-------------------------------------------- 本文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收集整理纯净版 看小说 上久久 www.sxcnw.org无广告无弹窗 -------------------------------------------- 《簪花落》 作者:欣涵   一梦三四年   夜静更深,灯花残落,画屏上原本鲜艳的美人蕉也灰暗了……   铜镜前,我用半月形的木梳轻缓地梳理着及腰际的卷发,抬头望着窗外的栾树发呆。   三年前我已经死了,却又莫名其妙的醒来,一睁眼只见满枝的栾花和漫天飞舞淡黄色的花瓣,鼻尖是我身上的血腥味与栾花香混合的萦绕,竟是那样的和谐。   我听见了由及近的脚步声,似乎在我身边站定,接着一声略带沙哑梦幻似的男声响起:“姑娘,前尘已逝,新业未知,来此既是与贫道有缘,且宽心。”   我只当是一场梦,又沉沉睡去。梦里一遍遍闪过父母伤心欲绝哭泣的脸和向我举起的黑沉的枪口,而那把枪就握在我最爱的男人手上,还未及明白为什么,我只就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我身下一点一点慢开,落在地上,像一朵朵艳红的玫瑰。   被热气蒸醒后,睁眼发现自己浸泡在一个巨大的药桶里,中药味充斥着我的五官,我口中喃道:“热……”   “姑娘你终于醒了,再忍半个时辰即可。”   又是那个声音,我循声望去,一个白胡子老道,忙里忙外地往我所在的大药桶里添着药草。   “你是谁,这是哪儿?”我问道。   “贫道清风,此乃落凤山顶修缘观,姑娘你且安心熬过这半个时辰再问其他不迟。”   等我熬完了药浴,我才彻彻底底地明白,我竟来到了古代,一个叫“翎”的国家。我落在了修缘观别院的栾树下,而这道行高深的清风老道早料到我的到来,及时救了我,我整整昏迷了七七四十九天。这小说里的情节静在我身上发生,只觉得上帝和我开了个玩笑。我一个21世纪的大三女生竟莫名其妙的被男友谋杀又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   是的,前尘已逝,我除了接受开始新的生活别无选择。   清风道长收我为徒,三年了,我每天拾掇着自己的失落和悲伤在道长的教导下一点点开朗起来,噩梦也越来越少了。师父也因缘为我改名为“清栾”,教我武功,道学。三年来学到的东西倒也不少,很多时候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个“未来人”了。   我曾问过师父我可否回去,师傅淡淡地说:“不可说。”我扑哧一声笑道:“师父你个老道学什么释迦摩尼!”师父倒拿他的拂尘敲了三下我的头:“顽劣!”但我分明看到他眼中的笑意与宠溺。每每我淘气的时候,总会想,一辈子这样清淡快乐地度过,真的挺好。   师父除了我一个女徒弟之外,观中只有另一个徒弟,一个年仅8岁的小男孩,名唤“清宁”,师父说他一生就收了三个徒儿,除我俩之外另有一个27岁的大师兄“清远”早已游历在外,和我们一样都是俗家弟子不着道袍。我便笑说,师父怎么这么看得开,也不收几个能一辈子呆在这观中陪伴的,师父有淡淡地说:“缘分而已我只想出尘清静,不做他求。”当时清宁嘴角微微一牵,抛给我一个“就知道会这么说”的眼神,我便也咧开了嘴,师父鼻子一掀道:“嫌马步蹲得不够?”我们立马正襟危坐了起来。   清宁极喜欢粘着我,他一个8岁的孩子想来平日孤独惯了,却又总是摆出比我资历高的样子,不愿叫我师姐,偏让我叫他师兄,我着实不愿意,便吵将开来,后来竟在每天晨起干家务的日子里发展成了“大娘”和“小子”的对话,师父听后彻底无语,背过去佯装喝茶胡子直抖。   但我不得不承认的是,除了性别没法儿比外,别的可比的我几乎都不如清宁,武功我是个半吊子,只把轻功练得较好方便逃跑;讲道更是不如,很多时候师徒3人打坐我都是在会周公;就连长相清宁那张祸国殃民的脸都把我这21世纪的美女给比下去了。我常怒道:“你小子将来定是个祸水!”每这时他都气鼓鼓地说:“大娘!别把我跟你归为一类!”我无语……   想着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我嘴角一直上扬着,清宁也11岁了,个头窜得极快,祸水脸长得越来越祸水,师父还是那个样子,除了我和清宁淘气的时候,他大多时候的pose还是蛮仙风道骨的。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呆,不看身上的古装,光看发型、脸蛋和耳朵上21世纪的珍珠耳钉,还真难相信自己现在是个“古人”。我转身从床下扑楞楞翻出个包袱来,坐在床边慢慢打开,里面是我带来那个时空的东西:一件仍残留着血迹的白色onlyT恤,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牛仔服,另就是一根黑色橡皮发带上面有俩小猪头,一个没电了的手机,一双我最爱的白色蝴蝶结饰的小皮鞋和一包面纸。除了戴着的耳钉其他都在这包里了。我将衣服和鞋拿出一件件换上,对着镜子继续发呆,镜子里“奇装异服”的自己和周遭的环境相映,说不出的诡异。   心里闷闷的,踩着小皮鞋推门出去,门口的栾树下有一个秋千,是我缠了清宁好久才帮我做的,栾树旁有一泊小池塘,时值初春,风儿吹漾了一池春水,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冷的光。我坐在秋千上轻轻的荡。   “这么晚了还在折腾!”后面传来清宁的声音,不知何时他已站在我身后,伸手帮我轻轻推着秋千。   “就折腾,我睡不着,待会儿还要敲锣打鼓呢,谁让你跟我住一个院子的,认命吧!”   “大娘,折腾,话多。”   我头冒黑线,瞪他一眼。   他不再说话,也不推秋千了,走到树旁坐着发呆。   “怎么啦?”   沉默……   “我还没问过你呢,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又是从哪儿来的呢?你家在哪里?你爹娘是谁?”   “你问题真多!”   “不说拉倒,可惜啊……”   “可惜什么?”清宁撇过头警惕有狐疑地望着我   “某人的叫化鸡没了!”   “大娘!!!”清宁几乎吼出来。   我扣扣耳朵,就当没听见。道观里尽是素食,清宁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我本又是个肉食动物,哪儿熬得住,清宁便经常偷偷到山里抓野兔山鸡之类的,我负责在观后面开小灶,清宁自是不会做只有我会,我们一猎一烹倒也分工得当。如今我说要扣他那份,他自然急了。他却也没法反驳我,我虽武艺不精,但抓个兔子鸡什么的自是没问题。我得意地笑~幸亏留了一手。   他瞪我一眼,“我娘死了,师父救的我。”   我脑中闪过几个电视剧情节:“家中遭灭门?你爹抛弃你娘?你娘得了绝症?你娘和师父有一腿?”   我本欲继续说下去,但看到清宁憋紫的脸,咽了咽吐沫住了嘴。   “够了,我那时还小,不记得了!”   我语塞,他吼完自顾自沉浸入自己的悲伤里,漫延开,我的心又沉了下去,看他这副样子,虽无泪却哀到了骨子里,我喃道:“对不起……”   “我只记得漫天的火光和娘身上混着血腥味的栾花香,和你来的那天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怔住,他转过身来望向我,眼中竟同时流露着悲伤与灼热,我呼吸一窒,气氛越来越诡异,半晌才冒出一句话来。   “呃…… 你越长越祸水了.”   “那根弦搭错了你!”他抛下一句话转身回房了,留我一人抓耳挠腮。   后来晚上睡觉,似是听见一阵鸽子扑愣翅膀的声响,翻个身蒙头继续睡。   荡子天涯归棹远   次日清晨醒来,洗梳完毕,推门出去入了中院,看见清宁像往常一样,早已劈了一堆柴了。清宁劈柴不是用斧头,而是直接以掌为斧,既是练功又是做家务。我也能,只不过他都劈了十来块我才劈了一两块而已,我理所当然地把这活儿给推了。   朝阳初升,斜斜地映着清宁脸上细密的汗水,灿烂而魅惑,不禁让我闪神。他若是一女子,不知多少男子会为之神摇,而如今一男儿身,再过几年若是下了山,又不知多少女儿家要一腔春思空寄了。我知道,他的心是很大的……   我掏出手帕递给他:“小子,擦擦,看你臭的。”   清宁转过头,便看见清栾微笑的脸,晨风吹起她的发,神似一树随风吹起的柔美栾花,美眸映着晨光,流光溢彩。心里又是熟悉的一悸,却道:“再臭也比你这个懒虫香。”边说边接过手帕自顾自擦汗。   我吐吐舌头,转身去做一家的早饭。是啊,“家”,我已经把这里当成家了。   待到师徒三人吃完早饭,已是辰时初刻了。师父今天有点不对劲,吃完早饭就说了句“跟我来”便把我们带到了内室之中。我很清宁一路跟着,心里直犯嘀咕。   等到在师父房里床前站定,只见师父倒拿拂尘在床上东敲西敲了几下,这床竟轰地移动了起来,我讶异地张开了嘴,这古人的智商果然不是盖的,再看向清宁他却很平静,小小年纪,这般波澜不惊。等床不动了便现出一个洞口,我们跟着师父顺着阶梯下了去,走过一段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装饰着数颗夜明珠的地下室明亮地现于眼前,室内四周均是剑台,上摆数把宝剑,却只有三座剑台是金座的。室中央有一鼎,飘渺的青烟从中升起,鼎旁一圆形凹槽,宽约五丈,槽池内缓缓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   我好奇地说:“师父,原来你这么有钱!这珠子这剑随便卖上一个都能让我们吃好多鱼肉了,你却还天天让我们吃清粥小菜,您老虐童!”   师父嘴角微抽,不置一词,拂尘一甩,我便一屁股被甩坐在了他跟前,清宁慢慢走了过来陪我一同坐下。   “清宁,你随为师已六年了,武功文修均学得奇好,论这天下能与你抗衡之人,已是寥寥无几,为师已无过多可教你。而栾儿,你只随我三年又颇为顽劣,什么皆是半桶水,只诗词歌赋极好,清宁若是下山我大可放心,你我可就不放心了。”   我一听,闷下了头,心道:“师父啊,其实俺连诗词歌赋都是偷的……”   清宁却道:“师父,难道你要我们出师?”   师父点了点头:“我的两套至上武——龙行天下和风啸九天你们都知道。清宁与你大师兄清远皆修的是龙行天下,而这凤啸九天我原是想传给清栾你的。”   我一呆:“什么?”   师父面露哀色,不无郁闷地说:“可你如今的修为,对付江湖小毛贼还行,练这凤啸九天还差得远,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啊?”   “便是一条路--在鼎内浴火七七四十九天。”   我听后不知所云,清宁却变了脸色:“师父,这太危险了,若你要我们下山,我定会不离清栾左右护她周全!”   师父叹了口气,幽深地望向我道:“栾儿,你若不练此功,只怕有违天意日后寸步难行。”   “这又是为何?”我越听越糊涂,有些急了:“师父你就说全了吧。”   “这两套武功均是在九星一线之时自行选主人的,龙行天下为阳,可配两剑,与潜蛟剑选中了你们清远大师兄,与飞龙剑选中了清宁;风啸九天为阴,只配一剑游凤,却阴差阳错地选中了千年后的你。皆是命定,无法更改,若你不修,为师难料你下山后会发生些什么,但你绝无善终!这也是为师只有你们三个徒弟之因。”   “那我不下山,我一辈子跟着师父好?”   “栾儿你不能一辈子留在这观中。”   “又为什么?”   “日后你自会明白。”   “可是师父,这浴火之法太危险了,就无两全之策吗?”清宁皱眉道。   “为师已做好一切准备,自当全力护得栾儿周全。栾儿,这四十九天一个不好便会使你灰飞烟灭,练成你却是脱胎换骨鲜有敌手,且过程极为痛苦,师父会在室中念诀护你,却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你愿意吗?”   我早已听明白了,横竖是不得善终,还不如一搏:“师父,我愿意!”   师父眼中精光一闪,拂尘一甩,那三把金座上的剑便落在了我和清宁跟前,游凤在我跟前,另两把都在清宁那儿。师父说:“清宁,现在起你便把这两把剑收好,潜蛟剑待你下山后寻得师兄交予他,这四十九天你自守在观外,不得有任何人惊扰,栾儿自与游凤入鼎,出去吧……”   “是,师父。”清宁起身,凝重地望了我一眼,转身而去。   “栾儿,为师另有一物与你,”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此囊内之物待你功成下山后再打开细瞧,现下收好,进鼎吧。”   师父再挥拂尘,鼎盖自开,槽池内暗红色的液体猛地翻滚起来,师父念着口诀一扫,我便入了鼎内,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人物——孙悟空!我头冒黑线,未及细想,已被灼热烧昏了,身周尽是火焰,痛苦难当,呼啦啦地响。只听见师父的声音响起:“静心,勿有杂念,随我念诀!”   我凭着仅剩的心智打坐随着师父念诀,天旋地转,已分不清自己还是不是自己,昏然倒去,耳畔似有凤鸣声一闪而过。   不知昏过去多久,再恢复一丝清明时,脑中开始闪过那个世界里的父母、朋友、同学及那个伤害我的人的脸孔,耳中鸣响着父母的哭声和那最后一声枪响,周身与情绪均痛苦难当,声音从喉中爆发出:“啊——”体内气流如翻江倒海乱窜乱涌。师父的声音猛地传来:“忘却前尘,摒弃杂念,随我念诀!”   我却已是疼痛难忍,胡乱蹬着脚,只听得轰的一声,似是炉鼎炸开,一股清流席卷了我,我稳稳落于地上疼痛缓缓流逝,睁眼却见自己被包在一光圈中,肤色赤金,不远处的师父却被火光吞没,我挣扎着起来急急奔过去喊:“师父!”师父坐定在火中,胡须翻飘望向我到:“切勿挂念为师,切记随遇而安!”我一急,不顾一切冲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抓师父,却一手只拽到了师父的胡须,我呆愣了一下,师父的长白胡子竟被我全拽了下来,他的脸上竟还有层皮挂着——师父的胡须竟是假的?!!师父也顿时呆住,还未及我们缓过神来,火光就将其吞没了,我呆愣地喊了声师父,望向手中的胡须,昏了过去……   “大娘!你醒醒!”   “大娘!”   “栾儿!”   “清栾!”   “快醒醒!”   我脑中充斥着清宁的声音,是他在喊我?他好像很急,都改口不叫大娘了。   我睁开了酸痛的双眼,对上了清宁焦急的眼眸:“小子……”   “大娘你终于醒了!”   又喊回大娘了……   “小子……师父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看见你手上的胡须了。”   “师父被火光吞了。”   “他得道了……”   “他骗我们,他应该还活着……”   “他得道了……”   “我们在哪儿?”   “观旁,修缘观都被火烧了。”   “我不信!师父就活着!!活着!!”我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师父还活着,我要见师父,我还没问他怎么回事呢,呜……我要回观……呜……”   我落入了一个温暖而青涩的怀抱,清宁身上的青草香漫进了口鼻,他只又说:“他得道了……”我慢慢地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清宁的声音缓缓响起:“师父将你最后走火入魔的邪火引在了自己身上,护住了你,你练成了……别难过了,一同下山找大师兄去……师父还有别的话交代过吗?”   我才清醒,想起了那个锦囊,坐将起来,发觉自己竟在他怀中,两人脸均是一烧,我站起身别过头去,暗自咬了下唇想:“脸红什么呢!不过是个比你小好多的毛小子!”   我掏出怀里的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有两个挂坠一个玉佩和一封信,将信展开,念道:“吾徒清宁清栾,此去万事皆难料,切记随遇而安,切莫强求自己,知足常乐,互帮互扶。玉佩与清宁身世有关,切记保存好,而黑曜石挂坠一日一月,乃本门信物,大师兄清远亦有一日坠,凭此可寻得清远,有所依靠。如今天下面静实则暗波汹涌,清栾命格奇特,为凤命,可兴天下可亡天下,望慎处之,不负我托。”   看完这半调子信,心里揣着师父留给我们的一堆疑问,我和清宁相视一眼,最后望了一眼已成废墟的修缘观,下山走去。   清宁将玉佩挂在腰间,日石坠于脖际,我一路都只捏着月石在手心,不知挂哪儿。   我们施着轻功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山下。山下竟是一片很大的湖泊,对面便是平路。   清宁带着我走至湖边一巨石旁,变戏法儿似的从石下掏出一包袱,我打开一看雀跃不已——里面竟是那包我与21世纪唯一有联系的东西!   “清宁你太伟大了!!”   “不喊小子了?”   “嘿嘿……”   “就着这湖水,歇息片刻洗漱一下吧。”清宁望向我道,眼里有莫名的光芒闪动。“这小子越来越不像个孩子了。”我心想。   待到望向湖水看见自己的脸,我呆住了:五官仍是我的五官,可肤若凝脂腮若桃瓣,双眸墨黑灵动,眉心额间竟多了一朵金色栾花,留海随风飘着,从脖际起卷起的长发荡漾,那是一种怎样惊心动魄的美……我愣愣地想,是福是祸?是喜是悲?我突然想起胸口曾经中枪的伤口,解开衣襟低头一看,那疤痕亦已被一朵金色栾花替代了。   清宁走近我身边,拿起我手中的月石戴在了我脖颈处,衬得我愈加若仙,我望着湖中倒映着的我俩,那不分伯仲的美貌猛地让我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来。我甩甩头,掬起水扑在脸上,让自己心静。   “知道吗?经过浴火练就风啸九天的人,脱胎换骨,青春永驻。”清宁淡淡地在我耳畔念道,声音微哑,说不出的魅惑。   “那我岂不是成了妖怪!”   清宁闻言翻了我个白眼,牵牵嘴角,转身而去。   我追在他身后道:“知道吗?小子!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西游记》吗?我觉得我像太上老君炼丹炉里蹦出来的孙猴子!”   斜阳漫洒,湖面波光粼粼,两岸郁郁葱葱,只见两道似仙的身影互相借力施着轻功向湖对岸飞去,巧笑倩兮。摆渡的老船夫以为自己看见了神仙,呆愣地眨了眨眼睛,以为刚才看见的美景只是幻影。   第三章 梦入芙蓉浦   芙蓉浦城的街道上,一少年一女子白衣胜雪,比肩而行,引来路人不住侧目。   我皱了皱眉头,这一路走来麻烦没少找我们,再不想法子可不行:“小子,我们买两顶面纱吧。”   “我们现在身无分文,估计今夜也只能去郊外露宿打野味,哪里有钱?”   “师父也真是,不留几个夜明珠我们,要不……”我诡异地笑着凑近他道:“你去打劫?”   “大娘……”清宁斜着眼睛一脸阴恻地看着我。   “嘻嘻,开玩笑啦!眉毛展开点,都快拧成小老头了!”我忙道   闻言他果然展了眉,死要脸!   我扒拉下他肩上的包袱,拽着他往街边的王记当铺走去,他皱了皱眉头,却也没有说什么。   我拿出那双白色蝴蝶结小皮鞋,结上有水钻,肯定能当不少钱,往柜台上一放,朝柜台里的老板道:“老板,我要当这双鞋,您给估个价吧。”   老板两眼一亮,看见我和清宁的脸亦是一呆,回过神来细细观察着这双鞋。   我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惊异与精光,瞅了半天终是开口道:“姑娘,我也不诓你,你这鞋确是宝物,至今老朽还未见过,一千两如何?”   我本着在21世纪锻炼出来的讨价还价本事说:“至少三千两!这鞋上的宝钻石是绝无仅有的!”   “这……”掌柜面露难色:“姑娘且稍等,我去问问我们当家的如何?”   “好。”   等了一会儿,那掌柜便乐颠颠地跑了过来:“姑娘好运气,当家的应了。这是当票,姑娘收好。但当家的也说了,当期须缩短,要是一个月内不能还满,这双鞋便归当了。”   我心想着原来也只是一双百十来块钱的小皮鞋而已,罢了。便应允了拿着当票和银票往怀里一并揣,走了人。出了门看见清宁的脸色有点阴沉,我伸手捏捏他粉粉的脸道:“小子,怎么了?有了钱还不开心?”   “大娘,那是三千两黄金!”   “什么?!!!!”我呆住,赶紧掏出银票瞅了瞅——果然是三千两黄金!“哈哈!这下大发啦!!”   清宁早已对我的奇言怪语见怪不怪,丢下一个白痴的小大人眼神往前走了。   接受了他这个眼神我倒也清醒了起来,这王记当铺的当家怎么会对我出手如此阔绰?但转念一想,最多也就是那双鞋回不来了,也不愿再多想,跟上清宁的脚步走了。   我们按银票上的地址去姚记钱庄取了一千两白银,另将黄金兑成厚厚一沓五百两一张的银票,我便拉着清宁上街shopping了。   清宁说戴面纱是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还是顺其自然好了,我便去衣庄给一人买了好几套男装,自己也扮起了男儿。头上两根银色丝带,一根束起头发,一根束住额头挡住了那朵金色栾花。拆下珍珠耳钉收好,还装模作样地买了把折扇,再出店门,已然是一风流倜傥的花花俏公子!我折扇一收斜睇向换了一身墨色男装的清宁道:“如何?”   清宁撇撇嘴:“半调子太监。”   “你小子!”   “你难道不觉得你手中的折扇和腰间的游凤很是不搭吗?终究是扮文还是扮武?”   “呃?”我愣住,头冒黑线,貌似是的……想来想去还是文人气质比较吸引美女,当下决定弃武从文,把剑一丢给了清宁,清宁身上一下子三把剑了。他哭笑不得地憋着脸道:“师父定被你气活过来!”   我丢给他一个“你奈我何”的眼神,自顾自地迈起了螃蟹步。   “小子,我饿了!”我边跟路边美女抛着媚眼儿边说。清宁此刻始终与我保持着两米距离,生怕路人以为我和他是一起的。   “那就路边吃吧!”   “不行,我现在是有钱人!要吃就吃最好的!”   “坐吃山空!”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再赚?”我边说边走近一个羞涩望向我的一粉衣小美女,开始搭讪:“小美人儿,在下清宁,初来乍到,敢问此处最有名的酒楼是哪间儿?”   美女果然脸更红了,绞着帕子道:“左边街口的福满楼。”   一旁的清宁早就气得吹胡子瞪眼,嘻嘻,我就要用你的名,怎么着?   会武之人第六感都特别强,更别说想我和清宁这样的高手了。我拉着清宁边走向福满楼边说:   “小子,你觉不觉得有两道视线较路边行人有些不同?一直跟着我们,却也无敌意。”   “早就已觉察到了,若是没感觉错,应就是在那福满楼。”   我拿折扇一敲他的头:“孺子可教!”   “我比你早入门!!!!”   “气什么?好男不跟女斗嘛!”   “切……”   我敛了神色说:“师父说了一堆半调子话,别的不谈,我只知几点:一,找大师兄;二,我们必须有立足之处;三,了解师父所说的不安定天下形势。你说是吗?”   清宁没有直接回答,只接话说:“所以酒楼是最好的去处。”   我莞尔一笑,迈着螃蟹步大摇大摆地走向了福满楼。   哎,财大果然气粗……   待得近了福满楼我才明白那两道视线是哪儿来的,二楼窗口一桌,一绯色衣着男子与一青衣男子相对而坐,一人气质温润如玉,一人气质风流倜傥,二人皆带着玩味地望着我俩,那绯衣男的眼神甚至还有看猎物的意思,与其温润的气质很不搭,看得我背后一阵发毛。我传音给清宁两句话“一:我遇上帅哥了;二:这俩帅哥不好对付!”清宁丢给我一个无可救药的眼神。我本着“不打笑脸人”的原则抬头向那二人灿然一笑。二人先是一愣,复又了然的神情,亦笑着回望向我,青衣男子还举了举酒杯。   我耸耸肩便大踏进了酒楼。   “掌柜的,可还有上房?”我扇着扇子笑吟吟地靠在柜台上说。   这掌柜长得肥头大耳,还有些秀顶,看来平日里猪油舔得不少,也没少算计。他将埋在算盘上的头抬了起来,一愣,口中喃道:“奇了怪了,今儿怎么尽遇些这么好看的人儿,这两个竟比楼上两个更晃眼。”   “掌柜?”   “啊?哦,有有,天字号还有四五间上房空着呢!”掌柜回过神来忙道。   “要两间,今儿起入住。”清宁边说边掏出两锭银子:“够吗?”   掌柜立马两眼放光,忙道:“够!够!当然够了!这都够二位爷住上个把月了,天字号上房二两银子一天!小二,带两位爷上楼!”   挑了两间靠在一块儿的房,一名暮春一名初夏,还是蛮有意境的。跟掌柜那样儿颇为不搭。收拾妥当我便拽着清宁直下二楼果腹去了。那桌二人竟还在,正笑意盈然地望想我们。我顿了一下,当下拿定主意大剌剌地坐在了绯衣男旁。清宁皱了皱眉,略一迟疑,也坐在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青衣男旁边。   我一拱双手道:“在下清栾,此乃家弟清宁,二位兄台似是对我们很感兴趣。”   “清栾兄说笑了,在下古刚,这是朋友白雪碧,我二人见清栾兄弟二人谪仙之姿不免神摇,得罪之处还望海涵。”绯衣温润男不卑不亢地答道,方方正正的一张脸,浓眉大眼,嘴唇偏厚,看起来一副好人样儿。原来他叫古刚,不管是不是真名,这男人最起码大体表面还上是蛮和善的。白雪碧?!!!!!搞什么??我还黑可乐呢!!!我哑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清栾兄笑甚?”。白雪碧开口了,我竟微微愣住——这男人变脸还真快,刚刚还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这会儿竟这般有男人味儿,一双凤目含笑微挑,斜眉入鬓,修长的手指握着青花酒杯,隐隐一身的墨香,皮肤又很白润,举手投足间文气又不失大方。   “呵呵,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我家乡的一些趣事。”   “哦?敢问清栾兄家乡何处?”   这让我怎么回话?我只好瞎掰道:“海的对面,很远很远。”   “可是蓬莱仙岛?”古刚目光一闪,笑问。   “家父曾有托在先,不可告之,望谅。”清宁唱了个黑脸,帮我适时解了围,除了他和师父,也的确无他人知晓,说了也不信。   二人了然一笑,也不再问。古刚大方地让小二添了酒杯碗筷,又补叫了好几样菜请我们,我乐颠颠地风卷残云了起来,清宁时不时地问着他们此处风土人情及天下之事,我竖着耳朵听着,筷子和嘴巴却不曾停下来。古刚说他是北厥国的商人,北厥国位于南翎国北,天下三分,另有一西楚与北厥南翎相邻。那白雪碧话却是很多,扯了不少朝廷趣事、江湖见闻,却对自己的讯息透露甚少,只说打京城来会友,几天前遇到古刚颇为相投引为朋友,便在这芙蓉浦多玩了几天。   “看清栾兄吃饭,觉得这家常便饭格外的香!”古刚满眼笑意地望向我道。   “厄……”我呆愣,咽下一口饭道:“饿了……”   “呵呵……”白雪碧很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我这不咽不要紧,一咽竟噎着了:“厄……厄……厄……”苍天啊……我的脸烧了起来,既是被   噎的,也是被白雪碧给笑的。我朝他瞪了瞪眼睛,这一瞪他笑得倒更欢了。清宁帮我拍着背,古刚递来茶杯,我稍一运气,止了嗝。太丢脸了,不再说话,别过脸去继续埋头吃我的,稍稍收敛了些。清宁又与他们攀谈了起来。   原来这芙蓉浦竟是个很有名的辅城,所谓辅城就是指紧靠京城的四座城池,芙蓉浦却有与其他三座(耶岭城、晚阳城、寄月城)有所不同:芙蓉浦临湖而存,这湖便是我和清宁下山飞过的镜湖,它也是南翎北上北厥的必经之城,交通发达,又因临湖物产丰富风景秀美,跟我记忆中的“苏杭”很是相像。另外三座辅城中,也只有寄月城因是通往西楚的必经之路,而与芙蓉浦有的一比。   这么天时地利的城池,我当下拿下注意——就在此立足了!思及此我不禁抬起头看向清宁,却见他也正瞅着我,两人目光一汇嘴角一扬——想一块儿了!   酒足饭饱,便散了席,白雪碧约三人酉时末一同去逛有名的芙蓉浦镜湖夜市观夜景。我想也不想便应了。   待得回房,我向小二要了两桶热水,泡起了澡,靠在盆边一个人整理思路,思来想去决定开个酒楼式休闲中心,自古民以食为天,古人定也是需要休闲娱乐的,我这个21世纪的脑袋瓜难道还搞不掂一帮古人?   就这么定了!!!   我忙从桶里爬起,裹了衣服兴冲冲地推门出去,又从清宁房的窗户头一扎飞了进去。   “小子!小子!我们开酒楼吧!特别的酒楼!”   “出去!!!!!”   我呆愣,脸忽地烧了——这个祸水还泡在澡桶里!!   “厄……还蛮好看的……”   只听“砰”的一声,便见一白色人影从房门飞了出来——后面跟着椅子、洗澡刷子、桌子……什   么?天!他竟扔桌子……   第四章 腾身向青云(上)——夜市行   是夜,镜湖旁的街道上人声鼎沸,竟似过节,一眼望去路旁竟是灯笼、小摊,好不热闹。湖边杨柳随风飘起,夜色中愈发散发出一种静谧的美。   “今儿过节吗?”我好奇地问道。   “不,这镜湖夜市日日如此,早不分过不过节了,来往商旅数不胜数。”古刚笑盈盈道。   “京城与此处来往也甚是密切,两城竟似一城。”白雪碧在旁补充到。   现下我们是“六人行”,古刚和白雪碧身后只有一保镖,古刚的保镖名古浣,长得一副混血儿样,鹰钩鼻、蓝眼睛,竟比古刚1.80的个儿还要高上一点,很是严肃,不苟言笑。我心下纳闷儿,怎么同是北厥人,古刚却并不长得“异域”味儿,无论是长相身材还是行为举止,都与南翎人差距甚小,只一双眼睛深绿,衬得他更帅气。但纳闷儿归纳闷,也不能莽撞瞎问。   白雪碧身后的那位名忍冬,和主子一样亦着青衣,虽也很严肃,却比那古浣要好得多。长相很是清秀,若不是那严肃的气质和腰间的佩剑还真不觉得是个武夫。   此刻,此二保镖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原因嘛,很简单,本公子一路狂购的东西全挂在他们身上,从泥娃娃、小糖人、布鞋子一直到布匹、书框,还不是一般的多。我只当没看见,继续逛我的街,问东问西。路过胭脂水粉摊儿,我虽好奇但碍于现下男儿装也不好去凑热闹,但四周美女却越聚越多,我来了劲儿,把扇子摇得极是带劲儿,扑楞楞响,可众美女却主要往其余五人身上瞟,大有把我忽略不计之势。我郁闷了……谁让我是这“帅哥六人行”中最矮的,夜晚光线又不好,脸长得再好看也被比下去了,我郁闷不打一处来,发泄似的摇扇子摇得更起劲儿了。   “清栾兄似乎很热?”白雪碧这厮开口了,一脸的笑谑,古刚和清宁也好不到哪儿去,清宁竟还接话道:“栾哥,你给古浣和忍冬也扇扇吧,若是你都很热了,他们二人身上这一堆东西,岂不更热?”   我哑然,狠狠瞪了清宁一眼,快步逃了这一圈莺莺燕燕地。   只听古刚在后面说:“唉,刚也是栾兄领我们进着女人堆里来的,这会儿竟逃得比贼都快。”   我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只好停下,憋了半响转身道:“今日方知女人猛于虎也!”   “哈哈哈……”这几人似憋了很久了,皆爽朗大笑了起来,古浣和忍冬竟也嘴角微抽。   我无语……我竟又砸了第二次……   说到女人我猛然想到一个地方——青楼!   我来了古代怎能不逛青楼?!!   我顿时来了劲儿,斜睇向白雪碧道:“这总是逛街也没什么意思,敢问白兄此处可有很著名的青楼?小弟做东如何?”   “哦?”白雪碧嘴角咧得更开了,邪邪睇我道:“既是清栾弟作东,自当奉陪,清栾兄对女人,真不是一般的感兴趣呢……”   一旁的清宁脸却青了:“不许去!”   “你为兄还是我为兄!这么大个人了也该带你去见识见识!”   清宁脸更青了:“就不许去!”   “那男&馆、&童院?你自己挑!”我佯怒道:“为兄一番好意你怎可如此不识!”   清宁彻底无语,白雪碧笑吟吟地劝道:“只去玩玩未尝不可,清宁弟大可不必介怀,清宁弟年岁虽比我们小,但也算得男子汉。”   “就是,你别扭什么!”我瞪道。   清宁无奈地撇撇嘴,双颊绯红声如蚊蚋:“那青楼……不去&童院……”   “那随我走便是,今儿还有花魁赛呢!”白雪碧乐道,自顾自在前面领起了路。我雀跃不已,看向一直不发话的古刚,却见他老神在在,看向我的笑意愈发深了,绿眸中流光溢彩。胸口突得一窒,这眼神竟是如此熟悉,曾几何时,那举起枪口对准我的人,也曾这般看着我。   那还是我与田雨初识时,那一树的夏光衬得他的俊脸无比柔亮,他亦这样看着我淡淡地说:“你叫什么?真有趣。”   竟已似是恍如隔世了,我甩甩头,清了清思绪,对古刚灿然一笑,紧跟雪碧奔去,只留古刚一阵怔仲。   这古代的&&区果然不是盖的!雪碧带我们进了一条名“靡街”的街道,眼前顿时一亮:这条街除了一般的酒楼当铺小店儿小摊儿等等,霍霍然立着四五家青楼。东两座西三座,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在楼前街道上拉着客,羞涩的泼辣的各有风情好不热闹。   东两座楼一名剪梅楼一名永昼院;西三座分别为梦魂楼、玉枕楼及暗香楼。雪碧说除了那永昼院是男*馆外,其他四楼皆为女&,犹以暗香楼最为著名。   我却望着紧邻的剪梅楼与永昼院两眼放光,透过它们我直接幻想着我的休闲中心雏形,心下暗想,若是将这二楼中任一楼开开,一楼做酒吧和赌场,二三层做饭堂,四层做客房,后院儿为员工休息处及厨房,该多好!我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从天上掉落,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雪碧显然是误会了我口水直流是为何,笑眯眯道:“清栾为何盯着这生意最差的剪梅楼,要知对面三楼的姑娘们可比这楼的更解风情。犹是那暗香楼的琴*姑娘,很是出众,她乃蝉联三年的花魁了,今儿又是一年一度的花魁赛决赛,就在暗香楼前厅进行,去那儿看看如何?”   琴*?那不是北宋名&的名字吗?这儿竟有个同名同姓的,还也是个名&。   我往略显冷清的剪梅楼内望了望,心里略略有了主意:“那我们先去暗香楼瞅瞅吧,看完比赛再来不迟。”   我便一颠儿一颠儿地往暗香楼跑去,后面五个跟屁虫。   进了暗香楼,我终是感受到了古人有多有钱:不论是雕花窗、盘花柱上面竟都包着金,厅中满满坐着人,看服饰都是有钱的,金纸灯笼到处挂着,映得大厅灯火辉煌。厅中靠里墙摆着擂台,红毯铺地,花团锦簇。台前一字排开六个座位,几个花枝招展的老鸨和俩老头正客气笑闹推攘而坐,想来该是评委席。我细细看了去,那福满楼的肥头大耳的掌柜竟也在人群中,左拥右抱的,不禁心下暗笑。   二楼有四个观察位置极佳的隔间,相对而存,房外有帘,想必是贵客之所。我看二楼东南西南两个观察位置最佳的隔间外丫鬟小厮不时进出,想必里面是有人了。   厅中众人见我们“帅哥六人行”进门站定,皆是一愣,老鸨立刻双眼放光招呼了过来:“哟,几位爷!快里边儿请,这不是白爷和古爷嘛!今儿是开隔间还是在厅里凑乐子?”   我斜睇他二人一眼——常客嘛!   “就开东北角的隔间儿。”雪碧被我眼神瞥得尴尬,低咳一声道。古刚却仍是老神在在、笑意盎然,清宁面无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老鸨便领着我们往楼上走去,路上老鸨问道:“白爷,古爷,敢问这旁边二位小爷是?恁的面生。”   “在下清栾,此乃家弟清宁,初来乍到,还望照拂。”我拱手道,边说边掏出两张五百两的银票,老鸨喜不自禁忙接了往怀里揣:“既是白爷古爷的朋友,慧娘我自当照拂。几位爷呆会儿自个儿上去挑牌子,要什么姑娘作陪观赛尽管吩咐*奴去唤。慧娘我今儿也是评委,连那永昼院的老鸦李霖都来了,比赛一开始便要落座;东南西南二隔间也还有几位贵客,若是照顾不周还望几位爷包涵。”   这老鸨果然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话说得动听,毫无恼人之处。   “慧娘你这暗香楼头牌琴操姑娘今儿要参赛,其余几个数得上的估计也在帮着琴操忙,我们便也没什么挑头,你就随便唤几个玲珑的姑娘上来吧。酒就上青梅酒,其余小菜随意即可。”雪碧也不为难她,领着我们就入了座。   我自顾自将帘都挑起,挑了最靠栏杆的位置趴坐着,好奇地东瞅西瞅。不一会儿远远飘来一阵脂粉香,一龟奴领来了八个姑娘,姿色中上,摇曳生姿。我来了劲儿,唤来一粉衣一蓝衫左搂右抱。古刚和雪碧却只看向我,满眼笑谑与宠溺。我心下一惊,“宠溺?”我怎会看出这种感觉来。再抬眼看去,他二人却都闷下头去喝酒了,再抬头时眼神都早已清明无波。我恍然,不再多想。看向清宁却不禁嘴角上扬:他跟座佛似的坐那儿岿然不动,不管那紫衣女子怎么挑逗,都只顾自己闷头喝他的酒吃他的菜。感觉到我正看向他,小子竟然抬起头来白了我一眼。我不以为意,传音与他:“小子,把脖子里的日石露出来,这鱼龙混杂地,能遇上大哥也说不定,别摆臭脸。”小子脸上果然缓和许多,乖乖将衣襟微敞,却答:“大师兄定不像你这般会寻花问柳。”那紫衣女见清宁将衣襟敞开,只当是清宁终于有了反应,八爪鱼般黏了上去,清宁猛地一抖手,脸羞得通红,急急推开,却力道过猛,一下竟将那紫衣女推跌到了墙角,跌疼了嘤嘤哭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尴尬。我忙唤一黄衣过去扶起搂到身边来说:“清宁你怎么这么不怜香惜玉,众位姐姐别见怪,家弟初来乍到,不怎习惯。”   黄衣女掩面笑道:“那令弟还是个&&喽?”   紫衣女闻言停了哭泣,哧哧笑了起来,众人皆掩面而笑。清宁的脸已经憋得紫了,突的站起来,眼中怒火狂烧,一把揪起那黄衣女子就往内室走。众人呆愣,我更是嘴巴张得大大的可以塞鹅蛋!接着屏风后就传来布帛撕裂和着那黄衣女子的**声。   我呆呆喃道:“苍天……你也犯不着吧……”   待我回过神来,看向雪碧和古刚,只见雪碧撑头掩面双肩直抖,那双文气的凤眼早就看不清楚了,古刚虽未笑出声,但那嘴角已歪到一定境界,浓眉直跳,执杯的手也不住地抖。   再看向那像棍子站着的古浣和忍冬二人,表情已经扭曲了,甚是滑稽。我注意力便漂到了他二人身上,盯着他们邪邪地笑,二人立马正色戒备地看向我。我刚欲张口唤他们一同坐下,二人却齐齐拱手道:“主上,属下去外护卫,观察情况,望允。”古刚挥手说:“去吧。”雪碧点了点头,二人便逃也似地飞走了。   我只好合拢嘴巴回过神来,泄了气。   一会儿黄一女子啊的一声被清宁丢了出来,衣衫不整,清宁却面无表情穿戴整齐,襟口微敞露出日石,稳稳当当地走了过来。我们仨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古刚与雪碧看清他脖迹的日石皆尽一愣,我心中一突,生出狐疑。清宁却学古刚老神在在的表情,自顾自坐下呷了口酒,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我们。   我自觉无趣,便将一堆莺莺燕燕遣了出去。   比赛没多久就该开始了,楼下却响起了吵嚷声。远远看见一白衣公子后跟四个仆从趾高气昂地往我们隔间方向爬来,老鸨急急跟在后头,嘴皮子一掀一掀的劝说着:“哎呀,我说小侯爷,您就不要为难婆子我了,我可是谁也得罪不起呀!您就委屈点去那西北间儿,我多叫上十来个貌美如花的姑娘还不成吗?!!”   一狗腿叫嚣道:“我们小侯爷来此自是瞧得起你们,你们竟然这么不识抬举。俺们侯爷已是一忍再忍了,东南西南都不让,这东北还不让不成!”   说着便踢了帘门,一群人轰了进来,那狗腿张口便道:“哪儿来的肖小!快让开!东阳小侯爷要了这隔间儿!”   那小侯爷看见了我们却呆楞住,赶紧捂了那狗腿的嘴,那狗腿终是把眼睛从天上移了下来,看见我们也呆了。那小侯爷看着我和清宁两眼放光,口水都似要流出来了。忙整了衣衫摆了扇子道:“几位兄台,敢问叫甚名甚从何出来往何处去?在下东阳小侯东阳晋,愿和几位交个朋友。”话说完了竟已坐在清宁旁,伸手摸上了清宁的脖子!   我气不打一处来,奶奶的!竟敢学我扇扇子,那扇子上还扑楞楞掉着金粉!这也就算了,还敢摸我家清宁的脖子!正欲发作却听他道:“咦?这坠子竟与瑞王爷脖中的一样,还真是奇!”我和清宁立马相视一眼,那小侯爷竟已快搂上清宁了!   我拈起酒杯飞砸向这无赖的头,他哎呦一声捂住了,跳将起来。狗腿立刻涌上捋起袖子道:“大胆狂徒!”边喊着边向我冲来。我都不用抬手,一旁的雪碧、古刚和清宁只稍稍抬抬胳膊抬抬腿脚,那四人就已仰翻在地了。   那无赖小侯爷起得直抖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来人!给我抓起来!”   我和清宁眉头微皱,古刚镇定自若,白雪碧却竟笑了起来,跟个狐狸似的竟到:“这小侯爷和某人一样爱扇扇子呢!”边说边掏出了块玉牌弹至桌边。我被他这一挑眼搞得双颊通红,抑郁至极,很嫌恶地把扇子丢了,不偏不倚又砸在了那无赖头上,却听不见那无赖嚷嚷了。只见他盯着那玉牌发呆。我心下纳闷儿,他却扑通一声哆嗦着跪了下来:“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不知是白相大驾竟惊扰了!相爷恕罪!”那小侯爷额间冷汗涔涔都滴了下来,地上滚着的一帮奴才闻言神速一排跪开,话都说不出来了,抖如筛糠。连那一边儿看戏的老鸨都扑通跪了下来不敢说话。   “滚出去。”白雪碧云淡风清地说,这口气完全不符合这三个字。   那小侯爷和一帮奴才如获大赦连滚带爬欲出去,我急道:“慢着!”那小侯爷闻言打了个哆嗦,转过身来捧上一张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跪下道:“大人有何吩咐?”   “你刚说那坠子与谁的一样?”我看着他指向清宁的脖迹道。   “下官一时胡语,大人饶命!”这会儿竟变聪明了。   “你但说无妨,若是不说……”我扬着嘴角邪邪道。   “是……是像京城瑞王爷的挂坠……”   “你见过?”清宁道。   “瑞王爷常离京来芙蓉浦,曾在下官家做过客,下官碰巧见过。因觉得稀奇,印象便深了。”   我挥挥手让他出去,他便逃也似地跑了……   隔间复又清净了下来,白雪碧又挑眉扬唇看向我道:“清栾大人何方述职啊?”   这厮竟讽刺起我来了,真是个冤家,怎么老跟我过不去,不就借他的声威问了点儿事儿嘛,我撇嘴道:“白相说笑了,清栾逾矩了。”   “清栾不必如此,我只说笑而已,之前初识不曾明示身份,还望你们三人理解,我是真心欣赏古兄请栾兄及清宁兄的,真心欲引以为友。”白雪碧缓缓道,目光澄澈而亲近。   “白兄仍是白兄,古刚只认识与我同食一桌谈天说地的白雪碧!”古刚双目泛着流光道。   “北厥人果然豪爽!”雪碧道。   “我也很豪爽!”我端起酒杯来了个插播:“老白你自罚一杯,我也敬我们相识一杯!”说完咕咚灌下,清宁也随我敬了一杯,一饮而尽。   白雪碧爽朗地抬起酒杯,正欲饮下却猛地顿住道:“我老?”   我一下子笑呛住了,伏在桌上边咳边笑,雪碧伸手拍着我的背,轻缓而有力。我住了咳抬起头,笑意盈然的望向他们,此刻我定是面色绯红艳若桃李,三人竟都怔仲地看着我,我解得那目光中的含义,亦知晓自己即使扮了男装也是瞒不了他们两个,只不知是福是祸。我眼神微暗收了笑容,他们亦回过神去。   “想不到白兄竟是‘南翎第一相’白墨题白相,能交友与你,真乃古某三省之幸。”   “白某实志在做只闲云野鹤而已。”   “老白你不叫白雪碧?”   “非也,雪碧是我的字。”   我心下想这白雪碧原是这么个位高权重的人,那很可能是大师兄的瑞王爷应该与他认识才对。我与清宁对望一眼,我拿定主意问他,正欲开口他却自道:“清栾兄可是想问瑞王爷之事?”我点了点头。“可否告知在下为何?”   我心想又不能说实话,但又不能一点实话不说,脑中只好编排道:“我兄弟二人一路来此,路上曾遇过难,却为一高道所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二人受恩人之托需寻的有此信物之人。”说着我指了指清宁的脖际,“还望老白你相帮。”   “你将那‘老’字去掉我便告予你。”   什么?这么计较!   “行!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佯道,反正我不是君子,是女子。   “可否告知古某,你为何要加这‘老’字?”   “我印象中一直以为宰相应该是肥肥的肚子花白的胡子的老头儿!哪想到竟长成他这样儿!”   “哈哈哈哈……”古刚大笑了起来。雪碧无奈摇了摇头,亦是一脸笑意。清宁又是白了我一   眼,嘴角却是上扬的。   “那长成我这样儿可还入得了清栾兄的眼?”雪碧猛地插进这么句话,眼神微灼地看向我。席间一时没了笑声,古刚亦敛了笑意,目光犀利轻捏着酒杯看着我,清宁竟也是一脸紧张的等我回话。   我咽了口唾沫打哈哈道:“入得入得,都入得,只除了那东阳晋,大家都入得!呵呵……”   气氛终于重归与缓和……   楼下哐哐响起一阵锣声,花魁赛终是开场了,一评委老头上去作开场白。此时雪碧开口道:“那瑞王爷与我是熟识,亦是我的知己好友,年方廿五,青年才俊,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当今圣上已是四十六的年纪了。瑞王府邸即在京城,一问便知。其实……若我没猜错,他此刻应就在那东南隔间中。”   “什么?!”我惊道。与清宁相视一眼,他亦是一惊。   雪碧朝我笑意盈然地点了点头。   我看向古刚,竟捕捉到他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暗沉与霸气。我心下一突,再看向他时,复又是那温和无害的表情,让人以为刚刚一瞬只是错觉。   我心道:此人亦绝非池中物。   第四章腾身向青云(中)——但借红妆识故人   楼下台上的老头,讲完了下了场。只听得他一句:“第一场,比音。有请梦魂楼头牌—寓画姑娘!”之前的都未细听清。心中微乱,想那瑞王爷就在那阁间中,怎能错失相认的机会。定得想想办法才行。我看着台面,脑中却百转千回。亦对雪碧的身份,古刚的可疑暗自忖着。瞥了他们三人一眼:清宁亦是锁着眉的,一副小大人样。而他二人似乎都很认真地看着台面。   “寓画奏古筝,曲名《秋月》,献丑了……”台上一橙衣女子,玲珑小巧粉雕玉琢,颔首微福道。说完便退至筝前,抚弄起来。这古人不兴鼓掌,大厅内安静得紧。筝的沉鸣声便静静传来。   毕竟是头牌,这曲《秋月》弹得颇为好听。我并不很懂古曲。除了好听就没听出别的什么来。台下一片叫好声,亦是真假难辨。   寓画退了场,那小老头坐在评委席中央,朝台上喊道:“下一位,玉枕楼头牌——浮云姑娘!”   又一粉衣俏佳人上场,珠圆玉润,很有味道,甜甜一福身道:“浮云抚琴,曲名《浣溪沙》,献丑了……”   搔首弄姿一番,扭至琴前抚了起来。我转过视线不再看,只竖着耳朵听,反正也不是很懂,索性带着大半的心思观察了起来。   东南隔间现无人进出,想那瑞王爷该是在细细看比赛吧。西南隔亦是很平静,却不知里面是哪位权贵。我们这房内,古刚半眯着眼面无表情,近似欲睡,眸光淡淡地掠过我,雪碧和着曲子,以指叩着桌子,喝着小洒,吃着小菜,不时跟我挑挑眉,我总是红着脸瞪回去。清宁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东西乱瞟,和我一样,我传音与他说我自会想法子,他点了点头。西北隔间无半点灯光,想来那东阳晋夹着尾巴溜回府了。   古刚温润的声音轻轻响起:“这一曲不如上一出,偏俗艳。”   “我与古兄同感。”雪碧亦说。   我耸耸肩,不置一词,他们也只淡笑看了下我。不曾问我。   曲罢,那浮云离场时,竟还不忘朝台下抛了个媚眼儿。   “下一位,暗香楼头牌,上届花魁——琴&!”   台下人群轰得闹了起来,议论声不绝于耳。我也来了兴致,擦擦眼睛想一睹花魁风采。   绯袂微飘,纤腰盈握,碧玉搔头斜坠,娟秀的眉,俏挺的鼻,这青楼里竟出了这般清秀的人儿,气质不卑不亢不冷艳,温婉得恰到好处,果然让众人眼前一亮。我暗叹,这般的闺秀,落在这风尘处,可惜了……   “琴&弄笙,曲名《乌夜啼》,献丑了……”   笙鸣响起,竟听得我心拧了起来,是“共鸣”吗?竟是如此婉转凄哀,我晃了神,往事历历重现,心口骤疼,脸色蓦的白了。“栾兄你怎的?”雪碧,古刚,清宁竟异口同声地问道,我抬眸看见了他们关切的脸方觉自己失态,“没什么,只听这曲子,竟觉胸口疼。”   “琴&这曲,是太悲了……栾兄定也是有往事之人吧……”古刚温润道,我心中一突,抬眼看着他,大眼里透着了然与爽气,顿时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忙收敛了心神道:“古兄说笑了……”清宁拧眉不语,雪碧面无表情。   这么一折腾,我却猛然计上心来,要得见瑞王爷,要么引起他的兴趣,被他召见,要么有足够的面子能求得他见!看来也就只有这么办了……   “雪碧兄,这三家生意最好的青楼头牌均已上场,那那剪梅楼的头牌又是谁?是不是很差劲?”我问。   “这剪梅楼原先生意也是极好的,只是它原来的头牌绮梦姑娘竟在半年前突然病故了,老鸨一时找不到一样的人才,便拉了她的妹妹织梦顶了,织梦自是不如绮梦,但至今却仍是清倌,很是清傲,才十三岁,要知那绮梦原先与琴&姑娘才情亦是不分伯仲的,可惜……”雪碧道。   话说着那织梦已上场了,白衣袭身,长相亦是不差,只是五官还未长开,秀美樱唇,只偏稚嫩秀气,正吹着笛子,一身傲气,平添了与台下众人的疏离感。那笛声亦不如琴&来得摄人魂魄。我下定了主意说:“小弟倒是挺喜欢这织梦的,下去看看,白兄,古兄先玩着,我去去就来。”   “哦?”古刚发出疑惑一声,眼神却是很了然的样子。我笑笑起声欲走。   刚挑起门帘,却听得雪碧的声音传来:“栾兄若是想见王爷,我很乐意引见。”   我一颤,我不是没想过,但我并不了解他与瑞王爷关系到底如何,也不能完全弄懂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认识才一天,我怎敢将如此大事托他帮忙,师父曾说如今天下暗流汹涌,一步走错步步错,我和清宁目前只有靠自己才行。   我偏过头去莞尔一笑道:“白兄莫要说笑,瑞王爷我定当择日拜访。小弟我确是对这织梦喜欢得紧,下去凑个热闹。”便放帘走了出去。   我摸至后台,避过许多人,路上架了个有点傻愣的丫鬟问到了织梦的后台隔间位置,然后威胁了两句放她走了。   我飞至隔间内,那织梦已下场了,刚刚在妆台前坐定,见我进来吓了一跳,刚欲呼出声被我点了哑穴,我凑近她,她看清我的脸,眼中闪过惊异的流光。   “织梦姑娘莫怕,在下是来助你的,亦是来求你帮个忙的。”我说完解开了她的穴道。   她已然镇定了下来:“你是谁?为何要帮我?又求我什么?”   “姑娘可唤我清栾,姑娘难道不想赢这比赛吗?”   “姐姐曾说,红尘人行事需低调方能保己,我便也不求出名,赢不赢不重要。”   “姑娘竟这么看得开,若我愿赎姑娘出这污浊之地呢?”   “什么?!”织梦愣了一会儿,“什么条件?”   “赢得比赛,助我见瑞王爷。”我极真诚地看向她。   织梦咬了咬嘴唇,半晌,像是下了毕生的赌注,用力点了点头:“我信你!”   这时传来敲门声,一龟奴在门口道:“织梦姑娘,再过小半柱香的时辰便是你了。”   “这场比什么?”我问   “比诗词”   “你备得何词?”   织梦递来一张纸,我速看一遍,无甚出彩之处,便走至案前速执笔书下了一曲《满庭芳》,这本来是秦观的词,我即兴做了修改道: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   暂停征辔,聊共饮殇,多少蓬莱旧侣   频回首,烟霭茫茫   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红墙   魂伤   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   谩赢得 青楼薄幸名狂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   伤心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织梦接去一览,双目放光道:“公子好文采!”看向我的眸光多了欣赏。   此时龟奴已敲门来催,我道:“快去吧,我在此侯音。”织梦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小跑着走了。   我舒了口气,坐在桌边倒了杯茶自饮,耐心等着。   远远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知是织梦回来了,她一推门掩不住兴奋的表情道:“公子!”   “怎样?”   “满堂彩!琴&姑娘都听愣了,我篓里的花签已与她篓里的一样多了,均是十根!”   我笑了,心里亦是雀跃:“下一轮又赛什么?”   “吟唱!还有一轮是舞!”   “你且唱一曲我听听。”   织梦随即唱了起来,我听她音质甜美,很有周蕙的味道,拿定主意边唱边写下了周蕙版的《相思湖畔》,教她唱来。织梦聪慧,随即掌了调儿,我又稍加纠正,最后哼出的已与原唱不分伯仲了。   织梦面色喜不自禁,随即却又皱眉道:“公子,可最后场比舞按顺序我却是第一个上,没什么时间准备了,如何是好?”   此时龟奴又来唤了,我说:“你先上去,唱完后旋即回来,我来想法子!”   织梦又匆匆去了,留我一人抓耳挠腮。看来我只能孤注一掷自己上场了,但这作弊得作的天衣无缝才行,不能让别人看见我的脸。我曾是21世纪的大学生,修的是临床医学专业,但是高中文科班出身,打小又被老妈逼着学舞,底子极好,可却也有很多年没跳过了。我脑中回想着各种舞蹈,除了维族舞可戴面纱外便只剩那可用屏风遮挡的孔雀舞了,可维族舞是多人跳来才显美感,还是孔雀舞最佳,而且孔雀舞屈膝的姿势可淡去我与织梦的身高之差,我拿定注意,眼中透出决然。   随即翻箱倒柜找起适合的衣服来,竟果真在织梦的一箱舞衣中找到了一件白底毛边儿貌似傣族衣饰的,我找来剪刀剪了另一件白色舞衣的下摆接上,抽了丝带将腰收得更紧换了起来。再又散开头发准备做一圆鬟,插上簪子,可这下却傻眼了,我压根儿不会梳古代女人的发髻。正为难时织梦推门进来了,看见我呆住了:“公……公子……竟是女儿身……”眼神随即一黯。   “勿再耽搁了,快来帮我盘髻,我替你上!吩咐下人准备一屏风,让前厅熄灯,只留屏风后两个灯笼照着。快!”   织梦赶紧反应过来,立刻帮我绾了个髻,旋即推门出去吩咐去了。待得她再进门来,我已一切都准备妥当。   我将笛子放到她手上哼出伴舞的曲子与他听,看来她是肾上腺素分泌旺盛了,竟一遍便记住了。我又找来几串铃铛挂在腕处和脚脖,没有别的乐器也只能这么将就了,复又交代了一些碎事。等我蒙上面纱欲出门,龟奴已催了两遍了。   一路闷着头走,整个大厅昏黑一片,众人鸦雀无声很是好奇。黑暗极好地掩住了我,并无人发觉我不是织梦。我立在屏风后,缓吸一口气。台旁笛声响起,我自然地舞动了起来。很久没有跳舞了,开始有些紧张,但片刻后便越来越有感觉,渐而忘我……   曲终,舞住,台下鸦雀无声。我赶紧福了身悄然退场,身后灯光渐亮,传来雷鸣般的叫好声……   我嘴角一扬——胜了!   织梦满堂彩赢了比赛,我换回衣服坐在隔间等。待到织梦推门进来已是半柱香后:“公子……不,姑娘……瑞王爷召见,怎么办?”   “你还唤我公子吧,莫声张。找件丫鬟服与我。”织梦聪明玲珑一点即透,待得片刻后再出门,身后便多了我这么个丫鬟。   一个G奴挑了帘子,我随织梦进了二楼东南隔间,入帘前我感受到几个方向传来的灼热的视线,我偏了偏头——西北隔间的灯不知何时竟已亮了,那又是谁?   室内只有三人,一蓝衫男子气质雍容、相貌俊秀坐于左边桌旁,浑然天成的一身霸气,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小麦色的皮肤,给人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深不见底的眸光掠过织梦亦带着探究看着我,我心里一咯噔——好敏锐的人!他身后立着一黑衣侍卫,对桌坐着一长髯墨衫的中年人,军士装扮,亦带着探究打量着我们。   “织梦见过瑞王爷、齐将军。”织梦行了一礼,我亦随他跪下。   “织梦姑娘好才气!今儿让本王和将军开了眼界。”斯文温润的声音响起,让人联想起水涧的泉水,倒是没了那外表威严的感觉。   “王爷见笑了,谢王爷抬爱。”织梦乖巧地答。   “你叫什么名字?”瑞王爷却转向我问。   我一凛,脑中百转:“清栾。”随而抬眸大胆地看向他有何反应。若师父与他有联系,他应知我的名字,我还边答边稍稍动手掏出月石亮了出来。   他表情果然变了,眼光一亮道:“哦?好名字!”却传音与我问:“清宁呢?”边说也边敞了襟口露出日石。我复传音答:“也来了,在东北隔间儿,我终于找到师兄了!”   师兄笑得灿烂开口朝织梦道:“织梦姑娘今晚可愿收本王为入幕之宾?”织梦迟疑地看向我,我朝她点了点头,织梦亦一咬牙应了:“王爷抬举了,折煞奴家,王爷能大驾光临,是织梦三生之幸。”   “呵呵,王爷好福气!”一旁的齐将军爽朗笑说。   我轻轻舒了口气……   第四章腾身向青云(下)--尘埃落定   织梦与我退了出去,回了隔间换回衣服我拍上她的肩膀道:“织梦你放心,明日天明之前,我定赎你出去。我现下还有一点小事,一炷香后再来寻你,请你信我。”   织梦咬着唇,眸光微闪道:“清栾姑娘……我也不知为何要信你,但愿你不食言,若你食言,就是天涯海角上天入地,我也定要寻着你问个究竟!”   我坚定地看着她,毫不迟疑地答:“织梦,我定不会食言。”她眼神中仍旧透着些许迟疑和懊悔,我从怀中掏出整整一千两黄金的的银票置于梳妆台:“织梦,这一千两黄金暂且作保,若我不回来,就是这么多钱也够你自己赎身了。”   她眼中终是消了迟疑,也未再推辞,将那银票收了起来:“姑娘,只要你回来,这银票织梦定当还你。”   我了然一笑,便转身推门欲回东北阁,一推开竟见琴&立在门口正欲抬手,我顿了一下,琴&见我亦是一愣,随即福了个身。我转过头去看向织梦,她丢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我便赶着离开了。   回到东北阁,挑开帘门却发现不见了白雪碧,古刚和清宁见我进来都透着些怪异,看得我心里发毛,却也读不清,我佯装镇定坐下:“织梦姑娘果然好才气!”   “若不是清栾兄相助,恐不如此吧……”古刚淡淡地说。   “古兄说笑了,在下何德何能。敢问雪碧兄去往何处了?”我赶紧转了话题。   “他去见瑞王爷,说明日再寻我们喝酒。”清宁接话答’   “哦……”我呷了口酒,“比赛结束了,不知古兄欲往何处,还是在此留宿?”   古刚却把球踢给了我,“那你们?”   “天色已晚,我兄弟二人欲回客栈休息了。”清宁替我答道。   “那古某便也告辞,明日再聚。”他也并未为难我们,吹声口哨唤来古浣,二人便挑了帘子离开了。   房内只剩我与清宁,我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便欲拉他去找织梦,可他却不走,眉头紧皱。   “怎么啦,小子?”   “以后……不许你再像今天这样!”   “怎样了啊?”   “跳舞!”   “有病,快走。”   清宁还是不动。   “别闹了,小子,你今天闹得还不够吗!正事要紧!”   清宁终于被我拉走了,我们直奔织梦的房间,推门却见大师兄已在了。   我们三个掏出各自的挂坠,欣喜不已。   清宁爽利地单膝跪地,我也随之跪下礼道:“见过大师兄。”   大师兄将我们扶起,喜道:“我竟有二位谪仙般的师弟师妹,师父所述果然不假。”   “师父说让我们找到大师兄,自会知晓今后当何去何从,还有这把潜蛟剑是师父留给师兄的。”清宁边说边递上了潜蛟。   大师兄微颤着手接过道:“师父曾对我说,他故去之日便是潜蛟属我之日,我宁愿永远拿不到这把剑……”   我双眼略微酸涩,倒了杯桌上的酒呷了一口,清宁亦是哀恸,紧闭双唇不语。   大师兄接着说:“师父收我为徒时我方6岁,那年父王驾崩,宫中骤变,母妃担忧年幼的我难逃权位之争带来的厄运,便以我年幼体弱为由假称父王遗谕将我托与熟识多年的知己密友。母妃随后在那年的宫变风云中受人设计随了父王殉葬。师父待我如亲生般,情同父子。只因我幼时极为聪慧,只用六年时间便学成出师,于是十二岁那年师父将我送回京城,许我游历。我独自一人闯进宫中面见已是皇帝的四哥,费尽口舌灭了他欲除我之心,恢复身份封为瑞王。恢复身份后我并未忘记师父的教诲,游历四方增长见识。十六岁那年北厥进犯,我主动请缨随军出征,出生入死,屡见战功,终于成了将军,拥兵一方,手下墨骑军从未败阵,战无不胜。如今皇帝昏庸,太子荒淫,奸臣当道,若不是朝中还有像白相这样的明臣,天下早已民不聊生。是我该夺回一些东西的时候了,师弟师妹可愿助我?”   大师兄说完目光如炬的看向我们,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突生一种荒谬的感觉,我死而复生来这儿原来是来夺什么皇位的?但我立马甩甩头清醒过来,随清宁一起跪下应了他。   或许是因为他泉水般的声音,或许是因为他王者的气势,或许是因为他坚定的眼神,或许是因为国将不国,亦或许只是因为他是大师兄——我和清宁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你我三人立下血誓如何?”大师兄沉声道。   我头脑一热,点了点头,清宁更是毫无犹豫。   当下三人各以潜蛟,飞龙,游凤割破手指滴血为誓:阮瑞,清栾,清宁在此为誓拜为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互帮互扶,不离不弃,兄弟中有叛兄弟着,诛之!   “大哥!”   “栾妹!三弟!”   我们互唤着,澎湃着的何止激情,更是命运……   “大哥,我想求你件事。”我静下来说。   “但说无妨。”   “助我买下织梦与剪梅楼吧!大哥,凭你的地位定能助我!”   大哥闻言却爽朗地笑了起来:“不瞒栾妹说,这条街上除了那剪梅楼与永昼院,另三座青楼实则都已是我的,他们其实是我收集各种消息的场所,除了这芙蓉浦,举国各重城均有以他人为名实则属于我的青楼产业,我亦正有买下剪梅楼的打算。我们现在就去会会那剪梅楼的老鸨如何?”   我当即应了,心下暗叹。出门唤了避在外的织梦便往剪梅楼去。   待见得剪梅楼的老鸨我却心生疑惑:这女人虽也像那几位一样打扮艳俗,浓妆重抹,眼神中却透着清明,怪不得织梦能至今保得女儿身。只是有着这样眼神的人,竟能在这污浊之地跌打滚爬至今,还成了老鸨,也不得不说是一种捉弄了。   “月娘见过瑞王爷,两位小爷。”   “不必多礼,今儿来月娘这儿是有一事欲与月娘相商。”   “王爷抬举了,有事王爷吩咐即可。”   “月娘可愿将这剪梅楼卖与我兄弟?”   月娘抬头仔细看向我,面露疑惑。   “在下想买这剪梅楼改做酒楼,还望月娘你成全。”我拱手道。   “酒楼?不是青楼?”月娘奇问。   “真真切切,王爷在此,我不敢打诳语。”   月娘双眉微皱眸闪流光顿了片刻问:“那这一楼的姑娘……”   “在下当问她们的意愿,若愿留下来改行在酒楼做工,我就留下;若想退出青楼远离污浊之地,一两白银即可赎身;若仍想在青楼继续营生,我当安排她们进对面三家。绝不食言!瑞王爷作保,如何?”   月娘惊异,呆楞住,旋即镇静下来难抑略抖的声音道:“当真?一两白银?!”   我郑重地点点头。一旁的织梦亦是激动不已不停地绞着帕子。大哥也是一脸惊异但看我坚定的态度,但旋即平静下来,我信他定是会支持我的。   果不其然,大哥道:“月娘,本王愿为兄弟担保!”   月娘喜不自禁颤声道:“没想到……老天竟有这般成全我的一天……我这就去取地契,楼契,与你订约!”说完又哭又笑地走了。   一旁的织梦扑通一声跪下:“瑞王爷,栾姑娘,宁兄弟,织梦在这儿代整个剪梅楼给你们磕头了!”   我忙扶起她:“以后就不要再轻贱自己了,若是愿意,便跟着我吧。”   “织梦愿意!栾姑娘你便收留我吧!”边说着边将那银票取出来递还给了我。   “以后唤我栾姐姐吧,不过待会儿月娘来了,你可还得喊我公子呢!”我笑道   织梦因激动红了脸道:“姐姐说笑了……”   我与月娘最后定了契,按了手印,付给她一千两黄金,大哥本欲代我给,我却并未同意执意自己给了,只因我想在古代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大哥亦是知道我并非当世之人,他与师父常年以信鸽通信(我现在才知道那夜听到的鸽子声是怎么回事),便理解了我,随我了。   随后我召集整楼的人各作了安排,明日一早改离去的便会离去了。有三十个女子及大部分龟奴,保镖,杂役,厨子愿留下从此在酒楼做工,我从中挑了十二个女子,六个龟奴,六个保镖,五个厨子及一半的杂役留了下来,其余均给了银子遣了。   月娘亲手拿下了门口的牌匾在后院一把火烧了。她告诉我她本名原唤“珮洁”,与她的一生颇为讽刺,有一个一直与她相爱的男人,原以为一辈子有缘无分,现在却终于可以回去找他了,她很感激我,也很感激上苍。   我并未昏了头脑,只对她说:“若你以后生了变故,随时欢迎回来我这儿帮忙。”   月娘闻言含泪看着我,无语凝噎……   大哥说他明日便会派人来与我商定装修之事,我心下一宽——多了个亲人就是好。   回了客栈,躺在床上已是子时中刻(凌晨两点)了,我思绪颇乱。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身心俱疲,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迷糊中似乎闻到了清宁身上的青草味,我太疲劳了,只更沉地睡去……   第五章怅望倚层楼(上)   第二天我一直睡到巳时中刻方才醒来,一睁眼便看见清宁静坐在我床边。   “大娘你可真能睡。”   “昨个儿太累了……你昨夜来过吗?”我揉揉眼睛问。   “恩,睡不着,来看过你。你却睡得跟猪似的。”   “要随遇而安懂不?吃饱睡饱最重要。”说着我便又抱着被子往里头滚,伸了几个懒腰。   “我喊小二打桶水来,你洗个澡。”说着他便离了房去。   待得我与清宁都收拾妥当出了房门已是午时了,我与清宁退了房顺便吃了顿午饭,便往剪梅楼去了。   快至门口,织梦见了我远远便咧着嘴迎了出来:“栾姐姐,终于等到你了,楼里该走的人一大早便都走了,月娘也早早离开了,瑞王爷派了个叫鲁秦的师傅来了,正在厅里侯着呢。姐姐你吃过了吗?”   我抚抚她的头发笑说:“吃过了,带我去见见那鲁秦。”   织梦吐吐舌头便领着我走,见着了鲁秦,发现他约摸四十左右,半边脸竟似被火烧伤过,疤痕挺深。我让清宁去安排一下楼里剩下的人先吃饭休息候着,再命织梦取来纸笔,便绘了大体的意象图给他看:一楼左边儿一个长吧台,十五张椅子;;右边儿二十张方桌(打牌用);厅中央一舞台;二楼只供吃饭用,各桌间以屏风相隔,距离得当,行走自如;楼梯口边儿一个小吧台,二楼全为包间儿,四楼客房。   我再将各个细节的要求一一讲与他听了,大哥找来的人果然是高手,对我的所有新奇要求竟都照单记下,除了讶异外并无异议。我问他何时可完工,他略一皱眉道:“公子的要求颇为奇异,我自当与王爷表明,多拨人手,尽快完成,大概半月左右。”   竟这么快?!大哥的手下果然不同凡响。   “那便麻烦鲁师父了。”   “公子客气,鲁某先告辞了。”   入得后院,便见大伙儿都坐在院内等着我,我先唤织梦陪我去换回女装,再一身惊艳出现在众人面前,开始了我的岗前培训。   我与清宁就这样有了家,我给此楼取名“流年坊”,门口一对联:“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我、清宁、织梦均住在后院,其他人均住偏院,我把后院和偏院亦修改扩建了,在自己的房门前移来一棵栾树,清宁又帮我做了个新秋千,树旁不远处亦挖了个池塘。织梦心思玲珑种了不少花草,亦叫人移了些竹子来,整个院子生趣盎然,舒适得紧。   现下整个芙蓉浦议论最多的便是我的“流年坊”。精美新鲜的菜肴,新奇的服务与消费,好玩的扑克牌,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客人。流年坊几乎天天爆满,没来过的想来,来过的还要来,生意出奇的好。一堆现代经营方式用在这坊上,给我换来了成箱的银两。我给员工的工资都是最高的,女服务员的安全自有保镖和清宁的保障,我几乎是天天数钱数到眼花。只可惜的是,钱虽已聚多,我那双鞋却已来不及赎回了。   古刚时不时会来坊里玩,多数时候却只是在我的后院坐着。每次他来清宁都从前院抽身出来跟座佛似的站在我旁边寸步不离。他见我女儿装并未奇怪,只是眼神迟迟不肯从我身上移开,看得我颇为尴尬。   大哥京城和这边两边跑,除了每天给他提供坊内收集得的各种情报,并未对我们有别的要求和安排,只想让我们先在芙蓉浦立稳,有他罩着,自是没什么问题。   白雪碧回了京城,自那青楼一别并未再见过面,只时不时会托人捎些东西来,花这么大人力捎来的东西却总是让众人大跌眼镜,第一次是一朵已经快枯的栾花;第二次是一个长相奇特的毛桃子,只因觉得好玩就捎来给我看了;第三次是一条死鱼,说是他府里后院的小池子里今年翘掉的第一条鱼……再说这次吧,最近的一次,竟是一包萝卜干!捎来的那人说,是老白自个儿一时兴起学着做的,第一包怎么着也要给我,我尝了一口当场晕菜——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把卖盐的打死了把盐全抢过来了!话说他这些举动倒是经常让我有种很温馨甜蜜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大哥时常和我们说如今天下的情况,他告诉我那日西南隔间坐着的便是那荒淫的太子阮棹,那日他欲点了织梦去,却被大哥给抢了,至今还耿耿于怀。这太子虽荒淫,却不笨,朝中以秦滇为首的一群腐败顽固旧臣守着他,皇上又为他与大哥争着兵权,他自己亦是个极为狡诈多变的人,只色心太重。我问大哥是否知晓那日后来西北隔间是谁,大哥竟说是那东阳晋!这厮后来竟又去了,好生奇怪!   北厥国对我南翎一直虎视,但如今自己国内却也不安稳。北厥国姓为完颜,当今皇上为完颜羽纶,已年近古稀,膝下三子势力都不小,储争颇为激烈。   西楚国沙漠地颇多,国力本不如北厥、南翎,但国内安定,国人善蛊,亦不容小觑。特别是国君楚幽冥,虽年纪轻轻,却乃有名地邪君,有“西邪”之称,手段狠厉,治国很有一套。   我问过大哥有关师父的事,并告知他那假面皮之事,大哥说师父因恨容貌太过俊美故一直易容成了习惯,所知之人不多。我却总觉得这解释无法说服我,可也没办法。   我借瑞王爷之名去那王记当铺欲赎回那双鞋,却也行不通,好生郁闷。   是夜,我坐在秋千上轻轻地荡,月亮掩了脸,满天都是星星,灿若钻石。清宁又在我身后轻轻帮我推着,晚风拂着我散开的发、我的脸,温暖而清新。织梦在一旁轻轻吹着笛,我教了她很多现代的曲子,吹来很是动听。   一曲罢,我说:“你们知道吗?天上这些个星星其实都是太阳,只是与白天的太阳相比,离我们太遥远了……”   “真的假的?姐姐你怎么知道?”织梦偏头问。   “在我的家乡,我们能造出一种能看得很远的望远镜,能够看清远方天空的一切,我们甚至还造出了飞船、火箭能够将人带去天上呢……”   “天啊,好厉害!姐姐!你带我去你的家乡吧!好姐姐……”   “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去、还能不能回去呢……”   “啊?哦……”   “大娘,唱首歌吧……”一直沉默的清宁却开口了,打破了沉默与压抑。   “好啊!我唱一首很简单的歌《花火》吧。”   织梦吹着笛和着,我轻轻唱,这一刻的安静祥和太过美好,我醉了,快乐似乎被溢满了……   一曲罢,三人相视而笑。那一刻晚风拂动栾花,漫天飞舞,织梦与清宁美丽淡笑的脸永远映在了我脑海中……   白墨题飞上院墙,隐在暗处,甫定身形,便见到这美丽的画面和着那轻灵的歌声,深深地收入了心底。他站定,默默注视片刻,心中喃道:“栾妹,真愿你永远这么美好宁静地生活下去,真想永远看着你笑靥如花……”半晌后复又飞身离去,隐进了夜色中。   我和清宁感觉到有人,但又没有敌意和杀气,只当是大哥的手下暗卫来看看我们的情况,并未理睬。只问向织梦道:“织梦,你和你姐姐怎么入了青楼的?”   织梦轻轻地叹了口气,顿了一下,悠悠地说:“我本名上官凤兰,姐姐名为上官凤竹。我们姐妹原是官宦家的小姐,爹爹是四年前被皇上斩于午门的江都隶上官聿。那年江都淮水泛洪,百姓流离失所,爹爹日夜担忧竭尽全力赈灾,天天忙在淮水边,却迟迟等不来朝廷的赈灾银,爹爹甚至连自家家产都开始变卖,娘亲拦都拦不住。后来听说白墨题白相在朝廷力排众议终于求来了赈灾银,可银两到了江都府次日打开里面竟全是石块,爹爹面色灰白百口莫辩,便被那押银而来的秦滇以私吞灾银为由抓至京城……”织梦看向湖面,面露哀伤,径自沉入了回忆里,那悲伤蔓延开,我心里又沉了,和清宁一样,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呢……   织梦转过头来淡笑地看着我说:“可笑的是,这么一折腾,等父亲都被斩了,淮河的水也退了,从头至尾,未见一两赈灾银,那么多的百姓死的死、逃的逃……那年,是整个江都的一场噩梦……”   “你们为何不再求白相?他没有再管吗?”清宁拧眉道。   “我和姐姐安葬了气得故去的娘亲,变卖了家里最后的家产,去往京城,欲找白相,一路艰辛,姐姐还在路上失了身……等我们熬至京城已是半年后的事儿了,去了相府才知朝中出事,白相竟被打入了大牢。我们姐妹彻底绝望,遇上月娘入了青楼,姐姐自是破罐破摔,但却与月娘一直护得我清白,直到遇见了姐姐你……白相最后不知怎么办的,又被放了出来,官复原职。我与姐姐又欲从芙蓉浦出发去寻他,却被东阳小侯爷来访拦了下来。”   “你说是那东阳晋?”我奇道。   “是的,小侯爷貌似风流却是个心怀天下的好人,他说如今朝中局势动荡,白相举步维艰,便不要再去找他了,死者已逝,我们应放下仇恨好好生活。即使不为白相想,也该为天下百姓考虑。若有朝中暗势力倒塌的一天,便是父亲冤情昭雪之日。我姐妹二人便留在了青楼,小侯爷对我们也很是照拂……”   我与清宁面面相觑,那东阳晋竟做过这等事,竟是这样一个人!那当日他那轻薄之行又是为何?他既是向着雪碧的,又为何那日装作不知演了那么一出戏?这其中定有文章!但现在无人能给我解答。   夜已深,清宁又去了前楼作最后的巡视,一楼的酒吧与牌局是通宵开着的。我劝慰了织梦几句便和她都回了各自的房间准备休息了。   灭了灯,刚欲睡去,窗外突然飞来一颗石子,我忙警觉起身飞手接住,喝到:“什么人?”披了外衣便推开门,却见竟是古刚背对着我站在栾树下面向池塘,绯色衣衫飘起,一派爽朗,神姿晃然。   “古大哥?”   他转过身淡笑着望向我,不置一词,只飞身向墙外翻去,我会意,理了衣衫跟上。古刚一路无话,一直将我带到城郊一山的坡顶。夜色迷人星空璀璨,他站定身轻道:“扰了栾妹清眠了……”声音低沉而温润。   “古大哥,这么晚了唤我来此是为何?”我亦笑问。   “我明日便得回北厥了。”他淡淡道,眉眼间却掩不尽惆怅与失落。   “哦?那何时再来芙蓉浦?”   他的眼神微暗,不无苍凉地叹道:“不知……”   “大哥不必伤怀,小妹的流年坊开着呢,大哥回了芙蓉浦,定能寻得小妹。”   古刚拉我一同坐在了坡顶的草地上,说:“我愿北厥与南翎从此再无战争,互通友好,不知能否实现。”   我赞赏地看向他:“定会有那一天的。”   “栾妹总是这般坚强而充满希望。”他转头亲切地看向我道。   “呵呵,谢大哥赞赏。”   “栾妹?”   “恩?”   “你是迄今我唯一心动的女子呢……”他轻声说,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件心爱的易碎瓷器。   “啊?”我一时无措,两颊烧了起来,呆呆不说话。   “吓着你了……”古刚低下了头,复又抬头:“若这次去往北厥我还能活着等到再见到你,只要你未嫁人,我定当大胆追求你!”他忽而目光如炬的看向我,猛地抓起了我的手,我呆愣:“大哥你……”忙想抽回,他却抓得更紧了,套了个镯子在我手腕。我还未及说什么他便翩然飞走了……看那背影是那样的有王者气势和决然……   再低头看向腕际,竟是纯白的羊脂玉,上面还雕了一朵栾花,价值绝对不菲。   我冷静了下来,细细揣摩着他的话一路往回飞,我对古刚只有欣赏,当他如大哥哥一般,并无爱慕之情,这让我如何是好?他又到底是何身份?为何此回家乡竟如赴死一般,难道……我猛然一惊。   风迎面吹着,却吹不散我一脸愁绪……   回到家中,落在房间前,却见清宁一脸阴沉地站在我门口,一把拽过我的手:“这么晚你披头散发去了哪儿?!”   “我只去散了会儿步,吹了吹风,别发神经,小子。”   “我已经不小了!”   “你才11岁!”   清宁沉脸不答,抬起我的手臂问:“谁给你的?”   “买的。”   “买哪儿的?”   “街边夜市的摊上!”   “这是北厥皇族才能有的上等羊脂玉!”   清宁这一句话使我沉默,也使我更加肯定了我的猜测,只好说:“古大哥给的,他明日便回北厥了……”   “以后不要再骗我了……”这么说他倒也没废话了。   “行,老姐我答应了还不行。回房吧,我要睡了。”   清宁却不回房,径直走进我房里,四仰八叉往我床上一躺:“今晚我陪你睡!”   “你这毛小子怎这么无赖!”   “姐……让我睡你旁边吧……”清宁转脸看向我,眼神似兔子般温柔而真纯。我的母爱情绪就这么被勾了出来:“那你以后只唤我姐,不准再喊大娘!”   “行!”这小子跟捡了金子似的乐呵呵地爽快应了,看得我直翻白眼儿。   那一夜我闻着清宁身上的青草香味入眠,他竟谁得婴孩般甜,梦中呓语还喊着:“娘……”   次日清晨醒来,织梦推门见清宁竟也在我床上,身形顿住,讶异与落寞在她眼里闪过,我尽收眼底。我怕她误会,道:“清宁这贼小子,晚上竟也会怕黑,常往我这里钻,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粘着我睡,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清宁瞪我欲驳,我拧了他一把,他闭了嘴。   织梦脸色果然又亮了起来。   出得门去,前院的小二大牛却急匆匆地跑来,织梦问何事,他答:“大小姐、二小姐、公子,月娘回来了!”   “哦?”我喃了一声,便往前厅去了。   再见月娘,她已多了一份从容淡定,清傲只增不减,装扮清新自然,只是眼神多了一丝落寞。她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说过,欢迎我随时回来。”   我笑着拉过她的手道:“那是自然,你这么难得的女子,男人不懂,我却稀罕着呢!”   那一刻,她笑靥如花,云淡风轻……   有了月娘这个当惯老板的人相帮,坊内生意一日千里,更是红火。我已产生了开连锁店的想法。有些人眼红想学流年坊,却总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遗落笑柄,毕竟这现代经营方式不是谁都学得来的。我与月娘商定,私下已开始培训起十个聪明伶俐原在剪梅楼现在坊内的员工,等待时机遣至各地开分店,必是先从其余三辅城开始。   我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充实而快乐的时光,烦恼渐渐越抛越远。那永昼院的老鸦李霖得知月娘回来后,却是时不时往我们这儿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那李霖长的阴柔漂亮,竟似个女子,待月娘极好。大家伙儿都想尽办法帮着李霖,只是月娘总不表态。咱们后院经常会多出些成簇的花摆成个“月”字,要么就是天上突然飞好多风筝,大半夜的鞭炮烟火声把整个坊里的人吵醒,搞得我们哭笑不得。   月娘回来后一个星期,又一个人光顾了流年坊——白墨题,并且还带着一个人——东阳晋。   情理之中,却又意料之外。   那日上午我在从厨房回后院的路上,一个似鬼的人影就这么突地从房梁上倒挂了下来,若我不是武功在身早听到房顶上的脚步声,还真是会被吓一跳。这挂下来的不是别人,正式那东阳晋,他朝我吐吐舌头:“丫头!小侯爷我来这儿寻乐子了!”   我呆愣,随后便见老白飘然从房顶落下立在廊前,带出一阵墨香,雪白的衣衫衬着他的气质更是干净清爽,仍是那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   “你们……早就认识是吧……”我恢复平静忍者笑挑眉问。   “定是织梦那小丫头告的密。”东阳晋翻身坐在廊上,翘起了二郎腿,打开了他那掉金粉的扇子边扇边说,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委屈,嘴角却扬着笑意。   “该解释解释怎么回事了吧。”我皱眉道。   “栾妹也不请我们先喝口茶歇歇脚吗?”老白笑道。   我也不说话,只甩着袖子边走边往房里去,他俩人就这么摇摇晃晃跟在我后面,两副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样儿,那东阳晋在后头边晃边说:“本是让老白吓你的,可这厮说什么也不愿在你面前破坏形象,只好我上场了,可本侯爷看来确实是没什么魄力,吓不着你。”   我嘴角止不住扬了起来。   二人喝了茶,歇够了脚,也把我的屋子转了个遍儿,东阳晋方道:“我道这芙蓉浦第一富的流年坊老板房内该是怎么个富贵样儿呢,竟是这般清新雅致,丫头你果然与众不同。”说着还以扇掩唇,飘着桃花眼跟我放电,我回给他一堆白眼儿。   “你们将我这女子闺房看了个遍,可是要对我这小女子负责了哦。”我心底愉悦,忍不住打趣道。   东阳晋蓦地收了扇子,装出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抖道:“别介!我可不要娶个会拿杯子砸我的母老虎回去!就算不为我想,也得为我将来的八十一房美娇娘想!”   “什么?!你竟要娶八十一房的啦!你忙得过来吗?”我佯装正经道。   “扑……”老白愣是乐得喷出一口茶水来。   “丫头你小瞧我!”小晋说着便挺起了胸脯,腮帮一鼓,扇得金粉乱飞。   我大声笑了起来,丢了杯子又砸了他。   “栾妹又不是俗人,自是不会理这些俗人的规矩,你这么大个俗人自就不要瞎担心了!栾妹,你床上那两个鼓鼓的包是什么?”老白朝东阳晋翻了个白眼儿道。   “那是我自制的枕头,你们这儿的枕头就是一砖块,睡得我难过,我和织梦一起做的。”   那东阳晋闻言赶紧地跑到我床边,抓起一个抱在怀里说:“丫头,这个送我吧!求你啦!”   他瞪大桃花眼尽量让自己显得很可怜很无辜,看得我暴汗,只好点了头,谁知老白也不干了,也跑过去抢了那个大抱枕也要!我一想他送了那么多东西给我,虽然都是让我哭笑不得的玩意儿,   也只好很郁闷地答应了,简直是强盗……下次他们来,得把些好东西收好,我心里暗道。   笑闹完毕,总算静了下来,我并未开口问什么,老白却自己开始说了,修长的手指抚过桌上的青花瓷杯:“当日初遇栾妹与清宁弟,你白哥哥我虽很欣赏你二人,却心下防备。当时亦未决定向着瑞王爷,仍是处在风口浪尖的孑身一人。便只得唤来小晋与我演了出戏,欲求得你们身份来。更何况当时还有完颜古禝在场。”   “完颜古禝?是古大哥?”   “对,是完颜国三皇子。”东阳晋答。   “我明白了……我早该想到的,东阳晋你这厮既说认得瑞王爷,又怎会不认得堂堂白相。”   “有些人就是笨,没办法。”东阳晋摇头晃脑道。   我又白了他一眼:“那老白你为何如今又决定助我大哥呢?”   “不是说不加‘老’字了吗?”他沉了脸,凤目里满是不满。   “那是君子不加,如今我是小女子。”   老白哑然,半晌撇了撇嘴说:“前些日子,朝中出了点事,太子二番欲投我入狱,幸为瑞王爷所救。小晋又说我不应愚忠,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老白声音沉了下去,表情也透出些许不自然,我有些惊讶,东阳晋竟会说出后人评古人的“愚忠”二字来?我看出老白内心实还在挣扎,有着负罪感便肃颜问道:“白相为官是为何?”   “为国、为家。”他抬头坚定道。   “为何人的国?为何人的家?”   “为南翎百姓的国,为天下众生的家。”   “百姓每日最关心的是什么?”   他闭口不语,略带迟疑地看向我。   我抬起头望着窗外缓道:“百姓最关心的没过于吃得饱、穿得暖。百姓最希望的没过于天下安定、政治清明、安居乐业。白相若是真为了他们,便当极力满足他们的愿望。百姓不会关心谁当国君,只会介意他们的统治者是否为他们着想。”   再看向老白,他已目光如炬,眼中流光溢彩:“今生幸得识栾妹,足矣……”   “还是丫头你会说!”东阳晋摆着个大花痴笑脸凑近了过来。   “是有些人太笨,没办法!”我赶紧报了他先前的“仇”。   “还真计较!这话都会还给我!东阳晋嘟起了嘴。   老白看向我,墨色的凤眼散着温柔而延绵的光,俊逸的唇角微扬,我心口一滞,竟看得呆了……   “喂!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忽视我的存在!”   “啊?哦,什么?”我与老白同时傻愣愣道。   东阳晋径自翻了我们个白眼儿起身抱着那小枕头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我去厨房找吃食去,听说某人开的流年坊中菜肴竟比御膳还美味,怎能没本侯爷的份儿!”走至门口却又顿住,转过身来颇为滑稽地往怀里乱掏拿出个东西,还没看清就扔向了我:“喏,还给你!”   我一看,竟是那天扔了砸向他的那把扇子,一时失笑无语……   房中只剩我与老白二人,我的脸有些控制不住的烧,他竟也是,闷着头佯装喝茶。   “厄……老白,我领你去见见清宁、织梦、和月娘。”   “啊?哦,好。”   “厄……那个……那些东西我都收到了。不过……都好特别……”我把特别两字咬得很重,尽力   憋着笑道。   接着便是一阵杯子打翻的叮当声……   我实在控制不住,又笑出了声来,往外走去。   似乎很久,我都未像今日这般开怀大笑过了呢……   第六章风乍起(上)   我、清宁、大哥、老白、小晋此刻都坐在坊内三层一包间里,织梦立在一旁,忍冬与大哥的贴身侍卫高郁守在门口。昨天晚上大哥传信与众人在此见面,我眼皮跳了一天。   只听大哥那泉水般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昨日卯时末,皇上传我进了宫。北厥国君殡天,太子完颜古诺即位,二皇子完颜古循、三皇子完颜古稷各据一方、兵刃相对。完颜古诺与完颜古循各自为充实兵力、财力,已多番骚扰边境,烧杀抢掠民不聊生。只那完颜古稷的军队未曾如此。”   “古大哥果然是位贤主。”我赞道。   “你那古大哥现在可是挺不容易呢……”小晋略带些味道地轻声侃道。   “莫要说笑了,现在不仅是边境问题。皇上已经很防备我了,只因上次救白兄一事,太子阴谋未逞,似乎在皇上耳边吹了不少风。”大哥边想边道,剑眉微蹙。   “据我们所搜得的情报推测,太子的背后,很有可能是楚幽冥,皇上一年比一年昏庸,亦不能排除中巫术的可能。最奇的是,自从太子十四年前定下储君之位,皇上竟再未有子嗣,后宫无一所出。导致如今除太子外皇家只另有一阮月公主,乃与太子同母所出。太子成为储君之前,后宫凡有人怀孕,要么猝死,要么失踪。皇室子嗣问题,早已是天下人人避讳不敢相谈之事。”老白缓道。   这些事我平日从坊内收得的情报中已得知,太子与阮月公主的母妃乃静妃,是一庶出毫无地位的女子,生下阮月后便因病辞世了,之所以怀疑西邪楚幽冥是老白两番被陷害后方才推断的。   第一次是老白一原本忠实的管家中了蛊术,不知从哪里弄来整二十箱官银藏于老白家酒窖中,老白被搞了个“人赃俱获”。幸得小晋发现了猫腻,日夜兼程赶往西楚求得解蛊之法,才证得老白清白。   第二次却是老白半月前从芙蓉浦回京城,路上救了一小乞丐,待得到了京城,却被羽林卫团团围住相府,揪出那乞丐愣说是老白掳了太子义子,竟还在那孩子身上找着了胎记。大哥出面与太子私谈了一个时辰,将梁州兵权相换终是救了老白。待得老白出来,那小乞丐也已不知所踪。我们这边的人在寻找小乞丐的时候,却意外于一月黑风高夜在太子府邸外遇上了蒙面的西楚高手。再加上平时搜集的情报反应,那太子手下诸城与西楚上古往来极是密切,怀疑的矛头,便直指向了楚幽冥。并且如今大哥府上、老白府上、我这流年坊以及诸多属于我们的些地儿四周都埋下了防蛊的药材,人人身上也多少配着药。   那太子荒&的程度也是极为让人瞠目结舌,竟常常将宫内的宫女、妃子带回府过夜。极宠一个叫“留意”的青楼出身的小妾,竟在其生辰时为讨其欢喜让一些拍马屁的小官员学各种动物表演给她看,损尽朝廷威严,倒是让我挺好奇。   南翎如今内忧外患,若不是大哥大部分兵权在握,老白在庙堂极力争取笼络,恐早已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了。芙蓉浦现今表面的繁华与暗里的腐糜,就是一个缩影。这平静的世态,就像一片脆弱的薄玻璃,一颗小石子的冲撞便可使其破碎。   “大哥,边关如此动荡,是出战还是固守?”清宁拧眉问。   “我昨夜便求了皇上派兵之事,却无任何圣旨求回,他只道再议。我……不想再等了!”大哥说完,眼神蓦地亮起,看得我心中一突:“大哥……我们……难道现在就……”   老白放下茶杯道:“我们是该开始正式行动了,栾妹、清宁,你们二人将这流年坊交给月娘,明日便随我与小晋一起进京,你们自先住在瑞王府,我们自已会带你们认识王爷手下之臣。”   “明日便走?”我有点觉得突然。   “是时候了,姐姐……”清宁坚定地望向我,我只好点了点头。   “栾妹、三弟,你二人武艺我自是不用担心,但一路仍需多点心眼。我今夜便先行回去,你们就与白兄、侯爷一起走。”   “好的。”   “三弟,入得京城,你便先随齐将军麾下,入墨骑军!”   “是!大哥!”清宁抑不住兴奋道。   我心里突生一种茫然感:“我……大哥,你安排我做什么?我可否也入墨骑军?”   “栾妹你先在京城将流年坊开开,侯爷负责助你,后事再议。”   我点了点头,将他们一个个看过去,心中竟无兴奋的感觉,而是浓浓的担忧与惆怅……我熟知政史,看多了历史上帝王将相的故事,更喜那淡泊宁静的快乐。我不要他们中的任何人受伤,我只想大家快乐地在一起……   可惜,理想总是理想,现实总是现实。   是夜,清宁在前院交待事务,织梦在屋中收拾,我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轻轻地荡。明天就要离开了,是否意味着这样宁静的生活就要结束了?我心下郁闷,轻轻唱起了《大明宫词》里的主题曲《长相守》,那缓慢而古典的曲调,最适合抒怀。   长安月下 一壶清酒 一束桃花   心如烛光 微笑在幻想中点亮   一想起你 我就开始 开始疯狂   长相守 他是啊   面具下的明媚   面具下那明媚的诗啊   无缘感悟   你像迎送花香的风啊   无辜而自由   我像嗅到蜜香的蜂啊   爱上你   唱完别过身,见是老白站在后面,背着月光,看不清他的脸,只见那略带清瘦的挺拔身形与翻飞的衣袂。   我俏皮地吐吐舌头:“老白!”   “栾妹……”暗哑的声线传来,压抑着莫名的情感:“你在相思与谁?”   这家伙以为我在唱歌想男人?   “这歌是别人的,我只觉好听,拿来唱唱而已,调子舒缓,适合抒怀。老白你脑子里装的些个什么?!”   我感觉他蓦地放了松,缓道:“那栾妹再唱一首吧,很是动听呢。”   我笑笑:“那你坐到旁边来,本小姐免费赠送一曲!”   我便剽窃了周董的《发如雪》唱开。   狼牙月 伊人憔悴 我举杯 饮尽了风雪   是谁打翻前世柜 惹尘埃是非   缘字诀 几番轮回 你锁眉 哭红颜唤不回   纵然青史已经成灰 我爱不灭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 我只取一杯爱了解   只恋你化身的蝶   你发如雪 凄美了离别 我焚香感动了谁   邀明月 让回忆皎洁 爱在月光下完美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 我等待苍老了谁   红尘醉 微醺的岁月   我用无悔 刻永世爱你的碑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 我只取一杯爱了解。和‘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是一个意思呢……甚是好听,我从未听过呢,是栾妹作的吗?”老白坐在上风口,一身的墨香盈鼻,半侧的脸在月华下更显如玉般的净洁,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不是,是我家乡流传的歌。”   “你的家乡在哪儿?”   “很远很远的地方……第一次见你我便答过了,真的很远……连我自己,或许也再也回不去了呢……”我怅然道。   老白眼中传来探寻的光:“那你是否很想回?”   “我自己都不知道……随遇而安吧……”   我说的是实话,我确实自己都不知道……回了,该怎么面对那已遭透的一切;不回,又觉自己的命运很是荒谬。古代、现代均是腥风血雨前途未卜,回与不回又有何区别?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我只能尽全力把握住自己,抓住所有我爱着的人,竭力去做有意义的事,别无他法……   或许是我的愁绪太过强烈,漫延得他也不再说话,他的身上竟也散发出愁怅来,愈发柔和俊美,我不由的呆了呆。此刻的老白与那平日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或是议事时严肃恭谨的样子均不同,竟是这般让我产生了相惜共鸣之感。   “栾妹,待这江山定了,我倒很想去你家乡看看……”   “呵呵,若我能去,定拉上你!”   “完颜古稷是整个完颜国我最看好的人呢,他表面温润如玉,实则果决霸气,有勇有谋,心怀天下,做事亦极有原则。虽说现今完颜国三皇子之争颇为激烈,但我敢断定,古稷他即使最后不得胜,也应是那胜者最强大的敌手。”   “若古大哥赢了,北疆边境,定得安定。我们虽自顾不暇,但若能帮他,应也相帮。上次你与古大哥是初次见面吗?”   “算是吧,我手下查出他乃北厥皇族,却并未一下子就得知他是完颜古稷来,果是个有手段的人物,隐瞒得极好。后是他离开的前一夜与我秉烛夜谈天下之事,引为真兄弟,方才透露身份,不瞒栾妹,我常与古稷兄通信呢。他说若栾妹要通信与他,便交予小满。”   “小满是谁?”   老白笑了笑,递给我一个小竹哨子,上有一红色的孔和一黑色的孔,别致的很,就像现代的衣服扣子一样:“先吹那红色的。”   我便试着吹了,扑楞楞竟飞来一只隼,我着实一惊。这隼是极难训的动物,且从不单只行动,我竟见到了单只的!还是人训的!   老白看出我的讶异,笑说:“呵呵,小满是公的,小意是母的,它们一对儿,都在我府后山上住着,是你古大哥训出来的,极为听话,什么苦都吃得。从那高山峻岭上移居到我们这水乡来,一点儿都没损精神气儿。你这只暗笛是专唤小满的。”   我一高兴,伸手去逗它,这家伙竟也很礼貌地用脖子蹭了蹭我的手。我说:“小满,以后我们便是朋友了哦!回去吧……”它竟似听懂了,点了下鸟头就飞走了,真是奇了!   我将暗笛收好,老白又道:“那黑色的孔便是告知它你有危险,它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我和你古大哥。”   我淡笑地看向他:“明儿个就离开这儿,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栾妹,我们都在呢。”   “是啊,你们都在……”我望向天,低喃……   不久后,老白走了,我便早早回房睡下,旋即却见清宁推门进来,抱着床被子背着月光喊:“姐……”   我未答话,只往床里让了让,兀自翻个身继续睡自个儿的。这小子自从上次得了便宜便三天两头往我这儿窜,有时我睡得沉,不知他何时偷摸过来,一早醒来看见他在我眼前放大的脸,吓一大跳。   第二天一早,我只带了游凤剑、足够的银票和那包现代的东西便走了,连衣服都没高兴带,到那儿再说。我、清宁、织梦与月娘道了别便走了,那永昼院的李霖竟也来送行,我狂晕,意味深长地看了月娘一眼。为防路上无聊,我顺手抄了店里两副扑克牌带走了。   从芙蓉浦至京城是极近的,坐马车晃晃悠悠半日即可。此时车厢里的情景就是:老白凤目微挑,一脸坏笑;小晋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委屈,抓耳挠腮;清宁拧眉不语,织梦嘟着嘴睁着貌似无辜的大眼睛东瞟西瞟;我嘛,则是优哉游哉,因为俺是地主,正牌儿地主!我把他们都揪在一起打三打二斗地主,这一路上除了车轱辘吱吱呀呀便是我们几个大呼小叫的声音,听得车夫受不了,用棉花塞了耳朵装聋。   “哼!老白你别假正经!你一定是副地主狗腿子!你老拦我牌!”小晋叫嚣道。   “你少胡说!我们是极其纯洁的!你也犯不着为了自个出就不让我出吧?”无辜的老白道。   “白大哥的嫌疑确实很大!”这是清宁的声音,我嘛,不掺和,因为他们越乱对俺越好。   “哼,烦死了,你出个10,正好拦了我的9,你知道我牌多好吗?火了!大宝!”小晋继续发牢骚。   “炸!”   我晕,原来是织梦……哦,我亲爱的织梦副副……   一路无事,直到远远看见城门了,我们才收了局,各自装起了正儿八经的公子小姐来。   “长陵”两个朱漆黑边的大字印于城门上,映着那铜扉朱漆的大门,庄重的感觉由然而生,远远看去,那门仿佛是一个无底且有巨大磁场的黑洞,将人吸了去便出不来。我心口一紧,待得平复,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了。京城重地,与芙蓉浦相较之下多了许多约束与规矩,官员的轿子极多,虽亦是繁华,可还是芙蓉浦更让人舒服,那镜湖夜色恐也是这边比不上的。   对面来了一座红顶紫轿,小晋轻声说:“是那秦滇老贼。”我便敛了神,细细观察,却见那秦滇竟停了轿斜着朝我们这边走来,着紫色官袍,五十岁左右的样子,蓄着长须,外表甚是儒雅,可双眼却透着阴鸷与污浊之气:“车中可是白相白大人?”   老白挑了帘门亦下了车道:“秦大人别来无恙,正是在下,已于芙蓉浦赶回。”   “白相此去芙蓉浦又是为何?就今年一年,白相去的次数还真是不少呢,理由还一次一个新呢……”   “秦大人这么记挂本相,还真是抬爱了呢。我此去只是代陛下看看风土人情,回京自当禀报。”   “呵呵,我还真未听说陛下有此旨呢,看来是老夫孤陋寡闻了。”   “哪里,秦大人多虑了……本相还要赶路,先不寒暄了。”说完也不理那秦滇,甩了身便上了车。待得马车刚要驾起,却听得那秦滇的声音自车旁阴飕飕传来:“白相的朋友还真是多呢……”我一惊,转头却见秦滇的一双鹰眼正在窗外,死盯着我,透出看猎物般的寒光,原是风大,竟把窗帘儿给掀了一角,无巧不巧被他瞅见了我。我竟被他这一眼搞得心惊肉跳,织梦忙拽住了帘子。老白道:“本相常往外跑,自是识得不少朋友。”话一落地,马车便头也不回地开跑了。我似乎还能感到那透过帘门的阴鸷眼光冷冷射来,背后一阵发毛。   老早便知这秦滇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今天看了我算明白了一个理,有那么阴邪的人在旁边,这太子就是想学好也学不得好了。   马车在城东瑞王府门前停下,铜扉朱漆门,雕花浮云檐,皇室子弟的府邸,果是极有气势的,也不知那太子的宅邸又是何种模样,或许猛地一看都是一个样儿,只是换了个牌匾而已。   大哥带着两个美女和一个老男人远远迎了过来,下了马车定睛一看我又是一愣:两个美女中的一个竟是那琴操!我疑惑地看向织梦,却见织梦也是一脸的讶异。   “这是冯管家,名冯宁。这是大嫂识音,这琴&姑娘你们都认识,先随我进府吧。”大哥泉水般的声音响起,我便揣了疑惑进去,但旋即又想明白了一点,那三座青楼均是大哥的,那琴&与大哥有联系亦是正常,只不知这联系是什么,上级与下属?还是另有其他呢?   进得大厅大哥才解释清楚了,却只是针对我、清宁与织梦三人,想来那两个家伙应是早就知晓了。琴&果不其然是大哥的手下,以前只在青楼专门收集情报,昨日大哥也一并带得她来放在身边以作他用。大哥却并未提及其他关系,琴&也只依旧温婉清爽地笑着,朝我们福了福礼,也没有多余的话。   吃了顿团圆午饭,大哥便领着清宁去了军营,老白与小晋回丞相府。我被识音嫂子和管家领着去我的院子顺便“观光识路”。识音与琴&一样温婉,虽不如琴操美却极为清秀贵气,疏淡的眉,清爽细长的眼,嘴角总是保持着十五度上扬,给人感觉不亲不疏,恰到好处。走在长长的回廊里只听她淡淡说着各院的名字,介绍着府里各式各样的人,无累赘幽默的话语,干净利落。   待得立在“倚栾院”前,识音说:“栾妹妹,这倚栾院三个字是王爷前天刚命人改的,这儿是整个王府的东片儿中院,原是待客用的俢兰院。王爷不但改了名,里头还挖了池塘,边上移来棵栾树,树上一条秋千,里头兰花圃也未动,甚是清雅呢。王爷还不曾对你嫂子我这么上心过呢,就是琴操姑娘也不曾呢。”这话明明带着酸味儿,我却看不出她脸上除了温婉淡笑外有别的表情,好一个内敛的女人呢。   我顺藤摸瓜问道:“嫂嫂说笑了,那琴&姑娘清雅秀美,便是不用这般修饰,只往那院中一站,整个院儿便也清秀了呢。琴操姑娘往日可曾住在府中过?”   “琴姑娘是王爷早年便认识的,我嫁入府前不知道,但嫁入府后这四年,她却是从未来过呢,我只知一直有这么个人在芙蓉浦为王爷办事。王爷自从军权在握后只要无战事也是常年游历在外,特别是这三四年,有时甚至半年才在府里住上一整晚。我在府中鞭长莫及,若不是有琴姑娘照料,恐也委屈了王爷呢……”   我呆……这古代的女人啊……   随遇而安是我来到这个时空后一直的基本态度,这不,也许是大哥将这倚栾院修得极贴近我在芙蓉浦的家的缘故,我压根儿就不曾要什么适应过程。织梦忙里忙外地洗晒着,我想帮她她死活不让,其实要洗的也就我们今儿身上穿馊的衣裳,别的新物什均是干净的很,但织梦是极有洁癖的,愣是要挑些来自己洗,怎么也不愿送进浣衣房。识音嫂子原先安排了两个丫头来这院子,却被我推托了,一是只习惯与织梦一起,二是觉得自己初来乍到、人心叵测,还是清简一些的好。这丫头自个儿手里忙也就算了,嘴巴也是不得停,一会儿说着王府怎么怎么华丽雍容,一会儿说着她打听来的识音嫂子的家世,最多的却总是在问清宁啥时候回来。女儿家心思哟,但愿清宁能明白……   识音竟原是秦滇的亲外甥女,我着实惊了一下。但织梦打听得的消息说,识音在娘家时便是极受排挤的,父母早亡,打小寄养在舅舅家。原先皇上与太子要安排嫁与大哥的也并非她,而是秦滇的亲生女儿名落莹,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结婚拜堂完挑了红头巾却发现是识音,那落莹也自此不知去向,气得秦滇七窍生烟。那识音却与秦家其他女儿不同,因自小不受宠性子也颇烈,第二日回娘家,出了秦家大门只远远丢下一句话给秦老头:“自此出了这大门,便再与秦府无关,我不同旁人,定不会做你们的傀儡,但已夫家为天!”   这本是一场对大哥来说毫无喜气儿的政治婚姻,却从此变了味儿,识音一心只向着大哥,她的到来不仅带来了她恋慕大哥的一颗女儿心,还带来了秦府许多不为人知的消息与秘密。大哥也对她颇好,但却相敬如宾的多,耳鬓厮磨的少,再加上大哥这几年常年在外四处跑,识音嫁入府四年却并无所出。   我慢慢想着这些事儿,听着织梦第n﹢1遍地唠叨着清宁怎么还不回来、有没有吃完饭、军营苦不苦。我了然,笑吟吟地望着她将最后一件衣裳晾起:“丫头,你这一个下午念了多少次清宁了?恩?”   织梦脸刷地红到了耳根,睁着杏目瞠我一眼,扭捏捏地端着盆儿往堆杂物的偏房走去,我咯咯笑了,心里想着怎么把他们俩凑一块儿。一抹淡月爬上了树梢,我轻随风吟:“笑看林动惊倦鸟,枝头淡月是黄昏。”   “丫头你这又是打哪儿盗来的句子?”远远便见东阳晋从大门口翩然而来,人还未到声音却先到了,但看他的装扮我着实哑然失笑: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穿一件三色金百蝶大红箭袖褂,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面还罩着件百花倭段排穗褂!苍天啊,整个一花蝴蝶!   “小晋你!”我瞠目结舌,嘴角抽动:“你……活像个恶俗的花姑娘!”   织梦正从偏房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也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哎,这毫无形象是被我熏陶出来的,汗……)   “这你们就不懂了,”他边说边自顾自大剌剌在院中石桌前坐下:“京城不同芙蓉浦,不穿好点街上美女都不睬你!”   “厄?那你也穿的有品位点行不行?!”我白了他一眼说。   “连老白都说好看!是你没品味!”   “我送你一个雅号吧:‘花蝴蝶公子’!”织梦端了茶笑吟吟说。   “把花字去掉还行!”   “反正都是俗,大俗即大雅,你索性一俗到底吧……”我眯了眯眼打趣他。   他亦白了我们一眼不再讨论此话题,转而道:“晚上逛夜市去,看看街边儿铺子可有合适的。老白去宫里面圣了,出了宫也来寻我们。王爷和清宁估计很晚才能回呢,就我们仨儿先看着吧,这事儿越早定下越好。”   我点点头,心里自是明白得很,开开的“流年坊”将等于是我们的基地大本营。流年坊这名字取意本是休闲娱乐让人消遣的地儿,没想如今却有了这些个内涵呢,我闷着头想。   第七章 最是艰辛寻亲路   京城街道上不如芙蓉浦摩肩接踵,但人也是不少,熙熙攘攘。青石铺就的街面延伸向远方,两边儿的楼有些太高,衬着这路面产生一种逼仄感。   最繁华的一段街名“遥岑”,大厅堂小店铺再到路边小商小贩都不少,各地奇珍汇集,最多的却是各式琉璃盏宫灯。早听闻京城宫灯式样繁多、明亮比月、精巧奇美、闻名天下,今儿见了才知名不虚传。每一家店铺门前都挂着两三盏,小贩的摊前也都挂着一盏,到了专卖琉璃盏处更是看得眼花缭乱,整条街道被照得繁美无比,让我想起了现代都市的霓红灯,那种在都市的夜抬头只望见墨黄的天望不见星月的视觉感竟在此处找到了,但那霓虹灯是绝没有这琉璃盏来得艺术珍美的。   我欣喜不已,拉着织梦跑跑跳跳,手上已拎了三四盏了。花蝴蝶东阳小晋同志正在后头自顾自地摇着他那掉金粉的扇子,找着路边美女,结果他美女没搭上几个,后头倒是跟了一帮拿着扫帚簸箕的大叔大妈和小乞儿,干嘛?扫金粉呗!不捡白不捡。幸亏他爹东阳老侯爷翘辫子翘得早,要是眼睁睁看着他这么败家非得给再气活过来。我曾经很奇怪他那破扇子上哪来这么多金粉掉,后来才知道他等掉完了就直接从袖子里再掏出一锭金元宝来,用功力捏成粉接着扇……幸好他这小侯爷貌似风流败家却并不真窝囊,家大业大,他自个儿捣鼓的店铺也不少,白的黄的滚滚进,否则要问这堂堂小侯爷怎么死的定是穷死的,为什么穷死的则是扇扇子给扇的……他这一举动曾是芙蓉浦一道著名风景线,因他此作为养活了为数不少乞儿穷人,芙蓉浦穷人最多的地方不是破庙,而是东阳小侯爷臀后一米线往后处,简称“扫帚军”!这不,来了京城,他的扫帚军又开始新兴壮大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个表面的花花公子纨绔子弟,比谁都心怀天下苍生……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心里却觉得是那样的柔和,琉璃盏的光线照着他百变有趣的表情,漂亮的桃花眼东瞟西瞟,额前的留海随风飞着,生动而真纯……   发现我正含笑看着他,蝴蝶兄转过头来朝我们扮了个鬼脸,织梦扑哧一声笑出来,我索性从边上摊上随手拿了一面塌鼻扁脸的昆仑奴面具直接套在了他头上遮了脸,没注意手指划过了他的脸颊,他一怔,停了摇扇子的手,面具下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而深邃,甚至还有悠远的悲伤……我也愣住,这眼神让我胸口一窒,似曾相识……他旋即又敛了眼波笑弯起眼角,继续顶着面具看美女去了,只留呆傻的我回忆着那似曾相识的眼神,再回过神来看向他时,他早已恢复成花蝴蝶样儿离我几米开外了,我看着他背后的扫帚军失笑,仿佛那一瞬从未发生过……   回过头去看向织梦,她正盯着摊上的小泥人个个地瞅着,拉过我去指着一个白衫小泥人说:“姐姐你看,像不像清宁?”   我敲了一下她的头:“你看谁都像清宁!”   “不是不是,是真像!”   我仔细看去,那眉目间还真有七分像,心下欢喜,问向那老板:“老板,这白衫子小泥   人是你捏的吗?多少钱?”   那老板约摸五十左右的样子,看向我与织梦的眼神闪烁不定,压抑着激动,我心下疑惑,只听他道:“识此人者一文不取,不识此人者千金不卖!”   “什么?!”我与织梦异口同声。   我旋即平复下来:“老板,不瞒您说,我家弟弟与这泥人确是有七分像呢。”   “敢问姑娘可识得此物?”那老板难掩激动掏出样儿东西来,我定睛一看,竟是与师父留给清宁那块一模一样的玉佩!难道这老板得知清宁身世?!   看到我眼里的诧异与疑惑,他更是欣喜:“姑娘识得吗?!”声音竟已有些颤抖。   “老板,不瞒您说,我识得,家弟身上正有一块一样的!”   那老板抖着手忙将那案上白衫小泥人放在我手中:“娃娃身上自有文章,此地不便,明夜此时,沧浪塔下,带玉认亲!”   说完未及我反应他已迅速收了摊儿挑了走了,一看那收拾速度与步伐方知这个人竟也是个练家子。只听得那旁边卖瓦罐的摊主说:“奇了怪了,这泥人张今儿怎么撤得这么早,招呼也不打一个……”   我与织梦相视一眼便揣了泥人与疑惑一并走了。   等到找着小晋,却已是在遥岑街尽头一名为“欣悦”的客栈门前,小晋正与那小二不知聊着些什么,我与织梦便站在门口等着。我边等边看向四周,发现“欣悦”对面有一医馆名“宝药”,医馆旁却是一块空地,若是用来建流年坊,虽是在街尽头,却也不错。   小晋聊了一会儿便出将门来,织梦嚷嚷要吃夜宵,我们也来了兴致,便一起往街边儿“卤煮火烧”的摊上走。路上我说:“蝴蝶公子呀,可有相中合适的?”   “芙蓉浦是寸土寸金,京城却是寸土寸权,很多家店铺背后都是有人的,皇城重地生意也极佳,很少有空铺。且因表面上皇法明文定了朝中官员不得进出青楼,虽此规定完全没有作用,但京城却因此一直只有一家名为‘如烟’的勾栏院,规模也甚小。朝中官员若要玩,大多驾个马车去周围辅城。我倒觉得欣悦斜对面儿那块空地不错,刚刚我便在问那掌柜呢。”   “你和我想的一样呢……”说着我们已经坐在了“卤煮火烧”摊儿上,织梦叫了三碗。   “那掌柜哪抵挡得了我?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只道原先是个仅一层的小衣庄,半年前却无故走了水,除了那老板和一个小公子,别的人通通死在了里面,衙门也并未查得出到底是有人纵火还是意外。如今朝中腐败,估计压根儿就没查。据说那老板疯了,和孩子都沦为乞丐了呢……”   “这地儿后来就没人买吗?”我问。   “姐姐你这就不懂了,死了这么多人的地儿,不搁个十年八年的谁敢动?”织梦眨巴着眼睛道。   “那若是我们买下了,是不是也没人敢进?会影响生意?”我继续问。   “做足了架势就没事儿了,找几个道士和尚来捣腾一番,百姓也就无所惧了,怪力论神原就是些瞎掰的东西,舆论的风一吹,什么都得跟着倒。”小晋道。   他竟连“舆论”词儿都能想到,我心下又一惊,这家伙的思想总是这么”先进”吗?   “小晋你总是让我很意外呢,怎么就这么聪明?”   “嘿嘿,天生的,没办法呀……”   我心下一忖,试探道:“你智商多少?”   他正欲开口,织梦却抢先问了:“姐?什么是智商?”   小晋不再开口说话,神色有点不自然,旋即恢复,我心下暗恼,这回非但没试出来,恐却是让他更防备了。我便嘟着嘴吧回织梦道:“我瞎掰的。”   “三碗火烧来喽!三位客官请慢用!”   我们只各自闷下了头吃了起来,我看向他,这家伙虽是闷头大口大口吃着,却也不失文雅,想来   该是打小儿训练有素,难道是我多虑了?   吃到一半儿,却见远远走来三人,正是大哥、清宁和老白,老白走在最前面,又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儿,我心里阴霾一扫,每次看见他随风扬起的笑容,我总觉得那样的干净清爽让人愉悦。   大哥的深邃的眼睛里流光溢彩,掩着骄傲与深沉,清宁却也是一脸的愉悦与志满,透着一点疲惫。老白还未坐定便道:“我就说嘛,找着扫帚军定能找着他们,清宁,这下信了吧。”   “白大哥聪明。”清宁回道。   “白兄说不用吹暗笛,只需上街溜一小圈便能跟着扫帚军找着你们,果不其然。”大哥明朗地笑说。   小晋也不答话,只又叫了三碗火烧,便和他们说起那块空地来,我时不时插上一嘴。   “要那块地自是不难,虽说地契在原先的老板那儿,但应也早已随火一并烧了,只需小晋你自个儿去广陵司打个招呼便行。找几个和尚道士亦是不难。只着所谓舆论嘛,小晋你费下时间,王爷手下文人门客也不少,你拉几个区街头巷尾吹点儿风。”老白道。   “事儿定了,我便让鲁秦去,最多半月,定能建好。”大哥说。   “这鲁秦真是个奇才呢!”我赞道。   “他可是鲁班的后人呢,原居于鲁家庄,整个鲁家庄多的是能人巧匠,却因得罪了太子被纵火灭了门,只鲁秦得逃为王爷所救,亦是王爷的死士。”老白解释着。   “原来如此……”我心下想,又是一个背负着仇恨的人呢……   接着便是大哥说着清宁在军营的情况,那齐将军很是喜欢他。我素知清宁的心是很大的,也只有跟着大哥才能不负所志,我却只到底是个淡泊的人……   吃完了我与织梦拎了琉璃盏便与他们一路说笑回了去,小晋与老白一直送我们到了王府门口方离开。我与织梦、清宁入了倚栾院大哥也离开了,我欲将一盏兔子琉璃盏挂在清宁房内,却见他皱起了眉:“幼稚!我不要这个。”   “得了吧你,这可是你老姐我为你精挑细选的!”   “就是,姐姐挑了好些个才选了这个呢!”织梦在一旁帮腔。   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泛着柔光看向我道:“真的?”   我白他一眼:“废话!”   他态度一下子大转变,自个儿接过了灯挂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示意织梦守在清宁房外,掏出怀里的小泥人与他,道了事情的原委,清宁难掩激动,用手捏开了泥人,露出一纸条:“少爷,吾乃当年夫人忠仆张德才,少爷当时年方五岁,还记得小人否?”   “张德才……”清宁的声线已然颤抖:“我记得,记得有这样一个名字,但很模糊……”   “清宁,别激动,当防有诈。”   “姐……应不会错,那玉佩,你瞅得仔细吗?”   “看得清楚,确实与你这块一样。”   “姐……”他抖着抱住了我,我也环住他轻轻拍他的背:“清宁,告诉姐姐你记得的一切,可好?”   “那时我太小,只知是锦衣玉食的生活,我与娘亲住在城北郊苍浪塔旁的一座小庄院内,爹不住家里,却时不时来看我与娘亲,每次他来,是我与娘亲最快乐的时候……娘亲很美,爹看娘亲的眼神好温柔……庄中仆从中是有一个叫张德才的,娘亲听信他,他有功夫……我只记得那一天晚上,一个满身是血的侍卫装扮的人急匆匆地跑进庄院,和娘亲说了些什么,娘亲便回房取了暗笛,接着将我藏在院中假山下……后来……闯进来好多兵,举着火把,他们……”   “好了,清宁……不用说了,姐姐知道了……”   “姐,我很想我娘,我想报仇……”   我猛地拉开他正色说道:“清宁,记住姐姐一句话,仇并不一定就是用来报的。”   “为什么?!”   “你爹娘和姐姐都一定希望你平平安安地活着,无论如何,答应姐姐,若报仇会让你失去很多,便不要再想。”   “好……但若有机会,我也定不会放过!”清宁的眼中说不出的坚定与残戾,我心下一突,浑身冰冷……   “姐……今晚我跟你睡吧,你讲故事我听,你以前只讲过《西游记》,你说过你有很多故事的。”   我脑子一转:“好,那将织梦也唤来吧,我们三个一起挤,我负责讲故事你们听。”   “不要!”   “我就要!要不就你自己睡!”   “好……”   是夜,我思来想去,讲了《三国》,如今天下亦是三国,说这个,对清宁和织梦定时有用的。   才只说到董卓的死,我便困得不行了,瞥见织梦似乎也是极困,便昏昏然睡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黑沉的枪口,田雨残戾而悲沉的眼神与清宁的交织在一起,小晋摇扇的手   突然停下,满眼都是悠远的悲伤,大哥穿着龙袍,笑容却没有一丝温度,老白说要带我走,我却突然被古大哥拽住说:“你是我的!”师父的脸挂着假面皮,不停地在远处喊着我的名字……   第八章 凝眸处 又添新愁(上)   次日我一直睡到辰时末才醒,耳边响着清宁与织梦的呼声:“姐姐……姐姐你醒醒。”   我终于睁开沉沉的眼皮,挣扎着起来,只听织梦说:“姐姐你怎么了?睡得死沉,我与清宁唤了你很久。”   我笑着摇摇头:“不懂,晚上梦做多了吧……清宁你怎么还不去军营?”   “怕你有事,终是唤醒了你,我向大哥说了,大哥还去请大夫了,我们一起唤了你有半个时辰,却怎么也叫不醒你,掐你虎口都没反应……”清宁皱眉说。   话刚落地就见大哥焦急地进来了,后头跟着一郎中,见我坐在床头,终是展了眉:“栾妹你终是醒了!”   “就不用麻烦大夫了,我只是睡得太沉了。”   “不行,刚刚你未醒时我探你脉象十分虚弱,必须看一下,这是宫里的胡太医,给他看一下也无妨。”大哥说。   我只好点了头乖乖伸过手去,心下倒也好奇这古代中医到底有多神奇,来这个世界之前好歹也学了三年西医,反正我自己觉得只是思虑过度噩梦做多了。那胡太医把完脉却诧异道:“姑娘脉象好生奇特!”   “如何?”大哥皱眉问。   “看姑娘脉象身体应是极好的,竟有两股阳脉交杂,只一阴脉今日有些盛,想来应是思虑过度之故,应无太大影响。老朽从未见过如此脉象,恕难终判,只待开些调理方子应能行。”   “方才栾妹未醒之时我探其脉象还很虚呢……那就有劳胡太医了……”大哥又说。   “王爷客气了,只这奇脉老朽实不知为何,王爷恕罪。”说罢便开了方子走了。   三人齐齐看向我,我吐吐舌头:“你们别担心,我经浴火,有两股阳脉自是不奇,只是晚上没睡好,放心吧。”   “那就乖乖喝药,也别想太多了,若觉疲累,今儿个就别忙了。”大哥温柔地说,眼神泛着关切与担忧,今儿他穿着一身宝蓝的便装,雍容得紧。   “无妨,你们放心吧。”   清宁便随大哥走了,出门前两人又颇不放心地深望了我一眼,我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鬼脸,这才放心,飘然而去。   织梦硬是按着我让我睡到午时再起床,这丫头片子拗起来还真搞不过她,没法子,我索性当回懒虫乖乖睡了过去,她自顾自地去熬药,说什么也不让府内下人干。   午时醒来,一睁眼便见老白放大的温柔的脸,一袭白衣墨香淡飘,我一笑:“老白,你又闯进小女子闺房了。”   “别说笑了,乖乖把药喝了。”边说边端来一碗黑东西。   “我又没大病,不就多睡了会儿,你们怎么都瞎紧张!”   “只要你乖乖把药喝了,我便不紧张了……”老白挑了挑眉,好笑地看着我。   苍天……我最讨厌喝中药……   “苦……”   “我让织梦早准备好了茶水和梅子。”   “小晋呢?”我开始岔话题。   “一个人忙活去了,别想扯别的,喝药!”   失败啊……   他竟伸手楼我入怀,我一怔,竟不感觉唐突,似乎很自然,脸烧了起来,抬头望见他深不见底的双眸,温柔地盯着我,他将药碗递到我嘴边,我忙直起身接过:“我自己喝!自己喝!”一说完忙拧着鼻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看见我喝完皱着的脸,他终于松了手臂离开,拿了梅子与茶杯递来,笑道:“就知道这样你会乖乖喝下去,哈哈……”   我心下一恼,抓了枕头往他身上一丢:“白墨题!!”   “呵呵……喏,喝水!”他的眼神却更温柔,我脸烧得更厉害,也不知是羞是恼,还是心动……   被人喂药吃似乎已是前世的记忆了,那时的田雨也这般温柔地搂着我、看着我、取笑着我……我鼻头竟有些酸了,无尽的惆怅……田雨,到底是为什么?   “栾妹,你怎么了?我……”   “没什么,高兴的。”   “真的吗?”他竟激动了起来。   “别瞎想,我高兴你们都对我这么好。”   “厄……哦……”他又窘了起来,我看他那样儿,一扫阴霾,笑了……   “老白,你总能让我心情好呢……”   他的脸复又明亮:“栾妹,若真如此,是我之幸!”他深深地望着我,我亦被慑住回望向他好看的丹凤眼,说不出的感动与心悸……直到织梦推门进来,我们才回过神。   “姐姐果然乖乖喝药了,白大哥你好本事!”织梦揶揄地看向我们两人道。   我瞪她一眼,起了身,睡得很饱,浑身是劲儿,跳蹦蹦地套了外衣去洗脸。   “栾妹,今儿我得空,带你与织梦出去吃午饭吧?”   “只要你掏腰包,我自然去。”   “吃过午饭我带你去见见王爷的门客及手下重属,若你愿意,顺道去我府上一观如何?”   “好呀!”我愉快地答。   一行三人出了王府,在街边酒楼吃了一顿便去了城西的一座别院,名“音庄”,原是大哥手下音识乐的家,现下却变成了大哥属从的秘密汇集点。音庄座落在城西最边儿上,老白说他家也就在这音庄不远处。   远远便见一红衣男子立于前院中侯着,手中一根血色玉笛,我从未见过竟会有男子将红衣穿得如此美艳而不失英俊,他的肤色像是常年晒不到太阳很是苍白,一点朱唇却红得鲜艳欲滴,映着那一身红和谐而冶丽,我见犹怜……   一抹淡笑划过他苍白的脸:“识乐见过清栾姑娘、织梦姑娘,墨题,你来了……”那声音竟似唱歌儿似的,清脆而动听。   “这就是音识乐,妖里妖气,就爱这一身红,漂亮吧,嫉妒吧?”老白在旁瞎掰道。   我白他一眼:“是你该嫉妒才对!”复又转向音识乐道:“音大哥你唤我栾儿或栾妹都行,唤织梦亦可随意。”   他的笑容深了几分,未答话,只用眼神回了,转身领我们而去。   原本前院已极雅致,越往里走却越是让我赞叹不已。前院只种两三丛竹子,修竹简廊,前厅挂着数幅修竹水墨丹青;中院四厅,三两房屋错落有致,种着不少兰花,这儿一点,那儿一丛,清丽可爱;后院却最是让我喜欢,分了“业”、“回”、“缘”、“蕴”、“空”五座小院落,当中“缘”院内种着成片的兰花,“回”院“蕴”院种着全是洁白大方的曼陀罗,“业”院“空”院还是种着竹子,但那竹子却与前头的竹子不一样,竹叶上斑斑点点的红,竟似被血溅过一般,我惊奇,问:“这是何竹?”   “泪竹,”老白答我:“南翎除了音家,无人能种此竹,此竹之叶可入药,有敛血祛蛊之奇效,千金难求。”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南翎仙竹’泪竹啊……”织梦仰着小脸叹道。   “这竹子可是要音家每代当家的血气供养着呢。”老白眼神暗了暗道。   我暗叹,怪不得音识乐的脸色那么苍白。织梦崇拜的眼神也猛地变了,暗了下来。   音识乐直接领我们进了空院,路上我说:“佛法讲求轮回、业力、十二因缘、五蕴皆空度,识乐,此五院是否因此而起名?”   识乐转头深望我一眼:“想不到栾妹对佛法亦甚了解,正因此而来,家母身前极信佛,故取此五名。窃原以为栾妹和王爷一样,只知道学呢。”   我扬起嘴角:“略知皮毛,见笑了。”心下暗自发笑:就是道学我也不精呀,我可没好好学。思绪又飞回与清宁在修远观听师傅讲道的日子,那时候我总是佯装打坐实则打瞌睡,心下莞尔。   “哎呦!”   原是老白敲了我脑壳道:“瞎想什么呢?!”满眼的笑意与宠溺:“别人夸你一句能乐成这样?”   “不告诉你!”我揉揉头嗔道。   “姐姐定在想着歪心思,”织梦转头看向老白狡猾道:“姐姐每回动歪心思都这般痴笑呢。”   “哦?有意思……”老白眉毛一扬,咧开嘴,又是见牙不见眼的一笑。   “小蹄子!吃里扒外!”我佯怒道,织梦吐吐舌头不说话。   说笑着已进了空院,院内竟有十二人,只有两个是女人,均站起来笑着朝我们揖了揖,却并不向老白揖,想来应是极为熟稔了。一绿衫女子咯咯笑道:“栾姐姐,早听白大哥天天在我们跟前儿念叨你如何如何好,今儿见了才知他倒是没诓我们!不劳他介绍,我们四个便是‘岭南四秀’。”四人笑眯眯望向我,皆着绿衫,除了说话的,其余三个皆为男子,年龄均与织梦差不离的样子。我若没记错,据说这岭南四秀去年还在遭朝廷通缉,后却撤了案,不想竟被大哥收了,难道大哥做了手脚的?这四人武功皆一流,在岭南一带也颇有声望。   那绿衫女子接着说:“我名绿意,这是大哥绿山,二哥绿水,三哥绿海。那边儿围着棋桌的是明非白与舟逝,那女子便是留思姑娘,那太子宠妾留意的妹妹。剩下五位是万氏兄弟及簟秋、擎苍、诗漫。”她每说一个名儿便有一个人朝我点头,我总算认识了一通,这些人都是南翎有名的青年才俊,那簟秋、擎苍及诗漫皆是与老白同朝为官的,品阶比老白小,簟秋与擎苍均是侍郎官,诗漫在翰林院任职。那万氏兄弟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名气的,大哥收着他们与岭南四秀实是作武将用的。那明非白与舟逝二人却是有名的谋士,明非白素有“神算”之称,极擅布阵卜算,舟逝却是极擅谋略计策的。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而意气风发的脸,我心想,若是大哥不得这南翎江山,又该谁?   织梦被留思和绿意拽去了,竟是去打扑克牌了,本欲喊我这个始创者一起凑乐子,老白却说呆会儿还要拉我有事儿,只好拽了那无奈的绿海充数,我与剩下的人闲聊了一会儿,得知那留思与留意姐妹竟都是我们的人,留意竟是个卧底式人物,双十韶华留在那太子身边,那是怎样的牺牲?   明非白与舟逝的眼神均很犀利,与我论了许多问题。第一桩便是象棋。我并不知晓这个时代象棋发展至何程度,也并不精于此,只小时候曾翻过父亲的象棋书瞅了几眼,只好说:“我并不精于此道,只见高人下过几盘棋,印象颇深,若明先生与舟先生不嫌,倒愿摆与二位先生一看。”   象棋中的江湖八大残局分别是:七星聚会、征西、野马操田、带子入朝、大九连环、小征东、火烧连营及炮炸两狼关。其中以七星聚会最有气势,而征西最难,我便分别摆了两局,他们虽都解了,却均赞叹不已,要的就是这效果,其乐也融融,也不丢自己脸。来了兴致我便嚷嚷着要在那棋盘石桌上题联子,我的毛笔字实在拿不出手,便让老白代了,我边说他边写:“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地当琵琶路当弦,哪个能弹?”罢笔,老白看向我的眼神多了激赏与深邃,我有点感觉自己玩过头了……   簟秋、擎苍和诗漫看完棋局便走人了,想必很忙。万氏兄弟也离开去了军营,只有绿山绿水在看那桌牌局。一直在旁边不开口的音识乐却说话了:“栾妹好大气的手笔,听说现下流传甚广的那首《满庭芳》,虽是织梦姑娘所述,却也是栾妹所作呢。”   他怎么知道的?我转头疑惑地看向老白,他却笑眯眯地眨了眨眼,这家伙!   “音大哥过赞了,原词却也不是我作的,我只作了修改而已,原是我家乡一名为秦观的大词人所作。”   “哦?可愿念来一听?”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饮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果然好词……敢问栾妹可否引见秦观先生?”   “音大哥,我的家乡却太远了……远在这三国之外。”   他眼神闪了闪,红唇微扬,映得苍白的脸似那泪竹一样艳丽,饶是看过不少帅哥美女,我也闪了神。   我背后却挨了一记拍,原来是老白,正不满地斜睇着我,我白了他一眼,吐了吐舌头,音识乐的笑容也深了几分。   “音兄,还烦你件事呢,帮栾妹把个脉看看,她今晨竟似睡死过去了,怎么也唤不醒,你却正在练功,王爷未唤你,喊了胡太医去看了一下。”老白道。   音识乐便直接抓了我的腕探脉,又是个不喜礼教的同类呢。只一会儿他便放了我的手说:“栾妹有两根阳脉,底子很实,阴脉微盛,若长期有此症可考虑慢性中毒,今儿这头一遭也难判是怎么回事,许是思虑过度也不定,先按调理的方子喝着,当处处留心才好。”   “音大哥你还精通医术呢?”   “你可别小瞧了识乐,音家的医术与笛乐与音家的泪竹齐名。特别是音家以泪竹等药材自制的   ‘凝泪丸’,有起死回生之效,且服后百蛊不侵,只可惜一年才得一粒,这家伙说什么也不卖给外头的人,万金难求。”   “音大哥你好生厉害!”我赞道,他淡笑不语,我心里却在悄悄嘀咕:以后得想法子要一颗来,我可不想在古代轻易小命不保。   “识乐,我与栾妹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过几日再来。”   音识乐略一点头,便飞身出了院子,那一抹红色的艳影,飘然若仙。   老白拉着我欲走,我却挣脱了瞪他一眼欲唤织梦,谁知织梦却道:“姐姐你就让我玩会儿吧,晚饭时我自个儿回去。”   “不行不行,我们三个丫头可是志趣相投得紧,今儿晚上说什么织梦也得留在这儿吃饭,栾姐姐你自与白大哥花前月下,织梦就丢给我们了。”那绿意却俏生生地说开来。   我有种被集体拐卖的感觉,老白却愈发高兴了,一把拉过我的手,我只好跟着他走了,他边走边说:“我家长得可一点儿也不丑,跟我看看去。”   第八章 凝眸处,又添新愁(下)   老白家里这儿确是很近,都不用坐马车,走了大半里路便到了。   进了白府大门,便见七八个小孩儿和几个丫鬟仆从挤在前院边儿的几棵矮树后,巴着眼儿瞅着我,窃窃说着话,自以为躲得很好,却哪里躲得过我的眼睛。我暗自好笑,老白定也发现了,却熟视无睹,自顾自领着我往里走,那一堆人便也跟着我们拿树枝挡了偷偷移动,真是活宝!   老白家确实不赖,但比瑞王府和音庄都小,庄子后面靠着山,修得极为清新雅致,透着文人气质,与他很般配。中院也种着些竹子,竹叶的清香与墨香混在一起,极是好闻。进了后院却最让我心旷神怡,老白家后院并未分小院落,而是一整个大院子,院中排着好些石凳石桌,这儿一棵那儿两棵竟都种着栾树,嫩黄色的花瓣飞舞,落于肩上,惹我轻笑。屋子跟北京的四合院布局挺像,只是比四合院大许多。正中间儿六间,左四间右四间,后院院门旁还各有一大一小两间。   老白吹了声哨儿,便有一道青色影子飞来,一看原来是那忍冬。   “让他们别折腾了,否则一人抄一百遍《道德经》。”老白道。那忍冬瞄都不瞄我一眼便又没影儿了,不一会儿那一群活宝便散开了,乖滋滋的一群小屁孩儿回了左边第二间屋子,我原以为只有七八个,这一看竟有十五六个。晕死,难道这些小屁孩儿也有功夫不成?   “这些孩子是哪儿来的?”我好奇地问,看他也不像个做老爸的人。   “有些是乞儿,有些是难民,资质都颇佳。我和识乐他们平日里教他们文治武功,别看他们小,本事却都不赖。”   “怪不得你上次栽在那小乞儿身上,同情心泛滥嘛!”   “这不是同情,是惜才。那个孩子资质是极好的,可惜了……我从不收留平庸之辈,同情心泛滥的是小晋那厮。这些孩子都很特别、很个性,若不往正道上引,便是毁其一生。”老白突然收了笑严肃道。   “哦,是是是,惜才惜才。”我忙不迭道。   “带你去个地方!”老白又迅速变回了脸欣然道,话刚落地便往后院外飞去,我紧跟其后。出了院墙便至后山,我却看得呆了:放眼望去是一大片栾树林,漫天栾花飞舞,衬着青葱的山幕,和着柔美的阳光,美似仙境……我呆呆地任老白拉起我的手往林中走,三两小松鼠小白兔不时蹦跳穿梭,鸟儿欢快的叫着,隔着十来米便有一个秋千。   我想,我醉了……   “喜欢吗?”老白柔声望我问:“我一株株种的,从各处移来,一共三百九十九株。”   “喜欢,好美……是为我种的吗?”   他像突然放了松,轻笑道:“那是自然。认识你后,第一次离开芙蓉浦的路上,我便决定为你种   一片栾树林。若能为栾妹青眼相加,待这天下定了,还有口气在,便带着栾妹隐居于此;若不能为栾妹所喜,便赠与你,让你与心爱之人有隐栖之所……”   “老白,你……真好。”我喉中干涩得像发不出声了,感动与幸福来得太过满溢和突然。我看向他俊秀白皙的脸庞,狭长的凤目闪着灼热的光,我的脸便热了。   “栾妹,不知白某此生是否有此幸……”他终是开口问了。   我突然想起了田雨,亦在那一树的夏光下灼热而柔声地问我:“小涵,做我女朋友,好吗?”   两个时空的情景就这样重叠在了一起,我却不知是否该说同样的话,点同样的头。若我答应了了他,这场恋爱是否又会是一段甜蜜的噩梦?   见我呆怔不答,他的眼神便黯了,不知怎的,看见那黯淡的眼神我心里猛地一阵揪痛,忙道:   “老白,我,我是喜欢你的。”   闻言他的眼神猛然又亮了,欣喜道:“我早该知道的,是我太唐突了,吓着你不敢说话了,你定是喜欢我的。”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拥我入了怀,我脸倐地红了,忙说:“别,可……”话还没说完,他猛地松开手臂,肃然而立,朝林子里喊道:“给我下来!”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便见刚刚十来个小孩儿从一棵棵树上飞将下来,原来我刚刚太“入戏”,竟没觉察到。   “老白你好生笨拙!栾姐姐!这树上的秋千可还有我们的功劳呢!”一墨衫小男孩儿嚷道,竟也学着我喊老白。   “给我抄一百遍《道德经》!!!”老白的怒吼声将树上的小松鼠都吓回了窝,那帮小屁孩儿却还揶揄地看着我们笑闹,直到忍冬飞了过来,脸一板,他们立刻噤了声,跟一群小羊似的被赶走了。   我头冒黑线,原来这老白的威信还不如忍冬,真郁闷。再看向老白他却迅速变回了柔和的笑脸。唉,他的变脸速度一向让我叹为观止。又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亮闪闪的物件儿来递到我跟前,我一看,竟是一朵插发的小巧簪花,那簪花便是一朵描金栾花,很是秀美高贵。他抬手别在了我发际道:“我就知道一定适合你,以后便别着可好?”   这算什么?定情信物?可是我好感动,也好喜欢,算了,点头吧……我挣扎了一通,点了点头。其实我这样说服自己似乎很不够坦然大方,有些矫情。   他欣喜道:“那以后别喊我老白好?唤我墨题。”   “老白多顺口,那多文邹邹!”   “不行!我不喜欢!唤我墨题。”   “不干,你要是嫌老我就喊你小白。”   “这很像狗的名字!更不行!”   “两个只能挑一个,老白还是小白?!”   “你就喊一遍墨题,就一遍嘛!我以后唤你栾儿好?好栾儿,你就改个口嘛!”他说着竟撒起娇来!苍天啊!堂堂南翎第一相竟在我跟前撒娇!我抖……我寒……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大脑立刻短路,赶紧应了:“好好好,墨题,就墨题!”   “栾儿真乖……”他又变了脸,没了那调皮撒娇样儿,温柔如水地抚上我的发,这一刻,百景失色,只余他干净深情的笑容印在脑海中,一生都不曾忘记……   晚上亦是和墨题一起吃的饭,他带我吃了许多京城小吃,我直到撑得直想吐出来才停了嘴,吃完已是卯时末了,墨题欲带我去郊外玩,我却想到晚上清宁的事给推了,只道改天,他说:“只是不知道下次我这么得闲是什么时候了……”   我盈盈笑望着他:“以后只要我得空便去烦你,顺便帮帮你,给你减减担子,这样可好?”   他眼神一亮:“甚好!栾儿……你是我的解语花……”   我脸又红了,不答话,他慢慢陪我踱步回王府。快到王府门前,我却突然记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来:“墨题?你有娶妻吗?有小妾吗?几房?”我想我的脸色应该是严肃到了极点,他脸一红:   “一房妻妾都没有。”我总算舒了口气,又问:“通房丫头呢?红颜知己呢?那些青楼女子中有没有往来密切的?!”他一副委屈样儿撅嘴答:“一个密切往来的都没有!”我进一步凑近他,压低了声音问:“那你还是处男吗?”他脸再也挂不住了,红到耳根嗫嚅道:“你……你怎么问这个?!”   “你回答就是,不准说谎!”我这下是声色俱厉了。   “不是……”他抿抿唇:“但是我保证从今以后除了栾儿,绝不会再与任何女人有这些往来!”他的眼神坚定,给了我一个让我安心的承诺。   其实在古代,家境好的男孩子,一般十二岁就统统不是处男了,因为父母会给他们安排通房丫头教他们男女之事,也意味着他们的长大成人,至于青楼,男人去更是正常,三妻四妾更不消说,像墨题这样的,已经是很纯洁很纯洁了。不过既然摊上我这么个思想先进的女朋友,他就只能按我的想法来,我于是正色说:“我可告诉你墨题,这个保证你给我记牢了,我要嫁的男人只能有我一个老婆,对我一个人温柔体贴,如果我发现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立马走人!在我们家乡,只能一夫一妻,丈夫还要做家务,嫖妓也犯法,你能做到吗?做不到就趁早分手,长痛不如短痛。”   他急了:“栾儿你不可不信我!我说到做到!”话完就拥我入了怀,我闻者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咯咯笑了,他也松了口气,却把我抱得更紧。这一刻,我决定把所有的过往都忘记,从此好好开始新的恋情,我承认我的确是是越来越喜欢墨题了,或者仅仅是因为他总让我开心和安心。   与墨题在王府大门口分了手,回至倚栾院,却见清宁倚在院门口深沉而严肃地看着我,白衫随风飘起,和着夜色像一幅逸美的画,一开口便是:“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我昨天比今天回得还晚,你怎不问。我还想问你小子今儿怎么回得这么早呢?”   “今夜有事,所以回得早。”   “织梦有回来吗?”   “他喝醉了,在房里睡了,忍冬送回来的。”   “嘿,这丫头!”我笑道,边说边小跑至她房间,却见她小脸红扑扑的睡意正浓,口中喃喃喊着   “姐姐”,也不知喊的是哪一个姐姐。我给她掖了掖被角便轻手轻脚关了门出去。   正欲与清宁一起出去,却见一绿衫婢女拎着药盒儿过来了,见了我道:“清栾小姐、清宁公子,夫人命我送醒酒汤与织梦姑娘来了。”   我便点头说:“你自送进去服侍喝下去即可,我们还有事,走时记得关门。”   “奴婢记住了。”   我心下却想,这识音太心细了,心细的女人好是好,但若阴起来却是很难对付的,不过就现在看来,她对我们都还挺友好。   我紧跟着清宁往城北郊飞去,越近那苍浪塔,我越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紧张与肃杀之气,我便稍稍慢下来,想缓和一下他:“清宁,你来京城后,有再去过吗?”   “没有,我不敢……也不想……”他的身影透出冷寂,我心下一紧,便拉住他的手,果然冰凉,便传了些真气与他,想让他冷静,果然好了许多。   到了苍浪塔下,跟着清宁的脚步,没多久便见到那张德才在那塔根下墙边儿靠着,看见我们急急迎来,抖手颤声地反复看着清宁道:“像,像,太像了!”   清宁掏出玉佩,张德才也掏出一块来,借着月光一看,果然一模一样。那张德才再将两块玉佩一对,上下口一合,竟现出个“瑶”字!   那张德才扑通一声跪下,伏在地上磕头:“属下叩见四皇子!属下终于找到你了!!!”   什么?!!这么老土?!!!跟街边儿摊上的小说似的,皇子?   清宁扶他起来,他这才缓缓到处事情始末。清宁竟是先帝的亲儿子!大哥和当今昏君的亲侄子!他母亲原是青楼名妓,却与先帝感情甚笃,被先帝接进宫去封为“瑶妃”,却因出身处处受排挤,为朝中和宫中形势所迫,先帝只好在苍浪塔旁买一座庄院将她送出宫“金屋藏娇”。那先帝手段确实不咋的,六年前却被亲哥哥,也就是现在的那位皇帝给毒死踢下了台。宫中剧变累及瑶妃……她只好托了入道的表哥也就是我们的师父救了清宁出去,自己却逝世于大火中殉了情。清宁原名“阮澈”,一个很干净清爽的名字。   可张德才接下来一句话却让我不寒而栗:“殿下,后属下调动先帝死士四处打探,得知清风道长却于六年前收您为徒后一次下山之际遭遇暗杀,而后修缘观内却又出现了一清风道长,与之前并无异。殿下可知此事?”   “师父六年前确曾在一次下山布施之时负伤而回,也因此再未下过山布施,在观周山林间不了各色迷阵,只常乔装出外游历。”清宁答。   我虽稍松一口气,但前后事情串联起来仍是惴惴不安,但愿是我多虑了。师父,你真是师父吗?   清宁将两块玉收好,给了张德才不少银两安顿他,让他召集先帝死士,安排好一切便回了。回去的路上,不知怎的,我突然瑟瑟发抖,清宁搂着我回了住处。   推了房门,却见大哥坐在我房内桌前,一脸温柔的笑意:“这么晚了你们还出去瞎晃。”我有种做贼的感觉,但还是镇定地笑答:“嗯,清宁说要比谁先到那苍浪塔,我们便比了一下,”我自   然地坐下:“大哥今儿怎么有空?”   “自你住过来,我还未好好来看过你,正巧今儿得空,你却正巧不在,我便坐着等了。”   “嘿嘿,”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大哥,我去喊清宁过来。”   “不必了,让他休息吧,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大哥,我有一事问你。”   “说吧。”   “你与师父常年通信吗?可有发现师父有哪里不对劲?”   “是,我们年年通信,却并未发现师父生前有何不对劲。栾妹,莫再多虑了,师父就是师父,只因他生得太过阴柔美丽,自年轻时便讨厌自己的容貌一直易容,常年成了习惯,师父俗名‘易郁’,有一表妹‘易瑶’曾是先帝的宠妃,也生得极为貌美,那妃子却后来无缘无故在宫中抱病死了。她也是师父一生倾心的人,只可惜她却只爱先帝。师父家中早年遭变,曾被卖入男娼馆,他表妹被卖入妓院,后幸得师祖所救,大概也是因这些经历,师父才痛恨自己容貌的吧……”   这么说就解了我所有疑惑了,原来师父还曾有过这么多过往……我吁出一口气:“呵呵,我想太多了……”   “栾妹,我有一物赠你,却不知你喜不喜欢。”   “哦?”他从旁捧出一个小妆奁来,我凑近一瞧:朱漆描金栾花底,极是精致。里盒分成了五层九格,上层分三格,装着各色胭脂、铅粉、花黄、黛青、细香;下面一层则是象牙、翠玉、黄杨、白银、犀角制成的梳、篦各一样,铜刷、毛笔各列;再下面两层却是各种质料的发簪、华盛、步摇、发钗、发钿,且每一样上的花饰和花纹均是栾花;最下面一层是整套的羊脂玉琢成的环、佩、腕、钏。   女儿家均是极喜这些的,更何况这妆奁如此精美雅致,我自是欢喜,笑着接过道:“多谢大哥!我很喜欢!让大哥破费了。”   “这是我想送的,谈何破费?”说着他取出第三层的簪花,欲帮我别上,我一愣,今儿已是第二朵了,看来我得查查黄历是什么日子。趁我发愣之际,他已经别好了,温柔的袖口带过一阵风吹过我的脸,一如他如泉水般的声音清新。   “栾妹,你头上原先那朵是何人所赠?也很漂亮。”他问道,声音却有些紧。   “呵呵,是墨题今儿送的。”我对着镜子看去,大哥给我的那朵正别在墨题那朵斜下方,很是漂亮。   “哦,原来如此……”他抿抿唇:“栾妹很喜欢白兄吗?”   我笑笑:“他总能让我开心,我喜欢他。”接着又说:“大哥大哥你快回嫂子房里去吧,别让嫂子等急了,小妹我也累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异色,却终是淡定地笑了笑:“那栾妹便早点睡吧,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说完便慢步而去,经过我身边时却缓缓伸出手来抚摸了我的头,修长洁净的手指穿过我的发,我心头一颤,回过神来时却只见他留给我的俊挺背影……   不一会儿清宁进来了:“刚刚可是大哥来了,有事吗?”   “没什么,都累了,回房睡去吧。”   他便回了,估计他也很累了,今儿个倒没缠着我撒娇。   半夜又是噩梦连连,我惊醒,一身的汗。难道说我和这王府相克?气场不对?不愿打搅织梦,慢慢静下心来就自己下床去取热水想擦个身子,推了门却正见着清宁只着件中衣欲推门:“姐,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他又说:“你先回去休息,我去打水来。”便转身去了,清宁总是最了解我的人,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我坐在房里等,快立夏了吧,夜风不算太凉,月光正好,我也懒得去点那琉璃盏,清宁抱了水来倒在屏风后的澡盆里,我径自去洗,他把门关了躺在我床上:“姐,我陪你睡,别想太多……”他的声音像一股暖流渗入心里,从我落入这个时代至今,我与清宁一直相依相扶,仿佛与生俱来就是亲人。如今,出了这么多事,我们各自又该何去何从?我把头埋进水里,任充胀填满自己的感官,过了一会儿复又抬起,把头靠在盆边上轻声说:“清宁,你想怎么样?”   “保护你,帮大哥,还有报仇……”他简洁地说。我久久不语,这傻孩子的第一件事竟是要保护我吗?   “你报什么仇?找谁报?你帮了大哥,那你自己呢?”   “报弑父夺位之仇,还有我娘亲……我要将那老皇帝宰了,就这么简单……帮大哥是为了百姓,他比我更适合当一个君王,我不想重蹈父母的覆辙……姐,我就想事成之后,在大哥手下封侯拜相,带你过富足而无倾轧的生活。”   感动充斥了感情:“谁带谁过还不一定呢,小子……我知道,其实你有很大的心……可是清宁,你不该带着我过,你该带着织梦,她的出生、性格都最是适合你。你守着我个姐姐过有什么出息?娶织梦为妻,再生一堆小清宁小织梦们,多好……”   他不说话,我自顾自地在沉默中起身,擦干了身子正欲披上衣服,清宁却不知何时下了床,突地从背后抱住了我,喃道:“我会长大的……”   我正欲打掉他的手,有些恼,却听他一声:“什么人?!”