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紫玉传奇 作者:夏岛 晋江2015-02-14完结 非V章节总点击数:8172   总书评数:68 当前被收藏数:205 文章积分:11,882,622 文案 . 命中注定有此一穿,靠着侯爷老爹的权势,玉姑娘打小就作威作福。 结果遇上个权势更滔天、智商更上乘、口舌更毒辣的某殿下, 玉姑娘才森森明白了一个道理:穿过来混,不如早死早超生。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玉飞胧 ┃ 配角:天希,风闲羽 ┃ 其它:BG,穿越,剧情欢脱 ==================   ☆、谁的NO.1      初夏,揉进了春的暖意,即使是细雨飘飘,也依旧挡不住这个季节无处不在的热情。   入夜的大学校园,林荫道两旁昏黄的路灯笼罩于一片朦胧里,清浅黯淡的光,无声淹没在雨中。   王紫媛匆匆忙忙奔出报告厅,一头撞进青黑的雨雾里,连跑了几步才发现天居然还在下雨,又急忙撤回到厅门口,嘴里不由骂了句:擦!伞忘在讲座会场里了!   如果不是室友们的连环夺命call呼唤她去参加系里活动,王紫媛可不会就这么中途退场。一边是心仪已久的水晶讲座,一边是不怎么对她胃口的小活动,两厢一比较,高下立判。   更何况,据室友兼活动负责人赵可可同志的飞鸽传书所报,此次写匿名信活动进行到一半,俨然已彻彻底底地沦为了表白现场……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王紫媛居然没能收到半封表白信,反而全是正儿八经的整蛊内容!   这科学么!   “这不是圆圆同学么?没带伞?”耳旁突然飘过略带幸灾乐祸的男声,王紫媛条件反射地侧跨了一步,同时转头看向说话之人。   果然,来人正是与王紫媛相看两厌的同系同学——南宫渚。只见对方手执一顶大黑伞,挑衅地在王紫媛面前晃了晃。   王紫媛瞪了他和他的大黑伞一眼,心想,小样!这年头有把伞都可以得瑟,得瑟界的门槛实在太低。   南宫渚慢条斯理地撑开伞,嘴角扯出一丝奸笑:“虽说我这伞其实不算小,不过,要是和圆圆同学一起撑的话,恐怕是不够大了……”   如果这世上有谁能用一句话气死王紫媛,此人绝对非南宫渚莫属。比如说这种时候,南宫渚既表明了拒绝的立场,又随手讽刺了她的身材一把。   “死猪头!这大半夜的,有的是猪啊鬼啊的要跟你同撑一顶伞,老娘作为人类,就不凑这个热闹了!”王紫媛脑海中闪过无数只长发无脸女鬼围在南宫渚周围攀爬悬挂的画面。   南宫渚冷哼了一声,一脸鄙夷地丢下一句“神经!”便先走了。   “小心女鬼啊……”王紫媛赶忙笑着附赠了一句,刚说完突然又想起什么,顿时大急,“不是,死猪头你真走了啊!下大雨啊,大哥!我没有伞啊,大哥!”   “圆圆同学说的对,我的宝伞向来只收妖伏魔,圆圆同学好歹还是人中的小人,可不能再自甘堕落了……”重重雨幕中传来南宫渚渐渐远去的声音。   什么?!王紫媛气得五官都要挪位了,不给搭伞就不搭,老娘顶天立地一女汉子,还能淋个雨就生病不成!王紫媛瞪着眼冷哼了一声,一头扎进了雨雾中。   几乎是全力冲刺赶到了NO.1教学楼,王紫媛灰溜溜地走到室友旁边坐下,眼角的余光一瞥,刚好瞥见南宫渚也已经就坐了,她心想着小样还挺快……然而细细一瞧之下差点吐血,世态炎凉、天理不公啊!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为毛她全身狼狈,他却一尘不染!王紫媛摸了摸额头上的三撮毛,感受到了来自世界的敌意!   十分心酸的王紫媛默默地接过室友递过来的信,一封一封地拆开看。一看之下,当下简直不能更心酸,所谓人比人气死人,绝对要吐血三升……   正此时,台上主持活动的张智朋同学轻咳了一声,手中高高举起一封信,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做足了前戏才悠悠然道:“这封信了不得啊,虽然咱们南宫同学已经收到了无数封告白信,但是,这绝对是最……奇特的一封!”   被张智朋这么一说,大家都来了兴趣,甚至有男生直接把信抢了过来,展开信纸,正反面连续折腾了半天,最后只飙了一句话:“靠!这他奶奶的究竟是什么纸质?”   “哎,管他宣纸还是草纸呢,你倒是念啊,上面说了啥?”   “急什么,让哥先研究研究……来来来,大家听好了,上面呢只有这么一句话,‘我说过,在我心中,你永远是NO.1,等我,我会回来的,总有一天……’这尼玛谁写的?这太他妈有水平了吧!哥完全理解无能啊!”   “怎么只有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   “等我?在哪等?这都没说明白啊!”   “咦,这张信纸怎么只是中间一部分耶,另外的去哪儿了?”   “……”   教室里炸开了锅,大家都在猜测写信之人,而那封信也被好事的几个同学四处传阅起来。一向好奇心十足的王紫媛此时也跟过去想要一堵奇特告白信的真容。   “我了个去,这谁谁谁写个信还用毛笔的说……”王紫媛眼疾手快地扯过某同学手中的信,“咦……好肉麻!哪个没长眼睛的,居然会向一只猪头告白!而且这信里内容,完全不明所以……”   “像你这种肚子里只装油水的人,当然是看不懂的。”南宫渚悄无声息地踱到她身边,轻轻一抽,就把她手中的信抽到了自己怀里。   “得意什么!啊,我知道了,猪眼大概是弱视近视散光加视网膜有毛病,看不清高矮胖瘦,还真是难为你了!”王紫媛连忙还以颜色。   “哎……圆圆同学,不是我想说你笨,是你确实太笨。”南宫渚用看白痴的眼神瞟了瞟她,“虽然信中只有寥寥几字,但已经明明白白地写清了NO.1这个地点,懂了没?”   胡说八道!不过NO.1?这是他们学校的教学楼啊,也就是他们现在身处的教室所在的这幢?王紫媛随即反应过来,难道对方是想约泡南宫渚?最好对方根本就是个千年老妖怪!   “媛媛,你刚才的表现,有点那个什么……”室友杨晴凑过来小声地说道。   “你想说吃醋是不是?亲,咱别这么无聊好不好?”王紫媛翻了个白眼,为什么总会有人这么误解!“不过说真的,那封告白信既没有信封,也没写是给谁的,凭什么张智朋就把它给了南宫猪头?是你的、我的、他的……都有可能啊!”   “咳,咳,”杨晴轻咳了两声,“媛媛,这是默认潜规则,没有注明收信人的,统统都给南宫,他最受欢迎,所以可能性最大嘛……”   “切!”王紫媛不置可否,“万一写信人是男生呢?搞基啊!”   第二天,天气一改昨日的细雨绵绵,耀眼的阳光把天地照得透亮透亮,这让磨磨蹭蹭走在校园小径上的王紫媛心情格外舒畅。   这是个迷人的上午,刚上完课的八卦女杨晴开始了她的八卦。   “媛媛,你发现了没?今天南宫没来上课,听说是病了。”   “逃课呢吧?还生病呢,这种理由也亏他想得出来……”王紫媛想说,人家逃课关她鸟事?   杨晴正色道:“是真的。媛媛,好歹大家同系同学一场,你也有点同情心好不好!”   “他要真是生了病,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真是,良心被狗吃了……”杨晴感到了挫败和无力,“昨晚我们离开得早,听说南宫当时不知何故就晕倒在NO.1,情况甚是严重,校医院没敢接手,派了救护车把他送到了市医院。”   “NO.1?南宫猪头昨天还说约会地点在NO.1来着,不会真是那千年老妖怪来找他了吧?”王紫媛开始遐想一只猪头和妖怪的巅峰对决。   “什么妖怪?媛媛,快摸摸你的良心,还是不是红的?”杨晴说着就要伸手来摸王紫媛的脑门,怀疑她是否脑袋被门夹了。   “你才脑袋坏掉了呢!”王紫媛拍掉杨晴的手,“摸额头能摸出良心来?况且是红的还是黑的,难道是靠摸的?你给我正常点,别老这么二逼,求你了!药还是要按时吃的,千万不能放弃治疗!”   杨晴顶着锅盖,夺路而逃。   王紫媛哈哈笑了笑,独自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而去。   刚好路过NO.1教学楼,王紫媛幸灾乐祸地瞟了两眼……毫无缘由的,她眉头跳了跳,感觉有点诡异。她……她……她……明明要去的是图书馆,什么时候走到NO.1这儿来了?她……她……她……没打算走岔路的啊!   实在是莫名其妙,不要是中邪了吧!然而下一刻,她又立马十分镇定地甩了甩头,怕什么?这青天白日的,阳光明媚,大庭广众之下……纳尼?为毛?肿么?四周咋滴一个人都没有?   正在此时,阳光被云层遮住,一股阴风突然刮过,飕飕的凉意当下就冷到了王紫媛心里,她掐着大腿肉,咬牙喃喃道:亲爱的可爱的千年老妖怪,你可别来吓我呀!话说你把那猪头吓病了,咱们这也算走上了抗猪统一战线,自家人就不要窝里反了……   不知是否是阴风太过生猛,才刚眼冒金星的王紫媛同学血槽一空,脑袋一发懵,双腿一软,脚底一个踉跄,全套动作一气呵成,外加“啊”的小小一声,她就这么直挺挺扑向了大地。   倒下前最后一丝清明闪过,只觉得这一扑必定是个狗吃~屎,要是撞坏了脑袋,不会就此命丧黄泉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很多读者留言说,穿越前的部分,着墨过多。也许初次看到本文的你也有同样的想法。   这里请允许我小小解释一下:第一章铺垫很多,且会对后文产生重大影响,尤其那封信,更是穿越的触发条件,是绝不可略去的。   咕~~(╯﹏╰)b 这是一盘很大的棋。。。   最后,希望大家喜欢!跪求评论和收藏~~谢谢大家!祝大家天天开心。      ☆、初生璞玉      “哇——”   伴随着初生婴儿的一声啼哭,整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放心了下来,床榻上累得满头大汗的女子也欣慰地笑了。   外间,一男子正焦急地踱来踱去。   “恭喜侯爷,是位小姐。”   “真的?快,快让本侯爷瞧瞧。”男子难掩兴奋之情。   鼻脊挺拔,剑眉如梭,发髻高高竖起,古铜色的脸庞透着坚毅,一双本该深邃的眼睛如今却满是宠溺,笑容从他的眼角洋溢开来……   这就是王紫媛睁开眼睛后展露在眼前的第一个画面。   靠,古装?太特么亮瞎眼的造型了!这特么是哪里?太诡异了啊混蛋……此情此景之下,不爆粗口实在无以表达她此刻心中一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的场景。   她想感叹出声,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只发出了“咿咿呀呀”声,顿时就石化了!她该不会是……由于这个想法实在是晴天一个霹雳,王紫媛一下子接受无能,晕了过去。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年轻美妇的怀里。啊,苍天大地!难道她真的穿越了?还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怎么会这样?她的世界观要崩塌了!   那年轻美妇眼带一丝疲惫,发丝凌乱地垂着,嘴角却挂着甜美的笑容,王紫媛看得呆了,这是何等温柔美貌的女子!无法用言语来描述她究竟有多美,四季变换,而你永远无法忽视她的美。春花即使开放,却向往夏虫为她歌唱,秋叶正在舞蹈,但你看到冬雪轻盈地飞扬……   王紫媛细细打量她,她似乎长得和自已有点相似呢,难道……她就是她现在的生母?自己不会连穿越都穿成和之前一样的长相吧?   “夜咏,辛苦你了。”男子的声音响起。   看美人看到口水直流的王紫媛这才发现床头还坐着上次见过的那位男子。   那美妇爱怜地为婴儿紫媛擦干口角,缓缓抬起明眸望向那男子。   古代人就是温柔啊,瞧那含情脉脉娇滴滴羞答答的样子,果真是眼神里能挤出水来……本来人就长得好看,这一旦温柔起来就更好看!婴儿紫媛允着手指,突然就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了,有句话说得没错,女汉子是没有前途的!   “小姐,姑爷,小小姐真是可人的紧!瞧那滴溜溜的大眼睛,多精灵!小姐的样貌,小小姐倒是遗传了大半分,那小嘴,简直就是和小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倒是那眉宇间的英气,真真像极了姑爷!”   “柠儿!你倒是话多!”美妇轻嗔了句她的陪嫁丫头。   男子却道:“像她娘好,女孩子就该玲珑水性!要是长得像本侯这一介武夫样,以后谁还敢娶咱闺女?”   王紫媛心里立马哀嚎了一句:别啊,亲!咱玲珑玲珑就够了,可千万不能水性,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的?水性杨花晓得么……   那美妇倒也没反驳,反是转了话头:“侯爷可为孩子起了名字?”   “我倒是琢磨了几天,却仍是没择出个好的。夫人可有好名字?”   美妇思忖了半晌,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眼神中透着淡淡迷离:“今晚月色朦胧,这孩子又是飞字辈的,叫飞胧可好?”   “玉飞胧?飞龙在天,真是好名字!就依夫人的!”   婴儿紫媛翻了个白眼,美妇你这样看窗外两眼就把老娘名字决定了,会不会显得草率了些?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她王紫媛,哦不,现在是玉飞胧,从昨晚一睡就睡到了太阳当空照的午时三刻。   屋子里丫头三五个,见她醒了,便各自活动了起来,外间候着的几个丫头也一并进来帮忙。所谓人多嘴杂,屋里伺候的人一多,大伙儿聊天唠嗑就越发欢快了。而正忙着吃奶的某人虽然无法掺和几句,但耳朵还是好适合听墙角的。   “你们知道不?夫人不是难产嘛,听说以后都不能再生孩子了呢!”   纳尼?她娘好可怜!   “是啊,夫人那么好的人,老天爷怎么忍心这么对她!”   “以后二夫人肯定更嚣张了,大少爷是她养的,还有二小姐,兴许以后还会再有小少爷……而夫人又是那么好的性子,肯定要吃亏的。”   靠!原来她爹还有二姨太!不过,这古代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要是哪个富贵人家搞一夫一妻制那才叫见了鬼呢。倒是听她们这么一说,她是还有哥哥和姐姐吧,但可惜都不是她娘生的。所谓同父异母,不好相处……   “哪能啊,你们不知道侯爷有多宝贝夫人吗?对着咱们夫人的时候,那眼神要多温柔有多温柔……我想啊,二夫人虽然刁钻了些,但她也绝不敢惹怒侯爷的!”   这小丫头说得好!必须按个赞!不过这个二姨太似乎不太厚道嘛,人说相由心生,这内心要是奇奇怪怪的,外貌肯定也是歪瓜裂枣样。   “那也难说……”   “谁说不是呢!二夫人的娘家可是咱们孔西郡的首富,虽不当官,但势力盘根错节。而夫人虽是那叶迢国瀚仁王爷的女儿,可小小的叶迢早被咱们天崇打得一败涂地,自顾都不暇呢,哪里还顾得着咱们夫人。”   神马情况?原来她娘是另一个国家的人,难道是和亲过来的?可和亲不是一般都嫁给皇帝或者皇子吗?怎么嫁给只有爵位而非皇族中人的玉侯爷了呢?听起来这天崇貌似挺强大的,只是这该死的时代不知还有哪些国家?   而众人谈到这里,则一起唏嘘了几句,齐刷刷用哀怨的眼神看向她们的胧儿小姐,为她的后半生默哀。   擦!玉飞胧当时就怒了,老娘还没死呢,默毛哀!   一片沉默中,不知是谁先冒了泡:“我昨晚听到林大夫说,三小姐是难产而生,体质较弱,怕是会落下病根……”   咦,三小姐?是在说她呢!落下病根?神马叫落下病根?不要搞这么玄乎好不好!心脏病?脑血栓?白血病?脑瘫?残疾?   “哎,我看这和夫人多愁善感的性子不无关系。自从夫人怀了孩子,我就没见她哪天真正开心过,我听人说呀,大人的心情是会影响孩子健康的。”   “是呢,三小姐的个头确实是比去年二小姐出生时小了不少,体弱也不足为奇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月成言      身为一个婴儿,则必然要有婴儿的觉悟。   好吃好睡好好长大。想说话?没可能!想逛街?做梦!想反穿越,想都别想!   不过玉飞胧也确实没什么时间杂七杂八地想,玉侯府里的事情简直不能更多,就连她一个小屁孩都要各种排档期。什么谁谁谁又来拜访啦,谁谁谁又出什么事啦,谁谁谁又胆大包天地勇闯玉府啦……   话说玉飞胧刚出生没几天,就差点被武林高手绑票。高手人称“岭南双盗”,盗贼夫妻档,杀人如麻,盗术却是举世无双,凡是他们出手,则必然不会失手。这一次,据说他们是为了玉家的传家之宝——血梨玉而来,只可惜找错了场子,敢找玉侯府的麻烦,自然是进得来出不去了的。   话说玉飞胧刚出生那段时间,江湖上有一件大事。就那么一夜间的功夫,江湖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叫“蓝衣门”的门派,扫平各小门小派简直势如破竹,急速壮大成一个无人敢惹的超级大门派。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门派有如此大的力量,更无人知晓门主蓝见凌究竟是何方神圣。   ……   类似的小插曲实在太多,久经百战的玉飞胧到了后来,几乎就麻木了。   就这样,最初的一切都还算正常,直到她五个月大的时候,一切开始不那么正常。   她是早就被断定体弱多病了的,不过玉侯府不差钱,只要慢慢养着必然能养好。但偏偏她的身体却越来越差,怎么都不见好。她会常常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好像灵魂太重,压迫了她小小的身体,有时候,灵魂又似乎想要冲破身体的束缚,飞向远方,而她一点也控制不了。   玉侯爷爱女心切,遂决定广招天下名医,为她诊病。   玉府派人张榜天下后,各国医者纷纷前来,就连自被皇帝亲封“天崇医冠”后再未出过京城的御医伍成来都来了。最夸张的是,自称来自与行医毫无联系的音律世家的沐三公子也来凑热闹。   一时间,玉府门庭若市。   “伍太医,不知小女究竟是何病?”世界顶尖医学研讨会一结束,玉侯爷就立马派人去请了名医们的头头——伍成来太医。   “不瞒侯爷,三小姐脉象平稳,实无发病迹象,下官行医数载,从未遇见过令嫒这样的症状,明明无病却比身患绝症者更痛苦。据下官这几日来与各位同僚的反复研讨,我等最终一致认同,三小姐此症只是因其为难产而生,以致身体积弱所致。”其实伍成来心里非常没有底,尤其是当他和各位大夫医者连玉飞胧的难产之症都根本没有诊出来的情况下,他实在是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那该如何?”   “我等已商议出一味药,下官将其命名为‘十味珍’,乃十味珍贵药物炼制而成,服之可强身健体,增加血脉筋骨的贵气,一改孱弱之势。”   “那药丸真能令小女不再受此病折磨?”   “下官也无十分把握,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药确会对三小姐的身体有所助益,只是功效有多大,尚无可定论。若是不出所料,三小姐每月服用一次,大抵是可以恢复与常人无异的。但是此病无法根治,只能委屈三小姐一生将与此药丸为伴了。”   这一日,玉飞胧又如往常一样发了病,玉侯夫妇在一旁陪伴,却是心痛不已,恨不能代女儿受这罪。   “侯爷,胧儿,胧儿她看起来好难受……”玉夫人带着哭腔,转首看见太医伍成来也来了,便上前哀求道,“喂……伍,伍太医……求求你救救胧儿……”   “玉夫人快请起,下官自当尽力而为。”伍成来扶起玉夫人,双手微颤,缓步走向玉飞胧,执起她的右手,轻搭脉线。   玉飞胧一边哀嚎,百忙之中瞪了瞪这个给她号了N次脉却丝毫没减轻她痛楚的所谓天崇第一太医,当真是越看越不顺眼,真是比……比南宫渚还不顺眼!南宫渚?玉飞胧自己都愣了一愣,马勒戈壁的,都这么久了,她居然还记得这么号人,果然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不过这个狗屁太医也确实讨人厌,利剑眉,核桃眼,猪孔鼻,黄龅牙,发霉唇,坑坑洼洼脸……似乎长得还挺像南宫渚来着,敢情讨厌鬼都是这副德行!   玉飞胧正这么想着,忽然间,一缕意外的笛声响起,渐渐及近,曲中尽透欢乐之意,众人似乎也被感染,竖耳倾听。然而在玉飞胧听来,这乐曲竟是如此熟悉……   一位十二三岁的翩翩美少年手执玉笛,踏门而入,身着月白锦袍,流仙般的墨色长发随风轻扬,绝美的脸庞如玉般晶莹剔透,出尘的气质仿若错落入人间的仙人,周身流光溢彩,霎时华耀满室。   他含笑启唇,颔首抱拳,动作优雅大方:“在下打扰了。”   “你……”玉飞胧目瞪口呆地对着美男子吞了吞口水,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微涩的“你”字。   众人尚惊艳于那绝美少年,思想随着眼珠停顿了好几秒,才齐齐反应过来,刷刷转向玉飞胧,天哪,她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胧儿!”玉侯爷一个健步迈向玉飞胧,惊喜地抱起她。   “小姐!”各位丫头当场震惊,才五个月,她们的胧儿小姐才五个月大,居然会说话了!   连伍太医也忍不住惊叹:“真乃神婴也!”   众人纷纷应和:“三小姐天资聪慧,五月成言,日后必为人中龙凤!”   “胧儿,快叫爹爹……”玉侯爷没怎么听众人的恭维,反而专心致志地哄起了小孩。   爹你妹啊!你一看也就二十出头,姐好歹二十岁的人了,怎么叫得出口?   玉飞胧一时没好意思叫爹娘,正想着怎么转移话题,一转头忽的就瞟到眼带微笑伫立在门边的美少年。她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激动万分地对着他道:“你是谁?穿越的,还是投胎的?哪国人?”   众人震惊更甚,玉三小姐也太神奇了,这一开口居然能说出这么多话,虽然这话不是那么听得懂。   美少年也很震惊,稍一愣后才道:“在下南斐沐三,请问,穿越是什么?”   “你不知道?那……那你怎么会吹《欢乐颂》?”难道他是贝多芬转世?不过,他吹的这首曲子并不是真正的《欢乐颂》,只是让玉飞胧有种相似的感觉,他的笛音悠扬婉转,欢乐里掩藏了淡淡的忧伤。   “欢乐颂?这倒是个好名字,在下刚刚随性而奏,只望能替玉小姐减轻痛苦……”   “真的是你自己创作的?”还以为碰上了个现代人,到头来原来是个搞音乐的。   “我家二少爷可是音乐奇才,要创作区区一首曲子有何难?”沐三的跟班显然看不惯玉飞胧小瞧他们家少爷,当即打抱不平。   “二少爷?不是沐三公子吗?不应该叫三少爷才对吗?”玉飞胧很迷茫。   “是这样的,在下在家中排行老二,但家族取名一直有个习惯……”说到这里,沐三脸上闪现出落寞的神情,“按一音、二音、三音……依次取名,但‘一音’这名字是留给家族中音乐天赋最高者的,所以我们几个孩子便是从二音开始得名,而我虽排行老二,却也只叫沐三音,不过世人喜唤我沐三,我便以沐三自居。”   “你那么强悍,还不能叫沐一音啊?难道你们家还有更强悍的?”   “一直未有出现。”沐三神色淡淡,说不出是落寞还是喜悦。   那一天,沐三走得非常急,甚至来不及和玉府众人说一声再见。就像他的到来,出乎众人的意料,他的突然离去,也让人始料未及。   那一天,玉飞胧第一次开口说话,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从此博得了一个神婴的美称。   那一天,玉夫人陪着玉飞胧一起睡,玉飞胧却问了她一个怪异的问题。   “娘,你以前认识太医伍成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这一章女主能在五个月大的时候说出完整的话,虽然看起来不可思议,但是……   正常的孩子由于大脑没有形成思维,所以在几个月大的时候只能说些非常基础的单字。   但本文女主有着正常的思维,只要发声条件许可,我以为是完全可以表达自己的意思的。   就是……好像说太多了。      ☆、进京面圣      五月,又到了春夏的交接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只是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扰乱赶路人的心。   坐在马车里的玉飞胧,兴奋地东张西望。来到这个世界刚好一年,还一直没出过玉府,今天终于被放生了!只可惜,这个旅程有些长,她爹玉侯爷说,他们至少得待在马车里颠簸半个月。   哎,交通太落后了有没有!搞得她这纯种文科生都萌生做实验发展科学技术的诡异念头了。   自从上次天下名医大聚会后,玉飞胧的病还真就没再犯过,只是苦了她每个月都得吞下那劳什子的“十味珍”。果然所谓名医,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经过近一个月的悠闲旅行,玉侯爷一行终于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京城。   此次来京,是为朝见天子。由于玉夫人是皇帝天景洌亲赐给安国侯玉腾知的,而如今孩子已然周岁,按照惯例,臣子要面圣谢恩。   在这个异世大陆,林立着各个国家,其中尤以天崇、南斐、西珈和北晷四国最为强大。天崇国地处中原,其余三国分别处在天崇的南面、西面以及北面,可以说天崇占据了最优越的地理条件,也同样面临着三线作战的危险。   玉飞胧所在的玉家,便是这天崇国诸侯中的一支,有自己的封地以及军队。   而玉夫人,却是来自一个西南小国——叶迢国。她是叶迢国瀚仁王爷第五羡的女儿,复姓第五,名夜咏。   当年,第五羡跟随叶迢先皇第五策征战四方,风头一时极盛,最后却出乎意料地大败于天崇国年刚十八的年轻王爷、当今天崇皇帝——天景洌之手。瀚仁王第五羡战死,先皇第五策自刎,随同出征的几位皇子先后被俘杀,国之疆土至少有三分之一纳入天崇国版图,叶迢国从此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而后,第五策的八皇子,曾在南斐为质的第五未即位,励精图治,然终是受制于天崇,不得强大。   四年前,天崇国风头极盛的天景洌在皇太后唐氏的帮助下,篡夺了其兄衡帝天景清的帝位,同时巧妙地借他人之手除去了天衡帝的幼子,可谓心狠手辣至极。世人困惑不解,两位皇帝均是唐氏的亲生儿子,不知唐氏为何愿意帮助小儿子夺取她大儿子的皇位。不过天景洌却比其兄天衡帝更富政治才能,颇有雄才伟略,但大抵英雄,却时常难过一关——美女。   叶迢新任国君第五未听闻天崇皇帝天景洌迷恋美色,意欲送叶迢美女第五夜咏前去和亲,但天景洌当时却沉溺在新娶的南斐公主风落嘉的温柔乡里,瞧也未将第五夜咏瞧上一眼,就把她随便许给了安国侯爷——玉腾知。叶迢皇帝第五未受了此等侮辱,心中虽有恨,愤愤不平却也无可奈何。就在一年前,第五未猝死,把皇位丢给了他年仅三岁的稚儿,而当时已怀孕四月有余的叶迢皇后因此整日心情抑郁,以致腹中孩儿一出生便夭折,叶迢国国力就此每况愈下。   一进京,玉侯爷等人就住进了玉家在京城的侯府别院,准备休整几日便进宫谢恩。   不过,一向不知疲倦为何物的玉飞胧同学,早就热情高涨地要去逛逛了。她进城的时候一眼见着京城的繁华大街,顿时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白富美变女吊丝,眼珠都亮得发光了。玉侯爷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只好应了她的无理要求。   “胧儿,你慢点!”堂堂威风凛凛的安国侯爷玉腾知,基本沦落成了悲催的奶爸。   “爹地,你快点!”玉飞胧现在虽然一口一个爹娘的叫,不过叫法就属于随意发挥型了。   日落西山,华灯初上。京城果然是京城,天子脚下富贵繁华地,简直热闹得一塌糊涂!街道两旁商户酒肆屋宇鳞次栉比,生灵挤挤的大道上形形色~色的人擦身而过,无数重高低起伏的吆喝声谈笑声在交织相溶中相互淹没,只余眼花缭乱和耳中嗡嗡。   “玉侯爷?”人群中,响起令玉侯爷一行颇感意外的声音。   玉侯爷回头,一名长相不凡的中年男子映入眼帘:“平延王爷!”   “真是好久不见!”两人颇为激动地相互问好。   “侯爷来了京城,怎地也不通知本王一声?”平延王略带责怪地问。   “本侯此番前来,是为面圣谢恩。待日后,自当去王府叨唠一番。”   “哦……令嫒已有一周岁了?”   玉侯爷把玉飞胧带到跟前:“这就是小女飞胧。”   “长得可真是标致!”平延王由衷地赞了两声,紧接着把身后的一名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唤了过来作介绍,“犬子天漓。”   “漓儿都这么高啦,当年见他时还毛头小孩一个……”玉侯爷边说边比划了下。   玉飞胧静静打量了会小男孩,虽然这娃年纪还小,但是凭良心说,这小子真心不错,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看上去颇有灵气。   天漓微微笑着,友好地对上玉飞胧打量的眼神:“你好。”   “好……”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招呼,玉飞胧却有种被牵着走的感觉。这小小年纪的孩子,浑身透露出聪慧之气,将来必是可造之才!更夸张的是,她莫名觉得这小孩有股“舍我其谁”的帝王气势!可他不过是个王爷的儿子……   那日也不过一面,然而许多年后再见,未曾想,竟一语成谶。   皇城,是一片美轮美奂的建筑群。巍峨的层楼高低错落,廊檐低回,气势磅礴;琉璃砖瓦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迷人的金色光芒,说不清是来自天际还是生于宫墙,散发着迷离的诱惑。   这日是进宫谢恩的日子,玉侯爷需在早朝中觐见皇帝,而玉夫人和玉飞胧这两位女眷则被安排在了御花园,由曾经的南斐公主风落嘉——如今的落妃娘娘作陪,等皇帝下朝后方能面圣。   御花园,假山林立,繁花似锦。玉夫人正和落妃娘娘在御亭中闲坐,玉飞胧被一群宫女领着在远处耍玩。   “参见长公主。”玉飞胧周围的宫女们纷纷对着迎面而来的八~九岁宫装女子行礼。   啊,传说中的公主?   玉飞胧瞪大了双眼,仔仔细细地透视了一遍。   “大胆!见到长公主居然不行下跪之礼!”公主身侧的宫女怒斥玉飞胧。   “秋思!她只是个刚学会跑跳的小孩子,哪能懂这繁复的礼数!”长公主回首嗔怪了声怒骂的宫女,然后蹲下身问玉飞胧道,“你是……?”   “玉飞胧参见长公主,回公主,民女是安国侯的三女儿。”玉飞胧觉得这长公主性子不错,应该是个好相处的,这样想着,于是便神经短路问了个想自抽嘴巴的问题,“敢问公主叫?”   “放肆!公主的名讳岂是你……”   “天静沙。”长公主淡淡回道。   天净沙?啊……《天净沙?秋思》?马致远的那首“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玉飞胧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嘴巴惊讶地变成了“O”型。   这主仆俩真乃绝配也!玉飞胧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一声怒喝平地起,却不是那炸药包秋思宫女,而是远处和一个小男孩一起风风火火地走来的着火红宫装的小女孩。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五公主!”   哇靠,聚会啊!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但这小姑娘也太凶猛了吧!简直比你小霸王姑奶奶我还霸气侧漏!不过,你姑奶奶我从小都是吼人的,还从没被人吼过!若论单挑,未必会落了下风。只是,算了,鉴于人在屋檐下,好汉不吃眼前亏,就不和你小孩子一般见识了。   经过以上万分之一秒的心理活动,玉飞胧果断决定保持沉默,扮小屁孩装听不懂。   “你怎么不说话?!”五公主见玉飞胧不理她,竟然气得发抖。   太子翘着嘴角,冷眼打量玉飞胧,眉头一皱,口中飘出的话语被心底莫名浮现的冰冷俘虏:“你是哪里来的野孩子?”   纳尼?野孩子!你你你你你!有种你再说一遍!玉飞胧当时就想抡起拳头揍人了。   敢情你以为老娘是你皇帝老爹和某宫女的私生女呢!靠,你这狗屁太子,别以为你皇帝老子连生了五个女儿才得你一个儿子,整个皇宫都把你当个宝,本小姐就也非得舔你的狗尾巴!   玉飞胧心里头那个怒火蹭蹭蹭地在燃烧,但奈何对方是太子,官大好几级碾人就像碾蚂蚁,她要是敢对太子殿下表达不满,大概会被五马分尸吧,于是只好委屈地在心里让一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   “容儿,希儿,胧儿妹妹是父皇的客人,玉侯爷的千金,怎可这般无礼?失了皇家风范……你们比胧儿妹妹要大上一两岁,理当有做哥哥姐姐的样子!”长公主天静沙对五皇妹天容沙和六皇弟天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不过那对骄傲惯了的骂人活宝却丝毫没有讲和之心,怒目圆瞪,各自哼了一声看起风景来。   玉飞胧只能心里痛快地骂着,嘴上却恭恭敬敬道:“母亲叫我了,民女告退。”   没见过这么恶毒的小屁孩啊!惹不起,只能躲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词语会被屏蔽,只能中间夹个~符号了   ☆、王侯之争      御书房内,沉木飘香,明黄耀眼,盘虬大鼎里摇曳出缕缕青烟,轻盈而飘渺。天崇皇帝天景洌端坐于紫金檀木的案几前,下首坐着的正是安国侯玉腾知。   “臣妾玉氏第五夜咏携小女飞胧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玉夫人拖着玉飞胧一起跪地行礼。   玉飞胧跟着她娘轻声咕哝了两句,但眼睛和思绪却早已集中到了传说中的皇帝身上……   明黄着身,金冠系发,高贵华美,气宇轩昂。虽是微笑着的脸庞,却不自觉流露出丝丝威严。嗯,似乎皇帝就该长成他这样。   “平身。赐座。”   “不知皇上为何宣臣和夫人来御书房,而非到天乾殿觐见?”玉侯爷眼带疑问。   “何必到天乾殿受那繁复之礼,宣你们到御书房来,朕只想叙叙旧,谈谈轻松的话题。”皇帝淡淡一笑,眼角依次瞟过微低着头的玉夫人和毫无顾忌盯着他看的玉飞胧。   皇帝转眼一笑:“腾知啊,你这女儿真是惹人爱!令夫人的美貌倒有一半给这孩子继承了……”皇帝乐呵呵地抱起玉飞胧,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玉夫人。   玉腾知:“皇上过奖了。”   玉飞胧此刻却有点发毛,这皇帝手脚简直太痒,为毛要抱她!万一自己一不小心尿失禁可肿么办?会不会被砍头?   正胡思乱想着,她却惊讶地看见皇帝突然取下了大拇指上的紫玉扳指,然后放进她的手中,勾着她的鼻子道:“朕赐给你了!”   啥?天上掉馅饼了?   玉侯爷也似乎有些惊讶:“皇上,这枚紫玉扳指……”   “朕金口玉言,赐给了胧儿,那以后便是胧儿的了!”   “臣替小女叩谢圣恩。”   “腾知啊,朕和你也有好些年未见了吧,上次朕私访路过孔西,算起来也快两年了。朕在你侯府借宿了一晚,只可惜啊当时你不在。”   玉侯爷一听,当即跪了下去:“臣彼时不知皇上驾临,人处外地,未能远迎,请皇上降罪!内子那时初入天崇,如若有不懂礼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玉夫人也跟着跪在了玉侯爷身旁,身子竟微微有些发抖。   “你看看你们,朕也没说什么,快快起来!那次朕在侯府过得不错,令夫人的安排,朕很满意!”皇帝顿了一下,继续道,“虽然,有些地方不够尽如人意,但朕看在令夫人是叶迢郡主,不懂我天崇礼仪的份上,就不追究了。”   “谢皇上!”玉侯爷扶着玉夫人一起站起来,却没再坐回座位上,而皇帝也没指示他们再次入座。   随后皇帝又和他们谈了谈其他话题,直到一名太监在皇帝耳边私语了几句,皇帝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对着玉侯爷道:“朕本来在御花园设了宴,奈何刚刚有一紧急要务待处理,看来这宴席要作罢了,爱卿不会怪朕吧?”   “国事要紧,臣和夫人小女先行告退。”   “臣妾告退。”   皇帝应允,却似又想起了什么:“不过玉夫人,适才落妃遣了人来,说想让你留下来再陪她闲聊会儿。”   “这……落妃娘娘……”玉夫人显是极为为难。   “难得她和你极为投缘,你就不要驳了她的意。”皇帝用了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   一回到侯府别院,玉飞胧就迫不及待地缠着玉侯爷打听这紫玉扳指的价值。笑话,这可是皇帝赏的,御赐!   “爹地,这个紫玉是不是很珍贵啊?”   “天崇地大物博,却从未有紫玉出产,就是产玉大国南斐也鲜有发现,大部分紫玉都来自西珈国,但如这种呈油脂光泽的紫玉却仍然不多。况且,当今天子极喜此玉,尽收天下紫玉,民间极少流通。所以,它也就成了所有玉石中最稀有珍贵的。”   “哇哦,皇帝的品位果然比较奇葩……不过这玩意儿晶莹剔透,当真是漂亮!”玉飞胧得意地在阳光底下晃了晃手中的紫玉扳指。   “不仅珍稀,而且,这枚紫玉扳指还有一个特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免死金牌。”玉侯爷语气淡淡,眉头微皱。   神马!神笔马良,请告诉她,她没有听错!免死金牌?!!!这简直赚大发了!   但玉侯爷却没有一丝兴奋,他眼跳着远方,神色略显凝重。   天乾殿是百官议政之所在,乃万殿之首,自天崇开国以来,诸侯面圣均在此殿。可今天天景洌却故意将他们安排在御书房,言语间颇多责难,态度只怕已经足够清楚了!   三百年前,玉家先祖跟随天崇开国皇帝——天始帝征战四疆,建立天崇国,天始帝为表彰各位将领的不朽功绩,封他们为侯,爵位世代相袭,并封地四方。虽然皇帝仍是最高统帅,但近百年来,各路诸侯逐渐脱离皇室掌控,如今的天佑帝早就坐不住了。   削藩,势在必行。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玉侯府还是那个玉侯府,但玉飞胧却逐渐长大。   少年郎,不知愁,白马春衫足风流。玉飞胧一直觉得,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一辈子衣食无忧,绝对是最幸运不过的事了,至少在拼爹的时候你就已经赢了普天之下绝大部分人。   直到有一天,玉家突然接到皇帝的圣旨。   圣旨中提及皇帝邀请玉、齐、董三大藩王以及几个小藩王举家搬至京城。说是邀请,但却是不容拒绝的语气。诸侯各有封地,如无要事,必然不会踏出自己的封地半步,当年玉家进京面圣之后也是立即就回了自己的封地孔西郡。   有时候,你所谓的幸运往往并没那么幸运。   这一道突然降临的圣旨,让诸侯措手不及。   据圣旨所述,皇太后近些日子大感身体不适,且她老人家最近一直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有仙人指出太后此症无药可医,就算侥幸治愈,此症也必定转移到另一位皇室成员身上。而据仙人所指,此病的症结在于皇室开国先祖创下天崇基业后将一干功臣分到了国之四疆,而非留在京城让他们继续辅佐先祖。所以解症之法自是将这些重要功臣的儿孙后代接到京城,同享京城繁华胜景,共创先祖未完之事业。   虽然此说甚是荒谬,明眼人一看便知真假,但玉侯爷与其他藩王几番研讨后,最后还是决定了接受皇帝邀请。如果不接受,那就是公然抗旨,就是明目张胆地不顾太后死活,就是间接诅咒皇室成员,皇帝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拾他们。   即便他们揭竿而起,与皇帝拥军对峙,却也早已处在了天下舆论的下风。任你再神通广大,依然是难敌悠悠众口。民智未开的时代,最容易为政治家所利用。 作者有话要说:     ☆、冤家路窄   再一次来到这久违了八年的京城,玉飞胧仍然有着初到此地时的激动和热情。人生如戏,没想到曾经只得一瞥的遗憾,这一次她会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填补。   “小宓,天下第一楼怎么样?听说这里的五香松花鸡油香酥滑,特别好吃!还有珍珠仔排汤,堪称一绝!”仗着八年前的记忆,玉飞胧时常撺掇老实本分的二姐玉飞宓偷溜出府。   玉飞胧拉着玉飞宓横冲直撞地踏进 “天下第一楼”,却不巧正和同时进楼的一名俏丽的男子装束的异族人撞在了一处。   “对不起!对不起!”玉飞胧拼命向对方道歉,面前却迅速聚拢了几名健硕的异族男子,看他们的装束,腰处系兽皮,发间编小辫,像是从北晷国来的,不过她一心只记着吃,没工夫理会他们。   那几人却以为同伴遭到了袭击,当下就要动手。   “任务在身,莫要惹麻烦!”异族男子中走出一位领头模样的男子,伸手拦住了那些人。   众人听了领头男子的话,不再继续针对玉飞胧,反而齐齐往二楼而去。   玉飞胧见众人离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对方比较明智,她当时真的以为自己会被这几个异族人痛扁一顿。自己和玉飞宓是偷偷溜出来的,身边根本没带护卫,若是碰到会武功的,她俩简直是毫无自卫能力。   玉飞胧深刻地想了想,下次……出门一定要查查黄历,看看何事不宜。   虽说遭遇了这么一出,但饭还是要继续吃的。   “小二,来一只五香松花鸡,还有珍珠仔排汤,要大碗的!再随便上点其他小菜……那个,有菜单否?”正中央的桌子前,玉飞胧豪爽地开始点菜。   “有的,客官!”店小二把一条白布往肩上一甩,勤快地奔忙起来。   玉飞宓却犹豫着是否要坐下:“胧儿,我们,还是坐靠窗的那桌吧,这儿是不是太显眼了?”   “对吃货来说,坐哪还不都一样嘛,关键是吃得开心!”玉飞胧抬头看了看正皱着眉害怕成为周围其他食客的视线中心而局促不安的玉飞宓,无奈地为她的腼腆摇了摇头,“好吧好吧,服了你了!”   玉飞宓一听,眉头骤松,欢快地踱到了靠窗的桌子前。   “咦,这里风景不错,倒是比那正中央好!”玉飞胧往窗外张望了一会,河畔杨柳轻轻,各色小摊热闹非凡。人流不息的街道尘烟里,走过身后尾随着一名跟班的锦衣少年。   “五香松花鸡,珍珠仔排汤!客官,请慢用!”小二殷勤地为她们奉上佳肴。   “哇……好好吃的样子!”玉飞胧口水直流,已经迫不及待地先扯了个鸡腿下来,活脱脱一个女吊丝。   而典型白富美玉飞宓则吃得矜持多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咀嚼,入嘴的美味令她油然赞叹道:“恩,真的很好吃呢!”   一个狼吞虎咽,一个细嚼慢咽,两人正吃到兴奋处,一个青衣少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两位可否搬至他座用餐?”   玉飞胧猛一抬头,谁那么不要脸,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座位!见是个单手持剑的年轻小伙子,她当即拍一拍腿愤而立起,甩头吐出刚进口的鸡肉,纤纤玉手重重拍向桌子,自认为姿势潇洒而霸气:“骚年,凭什么?”   少年面微发愠,但仍礼貌地说道:“这位姑娘,这是我家泰少爷的专用座位,烦请你们到别处用餐。”说着,便伸手从身上摸出了一锭金子,摆到玉飞胧面前。   奶奶的,还想贿赂你姑奶奶我!老娘又不是真吊丝,还能没见过金子?玉飞胧冷笑:“我,偏,不!”   “你!”那少年被玉飞胧如此挑衅,顿时气极欲拔剑相对。   “追风!”被称作“泰少爷”的少年斥住他的手下,威严中带着傲气,侧身面向玉飞胧和玉飞宓,冷冰冰地道,“在下不想和二位过不去,二位也请给予在下方便!”   这是一个气质非凡的少年,眉宇间英气十足,五官精致得仿佛雕琢过一般,简单的发髻下如绸缎般的墨色散发不羁地披在背肩,紫金色的烫边锦袍更衬得他出人的高贵。   玉飞胧心中一动,几乎被那少年逼人的气势所慑,靠啊,此人必定非富即贵!   玉飞宓也不由自主的被那少年吸引,呆瞪着双眼忘记了呼吸。良久,她才清醒过来,轻轻拉了拉玉飞胧僵硬的手,却早已失了一半的气节:“胧儿,我们还是走吧。”   玉飞胧却像打了鸡血般越斗越勇,她堂堂侯府小姐,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除了进宫面圣时被两个小孩鄙视的那次。所以她决定坚决不妥协,一定要在气势上压倒他!   她认出他就是刚才在窗外看到的那少年,如今走近了看,竟有几分熟悉感,只不过那是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感觉!可是,她什么时候和这帅哥结下了梁子?好迷茫啊……   “你们到底走不走?”那泰少爷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不——走——”玉飞胧挑衅地晃了晃脑袋,不经意间看到一名中年男子进得楼来,她食指不由自主地指向他,偏着头喃喃道:“咦,好像是平延王爷……”   这一声却把那泰少爷吓得够呛,他动作极其敏捷地在玉飞胧对面坐下,埋头趴了块鸡肉塞进嘴里,背对着不远处刚踏进酒楼的平延王。   玉飞胧和玉飞宓都莫名其妙地盯着泰少爷闪电般的举动,愣了半晌,玉飞胧才回过神来,拍着手调笑道:“哈,哈……原来你怕平延王啊!”   “不许笑!”泰少爷瞪了一眼玉飞胧,然后侧头看向手下追风,用眼神询问着。   “王爷进了二楼包间。”追风如实回复道,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一直呆立在一边的玉飞宓。   “喂,难道你是平延王的儿子?可是不对啊,我见过那个叫‘天漓’的,长得和你不怎么像……”玉飞胧好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泰少爷。   “你认识漓哥哥和皇叔……”泰少爷忽然住了口,自知失言,干脆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鸡肉。   “纳尼?皇叔?啊!泰……太少爷,你是太……”话未说完,玉飞胧就被泰少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嘴巴兼……鼻子。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殿下   玉飞胧恼怒地对上泰少爷威胁的眼神,挣扎着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你……你是……太……子?原来你……是怕……被发现……偷……偷溜出宫啊,放开……我,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那泰少爷,也即是天崇国当朝太子——天希用怀疑的眼神盯着玉飞胧,直到她眨了几百遍纯洁的大眼睛,并且再三保证后,他才松了手。   “你想把老娘……呃,把我蒙死啊!捂了嘴巴,还捂鼻子作甚!”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玉飞胧大口大口地揣着粗气。   “胧儿,你没事吧?”玉飞宓关切地询问道。   “胧儿?你是……玉飞胧?”天希略感意外。   “不错,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本姑娘我!是不是觉得相当之冤家路窄?”想当年他不过小屁孩一枚,如今都长这么大了。不过脾气还是一样的臭,倒是他的记忆力着实惊人,那时的他还两岁不到吧,居然到现在还记得只有一面之缘的自己,在皇宫里混的,果然都有两把刷子!玉飞胧在心里惊叹了一把,自己可是因为有着二十几岁的思维才略微记得那年进京面圣的事情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天希撇了撇嘴,没说什么,他自知当年错在自己,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怀疑她是他父皇的私生女。不过,骄傲如他,是绝不可能低头道歉的。   玉飞胧见他丝毫没有认错的态度,心情很是不爽,本想逞逞口舌之快,痛骂他两句,却猛然间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没带钱!她转眼看向玉飞宓,使劲对她努嘴,奈何玉飞宓完全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压强下心中的不爽,玉飞胧嘴角一扬,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简直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标准演出:“那个,太……泰少爷啊,你吃了我们那么多块鸡肉,是不是……”   天希越看她的微笑,越觉得毛骨悚然:“怎么……”   “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亲爱的小伙伴,你把剩下的解决,那个,呵呵,我请客你买单哈!我们先走一步!拜拜!”说话间,玉飞胧已经拉起玉飞宓火速逃出了“天下第一楼”。   逃了一大段路,确信天希和追风少年没有追出来后,玉飞胧两人才停下来踹了喘气。   靠,这辈子她还没这么狼狈过,唯二的两次落下风事件居然都好死不死地和这个自大狂太子有关,要不要这么凑巧!简直可以去买彩票了!   “胧儿,我们……为……为什么……要跑?”天真单纯的玉飞宓同学显然还处在迷糊中。   “没带钱哪,傻瓜!不过,那小子当了冤大头,现在一定气炸了……呵呵哈哈……”   “啊……”玉飞宓失声叫了出来,显然是嗔怪她妹妹竟然做出这种厚颜无耻的事情,吃饭居然不给钱!如今肯定给那少年留下了坏印象……   “小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该不会看上那小子了吧?”   “你……你别胡说!”玉飞宓扭捏地恨恨地踩了踩地。   “呵呵,春心荡漾了呀……那小子么,长得还过的去,身家也不错,典型高富帅,就是脾气实在坏了点……”玉飞胧在玉飞宓周围晃来晃去,不断调侃着,其实早恋也不是神马大不了的事嘛。   “他……他是哪家公子?”   “第一家庭的。”   “啊?”   “就是当朝太子。”   “啊!”   “哎,太失策了!早知道就把追风少年的那锭金子收下了,搞得现在没法血拼只能过个眼瘾……”玉飞胧懊悔地捶了捶胸,两眼无神地对着大街两旁诱人的小摊来回扫视。   侯府别院,后院的紫藤花架下,阳光斑斑驳驳地落下,石桌旁,一人正手执书卷,凝神研习。   “回来了?”那人依旧是那副悠悠然的姿势,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打扰他。   玉飞胧和玉飞宓轻手轻脚地从后门偷溜进来,却正好被抓个正着。   “秋先生。”两人低着头道,底气十分不足。   秋蝉子,无双山天机道人座下关门弟子,几年前毛遂自荐来玉侯府做了教书先生。他虽是学武中人,但对文史经理却颇为通晓,玉家四兄妹——大少爷玉飞逸,二小姐玉飞宓,三小姐玉飞胧以及四少爷玉飞曜都是他的学生。   在此之前,玉府曾经请过不少赫赫有名的先生,但是因为玉飞胧这种现代产物的存在,最终所有敢来挑战自我的先生都被气出了精神病,无一幸免,于是孔西的大街小巷流传开玉家三小姐是朵奇葩的说法,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人敢应聘玉府的教职工作,所以秋蝉子的毛遂自荐简直让整个玉侯府都感激涕零。   秋蝉子在玉侯府一呆就是很多年,他本就是入定高僧一样的人物,自然不会那么轻易被玉飞胧气吐血,反倒是颇得她的尊敬。连玉飞胧都不得不承认,秋蝉子博闻广识,见解独到,胸襟开阔,确实是个合格的老师。   “不打扰先生读书了,拜拜。”玉飞胧做贼心虚,心想着先撤了再说。   秋蝉子轻轻抬起头,不经意的一瞥,视线却在玉飞宓的身上停留了半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本是云淡风轻的人,却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瞬,他好像突然坠进了红尘。   “秋先生……”阳光下,玉飞宓莫名忐忑。   “哦,”秋蝉子回过神来,轻呼一口气,笃定地笑道,“女孩子穿粉色最是好看,胧儿可该学学宓儿……”   “我?”玉飞胧一口气呛在嗓子眼,低头反复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色调虽说是冷了点,但也不难看好不好!   秋蝉子微微一笑:“过来吧,别杵在那儿。怎的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可记得侯爷被唐大将军派人请去了呢,不至于这会儿你们已被侯爷训斥了吧……”   两人只得顺从地走过去,在秋蝉子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玉飞胧眼前一亮:“唐大将军是谁?”   “天崇第一武将——唐以颢。”   “哇,这么猛啊!是不是虎背熊腰,力大无比,强壮如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玉飞胧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人健硕的肌肉,以及杀敌犹如切菜般容易的威猛身姿。   秋蝉子笑了笑:“胧儿,你以为,能稳坐大将军之位的,会是个粗人吗?”   “难道他文武双全?”   “不错,可以说唐家的人,确切来说应该是唐家武族的人,个个如此,连女子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要说:     ☆、四大世家      “唐家,武族?难道还有文族?”玉飞胧兴趣陡增。   秋蝉子见她俩都目光灼灼,遂放下手中的书,娓娓叙道:“天下有四大世家,而唐家就是其中之一的文武世家。而到了如今,唐家已分成了文、武两族,唐将军家就是其中的武族,而文族则是以丞相为首的文官集团。文武家族世代出人才,文族人文采出众,及第三甲者数不胜数,武族人武艺高强,武状元比比皆是,而如今的唐大将军更是天崇骁勇之师——西军的统帅,手握天崇朝廷几近二分之一的兵力!”   玉飞胧知道这天崇朝廷有四支大军队,分别为东、南、西、北军。   东军即为禁军,是守卫京城之师,也是四支队伍中人数最少却最精锐的一支,为二万人,掌控在当今皇帝手中。   南军,常年驻扎在与南方的南斐国、西南的叶迢国相接壤的城镇,当年天景洌大败叶迢,就是靠的这支南军以及部分西军,只是近十几年来,叶迢国力不盛,未敢来犯,而南斐与天崇则因和亲暂时相安无事,于是南军在安逸中渐渐丧失了先前的战斗力,南军人数二十万,同样掌控在当今皇帝手中。   西军,因西域大国西珈国常年不定时举兵犯境,以及周边其他小部族的不停骚扰,这支驻扎在西部的军队对守卫天崇边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战斗力极强,在唐大将军唐以颢治下,更是勇猛无畏,令西珈军队闻风丧胆,西军三十万,由唐大将军统领。   北军,亦是一支安逸之师,北晷国一向臣服于天崇,不敢贸然进犯,但鉴于北晷曾有过数次叛乱,为防其狼子野心,天崇在北方驻兵十五万,由当今皇帝的弟弟——平延王统领。   这四支军队中,要数唐大将军手中的西军兵力最盛也最为强大。   秋蝉子继续道:“近几代以来,武族人亦开始重视文学修养,是以唐将军一家均为文武俱佳。文武世家渐渐分裂为两族之后,一直保持着在天崇朝廷的势力均衡,虽不亲厚却也无甚纷争。而当今皇帝由于太后来自文族的关系,表面上倒是与文族人更为亲近,当然他也不得不忌惮手握重兵的唐大将军。”   “哦,唐大将军因为在皇帝面前不太受宠,所以今天来邀请爹地,结成联盟!”玉飞胧似恍然大悟般认真地分析道。   “结盟倒不一定,但唐以颢一定不希望和侯爷成为敌人,能交上朋友自然最好,是以我们甫一来到京城,他就抛出了橄榄枝,以示友好。”   “原来是这样!那还有其他的三个世家呢?”玉飞胧好奇地问。   秋蝉子轻轻摸了摸下下巴上的短须,沉思良久,方开口道:“还有医药世家、音律世家和……古怪世家。”   玉飞胧和玉飞宓两人静静地听着秋蝉子的述说,活像一对幼儿园小朋友认真听着老师讲格林童话。   “医药世家和文武世家一样,也出自天崇国。他们曾是中原的医家大族,医术精妙绝伦,世代秉承‘济世为民’的族训,但族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族人不得入朝为官,更不得为朝廷中人医病。”   “这是为什么?”玉飞胧和玉飞宓两人异口同声地打断了秋蝉子的话。   “这个,她也不知道,只是一直以来族人相传的训诫。”   “谁?”玉飞胧有些迷糊。   秋蝉子深吸了一口气,并不理她,眼眺着远方,继续道:“当年,天淳帝,也即当今皇帝的父亲,为了医治他爱妃的怪病,连发多道御旨请医药世家的族人入宫诊病,然其族人抵死不肯,于是便被皇帝满门抄斩,只剩……”秋蝉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仿佛来自天际的耳语。   “只剩什么?”玉飞胧心中叹息,这就是强权社会,统治阶级可以为所欲为。   “没什么。”秋蝉子的眼神逐渐黯淡了下来。   玉飞胧见他不想再提,也不再追问,只道:“真可惜,一个大家族就这样消亡了。那音律世家和古怪世家呢?”   “音律世家世居南斐国,族人整日抚琴弄乐,与世无争,生活潇洒怡然,他们不与官府为伍,但也不近普通百姓,真正如世外仙人。他们对好乐器甚为痴狂,家中收藏不下万件,几年前南斐皇室更是把‘乐中之王’——知音,赐予了音律世家,世人更是称颂南斐皇室‘名器予名家’的风度。”   “乐中之王?什么乐器配得上如此名头?”   “是一把千年古琴。传说乃上古仙人所遗,琴漆有梅花断纹,琴音透澈,嘹亮处宏如铜钟,清脆时有如风中铃铎。琴身通灵遍体,制琴之材亦是阴阳交融有灵气之组合体,阴阳五行,各得其位。而抚琴之人,尤可达天人合一之境。”一向志存高洁的秋蝉子也不免露出倾慕之色。   玉飞胧更是眼露贪婪,玉飞宓则情不自禁地感慨道:“果然是乐中之王!”   秋蝉子淡笑了两下,却道:“但我始终认为此事没那么简单!”   不简单?玉飞胧有些莫名,一时之间实在想不了那么深远。   秋蝉子继续他的分析:“作为无利不图的政治家,皇室中人绝无可能把这样一件无价之宝轻易赐给一个对他们来说几无利益可图的家族。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增加子民对皇室的好感?你们都还太小,根本不懂得这世上残酷的生存法则。”   玉飞胧点点头表示同意,“名器予名家”的做法确实更像是表面功夫,权和利才是上位者的永久追求。其实这世间多残酷,她如何能不懂?只是心底还留存着一丝美好,宁愿天真幻想,也不想将一切都看成阴谋罢了。   算了,明明是别人的事,何必纠结这么多,反而自己折腾自己,南斐国的问题就交给南斐人民去管好了,她是天崇子民,才没那吃了饭没事干的闲情!   不过说起南斐和音律世家……玉飞胧眼前迅速闪过亮光,蓦地站起,问道:“音律世家的族人是不是姓沐?”   玉飞宓见秋蝉子点了点头,颇感奇怪:“胧儿,你怎么知道他们姓沐?”   “嘿嘿……”玉飞胧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小宓,你还记得沐三吗?”   “沐三公子?他不是那个……”玉飞宓想说,这世上谁不知道天下第一美男子啊!   “算了,你肯定不记得了,那时你太小。”   “说得好像你有多大似的。”玉飞宓只听府里的人提起过,当年沐三公子确实来过玉府,不过就吹了首曲子就莫名其妙离开了,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个。   秋蝉子看着两人说话,不禁莞尔一笑:“南斐沐三,世人冠以‘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称号,音乐天赋极高……”   “没错没错!”玉飞胧迫不及待地表示赞同,露出一副花痴状,“我从来没见过如此美貌的男子!”   “天佑四年八月初七,就在胧儿你出生后不久,当时十二岁的沐三音,以一曲悠远纯然的《高山流水》艳惊四座,世人纷纷称其为‘音乐神童’,更为奇特的是,那日的南斐国,天地间霞光璀璨,妙音不断,人人惊异这天国之音竟与这琴音隐隐相和,仿佛等待了千年的美好在那一瞬间呼之欲出,琴音收尾,而那天地秒音仍足足响彻了一天一夜……”秋蝉子娓娓叙述着这个他也未曾经历的故事,心中忍不住暗想,当时会是一副怎样的美妙情景?   而玉飞胧和玉飞宓则听得呆了,世上怎会有这般人物?难道是天仙下凡……两人沉浸在无限的遐想中,久久不能自拔。   不远处的假山后,玉飞宓的贴身侍女——殷沫也无意间听到了三人的谈论,也不知她已在那儿听了多久。天佑四年八月初七……原来,她出生的那天,有这样一番景象啊,简直太美了。正此飘飘然间,她却一不小心碰到了一块碎石,石头“啪嗒”落地的声响惊动了紫藤花架下的三人。   三人同时回首,只见殷沫慢慢从假山后步出,一副略带喜色却又怕被责骂的神情。她快速整理了下自己,方道:“我,我是来找二小姐的……二小姐,二夫人找你……”   向来乖巧的玉飞宓起身告辞,两人走后,玉飞胧也渐渐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但仍有些神色呆呆:“那,那个……还有那个古怪世家呢?”   秋蝉子的神情一滞,仿佛还处在刚才那个美妙绝伦的故事里未曾出来,又仿佛被什么烦扰了许久,然而下一秒眼神又恢复风轻云淡,他轻轻启唇道:“古怪世家,他们深居西域,从不踏出西域半步。就算是西珈国的百姓,真正见过他们的也寥寥无几。”   “所以他们是隐居吗?可是,若不和外人接触,难道他们实行族内通婚?”   “所以,生下的孩子大多都很奇怪……”秋蝉子接口道。   “啊!不会有小尾巴什么的吧……这个家族果然很古怪!他们根本就是在上演百年孤独嘛!”玉飞胧不禁想起了她在现代时看过的世界名著——甚至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小说”的《百年孤独》,一本在她看来魔幻荒诞又难懂的书。   “百年孤独?呵,何止百年……几百年族内通婚的结果,造就了族中人之间的血性相吸,他们可以轻易感知对方是否为家族中人,以及和自己的血缘接近程度。古怪世家的人偏执地认为极度纯净、没有杂质的血液能造就一个长生不死、无可匹敌的天人,他们世代让族中有着最纯净血液的男女交媾,只为了他们心中疯狂的念想。”说话间,秋蝉子宁静平淡的脸上也渐渐泛起了复杂的波澜。   “天哪!这个家族……我只能说,他们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古怪世家’!”玉飞胧真的是无语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感慨了许久,她忽又想到什么,遂问道,“天崇、南斐和西珈都有大世家,那北晷和叶迢呢?”   “叶迢是南斐国西边的小国家,而北晷国人属于游牧民族……”   “所以他们都形成不了大世家!”玉飞胧连忙接过话茬,拖着下巴点了点头。   “也可以这样说。”   “哦,对了,我和小宓今天看见了几个北晷国人,还和其中一个长得特别俏丽的、男女难辨的人撞了个满怀!”玉飞胧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是嘛?京城集天下繁华于一身,出现几个异族人也不足为奇。”   “那倒也是。但是关键在于,他们本来是想操家伙打我们的!说到操家伙,那个追风少年还想拔剑吓唬我呢!”   “你这不是没吃什么亏嘛……”   “那是……反正我不管,我已经决定了,秋先生,我要向你拜师习武!”   “习武?这可是很艰苦的!”秋蝉子笑了笑,极度怀疑他这名懒学生的吃苦耐劳能力。   玉飞胧不屑地一偏头,露出“一切困难皆粪土”的表情,随即双腿着地,死皮赖脸地跪在了秋蝉子面前:“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胧儿你……”   “师父若是不收,弟子以后怎么在道上混啊!您忍心让弟子任人欺负吗?”玉飞胧开始抽鼻子。   秋蝉子哭笑不得,无奈摇了摇头:“好吧,既然都叩了首,那从今后,你便是我无双山弟子。”   “神马?那我岂不是成了女道士?” 作者有话要说:     ☆、文武全才      玉飞胧是行动派,决定了要学武就绝不拖拉,第二天就屁颠屁颠地跟在了秋蝉子后面,再加上全家人的支持,让她小宇宙爆发,斗志格外昂扬,什么巾帼不让须眉,妥妥的事儿嘛!   只可惜好景不长,她这种通常上体育课都喊腰酸背痛腿抽筋的纯种文科生在秋蝉子先生炼狱般的训练下逐渐暴露了本性。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还有一天在床上挺尸,虽是绞尽脑汁地偷懒,可最后还是被整成了人模鬼样。   这真是她这辈子作出的最自作孽不可活的决定了!   然而更悲惨的是,每当她想缴械投降的时候,全世界都义愤填膺地站出来反对。身为师父的秋蝉子就不必说了,虽然总是嫌她资质奇差,但却坚决不准她偷懒;平时最惯着她的父母一听她要放弃强身健体就立马黑脸,翻脸比翻书还快;她身边的那群小伙伴最讨厌,时不时地冒出来冲着她吼,加油!坚持就是胜利!   胜利你妹啊!上前线打仗呢!老娘又不是受虐狂!统统负分!站着说话不腰疼!   尽管世态炎凉如此,她还是在这条天昏地暗的习武不归路上龟速前进着。   本来,她刀、剑、枪、棍、鞭样样都想学,但秋蝉子一句“学武贵在精,不在多”,生生堵住了她前进的方向。那该学什么好呢?在苦思冥想了几个日夜后,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让她找到了最佳武器——暗器!   她以为,暗器小且轻,使用方便,材料众多(比如说树叶),关键是行走江湖的时候可以两袖清风(刀剑之类的总是有那么点重量),所以一言以蔽之,暗器是最适合她这种懒人的武器!   在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地向文武全才进发的过程中,日子就这样平淡无波的流淌过去了,时光如梭,弹指一挥间,玉飞胧已经十五岁,花一样的年华,盛夏初开。   但非常诡异的是,她发现自己长得越来越像从前的她,那是和以前的王紫媛一模一样的容貌,她不明白是何缘故,大概是这世间万物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吧。   这段日子,玉飞胧的生活单调平实,若不是因为长高的个子、变换的容颜,你根本看不到岁月流过的痕迹;但这个世界却没有因此停止它的脚步,它依旧在上演着一出出好戏,瞬息万变,不可捉摸。   玉家等几大藩王搬至京城这几年,天崇朝廷的政治斗争日益激烈,皇帝的削藩决心与日俱增。一年前,皇帝阴谋使三名素有嫌隙的王侯互相猜忌、自相残杀,接着又不动声色地收了他们的封地,整编了那里的军队。   皇帝一直未向玉家动手,对于这个最强大的安国侯,他似乎颇具耐心,也许是想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将其击败。   而玉侯爷显然也不是坐以待毙者,这些年,除了暗中继续掌控他在孔西的势力、联合诸侯增强实力外,他还打通了朝廷的各路关节,其中尤以与唐大将军以及平延王的关系最为密切。   而对于玉飞胧来说,政治上的你争我夺、龙虎相斗统统引起不了她的兴趣,尽管她清楚的知道,所有这一切她终有一天需要面对。可是,如果今天的生活还可以幸福,那么为什么要提前痛苦?   生活依旧幸福,她是玉府里人人疼爱的掌上明珠。尽管,师父秋蝉子依旧严厉,大哥玉飞逸依旧武艺强过她,二姐玉飞宓依旧比她安静贤良,小弟玉飞曜依旧是个粘糊糊的跟班,二娘钱环晓依旧花枝招展,依旧有不喜欢的人来侯府闲逛,比如说那狗屁的伍成来太医……   然而,在她心里,似乎仍然缺失了重要的一块。一切都太过完美,仿佛全世界都围绕着她转,然而当岁月无情流走,她才终于发现,原来她的生活从来没有过方向,只是沿着时间的轨迹为了生活而生活着。   她迷失了方向。不该是这样的,来到这个世界虽然是身不由己,但其实无论哪个世界都一样,只有庸碌的人才甘于一无是处、漫无目的地活着。   她想要找寻她的方向,从走进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开始。   这一天,玉飞胧偷偷拉着贴身侍女陈缇溜出侯府逛街去了。陈缇和玉飞宓的侍女殷沫一样,都是被贩卖份子辗转卖到玉府的,两个姑娘自玉飞胧九岁时进府,到如今也已有不少年头了。   不过其实这几年,玉飞胧倒很少偷溜出去,不是她变安分守己了,而是她根本没本事溜出去,玉府的护卫简直滴水不漏,插翅都难飞。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好歹是学了几年武的,再加上略施阴谋诡计,瞅中空当拉上侍女悄悄溜走也算是十次里能得逞一次的。   京城的大街小巷,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   两人像是刚从神经病院放出来似的,一出府就解放了,四处走走停停,刚在一处面摊前落座,就听到一伙人在悄悄议论着什么。   有小道消息听,被憋坏了的玉飞胧又怎会错过?   “听说了没?最近不少的漂亮女子无端失踪,连陈员外的女儿也在几天前不见了呢!”   “我也听说啊,前几天城郊的几个农民发现几具女尸被曝荒野,个个面部被毁,惨不忍睹!”   “是啊,连官府都查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呢!”   “我看哪,八成是采花贼!”   “这哪里是采花大盗,根本就是毁花大盗!”   “哼,这天子脚下,居然有人如此胆大妄为!”   “……”   玉飞胧正欲把耳朵再伸长些,再凑近点,却不防有人突然在她肩上重重一拍,差点卸掉她一只胳膊。那人显然是为在街上巧遇玉飞胧而兴奋异常:“啊,是玉三小姐啊,真是太巧了,能在这里遇见你。”   玉飞胧“哎哟”了一声,恶狠狠地回头,用杀气腾腾的目光剜向那人。靠,竟然是媒婆痣兄!玉飞胧对此人的印象极深,刘尚书的儿子,有次他随他的尚书老爹来玉府串门,闲来无事的她就忍不住打趣他那颗长在腮边的大痣,真真像极了媒婆……   “靠,手劲那么大,差点被你打残废了啦!”玉飞胧正要发飙,猛然发现媒婆兄身旁还站在个一身玄色衣袍的一表人才帅哥男,当时那气焰就立马矮了下去,迅速换上一张笑脸道,“是啊是啊,媒婆兄,好巧好巧,额,这位是……”   “哦,你看看我,光顾着说巧了,我来介绍,这位是唐大将军的公子——唐淅亦,”媒婆兄身体侧向一表人才帅哥男,准备向其介绍玉飞胧:“淅亦,这位是……”   没等媒婆兄介绍完,只听玉飞胧扑的一声大笑,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望向她。   玉飞胧却顾不得大家惊异的目光,笑得花枝乱颤:“蜥……蜴,哈哈……蜥蜴。”   所有人继续云里雾里。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直起腰一本正经地道:“这位蜥蜴兄,恕我直言,你怎么会叫这么奇怪的名字呢?”   旁边的媒婆兄早看不下去了,冲出来打抱不平:“淅亦的名字有什么奇怪的,我倒是觉得很有诗意呢!”   “啊,诗意?”玉飞胧的脸僵住了,吃错药了吧他,这尼玛像她这种正常人是死活都看不出“蜥蜴”这两个字有哪里诗意的好不好。   “那当然啦,淅,亦,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那是一种……”媒婆兄饱含深情地描述道,只可惜他才说了句开场白,精华还没来得及发挥,又被玉大小姐的话打断了。   玉飞胧好笑地望着媒婆兄:“这位大哥,能不能请问一下,这蜥蜴跟下雨有什么关系,难道它特喜欢在下雨天爬出来吗?我倒没听说它还有这喜好啊。”   媒婆兄翻着白眼定格了两秒,面有愠色道:“久闻玉三小姐天资聪慧,怎么如今如此这等胡搅蛮缠……”   这个,天资聪慧跟胡搅蛮缠不冲突的好不好?玉飞胧想笑,但见他实在恼了,于是便只好敛起笑容认真道:“我想想啊,你说淅淅沥沥的小雨……,哦,原来是这个淅啊,那蜴呢,是哪个蜴?”   “亦正亦邪的亦。”唐淅亦接口答道,脸上的表情淡淡。人如其言,让你无法分辨是正是邪。   “哦,淅亦,那果然是不错的名字哈。呵呵,我就说嘛,你长这么帅,怎么会是蜥蜴嘛,你当然不是蜥蜴啦,啊,不对不对,你是蜥蜴,额,是淅亦……”玉飞胧已经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了。   唐淅亦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并不介怀。   玉飞胧尴尬地假咳了两声,当即转移话题道:“呃,那个,对了,你们知不知道有美貌女子失踪的事情啊?”   “淅亦和我就是为了此事才出来一探究竟的!嘿嘿,玉小姐,我看你长这么漂亮,若真是采花贼,说不定你会成为他的目标哦!”媒婆兄奸笑了两声。   玉飞胧一听,飞起一脚就往媒婆兄身上踹去:“靠!本大侠会怕小小采花贼吗!”   媒婆兄吃痛,讨饶道:“我也是好意提醒一下嘛,你至于这样对我吗?昨天晚上……”   他话未说完,就被唐淅亦抢了过去:“昨晚,那贼人夜闯我将军府,意图不轨,和我三妹激战一时,但可惜被其逃脱!”   “早听说唐大将军膝下个个文武俱佳,连女子也不例外,果不虚传哪!”玉飞胧由衷感慨道。   “玉小姐过奖了。”   “可是,我有一事不明。这虽然贼人闯进了唐府,可按理说此事该交给京城府衙来管,何须你堂堂唐家公子亲自出马?”   媒婆兄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哎,还不是那些饭桶太没用,追查了这么多天仍是毫无音讯,不然哪至于我们……”   唐淅亦微微颔首,却道,“请恕唐某失陪,唐某还待去追查此事,不便久留,告辞了!”   “那那那……我也走了,后会有期!”媒婆兄一拱手,随即便跟上唐淅亦的脚步匆匆离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玉飞胧习惯性地挥了挥手。   “小姐,你在想什么啊?”陈缇奇怪地看了看两眼一眨也不眨、似乎在思考什么的玉飞胧,不解地问。   “小缇缇,”玉飞胧蓦地抓住陈缇的双肩,表情凝重,“你有没有觉得有一天晚上,府里有点异样啊?”   “有……有吗?我不记得了。”   “肯定有!记得当时我迷迷糊糊醒来,好像听到屋外有‘砰砰啪啪’的声音,那时我也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应该是打斗的声音!难道……我们府里也被采花贼光顾了?”玉飞胧的脑子不停转动着,如果真是采花贼,那此人夜闯玉府也不奇怪,毕竟她天仙娘亲可是绝顶美貌!那……她娘岂不是很危险?   “不……不会吧……”   “不行,我要去问个清楚!我们马上回府!”玉飞胧拔腿就走,心急如焚地赶回府去。   玉府明净高雅的大厅内,玉侯爷正在会客,大家愉快的品茗畅谈着,气氛轻松欢愉。   玉府定规,侯爷会客时一向不准人打扰,若有急事也需通报。但此刻,玉飞胧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劈头盖脸地质问玉侯爷道:“爹地,我有话问你!”   “胧儿!爹爹正会客呢,有什么事过会儿再说!”玉侯爷眼神一凛,就算是他最宠爱的女儿也不能破坏他的规矩。   “可这事关……”玉飞胧嘟着嘴,倒也没在外人面前说出“娘亲”二字。   各人看着这爹俩大眼瞪小眼的样子,都纷纷知趣地告辞离去了。   “府里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下不为例!”玉侯爷送走各位客人后,语气生硬地对着玉飞胧道,“说吧,想问什么?”   被她老爹冷冷地语气吓走半截气焰的玉飞胧,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爹的神色,方开口道:“前几天,府里是不是……进贼了?”   玉侯爷先是侧头看了看她,过了半晌才道:“你从哪里得知的?”   “那天晚上,我听到打斗声了。”   “不错。”   “是不是采花贼?”   “这个……那人一进内院就被发现了,尚不清楚其意欲何为。”   “府里这么多高手,都没把这采花大盗抓住吗?”   “是不是采花大盗还难以定论,爹爹已经让你大哥去查了。好了,这些都不是你该关心的事。”玉侯爷发了逐客令。   “可是,如果真是采花贼,那娘亲岂不是很危险?”   “有你爹我在,谁都不会受到伤害!”   玉飞胧看着她爹的坚定神情,只得悻悻步出了大厅。 作者有话要说:     ☆、街头密议      玉飞逸,玉家大少爷,人人羡慕的侯府世子,当今皇帝的妹妹、玉侯爷的原配夫人——天勤怡的儿子。可怜他出生不久,他的公主母亲就因病逝去,他便交由二娘钱环晓抚养。可自从七岁那年有了玉飞曜这个弟弟后,从前还算殷勤的二娘便开始对他爱理不理,而玉侯爷又向来是个冷面的人,除了第五夜咏和玉飞胧,他很少会对其他人露出柔和的神色。   所以,爹不疼娘没法爱的他只能从小就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独立面对困难挑战,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强者……然而,这个最缺少关爱的少年,内心却比谁都温暖,因为只有他最清楚温暖的意义,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渴望这份关怀。   这也是玉飞胧特别愿意亲近他的原因,在玉飞胧看来,她这个聪明又善良的大哥永远给人一种依靠感,那是一种安定的力量,只要有他在身边,一切妖魔鬼怪都化为虚无泡沫,一切艰难困苦都能够迎刃而解。   “飞逸同学,你在想什么呢?”玉飞胧小心翼翼地惦着脚尖,步履轻缓地踱到正陷入沉思的玉大少爷的背后。   “胧儿啊……”被玉飞胧的大呼小叫蓦地惊醒,玉飞逸揉了揉因出神太久而有丝酸胀的眼睛,“恩,没什么。看你那双贼目溜溜乱转,这次又有什么‘好事’找你大哥我啊?”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玉飞胧口中虽是这么说着,脸上却摆出了一副“每次都被你识破”的神情,“哦哟,好啦,我是有事!”   玉飞逸拉她坐下,语重心长地道:“胧儿啊,最近你大哥我比较忙,恐怕得有段时日不能陪你玩了。”   “我知道啊,采花大盗的事嘛!我找你也是为这事……”玉飞胧一边说着一边四处转了转脑袋,确信没人偷听后,就凑到了玉飞逸耳边,低声道,“可不可以让我也参加?”   “不可以!这不是儿戏……况且,爹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哎呀,只要我们都不说,爹地不会知道的嘛。”玉飞胧紧紧拖着玉飞逸的手臂,撒娇地晃了晃,“好不好嘛……一点都不危险的。而且,本大侠好歹学了几年功夫,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好不好!”   “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制服一个莽汉还行……”玉飞逸表示不屑。   “玉飞逸!”被人说到痛处,玉飞胧顿时火苗乱窜,但考虑到此刻的形势,她也只好暂时偃旗息鼓,“那个,就算我不行,你也一定会护我周全的嘛,答应我啦……好飞逸……好大哥……”   娇滴滴的调子说的玉飞胧自己都一阵恶寒,不过对玉飞逸却很是受用。   玉飞胧从小到大从没叫过玉飞逸一声大哥,因为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头老牛,管个年龄比她小的人叫哥哥姐姐实在有些害臊,可如今这声出口的“大哥”却一点都没让她感到不自在。其实在不知不觉中,她早已真正把他当做了哥哥去依赖……   “好吧,每次都拗不过你。但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玉飞逸看着一脸恳求的妹妹,无奈地摇了摇头。   “恩!向组织保证,绝不拖你后腿!哎呀,我真是爱死你了!大哥!”玉飞胧激动地给了玉大少爷一个熊抱。   “好吧……哎,你可从没叫过我大哥,今天一连叫了两声‘大哥’,这太阳是打哪儿升起了?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玉飞逸又是鄙夷又是好笑地摸了摸这个他最爱的妹妹的头。   玉飞胧翻了个白眼,收起玩闹的表情,进入正题:“京城府衙不给力,到现在都没有抓捕到嫌疑犯。你有什么线索吗?”   “目前为止,掌握的线索不多。”玉飞逸顿了一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茶,继续说道,“那天那人被包围后,为了逃脱,使用了一种特制烟雾迷香,据我查实,制作此香的各种材料均产自北晷国。”   “难道是北晷国的采花贼?”莫不是在北晷国采厌了,就跑来天崇继续采?看来是个职业采花贼!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制此香的几味珍贵材料只有北晷国的皇室及各大贵族才拥有,且极少外传,天崇百姓很难获得这些材料。所以此人极有可能是来自北晷国的皇室或贵族!”   “这就好办了,查查最近出现在京城的北晷贵族不就行了?”玉飞胧想了想又皱着眉摇头道,“其实也不然,说不定那人是偷了贵族主人的那些材料然后逃出来的下人呢?这可能性太多了……”   玉飞逸点头:“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是个男人!”   “那还用说!采花贼嘛,总不可能是个蕾丝边吧……”   在京城的北晷国人并不多,长期居住的更少,大部分都是来此地经商的,看起来似乎没有一个人符合他们要找的这人的条件。   大街上,玉飞胧郁闷地跟在玉飞逸后面,嘴里叼着串糖葫芦,左手的食指在面颊处有规律的轻敲着。   “大哥,几乎所有的人都调查遍了,怎么一个比一个更不像嫌疑犯呢?”   “我也不知道,看来此人极其狡猾。又或许,我们分析的时候,哪里出了错……”   “咦,前面那个不是唐淅亦唐公子吗?”玉飞胧远远地看见一名风度翩翩地男子从对面走来,忙迎上前去,“唐公子,好巧又遇上你,对了,你还在调查那件事吧?”   “玉三小姐好,飞逸兄有礼!”唐淅亦显然也未想到会碰到玉家兄妹。   “淅亦贤弟,好久不见。”玉飞逸也礼貌一揖。   玉飞胧来回瞄了两眼,道:“原来你们认识啊!话说唐公子,你要查的事有眉目了吗?我们也正在查呢,不如一起吧?”   “你们……难道此贼人也闯进了玉府?”唐淅亦此话虽是问句,但心中已经明白过来。   “没错。我也听说了唐三小姐和贼人大战的消息,淅亦贤弟若是不嫌弃,不如和我们一起,众人拾柴火焰高嘛!”玉飞逸也向唐淅亦发出了邀请。   “也好,这几日凭我唐府一家之力,也未查出些什么来。”   “那你有什么线索吗?据我们所知,他应该是个北晷国人。”玉飞胧急切地问道。   “北晷国?”唐淅亦心中奇怪,微一思量,便道,“三妹告诉我,虽然那人蒙了面,但那双眼睛却非常妩媚。”   “妩媚?”玉家兄妹齐齐露出不可理解的表情。   “就是妩媚!”   “不会吧?难不成真是蕾丝边?女扮男装来着……”玉飞胧惊讶得眼珠都快掉了出来。   “不可能,那晚我分明看到了他的喉结!”玉飞逸坚定否认。   “请问,蕾丝边是什么”唐淅亦不耻下问。   玉飞胧偏了偏头,吞吞吐吐地道:“就……那个,就女同性恋嘛!”   “谁是女同性恋?”突然间,不知谁从玉飞胧的背后插了句话进来,语气中充满调侃,“难不成是你玉大小姐?”   “谁?”玉飞胧怒气冲冲地回转过头,只觉得四周一下子弥漫起一股不对盘的硝烟。   “参见……”   玉飞逸和唐淅亦两人正欲行礼,却被天希一把拉住了双臂:“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们就不要拘礼了,叫我泰少爷即可!”   “哼,泰,少,爷,我看你就是太!欠!扁!”胆大包天的玉飞胧飞了个白眼给他。   “胧儿,不得无礼!”玉飞逸提醒他妹妹这是以下犯上。   “大哥!”玉飞胧见自家哥哥都不帮着她,顿感世态炎凉,无心查案。“我说太……太……太少爷,你不待在宫里享福,跑出来做什么?”   天希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一改往日里冷冰冰又高高在上的语气,同时玩心不减:“见到本少爷,不用这么激动,女孩子家的,万一得了口吃可就不好了。本少爷呢,自然是有要事在身。”   大家这时才注意到天希身后列着一队便衣侍卫,倒是唐淅亦开口问道:“不知泰少爷这次出宫有何要事?”   玉飞胧眼疾手快抢在天希之前回答道:“他呀,一个地主家的败家子,能有什么好事!八成是吃喝嫖赌之类的……”此时的玉飞胧显然已忘记了她自己也是大地主家的孩子这个事实。   “你!”天希纵是涵养再好,也不得不被玉飞胧气出一口血来,“上次不知是谁吃吃喝喝不给钱,大概嫖赌这一类的事,你玉大小姐做起来也游刃有余吧。”   靠!没想到这死太子这么记仇!这吃霸王餐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至于一见面就揭人短吗!   “你才嫖赌!你全……身上下都嫖赌!”玉飞胧本来想说你全家都嫖赌,幸好她理智尚存,及时悬崖勒马,没把他皇帝老子也骂进去。   天希瞪眼:“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泰少爷,胧儿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计较!”玉飞逸不安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连忙上前劝架。   唐淅亦也开口求情道:“泰少爷,我看玉小姐也只是冲动了点,没有恶意,这次就饶过她吧!”   两人又怒目相对了几秒,天希方软下态度道:“本少爷才没那么无聊,和一个见识浅薄的丫头片子浪费口舌。”   玉飞胧吐了吐舌头,转过身口中喃喃道:“早知道先查了黄历再出门,真是诸事不顺,查个采花贼也查不到,还要遇见这么个瘟神!”   尽管是小声的自言自语,却仍被天希听了个一清二楚。他心中暗想,原来他们也是在调查这件事,近日不少女子失踪,京城人心惶惶,此事还惊动了父皇,京城府衙追查不力,他自己便主动请缨,出宫来一探究竟,然而所获却不多,也许他们倒可以提供什么线索。   思索了一瞬,天希便问道:“你们对近日女子失踪事件有何看法?”   “不瞒泰少爷,我们方才正是在讨论此事。”   “据我们所掌握的消息来看,此人应该是个有着妩媚双眼的北晷国男子。”   “其实是个不男不女的人……”玉飞胧插嘴。   “你以为是内监呢!”天希轻斥道。   “啊!太监,真的很有可能耶!可是,太监好这口吗?这可是当采花贼啊……”玉飞胧瞳孔一刹那的放大,而后又缩了回去。   众人也不理她,天希则瞟了她一眼,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刚刚说是采花贼……我想你们也一定关注到了城郊出现被弃女尸这一事件,失踪女子和被弃女尸这两者间有联系,这点我们都清楚,但据我派去查探的人回报说各具女尸均是完好之身,只是面部严重被毁,已无可辨认。”   “完好之身?采花贼不采花,却做杀手?”玉飞胧三观颠覆了。   “呵呵,胧儿,没人说过是采花贼,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玉飞逸笑着说道。   “纳尼?你们都没有说过吗?那为什么每次我采花贼采花贼地喊,你们都不纠正我呢?我肯定有谁跟我说过那是采花贼……”到底是谁误导了她呢?   “因为我们也不能否定是采花贼这种可能啊。”唐淅亦解释道。   “我勒个去,你们这群老狐狸!交友不慎,别说老娘认识你们!”玉飞胧脸袋变成了囧字状。变态!你们这群混蛋,有考虑过她的感受么!有么有么有么!   “本少爷本来就不想认识你!”天希够阴险,趁机落井下石。   “切!你以为我愿意么!我愿意么!我特么还不如穿去火星呢!”   天希一愣:“说人话!神神叨叨,奇奇怪怪,果然是脑子不好使。”   “哼,好女不跟男斗!”玉飞胧感受到了超时代的优越感。   “看你是词穷了吧……”   “我靠!你果然是太欠扁!”此时不出拳,还要待何时?小宇宙爆发的玉飞胧果断出击,朝天希来了一记还我漂漂拳!   “靠!你还是女人吗?这么野蛮!我五皇姐都比你温柔可爱!”天希一怒之下竟也学会了“靠”字的用法,跳着脚躲避如鼓点般袭来的怒拳。   五皇姐?有点印象,就是当年面圣时不幸遇到的那个穿火红衣裳的刁蛮公主天容沙啊。哎,这谁给取的名字?和本人真不相配,天容沙,她眼里哪容得下一粒沙子?   玉飞胧竖起右手中指,手臂从右往左一甩,哼哼道:“野蛮?这就是你惹毛姐姐我的后果!”   “你们都别闹了!正事要紧。”玉飞逸显然已经看不下去了。   天希耍酷甩头,收起脸上的嬉闹之色,道:“被这丫头片子搞得差点连正事都忘了。哦,对了,关于城郊女尸事件,既然她们都没有被破身,那么凶手图的是什么呢?”   “而且凶手为什么要毁掉她们的容颜?”唐淅亦也提出了疑问。   “妒忌。”玉飞胧不假思索地吐出这个字眼。   三人却齐刷刷把目光放到了她身上,看得玉飞胧浑身直发毛:“你们别看我,女人的直觉……第六感,第六感……”   “胧儿说的很有道理,毕竟失踪的都是漂亮的女子。”玉飞逸表示赞同,但同时又很不解,“可是,一个男子,为什么要嫉妒美貌女子?”   “又或许,他曾经被一个美女伤透了心,所以,他要把愤恨报复到所有美丽的女子身上……”玉飞胧开始了无尽的联想。   “那双妩媚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玉飞胧听天希这样一说,也奇怪道:“对哦,男人的眼睛怎么可以用妩媚来形容?”   “飞逸兄,你看清楚那人有喉结了吗?”唐淅亦的提问。   “是啊,大哥,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不会的,当时我在他的侧面,虽然只是一瞬,但还是很清晰的看见了他的喉结。”玉飞逸很坚定地说道。   “那真是奇怪了!”玉飞胧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光顾玉府和唐府的,不是同一个人……”天希大胆提出自己的假设。   是呀,凶手一直是单人作案,况且都是为了相同的目的,所以他们就想当然的以为是同一个人。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哪!看来,你还是有点用处的嘛!”玉飞胧嬉笑着在天希的肩上拍了两拍。   “靠,你能不能轻点?这么野蛮,看以后谁敢娶你!”   “关你屁事!”   “哼!”   “哼!” 作者有话要说:     ☆、午夜合围      玉飞逸兄妹径直回了玉府,然而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微黑,好在有玉飞逸的掩护,玉飞胧成功避开大门前的守卫溜了进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她的居所——玲珑轩,和当年住在孔西的侯府里时一模一样的名字。正当玉飞胧以为警报解除之时,她奇怪的发现她的贴身侍女陈缇正头顶着一脸盆水跪在院子里,那表情相当痛苦,估计已经跪了有好几个时辰。   “小缇缇,你在干嘛?”玉飞胧伸手想把她头顶上的脸盆拿下来。   “小姐不要!是陈缇没用,没能做到小姐吩咐的,侯爷和夫人知道了小姐你和大少爷出去查案的事情,但我什么都没说……侯爷说,你没回来,我就得一直跪着不能起来……”尤带哭腔的陈缇颤巍巍地说着。   “好丫头,很有革命节操!你受苦了!”玉飞胧小心翼翼地扶起浑身无力的陈缇,搀着她进了屋子。   “我的三小姐,你可总算是回来了!”橙儿丫头一进屋,正看见玉飞胧扶着陈缇坐下,连忙取了药箱过来,取出药膏涂在陈缇的膝盖处,轻轻揉了揉,口中却嗔怪道,“我说小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一人闯祸,却要别人替你受过……侯爷现在正生着气呢!都过了晚膳的时辰,还一筷也没动!”   玉飞胧眼带歉意地在二人身上转了转,又想象起玉侯爷雷霆震怒的恐怖表情,心里着实又抱歉又不安又委屈。不过在经过了几百次思想斗争后,她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冲出去请罪。横也一刀,竖也一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新时代的少年不带怕的!   灯火通明的饭厅里,一桌人心思各异,偷眼打量怒目不语的玉侯爷,一个个都战战兢兢不敢动筷,也不知枯坐了多久。   饭席不远处,刚刚踏进门的玉飞逸被玉侯爷一声凌厉的“给我跪下!”喝住,微微一愣便心中了然地跪了下去。   当玉飞胧冲进来的时候,呈现在她眼前的,是寂静到异常的场面,静得可以听见每个人的呼吸。玉飞曜绷着脸对她努了努嘴,眼珠轻轻转动,提醒她他们的爹爹正处于暴怒当中。   “我……”玉飞胧咬咬嘴唇,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倒是知道回来了!”玉侯爷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摆,“啪”的一声吓得饭桌上的各位小心肝乱跳。   “我……我知道偷溜出去是我不对,不过这不关大哥的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玉飞胧越说越没胆,最后几个字小声得细如蚊蝇。   “他是从犯!以前你溜出去,我没太多说你什么。但是这次,我明确告诉过你的,不关你的事,你去瞎凑什么热闹?”   “胧儿啊,那人武功高强,你爹爹怕你吃亏!”玉夫人虽然心中也带气,但语气上却缓和多了。   “是啊,胧儿,你一个女孩子家的,也没学几年功夫,打不过那采花贼的!指不定还会被掳了去……”   “环晓!”玉侯爷斥住二夫人钱环晓,不让她再说下去。   她被掳去?玉飞胧不否认这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她也是女的,也还算有些姿色。可是她爹至于这么生气吗?难道那晚,那人的目标不是她娘,而是她?……怪不得当时她能听到打斗的声响,原来就发生在玲珑轩附近。   玉飞胧这样想着,就用目光无声地问向玉飞逸,只见他缓缓点了点头。   真的是她!有没有这么倒霉啊?她这些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竟然还有人知道她的存在?搞不好是那人误打误撞才到了玲珑轩附近呢,不要太较真了是不是……况且她这瘦扁身材,也没有什么好打劫的。   如若真是来绑架她的,那也只能认栽,谁让玉家家大业大,难免会有个把仇家嘛。大家要冷静对待,她脸上又没写着任人宰割,还是有点自卫能力的好不好!   玉飞胧深吸了一口冷气,尽量平心静气地道:“爹地,娘亲,没通知你们就出府去是我莽撞了。但是请你们相信,我可以保护好自己!”   “你拿什么保护自己?”玉侯爷余怒未消。   “我又不是小孩子!”玉飞胧也怒了,这么多年她就憋了一口气,天天被栓在家里,人都要发霉了好不好!“我不管这个人是谁,想干什么,我只知道从小到大我都被你们保护着,每天无忧无虑无所事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可是现在,我不想再做温室花朵了,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我想接受挑战。”   “一派胡言!”   玉飞胧眼眶渐红,这个世界不会有人懂得,这些年她究竟付出了什么。为了适应这个时代,她锁住渴望自由的心,将自己困在玉府的小小牢笼里,她忘记了活着的意义,只是一味地任时光流走。她是侯府小姐,当她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又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她不能惊世骇俗,不能背弃玉府,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样的命运。   “爹地,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最渴望什么,却偏偏否定什么?我不能一辈子都被你们保护着,总有一天,我的路上只剩我一个人走,那时又该怎么办?在你们眼中,我也许永远是个孩子,可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究竟可以做到多少你们认为我做不到的事!”   大家呆呆地听着,惊讶她口中的这番道理,一时竟忘了她那主动“送羊入虎口”的危险行为。   玉飞胧见她爹有一丝松神,再接再厉道:“请你们相信我,有你们的支持才是我前进的动力!何况有大哥在我身边,他会保护好我的!对了,还有唐大将军的公子和太子殿下呢!我们的队伍很庞大,绝对不会有事的!”   玉飞胧一番话,说得玉飞曜热血澎湃,竟也嚷起来:“爹爹,曜儿也要去!”   “胡闹!”玉侯爷呵斥了玉飞曜一声,沉默半晌,凝重的表情略微释然,对着玉飞胧道:“好,好!你既如此想,爹爹今日就答应你!但你也要向爹爹保证,一根汗毛都不准少!”   “一言为定!”玉飞胧幸福得泪流满面,她从不敢想象,在关于她的人身安全方面,她那向来小心谨慎的父亲竟然能做出这么大的让步。“但是,你不能派人跟着我们!”   “还想讨价还价?”   听着玉侯爷不容辩驳的语气,玉飞胧僵硬地动了动嘴角,投降道:“好嘛……但是,要跟远点,别让我看着心烦!”   “这个没问题。”玉侯爷淡淡地说,旋即又对着玉飞逸道,“你也起来吧,下次,不许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玉飞逸点点头:“知道了。”玉飞胧忙过去扶着他起了来。   “那,快吃饭吧,菜都凉了,要不再去热热……”二夫人见气氛已缓和,便大胆地提醒大家肚子还空着呢。   玉侯爷一摆手:“不用了,都让你们长点记性。你们两个,也上座吧!”   玉飞胧对着玉飞逸微微一笑,饥肠辘辘的众人再顾不得什么,直接大快朵颐起来。   得了玉侯爷的许可,玉飞胧现在觉得干什么都特别有劲,不用再缩手缩脚,总算可以大干一场了!所以说,人啊,一定要脸皮厚,懂得为自己的权利据理力争,争了不一定成功,但不争就一定不会有结果。   