猛地松了手就飞身出去。我赶紧将里衣穿好,披了外袍跑至门口,见到一个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的“黑衣人”在院墙上与清宁过招。不一会儿王府许多暗卫过来了,那黑衣人原本就打得吃力,索性跑了,暗卫追了出去,清宁只遥望一眼便飞回来了。   “知道是谁吗?”我问。   “看身手,像是西楚的打法,别想太多,回房休息。”边说话边进来帮我关了门。   “以后不准你像之前那样了。”我正色道。   他不说话,自顾自大剌剌地躺我床上睡去了,我无奈之下也只好躺下,沉沉睡去,后来果然噩梦少了许多,却仍不踏实,清宁似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我往他怀里缩了缩,闻着那青草香渐渐安静……   第九章 吹皱一池春水   次日我是在小晋的大呼小叫声中醒来的,他推了门来我床边乍呼,我眼皮子发沉,翻了个身蒙头继续睡。清宁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小晋见我不理他,一把掀了我蒙头的枕头,伸手揪我鼻子,我郁闷地睁了眼:“烦死了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   “你不起来陪我我多无聊!我昨个儿一人忙活了一天,某人却花前月下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   我只好坐将起来,拖拖沓沓披了外衣起身,织梦端了盆子进来,我凑过去洗。小晋却走至我梳妆台前瞅那妆奁:“咦?丫头,老白送的?”   “大哥送的,昨个儿刚送,我挺喜欢,漂亮吧?”   他斜眼瞅我,并不答话,半晌才缓道:“男子送女子妆奁,在南翎为定情之意。”   我正巧在漱口,猛地喷了出来:“什么?!”   “惹上麻烦了吧?自个儿想法子解决。”他复又坐下来扇着扇子喝着茶道。   我敛神细想,今儿晚上无论如何要送回去。转身问向他:“你昨个儿忙得怎么样了?”   “楼架子都搭好了,累死我了,呆会儿带你去看。清宁说你这几日夜夜睡不好?”   “恩,不知怎么的,自从搬来这王府,便常睡不好。昨个儿还有个黑衣人夜闯。”   “处处留心,但也不要想太多了……”   “知道……”   洗漱罢,却见识音嫂子带着丫鬟过来了,云鬓斜挽,环佩叮当,嘴角仍旧是十五度上扬,温谦和蔼。我笑迎过去:“嫂子好!”   他掩面笑起:“瞧你着嗓门儿大的,竟不似个女儿家!”   我挠挠头:“嫂子见笑了。”   “听说你总睡不好,我煮了些安神敛气的汤来,就当早饭喝了吧。”说着亲手从丫鬟手上端来,我忙接过来谢过。   “东阳晋见过瑞王妃。”小晋福了一礼。   “都是自家人,侯爷不必多礼。”说完又转向我道:“栾妹,嫂子知你性子爽朗大方不拘小节,但这毕竟是女子闺房,以后还是稍稍注意的好,不要落人口实。”   我晕,和我那在另一个世界的老妈有的一拼。我只好笑着点了点头,原以为小晋会尴尬,却见他仍是笑眯眯地扇着扇子,老神在在,毫没放在心上,可这副不在乎的样子却已是打了嫂子一个软嘴巴子了。   “咦?我当夫君打这妆奁送给琴操妹子的呢,没想到竟在栾妹这儿。”她奇道,表情却不衬话,淡淡的。   我无语,只好干笑两声,心下郁闷,这回怕是要生出是非来了。她旋即回了身说不扰了便走了,留我与织梦大眼儿瞪小眼儿。织梦道:“都怪我昨个儿醉酒,要不也可以给姐姐提个醒儿,这妆奁如今已经收了,该怎么办呢?”   “我晚上自个儿送回大哥哪儿,说明白就好,你别担心。”   “这汤你还是试一下的好。”小晋却道。   织梦便取了银钗一试,并无毒,我便咕咚咕咚喝了,还蛮好喝的。   三人在大街上晃了会儿便看到了流年坊的架子,路上还一人买了个包子啃,古代的包子嚼起来特厚实,香喷喷的。我咽下最后一口说:“哇!小晋,你功劳果然不小,进度够快!”   “那当然!”他得意洋洋地昂起头扇扇子,旁边儿包子摊的老板一见,索性丢了摊子拿了小扫帚小簸箕跑了过来。他继续摇摇晃晃道:“剩下的事儿便可以全部交给鲁秦了,完工的时候将城北山上的和尚请下来闹腾一阵,就行了。”   “本老板全权交给你负责,我是多么地信任你啊!”   小晋一哆嗦:“得,摊上你算我倒霉,跟我去军营吧,你家老白今儿也去。今儿个王爷便要先派一支军队去北疆边境,再隔几日再派第二支,清宁也得随去。”   我点点头便跟着他走了,织梦很是好奇,走得贼快。   现在我总算知道了沙场点兵的磅礴气势,我被那一声“喏”震得热血沸腾,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哥与清宁都一身甲胄立于兵台上,台上还有齐将军等几人,我遥望向他们,仿佛自天而降的战神,那般的英姿勃发,盔顶的红缨与大氅随风扬起,腰间的潜蛟与飞龙随着那一声“喏”发出低鸣。连我腰间的游凤,虽隔得很远却也震响起来,似欲飞脱出鞘。整支军队的战甲战衣均为墨色,是以玄铁制成,所以称为墨骑军,就连战马的鞍甲也都是墨色的。士兵们各个雄姿勃发,军纪严明,这样的军队能不创造无一败仗的神话吗?   织梦早就被唬得说不出话来了,只双眼盯着台上的清宁似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小晋咋呼呼地收了扇子跳着朝台上摆摆手,他那一身花蝴蝶装与情境实在太不搭了,我都替他觉得丢脸,他却不以为然地飞向台上去,我也只好拎了织梦飞了过去。   “大哥、齐将军。”我礼貌地叫了两声。   大哥嘴角微扬点了点头,旋即正色一挥军旗:“出发!”台下整支军队应声而动,有条不紊地分成一支支小队出得军营大门而去,相接自然得当,似一条墨色的游龙,简直是一副气势磅砣的画。   连后备的粮草军队都走了,众人才回过神来。大哥转身向我道:“栾妹,我给你准备了一套战甲,过来看看。”说罢便牵着我的手下台,我颇为尴尬,欲抽回,他却握得更紧,让我想起了古大哥。   走至他的大帐,却见他取了一套银色战甲出来,我换上,他看向我的眸光流光溢彩:“我就知道一定适合你!”   我对镜看去,银甲裹身,战靴锃亮,头盔正遮了额间的栾花,英气逼人。我竟还有这般似花木兰的一天?   “多谢大哥!”我笑着学男子抱拳道。   “随我来见各位将军,刚刚已派了冯将军先遣至北疆了,十日后便可到。”   话罢已走至前厅,众人见我眼神均是一亮,织梦站在清宁后头偷偷朝我竖起两个指头,那是我教他的手势,我见了想笑,却只能憋住。连小晋都不摇扇子了,眯着眼看着我不说话。清宁看向我的目光却是唯一让我不安的——那是灼热。   我是什么人估计那些将军们早就知道了,大哥一一向我介绍时我却记得有那么点头大,但终是都把名字和脸对上号了。   “栾妹,明日起你便与清宁一样在军中历练,七日后齐将军与清宁便会一起出发去北疆,你暂先留在营中,随我。”   我点了点头,一个长髯的绍将军却开口了:“清栾妹,切磋一下如何?”   我心下明白,这是挑战和考验,他们都想知道我配不配当个将军,若我现在推托,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不能委以重任。我当下应了,大哥似乎有些不放心,我却止了他的话,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出得帐外,绍将军略一抱拳便飞出了大刀,我一弯腰躲过刀风,同时也抽出了游凤,兵刃相接,破空一声响,绍将军用了十分的力,我竟全接住了,心下暗自对师父道了声谢,便反被动为主动了。绍将军的刀法极带狠劲也不失灵巧,我现在使的剑法却是挑的师父教的“吟风十剑”,只因这一套剑法灵巧而柔韧,接他的刀法最好。从第一式清风拂面一直打到第六式劲风断柳,我一个腾空至绍将军上方堪堪接了他一刀顺势借力翻至他身后,他旋即下腰转身补后头的防守空缺,刀剑险过,我的剑抵在了他腰间,他的刀却慢了半拍未及抵到我的颈项,但我的头盔却被他的刀风刮掉了下来,还掉了一缕青丝。一头卷发随风扬起,我们都笑了……   “妹子果然好身手!”绍将军爽朗笑道,看向我的目光多了激赏:“老绍我自叹弗如。”   “绍将军过谦了,我也是胜得险,绍将军的刀法狠厉却不失灵巧,棒极了!”   大伙儿都乐呵呵,显然我并没有让他们失望。刚刚在场子里头打,也是众目睽睽之下,想来不会有什么人对我不服了,收买人心这一条,我占了个先,在军队里,若是当兵的不服你,你根本没法儿当将军,即使军纪严明大家都守规矩不会不听大哥的安排,但是还是真正的打心眼里服从才是最具战斗力的,大哥显然很欣慰。   众将各自出了帐练兵,墨题却正好进来了,看向我的眼神一亮,旋即弯起凤眼眯眯笑,我亦笑着做了个鬼脸。他向大哥福了一礼,边坐下与大哥谈了起来。清宁带着我与织梦出去,说是要给我挑战马。我们随清宁漫步至马厩前,一匹匹地看过去,却只有一名为风骤的马最让我喜欢,是公的,通身雪白,额间一菱形印记,眼神清亮而高傲。   “这‘风骤’与大哥座下的‘雨疏’是一对。”清宁说着指了旁边一匹墨色的马:“只是性子极烈,除了大哥外谁都不让骑。我也曾相中它,可惜他不买我的账,我便挑了与齐将军那匹‘闪电’一对的‘雷雨’。刚提到的四匹都是西楚来的宝马呢,极为耐苦耐旱。”   我来了兴致:“指不定他就等着我呢!”说罢便伸手去牵他出来。清宁拧眉道:“你还是当心点好。”我丢给他和织梦一个放心的眼神,便牵去了场中。场中众将士见我竟牵了风骤出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倍感压力,只好伏身在他耳边道:“嘿,小子,你瞧那么多人看着呢,可别让我太丢脸哦!你就是要摔我也让我摔得漂亮点!回头我多给你捆草!”他清亮的眼睛看向我,竟似透着些笑意。我抱了抱他的脖子,“啵”的一声亲了一口,看得众人不可置信地倒抽一口气,风骤竟也一震,扭头看向我,我有笑眯眯地刮了下他的鼻子,他呼噜噜呼出口气,似是很无奈,我便翻身蹬将上去,清宁和织梦在一旁紧张地捏着拳头,不过看来他们白紧张了——屁事没有!这家伙挺合作,乖乖地慢慢往前踱了起来,众人讶异地啧啧称奇。我笑着拍拍他脖子:“小子,你果然给面子!不过我还不怎么会骑马,你耐点性子哦!”   清宁欲牵马来教我,却见大哥笑意盎然地骑了雨疏至我旁边,两匹马一起蹭了蹭脖子,把我和大哥的距离拉得更近,他泉水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想不他竟这么听你的话,我来教你骑。”   清宁与一旁的墨题面色有些暗沉,大哥已轻拍了风骤的屁股往前走了。后面传来织梦缠清宁的声音:“清宁你带我骑,带我骑嘛……”我不禁莞尔,转头笑容却僵在了嘴边,我对上了墨题失望和悲伤的双眼,我一点都不喜欢看他这个样子,多希望他那双凤眼能永远笑眯眯地弯着……心里   一咯噔,却也来不及改变什么了。   我越骑越熟,竟似早就学过一样,风骤也极是配合,不知不觉已一个上午过去,此刻正与大哥并骑立在营外坡顶上。我想要不是有功夫底子,常人早已被颠得散了架了。   “栾妹好生聪明,我当初也只半日便学会了骑马。”   “是大哥教的好,名师出高徒嘛!风骤小子也挺配合。咦?大哥,这坡顶景色极美,我们不如喊他们一起上来野炊吧?这样午饭才吃得热闹!”   “也好。”说罢他便吹了暗笛。   墨题带着小晋骑一骑,那小晋跟只八爪鱼似的缠在墨题身上,还暧昧地朝我抛了个媚眼儿。清宁带着织梦,五个大将军各一骑上来了。我看着小晋哭笑不得,到了坡顶,墨题像扔垃圾一样把他从马上丢了下来。他拍拍屁股咋呼呼道:“老白你真不给面子!不就揩了你点儿油嘛,真是!”   我一听,忙道:“什么?‘揩油’?”   “啊?没什么!”他忙道,眼神闪烁。我抿唇,也不再提,只道:“小晋你不会骑马吗?”   “不久前刚学会,我懒的动。有的蹭就蹭,还有香喷喷的老白抱,多好。”   大家都笑了,下得马来席地而坐,织梦抱来了两坛酒,清宁和众将军一起去打野味,神速回来了拔毛去皮叉着烤上了。我眼睛一亮,想起之前在芙蓉浦问西楚商人买来的孜然粉,乐滋滋地从怀里东掏西掏洒上了。小晋带了只鸡上来,我命他在火堆下刨了个坑做叫花鸡,他被我逼着噘嘴刨了,搞得满手满脸的泥,乐得织梦笑得前俯后仰。不一会儿远远又见几匹马上来,当中最显眼的一身红衣,正是音识乐,旁边便是绿意他们四个及留思、明非白和舟逝,并无簟秋他们,万氏兄弟也不在,老白说簟秋他们在宫里忙,儿万氏兄弟是管水军的,离这儿远,抽不开身。织梦见了便爬将起来远远迎了过去:“绿意姐姐!留思姐姐!”   “这小蹄子想我们了吧?!今儿非把你再灌醉了不可!”绿意咯咯笑着下得马来,还抱着一坛酒:“我这坛可是女儿红,烈得很,小丫头你今天当心点哦!”话罢便拉着留思大剌剌坐了下来。   小晋大呼:“惨啦!既不够啦!我可不要再刨坑啦!”   “这光荣而神圣的任务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我斜睇他道。   他无奈地站起身顶着一脸泥上马往坡下去:“得,我下去洗把脸,顺便搞点菜上来。”   绿意神气活现地从怀里摸出好几副牌来,边摸边说:“我说好姐姐!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聪明的人了,怎么就想起这么个玩意儿来,比划比划我们看看。”   我也来了兴致,拿起扑克牌和他们玩了起来,一群人一下子分成好几拨在玩,只有大哥和音识乐两个人在聊着天作着看家。这几个丫头想来是平时玩多了,竟一点也不比我差。玩了三圈儿小晋就跑上来了,马背上驮着一堆东西,还扣着一口大锅,调味料一应俱全,我怀疑军营的伙房是不是被他来了个大扫荡。   我想起了火锅,便嚷嚷着要搞个新鲜式样大伙儿尝尝,架起了锅拿鸡汤做底锅煮了起来,大伙儿吃得不亦乐乎。织梦边吃边嚷嚷:“姐姐你太厉害了!原先坊里的新鲜菜式就很好吃了,你不当御厨可惜了去了!”   我呵呵笑起:“那当然,你姐姐我可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心下却想着是不是可以考虑开个火锅店。放眼望去,就我、织梦、绿意、小晋四人最没吃相,狼吞虎咽的,那小晋正坐在我对面,边吃边叭唧着个嘴。我左边儿坐着墨题,右边儿坐着大哥,墨题旁是清宁,清宁旁是织梦,大哥旁边则是音识乐。我们这边儿还好,酒坛子光得不快,那边织梦他们却已经光了好几坛了,我不禁为那丫头片子担心:“织梦你少喝点,别又醉了。”   “姐姐你可别扫兴,织梦丫头喝醉了才好玩呢!”绿意却道,我晕,喝醉还好玩?那留思也是极活泼的,与绿意兄妹感情甚好,但吃相却斯文的很。   我也不管她了,闷头撕我的叫化鸡,搞得一手的油,还用嘴巴舔舔手,墨题笑眯眯地看着我,大哥也是,只有清宁朝我翻了个白眼儿,可嘴角亦是上扬的。我端起酒杯尝了一口,这女儿红确实味道很重,比上次在青楼喝的青梅酒不知烈多少倍,想来那次墨题要青梅酒应是识破我女儿身照顾我,心中一股暖流流过,我再呷了一口抬头笑吟吟地看向墨题,他抬手掏出帕子在我脸上擦了擦:“瞧你吃的……穿这身护甲累吗?”   “呵呵,不累,这酒好烈哦!”   “少喝点,醉酒闹头,你本就睡不好。”   我点了点头,话刚停,音识乐就开口了:“光吃光喝没意思,总该玩玩。”   我更来劲了:“好啊!小晋你把扇子丢过来!”   “恩!”他嘴里满满塞的东西,囫囵应了一声便把手在衣服上随便一抹丢了扇子过来,我一接一闻――一股兔子肉味!   我将扇子放在席中间说:“现在这个游戏叫‘仙人指路’!我先开转,扇子头指向谁谁便得在大家喊到10之后作首诗来,作不出来便罚一杯酒,并且还得罚个表演,什么都行!”说完我便转开,却停在了绿海面前,他咋呼呼地起来说:“别喊数了!我定作不出来!直接喝得了!”说完咕咚咚灌下一杯,众人一片叫好,喝完了拿了筷子敲碗唱了一曲《壮士出征》。没想他一粗犷汉子声线却极好,暗哑低沉,缓缓唱来竟平添了些许惆怅,衬着山下的军营让我心里很沉闷,一曲罢,他自己眼角竟也有了泪,那些个将军更不用说,伸手笑着拂去说:“扫了大家兴了,不该唱这个的,先转再说!”说完便伸手去转,大家笑了笑等着,扇头停下来却指向了大哥。“一、二、三、四……”刚喊到四大哥就抬手示停吟来:“堂上谋臣尊俎,边头将士干戈。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欤?曰可。此日楼台鼎鼎,他时带砺山河。大家齐唱《大风歌》,不日四方来贺。”极其振奋和自信的一首词,大家听了信心百倍,绍将军一端酒杯道:“王爷,我等定有唱着《大风歌》凯旋归来的一天!干!”人人都正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哥又转了,却正停在了还在扒兔子肉的小晋面前,小晋忙将兔子肉咽了回去,大家还没喊,他忙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一听便直愣愣看着他说:“李白。”他不答话,也呆呆看着我,知道自己露馅儿了,眼神闪了闪。绿意却开口了:“姐姐打什么哑谜呢?”   我也不想他尴尬笑道:“我家乡有一位名叫李白的诗人,也和小晋一样能脱口成章说出极佳的诗来呢。”   “原来如此,小晋好才气!”大哥道。只有清宁抿唇不语看着我,他是知道这首诗的,李白其人我也曾跟他说过,想来他也该猜到了。   小晋忙起身转扇子,想转移大家注意力,却转向了清宁和织梦之间,织梦的脸早红扑扑的了,醉得不行,清宁主动揽了过去,大家喊到六时终是开了口:“少年一笑定红尘,琵琶一曲招千思,多少壮志遗多日,只念袅袅蓝丝。”果是符合他的性子。再转是向了留思,留思也喝了杯酒接着出了道迷:“一片荒草地,打一花名。”大家都凝神想来,墨题是最老神在在的,想来早就知道了,就是不想说,我朝他打眼色问他是什么,他却但笑不语,我又向大哥打眼色,大哥也不告诉我,音识乐却开口了:“可是梅花?”   “音大哥果然聪明!独梅暗伤香无痕。”留思回他。音识乐得了彩头,便兴致勃勃吹了一曲,余音袅袅不绝于耳,再转却向了我。我一忖便念了唐伯虎的一首《叹世》:“富贵荣华莫强求,强求不出反成羞,有伸脚处须伸脚,得缩头时且缩头;地宅方圆人不在,儿孙长大我难留;皇天老早安排定,不用忧煎不用忧;万事由天莫强求,何须苦苦用计谋;饱三餐饭常知足,得一帆风便可收;生事事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几时休?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自回头看后头。”   说罢各个儿都看着我,无人说话,还是大哥先开了口:“栾妹竟如此看得开……”   那一刻席间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淡然了许多……   下午我和清宁随大哥和齐将军练阵,此阵名“游龙戏凤”,阵内为首是我与大哥和清宁三人,两人亦可行,但杀伤力没有三人来得大,为明非白所布。凤头龙尾连接极为自然顺当,我们三人各执一旗各带一队游走,此阵是我们的杀手锏,几乎无人能破。明非白站在阵中随我们三军而动指挥着。绿意四人各自都有军队,大哥也给了我一支,本姑娘也当起了将军,副将名为“寒鸦”,是个肤色黝黑与清宁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英雄。“寒鸦”此名是在一次立功后大哥赐的,他极听话,我说什么他便做什么,简直是个只按指令行事的机器人。   兵场上扬起的尘土翻飞,我与清宁和大哥配合得极为默契,练完阵我暗想难道我将来真的就要去战场杀人了吗?虽说我来这儿之前是个大胆的医学生,但以前只剖过死尸,真让我杀人我做的出吗?或许情势所迫我也会的吧……腰间游凤似懂我心事般轻轻颤鸣。   我脱下战甲,出门骑上风骤欲离开,清宁与大哥一同骑来,欲同我一起回去,织梦还缩在清宁怀里呼觉,迷迷糊糊的,这丫头中午喝醉了已经睡了一个下午了。我却想去见东阳晋,便说:“大哥,清宁,你们先与织梦回去吧,我去墨题家找小晋商量坊里的事,晚上回。”他们并未反对,我便一人策马扬鞭而去。   第十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斜阳漫洒,小晋一人坐在白府后院的石桌前喝酒,面色平静而怅然,一双桃花眼里少了平日的妩媚笑意,满满是深邃与隐痛,金色的栾花落在他的发上、肩上,柔美似画。   看见我来,他也未说话,继续往喉咙里灌酒,我自顾自走过去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是淡淡的青梅酒,想来是墨题不肯给他喝烈酒吧。   “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瞒不过你。”他淡淡扬起嘴角说。   我也笑笑:“我是三年前来的,你呢?”   “一样,不过是魂穿。女人太聪明可真麻烦。”他又灌下一碗道。   “嘿嘿,21世纪的人有几个低智商啊?我原名欣涵,是江苏的,医学院大三女生,你呢?”   “北大的,历史系,原也是江苏人。”   “哇!你吓人啊!人才啊!”   “嘿,再人才也没用,还不是来这儿了。你学医的?可以和识乐切磋切磋嘛!”   “屁,我才学了多点儿啊,半个医生都不算。最多给狗狗切个阑尾切个脾,而且识乐是搞中医的好,我更是一窍不通。你也别郁闷了,要是在现代,哪能娶81房小老婆?!”   他笑了,声音很大,爽朗如风,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们碰了碰碗各自灌了一碗。   “小晋你怎么一直不肯告诉我?”   “不知道,就是不想说。”   怎么可能是这个原因,但是我也不好强问,只好说:“矫情。”   他笑了笑,眼神却愈发透着无奈与悲伤。   “你怎么认识墨题的?”   “这身体原本就认识他,在他第一次被陷害入狱的时候,这原主人去西域求解蛊之法,回来的路上却自己中蛊死了,我醒来就是他了。”   “原来是这样……我是在那儿死翘翘的,整个人穿来的。”   “我也翘了,车祸。”   “现在好了,你们都投向了大哥,有识乐的药,自是可以防着这蛊了。都过去了……你,想回去吗?”   “你怎么想,我就怎么想……”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然后他也笑,笑得比我还用力,我们就这样一直笑,直到眼泪都笑下来了。屋中一群小孩儿探出脑袋来看我们两个傻冒儿,但又被墨题给喝了回去,他在屋中检查他们今天的功课。   “小晋,我想将我们的剑改一下,现在的箭头是圆锥形,远没有六角锥来的有杀伤力。”   “你这个恐怖的女人……”   “你说改变历史会怎样?”   “不咋的,管他呢,这朝代不属于我们那个平行时空,汉朝前一样,汉朝后却完全变了。你折腾吧,我没意见。”他笑了,这次的笑意终于答了眼底。   我嘴角一扬:“你负责给我绘图纸,另外顺便再绘张瑞士军刀的图,一起给鲁秦,我想用它来防身。”   “为什么是我画?”   “因为我画画很磋呗,真是!”   “我也没学过!”   “我不管!总之你画!否则……”   “得,得,我画还不成!”   “我们人手一把,你算算,让鲁秦尽快。”   “他还在忙流年坊呢,你把人家当机器啊,资本家!”   “我哪有!你个封建社会统治阶级大地主!”   “你无赖!”   “你白痴!”   “你个母夜叉!恶毒妇!”   “你个花蝴蝶!大色狼!大瘟神!”   “Shit!”   "Fuck!"   “你……你个女人怎么说这种话!!!!”   我无语了……尴尬中……怎么顺口就冒出来了……以前只在田雨面前偷偷冒过脏话,这会儿趁着酒劲儿一顺口就冒出来了:“糟了,形象毁了。”   “你本来就没形象……”   “口误,口误还不行啊!”   “行,大小姐!”   “唉,我想叫那帮小孩儿英语。”   他终于正了色,手指敲敲桌子扬眉道:“我已经教了一点了,很有用,以后可以用这个做我们的暗语。”   “你英语很好吗?六级过了?”   “大一就过了,你呢?”   “反正不比你差!我还会医学英语呢!你懂不?你懂不?”我洋洋得意道。   “得了吧你!那你有空就来帮我教。”   我点了点头,正巧墨题出来了,后面跟着一帮小屁孩儿,他笑吟吟地看向我们道:“吃晚饭吧,栾儿,你也一起,小晋就别灌酒了。”   我这是头一回在墨题家吃饭,实在是太个性了!中院儿屋内四张八仙桌一拼,整个府里从主子到下人再加十六个小破孩儿全都围在一起吃。墨题府里的人很是精简,远没有大哥府上多,一桌人井然有序,说说笑笑,吃得极有气氛。那十六个小孩儿竟也十分规矩,只有四个最是淘气,边吃边偷偷在桌边儿捣腾,但只要忍冬一瞪,立马变乖。这么一聚我才发现,墨题府上除了伙房和浣衣房的几个大妈外,清一色全是男子,果真是一个丫头也没有。除了忍冬这个侍卫头头儿外,另有白果、三七、黄芪三人,杂役三个,管家却是没有的。当我知道这几个侍卫的名字时,忍不住笑出声:“墨题,这名儿谁取的?怎么全是中药名?”   “这个历史嘛……他们四个全是曾得老白之恩的亡命之徒,就是《水浒》里那一类的,跟包龙图的王朝马汉差不多。原来名字我就不提了,实在是太那啥那啥了!结果老白就去找识乐商量了,识乐小子正在院子里晒药,一个人念叨着药名儿压根儿没听清老白在问什么,结果就成这样了……”小晋笑眯眯道。   我很没形象地哈哈笑出声,那“四大天王”神色不佳,把头埋的都快塞进碗里了,快速吃完开了溜。   墨题却扬眉问道:“包龙图是什么图?水虎是什么虎?”   “哈哈哈……”我继续大笑,小晋也趴着大笑,还跺起脚来,我们俩谁也不解释,留墨题一人抓耳挠腮,斜挑着凤目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那帮小屁孩儿集体朝我们俩翻白眼儿——惨了,今天我和小晋在这帮祖国的花朵,哦,不是,是南翎的花朵面前形象尽毁了……   吃完饭我碗一放大声宣布:“我决定了!以后我要常来蹭饭吃!太有气氛了!”   墨题弯弯丹凤眼:“行啊,就你还吃不穷我。”   “得了吧你老白,你是我们几个中最穷的,除了朝廷的俸禄,你说你还有啥?”小晋道。   “墨题你可不能总这样,你一个人要养这么一大家子呢,你入流年坊的股吧!我帮你赚,坐着拿钱!”我想帮他,可这古人大多大男子主义,直接给钱肯定不要,只好这样说。   “什么是入股?”   我就罗里罗嗦、唧唧歪歪解释了一通,听得墨题是一愣一愣的,但终是解释清楚了。他立马应了,取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来,小心翼翼的,我怀疑这是不是他的全部家当,便也小心翼翼地收了。突然想起我一直很好奇的一件事儿,问向小晋道:“墨题的字是咋回事儿?”   他十分无辜地看向我:“别介,这可不干我的事,你别瞎怀疑人,他老早就叫‘雪碧’了。”   我又转过头狐疑地看向墨题,他点头道:“栾儿为何总介意我的字?之前就笑过。”   我只好装无辜道:“没什么,没什么……”   墨题扬扬眉毛仍旧狐疑地看向我,我赶紧开始转移注意力大法:“那啥,墨题你知道‘暗语’的事儿了吧?我也会,以后我也常来教教。”   他点点头:“我也在跟着学呢,挺有意思,但还是不如我们的语言文学。”   “你还真好学。”我笑眯眯道:“那当然了!中文是最棒的!”   “中文?”   “恩,我们那儿就这么说。”我道。   碗筷早已被收拾干净,墨题起身送我回去,我们一起骑上风骤往王府去,他坐在我身后环住我,抚上我的发问:“这朵簪花又是谁送的?”   “大哥送的,我见好看,一并戴了玩,回去便摘了。”   “原本哥哥送给妹妹也是常事。但是……”   “怎么?”   “今儿在军营大帐,王爷和我有了个约定。”   “什么?”   “关于你。等大事定了,他会问你愿不愿意做他的皇后,如果你愿意,我不得强求,在这之前,我们各努力各的,顺其自然。”   我有些惊讶:“大哥真这么说?”   他点点头,抱我的双手有收紧了些:“但我有信心,因为我了解你……”   我笑了:“我也对你有信心……”   他低下头,呼出的热气吹在我的耳畔和颈间,竟是如兰般清香,我的脸不禁有些红,他轻声说:“不过有件事你可别再干了。”   “啥事儿?”   “那个单词以后除了我不准再对别人说,在我面前丢脸没关系。”他又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我脸刷的红到了耳根:“你知道?!”   “你自己先前还说我好学呢。”   我心下一恼:“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学这个!”   “我可只是学,学是应该的,我可没说。”   “我这是‘学而时习之’!”   “呵呵……”他笑得更欢了:“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想知道?”   “恩。”   “那你先告诉我我的字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精!!!我嘟嘟嘴:“我家乡有种饮料就叫这个名儿。”   “什么是饮料?”   “喝的玩意儿,就跟茶差不多的那种。”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笑。”   “要不要改一个?”   “好吧,你帮我改。”   我坏笑道:“可乐吧,可爱快乐!”   他在后面看不见我的表情,只道:“恩,虽不怎么适合,倒也简单大方。只要你喜欢就好。”   我肚子都快憋疼了,用手捂了上去,他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什么,吃多了,现在你该告诉我还有什么了吧?”   “你真想知?”   我点点头:“那当然了,你敢再不说,我就生气了。”   “那十六个小子……也知道那个单词……你却吼得太高了……”他眼睛都快弯得看不见了。我转过头怒瞪向他,接着整条大街上便响起了我的河东狮吼:“东阳晋!我要剥了你皮!!!”我亲爱的风骤在下面很配合地伴着这声狮吼嘶鸣了一声,可我怎么听怎么像笑声……   回了王府,我拍拍风骤的屁股让他自己跑去马厩找雨疏去了。进了倚栾院便见清宁一个人坐在院中石凳前盯着手里的玉佩发呆,见我走近道:“张德才已将所有死士都召齐了,我定了苍浪塔旁一座小别院作集集地。父皇的死士是代代相传的,原先是三百,现下除了被灭门的,召了二百一十六。”   我淡笑点点头:“完了我去看看,你小心点,这事儿……先不要跟大哥说吧。”   “我知道……”   他与大哥如今这身份让我止不住担忧,他的父亲和大哥一辈,他又与大哥成了兄弟,很是混乱,却又很无奈。大哥若知道了,会起杀心吗?毕竟清宁比他更名正言顺。这或许是多虑了,大哥那样温润大气的人……可终是不好说,谁都是有私心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织梦还好吧?”我问。   他的脸上竟有了笑意:“睡得挺沉,不能喝还偏要喝……”   “我去将妆奁还了,你先回房吧。”我说着便往房里走去。   摘下那朵簪花放进奁内,遍提了走了。王府很大,也修得雅致自然,最多的便是杨柳和槐树,今夜的月亮很圆,又是个十五,银光漫洒,美如梦幻。   我问了一个仆从,说大哥应在书房内,便飞身去了。我是第一次来大哥的院子,这院中竟也种的全是栾树,长得比墨题家的还要繁茂些,我觉得把这院子改名为“倚栾院”还差不多。书房的门是关着的,里面也黑咕隆咚,想该是没人。大哥或许已经去了嫂子院子或是琴操的院子,现在要是去打扰人家花前月下恐怕也太不妥了,不如就先放他书房里吧,心下想着便推了门。   借着月光看见房中有个书桌,桌后一屏风。走将过去将妆奁放在桌上,点了点桌头的灯欲写一纸条留下来道明。罢笔直起身欲走,却因光线不好被椅子绊了一跤,我赶紧提了气向桌脚借力,却不知碰了什么东西吧嗒一声将桌子给推开了,整张桌子九十度大转向,下透露出一洞口来!我呆住了……   好奇害死猫,自己也不知怎么想的便去了灯踩着阶梯下去了,心里有些发毛,走得小心翼翼。终于完全走完了阶梯,却是不用点灯了,甬道内两侧均放着夜明珠,洞口又吧嗒一声关上了。我想起了师父床下那个密室,暗道大哥怎么也有这么多夜明珠,师父真偏心,怎么也不给两个我和清宁。   甬道的尽头是一面石墙,光滑平整。这地下建筑绝不可能只是一段短甬道而已,我暗自忖着,敲了敲石墙,没什么反应,想起师父的那个密室是用拂尘在墙上东敲西敲了几下,便努力回忆起来,敲了三四遍石墙终于有了动静,从中间裂向了两边。我走进去,豁然开朗,正对着的是一屏风,隐约可以看到后面有个池子,烟雾缭绕。两边墙上似乎挂着几幅美女图,却因水雾大而看不真切。我敛息绕过屏风,却惊呆了——美男裸浴图?!!   只见一男子□着上身打坐于池中央,身边池水翻滚,一头紫色的长发未有一丝扎起披于肩上,水珠自留海滴下,魅邪漂亮的五官很平静,薄唇轻抿。这一惊我便乱了气息,他蓦地睁开了双眼——紫色!竟是紫色的双瞳!   一丝诧异闪过那双紫瞳,我想开口道歉却说不出话来,因他的眼神旋即阴鸷地压来。   “对不起……我……你是谁?”我愣愣地把话说完,他阴冷的脸色让我冷汗涔涔、全神戒备。他并未答话,却哗啦一声从池中立起——□!可惜我压根儿没什么心思欣赏什么美男出浴图了,他眼中腾升的杀意让我意识到麻烦大了!我握紧腰间的游凤,他越走越近,我镇定道:“不好意思,误闯此地,还请阁下原谅。”他却还是不说话,眼中杀意只升不减。   一股气流袭来,我忙抽出游凤挡住,亦运出真气。他手臂一抬一团紫色烟雾袭来,我来不及屏息已吸了进去,一下子瘫软下来,根本运不出一点劲。他邪魅一笑,猛地发力伸手钳住我的脖颈,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任他扼住。空气越来越稀薄,我难受地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拧着眼睛看着疯狂的他,他并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我终于知道绝望是什么感觉了,即使田雨杀我时也不曾有过,那时只有悲伤,无边无际的悲伤,但现在是绝望。   我想着清宁、织梦、墨题、小晋,泪就这样滑落,无声无息,然后便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十一章 雾失楼台 月迷津渡   胸闷的不行,深吸一口气醒来,一睁眼便见自己房中的帐顶。脖子生疼,动弹不得,但这疼痛却让我开心,因为这说明我还活着。我动了动手指,已经恢复了些力气,忙想撑坐起来,一旁传来织梦的声音:“姐姐醒了,姐姐醒了!”   接着便是一堆人脸放大在我眼睛上:清宁、织梦、大哥、墨题还有小晋的半个脸,个个都是黑眼圈。我猛地落入一个怀抱,竟是大哥的:“栾妹,对不起!害你受苦了!”我没法儿转脖子,只能靠在大哥肩上正对看着小晋得腰,只听得识乐的声音响起:“让我再看看。”前面便分出一条缝来,挤进来一身红衣。   “还好,只需休息半月即可,幸亏栾妹底子好,只是这脖颈得半月不动,得受一阵子罪了。”   我想点头,自己也是明白的,好歹学过几年医,却没法子点,只好嗯了一声,才发现连张嘴说话脖子都痛,真是郁闷。识乐给我脖子旁支了个架子,我皱皱眉,想也想得到我现在的样子该有多滑稽,好怀念现代医院里的石膏托啊……折腾完识乐便走了,除了眼底微闪过一丝笑意外别无表情。我心下纳闷儿,抬手摸去——怎么怎么摸怎么像个蝴蝶结?!再摸摸右边,竟也是的!我没法儿转头看众人的表情,只听见小晋夸张的声音:“哈哈……识乐小子总是这么有创意!”我朝床顶翻了个白眼儿——奶奶的,等姑奶奶我好了,再报仇也不晚。   小晋放大了脸在我上空做了几个鬼脸:“看你没事儿就行了,等你好了流年坊也差不多可以开了,你给我活蹦乱跳来开张,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走人了先……”说完便滚蛋了。   大哥坐在我床边,伸手抚上我的发,将我还去的簪花又轻轻地别上,墨玉似的双眼闪动:“这朵簪花栾妹还是留着吧,专为你打的,不戴岂不可惜……”我扬了扬唇,算是应了。   “栾妹不要担心,我已将紫浮锁了功,现在已是一废人了,大哥没想到你会误闯那儿,害你遇险。”   我皱了皱眉头,紫浮?谁啊?那个人叫紫浮?挺“人如其名”的。   “紫浮是楚幽冥手下‘十煞’中的‘头煞’,栾妹应是听说过的。被我擒来用‘兽玄阵’困住已经一年多了,一向待他很是客气,但这厮却极难驯服,他以为栾妹是我送去说服他的女色,便下杀手了,吓着栾妹了。现在想来还觉后怕,西楚国人极擅毒药蛊虫,否则他哪是栾妹的敌手,下次不可再大意了。”   我又笑着嗯了一声,十煞我确实听说过,说白了就是楚幽冥的十个顶级杀手兼死士,大哥这一说我才想起来。据说是一帮小孩儿被训练后丢到困兽毒虫极多的森林里,最后出来的十个便被楚幽冥训练成十煞了,这十个人还十个色儿,为首的便是紫浮。这家伙这么大本事竟还被大哥抓过来了,真是没料到。   “本想这紫浮既是头煞,应是集戾气与私心于一身的,没想却极是忠心,极难驯服,像极西楚大漠里的狼,我便也灰了心,断了收服他的想法,困着他以作他用,便也一直忘了没告诉你和三弟。”   我虽还有很多疑惑,但总算明白了,心下想着等伤好了再去会会这家伙。   大哥起身与清宁一起去了军营,织梦识趣地早早离开忙活熬药去了,便只剩墨题和我了,这家伙总是这么会偷闲……   “以后要小心行事,不要再吓我了……”我看着他泛红的双眼微微失神,正感动着呢,他的下一句话却让我感觉全无:“这下倒好,又要折腾我喂你半个月的药了,你最好配合点,要不就不要骂我登徒子。”   我十二分努力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还是要上战场的人呢,这么容易就上了人家套,叫人怎么放心。”他的丹凤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知得厄……”我模模糊糊咕哝了一句。   “疼就别说话,瞎逞能。”   我继续努力翻白眼。   “这半个月我天天都会来陪你,让簟秋他们多忙活忙活。”说完便在我身边躺下。搂住了我,让我一阵想起了田雨来。脖子生疼,竟开始想家了。若不是发生这么多事还不见得会想家,这会儿却疼得想起家来了,好久好久没见过妈妈了,好想好想……为什么我的一切会变成这样?难道再也回不去那抱着我的小熊边嗑瓜子边坐在电脑桌前看电影的日子了?我想打羽毛球,我想去水上乐园,我想和宿舍的丫头们一起玩,我想和爸妈一起逛街……想着想着眼泪和鼻涕就一起下来了,抓起墨题的袖子就醒鼻子。他倒没什么意见,掏出帕子帮我擦:“怎么了,倒没见过你哭过呢,总是笑呵呵的。很疼?”   “想娘……”我咕哝着说。   墨题吃吃笑了起来,搂我搂得更紧了:“等大事定了,我一定想法子和你一起回去,不管是坐船还是步行,再远也要去……”   我哭得更厉害了,这回是感动的,好像我一向很坚强,来了这儿后除了上次师父死的时候,我还没掉过眼泪。就这样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还是在墨题怀里,一睁眼便对上了他的单凤眼,盈满笑意:“你睡觉还在瞎咕哝,老皱个眉,好像做梦也在喝药一样……”说完伸手抚上我的眉心轻揉:“以后有不开心的不要再憋着,来找我哭,不过只准找我一个人哭……饿不饿?已经过了午时了。”   我又嗯了一声,他便出去张罗去了,我可怜的颈部肌群早已麻疼了,总是这个姿势固定着,太难过了,这一疼疼出我一身汗。   远远便闻见一股子中药味,我更头大了,墨题竟端来的是一碗药粥。一没胃口,二没法儿大吃大嚼,喝了半碗,便再也不愿张嘴了。   难道我以后天天就得这么过?!GOD……   等我把这半个月熬完,流年坊果然可以开张了,这半个月我除了难受别的倒也只好不坏。墨题天天来,小晋、清宁和大哥天天搜肠刮肚从外面带好玩的给我,特别是清宁,在我伤后一周如期和齐将军出发去了北疆,走之前买了一堆玩意儿,我觉得他就差拨浪鼓没买了,搞得我现在床上像个婴儿商品店,我很抓狂,走之前还一步三回头,怎么也不放心,不过也难怪,我心里也怪怪的,来这儿三年了,第一次和这小子分开。识音嫂子倒也隔三岔五就过来,琴操却依旧很少露面,只跟着识音来过一回意思了一下。其余人嘛,除了识乐每天来帮我治疗外也是一个一个的往我这儿窜,我这一病,到让整个王府热闹不少。不过提起识乐那厮我更抓狂,他每天来给我换敷料也有本事每天给我打个不同的结,有兔子耳朵式的、猫耳式的、熊耳式的、花痴式的……到今天拆架子的时候我第一句话便是:“音识乐!我可是很记仇的!”   没等织梦他们给我忙完,我便开溜直飞去流年坊,不看不得了,一看吓一跳——这建筑也太气派了!连门口那幅对联都是描金的!来了古代后第一座让我震撼的便是那家芙蓉浦最有钱的暗香楼,而我这座流年坊却是只过之而无不及,说实话,我都有点儿不敢进去了——是否太过招摇了?   和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六月初开张,其实现在就是五月末了。晚上我坐在房里挨着时间,今儿有件事,就是去再会会那个紫浮,当然我还是选择偷偷摸摸的,因为我总觉得在这古代不偷偷摸摸的永远得知不了真相,不知是否肥皂剧看太多了……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好时机!嘻嘻,我就这么出发了,说实话头一回穿个夜行衣大半夜的感觉很刺激。一路上我咬牙切齿,想着怎么把这个美男好好虐一下(不要想歪……)以报这半月之仇。我的行动却还没开始就受挫了——大哥竟在书房里,连贴身侍卫高郁都在,明明路上打听到他是在琴操那儿的。我就这么被高郁从半空中“接”了下来,颇为尴尬,愣了会儿只好挠挠头说:“高大哥好,你忙你忙,我练练夜袭。”   “我不忙。”高郁竟这么答?!也不给个台阶儿下!   “厄……呵呵,那我先走了……”话毕我就想跑,可半空却划来大哥的声音:“栾妹,若想会紫浮,说一声便是,跟大哥来吧。”我顿时焉儿了,只好转过身跟大哥进去了。   在看到紫浮,我却一下子没了报复他的想法和心情,只因我已不需要了。他整个人被四条大链子索吊在半空,那双美丽的紫眸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黑窟窿,两根 银链直穿琵琶骨,筋脉俱断,已是一个废人了……我汗毛全都竖起,原来大哥说断了收服他的想法便是这样。听见脚步声,他在半空中动了下手脚,链子响了两声。我心下恻然,看向大哥:“大哥,也不至于……”   “那天我和高郁赶来时,你已经快没气了,气极之下我一掌便震断了他的筋脉。后来你又慢慢不醒,我一时怒极便剜了他的眼睛锁了功吊了。伤害栾妹的人,永远不会是我阮瑞的朋友!”大哥的声音竟透出了邪气与狂躁。我一凛,生生滴下汗来……半空中的人闻言却一点都没有动,一头紫发毫无生气地杂乱披下,肤色苍白,一件紫色的袍子七零八落披在身上。他那邪魅而注意仪表的人如今变成这样竟还没有咬舌自尽,很出乎我的意料。   我看不下去了,央大哥道:“大哥,还是放下来吧,这又是何苦。”   大哥倒也没反驳,淡淡笑了笑:“栾妹心地太善了,以后上过了战场可不能再这样了。今儿个大哥听你的。”话罢轻柔地摸了一下我的头,高郁便把他放下来了,改成锁在墙角了,我不想再作逗留,便欲出去了,走前再看了一下四周,发现当初挂的那几幅美人图竟也都不见了。   回了书房和大哥说了会儿正事儿便离开了,我没有回倚栾院,而是向苍浪塔方向而去。路上我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那天我初遇他他便要杀我,此人不服大哥也痛恨说客,这样来说心气儿是极高的,如今却成了这个窝囊样,听了大哥那些话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即使不愿说话,手脚也可动动啊,却跟个死尸似的。难道说当真心灰意冷一心求死了?可他也没有自杀的举动啊。   我想派几个人去西楚,前些日子已传信给过张德才了,得好好打探一下楚幽冥和十煞。紫浮那边我什么时候得再偷摸一趟,总觉得大哥瞒着什么。   不一会儿便到了塔边的小别院,我直接进了后院,张德才已在院中侯着了,见了我恭恭敬敬喊了声:“小姐。”   “怎么样了,人都安排妥了吗?”   “我已将人全找来了,暂定了下来,但想还是由小姐再看一下,所以二百一十六死士全在前厅内侯着。”   我赶紧去了前厅,一见我来,众黑衣齐刷刷跪下:“见过主上!”   我是清宁最信任的人,自然而然也就成他们主子了,我并未对张德才挑的人作过多改动,四人潜进太子府,十人潜进西楚。看着众人,我觉得实在太势单力薄了,当下做了个决定,就先不跟清宁商量了:“诸位,但我们这两百多号人,成不了什么气候,若不把我们名正言顺地壮大起来,在别人看来便只是一个笑话。所以,我决定我们必须定下组织名称、机构以及产业,我们不能永远只是在暗地里活着!”   我这一番话慷慨激昂,显然起了很大的作用,这两百多个死士自从当年的宫变后便都隐姓埋名过着极其平庸和带着负罪感的生活,这么多年的情绪积累,算是被我点到痛处了,由于训练有素并未吵嚷,但个个的眼中都闪着精芒看着我,很激动地齐声说:“但凭主上吩咐!”张德才扑通一声跪下:“小姐!我们誓死追随你和公子!主子说一,属下决不说二!”   就这样,我颇有成就感地给我们取了个名字——“终魅门”,其实我很想直接叫“终结者”。我用现代选举法选出了四个分门主:一管财务,一管后勤,一管教育新收门徒,还有一个管理业务,人手也都按需分配至各分门主手下,而张德才便是名义上的总门主,我和清宁当然只能躲在幕后。至于我们的业务,很简单——杀手。但我也下了如下规定:一,无辜百姓不杀;二,忠良之人不杀;三,灭门之事不为;四,婴孩幼童不杀,尽量收入门内。五,不满五千两不出手,行动一旦失败,如数退还。我给了五万两银票给张德才,让他作初步经费,先买个大本营下来。张德才交给我一个召唤死士的暗笛,上刻一个“瑶”字,想来是纪念清宁的母妃。我把他和唤小满的暗笛当纽扣别在一起别在领口,把大哥的暗笛别在中衣袖口,墨题和小晋的白府暗笛直接别内衣上了,反正用到的也不多,就藏最里面吧。走前我再写了封信给清宁交给张德才让他传去了,不是不想用鸽子,可我十分地怀疑此古代通信技术的可靠性,古大哥送的小满只会往他主子那儿飞,自然也用不上,只好靠我们的亲信了。想我还带了个没电的手机来了古代,实在是聋子的耳朵——纯粹摆设!   回王府的路上我一时兴起,去太子府溜了一下,可跟几个暗卫过招后立即作罢,我差点儿被一个暗卫袖中的蛇给咬到,这太子不好惹,还是先打道回府的好,便弯了一道甩了跟踪的人回去了。   织梦早准备好了夜宵在等我,我吃得不亦乐乎,喝了半个月的药粥早够掉了,那鸡腿咬得是格外的香。织梦像是怕我脖子掉了似的不停的让我慢点,我一边应着一边往嘴巴里狂塞,吃饭皇帝大!   晚上还是我和织梦一起睡的,少了清宁心里别扭的慌,织梦也没了听《三国》的兴致,我们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担心着在北疆的清宁,初夏的虫鸣和着月光,像一曲清幽的歌……   第十二章 误锁金笼里(上)   在军营苦练了几日“游龙戏凤”后,流年坊开张了。   我这个老板娘兴冲冲地跑过去后,却发现自己是最闲的,大哥和小晋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没想到我会这般无所事事,索性趴在二楼栏杆上看着他们忙。爆竹声过舞了会儿狮,便涌进来一堆人,这里面是没有贵族的,因为凡贵族、大商贾都已安排在了二楼隔间或三楼包厢了。我直接把那一堆堆人头想象成黄的白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这些日子墨题和大哥在朝堂上日子都不怎么好过,只因未清圣旨派兵一事,不过我们都已经不在乎了,既然已经选择撕破了脸,剩下的便是斗个你死我活了。最近王府、白府及音庄这三处地儿都加强了很多戒备,我这流年坊因鱼龙混杂戒备比那三处稍微轻些,不过暗卫也安排了不少。墨题现在已开始扣折子了,大哥连上朝都不下跪。清宁在北疆还好,我们与北厥暂时的新皇完颜古诺和二皇子完颜古循的军队虽发生了不少冲突但都未发生正面的战争。不过庙堂闹腾归庙堂闹腾,只要老百姓能挺得住,日子还是得照样儿过,所以我的生意自是不用愁。   我跑到三楼最东边儿包厢,小晋和识乐他们都在那儿,打算找识乐小子要一粒凝泪丸,最好是三粒,我、清宁、织梦一人一粒,可是不知道他给不给,我一定要慢慢把三粒都磨到手。   推开门去,他们都在打牌,现在大伙儿聚在一起打牌的日子也是越来越少了,这样的情景见一次少一次。他们现在打得多了,早已从四人斗地主发展成五人三打二了,放眼望去就小晋跟识乐两人脸上条子最多,留思和绿意还好,就织梦这个小人精脸上竟然一张条子没有。   我谄媚地跑到识乐后面看牌,这小子这会儿正打得犹豫不决:“识乐啊,要不要我教你?”   “凭什么呢?”   上回那些个千奇百怪的结的仇还没报呢,这会儿却又得讨好他,想来有点呕,可还是继续谄媚地笑说:“哥俩好呗!真是!”   桌上五人齐齐朝我翻白眼,我选择无视。   “你能帮我把这脸上所有条子都赢没了,我就把你的凝泪丸给你。织梦和清宁的我早就给过了,我这边还剩你的最后一粒。”   “什么?!为什么早不给我?!”   “谁让你没事儿老生病的,喝别的药的时候不能够吃这个。”这回却是小晋在一旁帮他的腔了。   “你不帮我赢,我可不给你。”识乐斜着眼睇我道。   我扼腕顿足啊……   可惜本姑娘努力了一上午,也只去了他脸上一半的条子,那四个家伙是一点都不可怜我的,连织   梦都不帮我,我打得那叫一个水生火热啊……   这下完了,也不知道他肯不肯给我了,我可怜的小命难道就要这样降低安全系数?不行!我得投其所好继续溜须拍马。   打完牌大哥他们和墨题都回来了,今儿个是在流年坊聚餐。我就没怎么好好吃,为什么?因为我只顾忙着夹菜给音识乐了。终于在我夹了第十二筷之后,墨题忍不住了,一下子用筷子给我来了   个空中拦截:“干嘛呢?发的什么疯?”   “事关我性命大事,你少管!”   “凝泪丸?”   “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别夹了,看着别扭。他拿你开心呢,那颗是专门留给你的,瞎操心!”   我郁闷地嘟起嘴:“那不是上次吃了紫浮的亏,有阴影了嘛!”我幽怨地看了一眼墨题再幽怨地看了一眼识乐,两人不约而同镇定自若文雅大方地吃着,装的个什么正经……   吃完饭我一把拉住识乐的红衣服:“你就别矫情了,看在你前段日子帮我费心治疗的份上,我送首曲子给你,送完了你就把宝贝给我。”   “哦?”他苍白绝艳的脸上眉毛斜挑。   这可是我的杀手锏了,因为知道他极喜笛乐,特地费脑筋想了一下——雅尼的《和兰花在一起》!巨作啊,我就不信搞不定他!   唤来织梦让她抚琴和着,哼给他们听,哼玩他果然双眼一亮,俩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不一会儿就熟了。   一曲罢,他嘴角终于上扬,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给我,转身潇洒而去,留给我一抹艳红的背影和一句简单的话:“好曲。”   我背叛了一下我最爱的雅尼,但换来了一粒凝泪丸,算算还是蛮值的。我先收在了怀里,这玩意儿费了我这么大功夫,无论如何我要好好想一下怎么把它吃下去才值,我都想办个仪式了。   “栾妹,刚刚那曲子是你谱的吗?”大哥一脸笑意温柔地看着我。   “不是,以前一个朋友的,一直很喜欢。大哥,我想搬来流年坊住,行吗?”   大哥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在,一闪而逝:“还是留在王府吧,不安全。”   我求助地看向墨题和小晋,谁知墨题也帮大哥的腔,想来他们都是以我的安全为第一,也就算了。   下午我继续在坊里面闲晃,向军营告了一天的假呢,怎么能不好好利用。不过就剩织梦和留思两个闲人陪着我了,别人都忙去了。我在坊里也安插了三个“终魅门”的人,一个在前厅跑腿,一个在厨房,还有一个在后院管花草,都是极不起眼的工作,他们也都是训练有素的,很能演戏。下午后院那位管花草的“小柏”同志偷偷传了口信我:终魅门的地盘已经买下了,长陵京郊一座不出名的叫“隐坡”的小山上,很隐蔽,苍浪塔旁的小别院也继续留着,选了几个手下带着零落的家人掩人耳目地住着,以便我联系。还递给我一风清宁的信,展开却只有两个字“平安”还有一片干白杨叶,上面是一首缱绻思念的小词:“铁马风毡,银花泪洒,夏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想伊人,粼池金栾,夜色缱绻,山中岁月,相伴心情。”轻轻念完,心头一窒,清宁,你让我情何以堪……把信烧了,轻轻拈了白杨叶贴收在了袭衣里。   闲玩到傍晚,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大主子加一个小主子再加四个侍卫:大主子一身黑色薄丝斗篷,斗篷上的帽子也戴着;小主子就不用我细说了——秦滇。我一凛,用大拇脚指头想也知道那黑斗篷是谁了——十有八九是太子阮棹!坊里的暗卫们也都看到了,全身戒备。   他们直奔我所在的三楼来,这么多客人在,根本不好赶人,我便赶紧先回了最东边儿包厢避着,这包厢还有个好处,就是隔着帘子能看清外面的一切。织梦也有些紧张,见了仇人分外眼红,我抓起她的手让她冷静。留思却是淡定许多,看不出表情。   伙计在他们旁边招呼,上了三楼他才卸下了斗篷,我终是看清楚了他的样子:一身黑底描红的袍子,极为庄重,身材瘦削,跟墨题的差不多。往上看去我却惊了惊:他的发色竟是白色的,只用一根黑玉簪子簪着,年纪轻轻竟一头白发!脸色也是极为苍白,和识乐的不同,识乐的脸色虽白,但唇红发黑极为艳丽,而这个人却是病态的白,唇色极淡,给原本俊美的脸平添了阴郁。他的眼神却是极亮极犀利的,不着痕迹地扫向了我这边,让我心里一紧,接着他开口了:“我要这间。”这声音竟极温婉动听,我暗奇。   “对不住了客官,这东间儿已被人包下了,能不能屈就一下挑间别的?挂蓝牌的都是空的,红牌都已有人了。”   “那就隔壁那间。”温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竟没有强求,再次让我惊讶。   他一人走在最前面朝我们这个方向而来,双眼直直地盯着我的门帘,还好,我并未察觉出杀气。他越过隔间儿在我帘前顿住,嘴角竟牵出一抹笑,我们隔着帘子,我看得见他,他看不见我,但我怎么都觉得他的眼神直直灼射向我,几分钟后他的嘴角竟牵出一抹笑,再转身向隔间儿去了。   我和织梦面面相觑,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少暗卫已向这三楼来了,进来四个来了我隔间儿站着,一人问我道:“栾主,要不要通知王爷?”   “暂时不要,静观其变。”现在光天化日的,还有这么多客人在,量他也不会做出什么来,大哥他们正在忙,我也应该为他们分担些了,不能总是白吃白喝什么不做,好歹我一现代人书也读了不少肥皂剧看了一堆,又有一身武艺在身,也是该历练了。   只是当时的我没想到,这一次的自负,却酿成了大错……   一直貌似相安无事地过了两个时辰,天都黑得紧了,直到戌时中刻,隔间儿一直没动静,只唤了几个伶人上来唱曲儿,还点了不少菜。越平静我却越心慌,这感觉很像那部电影《决战中的较量》里头两个拉疲劳战的狙击手,累人的紧。心下想着再过一个时辰大哥他们都该回来了熬熬就过去了来安慰自己。下头人上了晚饭上来,我们三个都没胃口,各自喝了几口汤。   又过了一刻钟,我眼皮儿没来由地一跳,一紧张我抚上胸口,正好摸到了凝泪丸的瓶子,心想还是赶紧吃了吧,若是现在不赶紧吃了防着,怕是呆会儿就没命再吃了。便赶紧掏出来倒在手心,一看是李赤红色的丸子,煞是好看,心下想:“小样儿,便宜你了,本还想折腾你一回的呢。”   织梦倒了杯水来我接过,刚张嘴欲吞下,却冷不防“噗”的一声被人用暗器砸中了手,我愣住,凝泪丸已经从手上飞出去了,织梦也愣住——竟是留思!   “留思姐姐你做什么?!!”织梦惊道。   千防万防怎么会防到自己人?!一滴冷汗就这样从我额间滑落,我赶紧低下头去找凝泪丸,可已经来不及了——“砰”的一声巨响,隔间和我们隔着的墙倒了!不知从何处冒来的八个黑衣人伴着一阵橙色烟雾袭来,我赶紧用帕子沾湿了捂住了口鼻,护住织梦,我们的暗卫已与他们打了起来。   除了我以外,我们这边的人都不惧那烟雾,只因这些手下虽没凝泪丸吃,但识乐却也给每个人都按秘方配过了极有效的草药,除了顶级的蛊术和毒物,都迷不倒。而我一边要捂着口鼻一边要护住织梦,打得极为吃力,慢慢的吸进去的烟雾越来越多,我逐渐瘫软下来,我用最后的力气吹了暗笛给大哥,懊悔为什么之前没有先通知他们,可错误已经犯下了。这烟和上回紫浮用的差不多,我已提不起一点劲了。几个暗卫在我周围护着,一时还撑得住,我能做的便是等,可对方的人却越来越多,倒下的也越来越多的是我们的人。那阮棹和秦滇却还在对面桌边儿喝着茶,几个伶人抖着手唱着调不成调的曲子。留思还在我们房里,直直地在斜对面墙角看着我和织梦,一脸的无奈和冷漠,织梦幽怨地瞪着她。我们犯了个大错误,千思万虑却忘了防内鬼,可她一直和我们相处甚好,为什么要背叛我们?留意和留思不是一直在我们这边的吗?   我们身前的仅剩的两个暗卫已倒下了一个,眼看着就快不行了,四个人一起攻过来,织梦紧紧攀着我,把瘫软的我拥住,小小的身体里蓄满了勇气,让我感动不已。   随着剑掉地的一声响,他倒下了,咽气前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说:“主子,对不起……”   泪就这样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活了二十几年了,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为了我这样血溅当场的死去……   织梦猛地捡起地上的剑站起来,看着越走越近的太子和秦滇喝到:“你们这些王八蛋!胆敢伤我姐姐,我和你们拼了!”   阮棹并未说话,秦滇开口了:“上官聿的女儿,果然有几分骨气,可惜,一样没用。”一双鹰眼射出冷厉的光。   织梦急了:“你个贱贼!!”   秦滇斜睇了留思一眼,留思便上前几下点了织梦穴道把剑夺了,却轻声对我们说了句:“对不起。”旋即举起那把剑刺穿了自己!我麻住了……温热的液体溅在了我和织梦的身上和脸上,肌肤的触觉就像她留在我们脑海中曾经温暖的笑,却已是那样的遥远……   她年轻娇美的身躯就这样轰然倒地,双眼望向我们,生命的神采在她美丽的大眼里流逝之前轻轻地说;“我姐姐……被发现了……原谅我……”   我已明白了,定是留意被他们发现并囚住了拿来威胁她……   我再也憋不住泪,坚强的防线轰然倒塌……   “别再拖时间了,走吧。”阮棹开了口,竟还是温婉的语气,却听得我浑身颤抖。我含泪着他的眼睛,他竟毫不闪躲,甚至露出坦然的眼神,甚至是释然,我心下断定,要么就是我彻底错看了他,要么就是这人已心理变态到了无人能及的境界了!   横竖是要被抓了,怎么着也要尽力护住织梦,我用尽吃奶的力气虚弱地了句:“你们,抓我便可……放了织梦……”   阮棹眯了下眼睛竟说:“好。”   我简直怀疑我听错了,可事实是他们拿了他件黑斗篷只套住我一个人捆走了,心下竟有些感激了,因为若是他不答应,就地杀了织梦,我也奈何不得。   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不杀我只抓我应只有两个目的:要么收买,要么做人质,抑或两个目的都想达到。但无论怎么样,总比立马就死掉的好。   留思,你不会白死!   我是被蒙着眼运走的,再度恢复光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华丽的淡紫色大床上,这床可不简单,离床的边沿平均一米处是被个大金笼子罩着的,我不禁咋舌。力气稍微恢复了点,勉强动了动身体,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转眼看去,这屋子里还有张华丽的大床,就在离我这笼子三米处,这明明就是个贵公子的房间,紫檀浮云案、瑞凤呈祥琼瑶琴,所有设施一应俱全,几幕金色的幔帐随风飘着。这笼子连把锁都没有,想来开启的机关也不简单,逃出去的可能性貌似很小,再摸摸腰间,游凤也已不在了。   正想着,笼子的一面整个上提起来,叭嗒一声,进来一个人——换了一身睡衣的太子。他斜靠在笼边看着我,衣襟敞开,胸肌外露,这睡衣只用根带子束着,倒挺有“现代感”,平添几分慵懒之气,像只贵气的猫。   “我不会害你,你就安心住着吧,这是我的房间,想来你也该知道我是谁——太子阮棹。”   “目的。”我只简单吐出两个字,一没力气,二不愿多说。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却并不答我的话,很安静很安静,直到我快以为自己要睡着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你会知道的。”话罢便转身出去了。我还想看他用什么机关开门呢,结果那笼面跟现代自动感应门似的,他动都没动就开了。   他手一挥,命人灭了我这儿的灯,他那边却还亮着,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折子,满头的银发被琉璃盏的银光照着,像极了漫画里的人。我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光看外在确实不讨人厌,自古皇室美人都是天下精华,生下来的孩子果然都不赖,清宁漂亮,大哥如玉,这位嘛……唉,基因好啊……   估计是那迷药的作用,我很累,这张床又极软,沉沉睡了过去……如梦前脑中不断浮现着留思那双慢慢失去神采的眼和那粒无比遗憾的凝泪丸……   我是被女人的叫声给“喊醒”的,睁眼转头揉揉惺忪的睡眼,我不禁张大了嘴巴——什么?!现场版A片?我晕!   一个女人衣不蔽体地在离我三米外的那张大床上被□裸的阮棹压在身下,环钗散了一地。我赶紧转过头盯着笼顶,很有种要喷鼻血的感觉……虽说我没古人那么保守,在现代啥片子都熏陶过,不过这现场版的也太刺激了点!   可是这女人估计有点爽过头了,叫得也太大声了,难道她把我当空气?!我的存在感也不会这么微弱吧?   转念一想,我躲什么呀?在现代的时候好奇心作用看个三级片还偷偷摸摸的,这会儿美男加美女的“现场直播”我竟躲着不看——太亏了我!说那时,那时快,我猛地坐起来,盘腿转向他们——就当在看电影了。   睡了一觉药劲儿果然过去了,一瞅床头还有几块桂花糕,拿了盘子边观战边咬了起来。恩,电影好看,桂花糕好吃,床挺软和——日子挺滋润。   这两个人还真都挺厉害,按现代算法少说也大半个钟头过去了,还没停。桂花糕早吃完了,我也已经有点视觉疲劳了,为什么一成不变总是这个男上女下的“老牛耕地”的姿势?玩不腻吗?我看都看腻了,不禁说了句:“没劲!”然后顺势倒回床上,准备继续呼觉。   可是,我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怎么没声儿了?   转头发现两人都停了动作直愣愣看着我,我一脸无辜地看向他们——这阮棹不会被我一句话给弄萎掉了吧?看他们两个有点愣的样子,我忍不住吃吃笑了两声。可这一笑不要紧,阮棹的脸冷了下来,猛地起身,对那大嗓门儿女人说了句:“出去!”   “殿下,你别这样,意儿伺候得不够好吗?”   难道这女人是留意?!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某人的脸更冷了。   那女人听完抖了一下,赶紧抓了衣服胡乱穿了出去了,走前还不忘幽怨地瞪了我一眼。   我想我怒了,这回是真的气急败坏了,大喊一声:“留意你给我站住!!!”   走至门口的留意身形一下顿住,转头错愕地看向我,阮棹也被我这猝不及防的一吼给你弄愣了一下,旋即饶有兴味地等着我的下言。   我愤怒至极,张口就骂:“你犯贱是不是?!留思为了你连命都搭上了!你却还在这张大床上躺在害死她的人身下求人家干你!你对得起留思吗?!!”   我想我真的是气过头了,用词粗俗至极,连“干”字都骂出了口,血都涌上了头,脑袋嗡嗡作响。   她的身形颤抖了,手中衣物尽数掉落在地,只剩一件肚兜,抖着的嘴唇嗫嚅半天终是颤声说出几个字:“她死了?”   我一通发泄完也冷静了下来:“死了,为你死了,自杀。”   “为什么……”她的眼神开始空洞。   “你自己比谁都清楚!何必自欺欺人来问我?”我厉声道。   沉默充斥着整间屋子,三人谁也不再说话,她的神情千变万化,有悲伤,有懊丧,有激动……   就在我以为她要醒悟的时候,她的表情恢复了冷漠,缓缓蹲下去拣起衣服,直起身来说了句: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安顿好她的……”语毕决然转身而去。   我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从头到脚,彻底冰凉。   留思,我为你不值。   留意,我为你悲哀。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悲伤而无聊地看向阮棹。这厮现在又穿回了睡袍,还是知羞的,他亦靠在床柱边慵懒而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凝脂般的肌肤上有薄汗留下的微亮印记,一头银发散开,平添了几分邪气。我们就这样打起了眼神战,谁也不让谁,其间下人们过来换了他床上的床单,又伺候着给他稍稍擦了身。   半晌他开了口:“你爱憎分明,虽很聪明理智但冲动起来却可抛却一切;你很坚强,可伴随着的却是深如海的脆弱,不知何时会爆发;你总在自信和自疑中徘徊挣扎;你聪明到可以看清每一个人,却不愿去研究自己;你向往热烈而隽永的爱情,却也害怕受伤,所以经常索性选择逃避;你才华横溢有不凡的能力,却更希望安定出尘的生活,太爱自由;你,不属于这里。”   我的心猛地一紧,一身鸡皮全起,很惊讶:他何以了解我到如此境地?!   我自己都从未如此深刻而有条理地剖析过自己,因为我真的很懦弱害怕面对自己,如今被他一番话劈下,有种被人剥光衣服的恼羞感,我急躁了:“你怎么这么了解我?!搞得跟我什么人似的!你以为你老几啊?!”我蜷成了一团缩在床边,止不住瑟瑟发抖。   “我了解你的一切。”   “哼!你兴趣可真广泛!闲工夫真多!”我恼怒地瞪着他。   他不但不恼,而且眼中竟闪过一丝怜惜与悲伤:“你……很像我……”   我抓起床头刚刚放桂花糕的盘子往笼子上一摔,精美的磁盘碎了一地:“我才不像你!少抬高自己!”   他竟笑了,很纯净地笑了,让我错愕。他慢慢地走近我,开了笼门,自己蹲下一片一片捡起瓷盘的碎片。外面下人急匆匆跑进来慌张跪下:“殿下,快停下,这种粗活儿让奴才来!”说完就欲伸手去捡,却被他一抬手止住了:“出去。”   简单的两个字,依旧温婉的声音,那下人却抖了一下,毫无微词地退出去了。   捡完他优雅地起身丢弃,转而走至我床边紧挨着我盘腿坐下,我往一旁挪了点,迷惑地歪头看向他:“我已经恢复了力气,你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桂花糕里有软功散,你已经吃过了。”   我叹了口气:“很聪明。”   “我了解你的一切,你不是这儿人。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他边说边抬手抚上我的发,趁我错愕之际摘下了我头上两朵簪花。   我急了:“还给我!不准你碰它们!你都知道什么?!”边说我边伸手去抢,却被他一施轻功闪过。   “这两朵簪花都很漂亮,你到底选那个呢?”他坏笑着挑眉问,一语双关。   “你管不着!这是我的私事!”   “我却感兴趣呢……”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他也不急,依旧笑意盎然:“清风道长六年前就死了,我和父皇亲眼看着他死的……修远观的密   室里有他的毕生所得,包括你的秘密,可惜我们还未进去,就被人抢了先了,你那师父又是谁呢……并且从那以后落凤山周都被设了阵,破不了阵便没法儿过去,这人还真是个高人呢……”   “你就编吧,师父的密室我去过,比你看得清!”   “六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切。”他清亮的目光定视着我,似乎在说:“别逞嘴皮子了。”   我底气明显不足,事实真是如此吗?联想起张德才那日在苍浪塔下也说过他曾查出清风道长已死之事,可是大哥和清宁都解释过了,如果师父骗了我,相应的大哥也骗了我,我真的难以接受,我不信!我浑身冰冷,再度瑟瑟发抖:“你骗人!”   他不再说话,一阵沉默后起了身:“这两朵簪花我先替你保存着,睡吧……”语毕不及我阻止已似一阵风出了笼门。   我精疲力竭……巨大的心理压力让我什么都不愿再说再做。   是夜,我蜷缩在床上靠着墙边,在清醒与噩梦中不断煎熬。阮棹一头银发倾泻于他华丽的大床,似是睡得很好。我从未如此思念过清宁、织梦和墨题,这三个让我安心快乐的至亲至爱的人,是否也和我一样彷徨难眠?   寅时末,也就是凌晨五点,阮棹起了床,我安静地看着他更衣、洗漱。   擦完脸他吩咐下人:“准备两碗粥、两粒参丸,一碗银耳的,一碗百合的。”说完便出去练功,在斜对着我的大门外院落里舞剑,一朵朵剑花绽开,很是妖娆。我仍然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舞剑,安静地任几个婢女给我漱了口、擦了脸。她们欲给我盘头,我平日却是从不盘发的,自己拿过梳子理了一下长长的卷发。   “我要解手。”我对几个婢女说。   她们不置一词,从床边拉出一道帘子,围成一个靠墙的小空间,递来了马桶,我一看,连马桶都是金边儿的——原来我的屁股还有这么“尊贵”的一天。   他练完功径自回了房在金色的幔帐后沐浴,看得我有点儿郁闷,因为我也很想洗,可现在是阶下囚,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忍吧……洗完澡下人们便开始摆早饭,笼面上提打开,一张两米多长的桌子安至我床边伸至笼外,我们面对面而坐,他优雅地喝着银耳粥,而我却迟疑地看着面前的百合粥不敢动,怕又是第二盘“桂花糕”。   “放心喝吧,百合粥安神补气、解疲劳。喝完服粒参丸补补,昨夜你一夜未睡,今儿个就多补补眠吧。”   他不是一直在睡觉吗?怎么知道我一夜没睡?   我迟疑地看了他一眼,终是端起粥碗尝了一口——味道还真不错!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咕噜咕噜灌下了肚,吃完一抹嘴发现下人们都惊讶地看着我,我旋即明白他们大概是没见过一个美丽而貌似文雅的女子吃饭这么迅速和张狂的。我也不理会,跳回床上盘腿坐着看着他,他才喝了一半儿,嘴角勾起、双眸含笑地边看着我边喝,而我面无表情。   “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定定地看着他问。   “不知道。”他回了这么三个字给我,让我很无语。   吃完他便起身欲走,看我一眼说:“稍刻会有人伺候沐浴。”   我微愣——敢情我这囚犯生活过得还真不错!他转身出门前又淡淡说了一句话:“那天花魁赛上的一支孔雀舞,你跳得很美……”我心猛地一突,等反应过来,却只看见他留给我的一个远远的背影……   我终于可以出笼子了,原因是沐浴,可为了防止我逃脱,我的脚脖子上被拴了一条细金链子,连在笼内的墙壁上,链子的长度最多只能让我正好走至窗边,我开始动脑筋想怎么利用现有的条件通知大哥他们我身在何处。借着不习惯别人伺候之名命退了服侍的婢女,却还有一个在门口守着怎么也不愿出去。我在幔帐后脱衣服之际开始检查身上的暗笛,发现除了唤小满那颗,别的已经全都被搜走了,连原本贴在肚兜上的白府暗笛都没放过,就只剩清宁给我的那片写着词的白杨叶和小满的那颗了。而小满的那颗之所以没被搜走,只因它是北厥皇室的做工,又是古大哥为了小满和小意亲手设计的,它的形状、颜色与平日所见均不相同,一般人也很难摸懂怎么吹响它,是最易被误认为纽扣的,它与“终魅门”的那颗又一起别在领口,搜的人搜到了那颗,更是容易忽略这颗的,我身上暗笛又那么多,便漏下了。   我紧捏着这颗暗笛和白杨叶没入水中,一边梳洗一边用指甲在叶子的背面划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太房”。我原是想多写几个字的,可这叶子太小指甲太大,没有刻笔,只能这样了,想必他们也能看明白。小满只会送信去北厥古大哥那儿,但想必古大哥有也定知道了我被擒之事,一定会帮我再传信给大哥他们的,虽费周折,却是我唯一的法子了。没想到从未用小满给古大哥传过什么信,这一用就是要救命的事儿,心里不免有些惭愧。   沐浴完我借口吹头发走至窗边,婢女们又都进来了。我大声说无聊要她们去找些好玩好看的给我,可她们根本不动,我便摔盘子摔盆景骂骂咧咧搞得人心惶惶,她们终是急急散了,搬书的搬书,取琴的取琴。趁她们微乱之际,我赶紧将暗笛送至嘴边神速对着窗外吹了一口——“呜”的一声轻鸣,为了混淆视听我继续装泼,顺手把手指送进嘴里咬住,边跺脚边装哭呜呜出声,终是混过去了……   借了些假动作把暗笛送回袖中,我装模作样地拿了本书倚在窗边看,心里却焦急地等着小满的到来。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抬头猛然看见小满出现在了院落上空,我心中一喜,却强行压下,顺势一抬手指着它道:“哎呀,你们看!那儿有只大鸟儿!真漂亮!”   个个儿都错愕地顺着我的手往上看去,隼的眼力是极佳的,小满看见我直向我飞来,我赶紧趁他们往上看之际将白杨叶丢出窗外,朝小满打了个手势,小满直直俯冲下来抓了叶子腾空而去,因速度极快,众人只当它抓了个老鼠之类的,并未生疑。望着它潇洒的身影在空中缩成越来越小的一个点儿,我终是舒了口气……   最重要的事情做完,我开始静下来慢慢整理思路,身心俱疲。大哥他们现在肯定很急,本是军权在手胜券在握,但此时阮棹定拿我们威胁着,动弹不得。墨题小晋和织梦这几日估计是没个踏实觉睡了;清宁知道了的话肯定一边红着眼儿一边骂着“女人!”;而我们终魅门的人刚刚成气候,现在怕也是力不从心吧……   又想起留思来,想起留思便想起那个让我憋气的留意,留思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我必须找她谈谈!想着我便开口对最近的一个婢女说:“我要见留意。”   她们却都不说话,没一个人抬起头来回一句。   我继续折腾,抓了书就扔:“你们都哑巴了吗?!”   终是有一个婢女怯怯开了口:“殿下吩咐过了,小姐不能出去,也不能见任何人,我们也不能透露半点消息,否则,杀无赦。求小姐饶了奴婢们……”   说白了就是我什么都不能干。   我也累了,自己自觉地走回笼子缩回被窝里补觉,或者我能做的便只是等待了……   一觉醒来竟已是酉时末了,也就是晚上七点,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香味,让我警觉,忙斜起身问:“什么味道?”   笼外最近的一个侍女闷着头答:“殿下命若小姐睡觉便点安神紫檀香。”   话刚说完,他回来了,嘴角噙着一抹温暖的笑意,解了披风问:“晚饭想吃什么?”   我倒也不客气:“清炒百合,木耳炒山药,鸡汤。”   “再加几道随意的小菜,下去吧。”他命了下人,便有人出去了。   “我想见留意。”   “你倒是不客气。”   “让还是不让?”   他眯着眼睛定定看了我会儿,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他又笑了:“把留意喊来。”   “我已被你抓来,她对于你来说也应失了利用价值,你打算对她怎样?”   “你希望我怎样?”   “能放过便放过吧……毕竟留思为了保她而死。”   “我可以饶她一命,但她必须不能看、不能说、不能听、不能写。”   我的心很凉,却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留意恰已来到了房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她不可置   信地瞪大了眼睛,猛地跑进来扑通跪下拽住了阮棹的衣角:“殿下,您不能对意儿这样,意儿虽当初为瑞王所安排,但在芙蓉浦第一次遇见殿下,意儿就爱上了殿下,意儿从未真正背判过您啊……为了捉她,意儿把妹妹的命都搭进去了,意儿对殿下的心天地可鉴别!”说完呜呜哭了起来。   阮棹一脚把她踢开,冷冷地说:“你可以背叛瑞王,可以置至亲的性命于不顾,不忠不义,定也有一天会背叛我,我怎能留你?!”   “不是的,不是的!殿下你看错意儿了,殿下您曾经对意儿那么好,意儿爱上殿下了才会这样啊!殿下……”   “我看你是爱上了我带给你的虚荣和富贵了吧……”阮棹的脸越来越冷:“拖下去!剜眼割舌灌耳断臂!”   话毕便有侍卫上来拖人,留意死死拽住门疯狂地大喊:“殿下!您不能!意儿已经有了您的骨肉!您是爱意儿的,您不能这样!”   我也愣了……一个女人到了要用孩子来留住男人的地步,除了“穷途末路”和可悲可恨,还能说什么呢……   侍卫听了也停了手,阮棹的脸色更是千变万化,他牙关紧咬一步步逼近伏在地上颤抖不已的留意,一把甩过一个耳光,直甩得留意嘴角鲜血直流:“谁允许你怀上的!你背着我都做了些什么?!!”   “殿下你只是气过头了,您气过就好了,您一直是爱意儿的,应该让意儿怀上你的骨肉,只有意儿才配!意儿没有告诉殿下是想给殿下一个惊喜!还有这个女人,”她说着便直直指向了我:   “她哪里配睡在殿下的房里!!”   她倒说得理直气壮!我已经气得不知道说什么了,这天下还有这样的女人?!死到临头了还不知悔改,犯贱到如此地步!   “谁给了你避子丸的解药?”阮棹俊眉竖挑。   “这是意儿一个人的事,不关他人。”   不说是吧,行!留意身边所有奴、诊治过她的所有太医,一个不留!”阮棹的声音已经失了温婉,让我不寒而栗——这分明就是蒋介石那句“宁可错杀千人,不能放过一个”的翻版。   留意也是一个哆嗦,却并未为那些即将冤死的人说出实话,只伏在地上不住地抖。   “不是每个人都配得上怀上我阮棹的子嗣,你竟敢擅自作主胆子竟这么肥!你既然想生孩子,我成全你!今儿起你便呆在留意阁,不得出阁半步,十月后留下孩子剜目灌耳割舌充作军妓!”   留意彻底瘫软在地,她最后的砝码却是如此的无济于事,只让阮棹对她更为痛恨和不齿。他是一个只为男人而活着的女人,自私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人都可以背弃,最后的下场却是被全世界抛弃。原因只有一个——她对别人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了,更不用谈尊重和爱护。   我不同情她,只觉可笑和可悲。她不死,总算留思的死有了那么点价值;而她虽不死,却已生不如死,这是对她利用和背叛留思的最好惩罚。她一手制造了自己的悲剧,却还将留思和无辜的孩子拖下了水,即使阮棹不这样待她,我都想甩她一鞭子。可怜那腹中的孩子,怕一出生便会遭人鄙视,连亲生父亲对他的态度怕也很难好了,他该怎样去承受那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留意被拖出去后,房里一片死寂,让我止不住地心慌——他会不会因为心情不好而对我这个阶下囚的态度转为恶劣?但接下来他说的话让我稍稍放了心:“见过了,有何想法?”   “只是可怜了那孩子……”   他的眼神一阵闪烁,然后避开了这个话题:“今日过得如何?听说你早上折腾了一通,为什么发脾气?”   “我就这么被你关着能不发牢骚吗?再怎么锦衣玉食也不如自由!”   他又笑了,带着了然:“可惜我现在不可能给你自由。”   说着下人们端了饭菜上来,又是跟早上一样的方式吃饭。我心里有点憋闷,瞎想着很多事。   饭吃到一半我问:“你说六年前清风道长便死了,有人抢在你前面进了修缘观,是谁?”   “不知道。”他倒挺实诚:“但想必是你后来的师父吧……”   我再扒了一口饭:“你没有多少兵权,却有楚幽冥撑着?”   “西楚给予我的帮助亦真亦假,我并不敢照单全收。”   “也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他西楚一定是想把我们变成他的殖民地。”   “什么?殖民地?”   “厄……就是他图谋不轨。你绑了我来想交换什么?”   “军权。”他毫不避讳地答。   “上次你已以墨题之事抢了梁州兵权了。”   “我总得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语毕他抬眼看向我,悲哀沉淀在他的褐色双眸里:“你真当   我不是个好东西吗?我根本做不成好东西!!”   我愣住,有点反应不过来。   “父皇昏聩,早已中蛊为人所控,所有政事皆由我一人处理,可我除了广陵的京畿卫一无所有!值得借助外戚之势,只因秦滇他们手上还有为数不多的兵权!我要装出荒淫之态让他们放心利用我这个傀儡,从而让我有机一步步将外戚的兵权夺来!又要费尽心机对付各种政事和你那打着报仇幌子的大哥,你真当我这个太子当得舒坦?!”他愤怒地将一桌菜拂甩到地上,我呆愣地看着发泄的他反应不过来。   原来我一直忘了,他也只是一个竭尽全力在保护自己的人而已……   他发泄完了终是恢复了冷静,命人换了一桌子菜上来,从容坐下静静开始吃,我却怎么也吃不下了……   是夜,我们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不说话,紫檀香的味道的确让人安神,最起码我的头不再很疼很重。   不知道在黑暗中沉默了多久,他下了床,我看他慢慢走近,开了笼门。   “有事吗?”我问到。   “把手给我。”他的声音极尽温柔。   我犹犹豫豫地伸手过去,他给我轻轻捏了脉,整间房里只有月光倾泻,漫洒在他银色的发上,映着他俊美的侧脸让我微微地心疼。猛然发现,自己对他的敌意,竟就这样少了很多。   “你的脉象貌似壮实,实则已经外强中干了……”   “什么?!”我惊道。   他旋即转身出了笼门,就着月光取来一个盒子,以针沾了药粉直往我腕部施去,我竟也没有犹疑,就这样任他动着。   等他再将针拔出时,我惊住了——那针没入之处赫然是黑色的!   “你被人施了毒,慢性的,此毒名‘秀隐’,此毒无色无味,为曼陀罗花与西楚特有的沙漠毒蝎混制而成。中毒之人起初除常有梦魇外并无其他症状,并且很难查出,三个月后慢慢精神不济,再过三月则毒侵脏腑因脏腑之衰而亡,表面看来只会以为是脏腑之病,除非以这西楚特有的‘引魇’药粉才可试出。”   我心惊不已,难以置信地说:“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点点头:“显然有人要你死,而且死得不知不觉……”   我无语,的确这三个月来我总是做噩梦,但识乐也不曾看出什么来,或是难以接受事实之故,我强辞道:“你假惺惺的!凭什么还给我这个阶下囚查毒?定是骗人!想离间我们!”   他倒也不恼,从盒内又掏出个瓶子来:“这里有两粒解药,但你中毒已很多时日,还是不够的,需服满五粒,另三粒我再命人去西楚要来。”说完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就强行扼住我嘴巴喂了进去,再自个儿转身倒来一杯水。   我终是不蛮横了,低下头来恹恹问:“中此毒有些什么途径?”   “可经口,也可经热源蒸至肤内,若混在食物中,也是普通银针试不出来的。中此毒是个慢过程,一点点、一天天累积起来的。”   我汗毛乍起,不禁有些抖——到底谁想置我于死地?!曼陀罗花在南翎并不难找,识乐家院子里就有,可西楚大漠里的毒蝎是极难捉的,定是与西楚有联系之人才有可能弄到。   猛地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股麝香味弥漫进五官——他竟抱了我!我一惊一恼欲挣脱,可服了软功散哪有他来得有力气,到被他越抱越紧。我一火,张口就往他肩上咬去,他却纹丝不动,任他肩上的睡衣被血一点一点染红。   “就抱一会儿,不要动……”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暗哑和哀伤,我心口一痛,松了口,也不再挣扎,只好任他抱着。   “你有时候傻得可以,有时候又聪明过了头……知道吗?起初只是出于敌意盯梢你,最后,我却不知不觉喜欢上了你了呢……你为什么这么美好?你不该搅进这个混乱的世界里……不该搅乱我的心……我,该那你怎么办……”他的声音竟发颤了,抱得我越发的紧。   我呼吸有些窒了,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我感受到了他浓浓的无奈与心痛,中了邪似的抚上了他的一头银发:“为什么是银色的?是活得太累了吗?”   “是很累……”他将头埋进了我的颈窝,我感觉到有凉凉的液体在我颈边滑下,带着我的心一点点沉重。   “那就逃吧……”   “逃不掉……”   不知道被他抱了多久,手臂都麻疼了,他才放开了我。刚欲转身出笼门,一个侍卫猛地闯了进来:“殿下!瑞王墨骑军逼在宫外!一群黑衣人杀进府里来了!”   第十三章 伤留栖云山   我心里又喜又悲,实在是无味陈杂,但时间已不容许我去细細整理心情。   阮棹一把拉过我,用斗篷裹了包在怀里便往外走去,他嘱了人通知秦滇,便抱了我上了马车,几百死士在外突围一点点从后院往外逃。事出突然,他却很镇定,倒像等这一刻已等了很久似的。我心下暗想,该是小满把信送到了。   大哥没有派人来暗暗救出我,而是选择这样明着来的方式,是彻底撕破脸了,说白了就是逼宫。京畿卫再怎么高度警惕也终是敌不过经过沙场洗礼的墨骑军,外戚在淮河一带的军队势单力薄,而上次阮棹从大哥那儿抢来的梁州军队有真正有几人能听他的命令呢?剩下的便是楚幽冥的帮助了,可是他到底会不会帮,他帮了又是福是祸……   鲜红的血液染湿了马车的帷布,我想挣扎出他的怀抱,可是他死死箍住我,沉声道:“乖……对我、对你自己都好一点。”   自古成者王、败者寇,他有他的悲剧,而大哥有大哥的,清宁也有清宁的,这三个龙子凤孙各自的悲哀都不是自己造成的,但却必须由他们来承担,我只能帮一方,我不能让自己的同情心泛滥!既然清宁和大哥志同道合,我在已作出了选择,便不能再反悔!阮棹,对不起,我不是你悲哀的救赎者,我没有那样的能力……在颠簸中我心里沉沉地想着……   差不多一个时辰过去了,外面的厮杀声一点点地少了下来,马车的行速却只增不减。又行了一刻钟的样子,马车慢了下来,外面赶车的人轻掀帘子道:“殿下,到了。”   阮棹又抱着我下了车,我定睛一看,竟是到了广陵郊外的栖云山上。当初从芙蓉浦来广陵的路上我还留心看了一下,栖云山虽并不高峻但有两处幽谷、三座山体,很有连绵若云的美,若用来藏兵,虽藏不多但往往也能耗敌人不少时间和兵力。此山与大哥墨骑军广陵郊外的军营正隔着整座京城,一在东、一在西。但阮棹不知道的是,我和清宁的终魅门新寻的安身之所“隐坡”就是栖云山旁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山,离这儿很近。   阮棹一路抱着我直到进了一间竹舍,月光下我看见山腰竟隐着好些间这样的小竹屋,一路上迎我们的和屋外防卫着的均是京畿卫,我怀疑他是不是把所有的兵力都聚在此处而弃皇宫于不顾了。不过细想来以现在的情况看,他也只能放弃他那昏沉的老爹了,未免不是一种解脱。   杀戮似乎暂时离得远了,阮棹把我放在微凉的竹床上,然后坐去桌前提笔写信,我从头至尾未见他有一丝慌乱,反倒从容得让我揪心。   “写给谁?”我轻声问。   “西楚。”   “他会帮你吗?”   “帮也是亡国,不帮也是亡。但我还是得尽人事、听天命。”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是的,西楚帮他胜了,日后,南翎便会受制于西楚;若不帮,他必败无疑。但他也只能先求外援再作他想。   我暗暗打定了主意,走下来从背后握住他执笔的手,他的手一阵抖,我轻声道:“降了吧,我保你一命,从此闲云野鹤,天高任鸟飞。”   他转脸深深地看着我:“你还不够了解你大哥,他不会放过我的……你也不够了解我,我不会放过我自己……”   我拧眉:“怎么如此固执?!我定会保你!即使说服不了大哥,我也会想到别的办法!”   “我的出身便定下了我的责任,即便是死也只能死在这条路上!我不能推卸责任!不能弃那么多已经为我死去的人和即将为我死去的人于不顾!这是我的命!”他坚定地看向我,眼神太过惨亮,让他整张俊美的脸都黯淡了……   我突然想起李连杰的《霍元甲》里霍元甲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活着,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儿。”是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儿……若还有责任在身,若还有那么多人眼巴巴地看着你为你付出了很多,你怎能不负责任地做一只闲云野鹤?有人说人变成什么样子是自己选的,这样说其实很凉薄,因为即便是选,也要有足够去选的运气,不是每个人都有任君挑选的运气。我突然觉得很无力,颓然坐下愣愣说:“若不能如此,我便只能是你的敌人,不要对我这么好,对我坏一点,你这样对我,只会让我们都累……”   他手中的笔颓然落下,溅了一桌的墨,抬眸再看向他,只见他紧咬牙关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血一道道从手缝里流下……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狠狠说:“若你现在不杀我,难免会有我杀你的一天!你最好理智点!”   半晌,他没有说话,我仍然不敢看向他。就在我快被沉默压抑地喘不过来时,他终于开了口:   “现在杀了你,我拿什么威胁他?这是你自己要的,不要怨我!”话毕一把拉过我狠狠地吻上了我的唇,我紧咬着牙关抵抗,他狠狠地咬破了我的嘴唇,血沿着我们下巴的曲线滴下,泪也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他拎起我打横抱起往屋外走,进了另一间竹屋,开了机关将我带进了地牢,我紧紧拽着他,任无声的泪水打湿了他的外衣。他将我扔在牢房的草垛上,满脸的戾气:“被我关在这儿的人没一个活着出去的!既然你这样选择,我成全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一个侍卫锁了牢门。   整个地牢并不大,就我一个人。我缩在草垛上止不住地哭,袖口上都是我唇上的血迹和泪痕,在哭累了睡过去之前,我在心里轻轻地对他说:“阮棹,这是我第一次为你哭,也是最后一次……”   在地牢里的我不知道白天黑夜,连扇窗户都没有,只有牢笼外墙面上的一灯如豆。或许是在山上的缘故,我并没有看见几只老鼠,但是有蜈蚣和蟑螂,蟑螂我并不怕,想当年在大学宿舍里见到的也不少,但我从小就怕蜈蚣,于是醒了后看见几条蜈蚣就在草垛里爬着,我忍不住惊了一身汗跳出去老远。再也不敢坐在草垛上了,索性挑了一块干净地儿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上,虽然知道会受凉,但总比坐那儿让我踏实。   我很渴、很饿,但我除了坐等什么也得不到、做不了。昏暗的光线下我的脑子越发的清晰,静静地想着各种各样的事。如果还能出去,我要回趟修缘观,看看师父的密室在一场大火后还残留多少,能不能找到点线索;还要看看紫浮,我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最重要的是查出谁给我下了“秀隐”的毒,此人不查出,我怎能安生?我可怜的流年坊开业第一天就被砸了场子,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人敢来了,果然死过很多人的地儿有点晦气。芙蓉浦的流年坊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月娘是个精明人,应该没事。清宁在北疆该是很急的吧……我就这样一点一点胡思乱想,因软功散和秀隐的作用在瞌睡和胡思乱想中耗着难熬的地牢时光……   我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猜想是两天的样子,其间我没吃的没喝的,连解手都只能蹲在墙角,不过我明白这已经算好的了,最起码没人来拷问我。   再听见开牢门的声音时,我已经乏得连嘴皮子都不愿动了,甚至怀疑若再没有人来送水喝,我是不是可以直接抓地上的蟑螂啃了,纯天然,好营养……   进来的仍然是阮棹,还有几个浑身是血的死士。他径自开了牢门拽出我,用一条银色的厚带子绑住了我和他,然后闷下头在我耳边说:“你最好不要乱动,你若抽动了它,我们两个都要被炸死,这带子里全是火药。”   我抬起重重的头朝他牵了一下嘴角,他见我又是朝他笑,也无奈地牵了下嘴角,旋即恢复了冷淡的表情。我之所以笑,一是明白他已经穷途末路了,二是笑我自己,我就要再死第二次了么?这次还好,起码我还知道原因。他接过死士递来的水壶喂了我几口,我已经没力气了,索性懒的动,将全部的身体重量靠在他身上。   逃亡永远是最幸苦的路途,我记得以前中国有一个特大抢劫银行的案子,几个犯人四处逃,公安也四处追,最后他们全都自首了,为首的一个人在自首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终于可以踏实地睡上一觉了。”   “阮棹,你不累吗?不要再逃了……”马车在厮杀声中颠簸了很久后,我终是开口说了一句话。   谁知我刚说完,马车停下了——连车夫都死了吗?   我听见越来越多的马蹄声聚集在周围,阮棹看向我惨然一笑:“是累了呢……终于要结束了……”   我抬手抚上他的发:“真要我一起死么?”   他并未直接回答我的问题:“知道吗?我没有把给西楚的信寄出去……”   我一愣。   “亡我可以,不能亡国……”   这句话重重地撞击了我的心房我低喃:“阮棹,你可知完美也是一种错?!”   “不要说我,你也一样……”   他抱着我飞身出了车外,算是一个孤傲而凄冷的出场。我抬起沉重的头看见了一身劲装的大哥、满脸急切和担忧的墨题和小晋。   “栾妹!”   “栾儿!”   “丫头!”   三声同时响起,我用力地扯了一下嘴角,像要扯去所有歇斯底里的悲伤……   阮棹亮出了我和他腰间一同系着的银带,冷冷说:“最好都不要乱动,里面是炸药。”   一时间周围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大哥紧咬牙关,眼神似要喷出火来,半晌蹦出句话:“放了她,我饶你一命!君子一诺,快马一鞭!”   “哈哈哈哈……”阮棹发狂似地笑了起来,震得我头嗡嗡作响:“即便是真的,我也不想再活了!”   一语毕他蓦地抽出剑胡乱砍杀开来,一滴滴温热的液体溅在我的脸上、身上,墨骑军碍于我如同被缚双手,被阮棹生生杀出条路来,可最后再也没有地方可杀了,因为墨骑军巧妙地将我们赶至了崖边。   我又牵了牵嘴角在他耳边问:“发泄完了吗?摔死不好看,还是炸死吧,直接升天……”   “我的双手沾过血,怕即使死,也是我入地狱,你上天界,终是要分开的。”他也笑着答,说完便举剑砍断了银带,将我往里一推,自己往后仰倒下去。我跌倒在崖边呆呆地看着他像一只银色蝴蝶坠落,双眼紧紧盯着我,像在说再见,满脸释然的笑意……   我紧紧拽着那段剩的半根银带,十指深深扣入泥地里,无声的泪一滴滴划下,晕了过去……   第十四章 满眼风波多闪灼   我在沉睡中释放自己的疲累,站在黑暗的中心寻找远方如豆的光明。一张张脸在我所处的空间里交换着,都说要带我走,我却突然感觉不安和害怕,我对他们说:“我自己走。”   越过沉沉的黑暗,才发现当初远方如豆的光明不过是地牢里的一盏小油灯,浓浓的失望包裹了我,再转眼,却发现阮棹坐在当初关我的金笼子里,浑身是血,银色的发凌乱地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我心痛不已。刚想唤他,忽然大哥出现在灯旁,伸手拉过我:“栾妹……”我欣喜地看向他,却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就在我恐慌之时,大哥又忽然变成了没墨题,墨题的脸倒是清清楚楚,他深情地看着我,抬手抚过我的发,轻声说:“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带你走……”终于感觉安心,于是我牵起嘴角淡淡地笑。   睁眼,和上次昏迷醒来看见的一样,还是我房中的帐顶。转脸看去,墨题趴在我床边浅睡,紧紧抓着我的手,而我手里紧紧抓着那根银带子,不禁有点想笑,悲哀地笑……   天微亮,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但看见织梦半趴在桌上,等还点着,猜测应该是清晨吧,他们好像守了我一夜……心里满满洋溢着幸福和感动。   我抬手抚上墨题俊挺的鼻子,他急急睁开了眼睛,纤睫微颤,激动地看着我:“栾儿……”   我开心地笑了,终于回来了……织梦小丫头片子也醒了,忙扑过来:“姐姐!坏姐姐!害织梦担心了这么长时间!”   我张口欲说话,却发不出声,织梦忙递了水来喂我喝下。嗓子终于润了,我笑道:“死丫头,这可是你的福气!”   织梦白了我一眼,揶揄地看了下墨题便往外去了:“我去熬药,顺便告诉王爷和小侯爷你醒了,王爷和小侯爷也在书房侯了一夜呢。”等门关了,墨题二话不说一下子吻住我的唇,脸蓦地烧开。   半晌他的唇离开我的,又咬了下我的耳垂轻语:“以后再任性,我就罚你。”   我嗔道:“你罚我就躲!反正你功夫不如我!”   他倒被噎住了,木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抚上我的唇,眼里透着伤痛:“是他咬的吗?”   我一愣,原来是阮棹咬我留下的痕迹,我不说话,拿起那银带子细看,却在夹缝里找到了四粒丹丸,细细一闻一看,竟是那剩下未服的三粒“秀隐”解药和那粒我弄丢的凝泪丸——那两天他大敌当前,竟还派人去西楚为我要了药!   “这银带内根本就没有炸药……墨题……”我哀痛地看着他,轻声说:“有人给我下了‘秀隐’的毒,这三粒是解药,他为了救我特地从西楚要来的……他……死了是吗?”   “王爷已经派人去寻尸首了……不知是死是活……”墨题的双眼闪过伤痛:“栾儿……你,是不是心里有他了?”   我逃避地答:“你想太多了……我好好的……”   他神色稍霁,端来水杯给我喂那三粒解药和凝泪丸,我也不管药会不会相互作用了,急急吞了,我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暗自焦急:不能让大哥找到阮棹,哪怕是尸体,若是阮棹还活着,这便是他重生的机会啊……我得赶紧联系终魅门的人抢先找到他。   刚喝完最后一口水,大哥和小晋便都推门进来了,后面还跟着识乐,大哥激动地跑至床边一把抱过我:“栾妹……”结果我还没反应过来又一把扳过我,我屁股朝天结结实实地挨了他几巴掌的打,墨题赶紧拦住大哥,大哥又气又疼地说:“下次叫你再任性!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   我转过头眨巴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我不想让你太担心,我不想我太没用……”   大哥的气顿时消了,叹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装乖的我:“以后行军打仗,定是要顾全局的,万不可意气用事。你本聪明,也颇有将才,断不能因意气用事而毁了。阮棹怎可能只带几个侍卫进流年坊,他行事一向诡谲谨慎,而坊中除了十来个暗卫别无他人,你还不通知我!你要是把那颗凝泪丸吃了也就算了,偏生又孩子气地藏宝,以后断不可再胡闹了!”   “那凝泪丸你是不是找到了?”识乐问我。   “我中了秀隐的毒,阮棹给了我解药,和凝泪丸一块儿吃了……”   “什么?怎会?是阮棹下的?下了又给你解药?”大家都惊讶地看着我。   “不是他下的,但是是他查出来的,还给了我解药,我和凝泪丸一起吃了,应没什么大事吧。”   “你等着。”识乐忙放下我的手腕转身出去了。   “大哥,有人想让我死,但我并不知道是谁,我平日里吃的、用的都是王府的,我怀疑府内有细作。”   大哥凝重地看向我:“没想到,他会给你解药……等识乐查出来再说,查出来大哥定不饶他!”   “此事先不可声张,很是蹊跷。”墨题补充道。   “丫头你命还真够大的,谁会想到这个毒,识乐小子也大意了,他医术可比那阮棹好的多。不过就算识乐想到了也没办法,前天抄了太子府识乐才得了那‘引魇’药粉。阮棹与西楚素有联系,定是熟知病发状况才会怀疑的,这毒太稀罕了,一般西楚王室才有。”小晋坐在桌前晃着腿说。   “西楚王室?”我轻喃。   识乐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果然捧的那个药粉盒,他将盒子放在桌上取药粉,同样苍白的脸让我想起了那晚的阮棹,月光下倾泻的一头银发,给我查毒时专注的眼神……   直到识乐将针扎进我的手腕,我才缓过神来,再抽出针时,与上次不同,这次是灰色的,识乐重重吐了口气:“看来解药已经起作用了,与凝泪丸倒是不欺,明日再刺,应就无色了,无色代表毒清。没想到竟是这种毒,我大意了……要不是阮棹查出来,恐你命不久矣……”   我淡笑:“别自责,不是已经没事了嘛。有法子查出毒源吗?”   “我们每人手指沾点‘引魇’粉,在房中各处摸过去,若发黑,就找到毒源了,唤织梦去厨房喊来今日给你准备的吃食查一下。”   大哥点了点头,个个儿便都忙开了,从桌椅碗筷茶盏到我被褥衣物一个个儿地查。半个时辰过去了,想到的、看到的地方都摸过去了,却一无所获,织梦和小晋坐在桌旁抓耳挠腮。   识乐皱眉道:“不可能不在王府中,要知此毒累积至此是日日接触方可,定是疏漏了……”   我猛然想起阮棹的话,他说一般要么从食物中日日食取,要么从热源蒸至肤内!   “热源!”我惊道。   众人俱是一惊,反应过来的个个儿朝我床头的琉璃盏宫灯看去,墨题离它最近,忙摘下来放在桌上乒乒乓乓地拆了开来,摸到灯芯的时候一展指——赫然是黑色的!   织梦一惊,忙跑了出去,一会儿将她房里的和清宁房里的琉璃盏都取来了,几个人又是乒乒乓乓一顿拆,可那两盏却都没有!   识乐取了那有毒的灯芯一试道:“这灯芯整个儿被淬了毒,你每夜点多久便往体内蒸多久!”   墨题皱眉道:“这琉璃盏我记得是你们刚来京城那日在‘遥岑’街上买的,已有月余了,要是是从那日起被淬的毒,便是熟人下的手,此人必知你行踪,至少你哪日来京城、哪夜逛的街他是知道的。若不是那日起淬的,便是可出入你房间的人。”   小晋接着说:“织梦丫头和清宁弟的都没有,这说明此人只是针对你,而不是我们,不大可能是我们的共敌,只会是私仇!”   小晋的话掷地有声,众人齐齐询问地看向我,我汗毛乍起,愣愣说:“我没跟什么人结仇啊……结了我也不知道……就算私仇也没必要花这么大心思弄系楚王室的毒药啊,西楚王室?!开什么玩笑?”   大哥目色有些闪,沉声问:“你可还记得这琉璃盏的摊点?”   我点点头。   “晚上你若觉得身体已无碍便带我们同去一看,另外织梦姑娘你将这月来出入过倚栾院的人名一个个儿地写下来,能记得多少便写多少,连我们都写上。”大哥道。   织梦忙点头:“我记性好,定不会漏,只是我和姐姐、请宁都不在的时候就不知道了。”   “我会让你们这院儿的暗卫补着,他们应都记得。”   “哎,这还多亏了阮棹呢,要不丫头你……”小晋难得一脸无奈之色道。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   后来洗了澡,吃了这许多天来的第一顿饱饭,又服了解软功散的药,在床上养了一天精神,人终是恢复如常了,晚上出门前揽镜自照,瘦了一大圈儿。   我、大哥、小晋一行三人往“遥岑”街上晃去,并没有着急,而是先找了家酒楼饱餐了一顿晚饭,墨题在宫中忙事,大哥已准备登基了,皇帝被幽禁在长宁宫,前三日的兵变杀了不少太子党,只有秦滇逃去了淮河一带,带着外戚军队挣扎着。广陵京城从京畿卫到宫内御林军已经全部换掉了,对于大哥来说,只剩一个登基大典了而已。北厥国内三皇子之争还未休止,清宁和几位将军在北疆守着暂时还算太平。阮棹没有求西楚之助,让大哥的胜利来得太过顺利,顺利得让我竟生出了不安。京城的百姓知道宫中剧变,但也如常过着日子,毕竟还没有过度地干扰到他们的生活,也不敢多谈论,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吃饭中途我借如厕之名去了酒楼后院吹了“终魅门”的暗笛,将嘱咐寻阮棹的书信交出去了,门人亦给了一封清宁的信我,展开速速看了毁去了。清宁果不其然大训特训了我一通,这臭小子!看了信我才知道是小满成功传信给了古大哥,古大哥急急传给北疆的清宁,清宁再传回来给大哥的,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想起古大哥还真是惭愧,好不容易等到了我的信却是一片救命的叶子,清宁信里说古大哥嘱我好好保护自己,心中确实感动。我终魅门的大本营就在栖云山旁,占了地理优势,但愿能在大哥前找到阮棹……   等我们走到那琉璃盏摊点时却发现早已物不是、人亦非了,换成了一个卖字画的。小晋问那卖琉璃盏的哪儿去了,那字画摊主却只说不知。小晋发挥他的搭讪功夫问了周围摊主,才知那卖琉璃盏的摊主一月前便已暴病身亡了,偏是在我买了琉璃盏的第二天死的,那人本就是一单身汉,死后便由官府埋了,这摊位也便让这后来的字画摊主给买了,我们三人听完心中便都有数了。   小晋道:“看来,我得亲自忙一趟了。”大哥点了点头。   我们便往回走边顺便逛着街,因在谈正事,小晋收了他那金粉扇子免得后头跟太多人,他难得正儿八经地说:“要得‘秀隐’毒,只有两个法子,要么直接从西楚皇宫中取,要么自己有原料和配方,原料还不算太难找,一为曼陀罗,一为西楚大漠毒蝎,但这配方除非是西楚王室之人或是与其有关联的人……我们周围有这样的人?”   大哥神色微微闪了闪,却是什么都没有说。王府中所有人的底细大哥都该知道的,大哥心里莫非已有怀疑对象?   三人脸色都听凝重,我岔了话题问:“大哥,抄太子府时有见到留意吗?留思她……葬在哪里?”   “见到了,形同活尸,她也算自作孽了,我将她仍然幽禁在那儿……留思被绿海亲手葬了,他俩本是……绿海用双手在芙蓉浦他们初识的雁山脚下挖的坟,谁都不让插手……下次空了,你去祭祭吧……”大哥怅然道。   气氛倒更凝重了,安静了会儿我继续问:“大哥,那清宁在北疆怎样?秦滇那儿你打算怎么办?”   “三弟挺好,军中历练对他来说很重要……我已派了绍将军去了淮水,最迟明晨便能到了。”   绍将军我是记得的,就是上次在军营跟我过招儿的那个,我接着问:“西楚一直支持着阮棹,如今阮棹败了,为何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树倒猢狲散,楚幽冥向来不做无把握之事,但他也不会这么善罢甘休,西疆的墨骑军时刻提防着呢,我也正担心他会有所行动,暂时还太平。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大哥淡淡说。   “呵,内忧外患……”小晋笑看着我说,我明白他和我一样想起那百年涤荡的中国了,相视一笑。   离那最热闹的遥岑越来越远,夜便也显得更黑沉了,街道上一段冷清一段热闹,置身事外冷漠看来,倒像一副鲜活的浮世绘。   流年坊灯火辉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远远驻足看去,想到这是我的财产,油然生出喜悦来:“生意真好!没想到没受什么影响。”我不由笑道。   小晋扇子一开得意道:“也不想想我是什么脑子!什么烂摊子到了我的手都是好东西。”   三人轻笑,我往坊里走去,刚走至大门口,便见看门的老三儿在和一个小孩儿扭拉着,这小孩七八岁的样子,外面的袍子看的出来本是光鲜却已脏污不堪,头发乱糟糟脸却还洗得挺净,有些瘦弱,五官却很是漂亮,倔强地仰着,怎么也不肯服软,拼了命地扯拉,老三儿倒也一时沾不到多少便宜。   我示意坊里暗卫把两个缠得跟八爪鱼一样的人分开了,那小子被暗卫跟拎小鸡儿似的提拉着,愤怒地骂道:“混蛋!你们这些坏人!这是我家!把我家还给我!”   我一愣,但心里却明白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   “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木冗冰!”那小孩看见我们三个,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和惊艳,却还是倔强地高声说。   “你爹可是原先这儿的木家衣庄的木老爷子?”我继续和声问。   小破孩儿咬咬嘴唇:“正是!这是我家!却被你们强占了!”   “把他带进坊里去。”我吩咐道。那暗卫便又拎着他飞身上楼,小子估计没飞过,吓得脸色苍白却还是抿嘴不吭声。   “小子,你爹是不是疯了?在哪儿?”小晋笑问。   小破孩儿眼睛有点湿,瞪得大大的:“我爹他神智不清,没有人肯帮我,我也什么都不懂,昨日故去了,在城东破庙里埋了……”   “你家原来的地契呢?”   “随火一起烧了……什么都没了……娘也死了,奶奶也死了,阿蛮他们也死了……”   心下恻然,我试探道:“可我这坊已经开了,怎么办呢?还是官府批的呢,你也没有地契啊。”   小破孩立马垂了头,很是沮丧和懊恼。   我问他:“在外乞讨多久了?就没有亲戚吗?饿不饿?”   他狐疑地看向我半晌说出一句:“我不卖身!打死也不卖!”嘿!敢情把我当大坏人了,看来在外头没少受罪,小小年纪懂的倒不少。   “我课没说要买你,你可愿做我弟弟?这流年坊将来一半归你,如何?叫声姐姐来听听。”我伸手去逗他,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姐姐我可是很厉害的哦,姐姐我喜欢你,跟了我绝对有肉吃!这位大哥哥可是当今瑞王爷,这位是东阳小侯爷,他们可以给我作证哦!”大哥和小晋无奈地看着我,然后笑着点点头。   小孩的脸色一下子温和许多:“我……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谁让你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破孩呢?等你成年了就立契,绝对把流年坊一半给你,只要你学业有成,能考进三甲,是个好孩子,如何?”   小破孩沉思许久,重重地点了头:“我家那些亲戚,都没人收留我,姐姐……”然后就扑到我身上呜呜一顿哭。我挠挠他的头,嘱了丫鬟带他下去洗澡填肚子了。   这边刚完,鲁秦就进来了,我忙喜道:“前辈,真是谢谢你了,这坊里被砸成那样儿你还能这么快就修好,真是厉害!”   鲁秦忙跪道:“清栾小姐谬赞了,为主子忙是奴才们应该的。”   我这才觉得我的话有点不妥,这古人等级分明得很,我怎就忘了,这打赏远比道谢来得有用。我便笑央大哥打赏:“大哥,你说赏鲁前辈什么好呢?!”   “你呀,就知道借花献佛!”大哥无奈笑道:“前些日子已经赏了,不过既然丫头你开口了,就再赏一对碧玉如意吧。”   “谢栾小姐、王爷赏赐!”鲁秦忙道:“栾小姐,刀打好了。”   “哦?”我欣喜地向小晋投去感激的一眼:“在哪儿?”   下人端了一盘子上来,我跳上前一瞧,齐齐的二十把军刀列于盘内,与那瑞士军刀不同,刀表面雕着镂空的各式花样,精巧奇美,我瞧了欢喜不已:“真是巧夺天工!”   “不知道你有什么赏我呢?这可是我费了好多脑筋设计的!”小晋睇我道:“龙纹的是王爷的,栾花纹的是你的。”   “先欠着,你要什么只要我付得起尽管要!”我拍拍胸脯道。   这20把刀大哥重要门人和军中最重要的几位将军跟我们一块儿分了,织梦亦有一把,我思道:“大哥,我觉得还是大量地打些吧,朴素大方的给整个墨骑军,多雇些人来批量打。”   “还用你想,我早和王爷商量好了,鲁秦正忙着呢!”小晋朝我翻了个白眼儿,我不甘示弱地翻回去。   “栾妹,那军中箭头均已改了,其效果是石破天惊!”大哥赞道。   “哦?那我明天便去营里一试。”我乐道。   等鲁秦退了,我吃着零嘴问大哥:“大哥,登基的日子定了?”   “七日后便是,栾妹……”   “嗯?”   大哥却又不说了,眼神闪烁地看着我,我心里一咯噔,大体也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只是装傻。小晋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便道:“我去楼下凑桌子了,这边儿太无聊!”说罢便往外走,可为什么我看他的背影竟透着一丝萧索。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大哥走至我身边抚上我的发问:“簪花呢?”   我这才想起两朵簪花均被阮棹收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只好道:“阮棹拿了,不知道哪儿去了……”   谁知大哥倒也不恼:“也好,换凤钗吧……”   我猛然一惊!凤钗——皇后才能戴的啊!   “大哥!我不喜欢……还是给识音嫂子吧,嫂子知书达礼,一心向着你,也只有他才配!”   本大人的抱怨   这是插叙,纯属插叙!   本小姐受不了啦!!!每天睁眼背书闭眼睡觉,别的什么都不能干,于是我在压迫中暴发,插上网线上了一会儿网。几乎天天都挑灯夜战到凌晨两三点,一大早再起来背,这日子……   也根本没有时间写小说了,知道让大家久等了,我心中惭愧不已……   还有四门啊,上个月刚考掉八门,前几天刚考掉医学英语,这会儿还有诊断、中医、针灸、影像。天啊……门门都那么厚、哪么难背……我背针灸的穴位边背边按,按得腿都麻了……   昨天晚上背的抓狂了,我从教室‘嗖’地窜出来,去找旁边教室的舍友狂吼一声:“我要回家种田!!!!”   哎……   各位看官,我在这儿顶着熊猫眼和你们打招呼:对不起……七月五号就考结束了,我就放假回家了,不管挂不挂科,我一定最晚也两天传一章,几乎天天传,这样暑假尽早写完,然后开个新坑《樱花葬》给大家看了完。   55555……各位亲爱的,千万不要不支持我哦……我知道错了……就等到五号就好了……   嘿嘿,本大人考完啦!哈哈,后天开始传啊,明天缓一下,后天回家打,么么!!   第十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大哥不说话,我感觉很心慌,半晌他松了捏得泛白的指关节:“栾妹,我的心,你是懂的……”   “大哥,你是我的好兄长,是我在这个时空至亲的人。”我诚挚地看着他道。   “我能给你一切,也只有我能给你!”他灼灼地看着我,眼中似有火焰在跳窜。   “我还是更爱快乐,更爱自由……皇宫不适合我,位于权势之巅的男人更不适合我。”我索性把话挑明了:“何况,我也没什么好,从不懂什么母仪天下三从四德,我行我素抛头露面。大哥……就像阮棹的金笼子困不住我一样,皇宫那个牢笼也困不住我。在我的时空,男女平等,一夫一妻,女人有着无上的尊严和自由,你能给吗?给不了……”   大哥不再说话,一丝颓然一闪而过,但却让我感觉更压迫。   我缓了缓压抑住紧张接着说:“大哥,这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想嫁给你这样优秀的人呢,就不要再在意我了……若不是师父以命换我涅槃,我姿色也不会如此,仗着千年后的教育才有了所谓的“才”,我不如识音嫂子,也不如琴姑娘……墨题,更适合我……”   大哥背过身:“你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边说边往外走,至门口又丢下一句话:“那后位便空着吧,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   我心里一突,等反应过来大哥已经离了流年坊了。   心里沉沉的,外面竟下起了细雨,索性撑一把伞出去散心。谁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我会穿着古装在古朴的江南城街撑一把油纸伞怅然独行?这世界总是这么奇妙,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地面的水洼映着街边店面的亮光,却衬得雨夜愈发黑沉,一时间,思绪万千……   待驻足,才猛觉自己竟来到皇宫门前,对面的墨题一身白衫正从门口出来欲上马车,见了我亦是一愣,旋即两人嘴角都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对视的那一刻,天地间的雨点似乎都在吟唱……   他退了马车独自向我走来,躲进我的伞里,一把搂过我的腰:“小晋说,你们那儿男女情人都这样在雨天走……”   我心头一颤,笑答:“算你聪明!”心里隐隐想着,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搂着我在雨天走过,却终是芳菲尽处,物是人非。旋即甩甩头忘去,开心问道:“皇宫长啥样?”   墨题手一紧:“你喜欢?”   “当然不,我喜欢的是美丽的建筑,不准瞎想!”   他又笑了:“是啊,美丽而阴暗,堂皇而寂寥……想看?”   “恩,只是想看,永远不想住。”   墨题欣悦地看着怀里的我,又笑得见牙不见眼了:“行!带你一游!”   三重笨重的宫门后便是最前面的朝阳殿,不知是不是雨夜的缘故,远远站在汉白玉的殿梯下,感觉十分逼仄,不禁又往墨题怀里躲了躲,他朝我淡淡笑笑示意我放心然后道:“七日后的登基大典便从这里开始,你想来看吗?”   “我躲偏门瞅着吧,无聊就回去睡大觉!”   “其实按理你该从头至尾参加的,只是我们都惯着你,真怕把你惯坏了……你大哥封你做‘玉栾郡主’了……”   “哦?”细想也正常:“清宁呢?”   “归宁王,小晋也封了王呢,算升了官了,东阳王,呵呵……”   “那你呢?”   “我原就是天下第一相,还怎么升?是不是很厉害?”   我咯咯笑了:“行,你厉害!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给你涨点儿工资,你娶我的时候,可不能比我还穷!”   墨题听后一激动:“栾儿,你真愿嫁我?”   我将他一推,咯咯笑着往殿内跑去,留墨题一人发愣,里头只有两个当值的太监,见了我虽不认识却也跟两根木头似的立那儿不动不说。   远远的殿内高处,安着那把龙椅,我调皮地朝墨题眨了眨眼睛,墨题会意,便把两个木头太监命退了。我提了衣服走过去,瑞龙腾云,流金溢彩,果是雕刻精美。玩性大起,索性一屁股坐到上面装模作样沉着嗓子道:“白爱卿向来可好?”   墨题忍俊不禁还真配合道:“臣无恙,有劳女王陛下惦记!”说完我们都朗声笑了起来。   坐在这么张权势之巅的椅子上往下看去,的确是很有睥睨天下之感的,也怪不得那么多人为之趋之若鹜,可它毕竟是如此冰凉呵,也只有足够冰冷的人才能坐得住吧,否则,不是他被坐坏了,就是椅子被坐化了……   思及此,我跳将下来小跑至墨题旁:“墨题,带我去别处吧,那御花园是不是很美?”   墨题浅笑着牵过我的手往外走:“这个夜晚是属于我们的,除了玩,正事儿都不想,好吗?”   “当然好啊,我乐得自在,今儿我就拐一下天下第一相!呵呵……”   逛完了大半个御花园我叹口气道:“死沉沉的,美得十分刻板,倒还不如去你家后院的栾树林玩玩。”   “可有些人却觉得这是天下最美的去处呢……”他叹了口气轻笑道,旋即驻足低头看着我肃然道:“栾儿,你大哥他有和你说什么吗?”   “说了……”   他明显紧张了,搂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你怎么说?”   “呵呵,别瞎紧张,我没答应……”   “栾儿,那登基那天,我奏请娶你吧,可好?”   “呵呵,你赚大了!”   “呵,是赚大了……”   “夷?墨题,我们是什么时候对上眼儿的?”   “具体似乎太复杂了……”他无辜地看着我。   我猛地挣脱抬起脸:“呀!不行不行!其实细细算来我们相知相识也才几个月!太快了!”   “哪里不行?!先成婚再陪你接着玩!”   “就是不行!我以前一直想着要好好利用和享受青春,不能早结婚的!来了这时空几年了,都快被你们同化了,细算来我才25,太早了!”   “都这么老了还早?!”   “我以前可是想30岁才嫁人的!”   “那都多老了?!肯定嫁不出去!还是现在趁早嫁给我吧,省得到时候没人要。”   “你!你你你……行!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我是不是没人要!”   “不行不行!不准‘到时候’!现在就嫁!”   “哼!反正我不乐意,你也不好抢人!”   “我倒要试试看,出尔反尔,看来不给你点惩罚还真记不住!”墨题撇着嘴,双目流光溢彩,我看着他越来越大的脸闭上了眼睛。   “哈哈……”他猛地笑了起来。   丫的!这小子耍我!   “你个老男人在这儿戏弄小女生!"我气道。   “我哪儿老了?还有,你哪儿小了啊?"   “哼!你都27了!反正我比你小!”   “我是男人,四十还一朵花呢!你嘛,三十就一块疤了,所以,趁现在还没有变成疤,赶紧嫁给我这朵花吧。”   我失笑,赌气地一口咬住他的唇,他身形一颤,我又旋即松口,看着上面的牙印笑开:“哈哈,补回来了,香香软软的,不算亏!”   他的笑更深了,眼睛越来越小,嘴巴越咧越开,又在往见牙不见眼的方向发展了。我伸手去捏他的脸颊,捏出各式各样的鬼脸,他被我捏着脸含含糊糊地道:“贝(拜)忒(堂)了以黑(后),给你他她(天天)呢(捏)……”   我咯咯笑着松了手,躲进他怀里紧紧抱着蹭:“你只准有我一个。”   “那当然。”   “墨题,其实……”   “恩?”   “其实也只有嫁给你了,才能断了大哥的心思吧……”   “我知道……还有很多人的心思……”   “你介不介意这种利用?”   “这种利用和别的不同……我倒很庆幸你选择的利用对象是我……只是,你自己可别后悔。”   “刚刚还谁说‘现在就嫁’逼婚呢!这会儿又说什么别后悔搞民主!”   “民主?!这词儿倒是有意思!”他若有所思。   我一跺脚正好踩着他,疼得他哇哇叫:“喂!这不是重点!”   他一边皱着脸揉脚一边说:“小晋说得没错,你果然是只母老虎!”   “才知道啊,晚了!你白墨题身上已经盖了我清栾的大印了!”   他直起身深深看着我:“栾儿,那我可也要盖印的,成亲后,就把一些该忘的人都忘了吧……”   我微微一抖:“你,为何要把我看得这般明白……你们,都看得这般明白呢……”   他不再说什么,只紧紧把我搂进怀里……   “白相倒是好兴致呢……”一道清婉的女声传来,听得我一愣。   墨题从容地松了我作了一揖:“见过阮月公主。”我也跟着见了礼,原来是阮棹的妹妹。礼完,我即好奇地抬头看去,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她的发色是墨黑的,在我打量着她的时候,她也同样打量着我,我惊奇地发现她的额间竟也有一个印记,是一弯银色的月牙,明眸皓齿,眉眼间和阮棹有着七分相像,美人,绝对的美人!比我是丝毫都不差啊,而且我比她看起来更草根,她比我看起来更傲气和贵气。不禁心中感叹:这女子未经涅槃,竟已有如此之貌,今天总算知道什么叫天生丽质了……   我们互相打量了好一会儿,她才开了口,眸中一道精光闪过:“废帝的女儿,怕是也担不起公主这个名了,配不上白相了呢……倒还是清栾郡主来得新鲜……”最后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让我浑身一凉——墨题和她,有过过去?   我狐疑地看向墨题,却见他面不改色颔首道:“公主说笑了,公主国色天香,自是让天下不少男人趋之若鹜,只是在下不愿参与其中,若公主无事,臣二人就此告退了。”语毕便搂着我欲走。敢情这阮月是一腔春思空寄了,可是他们,真的一点过去都没有吗?   “你不要忘了,你所承诺过的……”阮月并不看向我,直直地盯着墨题的背影说,声音微抖。   墨题并不转身,搂着我的手紧了紧,语气毫无波澜地说:“我已经做到了,不是吗?”   阮月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说话,月光下的倩影透着萧索与寂寥,我呆愣愣地任墨题抱着我离开,远远听她传来句话:“我哥也栽在你手上,他也喜欢你,你欠我……”   我一惊,墨题忙搂紧我安慰道:“别怕……别担心……”   我叹口气:“她也有内力呢,功夫也不浅……为什么这天下最糊涂的,总是女人呢……”   墨题轻笑:“其实男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少了这么浓的怨气。”   “你和她……”   “不要多想,好吗?我只是答应她要保护好她,我做到了不是吗?她好好的……”   我牵起嘴角玩着他修长的手指头:“也难为你了……”   他轻笑着点了点我的鼻头:“解语花……”   “你答应我个事儿。”   “嗯?”   “你先答应。”   “不行,我要上你套儿的。”   “你已经上我套儿了,快答应!”   “好吧,说。”   “帮我找个理由去芙蓉浦。”   “你要干嘛?”   “想回趟修缘观……看看……”   “王爷前些日子派人去修了墓。”   “什么?!”   “怎么了,给你师父修墓不好?该修成了吧。”   我心下思绪万千:“墨题,还是帮我去一趟吧。”   “好吧,我来想法子,奇了怪了,小晋前些日子也说要回芙蓉浦呢。"   “哦?”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墨题……”我靠进他怀里:“墨题……你总让我安心,每次心烦了,不开心了,只要有你在,我就能笑起来……”   “呵呵,这说明我是个宝贝……”   “自恋……”   “哪有?”   “哼!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   ……   雨声伴着我们的争吵声调皮地笑,墨题,在这个时空能遇见你,我很幸运……   墨题和我一起回了流年坊,我把那小屁孩领出来给他瞅了瞅,决定把他送墨题家跟那帮小孩儿在一起。可不曾想,这小屁孩儿却怎么都不肯跟他走,说要和我住一起,然后每天去墨题家上学,我敲了他个暴栗:“敢情你小子瞅准了我有钱是不是?!”   墨题无奈地看看我:“得,某人比我魅力大多了。”   正说着小晋哐啷推了门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茶壶就灌,咕哝几下直问我:“还记得上次有黑衣人夜闯你院子的事儿吗?”   “记得啊,是清宁去过的招儿,后来给他跑了。”   “时间差不多啊,我今儿打听了一下,那天跟他过招的暗卫并未追出王府,他就不见了……此人,像是府内的。”   “到底有何关联?你到是说说。”我忙问。   “那人身上有秀隐的毒粉,他落下了,今儿被我翻着了。”说着从袖口掏出一小纸包夹在指尖晃悠:“我让暗卫领着我沿着当时他出逃的路径找,在草丛里翻到的。但是这可能是线索,也可能只是别人布的局引我们往这边想,所以,也不能完全当真。”   墨题接过药粉包瞅了瞅说:“奇怪,今天还下雨呢,这药粉包怎么会没湿?”   “它在的地方正好有院墙的檐顶挡着,遮了雨。”小晋解释道。   “我说‘福尔摩斯’,在它附近有没有发现脚印啥的?”   “呵,这名号还真衬我,你别忘了,这儿可不是福尔摩斯时代,很多人会轻功。”   我倒还真是无语……   墨题接着问:“那其它线索呢?”   “我明日便去那琉璃盏的摊主家瞅瞅,之前打听到说是已经死了,偏是在卖了这琉璃盏与我们的第二天。看来,猫腻还真不少……”   “咦?你刚刚不是说去楼下凑桌子的吗?怎么没去?反倒去王府问这些事儿了?”   “咋就不准我正经一回?你还别说,我平日里正经事儿干得可比你多,敢情正经事儿都我干了,时间都留给你们俩花前月下了!哎,苦命啊……”   “多劳多得嘛……改明儿我给你做顿好吃的,如何?”   “这可是你说的,不准反悔!”小晋立马来了劲儿。   “当然了,说到做到!”我笑眯眯地哄他。   “我也要!”   “我也要!”   墨题和那小屁孩儿的声音同时响起,一脸渴望地看着我。得——这回想赖都赖不掉了……   “行,明天中午我去白府忙一顿!”   “如此嘛,甚好!”墨题又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你说的‘时间差不多’是什么意思?”我又转向小晋问。   “秀隐的毒不是能耗很久的,隔段时间便得补上,算算那日你们遇上刺客的时间,差不多。”   “总觉得这事儿太麻烦……小晋,尽力就好。”   “丫头你可别小瞧我。呵,老白,你是和我一块儿回还是在这儿再卿卿我我一会儿?”   “死不正经!”我嗔道:“墨题,你同小晋一块儿回去吧,明儿我让织梦把那小子带你那儿上学,我在这坊里转会儿便回。”   墨题应了一声便和小晋一道儿走了。   屋内只剩我一人,有点疲劳,也有点头大。灯光依旧明亮,思绪却不知飘向何方。脑中浮现出那一头银色的发和苍白俊挺的脸,我低叹口气,换上夜行衣,直往沧浪塔去了。   猎猎的风在我耳边吹过,很喜欢这种感觉,仿佛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了。得到的答案却让我有着些许失望——还没有找到。也是,这才几个时辰呢,我也太急了点,可莫名的就是心慌和害怕,若是我真的找不到,该怎么办?阮棹啊阮棹,我不希望你死,即使死了,你也给我重生过来!   于是,我去了一个地方——昔日的太子府。为了去看据说疯了的留意,又或者是为了去看自己心底残留的东西……   的确,正如大哥所说,留意已经形同槁木了,整个就是一疯子,坐在残破的屋内一个人念念有词,谁来似乎都没反应。我并不担心她,而是她凸起的腹中的孩子,照这样下去,孩子即使平安出世,也会因为母体糟糕的状况影响到健康和智商。这孩子,是阮棹迄今唯一生命的延续,无论阮棹是死是活,将来还会不会再有子女,他之于阮棹的意义,都是不一样的,而我又能做些什么?我只能尽力保住他,让他远离仇恨和纷争。   “几个月了?”我试图问她,她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回答我!几个月了?我知道你没疯!”   她依旧不说话。   “他死了,你装也没有用,没人要你的命,你的命没了,留思就死得不值了。所以,你不必费尽心机地装疯,回答我!”我的声音也冷厉了起来。   她的嘴唇抖了几抖,却依旧选择沉默。我却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我索性走上前抬手拎起她狠狠甩了她两个耳光:“回答我!到底几个月?!”   她猛地伸手来掐我脖子,被我生生拧着她的腕部甩开:“别自不量力了!别人信你疯,我可不信!想掐死我?你也未免太愚蠢了!给我老实点!少犯贱!”   她跌坐在床边死死看着我,我也冷冷看着她,几秒后她发疯似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三个月!哈哈哈哈哈……三个月!”谁知一阵狂发完又伏在床沿哭了起来:“呜……三个月……他不该,不该存在……是我的错,不该存在……”说完便一头往床柱上撞,我赶紧将她拉了回来,撕了帐幔绑了她在床柱边固定住:“混蛋!”我又甩了她一个耳光,也是气极了:“留意我告诉你!你最好乖乖把他生下来,否则,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留意闻言抖了几抖,我继续说:“把他生下来以后,要死要活随便你,孩子我带走,你敢说个不字,我就一点一点折磨你,你可听清了?!”   “我凭什么给你!呸!贱人!勾引人的狐狸精!”她反倒啐了我一口。   我仍旧冷冷地看着她:“哼!你倒说说你凭什么去养他?!你会像天下所有母亲那样带他?!你连亲妹妹都忍心去害,何况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婴儿?!留给你,指不定哪天饿极了煮了吃都有可能!我凭什么把他留给你?你这种自私到极点的下滥货色,还配骂我?你还真仗着这会儿肚子里有种成老大了是不是?!”说完我捏起她的手脖子一拧,她挣扎不过,我便断了她双手的手筋,再使了两根银针锁了她的双脚,我的手法并不会让她感觉疼痛而伤了孩子,但她已是动弹不得了。   “今晚我会派人来‘伺候’你,一天三顿给我吃好了!我有法子让你感觉不到疼痛而残废,也有法子让你痛到生不如死!你就别打这孩子的主意了,别以为我不懂你在想些什么。你无非就是为自己想了两条路,一条卖了孩子给自己点养老钱,这还算好的;还有一条便是带着他去找秦滇,做你的皇太后梦!否则你也不会在这儿装疯!趁早给我断了这些心思!”   她惊恐而怨恨地看着我,我自顾自把他拖出去,直拖到昔日阮棹房里:“说!那金笼子的开关在哪儿?!”   她死咬着牙关不肯说,我又甩了她一个耳光捏住她的下颌:“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带到地牢里,那儿也挺安全,孩子照样儿生!”   她终是无奈地开了口:“除了原先他知道的,我只知道一个,是地砖,左四右二前三后五。”我依言开了笼门,把她丢了进去,再找到那根金链子,将其右手和右脚一并锁在了笼边。   待走出门口我却突然想起件事:“如果我是大哥,我会放过阮棹的孩子吗?恐怕……恐怕大哥只是以为她疯了,而且要保住母亲的性命否则对我们没法儿交代,所以还未下手,若是孩子出世,大哥会容下他?”我猛然一惊!   我必须想办法保住他……   是夜,我回了趟流年坊喊来两个忠实的丫鬟‘伺候’她,后又吹了终魅门的暗笛派人去寻孕妇的尸体,除了偷梁换柱,我也暂时想不出其他的法子……   第十六章 碧桃零落春风晚   天越来越热,春季就这样越走越远,想一直以来我是最讨厌夏天的,热、闷、蚊虫还有疹子。三年前在现代上学的时候,因为学习太辛苦,每年到了夏天屁屁下面和背后都会闷出疹子,又疼又痒,郁闷不已。后来师父前几年用草药给我敷治,竟奇迹般地再没发作过。我真的挺庆幸自己是个古代有钱人,有这上乘的丝绸可穿,凉爽怡人……   正瞎想着,织梦领着冗冰那小屁孩儿进来了,我刚好梳完头。别说。织梦还真会打扮人,他穿着一身银色锦缎束腰小袍,昨天还落魄不堪的一个小屁孩儿,这会儿倒成了一个白皙漂亮的小天使。这小子倒挺会骗人,一进门就扑闪着大眼睛张着膀子喊着姐姐扑过来了,真讨人喜。清宁小时候正和他相反,老冷着张小冰山脸,想到清宁,我微微愣神,是很想念他了……   我抱过他说:“冗冰,如果你喜欢姐姐,喜欢这个家,就给我好好学习,否则姐姐就不要你,听清了没?”   他认真地咬唇点了点头,我笑着亲了亲他粉扑扑的脸颊:“乖,吃完早饭织梦姐姐就带你去,要听话,中午我再过去看你。”   送走了冗冰和织梦,我便去找大哥了,我知道我的绝大部分行踪是瞒不过他的,索性直接去跟他说。   找到大哥是在嫂子的院子里,他正欲出去,看见我莞尔一笑:“有人昨儿晚上好大的脾气。”   我笑眯眯地打哈哈:“难得发回火嘛,闷心里要变老变丑的,大哥也不希望我变丑不是?”   “呵,你总是有理。”   “大哥,这事儿就让我做主吧好?”   “行,就随你吧……只是,不要留什么后患。”   “我明白。”   大哥宠溺地摸摸我的头:“你可有些日子没去军营了,将军们还都念叨着呢,我登基后军营联着宫里头会有场狩猎赛,也算是庆贺,到时候你身子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大哥带你一起去玩玩。”   我点点头应了,大哥又掏出一样东西来:“这虎符早就想给你了,事情太多耽搁了,京城的半数军队和我给你的那支墨骑军都凭此调用。”   我微愣——大哥交给我好重的一份兵权!我旋即又问:“那另一半的京畿卫呢?”   “在齐将军手里,你见过的。他年纪也大了,就留在京中权当养老了。”   “大哥……我还有事想问你。”   “爽快地说吧,不必拘泥。”   “你心里是不是对下毒的人有数?”   大哥沉默地看着我,叹了口气说:“让小晋查完了再说吧……”   “大哥,你可不可以放过阮棹的孩子……”   大哥抿唇:“栾妹,你言重了,如果他不是皇族的后代,没人要他的命。我知道,你能做到……我刚刚已经答应了你,只要你做的好,我便不会插手……”   我明白了大哥的意思,不禁吐了口气:“大哥……谢谢了……”   “你我之间,又何必言谢……”   我急急赶去了流年坊,只为问终魅门的暗人有没有收到找到人的消息,却还是没有,只拿到了清宁的信,看完信我微微蹙眉,清宁原打算从北疆回来一趟参加大哥的登基大典,北厥却出事了。二皇子完颜古循死了,太子完颜古诺和三皇子完颜古稷的敌对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连带着北疆越发的不安稳——战争,一触即发!   我担忧地回了信,让他照顾好自己,又下了楼查了一下这个月的账目,接着便去了太子府见留意。   两个丫鬟挺伶俐,没让她沾着什么好处,我按照当年在医学院学的妇产科学,给她来了通视触叩听,孩子还挺健康。又搬来一口称,吩咐两个丫鬟每日都给她称体重记录下来,才放了心。留意狐疑地看着我:“你折腾些什么?”   我指着她的肚子:“为了他好,就这么简单。”   “你总有些很奇怪的举动,我很好奇,你究竟从哪里来?”她阴阴地斜睇着我问。   我冷笑一声:“娘胎里来。”便甩身离去了。   到了白府,已是巳时初了,我也没去大堂打招呼直接奔了厨房,厨娘看见我眼睛都快笑没了:“昨个儿大人就吩咐了等栾主子来,果是来了,今儿我可算偷着闲了!”   我莞尔一笑:“留一个伶俐的给我打下手便行,今儿你们权当休息吧。”   说完我便忙开了,把储藏室所有食材看了个遍,开始做午饭,我定的食谱是:   凉菜十道:蜜汁芦荟、香桂百合、川式凉拌豇豆、绿茶布丁馅、春笋白拌鸡、酒凝金腿、红果拌梨丝、樱桃糖酒汁、豆泥红枣、橙汁排骨。   热菜十道:果汁煎肉脯、姜芽炒鸭片、宫爆鸡丁、云片豆腐脑、清炒芦笋、太极芋头、炸猪排、红烧狮子头、上海醉蟹、柴烤羊肉片。   饭是上的饺子,上海菜:绿叶青菜饺。   我边屁颠屁颠地忙着,边感谢着我的亲亲老爸,还好他是个掂大勺儿的,要不然我还真搞不定这帮馋虫。打下手的大妈,边烧着锅边发愣,半晌蹦出一句:“连螃蟹都能这么做?!难不成这以前是神仙吃的?栾主子你简直太厉害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我不禁有点沾沾自喜,莞尔一笑:这当然厉害了,我这二十道菜、一道饺子取了上海菜、苏州菜、浙江菜、广东菜、清真菜,这么多特色菜,我不厉害谁厉害?   到了开饭时间,十道冷菜通通端上去了,我继续在厨房忙热菜,等到饺子都好了的时候,我做了蛋糕在锅里蒸,亲自端着饺子去厅里了。墨题家人多,我每样菜都弄的两份,算算该只多不少。   到了大厅我快笑翻了:这一大桌人吃得跟猪有的一拼了,个个吧唧个嘴抢着吃!小晋索性从我手里把饺子抢了过去放在自个儿跟前先吃了起来,墨题也不顾形象地和大伙儿打着筷子战,直到织梦丢下筷子直摸着肚子说:“不行了,不行了,实在太撑了!”我终是忍不住哈哈笑开了。   墨题摸着肚子叹口气说:“我的准夫人厨艺竟如此好!这下福气大了!”   我瞪他一眼,冗冰却不高兴了:“什么准夫人?我和织梦姐姐还没答应呢!”   小晋帮腔了:“当事人答应不就成了,瞎凑什么热闹?”   墨题感激地看了小晋一眼,我淡笑不语,自顾自夹了几个饺子吃。吃完我问了问忍冬冗冰上午学习的情况便回了厨房,蛋糕刚刚好,我切成二十份断了上去谁知一堆人郁闷地看着我说:“吃不下了……”   我笑笑说:“呵,真受不了你们,这玩意儿叫蛋糕,下午当零嘴吃都成,就放这厅里了。”众人集体舒了口气,我接着说:“我已将这蛋糕的做法教给刘大娘了,以后你们天天有的吃,不用担心。”   冗冰翘着小嘴说:“以前娘说要找个会做饭的做媳妇,可是姐姐会做饭又不做我媳妇……”   “哈哈……”众人哈哈大笑,小晋敲了他个暴栗:“得了吧你,等你娶媳妇还早呢!”   一桌人都散了,我拉着墨题和小晋在院子里议事。小晋难得严肃地看着我说:“其实最大的嫌疑现在就两个人,王妃、琴操。”   我拧眉:“这么肯定?”   “琴操的院子里,种着曼陀罗,虽然招摇,但若她没想到此毒会被发现的话,是极有可能的。还有一种可能性便是王妃,王妃是个很有城府的女人,利用琴操种的曼陀罗自制也有可能,但关键是,这人要有西楚的秘方,必与西楚有联系,这我却迟迟查不出,只能暂先排除,王妃的出身我们都是清楚的,相比琴操而言,可能性小的多。”   “仅仅一丛曼陀罗花不能说明什么的啊,种曼陀罗的又不止这一个。”我继续质疑道。   “整个京城种这曼陀罗的就两个地方,一个是琴操院子里,一个是识乐的音庄,只因这曼陀罗是极难伺候的,不懂之人养不活。而秀隐的毒有个特点,就是‘药效’,这你该懂,它从制成到被使用不能耽搁很长时间,否则极易失效,若需长期使毒必须隔段时间就添毒,这我跟你说过了,所以,不可能从西楚运来……”   墨题轻叩桌面说:“不管怎么说,此毒被发现极为偶然,下毒之人定是没有料到的,所以,不该往复杂了想。而琴操的身世、平日行踪,只有王爷才知道了……”   联想起大哥对此事的反应,我越发地怀疑,但是,仅仅是怀疑也是没有用的,我们没有证据,也几乎不可能有证据,除非琴操派来下毒的人被找到,可偌大一个王府,谈何容易?我暗自下了一个决定:“小晋,别查了吧……”   “哦?”   “我觉得,你是查不出来的,即使查出来了,也会无可奈何……”   “卖琉璃盏的王大死的蹊跷,但我上午去查过了,连尸首都早已埋了,附近的人也未曾见他跟谁有来往过,我会接着查下去,若这条线没有用,我便答应你不查了。”   “也好……”我点了点头:“要验尸吗?我去吧。”   “呵,你省省吧,自有仵作忙。”小晋笑道。   我白他一眼:“让我一起去吧,定个时间。”   “今儿下午,待会儿我便带你走。”   “墨题,你说帮我去趟芙蓉浦的事有没有想到法子?”我转向墨题问。   “其实也简单,只要那边的流年坊出点事不就行了?我已经派了人去了,月娘会处理的,你就等着王爷把你派过去吧。”   我总算舒了心,想该是有用的……   小晋带着我到了京城府尹,验尸房内点着松香可还是难以掩去腐烂的气味,没有防腐剂的浸泡,和当年在人解实验室闻见的有些不同。那仵作查了好半天,却依旧找不着线索,我让他开膛剖肚,他难为了半天终是应了,却还是查不出什么。我拧眉亲自上前去查,回想着法医老师讲过的各种不易被查出的死因,终是在他耳朵里抽出了一根尖细的银簪!   可是,一根银簪又顶什么用?有银簪的人很多,拿回去给织梦看了,织梦也说这只是一根普通的银簪,做工精细点而已,很多店铺都能买到,这儿又不可能验指纹、DNA、血型,我和小晋顿时泄了气,我只好暂时收好了,有些头大地回了白府,和小晋面对面坐着发呆……   第十七章 玉麟背冷清风远   小晋喝了几口凉茶,呆了半晌看着我苦笑道:“那就依你所言吧,不查了……可是,如果真的不查,你让我们怎么放心?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随时准备取你性命……”   我淡笑着安慰他:“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即使要死,也不会现在,我总是很命大不是?”   “自己处理完了告诉我一声,明天我会先行回芙蓉浦。”   “你倒真是自在……”   “想个法子脱身吧将来……你和老白……”   “恩,我会想办法的。”   “要帮忙直接说。”   我莞尔一笑:“知道。”   “我先走了……”小晋起身便走,走至门口我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他微微顿了一下,复又展了金粉扇子晃悠悠地远去了……   我回了王府,织梦正在院子里捻桂花粉,看见我轻轻一笑:“清宁就喜欢吃桂花糕,我先磨些粉存着……原来留思姐姐很喜欢喝我泡的桂花茶,这回去芙蓉浦,我们一起去她墓地拜拜吧……”   我点点头:“织梦,姐姐有事情要交代你办。”   “恩?”   我掏出那根银簪:“你说这根银簪很普通,可这毕竟是唯一的线索了,姐姐嘱你这几天天天把她戴在头上,怎么明显怎么戴,将这王府中每个人尽量都碰个遍!”   