第二天,兴奋过头的玉飞胧在大街上是跳着走的,步子格外轻快,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真是□□,引玉飞胧她折了腰!   “哎哟——”   “胧儿,你小心点!”   “没事,大哥!我是太高兴了……看,他们都已经到了呢。”   两人进入茶楼的包间,只见天希和唐淅亦正聊得起劲。玉飞胧也不客气,大咧咧地坐了下去,探头探脑地问:“我说两位帅哥,想出什么好主意了没?”   “淅亦有个特棒的主意,你要不要听?”   由于玉飞胧今天的心情实在太靓,于是直接忽略了天希的一脸奸笑:“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恐怕要委屈玉小姐一下……”唐淅亦犹豫着开口。   “神马意思?”玉飞胧当下护住前胸往后靠以远离他们,“你们想干神马?”   “就是让你去□□你口中的采花贼啊!”天希幸灾乐祸地道。   “神马!你们……我不干!”她才没那么大无畏呢,笑话,那人要是“饿狼扑羊”怎么办?小命还要不要!说什么她也不会干的!   玉飞逸微微思索了一阵,开口道:“算是个好主意,不过,对方武艺高强,怕不好对付。”   “大哥,你不会……也同意让我去……”   “既然我们找不到他,那就让他来找我们!”   “不是吧……”玉飞胧歪着嘴,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胧儿,你在爹爹面前怎么说的,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玉飞胧求饶:“大,大哥……我没说这一句啊……”   “你不用怕,我们会在周围保护你的,保证你毫发无伤!”唐淅亦颇有自信。   “可是,为什么非得是我啊?你们几个长那么帅,说不定对方口味比较重,□□一下正好行得通。”   天希鄙视道:“你以为人家像你一样这么笨?”   “那……”玉飞胧头一次没反驳天希的埋汰,她心里正忙着琢磨怎么让这些人渣打消这个惨无人道的念头,“那……咱找别的姑娘成不成?我这种面黄肌瘦的,人家理都懒得理我啦,不会奏效的。”   唐淅亦想了想:“其实换人也可以,但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玉飞胧崩溃:“我靠!你妹啊!”   唐淅亦愣了一下,以为玉飞胧是想说他妹妹也可以扮演这个角色,于是赶紧解释道:“原先我三妹倒是可以,只是近日她去了京郊佛寺,暂时还回不来。”   玉飞胧刚吞到一半的漱口茶水“扑”一下喷得满桌都是。   玉飞逸呆了呆,突然爆笑道:“淅亦贤弟,你误会胧儿了……”   “误会?”   “误会?”   两声“误会”不约而同地响起,唐淅亦和天希面面相觑,枉他们平日里见经识经,再大难题也当小菜一碟,如今竟被这莫名其妙的玉家兄妹搞糊涂了。   “哎……真为你们智商捉急。”玉飞胧摇头叹息,“只要像我大哥这样聪明绝顶的,才能深知我心。乃们就别挣扎了,是不会懂的。”   天希青着眼睛,刷刷地连续闪出刀片目光以表示藐视:“玉飞胧,如果你不幸牺牲了,本太子一定恳请父皇为你立一座碑,上书神经病患者某某某之墓……”   “切,留着你自己用吧!本大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比你长命!”   唐淅亦见局面一时失去控制,无奈之下趁乱陈词总结以决定战局:“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就行动。那个,玉小姐,打扮得漂亮点……”   “呵呵,唐公子,我们都这么熟了,叫我胧儿就好了啦。” 玉飞胧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了两下才反应过来,纳尼!她什么时候答应要参与行动了?   唐淅亦笑了笑:“好,胧儿。你也可以叫我淅亦,不过我虚长你三岁,叫哥哥也行。”   “呵呵,我还是叫你蜥蜴好了……”   午夜临近的时候,玉飞胧和玉飞逸两人才姗姗来迟。约定的地点不算是个热闹的街道,四周围分布着大量的民居,此刻的人们早已酣睡入梦。凉风裹着轻雾习习吹来,森森然有种阴冷的可怖感,倒显得空旷的街道分外安静凄凉,只有偶尔随风摇动的大红灯笼透出幽暗的微光,照亮了簇簇黑暗。   此处虽然不算太热闹,但可算得上京城的主干道之一,无论你来自何处、去向何方,大部分情况下都会从此街道通过,所以,也就是最有可能遇到那夜半出门的贼人的地方。   “哇靠,你这脸上白花花的,涂了几斤面粉?”天希一脸欠揍的表情。   “不会呀,还挺好看的嘛!”唐淅亦也忍着笑说道。   尼玛……都什么审美?这满脸浓妆的,不像个妖怪就算不错了,还好看……不对呀,这种语气,这特么是红果果的嘲笑吧!玉飞胧慢半拍地飞了个白眼给他们。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小缇缇帮她打扮,居然轻信了她那句“我一定会把小姐妆扮成时下最流行的女郎”的大话!这尼玛谁会想到她的“流行典范”竟是那所谓的“京城时尚达人”——玉二夫人钱环晓!   “好了,大家靠紧点,我来说说接下来各人的任务。我们……这样……这样……”唐淅亦把三人唤到一处,弓着背,比着手势,压低声音道。   “什么?怨……”玉飞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但及时被众人的眼神制止,遂只能极不乐意地低声抱怨道,“让我扮演怨妇……亏你们想得出来!”   “不然你以为,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深更半夜跑到大街上来做什么?”天希用看“笨蛋”的眼神看着玉飞胧。   “也对哦。可是……”玉飞胧表示同意“年轻貌美”这四个字。   唐淅亦突然腾地变出一小坛酒来,递到玉飞胧跟前道:“这是你的。”   “啊?”   “如果是醉酒的话,更能增加一个怨妇在此时此地出现的可信度。”   “哪有?像我这种良家女子,根本不屑于喝醉嘛……”玉飞胧尤在郁闷怨妇的角色,这这这……特么是人扮演的角色么!   “午夜已过,他快出现了……”玉飞逸提醒大家各就各位。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没底,谁知道那贼人今夜会不会出现,出现了又会不会从此地过?   夜,月黑风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暗也越来越深,空气仿佛被冷冻了,薄雾轻轻拂过谁的发梢,又是谁在瑟瑟发抖?   玉飞胧提着酒壶,一摇一摆、毫无目的地沿街晃荡着。她一口一口的抿着入嘴的醇香,发现竟是如此爽口,全不似她在现代时喝过的啤酒那般苦涩,倒有一种怡人的芬芳,也不知是什么酿的,不由又多灌了几口,两腮淡淡地浮现出晕人的绯红。   不远处的屋顶上,玉飞逸微微露出忧虑之色,他妹妹要再喝下去可真会醉了!思虑再三,他欲飞身下檐提醒玉飞胧不得再喝,却发现街道的尽头处,远远走来一人,那身形,正是与记忆中的那人相若!于是他只得再次掩蔽好,并向天希和唐淅亦打了个手势,二人会意,各自悄声以待。   微醉的玉飞胧正喝得七晕八倒,远远看去,像极了一个因心情郁闷而借酒浇愁的人。一瞬间的功夫,那蒙着面纱的夜行者已来到了玉飞胧的背后,以一个极其妖娆的姿态伸出手,搭了搭醉酒者的肩。   玉飞胧两眼迷离地回过头,直勾勾地盯向男子装束的蒙面人。那人比她高出半个头,两眼妩媚却无神,浑身散发出女子的娇柔气息。玉飞胧头疼地晃了晃脑袋,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蒙面人却怪异地哼了一声,身形一动,抬手就向玉飞胧的后脑勺劈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从三个方向各飞出一名男子,正是玉、天、唐三人,对蒙面人形成了包夹合围之势。   “你逃不掉了!”三人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蒙面人也不言语,心中估量着对方的实力,看来要带着一个人逃出包围圈不太可能,但嘴角仍扯出一丝冷笑,同时手上轻轻甩了甩。   “不好,是他的特制烟幕迷香!”玉飞逸大喊。   浓浓烟雾中,三人纷纷用衣袖掩住口鼻,浓雾扩散,四周围白茫茫一片,使得他们完全辨不清方向,只是身边被带起的风正清晰地告诉他们那人逃离的方向。   “往西边跑了,追!”   三人撒开脚步,掠起轻功而去。而天希起脚的刹那,却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要不是他平衡性好,保准会被绊上一跤。   “喂,野蛮女人还在这里呢!”天希低头一看,那团软软的东西正是被蒙面人一击之下倒地不起的玉飞胧。   “泰少爷,麻烦你照顾一下舍妹,我和淅亦去追他!”远远的传来玉飞逸的喊话,显然他们已经掠出了很远。   天希只能自叹倒霉,轻轻给了玉飞胧几巴掌,想把她弄醒:“你这女人真是麻烦!喂,野蛮女,快醒醒!你再不醒过来,老子可不管你了!”   “好痛啊,哪个王八蛋打我……真是躺着也中枪!”不知是被骂醒的,还是打醒的,玉飞胧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脸,又摸了摸后脑勺。   “清醒一点!你的采花贼逃走了,我们得快点去追!”   “什么?逃了……”玉飞胧一下子就醒了过来,“我说你们几个小白脸,怎么都这么没用!三个人居然对付不了他一个,还自恃武功高强呢!要是抓不到的话,那我今天岂不是白牺牲了……”   “靠,要不是因为你,本少爷早就追上他了!”   “哼哼,难不成本大侠还得谢谢你?”见天希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玉飞胧恨恨咬牙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追!”   “你这女人!真是好心没好报!”天希懒得再理,起身向众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玉飞胧揉了揉后脑勺,勉勉强强也还是跟上了天希的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     ☆、绮云楼记      一路追去,虽然渺无头绪,但二人还是凭着直觉追到了西边的街角处。   那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男男女女影影乱晃,嬉笑声此起彼伏。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们手持画扇,用最蛊惑人心的身姿和语言招徕着一个个两眼放光的男子,那场面,怎一个不忍直视!   天希和玉飞胧不用看楼牌就知道,此处便是最令男人流连忘返的富贵温柔乡、京城头号风月场所——绮云楼。   从没去过青楼的玉飞胧难得路过此处,一时有些兴奋,忍不住停下脚步打趣天希道:“嘿嘿,心痒痒了吧……”   天希回头瞪了她一眼:“正经点,我们是来抓人的!”   “哼!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还死不承认!”玉飞胧一边嘲笑一边表示不屑。   “嘘——”天希突然极其严肃地示意玉飞胧别发出声音,他的目光越过玉飞胧的肩,紧紧地盯着他正对面的方向道,“你看!”   玉飞胧不明所以地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人正从阴影处缓缓步出,先是小心地往四处探了探,确信追踪的人已经追远后方加快脚步闪身进了绮云楼。   “是他?”玉飞胧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概就是指他们这样的了。不过若非玉飞胧见了青楼骤起玩心来打趣天希,他俩也不会在此处有所停留,更不可能误打误撞发现他们的追踪对象了。   “看来你哥他们跟丢了他,此人好狡猾!”   “嗯!不过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找了这么久,总算是没有逃出我们的魔爪!”玉飞胧摇头晃脑的,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天希瞥了她一眼,真想一脚将她踹到西北边疆不毛之地,当然他并没有付诸实践,只是用言语奚落她:“麻烦你用词准确些,本少爷的是神手,你的才是魔爪……”   玉飞胧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一把扯住天希的衣领恶狠狠地道:“你你你你你!你给我等着,有朝一日姐姐练成九阴白骨爪,一定把你抽筋剥皮拆架喂野狗!”   “哦,好怕怕……”天希配合地假作求饶状,过了一会儿才严肃下来,道,“别玩了,正经事要紧。”   玉飞胧鄙夷地松开手,望着绮云楼的方向:“他来青楼干什么,该不会要对青楼女子下手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致决定进入绮云楼一探究竟。   为了不让那人发现,他们是等了一晌才进去的。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到了绮云楼的大门口,天希一把搂过玉飞胧,状似亲昵般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本来玉飞胧就涂了一张白花花的脸,打扮得又很是时尚靓丽,此刻融入青楼女子之中倒也不显得突兀。   楼里面,映入眼帘的是一对对四处乱晃的人影,大家你喝酒来我拥抱,好不逍遥。天希和玉飞胧两人也没敢放开,眼珠却一个比一个转得溜,四处搜寻着他们此刻的目标。   天希搜完一圈道:“看来是进了房间。”   玉飞胧点头:“那我们一间一间地找,一定要把他抓出来!”   天希奇怪地看向玉飞胧,不敢相信地笑了笑,表情极其诡异:“你知道你是想干什么吗?”   “干什么啊?我……我很纯洁的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有鬼,跟我有半毛钱关系!”玉飞胧一开始还很正儿八经地思考着天希的问题,等到她反应过来天希话中潜藏的意思,立马脸皮就薄了,当即一个白眼飞给他,顺便睁开他搂着的手臂,自己气冲冲地往二楼而去。   玉飞胧一怒之下,本能地想飞起一脚就去踹门,但好在及时被天希制止了:“笨蛋!你想让人家把我们轰出去啊!”   “那……”玉飞胧低头认错,其实伸脚的刹那她就已经后悔了,只不过脚伸得出去却已经收不回来了。   只见天希取出一把佩刀,轻轻在纱布糊的窗上戳了戳,然后透过洞口往里面观察了一会,脸上平静无波地道:“没有。”   他们一间间地戳过去,每次天希都说没有,可脸上却不自主地渐渐泛红。   “喂,你看了那么多,让我也看一下啦。”玉飞胧对天希独占那小孔极度不满,一直到了第十三个小孔,她累积的不满终于爆发。   天希讶异:“你确定要看?”   “你少大男子主义!你都可以看,本姑娘堂堂顶天立地的女汉子,为什么就不可以?”   玉飞胧腾一下就挤开天希扑到小孔前,左眼对上洞口,努力地想要寻找目光。只见里面的装饰很温暖,墙上挂了不少字画;正中央是一张小型的圆桌,上面凌乱地摆放着酒壶和酒杯,桌旁的圆凳特别漂亮,像一件雕刻家的艺术品;圆桌的不远处,是宽大的一张床,罗帐却没有放下,而那张雕花大床上,有两人正在做着高难度运动……   “啊!”玉飞胧忍不住大叫了出声,脸颊火速泛红,那……可是现场版的那啥啥啊!天哪,她怎么还傻到要抢着去看这种画面,关键是旁边的某人也刚刚才看过同一个场景……   “鬼叫什么!早叫你不要看了!”   两人面面相觑,不由都有些相看两尴尬,甚是不好意思。   “我……”玉飞胧咽了咽口水,背靠着门,双手紧握,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次真是她不对,她忏悔,阿门。   哪知道,那门并没有关严实,玉飞胧心惊肉跳地靠上去时,根本没注意轻重,门“吱呀”一声就被撞开了。   里面的人反应极快,那肥壮男子身下的女子迅速推开身上的人,伸手取过一件粉色的袍子,利落地往身上一裹,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了玉飞胧和天希眼前。   这是一张柔美年轻又保养得极佳的脸,身材婀娜苗条,凹凸有致,看上去大约只有二十岁上下,可那眼中涌动的神情却透露出她丰富的阅历,让人霎时以为站在眼前的是一位饱经风霜的中年人。   “哟,你这位小公子倒是长得标致,只不过现下姑娘我还有客人,就不好招呼你了……”那女子一边说着话,一边竟毫无顾忌地伸手摸上了天希的腰、胸、脸……   调戏!红果果的调戏!玉飞胧看得血脉喷张,一时竟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当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天希神色未变,反倒颇为绅士地伸手推开那女子:“既然姑娘有客,在下就不妨碍你们了!不好意思,我们走错房间了。”说完,便一把搂住玉飞胧,转身离去。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倚在门边的粉衣女子心中闪过疑惑,这个少年,她多年以前一定见过!她的手感是不会错的……只是一瞬,她又回到了雕花大床上。   而天希则搂着玉飞胧逃得飞快,唯恐那女子再次死皮赖脸地硬贴上来。   “你怎么那么不识相呢,看人家姑娘多热情啊……”玉飞胧笑看着天希的窘相,打趣道。   “我倒是觉得,你比她更热情呢!”天希见没有追兵,放下心来,对着怀里的玉飞胧邪恶地笑了笑。   “你!”玉飞胧气极,挣脱开天希的怀抱,狠狠地蹬向他的脚,却被他提前避过,只踩了个空。   “好了,开玩笑的。”天希正色道,“你还记得她衣服的颜色吗?”   “粉色啊……”玉飞胧不假思索地回答,突然眼前一亮,“啊……难道她是……粉蝶娘子花解语?”   “应该错不了。”天希一脸高深莫测。   玉飞胧“嘿嘿”奸笑了两声,接着露出很是惋惜的表情:“哎,那你真是可惜了,粉蝶娘子可是绮云楼的头牌,四年来一直稳坐花魁宝座!听说她那方面功夫相当之令人销魂!每晚点名买她一夜的男子数不胜数呢!虽然她武功高强,但她从来不对和她欢好的男子动粗的。倒是谁要是不和她好,说不定她一气之下就会把他或者他小弟弟宰了……哎呀,看来你这回是小命难保了……不过你放心,义气如我,一定会帮你收尸的。”   “呵,不用麻烦你了,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拉你给我陪葬的!刚才……不知道是谁靠在本少爷身上,紧紧抱着本少爷然后一起亲密离开的?”天希冷笑,特意把“亲密”二字重重地拖了个长音。   “靠,老娘这不是为了救你么!你特么良心被狗吃了?”玉飞胧很生气,不过最生气的是自己刚才居然为了帮天希逃离粉蝶娘子的魔爪而不由自主回抱住天希这件事,她特么才是良心被狗啃过了,竟然傻到去帮一个狼心狗肺的家伙!   “死鸭子嘴硬……”天希觉得好笑,又似想到什么,便问道,“倒是,作为一个侯门小姐,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不至于玉侯爷平时就是这样教育你们的吧……”   “第一,要说说我,不准你说我老子坏话!第二,你知道有一种消息叫‘小道消息’吗?你知道哪里是小道消息的最初发源地吗?”玉飞胧摆出一副“你这种不知民间疾苦的败家子当然不会知道”的表情。   “怪不得你总是不老老实实待在侯府,原来是跑大街上打探别人隐私呢!”天希一脸了然。   “你懂个屁!对了,你觉得女孩子穿粉红色好看吗?”玉飞胧托着脑袋像是在思考什么,眼神有些涣散。   “为什么这么问?”   “我师父老会摸着他那把胡子说,女孩子呀,就应该穿粉红色才好看!” 玉飞胧撅撅嘴,有气无力地模仿着秋蝉子的神情动作。   “其实这世上五彩缤纷,每一种颜色都有它存在的意义,都有它的美丽之处。而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颜色,无所谓哪种颜色最好看,更何况相由心生,并非全然是人靠衣装,你觉得我说得有没有道理?不过呢,这粉红色确实挺配那粉蝶娘子的……”天希认认真真地表达着自己浅薄的意见,因为他对颜色实在没有研究啊。然而他说着说着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平常他话说不了几句,那野蛮女准会插嘴唱反调,怎么这次变又乖巧又安静了?   天希疑惑地回头一看,才发现跟在身后的玉飞胧正拖着凌乱的脚步,重心不稳地七晕八倒着。   “败家子,天旋地转的,我头好疼,眼皮好重,好想睡啊……”玉飞胧单手扣着脑袋,一直有点头晕的她此刻实在抵不住袭人的睡意,倒头就挂在了天希身上。   “喂,蛮女,这可不是睡觉的地方!”天希不防玉飞胧真的就扑过来倒在自己怀里,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他使劲地摇晃玉飞胧,想让她清醒一点。然而此刻她脸上一片绯红,看来是那坛酒起作用了,想不到后劲那么足,这唐淅亦是拿了什么酒给她喝的!   天希抱起玉飞胧,飞起一脚就踹开了身旁的一扇门,只见里面只有一女子伏在桌上,自斟自饮。天希二话不说就把玉飞胧放到屋内的床上,然后取出一锭银子就把那姑娘赶了出去:“我们要在这里休息一下,麻烦姑娘出去……”   那女子怔怔地抬起醉醺醺的脑袋,摇摇晃晃挺起身板,语无伦次道:“哼,臭男人!一个个……当老娘是玩偶……玩偶……老娘我……我今天不接客!”   天希见她醉得一塌糊涂,于是干脆一把拖她到了门外,恰巧见着一个小丫头经过,就把那醉酒女子塞到了她手上,随口道:“她喝醉了,扶她去休息吧。”也不等那小丫头答应,便闪身又进了屋。   这一切,却刚好被走廊角落处的一双媚眼看得一清二楚。   一炷香前,走廊角落处的房间内,烛火飘忽,两个人开始了他们的对话。   “干爹,为什么把纯儿约到此处?”说话者正是玉飞胧等人苦苦追寻的蒙面人,此时,一身男装的白纯儿早已退去了面纱,露出白净姣美的面容,媚眼流转,楚楚动人。   “本王听说,近日此地发生美貌女子失踪事件,是你做的吧?”   白纯儿毫不掩饰:“不错。”   “纯儿啊,本王把你送到这里来,可不是让你对付这些个无关紧要的女人!”   “纯儿明白。”白纯儿低首下眉,突然双手握拳,直握得骨关节泛白,“可是,我嫉妒!嫉妒得发狂!他说我终归不如那些个女子美貌!我不信!我要把这些女人统统抓起来,一刀一刀地刮她们的脸,哈哈哈……我要让她们再也漂亮不起来!只有我一个人最漂亮!在他眼中,我是最漂亮的!”   被白纯儿称为“干爹”的中年男子怔怔地看着眼前发狂的人,半晌道:“纯儿,你病了。”   “我没有!”白纯儿握拳的双手,重重地击向桌面。   “冷静点,纯儿!”中年男子按住白纯儿不停抖动的双拳,道,“平延王说你不如那些女子美貌,可是嫌弃你了?”   “没有,他待我一如往日。”白纯儿渐渐冷静下来。   “既然如此,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我……我就是不能容忍别人比我漂亮!”   “好了,纯儿,没人比你漂亮,在干爹眼里,你是最美的!平延王那么喜欢你,那就是承认你的美貌!”中年男子缓缓搂住白纯儿,安慰道。   “真的吗?”见到中年男子点头,白纯儿喜笑颜开。   “以后,这事不能再干了。干爹这次冒险来到天崇,就是要亲自提醒你,我们的大事还没成,你可不能先暴露了。”   “纯儿知错了。”   “好了,本王不能在这儿多待。你回去吧,继续给平延王吹吹枕边风,让他尽最大可能帮助本王。”中年男子眼中升起贪婪之色。   “纯儿知道。干爹,纯儿先走了。”   白纯儿踏出房门的瞬间,正好远远地看见天希抱着玉飞胧进去,一会儿,天希又把一名醉酒女子拖了出来。白纯儿心下微一思量,又折回头去找那中年男子。   “干爹,有人跟踪纯儿。纯儿来的路上,被他们伏击,使用了“茫雾”才得以脱身,本以为甩掉了两个男的,没想到竟被另两人跟至此处。他们一个是玉侯爷的千金,另一个纯儿虽然不清楚是谁,只知道那些人叫他‘泰少爷’,但看他衣着装饰,应该也是个富家贵公子,是不是把他们干了?我怕他们认得出我。”   中年男子不解:“玉侯爷的女儿?她为什么要追你?”   “人人都说玉府的一对母女都是大美人。有一晚,纯儿本想潜入玉府带走玉飞胧,至于第五夜咏,恐怕已经年老色衰,纯儿未放在眼里。可惜纯儿武艺不精,一进去就被他们发现了,侥幸才逃了出来。”   “是这样……”中年男子喃喃自语,思索一瞬后方道,“杀了他们恐怕不妥,如果把玉侯爷的女儿杀了,他必定会翻遍整个天崇京城也会把凶手找出来,到时候,你必然会暴露。况且,另一个人我们还不清楚其身份,只怕会引起大乱……”   “那该怎么办?”   “本王把他们带走。说不定还会有用……”中年男子狡黠地笑了笑。   那边厢,玉飞胧正睡得香甜,天希双臂交叉,斜站着将背靠在那雕花大床边,考虑着是否再出去查探查探,但又不放心把玉飞胧一个人扔在这里,正想着等自己的贴身护卫赶到的时候再做打算。   突然间一枚“茫雾”飞了进来,屋内瞬间就烟雾迷蒙。此时天希反倒十分冷静,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蒙面人的特制烟雾迷香。   “茫雾”之后,迅速飞进来不少人,隐隐可辨有六、七人左右,而蒙面的白纯儿也在其中。   天希警惕地看向众人,一边小心地护住床上睡得烂死的玉飞胧。   这时,中年男子从众人身后缓缓步出,他的姿势并不优雅却有着上位者的傲慢,敏锐的双眼依次扫过天希和睡梦中的玉飞胧,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吐出略显生硬却十分饱满的声音:“少年人,本王劝你莫要反抗,本王呢,只是想请你们到本王府上去做做客……”   “你是什么王?本太……少爷怎么从来不知道!”天希青着脸,不过气势却完全没被对方压下去。   中年男子也不恼,竟然笑着道:“总有一天,本王会让你知道!”   天希不动如山:“不过,既然是做客,阁下这阵仗可不是待客之道!”   “浪费时间!少废话,上!”奇怪的声音来自蒙面的白纯儿。   一声令下,六、七个勇猛强壮的持刀武者一拥而上,饶是武艺相当不错的天希此刻也只能勉强抵挡住众人的攻击。要知道,能让那自称王爷的中年男子带在身边的武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合击之力可见一斑!   天希早已估到自己并非是对方的对手,所以他本想用言语拖延时间,如果能等到自己的护卫赶到,那么情势就可以逆转,只可惜白纯儿是个急性子,根本没给天希留下喘息的空隙。   相斗不到三十个回合,一边要抵抗攻击一边又要分神看住玉飞胧的天希便露出了破绽,一个武者趁此机会一个飞身就抓起了熟睡中的玉飞胧,天希大惊,欲回身躲人,却堪堪被其他几人缠住了身形。   “哼,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不然你这小情人可就要倒霉了!”白纯儿厌恶地看向玉飞胧,口中的话却是说给天希听的。 作者有话要说:     ☆、马车之旅      “放了她,我跟你们走!”天希想都没想就说出了口,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竟变得如此天真,简直是智商倒退一百八。   中年男子:“自然是你们二位一起走!不过你放心,做个客而已嘛,本王不会亏待你们的!”   此刻天希面上虽不卑不亢,但心中却不免有些急躁。他并不惧自己会有何意外,毕竟天崇国力如日中天,以他的身份,就算是他国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只是如今身边还有个玉飞胧,这却是个麻烦事。谁都知道如今天崇王侯不和,只怕对方会大做文章,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只有傻子才不懂。   他今日出来时没让人跟着,如果到时连自己的贴身护卫都无法找到自己的行踪,那么这一去当真是吉凶难测,何况玉飞胧又是个猪一样的队友……可惜他身边一向最善分析的护卫追风近日里不凑巧病倒了,他只怕另一个护卫逐日只凭一人之力难以及时寻到他。而自己现在双拳难敌四手,难道真的要跟他们走吗?他侧头看了看玉飞胧,只觉又好笑又好气,这蛮女还真是朵奇葩,这么吵居然还睡得那么香。   然而正是这松神的一刹那,围在天希侧后方的武者果断出手,干净利落的一掌,顿时将他击昏了过去。   “不过如此。”白纯儿轻蔑地笑。   正在此时,房内又突然飞进几个人,正是天希的护卫——逐日,以及玉府的大丫头——橙儿和蓝儿。三人闯进来时正好看到天希被击昏,当下心一紧,齐齐喊道:“放了他们!”   “有本事就过来抢!”白纯儿冷哼一声,同时扔出一枚“茫雾”。   迷雾中,三人被干扰得完全看不清四周,只听白纯儿对那中年男子叽里咕噜了几句,然后隐约感觉到对方跳窗的跳窗,从大门奔逃的奔逃。三人视线虽然被“茫雾”干扰,但思维尚清晰,遂当机立断兵分两路,从窗口和大门同时追出。   橙儿和蓝儿二人追击的方向,正是那白纯儿和部分武者逃走的方向,两人飞檐走壁追到一座宏大的府苑前,眼看着可以追上对方,没想到刚绕过一个拐角却失去了他们的踪迹。橙儿和蓝儿沉着脸抬头一看,只见那大门匾额上正刻着浑圆厚正的四字:平延王府。两人不敢擅闯,只好一人守在外面,一人回侯府汇报情况。   另一边,天希的护卫逐日从窗口追出后,由于半路上又遇到了几个武者的纠缠,浪费了不少时间才干掉他们,却也因此失去了追击的方向。   而躲过了追击的中年男子和剩下的几名武者则夹带着昏迷的天希以及熟睡的玉飞胧上了马车。中年男子独乘一舆,天希和玉飞胧同为一舆,而其他人驾车的驾车,骑马的骑马,白纯儿不在其列。   但令人意外的是,在离马车不近也不远之处,竟有一人一骑紧紧跟随着,不敢轻易接近,却一直保持着与两辆马车的一定距离,只是谁都没注意到罢了。   一直到了第二天下午,玉飞胧才悠悠醒转过来。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脑袋,觉得又晕又涨又不舒服,但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不舒服的原因。   “醒了?”   “谁?”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声,玉飞胧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是应该躺在自己的闺房吗?这尼玛这么渣的声音究竟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还能有谁?本少爷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大霉,碰上你准没好事。连你被打劫,本少爷也得跟着你被人家一块劫走……”   “劫走?”玉飞胧本来就很混乱的思维一下子全成一锅粥了,什么叫被打劫?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世界完全变样了?她睁大眼睛,确定眼前之人正是天希,也确定他并没有开玩笑,才回过神来正视现状,好像他们俩是真的被人绑架然后扔在了这辆狭小的马车里了。   玉飞胧奇怪地打量完四周,敲了敲胀疼的脑袋,甚是不解:“莫名其妙的我们怎么就被绑架了?昨晚……不是在抓那贼人的吗?然后好像还去了妓院,再然后……再然后我怎么记不得了?”   天希一脸嫌弃地看着她:“你醉成一坨烂泥,睡得昏天黑地,能记得什么?而我们为什么会被绑架,要不是因为你这个拖油瓶,本少爷我至于在这里吗!”   玉飞胧一见他的臭脸,气就不打一处来:“哦,是因为我睡着了,所以没我的帮助,你就打不过他们,然后才害我们都被绑了,对不对?”   “懒得理你!”天希气绝,这女人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帮她这么多次,就没见过她有一次表达谢意的,反倒是次次都被她气到吐血。   玉飞胧也懒得理他,既然相看两厌,那就谁也不要打扰谁。   由于睡得太久,玉飞胧身体都硬到僵了,于是她打算做个伸展运动活络活络筋骨,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动,当下也顾不得两人正处于冷战之中,急忙问:“我怎么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被下了药,所以才浑身无力。”   “什么药这么混蛋!这绑匪素质也太差了,太没人道主义精神了!对我这么可爱善良的小姑娘下药,会天打雷劈的!”   天希任由她发癫,只作不语。   玉飞胧发完疯,突然灵光一现,发现了绑匪们的一个BUG,遂喜出望外道:“喂,他们没把我们的嘴巴捂住,我们岂不是可以喊叫?”   天希翻白眼:“你以为这附近有人烟吗?估计我们已经离京城很远了。   “不……不会吧!他们要把我们弄到哪里去?”   “鬼才知道!”天希答得心不在焉。   “……”马车里一阵沉默。   玉飞胧无力地靠在车沿上,脑袋还有点痛,不过总算是想起自己为什么会不舒服了,没想到才喝了那么点酒就醉成这样,早知道就不贪嘴了。对了,究竟是哪个王八蛋绑了他俩?胆子也忒大了吧!吉尼斯纪录妥妥的!他们一个是当今太子,一个是侯爷的女儿,无论动了谁,那可都是要被跨省的,哦不,是跨国追杀的!   玉飞胧这样想着,便脱口而出:“你可知是谁绑架我们吗?”   “北晷国的王爷。”   “啊?北晷国?他不会是要把我们抓去当人质吧?然后逼你老爹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再割地赔款什么的……”玉飞胧一时接受无能。   天希眉头紧锁,并不理她的话,犹自道:“一个北晷国王爷为什么暗中来我天崇?还和那个蒙面贼人混在一处,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玉飞胧揉着脑袋:“说起那贼人,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但是,记忆又很模糊,好像是几年前的事了。”   “你确定?”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已。北晷国……妩媚的眼睛……”玉飞胧口中喃喃念叨,努力回忆着,总觉得那画面就在眼前了,但就是怎么也看不清。突然她睁大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还记得那一年我们在天下第一楼相遇吗?我请客你买单那次,你还差点被你的平延皇叔发现来着……”   “怎么?”   “我记得那天我和小宓刚到天崇,都兴奋地不得了,我俩是兴冲冲地跑着进楼的,可是当时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也正好要进楼的北晷国人,那人一副男子装束,但面容俏丽,现在想起来,那人也有一双妩媚的眼睛。”   “你是说,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   玉飞胧想了想,然后郑重点头:“我肯定。”   “如果你说的不错,那么六年前,此人就已来了我天崇,然后,皇叔也恰好去了同一个地方。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呢?”   “难道他们勾结?”玉飞胧假设道。   “皇叔勾结蒙面贼人,或者应该说是北晷国王爷?”天希细细思考着,表情十分专注,“大概是五年前,北晷国因忌惮皇叔统领的北军,为讨好我天崇而将他们的郡主白纯儿嫁与皇叔,就是现在的五夫人。”   “这个我知道。”玉飞胧用手指点点嘴唇,思绪一闪而过:“我明白了!我撞到的那个人一定是女扮男装!她八成就是平延王的五夫人!所以她才能一直待在京城,然后抓走京城的美女!”   “难道说皇叔在娶白纯儿的前一年就已经见过她,甚至也许皇叔也同样和北晷王爷有过接触?北晷王爷把这个女人送给皇叔,那么皇叔会回报什么?”天希陷入了沉思。   “不会卖国求荣吧?”玉飞胧弱弱地想,这岂不是节操碎一地么。   天希不答反道:“这几年,除了对他的五夫人宠爱有加外,皇叔几乎不近女色。”   “这么专一!”玉飞胧不禁轻叹。   “我记得很久以前,皇婶就曾向母妃抱怨过,说是皇叔已经有好几年没和她或其他夫人同房了。”   “啊?”玉飞胧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世上还真的有专宠的例子。   天希无力靠着马车壁,继续着自己的推测,却越想越感到困惑,线索实在太少太紊乱,每每到关键处又总是卡壳,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皇叔究竟答应了什么条件?而那个北晷王爷又想干什么?   马车里安静了下来,两人都陷入了思考中。   车轮骨碌碌地滚过不甚平坦的小道,时而颠簸得软绵绵的两人左摇右晃。乡野的清风沿着小跑的马车呼呼吹过,偶尔也吹得马车小窗上的幔布轻轻卷起,露出外面的青秀世界。这里已经是距离京城二百五十里的荒野地带,人迹罕至,只有偶尔才出现几个赶路的行人。   此时的玉飞胧正无聊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蓝天白云,青山绿树,荒草丛生,几只飞鸟在空中盘旋。幔布时而落下,时而又被清风卷起。   正此时,不远处有一人一骑迎面而来,玉飞胧心中顿时雀跃起来,在这荒郊野外要遇到一个人实在是比中彩票还困难,更何况对方一看就是个练武的人,都说江湖中人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今他们可算是找到救星了。   于是玉飞胧露出渴望、恳求、期待的眼神,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近了,只见那人一身蓝衣,马上坐姿极为英气,这是一个三十开外的壮年男子;又近了,奇怪,这人怎么长得如此像她的师父秋蝉子?不会是父子吧?可是她师父今年才四十五岁,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三十几岁儿子的人啊?难道是兄弟?可年龄也有点差距,况且从没听师父说过有什么弟弟……   玉飞胧紧紧盯着来人,这个时候她有些混乱,都快分不清自己对他究竟是疑惑多一点,还是恳求多一些。她从不敢想象这世上除了同胞所生者,竟还有人可以长得如此相像。   而那人虽见玉飞胧如此盯着他,却始终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回看了她一眼。其实他能感受到她眼里的哀求,那种企盼的眼神他曾经也有过,可是……他甚至连犹豫都不曾有一下,他用眼神淡淡扫过各个警惕地盯着他的武者,最终冷漠地一驰而过。虽然他根本就没将这些武者放在眼里,要解决他们更是绰绰有余,但他却不是善者,一个过客,没必要给自己招惹麻烦。   眼睁睁地看着希望绝尘而去,玉飞胧几乎要大喊出口,可是她没有。此刻的她思维史无前例地清晰,既然人家不愿救他们,那么就算喊了又能怎样,只会招至绑匪更严密的看顾而已。   幔布落下的瞬间,本就无力的玉飞胧像一滩烂泥般倒在车里,满眼悲凉。自古而来,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动物,谁愿意冒险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谁又真的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无畏的人少之又少,如果遇上,一定是人品太好。   正陷入自我思考中的天希突见玉飞胧这般模样,顿时吓得他以为她病入膏肓了,他下意识地挪到她身边,语气紧张:“蛮女,你怎么了?”   玉飞胧不语。   “哪里不舒服?”   “……”   “如果不舒服,别死撑着……”   玉飞胧红着眼回过头来,不知是为自己委屈还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满恶意,两包眼泪含在眼眶随时都可能涌出来:“你说,为什么人都那么自私呢?东家的张大妈会为了抢占一只不属于她家的鹅而和邻家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对簿公堂;西家的李大婶,自己穿金戴银,却怎么也不愿给家中的老人多一些物质保障和情感关怀;北家的赵大叔可以为了一丁点的利益好处而出卖他诚实善良的老朋友,甚至还会落井下石地踹他几脚;南家的王大爷明明力所能及,却只愿眼睁睁地看着街角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冻死在寒风中……为什么,连自私都可以理直气壮?”   天希几乎被玉飞胧莫名其妙的话逗笑了,但看她如此伤心的样子,实在是有些笑不出来:“你这是怎么了,突然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我警告你啊,不准哭鼻子抹眼泪,不然老子随时一脚把你踢到西北边疆去!”   玉飞胧一个没忍住,两包眼泪腾地就掉了下来:“败家子,你是为了要保护我才被抓的,对不对?不然以你的功夫,肯定能逃脱的……”   天希有些惊讶,没料到这个又笨又嘴硬的死蛮女居然能透过现象看本质,而且还亲口说出来。他一时无言以对了,只是欣慰地一笑,但表情却好像在说:你现在才知道啊,实在是太笨了点。   玉飞胧眼角发涩,轻轻靠在了天希怀里,任汹涌的情绪夺眶而出。   人只有出来历练,才能体味到人生百态。像她从小到大都在小小的侯府里打转,没有人违背她的意愿,所有人都保护着她,她都快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她都快忘了这世界残酷起来究竟是个什么样,以至于如今这小小的挫折就已足够让她感慨人性凉薄。   天希用无法发力的手掌轻轻拍拍她的背,无声地安抚她。他的身上环绕着淡淡的龙涎香,那种沁人心脾的芬芳给了玉飞胧暖暖的安心感。不知过了多久,抽泣的声音才渐渐小了下来。   “这……是什么?”眼角的泪珠还未干,玉飞胧的双手摸到天希腰间的一个硬物,好奇地取了出来一看。   那是一枚小巧炫目的水晶吊坠,已经被雕琢打磨得精致无比。顶部是一个透明可爱的娃娃头像,棱角分明,惟妙惟肖。下面呈底部浑圆的圆柱状,胖墩墩的甚是可爱。整枚吊坠晶莹透亮,绝对是个艺术珍品!   “那是我一周岁时,伍太医送我的礼物。”   “他?那个贼眉鼠眼的狗屁太医,他没事为什么要送你礼物?”玉飞胧吸着鼻涕,一边又用天希的衣角抹了抹眼角残留的泪渍。   天希难得没有嫌弃她,只道:“伍太医待我很好的。说起来,我的命还是他救的……”   “怎么说?”玉飞胧偷偷地想,好像民间是有这种说法,太子出生时得了病,是当时还不是太医的伍成来治好的。   天希娓娓叙道:“我一出生就得了一种怪病,几乎全身溃烂……”   “啊?”玉飞胧不敢置信,心顿时揪到了一起。   不过天希倒是无所谓这段过往:“不是娘胎里带来的,而是出生后几个时辰里逐渐皮肤溃烂。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后来父皇发了皇榜,替我寻求天下神医,最后是伍太医用妙手回春的医术治好了我的病,在父皇和母后的再三邀请下,他才决定留下来在宫里当太医。”   “原来他是这样当上太医的呀!”玉飞胧大悟,“说起来,咱们俩还真是同病相怜,我呢也是从小有病,不过你比我更惨,一出生就毁容。算了,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以后我就不黑你了……”   天希笑得极其无奈:“那真是谢天谢地,谢玉小姐开恩。”   “免了。”玉飞胧破涕为笑,转而又问道,“你好像很喜欢伍太医送你的这枚水晶吊坠啊?居然天天带在身上。”   “这水晶在上古开天辟地时就已形成,千秋万世,斗转星移,享玉液之润泽,吸天地之灵气,万物吐纳,得其精华。它是天然的精灵,都有命定的主人……喂,你干嘛?这玩意儿是有灵性的,不能随便取下……”天希紧紧按住玉飞胧欲一把抓走吊坠的魔爪。   “真小气!”玉飞胧撅撅嘴,“送我我都不要呢!你看这娃娃,长着一张多欠扁的脸!”   “有吗?很可爱啊……”   玉飞胧从天希怀里爬出来,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心中却暗想:为什么这水晶雕刻的胖娃娃有一种相隔了很久远的熟悉感?熟悉到好想扁它几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马车疾速地奔跑在荒野上,像是在和天色比速度。 作者有话要说:     ☆、循循善诱      星光灿烂的夜空,弯月如钩。两辆马车及时赶到,在城门关闭前驶进了丰州城。丰州城并不大,它已经是天崇境内离京城较远的一座城池了,不过地理位置却比较特殊,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幽州城,那里是天崇北军的驻扎地。   这两座城皆是天崇北部边境极为繁盛的城池,幽州重军事,丰州重通商,而北晷王爷之所以没有选择幽州城作为落脚处,也正是因为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北晷王爷是个雅人,向来追求高品质生活,于是丰州城便成了他回北晷的必经之路。   丰州城内,马车熟门熟路地拐过几个街口,在一家客栈前停下,一名武者和掌柜交谈几句后,北晷王爷便先上了楼。天希和玉飞胧也被扶着下了马车,进客栈的前一刻,天希的目光突然被大厅正中央端坐着喝酒的男子吸引了过去,电光石火间,四目刹那交错,天希有些意外,低眉转首无数念头闪过,然后嘴角一扬便踏进了客栈。   客栈大堂里,食客不多不少刚刚好,见他们一行人进来也没几个人在意。玉飞胧一边软绵绵地踱着步,一边摇头感叹世态炎凉。被下了药的她本就毫无力气,又是个女子,自然身体更弱一些,突然,也不知是被撞倒的还是自己腿软跌倒的,总之毫无预兆地,她就那么“砰”的一声往地上倒了下去,刚巧就倒在了正中央喝酒的那名男子背上。   天希见状,连忙靠过去扶她,虽然他本身也没有什么力气,但那速度却是少见的迅猛,快得连他们身旁的武者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天希已经将玉飞胧从那名男子背上扶了起来。   男子一拂袖,表现出一副被对方打扰了喝酒兴致后的不满,待天希连连道歉后,男子方才罢休。握紧手中多出来的硬物,男子拍拍衣袍,淡定离开。   跌得七晕八倒的玉飞胧有点眼冒金星,还没看清那男子的身形容貌,就已被武者架住手臂往楼上去了。   天希和玉飞胧被安置在了一间空房里,不一会儿,北晷王爷笑盈盈地进来,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委屈二位了,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本王非如此不可,望二位体谅。今晚先在此地休息,明早再启程,不日就可以抵达本王府邸了。到时候,本王再好好招待二位!”   而此时的玉飞胧和天希已被布条捂住了嘴巴,甚至连本就使不上力的双手双脚也一起被绑上,听着北晷王爷滔滔不绝,他们却只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好好招待?诓小孩子呢?她玉飞胧已经过了很傻很天真的年纪了好不好!   北晷王爷不再多说,躺在床上假寐的玉飞胧听到他出门的声音,立马扭动身体挪了挪位置,对上天希的双眼,挤眉弄眼地向他表达她心中的想法:我们把那个看守撂倒,然后拿了解药逃走!   天希怒视:不可莽撞,解药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拿得到!   玉飞胧回以怒视:那……这总比等死好吧?Let’s赌一把吧,OK?   天希:……   玉飞胧虽然这么想着,可也没有实际行动,毕竟这么干是有点太冒险了,不对,是简直把自己往死里整。她抖了抖眉毛,合上眼,心里一阵不快,这死败家子,一点主意都没有,他俩都被绑架了,居然也不想想办法合计一下怎么逃出去,只顾着睡觉,睡觉有这么重要吗?这种情况下还睡得着,这特么他还是人么!   想她喝完酒一觉睡到下午,再加上被绑票后心情抑郁,哪里还睡得着!玉飞胧几乎是合着眼、思维却无比清晰地过了一夜。   天还未亮,大约凌晨三四点的样子,天希就醒了,是被玉飞胧的“唔唔”声吵醒的。   玉飞胧也不理天希,只管拧眉面向那名打盹中的看守,不停地发出“唔唔”声,表示她有话要说。   那看守迷迷糊糊中被吵醒,迷蒙着双眼看了看她,虽心有不悦,不过却没怎么细想就取掉了塞在玉飞胧嘴里的布条,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不太纯正的口音道:“你想干嘛?”   “这位大哥,麻烦你行行好,这一路一直没喝过一滴水,现在口好渴,能不能赏我一口水喝?”玉飞胧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恳求的样子,而实际上,她确实渴得要命。   天希把脸埋在被褥里,默默鄙视她:水是没有的,口水倒是有的。   那看守心想,王爷吩咐过两人如有正常要求应尽量满足,他一个小小的武者要是怠慢了他们,到时王爷说不定会怪罪于他。于是他二话不说就回转身抓起桌上的茶壶,满满地倒了一杯。   趁着那看守背身倒茶的瞬间,玉飞胧使劲弯下身去,在衣袖的内里,用嘴巴衔住了一枚被藏得很隐秘的细针,她身上的暗器只剩这枚细针了,其他的早已在搜身时被收走了。   看守目无表情地把茶递到玉飞胧嘴边:“喏,喝吧。”   玉飞胧轻轻启唇,在即将碰到茶杯的瞬间,突然一抬头,同时嘴中用力吐出细针,虽然运不了内力,但那针还是很长眼地扎在了看守的太阳穴上。   “你!”脑袋上带来的极度不适让那看守顿时就完全清醒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大哥,你千万不要恨我,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玉飞胧说得眼泪汪汪,好像自己才是被害者。   天希翻了个身,给了玉飞胧一个白眼。   “大哥,真是不好意思,我从小就是个话痨,我就是想找你聊聊天。你看看我旁边这位,一脸嫌弃我的样子,嘴巴又被捂住了,根本和他聊不起来嘛。所以我呢想和你聊天,但又怕你懒得理我,就只好出此下策啦。”玉飞胧自觉自己说得非常真诚感人。   天希额头一滴汗,满脸黑线。   “大哥,你现在被我的‘毁天灭地肝肠寸断无敌霹雳针’刺中,只有不停说话、蠕动肌肉才行,不然嘴角的肌肉会萎缩,以后吃饭说话都成问题。”玉飞胧故意胡编了一个超级强悍的名字。   那看守一听,当下觉得嘴角确实有些发麻,想起从玉飞胧身上搜出的那些个暗器,心里顿时一凉,玉家三小姐可是从小跟着无双山秋蝉子道长学艺的,那秋蝉子武功深不可测,其徒弟自然也不会是泛泛之辈。如今她竟然还藏着一枚暗器,实不可小觑。便咬着牙道:“你,你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   玉飞胧偷笑:“这位大哥,您别激动。咱说会话,聊个天,我保管你的嘴巴马上就活血通气了,不会后遗症的。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你懂我的。”   天希忍住笑,看向玉飞胧:大半夜的找人聊天,你这不是找抽么!   玉飞胧连忙用凶猛的眼神回道:你懂什么,这家伙五大三粗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最容易聊出问题来了。   看守捧着脑袋,心想聊个天也勉强算囚犯的正常要求,这个可以答应:“那你想聊什么?”   玉飞胧干咳了两声:“什么都可以啊。首先,把我们的解药交出来,不然休想让我把‘毁天灭地肝肠寸断无敌霹雳针’的解药给你!”   “我一个小小侍卫,哪有什么解药。”   “那……”玉飞胧想了想,问这种问题是低级了点,解药神马的肯定是当老大的才有嘛。于是她看向天希:现在怎么办?   天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不让你干你偏要干,现在祸闯大了吧……   玉飞胧皱着脸瞪了他一眼,没什么主意还乱批评人,负分!   “那就聊聊你们北晷国吧,我还没去过呢,一定很有意思吧!”换不回解药,换点其他信息回来也还凑合。   那看守却颇为警惕:“北晷有什么好聊的?”   玉飞胧一听,佯装怒道:“这位大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你作为北晷国子民,哪能这么不屑提它呢!热爱祖国你懂不懂?歌唱祖国你有木有唱过?你太不给力了!”   天希眼底带笑:嗯,说得带感,好评!   玉飞胧百忙之中回了天希一个白眼,继续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给我们讲讲吧,什么风土人情、奇闻异事都行哈。”   看守有点不乐意,想说老子哪里闲着了,老子还要睡觉的好不好!不过现在他脑子被针一刺有点不好使,又被玉飞胧言语一激,心里琢磨了下,觉得说说风土人情也没什么,结果一开闸就滔滔不绝道:“我们北晷国虽不及天崇富有,但我们有广阔的土地,亲如一家的百姓,豪气爽快的壮士,成群的牧羊在草原上奔跑,人人都受到拉克神的褒扬,在拉克神降福过的北旗山下,是那……那神圣无比的星子湖……”   玉飞胧听得满头黑线,大叔你他妈真给我海阔天空地侃起来啦,方向错了啦,我目标不是这个,于是连忙打断道:“大哥真汉子,北晷国一定是个好地方,听得我好向往啊!不过风土谈完了,咱谈谈人情咋样?”   看守不解:“人情?”   玉飞胧状似无意地道:“比如说你的经历什么的,你家里有几口人?”   看守顿时又谨慎起来,一时无话。   玉飞胧见他不说,便笑了起来:“你看你又紧张了,咱就普通聊聊。陌生人之间聊天不都从家庭情况聊起的吗?聊得对口了,咱就熟了不是?”   那看守抬头看了看玉飞胧,心想着他也没想跟她熟,在这里看守他们只是任务而已。可他一见了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神采飞扬,干净无害,当下又觉得聊几句也无妨,于是又不由自主地谈了起来:“就……就我和我妹子两人。我妹子在宫里服侍娘娘,我在王爷府上当差。”   玉飞胧继续套近乎:“哇,你们家不错嘛。看你长相不凡,你妹子定当姿色超群吧?”   看守心里一乐,面上满是自豪:“那是自然。”   玉飞胧心里偷笑,继续循循善诱:“那肯定比不过宫里的娘娘……”   看守刚一张口想反驳,立即想到对比对象是娘娘们,连忙住了嘴。虽然他是哥哥眼里出西施,但也不敢真说出来。   玉飞胧继续挑拨:“肯定也不如王侯将相家的小姐们……”   看守怒了,这小姑娘怎么可以这么说他妹妹!不过他还是忍了下来,虽然他觉得自己妹妹天姿国色,但毕竟身份低微,自己还是安分一点好。   “更别说你们北晷国的大美人纯儿郡主了……”坑蒙拐骗中的玉飞胧总算说到了她的目标人物。   看守一听,终于发飙,他咽了一肚子的气哪里还憋得住,跟谁比都好,跟白纯儿比,他是绝对不服的:“笑话,我妹妹会不如一个男人?他慕容多……”   纳尼?他们没有听错吧!天希和玉飞胧震惊万分,一下子脑袋像被踢到了九霄云外,完全反应不过来:“男……男……男人?”   看守惊觉失言,连忙改口:“不是,你们听错了……”   “慕容多又是谁?” 玉飞胧一片混乱。   那看守顿时手忙脚乱起来,这秘密他憋在心里太久,没想到今天一时冲动竟然说了出来!若非自己妹妹在宫里当差,又是老嬷嬷的得力助手,不然也不可能知道这等隐秘之事。此事虽是他意外得知,亦不关他事,但怎么也不好与外人说,否则置王爷于何地?   “老子说了不是就不是,老子一粗人,哪管得上他是男是女!”哪看守思路一片混乱,说完又发现自己说错话了,气得拿起桌上的杯子往地上砸个粉碎。   外面一武者听到屋里有响动,冲了进来问:“怎么回事?”   那看守双手抱头,正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武者一眼瞧见看守脑门插着一枚针,惊道:“考布老兄,你中暗器了?”   被唤作“考布”的看守怒意突起:“那女的暗算我,老子嘴都麻了!”   “她身上的暗器不是都搜走了的?况且我检查过,没一件是淬毒的,考布兄你这……”那武者疑惑不已。   考布一听,恍然醒悟,靠!他堂堂王府一等侍卫居然被一个女娃娃忽悠,气得他肺都要炸了:“不淬毒?妈的,老子被她耍了!说是要跟老子聊天,老子就觉得没那么简单,原来套老子话呢!看老子不宰了她!”   满脸怒意的考布边说抡起胳膊,一拳向玉飞胧挥了过去。   “她是天崇玉侯爷的女儿,我们要以大局为重,坏了王爷的大事,你我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外面武者连忙去拉住考布,但此时的玉飞胧还是被那没来得及拦住的一拳敲掉了一半意识。   “可老子就这么被她诓去了,老子现在有一千个脑袋都保不了命了!”考布现在气得想把玉飞胧和天希活活剥皮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奈何另一个武者太冷静,死命拦住了他。   正此时,突然另一个武者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正欲奔向北晷王爷的房间,冷静的武者眼尖,急忙喊住他:“吉尚,何事如此慌张?王爷正在休息,可不要惊扰了!”   那个叫吉尚的武者沉着脸,斜眼看了看倒在床上的玉、天二人,才靠近冷静武者的耳边小声道:“大事不好了,刚收到消息,天崇北军三千人马正向着丰州城而来。”   “什么?”   “如此凑巧?怕是与我们此行有关,立刻通知王爷。”冷静的武者此刻也无法冷静了。若是在战场上,区区三千兵马根本不算什么,可如今他们王爷身边没有多少护卫,又是在他国领土,若是真起了冲突,恐怕他们没一个可以安全撤离。   此刻的玉飞胧,半边脸被揍成了猪头,半边意识还尚存,看着三个武者紧张兮兮的表情,她也犯了糊涂,完全搞不清状况,只得将头转向天希,用眼神询问。   天希嘴巴被布条捂住,无法答她,但眼睛却格外炯炯有神,看得玉飞胧莫名安心。他眼角带笑,似乎胸有成竹。   那个吉尚赶着去通知北晷王爷,房间里只余考布和冷静武者与玉、天二人大眼瞪小眼。   “你是玉侯爷的女儿,”冷静武者看了看玉飞胧,又转向天希,“而你,究竟是何人?”   “是何人,你们没资格知道!”突然冲进来的男子,出其不意地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天希身上的两个武者来了个背后袭击,由于男子出手实在太猛,那两个武者居然在转瞬之间就各自被卸掉了一条手臂。   不过武者反应也很快,冷不防被袭击后,立即作出了防御姿势,尽管被卸掉了手臂,可他们的强壮非常人能比,竟毫无疼痛抽吸的表情,犹如铁人。   冲进来的这个人,正是一路远远跟在马车后的那人,也正是他们步入客栈时被玉飞胧趴到背上的那人。那人并不与武者纠缠,反而翻身一跃来到床边,然而未等他将手中药丸递到玉、天二人嘴边,那两个武者就追了过来,缠着他打斗起来。   “狗屁太医?”玉飞胧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四个字。在看到伍成来的一瞬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想这一定是出现幻觉了,但是出现狗屁太医这样的幻觉也太诡异了点……   “吞下去!”伍成来一边缠斗,一边干脆将两枚药丸往床上一扔。   “啊?”玉飞胧措手不及,但看天希肯定的眼神,于是赶紧神志不清地点了点头,挪过去叼了一颗药丸。   闭着眼视死如归地吞了下去,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只听与武者过招中的伍成来催促着她道:“另一颗给他!”   “哦!”玉飞胧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应完才发现事情有些棘手。   败家子他嘴巴被包住了要怎么吞药?关键是,他俩的手脚都被绑着!如今唯一能动的,是她玉飞胧的嘴巴…… 作者有话要说:     ☆、神秘太医      天希见玉飞胧愣在那里,顿时以为她神游天外了,这种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她居然神游!于是他使劲向她眨眼,又用眼神示意她,他需要她帮他拿到药丸,现在!立刻!马上!   “好啦好啦,凶什么凶?”玉飞胧磨磨蹭蹭地用嘴巴刁起剩下的那颗药丸,又磨磨蹭蹭地挪到天希旁边……   她想干什么?天希瞪着惊恐的双眼,盯着眼前这张突然放大了的脸。他知道玉飞胧有时候是真的笨了点,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笨!   玉飞胧凑到天希嘴边,一时却犯了难。她在很认真地思考着,是应该先取下天希嘴巴上的抹布呢,还是一边咬着药丸一边帮他咬掉抹布?   笨蛋!你在迟疑什么?天希怒了,再这么磨蹭下去,伍太医可顶不了多长时间,而且一旦被北晷王爷的其他手下发现,他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被天希无端端怒目瞪着,玉飞胧觉得自己真是好心没好报,要是自己现下有力气的话,一定甩他俩巴掌……等等,好像,似乎,她的手指突然可以自由活动了……因为突如其来的感觉,玉飞胧惊讶得长大了嘴巴,口中的药丸也应声掉回床上。   死蛮女!现在轮到天希想甩她俩巴掌了。   “你你你,你别急啊,我立刻马上给你拿掉抹布……”玉飞胧其实是想转身用手的,结果一激动,居然还是照着一开始就决定的用嘴巴解决问题的办法去做了。   用力咬掉了天希嘴里的白布后,玉飞胧突然就懵了,天哪!她脑子被雷劈了吧!她干了什么?她究竟干!了!什!么!   内什么,她刚才没有亲到某人吧?   玉飞胧偷偷斜眼看了看天希,只见对方似乎也一副惊呆了的样子,当下立即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还愣着干什么?快吞下它!”一边忙于打斗中的伍成来百忙之中回头望一眼,顿时好替他们捉急。   玉飞胧一听,连忙条件反射地要去叼那颗药丸,她想着天希没吃解药估计是没有力气动的,只可惜她现在思维太混乱,完全忘了自己一开始还能挪来挪去那么天希也相差无几的事实了。不过这么一动作,她的头又差点和主动去捡药丸的天希撞到了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玉飞胧很尴尬。   天希竟然笑了笑,他现在没有白布缠嘴,自然可以吞药也可以说话了:“我们先互相把手上的绳子解了。”   从伍成来突然冲进来到天希二人吞下解药恢复几成力气,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而不知道为什么,和伍成来颤抖的武者居然没有大声喊叫,而是吹了一种独特的小哨来呼叫同伙,大概是不想在天崇境内引起外人注意。   当其他同伙发现问题并赶到现场之时,天希和玉飞胧早已解开束缚,可以行动自如了。   “就凭你一人,也想从我们手上救人?痴心妄想!”同伙多了,武者们自然信心暴增,说着就要开打……   “当然……不止他一人!”   众人齐齐回头,猝不及防地发现楼下不知何时来了好几十个人,只消一眼便知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精英。武者们面面相觑,想不到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只是如此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他们不该杵在这里,而更该去保护王爷才是。   “保护王爷!”武者中首领模样的人发号了命令,缓缓向着北晷王爷的房间退去。   “兄弟们,上!”楼下的人也不啰嗦,当即跃上二楼,领着他的精英们向北晷武者杀去。   剧情反转得太快,玉飞胧被眼前的场景晃得眼花缭乱。这都哪里冒出来的一堆人?好像还是北晷人的仇家来着?还是特意来救他俩的?本来伍成来太医的出现已经够让她震惊了的,现在居然还来了一波人!一波上帝派来的天使,有木有!   “殿下,奴才护驾来迟,万死难辞其咎!”一个侍卫模样的少年扑到天希跟前跪下。   “这位少侠,不晚不晚,时间刚刚好……”玉飞胧看到这些来救她命的兄弟,开心还来不及呢,自然是上前去想扶他起来再感激一番了。   少年却怎么也不肯起来,玉飞胧诧异地看看他,又看看摆着脸的天希,顿时明白过来。皇宫里的人都是讲规矩的,哪像她待人那么随便……   天希被玉飞胧盯了半晌,终于受不住,便去亲手扶了他的贴身护卫——逐日起来,道:“功过相抵,恕你无罪。”   逐日低着头站起来:“谢殿下。”   “末将参见殿下。”是那个领着几十个精英出现的人。   “不必多礼。”   “这位是?”玉飞胧很好奇。   “在下天漓。”   “你,你,你,你,你……”玉飞胧一惊,想不到竟是他,“是你?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见过一面的!”   不过玉飞胧觉得他在这里出现,其实也不奇怪了。离丰州城不远的地方是北军的驻扎地幽州城,而统帅平延王不在军中,他的儿子天漓暂代其位,如今她和天希有难,他自然要赶来救援,只不过居然消息收得这么快?   “是吗?不过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天漓向玉飞胧抱歉一揖,面向天希道,“殿下,客栈内找不到北晷王爷,是不是继续追?”   “他倒是逃得快。”天希冷笑,“你带来多少人马?”   天漓有些不好意思:“不瞒殿下,只这十七个兄弟。三千人马都是虚的,大部队要前进实在太费时间,末将怕赶不及,所以只挑了这几个近身格斗能力最好的过来。不过,幽州城内士兵已整装待发,只要殿下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出击。”   “好。”   “好是什么意思?”玉飞胧不明白,“那还追杀吗?”   天漓忍不住一笑,没想到这姑娘倒是个傻妹。追是自然要追的,但对方毕竟是一国王爷,有些事情是不能明着来的。当然大军是不会轻易动的,除非对方的军队有异动。   见天漓带着一半手下离开,玉飞胧犹自不太明白,继续刨根究底:“到底怎么样啊?”   “之前你脸被抡了一拳,现在还痛不痛?”天希不答反问。   “痛……”说到这个,玉飞胧就忘了之前的问题了,她摸摸自己的半边脸,从小到大还没人敢打她,如今着实觉得委屈至极。   “让伍太医帮你看看。”天希难得温柔地扶着她,拉她到屋内坐下。   伍成来粗粗看了眼玉飞胧,他本身和武者缠斗良久,早已有些力截,只道:“玉三小姐只是外伤,没什么大碍。”   “真的没事?”天希问。   伍成来有些少气无力:“嗯。若是不放心,贴两剂膏药会好得快些。”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没关系的。”玉飞胧立马拿出了身为女汉子的气魄。   众人都不由被她逗笑了。   “伍太医,怎么你会……跟着我们?”天希问道。进客栈前,他发现伍成来坐在大堂正中喝酒,着实令他惊讶万分。   伍成来简单地处理着玉飞胧破裂的嘴角和微微红肿的脸蛋,面无表情地道:“我无意间发现你们被人劫走,就一路跟了来,一直到了这丰州城,才找到机会下手。”   “哦,原来那天,你和我们一样,也在绮云楼啊?”玉飞胧会意,看来男人这玩意儿,都免不了要去寻花问柳!   玉飞胧说完这话,蓦然发现大家都神色怪异地望着她和天希,搞得她反应过来后顿时有些尴尬。但是,他们去青楼是有正事要干的好不好,不是大家想的那样啦……   伍成来没有回答,也不点头,算是沉默了。   “这个其实也没什么啦……”玉飞胧讪讪地笑,当即转换话题,“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伍太医会出现不奇怪,但为毛其他人也会这么及时赶到呢?”   幽州城虽然离丰州城很近,但想来北晷王爷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的,不然半路上早就有人来救他们了,哪用等到现在?天漓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伍太医笑着问:“你记不记得你入住客栈前扑到了一个人身上?”   “不会是你吧?”   伍成来点头:“是我把你绊倒的。”   “我就觉得我跌得好莫名其妙,原来是你!”玉飞胧不能说是不生气的。   “凭我一人之力无法救出你们,唯一能借助的是相距不远的幽州城的兵力。但我需要殿下的物件才可以调动北军,所以出此下策绊了你。”伍成来显出歉意。   天希是不可以跌倒的,否则目标太大,传递物件恐会引起注意,但天希当时的力气又不足以碰倒玉飞胧,所以需要伍成来亲自出马。而天希能扶起玉飞胧,其实也是借助了伍成来的力量。   “所以,天漓将军才能及时赶来?”玉飞胧总算是明白过来,看来她错怪败家子了,人家除了睡觉外其实还是有干实事的,虽然是暗地里偷偷摸摸的,但也不能抹杀他的功劳。   “当然,这也多亏了逐日,若非逐日及时赶到,替我去军中传递消息,我也无法□□。”伍成来需要盯着北晷王爷一行,不然若是他因为去报信的缘故而丢失天希二人的行踪,那便得不偿失了。   逐日一听,忙道:“是伍太医一路留下了标记,奴才才能找到主子的。”   “对了,伍太医,那解药你是怎么得到的?怎么能确定这就是解药呢?”玉飞胧忙不迭地问。   伍太医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其实天希塞物件给他的时候,他就把过他的脉,待得到解药之后,自然能确定那药是不是真的有用。   伍成来把怎么搞到解药的事简单对他们说了一遍,可其实他却暗中漏掉了很多细节。   当时,北晷王爷一行进了客栈,伍成来正自纠结着如何才能去军中报信而又不失去天希的行踪。恰好没过多时,逐日便找了来,于是他们分工合作,一个去搬救兵,一个潜进去偷解药。   正是午夜时分,大部分人都已入睡,伍成来才终于有机会摸到北晷王爷的宿处。可惜房间周围的守夜者虽不多却很严密,伍成来一直没能进到房间里面,只能在暗处盘算着如何才能把解药搞到手,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守卫换班时刻让他瞅中了空当混了进去。   然而他刚进去没多久,本想趁着北晷王爷熟睡再点了他睡穴就可以找解药,结果这个时候居然有一个武者敲了敲门。伍成来暗叹不好,当下只好找个地方掩藏身形。   武者得到幽幽醒转过来的北晷王爷的许可,小心地推开门进入房间。   “王爷,纯儿郡主的信。”通常情况下,他们当护卫的绝不会吵醒熟睡中的王爷,但这次是特殊情况,因为他们王爷特地吩咐了,只要有白纯儿的消息,一律要第一时间让他知晓。   “哦,这么快就搞定平延王了吗?”那北晷王爷松松地披上外衣,将信纸取出细读。只见他时而眉头微皱,时而又哈哈大笑。   “哈哈……平延王再次承诺,本王登基之日,他必定第一个支持我!这次,他还答应把手下兵马借给本王,以助本王一举夺位!哈哈……平延王手中握的可是天崇朝廷四分之一的兵力——天崇国的北军哪!真是天助本王也!”   “恭喜王爷!小皇帝无能,那位子早该是王爷的了!”   北晷王爷满意地享受着手下的阿谀,突然眉头一皱,道:“看来,我们得尽快赶回北晷。纯儿在信中说,玉侯爷这两日一直在和平延王交涉,让他交出纯儿,估计顶不了几天。纯儿一旦暴露,那小皇帝便会知晓我们的大计,所以我们得把计划提前了!”   “对了,如果玉侯爷查出他女儿为我们所劫,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既然他女儿在我手上,正好可威胁于他,让他承认本王的皇位!哼,你知道和他女儿一起的那小子是谁吗?他可是天崇太子!这么一来,连天崇皇帝也不得不忌惮本王三分,呵呵,这几年又没有妃嫔为他诞下其他子嗣,这个太子可是他的独苗啊……”北晷王爷信心满满。   “那‘抑心丸’三天就会失效,是否再……”   “当然要继续给他们下药。”   “卑职明白。”那心腹边说边从高处一藏得较为隐秘的小盒中取了两颗药丸出来,他不便带在身上,所以将它们盛入小碗中,放在方便易拿的地方,待到了时辰,再准备叫手下来取。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不过伍成来完全没听进去他们后面的谈话,他只是一味盯着那心腹取出药丸的小盒,琢磨着那里一定装着他要的解药,只是该如何下手?   待心腹退下后,北晷王爷再次拿起手中的那封信,又意犹未尽地细细回味了一遍,看到开心处不由张狂地大笑了几声。他毕生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有平延王相助,一定能一举推翻那小皇帝!哼,小皇帝有什么能耐,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懦弱无能,根本不配继承祖宗的伟业!而他,才是命定的皇帝,他才应该当皇帝!   北晷王爷幻想着自己坐在金銮殿的宝座上,接受群臣的朝拜,场面是多么盛大……他得意地笑起来,摇摇晃晃地把手中的信纸放到跳跃的烛火上,神情略微有些恍惚,看着火苗渐渐蔓延到纸端。   见北晷王爷如此得意忘形,伍成来就知道自己的时机来了,他毫不犹豫地从暗处窜出,眼疾手快地夺过北晷王爷手中的信纸,在对方回过神来之前一掌将他敲昏了过去。   一切顺利得难以置信,然而等到伍成来开始找解药的时候却碰上了难题,他检查了盒子里的所有药丸,竟然根本就没有他想要的“抑心丸”的解药!   怎么会这样?   伍成来很困惑,难道他的推测有误?但他是必须要找到解药的,于是当下就四处翻查起来,甚至还搜了北晷王爷的身,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淡幽幽的烛火还未熄灭,轻巧地跳跃着,伍成来借着微弱的烛光环顾四周,最终他的目光被桌上的小碗吸引,那里是那个心腹刚才放入的两颗“抑心丸”,黑乎乎两个小点,却令伍成来突然茅塞顿开。   果不其然,他一试之下更加肯定,他适才忽视的□□,同样也是他一直想要的解药!所以那个心腹取出“抑心丸”后并没有立即拿去给天希二人服下,因为如果不够时辰,未等到先前的□□失去药效,那么服下的□□反而就成了解药!   至于那心腹为何会将“抑心丸”提前取出来,伍成来不太明白也不想明白。不过他猜想,这么重要的药丸大概就只有北晷王爷和他心腹知道放置的处所,而王爷不可能亲自爬到高处去取药,心腹到时又不一定有空来拿,所以那心腹便先取了出来,以便够时辰了就打发手下来取。   伍成来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费心思索,因为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得到解药后,伍成来花了不少时间才避开屋外的守卫混了出去,当他来到玉飞胧和天希的房间时,正好碰见当时那场面,他便发了狠力突然袭击了那两名武者。   当然,在向玉飞胧和天希二人讲述如何获得解药的经过时,他巧妙地回避了北晷王爷的阴谋一事,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房间里有平延王部下在场的缘故,还是因为他另有其他的打算。   “狗……伍太医,你真是太厉害了!居然敢一人单挑那么多北晷王爷家的高手……”玉飞胧听了伍成来的英勇事迹后,深深被折服,于是当场决定抛开偏见,以后不再叫他“狗屁太医”,而是尊称他为“伍太医”。   伍成来笑笑,对她的恭维并不怎么在意,反而发问道:“如今我们有天漓将军相助,北晷王爷想必只顾着自己逃回北晷去了。你们现在是何打算?”   天希脸色平静:“连夜出城。”   “啊?可是我脸疼……”玉飞胧咧着嘴,她觉得吧,回去那是必然的,但不至于要这么着急不是?   “那你留下赏几日风景,本太子就不陪你了。”天希转过身,佯装要走。   玉飞胧没注意到天希暗自偷笑的表情,所以她立马就急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别啊亲,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拍拍屁股走人了,我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纯而不纯      虽然这个时辰,城门还未开,但北军士兵既然能进得城来,自然也能出得去。天希没有借助自己的身份,便与玉飞胧、逐日二人一起出了城。   伍成来没有一起走,他因在和武者打斗的过程中受了伤,所以需要几日疗养。天希也不再坚持,只嘱托北军士兵照顾好他。   天希三人在逐日的引领下,沿着来时的路赶回去。   “哎,女人真是麻烦!”马背上,天希一边策马,一边感叹。   玉飞胧和他共乘一骑,坐在他后面敲了一拳过去:“好好当你的马夫!技术太差不要紧,要紧的勤能补拙,全身心投入……免得到时不小心把本小姐跌下马去……”   “技术差?到底是谁不会骑马,才巴巴地赖在本太子马上的?”   “你你你!本小姐大家闺秀一枚,不会骑马怎么了?”玉飞胧咬牙切齿。   天希作呕状:“就你还大家闺秀?你词汇水平没问题吧?”   “自然是杠杠的!”   逐日一人策马在前面带路,听到他俩斗嘴,忍不住嘴巴痒了发表评论道:“主子,你和玉三小姐还真是天生一对……”   “你才天生一对!”天希表示不满。   “你全家都天生一对!”玉飞胧紧接着补充道。   可怜的逐日被他俩这么一夹击,顿时闭嘴不敢再乱说话了,只能心里默默吐槽:还说不是天生一对,连说话都这么一唱一和,奸夫淫妇!   玉飞胧和天希俩人当然不知道逐日心里怎么想,他们继续骑着同一匹马,一路互相嫌弃着。   夜风呼呼地吹,天快要亮了,三人一刻不停,已经远离丰州城。   “对了,”玉飞胧想起那个考布说的话,心里还有些不太明白,于是问天希,“这个白纯儿还是慕容多的,既然是男儿身,为什么他可以做郡主呢?”   天希:“白纯儿嫁与平延皇叔之前,宫里曾专门派人调查过。当时收到的情报是,这个白纯儿原名慕容多,本是慕容太傅的女儿,后来太傅犯了事,他们家的男丁全被赐死,而女丁则充了低贱宫女,后来她被北晷王爷收做干女儿,并改名白纯儿。如今看来,恐怕是当年他母亲将他男扮女装,送进宫里当宫女,才逃过了一劫。慕容多天生俏丽,比个女子还柔媚几分,所以一直没人怀疑。至于北晷王爷,想必也是清楚这秘密的,才将他送到天崇,原来平延皇叔这些年不近女色根本就是他……”   “他出柜了!”玉飞胧抢着说道,“哦,我知道了,他和北晷王爷一定有勾结……这个白纯儿,虽然他是个实实在在的男子,但按着女子的思维和生活方式活了那么多年,其实早就跟一般女子无异了,他和任何一个女子一样,都会妒忌别人比自己漂亮,只是那妒忌已经到了发狂状态,所以他疯狂地对待那些比她美貌的女子……他绝对就是京城女子失踪事件的罪魁祸首!”   两人又是一阵惊异,各自理着头绪,毕竟这只是猜测,虽然他们几乎可以确定甚至肯定,但没有确实证据。   荒无人烟的野外,千里良驹奋力奔跑着,呼啸的夜风从耳旁吹过,已近初秋的天,微亮的清晨带着丝丝凉意,衣衫单薄的玉飞胧不由紧紧地抱住了前面的驾马之人。   天希身体一紧:“蛮女,抱那么紧干嘛?”   玉飞胧牙齿打着架,微微抖了抖嘴唇:“别,别小气嘛……你要是觉得,我吃你豆腐的话……你放心好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怎么负责?”天希很是怀疑。   当然是以身相许啦,逐日侧耳听着他俩的谈话,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这,这个嘛……大不了赔你一块豆腐!要不,豆腐脑也行,街上很多的,也便宜,我请你吃……”   逐日吐血。   “吃你个头!”天希气得发昏,居然请他吃豆腐,亏她想得出来!   “你别生气嘛……说了会负责,就一定不会白吃的!”   “谁要你负责!”   “那那那,这是可是你说的哦,逐日是证人,你不可以抵赖!到时候可别让我请你吃豆腐脑……”玉飞胧又无赖地抱得更紧了些。   天希气沉丹田,努力压制住心中的不爽,任由玉飞胧把他扎得越来越紧,一点一点吞噬他的体温。他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可理喻而且蛮不讲理的女人!   哪个地方蹦出来的?赶紧塞回去,不要再来祸害人间!   日转星移,马不停蹄的三人终于在几天后的中午时分赶回了京城。   天崇京城早已戒严,太子殿下丢了可非同小可,不过老百姓们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天希和玉飞胧两人刚回到京城,各自的护卫就纷纷围了上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拉着他们回家。   然而让护卫们五雷轰顶的是,他们并不打算直接回各自的家,而是遣人回家报了个平安。   为嘛呀,为嘛呀?护卫们哭鼻子抹眼泪,都等你们这么久了,好不容易等到了,还不给他们回家,不回家他们回去会被上司罚跪搓衣板的!   当然了,人已经回到京城,情况自然就没这么严重了。可是,不回家却去某王府,这是严重错误的!某王府有毛好去的,快回家!   天希二人自然是不知道护卫们心中在咆哮,只顾急冲冲带着几列皇家卫队向平延王府赶去。   平延王虽是北军统帅,但北方局势一向稳妥,便由副将军——他儿子天漓在军中坐镇,而他平延王基本都待在京城。   他们到的时候,发现玉飞逸和唐淅亦也在,那大厅里还优雅地坐着一个如月里嫦娥般眉目如画的绝代佳人,此三人正和主座上的平延王争执着什么。   “大哥!蜥蜴兄!”玉飞胧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见到玉飞逸和唐淅亦便吼叫了起来。见到他们实在是太好了,终于没有流落在外的凄凉感了。   大厅里的人闻声回转头来,玉飞逸等人见是玉飞胧和天希,眼前顿时明亮了几分,按耐不住激动起身向着他们小跑而去。   “参见太子殿下!”众人纷纷下跪行礼。   天希手一挥,道:“都起来吧。”   “太子,你这是……”平延王不安地看了看天希身后的皇家侍卫。   “皇叔,侄儿是来抓捕犯人的。”天希轻描淡写地道。   “太子,我府里哪来什么犯人?”   “就在你府里!”玉飞胧嘴巴太快,硬是插了一句。   “胧儿,不得无理!”玉飞逸见玉飞胧没大没小,怕她言语闯祸,便呵斥了声。   玉飞胧嘟嘟嘴,不让说就不让说,反正天希会搞定。至于这个平延王爷,指不定还能不能这么威风呢,若是真勾结外国王公大臣,那可是大罪,重者可以按叛国罪论处,就算是王爷又怎样!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是王爷!不过,话虽如此,但这法律好像对特权阶级不怎么管用……   平延王只是扫了眼玉飞胧,没有和她计较,反而对着天希道:“你说我府里藏了罪犯,那敢问此罪犯犯了什么法?”   “皇叔如此紧张……”天希哼笑,想来他皇叔已经猜到自己此行所为何人,“私抓女子,毁其容貌,抛尸荒野,皇叔,你说他犯了什么法?”   “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带兵闯进我府里,可有皇上手谕?”   “父皇口谕,命本太子亲自缉拿此案罪犯,一切人等不得阻挠!”   平延王冷冷道:“我府里没有你要的犯人!”   “那么,皇叔的五夫人呢?”   平延王一愣:“纯儿不会干这种事!”   玉飞胧忍不住插嘴:“你不要被他的表象所迷惑了!”看来白纯儿没有对平延王老实交代呀,这老头,明明养了一个疯子,还偏执的以为身边人有多么纯洁!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休得胡说!”平延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里带了一丝怒意,“纯儿一个弱……女子,哪里会做这种事!”   玉飞胧急道:“他明明是个……”   “哎哟,听说这些天,几位一直在找寻一个据说是藏匿在我王府的罪犯,”打断玉飞胧说话的是一名看上去打扮得异常艳丽的雍容女子,嗲声嗲气的声音,一出场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不过呢,据纯儿所知,王府里可没有你们说的这人……”   此人正乃白纯儿是也,他身着一条兰花纹白绸裙,脚踏莲花底长靴,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金钗璎珞更显其荣光焕发,那冰肌玉肤、剪水双瞳是个女子见了都会羡慕。   “你,是白纯儿?”饶是玉飞胧知道这白纯儿跟女子没什么两样,她还是呆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天哪,他还是男的吗?总不会做过变性手术了吧?他简直比女人还女人……   天希也是一惊,眼前这人,似乎和那天交手的男子装扮的蒙面人有些不同,声音更加娇细,姿态更是柔媚了几百倍。不过他惊奇的不是这些,他更好奇在这种情况下,白纯儿为什么还会主动出来。   玉飞逸、唐淅亦和同行的那位绝代佳人也不由面面相觑,奇怪地打量来打量去,他们都是见过蒙面人的,但此刻竟也分辨不出是否为他们要找的人。   平延王观察着各人的表情,道:“你们既已见过纯儿,还认为她是罪犯吗?”   不少人几乎要机械地摇摇头,甚至连知道部分内情的天希都产生了自我怀疑。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天希又一时有些困惑。白纯儿是北晷王爷的干女儿,而那天他们跟着蒙面人进了绮云楼,却被北晷王爷所俘,而玉家大丫头跟丢白纯儿的地方也正是平延王府,所以几乎可以肯定——蒙面人和白纯儿就是同一个人。可是,如果不是呢?毕竟他们都没有充分的证据。   最后,只有玉飞胧一人坚定不移,见其他人都不言语,便急着道:“你们都怎么了?凶手就是他!”   “可是……”一干人等不解。   “玉三小姐,你不要随便诬赖本王的五夫人!你可有什么证据?”平延王道。   玉飞胧冷哼:“夫人?哼,他是个男人就是证据!”   此话一出,众人当场齐齐“啊”了一声,大感意外,甚至以为玉飞胧在开玩笑。   平延王和白纯儿更是同时一惊,她是如何知晓的?王府里除了他们两人,没人知道这个秘密。白纯儿心下一阵慌乱,本来还侥幸以为天希和玉飞胧虽逃脱了却不会知道他的秘密,毕竟就是在北晷国,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所以他想着出来亮个相,然后就能洗脱自己的罪名。但是,如今这情形,他们到底还知道了什么?   玉飞胧继续道:“他是个男人,却像女人一样生活!平延王爷,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近女色,因为你是Gay!”   “大胆!你说什么?什么给?”平延王大怒。   玉飞逸却是明白玉飞胧的意思的,他还充当翻译解释给同行的其他几人听,有了玉飞胧先前的话做铺垫,众人总算没有惊掉下巴。   “你胡说!”白纯儿青筋暴露,他绝不能让玉飞胧再继续说下去!“来人哪,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撵出去!”   “慢着!有本太子在,谁敢?”天希一挥手,厉声道,“白纯儿,你才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绑架本太子,胆子可真是比天还大!单此一罪,便足以凌迟处死!”   “纯儿?”平延王不敢相信,太子这几日失踪和他有关?若真是这样,他怎么保得住他的纯儿!他失魂落魄地看向白纯儿,只希望不是……   “我才没胡说呢!我还知道你根本不叫白纯儿,你是慕容多,北晷国慕容太傅唯一的儿子!为了保全性命,你一直以女装示人,久而久之,连你自己都已分辨不清自己的性别……”玉飞胧咄咄逼人。   “胡说!胡说!”白纯儿捂着耳朵,不敢再听。   玉飞胧继续加油添柴:“因为你妒忌,所以你容不下其他女子的容貌胜过你!你丧心病狂到一个个抓住她们,一个个折磨她们,一个个毁了她们!”   “不是我,不是我……”白纯儿全身痉挛地跌倒在地,眼里泪光闪动,周围的一张张脸都是那么可怕,像极了凶神恶煞的魔鬼!明明已经把耳朵捂得很紧了,为什么那些嘈杂的魔音还是拼了命一个一个钻进脑袋里?   “纯儿……”平延王神色呆呆,踉跄地倒退了一步,“你为什么……”   “就是因为你!”白纯儿忽然面目狰狞地用力指向平延王,发疯似的吼叫起来,“你说我终归不如那些女子美貌,我不相信!我恨你这句话!我要把她们全毁了!哈哈……”   “纯儿,你……怎么这样想?就算你不如那些女子漂亮,可我喜欢的依然是你啊!只有你!”平延王快绝望了。   白纯儿却更加疯狂,连连冷笑:“我管你喜欢谁!跟着你只是为了能更容易实现干爹和我的大业而已!呵呵哈哈……可是又有谁能理解我,就连他也不行……”   平延王呆愣当场,他所有的付出,甚至为了他答应北晷王爷的要求,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空吗?而他口中的他又是谁?   看着白纯儿变态式的发狂模样,玉飞胧心中一凛,却长舒一口气:“你终于承认了!”   “玉飞胧,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凭什么长得比我漂亮!”白纯儿露出厌恶的眼神,突然张开爪子直向玉飞胧而来。   眼看着爪子即将刺到喉间,玉飞胧条件反射地侧了个身,同时去摸身上的暗器,但是!怎么连一枚暗器都摸不到了呢?玉飞胧僵着身子行动迟缓,然而白纯儿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千钧一发间,唐淅亦眼疾手快地一把拉过了玉飞胧。   慢了半拍的天希怔怔地看着自己那伸向半空的手,眼角的余光瞟过唐淅亦怀里的玉飞胧,心里冒出一种怪怪的滋味,却又马上装作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转而和玉飞逸合力对付起白纯儿来。   “你没事吧?”唐淅亦眼里满是关心。   “没……没事。”玉飞胧不着痕迹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谢谢你啊,蜥蜴兄。那个,你还是去帮忙搞定白纯儿吧!”   唐淅亦的加入,使战局完全呈一边倒之势。三人知道他“茫雾”的厉害,所以根本不让他出手。白纯儿渐渐不支,一招一式都只是负隅顽抗,终于败下阵来。   天希冷冷对着白纯儿道:“你把那些女子藏到何处去了?”   “想知道吗?”白纯儿娇媚地抬眸看向天希,抛了个媚眼,口中缓缓吐出令人汗毛发颤的媚语,“你这么英俊,如果能陪我一晚,我一高兴,兴许就告诉你了。”   玉飞胧大喊:“你休想!不知廉耻……”   其他人一面替尴尬的天希担心该如何收场,一面又奇怪玉飞胧的反应。这又不关她的事,这么着急干什么?   天希嘴角微松,笑意就要洋溢开来……然而他及时控制住自己,抖擞着精神凑到白纯儿的耳边,自信满满的样子,低声呵着气道:“我知道你们的大业是什么,勾结一国王爷,无非就是为了那个位子。不过聪明人做聪明事,你该知道,如果你不说出那些女子的下落,恐怕你的杀父之仇永远也报不了了……”   白纯儿越听心越冷,那老皇帝处死了他爹,抄了慕容家,此仇必定要报!老皇帝死了,小皇帝即位,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可是如果天希阻止他干爹夺位的话……   “考虑得怎么样?”天希懒洋洋地道。   白纯儿不断做着思想斗争,横竖都是一死,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条好路走。所以最终她还是缴械投降了:“她们……在平延王府的地下密室。”   “皇叔,失礼了。给我搜!”一声令下,皇家卫队便行动开来。   “喂,你是怎么让他服软的?总不会真的答应要陪他一晚吧……”玉飞胧露出一副很替天希不值的表情。   “我有你这么笨吗!”天希笑得奸诈,随即又对着士兵下令道,“把白纯儿押下去吧,关至宗人府,听候发落!”   “纯儿!”七魂丢了六魄的平延王突然清醒过来,痴痴地对着白纯儿的背影大喊,可白纯儿却并不理他。他又突然紧紧抓住天希的双臂,竟下跪恳求道:“好侄儿,皇叔求求你,你别把纯儿抓走……”   “侄儿恕难从命。”天希抽出手臂,眼中闪过不忍。   在场众人也不由心中发涩,堂堂一国王爷,居然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   不忍再看那失魂落魄的平延王,众人便逐个退了出去,直至走出平延王府,玉飞胧才想起平延王与北晷王勾结的事,便走到天希身边问道:“那个,勾结的事,不追究了吗?”   “兹事体大,得交父皇处理。”天希淡淡回道。   玉飞胧吐吐舌头:“哦。”   “还有事?”见玉飞胧磨磨蹭蹭站在一边不肯走,天希料想她还有话要说。   玉飞胧显然有些犹豫,先前脑海里冒出一堆的话,可突然之间竟不知道挑哪一句说,踌躇半晌,最终还是只说了句再见。   天希望着她莫名其妙转身而去的背影,挑了挑眉,忍不住轻笑出声。蛮女啊蛮女,你可不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   有些事情,总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出现了变化。   各人各自回宫回府,分三路而去。   “大哥,走啦!”玉飞胧拉拉定在当地的玉飞逸,顺着他的眼光望去,那是唐淅亦和绝代佳人走的方向。   “嗯。”玉飞逸口中虽应着,脚下却不动一步。   玉飞胧奇怪的用手挡了挡玉飞逸直勾勾的视线:“大哥,你干嘛这么看着蜥蜴兄?不会也成Gay了吧……”   “胡说八道!”   “那是……哦!你一定是看上了绝代佳人!快说,她是谁家的闺女?让爹地给你提亲去呀……”   “唐淅雪。”   “啊?吸血?”玉飞胧眼睛都圆了。   “唐大将军的女儿,淅亦兄的三妹。”   “怪了,他们家人的名字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先是蜥蜴,后又吸血……”   “淅亦兄和唐姑娘是一对双生龙凤胎。”   “龙凤胎?”   “是的,虽然是长得不太像……”   “当然不像,龙凤胎是异卵的……”玉飞胧咕哝了句。 作者有话要说:     ☆、德婉郡主      玉飞逸兄妹一步三回头地回了玉府。回府路上,玉飞胧大致了解了他们被绑架这几天京城的情况。   话说那天玉飞逸和唐淅亦找不到蒙面人,回过头来又不见天希二人,后来才知原来他们被人绑走,皇帝和玉侯爷遂派了大量人手追查二人下落。   由于蓝儿橙儿是在平延王府前跟丢蒙面人的,所以玉唐两家自然要找平延王帮忙,如果可以的话,也许还可以查到天希二人的下落。至于唐淅雪,由于她曾和蒙面人交过手,所以也在场,以便指认罪犯。   然而蒙面人没揪出来,天希二人的线索也毫无头绪,在平延王府交涉的这几日,唯一有所进展的,是一段感情的悄然萌芽——玉飞逸和唐淅雪互生好感。唐淅雪的温柔大方让玉飞逸一见钟情,玉飞逸的潇洒温雅也使唐淅雪心泛涟漪,于是,爱恋之情便如那滔滔江水滚滚不绝……   玉飞逸兄妹径直回了玉府,还未进玉府大门,便见一大群人又哭又笑地迎了上来,受宠若惊的玉飞胧只能僵笑着被他们拉来又拉去。   玉飞曜上来就给了她一个熊抱,她娘亲喜极而泣,陈缇更是哭得梨花带雨,苏柠也偷偷拭了拭眼角的泪痕,秋蝉子一脸赞许,管家玉禄欣喜地拍了拍她的背,第一侍卫玉祈也在一旁微笑,七大丫头紧紧握着各自的手,下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感谢上天……   玉飞胧看着这样的大家,不能说是不感动的,她何德何能,让这一家子的人都为她的境遇而喜悲?这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她是属于这里的,她真真正正地存在于这个世界,这里有一个永远向她敞开大门的温暖的家。   然而,好像缺少了什么……她老爹呢?   “你算是知道回来了!”厉声呵斥声穿透人群,传到玉飞胧的耳朵。   下人们纷纷让道,给声音的主人辟了一条路出来。   玉飞胧循声望去,只见玉侯爷板着脸,背着手一个人站在玉府大门内,好似秋风萧瑟,孤独而怅然。   玉飞胧最怕见到这样的玉侯爷,明明她已安全归来,他却更加生气。   是的,玉侯爷显然正在生气,但他却更气自己。想他堂堂安国侯爷,有一天竟然连自己最爱的女儿都保护不到,即使她完好无损地回来,他依然觉得后怕。   “爹地……”玉飞胧略显底气不足。   玉侯爷沉着脸:“你答应过什么?”   “一根汗毛都不少……”玉飞胧拧着手指讪讪地说。   玉侯爷继续沉着脸。   “但是,真的没少……少的都是新陈代谢掉的!不信您看……”   “扑”的一声,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人群随之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惹得本是一本正经教训人的玉侯爷都忍不住嘴角松了松。   “爹地你笑了!”玉飞胧趁机凑到玉侯爷身边,抱住他的手臂拉着他朝府里走去,一边叽里咕噜地说着些未经大脑思考的话,“咱不生气了哈。你女儿我这次出去,果断是增长了见识,拓宽了视野,搜刮了好多新知识……正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温室花朵是木有前途的,新时代的好少年必须要走上社会接受磨练,历经风雨的洗礼才能破茧成蝶、羽化成仙……”   搞定了她老爹,玉飞胧才发现府里好像还少了几个人。一问才知,原来二夫人钱环晓和玉飞宓回孔西去了,据说钱环晓的老爹、孔西巨富——钱满老爷患了重病,而钱老爷只有钱环晓这么个独生女,所以……可以预见,钱家那庞大的家产即将落进钱环晓口袋,当然也就是玉侯爷手中。   在玉府美美地饱餐一顿后,玉飞胧征得她老爹同意,浩浩荡荡地带着一坨人又上街了。带上一坨人并非她本意,但若是不带,她就连半只脚都别想迈出闺房。   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想逛街,只是不凑巧就让她听到了那些失踪女子都已找到的消息。身为侦探之一,她自然想前去验收一下,大饱眼福一番,看看传说中的京城美女们到底是怎样的花容月貌。   一到现场她就傻了眼,这群人还是美女吗?一个个形容憔悴,衣衫褴褛,青丝凌乱,神情萎靡,哭成核桃似的红肿双眼尤为惹人注意。看来白纯儿这厮已经变态到丧心病狂的地步了,居然把她们折磨成这般样子!   更让玉飞胧震惊不已的是,她居然在十几二十人的“美女”群中看到了依然风华绝代的沐三!玉飞胧使劲揉了揉眼睛,靠!她视力没问题啊!   “沐三公子!”玉飞胧挥着手向他小跑过去。这种鹤立鸡群的美人,她应该不会认错吧……   沐三正处于迷离惝恍中,忽闻有人喊他名字,机械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结果发现根本不认识眼前小跑过来的人:“你是……”   “啊?你不认识我了?也对哦,当年我还小……”如果有人只见过婴儿时期的她却能因此认出现在的她,那就太特么见鬼了!玉飞胧耸耸肩,道,“你还记得《欢乐颂》吗?”   “欢乐颂?欢乐颂……你是玉府三小姐?”沐三很快回想起来,对于这个五月成言的玉三小姐,他有着很深的印象。   “你真的记得我?”玉飞胧太喜出望外了,这世界上的人记性都这么好么?天希也是,沐三也是。   沐三微笑回道:“嗯。”   见他一脸少气无力的样子,玉飞胧不由担忧得问了一句:“你不会也被白纯儿抓了吧?”   沐三茫乱地点了一下头。   不会吧?白纯儿不是专抓女的吗?怎么连男人都不放过?莫非他的嫉妒不分性别?难道是沐三那“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名号太响亮了?还是,他根本就是看上了沐三?   “他为什么抓你?”实在管不住想要八卦的心,玉飞胧只得问出了口。   沐三没有回答,只是神色淡淡地看向其他人,良久才开口道:“也许是因为我这副皮囊吧……”   “那个,你……没被他那个什么吧?”玉飞胧觉得自己的嘴巴在不停地打结,无论用哪个词语都显得不太正常。   “他只是在我面前划破那些少女的脸,然后疯狂地告诉我,他才是最美的!其实,白纯儿只是个可怜的人罢了……”   应该没怎么样吧,不然,沐三是个多么骄傲的人,他一定不会只是像现在这样为别人伤神。记得当年他匆匆离去,甚至连招呼都打得如此随意,只因为玉飞胧问到了有关他名字的排行问题,他有着足以令其骄傲的音乐天赋,却永远是不被家族承认的千年老二。   而白纯儿口中的他,就是沐三吧。沐三是不理解,甚至白纯儿的内心世界谁都无法理解,但沐三却是唯一一个为他怜惜的人。   玉飞胧这样想着,竟也能略微感受沐三的心境。是的,白纯儿是个可怜的人,从小就没有了父亲,只能靠假扮女子苟且偷安,这世上有谁愿意过非正常生活?又有谁生来就是十恶不赦?   玉飞胧抬头仰望澄澈明净的天空,忽然有种大彻大悟之感。良久,她道:“沐三公子,我们家搬到了京城,你若有空,不如来我家小住俩日?大家一定很欢迎你……”   沐三露出笑意,这几年他漂泊他乡,四海为家,早已无所谓往何方走在何处留:“如此便叨唠了。”   沐三的到来,玉府上下给了高级别的礼待,不仅因为他是音律世家的人,是音乐奇才,或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更是为了表示对他当年吹笛一曲以缓解玉飞胧病中痛苦的诚挚谢意。而也许正是因为他那时的出现,被刺激到神经的玉飞胧才能五月成言。   据说沐三是离家出走的。沐家有一把绝世好琴,人称“乐中之王”的知音琴,是当年南斐皇室所赠,爱乐之人沐三自然十分思慕之,曾多次恳请他爹沐老爷让他一观“知音”真容甚至弹奏一曲,却次次都被断然拒绝。心高气傲的沐三愤而离家,之后便再没回去过,一直在各个国家游走。   由于四处转悠得多了,他美男子的名号便渐渐流传了开来。最初他还有个随从,走着走着随从也走散了,他便一个人继续上路。前阵子刚来到天崇的京城,却不料被白纯儿抓了去,以为命不久矣,没想到又被救了出来。   沐三入住玉府的这几日,玉飞胧和玉飞曜这俩个心野的孩子最喜欢的就是听他讲他的各种经历,从天南到地北,无论是热岛沙滩,还是冰封雪地,抑或是原始丛林,甚至于沙漠戈壁,不同的风土人情,各异的美食景致,每一处都别有一番风味。   玉飞胧越听越心情激荡,游历天下,人生最潇洒之事莫过于此!可是,身为侯府小姐的她可以吗?她身上背着太多责任,也有很多不舍,不可能像沐三那样做闲云野鹤,自在翱翔!而沐三他,又真的内心自由吗?人有执念,总有什么东西是放不下的吧……   回到侯府的日子,又恢复了平淡无奇,但几日后的这一天,却是属于玉飞胧的不平凡的大日子。   “橙子姐,我一定要戴这些东西吗?”玉飞胧端坐在铜镜前,郁闷地被人打理着头发。   “我的好小姐,你是要进宫受封,不是去户外野炊!可不能随便,定要按郡主的规格装饰打扮。”橙儿无奈地笑了笑,用力按住明显多动症的她家小姐,艰难地替她绾发。   话说白纯儿被捕定罪后,京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皇帝的脸上也是喜气洋洋,一高兴,就说要大赏这次的办案功臣,玉飞胧除了被赏赐不少金银珠宝外,还格外被封了郡主。今日,便是她进宫受封之日。   “蓝儿姐姐,咱脸蛋能不画成红苹果吗?”玉飞胧皱眉看着镜中的自己,明显接受无能。   蓝儿温柔一笑:“小姐,这样才漂亮啊。”   “纳尼?”玉飞胧开始强烈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鉴于上次的杰作,贴身侍女陈缇已被她无情踢出造型师行列,但是,似乎新一任形象设计师——橙儿和蓝儿的水平更是比陈缇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不会要顶个花盆进宫去吧?人生啊,疯了吧!   “好了!”橙儿拍拍手,显然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蓝儿看着盛装后的玉飞胧,忍不住赞叹道:“小姐,你好漂亮!”   玉飞胧翻了个白眼,敢问你们是真心的吗?   玉飞胧步出房门,只见玲珑轩外来了不少人,玉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一手拉过她,含笑夸了几句:“我的胧儿,平日里像个野孩子似的,今儿一打扮,才出落得像个美人儿了!”   “娘!”玉飞胧龇着牙咧嘴笑,敢问你也是真心的吗?   玉飞曜跑了过来,嘿嘿奸笑了两声:“三姐,你今天还真像个女孩子!”   “死曜儿!你老姐我本来就是女汉纸,不对,女孩子……什么昨天今天的,小心我漂漂拳伺候!”玉飞胧卷起袖子,作势要一拳挥过去。   玉飞曜灵巧一躲,吐着舌头道:“呵呵,连太子哥哥都叫你野蛮女呢,你敢不承认!”   “那个败家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曜儿,你千万要离他远一点。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吸收正能量,不然就长不高了!你也知道的,姐姐我对你一向最温柔了……”   “哪有?”   “你个死小子,就跟我唱反调是不是?不给你点颜色看看就不知道你姐姐我的厉害!”玉飞胧扬起双爪追着玉飞曜跑过去。   “好了好了,别闹了。”玉飞逸拉住玉飞胧,指指她发型,“再跑,你那头上就得散架了……”   玉飞胧连忙停下,伸手摸了摸头顶,似乎还挺牢固的样子。假模假样地整了两下,便对着玉飞曜没好气地说道:“看在我头上珠花的份上,姐姐我今天就饶了你!”   沐三笑嘻嘻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你还真是小孩心性。”   “你也不见得多老成啊!你看我娘亲,多淡定,那才叫境界!”玉飞胧反驳道。   玉夫人微微一笑:“时辰差不多了,胧儿,见过你爹爹后,就该进宫了。”   马车前行至宫门处停下,玉飞胧换乘了早已候着的一顶软轿,软轿前行一段路,绕过几重门后,便到了目的点,一名太监扶着她下了轿。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一见了眼前金碧辉煌的高檐大殿,玉飞胧还是霎时便觉得自己矮小了几分。皇宫里步步危机,一不留神就会跌个跟头。想当年进宫面圣那会儿也没觉得,也许是因为身边有父母在的缘故,如今只剩了她一人前来,真真是步履维艰,彻底没有了看风景的心情。   出门前,玉侯爷有过交代,凡事都得小心谨慎,切不可莽撞。但好在她老爹已经向各位太监打点过了,只需她放宽心,老老实实地照着太监教给她的做便是了。   而且她还有一枚可当免死金牌用的紫玉扳指,那可是皇帝亲赐……这样双保险下来,再加上自己循规蹈矩,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玉飞胧小心翼翼地跟着小太监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不敢左顾右盼。就要见到皇帝了,当年见的时候就觉得他这人挺阴森,不容易相处,十几年过去了,阴森指数肯定连飙几级。据说,他还好色……   行至殿门,玉飞胧抬眼一瞟,“天乾殿”三个大字闪闪发光,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至高无上。记得当年他们一家本应该在这大殿中面圣,却被皇帝安排在了御书房,如今到底还是来到了此殿。   “德婉郡主受封仪式现在开始!宣安国侯之女玉飞胧觐见!”一名太监拖着尖尖的嗓子吼道。   玉飞胧低着头随着小太监进了大殿,心怦怦直跳,那感觉真是比被拖去游街还难受。   宏伟的大殿里,各大臣静静分两列而立,龙座上随意坐着的皇帝,神情懒散,但玉飞胧不敢过分直视。不过她还是很欣喜地发现天希正站在群臣最前排处,眼带微笑的看着她缓步而来。   “臣女玉飞胧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殿里有了个比较熟稔的人在,玉飞胧便有如吃了定心丸,不再如先前那么惶惶不安,反是大大方方地跪地磕了个头。   皇帝微一抬手,道:“平身。”   “谢皇上。”   “多年前,朕见你时,你还是个小娃娃,如今出落得越发美玉可人了。”皇帝哈哈笑了笑。   靠,上来就说人家长得好不好看,果然是个色鬼。玉飞胧心中默默吐槽,嘴上却噙着笑道:“皇上谬赞了。”   “这次,你和希儿在白纯儿一案中表现出色,朕特封你为德婉郡主,以嘉奖你诚义智勇。”   玉飞胧再次恭恭敬敬下跪:“臣女谢皇上隆恩!”   “安国侯之女玉飞胧听旨。”皇帝身侧的大太监有条不紊地打开圣旨,仔仔细细地朗读了一番,“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国侯之女玉飞胧德容兼具,智勇双全,忠义可嘉……朕特封其为德婉郡主,赏赐黄金一千两。钦此。”   玉飞胧磕头:“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帝挥挥手。   玉飞胧接过诏书和印玺,赶紧起身,退到一边。   最后,在皇帝询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问题之后,受封仪式总算在良好的气氛下结束了。   步出大殿,玉飞胧才敢放开肚子深深吸了口气,能吸到新鲜空气简直是人生最幸福的事之一了!皇帝虽和颜悦色,但难免还是压抑了些的。   她本想跟随来时的太监出宫而去,顺路再看看这宫内景色,毕竟见完了皇帝一身轻松,心情自然是不错的。   迈开轻快的步伐,玉飞胧正要下得玉阶去,却不妨突然被一人拦了下来:“蛮女!” 作者有话要说:     ☆、刁蛮公主      玉飞胧不用回头就知道,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喊她的人一定就是某太子殿下。   “败……”玉飞胧差点嘴巴一快脱口而出“败家子”三个字,幸好她及时意识到这是在宫里,是说错一句话就有可能掉脑袋的地方,于是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毕恭毕敬地道,“玉飞胧参见太子殿下。”   “免了。不过你封了德婉郡主,果然德容出众了不少。”天希双手抱臂,噙着笑打趣道。   玉飞胧鼻子一抽,但还是礼貌地回答道:“殿下谬赞。”   天希哑然失笑:“真是连智商都提升了不少啊……”   纳尼!这尼玛老娘今儿个没招你惹你吧!玉飞胧揉揉拳头,真想就这么挥过去,当然她是不敢的,她只是露出凶恶的目光靠近天希,压低声音道:“这么居心叵测地叫住我,你到底有什么阴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娘档期有限,赶着回家。”   “倒也没什么事。”天希一脸悠闲的表情,她总是这么轻易就能被他挑起怒火。   吃饱了撑的!玉飞胧心里嘀咕,准没好事。   天希抿嘴笑:“怎么样,带你转转皇宫,有兴趣吗?”   “真的吗?”玉飞胧一听到这话就两眼放光,完全忘了自己上一秒还在鄙视某人无聊。   这可是皇宫啊!是住着皇帝和妃子们的活着的皇宫啊!天晓得她有多好奇!虽然说她也不是第一次进宫了,但如果有当朝太子当导游的话,除了皇帝周围五十米,哪里不能横着走?尽管天希同志经常黑她,但好在大问题上还是很有革命节操的,所以她绝对放心。   “咱们就从这天乾殿开始吧。”玉飞胧乐得屁颠颠地跟在天希后面。   皇宫很大,院落繁多,琼楼玉宇,面梁雕栋,简直美轮美奂,建筑的魅力是无法用言语可以描述的。无敌小游客一边兴奋地东摸西摸,一边和超级大导游侃大山,顿时觉得该导游的形象高大威猛了不少,和建筑一样令人赏心悦目。   正说话间,天希的贴身侍卫逐日匆匆赶了过来。   天希皱眉:“什么事?”   “回殿下,是有关北晷国的事。”   天希看了眼玉飞胧,对着逐日道:“但说无妨。”   “几天前,北晷仪昌王回到盛都,便被北晷皇帝所擒。据知,北晷皇帝能及时粉碎仪昌王的图谋,是因为有人提前告知了皇帝,而且此人自称是殿下您遣去的。北晷皇帝为表谢意,已派了使臣团前来,这几日就能到京城了。”   仪昌王便是绑架天希及玉飞胧的那个北晷王爷,而盛都则是北晷国的国都。   “你怎么知道仪昌王要谋反啊?”玉飞胧听得云里雾里。   “要知道这个不难,只是……”只是他明明没有派人去,为什么会有人冒他的名?天希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   天希愣了几秒,只道:“到我的笺阳宫再说。”   三人所在之处离笺阳宫并不远,一进笺阳宫正殿,天希便谨慎地屏退左右。   玉飞胧见周围没人,便也不管规矩不规矩了,主动找了椅子坐下,随便得像在自个儿家里一样:“你什么时候派人去通知那北晷皇帝了?”   “我没有。”   “啊?那……那人为什么要说是你派他去的?”   “不知道。”   “这个人也不留姓名,但显然做的是对你有益的事情……”做好事不留名?不管怎么说,总要留下点线索不是?就算是雷锋,也是要把好人好事记到日记本里去的。   “这点我也想不明白,他只说是我派他去的,而非父皇,也不是以天崇的名义,摆明了就是要让北晷皇帝只受我的恩惠。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无端端要让我受益?或者……想挑拨我和父皇的关系?”   “而且,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仪昌王要谋反的事?”玉飞胧更加想不明白,对于这一点,那可是连她都不知道的呢。   “如此一来,平延皇叔就真的没有回转余地了。当初我只是和父皇提到了因白纯儿的关系,皇叔和仪昌王有来往,父皇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一直没有行动。如今仪昌王一出事,皇叔和他的相互往来便会人尽皆知,私通外国王公的罪,父皇将不得不罚。”   天希将平延王之事大事化小,不仅因为对方是他的皇叔,更是因为曾在丰州城救过他和玉飞胧的天漓以及所有无辜的王府中人。天漓是平延王的儿子,如果平延王被以叛国罪处置,那么就算天漓救驾有功,也仍然会被株连,其他人也是一样。   玉飞胧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天希,轻轻一搭他的肩:“事情怎么发展,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你千万不要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想法啊,这事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是无辜的,少年!”   “扑——”天希忍不住喷了,这蛮女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呀!他哪里有要自揽错误,或是表现出内疚羞愧的样子了?他只是……感到遗憾和无能为力。   “你笑什么?”   “我笑你好像还挺关心我的嘛!”天希右手一弯,将肘部靠在桌上,懒洋洋地用未握紧的拳撑起右腮,近距离打量着玉飞胧。   “少臭美了!”玉飞胧不妨他这么说,居然有些莫名的紧张,一瞬间内心如捣浆糊,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她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一串葡萄,只知道一颗接一颗地塞进嘴里。   天希却目光潋滟地看着她,乘胜追击:“不知是谁说白纯儿不要脸?又不知是谁说休想让本太子陪他一夜?”   “靠,早知道让你和他共度良宵好了!”玉飞胧有些不好意思,她真是觉得自己上次实在太反常,听白纯儿讲那些话她至于那么激动么,她一定是骑马的时候颠坏脑袋了。   天希好笑地看着死鸭子嘴硬的她,轻轻摇摇头,显得很是无奈:“那葡萄是和你有仇吗?不用这样凶神恶煞地嚼烂它们吧……”突然他伸出手来,轻轻去拭玉飞胧因胡嚼乱咬而不慎残留在嘴边的葡萄渣。   玉飞胧却瞬间触电似地跳了起来,一边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串葡萄。她僵硬着身体,语无伦次道:“你,你,你……想干嘛?”   天希的手尴尬地留在半空,突然恶趣味地戏笑了起来:“你这么大反应,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喜欢你妹!自作多情,鬼才会喜欢你呢!大白天的,不要发梦!”玉飞胧坚决不承认。   “不巧,本太子刚好没有妹妹。其实喜欢本太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喜欢就要勇敢承认是不是?我天崇多少大家闺秀争着抢着要引起本太子的注意……”天希边说边欺身靠近了玉飞胧。   “哈!哈!”玉飞胧张大嘴巴,对着他古怪地笑了两声,“你这块肥肉就交给你的少女粉丝团去宰割吧!本姑娘爱吃瘦肉,最讨厌肥肉!”   “诶,你说,你究竟是喜欢本太子哪一点呢?”天希低着头在她耳边吹气。   玉飞胧突然奸诈地一笑:“喜欢……你离我远一点!”狠狠地剜了眼天希,她干脆扔下葡萄拂袖而去。   玉飞胧一口气跑出了笺阳宫,一众宫女太监忽见这个新封的郡主毫无风度地横冲直撞,一阵风似地就飞了出去,当下全都傻了眼,这是演的那出戏?   天希没有拦她,只是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逐日疑惑地上前问道:“殿下,德婉郡主对宫里不熟,要不要……”   “她会回来的!”天希眼带笑意地看着玉飞胧消失的方向,自信满满。   玉飞胧跑太快,等到她头脑清醒过来,停下脚步四处转头看了看,顿时天打雷劈,这特么是哪儿啊!哎,莫名其妙跑出来干嘛呢?果断是脑子进浆糊了!都怪败家子说什么什么的……喜欢他?智商没问题吧!   既然出都出来了,就不好厚着脸皮再回去。可是,来时的路是哪一条呢?该向左走还是往右转?皇宫四面八方都有门吧,所以走哪个方向都是应该能出去的?   她在心里默默念咒,打定主意往右走。走了一会儿,发现前方叉开来三条路,这下真是晕死了。南无阿弥陀佛,观音菩萨亲,给条明路吧!她一咬牙,又往右一拐。   但是怎么走着走着,越发觉得不靠谱呢?要不要找个小太监问问?这毕竟要是逛到某后宫娘娘那儿去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听说这群女人吃了饭没事干,专门算计别人,十分阴毒……完蛋了,没有败家子罩着,娘娘们的龙潭虎穴她怎么过得去啊,搞不好会死无全尸!   怎么办?回去找败家子?那她岂不是很没面子!这个不可以有!坚决不去!于是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却又马上心神不宁起来,算了,还是回去找他吧……丢面子总比丢脑袋好!   这样想着,她就犹犹豫豫慢吞吞地退了回去,心里却不断打鼓:就这样回去一定会被耻笑,得想个好借口……就说忘了东西?还有话未说完?还是老娘回来找你算账了?   玉飞胧低着头苦思冥想着,这时,一顶金漆的软轿被几个宫女太监簇拥着迎面而来。玉飞胧由于思考得太入神,也就完全没注意前方的路况,她的身形在大路中央左摆右晃,而对面抬着软轿的太监们实在搞不清楚她到底是想从右边走还是左边走,只好左抬抬右抬抬。   双方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对峙着,这样一来,轿中的人就不高兴了,大喝一声:“怎么回事?”   “回五公主,有一人挡住了去路。”宫女看了看玉飞胧价值不菲的宫装,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想来也是半个主子,于是选择了用“一人”这样的词来答复五公主。   “停轿!”天容沙怒道。   太监们小心地放下软轿,宫女掀起帘子,一身火红宫装的天容沙由人扶着下了轿。   此时的玉飞胧早已被大喝声惊醒,僵硬着面容呆立着,一直都小心谨慎,没想到一放松就闯了祸。碰见了这个从小就刁蛮的罗刹婆,就只有自求多福的份了。   “你是何人?”天容沙态度傲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硬着头皮上吧!玉飞胧低着头恭敬地道:“回五公主的话,臣女是皇上新封的德婉郡主。”   “哦?就是你呀!哼,你在这儿做什么?还挡本公主的道!别以为郡主是什么了不起的主子,见了本公主,为什么不行礼?”天容沙口气轻蔑。   Shit!你这狗眼看人低的刁蛮公主,以后千万别落到老娘手里,要不然本姑娘一定让你尝尝满清十大酷刑的滋味!   玉飞胧虽然气火攻心,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只得忍了。她握着拳头,不情不愿地下跪行礼:“臣女参见五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嗯。”天容沙高傲地玩着指甲,却不让玉飞胧起来。   于是,玉飞胧只能继续跪着,心里默默画着圈圈诅咒天容沙。母夜叉!你皇帝老爹都不敢给本姑娘这等脸色看,咋好歹也是安国侯府的三小姐,谁见了还不都得礼让三分!你一只小小母大虫,简直欺人太甚!本姑娘诅咒你每顿饭都吃到毛毛虫!   然而公主大人不让起来,她还是本着能不给她爹惹麻烦就不惹的原则一直跪着。   “听说,太子弟弟和淅亦哥哥都跟你有点交情。不过,你可不要痴心妄想,我们希儿将来是九五至尊,不是你这种人能配得上的。”天容沙讲话毫不留情面。   “臣女……自是不敢妄想。”玉飞胧气得发抖,生生咬着牙说出完整的话。   天容沙轻蔑一笑:“你有自知之明就好!以后别再勾搭太子弟弟和淅亦哥哥,免得他们沾染了晦气。”   什么!晦气?晦!气!敢不敢再说一遍!你这嚣张跋扈的恶女!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玉飞胧怒目切齿地瞪向天容沙,手中一动,暗器已出。正所谓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哎哟——”膝盖处一僵,天容沙吃痛,跌倒在地,她勃然大怒,对着玉飞胧乱吼,“你——你这妖女!把本公主怎么了?”   玉飞胧口中“哼”了一声,得意地把头往右一偏。她要再不出手,就不是玉飞胧!   “来人哪!把这个妖女……给本公主好好教训一顿!”天容沙气急败坏地道。   “是。”遂有一队侍卫冲了出来。   一见那么多侍卫围了过来,玉飞胧倒有些心惊起来,她一个人哪对付得了这么多大内高手?果然冲动是魔鬼,有道是忍一时风平浪静,以后再也不能干以下犯上这事了……   “你们,你们别过来啊……我,我……”玉飞胧眼珠四下里乱转着,想找个漏洞冲出包围圈。   “还楞着干什么?给我上!”天容沙大吼。   侍卫们纷纷上前去揍玉飞胧,只交了几下手,拳脚功夫不过关的玉飞胧还是悲惨地被擒住了。   玉飞胧使劲挣扎着:“放开我!”当然这种时候挣扎基本是没用的,但人的本能就是如此,所以玉飞胧还是正常地挣扎了几下的。   天容沙一边捂着膝盖,一边尖叫连连:“给我狠狠地打!”   “啪啪”两拳过来,玉飞胧的牙齿被打得格格作响,半边脸像被割掉了般生疼。   落魄的玉飞胧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剩下苦笑:上次被北晷仪昌王的手下甩了一巴掌,这次又被众拳王当靶子拳击,想必这脸是要废了!说不定小命还得报销,已经生得不怎么伟大了,居然连死都不让人死得光荣……   败家子呀败家子,你死到哪儿去了,姑奶奶我快撑不住了!   第三拳还未落下,侍卫们突然被一个强有力的声音喝住:“住手!”   是谁?谁来救我了?玉飞胧有些神志不清地抬头,只见眼前明晃晃一片。   “儿臣见过父皇。”天容沙跌在地上行礼。   “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战战兢兢地跪作一地。   抓着玉飞胧的侍卫一放手,失了支撑力的玉飞胧突然直挺挺地倒地而去。皇帝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看着怀中虚弱的玉飞胧,皇帝竟呆愣了一瞬,才急声力吼:“快传太医!”   “父皇!”天容沙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的一举一动,甚至她看到了皇帝眼里流露出的焦急和担心。   天容沙本想要告诉皇帝是玉飞胧刚刚冒犯了她,却被皇帝先厉声呵斥了:“刁蛮任性,朕是太宠你了些!”说完,便不再理会其他人,竟然自己抱着玉飞胧疾步离去。   最后的这一场面正好被出来找寻玉飞胧的天希看到,他本以为她会很快回去(事实上,玉飞胧要是没遇到天容沙,也早就回到笺阳宫了),但时间一久,他就不由担心了起来,便亲自出来寻找,却刚好看到皇帝抱着玉飞胧离开的场面。突然之间,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身体僵硬得不能动弹,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父皇好色可不仅仅是个传说……   天希没有迟疑,快步跟了上去。他有些心乱,天容沙连唤了几声,他却充耳不闻。此刻万事万物已进不了他的心,他唯有一个信念,就是——他必须保护他的蛮女! 作者有话要说:     ☆、黯然神伤      龙紫宫,皇帝的寝宫。   玉飞胧迷迷糊糊地摸上自己的脸,卧槽!直疼得她牙齿缝里抽出“丝——”声,怎么回事?火辣辣的,像被剜了一刀……   她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模模糊糊的一片,随之映入眼帘的是明黄的帷幔、明黄的锦被,还有床沿边明黄的一个人……   “你醒了。”皇帝轻声细语地说道,一边温柔地轻抚着她的眉鬓。   玉飞胧当时就吓尿了,靠!靠!靠!非礼啊?这人动手动脚地想干什么?这特么是什么地方?不会那么悲惨又被绑架了吧?不过,眼前这一溜的明黄色?难道……   想到这里,她突然一个激灵,震惊地吞了吞口水,嘴唇极度不安地蠕动着:“这里是……”   见玉飞胧四处打量,皇帝微微一笑道:“这是朕的寝宫。”   “神马?”虽然猜到了,但尼玛这话通过皇帝本人亲口说出来,她还是被吓了一大跳的有没有!神哪,她此刻真的睡在传说中的龙床之上!是活的龙床!   “你不用急着起来,身上累的话再躺会儿。”   正打算坐起来的玉飞胧被皇帝一句话堵住,又生生躺了回去。在喜怒无常的皇帝面前,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玉飞胧打心眼里体会到,面对比你有地位有权势的人,一定要恭敬听话,否则下场就如她现在的脸瓜。   皇帝见她战战兢兢的模样,遂宽心道:“容儿刁蛮任性,朕已经罚她禁足一月了。你也尽管放心,太医说了,你的脸不会有大碍。”   玉飞胧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却不知说什么好。禁足一个月?天容沙确实是欺人太甚,但玉飞胧也承认她自己有错,一个关禁闭,一个睡龙床,为什么两人的待遇差那么多?这皇帝是不是太明察秋毫了点……有猫腻!   “想问朕为什么救你吗?其实朕也说不清楚。”皇帝一脸关怀的模样。   他真的不知道,是因为她是玉腾知的女儿吗?因为玉腾知是他暂时还不能撕破脸的人?还是,有其他的感觉?在她倒下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住了她,他的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想要保护她的欲望。   “你给朕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他想了想,这样说道。   很特别?敢情这色狼皇帝都是这样勾引良家少女的……玉飞胧感到很不安,万一这老皇帝真看上她了怎么办?她是跳黄河好还是投长江好?事情发展得太诡异了,超出了她的想象范围,她真的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个,皇上,臣女觉得好多了,应该回家去了,不然家人会担心的。”玉飞胧怯生生地道。   “回家?”皇帝有一瞬间的错愕,“是啊,你是该回家了,他们正担着心呢。”   得了皇帝的应承,玉飞胧一个骨碌就翻身下了床,速度快得如打了鸡血,脸上虽然是疼了点,但身子还是好使的。她真是一刻都不想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多待下去。   “臣女告退。”她福了福身子,也不等皇帝答应就溜了出去,唯恐再生变故。   又是一口气跑出殿门,她停下来喘了喘气,用手轻轻揉了揉怦怦乱跳的心口,一阵后怕。   然而正在此时,突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触不及防中一下子就被拉了过去,正好跌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这一变故着实吓得她花容失色,嘴角乱抖。   妈妈咪呀,不会是老皇帝色心大起,追出来了吧?   “你没事吧?”那人一边半拉半搂着她奔出宫门,一边急促地询问道。   你不抱着我,我就没事!玉飞胧心惊肉跳,脑海里就只闪过这么一句话。有一瞬间,她一丝都不敢挣扎,这人要真是皇帝,那还了得?她决定了,去跳雅鲁藏布江!   “现在安安静静的,不乱动,可真是不像你……”头顶上传来一声压抑的笑。   玉飞胧整个人都被蒙在那人怀里,直到此时才慢半拍的醒悟过来抱着她的人究竟是谁!周身龙涎香的气味,以及这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话,不是某太子殿下又是谁!她真是被那个皇帝老色狼吓坏一票脑细胞了,搞得一时间脑袋周转不灵。   “你不是傻了吧?”见玉飞胧没什么反应,天希缓缓地放开怀里的人,双手牢牢地搭着她的肩,表情略严肃。   玉飞胧怒目瞪着他,不知怎的,竟一时语塞连嘴巴都懒怠张开。她还处在被色狼皇帝惊吓的幻想中,身体机能也暂时罢了工。   天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瞪得圆鼓鼓的眼睛,用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却“啪”的一声被玉飞胧拍掉。   “干什么啊你!”玉飞胧终于正常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被打傻了呢……”   “你还敢跟我提这个!”玉飞胧颇为彪悍地拽过天希的衣领,眼睛瞪得更圆了,“要不是你保护不力,我能被你那狗眼看人低的姐姐欺侮吗?”   天希语塞,只蹦出一句:“对不起。”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那还要……”警察干什么?!玉飞胧生生把后面几个字压在了喉咙底下。本来想盗用道明寺的经典名言,又发现这话说出去,他也不懂,只得匆匆换了两个字,“……官差干什么?”说完才发现,官差不都是他家的?   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天希想着玉飞胧还能开玩笑,想来是一切都还没那么糟。所以他表情松了松,只是心里还有些隐隐作痛:“蛮女,当我看见你被父皇抱走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只知道自己该保护你,可父皇却不让我进龙紫宫内看你……”   天希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虽贵为太子,可皇帝老爹不同意,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他并不十分喜尚权力,可那个时候,他却无比地渴望权力。   玉飞胧不声不响,冷眼看着他。说到皇帝,就更让人气愤加不安了,人人都说这皇帝极好女色,幸亏这次她溜得快,不然搞不好就……   “你的脸……”天希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上她的脸,言语之间有些微颤动。   玉飞胧头一偏,让自己的脸脱离天希的“魔爪”,尽量语气平淡地道:“没事。”   天希的手尴尬地伸在半空,他嘴角牵动,似乎欲言又止。   见他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玉飞胧有些失望,她面无表情地张开没有血色的嘴唇,冷淡得好像对面站着的是一个陌生人:“既然没什么事,我先回家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然而刚走了一步就被天希拽住了手腕。四目相对,天希深吸一口气:“蛮女,今天真的很对不起。我,真的很担心你……”   “担心?”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玉飞胧猛的甩开了他的手。也许是用力过大,把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牵动了,她的身体竟有一丝颤抖,满肚子的委屈就要随着眼泪夺眶而出,“你担心我?哼,如果你真的担心,你会让我一个人在皇宫里像个无头苍蝇似地乱转吗?你明知道这宫里步步惊险,你明知道我怕掉脑袋,你为什么不拦住我?我被人欺侮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在哪里!”   “对不起,对不起……”玉飞胧的话狠狠地刺痛了天希,为这一点他已经悔恨过成千上万次了,他慌乱地想去握玉飞胧的手,而她却退后一步,无情地抽回了手。   玉飞胧默然看着他,像是自嘲般冷笑出口:“天容沙说得没错,像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哪有什么资格高攀你们!”   “蛮女,你……”天希不敢相信她竟然会这么说,他的脸色一刹那苍白如纸。   “对不起,我要回家了。”玉飞胧冷冷一声,转身就走。   天希哪里肯放她就这样离开,忙上前搭住了她的双肩:“蛮女,你不要这样,我承认是我不对,我错了好不好?”   玉飞胧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可明明心里是那么委屈,那么想得到他的安慰,却倔强得不肯显露半分:“你没有错,你能有什么错?错全在我,是我太任性,是我太骄傲,是我闯了祸……与你何干?”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让你……”   玉飞胧却更加歇斯底里:“你干嘛要说对不起!我根本就不想高攀你!”她突然挣脱了天希,用尽全身力气跑了出去,终于泪如泉涌。   “蛮女!……胧儿!”天希怔怔地看着她远去,心里百般滋味,疼痛和苦涩无法分辨,这一刻,他竟然迈不动脚步。明明想要抓紧她,可是身体却不受自己控制了。   玉飞胧不管不顾地朝着一个方向疯跑,她有什么理由怪他指责他?他有什么错?他什么都没做错,全部都是她的错!但她却无法不怪他,控制不住地要去怪他!为什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出现?让她任人欺侮……   她不想高攀他,是一直都在平视呀……   她在四面高墙的皇宫里狂奔,任自己无力地跌倒在地,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为什么眼泪在流?为什么如此难过?为什么……   浑浑噩噩中,不知是谁在耳边说:“德婉郡主,奴才奉皇上之命送郡主回安国侯府……”不知是谁扶她上了小轿、马车……又不知是谁的眼里也闪着泪光,心痛地捧着她的脸道:“我的儿啊,很痛是吗?”   周围好吵,叽叽喳喳的像无数小鸟在聒噪,有人在大声嚷嚷,有人在低声抽泣。玉飞胧睁开迷离的双眼,烛光跳跃,她感受到了家的温暖,直达心田。   “醒了?”玉夫人拭去眼角的泪光,关心地问,“脸还疼吗?”   玉飞胧努力展颜一笑:“不痛了。”   这时,玉侯爷也坐到了床沿上,小心地替她掖了掖被子,道:“饿了吧?爹爹让人给你准备了稀粥和点心,要不要先吃点?”   玉飞胧虚弱地摇了摇头,唇色发白,没什么力气:“我想再睡会……”   “好……”玉夫人抬头看了眼玉侯爷,见他不反对,便道,“那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玉飞胧“嗯”了一声,结果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她赶紧把头往里侧一歪,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流泪。   “傻丫头,怎么哭了?”玉夫人眼尖,还是看到了玉飞胧眼角涌出的泪。   “你受委屈了……”玉侯爷一阵心疼,“爹爹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不要!我是说,我不委屈……我只是突然觉得,有家的感觉,真好……”玉飞胧擦了擦眼泪,努力笑着说道。她不想给她爹惹麻烦,也不想变成一个麻烦,这是身为子女的责任。   “傻孩子……”   玉飞胧不知道这件事的最后,玉侯爷有没有采取行动去替她讨回所谓的公道;又或者是,宫里还上演了什么与此事有关的戏码……不过这一切,她都不关心,不想关心,也无力关心。   她只是一直躲在玉府里再没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还会持续多久,她只知道每当她想起那天的场景,她的心里都会有撕裂般的痛,无法愈合,连呼吸都困难得好像被谁抽走了力气一样。   可是她无法不去想,一睁眼一闭眼,出现的全都是天希的身影。有那么一刹那,堆筑在表面的强颜欢笑轰然倒塌,她多想歇斯底里地放纵自己,大哭一场。   比起脸上的痛楚,那些流淌在时光里逐渐变化的情感更让她意乱心慌。她不得不再重新审视自己,她究竟是怎么了?   也许爱上一个人,就是那么轻易的一件事吧。   她不允许别人触碰他、占有他;被他挑逗,她顿时像小女生一样慌乱和不知所措;有他在的时候,她会觉得特别安心;当她最绝望的那一刻,心里祈祷的是他的从天而降;满腹委屈,伤心流泪,只为得到他的安慰和怜惜……   可是,他呢?在他的心里,她是什么样的存在?有没有那么一刹那,心里有一根弦为她而波动?还是,他从来都清醒地明白这样一个对如今的她来说万分残酷的事实——   他是当朝太子,将来就是万人之上的皇帝!   她可以如一个好奇的游客般参观皇宫,却无法折断自己的翅膀去过一辈子的深宫生活!她不想被禁锢在一方四面只有墙、抬头几寸天的小院子里,每天祈求着日理万机、妃嫔成群的皇帝偶尔的垂青和驾临,为了能更好地生存被迫使心计、灭良心……   一个是侯府小姐,一个是皇家太子,如今的局势是表面上皇帝与诸侯客气相处,实则根本已是水火不相容,而身份迥异的他们终究还是会成为敌人。   如果一段感情注定不会开花,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你发现它已萌芽,你再也不允许它有机会见到太阳。   玉飞胧这几天一直躲在玲珑轩里养身体,她的脸虽然没有大碍,却也需要小心应对,不能吹风不能见水,连想流眼泪也只能强咽回肚子里,多数时候黯然神伤空余悲。   一觉醒来已经是晌午,玉飞胧抖擞抖擞精神,她已经被准许可以去室外透透气,甚至做做运动,伸展长期不锻炼而僵硬的躯体。外面的世界很美好,大家都对着她寒暄微笑,只可惜她依旧被当做重号病人,不准她做这也不准她碰那,郁闷得她只能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无聊发呆。   饭后,玉飞胧正坐在玲珑轩的凉亭里发白日梦,一个慈祥的老头子远远而来,近了才看清是林大夫。   林大夫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遍玉飞胧的脸,良久才摸了摸自己的白须长胡,颇感欣慰地点点头:“嗯,好多了。明天这膏药就不用再贴了……”   林大夫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夫,神医的行列绝对挤不进他。但是,林大夫很早之前就已经是玉府的家庭医生了,这种医龄甚至超过了玉飞胧的年龄。至于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都能安稳地待在玉府,关键原因在于他一直受到玉夫人的庇护!   据说玉夫人刚嫁给玉侯爷的时候,玉侯爷并不怎么待见她,好些大夫都会鉴貌辨色、看风使舵,只有林大夫愿意在她生病的时候帮助照料她。有一次,林大夫不知因何事惹怒了二夫人钱环晓,玉侯爷本想逐他出玉府,但玉夫人看他孤苦一人,便出面保了他。后来玉夫人得了玉侯爷的宠爱,那林大夫的地位也就日益稳固了。   玉飞胧很喜欢这个慈祥得像爷爷般的老头子,虽然他的医术一般,但他却是唯一真正不求回报关心她的大夫。   “林大夫,胧儿的脸本来就没什么大碍,还害您老巴巴地跑一趟,胧儿可过意不去了!”在他的面前,玉飞胧可以像个孙女般调皮撒娇。   “哎,老夫医术不佳,多亏了皇上这药有神奇功效,三小姐你的脸才能恢复如初啊!”   “林大夫,您老可别这么说,这么多年来,要不是您帮胧儿大病小病的一起诊了,胧儿恐怕早在什么时候就和这个世界说拜拜了呢!”   林大夫整了整医箱,笑着道:“三小姐,你就会安慰老夫,自个儿有几斤几两,老夫心里还是有数的。”   “小姐小姐,唐家公子和小姐来看你了。” 陈缇健步如飞地跑了过来。   玉飞胧轻笑道:“瞧你那样,至于这么上气不接下气地蹦过来吗?”   “奴婢也是看小姐这几日太无聊,所以想早点告诉小姐这个喜讯嘛……”陈缇双手交叠在身后,讪讪地笑道。   喜讯?玉飞胧额头一滴冷汗,这丫头的词语水平实在是不过关,改日定要给她开个语文课,好好改造一番。   “既然有客来,老夫就不叨唠了。年轻人多聚聚好啊!”林大夫笑眯眯地提起医箱,告辞离去。   玉飞胧也心情极好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您老慢走!”   “不错,听你中气十足的喊声,就知道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唐淅亦眉开眼笑地进得轩来,后面还跟着唐淅雪和玉飞逸。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场雪      “那是,本姑娘是铁打的身子,一点点小病小痛算得了什么!”玉飞胧向来吹得一手好牛皮。   唐淅雪戏谑道:“胧儿妹妹天真伶俐,也果真是爱开玩笑!”   “呵呵,”玉飞胧调皮地在唐淅雪身边转来转去,然后一把抓住玉飞逸,故意质问道,“淅雪姐姐是来看我的,你来凑什么热闹?”   “我……”玉飞逸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唐淅雪赶忙帮他解围:“胧儿妹妹,飞逸哥哥当然也是来看你的。”   “是吗?”玉飞胧像审犯人似地盯着玉飞逸,好像定要看出他做贼心虚,“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淅雪姐姐来的时候你也来?”   “今儿你到晌午才起床,我过会儿又有事,当然就只能挑这个时辰来了……”玉飞逸这回倒不再结巴了,逐渐拿出了做大哥的气势。   “玉飞逸!”玉飞胧气势汹汹地大叫一声。这特么太恶毒了!哪户人家的哥哥是这么出卖自己妹妹的?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   “原来你喜欢赖床?”唐淅亦温柔一笑。   玉飞胧很是尴尬,她身为大家闺秀的名声啊,就这么被玉飞逸败没了。当然玉飞胧是绝不服输的,她果然还是嘴硬道:“哼,睡眠是一种艺术,谁也挡不住我追求艺术的脚步!”   玉飞逸忍不住吐槽:“死要面子活受罪!”   切!玉飞胧翻了个白眼,转而拉起唐淅雪的手臂,笑容满面地道:“淅雪姐姐,求你收了我大哥吧,不然每次他无计可施的时候,都会以出卖我来掩护自己,这人太卑鄙了……”   玉飞逸一听,赶紧使眼色给玉飞胧,他这二逼妹妹是给他牵线呢还是毁他姻缘,有这么贬低自己哥哥的吗?   唐淅雪抬眼看了看表情讪讪的玉飞逸,掩嘴一笑,假意道:“胧儿妹妹,你都说这人卑鄙了,那我可不敢要……”   纳尼?玉飞逸一楞,顿时脸色就不好了,都怪他妹,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玉飞胧也是一楞,没想到唐淅雪这么会打太极!于是她赶紧转换策略,列举了一堆好话出来:“不能不要!我飞逸大哥那么英俊潇洒,一表人才,标准高富帅,性格又温柔,人也体贴,这么优秀的青年,全宇宙已经找不出第二个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只要你肯收,包你不吃亏也不上当,绝对物超所值,你还等什么!心动不如行动,想到不如做到!所谓该出手时就出手,路见不平一声吼,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还没等玉飞胧说完,玉飞逸已经拉着唐淅雪远远地逃到一边去了,他相信如果他们再不逃,玉飞胧一定能喋喋不休地说到第二天早上!   “都被你吓跑了!”唐淅亦背着手站在玉飞胧旁边,却怎么也忍不住笑意上涌。   “蜥蜴兄,还是你最仗义!”玉飞胧比了个金手指给他,又侧头见玉飞逸和唐淅雪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心里颇为欣慰,独处神马的最能培养感情了。亲爱的大哥,妹子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玉飞胧仰首阔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深藏功与名。   “嗯。”唐淅亦毫不客气地点头,然后甩开手中的折扇,慢慢踱开步子跟上她。   刚在凉亭坐定,唐淅亦就开门见山地问了句:“我看你虽然话挺多,其实精神还不是太好,在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玉飞胧眼神闪烁,咬着嘴唇强笑道,“也只能怪我自己,走路的时候三心二意才闯了祸。”   嘴上虽说得无关紧要,可心里却顿时阴沉了。其实事情很糟糕,她被天容沙那个泼妇下令揍了两拳,又被皇帝那个老色狼抱了两抱,还和某太子殿下大闹了一顿。最惨的是,她发现自己竟对某殿下暗生情愫,但对方显然并非良人。   玉飞胧傻傻地回想着,无意识中盯着唐淅亦看了又看,突然脑子里蹦出一个诡异的想法。人家说,要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重新开始另一段感情。此时眼前这人,可不就是最佳可移情之人?   她玉飞胧勉强也算个大家闺秀,大门不怎么出,二门也迈得不多,导致认识的男性朋友实在门可罗雀。难得唐家公子家事显赫,人品又好,文武双全还养眼,多好的人才啊!错过太可惜了!   “胧儿!”   “啊!你干嘛摸我脸?”玉飞胧大惊,瞪着眼前那“轻薄”她之人。   唐淅亦收回手,道:“我还想甩你几巴掌呢……这大白天的,你做什么梦?唤了你好几声,你却一个劲傻盯着我看,怎么,我脸上有花?”   玉飞胧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简直囧透了!   这一天的探望,由于玉飞胧不在状态、精神欠佳而提前结束了。不过,自那之后,唐家兄妹倒是时常结伴来玉府串门,也不知是某些人来看玉飞胧的,还是某些人来看玉飞逸的……   除了唐家兄妹的探望之外,逐渐康复的玉飞胧也常常会被沐三拉去郊外看风景。虽然沐三总是借口自己想出去溜达然后请玉飞胧当个导游,但玉飞胧看得出来,沐三其实是看出了她心情不好而带她出去散心的。   虽然和沐三出去是要抱着一颗上战场的心的,但玉飞胧依然觉得开心值得。沐三公子号称“天下第一美男子”,魅力自然无人能挡,每次他一露面,和他并行的玉飞胧就总有被砸臭鸡蛋泼浓硫酸的危险。   比如说,玉飞胧经常会遭到如下炮轰:   “这女人真不要脸!”   “她长那么丑,脸还那么肿,哪里配得上我们美人帅哥!”   “美人帅哥是大家的,不能让她占了便宜!”   “……”   不过好在美人帅哥够给力,一旦他黑脸,少女少奶脑残粉们立马就乖了。   “美人帅哥连生气都这么帅,哦哦哦,我快不能呼吸了!”   “美人帅哥的声音好好听哦……我们都要听美人帅哥的话!”   “……”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日子一天一天如流水过去,玉飞胧的心情也一天一天渐渐好了起来。一个人,大抵只要有三两知己好友,就已足够圆满。所以玉飞胧很庆幸,她最失意彷徨的这段日子,她的身边不仅有家人温暖的安慰,还有朋友费尽心思逗你开怀的陪伴。   而近日,天崇的老百姓们又多了一项茶余饭后的谈资,平延王与北晷仪昌王之间的勾结终于为天下人所知,天崇皇帝天景洌为整肃朝纲,不得已赐了平延王一杯毒酒,并收回其手中的兵权。但他又念及手足之情,便只把平延王一家老小贬为了庶民,并未流放或是发配边疆。   坊间评论,皇帝赐死平延王维护了一国之国法,乃明君也;而将平延王之家人贬为庶民则显示了他的宽以待人,乃仁君也。至此,好评如潮,皇帝的支持率骤然飙升,老百姓都为有这样一个好皇帝而感到骄傲。   听到这些,玉飞胧不置可否地皱了皱眉,那皇帝当真如此之好吗?不见得……恐怕他早就想干掉平延王了吧,平延王手握天崇的北军,又与她老爹交好,可谓是皇帝大人的挡路者,趁此良机不干掉他岂不是傻?至于贬为庶民,恐怕就是他为争取老百姓支持的政治手段吧,借以巩固他的统治。   听说,前几天北晷国的使臣团已经到了京城,并且受到了皇帝的热情接见。使臣团的主要任务是为了感谢天崇太子帮助北晷皇帝及时粉碎仪昌王图谋的恩情,并带来了北晷皇帝一句话:若太子殿下日后有需,我北晷国定当助一臂之力!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玉飞胧的内心已然渐渐平静,也许是不断的自我催眠起了作用,她坚信,时间可以让一切沉淀,再回到起点。   这一天,玉飞胧又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发呆。不知不觉中,天空下起了小雪,如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地落下,那么晶莹纯白,那么干净的世界!   玉飞胧表情淡然,思绪却如雪花纷飞。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那么突然,就好像她脑海里这份莫名其妙的感情,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了。是呀,多么突然,让她措手不及。   “三姐!我们来打雪仗吧!”玉飞曜匆匆踏雪而来,那表情竟是又顽皮又激动万分。   玉飞胧被这一声大喊惊醒,忽觉天地间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她露出笑意:“曜儿,你自己玩吧……”   “别磨磨蹭蹭的,三姐,我可等不及了!我们去前院吧,那儿地大!”玉飞曜兴致极高,不容分说地拉起玉飞胧就往前院跑去。   一到前院,竟发现密密麻麻的早已站满了人。   玉侯爷见她来了,遂笑着拉她到自己旁边坐下:“胧儿来啦……”   “这……这么大阵仗!有什么事吗?”玉飞胧有些犯傻。   第五夜咏的陪嫁丫头苏柠柔柔地道:“今儿下雪,大伙儿呀,都惦记起这院子了。往年大雪天,还不是你胧大小姐带头打雪仗堆雪人吗?”   “三姐,准备好了吗?我要攻击了哦……”玉飞曜话音刚落,就向仍神色呆呆的玉飞胧丢了一团雪过去。   “死小子,敢袭击你姐姐我,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玉飞胧被雪一击,有种浑身经络都被打通了的感觉。一旦她起了兴致,女汉子的气势立马暴露无疑,只见她顺手抓起一把雪就朝玉飞曜飞了过去。   可怜玉飞曜一下就被击中了,奔出去逃了老远。   “大哥,沐三,还有你们大家都来玩啊!”由于玉飞曜技术太弱,玉飞胧招呼看戏的人们也一起加入。   “那你可要小心了哦!”玉飞逸跑进雪地里,拾起一团雪,跃跃欲试。   玉飞胧哈哈大笑了两声,大放厥词道:“有什么本事全使出来吧,本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和你们一决高下!”   说话间,一团还未捏瓷实的雪球啪的砸在了玉飞胧背上,她猛然尖叫出声,回头一看,却见沐三正笑意盈盈地盯着她看,手中的雪渣还残留了不少。   玉飞胧佯装恼怒道:“沐三!算你狠!居然搞背后偷袭!”话没说完,沐三就结实地挨了玉飞胧一球。   “哈哈……唔……”玉飞胧正得意地笑着,结果一个超大的雪球迎面而来,正好砸在了她脸上,弄得她满脸雪花。   玉飞胧气闷不已,反手就捏起一团向请她吃雪羹的罪魁祸首玉飞逸丢去,却被他轻巧躲过,然后那团雪球居然不偏不倚地飞向秋蝉子而去,然而堂堂秋先生岂会如此轻易便被击中,他手一挥,活生生让雪球打了个转又飞了回来,可怜玉飞逸仍背身相对,哪里料到此球会转向,结果结结实实地挨了一球。   玉飞胧见状,开心得连连拍手叫好:“师父威武!”   “三姐!”玉飞曜大吼一声,趁玉飞胧回头之际,奋力掷出手中的雪球,玉飞胧的脑门上又被砸了个满面开花。   “好小子!哪里逃……看我的天女散花!”玉飞胧甚是郁闷,这还没一会儿功夫呢,就吃了那么多雪花。   她大喝一声,向逃跑的玉飞曜追去,随手捏起几团雪就当暗器使,打得玉飞曜直求饶:“好姐姐,女大侠,扰了小人吧!”   玉飞胧停下脚步,正欲接受他的讨饶,然而一松神就又被狡猾的玉飞曜拍了一团。   “死曜儿!!!!!”怒吼声如装了扩音喇叭般响彻云霄,脸已皱成一坨的玉飞胧抓起雪团就劈头盖脸地向玉飞曜袭去,可怜玉飞曜无处可逃,只得躲到了玉侯爷身后。   玉飞胧正自纠结中,不知该不该朝她老爹方向丢团雪过去,却不慎被流雪击中,还接二连三,四下一看,竟有不少下人也加入了雪花战斗团,院子里,雪球们你来我往,场面一片混乱,连沐三都扔得不亦乐乎。   看到这群开怀玩乐的人,玉飞胧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他们的身影在雪地里不停穿梭,她却觉得眼前好模糊,好像自己脱离了这个世界,呆滞地站在世界外围,任他们的快乐折射自己还未痊愈的伤悲。还是会想起,那些开心的日子,总是谁在她身旁。她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手中握着已经捏实的一团雪,竟忘了该丢往哪个方向。   “我不玩了!”玉飞胧丢下手中的雪团,拍了拍衣服走到玉侯爷旁坐下。   玉夫人诧异:“正玩到兴头上,怎么就不玩了?”   玉飞胧含糊不清的咕哝了句:“脸才刚好,不想再被砸个窟窿出来,不然以后怎么混!”   苏柠掩面而笑道:“胧儿小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起脸皮来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玉飞胧边说边将被雪团冻得通红的双手摆在炭火边烘烤。   玉侯爷突然侧过身来,伸出自己宽大暖和的手掌,替玉飞胧搓手取热:“胧儿啊,秋先生过两天要去趟南斐国,你想不想一起去?”   “真的吗?我当然想去!”玉飞胧激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就知道你心野,喜欢天涯海角到处去逛,可惜这么多年,爹爹都没能满足你这样的心愿,这次有秋先生在身边,爹爹也放心。”   玉飞胧被感动了,她老爹是明白的,他懂她心中渴望的自由,只是很多时候他不舍不能不可以。玉飞胧反握住玉侯爷的手,纠正道:“爹地,瞧您说的,好像胧儿喜欢四处流浪似的,那叫旅游!旅游懂吗?”   “有什么区别吗?不都一样!”玉飞曜插嘴道。   玉飞胧嫌弃地踢了他一脚:“去去去,小孩子一边待着去……”   “胧儿啊,这些天你心神不齐,出去散散心也好,就是这一去南斐,路途遥远,娘怕你受苦……”说着说着,玉夫人就忍不住掉眼泪,好像她女儿要上山喂老虎了似的。   “娘……您,您别哭啊……”玉飞胧顿时手忙脚乱,凑过去替她擦泪。真怀疑她这娘亲是不是林黛玉转世,怎么眼泪就跟自来水似的,说来就来。   玉侯爷也柔声道:“夫人,胧儿长大了,她可以照顾好自己。你这个样子,没的让孩子们都看了笑话。”   一直在旁边坐看冬雪的秋蝉子起身抱拳道:“侯爷,夫人,你们尽可放心,胧儿是我秋某人看着长大的,这一路必定护她周全。”   沐三早就伫立在雪地里听了很久,这会儿已是浑身粘雪,加上他一身白衣配上那绝世容颜,更显出仙人风姿,他轻轻掸掉身上的雪花,上前对着玉侯爷一拱手:“胧儿和秋先生要去南斐,那沐三也是时候该告辞了,这些日子叨唠府上了。”   玉侯爷站起身:“沐三公子哪里话,承蒙公子不弃,实乃我安国侯府的荣幸。”   玉飞胧突然眼前灵光一闪,她猛地蹦到沐三面前,扯着他的袖子摇了摇:“沐三,你家不是在南斐吗?那不是正好同路?我们可以一起走呢,话说我早就想见识见识音律世家了!”   音律世家也,光听名字就如此悦耳,一定是依山傍水,幽雅恬静,抚琴弄乐,仙人称羡。吃了饭没事干的时候,就只对着飘飘白云、渺渺仙雾哼唱几句,弹奏几曲,就算是桃花源里的幸福生活都不一定比得上。   玉飞胧想象得天花乱坠,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沐三一脸淡漠,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试探道:“你,不愿意啊?”   “不是。”沐三淡淡一笑,覆手看向远方,良久他才幽幽开口,“我也很久没回去了。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唐氏梦语      雪依然在下,细细密密却很悠扬,放眼望去,天地万物一片银装素裹。   侯府别院里众人执雪嬉玩,可谓其乐融融,而皇宫内院中却又是另一种风景。   笺阳宫,满满的银白罩住了往日的金碧辉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白雪覆其上,美丽不可方物,一切精致得仿佛上苍的恩赐,整个世界被装点得纯净透白,连时间都似乎忘记了流逝。   纷飞白雪中,一紫一玄两个男子正仗剑对武,潇洒飘灵的身姿随着飞雪旋转起落,本是刚猛激豪的武艺切磋,如今看来,倒更像是一副唯美到极致的动态人物风景画。   两人所执之剑乃是木剑,剑剑相击发出的“哒哒”声划破了这纯白世界的宁静,时而宛若流水,时而剑影翻飞。   雪花落下,落在二人的肩头、发端、衣角和……剑尖。电光石火的一霎那,天希的木剑机巧一出,直达唐淅亦的脖颈,在距离咽喉半寸的地方,剑尖一滞,牢牢地定住了凌厉的剑势。   一朵柳絮般的雪花旋旋下落,恰好落在剑尖。   两人面无表情地对上对方的视线,换上淡淡的笑颜,相视无语。   天希收回手中的木剑,轻轻吹掉剑尖的落雪,雪花飞舞,轻盈落地,若是玉飞胧见到这一情景,她一定会想到古龙小说中的西门吹雪,只是西门吹雪吹的是血,却并非是雪。   “殿下好剑法,淅亦自愧弗如。”着一身玄色袍子的唐淅亦抱拳拱手道。   天希抿嘴一笑:“若不是你留有余力,本太子倒不一定能胜你。”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样的比武切磋,表面的输赢并不能说明什么。天希是太子,唐淅亦只是臣子,无论做什么,皇家的尊严都将永远被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唐淅亦没使出真功夫,天希是知道的,只是两人心照不宣。切磋罢了,何必非要斗出个高低,探得对方的实力?   “雪中对剑,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唐淅亦轻巧地转换了话题。   “正是!”天希点头,伸手抓过一把雪,若有所思地道,“雪势越发地大了,咱们进殿内坐吧。”   “如此也好。”   笺阳宫里,宫人早已烧旺了炉火,炉中暖气袅袅而出,室内竟是温暖如春。两人坐定,又命宫人打开窗子,以便欣赏窗外雪景。   “一直没来向殿下表示谢意,这次,若不是殿下及时查明京城美貌女子失踪原委,揭露白纯儿,只怕舍妹淅雪也会惨遭毒手,淅亦在这里谢过殿下了。”唐淅亦郑重一揖。   “这也并非本太子一个人的功劳,我可不敢居功啊。”天希嬉笑着道,“只是刚好在对的时间做了对的事情。”   “殿下谦虚了。”   “淅亦,这件事情,你也居功至伟。若不是你的提议,本太子也不可能歪打正着找出凶手。”   “这个白纯儿,想不到竟是个男儿身,那北晷仪昌王……还认其做干女儿,简直不可思议。”唐淅亦边说,边观察着天希脸上的表情。   天希从容地回望过去,脸上呈现的自然是他此刻该有的情绪:“北晷仪昌王,野心不小,胆子更大,绑架本太子,勾结我天崇王爷,本太子岂能让他如愿!”   “殿下说得极是,殿下遣人传信与北晷皇帝,粉碎仪昌王图谋,实是有利我两邦友好之举!淅亦佩服!”   天希并未反驳,只是顺势说道:“身为太子,自是一切以社稷为重,替父皇分忧。”   两人你来我往,打的都是官腔,就如那武艺切磋一般,双方都有保留。唐淅亦有意图,却不明说,只是循循善诱。而天希生来就是吃皇粮的,怎会不晓得见招拆招。   皇宫里,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朋友,不可能对着另一个人倾诉衷肠,天希也一样。只是,在面对玉飞胧的时候,他却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感,不愿也不能对唐淅亦以及其他任何人说的事,他会不由自主地对她讲,比如他并没有遣人去通知北晷皇帝这一事。   对于他毫不保留地告诉玉飞胧这件事,他曾以为那是因为自己找不到借口去隐瞒,毕竟两人一路同行,他做过什么事,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现在想来,怕也并非如此了,当时的他,并未想过花心思去隐瞒,对她说真话就好似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只是,他没有派人去,那么到底是谁呢?这个问题,这些天来一直困扰着他,心里有一个隐隐的答案,可对于这个答案,他却看不明白。   脑海中的思绪一闪而过,天希起身来到窗前,注目远望:“记得小时候,太后常常宣你进宫伴驾,我便每次都会找你去玩,也是这样的下雪天。”   “是呀。”被天希一提,唐淅亦也似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里,“那时的我们,和宫人一起玩雪人、打雪仗,还有容沙公主,经常把雪团扔得我满脸都是。”   “哈哈,五皇姐对你算是温柔多了,我那时才叫被她整得惨哪!”   “想起来就觉得好怀念……诶,我倒是听说,玉侯府可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每年下雪,全府动员打雪仗,我猜一定是胧儿这鬼灵精的主意。”唐淅亦微笑地说着,心却飘向了雪团乱坠的那个地方。   “哦,是吗?”天希转过头来,定定地瞧着唐淅亦。   唐淅亦面不改色地回答:“殿下若想重温这童年趣事,不妨到玉侯府走一着。”   “倒也不必了。”天希复又回转头,口中悠然道,“这蛮女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玩这个?”   一碰到玉飞胧,天希的神经总是很容易就被挑起。与其他人相处的时候,他虽不至于完全恪守道德礼仪,但也算彬彬有礼。可一旦面对的是她,他便忍不住要去针对挖苦一下,大概是上辈子结了什么仇吧。   “胧儿前段日子心情不太好,轻松一下或许对她有好处。”   心情不好?天希在心底把玩着这四个字,有些淡淡的苦涩,他又何尝比她好过?悄然改变了的事情,他亦无法掌控,可是如果她不能原谅自己,他一定会终生遗憾!为何当初太自信,没有去追,还以为她能回来……等到事情来不及挽回,才发现撕裂的伤口真的可以痛彻心扉。   天希牵动嘴角,像是在回答唐淅亦,又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信服:“这女人开朗的很,过不了几天,估计就好了。”   唐淅亦淡淡地望着天希越发挺直的脊背,一字一句地滤过他带着笑意的话语,心中似有所悟。   这时,屋外有宦官踏雪而来,垂首而道:“启禀太子殿下,太后娘娘宣唐公子积善宫觐见。”   天希点点头,面色淡淡地看向唐淅亦:“既是如此,本太子也不好留你了。”   “淅亦告退。”唐淅亦躬身一揖,便跟着那宦官出去了。   在窗口处无意识地望着渐行渐远消失在白雪尽头的两人,天希的脑海里却出现了另一群人雪中斗乐的场面。雪花纷飞的世界里,每个人都露出最真心的笑颜,嘈杂纷乱的嬉戏中时不时传出银铃般的笑声,回眸间望见的是那张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美丽笑脸。   她一定是最开心最活跃最如阳光绚烂夺目的一个,在漫天飘雪中不安分地跑动追逐,笑声和快乐让他趋之若鹜。   天希忍不住笑了,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笑容在眼角和嘴边打转。   积善宫,当朝皇太后的寝宫。在那么多的宗室子弟以及外戚后代中,唐太后最是喜欢唐淅亦,虽有文族和武族之别,但唐太后似乎并不在意,正如天希所说,唐淅亦常常被唐太后宣进宫伴驾,而唐淅亦也确实出色,文韬武略样样不落人后,实不辱太后之喜爱。   “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唐淅亦恭敬地行礼。   “是淅亦来了,快,快到哀家这边来。”太后此时正半坐半卧于小塌上,一个小宫女在为其做着腿部拿捏按摩。   唐淅亦像往常一样顺从地走过去,微笑着面对他眼里这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仿如寻常家的孙儿和祖母。   其实唐太后并非对谁都如此,而且,她也绝对不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她的冷血毒辣在当年帮助小儿子天景洌篡夺大儿子的皇位时表露无疑,世人尤其不解,同样都是亲生儿子,她竟能如此狠下心肠,痛斩其一!   “让哀家看看,这几日不见,是越发长得俊了。”唐太后眯着笑眼,握住唐淅亦的手轻轻拍了拍。   “太后您老人家也是越发年轻了。”   其实唐太后这岁数,早生华发,只是唐淅亦不以为意,他这话是半分恭维半分赞叹她的精神状态。   “你这三寸不烂舌,真会讨哀家欢喜。”唐太后笑颜依旧,满面红光,“坐吧,陪哀家说说话。”   “是。”唐淅亦顺从地在床榻边坐下。   唐太后挥挥手,让宫人们都退了出去,然后来来回回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唐淅亦一番,倒像个亲奶奶瞅着自家孙子,当真是越看越满意。方问道:“淅亦啊,你今年有十八了吧?”   唐淅亦微微怔了一下,心下了然,这太后是要给他说媒了,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挡不住。便回道:“回太后,是。”   “可有喜欢的女子?”   “这……太后……”   “你一个大男儿,怎的也学那女儿家的扭扭捏捏?说出来,哀家给你做主!”唐太后嗔怪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唐淅亦。   “淅亦谢过太后美意,只是淅亦还未尝遇到这样的女子。”唐淅亦目光诚挚地回视唐太后,悠然出口的是他经过大脑斟酌后的恭敬字句。   他知道,太后心中已经有了个最佳选择,而这个人至少在目前看来也确实是适合他的最优人选。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提其他的名字,况且,那些其他的名字也从未挂在他心上,或者是他并不认为他将其他任何人挂在心上。而那个所谓的最佳人选,他现在并不想说出口,不欢喜的事情就让它顺其自然,能拖则拖,只是,不可能拖太久。   “哀家这心里倒是有一个人选……”果不其然,唐太后就是等着唐淅亦那话,好发表自己的高论。   唐太后的话只说了个开头,就被唐淅亦打断了:“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如今淅亦尚未立业,怎可成家?太后美意令淅亦惶恐,他日淅亦业有所成,此事再提不迟。”   唐太后不料他会这么说,居然当面拒绝她的指婚!她虽心有不悦,但思虑再三后,也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懒懒道:“也罢,随你。哀家心里这人选,可一直为你备着!”   “谢太后成全。”唐淅亦当即跪下一拜。   “起来吧。”唐太后摆摆手,“你也老大不小了,婚姻大事不能老这么拖着。立业固然重要,但也切不可顾此失彼。”   唐淅亦不住点头:“谢太后教诲。”   唐太后在这件事上吃了个鳖,此刻便不想再提此事,于是就转换了话题道:“近日宫外可有有趣的事儿,捡几个说来哀家听听?”   唐太后一直都很喜欢听唐淅亦提及宫外的所见所闻,所以一听她这么说,唐淅亦就顿时有种千斤重担暂时卸下了的感觉。   “是。”唐淅亦稍稍回想了一会儿,便开始娓娓讲述起来。   不像玉飞胧一讲起来就天南地北的高谈阔论,唐淅亦的讲述条理清晰、思路严谨,把宫外的各类奇闻异事巧妙地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又不失真趣的故事,期间妙语不断,直听得唐太后连连称好,心里暗叹这小子果然不负她老太婆的重望,是个人才!   这边,唐淅亦还在唾沫横飞,正热情洋溢地讲到和玉飞胧等人合围白纯儿的段子上,那边,唐太后却有了呼呼睡意,眼睛闭着闭着就闭着了。   等唐淅亦反应过来,轻轻地喊了几声“太后”时,唐太后早已睡死去了。   只见唐太后睡在小塌上,呼吸均匀,嘴巴微微蠕动,看上去很是安详,唐淅亦决定先躬身退下。   正当他迈步欲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的时候,唐太后突然凄惨的一句喊叫顿时把他吓得够呛:“淅亦……”   没醒!唐淅亦仔细确认了一下,绝对没醒!突然间,他想起了一个宫内传言,说是太后睡觉的时候从不喜欢别人伺候在旁,甚至所有不小心打扰太后安睡的奴才都会被杖毙。   之前也许不明白,可是现在,唐淅亦似乎突然就悟出了什么,原来唐太后之所以有这样的特殊癖好,那完全是因为她会说梦话!   “淅亦……哀家,哀家对不起你……”梦中的唐太后,声音里带着自责。   唐淅亦听得有点懵,老太太对他一向很好,哪里对不起了?   “哀家这十几年来,所作所为……从没后悔过……”   不能明目张胆地退回到唐太后榻前,唐淅亦只好放慢脚步,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他很是好奇唐太后接下去会说些什么,甚至已经顾不得她的所谓癖好了。   “没后悔过,可……对着你,哀家……”唐太后越说越悲痛悔恨,声音哽咽,越发小声又含糊不清了。   唐淅亦心下一惊,他强烈地预感到唐太后接下去要说的话会非常重要,如果错过,也许此生再也不可能知道,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回转身走向睡榻前,低下头去,耳朵探到她的口鼻边,屏神细听。太后的梦话与他有关,他自然要听个清楚,可听着听着,他的脸上却转瞬间闪过无数表情,震惊、怀疑、悲痛、愤怒、憎恨、无情……   没错,唐太后的话非常重要,重要到甚至可以用命运转折点来形容,原来颠覆一个人,不过是须臾的事。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忽的冷笑几声,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他活了整整十八年,唐太后却只用梦里的短短几句话便将他走过的这些日子全部否定!他不相信!他该如何相信?可是,如果是真的……他又该如何自处?如何抉择?   唐淅亦突然间气力大增,他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跑出了积善宫,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哪怕是一秒钟!   纵身远去前,他回头看了眼高悬在门檐上的匾额,刻在上面的文字突然异常刺眼,他不禁冷笑了起来:呵,积善宫,多么讽刺的三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美人村落      出发前的几天里,玉飞胧一直兴奋得各种发癫,就连吃饭的时候也常常像个神经病患者一样咧嘴傻笑。她要出国了!没有护照,不用签证……想她堂堂侯府大小姐,小小通关文牒,自然不在话下。   本来,玉飞胧并不打算带个贴身侍女一起上路,陈缇小姑娘天生瘦弱,这爬山涉水的事,也只有像她这样的女汉子才能做得出来了!可奈何陈缇是个死性子,这辈子认定了玉飞胧是她主子,就死活要跟着去,说是一路上好照顾小姐……拜托!还不定是谁服侍谁呢……   当然玉飞胧最终还是被天天泣涕如雨的小姑娘打败,不情不愿地带上了这个拖油瓶。   有些事情,必定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就像玉飞胧能有机会去南斐国,就像陈缇会因此而改变生命的轨迹。   三天后的清晨,玉飞胧一行四人在玉府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注视下,低调地出发了。   四人中,玉飞胧毫无疑问是最激情澎湃的那个,时而张望马车外的风景,时而乱哼早已忘记歌词还跑调的现代歌曲;陈缇虽然没有特别兴奋,但脸上也挂着甜美的笑容,显然是因为能陪着她家小姐远行而开心;秋蝉子兀自打坐,屏声静气,不理会玉飞胧的吵闹;沐三更酷,一脸举世与我无关的表情……   说是出来旅游,其实更像赶路。他们的马车一直是快速前进着的,甚至连放慢一拍都吝啬得很。有时候,玉飞胧会提出在某个有意思的村镇多逗留两天,可基本上秋蝉子不会遂了她的愿。   他似乎很急着赶去南斐,玉飞胧问其原因,他只简单回答说他的师父天机道人正等着他,至于等他干什么却不肯细说。玉飞胧郁闷之余倒也不想深究,反正秋蝉子答应了返程的时候他们爱在哪儿呆多久就呆多久,当然是在她身上带着的“十味珍”还没有吃完的前提下。说起“十味珍”,这货简直就是药品届的大姨妈,若是不出什么岔子,大概这辈子都跟定她了,一个月都别想断。   为了尽可能快的赶到南斐,他们选择了一条鲜有人走的捷径,荒郊野外,杂草丛生,渺无人烟。   这一天,日落黄昏,奔波了一整天的四人终于找到了可供借宿的小村庄。从远处看,这个村庄并不起眼,可谓极其普通,不过村庄的入口处却非常有意思地竖立着一块木牌,上书“美人村”三个大字。   “哇……师父,这个村叫美人村呢,难不成村里的百姓个个都是俊男美女?”玉飞胧瞳孔发亮,围着木牌转圈圈。   秋蝉子顺着她的话看了看木牌,只一眼也没有多想,便转身向坐在石墩上的一个七八岁的可爱小女孩走过去,微微一笑,问道:“小姑娘,你知道这村中何处可让我等借宿一宿?”   只见那小女孩眨巴了几下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胖墩墩的脸蛋红彤彤得像个苹果,煞是可爱。她嘟着嘴摇了摇头,目光在这四个陌生人身上流转停留,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小女孩年少,看来也问不出什么,我们还是先进村里,找其他人问问吧。”沐三建议道。   “也好。”秋蝉子同意。   正当他们欲启步前行之际,那小女孩却一个骨碌爬下石墩,出声喊住了他们,她的嗓音很甜美:“你们是赶路人吧?可是现在村子里没其他人,不过,我哥哥很快就回来了,他会帮助你们的!”   “没有人?这是唱得哪一出?空城计?话说这都冬天了,也不像是大伙一块下地种田的季节啊?”玉飞胧奇怪不已,这个村庄可真是与众不同,名字取得相当响亮不说,这大白天的老百姓们还集体出动跑到村外溜达。   “大家都去参加‘圣拜会’了。” 小女孩见他们个个充满疑惑,就指着不远处一座山头解释道,“你们看,就是那座山,‘圣拜会’就是在那里举行的。”   “圣拜会是个什么东东?”玉飞胧又好奇又忐忑,总觉得这个村子古里古怪的,还有这“圣拜会”,听起来根本就像诡秘的封建迷信活动嘛……   秋蝉子听那小女孩一说,表情瞬间有些不自然,不过此时大家都处于惊讶状态,谁也没注意他突然的低头沉默。   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了不少奇闻异事的沐三也有些诧异,他可从没听说过这“圣拜会”,不过倒也许和他所知的某些事物有联系。于是他手持着玉笛,迈步上前问那小女孩:“‘圣拜会’可是为拜谢‘千面圣手’?”   “你怎么知道?”小女孩眼里露出的是惊异的神色。   “因为……这个村子叫‘美人村’啊!”沐三潇洒一笑。   小女孩霎时像见到了神仙般,佩服地露出笑晕:“哥哥你真棒!”   “什么哥哥,是大叔了好不好?”玉飞胧火速纠正道。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沐三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呢?难道叫美人村,就得拜千面圣手?而这千面圣手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东东?   “哼,如果哥哥是大叔的话,那你就是大妈!”那小女孩嘟着嘴表示不满。   玉飞胧大窘,怒意直窜:“纳尼?你这小屁孩,看人家长得帅就乱拍马屁,小小年纪以貌取人,长大了会变成女色狼的知道不?花痴!”   “色狼是什么?是你心里不平衡!”   “你……”别以为你人小,本姑娘就不敢揍你,把老子惹急了,就赐你一个过肩摔,有的是时间让你对着泥巴哭爹喊娘!   陈缇见玉飞胧气势汹汹的样子,忙拖住了她,免得她不顾身份和一个小女孩干架:“小姐,她只是个孩子,您就让让她吧!”   玉飞胧被拖着往后退,根本没有反抗,她倒是正好想要个台阶下,陈缇跟她久了自然懂得她内心所想,所以及时相助一臂之力。玉飞胧暗暗抹汗,要不是她侍女机灵,她此刻得多骑虎难下啊!以她这等高龄还和小朋友一般计较,传出去真会丢了安国侯府的脸!   “好吧!看在这位姐姐的份上……”假装极不情愿的玉飞胧用大拇指奋力一指陈缇,对着小女孩道,“本姑娘今天就饶过你了!”   “哼!”小女孩小脸一偏,明明是这个野蛮女人无理取闹,该是她饶过这大妈才对!   “小苹果!”正此时,远远的传来一声粗犷中略带警惕的男子叫喊,众人循声望去,前面竟浩浩荡荡地走来一群人,一马当先的是一个健壮的黝黑男子,阳光般的笑容骤然给人温暖感。   “哥哥!”小女孩一见到来人,忙兴奋地跑了过去。   见这群人一个个走近,玉飞胧和陈缇直看得傻了眼,天哪!这果然是名副其实的美人村!女的个个环肥燕瘦、花容月貌,男的也是每一位都面如冠玉、相貌堂堂。虽然打扮简单质朴,但这世间无与伦比的容貌,任谁见了都不免惊叹。相比下来,还是最当先的那个黝黑男子,也正是此刻被小女孩牵着手的那人,相貌上比其他美人们差了好些。   玉飞胧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场面真是太壮观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俊男美女一起从眼前飘过,她的鼻血已经快绷不住了。神哪,快告诉她这群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太不可思议了!   “你们是什么人?”黝黑男子态度冷然地问道,而其他村人也都停下脚步,满脸警惕。   小女孩抢着回答:“哥哥,他们是……”   “夫人?”那黝黑男子忽然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陈缇,像见到了亲娘般激动得不能自己,“夫人……”   “你,你,你……认,认错人了吧……”这个转折来得太快,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陈缇一时哪受得了对方如此深情款款的眼神,连忙躲到玉飞胧背后,结结巴巴地回道。   “喂喂喂喂喂……你别胡说啊,我家小缇缇还是黄花大闺女一个!造谣可耻!”玉飞胧做出母鸡护雏的姿势。   那黝黑男子顿了一下,初见陈缇时的激动渐渐平复,他盯着陈缇看了又看,良久才重新开口:“是呀,夫人早在十几年前就病逝了,怎么可能会再出现,到底是我急昏了头……况且姑娘你还如此年轻,又怎会是夫人?只是长得极其相像罢了……难道……”   男子突然眼前一亮,像是脑海中闪现了一瞬灵光,他那打量着陈缇的双眼竟透出喜色,刹那间,狂喜爬满了他黝黑的脸,他激动地抓起陈缇的手臂:“你是常缇小姐?!”   “我……你……”陈缇完全语塞了,被抓得紧紧的双臂早已失去了知觉。   “等……等一下,”玉飞胧皱着脸,拧着眉,表情甚是纠结,“你刚说什么?什么缇?”   那男子却不答她,犹自兴奋不已,抓着陈缇的手臂不断摇晃:“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没错,你是老爷和夫人的亲生女儿啊!”   “等等等等……请再等一下,你说小缇缇是谁家老爷的女儿?”玉飞胧完全被搞糊涂了,陈缇九岁的时候就进了玉府,他们调查过她的背景,只是普通农家女,后因年少时父母双亡才被拐卖了,怎么这会儿又冒出个某老爷来?   男子稍稍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对着玉飞胧和其他几人道:“此事说来话长,不如请各位到舍下一坐。”   四人面面相觑,毕竟此事着实如彩票中奖,太不真实,所以不敢擅自做出决定,大家都等着此行的领队大人秋蝉子拿主意。秋蝉子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烦请公子带路。”   这个村落并不大,村子里载满了桃树,然而一棵棵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这在冬天也属正常。但后来听说这些桃树十几年来一直都是光秃秃的时候,他们都惊掉了下巴,这尼玛是什么鬼桃树?   一路上,秋蝉子还发现不少地方都布下了奇门遁甲的阵法,这小小的村庄居然会布满如此高深难测的阵法,莫非有高人隐于此地?他虽心有疑问,但只沉默未语。   四人跟着那两兄妹走,很快就来到了他们的家,和周围一样的木屋瓦房,一个还算大的院子里种了两棵大香樟树,还有两圈不大不小的鸡窝和猪圈。   “各位请坐。”进了里屋,男子示意玉飞胧等人坐下,并礼貌地奉上茶水,“乡野之地,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茶水,聊以解渴。”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玉飞胧只喝了一口水,便迫不及待地问了出口。   男子也找了张木椅坐下,不紧不慢地问道:“敢问常缇小姐,胸前是否有块心形胎记?”   “不好意思,她不叫常缇,她叫陈缇。”玉飞胧纠正道,说完又觉得怪怪的,常缇和陈缇,听上去实在太像了……   陈缇却猛地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盯着那男子看,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不是吧?你胸前真的有胎记?还是心形的?它长得怎么样?好看吗?让我看看?”玉飞胧顾不得名字里的奥秘了,连忙转向陈缇,连珠炮似地发问道。   “小姐……”陈缇有些不好意思,这胎记可是在胸前,怎可随便示人。   那男子欣慰一笑:“这便没错了,胸前有心形胎记的便是我倾城山庄的嫡传子嗣。”   “倾城山庄?是南斐的倾城山庄?庄主名唤常仁禺?据传历代常家人胸口处都有心形胎记……”沐三也是一连串的问题。   “正是。”那男子继续道,“在下平易之,先父曾是倾城山庄的一等护院,先母是庄主夫人的陪房。我六岁那年的一天,常缇小姐正好满月,那日庄里摆了满月酒,一片喜气洋洋。谁知,有两个不速之客竟趁庄里放松戒备之际,混迹于客人之中,乘机偷走了正在熟睡的常缇小姐!”   “神马?偷走?”玉飞胧听得一脸黑线,这人还真的是可以偷的哦?不过这两个小偷也真是胆大,居然敢跑到倾城山庄去偷,要知道那可是一般武林人士听到都要抖三抖的地方!倾城山庄自首任庄主常青成创立以来,一直稳立于江湖,谁见了都还得礼让三分!这两小偷还真是怎一个猛字了得啊!   “此事老夫当年也有所耳闻。只是,能在戒备森严、布满奇门遁甲之术的倾城山庄盗人且全身而退的,这天底下没有几人能做到吧。”秋蝉子抿了口茶,面无表情地说道。想起布在这个村子里的各种阵法,此时想来倒也不足为奇了。   平易之点头:“不错,此二人正是号称盗术无双的岭南双盗!据说,只要他们出手,就没有盗不走的东西!”   “岭南双盗?”这名字好熟悉……是在哪里听过呢?玉飞胧摸着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岭南双盗从来都是替人盗物,可是以我们倾城山庄的实力,却居然也查不出雇主的身份,那股背后的力量实在是神秘的很。”这么多年了,这个疑惑一直困扰着平易之。   沐三翻动着长长的睫毛,问:“你可知岭南双盗为什么要盗走你们刚满月的小姐?”   “这是最奇怪的一点!倾城山庄从不与人为敌,其后也不见有人拿小姐要挟山庄,实在是没有理由……哦,对了,庄主当时得到消息,说是刚巧几天前南斐的小犁城有一名男婴也失踪了……”   玉飞胧抢着问:“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唯一的联系,是小姐和那男婴都是刚满月,而且,小姐是纯阴体质,而那男婴则是纯阳体质。”   “啊!”玉飞胧讶异,转头对着陈缇说道,“是呀,小缇缇,我记得林大夫确实说过你体质极阴……”   而陈缇则是一脸呆样,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倾城山庄,只在别人的口中才听到的名字,怎么突然就有人说那是她的家?她明明是个普通的农家女,虽然少时不幸,但好在她后来有幸进了玉府。她的爹娘在她五岁的时候害病死了,她记得他们临死前拖着病弱的身躯张口欲说什么,却已经好久都说不出话了……这一切都历历在目,可是现在竟然有人对她说她不是她爹娘的孩子,而且还那么证据十足……   “纯阴和纯阳体质?难道岭南双盗背后的那个谁想练什么绝世奇功?”玉飞胧大喊,这世道真是无奇不有啊!听起来好玄……武侠小说里才出现的桥段吧!   “那后来呢?”沐三问。   “那以后,小姐就下落不明,庄主派了大量人马找寻小姐却一无所获。夫人嫁给庄主多年,才刚得一女便面临生离死别,更是伤心欲绝,大病一场后,就别了人世……”平易之有些哽咽,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找小姐,因为我们相信,小姐一定还活在这个世上,只要有毅力就一定能找到!”   “你们是谁?就你和你妹妹吗?对了,怎么不见你爹娘啊?”玉飞胧左顾右盼,试图找出还有其他人生活在此的痕迹。   “小苹果是爹娘收养的,当初只知她叫果儿,所以爹娘就给她取名为平果。至于爹娘,一年前他们不幸中了毒,无法医治……”平易之低下头,神情黯然,显然这是铁血男子心中无法治愈的伤口。   众人见他如此,也不再催他,更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安静垂首。   平易之抬起头,抿嘴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让各位看笑话了。庄主和夫人对我们恩重如山,爹娘便自愿来找寻小姐,可惜一直没有小姐的消息。后来,我们来到了这个村子,正赶上外人扰事,爹娘便帮着村人赶走了这帮人,于是,没能找到小姐而心灰意冷的爹娘便接受了村人的热情邀请,留在了此地。没想到今天,竟让我阴差阳错找着了小姐,九泉之下的爹娘也该心安了!”   “你爹娘怎会中毒?”秋蝉子提出疑问。   “美人村虽是个偏野小村,但村人个个俊美无双,消息传了出去,自是有无良之人前来。爹娘正是中了那些人的暗算,才……”   “哦,怪不得那些村民看到我们四个人时,会那么防备呢!”玉飞胧大悟,忽又想起一个困惑她已久的问题,“对了,为什么美人村里全是美人呢?”   “不全是美人,至少小孩子都是他们原来的模样!”平易之答道。   这回答可真是莫名其妙,原来的模样?难道大人们都易容了?玉飞胧不解地拿眼神盯着平易之。   “听说过千面圣手吗?”平易之见她一脸奇怪的表情,便道。   玉飞胧嘟嘴:“刚听说。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作者有话要说:     ☆、千面圣手      众人却不语,皆是面无表情地安坐着,玉飞胧觉得甚是古怪,倒是更加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这个千面圣手究竟是什么来头?是人是物还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千面圣手很可怕吗?”玉飞胧向来没什么耐心,众人突然一起沉默,以她的性子,自然是要追问的。   众人仍是不答她,秋蝉子自顾自地喝着茶,沐三优雅地摆弄着他的玉笛,连刚刚引出这个话题的平易之也有些尴尬地摸着脑门,小苹果直接无视她的疑问,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沐三,整个屋里只剩下同样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陈缇和玉飞胧来了下眼神互动。   这是怎么回事?她没说错什么呀,这么诡异的气氛,简直莫名其妙!   “怎么……大家……都不说话?”现场安静得出奇,弄得玉飞胧此刻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只断断续续、唯唯诺诺地问了一句。   “这个……”平易之脸皮僵硬地扯出一丝笑,却一时局促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好。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咕……咕……”几声肚皮打架的声音忽地搅动了屋内的低气压,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见众人齐刷刷都看向自己,玉飞胧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傻笑着用手指掰了掰下嘴唇:“那个,我有点饿了……”   “看我,讲着讲着都忘了时辰!”平易之如梦初醒般一拍脑袋,正愁气氛尴尬无言以对呢,玉飞胧饿得简直太是时候了!他憨憨地笑了两声,“各位赶路累了,是否还未用膳?我这就去准备!今天刚举行了圣拜会,晚餐正是丰盛着呢!”   众人被玉飞胧的肚子一搅和,也方觉得饿了,陈缇更是早已站了起来,咬了咬唇,细声对平易之道:“我帮你吧!”   “好!”平易之爽快答应,两人便一同出了去。   玉飞胧狐疑地瞟了眼陈缇的背影,心里暗想:她家小缇缇,从来见了男的都是扭扭捏捏,很有古代黄花大闺女的道德情操,怎么今天见了姓平的小子,倒开窍了?不正常呀不正常,难道小姑娘眼里终于冒小星星了?   玉飞胧天马行空地驰骋在自己的想象中,以至于秋蝉子叫了她好几遍,她都没有听见。   “姐姐!”一声大喊加上大腿上被重重地拍了一掌,玉飞胧才吃痛地回到了现实中来,见小苹果正一脸贼笑地盯着她看,她才意识到这小屁孩在趁机报复她。   “你!”玉飞胧装出一幅凶神恶煞的表情,五指并拢,在小苹果的眼前斜斜一切,眯出危险的眼神,恶狠狠一抿唇,“小心姐姐我把你这只青苹果切了!榨成果汁!”   小苹果见状,连忙躲到了沐三身后,露出半个头,一边扯着他的袖子娇声道:“哥哥,她欺负我!”   “胧儿,她只是个孩子,你就让让她吧。”沐三柔声微笑。   “我欺负她?”玉飞胧必然是相当不满的。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尼玛沐三的眼睛一定是被亮瞎了!明明是那小屁孩先动手打人的,还恶人先告状!好在现场围观者众,还有她师父可以为她做主!   秋蝉子柔和地笑了两声,但那带笑的眼神却看得玉飞胧骤感不妙,只听他道:“胧儿啊,小苹果也是好意,要不是她把你拍醒,你现在还在满世界神游呢!”   “师父!”不带这么邪门吧,居然连她师父都已被亮瞎?靠,哪里来的几千瓦电灯泡!她现在简直是众叛亲离!寡不敌众!不得不缴械投降!   算你狠!玉飞胧斜斜地瞥了一眼小苹果,这一眼又正好看到小苹果露出胜利的笑容,顿时气得玉飞胧在心里又念了一百遍“妖女”。   这时,平易之笑意盈盈地走进来,见屋内众人都微笑着,只有玉飞胧是一张皱巴巴的脸,他初始有些诧异,但随即就明白过来,准是他家小苹果和这位玉小姐又起争执了。玉小姐生于富贵之家,从小定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小苹果又是被他惯坏了的,这两人走到一起,哪有不吵架的理?   平易之把一切看在眼里,他是知道他妹妹的,虽然有时候挺刁钻古怪,但其实很是懂事,估计也就是那玉小姐爱耍小姐脾气罢了。   至此,舆论一边倒地偏向小苹果,虽然平易之什么都没说,但玉飞胧就是能感觉出来。她顿时就郁闷了,为毛!这到底是为毛!她人品有这么差么?关键时刻居然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小缇缇……”玉飞胧耷拉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刚从外面走进来的陈缇,指望着她家小姑娘能给点安慰……   奈何……所谓人倒霉了,喝口凉水也一定塞牙!   陈缇有些不明所以,看了看众人,最后说了句让玉飞胧倒地身亡的话:“小姐,你好歹要撑住!再饿都不能倒下,饭菜马上就好了!”   玉飞胧吐血。   众人都在笑,只有玉飞胧趴在桌上,战斗力暴跌。   饭桌上,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饿得昏沉沉的玉飞胧只顾着扒饭,十分罕见地没有去搭腔。所谓化悲愤为力量,为了原地满血复活,她竭尽所能地扒着饭,最后硬是把自己撑了个半死。   “我……我不行了,我得出去溜达溜达,消化一下……”玉飞胧把筷子一放,捂住肚子揉了揉,然后撑着腰慢吞吞地起身。   陈缇也站了起来,犹豫着问:“小姐,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走就好。”玉飞胧见陈缇其实并不甚愿意,想来就算跟着自己出去也必是心不在焉,这姑娘自从见了平易之,心就飞了。   “胧儿,自己小心点,别走得太远。早点回来,天已黑了……”秋蝉子知道这个村的村民都只是普通平民,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嘱咐上一句,只因他这个徒弟有时候爱犯傻又冲动,实在不怎么让人放心。   “知道了,师父。”玉飞胧撇了撇嘴,这么小一个村子,能有什么事!出门在外,师父他老人家就越发啰嗦了,简直赶上她那双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人的爹娘!哪像人家翩翩美男子沐三,就那么微笑着默默给予支持,人家投的可是信任票!   但是,为毛美男子的笑容这么好看!这一般正常的女孩子必然都受不了,饶是她这种有定力的,也快被迷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玉飞胧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尽量快速地跨出了屋去,要是再多待一秒钟,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朝着沐三冲过去发花痴!实在是想不明白啊,这人都大叔了,怎么还可以这么魅惑人!