织梦愣了一会儿,眼睛猛然一亮:“姐姐你好生聪明!我明白了!”   “若那人问起,就只说是街上买的,回来告诉我。”   “恩,我明白,姐姐放心,我这就串门子去!”   织梦接过银簪插在头上,急急走了。我感觉很疲劳,回了屋子躺在床上静静睡过去了……   “姐姐,醒醒……”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睁开惺忪的睡眼,是冗冰和织梦。   “姐姐,已是戊时中刻了,看你睡得香,晚饭也没喊你,饿不饿?”   “倒真不觉得饿,就不吃饭了吧,喝碗燕窝。你串门子串得如何?”   “当然有收获了!姐姐你先起来,我慢慢跟你说。冗冰,去厨房唤一碗燕窝来,别忘了试毒。”织梦叽叽喳喳地吩咐着。我起身边擦脸边听她说着:“我今儿先去的王妃那儿,说姐姐让我带点亲手做的桂花糕去谢谢王妃照料,遇上王妃屋子里一丫鬟叫画儿的说也有这簪子,一月前和琴操姑娘屋子里头的允夏一起买的,前些日子还问来着,说是弄丢了,可巧我头上竟也戴着一个,真是天意要做姐妹的。王妃听见这话还训了画儿姑娘一通,说我是忠良之后,将来是要封作公主的,画儿怎可僭越。我趁机就问了一下,这允夏是琴操姑娘一个月前带进府的,原先并非府中人!姐姐,总算有点眉目了!”   “这允夏还有些什么来头?”   “只知道她是琴操姑娘买了养大的,现也才十六岁。”   “知不知道她有没有功夫?”   “只说是手脚伶俐,琴操姑娘极信任她,有没有功夫却不知。”   我丢下巾布道:“织梦,你明天就戴着这簪子去琴操院子里,再点点我中毒之事,就说东阳王已经查出些眉目了,看看她们是何反应。”   “姐姐放心,我明白。”   “织梦,不管是不是她,得饶人处,且饶人……”   “姐姐……我知道了……”   “跟我说说琴操吧,你们曾经都在芙蓉浦,多少对她了解些。”   “琴操姑娘在我和姐姐之前就在芙蓉浦了,外头都说她是家乡饥荒流落到芙蓉浦的青楼的,那时候琴操姑娘身边就有了允夏了,允夏也是她带进楼子里的。现在我们都知道她是王爷的人,可谁知道她当初进楼的时候有没有认识王爷呢,或许就是王爷安排进去的也说不定。她为人并不孤傲,可是清冷,接客也并不多,因是头牌的缘故,只听说她接过达官贵人一段时间,后就被王爷出面包下了。”   “花魁赛那日,我离开你屋子的时候正撞见她进你屋子,她过去干什么的?”   “她只是问了我那词、那曲是谁作的,我只说是故去的姐姐留下的,她并未再多说什么就走了。我和她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应该说她平日就不怎么和人来往。”   “若真是她,无非也就是因为大哥罢了……女人总是会为难女人,真是糊涂……”   “姐姐不爱王爷,所以才看得开啊……像王妃那样大度的,真正有几个?何况这大度,也不知是真是假……”   “织梦,你长大了……”   “姐姐你就笑话我,好歹也往十八奔的人了。跟着姐姐,再笨的人也会变聪明!”   “你呀,什么时候连马屁都会拍了。”   织梦吐吐舌头卖乖,看着她调皮的样子,心里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喝完燕窝我又出了门,直奔流年坊去,为的还是问阮棹的下落,这次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门人告诉我,找到了,还活着!另外还带给我一个消息,我们派去西楚的人有消息回来了。我开心不已,忙找出夜行衣穿上只往苍浪塔去了。   张德才早在院子里候着,见了我急急行了礼。我一扶:“就别拘礼了,人在哪儿?”   “栾主,他重伤在身昏迷不醒,不能搬动,已是半条命在鬼门关里头了,现在在郊外的总门庄子里,保护得好好的,余神医正在看呢,那余神医现如今也是我们的门人,定会尽力,栾主尽管放心。”   “不行,我不放心,带我去看看!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在一处山洞中,说来也怪,他竟跟一条蟒蛇在一起,那蟒蛇把他藏得极深,竟没吃下去。就因为被蟒蛇藏在洞中,一般谁想得到,所以才慢慢找不着。我们一个部下死于蟒蛇之口了。”张德才边带着我往外走边说着:“先上马车吧,到城门再下车。”   马车咕噜噜地前行,张德才不停地跟我汇报着我们的人从西楚带来的消息:“据说那楚幽冥看起来跟个木头人似的,坐在那王位上毫无生气可言。他的十煞中紫浮消失了好一阵子了,但有消息说他仍在西楚国内,就为这一个消息,死了我们两个死士,应是确切的。”   “什么?紫浮仍在西楚?!”我狐疑地看向他,紫浮不是明明在大哥手里吗?难道那紫浮真是假的?可我现在也没有办法去打探,只能等到七日后大哥登基,那天大哥不在府中,我才有机会进那密室。   “我们的死士是偷听十煞中的橙落和赤锏的话得知的,就因这个,失了两条命。而且楚幽冥竟然派了十煞中的四煞去了北厥,还有三煞不在国内,若我没推算错,应是在我们南翎。西楚迷雾重重啊……”   “我们死去的人,找个地方好好安顿吧……南翎竟有三煞,且至今未现身,好个楚幽冥……仗着自个儿国内安定,哪儿都想插一脚!你今晚就写信告诉清宁四煞在北厥之事,让他务必留心。”   “属下明白!”   我还是第一次到我们终魅门的总部来,可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观光,急急赶去了阮棹的房间。抖着手推开房门,一个小厮正给他换着额上的湿布,他已瘦得形同槁木,光洁的上身□着,一阵揪心让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张德才在一旁说:“我已经命人给他洗浴过了,高烧不退,余神医也给他浸了两个时辰的药浴,他现在该在药房配药,我这就喊他过来。”   我点点头,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果是烫得惊人。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想一尊漂亮的瓷娃娃,似乎一不小心就会破碎,我取来梳子一点一点梳理着他银色的发,不愿意让它有一点凌乱。   “余青杰见过栾主!”一个白须的老先生向我行礼道。   “免礼了,余先生本是神医,竟入了我终魅门,实乃我门之幸。”   “栾主子褒奖了,实在是终魅门对在下有恩,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哦?原来如此。”我朝张德才看看,他递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我接着问:“他现在状况如何?这烧会不会退?人能醒吗?”   “只要栾主信任我,定能醒过来。只是此人摔得不轻,不少地方骨折,得一处处散瘀活血,包扎固定。脉象极弱,恐怕没个十天半个月的治疗是醒不过来的。”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要用多贵的药材,定要让他醒过来!”   “属下遵命!”   “先退下吧,张德才你留下。”我命道,然后用西医的法子检查了一通阮棹,掀开被子看着他身上一块块淤青、淤紫心痛不已。   “有几件事务必得办。”   “栾主尽管吩咐。”   “一,想尽一切办法弄到十煞的画像给我,特别是紫浮的!二,弄清楚楚幽冥的平生之事,从他的父母到现在的情况,能知道多少就多少。三,派人打听清风道长此人,特别是六年前遇害一事。四,再派人打听打听琴操,她进青楼之前到底是何来头。我这儿再给你一万两白银,若门中不够再告诉我。”   “属下都记下了!我们终魅门已经接了好几单生意了,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无一次失手,所以经费方面主子放心。这银两就不用了。”   “拿着吧,我们终魅门可不能寒碜,就算用不着,存着也行,别再推脱了。”   “是。主子,我们门内现在井井有条,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了,主子要不要喊各位分门主过来谈谈。”   我头大地说:“暂时就不要了,等清宁从北疆回来了一起开个门会吧,有你管着,我放心。上次跟你说找孕妇尸体的事怎么样了?”   “很难找,一般的女尸倒是挺容易找的,一找着我就立即通知主子。”   “恩,我得先回去了,好好照顾他,我尽量天天来。”   疲劳地回了王府,已是子时了,织梦还在我屋里等着我,见我回来又嗔怪了几句,这丫头现在十分注意我的身体,我简直怀疑她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了。   我拉着织梦和我一起睡,躺在床上就着月光问她:“织梦。不管我和清宁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们吗?”   “那是当然!姐姐和清宁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   “傻丫头……你要尽量无忧无虑地活着,将来嫁给清宁,生一堆健健康康的小屁孩儿陪我玩。”   “姐姐……你也要开开心心的……”   第十八章 江南春尽愁肠远   一觉睡醒,已是午时了,让我想起在现代的每一个假期,我总是懒懒地窝在被子里,一直睡到妈妈忙好了午饭。只是这回,是织梦端上来的午饭。   刚刚吃完,大哥就过来了,他拧着眉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哥,有事吗?”   “芙蓉浦的流年坊出了点小事,说是一定要你去一趟,你自己安排过去一趟吧。正好小晋昨天也回了芙蓉浦,说是要回家把侯爷府改成王爷府。”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问:“恩,下午我就过去,还有什么事吗?”   “北疆的战事吃紧了,你知不知道?”大哥刚说完,织梦就一阵紧张,我知道她在担心清宁,丢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听墨题说了些,大哥,你准备怎么办?”   “登基大典照常办,我不会因此耽搁它。我下午就再派支墨骑军过去,如果到时候需要,我会亲征!上午我收到消息,绍将军昨夜和秦滇在淮水干上了,现在我仍在等着前方的战报。”   “大哥,必要的时候,让我去北疆吧。”   大哥牵起一个疲惫的笑容:“别瞎担心,我应付得过来。墨骑军,从未失败过!”我看着他自信的神情暗叹:“这气质是谁也没法儿比的阿……”   我将冗冰托在墨题那儿带上织梦一起坐马车往芙蓉浦去,走之前借交代事情之名去了趟京城的流年坊联系了终魅门的暗人,说阮棹的情形转好,我交代张德才办的事情也已经开始办了,我总算放了心。   马车一路颠簸,织梦担心着清宁,眉头就没展开过,我看着她这个样子终是叹口气劝开:“你就别瞎担心了,清宁一身好武艺,从小熟读兵法,不会有事的。若有事,我也会立即赶过去,你不要老愁眉不展的,我接着给你讲三国可好?”   “姐姐,我也不想瞎担心,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将来清宁和我们要面对的困难肯定不现在要厉害得多,无论如何要镇静、要能忍得,姐姐不希望你很没用。”   织梦低头抿唇,低低恩了一声,复又抬头露出一个坚定的笑,我也笑笑,将她搂在怀里。   谁知当此时嗖地一声响一支羽箭穿透了我们的马车,我猛然一惊!   “织梦,趴下!”   话刚说完又一支穿透马车!我将织梦塞进座位下面让她趴着就抽出游凤飞出窗外:“什么人?!”再看车夫,却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我愤怒不已!   “你不需要知道!受死就行!”一个女声响起,我转头看去,道旁的树上三个方向立着三个身着紧身黑衣的蒙面女人,手上都拿着弓箭!   “要我死!也得给个理由!”我沉声道。   她们什么都不说只又齐齐射来三支羽箭,我舞出剑花将三支箭齐齐绞断。兵刃相接,擦出明亮的火花,三个女人各自使着武器向我攻来。   我抵着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女人和女人的对决,有点意思!我还以为,这种事情只有男人会做呢!”   为首的黑衣女人冷哼一声:“哼,不要废话了,省点力气吧!”   三人攻势极猛,功夫也非泛泛之辈,但我挡得并不吃力,我一边跟她们过着招,一边不知不觉得把她 们往马车远处引,只为防着她们伤着织梦。我伤了其中两人以后三人见势不妙猛地后退分开阵型,游凤的剑尖滴着血,我知道她们被伤得不清,我顿在中央看着她们说:“不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了,你们伤不了我,我可以放了你们,但要告诉我为什么袭击我?!”   “做梦吧,我们不会说的!”唯一没被我伤到的女人说,刚说完她们就从三面抛来暗器,我急急弯腰挡去,丁丁几声,竟是三排绣花针,深深没进了树干中。   敌人招招狠毒,我也不能就在来软的了,我甩剑念决使出凤啸九天的第一式,才第一式而已,便振得她们口吐鲜血,将欲倒地,只有刚刚没被我伤到的那个人还用剑撑着地,我步步逼进她,将剑架在她脖子上:“说!为什么要杀我。”谁知不知从何方有射来一排暗器,我侧身躲过,可她却中了,我什么都没能问得出来,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开口说话了。   我使出内力说到:“我知道她们三个只是你的工具,来试探我功力的工具!我不知你为什么要杀我,要我死,也让我落个明白!给我出来!”   “哼,你到是挺急……”一道阴恻的女声响起,莫名地感觉熟悉,我猛然循声转身,一蓝衫女子蓝丝蒙面手上拎着昏迷的织梦,我急道:“你要杀的该是我,把织梦放了!”   她冷冷睇向我:“我可不是庵里的尼姑,有那么好的心,这小蹄子长得够水灵,我看着倒也心疼。你把游凤丢给我,我把她丢给你。如何?”   没了游凤我照样能打,但是会明显处于下风,可是现在我除了丢给她还能有什么法子,我和她打了会儿眼神战:“我凭什么相信你会把织梦丢给我?”   她伸出鬼爪般尖利的指甲掐住织梦的脖子:“你别无选择!”   “你松手!我给你就是!”我将游凤丢到她脚下,她眼里透出一丝冷笑,伸出脚尖踢起游凤将它猛地刺进了远处一株树干中,横穿了整个树干嵌在里面。   “好功夫,把织梦给我!”   她却将织梦丢至旁边一树干旁,没想那竟是个机关,织梦被一个网兜兜起挂在了树干半空中,她阴阴一笑:“让我见识见识风啸九天如何?”话一落就伸手攻来,她的武器不是别的,竟就是她的指甲!我徒手跟她斗开,十几招过后她挨了我六掌,我却也被她抓伤了三下,一处在肩膀、一处在脖子、一处在小腿上,终于在我使到风啸九天第五式的时候给了她一掌她受不住摔到了后面的树上。谁知她不但不退缩反而使了暗器直往织梦而去!   “卑鄙!”我咬牙骂了一声忙抽身去挡,她竟又连使几发暗器向我射来,我面临两个选择,要么躲自己的但是织梦就要受伤,要么接住织梦的自己中暗器。电光火石之间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急急伸手接住了射向织梦的暗器,再闪身躲过剩下的几发,可是毕竟晚了,还是有一根银针没躲过没进了我的上臂……   “哈哈……”她发狂似的笑了起来:“你完了!针上淬了毒,半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你就死定了!”   “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织梦醒了,虚弱地喊了我一声。我顾不得其他忙抽出游凤切断网袋把织梦放了下来。织梦刚落地,那可恶的女人就捂着胸口到了我身后,毒发在我身上,我渐渐使不上力,任她在我身后狂妄地说着:“风啸九天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再厉害也玩不过我!另外我告诉你,你休想找到解药,这根本不是南翎的毒!你现在还可以求我给你一刀让你早点死,否则你会从内脏一点点烂起,一个时辰内必亡!”   “秀隐的毒,也是你下的吧?”冷汗一滴滴从我额间流下,我看见自己的指甲在一点点变得惨白,织梦慌乱地抱着我,我捏捏她的手让她别慌。   “你很聪明,一直很聪明……”   “揭了你的面纱吧,琴操……我知道是你!”   “哼,我是谁不重要,你猜对了又如何?”   “对于你不重要,对于我却重要!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也不是琴操!西楚十煞中的蓝烬据说就是以指甲为武器,你是蓝烬,对吗?”   “聪明……”   我使劲全身的力气飞出游凤趁她大意揭了她的面纱——竟是跟琴操一模一样的脸!她微愣,织梦愤怒地问道:“原来的琴操姐姐在哪儿?!”   “哈哈……可笑……琴操就是我,我就是琴操!”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说你一直就是琴操?你化名琴操在南翎这么多年?”我狐疑地问。   “的确如此……”   “楚幽冥派你来什么目的?!”   “咯咯……这你需要知道吗?”她阴着脸直扑向我:“送你早死早超生!”   我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的来临,却听见扑地一声,睁开眼发现琴操已然被一个身着红色紧身衣的蒙面人踢飞在了旁边的树旁,口吐鲜血。   “你是谁?”   他并不回答我,倒是琴操开口了:“红沉!我就知道你会拦我!你也喜欢她是不是?!真是难得啊……从来不近女色的你竟然也喜欢上女人了!”她又转眼我看向我:“你好大的本事!”   “你伤害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除非,杀了我!”红沉开口了,声音却明显伪装了,很是沙哑。   “哈哈……果然笑话!西楚十煞竟要为了一个女人自相残杀!我知道你我都是下得了手的人……”琴操发狂地笑着说:“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成功了,却被你给破坏了,清栾啊清栾,你果然命不该绝!”   “蓝烬,你和他的事,不要扯上她。”红衣人又道。   “是她让我多年的期盼成了绝望……我为什么要饶过她,只要她死,什么都会和以前一样。”   我再笨也听明白了,靠在织梦身上说:“大哥是在乎你的,至少是在乎你的,但是如果你杀了我,他会恨你……你知道吗?其实他早就怀疑秀隐的毒是你下的,可是他一直帮你隐瞒着没有告诉我,他不希望你成为众矢之的,可你却偏要来招惹我!”   她的眼里划过一丝痛楚,却很快消逝:“只要没有你,什么都不会发生……他连□都喊着你的名字!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年,得到的就是这个吗?!你这个贱人!”她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他从未为我种过一棵树,却为你种了一院子的树……”   我无奈地说:“我很抱歉……”   她定定地看着我,绝望地笑了几声扔下一个烟雾弹逃走了,红沉并没有追她,而是抱起我回了马车旁,我闻到了熟悉的药草香味,猛然一惊,在他把我放下后我拉住他的胳膊问:“是识乐吗?!你是识乐吗?!”   他愣住,旋即颓然坐下:“你为何总是要这么聪明……”   “你身上的药草香出卖了你……怪不得,怪不得后来你一直没有再问秀隐之事,你早猜到了对不对?”   他揭下缠面布露出那张苍白而艳丽的脸:“你中毒了,我先给你服解药把银针逼出来,坐好别动……”   我老老实实坐着服下他递来的药丸,织梦忙喂了我几口水,又狐疑地看着识乐,抿唇不语。   约摸一刻钟的样子,银针终是逼出来了,我人也感觉好了很多。我定定地看着他问:“识乐,你竟就是仅次于紫浮的红沉……你是主动归在大哥麾下,还是对大哥也选择了欺骗?”   “我没有骗王爷。”   “那你怎么会是音家的少爷的?怎么会懂得音家的医术?!”   “音识乐是我幼时的至交,他多年前已经死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不要再问了……”   “识乐……告诉我好不好?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瞒着我?”我拉着他的衣服求他。   他无奈地看着我:“因为不想伤害你,所以,你不知道最好……”说完他便转身出了车外,我喊都来不及喊,他就已经去远了,只留给我一抹鲜红的背影……   织梦下车直奔那三具女尸揭开面纱:“姐姐!果然有允夏!”   我伤感地看着她:“等我调息一下,待会儿把她们三个连车夫一起埋了吧……”   织梦点点头,无力地坐在地上:“姐姐……为什么……我觉得到处都是陷阱,我看不清……姐姐……我有些害怕……”   我叹口气:“织梦,怕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第十九章 谁会凭阑意(上)   和织梦一起埋了四人,我卸下了马车辕子,将那已破烂不堪的车放火烧了,带着织梦骑上马一路往芙蓉浦去。   人人都在跟我开着玩笑,连老天爷都来插一脚,竟然下起了雨。也好,让我彻底淋淋清楚……我将外袍脱下将织梦裹着:“织梦,你就不要担心我了,裹好了多我怀里,我要骑快了!”织梦乖乖应了一身缩在我怀里,我猛一扬鞭,发泄着飞奔了起来……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空?为什么一向温婉的琴操会变成那歇斯底里的蓝烬?为什么连识乐都会变成红沉?为什么这世界忽然变得如此可怕?从田雨到师父到大哥再到识乐、琴操……或者还有很多别的人,你们为什么要隐瞒我?!不,识乐,你错了,你们这样不是不想让我受到伤害,你们只让我更加痛苦……我感觉到处都是迷雾,我想抓住什么,可我却什么都抓不住……   到了芙蓉浦的流年坊门口,我已经湿透了,雨水、汗水、泪水夹杂着,我看着飞奔过来的月娘她们说不出话,我下马将织梦抱下来送到月娘怀里,就头也不回地再次翻身上马直往城郊的落凤山去了,我听见织梦在后面喊我:“姐姐,你疯了?!”我只丢下一句:“我会回来的!”   我想我真的是疯了……   等我又飞又爬地到了观门前,雨停了,一切果然也已经变了,那原先的废墟被大哥建成了一座小祠堂,祠堂后面就是一座墓。我走进祠堂里面,却意外地看见竟然还有人,抹去脸上的雨水定睛一看,竟是小晋。他看着一身狼狈的我呵呵笑了起来:“怎么搞成这样?21世纪落汤鸡?”   心里猛地一松,我缓下紧抿的唇道:“呵,得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觉得这儿有很多未解之谜……或者说,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就来了,怎么样?这个答案满意不?”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说。   我无奈地看着他,郁闷的心情却轻松了很多,叹口气笑道:“死不正经……”   “哎,我也是一直很纳闷儿清风道长的事情。据我打探到的消息,他的确是六年前死了。”   “你怎么会对我师父的事感兴趣?不安心地做你的东阳王?”   “呵呵,或者是因为你穿过来的时候就落在这儿的缘故吧……我差不多跟你同一时间穿的,或者在这儿,我能找到谜底……”   “你想回去?”   “难道你就不想?”   “也不奇怪,你一个北大高材生,前途无量……我……不知道,回去又能怎样……肯定很糟糕……说了你也不懂……”   他静静立着不说话,沉着眼睛看着我,看得我莫名其妙,半晌终于恢复常色笑道:“好,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目的,一起来个墓地一游如何?”   我也笑笑:“好。”   “不过……”   “不过在那之前,你得把这一身湿解决掉吧……”   我无奈地笑笑,使了几分内力一会儿就烘干了:“你什么时候到这儿的?有没有先探个虚实?”   “只是大致逛了一遍,我当然没有你了解这儿了。”   “已经面目全非了,也不知道找不找到得到原先的密室了,但愿没被破坏……”   “有几个密室?”   “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个。”   “这样吧,你找原先密室所在方向的一半墓地和祠堂,我找另一半,谁找着了喊谁。”   “也好……”   我定下心来试图找出点蛛丝马迹,可是却找不到任何机关样的东西,最后索性采取了一个比较笨的方式,用石子一块砖一块瓦地敲过去听声音,这么做实在工程浩大,可是我也只有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着……等敲到原来密室的所在地时,我仔仔细细地敲了个遍可是却偏偏什么特别的声音也听不出来。我不甘心再用手指敲还是听不出来,终是泄了气,我走到小晋那边,他竟也采用同样的方式趴在地上,我不禁失笑:“嘿,我刚刚什么也没听出来,难道说原来的密室已经被填了?我们两个这样子活像两只仓鼠。”   小晋却并不答话,只皱着眉头向我招手示意我也趴下来敲。我趴下来凑在他旁边一听,果然声音有异,小晋和我于是一起心照不宣地搬地砖,可惜一点搬不开,是封死的。   “呵,我觉得我们是在浪费力气,还不如弄个炸药炸开了算了。”小晋气喘吁吁地说。   “那你最起码得先找到炸药……”我笑道。   谁知他一解上衣竟真掏出两捆小炸药来,我当场无语……   他呵呵笑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傻?什么准备也没有就来办事儿?”   我只好笑道:“得,你炸吧,不过我丑话可说前头,修缮的事你得给我包了,明天天黑前,把屁股擦干净。”   “哎,摊上你这么个朋友,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我挑挑眉,自顾自爬起来走到门边看他忙活,他将导线一直拉到我脚边,然后跑到我旁边掏出火折子点开了,我捂起耳朵,再看他竟然不光捂着耳朵,还把扇子叼在嘴巴里倒竖着挡着鼻子,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笑他就炸了,正好呛了我一嘴的灰!   我咳嗽半天郁闷道:“你搞的个什么破炸药,这么多灰!”   他用扇子拼命扇了两下,凑到炸开的洞口道:“那你倒是找个炸不出灰的炸药来给我瞅瞅?就原子弹炸了还一大坨灰呢!”   我自知理亏,只好道:“不跟你贫。”也凑过去朝那黑咕隆冬的洞口瞅去:“果然有文章……”   “这洞连个梯子也没有……”小晋皱眉道。   “大哥把那边的密室埋了,可是却没有填这个洞,而且这个洞连梯子都没有,那只有一个可能。”   “啥?”   “这个洞最起码大哥不知道,应该不是原先的正常通道。”   “有理……我先冒险下去吧,谁让我是男人呢,你在这头放绳子。”小晋边说就边往身上绑绳子,我忙喝道:“你慢点!没看过《鬼吹灯》吧你?”   “啥?这有什么联系?我一向不看这种小说,跟鬼有联系的一概不看!”   “胆小鬼!”我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以前男朋友也很怕这些东西呢……”   他眨着眼睛看着我,我叹道:“呵,扯远了……下面可能氧气不足,你就算有功夫憋着气,也是很危险的,先扔个火折子下去试试……”   “厄,也对……”小晋边说边掏了个火折子下去了。   “亏你还是北大的……”我边趴在洞口瞅着边奚落着他。   “行!你厉害……”   那火折子直直下到十来米停了动静,但还是燃烧着直到烧尽了,我拍拍他肩膀:“行!勇士小晋,你下去吧!”   小晋也没再废话,就跳将下去了,我拎着绳子的另一端一点点往下放,直到他到底了,我把绳子栓在祠堂的柱子上也一点一点下去了。   可下去一看,才只是一个泥坑,没有旁的路。小晋点着了小火把,我皱眉道:“不可能没有路,这火把亮得好好的,说明空气流通,一定有路!”我和小晋便一个拿着剑一个拿着扇子在泥坑的四周用力地瞎捣,终是捣到一个软软的地方,小晋笑说:“嘿,试试你的风啸九天,肯定得把它打穿!”   “得了吧你!这么小的空间,没把它给打穿,先把你给震瘪了!”   “呵呵,那就捣吧,捣不穿的话就挖。”   我斜他一眼,一掌震过去,果然震穿了。小晋又递给我一根小火把我们一起走进去,一进去我就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小晋身上靠去,小晋忙拉过我安慰我没事。   吓着我的不是别的,是一张大幅的狰狞的面具画像,因为没心理准备,愣是被吓了一跳。   我呼出口气道:“瞎搞!看看两边墙上还有什么?”   我和小晋举高火把一敲,墙壁上还有大幅的八卦图,一张八卦图一张面具地间隔着,平添了几分诡异。我笑道:“得,这回真有点像《鬼吹灯》了,跟墓穴似的。”   “此生有幸见到这些,倒也不妄活一遭。”   “呵,你倒真是想得开……”   再往前走,又是一堵墙,我回头看我们来的那个洞,果然是后挖的,破坏了一张八卦图,跟盗墓洞似的,难道是那些修墓的人偷挖的?想留个洞将来偷东西?我转过身用游凤在墙上照着老样子敲,果然敲开了,我不禁暗笑:“师父你还真没创意,不过好在你没创意。”   进了里面我却微微有些吃惊,在小晋点亮了所有的壁灯之后,我看清楚竟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密室:“小晋,我以前从不知道竟还有这么大一个密室!师父带我和清宁进的那个,比这个小多了,只有这个的三分之一大。”   “看来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呢……你瞧这墙壁上。”   我看见密室中央有一个方块形的大石头,并没有走近他。依着小晋的话向墙上看去,竟是一幅幅壁画,我和小晋一张张往前看,越看越惊讶,我不禁拽紧了小晋的袖子,冷汗涔涔滴落……   这墙面上写着师父的毕生绝学,密密麻麻地篆刻着武功秘笈、道学精髓,再往后竟是一副连环画,而这画画的不是别的,竟是一个另一个时空的女孩的穿越时空的全过程!而这画上画着的这个女孩儿,当然就是我!   我呆呆地看着,第一幅画女孩的对面躺着一个人,那应该是指田雨,可是他是拿枪杀我的,他应该是站着的才对,女孩的胸口满是血迹,而对面那个人画得很模糊,也倒在血泊中,难道田雨后来也出了事?第二幅画这密室中央现在的那个方形的大石头是一座金色的凤凰雕像,闪着奇异的光,而雕像的对面是一个道者执一本书念决,应该是指师父,而我漂浮在室外的半空中,再接着我躺倒在那棵栾树下,而那座金凤凰雕像就这样消失了……   “丫头……这画旁边还有字!”   我凑近一看:“凤女转换时空, 天下之大动始矣,决见《乾坤》。”   “《乾坤》?!小晋,我来到这时空的秘密一定在那本《乾坤》里!”   “《乾坤》应该就是这画中道长手中的书!”   于是我顿时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密室里到处瞎找,可是根本找不着,等我终于泄气的时候,看见小晋盘坐在地上无奈地看着我,他叹口气:“丫头,别找了,一定不在这儿的,你冷静点。”   是啊,如果这一切都是阴谋,那策划者不可能就把这书留这儿的,说不定毁了都有可能。我又冲动了……   “小晋,师父,不,清风道长将毕生绝学都刻在这儿,如果他死了,闯入者只要他足够强大,他就可以全学出来,并且,成为第二个清风道长!”   小晋的眼神越来越深邃:“而且,只要拿到《乾坤》,他就会懂得怎样开启时空之门,按照你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说法,你就会为他所用,或者,为用他的人所用……那现在,谁是用你的人,谁便是最大的嫌疑人!”   我呆呆地立在那里,喃喃地说:“用我的人……大哥?”   一时间静默无语,半晌我激动地说:“不,小晋,这只是你的执念!我们现在连清风道长到底六年前有没有死都还不确定!师父不会骗我的,他很爱我和清宁!他不会骗我的!”   小晋上前抓住我的肩膀:“你冷静一点!”旋即一愣:“你脖子上哪儿来的抓伤?”   “这呆会儿再和你说。大哥想登上皇位,的确有理由利用我,可是他也可以等清风道长把我弄到这时空来再利用我,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命人代替了道长做我师父,你不觉得太费劲了吗?!还有那我可以兴天下亡天下之说根本就是个笑话!我何德何能?!小晋,你是学历史的,你应该知道这说法就跟朱元璋当初为登皇位造的那些假舆论一样,根本不可能!”   “你怎么就知道清风道长一定会把你弄过来?!或者他只是知道你但是并不打算把你弄个过来呢?而有人却想呢?舆论又怎么样?只要对他有用就成!”   我一甩他的手:“你没有证据!”   “是的,我只是怀疑,可我觉得很合理,不是吗?”   我静静不说话,脑子里很混乱,就这样和小晋沉默了很久,我终于冷静了下来:“小晋,我们先想法子找《乾坤》吧……找到它应该就能解释很多事情……”   “恩,我手下有人,这事儿就交给我吧……在一切都没有定论之前,一切如常,只是,多个心眼。”   “我知道。”   “喂,那些伤怎么回事?”小晋一边问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我:“喏,玉清膏,涂上。”   我一边涂一边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他在听琴操那段儿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听到识乐的时候却也愣住了,有些呆地看着我。   “别呆了,就是识乐……”   “哎,看来我得好好找他谈谈,虽然不一定有用……”   “大哥竟用着十煞,他和楚幽冥,应该是有交易的吧,这我到可以直接问他,毕竟琴操和识乐的身份暴露了……”   “这也不奇怪……那个操霸业的没两把刷子。国共还合作过呢……”   “不知道代价是什么……如果大哥一直就和楚幽冥暗地里合作,那阮棹就是一只被他和楚幽冥关在笼子里耍的猴子,他的失败,是别人早就策划好的……只郁闷的是,大哥他太想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完美,他对我们,也选择了欺骗……”   “那你恨他吗?”小晋偏头问我。   “我郁闷,但我理解……可是你知道吗?西楚该有三煞在南翎,还有一煞不知是谁……而且如果这么说,大哥对当初紫浮的解释也就说不通了。紫浮定不是他掳来的,怪不得我后来看那个挂着的人感觉很怪……但我想不通的是,如果楚幽冥和大哥合作,十煞也该和大哥合作,我是大哥的人,紫浮当初却为什么要杀我呢?”   小晋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旋即说:“算了,丫头,我们先回流年坊吧。我今天这么累,你怎么着也得犒劳犒劳吧?西西……”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哎,走吧,别想太多,先静养两日,你大病初愈,今儿个又是中毒又是被抓的,身体肯定很虚。”   “我知道……”   远远就看见织梦坐在流年坊二楼窗边张望着等我,看见我和小晋忙跑下来迎:“姐姐!你跑哪儿去了?”   我摸摸她的头:“办点事的,放心……”   织梦小嘴一翘:“你走的时候跟疯了似的……以后再这样淋雨,我就不理你!”   “哎呀,小姑奶奶,我错了还不行!”   这边月娘却端了个碗过来了:“快把姜汤喝了,我请了个郎中在楼上候着呢,听织梦说你受伤了,快上去瞧瞧。”   我一边灌着姜汤,一边听小晋在旁碎碎念:“喂,月娘,你也太偏心了,怎么没我的份!”   织梦毫不示弱地回嘴:“谁让你把姐姐拐走的!”   “我哪有拐?”   “哼!姐姐跟你一起回来的就肯定是你拐的!我说是就是!”   “你这丫头不可理喻!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切!你还要小心你娶不到呢!”   我和月娘捂着耳朵边往上走边说:“行了,行了!别吵了……”到了楼上月娘忙把藏着的另一碗给小晋灌了下去堵了他的嘴。   是夜,一桌子人围着吃饭,我笑着问月娘那李霖的事,她尴尬地红了脸,我和小晋织梦当下窃笑——看来有戏!   好久没见坊里头的一堆人了,这里面有我太多无忧无虑的回忆,于是我疯了似地早早关了店门瞎玩,一堆人打牌猜拳灌酒,就差没把房顶给掀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十章 似听流莺乱花隔   宿醉的结果是头晕脑胀,我起身推开房门,发现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进了织梦的房间一瞅,小妮子睡得正香,我莞尔一笑往前院走去。   迎面走过来正打着哈欠的伙计三贵,见了我没精打采地咕哝了声老大,我好笑地拎住他问:“什么时辰?其他人有起来吗?”   “就起来了仨,都在呼大觉呢,老大,今儿就晚些开吧,这会儿才刚刚卯时。”   “这么早?奇怪……”   “奇怪什么?”   “哦,没什么,今儿就午时开门吧,大家多睡会儿。”其实我只是奇怪我怎么没睡到中午的,竟早早就醒了。走到前厅果然空荡荡的,大门也闭着,我无聊地转了一会儿回了后院睡回笼觉……   过几天就是大哥的登基大典了,我为了散心养身体就窝在芙蓉浦了,墨题想我得紧,这么忙的时候还是抽空来看了我一趟,而我每天除了吃睡就是发呆、玩。其间写了封信给清宁问他好不好,又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洋洋洒洒厚厚一叠,只因这些事实在太过突然和复杂了……这样清闲的日子感觉像是偷来的,一边享受着一边感觉着隐隐的不安。   就在我要离开的前一天,月娘羞答答地告诉我们她答应了李霖的求婚,我们乐呵呵的在当晚给他们办了婚礼,永昼院的男宠们也放了一晚的假,我看着李霖那春风得意的样子傻笑。我并不知道他们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但最起码他追月娘一定追得不容易,他是标准的男生女相长得太漂亮了点,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爱月娘,这就够了……月娘经历了那么多感情的坎坷终是有了个好归宿,其实也是应该的,他们的出身一样,了解彼此内心深处的痛,所以在这样一个封建的年代,他们只有彼此指望、彼此取暖,才能幸福……   第二天我带着很多怅然和不舍和小晋、织梦回了长陵京城,次日便是登基大典。大哥在城门口接的我,我并不奇怪,他肯定是要向我解释的。   我下了马车骑上他带来的风骤和他并行,他越来越意气风发了,浑身透露着王者的气息,我隐隐竟感觉这种气质似乎就是长在他身上的,浑然天成……   “大哥,琴操她,伤势怎么样?”   “你总是这么善良……她伤刚好,被我罚走了,人正准备去寄月城郊的皇陵。”   “大哥是要软禁她吗?”   “我说过,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大哥,我想再见她一面。”我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点头。   大哥沉默良久,终是点了头,我灿然一笑,马屁道:“就知道大哥最好!”   大哥无奈地笑笑,叹口气问:“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到现在都没问。”   “大哥想告诉我,自然会说。”   “我和西楚一直有暗地里的交易,不这样,我也不能成功。”   “我理解。”   “但你还是生气。”   “你不必在意的……”   “识乐去了北疆,明日的登基大典他也不参加了,那边战事吃紧,正好也缺大夫。”   我心里明白,他这样更是想躲我,我只点头不语。   快到王府的时候我终是开了口:“大哥,我知道帝王之术向来如此……但是,能不能求你对我们不要太过……不要太过,就好……”   大哥微愣,皱眉道:“栾妹,我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淡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琴操的院子里很乱,几个丫鬟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收拾着,见我来只是低头不语,恭敬地退到了一边。推开房门,她独自坐在窗边轻抚着一株月季,又是以往那淡定又温婉的神态,听见我来了,也并没有转头看我。我扬唇笑道:“你还是不张牙舞爪的好看。”   她抚花的手微顿,斜睇向我弯起嘴角:“你这样的人哦……我终于知道我输在什么地方了……”   “女人和女人之间没有必要比输赢,各自得到的都不一样而已。”   “呵,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得开的……其实我从前一直就很张牙舞爪,所有对不起我的人我从不留活口。只是为了他,我才开始改变,改变得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我再也不是完全的蓝烬,我真的渐渐就成了名妓琴操……为了他的大业,我宁愿被那些人压在身下,为了他,我隐忍和付出了许多许多,但可笑的是,我得到了他的关心和怜惜,却没有爱……他的爱只给了你。所以我才那么恨你,恨到想杀了你……可是,他惩罚了我,你不知道他有多么恼怒,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我发那么大的火,如果是别人,他应该早就杀了,但因为是我,所以他只能惩罚……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该恨的人并不是你,而是他……”   “不,你也不该恨大哥,有些事强求不来,你不该恨任何人……”   “呵呵,他也和我一样可笑呢……他那样喜欢你,可是你也不爱他不是……哈哈……”她又露出了一丝癫狂,我拧眉,等她笑完了说:“爱情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得到,你这样一个出色的女人,我不相信没有人真心爱过你,你却为了自己得不到的胡乱发狂。”   她微愣,似乎陷进了回忆中,我继续说着:“你得到的其实也已经很多了,只是你只看到了自己失去的……皇陵是个好地方,大哥的用意也是想让你冷静,最起码他对你还是怜惜的……不要贪求了,只要你真的想通了,大哥一定还是接受你的。大哥是个好男人,因为他知道你的付出都是为了他,如果大哥是个薄情的人,他定会因为你做了妓女就不要你了,但是,他接受你、感谢你、怜惜你、舍不得杀你、给你机会……这些,其实就够了,毕竟,是你当初自己选择爱他爱到底,爱,只是自己的事,被爱,才是别人的事……”   她愣住,不经意揪下了几片花瓣,揉在手里半晌,终是莞尔笑起:“我是个心比天高命比草贱的人,终究还是个可笑的收场……我记着你的好言,将来若有机会,我定会帮你一把,算我欠你个人情。”   门外的丫鬟正过来催:“琴夫人,都收拾好了,上车吧。”   她淡笑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又丢下一句话:“算我对伤你之事的补偿,告诉你,识音那些日子给你的那些汤药,虽然是无毒的补药,其实因为秀隐的缘故,不但不补,只会让你死得更快……而且,我被发现,她也没少下功夫……往往对你最好的,就是最想你死的。”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我一人在原地愣了半晌,最后只能沉沉地叹了口气……   我直接去了识音的院子,当然方式是偷偷摸摸的,落在院角的杉树后面躲着,识音正在水塘边喂着金鱼。只见一个丫鬟走上来说:“夫人,琴夫人的马车已经走了。”   识音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呵,终是走了呢……”   那丫鬟靠上前阴着脸道:“据说栾姑娘在她走前去看过她。”   “哦?”识音微愣,旋即笑道:“也只有她这样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事。”   那丫鬟继续道:“可惜了去了……本想一箭双雕,平白让她捡了条命去!要不然,夫人现在多清静……”   识音面色一改:“掌嘴!”   那丫鬟忙道:“奴婢知错了……奴婢也是舍不得夫人呀……”   “从来就没有这档子事儿!你给我记清楚了!”   我从树后走出来,清朗朗道:“大哥明日就要登基了,嫂子难道准备日后一人对付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是不是也太累了……”   识音明显被吓着了,手中的鱼食整个儿掉进池中,旁边的丫鬟愣是被吓得面色如土,感觉都快站不直了。   我自顾自继续说:“琴操的城府不如你,也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能在后宫混吧……你彻底舍弃整个秦府嫁给大哥,可以说毫无靠山,所以你更在乎大哥,因为大哥就成了你的整个倚靠。但其实更确切地说,你不是为了大哥,你是为了你自己……但我告诉你,男人不是靠手段去抓住的,即使抓住了人,你也抓不住他的心。所以女人对付女人,永远是治标不治本。”说完我就飞身出了院墙,不愿再纠缠了……   我拉上织梦去了墨题家,墨题不在家,大概再过一个时辰才回来,于是我又去了厨房下厨,织梦从忍冬手里把一堆小屁孩儿抢过来玩儿,只有冗冰屁颠颠地跑到厨房里说要帮我忙,我一边忙着一边教着他。做到最后一道汤的时候,墨题笑眯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看见冗冰沉下脸,冗冰乖滋滋地跑出去了,我嗔道:“对小孩子兄可不算本事!”   “西西,那不是我把温柔都留给夫人了嘛!”他腆着张脸凑过来,我无奈笑道:“天啊,我鸡皮全起了!”   “真的啊?来,脱了给我瞅瞅!”   “你!你个流氓!”我急得跳脚,顺手捞起铲子就砸他脑袋,他灵巧地躲过,顺势把我拉进怀里,我脸一热,被迷了个晕头转向。   “哈哈……”他又乐得大笑了起来,我无奈地看着他,佯装生气地盛了汤递他手上:“给我端出去!”   “是,夫人!”他旋即正色端出去了,我心情大好地洗了手解了围裙,也往大堂去了。   晚饭过后墨题拉着我去林子里散步,我慢慢跟他说着这几日所有的事,数着所有的细碎,他只淡淡笑着听,搂我的手却越来越紧……   月亮慢慢爬上树梢的时候,墨题和我坐在秋千上,我偎在他怀里轻轻荡,他沉沉地在我耳边说:“栾儿,明日我们便一起在大典上求赐婚,可好?那么多人,你大哥不想答应也得答应……然后我就辞官,我们一起归隐吧,好?”   “我至少放不下清宁呢……”   “我辞官,你可以继续当你的郡主,只是住远些。”   我看着他淡淡笑:“也好……”   墨题幸福地搂紧我,深深地在我额上印下一个吻,此刻的幸福,从心里满满的溢了出来……   第二十一章 最难欢聚易离别(上)   墨题送我回了王府后,我在房里又灭了灯静坐了一会儿,防止有人监视,然后拿出夜行衣换上往城郊去了。   阮棹依旧没有醒,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发愣,张德才拿出了一叠画轴与我:“栾主,这是楚幽冥和十煞的画像,我顺便命人把北厥三个太子的和三皇子的画像也画上了。另外,琴操的身世倒是扑朔迷离,但是我惊奇地发现她竟与画像中十煞中的蓝烬长得一样,还有那瑞王爷手下的音识乐和红沉长得一样,还有一位赭剑和瑞王爷的贴身侍卫高郁一样,其中定有文章,十煞很少以真面目示人,除了他们主子,知道他们身份的人几乎都没有机会活命,这十副画像送掉了我们派去的所有死士的性命,是从西楚皇宫里盗出来的……另外楚幽冥生平之事,都在这卷纸上了。”张德才将卷纸递给我,我吩咐道:“后事你处理处理好,重新选拨七个人去西楚,记得他们的教训,一定要要当心!”   “属下明白!清风道长一事,我们还没有定论,当年知道此事之人十分难寻,且也死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你们尽力就好。先下去吧,辛苦了……”   我将这些画像一张张看过去,脑子里的问号却越来越大了——楚幽冥的画像竟是当初我看见的紫浮的样子,而紫浮却是另外一个人的样子!我惊疑地凑近了看,发现楚幽冥的画像虽也是紫瞳、紫发、紫衣,但和紫浮的颜色终究不一样,是深紫,而紫浮的是淡紫偏红,也就是说,我那日见到的根本不是紫浮,就是楚幽冥!我在南翎竟然看见了楚幽冥?   我呆住了——大哥,你到底隐瞒了多少事?!   我头大地一遍遍看着这些画像,把不熟悉的脸一张张记过去,北厥太子的脸与古大哥的果然是有几分相像,记熟了我把它们藏在了阮棹床边的暗隔中,再铺开那卷纸细读。这楚幽冥原是西楚先皇的一个婕妤所出,地位并不算高,却从小记忆力奇好有过目不忘之能,文治武功均奇佳,深得先帝之宠,先帝早逝,其兄继位,母妃无故惨死,他小小年纪便知道为自己找靠山躲难,投到了西楚国师门下为徒,躲过了杀身之祸,也习得了一手蛊术,其间还培养出了十煞,极擅以蛊术操控人。后国师故去,留给他一本《还泪经》,无人见过此书,只传闻此书能让人变身、长生,但极易走火入魔遭惨死,楚幽冥杀回宫中即位为后治国有方歌舞升平,但后来却一直练此功,终于七年前走火入魔,虽未死,却形同偶人,但好在只是形同偶人,脑子还没被练坏,后来放弃练《无泪经》,终是过起了正常帝王生活,就是偶人形象却再也没能改掉,四肢动作很是机械化,不说话时目光看起来也极为呆滞,有够郁闷的……   可是那天我撞见的他并不是形同偶人啊?这又哪里说得通?我抬手将纸烧掉,揉揉太阳穴坐回阮棹床边发呆,愣了半天终是反应了过来,扑棱棱又从暗隔中将画轴取出,筛出可能在北厥的四煞的画像,再写了一封信一并让张德才寄给清宁。忙完了我拿起象牙梳坐在床边给阮棹慢慢梳头,一边梳一边低声说:“阮棹,你就这样睡着还真是舒服,我连睡都睡不踏实呢……你醒过来以后就远走高飞吧,找个山头当山大王也行,呵呵……”   一大早我就起了床,昨天一夜,王府里大部分人都已经搬进了宫中,人来人往很是吵闹,怕就我这院子是最清闲的。大哥派了人来接我,出了府门和织梦上了女眷的马车往皇宫驰去,路上掀了帘子发现早已是万人空巷,这是老百姓唯一能接近皇宫的日子,有些人一辈子或许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于是便成了这样。或者在大部分人眼里,那里就是个天堂吧……   冗长的仪式、低沉的号角,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在受刑,若不是要和墨题一起求赐婚,我肯定是不会来的。大哥一身红底黑边描金龙袍,典雅而霸气,步步朝那龙椅走去,在一声声的“吾皇万岁”之后,便是宦官拿着圣旨宣读着封赏。墨题仍旧是第一相,不过工资果然涨了不少,而且大哥赏了他一堆金银珠宝,在天下仕族里,没有人的成就能比得上他了。小晋是东阳王,念到他的时候竟还朝我眨眼睛做鬼脸,我忍住笑,我知道他的意思——两个现代人跑过来,一个做了郡主,一个做了王爷,何其有幸,又何其滑稽?清宁是归宁王,我被封了郡主,却赐住在宫中,虽进出自由却着实郁闷,大哥是想用这样的方式留住我吗?织梦以忠烈之后的身份被封了梦然公主,为大哥义妹;各位将军们也都封了赏,朝堂之上的官员也作了很大的调动,簟秋、擎苍和诗漫都升了官,且官阶很大,一个宰相、一个户部尚书、一个礼部侍郎。在念完冗长的官员封赏后,那太监略吸一口气,我又想笑,十分的同情他,吸完气后拿起另一份圣旨开始念后宫的封赏。果不其然,大哥没有立后,众人别有深意地纷纷看向我,各种各样的眼神,愣是看出我一身汗,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识音是正一品音贵妃,琴操也是正一品兰淑妃,与识音平起平坐,大哥果然还是很在意她的,她这样一个青楼的出身,大哥却以他的手段给了她这样的地位,虽暂时身处皇陵,也该欣慰了……太监又宣读了先皇(清宁的亲爹,大哥的兄弟)的封号,将阮棹和他老爹在族谱里除了名,贬为庶民,然后升的升降的降,说也说不过来了。最后一道圣旨是大赦天下和选秀之事,自古统治者的习惯。等那句钦此念完,我简直就是想站起来欢呼雀跃一下,但是还得下跪,于是我发泄在了那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上,吼得特别响,再爬起来抬头时,看见大哥看着我,嘴角隐隐带着笑意。   最后就是正常地上朝,墨题和我相视一眼,正准备上前求赐婚,外面却响起一声急促地“报……”我和墨题哑然,只见一个士兵打扮的人急急奔进来跪下道“北疆郴州千里急报——北厥太子之军昨夜于邢城、郾城设伏奸袭,冯将军被暗杀,归宁王被俘!”   我心里一咯噔,呆在当场,显然人人都呆住了,整个大殿上鸦雀无声,刚换过来又一声“报”惊出一身汗,又一个士兵跪下道:“淮水报捷!秦贼之军全军覆没,绍将军凯旋!但秦贼独逃,下落不明!”我听见周围人全都呼出口气,我心里除了担心清宁的安危再无其他年头,忙一步上前:“臣愿前往北疆救出归宁王,赶尽北厥贼子,收复失地,望陛下恩准!”结果我一跪,一堆将军都跪下来请愿了,我焦急地看着大哥等着他答应。   大哥眯起眼睛看着下面,我知道每次他眯起眼睛都代表着他很愤怒,半晌终是开口道:“陈将军、魏将军听令!即率墨骑军五万前往北疆!务必把人和地都给我夺回来!”   “末将得令!”   “玉栾郡主还是先留在京城,预备待令!”   我急了:“陛下,让我去吧!”   “栾儿休要胡闹!退朝!”   我呆在大殿内愣住,周围的人渐渐散开,墨题和小晋走到我旁边把我扶起,墨题失落的表情难掩,小晋也皱着个眉头,我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墨题忙安慰道:“清宁弟定不会有事的!”   “不行,我不能坐在家中空等!”   “丫头,你现在急也没用,还不如静下心来想法子!”   一句话说醒了我,我拉着他们两个出去,边盘算着法子边往终魅门去,路上找织梦却遍寻不得,墨题忙命人到处寻,一个侍卫急急回道:“禀主子,梦然公主独自背了个包袱牵了王府一匹马急急骑了往北去了!”   我彻底晕菜,急道:“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冲动!”   小晋这会儿还有空打趣我:“跟某人学的。”我瞪他一眼,唤来风骤,飞身上马往终魅门奔去,到了城门口却被一队侍卫拦了下来:“圣上有令,玉栾郡主不得出京城!郡主,就不要为难我们了,皇上说在宫里等你吃午饭呢……”   我欲冲出去,墨题和小晋急急追上了我把我拉住:“栾儿!休要鲁莽!”我狂怒地甩了一鞭,掉头往宫里回了……   第二十一章 最难欢聚易离别(下)   我跪在地上多久,大哥就这样坐在饭桌前看了我多久,我说了如果他不答应就不起来,于是就只好跪着,大哥却还是不松口。识音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吃,沉默不语,一直跪到识音吃完告退了,大哥终于开口:“你就打算这样跪着饭都不吃吗?”   “皇上,清宁和织梦的安危对于我来说比吃饭要重要……”   “没旁人的时候,还叫朕大哥就行。”   “大哥!我要真的要走,你也是关不住的!”   “梦然公主我已经派人去追了!清宁也正在被救,你去了也没有用!你还敢违抗圣旨不成?!”   我咬唇站起:“大哥是皇上,天下你最大,但是现在对于我来说,心中最大的不是你,也永远不会是!”   “你大胆!”   “我胆子就从来没小过!”   “朕不让你去是不想你涉险!你就不能领一下朕的好意?!”   “我知道皇上的用意,可是我做不到!我最多只能感激!”   “朕太宠着你了!!!”大哥狂怒地扫碎了一桌的饭菜。   我含着泪道:“大哥……我求你了……”   大哥甩袖背向我:“如果陈将军和魏将军救不出清宁,朕会御驾亲征,到时候再带你去,现在你哪儿也不许去!来人,护送玉栾郡主回修栾苑,派人把守苑外不得擅出,违令者,斩!”   我被一堆侍卫请了往门外走,大哥也往内室走去,边走边说:“再让御膳房准备一份午膳送去。”   大哥,我说过你关不住我,你既不答应,我只好用我的方法……   两队御林军一前一后地带我前行,一个头头紧挨着我走,脸挺白净,倒有点像个书生。走到苑门口他将所有人安排将我这苑围了起来,安排妥当后一拱手道:“郡主,得罪了,还请不要为难小的们。”   我友好地一笑:“我不会为难你们,但是我倒是想让你帮个忙。”   “郡主尽管说。”   我伏案匆匆写下一封信……掏出终魅门的暗笛一并交予他:“你知道,我要是为难你们,凭我的功夫,你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皇上说不准我离开,并没有说不准你帮我递递东西。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矛盾,但你别无选择……否则,我要是出去了,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让你们给归宁王陪葬!”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接,我继续道:“皇宫不比别处,处处有危险,皇上刚刚登基,你也刚刚被安排进来,想必你也知道有个靠山总比没有的好,而我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只要你今日帮了我,日后升官的机会,自会很多……”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会儿,终是跪了下来:“小人郎瑜愿为郡主效力!”   我莞尔一笑扶他起来,他竟看着我的笑呆了一呆,我将东西递给他:“赶紧给白相,东西送到了回来告诉我。”   “郡主放心。”   我细细看着这修栾苑,果然精致秀美,大哥还是又给我挖了池塘、种了栾树、挂了秋千,苑内回廊九曲,花草竞美,池子里各色金鱼欢畅地游着,我寝殿内更是让我吃惊,梦幻般的粉色纱幔垂地,一个寝殿就有我原先半个院子大,梳妆台上满满都是首饰、珠宝,整整十大橱五大箱的华贵服饰,有一橱竟全是我原先和织梦一起动手做的样式的睡衣!我细细翻看,竟然连吊带衫都有,那是在修缘观的三年里我每年夏天穿了睡觉的,当初是师父下山给我买的料子,清宁起初几次闯进我房里看见都会红着脸皱眉头,后来也见怪不怪了。再看那张大床,我觉得睡四个人绝对不觉得挤,床上竟连原是我独家制作的抱枕都有……我心里沉沉的,大哥对我如此用心,我却没有办法回应他,更过份的是,我还要选择违逆他,可是,为了清宁和织梦,我只能这样……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十来个宫女端着午膳上来了,在我面前齐齐跪下问安,然后摆了一桌子,我一瞅,都是我原先喜欢吃的菜,半数还是从我流年坊流传出来的。我味同嚼蜡地往嘴里塞,胡乱吃完了,刚漱完口又进来八个小太监,和这十几个丫鬟一同跪下:“郡主,奴才们是皇上派来伺候郡主的,请郡主教诲。”   我叹口气让他们都起身把脸抬起来,然后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又一个一个问了年龄、家乡、爱好、原先的主子,大哥给我挑的人也是用了心的,基本上都是原先没有靠山活泼伶俐的。我留下了三个丫鬟和一个太监,别的就都遣走了。三个丫鬟一个叫绯玉,一个叫怜槿,一个叫恋秀,那个小太监没名,只有个姓冯,个个叫他小冯子,听起来倒有点像“小疯子”,我留下他倒不是因为这名字好玩,只因为他在我挑人的时候偷偷露出了终魅门的信物,那三个宫女我之所以留下,是因为她们的眼睛看起来是最干净的。我让三个宫女先退下,独自问了小冯子话,原来他是张德才原先在宫里带大的,后来张德才虽然随清宁的母妃瑶妃出了宫,但一直就没有和他断过联系,我再问宫里有没有其他终魅门的人,却是没有了。我心里顿时感觉舒坦了不少,至少身边有个自己人……   半个时辰的功夫郎瑜回来了,说东西已经送出去了,我拿了身上百两银子赏他,这是笔大数目,也是试探他的意思,我笑着说:“你就不要不好意思了,收下吧。”   他抬头坚定地看着我,一拱手:“郡主,这么多银子小人受不起,小人不是贪财之人,自是会为郡主效力的!”   我笑意更深,心道:“此人可用。”然后扶起他:“果然是个好男儿!”   一个下午我都在睡觉,为的不是别的,是晚上的出逃。申时中刻,大哥喊醒了我,我沉默地和他一起吃了晚饭。刚放下筷子大哥就亲手拿起巾子给我擦嘴、擦脸。让皇上伺候的,恐怕我得算是千百年来头一个,可他温柔的动作只让我头皮更发麻、心里更内疚……擦完脸大哥摸摸我的头笑道:“睡了一下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只是很累,昨晚王府很吵,没睡好。”   “你这会儿睡饱了,晚上是不是准备乱跑?”大哥别有深意地看着我说。   我暗恼,估计他也是猜着了,只好装乖嘟嘴道:“皇上都把我给禁了足,我还能飞出去不成……”   “栾妹,对不起,中午对你凶了,可你也要体谅朕……”   我闷着头不说话,大哥继续说:“栾儿,朕不希望你出事……朕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心里一咯噔,他已经改叫我栾儿了?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是大哥……你要知道,如果清宁和织梦出了事、如果我不能亲眼看到他们平安,我根本不会心安、不会快乐!我现在在这边吃着御膳,清宁却在那边过着俘虏的生活,你让我怎么咽得下?!”   他按住我的肩膀:“是不是他们所有人在你心目中都比朕重要?!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去了北疆,朕就会在这边寝食难安?!!”   我呆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很少有这么过激的时候,一向很有自制力,这会儿却把我的肩膀捏得深疼,我咬牙忍着,眼睛却忍不住红了,看见我的泪花他终于息了怒火松了手,猛地搂我入怀:“栾儿,对不起,把你弄疼了……”   我伸手推他:“皇上,今天你登基,晚上该去贵妃那儿……”   他却搂得更紧:“我只想看见我心目中的皇后……”   “大哥!你松手!”   “难道连抱一抱你都不可以吗?!朕为何入不了你眼?!”   我急得一身汗,耐着性子道:“大哥,我说过的,你是我的亲人!我和在乎清宁一样在乎你!可那不是爱情!”   他依然不松手,我想用内功逼开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使不上力,倒是越挣扎他抱得越紧我也越热,我渐渐虚软下来,才意识到有问题:“大哥!你给我吃了什么?!”   他不说话,松开手扶住我的腰,我一点点瘫软下来,浑身燥热,汗一点点滴落,他打横抱起我往床边走,我用力抬起手抓着他的衣襟:“你下春药了是不是?!”   “栾儿别怕……朕会好好疼你的……”   “大哥你不能这样!快放手!”   他只是越欺越近,我一点点往床边蹭,浑身燥热难耐,可还是揪着床单咬牙忍着往后躲。   “为什么朕不能?整个天下都是朕的!你也是朕的!”   我急得哭出来了,便流着泪边说:“大哥,你快给我解药,否则我会恨你的……”   他拧眉看着我,眼里的火焰在跳窜:“恨也比你不在意的好!”他一下子把我扑在身下,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的身体却不听话地因为他的动作越来越热,他扣住我的双手撕开我的衣襟,我拼命地蹬着腿可是那样的无力,在吻上我的唇前,他只说了一句:“白墨题没有资格拥有你,别人也没有!任何人敢跟朕抢你,朕就杀了他!”   这句话让我彻底清醒……我违抗不了他,因为他是帝王!之前他所有的隐忍都是有限度的,这样一个霸权的人不会懂得爱情的真正含义,他更在意占有……   我放弃了挣扎,流着泪说:“皇上……请你不要伤害白相……可不可以……”   他顿住,解衣服的手抚上我的脸:“栾儿……朕真的会好好爱你的……不要再拒绝了……做我的皇后,我给你天下女人最高的地位和荣耀……朕才是你的夫君……”   “如果你执意如此,今夜过后,我们连亲人都不是了皇上……以后,你对于我来说就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朕不在乎你是不是朕的亲人,朕只在乎你是不是朕的皇后!”   “我要你答应!答应绝不伤害墨题!”   “朕是帝王!他是臣子!只要他不僭越,规规矩矩为臣,没人要他的脑袋!从今日起,你不要再这样想着别人了……只有朕能给你最好的……”   我无力地任他摆布,他像一头爆发的野兽,撕去了我所有的衣衫,双眼里满满都是□的火焰。我的身体在春药的作用下反应着,眼里的泪水却没有停过,头上的两朵簪花是那日在昏迷的阮棹怀里找出来的,此刻随着他的动作悄然滑落,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刻发出叮咚地脆响……   落了的何止簪花,还有我那颗轻巧易碎的心……   第二十二章 争忍有离情(上)   我看着枕边熟睡的他,心如死灰。他要了一次又一次,我都不知道到底多少回他才心满意足地睡去,只感觉身心俱疲……   chun药的药劲已过,我轻轻起身调息运功,慢慢恢复了气力。下床走了两步发现&处和腰腿都酸得不行,我安静地慢慢穿上衣服,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朵簪花藏进了怀里,以后,它们再也不会出现在我发际了,永远都只是回忆了,或者当初在阮棹那里就不该拿来,如今看了,只是徒增伤感……   我轻声走至门口唤来小冯子,拿过他早已准备好的迷香点上,换上太监服,拿了小冯子的腰牌,在绯玉她们的掩护下往外走,门口侍卫拦住问话,绯玉倒也挺会回:“禀大人,皇上已经睡下了,郡主倒是醒了,身子不舒服,命怜槿和恋秀去取些热水和药草,还命奴婢和小冯子出趟宫去原先瑞王府取些常用的物什,还望大人放行。”那郎瑜虽不知是我,但毕竟已被我收为己用,没有阻拦便放了行。   绯玉带着我去取马车,唤来一个车夫,我一路只闷头不语,取来车后忙躲进里头去了。绯玉在车里含着泪道:“主子,你就带我一起出宫去吧,我也是再也不想回来了,这次把主子弄出去,怜槿和恋秀没出宫还好说谎,我却是难逃一劫了,还望主子成全!”   我扶她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和一些碎银给她:“这些你拿着,绯玉,你的恩情清栾我记着呢,你拿着这些远走高飞也好,你有没有去处?”   “主子折煞奴婢了,怎么可以跟奴婢说谢呢,奴婢自幼是个孤儿,确实是无处可去,这银两太多了,主子还是收回吧。”   “你就不要推脱了,你既无处可去,我今儿就给你找个去处,你跟着我走。”   “谢谢郡主大恩!”   “别这样,是我连累了你……”   行至宫门被拦下来问话,绯玉镇定自若地撒了谎亮了腰牌,那门卫估计是犯困了,也没多查就放行了,绯玉跳回车上喜道:“主子,今儿真是巧了,这门卫是我一发小儿,正巧赶上了!”   “先别急着高兴,让赶车的快点。”   谁知我话刚落地后面就响起了御林军的声音:“前面的马车停下!御林军盘查!”我掀起车帘子往后一瞧,一队御林军举着火把追上来了,难道那迷药这么快就失效了?那车夫停下了车,我不想连累他人也并未阻止,只抱起紧张的绯玉施着轻功往外飞去,御林军在后面追赶,为首的几个也施着轻功追了上来,若我一人逃窜自是没有问题,可是怀里多了绯玉速度明显慢了许多,我边跑边说:“绯玉,呆会儿白相会接应我,我带着你再这么逃下去都要被抓,前面的房屋多起来了,我把你藏进一个隐蔽的地方,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你就往苍浪塔跑,到了塔旁你就吹这个暗笛,就会有人来接应你。”   “恩!奴婢豁出去了,郡主你自己当心!”   我没进街头巷子里找了户人家的后院水缸把绯玉藏了进去,再掉了方向引走了御林军,我一人逃起来也就清宁和大哥能追得上,当初还没涅槃跟着师父学功夫的时候,别的都很糟糕,就把个轻功学得很好,如今果然是派上了用场,真是滑稽……慢慢甩掉了众人,我没有往流年坊的方向去,想必大哥要是搜我肯定会往那儿搜,我脱掉太监服扔了,直往墨题家去了。   墨题在栾树林焦急地等着我,远远看见他焦急的身影我眼睛就止不住地湿了,我深吸口气控制住情绪落地。墨题忙上前拥住我:“栾儿,出了什么事,整整晚了一个时辰。”   我不着痕迹地推开他,我能说什么呢,难道告诉他我失身了?我只好笑笑安慰他:“御林军追得太紧,差点没脱开身,所以耽搁了,先前又身子不舒服睡过了头。”   墨题忙紧张问:“哪里不舒服?”   我笑着摇摇头:“别担心,月信而已……”   他松了口气:“小晋已经在山顶等了,风骤我也弄了出来,翻过这座山就拐个方向,绕过京城走,小晋会一直送你到芙蓉浦。过些日子小晋也会想法子去北疆找你,我身为人臣不能陪你一起去了……栾儿,一定要当心,给我完好无损地回来,然后我们就成亲!”我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宣泄着,墨题傻傻地安慰我:“傻栾儿,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一定能成功的,栾儿最棒了!”   我哭了好一阵,直到他的胸前都湿透了,抬起脸在他唇上疯狂地咬下一个吻痕便甩身上马走了,墨题红着脸在夜风中看着我的背影,而我流着泪与他越离越远……墨题……对不起,我再也不能做你的新娘了……   和小晋在山头汇合再下山,到了山脚的时候已是清晨了,我骑上风骤扬起一路风尘,因绕过京城走远路,一直到傍晚才到了芙蓉浦,可到了芙蓉浦城门口却看见御林军拿着画像在寻我和织梦,我和小晋忙勒马掉了头,商量后决定改走水路。小晋去城里买了男儿的衣物给我换上,我又用锅灰涂了脸粘上胡子,一切准备妥当后小晋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取笑我,却是呆呆看着我说:“刚刚去城里,御林军对百姓说皇后被掳,皇上怎么会突然就封你为后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进他的双眸不说话,我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晋拧眉问:“他开了什么条件让你答应他了?”   我甩身上马:“没什么原因,他是皇帝,什么都他说了算不是吗?不要在纠缠这个问题了,我会自己解决的!现在,救清宁要紧!”   他深深看我一眼也未再逼问我,我们绕过芙蓉浦在江边买了条船,小晋忙里忙外尽量把船舱弄得舒适,又买了一包吃食留给我,却仍然还不放心,船都行远了他依旧站在江边看着,我也含泪看着他,直到那一抹身影越来越小,再也看不见……   从未感觉如此孤独过,江风推着船前行,摇橹的船夫是个哑巴,我和他也说不上话,更重要的是,我也只能装哑巴,否则容易被发现女儿身。于是我经常傻傻地在舱里搂着风骤说悄悄话,风骤异常乖巧,或许是看出来我心情郁闷了,在我落泪的时候,总是会用脖子蹭干我的脸……   走水路总是很慢的,整整摇了五日,才过了江。我什么废话也没有说,直接给了银子上了岸。很庆幸,江北的城里没有御林军的踪迹,我找了家客栈吃饭休息,拿着织梦的画像问掌柜有没有见过,那掌柜挠头道:“先前官府也在找这个姑娘,这姑娘倒没在我这店里住,听说在斜对面儿的‘喜来客’住过,只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小二去敲门没人应,开门只见桌上放着银子,人已经不见了。”   我接着沉声问:“听说这几日宫里头在找什么皇后,掌柜的你听说没?”   “当然听说了,可是好像御林军没有过江,找到江南尽头皇上就下令停了,也真是怪了,前儿个登基也没听说封后啊,怎么突然就封了,据说啊,这皇后就是先前封的玉栾郡主,这郡主可了得,一身的好功夫,这会红遍天的流年坊就是她开的呢!哎,我跟你说,宫里头传出的话说,这郡主好像不是被人掳的,是自个儿逃的,你说奇怪不奇怪?!”   “那掌柜的可知北疆现在战事如何了?”   “还没听说呢,这种战场上的事儿,咱们老百姓都是最后才知道的,你就说那被占了的两座城吧,多少百姓都是打到家门口才意识到要掉脑袋的哦!这下糟糕了,恐怕又要有一堆子流民了……”   我笑着多给了他些银子,顺便定了间房,吃完回房向小二要了桶热水泡澡,我把胡子去掉脸洗干净泡在盆里解乏。他没有命人再往江北追,是想放我去北疆吗?其实只要到了北疆,我以将军的身份就不用再躲了,若是他再下圣旨,我也可以来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或者他是知道我既是逃了就追不回索性就不追了吧……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睡好觉了,知道没了追兵我一下子放松了下来,靠在盆边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感觉有人在抚摸我的脸,我轻轻皱起眉头,又梦见墨题伸出手轻轻抚开我的眉心,那感觉却越来越真实,猛然睁开眼,我呆愣住,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赶紧甩甩头,他扬起唇好笑地看着我。   “皇上……”我赶紧抓起旁边的衣服挡住自己,恼怒地说:“我还没有穿衣服!”   “栾儿,你是朕的皇后……”   “我没答应。”   他抿唇皱眉,眼睛又微微眯起,我知道这是危险的标志,缓下口气说:“我知道,皇上说是就是。”   他松开眉头,伸过手从水里抱起我,我恼羞地忍他抱在怀里给我擦身体,我知道若是抗拒只会把事情越搞越糟,他弯起唇角满意地说:“朕的皇后总算乖了些……跟头烈马似的,害得朕龙椅还没坐热一路追了过来……你这么慢才到的江北,走的水路是不是?”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闭唇不语。   “你古大哥败仗了,现在情势很不妙,向朕求援,条件是南翎与北厥永世修好。再加上北厥的皇上也就是原来的太子军队动作有些太过分了,北疆传报说战事吃紧,想不亲征是不行了。还有那秦滇老贼,竟在我眼皮子底下逃进了北厥,想来倒是有几分本事,这些外戚,在垂死挣扎……不过这些都不用担心,朕告诉过你,墨骑军,从未败过!它是朕一手建起的,是朕一生无上的荣耀!”   我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索性无奈地把头靠他身上说:“皇上,可否让我把衣服穿上……”   他只俯唇下来,灼热地气息喷在我的耳边,轻咬着我的耳朵低喃:“栾儿,你怎么可以逃……朕想你……”   我抿唇不语,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来的总会来,我果然逃不掉……小时候听妈妈说结婚的并不一定是相爱的,那时候我总是不信;后来长大了,看见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就是不相爱却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结了婚,我总是暗暗发誓说自己将来的丈夫一定要是与自己相爱的,否则就不结婚,只是没想到,上天也没有愿意成全我……   云雨罢,他抱着我满足地喘息,我轻轻拭去脸上的汗水说:“在我的家乡,一个男人只能有一个妻子,皇上,你是做不到的,而我不愿意嫁做不到的人……难道皇上想把我扔进那后宫的纷争中最后死无葬身之地吗?”   他却仍是执迷不悟地说:“没有人能伤得了你,不管后宫多少女人,没人能代替得了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栾儿,我发誓会保护好你,你哪怕就真的做了什么错事我也不会要你的命……”   我也找不到话再去说服他了,无奈地苦笑,拉过被子遮住身体,沉沉睡去……梦里尽是墨题悲伤的双眼,他现在,也该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他亲手给我穿上了战甲,牵着我的手下楼,掌柜的战战兢兢上了早饭,吃完了又战战兢兢从后院牵来风骤,我丢给他一锭银子:“掌柜的,不用害怕,这是赏银!”他终于舒了口气伏在地上大呼:“皇后娘娘好人啊……小民谢皇上、皇后娘娘赏赐!”   我很不习惯接受别人的拜伏,可不习惯也得慢慢习惯……街道上的空空荡荡,只有墨骑军的铁蹄声,大哥领来我的军队,副将寒鸦还是那副听话的机器人样,小小年纪被训练成这样,我真担心他将来退役了会不知道该怎么生活,想来也是很久没见过他们了,大哥笑道:“你要打仗也不带上自个儿的军队,看你打得个什么仗。”随行的明非白和舟逝两位先生都大笑起来,绿意四兄妹脸上只是淡淡露出点笑意,别有深意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们都和墨题处的好,想来也是在为我们可惜吧……我朝他们淡淡笑笑,骑上风骤与大哥并肩走了——清宁,坚持住,姐姐来了……   因为我救清宁心切,大哥由着我,行军的速度很快,整支军队却毫无倦意和怨言,竟是越走越精神。这次我们带的人并不多,因为先前已派了五万大军的缘故,我们都只带了各自的亲信部队,却也是墨骑军中的精英,合起来不过六千多人。一路上我被众人心照不宣地安排和大哥住在一个营帐里,倒是省了他们多支个帐篷,刚开始都个个儿都称我皇后,我火了甩了一个人一鞭后人人才改了称呼叫我将军,大哥也没为此怪我什么,我知道,他的确是宠我的……我们的军队为妨扰民是尽量不走城里的,只是上次为了找我例了个外而已。   终于在七月初五,我们到了北疆的番禹城,和陈将军魏将军汇了合。   众人拜祭过了冯将军,那墓塚在荒凉的北疆赫然立着,看上去特别凄凉和悲壮,沙场上也满满是尸体,我们到的时候,军队正在清理。北厥的军队就驻扎在城外三里处,想到清宁就在里面,我放在城墙砖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紧,直到大哥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我才意识到,指甲竟都抓断了,一手的冶艳的血……   第二十三章 森罗仪军振华缨(上)   晚上一群人在城楼里研究着军情,陈将军说他们前几日与敌军谈判,想用百个俘虏换清宁,可敌军就是不换。我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北厥人一向荒蛮,像古大哥那样明理的少,只怕清宁的长相,会给他带来不止俘虏的噩梦……”   大家被我说中了心里所想,都低低叹气,我接着说:“现在就因为清宁在他们手里,所以我们有如手脚被缚,我觉得最好的法子,就是派人先偷偷把清宁救出来。”   陈将军道:“我们已经派出去几拨人了,都是有去无回……完颜古诺将完颜古稷逼到了墙角,这会儿有的是力气对付我们,他北厥连年战乱,国内早已空虚,就想着占我南翎的国土和物产,他现在就像一头饿极了的狼,危险的很,在加上此人手段一向厉害,这回这场仗定是恶仗无疑了……”   我皱眉问:“将军派出去的人就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吗?”   “哎,派出去不下百人,活着回来的却只有一个,带回来消息说清宁弟被藏的地方他们找都找不到,只听说被送进邢城和郾城里头去过,现在到底是在邢城、郾城里还是在那大帐中都不懂。”   “我倒有一计,明日我乔装成百姓先进邢城探个虚实,照这情形,再硬闯或是偷进都是不行的,还不如明着进去。”   谁知我话刚落地大哥就说:“不行!朕不准你涉险。”   “皇上这就不讲理了,我同样是将士,有什么理由不去?”   大哥被我一句话给塞住了,我毫不给面子地说:“各位将军认为此计如何?”   绿意担忧地看着我道:“要去也让末将一起去吧,清栾将军与末将同是女人,以那北厥士兵的好色心性,倒确实好办事。”   大哥恼怒地不准,几位将军抿唇不语,他们心里头肯定是同意的,但碍于我的身份和大哥的态度怎么也不敢说同意,再加上此事太过危险,万一我失手被抓或被杀情况会一发不可收拾,这么险的事,实在是没有底。   我转向大哥问:“那皇上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大哥抿抿唇:“明日陈将军率一万军队攻城外军营,魏将军带一万军队攻邢城,绿意、绿海带两千军队从后包抄邢城,绿山、绿水带两千军队从后包抄郾城。绿意,你们四兄妹今晚就潜行至两城后挖隧道进城。动作都适可而止,遇险就收,此次只是作试探,他们定会拿清宁弟出来要挟,但清宁弟只有一个,这么一来在何处也就知道了,我们一下子分路袭击定能使敌军手忙脚乱一阵。”   我无语,此计的确完美,比我想的要好多了,我毕竟没有行军打仗过,大哥的脑子果然不是盖的……此时舟先生捻着胡子慢悠悠道:“皇上此计的确妙,若依清栾将军之计也未尝不可,但去的不该是清栾将军,绿意将军也不该,若有闪失我们损失不起,倒是可以找个美貌的女子行此计。不如两计并施,皇上意下如何?”   大哥道:“军营里几乎都是男子,只有粮草军里洗衣的两个大娘,恐怕美人计也施不上吧……”   众人无奈笑笑,我在一旁不说话,舟先生继续捻着胡子道:“军营里是没有,在城里头的妓院找一个倒是无妨,若有人愿意且能活着回来,便保她一世富贵脱离奴籍,如何?”   众人都点点头,我皱眉道:“可是一般百姓都不会功夫,进去了估计就出不来了。”   舟先生回道:“我们只要能在外头看见信号知道清宁弟在何处即可,至于她的性命就要看她的造化了,战争总是要有人牺牲的……得找个聪明伶俐身体好的,还不能是名妓,否则易被敌军识破,化妆成贫穷百姓的样子,就说襁褓中的婴儿在逃难时落在城内了,想进去找,敌军看是个美貌女子色心大起,该是会掳进去的。明日我们要发起攻击,只能今晚就找着让她混进去。”   大哥点点头:“绿海,这事儿就交给你办吧。”   拿了主意众人渐渐散去,我刚刚踏出门就听见外面的吵嚷声,一个士兵报到:“禀皇上、将军,敌军在城外叫骂,意图乱我军心。”   我和众人一起往城楼上去了,远远看见一队敌军百十来个人扛着旗子在最前面,后头众将士整整齐齐地列着队,前头的人笑骂着:“南翎的皇帝,黄板凳儿还没坐热吧?!赶紧把江山让出来,给爷儿们垫垫屁股来!哈哈……”   大哥眯起眼睛,众将士也都愤怒地握着拳头,结果他们接着骂道:“听说你美貌的皇后也来了,归宁王的味道不错,咱们皇上正享用着呢,把你的皇后也扔下来给我们皇上玩玩儿吧!只要你扔下来,咱们皇上说了,就留你一条小命儿!”   我听到清宁竟遭如此待遇,愤怒至极,拿起箭使了十成功力射过去,将那领头说的人直直射飞,钉在了他们队前的军旗上!大哥更是愤怒,五箭齐发,那最前面十来人齐齐被一箭穿心!城楼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剩下的叫骂的人忙丢了旗子往回跑,谁知跑到半途竟都被自己后头队里的箭给射死了。一个一身华服的英俊男子邪笑着骑着赤兔马独自上前,陈将军在后头道:“皇上,他就是完颜古诺!”   我一凛,绿意欲取箭射他,我按住她的手:“他敢一人过来,这支箭定射不死他。”   完颜古诺驻了马笑道:“手下不懂事,孤王已教训了,还望海涵。”   大哥眯着眼睛温润道:“有话好说。”   “归宁王在这边好吃好住着呢,今儿还有人探望了他。”说罢一拍手,后头有人推着一个战车出来了,我定睛一看,柱子上绑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织梦!真是急恼死人!   “梦然公主长得果是国色天香,孤王手下几个将军都指了名的向孤王要人呢,还真是让孤王为难……”   我压住怒火笑答:“梦然公主早已有婚约,这个就不用贵国操心了,贵国还是早日将公主和王爷送回吧。”   “呵呵,想必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玉栾郡主兼南翎皇后吧,姿色果然名不虚传,刚刚那箭射的也真是漂亮,孤王很想也邀皇后大驾来做客呢,公主和王爷在孤王这边还没做够客呢,只好继续让孤王尽地主之谊了。孤王想跟贵国说一声,整个郴州,孤王是要、定、了!”话罢他举箭射向城门,箭头上挂着战书,大哥也举箭对射过去,愣是在半空把他的箭劈成了两半,可那两半的箭依旧是分开方向钉在了城门上——此人功夫至少不逊于我!   大哥眯着眼睛冷哼一声:“对不住,朕,不答应!”   完颜古诺笑着一拱手:“呵呵,没关系,那就兵刃相见吧!”话罢转身离去了。   大哥气定神闲地转身拉着我走,各位将军跟在后头,我挣开他的手说:“皇上,我想在营中转转。”   谁知他说:“那朕陪你,散散心也好。”就是不放我一人,说完还当着众人的面伸手搂过我,我无奈地不去看众人的眼神,跟着他走。北疆四处可见的就是荒草,不过北厥虽然不比南翎,却比我那个时空先前的突厥好的多,他们也筑了城池,有着自己的农业商业,只是环境的缘故农业比较差劲,只有专门的牧民住着毡包。我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发着呆,它在夜风中月光的照映下翻着一层层的浪,大哥搂着我不时朝我看着,我却并不看他,我只是在想清宁、织梦还有墨题……本来想出来吹个暗笛看我终魅门的人有没有赶到的,现在被他这么搂着,也就泡汤了,信步走了一会儿我问:“皇上,识乐在哪儿?”   “跟在粮草军中,现在怕是在城里药房吧,你想见他,朕唤来就是。”   “不用……皇上能否告诉我与西楚是怎么回事?”   “这是朕与楚幽冥的合作,朕答应他将来助他打北厥。”   “那如今按理说楚幽冥也应该助我们南翎喽?”   “呵呵……栾儿,十煞中的三煞他都交给朕了,他也早已安排了四煞潜进北厥了,就像一包火药,一触即发,完颜古诺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在朕和楚兄的眼里,他才是猎物!”   “也就是说,无论北厥谁做的皇帝,你们都要攻它的,对吗?”   “是,完颜古诺自发地来袭,只更给了朕一个正当的理由,呵,倒是免了朕还要想法子给天下一个交代了……”   我心里发寒,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总算明白了……   大哥低头吻上我的额头:“栾儿,等北厥到了朕手中,朕带你在北厥的草原上奔驰……”   我无力地说:“皇上,我只要你保住清宁和织梦的平安,别的,我都不想管……”我没有办法阻止发生什么,这是他要的大业,谁也拦不住。   “朕定会将清宁弟救出来的,栾儿,君无戏言……”   “皇上怎么会和楚幽冥联手的?”   “早年去西楚游历过,和楚兄结为了兄弟。”   “那……那日紫浮是怎么回事?”我试探问,想知道他到底还会不会骗我。   “他练功走火入魔了,很抱歉当时没有和你说实话,现在已经回西楚了。”   泪水慢慢湿了我的眼眶——大哥,你终究还是在骗我……   我忍住泪水道:“当初你让人人以为阮棹和西楚有联系,使劲手段让他背着荒淫和卖国的罪名,终于夺得了皇位……那皇位阮棹的爹也拿得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伤害过你,所以,这可以算是复仇。但是,若是攻打北厥,是不是有些不对?虽然你现在有了正当的理由……”   他扳过我的身体正对着他:“栾儿,你不可以妇人之仁!今天你也看见了,朕还没有动手,他却先打来了!如今连清宁弟都被掳了去!这天下原本就是成者王败者寇!”   我无言以对,这儿不是千年后的文明社会,即使21世纪,还有美国攻打伊拉克呢,这个世界永远是弱肉强食,没有多少友情,会真正发生在国家与国家间……   良久的沉默后我问:“那,如果北厥真的到了你和楚幽冥手中……你们没有了共同的敌人,又会和平相处吗?”   “栾儿,你想太多了……朕和楚兄感情甚好,自是不会为敌的。”   可惜,我不信……   一夜翻来覆去,我只是和衣而卧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而大哥也没有躺下,一直坐着,只在案前稍微打了会儿盹儿。自从那天被他找到以后,他还是第一次没有晚上抱着我睡,毕竟是一个有原则重事业的男人……   绿海寻到一个女子潜了进去,但我基本上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一个没有功夫没有经验的弱女子,在完颜古诺的眼皮子底下能折腾出什么来。其实我心里也已经渐渐有了打算,除非我是个死人,否则这个南翎皇后我是非当不可了,而只有战争能带来混乱,所以,既然来了北疆,我就不打算再回那牢笼了,只要寻着机会,我定会跑……只是现在得先把清宁和织梦救出来,如果大哥不能,我怎么也要豁出去闯进去,哪怕死在完颜古诺手里,也一定要把他们救出来……死,或者更是一种解脱……   挨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终于听见了战号的低鸣,我腾地起身,跟在大哥后面往城外走,三支墨骑军随着大哥一声令下有如蛟龙出洞,两支往邢城和郾城去的走远了就看不见了,我们只能看见攻向对面敌营的墨骑军。我们没有按理出牌,敌营的免战牌还挂着就如墨色的潮水般冲了进去,毕竟兵不厌诈。我举着望远镜往敌营里看着,北厥军虽被搞了个猝不及防却是很快反应了过来,一时间杀生震天血溅荒原!   敌营的前面两排营帐被弃倒下,猛然现出整整齐齐的北厥军队与我军对立着,完颜古诺果然好本事,竟能在如此紧迫和险峻的时候将队形摆开恢复士气。陈将军上前与敌军一个将领较量着,十来个回合都没个输赢,突然陈将军不知被什么暗器射中败了一招,我沉声道:“竟然也使诈……”边说着我边举箭射去,那敌将猝不及防被射中,这一射,双方对冲,即刻混杀了起来,一时间血肉横飞!正杀着对面的高处直射来一支羽箭,往我军正在擂动的战鼓而去,这要是被射穿了士气必定锐减,我二话不说举箭射挡,与此同时大哥也举箭射敌营的战鼓,这么一配合我们完好无损,对方的战鼓倒是被大哥一箭射了个稀烂。北厥兵听不见自家鼓声士气大减,完颜古诺倒也并不赖,立马命人又立起了两面鼓敲将起来,我耍赖式地再射,他也拿箭挡,可一支箭终敌不过我和大哥两支,几下一来,他连备用的鼓都被我们射没了,他一下子被惹急了,腾身踩着下面人头就飞身过来,我抽出游凤也飞将出去在半空和他兵刃相接,电光火石之间,擦出极致的绚烂……   大哥没有来得及拦住我,只好在城楼看着我们对打,他在城楼飞出横梯架在半空给我作借力点,完颜古诺毕竟没有占着城楼,没法儿也在半空搞个借力点出来,只好招招重击索性以我借力,我看向他的眼睛坏笑一声,呵,这样的打法想破他很简单,完颜古诺,本姑娘就跟你打打太极!据我所知,这个时空还没有太极拳问世,我没有练过,但是怎么个打法儿还是懂的,于是在他每一个重击之下我改了对碰,不停地下腰闪身软软接之,他触不着力一个踉跄,我抬腿去踢,可是他到底聪明险险避过将箭插进了我脚下的横梯中稳住了下落的身体,我举剑欲劈断脚下的那段横梯,他却从袖口飞出一奇巧的爪钩直抓住横梯地另一头翻个身立在了我背后,刹那间我的优势转为劣势,这下轮着我担心他要砍横梯了,我心下暗恼,举剑挡住他要劈梯的剑,拔下发中的银针往他脸上射去,趁他挥剑挡开之际无赖地揪住他的袖口扯下用剑挑出了刚刚他用的那根带爪的链子缠在了剑上往后拖,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哪有你这么对决的?!”我冷哼一声:“只要能赢你,管怎么打!反正我是女子,不讲你们君子之道!”   他从吃惊中迅速反应过来,一边挥剑向我下盘攻来一边邪邪笑道:“只可惜本人也从不是君子!”   我一个后空翻欲闪过,谁知他在我挺胸弯腰之际竟伸手向我胸部袭来,果然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我的剑和他袖中的链子还缠着,只好急急挥了左手去挡,好在我戴了一层指甲套,愣是抓破了他的左手手背,可这么一来我失去了平衡,身体往下坠去,我死捏着剑不放,愣是把他通过那缠着的链子也拽落了下来,他无奈又好笑地跟着我一起往下坠,大哥忙将横梯踢飞下滑至我脚下,我半空中借力一踩,探出左手滑至剑尖拽过那条链子,他劈剑砍向我的手,可此时我借着了力他还没借着,正是下坠的时候,我趁机一抬腿踢向他的□,他只好变了剑的方向去挡我的腿,我一笑,把那条链子终是抽了出来!横梯已经落下去了,这一个动作后我们再没有借力之处均往下坠去,我右手使剑攻他腰部,左手飞出链子趁他躲避之际缠上了他的脖子,他讶然地看着我,我将他拉近跟前落地,用剑柄点了他的穴位:“完颜古诺已被擒!北厥人放下武器!”   一时间整个沙场猛然安静,两军秩序井然地收了军,重新列了阵。我踩着尸体架着完颜古诺走上前:“将归宁王和梦然公主交出来!否则今日就是完颜古诺的祭日!”   完颜古诺偏过头邪笑地看着我:“没想到孤王还能栽你这么无赖的女人手上,倒是小瞧了你!”说完朝北厥那头点了点头,不一会儿清宁和织梦就都被绑在战车上架过来了。我看着清宁和织梦凌乱的衣衫和乌青的黑眼圈心口一阵揪疼,我愤怒地捏了完颜古诺地手关节,把他捏得生疼:“你对他们都做了什么?!”   他忍住疼,咬着牙关道:“呵呵,没什么,陪我玩了几天而已。”   我冷哼一声:“还真是后悔刚刚没再无赖一点索性把你给踢废了!让你们的人把他们放过来!”   “要放可以,不过,双方得一起走到中央换人。”   我架着他一步步往场中间走,两方只剩一米距离的时候止了步,完颜古诺笑着说:“孤王就一条命,可那是两条命,可一个只能换一个,你挑一个。”   “哼,没这个道理!”   “你若是不照办,我就命人现在就杀一个,若是你杀了我,那这两个人便都是我的陪葬品!”   我恼怒至极:“那另一个你要怎样才肯给我。”   他邪笑一声:“呵呵,这好办——拿你自己换!”   场上诡异地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我,清宁和织梦的嘴里都塞着布条,他们拼命地摇着头。大哥开了城门下来,在我后头说:“栾儿!万万不可!先换一个再说!”   我脑中百转千回,良久我沉声道:“好,你命人将他们送到我们队伍前,我跟你一起往你们队伍里走!”   大哥着急地喊:“栾儿!”   我丝毫不理会,我早已没多少在乎的东西,只要我最后在乎和爱的人能平安,我什么都可以抛弃……我架着完颜古诺一步步走向他的军队,而清宁和织梦被一点点送回了大哥旁边,最后,在清宁和织梦被我们的人松绑的同时,我被北厥兵绑上了。我没有再看向对面,只听见织梦在那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姐姐……姐姐……”   第二十四章 为谁归去为谁来(上)   想来这是我第二次当俘虏了,只是这回再也没有上次的好命了。我被押在车内跟在北厥军队里头进了邢城,大哥逼得太紧,他们撤退了进去,想来也是,我在他们手里,大哥没把整个北厥掀了就是好事了。   我被关进了原先邢城的官府牢房里,可笑的是,由于战乱,原先牢房里的犯人早就不知所踪了,空空的牢房里只有三个大牢笼里关着百十来个女人,想来是北厥人抓了玩乐用的,我被塞进了一个单独的牢房里。完颜古诺已经知道我的功夫,怕我逃走给我喂了两粒软功散,脚脖子和手腕也都被捆着,我心里暗自发笑,他还是挺忌惮我的嘛,本来一粒软功散就够了,愣是给喂了俩。我靠在墙边休息,对面三个笼子里的女人都傻呆呆地看着我,我弯唇友好地笑笑。一个貌似很大方精干的女人跟我搭话说:“哎,姑娘,你是哪家的小姐吧?”   我点点头:“你呢?”   “呵,我可没你这么好命,我就是楼子里的,不过还是个清倌儿,本想趁乱逃出楼子的,没想还是被抓进来了。我叫流莺,你呢?”   我一愣,流莺?不就是绿海找了混进邢城的那一个吗?我忙问:“你可见过绿海将军?”   流莺也是一愣,忙点了点头:“难道你就是……”   我忙打住她:“嘘……”只因这边这么多女人,要是知道了流莺的身份,难免会有被北厥人逼急了或是为了自保说出来的。我只点了点头,流莺就明白了,我旋即笑道:“流莺你就叫我栾儿吧,你被抓进来多久了?”   “就昨个儿的事儿,被拉出去伺候了一回,没被折腾死又塞回来了。”   我叹口气不说话,她接着装傻问:“你怎么一个人被关着?还给绑着。”   “我有功夫,但是现在被塞了软功散,他们怕我。”   她给我一个了然和放心的眼神不再说话,我感激地笑笑,她该是会想办法帮我的。   身体感觉越来越虚软,我靠在墙边渐渐睡了过去……再醒来是听见北厥兵开门拉人的嘈杂声,对面一个个女人哀号和挣扎着,拼命往里躲,可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被拽了出去,只有流莺朝我眨了眨眼睛佯装推搡了一下跟着出去了,半盏茶的功夫对面三个笼子里百十来个女人就被拎空了。拎完了她们,就来开我的门,我眯着眼睛看着他们走近架起我没说一句话,我知道说也没用,还不如省点力气,最差的结果就是□,我也看开了,死都已经不在乎了。   我被扔进了一个华丽的房间里,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的房间,那北厥兵还真是不知道怜香惜玉,这一扔把我摔了个生疼,我皱起眉头咬着牙给忍过去了。   他走到我跟前蹲下来,抬手支起我的头,邪邪笑一声举起那只被我抓伤的手在我面前晃悠:“呵,你的爪子果然够尖,孤王就喜欢你这种性子的,耍赖也耍得有意思!”   “呵,没想到你还喜欢自虐。”   “南翎的女人果然漂亮,阮瑞还真是有福气,可惜孤王嫉妒,如果孤王得不到这么漂亮的女人,孤王也不想让他享受……”   “恩,”我不怒反笑:“有够变态。”   “孤王倒也想像当初的阮棹那样对你,只可惜你对孤王恐怕不会像对阮棹那样,所以可惜孤王办不到了。”   “真是折煞小女子了,还费了您大驾了解我的过去。”   “呵呵,你这性子的女人也真是少见了……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那么多人里,偏偏就你的来历我怎么都查不出?恩?”   我大笑两声:“哈哈……本姑奶奶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可没说错,我的确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眯着眼睛邪邪扬唇看着我:“哼,行,就算你是神仙,孤王也要的!”话罢就伸手撕扯我的衣服,他的头就在我的胸前,我拼命张嘴够上他的耳朵狠狠咬了下去,愣是把他的整个左耳给撕了下来!他大叫一声,外面的士兵听见了忙推了门冲了进来,他捂着我耳朵狂怒地瞪着我,就像一头怒极的野兽,我双眼闪着讽刺地笑意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然后一点一点地将他的耳朵咬碎生生咽了下去,唇上都是他鲜红的血液!他一脚踹上我的心窝大骂:“贱人!”这一脚用了他十成的力气,我现在功力尽散根本没有办法抵挡,生生喷出口鲜血,痛得不自觉扭曲起倒地的身体痉挛着,心里想着怕这次肋骨都要断了就昏厥了过去……   我被一盆冷水浇醒,睁开朦胧的眼眸慢慢恢复焦距,看见是完颜古诺蹲在我面前一脸阴恻地看着我,他耳朵上那儿被包扎着,我看了心里畅快至极,弯起嘴角挑衅地笑,再低下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被扒光了……我的身体就这样毫无遮掩的在他面前,心里腾升出寒意……   他变态地伸手抚上我胸前的那朵栾花:“这刺青可真是精致,出自何人之手,恩?”   我闭上眼不答话,就当是在做一场噩梦。   “你先是抓伤了孤王,后又咬掉了孤王的耳朵,这会儿还在你的胃里面,你说,这可如何是好?恩?!”他一边说一边甩了我一个耳光,我脑中嗡嗡作响,良久才恢复了清明,可是当我恢复了清明的时候,感觉到的就是胸前和身下的刺痛,我痛极难忍,凄烈地喊出了声,他用一个爪形的铁具抓破了我胸前的皮肤,划下下三道深深的口子,我血流如注,并且与此同时毫无前戏地进入我的身体,我痛得死去火来!我弓起身体反抗,他刚欲继续动作门口的士兵突然闯了进来:“皇上,不好了!南翎大军攻进城内了!”   他猛然起身,恼怒地拽起我:“怎么可能?!!”   “皇上,他们就跟鬼似的,突然就出现在了城里!后来……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就……就……杀起来了!现在城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完颜古诺抬起剑就砍死了这个士兵,然后穿上衣服用一个麻袋塞了仍旧□的我进去往外拖了走,我胸前血流如注,他只把我的头露在外头,袋口勒着我的脖子往前拖着,地上滑出长长的血痕……外面都是混战的厮杀身,完颜古诺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拖着我逃,不断地有北厥士兵倒下,我看见墨骑军不断地有人想法子在靠近我,可总被完颜古诺想尽办法挡掉因为我是他最后的保命牌。   我在混乱中被他拽到东拽到洗,自己的血流着,也不断有别人的血溅在我的脸上和袋子上,空气中全是血腥味,我边闻着边被拽着晃着,几欲呕吐……忽然我看见清宁的脸,他焦急地向我这边扑来,可是就是在人潮中过不来,我的泪哗哗地流下,清宁,我真的不想和你永别……过了一会儿又看见了识乐,他一身红装疯狂地砍杀着,逢人就在吼问:“皇后在哪里?!”终于在一个回头后看见满面泪痕地我,他不顾一切地往我这边转了方向过来,却忘了身后扑向他的刀子,猛然挨了一刀,鲜血四溅!我急得大喊一声:“识乐!”   我看见识乐回过刀砍死了那个人,却因受伤举步维艰,我咬着唇不让自己再喊出声,识乐的眼中泛着嗜血地光,再也顾不得其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包散开,红色的烟雾腾升——是西楚的蛊药!   可是识乐,这样你就永远也没法儿再隐瞒自己的身份了……不一会儿蛊药所触及的百米范围内,北厥没有服过解药的士兵通通倒下,可完颜古诺和他身边的最后两个侍卫却没有,等烟散开了我看见小晋也向这边扑了过来,他没有受伤,比识乐快了一拍。完颜古诺将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步步后退,小晋和识乐步步往前,不一会儿清宁也上来了,大哥紧跟其后!完颜古诺狂笑一声:“呵呵,墨骑军果然名不虚传!姓阮的你好本事!”   大哥狂怒地吼一声:“把她给朕放了!否则朕要你北厥所有人世代为奴!”   完颜古诺笑答:“呵呵,你还没这本事!”说罢就飞身拎着我上了城墙,我转头一看,城外北厥的援军竟也到了,和墨骑军正对峙着。大哥和清宁一人一个干掉了我旁边的两个护卫,就剩完颜古诺一个人拉着我立在城墙上,他一弯身将我挡在他前面翻身飞了下去,清宁一飞箭射中了他拽我的手臂,他吃痛一松手,我终是脱离了他急急往下坠去,我闭上眼睛等着被摔死,却被下面的陈将军给接住了。   我刚松口气谁知那完颜古诺还留了一手,裹我的袋子的绳子的另一头竟然还在他手上!大哥他们四人飞身下来,小晋举剑去砍却竟然砍不断!完颜古诺在北厥军阵前笑道:“呵呵,别白费力气了,这是天山冰蚕丝制成的袋子,用什么都割不破!”说着就开始拉绳子,我的脖子被卡住,眼看就要窒息,陈将军不敢再抱着我拽,否则我定被勒死,他只好放下我,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我像个货物似地被拖了过去,地上的石头磨得我痛不欲生!   大哥丧失了惯有的冷静和理性,大吼一声带着墨骑军攻了过来!完颜古诺也没料到大哥会攻过来,微愣后独自拽着我往后退,小晋识乐和清宁都在混战中往我这边追赶,我闭上眼睛祈求着上苍不要让他们受伤……一股温热地液体洒溅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清宁竟把完颜古诺的手给生生砍了下来,我猛的地坠,正在一个斜坡坡顶,小晋忙跳过来抱住我,完颜古诺没了左手疯也似的往后逃了,后面的北厥军见状便开始往我们这边射箭,识乐受了伤血流过多倒在了地上,清宁拼命舞者剑花挡箭,可是还是有四支剑插进了小晋的后背,他却仍旧死死抱着我给我挡着,我哭喊着他的名字,他终于不支抱着我滚了下去……   第二十四章 为谁归去为谁来(下)   我们急速滚落,坡下就是北厥军,一时间天旋地转,小晋尽量护着我不让我着地,可他身上的箭却因此插得更深,我的背终于抵在了一块石头上止住了滚落,我头晕目眩,好一阵儿才恢复清明。我听见厮杀声越来越响,转头看见北厥有人往我们这边奔过来了,清宁在上面被箭势挡住无法顾及我们,正在我着急之际那快扑上我们的一排北厥军突然被他们方向射来的箭射中了!   我哑然,忙往他们后头看去——竟是古大哥,他带着军队从后面赶过来了!我欣喜地看着古大哥的军队把北厥军搅了个一团乱,使他们再也无暇顾及我和小晋,我忙挣扎了一下弄醒了有些昏迷的小晋:“小晋!是古大哥!古大哥的军队来了!快醒醒!”   小晋勉强地弯起嘴角:“呵呵……真命大……”   谁知刚说完有北厥军意识到问题大了又往这边冲过来了,红着眼睛想拿我们当人质,清宁飞身下来挡在我们前面杀着,可往我们这边的北厥军越来越多,只因古大哥在后面杀着,他们便齐齐往这坡上来了。完颜古诺两面受敌,顿时红了眼,他也没有料到的吧,终于慌了神,他猛然转头看向我,改了方向退到我们旁边。一队北厥军搅着清宁,识乐和小晋都已经受了伤,大哥和陈将军还在后头杀着赶不上来,我又落入了他手,可是小晋死死拽着我不放,完颜古诺用仅剩的一只手执剑欲砍下小晋的膀子,我急得又喷出一口血!当此时,一队黑衣蒙面人突然出现,领头的出剑及时挡了完颜古诺,几个回合把完颜古诺钉在了地上——死了!他断气前还不认命地狠狠瞪着我,那表情像是要把我一起拖进地狱!   我被黑衣人抱起往后退,后面的黑衣人扛着小晋,我不知道他是谁却感觉很安心,并没有挣扎,他们飞身出了战圈,急急往草原深处奔去,在他怀里我抬起头虚弱地问:“你是谁?”   他俯下脸,夜太黑,我连他仅露的眼睛看不清,他略有些闷地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我,和你的手下……你失血过多,不要再说话了……”   天……阮棹……竟然是你……我从未如此感激上苍过,在身心的剧烈折磨后,我竟然能窝在苏醒的他怀里……我眼角挂泪嘴唇含笑地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正被阮棹往床上放,他解了夜行装倾泻下一头银发垂在了我的脸上,我简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伸过手来欲给我解麻袋的带子,我尴尬地说:“我……我没有衣服……”   他拧起眉边解边说:“没有也得解!这旁边只有男人,给我解总比给别人解好!你脖子那儿都一圈淤紫了,再勒下去还要不要命了?”他弄松了袋口猛然将袋子拉了下来,我终于尴尬地得到了解放,他看见我胸前的伤痕却愣住了,旋即狂怒地大吼一声:“完颜古诺个混蛋!那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话落忙急急给我的手脚松了绑,我终于解放了,拉过床上的被子遮住上痕累累的身体,他却不依地把被子掀了,抱起我坐在他的腿上一点一点地检查我的身体。我现在身上是有够壮烈的:脖颈一圈淤紫,磨破的皮渗着血,胸前的三道又长又深的抓痕半凝不凝,到处是斑驳的血迹,□也流着血,一直滑至脚后跟,手腕和脚脖子都和脖颈那儿一样触目惊心,这一身伤衬着我原本洁白的肌肤特别地刺眼……   阮棹红着眼把我轻轻放在床上,点了我几个穴道止了血,转身去搬毡包里的澡盆,我看着他忙里忙外说:“我被喂了两粒软功散,你有解药吗?”他边往盆里倒着热水和草药边说:“有,先把你身上洗一下。”和完水他便抱起我放了进去,伤口碰到水,我吃痛出声,他将手送至我唇边任我咬着说:“栾儿乖,忍一忍就好,这些草药都是清疮治伤的……”   我痛得不行,始终抓着盆边咬着他的搂我的手臂,他用另一只手慢慢给我清洗着,动作极尽温柔,从上到下甚至□。洗完了忙抱起我用毯子裹了,他紧紧搂着我使者内力把我浑身冰凉的我烘干,那一盆水竟变成了嫩红的血水!干了后他放我在床上从怀里掏出解药给我喂下了,又在毡包里翻出一个药箱,拿出里头瓶瓶罐罐给我上药,那药凉凉的,让我舒服了不少,我缓下气问他:“什么药?”   “冷凝膏,是原先宫中的御药,只可惜不多了,明天就得给你涂玉清膏了,没这个效果好。”   “小晋在哪里?”   “在旁边毡包里,张德才在治呢,你放心。”   “有女人的衣服给我穿吗?”   “没有,你先穿我的,明天天亮了让人去邢城里取回你的衣物吧。”   “都被撕烂了……只是,还有两朵簪花和暗笛……”   他弯起嘴角,性感而魅惑:“怎么?还当宝贝呢……没都扔了?”   “找到以后就放你那儿吧……我是不想再看见了……”   他涂完抱我入怀:“栾儿……我梦到你有危险,就急醒了……醒来发现在那间屋子里,张德才却真的和我说你遇险了……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可是,那一刻,却真的体味到了……”   “阮棹……谢谢你……”   “栾儿,我昏迷的时候总是会梦到你,有时梦到你就在我旁边哭,还有一次梦到你给我梳头,说要让我做山大王呢……”   我一愣,旋即莞尔一笑:“那不是梦,我是这么说了的……”   他笑得更深了:“你定也不想当那皇后,所以我把你带到了这里,以后找个山头做我的山寨夫人吧……”   我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他接着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白墨题已经娶了阮月了,就在阮瑞封你为皇后的同一天,他也下了这道圣旨,白墨题接了,也娶了……”   我心口一阵揪疼,滑落两行清泪滴在他的手臂上:“这样……也好……我已经是残花败柳了……你妹妹,很爱他,也很配他……”   “栾儿!”他抬起我的头直视着我:“栾儿,我一点也不觉得你是残花败柳!嫁给我吧,我定明媒正娶,我们一起逍遥自在地生活!”   我的泪水涌动地更厉害,抬起手缓缓移开他的手:“阮棹……我累了,就让我一个人吧……我想睡了……”   他没有勉强我,淡淡笑笑放我回了床上,然后温柔地给我盖上被子、灭了灯,在我床边架了两张长凳子守着睡下。我拥住被子轻轻地颤抖,任泪水将枕边打湿——墨题,原来这世上有个词语,叫错过……那片栾树林真的很美,美得让我爱上了你,可现在却成了我最不愿意想起的记忆,我知道我也伤了你,当初那太过绚烂的梦,成了我们心底永远的痛……   凌晨我被阮棹推醒:“栾儿,东阳晋他快不行了!”我一惊,忙从床上翻起来,动作太猛撕着了伤口一阵抽痛,阮棹递来他的衣服我胡乱穿上,然后他便抱起我往隔壁毡包去了。   小晋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我忙跑过去探他的额头——烫的一塌糊涂!张德才在一旁跪下道:“栾主,属下无能,还请栾主责罚!”   “不是你的错……起来吧……”   “栾主……东阳王二箭穿胸、一箭穿肩、一箭穿腹,伤及肺部,已经……快了……”   我忍着大哭地冲动说:“你们下去吧……”   大家都退了出去,阮棹站在了室内的毡包门口守着。我抖着手抚上小晋的脸:“小晋……是我……你个混蛋醒醒……”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满面泪痕的我竟扬起一抹笑,哑着嗓子说:“丫头……”   我又哭又笑:“小晋……你疼不疼?”   “嘿嘿……不疼……本王爷壮实得很。”   “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伏在他身上哭了起来。   他不再笑,抬手抚上我的发:“小涵……或许我又会穿一回呢……”   我哭道:“怎么可能呢……不会次次都会的吧?”旋即愣住:“你喊我什么?”   “小涵……对不起……小涵……”   我惊讶地止住了哭:“你怎么会知道我以前的名字?!我没有说过!”   “对不起……我不该开枪……可是我被控制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原谅我……”   我抖着手揪住他的被子:“你……是田雨???”   他虚弱地竭力探出手想抓住我,我颤抖着握住:“对不起,我自己都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怕你会问我、恨我……所以,一直瞒着你……那天……我们原本走得好好的,可我不知怎么了就像做梦似的被什么控制了意识……当我清醒的时候你已经倒在了地上,我当时就疯了,拿着手中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枪自杀了……醒来就成了东阳晋……”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没想到还会再看见你……知道那天在芙蓉浦看见你的时候我多激动吗?我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变得比以前还要美许多,你笑得好快乐……于是我知道,我不能让你知道我是谁……我不能破坏你的快乐与美好……更何况,我根本没法儿跟你解释……从那以后,我疯狂地想寻找答案,一直到现在……”   “你怎么这么傻?!你告诉我我会理解的啊!!”   “我有想过要告诉你,可是,却发现墨题对你上了心……他跟我说他爱上了你,你们在一起看上去是那么般配……”   “田雨你个混蛋……大坏蛋!!你该告诉我的!!你有没有找到答案??”   他咳嗽了起来,我忙伸手帮他顺气,他缓过来说:“我们一起去了你师父的密室……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你师父控制了我,是他制造了这一切要把你弄来的……如果找到了《乾坤》,应该能证实我……栾儿,我手下的人已经查出来,清风道长六年前的确是死了……你那师父,是假的……清风道长的确因美貌而终日戴着面具,这点……被人利用了……”   “田雨……”我不住地哭,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日在芙蓉浦的夜市,面具下的他表情是那样的悲伤……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是笑嘻嘻地开着我和墨题的玩笑,可转身的背影总是那么萧索……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日我知道他也是穿越人的时候他会在栾树下喝那么多的酒……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也会怕鬼……我终于明白了很多很多……   “小涵……傻丫头……”他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包:“把它和我葬一起吧……”说完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我抖着手拆开那个包裹——竟是我那双小皮鞋!!   我说为什么会因这一双小皮鞋当了三千两黄金给我……原来……是你……   “田雨……”我呆了半晌,然后哭晕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心伤无意扫黛眉   草原的风总是很大,我穿着阮棹找来的北厥女子的衣饰立在小晋的墓前,身上的铃铛发出叮咚的脆响……   一个简单的泥堆,是我和着泪一下下亲手挖出来的,没有准任何人帮忙,我伸出满是血的手抚上那块木质简陋的碑:“小晋……我不管你是小晋还是田雨,我只知道我心里烙下了一个人……如果你能回去或是再穿越到别的地方,求你一定还要开开心心的……如果你去了阴曹地府,就不要挂念我,好好投胎生活,我来世再报所有欠你的……”阮棹立在一边陪着,我自己都不知道就那样站了多久……   现在我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发呆,就这会儿,我又一个人坐在毡包外面抚摸着从小晋怀里翻出来的金粉扇子发呆,这是他给我的唯一的留念。快圆满的月亮挂在草原的上空,太过显眼和明亮,像随时要掉下来似的……整整一个月了,完颜古诺的军队全部成了大哥和古大哥的俘虏,而大哥联合楚幽冥又开始进攻刚刚登基的古大哥,并且他们都四处在找我,这些都是阮棹告诉我的,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天天呆呆地坐着、静静地养伤——不止身上的上,还有心里的伤……那两朵簪花已经都给了阮棹,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再看见了……我的胸前留下了三道恐怖的疤痕,阮棹总是说要帮我找药去掉,我总是不置可否。   一点点累了起来,我埋下头想沉沉睡去,阮棹从毡包里出来给我披上了披风:“栾儿,我抱你进去睡吧。”   “阮棹,我想知道真相……”   他在我旁边坐下搂住我:“你若执意如此,我陪着你,上刀山、下火海都成……”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操控了我和小晋的命运……我想要他给个理由……到底为什么……”   “好……我陪着你,一起找……但是,不管结果如何,你一定要能接受,要放下……”   “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坚定地看向小晋坟墓的方向道,我不甘心!   “栾儿……”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将阮棹的大衣服改小想给自己穿,却远远来了一队人马,我们忙把手下都聚齐了准备开溜,可是我们还是被团团围住了,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古大哥。他翻身下马到我跟前:“栾妹,吓着你了,你古大哥我没别的意思,终于是找到你了,想求栾妹帮忙。”   “古大哥,我是欠你很多,但若是我也帮不上怎么办?”   “这忙你定帮得!若是你信古大哥,可不可以跟古大哥走?”   我皱眉看向蒙着面的阮棹和张德才他们,良久才点了头:“可以,让我先和我的人谈谈。”   “好!我在外头等你。”   我把我们的人都带进了毡包内,大家都安静地等着我发话,我清清嗓子说:“张德才。”   “属下在。”   “我要帮北厥王的忙,你带着门人按我我的命令行事。其一,加派人手调查清风道长一事,寻找一本叫《乾坤》书;其二,暗中调查当今南翎皇帝阮瑞,将他的生平和多年来的行踪都弄清楚;其三,派人盯着西楚皇宫,监视楚幽冥;其四,尽量找到十煞并研究其行踪。最后,偷偷安排些人跟着我,暗中保护我。一有消息就与我联系。”   “属下遵命!”   “你就先回南翎吧,小心行事,走吧……”   他们都各自整理行装走了,古大哥也没有阻拦,阮棹笑看着我:“你怎么安排我呢?”   我也莞尔一笑:“做我的贴身保镖。”   “你终于又笑了呢……那能不能再带个兼职?”   “什么?”   “做栾儿的准夫婿如何?”   我好笑地看着他:“呵,可惜南翎皇帝现在肯定不让,可是不合法哟。”   他上前抓着我的手,深情地注视着我我:“这是你我之间的事,只要你答应,没人拦得住……”   我无奈地看着他,和他在一起吗?我身边的男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两段恋情都死得面目全非,就是开始这第三段,又会有什么善终吗?我摇摇头:“阮棹,不相爱就不会有伤痛,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了……”   “栾儿,那是因为你和他们都没有相爱下去的条件。”   “那我们就有吗?!我现在不能答应你……因为我不知道又会发生些什么……你确实早就让我心动,但我已经害怕爱情……以后再说吧,可好?”   他没有再逼我,放下手叹了口气,我笑着安慰他:“不过确实有个兼职给你做!”   “哦?”   “给我端茶送水的活儿,如何?”   “呵,”他无奈摇头:“我都做了一个月了好?!”   我亲手给他把蒙面的布拿下,贴上了一张人皮面具,嬉笑着说:“喏,以后就叫你木卓了啊,来,应一声,小木?”   “哎,主子!”   我朗声笑了起来,带着他出去了,古大哥还在外面等着,我淡笑着看向他:“古大哥,我带个贴身侍卫走可好?”   古大哥爽朗道:“当然,随你喜欢,叫什么。”   “木卓。”   话罢我进了古大哥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阮棹也翻身上马一道往北厥皇宫去,一路苍茫草原、碧天悠歌,又是一段未知路……   古大哥给我安排在原来一公主殿中,名重华宫。北厥的皇宫不如南翎繁花似锦,建筑仿着南翎的,又带点异域风情,还好融合得当,否则极易看上去不伦不类。古大哥带我在宫里面转了一圈,送我至重华宫门口时终是切入了正题:“栾妹,现如今北厥堪忧啊……你大哥和楚幽冥都出手了,我国内连年战乱已是无力回天了,若是这样下去,恐怕北厥就要无后了……所以我请你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希望你能站在我这边,而且以你的身份可以缓住他们。栾妹,我定不会为难你的,栾妹不愿的话,现在就可以走,我代整个北厥的子民恳求你!”话罢就跪了下来。   我忙扶起他:“古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想当初在南翎你我就谈过,若是北厥与南翎能永世修好,这天下就太平安定了,我当然也不想看到北厥百姓受难,定是会相帮的!只是怕自己使不上力……”   “栾妹!”古大哥激动地拉住我的手:“我就知道栾妹定会相帮的!我代北厥子民先谢谢了!”我尴尬地抽回手:“古大哥你不用见外。”   古大哥笑道:“呵呵,栾妹,那镯子你还戴着呢……当初我说若再见你时若你还未出嫁定会大胆追求你,没想再见你,你倒已是南翎的皇后了……”   我看着他爽朗的笑容心情舒畅了许多:“古大哥说笑了……”   在这重华宫中住得倒也舒适,晚上阮棹还和以前一样睡我床边上,不过这回摆的不是凳子,是宫里的贵妃椅,他悠哉游哉地翘着腿晃荡,倒比我更像个主子。古大哥贴了榜出去召告天下南翎皇后在北厥宫中作客以示友好,这么一来大哥只好暂时收了兵,一是怕不利于我,二是跟天下人没法儿交待,古大哥这一招的确有够让大哥和楚幽冥头疼一阵。   我命退了服侍的众人伸手去给阮棹揭面皮,摸着他的一头银发道:“你这头发太招摇了,怕就是贴了面皮也会让人起疑的。”   “哪里有你的来得招摇,卷成这样,偏还卷得这么好看。”   我无奈笑笑:“要不我来给你卷一个?”   “你怎么卷?”   “把钳子烧热就成。”   “得,你还是手下留情吧!”   我笑着打散了他的髻:“这会儿我倒像是个下人,你倒又成主子了。”   “呵呵,我可还真不喜欢当主子,现在终于解脱了……”   “你就是个犯贱的家伙。”   他笑笑,刮了刮我的鼻头:“我明儿个问问北厥宫中有没有去疤的良药吧。”   “算了,我不想去……”   “为什么?”   “丑一点才好,完美是一种错,我的外貌给我带来的,更多的是痛苦……”   阮棹呆住,旋即释然一笑:“你想怎样就怎样,小木听主子吩咐!”   我伸手打去:“你个贫嘴!”   一时间,满满一室的笑声,此刻的快乐,竟已经让我有些不适应了……   第二十六章 銮殿朱颜惊暗换   半夜我们被外面的厮杀声吵醒,阮棹不离我身旁,唤了一个太监过来问怎么回事,那太监尖声回道:“禀主子,有黑衣人闯进了宫中,正和御林军厮杀着呢。”   这边刚问完就见古大哥一身血地进来了:“栾妹,你有没有事?”   阮棹还没有来得及将面皮带上,我们均是一愣。古大哥狐疑地看着我们,我忙拉过他说:“古大哥,此事希望你就此忘了,可好?刚刚是怎么回事?”   古大哥恢复常态,淡淡笑笑:“没想到,阮棹兄竟然大难不死,真是万幸。”   阮棹一拱手:“在下已不是阮棹了,在下名木卓。”   古大哥爽朗一笑:“好个木卓!幸会!”   我也笑了,古大哥是个爽朗正气的汉子,就算他知道了,也应是不会说的。古大哥继续道:“刚刚是你大哥的人,想把你弄出去吧大概。”   “古大哥,我这样扎眼的话,迟早会被找到的,我不能呆在这重华宫里,你不如安排一个宫女打扮成我的样子住里面,我扮成宫女和木卓一起在你身边如何?”   “这倒是个妙计!”古大哥赞道:“只是委屈了二位了。”   “这又何妨?古大哥不必介怀,我倒是很乐意一玩呢,是吧,木卓?”   阮棹扬唇一笑:“那是自然!”   “好!既如此,那现在就换过来。”说着他吩咐宫女道:“去将赵女官喊来。”   等那赵女官来了,我微微一愣,这女人面貌竟和我有着五分像,特别是那眉眼。赵女官伏了伏身,便依言和我换了衣服,我再索性让大哥喊来一个易容官给赵女官一点点描眉画眼贴面皮,最后竟就是我的样子了!我莞尔一笑:“呵呵,看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感觉还真是奇怪。”   古大哥也笑了:“当初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呢,现在眉间再添朵栾花的话,根本就分不出来了。”   我亲手执起描金的妆笔给她画上,她只是低眉垂着眼帘。我贴上易容官给的另一张面皮,对镜看去,成了一个面貌平凡的女人,我再将一头卷发盘起,戴上北厥的宫帽给遮住了,阮棹瞪大着眼睛看着我:“呵!除了那气质没换过来,别的还都真一点儿看不出来了。”   就在阮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了赵女官眼里一闪而逝的愤恨,我暗自心惊,再看去她又恢复了那低眉顺眼的样子,让我以为刚刚的一瞬间只是错觉。古大哥顺便向那易容官问道:“爱卿,可有什么法子能把将他这一头银发给变个颜色?”   那易容官回道:“禀王上,法子倒也有,用那红茱萸和玫瑰合用,可使发色变红,不过不能沾水,沾水一洗就会掉色,得再染上。”   我欣喜道:“行,你这就试试。”   等阮棹也弄完,我也笑道:“除了你那气质,我也认不出来了,呵呵……”   我们一起跟着古大哥出了门,我成了赵女官,阮棹成了古大哥的贴身侍卫,被安排在他寝殿的隔间儿小屋子里,原是宫女的房间。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又摸着小晋的那把扇子发起了呆,半晌我推推一旁的阮棹说:“阮棹,不如我就以现在这个样子回南翎如何?换一个普通的身份打探一切,让那赵女官代我呆在这儿。”   阮棹翻身看着我:“这也不失是个好办法。”   “明儿个我就去和古大哥说,就这么定了,先睡吧,好梦……”   “恩?”   “呵,我家乡人睡前都喜欢说‘晚安’、‘好梦’,在这儿这些年了早改了这习惯了,刚刚不知道怎么就顺口说了起来。”   他笑着摸摸我的头:“晚安,好梦……”   第二天一早古大哥同意了我的想法,给我们准备了一些行李和一辆马车,我们就辞行了。我们以南翎商人的身份进了邢城,在一个客栈歇了脚,一个月前这里尸横遍野,也是在这里留给了难以磨灭的伤痛记忆,现在的邢城内大部分房屋都在被修着,有些索性拆了在重建,那些地上的血迹也已经看不出来了。阮棹一路抱着我安慰着,生怕我不开心,我抬头笑笑宽慰他,那些都过去了,再痛也过去了……   我下了马车在街角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是衣衫褴褛好不落魄,是一个乞丐,我走近细细一看,愣了一下:“流莺?!”   她木然地抬头看向我:“你是谁?我们认识?”   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易了容她是看不出来的,忙说:“我曾经也被北厥人抓过,我们关在一个笼子里的,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她苦笑笑:“呵,那么多女人,我还真不一一记得了,我没什么,你走吧。”   我蹲下来拿出帕子擦她脏兮兮的脸:“跟我说说,或许我能帮到你呢。”   “谁也帮不了我,除非她还有点可能……谁也帮不了……”   “最起码,我可以让你不用在这边乞讨。”   她呜呜地靠在我身上哭了起来,我拍拍她的背安慰她:“哭出来就好受了,说说吧。”   她抽了一会儿慢慢说:“我本是番禹城内一青楼女子,命比草贱,但那时还是个清倌儿,妈妈正准备过几天安排我开苞,我很急,总是想尽一切办法逃……那日墨骑军入了城,晚上有不少士兵去楼里寻乐子,我就遇见了他,他是一个旗卫……他那日看见我便想要了我,可是妈妈说我还没有开苞,于是他就说,如果他还有命回来,他就定会娶我,并且还给了妈妈定金。我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解脱,即使他不能活着回来,我也死而无憾了……于是我就把自己给了他,那些日子,真的好幸福……可是那天我们太过不舍,又喝了许多酒,他在我房里就留了一整夜,可墨骑军军纪严明,是不能留宿营外的,正好第二天北厥来袭,绿海将军发现他不在,都开战了他才匆匆赶到军营,一怒之下便罚了他把他给关起来了……我便只身去求将军通融,可后来战事越来越紧,将军没有见我……那天将军却主动找到了我,说我要是能来邢城做卧底,便放他出来……我知道这一来就该是没命回了,可是为了他我愿意……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是我害了他……可是,我没能够找到归宁王,连皇后都没能帮上,我没有任何理由向将军交换他出来,我只好在这边等,等着皇后回来,希望她能够帮我……皇后在北厥,若是回来必先经邢城,我便一直等……身上的银两用尽了,我想找个活计,可一看是个女的没人收留,我又不想再去那些地方了,便成了这样……”   我感叹地看着她,带她进了客栈给她洗漱换衣有让她吃了顿饱饭,这两个人如此辛苦,虽有过也不该如此,我便决定帮她:“你也不用在这边等皇后了,我是绿海将军的旧识,今晚我便去番禹城内找他说说,你在这儿好好呆着,等我消息。”她激动地一下子抱住了我。   晚上我和阮棹一起飞身出城,在番禹城的城门口落定,墨骑军还驻扎在里面,我跟门口的士兵说我是绿海将军的朋友,有急事找他,麻烦让喊一声。那人见我穿着不凡,犹豫了片刻便去通报了。   绿海来到城门口狐疑地看着我:“敢问这位姑娘为何称是在下旧识,在下并不认识你。”   我只是笑笑说:“留思不会白死。”   他愣住,这是我当初在留思死后跟他说的唯一一句话,他和留思本是都准备结婚的情人啊……“你是谁?!”   我让阮棹拿出了怀里的两朵簪花亮给他看,这是以前我发上仅有的发饰,他应该识得。他更是吃惊,我笑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随我走至城墙边,看四下无人我说:“皇后派我来的,她说想求你帮个忙。”   “什么忙?”   “她说流莺有恩于她,想让你放了那个旗卫。”   “皇后现在人在哪里?!”   “皇后在北厥宫中很好,我是她的贴身婢女,就为了这事特地跑出来的,这位是皇后在北厥宫中的贴身侍卫。绿海将军,你也知道皇后的禀性,她既决定帮北厥,是谁也拦不住的,这毕竟是一件私事,就不要外传了,我们私下解决了可好?”   绿海沉默半晌终是点了头,但他还是说:“这忙是个小事,只是你回去跟皇后说一声,皇上因为他如今寝食难安,不管怎么说,还是回来再商量北厥之事吧……”   绿海终究是不明白大哥的野心啊……仍旧是一个忠字第一的古人,这样的人,注定是野心家绝好的棋子……听到他说大哥寝食难安,我心里也难过了一阵,不管他过错多少,他的确是那么爱我、对我好,他会为了我丧失理智,会为了我停下北进的步伐,他那样一个霸气的人会允许我在众人面前毫不客气地反驳他不给他台阶下,他作为一国之君会亲手给我穿衣端茶……若我也是个古代女子思想的人,他定能安稳和幸福,只可惜,我注定要反对他,注定不会愿意做一国之后……   我又说:“绿海将军,皇后还问音识乐怎么样了?”   “他现在在疗伤,性命无碍,只是那蛊粉之事太可疑了,皇上还未曾处理此事。”   我终是稍微放了点心,绿海带着我们到了牢房,开了那人的门,他看见绿海猛地跪了下来:“将军!将军请饶恕小人吧!”   绿海问到:“那你可知道你错在何处?”   他磕着头说:“小人知错了!小人千不该万不该被那□迷惑,小人不该不守军令,将军若放我出去我立刻站了那□的头来以表悔过!”   我和阮棹都愣住,而绿海已经怒不可遏,抽出剑一剑捅了过去,那人却还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们,我沉声说:“你不用不明白,流莺为了你甘愿当卧底冒死给北厥军玩乐,而你竟说出这番话来,你不死,这天下就没该死的人了!!”他终是明白了过来,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和后悔咽了气……   我心情沉闷地跟在绿海后面出了牢房,绿海将我们送到城门口一拱手:“抱歉了,回去帮在下跟皇后说一声,在下实在没能帮得了这个忙。”话罢就转身去了。   阮棹搂着我往回走,一路我们都说不出话来——流莺,你怎么就爱上了这么个男人……   第二十七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上)   我没有撒谎,将事情的经过大致都告诉了流莺,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个人关上房门哭了好久好久……我们也没有再说什么,留她一人去舔伤口,有时候人伤心了安慰并没有多大的作用,反而会让她更无所适从,还不如给她留下空间自己舔伤口,当然,前提是她是个想得开的人。   第二天一早流莺就来敲门向我们辞行,我给了她一些银两让她去芙蓉浦找月娘,她很精神地谢了,对这个女人我不知不觉又多了几分欣赏。我和阮棹在城里多留了一天等张德才的消息,顺便四处走走,我到现在还没有理出什么头绪来到底从何查起,到底是先回芙蓉浦找《乾坤》一书还是先去西楚呢?我只有先等着张德才的消息了……   和阮棹坐在一个茶馆里喝了一个时辰的茶,主要是想听听聚集在此处的江湖人都在谈些什么,可他们无非是说着现在的战争和我这个风口浪尖的皇后,关于我的说法多的让我差点把茶给喷出来——有的说是天仙下凡母仪天下,有的说是风骚□祸国殃民!我很无语地听着,这些人说得起劲还不时争论个面红耳赤,就是没有提一些江湖旧闻,我很是失望。   午时阮棹和我回了客栈点了一些小菜,可是我刚吃一口就突然反胃吐了出来,只当是这天热的,我歇了会儿再吃,结果又吐了出来,阮棹皱起眉,我也有些呆愣了,难道……我们再无心情吃饭,阮棹搂着我回房让小二喊了一个郎中来,我坐立不安地等着,想来我这个月的月信是还没有来,而且距上次和大哥分开刚好一个月多点,若是怀孕,正是会有妊娠反应的时间。   那郎中笑眯眯地向我们道了喜,只当我和阮棹是夫妻,阮棹给了他些银子打发了,关上门后无声地看着我……这个孩子来得太过突然,我根本没有准备,我抚上自己的小腹,难以相信里面竟已孕育着一个生命,阮棹一如既往地过来搂住我:“栾儿,我知道你也没有想到的,但是既然已经发生了,让我和你一起承担吧……”   “他不是你的,不应由你承担……阮棹,现在有了这个孩子,我更不能答应你了……他是大哥的……”   “你真要继续当那南翎皇后?!”   “我不知道……可我至少不能让他没有爹……”   “我可以做他的爹!我一定把他当亲生的对待,栾儿你信我!”他激动地扳过我的身子说。   “可是……可是他更应该跟亲爹娘在一起,而且,我不应该不让大哥知道……”   “你难道想让你的骨肉像以前的我一样卷在无情的宫廷纷争中吗?!”   “我……不想……”   “那就更应该带着他走,以后,他就是我阮棹的孩子……栾儿,等你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了,就和我一起走吧……算我求你。”   我真的是茫然了——孩子,我该怎么?   我还没有来得及过多地去想孩子的事,终魅门的人就来了,我忙开门让他进来,结果他一跪下倒不是说我要查的事,张口就报那赵女官被秦滇给掳走了!真是始料不及,只知道那秦滇逃去了北厥,但只道他是个不成气候的亡命之徒,没想竟会有这个能力干出这事儿来!赵女官现在代的就是我,这么一来,难道秦滇想利用我威逼大哥?门人报完了这事又说:“栾主,归宁王联系了属下等人,敢问栾主可否将我们的行踪如实告诉归宁王?”   我微愣,是啊,终魅门终是清宁的,他现在该是想用终魅门救我的吧……可是让清宁知道一切好不好呢?我犹豫片刻终是拿定了主意给清宁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几千字,把所有事情都解释了,让他安心、终魅门交给我安排,只是没提怀孕一事。门人藏好了信又说:“栾主,张门主让属下通知栾主,清风道长六年前的确已死,是落凤山旁的安远山上的泥净寺老主持给埋葬的,老主持昨日已圆寂了。老主持本还想去修缘观接道长唯一的小弟子去庙里,可是却被山上迷阵困住,怎么也没能再接近修缘观,而且受一黑衣人胁迫不准再近修缘观一步且不准泄露清风道长一事,否则就让庙里所有僧众陪葬!老主持便只好一直保守秘密不语,昨日圆寂前终是说出了真相。”   小晋查出的果然是真的!我忙再问:“主持可有说那胁迫他的人是什么摸样?”   “主持只说在过招时曾看见那人是一头深紫的发,那日是个月圆夜,看得很清楚,别的什么都没说。”   我点点头:“你将这些话也跟归宁王一字不差地说,另外再转达我一句话‘冷静处之,深藏不露’!”   “属下明白!”   等门人走了我叹口气跟阮棹说:“阮棹,这下麻烦大了……赵女官在秦滇手里的话,大哥就会毫不犹豫地进攻北厥了,而且可以以北厥和秦滇勾结的罪名进攻……秦滇这人算是糊涂到极致了,这样一来,他最后真的是会死无葬身之地了,等于是推进了大哥的北进,真是可恶!”   “他拿个假皇后这么一搅,你大哥肯定会想办法去救,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本不能现身现在,可是,这样的话秦滇就得逞了。阮棹,我们赶紧回古大哥那儿。”   “不,栾儿,我觉得最好的办法不是现在就揭穿,虽然现在你大哥会继续北进,但古稷兄该还挡得住,你现在要是亮出身份秦滇知道了定躲逃,这家伙永远是个隐患啊,还不如借你大哥之手这次除去,而且,你大哥分出兵力对付秦滇救你的话,对古稷兄而言,压力也小了不少!”   我顿时恍然大悟:“阮棹,你说得很对!而且秦滇这边能损大哥不少兵力,对大哥的北进是有害无利的!我们不如就先坐等在邢城里,伺机而动!”   阮棹扬唇一笑:“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你得想想法子说服你大哥不攻打北厥,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我垂眉:“我真的没有什么办法……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能尽力帮古大哥而已,我决定不了什么。”   “栾儿,若最后真的没有办法改变一切,你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   “有些事是注定的,个人的力量有的时候真的是不值一提,我不会自责,但难过是难免的……”   阮棹拥住我:“栾儿,什么都会过去的……”   我一颤,这句话,是那样的似曾相识……   我喝着阮棹亲手煎的安胎药叫苦不迭,阮棹只是搂着我逼我喝,我喝着喝着眼睛就湿了,只因我想起了墨题,曾几何时,喂我喝药的总是让我无可奈何的他,他那见牙不见眼的笑总是温暖着我,他带着墨香的修长手指总是捏着果脯轻抚我的唇边……我压抑着心酸将药一点点喝掉,阮棹也捏着果脯送到我嘴边,一时间与墨题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我呆呆的忘了张嘴,唇角尝到了泪水的苦涩……   阮棹的眼里闪过伤痛,我含泪抱歉地看着他在我眼里模糊的脸,他搂紧我吻上了我的脸颊,一点点舔去了泪痕,我没有挣扎,酥痒而心颤的感觉渐渐敌过了心底的酸涩,我果然回过神来心情顺畅了很多,他一点点吻到我的嘴唇,舔去了我唇角残留的苦涩药汁,我垂下脸靠近了他的怀里,用几不可闻地声音说:“阮棹,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依靠……”   他的手紧了紧,扬起唇探出手抚上我的肚子:“给他取个名字吧……”   “名字……”我口中喃道“一时想不出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都随你,我只有这一个想法……”   “就叫墨雨吧……没有姓,可好?”   “好……是不是指白墨题和你说的那个田雨?”   “恩……墨雨,不管是男是女都适合……不管怎么样,不让他姓阮,他只会是一个快乐自在的普通孩子……”   “好,只要你喜欢就好!让我和你一起带大他,他一定会是个很快乐的孩子……”   “阮棹,谢谢你……我就怕,就连你,我也会失去……我没有了田雨,没有了墨题,现在有了你,我又动心了、依赖了……我害怕我还是会失去……”   “我保证会在你身边,好不好?我发誓,从今以后,只要栾儿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伏在他身上发泄式地哭,直到累了沉沉睡去……   这几日我一边收着门人和古大哥传来的消息,一边让阮棹陪着养着身体。大哥果然和秦滇干上了,秦滇纠结了完颜古诺的残余势力在邢城外也驻扎了军队,大概两万人的样子,大哥今日便将墨骑军又从番禹城内移到了我和阮棹所在邢城内,我们索性买了个院子装作邢城内的寻常人家,而古大哥的军队也于昨晚在邢城外驻扎,一时间三方三个阵营,看得人很紧张,这要么不打,要么就是一场混战!晚上戊时初刻,我正在研究张德才打听来的大哥在这些年来的大体行踪,西楚、南翎、北厥,他什么地方都去过,真是太复杂了……正在我蹙眉之际,房门一下子被推开,我和阮棹一愣——是清宁!   “姐……”清宁红润的脸上挂着几滴汗水,有些哀怨地看着我,一进门就梦的扑过来把我按进了怀里。   “清宁……”我呆了一下回过神来:“你怎么就这么冒失地找来了,有没有人跟着你?”   “不管怎样,我也要见你一面!”清宁略有些恼怒地说,我看着他无奈地叹口气,挣脱他的怀抱关上门窗拉他坐了下来:“是门人告诉你我在哪儿的?”   “恩……我不问,你还就真不告诉我!”他喝了口凉茶郁闷地看着我,又带着矛盾的眼光看看阮棹。   我拉阮棹过来:“清宁,姐姐希望你们能是好朋友……”   清宁愣愣地看着自己杀父仇人的儿子,抿唇不语,倒是阮棹先抱了拳,我看着他道:“清宁,过去的都过去了……看现在就好了……阮棹他是朋友,不是敌人……”   阮棹自是不知道清宁的真实身份的,有些狐疑地看着我们,我捏了捏清宁的手,他终是闷下头抱了一拳,我忍不住舒了口气。清宁看了看我的伤势,带来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药,我一点点收拾好,将张德才打探到的所有消息给他看了一遍,他只是深深蹙眉不语。夜色越来越深,清宁抬起头蹙眉看着我:“姐……我感觉我们就像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拔不出来……”   我看着清宁变得有些沧桑的脸道:“清宁,答应姐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沉着冷静,不要轻信人,好好保护自己。”   “不!”   “什么?为什么不?清宁你听话!”   “我还要保护姐姐……姐……我不要你再哭了……”清宁温柔而坚定地看着我,我的心里就这样融进了丝丝暖意,清宁,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就是最亲的人了……   “清宁,织梦怎么样了?你们在完颜古诺那儿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清宁有些恼的侧过脸:“都过去了……织梦一月前就被送回京了……”   我紧张地抓住清宁的膀子:“织梦到底怎么了?你回答我!”   “姐……我会娶她的……曾经我没有娶她的想法,尽管你一遍遍地说要我们在一起,可我只想和姐在一起……可是那天,那天她独自女扮男装去了完颜古诺营里,她一个没有功夫的弱女子……她想尽办法靠近我想把我救了,我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刻,完颜古诺正派人来带我去他营帐,要……我感觉很绝望……她却突然闯了进来,用迷药迷了抓我的士兵,然后给我换上士兵的衣服没命地逃……可终究是被发现了,被追的时候,她为了保住我趁我不备绑住我藏在深深的草丛里,往另一个方向跑,我就那样亲眼看着她被那帮畜生抓住,在草地里……□了她……而我没有任何办法救她……我中了软功散,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最后我一点点吐出她塞我出口中的绢帕大声地喊她的名字,要那些人住手……我们就又被抓了回去……可是织梦她,目光就跟死了一般……直到姐姐你以自身换了我们,她才在军前歇斯底里地喊了你……姐……我会娶她的,会好好待她的……以前是清宁不懂事,姐……”清宁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红了的不止是他的眼睛,还有我和阮棹的……我心口揪着疼,织梦,傻丫头……你怎么就这么傻……   我猛然一惊——这丫头可别想不开啊!我忙说:“清宁!织梦是一个人回去的吗?!”   “姐你放心,我已经和她好好谈过了,她会好好的……”   “清宁……”我舒了口气难受地说:“你们以后一定要好好的……识乐怎么样?”   “大哥把他送回长陵了,昨夜走的,只因他伤势过重,虽无性命之忧却是要躺上好一阵子了……至于他身份一事,大哥没有多提及,只说日后再议,我怕……”   “清宁,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也猜,若是此战结束回了长陵,识乐伤好身份再也隐瞒不了的话,大哥会为了让众人信服苦了识乐……识乐又是个死忠的人,怕大哥怎么安排他他也是毫无怨言的……是我……是我害了他……”我颓丧地坐在椅子上,心口憋得慌,猛地一阵眩晕……   “姐……识乐兄也是心甘情愿的,你不要自责了……”清宁担心地看着我,阮棹靠在我身旁扶着我,我一点点缓过来:“清宁,你是否赞同我帮北厥?”   “姐你不要担心这个,我也和大哥谈了很久这个事情,可惜他也不听我劝,而我身为臣子怎可不听命呢……话又说回来,若是真能让北厥臣服,对南翎也是好的……但是姐你怎么做我都站在你这边。”   “清宁……我总感觉那楚幽冥不该这么安静……虽然他也有很多行动,比如安排十煞,可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姐你还是多休息吧,一有事我就会告诉你……我得走了……”   我点点头,起身欲送他,他抿抿嘴唇犹犹豫豫地问:“姐……大哥那时怎么会突然封你为后的?”   我心头一颤,清宁,我没有勇气告诉你一切:“他是帝王,我只是一介女流……他想要的,谁也拦不了……”   清宁握紧了拳头阴下了脸:“大哥不该这样!我去找他谈谈!”说罢就甩身生气地往外走,我忙拦住他:“清宁!你站住!”   清宁的身形顿住,我急道:“你给我不要这么冲动行不行?!!这是姐姐自己的事情,答应姐姐你不要管!”   “你不让我管你?!!”清宁的脸色暗沉得可怕,一把拽过我的手腕:“你总是做什么都不和我商量!你总是不要我管你!你知不知道我感觉自己有多没用?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不小了?!姐……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你?!”   我悲伤地看进他的双眸,阮棹蹙眉捉起他的手腕:“松手,清宁弟,你把栾儿捏疼了!”   清宁这才缓下脸松了手,我抬手抚上他的脸:“清宁……我们姐弟俩一直相依为命,你的心思我也不是不懂,可是你不能这样……我只是你的姐姐,是你最亲最亲的人……清宁,姐姐只是不想让你活得太累,所以我才有很多事不想让你参加,清宁,你理解一下姐姐好不好?清宁你听姐姐一句不要和大哥杠上,他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我们的大哥,他更是一个帝王你懂不懂?!姐姐的事情姐姐会自己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有机会好好帮姐姐处理掉北厥的事,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清宁绝美的脸上划过凄楚的泪,他抬过手恼怒地打掉我的手:“我不要你只把我当弟弟!”   我也急了:“你刚刚还说要娶织梦!”   “我可以娶她做小……”   我怒极,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你混蛋!!”三个人都愣住,我脑子里嗡嗡作响,难以相信自己竟然甩了清宁……   清宁呆呆地看着我,我抖着嘴唇说:“清宁……对不起……”说完我就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我在阮棹怀里很快醒过来,睁眼便见他们两个焦急的脸,阮棹忙抱紧我:“栾儿,你吓死我了,下次不要这么情绪化了……”   我缓过来撑起身,清宁咬着嘴唇看着我,半晌道:“姐……对不起,是我不应该……”   泪水一点点滑落我的脸,我搂过清宁:“清宁……姐姐只要你快乐……你不要做对不起织梦的事,你对姐姐只是恋母情节,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清宁眼中的泪也滑下,他沉着声音说:“好……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只要你开心……姐,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话罢就往外走去,走至门口又闷着头说:“阮棹兄,姐姐就托你照顾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给我们一个挺拔俊朗却又萧索的背影,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伏进阮棹的怀里痛哭流涕……   第二十八章 莫教踏碎琼瑶梦   清晨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细细碎碎地洒了进来,披在一室的古典家具上落进了我刚刚睁开的惺忪睡眼里,我晃着神,还没有脱离刚刚的梦境,不知怎么突然梦到了现代,我和田雨各拉着宿舍的人在学校游泳池里玩水,我看不清他们模糊的脸,只有那飞溅的水花在夏日耀眼的阳光下闪烁的光芒是那么的清晰……清醒过来看着一室的古董,心口不禁一阵抽痛,我想我是开始想家了——教授在讲台上横飞着唾沫讲得眉飞色舞,外科实验老师因为几个小错误严厉地批评扣分,每天上完课后忙着去南门口挤着买饭,放假了在家妈妈总是每天都忙好吃的给我……那样的日子真的就一去不复返了么?从未如此思念过呢,我真的是累了……   正想着阮棹推门进来了,鼻尖便萦绕开他手中的早饭香,背对着门的那一刹那,阳光披散在他的身上,猛然间晃了眼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一个黑色的身形,周边似乎要散出光线来,我不禁微愣,曾经以为这样阳光的感觉只会出现在小晋和墨题身上呢,现如今却在他身上了……   阮棹将早饭摆在桌上,踱到床边弯着眼角看向依然一脸睡意的我,伸手捏我的脸颊:“要是困就吃完再睡,早饭总是要吃的,你现在一张嘴可得喂两个人呢……”   我笑着撑起身下床,拿盐漱了口后轻轻洗着脸,擦脸的时候看着咬着馒头的他说:“阮棹,我觉得你变了很多呢……”   他咽下馒头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中滑过一丝了然:“从前的阮棹,已经死了……在下木卓。”   我也不禁牵起嘴角:“那好,日后我便只唤你木卓好?”   “我也正有此意呢,栾儿你也不要两个字都喊了,唤我卓,可好?”他深情地凝望着我等我点头答应,我却笑开:“你倒想得美,我打算叫你木头,多方便,阿木,木头都行!”   “什么?真难听……”阮棹委屈地蹙眉看着我,眼神闪得活像个受欺负的小兔子,我噘起嘴甩头道:“反正就这俩选择,自个儿选,没得挑,否则我就不理你。”   他无奈摇头:“那就阿木吧……怎么听都感觉像是猫狗的名字。”   我顺竿上伸手摸摸他的头:“阿木乖……”   他嘴角挑起一个坏笑,顺势抓过我的手探唇一吻一舔,我脸烧了个通红,忙抽回手瞪他一眼,心里小鹿乱撞,丫的我怎么跟个小女孩儿似的也会经不起挑逗!再也不理他埋头吃我的早饭,边吃心里边感动着,话说我们自从搬进这院子后他就一直是自己下厨的,每天都早早起来去厨房熬粥蒸馒头,弄完早饭和我一起吃了再出去买些菜回来亲手做午饭,他一个原本养尊处优的人也不知道怎么会做的,思及此我狐疑地看向他问:“阿木,你从前就会做饭吗?”   他筷子一顿,似是顿时陷入了回忆中,一丝悲伤在眼眸中滑过又飞快地消失不见,转而笑着回我:“那还是小时候的事了呢,娘教的,那时候她总说学着点好,将来哪怕没人伺候了也能自己喂饱自己……娘还真是说中了呢,那时候不懂,就跟着娘在王府的厨房忙了几天,起码知道饭怎么煮粥怎么烧别的也没怎么学,后来爹知道了大斥了娘和我一通,说‘君子远离庖厨’,说实话,当时我却觉得娘是对的呢。”   “当初你爹当了皇上后,后宫之中为什么总是无所出?”既然挑开了话头,我索性继续问了下去。   “人人只当是我做的手脚,其实是我爹自己弄的……我爹自从接受了阮瑞后,便一年比一年神志不清,朝政才一点点交予我处理,阮瑞早年经常在外游历,几乎没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可是,我知道是他下了蛊,音家进贡的给爹的凝泪丸该是假的吧……一方面是由于中蛊,一方面或者是爹自己知道报应要来,不敢再要什么孩子拖累后代了吧……”我心中一突,阮棹这话确实说得通,真正的音识乐少年早逝,南翎的音识乐便一直是红沉,至于红沉和原先音识乐的关系我也没办法知道,除非我能撬开他的嘴巴……我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有些事看来只有让识乐说出来才行……我接着问:“那织梦她爹当初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记得,说来惭愧,当初为了自己不得不纵容和拉拢外戚,才会有这些事情,我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他无奈道。我心里暗想,其实也可以说是大哥变相害了织梦一家呢,没有他的夺位,阮棹不会那样拉拢外戚保自己,也就不会有这事发生,可再往上想,如果不是阮棹他爹当初谋权篡位,也就没有了大哥的仇恨,说到底,是父辈的恩怨报在了子辈的身上,真是何苦……   “阿木,那你当初和楚幽冥约定些什么?你见过他吗?”   “和楚幽冥的联系也只是今年春天才开始的,那时候差不多你也刚刚进长陵,是秦滇联系到的,我并不是很信任他,要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当时只以为楚幽冥是想着南翎这块肥肉,现如今跟你在一起看了这么多你打探的消息才知道,原本我和秦滇只是被阮瑞耍了个团团转而已,他和西楚竟一直往来联系着,秦滇不懂,就上了这么个大当,空让我又多担了个卖国的罪名……”我闷着头喝碗最后一口粥,他拿了巾子伸手给我擦嘴,我抬手抚上他现在染红的头发,心里阵阵触动着:“什么时候开始白的?”   木卓一愣,许是没想到我突然会问到这个问题,他反应过来握过我的手温暖地笑:“娘去世的那一年开始的……就这么一点一点变成了银白色,是锦衣玉食的缘故吧,所以虽白却有光泽,倒也不觉得有多丑,呵呵……”   那熟悉的心疼感又袭来,我看着他的头发发起了愣……   “别这么看我,我会以为你爱上了我呢!”他坏笑着敲了敲我的脑门儿,我好气又好笑地瞪他一眼转过头去,装作生气地命令道:“阿木!今儿晚上给你我睡地板!”   他倒也配合,佯装委屈地说:“是,小人遵命……”我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这么一闹心情倒是好了很多,他又勤劳地收拾了碗筷洗去了,看他忙碌的身影我不知不觉产生一个念头:这不就是个现代版标准的好男人嘛,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想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摇摇头把这滑稽的想法甩开了。   木卓做完家务便出去买菜了,说是买菜实际上也是打听消息,我拿起前几天和阮棹一起买的布剪裁着,想给墨雨做小衣裳,我没学过裁缝肯定做不好,只是见织梦动手做过,可我就是想亲手做,标准的女人特质——心血来潮!   裁好了裤子我一点一点地缝着,心想着简直难以置信,自己的孩子心性都还没完全灭呢,却要做妈妈了,25岁,早吗?在古代是太晚了,可是在现代的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过这么早就有孩子呢,甚至连结婚都没打算过,我一直是个晚婚拥护者,甚至觉得不结婚也行,只是物是人非,命运总是会和人开玩笑……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小晋和墨题,心口一疼,手一抖,竟刺破了手指,我忙回过了神,看着好好一条小裤子上竟沾了血,没来由的心里一突,渐渐地开始烦躁,就扔了针线去药箱找药贴手。自从小晋死后,我就落下了一个心口疼的毛病,时不时地揪一下,特别是想起小晋和墨题的时候,可我没有告诉木卓,也没有敢找药吃,怕对墨雨不好,想来也是郁气聚结的缘故,再加上妊娠反应和一个月前的伤还没彻底好,不怎么能激动,激动了就容易晕,还好功夫底子好,身体再差精神气儿却因内力没有减过。   我这边刚贴完药粉就听见外面大街上喧哗了起来,刚开始只当是一两场闹事的,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大了起来,我意识到不对劲,忙飞身上了院中树上往院外看,只见民众都拖家带口地在墨骑军的指挥下有秩序地往街上走,包袱行李一堆堆,难道是要清城?我看见有墨骑军向我们这院子来了,忙翻身下树。   几个兵卒敲了门,我刚准备去开阮棹却推门进来了,跟几个兵卒打着招呼:“几位兵爷,我们夫妻这就收拾东西走,兵爷放心。”那几个兵卒点了点头抱拳道:“麻烦了,圣上说定会给邢城百姓好去处的,还请放心。”   我心中暗叹,大哥果是个好帝王……   阮棹送走了他们便掩了门进来了:“栾儿,清城了,要开战了……”   “哎,这邢城才刚刚恢复点元气呢……阿木,我们得留在这儿。”   他一皱眉:“绝对不行,你身子现在这个状况怎么能受这份险!我们去旁边的番禹城吧,离得也挺近啊。”   “可是阿木,离了邢城再进来可就不容易了,你要知道我在这场仗中起着怎样的作用,赵女官的身份必有被识破的一天!我得留下来,必要的时候,我就要现身。”   他矛盾地捏紧着拳头,抿了半天唇终是说:“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我说过我会支持你,但我不希望你再出事了……”   我只好安慰他靠进他怀里:“你就跟在我身边,这样你该放心的,若是老天真要我死,谁也是拦不住的……死了也好,像小晋那样,解脱……”   他搂进我沉声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会紧紧跟在你身边,要死,也一起死!”   这句话沉沉地撞击了我的心房,那些为我受伤为我死的人一个一个闪过眼前,我想,即使死,我这辈子也是值的了……   第二十九章 衣上旧痕馀苦泪   唤来门人让去找清宁后,我和木卓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不多,就两个小包袱,随身的长兵器夹在画轴里用布裹了掩人耳目,最后我看着桌上还未缝好的小衣服发呆,上面还插着针线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木卓伸手将它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包袱里:“我可不嫌重,这可是咱儿子的衣服,再麻烦也得收着,要不然当心他爬出来后找我们算账。”   心头一暖,不知何时起,越来越觉得跟他像夫妻了呢,这些日子以来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不辞辛苦地为琐事劳作,言语间的体贴,举止间的温柔都让我感动不已,渐渐竟已成了一种习惯……我不禁开始惭愧,他给了我这么多爱,我却什么都没有给他,反而拖累着他,连晚上睡觉都是我睡着软软的床,他在旁边睡着硬板凳。思及此,我感动又歉然看着他:“阿木,我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他弯起眼角笑意盎然地看着我,细白的手指调皮地滑过我的脸庞:“瞎想什么呢,栾儿,我的重生都是你给的,我的命,就是你的……”   我无语地看着他,他这想法还真是让我有点吃不消,又是个一根筋的人,却又一根筋得可爱。谁知我刚想感动地称赞两句,他嘴角又扬起一抹坏笑:“要是你觉得我对你太好了,那就好好赏为夫的我一下,如何?”   我脸一红,还好贴着假面皮看不出来,暗恼地嗔道:“谁是谁为夫的,给点颜色开染坊!”   他笑叹一下按我入怀,轻轻揉揉我的头发,我只觉此刻温馨而甜蜜,木卓啊木卓,以前你是阮棹,有着挥不去的阴郁和忧伤,我只是怜惜心疼,可是此刻我不得不说,我爱上你了,爱上了带给我温暖的阳光阿木,爱上了这种家的感觉……阿木,谢谢你带我慢慢走出忧伤,谢谢你陪伴我解了孤独与无助……思及此,我也伸手环过他的腰紧了紧。他身形微微一颤,我似乎能听到他的心跳漏了两拍,这一个多月来,他最多只是抱抱我,而我也从未主动抱过他,我能感受到他心中的喜悦,抱我的手臂又紧了紧。可此时我脑海中又不适时地闪过墨题脸,想起他一次次在马背上从后面紧紧搂着我低喃的笑脸,我心下暗暗恼着自己,清栾啊清栾,忘了吧,你和他已经不可能了,你不是完璧之身,他也已是有妇之夫了,忘了吧……何况他还是一国重臣,不可能忤逆皇命拉着皇后避世逃遁的,这就是错过,这就是有缘无分,再痛也要忘了……现在你有了阿木,一点不嫌弃你,要带着你遁世,那就新生吧……想着想着心里渐渐抽痛,泪水不知不觉滑落眼角,木卓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松了手臂想看我怎么了,我却仍旧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哽咽着说:“我没事,你抱着就好,我一会儿就好……”他了然地又抱住我,轻拍着我的后背让我渐渐安静……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伴着厚重的铠甲摩擦的声音,想来是清宁来了,我松了手擦干眼泪,缓下心情开了门,清宁忙进来反手将门关了:“姐,照你的意思,只有跟着我乔装混进墨骑军了,清城后是要查城的,查得很严,很难躲过去。”   我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跟在你的那支军队里,阿木和我都掩在粮草军里吧,做些粗活儿掩人耳目。”   清宁点点头:“只是你们还要再扮得破落年老些,我带来了些易容的东西,现在就抓紧弄吧,这是出入的的腰牌,我已经跟粮草营里打好招呼了,装扮好后直接去城东,有人会在那儿接你们给你们安排,我得赶紧走了,这大白天的很容易让人起疑,营里见。”说罢就赶紧走了。   我和木卓忙摆开易容的东西研究了起来,两人揭下面皮在上面又抹了些黄蜡的颜色,给木卓的还加了胡子茬儿,贴上后换上清宁带来的有不少补丁的衣裳穿上,收拾完我看着木卓笑道:“真丑!”他委屈地抓抓脸:“糟了,看来咱将来老了肯定要被抛弃了……”我扑哧笑出声,不再多说拉着他就出去了,走至门口他突然顿住,转过身来看着院子说:“栾儿,这儿感觉就像我们的家一样,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未出世孩子,可只住了几天就要走了……不知道还看不看得见了呢……我未曾说什么,心里明白他是爱我爱惨了,只是感动得心颤,弯弯嘴角拉着他往城东去了。   一路上逆着迁徙的百姓人流,我们显得是那么的突兀,一张张陌生的脸在我眼前晃过,几乎都是普通的穷苦百姓,有钱的早就驾的马车或是牛车在前面走了,他们大部分人的表情是那么的沧桑和无奈,看得我心口一阵阵揪痛,万幸大哥是个明君会给他们个好安排,否则这背井离乡之痛再加上流落无助之苦岂不是要看得老天也落下泪来……战争,收益的永远是少数人或少数国家,痛苦的永远是无辜的百姓。等我们穿过人流来到城东的粮草营里,已是午时了,夏日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因为为了怕人知晓身份不好用武功,这一路走来已是汗流浃背了,脸上的假面皮捂着更是难过,可怎么也得忍着。   跟着接我们的吴大娘后头进了屋子后终是凉快了些,木卓怕我中暑,拿着扇子只顾着给我扇,我推过他的手自己拿了把扇子扇,可他还是坚持坐我右边稍稍用内功将风扇大了使得一人扇风两人凉。那吴大娘给我们递了两杯水,笑眯眯地说:“看你们夫妻也是老实人,我说妹子,你这相公对你还真是体贴。听归宁王说你们俩是他的老乡,就安排在这粮草军里谋个营生,不是我说,在军队里可弄不好就是掉脑袋的事,命都挂在腰上过,得好好当心着点,老老实实地做好本分活儿就行……妹子你就跟着我们几个婆子洗洗衣裳做做饭,兄弟你就跟着我那口子砍柴运粮草做做力气活儿,要是仗打赢了还有命活着,就算是捡了个便宜,以后好好的拿着赏银过日子去……你们都跟我来吧。”话说着她就领着我们往外走,去了城东郊的后备军营场子上,把木卓交给了他丈夫吴老爹,我则跟着她进了一间用普通民房改成的厨房,想来是清宁让她照顾了的,她只派给我一些择菜之类坐着干的轻活儿。   话说我原也就不是个养尊处优的人,小时候家里穷,基本上什么活儿都干过,直到涅槃前手上还有好些茧子,以前田雨总是说我的手不像女孩的手,再加上毕竟是有功夫的,这会儿干起来倒也得心应手,不觉得累。和我一起择菜的还有马大娘和她七岁的小女儿,小丫头皮肤黑黑的可是五官长得却不错,一双眼睛大而有神笑眯眯地瞅着我,因我这一脸蜡黄显得很老,她张口就热情地喊我姨娘,我亦笑着和她聊了开来,这小丫头一派天真浪漫,倒让我想起了织梦来,不由叹了口气……   “姨娘你叹什么气?可是心里不舒服?”小丫头奇怪地看着我。   “没什么,你倒是机灵,姨娘还没问你什么名字呢?”   “大家都叫我黑丫儿!姨娘,我爹曾经说,人叹气的时候就是心里不舒服了,要是看见我娘叹气了,就要逗我娘开心呢。”   “哦?你爹叫什么?在哪儿呢?真是体贴你娘。”我边好奇地问着边朝马大娘笑笑,却见她已经满眼都是泪了:“妹子,她爹在上回抗北厥的时候死在沙场上了……”   我微愣,抱歉地看着她们母女俩,不知不觉想起了小晋——我们都因战争失去了心里很重要的人呢……我抚上胸前藏着的小晋的那把扇子,走了神,手里胡乱扯着菜……   一会儿功夫,黑丫儿端了几个馒头一碟菜来,我也的确是饿了,洗了洗手抓起来就吃,刚咬一口想起了木卓,这家伙还不知道有没有吃呢,马大娘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似地说:“你那口子的饭菜已经有人送过去了,别担心。”我笑笑站起来边啃着馒头边抄木卓那边张望,却看见他也正啃着个馒头向我这边看着,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我明白了什么叫做“心有灵犀”……   吃罢午饭刚准备和大家一起眯会儿觉,清宁就顶着大太阳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个食盒,我忙出了屋子跟着走到河边树下,他边揭开食盒边说:“这后头饭菜太差了,吃这个。以后就等我送饭来,我若是没空来自会派人过来,晚是晚些,可总比啃馒头要好。”   我看着这一盘盘菜都没动过,心下也明白了,盖了食盒塞回他手里:“你就得了吧,自个儿的饭菜省给我,你吃什么?你要真心疼你姐,就别让我担心,好好吃了!我这边吃的也不差,你不要担心。”   清宁愣是又塞回我手上:“不行,你现在身体这么差,动不动就晕,要吃好点!”   “你可别跟我扭,乖乖吃了,我先回去了,被人看见要起疑。”   “姐,你不吃的话我就不吃,你一顿不吃我送的饭菜我就饿一顿!”清宁倔强地看着我,我当场语塞,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揭开食盒了就着水吃了几口菜,他还要我再吃,我无奈道:“刚刚有吃过馒头,饱的,你以后不用带这么多,自己吃一半,这样总行吧?”他终是笑开:“好!”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正要跟你说呢,上午古大哥派使者送了信过来,说要和南翎永世修好,并愿助大哥剿灭秦滇之党救出你;可同时楚幽冥也在上午有了动静,也向北厥发兵了,正在路上。我看大哥正犹豫不定呢……”   我暗叫糟糕,西楚这一发兵,大哥更不容易被说服了,我心里又急了起来。   第三十章 已许纤枝留凤宿(上)   下午三方都不曾有什么动静,而我一直在河边洗衣服,中途门人传来了张德才和古大哥的信。草原的河都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只因草长水深的缘故,却正好可以掩人耳目,我蹲在草里匆匆读完,取了火折子烧了。   古大哥的信中说秦滇至今还没有发现那个皇后是假的,赵女官一直装聋作哑,戏倒是演得很真。西楚也派了五万大军,带队的是两煞:橙落和赤锏,古大哥信中的口气焦急而坚决,有着背水一战的意思,我也有些焦躁了,西楚人一来,北厥简直是必败无疑!西楚国内多年太平,实力雄厚,他们又极擅蛊药,北厥有几个人能挡得住?虽说蛊药不好大规模地用,可只要北厥有几个重要的人被控制了,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几乎是没有胜的可能,我使劲儿拍了拍衣服,发泄着心里的郁闷。现在真的是乱成一团了,秦滇狗急跳墙,说不定还以为西楚是过来帮他的呢,四方势力中两方最强的联手,结局似乎已经是铁板钉钉了……   张德才的信中说他们已经回了京城,告诉我听了清宁的命令正纠结着手下随时准备再来北疆听令,这倒也是,我们的人虽少,但说不定能起到大作用。信中说派去监视楚幽冥和十煞的人都作了巧妙的安排,西楚这次的五万大军中竟已安插了我们两个死士,我不禁暗自宽了点心。最后张德才还提到三个人,想来他是自作主张告诉我的,是墨题、留意和织梦。墨题和阮月完婚后两人并没有什么矛盾,但墨题除了结婚当晚都借宫中事务繁忙为名不在家过夜,天天睡在翰林院里,醒了就忙,人也消瘦了许多,我心里一阵抽痛,甩头不去想。而张德才偷偷联系墨题后一起把留意偷梁换柱藏进了终魅门,现在正由绯玉照看着。织梦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发呆和等待,还时不时地就去翰林院里看墨题,有她顾着墨题,我倒也放心了很多……思及此我提笔回了一封信,命张德才借墨题之手让织梦出宫去流年坊住着,大哥也是安排她住在宫中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住在哪儿,应该离我那院子不远吧,可是不管在哪个地方,只要在宫中,照她现在的状态迟早要憋出病来,毕竟受了不少刺激,去流年坊人多热闹,再管管事儿,总能把心给散了……   木卓干完活儿拎着水壶过来了,把水壶递给我后便抢了我手里的衣服接着洗,我也没再抢回来,知道他肯定不让,拿了水壶就猛得一通灌:“阿木,清宁安插了终魅门的人在西楚大军里,两个,是我们派去西楚的人混进去的。”   “这也倒好,虽然只是两个人,却能起大作用。”   “张德才还在纠结手下,百十来个人,随时准备过来。我们人虽少,可个个儿是死士,一身的好功夫,对付普通士兵能以一当十。大哥这边有秦滇牵制着,可西楚军队却如入无人之境,古大哥不能再这么被动了。”   “完颜兄定也不想如此被动,只可惜北厥现在满目疮痍,兵力也很弱,想要再分出兵力来拦截西楚是不可能的,完颜兄的兵力几乎就全都在邢城外了。”   我闷着头思忖半晌,暗暗打定了主意道:“北厥不能这么被动下去,古大哥既没有办法,那我去!”   “不行!”木卓几乎是跳了起来:“要去也是我去,就你这身体状况哪行!”   我不留余地地说:“不可能,你去若败了那必死无疑,可若是我去,最起码楚幽冥会顾及我南翎皇后的身份不会杀了我!你也不能跟我一起去,你还有别的事做。”   他拧眉:“什么事?”   “我有个让大哥骑虎难下的损招儿,你去古大哥那儿和他一起纠结北厥百姓,多是老人和孩子,跟古大哥一起出营到邢城脚下来议和,再带些足够的财宝作为曾经侵犯南翎的赔偿以表议和诚意!这样一来,大哥若是不答应议和,便是不仁不义难以向天下交代,即使他不顾这么多北厥百姓的命冲杀出去,背负的也会是所有北厥人的血债,量他不敢。而且也不用担心秦滇会趁乱袭之,只因秦滇手下的兵虽是完颜古诺的旧部可也是北厥兵,怎会打自家百姓?墨骑军即使听大哥的命令应该也会犹豫不肯动手,因为谁忍心杀?这招便是全民皆兵,索性放下兵器置之死地而后生,大哥定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意议和的。等大哥签了议和书不得不退了兵,西楚那边古大哥便有精力对付了,我要做的便是拖住西楚军队!大哥不好打北厥了,再攻秦滇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木卓愣住,半晌沉吟道:“这招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一个不好便是北厥无数百姓血流成河,可是,若不如此一搏,北厥被侵占,还是会有无数百姓遭殃,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下,我赌的便是一样——人心!”   木卓灼灼看着我,终是点了头:“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可是,这事你可以派张德才去,我必须跟你一起走!”   “阿木,我这一去有多危险你也知道,我不想你出事。”   他决然的看着我道:“若你出事,我也不会苟活!”   一阵风伴着他的话迎面而来,刹那间吹乱了我的发,也吹乱了我的心,他双眼里的深情和决然憾得我再也找不到话说,只喃喃道:“阿木……”   他紧紧地抱我入怀,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体内,沉沉在我头顶道:“你说过要我跟着你呢,不要把我丢下,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可以……让我和你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湿了双眼,搂紧他:“可是我以后可能脱不开身,若最后还是得回那牢笼,我们还是不可能的……”   “那就尽量!如果实在不行,我哪怕变个身份去宫里做一个你身边的侍卫,太监都行,还是在你身边,一辈子陪着你,陪着你哭陪着你笑,就是不分开……”   我的手不自觉地颤抖,嘴角尝到泪水的咸涩,那是感动的,我缓了半天终是点头:“好,我们一起走……”   他叹口气,弯起嘴角一笑,又坏坏调笑道:“就知道你舍不得你亲亲相公。”   “你又来!”我捶他一拳,破涕为笑,笑完却一阵发呆——从什么时候起,让我开心的人,变成了你……   木卓自顾自洗完剩下的衣服,我在一旁修书一封说明大意偷偷让门人传给古大哥去了。等到一起端着两大盆衣服往回走,已是黄昏了,天也凉快了起来。到了伙房旁却见清宁正藏在屋后等着我,手里又拎着食盒,我将衣服放下偷偷转身过去,接过食盒问:“这次可是半份?你吃过没?”他点点头:“你扛不扛得住?要是太累我再打个招呼。”   “不累,你放心。清宁,我有事要跟你说。”   “说吧。”   “今晚便让张德才带着手下都过来,我要用。”   清宁拧眉:“你想干嘛?你不会想一个人涉险吧?”   “你要信得过你姐你就照做!我要带着这百十来个人拖住西楚的军队。”   清宁明显有点急了:“姐你疯了!我不准!”   “行,你不准也行,你不准的话我就和阿木两个人去拖!”   “你!”清宁气结,叹口气道:“你拖住又有什么用?”   “我和古大哥自有法子,只要能拖住就行,墨骑军我是动不得的,墨骑军治军严明定会察觉,而我手上那另一半的京畿卫更是鞭长莫及,就算调过来也来不及,我只能用自己的人!”   “姐,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   “我们姐弟的命从下落凤山的那一日起早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清宁无话可说,伤痛地看着我,半晌沉吟道:“好……我晚上就让他们出发,照他们的功夫,日夜兼程后天午时便可到。”   我点点头,笑着抬手抚抚他被晒得红红的脸:“恩,伴君如伴虎,你自己也要小心点,窝在营里不要表态。在北疆这么久,你小子倒是男人味了很多,感觉长大了,不那么祸水了嘛……”   “我就是不在北疆呆也比你成熟!”他又和我抬杠道,我扑哧一笑,他看见我笑眉心也舒了不少,抓过我的手贴在他脸上:“姐……你要好好的……我不能再久留了,晚上得空再来,走了。”话罢恋恋不舍地松开我的手转身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说着:“清宁,你也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木卓拿了晚饭来找我,我拎着食盒拉过他躲到河边一起吃,天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我慢慢吃饱了靠在木卓怀里休息,许是太累了,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直到耳边响起门人的暗笛声,我猛地惊醒,木卓忙搂过我拍拍我的胸口:“别惊着自己,我在呢……”我安下心来回了声笛音,门人循声而来给了我古大哥的回信,我展信一看,古大哥已经同意了……他定也犹疑了许久吧……   番外篇之——阮棹   栾儿,我是真的拥有了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即使是梦也好,一宵春梦醒,你还是在我的怀里,看着你此刻甜美的睡容,我好沉醉……   犹记得第一次遇见你,你一身男装在芙蓉浦的街道上晃悠悠地走,神采飞扬却又活泼滑稽,那样的明艳,我想我是习惯了阴暗了,你的明艳是那样的夺目和刺眼,照进了我的心里,像一场绚丽的梦。你注意到了同时在看着你的白墨题和完颜古刚,却没有注意到我,你上了福满楼和他们说说笑笑,我在对面的酒楼看着你,突然感觉有些失落,失落呢,这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的失落,还是六年前,那时的我少年芳华,是那样的快乐明朗,一头黑发墨染,高贵的身份、慈祥的母妃、活泼可爱的妹妹、三五少年才俊好友,看江山万里阔然畅游,那绮丽的的少年时光啊,后却变得那样的虚无……那时的我和你认识的东阳晋、白墨题一样,喜欢开玩笑,满腹经纬、洒脱不羁,常常和妹妹一起偷溜出宫玩,回去再一起挨板子,然后母妃总是心疼地含泪给我们上药,但我们还是会跑,宫外的天空是那样的开阔,那样地吸引着我们……   可是那一天,重病的母妃突然辞世,带着对我们的担忧和留恋,父皇突然神志不清,满朝的大臣大半数开始要求父皇退位,父皇一怒之下恢复片刻清明,命我掌起整个南翎,从此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看着众人拿着折子在我面前层层拜跪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沉沉的失落……父皇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如泥偶般不复从前的温暖,只常常一个人低低地喃:“报应、报应……”众臣逼宫南翎大乱的那一夕之间,我的发便白了,从此,我再未笑过……妹妹总是站在远处心疼地看着我,她也仿佛一夕之间长大,亦再未笑过,那芳华的少年和少女从此消失不见……   直到那天看到你,你的明艳抽痛了我的心,我甚至是嫉妒,为什么你可以那样的快乐,而我却没有……花魁赛上你舞得好美,楼下的人不知道是你,但我知道,楼上的人,都看出来了,于是,我点了名要织梦,其实是想见你,只可惜,阮瑞在,我没有得罪他的能力,那一刻,我感觉是那样的无力……我想,就忘了吧,不过一个过客,明艳,再也不属于我……   可是,你的身影又跳入我的眼帘,你的名字被越来越多的人提起,你是阮瑞的义妹,你是他的手下,你是流年坊的主人,你身怀绝世武功,你聪颖慧黠……于是,我监视的人中,多了一个你,你的一举一动渐渐吸引我,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已经中了你明艳的毒,却未意识到……直到那天我抓到了你,那是我垂死的挣扎,连自己都不知道为的是什么,你好奇地看着我和别的女人的房事,不羞不恼,落落大方,快乐的眼睛里满是戏谑,看着你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半拍,才意识到,你已不知不觉在我心里生了根……不是因为你的美貌,从小我和妹妹就是貌美出名的,我不在乎这个,是因为你的明艳、你的洒脱、你的快乐、你的自然、你变幻的性格、你的很多很多……   那天,我被逼出了京城,带着淡然看着这一切的你,你说,不要我对你那么好,那一刻,我恼怒了,是因爱极和无奈而恼怒了,仿佛要将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不满发泄出来似的,我惩罚了你,我要破了你的嘴唇,我把你丢进了必死的地牢……可是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你在地牢里的每一刻,我的内心都在煎熬着……   终于,我等到了自己的结局,看着包围在周围的墨骑军,我一点也不感觉挫败和害怕,只觉得好开心、好解脱,仿佛是可以睡一觉了,一觉睡醒了,我还是那个芳华明艳的少年,笑迎着东风,举杯不说愁……于是我松了抓住你的手,下坠的那一刻,我想,我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你了吧……但我听见了随风飘来的你的声音,你悲伤地喊着我的名字,于是我终于笑了,这么多年,终于笑了……   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听见风雨的声音,感觉有冰凉的五体接住了我,朦胧中撑开眼帘,竟是一条巨蟒,而我正落在它的身上,我仍然挂着笑看着它,原来我是要葬身蛇腹的呢,可是,好奇怪,它看见我的笑后红色的双眼里没有了敌意,反而温柔地护住了我带我进了山洞,重伤下得我再没了力气去想什么,昏沉沉睡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梦里常有你的声音,常感觉你温柔细腻的双手触碰着我的脸、梳理着我的发,你还戏谑地跟我说:“阮棹,你醒来了就找个山头做山大王吧……”我心里暗暗笑着,应该是你吧,只有你才会说出这种话吧,于是,越发地安心了起来……直到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你满身是血,一脸的沉痛,我的心猛地一揪——你是不是有危险?!猛然睁眼,发现自己在一软帐内,才明白——你救了我……   张德才告诉我你的确是遇险了,完颜古诺绑了你,终魅门的人正打算去救你,我立马踏上了寻你的征途……   当我看见满身是伤的你时,我狂怒地一剑刺死了完颜古诺,我想,我终于会愤怒了,是不是意味着我重生了……   之后的一个月里,你总是守在东阳晋的墓旁独自悲伤,我也终于在东阳晋和你的对话中,得知了你们的来历。我从未见过这样没有生气的你,仿佛被人抽干了灵魂,不哭不笑,只是呆呆地握着那把扇子坐着,风再大也不动。于是,我天天守着你,我的生命有了新的目标——陪着你,让你快乐……于是我细心地照料着你,每天都亲自煮各式各样的东西你吃,每天都绞尽脑汁逗你开心,自己都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又恢复了少年时的明朗,连玩笑都会开了呢……你一点点笑了起来,一点点恢复了生气,那天,你扬起一抹明艳的笑容窝在我的怀里说:“阮棹,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孤独无助的时候陪在我身边……”那一刻,我真的好快乐,心都似要飞起来……于是,我作了决定——从此,我再不是阮棹,我只是木卓,陪在你身边呵护你、爱你的明朗阿木,我要是你最后的依靠!这是我的新生,也是你的新生!   就在今夜,我又看见了阮瑞,一瞬间涌起了许多的回忆和仇恨,心里陡然一沉……但我僵硬的腰被你及时温柔地搂住,瞬间使我清醒——忘了吧,那些纷争只属于已死的阮棹,不属于栾儿的阿木……   你此刻睡得好甜,昨夜的激情似梦似幻,而你现在的温柔的呼吸告诉我,那是真的……   栾儿,现在的我真的好幸福……   无论你去哪里,明朗的阿木都会在你身边,从此,天地伴你行……   第三十一章 草原深处随云去(上)   睁开惺忪的睡眼,便是阿木完美的侧脸,我仍旧像猫儿一般慵懒地窝在他的怀里,不禁抬手抚上他俊挺的鼻、玉洁的脸颊,发现竟比以前红润了许多,那病态的白不知何时一渐渐散了……四周的长草摩挲,晨光漫天飞舞,映得月牙湖面波光粼粼、绚然夺目……   阿木被我弄醒了,缓过神来扬唇看着我,满眼都是宠溺和笑意,他埋下脸来在我眉心额间的栾花上印下一个深长的吻,我笑着起身,两个人一起忙活着洗脸易容,我一点点染红他的银发,一切都妥当后才牵着手往营地走去。   吴大娘夫妻和马大娘母女俩都已经起床在忙活了,黑丫儿看见我们远远地便跑了过来,边跑边喊着:“姨娘,大伯……”等到了跟前揪着我一角调皮地问:“姨娘,昨晚上怎么没回来啊?”   我朝阿木无奈地看看,阿木倒是气定神闲地答:“你姨娘和我习惯了夏日露宿,凉快。”   黑丫儿立马两眼放光,兴奋地说:“好好玩!我也要露宿!姨娘、大伯以后带我露宿吧!”   我们俩头冒黑线,阿木愣愣地看着黑丫儿,半晌道:“厄……行……”黑丫儿欢呼一声跳着跑回去了,我咯咯笑出声,拉着满眼无奈的阿木也过去了。伙房里弥漫着早饭的米粥香,我们几个嘴馋,刚刚揭锅就先盛了喝了起来,等各自肚子都灌饱了大伙儿才抬起大锅往前面军营去派粥,我没有跟着,怕被认出来,留在伙房里继续干活儿。东边的太阳一点点往上爬着,我看着那一轮红艳沉沉地想:“到哪儿,太阳都是一样的呢……”半个时辰后吴大叔和阿木拎着粥桶子回来了,黑丫儿拧着脸跑在最前面,一路奔着我来了,到我跟前停下,双手往膝上一撑边喘着气边急急说:“姨娘!北厥兵营竟然撤了!就刚刚,一大早的把营帐都拆落了,营门大开着,涌出来一堆百姓,就在前面城墙下头!!你快去看啊!”   我心里一惊一喜——古大哥的动作竟这么快!我跟阿木互相使了个眼色,阿木便带着我往前头去了,我们绕到城墙根往外面看着,却因位置只能看到一角,又不能使轻功暴露自己,但是已经足够震撼了——满眼都是百姓,里面不光有北厥的,还掺杂着南翎去北厥的商贾,人人手上都高举着一块板子,上书一个字:“和”!我拉着阿木的袖子晃着说:“这古大哥也太想得到了!我只是出个主意,他却搞得这么好!这人挤人的,别说打仗了,士兵根本就是寸步难行。”阿木亦难掩兴奋,笑看着我道:“这招我们南翎对北厥没用,因为北厥兵一向荒蛮,可是北厥对南翎却有用,毕竟我们以圣贤书为上,要讲理得多。栾儿,阮瑞要是不答应和解,就真的是难逃天下悠悠之口了!”   我想看见古大哥,可是从我们这儿根本看不到,我踮着脚尖儿正巴望着,不一会儿就见大哥清宁和众位将军急急上了城头,大哥一脸的凝重,双手紧紧扣着城墙往下看着,众位将士神色各异,而清宁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地沉默着。见大哥上了城头,一时间众人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古大哥一人爽朗的声音:“南翎皇帝万岁!我北厥与南翎时代硝烟不断,杀伐遍地、民不聊生!而战乱往往由我北厥挑起,实为北厥之过,我完颜古刚与北厥众百姓在此向南翎道歉!”话罢只听见呼啦啦地跪地声,我看见的所有人都举着木板单膝跪地,场面实在是忱挚壮观。大哥的眼睛微微眯起,双唇紧抿,抓着城墙砖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了白,从城外跪着的到城上南翎的军士所有人都看着他。半晌他终是开了口:“你们的道歉,朕和南翎百姓都听见了,请起。”每个字都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隐忍和不甘。城下所有人应声而起,古大哥接着道:“我北厥昔日之过酿成两国无数惨剧,是无知之错,现今我北厥已明己之过,愿奉上珠宝十车赔与南翎,并求与南翎定下协议,永世修好,互通商贾,共创太平!”句句掷地有声,说完众人又是呼啦啦地单膝跪地。   我紧张地看着大哥——成败在此一举了!   大哥久久不语,眯着眼睛看着城下整整一个时辰,仿佛一座雕像,可那眼里的流光却泛着矛盾与危险的气息。城下跪着的百姓不少因人挤天热倒了下去,一个、两个……每倒一个我的心就揪一下,阿木紧紧捏着我的手舒缓我的紧张,一滴滴汗水从我的脸上晶莹滴落……   终于,众人看见他缓缓抬起了手,城墙上所有的弓箭手都拉开了弓,只要他的手一下挥,邢城外的这片沙场便将被无数百姓的鲜血染红!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城外的百姓有些看着大哥的手已经开始颤抖,烈日当空,所有的光影都似乎模糊了,就只剩下那只停在半空中的如玉的手!下挥还是上抬,都在大哥的一念之间!终于,它往上抬了起来,伴着天籁般的声音:“众位,请起……”我猛地松了一口气,脑中一阵眩晕,靠在了阿木的怀里——成功了……   邢城的城门缓缓降下,大哥与众位将军卸了战甲沉稳地迈出,我拉着阮棹趁没人注意翻身上了城墙,百姓有序地渐渐让开,城门外百米处摆了一张长桌,就在这张桌子上,北厥和南翎近百年的纷争,终于落幕……   戏剧性的不只是这史书上将永远记载的“邢城盟约”,盟约定后,古大哥转而带着百姓行至秦滇营前,对营内所有的北厥士兵说只要弃甲而归,北厥还是他们的家,一时间秦滇营内大乱,越来越多的人丢盔弃甲地往外走,秦滇手下的几个北厥将军刚开始还拿着兵器刺着那些往营外跑的人,却在古大哥一句“众位将军若也愿弃甲,本王亦不咎其过错”后也丢了兵器……仅仅半个时辰的功夫,秦滇慢慢纠结的一万北厥兵通通散了,融进了古大哥身后的百姓里,与亲人朋友洒泪相拥……   在所有的百姓疏散走后,古大哥和大哥带着众位将军在已破败不堪的秦滇营前立着,绿海在大哥的示意下沉声道:“秦滇!现在你已无路可逃,快将皇后交出来,饶你一命!”   话落,秦营内最后立着的主帐帐帘终于掀开,秦滇带着八个死士架着赵女官出来了,我看见大哥的眸光猛地凌厉了起来!秦滇鹰眼越发的阴鸷,像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架在赵女官脖子上的剑越发的紧,生生落下了一道血痕,他扭曲了五官狂喊:“我知道我是必死无疑!但我告诉你阮瑞,即使我死,我也要让你痛不欲生!我要拉着她给我陪葬,我要你看着你最爱的女人死在我的剑下!”   这话激得大哥狂怒,盛怒之下的大哥不知不觉引动了内力一下子在他的身周卷起了一阵大风,搅得长草漫舞,衣袂飘飞,我知道他的忍耐到了极限了……我看见赵女官的眼里闪着绝望和哀痛,甚至还有恨意,心里一凛——难道我就要看着她因为我而死吗?我不想有太多的让你因我而死,我已经受够了那种歉疚感,可是我现在也不能出现,若我出现,大哥便会不顾赵女官的生死直接冲杀进去,结果只是更糟,我只能在这边急着……   阿木看出了我的心急,传声与我说:“栾儿,不要急,人各有命……”   我只是抿唇不语,手心的汗水诉说着我的焦虑,清宁和古大哥都知道那女人并不是我,但也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大哥一声令下,八排箭齐齐射向那八个死士,纵是他们有能力挡箭却也挡不过这么多,更何况那箭头还是我改造过的。一瞬间,八名死士,全部倒下,秦滇的鹰眼顿时红了!秦滇大笑一声便紧了手要割了赵女官的喉咙,当此时,大哥猛地飞身过去,清宁在一旁飞手击过一颗石子正中秦滇握剑之手,只听“叮”的一声长剑落地,与此同时大哥一手接过赵女官一手执潜蛟刺穿了秦滇的身体,动作迅捷翩然,仿佛一只飞舞的黑色蝴蝶……我长吁一口气……   事已至此,西楚的大军还未至,秦滇就已经死了,北厥和南翎的协议也已经签了,北厥剩下的便是面对西楚一国了,而北厥并未像曾经对待南翎那样侵扰过西楚,西楚没有了相帮南翎的理由已是名不正言不顺,在人心上首先就落了后。如今大哥和楚幽冥的联合等于已经解散,不知道楚幽冥会不会迁怒于南翎,毕竟他曾经帮了大哥那么多忙。若我去拖住北厥军队,让古大哥有休整的时间,大哥定会很快发现赵女官不是我,到时候会不会很愤怒?迁怒到赵女官身上又怎么办?如果更迁怒到北厥,这刚定的一纸协议又会不会失去价值?我看着往邢城方向回的大哥,脑中百转千回,显然清宁和古大哥都想到了这个问题,一脸的凝重。我不能再这么隐身下去了,若大哥知道被骗了,结果只会更糟糕!   我转身看向也是一脸凝重的阿木:“阿木,照现在这情形我必须得现身,再想办法脱身!”   阿木拧眉看着我:“可是,你回到他身边几乎就没有机会再出来了!”   我只道一句:“只有一个办法——偷梁换柱!赵女官应该还能再拖一会儿,我得潜到她旁边去。我们先回伙房,中午我去送膳!”   我闷着头端着药往前走,古大哥和清宁正帮我拖着大哥在前厅商量晚上两国联谊的晚宴之事。门口侍卫检查完后,我轻轻推门进去,见几个婢女正在服侍着,赵女官正侧着身子靠在金色幔帐的大床上,看见我一愣,忙命退了众人。我示意她不用起身,亲手端过药坐在她身边喂过去:“赵女官,今日真是吓着你了,对不起。”   她微愣,旋即反应过来:“皇后说哪里话,折煞奴婢了。”   我笑着递过汤勺:“喝了这个我们就赶紧换过来吧。”   她点点头:“娘娘还是让我奴婢自己喝吧,这样奴婢都不敢。”   我了然一笑,把碗递到她手上让她自己喝,我边撕着面皮边问:“秦滇有没有为难你?你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她迅速喝碗药缓缓下床也边撕着面皮边回:“还好,比预想中的好,我总是不说话,军情很紧张,他倒也没多少时间用来为难我。”   “除了脖子还伤了哪儿?有看过吗?”   “就是总是饿着,我是他们取胜的唯一工具,倒是没人敢伤我。”   我叹口气终是放了心:“你贴上这个面皮去后面粮草营,会有一个叫阿木的接应你,晚上趁晚宴古大哥会把你带回去的。”   她闷着头行了礼便端着空药碗出去了,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隐隐地有些不安,不知是不是因为曾经在她的眼中捕捉到过冷冽的恨意。   我靠在床头心里有些发慌,又要见到他了,但愿不会再让太医过来看了,要是怀孕之事大白,想从他身边脱身,就更难了……突然意识到我的脖迹只有旧伤痕没有新伤,我赶紧取剑咬牙割了一道浅口子自己用布裹了。刚刚忙完躺下,就听见外面略急却不失沉稳的脚步声,我闭上眼睛装睡,实在是不想也不敢面对……   “你们怎么都在外面?”他在门口质疑着那几个婢女。   “回皇上,皇后娘娘命奴婢们出来的,娘娘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门上的扣环叮当轻响,他的气息越来越近,薄茧的大手抚上我的脸,我再也撑不下去,睁开眼睛迎向他深邃的眸光,他的眼圈泛着黑,下巴也尖瘦了不少,我知道他该是熬过了很多个不眠夜吧……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俯下身吻在了我的额间,抱着我低喃:“你终是回到朕的身边了……为什么要那么淘气,为什么不回来……”   我心头微颤——这话是那样的熟悉,记得那时候和清宁、师父三人在山上的时候,我总是常拉着清宁偷溜到后山抓兔子山鸡在外烤了吃,两个人常玩过头很晚才回去,师父总是站在院中央等着我们,然后佯怒道:“为什么要淘气,为什么不回来……”而随后的处罚也总是会被我们调皮地躲掉……那段时光,真的好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我闷下头轻声说:“对不起……”   他侧卧在我身边紧紧搂着我,我的头靠在他颈窝感受着他微颤的声音:“我该拿你怎么办……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会开心,才会留在我身边……”   他连“朕”都不说了,我知道我是真的伤到他了,心里微微发慌,竟有种做错事的感觉。他疯狂地吻着我的唇,像是要将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全都暴发出来,我有些喘不过气,所有矛盾和纠结的情感也被他的疯狂带了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惩罚性地咬了我的耳垂,一阵痛感传来,我咬着唇没有出声,他复又后悔地温柔舔着我耳垂上的伤口,像是要将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那里。我终是忍不住抽泣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发出呜呜的哭声,翻过身抱着锦被蜷成了一团,他紧紧从后面抱着我,任我挣扎着拳打脚踢,他边忍着痛边沉声道:“栾儿,你发泄完就不要再生我气了,我现在只想你在我身边,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终于明白,原来跟那万里江山比,你更能抽痛我的心……那天看见你在完颜古诺手上,我真的是疯了,从没有那样克制不住自己过,就带着身后人不顾一切地冲杀,若不是完颜古刚的军队也赶到,那后果也不知道会怎样,现在想起才觉后怕,可是你在他手上啊……我真的疯了……可是你还是没有回来,到处都找不到你,再知道你的消息时,你竟在北厥皇宫,你怎么可以这样气我呢……每夜我都想着怎么惩罚你,可是现在再看见你,我才明白,我根本不可能狠得下心……”   我止了挣扎,沉沉地喘着气,他手执绢帕给我擦着泪,边擦边继续道:“若这和平真是你想要的,我愿意放弃……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的呼吸滞住——这是威胁吗?我缓口气看着他:“也就是说,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便会毁了这盟约,是吗?”   他眯起眼睛凝视着我,缓缓吐出一个字:“是。”   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我止不住地颤抖,他忙抱紧我急道:“你已经是我的皇后,你已经是我的人!你需要做的便是安守你的本分而已,我自不会随便毁了盟约。”   我只感觉无边的绝望,心口一阵阵地抽痛:“你为什么,总是要威胁我,知道吗?我不喜欢,真的一点都不喜欢……”   他也急了:“栾儿!不要再考验我的忍耐!”   晶莹而冰凉的泪水自我的眼角滑进他的颈窝,伴着我的低低的一声:“好。”宣示着我的妥协与绝望。   他轻柔地放开我,一点点解开我的衣服看着我身上的每一处伤痕,取过来一个玉净瓶挑出膏药轻手涂抹着:“这是雪莲生肌膏,我命人连夜从宫里取来的,抹上两个月,这些疤痕就会消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消不消又怎么样,我已经不在意了……心里这么想着,嘴上还是沉默,抹完膏药他给我盖上被子:“睡吧,晚上的宴会必是要去的,我会来喊你。”话罢便起身欲走,我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道:“小晋死了……”   他身形一滞,负手道:“朕已知道了,追封的事,回京会处理的。”   “那识乐呢?识乐,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能在留在南翎了,朕会暗地将他送回西楚的。你好好休息,这些事,都不要再想了。”说完便出去了。   我看着门扇被一点点合上,之间的亮白越来越少,直到变成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线,仿若希望一样渺茫……   朦胧中听到脚步声停在床前,睁眼一看,竟是清宁和扮成侍卫的阿木。我扬唇一笑坐起了身,阿木一把抱过我揉揉我的眼睛:“哭过了?这么肿……”   我只接着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笑,并未解释。清宁抿抿唇道:“姐,我们已经跟赵女官说好了,今晚的宴会她代你参加,你跟木兄随古大哥走,张德才在城外等,我们的人都已经到了。至于赵女官你也不要想太多了,是她自愿的,生死由命,我们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若是为了北厥死,也是死得其所了。”   我闷下头凄然一笑,让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不是我不想走,是我根本就不能走……   “我不能走……”   “为什么?”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伴着他们焦灼的目光。   我不想惹得他们激动,只好撒谎道:“现在感觉身体吃不消,实在是不行。阿木,你带着张德才他们去吧……”   阿木拧着眉看我,脸上半分疑惑半分担忧,但看我只是笑着并未再多问什么:“也好,原就不同意你去。你好好养着,等我回来接你出去……”   我笑笑,捏紧他的手靠进他怀里:“阿木,记得给我完好无损地回来……你们只要拖住西楚即可,不要傻傻地拼命……记得回来,带我走……”   他在我额间印下一个深深的吻,毫无犹疑地应了一声。   掌心还留着他的温度,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声低喃:“阿木,对不起……阿木,早点回来……”   繁冗的淡紫色薄丝宫装下掩着我冷寂的情绪,我面无表情地坐在镜前,任婢女给我上着妆梳着头。浅粉色的腮红,唇上一点绛色,庄重中不失妩媚,掩了我一脸的苍白。我看向帮我上完妆后一脸惊艳的婢女淡淡一笑:“很好,下去领赏吧……”   她面色一喜,忙跪下:“谢娘娘赏赐。”   我没有再看向她,因我不习惯别人给我下跪,只轻轻道声起便在一堆人的簇拥下往外去了。大哥正在门口等着我,见了我眼中流光闪动,扬起欣赏而骄傲的笑,向我探出手来,我略一迟疑,终是也伸出手搁在他手心,任他握住……   随着一声:“皇上皇后驾到。”众人呼啦啦地跪地,他拉着我落座,高高在上的位置,冰冷的金色凤椅,让我怎么也挤不出笑来,我端正地坐在上面,听着他一声平身命起了众人。   我看见清宁坐在左边一排的首座,左边厢都是身份高贵的两国王公贵族,右边厢都是两国武将,而古大哥和我们一起坐在大哥的斜旁边,赵女官就站在他后头。一轮轮地敬酒后便是两国的表演,我每杯都只是浅尝辄止,大哥帮我喝了不少酒,只道我身子欠佳,古大哥酒到酣处笑道:“皇后不能喝酒,可是身子有好消息了?”我一懵,大哥莞尔一笑宠溺地看向我,复又转过头答他:“这倒还不曾,但终会有的,等皇后诞下麟儿的一天,朕定当邀请古兄参加满月礼。”   古大哥爽朗一笑:“好!”   我稳住心神,闷下头喝了口茶,再抬眼却见清宁一脸沉痛地看着我,酒喝多了眼睛都有些红了,触及我的视线忙转过头去举杯向着众人灌起酒来,我心里立马又沉了几分,这傻小子啊……我看着台上的舞女走着神,那翻飞的红色舞衣重重叠叠,映在我眼中竟像是沙场上一片片的血,我脑中百转千回,思绪已经不知飘向何方了……直到婢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菜肴,我才缓过神来,转头却看见大哥和古大哥都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神色各异,我一阵心虚忙闷下头举了筷子夹菜。前一段时间有阿木的调理,饮食偏清淡,再未有过妊娠反应,可我这胡乱夹的一筷子肉油腻的很,我还未塞进嘴,刚送至鼻下就一阵恶心,眼看着要吐我硬是放下筷子忍住了,可这一幕显然是落进了众人的眼里,我不禁一身冷汗,暗叫一声糟糕。   清宁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讶然地看着我,大哥则一脸的惊讶和暗喜,忙拉过我的手:“怎么会反胃,难道真的有喜了?”   我看见古大哥的眼里闪过多种神色,亦是一脸的疑问,我硬是扯出一个笑:“皇上不用担心,臣妾只是身子一直欠佳而已,这天太热了。”   我想把问题归咎于暑热上,众人脸色都恢复平常,继续热闹了起来,只有清宁的脸色沉着,我知道他定是狐疑,他与我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的生活习性他是了如指掌的,我从未因天热而坏过胃口,一向如此。显然大哥也不是好忽悠的,只听他道:“散了宴就命胡太医再看一下,朕陪着你。”   我心彻底凉透,若说在他的威胁下我的心底还存着一丝希望的话,此刻是真的荡然无存了……那句“朕陪着你”更是好不留余地,我就是想收买胡太医都来不及了……我硬是挤出一个笑,探出冰凉而微抖的手端起杯子,将剩下的半杯茶一口气灌了下去让自己镇定。   宴会进行到一半,古大哥忽而爽朗一笑对着大哥道:“阮兄,北厥备了一份厚礼予兄台,还望笑纳。”   “哦?”大哥扬唇挑眉:“是何物?”   只听古大哥拍掌两声,两排粉衣美人从舞台两边鱼贯而出,薄烟微起,身姿妙曼,随着鼓点徐徐起舞,仿若月宫仙娥,美轮美奂。我心下已经猜到那礼物是什么了,估计是一绝色美女吧……心底一沉,日后,我便要过这种众女争一夫的日子吗?要争就让别人争吧,看来我的下半辈子,能落个清净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的猜测果是不假的,两排粉衣美人徐徐让开,中央飞出一个白衣女子——明眸皓齿,粉面玉颊,双眼里三分妩媚、三分天真、三分灵动,珠圆玉润,果是难寻的美人儿。她跳的舞竟与“飞天”有着些许相似,神女般飘然,看得众人均禀了呼吸惊为天人!我亦享受着这种视觉冲击,弯起嘴角笑看着。   一舞罢,美人微喘着温柔地低下头伏身叩见万岁,古大哥的笑声再次响起:“阮兄,这是本王的亲妹妹和珍公主,已仰慕阮兄许久了,不知阮兄可愿意迎娶,与我北厥用结秦晋之好!”   大哥并未迟疑,抿抿唇弯起嘴角:“既如此,朕就谢过完颜兄了。”   古大哥爽朗地笑了起来,殿下众人已都离席跪地齐声说起了祝词,一时间其乐融融,人人脸上似都添了几分喜色,亦真亦假。不时有视线向我投来,想是些无聊的人想看我的反应,只可惜我只是扬唇带笑地低眉端坐着,让他们失望了。众人一热闹,便开始商量婚期,古大哥道:“捡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定在今晚如何?”大哥一颔首,于是和珍公主摇身一变成了新娘,众人轮番敬酒,闹成了一团……等那席都散了,早已是一片狼藉了。   大哥并没有入洞房,依旧拉着我离了席,只吩咐新娘好生歇息。我眉头轻蹙,原还在想他今日迎娶我能躲过去呢,看来也是不行了,而且大哥这一举,不知会不会又多个笨女人嫉恨于我。我的手越发冰凉,他一把搂过我在怀轻声道:“栾儿,这只是政治婚姻,谁也代替不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沉默,心中暗回:“我巴不得你爱上她呢……”只是这话终是不能说出口……   我一边踱着步子一边算着时间,想要是顺利的话这时候差不多阿木该已经出去了。正神游着,忽听一个兵卒急匆匆跑过来跪下道:“禀皇上、娘娘,北厥王刚出城便遇黑衣人袭击!城外正乱作一团!”   众人俱是一惊,大哥刚准备开口又一个婢女跑了过来跪下道:“禀皇上、娘娘,和珍公主旧疾突发,晕在新房了!”   我心中暗恼,这时候生的个什么病,八成又是争宠的把戏,想让大哥去洞房罢了,真是烦死人!我抢在大哥前面发话道:“速速派胡太医去瞧瞧!皇上,我们赶紧去城楼吧。”   大哥却道:“栾儿你去看公主,朕去城楼即可,等朕回来。”   我当下恼了起来,要知道阿木和张德才他们都混在北厥队伍里,要是出事可怎么办!可大哥的眼神毫无商量余地,我急得一口气提不上来竟愣在当场不知该怎么回。我知道他八成是怕我又涉险远离他,心中五味陈杂,却也只好皱着眉头往公主那儿去了。   心里急着步子就迈得大了,不一会儿就到了后院新房内,门口婢女边通报着我边迈了进去。话说自己虽名为皇后竟是到现在还不曾有什么婚礼 ,倒是挺滑稽,看着新房内虽布置得匆忙,却也是喜色满屋一应俱全,红色的幔帐坠地,映着摇曳的花烛朦胧而温馨。胡太医竟已在把脉了,只道是气血不调,一听这话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大病,一般太医看不出什么问题就喜欢用这话来搪塞,当下心里又郁闷了几分。新娘见是我来,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旋即闷下头福礼让我看不见,她欲下床下跪,我也只好配合着演戏,忙过去按住她道不必。再抬头她眼中一派清明无害,什么都已捕捉不到了。   我淡笑着道:“皇上国事缠身,不能过来探望,委屈妹妹了。”   “姐姐哪里话,和珍一点小病怎可与国事相提并论,倒是烦劳了姐姐了。”   “妹妹既不舒服就好生养病,过些日子是要一起回京的,背井离乡的定是很苦。”   “谢姐姐关心,那是一定的。”   “姐姐也还有事,就先行了。”我转过头又跟几个婢女说:“你们好生照看着,不要有什么闪失。”   众人应了我便欲走,却听和珍又拉住我道:“姐姐就不再陪和珍了吗?好歹也喝口茶再走。”   我正急着呢,哪有时间在这儿磨,我淡笑道:“不了,姐姐还有急事,先行一步,晚些再来看你,你好生休息吧。”话罢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命所有跟着的人回去,一提气就往城楼那儿飞身过去,却在瓮城(古代军事建筑)门口被拦了下来,拦我的不是别人,正是绿意,只见她一拱手:“娘娘,皇上不让娘娘入内,命末将送娘娘回去。”   我按捺下心里的焦急道:“绿意,你就不要和我这么见外了。我也不会为难你,只是你得告诉我一声,城外现在到底如何了?”   绿意抿唇不语,我更是焦急了起来:“绿意你实话告诉我吧!我求你了!”   绿意皱皱眉头无奈道:“娘娘,情况很不好,西楚的人来得比我们预料的快,那些黑衣人均是西楚的,刚刚在城外偷袭了北厥王,但并未得手,现在黑衣人均退了,可是西楚的大军——到了!”   我心下一突——糟糕!古大哥的军队还未来得及重整,现在在城外只因宴会的缘故也并没有带多少士兵,要是大哥关着城门不肯帮他,他必败无疑!   我忙拉住绿意:“绿意!皇上他是不是不肯开城门,只在城楼上站着?!”   绿意并不答话,只闷下头又福了一礼:“娘娘,皇上命末将现在就护送娘娘回去!”   我的心,顿时冰凉彻骨……   第三十二章 魂梦不堪幽怨(上)   绿意坚持要送我回去,我怎么说她都不肯让我。心里越急大脑却越发冷静,想这么为难她也的确不是个办法,便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沉淀着思绪。一队士兵跟在左右,绿意也紧挨着我,直到我回了房,她终是止了步在门口一抱拳:“娘娘,军令如山,我等奉命在此护卫,还望娘娘成全。”这护卫说白了就是看守,可我如果难为了绿意她定会获罪,我只好闷闷地点了头任他们关上了房门。   我脱掉了繁冗的宫装,一把拽光头上所有的发饰,又踢了那精致的绣花松糕鞋躺在床边沉沉叹了口气。一旁的婢女忙过来跪着收拾,看得我更是心烦,揉着头道:“都别收拾了,出去吧。”她们便又战战兢兢地退到了帘外。   我打量着这间屋子,顶上有个天窗,飞出去并不是难事,但是定会被发现,若无他人相帮,我是定没法子出去了。脑中百转千回,想着一堆可能会帮助我的人,清宁被大哥带在身边,定是没有法子,可别的还有谁?越是急脑子转得倒越快,终是想到了两个人!   我忙命人道:“去归宁王军队的粮草营里唤来两个人,是一对母女,娘亲叫马大娘,女儿叫黑丫儿,告诉她们将木姨娘落在那儿的包裹带来,不必答她们的疑问,只道是我的旨意。要快!”   那婢女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便出去了。先前阿木并没有把我的包裹带给我,只因他还想着或许这次会有机会让我脱身将我带走,只可惜造化弄人,我们的如意算盘总是打不完。   半盏茶的功夫,就见婢女推门进来了,绿意并未在外盘查,我不禁心生感激,想来她也是不想为难我的……马大娘一手拽着黑丫儿进来跪下,低着头,微哆嗦着手,眼神却是坚定清明的,黑丫儿扑闪着大眼睛看着我,一手紧拽着衣角不停地揉搓,三分畏惧、三分好奇、三分无措。我对着所有的婢女道:“你们都退出去,她们都是我的旧识,要叙叙话,有听壁者,斩!”   等房内都清净了我忙拉过黑丫儿的手,这小丫头手心里倒已全是汗了:“马大娘,黑丫儿,我是木姨娘。”   她们两个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脸的呆愣。我拽着僵硬的她们起身,一把拉过包袱,边拆边道:“大娘,你们就别愣了,之前清城,我只好躲进了营里,归宁王是我弟弟,这你们都知道的。”我取出易容的面皮与她们看,马大娘一头的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黑丫儿忙伸手去扶。我笑道:“大娘你别害怕,你又没什么错。大娘,我们也算得朋友了,清栾也并不是个耍弄权贵之人,现今清栾有难,可否求大娘相帮?”   马大娘缓过神来,爬起来道:“我说妹子……你真是吓死姐姐我了……”   我拉着她们坐下,黑丫儿看着桌上的糕点发着呆,我将盘子推到她跟前儿:“黑丫儿,随便吃吧。”她欣喜地抓起来啃,一嘴的沫子,看着我傻傻地笑:“姨娘,不,娘娘真好……”   我揉揉她的头:“以后也别喊娘娘了,喊姐姐就成。”她乖巧地点点头。   我正色对马大娘道:“大娘,事情紧急,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想必我的事你们也听说了不少,且不谈北厥与南翎的过节,只为了北厥那么多百姓,清栾求你帮忙!现在城外一团糟,西楚大军围着北厥王的几千人正打着,皇上却只是坐山观虎斗,关上城门并不相帮,北厥这边眼看着就不行了,若是我不去,皇上定是不会开城门的。大娘,我知大叔死于北厥兵之手,可若是大娘不帮我,就有无数的北厥女子、孩子要和大娘你们一样了,而且只会更糟糕!大娘,清栾我求你了!”我紧紧拽着她的手,等着她的答案。   她眼神闪了几闪,满满都是矛盾,我急道:“大娘,你这迟疑一刻,外面可就多死一个人啊……”   马大娘猛然一惊,咬咬牙道:“好!妹子……可……可我这么个下人怎么帮?”   我心下一喜忙道:“大娘,我信你!你只需帮我到瓮城内,想法子找到归宁王即可,告诉他我被关在这里,让他找人假传圣旨,要快!我估摸着你是没法子进去的,就让黑丫儿去,她人小,只当是去送东西的,起疑的人少,拜托了!”   黑丫儿抹抹嘴,咽下满嘴的糕点道:“姐姐,我进得去,我常常去瓮城里帮朱医官他们的忙。”   事情就这么定了,时间紧迫,她们未曾耽搁便出去了。我在房里找件深褐色的便装穿上,换上紧腿的布靴,用一根黑带子将长发束起,将游凤挂至腰间,又将瑞士军刀塞在了靴子里,作好了一切准备等着。我再翻翻包里,阿木将墨雨的小衣服也转放在我的包裹里了,我取出来细细摊开,看着上面上次滴上的几点血迹,眉头不禁皱起,总觉得隐隐不安,又重新叠好放了回去,将包裹收拾了妥当藏进了衣柜里。这边刚忙定就听见门口有了动静,我忙开了门,只见一个很脸熟的小将抱拳对着我和一旁的绿意道:“圣上有旨,命皇后移驾至城楼。”   绿意狐疑道:“皇上可有说为何?”   那小将只道:“末将不知,只知奉命行事,此乃圣上玉符,请绿意将军准许末将将皇后带走。”我知道再磨下去只会露馅儿,忙边往外走边对着绿意道:“绿意,你不用怀疑了,是我想法子说服皇上的。”话罢我不及她反应头也不回地飞身出去,这会儿已经再耽搁不得了!   我边赶着路边问着那小将:“辛苦了,归宁王可有安排别的?”   那小将却抱拳道:“末将只奉圣上旨意行事,不明其他!”   好个聪明人!我心下暗赞,即使知道是假圣旨也只当作不知,既暗中帮了清宁的忙,最后东窗事发罪也不及断头,这玉符怕也是清宁弄的假的而已。我不再多问,只跟着他走,他将我带至瓮城里城墙边上便顿住一抱拳:“娘娘,末将只送至此,娘娘自行上去见圣上。”我一点头,他便走远了,再看向那城墙上的守卫,偏偏就我上方少了两个人,而旁边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其他地方,只当没有看见我。我心下暗喜——清宁这事也办得太漂亮了!听着一墙之外的厮杀声,想着绿意肯定现在也入了瓮城,不多会儿就会见到大哥,事情就败露了,我毫不迟疑地飞身上去,翻出了城墙外!   刚落定身形便有人向我砍来,我忙挥剑一挡——是个西楚兵,一身灰色战甲,头上裹着布巾,满眼的杀气。我毫不犹豫地地挥剑砍了下去,溅得我一身的血。我在混战中找到了自己的门人,他们又带着我一点点向中央靠近,我瞅见古大哥和阿木背靠着背在中间厮杀,四周是北厥的死士,张德才带着我们的人在周围杀着,虽然寡不敌众一时倒也让西楚军占不了多少便宜,但死在地上的几乎都是北厥因宴会带来的女眷和文臣,看得我恼心不已,只有赵女官在古大哥身边也挥着剑挡着,虽然身上肩上挂了伤,但一时还扛得住。西楚几万人参与混战的只五千,其余军士全都立在百米外随时待命,想那橙落和赤锏用这五千人杀我们一千人,是信心十足的了。   我渐渐靠近了中间,大哥在城墙上应该看见我了吧,我并无暇看向城楼,只麻木地冷冽地挥着剑,我曾经一遍遍想过自己会不会下得了手杀人,到现在才明白,我根本不用去想,因为当别人挥刀想着你和你所在意的人的时候,一切便成了本能!我任一滴滴热黏的血染红了我的衣裳和脸颊,手中的游凤伴着敌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颤鸣着,所有的感官都感受着这修罗的乐章!阿木和古大哥他们都看见了我,齐呼一声:“栾儿!”我踩着一个西楚兵的长矛一点飞身至他们身边,落地时看见有人向阿木砍来,而阿木的右臂已经挨了好几刀,不停地渗着血,我急忙侧身刺去,而同时阿木又刺向了向我扑来的一个人。但还是慢了一拍,那人的刀尖已经刺进了我的左肩。我一咬牙拔了那刀,任血流如注,一阵晕眩,用游凤撑了地缓了过来。忽而听见了几声哨响,周围所有的西楚兵便不再袭向我,只巧妙地避开我刺向阿木他们。阿木满眼沉痛地扶着我,我身体一直不好,刚刚运着内力狂砍一阵又中了这一刀明显有些不行了,面色苍白一身冷汗,我调息着撑了一会儿,恢复了些气力帮着古大哥和阿木杀着。我知道大哥和橙落赤锏定都已经看见我了,否则不会有哨声命西楚兵不伤我。我趁机抬头看向立在城墙上的大哥,星目中满是焦灼与怒气,我看着周围不停倒下的门人和北厥死士双目渐渐湿红,抬起脸祈求地看向大哥,大哥的眼神滞了一滞,而后却仍旧是满眼的坚定,如磐石般立在城墙上纹丝不动。我的心凉到了谷底,只好用了最蠢笨的办法——抬起游凤搁在了自己的肩上,一脸倔强地抬眼看向他,他双眉紧紧皱起,深邃的眼眸中透着狂怒!   可是我的手腕却沉沉受了一击,游凤铛的一声颤鸣落地,转头一看,竟是橙落飞身过来了,以一颗石子击了我的手腕,他直直向我奔来欲擒住我,阿木忙挥剑与他过招,可受了伤的我们哪是他的敌手,只被逼着一步步后退,眼看着阿木身上又多了好几道伤口,我心痛不已,可大哥却仍旧岿然不动,我才明白橙落是要生擒了我,想让我不坏他们的事,而生擒我之后定还是会送还大哥的,所以大哥才会毫不担心。我心下一凉——很有可能西楚这么巧的在古大哥毫无防备的时候突袭,也是大哥和楚幽冥商量好的事!一纸盟约算得了什么?南翎没有理由向北厥出兵了,可大哥却仍旧可以暗中帮了西楚!宴会上的歌舞升平全是假象,只不过是为了麻痹北厥众人而已——这是计中计啊!   阿木一只手拽着我拼命地挡着,橙落招招狠厉欲取阿木性命,阿木身上的伤眼见着越来越多……阿木终是支撑不住,剑尖没入地里撑住,另一只手却仍旧拽着我不让橙落带走。橙落麻木的表情似地狱的修罗,冷眼举剑直直往阿木胸口插去,我情急之下猛地扑过去,双手生生抓住了剑身,撕心裂肺的痛让我浑身颤抖!橙落再不敢动,剑身满满都是我的血,我咬着牙死死拽着不放,狠狠地瞪着他:“要杀他,先杀我!”   橙落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心一皱便腾出手来欲点我穴。我仍旧不松手,只弯下腰堪堪避过,用尽最后的力气趁机跳起一踢,正踢在他的丹田,他吃痛猛地松了剑往后退了几步,而我整个人倒在了地上,抓着的剑也随之落地,我想再爬起来,可是却怎么都撑不起,小腹一阵绞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失去知觉前只看见清宁和墨题和识乐从城墙上飞身下来,我惊喜地看着墨题和识乐焦急的脸昏了过去……   楼下的花园里的栀子树开花了呢,妈妈穿着我童年那段时光她经常穿的那件白裙,手提着篮子笑眯眯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了皱纹,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亮而有神:“涵啊,跟妈妈去摘栀子花。”我欣喜地看着她,妈妈的左眼又看见了,妈妈又和我小时候那段时间一样漂亮精神了!我快步跑过去:“妈!妈我想你!”   妈妈一把抱住我,我又闻到了那熟悉的体香,她拉着我的手说:“走吧,一起下去摘,晚上送几朵去叔叔家。”   我应声跟着走了,紧紧抓着妈妈的手,一推门却见奶奶搬了一只大箱子堵在门前,高昂的头颅上最清楚的便是感觉能插葱的鼻孔,一手撑着腰,一手握着门把子,斜着眼睛道:“快给我搬!我要养蛇!我养蛇也不给你们住!”妈妈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我倔强地扬起脸踢开了那个箱子,紧紧关上了门。可是我看见一条条各色的蛇从门缝里往里钻,我去厨房拿出菜刀不停地砍,妈妈用东西堵着,可是蛇却还是越来越多,最后我看见妈妈洁白的裙子上爬满了蛇,有一条还要去咬妈妈的眼睛。我尖叫一声:“不!”拼尽全力扑了过去!   睁开沉重的双眼,发现自己正被大哥搂在怀里,头越发的沉了起来,喉咙里干涩得紧,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大哥忙命人奉上茶,一点点喂我喝下,我慢慢缓了过来,推开他往后靠了去,他却不肯,又把我拽回怀里紧紧按住:“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们的麟儿已经没有了!”   我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个,我只问:“北厥王呢?北厥怎么样了?阿木呢?墨题呢?清宁呢?识乐呢?都怎么样了?”我虚弱地揪住他的衣摆激动地晃着:“你告诉我到底怎么样了!”   他狂怒地将我摔回床上,手中的杯子猛摔在地上,大喝一声:“够了!”然后便甩身出去了……   我看着满地的青花碎片泪流满面……   你为什么要这份强求的爱,我给不了,你也受不起……   我欲下床出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很虚,走路走得稍微快点就心慌,只好又坐回了床上。门口都是墨骑军,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根本不让我出门。服侍的几个婢女我简直怀疑她们是不是哑巴,除非我吩咐什么,才开口说句“是”,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一个人暗自心焦。外面的天是黑的,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我连时辰都不知道,只好问:“现在什么时辰?”   一个粉衣婢女低着头答:“回娘娘,酉时末。”   酉时末,也就是晚上八点了……我接着问:“我昏了多久?”   “回娘娘,整四天。”   “什么?!”我一惊,都四天了!答话的婢女吓得跪了下来,我撑着头让她起了身。都四天了,他们到底都怎么样了?越想越是急躁,头止不住的晕。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煎熬,我倒宁愿还在昏睡中,最起码不用如此坐卧不安。正在我第一千零一遍向上天祈求时,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什么人?”   “奴婢是来给皇后娘娘送药的。”   “例行检查。”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却欣喜不已,只因我听出那声音是黑丫儿的!门被推开,一看果然是黑丫儿!这丫头朝我眨眨眼睛便进来了,我的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对着所有婢女道:“都出去吧。”   婢女们相互看了一眼犹豫不决,我佯怒道:“这么多人看着我喝不下药!都给我出去!”   果然还是凶点有用,她们忙退出去了。见门关上了黑丫儿忙跑了过来把药递给我:“姐姐!”   我接过药放在一边忙问:“黑丫儿,你知不知道北厥怎么样了?归宁王他们呢?都怎么样了?”   黑丫儿一屁股坐到我床边拉过我的手:“姐姐你别急,我慢慢说。那日你昏在城下,白相那日和音医官偏生都赶了过来,可是两个人都是抗旨来了,归宁王他和白相、音医官一起带了归宁王和姐姐原本手下的墨骑军冲了出去救你和北厥那边的。然后皇上就生了很大的气,很凶很凶,也只好率军出来了,救了姐姐以后,外面打成一团,我只知道后来西楚撤了军,北厥王就逃走了,归宁王和白相、音医馆现在都被关在牢里了……姐姐昏迷这四日,据说西楚还在攻北厥,已经占了北厥两座城了。还有皇上下令说,后日便回京。”   我愣住,后日便回京,也就是说大哥不打算再过问北厥的死活,而且我也只好跟着回京,清宁他们三个全都被关在牢里,这下可怎么办?大哥会不会借此杀了他们?还有阿木呢?阿木怎么样了?   我忙问:“黑丫儿,那你知不知道阿木?阿木怎么样了?”   黑丫儿皱皱眉,把指头塞进嘴巴里咬住摇了摇头,然后又放下手指说:“姐姐,我也问过的,没人知道。”   这边话刚落,我突然感觉一阵寒意,下意识地朝门口一看——大哥!   黑丫儿吓得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复又抖着爬跪了起来,哆嗦着不敢说话,我也起了一身鸡皮,但还是镇定地抬头对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而那里现在正透着恼怒……   我轻声对着黑丫儿道:“出去吧,药我会喝的。”   黑丫儿应了声是,忙爬起来往外走,经过大哥身边时抖得很厉害,但大哥仍旧只是看着我,不说不动。等黑丫儿都出去了,他终于踏进了房内,步子仍旧很淡定。我蜷起身抱膝闷着头,我害怕,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害怕……   “阿木是谁?”他仍旧温润的声音终是在床边响起,我仍旧埋着头,闷声答:“朋友。”   顿了几秒他坐在了我旁边,伸出手摸到我的下巴抬起来,直视着我的双眼:“上次你被抓做人质时带你走的那些黑衣人又是谁?抱着你的那个,就是阿木?”   我咬唇不答话,我看见他的双眼里腾升出熟悉的杀意,心头一颤,之所以熟悉,是因为我曾在那次月圆夜的密室里假紫浮真楚幽冥的眼里见到过,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感觉……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蹬掉鞋翻身上床,一把抱过我压在身下,双手紧紧插进我的头发让我动弹不得,逼着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有事瞒着我……你现在害怕我,恩?”   我反倒恼了,把害怕又丢掉了一边,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难道就没有事情瞒着我吗?我是怕了,只因为你越来越可怕!”这一说却有了要将压抑了许久的委屈都发泄出来的冲动,眼睛慢慢雾湿,他的颜面也渐渐模糊,我抖着声音说:“以前我认识的大哥不是这样的……他大度、温和,对所有人都那么好……他还会和大家一起说笑……为什么?难道那个位置就真的可以改变人吗?现在的你仍然是心怀天下,可是这心怀天下却成了野心,不是为天下想,而纯粹是为自己想……大哥,我以前从没有想到过,你会威胁我,可是你威胁了……一次又一次……大哥你变了,变得好可怕……”   泪水终于沿着眼角流淌了下来,我看见他的双眸里终于没有了杀意,而是满满的心疼与矛盾。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又霸道地吻上我,灵巧的舌头欲舔开我的牙关,但我却只是紧咬着不愿意松口,我感觉到他的耐心一点点在流失,动作越来越没有轻重,我的嘴唇被咬得生疼,他又紧紧一咬,我吃痛松了口,他如愿地搅着我的舌头,大手疯狂地撕扯着我的衣服,直到胸口一阵凉意,才离开我的唇将头埋进了我的胸口,我喘了几口气沉沉喊:“大哥……”   他顿住,抬起头看着我,我轻声说:“放了他们好?大哥……我们可不可以回到从前……”   他的眸中又有了恼意,只沉声道:“你,是朕的女人,那就好好守你的本分!”   我主动抱过他求道:“大哥……我求你了!你不要这样……”   他的表情终是松动了一些:“朕有数。”他又扯过我的头发直视着我的双眼:“你到底瞒了朕多少事?”   我只回道:“我一向不是所谓‘本分’的人,你改变不了。不是我瞒了你多少事的问题,你又瞒了我多少?我们已经越走越远了,原因就是你强要我和你如此之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想要我,说我们从相认至今,也不过短短这几个月,即使你喜欢上了我,也应该没有多深,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却似乎爱得很深,不惜一切要我留在你身边?到底为什么?而这一切,都在你登基以后暴发了出来,就像蛰伏和隐忍了许久一样,到底为什么?”   他抿唇,额角的青筋跳起,双眼里满满的恼意,半晌憋出一句:“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然后疯狂地将两人身上的衣物撕光,我虚弱的身体承受着他惩罚般的狂野动作,他啃噬着我的每一寸肌肤,留下一个个淤紫的印记,最后拨开我的双腿猛地进入,发出满意的低吼,我刚刚流产的小腹一阵痉挛地抽痛,痛得我大汗淋漓,我咬唇哭喊:“疼!很疼!”他却并没有停下,只道一句:“这就是不听话的惩罚!”我拼命地推他,可是却是那样的无力……他的眼中竟渗出微微的紫色,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他——像一头邪恶的野兽……   第三十三章 惊破一窗幽梦(上)   我在剧烈疼痛中再一次晕厥,醒来时大哥一身敞襟的袭衣立在床边,胡太医正在给我把脉,双眉紧锁,一脸的纠结。   “到底如何?”大哥问,他已经没了一身怒意,散着的一头墨发披在肩上,襟口健壮结实的肌肤纹理上细密的汗珠诉说着刚刚的疯狂。   胡太医有些紧张地跪下回道:“回皇上,娘娘小产,身子过虚,又受了刺激,以后怕是……”   “怕事什么,说。”大哥眉头微微蹙起命道。   胡太医深吸一口气答:“怕事日后再无生育能力了……”答罢忙以头磕地谢罪。   我看见大哥的眼中闪过错愕,随即狂怒地拎起哆嗦不已的胡太医,隐忍半晌后道:“朕要你尽全力调理好皇后!出去!”   胡太医猛地松了口气,喏了一声忙出去了。我看着帐顶发着呆,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该难过啊,我为什么却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在电视机前听了一个与己无关的国际新闻……电视机?是啊,很久没看见电视机了,我是不是快忘了它长什么样子了?   我任他打横抱起往浴池走,看着他歉然而抑郁的双眸喃喃道:“电视机……”   “什么?”他顿住,疑惑地看着我。   “我想看电视……”我继续呆呆道。   他显然没有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但是他知道我说的应该是我原来时空的东西,只低声回我:“好。”便抱着我下了浴池。   我一点都不想动,靠在他怀里坐在池中的台阶上。池水沾湿了我的发,长长的卷发在水面铺开,和他的搅散在一起,那样的自然而刺眼,身上好多淤紫的痕迹,我看着它们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贪玩沾在衣服上的桑葚汁……他一点点洗着我的身体各处,像是在洗一件精美的瓷器,那样的轻柔,跟之前判若两人。连脚趾头都洗过以后,他将头埋进我的颈窝,咬住我的耳垂道:“对不起……”   我也听了没有感觉,又低声说:“桑葚……小时候常吃的桑葚……”   他应到:“好,明天就命人去采来给你……”   “我梦到了妈妈呢……”我接着说:“我肯定不是在做梦的,那是现实,这是梦……我睡了,睡醒了就又回去了……奶奶带来好多蛇,她说养蛇也不给我和妈妈住家里。好多好多蛇……我要回去给妈妈赶掉,有一条要咬妈妈的眼睛……妈妈的眼睛好不容易又看见了,不能再瞎了……我睡了……要赶紧睡……”感觉身后的臂膀越收越紧,我昏沉沉睡去……   我独自在沉沉的黑暗中往一点光亮处走,走着走着那光圈越来越大,睁眼发觉原来只是做了一个梦……还是那金色的帐顶,柔软的锦被,自己仍然被他环在怀里。转过脸睁开眼,正对上他深邃的双眸,有着些许血丝,一双墨色的眸子里一闪而过淡淡的紫,成了我心底的疑惑。他伸手抚上我的面颊,说声“好好养着,明日便回京。”就起了身。   我又问:“放了他们好,你会不会放?”   他并不答话,只自顾自穿衣洗漱,出门前转过身威严地看着我:“朕说过,朕有数。”   我无力地躺下,门又被紧紧栓上,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到处找不到出路……   在碎碎念“大家平安”中挨过了一个白天,我看着窗外夜空中满圆的月亮问:“今儿已经是初几了?”   一个婢女乖乖答:“正是八月半,中秋。”   中秋……记得小时候喜欢吃枣泥的月饼,可是即使挨到了中秋都不见得有得吃,因为父母双下岗,家里穷,而月饼却是一年比一年贵,总是舍不得买。记得有一回,一个男人送给我妈妈一个很贵的广式枣泥月饼,后来才知道他是想我妈妈心思的,当时却不明白,妈妈只是很开心,然后拿给我吃,我用刀切了分成一半一半的,那天吃的格外香甜,也成了我记忆深处最美的味道,后来再未有过……   心里沉沉地想着,不知道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她还好好的吗?我不在了,爸爸是不是就不再在外面城市里工地上打工了,最好是回家和妈妈一起,我似乎没有机会再尽孝了……你们都要好好的啊……   究竟是谁,是谁让我来了这个时空……是谁,是谁带给我这一切……我恨你!恨你!   突然一声尖叫惊住了我——好像是黑丫儿的声音!我忙起身爬下了床,趴在窗口朝外看,一个婢女忙过来扶住我。可是我什么都看不到,我这屋子是在二楼,走廊里排站着守我的士兵,只知道刚刚那声音该是从楼下传来的。我急喊一声:“黑丫儿!是不是你?!”喊完直喘气,可是却没有人应。又过了几分钟突然听见马大娘的声音:“丫儿!丫儿~你们放开她!放开她!”   我心知不妙,忙往门外去,可是却被拦住,我对门卫道:“我不可以出去我也就不出去!但我现在命令你下去拦住他们!并且回来告诉我怎么回事!另外告诉皇上我现在要见他!这是皇后的旨意!”   那门卫愣了两秒,忙应声去了。我对其他士兵说:“我不出去,但你们让我站这栏杆内总行吧!”他们几个迟疑了一会儿,我忙跑了过去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只见高郁也就是赭剑正拎着黑丫儿在手,黑丫儿的肩上已经在冒血,马大娘死死拽着高郁持剑的手不让他砍下去!我急呵一声:“高郁你住手!”   高郁一愣,抬头看向我,我继续道:“本宫命你住手,放了黑丫儿!你可有奉皇命?!皇上现在在哪儿?”我连“本宫”都说了,还是头一遭,可这会儿只有先用身份来压他了。   高郁反应了过来,迟疑地看着我道:“娘娘,这便是皇上的意思!”   “那好,你让皇上现在过来,你先住手。”   他却愣住,皱起眉头说:“皇上现在正忙。”   “那你便等到皇上过来了再动手不迟。敢问高侍卫,黑丫儿一个小小孩童所犯何罪?”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唳,不再说话只甩了马大娘飞剑往黑丫儿身上砍去,我现在内力虚弱根本没法儿使暗器,情急之下一下子往下跳了去,他只好忙收了剑势丢了黑丫儿反扑过来接住我,否则我便会生生摔死。马大娘忙扑过去护住黑丫儿,我被高郁拉起身,趁他不备点了他的穴。楼上看守的士兵急急涌了下来,我看着众人道:“不用担心什么,我会回去。”然后拉过马大娘:“快跟我上去。”她忙应了。   高郁动弹不得一脸阴郁地看着我道:“娘娘!这是圣旨!”   “你告诉本宫到底为什么要杀!”   “她偷窥圣上书房!死罪!”   我微愣,旋即缓过来道:“圣上又不在此处,什么皆从你一人口中吐出,既然她偷窥书房,圣上又不在此,你怎么又说是圣上旨意的?难道圣上还会□不成?!”   他哑然,一时百口莫辩,我冷笑一声:“高侍卫,你暂且在这儿站着吧,人本宫先带走,等圣上来了再定夺不迟。”   说罢我甩身就走,虚弱的身体有点撑不住,一个士兵忙扶住我,突然又意识到大不敬忙松了手,我身子一晃皱眉道:“你扶我上去!”他忙应了一声是,战战兢兢地上去了。   回房前门卫却又拦住道:“娘娘,皇上命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气极,索性道:“好,我不会违抗圣旨。”转身对马大娘说:“你们进不去,就先坐这门槛儿上。”众人愣住,却也无话可说。我又命一婢女道:“去取药箱来,快!”   那婢女匆匆去取,我也坐在门槛上靠着门喘了几口气,然后摸上黑丫儿的脸:“黑丫儿,黑丫儿,是姐姐!”她却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口中喃喃说着什么,我凑近一听:“紫色……紫色……紫色……”   心里猛然一惊!紫色?我忙晃了晃她:“黑丫儿,你醒醒,告诉姐姐怎么了?告诉姐姐,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她却仍旧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整个人都痴傻了。马大娘抹着泪道:“妹子,这可怎么办好!原是想让她来找机会看看你顺便说说事儿的,还烙了几个饼来,我还在那院儿门口等着她,怎么就成了这样……”   我心痛地看着呆傻的黑丫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婢女取来药箱,我忙去翻药,终是翻到了金疮药。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疤痕,是抓橙落的剑留下的,我都快忘了这伤了,想来是被用了极好的药,醒来至今都没觉得疼过。婢女撕下黑丫儿肩上的衣服,清疮上药,又包扎了起来。看伤口已经不渗血了,我才松了口气。黑丫儿却仍旧只是呆愣地看着前面口中喃语,我拉过马大娘轻声道:“大娘,你赶紧带着黑丫儿趁皇上没回来逃。”马大娘忙应了,我又告诉她我邢城的院子给了她钥匙让她去藏身。告诉她好好安慰黑丫儿,让她清醒过来,然后一定要想办法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马大娘忙应了抱着黑丫儿走了,走前丢下一句:“归宁王他们据说是回京发落。”   我被婢女们扶起回了床上,一个人呆呆地想:紫色?楚幽冥?回京发落?这之前呢?难道不会有变故?   整整一夜,没有看见大哥,很是奇怪,我也辗转难眠,满腹的心事。   入睡前喝了整整三碗汤药,喝得我不住地打冷战,实在是难以忍受……越发地思念起阿木来,还有墨题,他们怎么样了……我脑中拼凑着所有的疑惑,师父的扮演者虽不知是谁,但那老和尚说威胁他的人也是一头紫发,是个月圆夜;上次我碰上楚幽冥,大哥说谎是紫浮,也是个月圆夜,差点送了命,我至今都记得那日楚幽冥失控的野兽样,满眼的杀意 ……今日黑丫儿又看见了什么?紫色,又是楚幽冥?还是紫浮出现了?那威胁老和尚的是紫浮还是楚幽冥自己呢?今天又是月圆夜,大哥昨夜和今晨眼里也都浮现过淡紫,今天一夜却都看不见他,难道……我一惊,生生惊出一身汗来——大哥是楚幽冥?紫浮?   可楚幽冥不是在西楚吗?那个木偶般的人,难道说那个木偶人会是假的?若是紫浮的话也不对,紫浮怎么会变身之术?只有楚幽冥的《还泪经》据说为此术,那要是楚幽冥变身成阮瑞的样子,原来的阮瑞呢?   不对……   原先的阮瑞此人根本就没几个人知道……阮瑞是阿木他爹和清宁他爹的亲兄弟,幼年在宫变之时便被真正的清风道长带在身边,真正的清风道长六年前既已死,他年纪尚幼又怎能保住性命?难道说也是死了?也就是说,大哥就是以《还泪经》之功变身的楚幽冥?!   可是又不对了!若大哥是楚幽冥,那西楚在一个傀儡皇帝的带领下又怎么会如此安定的?还有章有法地出兵攻打北厥……除非有个人死心塌地地帮楚幽冥管着西楚,有这样的人存在吗?紫浮?对了,十煞的行踪中至今最捕不到影儿的便是紫浮,难道那个傀儡皇帝是他?   若我的这些想法成立,那师父又是谁扮演的?我仔细想着,猛然想到一件事——师父三年来每年的中秋都会下山!而且每个月的月半也都要下山买观中生活所需,难道……   我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这太过荒谬和不可思议!我忙起身打开藏包袱的衣柜,从里面掏出包袱来,看见衣柜里大哥特地让人做的吊带衫时我又是一惊——以前只当大哥知道我的生活习性该是和师父常年通信的结果,可是现在想来,师父和大哥再亲密又怎么可能在信中说一个女徒弟这么隐私的事情?事实更有可能的是——大哥他就是知道的!就是亲眼看见的!   我就着窗外明月的残光打开包袱,找到了张德才调查来的写大哥的行踪的那封信,一点点细看着。上面说大哥第一次出现在皇宫,恢复身份是在六年前的立夏之日,自那后阿木的爹才开始日渐昏聩,那么,若是那时就开始下蛊,大哥的蛊药是从何而来?而且阿木告诉我识乐之前供给那皇上的凝泪丸就是假的,也就是说,大哥在下山之前就是与识乐有了商议的!我必须从识乐嘴里套出话来……   张德才还说,阮瑞平生游历的地方颇多,大部分时候行踪不定无人知晓,但每年的冬至都会去西楚二十日,记得以前每年的冬至,师父也都会下山一段时间,从未带我和清宁下去过,只命给我们一堆课业!这不该只是巧合那么简单吧?但师父其他时候也并不是常常下山的,但是外人只知大哥大部分时候行踪不定无人知晓,要造这个假象也并非难事啊……   可是,若说楚幽冥以《还泪经》变身之术变成阮瑞,为什么又没有直接用变身之术变成师父,却是贴的面皮呢?不对……不过清宁说过之前真正的清风道长就是常年易容的,他要是不贴直接变,被发现了反倒说不通了……反正也没几个人真正知晓清风道长的原身份,即使见过,道长在山上,又岂是随意就能见到的?要确定这个猜测,只能去找清风道长的旧识,问问看有没有后来再见过他的人……   我被自己的这一堆推理给吓住了……可是,这似乎是迄今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猜测……   真正的清风道长是阿木他爹杀的,拖着伤逃了却没能摆脱必死的命运,为老和尚所埋,老和尚又因为楚幽冥的威胁再未敢吐露,楚幽冥自此扮成了清风道长并且上了山,清宁当时已在观中。而那阮瑞呢?阮瑞是在十二岁被师父送下的山,据今已经十三年了,清风道长死是六年前。而大哥又曾经说过,他十六岁请缨出征抗了北厥,自此有了兵权,那楚幽冥代替阮瑞又是什么时候呢?是从阮瑞十二岁下山的时候起的还六年前?那带兵去打西楚的是真正的阮瑞还是楚幽冥?要想知道这个,得问墨骑军中的老人,只要问每个月圆夜阮瑞的情况便行,可墨骑军中有什么老人呢?如果从识乐口中逃不出什么来,我便只能去找这些蛛丝马迹。   要说楚幽冥一人饰两角的话,总之有冲突的地方就用一句对方在外游历解决了,再造造假,也不会有人真正去查。楚幽冥要想学会清风道长的毕生绝学也简单,他自小聪慧过人,又跟着西楚国师那么久,看了师父那暗室墙上的东西,要学定快得很……   这样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楚幽冥,并没有因为《还泪经》走火入魔,他是练成了!却借此安排了傀儡,很有可能是真正的紫浮,而后带着红沉与蓝烬来了南翎,借阮瑞的身份成了南翎的王爷,并且给红沉和蓝烬也都安排了各自的身份。后又代替了清风道长的身份在修缘观……可是他为什么要打道长的主意?是因为我?因为那本《乾坤》?因为我为凤命的那个虚晃的预言?我是他弄来的?!怪不得他会那么急着占有我,他和我已经相处了那么多年了啊……我道大哥为什么会用蛊术弄昏阿木的爹,只因他本就是西楚的王。而后他开始对付阿木,而后他一点点登上南翎的皇位,最后利用两国之力攻打吞食北厥!!   他的目的,原是一统天下啊!   我冷汗涟涟,瘫坐在床边……吞了北厥后,南翎和西楚两国瓜分,并且可以以两国修好的途径让南翎与西楚渐渐融合,最后借机毁了南翎彻底归于西楚——怎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这一切,是楚幽冥的国师计划的吗?还是只是他自己……   只可惜,他白算千算,忘了算人心……他没有算到琴操会因爱发了狂做了傻事暴露身份,他没有算到识乐对我的感情,更没有算到自己会爱上我!   我要怎么做?我现在需要的只是证据!证据!我要知道黑丫儿到底看见了什么,我要从识乐嘴里套出话,我要利用琴操欠我的那个人情!我要尽可能知道楚幽冥的一切!   而被他牢牢锁住的我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动静,最起码——我要消除他对我的戒心!只有一个法子——装乖,迎合他!   我心底暗暗拿定了主意,沉下了心来……忽然又是一惊——不好!墨题、清宁、识乐有危险!   师父便是楚幽冥的话,他定是知道清宁皇子的身份,这对他来说算是个巨大的威胁,之前清宁对他有利用价值,没必要除去,可现在他已经是南翎的皇上,清宁完全没了利用价值,他难道不会借此机会除了他?而他对我的占有欲如此之强,又怎会容忍墨题?识乐原是他忠实的手下,如今却帮了清宁和墨题违背他的命令来了北疆救我、救北厥,他又怎么可能再留这样的手下?完了……   今晚是月圆夜,他定是在走火入魔的状态中无法顾及他们三个,所以才会选择明天动身回京而不是今天,说是回京定罪,可回了京那么多大臣面前倒不好直接定他们三个死罪,会不会在路上下手?   我要让他放松对我的禁锢,找机会救他们出去!   一夜无眠,我一点点有了自己的计划……   清晨的阳光倾泻床前,整间屋子里透着温馨,门外的士兵又换了一岗哨,我微微打起了盹儿。不一会儿响起了吱呀的开门声,我立马惊醒——果然是他。   我尽量可怜地看着他,他看向我的眸光便越发温柔了,移步至我床前搂住我:“一夜未眠?”   我低下头点点:“做恶梦……”   “昨日晚上有事,未能陪你……我抱着你睡会两个时辰吧,辰时再动身不迟。”   我转而道:“我以为皇上在和珍那儿的呢……皇上也会带和珍公主回去吗?”   他挑唇:“栾儿,这是在吃醋?”   我一挣扎甩身瞪着他:“没有!”   我能看出他的喜悦,因为男人皆知女人为男人吃醋,那便是喜欢上了他,要让他对我丢了防备,就要反过来利用他爱我、占有我的心理,但不能操之过急,只能一点点来。我旋即冷下了脸不说话,转身拥住被子佯装睡觉,任他从后面圈住我,均匀的呼吸吐在我的颈窝。   我沉声道:“墨题、识乐,都是我的朋友,清宁是我和你的亲人,我知道你不会为难他们,只是小惩,既然都已经在惩罚了,你,也不要再生我们的气了……只要你不生气,放了他们,我们也不会再过问北厥的事,毕竟,那是北厥自己的事……我虽不希望北厥出事,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强要你出兵帮北厥,反倒会丢了我们南翎士兵的命。昨个儿一夜我想通了……你,是为了南翎在想,而我,却太片面了……我不该不理解你,不该激怒你……把孩子都弄没了……可是你也有错,为什么不能克制住自己在我大伤未愈的时候……现在……现在……呜……”我低声哭了起来。他前晚那么对我,一方面是我激怒了他,另一方面是月圆前夜情绪不易自控,兽性难忍,我这会儿如此可怜地哭,只会让他愧疚。   他微微一愣,定是没想到我会把他想得这么好,旋即吻上我的脸颊:“栾儿……你理解了我就好……对不起……那是我的错……我定能治好你……”   心底一阵寒意——他已经在谎言里泡透了,顺着我的话就成好人了……我装作羞涩和赌气地转过头,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了被子里。   第三十四章 容我与君斗(上)   “昨晚那个丫头……”他抬手抚上我的发问,我只看着锦被上的花纹,不愿转过脸,怕自己恶心到自己。   “黑丫儿已经疯了,只会疯言疯语……之前见过她几面,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我们刚没了一个孩子,就不要再作孽了,你就放过她吧……”只有告诉他黑丫儿疯了他才会松了戒心。   他叹口气:“好……昨夜高郁擅自做主,已被我罚了。”   还是在说谎,定是黑丫儿撞见你走火入魔变身了吧?你又不可以从书房里出来,只好继续藏着而已。   “都过去了……我什么都不想再想……”我沉声说。   “那好,你便睡吧……”   回去都是走的官道,马车并不怎么颠簸,风骤和雨疏在我的车旁边挨着走,他在车内搂着我。大军并没有跟我们一起走,护卫对只有五千人,三万墨骑军走的偏道回去的,一万多万仍留在北疆守着,因为北厥现在仍是在漫天的硝烟中,一想到阿木和古大哥都在那儿,心里一阵抽痛……可是,我现在只能先想尽办法把清宁他们三个救出来,他们两个,我鞭长莫及,除了担忧,别无他法……我只能一遍遍地祈祷:“阿木,古大哥,你们千万不要有事……”五千的护卫队,在官道上行走起来也是够浩浩荡荡的了,这里面有两千人是我的,三千都是他的,清宁的两千在回京的三万大军里,我该怎么利用呢?   清宁他们的待遇还算好,都锁在一辆马车里,在我们马车的前面,这招儿很坏,在前面他随时都看见,在后面别人容易动手脚。我乖乖地窝在他的怀里,表面还是装着几分疏离,但举止已丝毫不见对他的抗拒,我看到他眼里的喜悦、满意还有期待一点点多了起来。我们走得并不快,只因打了这么久的仗劳顿的缘故,我身子又不好,按着速度看下去该是一日一城。傍晚我们到了祁城,在祁城郊的行宫入住。   一座小小的行宫,建得却也是雅致又不失气派的,清宁他们被安排在了行宫别院,自有不少兵看着。看着夜幕降临,我心里忐忑不已,若要灭口,他会不会今夜就进行?我独自靠在贵妃椅上想着,见门外他远远地过来了,敛起一脸忧容与算计,淡淡地看着他由远及近。   他探出手搂过我,我靠近他怀里柔柔道:“想必你也很累了,一路都抱着我……”   他扬起唇沉声道:“不累,搂着你,才不至于太过颠簸……”   “我饿了……”我带着一点撒娇的意思说。   他满眼都是笑意,一捏我的脸:“你一直都是个小馋猫……”   心钝钝地抽了一下,我仍旧没有笑,只埋下头不说话,现在要是笑了,就演过头了,会被他看出假来,要知道,以演戏对付一个本身就喜欢演戏的人,很难取胜的。   他命人传膳,婢女们又端来了汤药,这玩意儿必须得在饭前喝,往往喝完我已经胃口全无了,就别提吃饭了,怎一个郁闷了得。我皱皱眉头,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他接过药碗吹吹,递到我唇边:“乖,来喝了。”   我皱眉看看他,把嘴凑上去,刚强忍着喝了三口就打起了哆嗦,忙推了。他索性把我抱在他膝上,自己灌进嘴里就靠了过来,唇对唇地往我嘴里送,我装成害羞的样子一点点喝,但还是把眼瞪着他,一副小女儿态。他一口口地喂,末了却不离我的唇,倒是越吻越深,我闭上双眼任他在我口中翻江倒海,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炽热,也越搂越紧。就在他的大掌欲探进我衣内时,我偏过头一推:“饿了……”   他莞尔一笑,深吐了口气抱着我坐至桌前,一点点地喂起我来。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宠物,心里很怪异,我用手指指汤他便喂汤,指指菜就夹菜,鱼肉必是经他一点点剔掉骨头的,虾必是经他剥掉壳儿的,我脑中不由自主想到小时候妈妈喂我时的画面,那时候我连话都说不利索呢,可现在……   就这么古里古怪地吃完饭,我靠在他怀里道:“大哥……我想去看看清宁他们,好不好?就去看看,你……不要生气。”   他迟疑了几秒道:“也好,我与你同去。”   不管方不方便了,能见到就行,我忙点了头。他却并没有忙着走,而是埋下头在我颈前很明显的地方印下一个淤紫的吻痕,这用意……压下心里的不悦,我直起身慢慢任他拉着走。   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兵,要想闯进来还真是不容易。推门前大哥一把搂过我在怀,深深看我一眼才让我进去了,那眼里有着警告的意味,他只将门大开着立在外头。屋里很黑,只隐隐看到些物件的影子,本来有内功是会看得一清二楚的,但我现在催不动,跟常人无异。我往里走了几步轻唤:“清宁,墨题,识乐,是我……”   话刚落就亮起了几盏灯,接着便是清宁的声音:“姐?”   我看见他们三个各躺在一张大床上,清宁光着上身,正对着我,身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心一沉——竟受伤了。再看向墨题和识乐,两人有些尴尬却又掩不住欣喜地看着我,竟也光着上身,墨题不但上身缠着纱布,胳膊还吊着,识乐算是三个人中最好的了,只裹了肩和一侧的膀子。我略抖着声音说问:“你们怎么样?伤很重吗?”边问边略略快步走至清宁床前看他伤势,识乐慢慢起了身,墨题在一边喊他:“识乐,拉我一把。”想来他伤得更重了,心里沉沉一抽……我看清宁伤口处理得挺好,稍稍放了心。慢慢转过头看向披着衣服都坐在墨题床上的两人,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慢慢踱过去,墨题的双眼里满满是忧伤与担心,他看了我一会儿垂下凤眼问:“你……怎么样了?”   “已经好很多了,只是还不怎么能走动……”   “那就好……”他只这么说,躲闪着我的目光。   “你们怎么这么傻……”我抖声道,伸手去查他们两个的伤势,边查边在他们耳边低声说:“他应是动了杀心,万万小心……你们知道阿木怎么样了吗?”识乐不动声色地答:“我已经猜到了……决定出京城的时候,就知道了结局……木兄当时也是身负重伤,但我看见他被北厥王带走了……”   我拉着一块纱布用正常的声音道:“呀,这儿没扎好,我来扎吧,你们也真是,我一个人糊涂不理解大哥也就算了,你们也跟着我糊涂……”这话是说给门口的大哥听的。   接着我继续沉声问:“识乐,你老实答我——他是不是楚幽冥!”   识乐蓦地愣住,墨题亦满脸都是惊讶,我接着用正常的声音说:“这下好了,都搞成这样,回去老白你肯定还要被扣俸禄呢……”   墨题配合地在答:“算了……这次的忤逆之罪,能有条命留着就不错了……”   我叹了口气,接着又低声问:“识乐你老实告诉我,你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忠心!”   他咬着牙不看我,满眼的矛盾,我道:“你不可以说没关系,我只问你,大哥是楚幽冥?”   他答:“我不能说……”   我的心蓦地落地——这样的回答,就是肯定了!识乐这么答,既告诉了我们答案又没有违背什么。我接着问:“你们最近的汤药有没有留心?”   识乐答:“都没有喝,偷偷倒了……”   墨题皱着眉,一脸的思虑,被这个答案振到了,清宁在那头也皱眉看着我,紧抿着唇,满眼的忧虑。   识乐接着道:“我并非没有安排,”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药:“这药你看着用,无色无味却催情,千年诱魂草为引子制成,是唯一能对付他百蛊不侵身体的媚药,世上仅有五钱,三千都在里面了。他不会这么早下手,士兵们跟我们都是有感情的,应是会想法子偷偷下毒,路上病死,也自会没人有异议,以他的心智,江山初定,很在意民心,这是他唯一的选择。我们会慢慢装病,再过五座城有我的旧识,我们会在哪里设法逃走,顶替我们的尸体都已经安排好了,都是我来北疆前安排的,你要做的,就是——五日后,拖住他……”识乐一番话听得老白又是一愣,看着我手里的药十分刺眼,凤目里有太多的不可置信,他转眼看向识乐:“你……你们……”   我也没想到识乐都已经安排好了,想来他是极其熟悉楚幽冥的性子了,所有的东西,只是墨题不知,清宁也是有数的,想来我走后,他们两个有的和墨题解释了……我又用正常的声音说:“大哥不会怎么你们的,但你们也要给他个台阶下……”接着又低声说:“你们逃走后,赶紧去北疆找古大哥和阿木,想法子传信与我!”   识乐闪烁着眼睛闷头道:“我不能再对不起他……他对我有恩……逃走后,便与你们分道扬镳……”   我能感受到他心底的煎熬,叹口气道:“没人会勉强你……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识乐的眼睛已经湿了,紧紧捏着锦缎床单忍着泪,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却也只是未到伤心处啊……   我最后甩下一句:“你们要小心,我得先走了,清宁,我等你来救姐姐……”不敢再看向墨题悲伤郁结的双眼,便甩身走了,眼角已全是酸涩的泪水……   掩下满眼的泪意,我抬头淡笑着看着他:“都包得跟粽子似的,回京了煮了吃……”   他嘴唇微扬着看着我,眼中却闪过了探究与猜疑,看我笑得清淡正常,笑意才渗进了双眸里,搂过我往回走。   我不是神,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延绵的山峦伸向地平线,与那遥远的黛青色连着的,是一片片似在舞蹈的火烧云,暮日只剩半轮留在天边……   黄昏啊,一直是我最爱的风景,我看了你那么久,你是否也已认得我?   楚幽冥,我们这算不算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在你怀里,你却不在我心里,离得再近、再亲昵,彼此却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不知不觉伤害着对方,一点一点,沦入万劫不复……   突然很想唱歌,是小时候妈妈常挂在嘴边的《葬心》,那时候也总在夏日的黄昏,吃罢饭倚在妈妈怀里坐在阳台上,妈妈便会搂着我轻声唱,我总是觉得她比阮玲玉唱得更好听……   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儿爱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怎受的住这头猜那边怪人言汇成愁海辛酸难捱天给的苦给的灾都不怪千不该万不该芳华怕孤单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天给的苦给的灾都不怪千不该万不该芳华怕孤单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唱过一段,前面的马车里传来识乐的笛声,和谐地和着我的声音,唱着唱着,眼角已不知不觉湿嗒嗒的了……今天已经是第五日了,识乐,这次的合鸣,就算是对你的送行吧……   他抬手轻轻拂去我眼角那一滴晶莹,轻轻在我耳后舔下一个吻,入鼻都是淡淡的麝香味,我抬手接过他一缕发丝轻轻在手心挠,他便搂得越发紧了,我淡淡说:“天天都被你抱来抱去,骨架子都软了……我怀疑再养半个月后,会不会都不会走路了……”   他呼出的热气弄痒了我,我略一偏头,扬唇笑笑,听他哑着嗓子沉声道:“若真如此,我便一直抱你抱下去……”他握住我揉他发梢的手,就这样,他的发在我手心,我的手在他手心,在黄昏里融合成奇妙的光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很久以后的我才想明白,若说小晋是我最心疼的人,墨题是我最遗憾的人,清宁是我最在乎的亲人,阿木是我最想在一起的人,识乐是我最对不起的人,而他——楚幽冥,却是我一辈子最难忘记的人,即使都剩下恨,原来,也是一种在意……   正发着呆,忽听外面一个将士报说:“皇上、娘娘,樊城行宫到了。”话罢便挑了帘儿。他搂着我下车,和前些日子一样,众目睽睽中打横抱着我往里走,我看见和珍公主从后面的轿子里出来,看着我们,眼里又是掩饰不尽的幽怨。天下众人皆道,南翎帝后情深,只不知,又有多少人悲伤的故事隐在其中……   我捏着药包的手微微渗着汗,呼了口气尽数倒在了酒壶里,而他正背对着我更衣,欲进浴池。我悄悄将纸包揉成一团,扔进了床榻前的绣花鞋里,看着镜中露胳膊露腿的自己,赤足立在那里,给自己打了打气……我现在还是不能行房事的,至少要休息大半个月,可是别无他法,除非他能去和珍房里,可那几乎不可能,据说在水里能减轻处子的痛楚,不知道我这样在水里能不能少点疼痛……他转过身含笑看着我,我端起酒壶佯装不理他径自下了浴池,传说中的欲擒故纵,想想有点恶心……   散了一头的发在氤氲的水汽中泡着,我趴在池边抓起酒壶往自己口中倒了一点点,他从后面环住我,紧贴着我的肌肤,抢过我手中的酒壶道:“你现在不能喝酒,怎么就喝了?不听话。”   我侧过身将头埋在他的颈窝,盈盈看进他墨色的眼睛,紧贴着他扭了一下,撒娇道:“想喝……   你不想我多喝就陪我……”他眼中霎时燃气丝丝欲火,但又被他强行压下,扬唇将一壶酒都灌了进去,甩手将酒壶摔在了池外,俯下唇吻住我,度了我一小口。我提了几日的心一下子落地——成功了……   洗了一小会儿,我也感觉燥热了起来,倒也省了我演戏的功夫,索性顺着自己的身体欲望主动环住他的腰,手指轻轻划弄着他的后背。他被我挑弄地再也忍受不住,我感觉到抵在我腰间的硬物越发的烫了起来,他将双手插进我湿漉漉的发中,将我按在池边狂吻,在我的耳后、颈边印下一片片淤紫,紧紧将我按在他的胸前蹭着我胸前的柔软,我适时地呻吟着,看着他越发的难以自控。半晌他还是没有敢进入我,我看着他眼中的隐忍和煎熬竟有了一丝心虚的感觉……我装作羞赧地转过身,他勾过我的头让我靠在他身上,在我耳边哑声道:“栾儿,我这是怎么了……好像要你……有些控制不住……”   我迷蒙着双眼看着他:“我也有点……怎么办呢……”   他微微一愣,抖着声音道:“什么?你……栾儿……”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幸福,我从未主动要求过,从来都是很冷淡地回应他。   我接着扮羞媚状皱眉道:“据说……据说在水里……能缓解疼痛……你……你轻点……”我说完又抱过他装作无意地在他胸前一蹭,他再也控制不住,狂喜地喊我一声:“栾儿!”释放自己的激情与欲望……   我竟没有特别疼,至少没有晕厥的感觉,虽也不怎么舒服,一阵阵刺痛。或者这药本身也带点麻药的成分吧,识乐也是不会不考虑我的身体的。他的动作也很轻柔,整整玩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我说有些受不了的时候,他才猛冲几下在我体内释放出灼热。那一刻我脑海里只在想——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清宁他们应该够了吧……   他抱着我从池中起来,一点点擦干我的身子,我眼皮轻轻跳了几下,躺回床上钻进锦被里休息,他刚钻进来躺下就听一个士兵急匆匆地赶至门前跪下道:“皇上,娘娘!归宁王他们出事了!”我心里一咯噔,忙翻身起来,他皱眉按住我道:“你好生休息,朕去便可!”   我拖住他道:“让我去吧,我根本不放心啊!”他迟疑一刻,却也没再坚持,穿完衣服便拉着我一起走了。   偏院早已一堆人,胡太医跪在地上哆嗦着不敢起身,我忙推门一看——地上两抬担架,白布罩着尸体。我一愣——两抬?再一看识乐就在旁边床上,奄奄一息,是他吗?难道他并未走!大哥命人揭了尸体身上的布——跟清宁和墨题看不出什么区别来,伪装得很好。大哥刚欲去查尸体,识乐的声音适时响起:“皇上……娘娘……”我拉着大哥跑至床前,半带着探测地抓过他的手:“识乐!识乐怎么回事?”识乐捏我的手一紧,熟悉的药香扑鼻——是他!为什么他没走?!他原本艳红的唇色如今和脸色一样苍白,还未及答话便喀出一口血来。我往后一倒,大哥忙搂住我,我装了一会儿推开他,跑回门口抱起“清宁”的尸体,直抖,嘶喊一声:“谁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门口跪着的胡太医爬将进来,边哭边回道:“罪臣该死、罪臣该死!之前归宁王、白相于音医官病情渐重,下官无能!本以为能调理好,谁知、谁知……”   我心道也难为了这老头儿了,为了我们冒死撒谎,我大吼一声:“滚出去!!”胡太医哆嗦着出去了,其实让他出去反倒可能会躲了楚幽冥假装的怒气免了一死。我搂着清宁的尸体直哭,这哭倒不是装的,不过是为了识乐急哭的,他怎么就没走,这下怎么办……我这边正哭着,识乐在那头猛地吐出一口血,喷了楚幽冥一身,便再没了声音……我看着他衣服上的一滩殷红呆住了……   樊城的城郊多了三座墓,回京的行程也从此耽搁了下来,我握着从识乐腰间卸下的血色玉笛呆呆地不说话,下葬的前一晚,一个婢女悄声告诉我墨题和清宁已经在去北厥的路上了,为了不引起大哥的怀疑,识乐自己服毒留下了,只有这样才能牵住楚幽冥的注意力……楚幽冥仍坐在一旁搂着我,我只是紧紧捏着小晋的扇子和识乐的玉笛不说话。   “吃点吧,乖……”他又一次地将燕窝碗送至我唇边说。我偏过头看着他道:“大哥……记得当初我们兄妹三人立誓的时候吗?记得当时我们说,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互帮互扶,不离不弃,兄弟中有叛兄弟着,诛之……”他端碗的手一颤,旋即温柔笑道:“你想太多了……乖乖喝吧……”   我接过碗,看着他的笑容,心底愈发冰冷……   按此处的历法,已经九月初了,一个夏天就那样在杀戮与血腥中悄然过去……越往京城走,越看不出战争的痕迹,不知不觉,竟又到了芙蓉浦了,卖菜的老奶奶仍旧笑容满面地在街边哟呵着生意,寻常人家的巷子中仍旧时不时传来吵闹声,垂髫的孩童们光着屁股三五成群地在街角玩。这大半个月来,我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也不敢去打探,他时刻守在我身边,而我除了发呆,便只有装乖。我要让他相信,我爱上了他、接受了他,若是硬碰硬,只是作茧自缚。   这大半个月来,因为识乐的死,真正的悲伤让戏演得更像,恰如此刻,我一边含泪轻声说着:“到家了……我和清宁的家……我想,去趟流年坊……”一边紧紧搂着他,温柔得像只撒娇的猫。   他轻抚着我的发梢:“好,我们一起去……”   月娘不卑不亢地跪在门口迎着,我看见流莺紧挨着她,偷偷抬头朝我一笑,我也牵了牵嘴角……晚饭吃得很压抑,坊里人人的眼角都挂着泪,只因他们知道了清宁、小晋、墨题都已不在了的消息……菜还是那些菜,屋子还是那些屋子,人却已经不知在何方,织梦在宫内也不知有没有收到丧讯,这丫头会不会受不了?   来这流年坊,除了聚餐,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坊内我一直安插着门人当着伙计,芙蓉浦的有四个,京城的有两个,只有到了这儿,我才能探到消息,这些日子来我也有了个打算——是让终魅门和流年坊联合的时候了……   晚上自是在坊内歇的脚儿,我对他道:“大哥,我想去月娘房内叙叙旧……”   他并未迟疑,爽快应了,只道一句:“早些回来。”推门时我嘴角微微一扬——他对我的禁锢与疑虑已经越来越少了……   推了月娘的房门,却见李霖也正坐在桌前,彼此友好地笑笑后,他主动退了去,我一把拉过月娘的手:“月娘……”   月娘双眼早已红透:“妹妹……还好……还好,你还在……”   “月娘,你听我说,”我拉过她远离了房门轻声道:“月娘,清宁和墨题都没有死!”   月娘彻底愣住,我压低声音慢慢跟她讲明了一切,当她听明白大哥就是楚幽冥时,半晌都愣了说不出话来。见她发愣我含泪道:“月娘,你是我的人,所以,现在无论如何,你要帮我!我能倚靠的人已经不多了,月娘,妹妹我求你了……”   月娘反应过来,目光如炬地看着我:“妹妹,且不谈你我相识已久,就是为了南翎,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姐姐你既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欣喜道:“姐姐,我需要你做几件事,其一,日后我在宫中,行事多有不便,终魅门便托付给你了!要是清宁和墨题他们有消息了,千万要告诉我!宫内有终魅门的人,是我身边一个叫小冯子的太监,到时候直接联系。其二,门内现有留意在那儿,她身怀六甲,无论如何要把孩子继续保护好,现在是以前救我出宫一个小宫女在看着她。其三,终魅门这次出动了百十名死士,现今门内就只有几十个能用之人,那百十名死士亦是生死未卜,你代我派出五人偷偷潜入北厥打探他们的消息,另派十人潜进西楚,既然西楚出兵打北厥,内部守卫一定很空虚,让他们潜进去做内应!把打探到的所有情况都要告诉我!月娘……你知道吗?若是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将西楚逼回去,一切就完了……或者一统天下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现在根本不应该是那个时候……三国的百姓不肯,三国的民俗不肯,什么都不肯!若是真都归了楚幽冥,那剩下的便是无休止的内乱,无数无辜要血流成河……我们都不想看见,既如此,哪怕是将所有都赔上,我们也要拼一拼……月娘……我谢谢你……”   月娘早已泣不成声:“妹妹……不用再说了,就是要月娘这条命,也无迟疑!”   月娘唤来我安插在坊内的门人问了个清楚,根本就没有跟张德才他们联系上,北厥现今四野战火、一片荒凉,更没有清宁和墨题的消息了……悬着的心又是一沉……   这边我又和月娘交代了一些琐事,就听外头李霖的声音响起:“哟,这位官爷,有何贵干?”   “皇上命下官唤娘娘回去。”我听出是高郁的声音,不禁对李霖多了分感激,合着他一直在外头给我们望风。   我忙起身往外走,开门看见李霖正一脸眯眯笑地站在门口和高郁打着哈哈,不禁莞尔,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笑。   远远瞧见铜扉朱漆厚重的宫门,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在宫道内前行,撩帘看着又厚又高的宫墙,我越发小鸟依人地偎在他怀里,心里想着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出去,嘴上却道:“大哥,我身子也快好得差不多了,你就不怕我又折腾了飞出去?”   他一脸宠溺地笑道:“你飞一里,我便追一里……不过,我知道你舍不得飞出去……”   我吃吃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却满是湿意……   回了玉栾苑正见织梦在门口等着我,人比黄花瘦,一双大眼里满是苍凉与凄怆,我心下一惊一痛——织梦,你什么时候忽然间长大,竟成了这样……四目相对的瞬间,那诸多的情感已不需多语言明,她只是奔过来紧紧搂着我,哽咽半晌喊出一声姐姐……   晚宴罢,我找着机会在她耳边轻声道一句:“清宁未死,明日再说,放心……”便转身携过楚幽冥走了,我瞥见旁边的识音眼角一闪而逝的伤痛,心中暗暗想着——她或许也是个可以利用之人。   第二天一早的早朝上,楚幽冥和众臣定了两件事,一件是东阳王、归宁王、白相、音医官的大葬之礼,定在月底;一件便是我的封后大典,为求吉利,定在了两月后的冬至。太监来报喜时,我笑着大赏了他,我只知道这时候我应该很开心,并且忙活着笼络人心。   太监走后我唤来织梦来,这丫头扑闪着眼睛望着我,精神气儿已比往日好了许多,我命退了众人命小冯子在外头望着风,告诉了她一切,织梦竟没有想象中的吃惊,轻声说:“姐,我也一直觉得有问题,这下终于是什么都想通了……”   “织梦,突然间觉得,你长大了……”   “姐……我也该长大了……”   “织梦……”   “姐,我这段时间经常出宫,常去看看白大哥府中那些孩子,力所能及地教着他们,忍冬他们一直不信白大哥的死讯,或是固执,或是逃避,可无论如何,他们竟对了……还有那阮月姐姐记得吗?她也不信,死都不信,愣是每天都亲自将白大哥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他回来,还有就是……她也有身孕了……我还常去流年坊,所有的账目都已经理好了……姐,那个终魅门,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身孕?心里微微一沉,却又旋即释然,只要他能幸福,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之前哪有想过会出这么多事,也只想你无忧无虑罢了,却忘了你也总是要长大的……”   “姐,你放心,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织梦坚定看着我,一如月娘的眼神,我心里暗道:   “有你们,真好……”   “织梦,现下我们就有件事儿要做——去会会我们的音贵妃……”我看向屋前,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   第三十五章 隐隐伏兵处处棋(上)   之所以想到识音,原因很简单,在这宫里我想要翻天,除非有盟友,单凭个人力量绝对不行。那便只有与她化敌为友,即使不能为朋友,最起码要利用!她有她在乎的东西,我有我在乎的,各自为营,互相寄生,动物尚且知道这个道理呢,更何况,她是个极为明理有分寸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以这种方式利用。   刚在院子门口站定,眼尖的老太监便通报了开来,隐隐瞧着这老太监和旁边几个奴才有点眼熟,朝怜槿瞥了一眼示意我的疑惑,她在我耳旁轻声说:“娘娘,这是连公公,这几个本是皇上上次和奴婢们一起分派给您的,您没留着。”我心里暗笑,我没留着的,你倒是都留着了,果是个适合在宫里过活的女人……   远远瞅见她迎了出来,一袭淡蓝的露肩宫装,荷叶绣打的底儿,裙底边儿和袖口都是银线绣出的祥云,腰间一根湖绿的腰带衬着荷叶的颜色,云鬓高耸斜插着三根碧玉钗,双眼里里三分揣测其余皆是掩饰得极好的平静无波,嘴角扬着标准的十五度,不得不承认,她在打扮上比我讲究得多,毕竟跟我这草根出身不一样,大户里练出来的,我穿衣服都是看个颜色和大体的样子,然后就随便别人怎么折腾,现在织梦也被我带得很随意了,怎么看她怎么觉得更像个皇后。   眼前这个清秀高贵的美人低首垂眉盈盈一伏身:“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见过梦然公主。”   我伸出手去扶她:“姐姐不必拘礼,起来便是。今儿来没别的意思,只是回了这皇宫,还没来见过姐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原先就是一家人,姐姐当日对清栾也多由照拂,理应多串串门儿,不能淡了感情呀……”   这话一说她愣了一愣,双眼里闪过几丝惶恐与疑惑,但又旋即抹去了。我淡笑着一副姐妹情深地样子勾住她的手臂往里走:“姐姐,妹妹还没来观光过你这院子呢,带妹妹好好逛逛。”   她立马笑着应道:“皇后娘娘哪里话,娘娘跟着皇上在边关为国操劳,能来这儿看臣妾已是臣妾之幸了。”   她这院子跟我那儿自是不一样的,别致自是不用提,不过处处透着贵气与雍容,花也大多种的牡丹,寝殿前一个小鱼池,池中一方四角亭,我淡笑着拉过她往里走,回头对跟着的一堆人道:“本宫与公主贵妃娘娘去亭中坐坐,你们不用跟着,上三盏桂花茶,几蝶小糕点即可。”为首的几个婢女愣了一愣,直瞅着识音看她反应,我皱了皱眉头:“愣什么愣,还不退了去!本宫要吃了自个儿姐姐不成?!”   众人忙退远了,我看见识音眼中闪烁过不安,暗笑一声:“作贼心虚”,便拉着她往亭中坐了去,织梦这丫头不知何时也学圆滑了,嘴角也扬着淡笑,一脸的惬意高兴,搞得真像是来玩的,心下又好笑了几分。   识音稳稳地坐着,织梦还是一脸的淡笑以手撑头也惬意地坐着,我则倚在亭内柱子上看着池里的各色的金鱼。直到婢女奉了点心茶水上来,我才转过身,婢女们样样摆齐退下后,我捏起一块松糕边咬着边掰着往池里喂鱼,两口下肚我笑眯眯地看着识音开话了:“我要想杀你,易如反掌。”   识音手一抖,失了镇静,捏着的松糕滚在了桌上。织梦忙扫着识音的袖口边亲切笑道:“哟,贵妃娘娘你抖什么,都弄脏了这么好看的衣裳了,本宫给你扫扫屑子。”识音忙道:“不用麻烦公主了。”转而勉强笑了笑直看向我眼睛道:“娘娘说的什么,臣妾不懂。”   我看着织梦这样子笑意更深,又捏起一块松糕往嘴里一丢,很没形象地边嚼边说:“姐姐记性可真不好,呵呵……我可以跟皇上说那过去之事,最起码,你会入冷宫。又或者……”   她失了伪装的笑意:“或者什么?”   织梦咯咯笑道:“或者我姐姐索性在这儿把你推下去就得了,姐姐功夫那么好反正,倒省了那么多烦事儿,就是要可惜我们贵妃娘娘这一脸精致的妆了,湿花了太可惜。”   短短几个月,织梦一下子长大了……温柔地看看织梦,我心中暗叹。   识音猛喝下一口茶:“说吧,想干什么。”   我又捏了一块枣泥糕吃了:“宫里的糕点就是比外头的好吃,这倒是来这破地儿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我也不和你再绕圈圈儿了,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倒不见得是这满院的富贵,只是一个人而已,否则你当初也不会背叛了整个秦家,我说的,对不对?”   她有些颓然地垂下眼帘:“何必挑明?”   “   当然有必要喽,你有你想要的,我也有我想要的,而且我们想要的东西并不冲突,甚至,可以为了各自的目的合作,你说有没有挑明的必要呢……”   她皱皱眉:“他待你如此……你……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你就没必要知道了……至于我和他之间,你也终有一天会懂。总之,和我合作,你没有坏处,只有好处,否则我就一辈子当我的皇后,你就一辈子当一个被贬冷宫的音贵妃,或者真如织梦所说直接把你淹死得了;但若合作了,只要我成功,你就会得到你想得到的,别的你也不在乎,不是吗?”我看了看满眼思虑的她继续道:“可别说什么我怕不怕你说出去的废话,绝对的废话,琴淑妃可是欠我一个人情呢,要知道,你若是将我今天所言都说了,琴淑妃和我会一起弄死你,这斗个两败俱伤实在也是没意思不是,总之你就一条路,与我合作。或者谈不上什么化敌为友,但至少也是帮了自己。”   她抬眸凝视着我,我大方爽朗地笑笑,索性将一整盘枣泥糕都端在手上,背靠着柱子稍稍提气儿坐在栏杆上边吃边玩,等着她的答案,织梦也索性起了身过来,靠在我旁边喂鱼。   一碟子枣泥糕都快被我吃光了,她才叹了口气开了口:“一直知道你不是个寻常心性的女子,你所追求的,与我大不相同,有时候,不知道是该讨厌你,还是该嫉妒你……他却对你那么上心,可是他那样的人,却注定得不到你,但是他被自己的心蒙蔽了双眼,那样一个霸气精明的人啊,也有糊涂的时候,或者,这便是一物降一物吧,我不也和他一样糊涂嘛,两眼里就瞅得进去他一个人,正如他只瞅得进去你……说来奇怪,他似乎早些就见过你认识了你了,记得两年前有一次他回家,那时候他总是很少回府,虽名为夫妻,一年往往还厮磨不了一回,日子便在浓浓的思念里熬着……那次他回来突然命府里人在他院子里种了好多好多栾树,宝贝得紧,从未见他对什么物什这么上心过,那时我刚刚嫁给他才过一年,除了新婚那天,他只回过府两次,我心想他这么喜欢,便也命人在自个儿院子里种了几株,没想他竟很生气,虽没有面上发怒,但却命人通通移了,那夜也并未在我房中留宿……又过了半年见到他,那夜府中宴客,他喝多了些,在我房里,那时……轻声喊着什么,我仔细听了,原是‘栾儿’,那时我便恨了这个名字,恨了这个人,后来才知道,是你……”   听着听着,我往嘴里送枣泥糕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楚幽冥,你让我,情何以堪……我们之间,到底该怎么收场……这算是作孽吗?你将我弄过来,你伤了田雨无辜的性命,破坏了我所有宁静幸福的生活,但是你也报应了,而且很快,你的报应就是爱上了我这个棋子,对于你来说,这远比恨一个人来得可怕……或者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吧,是不是很讨厌这样的自己?这是不是那夜你恢复真身,完全入魔时欲扼死我的原因?那时候你自己的另一面完全显现,内心深处掩藏的欲望与矛盾,毫无保留……   “你要我怎么做?怎么帮你?”她沉声问。   我回过神来,将捏了半晌的那块枣泥糕塞进嘴里:“你现在要做的其实很简单,第一,止了对付我的心思,不管之前有还是没有;第二,我做什么现在见不得光的你知道了,要想尽办法帮我藏着掖着,你在宫里这么长时间,人脉一定发展得不错,要知道为我所用;第三,继续当你贤妻,经常跟我串串门儿,造出我已渐渐适应和喜欢这皇宫的假象;第四,有机会了就要在他耳边吹吹风,让他知道我已经有多喜欢他,话儿啊什么的自是不用我教你的,你肯定比我说得溜做的活。暂时先这样,一有什么事,我会再通知你。”说完我下了栏杆直起了身,伸了个懒腰后将空碟子放回桌上:“我就先走了,你一向是个明理有数的人,不用多说。我说过你会得到你想得到的,说到我便做得到,你既是知道我性子的,也不必多疑。”   她叹了口气起身:“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番外篇——音识乐(上)   我想我都快忘了自己的本名了,那还是十岁前呢,御史府里,人人唤我渊少爷,我的本姓,是许。   识乐是我的发小儿,我们两家是世交,音庄就在御史府的后头,那是个极美的庄院,里面有南翎仙竹、成片的曼陀罗与玉兰花……识乐和我一起读书、一起捣蛋、一起练武、一起挨师父打,我经常赖在他家不走,后来音伯伯索性在识乐房里有挪进一张床,那以后每个月倒有小半个月是住在他家的。还记得每次与识乐捣蛋了挨打,都是音伯伯一人打的,我爹他总是很忙,索性把我交给音伯伯教育了,每到这时伯母便会唤来娘亲一起在旁训我们,表面是训,实际上是顺着音伯父解气,这样他消气儿就快,我们就能少挨些打。打完我们便常常要撅着屁股趴在床上好几天,晚上娘亲给我上药,伯母给识乐上着,我们两个边趴着边抓娘亲带来的豆饼、松糕啃,往往药还没上完,识乐就已经趴着睡着了,嘴边全是糕点屑子,我便会看着他傻笑,擦擦嘴也睡觉……   那段童年时光,好美……   是谁说过,跟官字沾边儿的人家,大多是没有好下场的,我和识乐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我爹是反外戚的中流砥柱,自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一场复杂的朝廷纷争下,爹被诬陷,皇帝心知肚明,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为求权力的制衡一狠心便斩了爹爹,御史府上下百十口人连带音庄株连,那一天,成了我和识乐永远的噩梦……   音庄一个死忠的管家带着我们逃,那天下午我们还又逃了学去后山抓野味,正好躲过了那场浩劫,管家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才知道——所有的亲人已经不在,我们甚至连娘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逃亡,成了我们一生最不堪的回忆,管家历经磨难将我们送到西楚边境后,因伤撒手人寰,十岁的我和识乐便带着音家家传的血色玉笛和几本传世医书从此携手踏上了西楚这个多沙的国度……   饥饿、疲劳,这是在西楚开始的十几天仅有的感觉,识乐比我大一个月,所以他总是以哥哥的身份照顾我,每次讨来吃的都把大部分骗我吃了。到西楚的第十五天,我们到了坯城,在坯城最繁华的一段街找吃的,我们站到一家很漂亮的店门口,识乐用已经脏兮兮的袖子擦擦脸,又擦擦我的,我们一如既往抬起头笑着向门口的小厮讨吃的,小厮正想赶我们,却出来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送着一个官员装扮的人。正准备离开,我们却被他叫住了:“这俩小子,等等。”   