上帝果断是不公平的!   外面的天已经暗得发黑了,极淡的月光细细洒向大地,像铺上了一层透明的薄纱,轻盈而飘渺,甚至几无踪迹可寻。屋内的烛光虽然幽暗昏黄,但刚从里屋出来,玉飞胧还是觉得有些许不适应外面的黑暗。   她无聊地散着步,微微打量了下平家的院子,黑暗中也只能见个大概的轮廓,依稀记得左侧有个鸡窝,旁边是个小猪圈,但她丝毫不感兴趣。她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仰望星空,可惜并不是想象中的繁星点点,薄薄的流云遮住了璀璨的冬季星空,只留下为数不多的星星依旧在夜空闪耀。不过她倒一点也不在意,甚至还轻快地笑了笑。   正好可以用数星星来打发无聊,星星不多,也不怕太眼花缭乱以至于数着数着到哪了都搞不清楚。玉飞胧像个傻瓜似地仰着脑袋,一步步往后退,手指有规律地配合嘴巴晃动着。   不知不觉中,本来只在院子里晃悠的她慢慢踱到了院外,她摸了摸仰得酸疼的脖子,做了会儿头部运动。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周围黑漆漆的……奇怪,这个村里的每户人家怎么都不上灯呢?不至于这么早就睡了吧?她忽然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刚觉得有丝阴森森,玉飞胧的右肩就被一只手轻轻地搭了一搭,吓得她毛骨悚然地“啊”了一声,条件反射地跳开了半米远。   “姑娘……”一男子的声音响起,听上去似乎没有恶意。   “帅,帅哥……”这个村里的人都是美人,那么,叫他“帅哥”总没错吧……玉飞胧稍稍平复了一下乱跳的小心肝,大着胆子慢慢向那男子踱过去,但仍然有些语无伦次,“那个,大……大晚上的,伸指不见五手的,会吓死人的帅哥!”   “姑娘受惊了,在下只是想……今天,姑娘一行人来到我们美人村,不知……”那男子有些吞吞吐吐,细细想了想,又换了种口吻,“平公子见了你们似乎很激动,你们是旧交吧?平公子是我们美人村的大恩人,你们既是他的旧时相识,那便是我们美人村的贵客!”   贵客?这位大哥你确定有把我们当贵客吗?大晚上的突然冒出来,就算是帅哥,那也很吓人的好不好!玉飞胧心里暗暗推想,这人鬼鬼祟祟,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怎么看都像怀揣着阴谋!   不过,她只是含糊其辞地回了句:“其实,也不是很熟啦。”   “哦,是这样啊。”   玉飞胧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虽然在这黑暗的环境里,对方几乎是看不清她脸上的任何表情的。   “姐姐!你散完步了吗?秋先生叫你进……”一眨眼的功夫,小苹果就蹦跳着来到了他们跟前,她一见那男子也在,便礼貌地对着他挥了挥手,“孙二叔好!”   孙姓男子摸摸她的头,道:“小苹果,你哥哥呢?”   “孙二叔找哥哥有什么事吗?哥哥在里头和秋先生、沐哥哥,还有常姐姐商量事呢!”   常姐姐?哪位啊?玉飞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她没有搭腔,只是站在一旁任那两人说着话。   黑暗中,孙姓男子仰头朝屋子方向看了看,才道:“哦,二叔我也没什么事。他们这么晚了还在商量事哪,很要紧吗?”   小苹果点头:“嗯!好像是……”   “……”   玉飞胧见这爷俩还挺熟络,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聊着就把她当成了空气,她甚觉无趣,撇撇嘴,翻个白眼,想起小苹果说秋蝉子找她来着,于是就自己一个人先回屋了。   屋内的气氛不是很热烈,大概是这群人都是闷骚型的缘故,秋蝉子一向深沉,沐三又不喜多话,陈缇也引不出什么话头,而平易之显然也不知如何是好,他虽是主人,可也从来没招待过别人。   “我回来了!”玉飞胧一跨进门,就大声一嚷嚷。   本来脸色无波的众人霎时像遇到了救星般露出诚挚的笑容,纷纷对她行注目礼。   平易之不由往玉飞胧的身后瞅了瞅,笑容微微一滞,问道:“玉小姐,我妹妹她……”   “哦,她呀,正和那个什么叫孙二叔的聊天呢!你不用担心,我看他们聊得挺起劲的,估计还能聊个把钟。”玉飞胧无所谓地笑笑。   平易之却神色一变:“坏了!妹妹她可能把我们明天要离开这里的事情告诉他了。”   玉飞胧被他的话震了一震,脸上的笑意顿时收起,她不明白为什么平易之一听说小苹果和孙二叔聊天就大叫不好,什么叫“我们明天要离开”?平易之也要跟着他们一起走吗?   “快去把小苹果叫回来吧。”秋蝉子示意平易之先去找小苹果,平易之点了点头,急忙走了出去。   “怎么了?”玉飞胧有些摸不着头脑。   “胧儿,平公子兄妹俩明天要和我们一起上路,带陈缇去倾城山庄。但这个村子的人习惯了受平公子的保护,可能不会愿意他离开。”秋蝉子简明扼要地解释道。   “哦,他们怕自己的长相太招风,会引来心怀不轨的人,所以要有个武艺高强的人帮他们挡掉这群人?”玉飞胧分析道,突然又想起了一个一直困惑着她却也一直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师父,为什么这里的人都是俊男美女?还有那个千面圣手到底是什么人物?”   秋蝉子背手而立,身姿挺拔,就着淡淡的烛光望去,玉飞胧看到他表情不经意地一滞,眼里略带凝重。   不过这次秋蝉子没有再缄口不语,只是语气平淡,出口的话语听不出什么温度:“这个村里所有俊美的面容,都是千面圣手的杰作,她结合自己登峰造极的武学造诣和出神入化的医术,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做了面部改动……”   “啊!纳纳纳纳……尼!整容?!”玉飞胧震惊得大叫出声,简直难以置信!无法置信!这个猛料几乎惊掉了她的整个下巴!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古代世界,尤其是医学并不发达的情况下,居然也有整容!居然有人会整容!她的三观被彻底颠覆了……良久才微微淡定下来,她不由佩服起这个千面圣手来,“怪不得号称千面圣手,原来是整容界的顶级大师!”   “对,就是整容。”   “可是,这千面圣手为什么要帮他们整容呢?又能得到什么好处?”玉飞胧不解,没人会做没有利润的买卖,想必千面圣手也不例外。   “她的要求……比较特殊。”秋蝉子说到一半,停顿了下来,覆手踱到窗边,只是一味地看着窗外,仿佛那层糊窗纱纸是透明的,挡不住他的视线穿向外面的世界。   “特殊?不要钱?不为名?估计也不会是权力,难道是感情上的……还是我想太俗了?”玉飞胧喃喃自语着,大师的世界普通人永远不懂,就算她想破脑袋都无法想出一个答案。她很想知道这千面圣手的特殊要求到底是怎样的特殊,不过见她师父似乎并不打算说出来的样子,她只好把渴望的眼神投向了一旁静坐的沐三。   沐三抬眸看了看秋蝉子,再看了看迷茫的玉飞胧,然后嘴角抿出漂亮的弧度,轻轻启唇:“她的要求,是这个村里的每个壮年男子陪她每夜春宵……”   这句话从沐三口中说出来,却也并不觉有多么淫乱不堪。沐三仿佛天生就有这种魔力,口吐仙气。   然而,这个答案还是让玉飞胧大跌眼睛:“这,这,这……”   “这”了半天,她仍然处于呆傻状态中,这个千面圣手,好奇怪的喜好啊!   这时,陈缇忍不住发问道:“可是,这村里还有女人呢,那些男子的妻子会答应吗?这太乱来了吧!”   “人家既然能那么做,总是有办法的。可是,我就不明白了,这千面圣手为什么要和这些男子……”剩下的话,玉飞胧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和每个壮年男子夜夜春宵……光想想就难以启齿,千面圣手大师果断是大师中的大师!   没人回答她这个尴尬的问题,倒是陈缇站了起来,面上虽有些不自然,但声音却尽量保持了镇定:“平公子出去有一会了,倒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初入南斐      美人村的大祠堂前火光明亮,人头攒动,一片嘈杂。村民们一个个高举火把,团团把平易之围在了中间。   “平公子,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谁来保护我们?”   “平公子,我求求你了,留下来吧,我……我给你磕头了……”   “你走了,那些个强盗再来怎么办?你忍心看我们受人欺侮吗?呜呜呜……”   “姓平的,你要是敢走,我保证你妹妹活不到明天!”   “……”   平易之本来还很有耐心地安抚着一个个情绪激动的村民,可是这群人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这种乱糟糟的场面迫使他不得不用吼声来震住他们:“你们有完没完!”   平地一声惊雷,压得骚动的人群霎时没了脾气,不少人战战兢兢地看向这个一向憨直的男子,眼里仍是一副不敢置信,平易之对他们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哪里出现过这等状况?   “你们都听我说!”平易之眼神凌然地扫过众人,平息了下怒气,拱了拱手道:“各位,易之与舍妹并非村中之人,承蒙不弃,让先父先母以及我兄妹俩在此地借住多年,易之感激不尽!今日,易之有幸,得见故人,了了一生心愿,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平公子……”显然还有人不死心,想要挽留。   平易之抿嘴,笑道:“这几年和各位相处非常愉快,只是,易之本不属于这里。至于你们担心的问题,易之想过了,这些年先父先母在此地布下的阵法足以抵抗一般的外来攻击。如果来者是高人,那么就算是有我平易之在,也根本无力阻挡。”   “可是这阵法,我们不会用啊……”众人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   “小光子和狗儿跟了我那么久,虽不懂如何摆阵,但要简单使用还是使得来的。”平易之边说边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看挤在最前排的小光子和狗儿,表示他们可堪大任。   “可是,可是……”村民们似乎还想再找出个能留下平易之的借口。   “可是什么啊!”团团相围的人群外,一个年轻姑娘奋力拨开挡道者,硬挤了一条路出来。   此人正乃玉飞胧是也,她煞有介事地站到平易之身边,用手指了指眼前一群帅哥俊男,鄙夷道:“你你你……你们还是不是男人?堂堂男子汉,居然还要别人来保护!我一介女流,都为你们感到可耻可悲!”   玉飞胧两句话说得在场的一众俊男毫无反击之力,反倒是几个美女捂着嘴低低偷笑了两声,却被玉飞胧狠狠瞪了一眼:“不要以为女人受人保护就是理所当然!你们都有手有脚的,何必借他人之手!你们要是有这样的想法,那是自甘于低人一等!同样都是人,没有谁天生就有特权……”   玉飞胧絮絮叨叨地把脑子里的杂想都挖了出来,直讲得唾沫横飞,虽然她思维紊乱,话说得乱七八糟,但却成功地把听众们搞得晕晕乎乎。听众们不服,什么叫“没有谁天生就有特权”?首先,皇上他老人家就是天生有特权!   “所以,”终于,玉飞胧来了句总结,“你们没理由没权利也没可能让人家为你们留下!好了,现在,把小苹果交出来吧!”   “这……”众人纷纷犹豫不决地看向了被小苹果称为“孙二叔”的领头男子,请他拿个主意。   “好!”孙二叔思索良久,眼神炯炯、目光坚定地宣布道,“这位姑娘说的有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是我美人村自己的事,就要靠自己来承担,与外人无干!平公子是我美人村的恩人,理应以礼相待!若是他日,平公子与几位贵客再来鄙村,鄙村百姓定当夹道欢迎!”   领头的说了好,底下的自然也没什么好反对了。人群有一瞬间的静默,也许是有了淡淡的伤感,离别总是那么容易就令人鼻子发酸。   玉飞胧悄悄退了出来,把舞台留给了他们。她笑嘻嘻地在秋蝉子三人面前比了个“V”字,就拖着他们回房睡觉去了。   秋蝉子和沐三对视一眼,只得无语相笑。这胧儿,还真以为自己几句话威力巨大呢,不过是给他人个台阶下。那孙二叔想必早明白了一点,若平易之坚持要走,他们根本就无可奈何,就算勉强留下了,平易之哪里还有心再帮他们抗击外人吗?倒不如放他走,大家好聚好散,况且还有阵法可以御敌,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玉飞胧一行,如今又多了平家兄妹,离开美人村后仍是马不停蹄地向着此行的目的地——南斐国行去。一路上,虽也有不同的风景,但一则秋蝉子急着赶路,另一则平家兄妹也很想早日把陈缇送去倾城山庄,于是一切都来不及驻足停留,不日间便赶到了南斐。   此间,陈缇的身世之谜渐渐得解。她有个贴身携带的木制小挂件,那是她爹娘在死前交给她的。因为是木制的,极其不起眼,所以当年并未被贩卖分子掠走,此时却引起了秋蝉子的注意。没成想这小小挂件中竟另藏机关,打开后忽掉出一小绢帛来,其上密集地絮写着细小的文字:   缇儿,尔非吾女,倾城山庄大小姐是也。时年岭南双盗将尔藏于吾所,爹娘私心,因膝下无所出便认尔作女。然双盗为人,狠辣记恨。多年来为躲避追捕,使尔受苦,甚为心伤。爹娘自知,命不久矣,只望尔日后能认祖归宗,爹娘泉下有知,也定能瞑目了。   陈缇小时候并不识字,也许是因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缘故,她并没去学着认字,所以当时已经口不能言的父母才会将她的身世藏在了木制小挂件中,而不是当面拿给她看吧。   确定了自己的身世,陈缇的内心莫名的复杂,从震惊到怀疑,从迷茫到心喜,曾经愈合的伤口又被刺痛,却不再彻骨,老天爷带走了她孩提时代的幸福,却在此刻又赠与了一份新的尽管是陌生的血肉亲情。可是,越想见越怕见,越近南斐却越心里发乱。   南斐,天之极南端的五彩国度。   据说自有史料记载以来,南斐国便一直是风姓贵族当政,风家王朝历经千百年而未曾衰弱,就算内里再腐败亦不曾有人敢于推翻他们,就算外力再强大也没有任何国家可以吞并这里。周围的世界风云变幻,早就改朝换代过无数次,只有南斐国的风家王朝,屹立千年而不倒。   一路南下,玉飞胧已经缠着沐三问了百八遍的南斐风土人情。南斐国虽偏南一隅,不如天崇这个中原大国的富饶繁华,却别有一番风味。在这里,万物是五彩的,炫目的,人们惯用鲜艳的色彩来装点一切,而冬天的南斐比之万里雪飘的北国更是多了份缤纷秀丽。   久雨初晴,天空格外的澄净如潋,虽值冬季,但这里却温暖如春。阳光斑斑驳驳地洒落,树荫下,是一个个闪亮的小金点在随风跳跃。   玉飞胧难掩满腔激动,兴致颇高地爬出了马车,坐到车夫的位子上,近乎贪婪地东张西望着。   极目而去,整座皇城华丽地展现在了眼前,道路宽敞干净,让人油然而生一种舒适感,两旁草木郁郁葱葱,风格迥异的宅邸让人眼前一亮,就如一颗颗璀璨的明珠,把皇城妆扮得光彩照人……可奇怪的是,街上却没什么人,本该宾客盈门的各类店铺也仿如共同商议过一般没有开门做生意。这样的景象,竟显得这座皇城有一丝萧索。   玉飞胧不解地回头去看马车中的众人,不料一个个都甚是迷茫。最后她只能眼巴巴地盯向沐三,心想,作为南斐人的沐三总知道点什么吧。   “胧儿,你不用看我,我也不知道……”沐三耸耸肩,无奈地出口。   啊……看来只能找当地人问问了。   玉飞胧好不容易逮住了个路人,连忙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位大叔,这些店铺为什么都不开张啊?”本来她想直接问为什么那么凄凉的,但转念一想,觉得似乎不太礼貌,毕竟是人家的京城,再怎么不济也不能用凄凉来形容吧,于是便换了种说法。   中年大叔上下打量了番玉飞胧,方问道:“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   玉飞胧愣愣地点头。   “哎,先帝刚驾崩,新皇尚未登基。我南斐国国丧期间,百姓需得守丧,一般店铺自是不得开张营业的。”中年大叔面带悲戚地叹息了两把。   玉飞胧默不作声地动了动嘴唇,匆匆向他道了声谢。她有点无语地用手指绕了绕头发,把中年大叔的话向众人复述了一遍,心里却嘀咕个不停:什么狗屎运嘛,这种“好时光”都能让她赶上。   秋蝉子正待开口,却见两个小道士走了过来,微微对着他一揖,正是师门无双山的礼仪。   小道士恭恭敬敬地道:“秋师叔,弟子系华清子座下,师父已经在金朋客栈等候师叔多时了。”   “哦,华师兄来了。”秋蝉子眼睛微亮,右手极自然地做了个“请”的动作,语气不紧不缓的对着小道士道,“带路吧。”   “是。”   “各位稍等。”沐三潇洒地起身,却原来是要告辞离去了,“既知各位下榻何方,沐三也该告辞了。”   “哥哥是要回家了吗?”小苹果很是不舍得地嘟起了小嘴。   沐三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沐三,你说过要带我去你家做客的,可不能忘了!”玉飞胧有些意外,不过她倒是很镇定,虽然离别是难过的,但又不是永远不见了,然而眼泪却还是冲动地掉了下来。好在等她师父以及陈缇的事情一搞定,她就有时间去拜访音律世家了。虽是这样想着,可还是很不争气地熊抱着沐三把眼泪鼻涕统统抹了上去。   “好了好了,答应过你的,一定会记在这里的。”沐三单手握拳,轻轻敲了敲左胸口。   秋蝉子站在一旁道:“千里行,终须一别。有缘再见,后会有期。”   沐三抱拳颔首:“能与秋先生同行,是沐三之幸。沐三告辞。”   玉飞胧和小苹果同时泪奔,两人一边一个拉着沐三不肯放手。   “胧儿,我们走吧。”秋蝉子虽是世外高人,可看到玉飞胧哭得形象全无的样子,他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赶紧催促着她走,省得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众人只得依依不舍地对沐三说再见:“沐三公子,再会!”   玉飞胧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目光出神,仿若无觉。那样华丽的背影,飘然似仙,却怎么也掩不住周身的落寞和孤寂。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宅院柳巷之间,玉飞胧才有一丝回神,心中不禁连连哀叹:哎,美男子走了,以后拿什么来养眼啊?   正胡思乱想间,马车便已停在了金朋客栈前。   华清子,虽是秋蝉子的师兄,却更年轻,他从小就在无双山跟随天机道人修行,是真正的入道道士。而秋蝉子则不同,他在二十二岁那年才被天机道人收为徒弟,并未入道。   师兄弟多年未见,就算再淡定的人都会忍不住小激动一把。这不,秋蝉子只稍稍介绍了下双方人员,便和华清子大步跨进客栈叙旧去了。剩下玉飞胧和一干人等木然地目送两人进屋,然后恨恨地安顿起自己的行李来。   第二天一早,秋蝉子便和几个小道士一起动身离开了客栈,他此行的目的便是会晤恩师天机道人,尽管玉飞胧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到南斐来见天机道人,而且还不让她一起跟着去见见自己的这个师公。   秋蝉子离开前,特意叮嘱了玉飞胧,在南斐国丧这种非常时期,千万不能出去惹事。至于陈缇的事,也不急于一时,等他回来再行打算。然而似乎是玉飞胧平时的人品不太好,秋蝉子始终还是不放心她,于是华清子便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这几天,玉飞胧也算安分,一直待在客栈。一是有人看着,溜不出去;二则,她也并非真是个捣蛋闯祸鬼,自是懂得掂量轻重的。   听说南斐皇帝立诏有疯症的大皇子风闲羽继承帝位,可自从皇帝驾崩后,平日疯癫痴呆的风闲羽却不见了踪影。如果迟迟找不到风闲羽,大臣们便会拥立二皇子风闲翼继承皇位。如今的南斐朝廷可以想见会有多么混乱,这种时候,玉飞胧自是不敢跑出去乱逛的。   倒是平易之兄妹有些微的心急,爹娘苦苦寻找了多年的常缇小姐就在离倾城山庄不远的地方,可她却迟迟下不定决心去认亲。   对于陈缇来说,她需要慢慢去适应这样的身份变化,一直以来,她都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思维定势使她觉得自己本就该是那样,普通而卑微,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是,她又和大部分人一样,有虚荣心,当她拥有一个机会改变自己的身份地位之时,她真的心动了。没有人愿意自己永远低人一等,陈缇也一样。可是她依然犹豫不决,她对未知的世界是那么彷徨,她甚至不敢踏上去倾城山庄的路。   于是这几日,大家都静静地窝在客栈里打发时间,谁也没有想过去看看客栈外的世界。   虽然很无聊,但玉飞胧却向来不会让自己闲着,最近她便时不时地跑去找华清子联络感情,请教请教武艺,八卦八卦秋蝉子。   “师伯……”其实,对着一个时年三十有余的人叫师伯,玉飞胧还是很纠结的。都说男人三十一枝花,于是横看竖看,她怎么看都不能把“师伯”两字和此人联系起来。   “嗯?”华清子果然是入道高人,无时无刻不在打坐中凝神、炼气、养性、参道……   然而,套近乎是需要循序渐进的,于是乎,玉飞胧便非常没营养地问道:“师父跟我说过,他来自无双山。无双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古诗有云:无双绝顶接天门,应是天下第一峰。无双山一柱擎天,奇峰耸翠,上凌云霄,玄妙缥缈。置身云端,看万物幻化,然尘世烦扰尽消,自是别有风光……既谓无双,即是天下无双也。”   绝了,这华清子师伯吹起牛来真可谓是不知“谦虚”二字为何物。   不过,话还是要继续说下去的,尽管各问题间没啥联系性:“师公他老人家身体还康健吧……”   “难为你有这份孝心,师父他定会感喟秋师弟收了个好徒弟!”   囧囧地听着这话,玉飞胧有点耳根泛红,其实,那个,还好啦。话说,这天机道人她见都没见过,哪里谈得上孝不孝的,惭愧呀惭愧……   “那个,师伯,您老人家武学造诣非凡,可否给弟子指点几招?”   “天下武学博大精深,师伯只怕是那沧海一粟,何配‘非凡’二字?我无双山功夫刚柔相济,内外兼修,苦恒久之,方能学到真功。”   不肯指点就直说嘛,何必废话那么多……玉飞胧恨恨地想,其实她也不是来讨教武功的。   “师伯,您和师父感情甚好,他老人家当年在无双山学艺时,定有不少逸事吧?”   华清子微微一笑,便是知晓了她打的鬼算盘,看来这才是她的目的吧。   “同门师兄弟,感情自是极好的。”这次,华清子倒是没敷衍了事,反是娓娓不绝道,“秋师弟是众师兄弟中天赋最高的一个,虽入师门时已然二十有余,错过了习武的最好时光,可我们这些从小在无双山习武的却都比不上他。师父说过,秋师弟是个奇才,天生就是与众不同的。他身上有一种极度吸引人的气质,只是近年来渐渐隐去了,淡化了。师父对他是极偏爱的,经常一对一教习……”   “一对一啊,难道你们都不……”嫉妒吗?玉飞胧忍不住插了一句。这可是明目张胆的开小灶!果然都是高人,那么淡定……   “师父如此行事,自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秋师弟他,值得师父这样待他。”华清子淡然说道,眼眸清澈,无一丝杂尘。 作者有话要说:     ☆、天崇来客      由于南斐的皇帝继承人风闲羽失踪,朝廷大臣骚动不安,渐渐形成了两股近乎旗鼓相当的势力,一个是以丞相曹右为首的大皇子派,另一个则是以国舅爷罗乃傲为首的二皇子派。   曹右是南斐的元老级人物,为人固执守旧,重朝纲,尊帝旨,尽管大皇子风闲羽有疯癫痴呆之疾,却仍坚定不移地固守老皇帝的遗志,坚决拥戴风闲羽为帝。   罗乃傲作为国舅,虽是外戚,却权利颇大,靠着妹妹罗妃专宠于老皇帝,用牢固的裙带关系逐渐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和势力。二皇子风闲翼是自己的亲外甥,而大皇子风闲羽如今又下落不明,他自是不容自己错过这样的天赐良机,定要助年幼的外甥登上帝位。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城开始了全面戒严,出入极其不方便,甚至任何人一不小心都可能卷入这场风波之中,至此,城中已有近百人被官府扣押、审问,不知死活。如今城内百姓人心惶惶,谁都不想莫名其妙惹上麻烦,自是家家户户闭门关窗,能待在家里的,就决不出去走动。   而客栈里的住客们更是不敢随意外出,毕竟住客栈的大多都不是本地人,在当地没什么势力,面对这样的政治纷争,回避是最简单的保身之法。对于玉飞胧这样的天崇郡主、侯府千金来说,更应当游离于此风波之外,一旦沾上衣边,那便是一场国际纠纷。   一天正午,正是午餐时间,客栈里的住客们大半正安坐于一楼前堂里用饭。对于这些人来说,接连几天都待在一个地方实在有些无所事事,于是此时便成了一天中最好的解闷、交谈甚至是发表意见的时刻之一。尽管住客并不多,但饭桌上的各种谈天声却不绝于耳。   那些无关痛痒的天气问题、女人之间的美丽秘笈问题、男人间的武林动荡问题以及各类风流逸事、新鲜趣闻,时时被或娇弱或性感或深沉或厚重的声音述说着,无论谁都可以插~进来发表自己的看法。但也有一小部分人喜欢挤在一个角落,小声而谨慎地谈论天下大事,尤其是当下的南斐皇室继承人问题。   毫无疑问,玉飞胧一行人自然是不会错过这等热闹的午餐时间。此刻,玉飞胧和陈缇正坐在一张靠窗的饭桌前慢悠悠地扒着饭,甚至连一天到晚除了打坐还是打坐的华清子也下了楼来,只是不见平易之两兄妹的身影。由于小苹果两天前不小心染上了风寒,以至于平易之不得不待在客房里照顾她。   “那只青苹果今天好点了没?”玉飞胧叼着根青菜,状似无心地问陈缇。明明是关心的话语,她却硬是带上了些涩涩的语调。   “好多了,刚去看了她,已经不怎么咳了。”陈缇放下手中的汤匙,笑着道,“小姐呀,你若关心她,自个儿去看看不就得了。”   “不去。”玉飞胧咬咬筷子,目光异常坚定,“前几次去看那只青苹果,没见她给我好脸色看。我琢磨着,她八成是看我不爽!”   “呵呵,小苹果不过一个八岁孩子,顽皮点也不算什么的,况且小姐你对她也不见得有多温柔可亲啊……”   “所以说,这就是可怕的恶性循环!首先她莫名其妙和我过不去,接着我便理所当然看她不顺眼,然后她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继续针对我,于是我只能顺其自然地和她对着干,再然后她……”玉飞胧越说越有劲,滔滔不绝地恶性循环了N遍。   也不知是循环到第几遍的时候,客栈外那条原本安安静静的康庄大道竟一时热闹了起来,人群如流水般往一个方向汇聚。与先前的几无路人相比,那反差之大直接把客栈中的众人震惊得瞪圆了眼睛,一个个保持着古怪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地愣住了。   “大家快出去看呀,听说是落公主回南斐了,还有天崇的……,好大的阵仗呢……”混乱中,不知谁情绪激动地喊了一句,传到玉飞胧耳朵里,只剩了“天崇”两个关键字。   尽管听到的喊声含糊不清,但玉飞胧还是眼前一亮,迅速和陈缇交换了个眼神,当机立断望向对面摆着一副自若神色的华清子,甜甜地道:“师伯呀,外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一起去看看吧。”   玉飞胧不求能自个儿一人出去凑热闹,但拉上华清子一起去,还是在他的“看守”之下,他总不好借口反对吧。   华清子淡然地朝窗外望了一眼,却并不表态,倒急得玉飞胧像个热锅上的蚂蚁,眼见着客栈里无聊了数日的众人都疯也似的冲了出去,可这边厢,华清子倒跟她们磨起了耐心。她郁闷得狂抖双脚,胸口像有团火在燃烧,渴望至极的眼神仿佛迫切得能滴出水来。   让不让出去,你老人家倒是吭一声啊!   见玉飞胧一副抓狂的表情,华清子竟难得地噗哧一笑:“好了,你想去就去吧,师伯不拦着你,不过不要走远。”   “啊?”玉飞胧以为自己幻听了,那讶然的眼神俨然像盯着一只怪物。华清子道士法外开恩了?   没等自己掰明白,她便顺手牵过陈缇拔腿就跑,决不给华清子以反悔的机会!   “真悲剧,我怎么又成了温室里的花朵?”好不容易逃离了家庭的保护,却又落入了道士的手中,玉飞胧边走边咆哮,“整天被人管,想去哪还得先打报告,能不能通过全靠人品,我的命运怎么就这么凄惨……虽说这南斐朝廷局势不稳,但也不摊着咱们什么事。”   玉飞胧抱怨归抱怨,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道理她自是明白的。可恨这万恶的古代世界,严重缺少人权,你皇帝老子家丢了人,关我们小老百姓屁事!仗着兵多欺负人,害得人人不敢上街,了不起啊!   不过,今天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物驾临,原本皇城里战战兢兢不出门的老百姓竟一窝蜂地哄了出来,这等魅力真可谓是大得无边无际!   人多的地方,总是安全的地方,玉飞胧如是想。   没跑多远,两人便停下了,不是不想往前进,而是根本前进不了。   “来了来了……”人群顿时欢声雷动,再次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极目望去,当先的是两匹高头大马,马上驾驭者风姿卓然,仪态冠绝,慢悠悠的行进着。其后是一小队劲装骑兵,两列使吏、仕女紧随其后,神色肃然。一辆低调但不失高贵的凤凰乘辇,列于车队中前方,独显其地位尊崇,两侧仪仗队环绕四周。随行的三千精锐银甲骑兵列位最末,雄姿英发,越发显得整个车队浩浩荡荡,气势凌人。   随着车队的由远及近,人群自发主动地让出一条道以让其通过。玉飞胧和陈缇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冒着被人挤成肉饼的危险,在遭了无数白眼之后,终于挤到了最前端,霎时间视野开阔,两匹高头大马正慢步而来。   两人随着众人一起屈膝下跪,见周围的百姓都低着头不敢正视那车队,随即便明白过来,想必来人不是皇亲国戚也应是王公大臣,遂也低下了头,可眼睛却甚不安分地往上瞟着。   待看清马上的人后,玉飞胧登时傻愣住了。马上一人身着紫金色的烫边锦袍,风尘仆仆却掩不住周身倜傥风流,另一人身披铠甲戎装,威武中透出丝丝温雅和一抹几不可见的盛气。   是他们?怎么会是他们!玉飞胧震惊得一颗心砰砰直跳,不敢再仰头直视。   马上的天希似突然感受到了什么,他警觉地偏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在下跪的人群中来回扫了扫,似乎在搜寻什么。他的目光掠过玉飞胧两人深埋着的脑袋,只是眼皮一眨,旋即又调转了开去。   唐淅亦见他左顾右盼,也随着他的视线扫射了一遍,只是并未当一回事。   直至车队走远,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玉飞胧和陈缇才缓缓地抬起头,本能地做了做头部运动,以舒缓因长时间保持低头姿势导致的僵硬。   两人不由自主地随着人流前行着,脑子里一片混乱,明显处于短路状态。   “小姐,太……泰少爷和唐公子,他们怎么来南斐了?”陈缇心里甚是迷茫,近乎机械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玉飞胧面无表情地回答着,然而思绪却像被杂七杂八的东西塞满了,一下子什么也理不清楚。   她又见着他了,只是这一次是在南斐。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只觉得惊异,奇怪他们为什么也来了南斐。她拼命地低下头,不想让他们知道她也在这里,她是来旅游的,只想自自在在地玩个痛快,并不想和身上带了一堆身份来这里的人有什么交缠。   在那样的情况下,心里想的竟只是这些,她不禁有些释然,那些曾经对天希莫名其妙的感觉,居然全都没有出现。   是当时的场面太过让她紧张,以至于心里空白得只剩下此行的目的,还是时间真的能让一切沉淀,再回到原点?   又或是,她从一开始就搞错了?错误地以为她是喜欢天希的,而事实上她对他的感觉不过是一场毫无缘由的迷恋,无关风月,仅仅是欣赏他的出色而已。就像那个在二十一世纪的自己,从小到大,出现过好几个喜欢的同龄男生,时间久了才发现,那不过是青春期的懵懂,到最后都是可以一笑置之的。   如果真是这样,不就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的十五年都白活了?二十岁那年,也不知是投胎还是穿越,她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从一个婴儿慢慢长大,再一次体会了童年的快乐,直到现在依然无忧无虑的活着。   她一直不愿意去正视这个世界,这个与她原来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充满了权谋和杀戮,专制又封建,毫无自由可言。所以她宁愿躲进自己构筑的象牙塔,也不敢不愿去触碰外面的一切。而安国侯府就是那个温柔的港湾,可以自由自在的靠岸,庇护着她心底里一直固守的那抹真诚和纯然。   原来,她一直活得像个小孩,而她也乐意去做个小孩,可笑的是她竟一直都是小孩。一直停留在那时的二十岁,这里十五年的光阴没有让她更加成熟稳重,反而甚至于越来越小,这样的她是否活得很失败?   玉飞胧自嘲地笑笑,她无所谓,也不在乎,也许是乐观的天性使然,反正她只要不是喜欢天希就万事大吉了。   这样轻轻松松的感觉,真好!心里这样推断着,玉飞胧的脚步也不禁轻快起来。可一想到刚才的车队,刚舒展的眉头不由又皱了皱。   他们为什么会来南斐?以天希和唐淅亦的身份,按理说都不该出现在南斐,可他们不但出现了,而且还出现得如此声势浩大。他们到底来干什么?   那辆高贵的凤辇里乘坐的又是谁?落公主?落……妃娘娘?天希的母妃,南斐先皇的亲妹妹——风落嘉?   是了,风落嘉既是天崇的贵妃,也是南斐的公主,那么,这个浩浩荡荡的车队应该是来……奔丧的?怪不得老皇帝的灵柩一直停在宫中而未葬入皇陵,除了两位皇子的地位问题仍未搞定以至于两股势力只能扳着手腕罢工外,这应该是另一层原因。   这样便不难理解天希和唐淅亦的出现了,天希的到来也许有亲情的成分,也许只是陪她老妈回来,而唐淅亦作为唐大将军的儿子,一身铠甲装扮,定是此行的保镖总管,保护贵妃和太子的安全。   风落嘉亲自回南斐奔丧?这……她和老皇帝的姐弟亲情也实在是太过深厚了吧!从没听说嫁到另一个国家的公主还有再回自己国家的先例。   玉飞胧独自思索了好半晌,才慢慢理清了头绪,本想对陈缇发表一段长篇大论,却猛然发现她们已不知不觉中走出了好远。   两人步履一致地停了下来,周围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偶尔能望见一两个。一座双层楼阁格外惹眼,抬头一看,只见“春苑”二字匾额挂于其上,玉飞胧的脸上现出变幻莫测的神情,她眉头一扬,脑海中不由出现了“绮云楼”那些事儿。   “小姐,你在想什么啊?”陈缇用手在玉飞胧的眼前晃了晃,后者却全然没反应。   “啊……哦……我……”回过神来的玉飞胧语无伦次地“啊哦”了一把,脸上有些尴尬地泛着红,正想找句什么话搪塞过去,却见“春苑”楼里突然晃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人,顿时把两人的视线给吸引了过去。   所谓春苑,自是和“绮云楼”一般无二的青楼,只是不知道这受欢迎程度可否与之相匹敌。一般从这里出来的人,不外乎三种人:一种是楼里的女人,这种人很少出门,顶多站在门口招揽生意;一种是楼外的男人,进进出出,不足为道;还有一种是楼里的男人,也就是干坑蒙拐骗物色新妓这类行当的,兼顾看管楼里的姑娘,谁敢逃跑就让她好看的打手们。   而眼前这个身形七歪八倒地从楼里晃出来的人,在玉飞胧看来,正是三种人中的第一种。然而这人并不是来招揽生意的,况且这年头由于皇帝老子家出了事,生意也顿时萎靡萧条了不少,看这人那副样子,倒更像是一个逃亡者。   似乎是受了很重的伤,那人的步伐很是摇摇晃晃,白色的衣衫上沾染了一道道污迹,血色和乌黑混杂一处,已是被蹂躏得撕裂了好几道口子,凌乱的发丝胡乱垂于肩上,抬眸的一瞬间,玉飞胧入眼的竟是一张桃花般的玉面,峨眉淡扫,一双凤眼皎皎如月,堪有倾城之姿,可惜这近乎完美的脸庞上却不合时宜地抹上了一层黑灰,还伴随着丝丝青紫痕迹。   美女啊美女!玉飞胧不禁在心中大呼。这个上了丑妆的美女居然比美人村里的美人们还要美上三分,甚至连她老妈第五夜咏都难以敌得上。   呆愣的当口,那美女已咬着牙拖拽着受伤的左腿越过了玉飞胧两人站立的位置。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美女的视线突然飘了过来,撞上了玉飞胧凝固的眼神,然而这双凤眼的眼底却深沉一片,玉飞胧看不分明。   此刻,玉飞胧还在心底不住地感叹美女的貌美,那“春苑”里却传来了粗鲁地咒骂声,伴着声音出现的,是五个魁梧的彪形大汉,抡着棍棒冲了过来。第三种人也跑出来了!看那样子,竟像是谁欠了他们巨额债款还把他们家老爹老娘给谋杀殆尽了似的。   “你们两个!”彪形大汉指指玉飞胧和陈缇,口中嚣张又焦急地道,“看到那女的跑哪儿去了?”   “我……”玉飞胧下意识地回头一望,却发现街上空无一人,那美女居然就这样不见了踪影。   “说!”彪形大汉果然力大无比,一把抓过玉飞胧的衣领,竟有要将她像提小鸡般提起来的趋势。   “不知道……”玉飞胧苦不堪言,她哪里知道啊,刚刚明明还在后面的,一眨眼就不见了,让她怎么说……   “不说也成,老子看你这妮子长得也算标致,做我们春苑里的姑娘,那些爷们会喜欢。”那大汉贼笑了两声,眸子里闪着赤~裸裸的欲望。   玉飞胧听得一阵火大,真想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正此时却突然听到另一个大汉在十步远的地方猥琐地喊了句:“大美人,还想往哪里逃?” 作者有话要说:     ☆、得失之间      顺着猥琐的声音回望过去,只见那落魄美女已被一个刀疤脸的彪形大汉拽了过来,脸上表情虽愤恨却无奈。   “看什么看?要不,你们两个小姑娘也跟着大爷进咱们春苑吧,保证不亏待了你们。”抓着玉飞胧的那个大汉笑得更贼了,高声招呼着他的兄弟们带着三个女人进屋去。   “小姐!不要啊……”陈缇急得大哭,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一时间竟忘了可以使用几年来跟着玉飞胧向秋蝉子学到的一招半式。   玉飞胧偏头看着陈缇那样子,不禁低低地叹了口气,摇着头心想:小缇缇啊小缇缇,你这几年真是白跟着我了,小姐我虽然常说你那是三脚猫功夫,但好歹也是功夫,也可以用来打架的嘛,咋就全忘到西伯利亚去了!   “小缇缇,女子防狼术啊!”玉飞胧大声提醒陈缇。这招式的名字是玉飞胧无聊的时候随便取的。   “啊……哦!”   眼见陈缇笨手笨脚地施展起三脚猫功夫,玉飞胧也看准了时机迅速出手,她猛一用力挣脱大汉的束缚,反身一个回旋踢,直把那大汉踢得脸颊青红,两行鼻血如柱流出。同时手指翻飞,五枚银针齐聚指端,轻笑一声,五指发力,银针准确无误地飞入那五个彪形大汉的喉间。   “哼,让你们欺负人!”玉飞胧拍拍双手,对着那些个大汉鄙夷了又鄙夷,“姑奶奶我可不是吃素的!”   话音刚落,只见那五个大汉齐齐倒地,昏迷过去。   鉴于上次被北晷王爷绑架的先例,玉飞胧决定在暗器上动点手脚,不能淬毒,于是便涂上了迷药,而那五个大汉此刻正是中了迷药才倒地昏迷的。   “小姐!”陈缇拖着胆怯怯的声调,赶紧跑到玉飞胧身边来。   玉飞胧走过去扶起刚才因打斗而跌倒在地的落魄美女,道:“这位姑娘,你……”话到嘴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人家是妓院里的姑娘吧,更像是被逼的;问为什么被那些个大汉追,答案似乎很了然;若问是谁家的姑娘吧,又显得唐突……   正在纠结踟蹰间,那美女却似体力不支,眼皮不自主地合了上去,旋即倒在了玉飞胧身上。   不是吧!这叫什么情况?   这位姐姐,你醒醒啊!玉飞胧抡起手臂给了那美女两巴掌,然而对方还是没醒。这可把玉飞胧愁死了,谁知道这人是好人坏人,真是丢了又不是,带走又不是。   “小姐,她怎么好像睡着了?”陈缇皱着眉说。   “她受了伤,走,带她去找大夫。”玉飞胧还是不忍心就这么丢下她不管。见死不救,不是她的风格!   两人扶着那落魄美女,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挨着一家家商铺找过去。本来玉飞胧也可以回客栈找华清子,华清子乃是无双山弟子,医术了得,要救这姑娘简直易如反掌,可是玉飞胧思忖再三,还是决定不给自己惹这个麻烦,毕竟她并不清楚这姑娘的身份来历,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家医馆,让医馆代为照顾。   然而他们刚拐过一个拐角,就碰上了麻烦,迎面而来的是几个手持长剑的男子。   玉飞胧见这几个青衣男子大咧咧地站在马路中央摆pose,心里愣是奇怪了一把。她倒是没时间深思,只是这几人挡住了她们的去路,她只得好声好气地道:“烦请各位兄台让一让,我们也好过去。”   “这位姑娘,只要把你手上的这个人交给我们,我等自会放行。”貌似领头的那个男子朗声道。   玉飞胧不禁多看了自己手中的美人两眼,长得确实是倾国倾城,怪不得这么多人抢着要。   “姑娘……”见玉飞胧不回答,那男子提醒道。   “我若不给呢?”玉飞胧深知自己的能力,眼前这些人和那些只会耍蛮力的彪形大汉完全不同,要对付这几个有武器在手又看上去武艺不凡的男子,她和陈缇再加上个半死人肯定是不行的。只是这些人似乎比大汉们更好说话,于是她决定先跟他们浪费些口舌。   “姑娘若是执意和我等过不去,那我们只好不客气了!”那男子说着拔出了宝剑。   “等一下!”玉飞胧大叫,咽了咽口水,“咱……咱们都是文明人,打打杀杀的多野蛮啊,有话好好说嘛!”   “姑娘,在下只说一遍,把这个人交给我们,就放你们离去。”   “好说好说。只是不知道这个人和各位有什么爱恨纠葛,各位非要带走她?”玉飞胧心里琢磨的是,自己若能保这姑娘一时便保一时,毕竟对方怎么看都像是来害这姑娘的。不过玉飞胧也有些好奇,所以她一边套话一边拖时间,想着那华清子不见她们回去应该是时候来寻她们了。   “头儿,少跟她废话!”男子中有人不耐烦地向领头男子抱怨。   那领头男子也不理他,仍是对着玉飞胧道:“姑娘该知道,不该管的事,就莫要管。今天我等非带走这人不可,姑娘,得罪了!”   那群男子刷刷刷地都拔出剑来,阳光下,剑光四射,十分耀眼。   “等一下!”玉飞胧再次大声制止,哪成想这群人根本不理会她,转瞬间将她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声令下,刀剑呼啸而来。   玉飞胧一手拖着那落魄美人左躲右闪,另一手以掌、拳击之,时而飞射暗器,好在她的轻功还不错,千钧之际腾空而起躲过剑击,饶是这样,衣衫处仍被割破了好几个口子,手臂也不甚被划了一刀。   再看陈缇,本是和玉飞胧背靠背站立着,但随着打斗,渐渐被凌厉的剑势逼了出去,孤身奋战的她实在无力抵抗,三下两下就被架住了。   “小姐,你快走!”陈缇大喊。   “小缇缇……”玉飞胧匆匆回望一眼,心中大急:陈缇被他们捉了,怎么办?早知道就把手中这个人交出去了,这世间无论是什么样的道义都不及与她朝夕相处的陈缇重要!   “一个都不要放过,全都给我带回去!”不知何时,又冒出来一队他们的同伙,同伙中的老大恶狠狠地宣布。后又指着身边两个男子道:“你们两个,把那个已经抓住的小姑娘先押回去!”   “是!”两男子领命而去。   “小姐……”陈缇凄厉地大吼着,“求求你们不要带我走……”   “小缇缇……你们!我答应你们,把这个人交出来,你们快放了她!”玉飞胧边说边抵抗着。   “哼,这个人我们自然是要的!而你们,也休想走!”那老大看着玉飞胧这困兽之斗,笑得狰狞极了。   “你!”第一队的那领头男子显然对那第二队的老大有些愠怒,“姓罗的,这是我的任务,还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   “生什么气呀,庄主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嘛,就是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那罗姓老大趾高气扬地回击道。复又喝斥起手下来:“都给我手脚麻利点,让你们抓个人都抓不住!一群废物!”   眼见陈缇被带走了,玉飞胧却只能干着急。她现在可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手里还捏着个半死不活的拖油瓶,被抓只是时间问题。身上带着的银针已全部用光,偶尔还能随机拾得几多小物件做暗器,但杀伤力并不大。   她也想过放开那美女,自己利用轻功勉强还能逃遁,可实在狠不下这个心肠。为了此人,她的陈缇都被抓走了,她怎么能够再丢下这个人?可是现在不走,自己也一样会被抓走,她该怎么办?   心中乱成一团,她的手臂骤然一松,那美女便被对方抢了去,就在她愣神的刹那,一柄长剑破空而来,抵在了她的胸前,然后无数把剑都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看着这些明晃晃的刀剑,无奈地笑了。这种场面,跟演电视似的,怎么就被她遇上了呢?真是人生如戏啊!电视演到这里的时候,常常会突然出现武功高强的大英雄,刷刷两下就把一众土匪强盗杀人犯撂倒在地,然后主人公得救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有这个狗屎运?玉飞胧抬头问天。   “看什么看?走啊!”那恶老大带来的恶奴用绳索绑完玉飞胧,恶狠狠地骂道。   切!狗眼看人低!玉飞胧在心里鄙视。   “什么人?敢挡我罗老大的路!”走在最前的恶老大眼神一凛,挥手让他的手下对付眼前挡住去路的人。   玉飞胧也看清了前方的那人,一身高洁无尘的道士服,目光柔和,表情淡然,正安然地立在他们的前面。这身影看在玉飞胧的眼里,突然变得超级伟岸,什么超人、蜘蛛侠、蝙蝠侠还是救世主的,统统都是小不点,哪及得上她举世无双的华清子师伯的半点身高!   华清子也没废话,三下两下就拍飞了送上来的喽啰们,直接开辟了一条大道通向玉飞胧,单手一抓便带上了她。   见华清子的视线四扫了扫,玉飞胧知道是在找寻陈缇,便小声道:“师伯,小缇缇……已经被他们抓走了……我们先救了那个人吧……”她用手指指落魄美女。   华清子眸子一闪,抓起玉飞胧便飞了过去,正好顺手带上了那美女,然后踩着那些男子的头顶飞上了屋巅,瞬间隐没在宅第院巷之间。   “他妈的!都愣着干什么?给我追啊!”恶老大气得肺都快炸了,到手的人居然就这么被劫走了,这面子可丢大了!无论是庄主,还是他那个远亲叔叔罗大国舅爷,都不会饶了他!   被华清子那绝世无双的功夫惊呆的众人,被恶老大一呵斥,才猛然惊醒过来,遂像无头苍蝇似的胡乱追了开去。   玉飞胧三人刚回到金朋客栈,华清子即沉着脸对玉飞胧道:“胧儿,客栈我们不能再住了。你去通知平家兄妹,我们马上离开。”   “可是……小缇缇……”玉飞胧此刻满脑子都是陈缇。   “营救陈缇的事情,我们稍后再议。他们人多势众,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华清子不再和她多话,扶着那落魄美女快步进了房间。   “可是……”玉飞胧心里虽急,但也只得照做。   华清子虽然武功高强,但对方占据人多优势,谁知道这个组织有多大多厉害呢!先把自己保护好了才能救别人。   这样想着,玉飞胧不由加快了脚步,连门都没敲就闯进了平家兄妹的房间。   “你们快收拾一下,此地不宜久留。”   “怎么了?”平易之显是十分惊讶,小苹果也不知所以地望向玉飞胧。   “这个……小缇缇她……”玉飞胧支支吾吾地不知该怎么说,毕竟是她把人给弄丢了,她自己都已经懊悔死了,恨不得被抓去的是自己!   “常缇小姐她怎么了?她人呢?”平易之觉得很不安,他突然双手紧握住玉飞胧的肩膀,有些过分激动地质问道。   “你,你别激动,她,她被抓了……”玉飞胧越说越底气不足,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她心想,自己好歹也是陈缇的小姐,这感情怎么说都比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平易之深厚多了,可如今倒搞得自己像个外人,做贼心虚似的怕告诉他实情,真是有够窝囊!   “被抓……什么叫被抓了?被谁抓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回来了?……”平易之连珠炮似地发问道。   “被……我不知道。”是啊,她竟然不知道陈缇是被谁抓了!玉飞胧一阵默然,事实上她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也许,也许师伯知道是谁。”她胡乱地抓住一根或许是救命的稻草。   平易之却更加愠怒了,他双手颤抖地摇晃着玉飞胧,近乎声嘶力竭地吼她:“你!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你怎么忍心让她被人带走!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又不是故意的!”玉飞胧也发飙了,他平易之算什么人,凭什么这么责难她!陈缇丢了,她也不好过!早知道会如此,她绝对不会去救那个落魄美女的。   平易之被玉飞胧重重地推开,跌坐在凳子上,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然后放缓语速道:“那你可还记得对方有些什么特征?”   “特征?”玉飞胧认真想了想,都是人模人样的,又没穿耳打洞、浓妆重彩、纹身刺青的,哪有什么特征?   “你再仔细想想。”   “额……他们这伙人貌似还挺有组织的,穿的都是同一种青色的制服。哦,对了,里面有个姓罗的老大。”   “青色的制服?”   玉飞胧重重点头:“没错,他们的衣服全是青色的。”   “腰带可也是青色的?”平易之急迫地问道。   “应……该是吧。”既然全身都是青色的,那腰带大概也是吧,玉飞胧挠着耳朵回答。   平易之竟激动地一跃而起,握着玉飞胧的双肩开心地笑:“是倾城山庄的人!是倾城山庄!”   “倾……倾城山庄?”不是吧,这也太狗血了!天底下还有这么巧合的事?倾城山庄的人抓了倾城山庄的小姐?   “没错,肯定没错!虽然山庄弟子的衣袍并非只此一色,但腰带却唯一只使用青色!”平易之难掩激动神色,“我要马上赶去山庄,我要去面见庄主。”   平易之什么都没拿,只拉着小苹果喜滋滋地出了门去。   玉飞胧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赶紧去追那两兄妹,对着他们的背影喊道:“既然如此,我和你们一起去!”   平易之回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回说:“不用了,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说完又大跨步地向前走去。   “喂!”玉飞胧不死心地又喊了声,只是人家根本连头都没再回。她知道,这平易之定是还不能原谅她把陈缇一人置于陷境,现下也只能随他去了。   “胧儿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东西收拾妥当了没?”华清子推门出来,正好见到玉飞胧杵在过廊上。   “没……”玉飞胧心虚地低了低头,“哦,师伯,原来抓走小缇缇的是倾城山庄的人!小缇缇是倾城山庄的小姐,而且平家兄妹现在也已经去了倾城山庄,我想应该会没事了。所以我们不用离开客栈了!”   “倾城山庄?果然如此!”华清子细细思量一番道,“我们还是得离开。”   “为什么啊?”玉飞胧甚是不解。   “倾城山庄早已今时不同往日,近年来它已归入南斐国舅罗乃傲的门下,所做之事为武林中人所不齿。它曾经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一支,可如今却早已不是了。”华清子轻轻叹息着。   “这……”怪不得倾城山庄会出罗老大这样的恶霸!玉飞胧咬牙切齿地想。可是第一队的那个领头男子倒看起来挺讲道理的,很有些名门望族家的风度。   在华清子的坚持下,玉飞胧最终还是跟着他离开了客栈。 作者有话要说:     ☆、不期而遇      华清子和玉飞胧带着那昏睡着的落魄美女离开了金朋客栈,朝着山间而去。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的崎岖山路,他们来到一片葱翠的竹林前,穿过竹林,淌过山涧,在树荫遮蔽的平地上,一间不大但舒适的木屋豁然展现在眼前。   “师伯……”玉飞胧本来很汗地以为他们要逃到某个岩洞里去,没想到是这么个世外桃源般的好地方,顿时欣喜起来。   南斐的冬天并不寒冷,山间草木依然郁郁葱葱,只不过青绿的色泽没有春夏那么浓郁。   “这里是师父云游时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华清子淡淡地说道,一边把昏睡的美女轻轻放在竹制的榻上。   “哇,师公他老人家还挺会挑地方的嘛!”玉飞胧打量着木屋内外的环境,口中啧啧称赞着,一转头却见华清子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个背篓和一柄小刀,遂疑惑地问,“师伯,您这是……”   “这位姑娘中了很深的毒,再不医治怕有生命危险,师伯去采些草药来,你先好好照顾她。”   “哦。”玉飞胧乖乖坐定,目送着华清子背上背篓出去。   见那落魄美女仍是一副要死不活的状态,根本没有醒转的迹象,在竹椅上坐了好一会的玉飞胧有点坐不住了,她生性好动,于是便起身来到屋外转了转,顿感神清气爽。   想起陈缇,心中不禁又滞了滞。她痛恨自己居然把陈缇给丢了,只为了一个毫无瓜葛的人!她当初怎么会鬼迷心窍救下这个人?脑袋被驴踢了吧!见人家落魄美女长得好看,就不假思索地施以援手,有病呢吧她!而她因此而失去的人可是从小陪她长大的陈缇啊!这个单纯善良,一心只为她着想的姑娘,可最后她却丢了她……玉飞胧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还好带走陈缇的是倾城山庄的人,若是无恶不作的坏蛋,那该怎么办?   陈缇进了倾城山庄,应该会没事吧?平易之已经去倾城山庄了,陈缇的身世会很快得解吧?   自己离开金朋客栈的时候,在掌柜处留了信给他们,虽然当时无法告知自己的行踪,但她一定会尽快去找他们的……   思绪正纷乱着,忽听见屋内似乎有声响,玉飞胧转身跑了进去,只见那昏睡的人儿口中不断喊着:“水,水……”   水?玉飞胧一听说那人要水喝,一边欢喜一边又手忙脚乱地找起水来。找了半天,愣是没在屋子里找到一滴水。   “你等会儿,我去帮你找水。”她一溜烟跑了出去,犹记得来时路上淌过的山涧,便跑去了那里。   玉飞胧又马不停蹄地回来了,水是用一片大树叶盛着来的,没办法,出去得太着急,忘了带锅碗瓢盆之类的盛器。   “水来了!”她小心翼翼地顺着叶子把水灌给那美女,眉头微皱,“慢点啊,小心呛到。”   一树叶水下去,那人显然好多了,缓缓地睁开了那双迷蒙的凤眼,先是无声打量了番四周,最后目光柔柔地对准玉飞胧,慢慢蠕动嘴唇:“谢谢。”   “不,不用了。”玉飞胧条件反射地摆摆手,此刻的她根本无心考虑自己是不是成了别人的救命恩人。   “这里是……”那人的声音很沙哑,显见身体非常虚弱。   “哦,你不用担心,这里很隐蔽的,那些贪图你美色的登徒浪子绝对找不到的!”玉飞胧闪闪睫毛,安慰道。   那人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脸上竟带着丝笑意。   “你笑什么?我说错话了吗?”   那人不语,只是收起了笑意,突然间那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紧接着眼皮又开始打架,一个支持不住,再次昏睡了过去。   “喂!”玉飞胧顿时手足无措,试着拍了拍那人的脸,没有反应。不是吧,又晕倒……   华清子采药归来,已经是月上柳梢的时候了。   玉飞胧正在啃着干粮解决晚餐,见华清子背着箩筐采了草药回来,忙殷勤地蹦过去,接过背篓,递上一杯水。   华清子也没顾着休息,径直走到仍昏睡着的那美女旁边,仔细观察了一番,方对着玉飞胧道:“胧儿,天色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啊?”玉飞胧频频侧头看了看那篓草药,道,“师伯你累了一下午,不用我帮你打个下手,捣鼓捣鼓草药吗?”   “不用了。”华清子眉毛都没眨一下,直接拒绝。   “这个,我不介意的。我不怕累……”玉飞胧很认真地解释。   华清子放下手中的活,定定地望向玉飞胧,那表情简直就是在看一个无知的小孩:“别小看这些东西,捣几分烂、流多少汁都是有讲究的,有些药材还有毒性,弄得不好反受其伤……你会吗?”   这么麻烦?玉飞胧一脸纠结:“我……可以学嘛。”   “不会就去睡吧。”省得给他添乱,华清子如是想。   太不给面子了!玉飞胧鼓起腮帮,尴尬地走了开去。然而越想越不服气,她虽然不知道怎么弄药,可好歹也是个壮年劳动力,出卖力气总可以吧!   那天晚上,玉飞胧倒是美美地睡了一宿,而华清子也差不多忙碌了一宿。   玉飞胧起床的时候,正见到华清子把熬好的汤药盛到碗中,端到昏睡的美人边上,用汤匙小心地送入那人嘴里。   喂完汤药,他把碗具放在一边,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正要塞进那人嘴里的时候,突然被玉飞胧的声音制止:“等一下!”   华清子送药的手臂停了停,抬头看向莽撞冲进来的玉飞胧,眼神中带着不解。   “师伯……你这个重金属超标的丹药,还是……不要给她吃了吧……”玉飞胧弱弱地说道。   “什么?”   “这个,你们的丹药……会不会有危险啊?”道士们炼丹,不都是用五金、八石、三黄为原料吗?要么炼什么长生不老药,要么妄想把贱金属转化成金银等贵金属,把这些吃到肚子里,不死人才怪呢!   “此丹是我无双山独门炼制,体虚之人服之,可增气强精。”华清子耐心解释。   可玉飞胧还是怀疑,毕竟她这师门是道士之家,谁知道他们怎么炼丹药呢,不过她也就是说说,根本无力阻止:“真的,没有问题?”   华清子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这秋师弟收的徒弟想法可真是稀奇古怪,偏爱无理取闹。他没有回答,也懒得回答她,只是把手中握了半晌的丹药送入了昏睡之人的口中。   玉飞胧也很无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华清子把丹药给那人吃下去。算了,重金属超标就超标吧,反正华清子说了,那美女本是将死之人,死马当活马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神马的……   两个同样无奈的人随后便各干各的事情去了。   一宿没睡的华清子退到一边打起了坐,待精力恢复之后,再次积极地扮演起白衣天使的角色。   玉飞胧觉得甚是无趣,既然病人有华清子照顾,她一脚都插不进去,索性就不去管它。琢磨着还是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比较实际。   于是玉飞胧悄悄地下了山,把华清子“不得下山”的告诫完完全全抛在了脑后。她心里急着想知道陈缇的情况,虽然华清子答应解完那美女的毒后便陪她一起去,可她有些等不及了。她知道华清子急着帮那人解毒,定是再不解,那美女就得翘辫子了,而陈缇暂时应该还是安全的,可是她也不能干等着而什么都不做。   玉飞胧先去了金朋客栈,却没有得到平易之或陈缇回来过的消息,于是便打算独自去倾城山庄探探情况。   只是这倾城山庄可不是任何人想去便去、想走便走的,玉飞胧心中暗叹自己糟糕的武艺,要进入那样一个戒备森严、卧虎藏龙的山庄实在是严重有问题。   走在宽阔的大街上,仍是少有行人,偶尔走过一个路人也是行色匆匆,倒是一小队一小队的官兵遇到了不少。有好几次,玉飞胧还差点迎面碰上了着青衣束青腰带的倾城山庄的人,她险险地避过这些人,心内诧异,他们似乎仍在寻找被她和华清子救走的人,这美人到底是何方神圣OR妖孽?回去后定要好好审问清楚。   “蛮……蛮女?”一个不确定的声音突然传入正躲在石柱后面的玉飞胧耳中。   她顺着声音回头,意外地发现天希正站在她身后,眼里闪着光,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真的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天希脸上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玉飞胧张口欲言,可脑袋还在消化这样的不期而遇,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眨了眨眼皮,自己正跟倾城山庄的人躲猫猫呢,怎么就遇到了他?遂反问道:“你不去参加南斐皇帝的葬礼,在这里干什么?”   天希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宅院,只见大门上的匾额题着“别馆”两个黄金大字,他说:“这是我们此行下榻之所。至于这个葬礼么,要至后日才举行。”   “这样啊。”玉飞胧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原来自己好巧不巧地就跑到了天希一行人在南斐的暂住地大门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缘千里来相会……呸呸呸!相毛会啊!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来南斐做什么?”天希问。   关你屁事!玉飞胧心想,口中却道:“来旅游啊。”   天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道:“难得今天遇上了,进去坐坐吧?”   玉飞胧认真打量了番天希,见他长身而立,也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周身又恢复了往日的英气与高贵,一扫昨天的风尘仆仆,他说的话不再咄咄逼人般难以入耳,这种热情倒让她不甚习惯。   “不了,我赶时间。”玉飞胧实话实说。   “什么事这么着急?我见你刚才站在石柱后,是在躲那些青衣人吧?”天希皱眉,以他对南斐国不多的了解,这些青衣人的身份他大概还能猜出来,只是他却不解玉飞胧为何要这般鬼鬼祟祟地躲着他们?   玉飞胧也没怎么考虑,只觉得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敞开了告诉他:“没错,我确实是在躲他们。他们把陈缇抓走了,所以我想去打探情况。”   “陈缇?就是你那个贴身侍女?”   玉飞胧眼里亮了亮,轻轻点头。   “人家没事抓一个小侍女做什么?”   玉飞胧语塞,她没脸把实情都告诉他。   天希见她不语,一脸抑郁的样子,便知她心虚:“怎么,你又做了什么坏事,把人家惹着了?”   “还不是去看你的热闹,结果回来的路上碰上了这群青衣大侠,打又打不过,只能惨遭不幸了……要不是我师伯来找我,估计我也得去倾城山庄蹲上几天……”玉飞胧被他一激,顿时又打了鸡血,语速极快地反驳道。   “倾城山庄……那么,你现在是打算一个人去闯倾城山庄?”天希这话虽是问句,但心里早有计较。   玉飞胧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弱弱地说:“我只打算在山庄门口询问几句,打听打听情况……”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借她十个胆子都不敢贸然闯进去。   “为了一个小侍女,你甘冒这场险?”   你这种封建社会的产物,怎么会懂?玉飞胧郑重地道:“人非草木,陈缇跟了我这么多年,感情自是不一般的。况且,她是我弄丢的,当然得由我去找回来,不然我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天希抿嘴看了看她,突然笑着道:“正好没事,就陪你去倾城山庄走一遭。”   说完,他便大跨步向前走去,留下玉飞胧傻愣愣的呆在原地。他说他要干什么?玉飞胧忍不住咬了咬大拇指,她耳朵没毛病吧?他和她一起去倾城山庄?他当自己是不败金刚啊!那可是倾城山庄,说得就跟去逛他家后花园似的……   “喂,你等等我呀!”玉飞胧飞奔着追上去。   按天希的建议,玉飞胧换了身男装,身材相较天希虽然矮小了些,但胜在她一向大大咧咧,少有这个时代女孩子常有的娇柔之气,走起路来是随意又大步,颇有些男子的豪迈不羁,于是乎她扮成男子倒也有模有样,只是偏俊美了些。   玉飞胧本以为他们要偷溜进去,正当她在心里暗暗比划着以两人的能力能否安全进出倾城山庄时,却见天希大咧咧朝着山庄大门走去,心里顿时一阵鄙夷:还说陪我走一遭嘞,原来是陪我来大门口打听几句……   天希笑嘻嘻地回头看了看正撅着嘴巴不以为然的玉飞胧,施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笺,递给一个守门男子,男子接过红笺看了看,随即恭敬地一伸手,道:“公子,请随我来。”   天希和玉飞胧两人便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进去。   玉飞胧悄悄扯了扯天希的袖子,低声问道:“你那什么东西啊?那人一看就把我们放进来了。”   “请柬啊。”天希答得随意。   “请柬?”玉飞胧奔溃,“你哪来的请柬?莫名其妙的,人家为什么要邀请你?”   天希看看一脸不服气的她,背着手笑道:“这你可就得问这里的主人了。”   玉飞胧闭嘴,再没多问,然而心里却又是一阵鄙夷:这个败家子,说得倒好听,陪我来倾城山庄走一遭,原来他是早有这个安排了,反正我来不来,他都会来。不就顺便带我来嘛,搞得像帮了我一个大忙似的,不要脸!千年厚脸皮!   “你在想什么?”天希见她表情怪异,忍不住问道。   玉飞胧高昂着头:“我在想啊,为什么有些人的脸皮那么厚,简直无边无际!”   “似乎这形容词不太妥当,略夸张了些。”天希知道她是在说他,当下又好气又好笑。   玉飞胧恨恨地对着他瞪了瞪眼。   天希笑着摇摇头,没接话,举步跟上前面带路的人。他反倒有些郁闷,心想这女人真是麻烦,早知道就不该自告奋勇地带她来,明明自己一片好心,竟被她当成驴肝肺,得不偿失!   那请柬他本来打算随手扔掉的,可一见着她就给忘了。他根本不想造访这倾城山庄,这里已经不是当年只立江湖不问朝廷的武林正家了,而是归顺于南斐国舅罗乃傲的政治爪牙。以他的身份,一旦走进这倾城山庄,就意味着介入了南斐朝廷内两股势力的纷争,而且是站在了拥立二皇子风闲翼的罗乃傲这一边。虽然他们昨天刚进南斐的时候,那罗乃傲便来拜访过,但这种被动的客套和现在这种主动的介入,其性质是有天壤之别的。   其实,南斐朝廷怎么变,他不感兴趣,他只是被他母后逼着来南斐奔丧,可也不想依他母后的意去结识南斐的各路朝贵,尽管这样做会十分有利于他的将来,而他的将来是他只能成为天崇皇帝,没有其他选择。有时候,他会自嘲地想,为什么他对那必然属于他的皇位并不关心,甚至连放弃都无所谓?也许有时候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太缺乏挑战,会觉得不够稀罕。而如那任何一方都不能轻易得到的南斐皇帝之位,却会让人争得你死我活。   这些,他并不打算告诉玉飞胧,毕竟他们现在可是在倾城山庄,若是为外人听了去,只怕会很麻烦。   “你记住,你是我的贴身侍卫。”天希突然停下脚步,小声地对玉飞胧嘱咐道。   玉飞胧想要争辩几句,见天希表情肃然,只得把表示不满的话语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贴身侍卫就贴身侍卫,只要好办事就OK!   “喂,你没事吧?”玉飞胧轻轻推了推天希,见他没有反应,又试着道,“你不要这么小气嘛,我也没说你脸皮厚得天下无敌啊,虽然是有那么点厚。”   “你!”天希气结,只能仰天无语。   “不过你要是能想开点,就不会这么纠结了……”   “你!这是一个贴身侍卫该说的话吗?”天希忍无可忍,只得拿出杀手锏,阴森森地道,“嗯?追风……”   追风?靠!这败家子进入角色还真快,不去拍电影简直太可惜了!好莱坞的莫大损失!玉飞胧一边笑一边想,追风这个大名不就是他那两个贴身护卫中的其中一只吗?逐日、追风……敢情她现在要扮演的正是这位追风大侠。   飚演技么?姐从小到大都在演戏,还怕飚不过你!   玉飞胧低下头,弱弱地应声:“是,奴才知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倾城山庄      倾城山庄,依山而建,傍水相筑,高低错落的建筑遍布其中,飞流走石点缀着或雄伟或秀雅的院落,翠绿的是那参天的大树,缤纷的落英映着夕阳,散落一片赤金光亮,高耸入云的山峰是山庄最秀丽的背景,也是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屏障。   自首任庄主常青成创立山庄以来,倾城山庄已稳立江湖两百余年,经过历代庄主的励精图治,山庄的江湖地位日益凸显,逐渐成为武林重地,江湖中人尊之敬之,纷纷拜服于其重德重义之倾城武魂。   倾城山庄的庄主之位乃代代嫡系亲传,到如今正传到第十代庄主常仁禺的手中。常仁禺武学资质平平,祖上所传武功,恨未能练至上层,虽是如此,但靠着两百多年来的基业,他手中的倾城山庄仍被奉为武林望族,受到学武之人的敬重。   然而近两年来,江湖中盛传倾城山庄与南斐国舅爷罗乃傲相勾结,参与朝廷政事,随意铲除意见相左者,行事凶狠毒辣,再不是当初那个令人尊敬的以德义立世的武林正家。   “公子请在此处稍等片刻,小的先去通禀一声。”领路男子把天希二人带到一座临水的八角亭中,奉上茶水,然后自行离去。   天希和玉飞胧也随遇而安,天希在亭中坐下,玉飞胧则恭敬地站在一旁,两人做足主仆的样子,静等那人去传讯。   从八角亭望出去,风景甚好。   亭子建在一片开阔平静的湖上,两边由曲折的回廊相连,湖水是翡翠般的碧绿,清澈见底,犹可见五彩游鱼绕着水草嬉戏其中,湖面上静静地躺着片片残荷,潋滟的水波无声地透露着这一池残叶曾经莲叶田田时的美不胜收。   远处的建筑错落有致,掩映在一树树苍翠中,偶尔可见飞起的廊檐,在重重包围中破空而出。   虽是冬日,可阳光甚是温柔,洒在湖面上,那柔情随着水波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这是南国的景致,衰败中掩不住的无限生机。   两人静静地在八角亭里等候,连好动的玉飞胧也没有说话。   天希打量着这四周,心中赞叹:不愧为倾城山庄,果真倾城也。倾城山庄以奇门遁甲之术闻名于武林,这山庄里的一草一木,只怕都是布了阵法的,若非有人引路,要进入山庄必然不会容易。   正此时,一个中年男子快步向亭中走来,还未走近,便已抱拳朗声道:“太子殿下莅临鄙山庄,老夫未施远迎,失敬失敬!”   “庄主事务繁忙,是本太子叨唠了。”天希站起身来,扯出一片笑容。   玉飞胧也连忙挺直了身姿,低着头站在天希身后。   中年男子笑得大声而粗犷:“哪里哪里,承蒙太子殿下不嫌弃,鄙庄今日真是蓬荜生辉!”   “庄主客气了。”   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客套,玉飞胧不动如山,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她斜着眼悄悄打量了番这个传说中倾城山庄的庄主、陈缇的亲爹——常仁禺,那样貌看上去也算年轻,三四十岁光景;衣着庄重,看质地,颇为光鲜贵重;脸上笑容难掩,笑起来的样子和陈缇确有七分相像,另三分却额外生出些狡黠来。   顺着常仁禺向后望去,是一溜跟在他后面的下人,一个个腰板直挺,垂头待吩咐。玉飞胧的眸子又四处瞟了瞟,正瞟到远处树木参差遮蔽的拱门前有人经过,一个白须老伯送一黑衣男子出去,她只觉得这黑色身影甚是眼熟,只因隔得太远不易看分明。   “追风!”天希一声命令式的喊声猛地惊醒了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所有人都站在她对面,只她一个人还杵在八角亭另一边,头向着拱门处张望,这个行为十分不得体。   “奴,奴才一时贪迷庄中景色,请,请主子责罚!”玉飞胧连忙敛神,压低声音,以一个贴身侍卫该有的样子请责道。   天希一愣,被她那认真的样子雷到了,想笑又只能忍住,装作严厉地斥责道:“你这奴才,若再不守规矩,本太子定饶不了你。”   常仁禺见玉飞胧的视线本是直视拱门处的,心下琢磨着这小奴才可能是看见了方才出去的人,不过他倒不甚在意,转而对着天希道:“太子殿下莫要动怒,追风小兄弟这一愣神,倒还说明老夫这宅子还算入眼,呵呵……”   天希顺口接道:“庄主太谦虚了,倾城山庄集山之钟灵毓秀,水之清丽灵动,水色山光,相映成趣,正乃一片诗情在画中,实不负倾城二字。”   “谬赞谬赞。”常仁禺笑得合不拢嘴。   见两人又开始你来我往的客气,谁都不再理会她,玉飞胧便悄悄地站到天希身后,安安分分地当起了贴身侍卫。   “如此胜景,本太子仰慕已久,庄主可否带本太子四处一游?”天希突然提出要求。   “哦?殿下有此雅意,老夫自当奉陪。太子殿下,请。”常仁禺没有拒绝,反是热情地当起导游来。   常仁禺和天希并肩而行,玉飞胧和一众下人分别走在他们身后。众人离开八角亭,向前方缓步走去。   玉飞胧心里老大不乐意了,风景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嘛,现在最紧要的是打探陈缇的消息,哪怕是边边角角的零星信息都好!哪有闲情逸致游山玩水!   她在后面挤眉弄眼,可恨走在前面的天希根本看不见,又不能出声制止,当真是郁闷到了极点。心想等出了这倾城山庄,铁定让天希这败家子吃不了兜着走!居然敢玩她票!   与玉飞胧自顾自地想心事不同,天希对展现在眼前的一切都看得格外认真,确切的说,是对常仁禺的各个动作研究得异常仔细。   倾城山庄每一处都布满了奇门遁甲之术,只有摸清了这一切,才有可能顺利地来去自如,而天希提出四处转悠的要求正是为此。只可惜玉飞胧不了解他的苦心,还在心里把他碎尸万段了一千遍。   “这里是?”天希指着一间院门紧闭的宅院问道。因常仁禺过而不入,甚至视而不见,他甚为不解,觉察有异样,又不想错过任何地方,便出口相问。   常仁禺倒回来几步,对着这宅院仔细地看了看,脸上竟现出一副迷茫的表情。   天希和玉飞胧两人看得奇怪,实在是常仁禺的表情太让他们难以理解了。   就像是从来不曾发现此处有这样一个院落一般,常仁禺显得有些呆滞,对着大门怔怔地盯了许久,然后他才缓缓开口:“老夫几年来,时常从此经过,竟未尝有一次进入过此宅院。也不知是……来人,此宅是何宅?”   常仁禺身后站着的一个下人表情惊异,大概是料想不到常仁禺竟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咽了咽唾沫回答道:“回庄主,是小姐的院子。”   那下人也算是山庄里的老人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他都历历在目。此刻他心里着实奇怪得紧,庄主怎说未曾有一次进入过此宅院?庄主以前可是天天来此院,也就近两年来未再踏足过。   “小姐……”常仁禺喃喃自语,反复念了好多遍,似乎是思绪混乱暂时理不清楚,他的神色有些不太对劲。   玉飞胧看着眉头越皱越深的他,心想他大概是想起了失踪多年的女儿,但是他这表情又实在诡异。玉飞胧心里咯噔了一下,看他那样子,难道他和陈缇还未相认?可平易之不是来倾城山庄了吗?难道平易之离开多年,身份就不被承认了?还是别人不认识他,就把他当骗子抓起来了?又或者,平易之根本就不是所谓的倾城山庄一等护院的儿子,他在说谎?更有可能,眼前的常仁禺其实不是真正的倾城山庄庄主,而是他人假冒,否则堂堂武林正家怎会突然与朝廷外戚为伍……玉飞胧突然心绞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慌乱瞬间占据了她整个身体。   天希不着痕迹地轻轻握了握她渗汗的手,对她点点头,眼神坚定而有力,仿佛在说,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看着天希投来的坚定目光,感受着掌心被轻轻注入的暖流,玉飞胧似乎一下子就找到了支撑点,有种安定的力量在她心头盘旋,让她杂乱无章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小姐……”常仁禺又念了几遍,突然脚步沉重地走过去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常仁禺又呆呆地立住了,紧紧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院,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可是记忆却异常混乱,让他瞬间头痛欲裂。没有人知道此时他的整个脑袋在翻江倒海,熟悉的画面想要冲破阻碍长窜而出,却在最后关头又生生被无形的手按了回去。   他突然抱着头开始大叫,疯了一样地大叫,眼珠一瞬间瞪得老圆,随即全身痉挛般颤抖起来,紧接着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大有不省人事之状。   “庄主!”   “庄主……”   “快去找大夫!”   看着常仁禺的手下们手忙脚乱的奔忙,天希和玉飞胧也有丝不知所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山间木屋里,静悄悄的仿如无人一般,只有偶尔从林中飘来的清风细细穿过窗口,发出极细微的亲吻木制物的声响。   又是一阵风吹来,带着一丝清凉拂过盘腿对坐在竹榻上那两人的面颊,渗出的汗滴旋旋落下,又不断冒出。   华清子再次调整了一下内息,把一股强劲的内力灌输到昏睡的那人体内,只见从那人身上冒出的黑气更浓密了,将周身笼罩其中,而发黑的脸上却渐渐有了光泽,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华清子配制熬煎的汤药只能将那人身上渗入五脏六腑的毒素逼至脸上,而无法完全排出,于是他便用内力强制逼毒。毒素虽已集中在脸部,与体外只有一皮之隔,却也耗去了华清子不少的内力。   平息了一下~体内的气息,华清子稳稳收势,起身拭了拭汗,取过一杯水灌入腹中。他并不知道玉飞胧早已下了山去,他以为她仍安分的遵照着自己的禁令与告诫,一如在客栈里的那些日子那般听话,短短几日的相处并不能让他真正了解她看透她,所以告诉她不得下山后,他便把大部分的心思都灌注在治病救人上了。   华清子回身望向竹榻,那本是昏睡的人,此刻也已醒了过来。   “多谢道长相救。”那人的体力还未恢复,说话的声音轻而无力。   “你怎知是我救了你?”华清子记得,眼前这人可是一直处于昏睡状态,至少在他在场的时候是这样的。   “若非道长以内力相助,我这条命怕是熬不过来了。”那人从容回道。   居然能看出他华清子此刻损耗了不少内力,不错不错,华清子微微笑了笑。方才他用内力逼毒的时候,就发现那人身上有着一股不弱的气息,正是练武中人所练就的内力。   “不知……公子何以会中了这‘荼靡’之毒?”华清子想了想,却用了“公子”二字称呼那人。   “荼靡”?那人苦笑了下,居然中了这蚀心的黑毒术,若非自己在毒发之前逃了出来,那么当时一旦被抓便只有等死的份,可逃出来又若非碰到那小姑娘和这位道长,自己还是只有等死的份。   “荼靡”之毒,当世几乎无人能解。中毒者无法被查出有一丝中毒迹象,然而下毒之人却能够轻易辨认出来。下毒者通过饲养对此毒有着极其敏感特性的昆虫,便能易如反掌地在五百米之内搜寻到中毒之人。也就是说,除了下毒者,几乎不会有人知道中毒者已中了毒。   所以,一旦有人中了此毒,便将几无生还可能,生命的消逝在表面上看来是最正常最自然不过的死去。显然下毒者一心想让其死,而且死得绝不让人有任何怀疑。   可谁又能想到,世事竟是如此凑巧。中了“荼靡”,却居然能被人查出来,又刚好这人还解得了此毒!真是连老天都不忍亡我!那人在心底大笑。   华清子见那人没回答,只是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却没有一种是表示惊讶的,便问道:“公子……似乎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那人把思绪从“荼靡”之毒上转移开来,下意识地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装扮,方才记起自己此刻正身着女装,于是笑道:“道长好眼力。”   华清子也笑了,其实那人装扮得非常好。身材削瘦纤长,体态娇弱如柳,肌肤白皙嫩滑,桃花般的玉面上脂粉轻施,一双迷人的凤眼镶嵌其上,如水般柔软,梳上女子的发式,穿起白麻布做的衫裙,任谁看过去都是活脱脱一个姑娘家。   若非华清子用内力替他驱毒,在他的身体里探到了只有男子才拥有的阳刚气息,否则华清子也不一定能看破他是男扮女装。   “道长如何会解这‘荼靡’之毒?”那人问。   华清子淡淡道:“恰巧会解罢了。”   “莫非道长出自无双山门下?”那人似了悟般问出口。他知道在无双绝学中,解毒是其中一绝,无双山掌门天机道人更是此中的绝顶高手。   “公子眼力也不差。”华清子倒也直接,并不掩饰自己的身份。   “难怪。”那人笑着道。   华清子从桌上取过另一杯水,递给那人:“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今后……”那人口中喃喃,心里却一片纷乱。今后的事情,他有胜算吗?   “公子的毒虽然已解,但要完全恢复恐怕需再养些时日。不知公子可等得及?”   什么意思?那人心里一惊,问他等得及否,难道眼前这位道长知道他要去干什么,甚至是……知道他的身份?他默不作声地盯着华清子,像要从他脸上读出讯息来。   华清子浅浅地笑了,语气平缓地道:“或许,我该叫你风公子……”   那人震住,这道长竟真的看穿了他的身份!他的凤眼眼底一片愕然,但里面却没有惶恐,他相信既然救了他,就没理由再害他。他坦然地与华清子对视,用眼神询问着对方如何知晓他的身份。   “谁都知道,如今的倾城山庄已跟罗乃傲等南斐官员勾结在一处,罗乃傲的势力想要扶二皇子登上皇位,必须先除掉大皇子风闲羽,也就是……你,”华清子看了那人一眼,继续道,“而在这样一个非常时期,遭到倾城山庄尽全力追杀的人,就只可能是——风闲羽。”   遭到倾城山庄的追杀?风闲羽记得父皇驾崩时自己从皇宫逃出来的时候,也许是中了“荼靡”之毒的缘故,武功暂失,几个心腹护卫搏命以互才侥幸逃脱。可是追兵太多,他只好换上女装,以便让人难以认出,如果知道是中了“荼靡”,他大概就算真的变成女人也无济于事了。本想去找支持自己的大臣研究对策,没想到半路上碰到几个猥琐的彪形大汉,没了武功的他只能被他们带进了“春苑”,在里面被关了几天,他看准了时机逃了出来,又碰到救了他的那两个女孩,之后的事便不清楚了。   想到这里,他一阵气闷。罗乃傲,这个仇,他早晚要报的!他一定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老四,你果然在这里啊!”突然间,一声精纯醇正的声音自屋外响起,悠悠然传入屋内,丝毫不减其力道声势。   却见华清子听见这句话,喜色爬上脸庞,瞬间人已行至木屋门边,正好瞧见一白发长髯的老者踏着笑走来,他连忙道:“师父!您老人家不是和秋师弟有约嘛,怎么来这儿了?”   来人正是无双山掌门天机道人,虽已须发全白,可精神矍铄,步履轻盈,浑厚而有力,绝无老迈的感觉。   “老九那点事已经处理好了,他说他那宝贝徒儿在老四你这儿,为师便先来瞧瞧。”天机道人笑嘻嘻的进屋,四处望了望。   “师父是来看胧儿的啊,这丫头……”华清子跟着进屋,随即向着玉飞胧所住房间的方向喊了喊,“胧儿快出来,快来见过你师公……” 作者有话要说:     ☆、巫蛊之毒      “喂,你说这常庄主得了什么病?看上去像羊癫疯……”玉飞胧发出极小的声音,围在天希的耳边悄悄讲道。   天希没理她,只顾着自己想事情。   玉飞胧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喃喃自语道:“脸还是那么臭!”   “注意形象!”天希这会儿倒笑着看向她,悠然自得地捧起一杯茶品茗起来,似乎已经理清了头绪。   “你!”玉飞胧龇着牙,小心翼翼地向四周瞟了一圈,为免引起外人对自己身份的怀疑,她只得恨恨地回到自己的岗位。靠,她再也不要当什么贴身侍卫了,一点地位都没有!   两人此时正在倾城山庄的会客大厅里暂作休息,自庄主常仁禺不知发了什么病后,两人便被山庄的管家领到了那里。   玉飞胧其实是乐得留下来的,她的目的还没达到,怎么可以走呢?跟着天希进了这倾城山庄,还没找到机会问问陈缇的情况,虽然心里一直着急,可暂时作为手下的她在众目睽睽下还不能明目张胆地找人聊天。陈缇若是认祖归宗了,那是最好不过,可若是没有,她这样问起来,怕是容易被人怀疑她是被道士救走的那个,到时就是跳进黄河都逃不走了,还会连累天希,所以她也一直纠结着该怎么开口询问。   天希则一直在思量着,从山庄那一帮下人手忙脚乱的样子看来,常仁禺这病似乎发得很突然,这种时候,管家不放他们走,究竟是何用意?不过,这倾城山庄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好歹他还是天崇国的太子。   这时,一小童端着茶水糕点进来,玉飞胧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状似关心地问:“小兄弟,你们庄主怎么样了?”   “小的也不是很清楚。”青衣童子怯生生地摇头。   玉飞胧见那小童心有戚戚,便故意说道:“倾城山庄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常庄主更是武林泰斗,武功卓绝不凡,定然是不惧此等小病灾的。”   青衣小童顿了顿,低着头扯了扯衣服,自豪中又带着些许哽咽:“庄主武功高强,自然会洪福齐天!可是,庄主这次病得甚是突然,来了好几波大夫,却一个个都是摇着头走出去的,没一个诊得出来。刚又来了个须发全白的老头,自称会看病,也不知行不行……”   那小童说到一半,自知失言,忙住嘴退了出去。   虽然小童子说得不多,但毕竟有个三言两语也好过一无所获。玉飞胧忙转头看向天希,一边“哼哼”一边用眼神挑衅:怎么样?姐姐我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我说追风,你今天可不只一次以下犯上……”天希一脸阴险。   靠!真当你姑奶奶改邪归正了?玉飞胧皱着眉头在心里咆哮:别说我不是追风,就算是,也铁定抄了你这个老板的鱿鱼!   天希一看她那种表情,就知道她现在肯定是一肚子坏水,不过再坏也还坏不过他!天希贼兮兮地笑着,嘴角一扬,口中幽幽地道:“别老用你那张抽筋的脸看我!不然我把持不住……”   纳尼?“你……你想干嘛?”玉飞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自己的胸部,生怕天希肾上腺激素过度,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   天希见她如此动作,顿时哑然失笑:“你这是做什么?”   “怕你把持不住啊……”玉飞胧接话倒是接得奇快,接完后才发现哪里不对。   “把持不住”这个词虽然引人遐想,但天希怎么也不是那种人啊……这点她还是有信心的。况且她这一身男装打扮,任哪个直男见了都是木有性趣的,更何况高高在上的某太子殿下。玉飞胧额头挥汗,这尼玛难道是自己色女基因横空出世,把人家一句正常的话想歪了?   而天希却一直在笑,大笑、干笑、偷笑、傻笑、奸笑……轮番上阵,最后他终于憋住笑,一本正经地伸手拍了拍玉飞胧的肩,直拍得玉飞胧跳出了两米远:“追风,本太子没有断袖之癖,你尽可放心。”   这句话简直大出玉飞胧所料,任她用尽一生智慧都无法预见天希会这么说,她顿时眼前一黑,嘴角不住颤抖着,一张嘴就口吃了:“你、你、你……你忍不住想劈了我也好,宰了我也罢,但请你词语不要乱用好不好,老子被你吓一跳……”   对付某些人,有时候就得出绝招。天希抖抖眉毛,心情瞬间好得不得了,随即他覆手朝门外走去,口中竟然还哼着小曲。   “天色见晚,我们该回去了。”天希是天崇太子,若真要走出倾城山庄,还没有谁敢拦着。   玉飞胧一个健步冲上前,当时也顾不得自己色女基因是不是还在爆发之中,只知道张开手臂拦住他:“不能走,我还不知道陈缇的消息呢!她才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我靠,越来越野蛮了!”天希是边说边跳着脚开溜的,因为此刻玉飞胧的爪子已经勇猛地飞了过来。   “请……请留步!”管家常叔刚走到大厅门前,就见到这两个人冲了出来,忙急声喊住。   天希闻声,又折了回来:“常管家,庄主有恙,本太子就不便打扰了,就此告辞。”   “太子殿下请留步,”那管家又看向玉飞胧,竟颤着声对她道,“常某刚才听到小兄弟说到常缇,不知小兄弟和小……她是什么关系?”   “我……”我说的其实是陈缇……玉飞胧双手纠结在一起,这“陈”字和“常”字一个混听就分不清了,自己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但其实,陈缇不就是常缇吗?   “小兄弟……”管家目光灼灼,像是看见了淡淡希望,眼里燃起了亮光。这么多年来倾城山庄从不曾放弃寻找,就算只是一个相似的名字,都让他们如遇神光。   玉飞胧心怦地跳了一下,等了这么久,她终于和常家人说到陈缇了!“她是我的……好朋友。”本欲脱口而出是自己的侍女,随即又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作男装打扮的天希的护卫,只好临时换了种说法。   那管家听她一说,竟像见了亲人般高兴:“真的?实不相瞒,常缇小姐是庄主失踪了十五年的女儿。常某斗胆,请太子殿下和这位小兄弟移步‘倾人堂’,庄主已经醒了。”   天希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小的侍女和倾城山庄还有这层关系,转头瞧了眼玉飞胧,却见她一副喜悦的表情,心里微微纳闷:以蛮女的智商,至少也得呆上几呆才能缓过来吧,什么时候反应这么灵敏了?   玉飞胧对着他傻笑了两声,心虚地道:“我……那个……忘记告诉你了,其实我已经知道陈缇是倾城山庄的大小姐……”   “小兄弟刚才说的是……陈缇?”管家这会儿听清楚了,但是脑容量不够大,一时又被搞混乱了。   玉飞胧此刻却没空搭理常家管家,她只是围着天希不停解释和道歉,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天希的脸色比平常黑了不少的时候,她的心里就如塞了一团乱麻。不想让他误会,害怕他生自己的气,可却又不敢理直气壮地看他,只是小声咕哝:“对……对不起啊,我是真……真的忘记了……”   天希本来还有些小气,突见玉飞胧这么向他示弱,顿时什么郁闷心情都飞到九霄云外了。他淡淡一笑,指指被晾在一边的常家管家:“常管家问你话呢。”   “啊?哦……”玉飞胧打量着天希的神情,直到确定他一切正常后才百忙之中回过头去解决常家管家,“我刚才说的是陈缇没错,不过这只是她现在的名字,而她的真名的确为常缇。”   管家明白过来,一时更是喜上眉梢,难得他此刻还记得要伸手示意他们跟着他去倾人堂:“二位,请。”   两人跟着常管家七歪八拐地绕了一圈,进入了一座外观富丽、内饰奢华的宅院。宅门的匾额上,“倾人堂”三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却略微有些金漆脱落的痕迹,仔细一看,题字人竟是常青成,这块匾额居然是出自第一代庄主的手笔,难怪看上去有种陈旧的感觉。   “老夫身体抱恙,真是失礼了。”在常管家的通报下,常仁禺急急地从卧室走了出来,步伐有些凌乱,正叫一个下人搀着,脸色差得发白,只隐约显现出一丝淡淡的红润,然而两眼却格外有神,那目光竟然焦急中带着兴奋。此刻的他,少了初见时的那份狡黠和戾气,一眼望去,普通得像个平常人家的中年男子。   “不妨事,庄主身体要紧。”天希礼貌地回道。   常仁禺请天希坐下,然后颇有些急不可耐地看向站在天希身后的玉飞胧,眼角闪闪发亮,压抑的声音不禁微微颤抖:“这位小兄弟,老夫听说你见过小女常缇,不知她现下在何方?”   那表情自然而诚恳,看得玉飞胧顿时心软了几分。他是堂堂倾城山庄的庄主,而今却是以一个普通父亲的身份在和她这个“小侍卫”说话。也许和之前见到的常仁禺反差太大,这样的他竟让她十分不习惯。她下意识地看向天希,和他的视线一接触,方觉心安不少。真好,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在身边,而他一直在帮她。   “庄主为何如此肯定在下口中的陈缇,便是庄主失踪多年的女儿?”玉飞胧虽然有九成的把握她的小缇缇就是常仁禺的女儿,却还是忍不住一问。   “是啊,老夫又怎能肯定,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常仁禺眼中的深情淡了下去,“这些年,老夫不停地派人找寻,无数个希望之后,又是无数个失望,可老夫又怎能放弃?她是我的女儿啊,老夫就这么一个女儿!”   确实,据玉飞胧所知,如今倾城山庄庄主常仁禺膝下只有一个年幼的稚子,再无其他子嗣。见他老泪纵横,玉飞胧有些动容,她压了压声音道:“庄主,陈缇确是在下的好朋友,她的身世我们也是最近才知晓,本是要来认祖归宗的,可她却在半路上……让人给劫了去。”   “劫了?是,是谁?”常仁禺突然挣扎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里一阵愤怒、心痛与自责。   “是……倾城山庄。”   “什么?”常仁禺跌坐回座位,近似虚脱地转头看向他的管家,见管家也是愣愣的,一屋子的下人全都是愣愣的,他嘴角颤动着,脸色愈加发白,喃喃道,“怨念啊……”   “是昨天下午刚被你们带走的……”玉飞胧弱弱地道。   “昨天下午?”常仁禺跟着念了一句,忽然歇斯底里地冲他的手下怒吼了声,“昨天下午抓了人,怎么不来报我?”   “属下简……简略地报知了庄主,庄……庄主当时并没说要……”一个手下战战兢兢地回答。   “好了!人呢?被你们关哪儿去了?快带我去!”此刻的常仁禺简直不像是个病人,那精神饱满的样子哪里还看得到当时病倒的痕迹?。   “庄主身体不适,还……还是属下去把小姐带来吧……”   “一群废物,带路!”说着便似完全忘记了还有天希二人的存在般,常仁禺在下人的搀扶下拐着脚急不可耐地走了出去。   “庄……”玉飞胧看着一群人远去,竟把他们两人晾在原地,不禁又郁闷又觉得不可思议,倾城山庄简直是一个神奇的存在!绝非常人可以理解。还有……她还没来得及说说平易之的事呢!   “太子殿下见谅,庄主思女心切……”是常管家在一边赔礼道歉,他并没有跟随众人离去。   天希方才一句话也未说,只在一旁从容听着,此刻他脸上淡淡:“既然庄主已找回女儿,本太子也不便打扰庄主得享天伦之乐,就此告辞。”   天希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倒不是他傲慢无礼,而只是一个处于极高地位之人本该有的傲气。来倾城山庄已是纡尊降贵,若指望他能二十四小时都脸带笑意,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倾城山庄的待客之道实在不尽如人意。   常管家却是一脸歉意,心里忧虑着今天整个山庄都处于手忙脚乱中,以至于没把天崇太子招待好,恐怕将来会不利于倾城山庄。   而玉飞胧见天希走了,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她本是极想跟着常仁禺去看陈缇的,可就那么一愣神的功夫,那群火急火燎的人就走远了,心想反正等陈缇出来了,她定是会去寻自己的,便忍痛打消了去看她的念头。   两人在下人的引领下向外而去,却又忽地听见身后有人喊道:“前面二位,等等老头子我!”   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须发全白的老者正挥着手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赶过来。他着一身灰白色道袍,步伐轻而有力,斑白的发丝用一根类似木枝的东西随意地挽起几撮,脸上笑意盈盈,双颊红彤彤的甚是慈祥可爱,此人正乃秋蝉子之师——无双山天机道人是也。   天希和玉飞胧对视了一眼,相互确认后表示谁都不认识这老头,这莫名其妙的,他老人家叫住他们会有什么事?   眨眼的功夫,天机道人便来到了他们跟前,笑嘻嘻地看着有些目瞪口呆的两人:“怎么愣着不走了,嫌我老头子碍事啊?”   “哪里哪里,道长也是倾城山庄的客人?”天希很快反应了过来。   天机道人捋了一把胡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天希:“哦?呵呵,老头子我是自告奋勇来给那常老头治病的……”   “你,你,你就是那个青衣小童说的自称会看病的老爷爷?”玉飞胧顿悟,立即插嘴道。   “你这小姑娘倒是有礼貌,只是有点口吃……”天机道人眯着眼睛笑了笑,大步向前走去。   听见天机道人叫她小姑娘,玉飞胧不禁暗叫:眼神这东西,果然是越老越独到,居然一眼就看穿了本姑娘是女扮男装!   天希和玉飞胧一致觉得这老道挺有些意思,不禁也跟着他走了过去,倒把那领路的下人落在了后边。   天希隐隐看出这老道有些来头,从他的言行谈吐可以看出他的不羁与洒脱,仿佛天地间隐没于山林的一汪清泉,自在悠然却深不可测。他很随意,常仁禺堂堂倾城山庄庄主,在他叫来,却只得一个“常老头”之称。   “道长可知常庄主得的是什么病?”走了两步,天希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玉飞胧也瞪出一双水灵灵的渴望的眼睛,眨眨眼睑等天机道人解惑。   三人此时已出了倾城山庄,踏入一段小道。   天机道人皱皱眉:“那可不算病啊,常老头是中了巫蛊。”   “啊?”玉飞胧和天希都是一惊,南斐国偏南一隅,素闻流传着巫蛊这种神秘的巫术,包括诅咒、射偶人和毒蛊等,而其中尤以毒虫制蛊最令人闻之色变。