他一男人说话却一腔的脂粉气,听得我和识乐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忙转身笑着继续讨吃的,他让我们抬起头看他,我们便都抬了头,他看了笑着说:“是不是无处可去?看原也是大户的公子吧?南翎来的?”   我们不敢答话,怕多说露馅儿,只是点了点头。他接着道:“我的流芳院愿意呆吗?吃得饱穿得暖,你们现在还小,现进来干些杂活儿吧,生得都还唇红齿白的,不错。我原先也是南翎人呢……”   有吃的、有活儿干,我和识乐毫无迟疑,当下就点头应了。直到在里面打了一个月的杂才明白,我们进的是男娼馆,领我们进来的是馆子的二当家,大当家从未露过面,于是,我和识乐商定,存好铜板儿找机会逃……   在里面呆了半年后,我们终是找到了机会,是大年三十儿,其间因我们是一堆小孩儿中长得最好的,当家的为了我们以后能卖个好价钱并没有让我们当娈童,算是幸运的。年三十儿的晚上会闭馆,馆子里所有的男妓会聚在一起过年,只因都是无根之人,无家可归。后院有个狗洞,我们数好了存了半年的十几个铜板儿,打算在他们酒至酣处时一起逃!   可是,我们并没有想到看院子的老头儿会坏事儿,竟还是个练家子,平日根本看不出来,我们刚爬出狗洞,他就喊了人来追我们,我们没命地逃,还好被音伯父逼着练过武功,逃起来还不是很吃力,只可惜,我们毕竟是孩子,逃了一条街远就又被拎了回去,怀里的十几个铜板儿也被那老头掏走当酒钱了。   一顿打是少不了了,谁知二当家刚要下板子,门外却来了一个人,一身黑衣,脸如雕刻过一般棱角分明,他扔下五片金叶子冷冷道:“这两个孩子,我要了。”   命运就这样又和我们开了个玩笑,只因我们在一条街上逃了一把,露出了武功底子,便被西楚皇子楚幽冥的手下锦鹰撞见看中了,并且买了回去。我和识乐还是很高兴的,明白了一切被领进那个后来住了整整五年的无忧院时,我们从未那样感激过曾逼我们练武的师父……   在无忧院的五年是辛苦的,院里远远不止我们两个,一共百十来个和我们一般大的孩子,而每日都被逼着苦苦练武。练得好,便吃得饱;练不好,往往要被罚一整夜。我和识乐知道这是我们成就自己的机会,便一刻也不放松地苦练。直到五年后的一天,我们都被喊至院中,那是第一次我看见楚幽冥,十七八岁的年纪,紫色的双眸里却满是深邃,一望不见底,我心里一咯噔——这样漂亮深沉的一个紫色少年,只静静站在那里,就能让我感觉到威严与压迫,好不寻常的人!   他的眸光淡淡地扫过了我们,便和锦鹰一起带着我们去了西楚有名的黑林,西楚有六成的土地是沙漠,而黑林就在沙漠的边缘,因里面猛兽毒虫极多,这一带杳无人烟。他只在林外说了一句话:“这黑林是我常玩的地方,要想跟着我,便活着从里面出来!”一句话落地,百十来个孩子,便都进去了……   整整三个月,我和识乐并肩杀虎斗怪,艰辛自不用说,林子里多是毒果,水里的鱼也是有毒的,根本都不能吃,我们只能靠进来前锦鹰发的一人半包的干粮度日,偶尔能杀死一个猛兽烤了充充饥,渐渐的,林子里的尸首越来越多,成了猛兽毒虫们的大餐;再后来,剩下的孩子们因为饥饿开始互相残杀抢夺食物,我和识乐晚上都不敢一齐入睡,必有一人要清醒着观察四周的动静,以防被他人偷袭。但终是在第三个月的月末,识乐在站岗时打了会儿瞌睡,我的右肩就挨了一记冷剑!两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却见是三个孩子联合了围着我们,我还受着伤,情势十分不妙!   我死拽着最后的一点干粮,识乐一人去斗他们三个,我在旁帮着,识乐和我的功夫是这些孩子中最上乘的,干倒他们三个应该还不是什么大问题,可就在他已杀了两个正欲和我一起砍了最后一个的时候,旁边突然又窜出一个人直直向我飞出剑来!我右臂不能动弹无法转身挥挡,识乐大呼一声便飞身过来替我挡,他的剑尖刺进了欲砍我那人的胸膛,可是那三人中剩下的一个人也将剑刺进了他的胸膛……我终究是晚了一拍,狂怒地杀了那人以后,我抱着浑身是血的识乐几近疯狂……   闭眼前,他只说:“代我好好活下去……”   我紧紧搂着他冰冷的尸体,久久不语……   出林子的那一天,楚幽冥看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从此留下了。”   我抬头看进他深邃的紫眸:“音识乐。”   西楚十煞:紫浮、赭剑、红沉、蓝烬、橙落、赤锏、灰竹、白钺、粉寰、黑惶。   而我,便是红沉。   红沉,和所有的十煞成员一样,只听从一个人的命令,只为一个人活——楚幽冥。我们用四年的时间学习易容、仿声、诈术、声乐、书棋、淫技……最后,还有杀人。我们各有各的特色,名声也渐渐响了起来,直到别人闻风丧胆,终于在四年后,楚幽冥登基。   可是,他却并没有坐上那个皇位,他给紫浮吃了千年才得一对的一线牵的蛊虫,紫浮虽心智尚存却从此形同机器,他有什么决策命令,即使在千里之外,只需动动指头紫浮就会机械地执行,西楚国内重大事宜紫浮知道了,他便也知道了,小事儿自有橙落、赤锏及锦鹰代行处理。他用诸多药材将紫浮的浅紫改成了与自己无异的深紫,又稍稍易了容,完成这一切后,他带着原是南翎人的蓝烬、高郁还有我,踏上了南翎的国土,又安排灰竹、白钺、粉寰、黑惶四人入了北厥,但我不知道他四人的行踪,十煞各自完成各自的事情。   昔日的御史府,已完全不见了踪影,成了街边的一座酒楼和三两个小店铺;昔日决策了我们两家生死的帝王,也早已魂归西去。而音庄,却因内有南翎仙竹而留了下来,只可笑的是,没有了音家历代掌门人的血气供养和独特的照料,那一丛泪竹已枯败不堪。音庄便一直废着,搁在那里无人问津。真正的阮瑞是个懦弱的人,只求一生安宁,满腹的道学,他毫无犹疑地杀了他,成了南翎的瑞王爷,终于,在权力的作用下,音庄终于属于了我。   推开已经腐旧的大门,满目皆是荒凉,看着那一件件旧物,双目不禁湿透了……我轻轻抚摸着腰间的血色玉笛站在我和识乐的屋前说:“识乐,我代你回来了……”   楚幽冥的野心是极大的,他要的是整个天下,步步为营、处处算计,有时候看着他我都觉得累,但他却从未疲惫过,《还泪经》的威力,果是如此之强。他将这个瑞王爷当得风生水起,建墨骑军、赶北厥侵袭、平四方叛乱,越来越多的人归于其麾下,位置刚刚坐稳,他又以游历为名息了棋鼓,人人皆道他毫无野心一心为民,却不知他已渐渐将皇帝与太子的名声毁得彻底,游历其实是顶了清风道长之名去了落凤山,整个这一步,叫作“以退为进”。不得不说,我很佩服我所效忠的人。   他在落凤山的三年,只为一个道家传闻,据说是清风道长有《乾坤》一书,可转换时空,得此书者,可乱天下。而这三年内,我负责继续做音庄多才的当家给他继续拉拢人心,赭剑也就是高郁负责制造他四处游历的假象,而蓝烬也就是琴操为了他甘愿在妓院当她的头牌花魁秘密打探着各种情报、暗杀着许多人。三年间,我认识了洒脱不羁的东阳晋、文气大方一如白纸的白墨题、总是身着绿衣的岭南四秀等等很多人,渐渐的,我爱上了这个差使,因为,这让我享受到了久违的友情,犹其在小晋与墨题身上,我找到了识乐的影子,那般的让我心悸……楚幽冥与我们要么飞鸽传书,要么偶尔下山直接联系我们见面,而我终于明白,那个据说可乱天下的道家传闻,关键的竟只是一个异时空的女人而已,顿生一种荒谬感,与此同时,我们渐渐都感觉到楚幽冥对这个女人越来越在乎,一点点变得与以前不同。比如说,从不玩物的他突然爱上了栾树,除了应酬场合从不言笑的他在谈起她时嘴角会扬起小小的弧度。我的内心深处不禁平添了对这个女人的好奇。   三年后,我见到了那个女人,一袭白衣清清爽爽,全身上下的首饰就是手腕上一个羊脂玉镯、颈迹一个黑曜石月坠和耳垂上两粒小巧的珍珠,一头长及腰际的发打着好看的卷儿,随意地披散在脑后,额间一朵金色栾花,一双大眼既干净又灵动智慧,面部的线条儿很是柔和,微厚的嘴唇总是扬着友好与好奇的笑意,她爽朗朗地笑着招呼说:“识乐唤我栾儿即可。”声音毫不做作,入耳尽是大方清脆,那一刻我突然有几分明白楚幽冥、墨题以及一直掩饰得很好的小晋为什么会那样,她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聪慧纯净的精灵。   楚幽冥很在乎他,很多时候不知不觉便会流露出对她的亲昵举动,而她往往很无措。墨题与她之间我只看得到现在,看不到未来,他们不懂阮瑞就是楚幽冥,而我懂,更懂楚幽冥的心性,他要的,必然会不择手段得到。不知不觉,对她和墨题心生丝丝怜悯,但是,我不能改变什么,因为,楚幽冥是我要一辈子效忠的人。   她总是那么好奇,终于是闯了祸,误闯了密室撞见了正恢复真身入魔的楚幽冥,看着她扑闪着眼睛一脸委屈无辜状地躺在那里装乖,脖子一动都不能动,我不禁好笑,竟然勾起了我童年的玩心,一时性起,我给她扎了俩很花痴的蝴蝶结,他明白过来后大吼一声:“音识乐!”我背过身往外走,满腹都是笑意……有多久,没有如此真性情过了……   接着的一个月里,我总是忍不住去捉弄她,拆绷带的那一天她在我身后张牙舞爪地喊:“音识乐,我可是很记仇的!”   我边走边突然想,我似乎喜欢你记着……   她很快又把这仇忘到了九霄云外,我故意迟迟未给她那颗凝泪丸,她便为了这东西又讨好起我来,我当时甚至怀疑若是我要她一辈子被我捉弄来换这颗凝泪丸,她是不是都会咬咬牙答应,最后她用一首极好听的曲子换了去,我看着笑弯了眼睛的她赶紧当个宝藏进了怀里,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比那凝泪丸更像个活宝。   她被太子抓了,原因却也只是因为那颗凝泪丸,我从未那么懊恼自责过,为什么我没有早点给她,为什么要捉弄她,如果我没有那样,她肯定早早就服下了,定不会有如今之事。楚幽冥很火,重重甩了我一鞭,但这一鞭之痛,远远没有我心里来得痛……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很在乎她,虽然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   再见到她时,阮棹已经坠崖身亡,我不知道她在那儿经历了些什么,但我看出她变了,那双轻松快乐的眼眸里有了隐隐的愁绪与思虑……   她竟中的是秀隐之毒,我一直没有想过会有西楚之人加害于她,查出毒的那一刻,我和楚幽冥同时想到了一个人——蓝烬。她是十煞里最擅用毒的人,以她对楚幽冥之心,不是没有可能。我不知道楚幽冥具体是怎么跟蓝烬询问交代的,只是那天半夜蓝烬也入了音庄问我要了鞭伤的药。以楚幽冥行事的风格,没有杀了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但我并不放心蓝烬,只因为在她的眼里,我看出了恨意与不甘,于是在知道她孤身前往芙蓉浦并且同时蓝烬也不在府中院子里的时候,我心生不详的感觉,赶紧赶了过去,果不其然,蓝烬对她下了手,若我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她太聪明,因我赶得匆忙未及换了身上的味道,她竟猜出了我是谁,并且她竟然已经不知何时知道了西楚十煞的事情,我和蓝烬彻底暴露了,我不敢再看见她,我害怕面对她所有的疑问……   楚幽冥登基了,坐上了又一个国家的龙椅,离他的目标更近了一步。离开京城去北疆的前几天,应他所吩咐的递给他春药的时候,我的手在颤抖……   封后的诏书和她逃出皇宫的消息一起传到了北疆,一时间她成了众人闲谈的对象,听到的关于她的每一句话,不管是好是坏是无谓,都成了我心头的一根根刺,我又伤了她,那一包春药是我配的,我又伤了她……自责时时刻刻煎熬着我,于是我没命地治人,想尽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来了,和楚幽冥一起,我还未及挣扎好要不要去看她,她竟又落入了敌手,听到她被那该死的完颜古诺虐待的消息时,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和小晋、清宁一起冲杀了出去,看到她被那厮拎在袋子里一身的血染红了带子,颈间被勒得惨不忍睹,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楚幽冥失控了,我也失控了!   我根本没有经过大脑,只是下意识地洒了蛊粉,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挨了几剑,只知道最后倒在地上,只剩下半睁着眼看着她的力气……朦胧中看见她被一队黑衣人趁乱救走,看着抱着他的那黑衣人双眼流露的温情,我知道最起码她是安全的了,我终是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的身份让所有的人起疑,伤养好后,楚幽冥安排我回了京城。   再次见到墨题,我们遥遥望着彼此瘦削的身形,久久无语,看进他那双掩着悲伤的凤目时,仿佛看见了当初在我怀中渐渐耗尽生命的识乐的眼睛,它们就那样重叠在一起,成了我记忆中代表悲伤的画面……   良久我们彼此走近,他轻声问一句:“安好?”   哽了半天的喉缓缓颤出一个字:“好……”   墨题几乎从不在府中过夜,将那阮月就那样冷在府中,夜夜宿在宫内,我回来后便常宿在我那里,我知道,他在逃避……他比我要痛苦,因为他曾经拥有过,曾经希望过,而如今,日日不得见,知她受难也无法援之,甚至要为了夺取她的人治理天下。若是我,定也疯了……   我看着墨题的双眉越皱越深,他定也是反对攻打北厥的吧,我们每日收看着北疆的消息,知道她又在不顾自身奋力折腾了,每日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我听着街头巷尾对北厥百姓惨况的描述,第一次对自己一辈子的效忠有了怀疑与动摇……墨题也不比我好,我们,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那天,织梦找到了又在灌酒的我们,扔下清宁的一封信和一句话:“该决定的,就决定吧,男子汉大丈夫,还不如我爽快!”   展了清宁的信读完,她已经决定涉险救北厥了,墨题猛灌下一壶酒,只沉声说了两个字:“走吧……”   无需多言,一句“走吧”,便足够了……这亦是我和识乐曾有过的默契……   就这样走了,我——许渊、音识乐、红沉,终是违背了他楚幽冥。   而不听话的下场,只有死。   我看着远去的清宁和墨题的身影,心想,识乐在天上定也是赞同的……   从怀里掏出毒粉,我如儿时舔食糖块一样一点点仔细舔掉,心中竟是只有解脱与畅快。   我一点点地失了力气,定定看着她由远及近的身影,心中只喃喃重复着识乐临终的那句话:“代我好好活下去……”   第三十五章 隐隐伏兵处处棋(中)   我没有回自个儿的院子,让织梦先回去了,我则命退了众人独自去了天阙阁,那是他的书房。   我进了天阙阁旁的茶水间,瞅见几个宫女正在沏茶,便站到她们身后问:“这茶是奉给皇上的吗?”   宫女们被我吓了一跳,看见是我忙反应过来欲跪下,我抬手道:“都不用多礼了,你们伺候着皇上也累了,本宫想亲手给皇上沏杯茶送去,你们来教教本宫。”   几个丫头应了,毕竟是皇帝身边当值的,胆子偏大,拘了会儿礼后也并未多迟疑便教起了我来,其实水都煮得查不多了,倒也没费多少功夫就忙完了。对茶道这东西我是一窍不通的,也压根儿喝不出多少区别来,来古代这么多年了,至今还是没懂怎么品茶,不得不说很失败……   我端着茶往隔间儿书房走,毕竟是想骗他给他个惊喜的,便提了气悄然无声地移步,刚欲挑帘儿却听见里头一个太监的声音顿住了脚步:“娘娘今日并无什么异样,上午后来起得很晚,午间和梦然公主一起用的饭,只是方才与梦然公主一起去了趟贵妃苑,在亭中与贵妃聊了许久,还吃了一整碟的枣泥糕。”   “聊的些什么话?”他问。   “奴才们离得远,没听清,只见娘娘她们在亭内有说有笑的,状似亲昵,并无异样。”   “恩,下去吧。”   我在帘后听得暗暗心惊——他还是不放心我的,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本以为这一个月来戏已经演得很逼真了,对他的态度过渡得也并不突兀,但我却忘了他本就是个多疑深思之人,日后更要小心啊……   我不敢现在就挑了帘子,否则会让他起疑我听见了什么,便立在帘后提着气儿等了半晌,挑帘前摸了摸茶杯,因耽搁已微微凉了些,便又使了点内力暖了回去,他心思极细,这点儿破绽恐也是不难发觉的,到时候察觉茶水凉了,定会怀疑我。   我轻手轻脚地进去,只见他垂着眉批着折子,便轻手搁了茶杯在旁边儿,刚欲绕至他身后,却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之前他并未抬过头,我一皱眉一嘟嘴:“你不是没抬头嘛,是不是平日里就这么随便拉一个宫女入怀的?”   “吃醋?”他挑挑眉好笑地看着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泡的?虽是差了点,我却正喜欢。”   我白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瞅他:“我回去了。”   “栾儿莫生气,我是闻到你身上的味儿了知道是你的。”   我忙拎起袖子一通闻:“有味儿?我都有味儿了?怎么可能?我天天洗澡的啊。”   他搁下朱笔搂住我:“是香味儿,我最爱的体香……”颈迹尽是他呼出的热气,惹我一身酥麻,我红着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他抚着我的发道:“害羞了?傻丫头……怎么想到过来的?”   “我刚刚去了识音那儿,你,也该去看看她了。”   他抚我发的手顿住:“怎么,想让我去别人的院子?”   我局促道:“就是……就是觉得识音她……她一直在等你……”   他叹口气:“我会去的。”   “我,就是想来看看……”我紧紧搂着他:“我不习惯这里……清宁没了、墨题没了、小晋没了、识乐没了……我觉得自己像是丢了很多东西,很难受,我不习惯皇宫,那么大的院子就几个人,奴才们一脸的漠然,永远沉默着……我想家了,想流年坊、想王府、想修缘观、想和小晋他们去野炊,想和他们去逛街,想和他们吵吵闹闹……我心里空落落的,好难受……他们都没了……我只有你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想过来……”我将自己的无助尽数发泄了出来,孩子般地哭着,他紧紧抱着我说:“那以后我便常陪你去流年坊,将芙蓉浦的月娘她们都接来京城吧,有她们陪着该好些……我在呢,一直都在,不要害怕,我永远你身边……”   楚幽冥,你知道永远有多远吗……   心里五味陈杂,原是演戏,这会儿却入进去了……心中暗嘲自己,果然是不疯魔,不成活。我忍着抽泣,将泪都蹭在他的黑底描红龙袍上,他拿出绢帕轻擦我的脸,复又俯下脸来含住了我的嘴唇,轻轻地舔舐吸允,室内的哭声渐渐成了低吟喘息……   将月娘她们接到京城来,原就是我的打算,只有这样才方便我们联系和行动。识音已经搞定了,接下来,就是绿意四兄妹了,清宁麾下的墨骑军已经重新归编到了他们那里,我手下的一支几乎是没有用处的,他们曾都是楚幽冥直属,我也一直没有多少机会与他们搞好关系,再亲也没有与楚幽冥一起浴血沙场来得亲厚,并不可信。我还有一半的京畿卫,这一半我要好好拉拢,无论如何也要成为我的棋子。但没有绿意他们的帮助,也是孤掌难鸣,清宁他们还没有消息,古大哥手下的人不知道经过西楚军的涤荡还会剩下多少,前景,并不妙……   要拉拢绿意除非让他们明白他们效忠的人是要吞了整个南翎的西楚王,别无他法。要让他们明白这一点,只有慢慢地引导,说急了只会适得其反。   月娘带着三个伙计四个丫头三日后便来了京城,我和楚幽冥带着织梦一身便装出了宫,月娘接管了流年坊,而芙蓉浦的则交给了流莺。唤上绿意四兄妹在坊内吃了顿团圆饭,楚幽冥因国事又赶回了宫,嘱咐我别玩过头后派了高郁跟在我后头,我拉上众人一起往白府和音庄去了……   天有些阴沉,秋雨细密微洒,虽不用撑伞,却湿凉了众人衣,却也应了所有人的心境。一路无话,友人的故去带给人的那种延绵的伤痛往往并不比至爱之人逝去带来的撕心裂肺汹涌之痛来得轻松。这些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会让我们远离初始的快乐真纯,在有些人的口中叫成长、叫阅历,在我口中,只叫沉重,它们累积得过多的时候,只要是正常的人,很少有几个能不变得苍老无力……   忍冬带着十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练武,这些孩子再没了往日的调皮,个个儿练得很是拼命,看见我,个个儿湿红了眼睛……冗冰猛地扑进我怀里哭喊一声:“姐姐……”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绿意他们的面部全都渐渐抽搐,忍着满眼的泪水硬是不让流下,我搂紧冗冰,见远远袅袅慢步过来一个人——是阮月。她亦并未着一身素,瘦削的身形诉说着所有隐忍的悲苦,微凸的腹部里孕育着墨题生命的延续,她拉过冗冰喝道:“我说了,他没死!哭的什么哭!”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冗冰抽搭两声止了哭,赌气地又扑回我怀里紧紧抱着我的腰,我摸摸他的头安慰着。阮月长出一口气,定定看着我道:“他答应过我,会完好无损地回来,他虽并不爱我,但他不会骗我。”   我不想再说这个话题,绕过话说:“你有身子了,要注意休息,我们都进去坐吧……”   她也并未再说什么,便转身领着我们进去了。一堆人坐在院子里却都是相顾无语,我朝月娘使了个眼色,月娘便开了话茬儿,我看着气氛渐渐活跃了起来,便起身说一句:“今儿晚上都在墨题这儿吃饭吧,我亲自下厨,想来这帮猴孩子们也是很久没有吃过我做的饭菜了。”   我唤来忍冬给我打下手,遣了厨房众人,边淘洗着米边语气毫无波澜地低声说:“忍冬,你只听命于墨题一人是吗?”   “当然,但如今……我只听命于几月后出生的小主。”他也平静地答。   “墨题有你这样的手下,很幸运……但若是墨题,真的没有死呢?”   他添柴的手顿住,瞪大眼睛直直看着我,我盖上小灶锅盖道:“他和清宁逃了,那是假尸,识乐却是真的……现在我还没有联系到他们,但我相信不久一定会有他们的消息,忍冬,你要信我,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了解你对墨题的忠心。”   忍冬此刻的面部表情精彩极了,从惊喜到疑虑再到隐忍喜悦种种,我微扬起嘴角边切着菜边继续说:“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所有事情,你都必须冷静对待……哎,注意火候!”   忍冬忙回过神添了把柴火,我边忙碌着边告知了他一切……   我让忍冬在我们走后告知阮月,连同阿木的所有一起说了,阮月对阿木的兄妹情、对墨题的夫妻情我是了解和放心的,她自会是帮手,现在我要她和忍冬、月娘、织梦、我一起演几出戏,要将楚幽冥的事实一点一点引导向绿意他们,并且拉拢过来,而今天我已经走了第一步——动之以情!带他们来这白府,便是这个目的……   高郁估计是十煞中最不可能背叛楚幽冥的人,楚幽冥让他跟着我,便真的就几乎一步不离,所以也只有唤忍冬去厨房给我打下手才能轻声跟忍冬说这些,高郁就立在那厨房外头。   一群人各怀心情地吃了一顿饭,我便又得回宫了,走之前我去了那一片栾树林,黄昏的斜晖下依旧是那样的摄心动魄的美,忽略不远处的高郁,我独自坐在秋千上荡着,任所有的回忆与思绪沉淀,直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了天际……   回了玉栾苑,却听小冯子报说楚幽冥去了贵妃苑,我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目的达到了。光我一人演戏有什么用,识音这个老狐狸,肯定比我更会演……   我靠在浴池边打着盹儿,流产的小月子虽坐完了,却因其间种种伤痛落下了易疲劳的毛病,月事时若是正遇阴雨天,小腹还会酸痛难忍,最疼的时候我简直想飞回21世纪打一针吗啡,忍无可忍……   池壁咯得慌,才打了一会儿盹儿脖子便酸了,突然竟思念起他的怀抱来,虽在那里我总是想着别的,却始终是个很温暖舒服的地方,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我想,我是已经习惯了的缘故吧……   渐渐又朦胧入了梦境,不一会儿却感觉自己被那个熟悉的怀抱搂起,终是太累了,以为在做梦,没有多想,继续沉沉睡去……   感觉今天格外地秋高气爽,只因在墨题和清宁逃脱整整四十天后,我终于在今天收到了他们的消息——他们与古大哥碰了面,阿木虽之前受了重伤现今却完好地活着!张德才也没有事,但我们损失了半数死士。他们商议的结果只有四个字:“以退为进”!古大哥带着兵退到了北厥东边境,大半北厥暂先让给了楚幽冥给他尝个甜,同时战报频频传进了宫里。阿木和墨题带着十个死士于十日前偷偷潜进了西楚,西楚军队现今大部分都在北厥尝甜头,后方却正是空虚之时!清宁和张德才带着剩下的人跟在古大哥身边,剩下的便是我这边的行动,只要拉笼了绿意他们四人,我们的底气便足了!   今天在楚幽冥怀里的开心一点都不用装,少了担心,日后便也轻松许多了……   今天更重要的一件事是——今儿九月十五,也是对绿意他们进行的第二步计划实施之日。前些日子已经巧妙地安排他们见到了清醒了不少的黑丫儿,想必心中已有不少疑虑了,所以在我说为弥补中秋未能团聚九月十五摆场宫宴之时,他们毫不犹豫地应了。楚幽冥也并未推托,因为非中秋的每个月圆夜,他只有亥时至子时一个时辰变身入魔,晚宴定会在那之前结束,结束后他以忙为借口躲进天阙阁一个时辰即可,这些都是识乐在清宁和墨题逃走前告诉他们的,识乐还说了高郁的一个弱点——不耐激!既然他不耐激,就怎么着也得激着他!   丝竹声声入耳,满目皆是宾主尽欢之象,我今儿也多喝了两杯,脸颊微微有些烧,但大脑却越发的清明了起来,我微眯着眼睛看了看楚幽冥,双眸中又有些微紫淡淡显现,笑意越发地深了起来。再看向下面众人,大多一脸喜庆之色,官员们互相奉承着,时不时向众将军敬着酒,大赞着抗北厥之战的有功之人,吹嘘我的也不在少数,我淡笑着回应。眸光扫向绿意他们,却见他们几人偏沉默了许多,我靠在椅子向他们举了举杯子,他们亦别有深意地笑看着我举杯——这是一切开始的暗号!   织梦起了身道:“素闻绿海将军的剑舞无人能匹,这光吃饭喝酒的也没意思,将军不如让皇上和我们饱饱眼福如何?”   我搭话道:“就是呀,绿海你就让我们饱饱眼福吧。”   一时间众人都起了哄,楚幽冥亦淡笑着看着绿海,绿海倒也爽朗大方,抱拳道一句:“献丑了”便离席入场舞了开来,乐师们击鼓应着,一时间剑花四散、流光飞舞、刚柔并济,他的身形时而如冲霄的蛟龙,时而如柔韧的蒲丝,的确是美不胜收。一舞罢,喝彩声连连,楚幽冥的眸中也透出欣赏。   织梦开心地跳着叫好,待织梦开心地跳着叫好,待绿海行礼下去了又道:“听闻高侍卫的剑舞亦是不错呢,我曾听归宁王说见过,也让我们饱饱眼福可好?”   高郁愣在当场,众人一时间全都期待地看着他,这个台阶算是难下了……楚幽冥不置可否,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仍旧是一抹淡笑,转过头来深邃地看看我,我则镇定的一脸无害地看着他,还问出一句:“织梦说的可是真的?好好奇哦。”   他的笑意深了几分,仍旧不置一词,他并不知道我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即使有所怀疑,所以他并不反对,但赭剑此人一向不喜舞台这样的地方,所以他也不好难为地直接命令他,只好让赭剑自己作决定了。众人见高郁迟迟愣在当场不回应,均面面相觑了起来,织梦瞪大眼睛唤了一声:“高侍卫?”   高郁回过神来僵在那里不动,闷下头索性不说话,织梦佯怒道:“高侍卫不会这么不给大家面子吧?难道是……所传皆虚?”   高郁猛地抬头,面色有些急了,但还是忍着没开口。织梦继续道:“难道说是绿海将军的剑舞得实在是太好了,高侍卫自叹弗如?若真是如此,估计这天下也没几个人舞剑能胜过绿海将军了,不如皇上就封绿海将军为‘南翎第一剑’吧?”   话一落地众人全都一副了然地看向高郁,然后齐声叫好,高郁脸上显然挂不住了,终是上前行了礼道:“卑职愿意献丑一试!”   我嘴角的笑意不减——就差最后一把火了。我兴奋地看看楚幽冥道:“不如就让绿海和高郁比试比试如何?胜了的便得皇上那‘南翎第一剑’的封号!”   众人眼神都亮了起来,有好戏可看了……绿海起身一抱拳:“能与高侍卫切磋,是末将之幸!”话罢便飞身又立在了厅中央。高郁也不再推脱,两人摆足了架势便比起剑来了。   看客的注意力都在两人矫健优美的比试上,而我这个导演的注意力则只在两把剑上——绿海啊绿海,无论如何,要不着痕迹地刺伤他!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两人仍旧没分出个上下来,其间险象环生看得众人是连连惊呼、兴奋不已,一个老头子文官估计是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高级形式的打架,嘴巴张的能塞鹅蛋,一个不注意糕点屑子满满粘了那长白胡子,眼珠子跟甲亢似的直愣愣地盯着两人纠缠的身形眨都不眨,衬着那枯瘦的脸,样子特别滑稽……我咧嘴一笑,小女儿态地往楚幽冥身上一靠,扯扯袖子指着那老头儿问:“那老头子是谁?”   楚幽冥终于被我成功地牵了视线看过去,看到那老头的样子亦是一笑,大掌包裹我拎他衣角的手一捏:“淘气!是张史官,已有七十高龄了,历经三朝,你可别因他这副样子就小瞧了他。”   我嘟嘟嘴,满眼耍赖的笑意。绿海注意到楚幽冥视线被牵引,忙装作一个不留神将剑刺进了高郁的右肩!若楚幽冥在看着,在他眼皮子底下这点小做作是绝对蛮不过去的,我成功地给他制造了时机!   织梦适时惊呼,楚幽冥回过头,原先的笑意僵在嘴角,我装作大惊道:“快传太医!”   绿海一把丢了剑去扶赭剑,忙跪了下来:“末将该死!实属无意之失,求皇上责罚!”   绿意、绿山、绿水忙齐齐跪下:“皇上恕罪!绿海他不习惯高将军的奇怪打法,无意间失了手。”   高郁的打法当然奇怪,为了不透露出西楚的风格,将剑法糅合得完美且奇特,以这个作理由,楚幽冥的怀疑定会大打折扣。   绿海这一刺,失误得完美无缺,也只有我、楚幽冥、清宁三人能看出来蹊跷,只是这三人中只有导演我目睹全过程,这场戏——天衣无缝!   高郁亦自是以为绿海不是故意的,亦捂着伤口跪下:“皇上,将军无心之失,小伤而已,还望皇上恕其罪。”   织梦又适时地过来,扶着高郁哭道:“呜呜呜……都是我不好,是我要高侍卫舞剑的,是我不好……”   高郁被织梦娇滴滴地扶着,脸烧了个通红,尴尬地立在那里,看在众人眼里颇有点“郎有情妹有意”的意思,满室的紧张化成了众人的憋笑。楚幽冥看着这一团乱微微皱了皱眉:“罢了罢了,都起来,小事而已,让太医看一下就是。”   皇上都开了金口,众人皆松了口气。织梦紧紧抱着高郁的胳膊,满眼泪花地朝楚幽冥和我看着道:“皇上,姐姐……是我的错,我扶高侍卫下去,我要给他包扎。”织梦不过少女的年纪,演起来更显天真浪漫,无人犹疑眼前的场面,连楚幽冥都满眼笑意了,点了点头。高郁连烧得跟番茄似的僵硬地被织梦拖走了,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狂喜,面上却一脸愕然地问向楚幽冥:“织梦她?”   楚幽冥淡笑着捏捏我的手:“好事不是吗?清宁弟去了,织梦也该慢慢走出来了。”   我微愣,垂眸暗道:“楚幽冥,在不危机你野心的人前,我不得不承认,你足够美好出色……”   接下来只要织梦成功地拖住高郁,就什么都在掌握之中了……而织梦,我信她,因她已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姑娘了……   宴散人去,已是戊时中刻了,离亥时只是半个时辰的功夫了,回去的路上他果不其然说还要去改写折子,让我先行回去洗漱休息,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才慢慢失了一脸的淡笑……   绿意、绿水与我一身夜行衣在郎瑜的帮助下顺利安然地趴在书房的屋顶上纹丝不动,两片瓦早在宴会前就被郎瑜偷偷掀了。楚幽冥将书房的中帘拉上,命那几个心腹太监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入,又拉紧了一道内帘后便将衣服一件件都褪去了,又是□地坐进了早已备好的金色浴桶里。我看的倒没什么,可绿意的耳根子却红了,我捏捏她的手示意她不用在意。我自嘲地看着他想——我的这个皇上夫君,身材很性感,要是在现代我是不是该乐死了?   我们就这样目睹着他的发色一点点地变紫,五官一点点地变化开来——楚幽冥的真正面貌完全显现!和那画中的,一模一样……他周身缓缓升腾着烟雾,识乐曾说这个时候是他最痛苦的时候,每一寸肌肤都似在被虫蚁噬咬一般,他紧闭着双眼,麦色的肌肤渗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不知为何,我的心口,竟微微有些疼,我难以置信地接受着这个事实——我在乎他,不是不在乎……   不愿意再去想这些我永远想不透的事,我只知道,第二步已经成功了——明之以真相!   第三十六章 望处云积雨坠   绿意与绿水满脸凝重地离开了,我回了我的院子,身形刚刚落定,就见织梦踩着碎步进了院子,相视一笑,我推了门进去将一身夜行衣都换下来,怜槿忙捧出门去烧掉了。   捧着恋秀端上来的药就着蜜水儿边喝边问:“怎么样?”   织梦淡淡笑笑:“当年在青楼没少见这些郎情妾意的段子,他在这风月之事上又嫩得很,自是奈何不了我,更奈何不了自己。”   “织梦,这一步虽险,但终究是完成了,下一步,主要就看你和月娘的了……我在宫内多有不便,切不可性急,慢慢来。”   “姐姐放心,我有数的……姐……”织梦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点头道。   我搂过她在怀:“织梦,姐姐知道苦了你了……以前一直希望你能很轻松快乐地活着,只是最后,我们竟谁都没有摆脱一个字——命。”   “姐姐……”织梦双眼渐渐湿红,扑在我身上低声抽泣。   我轻抚着她的发低喃:“会好的,即使最后……你和清宁,也一定会好好的,还要,在一起……”   夜风静静地吹翻我们的衣袂,织梦的发丝轻扬在我手心,不知不觉,我的眼中,也落下一滴晶莹……   记得曾经有人跟我说过一个故事:一次大学的同学聚会上,很多人都在抱怨自己的工作、生活,一个老教授便捧来一堆水杯,让所有的同学各自挑一个取水喝,众人挑挑拣拣一人拿了一个。等各自都倒了水喝了,那老教授缓缓跟众位同学说:“同学们,请问是你们杯中的那些水重要,还是这个杯子对于你来说更重要?”众人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杯子好坏都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只是它能不能装住满满一杯水而已。   我的杯子外表华丽,内里却是一道又一道的裂痕,可是,即使它最后会彻底破碎,我也要尽全力在它破碎之前,将一杯水——装满!   九月二十三,我终又收到了阿木的消息,他带着十名死士成功潜进了西楚皇宫,古大哥信上他们分批一点点在移兵至南翎,均是扮成流民的北厥兵,由清宁领着正应着楚幽冥的所谓“为民”政策,毫无阻碍地接近我。北厥现今退在西边边境,西楚占了北厥那大片的城池,要慢慢统领起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再加上我跟古大哥说的“百姓游击战术”已经在实施,虽古大哥守着小小的边境,却是一时无忧了。墨题在西楚宫外带着另十名死士接应着阿木,他什么信都没有,亦是一句话都没有让带给我,或许,他和我一样,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吧……我倒是提笔专写了四个字与他:“阮月安好。”   这四个字,也是表明了我一切的态度了……   楚幽冥现在可用一句“志得意满”来形容,南翎的皇帝做得风生水起,西楚军又占了北厥大半土地,虽被奇特的游击战搞得停滞不前,却毕竟是成功的。我安然地窝在他怀里,骑在风骤背上随性散步,雨疏竟然怀孕了,我们便再未骑过她。我轻笑着仰头,让鼻尖抵在他下巴上轻轻吐气道:“雨疏都快生了,我们给小马驹起个什么名字呢?”   他低唇轻吻我的脸颊:“你想什么,便唤什么……”   我吃吃笑道:“就叫小笨吧!”   风骤听明白了,在下头嘶鸣一声扬起了前蹄儿,他拉紧缰绳抱住我爽朗大笑了起来……他大气爽朗的笑容、随风扬起的发丝,映着那一轮欲坠的夕阳,似一副完美的画,永远映在了我的脑海里……很多很多年后,当我独自望着天边一轮暮日,仍旧会不时想起,仿佛因他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部无法忘怀的电影。   自那日绿意四人明了真相,我再未跟他们提及此事,只是将那十六个小孩儿也交给了他们教,忍冬、阮月、织梦、月娘自会时不时刺激刺激他们,要让他们彻底变了态度,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没有人直接说反而会让他们心里七上八下难耐不已,比絮絮叨叨地要求来得更有效。我眼见着绿意时不时地盯着我发呆,心下明白——差不多了……   这便是第三步——晓之以理。   十月半,西楚宫变,紫浮所替代的楚幽冥因阿木制造的“猎场误伤”殡天,外戚的军队攻进了皇宫,西楚京都另并七城为外戚控制,其实那是阿木与墨题拉拢外戚势力弄成。楚幽冥今日收到了消息,一桌的奏折扫了地……   他若不从北厥调回西楚的大军,便只能以南翎友邦之名出墨骑军相助,但两相比较只有前者更合理有效,于是,西楚驻扎在北厥的一半军队由十煞中的灰竹、白钺、粉寰三人带领撤回,他们一边沿途散布着楚幽冥殡天是假消息的言论安抚着民心,一边往西楚京都急速赶去,橙落、赤锏、黑惶三人仍旧留在北厥,但对于古大哥来说却是轻松了不少。于是古大哥奋力反扑,一夜间又收回了三座城池,十月十八,楚幽冥终于按捺不住,调出麾下三万墨骑军援了西楚,又将灰竹和白钺调回了北厥,粉寰一人领着一万军队合着墨骑军一起赶往西楚京城。   而长陵剩下的两万墨骑军,都是绿意他们的人,我将手中小晋的扇子开了又合,轻喃一句:“时机到了……”   十月二十,我推开了绿府的门。   “我只想问你们一句——若我有能力将他赶回西楚,你们,会不会相帮?”   沉默,久久的沉默,绿海、绿山、绿水的眼神均闪烁不定,紧捏着茶杯不语。绿意憋不住叹口气道:“怎么可能呢……”   “当然可能,因为,墨题和清宁,都还活着。”   “什么?!”   “我说,墨题和清宁还活着,是识乐以己之命换得他们的逃脱,现今西楚之乱就是他们制造的。我手上现有已潜入长陵及四辅城的北厥兵八千人、半数京畿卫,剩下的,只需你们的一句话了……”   四人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掉碎了一地的青花瓷盏……   十月二十一,绿海背对着一室的月光对我和织梦说:“我们四人只有一个要求——天下定后,隐世埋名。”   “我答应你们。还有就是,我,和你们一起……”   绿海定定地看着我,良久唇边扬起一抹淡笑:“另外我自己还有一件事。”   “说。”   “留思的陵寝,让我迁走。”   我淡笑着回望着他:“她的一切,都随你。”   “何日动手?”   “封后大典。”   楚幽冥,你送给了我封后大典这份大礼,我便也回给你一份大礼。   第三十七章 惊起沙禽掠岸飞   楚幽冥近日在我身边的时间是越来越少,每夜我已入睡很久方能感受到他温暖的怀抱,而每日我起床之时,他已早就不见了踪影。他只是不知道,如此让他焦头烂额的形势,就是枕边人还给他的。   十月二十六,齐将军与赵将军所率的三万墨骑军与粉鬟抵达西楚京都七城之外,战事还没有拉开,却发现叛乱之人竟在他们安营扎寨的一夜之间自西楚消失不见,清晨才发现那城墙上立着的守兵不知何时竟已全部被换成了草人。而西楚宫内财物被悉数抢劫一空,不知去向……其实这所有的财物已被悉数偷运往了北厥古大哥那里,解了古大哥燃眉之急。阿木和墨题在几日前就离开西楚往我这儿赶来了,留下了张德才和十个死士混进了西楚军中搅乱了他们撤回北厥的进程。   楚幽冥彻底被耍了一通,整整一个下午只是抱着我不说话,半眯的双眼下隐着他对藏在暗处之敌的狂怒。   至此,便只剩我这最后一步。   红底的宫装上,描着朵朵金色的栾花,外罩着黑色为底描凤的锦织风衣,长长的群摆曳地;庄严贵气的立领衬着被盘起高耸的云鬓,将完美的颈部线条尽显,沉重的发钿与凤钗压得我的脖子有些僵硬;最后的绛色唇染点完,我看着镜中陌生贵美的自己怔仲不已。   今日,冬至。   今日,封后大典。   结束了,楚幽冥,我和你的一切,都将在你今日所布置的开始里结束。   他满足而欣然地向我伸出手,我淡笑着将左手交在他的掌心,满脸自己都不知真假的笑容。   “吉时到!”年老的太监尖着嗓门宣布着典礼的开始,皇宫纵轴的十八大殿中同时响起了礼始的鞭声,一殿十响,共一百八十响,鞭声同始同落,毫无冗赘。鞭声落尽,老太监尖着嗓子宣读着封后的圣旨,我和楚幽冥并肩立在台阶下。我看着跪伏的众臣与宫门处三排京畿卫外拜服观看的百姓们嘴角轻扬起一抹笑——众目睽睽,便是揭发一切的最佳时机。   绿海四人在右侧的武将首位,他们的两万墨骑军一万只是待命备战状态按着不动,另一万已悄悄将整个长陵围住,将长陵完全封闭。阿木与墨题由郎瑜安排混在我身旁一排的御林军里,高郁被织梦约在宫外拖着。北厥混进来的三千人现已由清宁领着潜在宫外百姓中,我手上的半数京畿卫是用来制衡另一半的,不过,只要楚幽冥真实身份被揭,那些京畿卫和众位将军,估计也不会再动了……   伴着礼号与鼓点的乐声,他牵起我的手一步步登上汉白玉的台阶往那两座明晃晃的龙凤椅走去,我的双腿微微有些颤抖,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有力,手心也渐渐渗出了汗,身上的礼服与他的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我与他最后亲昵的缠绵……他只以为我是激动又紧张,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转头看向我温柔一笑,而我,却是再也挤不出笑容了……   立在龙凤双椅前,他转身道:“平身。”   而我,拉住他欲落座的身形,看着台下站起的众人抖声道:“楚幽冥,师父,该结束了!”   发上的凤钗与细钿因我颤抖的身形摩擦出叮当的脆响,我不敢转过头去看他,只直直的立在那里忍受着他将我的手越捏越紧所带来的疼痛,我听着四周响起混乱的兵器响声闭上了双眼,一滴滴温热的液体溅在了我华丽的礼服上……   咔嚓一声脆响,古大哥送给我的羊脂玉镯被他生生捏断,碎片扎进了我的肌肤,直直穿透了我的手腕,剧痛袭来,我破了嘴唇忍住未出声,身形不可抑制地颤抖,蓦然睁眼,对上了他已变紫的狂怒眼眸!   我只轻声说:“你终究只是一个人,也只能是一个人……”   他抬起那常搂我的左手扼住我的脖子咬牙蹦出一句:“为什么?!”   我没有挣扎,亦无法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眼睛,缓缓落下一滴滴晶莹‘   我很痛,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这是我唯一现在唯一的感觉……   他的双眸里闪过无数的复杂的情感,我脑中感觉越来越充胀,所能呼吸的空气亦越来越稀薄,我仍旧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在这嘈杂的空间里。   整个皇宫,乱了……我听见清宁领着的人冲杀进来的声音,排山地响亮,他终究松了手一把将我甩在了台阶旁,我一个不稳滚了下去……   “栾儿!”我听见阿木与墨题焦急的声音,忍着一身的酸痛撑起身,钗钿散落一地。阿木与墨题两人对付着高郁脱不开身,郎瑜手下的三分之一御林军与清宁带着的人和另一支混战着,几位将军看着因愤怒变回身的楚幽冥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所有文官吓得东西乱窜,那张史官老头子又张着能塞鹅蛋的嘴在人群中半爬半跑地往墙角挪着。   我一身淤紫、鬓环散乱地立在台阶下,他满头散开的紫发立在台上,在混战中定定立着两相遥望……   他眸中的怒火渐渐熄成一如既往的深邃,抽手吹一声口哨,十名死士突然从殿内暗处飞身出来,我脱下一身繁复的宫装散地,露出一身黑色劲装抽出了腰间的游凤——你教给我的,竟是要以这样的方式还给你。   他再未向他们发出保我命的命令,十名死士打得极为狠厉彻底,团团围住了我。挥剑前我向混乱中呆愣的众将军喊道:“大哥已为楚幽冥所杀,这才是真正的楚幽冥!快助我!”   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跟他们说这么复杂的前因后果,只有赶紧先撒个谎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这个谎撒的果然有效果,众将军了然相视,均愤怒地向围着我的死士攻来,一下子缓解了我的压力。可这十名死士能力远在意料之外,竟是比十煞的功夫只好不差,他果是步步经营。几位将军和我合力才杀了六个,各自还都挨了几刀,当第六人倒下时楚幽冥又吹出一声哨响,剩下的四人齐齐退至他身边,与楚幽冥抽出腰间软剑,与四人齐齐飞身下来向我们攻来,带起的紫气染了四周空气迎面而来,像一只紫色的蝶.此刻原先混战的御林军也均反应过来停了打斗,由郎瑜齐齐领在后面,清宁、墨题与阿木飞身至我旁边。   我与清宁二人对付他一人,其余人攻向剩下的四个死士。他只轻点剑尖,我与清宁未及使全一式剑法便未剑气伤落了地。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左手因伤无法动弹,只好以剑抵地撑起身,我和清宁身形甫定,便见殿旁又飞身而来一粉蓝的身影——琴操!   “主上,蓝烬来迟了。”   琴操刚落定身形,便见高郁也打另一方向过来了,想是收到了楚幽冥的笛声.   楚幽冥略一点头,飞身向我而来欲擒住我,琴操挡了清宁的剑。而我看着他双眼里涌动的爱恨交织,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内力吹散了我一身的血腥,定定地愣在了那里。   当此时,秦将军打旁边射来了一支箭,被他略一挥手便以剑气挡了回去。熟悉的清香混着血腥气拂过我的面颊,他环过我的腰按在怀里,拎着我飞身退至殿内。我看见清宁退至一旁,阿木和墨题齐齐去对付琴操,那四个死士现今也只剩两个,也正往后退去。清宁绕至他身旁使出全部内力飞出三箭,他正拨着龙椅后的机括未发觉。两个死士飞身一人挡了一剑,却仍有一剑飞来,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下意识地转身挡了,直直没进了我心口!我痛得说不出一句话,看着他闪着愕然的双眼想,这一次,怕是再不会凭空有什么老道出现救我了吧……   龙椅下现出一个密道,琴操和高郁在殿外洒了我从未见过的蛊粉脱身跟来,殿外倒成一片。他抬手按了我几处穴道暂时止了血,打横抱起我下了密道,我昏昏然看不清四周,只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突然好想哭,泪一滴一滴滑下,我轻声喊着他的名字:“楚幽冥,疼,好疼……”   他抱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我一点一点沉入了黑暗里……   第三十八章 此恨无关风与月   小时候,以为我们县的县城便是大城市了。直到妈妈带着我去了上海看爸爸,下船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明白,原来世界那么大。于是傻傻的我看着商场里上上下下的自动电梯怔仲不已,兴奋地在城里人各式的目光下上上下下十来回才心满意足,还记得那个地方,叫大世界。   十几年后,我的世界不再那么渺小,电梯再也引不起我那样浓厚的兴趣,但每至一处陌生地,仍旧会带着浓厚的兴趣感受一下风土人情,观察每一处奇特的风景,最后一如既往感叹一下世界的奇妙。   现在我看着视野里那漫地的黄沙被风吹出的各式的层次形状,又禁不住心生感叹了,在马车的被子里蜷成一团,靠在窗边任风卷着沙打疼我的脸。   他拉下帘子,掏出绢帕抚净我的脸,仍旧一言不发。   一个月前的那天,他带着我逃回了西楚,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他寝宫的龙床上,胸前和左腕缠着厚厚的绷带。他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至今,我们未有一次对话,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烧至今,我感觉日渐没有了气力,太医伏地道:“只有黑林中的新鲜带叶并蒂彼岸花能救其命。”彼岸花花叶永不见,并蒂即使有,我却从未见过有叶的,心中的希望越发的渺茫了起来……   于是,他又一言不发地带着我上了路。   一个月内,我看见八煞都回了西楚,纷纷露了脸。心下明白,楚幽冥撤军了,北厥总算解脱了。南翎现如今也不知如何了,阿木他们是不是在到处寻我呢?   黑林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词——阴森。我止不住地抖,他用薄棉被裹紧了我抱着往里去了。   这里的奇花异草的确是不少,他在林里竟有一处小木屋,他仍旧沉默地打扫完将我缓放在床上,这里成了我们临时的安身之所。   每日清晨他早早起身做饭熬药,喂完昏昏然的我药和米粥,便抱我起身解手洗身,接着便自己匆匆吃完饭出去寻那花了。中午按时带着午饭回来熬药,忙活完便又出去了,晚上很晚才会回。我的神智日渐模糊,有时候连时辰都数不清了,不分白天黑夜地昏睡,有时候撑开沉重的眼皮,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和焦灼的眼神,恍然如梦。   我浑身渗着汗,似乎已是第十天了,已经很夜了他还未回来,呼吸越发的沉重起来……我好累、好难受,好想就那样睡去不再醒来。我闭上眼,看见前面长长的路不知通向何方,毫无目的地顺路往前走。走至路口才见前面一道八面的门,好多人自各自的路途而去往里迈着。我看见门上现出我原有的名字,黑底红边显眼地挂在上面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迈进去,刚抬脚欲进却见田雨和识乐打里面过来了,我激动地迈进去往里跑着喊:“田雨!识乐!是我!”   他们忙过来拉过我,田雨轻声道:“快回去,鬼差是我们旧识,是真正的识乐,他会当没看见的,快迈回去!”   我当下明白了忙退出了门槛,田雨和识乐站在门里淡笑着看着我,识乐轻声道:“快回去吧,黑林西边槐树下有一座简墓,那是识乐的,上有那带叶彼岸花。”   我点了点头,不舍地看着他们,田雨朝我眨眨眼睛扮了个鬼脸,我破涕为笑,缓缓回过身往前走,识乐在身后轻声说:“放宽心,我们很好,应还会再见……”   是吗?但愿真能相见……不管这是梦还是真的,我只是下意识的相信它!   睁开沉重的眼皮,他紧紧抱着我喊:“栾儿!”   终是有了对话吗?我扯扯嘴角,干涩的喉咙微颤,他忙取了水来喂我喝:“你刚刚都没有脉象了……”   我缓过来抬眸道:“林西边槐树下有座音识乐的简墓,上有并蒂带叶彼岸花……带我去……”   “什么?”他微愣着看着我。   “相信我……去看看……我没有办法解释,去看看……”   他再未迟疑,用薄被裹我在怀便急步推门出去了,门也未再转身合上。已是冬天,黑林的夜愈发地寒冷,他以内力暖着我,急急向西奔去。   借着月光,果见那有些腐烂的木制墓碑旁随风摇曳着并蒂带叶的彼岸花,在银光下那原本的艳红泛着诡异的光泽,他颤着手连根拔下,难以置信道:“这几日我已经经过这处四回了,都没见到,怎么现在却突然出现了……”   “识乐,是识乐和小晋带给我的……”   他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双眸复又深邃,未再多言,便将两花包在怀里回去了……   我看着他略带着焦急却不失细心地熬着药,红黄交染的火光温暖了整间木屋,也暖到了我心底。   喝下药后,在他交杂着复杂情感的目光下我沉沉入睡,再一觉醒来,见他正捏着我的脉仍旧注视着我,满眼的血丝。我将头靠在他怀里问:“一夜未睡吗?”   他并不回答,只道:“脉象果然稳多了……”   我淡淡笑笑,正准备跟他聊聊他转身又一言不发地下床出去了。   已经十一月中了,不知不觉,在这黑林里和他整整过了一个月。在他的悉心照料下身体日渐好转,我们一直每日没有几句对话,他只是每天上午出林与赭剑接触处理事务,每天下午便搂着我做些闲事,等我能下床的时候常带着我畅游在黑林里,欣赏这人迹罕至之处的美景,每到一处,他都只是静静抱着我立着,不置一词……他每日按时熬药,细心地在每晚入睡前给我的伤口抹药,夜深时便搂着我、看着我入睡,我习惯了在他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入眠,心里竟一天比一天静了起来……   我正蜷在床上剥着松子儿,却见他拎着那老太医来了,一把丢在地上只蹦出一个字:“看。”   老太医忙爬起来给我把脉,半晌喜道:“姑娘她已经无碍了!只是还需多注意血气调养。”   他的眼中终是流露出解脱与欣然,又拎着那老太医飞身走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感觉很茫然……   下午他并没有回来,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时不时便去门边瞅瞅,眼见着晚饭时间到了,却还不见他的身影,以往这时候他早就带着一包晚饭回来了,我开始在屋中傻转……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见到远远来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却是琴操。她淡笑着递过晚饭给我:“这是晚饭,吃吧。”话罢便转身欲走。   浓浓的失望包裹着我,我愣了几秒问:“琴操,厄……他呢?”   “还在忙,这一堆烂摊子,有得收拾呢……”   “哦……恩……琴操,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样了吗?”   “我本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但若我答了,可否就算还了你的人情?”   我叹口气:“好,就算……”   “你弟弟登基了,北厥也定了神,两国互称友邦,并且,联合向我们西楚发了和书,不过前提是——要求还你,就是这样。”   和我猜想的一样,我轻声道一句:“明白了……”   她淡笑一下,轻缓道一句:“我走了……”便飞身远离了。   这是我这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独自用饭,我看着一桌的菜却没有什么胃口,胡乱扒了几口饭便躺回床上盯着床顶发呆……   你会让我何去何从?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感觉那熟悉的怀抱,我缓缓睁开双眼,他抱过我在怀道:“水烧好了,洗吧……”   我懒懒地应了一声,他抱起我像往常一样一点点解着两人的衣物,抱着□的我进了大木桶,我靠在他怀里信手捏玩着水面漂浮的花瓣和草药,身周温暖的液体和他结识的怀抱让我放松和安心。   渐渐地,他的怀抱越来越灼热,替我擦身的手也越发地不安分起来,加重了力道按我在怀,他一点点吻着我的发际和耳后,带给我一身战栗和酥麻,最终扳过我身子将我按在桶边含住了我的双唇,那细密的吻带着怜惜、带着占有,又带着些许我似明未明的情绪——今天的他,感觉很奇怪……   他一如曾经霸道又不失温柔地激起我的激情,这满室的缱绻缠绵,以顶峰时他爱恋与痛苦交杂的紫眸为画面定格在了我脑海里——我竟在那里,看见了一滴晶莹的泪……   你,原来也会流泪……   楚幽冥,我们带给彼此的痛苦,原本,并不关风月……   一切,都不是感情的错……   在清晨清脆的鸟鸣中醒来,我却发现枕边人已不知去向,下床却见桌上一张纸上那熟悉的字体——“你走吧”。   我愣住,急急推开门,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坐在门前,我呆呆唤一声:“阿木……”   第三十九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   楚幽冥的离开,带给我莫名的失落,或者,是我太习惯他了……   阿木淡笑着看着我伸出手来,我心安地拽过他的小拇指头:“我一直知道,你会来……”   他拉过我边走边说:“我们回家……”   家,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自他优美的颈项深处传来,安定了我浮躁的心。   “阿木,‘家’在那儿?”我窝在马车里从锦被里探出头问。   “你说呢?”他侧过头来满眼笑意地看着我,浓睫微颤,半边的银发洒在我头边,与我的纠缠在一起,一丝黑一丝银,似墨线与银线交织的绣品。   我侧过头,鼻尖抵着他的脸颊:“流年坊?终魅门?”   他轻笑出声,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我脸上:“还不是特别笨,你的皇上弟弟可是让我当门主了,你当你的老板,我当我的门主,看谁玩得更风生水起,如何?”   我挑眉一笑:“行啊,我住我的流年坊,你住你的终魅门,正好。”   “恩??”   “没听明白啊?”我装无辜地看着他。   “不行!你和我一起去山上。”他挑眉瞪眼隐着笑意看着我。   “凭什么呀?我有啥好处?”   他坏笑着一挑眉,抬手摩挲进我的发,俯下脸咬住我的唇:“就凭——你是我的。”   我拽住他的耳朵一扯,他眼角嘴角立马耷拉了下来,,一脸的委屈滑稽:“我打何时起成你的了?聘礼捏?”   “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我爸妈还没答应呢。”   “巴马?”   “就是爹娘。”   阿木皱起眉头:“这个……我上哪儿去找俩老人家?”   “我不管,总之他们不答应可不行。”   “这可不行,我打哪儿找去?”   我撇过头不理他,侧过身看着窗外西楚的沙城美景,他从背后环住我,大手不安分地滑进我的衣服里,呼吸也愈发灼热,舌尖点点舐着我的后颈。我突然想起了楚幽冥,微微走起了神……   “栾儿,我找了你好久,我把西楚都快翻遍了,却四处不见你……好想好想你……”   阿木一句话拉回了我的心神,我掩下歉疚扬唇:“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阿木,有你,此生已足够。   离开西楚的时候,我最后撩开帘子看一眼属于他的富饶国土,满脑皆是他那双盈泪的紫眸——楚幽冥,我们的一起走过三国漫漫长路,喝过同壶的美酒,枕过同床的软枕,可是,却从未同心过,终是远离了……我恨你,可是为什么每当想起你,钝痛的心脏会带起满眼的湿意……   “离开了,该忘的,便都忘了吧……”阿木低沉的声音响起。我回过神来看进他隐着伤痛的眼眸乱了心神,含泪扑进他怀里:“都过去了,我都会忘掉……阿木,对不起。”   “傻丫头,你从未对不起我……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阿木,笨木头……”   一路游山玩水,慢悠悠地往长陵去。每至一处,我们必住上几天玩个够再走,阿木每天身上都会滑稽地被我挂上一堆购来的东西,我们两个本就扎眼,特别是他那一头似缎的银发,他却总是毫不顾众人眼神任我瞎搞,每天乖乖地跟在我身后。等小半个路程走完,马车里早就放不下那一堆杂七杂八了。经常我一嫌挤了就把他踹出去,终于他在第十六次被我踹了再爬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辆新马车,这厮朝我一脸得意地挑眉肚子钻了进去,我随手抓起个东西直砸向他还撅在车外面的屁股,第一次很没形象地作泼妇状骂道:“你个挨千刀的!”   俩车夫瞠目瞅着我,回过神来乐得合不拢嘴。我赌气地窝回车里,半夜没了他怀抱的温暖被冻醒,正准备缴械投降钻他那儿,却见他挑了帘子进来抱过我,我委屈地缩在他怀里瞪着他:“你欺负人!”   “谁让你踹我的!”   “只能我踹你,不准你不理我!”   他满头黑线地看着我,将我冰凉蜷缩的脚塞进了怀里……   再看到“芙蓉浦”那三个烫金大字悬在那城门上,温暖又怅然若失——芳菲尽处,物是人非。   远远便见一堆人华丽地赌在城门口,定睛一瞧——全来齐了!清宁和织梦一身便装并立在最前头,织梦满面的淡然与雍贵之气,早已没了往日的俏皮纯情,而清宁浑身无形中透初的霸气更是让我怔忡,好像楚幽冥……月娘、李霖张德才、墨题、阮月、忍冬、绿意四兄妹还有怜槿、小冯子都满脸的笑意站在后面,而怜槿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谁的?   “姐……”清宁和织梦同时唤我。看到他们并立的声音再听着这一声“姐”,眼角不禁湿了……   “你们两个,赶紧给我生几个小屁孩儿下来!”我红着眼睛一把抱过织梦哽咽道。   “姐你一回来就说这个,真是!”织梦亦红着眼睛嗔道,终是又露出一抹俏皮。   平静了情绪抬眼正看进墨题欣喜与忧伤交杂的微红双眼,他抖着唇满脸的欲语还休,瘦削的脸庞掩不住的沧桑。我垂眸不忍再看,转过脸看向怜槿,怜槿将怀中的婴儿递给我:“留意的,冬至那日,那么多的事,他却在那时也出生了……”   怀中粉嫩的婴儿圆睁着漆黑的亮眸笑看着我,小手不安分地伸出来欲抓我垂下的发,我欣喜地看着阿木:“好可爱的孩子!”   “一直等着你回来给他取名字呢……”阿木笑道。   “名字?是要好好想一个。留意呢?”我看着清宁问。   “在给留思守墓……绿海过些日子就会将墓迁走,她想跟着一起走。”清宁叹道。   我吁了口气:“她终是想通了……”   “或许吧……总之武功尽废,就让她安静地生活也好。”绿海道。   我淡笑着点点头,转头看向阿木,他满眼幸福地看着我和孩子,似乎除了我们,再也不要看其他的风景了……   我捏捏怀中洋娃娃的小手:“这孩子目光软柔似锦,却又不得不离开生母,便唤‘锦离’吧……”   “好名字,木锦离……”阿木欣然看着我,我将锦离送到他怀里:“喏,你这个当爹的好好抱着,敢有什么闪失唯你是问!”   阿木从未抱过孩子,紧张兮兮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笨拙的样子引来众人大笑,锦离被他僵硬地抱着很不舒服哼哼两声就哭了起来,他更是紧张了,急急对着锦离道:“你……你哭什么!是你抱我还是我抱你啊?!”   众人失笑无语……   流年坊早早打了烊,我们一堆人在里头大摆起了宴席,阿木、清宁都被众人灌得烂醉,被几个伙计架着去了楼上,墨题一直很闷,却也一杯接一杯地灌着,我亦喝了不少,控制不住情绪地一会儿傻哭一会儿傻笑,难道我也醉了……   最后只知道织梦和月娘在拉我的手让我别再喝了,我想说没事,可是两个字怎么都说不连贯,只好放下了酒杯。众人都已东倒西歪,突然很想唱歌,于是便抓起两根筷子胡乱敲着唱了起来:“   让未枯的海洋 呼唤心中浪啊   寻找足迹飞啊 海鸥孤影落沙啊   鱼儿银浪亮啊 穿越长虹荡漾   一万年的序幕 不用低语深藏啊   蓬莱何处 青山几度   桑田沧沧 地久天长   海天隐入朦胧 大地翠意情浓   一万年的序幕 爱在永恒曼舞   一万年的序幕 不再低语深藏啊   鱼儿银浪亮啊 穿越长虹荡漾   一万年的序幕 不用低语深藏啊   海天隐入朦胧 大地翠意情浓   一万年的序幕 爱在永恒曼舞   海天隐入朦胧 大地翠意情浓   一万年的序幕 爱在永恒曼舞”   织梦扶着我回楼上的时候,我被一个熟悉的怀抱拥住,织梦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抬眼发现竟是墨题,他红着眼睛紧紧抱着我低唤:“栾儿……栾儿……”   我看见了他身后阮月含泪痛心的脸,那挺着的大肚子那么晃眼,我轻轻运了些功力不着推开他,踉跄地扶着一旁的楼梯扶手道出《牡丹亭》里那曾从心碎的莺莺口中吐出的那句话:“但以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我转身,独留下墨题怔忡的身影……   春节,南翎的百姓满眼皆是喜色,只因今日不但是春节,还要举办当今圣上与皇后的婚典,同时,我和阿木的婚礼、月娘和李霖的婚礼在流年坊热热闹闹地办开了……   我坐在新房中轻抚着小腹,满室摇曳的烛光诉说着温馨与甜蜜,我没有想到,我竟然又会怀上孩子,前些日子发现了,着实惊了一下,那并蒂带叶的彼岸花竟将这都治好了,只是……他会不会是……楚幽冥的?   阿木掀开我的盖头,满目的幸福与欣喜,我拉住他的手:“若真是他的,怎么办?”   “只要是你的,就是我的,其余谁的都不是……”阿木定定看着我,诉说着一辈子的承诺……   我湿了双眼主动吻住他的唇,所有的爱意都融进了这一室绵长缱绻的吻里……   但愿常醉不醒,一蓑烟雨任平生……   番外——楚幽冥(上)   五岁那年,国师带我立于西楚的边境,我在那卷起的狂沙中看着他抬起修长的手指:“那边,是南翎,而那边是北厥。这些,便叫‘天下’!”我懵懂地看着他,第一次对‘天下’有了些许感觉。   我生来紫眸紫发,且自坠地起便只笑不哭,母妃喜欢唤我‘紫儿’或是‘笑儿’,可父皇每次听到都会大发雷霆,他总会说:“好好一个男儿家唤这么脂粉气的名字,你也不怕毁了他!国师说过,他日后可是成大气的人!”每当此时,我只好捏紧母妃因父皇怒气而颤抖的手,面上乖巧的模样,心里却为母妃抗议和难过着。   短暂的童年,在‘天下’和‘权力’的思想灌输中枯燥地度过。最温暖的记忆,便是母妃与我独处时的那些偷来的温馨欢乐,每次犯错挨打,半夜疼得睡不着觉,母妃总会轻轻哼着小曲儿哄我安静,那时我总是想,母妃便是这世上最美最好的女人,谁也比不上。   七岁的生辰,外公送给我一只小狐,我欢喜不已,晚上生辰宴时小狐却一直不安分咬了我的手指,父皇便当着众人的面要我杀了它,我紧紧抱着小狐不肯动,父皇说:“再好的东西,若不能听你的话为你所用,便毁了它!杀不杀它是对你能否成为一个王者的考验!”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明白父皇的意思,母妃咬唇看着我满眼的情感纠结,不置一词,我抖着手放下小狐,接过父皇的剑砍了下去,那是我第一次杀生……事后,我夜夜梦魇,母妃每日抱着我入睡,才渐渐平息……   九岁那年,父皇重病,母妃终日以泪洗面,我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忙碌的众人各色的表情,我和众皇子跪在父皇寝宫的正中央,等着父王的问话。   父皇指着我虚弱地说:“幽冥,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继承大统,一个是拜国师为师跟随国师!父皇让你自己选择!”   我愣在那里,父皇竟抛了这样一个选择给我,这样的选择,是不是一种考验?父皇一向英明过人,他的问题永远不简单。表面看来前者应该更合理简单,但是,若是这么显而易见,父皇又何必问我?转头看见同排跪着的众兄弟均紧张而阴鸷地看着我,我突然感觉那金色的龙椅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实在太大了……母妃紧张地看着我,不着痕迹地轻轻摆了摆袖口,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再未犹疑,伏地道:“父皇,请容儿臣选择后者。”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父皇淡笑地看着我道一句:“二皇子幽魇继位,幽冥随国师为徒,削王位。”便撒手而去了……   我的世界,从此变了……   我从一个已封王的皇子变成了一个半点爵位都无的普通皇亲,所有曾经奉承我的大臣都再未拜见过我,我在宫里一夕之间成了最可笑的存在,那些日子,我体味到了什么是人情冷暖、世情险恶,第一次真正觉得,父皇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错的……于是,我在母妃的泪眼中被国师带离了皇宫,只是没想到,从此我与母妃亦是天人永隔,刚继位的二哥下令母妃陪葬,母妃辗转托人带话与我,只一句:“好好跟着国师,保护好自己。”   那一刻,我平生第一次哭了……   但国师没有容许我掉眼泪,他甩了我一巴掌:“没用的东西!你委屈了?”   我愣在当场,他接着道:“委屈,不过是没有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而已!真想得到,你便得付出比任何人都更多的代价!”   更多的代价吗?好,我愿意……   我再未有养尊处优的生活,每日早起晚睡,硬石为床,吃的是粗茶淡饭抑或山间野果,学的是所有帝王之术、人情世故,一不小心犯错被罚便是一整夜的马步或厚厚一沓书抄,除此以外,每日我都要手捧刚刚烧沸的水壶岿然不动地立一个时辰,国师一遍又一遍地说,我要忍人所不能忍,才能成人所不能成!我看着手心一颗颗水泡咬牙不喊疼,我想,若母妃在天上听见我喊疼,定又要落泪了……   一年后,国师将我带至黑林,除了一把短刀他什么都没有给我,只说:“一年后我来看你,若你死了,没人再会记得你。”于是,十岁的我便独自迈进了西楚人人谈及色变的黑林……   没有东西吃,便自己找无毒的野果,时常吃错自己想法子解毒,到处都是毒蛇猛兽,甚至连花都会吃人,我渐渐学会了躲,刚开始每日都睡在树上不敢下地,否则晚上一个不注意就会变成猛兽的腹中餐,每日都在鬼门关来回晃悠,饥渴、狼狈、挣扎,是我所有的状态。后来我越来越了解所有动物的作息和活动,懂得了进退与防备,给自己找了个安全地一点点盖了间小木屋,却已是半年后的事了。   国师来接我的时候,我骄傲地抬起头说:“师父,我没死!”   谁知他仍旧未曾夸奖我,只道:“没死是最普通的,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你能将黑林看作平常之地过活吗?哪天你对它已经无所畏惧了,才是真本事!”   我愣了一会儿,便垂下了头,是的,没什么好骄傲的……   国师与我一同住了下来,一住便是五年,其间我学会了西楚最奇难的蛊术和国师最上乘的武功——《还泪经》!练成那日,我变成师国师的样子站在他面前,国师终于笑了……   国师说:“如今,你比我强。我虽编成《还泪经》自己却未练成,如今看你这一身的成就,我这辈子也就值了……这天下若非你得,也无人能得了,一切,就只看天意了……你我师徒缘分亦尽,莫再寻我。”国师说罢将父皇生前给我留下的死士、忠臣带与我便离开了,还有百十来个训练有素的少年,从此我再未见过他……   一年后,我将这百十来个孩子送进了黑林,剩下的最后十个,成了我的左膀右臂——十煞。十六岁的我带着他们夺回了皇宫那张明晃晃的龙椅,我站在父皇和母妃的墓前整整一夜……   但那张龙椅并不能留住我,我要的,是整个天下!于是,以紫浮作傀儡留守西楚,我带着红沉、蓝烬、赭剑踏上了南翎的国土。   我遇上了一个和我有着相似的经历却性格迥异的人——阮瑞。他安于现状地生活着,满嘴的道学,一身武艺深藏不露,他真以为他能成神仙?我看着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窝囊的自己……   而他的身份,是我最需要的东西……于是,我熟络地和他套近乎,引以为友后备下了鸿门宴,他毫无犹疑地答应了,中毒身亡之前,他半醉半醒地说:“紫兄,告诉你个秘密,我师父他能弄来一个异时空的女人,据说那女人可兴天下,可亡天下……这可是现今道家的秘密呢……我,我无意中闯进师父密室看见的,师父还罚了我呢……实在太奇了……”   我看着安然倒地的他微眯起双眼——可兴天下可亡天下?那不正是我所需要的吗?若能为我所用,我的胜算岂不是更添几筹?我扬起一抹笑,丢了酒杯变成了他的模样……   番外——楚幽冥(中)   南翎秀美富饶的土地让我痴迷,越是痴迷,越能激起我的征服欲望。   凭借西楚至蛊惑了南翎的皇帝,我看着他眼中锐光逐渐混沌,淡笑跪地谢旨,领了瑞王之封。但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亦给自己留了一手,他在未失最后一丝清明时,将大权交与了太子阮棹。可惜太子并不是个草包,我还需要费工夫再去毁了一个人……   两年后,北厥再度入侵,夺得军权的时机到了……   跨上雨疏,看着茫茫草原被风拂出曼妙的波浪,我似乎已经觉得,天下就踩在我的脚下……   南翎的瑞王几乎成了一个神话,坐在茶社听着百姓闲来聊起自己,众多溢美之词多多少少让我愈发自信,同时,太子阮棹,已可算臭名昭著了。但我并不满足于此,我要彻彻底底地毁了所有绊脚石。于是,我命紫浮以西楚之名主动示好于他,到嘴的肥肉似救命稻草,让他彻底陷在了我的手心里……   完成这一切,是时候去验证验证那个道家传闻了。我计划去修缘观见见我的“师父”,反正现在还需要时间慢慢蓄积这个瑞王之势,以游历为名在外几年,辅以诸多传闻,倒是的确能让这个瑞王愈发地深得民心呢……于是,赭剑替我打着幌子在外,我这个瑞王则去“孝顺”地拜见了师父。   清风道长是个顽固的老头儿,无论怎么要求都不肯将转换时空之事具体透露给我这个乖徒儿,可他以为这样就没事儿了?这样的诡道若不能为我所用,万一落入旁人之手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所以,若不能得到,我便毁了它!再未迟疑,安排人以皇室之名杀了他,所有的表象都是当今圣上为往日之仇赶尽杀绝,又是完美的一步。   让我惊喜的是,这清风道长毕竟也只是个凡人,有着人性最基本的缺点,自己一生的成就自负地尽数写在了密室墙壁上,我翻开《乾坤》,嘴角的笑意愈发地浓了……   观里只有一幼童清宁,其身份简单一查就出来了——又是一个对自己或许有用的人呢。费了三年的时间掌握了《乾坤》,终于九星一线时启动时空之门弄来了那个女人,意料之外的是,她身边还有个男人,我只好暂时借蛊术惑之,完成了穿越时空的整个过程。   但有些事情,还是我无法掌控的,比如,爱上她……   我不知道她所在的时空到底是怎样一个世界,所有的了解不过是穿越时我所见到的一些奇特画面,但她的确让我移不开眼睛。美人是我永远不缺乏的东西,疗伤时看见她美丽的胴体并无太多的感觉,吸引我的,是她的气质和眼神——淡然、大方、聪慧、深邃……她苏醒时,我看着她这一双眼想:“或者,她真是那个能助我得天下的人……”   她睁开双眼看着我的第一句话便让我愣怔:“老头儿,你是谁?”   我嘴角止不住地抽搐,清宁亦瞪着大眼睛表情扭曲地看着她,我心里暗暗生出期待与喜悦——她是不是会给我带来很多丢失已久欢愉?   起初的那段时光,不跟我和清宁在一起的时候,她便会失了笑容独自忧伤地站在在池塘边,一呆就是好半天。那夜,我走至她身后沉声道:“逝者已逝,从沉郁中出来吧……”   她微微侧过身,完美的脖颈线条在月光下那般的妩媚诱人,瓣唇微启轻吐:“师父,你信命吗?”   我微愣,旋即回一句:“信,师父是个道者,自是信的。”其实我想告诉她我不信,我相信能掌控自己的人永远只是我自己。   她却吐出一句:“以前我总是觉得‘人定胜天’,现在却再不这么认为了……人算终是不如天算的……”   她不知道,算她的其实就是我而已……   我面上答:“一切皆有定数,随遇而安吧……”心里却想:只要足够强大,便能掌控自己。   她淡笑道:“师父,徒儿记下了,放心吧……”   自那以后,她日渐开朗了起来,明媚似五月的阳光,看着她捣蛋笑闹,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晦暗……   她时常趁我打坐时偷偷将我的假胡子编成长长的麻花辫;而我按着密室墙上记载之道学讲学时,她又常常呼大觉;清宁喊他大娘,她就喊清宁臭小子,还时不时偷偷拉着清宁到观后山上抓野味偷偷开荤,弄得我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渐渐地,她成了我最难处理的问题之一,让我哭笑不得……   不知从何时起,每晚入睡前我都习惯偷偷去她房里看看她奇特而美丽的睡姿,她总是蜷成一团,把被褥揉得乱七八糟,长长的卷发自然地散在恬淡的脸旁,看过这样的她,我晚上总能睡得格外香沉。   不知从何时起,每天都开始期盼她带给我的无法抑制的笑容,那调皮地飞扬着的脸蛋下是无穷的活力,让我深深地迷恋。   不知从何时起,与她不经意的一些肢体接触便能燃起我男性的欲望,我自己都难以相信竟会有易惑于女色的一天。   她总是偷懒不练武,就把轻功使劲儿地练好了,问她为什么,她眨着大眼睛作无辜状答:“师父,这可是逃跑必备武功啊!你也不希望我很容易就死翘翘是吧?我把这个学好了,管他江湖多险恶都不怕鸟!练成了我要自封一个称号就叫‘死也追不到’!”我的面部抽搐了半天,倒拿拂尘敲了敲她的脑袋,那笑忍得快憋出内伤了……   她时常唱一些奇怪却又好听的歌,那些歌词白话得很,从她口中吐出,却又是那样的委婉曼妙,我时常听着听着便入了神……   她不枕我们的枕头,说跟个砖块似的,央我下山买了一堆棉花,做了个鼓鼓的棉花包,每天要么抱着玩,要么枕着睡,她说,那叫抱枕,我试了试,果然很舒服……怎样玲珑心思的女孩儿,能想出这些来?   大夏天的时候,她又央我买了一堆布料,穿着仅两根带子吊着极似肚兜儿的上衣陪着露着半条腿的短裤在观里东晃西晃,她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我每到夏天打坐调息的时间便会长许多,要按捺下那一身的欲火,容易吗?   她总是拽着我的胳膊撒娇喊:“师父……你不生气哦,师父最好了!”她掌心传来的温暖,直直暖到了我心里,和小时候母妃掌心的温暖一样,我好想让她就一直这样拽着我,拽上生生世世……   她平日的淘气总是让我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每每到最后,我都是哭笑不得地甩袖而去,留下满腹爽朗的笑意……   她也总是能语出惊人,有着这世上女子谁都没有的大气明理。她说商朝的灭亡不能将大部分错归咎于妲己;她说这世上没有人办不到的事情;她说,再恶毒的人也有善良的时候;她说,地府里还有彼岸花呢,这世上再荒凉的地方,都会有一抹美丽……   她说了好多让我怔忡的话语,偶尔有些,竟还会让我湿了眼眶……   恬淡安静的三年道观生活,因她的调皮、快乐让我第一次有了再不离开的想法,我暗暗心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栾儿,我不光要天下,还要你!   一切仍旧在我的掌控之中,我顺利地借她浴火时脱身,甩掉了清风道长的身份,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会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惊诧间被她扯去了胡须。但为什么我没有觉得恼心,反而因她对我的在意而心悸不已……   做回了瑞王,突然竟感觉有些失落,看不见她的日子里,我每日都在书房里摊开画轴画一幅她,长长的卷轴铺开,淡丽的色彩描摹出她一抹又一抹淡然曼妙的身影,一幅幅相思的画卷被我挂在了密室的墙上,没个月圆夜痛苦蜕变时,看着那一张张画卷,心里便能安静许多许多……   她和清宁终是来了芙蓉浦,我看着手下递来的书信摩挲着,上面是她每日的行踪,大到跟谁有了口角,小到逛街买了个什么东西,一日三餐吃了些什么,尽数在内。数着厚厚的一沓信,才感觉她就在身边……我去了暗香楼,终于能见到她了,一定能见到的,她是那么的聪明,又是那样的相信师父的每一句话……   我在隔间看着她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一身清雅男儿装,衬得她更是秀气,毫不见矫柔做作,不禁莞尔。她身边的人也并非泛泛之辈,竟有一个是北厥的皇子,白墨题亦在那里,我微微皱眉,看二人看她的眸光透着欣赏,顿时堵得慌。还好,今晚她就能见到我了……   楼下的喧闹与我内心的敛静鲜明地对比,我的心思全在她身上,白墨题见过我颈中日石,该是会告诉她的,若是她没有通过白墨题知晓,我便只好主动去她们那里了……正想着,整楼的灯却忽然都灭了,我惊诧地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在舞台上屏风后绚烂舞动,艳丽的身姿成了脑海深处永难抹灭的痕迹……   她竟会帮了织梦比赛,是一时玩心还是另有目的?我只好静观其变。   看着她随织梦挑帘而入,我终是松了口气。   欲速则不达,现在的急切只会使人起疑,帮着她在芙蓉浦立足后,我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依计划回了京城,直到北厥彻底内乱四起,我才将她接到了京城,但让我恼火的是,这短短几个月她竟和白墨题生出情愫——他白墨题算什么,你只能是我的!   按捺下心底的不甘恼意,我依旧淡笑着面对着众人,可送她的妆奁竟被她退还,她无意闯进了密室,我却正入魔蜕变中,体内的魔性大发,我不能控制自己,清醒时只见她酱紫的小脸在我面前,我惊出一身汗,猛然松手探她呼吸,那一刻我快急疯了——若她就这样无辜死在我手里,我如何原谅自己!急急探上她的呼吸,万幸还有最后一口气……   从此我千小心万注意,可还是会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阮棹竟劫了她!我一身的怒意让红沉愣怔,他跪地领罪,我对一手培植的手下第一次抽出了长鞭,伴着鞭笞声说出了让他久久无语的话:“若她出事,我要你陪葬!”   渐渐的我发现,只要她出事,我便很难克制自己,即使是千军万马大敌当前,我也不曾如此过……   还好她聪慧,想尽办法告知了我们身处何地,她竟被阮棹关在了自己卧房里,一想到她与别的男人同处一室,身体止不住紧绷——阮棹,你最好没做什么过火的事,否则,我要将你挫骨扬灰!   她醒来的时候,我又喜又恼地拎过她拍了她的屁股,可是才打两下就收了手——好想好想把她抱进怀里……   她竟中了秀隐的毒,我始料未及。怀疑到了蓝烬,却又不敢去相信,自认为很了解自己的属下,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我捏着青花瓷盏将一整包秀隐药粉摔在了蓝烬的脸上,她竟然还承认了!蓝烬跪地死死拽着我的衣角宣泄着自己的歇斯底里,她说:“难道我爱你有错吗!为什么……为什么你将所有的柔情都给了她,我却什么都没有!我不想只是你的属下,我不要只是你泄欲的器物!”   她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眯起眼睛忍下怒意:“你既是我的人,我自不会负责到底,但你不要忘了,你永远是我的属下,我是你的主上,任何违逆之事都做不得,竟还对我提出要求,你也太放肆了!”   谁知她却更疯狂了,一向冷静自持的蓝烬竟跟街头泼妇一样大叫大吼,我看着疯狂的她失了自制,第二次举鞭对了自己的手下……任何人,都不能违逆我!   我的惩罚却只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蓝烬伤愈后竟然暗对栾儿下毒手,我不知道过程到底如何,只知道那日的雨烟卷了漫天,缠绵而哀怨,一身湿淋的蓝烬突然闯进我的书房,主动跪地领了罪,我看着又恢复冷静自持的她轻声道:“去寄月城的皇陵好好静静吧……”   蓝烬含泪跪地,我亦怅然……   登基的那一天,我看见她与白墨题偷偷牵着的手心里愈发冰冷,我不允许你从我身边被任何人夺走,如今我既已为两国之帝,取北厥亦如探囊取物,我再也不想放你在外了……我止了她要前往北疆的脚步,清宁若是为完颜古诺所杀,倒反而省了我的事儿,完颜古诺这种鼠目寸光之人,永远只会是别人的棋子。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我相信只要得到了她,她定会渐渐安静留在我身边,我要让她对我的欣赏变成真正的爱情!我会给她所有我能给予的东西,我就不信她不会心动,我和她之间,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所以,我要得到她,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是我的皇后、是我楚幽冥至爱的女人!   再未犹疑,我在她的饭菜里亲手洒上了亲手制成的情药,但她完美的胴体尽现在我眼前,我彻底坠入情海,悸动地舔舐着她渐而粉色的肌肤,我一遍又一遍地低喃:“栾儿,我爱你……”   她却仍旧逃离了……我起初的恼怒渐渐化成无奈的笑——她从来都是如此顽皮不是吗?于是我索性提前跨上了雨疏也往北疆去了。找到她的时候,她双眸中多了许多深沉的隐痛,让我不敢多看,不知是逃避还是不满,我一遍遍暗暗对自己说一定要将隐痛从那双原本清淡慧黠的双眸中擦去,于是我生平第一次卑微地讨好一个人,前往北疆的一路上,我每日都想尽办法逗她开心。虽然她眼中的沉郁无法除去,但看向我的眸光却越来越复杂,对我也愈发温婉顺从——这也算一个较好的开始吧,我自信地想。   若说此生我最后悔什么,不是将她弄来这个时空、不是爱上她,而是太过自负地带她来了北疆——她落入了完颜古诺之手。看见她散乱着卷发被完颜古诺塞在一个袋子里拎在手上,袋子外到处都是她身上的血迹——我失控了……栾儿,我的栾儿!完颜古诺,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我不顾阵法、战术、计划,我什么都不顾了,我只知道往前冲,我再也等不得什么时机,我只想将完颜古诺碎尸万段……   可是,她却又远离了我,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一个黑衣人抱走——他是谁!   独自躺在房里,锦被上仍留着她的体香,我紧紧抱着它,贪婪地嗅着、吻着,每日的担忧与思念,揪痛着心口,让我几欲发狂……她不在的每一天,我都辗转难以入眠,拍碎了多少床柱、撕坏了多少纱帐,我不知道……而人前我必须按捺下心里所有的焦灼与心痛冷静走着一步步棋,那一日日我是那样地感谢少时国师对我的磨练和教给我的忍劲。   再看见她的时候,她被秦滇架在了手上,我怒极反笑,这秦滇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吗?轻而易举地放倒了秦滇,我搂她在怀——失而复得,原来是这种心情……   她却仍旧不安分,竟要阻止我北进的步伐,她应该是助我得天下的人,为何却要阻止我?她双眸流露的伤痛让矛盾不已,我不想伤害她,不想让我们好不容易刚开始萌发的默契与情感就这样在矛盾中消磨。于是我改了计划,让橙落和赤锏急进军,于晚宴结束时赶到了邢城外,既然南翎不可以出手,那就让西楚直接抽刃相向!   可是,她又出去了,她为何总是要那么在意除我以外的人?!她在意天下百姓、她在意白墨题、在意清宁、在意完颜古刚、在意织梦、在意那么多的人,为何她的在意总是要分成这么多,为何要在意那么多人的安乐与否,她以为这天下当为一个大同之境吗?   站在城楼上凝视着她幽怨的双眸,她身边还有一个人叫阿木,阿木,是谁?那天抱着她走的黑衣人?我第一次感觉那么疲累,不想再犹豫了,我以暗手势命橙落和赤锏毫无顾忌地冲杀。终于,她悲伤地凝视着我坠地,暗红的血液自她下身淌了一地,我一下子懵了……   她昏迷了好久,常在每个深夜呼喊“妈妈”两个字,以前曾听她说过,这是她原先的世界里对娘亲的称呼。我只能搂紧她,恼意与爱怜交织,矛盾的情绪交杂,啃噬着我的心房。   她醒来的时候,是个八月十四,而第二日八月十五中秋,是我每年最难熬、最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八月十四,我内心蛰伏的野兽已经缓缓转醒,于是,当她一睁眼便说着那几个男人的名字时,我发狂地强要了她,根本无法自制,她大声喊痛,可那时的我听着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声竟愈发地兴奋和畅快,不……那不是我……栾儿,那不是我……   中秋夜过,脑中恢复了清明,看着淡紫的大床上憔悴而苍白的她,满腹的愧疚盈满心底,我要怎样做才能补偿她,她会不会恨我?唤来太医诊脉,却道她已再无生育之能,那一刻,我突然好厌恶自己……愧疚充斥了心房,原先所有的斥责都化成了柔和的呢喃,所有想问她的事情都咽回了肚子里……   这次的刺激对于她来说太大了,她目光游离地窝在我怀里呢喃着对家的思念,绵长的钝痛感在胸口久久挥不去,我小心翼翼地搂着她、安慰着她,喂药喂饭……   终于她神色日渐正常,清醒时的第一句话却说是自己不好,不该不理解我,不该置南翎军队和百姓于不顾。她竟是这么想的?我虽松了口气,心里却愈发地愧疚了……   那以后的每一天都是那样的缠绵瑰丽,她渐渐地开始主动抱我,甚至开始因为和珍公主而淡淡地吃醋,他以为我会放了白墨题、清宁和识乐,她把我想得是那样的美好,那些温柔缱绻让我沉醉难醒。   白墨题、清宁、红沉毒发身亡,他们已不是我能掌控和利用的人,于我无利甚至违逆我意,只能是这样的结局!天下是我的,宁愿我负天下人也不能让天下人负我!   可当看着红沉染血的苍白面庞上那释然的笑意,为何那样刺眼?   我要给她一个完美的婚礼,我要牵着她的手向天地宣布她是我的皇后!   可是,华美的宫装却掩不住她颤抖的身形,她拉住我的手止了我落座,颤声说:“楚幽冥,师父,该结束了!”   我怔愣——她何时已全知道了?!   四起的兵刃相接声唤回了我的神——她背叛了我!我最爱的人背叛了我!   我失控了,暴怒地捏碎了她腕际的玉镯,生生扎穿了她白皙的手腕,体内蛰伏的野兽猛然转醒——情绪太过激动,我变回了我自己。   都乱了……   她胸口汩汩潺流的鲜血染红了我的礼服,那样的刺眼……为什么?为什么毁我的人是你,救我的人却也是你!   她的眸光交杂着爱恋与怨恨虚弱地看着我,因疼痛而抽搐的脸惨白如纸,她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我想我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仅仅是下意识的,丝毫没有考虑我抱起她紧按在怀里往地道去了。   再回到西楚,看着那遍地的黄沙,我感觉自己是这世上最可笑的存在,绕了一圈,我带着一颗死寂的心回来了……   我不想和她说话,也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濒死的她之于我成了一个复杂的存在,时时刻刻要看着她,可看着她又静不下心来,心中众多感觉交杂几欲崩溃。我担忧、我恨、我恼怒、我厌恶、我依旧爱……   她和我幼时为练忍性每日被迫端着的开水碗正好相反,开水碗是我不愿意却不得不去端的东西,而她,却是我愿意却再也抱不得的人……而我,只熟悉怎么处理那只碗,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让我无所适从的人。我索性再也不想,任感情摆布着我自己——我变了,再也不是原先那个拿得起放得下、处处设棋步步为营的楚幽冥。   国师,你教我那么多东西,却没有教我怎样驾驭自己的感情,连你也不知道吧……   千算万算,唯独无法算人心。   御用蛊医说,只有黑林里的带叶并蒂彼岸花能救其命。又是黑林吗?所有的所有果然是一个大圈子……   在黑林的日子,有点回到修缘观的感觉,但又很不一样,因为只有我和她。她日渐衰弱,昏睡的时间一日长似一日,我焦急地翻着黑林的每一处角落,一次次地希望,一次次地绝望——那是我从未体会过的煎熬与哀伤。   我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负了,一直以来总认为什么都在手中掌握,可我掌握不了人心,亦掌握不了天意……   入住黑林的第三天,我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阮棹!   他说,他叫阿木。   他说,让我归还他的娘子。   他说,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带给她幸福的人。   我已经什么都不想争论了,我只说:“她快不行了。”   于是两个原本势同水火的男人开始一起翻黑林,黑林险恶,他却毫不顾自身到处翻闯,第一天就中了毒——这个男人对她的在意,并不少于我……   我给他解了毒,依旧什么都不说不问,他亦如此,我只知道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能找到那花的可能能多几成是几成。但我没有告诉他那隐秘的小木屋位于何处,他心知肚明,索性一心一意寻那花了,不分昼夜,累时便就树短眠。   第十日的夜晚,当我一样地推门而入,见到的却是已没了呼吸与脉搏的她,我抱着她仍有余温的身体泪流满面……   我累了……够了……   可是我没有想到她竟又会睁开眼睛,我难以置信地搂紧她,她竟说出了彼岸花的位置!她说,是识乐和小晋告诉她的,我愣怔半晌,忙抱着她出去了……   这世上真是有鬼神的厄,或者红沉和东阳晋都比现在的我惬然吧,若我逝去,那一身的血债该算多少轮回才还得清?而别人欠我的呢……   栾儿,我累了,我累于做人,更累于做王,亦累于爱情。   我只想永远和你这样缠绵下去,别的什么都不想再想、不想再做,可是,事实却告诉我再不可能。   我知道或者下一刻我就会后悔,但这一刻,我选择放你走……   番外——白墨题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芙蓉浦的大街上,一身清雅男儿装秀气挺拔却又不失俏皮灵动,饶是阅人无数的我也不由眼前一亮。   女人在我的印象里一向只有聪慧大方、娴静温婉、含羞带怯或是泼辣粗俗、小气烦人,偶尔遇见几个活泼好动、一身武艺的,已是很特别了。但她却是那样的特别——大气、淡然、乐天、聪慧、才华横溢,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像一个矛盾的结合体,让我移不开眼……   我想,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的外貌,阮月也并不比她逊色,而是她的性子。   漫天的春光里,煦暖的风送来她调皮的一声喊:“老白!”我看着她飞扬的俏脸愣怔——我老吗?想这天下多少女子投怀送抱与我,怎么到她嘴里我成老头了?不动声色地掩下诧异,我面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不得不说,她很有意思。   在芙蓉浦的那些日子里,我与小晋都记住了这个特别的女子——清栾。不知不觉间,我们的话语中都流露着欣赏与赞叹。回了京城,心里竟会觉得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少了些什么,时常想起她娉婷的身姿、飞扬的小脸,我心动了……很少为美人所动的我第一次动了追求的念头,于是,在那漫天的春光里,我种下了一株又一株栾树……隔三差五地便让人拖东西给她,或许我带给她的东西会让她失笑不已,但我就是想让她分享我生活的点点滴滴……   再看见她的时候,她瞪着满含笑意的大眼睛佯装生我和小晋的气,我们只好乖乖跟在她后面赔不是,至今想来,还是掩不住笑意。而当她满面严肃地看着我问为官为何时,对视的那一刻,我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我想,我没有喜欢错人……   她身边有很多优秀的男人,而喜欢她的人亦是不在少数,但我知道,只有我最适合她,所以,饶是情敌几重多,我还是选择了告白。空中飘飞的栾花瓣落在我们的发上、肩上,她在惊讶愣怔中答应了,虽在那些孩子们的搞怪下并不完美,可是,她终究是答应了……那一夜,我一直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幸福弥漫在空气中围绕在我身边,久散不去……   但瑞王却说:“你当与我公平争之。”虽心有恼意,但毕竟是君子之约,我答应了,但我相信她一定会最终选择我!于是,忙碌之余我总是不顾疲累地去找她,只要每日能说上一句话,心里便盈满了满足。她总是受伤,每次见她痛苦的摸样,我只好心疼地搂着她喂药,看着她皱起的小脸满目的委屈,又难受又想笑——栾儿,等这天下定了,我定带你远走高飞,给你想要的平淡生活,这朝堂我亦早已看透,两次入狱我灰心不已,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安然与我一起……   可是受伤也就算了,她竟被阮棹擒了去!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翰林院与一帮顽固之臣吵辩不休,当时就懵了,不顾还有多少事务要处理,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皇宫直奔瑞王那里。即使两次入狱我都没有那样的心焦过——栾儿,你千万不要有事!   她聪慧地利用小满传了信,看到那片叶子的时候我惊喜之于又一愣怔——上面竟有清宁写给她的情诗。满满的酸胀感充斥着心脏,要知道,清宁与她朝夕相处许多年,他在她心中的分量,是否比我更重?   但所有的酸意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她被阮棹捆绑在怀里,腰间一根满是火药的银带,就那样悲伤地看着我,没有害怕,只有深至骨髓的悲伤……我被憾住了,这样一个心怀天下、悲天悯人的女子,在她面前,所有的小肚鸡肠都是那么苍白可笑。   自那以后,她变了许多,眼里的轻松快乐被淡淡的愁绪笼罩着,任凭我怎么逗她开心都无法扫尽那一抹伤痛。她说,那根银带里没有火药;她说,阮棹帮她解了秀隐的毒……我愣怔了,阮棹竟是这样一个人吗?看着她时常发呆的样子,心里的不安越发地浓烈了,她心里似乎住进了一个人……我搂她在怀,饮了几杯淡淡的青梅酒,佳人在怀比那酒来得更醉人,爱上这样的女人,我只愿做一张白纸,任她斑斓的情绪色彩挥洒渐染,只要一直是她的倚靠、她最适合的人,不管她心里还有谁,已经足够了……   但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却越发地少了起来,朝堂上的势力纷争愈演愈烈,北厥侵扰边境,每日我都似个旋转的陀螺,身心俱疲。太过疲惫的时候我总对自己说:天下定了就好了,天下定了,我就可以和栾儿远走高飞了,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商量婚事的时候,我心里终于安定了下来,有了期盼的日子是那样的美妙,每天我都挤出时间来和府中上下一起收拾、整理,并且亲自修那一片栾树林,忍冬和十几个孩子一起帮我们在里头盖了座小木屋,看到每一样东西都在想结婚用不用得到……我父母早亡自幼由叔父带大,和她商量好的第二天我便飞书一封传了消息去并命白芷去接他老人家过来。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我白墨题,没有这个命……北疆的急报止住了我与她欲上前求赐婚的脚步,听到清宁被俘的消息她心急不已,婚事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混乱中我与小晋一起商量如何帮她,可是当深夜牵着风骤再见到她时,为什么她会泪流满面?   第二天早朝,我捏着封后与赐婚的诏书止不住颤抖的身形——为什么……   夺去她的人是我曾一心效忠、一手扶持的皇帝,房中原本日日悬挂的官服看上去是那么的刺眼,我疯狂地撕毁了它,扯成零落的布条,被风卷起的散乱布条缓缓坠地,同时坠地破碎的,还有我的心……   她是皇后了,皇后——我必须拜服的人。她欠我一个解释,我只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但宫内的眼线告诉我的消息却让我再没了质问的理由与勇气——皇上强要了她……   我可以不在意,可是,她却在意……圣旨不可逆,我在朝中敌对势力别样的注目礼中穿上了大红的喜服,叔父不明事由只当我娶到了心爱的女子一个劲儿地憨笑,为了不让老人家担心,整个酒宴我强忍下心中苦痛,笑着灌下一杯又一杯的酒……已是九成醉的我被抬进洞房,又喝了一杯交杯酒,可是一杯下肚却忽觉腹中灼热——酒里有药!   阮瑞啊阮瑞,你果是步步算计、毫无遗漏啊……   彻底醉倒的我似乎看见她的飞扬的小脸在面前晃荡,我拽住她轻声说:“栾儿,别晃,我看不清楚……”她终于不晃了,我幸福地笑着吻了上去……   当午时的阳光暖醒了我,我才知道,我吻的人不是她,是我明媒正娶的阮月。看着阮月夹杂着欣喜与忧伤的双眼,我忽觉自己无所遁形,从未如此狼狈过,我逃也似地飞离了房间,空留阮月悲伤的呼喊落在身后……对不起……   我开始逃避,每日以酒与公务麻痹自己,再未回府过过夜,要么留宿在音庄,要么留在宫内通宵忙碌,要么就悄悄回栾树林的小木屋……但接二连三的事情更是让我措手不及——阮月怀孕了,北疆也传来消息,她被俘了……   圣命留我驻京,我根本去不了,小晋二话不说跨马就往北疆去了,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身影,突然好羡慕好羡慕……   短短几个月,发生了太多的出乎意料之事,她失踪、墨骑军进攻北厥、小晋离世、两国议和、西楚大军整装出发赶至北厥……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小晋,或者死也是种幸运……   还记得小晋跟我说过“愚忠”二字,现在的我,是不是又愚忠了?我再不想犹疑,拉过音识乐猛灌下几口酒,只道一句:“走吧……”识乐拍拍我的肩膀,我抬眼看向北方——栾儿,我来了……   混战中我看见她悲伤倒地,身下一滩暗红,焦急中我见阮瑞飞身下了城楼抱起瘦削的她,我终究无法再触及她,永远比阮瑞晚一步……   再见到她时,她躲闪着我的目光,而当她终是看着我的时候,我又开始躲闪她的目光……她带了了让我惊诧不已的消息,识乐无奈而怅然地告诉我,那个夺去我至爱的人,是楚幽冥……   平生第一次,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绕来绕去,不过是楚幽冥捏在手里的一颗棋!   楚幽冥终是被我们逼回了西楚,却也带走了重伤的她。但我已没有资格再去找她,我是一个妻子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爹,有这个资格的,成了改名换姓的阮棹。我目送着阮棹像当初的小晋一样跨马而去,感觉自己好无力……   那一夜的酒宴,我喝得很醉,看着她亦摇晃的身形我克制不住冲动地将她搂在了怀里。可是,她却推开了我,依旧美丽淡然的双眼里再没了当年的缱绻爱恋,只是深邃地看着我吐出一句:“但以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我颓丧地垂下手腕——栾儿,我们终是越行越远……   第一章 盈盈笑语掩深山(上)   初冬的栖云山仍旧透着三分的绿,寒风吹着山腰的树木摩擦出窸窣的声响。淡斜的阳光漫洒在掩于山腰的一座小山庄上,厨房后院偶尔几声母鸡叫唤倒衬得小山庄愈发宁静了。   几个老大娘在厨房里忙活着大锅的晚饭,人人脸上都不掩喜色——今儿又是小少爷的生辰,晚上全门上下又要热闹聚餐了!门里每个人还都发了二两赏钱,厨房的管事马大娘一边儿指挥着众人忙活一边儿,一边儿思寻着:“到底是给黑丫儿添点饰物好呢还是添几件好衣裳呢?恩,还是衣裳吧,夫人平时赏的玩意儿已经够多了……”   厨房旁边的料理库房门被一双嫩白微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推开,发出轻微的响声,小手顿了两秒往里探来,不一会儿门缝里便挤进来一个小不点儿的头,一头紫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辫儿,几丝留海调皮地随着小不点儿的转头动作晃来荡去,留海下一双紫色的美瞳贼溜溜地东转西转,粉嫩的嘴唇半咬着,彰显着小不点儿的紧张。确定库房里没人后,小不点儿迅速跳将进来背过手关上了门,紫色的身影急急往屋内的东南角跑了去。小不点儿掀开东南角酒窖的木头门猫着腰往里钻,小脸满是雀跃之色——没人没人!赶紧偷!   小不点儿直奔最靠西墙的“醉扶柳”而去,掀了其中一个酒坛子深吸几口气嗅了嗅——美死人了!咽了几口唾沫,刚欲用木制长柄勺儿舀将出来却顿住收了手,边将盖子盖回边自言自语嘀咕道:“这坛再舀就要被看出来了,换一个。”小不点儿又掀了另一个酒坛子,看了看却又盖上了再掀第三个,结果还是盖上了再掀第四个,瞪大眼睛机械地一直掀到墙边儿的倒数第三坛才满面欣喜之色探勺儿舀去。小不点儿先嗅了嗅醉扶柳的醇香,才满意地探出粉舌舔了舔酒面儿,香辣辣的玉液沾了舌,小不点儿猛匝几口,深吸一口气抬起勺子凑到嘴边咕咚咚地灌了下去,一勺儿灌尽,微红的小脸儿上满是快意,紫眸不舍地瞅着酒坛子盖上,转身走前又不甘地伸手摩挲了两下坛子盖儿。顺着梯子爬到酒窖口,小不点儿顿在梯子顶,使劲儿甩了甩头——罢了,反正就剩两坛满的了,索性都喝了,以后我再也不喝了!恩,以后不喝就是,最后一回,喝个畅快吧!终于下定了决心,小不点儿跐溜滑下梯子又跑回原地将剩下两坛也掀了,各舀一勺儿猛地灌了下去。不过结果小不点儿通红的脸蛋儿上满是迷蒙地笑意,最后扑通一声倒了地……   又是锦离的生辰了,刚从流年坊回来的清栾一身月白缎衣外罩一淡青薄衫在山庄门口收住了身形,伸了个懒腰进了终魅门直奔后院儿厨房去了,因她今儿要赶着亲手给锦离做生日蛋糕。清栾一路纠结着到底给锦离做什么样式的好,不一会儿功夫便进了后院儿。清栾刚踏进院门儿,眼尖的马大娘便忙朝厨房旁三个小家伙使了个眼色摆了摆手,三个小家伙眨眼的功夫就不知闪哪儿去了。马大娘笑迎着清栾道:“夫人回来啦!饭菜都准备得差不多啦,可有想好今儿做什么样子的蛋糕呢?”清栾淡笑着走近马大娘挽住她的胳膊往厨房里钻去:“前年做的是心形的,去年是栾花状,今年我还真是为难了呢,哪有那么多可想。”   马大娘憨憨笑笑:“夫人想不起来我倒是帮想了一个呢。”   “哦?啥样儿?说来听听。”清栾欣喜地拽着马大娘去了灶台,一番商量后挽起洁白的衣袖打起鸡蛋来了……   从厨房旁溜出去的锦离背着烂醉的墨雨往房里急急溜去了,小脸上满是后头跟着因小跑而脸蛋红扑扑的黑丫儿。三人急急进了锦离房间喊上冗冰七手八脚地把墨雨扔在了床上,冗冰从怀里掏出解酒药粉扔给黑丫儿,黑丫儿忙去桌边儿倒水了。锦离接过黑丫儿手中的水杯搂过墨雨的头一点点喂了进去,三人看墨雨终是被灌了进去终是稍稍松了口气。   冗冰叹气道:“哎,还有半个时辰宴席就开始了,可怎么说也要大半个时辰她才能醒呢,这可如何是好。”   黑丫儿嘟着嘴巴接了话:“怕今儿这一顿罚又免不了了,咋酒瘾就这么大呢,看都看不住。”   六岁的锦离漂亮的小脸儿皱成了一团,小手抓着墨雨的衣服眼眶微红:“我今天吹蜡烛许愿的时候便不许要小马驹的愿了,就愿墨雨不要被罚就好。要不然我又得抄书了……”   黑丫儿双手一叉腰点了下锦离的脑袋:“那是你自己要帮她抄的,又没人逼你。先别想抄不抄书的事儿了,赶紧想想有没有啥法子了。”   锦离的小脸儿皱的更厉害了,眼泪盈盈在框里打着转,抽了抽鼻子道:“还能有啥法子,装病又没用,娘太狡猾了……55555……墨雨又要被罚了……5555……”   今儿个刚满六岁的娃娃小锦离这么一哭,闹得十三岁的黑丫儿和十五岁的冗冰急躁了起来,黑丫儿皱着眉头一跺脚:“我去跟皇后姐姐说去,只能让她帮了求情了。”   冗冰叹口气:“皇后姐姐说也没用的,皇后姐姐什么都听栾姐姐的。”   黑丫儿愣了愣,半晌没想出个法子来,索性一跺脚:“算了,抄就抄吧,今儿正好貂、鸢、湘冉和湘均他们也过来,再喊上小龙和豆子他们咱们一起回去偷偷帮了抄,不用半个时辰估计就行了。”   锦离吸吸鼻子:“那抄完了一定要给爹看,要是娘看出来了还是白抄,只有爹才会睁只眼闭只眼。”   “可门主比姐姐忙多拉,我估计凶多吉少。”冗冰澄澈的双眼里满是担忧道。三人坐在床边儿均皱紧眉头一愁莫展。锦离心里直犯嘀咕:“哎,墨雨永远是最不老实的,书不好好念、武功不好好学,还偏好口酒。她犯什么错娘都可以睁只眼儿闭只眼儿,可就是偷酒这事儿娘每次都要重罚,说小孩子不能贪酒,会喝坏身子,可她偏就控制不住常去偷喝,怎么就是不长记性!”锦离这边厢抱怨着,横躺在床上的墨雨却丝毫未受其怨念影响,仍旧通红的小脸儿满是笑意,嘴边儿还流起了哈喇子。   三个臭皮匠正苦着脸面面相觑,却听见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三人一阵紧张,锦离和黑丫儿迅速拉下帐幔挡着,冗冰跳将起来扒拉开门缝儿朝外瞅,却正对上另一双漆黑的瞳仁:“是湘冉他们!”冗冰边说着边兴奋地开了门。六个小身影雀跃着蹦达了进来,为首的阮湘冉今年四岁,一身桃红小华服衬得她越发惹人怜爱,原先在宫内繁复的发式早被织梦拆了绾了俩小髻,这会儿在她头上晃悠悠地直直奔着锦离去了,湘冉一下子拽住锦离的胳膊娇滴滴喊出一句:“离哥哥!离哥哥我今天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晚宴给你看,你肯定会喜欢!”一向听到礼物就激动的锦离这会儿却一点都兴奋不起来,拉下湘冉的手拽到床边儿,掀了床帘儿对着一堆小不点儿好友委屈道:“墨雨今儿玩过头了,都这个样子了咋办呢……”   一堆小屁孩儿都瞅着仍旧在流哈喇子的墨雨犯了愁,这群臭皮匠叽叽喳喳半天终是想出了馊主意……   而一旁的清栾刚满意地将大蛋糕放进了锅里去蒸,阿木也从外头处理完云府暗杀之事顺道带着月娘和李霖回了山庄,正遇上刚进了山庄大门的一身便装的清宁和织梦,一群人说说笑笑往里去了……   冬夜的淡月远远镶在暗蓝的夜空中,小山庄中后院儿内几株栾树枝桠已然微秃,枯叶松散地残留在枝上。但此刻这几株栾树却看不出衰颓感,只因上头正挂着多条彩布带,还悬着多盏大红灯笼,每条彩带上都是清栾让全庄上下一起写的六个字:“锦离生日快乐!”   后院正厅内长长的席桌摆着,桌上正中央一个别致的大蛋糕被红色的布毯遮着看不清模样,却更勾起了一帮子小屁孩儿的好奇心。大人小孩儿陆续落座,三岁的李鸢紧挨着哥哥李貂坐着,忍不住将小手儿伸进布毯内偷偷沾了一手指的蛋糕往小嘴儿里塞去,可她动作再快还是被月娘瞅见了,月娘佯装生气拉下脸道:“鸢儿,怎么别人都忍得住就你忍不住?这下子蛋糕被弄坏了你说怎么办呢?”   李鸢红着脸闷下头,直拽哥哥李貂的衣服求他解围,当此时清栾她们刚坐定,看着李鸢那委屈样儿均扬起了唇角。李貂轻捏妹妹的手抬头向月娘道:“娘,妹妹弄坏的地方呆会儿就切了给她自己吃,妹妹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月娘继续道:“可这蛋糕却是锦离的生日蛋糕,弄坏一小块地方也就是破坏了,呆会儿锦离还要吹蜡烛呢,可蛋糕却已坏了不完美了,对于锦离来说岂不是很不好?”   李貂皱起了小眉头,三岁的李鸢更是急了,眼看着就要掉金豆豆了。这时阮湘均却开口了:“月姨,那要是锦离不怪罪不就没事了,鸢妹妹还小,就算了吧。”湘冉在一旁配合哥哥直点头。   提到锦离各位大人才注意到这位小寿星却还没来,阿木奇怪问一声:“咦?今儿咱家小寿星呢?”   清栾接着道:“墨雨也没来,这俩孩子不会又玩过头了吧?冗冰你去把他们喊来。”   黑丫儿忙道:“不用喊了,墨雨说今儿给锦离准备了惊喜,锦离正缠着墨雨要呢,可墨雨说什么也要等到他吹蜡烛,估计俩人还在缠吧,一会儿也就过来了。”   “惊喜?”阿木扬唇直笑:“只怕又会是个惊吓吧?”   一时间众人皆双朗朗笑开了,每年锦离的生日墨雨都说要给锦离惊喜,最后却都成了惊吓,去年墨雨就抓了几只癞蛤蟆拍扁了放在太阳下好几日晒成了蛤蟆干儿给送给锦离,只因清栾那阵子教了这一堆孩子做标本,可她做什么标本不好要做蛤蟆干儿?   众人这边厢等着,那边锦离却正背着仍未醒的墨雨往正厅赶,墨雨的背上还被绑着一捆不明物,锦离偷偷把墨雨放在院中矮树后一个隐蔽的地方后才起身理了理衣服,暗暗舒了口气:“这下该能糊弄过去了,再过一刻钟该就醒了,时间刚刚好。”锦离摆正表情,小脸儿一本正经地往正厅去了。   “爹、娘、皇帝叔叔、织梦姨娘、张管家、月姨、李叔叔,我来了!”锦离边一个个儿地喊着边扭着小身子跨过偏高的门槛儿进来了正厅。   “哟!小寿星终于来了,寿星妹妹呢?”李霖笑问。   锦离爬上椅子坐定:“墨雨她说等我吹完蜡烛就带着礼物来,她要在外头弄礼物,娘,拿我们就赶紧先吹蜡烛吧!”   清栾应了一声揭了红布,孩子们齐呼一声“哇”,只见那蛋糕竟是两个牵手的娃娃状,看那衣服神态分明就是锦离和墨雨,而那个墨雨娃娃另一只未牵的手正拎着一身红衣小寿星打扮的“锦离”的耳朵。织梦大赞一声:“妙!太妙了!姐姐你下回给湘冉和湘均也做这样的吧!”   清栾满意地看着大家的反应应了织梦:“放心,我包了!这主意还是马大娘出的呢。”   可手捏蜡烛的众小孩儿却却犯了难,小湘冉皱着眉头一嘟嘴:“蜡烛插哪儿呢?要是都插上了,岂不是‘墨雨’和‘锦离’都跟刺猬一样了?”   这问题一问众大人也愣住了,湘冉想不出头绪索性不想了,一甩头直接将一根蜡烛插在了锦离的小鸡鸡部位上:“不管了,‘锦离’都归我插!我就这么插了!”   而另一边的湘均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蜡烛往墨雨胸部两边各插一根:“我也不管了,墨雨归我插!”   清宁正咽下一口青梅酒,差点儿喷出来,织梦愣了半晌低呼一声:“清宁,我们这生的俩啥孩子?”   而这边小龙也不依了,抓起两根蜡烛往墨雨的眼睛那儿一插:“最起码墨雨头得归我来插!”   就剩一根蜡烛了,众人盯着‘墨雨’的脚丫儿直瞅,原来李鸢刚刚偷吃的一块正是‘墨雨’的大拇脚趾头!李貂傻愣愣地看着蛋糕扯扯妹妹道:“鸢,你刚刚用手指头弄来‘墨雨’的脚趾头舔了哎……”   清宁发扬领导者风范作了决策,抹了抹额上的汗珠抓起最后一根蜡烛插在了那个缺了的脚趾上,对着一堆小孩儿无奈道:“就插这儿吧……”   蜡烛终于点好,已是一刻钟以后的事情了,此时还躺在矮树后的墨雨终于醒了过来,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才意识到问题不对惊跳起身,却看见身旁锦离歪歪扭扭的字体:“醒了就赶紧把背上的焰火拆下来放了,我们帮你说了谎,说你给我准备礼物去了,赶紧的。”   墨雨当下反应过来,忙将纸条揉碎了开始拆背上的包裹,可是锦离因为怕掉绑得太紧,墨雨又正急,便怎么拆都拆不下来,墨雨眼睁睁看着厅内的灯熄了又亮,明白蜡烛已经吹完了,急得再不顾其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吹燃了,反手找着引线点了,背着焰火直直往厅里奔去了……   众人只见远远疯狂地奔过来一个噼里啪啦直响、身上冒着五颜六色火星儿的灰头土脸的小人儿,都呆愣住了,而墨雨终是跨进正厅的时候,身上的紫色小棉袄终是燃了起来,墨雨被烫得直跳大喊一声:“锦离!”就扑向了桌子。厅内顿时乱成了一团,众人皆急急跳着躲开了火星娃娃墨雨,一时间东倒西歪桌子也翻了地,所有杯盘碗盏碎了一地,那个刺猬蛋糕正盖在了小湘冉头上,愣愣的小湘冉成了最镇定的人,稳稳坐着满意地从头上抓下来往嘴里直塞,满头皆是奶油就剩俩眼睛乌溜溜地直眨。还是张德才反应最快,急急半爬半跑地跑到外头,以轻功顶过来一个水缸直直扣在了墨雨头上——哗啦一声响!等大家把缸掀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一身焦灰色的落汤小墨雨呆呆地立在那儿,嘴里喷出了两口水……   清栾从地上爬将起来发出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狮吼:“木墨雨!!!”   当晚众人都是饿着肚子回去的,庄内下人们打扫了一夜后院儿正厅,清宁他们回去之前墨题府派人送来了给锦离的生日礼物,正好有一点吃的,就当场瓜分了,可还是没够众人塞牙缝……锦离在众人忙碌之时独自拉着耷拉着脑袋的墨雨躲进了房里,红着眼睛看着毫无生气的墨雨说:“都是我不好,没说清楚。”   墨雨反而一点哭意都没有,只是撅着嘴巴一句话不说。不一会儿清栾和阿木推门进来了,墨雨把头埋得更低了,清栾看着墨雨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过来边脱着她一身焦衣边道:“还好是冬天,衣服多,要是夏天你定要玩完!怎么做事前都不动动脑筋?身上有哪儿烧着了?”   墨雨听着娘亲温柔的话倒是哭起了鼻子,直直扑进清栾怀里:“娘……背疼……呜呜呜呜……”   阿木轻轻皱眉,担忧而好笑地看着墨雨,端来盆清水给墨雨洗净了灰尘,墨雨背上果是被烧伤了两块杯底大小的皮,却还正好对称,阿木抱起小墨雨放在床上上起了药,清栾拉下脸来道:“等伤好了还是老规矩——抄书!”   墨雨闷下头——修了个俊朗又慈爱的爹,怎么却修了个凶神恶煞的娘?!   一场生日宴就这样在墨雨自导自演的乌龙阵中落幕,当然,最终还是没逃得过抄书的命……   第二章 滴滴美酒点点醉(上)   再次给大家梳理一下人物关系:   阮湘冉、阮湘均——清宁和织梦的孩子,双胞胎。湘冉女,四岁,小公主;湘均男,四岁,小太子。   李鸢、李貂——李霖和月娘的孩子,非双胞胎,李鸢女,三岁,李貂男,五岁。   小龙是张德才捡回来的孤儿,六岁半,被一生无子的张德才收为义女,是个女娃娃儿。   豆子终魅门一个分门主柳黯的女儿,今年五岁,原名柳潇潇,却因瘦小被一帮小屁孩儿取了外号儿叫豆子,恩,好吧,随他豇豆还是扁豆,总之是豆子。   白墨题和阮月的孩子是白系心,女娃儿一个,性子却极男孩子气,打小儿便想着要当女将军,人称“小小花木兰”。   至于锦离和墨雨自是不用多说了 相信大家都看得明白。   后头还会出现些人,比如完颜古刚的皇子之类之类,这些以后看了你们就知道了,么么!   我建了群的:63851901 高兴的话就去加加,么么,爱你们。   ——————……————分割线……——————……——   湘冉坐在马车里一声不吭地撅着嘴,湘均则丝毫不受马车颠簸影响窝在清宁怀里睡起了觉。织梦好笑地将湘冉搂在怀里:“怎么了?咱们小公主生这么大的气啊。”   湘冉小嘴儿一翘:“哼……蛋糕蛋糕没吃到,锦离哥哥的生日宴也完蛋了,5555……锦离哥哥的生日宴呀……都怪墨雨!墨雨太坏了,老是要偷酒喝!”   织梦挑挑眉头:“恩?墨雨喝了酒又?”   “就是的,她又醉醺醺的,吃了解酒药,可赶不上去生日宴,后来是大家一起想办法,说她去准备生日礼物才拖了时间的。结果搞成了这样!哼……气死我了!”小湘冉正在气头上,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织梦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墨雨也太调皮了……”   清宁也弯起了嘴角:“也就姐姐能制得住这魔王。”   织梦垂眸淡笑,刮刮湘冉的鼻头:“你呀,就别在这儿为锦离不平了,人家锦离自个儿都还没生气呢。”   湘冉一抬头:“那是因为锦离哥哥好!”   织梦接着道:“还有哦,可别在栾姨娘那儿说,要不然墨雨就要遭殃了,墨雨遭殃你的锦离哥哥可也就要遭殃了。”   湘冉闷下头咬着下嘴唇沉默了,这小丫头得有一段时间闷的了。   夜已深,摇曳的烛光映得屋内斑驳的昏黄,清栾坐在床边温柔地理了理已趴着睡着的墨雨紫色的发,看着墨雨敷着药的背无奈地笑,仔细想想,墨雨的调皮实在是像极了幼时的自己……可墨雨的外貌……清栾黯然叹了口气——实在是太像他了,特别是那双眼睛……   知道墨雨存在的人只有终魅门上下、清宁、织梦、和月娘她们这些自己人,还有就是早已隐居回了岭南的绿意四兄妹。清栾不想让楚幽冥知道墨雨的存在,只想就这么平平安安的过下去,所以墨雨从未下过山,连皇宫也没去过,所有的小玩伴也都被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说出墨雨的存在,为了防止墨雨心里不平衡,清栾也从未让锦离下山过,乔装可以、易容可以、染发可以,可就那双眼睛怎么也没法子变了颜色,便只好如此了……思及此清栾不禁有点愁:依墨雨这性子,这山迟早是留不住她的,哎,罢了,能留一日是一日吧,再过些年月,就算他知道了墨雨的存在,也该想得开了……   清栾转身刚欲吹灭灯,锦离却略有些吃力地抱着被子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娘,我照看着墨雨睡吧,你就放心回房吧。”   清栾淡笑着看着锦离:“乖锦离,回房去吧,娘不累的。”   “娘,你就放心吧,墨雨一转身子我就把她掰过来,我力气比她大的,你放心””   这时阿木也推门进来了,看着乖巧的锦离露出亦是一脸慈爱的笑抬头对清栾道:“你回去睡吧,晚上我来照顾。”   清栾嗔一句:“得了吧你,你明天还要起早忙正事儿呢,乖乖回去,别在这儿添乱。”   锦离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跑到墨雨床边把被子往床上一甩,踢了鞋撅着屁股就爬了上去:“爹、娘,你们就放心吧,墨雨就交给我了,你们都回房去吧。”   清栾无奈地看着锦离,这孩子虽才刚满六岁却出奇地懂事,做起事来一丝不苟,对墨雨更是百般迁就,平日里清栾和阿木若不在家,他竟都能将墨雨照料得很好。墨雨次次闯祸下来,就算两个人都遭殃,几乎都是锦离的伤更重,实在是太懂事儿了……锦离陪着墨雨睡倒也让人放心,清栾宠溺地亲亲锦离的额头:“乖锦离,那今儿晚上你是睡不深了,明儿个白天就休息一天,不用学习了,好好补觉吧。”锦离乖乖应了一声,阿木便搂着清栾回房去了。   第二日墨雨一觉醒来便见锦离睁着满是血丝的一双眼周围一圈黑正瞅着她,知又是锦离照看了一晚上,心里满是歉意,小嘴儿却只蹦出仨字儿:“你睡吧。”锦离如获大赦,整张小脸儿蓦地放松,直挺挺地往后倒了去。墨雨睁着双紫色的大眼睛呆呆地瞅了瞅身边躺着的黑眼圈瓷娃娃,喃喃挤出一句:“对不起……”   晨光淡斜地洒在屋内,屋外院子里传来了阿木舞剑的声响和马大娘他们在井边儿洗漱的声音,衬得整个早晨温馨暖丽。墨雨懒懒地伸了个腰起身,却不注意牵扯了背上的伤,一阵灼痛让她皱起了眉头,她不禁难过了起来——估计连衣服都不能穿了,怎么办呢?墨雨只好光着上身蹭下了床,推了门朝阿木娇滴滴地乖喊:“爹……我不好穿衣服了。”阿木收了剑好笑地看着装乖的墨雨,要知道平日顶起嘴来可没这乖巧样儿,真是像极了某人,可惜某人还在赖床,又得他忙活了。阿木无奈笑笑,提气飞落在墨雨面前抱起她回了房,上药包扎后将墨雨抱坐在腿上穿衣服,看着墨雨一头紫发脸色不禁有些黯——要是不是这颜色,该多好……哎,也罢了……   阿木刚给墨雨刚洗漱完,便见小龙和豆子飞也似地进来了,小龙边跑边喊着:“火星人、锦离!今天我们跟爹下山去,要带什么?”   墨雨一双紫眸亮了又暗——这啥子称呼呀!自己也好想下山看看啊,可是娘不准。哎,算了,娘说是为了自己好……思及此墨雨抬起头笑回:“帮我带几根糖葫芦吧,还有四仙记的小汤包,另外你们等等。”墨雨说着转身跑回床边儿从枕头下轻轻掏出来一钱袋,床上的锦离依旧雷打不动地沉沉睡着,墨雨转身递给小龙:“小龙,帮我给你爹,让你爹帮我挑个还算好的小马驹儿,我要补给锦离作礼物。”小龙使劲儿点点头,一旁的豆子却狐疑地问:“可是墨雨啊,这里头多少铜板啊?够?”   “这里头是我存了两年的零花还有压岁钱,算下来三两银子呢,该够了。”墨雨说着又转头向阿木问:“爹,三两够买个小马驹不?”阿木淡笑着回:“买到的不会是瘸的瞎的,但也绝不会是好马。”   墨雨皱起了眉头,不爽地怪起了阿木:“哼,都怪爹,把秃子让给了白系心!”话说这秃子是清宁坐骑雷雨的马崽,明明有着高贵的良马血统,却因头顶一撮毛是肉色的,远远看去倒像是个秃头,到了湘冉和湘均嘴里便落了这么个名字。齐口的时候锦离嚷嚷着要,可丞相之女白清商那小小“花木兰”也向皇帝变着法儿地要,阿木便告诉锦离要让着人家,锦离一直很听话,便只好忍着了。想当年的雨疏和风骤的去向也是清栾不愿提的伤心事。楚幽冥回了西楚,但雨疏是认主人的,长时间没看见楚幽冥并且嗅不到主人的气味就知道主人离远了,仍旧怀孕的它便开始不吃不喝。风骤因担忧也日渐烦躁,清栾伤心之余便命人将它们与识音一起送去了西楚。本想留下风骤,可又怎么忍心它与雨疏母子生生分离……   阿木无奈一笑,从怀里又掏出了二十两银子递给墨雨:“那这便算爹赔的,多下的自个儿留着吧。”墨雨的眉头终是舒展,喜滋滋地接过来给了小龙:“喏,买匹市面上最好的,今儿你们俩的零嘴儿我也一并请了,有的多再回来给我。”小龙和豆子乐呵呵地往怀里揣了去了。   阿木站起身拍拍墨雨的脑袋:“这下儿高兴了?可你今儿的任务可别忘了,这个爹可帮不了你,吃完早饭就乖乖去书房,别再闯祸了。”   墨雨撅嘴哀怨地喊一声:“爹……”目送着阿木远去的高大背影头大了起来——天啊,为什么要有抄书这档子事儿!   清栾一觉睡到大中午才起身,第一件事儿便是去书房瞅那小魔头在不在乖乖抄书。墨雨知道这会儿大概娘要来,一本正经地坐着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抄着,等午饭吃完见清栾下山去了流年坊,终是忍无可忍地将才睡了两个时辰的锦离拎起了床:“锦离,你要是不帮我抄我会死翘翘的!”   锦离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听到墨雨的那句“死翘翘”才猛地惊醒,当下迅速爬下床脸也不洗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帮墨雨抄去了。   傍晚小龙、豆子、冗冰、黑丫儿四个一起牵着匹枣红小马驹回来了,锦离激动不已,直直奔出去抱住了马脖子,墨雨在一旁得意道:“锦离,这可是我出钱送你的!喜欢吧?”   锦离兴奋得不行,一个劲儿地点头说喜欢,把马脖子搂得太紧,小马驹直往后躲,冗冰在一旁笑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哪儿是你出的钱。”   墨雨不服地撇撇嘴:“就是我出的,羊把羊毛给了我,就是我的了呗。”   锦离一个劲儿地拽着往后躲的小马驹儿,张德才进了院子道:“锦离,你可当心点,这马虽好,性子却是最烈的,看你能不能驯服它。”张德才说着就递给锦离一个小号儿马鞍,锦离略有些吃力地装好,又抱了抱马脖子蹬了上去,可这马果然很烈,三两下一跳就把锦离给甩了下来,张德才忙飞身接住了锦离。锦离不服,又撅着屁股要往马背上蹭,可这回马儿的反应却更大了,还没等锦离爬上去就把他甩了下来,前蹄还差点儿就踩着了锦离。如此反复折腾了半个时辰,锦离还是没能稳稳骑上去,反而摔了一身伤,墨雨一看锦离这样儿就急了,抓起边上的小号儿马鞭就猛甩了两下,小马吃痛,反而在院内横冲乱撞地奔了起来,场面一下子失控了。墨雨的火气却更被激了出来,不顾张德才阻拦直跑到马面前,横空又是一鞭子正打在了马脸上。这马却跟墨雨是一个暴性子,恼火地直直抬蹄子往墨雨头上踢来,墨雨愣在当场,众人惊呼一声,张德才急急抄身过去立在马背上勒住了缰绳,马儿前蹄顿在了半空,墨雨这才反应过来闪开了身。   小马终是不跑了,停在当场直鼻孔里直喘着气,马面上一道渗血的鞭痕让它看起来有些狰狞。锦离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抱住气呼呼的墨雨:“墨雨你别打了,越打它越难驯的。”   墨雨气鼓鼓地说:“切!这么不听话的马,就是要打了才知道厉害!”   那马却似听得懂墨雨的话似的嘶鸣一声又踢起了蹄子,张德才在一旁道:“你们都记住了,驯马如训人,要刚柔并济,作为主人,忍时当忍、赏时当赏、罚时当罚,锦离,这头烈马驹儿你要是驯服了,你能懂得许多……”锦离乖巧地点点头,可一旁的墨雨一双紫眸里却满是怒气,将鞭子摔在了地上气鼓鼓地扔下一句话走了:“锦离,这马要是你待它很好过几日却还是把你摔伤,便宰了直接炖了吃!不听话的畜生留了有何用!就当那些银两买了几十斤马肉!”   清栾正从外头回来,刚踏进院门儿便看见了墨雨这气呼呼的一幕,心里一咯噔——墨雨此刻的神态语气,好像怒时的他……   自从上次墨雨鞭打了那烈性子的小马驹,锦离训起来更是吃力了,锦离独自折腾了五日后,那马如今已到了看见锦离就跑的地步了。锦离却一直不敢告诉墨雨,只怕墨雨会更气,墨雨这性子,大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对她好的人她个个儿记得牢牢的,对她坏的却记得更是牢,锦离虽五日里都没再敢跟墨雨提马的事儿,可墨雨哪会忘了这头不听话的畜生。中午刚吃完饭,墨雨就让锦离带着她去看马,锦离放碗的手竟不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可看着墨雨紫色的双眸里闪着的不可置否的眼神,只好认命地耷拉着头带着墨雨往马厩去了。而一旁的清栾若有所思看着墨雨,不知为何,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了起来……   “阿木,你说墨雨,心性如何?”清栾放下擦嘴的巾子,终是忍不住转头问。   阿木顿了顿,微皱起眉头柔和地看着深爱的人道:“调皮、古灵精怪,都像你,大多数时候与善者善,与恶者恶,却与不服从者狠厉……栾儿……我们只要能一直将她往正途上引,该会没事的。”   清栾双眸暗了暗,倚靠在阿木肩上,门外送来的微风吹不散此刻相偎两人眼内淡淡的担忧与惆怅……   “阿木,我还是担心。”   “她一直是听话的不是,虽有这心性,但却始终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要她杀那马儿定又是不敢了,不要想太多了……”   “你比我宠她多了……阿木……谢谢你……”   “傻丫头,你我之间,竟还谈谢吗?”   二人轻笑出声,四目对望的那一刻,所有愁绪,烟消云散……   墨雨看着在马厩内不停跳腾的马驹小脸上满是愤怒,拉过锦离跑到马驹旁边用稚嫩的声音对着马驹吼道:“你见着锦离就这样了?你以为你了不起是不是?!我告诉你!你终究就是一匹马,不给人骑你丫儿的就什么都不是!锦离这样的好人你都不让骑,你以为你啥精贵身子啊,专给神仙留着背是啊?!我告诉你破马,你要是再这么胡乱折腾,自个儿就是给自个儿贬了身价,那就是没用的东西,我就把你炖了!”   锦离愣住,墨雨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且还怎么听怎么有道理,小手无措地拽拽墨雨,嘴巴张张合合几下却只嗫嚅出俩字儿:“墨雨……”   刚到院门口的张德才也愣住,这才五岁的孩子竟发出这么段指责来……更奇的是,这马听了这话后竟也停了跳腾,直直顿在那里看进墨雨的双眸,此刻的墨雨全然没有了小孩子气,满脸竟是严肃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沉敛的双眸直直迎视着马,半晌后伸手解下栓绳,甩下锦离欲帮助的手独自将马半牵半拉地出了马厩,拉到院子中央后从靴子里拔出一把阿木给她防身用的小匕首,仰着肃然的小脸对着马晃了两晃:“你看清楚这是什么,我现在就给你两个选择,说完我就爬上你的背,若你乖乖带着我溜两圈,之前的事儿就一笔勾销,你要还是不服,我就亲手用这个将你变成一锅马肉,正好补补锦离的伤,哼!”语毕便在锦离与张德才呆愣之际略有些吃力地往马背上爬去,锦离小手捏得紧紧的,墨雨每往上爬点就紧张一下,可奇的是,墨雨终究竟安安稳稳坐了上去,而那马竟就真的带着墨雨慢慢溜达开了,张德才看着墨雨在马背上扬起的小脸暗叹:“此女实为人中凤……”   这小马驹被墨雨驯服的事儿立马在庄内传开了,大人小孩儿都往后院儿场子里聚了过去凑热闹.黑丫儿和冗冰一人拽着小龙一人拽着豆子直直在最前头奔进了院子,瞅见墨雨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齐呼一声:"哇……"墨雨此刻笑脸飞扬,满是纯真率性,溜达几圈后在激动不已的锦离面前停下:"锦离!我下去,你上来!"锦离头如捣蒜,直往马背上爬去了,最终兴奋地坐在上头对着大家直喊:"我骑上了!我骑上了!"   墨雨迎风笑看着欢快的锦离,院中干枯的树叶残留在枝桠上随风摩娑出沙沙的声响,飘落数片悠然落地,墨雨暗暗在心里轻念:“锦离,不光生日快乐,要永远快乐……”   初冬的阳光暖了整个山庄,六个娃娃正聚在后院儿玩“吹牛皮”,这帮小家伙六个人凑齐的时候便玩这个,缺一个就玩“三打二”,缺俩玩“三打一”,再缺就玩“跑得快”,哎,总之是被清栾的“赌博要从娃娃抓起”这句名言给坑得“堕落”不浅。“吹牛皮”算是最好玩的,输的人要按其他人的要求去完成一件事,这几个娃娃的赌品还是被清栾教育得很好的,不管多糗的事儿再为难也硬着头皮上。曾经有段时间小龙因为被墨雨要求去问大人一个问题,啥答案都没得到却被张德才罚得抄了整一夜的书,好长时间都不肯再打“吹牛皮”,可后来还是忍不住又上了牌桌,那个问题的墨雨原话是这样的:“小龙,你去问问你爹锦离和冗冰身上比我们多的那个叫‘小鸡鸡’的有什么用处?我昨天问过爹娘,可他们却都只是傻瞪着我看愣是不说。”   小龙问:“问这个干嘛?多就多了呗。”   墨雨却说:“总之你就是要去问,要是很有用我们就想法子长啊,真笨!”   于是……   可今儿墨雨的运气实在不咋滴,而小龙和豆子的运气却像蓄积已久爆发了一样,才玩了七八局的样子,可墨雨、冗冰、锦离、黑丫儿已经都被折腾了个遍,尤其是墨雨,一人就被折腾了三回,这会儿墨雨紧紧捏着牌注意力万分集中地瞅着桌上的牌,生怕这回又输了,可随着豆子的牌一点点光了,她也一点点绝望了,最后耷拉着脑袋作委屈状道:“说吧,又要干嘛?”   豆子立马兴奋道:“早想好了!我要吃叫花鸡!墨雨你去捉只野山鸡!”   锦离看着墨雨恹恹的样子又心疼了,帮了驳道:“这会儿上哪儿捉野鸡去,就在后院儿鸡棚里捉只家鸡得了。”   豆子是出了名的金豆子大王,特容易掉金豆豆,难过的时候掉、委屈的时候掉、不服气的时候掉、耍赖的时候也掉。总之,她一哭,别人看那梨花带雨样儿常就没了办法,这会子锦离这么一说,她又抽噎了开来:“呜呜呜呜呜……我不管……呜呜呜呜呜……我好不容易赢了,以前我老是输的,上次墨雨还让我去摸冗冰屁股我不也摸了,我不管,我想吃了很长时间了……呜呜呜呜……就要野山鸡……”   豆子这么一哭墨雨立马头大了,赶紧起了身捂着耳朵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捉就是了,真是,锦离你陪我,你们四个先玩三打一,要是今天一下午都捉不到你可别怪我。”   “今天捉不到就明天捉,我不管……呜呜呜呜呜……我一定要吃到……”墨雨一个头几个大,赶紧拉着锦离跑掉了。   墨雨直拉着锦离出了后院儿往山中林间走去,锦离边跟着边抱怨:“你呀,以前整人整得太过,这下吃苦头了吧。”   墨雨白他一眼:“马后炮,还放得挺响。”   锦离委屈地憋了脸:“我就是当时说了你也听不进,反正怎么都成我不对,还要陪你受罪。”   “怎么啦,你还委屈了是啊,你不陪我就拉别人陪。”   “不行,娘说我一定要照顾你。”   “我才不要不自愿的照顾……哼。”   ……   满是落叶铺地的树林里一抹小小的紫色身影拉着一抹月白小小身影伴着斗嘴声渐渐往深处去了,风儿和着暖暖的阳光卷起片片枯黄打着卷儿发出沙沙的响声,成了定格的美丽光影……   第三章 黯黯梦云惊断(上)   话说这野山鸡岂是说捉就能捉着的,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墨雨和锦离却仍旧没能抓住那只该死的鸡!此刻那鸡刚被他们轮番惊了又跳又飞地上了株矮树,墨雨气喘吁吁地拽着锦离伏下了身躲在一大石块后头,拎起袖子抹了抹脸:“锦离,我们得让这臭鸡静下来再抓,先等等。“   锦离也喘着气儿说:“知道的啊,你刚刚也扑得太猛了,咋能这么强来!上次小龙爹带我们捉的时候不是说过不能胡乱猛来嘛!”   墨雨小脸一摆:“那我不是想让它早死早超生嘛!”   锦离无语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歇会儿,累得不行了……”   这边厢俩屁孩儿歇着,那边厢山鸡也张望着歇着,俩人歇得差不多的时候山鸡也放松了警惕,扑腾两下翅膀下了树,昂首阔步地往林子深处去了。锦离蹑手蹑脚屏气跟在后头,墨雨打另一头绕到鸡前头的树后,看那鸡毫无察觉,墨雨猛地从树后跳出来往鸡面前扑,山鸡受惊忙往旁后头扑楞,后头锦离见状忙扑过去——折腾老半天终是捉住了!   两人刚要爬起来欢呼,锦离抬头却见墨雨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他身后,刚欲转头去看,却只听墨雨高呼一声:“锦离!”后脑一阵灼痛后便昏了过去,山鸡从昏厥的锦离怀里又扑楞了出去。而墨雨刚爬起身小小身体欲扑向那打昏锦离的绿衫冷面人,却也挨了记闷棍倒了地……   整个终魅门都急疯了,翻遍整座栖云山找了墨雨和锦离一整夜却毫无踪影。豆子在屋内哭了一整晚,这回的金豆豆掉得是真伤心了,大人们虽没怪她,她爹却向门主叔叔和栾姨自请了罪,虽然门主叔叔和栾姨虽也都没有怪责,可她心里多闹得慌啊,要是锦离和墨雨真出了事,她真是要难过一辈子了,为什么自己就不听锦离偏要吃野山鸡呢?好讨厌自己……   清栾眼眶微红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着最后一个门人回报情况,阿木敛眉搂着她轻拍着她的背,让清栾渐渐冷静了下来。两个孩子从未离开过栖云山,墨雨再调皮也不会不听她的话私自下山,更何况还有锦离在旁边。两个孩子对栖云山又是极为熟识的,对于他们来说整座栖云山就是自家的后花园,所以他们迷路或是走丢的可能性都极小,最有可能就是遇了险。但是若是遇了猛兽,锦离是有点小功夫底子的,两人也都有阿木专命人打造用来防身的整套用具,这俩孩子虽都才五六岁,但锦离长得高,倒像是七八岁的孩子,墨雨因清栾体质的缘故个头与锦离也不相上下,定也不是随便能束手就擒的,墨雨又特别聪明,为何整座山却一点搏斗挣扎过的痕迹都没有?难道是被人……   清栾越想越害怕,抓着阿木的袖口道:“阿木,你说会不会是被人掳了?”   “我也想,这个可能性比较大……”   “怎么办?难道真要出动官兵出去找吗?若如此,墨雨可就暴露了。”   正沉默纠结着,最后一个门人也回来了:“回门主、夫人,属下没有找到……”   清栾再也忍不住了,起身道:“阿木,我们去趟宫里,这山上已经找了这么多遍了,我觉得事情不妙!留一队人继续搜山,其余的都往山下及周围几城去找!让张德才通知月娘,将流年坊的所有人际都动用起来!”阿木点点头,拉过清栾飞身往山下去了。   墨雨迷迷糊糊听到了一男一女的谈话声,虽轻得却毫无遗漏地给她听了进去。女子声音妖娆妩媚:“你把他们放我这儿也行,但我只能尽力藏着,可不能打包票。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们多大势力,这跟官府都对着干的事,我只能尽力而为。还有你千万小心,若是东窗事发,我最多只能自保,根本保不住你。”   那男子的声音压抑得很:“我知道……只需忍过这两天,我云府上下几十条人命就指着这两个小畜牲还了。婉思,连累你了……”   “还谈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云府?墨雨总算有了点眉目,还记得前阵子在书房抄书的时候曾经听爹在院子里跟宫里人在谈云府的事情的,若她没有记错,云家满门在一夕之间被不知什么人差不多暗杀了个光,就剩云三少爷逃了出去,可江湖不知为何总是流传是终魅门的人干的,终魅门的规矩一向是很大的,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暗杀满门的事情出来?爹这几日似乎都在忙这事儿,云府似乎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江湖人家,不知道云三少他爹是干嘛的,应该不是个小人物,要不然怎么可能连皇帝叔叔也要过问?哎,反正不管是谁,总之她和锦离是冤大头了……   墨雨一边儿想着一边儿想法子摇着身边的锦离,两人都被捆着塞在一个大麻布袋子里头嘴里也塞着布条儿。墨雨用胳膊肘顶了锦离老半天锦离才醒了,瞪大乌溜溜的瞳仁看进墨雨紫色的瞳仁里,立马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锦离皱皱眉头,墨雨目光撇撇靴子示意锦离,锦离会意,墨雨横躺下来把腿搁在锦离背后,锦离被绑在背后的小手一点点摸进墨雨的靴子里头,还好手小,终是把那把军刀摸了出来。两人蹭了个半天终是把墨雨手上的绳子给割断了,还好云三少没想到两个小屁孩儿身上会有利器,要是搜没了也就真是没办法了。可墨雨刚解完身上的东西正欲给锦离割绳子袋口却突然打开了,原是两人在口袋里折腾被云三少给瞅见了。   云三少铁青的脸放大的墨雨面前:“你身上竟然还有匕首!果然不是善门之后!”   墨雨也拉下了脸:“你还绑架人呢,你就是善门之后了?蠢人!”   云三少一愣:“好个牙尖嘴利的魔头!”说着便去抢墨雨手中的军刀,墨雨拽住锦离忙往后跳,却还是被云三少捉住了双脚,墨雨一蹬腿,抬手就往云三少手上刺去,云三少忙抬手捏住了墨雨的手脖子,两个孩子身上的暗器又岂是他能料到的,墨雨捏了捏另一只手袖内的机关,被云三少捏着的手袖口里便飞出三根尖针直插进云三少的手腕里。云三少吃痛收手,大呼一声:“小兔崽子!”   墨雨忙退后拽过锦离往外拖,边踉跄着脚步边说:“蠢蛋!你家死光光了关我家什么事!别乱听人扣屎盆子!终魅门的规矩你没听说过吗?你最好把我们放了,否则不是仇家也就成仇家了!”   云三少一愣,这娃娃怎一点不像个娃娃呢?这时里面跑出来一身绛色衣服的女子,柔媚得很,拉过云三少的手忙逼出了三根针,而墨雨还没拉锦离跨出门槛儿就瞅见又是那一身绿衫的冷面男从外头进来,是个会功夫的,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墨雨又捆了起来。墨雨欲哭无泪,眼睁睁地看着那绿衫男把自己和锦离搜了遍身,连怀里火折子都被缴了去,又扔进了袋子里……   袋口收紧的时候,墨雨听见那应该叫婉思的女人的声音:“三少,不是我说,这两个孩子看也不普通,还好这针里没毒,要不然就惨了,还是关暗室去吧。”   墨雨气得不行,真是最毒妇人心,那针里没毒是因为她们狠得下心下手,在多按个按钮这云三少今儿可就翘辫子了!暗室?开什么玩笑,肯定又冷又硬!完了完了……   云三少毫无犹疑地拎起袋子开了暗门丢进了暗室,而落地的时候锦离怕墨雨摔伤,挪了挪身子垫在了墨雨身下,可这一摔锦离却闷哼一声,额上满是疼痛带来的汗珠,锦离瞪大双眼不让眼泪流下来,墨雨听见锦离这一声闷哼,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黑暗、冰冷、潮湿、疼痛,是墨雨和锦离此刻全部的感觉,两个孩子也都没吃过多少苦,这回算是遭了罪了。锦离的肩胛着的地,摔伤了,此刻因疼痛而脸色惨白,可他却仍旧没有哭亦没有吭出声来,只是紧紧皱着眉头和墨雨挨在一起。   墨雨不知道锦离伤得重,也看不清锦离的脸色,仍紧紧靠在锦离身上取暖:“锦离,我们要想办法出去,照这样子,爹娘也是找不到我们的。”   锦离咬着牙忍着疼,整个面部都抽搐着说不出话来,墨雨听不到锦离的回应不免心里发毛了起来:“锦离,你怎么不说话?”   锦离只好哼出两声:“恩……摔得有些疼……”   墨雨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忙直起身:“怎么了?哪儿疼?你别吓我!”   “肩……”   墨雨伸手抚上锦离的脸,摸了一手的汗,急了:“这些个混蛋!等我出去了,我要把那死女人的舌头给割了给门里人下酒!”   锦离捏紧墨雨的手缓过来说:“先想法子出去吧,墨雨,你去摸摸周围有些什么。”   墨雨忙爬起来一个劲儿地摸索起来,可四周除了石砖地、石砖壁别的什么都没有,约摸三米同宽长的正方底,摸不见上边儿,倒有点像口井。墨雨一块砖一块砖摸着敲,左边儿打下头开始倒数第三块砖里头倒是是空的,但是根本推不动也扒拉不开来。墨雨泄了气,抱起锦离让锦离靠在自己身上:“锦离,你睡吧……只要一有动静我就想办法折腾他们……”   “墨雨……爹和娘肯定要急了……”   “我知道……”   “娘还说我们不能下山的呢……这下子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不想了……锦离,你先休息吧……”   ——————……————————……—————……   清宁不停地叩击着案边儿,漂亮的五官已被时间与权力打磨出浓浓的威严之气,双眸正因怒意闪烁着危险的光泽,那样的深不见底。一旁的太监察觉皇帝神色不对,敛眉紧张地立着,清栾撑着头坐在旁边,红肿的双眼诉说着内心的煎熬。阿木和郎瑜分成两队已经带着所有京畿卫将整个京城翻了两天,寻人的榜也贴了出去,上画着锦离和墨雨的画像,重金悬赏,却一无所获。清宁看着清栾满脸的憔悴只有一个想法,若捉住那贼子,定当千刀万剐才解恨!等待永远是那样的煎熬,太多的焦虑容易使人产生太多的想法,清栾此刻脑中百转千回,蓦地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猛地站起来抓住清宁的衣袖:“清宁!会不会……”   清宁忙扶住她:“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是他?”清栾圆睁着泪眼探询地望进清宁的眼睛。   清宁心里一咯噔:“一直掩藏得很好,他不该知道……就算知道了,凭他的性子,即使掳了去,也不会不告诉你……他肯放你走,就不该会这样……”   清栾松了手颓然坐下:“是啊……不大可能……可是,可是万一呢?别的还有谁?到底有谁?”   “终魅门一向不与人结仇,背后又是官府,要说仇家,只能想到受人诬陷联系上的云府,但是云府上下百十来口都已经命丧黄泉,难道……难道是云府的故交?但据我所知和云府曾有交往之人如今均避之唯恐不及,即使不如此的也就是几个官宦世家,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犯上之事来?”清宁的眉头皱的越发深了。   两行清泪不知不觉自清栾红肿的双眸渗出来:“这两个孩子都没离过家……在外面怎么办……若是有个目标也就算了,偏偏跟大海里捞针似的……清宁你知道吗?我曾所在的时空有些十恶不赦的人,专门偷小孩子,然后弄残废了放在街头给他们乞讨赚钱……要是,要是他们遇上这样的人,怎么办?呜呜呜呜……怎么办……”清栾失控了,强烈的担忧与焦虑将所有的理智燃尽,掩面低声哭了起来。清宁胸口一阵抽痛,下意识地将失控的清栾揽进了怀里,微颤着修长的手指抚上清栾的背轻拍,嗅着清栾发际熟悉的香气不自觉轻轻吻上了那浓密的青丝:“姐……一定会找到的……不会那样的,不会的……”   之前织梦应清宁的命出去命人下去速速去拿安眠药粉,要知道清栾已经整整三夜没合过眼了,清宁只能想此下策,织梦正忙完进来却就看见了这一幕,滞住了脚步轻轻退出了门外,织梦远眺着楼外夜幕下宫门重重的景色迎风立着——这么多年了,清宁待她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欣赏习惯再到如今的动情默契,他们的感情就像一个孩子般一点点成长着……但两人之间只有淡淡的幸福却始终没有激情,这是最适合与默契的夫妻,却……清宁对清栾的感情,随着时间的打磨已渐渐被埋藏在了内心的最深处,此刻短暂的亲昵流露,作为一国之母作为一个理智的女人,只会、也只能当作没有看见……   理清楚思绪后织梦正欲转身进去,却惊讶地看见阿木和郎瑜也回来了,停立在另一边的门边上没有进去,阿木站立之处正是雕花窗边,可以一清二楚地看见里面的情境,他却也只是站在那里不做声,而郎瑜则转过身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彻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织梦从愣怔转为了然,四目相对,均默契地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有着太多的美好,是宽容、是理解、是尊重、是爱护、是大爱无边……   织梦轻声问:“怎么样了?”   阿木淡笑的双眸转为暗沉的焦虑,轻轻摇了摇头……   清栾发泄完总算重归清醒,一手撑着快要胀破的脑袋抽咽道:“巾子……”一句话将清宁也拉回了现实,愣怔片刻清醒过来松了手转身去取巾子。这时织梦与阿木恰恰齐齐进来,清栾看见阿木忙奔过去抓住阿木的衣服急切问:“怎么样!”阿木扶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清栾颓丧地垂下头,阿木搂过她在怀:“明天我们再找,你再这么下去都快累垮了……一定会找到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织梦抓住清栾的手:“姐姐,好好休息吧先,让他们接着找,织梦先陪你睡会儿好?”   清栾摇了摇头:“可是我一闭眼就是他们……”   织梦轻轻碾碎药丸洒了粉在茶盏里:“姐姐,那先喝口茶提提神吧……你这都萎靡成什么样子了……”   清栾应声喝了,片刻后终是软软靠在阿木身上沉沉睡了过去,阿木轻柔地打横抱起她送进了内殿,织梦跟在后头,安置好清栾后在清栾紧皱的眉心印下一个绵长的吻,留织梦陪着她便又回了前殿。   “清宁,若是后天再找不到,我便动身去西楚……”阿木肃颜道。   清宁无奈点头,去西楚找他是最坏的打算,要说寻人的能力,天下无人能出八煞之右,且西楚皇室“千里迷踪”巫蛊是专用来寻人之蛊,从未失手过,只是此蛊蛊虫五十年才能活动一回,用过后如死了般得睡上整整五十年,且只有西楚历代帝王拥有。   但愿,不要走到非要去找那个人的地步……   ——————……————————……———————   西楚帝王的寝宫内,深紫的隔帘被宫娥缓缓放下,摇曳的宫灯照着墙上一副美人图忽明忽暗,那一抹紫色的身影执杯靠在金色的躺椅上,面对着那副美人图,执杯的手迟迟停顿在半空中没有动静,仿若那抹深紫只是一个雕像。   多少个夜晚了,几千?还是几万?他都是那样躺着、看着、喝着、醉着……他不敢知道她的现在,他让所有的手下过滤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他不敢面对,他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再要她回来,他害怕自己没有办法拔出自己,而事实是,即便如此,多少个日夜了,他却仍旧未拔出自己……原来有些给自己留下太多记忆人、有些真正深入骨髓的情感,随着时间的消磨,根本不会淡却,而是恰如沙中真金,只会随着时间越淘洗越发清楚地沉淀,正如父王和母妃,正如她……如今,西楚越发安定强盛,他却越发茫然厌倦……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该有些什么追求,拥有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高高坐在龙椅上,仿佛一个没有情感的木偶。曾经要的是爹娘,但爹娘却早早魂归西所;曾经要的是天下,但经历了那么多后早已颓然失了兴趣;曾经要的是爱情,但最深爱的人亦已离他远去……他还要些什么?五年了,他的人生真要就这样继续下去吗……   “皇上,是臣妾,夜了,皇上该休息了……”识音温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楚幽冥回过神,终是将那杯酒灌进了肚里:“你先回宫,朕自会休息。”   识音顿了顿,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抬眸似要将那紫色的帘子看穿:“皇上注意龙体,臣妾告退。”识音移着沉重地步子呆呆地想着——多少时日了,自从南翎来了西楚,他再未在自己的寝宫留宿过,准确地说,他再未允许任何女人留宿在他的枕畔。他需要时便会召个女人行事,但仅仅是行事,完了便毫无眷恋地命令离开,自己便在这样的情况下怀上了他的孩子,可当孩子呱呱坠地,为何感觉那样的可笑与苍凉?他的枕畔,真的只能是那个女人吗?这后宫太多的女人对他企盼着,却徒留了更多的心伤,她已算是好的了,想那与自己一同被送回他身边的和珍公主,至今竟都没有与他圆房过,自己由起初的不甘到如今的认命与疲倦……真的累了……   楚幽冥刚缓过情绪命人灭了灯欲入睡,耳边却传来一声哨响——是蓝烬的暗笛,此音表急事。楚幽冥微微皱眉,回了一声暗笛让进,片刻后便见一抹淡蓝的身影挑了帘子进来了。   楚幽冥斜靠在床上,紫色的长发倾泄在锦被上:“何事?”   蓝烬收回滞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她最爱的男人,无论双眸中掩了多少哀思与沉痛,都永远俊美如神祇……蓝烬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榜纸运力飞至楚幽冥手边:“犹豫了很久……虽你下过那样的命令,但还是决定给你……”说完利落转身而出,那样的洒脱大气。   楚幽冥皱眉,狐疑地展了纸,才明白原是南翎寻人的皇榜,盯着那彩墨描绘的小女孩儿画像彻底呆住了……   第四章 觉来惆怅柔情误(上)   锦离因疼痛与寒冷根本无法深眠,墨雨更是冻得够呛,嘴唇不住地抖,她从没这么想过家想过爹娘,以前娘不准下山,她虽应了但内心深处总是对山下的世界那么向往,可如今才深知家的好处。两人不知道已经在这里面呆了多久,只是每分每秒都愈发地煎熬,墨雨感觉到锦离的颤抖心急不已,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喊了起来:“云三少!放我们出去!锦离会死的!”可却没有任何回应。墨雨继续喊:“婉思!让我们出去!我们若是冻死了云三少拿什么来复仇!”   仍旧没有声响,墨雨气急踢了下石壁,反倒把脚踢疼了,只好颓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揉揉脚,当此时上面却呼啦啦开开来了,突然漫进来的光线让墨雨和锦离难以适应,均抬手遮了眼。墨雨感觉有东西砸在头上,还没及睁眼细看上头又呼啦啦地关上了,四周重新归于黑暗。两人伸手一摸,竟是两条棉被和两个热馒头,墨雨忙用被子把锦离裹了起来,锦离啃了几口馒头喃道:“墨雨……你再喊两嗓子吧,我要尿尿……”   墨雨无奈道:“我也憋了很久了……先把馒头啃了,啃了我就喊。”   等两人速速啃完,墨雨抹抹嘴便又喊了起来:“婉思!我们要尿尿!!”   上头又呼啦啦开开来,这回终是没急着又关上,婉思柔媚的脸出现在上头:“我说两个小祖宗,你们以为这是在皇宫当主子呢!”说着就从上头扔下来一夜壶哐啷啷地着了地:“夜里可就走了,忍着点。”   墨雨边拎起夜壶边翻了个白眼儿:“还算有点良心。”   婉思在上头撇撇嘴,心道这两个孩子还是有点意思的,慢悠悠关了砖门。墨雨扶着锦离撑起身,这才发现锦离竟已发起烧来了:“锦离!你都烧起来了,这可怎么办?”   锦离解手完淡淡笑笑:“没事儿,撑得过……”墨雨心急不已,一直以来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锦离像爹,她却紫眸紫发怪异得很,而且锦离会生病,她却连风寒都没感过,身体出奇得好,个子也窜得快,跟锦离这男娃娃儿差不多高。其实并不奇怪,清栾浴火后的身体底子和楚幽冥的身体底子都那么好,墨雨自是不容易生病的,锦离就差得多去了,两个孩子不懂而已。   暗室里两个孩子团团裹紧被子抱着,锦离已经没了声音,墨雨摸到锦离的嘴唇已经干裂得不行了,愈发地心急了,刚欲喊那婉思讨点水喝,上头正巧开开来了。昏黄的烛光照进来,倒是挺柔和,墨雨心下明白,定是夜了,要带他们出去了。果然那绿衫冷面男飞身下来,跟拎小鸡儿似的提拉起他们两个就上去了。   上去也没好日子过,那云三少对墨雨提防得紧,跳得远远儿的让绿衫冷面男将墨雨和锦离捆了往布袋儿里丢,两个娃娃又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知道该是被丢上了马车,不知往何处去了。   ————……————-……————————……   帘中美人纤睫微颤,紧皱的眉头幽幽展开,眼波从迷蒙缓缓转为清明,一旁的眼尖的婢女见状忙踩着小碎步伸手将帘子卷起:“郡主,你醒了……”   清栾点点头撑起身:“我睡了多久?”   “回郡主,一整夜,这会儿已是巳时初了。皇后娘娘陪了郡主一整夜,早早起来去乾德殿了,交代奴婢好生照看,若是郡主醒了服侍喝碗参汤就可直接去乾德殿暗房。”   “恩,知道了。”   清栾到了乾德殿暗房的时候,隔了那薄帘看那殿内阵势倒是一愣,殿中呼啦啦跪着一排京畿卫武将,后头跟着跪着两三排重臣,只有墨题一人略有些突兀地一身白衣站在边上,整个大殿安静而压抑,清宁在那高高的龙椅上满脸皆是怒气,织梦肃颜坐在一旁。清栾在阿木身旁站定柔声问一句:“怎么了?”   阿木略略展眉搂过清栾在怀:“总算是有点眉目了,昨夜有人夜闯终魅门和皇宫,留下了两条同样的锦帕。”清栾接过阿木手中锦帕一看:“若要两童,三日后以终魅门门主之头颅及东黎相换。不应,必杀之!”   清栾倒吸一口气:“好大的胃口!”东黎州为南翎疆土东片的大半部分,与东阳州接壤并紧邻东海,东阳州曾是小晋家的封地,这是谁竟要跟天家分割江山?!   阿木接着道:“这锦帕是东黎特产千思锦,帕上印章是东黎侯赵幻的。这五年来赵幻这厮私下偷偷与东海几个岛国来往密切,清宁已暗地里观察过多回,这会儿竟是起了反心了。”   清栾皱眉,岛国?怎么这么像日本?还几个?!这时空果是不简单,清栾想了想道:“这事情不简单,之前只听清宁说过那赵幻有贼心,这会儿竟突然来了贼胆儿?而且按理说他就是背后有那些国家想反,也不关终魅门和俩孩子的事,也就是说,跟终魅门有瓜葛之人和他也有联系!”   阿木接着道:“赵幻造反,兵或许可以问那些小国借,但财、粮却弄不来多少,今年几场海难让那些岛国窘迫得不行,粮自己都不够吃,钱自己都不够花,才会打南翎的主意。也就是说,跟终魅门有瓜葛之人给赵幻提供了钱粮。栾儿,杀云府之人怕是漏了人了……要知道,云家世代为商,曾经商号遍地,虽不算富可敌国,但给赵幻算是很补的了。赵幻造反也有他的原因,南翎六十年前可是姓赵不姓阮的,他算是赵氏一族不多的族后之一了,六十年前高祖阮敛不过是外戚,因天家昏聩起兵反了,当年却因很多亲族裙带关系未能斩草除根,高祖登基后,赵氏一族大部分削为平民流放远地,只有赵幻的曾祖母商怜晚因美貌成了高祖的妃子仍旧有着富贵和地位,那商怜晚曾是赵王的宠妃呢,也是皇家闭口不谈的荒唐事儿,只没想这荒唐事儿延续了这么些年,六十年后竟出了个赵幻……或者是前些年天下的风云变幻刺激着他的野心,也想起那明黄龙椅的心思来了”   “我说这外头哗啦啦跪着这一堆呢,其中大部分文官,是不是都与赵幻多少有些来往?”   “不错,清宁这顿训,怕是要见血了……这信都能送到皇宫里来,京畿卫也实在是该换几个人了。”   “最起码知道墨雨和锦离暂时无碍,用作人质的话,赵幻最起码不会让他们饿着,就怕两个孩子耐不住性子……”   “栾儿……”阿木搂紧她安慰道:“他们都是最乖的孩子……我倒还担心墨雨会不会把赵幻折腾没气了。”   清栾失笑瞪阿木一眼:“都这样了,就你还能想出这话来!”担忧稍稍减了些,清栾隔帘看着高坐的清宁突然感觉好陌生,五年了,除非逢古大哥来南翎,她几乎很少踏入皇宫,只经营着她的流年坊、在终魅门和家人一起过着平淡而幸福的日子,清宁和织梦逢年过节都是往终魅门跑的,这样的生活让她远离分争,也忽略了周遭的许多变化……清宁或许还是她的清宁,却亦是南翎皇帝阮澈,织梦或许还是她的织梦,却亦是那统领后宫三千、唯一有资格站在阮澈身边俯瞰天下的皇后,五年,看短似短、看长亦长……   帝冠前的珠帘轻轻一抖,黑底红边绣金龙的华丽帝服广袖下抬起修长洁净的一双手,轻轻扣着龙椅的扶手边,清宁淡薄而棱角分明的唇里缓缓吐出来几句话,声线低哑轻飘却让下头跪着的那帮子文官不寒而栗:“收的多的,自个儿出来吧……连累多了,似也不好。”   最前排三四个官员终是支撑不住趴在了地上,清栾看着抖得最厉害的竟都是很面熟的,想来多是些为官多年的老狐狸,裙带关系根深蒂固,肥得很,看清宁这样子,定是早就看不顺眼了,想清宁因兵权初登基,治国五年,没少受这些朝中权臣的苦。就清栾知道的王、秦、方、高四大外戚家族光女人就往宫里塞了不少,常听织梦不时说起,就差没把织梦给烦死。秦家虽因秦滇之故受挫不少,但因世代累积的关系网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直轻易动不得,这些个外戚官员既贪婪奢腐又觊觎权位,实实在在的国之蛀虫,看来这回能好好治一治了……   清宁斜看墨题一眼,墨题会意捏着本账簿抬手晃了晃:“此乃圣上命人自赵幻处取来的账簿,各位大人是自个儿报数儿呢,还是本相一一念来?”   “臣有罪,只能以死谢罪,还望皇上开恩,恕臣无辜九族!”最前排中央的秦管最先趴在了地上认了罪,四大家族就他秦家如今势力最弱,若是不认罪,旁三家也会先把他给推出来挡风,怎么着都躲不过这一劫,还不如自个儿认了说不定还能保住一家老小。   清宁嘴角不着痕迹地微微扬了扬:“秦公知罪就认,朕怎可不仁而处之?三日后处斩抄没家产充国库、三族流放岭南六族赦免。”   秦管蓦地松了口气,没有株连九族,已是他秦家的福气了,想张扬了这么些年,秦家这结局,何其不幸又何其幸运……   秦管伏诛,其余三家官员均想着皇上已经开了刀、外戚势力已然受挫,自个儿该是躲过这一劫了,便都缓回了脸色。可惜他们都猜错了,这还远远不够……清宁淡笑着接着道:“看来只有秦公算是个老实人了,虽行事不对但敢作敢当,倒也算是有气节的。朕准给秦公一口上好楠木棺材,算个善终。”秦管磕头谢恩,又哭又笑地软着身子被羽林卫带下去了。清宁接着道:“机会已经给了,既如此,白相便念吧。”   众人这才意识到皇上这回是动真格儿的了,可再要谢罪显然是来不及的了,一番折腾下来,哭哭喊喊被拖下去二十来个中品、低品官员立马拉出殿外广场血溅当场,均是四大家族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余下的一些品阶较高的外戚党跟在为首剩下的三个老匹夫后头抖如筛糠,清宁和织梦的眼里满是冷冷的笑意,其实墨题手中的账簿根本就是随便拿来的流年坊前年账本,那是什么赵幻的,墨题根据手中证据算出中等官员大体收受赵幻的贿赂数额,却没办法算出更多,所以报完中等官员的便先停住了,但这么亦真亦假地一折腾,做贼的心虚,效果却已经达到了。三个老头儿终是按捺不住,滴着汗互相使了使眼色不约而同道:“臣等恳请皇上当心龙体,切勿动怒,臣等老迈,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恳请皇上准许告老还乡。”   清宁哼笑一声:“三公这是怎么了,帐都还没念完呢,念完再走不迟。”   “皇上开恩!”   清宁扬唇:“这气氛太死沉,谈点活泛的,王公,前些日子众多大臣联名上了折子,说皇后青楼出身不堪后位,王贵妃倒是贤良淑德有母仪天下之范,王公以为如何?”   那王老头一个激灵忙道:“这都是那些奸臣说的混话!皇上可千万别当真,皇后娘娘与皇上自难处齐来、伉俪情深,雍容大方、出身名门,上官家的女儿为忠烈之后,哪有什么不堪后位的说法儿!”   织梦掩唇作感动状:“哟,皇上,这王丞相真是明白事理,一点都未老眼昏花呀。”   清宁淡笑应道:“皇后说得极是,南翎若能多几个像王公这样的国之栋梁,何愁不强。王公,朕看你也不用告老还乡了,这逆贼赵幻正作祟,朕欲伐之,这次行军的粮饷便由王公、方公、高公齐齐去办,此事定下再辞官不迟,只遗憾的是,三公的名字竟也在那账簿上。但朕本惜才之人,看三公偶犯小错实不忍就此失了臂膀,三公带头将所收之数充作军饷将功补过,另各降三级,朕亦不想多作追究,十日内三公收齐一百万两黄金充国库作军饷。”   三个老头儿这下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历年来只有他们吃国库的份儿,这会儿却几乎全要吐回去了,收军饷?开什么玩笑,上哪儿收?明白着是自个儿掏腰包啊——这个皇帝,不比当年的瑞王好对付啊……   四大家族在南翎势力根深蒂固,所以不能一次彻底扫清,否则极易引起动荡,只能步步来,至此,算是削了一大半了。   乾德殿外的广场上血迹未干,浓稠地黏在地面散发着腥臭,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众官员鱼贯而出,掩鼻纷纷绕走。大殿一派清净后,清栾和阿木缓缓走出,看着清宁揉揉太阳穴也和织梦迈步下来站至殿前,场内太监们迅速冲刷着满地的暗红,冬日斜淡的阳光映照下原本暖丽的乾德殿外突然透出些萧索,清栾轻声吐出一句:“累吗?”   清宁和织梦不约而同轻淡回道:“不累……”   夜幕下山林间一辆马车疾驰着,车夫手中的那一盏晃荡的灯成了这匆忙冬夜里唯一的温暖。长时间的颠簸让墨雨和锦离感觉跟散了架似的,锦离已经昏昏然说不出话了,而墨雨只能细数着时间焦急地等待。马车一路东行直奔东黎而去,云三少身披一件红氅搂着柔若无骨的婉思在怀,仿若已然看见自己往后美好而安定的生活,笑得有些憨傻,此人浓眉大眼宽鼻后唇,看倒该是个正人君子心胸开阔的,只可惜耳根子极软,没有主见,云老爷在世时最不喜的就是这个儿子,云家是个大商族,富得可买下东黎整个州,云家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得其父真传极为精明圆滑、老于世故、少年有成,只这云三少是最没出息的,只没想最后全家剩下的活口,便就是这个因流连青楼花坊逃过一劫的不肖子,所谓傻人多福也不过如此了,这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出人意料。   马车远远没进了树林深处,整整两日了都安全过来了,车内人均不禁放松了警惕。云三少如今觉得那赵幻真是个厉害角儿,绑了两孩子后赵幻没有急着让他先送回东黎,而是命他藏了三四天,这样赵幻的信送到那群人手中之时,那群人定会认为两个孩子已在东黎,不会想到路上拦截,当初他还怀疑可行性,但这两日的平安无事证明了赵幻的话。云三少如今真是快把赵幻当亲爹了,把所有家产都奉上,开始做起以后留在东黎封侯拜相的梦来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赵幻还在笑着做梦,却被对面一身绿衫武功高强的赵幻亲信赵满猛地闷吼一声:“不好!”给惊醒了。赵满这一声喊是因他听见了外面的响动,来者至少也十个人。   十二个黑衣人自四周树上飞出铁爪十只勾住了马车顶齐齐掀翻,另两只勾住了马的后腿,马儿吃痛跪地停了奔跑,马车也因惯性哐啷一声响翻在了地上。事出紧急,那赵满也无暇顾及云三少死活,猛地拎起装着墨雨和锦离的口袋趁车破之时飞身出去,只留云三少和婉思在车里头哎哟哟地呼喊着,赵满有些懵,这定不是终魅门或官兵,若是终魅门人或官兵没有必要一身黑衣蒙面前来,怎会突然冒出这些人来,而且跟了一路他都毫未察觉,直至出手才感觉到杀气,武功高深至厮,好生可怕!赵满深知这十二个黑衣人不好对付,拎起口袋甩下那仍旧在哎哟哟叫唤的两人就往树林深处逃去,只要逃过这林子城里便有人接应。十二黑衣人分出两人抓了那马车里叫唤的两人劈晕了,另十人极有秩序地穷追不舍。赵满自己逃或许还逃得过,但带着两个孩子明显速度提不起来,不过二里路就被跟上了,赵满只好将口袋先挂在一棵树上抽剑站定大吼一声:“来者何人?管的什么闲事!”   黑衣人却均不做声,只急急攻来,铁爪划空厉声飞过,赵满闪身挥剑挡去,却仍旧被一爪撕得左臂血肉模糊,赵满闷哼一声跪地,深知死期将至,索性忍痛豁出去死命打了开来,黑衣人也均也下了树齐齐攻来,不过十招的功夫赵满便衣不蔽体血肉模糊地倒了地,死前圆睁着双眼看着一圈黑衣人竭力问出一句:“到底是谁?”却至死都没有得到回答……   看着赵满咽气后,为首的黑衣人拉下了蒙面巾,正是赭剑。其余人亦拉下蒙面巾齐齐往那布口袋去了,墨雨和锦离被极其难受地挂了半天终是被放了下来,锦离仍旧昏迷,墨雨期盼地看着口袋口被打开,却看到的是一张张陌生的脸,且均高鼻陷眼跟自己倒是有几分类似,墨雨当下意识到这不是自己人,赭剑给两个孩子松了绑后墨雨忙问:“你们是谁?”   赭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愣了半晌回道:“总之是来救你们的人。”   墨雨一双紫眸狐疑地盯着赭剑,让赭剑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另一双紫眸,旁边属下的问话让他回了神:“主上,这个孩子病得不轻。”   赭剑看向锦离,眉目间倒像是从阮棹那儿撕下来的,虽未长开却已像得紧,此刻正紧闭着眼睛双颧酡红,显然是发着烧。墨雨将锦离紧紧搂在怀里睁大泪眼抽咽道:“叔叔们,你们既是来救我们的,就赶紧将我们送回去吧,锦离快不行了!”   赭剑皱眉看着这两个孩子,内心深处的柔软忽而被触动,心下叹起了这兄妹情深,再未开口,只命人抱起锦离自己抱着墨雨往林外赶去。墨雨多了个心眼儿,心道万一这些人也是坏人可不妙,便趁赭剑抱她起身不备之时抽下了赭剑腰间剑上小佩饰扔在了地上。   赭剑弄昏了墨雨听楚幽冥之命让九人送回了西楚,自己抱着高烧昏迷的锦离身后跟着两个手下拎着那哆嗦不已的云三少和婉思直往南翎皇宫去了,锦离不是楚幽冥想要的,而他选择送去皇宫而不是终魅门,也只是为了问一个折磨自己许久的问题……人有的时候,便是这么痴狂……   赭剑命两个手下手持楚幽冥的信物带着云三少和婉思及锦离打皇宫正门冠冕堂皇进去,自己则只身提前钻进了后宫深处。织梦正端着人参汤欲抬脚跨出寝宫送与前殿书房的清宁,却忽觉耳边一阵风刮过,回过神来时却见身边两名宫女一个太监都昏倒在地,她惊得扔碎了一地的瓷碗,正欲惊呼却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鼻尖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皂角清香味,不禁愣怔——是他?   赭剑沉声道一句:“是我。”织梦大脑一片空白,缓缓转过身看进赭剑燃烧的双眸不禁打了个哆嗦。当此时羽林军听见声响赶了过来,赭剑忙隐身躲进了寝宫内,羽林军看着东倒西歪的三个奴才和有惊愣的皇后忙问怎么了,织梦回过神来答:“几个奴才竟把本宫给皇上熬了两个时辰的参汤给弄泼了,本宫鞭罚了他们,此刻昏了,都先拖下去吧,本宫想静一静。”   羽林卫不疑有他将三人拖将了出去,织梦见羽林卫走远转身关上了殿门。赭剑从帘后轻步走出,一步步走至有些不知所措织梦,四目对望,一双是炽热,一双是无措,一双是深情,一双是歉然,一双是逼迫疑问,一双是无奈相迎……看着织梦迎向他的一双大眼里诸多神色,赭剑满腹的话都哽在了喉中,似乎什么都不需要再问了,问了又能如何?   半晌赭剑终是蹦出两个字:“可好?”   织梦突感空气中的压迫感减轻,垂下眼帘回一字:“好。”   赭剑抖着手抬起欲抚上织梦的脸颊,却被织梦一个转身让开:“莫要逾矩了,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赭剑抬起的手无力的垂下,铁铮铮一条汉子,却因深藏心里多年的女子颓然无力,多年的想念,只因当初那双柔嫩的小手挽上他铁臂是一刹那的柔软心动,此刻看来,却是那么的可笑……一句对不起,已然挑明了一切,问什么话都似乎已然多余,原来见还不如不见,不见最起码还可以留些自欺的空间。如今,她是高高在上的南翎皇后,早该知道她心里是没有他的不是?为什么还是傻傻地陷进去了,一场华丽的逢场作戏,却留下了一室的无奈与心伤……赭剑无力转身而出,空留一句话久久回响,让织梦突觉这珠帘垂地、锦被飘香的暖的寝宫萧索空寂:“我可否当作是前世欠过你,所以今世需用不堪的伤痛还给你……”   ——————……——————……——————……   清栾与阿木闻讯急急从终魅门赶来了皇宫,却只见到了高烧昏迷的锦离,清宁握住清栾的手无奈道:“姐……是他的人送来的……墨雨,他带走了……”   清栾跌坐在床边颓丧地垂下了头——有些事,终是逃不掉。沉寂许久后清栾哑声问:“锦离怎么样?”   清宁抬手拍拍清栾的肩:“还好,救治得及时,只是至少得卧床一月。”   阿木看着清栾的心痛无措胸口揪痛不已,甩下一句话转身直往外走去:“我去趟西楚。”   清栾猛地起身揪住阿木:“别!”   阿木转身红着眼沉痛地看着清栾:“墨雨是我们家的一部分,不能丢掉。”   清栾抖着唇流下两行清泪:“要去,也是我去。我和他留下这扯不断的事,只有自己才能解决……”   阿木一把抱过清栾在怀,银色的发丝扬起一个绝美的弧度与清栾褐色的发丝相交于怀,:“我和你一起去!栾儿,我已经习惯了你、我们的家已经习惯了你……我不能没有你……我害怕……”   清栾感受着他的颤抖泣不成声:“阿木……我们不会分开的,不要担心……我们一起去……一起带墨雨回家……”   第五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上)   终魅门为了防止赵幻一方的再度偷袭戒了严,黑丫儿、冗冰、小龙、豆子都被接到了宫中与锦离一起护着,清宁已调度起军队往东黎方向去了。而王家、方家、高家三家此刻却比那流放了三族的秦家好不到哪儿去,一百万两黄金的巨额任务让他们忙着变卖家产、遣散众仆,均从偌大的奢靡府第搬去了原先封赏的老宅,三个老头儿已经作好了交完钱告老还乡保命的准备,联手做着逃离京城的小动作,一时间众家眷吵吵闹闹一派鸡犬不宁。四大家族这么些年来互相攀亲、结交关系早已根深蒂固,这次的大变故,又留给了世间多少的纠缠不清的故事……   偌大的宫殿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排排坐在朱漆的门槛上,豆子撑着头靠在鎏金的门柱边,乌黑的眼圈顶在瘦小的脸上明显而突兀,湘冉一直拉着豆子的手,也是两个乌黑的眼圈儿,但比豆子的精神看上去好很多。两个娃娃都被织梦绾的俩圆溜溜的小髻在两边头顶,清晨的阳光斜斜漫洒,照着华丽的宫殿光灿灿的,远远看去,两个略有些忧伤的瓷娃娃是那样的纯净,她们在等锦离醒过来,而其他的几个娃娃都还在床上呼懒觉。   豆子这小丫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笑过了,锦离虽找到了却病成了这样,而墨雨仍旧不知所踪,在这宫里人人喊她小主儿、吃香的喝辣的,一堆人服侍着,可她宁愿不要,她只要锦离和墨雨能好好的,她便能松口气了……只可惜,她的愿望,老天爷装作没听见……   锦离额上的帕子换了一张又一张,似乎已经感觉到墨雨的远去,梦中呓语还呢喃着墨雨的名字,听得一旁照顾的织梦心揪不已。直到卯时中刻早膳传上,蹲门槛的两个瓷娃娃才有了动静,湘冉拉着豆子走进去,爬到了桌旁沉默地喝起了粥。豆子边喝边看着床上仍旧昏睡的锦离,瞅着瞅着眼睛又红了。织梦头大地把豆子搂进怀里:“哎呀,小豆子,不哭不哭啦,再哭眼睛真要瞎了,要是瞎了的话锦离醒了看见可就要难过啦,乖乖的不哭了。太医不是说锦离会醒吗?只要耐心等就好了。”结果豆子被织梦这么一安慰反而更忍不住了,积蓄了许多天的委屈一下子爆发了出来,趴在织梦怀里大声哭了出来:“呜呜……就算锦离醒了……墨雨也不知道怎么办……呜呜……怎么会这样……呜呜呜呜……”   织梦顿时后悔不已,自己为啥就安慰了这个爱哭王,忙命人去取洗眼的药水。一边的湘冉小公主脾性也上来了,在这哭哭闹闹的气氛下也极其配合地酸了鼻子,酝酿了那么一小会儿也哇哇大哭了起来,织梦也这几日亦一直没睡好觉,被这么一闹一个头几个大了起来,连用膳的心情都没了,直接投降地以手撑头什么也不说了,清宁正好下了早朝回来,一进来看见这场面也是头疼不已,拉下脸对俩屁孩道:“都哭什么呢!不许再哭了!”可平时这些个屁孩儿都跟大人们皮惯了,哪知理会。正好冗冰饿醒了刚走到殿门口,毕竟是大孩子,看见这阵势忙跑过去一手一个把湘冉和豆子拉了出去,走之前还不忘抓了块糕塞在嘴里叼着,看得清宁哭笑不得。可这一闹却让床上的锦离皱起了眉,织梦忙放下粥碗小跑过去,锦离小手紧紧抓了起来,将醒未醒,一身的汗,织梦忙摇着他晃,而清宁则急急将太医喊了来。织梦抱紧不停翻动的锦离喊着,太医忙取针施去,折腾了一刻钟,锦离终于悠悠转醒,看着织梦和清宁终于从噩梦中转醒,苍白的小脸儿上满是汗珠、两颧酡红,墨色的眼珠子旁布满血丝,缓缓转为清明,看得人心疼不已。   织梦喂了他几口水后,锦离终于彻底缓了过来,张口就问:“姨娘,墨雨呢?”   清宁和织梦互相使了个眼色,织梦笑道:“锦离别担心,墨雨和你爹娘一起出去追坏人了,锦离要好好养病,要不然爹娘和墨雨都要担心,知道了吗?”   锦离眨巴着眼睛但信不疑:“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墨雨有没有事?”   清宁道:“放心吧,皇帝叔叔可是一言九鼎的,皇帝叔叔告诉你墨雨没事,这下放心了吧?呆会儿让湘均来陪你,锦离要乖乖吃药,听见了?”锦离使劲儿点了点头,织梦和清宁这才放心离去,织梦直奔几个孩子的住处,一推门见豆子和湘冉都已经不哭了,湘冉吃得正欢,粉色的小宫装襟前满是糕饼屑子,就豆子脸上还有些泪痕,而其他几个都还窝在床上不愿下来。织梦上前一个个儿地拎了起来,拉在殿中排排站:“你们给姨娘记住了,无论如何不能提墨雨不见了的事情,更不能提栾姨娘和阿木叔叔去了西楚的事情,谁若是提了,一年都睡小黑屋,天天都抄书!听见了没?”   除了睡眼朦胧的小湘均,其余人乖乖都点头应了,小湘均却糊里糊涂问了一句:“母后,为什么啊?”   织梦揉揉太阳穴,提了声音道:“不要问为什么,总之不好,听见没?!”   湘均见老娘的严肃样儿,瞌睡醒了一大半,虽仍是不明白为什么,却也忙点头应了。   织梦接着道:“锦离已经醒了……”   话还没有说完一群孩子立马叽叽喳喳起来:“真的啊?!”说着就要往外奔。   织梦只好又把声音提了个八度:“停!都住口!听我说完!”   一群小孩儿立马噤声。   “你们现在可以去看锦离,但是锦离要休息,一会儿就得听嬷嬷的话回来,听见没?还有,别忘了我刚刚交代的。”   “记住了……”   ——————……——————……——————……   墨雨做了好多的梦,梦见锦离不停地在远处喊她;梦见自己被埋在了黄沙里;梦见娘罚她抄书,她指头都被毛笔磨出了泡泡儿,夜里娘又心疼地给她抹药;梦见爹背着她下山玩,下了山却看见昏黄的天和四处灰暗的房屋,一派了无生气的景象,她又哭闹着要爹带她回家,可爹却不知所踪,她只好四处寻找……画面再次切换,她看见一个一身深紫服饰的模糊人影在远处唤着她:“雨儿……”那是谁在摸她的小脸,为什么感觉那么真实?   墨雨迷迷糊糊睁开紫溜溜的眼睛,却正对上另一双乌紫的眸子,不禁愣怔——咦,有人和她一样也是紫眼睛?她在做什么梦呢!墨雨边想着边抬起小手揉揉了眼睛——什么!还是紫的!墨雨惊讶不已,发现正在自己面前的那张脸带给自己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而那双紫眸正欣喜、怜爱又玩味地看着自己。墨雨来了兴致,伸出小手就捏上了那张脸,左拉拉、右拽拽,墨雨看着那双此刻透着些无奈的紫眼睛终于确定自个儿不是在做梦,张口问道:“你是谁?锦离呢?”   楚幽冥心里满满是欣喜与爱意——果然好可爱的孩子!那双漂亮的紫眸里流动着如栾儿的狡黠与聪慧,眉目间像极了自己,而脸型鼻嘴分明就是栾儿的缩小版……墨雨,他的雨儿,他竟就这样错过了六年……楚幽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拉下墨雨的小手缓了半晌道:“你娘,没有跟你说起过我,是吗?”   墨雨点点头:“没有说过。你先告诉我锦离在哪儿?”   “锦离很好,在你娘身边。”   “那我也要回去了,叔叔,没想到你也跟我一样是紫眼睛紫头发呢……叔叔,是你救了我们吗?”   “是。但是你不能回去。”   墨雨看着这个叔叔有些决然的神情有种不安的感觉,坐起了身准备下床:“可是叔叔,爹和娘都说过我和锦离要知道回家,否则他们会担心,爹还说,遇到什么陌生人、说了什么话,都要告诉他们。谢谢叔叔相救,我要回家了。”   楚幽冥看着眼神已然疏离的墨雨慌了神,按住墨雨的肩命道:“你哪儿都不许去!”   墨雨愣怔。   “还有,你该叫朕父王。你已是朕的暮归公主……”   墨雨觉得这个男绝对是脑子有问题了,皱起小眉头道:“这都什么什么啊?我又不是没爹没娘!叔叔,谢谢你救我,但是你认错人了,我要回家!”   楚幽冥被这话一激,伤心不打一处来,急急将墨雨搂进怀里:“雨儿别闹!我是你爹……”   墨雨无奈地急道:“叔叔!我真的有爹了!虽然我跟你长得有那么点像,可也不能乱认人啊!你赶紧放我走,去找你真女儿去,我要回家了,要不我爹娘和锦离都要担心的!”   楚幽冥语塞,此刻心情怎一个烦乱了得,索性点了墨雨的穴只把她抱在腿上坐着,抬手抚上墨雨的紫发,愁思万千……半晌他放下墨雨道:“雨儿,你要乖乖的……”然后解了墨雨的穴。墨雨准备了满嘴的叽叽喳喳,却在看到那双盛满悲伤的紫眸时愣怔地咽回了肚子里,看着楚幽冥起身而去的俊挺背影透着些许萧索,墨雨竟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很想去拉起楚幽冥那双手去安慰他,胸口还微微有些疼,她也糊涂了——到底怎么了……   楚幽冥命人好生照看着,并唤来赭剑和蓝烬一起护着墨雨,一个人踱步去了书房——他也乱了,他得好好地静一静……   墨雨撑起身下床看向四周,殿内一金帘隔成内外室,她就在内室里,大床圆顶上披下的深紫幔帐曳地,位于内室的左边,紧靠着勾了金边描着紫色未明花的墙,床上枕边堆了几件衣物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内室右边一张红木躺椅,旁边一小茶几靠着,躺椅地正对面墙上有一幅画像,她瞪大眼睛——咦?那不是娘吗?画得可真像……整个内室除了这些简单的物什便是满地与墙上花饰相同的绒毯,别无其它,华丽而深沉,带着麝香味盈鼻,宁神而愉人。   墨雨趴回床上好奇地勾过来枕边那堆奇怪物什,一个黑呼呼的貌似石头的小砖块,上头有些小块儿倒有点像娘做的拼图,还可以按按,就是没反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墨雨用牙咬了咬,皱起小脸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丢了那砖块继续看别的,两个珍珠耳钉这倒是认识,还有些衣服,样子奇奇怪怪,但和娘平日无聊时折腾的都很像。咦?连娘做的独家吊带衫都有,看来不独家了,回去告诉娘去……墨雨翻完一屁股坐在床边细想:“这个叔叔该是认识娘的,看这样子最起码不会杀了我或者把我给卖了,可是他绝对的脑子有问题,应该就是娘说的精神病。不过他丢了孩子也好可怜哦……怎么办呢……可他伤心和爹娘伤心相比,还是让他伤心吧……先逃回去,回去告诉爹娘,再让爹娘帮了找他孩子算了……对的,还是先回去再说。”   墨雨打定了主意,又打起了精神,直往外奔去,掀了那金帘看向外室。外室与内室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壁画都是淡素的曼陀罗,两边墙都是高高的樟木书架,上头整整齐齐地排满了书。一张长方雕花书桌在右头,左边案几上一把龙凤呈祥琼瑶琴,整个寝殿,感觉有些空旷,就小小的墨雨站在殿中央,更显突兀。墨雨很奇怪,听那叔叔刚刚的话,她该跟皇帝叔叔一样也是个皇帝才对,可为什么寝宫里竟一个宫人都没有?墨雨更加肯定这个叔叔的脑子是有问题的了。   墨雨探手欲推沉重的殿门,刚碰到门它却自己开开了,墨雨诧异地抬头,见到一抹蓝色的身影正淡笑着俯视着她,盈盈一屈膝福礼:“蓝烬见过暮归公主。”   墨雨傻傻地挠挠头:“厄……阿姨好。”心道这女的长得还真不赖。   蓝烬莫名——阿姨?这什么称呼?接着扑哧笑出声:“果是她教出来的孩子……可是要出去?”   墨雨看蓝烬面善点点头:“漂亮阿姨,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回家?爹娘,在等我……”   蓝烬收了笑容,敛起眼波看着墨雨满是期待的乌紫双眸,满面淡淡的愁,半晌轻轻笑了笑蹲下拉起墨雨的小手:“急着回去干嘛呢,阿姨带你逛逛好?”   墨雨心下明白这个面善的漂亮阿姨是不会带她走了,乌紫的眸子转了几转点了点头。蓝烬便抱起她往寝殿后的园子走,墨雨趴在蓝烬的肩头问:“漂亮阿姨,那个叔叔是不是也是皇帝?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蓝烬失笑——叔叔?脑子有问题?是说主上?想了半晌蓝烬有点头大地答:“恩……这个嘛……你要唤那‘叔叔’父皇,还有嘛,你父皇脑子没有问题……你是西楚的暮归公主,他是西楚的皇帝,可明白?”   墨雨这下真的是满头黑线了——怎么回事!不可能人人都脑子有问题啊!难道她做梦没做醒?墨雨抬头伸出手噼里啪啦甩了甩自己嘴巴——疼的啊!蓝烬忙拉下她的手:“公主你作甚?”   墨雨眼眶急红了,在蓝烬怀里胡乱蹬了起来:“让我回家!什么公不公主的!我家在南翎,不在西楚,我是爹娘的墨雨,我是锦离的妹妹,我要回家!”   蓝烬头大地放下墨雨,摁住墨雨的肩膀:“公主听话!你哪儿也不准去!”   墨雨凶凶地瞪着墨雨,气鼓鼓地一叉腰:“我要见爹娘!”   蓝烬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这孩子真是不好对付。两人正僵持着,远远飘来一声软语:“这便是墨雨吗?”   墨雨转头一看——又是个美人?咦?还有另一个紫眼睛紫头发的小男孩儿有些蹒跚地被拎着,这又是谁?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识音和四岁的小皇子楚天阔。识音敛着眼波淡笑着捏捏墨雨的脸:“墨雨,本宫和你娘是好友。这是你皇弟天阔。”   俩孩子眨巴着眼睛对视,小天阔看着墨雨满脸的好奇,伸出手来就一把拽了拽住了墨雨的头发拎了两拎,墨雨吃痛抬手向天阔拍去,大呼:“放手,你是坏人!”识音忙拽回天阔,天阔反倒被墨雨给拍疼了,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直往识音怀里钻喊委屈。墨雨嫌恶地白了天阔一眼:“哼,明明是你先欺负人!”   天阔抽搭搭回:“就拎了拎你头发,这么凶干嘛!”   识音闻言忙喝到:“天阔!住口,给你皇姐陪不是!”   识音平日哪有对天阔这么凶过,天阔委屈到了极点,哭得更厉害了,烦人不已。蓝烬失了耐性,拎起墨雨就往回走,她从来都是不与识音打交道的,形同陌路,只留下微皱着眉头的识音和那仍旧大哭的天阔。   天阔和墨雨的初遇,状况实在不怎么美好。   墨雨现在厌恶极了这个地方,可她也看见这皇宫有多大了,光凭她肯定是逃不出去。她憋气地一屁股坐在殿门槛儿上,撑着头咬着下唇不说话,蓝烬说什么她都不搭理,蓝烬敛眉细想:“这孩子,若不能留在他身边,他会更痛苦……无论如何,得让她留下……”蓝烬朝远处的赭剑使了个眼色,决然转身而去——看来,也只有这么办了……   ——……——……——……——……——……——……——……——……——……   锦离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坐卧不安——一整天没看见墨雨了,爹娘更是没了影子,真是很不习惯,连眼皮子都时不时地跳,总觉得心里发毛,连吃饭都提不起精神。织梦把锦离包得跟个粽子似的,生怕再冻着,圆滚滚的锦离就那么一个人傻呆呆地坐在躺椅上,其他的猴孩子们都在外头疯。现在整个皇宫除了皇上和皇后,就这帮猴孩子最大,后宫的那些妃子们大多敬让得远远儿的,只有快失势的四大家族塞进来的那帮子女人拐着弯儿地来讨孩子们欢心。孩子自是想不明白这些事的,只知道每天都有收不完玩艺儿、吃不完的零食,把每天上午的功课排除在外,后宫成了游乐场。湘冉和湘均是最乐的,平日在宫中没人陪了玩,总要注意各种礼仪,烦闷得很,这几日织梦和清宁索性放松了管教,就随他们去了。毕竟这帮孩子虽皮,都还是挺懂事的。   锦离正发着呆,湘冉气吁吁地捧着一罐子跑了进来:“锦离锦离!我有好东西给你!”   锦离无精打采地抬起头:“什么啊……”   湘冉一屁股坐到锦离旁边:“别说哦,就我们俩的宝贝好?刚刚冷宫一老太监给我的,我答应他帮他跟母后说话,让他免罪出来。”   锦离皱皱眉:“这样好吗?”   “本宫说好就好!哎呀,你别管啦,小事儿,那太监不过是前朝摔碎了东西,被个恶主子塞进去的,也怪可怜的……你来看看。"   锦离应声掀了那罐子,只见一条透明的虫子在里头缓缓蠕动着,奇道:“咦?冬天还有虫子?”   湘冉昂首开心道:“奇吧?那老太监说是这是冬虫,很罕见哦,可是个千金难寻的药材哦!”   锦离来了兴致,伸手去摸那虫透明又软呼呼的身体,手指刚碰到那虫,那虫却忽然猛地翘起身子扭头咬了锦离一口,眨眼地功夫就钻进了锦离的皮肤里。锦离脸色顿时煞白,湘冉大叫一声扔了那瓷罐子:“快来人!!!”   锦离惊骇地看着食指上渗血的伤口,苍白着脸昏了过去……   第六章 淡月掩面愁上梢(上)   真不知道该说是锦离太衰,还是湘冉运气太好,那冬虫便是桑芷国传说中的三毒之一,哪是什么药材。桑芷国便是那东海众岛国中最大的一个,亦是那些国家里国力最强的,清宁翻了整个皇宫终是将湘冉口中那个老太监翻了出来,却已经是挂在冷宫一暗房内的尸首了。锦离现在常神志不清,忽寒忽热,中冬虫之噬者,先侵其四肢骨肉,后食其筋血脏腑,中虫者就是慢慢被耗死的,极其残忍,七日内没有解药催不出来,命就不保了,只有桑芷国玩毒之人有解药,另就是西楚能有缓解之法,这毒显然是冲着南翎皇室去的,锦离无巧不成书地当了靶子,织梦快急疯了,清栾和阿木都快到西楚了,这可如何是好?   一帮孩子也安静了,终日再不玩闹,天天苦着脸乖乖念书、练功夫底子,守在锦离周围,生怕再给大人添麻烦。豆子和湘冉两个人仍旧是哭哭啼啼,皇宫一夕之间就安静了,甚至还多了几分伤感……   帝冠的珠帘后隐者清宁暴怒的情绪,清宁修长的手指此刻都拢在手心里,指关节捏得嘎嘎作响:“再派一队人,找不到,就不用回来了。”殿阶下跪着的一队黑衣人沉声应了,急急退了出去,出了殿门飞身隐去,杳无踪迹。清宁心里是有数的,桑芷的冬虫能来这宫里,只有一个可能,便是那四大家族,后宫管理一向甚严,织梦这么些年来的操劳不是没有成就的,只有四大家族有可能钻到空子,因他们在这宫里几代帝王以来塞过太多的女人,有了太多的人脉。赵幻与东海岛国的勾结已是众人皆知,四大家族到底和东海是怎么回事,只有慢慢查起,为今最急的,却是锦离的问题,已经派了两队人去了桑芷,却一无所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清宁此刻的躁怒已至极了……   几个宫女正给清宁换着轻便常服,织梦恰进来了,接过宫女的手给清宁系上了腰带。鼻尖萦绕了熟悉的淡甜胭脂香,清宁烦躁的心忽而安静了许多,轻叹了口气低头问向织梦:“吃了?”   “还没有。”织梦淡淡牵了牵嘴角,私下里他们说话只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这些年来,正是有着这份温馨,才让高处不胜寒的南翎帝后日渐情浓。   “不是说了以后不用等我的吗?”   织梦仍旧只是淡笑,转而道:“清宁……若是两日后仍旧寻不到解毒之人,就得快些告诉姐姐了……先让那人帮着缓着吧……”   提及那人清宁心里又不舒服了起来,不禁又皱起了眉头,烦躁感复起:“再说……”话罢甩袖转身,皱眉看着织梦一会儿,平复了心情叹口气:“我有数,先吃去吧……”织梦了然,面色不改地点头跟着出去了,两队宫人跟在后头,明黄的宫灯照亮了脚下的平展石砖路,远远地伸向暗黑的远方,压抑而怅惘……   西楚边境的一家未名的小客栈里,清栾泡在木制澡桶里不知不觉睡着了,几日没日没夜的赶路让她疲累不已,长时间的忧心让她看起来是那样的消瘦,此刻浓密修长的眼睫下一圈灰黑,看得阿木担忧而心疼。阿木不忍推醒她,轻轻将她抱离水面用毯子裹了送回床上,尽管很小心清栾还是警醒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迅速聚焦:“阿木……”   “睡吧……明日一早我喊你……”阿木轻柔地擦着清栾湿漉的长发道。   “你比我更累呢……明日我喊你吧,你睡熟些。”   “不累,放心吧,我可比你壮实。乖乖睡,要不然等墨雨回家了我就告诉她你也不听话,看你下次怎么罚她。”   清栾轻笑:“傻瓜……”   ——……——……——……——……——……——……——……——……——……   墨雨看着蓝烬绰约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乌紫的眼眸转了两转——就算逃不出去,熟悉地形也行呀!墨雨立马打起了精神,抬脚往外快步走开了,谁知刚出院门儿,不知道打哪儿就出来俩侍卫跟鬼似地突然冒到了眼前,把墨雨吓了一跳:“哇呀!谁!”   俩侍卫一拱手:“敢问公主欲去向何处?”   墨雨拍拍胸口,心道还真公主公主地叫上了:“我要出去转转,这儿憋闷!”   “皇上命小的们护卫公主安全,公主去往何处,小的们就得去往何处。若公主真要出去,请容小的们跟着。”   墨雨皱皱眉头,两手别在身后,一副小大人样:“也行。”她哪里不知其用意,但反正甩不掉,索性也就不啰嗦了。   墨雨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转身问:“我刚刚住的院子叫啥名儿?”   “修栾苑,是皇上的寝处。”   “为何一个宫人都没有?”墨雨狐疑问——修栾苑?怎么好像皇帝叔叔的宫里也有这个地方……   “这是皇上多年的习惯了……就是妃嫔都没有被允许进去住过,皇上的龙塌是不允许其余任何人安睡的。”   “厄?我不就睡了刚刚?”   侍卫愣住:“这……”   墨雨见其为难也不再追问,皱眉转身一招手:“走吧走吧……”二卫跟在后头,看着她这副小大人样儿,不禁满腹笑意。   西楚皇宫没有南翎的来得精致,却自有一份大气,花园里没有亭台阁榭,却是成片姹紫嫣红,墨雨绕过一个拱门看见这绚烂的花海时惊呆了……墨雨不由自主往里迈去,大部分花长得和她一般高,有些甚至比她还高一头,墨雨转瞬没进了花海里,二卫有些懵,只因放眼望去竟看不见墨雨人影了,完全没了进去。两人生怕出事,忙喊墨雨出来,却听不到墨雨的回音,正在着急赭剑飞身出现朝二卫一点头:“你们先下去吧,有我。”   二卫松了口气,忙退下了。赭剑自是能听出花海里的响动,墨雨的脚步声听来仍旧很稳便知她并未想着要逃走或是躲藏,放心地缓步跟了进去。墨雨此刻完全沉浸在花的世界里,连想家的事都抛到了脑后,也毫未察觉后面有人跟着,只想着,若是锦离也能来看看该多好。心下想着,墨雨随手便断下一枝深紫盘腿坐在地上编起了花环,想着一定要带回去给锦离戴上,凉风吹着花海漫起一波波的浪,条条花枝摇曳在墨雨身边,紫色的发丝亦被吹起,粉嫩的娃娃脸上满是飞扬笑意……   赭剑立在两米开外,袖口轻抖,弹出一丝细细的银线没进了墨雨的后颈,墨雨只觉后颈一凉,愣了一下,便忽觉困意沉沉,不自主靠向那堆花丛睡了过去……   赭剑抱起昏睡的墨雨在怀,揉开睡梦中墨雨轻皱的眉头轻喃:“你是西楚帝王最爱的女儿,你是大漠最美丽的暮归公主。”花海外暗处的蓝烬微启着朱唇伴着赭剑的话念了两句诀,纤手微抬在紫罗兰丛中种下了一个结界,旋即吐出一口殷红跪在了地上,苍白的脸色衬着嘴角的血红。身形一阵颤抖后蓝烬调匀了呼吸,走近的赭剑向她伸出手欲拉她起身,她淡淡地牵牵嘴角:“我是不是很白痴……”赭剑敛了眼波:“我从未如此觉得过……我们,从那日出林的一刻起,就都没有了嘲笑彼此的理由和资格……莫想太多了……”   蓝烬惨然一笑:“告诉他不要怪我,也不要再找我……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完这辈子……”   “话,我会带到……橙落他们那里,我也会说明白,我送你一程吧……”   蓝烬轻笑点头,任赭剑将其拦腰抱起飞身出高高的院墙远去了。她对墨雨施的蛊名“葬忆”,会让墨雨的所有记忆都埋葬在潜意识里,清醒时候再也想不起。但施此蛊之人元气大伤,会一日如一年迅速衰老,蓝烬这一生所剩的时间,便最多只剩两月了,她选择了远离,只想一人躲进黑林了此残生,这样的结局,算不幸还是幸运……   花丛中的瓷娃娃一觉醒来,看着手中紧紧捏着的紫色花环脑子有点懵,慢慢爬起来看着四周晕乎乎想:“这什么地方……”刚想喊有没有人,就见前方一华服的俊挺身影背光而来,莫名地熟悉,男子深紫的发丝扬起,宠溺地笑看着她,蹲下身抱她入怀:“归儿……”她一点都不排斥这个怀抱,甚至很喜欢、感觉很踏实,她扑闪着眼睛愣愣问:“你是……”   “归儿你摔傻了,朕是你的父皇。”楚幽冥抬手捏捏她的脸。   她脑中忽然闪出一句话,喃道:“我是西楚帝王最爱的女儿,我是大漠最美丽的暮归公主。”   楚幽冥亲上她的小脸:“归儿真乖,终于想起来了……”   ——————……——————……——————   锦离的状况日渐糟糕,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织梦红着双眼听着榻下太医哆嗦的声音:"就算逼出了毒虫,小主年幼,两场大病已耗空血气,怕……怕日后也会体弱多病,难以长命……"   清宁忍下躁怒挥手让那老太医下去了,锦离汗涔涔的小脸入眼是那样的刺眼。织梦叹口气抚额道:“清宁……别拖了,先通知姐姐吧……政事不是这几日就能处理完的,只能先将病情拖着了……”   清宁未语,转身往外走去,刚至门口便见墨题白衫袭身远远稳步过来了,跪地一拜:“臣,叩见皇上。”   清宁略一抬手:“起吧,怎么样了。”   “整个太医院只能按书做出这个来。”墨题抬手奉上一盒子:“识乐的祖传药书还是先收回宫中吧,泪竹现今长势也不好。”   “朕知你尽力了……”清宁略一点头,接过那粒太医院熬了多个通宵制出的凝泪丸转身进了殿内,墨题直起身跟在后头。强行喂下锦离这半调子凝泪丸后,当夜锦离的病情不但未见好转,反而更让人慌张了。太医院由墨题打头跪在殿外,殿内锦离因痛苦不受控制地疯狂喊叫,一群孩子乖乖扒在殿门边儿探头看着,红着眼睛哭。织梦紧紧抱着锦离的头,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地按着锦离扭曲的身体。织梦钗环散地却越发镇静,决然扭头:“清宁!你若再不告知姐姐,我可要去了!”   清宁再不犹疑,转身急急命人走了,织梦接着道:“现如今最起码先减轻点这孩子的痛苦!别让外头跪着了,都进来想办法!”   当值的太监眼疾手快,一看到清宁点头忙小跑着出去把跪着的一堆太医喊了进来,一时间施针的施针、开药的开药,手忙脚乱。直折腾到东方又泛起了鱼肚白,锦离才重归安静。织梦抓着锦离已枯瘦的手腕松了口气,靠在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   清栾看着不远处的西楚皇宫突然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脚步亦变得沉重,曾几何时,她从这里虚弱地被他抱上马车离开,在黑林度过了那段让她永远忘不掉他的时光,那一场生死的考验、这些年在这时空所有的辗转乐痛,都源于这座金顶的皇宫……她找不到任何词来形容再次看到它的感觉,那金顶在阳光下那样的耀眼、高高在上,仿佛在嘲笑她只不过是一个棋子,怎么也逃不过它的掌控……这么多年来,一直避免见到的人最终还是要见到,原来千算万算,都算不过天……   阿木的感受亦并不比清栾来得好,却仍旧勉强笑笑执紧清栾的手道:“去吧……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定要记得酉时末前回来……若你未回,我便去找你……”   清栾牵牵嘴角点头:“放心……”说罢吐口气飞身进了那高高的院墙,身形甫定听得一声喝:“什么人!”一个闪身躲过一枪,立定一看,是一队身着黑色劲装的暗卫,那暗卫头在宫中已多年,看清清栾熟悉的脸却忙收回了兵器:“是你?”   清栾淡笑:“是我……能否帮我唤来赭剑。”   暗头领一愣,低头思忖半晌命后面人去喊了,自己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极不自然,清栾笑问:“这位大哥,可有见到一紫发紫眸的小女孩子?”   那人皱眉:“在下什么都不知道。”深怕说错话,便再未犹疑闪身离去了。   赭剑看到清栾并不觉讶异,只淡淡说一句:“你来了。”   清栾淡笑道:“你还是这么话少……带我去见他吧……墨雨,可还好?”   谁知赭剑一背身:“你走吧……他因你丢掉的东西太多了……留下一个孩子,对于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对于他来说,却意味着太多……我是你,便不会回来找。”   清栾皱眉:“墨雨会想家。”   “再也不会想了。”   “此话何意?!”   “总之,你该回去,奉劝你不要打扰他。”赭剑毫不客气道。   清栾不禁眼眶红了“你说,他因我丢掉的东西太多了,那你可曾想过,我因他丢掉的东西,又何尝少了……”   赭剑一愣,无言以对,半晌道:“他才是我的主上,我维护的人,所以,我只在乎他的得失。”   清栾愤然,泪洒满襟:“你替他觉得委屈是吗?你们的委屈,不过是没有想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而我的委屈,是失去了自己原有的东西!”   赭剑愣怔,半晌垂下眼帘丢下一句:“西边修栾苑……”便转身走了。是啊,得得失失,哭哭笑笑,站在自己的角度,有谁能看得清……   清栾一路往西,刚踏进修栾苑门便见墨雨咯咯笑着往左边花丛中跑着捡一个陀螺,而楚幽冥毫无平日冷冽之气,正挽着袖子温暖笑看着她,手中还握着甩陀螺的小鞭子。清栾满肚子的思念都哽在喉中,看着这情境有些呆愣,终是唤了一声:“墨雨……”墨雨听见呼喊感觉莫名地熟悉,转头看见清栾狐疑一问:“你是谁?”   清栾呆住——墨雨问她是谁?   而一旁的楚幽冥听到这熟悉的一声喊,亦霎时愣怔,压抑了多年的情感与思念似闷热了许久的火山在这一声温柔的呼喊中暴发,他看着不远处的清栾与记忆深处一样仍旧美丽的身影双手不自主地颤抖,软鞭落地,万语千言哽都在在喉中……   三人,都愣了……   第七章 夜来幽梦忽还乡(上)   清栾缓下脸色向墨雨伸出手:“墨雨,是娘……怎么犯傻了?来,跟娘回家。”   墨雨往楚幽冥身边跑去,疏远和防范的眼神让清栾心里一阵刺痛。墨雨拽拽楚幽冥的大手:“父皇,她是不是就是拐小孩儿的人?”   清栾暗呼不妙,皱眉看着楚幽冥,抖声问:“你说了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楚幽冥垂下眼眸并不答话,只唤来几个宫人带走了墨雨,墨雨边走边皱着眉头一步三回头地看看两个大人,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很不是个味儿。清栾并未再唤墨雨,她心里清楚,墨雨定是不记得她了,否则断不会如此,她只是敛着眼波静看着楚幽冥,楚幽冥松下衣袖整理好华服,面色平静却隐着内心的波涛汹涌,与其说是在整理衣物,不如说是在整理心情,所有的动作,都只是逃避。终于,四目相对,当那抹倩影印在那双紫眸里,楚幽冥终究颓然——面对她,自己终是无法平静,早该知道的,当初爱上她的一刻,就已经失去了自己。   还是清栾先开了口,声音却也很艰涩,似从腹中憋吐出来的:“是不是,非要她不可……”   楚幽冥缓缓张开唇:“留在我身边吧,她既已忘了……”   “你……做了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楚幽冥突然感觉很无力,半晌说不出话来……曾经想过见到他该会是什么心情、什么状况,每一次午夜梦回,都想过她在自己怀中甜美轻笑,不止一次有过夺回的冲动,可最终真当她出现在自己面前,袅袅婷婷的身影透着沉淀已久的伤悲,自己竟然会说不出话来……   清栾望着此刻正闪着复杂光泽的紫眸渐渐湿红了双眼,曾以为自己会恨他、会怕他、会躲他,可为何再次看见,不排斥、不害怕,只是沉重得无法负载的心痛与悲伤……看见他与墨雨的温馨,忽而唤起了当年黑林中点点滴滴的回忆,竟会感觉自己很荒谬,根本不该来清栾寻,到底自己该怎么办……   楚幽冥看着清栾湿红的双眼心里一阵抽痛,背过身朝着内殿道:“在朕还没有失控前,走吧……今儿十三,离月半并不远。”   清栾哽咽,颓然垂眸:“你既要定了她,可否保护好她……这孩子顽皮,却极懂事,还贪酒……得管着点……可否允我常来看她……”   楚幽冥的紫眸旁多了一圈红,,呼吸滞在了胸口:“除非你留下,否,,她只是朕的暮归公主!”   清栾无力地看着楚幽冥霸道倔强又微微颤抖的背影抽搐了嘴角,痛哭流涕,半晌咽住泪水抖声道:“我会想她的……你让一个做娘的,如何放得下……”   “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所以,这一点你不用担心……走吧……你只当不曾有过这个孩子……你和他不是应该很幸福吗……你没有理由不放手……”   清栾无言以对他的霸道之言,凄然转身,两抹挺直的背影相对,掩着各自的无奈与心伤:“你从来不知道到底怎样去爱,你以为,这样对墨雨就算好吗?难道,她就不会长大?不会问自己的娘是谁?难道她真会一辈子都忘了所有曾经想不起来?难道你要将她锁在这宫中一辈子?”   “她也是朕的心头肉,朕自有数!朕再说最后一遍——走!”   楚幽冥这一声吼,震响了整个修栾苑,清栾丢下一句:“你害了她……让她复入这繁华深处,你只是在害她……”便抬步走了……她无力改变楚幽冥的决定,她只是心里揪痛着墨雨,那从她腹中爬出的可爱瓷娃娃,从此远离了世外桃源般的家,卷入宫廷、高高在上,以后,到底会怎样……若不是心里还有牵挂,清栾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该怎么继续下去……好想这一切不过一场春秋大梦,猛然睡醒,自己还在宿舍的床上躺着……只可惜,它那么真实,真实到了自己无法承受的地步……   清栾刚飞身出了宫墙站定,肩上便受了重重一拍,转身一看,是赭剑,清栾泪水未曾收尽,垂眸问:“何事?”   “我,会尽全力保护好暮归公主。”   清栾勉强一笑:“谢了……”   “其实我很佩服你。”   “呵呵……”清栾略带无奈地轻笑。   “我仔细想过,若我是你,做不到你这样的让步……定是会让南翎与西楚兵刃相向。”   清栾凄然一笑:“所以,你活得比我快乐……因为,我比你在乎的多、记挂的多……反而,失了自己……”   “我替他谢你,替两国百姓谢你。”   “我没那么伟大……我恨着呢……我不是佛……”   赭剑语塞,半晌叹口气:“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说。”   “日后,我会定时告知你暮归公主的状况,而你,要定期告知我她的状况……”   清栾看进赭剑双眸,清澈的眼睛闪着明了的光泽:“你,还未放下?”   “你又何曾放下了……”   清栾苦笑叹气:“我不答应……”   “猜你也会如此……你果是活得太累了……”   清栾诚然一笑:“蓝烬她,怎么样?”   赭剑敛眉:“挺好……”   “赭剑……谢了……可否托你件事?”   “但说无妨。”   “皇宫不比别处,替我帮墨雨提防着点,比如,识音……这,对于你来说,也算是为他尽忠。”   赭剑点点头:“可以。”   清栾低头谢过,转身离去,赭剑看着她瘦削的身影怅然,为何这些年,感觉竟似过了一世……   阿木看着清栾孤独而萧索的身影远远而来,便知了结果,他飞身至她面前抱她入怀,轻轻拍了背:“栾儿……现有件事,我不得不说……”   清栾擦擦泪水:“说吧……”   “锦离,出事了……”   “什么?!何事?!”   “恐怕,我们还得走一遭……”   ————————……——————……——   暮归公主拖着下巴坐在回廊上晃荡着双腿,眉毛拧得紧紧的看着手中已有些枯的紫色花环,她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自己就是舍不得扔这个花环,看着它感觉莫名的亲切,仿佛天生跟着自己,自从那日再园中昏倒醒来,便捏着手中花环,真不知道昏倒前做它干嘛的,是要送给父皇的吗?还有,之前看到的那个女人,说自己是她娘,娘?若是自己娘怎么会不认识……可又怎么感觉很熟?父皇的寝宫还有那女人画像呢,她跟父皇什么关系?真好奇……暮归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又将这小花环揣进了怀里,闷头背手地迈着螃蟹步往回走了。   墨雨绕到后院便见一个小眼睛却也是紫眸的小男孩儿躲在树后拿眼瞅着他,三分惧怕三分厌恶三分好奇,咦?宫里还有孩子?墨雨一叉腰,远远喊一声:“喂!你,给本公主出来。”   树后的楚天阔皱眉,有些吞吐地回:“凶……凶巴巴的干嘛?”   暮归挑挑眉:“本公主有凶吗?叫你出来,鬼鬼祟祟偷窥本公主干嘛?”   楚天阔牛脾气 也上来了,猛地从树后面窜到暮归面前:“就你是公主啊,我还是皇子呢!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凶!”   “总是?我以前有对你凶过?”暮归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哼,就昨个儿下午,就拉了拉你头发,你就嚷嚷了个没停!还对我凶!哼,我拉过不知道多少人的头发,就没人跟我凶过,她们只会对我笑,可就你凶!”   暮归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昏倒前就跟这小子结梁子了:“肯定是你不对在先!切,我才不信!”   “不信我拉给你看!”楚天阔二话不说往回廊上跑,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跑到一个宫女后头,伸手就一拽,那宫女哎哟一声大呼:“什么人!”一转身却见楚天阔个小屁孩儿昂首背手地立在后头,忙变了脸色笑道:“原来是殿下,见过殿下。”   暮归傻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提拉着裙摆跑到天阔旁边:“哇,你够牛!教我教我!”   天阔小脸透着邪肆,得意洋洋道:“想学先给本殿下道歉。”   暮归小脸立马垮下,一扭头:“哼,没门儿。不教就不教!谁稀罕……”说完扭头就走。   话说天阔平日在宫中,少有孩子陪了玩,好不容易有个年龄相仿的怎可放过,忙上前拽住暮归:“喂!走什么!我教就是……”   暮归一扭头:“那你说,怎么欺负人别人还笑。”   天阔一把拽过暮归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说了开来:“告诉你哦,平日里大家态度好,你就赏他们,有人一反驳你态度差了,你就狠狠地罚他,久而久之,就会这样了呀!这可是本殿下的经验哦!现在告诉了你,你得感谢我。”   暮归琢磨着他的话,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先是开心一笑,后又拉下了脸:“感谢你?想得真是美……这算什么,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你还问我?”   “我是想考考你,明不明白?还有,我可告诉你,你这招对别人有用,对我可没用!你要是敢再拉我头发欺负我,我就把你头发全剃了把你扔庙里当和尚!”   天阔傻傻挠头:“和尚是什么东西?”   暮归歪了嘴角:“和尚就是不能吃肉不能泡妞的人!”   “天啊,不能吃肉啊!泡妞又是什么?”   “就是讨媳妇儿,逛楼子。”   “听不懂……”   “那只能说你笨了!”   “那你怎么又懂的?”   “我?”暮归挠挠脑袋呆了:“对哦,我怎么会知道的呢……记不清了……真奇怪……”   “逛楼子……你逛过吗?什么楼子?你有没有媳妇儿啊?”   暮归乐了,胡诌到:“当然有了!我媳妇儿可不能干了!”   “媳妇儿是人?”   暮归有点傻了眼,滴溜溜转着眼睛开始想谎话怎么圆:“反正媳妇儿是好东西,我不告诉你!”   “哼,你就是个坏人,总是瞒人!你不说我去问母妃!”天阔爬将起来,拍拍屁股有些踉跄地跑走了,暮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撑着头想:“媳妇儿?媳妇儿到底是什么呢……我怎么会知道的……哎……要是都记得该多好……”   清栾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搞笑,破涕傻傻地埋在阿木肩头咯咯出声,阿木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忙摇着清栾喊:“栾儿!栾儿!”   清栾却仍旧只是满面泪痕地笑,边笑边道:“呵呵……锦离病危……呵呵……病危……我竟又要去见他……哈哈……搞笑的……哈哈哈哈……你觉不觉得很搞笑……老天爷在想什么呀,哈哈哈哈……在想什么……”   阿木忙跟着道:“恩,老天爷有病,恩,我们没问题……栾儿,栾儿别瞎想,有我呢,我们一起去。”   “呵呵……不想去了……我想睡觉了……好累……我好像很久没睡过了……”清栾凹陷的眼窝更显突兀,渐渐失了光彩,往阿木身上沉沉靠去,寒风吹着沙尘打起了卷儿,似要将她单薄的身体融进大地。阿木拼命地摇晃着她:“栾儿!醒醒!栾儿你现在不能睡!”   清栾毫无反应,整个人都没了动静,阿木顿时一身冷汗,忙伸手探她脉搏,一息才一至,竟已微弱得不行了!再探鼻息,呼吸亦是慢少,阿木暗呼不妙,再不犹疑,抱起她便飞身至了西楚宫外,赭剑看到这架势一愣,什么也没问,便直接领着二人往修栾苑去了。楚幽冥正在躺椅上养神,忽而感觉有人闯进,脚步很急,刚抬眉便听见赭剑的声音:“主上!”楚幽冥诧异转头,便见三人挑了帘子进来了,清栾苍白的脸色跳入眼帘,心里猛一咯噔:“怎会如此?!”   阿木直往里迈去将清栾放在紫幔龙床上:“先救她!”   赭剑转身出去唤御医、蛊医,楚幽冥忙伸手探脉,俊眉紧锁,抬眸问向阿木:“是刚刚晕死的?”   “锦离出了事,她疯了般傻笑……或是没接上气,便昏死了……”阿木顿了下,看进此刻那双凝重的紫眸接着道:“你不该带走墨雨,若不想她如此,便将墨雨还来。”   紫眸闪了几闪,楚幽冥避而不答,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答,冷静自持如他,终也有了混乱的时候,他只转身往床边墙头走去,恰此事也急匆匆进来了三个御医,楚幽冥道一句:“莫行礼了,快看!”三个御医便急急奔去了床边,额上冷汗涔涔——这女子不是没治过,犹记得当年病怏怏躺在这寝宫龙床上的情境,他们没少受罪,当年这女子消失的时候,心里头着实暗喜了一通,真是时运够不济、风水轮流转,竟又转回来了!   顺着楚幽冥的手部动作,墙边突然开出一暗隔儿,他从中取出一锦盒又关了暗盒转身往床边来,皱眉问向御医:“看脉象,先喂下这‘回魂’得当否?”   一御医忙答:“臣等也是这么想,这姑娘气急攻心、久郁成疾,又因旧时重伤伤了身体底子,当年虽因带叶并蒂彼岸花修了气血,却因当时心绪郁积终是伤了身留了隐患,先以‘还魂’猛剂让她醒过来,否则,怕是这一睡死过去,就……就醒不来了……还有就是……”   楚幽冥再不听他们废话:“闭嘴!”便命令着便边急往床头,阿木抢在前头坐在床边抱起了清栾,向楚幽冥伸出手:“我来喂,我知她习惯。”   楚幽冥一愣,下意识地将回魂丹丸交给了阿木,心里顿时不舒服了起来,却强行压下,眼见着药丸匆匆喂下后楚幽冥才对着三个御医道:“接着说。”   御医擦擦额上的汗珠接着回:“还……还有就是,这回魂……若女子服用,当……当……分两次……”   众人愣住,楚幽冥狂怒地拎起那说话的御医:“你耍朕!”话罢便一把将他甩在了地上,用力太过直直摔得晕死了过去,楚幽冥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阿木忙道:“她若醒着,便会拦你继续火下去。”   楚幽冥微愣,松了眉间褶皱,转而道:“带下去疗伤……你们两个,接着说。”   另一御医跪在地上闷头开了口:“刚刚一颗整服,不是没有效果,只是,这姑娘是气急攻心,用药过猛相冲相克,极易承受不住,怕会血脉崩裂,皇上,请急取冰芝半株压之!”   众人这才稍松了口气,楚幽冥转身急取了半株冰芝,阿木一口口嚼碎喂了进去,看得楚幽冥心情愈发躁了,背过身脸色极差地对着二御医道:“说!这以后该如何!”   “得看姑娘能否醒来了,姑娘若能醒来,便好说……”   “若醒不来呢?!”   御医再不敢说什么不好听的,只好哆嗦道:“醒不来可能性不大……”   “到底要多久!”   “臣等不知……”二御医终是带着哭腔伏地。楚幽冥甩下一句:“去外殿候着。”二人便惶惶出了帘外。楚幽冥看着清栾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心痛不已,可她却被阿木抱在怀里,怎么看怎么烦躁刺眼,索性转身甩袖出去,只对着赭剑留下一句:“醒了即刻告知朕!”阿木亦起身跟在楚幽冥后头,楚幽冥行至殿门边停住侧头,阿木道:“锦离中的是冬虫之毒,你可有缓解之法?”   楚幽冥眯起了眼睛:“锦离之于我,算是何人,即便有,又以何理由求我。”   阿木并不诧异他的回答,只回:“锦离若死,她便真会疯了……”   楚幽冥微微皱眉:“你不去那桑芷,跑来这边何用。此毒西楚无解,至多只能缓着。”   “锦离需要的便是延缓,我们需要的便是时间。”   楚幽冥没在做声,思忖片刻便出去了,阿木未再跟着,心里明白已是说服他了,只按他的性子,即使让步也不会说出来,不免微微松了口气。   楚幽冥此刻心绪烦乱,只想往后院而去寻暮归,转了几个弯却见暮归一人坐在地上托腮发着呆,小小脸儿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触动了楚幽冥心里的柔软。楚幽冥轻步走至暮归身后,冷不丁将暮归抱紧了怀里:“归儿……”   墨雨由惊转喜,伸手勾住楚幽冥的脖子:“父皇……”   楚幽冥轻点暮归的小鼻头:“一个人在想什么?”   “父皇,媳妇儿是什么?”   楚幽冥哑然,转而大声笑了起来:“归儿,总之你可是不用娶媳妇儿的,你有一天会做别人媳妇儿。”   “为什么?那做媳妇儿是干嘛的?”   “呵呵,这可就多了,相夫教子、孝顺公婆,诸如此类。”   暮归立刻一阵恶寒:“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做媳妇儿,我要讨媳妇儿!”   楚幽冥喉结抖动:“呵呵,归儿你说什么傻话呢……归儿长大就知道了……”   暮归又小大人样皱起了眉头:“反正不要做媳妇儿……父皇……父皇我不要嘛!”   楚幽冥亲亲她的小脸:“好好好,父皇知道了。”   “父皇,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啊?”   楚幽冥脸色复又凝重,望向内殿方向淡淡扯出一抹笑道:“父皇一生都忘不了,而一生最该忘记的人。”   暮归挠挠头:“听不懂……”   “呵呵,傻丫头,长大你就懂了,总之好好呆在父皇身边好吗?若再看见她,便远离。”   “又是长大……恩,我乖乖的。”暮归嘴上应着,却对那女人更是好奇了,也不再做声,从怀里掏出那半枯的花环不伦不类地扣在了楚幽冥头上,左摆摆、又弄弄,楚幽冥任她折腾着,暮归玩着玩着却道:“父皇,好奇怪,这个花环我总是舍不得扔……”   楚幽冥只当小孩儿藏宝的心理:“你若喜欢,明日朕便命人做一堆花环给你玩。”   暮归笑眯了眼睛:“好啊好啊!父皇最好了!”   远处的识音静静地立着,看着楚幽冥温暖的笑心里阵阵抽痛,他从来不知道她和天阔也需要这样的温暖,即便是知道,也不会给……   ——————————————……——————————   南翎宫后的林场里,一黑色的身影隐在树丛中悄无声息,行如鬼魅,往地上轻洒着些暗闪着荧光的粉末,远远看去,倒似鬼火。霎那间粉末所至之处渐渐长出一些散着蓝色幽光的芽叶,黑影收了手,转而悄然飞身离去,掩在了夜幕里……   第八章 归来仿佛已三生(上)   摇曳的烛光忽明忽暗,散发出昏黄的光线,可暗黑渗透在寝殿的每一个角落,那微弱的烛光不但未能冲破夜幕,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暗静。为了方便照顾锦离,床边幔帐并未拉下,锦离枯瘦的身形、深陷的眼窝、灰黄的面色在暗夜中看来有些吓人。才六岁的孩子,却被折腾成了这个样子,床边的织梦再次心疼地给他掖掖被子,低声叹了口气,转而拉上被子和衣打起了盹儿。眼见着要睡着,织梦却听见殿门口响起了碎密的脚步声,殿门亦被推开,在静夜发出吱呀的声响,打盹儿的宫女回过神,立马挑亮了宫灯,殿内渐而转亮。织梦强打起精神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转头看见清宁只着中衣领着几个太医进来了,织梦撑起身:“可是有消息了?”   清宁点点头,看着眼窝深陷的织梦一阵心疼,又将她按回床头:“不用起来,橙落送药来了,不过……他说,此药只能让冬虫蛰伏,却不能逼出,锦离虽度此险,日后却不能激动,否则便会唤醒冬虫、受蚀心、啄骨之痛,每次毒发,少则半个时辰,多则大半天,要看控制情况了。”   织梦敛眉:“不能激动?没有过度的情绪,哪里还算是个正常人?也就是说,在找到解药之前,锦离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哎,无论如何,先服下吧……”   清宁点头,命几个太医喂锦离,接着对织梦道:“橙落还带了那人一句话,冬虫欲解,只有桑芷东海域的凝脂黑珍珠、桑芷十年一开的宝花血樱及施虫者的中指鲜血三者并存才可……冬虫即使在桑芷民间也只是知其毒而从未见过,有的只是各式传闻,只有皇族少数人才有,极为稀罕,两只冬虫十年才有一子虫且成活极少……要找到施虫者或者不难,血樱等上十年也终会有,但,桑芷东海域出那凝脂黑珍珠处极为险恶,那一带,连渔民都没有,是传说中的死亡海地,即便是一片树叶漂于海面,也会瞬间被湍流卷得无影无踪,至于到底有没有凝脂黑珍珠,至今也未可知。至今中过冬虫之人,即便得了西楚之解,亦没有活过五年的。”   织梦红着眼看着刚服下药接着昏昏睡去的锦离:“这孩子,难道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这么讨人喜的孩子,怎可如此待他……”   清宁搂过织梦轻拍她的背,怅然无语。太医守了一个时辰把过脉后重吐一口气:“皇上、皇后,脉象已渐稳了。”   清宁亦吐出一口气,唤来卫兵命道:“去寻郡主,报平安……”   ✿✿✿✿✿✿✿✿✿✿✿✿✿✿✿✿✿✿✿✿✿✿✿✿✿✿✿✿✿✿✿✿✿✿✿✿✿✿✿✿✿✿✿✿✿✿✿✿✿✿✿✿✿✿✿✿✿✿✿✿   暮归窝在公主殿的华丽紫色锦床上沉入梦乡,只见一个紫衣小女孩儿悠闲地坐在一棵栾树上,嘴巴里叼着一棵小草晃着腿,似是别人,又似是自己,远远闻到不知何处飘来的酒香猛然立起,东嗅嗅西闻闻,终于确定了方位,低头往树下一看,一个漂亮的蓝衫锦服小男孩儿正抱着一壶醉扶柳傻笑着仰头看着她,她下意识地喊一声:“锦离!”   锦离笑道:“墨雨,下来吧,我刚问豆子爹偷偷要来的,再不下来我可就喝了哦。”   墨雨跐溜串下了树,忙从锦离怀里把酒抢来,乐颠颠地开盖欲喝,却听见一声熟悉的喊:“墨雨!”墨雨忙转头一看,远处一白色妙影姗姗而来,似笼在雾中,模模糊糊。墨雨下意识地将酒藏到背后,却在背手时太急了,一个紧张将酒壶彻底倒了过来,壶盖子碎在了地上,酒也泼洒在了衣服下摆上,淌了一地,只听身旁锦离一声:“完了。”那抹白影便近至眼前,墨雨刚要抓住娘的裙摆撒娇讨饶,周遭却突然转换,一片黑暗,就她一人站在黑暗的中心辨不清东西南北。墨雨突然感觉很害怕,大声呼喊着爹娘和锦离,却得不到任何回音,突然左边前面现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只见锦离病恹恹地睡在一张大床上,织梦姨娘在床边无声流泪,锦离怎么了?墨雨忙急急跑去,却怎么跑都接近不了那张床,墨雨满身是汗,急急喊着锦离的名字,却终是徒劳无力,不知怎的踉跄一步,床消失不见,却见到了娘亲的背影,往不知何处远远去了,墨雨又急急喊娘,娘却也不理睬,似未听见,不一会儿爹又出现在她身旁,想抱起她一起去追娘,却怎么都碰不到她,墨雨真急了,大喊一声:“不要!”   暮归猛地喊一声“不要!”坐起身,一身的汗,暗处的宫女闻身忙碎步跑到公主床边:“公主,怎么了?”   暮归有些愣地看着宫女,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了,抬手抹抹额上的汗:“许是做噩梦了,记不起了……拂玉,池中备上热水,公主我要沐浴。”   拂玉点头应了,暮归此刻特别清醒,一点都没了睡意,索性穿上衣服爬下了床,小小手儿推开殿门,只见圆月当空,树影阑珊,又是月半。暮归转头问像拂玉:“拂玉,你可知父皇在哪儿?今夜怎未来抱我睡……”   拂玉刚开了热水阀门,应声道:“圣上每个月圆夜都是要闭关练功的。”   “哦……那你先混着水,我转转。”   拂玉忙道:“公主等等,这大半夜的不好……”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暮归却已经窜没了影儿,拂玉无奈攒眉——又要提心吊胆了,这小主子实在让人太不省心了。   暮归一个人转悠到了父皇的寝殿,这两日跟着那小魔星楚天阔后面到处玩疯了,一直就没过来过,父皇在练什么功呢?真好奇……   守卫看见是暮归并未阻拦,任她自顾自迈了进去,暮归却没有见到楚幽冥,只见一银发男子撑头闭眼守坐在紫幔床头,莫名地感觉熟悉,床上似躺着一个女子,暮归走近一瞧,才知那憔悴躺着的就是那日说是她娘的女子,暮归皱眉,为何看着这女子忽然感觉心头抽疼,胸口闷得很,看着那女子苍白的脸色,暮归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抓住了女子的手,胸闷感顿时浅了不少。   “墨雨。”   暮归闻身转头,不知何时那银发男子已然醒了,喊了她这一声,心头一阵悸动——又是这个名字?好熟悉……阿木看着她与清栾相握的手暗喜,拉起她另一只手:“墨雨,可是想起爹娘了?”   暮归看着银发男子泛着温柔与期待光泽的双眸愣在那里,忽而想哭,泪溢满眼眶悄然滑下,哽咽道:“我是暮归公主……”这五个字此刻说起来却奇怪地僵硬,暮归看着银发男子失望和心痛的眼神更是难过了:“她……她怎么了……呜呜呜……我看着她这样,我难过……她怎么了……你们是谁……”   暮归的泪水滴在了清栾的手心,清栾听着抽噎声眼睫轻颤,眉间攒起,被暮归握着的手也不由收紧,阿木惊喜地看着原已昏睡没动静几日的清栾,伸手轻摇:“栾儿,栾儿,墨雨在看着你呢,快醒醒……”   清栾眼睫又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九章 朝来寒雨晚来风(上)   “谢谢你的药……”清栾最后对着远处道声谢,转身而去,她知道,他能听见……阿木掀开车帘,扶着清栾进去,车夫哟呵一声,马儿抬蹄起跑,踢起沙尘卷车轮,两三排白杨迎风立着,一轮初升的红日远远挂在天边,云蒸霞蔚,马儿越行越快,车夫挡沙的纱帽似要被风卷走。清栾最后掀开帘子看了眼那立在宫墙上一大一小两抹紫色身影,红了眼眶,阿木放下车帘,叹口气搂过清栾入怀,任伊人的泪浸湿了衣襟……   暮归感觉楚幽冥握自己的手愈发的紧了,视线离开越行越远的马车抬起了头看向楚幽冥的侧脸,只见朝阳柔和的线下楚幽冥紫眸闪动,已是一潭晶莹泫然欲出,“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至情深处”,暮归突然想起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这句话,心里很不舒服,反过来亦捏紧了楚幽冥的大手。楚幽冥回过神看向暮归,将暮归抱起,暮归的小脸蹭在楚幽冥脸颊旁,伸出小手抹去楚幽冥眼角那一滴晶莹,楚幽冥所有的脆弱此刻在暮归面前毫无掩藏,表露无遗,楚幽冥深吸一口气忍下眼角湿意,轻声对着暮归说:“归儿,莫要离开你父皇……”   暮归忙用力点头:“恩!归儿一定不会离开父皇!”   楚幽冥不由自主抱紧暮归:“她走了,归儿……父皇不曾把她留下……”   暮归毕竟是不懂,傻傻回:“走了就走了……父皇,他们是去哪儿的要?”   “远方……我们去不了的地方……”   暮归倔劲儿又上来了:“去不了吗?我就偏要去,父皇,想去我们就去吧。”   楚幽冥轻扯嘴角:“傻归儿……”   暮归撇撇嘴:“父皇,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那女人,我总感觉很熟……”   楚幽冥沉默半晌,转而轻喃:“父皇想忘,却忘不了的人……”   暮归傻了眼:“听不懂。”   楚幽冥释然一笑:“傻归儿,不谈这个了,父皇今儿带你去看鼓戏。”   暮归一听来了劲,早把什么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鼓戏?!可是很好玩?”   “呵呵,这可是咱西楚一艺,父皇命人将最好的班子请来了,早朝后便能到了。”   暮归兴奋地在楚幽冥脸上啃了一口:“父皇最好了!”   楚幽冥淡笑着抱着暮归飞身下了宫墙,小手拉着大手,轻笑暖语,往宫苑深处走去……   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清栾与楚幽冥相遇的时光中,终于都认可了,彼此已经走得很遥远……   生命毕竟不是虚空的,它如厚重的大地般真实而具体,所以,它应在执着的时候执着、沉迷的时候沉迷、清醒的时候清醒……或许痛,却毕竟是人该去体会的感受,深入骨髓的爱情,可以炽热地燃尽理智和生命,却终究不是生命本身,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忍着痛在笑着生活,这样的笑看得上帝也会揪心,但是,却终究完美了自己。其实,上帝是否会给你在生命燃尽的时候开启天堂之门,或许并不是看你做了多少好事、说过多少好话、有过多少财富、是否做过坏事,而仅仅是看你会不会在痛至骨髓时仍旧能善良而美好地笑出来而已……   ——————……————————……——————……——————……   四大家族的衰没,意味着南翎皇权的最终巩固,动荡了几十年的南翎庙堂,终在清宁与墨题手中归于安宁。这形势不但影响了南翎民生,国力且波及了后宫。史记“南翎澈帝六年,帝斥婉、静、淑、宁四妃入冷宫,帝后情深,四族灭、家国兴,三国商贸往来密切、友好安和。惟东黎贼臣赵幻结东海夷国起反,帝怒,十二月初,挥墨骑军十万前往东黎。贼军以东海桑芷国名将‘藤原’为率,对恃济金。”   清宁书房旁的茶水房里,宫女暖香捏着下头刚采摘来的佩兰皱起了眉头,独自喃语:“奇怪,怎么这几天的的佩兰叶色泽如此怪异?”暖香是宫里的老人了,为人向来谨慎,思来想去,还是搁下茶碗快步去了膳房找到了采茶女杉儿:“杉儿,你可觉得这几日的佩兰有些不对劲?”   杉儿年仅十二,还是个孩子,有些迷糊地挠挠头:“香姐姐,有什么不对劲吗?这几日佩兰还生得很好呢,秦姑姑还说往年都没这么好过。呵呵,香姐姐,是不是太好了所以才觉得怪异啊?”   “是这样吗……”暖香皱皱眉头:“杉儿,可别忘了前阵子的事儿了,锦离小主儿的命可是捡来的,什么可都当心着点,特别是吃食,最近膳房也管得紧,别出岔子最好。”   杉儿闻言立马止了嬉笑,点点头正色回:“香儿姐姐说得是,多个心眼儿没坏处,我们去找秦姑姑吧,一起去找太医院瞧瞧。”   暖香拉住杉儿:“杉儿,我还要当值,走不开,得先回去,你去跟秦姑姑说声,我先赶回去,将皇上的茶水先换成铁观音吧。”   杉儿点点头便提着裙子小跑着走了,暖香回了茶水间泡了杯铁观音呈上,清宁正反复看着济金及周边地形图,跟阿木研究着军情,双眉紧锁,十七少年,老成稳重,周身透着威严大气,远远看着,曜日般慑人。清宁接过茶盏轻饮一口,转而皱眉:“怎不是佩兰?”   暖香垂眉:“回皇上,这几日佩兰不好,奴婢私换了铁观音。”   茶盏哐当当碎在了暖香跟前,清宁敛眉喝斥:“大胆奴才!竟敢欺君!昨日当值的弯月还在朕跟前说这几日佩兰极好,昨日朕也喝过,说谎都说得这么破绽百出!这杯铁观音,可是放了什么?!”   暖香忙道:“皇上息怒,暖香实在是看佩兰有异未敢泡,刚刚奴婢已经去找了采茶的秦姑姑,秦姑姑带着佩兰去寻太医看了,还未看得结果,奴婢便私自做主泡了铁观音,皇上恕罪!”   清宁闻言疑惑地与阿木对视一眼,一旁的太监万宝跟暖香原是同乡,处得极好,忙帮着说起了话:“皇上,暖香行事一向谨慎,忠心不二,定不会做出害皇上的事来。皇上不如唤秦姑姑与太医院核实一下,便知真假了。”   清宁点点头:“传过来。”   万宝忙跑了出去,暖香跪在地上不语,清宁也没了谈正事的心情,转而对阿木道:“阿木,你去修栾苑陪姐姐吧,顺便将织梦喊来。”阿木淡笑应了转身出去,看着跪地的暖香暗暗庆幸——远离这是非皇宫,真是此生至幸。   阿木踏进苑门,正见一帮小孩儿正满面痛苦地蹲着马步,锦离满头的汗,蹲在最前头,清栾此次回来做了决定,无论如何,要让锦离练出耐性和忍劲,否则怎能控制住情绪,锦离很懂事,虽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却听话地在清栾的调教下学起了功夫,为了锻炼起自保能力,一帮小孩儿也练了起来,虽是怨声载道,却个个儿还都是肯练的,只有锦离一声不吭,因为清栾对她说,不练好功夫、不好好活下去,爹娘会伤心,更找不回墨雨,小小的锦离眼里都是坚定——为了爹娘、为了找回墨雨,一定要听娘的话!   大人们看着锦离都不禁动容,织梦心疼地对拿着戒尺的清栾道:“姐姐……今儿就这样了吧,明天再练不迟,锦离身子才好。”   清栾忍下心疼,心一横:“不行,一定要满两个时辰。”   锦离抖着腿勉强笑笑,那表情却比哭都难看:“娘,没事,我能行!”   清栾忍不住红了眼眶:“好锦离……”   ——————……————————……——————……——————……——————   济金战场,齐将军领兵五千与藤原军冲杀开来,一时间血溅四处、杀生震天,眼见着墨骑军占了上风之时,藤原身旁一人跨着黑马,一身黑服,黑纱掩面挥起了手中大旗,藤原众兵见棋而动,一时间敌军阵形大变,形似漩涡,墨骑军瞬间被卷进,劣势顿显。齐将军大呼不妙,鸣金收兵,却怎么都退不出去,纠缠了半个时辰,五千墨骑军仅百人护着齐将军得退,惨不忍睹。   齐将军退回后与几位将军在帐内疑道:“众位兄弟,我今天怎么都觉得这阵型很熟悉,怎么看都像墨骑军当年练过的‘涡杀’,但是比之‘涡杀’杀伤力远远在其上,实在奇事,那黑衣人究竟是谁?戴着个面纱见不得人吗?!”   军师明非白皱眉:“那‘涡杀’,可还是当年那人所布呢……”   此话一出,众人皆沉默了……齐将军半晌道:“哎,又扯上陈年旧事了……此事还是赶紧向皇上说明吧……总觉得不简单,那黑衣人若不能知其根底,怕是场恶战……”   第九章 朝来寒雨晚来风(下)   织梦踏至书房时,清宁已问完话了,几个太医和秦姑姑、暖香一起正围着满满两盘子佩兰叶研究,清宁则立在他们跟前儿听着。织梦奇问:“皇上,怎么了?”   清宁向织梦招招手:“来看看你这佩兰叶。”   织梦应声进去,诸人忙行礼道皇后万福,织梦点点头过去细瞧那两盘子佩兰,暖香在一旁道:“娘娘,左边儿一盘是七日前采摘的,一直搁在膳房,冬日的佩兰叶按理说就该是这样,虽味不变,但色偏黄,亦带着些枯。可这右边这一盘,是这几日的,个个儿色鲜水足,且仔细看去有些偏蓝色,很是怪异,刚刚太医查过了,断定这并不是真佩兰,只是形似,却也无可知到底为何物。”   织梦看向清宁:“皇上,难道又是什么毒物?”   清宁点点头:“这是从未在林场出现过的物什,很怪异。若是就当佩兰饮了,若有毒,不知该如何呢,朕昨日饮过小半盏……”   织梦一听紧张了起来:“皇上都喝过了?!这可不行!胡太医,可有给皇上看过?”   胡太医应道:“回娘娘,刚刚替皇上把了下脉,除了疲惫至虚无甚大碍。”   织梦皱眉:“不行,皇上,怎么也要查出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皇上,可还记得姐姐当年中的那‘秀隐’?也是一直表面无事查探不出的。”   清宁点点头:“记得,不过你与朕都服过识乐的凝泪丸,按理说应该无事,但无论如何,还是查出来的好。”   织梦转向众人问:“可知这玩意儿现今长在何处?”   杉儿殷勤答:“娘娘,奴婢知道在什么地方,这里头大部分都是奴婢采的。”   秦姑姑暗骂杉儿最快——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沉默是金、远离是非呢?秦姑姑忙跟杉儿使了个眼色,杉儿忙住了口。织梦见状道:“但说无妨,皇上与本宫心中自有数,不用担心。”   杉儿偷偷看了一眼秦姑姑,见她松了表情吐了口气,接着道:“这一丛原是没有的,跟以往的佩兰长在一处,奴婢和姑姑却以为是最好的佩兰呢,就给采了回来,还在说今年的冬佩怎跟夏日似的,端的绿油。”   清宁与织梦了然相视,清宁道:“带朕与皇后及太医同去。”   当日查看了很久,都没有查出那一丛植物该为何物,所长之处亦无任何异常,清宁只好命太医竭力查出来回了宫。   ——————————……——————————————————……——————————————   冬日的南翎很是湿冷,细雨打得窗棂色深,寒风逮着缝儿便钻进屋子里,倚栾院寝殿门口当值的宫女绣花宫鞋已湿,冻着脚趾钻心地冷。   殿内燃着好些个暖炉,清栾盖着棉被靠在躺椅上捧着本《小窗幽记》昏昏欲睡,锦离则安安静静地站在书桌前练着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他已经乖乖在那里练了整整两个时辰了,却还有几十张纸没有写完,锦离白嫩的手指被磨出了水泡,执笔时生疼,锦离咬牙忍了,但再写了一页后终是忍不住了,搁下笔忐忑地走近清栾。清栾悠悠睁眼,琉璃目光温柔地看着有些局促的锦离:“怎么了……”   “娘……手疼……”   清栾拉过锦离入怀,锦离红着眼睛窝在清栾怀里蹭了蹭,清栾亲亲他的额头,抓起他的手道:“锦离,娘跟你说过,你要练出忍性来。知道吗,你将来定会遇到许多比这起泡儿更痛苦的事情,若是这起泡都不能忍,又何以面对那些更痛苦地其它?”   锦离忍不住落了泪,红嫩的小嘴紧咬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清栾轻柔地给他擦擦,锦离抽咽几下抹抹泪,猛地一甩袖子:“娘!我再去练!”   清栾心里一阵揪痛,拉回锦离:“锦离……来,先别急,娘教你个法子。”   锦离吸吸鼻子:“什么法子?”   “这个方法,叫做‘心理暗示’,但你一定要驾驭好,否则容易心理出问题。”   锦离半明白半糊涂地看着清栾等着下文,清栾淡笑道:“这样说你可能不懂,娘就教你具体的,慢慢你就理解了。比如说现在,你握着笔,看着手中的泡泡儿你就这么想‘呀,这些泡泡儿真可爱,这些泡泡儿是珍珠,越多越好’,很疼的时候,你就想‘恩,马上就不疼了,很快很快的,马上什么就都好了,疼也是人该经历的感觉啊’。就这么慢慢想,刚开始可能不行,但是,时间长了,渐渐就能接受了,并且深入心底,最后,你即使面对死亡,也能有个好的想法,也能笑出来……”   锦离低头皱眉思索了一阵,总算明白了大半,便跑至桌边拿着笔边写边开始这么想,又写了一页后却甩了笔嘟起了嘴:“娘,没用……”   清栾忍下心疼正色:“锦离!坚持!你这才试了多会儿?你想让你这点忍不住就让墨雨永远回不来吗?!”   一提墨雨,锦离便止了烦躁,轻声道:“娘……墨雨在那里会不会被人欺负……”   清栾缓下脸色:“锦离……哪有墨雨被欺负的份,我看那个金屋子里所有人都会被她欺负呢……”清栾为了让锦离放心,便说墨雨被一个很喜欢她的人带走了,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一个金屋子里,那个很喜欢墨雨的人说,要等锦离长大去带走墨雨,否则就不让墨雨回家。这谎只能骗骗六岁孩童,终究不能长远,但是清栾除了解决眼下,别无他法……   锦离破涕为笑,一咬牙又拿起了笔,靠笔的中指已然成了个小胡萝卜,却认真地又写开了。清栾看着灯下的锦离瘦小的却笔直的身影,思绪乱飞,眼神渐渐飘远……   阿木刚至殿门口便见当值的宫女直哆嗦,身形短顿说了句:“回房换双鞋再来吧。”那宫女如获大赦,千恩万谢地小跑走了,阿木面不改色地推门进了殿,便见清栾已在躺椅上睡着了,《小窗幽记》也躺在地上陪着她睡大觉。阿木莞尔一笑,一日的疲累都在此刻烟消云散,偏过头看见锦离还在写着字,心疼地过去问:“锦离,可有写完?”   锦离乖巧地点点头:“发现娘教的法子开始又用了……我已经写完了,而且还多写了好多张。”   阿木欣然一笑:“你娘教的肯定会有用,告诉你哦,你娘可也是个鬼灵精。”   锦离捂着嘴弯了眼睛:“我知道的爹!墨雨就像娘!”   阿木在唇前竖起手指示意,锦离弯着嘴角乖乖放下笔往旁边小殿去了。阿木淡笑着目送锦离的小小身影走远,才敛了神色回至清栾身边,轻轻将清栾抱起放在了床上,清栾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看见阿木习惯地将双手勾住阿木的脖子在胸前一顿乱蹭,阿木点点她的鼻头:“跟只小猫似的。”   清栾轻笑:“今天都忙了些?”   阿木神色微肃:“正想和你说这事,知那‘涡杀’吗”   “听过……当年,见过……”   “如今藤原的军队用了此阵,布阵者为一蒙面黑衣人,杀伤力比以前强了许多,连明非白与舟逝都头疼了……前方军讯不好……”   清栾愣愣地看着阿木:“总不会是他啊……该是别人吧……”   阿木点头:“我们也这么想……但是那人究竟是谁,却是未知数。”   清栾有些头大地甩了甩头:“不想了,你们也派了人去查了吧?那就查下来再说吧……前方先按兵不动最好……哎……我不想想……太累了这些日子……”说完清栾抬起手揉开阿木眉心的“川”字,阿木淡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小猫……”   清栾撅嘴偏过脸:“不,不够,还有这儿。”   阿木呵呵笑出声,又在清栾的脸颊印下一个吻,清栾侧过脸轻啄阿木的唇,阿木闷哼一声不知不觉加深了这个吻:“小猫在惹我……”   清栾埋在阿木颈窝轻咬一口:“惹得就是你……”   芙蓉暖帐飘然落下,悄掩了一室的温柔旖旎,守门的宫女把眼偷瞧,掩嘴轻笑,转身轻轻关紧了殿门……   第十章 笑渐不闻声渐悄(上)   齐将军这几日烦躁得很,按兵不动整整七日,一边儿等不到圣旨,一边儿敌军日日在外叫骂,眼见着由主动变成了被动,防守虽然把得紧,却难免会有个万一。刚入夜,齐将军此刻独自在帐中踱来踱去,架上的剑抽出来又塞回去,反反复复不知多少遍。行军打仗这么多年,墨骑军从未败过,若是在他手上出了问题,怎么跟天下人交代?遗臭万年也罢,只是自己心里的愧意又该怎么解决?刚刚小兵又前来报告,说什么敌营有动静,莫名其妙地陆续好几队人举着火把从营内出来不知在作甚,明非白和舟逝已然出去看了,他心里发毛,总觉得再这么被动是不行了……   齐将军又转了几圈儿,最后抓起桌上酒碗猛地一灌,决然转身往外去了,刚欲掀开帐帘,却见帘儿被一双白净修长的手挑起,两张熟悉的美逸面庞笼在黑色披风帽中亮在了眼前,齐将军忙跪下:“臣叩见皇上!”   清宁淡牵嘴角,抬手带下风帽,淡扫一身风尘:“免礼。”   齐将军起身,舒心一笑,朝阿木一拱手:“木兄别来无恙!”阿木轻笑点头,齐将军转而道:“皇上,臣,刚刚还在想着这圣旨怎么还不到,没想皇上您竟自己来了……”   清宁坐到桌边喝下一口烈酒暖了身:“朕来的事情,暂时不要宣扬,路上我已知晓这边的状况,将非白与舟逝唤来。”   “皇上、木兄,外面正出着状况呢,非白与舟逝正在瞧着,末将先去喊过来。”   清宁闻言抬手止了齐将军的脚步:“等等,你带朕与卓出去见见吧。”   三人当即出了大帐,清宁与阿木又将深黑风衣的兜帽兜上,渐渐隐在夜色中看不真切,齐将军一身铠甲领在斜前头。明非白与舟逝正紧靠着军营的篱笆桩瞅着外头,二人研究得入神,清宁三人站到一旁才反应过来,二人诧异欲行礼,清宁抬手止了他们:“非京城礼仪重地,免了。这到底是何情况?”   明非白敛眉答:“皇上,以我和舟逝看,这怕又是在布阵了,形似梅林阵,贼人耐不住了……皇上来得真是及时。”   阿木皱眉:“迄今所知的他们所布阵法,虽变化多端,却都以江湖旧阵为原型,其中大部分还都是墨骑军用过的。桑芷诸国并不以行军布阵为长,那黑衣人蒙面也显然是掩其身份,种种迹象看来,此人与我们,多少该有些关联,不想让我们知其真实身份。”   众人顿时都想起了楚幽冥,当此时,阿木接着道:“他定不是那人……到底该是谁……”   一时间几人都沉默了,各自思索着,前方几小队敌军举着火把在外由黑衣人指挥移动着,越发地有规律了起来,火光映着几人的脸忽明忽暗。清宁命道:“全军戒备,火箭手、盾牌兵齐围营外!朕倒要看看,他耍的是什么把戏!”   齐将军一凛,道一声诺便下去命令了。墨骑军的训练有素在此刻表现地淋漓尽致,半盏茶的功夫就齐齐备战、有条不紊。黑衣人见势一挥旗,敌军便又有条不紊地按序熄了火把,场中的敌阵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而墨骑军这营里亮堂堂,是为明处,根本看不见对方动静了。清宁一凛:“好狡诈的家伙!快!灭明火!”   又是眨眼的功夫,墨骑军营也暗了下来,清宁与阿木各举一火箭,成了唯一的明亮,清宁与阿木相视一眼、齐齐发箭,在天空划出两道亮光,落在敌阵中,一瞬间的光明让墨骑军瞧见了敌方动静——原先的几支小分队,已然成了几万人海正往这边有条不紊地移动着。清宁当下决断:“弃营后撤!以退为进!只留千人在前,另命人将粮草军中油桶速传至前,泼洒在帐上!”   齐将军闻言立刻下了命令,墨骑军速速踏破后营围篱往后撤。那边敌军急急往前逼进,离营已一里远时敌军进了墨骑军营,那留下的一千墨骑军成功地诱敌深入营中,清宁闻着打斗声命道:“火箭手,放箭,射在那油布帐上!”   一排火箭从墨骑军营后方一里处呼啸而出,黑衣人在济金城墙上暗呼不妙!眨眼的功夫营中火光冲天,敌军顿时暴露在明处,齐将军会意,直接喊道:“杀!”墨骑军顿起,纷纷跨马往营中冲去,清宁与阿木仍旧跨在马上与一小队亲信留在原地隐者,城墙上的黑衣人见况忙鸣金收兵,被冲乱的敌军急急欲退出营,黑衣人见况皱眉,一旁赵幻则阴了眼睛:“时隐兄,你可说定能成的呢……”   时隐瞥了一眼赵幻:“侯爷,如今这阵势,我们虽败,却明白了一件事情。”   赵幻扭头:“何事?”   时隐黑色的面纱下嘴角歪起:“有高人来了墨骑军了,若我没猜错,那乳臭未干的小子,该是过来了……”   “哦?”赵幻狐疑地看向远方酣战之处,转而道:“来了也好,省得本侯爷跑到长陵那么远了,哼……”   时隐哼笑:“果真还不能小瞧这小子呢……”   这一战胜得齐将军乐呵呵的,打心眼儿里对清宁更是信服了,七日前的恶气总算是给出了。不过好事还真是成双,正在大家满面笑意地聚餐时,南翎又传来家信,齐夫人竟诞下了麟儿。要知道齐将军可是二十多年一直膝下无子,算是心里一根刺,如今却天降喜讯,收到消息时齐将军猛地从席上站起,难以置信,乐得后来还在席间大唱了起来。清宁也乐了,席间酒酣脑热之时索性封了齐夫人一品诰命夫人,麟儿赐日后太子伴读之职,齐将军跪地谢恩,再求赐名,清宁执盏与阿木商量一番,名“齐晋阳”,实为纪念当年告别都未来得及的小晋……齐将军会意,红了眼眶感激涕零地谢恩了。   ——————……————————————————……   清栾与织梦二人坐在御桌前翻看着墨题已阅过的奏折,墨题则在书房里头旁边的案几上埋头继续初审着,整个殿内只有沙沙的翻页声。不一会儿,锦离的到来打破了沉默:“娘……”   清栾闻声抬头,淡笑着揉揉眼睛:“锦离,怎不去睡觉,跑这儿来了?”   锦离嘟着小嘴跑到清栾身边:“娘……爹不在,今儿我跟你一起睡吧……”   清栾笑笑:“好啊,不过娘还要忙会儿呢,你先去把被窝捂热了等娘。”   锦离开心一笑:“恩!”转身便跑了出去。   不知是疲累还是何故,墨题听完这段对话执笔的手顿在半空中愣起了神。织梦见状低咳一声:“白相……如今墨雨不在……系心跟这几个孩子也没理由再走那么远了……明儿让她来宫中玩玩吧,该燃燃了,她也是个小霸王呢,一个人闷在府中怕也无趣。”   墨题回过神,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臣遵旨,谢皇后。”   清栾只垂眸不语,室内复又沉进了安静,只有时而跳跃的灯火给书房内添了些活泼暖意。说来也怪,白系心和墨雨只见过一面,两个孩子却都是强性子,一个不让谁,差点没打破头,阮月又是个沉默的人,索性一年来就一直带着系心窝在府中,什么地方都不去,都快使人忘了她们的存在。人人心知肚明,却也无奈……织梦这一邀,算是给这长时间的冷清状况加了点温……其实,也是与清栾商量好的罢了……   第十章 笑渐不闻声渐悄(中)   冗冰和锦离正在院中汗涔涔地拿大顶,豆子趴在石桌上跟湘冉下着围棋,黑丫儿趴在一边儿看着,两个小屁孩儿下围棋,与其说是下棋,不如说是玩赖。湘冉公主脾气大些,还没一会儿就嘟起了嘴,眼见着要输,猛地一挥小手,棋子儿哗啦啦洒了一地。湘均刚听完太傅的治国策,打拱门儿一颠颠儿地跨进来,便看见妹妹在发脾气,豆子瞅着满地的棋子儿,小嘴儿撇撇,眼见着就大哭了起来:“呜呜呜呜呜……你欺负人……墨雨都没撒过棋子儿……呜呜呜……”   湘冉自知理亏,把眼儿偷瞅着湘均,发出求救信号。湘均摇摇大头叹口气,踱到豆子旁边递给她一张帕子:“豆子,我代湘冉陪个不是。”   豆子抽咽几下,一把猛抽过帕子擦了几擦,总算止了哭。这边厢锦离和冗冰练完了下来刚休息,便见小龙呼啦啦地拎着食盒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刚刚……刚刚……刚刚……”   “刚刚什么呀!”黑丫儿头大地问。   小龙顺口气“刚刚我去要点心,看见白系心往这边来了!!”   “白系心?!!”一帮孩子登时大眼儿瞪小眼了。   “没错,就是她!今儿还是穿着个男孩儿装!墨绿色儿的!捏着个小马鞭儿过来的。”   “又是小马鞭儿!”湘冉立马紧张了起来,扭头对着远处的宫女:“然儿!赶紧去把我的护身背心儿拿来!!”   宫女然儿立马小跑着走了,锦离一头汗:“也不用吧……她以前也只是说说吓吓咱,从来没朝我们真甩过呀。”   湘冉一叉腰,圆鼓鼓的肚子顶在前头:“啥呀,这叫有患无备!”   湘均满头黑线:“那是‘有备无患’……”   冗冰扑哧笑出声,湘冉正欲发作,却见一青色皂靴已然踏进了拱门,白系心一身墨绿劲装精神大方,小小头颅高昂着,小嘴儿微撇、粉鼻挺然,双眸灿然,眉心一点朱色美人痣,晃悠悠地进来:“都在呢!”   恰此时宫女然儿手捧着湘冉的背心儿来了:“公主,你要的背心儿。”   白系心把眼儿一瞅,当先明白了,哼笑一声:“胆小鬼。”   湘冉立马觉得丢脸丢大了,小脸儿涨得通红,猛一跺脚:“给我下去!”   宫女然儿委屈不已,糊里糊涂地又捧着背心儿小跑着回去了。湘冉气鼓鼓道:“哼!一过来就喊本公主胆小鬼!”   白系心将小马鞭儿掂在手中,摇头笑道:“你胆儿不小,要马甲儿干嘛。”   湘冉脸立马黑了,扭过头不理她独自坐到石桌旁抓起小龙拎来的点心狂啃。白系心也不再看她,转眸瞅向其余众人,晃悠悠地等着他们开话。结果湘均个个儿地都僵在那里不开口,最后还是最大的冗冰开了口:“厄……系心你好久没来和我们玩了。”   白系心撇撇嘴:“老早不是说过嘛,有墨雨就没我,结果你们个个儿地就选墨雨,是你们自己的错。”   小龙皱眉:“我们哪儿错了啊……当然不选你。真不知道你和墨雨怎么回事,我觉得就是你不好。”   白系心自知理亏,也不再做声,转而道:“谁要跟我去赶马?”   黑丫皱眉:“又赶马?就不能一起玩玩别的?上次就是赶马把墨雨给摔下来的……”   锦离憋了许久的怨气在看到白系心后,终是暴发了:“哼,白系心,墨雨现在不在了,你满意了?你说又墨雨就没你,在我这儿没墨雨还是没你!我要练功,我要长大去接墨雨回来!”白系心一愣,怎么一向没脾气的锦离也发火了,止了摇晃愣在那里。锦离这一气却唤醒了冬虫,转而咬着牙蹲了下去,冷汗涔涔:“疼……”   众人立马意识到问题不对忙聚到锦离跟前儿,白系心冲在最前头,伸手点了锦离好几处穴位:“锦离!我……”   白系心点的是麻穴,锦离稍微感觉好了一点,却仍旧很疼,半蹲在地上不理她。白系心慌了,没料到会引起锦离这么大的火气,真是肠子都悔青了,早该想到的,墨雨不在了锦离肯定会难过的,怎么就激着他了。看着锦离苍白的脸色,白系心平生第一回低了头:“锦离,以前的事是我不好,刚刚是我说的气话,你别气了……还有上次墨雨坠马,的确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说……”   锦离诧异地抬头看她,连湘冉都听愣了,白系心接着道:“娘告诉我墨雨出事了……其实我心里也不好受……我都一年没跟你们玩了……”   锦离愣怔——这是霸王白系心说出来的话?娘说的果然没错,人是会变的……锦离气消,疼痛却仍旧持续着,渐渐不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还是锦离中虫后第一次发病呢,冗冰见势不妙,忙向守门的太监道:“快去喊郡主和太医!”太监应声跑了,锦离痛极,浑身直抖,紧咬牙关说不出话来,双手抠进了泥地里,皮都蹭破了却毫无知觉。白系心见状,拿定注意咬咬牙便抬手欲劈下去,小龙和豆子忙拽住她:“你干嘛!”   白系心急道:“劈昏他啊!要不然手就废了!”   “啊?”小龙和豆子愣怔,白系心忙挣脱一掌朝锦离后颈过去了,锦离眼前一黑,扑通趴在了地上……   白系心与这帮孩子的重新融合,一开场就比较惨……清栾领着帮太医急急唤醒锦离时。墨题提拉着她回了白府,罚跪了一整晚……这孩子却也烈性子,一声也没吭,墨题晨起上朝时,系心已是浑身哆嗦僵得站不起来了,阮月抱着小棉被急急过来来裹住系心,幽怨地扫一眼墨题,抱起系心回了屋子。   刚刚苏醒的锦离,跟清栾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娘,白系心说了对不起了。”   清栾抱起她:“娘知道了,会让丞相免罚的。锦离,你这次可不乖了……”   第十章 笑渐不闻声渐悄(下)   夜幕下的济金城边,东海诸国的兵士叽哩咕噜地在篝火边儿吵嚷着,与赵幻原先手下士兵显然分成了两堆,一是言语不通,二是那桑芷兵为首的一堆太过趾高气昂。本就这么不说话倒也相安无事,可惜桑芷人玩儿大了,几个人一商量跑到旁边儿城里踢了几家抢了几个妇女就往城边儿拎来了,可这抢的还真是不凑巧,偏偏个都是南翎兵沾亲带故的人家女儿,南翎兵气极,一时间吵吵嚷嚷起了内讧,眼见着就要杀开了。   时隐立在城墙头看着乱哄哄的城下暗想——赵幻这边儿,许是不行……那小子如今势头正盛,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胜之的,看来……   桑芷给赵幻送来的不止军队、时隐,还有一队飘香美人儿,此刻正左拥右抱享受不已,可士兵的一声“报”,打破了这温柔乡梦,赵幻不耐烦地皱眉:“何事?”   “报侯爷,城下桑芷诸国之兵与我们的人吵起来了。”   赵幻摆摆手:“让时隐过去吧,不是之前吵过一回嘛!”   “侯爷,是时军师命小的来通报的,说事儿大。”   赵幻这才晃悠悠起身,整理整理衣物去了城墙上,却见城上守兵都不见了而城下那儿正兵戎相接才明白事情大发了,一个激动喝道:“都给本侯爷住手!”   可楼下打得正欢,哪听得他这话,赵幻急了,拉住时隐道:“怎么一回事?”   时隐把眼儿斜瞅着他:“先止了他们再说。”说着递给赵幻一大鼓槌:“你去敲吧。”   赵幻毫未起疑,接过鼓槌转身去敲,谁知刚刚换身后背一阵刺痛,赵幻愣怔,回过头看向时隐,却见他正掏着帕子擦着血淋淋的短剑,而自己身后已然血肉模糊,赵幻愣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倒地,眼见着时隐面上的笑容沉入永远的暗黑之中。   时隐淡笑着从暗处招来四人,仿佛刚刚是在说笑而非杀了一个人,四人将赵幻尸体易了容成了时隐摸样扔下了城楼,东海各国诸兵见是带他们过来的军师时隐,更是跳脚,时隐又偷偷命人开了城门,派出去一个人直奔墨骑军营,这才转身回了楼里,一开门却见一小女孩儿扒在门边惊恐却又略带些兴奋地看着她,约摸七八岁,摸样生得极好。时隐皱眉——他竟没察觉出这小孩儿?时隐步步逼近:“你……会闭气?”   小女孩儿颤抖着点头,眼见着时隐目中露出杀气忽而尖锐叫道:“谢谢你!”   时隐微愣,淡淡扬唇,颇有兴味地看着她:“谢谢我什么?恩?说下去。”   小女孩儿见他态度变化很多,终是壮了胆儿道:“谢谢杀了他……你……若不杀他……我也要杀他的,我长大了,一定要杀他的!”   时隐拉过她:“你倒是跟我说说,为什么……恩?”   小女孩儿仰起脸,明亮的大眼里泛起泪花:“他杀了我爹娘,他气病了奶奶,他儿子赵林还拿鞭子抽我。”   时隐这一听便明白了:“你奶奶,可是那商姬?”   小女孩儿使劲点点头:“我是赵椥。你杀了我的仇人,我谢谢你!”   时隐眸光微闪,勾起嘴角:“那你想不想亲手杀了那赵林?”   赵椥微愣,抖唇不语。时隐转而道:“看你有点功夫底子,以后你个可怜孩子估摸着也无处可去,若你敢杀了赵林,我便收你为徒。”   赵椥一凛,喜不自禁,决然道:“师父!我敢杀他!我偏要报他平日欺侮我之仇!”   时隐淡笑着领她出了门:“这简单……”   时隐换装易容,暗夜里领着赵椥往侯爷府去了,赵椥惊奇地看着时隐掀了面皮,竟由一黄肤中年人成了白眉却粉面的模样,似老非老,看不出年龄,转而又贴成了少年模样,刚缓过神儿来已经被时隐拎回了府。时隐将赵椥送进卧床不起的商姬房中,让赵椥等着,一柱香的功夫便一身的血腥味拎了战栗不已的赵林来和一把短刀一起丢在了地上,时隐勾起嘴角向那赵椥:“动手。”赵椥呼吸急促,深吸几口气捡起短刀逼向那赵林握刀的手不住颤抖。卧床的商姬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地急喊一声:“椥儿!你不能!”   赵椥听得这一声猛一抖手,短刀哐啷啷落地,红着眼转身:“奶奶……”   商姬抽噎:“椥儿,莫听恶人言啊!若我未料错,整个赵府恐已被他杀光了……这人我虽不知来头,但定是祸害啊……”   赵椥尖喊一声:“可他杀的是我最恨的人!”   商姬抽气道:“椥儿啊……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啊……”   时隐皱眉,逼至商姬床边,俯身对商姬说了一句话,商姬瞪大双眼,抬手惊道:“是你!你竟为……竟为试试他就牺牲这济金一城人!!!你!!!!”商姬一口气没回过来归西了……   时隐转身对着愣怔的赵椥:“你奶奶已经安详西去了……你也可了无牵挂了,杀了他,跟我走,要不,我会杀了你们两个。”   赵椥止了颤抖,木然拾起短刀向已然被吓得呆傻的赵林刺了下去,十岁的赵林惨叫一声,喊得黑夜凄厉冷然,赵椥一声尖叫疯了般狂刺了七八下,直到满身是血的赵林连抽搐都没了,赵椥才满身是血地停下,看着面目全非的赵林扔了短刀,抬头向上疯狂尖叫,这一声划破了夜空,将整座济金城都带进了阴霾……   清宁与阿木穿上战甲拖着那报信之人领着墨骑军冲进济金城时,城内已是混乱一片、尸横遍野,且大多是百姓的尸体,清宁暴怒,带着墨骑军狂杀桑芷等国众兵,仅仅一上午,便将桑芷众兵杀了个精光。   济金——成了个死城。   报信之人道赵幻已逃向桑芷,可挑开那所谓时隐的面皮,却是赵幻其人,清宁的眼中阴霾不减,与阿木一同推开候府大门,满地的血腥渗进土里,灌了府中树木,刺眼恶心,阿木查看好几人伤口,皱眉道:“清宁……这些伤,均一剑毙命……”   清宁拧眉:“那时隐,到底是谁……”   第十一章 何处话凄凉   月下黑林一片寂静,连唯一的水源敛泪湖都平静无波,偶尔几片枯叶飘落其上,却激不起任何涟漪。如镜湖面倒映着一张苍老的脸,白发垂面,那双眼里波澜不兴,却隐郁着无底的哀伤。蓝烬抬起枯瘦的手,对着湖面将白发绾成最爱的髻,插上楚幽冥曾送她的碧玉钗,慢悠悠哼起了浣衣曲,那苍老的声音哼着哼着突然哽咽,呜呜咽咽,正座黑林都似要跟着流起泪来……   一抹紫色身影踱至她身后,轻轻揽住了她,蓝烬身形一颤,激动地往林中爬去,捂着脸喊道:“你走!你走!我不要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你走!!”   楚幽冥红了眼眶,僵立在那里不敢再动:“蓝烬……不必如此……”   蓝烬使劲力气爬起身往林内跑,跌跌撞撞,楚幽冥飞身紧紧抱住她:“蓝烬!我不嫌你!是我对不起你!”   蓝烬无力地靠在楚幽冥怀里嘤嘤哭泣:“我快走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永远比不上她……可是……或者在你心里留最后的美好,也就够了……我这样子好丑好丑……”   一滴清泪自楚幽冥脸颊滑下:“蓝烬……若有来生,愿你能遇到真正爱你之人……此生,是我欠你。”   蓝烬无力地垂下头,楚幽冥抚上她已苍老枯皱的脸:“别多想了……安静地去吧……我所能做的,便是陪着你。”   蓝烬扯扯嘴角,轻轻点头,任楚幽冥抱起她坐在湖边,生命快走至尽头的此刻,蓝烬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儿慢悠悠地说着自己:“告诉你哦……以前一直想就这样在你怀里念叨,直到老得都说不动了……终于等到了……可是,你却还没有老……我都快忘了,你也是不会老的……她也是……你和她……是不是绕了一大圈,还是会在一起呢……若能在一起……你们一定要幸福哦……要不然,我的一切似乎都没了意义……小时候我是家里最不被待见的孩子……可却生得好,爷爷奶奶和婶娘便商量着要把我卖进楼子……我逃了……还好后来,遇到了你的手下……为了活着,仅仅是为了活着,我拼命地学……记得之前有一次,在路上,我和一个老叫花子抢一个馒头……呵呵……后来可有意思了……就因为那个馒头那老叫花子竟然喜欢上了我,收我在身边,教了我一点拳脚功夫……也就因为这个,我才会被带到你身边……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刚刚出黑林……当时我就愣了……怎么会有人是这个颜色……怎么会有人男人能俊美至此,竟让女人都赧颜……当时你看着我,就那样看着我……我就那样不能自已地醉倒在你带着审评的眼神里……一辈子都忘不了呢……忘不了……”   蓝烬褶皱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沉沉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悄然滑下……楚幽冥收紧怀抱,无言望着那湖面,泪流满面……向来狠厉的自己如今却常止不住红湿双眼,是不是,太累了……   楚幽冥亲手将蓝烬葬在了这敛泪湖畔,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柔和的光线掩尽了昨夜的悲伤,才转身而去……   楚幽冥紫色的身影没进黑林远处,湖边蓝烬的坟墓边却出现了一抹小小的白色身影,挑眉冷笑着看着远处,转而向另一方向林边道:“师父,戏看完了。”   白眉粉面的时隐现出身,落在赵椥旁边:“他果是变了……椥儿……日后你可切莫陷进情里,毁你我一生所求。”   赵椥眯起眼睛,满脸的阴沉点了点头:“师父放心,椥儿一生所求,定不会是这男男女女之事,椥儿要做人上人!”   时隐宽慰一笑:“好椥儿……”   ----------------……------……--   清宁班师回朝,分派了三位朝中重员去了济金,圣旨为尽快修缮、恢复此城生机,可是,济金已再也不是曾经的济金,幸存百姓夜夜的低泣,引得上天也止不住悲伤,济金上方的天空,那么多天的乌云密布,满城弥漫的血腥味久久散不去……   终魅门与流年坊众手下自此有了一个任务,满江湖地打听“时隐”此人,可此人似乎是凭空冒出来的,根本找不到来处,亦不知去向,阿木只好派人远渡重洋奔向了东海诸岛国,这人,成了清宁心头一根刺……   冬夜的天空总是离地上众生那么远,稀疏疏几颗星镶在遥远的黑幕里,冷冷看着地上的一切,永远一副事不关己看穿一切的姿态。锦离推开窗仰头看着天上,冷风吹得自己愈发清醒,心想着,墨雨是否也和自己在看着同一片天呢……清栾推门便见锦离撅着屁股趴在窗户边儿巴望着天,清栾轻笑,轻步走到锦离身后,猛地挠起了锦离痒痒,锦离哈哈笑出声,猫着腰将窗户关了怕冻着娘,清栾将锦离勾回怀里轻点鼻头:“不乖了哦,瞎吹风。”   “娘……我想墨雨了,娘想不想……”   清栾轻轻叹口气:“锦离……娘也想,哪个做娘的不想孩子呢……”   锦离红了眼眶:“娘……我一定不离开你,一定不让你担心。”   清栾轻笑:“傻锦离,怎可腻在娘身边一辈子……只要记得常看看娘,替娘照顾好自己,就好了……千万要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别让娘伤心。”   锦离使劲儿点点头,抱住清栾蹭了蹭:“娘,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   西楚皇宫倚栾院内,暮归突然觉得有些闷,便也推开窗仰头看着天上,楚幽冥放下折子,淡笑着走至暮归身后揽过她:“归儿,冬夜风沙大。”   暮归理理身上的小棉睡衣窝进楚幽冥怀里:“父皇……皇宫我都玩腻了,我想出去玩……”   楚幽冥轻笑着亲了亲暮归光洁的额头:“好,等忙过这几日,父皇带你微服出去玩。”   暮归开心地搂住楚幽冥的脖子:“父皇最好了!父皇……外面是什么样子的?除了我们西楚,还有别的地方吗?”   楚幽冥的眸子暗了暗,转而轻笑:“还有北厥,还有南翎……”   “咦?比我们西楚如何?”暮归兴奋问。   楚幽冥抬手理理暮归蹭乱的头发:“各有风情。”   “父皇!”暮归高兴地跳将起来:“父皇我要都玩个遍!”   楚幽冥淡笑:“先睡吧……”   第十二章 人生只不若初见(上)   十年后   西楚樊城最有名的重云酒楼二楼边儿上,一紫衣剑客面遮斗笠晃悠着双腿悠哉游哉地举杯看着楼下街上人来人往,喝来了劲儿,抬腿靠在了红木栏杆上,整个人儿往后仰着哼起了小调儿。   楼里人不多,掌柜的早已是熟识,知这紫衣客每七日必来一回,常给这儿说书的好些个打赏,切楼子里有人闹事儿总是会帮了摆平,所以心里头自是很喜他的,虽这模样儿实在放荡不羁,却也只看得心里头乐呵,反倒让小二又端了盘爆炒花生去。紫衣客想来不露脸儿,只对那小二点点头,小二便了然一笑走了。说书的牛老二清清嗓子又要开讲了,乐呵呵看一眼越聚越多的众人拍了板子:“上回咱讲到了那玉栾郡主天资恍人,她往那北厥疆场上一站呀,众兵都看愣了,以为天女下凡啊!那完颜古诺更是看得口水直流,这厮本就是个色货,哪肯放过此等绝色,立马命着众人道:‘一定要给本王生擒了她!’可这玉栾郡主是何人啊?她可是南翎的皇后呀!那曾经叱诧风云的瑞王之妻,敢来这战场,是个省油的灯吗?”话一落众人皆点起了头,牛老二忙喝口水抹抹嘴:“这玉栾郡主的功夫可是不在那瑞王之下,她是如今南翎皇帝的师姐,可是与瑞王师出同门呢!”   下头人乐了:“牛老二,你看你口水都下来了!”   “哈哈,就是呀牛老二,真不臊!你也该改改称呼了,那玉栾郡主不是都已经是皇后了么,还瑞王瑞王郡主郡主的。”   牛老二憨笑几声,便又说开了。紫衣客也乐了,轻笑出声,从怀里又掏出一点碎银给了牛老二,牛老二千恩万谢地接过了,讲得更是起劲儿了:“这玉栾郡主飞出一箭就射这了几里外的北厥军鼓,一下子那北厥士气大跌!把那完颜古诺急得跳脚,飞身就向玉栾郡主袭去,玉栾郡主也飞身接招儿,瑞王在后飞出梯子接着她,郡主与瑞王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啊,毕竟夫妻情深,才不过七招儿就占了上风,最后那完颜古诺被郡主打落梯子,郡主挟持他落了地,可大家别忘了呀,那如今的南翎的帝后可还在他们手中哪,完颜古诺便命人将那人质给放出来了,这下儿可如何是好呢?”   “就是啊,如何是好呢?”下头人应到。   牛老二又抹抹嘴:“完颜古诺那厮说了什么众位知道不?他说呀……这一人换一人,必定要玉栾郡主跟着过去才行!你说这无来不无赖!”   底下人轰轰闹开了:“这完颜古诺可真是个魔头啊!”   “就是啊……玉栾郡主可别答应,落他手里还有好儿?”   牛老二接着道:“哎,众位想知道玉栾郡主到底怎么办的吗?”   众人皆伸长脖子等着,结果牛老二一拍板:“且听下回分解!”   “嘿你个牛老二!老耍我们!快讲下去!”   “这咋行,明儿个再来不就得了,我可得回去了,老婆子还在等着呢。”   “嘿!牛老二,你要是明儿个不来我们可跟你急!”   “知道啦知道啦!”牛老二乐颠颠地挑着柴担子准备下楼,紫衣客也伸了个懒腰,搁下双腿理理衣服欲走,却突见一白服锦衣男走至牛老二跟前,递给牛老二一块金锭,众人愣在当场,牛老二更是呆住了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白衣男子斜眉入鬓,亮闪的眸、俊挺的鼻,如玉的面庞泛着微微的红晕,饶是紫衣客也看愣了,且心里莫名泛起一阵熟悉感。   “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勿虑太多。”温润的声音响起,似清泉般沁人,牛老二嘴角都笑抽了,简直以为自个儿见了神仙,抬手接过,千恩万谢。锦衣男转过视线探寻地看向紫衣客,见紫衣客毫无反应,似是有些失望,转身走了。其实紫衣客不是没反应,而是没有反应过来,见着锦衣男远去的背影,紫衣客来了劲儿,一个飞身去了街头拦住了锦衣男:“站住。”   锦衣男一愣,喜上眉梢:“你是女子?”   紫衣客昂头:“那又怎样?”   锦衣男抬手便欲去掀紫衣客遮面的纱斗笠,紫衣客抬手格挡:“想什么呢,老实报名字就行,姑奶奶的面纱可是你想掀就掀的。”   锦衣男笑开:“那,姑娘可否展颜一现?”   “凭什么?”   “实不相瞒,在下在找人。”   “哦?”紫衣客更来了劲儿:“姑奶奶我正嫌无聊,告诉我是谁?”   “她……紫眸紫发,名墨雨。”   紫衣客心里没来由的一咯噔——嘿!自个儿也是紫眸紫发……难道是本家?旋即道:“墨雨?名儿还不错……”   锦衣男眸光微暗:“你可认识?”   紫衣客轻笑:“倒是认识个长得差不多的。”   锦衣男忙闪了眸光,一把抓住紫衣客的胳膊问:“在哪儿?!”   紫衣客悠哉转身:“呵呵,可有听说过西楚一绝色?”   锦衣男低头:“我知你说的是谁,不过……她是西楚的公主,再绝色,又怎会是我所寻之人……我找的是另一个紫眸紫发……”   紫衣客身形顿住——这世上还有不为她美色所动的专情男?心里对这锦衣男的印象一下大好,不由更来了兴趣:“她是你心上人?”   锦衣男叹口气:“她……是我妹妹……”   紫衣客松了劲:“怪不得……原是寻亲……还当怎么会有男人不为美色所动……”   锦衣男皱眉:“她虽是我妹妹,但……”   紫衣客偏过头:“哦?怎么不说了……但啥?难道说……你喜欢自己亲妹妹?”   锦衣男颓然垂手:“罢了……叨扰了……”便转身而去。   紫衣客却拽住了他:“喂,这么急着走干嘛,不如陪姑奶奶喝两盅?”   锦衣男轻笑:“女儿家家,还是不要将这称呼挂在嘴边的好。”   “嘿!姑奶奶我就乐!怎么着!走吧,别磨蹭,我还认识一个女的,也是紫眸紫发,不过,想见她的话,今儿晚上必须陪姑奶奶去逛楼子喝花酒,否则……俺可不引见!”   锦衣男不禁满头的汗:“你个女儿家逛楼子作甚?!”   紫衣客轻笑:“问这么多作甚,去是不去?你可别告诉我,你没去过?”   锦衣男一咬牙:“好!”   第十二章 人生只不若初见(中)   紫衣客兴冲冲地拽着锦衣男往前走:“告诉你呀,据说那‘粉妆院’里头有西楚最香的‘醉扶柳’比宫里头的‘郁香兰’味儿都正!!话说我最喜的可就是‘醉扶柳’了呀!”   锦衣男微怔——墨雨最爱的可也是醉扶柳呢,转而问道:“你所识那女子可也是好的这口儿?”   紫衣客咯咯笑道:“得,还真好的就是这一口!哎,还没问你呢我,叫什么啊你?”   锦衣男扬起菱唇:“在下姓木,名锦离,姑娘也是爽快人,可否亦告知在下姓名?”   “木锦离?这明儿咋这么熟……奇怪……你叫我小归就行了。”   “什么?小龟?”   “对啊,小归。”   “乌龟的龟?”   暮归这才意识到问题,立马顿住,扬手朝锦离猛地头上一拍:“丫儿不是这个龟!是归去来的归!”   锦离嘴角止不住抽了:“厄……呵呵……没办法啊,先入为主嘛,‘小龟’!”   暮归抓狂得挠挠头:“换!现在就换!你喊我小紫就行了!”   锦离扬眉:“哦……小……子……”   “是‘小紫’不是‘小子’!”   “哎,你的名字实在太奇怪了……告诉我全名多干脆。”   暮归一抬剑:“想死的话你就问吧!”   锦离斜了眼暮归:“见人遮个脸,简称‘没脸见人’,名字报不全,藏头露尾,‘小归’?莫非你就是暮归公主?”   暮归当场被气愣了,旋即反应过来跳了脚:“你!好你个木锦离!”   锦离勾勾嘴角:“稍安勿躁。”   暮归鼻孔里哼出一声:“行!算你厉害,本公主就是暮归怎么着,还不赶紧行礼!”   “要在下行礼也行,公主怎么着也得露个脸证明一下身份。”   暮归撇过头:“遇上你算本公主今天晦气!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锦离笑出了声,故意柔捏了嗓子道:“公主殿下的措辞很吸引人,在下却想和公主殿下后会有期,这可如何是好?”   暮归立马起了一身鸡皮,打了个哆嗦甩下一句:“有病!”便飞身欲走,锦离忙跟上拽住:“哎?公主还要与在下逛‘粉妆院’的呢,怎可言而无信?”   暮归这会儿是肠子都悔青了:“别烦了,本公主要走了!本公主毁约还不成!”   “公主不怕在下出去说西楚皇室之人不守信用?无论如何,公主最起码得将在下带到公主所熟识的另一紫眸紫发女人那儿去,这可是公主答应了的,公主不愿去那‘粉妆院’是公主的事,答应在下的,可是必定要办到的。”   暮归只好止了脚步,叹气道:“还真是第一回遇到你这么难缠的,打哪儿来的呀你!”   “在下南翎人。”   “嘿!听说你们南翎人都精!果然名不虚传呀!”   “在下可否认为公主是在夸南翎?”   “切,不过话说我倒是一直想去南翎看看,只可惜父皇不准我离西楚……好吧,实话告诉你,我不认识什么除我们皇室以外的紫眸紫发人,你上当了,本公主走了哈,你慢慢找吧。”   锦离皱眉:“公主欺诈在下。”   “你又没少块肉不是,你接着找吧,本公主知错就改,再不耽搁你了。”说完就赶紧溜了,锦离刚欲起身追,暗处却飞来两个黑衣人,原是暗卫,锦离知难而止,嘻嘻笑着一抱拳:“二位兄台好。”   两个暗卫微愣,相视一眼,转身想着暮归逃走的方向隐去了。看着暗卫远去,锦离的笑容慢慢消失,转为一脸的凝重——暮归……难道除她以外,真就没有紫眸紫发的了吗?她的性子,倒的确很像墨雨……娘,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暮归回了皇宫,掀了斗笠拎在手上,直往倚栾院奔去,露出一张惊艳的脸——弯弯的眼波衬着勾起的粉嫩嘴唇,俏挺的小鼻被风吹得微微泛红,更显调皮,额前的几缕留海随风飘着,荡出满面的随性惬意。   楚幽冥笑看着暮归跑进了殿内:“归儿,又回来这么晚……今儿又哪儿去了?”   暮归搂住楚幽冥的脖子猛亲一口:“父皇!今儿上午逛街,下午在重云楼贪了会儿酒。”   “就知你定要出去寻酒喝,早些沐浴去,这一身的酒味儿,明天北厥有使臣来,跟父皇同去。”   暮归晃着脑袋往内室走,边走边问:“父皇,为何南翎从没使臣来?”   楚幽冥批折的手微顿:“多年来,一向如此……”   暮归皱皱眉头,显然对这答案很不满意,但听出来楚幽冥似乎不想提,便没再问:“哦,原来如此……”暮归心里最好奇的地方,莫过于南翎了,听过那边的风土人情,看过那边盛产的茶叶、丝绸、锦缎,总是很想去看看,只可惜,楚幽冥不肯,自己身为一国公主,也不可随意离了西楚,真是遗憾……   楚幽冥批完折子搁下朱笔,松了衣襟往内室而去准备休息,暮归正靠在自个儿的小公主床边儿晾着湿发,楚幽冥取了棉巾坐至暮归身边儿抬手给她轻擦着:“今儿出去,可有惹上什么麻烦?”   “没有,不多倒是遇上个麻烦的男的。”   楚幽冥挑眉:“哦?呵呵,登徒子?定没讨着你好吧。”   暮归轻笑:“那是当然,姑奶奶可不是那么好欺负滴,实在不行就溜呗,不过……”   “恩哼?”   “不过他长得还真是不赖……也挺有意思。”   楚幽冥见着暮归的呆样儿哈哈笑了起来:“看来父皇的小猫儿开始思春了。”   暮归立马瞪了眼睛:“哪有!只是说长得还不赖嘛!长得好的人又不是他一个,父皇不久长得很好!”   “可父皇不能当夫君呀,女大不中留的呀。”楚幽冥逗她道。   暮归红了脸:“切,我将来的夫君,那要求可高了!”   楚幽冥来了兴致:“哦?那归儿可否跟父皇说说,都是些什么要求?”   暮归撇撇嘴:“这第一嘛,才学见识要比得上父皇;第二呢,武功最起码不能比我差;第三,相貌身材这两样,一样也不能差;最后嘛,就是要对父皇好,还要对我好。这些都是最起码的要求。”   “哦?这些还都是最起码的?还有别的?”   “有啊……不过,太多了,数不过来……”   “呵呵,归儿你要求可太高了……”   “父皇……”   “恩?”   “我母后真像那画儿上的那么美?”   楚幽冥双眸微暗:“恩……”   暮归撅了嘴:“每次提到母后父皇就只恩两声……”   楚幽冥帮暮归拉好被子:“早些歇息吧,莫想太多了……”   暮归点点头,刚闭了眼又睁开:“父皇……我会不会也得母后的病,然后死掉?”   楚幽冥将暮归揽进怀中:“乱讲!归儿可是自小就答应不离开父皇的。”   暮归吐吐舌头:“那是自然,归儿当然不要离开父皇!父皇晚安!”   楚幽冥熄了灯,久久不语——晚安,多美的字眼,十九年前第一次从伊人口中听到,还是在那静谧的落凤山上,那张飞扬的笑脸巧笑倩兮,拎了拎他粘着的假白胡须晃荡两下:“师父晚安!”那时候的他听得愣怔,十九年后的他,还是会听得愣怔……   ————……——————……————————……   樊城的“粉妆院”后院内,一锦衣男子与老鸨真皱眉纠缠着:“这位姐姐,你真不能将‘醉扶柳’卖一坛与我?”   老鸨快掉粉的脸上抖了几抖:“我说这位公子呀,冰姨我不是不肯卖给你呀,我这都说了多少遍了,必定是要在这儿的嫖客才卖的呀。”   锦离真是有些急了:“这什么规矩?!”   老鸨笑眯眯凑近:“这位小公子生得可真是俊,若是实在看不上咱楼子里的姑娘,今晚冰姨我便作陪吧。”   锦离满头是汗,掉头就跑,那老鸨在后头大喊:“公子!别走啊!”   锦离飞身至粉妆院楼顶,轻吐几口气——看来,送钱不要,还真只好偷了!   第十二章 人生只不若初见(下)   锦离回了客栈换了身夜行衣便又回了那粉妆院,跟只猫儿似的窝在后院儿屋顶上看着下头院子里人的一举一动。终于,锦里看到个龟奴对一个跑腿儿的道:“快再去捧两坛子醉扶柳来!”跑腿儿的应一声儿便急往西边儿一屋子去了。锦离暗喜,提了气儿轻点着屋瓦便到了那小屋子顶上,掀了瓦片儿一瞅,只见那跑腿儿的搬开一块地砖,下头被灯照得亮堂堂的便下了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两坛子醉扶柳上来了。等那跑腿儿的走远,锦离将屋顶掀了好些个瓦片,一个纵身便跳将下去,依葫芦画瓢儿扒拉开那块地砖钻了进去。   酒窖里香味儿四溢,锦离只觉闻着似乎都快醉了,找着醉扶柳的地儿抱了一坛便转身急走,刚爬上去站稳却见一根鞭子飞了过来:“好你个偷儿!敢偷老娘的醉扶柳!”   锦离一个闪身定睛一看——不是那冰姨又是谁!真没想到这老鸨还有功夫,锦离一个闪身让了,二话不说,只想着赶紧溜。可那鞭子跟条活蛇似的,眼见着快出窗户了却缠上了锦离的腿,锦离抱着酒坛子一个翻身,抽短刀向那鞭子砍去,可却怎么都砍不断,反倒被老鸨拽着直往后拉,锦离索性勾住窗棂跟那老鸨拼起了蛮劲儿,却僵在那里都移不得半步,老鸨卯足了劲儿拽着,眼见着快被锦离占了上风忙对外喊:“快来人啊!抓偷酒的!”   锦离暗呼糟糕,索性往后退一步,老鸨一个踉跄,锦离趁机翻身直老鸨后头伸手点穴,老鸨被点在当场气闷不已:“老娘记着了!”锦离挣脱那鞭子扔下锭金子在老鸨跟前儿,走之前还抱了抱拳说声:“谢了!”老鸨听出了声音:“原来是你小子!嘿!好小子!别让老娘再碰着你!”锦离只觉好笑,抱着酒坛子飞身回了客栈。   —————————————————————————————————————   樊城街道上此刻好生热闹,北厥的使臣领着一大队北厥伶人热热闹闹地在街上吹着跳着,直往西楚皇宫去了,百姓都围在街边儿上,伸头凑着热闹,锦离趴在重云楼的窗户边儿看着楼下的吹吹打打,心下却有些失落——原先以为今儿这么热闹,那只“龟”就算晚上要应酬,白天也该会来这楼子凑热闹,谁料却没来。锦离正想着,背后却突然挨了一拍,欣喜地转头一看,却又立马变回了脸色——来的不是那只“龟”,是李貂和李鸢兄妹俩,后头还跟着小龙和豆子。李貂扬眉笑道:“终是找着你了,你娘让你赶紧回去呢,要是再不回去,可就真逃不过一顿罚了。”   锦离不做声,李鸢接话道:“锦离,你这回算是太岁头上动土了,你娘都说了多少遍不准来西楚了?赶紧回去,我们还可以瞒着说你只是溜到边城玩了。”   锦离叹口气:“知道了,再过一日吧,你们正好也玩玩。错都犯了,罚也在所难免。”   豆子拉拉锦离的衣摆:“锦离哥啊,实在要找墨雨,我们帮着在外头偷偷找就好了,你这样子顶风作案可不好,湘冉姐都担心死了,生怕你又被罚。”   锦离点点头:“以后再说吧……墨雨,我是一定要找的,即便是被娘罚得再多,我也要寻着。”   四人无奈相视一眼,刚坐下,却听豆子花痴的一声喊:“哇……有个帅哥!”   小龙喷出口茶,顺着豆子所指看了过去——只见北厥使臣旁一匹汗血马上坐着一深红衣色的美男,和锦离他们差不多的年纪,略有些苍白的脸上一点红唇特别显眼,众人第一次觉得,原来美丽这个词,也可以用在男人身上。那美男似是听见了豆子的花痴喊声,略略偏头朝豆子扫了一眼,略有些睥睨的神色,又转头往前去了。   豆子哑然,委屈地恹恹耷拉了头:“难道他还懂‘帅哥’是什么意思?”   李鸢噗哧笑出声:“指不定锦离娘的些稀奇怪话,不但传给了我们,还传出了山门远播天下了呢,你也不想想那流年坊什么地方,人该多多。”   豆子皱眉:“是不是很毁形象?完了……帅哥对我没好印象了……”   锦离沉郁的心情渐渐轻松,转念一想:“要真喜欢,我们帮了把他揪过来如何?”   豆子抬起亮闪闪的眸子瞅着四人:“都说哥们儿好哦,说到做到哦!”   几人无奈一笑:“得,今晚就来个西楚皇宫一夜乐!”   锦离扬唇:“不过,你们可别想小瞧了西楚宫卫,说实话,这西楚的宫卫的本事,可真是天下无国能及。特别是那八煞,惹上一个都是一身骚。”   小龙来了劲儿:“有架打?!”   李鸢一拍小龙的头:“就想着打架!咱混进去可比打架来得清爽多了。”   锦离一点头:“就是,混进去,走,现在就下去劈昏几个,戴上他们跳舞的面具搞进去,反正就是瞎跳跳。”   李貂还是有些担心:“被抓住了咋办?”   锦离莫测一笑:“宫内有我一旧识……”   ——————————————……—————————————   暮归在梳妆镜前插上最后一根紫玉钗环,戴上淡紫面纱便抬脚出了门,夜色正浓,却被宫内四处可见的喜庆灯盏照得暖亮,暮归刚走几步还没出院门儿,便忽然闻见一股酒香——醉扶柳?暮归顿住脚步,低头问向身边宫女:“小安?可有闻见酒香?”   小安使劲儿嗅嗅:“咦?好像真有。”   暮归便转了方向寻香而去,小安心下明白公主的酒虫又被勾出来了,忙在后头喊:“公主,别找了,要迟了。”   “没事儿,你先走,我一会儿使轻功追上你。”   小安一跺脚:“呀!那要是给北厥人看见多不好。”   暮归急急摆手:“呀,你就先去吧,北厥人都豪爽的,哪有这么多规矩,就算看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小安无奈皱眉,跺跺脚走了。暮归在花园子里转了几个弯儿,终是在回廊下头找着了那坛飘香的酒,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暮归心想——难道是这次进贡搬落下的?边想着便伸手去抱,眼见着要到怀里了却突然出现一双手将酒坛子给抢了,暮归只觉眼前白影儿一晃,带来一阵栾花香,便听一熟悉的舒润声音响起:“这可是本少爷苦苦求来的,怎可打它主意?”   暮归定睛一看:“是你?”   第十三章 为伊落得满心醉(上)   锦离灿然一笑:“正是本少爷。”   暮归板了脸:“你本事还不小,竟能闯到这后宫来,真把这西楚皇宫当自家后花园了。本公主可要喊人了!”   锦离忙道:“哎,你可慢着点,本少爷千辛万苦送来了'醉扶柳',你怎么不感激,反倒要抓我了。”   暮归警惕地看着他:“老实说吧,接近我到底什么目的?全西楚能有几个人紫眸紫发的,真当我傻子?”   锦离叹口气摇头:“哎……也罢,喜欢你才想接近你呢,结果你倒不识好。得,本少爷走了。”   暮归哼一声:“你当这皇宫什么地方呢?”话落便抬手向锦离攻去,锦离只稍微挡了挡,不着痕迹地让了暮归好些招儿给她绑住了。暮归倒来了劲,也没喊人过来,把锦离和那坛酒一块儿塞进了寝殿公主床旁的大衣柜里:“给本公主老实点,要不然就把你交给父皇,回来再收拾你!”   锦离被塞了布条,满眼细谑地瞅着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衣柜锁上,陷进一片黑暗里。暮归一个转身,使着轻功急追小安而去。   迟到的美丽少女反倒更是引人注目,紫纱掩了俏挺玲珑鼻、淡粉樱桃唇,却未遮了那双灵气逼人、妩媚撩人的大眼,浓密而修长的睫毛微颤,带着探究与礼貌的疏离扫过众人,转而带着些歉意调皮地弯弯眼睛朝向温柔淡笑看着她的楚幽冥,微提了群摆走近,紧挨着楚幽冥落座。楚幽冥举杯轻笑:“可是又在淘气的?先跟原使臣见礼。”   北厥原使臣带着众人伏地行礼:“臣等拜见暮归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暮归盈盈一抬手:“免礼,原伯伯一路辛苦了。”暮归这一句“伯伯”,顿时让原使臣心里畅快不已,乐呵呵地举杯:“暮归公主真是名不虚传,亲人美丽!此次前来,我皇专命臣捎来礼物赠与公主。”   暮归淡笑:“烦劳原伯伯了,替归儿谢谢北厥王。”   旁边暗处此时闪身出来一红衣少年,格外显眼,俊逸的身形、略有些苍白的脸上红唇菱角分明,手托红盘奉上了礼物,西楚宫中老人见了不禁晃神——好像曾经的那个人……楚幽冥也愣在那里,到了嘴边儿的一声喊赶紧被咽进了肚子里——红沉?!   红衣少年却似未察觉周遭异样,只直直看进殿上暮归美丽的眼眸,欣赏与倾慕在那双飞鬓的眼里表露无遗,带着难以抑制的炽热。暮归微微眯起眼睛,心下了然——这红衣少年定不会是什么普通的侍卫身份。   小安从暮归身后出来欲接少年手中红盘,少年却死拽住不放,小安愣怔,少年单膝跪地:“在下北厥太子完颜猊,仰慕公主天香国色,不知公主可否赏脸与在下容在下亲手与公主戴上这描金镶栾羊脂玉镯。”   楚幽冥心里又是一咯噔——羊脂玉镯……旋即揉了揉太阳穴——也不奇怪,完颜古刚定也是能知晓暮归的来处的……完颜猊立起身等着暮归的回应,殿下所有人都把眼儿瞅着,包括一身北厥伶人装扮顶着面具猫腰躬在殿下舞台屏风后的豆子、小龙、李鸢和李貂,豆子此刻委屈极了,直揪着小龙的衣摆:“你们说……他怎么会是皇子的……人家喜欢那公主……”三人无语地看着豆子——唉,某人的春梦还没开始做就破灭了。   暮归有些尴尬了,忙转头看向楚幽冥,楚幽冥缓过神,淡笑着朝暮归轻点了下头,暮归转而起身,走近完颜猊,抬起皓腕向他:“有劳太子殿下。”   完颜猊拿起那精雕玉镯,给暮归套上,殿下北厥众人立马欢呼了开来:“暮归公主千岁!”   暮归淡笑转身,心道这北厥人果然大方豪爽。完颜猊被赐了上座,楚幽冥笑道:“看来古刚兄的儿子,和朕的女儿有得一拼,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众人笑开,一时间举杯相对好不热闹,舞台上也欢腾了起来,豆子被小龙他们死拖硬拽地下了台,赶紧换了装找了个后台角落窝了去,真要他们这几个上去跳舞,还不把北厥太子和那使臣气得吐血!   楚幽冥淡笑的面色下却是更多的深思,当年黑林里彼岸花的来处,他心里不是没数,如今这完颜猊,无论看相貌还是年龄……完颜古刚不是没见过红沉,立完颜猊为太子,是否也多是因此?楚幽冥对完颜猊的感觉,着实五味陈杂,奇怪得很……殿下右首位坐着的楚天阔咪眼看着那完颜猊,敏感如他,早察觉出了完颜猊出现时众人的异样,心下便暗暗留了底儿,再转头看向暮归,却见暮归只是腻在楚幽冥身边轻声笑闹着,注意力全然在那舞台上,连不住盯着她看的完颜猊都被她忽略了,不禁心下暗笑——哼,这千金小姐,早被父皇宠坏了,实在是没脑子,父皇真是瞎了眼,自己如此优秀,他怎就不能多分些宠爱与己,从来冷淡相向,要求还甚多。