据说将一些毒虫放在一个容器中,过些日子开封后,存活下来的那只便是最毒的,作为蛊虫的首选,再经过特定的饲养,最后得到成形的蛊虫,便可为蛊害人。   “不就羊癫疯吗?怎么中了巫蛊了?”玉飞胧回想了下常仁禺当时的样子,实在无法和中蛊相联系,虽然她也不知道中巫蛊是怎么个情况。   “常老头中的巫蛊,乃是南斐皇室秘传的‘金虫蛊’。”   “‘金虫蛊’?在下见常庄主气色渐佳,想必道长已为他解了此毒?”天希心中疑惑重重,他知道‘金虫蛊’甚是难以养成,几十年精心培养或未可得,相传从来只有南斐皇室成员知道如何养此蛊,而最重要的是此蛊的解蛊之法只有南斐皇帝才知,如果眼前这位道长解得了此毒,那么他绝对深不可测!他是谁?又或是和南斐皇室有什么渊源?而南斐皇室为什么要对常仁禺下‘金虫蛊’?此蛊恶毒至极,专门用来控制人心,使其听命于下蛊之人,怪不得最近几年倾城山庄偏离江湖道义,插手南斐朝廷事务,传言与南斐国舅罗乃傲相勾结,原来竟是被下了蛊的缘故。   “哎,我老头子一生解毒无数,只这‘金虫蛊’,可还无法完全解了它。那蛊虫虽已取出,可老头子我还是没能把渗入常老头体内的毒液驱除干净。”天机道人摇头叹了叹气,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略感遗憾。   “那……连您都解不了,常庄主后半生岂不只能受人控制了?”玉飞胧困惑不已,她也是知道这‘金虫蛊’专用于控制人心的。   “倒也未必。蛊虫已失,控制便弱了九分,只是残留的毒液会让他不好受,若是意志力坚强,也还能挨得过的。”天机道人简单的分析道。   “啊……可我听说那毒液十分霸道,只要小小一滴就能让人感到如万千蚁虫噬体,生不如死。尽管金虫蛊的控制力因蛊虫被驱之故已失九分,但想必那剩下的一分还是会让常庄主痛苦万分……”玉飞胧说得自己都冷汗涔涔,仿佛身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毒虫,她的妈啊!可怜的陈缇,刚有了亲爹,结果却是一个病怏怏的爹。   刚刚还在遗憾的天机道人,此刻一脸洒脱:“只能看他的造化,老头子我也无能为力了。” 作者有话要说:     ☆、风之羽翼      出了小路,踏上了官道。官道两旁的屋舍渐渐密集了起来,各种商铺仍是窗门紧闭,偶尔可见屋檐前或破旧或簇新的店铺锦旗随风飘扬,行人不多,愈发显得萧条。   相携前行了一段路,三人便分头离开了。   天希倒想送玉飞胧回去,可玉飞胧想想自己暂时住在那么一个隐秘的地方,便婉言谢绝了,只说有空了就会去找他,反正她也知道他下榻的酒店来着。她考虑着万一华清子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个地方,那她若带了天希去岂不是不太合适?况且那木屋内还住着个大美女呢,她才不要让一个可能遗传了他皇帝老爹那色狼基因的人看到后流口水嘞!   被玉飞胧拒绝,天希也不恼,好心被当驴肝肺的事情,他还经历得少么?反正经历着经历着,也就习惯了。何况他回府之后还有一大堆事务待处理,同时也还想弄明白这次倾城山庄的事情,所以便也没有坚持,由着她去了。   两人本是各想各的,可天机道人却偏似要煽起一把火,离别时送上的一句话着实意味深长,让两个人浑身上下都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然感。   阴阳混,龙凤乱,紫色回旋,还、还、还!   天机道人的原话便是这么说的。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两人听得一头雾水,简直莫名其妙!混?乱?他总不是说要打仗了吧?什么龙凤、阴阳的,道士就喜欢故弄玄虚。可是“紫色回旋”又指什么?   玉飞胧想起遥远的从前,她的名字当时是叫王紫媛,有个“紫”字来着,这诡异的想法顿时吓了她一跳,总不会和她有关吧?她又想到天希老爱穿紫色袍子,难道也有什么联系?总之在那个瞬间她几乎把所有与紫色有关的事物都想了一遍……   两人正想要问个明白,可天机道人却丢了句“天机不可泄露”后便捋着胡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天机道人没有再去山间木屋,他本就是来瞧瞧老九秋蝉子的宝贝徒儿的,而如今既已见到,他也就没必要再回去了。她果然如秋蝉子所说是个活泼单纯的女孩,这种品性对于一个出身仕族的人来说甚是难能可贵。他笑着皱了皱眉,只是她身上却有股蠢蠢欲动的气息,虽被药物抑制了多年,可那股力量在体内不断聚集,如今愈来愈有冲破束缚破空而出的气势,不知是好是坏?而她身边的那位公子,也非是寻常之类啊……   三人分开后,玉飞胧独自往山间木屋赶去。也不知华清子有没有发现她不见了,她忐忑不安地咬着下嘴唇,心想出去了这么久,华清子不发现才奇怪嘞!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回去请罪了,好在她到目前为止都没出什么岔子,还是活蹦乱跳的好汉一只。   走到城门附近的时候,突见前方层层叠叠地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玉飞胧有些好奇,来了南斐这么多天,除了天希他们浩浩荡荡地拉着队伍进城来那次,她还没见过路上有这么多人。   她匆忙拉了一个妇人问:“这位大姐,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看什么呢?”   “官兵贴皇榜来了。”   皇榜?玉飞胧谢过那妇人,使使劲挤进了人群。这时候官兵贴皇榜,不会是和南斐皇帝的葬礼有关吧?已经定下了皇帝继承人?   果然,皇榜上明明白白地写上了皇帝葬礼的日期,以及新皇登基的良日!南斐国的新任皇帝将是——二皇子风闲翼!   玉飞胧随便瞟了一眼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倒并不关心谁当皇帝,人家南斐皇室怎么着都不关她的事。但是八卦她还是很热衷的!听说那大皇子风闲羽有疯癫痴呆之疾,如今又失踪了,不让他当皇帝也说得过去嘛。可是,不是说南斐朝廷里那两派斗争异常激烈,谁也不让着谁吗?如今以丞相曹右为首的大皇子派咋就熄火了呢?   她心里默默琢磨着,正在想不明白之际,忽听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一发现有八卦可听,玉飞胧自然不会错过,她立即竖起耳朵仔细偷听。   “我听人说,曹丞相昨晚突发奇病,死在府中。”   “啊!曹丞相年事虽高,但一向健朗……怪不得今日就出了这皇榜!”   “据说,落公主也支持二皇子继承皇位。”   “……”   原来曹右被害了,舵手一死,大皇子派群龙无首,又找不到风闲羽,这会儿定是混乱不堪了,才会被二皇子派一举击倒。可风落嘉已经是天崇的皇妃,按理说管不了南斐的朝政,可她居然也插手了,她的支持可算是一支强心剂,因为那代表着天崇国的支持,但是她为什么是支持二皇子风闲翼呢?   玉飞胧一边想一边往前走,心里暗骂天希居然不告诉她这么重大的新闻,他肯定知道的,他老娘支持风闲翼绝对是事先和他通过风的。   她絮絮叨叨地咒念了几句,才猛然发现自己在发神经,人家有必要告诉她这些吗?那是南斐国的朝廷内政,与她何干?况且她一向不关心朝廷之事,自己既然没问,天希自然是不会主动提起。   玉飞胧自己翻了自己一个白眼,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天希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有吗?有吗?有吗!有半毛钱关系啊!   回到山间木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日落时分了。夕阳映红了最后一抹云霞,浅金色的光芒匆匆射向绿树枝头,为它们披上淡淡的纱衣,然后渐渐消失退去。   玉飞胧一踏进屋,就见落魄美人正躺在竹榻上闭目修养,而华清子竟然在认认真真地做饭。玉飞胧有些吃不准华清子是什么状况,仔细打量之下,见他似乎心情不错,便小心翼翼地踱过去问好:“师伯……”   “嗯,胧儿回来啦?”华清子正在紧张地切菜炒菜下油锅中,都抽不出时间看她一眼。   玉飞胧心虚,他果然发现她独自跑出去了,不过这语气格外明快有木有?心情这么靓?吃错药了吧?玉飞胧滴溜溜转了两圈眼珠,为毛啊?这到底是为毛?   华清子自然是不知道玉飞胧心里在考虑什么,见她一个人进来,便四下里张望了一番,然后皱眉问道:“你师公呢?”   “啊?师公?他……他老人家在这里吗?”玉飞胧一脸迷茫,她进来的时候没见着别人啊。   “师父不是去倾城山庄找你了?莫不是你们没碰到?”   “纳尼?”玉飞胧一愣,“没有去找我啊,况且我也不认识师公……”   “怎么可能?师父定然是不会错过你的……胧儿,你是去倾城山庄了吧?”华清子放下菜刀,转身面向她背着手问道。   玉飞胧有点不安,自己独自去倾城山庄,师伯一定是担心的,她低着头口齿不清地道:“是……是去那儿了。可也没碰见谁啊……啊,师公不会就是那白发老爷爷吧?”   玉飞胧突然灵光一现,要是一定要从见过的人中找出个人来,就属那白发老道最符合了。当下便把那老道的特征样貌衣饰体态一一说给华清子听,没想到华清子一听就两眼发亮,目标人物迅速锁定!玉飞胧当场傻了眼,那老头竟然会是她那天上地下独此一个的师公大人,当时天希问他道号,他还装神秘不告诉他们,谁能想到他就是超级宗师——无双山掌门天机道人!   “可师公见了我,为何不与我相认呢?”玉飞胧这话听起来比较别扭,可一时之间脑子有点迟钝,想不出其他词句了。   “师父他定是……”   “我知道了,师公也不知道那是我呗。”   “非也。师父此行本就是来看你的,若没见着你,他定还会回这木屋来。”华清子郁闷地看着灶台上的饭菜,师父大人不来,他的菜都白做了。   “专门来看我啊……那他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呢?”玉飞胧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她有什么好看的?   “师父一向随性至极,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华清子笑着看了看她,正欲多说些什么,油锅里的菜却突然不合时宜地飘出了一丝焦味,华清子大喊一声“遭了”,顿时顾不得再和玉飞胧说话,只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他的菜来。   玉飞胧反应没这么快,鼻子更不如华清子灵敏,她此时还在默默回想着她遇到的天机道人,这老头也还算有趣,不刻板呆滞,看上去勉强有那么点一代宗师的风范,说实话她还挺喜欢他的……可是,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那还叫什么天机道人!直接改名叫天机不可泄露道人好了……   玉飞胧慢悠悠地踱了出去,留下华清子一人依然在厨房对付他的饭菜。玉飞胧挪到落魄美女旁边,眉头一转就坐了下来,此刻风闲羽已然醒转过来。   “嗨,美女,你贵姓啊?”标准登徒子的搭讪。玉飞胧此刻还是男装打扮,从倾城山庄出来就没来得及换,而风闲羽也仍是以一身女装示人,那场面着实有点诡异。   风闲羽微笑:“姑娘当真是爱开玩笑之人,在下姓风。”   没意思,太不配合了!玉飞胧嘟着嘴摊了摊手,心想美女大概是不开玩笑的,像她这种女汉子自然是另当别论了。只是这美女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咋就用“在下”这个词自称呢?一心疑惑着这些,她便忽略了这个“风”字,只当是一个普通的姓氏,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况且她本意也不是来问人家姓甚名谁的,只是一句开场白而已,就如同“你饭吃了吗”、“今天天气不错啊”之类的话。   “呵呵,风美人气色不错,身上的毒应该已经解了吧?”   风闲羽点了点头:“在下还没谢谢姑娘的救命之恩,不知姑娘贵姓?”   瞎,风水轮流转,反过来问她了。玉飞胧随口答道:“我姓玉,叫我胧儿就好了。”   “玉姑娘大恩,他日在下定当涌泉相报!”   “这个,没什么的……”她本来也没打算救他,谁让那几个彪形大汉那么脆弱,一击即倒,而当时四下里又没什么人,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况且后来她又驮着昏迷的他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去找大夫,要是轻易就把人交给那些个青衣男子,自己已经累得半死,到头来做好事还不能留个名,那多不划算啊!   “我向来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摆不平……”玉飞胧嬉笑着想了想,把“别人善后”四个字憋了回去,“总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救你这样的超级大美女呢!”   “玉姑娘虽是说笑,可这恩情定是要报的。”风闲羽没有纠正她,并不说出自己是男儿身,这是他和华清子商量好了的,毕竟他的身份非同一般,告诉了她,对她非但没有好处,或许还会引来无数祸端。   玉飞胧耸耸肩:“随便你啦。哦,你还是叫我胧儿吧,玉姑娘玉姑娘地叫,多见外!”   “就依姑娘的。听闻姑娘……胧儿姑娘去了倾城山庄?”看见玉飞胧瞪了瞪眼,风闲羽连忙改唤了称呼。   “这个,咱不提了行不?”玉飞胧小声地说道,她还担心华清子回过神来会追究她私自下山的行为呢!这个火药包,暂时还是别去捅它了。   风闲羽倒也干脆,不问她为什么,只微笑着说了句:“好。”   玉飞胧见他这么好说话,不禁也笑了。说到倾城山庄,她倒是特别想说说常仁禺中了“金虫蛊”之事,这可是大八卦,要搁到民国那时候,她就可以拿着一摞报纸在街头喊“号外”了。   玉飞胧思前想后了半天,终于没忍住:“跟你说个秘密,我师公他老人家说,倾城山庄那常庄主中了巫蛊之毒,是南斐皇室秘制的‘金虫蛊’。”   “什么?”风闲羽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不要激动……我当时听说的时候,也是惊了一惊的。我师公他老人家去找我的时候,顺便替常庄主瞧了瞧病,没想到常庄主竟然是中了巫蛊,师公虽然已经将那蛊虫取出,可尚有毒液残留在体内,据说这‘金虫蛊’只有南斐皇帝才会解,哎,你说他咋就中了巫蛊呢?”其实玉飞胧很替陈缇担心,好不容易有了爹,他爹却又得病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也没注意风闲羽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   “胧儿姑娘不是说不提倾城山庄的吗?怎么又忍不住说上了?”此刻风闲羽的脸上已经平静无波,仍是微微笑着。可是他心里却并不如外表那般平静,‘金虫蛊’么?他可是父皇钦定的皇位继承人,这秘传巫蛊,他当然是知道解法的。   “嘿嘿……”玉飞胧只得傻笑了两声,心里想这风大美女也真是的,这么爆炸性的新闻都不怎么感兴趣,这兴奋点是有多高!她现下若拿不出点猛料来,那岂不是很失败?当下又把城门附近贴了皇榜的事情抖了出来:“你知道那老皇帝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吗?就定在后天!皇榜上还说了,新皇帝是二皇子风闲翼,葬礼后第七日登基。而且我还知道那大皇子为什么斗不过二皇子了,你说连落公主都支持二皇子,这是不是对大皇子派的重大打击?更致命的是,大皇子派的领头人物曹丞相昨晚上竟离奇死了……”   玉飞胧讲着讲着,忽听得华清子高声唤她:“胧儿,过来帮师伯一把……”   “我还没讲完呢!”   “听见没有!你私自去倾城山庄,师伯当真该罚你!”华清子的声音里带着丝怒意。   玉飞胧只得委屈地起身,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帮华清子做饭,她没有看见风闲羽眼角闪动的泪光。他一直忍着,咬着牙听她平铺直叙这个对他来说极其残忍的消息,他父皇的葬礼,他怕是赶不上了,停了这么多天的灵柩,一直未能让他入土为安,他的父皇,可会怪他?如今他自顾不暇,曹丞相又死了,他还有机会再回去吗?东山再起,只怕是奢望吧?不!他会的!他可以的!他父皇留给他的东西,他一定要拿回来!天地为证,誓死不休!   然而,现如今他已经不能轻易再出现在世人面前了,他的支持者们失去了曹丞相的领导,也许会有不少人倒戈到罗乃傲那一派,死守着他的那些人一定会遭到罗乃傲的迫害。而他本人一旦让罗乃傲的手下发现,必定会死无葬身之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风闲翼继承了皇位,但只要一日没见到他风闲羽,二皇子派的人绝对是寝食难安的。   而他如今虽有父皇的遗诏,却毫无用武之地。一无兵,二无财,该要怎样才能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风闲翼即位,而他必须默默隐在暗处,口中却念叨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   该怎么办?眼下似乎只有动用岩洞里秘藏的宝藏这一条路了,有了宝藏,他就可以招兵买马,与朝廷里的内应里应外合,也才有一线希望。可是宝藏,是他南斐开国祖先留下的,以备国灭时复国之用,他应该动用吗?可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属于他的东西,他绝不会束手让给别人!虽然如今已没人知道宝藏所在,但他得了父皇的指示,必然能够找得到,只是那打开宝藏之门的钥匙——血梨玉,当年被跟随天崇开国皇帝打天下的玉家祖先得到,怕是得费一番周折才能拿回来。   主意已定,风闲羽渐渐收回了思绪,深吸一口气,眼角的泪珠早已干涸,他抬头对着华清子笑了笑,以谢谢他及时把玉飞胧支开,给他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调整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归来      第二天,玉飞胧几乎是一爬起来就去了趟金朋客栈,当然是在征得了华清子的同意才下山的,没想到华清子决定和她一起去,她想想也好,带个保镖不嫌麻烦。   一进金朋客栈,问了掌柜的,得知倾城山庄果然传了信来,传信来的青衣少年还等在客栈前厅。   “我家小姐说,她让您担心了……”   那青衣少年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玉飞胧急不可耐地打断了:“陈缇……哦不,应该是叫常缇……她现在没什么事了吧?和常庄主相认了对吗?她是不是受苦了?有没有伤着?她怎么自己不来呢?还有,平易之呢?他也好吗?还有,还有……”   青衣少年不禁掩嘴一笑:“小姐您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让小的怎么回答?”   玉飞胧一愣,半晌才回神道:“那你就一个一个回答。”   “我家小姐很好。庄主说了,过几日就祭祖,小姐正式认祖归宗。小姐在地牢里关了一日,又被拷问了数句,身上有些不爽,不过不打紧,大夫说休养几日便成,所以今天小姐不能亲自前来了。至于您说的平易之,恕小的愚钝,未有耳闻。”   听那青衣少年说得头头是道,竟没有漏下一个问题,又回答得恰到好处,玉飞胧打心眼里佩服,这少年真是厉害!倾城山庄连一个小小的传信使都如此伶俐,有那样的名气果然不是盖的!   只要陈缇没事就好,早日认了老爹,高高兴兴地做她的大小姐,她玉飞胧比谁都开心!被关了地牢,难免会受点伤,想那常庄主如此思念女儿,一定会用最好的大夫、最珍贵的补药来替陈缇治伤,她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啊,不不不,现在应该叫她常缇了……   可是平易之,为什么那传信的少年没听说过呢?对了,平易之若也是被倾城山庄的人抓了,那自然是没人会去理他的,大家的心思全在常缇身上,谁都不会知道曾经的一等护院的儿子竟然也被关了进去,而常缇肯定也以为平易之和她玉飞胧在一起,自然也没特意提到他,也难怪那青衣少年没听说过。   这倾城山庄就是有一点不好,老爱抓人,还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抓!玉飞胧心里偷偷吐槽。   “平易之他爹曾是你们倾城山庄的一等护院,母亲是你们先夫人的陪房,常缇的身世就是他先发现的。常缇被你们抓走后,他便马上去了倾城山庄,本是去面见常庄主以救常缇的,既然你没听说……你说会不会你们倾城山庄也把他给抓了?”   “没有啊,小姐想必记错了,那天我倾城山庄只抓了一个人,就是错抓了我家小姐。”青衣少年回答道。   看那眼神诚实又自然,倒叫玉飞胧迷茫了。如果青衣少年所说属实,倾城山庄既没抓人,也不认识平易之,那岂不是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根本没去倾城山庄!可是,这怎么可能?   玉飞胧实在不懂,追问道:“你再想想,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皮肤黝黑,他身边还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小的真的未有耳闻。我倾城山庄每日处理事务时,抓捕之人也一并上报,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小的定是知道的,小姐您一定是弄错了。”   “这……”难道平易之真没去倾城山庄?那会去了哪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是太奇怪了……此刻莫名其妙的失踪,就如当初突如其来的相认一样,都太小概率事件了!   青衣少年又道:“我家小姐说,等她伤好了,一定会来找您的。若是您想现在就去看看我家小姐,小的这就带小姐您过去。”   “好啊!”玉飞胧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不去见一面,她心里还真记挂得不得了。   没想到一直闲坐在一旁的华清子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今日不便去了,改日吧。”   为什么?玉飞胧拿眼神询问他。   华清子也不理她,只是礼貌地对青衣少年道:“多谢这位小兄弟来传信,常小姐无恙,我们也便放心了。”   “能替小姐传信,是小人的福分。小的,这便回去复命了。”青衣男子说完一揖,便走出了金朋客栈。   华清子也是快速拉过玉飞胧就走,倒搞得她一头雾水。虽然平易之的事情是有那么点蹊跷,可也不必如此吧,如今常缇认了老爹,那倾城山庄就成了她的半个亲戚,自然不会再来找他们麻烦,他们也就没必要再躲躲藏藏了。   可华清子却说还是谨慎些好,秋蝉子回来前,他必须保证她的安全,不准有任何意外。   当下两人又回了山间木屋,玉飞胧虽然心里记挂着常缇,可也没法违逆华清子,遂只得跟着回去,幸好她还有个风大美女可以用来养眼,这几天心力交瘁的,皮肤一定又干燥又粗糙,是该好好美容养颜了。   风闲羽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他的体质本就极好,又常年练武,再加上华清子用无双山秘方精心熬制的汤药,这一日,他的功力就恢复了三成。   第二天,皇帝出殡,他决定下山一趟,而此时的他,居然已经恢复了七成的功力。只要小心谨慎,以他的能力,想在皇城中来去自如几乎不成问题。   玉飞胧也是此时才知道他会武功的,虽然不知道他下山去干什么,但她也没过问,其实她也没机会过问,因为风闲羽一大清早就离开了,当时玉飞胧还没有起床。   每个人都有不想对外人说的秘密,就算问了也一定是白费力气,所以玉飞胧并不介怀,况且他武功不错,她也没必要担心。   风闲羽走后,这漫长的一天就更让玉飞胧觉得无聊,想和华清子说说话吧,他又一直在打坐,这山间木屋风景虽好,可待得久了,也还是会让人发霉的。   昨天回山间木屋的路上,玉飞胧问了华清子一百八十遍不让她去看常缇的原因,华清子都只是简单地说倾城山庄如今行事并不光明磊落,况且他觉得平易之的事很有蹊跷,所以他认为他们暂时还是不动声色的好。   但华清子没有告诉她的是,如今常缇已和常仁禺相认,而常缇和她玉飞胧的关系明摆在那儿,倾城山庄一定知道了救走风闲羽的人是她玉飞胧,再者倾城山庄与罗乃傲勾结,他们想找到风闲羽,必然不会放过她。这种情况下,虽然常仁禺的‘金虫蛊’已解了大半,可他如今是否还和罗乃傲是同伙还未知,自然是不能冒险的。   这样又无所事事地过了一天。第二天傍晚时分,玉飞胧正在树林里练习以树叶做暗器的功夫,这种功夫需要有深厚的内力,不过她内力不够,只能勉强射出树叶,在树干上擦出一条痕迹,远做不到将树叶嵌入树中。   她随手抹了把额前的汗,心里不是个滋味,练武练了这么多年,竟还是这个老样子,完全没什么进步,她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废材的习武之人了。想想就觉得丢脸,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提起一脚就向身前的那棵树踹去,把愤怒全发泄到了树上。   “胧儿这是怎么了,跟一棵树过不去?”风闲羽微微笑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玉飞胧又补了一脚,恨恨地道:“这棵树长太丑了,老子一见了它就心情不好!”   风闲羽的笑意更深了,一双丹凤眼微微上翘:“它不过一棵树,踢了它,疼的还不是你?”   “怎么着?你还想为一棵树打抱不平了?”玉飞胧就是受不得她生气的时候,别人还一个劲地讲道理。   “不敢不敢,风某只是实话实说。”   “好啊,既然你心疼这棵树,那你就慷慨大方点,主动站出来让老子发泄怨气……”玉飞胧回头的时候,正见到风闲羽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仍然是一身超凡脱俗的白裙,斑驳的阳光下,裙摆随风舞动,玉飞胧瞬间被雷劈中了,张开的嘴一时忘记了合拢!她,她,她……她突然深深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太汉子了!   见玉飞胧一副石化的表情,风闲羽面上并不太惊讶,他只是邪邪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诚恳:“那你还是继续踢树吧!”   玉飞胧还处在被雷劈得浑身动弹不得的状态,自然是没工夫理会风闲羽刚才说了什么。此刻的风闲羽实在是太魅惑人心了,阳光空气恰到好处,白裙和翠绿树林的搭配堪称绝美!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足以令世间万物俯首称臣!   她当初怎么就没发现落魄美人这么妖孽呢?虽然那个时候,白裙脏了点,发型乱了点,面孔黑了点,脸色病态了点,精神萎靡了点,但她好歹也看出落魄美女是个美人了,哪里想到此人一旦干干净净地站在你眼前,居然会是如此夺目耀眼!   “你知道吗?我认识天下第一美男子,那时我觉得这世间一定再也找不出比他更美的人了。可如今我发现我错了,风大美人,你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第一美女!”玉飞胧快流口水了,所谓花痴的对象,一定是不分性别的。   惨了,她可不要有变弯的倾向才好!玉飞胧一把拍飞自己脑中的胡思乱想,然后狠狠地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嬉皮笑脸地向风闲羽走过去。   而风闲羽听她这么一说,也不禁愣了一愣,第一美女?呵,如果自己换上男装,她又会是何等惊讶?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她的表情!   “说吧,找我什么事?我看这天色,还没到晚饭时间吧……”玉飞胧摸摸鼻子,问道。   风闲羽莞尔一笑:“没事就走到了这里,怎么,难道你还要轰我回去?”   “怎么会呢?”玉飞胧也笑了,不过笑得有些狗腿,“所谓近朱者赤,你就光往那儿一站,我觉得我也能沾染些美气。”   “你不需要吧?”风闲羽将玉飞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玉飞胧捶胸,眼神戚戚:“女汉子和女神,这两种生物能相提并论吗?啊?你说呢,女神?”   风闲羽哑然失笑:“好了,不跟你说笑了。你快回去吧,你师父回来了。”   “啊!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不早来叫我……”玉飞胧一边抱怨,但更多的是喜悦,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了出去。跑了老远,又回头一看,才发现风闲羽只是好笑地看着她,并不挪步,当下又折了回来,拉起他的手臂就开跑,口中一边道:“看什么看啊,还不快回去!”   两人一路小跑,没一会儿功夫便回到了山间木屋,玉飞胧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喊了声“师父”。   秋蝉子和华清子两人坐在里屋,眉开眼笑地看玉飞胧飞奔进来。秋蝉子的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宠溺:“胧儿啊,你怎么还是这么莽撞!”   “我激动啊,我实在是太激动了么!”玉飞胧不由分说地给了秋蝉子一个熊抱,还真别说,她太想念她师父了,和华清子师伯一比,她师父简直好了十万八千倍!   秋蝉子此次回来,让人觉得其浑身上下多了份清新自然感,更加云淡风轻,好像离这世间滚滚红尘又远了一点,以前会觉得他有时候格外深沉,可如今是连一分都察觉不到了。玉飞胧发现了这份变化,说不上那是脱胎换骨或是焕然一新,却整体感觉更见超脱了。   “师父你去哪了?徒儿我在这里都快无聊死了。”玉飞胧开启吐槽模式。   秋蝉子道:“师父这不是回来了嘛,你师伯已将这几日发生之事都与我说了……”   “打住!”玉飞胧连忙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斜着眼瞟了瞟华清子,“他肯定是向你告状了,说我不听指挥,擅自脱离组织……”   秋蝉子和华清子相视一笑,道:“承认得倒快,你师伯也是为你好。”   玉飞胧咬咬牙,又讨好地凑过去:“师父你回来了,可不可以带我下山转转啊?我是来南斐旅游的,可不是来蹲监狱的!”   “好。”秋蝉子很是干脆,一口答应。   一向谨慎的华清子却皱了皱眉:“虽然南斐皇帝已出殡,新皇也定了下来,局势渐渐稳定,皇城也开始慢慢恢复往日秩序,但是……”   秋蝉子笑容未变,抬眼看了看风闲羽,悠悠地道:“我此次归来路上,听闻了南斐大皇子风闲羽已死的消息。”   华清子“哦”了一声,竟露出了一副豁然明了的样子。风闲羽中了“荼靡”之毒,若非遇到了他华清子,本就是必死无疑的……   而风闲羽只是笑了笑,脸上的表情不曾变化,好像这消息本就在他的意料之内。   然而玉飞胧却还是一团浆糊,她不知道秋蝉子怎么就扯到南斐大皇子上去了,她不否认这是个大新闻,可人家华清子是说出去有危险,秋蝉子应该反驳他才对啊!啊!对了对了,风闲羽一死,街上那些搜寻他的士兵都可以回衙门了,自然不会再人心惶惶,所以大家想去哪就可以去哪了,她当然也不例外。嗷嗷嗷,她真是个天才!   秋蝉子继续道:“据说是倾城山庄发现了风闲羽的尸体。南斐朝廷已发了讣告,对外宣称风闲羽失踪后被一女子所救,但他三日前自然死亡,查无病症。那女子本是随意把他埋了,后来倾城山庄去要人的时候已是过了两日,尸体已被虫蚁啃坏,不辨容貌。”   华清子仔细地听着,视线不断飘向风闲羽,风闲羽则从容地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两人的视线一接触,便明了了对方心中所想。   此时的华清子也如秋蝉子一般,心中澄澈如明镜。   风闲羽那日下山,除为了南斐皇帝出殡一事外,原来他还去了倾城山庄,他定是以解“金虫蛊”为条件,让常仁禺站到了他这一边!如此,风闲羽已死的消息也定是他让倾城山庄传出去的,而那“荼靡”之毒十有八~九就是罗乃傲的人下在他身上的。一则倾城山庄与罗乃傲交好,二则中了“荼靡”之毒后生还几率微乎其微,于是这风闲羽已死之说,罗乃傲自然是不会有任何怀疑。   而风闲羽被胧儿所救之事,瞒是无法瞒过去的,罗乃傲一派定然已是知晓,只不过向世人宣告的时候不便说出来罢了,只用“女子”二字代替。虽然风闲羽是被胧儿所救,但风闲羽一死,罗乃傲也就没必要再对付胧儿,毕竟他也不得不忌惮她的身份。如此说来,胧儿更应该大摇大摆地去晃悠几圈,以证明她对这个风闲羽根本没什么兴趣,无所谓他是死是活。   至于风闲羽,为什么他要让世人以为他已死了呢?难道他真的想退出大家的视线?还是他早已作好了另外的图谋?   华清子想了那么多,可玉飞胧却一概不知道,她只道这风闲羽还真是悲惨,活着的时候有些痴痴傻傻,又被弟弟抢了皇位,死了还被虫蚁啃咬,连个全尸都没有,一个人活到他这份上,未免也太可悲可叹可怜了!   玉飞胧还真是越想越替他感到悲哀,顿时同情心泛滥:“这风闲羽真是太惨了!好歹还是个皇子啊!”   虽然她在不断地唉声叹气,但其他三人却什么也没说,仍是各做各的事情,各想各的心事。此刻三个人心里正琢磨着同一个问题,就是他们是否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告诉她风闲羽没死,而是正好端端地坐在她旁边。可若是告诉她,难免她一时口快泄露了消息,若不告诉她,后果也定是相当严重,她会发飙吧……   三人用眼神交流了半晌,最终还是一致决定闭口不提。发飙就发飙,安全最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音律世家      终于解禁放生被恩准出去游玩,幸福来得太突然的玉飞胧简直一刻都不能闲,第二天就如猛兽出笼般强拉着秋蝉子下山去了。   华清子独自回了无双山,当初他留下来是因为答应了秋蝉子要保护玉飞胧,而如今秋蝉子已然回来,他自然是该回去了。   而风闲羽则比较懒得动弹,任玉飞胧怎么拖他拽他引诱他,他死都不挪动半步,玉飞胧没法,只好留他一个人在山间木屋自生自灭。   玉飞胧和秋蝉子先去了倾城山庄,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要先确定常缇的状况。谁知不见面还好,一见了面玉飞胧立马两眼泪汪汪,常缇哪是身上有一些不爽,简直是被折磨惨了。   脸上的淤青一块一块,左颊肿得跟个馒头似的,这会儿还肿成这样,可见当时有多恐怖;手上布满了伤疤,捋起她的袖子来,整条手臂竟全是青青紫紫,被鞭子撕裂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痂的疤下粉色新肉触目惊心;十指被白纱裹紧,轻轻一握,竟是让常缇疼得龇牙咧嘴,不知当时是受了什么残酷刑罚;还有那些被衣服遮蔽了看不见的地方,玉飞胧可以想象得到,每一处都是累累伤痕!   “为什么这么傻?他们问你什么,你招了不就是了,何必受这些苦!”玉飞胧一边心疼得不得了,一边又恨不得暴打自己一顿,要不是她莫名其妙救了风大美人,常缇也不至于被抓!   常缇被抓走后定是遭受严刑拷打,被逼问他们的下落……可常缇又是个死心眼的孩子,一定死撑着什么都不肯说。她真是低估了风大美人的魅力,那些人为了逮住这个不知是何来历的人,简直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小姐别这么说,奴婢宁死也不会出卖小姐的。”常缇无力地躺在床上,脸上却挂着开心的笑。   “小缇缇!”玉飞胧内心是说不出的惭愧和后悔,“你这个笨蛋!任何时候,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我非得去跳楼了!”   “呵呵,小姐你去跳吧,奴婢不拦着你。反正这里的楼也不高,虽然小姐的身手不咋滴,但还不至于缺胳膊少腿……”   “死丫头,还跟我贫嘴了!”玉飞胧嗔怪了一声,心里却是满满的暖意。明明受伤的是常缇,可常缇却反过来安慰她。无言的感动从心内升起,她笑中噙泪感谢上苍,这世间,有多少人会真心为你?有多少人愿意永远以你为第一?   常缇回嘴道:“还不都是跟小姐你学的……”   玉飞胧含笑接下她的话,然后轻轻握住常缇的手,学着长者的样子语重心长地道:“小缇缇,以后你是倾城山庄的大小姐了,就不要再小姐小姐地叫我了。”   常缇一听,顿时急了:“小姐就是小姐,永远都是奴婢的小姐,小姐你这是不要我了吗?”   “哎……”玉飞胧长长地叹了口气,表情颇有些悲壮,“所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小姐,你是不是怪我?”   “此话怎讲?”玉飞胧正要发表自己的长篇大论,没想到被常缇插了一句,顿时忘了自己刚才想说的是什么。   “在美人村的时候,奴婢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至此一心想着要认回父亲。每当一想到我将来会是倾城山庄的小姐,我的心里就……开心得不得了。”常缇含泪述说着,却不敢看玉飞胧的眼睛,“从小我就父母双亡,被人卖来卖去,虽然后来进了玉府,做了小姐的贴身侍女,可是当有一天有人告诉我其实我不应该身份卑微、我也可以做大户人家小姐的时候,我真的很动摇,甚至那个时候我都无心服侍小姐……我知道自己很自私,小姐你一定是怪我了,对不对?”   芸芸众生,皆不过凡人。飞上枝头变凤凰,世上谁人能拒绝诱人的身份和地位?   玉飞胧不曾料到常缇心里会这么想,她颇为惭愧:“傻姑娘,你认祖归宗,我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会怪你?”   “可是……”   玉飞胧笑着擦了擦常缇的眼泪:“不提这个了。你与我差不多大,以后就喊我胧儿吧。”   “这怎么行?”   “当然行!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我们倾城山庄的大小姐,那出去可是要有派头的,绝不能让别人小瞧了!”   常缇无法,在她眼里,玉飞胧一向是主子,她没有反对的资格。   一连数日,玉飞胧和秋蝉子每天都会去倾城山庄和常缇说说话,见她一日比一日恢复得好,心里就安心了不少,于是荒废了的游玩计划也便开始实施了。   只是唯有一点,众人心里都隐隐不安。平易之和小苹果的莫名消失,甚至举倾城山庄全庄之力都无法探知一二,此事越发蹊跷。   不过玉飞胧倒没有因此停下她游玩的脚步。   南斐国风景秀丽,四季如春,到处都是迷人眼的景致,再加上独特的风土人情和文化习俗,倒叫玉飞胧大开眼界,直呼这一趟没白来!   皇城周围有不少的好地方,风景都是极美的,有一处最令玉飞胧心动。   那是在一座山的背面,有一片开阔的草地,如绿鹅绒铺满了整块土地,微风拂过,油油的软软的,让人只想躺在上面打滚,绿草上零星点缀着朵朵不知名的各色小花,娇俏可人,阳光甚是温柔地洒下来,为绿鹅绒镶上了暖得柔软的金光。   把视线再放远一点,那里是一片美不胜收的粉红色花田,花枝有及膝高,花儿开得还不繁茂,好多都只是花骨朵,然而一眼望去,那一片粉红已是美得让人惊叹不已,看花的人恨不得自己飞到了花丛中,化身蝴蝶翩翩起舞!   玉飞胧以前曾在画册上看到过法国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田,那种满眼都是美丽到让人窒息的紫色海洋,她以为自己再也无缘见到了,却没想到如今还能撞上如此胜景,眼前的这一片粉色比之薰衣草的紫色竟毫不逊色,若花全开了,又会是怎样迷乱人眼!   这么美丽的景致,果断可以拍婚纱照了,有木有!   玉飞胧在那个地方赖了好久,简直喜欢得不得了!可是她又连连觉得可惜,这么好玩又浪漫的地方,陪伴她的人居然是她已经中年的师父!   若是一起来的人是……玉飞胧享受地仰起头,任阳光携着花香轻吻着她的侧脸,脑海里出现一张张年轻帅气的脸庞:她老哥玉飞逸,已经有唐淅雪作陪了,直接放弃;她老弟玉飞曜,小屁孩一个,继续放弃;败家子天希,其实和他在一起是很开心的,只是……算了,间接放弃;唐蜥蜴兄,似乎挺适合,但是为什么会觉得有点奇怪呢?暂时先放弃一下;第一美男沐三,可惜长得太美了,她有压力,到底是该看美男还是看美景呢?放弃得很纠结。不然就带风大美人来好了,如果有相机的话,还可以帮她拍几张写真……   玉飞胧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可以和谁来,只得长叹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回到秋蝉子身边。   “不知沐三怎么样了,他一直也没个信给我们。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去拜访音律世家呢?”玉飞胧突然问道。   秋蝉子长身而立,清风吹起他的衣袂,目光清淡:“怕是没机会了……”   “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秋蝉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玉飞胧。   天下有四大世家,分别是天崇国的文武世家和医药世家,西珈国的古怪世家,以及南斐国的音律世家。文武世家就是在天崇朝廷从政为将的唐家,医药世家是多年前被天淳帝灭族的凌家,古怪世家是从不踏出西域半步的蓝家,而音律世家便是潇洒自得、与世无争的沐家。   在离南斐皇城五十里的地方,有一座羡音山,山中景色清幽,草木重重叠叠,山谷空灵静谧,水涧淌过处,尤可闻幽兰之四溢馨香。远望之,羡音山时常云雾缭绕,雾气稍退的时候,山中雅筑便悄悄探出一角,有时亦可见到持琴的身影,白衣如仙,长袂飘飘。   音律世家的族人便住在这如诗画一般秀美的羡音山中。   一缕悠扬的笛音悄然响起,在那空旷的山谷中随意飞旋着,却仿佛找不到着陆点,只能乘着风儿划出一条条无形的美丽流线。此时,山谷静默了,所有的生命都屏住了呼吸,连杂石乱缝中的小野草也停止了挣扎,溪流不再哼唱它的叮咚脆响,只是无意识地跟上了笛音的尾巴,不由自主地舞动起来。   笛音收尾,一曲终了,沐三木然地放下手中的玉笛,只是呆呆地对着山谷出神。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那天的画面,他的心底杂乱一片。   那天,他刚回到音律世家,这个他离开了十五年的家,他终于又回来了,只是心里依然放不下,放不下他曾经愤而离家前他的父亲对他说的话。   离家这么多年,不是不想念的,只是他一直是那么高傲的人,所以才会受不了父亲不把“知音”给他,更加受不了当年被人人称颂的他却居然得不到父亲的一句褒扬。   他回家的那一天,沐老头老泪纵横,倚在门边呆立了好半晌,才步履凌乱地上前拥抱住了他。   “爹……”沐三的喉头哽住了。   “回来就好!”沐老头颤抖着双手,拉着沐三进了厅堂。   一切都仿如离开前那样,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他的父亲已经老了,鬓发斑白,额间布满了皱纹。   “为父这些年来一直在想,三音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回家,一年,两年,十年,十五年……整整过了十五年哪……”   “爹,儿子不孝,不该赌气离家!”沐三低着头跪了下去。   沐老头上前一步扶起他,自责道:“当年之事,是为父错了。三音那一曲《高山流水》,技惊四座,为父非但没褒奖你,还说了那不中听的话……”   “爹当时没有听到那一曲《高山流水》,儿子……不怪爹。”沐三不怪他爹,可是心里却是难受的,当年他得了众人的赞扬,兴冲冲地跑回去告诉他爹,可他爹却颇为不耐烦地轰走了他,还说他琴弹得再好听也没用,因为他永远都不可能是沐一音。   沐一音,只有家族中音乐天赋最高者,才有资格拥有这个名字。沐三从小就努力了,他的天赋也是极高的,为了成为沐一音,他不知疲倦地日夜练习,弹断了多少琴弦,触摸过多少琴器,手指破了,用纱布裹住继续练习,肚子饿了,就拿琴音当饭吃,他想着有朝一日定要一鸣惊人,他可以的。   可是他爹却那样告诉他,永远都不可能!   “三音啊,为父是真的后悔,为父知道你的优秀,却一直不去承认。”沐老头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饱含无限的悔意。他忽然微笑了起来,叫来一个下人,道:“去把古琴‘知音’取来。”   下人应声去了,留下沐三呆呆地看着沐老头,他不知道他爹想干什么。从前为了一睹这号称“乐中之王”的古琴的风采,他求了他爹多少次,可每次都被断然拒绝。他烦闷,他悲愤,他不明白以自己的琴曲造诣,为何还没有资格触碰那张千年古琴。可是现在,沐老头却要把这张琴拿出来了,这算什么?算是这十五年来的弥补吗?   两个下人小心翼翼地搬着“知音”进来,摆放在厅堂中央。沐三只觉得一见到它,自己的视线就再也移不开了,它是多么优雅地躺在那儿,琴身上的每一处雕刻花纹都那么灵气逼人,琴弦细细如钩丝,深深地探进了他的心里去,好想去拨弄三两下,它会是怎样的动人心弦?   “这张琴,以后就交给你保管了。”沐老头把沐三的情不自禁统统看在了眼里,他欣然笑了。   沐三震惊,他是不是听错了?他爹要把“知音”给他?难道是他太渴望拥有这张琴,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沐老头又道:“三音啊,为父以前把这张琴看得太重,以为贵为‘乐中之王’,就不是我等人间俗子可以视之弹之。虽是先皇御赐,可为了得到这张琴,我们也是付出了代价的……”   “什么代价?”沐三一直以为是南斐皇室欣赏他音律世家,才把“知音”赐给他们的。   “不提也罢。走上了这条路,已经不能再回头了。”沐老头露出一丝颓然。   沐三急着问:“爹,到底我们付出了什么?”   “不说这个了。你刚回来,该好好休息才是。”沐老头显然不想再提,于是转换了话题。   “爹……”沐三却不肯罢休,他怎能心安理得地拥有那张琴,却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换来了它?   沐老头蹙眉深思了良久,对上沐三倔强的眼神,叹着气道:“你可还记得你弹奏《高山流水》的那日,天地间出现了何等景象?”   沐三当然记得,那是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一天。他满怀着无限深情,缓缓道:“那日,天地间霞光璀璨,妙音不断,天国之音足足响彻了一天一夜……”   “是啊,世人都道是你那一曲美妙绝伦的《高山流水》引来了这天外仙音,殊不知其实是另有其他因由啊。”沐老头边说边注意地看了看沐三的表情,时到今日,他并不想刺激这个向来骄傲的儿子,可那确是事实。   “是……什么?”沐三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颤抖。曾经以为真的是自己的琴艺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才会有天地妙音来与之相和,可原来自己竟错得这般离谱,这般自作多情!   “我沐家先祖曾留下十四字预言,代代相传:天国传音霞光照,新生降临奇才出。在那种情况下出生的族中人,便是命定的……”   “沐、一、音。”替沐老头说出了这三个字,沐三只觉得自己有些虚脱。   “没错。”沐老头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你可知为父当日为何没去听你弹《高山流水》?”   “沐一音出世?”沐三不想确定,可一切容不得他怀疑。   沐老头轻轻地点了点头,眼里闪动着柔光。   沐三心中一痛,声音已经微哑:“算起来,我的这位弟弟或妹妹,已经有十五了吧?”   “与你离家的时日一般大。”沐老头神色疲惫,突然挥了挥手,“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可沐三却并不想就此结束谈话,他心里仍是疑问重重,他爹提到沐一音,和为了得到“知音”所付出的代价有何联系?只是当他再问的时候,他爹却什么都闭口不提了。   后来几天,沐三仍是什么都没问出来,最后也只得放弃。他记起自己回家前曾答应了玉飞胧,有机会要带她来音律世家,于是便向他爹提起了这件事,却不料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沐老头眼神闪烁,眉头却皱都没皱一下便直接拒绝:“玉家,是天崇国的王侯。而我们音律世家是向来不与官家来往的,更何况他们来自天崇国!”   沐三争辩了几句,在他眼里,玉飞胧只是他的朋友,与身份无关!可沐老头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行就是不行。   沐老头如此固执让沐三无法理解,可是却又无可奈何。自从他回家以来,沐老头几乎是任何事都依着他的意,唯独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格外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沐三一遍遍地回想着,总觉得他爹的反应似乎过于激烈了,他是在回避什么吗?他的心里渐渐烦躁起来,看来答应了玉飞胧的事,他是做不到了,她一定会不开心吧,可是他真的尽力了。   他轻轻地摊开信纸,思索了一瞬,挥毫写下了他的歉意。 作者有话要说:     ☆、安辨雄雌      这几日,天气已经回暖,春的气息早已不知不觉渗满了整个自然界,南风携着暖湿的气流拂面而来,像是宣告着冬天的悄然退去。   玉飞胧和秋蝉子游览了一天,已是疲惫不堪,回到山间木屋的时候,天色已稍暗,但四周的空气却未冷却下来,仍是温暖得不像话。玉飞胧发现自己这一天里竟出了不少汗,浑身粘糊糊的,不爽极了。   虽然去不了音律世家,玉飞胧也只郁闷了一阵。但南斐国景色秀丽,赏玩之地颇多,于是少了音律世家之行,也不算太过遗憾了。   进了屋,发现风闲羽并不在,玉飞胧也未及理会,心想着也许是去林子里散步了。   其实对于风闲羽,她是有些疑问的,为什么他明明身体好转了却还一直赖在山间木屋?难道他没有自己的家、没有想做的事吗?可是每当她问起他的身份和过去,他却总是一句带过,或者干脆不回答。   玉飞胧一屁股坐在了竹榻上,毫无形象地捧着自己疼得麻木的双脚揉了又揉,一边哀怨地自语:“好累啊,脚丫兄,这几天让你跋山涉水的,兄弟我实在对不住你……”   秋蝉子看着他对面的抠脚女汉子,不禁浅笑一声:“去泡个澡吧,舒缓一下精神,也让你那双脚好好恢复恢复。”   “泡……泡澡?”玉飞胧愣了愣,想起自己有好久没洗澡了,突然就觉得全身痒痒,好不难受。   “前几日,为师发现这山中有一眼温泉,其水温热若汤,可缓解疲劳。”   “神马?师父你怎么不早说?太不仗义了!”玉飞胧一听“温泉”二字就两眼放光,犹如豺狼,“温泉在哪里?快带我去……”   秋蝉子见她如此急不可耐,语气柔和地道:“好好好,只是你如今腹中空空如也,先进点食,休息一会儿,为师再带你去。”   秋蝉子把玉飞胧带到了温泉边,便自行离去了。玉飞胧对着温泉傻笑了半晌,方才脱了鞋袜,用脚先下去触了触水温,然后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只见这个温泉池不大,隐在茂密的草木之下,池的边壁是坚硬的岩石,或凸或凹,但均是极为圆滑,池中水汽袅袅,氤氲迷蒙。   不再迟疑,玉飞胧利落地除去外衣和中衣,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敢把内衣也一并脱了。虽然这深山里,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个人影,可要她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自己脱得精光,还实在没那个勇气,尽管天色已暗,月光也只是微亮,离得远了根本看不清楚。   泉水暖得恰到好处,一进池中,玉飞胧只觉浑身上下顿时舒展了开来,皮肤细胞惬意无比。她找了一块圆润的山石,满意地把背靠在上面,肩部以下浸入水中,双臂自然地在池面上伸展开来。泡温泉,真是人生一大享受啊!   她的臂膀白皙水润,莹莹有光泽,柔嫩得仿佛吹弹可破。香肩在水面上若隐若现,几缕发丝散乱地披在其上,凸显出脖颈下精致的锁骨。面颊已被打湿,美丽的脸庞上呈现出一团淡淡的红晕,正是我见犹怜的冰肌粉面。若是这个时候有什么人经过,此情此景一定会乱了那人的想法。   不过……这荒郊野外的,如果有人,那一定是见鬼了!玉飞胧很放心地在温泉池中泡澡。   温泉池底并非是一片平整,而是铺满了不少圆滚滚的碎石,池的深度是越靠近池中心就越深,池边上只有齐肩高,而中央却高过一人还多。   玉飞胧泡得无聊,便想着游个泳什么的。她以前在原来那个世界只是个旱鸭子,也是来了这个世界后才下了几次水,不过那只是她七个月大的时候的事,她以前听说小孩子学游泳比较容易,所以那个时候便非要让人陪着她往水里跳,勉强学会了个狗刨式,却因为呛水呛怕了,就再也没下过水。如今难得进了个池子,便来检验一下自己的游泳水平好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游……   她小心地踩着水下的碎石,上体前倾,慢慢地伸出手臂刨了几下水,感觉还算有些架势,于是便放心地抬起了其中一条腿……没想到脚底的碎石突然一滑,她单腿站立不住,扑通一声,整个人向前倒进了池中央。   还没来得及喊救命,嘴巴就扑进了水里,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挣扎起来,四肢并用,毫无章法地拼命拍水,却怎么也浮不起来。完了,难道她就要命丧温泉池了吗?这说出去简直是太新颖的死法了!   正在她哀叹自己不能光荣赴死之际,突然冥冥中有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慢慢地上升,缓缓把她拖出了水面。   她咳嗽着吐出了灌进嘴里的水,直吐得眼泪横流,满眼金星乱冒,一张脸竟咳得通红,胡乱得深呼吸了两口,揉了揉眼,看向救了自己的那人。   玉飞胧一愣,哪里能想到,眼前之人竟然是风大美人!   “你,你……你也来泡温泉啊?”她口齿不清地说着。由于呛水后遗症,她此刻头脑还不太好使。   风闲羽眼波闪动,一时间竟然语塞,他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玉飞胧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如此冰肌玉肤,让他的脸刷地红了起来。他又急忙移转视线,不着痕迹地下沉了半截,只露出一个头。   “你……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你什么时候来的?泡了很久吗?嗯,我也觉得这水温热了点……”玉飞胧见风闲羽的脸涨得通红,以为是温泉太热的缘故。   风闲羽依然没说话,只是心里却乱成一团,他不敢去看玉飞胧,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生出些什么不好的想法……   “喂!风大美人,你傻了?怎么不说话?你转开头干什么?大家都是女的,又没什么关系……”玉飞胧说着便移动了一步,不怕死地转到了风闲羽的视线所及处。   风闲羽心里大叫着姑奶奶饶命,无奈之下只得又将头偏向了另一边。   玉飞胧心下奇怪,这风大美女搞什么?至于这么害羞吗?况且自己又不是裸着个身子站在她面前,反应太过了吧……只是玉飞胧不知道的是,她这个样子,完全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湿~身~诱~惑。   风闲羽心里斗争了半天,终于决定先离开温泉池再说。于是他一语不发地转过身,朝着池边一块岩石游去。那块岩石高大凸起,正好可遮住一个人的身形。他本是比玉飞胧更早来到这温泉池的,但没想到后来玉飞胧也来了,情急之下,他只好躲藏在那块岩石后面。   “站住!”玉飞胧大喊一声,她见风闲羽救了她之后却一直不理她,不禁来了气。这算什么事嘛,今天的风大美女实在太奇怪了!难道,难道……玉飞胧想起了自己先前对荒郊野外的断论,大半夜出现了人,那一定是见鬼了!   风闲羽的身形一顿,却没停下。   玉飞胧却自己把自己吓得够呛,她虽是无神论者,但如今这个情况,她也不禁冷汗直冒,温泉水再热都无法阻挡她的心急速冷却……她不敢再待下去,本能地向着和风闲羽相反的方向而去,然而这深一脚浅一脚的,心情又太过着急,她一个没注意脚下的圆石,当下又是扑通一声整个人跌进了水里。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风闲羽几乎是瞬间就到了玉飞胧身边,抓起她就骂了一句。   玉飞胧狼狈地被抓出水面,又是一阵咳嗽才吐完口中的水,看见是风大美女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她顿时眼前一黑,慌乱地向后移动了一步,又是要倒进水里的节奏……   风闲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太危险了,你干什么!”   玉飞胧这才断定眼前之人真的是人,而且是活生生如假包换的风大美人!   “凶什么?还不都是因为你!我问你话你又不说,我就……就以为我见鬼了么!你说你好好的逃什么?我又不是色狼,又不会把你怎么样!”玉飞胧喋喋不休地回骂了一顿,心里却想这风大美女平时也算温柔可亲,居然也会骂人。   风闲羽脸色缓了缓,不禁想笑,她说她不是色狼,他当然相信她不是,可他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于是,他又折返身往池边岩石而去,此地不宜他久留。   这回玉飞胧可是手疾眼快地拉住了他,一用力就把他扯了过来。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轻轻的呼吸都能喷到对方脸上,要不是水温够热,也一定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温热。   “你放心吧,我真的不好女色。”四目相对,玉飞胧笑嘻嘻地说。   感受到她的气息在他的耳边缠绕,风闲羽的脸色越来越红,呼吸急促了起来,身体紧绷得有丝僵硬,四肢完全不听使唤了。要知道,他可是什么都没有穿啊。   “你老沉那么下面干什么?只露一个头出来,不会觉得难受吗?”玉飞胧说着就要去拖他,想把他从水中捞起来,至少得露出脖子吧……   “你别动。”风闲羽浑身一颤,她的双手就像是把火辣辣的柔软钳子,挑拨着他的身心。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这种时候真的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不过,玉飞胧可不会乖乖听他的话,她还是又拉又拽地把风闲羽提高了一脖子,一边笑靥如花地说道:“我说我们回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在屋里呢,原来是跑来泡温泉了。哎,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别扭……你,你怎么……喉结……”   借着微亮的月光,玉飞胧呆呆地盯着风闲羽的脖颈处看了半天。天哪!那尖尖的突起是什么?她几乎是跳着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怎么……怎么会有喉结?   风闲羽一惊,随即又沉了下去,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他见玉飞胧七歪八倒地后退,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扶住了她,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你……”玉飞胧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风大美人竟然……竟然是个男子!这这这……天哪,他该不会是东方不败吧……   “胧儿……”   “你别过来,离……离远点!背过身去!”玉飞胧顿感大窘,她居然一直和一个男子在温泉池里拖拖拉拉,她她她……她的老脸该往哪搁啊!   风闲羽苦笑,只得转过身背对着她。她的反应,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激烈,不像寻常女子那样会寻死觅活,没有一般大家闺秀的扭捏作态,却多了一分真实自然。可是男女授受不亲,她,真的没关系吗?   “你不许转过身来,等我走了你再出来!”玉飞胧一边拿起备好的衣物简单穿上,一边还不忘吩咐他。   她一口气奔回了山间木屋,扶着木门喘了喘气,这事太让她意外了,一时间根本没法转过弯来。风大美女突然间变成了风大美男子,这么蛋疼的事,要她怎么接受?这个世界真奇怪,为什么总是有人喜欢男扮女装?白纯儿是,风大美男子也是……   这么多天的相处,她居然一直没瞧出异样!风大美男子穿了女装,比一般女子都要柔美,怎么看都不会让人想到他会是个男子。冬末春初的衣服都是领子较高的,正好可以将脖颈遮住,难怪看不出来了。   正想着,只见秋蝉子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杯茶水,递给她:“回来了,先喝口水吧。”   玉飞胧扶着木门还没缓过气来,她心不在焉地抓过杯子一口饮尽,不消说,泡了温泉,还真觉得有点缺水。她把空杯递还给秋蝉子,口中却急着道:“师父,不得了了,风大美人他居然不是女人!”   “哦?你怎么知道?”秋蝉子表情悠然,只是笑着问。   “那个……我……反正他不是女人!”玉飞胧有些结巴,总不能把他们两人在温泉里拉拉扯扯的事情说出去吧,她偷偷地看了眼秋蝉子,为什么他的脸上没有奇怪的表情?   “不着急,慢慢说。”   “师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试探地问道。   秋蝉子微微点了点头:“为师确实是知晓的。”   “原来你真的知道,是不是华师伯也是知道的?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玉飞胧顿觉自己像个傻瓜,被这群人糊弄地团团转。   “我们也是为你好。他的身份不简单啊……”秋蝉子无奈地解释道。   “可是你们也不能这样啊!你们怎么能这样呢!我也有知情权的好不好!他还是我救回来的呢!为毛要瞒着我他的性别!”害她莫名其妙地和他洗了个鸳鸯浴。   这时,风闲羽也回到了木屋,仍是一身女子装扮,他沉默地走了进来,不自然地看向余怒未消的玉飞胧,尴尬地笑了笑:“我们……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玉飞胧一听他的声音,顿时有种想躲起来的冲动。今天真是糗大了,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玉飞胧本来倒也没怎么生气,更多的是不好意思,可当她回头看见他仍然穿着女装的时候,她不禁就来了气,语气里尽是讽刺挖苦:“我看你就是有意的!看我出洋相很好玩是吧?如今被识破了真面目,还带着假面具干什么?”   还想骗她!亡羊补牢,为时已晚!绝对不可饶恕!玉飞胧经过一连串的意外事件后,脑袋已经完全不好使,随便一件事都可以把她气糊涂。   风闲羽无奈看向自己的衣服,他何尝不想换回男装,只是……他有点哭笑不得:“我只准备了女装,自然只能穿成这样回来。”   “你!”玉飞胧气结,还有脸反驳她!负分!滚粗!走好!不送!   秋蝉子叹了口气,连忙打圆场:“胧儿,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我们都是为你好。”   “我不要听!你们都自以为是!算了,我心烦,我要下山去透透气!谁都不准跟来!”玉飞胧任性地冲了出去,就算是她一向尊敬的师父,她都觉得此刻需要避开。   没有人会愿意永远被蒙在鼓里,信任是种很奢侈的东西,即使别人真心待你,但你若不够坚定和强大,他们就宁可自己背负秘密。玉飞胧生气的,其实更多是自己。   “胧儿回来!外面已经天黑了……”风闲羽伸手把玉飞胧拉了回来。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将自己和玉飞胧的关系搞僵,这一点对目前的他来说至关重要。   玉飞胧心里正烦,用力一挣扎就甩开了风闲羽的手,一溜烟又跑了出去。   “胧儿!”风闲羽大喊一声,正欲追出去,却被秋蝉子拦住。   秋蝉子眼眸一转:“让她去吧。眼下她心里不舒服,一定会去找他们,我跟出去看看。”   “他们?是谁?”   “……天崇来客。” 作者有话要说:     ☆、桃色事件      天气仍然暖得不像早春,入夜了,竟还是感觉不到一丝凉意。空气有点闷,似乎压抑着什么,天上的云层浓密异常,直把月亮遮得死死的,不透出一丝光芒。   玉飞胧跑了一小段路,便改成了走,她可不想刚泡了温泉又出一身汗。此刻她还没下得山去,只在半山腰的羊肠小道上缓步走着。四周围漆黑一片,静悄悄的让人无端生出些惧意,夜风袭来,吹得草木沙沙作响,摇头晃脑的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顿时起了种阴森森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当下再也顾不得出汗不出汗,撒开腿就朝山下跑去。   直到跑到有人声灯火的地方,她才敢停了下来,摸了摸怦怦乱跳的小心肝,回想起山中的阴森,一阵后怕。她发誓以后再也不走夜路了,这果断不是人走的路好么!   但是此刻她该去哪里呢?身无分文的,想打个尖住个店都会被扔回大街上吧?哎,怎么当初跑出来的时候就没好好计划计划呢?要不自己留在木屋里,把他们赶出来也行啊!   冲动是魔鬼!玉飞胧再一次验证了这句话的真理性。   玉飞胧正在亡羊补牢中,突然天空划过一抹耀眼的光亮,一闪而逝,伴随而来的,是闷声的隆隆响,吓得她顿时踉跄了半步。她抬头仰望了一下天空,简直神烦。   这尼玛,冲动除了是魔鬼,还要被雷劈……   正想着,雨滴便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隆隆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亮瞎眼的闪电在空中乱舞,积蓄了一整天的闷热在此刻全部被释放了出来。   玉飞胧狼狈地跑到屋檐下,身上已被打湿了一大片,雨水夹杂着汗渍,粘满了全身,让她突然冷得瑟瑟发抖。她四处看了看,不知该往何处去。她在这南斐皇城里也没认识几个人,除了陈缇就是天希他们了。   可是,倾城山庄太远,何况陈缇身体还未全好,大半夜的见了她这个样子,肯定要病情恶化,于是便下意识地否定了去倾城山庄的想法。   似乎只能去天希他们住的别馆了,不过她有些踌躇,毕竟这样一来她来南斐的事情就公开化了。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因为救了风闲羽的缘故,她的身份早就已经不是秘密,在南斐高层圈子里,大家都已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人物的到来了。玉飞胧思索再三,想着别馆离得也近,况且她答应了天希,有空的时候就去找他,便下定了决心朝别馆跑去。   好不容易滚到别馆的时候,玉飞胧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浑身湿得像刚刚掉进过水沟,衣服简直可以拧出一桶水来,本来就没什么发型的她,如今更是成了一坨湿稻草,活像个要饭的。   “什么人?这里是别馆,闲杂人等不准靠近!快走快走!”看门的大爷们显然对玉飞胧版小乞丐很不耐烦。   玉飞胧瞥一眼大爷们,只是她此刻落魄如斯,眼神也自然就少了杀气。她一边蜷着身子,一边还要忍气吞声地道:“这位大哥,我是太子殿下的朋友,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   看门大爷们斜着眼看她,直想仰天长笑三声。开玩笑,他们堂堂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会有乞丐朋友:“殿下岂是你这等小民想见就能见的!快点走,再不走就别怪哥几个对你不客气了!”   这么不给面子?玉飞胧心碎,这虽然已是早春,又是个暖得不像话的早春,但无论如何淋雨都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此刻沾满她身的仿佛不是雨水而是冰块,她真的快要冻死了……然而玉飞胧却还是不服气,她继续不屈不挠地挺胸收腹装大佬:“你只管前去通报便是!告诉他,我是玉飞胧!”   “玉……你是德婉郡主?”其中一位看门大爷被玉飞胧的话惊诧到了。   玉飞胧一甩湿发,笑眯眯地点头,还算有识货的!   另一个看门大爷仔细打量一她一番,一脸不信:“郡主怎会是你这副样子?你假扮郡主,该当何罪!”   这副样子怎么了?谁没个淋雨的时候啊,多别具一格、超凡脱俗……   玉飞胧决心跟看门大爷们耗上了,反正她本来就在生气,不在乎多聚集一些负能量:“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如假包换,快去通知你们老大,否则我告你们诽谤!”   看门大爷们互相对视几眼,纷纷认同来人是个疯子,于是说理不成的他们只好操起家伙大吼一声杀向她……然而正此时,大门突然毫无预兆地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玄色衣服的俊朗男子。   “将军!”看门大爷们百忙之中低头行礼。   唐淅亦“嗯”了一声,在看门大爷们傻眼的注视下缓步走到玉飞胧面前,轻轻拨开她粘在额前的湿发,只见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正可怜巴巴地看过来,他当下神色一喜:“胧儿!真的是你……方才经过大门,听见有说话声,我听着就像你,便出来看看,没成想还真让我看到你!”   “蜥蜴兄……”玉飞胧一见了熟人,只觉自己又落魄又委屈,当下鼻子一酸,抹了两把眼泪出来。再不放她进去,她就真的成了杜大诗人笔下的“路有冻死骨”了……   “怎么哭了?快随我来,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这大晚上的,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居然连打雷闪电都不怕!”唐淅亦一边问话,一把拉着玉飞胧往他住的院子走去。   玉飞胧傻兮兮地任他拖着走,一边还不忘向那些惊呆了的看门大爷们做鬼脸,让你们狗眼看人低,现在被雷劈了吧!   看门大爷们集体魂飞魄散。   没走多少路,玉飞胧两人便拐进了一处院门。一进院子,唐淅亦即吩咐下人道:“马上准备热水,再拿一套干净的衣裳过来!”   玉飞胧连忙摆手拒绝:“不不不,不用热水,只要衣服就好了……”她可不想再洗一次澡,温泉里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万一再出点桃色意外,她直接溺死算了。   “这怎么行?你会着凉的!”唐淅亦的语气里夹杂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不会,我八百年没生病了……”   “上次不是生病是什么?”   上次?被大内侍卫当拳击靶子那次吗?“上次那是皮肉伤,算不得病。”   “你听话,热水马上就来了。”   “真的不用了,你不要那么固执,我不会洗的!”   唐淅亦眼色一凛,吓得玉飞胧眼皮抖了一抖,随后他柔声道:“胧儿,不要胡闹了。你是女孩子,体质不比我们男的,要是淋坏了身子怎么办?”   玉飞胧弱弱地道:“擦擦干就好了……”   说话的间隙,热水和衣服都已经准备妥当。唐淅亦不由分说地抓起玉飞胧就走,把她带进了一间屋子。   “你好好洗个澡,我在书房等你。”唐淅亦说完便退了出去。   玉飞胧急忙喊道:“喂,我真的不用了……”   “郡主,热水已备好,奴婢伺候您除衣吧。”一个着粉色婢女裙的丫头柔柔说道。   “这……我还是换件衣服好了。”玉飞胧四处一望,看见一套浅黄色的衣服放在一边,就伸手拿了过来。拜托,她最近很长一段时间内对洗澡一事都会有很大阴影的好不好!   那丫头急了,竟有些哭着道:“郡主,将军吩咐了奴婢,一定要好好伺候您洗浴,若是郡主不洗,奴婢……”   “他不是要打你吧?”玉飞胧随口一问,她倒并不是真的认为唐淅亦会这么凶猛,她只是和小丫头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   “那倒不是。将军说,要是伺候不好郡主,奴婢就不用再伺候将军了……”那丫头颤巍巍地道。   他这话什么意思?是要打发那小丫头离开,还是直接一刀把她杀了?看那小丫头提起她家将军的时候,语气里尽是温柔,莫不是对他有情?要是自己不洗,会不会把那小丫头的小心心给打碎了?玉飞胧想起唐淅亦离开前不容拒绝的神色,心里一阵忐忑。但是威武不能屈,就算是皇帝老子亲自下命令,她都不会去洗的!   玉飞胧走到浴桶边,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很大,设施齐全。她的前方是一面宽大的屏风,把整个房间分成了两部分,透过屏风,隐隐可以看见另一边的靠墙处摆放着一张大床,颇像是一间卧室。   “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用的?”玉飞胧问。   小丫头以为玉飞胧终于肯洗澡了,顿时心花怒放,语气也格外轻快:“回郡主,这是将军的卧房。”   “什么?”玉飞胧觉得自己掉了块下巴,默默抹汗,“这这这……你们还让我在这里洗澡?”好在自己有先见之明,没有屈服于帝国主义的淫威,不然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名节又要毁去大半了。   “将军的院子小,只有会客室、书房和卧房,以及一些下人的住处。将军一般都是在这里洗浴的,隔上屏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看不见才怪!玉飞胧心里嘀咕了一句。   小丫头:“郡主,请除衣吧……”   “好啊。”玉飞胧假意答应,随手又试了试水温,突然抱怨道,“水太冷了,我要换水!”   小丫头皱眉,心想水温明明正常,郡主简直是无理取闹,但是她一个小丫头也只能听凭吩咐:“奴婢这就去办。”   待那小丫头出去后,玉飞胧迅速插上门栓,确保任何人都进不来之后,她才火速冲到放置着新衣服的衣架前,三下五除二脱掉湿衣服,胡乱擦干身子,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上那套浅黄色新衣。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堪称光速。玉飞胧想着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新衣服都换了,难不成还要让她再脱下来?   听到屋外有脚步声传来,玉飞胧急急忙忙间还在绑新衣服的腰带,她以为那小丫头回来了,顿时就顾不得腰带有没有绑好,冲到门边去拔了门栓……   正此时,房门啪的开了,一人满面喜色地朝屋内走进来,正好与玉飞胧撞了个满怀……   “你……”两人都是一惊。   玉飞胧没想到进来的人居然是——天希!当时犹如晴天一个霹雳,她再一次被雷击中了!   天希倒没有她那么惊讶,但是看到此刻衣衫不整的玉飞胧,他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难为此刻魂飞天外的玉飞胧还晓得要绑好腰带,然而正在她手忙脚乱地拾掇腰带之际,天希却铁青着脸杀气腾腾地一把牵过她的手腕朝屋内走去。   玉飞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刚刚成形的腰带结瞬间散了开去,浅黄色的衣衫随即敞了开来,还好里面也勉强歪歪曲曲地穿了衣服,不然那可真的是要春光大泄了!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天希一个侧身,抓起玉飞胧敞开的衣服角,死死地捂在玉飞胧身前!然而……   “啪”的一声,只见玉飞胧毫不留情地向天希挥了一巴掌,同时脸烧得通红,口中极度尴尬地道:“放手!”   天希一时也有些懵了,他到底干了什么?他的双手在干什么?她身前那坨软软的手感超舒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愣了好几秒才猛然反应过来,他竟然……   “你给我出去!”玉飞胧大窘,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她居然被摸了!还被摸了好几秒!但她居然还庆幸地觉得幸好摸了自己的人是天希……天哪,她真的要疯了!   被玉飞胧一吼,天希才清醒过来,顿时忘了自己的来意和刚才愤怒的原因,他亦尴尬极了,下意识地退了出去。   玉飞胧冲到浴桶边,一头扎进水里,即使这样她脸上的火辣辣都不曾褪去一分,她的思维仍然混乱不堪。   这时,被支开去找人换水的小丫头回来了,她正一脸诧异,刚刚她给和她擦身而过的太子殿下请安时,太子殿下怎么好像一副木愣愣的表情?然而这边厢,她一进房门,看见的又是玉飞胧整个头掉进浴桶的诡异场面,当时她就吓傻了……   郡主不会……不会是……溺死在浴桶里了吧……   “来……来人……”那小丫头失声尖叫。   “鬼叫什么!”玉飞胧的头猛然从水里弹出来,随手拿了浴巾擦了擦自己湿淋淋的头发。   诈诈诈……诈尸?小丫头颤抖着嘴唇,哆哆嗦嗦地道:“郡主你……”   玉飞胧强做镇定:“洗头!”   小丫头顿时缺氧晕倒在地。   自此,那小丫头已经顾不得玉飞胧有没有洗过澡了,她已经被诡异的郡主大人和配合诡异的太子殿下吓得七魂去了六魄,一时间脑细胞全被杀死,只知道玉飞胧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直到过了很久……魂飞天外的小丫头才捡回几魄,终于记起了一些唐淅亦吩咐她的事。   小丫头揉着胸口,颤巍巍地问:“郡主若是好了,是不是去书房见将军?”   书房?不行啊,指不定天希也在那里……找个借口推了吧。玉飞胧“啊”了半天,终于让她找到一个理由:“我,那个,头发还没干,过会儿再去。”   “也是,郡主不能披散着头发去见将军。”小丫头笑了笑,披着头发显然于理不合。   “就是就是。”玉飞胧跟着附和。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头发也干了,新发型也梳理好了,借口也实在找不到了,玉飞胧却突然耍赖不想去书房见唐淅亦了。   这可苦了那小丫头,她家唐将军吩咐了她的,要带郡主去书房……但是,郡主大人却说她困得要命想找个地方睡觉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为难之际,一个大丫头的出现及时解救了那小丫头的纠结:“殿下吩咐了,天色已晚,郡主该休息了。”   最后,玉飞胧被安排在别馆的一处客房,虽然玉飞胧自己也是嚷嚷着想睡觉,但其实她根本就睡不着。   外面的雷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清新,闷热早已退去,剩下的是早春的湿凉。夜已很深了,月色淡淡地洒在窗棂之上,只是微亮,却仍是照得人闭不了眼。   玉飞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袋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反复出现洗澡更衣的画面,一会儿是风闲羽,一会又是天希。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要面对天希会特别尴尬,不像风大美男子,习惯了他是个美女,一时之间也并不怎么觉得害羞。然而天希却不同,她还是无法否认他在自己心中的位置,甚至她竟然还庆幸今晚闯进来的是天希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可是……   明天她肯定会见到天希,怎么办呢?玉飞胧心里乱成一团,小鼓点不停敲打着心房,直搅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同样不能入眠的,是住在不远处的太子殿下天希。   本是兴冲冲地跑去唐淅亦那里找玉飞胧,然而一进去见了她衣衫不整的样子,他整个脑袋顿时天旋地转,竟然以为她被别人轻薄了,一颗心瞬间冷到冰点,愤怒得什么都顾不上,只想着要保护她甚至杀了那个轻薄她的人,却没想到一不小心拆了她的腰带和衣服……   他手忙脚乱地想替她整理好衣服,遮住因外衫敞开而露出的里衣。虽然她里面也歪歪斜斜地穿了薄衣,可是他却下意识地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她!   然而,从来就不知道怎么帮别人穿衣服的太子殿下哪里懂这些,虽然他是好心,却还是办了玉飞胧眼里的“坏事”……直到被玉飞胧甩了巴掌,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哪里有什么轻薄之事,其实真正轻薄了她的人,根本就是他天希本人!   天希仍然有些尴尬,黑暗中,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双手该往哪里放,似乎无论怎样,那种柔软的触感始终挥之不去。   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每一种感觉都会是那么强烈。   就这样,两个同样睡不着的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十分有默契地胡思乱想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要说:     ☆、焉知非福      “郡主,郡主……”   玉飞胧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喊她,可是她很累啊,眼皮上像压了一千斤大米啊,撬都撬不开。她含糊不清地回了句:“别吵我,大清早的,再让我睡会。”   “已经不早了郡主,都巳时三刻了。”   巳时三刻,就是……玉飞胧还在昏睡中,根本没脑力去换算时间,只隐隐觉得这已经是个很晚的时辰了!   伴随着“呀”的一声尖叫,玉飞胧猛然从床上弹起——神马?她居然在人家的地盘里睡懒觉!这要传了出去,她这老脸往哪儿搁……这下真的是没脸见人了!   “郡主您终于醒了,奴婢伺候您更衣洗漱。”仍是昨晚的那小丫头。   玉飞胧正在暗自垂泪,努力思考着如何才能让自己不那么臭名远扬……忽然,她灵机一动,歪头靠到床沿边,露出一副虚弱的表情,再作西施蹙眉捧心状,口中配合着软弱无力的“哎哟”声……   小丫头果然被吓了一跳,急吼吼地冲过来问:“郡主,你怎么了?”   “可能……可能是昨儿个淋坏了身子……”玉飞胧压着嗓子,惨兮兮地回答。其实她心里实在忍不住偷笑,真的,想她堂堂女汉子的体格力,哪是那么容易就感冒发烧的!   “奴婢该死!奴婢害郡主昨晚没洗成澡,郡主今儿才着了凉。”小丫头一副要哭的表情。   “你,你,你……你别哭啊!”玉飞胧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她只不过是想假托自己晚起是因为着了凉生了病的缘故,没想把别人吓哭的……“那个,现在,我感觉好多了,头不是很疼了呢。”   小丫头被突然反转的剧情绕晕:“不用宣太医吗?”   “没事没事,就是刚才还有点不舒服,现在全好了,你看……”玉飞胧摇了摇手臂,打算亮一亮自己的肱二头肌。   更衣洗漱完毕,玉飞胧稀里糊涂地吃了点备好的早饭,随后便顶着一双熊猫眼走出了房间,却不想正见到唐淅亦坐在院子里等她。   “早,早啊……”玉飞胧眼神闪烁,表情讪讪。   唐淅亦哭笑不得,这可真的不早了:“看来你真的很爱赖床嘛,我记得上次去侯府,飞逸就说你……”   玉飞胧正要拿早就组织好语言的借口反驳他,谁知跟在她身后出来的小丫头却比她更迅猛,立马替她解释了晚起的原因:“郡主受了凉,所以才多躺了会……”   玉飞胧默默在心里为小丫头狂点赞,简直要感动落泪了,太贴心了有木有!   唐淅亦一听,顿时有些紧张:“你没事吧?让太医看看?”   “没事没事,这点小病,我一向好得很快的!”   唐淅亦却不是很相信,他疑狐地伸手过来触了触玉飞胧的额头,直到确定她的体温正常后才放心下来。   玉飞胧被他弄得不太好意思,况且说谎一向不是她的长处,在火眼金睛的人面前,她实在太容易破功。所以,她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转移了话题:“那个,接下来有什么活动么?”   唐淅亦收回手:“既然你没什么大碍,那我就带你去拜见落妃娘娘吧。昨天晚了,不便去打扰,今天本想着能早点去,没想到你……”   “一定要去吗?”玉飞胧觉得自己的另一只脚也被石头砸了,怎么就是说哪哪不顺呢!这个落妃娘娘,她只见过一次,那还是她一周岁那年进京面圣时的事情了,当时没怎么在意,也不知这位娘娘好不好相处。早知道要给什么娘娘请安,还是不要来这里的好……但是,千金难买早知道啊,既然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当然。”唐淅亦微笑。   玉飞胧苦着脸,只能跟着唐淅亦去见那个落妃娘娘,一想起她又是天希的亲妈,心里没来由的顿时一阵紧张。   走了一段路,进了一个花园般的院子,远远的,刚巧看见天希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玉飞胧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无意识地纠结成了一团。   天希见了他们,也顿了顿,表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看。   唐淅亦忙作揖道:“淅亦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可也是来给娘娘请安?正好,一起进去吧。”   天希“嗯”了一声,也不说别的话,随意瞟了眼玉飞胧,然后转过身当先一步朝着落妃娘娘的屋子走去。   玉飞胧被天希的视而不见给气着了,他有种!她这么个大活人站在烈日当空下,他居然就这么神气活现地无视了!对于昨晚他干的好事,他竟然没一丝悔意?没其他表示?想当做没发生过?靠,门都没有!   玉飞胧迅速滚到天希前面拦住他的去路:“站住,你这样连个招呼都不打,很没礼貌耶!”   “礼貌?”天希不由笑出了声,一双眼睛把玉飞胧的全身上下都浏览了个遍,但是请原谅他的目光真的不是故意要在某个突起的地方停留过长时间的,实在是玉飞胧胆大包天地张开手臂拦住他去路的时候挺胸太过凶猛了……“是你没礼貌还是我没礼貌?”   “当然是……”玉飞胧后知后觉地发现某人的目光侧重点,当下气焰就短了下去,顿时就不敢再拦着人家了……   站在一边的唐淅亦看出气氛诡异,连忙出来打圆场,其实对于玉飞胧不行君臣之礼却恶狗先咬人的行为,他早就见惯不怪了:“你们两个怎么每次一见面就谁也不待见谁?好好说句话成不?”   “不成!”那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说完便十分默契地谁也不离谁,只管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到了落妃娘娘住的院门前,天希径自走了进去,可玉飞胧和唐淅亦二人却只能停了下来,要待侍从前去通禀后方能入内。   得了侍从传话,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屋,只见一个三十几岁的美妇坐于首位,五官精致,美则美矣,可玉飞胧打小就看惯了美女,当下也没太多惊艳的感觉。她的皮肤白净细腻,显见是保养得当,散发着一股青春的气息。只是她的眼神带着一丝莫名的凉意,让玉飞胧顿感一阵倒春寒。   美妇的左下首处,天希正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有淡淡笑颜,神色却难以捉摸;右下首处,却是坐了一个玉飞胧不认识的男子,方脸,八字眉,鹰钩鼻,看上去年纪不大,估计也就四十不到。   “臣唐淅亦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千岁!”   被唐淅亦轻轻拉了一把,玉飞胧连忙收回打量的眼光,跟着低了头下跪道:“臣女玉飞胧参见落妃娘娘,娘娘金安!”   “都起来吧。”落妃娘娘随意摆了摆手。   唐淅亦扶着玉飞胧一起站起来,紧接着又转向那个玉飞胧不认识的男子道:“罗国舅也在啊,淅亦真是失礼了!”   罗乃傲面带笑意:“哪里,唐将军有礼。”   罗国舅?就是传说中的二皇子派的领头大哥?玉飞胧不由多看了几眼,见他也是带着几分探究的神色看向她,她倒也不惧和他对视,只不过她打心眼里不怎么喜欢这个人,没有原因,纯属感觉。   “玉飞胧见过罗国舅。”   “你就是天崇国德婉郡主玉飞胧?”罗乃傲紧紧盯着她,似要从她眼里看出些什么来。   不是吧,她一个小小郡主,连南斐国舅爷都知道她?想来这国舅爷在南斐朝廷里能翻手为云覆手雨的,确实是有两把刷子。   “都坐吧。”落妃娘娘让玉飞胧和唐淅亦坐下,又对着玉飞胧甜笑道,“听说郡主昨晚就来了,今早还起得晚了……”   玉飞胧一口气被噎住,猛然大咳了一声。人生啊,她这睡懒觉的“威名”还真的就被传出去了么?但其实你们不知道她是生病了,感冒了,发烧了吗?……她忍不住又重重咳了一声。   “母后!儿臣听闻郡主昨儿淋了雨,今早略有些发热,想来才会多休息了一会。不过说起来,儿臣这没病没灾的,今日竟也起得晚了,一定是这春困,让人贪睡了。”天希忍不住打断了风落嘉的话。   落妃娘娘脸上的不郁一闪而逝,又笑道:“希儿说的是,这春日是越发让人发困了。”   玉飞胧陪着笑敷衍着,可她心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风落嘉明显就是想找她的茬,但她没得罪过这位姑奶奶啊……玉飞胧又偷偷瞄了眼天希,没想到早上的事他都已经知道了,而现在居然还这么替她说话,甚至不惜借用自己的事例来转移话题,他……他没问题吧?脑子被驴踢了?竟然没有落井下石!   “听说郡主救了我南斐国的大皇子风闲羽……”罗乃傲突然插话道。   玉飞胧的思考被他打断,彼时完全一片迷茫:“谁?我救了谁?”   “郡主难道不知道自己救的是谁?”罗乃傲的眼神充满探究。   “你说我救了谁?风?闲?羽?”玉飞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救了风闲羽?她什么时候救了风闲羽?她唯一搭了把手的人也就是风大美男子了……等等,都姓风?难道,难道风大美男子就是传说中的南斐大皇子风闲羽?这这这……这尼玛,她这是又中彩票了啊!   唐淅亦把玉飞胧仿佛被天打雷劈了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他遂转头对着罗乃傲道:“胧儿向来是个极真实的人,看她这吃惊的样子,定然是不知晓实情的。”   罗乃傲“哦”了一声,又看向玉飞胧,见她的脸上满是震惊,随即笑了笑:“我瞧着也是,郡主是个真诚率性的女子!”   玉飞胧回过神来,仍然有些不敢置信,仅仅隔了一夜,风大美女就摇身变了两波,还次次附送重磅炸弹……说起来,这个风闲羽可是罗乃傲极力想除去的人,而她如果又救了风闲羽的话,那不是和罗乃傲作对吗!不得了了,她真不是故意的……好在她刚才及时撇清了关系,阴差阳错地让罗乃傲以为自己并不是特意要救风闲羽的,对事不对人,只不过不明所以地拔刀相助了一回。   “我要是知道是他,肯定不管这闲事了。”玉飞胧的话半真半假,但语气上却尽量往真处靠。如果知道是风闲羽,她也许真不想惹上这样的麻烦,毕竟这关系太复杂,已经上升到了国家的高度,搞不好自己就会死得很惨。可她又狠不下心见死不救,这闲事无论管与不管都不好受。   “郡主如何这样说?大皇子失踪,若不是郡主相救,只怕……”罗乃傲边说边假意地难过了一把,“可惜,天妒英才啊,大皇子居然就这么突然辞世了!郡主,大皇子死前可有遗言留下?”   “啊?遗言……”玉飞胧装作在努力回想中。现在所有人都以为风闲羽已经死了,她当然不会傻到把他还活着的事情说出去!她记得当初秋蝉子说,风闲羽失踪后被一女子所救,然后自然死亡,再然后被倾城山庄挖尸带走……“我印象中,他根本没有说话,就是整天整天地昏睡,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就突然死了,然后我就随意挖个坑把他埋了,再后来就有人来把他的尸体带走了。”   众人都仔细地盯着玉飞胧看,见她眼里一片坦然,各人脸上的疑惑便渐渐淡去了。   罗乃傲自然是满意极了,心里头最后的一抹犹疑,在得到了玉飞胧的肯定回答后,全然消失不见。唐淅亦说她单纯真实,而根据自己的观察,她的那些震惊的表情也非是假装便能如此真实的,以他识人的眼光,她的话定然是假不了。倾城山庄说的话,他自然是不会怀疑,因为常仁禺中了他的“金虫蛊”,就绝对没有对他说假话的机会,而玉飞胧的话更是和倾城山庄的说辞一致,况且他还让人在风闲羽身上下了“荼靡”之毒,所以,必死无疑的风闲羽自然没有活着的理由!   而玉飞胧此刻也是全盘明白了过来,当下一阵心惊肉跳,还好师父他们并没有把实情告诉她,所以她今天歪打正着的迷茫,不得不说是救了她一命啊!原来,当初刻意的隐瞒,焉知不是一种福气!否则以她的道行,肯定会露馅,到时候,一大群人恐怕都得遭殃!   又说了一会儿话,罗乃傲便告辞离开了,唐淅亦因为有事要做,也一早就先走了。剩下玉飞胧和天希二人,大眼瞪小眼的,基本无话说,落妃娘娘也觉得甚是没趣,便推说自己乏了,让他们该干嘛便干嘛去。   一路出来,玉飞胧和天希并排走着,两人都觉得有些莫名的尴尬,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似乎又很想说些什么。   “你……”几乎是同时开口,可又同时没了下半句。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玉飞胧咬了咬唇,不敢直视天希的眼睛,只看着花草道:“那个,我……我先回去了,师父会担心的。”   “胧儿……”天希拉住欲拔腿逃走的玉飞胧,“既然来了,就多待一会儿吧。我们去别处走走,如何?”   感觉自己的手被握在天希的手里,玉飞胧有一瞬间的愣神,忙轻轻抽出手道:“不如何!”   天希一怔:“昨天晚上……”   “你还有脸跟我提昨天晚上!”一提这个玉飞胧就郁闷,流氓!色狼!淫贼!居然敢摸她那个什么……她顿时觉得自己此刻浑身都是劲,连一脚踢飞一个相扑选手的力气都有了。   “其实你都没怎么发育……”   “你!你无耻!”   “一点手感都没有……”   “下流!混蛋!”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给我去死!!!”   天希是被玉飞胧一路追杀到“别馆”外的,那一路杀猪声简直震耳欲聋,路过的侍女和侍卫们全都被眼前的两人惊呆了,纷纷停下脚步行夸张的注目礼。   府门外,天希打了个响指,侍卫会意,不一会儿就牵了一匹威风凛凛的大黑马过来。   玉飞胧犹自在暴跳如雷中,大有同归于尽的气势。   天希越看她越觉得好笑,道:“我带你出去走走吧。过些天就要回京,以后怕是没机会再来。”   玉飞胧断然拒绝:“我不去!我警告你啊,不许跟别人说我认识你!更不许你说……”   “说什么?是大还是小?”   “我杀了你!!!”玉飞胧情绪激动,直接就冲过去和天希肉搏了,手脚并用。   天希躲闪不及,顿时被玉飞胧一阵暴打。   侍卫们再次傻眼了,他们本能地想冲进战场救出“毫无自卫能力”的某太子殿下,然而当他们看到某殿下笑岔气的表情,当时就有些凌乱了,这是救还是不救呢?   正当这些侍卫们暗自纠结的时候,更让他们傻眼的事情发生了,只见某太子殿下伸手一握某郡主的纤纤玉腕,轻轻一拉就把某郡主拖进了自己怀里,于是前一秒还在彪悍地喊杀人的某郡主瞬间就变安静小绵羊了……   “别生气了,我昨晚真不是有意的。”天希紧紧拥着玉飞胧,淡淡的笑意自嘴角溢开,口中说出的话倒有些无奈。   玉飞胧已经完全傻了,双手保持着敲击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石化在原地,甚至连天希主动提及昨晚的桃色事件,她都已经顾不上发表意见了。   放开拥抱,天希仍是眉眼带笑:“为了补偿你昨晚的损失,我决定带你去个好地方……”   玉飞胧没有反驳,她还在魂飞天外之中。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正式被他拥抱,她居然觉得刚才的拥抱好温暖……天哪,她脑袋浸水里太久了吧!   天希拉着她走到大黑马边,当先跨了上去,待到该玉飞胧上马的时候,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现在要干什么去来着?   “把手给我。”天希在马上向她伸出手。   玉飞胧紧张兮兮地明知故问:“只有一匹马?”   “上来。”   “我,我还是不去了……”玉飞胧胆寒,立马打了退堂鼓。   然而天希哪那么容易就放过她,见她不伸手,他干脆歪下身子主动牵了她的手臂,轻轻一拽就将她拉了上来。玉飞胧猝不及防之下,顿感头重脚轻,七歪八倒地正好倒进了天希的怀里。   “快放我下去!色魔!淫贼!”玉飞胧很尴尬,她看到府门口一群围观的侍卫,要么窃窃私语,要么掩嘴偷笑……她这辈子,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啦!   天希叹气:“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玉飞胧反问:“你就不能不这么色吗?”   