浓浓的不平衡感搅得楚天阔有些心烦,但又只好忍着,索性斟了满满一杯反郁为笑,跟众人拼起了酒来,看在旁人眼里,倒成了一副大方爽朗好客样儿。   豆子、小龙和楚貂兄妹俩此刻可真是难熬极了,当初只知道兴冲冲跟着锦离过来,可这会儿那伶官找起人来了。四人东躲西藏,又不好离了这地儿,否则仅凭他四人的功夫,出去了保准会给逮起来,虽说凭他们的身份关系保命不是问题,可万一要是因这私闯皇宫引起两国纷争,那麻烦可就大发了。四人现今满头是汗,只好分开,小龙偷偷劈昏上妆的顶着面具换装充当,可惜那技术实在让人跳脚。豆子和李鸢爬到道具屋子里头将架上的盔甲卸了穿身上躲在暗处,可没多久就有戏子来取盔甲穿,最后实在没法儿一人劈昏一个充当戏子跑前面去上妆,正好又落到了小龙手上。李貂劈昏个搬箱子的塞箱子里头胡乱瞎搬,却是状况最稳的一个。总之伶官找来找去少了五个人,心里急躁得不行,生怕出事儿冷汗涔涔,而豆子和李鸢在叫台声中被伶官急急拎了扔了台上去了,俩人大眼儿瞪小眼儿,听着鼓点儿声傻站在那里,李鸢和小龙再也看不下去了,索性也甩了东西顶着面具胡乱跳到了台上,四人这乱七八糟地往那台上一站,众人皆愣看着他们等着他们动弹。毕竟李貂年龄最大,脑子一转唱起了清栾曾跟他们讲的包青天里的一段儿狸猫换太子,而李貂那面具正好是个黑色儿的,小龙那面具是个白色儿的,李貂便扮起了包青天,小龙扮起了太子,而豆子和李鸢一身铠甲傻站后头充了下王朝马汉,当然,张龙赵虎直接给忽略了。可这后头配乐的哪知京剧啊,四人便在那台上清唱了开来,后台的伶官傻了眼,直到四人行礼下了场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李貂喝道:“你们什么人?!”   事已至此,实在是瞒不住了,四人相视一眼便欲开溜,恰此事一太监跑来了后台:“卞伶官儿,圣上有旨,宣刚刚那出的四人上台。”   第十三章 为伊落得满心醉(中)   啥叫破罐子破摔,豆子四人此刻算是明白得不行了,留在这台下是完蛋,还不如去那台上博一搏,于是,四人也不管那卞伶官啥反应,直接转身就又回了台上。四人拉着手僵硬地紧挨着,跟等着死刑似的。   楚幽冥打量着四个少年,心中微微有了猜测,刚刚听完这出,自己便愣怔了,显然这四人是临场发挥的,但这故事,却是她曾经讲过的……于是便和颜问:“这出戏,是谁教的?”   四人对望一眼,发现这俊逸的西楚皇帝似乎没有责难的迹象。还是李貂开口回的话,却只三个字:“是师父。”   “你们的师父是何人?”楚幽冥接着问。四人傻了眼,着实不知该怎么回,正在纠结呢,那原使臣开了话:“你们究竟是何人?混进宫中是何目的?!”转而又向楚幽冥一拱手:“皇上,这四人非我伶班之人啊。”说着原使臣手下侍卫跳上台便欲拿他们,暮归对这四人却有种莫名的好感,并不觉是坏人,下意识地拎了拎楚幽冥的袖子。楚幽冥朝暮归点点头,自己也正与暮归是一个意思,便转而道:“先慢着,原使臣,此四人恐是朕旧友安排而来,朕一江湖旧友常喜与朕开开玩笑。先将他们带至沁兰殿侯着。”皇上都开话了,下头人自然没了话,豆子四人长吁一口气,便被带了下去。   可是躲过这个村儿,还有那个店呢,面对这西楚帝王又该怎么办呢?四人窝在沁兰殿正在坐卧不安时,却见锦离打正门被个侍卫带了进来,四人又惊又喜地拉过他,小龙忙道:“哎哟锦离,我的少爷唉,你总算来了,说吧说吧,这下可怎么办?!”   锦离倒不先答这话,沉郁地看着他们道:“知道吗,这西楚宫中,也有处倚栾院,是西楚皇帝和暮归公主的住处,刚刚,我在里面,看见了我娘的画像……”   四人愣怔,锦离转身看向门外夜色中摇曳的各色花朵,敛了俊眉轻叹:“看来,她真就是墨雨……娘不让我找她,果是有难言之隐……不过,她何以一点都记不起我……”   “他们,有故事吧……”小龙也怅然了开来,跟着叹道。   李鸢一翻白眼儿:“得了得了!你们都别在这儿感叹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当下我们这状况来得急,赶紧想想怎么办吧……”   锦离淡淡勾勾嘴角:“他们既有故事,你们便不用担心保不住这命……只不过,难道实说我是来找墨雨的?”   “照这状况肯定不行,还不如说是豆子犯花痴进来的。”李貂略一思忖道。   豆子却跳脚了:“咦!这哪行!干嘛要拿这个说嘛!丢脸死了……”   “你还知道丢脸啊……可除了这么说还能怎么说,就西楚皇帝对墨雨那宠爱样儿,要是说来找墨雨的,那就真的小命儿不保了。要命还是要脸,你选一个?”小龙撅撅嘴道。   豆子闷了头:“好吧……”   “那便老老实实说了身份,将经过解释遍,只不提找墨雨,不过,他要是问那出戏呢?”李貂问道。   锦离坐下来呷口茶:“只好照实说是我娘的了……最起码,他和我娘,该不是仇人。”   “那是自然……挂房里……我简直怀疑……厄……”小龙说着说着住了嘴,锦离朝她翻了个白眼,四人都不说话了,宫灯照着这偌大的安静宫殿亮堂堂,却让五个少年的身影看上去愈发单薄。只是他们不知道,暗处早有人将他们的话听了去,急急跑了下去。   锦离握着瓷盏眼眸深暗,小时候墨雨的突然的离开,带给他多年的思念与沉痛,有时候想起,若不能转移注意力,冬虫便开始蠢蠢欲动……可是那时候再思念,总有个盼头,娘说,他要好好活着,要能忍人所不能忍,要他永远按捺下那冬虫,因为他要好好长大,墨雨还等着他长大带回家……那时候,看不见却有盼头,虽然连墨雨在哪里都不知道,却觉得她仍旧跟自己很近,可是如今,看见了,才知道她离自己那么远……或者早该想到的,墨雨紫眸紫发,与己不同,跟自己应该真不是同一个爹……很多事情就这样想通了,小时候娘不让他俩下山,该是不想让这西楚皇帝知道墨雨的存在,却因那次误打误撞……浓浓的担忧包裹了锦离——她,是不是再也做不回墨雨了?再也做不回他妹妹了?   与锦离的状况相反,此刻的暮归却兴奋得紧,只觉今晚真是有趣急了,不但有北厥的伶戏看,回去还有个美男等着她折腾,还有一整坛子醉扶柳!那边嘛,还有四个来历不明的人,话说正觉得日子无聊,今晚怎能不好好玩玩?一侍卫打殿旁出来,在楚幽冥耳边低语几句便又迅速闪身退下了,楚幽冥微微眯了眯眼——果然是他们……   暮归拉拉楚幽冥的袖子:“父皇,有事?”   楚幽冥淡笑:“没什么,只是些小事。归儿,呆会儿席散了,你便乖乖回去歇息,父皇一会儿便回寝宫。”   暮归轻蹙起眉头:“父皇,我不能去看那‘包黑炭’他们?”   楚幽冥敛眉:“归儿乖,这是正事。”   “哦……”暮归努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可是……可是他们和我差不多大的样子……”   “归儿,你若真平日无趣,父皇许你此次跟着完颜猊和原使臣去北厥玩一圈,不过得让赭剑跟着。”   暮归小脸立马亮了起来:“真的?父皇太好了!”   楚幽冥淡笑,转眸看向完颜猊,只见完颜猊一脸的欣喜看着暮归,心下竟有起了些悦意——或者,这两个孩子一起,倒也不坏……   戏罢席散,众人陆续退场,暮归起身欲走,却被完颜猊喊住:“公主,今日夜色已深,后宫重地不便前往,明日可否带在下小游西楚皇宫?”   暮归点点头,转身而去,边走便想着自己对这完颜猊倒也没什么反感之处,他对自己这意思……唉,暮归有些理不清头绪,甩甩头不再去想,转儿又乐颠颠地往倚栾院去了,一想到那个家伙还在箱子里头关着,嘴巴就忍不住上歪——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还得早点把他藏别处去哩,要不被父皇发现了,可就得关牢里去了。暮归急急回了寝殿,拉上小安在外头把守着,关上门就去掀那箱门儿,却见里头早没了人影儿,就剩些原先的衣物、断了的绳索和那坛醉扶柳,暮归不禁一身冷汗——这人这都能逃出去?这皇宫对他来说成透明的了?自己还自以为是地跟他玩,若是歹人……   沁兰殿内,豆子和小龙都靠在桌边打起了盹儿,李鸢则靠在哥哥怀里呼着觉,只有锦离脑中分外清明,心情也抑郁得紧。不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声尖细的嗓音报道:“皇上驾到……”无人一凛,直起身往门外看去,只见一颀长的紫色身影迈了进来,俊美如神祈,连锦离都看得晃了神——果实跟墨雨有着五分相像!紫眸带着探究地看向他们,却并没有敌意,五人相视一眼,跪地行礼。   第十三章 为伊消得满心醉(下)   四人闷头看着地砖,等着楚幽冥的一声“起”,却迟迟听不见这一声儿,只感觉微微的气流夹杂着麝香味拂面,闻得人清爽舒服。   过久的沉默让跪地的五人,心里打起了小鼓,小龙最先忍不住,犹犹豫豫抬起了头,正对上一双敛沉的紫眸,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审视。小龙不禁打了个哆嗦,忙把头埋了下去,楚幽冥却在此时开了话:“或者也只有她,才会教出像你们这么大胆的孩子吧……都起吧……”   五人微怔,怀着疑惑起身。楚幽冥看向锦离,这少年像极了阿木,看不到那留意的影子,心下竟不禁有些庆幸:“今日之事,朕不想与你们计较,算是你们好奇也罢,有歹意也罢,总归在朕这里,玩得都是小菜,掀不起什么风浪。别处不说,只要在这西楚,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中。木锦离,你已去过倚栾院,不管你看到什么、想干些什么,朕且告诉你,暮归是西楚的公主,朕的爱女,谁也带不走!长辈之事也轮不到你们来管,守好自己的本分。朕今夜便派人送你们回南翎,木锦离……无论如何,不要让你娘担心,那是不孝。”   这帽子扣得锦离心里咯噔一响,五人竟都愣怔得说不出话来了。楚幽冥转而向后头太监点了下头,太监小步上前将一方盒子给了锦离,只听楚幽冥一句:“替朕,带给你娘……”锦离微微点头,再未言语,五人跟着橙落上了马车,往宫门驶去。   车中五人都不说话,各自揣着疲累与担忧想着心事。锦离看着月色下的官道心中五味陈杂,马蹄声声竟似敲在自己的心坎儿中,找到墨雨的喜悦此刻被浓浓的失落与悲伤代替,忽而胸口一阵绞痛,锦离咬牙未喊出声,靠在车边不作声独自忍着,生怕豆子他们被吓着,冷汗层层沁出,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冰凉晶莹,锦离握紧手中的盒子,低低轻唤墨雨的名字,他被刺痛了,从看见“暮归公主”那陌生的眼神开始,他便被刺痛了……十年的思念与期盼,化成了眼角一滴酸涩的泪……   清栾微微抖着手接过锦离手中的锦盒,原先对锦离满肚的训斥都堵在了喉中,她无力地叹口气,低头看向跪地认错的锦离:“回房吧,早些歇息……”话落便转身往内室去,锦离站起身,终是忍不住抖声唤一声:“娘……”   清栾转身,看着锦离湿红的眼睛胸口一痛:“锦离……娘想静静……你让娘先静静……”   锦离不再问,转身出了门,却见阿木在院中等着他,十年的光阴带给阿木的眼角浅浅的纹理,凭添一份成熟,他就那样迎风立在夕照下的栾树阴影里,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此刻夹杂着指责与不忍,还泛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锦离红着眼睛上前迎向他:“爹……孩儿不孝,让爹娘担心……”   阿木微微敛了眼色:“你知道就好……我们不让你找墨雨,并不是我们没有这个念想……有些事,不是你我所能控制的。”   “爹……”锦离捏紧了拳头,克制住心底的伤悲:“墨雨是不是真的回不到这院子了?”   阿木双目透出无底的伤悲,静静地看着锦离,缓缓点了点头。   “我……可否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些什么过往……”   阿木转身往房内去:“我去陪陪你娘……该告诉你的,总会告诉你……”   锦离无声地站在那里,双眸中映着阿木渐远的英挺背影,透着些许萧索,胸口又一阵刺痛,他抬手撑在旁边栾树上稳住自己,一阵冷汗后疼痛稍解,锦离靠在栾树上抬头望向黄昏的天际,那一抹抹离散的红云,正映了他悲伤的心境……   清栾开了那红色盒子,只见一块银绒绒的毛皮静躺在那里,正中镶着一块玉,玉上雕着一朵金色栾花,伸手取出,才发现原来是个类似护腕的东西,阿木站至她身后接过:“银狐腋下皮毛制成,护腕,你那左腕戴了,倒的确合适……以后每年湿冷的天,应能挡了不少邪气,能少许多疼。”   当年的兵变,那人暴怒之下捏碎了她腕际的羊脂玉镯,刺穿了手腕,落下了病根,没想,他还记得……清栾合上紫檀木盒,打开香柜放在了最里头:“先收着吧……”她不想看见……她只想逃避她内心的颤抖感……即使无法忘记,也可以做到不忆……   清栾合上箱门,无力地撑在那里咽下泪水:“阿木……锦离这孩子,其实挺死心眼儿……我怕他想不开……”   阿木走至她身后,温柔地将她环住,在清栾的后颈点下细密的吻:“知道吗……我也是个死心眼儿……我也会吃醋……”   清栾破涕淡笑:“阿木……”   “栾儿……锦离也大了,该知道的总要知道,这事,还是你来吧……”   清栾摇摇头:“我也说不出口……还是,让张德才去吧……”   “也好……”阿木低应一声,渐渐加深了吻,轻咬上清栾白嫩的耳垂,大掌越发的不安分,伴着伊人的娇吟解开了她的白绸腰带,滑进了绣栾里衣。二人的温度逐渐炽热,阿木低唤一声“栾儿”一把扳过她紧紧揉进怀里,清栾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他轻轻地舔干——一点点的咸、一点点的涩,化成心底淡淡的甜香,温暖而撩人。清栾红了脸:“都还是白天呢……太阳还没全下去……”   阿木轻笑着将她打横抱起:“我可不管……”   粉拳摔上阿木结实的胸膛,清栾转而翘着嘴一瞪他,窝在他怀里轻咬了下他结实的胸肌,阿木闷哼一声,再也受不住,拉下幔帐覆上那温暖香甜的身体,他一点点解开两人的衣衫,肌肤相贴,轻轻拉来锻被生怕她冻着,清栾被他温暖地裹在怀中,那如雨点般细密的吻、带给她一身的电流,让她止不住地颤抖。清栾像猫儿一样不耐地蹭着阿木的每一寸肌肤,阿木轻笑:“我的小猫想我了……”   清栾红着脸拉上被子直到蒙了头,阿木抬手插进了她细密的发丝里,覆上她温暖的唇进入,两人均低吟一声,所有的伤痛在这一刻被抛至脑后,陷进了用爱编织成的极乐世界……   ————————……————————……——————……   天边的启明星都亮起,西楚樊城的粉妆院才开始打烊,冰姨打着哈欠和钗环散乱的红妓林暖儿一起送走了最后一个醉醺醺的嫖客,转身便对着守门的道:“三儿!打烊了!”   三儿忙踢开撑门的木头欲合上沉重的大门,一双皓腕却突然伸进了欲合的门缝里,三儿一愣,皓腕将门徐徐开了,只见一张惊艳的脸缓缓现在眼前,黑色的兜帽儿下桃花眼媚波四射,樱桃粉唇轻阖着,吹弹可破的肌肤在门边儿红灯笼的映照下别有光彩,挺直的鼻尖旁一贴金色点着,别无其他饰物,一身淡青的纱装掩在黑色皮毛披风下,看得三人呆愣。美人盈盈一低头,乖巧娇羞,双眸中尽流着祈求,一双白净的手中捧着一把琵琶,紧张地捏着:“请问……可缺乐师?小女子……欲求一口饭吃……”   三人看美人儿一副我见犹怜样儿立马心起怜意,冰姨拉过她:“缺,进来吧,这可怜介儿的,可是家里遭了难了?”   美人儿感激地看着她,桃花眼里盛满了泪水:“是的……只想涂口饭吃……谢谢姐姐。”   “进了这院门儿便唤我冰姨了,叫什么名字?”冰姨热情地拉着她边往院子去边问着。   美人朱唇轻启:“椥儿……”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在此添一下卷二主题——你走,可以,但我,该何去何从……   声明:卷二的故事已经渐渐在展开了……   另外,正本《簪花落》 说是正剧就一定不会是悲剧,最终的结局,会给大家好的交代,当然,过程,我承认,比较虐……汗……   第十四章 盈盈眼波掩冰沉(上)   暮归有些无趣地领着完颜猊在花园里晃荡,终是累了,眯眼坐在秋千上看着那片记忆中的花海。完颜猊只觉眼前美人慵懒惬意的模样衬在这花海中中成了一副醉心的画,美人遮面的薄纱被风吹得欲扬未起,让他很有想掀开一瞧的冲动,却终是控制住了。暮归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轻轻扬起眼角:“你说要逛这西楚皇宫,我却早已太过熟识了,唯一没腻的,便是这片花海,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可有看腻呢?”   完颜猊苍白的脸上被暮归瞅得起了些红晕,微有些紧张地抖了都唇:“我……只觉醉了……”   暮归带着笑抬眸,看着他这窘样儿心下乐了,知道这完颜猊是心仪她的紧,恶作剧的念头又起,故意流转了媚人的眼波问道:“是景儿让你醉了,还是人儿让你醉了?”   完颜猊愣住,看着那双流媚的紫眸心头一颤:“是人……”   暮归咯咯笑出声,脚尖儿点地踮开了秋千,衣袂飘飞,发丝随风扬起:“你们北厥人,果然直爽!哈哈……”   完颜猊突然也觉得自己很好笑,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所谓精灵般的女子,便是这样吧……只是这样的女子,心却是最大最飘忽的,要想抓住,绝非易事……   暮归拉上小安笑闹一阵,便觉累了,转头狡黠地看着完颜猊道:“你若是肯带我出宫逛一趟‘粉妆院’,你在我心目中的印象可是会大好哦!”   “粉妆院?!”完颜猊愕然:“公主说的,可是樊城的名青楼?”   小安也乐了:“就是呀!你要是能带咱们公主去,顺便弄几坛醉扶柳回来,公主不说会爱上你,最起码会喜欢你。”   暮归轻点小安的鼻头:“看来你还真是跟我久了,也学坏了!”   完颜猊暗道这暮归公主果然不同凡响,疑问:“难道西楚宫中御酒还比不上那花街柳巷的俗酿?”   暮归敛眉:“那粉妆院的‘醉扶柳’在本公主眼里可不是俗酒,它既能闻名天下,定有它的特别之处,即便是俗,也俗得够味儿。本公主已然尝过一坛,烈中带着浓浓的醇厚,却不是浓香,而是清香扑鼻,一口酒后再喝一口水,那水喝在嘴里竟然还有了浓浓的甜意,是独有一番风味的,只可惜……”   “只可惜公主没法儿做*客,买不到那酒,便要我去?”完颜猊哭笑不得。   暮归无辜地睁着大眼:“咦?还委屈你了?你们男人寻花问柳难道不是常事?”   完颜猊从未感觉自己这么可笑过,半晌无奈地道一句:“早闻西楚暮归公主好酒、识酒,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乐意奉陪。”   暮归笑容深知眼底,心下暗道——作了半天无聊陪,终是有了好处!   当然,这档子事儿是不能跟楚幽冥说的,暮归蹦达到楚幽冥跟前讨了个准,换一身紫色劲装带上那带纱斗笠便一把拽过完颜猊往宫外飞身去了,小安在下头跳着喊:“公主,我要筒子糖!”暮归轻笑着对完颜猊道:“这死丫头真是被我惯坏了!”暮归一直不知道,她即使不说,她今儿个去哪儿楚幽冥还是会了如指掌的,哪次她出去暗地里不跟着几个人专给她收拾烂摊子,不过她不懂,完颜猊却察觉出了,心下一叹——这西楚皇帝对暮归的宠爱程度可见一斑,自己倒也不担心陪她去那花柳地有何后患了。   完颜猊的出现让冰姨眼前一亮,直接把后头紫衣客忽略,拽着完颜猊就粘了上去,心道上回跑了个嫩小子,这回可不能再让跑了:“这位公子生得可真俊俏,跟冰姨楼上上等厢房去,可是头回来?”   暮归乐颠颠地跟在后头,兴奋地嗅着各种脂粉香等着看完颜猊的好戏,巴眼儿瞅着四周直往她怀里钻的莺莺燕燕,索性抬手左勾勾又搭搭不一会儿就领了三四个往上去了。完颜猊嘴角一直轻轻勾着,既不推开冰姨也不热热贴上去,只淡着脸色任冰姨往楼上直拽。   进了个小包间儿,四盏粉红灯笼照着屋内泛着靡靡的色泽,包间儿里一共两处屏风,一道隔了远处的奏乐人,上描着山水花草;一道却描着美人春图,隔了内室的雕花床。几人围着圆桌落座,完颜猊掏出张银票先与那冰姨,冰姨两眼儿一眯,乐呵呵地揣进了怀里。倚在暮归身旁的黄衣美人儿扭捏着身体跟八爪鱼似地粘在暮归身上,抬手欲揭暮归的遮面纱斗笠:“爷,遮着作甚,香伊儿一口来。”暮归顿时起了一身鸡皮,一抬手挥开八爪鱼的手,“啪”的一声响,那叫伊儿的美人哎哟一声:“爷,你打疼人家了。”   完颜猊原本苍白的脸因瘪笑瘪得通红,敛声对着冰姨道一句:“好姐姐,小弟的朋友面目狰狞、不喜示人,呃,这……还望姐姐照拂。”   这声姐姐叫得冰姨乐开了花,忙对着那伊儿道:“小蹄子,听见没,规矩点。”转儿又粘上了完颜猊,一抬手滑过完颜猊爽滑的面颊:“哎哟,都是江湖上混的,落个疤呀啥的,咱理解,两位听啥曲儿、吃啥菜?”   暮归又学着楼下的嫖客重新将那伊儿搂回怀里,那伊儿紧紧忙粘上去,却贴在了一团柔软上,心下诧异——男人家家的,怎么胸前也跟棉花似的,里头塞了什么宝?   暮归没意识到这问题,完颜猊却瞅在了眼里笑在了心里,却又不好吱声,只好以动作示意她注意,便边答着冰姨的话边朝她眨了下眼,抬手在自己胸前一抹:“随意挑几个伶人上来即可,菜亦可随意,不过,一定要醉扶柳相陪。”   “这简单,王大,去后头搬两坛醉扶柳,要最陈的!”冰姨忙唤到。   暮归瞪大眼睛看着完颜猊——他刚刚在干什么?朝自个儿抛了个媚眼儿还摸自己的*?!这动作为什么怎么想怎么像……   看着暮归诧异和狐疑的眼神,完颜猊暗骂一句“笨”,只好瞪了她一眼又抹了一下胸前。暮归傻眼儿了——又摸?还那么凶地瞪自己,早就看出来是个娘娘腔,嘿,果然入了这烟花之地受了影响,媚劲儿给勾出来了。暮归白他一眼,不予理睬,抬手就摸起怀中美人脸来,那伊儿更是诧异了,这男人手竟比女人手还滑,难道……   冰姨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搞不明白,不耐地往完颜猊身上蹭了蹭,开门见山道:“我说小爷,今儿晚上不如冰姨我作陪如何?”   完颜猊淡笑:“冰姨如此国色天香,小弟高攀不起,小弟晚些时候还有朋友要来,都是仰慕冰姨已久的。”   冰姨一听,脸上粉抖得扑漱漱直掉,原本明亮的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见两排牙齿亮闪闪的,涂得腥红的嘴唇夸张地歪着,看得暮归扑地一声喷出口茶水来,正溅了那伊儿一头,美人儿愕然,茶水打头顶淋下,花了一脸的妆……   正在尴尬时,屏风后现出一袅袅婷婷的身影,饶是隔了那花草屏风,却仍旧看得众人不由心神一荡,美人盈盈一低头,轻拨一下琵琶弦,余音袅袅,心动神摇:“椥儿为各位爷献上一曲《短歌行》……”   第十四章 盈盈眼波掩冰沉(中)   霎那间尴尬的气氛便被那悠扬的琵琶声给淡掉了,伊儿抬手拿帕子抹抹头,暮归把眼儿瞅着帘后的撩人身影,很有一脚踢了那屏风的冲动,突然间很明白为什么很多人都想掀了她的面纱,这种撩人的窥探欲,果然很难耐。   完颜猊亦眯了眼睛看着,暗道这暗香楼果然还真有美人,瞥一眼冰姨问:“屏风后奏乐者何人?”   冰姨低叹一声:“一个可怜介儿的姑娘家,昨个儿刚来咱这楼子,卖艺不卖身。咱冰姨也是明理人,逼良为娼的事儿咱可不做,虽说这是烟花之地,是非还是分的,椥儿姑娘若能在此遇上个赏识的,收了回去也好,不过……看她虽流落至此,却仍是个心气儿高的……唉……这手琵琶,真是弹得妙极了。”   “哦?”完颜猊对冰姨的印象一下子好了起来,只道是个爱犯花痴的老鸨,却这番明理大气。暮归亦是如此,心下对屏风后美人的也多了份怜惜赞赏。这曲《短歌行》竟越弹越悲,那一声声乐符竟似和着血从心口弹出的,听得暮归连醉扶柳送到嘴边都忘了喝,只怔怔地看着屏风后透着悲伤的影子,心口一阵钝痛,不知怎的,竟忽然想起了那个风中迎立浅笑着抱一坛醉扶柳温柔而调皮望着她的玉面少年……暮归越发觉得心里闷沉,抬手抚上胸口,却摸到了那个一直藏在衣间的小花环,早已枯萎,仅剩枯黄的枝蔓。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泪水不可抑制地滑下,打湿了手心……   完颜猊从琵琶声带来的怔仲中被入眼的那滴晶莹的泪水惊醒,转头对着屏风后的倩影道:“别弹了!”   琵琶声戛然而止,冰姨和暮归身边两个美人均一惊,而冰姨面上竟亦满是泪水,花了一脸的厚粉,冰姨呆呆啊了一声,旋即用帕子胡乱擦了把脸,立马转哭为笑:“厄……小爷,这是怎么了,可是不满意?”   屏风后赵椥颤巍巍起身,搁下琵琶行礼:“对不住各位爷……”   完颜猊敛了眼波:“并非是椥儿姑娘弹得不好,却是太好,亦太悲了,听得在下心里不舒服……无过往之人,定是弹不出这样的曲子……今儿听椥儿姑娘一曲,勾起了在下不少怅然……这次,来得的确是值了。”   冰姨立马松了口气,欣慰地淡笑笑:“看来小爷果是识曲之人。”   屏风后美人又是一伏身:“谢小爷赞赏……”   暮归抬手擦干泪痕,起身便头也不回地慢步往外走,完颜猊见状微微皱眉,心下了然,掏出两锭金子给冰姨:“你四人分了,爷赏的,此趟,没有白来,另外,请容在下带两坛醉扶柳可否?”   冰姨愣了下:“这……小爷……这是在太多了!”   完颜猊推过冰姨欲还的手:“这曲儿听得的确值,姐姐你这儿卖醉扶柳的规矩小弟懂,还望姐姐能给小弟两坛,小弟他日定还会来,哪怕只为椥儿姑娘的曲,也是值的。”   冰姨本就性情中人,今日先是听曲听得想起往事悲了心绪,后这一声声姐姐的叫得她心下爽乐得很,破天荒地头一回应了:“行!今儿姐姐我这就破回例,给你两坛!”   完颜猊淡笑着唤来手下抱了两坛醉扶柳,拱手出门追暮归而去。屏风后的赵椥抱起琵琶看着完颜猊的艳红的背影,敛了眼波,冰芒霎那间露出,却又转瞬不见……   暮归一人在大街上晃荡,街边儿摊点热闹极了,三五成群地聚着人,她却似乎融不进这温暖的,久久从颤心的悲伤里拔不出来,更可悲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左边儿一个糖葫芦摊主,笑眯眯地朝街上的垂髫小孩儿们招着手,另一边儿小巷子里窜出来两个娃娃,一个小男孩儿拉着一个羊角辫小女孩儿直往糖葫芦摊儿跑了去。暮归愣愣地站在那里,脑中忽而闪过一个锦衣小男孩儿拉着一紫衣的小女孩儿在林中奔跑的画面,两个小孩儿被薄薄的小棉袄包裹着,阔杉枯黄的落叶厚厚地铺了满地,踩在脚下嘎吱作响,冬日温暖的阳光穿过干枯的枝桠投下了满地斑驳……   忽而背后挨了一记拍,一根糖葫芦递到眼前:“想吃不就买去,反正这大街上,没人知晓你是公主,傻看了这么久。”暮归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破涕为笑接过糖葫芦,也不答他话,转身继续晃荡,吸吸鼻子就啃了开来——酸酸甜甜,明明是第一次吃,为什么会感觉这么熟悉……   完颜猊紧紧跟在暮归后面晃荡,一抹深紫一抹艳红,在人潮中格外显眼。暮归只是一路置身世外地看着,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迎面而来的每个人各异的表情、看着货郎幸苦地啃着烧饼卖杂物,看着爹娘带着孩子一起玩,看着青楼门口满脸是笑转身却一脸疲惫的妓女们,无声地走着、看着……   一直走到了路的尽头,暮归手上的糖葫芦变成了木头棒,她站在城郊一株桦树下略略运功将木棒搓成了粉末,抬手杨进了空气里:“我想把那叫椥儿的乐女送给你,你带她回北厥吧……”   完颜猊一愣,没想到一路没说话的她一开口竟宣布了这么个消息:“公主你说笑了。”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暮归歪过头看进他的眼睛:“你性子跟我很合得来,我们可以是友人,很好很好的友人,但是,绝不可能是夫妻……椥儿姑娘送给你,不是别的意思,一来这样一个才女有了个好归宿,二来……你也算一段艳遇不是。两全其美……”   “友人……”完颜猊眸光暗了暗:“你……还没有真的跟我相处多久,为什么,要这么下结论……”   “有些东西,没有必要想太久,我对你,没有感觉,没有就是没有……没办法的事……但是我是喜欢你的,很乐意交朋友……”   “你……难道已经心有所属?”   暮归微愣,忽而想起那张如玉的脸庞:“我不知道……”   完颜猊淡笑:“你还没有明了自己的心意……我不愿意这么轻易就承认失败。”   暮归呵呵笑几声:“你……自己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的哦,这可不怪我……提醒你,我很冷血……”   “冷血的人不会流泪……赵椥的去处,你也不会关心……”   “呵呵……你错了……这些事情,不是说冷血就不会做的……真正的冷血,不等于是邪恶,只是不易为物所动而已……”   完颜猊怔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晌说一句:“无论如何,赵椥也不用送给我……你还不如将她带到宫中去,有个好人家,便赐婚,也未尝不可……”   “这可是你自己不要的哦……”暮归转而调皮笑出声,飞身往皇宫方向回去了。   —————————————————————————————————————   北厥共派出两队使臣,一队由太子领着去了西楚,一队则由皇帝完颜古刚亲自领着,来了南翎。长陵即日人声鼎沸,热闹不已。清栾与阿木带着锦离他们一起下了山,几个少年此刻窝在流年坊的包厢里玩着牌,只有锦离不愿上那牌桌,独坐窗边看着楼下人挤着人,格外安静,却也格外显眼……   忽而锦离猛地一个闪身,窗户竟哐啷啷被砸破了,木头框散碎,掉了一地,牌桌上众人愕然,只见一团肉球在地上打滚,锦离敛眉喝到:“什么人!”   第十四章 盈盈眼波掩冰沉(下)   肉球一个咕噜哎哟哟地爬起了身:“哎呦,我说这什么女的啊!”众人眼见着面前的人,肥嘟嘟一身膘,脸上的肉似乎都能晃得掉下来,月白色的华贵锦衣包着他汤圆似的身材,可除却脸上的肥肉却可以看出本是个俊俏小公子哥儿,剑眉挺鼻,一双眸子乌溜溜的,霎有神采,此刻正无辜而委屈地看着锦离他们:“对……对不住……可不是我的错,窗户钱我可以赔,可本公子今儿实在是遇上个母夜叉了,还望各位见谅!”   众人狐疑地跑到窗户边儿一瞅,楼下街上那人群让出的一圈儿中间显眼地站着的,不是那白系心又是谁!只见她双手叉腰拎着那条唬人的鞭子,黑色劲装的衣摆往腰间一束,气鼓鼓地挺着胸,一双杏眼正狠狠地瞪着楼上那窗户窟窿,原本漂亮极了的一个美人儿,此刻却看得街上所有男人感觉全无。   她只见那窗户窟窿里伸出个头来,便猛地扔起鞭子卷了石子儿一甩,这一甩不要紧,正打着了最先伸头看下头的冗冰,冗冰哎哟一声:“果然是个疯子!”黑丫儿忙去查那冗冰伤势,锦离吸取教训,从边儿上拿了把伞来遮着头探了出去,白系心满头是汗,只道是打错了人,锦离收了伞好笑地看着她:“唉,我说白姑娘,你这火气太大发了,也没看是什么地儿就随便砸了。”   白系心心下懊恼极了,怎么就一个冲动就随便甩了,偏还就砸了栾姨的流年坊,只好硬着头皮飞身上去,一把钻进窟窿里站定道:“厄……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话刚落便看见直往牌桌子底下钻的肉球,白系心立马跳将过去一把把那坨白乎乎的肉拽了出去,一脚踩在背上:“哼!都是你害的!你个混球!你个死胖子!臭球!”边骂着边抬手就噼里啪啦一阵乱捶乱打,看得锦离他们目瞪口呆,拦都来不及拦。直到那肉球已经被打得滚都滚不动了,白系心才住了手,小龙看着鼻青脸肿的肉球呆呆问:“厄……系心啊……厄……他哪儿得罪你了?”   豆子哆嗦着同情地看着那肉球问:“厄……公子啊……请问,你是谁?厄……要不要我们帮了去找下家人……”   白系心气儿出完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斜一眼那摊在地上的肉球:“谁知道啊,一上来就说要娶我!伸手就摸过来,丫儿敢调戏本姑娘!”   “哦……”众人恍然大悟,对肉球的同情顿减。可肉球却委屈地红了眼:“你这人怎么这么蛮不讲理……你……你……你话都不听人说完!我……我是齐府的齐少爷!我说要娶你,是我听我爹说的,说让我去白府提亲!说……说丞相之女怎么怎么国色天香怎么怎么巾帼不让须眉!我看哪是巾帼!明明是个夜叉!我伸手去你脸上是因为有个飞虫在你脸上爬,我就想挥一下拉倒的!你……你……你个蛮不讲理的夜叉!”   白系心愣住,俏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说出一句:“谁让你不把话说清楚的……”   锦离他们早已忍不住,噗哧哧地闷笑了开来,白系心更觉丢脸,一个跺脚什么话也不说,通红着脸就逃也似地走了。几人笑了半晌,才把那肉球扶起来,肉球唉哟哟地趴在了包间儿的床上。小龙笑问:“原来你就是齐晋阳呀,皇帝叔叔亲自赐名的那个?”   齐晋阳委屈地点点头,豆子咬咬指头接着问:“话说,我要是没记错你今年才十岁啊,怎么齐老将军竟然要你去白府提亲?”   齐晋阳委屈地撇撇嘴:“谁知道爹他怎么想的,一个劲儿地念叨说那母夜叉怎么怎么好,生怕被人家抢去做媳妇儿,我小时候他就开始念叨了,今年才刚满十岁,他就一定要我去提亲,说是等不及了,那母夜叉已经都十六了,再不去提亲就要被别人要去了!”   众人哈哈笑出声,个个儿笑得捂起了肚子,冗冰捂着头上的包抽笑着道:“这齐将军实在太有意思了,晋你阳才多大点儿啊,就是娶了媳妇儿都不知道干嘛的呢!”   这话一说齐晋阳却不服气了,立马回道:“谁说我不知道媳妇儿是干嘛的!媳妇儿就是生娃儿的!”   众人这下笑得更欢了,锦离情绪不能过分激动,只好痛苦地忍着笑,憋红了一张脸跑到那已经被砸坏的窗户边儿长舒几口气,平静下来淡淡勾着嘴角道:“晋阳弟,着窗户你也不用念叨着赔了,为兄这就喊个大夫来先,呆会儿将你送回齐府吧。”   齐晋阳皱着眉头点了头,肉乎乎地手直捶着床:“这下完了完了……今儿晚上的宫宴我估计都去不成了!太倒霉了!今儿可是有北厥王在的啊!天啊……要是见不到以后说不定一等就是十几年啊!十几年啊!!”   众人满头黑线,无奈地看着齐晋阳相视无语……   ——————————……——————————……   是夜,南翎皇宫乾德殿,彩灯高挂、金缕飘香、喜气洋洋,清宁与织梦高高坐在殿上,完颜古刚带着皇后坐在清宁与织梦旁的殿上侧座,那皇后不是别人,却正是那昔日的赵女官。湘冉和湘均坐在殿下右首,后头依次是锦离等人,还有些重臣的子女排坐在后头;左首便是清栾和阿木,后面是北厥来的官员与南翎重臣夹杂落座,正起哄或寒暄着,好不热闹。   锦离轻呷了一口酒,转头便见那十岁的齐晋阳圆滚滚肉乎乎的身子格外明显地坐在他斜后头,头上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左手还悬在胸前,就右手夹着筷子不停地往嘴里塞着吃食,乌溜溜的眼睛直瞅着殿上的完颜古刚和北厥皇后。锦离不禁莞尔摇了摇头,小龙坐在齐晋阳的顶前头,被挤得不行,转头怒瞪了几眼齐晋阳,转而无奈问着问:“那啥,你下午不是没伤着胳膊吗?”   齐晋阳委屈地皱着眉头咽下一口吃的:“别提了,回去又挨爹一顿……”   小龙噗地笑出声,差点把酒喷出来:“齐将军是不是怪你没泡到妞反而把人家气跑了?”   豆子忙忍着笑拉了拉小龙:“注意点注意点,也不看看什么地方,注意用词!被栾姨听见你得挨罚了!”   小龙讪讪地闭了嘴,那齐晋阳却傻乎乎地说了一句:“咦,怎么这北厥皇后跟锦离哥娘长得有些像咧?不过还是比锦离哥娘差了不少。”   也该这齐晋阳今儿倒霉,早上出门定是撞着衰神了,他说这话的之前,殿里还闹哄哄的,他便没注意压低声音,可他才开口恰恰大殿里头却静了下来,这两句都落到了众人的耳朵里,一时间上至殿上下至殿外众人脸色各异,均直直看向了他,而对面儿齐将军脸一阵红一阵白,恼怒地瞪着他,似要把他给活剐了!齐晋阳缩了缩脖子,刚夹在筷子上准备往嘴里送的肉直直掉在了桌上,溅了一脸的油……   第十五章 悠然心会与君说(上)   尴尬是宴席上人人最怕撞见的事情,此刻齐晋阳、齐将军、清栾和北厥皇后却都陷入了这种窘境里,还是墨题带头缓了这局面,抬手跟齐将军打了声招呼,将众人的注意力给转移了:“齐将军,小女莽撞,今日对另公子多有冒犯,本相在此赔罪了。”   齐将军忙干笑两声:“哪里哪里,本就是犬子不才,得罪在先,所谓不打不相识,也是戏事。”   墨题轻笑,身旁阮月也举杯与齐将军共饮了。织梦在上面掩嘴轻笑:“皇上,看来,今儿有好戏咱没瞅见。”   完颜古刚也爽朗笑开,十几年的时光打磨,他的面上已然蓄起了胡子,平添了一份成熟大气:“什么好戏,可一定要说了闹闹!”   清宁勾起嘴角:“据说今儿宫外头街上,南翎出了名儿的‘巾帼辣美人’把‘小齐将军’从大街上一道鞭子给送到了流年坊的二楼,真乃神力也……”   这一句听得众人都乐了,尴尬气氛霎时消失不见,而齐晋阳和白系心均红着脸不说话,完颜古刚来了劲,乐呵呵道:“这可就叫不打不相识了,不是冤家可不聚头呀,不如两个娃娃结个亲,岂不是佳话?”   白系心端得一阵头皮发麻——要她和一个比她小了六岁的肥肉球结亲?!那还不如直接一刀捅了她!白系心忙直直瞅着爹娘一个劲儿挤眉弄眼,那齐晋阳更是不愿意,也一个劲儿朝自己老爹摆手,齐将军会意,心下亦不想再强求,叹一口气道:“唉,可惜晋阳还小,以后还不知会有什么变数,这嫁娶之事,还是再过些年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吧。”   墨题亦不愿逆了孩子自己的意思,顺着答话道:“是啊,还是看孩子们日后自己的意思吧。”   完颜古刚一点头:“也是,不过这两个娃娃朕可喜欢得紧,日后婚嫁之时,朕定得送上大礼!”   齐将军与墨题忙谢过了,一时间众人举杯相庆,又是一派热闹。   台上热热闹闹,台下觥筹交错,清栾的面色一直是淡淡的,偶尔应口酒。完颜古刚看向清栾,清爽的眉眼间一点金色栾花,十几年了,还是那个模样……当年的一切,仿偌过眼云烟,可却又烙在了记忆深处,成了抹不去的痕迹。北厥皇后亦微微转了眼看着完颜古刚,昔日的赵女官冒着生命危险换来了今日的地位,华服掩尽了原先的卑微,那么高高在上,十五度上扬的笑容是所有城府的外衣,仿佛一座威严的雕像,远没有另一边的织梦来得亲近可人。完颜古刚轻叹口气,偏过头在清宁耳侧轻声问:“清宁弟,栾妹如今过得可好?”   清宁执杯点点头:“木兄与姐姐一起,照料得甚好,除却墨雨的事成了心里的结,别的,都好。”   古刚叹口气:“栾妹过得太累了,如今能安安静静过,甚好……此次朕让猊儿去了西楚,带去了羊脂玉镯赠予暮归,那孩子,据说也是个淘气的主儿,跟她娘像……”   清宁点点头:“听说了……见了姐姐,还是不要提起……”   古刚了然一笑:“这是自然,我们不提起也罢,只但愿她自己能不去想……此次朕回去,便将锦离他们几个孩子带回北厥游玩段时候吧,朕的猊儿、灵儿都还未与他们碰过头。此次朕来南翎,猊儿带着原使臣去了西楚,灵儿因身体不适留在了北厥。”   织梦在一旁点点头:“姐姐定是会应的吧……”   话刚落便见台上突然起了许多雾气,不一会儿一队美人在花团锦簇中踩着小碎步纷沓而至,几个整齐的动作后,一个漂亮的转身,突然现出一个红衣美女,压腰挺胸昂头,窈窕身姿让众人眼前一亮,水袖微微飘起露出一张精致的脸,浓妆艳抹看起来却丝毫不觉不舒服,反而更觉精致,反倒似一幅画儿,虽远不如清栾的秀美淡然,没有织梦的可人甜美,却独有一种媚意似打骨子里流露出来,正衬了那身艳红与浓抹的妆容,一出场便吸引了众人的视线,清栾也饶有兴味地欣赏着,看她舞到一半时一个高兴拉了拉阿木的袖子:“咦,要不要讨来给你做个小?挺媚人的哦。”   阿木勾起嘴角在桌下捏了捏清栾的手:“我可没意见……你到时候可别后悔。”   清栾佯瞪他一眼,低低笑了起来,恰此时之间红衣美女一个转身,服色竟忽而变成了墨蓝,众人惊呼一声,清栾讶异道:“变脸?!不对……这是变衣服……魔术??”   阿木转头:“魔术?”   “我的家乡,有一种表演叫魔术,便常如这般。”   “原来如此……”阿木点点头:“但这可不是什么魔术,是北厥一绝。”   “唔……”清栾这才明白了过来:“可是,以前怎么没见过……”   “当年北厥战乱,失传过一段时间,如今终又重现了……我小时候见过,当时所有人也是一派惊叹呢……”   “绝技呀!”清栾叹道,众人都专心致志地看着,谁知清栾话刚落地台上美人一个翻身,只见一道银光自她水袖中飞出直扑清宁面门而去,众人愕然,完颜古刚暗呼声不好,最先反应过来抬手去接,却终是晚了一拍。清宁下意识地往后仰去,织梦一急,扑向清宁,银光直直没进了织梦的肩头,织梦闷哼一声,清宁与完颜古刚伸手将织梦接住了。殿内一下子骚动了起来,一边在传唤太医唤着织梦的时候,阿木直接飞身上舞台,欲去抓住那舞女,可舞女轰然倒地,阿木伸手一探鼻息——竟已快断气了……   阿木掀了她水袖一瞅,仍留着余温的皓腕上渗着鲜红的血,直穿了命门——竟不是舞女发出的暗器!阿木一凛,看向四周,只见众人注意力均在这舞女和殿上织梦那边,心下猛一咯噔——不好,这是注意力的调虎离山!阿木脸色顿时惨白,喊一声栾儿扑了过去,当此时完颜古刚从殿上飞身下来,捉住了正欲往暗处隐去的一个黑影……   第十五章 悠然心会与君说(中上)   完颜古刚扭过那太监转身,只见那太监一脸的愕然,哆嗦地看着他,完颜古刚将他一把甩到大殿上:“如此鬼祟作甚!到底何人!”   羽林卫蜂拥而至,迅速将惊惶的众人围住,皇亲国戚一边,南翎与北厥众官员一边,所有伶人宫女一边并且封住了所有出口。半盏茶的功夫,殿内便鸦雀无声,太医分成两拨急急就地看着清栾与织梦及那舞女的情况。清宁漂亮的眸中此刻闪着危险的光泽,扫视着众人步下殿来,站在了完颜古刚身旁眯眼看着那哆嗦的太监,半晌将眸光移向墨题,低沉的声音彰显着王者的威严:“白相,与责监同来当场问话。”南翎的责监即是专负责刑罚监判的,也正在殿中,墨题与责监应声出了人圈子,清宁与完颜古刚相视一眼退到了太医围着的织梦与清栾身旁,清宁接过北厥皇后的手搂着织梦,阿紧皱着眉头搂着清栾,另一边舞台上太医忽而出声:“皇上,此女针中命门已断气了,针上剧毒!”   “啊?!”众人惊呼一声看向清栾和织梦,太医一转身伏地:“皇上!娘娘和郡主情况危急!求皇上快命人将解毒汤呈来!”   “莫要再求这些礼数了,要什么就赶紧说!”清宁命道:“锦离、小龙,你们几个快跟太医去药方准备妥当,其余人等均不得擅离,否则杀无赦!”   众人皆不敢再吭声,锦离他们急急跟着太医奔了出去,清宁与阿木均打横抱起已脸色发青昏迷的两人掀帘去了后殿,阿木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不要出事,千万不要有事……完颜古刚和皇后紧跟在后头。清宁与阿木盘腿坐在床上给织梦和清栾逼起了银针,银针渐渐显露,逼出的那一刻带出许多黑色的液体,织梦与清栾脸色稍缓,却仍旧昏迷不醒,额上尽是冷汗。锦离他们急急将解毒汤端上来喂了,太医们便又急急拥了上去。外殿墨题按捺下内心煎熬的担忧沉声命令羽林卫搜查众人,责监对着那太监开问:“哪个宫里的,说!”   小太监抖如筛糠,汗水泪水混着直往地上滴:“奴才……奴才冤枉……”   “先不提什么冤不冤的,老实给本官交代到底是哪个宫里的,在这前殿鬼鬼祟祟作甚!”   “奴才是后头冬清宫的马小才……是跟着罪妃王氏被罚到冬清宫的,奴才实在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奴才想来看看宴会便偷溜过来了,刚刚看见出事,便想再偷溜回去的……奴才……奴才实在没干什么坏事啊……”   冬清宫便是南翎的冷宫,所有妃嫔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当初四大家族的没落,便连累了王妃高妃她们几个住了进去,一住就是十年,早便传闻里头疯了好几个妃子了,想来也是,当年的四大家族盛极一时,都是从小被宠坏了一心做着皇后梦入宫的,最后亲人死得死、流离的流离,自己也落魄到了那冬清宫,心里哪儿受得了。墨题与责监心里头都打起了小鼓——难道是王妃作祟?可是不像呀,若王妃起了歹心,何必等这十年的功夫?墨题命侍卫剥了那马小才的外衣检查并无异常,捏了他的脉一探,却发现体内也无真气,不是个有功夫的。墨题轻哼一声:“你撒谎也撒得太不像了,照理说你是冬清宫的,乾德殿哪里轮得到你来,你说你是偷溜进来的,那乾德殿这所有侍卫管事,统统都是没长眼睛了!还不老实交代!”   马小才低声哭了起来,却并不答话,只一个劲儿委屈地哭。责监与墨题相视一眼道:“看你也是个胆小的,平白替人顶了罪去也不是个事儿,老老实实说,到底怎么进来的,做了些什么,又看见了些什么!有人敢放你?”   马小才抽泣几声:“是……是奴才自己偷溜进来的……”   墨题心下了然,喊来清宁贴身的茶水宫女暖香:“暖香,将这马小才的来处说说,将平日交好之人都找来。”   暖香应声:“奴婢去寻管事太监。”   墨题转而道:“你想就这么糊弄过去是不可能的,本相告诉你,你若不说,本相便将你平日所有交好都给办了,即便错杀,也不可漏了!”   马小才一下子瘫在地上:“不……不用去找了……我说,我说……乾德殿看门的宫女绿珍,是我的发小儿……是她帮我换了告病的小吴的牌子进来的……”   “除此以外呢?做了些什么,又看见了些什么?”责监接着问。   “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看见……”   “大胆!再不招就将你和绿珍统统上刑!”   马小才哭着道:“奴才……奴才……不关奴才的事啊……奴才只是答应了绿珍,这场舞一开始便跑到偏门口去告诉一个黄衣服的宫女,奴才并不知情啊!”   “那黄衣宫女是谁,为何要问?”墨题忙问。   “奴才不认识,只当是也想凑进来看的,便跑去说了,奴才在宫里头这些年,却从未见过那宫女,四十左右的样子,打扮有些奇怪,宫装穿得有些乱,一双眼睛阴阴的甚是吓人,我告诉她以后就又跑回来看了,可后来没多会儿就出了事,奴才心里发毛,这才想开溜的……奴才冤枉……”   墨题忙命人去寻那绿珍,可折腾了整整半个时辰,却只在御花园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她的尸首,死死瞪着一双眼睛,表情甚是恐怖,她颈后很多血染的针孔,离尸首不远处便是一件黄色的宫装。   墨题背后一阵发毛——这等功夫,此人想逃出宫恐怕不易,极有可能藏在宫内暗处,敌在暗我在明,实在不妙!墨题忙命郎瑜领人四处搜寻,转身回了大殿命人将门窗统统关上,所有皇亲国戚、王公大臣、北厥使者、位阶高的熟识宫人统统聚集在一起,只道一句:“那刺客不抓出来,我等实在危险,桌上酒菜仍旧热着,大家接着吃,等着搜寻结果,千万不要离了这大殿,要出恭的先去殿边原先皇上的书房,自有熟识的宫人伺候着。戏能继续的也继续,各位北厥友臣,还望海涵。”   北厥一使臣站起来道:“白相放心,两国宴会上出这等事,不查处来终究不得安生,一个不好还会引起两国纷争,我等明白,白相尽管忙,我们这边有吃有喝有玩,好得很!只是皇后娘娘与郡主实在是令人担忧……”   墨题点点头,齐将军负责守着殿内,其余几个几个一身武艺的皇亲和将军跟着墨题一并披了风衣往偌大的皇宫深处去了,清宁在内殿听到情况,将虎符交予锦离与冗冰,让二人速去调来京畿卫。完颜古刚亦一声哨响换来了带来南翎留在驿站的的十几个暗卫——那女人,究竟是谁!   第十六章 悠然心会与君说(中下)   京畿卫的响动惊醒了夜色下长陵正畅游在梦乡里的百姓们,几乎家家户户都将大门开了睡眼朦胧地探出个脑袋看着外头的动静,心下明白定是出大事了,几个官兵拿着锣哐啷啷地敲着:“若有生人靠近,即刻鸣金报官,各家注意安全,宫中刺客或许在外头!”   家家户户听到了都忙急急关了大门留了守院儿的,京畿卫分成两大队,一队涌进了皇宫,一队在长陵各干道搜寻着,连青楼的生意都暂停了。整个长陵几乎所有的灯盏都亮了起来,宫内各处更是被照得跟白天儿似的,甚至还燃了好几处火堆。暗夜里的黑影无处可逃飞身进了最冷的冬清宫静心院,正是几个疯妃子的住处,见了陌生人进来,一把扑上去狂喊着:“皇上,皇上……”   中年女人轻轻皱眉,忽而变了脸色笑道:“我不是皇上,皇上命我来吩咐你们梳妆的,皇上呆会儿可就要过来了。”   几个疯妃子一听便乐了,扑挤到梳妆台前胡乱在脸上画着,挤着挤着还打起了架,中年女人看着她们,忽然心下一阵战栗——为什么会有种心虚的感觉……似乎看见了自己……女人甩甩头,躲到屏风后换了一身妃嫔衣物,拆散了头发将自己弄得乱糟糟的也跟她们挤到一处去发疯了,刚挤进去门便被推开了,墨题为首领着人涌了进来,而疯妃们便又急急扑了上去,随便揪着官兵的衣摆喊着皇上网上粘着,中年女人亦随便拉着一个就撒起泼来,官兵踹的踹、踢的踢,一时间滚做了一团,折腾半晌才将个个儿押着排排跪在了墨题面前,墨题掸掸被揪皱的衣物,问向一旁的内务总管:“静心院内多少人?”   “七个疯妃,原先还有两个小太监的,现如今已掉到别处了,只有一个管事嬷嬷会时不时过来一趟。”   众人立马提起了神,墨题一凛:“七个……这里头,可是八个呢……”   中年女人心下紧张了起来,却仍旧跟旁边那群疯子一样傻笑着嘴里胡乱嘀咕着。墨题勾起嘴角:“自己出来吧,不然,便将她们和你都扒光了!外头可以装,里衣是什么,一看可就知道了!”   中年女人仍旧不吭声,还是一个劲儿地装着疯,心下百转千回想着办法,墨题敛起眼波扫过八个女人,沉声命道:“剥!”羽林卫立马就和这群女人纠缠了起来,一时间布帛撕裂声、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求救声、哭声混在了一起,听得似乎连夜黑都要跟着狂躁了起来,中年女人毕竟是有功夫的,先是巧妙躲闪,后见势不妙操起一把凳子便向羽林卫砸去,墨题冷笑看着她:“就是她!拿下!”   羽林卫忙放下那七个疯女人,齐齐向她扑去,三下五除二押在了地上,墨题抬手撩去了她遮面的乱发,一个愣怔:“你……”   女人咬牙吐了一句:“算你狠!”   墨题深吸一口气,额上青筋暴起:“没见过比你更混的女人!带去乾德殿!”说罢猛一甩身便走了。   阿木忍下暴怒一步步走至那一身散乱的人面前:“说,什么毒,哪儿来的,什么时候学会的武功……”   女人却并不答话,趁押着的羽林卫松懈的时候,猛得扑向了旁边的锦离:“儿啊!儿啊!我是你娘啊!快救救你娘!那贱人将我与你生生分离啊!快带你娘走!”   锦离愕然,任留意疯狂地抓乱了他的衣襟,阿木再也忍不住抬起脚猛地踢开了留意,留意趴在地上生生吐出口血来,清宁高声命道:“掌嘴!”羽林卫应声噼里啪啦一顿扇,留意的脸立马红肿地变了形。阿木的呼吸失了平稳溅而急促:“再疯言疯语,割了你舌头!锦离,下去!去偏殿照顾你娘!”   锦离又是一愣——爹从未对他如此斥声过……心下一突,惶然了开来……   阿木见锦离愣在那里不动,狠瞪着他又吼了一声:“没长耳朵吗!”   锦离僵着表情缓步退了下去,清宁转而拧眉对几个孩子道:“冗冰,你们几个都跟锦离一起去。”几个少年相视一眼,一声不吭地乖乖退了下去,各自心里都打起了小鼓……   留意却丝毫不想让锦离离开,扯着嗓子喊:“儿啊!儿啊!你……”刚欲喊下去便被羽林卫捂住了嘴,留意猛地一咬羽林卫的手,趁松了接着喊:“你肩后有个牙印,那是娘的牙印啊!”   锦离欲跨出门的脚顿住,猛然回头看着那疯女人,只见那疯女人满面疯狂的泪痕,胸口猛地一揪痛,冬虫被唤醒,锦离弯下腰扶住门框,冷汗涔涔,完颜古刚最先反应过来飞身至锦离身边点了几处昏穴,锦离苍白着脸倒在了完颜古刚的怀里,清宁紧皱着眉头急道:“快送下去!”   阿木一把揪起了留意,额上青筋暴起,咬牙骂一句:“你……这个疯子!”   留意狂笑了起来:“你们赢不了的,赢不了的!你们别忘了,别忘了血浓于水!他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们不能让我死,我死了,你们交代不了!交代不了!哈哈哈哈……”   阿木喘口气:“十几年守陵……原以为你能淡了心性,竟却如此!还不如当初直接杀了你!我们放了你一马,你却自己不愿放过自己!好……你以为你练了一身功夫便能翻云覆雨了!说!到底是什么毒!”   留意尖声笑了起来:“什么毒?想知道?我可没这么傻,凭什么告诉你,你杀不了我的,你不能杀我,否则在我的儿面前怎么交代?你杀不了我的……哈哈……你这个负心汉!我却可以杀了她,杀了那个贱女人!哈哈……我不知道什么毒,我可不知道什么毒,哈哈……”   阿木一把钳住了她的脖子,满眼里都是杀意,虎口越收越紧,留意面色渐而紫红,暴瞪着的眼珠子渐渐失了神采,阿木突然松了手一把将她甩在地上:“你是死不了,可你别忘了,我有这个本事让你生不如死!”   留意猛喘几口气:“哈哈……不就是折腾我嘛,来呀!哈哈……我再痛苦也比你舒服,你就天天这么看着她死吧,一天天看着她消失,你肯定比我痛苦!哈哈……我也让你尝尝失去的滋味,哈哈……哈哈哈哈……”   留意在狂笑中被责监领着羽林卫带了下去,阿木颓然抬手撑住了殿中木柱,完颜古刚与清宁伸手欲扶,被他摆手谢绝,径自缓了几口气往内殿去了,完颜古刚看着阿木与清宁掩下无力与悲伤硬是挺直的脊背,心下怆然不已……   第十五章 悠然心会与君知(下)   清栾与织梦的脸色由青灰竟渐渐变成了樱桃红,可脉象却是越发不稳,太医把完脉道:“皇上,皇后与郡主体内的毒与凝泪丸冲突开来了,可是,这冲突越发厉害只会越发让皇后与郡主血脉贲张。只怕到时候,不是中毒而亡,反而会因血脉暴裂而逝。按理说,这天下迄今没有凝泪丸克不了的毒,可是这毒……虽没胜过凝泪丸的力量,却绝对是旗鼓相当啊……”   完颜古刚叹口气对着脸色铁青的清宁与阿木道:“怕是那人,或许还能知道是什么毒……”   清宁垂目:“不见得……”   锦离在旁边的榻上仍旧苍白着脸昏睡着,因疼痛冷汗涔涔,连外衣都湿透了,嘴里不停呓语喊着娘、喊着墨雨,湘冉挤得最靠前儿,不停换着巾子给锦离擦着汗,看那脸色也不必锦离好到哪儿去。不一会儿责监进得殿来:“臣叩见皇上、北厥王、护国公……”阿木的官阶即清栾与清宁商量的护国公。   清宁皱眉抬手:“不用再拘礼了,怎么样了,招供了没有?”   “臣无能,已用了诸多刑罚,却仍旧撬不开那张嘴……臣愿受罚!”   清宁转而道:“罚不罚的就别再提了,你速去查出留意十几年来平素都接触的些什么人,带到殿上来,另命人加紧逼供。”   责监应声跑了下去,榻上锦离纤睫微颤,缓缓睁了眼,苍白的脸上一双涣散了神采的眼睛渐渐聚焦,湘冉面色众人面色一喜,湘冉一把拉起他:“锦离哥!你终是醒了,感觉怎么样?!”   锦离并不答话,只按着胸口看着龙床上躺着的清栾和织梦,开口便问:“我娘和姨娘怎么样了?”   阿木暗暗松了口气,缓了脸色答:“很危险,你也看到了……你感觉如何?”   “大家放心,我很好……已经不怎么疼了……”锦离边说边暗自捏紧了拳头,哪里是不疼,根本就是强忍着而已。   阿木心下了然,看他一眼转身向了殿外:“锦离……跟爹出来。”   锦离应声跟上,脚步有些踉跄,硬是将脊背挺直想让大家看不出疼痛,可落在众人眼中更是生硬痛心。阿木在殿外廊中站定,仰头看着天上那抹遥远的淡月轻声道:“锦离,之前爹对你凶了……”   锦离一低头:“是孩儿的错,不该给爹添乱。”   “你一向懂事、讨喜、处处先想着别人,就你这性子,放到天涯海角,爹娘也不担心你会犯错。但是……你这孩子却是个拿得起放不下的人,就像墨雨,你一直压在心里头,思念之情毫不逊于爹娘……锦离,爹知道你现下心里有着诸多的疑惑,墨雨的事、那疯女人的事,定隐在你心里,成了两根刺。”   “爹,我……”   阿木摆摆手:“不用说了,爹理解……现在爹就将所有的事情都告知与你,听完后,你该怎么做,爹相信你很清楚,锦离……人生总是有很多事情很无奈,那些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若看不开,便会一直让你我痛苦,不是说你不该痛苦,只是若你看不开,你这一辈子便都纠纠结结地过,活得那么累,与死了有何区别?你娘如今这状况,说实话爹很茫然,若你娘真出了事,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过,怎么看开……你娘,从来就是个多灾多难的人,不要以为衣食无忧的你娘比那街边的小贩日子过得舒服……这么多年来,她打鬼门关晃了好多圈、失去了好多朋友,在感情的漩涡中苦苦挣扎,甚至连自己的爹娘都近二十年未见,就是在二十几年前自己的时空里,她也是打小儿从苦处来的,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四处受欺……你娘说你的外公外婆是早逝,其实不是早逝,是活着,却看不见,不但看不见你外公外婆,还碰触不到所有原有的东西,可以说,就是背井离乡……连回去的路,都不知道在哪里……”   “背井离乡?”锦离愣怔,实在不明白是何意。   阿木叹口气,低声说起了二十年前的故事,锦离的心湖,被掀起了巨浪,久久不能平静……   另一边清宁为防留意终究不开口,命人速速传信往西楚去了,太医轮番争论,最终决定先将清栾与织梦放至地下冰床上缓住血脉,能拖一天,是一天……   ——————————————————————————————————————————   是夜,与楚幽冥一起挤在御桌前喝着燕窝的暮归突然眼皮子一阵跳,心里惴惴不安,楚幽冥竟也心下说不出的莫名烦躁,暮归丢下碗往楚幽冥身上一靠,使劲儿嗅嗅楚幽冥身上的麝香味:“父皇,我眼皮子直跳……总觉得怪怪的。”   楚幽冥微愣,没想到暮归竟也与他一个感觉,但终究淡笑着理理暮归的头发:“归儿你怕是累了……”   “唔……可能吧……父皇,你觉得完颜猊怎么样?”   楚幽冥勾起嘴角:“实话说,还真是不错,挺有股子霸气,眼光与行事亦不一般。”   暮归嘟嘟嘴:“他说他喜欢我咧……可是……”   楚幽冥挑眉:“可是?”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我觉得他只会是我的好友,没有那种心悸的感觉……”   楚幽冥呵呵笑出声:“归儿你说傻话呢,你知道什么是心悸的感觉?怕是已经有那感觉了,只是还不自知罢了……”   “不是的父皇!父皇……我……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哦?那……是谁让我的归儿有了这感觉?”   暮归调皮一笑,赖皮道:“父皇你呀!看这天下,有几个人比我父皇俊!”   楚幽冥点点她的鼻头:“你呀你……唉,不说也罢,朕家有女初长成,看来是管不住了……”   暮归扭捏一嘟嘴:“哪有嘛……”   ——————————————————————————————————————————   深夜的粉妆院还在一片靡靡之音中忙得热火朝天,院内最上等的半妆阁内走进来两个高大的身影,楚天阔一身便装在冰姨的引领下往屋内走,刚至廊上却被一个月白的柔弱香体撞了个满怀,楚天阔不由心神一荡,美人儿惊慌站稳一个儿劲儿说着:“对不起……”声音柔弱似乐,一双美眸失措含泪,惊艳之余又让人顿生怜意,楚天阔不由看得一愣……   第十六章 惑于美色或于景(上)   美人盈盈一伏身,微微哆嗦着,冰姨忙打着圆场:“王爷,对不住,椥儿初来乍到,冲撞了您,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椥儿这一回吧。”转而又对着赵椥说:“椥儿,还不赶紧退下。”   赵椥抬起泪汪汪的眼眸,急急抽泣道:“冰姨,可是,可是后面他们在追我……”   冰姨一凛,只见几个醉乎乎的汉子直奔了过来,脚步踉跄,满眼的色眯眯,冰姨捞起袖子一叉腰,杏目圆睁怒瞪得脸上粉渣子直掉,边将赵椥往背后一护边骂道:“哪个没长眼的兔崽子,赶在粉妆院撒泼!老娘倒要看看,是哪个敢动老娘的义女!也不把眼儿瞅准了,麟王还在这儿呢,把王爷当什么啊!这爪子臭的,进了粪池没洗手啊!”   几个醉汉在骂声中被楚天阔的眼神给冰了个半醒,忙连滚带爬地走了,赵椥破涕为笑,激动地往冰姨怀里一靠:“义母……”   冰姨拍拍她的背:“傻椥儿,今儿就别演了,早些回去睡吧……”   赵椥抽搭搭地转身欲走,却听得楚天阔一声唤:“唉……”   赵椥曼妙的身形顿住,嘴角扬起一抹淡笑,却又转瞬不见,微微抖着转过身,对上楚天阔炽热的眼神,三分惧怕七分柔情,看得楚天阔心头一悸,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两相对望好半晌,看得冰姨由愣怔为暗喜的了然——椥儿这孩子这么苦,若是能跟了皇子,岂不甚好?冰姨眼神一转,忙拉进赵椥热乎乎道:“哎哟,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介绍了,麟王啊,这是赵椥,一个可怜见儿的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打南翎流落至此,家里遭了难了,就在我这院子里头弹弹小曲儿,卖艺不卖身,又乖巧又讨喜,冰姨我这便认了她做义女了。”说完又转向赵椥道:“椥儿啊,这便是麟王。”   赵椥忙伏身见礼:“小女子眼拙,冲撞了麟王,王爷声名远播,椥儿一向佩服,没想初次见面……却冲撞了王爷……”   楚天阔忙回过神捉住赵椥的手欲扶起,却一愣怔,低头一看:“你的手……”   赵椥忙抽回手,局促地收回袖中:“对不起王爷,咯着您了……”   楚天阔满眼尽是怜惜:“没想一个扶兰般美丽的女儿家,竟有如此粗糙的一双手,本王,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很是特别……你,定吃过不少苦吧……”   赵椥感动得泪眼朦胧:“王爷……也真是一个特别的人……”   楚天阔淡笑着挑眉:“哦?”   赵椥抹抹眼角:“椥儿这双手,素来只有被人嫌弃耻笑的份儿,没想王爷竟不怪罪、亦不嫌弃……就冲王爷这句话,椥儿想为王爷送上一曲,还望王爷笑纳。”   楚天阔心喜不已,爽朗应一声好,便大步流星地向屋内去了,贴身侍卫凉生也一脸赞赏地跟在后头,冰姨更是乐呵,朝外头大喊着让上醉扶柳,还唤来些配乐的伶人。赵椥坐在楚幽冥对面儿,拿出琵琶轻撩几根弦,淡淡的几声乐响,却已撩拨了听者的心,楚天阔不禁觉得神清气爽,侧耳随时准备细听,赵椥灿然一笑,看得楚天阔一晃神:“王爷,椥儿弹一曲《胭脂泪》。”说完便敛神弹了开来,只听得这琵琶声竟似从心口弹出来的,听得人心跟着那没一拨弦止不住颤动,如珠落盘、盘旋于耳、久挥不散,楚天阔不由自主渐渐沉进了这琵琶声里,仿佛听见了一个美丽凄怆的女子揪心的低泣……   一曲罢,楚天阔红着双眼走近亦未回过神的赵椥,抬手抚上她白皙的脸庞:“椥儿……”   赵椥滑下一滴泪,惹人怜惜:“王爷……你听懂了椥儿的曲子,是吗……”   楚天阔点点头,情不自禁地将赵椥搂进了怀里,赵椥微微一僵,仍旧挂着泪的俏脸通红:“王爷……”   楚天阔抱紧那温香暖玉的玲珑身段:“椥儿……我喜欢你……我不会让你再苦下去了……”   赵椥将头埋进了楚天阔怀里,亦谁也看不见她嘴边勾起的阴霾笑容,冰姨只道是大喜之事,乐颠颠地拉了同在一边看戏的侍卫凉生猫着腰出去了,把门关得紧紧的。   —————————————————————————————————————   夜色早已深透,华丽的雕花红木走廊上,锦离仍旧静静地站着,他需要太多的时间来消化所有的事情,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是消化,而是接受。锦离从未觉得世界如此乱过,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了清栾曾经说过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到底是些什么,真的好沉好沉……他原来,是个不该存在的人呢……可是,这世间又有多少事是该的……   爹娘、墨雨、那留意……他到底该怎么面对,他糊涂了……只有冷风吹得他愈发沉静,眼角不知不觉滑下一滴晶莹的泪,锦离抬起修长的手指将它抹走,调理好气息转身进了殿内,看进阿木满是血丝的双眼:“爹……让孩儿,去趟牢房吧……”   众人从愣怔中回过神,清宁完颜古刚与阿木相视一眼,阿木终是点了点头,锦离转身便往天牢里去了。一路上,他的脚步有些不稳,只好走走停停,到了天牢门口,看着顶上的面目狰狞的貔貅雕刻,不由一哆嗦,深吸一口气由责监领着进去,四处都是血腥与腐烂的气息,冬日湿冷的环境让锦离都感觉关节有些受不住,心里不禁一个咯噔——她就在里面……自己亲娘就在里面……锦离旋即甩甩头,理了理情绪——不,不能这么想,不能……   走到最里面的牢房,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倒在肮脏的泥地上,身周的枯草上都是暗红的血迹,几只老鼠窜在草堆里,专挑血腥处钻着,可怖而狰狞。责监开了牢房门进去,抬起一桶冷水便浇了留意一声,留意被激醒,缓缓抬起头,只见眼前一双干净的白底皂靴,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钳住锦离的脚脖子,抬头一看,晶亮的眸光乍现:“是你!儿啊!是你!我是你娘!你是不是来看娘了!乖孩子,快救娘出去!”   锦离皱着眉头,心中五味陈杂,却终究只是说:“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毒……说了,我就带你出去。”   留意愣怔:“你……不信我?我真是你娘啊!孩子……孩子我是你娘啊!”留意尖声地喊着,凄厉的叫声在牢房里回响,寒进了锦离的心里……   第十六章 惑于美色或于景(中上)   锦离只觉胸口闷地很,半晌憋出一句话:“我知道,我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所以,我给你走的机会,但条件是,老实说到底是什么毒,老实交代解药在何处……因为,这一切,关系到养育我的娘亲的命……”   留意猛地一哆嗦,看向锦离的眸光渐渐黯淡,隐着深沉的怨毒:“果然,果然……连我的孩子,都被她收了去!贱女人贱女人!就该死就该死!”留意一边诅咒着,一边用已然皮肉模糊的手拼命地刨着地,白色的骨节顿显,锦离忙拽过她的手:“别刨了!”   留意一把扑进了锦离怀里:“孩子啊……娘想你啊……娘想你想了十几年啊!快救娘出去,跟娘一起走!”   “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毒……”锦离红了眼眶,将留意揽进怀里像哄小孩儿一样轻拍。   留意呜呜地低泣开来:“你认那贱女人不认我……你……孩子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不是贱女人……她将我带大,她对我视如己出,带给我你无法给予的温暖与关怀……最重要的是,她教会了我怎么做人……而你,自己都还不知道怎么做人……”   留意愣怔,木楞楞地看进锦离的眼睛,锦离轻轻推远她:“留思的死,的确是你的错,你却没有改过,到现在,还在纠结着自己失去了些什么、想得到些什么……我很难想象,自己若真跟在你身边,会变成什么样……说实话,我很庆幸自己离开了你,我现在所感觉到的悲伤,是因为可怜你,因为,你是我的亲娘……我只希望你能走出来,从自己的狭隘中走出来,好好地过活,安安静静走完一辈子……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毒……若你真的不说,你可知道,娘死了、你也死了,我的心该有多痛?就算是为了我……为了我,你告诉我……”   留意不再说话,又低声哭了起来,呜呜咽咽不绝于耳,三两下蹭着爬到了墙角里,将自己抱成一团不住地颤抖,锦离亦无力地扶住牢笼木框:“娘……我喊你这一生娘……只为求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毒,解药在哪儿……若你不说,那便连这一声娘都没了……”   留意便抽搐抬起颤晃的头,脏乱的头发遮了半张脸:“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原以为,总有个你还是个盼头……有什么意思……哈哈……哈哈哈哈……”留意疯狂地笑了开来:“我告诉你……没解药!就是没解药!我有多痛苦,我就要她多痛苦!”话落一头撞在了木柱上,锦离愣怔,只见鲜血四溅,温温热热滴落在他脸上,渐而冰凉,这一幕,成了他心底一生也挥之不去的阴影……扑通一声,锦离又苍白着脸倒地,责监忙跑过来接住了他,急急命人架了出去。   锦离的冬虫,从未发作得如此剧烈过,整整两日,都没有醒过来,脉象愈发沉迟无力,毫无起色,冬虫四处游走,只能暂时封住筋脉,等着冬虫的再次蛰伏,阿木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无力过,所能做的,只能是焦急地等待……   ————————————————————————————————————   好吧 我郁闷了 又是个半章……明天就不补了 直接接着传 明天不会还一千个字了哦 因为今天考完了 下周六再考……   唔 昨夜是第三个通宵 我今天下午后来去做家教的时候,骑车都在打瞌睡,竟然没撞死……很奇迹,看来老天爷帮着你们在留我呢 嘎嘎 哈哈……   第十六章 惑于美色或于景(中下)   楚天阔拥着怀中美人,看着她修长的纤睫温柔地垂着,心头微颤,抬手点起她的脸:“椥儿……在这样的地方千难万难守住的清白,如今却给了我……椥儿……你让我到底该怎么疼你……”   赵椥甜甜一笑,搂住楚天阔的脖子:“王爷,椥儿知道王爷是值得椥儿去爱的人,这便够了……”   楚天阔一把吻住赵椥粉嫩的双唇,掠夺着她口中的香甜,久久不愿离开:“椥儿……唤我天阔……唤我天阔……”   赵椥杏眼里起了一层水雾,粉嫩的脸颊蹭在楚天阔的脖颈里:“天阔……”   “椥儿……”楚天阔动情地将手插进那头柔美的青丝里理了理:“为何要来西楚,真到了在南翎混不下去的地步了?”   “天阔……我只怕……只怕告诉了你,你会离我远远的……你是皇子……”   楚天阔认真地看着赵椥:“不会,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有过什么过往,我都不会轻易嫌弃你……”   “天阔……”赵椥泪眼婆娑,抽搭搭几声:“听说过十年前的南翎济金赵氏吗?”   楚天阔心里一咯噔,当年南翎如此出名的事情,教子甚严的楚幽冥怎么会没说过,就南翎皇帝领着退敌的那段,橙落还专给他分析过,堪称军事经典——赵椥?赵氏?   楚天阔回过神来:“椥儿你……赵氏留有后人?”   “天阔!”赵椥忙紧紧抱住楚天阔,肚兜下一双丰乳蹭得楚天阔晃了心神:“天阔……我是逃出来的,当年我才八岁呀……我是无辜的……”   楚天阔忙搂紧她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知道……”   “从小我在府中便是受尽欺凌的,面儿上是个主子,过得却还不如大丫鬟们,处处受挤。赵幻那厮是我叔父,却只是碍于奶奶才没有把我给卖了……奶奶一直护着我,一手将我带大……那年赵幻谋反,诛连全族,我却何其无辜……奶奶以命换得我出逃,将我托付于旧友……南翎,是个容不下我的地方……”   “可据我所知,南翎澈皇并没有下令株连赵氏九族,只道他进了赵府之时,府中上下都已被人杀光了……”   “当年我年幼,并不知是否如此,只知道那天晚上,奶奶突然喊醒我让我逃走,那四周凄厉的叫喊声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随后我便听师父说,赵府上下,都死光了……”   楚天阔怜惜地吻了吻赵椥的额头:“椥儿……或许是那些东海蛮国所为……但无论如何,苦了你了……”   “师父将我带来西楚,一躲就是十年,教我琴棋书画和一点防身的拳脚功夫,却在前些日子也病逝了……我无处可去,便来了这粉妆院投靠冰姨混口饭吃,只因听说这冰姨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你师父是谁?”   “一个很奇怪的人,或者称其为隐士不为过,他懂好多东西,却只是个辛苦的除沙匠,时不时教几个娃娃识字拿些银子换饭吃……或者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吧……”   “能是你奶奶商姬的旧友,自然应该不是个简单的人……唉,既是选择如此过活,便也有他的难处,能这么看得开,也是不易……你师父葬在哪里了,改明儿一起去祭拜祭拜……”   “天阔……你真好……”   “椥儿,只可惜……我原想将你带去府里,怕这回是有些难处了……”   赵椥低声哭了起来:“呜呜呜呜……怎么办……椥儿不想留在这里……”   天阔忙吻去赵椥的泪痕:“椥儿,别担心,我定会想到办法的,大不了,让你换个身份,只是父皇是个太过精明的人,什么都了如指掌,在他眼皮子底下撒谎往往还不如如实相告。”   赵椥心下暗骂一句该死,只哭得更厉害了:“天阔,不行不行……若你如实说了,指不定你父皇便会将我送回南翎……我以这身份不能回那是非之地……只怕命都会不保……为何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天阔,求求你帮帮我……”   楚天阔忙道:“椥儿你别哭……放心,我会想办法的……定会让你出去……明日我便命人出去寻处宅子,你先搬出去……至于你身份的事情,定会找到合适的换了……”   赵椥破涕为笑,菱唇主动吻上,不安地扭捏几下身子,楚天阔闷哼一声,覆上赵椥温香的身体,一下扯掉赵椥身上唯一的肚兜,一双白嫩的丰乳跳进了楚天阔眼里,彻底燃起了他的欲望,他一口含住那粉红的蓓蕾,在赵椥销魂的轻颤中低喃:“椥儿……你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赵椥迷蒙的双眼中阴恻一闪而逝:“天阔……椥儿是你的……”楚天阔心头一颤,更深地吻了下去,大掌从赵椥发间滑至腰间,又滑至那湿润的私密处,引得赵椥娇喘连连……帐内春色一片,楚天阔彻底陷进了温柔乡里……   ————————————————————————————————————   西楚倚栾院的内殿里,只有一盏小小的宫灯发着微弱的黄光,暮归美丽的发丝散在锦被上,紧紧皱着眉,光洁的额上微微渗着汗,沉睡中的暮归作着噩梦,她看见一片白雾里锦离形同槁木地躺着,她伸手去探,竟已没了呼吸……暮归一个劲儿地哭,四处喊人却没有任何人应她,心急不已,不一会儿看见清栾淡笑着过来,她向清栾扑去,伤心地喊着:“娘……娘……锦离死了,锦离他死了……”可她却扑空了,清栾从她身边擦过,仍旧是那淡笑的表情,不知在往哪边走……暮归又扑过去,却仍旧扑了个空,清栾的身体逐渐透明,轻轻飘飘地消失在了空气里,暮归什么也没抓得住,再转而看向锦离,只见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眼角满满都是血泪……   暮归大叫一声惊醒,楚幽冥猛地睁开眼睛,三两步走到暮归床边将她搂进怀里:“归儿!归儿可是做恶梦了?”   暮归的心思终于回到现实,目光渐渐聚拢:“父皇……我……我不记得自己做的什么梦了……总之,总之好难过,好吓人……”   楚幽冥蹙眉,因为他刚刚也睡得不踏实,脑中光影里都是清栾悲伤的身影,只听得她的揪心的低泣……楚幽冥轻轻拍拍暮归的背,正准备唤人端碗镇静地汤药来,却听见了一声哨响。赭剑挑了帘子进来,急急递给楚幽冥一封信:“南翎出事了!”   楚幽冥心里一咯噔,拆了信速速一览,又将它捏在了手心:“归儿……明日随父皇去南翎……”   暮归愣怔——南翎?   第十六章 惑于美色或于景(下)   暮归没有想过,一场噩梦醒来,竟会听到父皇宣布这么个消息——南翎?她一直以为那是她永远不会去的地方,为什么父皇竟会带着她一起去?父皇紧皱的眉头、紫眸里担忧的神采,让她欣喜之余又意识到——定是出大事了……暮归小心翼翼地拽拽楚幽冥的衣角:“父皇……可是出大事了?南翎出事,非得你去……”   楚幽冥无力地靠在暮归的床头,轻轻将暮归搂进怀里:“归儿,只因我们西楚极擅蛊毒……”   “那派几个蛊医过去不就行了。”暮归感受到楚幽冥不寻常的情绪,疑惑问。   “归儿……这次怕要将这内屋藏着的所有药材都带走了……父皇要亲自去……因为中毒的人,在你父皇心里扎了根……”   暮归了然,咕噜噜转了转眼珠:“父皇……你爱她?她……是那画中的女人?”   楚幽冥并不回答,只转而问出一句不搭边儿的:“归儿,你说过,不会离开父皇,你可记得?”   暮归轻笑:“归儿当然记得!放心吧父皇,归儿说啥也不会离开你的!可是……父皇,归儿想问个问题……”   楚幽冥安心地笑笑:“什么?”   “父皇,你告诉我真正的答案……不要怕归儿离开你……父皇……那画上的女人,是不是我娘亲?”   楚幽冥微怔,深吸一口气望着华丽的紫色帐顶,抑制不住心头的颤动与眼角的湿润,俊美的脸庞满是凄然,眉间锁着的,是缠绕了十多年的思念与哀伤……完美的颈部曲线下,喉结轻颤:“恩……”   暮归抱紧楚幽冥的胳膊:“父皇……我早就猜到了……我和她,长得那么像……父皇,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谁对谁错,也不管为什么我会不记得小时候,我只知道,我怕看见你难过……每次看见你锁紧着眉头呆呆看着那幅画,我的心口就很疼……所以,不管怎么样,你是归儿的好父皇,归儿不会离开你……”   “原来我的傻归儿,一点儿都不傻……”   “父皇……我原来的名字,叫墨雨吗?是不是我娘她给我取的?”   “对……”楚幽冥红着眼睛,嘴角却挂着笑,轻轻抚摸着暮归紫色的发丝,听着她一个劲儿地问东问西……   “父皇,前些日子,有个男的,长得还不错咧,南翎的,说来找‘墨雨’……”   “那是锦离,你的哥哥……”   “原来,他没说错……”暮归的眸光骤然黯淡,紧闭着樱唇不再说话——哥哥……原来,那莫名的心悸,是因为藏在内心深处的亲情……为什么,会感觉到丝丝失落?   楚幽冥听着絮絮叨叨的女儿突然没了话,撇过头看着面色沮丧的暮归:“怎么了?”   “没怎么,我也不知道,心里有些不舒服……”   “归儿,明日还要奔波,早些睡吧……父皇要离开自还有事要交代,去去就回。”   “恩……父皇,早点回来。”暮归伸个懒腰,往被窝里直钻,楚幽冥亲手端来安神汤,小心翼翼地喂了暮归,看着她恬静入睡,这才唤来小安披了外衣大氅出去了。   ——————————————————……——————————   暮归从没有如此急地赶过路,楚幽冥命人日夜兼程,每至一处便更换车夫与马匹,吃睡都在颠簸的马车里。暮归起初劳顿不已,却丝毫未从楚幽冥脸上看到倦色,有的只是隐忍的焦急与担心。完颜猊的马车跟在后头渐渐落下了距离,完颜猊苦笑着看着那紫色马车渐离渐远,索性放慢了速度不赶了。仅仅七日,华丽的紫色马车便到了芙蓉浦,暮归还未及感叹芙蓉浦的冶丽繁华,马车便一路飞至长陵城门。墨题长身玉立在门口迎了二人下车,并无什么排场,双方均默契地选择了低调,暮归下车的时候,只觉头晕目眩,竟连走路都不稳了,伏在楚幽冥肩头好半晌才缓过来,又换了辆马车,疾驰进了宫门,直奔了倚栾院。楚幽冥曾想过,自己再踏进南翎的土地该是什么感觉,真到了这时候才发现,根本没有考虑的时间——原来,人有的时候悲伤,或者只是因为太闲了,闲得有这个时间用在悲伤上……   当楚幽冥领着气喘吁吁的王蛊医看到冰床上已被冻得面无血色的清栾时,紫眸骤然收缩,如暗夜里的猫儿一般,掩进了太多的情绪,他急步上前号了清栾的脉,半晌沉声吐出三个字:“醉魂。”   王蛊医瞪大眼睛,忙跑过来也抓了织梦的脉一号:“果是‘醉魂’!这在我们西楚都行消失了二十多年的毒,怎么竟在南翎出现了!”   清宁敛眉对着一脸阴郁的楚幽冥道:“这毒,是冲着姐姐的,留意昨日已自杀在牢中,而锦离……受了刺激,冬虫剧发,前日才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还是在剧痛中昏着。识乐的医术已是翻了又翻,整个太医院却研究不出什么结果,我带来了,王蛊医你看看。”   王蛊医接过《凝泪经》一叹:“皇上,这毒不是研究了《凝泪经》就行的,若音大夫还在世,定能有效控制住锦离小主的冬虫,可这‘醉魂’,是当年西楚先皇花费了大力气禁掉的蛊药,这说来还就话长了……当年,南翎先帝便是糟此毒所害,乃赵氏绑了东海诸岛国蛊师及西楚众位顶极药师囚禁于海岛整整六年研制出来的,毒害了南翎先皇后,便流传去了西楚,阴差阳错毒着了先帝宠妃,宫中上下竟无解救之法,我先帝眼睁睁地看着宠妃故去于怀,暴怒之下将此毒禁了个彻底,同时南翎也因此毒闹得天翻地覆……”接下来的故事王蛊医没再说下去,因为在场的各位人人知晓,赵氏拿着“醉魂”毒死了清宁的父皇,却反过来被阿木的爹给利用了,坐上了宝座……若没有这“醉魂”,也或者也不至于此……一时间沉默充斥了整个冰室,半晌王蛊医才专向楚幽冥道:“皇上,如醉魂之毒当年存于世时,知晓其解法的,除了制毒之人,便是当年的赵王及其宠妃商姬,赵王早故,制毒之人亦于几十年前均被灭口,不过,就算是商姬,臣听说,似乎也已经离世了……这毒,若找不到解法,臣便只能硬着头皮上,臣只能在此先领罪了!”王蛊医扑通一声跪下,他知道,他或者就要因着醉魂进那鬼门关了,索性决然地说了出来。   楚幽冥看着跪地不起的王蛊医,紧捏的指关节诉说着他的痛苦:“起吧,先治着,只要你尽力,朕不会怪罪于你……既然有人施了此毒,这世上便不会没有解法!”楚幽冥目光如炬,额上青筋暴起,紧紧盯着面无血色的清栾道:“就算上天遁地,朕也要将它揪出来!”   楚幽冥一怒之下动了真气,四周冰层竟自然地被溶掉了,暮归打了个哆嗦,看着楚幽冥愣怔,只阿木面色平静地对着暮归说一句:“公主,锦离在寝内,你去看看他吧……”暮归转眸看向楚幽冥,楚幽冥冷静下来朝暮归一个点头:“喊上张蛊医,将‘仙灵心’带过去。暮归心乱如麻,乖乖点头,提了裙摆便急跑着出去了。   王蛊医翻出银针便施了开来,南翎宫中太医院的人都被喊过来打着下手,楚幽冥抬手抚上清栾青白的脸,阿木转身向了门口丢下一句:“我们得谈谈。”楚幽冥回过神,薄唇微抿,负手正身便跟着出去了……   ———————————————……—————————————————   粉妆院的灯火渐渐被龟奴吹熄,赵椥坐在房间里,散下一头青丝轻轻地梳着,铜镜中那双媚人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楚楚可怜,妖媚而阴恻。楚天阔已整整三日没有来过粉妆院了,送她出楼之事也因忙碌而耽搁了下来,楚幽冥离了西楚,楚天阔的政务便显然繁重了,且出入比平日管得更是紧,可她却是开心的,这只证明,一切都还在她们的掌控之中……   冰姨推了门进来,手中提着热乎乎的冰糖炖梨,赵椥忙换了面色欣喜地看着她,蹭到冰姨身边:“冰姨,可又是吃食?”   冰姨呵呵笑道:“你郎君忙得没工夫照顾你,只好我累些喽,快趁热吃了吧,这天燥得很,这可是润肺上品。”   赵椥盈盈一点头,小口小口地吃了开来,冰姨乐呵呵地瞅着,正欲调侃赵椥脑后却突然一麻,哐啷一声倒在了地上。   赵椥斜过眸子,淡淡勾起嘴角,对着眼前的黑影甜甜唤一声:“师父……”   第十七章 杜鹃声里斜阳暮(上)   月亮掩了脸藏在云后,只有廊上的宫灯照着紫发与银发泛着美丽的光泽,楚幽冥与阿木并排立着,隔了一人的距离,阿木看着院中光秃了枝丫的栾树打破了沉默:“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楚幽冥轻轻缓了口气:“是当初你们不该一时心软将留意留下,当杀则杀。”   “突然之间出了这么多事,很多事情联系起来,我与清宁总觉得,背后有猫腻。留意守陵十几年,功夫竟都学起来了……十几年前偏巧出了济金的事,那个叫时隐的,至今还在暗处,蛰伏了十几年,恐怕……”   “橙落与粉鬟也查过很久,此人倒似凭空冒出来的……倒是个角色。”楚幽冥双眸闪着猎物来临时的光彩,微微勾起了嘴角冷哼一声:“朕倒要看看,在朕面前玩火的人,最好的下场能是什么……”   阿木侧目看着一身王者霸气的楚幽冥,微微愣怔——这股子气势,已经渗透到了他骨子里,仿若与生俱来,这么多年月的打磨,丝毫没有削减……阿木回过神,修长的纤睫下眸光微暗:“栾儿此次凶多吉少,我且问你,你有多少把握救她?若没有多少,或许便只有一个法子。”   “说。”楚幽冥面色陡然暗沉,广袖下的大手紧捏。   “让她,回家……你知道怎么让她来,是否知道,怎么让她回去……据我所知,她的时空,医术很强。”   楚幽冥愣住,迎立在冷风中任发丝乱扬久久不语,阿木垂眸,银发乱舞,亦看着远处地面,等着他的回答。见楚幽冥迟迟不说话,阿木黯淡了脸色:“很难?”   楚幽冥转身往殿内去,艰涩地吐出一句话:“说难很难,说易,也易……”阿木皱起眉,看着楚幽冥藏着太多心绪的背影,愁绪万千……   ————————……——————————……————————   暮归站在床前,撂下兜帽露出冻得微红的俏脸,乌紫的美眸里闪着不安、心痛与担忧,她摘下裘皮手套抓住了塌上锦离满是冷汗的手:“锦……锦离……”   暮归心颤地念出他的名字,陌生又熟悉,一时间喉如鲠刺,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纤睫微颤,暮归的手被锦离下意识地握紧,不安的锦离蜷起身子,冷汗涔涔地喊了一声:“墨雨……”   抚上那张如玉的脸庞,像她每夜揉去父皇眉间的褶皱一样轻柔起了锦离眉心的小“川”。湘冉正捧着小暖炉往殿内走来,每日都是一进门,便见一个美丽优雅的身影站在锦离床边,紫色的发丝洒在那人与锦离紧握的手上,泛着柔和的光,她心里一咯噔,简直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喊出一声:“墨雨……”   暮归转身,在泪眼朦胧的怔仲中看着湘冉娉婷愕然的身影,湘冉一步步走近,抬手摸了摸暮归紫色的发丝:“墨雨?是你吗?”   暮归回过神来,虽不知眼前的人是谁,但心下明白定是幼时旧友,勾起嘴角点点头,湘冉一把抱住暮归:“这么多年你哪儿去了!呜呜呜呜呜……十年了,整整十年呢!锦离哥老在念叨你,到处找你!呜呜呜呜……”   湘冉拽着暮归的毛氅擦擦泪花:“墨雨,锦离哥这次病成这样了……这么多天都没醒过来,做梦都在喊你的名字呢……你终是来了……怎么办,我怕锦离哥,会不会醒不过来……”   暮归整整比湘冉高了一头,轻轻拍拍她的背:“不会的,锦离不会有事的……”   湘冉擤擤鼻子,使劲点点头:“墨雨……你给锦离哥再擦擦汗。”   暮归接过帕子,轻轻擦着锦离的额头问:“恩……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是谁?我小时候,和你玩过是吗?”   湘冉一愣:“墨雨……你……”   “我……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连锦离,都是父皇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父皇?墨雨……我是湘冉……”   “湘冉?南翎的湘冉公主?”   “对……墨雨,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是不记得了……我是西楚的暮归公主。”   湘冉顿住,“你就是暮归公主?西楚第一美女?”   暮归不禁一身汗:“厄……外头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跟你爹娘在一起,却去西楚做了公主?”湘冉彻底懵掉了。   暮归叹口气,紫眸黯然:“长辈的事情,我们这些小辈的,还是不要问吧,该怎样,就怎样……他们,肯定有他们的难处。”   湘冉回过神,暗自忖着暮归的话,心下叹着——墨雨不管到什么时候,总比她想得多,总比她来得成熟。琉璃盏淡彩的光色下,暮归俏丽淡雅的脸上眉心淡淡蹙着,湘冉坐在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像极了栾姨,淡眉亮眸,俏鼻丰唇,微红的脸颊上似能拧出水来,饶是她看了,也晃了神。   榻上锦离不安地蹙眉哼了几声,湘冉与暮归忙拉住锦离一同唤着,锦离幽幽睁开眼睛,看见落尽眼帘的暮归以为疑在做梦:“墨雨……是你?”   暮归忙抓紧锦离的手道:“是我……是我呢……”   锦离眼角滑下两滴晶莹:“真的是你……”   ----------------------……---------------   楚天阔不安地在殿内走来走去,烦躁充斥着心底,识音刚刚又来叮嘱了他,定要好好表现,所批奏折不能有一错误。楚幽冥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离开西楚,将不少事交给了楚天阔,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分明就是在考验他,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得紧,可是,事事小心步步翼翼,怎一个心累了得。有一个太过精明能干霸气明白的父皇是皇子的最大悲哀,就连猜,都不敢去猜楚幽冥的心思……   今日的折子刚刚批完,还要交给黑惶去阅一遍,楚天阔颓然躺在椅上,脑中忽然现出赵倁温柔巧笑的脸庞,心下一暖,披了大氅便唤来侍卫往宫外去了。粉鬟站在暗处看着楚天阔远去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头,放出一只鸽子飞向了南方……   第十七章 杜鹃声里斜阳暮(中)   赵椥媚笑着接过一个绣鸳荷包,勾着师父一个胳膊,倚在师父身旁:“果然还是师父厉害,终究被你找到了。”   时隐举起茶盏轻啜几口:“整整两年,差点把东海给翻掀了,有了这个,他定会对你百依百顺,就看你的了。”   “这蛟龙鳞粉与曼陀罗的配量真是三比一?”赵椥再次问道。   “不错,天下可就这一片,你悠着点儿。”   “师父你就放心吧……”赵椥淡淡笑笑。   时隐放下杯子,白色的眉峰微挑:“椥儿,为师必须得提醒你,楚天阔对你再好,也是一时的,总会有厌倦的时候,切莫沉溺。”   “椥儿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是我们拿来用的,不是拿来宠的。”   “你明白就好……”时隐点点头,说着从怀里掏出粒丹丸塞进了赵椥嘴里,赵椥抿口水吞下:“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吃这个。”   “你气血如此不调,还得服一段时间。”时隐话刚落,便听见了院子里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起身抖抖袍子,便带起仍旧昏睡的冰姨掩进了夜幕里,赵椥敛了眸光,一点膻中穴将那湿漉漉的药丸吐了出来,捏在手心化成泥末,轻喃一声:“师父,你又忘了我最讨厌吃药了……”   楚天阔一推门便见赵椥只着了中衣在床边盆中净手,发髻已然拆散,柔顺的青丝泄在玉背上,转头盈盈对他一笑:“天阔,你来了。”   楚天阔一把打横抱起她,身心俱松地躺在了芙蓉暖帐中,抓起赵椥的手塞进怀里捂着:“这么冷的天也不当心点,看你这手脚凉的。”   赵椥小猫般窝在楚天阔怀里:“天阔,我最近在给你绣荷包呢,绣得不好也不准嫌哦!”   “椥儿绣的,我都喜欢。”   “天阔,近日可是忙坏了……”   “恩……椥儿,且不谈这个,椥儿,我在东城买了处宅子,明日让人领你去看,若是不喜欢就再换。”   赵椥温顺地点点头,眸光却暗了——果然还是要下药的,楚天阔并没有完全信他,毕竟是楚幽冥的种……   冰姨一觉醒来迷迷糊糊地坐在床头想,自个儿怎么就糊里糊涂地睡着了,推门一看,外面天刚蒙蒙亮,冰姨披了外衣伸伸腰,忽而摸到脖子后头一点粘粘的东西,把眼一瞧,竟是一指头血,再摸摸才发现脖子后头起了个疙瘩,冰姨皱眉直嘀咕:“这都什么年纪了,竟还出痘,敢情老娘越活越年轻了。”冰姨傻笑几声,对着丫鬟房吼一嗓子:“蓝蓝,给姨煮个早饭,要银耳羹!”   ——————……——————……——————……   锦离嘴角歪得高高地靠在床头看着暮归一口口喂着他汤药,原本苍白的脸上终是起了红晕。暮归喂了大半碗后把手一垂翻了个白眼儿,跑到床头搬了个铜镜过来,直对着锦离:“自个儿瞅瞅你个傻样儿!”   锦离揭下铜镜扔到一边儿,一个纵身搂住了暮归的腰,将头抵在了暮归腹前:“墨雨……我哪有你小时候傻。”   暮归叹口气,好笑又无奈地轻拍锦离的背:“你倒是跟我讲讲我小时候。””   锦离又躺回床上,坏笑着看着她:“你真想知道?说了你会信?”   暮归挑挑眉,又端起药碗喂过去:“有什么不可信的?最多就是打过你呗,再糗不也就是穿个开裆裤之类的?”   “呵呵,话说穿开裆裤那会儿,我可还真记不得。不过你曾经怂恿小龙去问她爹一个问题,害得小龙被罚了一整晚,这事儿我倒记得。”   “啥问题?”暮归好奇地问。   锦离用被子裹好自己,一脸的防备道:“你让小龙去问,我和冗冰身上长的那个叫小鸡鸡的作什么用的,还说……”   暮归耳根顿时红了,拉长了脸一叉腰:“还说啥?!”   “还说若是很有用,便也想法子长一个,你现在,可有想出法子呢?”   暮归二话不说,抓起枕头就往锦离头上闷去,伴着锦离唔哇哇的喊声:“摁死你!本公主摁死你!本美女摁死你!竟然敢毁我形象!我摁我摁!”   几个少年一大早进门便见到这么暴力血腥的场面,齐晋阳来了劲儿,在门口蹦达着喊开了:“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暮归闻声登时停下动作,转头惊讶地看着门外一字排开的七八个锦衣少年,紫溜溜的眸子转了又转,锦离从被子下面哧溜窜出来,头发一团乱,深吸几口气:“还是个魔头,都十年了,还是个魔头!”   豆子双眼已然红了,金豆豆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吸吸鼻子就向暮归呼啸着扑了过来:“墨雨!!墨雨……”暮归一个踉跄被豆子扑倒在床,华服襟前被豆子的眼泪鼻涕浸了个遍,小龙头大地和李鸢拉起抽搭搭的豆子,暮归长吁一口气爬起身拿帕子抹抹胸前的湿漉,一句话把豆子当场给浇凉了:“厄……这位妹妹……你是谁?”   锦离一句“墨雨失忆了”模模糊糊解释了一切,大家也都是明白人,没有再多问,只是人人心下都觉得,往日里心里留着的那个亲近的墨雨,原来已经离自己那么遥远……气氛骤然尴尬,小龙、豆子、李貂、李鸢拉着齐晋阳跪地行了礼:“暮归公主千岁。”湘均与湘冉亦拘礼见过,暮归垂下眼帘:“虽我不记得了,但都是故人,不必拘礼。”锦离转了个话题问向李貂:“冗冰和黑丫儿呢?”   “都去了长陵府,冗冰前天被任职在京畿卫了,打个小兵儿混起,黑丫儿跟在了仵作后面学着。”   锦离淡笑:“黑丫儿姐小时候胆子忒小,这会儿反倒是越发大了……”   小龙嘿嘿笑道:“本来前些日子听栾姨说要给他俩办喜酒咧,只可惜……除了这档子事儿,耽搁了……”   众人面色骤然暗了,正在沉默时,白系心一身白色劲装踏门进来了,看见齐晋阳愣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儿绕过,许是墨题交代了的,一进门便对暮归行了一礼,转而瞅瞅锦离:“唔,果然好了,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   锦离勾勾嘴角不说话,撑起身下了床更衣:“你们都去前殿忙吧,我随后就来,墨雨,我们一起去看看娘怎么样了。”   暮归点点头,心下五味陈杂——娘,好陌生的字眼……   ——————————……——————————……   完颜猊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清宁、墨题、阿木均愣住了,古刚叹口气:“这边是猊儿,朕一日日看着他长大,心下也疑惑怅然得很……”众人皆心照不宣不再作声,古刚接着道:“朕等此次出行,没想到竟出了这么多事情,栾妹的状况现下实在已够恼人,朕等实在不该再打扰了,明日朕等便返回北厥,清宁弟,栾妹一有什么状况便告知朕……大哥我回去也四处打听,想想办法……”   清宁亦不多作挽留:“往外夷联合运丝之事,古大哥放心,过了这一阵,小弟便着人去趟北厥,今夜办场送别宴吧。”   古刚淡笑着点头,当此时,外头一北厥侍卫急急奔了进来:“皇上,八百里急报!”   众人一凛,古刚皱眉:“讲!”   “我北厥单阳、百里坡、银山、智河无处大马场突暴马瘟!情势危急!”   古刚心下一咯噔:“什么?!即刻启程回国!”   第十七章 杜鹃声里斜阳暮(下)   北厥的疆土,就是马背上的天下,马儿犯了瘟,军队的战斗力便大幅度下滑,此刻若有外敌入侵,简直不敢设想。完颜古刚留下了完颜猊与皇后参加晚间的宴会,御驾急急回了北厥。楚幽冥什么话都不说,只沉默地在地下冰床边与阿木一起陪着清栾和织梦,远处的药炉里咕嘟嘟地冒着水汽,满室弥漫着中药味。留意这十年的行踪被详细地记录在了两丈长的卷轴上,楚幽冥眯眼看着,一个字都不放过。   王蛊医一颠颠地跑上跑下,已经忙得两夜没合过眼,又取了针包用药水浸泡了给清栾和织梦施针放了毒血后,擦擦额头的汗珠,终是松了面色对楚幽冥道:“皇上,可以将南翎皇后与郡主移出冰室了,毒被控制住了,若不出意外,今夜该能醒来,只是身子弱得紧,半年内必须找到解药,否则便会气息衰竭而亡……纵是华佗在世也是回天乏术了……”   楚幽冥点点头,不及阿木反应便用大氅将清栾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起便往外走,阿木皱眉,抬手拦住楚幽冥,楚幽冥斜目:“你想在这边耽搁将栾儿与皇后冻着?”   阿木咬牙,转身抱起了织梦往外走,楚幽冥丢下一句:“既然你没有照顾好她,便不要与朕争这些。”阿木敛眉不与,微微愣怔,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泛着淡彩光泽的琉璃盏下,清栾睁开双眸,满是血丝,泛着乌黑的瞳仁旁一圈充血所致的紫红,阿木与楚幽冥一人按住她一肩异口同声:“栾儿!”   清栾昏昏然看着他们,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皱起眉头转了个身朝床里头闭上眼又欲睡去,不多久便听见了她均匀的呼吸。二人愕然挑眉,嘴角均淡淡勾起,看着清栾微微好转的脸色终是舒了口气……楚幽冥把住清栾的脉门输入真气,阿木转头:“你是不是该走了……”   楚幽冥紫眸里闪出危险的光泽,与那双墨色的眸子相对,二人均不自觉动用了真气较量了开来,忽而热浪翻滚,睡梦中的清栾忽觉身旁燥热,皱眉轻哼出声:“阿木……”   这一声让楚幽冥心底顿时一凉,颓然收了真气,红了眸子看一眼床上不安的人儿,无言转身往殿外走去……看着他萧瑟的背影,阿木抿唇,心下泛起不忍,轻声说:“她,是习惯我了……”   楚幽冥微微顿了身形,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只扔下一句:“不要再让她受伤了,若还有下次,朕便带她走……解药,朕定要找出来,莫断联系。”   院子被上弦月和廊边宫灯照得挺亮,暮归扶着锦离正从外头进来,抬头便见楚幽冥一手别在背后敛眸看着她:“父皇……”   “归儿,收拾收拾,回去。”   “啊?”暮归一愣——回去?锦离的眸色顿时暗了,暮归看看锦离,抿抿唇道:“父皇……我可以不回去吗?”   “你想留在这里?”   “父皇,不是上回还说准我去北厥玩的吗?既然出来了,我想玩一圈再回去……我保证……保证两月后一定回去!”   楚幽冥敛眉:“朕要行踪不定一段时间,寻找解药。你若执意不回去……”楚幽冥转而看向锦离:“照顾好她,和你小时候一样……若归儿出事,你便再没机会了。”   锦离心里一咯噔,当下五味陈杂,又喜又愁,可暮归却听不明白了:“机会?什么机会?”   楚幽冥挑挑眉不说话,只留下一句:“父皇回来了,定要跟父皇回去。”   暮归眯眼笑着使劲儿点点头,拽过楚幽冥的胳膊晃晃:“放心吧父皇!归儿一直是很乖的!”   楚幽冥安慰地勾勾嘴角,唤来赭剑一个纵身消失在了夜幕里……   —————————————————————————————————————————   旭暖的阳光唤醒清栾,她睁开双眼,偏头看着殿内蹲得稳稳的紫檀木桌角披了阳光金色的外衣泛着光洁优雅的色泽渐渐回神,听着耳边熟悉的均匀呼吸声,清栾终于感觉安心,太过长久的噩梦渐渐在脑中消散……轻轻吐了口气翻个身,对上阿木熟睡的俊脸,只见他眶下两圈深深的灰黑,修长的纤睫在下眼睑投下斑驳的光影,清栾抬手挑起那漂亮的眼睫,抚了抚他眼角微起的皱纹,忽而意识到——他在老……他们,都在老……即使自己的外貌再怎么不变,都改变不了年月打磨的事实……原来,他们都已经离年少那么遥远,再也没有那么多犯错的理由……愈发讨厌起自己的外貌来,只想跟着阿木一起变老,而不是很不搭调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一点点消逝的生命却束手无策……思及此,手儿微微一抖,阿木睁开了双眼,看着清栾轻轻一笑,一把搂进了怀里,在她眉心印下一个绵长的吻,低哑地唤一声:“栾儿……对不起……”   清栾轻笑:“脑子锈了,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又不是你的错……我睡了一整夜?针上有毒吗?”   阿木叹道:“整整半月,差点……差点又再也看不见你了……”   清栾愕然,旋即苦笑:“又是什么毒……看来,我可以改名字叫毒罐子了……”   “醉魂……”   “什么?”清栾撑起身:“那个醉魂?当年的醉魂?”   “恩……”   “为什么我还活着?!”   阿木将她搂回怀里:“栾儿,别冻着……听我说……”   清栾在阿木的搀扶下出了寝殿门已是午时了,恋秀和小冯子满脸放松的傻笑急急奔了出去告知清宁和那帮少年,锦离拉着暮归急往倚栾院赶,暮归在院门口却顿住身形,忽而感觉无所适从,不知不觉捏紧锦离的手:“锦离……”   锦离了然,安慰着看进暮归的眼睛:“其实不需要担心什么……”   暮归抿抿唇,紧张地任锦离拉着她踏进院门,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美丽女人正靠在秋千上微微荡着,阿木长身玉立地站在后头轻轻推着,银发与墨发轻轻随风扬着,仿若一副温馨美丽的画卷……锦离请喊一声:“爹,娘……”   清栾转头,正对上暮归紧张、好奇又探究期盼的一双紫眸,微微愣怔后起身,扬起眼角温柔一笑,慈爱温情满满从眸中溢出,旭暖的阳光下美好得正如暮归每次午夜梦回中的光影,暮归心头一颤,眼角不由湿红,那一个字哽在喉中久久颤不出声……清栾垂眉深吸一口气,与阿木默契相视一眼,柔声问出一句:“近年可好?”   暮归忍着泪使劲儿点点头:“好……”   “来,陪娘晒晒太阳……”清栾拉起暮归的小手,淡笑着往院子里的藤椅上窝去,自然得仿佛从未分离过……   第十八章 难得玉人心下事(上)   在清栾与织梦的坚持下,冗冰和黑丫儿定在三日后完婚,午膳时黑丫儿红着眼睛应了,众人并未因这喜事高兴得起来,只因她们心里清楚,清栾和织梦之所以这么急着安排,是怕熬过这半年,仍旧没有解药……毕竟,人这辈子有着太多的不可知……   刚刚散了席,一帮少年商量好了齐齐出宫上街转悠,完颜猊一把拉过暮归:“我有话跟你说。”   暮归挑挑眉,应声跟着完颜猊去了御花园,豆子看着两人同去的背影暗了眼眸,小龙拍拍她的肩,她抬起头释然地淡淡笑笑。   沉默良久,完颜猊终是开了口:“明日一早我便得回北厥了……父皇那边,事情有点大……你可跟我走?”   暮归淡笑:“南翎我都还没玩完,怎么着也得玩腻了再去北厥呀,去我定是会去的,不过……定不是明日。”   完颜猊转身对上暮归淡然的眸光:“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呵呵,这世上没有人过不去的坎儿,你若决心放下了便也就放下了……你我之前其实可谓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开始,当然也就没有结束的说法……或者你的不知怎么办,只是自个儿心里别扭、不服气而已……”   完颜猊微微愣怔,旋即释然一笑:“知道你最初吸引我的是什么吗?”   “恩?”   “你太特别,身上揉合着许多特质,你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心思却十分细腻,眼神往往停留在一些细枝末节上……你霸气胡闹,却实际有着淡然的心性……最初吸引我的,便是你那双似乎能看穿所有的眼睛,淡淡地凝神看着你,便觉得被你看透了……可就这双眼睛里,又总是盈着俏皮与灵动……我曾经以为被西楚皇帝捧若珍宝的公主该多么娇纵,而事实上,你虽然总是胡闹,却不乱来……这几日我总算明白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公主了,你是你父皇与栾郡主矛盾的结合……”   暮归咯咯笑出声,爽朗朗转身往回走:“可真讨厌被人剥开的感觉……我要和他们出宫去了哦,你不想去?话说,豆子可是一直想去北厥玩咧……”   完颜猊苦笑看着暮归袅袅远去的背影,实在没了出宫的心情,往御花园深处转去……   ——————————……——————……—————   楚幽冥变身为一富户公子与赭剑一身便装在寄月城皇陵林场中转悠着,一只信鸽扑楞楞落在了他肩头,信鸽的脚脖子上用粉色丝带系着信卷儿,一看便知是粉鬟捎来的,楚幽冥展信一看,微微皱眉将纸张捏碎在了半空,颔首又走了几步路后转眸问向赭剑:“可有听说过粉妆院的椥儿姑娘?”   “她?”赭剑微微讶异:“橙落上次在那里过的生辰,我们几个都去了,椥儿姑娘弹了段琵琶,倒的确是余音绕梁……是月前才入的院子,老鸨冰姨收留的孤女,卖艺不卖身。属下印象倒是很深,不单因为那一手撼人的琵琶曲,更因她带给人的印象。”   “具体说说。”   “若她也卖了身,怕是整个西楚的青楼花魁非她莫属……很惹人怜的一个玉人儿。”   “可知具体是何来历?”   “只道是打南翎过去的孤女,家破人亡,当初属下未曾过分留意这些,其余未知,不过想查也应很容易,她?”   “天阔与她走得很近……”   “属下这就鸣哨,命人细查其底细!”赭剑立马反应过来。   楚幽冥微微点点头,俯身捡起一片柏树枯叶细细端详,忽而敛起眸光屏息提起飞身上了树梢,往远处看一眼飞身而去,赭剑急追其后,在一棵极粗壮的梧桐旁落下身形,楚幽冥皱眉,将那叶子递与赭剑:“看这剑法,狠快厉绝,有人常在这附近练功。”   楚幽冥一步步踩着地面层层叠叠的枯叶绕树而行,圈子越踩越大,整踩了三个同心圆后站定,又回了最里圈,在梧桐背光的影子站稳,抽出剑舞出一道剑风扫尽了那厚达三尺的枯叶,地面现出一小片堆叠的枯槁枝蔓,楚幽冥掀开那虚掩的堆叠物,一个洞口赫然现出来。楚幽冥轻挑嘴角,掏出怀中火折子往下探去,对赭剑留下一句:“在洞口守一个时辰。”   并没有想象中的机关险器,楚幽冥顺利地穿过长长的甬道入了一个一端封死的小山洞,洞顶上几道光束射下来,透气透光。洞口几具干尸、骷髅与一堆铁铲、镐子堆叠着,石壁边上一张硬石床,整个洞中便这一张石床,别无他物,楚幽冥细细查看那堆尸体,心下推断该是被人掳来凿洞之人,完了工又被灭了口,人人皆是颅骨开裂而亡,细看每具尸体胸骨处都呈暗黑色,该是先中毒,在手无缚鸡之力时遭了蛮横颅骨硬伤……石床上已积了一层枯叶,细细拂开,只见上面满满是较新的刮痕,楚幽冥不禁皱眉,这石床上原先该是有刻字的,却已经被毁了,再拂开墙壁藤蔓细看,墙面上亦是如此,整个山洞有价值的东西应该都被毁去了,否则不会只是一张石床,若留意是在此练出功夫的,她能想到有一日会有人找到此处来?楚幽冥心下更肯定留意的背后,定是个极有谋略眼界的人,此人就这么躲在暗处看着他们这一干人的所有动静,行事毫不留尾巴……根据留意这些年的行踪看来,除了常与同守皇陵的一些罪人往来,每月拿了例钱由守官领着出去逛街,便是在这林内干些伐木之类的粗活。而翻遍了整个林场,只找到了这个山洞,可想而知……   虽找到了留意练功之所,却别无其他更有价值的线索,楚幽冥皱眉在洞内又踱了一圈儿,四处敲击,仍无任何发现,只好转身按原路返回,此刻阳光渐渐西斜,楚幽冥刚至甬道口的身形顿住,猛一转身看向左边石壁,倾斜的阳光正好洒满了整个左边石壁,隐隐看到四个大字的痕迹,虽墙面被刮得乱七八糟,下面小字根本面目全非,但整体看去最上面一层分明是四个大字:“恨水长东”!   楚幽冥心下一咯噔——恨水长东?!这套阴柔的功夫来自西楚分明是他少年练武时原阶的第一套!   第十八章 难得玉人心下事(中上)   完颜猊信步游着步,不知觉嗅到一股幽幽的药香,不禁心神一爽,从小他最爱闻的便是这药香味,时常心情不好时便会踱步去北厥宫中太医院,分分药材嗅嗅味道。完颜猊于是下意识地循着味道进了太医院,一进院门儿便见几个药童拼命地扇着四个药炉,咕嘟嘟地冒着水汽,几个太医在殿门下摊晒的一堆药草边上忙碌着,最上岁数的一个手中捧着一本红面皮书不停地翻着。   完颜猊淡笑着走过去,几个太医忙得团团转,压根儿没意识到他的到来,他站在那老太医背后轻轻抬手抽出那本书,老太医一愣怔:“谁?”   完颜猊杨扬眼角:“在看什么?”   老太医忙反应过来行礼:“微臣见过北厥太子……”   完颜猊扶起太医一把老骨头:“起来吧,不用行此大礼。”说完闷头向手上那书看去,只见红皮面上三个烫金的大字《凝泪经》,完颜猊忽觉头痛剧烈,眼冒金星,一个踉跄便苍白着脸色倒了下去……   众人惊愕不已,忙围了过去,老太医就地把脉,药童奔出去喊人,可完颜猊这莫名其妙的一昏,竟就醒不过来了!清栾赶到的时候,只见完颜猊左手紧紧捏着那本书,脉象沉稳无恙却就是醒不过来,太医想尽了办法都没有用,清栾便让阿木去将那《凝泪经》拽出来,可是死拖硬拽拉出来,却仍旧不见醒!   清栾坐在床边儿上皱起眉头:“阿木,你觉不觉得,他刚刚拿着那本书的样子……仿佛与它是一体的……”   阿木点点头:“我知道你想说,像识乐……”   清栾腾地站了起来,扔下一句:“你们等等!”便急急奔了出去,小跑几步就又喘着停了下来,阿木忙拦住她:“栾儿!你当你身子骨还和以前一样?!走慢点!”   清栾缓回气来:“我……我忘了……对不起……”   “要去干什么?”   “记得识乐的笛子吗?识乐走的时候,我藏在身边的笛子……”   阿木立马明白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说完一个纵身出了院墙。   当阿木将那血色玉笛交予清栾后,清栾抖着手将它塞进了完颜猊的右手,又将《凝泪经》塞回左手,众太医看着她的举动丈二摸不着头脑,清栾看着那老夏太医长得大大的嘴巴突然感觉自己的举动是太精神病了,正一身汗的时候却见完颜猊幽幽睁开了眼睛……   老夏太医这回事真傻眼儿了,嘎达一声响,只见老夏太医忙唔地一声扶住了下巴,囫囵说出一声:“掉……掉了……”   清栾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团乱的场景,红着眼睛一把拉起完颜猊晃着他的肩:“识乐!”   完颜猊幽幽吐出一句:“栾妹……”   阿木也愣怔,激动地抓住完颜猊的手:“识乐?!真是你?”   完颜猊却又皱了眉头,眼神由昏然转为清明,甩甩头道:“怎么回事……郡主你们喊什么?”   清栾呆在当场,颓然丧了脸色,缓缓松开手,阿木轻叹口气,却正见《凝泪经》掉在了地上,原来刚刚抓完颜猊手之时将书弄掉了,于是阿木忙又将《凝泪经》塞回了完颜猊手中。完颜猊又是一周眉,使劲儿甩甩头后看着清栾又喊出一声:“栾妹,是我……”   清栾看着完颜猊心下百感交集,忍下满目的泪水对着老夏太医他们道:“你们先下去……”   众人识趣退开,带上了殿门,完颜猊扬起一抹清栾和阿木熟悉的笑容:“终是又见到你们了……栾妹,记得在那儿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吗?我未曾食言……”   清栾呜呜哭出声,埋藏在心里多年的悲伤与思念一下子涌了出来,阿木搂住她轻拍着她的背,清栾抽泣半晌哽咽着问:“小晋呢……”   完颜猊笑弯了眼角:“他只是线现下养得实在太好了,你们认不出来了,呵呵……”   阿木挑了眉与清栾相视一眼:“齐晋阳?”   第十八章 难得玉人心下事(中下)   “能再见到你们……真好……”清栾破涕为笑。   完颜猊淡笑,轻叹口气道:“告诉老夏太医,白芍、黄岑、续断、仙灵脾四味药,各为一钱、三钱、七钱、两钱;另女子服用凝泪丸需加麦冬与五味子。最重要的就是,泪竹叶需用五灵脂、百草霜、紫河车、仙茅、雪莲煮成药汁浸泡整八十一日,最后的竹叶非将药汁倒尽取出,而是于曝日下蒸腾沉淀,他所欠缺的,也便是这些了……”   清栾点点头,完颜猊接着道:“木兄、栾妹……红沉已逝,完颜猊只想过现下该有的生活……栾妹,‘醉魂’此毒须得二物方可解,一为制毒人所备之解药,二为其心房之血,只因欲制醉魂,需下血誓,且初制毒时,往往会让欲毒之人受那摩兰毒草的无形熏染,一般碰触过摩兰草并无大碍,可无害地潜伏体内数年,但一碰上醉魂,便二毒齐发,一发不可收拾,摩兰草形似佩兰……”完颜猊说完便看着清栾百感交集的眼睛自己扔下了书和笛子,昏昏然向床边靠去……清栾拾起《凝泪经》与玉笛紧紧抱在怀中,阿木搂着她转身出了门,留下一室的安静,陪伴着一个散进空气中的灵魂。   老夏太医正好刚将下颌骨给接上,正坐在晒药的台阶边儿揉着嘴,阿木与清栾过去坐在他身边,老夏太医忙起身欲行礼,被阿木按下:“坐吧,无需行礼。”   老太便应了几声坐下,清栾看着院内打转的枯叶道:“白芍、黄岑、续断、仙灵脾四味药,各为一钱、三钱、七钱、两钱;另女子服用凝泪丸需加麦冬与五味子。最重要的就是,泪竹叶需用五灵脂、百草霜、紫河车、仙茅、雪莲煮成药汁浸泡整八十一日,最后的竹叶非将药汁倒尽取出,而是于曝日下蒸腾沉淀。”   老夏太医惊讶地看着清栾,卡拉一声响,刚接上的下巴颌又掉了下来,清栾挑眉扬起眼角看着他:“夏太医已是宫中老人,不当讲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忘了吧……”   老夏太医扶着下巴眼泪涔涔地点点头,也不知委屈的到底是哪桩,阿木轻笑着搂着清栾起身走远了,留下老夏太医跺着脚呜呜喊着药童来帮忙。   ——————……——————……——————……—   跟在小龙后头晃悠的齐晋阳忽然打了个大喷嚏,齐晋阳肉乎乎脸一横:“有人在骂我!”说着眼睛还向那白系心瞟去,白系心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结果没多久齐晋阳又打了个喷嚏,这回他一跺脚,腮帮子上肉晃了两晃:“还在骂我!”众人忍不住哈哈笑出声,白系心一瞪眼:“看什么看!反正不是我骂的你!”   齐晋阳忙躲到小龙身后,害怕又愤然地看着白系心:“我也没说是你,激动的什么,做贼心虚?”   白系心一叉腰:“嘿!你还来劲儿了!”   齐晋阳看着白系心手中的鞭子再不敢说话,耷拉着小脸一声不吭,小龙拍拍齐晋阳的肩对白系心道:“系心姐,晋阳怎么也是咱们弟弟,你别吓着他了。”   白系心被小龙一句话给噎住了,讪讪地收回鞭子不再吭声,齐晋阳感激地看着小龙,一把拽住小龙的衣摆在人潮涌动嘈杂处轻声说:“小龙,谢谢你!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小龙笑弯了眼角,看着那张肥嘟嘟的小脸笑道:“那你就以身相许吧,哈哈……”   齐晋阳挠挠脑袋:“以身相许?这个……”   豆子看着齐晋阳的傻样儿轻笑摇头,拍拍齐晋阳的肩膀:“哎呀,这个问题还是以后再慢慢想吧,赶紧走先,要不然都快赶不上锦离他们了,这儿人多,也不是说轻功就轻功的。”   锦离正拉着暮归走在最前头,身上挂着一堆杂七杂八,还背着个鼓鼓的包袱,都是暮归买的东西,正走到一个瓦罐儿摊儿时,锦离索性买了个大青花瓷瓶,将身上一堆杂碎都塞了进去,抱着这小半人高的瓶子再怎么着也比刚刚那样儿有面子些。晃悠半晌终于到了街尽头东城门,小龙她们都在人堆里挤得累得不行,特别是齐晋阳,肉乎乎的脸泛着潮红,不停地抹着汗,于是不管暮归再怎么怂恿也不愿再动,都扎身进了流年坊歇去了。锦离让豆子将暮归买的一堆东西带进坊内,带着暮归往城外栖云山而去:“墨雨,我带你回家看看……”   跨进四季都盈着栾花香的院子,暮归看见院边儿那棵光秃的栾树上挂着些已然残旧的彩带,锦离解下一个递给她:“看,六岁生辰那天,你写给我的……那天你还喝醉了,闹了许多笑话……”   暮归将彩带又亲手挂了上去:“一直没有舍得扔掉吗?”   “自你离开,每年的生辰,我都会将它们拆下来重新系一次,那生辰也是过得愈发无趣,早已淡掉了……走,带你去看看暴碳!”   “暴碳?”暮归歪了脑袋奇怪道。   “你送给我的礼物,当年还是一个小马驹,性子烈得很,是你将它驯服的,现下已然老了……很久我都没有骑过它了,就让它日日养着身体,这名字也是当初你取的,说它就是快暴碳,不过,当初你还说,你就是一把火,再暴的碳也能被你烧成灰,呵呵。”   暮归了然一笑:“看来我小时候,真是有点意思。”   到了马厩,暴碳一下认出了暮归,那已然斑秃的毛发让它看起来很是搞笑,只一双眼炯炯有神,竟微闪着泪光直愣愣看着暮归,暮归抬手摸摸它的额头:“暴碳……好久不见……”   暴碳踢踢蹄子,红着眼用脖子蹭了蹭暮归,半晌暮归拉着锦离欲往后山去,暴碳却在马厩内不安地嘶鸣了几声,锦离转身看着有些焦躁的暴碳道:“墨雨,我们带上暴碳一起吧……”说着便将暴碳牵出来走了,暴碳蹭蹭暮归的脖子,暮归轻笑着跳上马背,锦离坐在她身后轻扬一鞭:“暴碳,我们走咧!”暴碳精神一振,嘶鸣一声便踢着蹄子往后山去了……   二人一马悠闲地在林中漫步,暖阳斜照,厚厚的枯叶积在地上,才得沙沙响,锦离飞身捉了两只野山鸡来,与暮归一起挖坑埋了燃起火堆烧了开来,暮归枕着锦离的腿躺在枯叶堆上打起了盹儿,锦离嘴边一直扬着淡笑,轻抚上暮归的脸……   山鸡的香味溢出,暮归忙起身去挖,正在刨土却突感身后一道寒气,只听锦离大喝一声:“什么人!”暮归忙一个闪身躲过了暗器,此情此景让暮归一个愣怔,忽而勾起了幼时在此处被掳的记忆,只觉脑中剧痛昏然倒地,锦离暗叫一声不好,一面与飞身下树的六个黑衣人斗着一边向暮归靠近,可寡不敌众顾头露尾,六个黑衣人功夫绝不在八煞之下,锦离虽放倒两个却仍旧肩中飞镖、血流不止,锦离心里只急着暮归的安危,踉跄着脚步单手拉起暮归护在胸前便往一边儿滚去,暴碳忙顺着锦离的方向跑去,锦离对着暴碳喊一声好样儿的便以身挡着刀将暮归送上了马背,自己却因气力尽失怎么都爬不上去,暴碳后蹄一踢将锦离也带了上去,便撒着蹄子飞跑开来,锦离从怀中掏出终魅门暗哨吹响,不一会儿终魅门众暗卫便飞身而至与八人斗了开来,张德才抱下重伤的锦离护在胸前,与暴碳并骑往山庄回去,渐渐甩开了黑衣人。   离山庄还有一里地时,暴碳与张德才跨下红马却一脚踩空趴跪在了地上,只见地上突显一个大坑,两马三人齐齐落了进去……   第十八章 难得玉人心下事(下上)   坑内竟然森然竖着数根尖竹,幸好跨下有马,那匹枣红色大马与暴碳瞬间被穿肠破肚,枣红色马一声嘶鸣断了气,而暴碳却一声不吭,急急侧了身子将快滚落的暮归给斜在了上面,伤口汩汩留着血,一双老眼看向锦离流出了泪……   张德才稳住锦离在枣红的马背上刚欲飞身出那坑,却见上头飞下来一张大网,抽剑去砍却怎么都砍不断,张德才低呼一声:“不好,天蚕丝!”只见一抹颀长的黑影出现在坑上方,正好遮了日落的斜晖,满面狰狞的疤痕,可眼尖的张德才却看出此人该是带着面皮遮了原貌,张德才大喝一声:“你是何人!胆大包天!”   那人并不作答,只一挥手收紧了网口,三人立马被摁在马背几乎动弹不得,黑衣人飞身立在竹尖上,飞出银针向张德才与锦离射去,暴碳死命地撑地将尖竹从体内抽出翻了个身挡住银针尖竹从其背没入,暮归正好滚落在张德才身边,网面紧紧压下,暴碳彻底被尖竹穿得面目全非觉气而亡,锦离泪流满面……黑衣人暗道一声:“好马!”,却没有放松手上攻势,又几根银针飞出,却有一柄剑飞出挡住,阿木急急落地向黑衣人攻去,黑衣人挑挑眼角脚尖轻点往后退去,真气四溢,阿木往收了剑势点地,否则便会为其真气所伤,转而去挑开了那天蚕丝网的一边,张德才忙拽着锦离往外退去,离了那网后再去拽暮归,那黑衣人却飞身而至向张德才攻去收了那网袋,扔下一个烟雾弹便消失不见。阿木在搜看那六个黑衣人的尸体时,只见人人身上竟佩着的是西楚羽林军的标牌,惊诧之余立马给楚幽冥送信而去。   楚幽冥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往济金赶去的路上,暴怒之下控制不住变回了身,命令赭剑继续往济金去,一人策马扬鞭回了长陵,掀开那六人的白布咬牙说出一句:“竟是他们……”   “这几人真是你宫内的?”清宁简直难以置信。   楚幽冥沉默不语,额上青筋直跳,背过身道:“你们迅速派人去追赭剑,与他一起去济金,具体事宜他自会说清楚,另调一小队墨骑军随朕去西楚,调派十万大军于虢城、岭城侯着,随时待命!”   清宁微愣——将墨骑军再交予他?楚幽冥接着道:“莫再犹疑,此事非同小可,朕已查出教留意功夫之人曾在济金与西楚出没过,在留意房内发现了济金所产风荷草药没,还有就是,她所练功夫竟是出自西楚!如今竟出了这事,卧榻之侧怎容他人安睡!三国全都出事,此事非同一般,幕后之人胃口远远不是南翎一地!若再不联合,怕是国破人亡!”   众人当场被浇醒,清宁再未犹疑,将一枚虎符递予楚幽冥:“大哥……喊你这一声不是为别的,只为你口中那两个字‘联合’!”   楚幽冥心头一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捉摸的温柔,接下虎符转身而去,绕了十几年,才发现,原来再多的权势富贵,都没有这一句“大哥”来得温馨颤心……阿木亦不再迟疑,喊上冗冰、黑丫儿、李貂、李鸢、去倚栾院与清栾道了声别便急急追赭剑而去,这边厢清宁将南翎大军统统重新调配,几位将军均从长陵调配至各地,整个南翎都入了备战状态,各家各户均有京畿卫通知若发现可疑人等即刻报官,就连青楼都命令子时前必需打烊,敌在暗我在明,暮归还落在对方手上,怎一个险字了得?!   第十八章 难得与人心下事(下下)   齐将军、邵将军在楚幽冥的调动下领着十万大军往西楚边境而去,长陵百姓有种忽而变天的感觉,近二十年都未曾有过战事,怎么还没见什么敌人入侵呢就四处金戈铁马声了?大军刚出了芙蓉浦城郊,只见一匹白马风驰而至,追上了齐将军,齐将军只听那一声“吁”便知道是谁了,头大地轻轻勒马转头看着一身白色劲装的白系心:“系心,听伯父一句,战场非儿戏之所毋要让你爹娘担心。”   “齐伯伯,你不是常夸奖系心实乃巾帼英雄嘛,为何在此家国危难之际,系心却不能像男儿一样上战场?!系心定要去!”   齐将军皱皱眉头叹口气:“系心啊,你年岁还小,还是等些年月再提此事吧。”   “这不是理由!皇帝叔叔当年往那北厥边境而去的时候,年方十一!系心却已是十六芳华,为何不能去!”   齐将军被白系心一句话给堵住了,竟还真不知道怎么回,愣了半天只好道:“当年那是什么状况,你这又是什么状况!”   “其实根本没什么分别,系心也只是想为南翎出份力而已!”   “你在长陵好好儿呆着,不让我们这些长辈担心,就是出了力了!”   白系心翻身下马一个腾跃跪到齐将军马前:“将军!系心在此发誓,定不会娇惯行事,与众官兵同甘共苦,绝不擅自行事,谨遵将令!”   齐将军与邵将军相视一眼,满眼里竟是欣赏与无奈,半晌邵将军问出一句:“丞相知道吗?”   白系心一抱拳:“系心在爹书房门口跪了一整夜,爹晨起时说,若我能说服而位将军,便由我而去。”   齐将军揉揉太阳穴:“左翼右二前六位,插进去吧。”   白系心喜不自禁,激动地回一句:“得令!”便插进了左骑兵的队伍里,跨下白马特别显眼,只可惜没有女人的专配战甲,白系心倒也不在乎,一身劲装在队里丝毫不显弱气,金鞭在腰间闪着别样的光彩。   ——————……——————……————……———   暮归从噩梦中惊醒时,只见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青色幔帐的大床上,回过神想起之前的事情,不禁一身冷汗,忙坐起身看着周围环境,只见床下榻上一座香盏,燃着上等的龙涎,不远处一个大鼎,正汩汩冒着烟,却没有任何药草的味道,再看向左边靠墙处有一张长桌,上头却连文房四宝都没有,整个石室内就这么点东西,简单得紧,但床榻与长桌虽无任何描花雕刻,却可看出都是上好金丝楠木制成,千金难求——谁的住处,简单中掩着奢华?   暮归试探地走下床,轻踩下榻,绕着那大鼎转了一周,只见鼎肚子上四个小龙头探在外头,煞是可爱,暮归又在整个石室内绕了一圈儿,上下左右竟都找不到出口,竟似封死的,暮归诧异不已——连个换气的地儿都没有?不可能啊……转了一圈儿一无所获,暮归索性有些傻地大喊一声:“有人吗?”还是没有回应。恰此时鼎内发出嗡嗡地响声,竟似要沸腾了,暮归有些害怕地躲远了点,要知道这么大一口鼎,若是里头烧的滚烫的水漫了出来,完全可以将她烫熟了。她索性窝回了床上缩在角落看着四周,希望锦离能忽而出现,最让人害怕的环境往往不是猛兽当前,而是身处未知环境,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有什么人在盯着你,有时候甚至光自己都能将自己给吓死。暮归此刻感觉浑身发毛,暗处似乎就有人一直狰狞而算计地盯着她看,紫眸在这石室里飘忽着。鼎内嗡嗡声渐大,却迟迟未见有水冒出来,暮归这才意识到,这鼎肚子叫唤了老半天,鼎下却并没有火。暮归大了胆子抓起床上石枕运了七分力便向那鼎盖儿砸去,只听一声闷响,鼎却岿然不动,石枕落下来却正砸着了一个小龙头,龙头猛然低了下去,鼎盖却呼啦啦地掀起了一角,暮归忙下了床提了气一脚踩在那低下去的龙头上扒拉在鼎边朝下头看,却被吓得一个不稳摔在了地上——只见一个婴孩的脸正对着她,全身被煮泡得泛白,浮肿的脸上紧皱着眉头痛苦不堪!暮归傻眼儿了,全身都软了跌在了地上,心道一句:“婴儿汤?!”   当此时,暮归听见墙角轰隆隆响了起来,她忙下意识地提了那龙头躲在了鼎背后,因太过紧张一身的湿汗。时隐步步逼近鼎边,看不出年龄的红面泛着异样的光彩,站在对侧挑起白眉道:“公主看见这还童汤了?公主紧张作甚,可要尝一口?”   暮归一身冷汗,此人的阴鸷远在她意料之外,可听着这不阴不阳的语调儿倔劲儿立马上来了,一横心爬起身扒拉在鼎边儿对上时隐的闪着诸多心思的褐色瞳仁:“本公主不敢兴趣,敢问阁下是谁,请本公主来此是何用意?”   时隐但笑不答,按下四个龙头将鼎盖完全掀开嗅了嗅味道,摇了摇腰间铃铛,只见另一个墙角墙面突然翻了个身,打里头走出一小童来。暮归心里又是一咯噔,只见那蓝衫小童面色无华死灰一片,眸中无光直视前方,连嘴唇都是白色的,可两侧嘴角却完美地呈四十五度上扬,看得更是骇人,行动僵硬不已——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个会行动的童男尸体!这小孩儿走至鼎边动作机械地三两下窜上鼎口,从鼎盖不知何处上抽下一盘子一三两下便将那婴儿捞了出来,规规矩矩地放在了左边的长桌上退回了墙内,时隐淡笑着对暮归一斜手:“来,自是宴请公主,永葆青春、返老还童,公主,可别辱了在下一番美意。”   暮归一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胃中一阵翻腾,趴在鼎边儿便呕了起来,半晌回过神擦擦嘴巴:“变态!”   时隐挑挑眉:“七七四十九天的婴儿、天山雪莲、东海晚枯草另加八十一道工序制成的药水浸泡三年、滚煮九九八十一天,公主竟然不要?”   “管你是什么东西,人吃人的事情,只有变态才会干!”   “呵呵,公主体内潜伏着巨大的野性,却被另一股优柔给湮没了,实在是可惜……”   “本公主是什么样子的就是什么样子的,你管得着?”   “在下偏就是个好管闲事之人呢。”说罢逼近暮归,撩开广袖散出一瓶药粉,暮归忙去掩鼻却已来不及,昏昏然半眯起了双眼,眼神散了光彩空洞地看着前方,时隐淡笑着对她道:“去将那婴儿汤喝个干净。”   暮归魔障般往前走去,僵硬地坐在桌前拿起勺子,当此时,胸口一直藏着的那圈早已枯萎的紫色花环因刚刚呕吐揉乱了衣服从衣服口滑落,掉在了婴儿汤内,正巧被勺子遮住,时隐没有看见,暮归机械地舀了一口,送进了嘴里……   ——————……——————……————————……   赵椥此刻正躺在麟王府楚天阔的屋内贵妃椅上捡着葡萄吃,一副悠闲的姿态,婉转的眼眸转向一边傻坐着的听话工具,玉臂勾上楚天阔的脖子:“天阔,不要忘了明日带我进宫玩玩哦!”   楚天阔呆呆勾着嘴角应了她,俯下脸来便要亲吻赵椥,赵椥轻轻推开楚天阔,楚天阔面上立马现出孩子般委屈的表情,赵椥斜目朝向房梁:“什么人?!”   橙落暗暗惊讶赵椥竟然会察觉出他来,正在想着是不是赶紧出去时,却听赵椥一声轻叹:“哦……我说什么呢,原来是只野猫在挠窗户……”   橙落顿住身形暗自皱眉——她到底是看见他了,还是没看见?又看着赵椥与楚天阔调了一会儿情,还是没有获得太多有价值的线索,看上去请投意和如胶似漆,这女人张口闭口便是要楚天阔带她去哪里玩,很娇纵,但表面上却看不出别的什么不妥来。橙落只好又屏息离去,赵椥偷偷看着梁上隐遁而去的身影勾起了嘴角……   楚幽冥到了西楚京城第一件事不是回皇宫,而是唤来粉鬟与黑惶直奔麟王府,但楚天阔与赵椥见到他却丝毫没有措手不及,只双双跪下请安,赵椥一副乖巧样儿扑闪着眼睛偷偷看着楚幽冥,楚天阔拉上赵椥的小手道:“父皇,我与椥儿情投意合,就等着父皇回来给儿臣允婚了……”   楚幽冥眯起紫眸瞅着赵椥:“椥儿姑娘,可否告知朕,你姓什么?”   第十九章 乱花狂絮对满目(上)   赵椥敛眉严肃回:“回皇上,民女姓陈,为养父陈社之女,养父十八年前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椥儿来了西楚,为一普通除沙匠,今年六月去世。”   完美无懈……楚幽冥眯眼打量她半晌,一挥手命令道:“带上来。”远远便见带上来一个人,不是冰姨又是谁。赵椥未见丝毫慌乱,反而淡笑着看向冰姨亲昵地喊一声:“干娘。”冰姨也宽慰地朝她点点头。楚幽冥又问向老实行礼的冰姨:“她是从你楼子里出来的?”   “回皇上,是的。”冰姨不卑不亢答。   “朕且问你,她姓甚名甚、来自何处、何以去那青楼?”   “回皇上,此女姓陈名椥,祖家来自南翎,为京城除沙匠陈社之女,走投无路投奔了民女。”又是一个完美的回答,楚幽冥转而回问向赵椥:“你爹既只为一除沙匠,你这一手琵琶是打哪位师父学的?”   “回皇上,我爹虽仅为一除沙匠,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民女都不理解他为何只是一个除沙匠。”   “哦?”楚幽冥挑挑眉:“照这么说,你爹还真该有些来历。”   赵椥一伏身:“皇上,民女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楚幽冥心下几转:“你既与天阔情深意切,朕自不想无故棒打鸳鸯,只是你的身份,朕必须确认,即日起橙落将着手调查你爹的来历、生平,只要合乎朕的要求,自是会成全你们。”   “敢问皇上,皇上的要求是些什么?”一旁的冰姨却开了口,赵椥忙扯扯冰姨的袖子,听得楚幽冥暗暗惊讶——一个青楼老鸨竟然敢向一国之君问话?   楚幽冥饶有兴味地看着冰姨:“你可真是个有胆识之人……朕的要求嘛,在你想来该是什么?”   冰姨抿抿嘴深呼吸一口:“王公贵族、名门后代。皇上,民女却期求不是这样。”   楚幽冥扬起嘴角,整整衣袖别至身后:“你所期求的还真是盼到了……朕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一个不会害了西楚安定、不会害了朕的儿子的好人。”   冰姨愣怔,旋即缓过来长吐一口气,欣喜而崇拜地仰头看向楚幽冥幽深的紫眸咧了嘴角:“吾皇万岁!”   “都下去吧,天阔你留下。”楚幽冥摆摆手命令道。   赵椥挽起冰姨退下去,满眼感激的泪水,看不出半点虚假,冰姨也高兴地红了眼眶,紧捏着赵椥的手:“孩子啊,你的苦日子可快熬到头了。”她敢当着天子的面帮着赵椥就她所知撒了姓氏的谎,也只因对赵椥完完全全的信任。   楚幽冥走近楚天阔站定,楚天阔只看得见面前一双带着些风尘紫色的皂靴稳稳地落着,楚幽冥那熟悉的带着严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激得他一哆嗦,一直有些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不少:“老实回答朕,你可知南翎皇室被袭之事?!”   楚天阔只觉脑中一阵晕眩,几段关于赵椥让他派人去南翎的记忆涌进脑中,脸色顿时一片煞白,正欲交代时眼前又是一花,只听赵椥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你从不知道、从未做过什么。”   楚天阔眼神忽而闪过一阵迷离,面朝地面的脸上渐渐恢复血色,中气十足地答:“儿臣不知。”   楚幽冥将那六个羽林卫的暗牌扔在了楚天阔面前:“四个是你手下的人,怎么解释?”   “父皇,儿臣真的不知。”   “没有你的命令,他们会没事干肚子跑南翎去?”   “父皇,实不相瞒,平日里与羽林卫接触最多的并不是儿臣,不能因为这几个暗牌便认为是儿臣所为,儿臣冤枉。”   “那你倒说说该是谁。”   “灰竹与白钺,儿臣三月前因事务太多便将羽林卫暂时托给他们了,儿臣本想忙完这阵等父皇回国便再接手的,还请父皇明察。”   楚幽冥眯起眼睛,扔下一句话转身便走:“你要知道,欺骗朕该是什么下场!好自为之!”   楚天阔脑中一片混沌,呆呆看着楚幽冥的背影半晌回不过神来……   楚幽冥刚喊来灰竹与白钺准备问话,橙落却送了一封急信来,展开一看,原是完颜猊发来的:“父皇遭暗杀,病危在床神智不清!二皇子谋反、国内万马齐陨——速求援兵!”   楚幽冥捏紧了信——暗处的敌人,真的已经按捺不住了?北厥二皇子,不是那北厥皇后所出吗?若没记错,该叫完颜鸠。古刚竟已神智不清?到底是怎么搞的……   楚幽冥敛了心神问向灰竹与白钺:“羽林卫这三月是你们两个领的?”   “是,主上。”   “五日前六名羽林卫去了南翎,伤了南翎皇室,助一黑衣人掳走了暮归。”   灰竹与白钺惊诧不已,半晌回过神来:“主上,这不可能!羽林卫人数夜夜均点,昨夜属下还刚点过,一人不缺啊!”   楚幽冥皱紧了眉头,不禁也有些糊涂了:“当真一人不缺?”   灰竹与白钺齐齐跪下:“属下跟随主上多年,早知主上的规矩,不敢欺瞒主上,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楚幽冥深吸口气挑眉看看白钺与灰竹:“带朕去羽林卫营!”从来处变不惊的西楚帝王第一次有了迷茫与焦躁的感觉。   第十九章 乱花狂絮对满目(中)   楚幽冥对那六张脸熟悉得很,羽林卫的上等兵都是他年少时亲手筛选出来的,自是不会看错,阿木亲手检查过,此刻躺在南翎郊外的六个人都没有伪装过。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此刻营中的六人为假。   羽林卫甲卫五百人此刻齐刷刷地跪在校场中,黑压压的一个方阵,楚幽冥道一句:“分排。”一旁手执红旗的灰竹便应声挥旗而动,方阵迅速作出反应,齐刷刷地按行分开,楚幽冥眯着眼睛紧紧盯看着,看着他们站定后轻轻挑挑唇角:“分列。”   五百人又见旗而动横向排开,大体看上去也很是整齐。楚幽冥眉心渐渐放松,又命令道:“扩形。”扩形其实就是散开,将整个方阵拉长拉宽,方阵的右后角落人动作极小,而左前角的活动范围最大,横向和纵向的步数早就已经是多年前训练定好的,对于这五百人来说本该是小菜一碟,可是,此刻却一团乱糟,左前的人还没将步子跑完,楚幽冥便下令停了脚步站定。护城军在白钺的带领下个个儿将弓拉得满满的围住了校场内五百人。楚幽冥标记了图形圈出一百人,命令其中一队护城军从那五百人中带出离开了校场包围圈,灰竹在楚幽冥的示意下对着那剩下的四百人厉声道:“都掀了面皮!老实交代到底谁派来的!否则,你们会死得很难看……”   四百人沉默不动,护城军里三层外三层将这四百围着,不一会儿一人忽而低吼一声:“   冲!”四百人应声而动,四下散开冲杀开来,护城军在灰竹的一声“放!”中齐齐发箭,四百人立马被射倒了一半,血花四溅,当下浸湿了校场的尘土。剩下的一半人已然零落四散,试图冲出去,楚幽冥命护城军边退后边排排射箭将包围圈拉大,场中人眼见着快出去却发现自己落进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中,没多久,便只剩两个人竖着了。楚幽冥下令停止射箭,灰竹与白钺飞身下去欲生擒来二人,刚在二人面前落定身形,却只见面前人口吐鲜血倒地了,竟是绝望地咬舌自尽。   楚幽冥危险地眯起眼睛,飞身站在一堆尸体旁,伸剑去挑身边一人的面皮——竟然挑不下来!楚幽冥蹲下身仔细瞧着,发际是有一条淡淡的痕迹,但却是长成的——难道是“融容术”?!   命人取来蜡烛、腐药,楚幽冥沿着尸体脸边那条淡上滴满蜡滴,等那皮微微皱起后再又描上腐药,刺鼻的气味顿起,少顷楚幽冥伸手挑开那层皮,一张可怖的脸顿时现在众人面前,看得众人深吸一口气——原貌尽毁!楚幽冥眯眼看着那张满是焦黑疤痕的脸对道:“融容术,必须先毁原貌,再贴人皮制成的面皮,新皮与脸部完全长合,根本不必再撕落。此四百人武功低劣,许是花钱买来的死士也不一定,但朕敢肯定的是,原先的四百人都已被敌人派出去不知所踪了,除了那袭击了南翎皇室的六人,另还有三百多人!更何况,这只是羽林卫中的,其他军队里还不知有没有!”   灰竹与白钺顿时汗毛乍起,这远比面对面的热战来得可怕,敌人在暗处不停动着手脚,我方却防不胜防、甚至连暗处的敌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这是何等滑稽与危险?每一个平静的夜晚似乎都是捡来的,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成了别人的瓮中鳖、盘中鱼。灰竹与白钺撕开两具尸体的衣服搜查着,希望能查出点线索却毫无收获——难道他们连辨认的物品或标志都没有?楚幽冥不死心命令地将一具尸体剥光,灰竹与白钺检查尸体,他则检查衣物,整体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但仔细翻到领口发现里头夹层有些厚,楚幽冥细细翻着,找到边上一个开口,细细摸去并没有什么硬物之类,楚幽冥皱起眉头,不死心地用剑挑开,却见里头藏着一条丝带!带上绣着一朵洁白的百合——原来信物竟是一条不起眼的丝带!藏在领口中光摸谁能摸出来——此人心计非同一般……楚幽冥心下一转,不动声色地将丝带藏进袖中,命令灰竹在处理完尸首前描绘下其中二十人画像去寻来历,转身领着护城卫去了京郊西楚魁十军大营,他心下不住抖着,若自己一手建起的军队就那么被人渐渐蚕食不见,那该是老天对他开的多大的笑话……   ——————……————————……—————————   清栾独自走在终魅门的后山林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傻乎乎地每天来这后山转来转去,可是她总觉得暮归就在这儿,就在身边,还没有离开……织梦远远过来,含泪喊一声:“姐姐……”清栾失魂落魄地转身,青黑的眼圈上是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织梦……我还是找不到她……”   “姐姐,不要再找了……墨雨那么聪明,肯定不会出事的。”   “可是我感觉很不好,很不好你知道吗?她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是有感觉的……”   “姐姐,你是太焦虑了,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墨雨从小就是个捣蛋鬼,抓她的人肯定会被她折腾的,她怎么会给他好果子吃,只要有机会,她肯定会想办法通知我们的。姐姐……阿木和楚幽冥不是都在找吗?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清栾慢慢蹲下身来,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北厥又出事了……我总觉得很不好,那人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即使战争再激烈,我也不怕,可是我怕这样的漫无目的,我们现在整个就是被人牵着鼻子……好可怕,阴森森的,每夜我都能梦到墨雨在哭,她被人绑着,她浑身是伤痕……我梦到三国陷入混战,我梦到北疆战火连天,芙蓉浦尸横遍野……我梦到我身边所有的亲人都一个一个倒下,包括阿木、包括清宁、包括你、包括那些孩子……我甚至梦到他,我梦到连他都受了伤,无力地看着我……”   织梦一把搂过清栾:“姐姐……你真的想太多了……”   清栾靠在织梦肩头深呼吸,重重吐出口气,心头稍稍缓了点,织梦扶着她起身,清栾理了理微乱的发丝,眼角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清栾猛地崩紧神经:“墨雨!”   只见不远处一个人影有些模糊地站在水杉树旁,分明就是暮归,织梦也愣怔,忙跟上清栾的脚步奔过去,可在离暮归五十米的地方,之间暮归轻轻笑笑,一个转身迅速掩进了草丛里。清栾愣怔,与织梦相视一眼追了过去,可却怎么都看不到暮归的身影,清栾不死心地四处找着,大喊着暮归:“墨雨……墨雨你快出来,是娘……别玩了,是娘……别让娘担心……”   可是找了整整一个时辰,都再没有见到她的身影……织梦脊背一阵发凉,拉着清栾道:“姐姐,我们先回去,我总觉得不对劲!”   清栾也缓过神来,脸色更加苍白,由织梦拉着往回走,刚走几步便又见那抹紫色的窈窕身影出现在左前方的树丛旁,可仅仅站了一会儿便又一个闪身不见了,清栾喊着欲去追,却被织梦拉住:“姐姐!你别急!我觉得不对劲!”   清栾顿住身形,织梦忙道:“姐姐,我们先回去,墨雨定不会这么玩我们的,肯定有问题!太阳都快下山了,我们赶紧先回去!让清宁派人过来。”   清栾胸口不住起伏着,急急缓口气应了一声:“好……”   第十九章 乱花狂絮对满目(下)   清栾急急奔回山庄,跟张德才说明情况让他先领着百十来个门人往后山去了,又拽着织梦坐回马车里回了皇宫,刚奔回书房看见清宁,踉踉跄跄地站定后吐口气拽住清宁的肩膀:“清宁!我看见墨雨了!”   清宁扶稳清栾:“姐姐,慢慢说,在哪里?”   织梦接话回:“在后山,就在终魅门后山,姐姐这几日魔障了似的天天往那儿跑,今儿我们都看见了,可是却很不正常,她躲着我们,笑着躲着我们,怎么追都追不到,我总感觉,她有些不寻常……”   清栾喝口茶缓缓:“我觉得,墨雨她似乎在想着把我们往哪儿引……张德才已经去了,清宁,再派两三队人去搜山吧。”   清宁诧异地看着清栾与织梦:“墨雨会这样?这不像她……她向来乖巧懂事,怎么会不体恤姐姐的心情,是不是什么人乔装的,想引诱你们进陷阱?”   “我不是没想到……”清栾坐到紫檀椅上撑着感觉愈发沉重的头:“可是,她那气质,那是乔装得来的……我就感觉是她……这种母女间的感觉该不会错……我已经跟张德才说了小心。”   “姐姐,我再派四队人去,就算将整座山都翻个遍也要翻出来……莫要担心……只是这个,你们看看。”清宁将北厥的急信递给清栾与织梦,清栾展开一览皱起眉头:“也就是说……古大哥已危在旦夕?而害他之人是赵女官的儿子?”   清宁点点头:“完颜猊现下与完颜鸠正僵持着,信上并没有说赵女官是何态度……古大哥到底怎么被刺伤的也还未可知……完颜猊现下最需要的便是援军,西楚那边似乎遇到了困难我在等着大哥的回信。我这边,打算派两万墨骑军过去,一万从齐将军那边调拨转走,一万从东边恒城军营调过去,明日便出发,若全从恒城调军,东边的防守便又松散了,东海多事之地,还是要稳妥行事。”   清栾点点头:“不错……两万先过去应该足够,西楚那边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还能调两万过去。”   三人刚刚商定准备出去派人往栖云山上去,却看见湘冉和湘均扶着锦离急急跑进院子来,清栾忙扶过他:“这么急作甚,为何不在屋内躺着?”   锦离抓紧清栾的衣袖:“娘,你见到墨雨了?”   清栾敛眉:“你给娘回去,皇帝叔叔自会派人出去找,急的什么劲,你不受伤也就算了,身子骨都这般了怎么可以四处乱跑,你可知道娘要担心?”   锦离委屈而乞求地看着清栾:“娘……可是我坐卧不安,我已经好多了,只是肩上一点伤哪有那么严重。”   “锦离,你总是受伤,总是出事,你让娘怎么放心你去?”   “娘……我求你……”锦离扑通跪下,湘冉也红了眼眶:“姨娘……锦离哥若看不见墨雨,是肯定不会睡安稳的……”   清栾无奈地允了,千叮咛万嘱咐地扶着锦离上了马背,众人站在宫门口送着锦离,清栾渐渐站不稳,只因刚刚急急跑来跑去动了真气,仍旧带毒的身子骨渐渐承受不住,织梦也有些吃不消了,清宁见状忙急急搂住两人上了御撵急急送了回去,只有湘冉还拉着湘均站在宫门边扒拉着看着,知道锦离的背影再也看不见,湘冉转头对着湘均无力道:“哥……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就连豆子和小龙都比我有用……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什么忙都帮不上……锦离哥他,好在意墨雨……如果他能也这么在乎我该多好……”   湘均撇撇嘴,无奈地挠挠头:“湘冉,其实锦离哥还是挺喜欢你的……不管怎么在乎墨雨,那都是兄妹情深,你要理解。还有,谁说你很没用的?你是南翎的公主,琴棋书画、见识胆量,哪个比男儿弱了,日后肯定是巾帼不让须眉。”   湘冉小脸渐渐亮了开来,看着湘均甜甜一笑:“哥,虽然知道你是在吹嘘我,不过我还是很乐呀,嘿嘿……”   湘均翻了个白眼儿,勾勾嘴角拉上湘冉往后宫走去。   锦离急急领着人分成六路往后山搜去,灯笼火把亮了大半座山,张德才已经领着人没入林中一个多时辰了,却一直看不到人影,锦离不知道分派好人手后自己却漫无目的地走着,在每一个死角搜寻着,遥远的天幕上连星星都没有,拉扯了寂静洒遍整个大地,只有冬日的寒风吹得枯枝摩擦出低低的声响,已经干枯的水杉叶依旧萎黄地挂在树上,只有柏树落得个一身光秃,锦离提着灯笼照着周围干枯的树干上斑驳的昏黄,已经不知道走了多远,却根本看不到墨雨的人影,就在锦离快要颓然放弃的时候,锦离一个转身欲往回走,却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锦离……”   锦离猛地转身,只见暮归在昏黄的光照下泪眼朦胧地站在离他越一米处:“墨雨!”   暮归一下子扑进锦离怀里:“锦离……我逃出来了,终于逃出来了……”   锦离忙抱住暮归:“乖,不哭了,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傍晚时候为什么要躲着娘亲?”   暮归低泣:“那时候他还在追我,他看见娘和皇后了,我只好转身往林深处走。你们这会儿搜山,动静好大,他便看着你们能不能搜到我,我看你独自走的小路才敢出来的。”   “傻丫头,你怎么不早出来,其实你早出来了,我们这么多人你怕什么。”   暮归忙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真的不行,他好厉害的,除非我父皇他们来,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   锦离愣怔,旋即反应过来:“那我们赶紧趁乱走,搜山的队伍仍旧让他们搜着转移那人视线,赶紧先回皇宫!”锦离说着便用黑色大氅包裹了暮归吹熄了灯笼摸黑往回走。   两人急急走着,刚快到山脚时却听见了山上传来的厮杀声,锦离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那人竟对搜山人发起了攻击?”   暮归拎拎锦离的袖口:“锦离,快走!莫要迟疑,说不定就追上了。”   锦离一咬牙,吹了声暗哨通知张德才,大体意思是平安逃走便抱起暮归上马,飞奔向了皇宫,官道上两人一马奋力驰骋着……   第二十章 四面边声连角起(上)   落凤山上的嘶喊斗争声渐渐融进了一片火海中,大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人四处冲杀着,火势渐渐蔓延到了终魅门山庄的大门口,两座石狮被火烤得通亮,惊醒的马大娘忙喊起众人扑火,幸亏门人都是些训练有素的,忙而不乱。终魅门四个分门主中三个领着人在山上,还剩豆子的爹柳门主领着人守着山庄,此刻正有序地灭着火,可是整座山都渐渐陷进一片火光之中,庄里几口井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柳门主一个飞身上了屋顶,看着这漫山的火势当即下令弃庄。众人匆匆收拾些钱物便跟在柳门主后头往庄外冲,几个门人运起内力甩着湿棉被在最前面扑着四周的火开道。眼见着快跑到山脚的时候却忽而被一队黑衣人拦住了去路,时隐淡笑着看着柳门主,可那冷冽的眼神却让人寒意四起,时隐别在后头的手缓缓送出,现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竟是张德才!   马大娘一阵头晕目眩,柳门主咬牙抽剑看着时隐:“你是何人?!”   时隐仍旧一脸诡异的淡笑:“知道太多又有什么用……”说着便轻轻一招手,身后一排黑衣人猛地向门人冲了过去,柳门主大喊一声“退”,门人便应声而退,沿着原路往回,柳门主心下只有一个想法——即便不能胜过敌人,也要将他们带进火里同归于尽!   时隐喝止了自己人的追杀,命令原地待命,不一会儿两方人之间便隔了一道火墙,蚕食着四周枯槁的树木,不一会儿上面掉下来一个燃烧的大枝桠,柳门主心下一转,一个提气蹦起身一脚踢去了黑衣人那边,马大娘心下一转,找出包袱里从厨房里顺便带出的一个小油瓶递给了身边门人,这油瓶是清栾设计、用上好的水晶做了送给马大娘的礼物,两个拳头大小的肚子组成的葫芦状,虽然不多好歹也能起点作用。   门人瞅准了砸在了时隐脚边儿,时隐只见一个亮闪闪的东西飞过来,还以为是暗器,却听见了哐当一声响,正待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燃烧的枝桠却正巧也落在里那里,呼啦一声响,时隐脚边儿顿时起了一阵大火,时隐恼怒地皱起眉头忙飞身后退,袍子上却已经起了火,两个黑衣人忙奔过去扑火,趁这空当柳门主领着一队门人冲杀过去,另一队人带着马大娘她们斜着走小路往山下跑,兵刃相接、火光四起,时隐身上的火被扑灭后袍子边上缺了一大块,一片焦黑之色让他蹙起眉头危险地看着柳门主,抬手欲攻去。柳门主手下都是终魅门精锐之师,又因张德才之死受了刺激,此刻都拼尽全力地反抗着,渐渐占了上风,好几个黑衣人被砍倒,可这势头却随着其余黑衣人的赶来渐消,二十个门人在百十来个黑衣人的围攻下越发吃力,不停有人受着伤,柳门主愤然看着自己一手带起的上好手下渐渐伤痕累累,不等时隐袭来便拔剑攻过去,时隐竟连兵器都不用徒手便接起了招儿,大战七个回合后柳门主便被时隐以内力一把震落了剑,柳门主一个愣怔,时隐鹰爪直向他胸口勾来,柳门主忙弯腰躲开顺便攻他下盘,时隐却一把抓住柳门主的肩头飞身起来让过,喀喇一声响,柳门主的肩头便被他捏了个粉碎,柳门主一个踉跄往前摔去,未及提气便被时隐击中了背后心脏位置……   马大娘他们急急往山下赶着,却又被一队黑衣人给拦了去路,两队人马刚要冲杀,山下却及时射来一排箭,正射中了那些黑衣人,又是两三排剑后终于给马大娘他们扫清了路,众人急急跑到了山脚,抬头一看那黑压压的卫兵前白色马背上气宇轩昂的俊逸男子,不是清宁又是谁!看到救星马大娘长吁一口气,豆子和小龙忙下马接过她:“大娘,我爹呢?”两人齐齐问到。马大娘愣住,登时红了眼眶不知从何说起,小龙愣愣地看着马大娘红肿的眼眶半晌问出一句:“受伤了?”   马大娘还是不回答,哽咽着看向清宁,清宁心下了然,压下内心的抑郁命令道:“小龙,豆子,你们赶紧将终魅门手无缚鸡之力的眷属都带去流年坊!”   豆子脸色惨白,满目泪水看着清宁喃道:“皇帝叔叔……”   “这是圣旨!”清宁肃言喝到。   小龙和豆子被喝回了神,忙咽下泪水带着老弱妇孺往备好的马车那儿奔去。山上的火势越发不可收拾,清宁命三排弓箭手拉满了弓在这边山脚下等着,另一边山脚索性加大火势以免敌人从那边逃走,眼见着整座山都被火光吞噬,冲天的烟雾几乎呛得人喘不过气,卫兵都套上了防护的面具,可就这样的情况下竟迟迟不见有人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宁心下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一个回神对着李将军和舟逝道:“速领此虎符调五千墨骑军守护皇宫!另通知白相速速去帮忙!”   李将军忙接过虎符踢了马往城外墨骑军营奔去,可领着墨骑军过去的时候却见皇宫外殿已是血海一片,墨题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正和锦离、郎瑜领着羽林军奋力冲杀着,看见李将军面色一喜,李将军忙领着人冲了进去,时隐看见墨骑军的到来微微皱眉,一声暗哨吹响,五百黑衣人迅速往宫墙外跳去欲逃走,墨题一声令下墨骑军中忙分出一支散开追过去,可是那群黑衣人迅速没进了宫外围场中,竟在眨眼的功夫里消失不见了!众士兵只好回来禀报了这情况,墨题皱眉,清栾刚好在暮归的搀扶下喘着气跑过来,缓口气对着墨题道:“白相!有诈!让墨骑军将皇宫守住,三千人围在外、一千人守在内,五百人去林中搜,另五百人先聚在乾德殿等到天明再去支援林中五百人搜!墨题,若我没有猜错,敌人该是有奇特的路径可以暗自从栖云山跑到这里来,比如说——地道!”   墨题一惊:“郡主何以知道的?”   清栾直视着墨题:“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别的,除非他们有飞机!”   墨题缓过神来,他听清栾说过飞机这东西,虽说不可思议了点但还是接受了清栾的想法,立马就依着清栾的话作了安排。清栾转而对锦离命令道:“锦离,快去皇帝叔叔那儿,将我刚刚的话告诉他,让他守着山不要动,等到天明!即便是地道,两头堵死了,看他们还怎么逃!不能派小兵去,身手不够只怕路上出事。”   锦离忙跨上马欲走,暮归却跑过来拉住缰绳:“娘,我和锦离一起去,路上出事也有个照应!”   李将军也拦住了锦离:“郡主,还是末将去吧,万一出事可不行。”   清栾敛眉:“李将军,不行,你得领着人去搜林,白相与郎瑜分派墨骑军。莫再迟疑了,锦离快走,墨雨,你要去便去吧,你的身手娘也放心,路上当心!”   暮归也匆匆跨上一马一甩马鞭与锦离往宫门外奔去,京城家家户户关紧了大门,听着外面军队的铁蹄声人人心下打起了小鼓——怕是要变天了……   第二十章 四面边声连角起(中)   锦离与暮归半盏茶的功夫便出了城门,城郊冷冽的寒风阻挡不了二人的疾驰,忽然暮归急喊一声:“锦离!停下!”   锦离忙勒马停下,还未及转头脑后便挨了一记,昏昏沉沉中被人拖下了马,或许是担心暮归,锦离脑中仍旧留着一丝清明,昏沉中他握紧军刀时不时在路上划下了痕迹。终于停止拖动后,锦离稍微清醒了些,只觉暮归熟悉的体香萦绕在鼻尖,心下稍微安定,身后人将他拖到了一棵树旁,他用力睁开眼睛,却正对上暮归冷冽的眼神,锦离心下一突,颤着嘴唇问:“墨雨……你怎么了?怎么打昏我?”   暮归一声不吭,只皱着眉头又欲向锦离拍去,锦离勉强撑起身躲过,踉跄着脚步往旁边树上靠去:“墨雨你怎么回事?!我是锦离!”   暮归抽出腰间的短剑,陌生而疏离地看着他:“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我是谁……”话落便向锦离攻去,锦离急急服下一粒定气丸稳住自己,也抽出剑挡去,电光火石之间,映着锦离困惑与伤心的眼神,正对着暮归杀意浓起的紫色眼眸。感情的冲动再大,理智还是告诉他不能慌乱,锦离知道自己此刻占不了上风,便急急往后退去,暮归的攻势却只增不减,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林中现出两个黑衣人,帮着暮归齐齐攻向锦离。刚受过伤的锦离脑中钝痛不已,暮归的一举一动印在心坎儿上又快唤醒冬虫,锦离在最后一丝清明时往脚边扔下腰间一个小玉穗儿,昏然倒地……   暮归命令两个黑衣人架走了锦离,转而划伤自己的右臂露出汩汩冒着血的伤口跨上马往栖云山奔去。暮归来到清宁跟前的时候,栖云山的火势已渐渐的小了,看见暮归受伤清宁心下一咯噔,忙扶过暮归急问:“宫内出事了?你伤得怎么样?!”   “皇帝叔叔……他们,他们攻皇宫去了,不过墨骑军及时赶到,现在状况还不是很糟糕,我和锦离一起来带话的,可是路上受袭了,锦离还受伤在城郊林中,娘让你先撤军,快些回去!”   清宁当下应了,命令护城军往回走,又派了一队人去找锦离,可刚走几步清宁又抬手让众人停下了脚步,清宁心下几转——自己一直守着山,黑衣人怎么会突然又去了皇宫的?难道说有两队人马?可是不可能啊,京城防卫如此强,恨不得连百姓家养的猪都办上户籍证,进进出出把手极严,夜夜都会有人挨家挨户查城,绝对不可能还会有敌人潜伏在城内,但是……刚刚自己守着山那么就都不见有敌人下来,大火都把整座栖云山给烧了个遍了,怎么可能上面还有几百活人?唯一的解释便是逃遁了,可是怎么逃的?竟然还逃到了宫内!栖云山上有让人看不见的路?清宁满腹疑虑,最终决定妥当为妙,命令三百弓箭手、两百骑兵留在了山旁,自己则领着其余的人往城内奔去。   暮归恼意顿起——他竟然还留了五百人在山脚,不过还好,只要不上山堵住出口就没还好……心下一转,暮归满脸急切地对清宁道:“皇帝叔叔,我留在这山脚看着吧,顺便等锦离的消息!”清宁心想暮归已经受伤,城内此刻又在酣战还不如将她留在这里,于是交代好生注意伤口便策马入城去了。看着清宁俊逸的背影消失在那拱门之内,暮归诡异地牵起了嘴角……   清宁策马才进宫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清栾诧异地拦住他:“你怎么回来了?有遇到两个孩子吗?”   清宁看着乾德殿前的白玉石阶梯上暗红的血迹正被一队太监冲刷着微愣:“姐,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墨雨正是这么告诉我的,他们两个在路上遭了暗袭,锦离不知去向,我刚刚派人去找了。”   清栾皱眉:“是墨雨说的?”   “正是。”   “大事不好……”清栾心下一突:“我让两个孩子带话给你让你守住栖云山,等待天明去搜山的,只因我怀疑敌人是以地道为路的!怎么会带话带成这样?那群黑衣人一个时辰前已经没进宫后林中不见了!若我没有猜错,该是躲进地道里的,本是想让你在栖云山与这边两头堵死的!”   清宁略一思忖:“姐姐,墨雨怕是有问题……还好我留了五百兵士在那边。”   “赶紧往回赶,应该还来得及!”清栾一拍清宁跨下白马,清宁掉转马头立马又领着人沿原路返回,一路疾行却仍旧是迟了一步,到那儿只见五百兵士横尸在山脚,血流成河……栖云山上的火已经只剩零星半点,焦黑一片,清宁命人火速上山去寻地道口,自己则翻着地上的尸体,大部分余温未尽,是刚刚下手——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墨雨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管敌人原先的目的是什么,总之京城守军元气大伤,幸亏当初留了五千墨骑军在城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暮归、锦离和黑衣人统统不知所踪,栖云山搜了一个遍找到十个已经塌陷的地洞,该是敌人自己毁去的。清栾一边指挥着人填地道一边心下想着——这人竟连这种损招都想得出来……仅仅领着五百人,颠覆京城的可能性并不大,敌人的目的,该是让他们乱了阵脚之类……还有墨雨,她若是被他们控制了,锦离会不会有危险?   清栾心里七上八下,与清宁一道写了封信往西楚送去,寻找锦离和墨雨的皇榜又贴得到处都是,这两个孩子,千万不要有事……   ————————……————……——————……   楚幽冥连查了魁一、魁二、魁三三个大营,分别由橙落、赤锏、粉鬟三人统领,却一个冒牌的都没有查出来,楚幽冥刚刚松了口气,南翎与北厥的急信便递至他手中——赵女官倒戈,完颜古刚竟为她所害驾崩了!暮归竟然被敌人给控制了!完颜猊的信上说他查出赵女官竟是赵幻的亲姑姑、商姬最小的女儿!而阿木也在济金查出了线索——教留意功夫的人这些年来的确时不时在济金出没!他当下派出橙落领着魁一军向北厥火速进发,又是赵氏——照这样推断,暗处的敌人已经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若没有猜错,应就是那当年不知所踪的时隐!   暮归都会为人所控,那楚天阔呢?楚幽冥眯起眼睛,夜色中轻悄悄地变了脸收了身形往粉妆院踱去。   太阳刚刚掩了脸儿消失在天际,一抹弯弯的淡月悄悄爬上了屋顶,麟王府的后院儿内一个小丫鬟提着食盒儿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姑娘,莲子羹送来了。”   “进来吧。”赵椥甜甜的声音响起。小丫鬟迈着小碎步进去,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了桌上:“姑娘,要不要布碗?”   “放着就好。”赵椥斜一眼丫鬟,丫鬟立马诺了一声退出去了。   赵椥从贵妃榻上坐起身,抬手掀了那食盒盖子,并不去动那莲子羹,而是将捏起手指头从盖子里抽出一个夹层来,夹层里躺着一张叠好的信纸,赵椥展开一看弯起了嘴角——那几百人被发现是意料中的事,本也就是些亡命之徒,死了也不可惜,她的目的,便是让楚幽冥慌神……师父和北厥那边竟然进行得那么顺利,看来,自己也得加把劲儿了……   赵椥抬手将信纸烧成灰烬,取出莲子羹小口喝了起来,不一会儿右手中指却一阵热痛,瓷勺子陡然落地碎了个干净——这是给冰姨下的寻香蛊,若楚幽冥靠近冰姨她便会右手中指热痛,赵椥微微蹙眉,对冰姨她一直留着担心,绝对不能让冰姨露了馅儿!要知道楚幽冥可是个什么手段都会使的……赵椥心下想着,转身往门外去了直奔楚天阔的书房,柔柔暖暖的身子往楚天阔身上一靠,楚天阔双目立马浑浊:“椥儿你要作甚?”   “天阔,借两个暗卫椥儿用用哦……”   楚幽冥一副俊俏公子哥儿模样在一群莺莺燕燕的簇拥下上了粉妆院二楼包厢,却并没有见到冰姨招呼的人影儿。冰姨这几日哪儿有拉生意的热情,心思全在准备赵椥的嫁妆上,此刻正在屋内团团翻着,一会儿扒拉开桌角下的砖头数着藏在里头的项链儿,一会儿撬开床头的暗阁儿扒拉着各式耳环东挑西捡,床上正中间摊着个精致的梳妆盒,正是准备给赵椥装嫁妆的。冰姨这几日一直乐得很不拢嘴,自己风尘中打滚几十年,膝下没有一儿半女,这回却捡来个现成的好女儿,乖巧懂事,还又要嫁给龙子凤孙,怎么能不高兴呢,哪怕拼了老本儿也要体体面面地把女儿嫁出去!冰姨左拾掇右拾掇,渐渐的那梳妆盒里便摆满了金银首饰,冰姨满意地伸出打了褶子的手来回抚摸着那梳妆盒,笑弯了眼角,脸上的粉扑扑地掉了下来,洒在了梳妆盒上,冰姨一皱眉,忙抽了绢帕去擦,可那绢帕上也是脂粉一片,反而擦涂了,看着那涂脏了的盒子面儿,冰姨怎么看怎么碍眼,不禁叹起气来——多少年了,自己呆在这肮脏的地方多少年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随着流年湮没在了这淫靡之地,年纪大了,不停地敛财,却都不知道敛了是为的什么,现下终于有用处了,可这些珠宝首饰,哪个浸染着风尘女子的泪水……到底该算是脏,还是算干净?冰姨起身踱到脸盆边,拿起巾子想将脸上的粉洗去,可看着那盆中的水面上竟都飘着一层脂粉油,那一双看透世事的眸子忽而黯淡了——这辈子,这身脂粉气,是永远也洗不掉了……   正在感叹着,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椥盈盈笑着进了屋子:“干娘……”   冰姨黯淡的眸光立马亮了,乐得合不拢嘴,一边嗔怪着一边将赵椥拉进屋子:“椥儿呀,你可真是的,都快嫁人了你来这脏地方干嘛!快来看看干娘给你准备的嫁妆你可喜欢!”   赵椥关上房门,跟着冰姨来到床边儿,冰姨俯下身子打开那首饰盒儿,赵椥眸中杀意顿起,甩起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套上了冰姨的脖子……   第二十章 四面边声连角起(下)   楚幽冥在厢房中使了些嘴皮子功夫让龟奴去唤冰姨了,赵椥则将冰姨的尸首拖到了屏风后命令两个侍卫好生看着,自己换上冰姨的衣服贴上面皮跟着龟奴往外去了。学着冰姨呵呵笑着进了厢房,赵椥抬手做了个冰姨的招牌动作——摸头发,大步流星地就进去了:“这位小爷,可是有什么要求?”   楚幽冥上下打量一番道:“冰姨,在下想求两物。”   “小爷尽管说。”   “一是你这醉扶柳两坛,一是你这儿的名伶椥儿姑娘。”   “哎呀我说小爷,这前面一桩倒好办,后头一桩可不行了哟。咱家椥儿可已经是麟王的人了,这事儿可不是冰姨我能做主的。”   “哦?实不相瞒,在下仰慕椥儿姑娘已久,也不是没有这个与麟王竞争的能力,冰姨,椥儿姑娘现在何处?”   “小爷呀,椥儿她此刻已经住在麟王府了,与麟王的亲事,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楚幽冥拿出一个荷包来放在冰姨面前,命令旁边两个美人退下,问道:“冰姨,在下说实在话,其实早于椥儿姑娘见过面,椥儿姑娘曾经说过,若在下敢于麟王争她,在下便有这份机会。不信你看,这是椥儿姑娘曾与我的信物。”赵椥心下咯噔一响——这不是她放了药粉控制楚天阔的荷包吗?怎么会在他手上?又转念一想,是仿的也不一定,定是拿这个来忽悠人的……   赵椥捏起来细细一瞧,虽然样子一模一样,可收针处的结错了,她可不是分开收的,心下了然,转念一想,掩嘴道:“哎哟,你说说这什么事儿吧,这孩子可真是的……麟王待她那么好,怎么还会生出这事儿来……不过话说回来,瞧小爷也是个优秀的,椥儿她动心也是常事。唉,小爷,你倒说说这可如何是好吧……我可是连嫁妆都给她准备好了。”   楚幽冥锁起眉头装作忧愁样:“冰姨,椥儿她曾跟我说过她的家事,像她这样的……若与麟王一起,那岂不是……”楚幽冥这句话,完全是猜测的试探!   只可惜,他面对的不是冰姨,是赵椥。   赵椥一横眉:“嘿,我说这小爷,你说这话我可不中听了!咱家椥儿怎么了呀!哪里不清白了?就是来这烟花地,她照样儿金百合一支!他爹是个穷没出息的除沙匠,可那又怎么了!告诉你,连皇上都不介意这个呢,你倒是介意得个什么劲!我看哪,你也不用白费心思了,这荷包指不定你从哪儿仿来的,什么混人!咱这粉妆院香不住你大爷的脚!来人,送客!”   楚幽冥这下真的皱了眉——真的是这样?赵椥怒气冲冲地欲往外走,楚幽冥忙拽过她的手,心下却一愣怔——怎么这么粗糙?转而道:“冰姨呀,您可千万别生气,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在下可一点都没有贬低椥儿姑娘的意思,只是担心天家不这么想罢了。”   赵椥一甩袖子:“得,此事就此作罢,爷您吃好睡好,冰姨我这厢还有事儿呢,恕不奉陪!还有那醉扶柳,着实不巧,今儿卖光了。”说完便大踏步地出去了。楚幽冥敛起眼波暗自思忖着往外走,认真的模样、独绝的气质与四周的的一派淫靡光景很是不搭,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一声尖叫,接着便是无数鬼奴向他这门边儿冲了过来,对着他直喊:“抓住他!抓住他!他害死了冰姨!”   楚幽冥微愣,但却仍旧气定神闲地飞身上了对面酒楼的屋顶,暗处暗卫闪身出来,楚幽冥吩咐道:“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若是死了,将尸首带回。”最前头两个暗卫诺了一声便闪身进了粉妆院。楚幽冥隐进大街,慢慢变回了原先的样子,约摸一盏茶的功夫绕了小路又往粉妆院那方向去了,刚到街口便见麟王府的轿子停在漫天大火的粉妆院门口,四处是女人的尖叫声、嫖客的大喊声,场面混乱不已,赵椥钗环散乱地在门口被众妓女拉着,不停地哭喊:“干娘……干娘……”   楚幽冥绕道去了粉妆院的后头,暗卫跑来禀报道:“皇上,看见两个男人放的火,老鸨的尸身已经化了,未来得及抢出来,这火来势汹汹,那两个男人自己竟也没来得及逃,属下看着他们葬身火海,属下认为这火,有点问题。”   楚幽冥点点头:“可认识那两个男人?”   “属下不知。”   楚幽冥挥手让他们退下,看着这诡异的大火眯起了眼睛——这火竟起得如此快、如此急,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就将整个粉妆院都燃了个透……是仇家,还是……自己刚刚见过冰姨她就死了,真有这么凑巧?今日的暗访让他找不到蛛丝马迹,却带来了更多的谜团……   再绕到前门,只见刚刚哭爹喊娘的赵椥依然昏厥,被麟王府的人架着送回了马车,楚幽冥眯眼看着,只有一个感觉——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的让人没有了真实的感觉……一定哪儿有问题!紫眸顿时一亮,如二月寒风般冷冽,楚幽冥招来暗卫:“熄火时,以官府身份,将老鸨的尸首弄出来,焦黑的也要!再勘察下后院。”   “喏!”   赵椥坐在轿内,打帘子缝儿里看着眉毛拧成一团的楚幽冥勾起了嘴角——楚幽冥呀楚幽冥,你样子再年轻,也毕竟是老了,这江山,也的确不适合你坐了,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谢谢你当初的为情所困呢……   ————————……————————……————-   锦离一觉醒来,只觉浑身酸痛不已,臀下一片颠簸,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试着撑起身,刚抬头却碰到了上方的不明物,“砰”的一声正撞着了头,他边捂着边喊道:“墨雨,你在吗?墨雨!”装扮成农家女的暮归听见身旁棺材里发出的声响,知是锦离醒了,从怀中掏出一根细杆儿塞进了棺材缝里轻轻一吹,锦离只觉鼻尖萦绕一股香气,不知不觉心下砰砰直跳竟生起一股燥热——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是被人装在箱子里运着?锦离甩甩手又敲了敲棺材板儿。   暮归吹完便又靠回棺材上闭上眼睛准备养神,却听见里头又有了声响,心下一转——咦?不是刚刚吹了迷药了吗?暮归忙伸手入怀掏出几根细棒,顿时一身汗——完了,吹成“神仙谣”了!刚刚走前从师父那儿拿的几根好东西,本以为在怀中放对地方就万无一失,结果还是弄错了,是牛车给颠了的?话说这“神仙谣”,是西楚最烈的春药,据说若一整日内不与人□,是神仙也得死……   暮归愣怔——这可如何是好?   第二十一章 障泥未解玉骢骄(上)   这边厢暮归皱眉纠结着,那边厢锦离在棺材里翻来覆去躁热不已,锦离心下慌了——照这状况,难道是中了春药?锦离焦躁地喊着:“墨雨?墨雨你在吗?”   暮归情急乱投医,又从怀里掏出迷药的那支往里头吹了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让他安静下来再说,锦离昏昏沉沉地睡去,呼吸却依旧急促炽热,蹙眉不安。里头没了响动,暮归小吁一口气,转头问向身边一样乔装的手下:“还有多久到?”   “回小主,约摸一个时辰。”   “这小城里可有青楼?”   “回小主,有一家。”   暮归心里琢磨来琢磨去,先从青楼弄个女的来算了,可是转念一想——青楼女子?怎么感觉好像是自己硬推了锦离去逛了趟yao子?心里怎么怪怪的?   牛车稳稳当当驶向了远处,静谧的夜色下,道路两旁光秃的矮树枝桠杂乱地排着队,暮归收紧了棉袄,靠在棺材边,隐约听见了锦离不安的呼吸声,一股暖意不知不觉融进了心里——锦离,我只是想让父皇得到这天下,这天下,本就该是他的,没有人能阻止我……就算你,也不能。   旭日初升,阳光在朝霞的折射下散成美妙的光线射向大地,悄悄照亮了在寒风中赶了一夜路的旅人的脸,车夫看着这旭日东升的景象心情畅快了不少,看见不远处的松城城门在金黄的光线下暖暖地拱立着,猛地一甩牛鞭:“走嘞!”   暮归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半眯着看着东边天空绚丽的美景,不多时,眼中景色被城门的投影挡去,牛车顿在城门口接受着守兵的盘问,暮归用白色孝帽掩了脸装成麻风又顺利地进了城门。在一家时隐早已安排好的小院落了脚,暮归将锦离搬进房内命令手下道:“去青楼弄个女人来,要干净的。”   两个侍卫狐疑地相视一眼,但还是立马应了出去了,一大早的,青楼刚刚关门才对,两个人无奈地想——看来只好用抢的了。   折腾了半个时辰弄来一个昏迷的女人,只着中衣,应是刚睡下便被打晕弄来了,暮归仔细瞧瞧,模样还是挺清丽的,便让两个侍卫架着扔在了锦离床上,暮归掐了锦离几处穴位让他醒过来,便转身出了房门。掩上门后却犹豫在了门口,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伸——在厅里?去院子里?这边厢暮归犹犹豫豫地往院子里走去,那边厢锦离一身热汗昏昏然醒来,嗅到鼻尖萦绕的脂粉香,□不自主地硬起,躁热地不行,一转头便看见旁边躺了个美人,锦离愣怔——这是敌人的美人计么?不行,说什么也不能遂了他们愿!锦离死命地撑着,索性撑起身往外走——水,他需要冷水!   暮归心烦意乱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她的注意力全在不远处的小屋内,想着里面正发生的一切,心里跟被针刺似的,又疼又痒,实在难受得紧!一个女人在跟锦离上床,还是自己推给他的!为什么心里这么难过,为什么有种想冲进去宰了那女人的冲动?!暮归快控制不住了,抬脚就要回屋里去,刚转身便见锦离踉踉跄跄地出现在面前,酡红的脸颊上尽是细密的汗珠,春色满目地看着她:“墨雨……水……我要冷水!快!”   暮归一咬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下意识地一提起飞身过去就紧紧抱住了锦离,锦离猛地推开她:“到底怎么回事?!墨雨你到底怎么回事?快去给我点冷水,我该是中了春药!”   暮归皱眉看着锦离走近:“你是我打晕的,chun药是我下的。不过,后者是无心的……那个女人,是给你解药性的……这药,冷水没用,必须与人□……你,快进屋去吧……”   “什么?”锦离愣怔。   “别问了!给我进去!”暮归一把烦闷地将锦离一把推进了屋内:“进去解了药,别的再说!要不然你得死!”   锦离万分无语地看着床上的女子走近,身后门被暮归砰然关上,暮归紧咬着下唇背靠在门上憋着气,实实在在地气着自己,当她听见那女子惊醒的叫唤声瞬间转成了娇吟,心下再也忍不了,红湿了眼眶一下子踢门进去,一把拎起那愣怔的女人劈晕了丢出了门,一起丢出门的还有一句话:“送回去!”两个侍卫只好又抬起那女人用东西裹了送了出去,暮归狠狠地看着失措的锦离,一把关了门就扑了过去,一把将锦离摁倒在床上:“别给我想多了!自个儿惹的祸,我只想自己解决!”   锦离心下了然,好笑又担忧地看着她,虽然身体反应剧烈,却迟迟不敢动,暮归脸一直红到了耳根,滑稽地捂住锦离的眼睛吻上了锦离滚烫的唇瓣,锦离意识渐渐模糊,欲火一发不可收拾,暮归生硬地解光锦离上身的衣服,按照以前的一点见闻依葫芦画瓢地脱了自己的外衣和中衣只留肚兜趴在了锦离身上,东摸摸西舔舔了半天,却仍旧不见锦离的药性缓解,只觉锦离目光愈发的迷离灼热,便愣在那里不知到底该如何是好了,锦离无奈地看着她:“让我来吧……”   暮归皱皱眉头:“你告诉我怎么办就行,不是说只有女人才能解吗?你自己怎么解。”   锦离翻过身将暮归压在了身下,灼热的气息吐在了暮归耳边,大掌探进了暮归的肚兜里:“你想错了……”   暖帐飘然落下,只有那颤动的床板诉说着一室的旖旎激情……   “为什么打昏我……”此刻锦离眸中已然一派清明,纹理清晰的上身光洁地斜靠着,将发丝凌乱暮归搂进了怀里。   暮归渐渐从激情的震撼中清醒,抬手抹了抹额上乱发,轻描淡写地吐出:“因为我要亡了南翎、亡了北厥,这天下,该属西楚。”   锦离一把摁住暮归圆润的香肩:“你疯了!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你被掳去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暮归推开锦离起身穿衣服,冷漠的表情、疏淡的眼神看得锦离心里一沉:“我只是明白了很多事,也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父皇现在只是糊涂了,他可以糊涂,我不能再糊涂……谁也阻拦不了我,即使是娘、即使是你……你若阻拦,在你没有利用价值后,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锦离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不会!你也不可能!你以前从不是这个性子,到底怎么了?!”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么?你是我哥哥,可是,我们之间……你可以当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而我,也不会因为这些,便忘了我的原则。”暮归话罢便下榻往门外走,锦离回过神喊住她:“墨雨!我不是你亲哥哥!墨雨……我爱你……”   暮归身形顿住,门外冷风骤然吹进,拂乱了那一头冶丽的深紫发丝,也吹乱了暮归的心,她忽然明白了幼时在宫墙上送那驾马车远离时,在父皇眼角看见的那滴晶莹为何……一滴泪悄然自那美丽婉转的眼角滑下,紫眸缓缓阖上,再睁开时那纠缠的凄苦已为决然和疏离取代,那抹窈窕的身形挺直地迈出了门,只留下让锦离心如刀绞的一句:“这些,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第二十一章 障泥未解玉骢骄(中)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好多人问过这个问题,但其实不管怎么答,都没有自己体会到来得真切,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自己的答案……此刻的锦离,看着前面马背上暮归那抹窈窕的身影,忽然感觉自己与暮归是那样的遥远,即便分离的那十多年,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心一下子就空落了,沉得好深……   自从那日以后,暮归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即便他喊,也是不会回头,每天白天他就是被点着穴装在棺材里,要么发呆,要么昏睡,晚上在城里落脚,他才得以离开那晦气的棺材上床板,除了吃喝拉撒,别的几乎就毫无行动可言。虽然如此,锦离却是知道暮归在做什么的,依照自己一路鲜少的观察,他们在往北疆走,锦离心知肚明——暮归,怕是要去乱了北厥……完颜猊和她的事情,自己也早已听说过,完颜猊对她,可以说是毫无防范的,锦离每天想得最多的问题,便是怎么办。爹娘肯定不会不找他们,如果能联系上寻找的人,肯定就会有办法,可是暮归隐藏得极好,过一座城便换一副装扮,就连他呆的棺材都会换,每次的身份都不一样,而且无懈可击,暮归背后的人,能力不是一般地强,竟然能在每座城池内都有住处、能让暮归不停地变换正当身份¬。锦离想尽办法欲在每座城留下些标记,可是所活动之处不过是各城的落脚院落,虽是尽量留了些,可能被注意到的可能性实在是极小。   难道真的别无他法了么?   或许是白天睡得太多,每一个深夜,锦离都难以入眠,圆睁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睡在拼凳上看着他的暮归,五味陈杂。偶尔瞌睡后睁眼,会正对上暮归布满血丝、闪着复杂光芒的眼睛,这时候暮归便会立马转过头去,让锦离觉得刚刚的对视仿佛只是错觉……一次,只有一次,锦离忍不住轻声说:“我们的终魅门,我们的家,我们的小庄院,我们青梅竹马的地方……被你亲手毁了……”   锦离始终没有等到暮归回转头来给一句回应,也没有看到暮归隐在暗处泪流满面的挣扎……   第十五日,他们抵达邢城,与此同时,二十年后的邢城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战火纷飞时的荒凉凄惨模样,只见四处摩肩接踵、珠玑列市、商贾往来、雕栏画栋、粉袖蓝衫,作为两国交界城市,因着三国多年的通商、交好,繁华丝毫不逊于芙蓉浦与京城。锦离这回没有再被装在棺材里,舒坦了不少,可仍旧是被点着哑穴、封了功夫,被暮归紧紧拽着在人群中穿梭着,丝毫没有留恋此处的繁华热闹,没多久便到了城门口,前脚刚出城门,便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拦住前面那对夫妻装扮的人!”   锦离急急转头,看见阿木一个飞身踩着街上众人的肩正往这边扑来,锦离想喊也喊不了,被暮归拽起往城郊草原奔了过去,阿木紧紧追着,离二人越来越近,边追边喊着:“墨雨!你停下!到底在做什么!你娘已经经不起你再气了!你父皇四处在找你!”   暮归丝毫未迟了脚步,眼见着快追上了旁边不知何处便飞出了十来个北厥人,向阿木攻去,阿木被困在原地,暮归才终于停下了脚步喘气,转过身对着阿木一字一句地吐出:   “要得这天下,要坚无不摧战无不胜,必要先杀己后杀人!木墨雨,已经死了!”   这一句掷地有声,仿佛一把利刃刺进了阿木与锦离的心,阿木一个愣怔让敌人趁机刺伤了手臂,急急退后,暮归一个转身在更多北厥人的掩护下,没进了草原深处。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诗句中描绘的是多好的意境,可此刻锦离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这大草原上最多的除了长草,还有——粪便。三两步便是一坨,马粪、牛粪、羊粪、人粪……简直不敢再下脚,有经验的北厥人在前面踩着草身领着路,时不时地说着:“二十年前这原上没这么多粪的,可这些年来三国都走得勤快呀,草原又太大了,城池少,许多人无处解手便随地了,久而久之成了这样,虽然走路不方便了些,但是这些年的草是一年比一年肥哟!还好这会儿是冷天呢,热湿的天气,非要随身带着皮靴的刷子才行。”   靠近北厥的边城“古噜”时,暮归和锦离看到了长草下掩着的一处坟茔,被人用石泥封着,墓碑上是刚故的北厥王完颜古刚的亲笔“忠孝义节南翎东阳侯晋君之墓”,两人微微驻足,心下了然,锦离推开暮归去坟前拜了几拜,这回暮归没有再阻拦。他们并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的一处毡包中落了脚,吃罢晚饭,锦离手上的筷子掉落在地,昏昏沉沉睡去,暮归一偏头,旁边几个北厥人便将锦离塞进了一个黑袋子里,全都换了夜行服,这才往城门走去,城门有人接应他们,没有费多大功夫便进去了,第二天一早锦离醒来,便愣愣地发现自己已经在一处民房内,陌生的房屋构造、陌生的家具、陌生的一切,住不惯,也离不开。暮归再没有出现过,他知道,她的目的地,到了……若没有猜错,自己剩下的时光,是会在软禁中度过了。   ——————……————————……——————……   楚天阔与赵椥的婚礼,在粉妆院被烧成灰烬的第三天举行,赵椥满面怆然地捧着冰姨那准备了许久的嫁妆——妆盒,在嬷嬷的搀扶下上了红顶金边的花轿,一路鲜花铺地、吹吹打打、热闹非凡,楚天阔乐呵呵骑在马上领在最前面,按西楚皇室的礼节,婚嫁的队伍得先去皇宫拜过皇帝皇后、于宫内办婚宴,宴罢再在吉时出宫回麟王府洞房,次日再与麟王府举办宴席。   楚幽冥看着宫内一派喜气,感觉好刺眼好刺眼……这西楚的皇宫有喜事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还是四十年前,自己还是个五岁的孩子,皇兄娶王妃的时候,父皇和皇后在殿上高高坐着,满面堆笑,自己则与母妃一起坐在下首,母妃的面上,也是笑意盈然的……当时,他有些好奇地看着披着盖头的新娘,却仍旧端端正正内敛地坐着,不像其他吵闹的皇子侯孙,从小,他就与众不同,那么安静、那么内敛,或许也是因此,父皇对他的要求往往最特别、期望也最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以后没过几个年头,便是父皇的骤然离世和宫中的巨变,他远远地离开,去了黑林,度过了暗无天日的童年时光……再回这皇宫,已是一派萧瑟景象了……做回王者、睥睨天下,他是孤独的,始终遇不到能走进他如铁石般心的那个人,他知道,是自己的心太大太硬,而这世上的女人,心都太小了……直到遇见她、爱上她……他才知道,自己可以那样去爱,爱得一发不可收拾!他是开心的,他的身侧,终于有了可以陪伴的人……可是,终究,她走了……自己放她走了……西楚的皇宫是冷瑟的,因为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没有他所盼望的女主人……   真的是可笑呢,自己至今都没有皇后,自己的儿子,却已经有了王妃了,更可笑的是,他一手策划的这场婚礼,不过也只是一场阴谋战的序幕而已……   这火红的场景,在老天爷看来,该是多么的滑稽……   花轿落在宫门前,赵椥在嬷嬷的搀扶中跨过了火盆,坐上了宫内的无蓬花帘轿,朝天宫的龙椅上,楚幽冥俊逸的嘴角透着隐隐的喜色,掩尽了眸中如鹰般的锐利,那双紫眸紧紧盯着大殿门一身喜红、款款移步的赵椥——你既要嫁,我便成全你嫁了,我倒要看看,作为皇子妃,在诸多的约束下,你想干些什么?!若你不是幕后黑手,那也无伤于你不是么……   第二十一章 障泥未解玉骢骄(下)   礼乐齐凑、鲜花满地,艳红的长毯铺了长长的五里路,从大街一直延伸到宫内。赵椥头顶着红盖头,始终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朵朵花瓣抚摸过鞋尖那完美的绣样,整个人看上去温婉羞涩,她知道,今天,她是全西楚的焦点。一个落魄女子、一个低下的乐伶、一个混迹于青楼的美人,成了麟王的王妃,麟王府后院多少女人,期盼曾期盼这一天……最终只有她赢了,而她想要的,还远远不止这些,远远不止……   欢庆的人群不知道他们眼中那个美丽温婉的女子心中想的是些什么,他们只知道,这就是所谓金童玉女、锦绣良缘,孰不知,帝王人家,有几对能够真正相濡以沫、白头偕老……楚天阔牵起赵椥的手在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祝贺声中一步步向殿内玉石阶下走去,识音坐在楚幽冥身边温暖地笑着。宣读完封赏的诏书后,礼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礼起!百官朝贺,九凤齐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贺麟王新禧、永结同心!”众官拜服于殿内,整齐划一、颇为壮观。   “平身。”楚幽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   “一拜天地!”   楚天阔与赵椥齐齐跪下,完美行礼。   “二拜高堂!”   二人并未起身,继续拜伏,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新人的衣袂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三礼百姓!”   新人转身向宫门外凑热闹挤成一团的百姓,并未下跪,却深深地欠了身。其实大殿内离宫门是很远的,百姓们哪儿能看得见,只是听见了那殿内一点点传来的礼监的声音,顿时欢呼了起来,鼎沸不已。   “夫妻对拜!”   楚天阔满脸灿然的笑意,两人松开紧握的手完美对拜,众官员亦是满脸堆笑,又齐齐拜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宴始!”礼监长长吐完最后一个字,暗暗松了口气。   众宫女搬案桌的搬案桌、布菜的布菜,伶人奏起了《蝶舞鸳鸯》,台上舞女亦款款移步,识音转头看向楚幽冥,楚幽冥轻轻点了点头,识音淡笑着朝旁边召了召手:“呈上来。”   一宫女踩着细密的碎步手捧拖盘而上,识音起身走下殿来到新人身旁,揭开红布取过一个白底游翠的玉镯,只见那镯子上一抹淡淡的翠绿仿佛有生命一般游走着,光华亮丽,众人都伸长脖子瞅着,识音淡笑着对着赵椥道:“麟王妃,这是皇上与本宫的一点心意,这玉镯本是本宫的娘亲留给本宫的,百年难寻的翠心玉制成,留给你,也是再合适不过了,你定要好好陪伴吾儿,白头偕老。”   识音说着便拉起赵椥的皓腕,托起她的手将玉镯套了上去,只听吧嗒一声,赵椥惊讶地发现这镯子竟有机关,玉镯收紧,牢牢地套了上去。惊讶之余赵椥忙伏身谢过,识音淡笑着点点头便提起裙裾回了楚幽冥身旁,落座后长叹一声:“唉,想不到王妃的手竟如此粗糙,定然吃过不少苦处。莞儿,明儿个记得备些宫里的玉肤露随本宫一同送去。”识音身后宫女欠身应了,而楚幽冥双眸如夜鹰看见了猎物般骤然收紧,猛地转过头看向识音:“你刚刚说什么?”   识音被他的眼神唬了一跳,但却仍旧平静地回答:“臣妾刚刚说王妃的手太粗糙了,定是吃过不少苦,明儿个出宫时带些玉肤露去王府。”楚幽冥转过头,嘴角扬起一抹笑,腹中长久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原来是这样……赵椥呀赵椥,你只当机关算尽,却忽略了这样的细节……   殿下众人看着天子满脸的笑意,只当是龙颜大悦、其乐融融,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楚天阔在不停地在宴席上应对着,赵椥则被送回麟王府的洞房,一路上看着腕际的玉镯在夜色下泛着淡美的翠青光泽研究着,怎么拽都拽不下来,反而越弄越紧,赵椥放弃了挣扎,心里却一阵发毛——但愿这镯子,没什么猫腻……其实这镯子是识音的家传之物不假,只不过,被楚幽冥动了手脚,原先的翠绿是不会游动的,楚幽冥将其交给蛊医淬了一整日烈性的蛊药才成了这样,这只游翠镯的特点便是所戴之人动一次杀意这镯中翠色便转红一分,如此累积,若镯内游翠彻底变成艳红,镯中蛊虫便会苏醒爬出,钻进主人体内噬其筋骨使其全身剧痛而亡。宴席仍在继续,赵椥一人坐在洞房中恍若隔世,秀眉下的那双美眸中满满是城府与算计,丝毫没有一般新娘的紧张与羞涩,四下无人,她掀开了盖头独自走到桌边喝了几口水,不一会儿窗户阁儿忽而响动了起来,赵椥眸中寒光一闪:“谁!”时隐闪身而入,一身宝蓝的外衫在红烛光芒的映照下格外鲜亮。赵椥盈盈一笑:“原是师父,我当是谁,师父快坐,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南翎的事很顺么?”   时隐也灌下杯热茶,看着赵椥一身喜红的嫁衣勾起嘴角:“徒儿都要嫁人了,为师怎可不来?南翎与西楚根基厚得很,可没北厥那么好搞,为师那边你自不用担心,再厚的底子为师都能给它削平了!这会儿,也离它乱了也差不多了……只是你这儿,为师必须过来给你提个醒……你是我徒儿,他也曾是……与他相抗,不是光装就成的……你……要将他看成另一个你!自己打败自己,那是这世间最难的事情!”   赵椥敛眉:“椥儿心里明白得紧,师父放心。”   “为师限你四十日——四十日,按原计划将西楚大乱!若为师没猜错,这婚礼结束后他该是又会去南翎了,那女人,他可是放不下的……说来,也还真是一物降一物……暮归已经挟着木锦离去了北厥,那边已快是囊中之物了……”   “我明白……师父,你放心……哦,对了,师父你帮椥儿看看这个。”赵椥说着抬起了皓腕露出腕际那游翠镯。   时隐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将玉镯整个转了一圈儿细细观察:“哪里来的?”   “今儿音贵妃给套上的,说是祖传之物。”   “这机括有意思,你若是想挣脱它,它便会愈发的紧,最好不要动,除非你将它给砸了,不管里面有什么,你都当心着点,现在你自是不能动,否则也没法儿交代,若它有害于你,万不得已之时便碎了它。”   “椥儿也是这么想,哪里有这样的玉,定有什么猫腻……”   话刚落门口便想起了嘈杂的嚷嚷声,赵椥心下明白该是楚天阔回来了,镇定地送走时隐盖回红盖头,端端正正坐在了床边。果然,不一会儿门便被砰地推开,楚天阔在众人的推搡中摇晃着醉醺醺的身子扑向了那一身喜红的温香软玉……   第二十二章 乌云蔽日天连阴(上)   阿木和几个北厥人纠缠了一盏茶的功夫,将几人通通放倒时,暮归和锦离早已不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了。草原的寒风吹得天地仿佛都在跟着游走,阿木抬头看着一朵朵沉云随风飘着,沉沉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邢城——看来北厥,是不得不去了……   冗冰、黑丫儿、李貂、李鸢四个少年与阿木一起整理行装,阿木修书两封一封给了完颜猊,一封送回了长陵。清栾每日里坐卧不安,吃不好、睡不好,愈发消瘦了,往日的她一向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但如今却再也安心不起来,现在才知道,随遇而安的前提是,你没有太多真正牵挂的东西,一旦有了牵挂,这四个字,就是个流于浮躁与虚假的笑话,她恨自己的虚弱与无为,若是自己也和阿木在一起寻找,远远要比这困守床榻来得心安……   北厥广袤的草原上,一共就八处城池,其余皆为牧民搭起的三五成群的毡包。四座在一条线上,皇城是第三座,其余四座则围着皇城呈四星拱月状,皇城名字就叫皇城,简单而好记,其余竖线排列的三城中,邻近南翎的为“古噜城”、接下来的第二座为“帽城”,皇城后的那座叫“羊城”,那也是一座边城,通往外夷,另四座围绕皇城的按东、西、西北、东北方向排列,只有西边的“香城”最为繁华,因为它邻着西楚,香城之名是因西楚的香料商人往来而得来的。   古噜城的主城街道上,一个身形窈窕的牧羊女毛帽垂帘独自晃悠着,边城毕竟是边城,皇城内的干戈动得再厉害,只要战火没有烧到这里,依旧是商贾往来、摩肩接踵,北厥有个好处,因战争而导致的流民大多不会滞留于城市里,只会跑去草原回归牧民的生活,顶起几个毡包,自给自足以躲过危难。牧羊女走过一段热闹的主街道,在一个丁字路口稍微停了一会儿,便转身走偏了,这条小街竟然也别有一番风味,各色小吃摆了一路,香气四溢甚是诱人,牧羊女却没有因为这些惹人垂涎的吃食驻足,径自走进了街尽头一家不起眼的酒店里,酒楼的底层是有些寒酸的,木桌条凳排排列着,砖墙灰瓦,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寻常百姓、江湖游客三三两两地凑着,吃着粗碟小菜,却也安静惬意。直上二楼,全是包间儿,牧羊女走到最东边的包间,咚咚咚敲了三下门,门内一个粗粗的男声响起:“何人?”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牧羊女甜甜吐出。   “欲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包间儿内一个温润的男生响起,有些低沉,伴着一些暗哑。话音刚落,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只见一个玉面男人稳稳坐在虎皮铺成的躺椅上,薄唇扬起完美的十五度,锦帽貂裘,包裹着完美的身形,看向暮归的眸光闪过一丝惊艳:“公主旅途奔波,辛苦了。”   暮归应着一个胖侍卫的手势坐在了一张软椅上,这室内竟与外面截然不同,绒毯貂皮四处铺着,金手炉、紫檀香盏等一应俱全,暮归了然一笑:“师兄还真是会享受。这皮椅一坐,我的疲劳倒是消了一半了。”   完颜鸠轻笑:“师父可有话带予我?”   “有。”暮归边应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与完颜鸠,完颜鸠展开细细看了,时而皱眉时而轻笑,暮归则端起完颜鸠命人备好的羊奶酒很享受地灌下了肚。不多久完颜猊收起了信:“师妹今夜便跟我去皇城,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师妹来了。”   “行。完颜猊那边怎么样了?”   “墨骑军和魁六军的提前赶到,给他增了不少力,不过,两方都入不了皇城,都只能在皇城外驻扎着,一南一北。师父信上说我们不能被动,明夜我们抵达皇城——兵变起!”   暮归斜挑眉头:“师兄确定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质疑让完颜鸠心里小不舒服,却还是自信一笑:“当然。明日守孝日满,所有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将齐聚皇宫参礼赴斋,师父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我信你……”   “人质那边如何了?”   暮归眸光微微暗了暗:“很好,可保万无一失。”   “如此甚好。不过……去皇城这一路一定不太平,宫内有母后应付着自是没有问题,关键是我们不能出事……所以,我会派出一队人乔装成我早一个时辰上路,我们轻装间行,就一辆长马车,共七人,护卫三个,我、师妹还有人质,另外就是赶车的。”   “恩,如此甚好。”   “师妹可留在此处休息,榻上暖炉一直烘着,师妹旅途劳顿,今夜还要小心赶路,此处甚是安静,好好睡一觉吧,晚饭我会命人送来。”   “师兄呢?”   “出去安排安排,到时候我会来唤你。”   暮归微微放松身心:“也好……”   阿木和四个少年在古噜城的街道上转着,却丝毫没有逛街的心情,他们四处搜寻、四处打听,却没有暮归和锦离的一点消息,正走到丁字路口,一虬髯大汉急急向他们走来,抱拳拱手:“敢问阁下可是木门主?”   “正是。”   “末将是太子手下樊将军副将康发,奉太子口谕前来接门主和四位小主,这是信物。”康发说着便举起一块玉佩,阿木接过细细一看,是完颜猊的玉佩不假。康发朝一旁客店一斜手:“门主这边请,太子有话让带给门主。”   五人跟着康发走进了一家小酒楼,却正是刚刚暮归进的那家,六人挑了一处角落坐下,康发道:“此处僻静,倒是好说话,我们长话短说,明夜便是守孝日满,介时晚上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会在宫内聚合,皇后至今态度未定,面上守着本分日日哭守着皇上的棺椁,可太子并未放松对她的提防。完颜鸠出宫了,现下就在这古噜城内,只是位置不知。若太子估计得不错,按这情势看,明夜宫内恐怕会是腥风血雨一片!所以,太子命我带门主与小主先去皇城外,门主你们带着五千墨骑军入皇城!”   这边厢六人低声商量着,那边完颜鸠却正好下楼从他们的背面擦肩而过……   第二十二章 乌云蔽日天连阴(中)   柔软的毛皮床榻垫背、安神的龙涎香盈鼻,多日紧张的神经终于放松,暮归很快沉入梦乡,修长的纤睫掩住那双美丽的紫眸,可眉心却始终皱着,彰显着不安的内心世界……   完颜鸠轻轻推开房门,云靴轻蹋,渐渐走近里间儿,看着榻上佳人秀眉轻蹙、窈窕身段掩于锦被下,一时竟有些晃了神,情不自禁探手而去,想要抚上那如白瓷般细腻的脸庞,刚要触及,暮归却蓦然睁开了眼睛,紫眸旁尽是血丝,眼神很快恢复清明,完颜鸠一愣,旋即收回手镇定淡笑:“师妹真是警醒,我刚要唤你。”   暮归撑起身:“什么时辰了?”   “正是酉时末,我已备好晚饭,一同吃吧,吃完便得走了。”   暮归擦完脸转身点点头:“恩,不过师兄你等我片刻,我去接锦离过来,一起吃吧。”   完颜鸠轻轻蹙眉:“人质的饭食,我已派命人送去了。”   “是些什么?”   “师妹放心吧,他虽是人质却是你哥哥,我自不会亏待与他,可能这会儿他都吃完了正被往这边带呢。”   “那就好,有劳师兄了。”   “你我之间,谈何客气,我们师兄妹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师兄对师妹的确是一见如故。”   暮归只淡淡笑笑,坐到桌边将话题扯开:“上菜吧,我还真是饿了。”   完颜鸠朝外拍拍手,不一会儿便来了几个衣衫整齐的伙计,陆陆续续竟摆了有十多盘菜,且都是暮归吃惯的西楚菜,精致不已,暮归挑挑眉头谢过完颜鸠:“师兄真是有心了。”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师妹请。”   暮归也不客气,要知道美食当前,客气的就是傻子,等到肚子都填实了,已是戊时,两人小小收拾整理一番便出将门去,走到楼下后院,就见一个不起眼的乌篷马车等着,暮归掀了帘子一看,锦离已经被点好了穴端端坐在里头,四目相对,仍旧是一个问究一个逃避。暮归跳上车坐在了锦离旁边,完颜鸠紧跟其后,进去后在锦离的观察、探寻的目光中紧挨着暮归坐在了另一边,有意无意地将暮归搂过:“师妹你离窗边远点,那边风大。”   暮归不着痕迹地推开:“这风正好,会让我清醒。”   完颜鸠倒也不恼,只伸手将窗户掩得更实,三个侍卫车坐在了对面儿,不一会儿马儿便跑开了。一盏油灯挂在乌篷下,在夜色中划开一路的昏黄,车内也燃着一盏,光亮正好。锦离与完颜鸠面上平静,暗地里却一直互相观察着,锦离自然不糊涂,就完颜鸠的举动看来,他明白完颜鸠对暮归定是动了心。马车一路驶出了古噜城,往草原上的官道驰去,官道并不窄,但在那两边长草的包裹下依旧被掩尽了,远远看去,只看得见马车的乌篷顶,夜幕下看去,倒像一只在草原上飞奔的乌龟,有些滑稽。在离帽城还有十里地处,两队北厥兵掩身在长草里耐心等着,终于等来了一辆马车,前后共十六人的护卫,锦顶绸边儿,一看就是皇城出来的轿子,两队北厥兵蠢蠢欲动,带头的副将却按住了身旁的士兵:“莫要动,仔细看看。”   副将捡起地上一颗石子打进了轿内,只听“哎哟”一声,轿内一男声嚷嚷了起来:“什么人?!”   副将一声令下命对面一队人冲将上去,自己这边则留在了原地,旁边一小兵问:“老大,这是做什么?为啥不一起冲?”   “这声音我听着陌生,感觉有些奇怪。”副将说到:“完颜鸠什么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暴露?你不觉得这伏击也来得太容易了?对面人先去试探试探得好。”   这边他们蹲在草丛里瞅着,那边二十个人对付着十六个侍卫竟然还有些吃力。副将吹了声暗笛朝向背后远处,不一会儿阿木他们六个人便飞身过来了,混战中阿木绕到马车后头,举剑将马车后壁劈开了一道口子,只见车内一人一身华服却脸色煞白地看着他,瘫坐在车底直抖。阿木当即喊一声:“撤!”混战中的北厥兵应声而退,不一会儿便退回草丛中不见了,马车前剩下的十个护卫重新整顿,整支车队立马飞奔逃离,只听一个侍卫叫骂着:“他娘的!老子就知道没好事!操他老黄的!”   副将伏身对着阿木和康发道:“他嘴里骂的那老黄是完颜鸠手下侍卫头目之一。”   阿木点点头:“就看车内那人的怂样,绝不可能是完颜鸠,这厮果然狡猾,若我没猜错,他们定是绕别的路走了。走,我们赶去帽城,或许还能追上。”   阿木想的没错,乌篷马车在他们混战时早已绕了几弯小道奔向帽城了,暮归不知不觉打起了盹儿,下意识地往一旁锦离肩头靠去,完颜鸠却一把搂过暮归靠在了自己肩头,锦离眼中怒火腾升,额上青筋暴起,却因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完颜鸠瞥给他一个蔑视的眼神,仰起头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锦离这一火胸口又是一阵抽痛,只好忙紧咬牙关、闭上双眼平复心情,可冬虫却悄然游走了开来,那熟悉的痛感吞噬着他,锦离脸色渐渐苍白泛青,冷汗滴滴落下,只好一如既往地强忍……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暖着锦离的一脸苍白,暮归渐渐转醒,一睁眼便见那道旭暖光线下锦离的病态,这才立马清醒,发现自己竟然被完颜鸠搂在怀里,微微皱眉起身,完颜鸠亦睁开了双眼,淡笑着对象暮归:“睡得如何,可有何处酸痛?”   暮归并不看向他,只点点头:“还好。”直接捏起了锦离的脉,暮归微微皱眉,向锦离体内度了些真气,锦离面色渐渐好转,睁开墨色的双眸对上暮归,暮归松了口气,复又移开视线,挑开窗帘看向东边瑰丽的日出之景,淡斜的晨光洒了她满面,映在锦离的眸子里流光溢彩,深深刻在了锦离的心头……   乌篷马车直直驶进帽城,阿木他们的车在乌篷车进城后半盏茶的功夫也驶了进去,帽城比古噜城要冷清得多,两辆马车一路几乎是畅通无阻,阿木他们赶急,不一会儿竟在城内追上了乌篷车,两辆车车夫均是寻常装扮,一前一后紧紧跟着,阿木命令车夫道:“探探前面那辆马车。”车夫应声点头。   而完颜鸠则命令车夫道:“防着后面那车,越跟越紧,感觉有些不对头。”   后头那辆马车的车夫掰下拇指大的一小截挑灯竿竿尾向前面车窗内弹去,靠窗的暮归闪身躲过,完颜猊却迅速反应过来打了对面胖侍卫一记,胖侍卫下意识地“哎哟”喊出声,完颜鸠压低声音道:“快,开口骂,说是谁扔的!”   胖侍卫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却还是骂了开来:“哪个不长眼的扔的!”   阿木在车内皱起了眉头——难道不是?可为何这骂声有些底气不足?   第二十二章 乌云蔽日天连阴(下)   完颜鸠眸光顿时阴沉了下来,沉声道:“是他们,在试探我们……”那胖侍卫这才恍然大悟,咳嗽两声又自赶紧接着吼道:“他娘的,真是出门不利!”   前头车夫应和道:“怕是风吹的吧,爷,不一会就快出城了,可别没晦气说出晦气来。”   胖侍卫在里头嚷嚷道:“知道了知道了!赶你的车吧真是。”   这段对话听在阿木他们的耳中,的确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阿木却仍旧觉得有些不对劲,一不做二不休,阿木索性掀帘出了车厢坐在了车夫旁,准备直接拦下。完颜鸠暗自忖着,让锦离和暮归坐到了马车最后头,三个侍卫横坐在前面挡着,自己则坐在了最前头。阿木和车夫互相交换了下眼色,车夫便猛甩一下马鞭赶了到了乌篷车旁边,并驾驱着。阿木正欲攻向那乌篷车,完颜鸠却自己挑开了窗帘儿,双眸似有意又似无意地掠过阿木的脸,胖侍卫主动朝阿木吼着:“你们哪儿来的刁民?!敢与王爷并驾!给爷们滚后面去!”   阿木旁边的车夫也不客气,大声回道:“奉太子口谕,搜查汝等,速速停下!”   “呵!好大的口气!什么太子口谕,咱王爷没听说过,皇上这才刚去几日呢,皇后还在呢,你们倒是打哪儿做的大!王爷的车岂是你们说搜就搜的?!再出言不逊,别怪老子不客气!”   胖侍卫话音刚落完颜鸠阴仄的声音便响起:“本王车内也不知有什么值钱的让诸位这么感兴趣,既如此,本王也不想为难你们,要搜便来吧,不过本王丑话可说前头,若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都没搜出来,今夜本王可是要在父皇灵柩前讨个公道的!请便吧。”   车夫低下头在阿木耳边暗问:“门主,怎么办?”   阿木挑挑眉:“他们果是和完颜鸠一起了……此刻正面冲突只会将事情越闹越大,先化干戈为玉帛,我们紧跟其后,一同进城!”   车夫态度一转,打了几声哈哈便将话题给绕开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紧紧跟着往草原深处驶去。终于,在日晖西斜、落霞满天之时乌篷车驶进了皇城。皇城的街道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紧闭着大门,没有一家店是大开着的,局势之紧张可窥一斑。阿木他们没有急着进城,皇城内都是完颜鸠的势力,也没有在乌篷车入城前攻向完颜鸠,只因此刻局势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城附近双方人马复杂得很,不可随意冲动。马车停在了墨骑军军营前,阿木与完颜猊汇了合。完颜猊淡笑着铺开了那张皇城地图,因仍在守孝日一身素服裹着,不见往日那抹艳红,完颜猊指着地图道:“木门主,且看这城图,若我没有推算错,今夜便是他们动手之时。完颜鸠的兵力将集中在皇宫周围,城门力量相对弱些,西城门、东城门我都已经安排了自己人,仪式起时,会有宫内老太监放出信号,墨骑军、魁六军的大部队将分别从西城门、东城门冲进去。但我孤身一人领着几个死士在宫内所能拖延的时间是有限的,所以,破两处城门必须在半个时辰之内!从城门突围到皇宫必须在一刻钟之内,两军对峙的地点,就是在城内,城内百姓早已迁走,我军可以毫无顾忌!可我们有几大弱势。”   “说来听听。”   “其一,墨骑军与魁六军并不熟识城内布局,一入城门极易受制于敌,虽有我原先的手下领头,但若混战开来,肯定得吃亏,只怕损兵折将,最后能冲进宫的为数不多。其二,我们没能在昨夜大好时机拦下人质……这方面,定会受制于人。其三,朝中众臣有多数由皇后笼络倒在了完颜鸠那边,宫内的政戏今夜也是极难掩啊……”完颜鸠顿了一顿:“所以,我用了一招。”   阿木眸光骤亮:“何招?”   “反讦!月前,我已陆陆续续安排了不少人混进了完颜鸠的军队中,他的军队主要是皇城卫队、御林军、以及帽城、羊城的军队,边城军队的各位将军都是父皇的死忠,没有虎符谁也调动不得,可奇怪的是,父皇死后,那虎符竟然至今都没有出现过,没人知道在哪儿,皇后暗地里连父皇的尸身都搜过了,可偏偏就找不到。”   “古刚兄看来毕竟是留了一手。”阿木蹙眉道   “父皇的虎符到底是想交给我,还是已经交给了暗处的人静观我兄弟之变以作抉择,这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   “门主尽管说。”   “落入第三人之手也说不定,你们酣战,说不定有人正捏着虎符作壁上观。”   “这……可能性也的确不大,至今边城的各路都偏安得很,没有动静。”   “这便好……若是有,那也过于可怕了……”   “今夜,定是一场恶战……宫内我也安排了多人,几乎所有宫女、太监都是我的暗线,完颜鸠只想着兵权,却忽略了这股力量,其实不容小觑。”   “也就是说,找这样算,我们的胜算,刚好五成。”   “对。”   阿木点点头起身,敛眉吐出一句:“若是情势所逼不得已……你可放弃救锦离……我与栾儿,不会怪罪于你……”   完颜猊怔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暗暗捏紧了拳头——一定不能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   素缟铺了满地,四处皆是挽联,原本繁华的大殿内一片素白的肃杀之色,殿内众人或哀嚎或沉默,真假难辨,出殡的队伍扛起了沉重的棺木在沉重的号角声中往宫门方向而去,皇后与完颜猊、完颜鸠坐上了无顶素轿跟在棺木后面,才出了殿门,便听见一声尖锐的哀嚎:“皇上啊!!你被枕边人、亲生儿子设计而死,皇上死不瞑目啊!!”众人忙转过头去,只见一个长须老人哭嚎着往棺木这边奔了过来,完颜鸠一使眼色,旁边侍卫便将那老臣给拦住了,皇后侧目道:“沈卿家悲伤过度,语无伦次,大家莫怪他,看沈卿家这一片忠心,哀家决定成全于他,沈卿家,便与吾皇陪葬吧,赐鸩酒,赏沈卿家家人。”   “遵旨!”两个侍卫忙诺了,沈相国气极,猛地朝皇后素轿啐了一口:“你这恶妇,不得好死!!!”   皇后猛一转头:“还不送忠心爱国的沈卿家上路么!”   侍卫一把抽出剑向沈相国刺去,却被旁边一个太监以身挡住,鲜血溅在了满地的素缟上,刺目不已。完颜猊猛地站起身:“皇后,沈相国年老体弱,就算话说错了也是父皇忠臣,你怎可如此对他!”   “哀家成全他的忠心又怎么了!”皇后也猛然站起身,猛一甩袖摔碎了手中的玉石,宫内侍卫立马应声而动,齐齐围住了众文臣和完颜猊,完颜猊哼笑一声:“皇后,你这成全,我等可真不敢当,父皇尸骨未寒,皇后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过么?”皇后斜目淡笑:“更过的,你还没有看见呢……”   话音刚落,宫外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完颜猊暗自惊讶自己部下的神速,眯起眸光斜睇向皇后:“看来,父皇想入土为安,还真是不容易呢……”   第二十三章 砌成此恨无重数(上)   完颜古刚的棺木被直接停放在了殿前的汉白玉地上,送葬的队伍随着乱如潮涌的冲杀四下散了个光,一代帝王的棺椁,就那样荒凉地摆在中央,渐渐被四周的鲜血溅红……   完颜猊有些愣怔,因为冲杀进来的墨骑军和魁六军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大部分竟然是虎符才可调配的北厥边城士兵——他们什么时候近的皇城?!他们到底为何人调动?!愕然的不止完颜猊,皇后和完颜鸠也很吃惊,这情势是双方都始料未及的,边城士兵显然不是任何一方的,他们向两方人马同时冲杀着,这是北厥的主力军队,一支墨骑军、一支魁六军再加完颜鸠这方面的人数总计也只是这北厥主力军队的一半而已,而现在他们大批冲进宫廷,宫内士兵都是皇后与完颜鸠的,而冲进来的为数不多的墨骑军和魁六军见势聪明地躲着,一路往完颜猊身边冲了过来,先护住己方才是最重要的。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地倒下,看着四处的鲜红染透了汉白玉,皇后慌了神,完颜鸠也始料未及,拉过自己的母后护在身边紧跟着完颜猊往殿内退去,完颜鸠命令着身边人道:“快,喊公主出来!我们得先撤!”   身旁侍卫忙小跑着要去喊,可却见一抹倩影一身华服袅袅婷婷气定神闲地从殿内龙座旁的小门内出来了,身后跟着满脸复杂神色的锦离,锦离一直被点着穴、服着软功散,只能被暮归牵着走,暮归淡笑着看着台阶下愕然的众人,优雅而高贵地在那明黄的椅子上落座,锦离站在她身侧,有些不忍去看台阶下众人的脸色,皇后尖锐的声音响起:“暮归!你怎么坐那儿!疯了么?!给哀家下来!”   暮归咯咯笑出声,从袖中抖出一样东西丢在手心掂来掂去,皇后惊呼一声——不是那虎符又是什么!完颜猊敛眉:“公主,父皇的虎符,何得以在你手中?”   “谁得了它,谁就得了这北厥天下不是么?所以,我要呀……”暮归一脸俏皮样,眸中却精光一闪,看得众人心惊不已。锦离偏头看着眼前霸气袭人的暮归,眸中盈满悲伤,完颜猊首先反应过来,不再纠缠,而是命令手下人守着他一起往偏殿跑去,按此时情况看,留在这里,只是死路一条,后宫内还有秘道和不少他们的暗人,只有打那里才能逃出去。暮归的嘴角仍旧上扬着,轻轻抬手,殿内梁上竟然跳下来十多个暗卫,齐齐向完颜猊拦去,那双紫眸中尽是杀气:“你当你能逃得掉么?大家还是都安静些吧……”   完颜鸠愤然道:“师妹!师父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怎么可以违背师命?!”   “师父?我有师父么?你当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么?!完颜鸠,你也太傻了,他只是在利用我们而已,利用,你知道么,你得了北厥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要的是天下,要的是整个天下!而我们,名义上为师徒,其实都是他的工具而已……工具……我得谢谢他,是他让我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整个天下,都该是西楚的,都该是我父皇的!他只是糊涂了,这并不代表,我也会跟着糊涂……他以为他能控制我么?他错了,他虽然唤醒了我,却无法主宰我!你父皇的虎符,是他自己交给我的,这可不能怪我……”   “父皇怎么可能将虎符交予你一个外人!”完颜猊看着心仪的人变成了这蛇蝎模样止不住汗毛乍起。   “怎么不可能呢……当初他从南翎回北厥时,送给我一个锦囊,当时我还纳闷儿呢,他却说,若是他此去出事,便让我交予我娘,只可惜,我却醒了,被师父的一口汤喝醒了,在我娘和我父皇之间,我当然是选择父皇,可怨的是,父皇他糊涂了,那这么好的东西,自然该归我喽。怎么了?你们有意见?”   “你没有醒,你是彻底昏了!”完颜猊俊美竖起,厉声呵道。   “呵,我是醒是昏,只有我自己知道!”暮归脸上再没有笑意,凌厉如数九寒风,看在锦离与完颜猊眼中,如刀刻般痛心。“谁也不能左右我,谁也别想阻止我!”暮归一手砸在龙椅的扶手上:“都给我抓起来!”   众兵应声而动,向完颜猊完颜鸠及皇后齐齐攻去,完颜猊冷眼看着,与周围墨骑军、魁六军一起抵挡着往后退,那边完颜鸠和皇后却丝毫没了抵挡之力,束手就擒。暮归看着围在完颜猊旁边的魁六军摇摇头道:“我说魁六啊,恐怕我才是你们的公主吧?父皇要是看见你们这样,该多伤心……”   魁六中一个将领皱眉纠结不已:“公主,我们只遵从圣旨!”   “呵,圣旨是让你们护住完颜猊助他得这北厥是么?”   “是!”   “我不会伤了完颜猊,即可以上礼待之,父皇对北厥的态度到底会如何你们也不清楚不是么?那现在,就先放下兵器,去下面歇着吧,大家一家人。”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父皇的新旨并未下来是么?不用可是,照做!”魁六军众人竟被暮归这一声呵斥给唬了一个激灵,情况陡转直下,完颜鸠、皇后被押在了一边,而完颜猊的状况要好的多,被士兵看着软禁在了另一边。殿下杀声渐渐停止的时候,阿木领着人到了皇宫正门,暮归慢步至大殿门外,沉目向那低远处的宫门,一将领得到暮归眼神指示跨马至宫门外对阿木一拱手:“木门主,公主有请,请门主卸刃。”   阿木无奈卸下兵器下马,满心躁怒——墨雨,你真是疯了!   远远便见暮归淡勾着嘴唇在高处睇着,锦离红着眼眶站在一旁,阿木吼道:“墨雨!你给爹下来!”   “一,我不叫木墨雨,我已经说过,木墨雨已经死了,我不想再说第三遍。二,你没有任何能说服我的理由,让我下来!木门主,本公主好心邀你小住这本公主的新宫殿,门主可愿赏脸呢?”   “你娘会被你气死的!”阿木一口气穿不过来,险些晕厥。   “本公主自会接娘亲同来享福,门主觉得如何呢?还有我父皇,他们也该好好在一起齐享天年了呢……”   阿木心下一咯噔,自是听出了暮归言下之意:“长辈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   暮归怒目相瞪,厉声道:“看来门主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呢……弓箭手!”只见两排弓箭手整齐分开,均拉满了弓对着了阿木,锦离一把捏过暮归的双肩,拼命地摇晃着,却什么都无法说出声,焦急与祈求盈满双目,暮归却什么都不顾一把甩开了锦离,锦离直直摔在了地上额角磕破,锦离无奈爬起,竭尽全力滚下了殿阶,踉跄着脚步往阿木面前而去,他的脑中只有两个字——阻止!一定要阻止暮归疯狂的行为!   第二十三章 砌成此恨无重数(中)   暮归看着锦离皱起了眉头,朝周围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冲上去架起锦离往外拖,锦离拼命挣扎着,阿木上前三下五除二将两个士兵踢倒在地,将虚弱的锦离抱在了怀里,锦离这一急,冬虫苏醒,在体内不住游走着,竟然冲破了穴道,终于可以开口的锦离看向阿木怆然湿了眼眶:“爹……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墨雨……不要怪她……爹,最近冬虫我越来越难控制……若我……不要怪我好么?”   阿木的手不住颤抖,湿红的双目再也蓄不住泪水,暗哑的声线颤起:“爹不怪你……锦离,你要好好的……不然,你娘会伤心……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墨雨她,只是糊涂了,一时糊涂了,我们一定能找到原因的……锦离,爹死没有关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唤醒墨雨,照顾你娘……若是爹走了,你就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子汉,知道么?”   “爹……”锦离撑起身转向暮归:“墨雨,不要再这样了好么?我求你,不要了……如果你要杀了爹,那便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锦离抽出腰间暗藏的软剑,弓着背忍住疼痛,坚定地指向了暮归面门,暮归拧眉看着锦离和阿木,脑中一阵剧痛,闷哼一声抬手撑住了头,半晌缓过来一摔袖:“把他们两个都给我押下去!先关到后头沁心殿去!另外,让外面参与突围的那五千墨骑军缴械,统统押进地牢!紧关城门、加强对城外的军营中剩余墨骑军的防卫!”   “喏!”将领领命而去,可血性的墨骑军岂是说缴械就会缴械的,冲突在所难免,阿木挣脱身边钳制的人大步走近暮归道:“墨骑军是永远不会缴械的!你可以杀了他们,但是谁也不会做俘虏!”   暮归眸光一转,若是冲突开来,依墨骑军的实力,虽说自己人数占绝对优势会胜,但己方也会大伤元气,心下一思忖立马唤住那传话的人:“慢着!就说我与我家人小聚,将他们“请”去东城歇息。”   阿木稍微松了口气,复又被人架住往殿后去了,他心里清楚,现在能拦住暮归的,可能只剩清栾和楚幽冥,若是他们两个都拦不住,情况便糟糕了……   完颜猊、阿木、锦离三人被软禁在沁心殿的寝宫里,此处原为完颜猊早逝的母妃所住,殿内暖炉不住燃着,却温不了三人的心。完颜鸠和皇后则被分开关在了宫中秘牢,湿冷无比,完颜鸠只觉老天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笑话,前一刻还是胜券在握、志在必得的龙子凤孙,此刻却被一个自己倾慕的女人给整成了阶下囚,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他终是体会到了……但是他当然不会就此死心,紧捏的拳头诉说着他的愤怒——暮归,你欠我的,我要你双倍还与我!完颜鸠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蜡丸,用力捏破,红着双目捏出里面一条漆黑的丑陋虫子,不到万不得已,他着实不愿意看见这让人恶心的虫子,这是现在他唯一可以和时隐联系上的方法了……完颜鸠扯开衣襟,将它放在了心口皮肤上,虫子渐渐蠕动,一点点咬破了完颜鸠的皮肤钻了进去,完颜鸠大汗淋漓,紧紧捏住牢房的铁柱,钻心的疼痛让他面部彻底扭曲,等那虫子彻底钻进去的时候,已然面色苍白,胸口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完颜鸠又从怀中取出一点药粉洒在了伤处,终是虚脱倒了地。正装扮成寻常赌徒潜伏在长陵流年坊的时隐右手小指忽而一阵热痛,心下一咯噔——完颜鸠竟然出事了?难道北厥今日没有搞定?!时隐悄悄离开流年坊,急往城内一隐蔽的庄园而去,推了门对院中一手下道:“速速联系线人打探北厥消息!”   北厥皇宫的御书房里,暮归坐在明黄的龙椅上撑着头,看向那描墨绘青的宫灯沉思着,双目中透出的尽是凌厉与城府,片刻后直起身,一把取过毛笔铺开信纸:“父皇:归儿擅作主张,已替你征下北厥,木卓已为归儿软禁,归儿定要让娘亲回守你身边。北厥皇后、完颜鸠已为我所擒,父皇放心。另,归儿有几事相告,其一,归儿为敌人擒得时,得知那人名为时隐,欲收归儿为徒扰乱天下,归儿佯装答应,获其信任,得知其另有二徒,一为完颜鸠,另一为西楚粉妆院歌女赵椥,父皇定当防之。望父皇杀却赵椥后速来北厥,合二国之兵力攻打南翎,一统天下,指日可待!父皇,当清醒时须清醒,这天下当是我们父女的!莫再颓废了,归儿在北厥等你。”   楚幽冥收到信的时候,还没有得知北厥的消息,刚好坐上马车欲去南翎,看到这信着实是愣怔了——这是什么状况?楚幽冥一把拎起送信人:“说,北厥那边怎么了?!”   送信人一个哆嗦:“公主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北厥皇帝的虎符,调动了北厥大军攻进了皇城,杀了完颜鸠和皇后的部下,将二人关进了地牢,还软禁了南翎终魅门门主父子和完颜猊!公主此刻正在北厥宫中,信件和战讯都是刚刚才送到的。另外南翎也送来了信报,说终魅门被五百黑衣人烧山灭门,皇宫被攻,索性有惊无险,但是情况很是堪忧。”   楚幽冥又一把拽紧那人:“可知郡主如何?!”   “这……报信的没说,该是没事吧……”   楚幽冥将那人扔开,急急下了马车,吹了暗笛唤来八煞紧跟着往麟王府奔去,情况虽乱,他却迅速理清,很明白自己最先解决的该是什么!楚幽冥领着八煞靠近麟王府的时候,赵椥的手下远远看见便跑去给赵椥报了信,赵椥心下一咯噔——楚幽冥竟然带着八煞一起来了?难道是知晓自己的身份了?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并无任何破绽,指不定又是来试探自己的,便从容地作好了准备等着,正值上午,被赵椥迷得晕乎乎的楚天阔还在床上深眠,赵椥也没有喊他,独自往中院儿踱去。楚幽冥走进麟王府时,便见赵椥盈盈笑着跪地行礼:“父王今儿怎么了来得这么早,天阔不孝,还在床上睡着呢,椥儿这就去喊他。”   楚幽冥一抬手:“免了。”   “那父皇是有什么事?椥儿带话与他。”   “的确有事,你且附耳过来。”楚幽冥暖笑着对她道,让赵椥稍稍放松了戒心,赵椥凑近楚幽冥,却被楚幽冥一把扳过身子扼住了咽喉:“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戏的,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么?!”   赵椥憋红了脸挣扎着:“椥儿……不知……父皇,饶命……”   “饶你?那谁来饶过我?!”楚幽冥一把将赵椥甩在了橙落和粉鬟跟前儿,橙落和粉鬟将赵椥摁在了地上,府内下人惊慌不已,忙跑到后院儿去喊楚天阔,而赵椥则委屈地泪流满面:“父皇,父皇!椥儿到底做错了什么?!椥儿知错还不行么?”   楚幽冥紫眸轻眯:“老实交代吧,时隐是谁?!”   赵椥心下一咯噔,这才明白楚幽冥是彻底知道了,前一刻的委屈霎那间没了踪影,杀意顿起,眯起眼睛对上那双紫眸:“呵,你到底是知道了……是谁?你问我?真是不好意思,我只知道他是我师父……北厥现在应该已经落入我们手中了,南翎也快了,可惜你终究是聪明,西楚要得手还真是费心思呢……不过,儿媳妇我告诉你,你就算发现了又如何,已经晚了……”   “怎么个晚法,你倒是说来听听。朕告诉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且不谈北厥未落入你们手里,即使暂时落入了,这江山你们又坐得了么?!”楚幽冥眼里满满压抑着杀意与怒气。   “呵,说这个我可不信,暮归可是师父亲自调教的,那费功夫的婴儿汤,可不是白喝的。另外儿媳妇我好心告诉你个秘密,你的娘亲在怀你的时候,可也没少喝这滋补圣品哦。”话落赵椥身形一转一把甩下橙落和粉鬟钳制的手,一个灵巧转身抽出橙落腰间的剑便与八煞打了开来,楚幽冥紧皱起眉头:“你给朕把话说清楚!”赵椥却只是冷哼并不回答,和八煞战成一片,这时楚天阔衣衫不整地出现在门口,看着这架势愣在了原地,楚幽冥一步步走近楚天阔拧起他的下巴:“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儿?!”楚天阔眸光呆滞,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中一派昏沉,骤然倒地,口吐白沫,楚幽冥一惊,急急把脉一看——分明是中了严重的蛊毒脉象极其紊乱。赵椥看见腕际的游翠镯色泽陡然转红,暗骂楚幽冥一句该死便以玉镯挡橙落的剑,想将玉镯碎了去,可却丝毫不见损坏,赵椥红了眼:“这镯子里究竟是什么?!”   楚幽冥冷哼不答,双眸中流淌起凌厉的紫光,赵椥的武功丝毫不弱,八煞竟然一点上风都没有占到,反倒渐渐被她给伤了,楚幽冥抽出腰间飞龙剑,亲自向赵椥攻去,当此时,门外响起数人急促的脚步声,几十个黑衣人杀尽府中人畜向中院儿冲来,帮着赵椥打将开来,赵椥的压力顿减,得意地勾起嘴角与楚幽冥单打独斗,但楚幽冥的功力毕竟不是她所能胜的,不多久便落了下风,赵椥一把拉过身边的自己人当挡箭牌挡了楚幽冥数剑,撒下一把障粉在众人的掩护下往后院儿逃去,楚幽冥追至后院时竟然丝毫不见赵椥踪影,眨眼的功夫,她竟然逃脱了!   第二十三章 砌成此恨无重数(下)   赵椥一路狂奔往黑林里逃去,没入那暗黑的深处才缓了回来。楚幽冥并没有再追,有游翠在赵椥的腕际,楚幽冥丝毫不担心她还会做出什么,可他却低估了赵椥的狠劲儿,眼见着镯中爬出一条血红的软虫欲往自己白皙的手腕里钻去,赵椥一咬牙,抬起剑将自己的左臂齐腕砍断,鲜血溅在了赵椥青绸衫上,颜色的鲜明对比看起来狰狞而可怖,赵椥因疼痛和愤恨而起的尖锐的叫声划破长空,刺响了半片黑林:“楚幽冥!你去死!”   安排好了楚天阔,让人治着、看着,又留下五煞守在西楚,楚幽冥收起马车跨上战马,带着赭剑、橙落、赤锏,并且调动了当初从南翎跟来边疆的墨骑军一起往北厥急急赶去。一听说北厥的事情,几位将军和白系心都惊讶得合不拢嘴,系心始终不相信暮归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在她的眼中,暮归虽然打小同她一样霸道却绝对是重情讲理之人,怀揣着众多想法,众人各自上了路。   一路上楚幽冥想的最多的便是那个此刻让他厌至极的名字——时隐,他到底是谁?现在想起来,所有的事情才联系上了,此人的野心真是不容小觑——前前后后,这十几年来,最早的便是联合东海揣度赵幻一度小乱南翎,被清宁镇服后不知所踪,若是没有推断错,这时隐十几年前的这次行动并不是真想变了南翎的天,该是想先除了赵幻这对皇位同样有野心的人。他先是获得了赵幻的信任,后怂恿赵幻谋反出谋划策,最后见机不妙见好就收,趁机将赵幻杀了一走了之……他的阴谋,大的很。这段时间以来,安排赵椥潜入西楚并且在南翎作祟不断……还早在十几年前就收了留意和完颜鸠为徒当作棋子来用……想到这儿楚幽冥心里猛一咯噔,突然记起了那日在寻留意之事线索的山洞中看见的那四个字——“恨水长东”!几下一联系,楚幽冥紫眸顿亮——难道,那时隐,是他那当初不知所踪的师父?!   这想法让楚幽冥自己都惊住,可却处处都说得通了,赵椥之前刚说,自己的母妃在怀孕时也喝过不少那些不该喝的东西,偌大的西楚皇宫中,帝王的眼皮子底下,有谁敢擅自给帝王的宠妃喝那些?   若他所猜想的一切都是对的,那么,时隐这名字根本就是假的!当年西楚的国师、当年一手培养他的人,真名,叫阮凉,出尘入巫蛊为国师之后,号白眉老童!阮凉,也是南翎皇室之人,六十年前他是南翎一最受宠的王爷之子,关于他的一切故事,都是极为低调的,没办法查到很多,只知道自己的母妃作为和亲公主的陪嫁宫女嫁到西楚来的时候,阮凉也跟了来,没过多少年便混上了国师的位子,和亲的公主体弱早逝,自己的娘亲反而越来越受宠,从一个不起眼的侍婢渐渐变成了西楚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女人。在记忆里,自己从小便与众不同,也被国师和父皇“关爱有佳”,年幼时西楚的宫变仿佛只是让他磨练的工具,自己坐上那把龙椅,仿佛是注定的事情,很小很小的时候,国师便一直跟他说着两个字“天下”,他也从未反感过,每一次提起反倒只会让他心潮澎湃、顿生野心与向往。难道这一切,也是有原因的么?!   楚幽冥脑中现今只闪着两个字——真相?!   除了楚幽冥,急急赶去北厥的还有清栾,暗夜里她不顾清宁的反对,独自上了马车,小龙和豆子坚持要跟着,二人齐齐备好了各式暗器、兵器跨上马在后头追着清栾的马车,清栾无奈,只好也带上,清宁发现的时候已是清晨,追都来不及了,只好又派了几队人追上去护着,清栾赶到北疆的时候,正遇上这个冬季最后一轮寒潮,阴天、下雨、刮风、降温,可是他们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同样没有放慢脚步的,还有暗中跟着的一队黑衣人马……   北厥帝王的寝殿内,刚刚巡视完京城防卫的暮归翘着双腿搁在案上,闭目养神,疲累不已的她心下独自念着——父皇,你快来吧……半晌,倚在龙椅中的暮归起身,胡乱地拆下头上所有的发饰随手扔在了地上往浴池走去,宫女慌忙在地上捡拾着,生怕暮归看得恼,粗暴了撕了一身衣物,暮归坐在池边撑起身入了水,眉心皱起的小川这才渐渐松开,玉臂轻抬,湿了一头深紫:“洗发。”暮归靠在池边闭上眼睛,对宫女命令道。   轻柔的手指滑过那如玉的脸颊,暮归轻轻皱眉,睁开眼睛正对上锦离墨黑的双眸,深情而纠缠,暮归蹙起的眉头松开:“怎么也不出声。”   “不知道该说什么……”   暮归拉过池边的长巾裹在身上,眉间透着一点淡淡的疏离:“出去吧。”   锦离却没有移动脚步,而是俯下身来咬住了暮归的耳根,探出温热的舌头逗弄。暮归双颊登时绯红,却并没有排斥,闭上双眼任锦离缠绵的吻一点点从耳根移到颈边,也渐渐燃起了自己的激情与欲望。   “墨雨,我想你……”锦离低哑的声音响起,压抑着激情前的疯狂。   谁知暮归却猛地转过身,将锦离拖进了水里,溅起了无数晶莹的水花,在宫灯的光线折射下划过短暂的绚烂,湿了锦离的发丝和绒衫:“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木墨雨!你可听清了?!”   锦离不说话,只一滴清泪从眼角滑下,暮归眸中的锐光顿减,在池中踮起脚尖咬上了锦离透着些苍白的双唇,锦离湿黏的衣服在激情中被一点点褪尽,与暮归身上洁白的长巾一起沉进了池底,纠缠的身形在水池内演绎着极致的狂热,池中氤氲的水雾缠绕着他们的身体,水波划出紧密的全痕,当那惑人的吟哦渐渐高起时,双颊通红的锦离忽而睁开了墨色的眸子,暮归在浑然不觉中被锦离点住了穴位……   暮归骤然睁开双目,讶然而羞愤地看向锦离,紫眸中神色百转千回,锦离垂下眼帘抱紧暮归在怀:“对不起……墨雨……对不起……”   第二十四章 雨横风狂冬月暮(上上)   “小时候,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即便有时不愿意,即便有时很疲累……娘说,我是哥哥,我要照顾好你,其实不光是这个原因……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想看见你笑,总是想听见你甜濡地唤我一声‘锦离’……或者是注定的,湘冉总是喊湘均哥哥,而你却一直都是喊我锦离,你刚刚学会说话那会儿,第一句话竟然就是喊的我的名字,还把娘气得不行,那么自然动听,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沁进了我心里……你总是很捣蛋,而我总是跟着你给你擦屁股、给你背黑锅,每当如此,你便会拽着我的衣角泪眼婆娑,简单地说一句对不起,我再怎么生气懊悔,也会因着你的哭就不见了影……小龙总说我是个受气包,可是爹却说,我打小就是个男子汉。知道现在,我才会了爹的意思……你离开,我等你,长大了,我找你……我们两个,兜来转去,缠绕不清……是上辈子的债还是什么呢?墨雨,你懂么?我是不懂的……爹告诉我我和你的真相的时候,那一刻的复杂心情才让我明白,我对你,远远不止兄妹之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么……现在的你就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上,不拔会疼,拔了会流血……可我终究要做点什么不是么?墨雨……原谅我,这一次,我不能再顺着你……往日里我对你的种种,可不可以抵消这一回……”冰凉的泪水自锦离眼角滑下,滴在了暮归雪白的颈窝,最后一个字说完,锦离也给暮归擦净了身子,此刻,能看出暮归心里所想的,便只剩那双紫眸,正闪着复杂的光芒,聚焦在屏风的栾花图案上,跟着锦离眼角一起湿润着。   修长的手指取来毛皮毯,锦离将暮归裹好,从暮归衣物中取出那瓶软功散,捏开玉净瓶的盖子倒了些许在手心,搂起暮归喂下,无意间看见几根细棒子,凑到鼻尖一闻,锦离抓起一根淡淡笑了开来:“那日你是不是给我吹的这根?”   暮归的俏脸红了红,瞪了锦离一眼,满目皆是懊恼,锦离将细棒收进了怀里打横抱起她:“我收着了,日后,你再也不需要用了,也不准对任何人用了……”   寻了半天,锦离却找不到虎符,门外都是暮归的人,就这么僵在殿内也不是个办法,还好宫女太监们都是完颜猊这方的,刚刚伺候暮归的宫女聪明地假传暮归的意思去沁心殿将阿木和完颜猊都唤了来。看着暮归被裹得跟个粽子似地躺在床上,只有一双眼睛凌厉地看着他们,阿木微微一愣,看向面色有些躲闪的锦离,心下了然,轻叹一口气坐下:“怎么也不先同我们商量……”   锦离抿抿唇:“孩儿知错……孩儿现下找不到虎符……”   完颜猊瞧见这场景,面色着实不怎么好,皱着眉头对上暮归凌厉的双眸:“公主……你,还是示意我们在哪儿吧……事已至此,又是何苦……”   暮归斜了一眼,将头转过去看着床顶,并不作任何表示,只要找不到虎符,熬过这个晚上,第二天外头的将领一过来便会发现她了,现在最好的便是闭目养神,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做。   “墨雨……你以为你不回应我们,我们便没有办法了么?”   暮归挑挑眉,心下倒是对阿木这句话有了些好奇。   “照你这情况看来,虽然不能留在此处,我们却能将你带出去。”阿木起身正视向暮归,严厉而肃然,暮归双眸微转,心下渐渐儿盘算了开来……   ——————————————————————————……————   唉 大家原谅我一下啊,明晚考妇产科,妇产科实在太多了,我只能抽出一个小时码字了,所以今天只有一千字,明天估计也只有一千字,后天我就补上好不好?   第二十四章 雨横风狂冬日暮(中)   几个宫女从殿旁小门儿掀帘而入,拉下厚重的寝帐给暮归换起了衣服,不一会儿便折腾完了。暮归心下郁闷不已,此刻的她一身宫女模样,锦离又取来一泥盒儿在她脸上一阵涂抹,再看时除了那双紫眸,已然灰头土脸,就在那夜色中,定是看不出来了。   几名宫女在完颜猊的示意下架起暮归打小门儿去了,绕过偏殿被一队卫兵遇上,拦住一问话,只道手上扶着的是被暮归罚下的宫女,受伤站不稳,便被放行了,暮归心下焦急,暗骂这些个卫兵没长眼睛。暮归被架去的正是沁心殿,阿木、完颜猊、锦离三人同时也赶回了沁心殿,其实殿内大床下正有个密室,知晓的也只有完颜猊和一些宫中老人,此刻却派上了大用场,暮归便由锦离抱着被送进了里头,主子不见了,宫内的将士门明日定会大乱,只有敌方乱了套,他们才有出去的机会。   第二日清晨,殿外果然有了动静,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让殿内三人都有些坐卧不安,索性起了床洗漱,阿木正当擦完脸时,一个将军终是推开了沁心殿的殿门,横眉竖目,只撂下一个字:“搜!”   三人气定神闲坐在桌前喝着宫女呈上的早膳,仿若正在四周翻东砸西的并不是扛着大刀的士兵,三人饭都吃完了,那群人还没能搜出什么来,为首横眉竖目的将军满面纠结与审视,阿木一挑眉:“敢问这位将军这是什么架势?可是出什么事了?丢了宝贝还是丢了人?”   那将军冷哼一声,只扔下一句:“都给我老实点儿!”便自顾自地摔门出去了,三人相视一笑——这些人已是慌了手脚了。谁知那将军刚走出沁心殿没两步,一个小将便奔过来报道:“奎将军,西楚皇帝到了宫门外了,可有找到公主?!”   “哦?”那奎将军皱皱眉头,急忙往宫门赶了过去,这时他也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虽不知道这楚幽冥立场到底如何,可此刻却也是唯一能放松戒备的人了。   一个趴在墙根的小太监听到了这对话,忙跌跌撞撞跑回了沁心殿告知了阿木他们,奎将军和另几位将军将楚幽冥堵在门口,几人面色都很是不好看。楚幽冥满以为能见到暮归迎来好好问上一问,结果却得知了失踪的消息,面前这几位将军也没有听他话的意思,摆明了只听执虎符者之命,态度硬得很,要他卸了一切兵器进去,他心下清楚,暮归肯定还在这宫里,若是没有猜错,应该是阿木和锦离动了手脚,他们是不可能坐以待毙的。楚幽冥不想再过多纠缠,收起腰间长剑入了那铜扉朱漆大门,谁知前脚刚进,后背便突感浓重的杀气,楚幽冥顿住身形,一个低腰躲过了一记飞镖,那飞镖却正中了奎将军的肩头,只听一声闷哼,众人齐齐抽出兵器转身,楚幽冥挑眉一看,凌厉的眸光扫见宫外大道两旁闪身出来两队黑衣人,直直向他们攻来,这边几个将军一凛,忙领着守兵挡杀了开来,可是黑衣人竟然愈战愈多,不光宫门处有,竟然还有不少绕着宫墙翻将进来了,两方人马大肆冲杀,华丽的北厥皇宫不多时就火光四起、断壁残垣,宫女太监四下逃窜,混乱不堪!阿木、锦离、完颜猊听到厮杀声忙推门出去,只见四处战成一片,原本看守他们的士兵倒地的倒地、冲杀的冲杀,早已没那个闲工夫来管他们了,三人忙冲出了沁心殿,随意跨上死去士兵的坐骑便往宫外一路狂奔去寻墨骑军和魁六军,刚出宫门便遇到了同样在寻墨骑军和魁六军的楚幽冥,四处血染一片,四人的华服也渐渐被一滴滴艳红染上,阿木对楚幽冥道:“去东郊!暮归将墨骑军赶在那里!”   楚幽冥随意拦下从身边路过的一个黑衣骑兵勾倒在地,跨上马一起往东郊奔去,快到墨骑军营时,远远却见白系心英姿飒爽地一马当先在营前与黑衣人大战着,齐将军、邵将军维护着队形有条不紊地抗着敌,而魁六军营那边由橙落赤锏领着,亦是如此,可小龙和豆子的出现却让楚幽冥和阿木眸光顿时一沉,小龙刚撂倒一人转头看见四人忙调转马头过来:“门主!栾姨她不见了!”   楚幽冥一把拽过小龙:“怎么回事!快说!”   小龙双眼急得通红:“原本我和豆子跟着栾姨一并来的,可是车刚到城外我们就遇袭了,车队被冲散了,栾姨也不见了,我们和她走散了!我和豆子刚刚才找到齐将军和系心他们,一来便见这边也打得厉害,后脚你们就来了!这些黑衣人是什么人?!”   楚幽冥双目眯起,泛着危险的光泽,转头对着阿木道:“这些黑衣人是‘时隐’的人,他终究按奈不住了!此刻很多事情朕此刻无法与你解释,归儿是不是你们制住了?”   阿木心焦不已:“是的,墨雨现下很安全,你领着墨骑军和魁六去皇宫,我去找栾儿!”   楚幽冥一横剑拦住他:“朕去找栾儿,你们带着人去!归儿此刻神智不清,你们先设法让她把虎符叫出来,统一三国军队共抗之!莫要与我争!”楚幽冥霸道地捏住阿木的手脖子,双目中尽是不容置疑,阿木只是挑挑眉:“我与你同去,你所说的这些,几位将军和几个孩子都能办到,她是我的妻。”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楚幽冥哑口无言,混乱中二人往西城门处跨上马便打杀着边在人群中四下找着,城内黑衣人越来越多,前后聚集估计有一万之众,均是统一的黑色劲装,但却可以明显看出打法不一,有南翎的招式、有北厥的西楚的,还有很多是东海十六国的打法,不用去确定身份,光是看这一招一式,楚幽冥和阿木心下就了然了,时隐纠结的这支军队,来源着实是广得很,有些甚至脸上还有着牢狱的刺青,这些来路各异的人竟然能在他一人的统领下整齐划一,行动有条不紊,这十几年来,他花费的功夫定是不少,而且完全掩着三国统治者的耳目,何其可怕!楚幽冥紧皱着眉头,这些亡命之徒的可怕之处就是,你永远也猜不到他们到底有多少后备,只要有了固定的组织,就会有亡命之徒投奔,且暗地里行动诡谲,捉摸不定,远远比两国交战要来得没有定数得多,他们的力量,只要控制得当,足够乱了天下!   二人从东郊寻到西郊并且又从西郊转回,却仍旧四处寻不见清栾的踪影,手中剑尖已被血染得殷红,一紫色华服、一白色锦衣,两抹俊挺身影执剑跨于马上在四处尸横的街道上焦急寻找着心爱的人,时不时便有三四黑衣人冲杀出来,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飞舞的血光散在空气中……   街道上黑衣人渐渐少了,大部分都涌进了皇宫,楚幽冥与阿木相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同向皇宫奔去,走到宫门口只见墨骑军和魁六军与排列整齐的黑衣人正对峙在坍塌的宫墙两边,为首那骑跨与棕色骏马上的白眉粉颜之人正面色淡然地扣着怀中清栾挑眉看着对面,楚幽冥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师父……”楚幽冥这一声背后藏着的心情,着实复杂得很:“这是作甚?”楚幽冥眯起紫眸看向阮凉。   阮凉白眉轻挑:“原来,你还记得为师呢。”   “师父说哪里话,不知师父这阵势,是想作甚?”   在场众人均惊愕不已——楚幽冥的师父?清栾更是对背后钳制住他的人惊讶不已,这人就是西楚原先的国师?除了面上的白眉,是一点都看不出老的。白系心脾气暴烈,当下火了起来,坐在马上就骂道:“好你个老不死的!都多大的年纪了在这儿折腾!再不把栾姨放了我拆了你这把老骨头去喂狗!”   阮凉眸中锐光向那白系心一扫,白系心却毫不畏惧地瞪回去,一旁小龙应和道:“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啊!”两军士兵手都不由得双手一抖,连楚幽冥的眉毛都忍不住跳了两下,清栾暗自抹汗——这群孩子实在是被她带得不怎么样……   阮凉却因这几句话真正是怒了,转眸向着楚幽冥:“你是为师最失败的弟子!如今,便让为师好好教训教训!”说罢一声令下,两排黑衣人便齐齐向对面攻去……   第二十四章 雨横风狂冬日暮(下上)   霎那间电光火石、刀光剑影、鲜血四溅黑衣人各各儿心狠手辣,且在人数上占了上风,墨骑军、魁六军再怎么骁勇善战仍是打得极为吃力,一时间浴血满场,战况恶劣至极。   阮凉扣着清栾于马背之上,楚幽冥与阿木二人冲开重重混战的人群往那边冲去,一抹冷笑挂在时隐嘴边,却更是激怒了楚幽冥和阿木,四周尽是涌过来的黑衣人根本无法使用轻功,下劈、转身、一刺一挑二人都蓄满了力道,二人头顶的天空都仿佛被鲜血染成了玫红色,楚幽冥双眸中紫光漂浮,阿木的银发上溅上了点点粘红,就在二十年前,谁们谁曾想过,还会有这样一起浴血的一天……眼见着快到阮凉马边的时候,阮凉却提着清栾飞身退后,上了正殿的殿顶,明黄的砖瓦被他傲气地踩在脚下,二人飞身追上一左一右立于阮凉旁,阮凉轻挑嘴角对着楚幽冥:“猫儿教老虎,始终留着一手,我也不例外……你不会是我的对手,还是放弃吧……赵椥此刻已带着人冲杀进西楚皇宫了,你不知道吧?南翎那边也差不多了,我还有一部分人现下正在冲向那里……你们,已经赢不了了,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楚幽冥和阿木都未答话,清栾却微微偏头:“你这么想要这个天下,何必等到如今动手?”   “呵,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可笑!”阮凉更捏紧了清栾的手腕:“若不是你这个女人,我需要费这么多功夫么?”   清栾挑眉:“你……原先是想让大哥得这天下,而后夺之的么?”   “你的确聪明。”   “看来你定有制住大哥的法子?”清栾接着问,眼睛却看向楚幽冥,尽是担忧。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猫教老虎,始终是会留一手的。”   楚幽冥眸光顿暗:“师父……你与我母妃,是何关系?”   “相互为用。或者可以这么说,若不是为师,你的母妃不可能杀了公主成了宠妃,你也不可能成长至此得了西楚皇位,终究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阮凉的一句话让楚幽冥如遭雷劈,浑身上下,凉至谷底。   楚幽冥捏紧了剑柄的手止不住颤抖,声线也开始不稳:“我为何自小与旁人不同?”   “蛊汤之故,你母妃怀你十月,每月需饮婴孩所制蛊汤,灭你心性,就连性子都可随我摆布。你这紫眸紫发的,也是这原因罢了。该问的,是否都问完了?”阮凉白眉高挑着问。   楚幽冥直觉头昏脑胀,倒是阿木开了口:“你对墨雨是不是也喂的那蛊汤?”   阮凉眸光闪了闪:“只可惜毕竟只是一碗,或许我弄错了什么,看来效果不怎么好……”   “解药在哪儿?!还有,栾儿和织梦所中的‘醉魂’也是你给下的么?!”阿木已经怒极了。   “你们需要知道如此之多么?阮棹,算来你也是我的孙辈,怎么一点阮氏的性子都没有,这么没骨气地改了性,要是有你爹一半心狠手辣,倒也罢了,果是个不中用的!倒有些像你那没用的叔叔,你问的都是废话!就算我有解药,有可能给你们么?!哼!”话落阮凉自己咬穿右手中指,鲜血直下,阮凉将喷出的鲜红液体抹在了唇边,嘴边开始碎碎念着什么,楚幽冥胸口顿时一阵绞痛,只好执剑撑地,随着疼痛的加剧,内力开始渐散,眸色和发色竟然渐渐开始由紫转黑,俊挺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水,脸色和唇色都渐而苍白,清栾惊惶地看着这一切,阿木见势向阮凉攻去想转移其注意力,阮凉嘴却不停,一边以袖当剑,一边扣着清栾转身,楚幽冥发上和眸中的紫色眼见着就快褪尽了,清栾急中生智抬起手倒着甩了阮凉一个耳光,“啪啪”两声极响,阮凉愣住,当下停了嘴,楚幽冥状况登时好转,阿木反应过来,趁阮凉发愣之际正刺中了阮凉手心,不偏不倚,刺中了他刚刚咬破的中指脉路,阮凉高吼一声,将清栾摔在一边的同时也张袖甩倒了阿木,楚幽冥内力已失了半数,但终是脱了险。这状况着实让阮凉恼了,自己种下几十年的蛊竟然被两个耳光给毁了,有谁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会生出这种做法来?!阮凉剑走偏锋,直直向清栾刺去——这女人留着着实是个祸害!   楚幽冥迅速反应过来,苍白的脸色下掩着焦急,忙踢过一个瓦片击偏了阮凉的剑锋,清栾也迅速反应过来向一边爬将过去,一点内力都没有,可还是有手有脚可以最后一搏,当此时阿木也撑起了身,迅速一提气有些不稳地飞身至清栾旁边护住。可阮凉的攻势越拉越猛,眨眼的功夫竟然将阿木刺伤了好几处,楚幽冥的右肩也中了一剑,眼见着剑尖又指向了自己,清栾急了,掏出怀里往日自己和几个孩子做了玩的的自制硫酸便是一泼,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边上又是一滚,阮凉脸上溅到不少,登时烧灼得疼痛难忍,阮凉急急后退几步,捂着脸叫开:“你这贱女人弄的什么东西!”   清栾撑起身骂道:“姑奶奶的口水!不服气么!”楚幽冥和阿木的嘴角都止不住扬起,紧张顿消,竟是重拾了不少信心,相视一眼,默契地向阮凉攻去。清栾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缓着,这边殿顶上激烈大战着,那边亦是酣战不止,清栾趴在殿顶上却正瞅见另一边花园边一男一女架着暮归往殿旁逃着——不是那当了皇后的赵女官和完颜鸠又是谁?!清栾忙朝外面喊着:“锦离!锦离!墨雨被架走了,快!”   锦离正与小龙和豆子一起在人群里冲杀着,根本听不清那边的声音,可却清楚地听到了“墨雨”两个字,忙寻声望去,却正见清栾焦急地看着他,手指着大殿旁,当下会意,和白系心相视一眼,一同冲出人群往殿边冲杀过去,几个孩子里,就锦离和白系心的功夫最好,也只有他们去了。   皇后和完颜鸠明白自己被发现,逃也逃不掉了,只好扣着暮归面对着锦离和白系心,皇后的声音此刻尖锐而决绝:“你们若不放我们走,哀家让这小蹄子此刻便死!”   第二十四章 雨横风狂冬日暮(下下)   这话说得狠,暮归却并不害怕,只从鼻孔中冷哼出声,斜了皇后一眼又对着锦离道:“我也不知道你们把我藏在了什么地方,不过照这情况看,实在是太好找了点。”   锦离脸色微红,轻轻皱了皱眉头,并不答暮归的话,转向完颜鸠:“我不想多废话,你也知道自己绝不可能走得掉。”   完颜猊红了眼:“这可说不定!”话落与皇后相视一眼,齐齐飞身上了那大殿殿顶,对着恶战中的阮凉一抱拳:“师父!”锦离和白系心紧紧跟上。   阮凉看向完颜鸠轻点下头,手上却仍旧没有放松对楚幽冥和阿木的攻势,完颜鸠飞出暗器帮向阮凉,锦离将将赶上挡了回去,白系心骂出一句:“卑鄙!”完颜鸠一声冷哼:“谁还没卑鄙过!”这话说得算是有理,可惜现在没人有功夫思考这个,白系心转身扶起清栾护住欲飞身下殿顶,却被赵女官拦住:“慢着。”   白系心一凛:“怎么,皇后有何赐教?”   “赐教谈不上,哀家弱女子一个,想拦也是拦不住你们的。不过,栾妹,有些话,我必须和你说清楚。”   清栾看看旁边正纠缠着的几人:“还是不要废话了吧,着实让人厌恶。”   “你就不想知道,哀家为什么要毒死你古大哥么?”皇后挑挑眉。   清栾叹口气:“那天,古大哥要你替我,最终被秦滇擒了去,我看到了你眼中的恨意……早已料到,你或许……但是,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不管你有多好的理由,多么十足的恨意,总之你杀了人,总之你造了孽,知与不知又有何妨?”清栾轻咳两声回道。此刻殿顶之下双方人马愈战愈烈,且墨骑军与魁六军方弱势顿显,情势迫在眉睫。   皇后淡笑:“你果是与众不同的……”话音刚落,那边锦离刺伤了完颜鸠的肩膀,完颜鸠只好将暮归放下,暮归像个泥偶似地瘫倒在地,清栾见状对白系心道:“系心,你快将墨雨带下去,不要管我了,听栾姨的!”白系心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是听了清栾的话欲去拎起暮归,当此时,皇后一个转身使者蛮劲儿扑住了系心,清栾忙去拽皇后,锦离当下偏过头去看,分了心,趁这个空档,完颜鸠却刺向了暮归,情急之下锦离飞剑刺进了皇后的胸前,而自己却飞身替暮归挡住了完颜鸠的剑,只听“噗”地一声响,皇后和锦离的胸口同时被刺穿,锦离胸口如柱般涌出的鲜血溅在了呆愣的暮归脸上,暮归浑身战栗不已,撕心裂肺地喊出一声:“锦离!!!”   锦离倒在了暮归怀里,第一反应却是趁着还有力气点开了暮归的穴位:“墨雨,我求你……求你快帮帮我们……”往日里无数温情的画面在脑海中迅速掠影,暮归头痛欲裂,巫蛊竟在此刻不攻自破,完颜鸠看见自己的母后被锦离刺伤,已然奄奄一息,当下更是火起,抬剑又欲向锦离刺去,却被暮归一把以手生生接住了剑,血沿着暮归的手缝滑下,竟是紫黑色的!暮归铁青着脸站起,彻底清醒,原来自己一直混沌到如斯地步,若不是幼时为了锦离编织的紫色花环,此刻哪能清醒!那花原本就是与曼陀罗作用相反的药材,放在怀中年深日久药性竟然愈发厉害,正巧掉进了那婴儿汤里,是以脑中才能保留一丝清明,可这花环终究是为了锦离编织的,若锦离不出事,哪会有她此刻的清醒,她到底是该庆幸还是该哭泣?   暮归理清头绪,凌厉地看着完颜鸠起身,完颜鸠当下竟被她的眼神给唬愣了,那只手上紫黑色的血一点点转为正常的嫣红,暮归挑挑嘴角,知道体内的毒是放尽了,一个纵身捉住了完颜鸠的脖颈,完颜鸠奋力反抗,也捉住了暮归的脖子,暮归抬脚踢他下盘,他也拼命挡着,一时间二人面红耳赤,较量不下,白系心从皇后身下爬将起来,奔过去一剑刺穿了完颜鸠的后背!与此同时,阮凉也一剑刺向阿木,阿木刚被阮凉的内力掀栽了跟头在地,正来不及反应,楚幽冥却飞身过去以肩挡住了阮凉那一剑,阿木愣怔,忙扳过楚幽冥的肩头往后退,以免刺得过深,暮归刚刚从完颜鸠的手上解脱,转过身便向阮凉攻去,缓解了阿木和楚幽冥的压力。楚幽冥得以喘口气暂避,暮归从怀中掏出一物扔向了一边的清栾:“娘,快!调动北厥兵!”   清栾接过虎符在手,白系心转身架起清栾便飞身下了殿顶,清栾跑到殿后对着那些备战状态整队待发的北厥兵亮出了虎符:“虎符在此,尔等乃敢不从?!”   北厥兵齐刷刷地跪地,清栾指着殿外厮杀的人群道:“都给我过去!过去杀了那些黑衣人!去!”   几位将军应声而动,杀声震天地冲进了混战的人群中,因为这一万北厥兵,情势陡转之下,墨骑军和魁六军的劣势顿消,而殿顶上的阮凉却皱起了眉头。三人挑剑向阮凉一人,再经得起打他也终是有些吃力,白眉上沾着些许血滴,愤怒地看着他们:“你们!谁也别想毁了我的大业!!”   暮归冷哼一声:“大业?哼,就算天下一统是大业,那坐江山的也不该是你这狼心狗肺之人!”   北厥兵都全都冲去参战后,清栾跌坐在殿中,白系心忙飞身上殿顶将昏死的锦离搬了下来,清栾爬将到锦离身边,颤抖着手去看锦离的伤势,只见那剑尖正戳在中间偏右的胸口,应该是正戳着了胸,那一刻的血流如注许是割裂了肺动脉了。那胸口的剑根本拔不得,这北厥宫中的御医呢?!清栾高喊着御医,可根本没有人前来,情急之下她只好努力回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学的那么点皮毛西医,撕开锦离伤口的衣服以防粘连,却正看见伤口下的皮肤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清栾一凛——该是那冬虫!按住那蠕动波的一边往伤口处挤着,可是那冬虫虽是被堵在那头,却仍旧不往伤口爬,眼见着因着冬虫之故锦离的脸色愈发的青灰,清栾急了,没有新鲜血液注入,没有手术器械,没有监护仪器,什么都没有!她所知道的一切在此刻显得是多么的可笑!情急至此,清栾的头脑却越发清醒,她摇晃着系心:“快!快冲到那边去,喊完颜猊过来!”白系心吓得也麻木了,清栾说什么便是什么,立马向外冲过去,谁知刚到门口,一把剑便横在了面前,系心忙后退一步挡住,抬眼看去,那冷然笑着的,是一个白衣美人,左手却失却了,以层层白布包裹着,上头渗着点点鲜红,白系心一挑眉:“你……赵椥?!”   赵椥灿然一笑,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幸会……”   第二十五章 一杯愁绪,几年离所(上)   赵椥与白系心互相打量着,系心扬起手中金鞭:“王妃是想挡路么?”   “挡路?只不过想和白小姐聊聊天而已,看外面这么热闹,还是不要凑得好,不如,你我在此小叙如何?”赵椥盈盈一笑,指尖轻挑,那指甲艳红而尖利。   “我才不想跟你废话!”白系心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抬起金鞭便向赵椥甩去,赵椥完美一下腰,以软接之,躲了过去。白系心怒火中烧:“你给我姑奶奶让开!锦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剥了你的皮!!”   “呵呵,妹妹还真是不懂事呢,怎么可以对姐姐这么凶呢……”赵椥眸中精光一闪,一个腾跃,一脚踩住了系心的鞭子另一脚飞踢过去,白系心一个踉跄被正踢着了心窝,这一脚踢得不浅,系心简直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胸口刺痛不已,肋骨定是断掉了,这赵椥,功夫绝对在她之上!系心脸色有些白,清栾看着情况不妙,只好勉强架起锦离往内殿逃——绝对不能让锦离落在赵椥手里!系心缓过来接招,已是力不从心,却仍旧竭力抵挡着。赵椥瞥见清栾和锦离二人的动作,冷笑一声:“你当你们逃得掉么?!”话落便飞身知系心身后,一脚踢在了系心后背,系心猛吐一口鲜血前仆在了地上,赵椥扔下白系心往内殿追去,清栾情急之下拉下了殿内好多的帷幔挡住她的视线,赵椥并不慌张,立在原地听着脚步的方向,鲜红的指甲划破一道又一道帷幔追着,不多时,清栾看见内殿的圆几上有一小坛酒,便放下锦离急急抱了过来,摔碎了洒在了帷幔上,掏出怀里火折子扔了过去,帷幔当下燃烧了起来,一时间挡住了赵椥的去路,清栾又拽起锦离一瘸一拐地跑着,眼见着就要精疲力竭,拖起锦离一起藏进了一个后妃殿中的衣橱内。北厥皇宫的布局并没有南翎的来得复杂,赵椥不一会儿便追了过来,打量着殿内的一切,先挑开了床下的围布,见没人,便要向那衣橱看去,清栾从衣橱中翻出了几盒胭脂粉,打开了捏在手心里,赵椥开橱门的霎那间,清栾准确地将胭脂粉撒出,正好迷了赵椥的眼,赵椥大骂一声可恶,忙衣袖遮面,那只完好的握剑之手胡乱向橱门内刺去,清栾让锦离躺在橱底,自己猫着腰爬将出来,赵椥听到动静,以为是两个人都出来了,便向眼前清栾那模糊的人影刺了去,清栾狼狈地爬到了桌下,正在赵椥要劈开那桌子时,一把剑从外面横飞过来打偏了赵椥的剑尖!赵椥此刻脸上因那胭脂之故一坨坨红色闹了个大花脸,终于看清了眼前时,只见门外飞进来一抹艳红的身影向她攻来,原来是完颜猊和小龙!清栾长吁一口气,小龙扶起清栾:“栾姨,我们的人终于突围了!”   “那就好……快,快去帮完颜猊将那疯女人解决了!”   小龙一应声便过去了,两人对一人的情况下赵椥才终于有了些吃力,若不是一手已断,也是制不住她的。殿顶上楚幽冥、阿木与阮凉已经都战得疲累,三人身上多少都伤着,最严重的却是脸色苍白的楚幽冥,肩头的血刚刚凝结又汩汩流出,已然有些支持不住了,阮凉的袍子也划破了多处伤口却深浅不一,三人喘着气看着对方,一时间停下了手,楚幽冥眸中闪过无奈:“师父……你我师徒情分,真要在这一日尽了么……”   阮凉苦笑:“呵呵,你可别忘了你小时候我教过你的,所谓情,不管何情,都只会牵绊你,那根本就是无用的东西!”   “那师父你要这江山又是为何?!你这一生,真的只是为了这江山么!你这一生,真就没有动过情么!恐怕师父你打娘胎里出来,也并不是为了江山而坠地的吧?!”楚幽冥的声音因激动高亢了起来。   不知是真的疲累了还是怎么了,阮凉竟然一阵怔仲,阿木瞅准时机给了阮凉一剑,正刺在了阮凉的肋下,阮凉立即反应过来,愤怒地握住了阿木的剑尖,一声怒吼将阿木甩倒在地,可阮凉却因这一剑踉跄着退后了一步,这一步正踩在了皇后的奄奄一息的身体上,皇后被踩得吐出一口鲜血,因疼痛挣扎着抱住了阮凉的脚往一边掰过去,阮凉嫌皇后碍事,抬剑便欲砍断皇后的双手,刚抬起剑欲刺,楚幽冥又踢起了一片琉璃瓦正击中了阮凉的腋下,他知道那正是阮凉的弱点!阮凉闷哼一身,手一软丢了剑,被皇后抓住的脚一绊,踉跄倒地,不偏不倚,正倒在了完颜鸠身上插着的剑尖,只听“噗”地一声,仿若戏曲落幕……   阮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剑尖,这冰冷的钢铁仿佛是对自己一生的嘲笑,楚幽冥单膝跪下,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师父……”   阮凉抬起手紧紧捏住楚幽冥的手:“若你还念师徒情分,请将我葬在黑林东南角的那棵大榕树旁……”话落,垂手落地,眼眸中失却了往日的冰冷与邪恶,渐渐失去了光彩……   楚幽冥有些愣怔,黑林东南角的榕树下?那儿有什么?阿木蹲下身从阮凉怀中掏出几个瓶子,他要解药,要冬虫和醉魂的解药!   阿木撑起身扶起楚幽冥,在他肩头点住几处穴位止住了血,二人刚要下屋顶,却被一双手给抱住了脚,皇后奄奄一息地乞求着:“不要,不要将哀家留在这里,哀家求你们……哀家知错了!”   那边完颜鸠也还留着一口气,楚幽冥看看完颜鸠又看看皇后:“以我二人现今之力,就只能带一个人下去……”   那皇后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一点点爬到完颜鸠身旁,抬手抚上完颜鸠苍白的脸,一手握住完颜鸠身上的剑,又向下刺了一分,完颜鸠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娘亲,眼角落下一滴悲伤的晶莹,阿木冷眼看着她,一脚将皇后踢开:“虎毒不食子!你还有人性么!”   “求求你们……我是有用的!我对你们还是有用的!赵椥是我女儿!我能劝住她!你们饶过我!我能将功赎罪!我还知道解药,我知道醉魂的解药在哪儿!”皇后的声音已然颤抖。   楚幽冥和阿木一愣,默契相视一眼,将她带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一杯愁绪,几年离所(中)   暮归也将将爬起,刚刚的恶战中她蛊毒刚解筋脉乱冲,昏倒在地,跟在了楚幽冥和阿木的后面下了殿顶,当三人拎着皇后到了后殿时,外面的黑衣人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只可惜剩下的黑衣人却得了赵椥带来的五千人的帮助,一起苟延残喘着,于是拼杀被拖延,不得消停。当赵女官出现在赵椥面前时,赵椥正架着锦离一身血染站在完颜猊、小龙和清栾面前。清栾紧张地看着她,一动不敢动,生怕赵椥的手一抖便割断了锦离的喉咙,清栾嘴唇惨白地抖了抖:“你……放了锦离,我保你不死……”   赵椥眼中竟然流出一滴泪来:“我没有想过今天会活着出去……没有想过……我可以不来,我可以留在西楚架着天阔苟延残喘,但我腻了……就算我架着了天阔又如何……若今天师父赢了,等到我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一天,我也就没命了,我早该想到的不是么……他一直给我吃药,嘴上说是补气血,谁不知那是蛊毒……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忤逆他,任何人威胁于他……若天阔不知我的身份,我还能在西楚留住根基,与师父抗衡……可我已经丢了,丢了我的根基……如果今日师父败了……那我更是苟延残喘……呵呵……师父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控制不住暮归,没有算到我们这些他手中的棋子无一不明白自己可能的结局……人心啊,是那么不可测的东西,他想抓住,可是他错了……我明白得太晚了,我以为我能控制住天阔,可是我终是错了……原来,人最不能妄图做的事情,不是杀人,不是做什么坏事,而是控制别人的心……那是上天给我们的恩赐,却也是最捉摸不定的东西,它可以使你欲罢不能、求死不得……”   这边清栾听完她的话正愣怔着,那边皇后却爬将了坐起,抚着胸前的伤口靠在殿内矮几旁,眼神有些捉摸不定,伸手向那赵椥:“椥儿……是你么?”   赵椥狐疑偏过头:“呵,有何贵干?”   “椥儿……我是娘……我是你娘啊……”   赵椥猛地颤抖了起来:“你说什么!!”   “椥儿,我是你娘……椥儿,是娘啊……”说着皇后撂开了袖子,露出了手背一个陈旧的疤痕。   赵椥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手中的剑竟然因为颤抖落了地,哐啷啷地响声衬得殿内格外静寂……赵椥放下锦离,锦离应声歪倒在地,清栾和暮归忙过去扶住,都松了一口气,完颜猊忙过来给锦离点穴止住了血,锦离脸色已然惨白,只剩一口气,众人心急不已,完颜猊架起便放到床榻上诊治,几个灵巧的宫人从暗处爬了出来,赶紧打起了下手。暮归见锦离呼吸渐渐平稳,捉起了锦离的手塞进了一个小玉净瓶,悄悄趁乱退了出去……而那边赵椥已经全然不顾这边的动静,颤抖着走近皇后,扑通一声跪坐在了皇后面前,抬手摸上皇后的脸:“娘?娘……”   “椥儿……是娘……椥儿……你可想死娘了……”皇后说着便欲将赵椥抱进怀里。   赵椥抚上皇后脸的手却突然扬起,“啪”地一声清脆而冷冽,赵椥直指向皇后的面门:“你……你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啊!!!”赵椥抬手捂住自己的太阳穴,撕心裂肺的凄惨声让众人听得心惊不已,赵椥回过神喘起了气:“奶奶死了你知道么?奶奶一手把我拉扯大你知道么?!如果没有奶奶,我便死在那院子里了你知道么?!你好狠的心!你就丢下我一个人!你一个人,出去找你的新生活了是么?!爹他生前是怎么待你的?!你怎么又这个脸!我呸!”赵椥啐了皇后一口,皇后神色慌张地往后仰去,那茶几经不起重量扑通倒了地,赵椥向前逼近:“你还有这个脸与我相认?!你自己看看!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着,看着我的手!这是一个女儿家该有的手么?这是你走后赵幻一家带给我的,我过得还不如一个奴仆!而你呢?呵……脸面貌都变了呢,竟然还易了容,谁给你改了那张死面皮的,恩?”赵椥伸手揪住了皇后的头发,凑近了自己。皇后双唇直颤,脸色死灰:“椥……儿……我……原谅你娘……我……是你娘……”   赵椥一把摔下皇后:“哼,改成了这幅模样,是想替代清栾吧……你还真算是有心计,离了赵家大院儿变换了颜面,看来你打听得还真是到位呢,恐怕也只有那直肠子的完颜古刚会上了你的当娶了你!你这皇后来的可真是容易啊!”赵椥阴阳怪气地嘲笑着,眼角却落下了一滴滴悲伤与无奈的清泪……赵椥疯狂地笑出声,拾起剑指向了皇后,步步紧逼,皇后一点点往后挪着,恐惧地看着那剑尖:“不……不……椥儿,椥儿不要……娘心里是有你的……娘原先是想夺了北厥,娘想接你回来……你要理解为娘的苦心啊……椥儿……椥儿不要……啊!”皇后惊喊一声,却只是耳边一丝头发断落,可她却生生被吓昏了过去,直往后一倒,不偏不倚躺在了落地的烛台上,那烛台的尖锐直直没进了她的后背,赵椥有些愣怔,没想到,自己放过了她,她却……是天意么……或者真的是天意吧……那烛台,正是当年皇后与完颜古刚大婚时燃着的烛台之一,这后殿,便是当年的洞房……   赵椥瘫坐在地上,拆换散乱,乱袖凄凉,呆笑几声抬起剑缓缓靠近自己白皙的脖颈闭上了眼睛……那剑尖却被一双手握住,睁开双眼,正对上清栾含泪的双眼:“孩子……你转头看看,殿外是谁……”   赵椥呆滞着偏过头,看见门口楚幽冥身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些不稳地立着,满面泪光,赵椥喃喃出声:“天阔……”   楚幽冥并没有再阻拦楚天阔的每一步,楚天阔跪在赵椥身边一把搂进了怀里:“椥儿……不要死……我……不要你死……跟我回家……”   “天阔……我害了你你知道么?我不是好人你知道么……”赵椥抽噎了起来。   “都过去了椥儿……都过去了……”   “我杀了冰姨你知道么……我杀了那个待我至亲的人你知道么……我罪无可赦,让我走吧……轻轻松松地走……让我入那万劫不复的地狱……”   “不,椥儿……冰姨她不会怪你的……她那么喜欢你不是……跟我回家……冰姨托梦给我了,她还说,要你帮她重新打理粉妆院呢……她说,要你帮了她继续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人……你知道么?你要活下去,每个人都希望你活下去……”楚天阔说着说着,不着痕迹地点了赵椥的穴,让她昏睡在了自己怀里……楚天阔抱起赵椥起身,走到楚幽冥跟前跪下:“父皇,孩儿不孝……孩儿就此放弃亲王爵位,但愿从此隐居……还望父皇成全……只能来生,再报父皇养育之恩了……”   楚幽冥疲倦地揉揉太阳穴:“你母妃,还等着你与王妃早日诞下皇孙……”   楚天阔一愣怔,声泪俱下,沉沉将头磕在了石地上:“谢父皇……”   我们终究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这该是人一辈子最无奈的事情之一……可庆幸的是,我们或多或少还可以选择我们自己……   ——————……————————……———————   残破的宫殿一点点被打扫着,完颜猊嗅完阿木递来的从阮凉怀中搜出的几个瓶子,无奈地倒出一粒红艳的药丸,黯然看向楚幽冥、清栾和阿木:“只这一粒……”   三人愣怔——一粒么……   良久的沉默后,清栾起身接过一粒药丸握在了手心,转过身含泪看向脸色都不怎么好阿木和楚幽冥:“都不要拦我……求你们……织梦她,本就是无辜的……要知道,留意想对付的人,本来是我……求你们……不要拦我……”   楚幽冥和阿木都不说话,沉默良久,相视一眼点了头,那轻点的一下,却似千斤般沉重……   当此时,刚刚被包扎完的白系心挣扎起身,咳嗽两声问向三个大人:“栾姨……墨雨呢?”   第二十五章 一杯愁绪,几年离所(下)   又是一个冬日的黄昏,水杉、梧桐和满树枯叶的银杏在天边勾勒着连绵,两辆紫檀顶的马车缓缓在长陵郊外驶着,车轱辘发出低低的吱呀声一圈圈转悠。前面的马车里,清栾被裹在厚厚的锦被里,坐在最中央,楚幽冥只着中衣披着外套坐在左边闭目养神,肩上缠着一圈圈绷带,发色眸色已然恢复,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棱角分明的唇亦是淡白;阿木衣冠整齐地坐在右边,他算是情况最好的一个,内伤虽重,却也恢复了个大概,仔细看他会发现他眉梢带着些许喜色,更多夹杂的却是担忧,只因离开北厥之时,清栾忽而晕倒,把脉一瞅,竟是有喜了……完颜猊和楚幽冥虽都用了最好的药材,可照清栾此刻的情况看,孩子能不能保得住尚是个问题,更不用提生了……清栾看向窗外仍旧有着大片焦黑的栖云山,她们曾经的家、她们曾经在乎过的人,已经化成了尘土……   清栾心里暗暗算着,眸色不禁黯然,自己的日子不过剩下五个月,可孩子却是无辜的,她能拖四个多月么?她不要她与阿木的骨血同她一起被埋葬……她不要……泪水一点点滑下,湿了眼睫,也湿了面颊,也湿了三人的心,楚幽冥不着痕迹地将手伸进锦被握住清栾的手,眸光却转向了阿木:“我会用上最好的药材……能拖多久是多久……最好是能将孩子生下来,我再送你回家……若不能,只好母子一同送去了,不过可能以我之力,也是很危险的……”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清栾轻轻靠在了马车后壁,闭上了眼睛,泪水自眼角不住下滑,楚幽冥心下一阵揪痛,阿木搂住清栾在怀:“为了孩子,也要笑起来……”清栾轻轻点了点头,半晌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快过年了……”   远远便见清宁和织梦在宫门口等着,原本庄严华丽的宫墙有些斑驳,一些修墙的匠人老老实实跪在宫墙边,织梦的面色有些白,偎在清宁怀里欣喜地看着渐渐停下的马车。看着清宁和织梦完好无损,清栾终是松了口气,在阿木的搀扶中下了车,抱过织梦就将那艳红的丹药拿了出来:“织梦,快吃下去。”   织梦有点愣:“这是什么?”   “听姐姐的,快。”清栾不容织梦质疑,便塞进了织梦嘴里……   和煦的阳光将锦离暖醒,他的耳边竟然萦绕着春日清脆的鸟鸣,锦离抬起手欲遮住一时间无法适应的光亮,却意外发现自己的手中正握着一个玉净瓶,釉白的瓷身纯净光洁,打开瓶塞,里面却什么都没有……锦离只觉自己做了一个太长的梦,这会儿竟然一时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反应过来撑起身,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清栾在宫女的搀扶下淡笑着走近,肚子已经些许凸起:“锦离……还是躺下吧,别起得太急了。”   “娘……我睡了多久?”   “你中了一剑,还记得的吧?然后昏倒了……自从那日,睡到现在……已经开春了……这回的年,你是在睡梦中度过的……知道么,冗冰和黑丫儿终于成婚了呢……豆子嫁去北厥了,真没想到,这次北厥之事,完颜猊竟然和豆子擦出火苗儿了,呵呵……哦,不,现在改叫他北厥王了……”   “都过去了么?”锦离声音有点颤。   “都过去了……乖孩子……”清栾抚上锦离的额头,轻柔地理了理他的发丝。   “墨雨呢?”   清栾叹了口气:“孩子,你手中的瓶子里,原是墨雨塞的,里面是冬虫的解药……她走了,她心里有结……我们谁都没有去找,连她父皇都不曾,她需要时间好好理清自己,毕竟解铃还需系铃人……”   锦离腾地坐起身,胡乱套起了衣服便要往外奔,跑到门口又傻呆呆地跑回来,挠挠头问向忍俊不禁的清栾:“呃……娘,知道她在哪儿么?”   清栾起身塞给锦离一个包袱:“北厥西北大草原,去找北厥王吧,他自会命人带你去,记住,一定要两个人一起回来,娘在这儿等你们……”   锦离沉沉地点了点头。   北厥西北的沉沙草原上,天高地远,草长鹰飞,几丛毡包在山坡下掩着,毡包外架起的锅灶冒着袅袅炊烟,牛羊安静地在一旁吃草。古尔大妈正弯着腰不停地给锅内添着料,一个牧羊女抱来一捆干草甜甜喊了一声大妈,古尔大妈转身接过干草:“唉,够啦够啦,不用再抱了,我看也快好了,喊小牛来吃吧,可以开饭了。”   牧羊女紫眸荡着淡淡的笑,应着声便转了身,可却正对上了一双熟悉的墨色眸子,牧羊女愣怔,泪水自紫眸滑下,半晌颤声唤出一句:“锦离……”   锦离一把将暮归抱进了怀里:“墨雨……我好想你……”   ——————————————————————————————————————————   今天来不及码了 要不然今天就结文了 明天大结局!!!!!!   最终的我们   清栾   我开始经常回忆过去,记得曾经看过一本书上说,这种现象,是衰老的标志……我老了么?我这样问过阿木,他只是更温柔地看着我,笑着喊我傻瓜,但我却捕捉到他眸中的悲伤,因为,我要离开他了……   好像每一寸的光阴都是偷来的,每天睡前我都在祈祷,祈祷着上苍让我能多熬四个月,四个月,足够我将阿木的骨血生出来,若我离开,至少,还能给他一点安慰……   其实,我不想走……一点都不想……   可是,我越来越疲劳,每日睡着的时间是醒着的两三倍……   可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至少,我没有亲手给我的墨雨穿上嫁衣。我期盼着,期盼着锦离早些将墨雨带回来,这两个孩子,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也是时候在一起了,老天爷定会垂怜的,不是么?   最近孩子们天天围着我转,冗冰说我一定会抱到他和黑丫儿的孩子,我只是淡笑,我知道自己应该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最近发现齐晋阳总是粘着小龙,我总是看着他们嬉笑的身影暗暗说:“田雨,你要好好的……”我很庆幸上苍给了他重生,让他彻底忘了我,这是他的幸福,也是所有人的幸运……在我有了这些想法的阳春三月,齐将军终于向我和阿木提了亲,说要给齐晋阳和小龙结娃娃亲,小龙比晋阳大好几岁,可这两个孩子竟没有一个反对……我开心地笑了,想来张德才已经离了人世,这样对小龙来说,也是个安慰……原先还以为白系心和晋阳会是欢喜冤家呢,没想系心这孩子心里竟然只有李貂一个,也不奇怪,李貂一心向武,的确是挺招那女霸王喜欢的,别看系心那么男孩子气一人,死心眼儿起来,还真是像墨题和阮月……   对了,墨题……他每次来都是和阮月一起,我发现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已然渐渐开朗,与阮月之间也是愈发好了起来,这是我一直盼望的事情,三月末时,墨题坐在我对面和我下棋,他淡笑着看着我说:“月她有喜了。”那一刻,我喜极……墨题,不管你们夫妻是已经真的有了感情还是为了安慰我才如此,不管是哪一个,那一刻我知道你会越来越幸福,这就够了……   孩子们里面,只有湘冉落了空,那天晚上她哭着跑过来趴在我怀里说:“栾姨……我要锦离哥……锦离哥他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我心下一沉,这个骄傲的公主的这份沉重的感情,锦离该如何处置才好?依墨雨的性子,是绝不可能退一步的。我只能劝慰她,给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我自己……湘冉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一个人转身擦干眼泪出去了,只留下一句:“谢谢栾姨……”   我知道上天一定会给她安排一个很好的归宿,因为,她是这么好的一个孩子……   说起来月娘的两个孩子里还有个小李鸢,那丫头也是个小灵精,和湘均成了一对欢喜冤家,湘均却王子心性有些傲气,两人虽有好感却总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吵的人感觉不怎么样,可我们这些看的却总是笑个半死……   幽冥将西楚交给了楚天阔,识音当了太后,是对是错,只有他自己知道,但这对于识音来说应该算是最好的结局吧……我只好看着他一身便装住在了倚栾殿的别院,连赭剑都没有带在身边……就那样一个人,每天起床就来看我,看看我吃穿、看着我看书、看着我聊天、甚至看着我发呆打瞌睡,一直看到我睡觉,阿木破天荒地没有反感,也与他一样傻呆呆地看着我,时不时带我出去散散心、吹吹风……刚开始我很不自在,再后来我习以为常,再往后我实在是觉得这是一件穷极无聊的事情,于是有一天,我腾地从藤椅上站起身,唬了他们一跳!两人愣看着我,我扶着大肚子去书阁取来几张纸,用毛笔画出了许多图案,走到桌前将骰子一扔,招呼着他俩:“咱来赌!”我看着他们两个的眉头都跳了几跳,终究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过来,于是从“摇摇乐”到“大富翁”,几个月内我们玩了个遍,再后来发展到我这院子简直成了个大赌场,大人小孩儿一空就钻过来,最后我感叹不已——要是当年将长牌和麻将也学会,那就完美了……   做在桌前看着他们两个眉头紧蹙、满面纸条儿的样子,我的心就乐地像要飞起来似的,一个是曾经的帝王,一个是曾经是太子,被我耍得团团转,要说没成就感嘛,那还真是谎话,呵呵……   我最后的时光,真的很恬淡快乐……   感谢上天,能让我安安静静地结束自己的这辈子。更让我欣喜的是,时间早过了半年,我虽然一天昏睡得比一天多,却仍旧没有事,孩子的出生,有望……周围所有的人都更加小心翼翼。刚开始我还奢侈地在想,自己或者还可以就这样活下去,可当看见镜中自己那张浮肿和黯淡的脸,才明白美丽已渐渐离我远去,我的生命也在枯竭,就连眉心那朵原本金色的栾花,竟然都变成了紫黑色……我并不觉得心伤,却很恐慌,于是那天,我破天荒地没有起床,躲在被子里谁也不想见……   他们两个在外面敲了很久的门,我只是让侍女通报说我仍旧想睡,可这并没有让他们心安,还是闯了进来,坐在我的床边,我背过身将自己深埋进被子里,成了一只可笑的鸵鸟。可幽冥低哑地声音在枕边响起,让我控制不住落泪:“栾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些都不重要……快起来,我们和孩子们商量好了,一起去郊外野炊,清宁也要去呢,马车都备好了。”   阿木则更让我哭笑不得:“栾儿,你不起来,我可就掀被子了,是要跟我比懒么?可我实在懒得跟你比……”   于是,我破涕为笑……   四月中旬,春风旭暖,京郊。   我坐在松软的草地上靠在树旁,身上仍旧披着裘皮大袄,里里外外不知裹了多少层,手缩在袖子里紧贴着暖手炉,那形象实在不咋地……果不其然,邵将军的小孙女从马车上下来远远地指着我问:“爷爷,那个球是什么?”邵将军脸一黑,刚要斥责小孙女,我却咯咯笑了起来,月娘将那小女孩儿往怀里一揽,乐呵呵地对邵将军说:“将军,你要是训了她,郡主才不高兴呢。”邵将军憨憨地挠挠脑袋,歉然向我伏了伏身。众人刚聚在一起将餐单铺开,便远远地听到了马蹄声踢踏而来,我转头一看,看着那马上神采飞扬的两个孩子哽咽了……墨雨一下马便扑到我怀里,我紧紧抱着她,一时间,席间众人竟都喜湿了眼眶……我紧紧抱着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我抚摸着她柔滑的发丝轻声说:“傻孩子,走什么呢……都过去了……没人会怪你的……回来就好……”   为防夜长梦多,两个孩子定在七日后成婚,墨雨竟然已经有了身孕,众人意味深长地看着锦离,锦离闹了个大红脸直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我忍俊不禁反问道:“那还能怎么样?”锦离语塞,支支吾吾半天,终是什么都不敢再解释了……   那天,我亲手给墨雨穿上嫁衣,执起她的手搁在了锦离手心,红烛滴泪、光影摇曳,墨雨粉面含春目带羞,南翎和西楚一起给她置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幽冥给她准备的嫁妆排起来就有整整一条长陵主干道那么远……看着两个幸福的孩子,我忽而就觉得完满了,自己的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便是为人母的心情么?忽而想起了妈妈,若我回去了,她还能认得我么……   五月十八,我的生辰。   夜宴时,我的腹部开始阵痛,我淡笑着忍下,一直到晚宴结束,我一下子倒在了织梦身上,众人惊呼着七手八脚抱起我,耳边只有阿木他们焦急的声音:“太医!快传太医!”   我的劫终于来了么?这孩子,还真是懂事,挑在我生辰的这一天,是想以后和娘亲一起过生日么?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安慰她们说:“都别紧张,只是要生了……”   天昏地暗、痛彻心扉,这边是我所有的感觉,我只听见产婆不停地喊着加油,我紧紧咬着口中的布巾,我不想大喊出声吓着他们,可却丝毫控制不住,阿木、墨雨、锦离、清宁、织梦都忍不住冲了进来,织梦和墨雨紧紧扣着我的肩头,阿木握住我的脉给我输着真气……我的孩子毕竟是那么的懂事,并没有折腾我多久,那么的乖……当我听到他细弱的哭啼声时,我笑了,突然发现,我竟然还没有给他想过名字……腹中剧痛,我能感觉到我的□不停地流着血,可是我不想顾那些,只有产婆和太医抖着手尽量在给我止着血,我只是向阿木伸出手——我要看看孩子……我怕,我再也没有机会看见他了……   阿木看着被褥上不断加深的触目惊心的红几近疯狂,他竟然把孩子扔掉了!只苍白着脸向我扑来紧紧抱着我,他不停地喊着:“栾儿……栾儿……不要,不要离开我!不要,栾儿!”还是织梦最理智啊,她抱起孩子过来给我瞧,是个男孩儿呢……我看到我的宝贝是那么的瘦弱,娘还能亲手喂你么……   昏昏然之际,我看见幽冥冲了进来,一把推开阿木:“快,把她给我,不能再拖了!”   阿木只是呆愣在那里,幽冥看他那苍白的样子也不管不顾了,直接劈昏了他,我只好皱着眉头看着一切,好乱……好昏……   我又嗅到了幽冥身上的麝香味,他大步流星地抱我走到了院子里,我看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已架起了一个道台,天上没有月亮,却有一颗星星似乎很亮,是一颗还是几颗?我辨不清楚……原来他刚刚一直不在,是在这里准备……他把我放在了一个台子上,四周突然变得很亮很亮,我听见他口中不停地念着决,一遍又一遍灌进了我耳中……只感觉身边越来越亮,忽而,温热的液体溅在了我的身上,我看见幽冥脖颈里不住地往外喷着鲜血,我想喊他的名字,却什么都喊不出声——你竟要以你的性命送我回去么?!我不要!!!   可是我来不及呼喊,陷入了无边的昏暗……   好长好长的一个梦啊,梦里都是阿木和幽冥,只有我和他们,我看见阿木抱着孩子在哭,我看见幽冥要举剑自刎,我拼命喊着他们的名字,可是他们一点都听不见……   再睁开双眼,周围一片白,曾经熟悉的监护仪的“滴滴”声又响在了耳边,如此安静,该是重症监护室吧……我才知道,我是真的回来了……可为何我的眼角尽是泪水……   转头,看见玻璃门边儿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半扶着墙壁往里来,门吧嗒一声被打开,我看着妈妈黯淡无光的左眼在也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妈妈……”   “丫头啊……醒了啊!医生,我家丫头醒了!”妈妈激动地朝外喊着,一个高大的白色身影闪了进来,紫色的短头发、紫色的眼睛,正欣喜地看着我,我呆愣,不顾身上还有一堆仪器一把扑进了他怀里:“幽冥!”   可我没有闻到熟悉的麝香味,呛了满鼻的消毒药水味儿,抬起头,对上一双错愕的眸子,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呃……小姐……你知道我的名字?我是你的主治医师,楚幽冥。”   妈妈过来抱住我,歉然地对他打了声招呼:“不好意思医生,我家丫头该是有些昏了头了。”   他很绅士地笑笑,过来给我检查身体,我却只是一直含泪看着他,他愣愣地看着我,看向我的眸光有好奇、有好笑,甚至还有一丝或者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温柔……   后来,医学院传出来一个传说中的爆炸新闻——从男友枪下死里逃生的某女生,疯狂追求学校附属医院脑外科 人人皆知的从国外留学归来大帅哥楚幽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那叫一个战况惨烈啊……可某女坚决以“坚持就是胜利”的信念支撑,终于于某年某月某日抱得帅哥归。传说那夜电闪雷鸣,某女约帅哥淋浴于广场,帅哥楚幽冥两次被雷电击中,一次倒地,二次骤醒,醒来后便一把抱住某女,从此甜甜蜜蜜、伉俪情深,这是后话,自不用多说……   ————————————……——————……————   我的废话:   竟然就这么结束了,心情好奇怪,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东西,难过得紧。想想这四十几万字的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从今年四月二十号那天,我心血来潮大半夜趴在床上竖起笔头开始写第一个字开始到现在,有多辛苦且不谈,真的是心血啊……   我可以这么叫嚣说:“杀了我可以!可是不能删了《簪花落》!”   终于理解当初司马迁老前辈的心情了……真的是……   唉……   昨天晚上辗转反侧,大半夜打了个电话轰灰兔子:“我睡不着,我一想到快完结了我就难过,不知道怎么了,发神经……”灰兔子支吾几声,继续睡觉……   于是,用手机挂上QQ,轰小龙、轰狐狸……好吧,没轰几句她俩也无视我了……   最后我不知道怎么睡着的,满脑子都是《簪花落》的情节、人物,一夜浅眠,今天一天脑子都昏昏沉沉……   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所以,番外是肯定要码的,我要码上八个番外!有阮凉的,有阿木的,有锦离和墨雨的,有很多很多人的,我都要补充介绍!!我不爽,我难过,我不要就这么结束!   哭……   大家还会支持我的吧?蹭……   大家还会再看的吧?蹭……   大家不会就这么把收藏扔了的吧?蹭……好残忍的说……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www.sxcnw.org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