正此时,唐淅亦突然走了过来,看着两人骑在一匹马上,他有些意外:“殿下,这是要和胧儿去……用过午膳再走吧?”   “我才不……”玉飞胧张口就要说她不想去,却被天希有意无意地盖住了嘴巴。   天希面不改色心不跳:“午膳不用了。我带她附近转转,无需叫人跟着来。”   唐淅亦听他这么说,其实心里是有点矛盾的,可面上也只能笑着应声:“谨遵殿下之命。”   再不废话,天希一拉缰绳,脚上一动,大黑马便如梭般飞奔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泛舟碧湖      大黑马一路急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玉飞胧觉得自己有种坐摩托车的感觉,忍不住暗暗赞了赞座下这匹大黑马的超强马力。只是她还是一点都不敢乱动,虽傲娇地挺着背不想靠在天希身上,可双手还是忍不住死命地去抓他的手臂,她怕一个不小心被甩下去,摔个狗吃~屎还要被某人嘲笑。   当然她也不是没骑过马,几年前也是有过经验的。她以为,在这个没有飞机、火车、汽车以及自行车的古代世界,马儿这种交通工具毫无疑问是最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于是有一年,她心血来潮想学骑马,她老爹当然是无异议的,学了没几天,勉强能上个马,然后骑着马小小溜达一圈,她是心花怒放了,可惜她的屁屁很受伤,于是养好伤后她就再也没敢去碰马。   如今坐在这匹威风凛凛的大黑马上,玉飞胧不仅体会到了肆意驰骋的刺激感,还再一次感受了屁屁隐隐带伤的不安感。什么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觉得她如今这样子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败,败家子,你能不能让你们家……黑马……跑慢点……”玉飞胧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跌下去的!”天希一扬鞭,大黑马嘶叫一声,那叫一个风驰电掣,简直是一路狂奔。   马一加速,本是直坐的玉飞胧猝不及防,身体因为惯性而往后一倒,正好又跌进了天希的怀抱。   天希顺势收紧了臂膀,不让她再动,眯着眼笑道:“这样好多了。”   “确……确实好多了。”玉飞胧舒服地靠在天希身上,直骂自己刚才实在是奇笨无比,逞什么强嘛,直挺着背,累死个人!还不如先战略性转移到他身上,让自己好过点再说……但玉飞胧知道,这些其实都是借口!红果果的借口!   天希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轻轻握了握还有些不太适应马上感觉的玉飞胧,无声地将手中的力量传递到她掌心。他窃笑,显然是很满意现在的状态:“你呢,安静的时候,特别……”   “什么?”玉飞胧突然没来由地脸一红,紧张得连手都忘了抽出来,任由他握着,她甚至觉得,就这样,挺好。   天希反而卖了个关子:“没什么。”   “你快说!”玉飞胧仰起头,靠在天希的左肩上,两只眼睛凶巴巴地盯着他。   “你要我说什么?”   玉飞胧一滞,顿时说话没这么溜了,吞吞吐吐地道:“就是……特别怎么样那句。”   “你脸红了。”   “哪有!你不要岔开话题!”玉飞胧急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直视天希摄人的眼睛。   “哎,你就不能温柔点吗?”   “温柔也是要看对象的!像你这样每天黑我一百遍的,下辈子吧!”   天希一脸哀怨的小表情:“这辈子真的没机会了吗?”   “没有!”   “没关系,我还是喜欢你凶巴巴的样子!”天希大笑,拥着玉飞胧的手臂又紧了紧。   “我才不要你喜欢哩!”玉飞胧发现自己这话说得极其言不由衷。   “口是心非……”天希边笑边柔柔地在玉飞胧的耳边呵着气,极尽挑逗之能事。   玉飞胧的胸口顿时如一百只小鹿撞过来,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深处。试问这么暧昧的场景,一般人哪里把持得住啊!玉飞胧是个一般人,所以她自然就没把持住……但是,关键时刻她还没那么怂:“你少自作多情了!不要以为我昨天是去找你的,我显然是去找蜥蜴兄的!”   天希被她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神来之笔笑出了内伤。但是他及时良心发现,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过分,于是憋住笑,摆出一副很委屈的表情配合道:“哎,真是伤心……”   说话间,天希轻拉缰绳,大黑马收蹄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然后又扶了玉飞胧下来。   玉飞胧简略地扫了一眼,他们此刻正站在一个大湖边的绿荫道上,行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经过。一眼望去,湖面开阔,大得似乎没边。湖水碧绿一片,若不是波光粼粼,看上去倒像是一块巨大的翡翠石。湖岸边泊了几叶小舟、几艘画舫,湖中也有零星船只穿行而过。   “你带我来划船?”也算是个不错的主意,她这些天的游玩,好像尽是爬山、探访人文景观,水色也看了不少,就是没想到搞艘船来划划。   天希一脸神秘:“也是,也不尽是。”   好奇宝宝玉飞胧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还有什么?”   “我们先上船再说。”天希叫来船家,付了银子,把马交给来人,便拉着玉飞胧上了一艘外观并不起眼的船。   船的一头有一间小室,不大,但容得下七八个人和一些桌椅案几,室内布置简单雅致,窗户的设计都是镂空的,以利于欣赏湖上的景色。   他们进入室内坐定,船家便搬了一些铁架器具进来,玉飞胧不明所以,正想出声询问,又见一人端了瓜果蔬菜和几盘新鲜的生肉进来,另一人则在铁架器中加入一些悠悠燃着的炭火,随后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看这架势,难道……他们要在船上吃烧烤?玉飞胧张大了嘴,完全不知道脸上该用哪种表情好,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怎么?你还没饿吗?”天希见她傻愣傻愣的,不禁觉得好笑。   “我……”玉飞胧有些激动,“我太饿了!我已经十五年没吃烧烤了!”   “你好像也就活了十五年吧……”   哎呀妈呀,太激动了,差点说漏了嘴。玉飞胧只得傻笑了一声,她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没吃过烧烤,连忙顾左右而言他:“那个,你怎么会想到带我来吃烧烤呢?”   天希粲然一笑:“这碧湖甚得文人雅士的推崇,不仅可以泛舟赏景,还可以一享美味。我们出来时并未用午膳,到了这时辰,你就不饿得慌吗?”   “慌!简直慌死了!”玉飞胧双眼发亮,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叉了块肉,胡乱地抹上些佐料,架到火上烤了起来。   天希也跟着上手,然而一开始,他坑爹的烤肉技术简直无法让人直视,不是弄得半生不熟,就是烤成焦黑一片……   某太子殿下第一次吃到自己亲手搞定的食物,结果还没来得及咀嚼就悉数吐了出来,这特么什么肉啊!这么奇葩的口味,不禁让他对人生产生了严重怀疑!   玉飞胧正在左一口右一口地大快朵颐,一抬头刚巧看见天希一脸苦逼相,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他可怜兮兮地握着一根黑不溜秋的烤肉串,顿时笑得前仰后翻。   哈哈哈哈哈……他这个笨蛋!   天希怒目瞪她,见她如此幸灾乐祸,顿时有些自尊心受挫……但是,某些人显然不懂什么叫自怨自艾!他脸上闪过一抹奸笑,伸手一探便把玉飞胧手中的肉串顺了过来!显然,某些人只懂得什么叫耍无赖!   “喂,你你你……你也太饥渴了吧!”请原谅玉飞胧此刻的词不达意,她果断是被天希的动作给震惊了。这串烤肉她刚刚才啃过的啊,上面还留着她的口水……没想到居然被天希三下五除二地吞下肚了!   天希却被她惊人的用词和造句生生呛住了,最后一块肉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脸通红。   “没事吧?”玉飞胧见他那样子,顿时有些担心,“你虽然饥渴,但也不能这么猴急啊……”   天希崩溃,这么石破天惊的遣词造句从玉飞胧的嘴巴里蹦出来,实在是太让他……肾上腺激素飙涨了!   说他饥渴……他饥渴得简直想当场吃了她!   玉飞胧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心内一阵吐血,她弱弱地看过去,对上天希又似怒火又似欲~火的眼神,顿时又掉血百分之八十,气势降至温顺的小白兔级别,同时讨好地递了一串烤肉过去……以示搁置争议重修旧好。   天希自然没接受她的肉串,想他一个堂堂大男人,怎屑于吃女人软饭?他是坚决不吃嗟来之食的!   正所谓熟能生巧,以天希的领悟力,开始也许并不知如何制作烤肉,但是一旦让他掌握了基本要领,他的技术就只会越来越高超。   于是乎,在天希的蒙头研究之下,N次失败之后,天下最诱人的烤肉串(至少在玉飞胧的星星眼里看来)竟然就这么横空出世了!   这回轮到玉飞胧崩溃了,眼睁睁地看着某人烤完肉再慢条斯理地享用,她的口水不住在舌尖打转,但却只能忍住不让它流出来。一边忍受着某人挑衅似地拿肉串在她眼前乱晃悠,一边心痛得看某人毫不客气地全喂进他自己的小肚鸡肠,玉飞胧简直要被气出胃病了,这特么某太子殿下实在是太贱了!人至贱则无敌!贱人就是矫情!你妹,不就是一串肉么,至于这么嚣张么!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一串两串她也忍了!但是,天希仿佛成心要让她得胃病,烤出来的肉串居然一次比一次更上一层楼!对于肉串们如此锲而不舍的招摇过境,玉飞胧有点撑不住了……   “欧巴,赏小弟我一块肉吃可好?”玉飞胧节操碎了一地。   天希果断不给面子:“不好。”   “别那么小气嘛,男人要胸怀宽广!”   “你是说本太子心胸狭窄?”天希正在优哉游哉地啃鸡翅。   明显就是!玉飞胧心里给他点了三十二个赞,不过说出的话却是极其狗腿的:“当然不是,殿下您是我见过最最最……最心胸宽广的人了!您的胸怀就像那一望无际的大海,绵延万里而不绝,就算地球停止转动,世界又回到混沌之初,它也绝对不会干涸!海纳百川,就是说的您这样……”   “行了,没见过你这么假惺惺的!”天希一脸嫌弃。   “不!我的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你一定要相信我……”玉飞胧深觉自己有当演员的天赋,但是真心想吐。   “那你说……”天希优雅地拣了一串色香味俱全的肉串握在手里,身体前倾笑眯眯地靠近玉飞胧,“是本太子我比较饥渴,还是玉姑娘你比较饥渴?”   玉飞胧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结果差点被唾沫呛死。   “是……”玉飞胧委屈得看着天希笑里藏刀的表情,一个内心深处呐喊不止的“你”字实在是不敢说出口,但是她也没好意思说出“我”字,于是挣扎到最后居然变成了——“是……那个,咱俩都挺饥渴……”   没想到天希倒挺满意这句回答,他眼里的笑意更深,道:“想吃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刚有一丝放松下来的玉飞胧当即又警铃大作,第六感告诉她,绝逼不是什么好事。   “就是……你可以吃我剩下的那一半。”   “啊?”玉飞胧一口口水没来得及流出来,全都给咽进了喉咙里。   她就知道败家子没安好心!吃剩下的?这特么不是让我舔你口水么!这种条件你特么都想得出来!丧心病狂!   玉飞胧用眼神当刀片,刷刷刷地削掉了天希的半边脸。   “别愣着了,吃吧。”天希一阵好笑,将烤肉递到玉飞胧嘴边,然而玉飞胧正忙着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哪里顾得上吃。   天希见她心有不悦,遂温柔地道:“开玩笑的,我没啃过……”   玉飞胧迟疑地低头一看,貌似是挺完整的一块肉。于是,她居然就鬼使神差地啃了一口,一边啃着一边却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这姿势动作好像……他是在喂她吃……然后,她啃不动了,嘴角也开始打结了。   “怎么不吃了?不会是怕我下毒吧?不然我吃给你看。”玉飞胧的突然静默让天希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他竟然真的也咬了一口,似乎要证明这串肉确实是他千挑万选的最美味的一串肉。   “你……”玉飞胧满嘴是肉,张着嘴怔怔地看着他。她的天哪,他又一次吞了她的口水……   “试过毒了,你可以放心地啃!”吞口水狂人笑着对她说。   看着肉串又横在自己嘴旁,玉飞胧再也淡定不了了。她的心在砰砰直跳,缓缓将视线转向天希,他正一脸温柔地看着她,她突然很认真地想,如果他可以多递几串肉给她那该有多好啊!啊不,是多喂她几串肉该多幸福啊!完了完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她难道真的有这么饥渴吗?   天希却不明所以:“怎么了?你真中毒啦?”   是啊,中了你的毒,你知道吗?玉飞胧无意识地咀嚼着口中的肉,却无法答他。   “胧儿……”话未说完,天希突然眉头一皱,凌厉的眼神如利刃出鞘,直觉得嗅出一抹危险,下一秒他已经把玉飞胧拉到了自己身边,腰身一转,于千钧之际躲过了一支羽箭的袭击。   闯进船来的黑衣人共有五人,个个黑布裹身,简直把黑色武装到了牙齿。每一双眼睛都阴冷锋利,毫无温度,仿佛他们就是天生的杀手。   天希脚尖轻轻点地,拉着玉飞胧飞身向后跃起,退出黑衣人的包夹圈,警惕但却十分冷静:“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废话少说,拿你的狗命来!”   “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天希眼神一扫,暗暗估量了一番对方的实力。然后冷笑一声,施展身形,飞起一脚接住了黑衣人的第一波进攻。   这五个黑衣人的武功可算得上是出类拔萃,招式诡异多变,招招阴狠夺命,绝对是非取了对方性命的打法,然而却看不出是出自哪个门派之下。天希以一人之力抵抗五人之合围,一时之间,势均力敌。   天希的武艺虽说不上登峰造极,但比之那日在绮云楼被北晷国武者生擒时已精进了不少,若论单挑,可谓罕有敌手。况且那日他需要一边护着醉酒在床、不省人事的玉飞胧,自然容易露出破绽。然而这次不同,玉飞胧很清醒,而且这群人似乎只是冲他一人而来……   眼前激烈的打斗场面看得前一秒钟还在为爱伤神的玉飞胧有点傻眼,他们这是……遇到刺客了?靠,这怎么突然就跳出来几条刺客啊?不会是……不会是罗乃傲回去发现了什么破绽,怀疑她了?于是找来几个刺客搞追杀?可是不对啊,为什么这群黑衣人只围攻天希,而完全对她视而不见呢?难道,他们的目标本就是天希?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玉飞胧吐出嘴里还没嚼烂的肉,正好喷了某黑衣人一脸。然后她想都没想就顺手抓过一把串肉用的细竹签,直接跳进了战场。她手指微一用力,积蓄了力量的竹签准确无误地飞进两个正全神对付天希的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毫无表情地看了眼胸口的竹签,眼皮一抬,正好横眉冷对玉飞胧:“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否则长剑无眼,休怪它对你不客气!”   “啰嗦什么?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玉飞胧此刻正义感爆棚,反正天希一人对付那五人也没见落了下风,那么再加她一人岂不是稳赢?   黑衣人冷哼一声:“小姑娘口气倒不小!”说着便执剑向她逼来,却不是要人命的打法,而只是想把她逼出战场。   玉飞胧奇怪地看着黑衣人的剑尖在即将要刺中她的时候生生转了方向,心下便明白了对方并无意取自己性命,于是越发毫无顾忌起来。手中的竹签四处飞射,只是这回黑衣人有了防备,要刺中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况且竹签只能刺个皮肉伤,对这群皮糙肉粗的杀手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恨她昨天晚上被天希的一摸弄乱了心神,换了衣服后竟忘记要把涂了迷药的暗针取回来了。   天希和玉飞胧被黑衣人围在中间,但配合却默契十足。天希尽力对付那五人,而玉飞胧则在安全范围内寻找空隙,看准时机,刺个几针,搞搞破坏。   黑衣人逐渐有被压制之势,但他们仍是面不改色,似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般进退有度。他们有意识地加快了攻击的节奏,以吸走天希的全部注意力,好让隐在暗处的那人发出致命的一击。   战况愈加激烈,剑影翻飞,软剑如一条条幽灵般的毒蛇四处乱舞,晃乱了人的眼睛,也让人忽略了暗处那支蓄势待发的淬毒羽箭。羽箭破空而来的瞬间,积蓄了它全部的力量,诡秘而夹杂着恨意,直直向着它的目标飞去。   玉飞胧几乎是下意识的挡在了天希的身前,从容赴死的那一秒,她震惊地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是可以为他而死的,这就是爱吗?爱是你可以为了他,甘愿牺牲。闭上眼,静静地等待利箭穿膛而过,如果死去,也是值得。   可她终究听到了箭入肉体的嘶鸣声,却没有感到一丝疼痛。在那个最后关头,她被天希奋力推到了一边,而他自己却无可避免地中了那支羽箭。   箭的力量太大,大到天希完全抵不住这样的冲击,只有应声而倒。   “不!”玉飞胧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从未有过的疼痛让她从头到脚都颤抖起来。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又跌倒在天希身边,看着他渐渐发白的脸,一下子失去了全部思考能力,两行眼泪如雨点般洒落下来,她的世界似乎彻底崩塌,除了他的脸,什么都再也看不见。   黑衣人却终于笑了:“天崇太子,中了羽箭上的毒,不用我们动手,你也活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线生机      玉飞胧从悲痛中回过神来,眼里一片冷意,突然发了疯似地对那群黑衣人吼道:“给我解药!”   “解药?”黑衣人互看了几眼,两两冷笑起来,这么好笑的笑话,他们还是第一次听。   “他到底中了什么毒?”   “哦,不妨告诉你,此毒名为‘一色无蓝’,不过这是个新名字。至于毒性么,三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而他——”黑衣人眼里精光一闪,收起了嬉笑之色的脸上被一片阴暗覆盖,冷得肃杀,“只能死!”   “不!”玉飞胧被‘死’字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趴到了地上。虽然她从不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种毒,可是却发自内心地感到害怕,她颤抖着双手去扯黑衣人的裤脚,“我求求你们,给我解药……”   然而黑衣人却退后一步,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嫌弃地丢了一句话:“为着他先祖所犯下的罪孽,他永远没资格要解药!”   “胧儿……不,不要……这样求他们……”天希面色越来越白,竟一口吐出赤黑的血,他强撑着摸索到玉飞胧的衣袖,然而手指已几乎无法动弹。可是那一刻意识却是如此清晰,怎忍她的尊严任人践踏?他宁可自己跌入无尽地狱!   “你不要有事,你不会有事的!你给我听好了,昨晚的事,我要你对我负责!你不能就这样不负责任地离开我……”玉飞胧连哭带吼地扯着天希,好像只要这样,他的脸上就不会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刚才的温度,他的眼神能够再一次在调笑中夹带着温柔……   “胧儿,就这样看着你,真好……”天希嘴角努力浮出微笑,目光却已变得游离。   玉飞胧眼里含着一包泪,突然怎么都不肯让它流下来。她要坚强,她要冷静,她不能乱,她不能让坏人得逞、让天希离开她……她大声地下命令,要渐渐失去知觉的天希记住她的话:“你撑住,我不会让你死!”   黑衣人冷眼看了看他们,一个快被毒死了,一个也哭得差不多了,只要轻轻一刀,眼前这两个任人宰割的人便可以命归西天。可是他们谁都没动,谁也不敢违抗命令去擅自了结天希的性命。虽然不明白上头为什么只要求让天希中毒箭,却不让他们一刀结果了他,但他们做下属的却是从来不敢过问的。此毒是他们的老大所制,天底下也只有他们的老大会解,所以天崇太子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死!   黑衣人准备撤退,刚走到门边,却见一人突然飞上了船来,此人一身玄色衣袍,神色阴冷,正是刚刚赶到的唐淅亦。他的身后又有三人跳上船来,一个是他的贴身随从鹞鹰,另两个便是天希的贴身侍卫追风和逐日,然而每个人脸上却都是一片杀气。   唐淅亦眼神穿越众人,探头望向室内,一见之下,脸色顿暗,当即出手拦住黑衣人的去路:“想走?没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双方便动起手来。唐淅亦的武艺和天希相比,处于伯仲之间,再加上有鹞鹰等三人的帮助,本可以轻易击败那五个黑衣人,然而不知何时那躲在暗处的另一个黑衣人竟也加入了战斗,如此一来,形势瞬间逆转。这个黑衣人的武功似乎比之其他五人之和还要高出许多,一时之间,双方竟谁也占不到便宜。   唐淅亦见短时间内难以对付黑衣人,便轻身一飞来到玉飞胧和天希跟前,他的声音格外冷静,冷静得玉飞胧刹那间有一种错觉,仿佛天希并没有中致命之毒:“胧儿,你受伤不重,快带殿下回别馆,再晚就来不及了!”   玉飞胧虽然竭力保持着自己的神志清醒,然而从最初到此刻,她却一直是束手无策的,黑衣人一心要天希死,自然不会再将解药给她……这时候,唐淅亦的出现,骤然给了她曙光:“可是你们……”   “我们还可以撑住。他们敢行刺殿下,定要活捉回去,交出解药!记住,到别馆后,速速派人前来!”唐淅亦一边说,一边又跳进了战场。   玉飞胧扶着天希,在唐淅亦四人的掩护下,艰难地出了船舱。船头的掌舵者、船员早已惨死在地,想来定是黑衣人下的手。船旁停了一叶小舟,不远处有一艘游船,装饰普通,低调而不张扬,分别应该是唐淅亦他们和黑衣人的。   玉飞胧带着天希坐上小舟,不作他想,直往岸边而去。此刻的她,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她绝不能让天希死!绝对不能!   骑上大黑马,玉飞胧扬鞭狠狠抽了一记,此刻恨不得它有光的速度,可以瞬间带他们回别馆。可是明明只有短短的路程,却为何怎么也到不了?   玉飞胧紧紧抱着怀里的天希,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气息紊乱,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魂归西天,那双往日里明亮的眼睛如今晦暗无光,却仍强撑着不肯闭上,他生怕自己一旦闭上眼就再也无法睁开……怎么舍得她难过?   “天希……你要撑住,你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带你回去,那里有太医,他们一定会治好你,你会好起来……”   “你要我对你温柔,我以后温柔就是了,不耍脾气,不再刁蛮任性……天希,你说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不生气了,我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可是你这样撩动了我心弦,却不打算履行责任了吗?”   “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大黑马如离弦的箭般疾驰着,耳旁的风呼啸而过,玉飞胧只觉得风吹到身上,好冷!她从没驾过这么快的马,她甚至根本不会骑马,但此刻她非但不害怕,还恼恨胯~下的马儿为什么不能跑得更快些,然而她又好害怕,害怕生命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再也找不回来。   大黑马几乎是横冲直撞地跨上了别馆前的台阶,等看门的禁卫士兵反应过来,马儿早已经冲了进去。   “郡主!”看门的和巡逻的士兵们齐齐大惊。   “传太医!给我传所有的太医!”玉飞胧急迫的声音还未消逝,身影却早已在几十丈开外。   “是。”皇家禁卫向来不听外人差遣,然而此刻却居然下意识地领了令,殿下受伤了!   “派一队人马去碧湖,增援唐将军,抓刺客!”玉飞胧下马,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慌乱是没有用的,事情很麻烦,她一定要镇定!她要保持清醒!天希此刻生死系于一线,她绝不能添乱。   侍卫迅速接过天希,把他抬到了就近的一间房。一群太医火速赶到,连药箱都来不及放下,只是看了一眼,便脸色凝重起来。玉飞胧和其他闲杂人等统统被赶出房去,只能在屋外或失魂落魄或急得团团转,但谁也帮不上一点忙。   玉飞胧深深呼吸了两口气,她要冷静,她要冷静!天希会没事的,不可能有事!她不准!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可是现在,她无法想象如果失去他,她会怎么样,她不敢想象。当她好不容易打开心扉去接受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却开始离她而去,这样突然的打击,多么令人绝望!   她害怕,从未开始拥有,就已失去。   “郡主……”   玉飞胧正在祈祷,忽听一人叫她,她睁开眼看过去,来人却并不是她此刻最想见也最怕见的太医:“逐日?你怎么回来了?刺客已经抓住了?”   “没有。怕主子路上再遇变故,奴才便先脱身回来。主子他,怎么样了?”   玉飞胧指指身后的屋子:“太医在里面救治,应该……会没事的。”玉飞胧根本没有一丝信心,她微颤着身子,却强作镇定地回答。   若非玉飞胧此刻满脑子都是天希,根本无暇他顾,她一定能察觉出异样。以唐淅亦的判断力,绝不可能如此粗心大意,单让功夫只如三脚猫的玉飞胧护送天希回别馆,随后才想起要再派人护送。而她带天希回别馆的一路居然没有任何阻力,真不知是黑衣人对自己的毒药太过自信,还是这些黑衣人故意放水?   “主子,奴才救驾来迟,万死难责其咎!”逐日面向天希所在房间的方向,突然屈膝下跪。   “逐日!”玉飞胧低喊了一声,却没有去扶他,胸中没来由地涌出一股怒意,“你和追风身为他的贴身侍卫,为何不在近处跟着?今日他若是有个万一,你们也别想再活!”玉飞胧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甚至史无前例地威胁别人的生死,她虽身处高位,却从不愿操纵他人的生命,而如今,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过分,甚至,如果天希……她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玉飞胧身体一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然而却怎么也无法压制内心嗜血的冲动,她的眼里闪过火一般慑人的光。   天希,你如果敢死,我一定会走火入魔!   逐日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奴才当真该死!主子不让我们跟着,所以我们只能跟得远远的,不敢轻易靠近。当时也看到了碧湖上有一艘游船较为靠近主子的船,但看它并无异样,便没注意,只让追风去禀报了唐将军。奴才该死!奴才当时为什么就不能再谨慎些!为什么就不去亲自查探!”   “既没发现异样,又为何晓得要告诉唐淅亦?若不是他,你们恐怕也不会上船来了吧?”玉飞胧气血上涌,恨不得甩他一巴掌。可是她心里知道,她没资格怪他们,天希的命令他们不得不遵从,况且害天希中毒的罪魁祸首根本就是她自己!   逐日额头磕破,鲜血无声下流,他却浑然不觉:“此行南斐,唐将军是负责娘娘和主子安全的大将军,只要有一丝危险的存在,都要报于唐将军。唐将军看到那艘船的时候,便下令前去查看,才发现主子被……奴才罪该万死!”   “你们!”玉飞胧一口气呛住,咳得面红耳赤。   逐日和追风就算觉察到了那艘船的异样,可没有切实的证据,又加上天希的命令,怕是不会轻易靠近并去船上一探究竟的。而唐淅亦不同,他是将军,他有权力有地位,他上船的阻力就小得多了。可是以逐日和追风的能力,虽然隔得远了点,但也不至于看不到那些黑衣人从他们自己的游船飞到另一条船上!难道……黑衣人早就潜藏在她和天希的船上了,而那艘游船只不过是来接应的,好让他们顺利离开?要是这样,那么唐淅亦他们岂不是很危险?谁知道那艘游船里还有多少刺客的同伙呢!   玉飞胧一急,连忙把逐日拉了起来:“他们现在有危险,你再带些人回去帮忙!”虽然已经有一对人马前去救援,可是她心里不安,唐淅亦他们拼着命让她和天希脱身,她又怎能任由他们陷于险境?   逐日微微一愣也明白过来,当即得令而去。   正此时,落妃娘娘闻讯而至,满脸无法形容的担心。她急匆匆地走到玉飞胧面前,二话没说,扬起手臂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落妃娘娘此刻怒意逼人:“狐狸精!你害得希儿受了伤,你可如愿了!”   “娘娘……”玉飞胧不敢置信地捧着脸看向她,一巴掌不够,居然还赏她三个字:狐狸精!   “我的希儿竟被你这狐狸精迷得晕头转向,要不是你,希儿如何会受伤?本宫早就该办了你!”   “狐狸精?”玉飞胧愣愣地重复了一遍,自上辈子到这辈子,从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风落嘉是史上第一个。难怪她早上的态度就异常冷淡,若不是天希在场,她恐怕不会让她好过吧?   落妃娘娘冷哼:“你娘是狐狸精,你自然也是狐狸精!”   “娘娘如何这样说?娘娘说我不打紧,可我娘从没做过任何不好的事,娘娘请注意自己的言辞!”在涉及她娘亲的问题上,玉飞胧自然不肯示弱,然而却也得注意身份,更重要的是,风落嘉是天希的母亲。   “你居然敢教训本宫!”落妃娘娘又赏了一巴掌。   玉飞胧下意识地正要往后退,突然间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太医们一脸无奈地走出,那悲戚无力的样子吓得门外的两个女人同时心中一沉,忘记了争吵。   “他怎么样?”   “太医,希儿没事了吧?”   太医们筋疲力尽,竟直直跪倒在地:“娘娘饶命,太子殿下所中之毒诡异至极,臣等已经尽力了。”   “什么叫尽力了?他到底怎么样?”   “希儿……”   玉飞胧和风落嘉同时感受到了一阵彻骨的寒冷,两颗心悬在无尽深渊的边缘,眼看着就要万劫不复……   太医们浑身颤抖,战战兢兢地道:“殿下……怕是活不过两个时辰了……”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你们说谎!他不会的……”玉飞胧激动地抓起太医的衣领,逼着他改口说出她希望的答案。   落妃娘娘一听到那太医的话,整个身体就好像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踉跄地退后了一步,才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去。她不相信,她的儿子是未来的天崇皇帝,一定会长命百岁!   玉飞胧也跟着跑了进去,健步如飞地冲到天希床前。她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对他说,他怎么可以就这样弃她而去!   可是,眼前的一切让她们的呼吸骤然停止。天希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双眼凹陷,嘴唇发黑,脸色白得像鬼,呼吸弱得仿佛随时都可能停止,他的身上插满了数不清的银针,却都已经泛黑。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静得让人以为这世上不再有他的存在。   “希儿!”落妃娘娘哀痛一嚎,竟是晕了过去。   玉飞胧心凉如水,突然眼里火光微闪,一个猛扑趴到天希身上,她没有哭,然而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天希……你为什么不醒过来?你要是敢死,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每天骂你一遍,不,一百遍!我诅咒你到了阴间,阎罗王不收你!我会搅得你不得安宁,我会挖了你的坟,掘了你的墓!有种你死给我看!你给我醒来!我要你活着!”   “郡主……”一个太医不知何时也进了屋来,他有些犹豫,但此刻也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无畏,“听闻郡主之师秋蝉子道长乃是无双山门下,无双山解毒是其一绝……”   “师父?”玉飞胧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无双山善解毒她是知道的,可也不代表无双山弟子个个都是解毒高手,他师父秋蝉子武艺虽好,但解毒并不是他的强项。她眼前亮光一闪而逝,逐渐又黯淡了下去,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她师父自然更是无能为力的,可如果……如果华清子师伯还在,甚至是她若能找到天机道人,那么天希生还的希望一定就不会如此渺茫了!   玉飞胧郑重地看了一眼天希,她说过要他活着,就一定不会让他有事!她发誓!任何一丝希望,她都不会错过!   然而当她一刻不停地赶回山间木屋之时,秋蝉子和风闲羽却都不在屋内。   “师父……”她心急如焚,如一只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找,却没人回应她。   她冲出山间木屋,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如风般游走。悲戚的呼唤在山林间一波波传递开去,却始终无处着落。她的师父在哪里?她的希望在哪里?她所发过的誓言,竟然连一分可能都不会实现!她没有时间了……突然之间,她觉得身心疲惫,强撑的一口气倾泻而出,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曲跪倒在地,眼泪决堤而出,刷刷刷地流满了整个脸庞。   “师父……你在哪里?”   她不该如此软弱的,她要冷静,她要坚强,她应该继续寻找,哪怕只是微末的一点希望,她都不可以放弃!她不可以没有天希,她真的好……爱他!是的,她早就爱上了他,却从不肯承认。   “啊——”天地山林间,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直射云霄,仿如积蓄了千年的力量在此刻刹那爆发,那悲戚之声缭绕万里,几乎令人肝肠寸断,草木亦为之震颤,虫鸟野兽惊恐异常,万物不敢近身。   她仰着脸,黑发在风中乱舞,一片肃杀。   一双宽大却秀气的手突然轻轻捧起了她哭得红肿的脸,眼里满是心疼:“胧儿,你怎么了?”   玉飞胧猛然睁开双眼,她的眼里血丝分明,十分慑人。   “是你?”顺着他的手臂看上去,那张帅气秀美的桃花玉面豁然出现在她眼前。   风闲羽的双手颤抖了一下,为何她的声音如此失望?又是什么让她这般痛哭流涕?   玉飞胧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死死不肯放。她此刻心神慌乱,泪流不止:“师父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出了什么事?”风闲羽不防她如此疯狂,竟被她扯得快要跌倒。   “告诉我他在哪里!”   风闲羽不敢再问原因,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道:“秋先生在深山里,我带你去找他。”   风闲羽施展轻功带着玉飞胧进了深山,穿过层层密得遮天的巨大古木,几经周转,终于在一处干净清澈的溪流边找到了秋蝉子。   正闭目调息中的秋蝉子缓缓睁开眼:“胧儿回来了?”   这里虽然离山间木屋不远,但刚才玉飞胧那声嘶吼,秋蝉子却是没听见的,并非因为古木参天,而是秋蝉子正在练功,彼时对外界任何声响完全浑然不觉。   玉飞胧一见到秋蝉子,竟有隐隐的安心感,似乎希望真的就在眼前了。她挣脱风闲羽的怀抱,飞快跑到秋蝉子身边:“师父,求求你救救天希!他中毒了,连两国太医都救不了他……”   “既然太医都束手无策,为师这一点微末伎俩,如何能救得了他?”   “师父,求你了!”   秋蝉子口中无奈:“胧儿,你不是不知道,无双山弟子技艺各有所长,华清子师兄对制毒解毒颇有心得,但为师对此一向不尽心,勉强比得过一名普通医者而已。”   “可是,下毒者说中了那个叫什么‘一色无蓝’的毒,活不过三个时辰。而太医也说,他现在只剩两个时辰了……”玉飞胧有些语无伦次,“求师父您去试试吧!或者……或者若是能在两个时辰内找到师公和师伯,师父……胧儿求你救救他!”   “一色无蓝?”秋蝉子眉间闪过一丝异色,他在无双山多年,却从未听闻世间有此诡异之毒,然而心里却有淡淡不安。   “师父你知道?”   “不知。”秋蝉子摇头,望着天空叹了叹气道:“随缘吧,只是这一时三刻为师也无法请到你师公和师伯,也只能为师勉力去试一把了。”   当下,三人又使轻功出了深山。   风闲羽神情淡漠地跟在最后,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从未见过玉飞胧这般模样,在他的印象里,她会生气却从不哭泣,即使是自己和两位道长联手对她隐瞒,她都未曾如此伤心过。她最爱的就是笑,开心的笑,甚至那种笑时而会刺痛他,像一把利剑深深地戳进他从小到大倍受摧残的心,她是那么幸运,得父母从小捧在掌心,他也想像她那样笑,却怎么也笑不出那种开心……然而有的时候,她的笑却会像一束温暖的阳光,能轻而易举地侵入他的心房,融化千疮百孔的伤。   风闲羽抬眸看了看那个急切的背影,不为别的原因,他此刻真心希望,她能继续笑。   三人行进途中,秋蝉子却突然停步了,他目光警惕,转头低声对风闲羽道:“外面有人,你暂时不要出这片林子,小心为上。” 作者有话要说:     ☆、执子之手      秋蝉子伸出手,轻轻搭住天希的脉。他本不抱着任何希望能够解得了毒,可是当他感受到天希脉搏的那一刻,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三跳……他竟然愣住了,脸上一片惊愕。他本是那样淡泊宁静的一个人,此刻却这般失去定力,这让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玉飞胧很是不安。   “师父,怎么了?”   秋蝉子没有理她,反而慢慢放下天希的手臂,目光深沉地盯着天希。   “紫色……”   “什么?”玉飞胧没有听清楚秋蝉子的喃喃自语声,她更加坐立不安。   秋蝉子却仍然不答,好似陷入了沉思。   黑色……紫色……仿佛就在秋蝉子想到紫字的这一刻,天希身上最初泛黑的银针竟然也开始悄悄变了颜色,黑色不再那么浓郁,反而多了丝黛色,然而紧接着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最后竟慢慢化作了绛紫色,直至成为淡淡的透明的甚至极度小清新的浅紫。   “师父!”玉飞胧被眼前的景象吓懵了,秋蝉子还没有出手,那么也就是天希的身体本身出现了变化,但这种变化显然并不是什么好事,她从秋蝉子的脸上读出了这种讯息。   “一色无蓝?呵……”秋蝉子突然笑了一声,玉飞胧却听出一丝无奈和悲戚。   秋蝉子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两眼显得有些无神。是她吗?他的脑海里出现从前的那个俏丽身影,她回眸一笑,明明轮廓分明,他却觉得好模糊,看她不清。是她!她终于不耐烦了吗?她用了这种毒,是一定要逼他出手吗?这么多年了,她为何还是不肯放弃?   对于天希所中之毒,这种令中毒之人最终遍体紫色的毒,其实他再清楚不过,没有人比他更懂,除了她。那本就是她亲手所制之毒,解毒之法也只有他们二人才知。她曾说,所有她学会和制作的医药与毒物里,她最爱的便是这个——“二色成紫”,因为它恰如他们俩人的结合,美妙得让人艳羡。   没错,紫色很美,可是也很短暂,因为它注定是一种毒物。   不过如今,她把此毒改了另一个名字,叫“一色无蓝”。   混红蓝则为紫,无蓝便空余一丈红,她……这些年可还是一个人?   秋蝉子看向天希,脸上现出一种迷茫。救?还是不救?天希于他,不过一陌生人,但玉飞胧却是他看着长大的徒弟。然而就算是陌生如风闲羽,他都肯搭把手护其周全,那么为何不能救天希?   可若一旦救了他,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消声隐匿都将前功尽弃。一旦天希得救,他的身份再也掩藏不了,她一定知道是他出手了。她这一招可真狠,进可攻退可守,要么让天希死,完成她报仇计划的第一步,要么彻底把他找出来,让他无处可逃遁。   “师父……”   “胧儿你先出去,为师……自当尽力而为。”秋蝉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也罢,他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消亡?该来的总是要来,顺其自然,该是欣然接受才好。   玉飞胧退了出去,秋蝉子淡淡的一句话,让她胸中燃起希望,她相信他一定能够救天希,莫名地相信。   天希一定能好起来的,会像从前一样,同她吵架,与她斗嘴,事事不肯落下风……不对,是像从前一样,待她好。   他对她那样好,她却总是觉得理所当然。   在她面前,他从不高高在上,可他是一国太子,摆摆谱才显出身份地位啊。尊重,是多么难得的两个字!他老爱和她斗嘴,得理不饶人,可这样的嬉闹又有多少人能拥有?她应该享受,不是吗?   虽然老是唱反调,可事实上却一直护着她。为了她,甘愿被北晷国人带走,谁会像他那么傻;她逃离笺阳宫,他担心地看着她被父皇带走却无能为力,他一定自责,她竟然还那样骂他;陈缇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小侍女,但他看得出她眼里的焦急,愿意亲自陪她去探消息,可倾城山庄真是他计划中的目的地吗?她怀疑……;当羽箭破空而来的时候,他和她一样,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牺牲自己……   他从没说过一句甜蜜的爱语,可这份爱却能用真心感受。包容与爱护绝不是哗众取宠,放得下身段,懂得真诚相待,虽没有华丽的语言,却更加滋润心田!   可是这爱,却注定会有障碍。且不论他的母后不喜欢她,他的父皇让她有一种异样感,单是皇帝与诸侯间心照不宣的恩怨,就已经是他们无法避开也没有能力跨越的阻碍了。他爹要消灭她爹,她爹自然不甘心就范,总有一天,冲突在所难免。这样的爱,会有未来吗?   然而未来那么遥远,若因此轻易放弃,岂不可惜?而且冬天再寒冷也总会过去,就像春天一定会到来。   闭上眼,仰起脸,感受春风拂面,呼吸到带着花香的新鲜空气,不用回忆,脑海里已经满是春的气息,那样浓绿,充满了希望与生机。   若是能一直这样闭着眼,直到好消息的出现,当真是极好的。只可惜好消息还没出现,麻烦就先找上了门来,就像春天还没过去,酷暑却生生插了一脚进来。   感受到落妃娘娘那股强大的气场,玉飞胧只得睁开了眼。她的未来,就从征服风落嘉开始吧!   她屈膝行礼:“娘娘金安!”   “起来吧。你师父在里面?”   玉飞胧点点头,心里莫名郁闷,敢情这风落嘉听过她师父是无双山弟子,以为是个神人,于是干脆连带着改善了待人态度。她如此感情外露,若是本性如此,倒也不难对付。   落妃娘娘脸带宽慰地自语道:“秋先生是天机道人的徒弟,得了他出手,希儿一定会没事的。”   “嗯。”玉飞胧应声。天下子女皆是父母心头肉,皇室亦不能例外,在这一点上,风落嘉竟博得了玉飞胧的好感,只是……她娘何时得罪了她?还说她们是狐狸精——以正常人的思维理解,狐狸精一词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嫉妒!该不会风落嘉她……喜欢她爹玉侯爷吧?又或者,风落嘉以为皇帝天景洌喜欢她娘第五夜咏?还是……风落嘉仅仅只是觉得皇帝过于关心她玉飞胧本人?   “等秋先生出来,也让他替唐将军看看,那些个没用的太医,本宫真是不放心!”   玉飞胧一惊:“蜥蜴兄?他受伤了?”   落妃娘娘忍不住冒出一股怒意:“若非因为你,希儿和唐将军如何会受伤!”   玉飞胧弱弱地道:“其实,刺客不是冲我来的……”   “你不用找借口!希儿为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唐将军为了你们,被刺客重伤,你倒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还想推卸责任!”   玉飞胧抿抿嘴,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因为她发现任何辩词都显得苍白无力。   落妃娘娘黑着脸又训了些话,玉飞胧只是静静地听着。从风落嘉口中得知,原来黑衣人一个都没被抓住,他们聪明地在第二队救援人马赶到前就已脱身了,甚至连一具同伴的尸体都没留下。唐淅亦重伤,追风和鹞鹰也受了伤但不紧要,想来那接应的游船里肯定还有不少黑衣人的同党。   玉飞胧知道自己于情于理也该前去慰问受伤的唐淅亦,可是她终究待在原地不肯离开。看着婢女侍卫们匆匆忙忙端着各色事物在天希所在的房间进进出出,而除此之外却没有其他任何动静,她的一颗心始终七上八下……她更不想错过天希醒来的那一刻,她一定要第一时间看到他安好。   秋蝉子出来的时候,落妃娘娘早已支撑不住,先一步回去休息了。秋蝉子带着一脸疲惫,但他看上去却是浑身洒脱,眼神淡然,仿佛有一种看透了前方的未知路的坦荡。   “胧儿,”秋蝉子唤住疾步欲进屋的玉飞胧,“太子殿下已无大碍。为师先回去了,你也不可在此多有逗留。”   “可是……”玉飞胧不解。   “个中缘由,等你回去,我再与你细说。切记!”   天希已经在床上坐起,身后靠着软垫,脸上泛着淡淡的红光,双目温柔而有神。他抿嘴微笑着看她焦急地冲进门却又呆呆地立在了卧房中央,她的面上闪耀着欢喜,却又忍不住落下了泪花。   “胧儿,过来。”天希伸出手叫她。   玉飞胧胡乱地抹了把鼻涕,泪眼婆娑地走过去,坐在了床沿上。   “你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你知道我多担心吗?你混蛋死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天希手一拉,当下把她圈进了自己的怀抱,拥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他心底的柔软瞬间融化,有一种疼痛覆上他的胸口,那一刹那他感受到一丝害怕,如果自己再也无法醒来,她该怎么办?   “你真是笨死了,明明可以不用中箭,却硬要逞能!你要是死了,你爸妈肯定不会放过我,搞不好还得给你陪葬!”玉飞胧一怒之下对着天希的胸口狠狠敲了一拳。   天希“呀”了一声,痛得脸色铁青。他其实本也可以躲过羽箭,早在那支箭离弦之际他就已经察觉。最初偷袭他们的就是一支羽箭,然而黑衣人进入之后却不见弓箭手,所以必定还有人隐在暗处,天希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始终警惕着那位看不见的敌人。可是他却没想到玉飞胧会飞身替他挡箭,只是这么一愣神,他便再也来不及做出最好的防御。全力推开她之后,迎接他的是那支避无可避的淬毒羽箭。   天希此刻满脸无奈:“你就不能换个地方敲敲吗?刚愈合的伤口,又得被你敲出个洞来。”   玉飞胧皱眉,当下心疼不已,恨不得插自己两刀,可看他那淡笑若定的神情,又心安了不少:“我不是故意的,你就忍一忍吧……”   “胧儿……”   “嗯?”   “这样抱着你,真好。”   “嗯。”其实,这样靠着你,真的很好很好。玉飞胧安静地躺着他的怀里,听着他的脉搏均匀地律动着,那种生命的旋律,比天下一切美妙的歌曲都动人心弦。   “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你真的……”   玉飞胧急了,忙挣脱他的怀抱,打断他的话,她有点生气:“有种你给我死死看!”   天希苦笑:“我打个比方而已。”   “也不准!”   “哎,怎么还是这么野蛮,是谁说以后都要对我温柔的?”   玉飞胧脸红:“你……都听到了?”   “所有该听不该听的,都听到了。”天希扬起嘴角,掩不住笑意,“我还听到某人说她要我对她负责呢,你说,我要不要那样做呢?”   “你敢不做!”玉飞胧气得脑子短路,不假思索地叫了出来,说完后顿觉尴尬,她这样也太倒贴了吧!在这里,她怎么也还不是大龄剩女……   天希得意,满面得瑟:“可是她很恐怖呢,还说要每天咒我一百遍,搅得我不得安宁,还要掘我的坟墓……”   “这个,都是气话……”   “好吧,那我勉为其难对她负责一下好了。”   “你!”玉飞胧觉得,自己连吃瘪都吃得很开心。   天希眼疾手快地抓住玉飞胧想要行使暴力的右掌,温柔地执起她的手,与她五指相扣,下巴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着,他的声音性感而富有磁性:“说真的,我巴不得呢。”   “就知道你是个色狼!”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这辈子,你逃不掉了!”   玉飞胧咧着嘴没说话,却满面笑容。   “你为我挡箭的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把你推开,是我自己都不曾想到的义无反顾,就算你不是特意为我挡箭,我也一样不想你受伤。”天希缓缓地捧起她的脸,让她看到他的眼里浓情一片,他贪婪地吞噬着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几乎要把她融化殆尽。   “胧儿,我喜欢你。”对视许久,他突然深情地道。   神哪,这,这,这……是告白吗?她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她想不起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是笑、是怒、是娇羞离去,还是喜极而泣?她的小心心轻飘飘地荡漾了起来,心跳得从没有那么快过,她觉得不仅脸在发热,她的全身都抑制不住地冒着热气。完了完了,她沦陷了!   天希眼里热情如火:“你呢?”   “我……”玉飞胧觉得口干舌燥。   “你也喜欢我的,可是我想亲口听你说。”   玉飞胧一口气咽在嗓子眼中,她居然就这么被看穿了!为!什!么!   目光闪烁了N久,玉飞胧着实有些害羞,她这种人是不到万不得已实在很难豁出去的,然而这次她还是欢喜地投降了:“我……我那个……其实……一点点……喜欢……你……”   天希大笑,女孩子脸皮薄,能说一个喜欢便已是不容易。她的窘样看在他眼里,竟是那么可爱。欲语还休,这一瞬间最是迷人!   玉飞胧怒道:“你不准嘲笑我!”   “小的不敢!”天希调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生怕那一点点喜欢都被你没收回去。”   玉飞胧佯装威胁道:“所以,你最好给我小心点!指不定哪天不开心了,我就把你抛弃!”   “女大王饶命!本殿下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人,你可不能抛弃我。不行,我得赶紧找个好日子,把你拐进我家门,趁早断了你的念头!”   “这个,那个,不用这么快吧?咱们都年轻,很年轻,相当年轻,这种事急不得……”玉飞胧默默泣血,她似乎这辈子都不可能在言语上压倒天希,反而是被他卡得死死。人家男女朋友谈恋爱,不都是男方让着女方的么?怎么到了她这里,女的敢得一寸,男得就能进一尺?   “这个可以急。”   “这个真不……”最后一个“急”字还没发出音来,玉飞胧就自觉地住了嘴,她发誓如果她继续,天希保准就给她蹦出小王子小公主来。   “怎么样?”天希一脸奸笑。   “理想比较远大,我们要慢慢来。乖,先养好你的伤。”   “遵命,媳妇儿!”天希在她额上波了一口。   就得瑟吧你!玉飞胧简直又气又好笑:“我警告你,不要给点阳光就灿烂,小心我跟你分手,再索要巨额分手费,把你们家的国库统统掏光!”   “你又威胁我……”   “你逼我的!”   “我胸口疼。”   玉飞胧不屑一顾:“谁让你……唔……”   天希没有给她说完话的机会,他的唇轻巧地覆了上去,四片柔软的唇瓣笨拙地交融在一起,就像棉花糖一般,柔软香甜。   玉飞胧瞬间如触电般不敢动弹,电流穿越全身,让她的每一寸肌肤都起了异样的变化。她有点懵,脑袋是空白的,只觉得嘴唇酥麻,凉凉的,软软的,一边羞涩莫名,一边却不由自主,忍不住沉沦深陷。   她紧紧地闭上眼,感受那沁人心脾的柔情蜜意在唇边漫延开来,飘飘荡荡,悠扬地旋转飞舞着,又如得了雨露滋润的玫瑰,粘着珍珠悄然绽放。他的吻轻而浅,稚嫩又青涩,让她有种独占的喜悦。她回应得更加热烈,唇齿相交,不分你我,她的双手不自知地在他脊背游走,甚至想要撕裂那一层裹在他身上的碍事的衣物,空荡荡的脑袋里竟张狂得出现了一个念头——压倒他,或被他压倒……   睁开眼的时候,玉飞胧总算收回一点神智,神色娇羞地对上天希,却见他正一脸坏笑,得意的表情尽收眼底,她一转眼,四周的景物斜斜地“倒”在身边,顿时五雷轰顶,她她她……她居然真的把某人压倒了!   趁着玉飞胧灵魂出窍的天赐良机,天希轻巧地翻了个身,带伤上阵,果断与她互换了上下位置。   他单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望着他,但她此刻五雷轰顶还在继续,实在没脸也不够勇气和他对视,只好放任视线四处飘荡。   气氛太温柔,惹人娇羞。   他吃吃地笑着,仔细打量,她的美丽毋庸置疑。鹅蛋小脸,水润肌肤,如芙蓉出碧波,天然可爱而不失芳华;清水般晶莹透亮的大眼睛,仿佛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星,灿烂,灵动,会说话;粉色的唇瓣娇艳如花,点缀在精巧的鼻梁下,让人忍不住产生冲动的想法……   他的心颤然抖了抖,此刻的她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何其有幸得到她的爱,何其有幸可以珍藏这份珍贵!   两情相悦,世间完美之最。他看着她,眼神无比温柔,只是凝视已经不够,他情不自禁地俯身低头,再一次吻上了她的唇。   我愿执子之手,可否与子偕老? 作者有话要说:     ☆、往事如烟   玉飞胧没敢一直让天希说话,他的毒刚解,身体正是虚弱,于是变着法子哄他睡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晕红,想起刚才的种种,心底泛出丝丝甜蜜。   她贪婪地凝视天希的睡颜,虽然最初打心眼里不怎么待见他,但也绝对承认他是个帅哥,如今凑近了看,当真是越看越精致,他的五官没有一丝瑕疵,简直是造物主最费尽心肠的雕刻作品。   天希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但他与沐三以及风闲羽不同,沐三的身上有种仙人般出尘的气质,遗世独立,仿佛随时都可能羽化登仙;风闲羽天生长了张桃花玉面,他的美可男可女,可谓风华绝代;而天希则是俊朗中带有强烈的男子气息,他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浑身透着潇洒和不羁,这种气质反而往往让人忽略了他那精致的容颜。   玉飞胧痴痴地想着,老天实在待她不薄,她虽然阅人不多,可这天下少有的美人,她却一一领略了遍。哎,这么败人品的事,着实太伤了点。   正想着,她突然记起了秋蝉子临走前的话,要她不可在别馆久留,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她还是决定趁天希睡着的时候回山间木屋一趟。她知道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否则秋蝉子不会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   山间木屋里,秋蝉子刚好收拾完行李,玉飞胧就一脚踏进了门。   “回来了?”秋蝉子淡淡地说了句。   玉飞胧“嗯”了一声,然后奇怪得看了看秋蝉子身旁的几个包袱,疑惑不已:“师父,您收拾行李做什么?又要去别的什么地方了吗?”   秋蝉子招了招手:“胧儿你过来,为师有话对你说。”   玉飞胧顺从地走到他旁边的木椅上坐下,只见秋蝉子递过来一封家书,她一阵惊喜,摊开信纸飞快地看完,信上大略写着她大哥玉飞逸和唐淅雪已定亲的事,两人将于两月后完婚!   “师父!大哥和淅雪姐要结婚了!天哪,我真是太开心了!这两人本就郎情妾意,总算是要功德圆满了!”玉飞胧拿着信纸激动地指给秋蝉子看,那样子简直比自己结婚还开心。   秋蝉子被她的笑容感染,也笑了笑:“所以,我们得赶紧回府了。”   “怪不得师父您老人家要收拾行李呢……”玉飞胧顿时明白过来,可是一想起天希他还病着,回府的喜悦就瞬间被冲淡了,她犹豫着说道,“离婚礼还有些时日,不用急得现在就回去吧?”   秋蝉子沉默了半晌,道:“胧儿,除了飞逸的婚事外,还有一件事让我们不得不提前赶回侯府。”   玉飞胧抬头看向秋蝉子,只见他眉头微锁,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表情。   秋蝉子轻声道:“时间不多,为师只能长话短说。”   听着这话,玉飞胧一时之间有点懵,只能糊里糊涂地听秋蝉子继续解释:“太子殿下今天中的毒出自为师的旧时相识——凌想若之手,此毒为她所制,只有她和我能解。”   “凌想若是谁?她,她为什么要刺杀天希?”玉飞胧惊得从木椅上跳起来。   “因为她是医药世家唯一存活下来的族人。”   “医药世家……她,她是想报仇?”玉飞胧心头一凛,当年医药世家因为不肯为天淳帝最宠爱的云贵妃治病而被满门抄斩,这漏网的凌想若要报仇,进不了深宫内院,于是便先拿到南斐来的天崇未来君主天希开刀。   秋蝉子点头:“是,她想报仇。她还想一箭双雕,引我出现。”   “师父,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为师和她曾有过一段渊源,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为师不得不离开了她,我知道这伤透了她的心,可是……”秋蝉子苦笑,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没想到这么些年,她一直在找寻我,一刻也未放弃过,真是何苦如此对待自己!”   玉飞胧愣住了,她从来都知道秋蝉子是个有故事的人,却没想到他竟然也会做这种抛弃女人、为人不齿的事。她有一瞬真的好想为这个凌想若抱不平,可是秋蝉子是他的师父,是教她文学武功的恩师,是这么些年来一直关心她爱护她的人,她了解秋蝉子的为人,相信他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秋蝉子继续道:“不知道她此时是否在南斐,如若在的话,想必已经知晓我为太子解毒之事。所以胧儿,为师必须尽快送你回侯府,然后为师光明正大地离开,与侯府不再有半分联系,这样她才不会找你们的麻烦。”   “师父……你说什么?你要离开?不,凌想若她不过一个人,就算她想找我们玉府的麻烦,难道我们还怕她不成?”不是玉飞胧夸口,以玉府的实力,根本不惧任何人。   “不能再多说了,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在她找到这里之前离开。”秋蝉子一手提起包袱,一手拉住还没反应过来的玉飞胧的手臂就走了出去。   “等等等一下,这……师父……我……那个……”玉飞胧脑袋里一片混乱,她真的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不是……那个……风大美人呢?”   “他已在城外等我们,若和我们一起在南斐皇城出现难免会有问题,所以为师已经让他先出城了。”秋蝉子一边解释,脚下却一刻不停。   “啊?”玉飞胧又不明白了,风闲羽不是南斐大皇子吗?他离开南斐皇城,难道不想争皇位了?为什么要在城外等他们?不会想和他们一起去天崇吧?   这样想着,她就真的问了出口:“所以他要和我们一起回天崇么?”   “这事要看他是何想法。”   “哦。”   被秋蝉子拉着走下了山,这一路,玉飞胧的思绪还是理得乱七八糟。   这个凌想若是医药世家的人,这个家族的族人专门行医治病,且族中无人会武功。医者救死扶伤,仁心仁术,可秋蝉子为什么把凌想若说得这么可怕,好像谁被她抓住就会倒八辈子大霉似的。   秋蝉子也说了,他们俩是旧时相识,虽然他因某不知名原因抛弃了她,但女人向来容易心软,理论上应该不会对他们造成伤害。难道,是秋蝉子本身不想再见到她,所以急着逃避?   “师父,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我们要避开这个凌想若?就算她来找麻烦,可她不过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我们难道怕她不成!”   “你忘了太子中的毒箭是谁射出的?”   玉飞胧一惊:“黑衣人!”是啊,能调动这些武功如此高强的黑衣人替自己做事,凌想若就算不会武功,但手段也必定不凡。   “如果猜得没错,这些黑衣人是蓝衣门的人。”   “蓝衣门?”玉飞胧震惊得不是一点点,简直是被雷劈了。天哪,凌想若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可以让蓝衣门的人出手。“就是在我出生那年一夜间横空出世、如今的天下第一大门派?”   “没错,当年蓝衣门一夜间扫平不少小门小派,震惊江湖。你应该知道蓝衣门的门主叫什么名字吧……”   玉飞胧好歹也算半个练武中人,天下第一大门派的门主的名号自然是知道的:“蓝见凌!”   秋蝉子的表情微一耸动,随即恢复无常。   “可是,这事和蓝门主有什么关系?”玉飞胧有点云里雾里。   “为师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本姓为蓝。”   “师父你姓蓝?而蓝门主又叫蓝见凌,蓝,见,凌……”玉飞胧几乎是瞬间明白过来,挣扎了半晌才弱弱地问道,“师父,蓝门主的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么?”   秋蝉子不答却反问道:“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么?”   是的,玉飞胧甚至可以确信,“蓝见凌”这三个字的意思再简单不过,就是让秋蝉子去见凌想若。天下第一大门派的门主的名字,只要稍微晓事之人都是知道的,秋蝉子自然不能例外,别人或许不懂个中含义,但凌想若确信秋蝉子一定懂。说起来这位凌姑娘可真是痴情不改,这么多年居然依旧如此执着。由此可见,蓝见凌的本名想必也并非如此了,堂堂蓝衣门门主,为什么会为凌想若改名换姓,他们俩又是什么关系?   “师父,那么‘一色无蓝’的意思……”   秋蝉子点了点头,肯定了玉飞胧心中的想法。那是凌想若终于接受失去了他。只可惜,她还是不肯放弃。   “既然凌想若可以动用蓝衣门的人,那么她就算不会武功,也确实让我觉得可怕了!”   “她会武功。”秋蝉子面无表情地道。   玉飞胧甚为奇怪:“可是传说医药世家的人从不练武功啊!”   “传说没有错,医药世家祖训除了不得为朝廷中人医病外,还有一条是族人永不得练武。她先前也不会武功,应该是这些年才学的。”   “既然族训不让练武,她怎么敢违反家族规矩?”   秋蝉子闭了闭眼,语气有些许忧伤:“是我的离开刺激了她……”   玉飞胧一听气氛不对,赶紧换了话题:“如果这样,她才学了几年,大概功夫和我差不多吧!”   秋蝉子停下脚步,郑重地道:“胧儿,记得前些天我们提起过的‘千面圣手’吗?”   “千面圣手?”又是这个千面圣手,在美人村的时候已经让玉飞胧大吃一惊,这次又是什么情况?   “凌想若就是千面圣手。”这么爆炸的一句话,秋蝉子却说得平淡无奇。   “什么!”玉飞胧再次惊得眼珠和下巴都要一起掉了,今天听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她好几年消化了,“她就是那个有着特殊喜好的整容界的大师?我记得师父你说过,千面圣手有着峰造极的武学造诣和出神入化的医术,医术可以理解,可是武术呢,她只是学武几年,是怎么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的?”   “不怪你惊讶,通常一个人练武,就算资质颇高,也需练上十几二十年才能有所长。但世事总有例外,比如凌想若,她拥有一本神功秘笈——《桃花手记》。”   说起《桃花手记》,练武中人无一不晓无一不知。江湖上为争得这本秘笈而打得头破血流的人数不甚数,所有人趋之若鹜,可是谁也没有机会一堵它的真容,更别提拥有它了。   有人说秘笈被藏在悬崖下山洞里,有人说秘笈早被人秘密送去了西域,也有人说它已收归皇室所有……原来这本秘笈在凌想若手里,谁会想到一个弱女子会拥有这本至尊武学经典!   “《桃花手记》多年来一直为医药世家所有,只是世人从不知晓,”秋蝉子解释道,“由于秘笈里的武功怪异,一不小心就可能引人入歧途,所以被严令禁练,医药世家甚至因此而定了不得习武的族规。”   如果真如秋蝉子所说,凌想若练成了《桃花手记》,那么这世间恐怕已经没有几个人可以成为她的对手了吧!   玉飞胧的思绪转得飞快,今天秋蝉子告诉她的所有话都让她一时之间无所适从。她第一次听到凌想若这个名字,第一次知道秋蝉子的往事,第一次重新认识了蓝衣门,第一次明白千面圣手和自己的联系,第一次清楚了《桃花手记》的下落……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秋蝉子和凌想若有过的曾经而起。往事如烟般飘渺随风散,可是散落到何处万般不由人。执着的那一缕始终都存在,一念成魔,也许它早就忘记了当初为何而追寻,却一直不肯停下脚步回头看来路。   玉飞胧又回忆了一遍在“美人村”时的所见所闻。那个不大的村落里种满了桃树,却听说十几年来都没有开过花,桃花不再,原来竟是凌想若练《桃花手记》的缘故,想必凌想若当年也一定是看上了那里利于练功的成片桃林。而美人村里没人敢拒绝她的特殊要求,大概有一半原因是屈服于她的淫威吧。   正当玉飞胧还在慢慢整理这些头绪时,他们面前突然冒出几个黑衣人,虽然他们浑身都是黑色,没有明显特征,但玉飞胧还是一眼就认出那几人正是在碧湖游船上刺杀天希的刺客!每个黑衣人的身上都散发着冷冽的杀手气质,让人不由胆颤。   领首的黑衣人站定,并不急于动手,只是在玉飞胧和秋蝉子的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眼神时而迷惑时而清晰,变幻莫测。   “师父,他们就是那些刺客。”玉飞胧焦急地看向秋蝉子,她是有些害怕的,也许是天希中毒的阴影在她心中留下了烙印,这些黑衣人的出现就像一群地狱恶魔,会随时夺去她在乎之人的性命。   秋蝉子拍拍她的肩,让她放松。然后他面向黑衣人,冷静地开口:“诸位来自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如此黑巾蒙面,未免……”   “秋道长好眼力!”领头者左边的一个黑衣人张口打断他,一边冷笑道。   “既是如此,秋某和各位就此别过,想必列位并不想泄露身份。”秋蝉子一句话点明此刻形势,如果黑衣人要硬攻,那么秋蝉子就会说出他们的身份,他们刺杀皇室太子,即便是天下最大的蓝衣门又如何,皇室想要剿灭一个门派实在易如反掌。   那些黑衣人一听,心下倒惊了惊,没想到这秋蝉子不仅识破了他们的身份,居然还要威胁他们,遂齐齐看向领头之人,等他发号施令。   “胧儿,我们走。”没等他们说话,秋蝉子就淡定地拉着玉飞胧转身离开。   正那时,领头的黑衣人却对着转身的秋蝉子幽幽说了三个字:“蓝辰赋!”   秋蝉子的脚步一滞,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行去。   见秋蝉子不为所动,领头的黑衣人竟有些生气,一个跃身挡在了前行的两人面前。他的语气冰冷,无丝毫感情:“蓝辰赋,有一位故人想请你到家中叙叙旧。”   蓝辰赋?是在叫她师父秋蝉子吗?玉飞胧疑惑地瞅了瞅他,对啊,他说过他本姓蓝,大概蓝辰赋就是他的本名了。   秋蝉子叹气:“往事如烟随风逝,请告诉故人,逝去的就让它逝去吧。”   “哼,当年你一声不吭就抛弃了她,你可知姐姐为你流了多少泪,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你一句随风逝就想把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蓝辰赋,你应该下地狱!”领头黑衣人怒极,满眼都是喷涌而出的恨意,抬手就是凌厉的一掌。   秋蝉子本能一侧身,拉着玉飞胧灵巧地闪了开去。   这时一列列士兵围了过来,带队的正是天希的贴身护卫逐日。   领首黑衣人愠怒地盯了一眼秋蝉子,自知对方人多势众,打起来必定难以全身而退,遂当机立断喊了声“撤”,带着他的手下施展轻功飞出了包围圈。   “追!”逐日迅速发令,士兵们随即朝黑衣人逃走的方向追去。   “逐日!”玉飞胧急忙叫住了他,得了秋蝉子的默许后,她对逐日道,“你先别追了,他们是蓝衣门的人。”   “蓝衣门?”   “是,具体不便与你细说。”玉飞胧顿了顿,“逐日,麻烦你一件事,我和师父现在要回天崇了,请你替我转告天希,还有倾城山庄的陈缇……”   逐日纳闷:“郡主何故走得如此之急?何不自己与主子说去?”   玉飞胧这么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刚才碰到黑衣人的时候她就开始有这个想法了。   天希的毒刚解,虽然自己很想留在他身边照顾他,但一则她一个姑娘家没有理由成天成夜地陪在一个异姓男子身边;另一则也是最为重要的,黑衣人甚至凌想若随时都可能出现,他们不能把凌想若的两个目标聚集到一起,即秋蝉子不能和天希逗留在一个地方,天希那边的守卫森严,凌想若会暂时放手,而对于秋蝉子,她会不顾一切地找到他,很显然秋蝉子并不想和她再有瓜葛,所以玉飞胧他们必须尽快秘密离开,消匿踪迹,回到侯府,然后秋蝉子光明正大地离开,去云游四海。   玉飞胧也想过她可以和天希一块回天崇,而秋蝉子先离开,但是她知道这个方案完全不可行。秋蝉子的责任心极强,既然带她出来,一定是要把她安然送回去才行,皇室和诸侯的矛盾已经明里暗里开始激化,他绝对不会放心让玉飞胧跟着天家的仪仗队一起回去。   所以,玉飞胧只能无奈地先离开,连和天希、陈缇亲口说一句再见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必须争分夺秒!赶在黑衣人再次找到他们之前消失!   其实,这一切完全不关她玉飞胧什么事,她不是别人要找的对象,也不是别人要杀的仇家,可因着这两人和她的亲密关系,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卷了进去。   “因为……因为我大哥要结婚了!我急着赶回去喝喜酒!”玉飞胧这样回答逐日。不能把真实原因告诉别人,若对方是天希还可以,但天希的手下就另当别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何以雪逝      那边厢玉飞胧正借口说着自己要赶回国喝她大哥的喜酒,这边厢病中的天希也悠悠醒转了过来,却不料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娘娘,臣先前去查看士兵们伤势的时候,听到了一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大家都猜测,殿下此次中毒,其实幕后主使是……玉侯爷。”   风落嘉没有说话,反倒是凌厉地看了说话人一眼。   “娘娘,臣不敢妄言。据闻,黑衣人对殿下大下杀手,但他们却不伤玉小姐一根汗毛!那么多人重伤,为何偏偏玉家小姐毫发未损?”说话者并不点明如今王侯间不两立的形势,但他知道风落嘉一定会往这方面想。他虽然也只是个间接耳闻者,但却非常相信此次令太子中毒的人十有八~九是玉侯爷,否则还有可能是谁?在南斐让太子中毒身亡,对远在天崇的玉侯爷来说是最好的机会了。   “胡说,若不是玉小姐请来秋先生,希儿恐怕就……”   “定是他们怕事情败露,所以才借机假意救殿下,以此来洗脱自己的嫌疑。此毒一定是出于玉家,否则为何两国太医都束手无策,而玉家的家臣秋蝉子却懂得解毒之法?”   “这……秋先生出自无双山天机道人座下,听闻无双山解毒是其一绝,不过那秋蝉子能如此迅速地替希儿解了毒,倒确实令人生疑。”   “怕是娘娘也看出来了,玉家小姐对殿下有情,但她出自狼子野心的玉侯府,恕臣直言,她哪里配得上少年英武的殿下?连给殿下提鞋都不配!”   落妃娘娘对他的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很满意,居然还点了点头表示赞赏。然而一直醒而未睁眼的天希却听不下去了,他懒懒得伸了个腰,然后飚出了一句让那人吐血三升的话:   “哪个死老头吵本太子清净?拖下去刷一百只马桶!”   于是,悲剧的爆料者哀嚎无用,只能凄惨地去接受劳动改造了。此人本是此行随天希等人来南斐的一个太医,其实他也不过是将自己耳闻之事说给落妃娘娘听罢了,可惜话说得太难听,于是就被突然醒来的太子殿下莫名其妙得打发去擦马桶了。   天希心里冷笑,有心人要嫁祸玉侯爷,怎么也得编个好一点的情节!说不伤玉飞胧的黑衣人是玉侯爷所派,当时船上除了黑衣人就只有他和玉飞胧二人,那么外人怎知黑衣人分毫未伤她?若黑衣人真是玉侯爷所派,则此谣言自然不会出自黑衣人之口,身为玉侯爷女儿的玉飞胧也不会说……显然是有人散播谣言,他们想加速王侯之争,以便渔翁得利?是谁?   “希儿你这是做什么?”风落嘉从那太医被罚刷马桶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她儿子从来不这么任性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有人嘴贱,正好赐他吃~屎!”   南斐皇城外,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他们的踪迹,玉飞胧跟着秋蝉子小心谨慎地混了出去。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在郊外的一处破庙里找到了先一步出城的风闲羽。   “我已经考虑好了,”风闲羽上前一步,神情颇有些严肃,“我决定离开南斐。”   秋蝉子点点头:“南斐暂时已无你的容身之所,你若心意已定,出去看看倒也不错。”   “真的?那你想好去哪儿了吗?不如和我们一起回天崇好了!别的地方你也人生地不熟,但是天崇有我们在,多少有些照应……”玉飞胧想,风闲羽失去了父皇,失去了帝位,失去了支持他的丞相,他在南斐几乎已是孤家寡人,虽然他现在是个见不得光的人,又或许有一天被罗乃傲知晓她这样帮他会对她不利,可是她哪里管得了那么多,风闲羽真的很可怜,她不能不帮他!   风闲羽感激地一笑:“不瞒你们,我也确实有此打算。可是……”   “可是什么?说句你不爱听的,天崇可比南斐地大物博,一定让你大开眼界!到了京城,我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玉飞胧见风闲羽抿嘴笑了笑,又道,“你是不是怕拖累我们?别担心,在南斐人民的认知里,你已经死了!而且天崇又不是南斐,你的对手想兴风作浪还得看看是谁的地盘!”   秋蝉子也笑了:“胧儿说得虽然略显夸张,倒也没错。你既有此打算,不妨和我们一起上路。”   风闲羽是南斐大皇子,先帝钦定的皇位继承人,如今虽然在帝位争夺战中失利,但谁也不能说他无法东山再起,掌舵者丞相曹右虽已死,但大皇子派的其他人物都还活着,风闲羽的根基并未被连根拔去。二皇子风闲翼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是靠着天崇皇室的支持登上皇帝宝座的,而玉家若能处理得当,风闲羽必定会是玉侯爷的最佳盟友。   “你看你看,我师父都这么说了,你就从了我吧!”玉飞胧各种拽拉风闲羽的衣摆,非让人跟着她一起去天崇。   风闲羽任她又拽又拉,也不答话,大概是在斟酌是否和他们一起走。   玉飞胧叉着腰对着风闲羽仔细端详了一遍:“这样好了,我给你设计个独眼龙的造型,这样就没人能认出你了!这个造型我还是略有研究的。”   “这个造型有些怪异,怕是会更引人注意。”   玉飞胧不干了,从前没发现风大美人这么挑剔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你要怎么办?”   “哎……我跟你们走就是了,只是这独眼龙造型,倒真的不必了。”这个天崇,他是一定要去的!能打开宝藏之门的血梨玉还存放在玉家,再危险他都必须走一趟。当然如果和玉飞胧一起去,自然是对他最有利的,但是此刻他却有些搞不明白自己在犹豫什么。玉飞胧原谅了他的第一次欺骗,那么第二次呢?第二次,他将再也不可能得到她的谅解。   “好孩子!你姑奶奶我甚感欣慰……”好不容易等到风闲羽点头,玉飞胧可真是乐坏了,“哎呀,你别苦着个脸,听说过咸鱼翻身么?你爹给你取闲羽这个名字,明摆着就是告诉你,这辈子你一定会闲羽翻身的!我赌一百个铜板!”   风闲羽和秋蝉子被她那句“闲羽翻身”给逗乐了,齐齐笑了起来。   “胧儿,其实我不是为这个烦恼。只是从今往后,我需要变换个身份。”   玉飞胧吐吐舌头:“改名换姓,这个简单,但如果要让人认不出你……我可不敢去找千面圣手来帮你整容。”   三人在破庙里研究了半天,最后一致决定风闲羽改名“楚留”,“楚”是取自他母亲的姓,“留”意为他风闲羽仍幸存在这世上。玉飞胧一度力争他改成“楚留香”,奈何另俩人都不接受她的意见,最后她只得作罢。   至于外貌上,风闲羽不必做过多改变。他解释说,他的父皇一向体弱多病,朝政几乎都落入外人之手,自从他10岁那年罗贵妃生下二皇子风闲翼后,罗国舅的势力就开始不断设计对付他,他只有装疯卖傻才逃过那些爪牙的毒手。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几乎寸步不离开他自己的琼华宫,由于他的“疯症”太严重,以至于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无人敢接近他的住处,这样安稳地过了几年,直到他父皇去世。可以说,整个皇宫甚至整个南斐,能认出他来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所以到了天崇,他完全可以以本来面目示人。   虽说不需做过多改变,但风闲羽的相貌过于美气,想让人不注意都难,所以他必须尽量把自己打扮得更英气一些也更普通一些。   商议完毕,三人各自换了行头,向着天崇的方向,出发。   一路上,倒也没发生什么意料外的事,可算顺风顺水。但背地里,玉飞胧着实觉得自己十分委屈,她和天希才刚刚开始谈情说爱,正是你侬我侬之时,却因为秋蝉子要逃避凌想若,只得暂时分开。她都没来得及和天希解释,这样不告而别,依败家子的性子,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想想真是舍不得他,到了天崇,一个在宫里,一个在侯府,想要见面一定好难好难。   她还把陈缇一个人留在南斐,这个从九岁开始就一直跟着她的姑娘,相伴如情同手足的姐妹,她竟然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她,留她一个人在那个依然陌生的倾城山庄里生活,实在是太混账了!猪狗不如!   当然,这一切全都是拜凌想若所赐,要不是凌想若这厮,她何至于如此这般落魄!她还必须低调地回到天崇,明明秋蝉子在这趟南斐之旅的出发之时就答应了她回程的路上可以四处游玩,现在被这厮一搅和,计划全泡汤了,她这是有多背啊!她真的是出来旅游的吗?难道不是逃难?   虽然他们日行千里,但风闲羽却也不问他们为什么如此急于回去。有些事情不该你知道的就没必要知道,他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惯。   一路安全回到天崇,但进京城的路他们却是分开走的,毕竟在天崇京城,认识玉飞胧和秋蝉子的人多了很多,为了省去解释和风闲羽的关系的麻烦,他们决定还是分开进城比较妥当。   风闲羽在秋蝉子介绍的兴隆客栈安顿下来,玉飞胧则和秋蝉子径直赶回了玉府。   马车刚在玉府门外的道上一停,玉飞胧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   回府这一路,虽说满腹委屈,但好歹还有件喜事让玉飞胧不至于一路都觉得自己可怜兮兮。她哥结婚是天大的事,她最喜欢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亲们!我回来了!”玉飞胧跳下马车,兴奋得喊了起来。   他们事先没有通知玉府具体的回程日期,一是怕信息被劫或有危险,另一则也算是想给玉府众人一个惊喜。   可是玉飞胧热情地吼了半天,除了府门口站岗的几个家仆外,居然没有一个人被吼出来。   人呢?她玉三小姐出去了几天,难道大家都不爱她了?从前她这嗓门可是一呼百应,今儿个居然没人响应?这虽然是早上,但不至于大家都还没起床吧!   “三小姐?是三小姐和秋先生他们回来了……”门口站岗的家仆抹了抹眼睛,神情略带激动。   “是我是我,”玉飞胧跑上前,眼珠四处环视了遍,还好还好,还是有人认识她的……“怎么就你们几个,好歹我喊那么大声,怎么都没人出来迎接我?”   “三小姐你回来就好了,”一个家仆一激动,用衣袖抹了把泪,道,“侯爷最疼三小姐了,小姐你一回来,侯爷准能气消了。”   “啊?”玉飞胧愕然,拖住那个家仆问道,“怎么回事?谁惹爹地生气了?还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昨儿个晚上,唐家小姐……被害了。”   “什么!”   “是在我们府里被害的。”另一个家仆补充说。   玉飞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唐淅雪在玉府被人所杀?怎么会?唐淅雪会武功,怎么可能轻易被杀?而且还是死在玉府,但她马上就要和玉飞逸成亲了呀,是谁会杀她?谁敢杀她?玉飞胧思绪有些混乱,她心里难过极了,虽然与唐淅雪接触并不十分多,但她却很是喜欢她,早已将她当做自己的嫂嫂,她那么好一个人,为什么有人要杀她!   这时秋蝉子倒是比较镇定,问那家仆:“有没有查出是谁下的手?”   “不……不知道,凶手还没找到,侯爷正大发雷霆呢,说是要一个一个审问府里的人,还唐家一个真相!”   “胧儿,我们先进去再说。”秋蝉子拍拍玉飞胧的肩,示意她先进府,再慢慢搞清楚这来龙去脉。   玉飞胧没有去自己的玲珑轩,而是跟着秋蝉子径直往议事大厅走去。   还没步入议事厅所在的院门,就见一小队士兵整齐地列队在大厅外,厅内一群家仆婢女跪在地上。   玉侯爷面色铁青地坐在首座上,旁边坐着的是同样满脸震怒但又饱含哀伤的唐大将军,玉飞逸神情恍惚地坐在下首处,两眼空洞无神。   管家玉禄正在大声审问跪在地上的下人:“你们都是怎么看家护院的!一群饭桶!藏音阁平日里没人进去,你们就懈怠偷懒了是不是!让你们这些人看顾藏音阁和它周边院落,你们都给我看顾些什么出来了!唐家小姐是什么时候走到这附近的?有谁看见了?又是被什么人所害?把你们知道的看到的统统报上来!”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至极,玉侯爷和唐大将军默不作声,玉飞逸呆滞得像灵魂出了窍,只有管家玉禄的斥责声在空中萦绕,底下没有一个下人敢吭一声。   玉飞胧的心都揪到了一起,她踉跄了一步走进大厅,一边柔柔地喊了声:“爹地,我们回来了。”   玉侯爷听见她的声音,猛得抬起头,本是凌厉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喜悦,他松了松口,道:“胧儿……是胧儿和秋先生回来了!”   “是。”玉飞胧乖巧地答了一句,随后又面向另一边的唐大将军道,“胧儿见过唐将军。”   唐以颢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并不理她。   玉飞胧也不恼,唐大将军现在正处在丧失女儿的巨大悲痛之中,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有多难受,她没尝过却完全可以理解。   她又轻轻摇了摇呆若木鸡的玉飞逸,只是对方完全没有反应。   “爹地,”玉飞胧转向玉侯爷,“我刚刚听说了,淅雪姐姐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侯爷却道:“胧儿,你刚回来,见过你娘亲了吗?先去见见你娘亲,你这一出去就是几个月,快把她盼死了。这里的事无需你操心,爹爹自会处理。”   “不是,我……”玉飞胧话还没说完,就被秋蝉子拉着走出了议事大厅。   “师父,你干嘛拉我?”玉飞胧挣不脱,只好一边被拖着走,一边抱怨。   秋蝉子叹息道:“你呀,刚回来就管这管那,还是听侯爷的话,先去见见夫人才是。”   被秋蝉子一说,玉飞胧才转过神来,这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娘亲一定也是忧心忡忡,她在议事厅帮不上什么忙,而赶紧去宽慰一下她母亲大人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玉飞胧这样想着,便撒腿向她娘住的院子跑去。   秋蝉子笑着摇摇头,这孩子这么久长途奔波,居然也不嫌累,还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般精力过分旺盛。   议事大厅里,管家玉禄审了一夜都没能问出任何有用的线索,玉侯爷便下令把那些相关的下人先关在柴房,伤心过度的玉飞逸也被下人扶着去休息了。   唐大将军虽然心知肚明,他相信玉家没理由杀害唐淅雪,他也明白唐玉两家结不成亲家会对谁最有利,但丧女之痛让他脾气尤为暴躁,甚至归罪于玉家。经过一夜的冷静,他怒气消去了不少,但仍要求玉家不惜一切代价找出罪犯。   玉侯爷自然答应,在他玉府死了人却找不到凶手,这是多大的羞辱!不用唐以颢要求,他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会把凶手找出来!   送走唐以颢,神情疲倦的玉侯爷没有先去休息,反倒是去了第五夜咏那儿。   玉飞胧娘俩正在说着体己话,玉侯爷走了进来,第五夜咏忙起身扶着一夜没睡的玉侯爷坐下,又是倒茶又是捶背。   “夜咏,你别忙活了,”玉侯爷揉揉自己的眉眼,道,“看你憔悴的,也一夜没睡,怎么不先去休息休息?”   玉飞胧嘟嘟嘴,一脸歉意:“娘亲都是被我吵醒的,她刚睡下,我就进来了。”   第五夜咏含笑道:“胧儿一回来,我哪还有心思睡啊。对了侯爷,凶手可抓住了?”   “没有。”玉侯爷叹了口气,一身疲惫。   “爹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淅雪姐姐怎么会在我们府里被杀?是内鬼还是外贼?况且淅雪姐姐武功那么好,与白纯儿都可以大斗几个回合,怎会……不会是……”玉飞胧突然想到了千面圣手,不会是她提前来找玉家的麻烦了吧?   “不会是什么?”   玉飞胧屏退了左右,然后把秋蝉子告诉她的话一一说给了玉侯爷听。   她曾问过秋蝉子关于他和凌想若的事可以告诉哪些人,他说他既然会光明正大地离开玉府,必然会把真实情况对玉侯爷合盘托出。所以此刻,玉飞胧也便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爹娘。   玉侯爷听完她的话,细细思量了一会,道:“应该不可能是这个千面圣手,如果她出手,就不会是用弹奏乐器的方式震断淅雪的心脉,凶手一定是个懂音律又内力深厚的高手。”   “用乐器杀人?”玉飞胧吃惊。   “没错,凶手弹奏的曲子非常凶残,不仅杀了淅雪,还震聋了听见过此曲的几个家仆。淅雪的尸体是在藏音阁附近被发现的,藏音阁平时很少有人进出,里面藏的都是各类乐器和……”   “那……还有谁要杀淅雪姐?”   玉侯爷眼神一凛:“或许是想渔翁得利的人,或许是为了得到……”   玉飞胧忍不住问:“什么?”   “血梨玉。” 作者有话要说:     ☆、血梨宝玉      血梨玉,吸天地之精华而成,状似一个形体扁平的梨,通体成血红色,纹理脉络清晰,故称为“血梨玉”。世人皆知,此玉乃是孔西玉侯府的传家之宝,当年玉家祖先跟随天崇开国皇帝征战天下,于混乱中得此玉,此后代代相传,奉为至宝。   传说血梨玉在属于玉家之前,曾是南斐皇室的藏玉,而它呈现血红之色是因为曾经有一位南斐皇帝热衷于以血养玉,而这块血梨玉便是饮了皇帝的血后才得以变成血红色。   关于这块玉的传说有很多,简直千奇百怪。但其中最具神秘色彩也最让人两眼放光的一条传言是,据说南斐皇室当年埋了一批宝藏,而打开宝藏大门的钥匙就是这块血梨玉,但谁也不知道宝藏埋藏在什么地方,许多人相信,这仅仅只是一个传说。   传说归传说,但当了真的人也比比皆是,这些人对这块宝玉趋之若鹜,时常都会有不怕死的硬闯玉府,想要盗出血梨玉,然后独享宝藏。玉府已是多次加强守卫,对前来盗玉之人毫不留情,但仍是无法阻止类似事件的发生。   “血梨玉?为什么会有如此多人觊觎?说起来它到底长什么样子,我都还没见过呢!”玉飞胧突然想起了自己出生那年澡堂遇刺的情形,怪不得上次听平易之说婴儿常缇是被岭南双盗盗走的时候会觉得名字那么熟悉,原来自己早已经接触过他们了——十五年前,为盗血梨玉、硬闯玉侯府的正是这俩人。   玉侯爷单手支着额头道:“别说你没见过,就是爹爹我……也没见过。”   玉飞胧不解:“啊?不是世代相传么?难道没传到爹地你手里?”   “倒也不是。只是……这要看一眼血梨玉,只怕会耗去半身功力。”   “这是为什么?”玉飞胧吃惊,一块玉而已,怎么会这么变态!   这个问题,玉侯爷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打发了她回去休息,直至第二天,他才将一切告知于她。   人人都以为,血梨玉既然是玉家的传家之宝,则必然会被存放在玉家的封地——孔西,毕竟从天崇开国皇帝天始帝分封天下开始,孔西郡作为玉家的封地,向来是玉家家业所在,侯爵世袭罔替,到如今传至玉腾知,玉家才和其他藩王一样举家搬到了京城。   然而血梨玉却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存放在孔西,反而就藏在了京城的这座侯府别院里。大概惦记它的人们永不会想到,这几百年来,血梨玉一直孤零零地被遗忘在了这里。   但是很显然,随着玉家搬到京城这几年,已经有人将目光转向了这座别院。   别院的藏音阁,表面上看是个普通的存放各类乐器的楼阁,毫无重要性可言,甚至连地理位置都略有些偏,但谁也想不到,这里却藏着那枚真正的宝物——血梨玉。   其实玉家祖先既然把此玉作为传家之宝,早就做好了大量的安全措施以防此玉被盗。世人想要窃玉,除了要身负极高的武功以便能躲避暗器陷阱外,最重要的——是掌握打开藏玉室大门的乐曲弹奏法!   这乐曲乃是玉家请当时音律世家百年难得一见的音乐奇才沐之望所作,然而当他完成此曲时却不幸因精力耗费过多而死去,彼时他还来不及把此曲传授给玉家人,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知晓他所作的乐曲应该如何弹奏。   沐之望所作的乐曲共分两段,一段自位于藏音阁地底的藏玉室外间发出,称为《天上》曲,武功定力弱或不懂得如何解音的人只消听到一个音就会被其震断心脉,而就算再厉害的人能勉强挨得过这“魔音”,最终也必定承受不住开启藏玉室大门后自室内发出的另一段乐曲——《人间》曲的威力。   所以玉侯爷说看一眼血梨玉会耗去半身功力并不是一个玩笑话,你也许能冲破《天上》曲的束缚,然后进入了藏玉室,看见了陈列在宝匣上那通体血色的宝玉,但你却根本没可能触碰它甚至是带走它,因为在此之前你一定会被《人间》曲逼迫得不得不退出去。   这一点,早已被部分桀骜的玉家先祖们验证,无论是武艺卓绝抑或是音乐造诣奇高,都没有一个人能打败《天上》《人间》曲。以至于到最后,玉家人选择了放弃。也因为如此,玉家从来就不担心有人能盗走血梨玉,所谓的加强守卫也不过是为护卫家眷安全罢了。   而当年呕心沥血作出《天上》《人间》曲的沐之望,他可是音律世家几百年来最为出色的音乐天才,要想解开他所作的这两段曲子,除非这个人有着能和他比肩甚至是能超越他的音乐造诣!   “可是爹地,”听了玉侯爷的叙述,玉飞胧大叹古人变态之余又不住感慨,“守护这块玉的曲子这么霸道,看都不让人看一眼,那么终年不见天日如何体现血梨玉的价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玉侯爷叹息,他们玉家人本该掌握《天上》《人间》曲的曲法,奈何沐之望英年早逝……   “爹地你说这两段曲子会震断人的心脉,而且淅雪姐姐的心脉也是被人弹奏乐器所震断,这两者有什么联系?”玉飞胧几乎有点怀疑唐淅雪进入了藏音阁,而且遭遇了《天上》曲也许还有《人间》曲,难道她也想要血梨玉?   “不要瞎想,淅雪的心脉是被普通乐器震断的,与《天上》《人间》曲无关。这凶手,最大可能就是府里的人!如果是外贼,那么能避开我玉府的隐秘守卫,来无影去无踪,这样的高手屈指可数,而这其中没有一个会用乐器杀人,这些人都能转瞬间取人性命,根本不屑去弹奏一段段的曲子,费力又费时。”   在刚住到京城时,玉侯爷就安排了大量的守卫保护侯府别院,尤其是白纯儿夜闯侯府之后,他更是加强了守卫,甚至每个出口每面围墙都有人时刻盯着,就算你化作飞虫,也没有谁可以悄悄飞进来再偷偷溜出去,绝对不可能!   不过玉侯爷的话却不免让玉飞胧瞠目结舌,凶手很可能是内鬼?是他们府上的人?可是玉府这么多人,要怎样才能找得到凶手?   “胧儿,这件事你不要操心了,有空多陪陪你娘和你大哥,你大哥他……”玉侯爷摇摇头,玉飞逸这两天一直神情恍惚,唐淅雪的死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如今他整个人像一团行尸走肉,没有一丝生气。   想起玉飞逸面无表情的样子,玉飞胧一阵心疼,便乖乖地道:“好。”   “对了,陈缇呢?”玉侯爷一早就发现回来的只有她和秋蝉子两个人,只是当时不便提及,直到此刻才问起。   “哦,这个我正要跟爹地说呢,她留在南斐了,爹地您根本想不到,她居然是倾城山庄失踪多年的大小姐……”   “……”   玉飞胧这几天一有空就会去她大哥玉飞逸那里转转,跟他说说自己去南斐的一路见闻;有时也会碰见早已从孔西回来的二姐玉飞宓,然后两人联手开解玉飞逸;如果来的是四弟玉飞曜,那么整个房间都会被他俩闹得鸡飞狗跳……只是,无论他们几个再怎么花心思安慰他,玉飞逸仍旧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大哥,好哥哥,求你了,你醒醒好不好!淅雪姐姐在天有灵,一定不愿意看见你这个样子!”玉飞胧是好话也讲完了,狠话也说尽了,各种拧拽拉扯都已轮番上阵,可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哥,宓儿也求你了,好歹跟我们说说话吧!”   “大哥,你每天这样消沉,你这是做给谁看!淅雪姐姐会鄙视你的!她还等着你给她报仇呢!”   听到“报仇”两个字,玉飞逸的眼神猛地闪了一下,然后喃喃地跟着念了声:“报……仇……”   “对!报仇!”玉飞胧见终于有两个字触动了他,顿时喜出望外,连忙乘胜追击道,“现在应该是你努力找出凶手为她报仇的时候,你怎么能什么都不管呢!你应该振作起来,她不能白死,淅雪姐姐不能白死!”   她使劲摇晃仍然表情呆滞的玉飞逸,好像只要这样就可以把他弄醒,让他变回到从前那个内心温暖强大、外表坚毅能给人安定感的玉飞逸。   “对,我要报仇!我要找出凶手!我……”玉飞逸突然从坐着的椅子上腾地站起,突着眼珠表情僵硬地四处乱撞,如一只盲头苍蝇。   玉飞胧反应还算快,她手一伸把七歪八倒的玉飞逸拽住,扶他坐回椅子上:“要报仇也不急于这一刻,大哥你这些天滴水未进,先填填肚子再说。”   在玉飞胧的眼神示意下,两个女婢匆匆出去把准备好的淡粥端了进来。   “殷沫,”玉飞胧自陈缇离开后,没有再要贴身侍女,这个殷沫则是玉飞宓的侍女,“你去把林大夫找来,让他给大哥瞧瞧,这么几天没进食,现在吃东西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讲究。”   “啊?哦……”殷沫正在发呆,听见玉飞胧叫她,就条件反射地答了一句,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反正是低垂着头出了门去。   玉飞胧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并没当一回事。   “胧儿,还是我来吧。”玉飞宓轻轻踱到玉飞胧身边,看着她着急地把一大勺一大勺的粥往玉飞逸嘴里塞,不免摇摇头。   玉飞胧看看手里的粥,再看看玉飞宓白净剔透的脸……好吧,小宓向来温柔,比她会照顾人,喂粥这种细活确实不怎么适合她这种粗人。   自那日后,玉飞逸渐渐精神起来,林大夫说他本就体质好不易得病,身体自然好得快,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能不能变回到从前的玉飞逸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一个月来,玉飞逸不是埋头查案就是去玉家墓园呆呆地站上一整天。虽只是订婚,还未举行婚礼,但玉飞逸却坚持把唐淅雪当做已过门的妻子,玉侯爷和唐以颢没有过多反对,于是唐淅雪就以玉飞逸的亡妻身份被葬在了玉家的墓园里。   一整个月,玉府的气氛都是阴沉的,连玉飞胧过十六岁生日,也没了往年的热闹,大家都提不起什么兴致。   不知是查案的人不够仔细,还是凶手太过狡猾,总之,这一个月来,案情的调查时时偏离方向,几乎毫无进展,气得唐大将军威胁说如果玉府再找不出凶手就要和玉家断绝关系。   而与此同时,去南斐奔丧的落妃娘娘和太子殿下也已回到了天崇。   唐淅亦南斐此行是被皇帝亲命为大将军的,由于他在太子殿下遇刺事件中护驾有功,这次回国,皇帝特意保留了他大将军的职位,并在唐太后的提议下,把五公主天容沙指婚给了他。   上一次,唐淅亦以“大丈夫应当先立业后成家”为由婉转拒绝了唐太后。而这一次,他虽没有明确拒绝,可仍然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唐淅雪尸骨未寒,他身为兄长,岂可在这种时候办大红喜事?   皇家意欲趁此机会拉拢唐家,对如今已和唐家产生隔阂的玉家来说极为不利。皇室和诸侯就好比是天平的两端,唐家是一个砝码,还是一个分量不轻的砝码,无论唐家站在哪一边,都会严重削弱另一边的实力。   秋蝉子也在这一个月内离开了玉府,玉侯爷没有挽留,玉飞胧却大大地哭了一场,眼泪鼻涕一大把地抓着秋蝉子的衣角不让他走,他就顺势佯装生气:“为师再也受不了你了!”   于是街头巷尾又传遍了玉家三小姐再一次气走教书先生的闲话,甚至无所事事的人们还为此讨论出一个名字,美其名曰“三小姐定律”——玉三小姐一出手,教书先生倒着走。   这日,玉飞胧查案查得心情抑郁,遂跑到街上去兜了兜风,身边跟着大丫头蓝儿。   “什么破定律?本小姐有这么衰么!”玉飞胧捶足顿胸。   蓝儿淡淡地“嗯”了一声。   “连你也觉得我衰?”玉飞胧突然很想念常缇,如果她在,她俩一定是同仇敌忾。   蓝儿还是淡淡的一声“嗯”。   “篮子姐,虽然你在走神,但也不用这么敷衍吧……”玉飞胧忍无可忍之下回头,居然发现蓝儿有些心不在焉,简直完全不在状态!   “啊?”蓝儿回过神来,胡乱答了句,“有吗?可能是有点不太舒服吧……”   “你哪里不舒服?不舒服的话就不要勉力陪我出来了,我找橙子姐也是一样的。”玉飞胧口中的橙儿和蓝儿一样,都是保护她安全的大丫头。   “没事的,三小姐。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额头不热,应该不是发烧,”玉飞胧摸了摸蓝儿的前额,自顾自地说道,“春天最容易感冒,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好了。”   话虽是这么说的,不过事情的发展却总是出乎意料的。   返回侯府时两人路过一个客栈,见客栈外围了一圈人,都不禁有些好奇。于是玉飞胧的看热闹病又犯了,拉着蓝儿果断挤进了人群。   一看客栈名——“兴隆客栈”,玉飞胧一拍脑门暗喊糟糕,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天哪!整整一个月,她居然把风闲羽给忘了!   “臭要饭的,没钱还想住我这客栈,滚!给我快滚!”一个客栈老板模样的人手执一根木棍,嫌恶地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老头。   坑爹,这才一个月,风闲羽不会落魄成这样了吧!玉飞胧震惊地捂住嘴巴,不敢想象。   那老头背对着玉飞胧的方向,只见他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蜷缩着身子承受老板的棍打脚踢,不敢吭一声。   周围的人在指指点点,有的似有不忍,也有的跟着老板一起骂。   玉飞胧顿时怒了,正想过去制止,却看见一个着靛青色衣袍的男子从客栈里走了出来,人群中有姑娘“哇”地赞叹了一声,只见他无声无息地夺过老板手中的棍棒,然后从容地扶起地上的老头,口中略带怒意:“这位老伯的食宿费,我出。”   “你出?”老板摸着小胡子,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这名男子,语气缓和了些,道,“我说楚公子,这钱你出也不行,那浑身脏兮兮的臭要饭的住了我的客栈,以后谁还敢再住!”   楚公子?纳尼?她耳朵没幻听吧?她眼睛没老花吧?玉飞胧使劲揉了揉耳朵,又使劲擦了眸子两百下,这特么刚刚走出来的人,居然是风闲羽!那,那……躺在地上的是谁?   坑爹,她一定是太心虚了,才会把随便一个可怜的人当做受了欺负的风闲羽!但是,人家风大美男子哪里是好欺负的,在南斐皇宫这种阴险毒辣的地方都成功活下来了,还会怕路上一个小老板?   “哎,你特么瞧不起人啊!”玉飞胧经过短暂的大脑当机,终于又清醒了过来。只听她大喝一声,一眨眼就冲进了战场,而一直在神游的大丫头蓝儿没能拦住她。   围观的人中也有不少姑娘大婶纷纷挺着胸板指责起老板来。   那老板见群众们这么没节操,居然一下子都改变了立场,一时有些呆住,他指着玉飞胧的鼻子道:“你是何人?”   玉飞胧张口就接:“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小姐!”蓝儿这次倒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示意她不可轻易泄露身份。   “在下王紫媛!”玉飞胧情急之下搬出了以前的名字。   那老板轻蔑一笑,头抬得半天高,简直是用鼻孔在看人:“这位王姑娘,我客栈里的事,可轮不到你来管!”   “你!”靠,胆子这么大,敢藐视她堂堂玉家三小姐,她玉飞胧可是郡主来着!拖下去暴打三百回合!   正当玉飞胧要使出看家本领的时候,风闲羽突然朝她走了过来,抱拳一揖:“承蒙姑娘义气相挺,楚留先谢过了。”   “啥……?”玉飞胧被突然杀出的风闲羽拦住,着实不明所以。   风闲羽向她微微一笑,随后又走到老板身边耳语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那老板眉头渐渐舒展,连声说好。   老板让伙计带了那老头离开,受欺压的主角一退场,围观群众也吵嚷着陆续散去了,风闲羽正要抬步回客栈,玉飞胧小跑几步来到他跟前,虚心求教:“楚留同志,你刚刚对老板说了什么?”   风闲羽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也没说什么,只是让老板先给那老伯买几件新衣,一切费用由我出。”   “哦,这样老板就不会嫌老伯脏兮兮了。”   “谢姑娘夸奖。姑娘刚才说自己姓王?”   “呵呵……”玉飞胧傻笑。   “王姑娘仗义,楚某这厢有礼。”   “既如此,不妨交个朋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向来情深      在大丫头蓝儿眼里,玉飞胧这么快就跟新交上的朋友胡吃海喝是十分不对的。   这个楚留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意图?玉府都必须先对其进行背景调查,然后才可以判断玉飞胧可不可以和此人有后续的接触。但是,玉飞胧却根本不顾蓝儿的建议,直接跟着风闲羽进了客栈包厢。   玉飞胧当然不会告诉蓝儿风闲羽的真实身份,这是个必须烂到肠子里的秘密。但她做事向来这种风格,觉得有理的就听两句,听不进去的就懒得理你,于是苦口婆心的蓝儿姑娘被直接无视了。   “几个小菜,但望王姑娘不嫌弃。”风闲羽指了指桌上的酒菜,微微笑着道。   “不嫌弃不嫌弃……”玉飞胧哈哈笑了两声,又转头拉一直在走神的蓝儿也坐下来,“来来来,篮子姐,你也饿了,一起吃哈,楚公子请客。”   “小姐,蓝儿可不敢上座。”   小样,你再装!玉飞胧心里默默鄙视,哪一次本小姐的饭桌上没有你们几个丫头一起上座?饭扒得比本小姐还多……这会儿却说不敢和主子一块吃饭,你蒙谁呢?风闲羽都不会相信的!   “没事没事,咱们随意一点就好了,楚公子不介意的哈?”玉飞胧笑里藏刀的样子,直看得风闲羽心里发毛。   蓝儿刚被玉飞胧硬拉着坐下,玉飞胧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了一块红花肉到她嘴里。   “小姐……”   “好不好吃?千万不要客气!不是我说你啊,你今天状态真是狂差,走神都走到西伯利亚去了,所以急需进食补充能量……”玉飞胧还在忙不迭地往蓝儿嘴里塞酒菜。   风闲羽看着对面的两人,额角挥去一滴汗,道:“王姑娘,蓝儿姑娘都吃不过来了。”   “忘了告诉你,我其实姓玉。”玉飞胧这一句,被蓝儿狠狠地白了一眼。   然而那一眼白完之后,蓝儿的眼神就开始涣散了,她用力摇摇头想要清醒一点,但脑袋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好困啊……”   “困就对了!”坑爹主子玉飞胧满意地放倒了自家丫头,还不忘对风闲羽比了个V。   风闲羽极度无奈地笑了笑:“想必蓝儿姑娘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主子会这么无良地药倒她。”   “人不无良枉少年!药倒了好办事!”玉飞胧贱贱地收起刚刚用于戳红花肉的暗针。涂了迷药的暗器,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放倒萌妹子干掉猛汉子的必备良品!当然这也多亏了她们家武功高强的蓝儿姑娘今儿个严重走神,心思全不在她玉飞胧的小动作上面,否则玉飞胧根本连亮根绣花针的机会都没有。   要不是今儿个遇到的人是情况略复杂的风闲羽,玉飞胧也不用费心放倒自家丫头了。   “歪理邪说。”风闲羽很干脆地给出了评论。   玉飞胧讪讪地抿了抿嘴,她其实有些吃不准风闲羽,自己放了人家一个月的鸽子,难道人家真的一点都没有生气吗?还是,像他这样的人,从来就不对任何人有任何的期盼,所以就算她再怎么言而无信,他都不会在意?   “这些日子……真的很对不起,我最近比较忙。” 说这话的时候,玉飞胧明显底气不足。即使风闲羽觉得无所谓,但玉飞胧却始终觉得自己很操蛋。   风闲羽静静地看了她两眼,她的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为自己迟到的履约而心虚,甚至还有些诚惶诚恐。他从未见过有谁会为了这样一点小事而不安,他也不认为她有必要不安,他们几乎算不上朋友,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旅途中有段短暂的交集罢了。而在这个交点上,她恰好救了他一命,她其实有居高临下的资本。   一直以为丑恶是人的本性,因为他早就见过太多太多。在他独自为生存而坚忍地挺过一支支暗箭之后,他不会再相信人世间还有纯粹的善意和真心。   可是此刻,他却被“对不起”三个字轻轻触动了灵魂。   从未有过的柔软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那种叫做美好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再见到她,却不想她会给他如此意外的回答。   风闲羽粲然一笑,给自己斟了杯酒,道:“我知道。听说凶手仍然逍遥法外?”唐大将军爱女唐淅雪被杀的事整个京城人尽皆知,他自然也听说了。   “哎……”玉飞胧叹了口气,“我是没办法了,凶手太狡猾,根本没留下一丝线索。”   风闲羽眉头一挑,就算是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没有线索?怎么可能!   “真没有,我不骗你!”玉飞胧以为风闲羽不信,连忙强调道,“要么就是武功出神入化能够来无影去无踪,要么就是我们府上有内鬼,可是谁杀人是用乐器的……”   “用乐器?你是说凶手是靠弹奏乐器震断唐姑娘的心脉?”风闲羽眼前一亮,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你不知道?”看来玉府的保密工作还算不错。   风闲羽点点头,随即笑了笑,转换了话题:“听说秋先生已去云游四海?前些日子,他倒是来探过我几次。”   “嗯。”玉飞胧有气无力地回了句,心想她师父这特么也太不够意思了,自己偷会风闲羽,居然一次都不带上她!害她之前以为风闲羽穷困潦倒,还深深自责了一把!太坑爹了!   “总算你没完全忘了我,当初说好的要带我玩转京城,应该还算数吧?”   “算数算数!必须算数!”玉飞胧把头点得拨浪鼓似的,一个月的诚信丢了,一定要用后面N个月的诚信加倍补回来!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可是,我爹地不让我在没有跟班的情况下逛街,怕我打不过人家……”玉飞胧看了看倒在饭桌上不省人事的蓝儿,皱了皱眉头。   风闲羽忍不住笑出声:“我勉强可以委屈一下当你的跟班。”   “啊?”让堂堂南斐大皇子当跟班,会不会太暴殄天物了?   “倒是你这位侍女……”   玉飞胧也有些犹豫,拖着蓝儿上街显然行不通,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客栈里吧?像她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主子,一般干不了这事!那个,下药是例外,要区别对待。   “不如去我家吧,我爹地他倒是想见你一见。”   “见我?”风闲羽明显一愣。   玉飞胧刚回府那段时间,她向玉侯爷提起过风闲羽的事,想不到玉侯爷竟表示他希望会会这个南斐大皇子。   踏出兴隆客栈,风闲羽的马车已经在外候着了。玉飞胧再次鄙视了自己一把,为毛她之前会认为风闲羽生活艰苦穷困潦倒?人家明明是富二代,标准高富帅,就算死了老爹,被亲戚断了财路,还被各路人马伏击追杀,但是人家富二代的本质是不会变的!少得了其他东西,还能少得了银子?玉飞胧简直想一巴掌拍死自己。   俩人扶着昏睡中的蓝儿,正欲踏上马车……然而……   “胧儿!”一个声音在玉飞胧斜对面不远处响起。   “天……哪!”过分激动的玉飞胧差一点就叫出了天希的名字,好在她半路上生生转了个弯,没有把希字喊出来。不然太子殿下微服私访,就要变成全京城人民都知道的明访了。   玉飞胧痴痴地看着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她。不是没想过南斐之别后他们会如何相见,一个是宫里的皇子,一个是大门不该经常出的侯府小姐,见一面谈何容易。   “最近都不见你出府来,我……”天希看了眼玉飞胧旁边长身玉立的男子,本来有千言万语,此刻到了嘴边又都吞了下去。   天希侧身打量了一番风闲羽,只见对方长了一张桃花般的玉面,面容比好些女子都还要娇艳,这样一个妙人刚才和她的蛮女有说有笑……他,吃醋了!   “这位是?”天希问。   “啊,忘了介绍,他……是我刚刚认识的楚公子——楚留。”玉飞胧着实心虚,她向来以为两个人相爱就不该对对方有所隐瞒,可是她却不敢把风闲羽的真实身份告诉他,天崇皇室支持的是二皇子风闲翼,如果天希知道风闲羽还活着,而且现在正站在他面前,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她不敢冒险,哪怕那个人是她所爱之人。   她并不是不信任他,只是她觉得自己不该把这个难题抛到他身上。对天希来说,一边是自己的恋人,一边是自己的皇室利益,他应该作何选择?是她救了风闲羽,如果被发现,对她来说后果不堪设想,他一定不希望她出事;可是如果他不对风闲羽采取行动,他又怎么对得起自己的皇室血统!既然如此,倒不如隐瞒,因为不想他为此两难。   玉飞胧突然觉得,自己当初竭力要风闲羽和他们一起来天崇是不是也错了?她以为自己这样是帮风闲羽,可是,她却似乎把所有人都带入了一个极其脆弱而危险的境地。   “在下席天。”出于礼貌,天希也自报家门,只是当朝太子的名讳自然是不会随意亮相的。   “席公子,幸会。”风闲羽表情淡然,微微带笑。   其实风闲羽早就看出了玉飞胧脸上的雀跃和欣喜,那是她从来不曾向他露出过的神情,这个所谓席天,就是在南斐的树林里她哭着求秋蝉子救其一命的天崇太子吧,他的姑母风落嘉的独子,也就是他的堂弟——天希。倒的确是一表人才,配得上她!只是……他此刻心里竟有些淡淡的苦涩,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   “楚公子不介意的话,在下要借胧儿几个时辰,只好就此别过了。”好难得见到玉飞胧,天希怎么肯放过这个机会,就算是被人民群众误认为当街强抢民女,他也决定这么干了。   被天希不由分说地拖走,彼时玉飞胧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条件反射地道:“败家子,你等……等一下,我要带楚留去我家呢,我们不能把他扔在大街上……”   天希一听,冷不防停下脚步,顺手牵住玉飞胧惯性向前冲的身体,表情略不悦:“他不过是你刚认识的人,你就要带他去玉府?”   “那个,他……他是个善良的好人,他刚才还救了个乞丐老头呢,街上的人都看到了……”玉飞胧弱弱地回答。   “什么人你都带回家,你有没有脑子?”   “我……那咱俩也不能丢下他,他一个外乡人,京城他不熟……”   “他一个大活人,又不会丢了。”   说的也是哦!玉飞胧迫于天希的淫威,只得无奈地被拉着走,她回头朝已在十几步开外的风闲羽使劲挥了挥手:“楚留兄,下次!下次我一定带你逛!相信我思密达!顺便麻烦您送送我家蓝儿姑娘……”   风闲羽看着手脚并用张牙舞爪的她,笑着点点头。   天希拉着玉飞胧上了一匹高头大马,天希一扬马鞭,马儿以飙车的速度飞了出去。   距离上一次两人共骑已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了,但玉飞胧却觉得一切仿佛才刚发生在昨天,她舒服地靠在天希的怀里,回忆着那天的点点滴滴。   “胧儿……”天希紧紧地把她箍在怀里。   “嗯?”玉飞胧甜甜地依偎在他身上。   “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啊?”玉飞胧懵了。   “我才没在你身边两个月,你这就有出轨的趋势了……”   “冤枉!楚公子是我朋友,真的!普通朋友!”   “难道你还希望是别的其他种类的朋友?”天希的语气有些阴险。   玉飞胧要哭了:“大人饶命,小的万万不敢有此歹念。”   “没有最好。”   玉飞胧重重地点头。   “男朋友只能是我!必须是我!永远是我!”   玉飞胧重重地点头。   “哦,不对,以后是相公……”   玉飞胧重重地点头。而后,愣了半分钟。   “有没有很想我?”   玉飞胧机械地重重地点头。而后,脸红了半分钟。   “害羞什么?这只有我们俩个人。”   “人家才没工夫想你……”一路上一直被压制的某人终于敢翻身做主人了,她虽然红着脸,却坚决不出卖自己已经颠倒的灵魂。尽管她心里在大声说,亲爱的,我想你,天天想,夜夜想,走路时想,吃饭时想,睡觉时也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受打击了,我那么想你!”天希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你还真是狠心,突然就回了天崇,居然把我一个病人扔在南斐,我伤心欲绝,差点就病情恶化了!”   “啊,你怎么样?伤好了吗?有后遗症吗?并发症?还是毒又发作了……”玉飞胧虽然问得有些无厘头,但她心里确实是不放心的。一连串的话还未说完,却被天希封住了口唇。   他的吻热烈而霸道,像燃烧的火苗瞬间挑拨了她的每一根神经,灵活的舌尖在两人的唇齿间交缠,他倾诉着自己的深切思念和焦心追逐,她也回之以热情,似要把这些天的想念、道歉还有无尽爱恋统统传达给他。   天希恋恋不舍地离开玉飞胧的唇,眼中涌动着无限情意,简直迷人万分,神情迷离的玉飞胧看得如痴如醉。突然,他把她拥得更紧了,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紧得快深深嵌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如果能和自己合二为一,那真是最好不过!   “永远不要离开我,知道吗?”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无法再承受一次她的突然消失,即使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依然不能。这一刻,他真的在害怕,如果有一天她消失不见,到了一个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他究竟会疯成什么样?   “天希,只要你爱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她在他耳边郑重地道。   天不老,情难绝,这是一生一世的承诺。   奔驰的骏马带着他们来到了京城郊外,俩人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停下马。万物生长的春天,草地一片绿意盎然,他们便干脆仰躺在草上,任春风拂面,感受肆意潇洒。   “胧儿,回到了京城,要见你一面可真是难于上青天!”天希侧起身子,用左手撑着头。   “本想着当时在南斐,我们可以多相处一段时间,谁知道你又说走就走,气得我那几天吃嘛都不香!”   “从南斐回到京城好几天了,我天天盼着你出府。可是你好像突然收了性子似的,怎么都不出来……如果今天还不能碰到你,我当真是要找个借口去玉府拜访一下了。”   “……”   听天希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玉飞胧收回仰望蓝天白云的目光,转过头,满脸的歉意:“天希……”   “傻瓜,”天希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拾起一缕在指尖慢慢缠绕,“只要一见到你,就药到病除啦!”   “对不起,急着离开南斐是因为我师父秋蝉子的事……”玉飞胧简单地说了一遍秋蝉子和凌想若的事情,解释当时的形势迫使他们不得不抓紧时间离开。   “蓝衣门?这个逐日后来和我说过,当时不明白蓝衣门的人为什么要下杀手,原来如此。”天希惊异,当年的医药世家竟然还有族人存世,凌想若和蓝衣门对皇室来说却是个不大不小的威胁。   “你打算怎么办?”   天希的眼里闪过利芒:“没有证据,暂时不会去动那个蓝衣门。瓦解他们非一朝一夕之事,但也绝非难事。最近我会尽量小心,不过这里是京城,蓝衣门想要动手必定会有所顾忌。”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天天不出府?难不成你派人跟踪我?”玉飞胧从草地上爬起来,绷着脸质问道。   天希轻笑:“是啊,我天天派人跟踪你。有时候我让追风远远地注意玉府的情况,有时候是逐日守在玉府大门对面,不过大多数时候是本太子我亲自镇守,就是没见你从府里溜达出来……今天是追风当班,我收到他的传信就急忙赶过来了。”   “败家子……”玉飞胧感动得一塌糊涂,主动拥住天希,搂着他的脖子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前几天因为一直在查案,找不到凶手我真的没心思出去。今天大概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所以派我出来拯救你了。”   玉飞胧的主动显然很让天希很受用,不过说着说着就歪了,他有些好笑地道:“口头道歉我不接受啊,没诚意。本太子现在心灵严重受伤,你自己看着办吧。”   “天希,要不我给你捶背吧……”玉飞胧立马换上一副狗腿样。   “不要。”   “honey……darling……sweet heart……”   “什么乱七八糟的?”   “亲爱的,别生气了,好不好?”继续狗腿样。   天希忍不住喜笑颜开:“看在‘亲爱的’这三个那么漂亮的字眼的份上,我就考虑让你亲一下,功过相抵。”   “为什么?”玉飞胧心里打鼓,亲一下是亲脸还是亲嘴?   “速度!”天希已经摆好姿势,闭着双眼等她亲吻。   玉飞胧只得嘟起嘴唇印了上去,本想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碰一下,刚一接触正想着赶紧离开的时候,天希的右手迅疾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迫使她的唇根本无法逃离。天希熟练地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追寻到她小巧的舌,和她热烈交缠嬉戏。   她仰身躺倒在绿鹅绒般的草地上,他伏到她身上轻柔地吮吸着她的唇瓣,左手在她丝绸般柔软的发丝间流转,他忍不住顺着她的嘴角渐渐吻开去,一口含住她敏感的耳垂,她的身子猛颤一下,前所未有的震撼麻木席卷了她的整颗心,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油然升起,无法醒来的沉沦……   情浓至深,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唇在她的脖颈间游走,一点一点温柔地亲吻,一点一点缓缓地往下。她的衣衫渐乱,不知何时香肩已尽露,白嫩的肌肤在青草映衬下更加可口诱人。   天希闷哼一声,却倏然拉上她的衣服遮住她的肩,然后偏头坐了起来。天晓得他用了多强的自制力才让自己不再去看她,如果继续下去,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吃了她。   身上一轻,还在不住喘息的玉飞胧也猛地反应过来,满脸通红地转向另一边。天哪,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荒郊野外,情不自禁,差一点擦枪走火?   天希他,还好吗?刚才她明明感觉到了大腿间异样的热流和逐渐坚硬的某作案工具。   两人一时无话,玉飞胧心里百转千回,颇有些尴尬,天希则在忙着消火。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干坐了许久,玉飞胧问出了好久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   天希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却没有说话,似是在回忆。   玉飞胧托着下巴打量他,他今天身着一件朱红锦袍,本是和草青色极其不配的颜色,却被他精致的脸庞完美的身躯衬得十分相得益彰,他的俊逸潇洒让世间万物都及不上他半分光华。他是如此耀眼,占满了她的双眼。   “第一次见你……”天希缓缓开口,“是你满一周岁的时候,那时你进宫面圣,我莫名对你产生一种厌恶感,竟然还开口骂了你……”   “你那时不会怀疑我是你老爹的私生女吧?”玉飞胧想起这事就气。   “我当时还真的有过怀疑……不过马上就后悔了,只是拉不下面子向你道歉。后来我经常想到你,一开始是充满歉意,再后来我都弄不清是什么样的感情了,只知道在我的脑海里,从此住了一个你。”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作者有话要说:     ☆、在你心里      风过留痕,浪蕊浮花追随着茵茵绿草荡漾开来,满满的染尽绵绵情意,春光融融正宜人。   天希和玉飞胧共乘一骑,策马奔腾在开阔的草地上,任多情春风耳畔过,带着他们的欢声笑语飘向四方。   “遭了,我好像出来太久了……”玉飞胧望着西天渐渐泛红的落日彩霞,突然很煞风景地说了这么句话。   “也好,我们是该回去了。”天希满眼温柔地看向怀中的娇人,虽不舍这大好春光,但半日情浓早以填满他两个月的心空。   一定要尽快向父皇表明自己的心意,天希如是想。   皇家和诸侯的矛盾,如果可以因为一桩婚事而得以缓解,又何乐而不为呢?天希知道要彻底解决这个矛盾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但他更知道这个矛盾的结根本就是他父皇一手系上的。   诸侯虽然有拥兵自重之嫌,但实际上都懂得约束自己,然而对天景洌来说这始终是个隐患,他必须削弱打压直至消灭他们,而诸侯为了保全自身不得不反抗。其实天景洌最忌惮的是诸侯手上有兵权,但是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逐渐削减他们的军队……两者便能相安无事。   如今的形势,单个王侯根本无力与皇室抗争;若诸侯联手对抗皇室,胜算也只有五成,况且唐大将军的立场因为唐淅雪的缘故有了动摇,胜算怕更是会减少几分。玉、齐、董三大藩王无法形成一王独大,即使联手赢得了对皇室之战,到最后也只有鱼死网破的结局。如果诸侯聪明的话,他们应该懂得如何自处。   只是天景洌铁了心要毁灭诸侯,根本不给他们任何退出战局的机会,逼得他们终有一日只能用最惨烈的方式进行反抗。而天希想要做的,就是在天景洌和诸侯间架起一座桥梁,让双方平衡,找到一个最完美的方式化解双方的矛盾。   既要让他的父皇消去完全毁灭诸侯的念头,也要让诸侯在逐渐失去了军队的同时也能尝到甜头,这个最完美的方式,天希已经思考了许久。眉目微现,但未来瞬息万变,想要做到最完美绝非易事。   其实天下大势,无论中间如何波折,最终一定会朝着它命定的轨迹前进,这是历史发展的趋势。然而尽管你无法改变结果,但是过程却可以为你所掌控,只要你够资格。   天希送玉飞胧到了玉府府门外,目视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进了玉府,他唇边的笑意始终不曾敛去。掉转马头,他的心情一时如飞上云端般愉悦,却也潜藏了淡淡的不安。   玉飞胧进府后还没走出几步,就看到管家玉禄领着风闲羽迎面走了过来,她一愣,这都太阳下西山了,风闲羽居然还在玉府。   经管家一解释,事情果然如她所料:风闲羽送青儿回玉府,顺便打算拜访玉侯爷,而玉侯爷正好也想会会风闲羽,于是顺理成章的,玉、风两人就单独会面了一个下午。   “烦劳玉管家相送,楚某这就告辞了,二位请留步。”风闲羽向两人点头致意,才踏步走了出去。   “哎……”玉飞胧见了他,又开始在心里循环怨念,自己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人家鸽子,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风闲羽似想到什么,停了脚步回过头来,一双丹凤眼如水般温柔,他微微笑着对玉飞胧道:“玉小姐,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玉飞胧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睛,夕阳下逆光而立的风闲羽柔和得像一块精美玉石,阳光在他身侧斜斜洒下,衬得他一身竹叶纹白袍泛出浅金色,即使是背光,但那张桃花玉面依然光彩夺目,少了柔媚气,淡淡的却更显风华绝代。   “好。”玉飞胧张了张嘴,从喉咙里艰难地吐出字来。   风闲羽笑着转身而去。夕阳在天边映红了云霞,逐渐淡去。   直到风闲羽完全出了府门,玉飞胧才转过头来,用缓缓的不疾不徐的口气道:“禄伯,你说他和沐三,谁更胜一筹?”   “老奴眼拙,只怕辨不出来。”   “说说你的意见么!”   “老奴只能说,沐三公子天空海阔,但追求的是小家,而楚公子却是有大志向之人。”   玉飞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是……她问的好像不是这个!她其实只是想问那两人谁的外貌气质更出众,而已!   “禄伯,我出去这么久,爹地他没有生气吧?”花痴女玉飞胧不准备继续纠结于上个无解的问题,转而换了个话题。   玉禄慈爱一笑,不答却反而卖了个关子:“侯爷现下在偏厅,不过据老奴观察,侯爷目前心情不错,至于有没有责怪于你,不妨三小姐你自个儿去看一下。”   “禄伯……禄伯……您就别装神秘了,告诉我吧!爹地他要是生气了,我也好提前跑路……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禄伯……你说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从小就体弱多病的我被体罚?呜呜呜……”玉飞胧抓起玉禄的袖子晃了晃,决定用装可怜的招式套点话出来。   “怕了你了!”玉禄扯回自己悲催的袖子,佯装嗔怪道,“这一下午,侯爷忙着和楚公子交谈,可没功夫生你的气!”   “真的?”玉飞胧一激动,又抓了玉禄的衣袖摇晃起来,直抖得他手臂都快脱臼了。然后她丢下一句“禄伯你真是天下无敌大好人”就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这孩子!”玉禄站在原地无奈地笑了两下,眼里一片柔和。   玉飞胧心存侥幸地缓了口气,她本来还担心自己跑出去大半天,府里指不定会派人全城寻人了,还好这次她老爹比较英明。   快到偏厅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了脚步。偏厅里面不止玉侯爷一人,而且气氛略诡异。   只见一蓝一橙两个大丫头跪在地上,玉侯爷和玉飞逸分别坐在主位和次席,玉飞逸的脸色非常不好,右拳紧握,由于太过用力以致青筋暴露,而玉侯爷倒看不出什么表情。   蓝儿和橙儿?玉飞胧心里一惊,她们两个是服侍她的丫头,现在跪在这里难道是因为她今天独自出去大半天的缘故?管家还说她爹没有生气,如今看来,恐怕是比生气还要恐怖!以前就算她一个人出府,玉侯爷也从来不会当面责罚下人,这次怎么这么严重?   “爹地……”玉飞胧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主动跪在了蓝儿和橙儿旁边,准备坦白从宽,争取个从轻发落。   “回来了?”玉侯爷依然没什么表情,见她突然跪倒在地,倒一时有些莫名,“跪在地上做什么?你又闯了什么祸?”   纳尼?难道蓝儿和橙儿在此罚跪不是因为她独自出府大半天的缘故?玉飞胧不明白了,抬头看了看玉飞逸,见他根本没理她,她不可思议地转了一圈眼珠,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无语问苍天。通常她闯祸,玉飞逸一定是帮着求情的,今天他这状态,简直就像时光倒流了一个月,非常不对劲!怎么回事?   “我……”玉飞胧半咬着嘴唇左顾右盼了一下,心虚地支吾道,“也没闯什么祸,就是……小小地……出去了一下下……”她一边还用双手轻轻比划。   玉侯爷瞥了她一眼,道:“起来吧,你这茬事等会儿爹爹再找你算账。现在没你什么事,先下去吧。”   什么?她爹不鸟她?连所谓她不顾危险独自出去都暂时不追究了?这个世界简直太凌乱了!日新月异啊!快跟不上这节奏了!   “那个……既然没我什么事,那应该也没她们两个什么事,她们为什么要跪在这里?”玉飞胧争辩道。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四人的表情都如此凝重?   “你自己问她。”玉侯爷盯了橙儿一眼,语气不快地扔出这句话。   玉飞胧侧头看了看低垂着脑袋的橙儿:“怎么了?”气氛怪怪的。   “小姐,”见橙儿迟迟未说一句话,于是蓝儿主动开了口,“是橙儿她犯了大错,与小姐无关的。”   玉飞胧一听,更加迷惑了!这是杀人放火还是勾引人夫了?什么样的错误能称之为大错?她爬起身走到橙儿旁边,这才看清楚平日里最是活泼好动的橙儿此时双目擎着泪水,一副呆滞的表情。   玉飞胧不明所以地擦了擦她的眼泪,问道:“橙子姐,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生气?”私心里,她不相信橙儿或者是蓝儿会做什么对不起玉府的事,如果自己能保得住橙儿,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橙儿不答话,也没再流泪,只是这次换上了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爹地,大哥,就算橙儿有什么错,也请你们看在她一向尽心服侍我的份上,轻饶她吧……”玉飞胧有些急,她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看情形似乎比较严重,严重得连橙儿自己都没有求生意志了。   橙儿抬头,对玉飞胧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小姐,橙儿自知罪无可恕,不值得小姐如此相待……小姐请千万不要难过,橙儿这辈子能碰到像小姐那么好的主子,是橙儿三生有幸,橙儿别无他求,只愿来生还能继续服侍你。”   “橙子姐!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会帮你的,只要我帮你求情,爹地一定会答应我的!”   “小姐是个善心的人,但是如果……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你也一定不会原谅我的。”橙儿忍不住又泪流满面,低下头不敢直视玉飞胧的眼睛,良久她呼出一口气,缓缓道,“是我……错手害死了唐三小姐……”   “什么?”玉飞胧的脑袋轰隆一声爆炸,她不敢置信,好像突然失了全身力气,一屁股跌坐在青砖铺就的地上。橙儿她……是她杀了唐淅雪?不,她不相信,橙儿怎么会杀唐淅雪呢?不会的!这不可能!   “为什么?”这声质问只有玉飞胧自己知道有多么艰难。她一直全身心地信任着她身边的人,直到此刻,她还是不肯相信橙儿会杀唐淅雪。   “是因为……我喜欢大少爷,很喜欢,很喜欢。可是大少爷要和唐三小姐成亲了,我一时妒忌,才会杀了她……”橙儿平淡地叙述着,却从头也没看玉飞逸一眼,仿佛是刻意避开,也仿佛是根本无关紧要。突然,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语气铿锵有力,声声仿如重锤,“橙儿罪该万死,但是绝对不后悔!”   “橙儿!你……”蓝儿听她这么说,情绪顿时有些激动,她用力拉扯着橙儿的衣袖像是要摇醒坠入迷雾森林的人,“你这样,根本不值得!你知道吗!”   橙儿却眼神一闪,忽而紧紧盯着蓝儿,似是疑惑,似是哀求,似是决绝。她含笑开口,唇角有些微微的颤抖:“蓝儿,我真的无悔。” 她的双眼纯净如雪,但那笑容却分明是含笑九泉的感觉。   蓝儿深深地叹了口气,恨恨地把头撇到了一边。   整个偏厅突然静了下来,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或坐或跪着,各自心中怀着自己的心事,谁也没有出口打破这暂时的安静。   玉飞逸最先离座,目不斜视地独自走了出去,他的身上寒气逼人,走过都会带起一股冷冽的风。玉飞胧的双眸傻愣愣地随着他的身影移动,突然也爬了起来,追在他身后跑出了偏厅。   紧接着,玉侯爷神色淡然地叫来了门外候着的下人:“把橙儿带下去关起来,没有本侯吩咐,任何人不准接近。另外,明天请唐将军过府一趟。”   光凭橙儿一己之词,玉侯爷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但显然这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自首,甚至连生命都可以置之度外。   玉飞胧跟着玉飞逸一路不停地到了马厩,任她怎么叫他喊他,他都置若罔闻。玉飞胧见他飞身上马,暗叫不好,情急之下只好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玉飞逸的眼神冰冷,说出的话像西北边刮来的寒风,尖利刺骨且毫无感情。   “不让!”玉飞胧却比他更强硬,她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是她怕他会去做些伤害自己的事,所以她坚决不让。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玉飞逸!”玉飞胧也怒了,她指着他的鼻子,骂得歇斯底里,“你给我下来!你以为我不知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找死我不拦着你,但是在此之前,请你先用脑子好好想一下,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是么?怎么会不是我的错?”玉飞逸苦笑了起来,“都是我的错!就是因为我,淅雪才会死!她死了,我为什么还要苟活在这世上!让开!”   玉飞逸突然大喊了声“驾”,马鞭抽打的声响尖锐到直冲云霄,马儿顿时如离弦的箭般飞奔了出去,那一腾空后的气势恐怕这世上再无人可挡,若不是玉飞胧躲闪及时,此刻大概已经亡命于马蹄之下。   玉飞胧大急:“玉飞逸你给我回来!你不要命了!来人!快来人!拦住大少爷!”   府中的护卫听到她的话,从四面八方团团围了过来,但骏马横冲直撞,谁也没能成功接近它。   玉飞逸不管不顾地挥鞭策马,铁了心要出去,但在训练有素的玉府护卫拦截下,他却始终冲不出去。早有护卫守住了出府的各道门,就算玉飞逸真的丧失最后一抹理智,完全不理会府中护卫的生死,护卫们也必定会飞身堵枪眼,堵住他的必经之路。   在如此僵持之下,最后还是几个护卫拿来长绳设了障碍,绊倒了那匹马,才终于拦住了一意孤行的他。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玉飞胧急急忙忙赶过来扶住玉飞逸,幸好他坠马的时候有护卫提前挡了一下,否则不死也一定被摔成残废。   玉飞逸却猛然甩开她的手,一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要出去!谁也不准拦我!”   “玉飞逸你发的什么疯!你非得弄得整个府里都鸡飞狗跳你才满意是不是!”玉飞胧气得根本什么都顾不得了。   “胧儿,我心里好难受……”玉飞逸身子一震,步伐凌乱地转过身来,右手一下一下敲击着胸口。   “我知道,我知道……”玉飞胧连忙上前拥抱住他。他的难过她都懂,痛失爱人已经够令人肝肠寸断,到头来竟发现爱人之死是因为自己……这让他如何接受?这世上谁都看出他的痛,可是也许没有人能体会他的心究竟有多痛。   “是我害了她……”   “不是的,你也不知道橙儿喜欢你,这不关你的事。你只是全心全意地爱着淅雪姐,淅雪姐得到了你全部的爱,她是快乐的,她很快乐。”   “可是,我活着没有意思,没有她的日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玉飞胧放开拥抱,抓着他的双肩,直视着他噙泪的双眼,一字一句郑重地道:“逝者已去,生者该当坚强。她一定希望你好好地生活,淅雪姐泉下有知,也一定会开心地笑了。只要你活着,她就活着。”   “她就活在这里。”她闪着晶莹的大眼睛,指着他的心口轻轻说。 作者有话要说:     ☆、幽冥月光      夜,已深了,玉飞胧躺在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如果说橙儿喜欢玉飞逸,她信,虽然橙儿的年纪大出玉飞逸不少,但这又有何妨?喜欢一个人可以超越年龄身份距离……可是如果说橙儿会杀唐淅雪,她是万万都不相信的。这么多年的相处,她知道橙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蓝儿和橙儿,一个静,一个动,却都是重情重义的人。如今虽然常缇已经不在身边,可她还有蓝儿和橙儿,她的生活还是一如往日,没有太大变化。   可是现在橙儿却在她爹面前自首,说唐淅雪是自己杀的!这要她怎么相信?她坚决不相信!这里面一定有隐情,她肯定!   蓝儿一定知道什么!今天出去的时候她就一直心不在焉,现在想来,蓝儿必然是早就察觉到什么了!   想到这里,玉飞胧就再也睡不下去了,爬起来十分利落地穿上衣服,一边朝着外间喊道:“篮子姐……”   通常她在内室睡觉的时候,蓝儿和橙儿一定会有一个在外间半睡半守着,一来是服侍她,二来也是保护她的安全。如今橙儿被关了起来,就必然是蓝儿守在外间了。   玉飞胧一连喊了几声,都没人应答,她的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但到底哪里不舒服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只得自己走到外间,掌着灯四处寻了一遍,却还是没有找到蓝儿。   正当她准备打开房门出去看看的时候,一个小丫头开了门走进屋来,一见玉三小姐立在自己面前,惊了一下,下意识地道:“三小姐,您怎么还没睡?”   玉飞胧打量了她一眼,小丫头她是认识的,可这个点除了蓝儿和橙儿,她的房间一般不会再有其他人进来。她眼里带着淡淡的疑问:“是你来给我守夜?”   “是。”小丫头恭恭敬敬地答道。   “蓝儿呢?”玉飞胧觉得奇怪。   “蓝姐姐说她今晚身体不太舒服,便让我来给三小姐守一夜。她刚才还在院子里呢……哎,三小姐你去哪?”   小丫头还没说完,玉飞胧就半跑了出去,百忙之中回头对小丫头简单地吩咐了一句:“你好好守你的夜,我去去就回。”   玉飞胧朝她玲珑轩的院子里探了几眼,没发现人影,于是就往蓝儿和橙儿住的侧屋走去。她心里疑惑,蓝儿身体不舒服?她可从没见蓝儿因为任何理由而缺席守夜过,为什么偏偏是今天?究竟有什么事让她连身为女护卫的职责都顾不上了?   入夜的玲珑轩,灯光三三两两,虽然不是一片黑漆漆但却仍然十分黯淡,没有任何侍女或者护卫经过,也没有鸟叫虫鸣,空气安静得诡异。不过玉飞胧却并不觉得阴森或者害怕,这是她最熟悉的院子,况且当你心里藏着事的时候,是根本不会有空去想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的。   明明是初夏的季节,玉飞胧仍然觉得身上有些微凉,伸手一摸衣袖,她才发觉自己出来时只穿了薄薄的单衣。不过现下她也不打算回去加件外套了。   她走了两步就到了侧屋不远处,一眼望去,蓝儿的房间是暗的,但橙儿的房间却莫名其妙的亮着灯。刚要去看个究竟,橙儿的房间突然熄了灯,然后门打开了,只见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小心地走了出来。   玉飞胧定睛一看,是蓝儿!怎么是蓝儿?她要干什么?玉飞胧没有叫住她,而是闪身跟在了她后面。   蓝儿走得急,根本没有发现后面有人。但玉飞胧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蓝儿走的方向居然是朝着玉府护卫们住的院子而去的?   正这样想着,蓝儿已经和一个人说上了话,隔得太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玉飞胧能勉强看出对方是个男人,蓝儿似乎比较激动,她不停地扯对方的衣服,还把从橙儿房里出来时手上拿着的东西一股脑地朝对方身上扔去。   只见那男人默默地拾着被蓝儿洒落一地的东西,蓝儿不知说了些什么,见对方毫无反应,就气得往回跑了。   玉飞胧连忙躲闪到一边,等蓝儿跑远了,她才缓缓从黑暗处走出来,没有跟着蓝儿回去,而是朝着那个男子走了过去。   男子以为蓝儿去而复返,他没有抬头,只是望着地上的绢帕、荷包、香囊等物件,小心翼翼地拾到自己的怀里。   许久,他终于开口,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他说:“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和她共同赴死的勇气。”   “她?”玉飞胧一时有些迷茫,和谁共同赴死?现在有生命危险的人,据她所知只有“自首”的橙儿,她看着男子怀里的东西——那些都是蓝儿从橙儿的房间里拿出来的,难道……到了这时候,她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   男子一听声音不对,愕然抬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蓝儿,他一怔,大概是料想不到竟然是玉飞胧:“三小姐……”   玉飞胧见过他,是府里的护卫,经常在她的玲珑轩附近走动,但她却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眼熟罢了。   “你和橙儿怎么回事?”她问。   “我们……”男子的视线转了开去,他和橙儿的事正是玉府严令禁止的偷情,尤其橙儿还是七大丫头之一,更是犯了大忌。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府里众人私下都知道,七大丫头是不可以有男欢女爱的,尽管没有人知道究竟为什么不可以。   看着男子犹豫的表情,玉飞胧觉得自己的肺都被气炸了。女人最怕的,不是找不到依靠,而是找了个没有担当的人作为依靠。   “橙儿都快要死了,你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是啊,她都要死了,我还顾忌什么?”男子涩然一笑,有种浑身虚脱的感觉,“我俩很要好,我很喜欢她,我知道她也喜欢我,可是我和她之间是不可以有男女之情的,于是我们只有偷偷来往。然而那一天……我们的事终究还是被别人发现了……”   “难道那个人,是唐淅雪?”玉飞胧试探地问。   男子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接着道:“我知道她是为了保全我,才自己去顶了罪。说什么喜欢大少爷,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谎圆过去,可是她喜欢的是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会不会杀人,我想三小姐和我一样心里透亮。”   “难道唐淅雪是你杀的?”玉飞胧不确信,毕竟他不了解这个男子。   “对。”男子坚定地回答。   “你!”玉飞胧一股气血上涌,倒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她的胸口疼痛难忍,只觉得自己想当场把这个人撕成碎片!如果不是他,唐淅雪就不会死,玉飞逸也不会这么痛苦,橙儿更不会背上杀人的罪名!“你为什么要杀她?她根本不会加害你们!”   男子淡漠地哼笑了一声:“是啊,我为什么要杀她?”   “如今还害得橙儿替你顶罪,你是不是男人?你根本不值得她这么维护你!”   男子抬眸看了看玉飞胧,那哀怨的眼神却让她没来由地觉得自己过分了点。男子轻轻地抚摸着怀中的物件,自我嘲笑道:“三小姐,你和蓝儿一样,都骂我不是男人,都让我站出来承认唐家三小姐是我杀的……你们放心,橙儿是我的女人,我陈敛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女人独自受罪!”   这样强烈的语气让玉飞胧突然无话可说,她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做什么?就算这个陈敛勇敢地站出来替橙儿洗刷青白,对橙儿来说也依然于事无补,杀唐淅雪之罪是死罪,和男人偷情仍是死路一条。她和蓝儿一样,只是不甘心橙儿为了一个也许并不值得的男人而牺牲自己罢了。   “希望你说到做到!否则,我会亲自动手!”玉飞胧说完这句话,便没再看他一眼,借着月光按来时的路独自走了回去。   尽管如今,无论陈敛怎么做,橙儿的生死都不会因此有所改变,但至少橙儿可以看到好的一面,那就是她所爱的男人能勇敢地站出来保护她,让她所付出的爱得到哪怕一点点的回报。如果陈敛敢做缩头乌龟,她玉飞胧不介意亲手送他上断头台!   没错,她就是这么自私!她舍不得自己关心的人受到伤害,虽然也许她这么做,橙儿并不会感激她,甚至会怪她如此狠心地逼迫她所爱之人,但她依然义无反顾。   玉府的东西两侧分别都有一个护卫们住的院子,最靠近侯府别院的围墙。陈敛住的这个院子正好在东侧,只要翻过墙头就是一条宽敞的大街。有时候,会有一些不怕死的人深夜翻过这堵围墙闯进玉府,但通常是这些人还在爬墙头的时候就被玉府护卫五花大绑了,偶尔有几个功夫高些的能闯到护卫住的院门处才被发现。   很显然此时闯进来的一个,正是武功非常不错的人。   玉飞胧才走过了一个拐角,就听见后面有打斗声,她来不及细想就跑回去查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只见陈敛正和一个身量尚小的女子缠斗着,对方看上去年纪不大,但身形却有如影子般变幻闪动,她的招数很怪,玉飞胧从来没有见过看上去如此乱七八糟却非常有效的招式。   陈敛一边拔剑相击,一边开口劝降:“无论姑娘为何要夜闯侯府,又鬼祟地尾随我家小姐,我只劝你莫要再抵抗,立即束手就擒,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   那女子却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仍是自顾自地出招,而且招招带着杀意。陈敛手中的剑只一下就被击飞了,下一招直接被那女子打得吐了血。一切都只在电光石火间,那女子出手干净利落,似乎对她来说,一切挡路的东西都无需理会,只需快速解决掉。   玉飞胧本想上去帮陈敛一把,但一想到自己这三脚猫功夫,玉府的任何一个护卫都可以轻松打败她。现在陈敛居然在三招之内就被那女子打得吐血,那么自己恐怕还没凑上去就会被拍飞了吧?   玉飞胧此刻正在犹豫,幸好玉府的护卫们反应奇快,听到响动迅速集中了过来,她便趁机退到一边仔细观察那女子,却没想到那人并不理会突然多出的那些护卫们,反而也回过头瞪圆了眼睛盯住她。   那人的装扮非常有西域特色,肤色却不是西域人常有的浅褐色,而是毫无血气的干白,她眼角涂抹了淡淡的银粉,在月光照耀下闪闪发光,虽然她看上去很娇小,却一点都无柔弱感。然而让玉飞胧心里莫名不安的是,前面的这个女子似乎根本无视她周围的一切,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是一味用空洞的眼神盯着她玉飞胧一个人。   “什么人?”护卫们把玉飞胧护住,对着那人齐刷刷亮出了手中的剑。   那女子终于有了点反应,缓慢地转开盯着玉飞胧的视线,然后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三口气。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突然如影子般跃出了墙去。   “追!”护卫领头玉袟下令道。   “别追了。”玉飞胧喊住众人,“此人躲闪功夫太厉害,根本追不到她的。不要浪费时间和精力,不要分散人手,护卫侯府才是首要之事。”   “属下鲁莽,思虑不周。三小姐,我们先护送您回去吧。”   玉飞胧看了眼玉袟,点头道:“派两个护卫随我走就可以了,其余的各归各位。玉袟,这么晚了就不要禀报侯爷了,等到明天再说,不过今晚必须加强守卫。还有,陈敛怕是伤得不轻,需要马上救治。这里就交给你了。”   “玉袟明白。” 护卫头领玉袟领命而去。   玉飞胧在两个护卫的跟随下回了玲珑轩,折腾了半个晚上,她却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这几年来,总有那么多不怕死的想闯进玉府,她虽然没有目击过哪怕一次,但也听了不下百遍,早就见惯不怪了。但是,当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闯进来的时候,她还是不能坦然处之的。更何况,那个人不同常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诡异。   这个擅闯侯府的女子是什么来头?她的眼神无神却无比慑人,简直让玉飞胧毛骨悚然,她对周围的一切都视之无物,像是一个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灵。   玉飞胧记得陈敛当时说,这个女子鬼鬼祟祟地尾随她……应该不是她跟着蓝儿出来的那个时候就被尾随了,而是她和陈敛说完话离开之时,毕竟要翻过侯府别院的墙头容易,但想更深入进到内院却并不是简单的事,虽然这个另类的女子武功似乎很不错,但是玉飞胧就是觉得不可能。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要尾随她,却没有要和她动手的意思?还是她要动手的时候被陈敛发现了?最后由于人多势众,她不得不放弃?玉飞胧百思不得其解,她可从来没招惹过这样奇怪的人!   就这样,玉飞胧辗转反侧了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顶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整个玉府大概也只有她一个人睡到中午才起。在她躺在被窝里做梦的这段时间,唐大将军和唐淅亦已经来过玉府,唐淅雪之死一案尘埃落定。   橙儿在唐家人面前自述了杀死唐淅雪的经过,每一个细节都毫无破绽,只是决口不提陈敛的事。   蓝儿却看不下去橙儿的自我牺牲,向来冷静的她竟当着众人的面破口骂橙儿蠢,她并不知道玉飞胧和陈敛有过交谈,更加不知道陈敛后来下定了决心和橙儿共同赴死。她只是心痛地觉得,懦弱而无情的陈敛,根本不值得橙儿为他而死。   虽然蓝儿没有说出陈敛的名字,橙儿却知道句句都和陈敛有关。她很感谢蓝儿如此护她,更感谢蓝儿虽然怒其不争,却仍然替她保守着秘密。她不怪陈敛,永远都不会,她一个人死就足够了,何必再搭上另外一条命?何况那是她爱的人的性命。   她想着,真好,自己可以无牵无挂地死去。可是,当她听说昨夜有歹人硬闯侯府,蓝儿在她耳边痛骂陈敛昨夜受伤一定是老天爷都在惩罚他的时候,她陷入了惊恐。   “她一定是在警告我……”橙儿的口中含糊不清地反复说着这一句话,只是谁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下一秒,橙儿咬舌自尽。   面对如此意外,众人顿时措手不及。蓝儿一直抱着橙儿哭,而陈敛最终还是迟来了一步,受了重伤的他在别人的搀扶下赶到,可惜橙儿的最后一面他没能见到。   陈敛悲痛万分,终向众人坦诚了自己和橙儿的关系以及橙儿为了他顶罪的事,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刚才为何蓝儿要如此痛骂橙儿愚蠢。   当一个女人甘愿为了她爱的男人付出一切的时候,她往往会拥有超越一切的力量,为他生为他死,绝对义无反顾。   陈敛的伤本就很重,再加上橙儿自尽的打击,陈敛的伤简直重上加重。但谁也没有料到,虽然伤重但绝不至死的他,竟会突然一并去了。   唐家接受了这个结果,他们没有任何异议。总要有一个结局,这么久了,他们不想再多费精力,徒增伤悲。无论陈敛或橙儿是真凶手,还是他们只是被玉家拿来顶罪的小人物,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唐淅雪的死,对两家的关系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亲密无间。   唐玉两家从此隔阂暗生。   尽管唐家如是想,但玉家还是要继续料理后事。为了以儆效尤,玉侯爷最终没有给陈敛留全尸。玉飞胧后来请求让陈敛和橙儿合葬一处,但玉侯爷态度异常坚决,没能遂愿。   虽然唐淅雪被杀一案已经完结,玉飞胧却并未觉得轻松,反而觉得越来越沉重。明明谁都可以不死的,可惜造化弄人,世事总是不愿如人意。唐大将军少了引以为傲的女儿,玉飞逸没有了温柔可人的妻子,玉府损失了一个忠心的护卫,而她玉飞胧也失去了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丫头,每个人都在命运安排的残局里来去,只是谁都没有能力逃离。   由于橙儿的离开,玉侯爷又指派了青儿过来,和蓝儿一起服侍并保护玉飞胧。玉飞胧曾向玉侯爷追问过七大丫头的事,她们的来历,她们不能拥有男欢女爱的原因,然而玉侯爷只是随意寻了个理由打发了她。   有些事情不是简单几句能说明白的,就是说明白了,对方也不一定理解和认同,玉侯爷最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太有自己的见解,认为不对的事情必定要理论到底,而这些事情其实是没有对错可言的。 作者有话要说:     ☆、情有独钟      唐淅雪一案尘埃落定,玉飞胧虽然对结果很失落,可却也无能为力。好在这些天她并不是没事可做,总算没有让自己变成抑郁症患者。   她记得自己答应了风闲羽要带他在京城到处走走的,所以趁此良机,她便假公济私,天天带着风闲羽上街兜风,最后连风闲羽都看不过去了,他忍不住道:“胧儿,我觉得你该去神经病科好好瞧瞧……”   至于风闲羽为什么会知道神经病科这么现代化的词语,玉飞胧根本没有在意。最近因为她总是拉着风闲羽四处乱跑的缘故,风闲羽也会经常被拉近玉府,和玉府众人接触得多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词语也便传入了他耳朵里。   “你才神经病,你全家都神经病!”这句话,玉飞胧绝对是条件反射地骂回去的。   风闲羽一愣,反而笑了:“说得没错,我全家都是神经病。”   “我不是那个意思……”玉飞胧突然回过神来,她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才是神经病。   “无妨。”   玉飞胧讪讪地笑了笑,有点尴尬。   这一天,他们正好结束兜风行程回到玉府,刚踏进玉府大门,就看到玉飞宓身边的侍女殷沫鬼鬼祟祟地在一边张望,看到他们一起回来,顿时有些心虚地跑掉了。   “哎……”玉飞胧叹了口气。   “怎么了?”风闲羽觉得她阴阳怪气。   “哎……”玉飞胧又叹了口气。   “有话直说!”   于是玉飞胧立马来了精神气,一脸十分八卦的表情:“我说你的名字取得真好,楚留香!我怎么就这么有才呢!”   “是楚留。”风闲羽淡定地纠正道。   “都一样。”玉飞胧飞了个白眼,“一样四处留香。”   “敢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样,你再装!玉飞胧在心里默默鄙视。人长得太好看就是加分啊,当年沐三上街的时候那可是风头一时无两,少女们少奶们纷纷列队欢迎,但那时至少玉府里的小姑娘们都还没有沦陷,或者说是他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沦陷……   如今可了不得,玉府显然也变成重灾区了,脑残粉层出不穷。比如说刚才那个偷偷张望的,难道在玉飞宓身边服侍就那么闲么?居然有空等他们兜风回来!   “你懂的。”玉飞胧说得比较暧昧。   风闲羽哭笑不得:“你不会是说刚刚出现的殷沫姑娘吧?”   “哇塞,不得了,你居然知道她的名字!果然有奸~情!”   “不过是之前帮了把手,不足为提。”风闲羽笑容不变,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柔和的感觉。   当初在玉府,他无意间看到殷沫晕倒,于是便走过去救醒了她,谁知今日就被玉飞胧拿来开他玩笑。   “怪不得呢。”玉飞胧点了点头,姑娘们年纪小,喜欢一个人简直太容易了,何况是风闲羽这样的绝世美男子。所以像殷沫这样,明目张胆地芳心暗许,也算说得过去了。   这一天一如往日,就这么流水似的过去了。渐渐的,她和风闲羽一起上街兜风的日子少了起来,风闲羽似乎逐渐忙碌了起来,不再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陪她兜风。   闲下来的日子,玉飞胧又有点无聊了,无聊的时候就容易想得多。她突然觉得自己又有好久没见到天希了,不知他最近可好?   “爹地啊,胧儿有话想对你说……”这一日,玉飞胧风风火火地闯进玉侯爷的书房。   经过橙儿和陈敛之事后,玉飞胧深刻地认识到,爱而不得当真是天下恋人间最痛苦的事情。经过多天的反复思考,她觉得自己现在非常需要把她和天希的关系公之于众,将来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料,她害怕突然有一天他们的爱还未等到见光就先死了。   很多时候,王公贵族家的儿女是无法自己决定终身大事的,也许哪天她会被许配给一个她并不认识的男子。尽管她是玉侯爷最宠爱的女儿,可是她绝对不会认为自己在玉侯爷心里的地位能抵得过家族利益。   玉侯爷是玉府的绝对权威,她想征得他的同意,并不希望最后以私奔收场。   所以此刻,无论玉侯爷是支持也好,反对也罢,她都必须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如果她爹同意,那么最好不过,若是不同意也没有关系,她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去等待滴水穿石的那一天。   此时的玉侯爷正在书房撰写文书,见进来的是玉飞胧,他便笑着放下手中的狼毫,道:“你这孩子,怎么每次都毛毛躁躁的?姑娘家的,凡事都学着稳重些……”虽是批评的话语,却夹杂了许多宠爱。   “知道了。”玉飞胧稳重地点了个头。   对于她这副德行,玉侯爷早已见惯不怪,他不甚在意地说道:“又是什么破事?”   “怎么能是破事!这次的事可重要了!”见玉侯爷不怎么搭理她,为了突出她今天不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来,玉飞胧只好站到玉侯爷的正对面,双手趴上檀木金漆的案几。   “哦?何事如此重要?”   “实话告诉您,你女儿我……喜欢上了一个人。”玉飞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自如,如此直白的说出来实在是很让她害臊的。   冷不丁的听到这么一句,玉侯爷的眼睛都亮了,他没想到女儿会把如此女孩子家的心事说给他一个大男人听。他心里一暖,脸上的笑意更增了几分,不枉平日里最宠爱这个女儿,简直太贴心了。   玉侯爷含笑打量着玉飞胧,越看越觉得满意,他的女儿真的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颦一笑都是赏心悦目的美,很有她母亲年轻时的风姿。   只是不知道她看上的是什么样的男子……玉侯爷有些好奇:“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有幸让我的胧儿如此喜欢?”   “爹地,咱得先约法三章,无论你中不中意,都不能说他坏话!”   “胡闹!爹爹是这样的人吗?只要胧儿喜欢,爹爹就喜欢!”玉侯爷非常豪爽地打包票,心里却十分悲催地叹气,这可真是女大不中留,还没嫁出去呢,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扭了。   “说话算数!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吧。”   “您知道的,我最近去了趟南斐……”   “难道是楚公子?”玉侯爷忍不住打断她,怪不得最近老是出双入对的……   “什么呀!我的心上人明明是天希!”玉飞胧怒敲桌子。   “……”   “爹地,这鸳鸯谱咱可不能乱点……”   “太子?”玉侯爷明显吃了一惊。   就知道她爹会是这种表情,其实“吃惊”已是她心里预想过的最低等级,她爹没有暴跳如雷绝对是今年最感动玉府的十大奇闻之一了。   “爹地,这个,我知道恐怕您一时难以接受,但是……”   “说实话,爹爹确实没想到会是他,你一向都明白我们和皇室的关系。”玉侯爷神色凝重。   玉飞胧觉得有些委屈,什么破皇室,为毛要阻碍她!“可是爹地,我真的好喜欢他。”   “胧儿,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事。你和他……”玉侯爷停顿了一下,见玉飞胧表情黯然便心有不忍,他走过去拥住她,安慰道,“傻女儿,为什么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天下好男儿多得是……”   玉飞胧趴进玉侯爷的怀里,忍不住眼泪扑簌而下:“我也试过不去喜欢他,我跟着师傅去了南斐,我以为躲开他远离他,只要花上一段时间我就可以忘记他。可谁知他早已在我心里扎了根,他可以那么轻易就在我暂时平静的心海里泛起涟漪。爹地,就像你只对娘亲情有独钟一样,天希他也是我的情有独钟!”   “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嗯。”玉飞胧抹着泪涕模糊的鼻子吭了一声,“有什么办法呢?我曾经拼命告诉自己和他在一起有多少坏处,可是这些都不及放弃他让我更悲伤。”   玉侯爷沉默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触及她如此奋不顾身的目光,他的心灵竟为之一颤:“你确定这是你要的幸福?要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天希他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你必须和其他女子分享一个丈夫,还有你一向渴望的自由,也只能葬送在重重宫墙内,你真的愿意为他忍受这些?”   就算玉飞胧愿意这样委屈自己,他玉腾知也不舍得女儿受这等罪。   “我不怕!有他在的地方,才有我渴望的自由。而我,就是他的三宫六院!”   玉侯爷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对自己说,既然选择爱了,就要勇敢到底!爹地,如果我没有为自己的幸福努力过,我一定会后悔的!”   玉侯爷依然没有说话,尽管他并不十分认同,但心里却在不住赞叹,这样霸气和勇敢的姑娘才配当他玉腾知的女儿!   “况且,谁都无法预料将来会发生什么,何必要为未知的一切而烦心?就算将来痛苦,但至少我努力过,我就不会后悔!” 也许将来他变心了,不再爱她了……不过一切都不要紧,谁能保证自己永远只爱一个人?可是如果找一个不爱的人结婚生子,那倒不如孤独终老!   玉侯爷叹了口气,才悠悠开口:“天希这小子,论相貌、人品、才学,算是勉强配得上你!”其实老丈人看女婿,是绝对看不顺眼的,玉侯爷这里说的虽是“勉强”二字,但其实算得上很高的评价了。玉飞胧可是他最宠爱的女儿,这天下没有几个人能入得了一个做爹的男人的法眼。   “爹……爹地,您还正常的吧?”玉飞胧惊恐地望着玉侯爷,打死她都想不到她爹会说天希的好话。一定是她耳朵打开的方式不对,否则这么骇人的话她怎么可能听到?   “这些日子以来,他为你所做的一切,爹爹都心里有数。尤其是他替你挡的那一箭,这世上恐怕很难再遇到一个愿意舍身护你的男子,既然遇见了就要懂得珍惜。”   “爹地,你……你说什么?麻烦你再说一遍!我觉得我的耳朵出毛病了!”是她幻听了吗?这特么一定是幻觉!珍惜?难道不是珍稀?真惜?针吸?……   玉侯爷见玉飞胧一副被雷劈中了后又哭又笑的表情,连带着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笑了:“我的傻姑娘,爹爹承认天希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不过,想过爹爹这一关,天希这小子还有很长路要走呢!”   “真的?”这难道是答应了的节奏么?她的天!太没有现实感了!彩票中奖都没这么无法置信啊!她爹居然答应了!这简直太不科学了!   玉飞胧喜极而泣,她快要激动疯了!她现在和一个神经病实在没什么两样!   “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玉侯爷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只是,爹爹这关相对好过,但另一个难关……”   “您是说皇上?”   “不错。天景洌决心对付我们这些藩王,只怕这一关不容易。”玉侯爷皱了皱眉头,“过些天让天希来一趟吧,本侯要和他谈谈。”   这边厢玉飞胧把心里的话统统向玉侯爷倾吐了出来,并且非常狗屎运地得到了父亲大人的口头许可,那边天希也在进行着同样的努力,然而却棘手得多。   皇宫内院里的人,大部分是没有感情的,他们只讲求利益。尤其是坐上帝王之位的人,一定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绝情。对皇帝来说,只要对巩固皇权有利的,凡事好商量,但若是威胁到自己的帝位的,那就别怪翻脸无情。   天希虽是皇帝天景洌唯一的儿子,可终归不是普通人家的寻常父子。他们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要为天家的江山考虑,不能因一己之私而罔顾江山社稷。所以天希不能如玉飞胧一样,只靠倾吐内心来赢得皇帝的支持,而是要一针见血地指出利弊,让皇帝觉得联姻并不是坏事。   龙紫宫内,天景洌屏退了所有奴才,背着手站在窗前。   “父皇,儿臣是真心喜欢玉家三小姐的。”天希恭敬地站在天景洌身后。   天景洌拨弄着指上的扳指,缓缓转过身来:“玉三小姐?德婉郡主玉飞胧?”   “正是。”   “说起来这孩子确实不错,朕看着也着实喜欢。”天景洌看了天希一眼,继续把玩着扳指,然而下一秒却话锋一转,“不过皇儿该知道,她是玉腾知的女儿。”   天希连忙跪下道:“正因为她是玉侯爷的女儿,儿臣才更要求父皇赐婚。”   “哦?此话怎讲?”   “父皇,削藩是必然之事,但看如今的形势,如若几大藩王联合起来,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对付得了他们。皇侯势均力敌,对战必是两败俱伤,就算侥幸获胜,也会元气大伤!因此而劳民伤财,实非上上之策。可要是玉侯爷站在我们这边,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以为玉腾知会任由其他藩王被朕除掉,而自己却视若无睹?”天景洌用嘴角牵动笑意,继续道,“他不会不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天希仰头,缓缓地道:“这就要看父皇您了。”   “你是说,如果玉腾知识相的话,你想让朕放他一马?”天景洌直视着天希的眼睛,仿佛要从他的眼里读出什么来。   “父皇,削藩虽是必然,但您不必铁心毁灭他们。”   “大胆!你这是在教训朕?”天景洌怒意骤起。   天希面无惧意,仍直言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如果可以争取,为什么非要硬碰硬?与玉家联姻不失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可是父皇若一心想毁灭玉家和其他藩王,我们都知道,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联合起来对抗父皇!请父皇为天下百姓着想,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起战乱。”   “混账!你以为朕是那穷兵黩武之辈?朕比谁都不希望朕的子民遭受兵荒马乱之苦!可诸侯始终是朕心头之患,若不除之,朕寝食难安!”   “父皇,其实您心里明白的,削藩并不只有这一种途径。”   天景洌的脸上闪过阴暗,随即又柔和了些:“你那么肯定玉腾知会接受联姻?”   天希见天景洌终于开始考虑他的建议,知道赐婚的几率已大增,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神经并未放松。他继续道:“儿臣不能肯定。但儿臣知道,如果不去试一试,就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何况,因为唐家的关系,玉侯爷不得不再重新考虑玉府未来的走向,这是个绝对的好机会!”   天景洌淡淡扫了他一眼,唐家因唐淅雪之死而与玉家生了隔阂,倒确实是对玉家的重大打击,这个时候玉腾知必然不能安坐。不过尽管如此,皇室依然没有必胜的把握,唐家现在虽然不再明着相助玉家,可他们也并不是皇室的衷心奴仆,手握重兵的唐家的存在仍然让天景洌不能安心。   唐淅雪的死,并不是皇室安排的,虽然她的死确实给皇室带来了好的结果,可是……也许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也许,这根本就是玉唐两家暗中~共谋的苦肉计,用来分散他天景洌的注意力。若是后者,那么联姻正好是用来试探玉腾知的绝佳办法,他若答应则最好,若是不答应,大抵实情便是如此了。   “父皇,如果玉侯爷有心不与我们为敌,而他又愿意将女儿嫁过来,试想,这会对其他王侯产生怎样的影响?”   天景洌眉头一动,会有怎样的影响他自然是明白的。若真是如天希所讲那样,对于剩下的王侯来说,根本无力对抗朝廷,一定会有大量的藩王自愿向皇室靠拢,就算有一两个不愿放弃藩王利益的,要再除之也不晚。   “父皇已然心有计较,何不让儿臣试一试?”天希抬眸,目光坚定。   天景洌良久没有说话,好似在思考什么。然后,威严的脸上现出了淡淡的笑意,他朗声道:“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不过,不要以为朕会因此答应赐婚。究竟该如何做,你知道的。”   “儿臣叩谢父皇!”   天希是知道的,天景洌强硬的削藩态度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改变。如果只是联姻,而无法改变皇侯现状,就根本无济于事!   但至少他父皇给了他努力的机会!为了他的蛮女,也为了皇室与诸侯之争的和平解决,还为了天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这将是一个好的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阳光灿烂      三日后的早上,当朝太子殿下天希驾临玉府,轻车简从,更像是私人拜访。   玉飞胧第一时间赶到玉侯爷的书房,心里盘算着就算他爹和天希不让她参与表达意见,她至少也可以听听墙角,但谁知连墙角都没摸到就被赶了出来。   不听就不听,反正早晚会知道。什么男人和男人间的对话,男人就是矫情!   她在书房外徘徊了一阵,随后找了条石凳坐定。看在他们都是这么重要的男人的份上,暂且就不打扰他俩了。   可是天不遂人愿,她这么坐等,就是怎么都等不到他们出门。照她往常的脾气,早就坐不住四处闲逛去了,不过这次大概是她心里太想知道天希和她爹会面的结果,于是这一日她竟然在一条石凳上整整坐了一个早上。   眼看着日头越升越高,她抬头眯着眼从指缝间张望了一下天空,入眼的是澄净如洗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天色出奇得好,然而那过于灿烂的阳光却让她渐渐有些承受不住,几乎要中暑!   这个时候,要是有一大桶冰淇淋该多好啊!玉飞胧耷拉着脑袋,舔舔嘴唇,恍惚间看见一只西瓜砸向了她!   西瓜!玉飞胧蹦地一下跳起身来,双眼直愣愣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玉飞宓……手中的西瓜!对于此刻口干舌燥的她来说,这简直就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的“久旱逢甘霖”!   “胧儿,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呢?”见玉飞胧只是双眼死死地盯着她盘子里的寒瓜,玉飞宓柔柔地笑了,她知道玉飞胧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不过……这盘寒瓜可不是给她吃的。   玉飞胧所知的西瓜,这里的人称之为寒瓜。   “我那个闲逛逛得累了先休息一下来着……你来得正是时候!话说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狂口渴?”玉飞胧说谎不打草稿,说着说着就伸手想去抓西瓜。   没想到玉飞宓却轻巧地端着盘子躲过了她的魔爪:“胧儿,这是给爹爹和太子殿下的!寒瓜的时令还没到,难得这一个成熟了,娘就让我端过来让太子殿下尝尝鲜。”   太子殿下是吧?他老人家吃不吃还得看本姑娘脸色呢!   玉飞胧眼睁睁地看着玉飞宓把那几片西瓜当宝似的保护在身侧,她只能悲催地在一边干瞪眼,然后狂流口水。尼玛!不就是西瓜么!想当年本姑娘还在现代的时候,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虽然西瓜在这里比较罕见,而且此时还未到成熟的季节,但也不至于如此这般宝贝吧!   “您老好歹看看我这可怜巴巴的样子,面黄肌瘦的,营养不良,关键是烈日当空照,蒸发太快,急需补充水分,好歹关照我一小块呗!”   “不行就是不行,况且你的体质,碰不得寒瓜的……”玉飞宓坚守原则。   “我,那个,虽然是有点不适合吃寒瓜……”玉飞胧咬咬嘴唇,想起自己肚子的不争气——每年只要一碰西瓜就肯定腹泻,于是看西瓜的表情瞬间就怨念了。说起来也不奇怪,她的身体毛病太多,从小就被当成病秧子,要不是有“十味珍”撑着,恐怕早就翘了辫子,哪能苟延残喘到现在?   “你既然知道,怎么还这么不听劝?往年我们都不准你吃,你还次次气我们。今年还是一样,一点都不能碰!”玉飞宓佯装生气地嗔怪了句。   “可是我最爱西瓜了,为了它,就算是上刀山拉肚子,下油锅拉肚子,我都去得……”   玉飞宓扑哧一笑,随即用手背捂了捂嘴巴,正色道:“好了,你呀总是不正经。不过今儿个无论你怎么耍赖,都别想骗走寒瓜!我不和你说了,迟了这寒瓜会变味的,我得先送进去了。”   玉飞宓说完,抬腿要走,却不料被玉飞胧一把抓住了衣角:“等一下,等一下,我真的口渴,我就拿一块,爹地他们不会发现的……”   玉飞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捞走了两块西瓜,顺便各啃了一口,然后对着玉飞宓恼怒又担心的面容憨憨一笑。   “胧儿你!”玉飞宓跺脚,每次她着急的时候都会恨恨地踩一踩地,不过跺脚的样子看上去还是很温柔,倒更像是撒娇,“肚子吃坏了可怎么办?这么不听劝,到时可不要赖我头上!对了,不是说只拿一块的么?”   “嘿嘿……”玉飞胧忙着啃西瓜。   虽然被玉飞胧半路打劫,但玉飞宓还是准备把剩余的端给她爹和太子殿下。   不出所料的,玉飞宓也一样被挡在了书房外,没能进得门去。那盘西瓜倒是由第一护卫玉祈代送进去了,但玉飞宓一脸悻悻,她本想亲自送瓜,哪成想连人影都没见到……外头的阳光再好也实在难掩心中失落。   此刻的玉飞宓很失望,此刻的玉飞胧也一样不好过。   对玉飞胧来说,西瓜的威力简直是非常之强大——每吃必拉!才刚啃了一块半,她就感觉到腹部不适了,龇牙咧嘴地盯着剩下的半块,真是吃了又不是,不吃又不爽。   玉飞宓走了过来,见玉飞胧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捧着半块西瓜,眉头紧紧皱着,当下快步搀住她:“胧儿,你还好吧?”   “不行了,不行了……”玉飞胧的腹内渐渐翻江倒海得厉害,她咬牙忍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撑不住,随手把半块西瓜丢给玉飞宓,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茅厕而去。   玉飞宓愣愣地捧着半块西瓜,当下未及反应过来该怎么办。这剩下的半块,玉飞胧是绝对不能再吃了的,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跟过去,还是应该在这里等玉飞胧?她又跺了跺脚,讨厌自己的犹豫不决,却又一点办法也没有。   玉飞胧舒舒服服地出了茅厕,顿觉神清气爽。万恶的西瓜虽然和她犯冲,但拉完肚子后却身轻如燕,正所谓“排出毒素,一身轻松”,玉飞胧笑着想,现代广告语诚不欺我也。   她欢欢乐乐地奔了回来,远远地就看到书房门外天希挺拔的背影,阳光下线条异常分明,实在让人移不开眼。当真是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   “天……”玉飞胧本来想叫他的,可不知怎么的,她只是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念了个“天”字,轻得谁都没听到,包括眼前谈笑风生的两人。   天希的心情看上去很好,他的另一侧,站着满面容光的玉飞宓,两人有说有笑,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玉飞胧一时间表情有些僵硬,看着眼前的两人如此明亮清澈的笑颜,突然有些刺痛自己的眼。   她似乎忘记了,忘记了那么重要的一件事——最初的时候,是玉飞宓……先喜欢上的天希!   她怎么就忘了呢?玉飞宓第一次在天下第一楼遇见天希之时,就已经对他一见钟情!玉飞宓不说,她就再也没想起这段年少往事。可是尽管她忘了,玉飞宓却不会忘。   这么多年来,玉飞宓是不是再也没能忘记他?不然此刻她的脸上为何会带着羞怯和淡淡的绯红?为什么会无缘无故亲自送一盘西瓜?   “天希,你和爹地谈完了?”玉飞胧揉了揉自己的脸,边走边扯出一个无敌大笑脸,尽量让表情显得自然些。   爱情,是自己的,绝不会让。   “胧儿!”天希回转身,也不避讳身旁是否有其他人,极其自然地握住了玉飞胧的手,“你爹答应了。”   “真的?”玉飞胧欣喜万分,当下顾不得玉飞宓还在一旁,另一只手激动得握住天希的手臂,一脸期待的表情,“那皇上那边呢?他怎么说?”   “我……我先走了。”站在一边的玉飞宓突然插了一句话进来,此刻的她神情有些慌乱,甚至连双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了。她说完不等两人回应,跌跌撞撞得退开去,像怯战的士兵一样逃离了战场。   见她突然如此落寞地离去,玉飞胧瞬间觉得自己很残忍。是的,她无法退让自己的爱情,可是,她至少应该顾忌玉飞宓的情绪。   潜意识里天希也明白了些什么,可是他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他清晰地看见玉飞胧的表情瞬间变得晦暗,他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道:“胧儿,不要想太多。”   “嗯。”玉飞胧轻轻回应。天希是当朝太子殿下,注定了她玉飞胧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情敌,她不能从一开始就被打败!“对了,你父皇怎么说?”   天希不妨她转换如此之快,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开玩笑似地道:“父皇说你顽皮捣蛋了些,又被宠得无法无天,自我意识太强,恐怕……”   “恐怕……怎么样?”原谅玉飞胧此刻脑子不太好使,这又是情敌又是家长的,压力实在山大!玉飞胧是真的信了天希的话,她的脸色逐渐凝重,她就知道皇帝他老人家不好撼动。   天希注意着她的表情,见她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就再也不忍开玩笑,道:“恐怕我以后会得气管炎……”   本来还是满面愁容的玉飞胧愣了一愣,反应有些迟缓,好在最后还是明白过来自己被耍了。   “你爹才不知道什么气管炎腹管炎的!明显假传圣旨!”   “我乐意!”   也不知天希的意思是他乐意假传圣旨,还是他乐意得气管炎。   玉飞胧默默泣泪,她现在简直是上下不得。继续说人家故意伪造皇帝的话吧,这罪名太严重了,她不敢;但是就这么被某人占便宜呢,她又很是不甘。   于是机灵如她,当机立断开聊了另一个话题:“吃西瓜了吗?”   “嗯?”天希被她如此跳跃的思维晃了一晃。   “我是说寒瓜。”玉飞胧解释道。   “盛情难却,味道很不错。”准岳父大人请吃瓜,天希自然不能拒绝。   玉飞胧一听,当时就怒了:“你!你!你!”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有毒你也吃啊?”玉飞胧一脸愤懑,凭什么自己吃完拉肚子,他吃完就像没吃的样子!   天希侧着头轻轻扣了扣她的鼻梁,笑话她道:“我听说这寒瓜是玉二小姐送来的?”言下之意,他知道她吃醋了。   玉飞胧继续怒:“以后不准吃西瓜!谁送的都不准吃!”   天希笑得春光灿烂。   “严肃点!咱们得一条心,同舟共济,有难同当!西瓜不是个好瓜,我吃不了,你也别想吃!你地,明白?”   “明白!”天希无敌配合。他知道玉飞胧和西瓜之间,有一段孽缘。   “好孩子!”玉飞胧老泪纵横,很是欣慰。她家殿下总算也有不和她对着干的时候,简直太难得了!   天希笑着想了想,却加了句让玉飞胧立马撞墙的话:“嗯,我决定了,下次什么时候你不乖了,我就在你面前吃寒瓜!专挑那些漂亮小姑娘送过来的……”   “你再敢啃一口试试!”愤怒的玉飞胧使出了天马流星拳,一阵暴打。   送天希出府后,心情靓到爆的玉飞胧稍一休整,便拉上蓝儿欢欢喜喜地出门去了。正所谓,难过的时候要血拼,开心的时候更要血拼!是女人,一定要血拼!   人一旦高兴起来,真的是看什么都顺眼,好像全世界都绕着她转,花钱如流血也一点不知心疼,当然他们玉侯府不差钱。   此时,玉飞胧正拉着蓝儿在各个摊位前乱窜。   “小姐,你一口气买这么多,这是要开店的节奏么?”蓝儿手里拎着一堆玉飞胧的战利品,直翻白眼。   玉飞胧一脸讨好的表情,叫人家狂拎东西实在有违她高尚的品格,但是她的手必须空着呀,这样才能买更多的东西呀!   “小篮子,真是辛苦你了!”玉飞胧可怜兮兮地嘟了嘟嘴。   “小姐!”蓝儿想抱怨又实在是有口难言,碰到个这么奇葩的主子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来来来,这些也拿着。”玉飞胧忙不迭地往蓝儿手里塞东西。   蓝儿有种想死的冲动,奇葩主子这下真的可以开店了。   “这边这边,这个发簪好好看,篮子姐你说呢?”玉飞胧拉着蓝儿冲进一家首饰店。   蓝儿偏过头转向另一边,果断表示拒绝。   “湖蓝色的蝴蝶簪,最适合篮子姐你了。老板,这个我要了!”   “小姐……”   “嘘,只有这个是唯独贿赂你的,其他人都木有哦!”   “啊?”   “傻呀你,千万别说是小姐我送的。否则府里那么多人,你手上这么点东西均分后每个人也拿不到多少,他们保准眼红你!”   蓝儿有些错愕,一时没明白过来:“小姐,这些东西……”   “嘿嘿,小姐我心情好。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懂的。”玉飞胧扮了个鬼脸,然后继续扎进各种摊位里。   “小姐……”蓝儿伸出一根指头拉了拉玉飞胧的衣袖。   “好姐姐,再小小拎一下下,买完这个花篮,我们就打道回府。”玉飞胧趴在一堆花篮摊前挑得眼花缭乱,每一只都编得太精致了,她忍不住也想给自己买个小礼物。   “小姐!”   “你看是这个好看还是那个好看?”玉飞胧后知后觉地发现蓝儿的语气有些不对,她一脸莫名其妙地回过头去看了看,只见蓝儿的表情分外严肃,这……不会是想辞职不干了吧?她承认,叫人家一直这么拎着确实不太人道。   玉飞胧笑意一敛,蓝儿却突然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小姐,有个人一直跟着我们。”   “什么?哪里?谁?”   “小姐不要回头……”蓝儿还没来得及提醒她不要打草惊蛇,玉飞胧已经利索地转头寻找跟踪者了。   四目相对,玉飞胧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个女子,因为对方正死死地盯着她。   好熟悉的一张脸!玉飞胧拼命回想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脑海里各种片段飞过,最终定格在她和陈敛交谈的那个夜晚,那个月光下如影子一样的女子!   又是她?为什么这个人的眼神总是这么异样?无端端的让人毛骨悚然!   那女子依然是一身西域装束,浅褐色的肌肤仍是毫无血色的干白,但她现在却是笑着的,那样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灿烂,眼角的金粉闪闪发着光,但却无法掩饰灵魂深处的空洞。   蓝儿颇为警觉地挡在了玉飞胧身前。   “这个人,上次闯进府里重伤陈敛的就是她!”玉飞胧不知道对方究竟想怎样,当下道,“我们先回府!”   两人快步往侯府方向行进,然而那女子却一直紧紧地跟在她们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眼看着离侯府已经不远,那女子却突然失去了耐心,纵身一跃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你究竟是何人?”玉飞胧问。   那女子并不答,只是露出灿烂的笑容,用空洞的眼神紧盯着玉飞胧,然后一步步靠近她。   蓝儿见情况越发不对,二话不说就向那女子一掌劈了过去,那女子轻巧一闪,像一道光一样闪到了另一边。蓝儿见一击不中,遂使出第二招,与她缠斗了起来。   玉飞胧紧张地看着打斗中的两人,一时竟分不出谁占上风。玉府七大丫头,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所以玉侯爷才会放心玉飞胧在蓝儿的陪护下出府逛街。   玉飞胧虽是学过功夫的,而且暗器这一部分已经小有所成,但此刻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加入到战局中去,两人的速度都太快了,快到她只觉得眼前是各种影子在闪。   这条街向来行人较少,现在又有这两人激烈打斗,偶有行人更是绕道而行了。   但此刻玉飞胧却听到一个女声在她身后响起,带着慵懒的调子:“你这个侍女,是打不过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粉蝶娘子      玉飞胧回头,只见来人着一身粉色纱裙,步态轻盈,仿佛重力于她是可以忽略的。她的身材婀娜有致,大抵只一眼,天下男人便会为她的卓绝风姿而倾倒。那张看上去大约二十上下的面容保养得极佳,肌肤饱满有光泽,饶是没有化妆亦显得十分柔美。   “你怎么知道?”玉飞胧脱口问道。   粉衣女子目视着打斗中的两人,悠然道:“你自己看。”   玉飞胧把视线掉转到蓝儿和西域女子身上,一开始并不以为然,然而细瞧之下便看出了端倪。情势果然如粉衣女子所言,那西域女子的身手太过诡异,蓝儿似乎非常不适应她的招式,已稍稍露出一丝不支之势。   玉飞胧顿时有点慌了,如果连蓝儿都无法对付这个人,那么她该怎么办?自己这一身三脚猫的功夫,无论如何都帮不了蓝儿,若是贸然跳入战场只怕会影响蓝儿出招。难道,立即跑回府里搬救兵?   正当她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那粉衣女子却突然开口,表情十分悠哉:“我可以救她。”   “你?”玉飞胧好奇地回过头看她,脑子里思绪飞转,刚才这个女子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步履轻盈,自然不会是一般的人,只是这人为何要帮她?她可不认为这个奇怪的陌生人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怎么?不信?”   “不是……”玉飞胧仔细地打量着她,她的眼神慵懒却又有神,面容看上去年轻但处处流露出丰富的阅历。记忆里有一部分渐渐复苏,玉飞胧记起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你是……粉蝶娘子花解语?”   那女子的视线终于转到玉飞胧身上,似笑非笑地道:“终于记起来了?”   玉飞胧确实记起来了,那次她和天希一路追踪白纯儿追进了绮云楼,却一不小心打搅了她和某男子的好事,然后天希还被她非礼了好几下。   “那个,对不起啊,我们上次不是故意的……”对方可是花解语,传说中武功异常高强的女子,玉飞胧是绝对不想得罪的。   “我若怪你们,你以为当时你们还有命逃走?”   “对,对!”玉飞胧拼命点头,“对了,你刚才说你可以救蓝儿,那拜托你赶紧帮她一把吧!”   “你确定?”   “当……”玉飞胧一时噎住。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花解语若真心想救人,早就出手了,何必等自己求她?“说吧,什么条件?”   对于一个风尘女子来说,她最想要得到的是什么?赎身脱籍?还是身份地位金钱?她一定早就知道了玉飞胧侯府小姐的身份,所以才会在此时出现。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花解语对玉飞胧一定没有恶意,否则以她的武功,早就拿下了玉飞胧,绝对不会在这里浪费口舌。   “要我救人也可以,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花解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十分干脆地道。   “啊?”玉飞胧没想到她的要求会这么简单,一时有点懵了,回答问题?对方没问题吧!   “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一百个愿意!简直不能更愿意!只要你肯帮蓝儿,哪怕十万个为什么我都回答你!”   “好!”   当真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花解语绝对是武林顶级高手,她竟然在三招之内就结束了战斗,快得令人发指!那西域女子的招式虽然诡异,速度又有如光一般快,但花解语却能各个击破,她的速度比不上西域女子,可是每次出手都目的性极强,三下两下就化解了对方的招数。   这这这……玉飞胧一时反应不过来,战斗结束得也太快了吧!她都还没怎么看清楚,就突然胜败已定。难道,西域女子是托?故意输给花解语的?否则,这个花解语也实在是太恐怖了!   玉飞胧没时间想太多,她第一时间赶到蓝儿身边扶住她。和西域女子缠斗了一阵的蓝儿受伤不轻,此时一放松,口中竟吐出鲜血来。   “篮子姐你怎么样?我马上送你回府!”玉飞胧手忙脚乱地架着受伤的蓝儿欲往前走。   “站住!”花解语一手擒着西域女子,一手拦住玉飞胧的去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花解语看了一眼西域女子,然后对着玉飞胧道:“我问你,秋蝉子现下在何处?”   “师父?”玉飞胧怎么都想不到花解语的问题竟然和秋蝉子有关。只是这样两个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去的人,怎么会有瓜葛?她实在是想不明白,难道……   听说身为绮云楼花魁的花解语,经常对不愿和她欢愉的男子痛下杀手,而对于那些乖乖诚服于她石榴裙下的男子,她倒是待他们极为不错。难道她看上了秋蝉子,但是秋蝉子不屑与她为伍?所以她一气之下想找出秋蝉子,然后要碎尸万段什么的?   不会是这样的吧?玉飞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告诉我他在哪!”   “我不知道,真的。” 玉飞胧是真的不知道,秋蝉子当初确实没和她说过要去哪。她心里冷汗涔涔地想,就算真知道秋蝉子在哪里,她也绝对不能泄露半句,否则以花解语的手段,恐怕武功高如秋蝉子,也必定难逃她的魔爪。   “你不知道?”花解语将信将疑,眼神却异常锐利。   “真的,我发誓我绝对没有骗你!”   见玉飞胧表情如此真诚自然,花解语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然而她又转头看了看西域女子,秀眉一锁,这么些年来她见识过的人物不计其数,还从来没有谁能骗倒她,可是这次她却不确定了,她不确定自己应该相信玉飞胧还是眼前的这个西域女子。   “秋蝉子在玉府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突然离开?况且你们师徒感情如此深厚,他怎会不告诉你他去了哪里?”花解语选择了相信西域女子,相比难料的人心,她只是更相信上天赋予的血脉相连罢了。   “你!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但是我真的没有骗你!我没有时间跟你耗下去,蓝儿的伤不能再拖了。”玉飞胧郁闷无比,碰上个生性多疑的人真是麻烦,说真话她都不信!   “只要你说出秋蝉子的去向,我保证你的侍女很快伤愈!”   玉飞胧简直欲哭无泪:“求求你了,我是真不知道,天塌下来我还是不知道。我也想知晓师父的去向,可是师父他是无双山弟子,云游四海一直都是无双山门人的习惯,他已经因为我的原因在府里待了太久,我又怎能再自私地一直留他?”   “可是,”花解语把已经被她击昏的西域女子扔到玉飞胧面前,道,“她又如何解释?”   “她?”玉飞胧这就不明白了,她都不知道这西域女子是何方妖孽,要她如何解释?她还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这人特么究竟哪里冒出来的!   “她是西域蓝家的人!”花解语的语气有些怪异。   “蓝家?”   花解语狡诈一笑:“看来秋蝉子也没有瞒你么!”   “蓝家?蓝家我当然知道啦!”玉飞胧连忙道,“天下四大世家中的古怪世家嘛,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了。古怪世家深居西域,从不踏出西域半步,族人姓蓝,几百年来一直实行族内通婚……”   “你知道的倒挺多。不过,不知道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西域蓝家的人,个个血性相吸,他们可以轻易感知对方是否为家族中人,以及和自己的血缘接近程度。”   “这个……你是说这个西域女子是靠着血性相吸才找到这儿来的?”玉飞胧吃惊不已。   “正是。如果秋蝉子,哦不,应该是蓝辰赋,他若不在京城的话,蓝家的人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花解语居然知道秋蝉子就是蓝辰赋,这让玉飞胧非常意外,她师父究竟和花解语是什么关系以至于花解语对他的一切都如此了如指掌?   “可是这个西域女子跟踪的人明明是我,我就不明白了,我又不是蓝家的人,这个人干嘛一直跟着我?”玉飞胧反问道。   “我想你应该知道的,古怪世家的人都长得千奇百怪,而这个女子虽然长相比较正常,但体质却异于常人。她的体质呈极阳性,并且在有阳光的情况下,她的功力便会大增。”   虽然花解语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并没有解答玉飞胧的疑问,但玉飞胧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插嘴问道:“你是说在晚上的时候,她就没有这么厉害了?”   “没错。一旦到了晚上,那就是她最虚弱的时刻,她必须进入睡眠状态来养精蓄锐。这个蓝家女子的血液已经达到了非常纯净的程度,所以她能够非常准确地找到她要找的族中人。而你的身上沾染了太多蓝家人的气息,她自然就会跟着你了。”   太多的信息让玉飞胧一时无法消化,如果花解语说的都是真的,那么那天晚上闯进玉府的女子就不会是眼前这一位了。那天晚上的女子有如鬼魅一般,绝对不处于最虚弱状态,但是这两人长得实在太像,唯一的区别,要说真有区别的话,那就是她们眼角所涂之粉的颜色,一个是银色的,而眼前的这一位却是金色的,还有表情也略有不同,一个是冷硬的,而这一个是一直微笑着的。   至于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找她玉飞胧,难道真的如花解语所说,她的身上沾染了蓝家人的气息?蓝家人?花解语说的难道就是她师父蓝辰赋?怎么可能!花解语都说了,古怪世家的人都长得千奇百怪,她师父那么正常,怎么可能会是古怪世家的族人!况且天下姓蓝的又不是只有他们古怪世家!   “你到底想说什么?”玉飞胧是绝对不会承认秋蝉子是来自古怪世家的,她师父是个正常人!   “我想说什么,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你胡说八道!你根本不认识我师父,凭什么杜撰他的身世!况且你怎么知道这个西域女子就是蓝家的人?你有什么证据?”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花解语笑了,笑得有些凄惨,“这么多年,我把时间都花在了这上面,你觉得我知不知道?”   “我才不会相信你!”   花解语拦住玉飞胧:“信不信由你!但是你必须告诉我,蓝辰赋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我是不是对你太仁慈了?”   “你想怎么样?杀了我吗?杀了我,我还是那句话,不知道!”玉飞胧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敢和粉蝶娘子叫板,“你不是说这个西域女子会什么血性相吸吗?让她去吸啊!她要是真能凭这个找到她要找的人,我就佩服她!”   花解语脸色一沉,她的耐心渐渐耗尽,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不见棺材不落泪!”   玉飞胧却没被她的恐吓吓住,反而愈发硬气:“我告诉你,你寄希望于这个西域女子,是根本不可能找到我师父的!她只会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我身后晃荡,你觉得她靠谱吗?什么血性相吸?我师父说得没错,都是些邪门歪道!”   “这倒是蓝辰赋会说的话。”花解语哼笑。   “花姑娘,你想知道的,我真的无可奉告,告辞!”玉飞胧说着就搀着蓝儿往前走去。蓝儿经此一耽搁,伤情竟又严重了几分。   “不要以为你是他的爱徒,我就不敢对你怎样!”花解语这次却也没拦住玉飞胧,只是道,“我找了他这么多年,又何惧再多等几年!”   玉飞胧闻言一惊,回头看了看花解语,只见她轻巧地拉起那个被击昏的西域女子,就像拎着一只小鸡似的朝着另一个方向飞檐走壁而去。   “小姐,你别搀着我了……”蓝儿的声音很虚弱,“我自己可以走的……”   “不要说话!”玉飞胧几乎是用骂人的语气对蓝儿说的,吓得本来就没什么力气的蓝儿赶紧闭上了嘴。   玉飞胧机械地扶着蓝儿朝侯府的方向艰难前行,脑子里却乱得一团遭。   她只见过花解语一面,还是在妓院。平日里一个是侯府的千金,一个是绮云楼的花魁,两人并无交集,但花解语显然查过她的底,知道她的身份。上次只是个意外,花解语自己也说了,并不会因那事怪她。   所以花解语这次,就是专程为了蓝辰赋而来的。花解语显然并不想和她玉飞胧为敌,不然花解语根本无需以救蓝儿为条件来询问蓝辰赋的去向,完全可以用武力解决一切。是因为她玉飞胧是蓝辰赋的徒弟,所以花解语才格外手下留情?   那么花解语究竟和蓝辰赋是什么关系?   花解语说自己找了蓝辰赋很多年,可是蓝辰赋这些年一直是玉府的入幕之宾,离开也不过个把月的时间,难道她之前并不知道蓝辰赋在玉府?   ……有一个人,也是最近才知道蓝辰赋和玉家的关系的。   想到这一层,玉飞胧悍然大惊,会吗?   千面圣手凌想若……难道花解语就是她?   实在是震惊于自己的想法,玉飞胧简直不敢置信。花解语明明二十上下的年纪,而凌想若和蓝辰赋相爱已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所以她们应该不会是同一个人!   可是花解语和凌想若又有非常相似的地方,花解语天天待的是花柳之地,而凌想若在美人村庄的时候做的事与花解语并无异处;花解语的武功异常高强,而凌想若学会了《桃花手记》,世上根本没有几个人是她的对手……   那么,她们是否是相互认识的?是同党?凌想若是否也在京城?难道……是母女?论年纪,似乎有这个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为书狂      蓝儿的伤比玉飞胧想象的还要严重,不过虽然拖延了一刻才得到救治,但好在玉府七大丫头都是体质极佳之人,蓝儿的资质更是个中翘楚,所以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玉飞胧没想到的是,那个西域女子竟然能把蓝儿伤得如此之重。记得秋蝉子曾经说过,古怪世家的人认为极度纯净、没有杂质的血液能造就一个长生不死、无可匹敌的天人,他们终其一生都是为了这个疯狂的念想而活的。而花解语也说,那个西域女子的体质异于常人,她的血液已经达到了非常纯净的程度,难道她就是无数代拥有纯净血液的男女交~媾后的结晶——血液更为纯净的蓝家人?或许她还未能达到天人的程度,但各方面却都已是超出常人,拥有高强而诡异的武功也不难解释了。   短短十几天的功夫,玉飞胧身边就折了两员大将,这让她的心情低落不已,干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   这日已日落西山,夜色渐浓,但天却闷闷的着实有些热,大丫头青儿打开了几扇窗户,窗前的楠木书案上,烛火摇曳,玉飞胧端坐在紫檀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异国志》,状似看得极为入神。   “小姐,瞧这闷热的天,想来须臾便会有雷雨落下来了。”青儿轻声道。   “嗯。”玉飞胧无意识地回了一句。   青儿见她如此全神贯注,便只默默地又取来了两截蜡烛点上,好让屋里显得更亮堂些。没成想刚点上没多久,外面就刮起了风,一阵热风灌进来,烛火抵不住风势,“呲”一声就灭了。   “怎么了?怎么了?”玉飞胧嗖的一下站了起来。   “小姐不要急,是起风了,风吹熄了烛火,奴婢这就去关了窗。”   玉飞胧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应了句“好的”又坐回凳子上,这才发觉天气热得不像话,心里一思量,便喊住青儿:“青姐姐,还是不要关了,关了会更闷。我不坐在这窗前看就是了,帮我把书搬到内室去。”   起风没多久,迅雷就以不及掩耳之势打了下来,闪电嚣张得划过天际,倾盆大雨转瞬到来,冲刷着世上的一切,闷热被一丝一丝洗去。   玉飞胧想不到这个时候玉侯爷会来到她屋里。   “爹地?”见玉侯爷的衣摆被打湿了一片,发丝也被风雨刮得有些许凌乱,她急忙让青儿去取干净的布帛出来。   “胧儿,这点雨不碍事……”被玉飞胧拉过去用干布劈头盖脸地抹了一把,玉侯爷只能边笑边无奈地说。   玉飞胧笑笑:“还是擦干比较好。”   玉侯爷任由她抹着,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刚才过来的时候还不曾下雨,没想到这雨说下就下……胧儿,爹爹是来告诉你,蓝月光已经被擒住了……”   “这种事,打发下人来就可以了,何必爹地亲自……什么?你刚才说谁?”玉飞胧认真地擦着玉侯爷的湿头发,本来以为是件普通的事,却冷不丁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引起了她的兴趣。   “蓝月光,西域古怪世家年纪最小的族人。”   “蓝月光?”玉飞胧停下手中的活,重复着念了一遍,忽然眼前一亮,“爹地,你是说上次夜闯我侯府的西域女子?她被擒了?”   玉侯爷赞许地看了眼她:“不错。”   “可是她的武功诡异,如影子般难以捕捉路数……”   “今晚她再次夜闯我侯府,是玉祈一举擒住了她!”   玉祈!竟然是第一护卫亲自出手!玉祈是玉府的护卫统领,也是玉侯爷的贴身护卫,其实他很少出手,毕竟玉府里的高手一抓一大把,大多数情况下根本无需他使力。这世上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正实力,他虽然低调但任谁都不敢小觑,连无双山出身的秋蝉子都曾经自叹弗如。   也是,连蓝儿都被另一个长相相同的西域女子伤得如此之重,如果不是玉祈的话,怕是要抓住蓝月光颇得费一番周折!   “爹地,被我们抓住的这个叫蓝月光,那么那个被花解语带走的叫什么名字?”既然能查出蓝月光,就一定也查出了另一个的身份。   “蓝阳光。”   “和我猜的差不多。”玉飞胧俏皮地眨了眨眼。   花解语说过,蓝阳光的体质呈极阳性,阳光下功力大增,一旦到晚上身体就会极度虚弱;那么相应的,蓝月光的体质必然是呈极阴性,只有在有月光的情况下才会有如此诡异的身手,大概白天便会如死尸一般。   她们俩这也真算是人如其名,阴阳互补,日夜兼顾,各司其职了。   这时玉侯爷站起来走到玉飞胧的书案前,单手执起她翻了大半的《异国志》,似笑非笑地转口道:“爹爹听闻胧儿你近日醉心于埋头书海之中,怎么,终于想明白该好好念书了?”   玉飞胧史无前例的没有反驳,要按她以前的性子,必定会口是心非地胡诌几句,这次却极为配合地应了句:“是的,爹地!”   玉侯爷哈哈大笑地走到玉飞胧跟前,单手有力地拍了拍她的肩,极为欣慰:“胧儿长大了!”   本来就很大!玉飞胧翻了个白眼,人家从小就是成年人。   “本来是想过来瞧瞧你在捣鼓什么,顺便告诉你蓝月光的事,不过现在爹爹放心了,胧儿是真的在看书!”玉侯爷的心情似乎越发好起来。   “爹地!”   “好了,”玉侯爷收起玩笑话,正色道,“晚上就好好休息吧,就着烛火读书,仔细坏了眼睛!虽然喜欢看书,也不可一整天都扑在上面,有闲暇了多出去走走……”   看来玉飞胧最近的风格突变,让玉侯爷也着实受不了了。以前是她千方百计想逃出府去,他点不点头还得看看心情,如今倒完全反了过来。   “哦,好啊!”玉飞胧不咸不淡地吭了一声。   蓝月光已被擒,警报虽然没有完全解除,但显然已降了一等级,不过要出去,至少等她先看完手中的书籍再说……   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自从她拿起某本书看了看之后,情况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她开始疯狂地往侯府的藏书楼跑,疯狂地阅读各类书籍,疯狂地朝着文艺青年的道路上飞奔,根本停不下来。   玉飞胧本来以为自己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决心和毅力一直趴在书上,却没想到这样的日子,她居然整整过了八个月!她用尽一切的时间看书,最后回过头来想,现代人们所说的考研生,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她不是不想出府,也不是没有逛过街,她也常常随父母兄弟出外游玩办事,只是不再如以前那般频繁。在她心里,蓝儿受伤的事始终横亘着挥之不去,如果那天没有出去,蓝儿就不会受伤,如果今后不再任性地出去,就不会再有人因此受伤。   她不出去,反倒是风闲羽偶尔会来玉府。他虽然很忙,但似乎来玉府走动却也是他忙碌的一部分,甚至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风闲羽每次来玉府的时候,玉飞胧经常正处于废寝忘食地啃书之中,有时候风闲羽不忍打扰,有时候他又太忙无法逗留,有时候和玉侯爷一交谈就是几个时辰,以至于这段时间他和玉飞胧常常说不上几句话。   但风闲羽就是觉得,只要看一眼她,似乎都是他这漫漫复国之路上最美好的画面了。   在她身上,他看到的所有一切都是美好的。她救了他一命,从小到大,那么多人想要他性命;她待他如挚友,真诚而用心,从前他只知道,除了身边最亲近的人,所有人都是有目的地接近他。   只要看她一眼,仿佛自己身上所有一切最黑暗的东西都突然消失了一样。这么多年为了躲避明枪暗箭,他装疯装傻,却也学会了阴险毒辣。他懂得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否则一个失心疯的皇子如何能得到朝中近半朝臣的支持?他的内心从来就没干净过,可是如今看见她,似乎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像她一样,将灵魂袒露在阳光下。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知道,当有一天她知道自己跟随她来到天崇根本就是有计划有预谋的时候,她一定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真心实意地待他。   有时候,你明明知道这么做会让对方受伤,可你却不得不这么做。有些东西是你生来就想要的,你根本没有放弃这条路可以走,因为你从来没想过放弃。   “楚留?怎么倚在门边不进来呀?”玉飞胧放下手中的书,伸伸臂膀做了个懒腰,刚好看到许久不见的风闲羽靠在门边正微笑着看她。   他就那么轻轻地倚在门边,嘴角融起淡淡笑意,一身月白长袍没有任何其他装饰,简单素雅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然而那张桃花般的玉面却出卖了他的美艳,风闲羽从来都不和淡雅沾边。   “看你读书正起劲,不想打扰你。”风闲羽迈步走了过来,在玉飞胧旁边坐下,“看的什么书?”   “随便看看……”玉飞胧合上书,有些不好意思地遮盖住书名,这个时代的小说,都略有些黄。   风闲羽了然地瞟了一眼,没有深究,只笑着道:“从前没见你这么专心啊,这是要往闺中淑女知书达理的方向发展了?”   “喂,你说话不要这么毒好不好!人家本来就淑女!本来就学富五车!本来就腹有诗书气自华!”   “对对对,美女加才女的典范!”   玉飞胧忍不住作呕:“这么嘲笑我,你很开心么!”   “真心话。”   “哼,不靠谱!”   “信不信由你。” 风闲羽淡淡笑着。   “听说你最近来过几次,怎么都不来找我?”玉飞胧转了话题。   “……”风闲羽哑口无言,明明每次来玉府都有来看她的,还不是她自己每次看书太入神,根本没有发现他。   “难道……你看上了我们府上的某位小姑娘?或者,我们府上小姑娘发动的求爱攻势终于让你沦陷了?所以你忙着和小姑娘你侬我侬,根本没时间找本姑娘我闲聊!”   风闲羽无语,极其无奈地笑了笑,为什么她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想法?除了她,别说是玉府,就是整个天崇的女子,他都毫无兴趣。   “不知道和玉侯爷交谈,算不算得上是你口中的……”   玉飞胧急忙打断他:“不算不算,我爹地名草有主了,你可别打他的主意!”   风闲羽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真是……不可理喻!”   “谁让你以前扮女人,还那么好看!”   “那是事出突然,情非得已。”风闲羽想说,没有哪个正常的男人愿意无缘无故打扮成一个女子。但是有时候形势所逼,为达目的也可以不折手段。   “那好看怎么解释?”   “啊?”风闲羽一愣,“长得好看都有罪?”   “罪大了!长这么好看,你让我们女人怎么活!”玉飞胧一顿咆哮。   在那之后,风闲羽就不怎么上玉府来了。他手头的事情实在太多,就算来了玉府,每次也只是和玉侯爷闭门交谈一番,似乎俩人正计划着什么,不过玉飞胧是完全不知道。   对玉飞胧来说,这段时间,她的生活简直极度规律,吃饭睡觉看闲书,绝无第四个选项,甚至连天希也已经很久未见了。   天希和她虽然不能经常见面,但其实是一直有联络的,然而最近,联络却突然断了。   刚开始的几天,她在侯府安静地读书,虽然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但还是没怎么在意,她只是有些担心宫里没传出什么消息,不知道自己和天希的事是否得到了皇帝的首肯。   也许皇帝答应了,他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公布;也许皇帝根本不会点头,而她就算做再多的努力、读再多的诗书、把自己打造成真正的名门闺秀也最终于事无补。   自从上次天希亲自拜访玉府后,玉飞胧和他就再也没见过。后来才从玉侯爷口中得知,由于天崇第一河——文河发生二十六处决堤,决口所经郡县多遭水灾,灾情相当严重,天希和户部侍郎唐英被皇帝紧急派去治理水患,总领疏浚修筑。   文河决口处大多在定远侯齐忠阳的封地帛洞境内,由于定远侯治理不得当,文河河道形成多支并流的局面,以致更为混乱,皇帝趁机将其治罪,并降了侯爵,定远侯的近半军队收归皇室所有。   其实这些年,天崇几大藩王都被强制留在京城,谁也没有出过京城半步。而这次定远侯的封地出现水患,皇帝虽准许他回封地治理,却要求他隔个十几天就回京城报到,这样几次一来一回,根本无法安心治理水患,齐忠阳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堵住决口,皇帝是铁了心趁此机会削弱他的实力。   齐忠阳被召回京城后,皇帝派了天希和户部侍郎前往治水,原属齐忠阳的半数军队被皇帝以征召修治决堤的名义调给天希支配。至此,三大藩王之一的定远侯不复昔日荣光。   文河决堤处在中游地段,处在文河中下游的玉家封地孔西尚未受到太大影响。但孔西与齐侯封地帛洞虽非相邻两郡,但也相去不远。   作为孔西的封侯,玉侯爷主动把孔西的三分之一军队借给天希,作为修筑工程的兴工民夫。   皇帝的不折手段,齐忠阳的黯淡下场,世人有目共睹。玉侯爷此举,大抵也是为了自保。其他的玉飞胧不懂,但这一点,她心里非常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女子有才      “娘,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饭桌上,玉飞胧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玉箸问道。   第五夜咏回过神,夹了块红烧肉给玉飞胧,淡淡道:“娘没事。你多吃点,你都瘦了……”   玉飞胧的脸上升起一抹浅浅的绯红,她心虚地用手背揉了揉脸。八个月了,她已经整整八个月没有见到天希了,最初不觉得怎么样,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食不知味,心里的想念越来越深,好想突然能飞到他的身边,或者期望下一秒他就出现在眼前。   抬眸扫了眼脸红的玉飞胧,心知肚明的玉侯爷继续自顾自地扒饭,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第五夜咏似乎心事重重,完全没注意到父女俩的表情。   “夜咏,你最近胃口都不太好,还是让大夫来瞧瞧吧。”玉侯爷关心道。   “没什么大碍,你们也别小题大做了。倒是胧儿你……”第五夜咏叹了叹气,“明天你进宫,娘有些不放心。”   原来她娘是为了这个才愁眉不展,其实玉飞胧自己心里也没底。上次进宫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被天容沙欺侮,被侍卫暴打,被皇帝莫名其妙地救走……而今这次,情况似乎更不乐观。   落妃娘娘虽然是天希的母妃,但她向来和玉飞胧不怎么对盘,这次她下诏让玉飞胧进宫叙话,怎么看都有点怪异。况且天希还在帛洞治理文河水患,如果玉飞胧在宫里有什么行差踏错的,他都没法及时赶回来救她。   但是好在她有皇帝亲赐的紫玉扳指,至少可保她性命无忧。   “娘,不就进个宫么,你女儿我又不是要去闯龙潭虎穴,不用担心啦!”玉飞胧立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其实仔细想想,上次绝对是个意外,只要不去惹天容沙,天容沙也不会非得给她一个下马威。落妃娘娘虽然不太喜欢她,但顶多只会摆个臭脸。至于皇帝,说不出为什么,玉飞胧总觉得他不会害她。   第二天,玉飞胧起了个大早,特意让青儿为她梳妆打扮一番。妆容不是太艳,但相较她平时的妆扮显得精神了几分,发式装饰不多,用一支金钗挽住发髻,几枚花钿蔽于发上。因为风落嘉的旨意是让她进宫叙话,简单点说就是闲话家常,东拉西扯一番,无需太过正式,所以她这身打扮恰如其分。   没想到临出门前,玉飞胧却被玉侯爷告知她这次进宫见的可能不是落妃,而是皇帝。   如果见皇帝,那么这身打扮就有欠妥当了。不过玉侯爷倒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只笑说旨意如此,礼数自然也应一致才是,他这提醒只不过是想让她有个心理准备而已。   玉飞胧猜测,皇帝找她,大概是为了她和天希的事。那么皇帝是想考察她,还是想劝退她?   一路上,玉飞胧都在心里打鼓,她估摸不出皇帝的心思,甚至谁都不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这一去,关系自己一生的幸福,玉飞胧不免手心冒汗,微微紧张起来。   跟随着宫人,玉飞胧到了落妃娘娘的落霞宫,只是她一味思考着自己的问题,没太在意自己是怎么到的落霞宫。   风落嘉正在饶有兴致的绣花,这有些出乎玉飞胧的意料。长日待在宫里无聊,娘娘们除了耍耍心计,也只有绣绣花写写字来打发时间。但从玉飞胧充满偏见的眼睛里看来,风落嘉完全不是会绣花的料,绣花这种细活也只有她娘第五夜咏做起来才有温婉贤淑感。   玉飞胧抖擞精神,朝着风落嘉恭敬地请了个安。   心情颇好的风落嘉让人给玉飞胧赐了座,却没打算停下手中的活,仍是专心地绣着花。她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问了玉飞胧几个问题,这让玉飞胧更确定今天要见她的人不是落妃,而是皇帝假借落妃的名义召见的她。   既然风落嘉没打算跟她热络一下,玉飞胧也只好识相地自己吃吃糕点打发等待皇帝的时间。   不招未来婆婆待见,当真是一件揪心的事,玉飞胧当时的心情颇有些沮丧。她抬眸打量了一下全神贯注在绣花中的风落嘉,心里偷偷想:这个女人真是奇怪,以前怒气冲冲地骂她是狐狸精,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会儿又乐悠悠地只顾自己干活,当她是空气。而且最奇怪的是,她绣花为什么要一个太医作陪?   其实玉飞胧一进正殿就看到了站立在风落嘉旁、看着她绣花的太医伍成来,一开始只以为是他在给她看病,待得久了才发现这两人有点奇怪。玉飞胧怎么看风落嘉都不像染病的样子,就算有病,伍成来也不该只是站在一旁而不给她把脉之类的。   三人都没说话,宫女们早已自动自觉地退了出去,装饰华丽的大殿安静得诡异,只有风落嘉手中的绣花针规律地发出刺穿花布时发出的细响。   “喂,你看这个花样绣得如何?”风落嘉突然的一句话让正在喝茶的玉飞胧差点呛死,转头看去,却是风落嘉正指着她刚绣好的部分在问伍成来的意见。   玉飞胧瞬间一个头两个大,这风落嘉真有意思,让伍成来陪她绣花不说,竟然连称呼也只是用“喂”代替。人家好歹是天崇第一太医,不带这么消费人家太医的……   伍成来微笑了一下,只是任谁都看出他的表情很敷衍,他几不可见地瞟了一眼玉飞胧,然后恭敬地答道:“娘娘的绣花功夫自然是这世上最好的。”   风落嘉显然是很满意伍成来的回答,她面露笑意,将视线转向玉飞胧,对视了两眼,然后继续她的绣花大业。   而玉飞胧却被她的眼神震住,她的目光中居然隐隐有种挑衅的意味!   还没等玉飞胧从莫名其妙中回过神来,她就已经被皇帝派来的人带出了落霞宫。   玉飞胧完全读不懂这个眼神,风落嘉莫不是要跟她比绣花?不然得了别人一句“世上最好”的赞扬,何至于这么赤~裸裸地表现胜利?可是风落嘉要不是脑子秀逗了,为什么要跟她比绣花?   玉飞胧一离开,风落嘉和伍成来就双双撤下了面具,露出了真实表情。   “我不喜欢你这样。郡主来的时候,我本该回避,为什么拦着我?”伍成来用质问的语气对风落嘉说道。   风落嘉讥笑了一下,回给他一个“你明知故问”的眼神:“让她看到也是一样的。”   “你!你越来越过分了!”   风落嘉却对他的恼怒视而不见,反而主动拥住他,用食指撮了撮他的胸口,哼笑道:“谁让你心里总是想着她!”   这后半场戏,玉飞胧自然是没有看到的,她被皇帝的人径直带到了龙紫宫,皇帝的寝宫。   一眼望去,龙紫宫内是一片耀眼的明黄,张扬地表现着皇权的至高无上。然而细看之下,明黄并不是这宫内单一的色彩,与之相得益彰的是高贵的紫色。   玉飞胧下意识地摸了摸握在手心的紫玉扳指,世人都说当今圣上最喜欢的玉是紫玉,其实天景洌根本就是偏爱紫色罢了。   皇帝的紫檀书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白色的宣纸平整地铺开。   天景洌身着紫金烫边的九龙玄袍,袖子松松挽起,左手背在身后,执着狼毫的右手灵活而潇洒地挥写下几个大字。   玉飞胧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磕头礼:“臣女玉飞胧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来了……”天景洌放下手中的狼毫,随即向玉飞胧招招手,示意她上前来,“过来,看看朕这几个字写得如何?”   玉飞胧将皇帝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迅速研究了一下,虽然还是吃不定他的意思,但也只有硬着头皮走到书案前装模作样地欣赏起皇帝的书法作品来。   一见之下,玉飞胧倒是内心暗暗赞叹。气定神闲,味之深而不可测,这皇帝绝对是这方面的行家,她玉飞胧穷其一生都不可能写出这么好的字。   “如何?”天景洌又问了一句。   玉飞胧沉思了半晌,道:“风樯阵马,沉着痛快!出锋雄健有力,布势轻重有别,奔放流畅,潇洒遒劲,具有摄人心魄的力量感!”这说辞虽有须溜拍马的成分,但却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   天景洌笑了,笑得如他的字般痛快淋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对书法的鉴赏力倒是不俗!”   “皇上谬赞了,是皇上的书法功力深厚,让臣女由衷感叹!”   天景洌让人收起他的字,然后顺手取过摊放在旁边的一张画递给玉飞胧,他道:“再来看看这幅画,不知你对此画有何看法?”   玉飞胧接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捧着,纸张有些许泛黄,分不清是岁月浸染还是沾了渍的缘故。   画中呈现的是一位雄姿英发的男子骑坐在高头大马上,以不可一世的姿态睥睨着他眼前的战场,他率领的士兵以排山倒海的态势冲向敌方阵营,无须短兵相接,对方已不战自溃。   这位意气风发的男子就是当今皇帝天景洌,玉飞胧只消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幅画虽然不如皇帝的字那般显出深厚功力,但画本身想表现的气势磅礴感非常强烈,让人一见便有身临其境之感。   “臣女以为,皇上此幅构图简洁有力,笔触雄劲生动,用墨着色精准,整个画面沉厚恢宏,光与影的变化拿捏精准。尤其是对人物的描绘独到生动,睹其势似闻其声,势如破竹、横扫千军的场面跃然纸上,壮哉!”   天景洌意味不明地看了看玉飞胧,然后反问道:“你怎知此画是朕所作?”   玉飞胧顿时被他问住了,她想当然地以为放在皇帝书案上的书画都是皇帝的作品,竟是没想过其他可能。况且此画上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叫人根本无从分辨。   “臣女自幼就听过皇上十八岁时大败叶迢之战,”玉飞胧解释道,“从此画中飘扬的‘天’字战旗和倒地的‘第五’字战旗可看出,画中所描绘的正是当年这场战役。当年的皇上,力拔山兮气盖世,如果不是亲自经历过,不可能画出图中这位男子坚毅的眼神和所向披靡的气势……”   “说得不错。”天景洌满意地笑了笑。   玉飞胧也露出笑意,皇帝没有反驳便说明她猜对了。其实单看泛黄的纸张,也可看出此画作已有一定年月,想必就是当年还是王爷的天景洌打败叶迢之后尽兴而作的吧。这么多年一直将此画摆在身边,看来当年这一仗让皇帝尤其引以为豪。   可是皇帝把她招进宫,难道就是为了听她品评书画?幸好这八个月的书没有白读,至少现在这个时候不会腹内草莽。关于这副画,玉飞胧觉得皇帝并不是无意中随便取出来让她看的,画中表达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皇帝的军队勇猛无敌,任何人都不要妄想和他抗衡!   皇帝这招是震慑?知道她一定会把宫里发生的事告诉玉侯爷,所以才故意排了这场戏?可其实据玉飞胧所知,经过定远侯齐忠阳的没落之后,玉侯爷早已不打算与皇室抗争,他主动把自己三分之一的军队借给天希修筑文河决口就是一种臣服退让。   那么皇帝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的胃口究竟有多大?藩王主动出借军队不够,难道还要蚕食?   “怎么不说话了?”天景洌见玉飞胧死死地盯着画中的战马,一副呆呆的样子,便不由问了句。   玉飞胧回过神来,迟钝地把手中的画递还给皇帝,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天景洌显然看出了她的异样,竟然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对着她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臣女……臣女以为,此画虽好,却有一处并不完美。”   面对老谋深算的皇帝,仅有投其所好的赞美远远不够,瞻前顾后反而让其洞察你的内心,只有真话才最没有破绽。   “哦?”天景洌来了兴趣。   “恕臣女斗胆,皇上此画,人物都极为传神,然而皇上胯~下的这匹战马,着墨过少,表现力不够,因而使此画无法完整。”皇帝的自大让他把过多的注意力集中到对自己和自己的军队的描绘上,而忽略了不起眼却也占据了不少画面的战马。   天景洌拿起那幅画仔细端详了一会,没有生气,反倒哈哈笑了:“朕确实不曾注意到这一点。朕十八岁作此画时,一心只想着把当时自己的意气风发记录下来,倒是没想到这匹战马也应当意气风发才是!”   天景洌这么一说,整个气氛瞬间融和了起来,玉飞胧也放松了不少。   “你这孩子着实不错,才貌双全又敢说敢言,要是朕的女儿都像你这样该多好!”   天景洌突然的抬高让玉飞胧一时无法适从,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跪下道:“臣女惶恐,臣女才薄智浅,如何比得皇室公主?”   皇帝的话似乎是一种松口,暗示她可以成为天希的太子妃吗?玉飞胧内心翻涌,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天景洌没什么表情变化,让玉飞胧起来后,他貌似不经意地换了话题:“听闻你喜爱读书,都读些了什么书呢?”   “回皇上的话,臣女近日才刚翻阅了马觉的《国说》……”话刚说出口,玉飞胧就后悔了,《国说》是一本讲政治的书,不知道会不会触及皇帝的底线。   天景洌眼前一亮,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既读了此书,倒不如说说你对书中的观点如何看?”   “臣女认同马老的观点,只有一个强大而统一的国家才有足够的实力和决心来发展国家生产,提高机会的把握能力,在历史的长河中发挥更突出的作用。”   玉飞胧记得读此书的时候,莫名想到了现代的葡萄牙。中世纪末期的欧洲,其他国家还处于贵族间或城邦间的明争暗斗,葡萄牙却成为了独立的君主制国家,强大的王权使葡萄牙人有了强烈的名族归属感,正是因为能集合全国之人力、物力、财力,葡萄牙才有机会实现航海大发现,才能依靠海权以一种让整个欧洲都嫉妒得眼红的速度崛起!   虽然当时欧洲各国的情况和天崇如今的形势不尽相同,但仍可窥一斑。一个国家只有万众一心才可能强大,各自为政甚至敌对都不会有利于社会发展。如今的天崇,各路藩王表面臣服于皇帝,但他们的地方势力却超出了皇帝的掌控,皇帝根本无法集中全国的力量。   “你竟是这样想的?”天景洌的脸上写着不可置信。   “臣女虽是玉家人,但臣女更是天崇子民!”玉飞胧虽然这么说,但她自知自己永远不可能这么伟大。理智上,她认同马觉;但情感上,她永远站在亲人这一边。   天景洌目光犀利地盯着玉飞胧,直看得她毛骨悚然,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但这句话却让玉飞胧吓出一身冷汗:“你可知,女子无才便是德?”   玉飞胧不懂的是,她明明都朝皇帝的心思方向说话,为什么他还是扔给她这样一句危险的话?人人都说皇帝喜怒无常,她今天总算体会到了。   玉飞胧正打算开口,却蓦地听到殿外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儿臣认为,通透点未尝不好,父皇。” 作者有话要说:     ☆、东街吴里      “天希?”玉飞胧喃喃念了他的名字,反应了良久才终于回过头,看着那个风尘仆仆的男子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他的脸上虽然挂着一路奔波后的疲态,双眼却格外有神。   那是她思念了八个月的人儿,如今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含笑看着忘记言语的她,依然是那样的光彩四射,那样轻易带走了她的整颗心。玉飞胧只知道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顺着脸庞落下,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住,经历了千年之久。   “不是说明日才能到吗?”天景洌虽然诧异天希的提早到达,但面对许久未见的儿子,他内心显然也很是欣喜的。   “儿臣思念父皇母妃,还有……”天希侧头看了看玉飞胧,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是会发光一样,“胧儿……,是以快马加鞭先行赶回宫来,户部侍郎唐英及其他随从明日会到。”   天景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见过你母妃了没?”   “不曾。儿臣先送胧儿出宫,稍后再来拜见父皇母妃。”   天景洌没有反对,行过拜别礼后,天希拉着玉飞胧出了龙紫宫。   玉飞胧愣愣地被天希牵着走,她也顾不得这宫里人多嘴杂了,只觉得手心接着手心的感觉是那么安定,好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永远不分离。   “胧儿,”天希停下脚步,咧开嘴笑着打量她,一边捏了捏她鼓得肿肿的腮帮,道,“怎么傻了?看见我太开心了?”   “你特么还有脸笑!你还是不是人!一声不吭一走就是八个月,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会想念?你怎么就不呆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辈子都别回来!王八蛋!你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给我写……”玉飞胧一边痛骂,一边双手用力捶打着天希,眼泪扑簌扑簌直往下掉,满腹的委屈好像要尽情释放出来。   天希一动不动地任她发泄着情绪,等她打够了,才温柔地擦掉她的眼泪,然后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胧儿,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真该死,居然让你伤心,让你为我流泪……以后再也不会了,一定不会了!这一次,不是我不想写信,实在是我没时间写……而且我答应了父皇,只有完成这次的任务,我才能和你联系。”   看到她哭得如此梨花带雨,天希的心也狠狠地痛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几乎快一年,对她很不公平,可这是父皇唯一的要求,只有完成这次的任务,他和她才被准许在一起,他别无选择。   “你没时间写?治理水患一定把你累坏了是不是?”玉飞胧心疼地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瘦了好多,憔悴了好多,“我看史书上说,以前也曾发生过许多次文河决堤,没有个一两年根本治不好,况且这次的水患这么严重,你却只用了八个月,你……你……你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也要顾及修筑决堤的民夫们的身体啊……”   天希好笑地看着口是心非的她:“不是有人相思成疾么?我要是不急着完成任务赶回来治她的病,我怕她最后会变成母老虎把我碎尸万段。”   玉飞胧闪着泪光的眼睛却笑了起来:“算你有良心!”   “好了,我先送你出宫。”天希拉起玉飞胧的手向前走去,偶尔有路过的宫人见了这场面,顿时瞪大眼珠惊愕不已,而他们两个却像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地在皇宫中慢慢穿行。   “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玉飞胧咬了咬唇,其实她对皇帝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很是不满,但又没勇气与皇帝理论。   “你是说父皇那句话?”   “是,我实在不认同。男子无能才会害怕遇见聪明的女子,强调女子无才,根本就是男人们心虚没有信心的表现。”玉飞胧不敢大声说,但心里憋着的一口气让她不得不一吐为快,也是因为倾吐对象是天希,她才敢说出心里的话。   天希笑言:“你这岂不是把我也骂进去了?”   “你要是敢看不起我们女性同胞,我连你一起骂!”   “夫人饶命,为夫绝对不敢小瞧了你们女性同胞!”天希作讨饶状。   玉飞胧红着脸,斜睨了他一眼:“乖,我谅你也不敢!”   天希笑着将玉飞胧拖进自己怀里,旁若无人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然后神情认真地道:“不过,你似乎理解错了父皇的话……”   “啊?”开什么玩笑,她会不知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什么意思?   “其实父皇很是喜欢你的。”   玉飞胧不置可否:“是么?他的喜欢完全和这句话背道而驰!”   天希叹了口气:“记得你和父皇怎么说的吗?你说你虽是玉家人,但更是天崇子民!父皇他其实不希望你这么通透,这样的你,会在理智与情感间挣扎摇摆,家与国不是那么容易兼顾的。你应该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少女,不用想太多和快乐无关的事……”   天希的话让玉飞胧张口结舌,她想不到皇帝竟然会是这样想的。   “我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如此爱护你,但我相信他是真心希望你开心快乐。”   出了宫门,玉飞胧别了天希,坐上了回玉府的马车。   马车前行了一段路,玉飞胧突然出声喊了一句“停车”。   “三小姐,怎么了?”车夫和青儿异口同声地问。   “前面可是东街吴里巷?”玉飞胧问。   “正是。”   “我记得楚留就住在这里,我要去拜访一下。”这话,玉飞胧是对着青儿说的。   风闲羽早已从“兴隆客栈”搬了出来,买下了东街吴里巷的一间民居作为落脚地。而玉飞胧这八个月醉心于诗书之中,从春夏到秋冬,她还从没来过他居住的这个地方。   玉飞胧对着院门轻轻敲了三下,不一会儿便有一个老头出来开了门。   “姑娘,你找谁?”老头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开门见山地问道。   青儿回答:“请问,楚留楚公子是不是住在这里?”   老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玉飞胧,竟然认出了她:“你是玉家小姐?”   玉飞胧和青儿面面相觑,谁都不认识这老头。   “姑娘里边请。”老头恭敬地请他们进去,“公子正在会客,劳烦姑娘先稍等片刻。”   玉飞胧只等了没多久,老头便请她去见楚留。   进到屋里,玉飞胧才发现里面还有两个男子,想必就是老头口中的客人了。只见他们一个雄姿英发,一个文质彬彬,但都眼神锐利,可见均不是简单之辈。   风闲羽指着两人道:“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楚晖,这位是曹子建……”   “曹子建?”玉飞胧忍不住喷了,她倒是听说过魏晋时期七步成诗的曹植曹子建,没想到在这个时代也能有幸认识“名人”。谢灵运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只不知这个时代的曹子建才有几斗?   “玉小姐笑什么?”那位文质彬彬的曹子建没有任何尴尬之色,而是落落大方地问道。   玉飞胧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你可以无视我的。”   风闲羽算是对这样的玉飞胧见惯不怪的,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说道:“楚晖是我舅父的儿子,他的文采武功都是顶尖的,当然武艺更胜一筹;子建是老丞相曹右的独子,才冠南斐。他们都是我少时陪读,我最信任的人。”   原来都是他在南斐的旧部,玉飞胧神情一凛,她知道风闲羽有东山再起的打算,如今看来是已经开始筹谋了,有这两个文武全才的心腹帮手,对他的复国大业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想到风闲羽并不避讳他的计划,反而给她引荐自己的心腹,玉飞胧简直感动得一塌糊涂。复国这条路并不好走,一旦踏错一步便永无翻身之日,而风闲羽却毫无保留地信任她,若是不感动就太畜生了。   “那么,刚才领我进门的老者是?”想来也不是普通人了,玉飞胧十分确定。   风闲羽叹了口气:“曹臣相被害后,曹府被罗乃傲借故打压迫害,子建只好遣散了曹府众人,管家曹平流落至天崇……你可还记得数月前,兴隆客栈前,我从掌柜棍下救下的老者?”   “就是那个乞……”丐字还未出口,玉飞胧猛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抱歉地向众人笑了笑,却笑得非常难看,“怪不得他刚才开门的时候就认出了我,原来如此。”   玉飞胧还在消化这人物关系的时候,忽听得曹子建和楚晖异口同声道:“玉小姐,请受我等一拜!”   见他俩真跪了下去,玉飞胧顿时有些手忙脚乱。她在家里从来不让人跪的,这许多年也没多少人跪过她,突然间两个大男人跪在她眼前,她还真是不习惯。   “你们,这是干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啊,她连忙过去想扶他们起来。   “感谢玉小姐救了我们公子,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见玉飞胧没能扶起来,风闲羽便亲自去扶了他们,同时道:“起来吧,胧儿不是那拘于虚礼的人。”   “对,对!”玉飞胧连忙点头附和。   站起身后,楚晖又向玉飞胧深深鞠了一躬,才开口:“玉小姐来找公子,定是有话要说,我和子建就先出去做事了。”   风闲羽颔首,两人便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风闲羽和玉飞胧,两人相视一笑,玉飞胧也没问主人,自动找了张凳子坐下。刚才进屋的时候没空打量这间屋子,现在她四处环视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陈设这么普通,一张八仙桌,几张木凳,墙上没有任何饰物,简单得简直不像有人住着。   “暂时栖身的地方,有坐有睡就足够了。”像是看出了玉飞胧的心思,风闲羽随口解释道。   “虽然不是长住,但好歹也该置备些物件,这样也太……单调了点。”   风闲羽淡淡一笑:“我倒是不在乎这些,况且我待在这里的日子也不长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你不是刚开始谋划吗?”玉飞胧一听他说待不长,突然心生不舍。   风闲羽涩然,她是真的一直不关心他在干什么,这八个月他走南闯北,她从来没问过一句。他的复国计划早已成形,南斐的一切也已经打点完毕,如今只要血梨玉到手,他便可以取出宝藏……   “京城还有很多地方我们没去过呢,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玉飞胧见他不说话,反而急了起来。   “哪有那么快说走就走的……”风闲羽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今天时间还早,我再带你到别处逛逛怎么样?还有晚些时候华灯初上时,夜市更热闹……”   风闲羽侧头看了看纱纸糊的窗,然后走过去开了一扇,一阵冷风灌进来,竟然还一起飘进了不少雪花。   “怎么下雪了呢?刚才还没有!”玉飞胧心里在咆哮,这什么狗屁鬼天气!专门跟她过不去。   “冬天快过去了,这雪也是下一场少一场了。”风闲羽站在窗前感叹,突然他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你今天怎么会想到来我这?”   “就是……路过,然后就进来了。”玉飞胧诚实地回答。   “是不是他回来了?”只有他在的日子,她的情绪才会像今天这样喜形于色,她才会有心思做其他的事,比如来看看被遗忘的他。   “谁?”玉飞胧装傻。   风闲羽回给她一个“你瞒不住我”的表情,弄得玉飞胧不好意思起来。   “他是个不错的人,值得托付终身。”风闲羽说得风轻云淡,但心里却满是怅然。   玉飞胧奇怪风闲羽是怎么知道天希是个不错的人的,他们都没怎么打过照面。只是这疑惑转瞬即逝,玉飞胧并没有在意。   “楚留,你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人,将来也一定会有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人和你相配!啊,忍不住想认识这位未来的南斐皇后了!”   风闲羽,你一定会达成你的目标,完成复国的愿望,登上本就属于你的帝位,然后娶一个温柔善良爱你敬你的姑娘,幸福完美地度过一生。   “是么……”风闲羽孑然立在窗前,孤独而单薄,任雪花染上他的鬓角,他仍是一动不动,良久才回过头来,“天冷了,披上我的披风再走吧。”   “不……不用了……”玉飞胧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然而看了眼窗外下得紧密的雪,又觉得似乎真的冷了好多。   风闲羽取出一件加绒连帽斗篷披风盖在玉飞胧身上,足足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他的披风对她来说太长太宽大,穿在她身上像是一个小孩偷穿了爸爸的大衣,惹得玉飞胧忍不住笑了好久。 作者有话要说:     ☆、早熟少年      天依然下着细细密密的雪,世界仿佛裹上了银装,素净纯白,一尘不染。   碾雪慢行的马车里,玉飞胧托腮不语,满眼的雪色似乎无端增添了人们的惆怅,好像只有安静地聆听世界才是眼下最适合的事情。   然而为隆冬殿后的这场雪终究没有多大的淫威了,冬天即将过去,地气开始回暖,雪花飘落不久便开始融化,只是在空中飘摇的那一刻,它们依然是那么美丽。   是的,这雪是下一场少一场了,也许会是今年的最后一场。玉飞胧此刻像极了一个悲春悯秋的颓废文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多愁善感了,大概是也许冬天过去后,她就再也没机会见到风闲羽了。   风闲羽已经对他的复国计划筹备良久,他不可能一直待在天崇京城,终有一天他要回到属于他的天地,拿回被剥夺的一切。   而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总是要到快失去的时候,才会骤然明白忘了珍惜。   突然她发现,她的朋友们好像一个个都越走越远了。风闲羽即将开始他的征程,沐三自从回了南斐就再也没和她有过联系,常缇虽然时常来信却也不可能再陪伴在她身边,唐淅雪还没有机会做她的大嫂就已经香消玉殒,而唐淅亦更是很久没有理过她了……   至于唐淅亦,她却是十分无奈,她能理解他待她为何不再如往日那般亲厚,毕竟没有多少人能对亲妹妹的冤死而释怀,他不是神,是人。   “小姐,是四少爷。”青儿突然的一句话,打断了玉飞胧沉浸在感伤中的思绪。   玉飞胧掀起车帘的一角,顺着青儿的视线凝神望去,正好看见玉飞曜和唐淅亦在一幢双层楼阁前说话,似乎是告别,因为没几句的功夫,玉飞曜便自行上了一辆马车,唐淅亦则又退回到楼里去了。   玉飞胧抬眸看向那楼阁的牌匾,雪中那三个大字并不是那么显眼,却还是差点闪瞎了她的双眼。毫不意外的,她的心底升起一股怒意,气急败坏地跳下自己的马车,朝着玉飞曜的马车飞奔而去。   “玉飞曜,你给我下来!”   玉飞曜从车窗中探出头来,见是玉飞胧追在后面,连忙让马夫停车。他目光闪躲,有些心虚地道:“三姐,你从宫里出来了?”   玉飞胧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马车,然后一把拖了玉飞曜下来:“自己家有马车,用不着借用唐家的!”   “三姐……”玉飞曜的手臂被玉飞胧箍得很紧,只能任由她把自己拉上了她的马车。   青儿很识相地主动自觉去和马车夫作伴,因为她发现此刻的玉飞胧很生气,非常生气!为了城门失火不殃及她这条池鱼,她还是先撤为妙。   车厢里只剩下玉飞胧和玉飞曜两人大眼瞪小眼,姐姐脸色铁青,弟弟忐忑不安。   “我说你怎么最近总往唐将军府上跑,原来是交上了损友!假借待在唐府的说辞,然后在唐淅亦的掩护下偷偷溜出去。你说,他这是第几次带你进绮云楼了?”玉飞胧真的快被气炸了,她的弟弟才十二、三岁,还是个孩子,唐淅亦竟然带他逛妓院!   她还记得从前在现代的时候,听说男孩子打从初中起就会看各种限制级的片子,那时的她是多么震惊,男生在这方面是不是就如此早熟?可尽管如此,曜儿他还这么小,即使有那方面意识,也断不可付诸实践!   “没……没几次……”玉飞曜小心翼翼地答道,现在的玉飞胧看上去太恐怖了,前所未有的暴怒,他可不想去捅火药包。   没几次?这么说这还不是第一次了!还有过好几次!   “你还有脸说!”玉飞胧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骂道,“唐淅亦怎么搞的?他妹妹是冤死在我们府上没错,他可以难过,可以骂人,可以不理我们,甚至大闹玉府,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可他现在算什么意思?表面上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暗地里却拉你去那种地方!小人!”   “三姐,你不要这样骂他了,淅亦哥是个好人……”   “好什么好!逛妓院的没一个好东西!”玉飞胧显然忘了自己也逛过一次。   “三姐……”玉飞曜怯生生地瞟了她一眼,“淅亦哥没有因淅雪姐的事而怪我们,反而待我一如平常。我知道淅雪姐姐的死对我们玉、唐两家的影响很大,所以我最近常去唐将军府,只希望能尽量修补两家的关系。”   玉飞胧听他如此说,稍稍消了气,但也只是稍稍而已:“你一个小屁孩,瞎操什么心!”   玉飞曜却是脸上一暗,他所付出的努力,在他的姐姐眼里一文不值。   “先管好你自己再说!你才几岁?也学那些烂男人逛妓院,你皮痒欠揍了是不是?”玉飞胧一激动,拧住玉飞曜的耳朵一顿蹂躏。玉飞曜虽然是她二娘钱环晓生的,但她从小到大都待他如一母同胞的弟弟,怎忍心让他误入歧途。   “我已经不小了!”玉飞曜狼狈地挣脱开玉飞胧的手钳,大声争辩道。   “你几岁啊你!十三岁还差好几天呢,你说你是多大啊?年纪轻轻就玩女人,哪个混蛋教你这么做的?”   “三姐,”玉飞曜弱弱地道,“其实,这是每个男人必经的阶段,这样才不至于将来娶妻后在这方面窘迫慌乱。”   “放屁!这事爹地知道吗?”   玉飞曜摇摇头,恳求道:“三姐,求你千万别告诉爹爹。上次我只是和爹爹说了句我看上了二姐身边的丫头,就被他严厉地训了一顿……”   “小宓的丫头?哪个?”   “殷沫……”   “是她?”玉飞胧想了想,年轻人早恋,只要不出格,她是可以接受的,不过殷沫的年纪和她相仿,比玉飞曜大了不少……而且殷沫显然喜欢风闲羽来着,不止一次在风闲羽来玉府的时候偷偷张望。“那她喜欢你吗?”   “应该……也是有意思的吧……”玉飞曜含糊地说。   “两情相悦自是最好,若是人家对你没心思,就不要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欺负人家!”   “三姐,我哪敢啊。”   “我看你就敢,你都敢上妓院了,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玉飞曜讨饶:“我保证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发誓!”   “发誓?我信你才怪!”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雄性动物的通病!玉飞胧偏过头鄙视。   “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要是被爹爹知道,我就别想活了……”玉家一向家教甚严,玉侯爷对待儿女也经常是一副铁面,玉飞曜光是想想就已经不寒而栗了。   “既然知道,你还去妓院?”   “三姐,小声点。”   “做了就不怕人知道!有胆做却不敢承认是吧?玉家没你这么窝囊的人!”   玉飞曜本是承认自己有错的,虽然玉飞胧的话他多少有些不认同,但还是别扭地照单全收了。然而这一刻,“窝囊”两字却明显触及了他的底线,他一跃而起,耳根因激动变得通红,眼里隐隐有了泪意却强忍着,负气地大声吼道:“是,我是窝囊,我不配做玉家人!我没有大哥那样的气魄和学识,我不过是个庶出的儿子,全家人都看我碍眼,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你满意了吧!”   玉飞曜说完便气冲冲地一掀车帘,手劲大得差点把帘子扯下来,他黑着脸朝着车夫吼了句:“停车!”   “玉飞曜,你给我回来!”见他要下车,玉飞胧急忙想要拦住他。   玉飞曜却根本不理会,车一停便飞快地跳了下去,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表情十分冷硬:“忘记告诉你了,不是淅亦哥要带我去绮云楼,而是我求他带我去的。从男孩变男人,那是我的成人礼!我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玉!飞!曜!”   玉飞胧最终还是没能把玉飞曜喊回来,玉飞曜一气不回头,玉飞胧也只能颓然地坐回到马车里,心里乱轰轰的一片。   她不是一个好主子,也不是一个好朋友,现在她似乎更不是一个好姐姐。她只会气急败坏地骂他,数落他的不是,直到气走他。   “小姐,你还好吧?”青儿适时地关心道,“四少爷他只是一时生气,冷静一下就好了,不要担心。”   “青姐姐,你说我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玉飞胧一脸怅然。   青儿微微一笑:“小姐也是为四少爷好。”   “我知道这里的男孩子很多十三四岁就会有那方面的经验了,可是……那是我的弟弟,他还那么小就去那种地方,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小姐,青儿明白的。”   “阿七,”虽然有青儿的安慰,但玉飞胧显然还是冷静不下来,她突然冲着驾车的马车夫道,“掉头!去绮云楼!”   雪已经快停了,天空阴阴的,它似乎也会筋疲力尽一样,只是偶尔飘下来几朵雪花,装点一下这个凌乱的世界。   玉飞胧脱下身上那件风闲羽送给她的披风,随后和青儿两人大咧咧地跨进了绮云楼的大门。   这是她第二次进绮云楼,一切没有什么大变化,依旧是一片糜烂的景象。男男女女,灯红酒绿。   有醉酒的男人色迷迷地看过来,玉飞胧一个凌厉的眼神回过去,直把对方吓得酒醒了一半。有色胆包天的嫖客伸出爪子想搂住她,青儿眼疾手快,二话不说就废掉了对方的咸猪手。一时之间,人仰马翻的绮云楼大厅正中央,桌椅惨烈地散架,食物和装饰品散落一地,哎哟叫痛声连绵不绝,俨然一个标准的砸场子现场。   由于动静太大,绮云楼的鸨母见场面失控,只得亲自出马:“哟,这位姑娘,您这是来闹场的还是……妈妈我这绮云楼可不接待女客!”   玉飞胧斜眼看了看这个颇具富态的老鸨,当即从怀里取出一锭金子,勾勾手让这个双眼放光的老鸨过来,然后附在她耳边问:“今天你们花魁接的是谁的客?”   绮云楼的花魁就是和玉飞胧见过两次的粉蝶娘子花解语,玉飞胧心想唐淅亦是何等身份,如果来这种地方,必定是找最有名气的花魁了,除非他的口味比较特别。至于花解语,虽然她武功卓绝,但玉飞胧根本就无惧于她,对方若要找自己的麻烦,早在上一次就不会那么轻易放她离开了。   老鸨一听,登时愣了愣,心想还从来没人敢问她家花魁揽的什么活计,这个盛气凌人的女子一进她的园子就没把其他人放到眼里过,这种气势……如若不是傻,那她就必然不会是普通人!难道此人是……老鸨也是见过几分世面的,当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玉飞胧,见她衣着如此考究,一看就是宫里面才适合穿的料子和式样,难道真是皇室中人?传闻中飞扬跋扈的六公主天容沙?   皇帝虽没有明确下诏,但所有人都知道,六公主天容沙已经许配给了唐大将军的儿子唐淅亦,在这种情况下,也难怪老鸨会想当然的以为是脾气火爆的天容沙怒闯绮云楼了。   玉飞胧见老鸨抿着嘴什么都没说,于是又问道:“她还在接客中?”   老鸨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玉飞胧冷笑,老鸨不肯说出嫖客的名字,那么此人必定身份不凡,极有可能是唐淅亦。于是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随意往旁边的座位上一坐,不打算走了。   其实她大可不必这么急着找唐淅亦质问,但最近他已经好长时间没理过她了,如果不守株待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正此时,二楼天字号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同时走出来的是一对男女,表情自然,毫无淫~乱艳奢之感,令人一望过去只以为他二人清清白白。这两人正是唐淅亦和花解语。   他们几乎同时看到了坐在楼下、一双大眼一眨不眨紧盯着他们的玉飞胧。只一瞬的功夫,唐淅亦掉转了头,不再看她。花解语疑惑地在两人之间瞅了瞅,也跟着唐淅亦下了楼。   “站住!”玉飞胧跨步拦住唐淅亦的去路,却被他轻巧地躲过了。   唐淅亦走得飞快,好像存心要甩开她,玉飞胧只得一路追着出了绮云楼。   “唐淅亦,你有种!”玉飞胧咬牙切齿地道。   唐淅亦脚步慢了下来,花解语却哼笑一声:“玉三小姐莫非喜欢唐公子不成?”   玉飞胧直接无视花解语,前行一步走到唐淅亦前面,扯着他的衣领恨不得给他俩巴掌:“唐淅亦,你有气冲我发就是了,你为什么拖我弟弟进这种地方?你既然无法原谅我们玉家,那就请你摘下你的假面具,不要再摆出一副表面不在乎的样子!”   “你说够了没有?说够了,我要走了。”唐淅亦冷冷地看着她。   “你!”玉飞胧气不打一处来,嘴角不停抖动,“好,算你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曜儿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可以带他来找妓~女?”   唐淅亦仍是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反倒花解语又开口了:“玉三小姐口中的妓~女,正是本花魁我……”   玉飞胧犹疑地看向花解语,怪不得玉飞曜最近总是向她打听秋蝉子的去向,原来是受了这个女人的蛊惑!   花解语还在不停地说:“你弟弟有点意思,对付这种还未开过苞的小男孩……”   “住口!”玉飞胧火冒三丈,像一个护犊的疯子,气得浑身颤抖。勾引未成年少男!荡~妇!千刀万剐!   “怎么?恼羞成怒了?谁让你不告诉我他的去向,我只好让他自己来找我了。”花解语瞳孔骤然一缩,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她知道以蓝辰赋的为人,必定会管玉飞曜这件闲事。   由于花解语的咄咄逼人,玉飞胧只能强迫自己深呼吸才稍稍纾解了心头的怒气,她告诉自己不能轻举妄动,花解语她惹不起。   这时,一直冷着脸的唐淅亦却发话了,但在玉飞胧听来却不是什么安慰人的好话:“飞曜虽年纪尚轻,但他心智已然成熟,更何况,哪个男人没经历过他这个阶段?你一个姑娘家,自然不懂这些。”   狗屁不通!玉飞胧怒目瞪着他。   “天快暗下来了,你还不赶紧回去?一个姑娘不要整天在外面闲荡!”   虽然唐淅亦的话语里还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关心,但玉飞胧却觉得,他们的关系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紫色回旋      一连好几天,天希都忙着在宫里参加一场接一场的庆功宴,加上琐事缠身,竟是抽不出时间出宫和玉飞胧见一面。   而玉飞胧也没闲着,她给自己找了个十分艰巨的任务——背地里监视玉飞曜的一举一动。虽然她觉得自己很变态,可为了不让自己弟弟再踏入酒池肉林一步,她也只好行此小人之举了!   但显然,玉飞胧不是一个好狗仔,跟踪的技术非常差劲。   终于有一天,玉飞曜火了:“三姐,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咆哮的声音经过几重反射,不断在空气中回响着,玉飞胧捂住耳朵,死不承认:“哪有?”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思想,请你尊重我!”   “……”玉飞胧被他一句话呛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三姐,谢谢你没有把那件事告诉爹爹。我答应了你,我一定不会再去那里了,所以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从那之后,玉飞胧只好放弃了做一只狗仔。   可是这样一来,她又觉得自己闲得发慌。去东街吴里探望风闲羽吧,他又隔三差五的不在家;找玉飞宓聊天吧,和这么安静的宅女聊几句就没了共同话题;至于玉飞逸,就更指望不上了,自从唐淅雪事件之后,他整个人就彻底颓废了;偶尔拾起一本书,看了几页,结果思绪又飞到了九霄云外;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连和青儿出去逛街,都已经开始腻烦了。   她开始替自己找一大堆理由来解释自己最近思想和行为上的不正常,最后终于不得不承认——她!被!天!希!冷!落!了!   自上次在宫里见过他后,她已经有十几天没有见到他了。天希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出宫找她,至少玉飞胧是这么怨念的。   就算治水成功让他威望骤升,但也不至于天天都有庆功宴吧!就算天天都要庆功,也不至于抽不出一点点的时间来见她一面吧!就算抽不出时间见她,难道就不能派个人来解释一下,好让她不这么相思成疾吧!   简直气死她了!居然敢把她撂在一边不闻不问这么多天!   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玉飞胧拿着毛笔恶狠狠地在纸上画着叉叉,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只好借助于笔墨纸砚,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正当她画到第一百三十二个叉叉的时候,青儿领着天希的贴身护卫追风走了进来。   “小姐?小姐?”深知此刻玉飞胧怒火正旺,青儿只是小心翼翼地喊了两声。   “别烦我!”玉飞胧头都没抬,继续画着叉叉。   青儿无奈地和追风交换了一下眼神,又道:“小姐,追风护卫来了。”   玉飞胧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皮向上一扫,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差点把两人吓了一跳。   她的嘴唇来回蠕动了几圈,好几次张口欲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想痛骂几句,又怕被他们发现自己想情郎想到发狂,但要让她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她又是绝对做不到。于是几句话在她脑海里徘徊了好久,始终没一个字蹦出来。   追风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牵动,露出几不可见的笑意,随即又不动声色地道:“奴才追风见过郡主。郡主,殿下想请您去个地方。”   你终于还是来找我了!玉飞胧在心里怒吼了一句。但她口上依然没说什么,不过脸上生气的表情毫不遮掩,任谁都看得出来。   见玉飞胧没什么反应,追风只是偷偷一笑,似乎早已料到了一般,又道:“郡主,是否现在就可随奴才前去?”   “不去。”玉飞胧干脆地回绝,继续恶狠狠地画着叉叉。   想见就见,不想见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放,正常人被如此这等对待后,都是要耍两下小性子的。   “郡主如果不去,一定会后悔的。”   “威胁我?”玉飞胧怒了。   “奴才不敢。殿下说了,等郡主去了那个地方,殿下再向您道歉。”   玉飞胧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去一次又不会少块肉,且看死败家子怎么道歉,原不原谅到时再看心情。于是便没好气地应道:“带路!”   一个时辰后,玉飞胧、青儿、追风三人来到了目的地。   京城郊外,一个普通的小村庄,风景倒是极好,小桥流水人家,户户门前种满了各色鲜花。   追风把玉飞胧和青儿带到了村里最热闹的一块地方,那里有一座双层戏台,台上已经有戏子和乐师在做准备,大概接下来会有几场戏剧演出,戏台前聚集了不少村人,想来大家都是为看戏而来。   有座的都已落座,没座的就算巴巴地站在旁边也行,玉飞胧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然而中间视野最好的那个地方却空了一个座位,但谁也没想要去占领,估计是被人包下了的吧,玉飞胧如是想。   “郡主,请落座。”追风恭敬地把玉飞胧带到那个最好的座位前。   “啊?”玉飞胧顿时懵了,天希这是请她来看戏?而且只准备了一个座位?那他坐哪里?   “郡主,请。”追风又说了一遍。   “我……我在旁边看一会就好了,我对看戏没什么兴趣。”开玩笑,她从小最讨厌的就是看戏了,作为曾经电视剧看多了的新时代女性,对“嗯嗯阿伊”的戏剧完全无感啊!   “殿下知道郡主不喜欢看戏,但是这场《紫色回旋》,殿下说您一定会喜欢的!”   “什么?”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您看了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你们主仆俩搞什么鬼?”玉飞胧疑狐地盯着追风道,“他人呢?难道他只准备让我一个人看?”   “您一会儿就能见着殿下了。”   好家伙,约别人出来看戏,自己竟然迟到!给他五分钟,再不出现就拔腿走人!玉飞胧撇撇嘴,慢悠悠地坐了下来。   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玉飞胧差点以为天希高调地出现了,结果郁闷地发现原来是戏开场了。果然,相思病犯的时候,是容易出现幻觉的。   戏台上最先出来的是衣着普通的一个男娃和一个女娃,演的是争执的场景,然后在乐师的伴奏下,两人对唱了一段曲子,玉飞胧没注意听他们唱的是什么,反正就算仔细听也听不懂,她此时只一心想着天希什么时候来。   女娃退回后台,戏台上只剩下那个男娃,一会儿懊恼,一会儿又作沉思状。玉飞胧还是没看懂,心里嘀咕了句:这演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男娃退回后台,深情的旁白响起,说是八年后这一对男娃和女娃第二次相见。   依然是争执的场景,但却换了年龄稍大些的男孩和女孩来演,那个女孩吃饭不给钱,留下一桌烂摊子给男孩,男孩微笑看着女孩逃之夭夭。   玉飞胧的心颤了一下,这场戏,难道演的是……   还是争执的场景,又换了一对人演。男孩出场的那一刻起,玉飞胧再也移不开她的视线,就算脸上涂了油彩,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男孩在街上碰上了多年未见的女孩,他们有吵有闹,有说有笑,他们一起打坏人,还一起闯进了妓院。可是,坏人比他们强大得多,男孩为了保护女孩,放弃了逃走的机会。   玉飞胧的眼眶湿润了,她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才不至于让自己失声哭出来。   女孩在男孩家受了委屈,男孩很心痛,他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她受委屈。可是突然的一天,女孩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男孩难过得快要疯掉,但是上天注定还是眷恋着他们,竟然让他们在另一个城市相遇。   玉飞胧的视线模糊了,台上的男孩还在用心演着他的戏,她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突然飞到了戏台上,飞到了戏中女孩的灵魂深处,似乎天地间只剩下她和他。   女孩的朋友不见了,男孩二话不说帮她救人;女孩躲雨躲到了他家屋檐下,男孩开心得一整晚睡不着;女孩烤的东西味道不好,男孩乘机把自己烤好的喂给她吃;女孩纵身为他挡去破空而来的羽箭,男孩却比她更快地挡在了她身前……   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滴落下来,玉飞胧不知道这场戏何时达到了高~潮,又是何时在乐师悠扬的旋律中结束。   她的视线跟随着戏台上认真的他,看着他的唇齿一张一合,看着他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望向她,看着他朝她伸出的手那么坚决有力……   “小姐!”青儿在旁边不着痕迹地推了玉飞胧一把,“快上台去啊!”   “上台!上台!上台!……”周围的人群开始起哄。   此时脑袋一片空白的玉飞胧才反应过来,天希伸出手是邀请她到戏台上去。   “胧儿,上来……”天希潇洒而文雅地站在台沿边,微笑的眼角晕开温暖的弧度,带着一种宠溺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陷入他的深情中。   玉飞胧抹了两把眼泪,莞尔一笑,即使泪水又不断涌出,但视线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她朝着天希走去,每一步都无法受自己掌控,然而就这短暂的几步,轻而易举地填补了她几天来心里的空白。   天希握住她的手,轻盈的一下,玉飞胧借着天希的力跃上了一米高的戏台。上台的方式虽然够漂亮,但重心不稳的她却尴尬地倒进了天希的怀里。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玉飞胧连忙娇羞地从天希的怀里爬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敢去看台下观众的表情,他们都太八卦了!   “这个送给你。”天希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变出一朵花来。   “红玫瑰?”确切的说是月季,但此刻喜出望外的玉飞胧更愿意把它当做玫瑰。   天希笑意盈盈地道:“108朵太多了,我怕你捧不动……所以我只拿了一朵,送给你,我的胧儿!”   “啊?”玉飞胧的脑袋里一片浆糊,她拼命地想回忆起玫瑰朵数所代表的含义,却越用力回忆越什么也想不起。   “胧儿,”天希突然单膝下跪,一手轻轻执起玉飞胧垂在身侧的手,柔和的眼神愈发温柔,一字一句,深情款款,极尽饱满有力,“嫁给我,好吗?”   108朵玫瑰,天哪,她终于想起来了,那是求婚!   此时的玉飞胧除了泪腺还知道飙泪外,其他所有的身体器官都已经忘记了运作,她就那么僵直地伫立着,任热泪在脸上肆虐,她想笑却发现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希,像是要看到他的心里去。   从没想过,这十几天的失联,不过是因为他有这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准备;从没想过,他记得他们每一次相遇的点点滴滴,每一回争吵,每一句对话;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送她这样一个惊喜,在那么多淳朴的百姓见证下,大声而郑重地向她求婚!   “这一句,送给小心眼的你:对不起,我总毒舌激怒你,那是因为想引起你的注意。你身边总是有那么多知己,即便是我,也害怕无法住进你心里。”   “这一句,送给怕闯祸的你:对不起,我曾无力保护你,让你受伤和委屈。可是从今往后,我不准任何人再伤害你,否则我必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句,送给爱吃醋的你:对不起,我没有第一眼就爱上你。但是感谢上苍,最终还是让我们相遇,让我有一生的时间慢慢爱你、宠你、相信你、包容你,给你我所有的唯一。”   “这一句,送给未来的你:从今天起,我希望永远没有机会再说这一句对不起。”   “胧儿,我爱你,无论是上辈子、下辈子,还是此刻这辈子,三生三世,生生世世,爱你是我注定的回旋,永不停歇!”   泪水无尽涌出,无声流淌过颤抖的唇角处,玉飞胧已经记不清自己今天是第几次哭。天希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知道他做得到,可就是听他这么清楚地向她承诺,她还是无可救药地被感动到泪流满面。   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一生一代一双人,她不求生生世世,但求今生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人群又激动得欢呼起来。   玉飞胧傻愣了好几秒,浑身细胞都鼓动着她点头,每一根神经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答应,可是她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   人群顿时“哎”了一声,夹杂着可惜和不解。   天希的脸色瞬间发白,一丝慌乱爬上他的眼睑。那一刻,他就像一个单细胞生物,没有大脑回路,他真的以为自己被拒绝了。   玉飞胧故作冷漠地看了看天希,结果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嘟着嘴埋怨道:“戒指都没有,我才不答应呢!”   “戒指?”天希迅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着,一边急着道,“我有,我有的!”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天希,居然在此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慌张焦急。他竟然真的从怀中摸出一个木制小盒,打开盒盖,一枚雕刻精美的玉戒指展现在玉飞胧的眼前。   玉飞胧又是感动又是震惊,玫瑰花、戒指、完美的气氛……所有的求婚必备物他都安排好了,他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套?天崇可不兴这样的求婚。   “嫁给我!”天希取出戒指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没有言语可以表达玉飞胧此刻的心情,此生有这样一个人如此浪漫而郑重地向你求婚,你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玉飞胧喜极而泣,她冲着天希重重的点了点头,伸出左手让他替她戴上戒指。   轻快的旋律适时响起,每个乐师的脸上都洋溢着欢乐,音符从他们的指尖流淌出来,形成一段段美妙的乐曲。   “这位美丽的小姐,我能请你跳支舞吗?”天希绽开笑容,身子略弯,右手划出美丽的弧线,甚为绅士地伸到玉飞胧面前。   跳舞?这简直让玉飞胧太意外了!天希竟然会跳舞?她爽快地把手递过去,眉开眼笑地道:“跳什么?可不要被别人笑话。”   “华尔兹。”   玉飞胧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要跳的居然是华尔兹!更令她想不到的是,她和天希竟然能完美地完成这一支天崇历史上前无古人的旷世之舞。   步履轻盈优美,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曼妙的舞姿让在场众人看得如痴如醉。天希牵引着玉飞胧,倾斜、摆荡、反身和旋转,每一个舞步竟然都是那么华丽典雅,仿佛事先排练过一样。   台下的观众沸腾了,他们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别出心裁的求婚,更加想不到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舞蹈,四肢纠缠、身体紧靠,却看上去那么优雅。人群中,有些年轻的男女也跃跃欲试,在乐师们美妙的旋律伴奏下忘情舞蹈起来……虽然,更多的人无法接受这种舞,但最终它却在天崇老百姓的年轻一辈中流传了开来,当然这是后话。   “天希,你怎么会……”求婚告一段落,玉飞胧和天希手牵手走在小村庄的美丽田野上。玉飞胧犹自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犹如置身美丽的梦境,这是每个女孩都不想醒来的梦境。   “某人说,一定要有一场浪漫的求婚,她才会嫁。”天希微笑着解释。   “我哪有跟你说过……”   “可你跟别人说过。”   “没有吧……”玉飞胧摇头晃脑,她说的话多了去了,哪还记得这么一句,“那玫瑰呢?戒指呢?你怎么知道要准备这些?”   “还记得某人把我一个人丢在南斐吗?就趁着那段时间……”   “劈腿?”   天希白了她一眼:“我去找了你那个侍女常缇,她把所有关于你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什么?”玉飞胧顿时郁闷了,常缇这个大嘴巴,怎么可以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呢!万一抖出什么糗事来,这样真的好吗?   “华尔兹也是她教我的……”   “哦。”玉飞胧心不在焉地吭了声。   玉飞胧的神游让天希顿感受伤,他委屈地说:“你就不表扬我几句?我可是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的!”   回过神来的玉飞胧连忙摆出一副感动得无以复加的表情,讨好地看着他:“殿下,你可以不要这么多才多艺么?我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既然知道,就不准手贱扔掉。”天希柔柔地笑了两声,手一拉把她拖进了自己怀抱。   那一刻,春意正浓,阳光融融,相拥而立的两人,言笑晏晏,美丽得无与伦比。 作者有话要说:     ☆、圣旨驾到      自从被求婚之后,玉飞胧就天天处于莫名亢奋中。她想了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趁此良机促成一对佳偶多好!虽然殷沫姑娘不一定喜欢玉飞曜,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么!风大美男高不可攀,她得提醒人家小姑娘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于是这一天,她就心血来潮想去实地考察一番,便神出鬼没地来到了玉飞宓居住的蜜园。   玉飞宓在睡午觉,小客厅里只有殷沫一个人,她正手执一块亚麻布擦拭着桌椅和周边的一些装饰器物。   玉飞胧瞅了她好一会,殷沫竟没有发现,只自顾自地哼着歌,一会儿捧起一个青花瓷器,一会儿专心地欣赏起墙上悬挂着的字画,一会儿又走到一张古筝旁轻轻拨动几根琴弦……看上去十分自得其乐。   说起来,殷沫身为玉飞宓的贴身侍女,是不需要做这些杂活的,也不知她是特别热爱劳动呢还是心情实在太靓,做粗活都能这么乐在其中的,这世上恐怕找不出几个人。不过她歌唱得好,琴也弹得相当不错,无师自通?简直天才,怪不得玉飞曜喜欢!   “嗯哼!”为引起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姑娘的注意,玉飞胧只得假咳了一声。   “三小姐……奴婢……”殷沫一时有些尴尬,不知所措地攥紧了手里的亚麻布。   “别紧张,我那个……路过,随便看看。”玉飞胧安抚她。   “奴婢去看看二小姐醒了没?”   “不用了,我不找她,找你。”   “找我?”殷沫冒汗,没事找她一个奴婢干神马?   “也没什么事。”玉飞胧摆摆手,努力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看到你就想起了常缇,你和她同一年进府,如今她已不在这里了。”   殷沫继续冒汗,三小姐今天是怎么了?这么掏心掏肺,简直莫名其妙。   “一直想着能给她寻一门好亲事,不过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了,所以……”玉飞胧自认为笑得阳光灿烂,但在殷沫看来却是一脸阴险。   “什么?”殷沫后退了半步。   “所以,给你寻一门好亲事也是一样的。”   殷沫果断又后退了半步。   玉飞胧步步紧逼:“你心里有没有什么人?不要害羞,说出来,姐姐给你做主!”   “奴……奴婢……没……没有心上人……”殷沫目光闪躲,结结巴巴地说。   “怎么会没有呢?每个女孩心中都有一个白马王子,幻想着有一天他会驾着南瓜马车来接自己……”   “王……王子?奴婢不敢妄想。”   “哎呀,又不是真的王子,我是说在你心里,他像一个英勇的王子!有没有这样的人?比如说我们府上的……”   “谁?”   “比如我们四少爷呀,青春烂漫,年少英才……”   殷沫急忙否认:“三小姐快别胡说了,四少爷是主子,奴婢怎会存有这种想法?”   “我们四少爷是个不错的对象呀,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玉飞胧再接再厉道。   “二小姐快醒了,醒来没人服侍,奴婢就要挨骂了,奴婢……奴婢告退。”殷沫冷汗涔涔,她知道玉飞胧会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只好借口逃遁。   “哎……”殷沫溜得飞快,玉飞胧眼睁睁地看着她夺路而逃,只能低低地怨念了一句,“小宓那么好脾气,会骂你才怪呢……”   玉飞胧的做媒行动惨淡收场,媒婆是个技术活,没有那个金刚钻,果然揽不了瓷器活。   对于这么点不大不小的失败,玉飞胧倒是没放在心上。然而前两天发生的另一件事却让她心里怪难受的:她的爹娘冷战了,原因不明。   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别说冷战了,就连小小的吵闹都不曾有过,一直以来她的爹娘都是那么恩爱,羡煞旁人的恩爱。   玉飞胧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断在两人之间做思想工作,然而一点进展都没有。更诡异的是,她发现其实玉侯爷根本也处在云里雾里,不清楚这场冷战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至于闹情绪中的第五夜咏,那真是问什么都不肯说。   苦思冥想都理不清这团乱麻,玉飞胧没辙,只好当她娘是提前进入了更年期。   这种莫名其妙的冷战还在继续,尽管玉侯爷尽力讨好,但第五夜咏明显一直在纠结着什么,以至于最终不堪重负而病倒了。   在各路大夫甚至太医的精心调养下,第五夜咏的病情渐渐好转,没想到才好没多久,又被一道圣旨震晕了过去。   那日,宣旨太监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来到玉府,玉府一大家子下跪听宣,大病初愈的第五夜咏自然也在其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命受天,胄后而存,太子天希,性温而有礼,恰逢斯年,储宫无主,玉氏少而婉顺,长而贤明,行合礼经,言应图史。二人八字皆合,五行相生,实乃金玉良缘。今朕赐婚,令成眷属,以延国祚。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吉日完婚。钦此!”   太监拖着尖尖的嗓子大声地朗读了一番,听宣的众人表情各异。   玉飞胧的心砰砰直跳,耳根瞬间发热变红,太监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刻进了她的脑海里去,是喜悦?是淡然?是激动?还是……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倒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幸福像是乘坐了一班急速列车,在她还没完全准备好的这一刻,开始进站。   “郡主,接旨吧。”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给她。   玉飞胧慢慢地将双手平举过头顶,郑重接过那道圣旨。沉甸甸的重量,捧在手心,仿若至宝。只有她知道,这其中包含了多少她和天希无畏的勇气以及坚持不懈的努力,才终于能换得玉侯爷的支持,换来皇帝对藩王战略的改变。   然而此时此刻,与玉飞胧的满面荣光对比强烈的,是三张逐渐惨白的脸。   第五夜咏在听宣的时候就已身体欠奉,此刻再也支撑不住,当即晕了过去;玉飞宓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管内心早已倾盆大雨;玉二夫人钱环晓张着一张惊成圆型的嘴巴,似乎还没有盘算清楚这道圣旨究竟意味着什么。   由于第五夜咏晕倒得太突然,一时之间玉府众人颇为手忙脚乱,幸而玉侯爷反应极快,一边抱起她往最近的居所而去,一边命人去请天崇医冠伍成来。   好在伍太医也来得及时,他说玉夫人只是气血不足,一时受惊才会晕厥,没有大碍,这才让玉侯爷和玉飞胧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玉飞胧也终于能冷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一下当时的情形。   她娘的晕倒应该只是身体不适所致,但如果是和那道赐婚圣旨有关呢?是不是突然的赐婚让她一时无法接受?她不敢假设,如果她娘不同意,她该怎么办?这才发现,原来她从来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而是想当然的以为她娘一定会支持她和她爹的决定。她一直考虑的都是藩王和皇室之间的大矛盾,却忽略了这个看似无关紧要但关键时刻却能卡着她喉咙的小问题。   第五夜咏来自叶迢国,她的父王瀚仁王爷第五羡当年就是死在当今皇帝天景洌的手中,是天景洌把叶迢打得一败涂地、元气大伤!而她第五夜咏——叶迢第一美女最终只能被逼走上了和亲的道路,永别至亲,离乡背井,远赴天崇,到头来还被天景洌带着侮辱之意随手许配给了安国侯玉腾知。当年的痛,第五夜咏怎会忘记?所以,她是不是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天景洌的儿子?   玉飞胧不敢再想下去,这是最坏的结果。但就算如此,她也不怕,她连大矛盾都解决了,又有何惧这样一个小问题?   那么玉飞宓呢?玉飞胧回想着点点滴滴,这个瓷娃娃一样文静娇羞的女孩,从小懂事听话,和顽劣的她完全是两个极端。她们的感情极好,玉飞胧闯祸的时候,玉飞宓经常会替她背黑锅,虽然明察秋毫的玉侯爷总能知道谁才是罪魁祸首。   可是,如果玉飞宓也爱上了天希呢?她们之间从来没谈论过爱情的问题。那年,天下第一楼巧遇天希,玉飞宓一定是真的喜欢上了他,否则她的脸色为什么会在听到圣旨后瞬间惨白?   但就算是又如何?她说过,爱情是自己的,她玉飞胧不会拱手相让!   至于钱环晓闻之变色,玉飞胧倒并不在意,无非是一个做母亲的不甘心理罢了。谁不希望自己的亲生孩子攀上枝头变凤凰?钱环晓大概也是想过有一天她的女儿玉飞宓能被太子相中,然后成为太子妃的,只不过如今这个梦中的太子妃换了别人做,而这个别人还是她老公的大老婆生的女儿!她自然不甘!   在玉飞胧接过圣旨的那一刻起,京城的百姓也从张贴的皇榜上得知了当朝太子即将与玉侯府的小姐完婚的喜事。顷刻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太子婚礼成了人们茶余饭后必定提及的话题。   而东街吴里巷的一间普通民居里,刚回来的风闲羽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公子,天崇皇帝已张榜天下,玉家小姐赐婚给太子天希。”曹子建不疾不徐地道。   风闲羽身子一滞,眼睑低垂,因四处奔波而稍显疲态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常态。   曹子建将风闲羽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一叹,道:“公子若是难过,子建准备了一坛酒,陪公子一醉方休!”   风闲羽一愣,诧异地看向曹子建:“难过什么?她能择得良婿,我便心满意足了。”   “公子……”   “子建,大业未成,如何顾得上儿女情长?”风闲羽握紧拳头,极其认真地说道。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更坚定信念。   “是子建多嘴了。”曹子建低头自省,他大概真的是把他家公子想低级了。   风闲羽没再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在屋子里走动,一会在书案前坐下写几个字,一会又踱到书架前胡乱整理一通。   曹子建本想先退出去,然而他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便道:“公子,玉侯爷与皇室联姻,如此一来,他和我们的约定……”   风闲羽放下书卷,回转过身,淡淡地道:“不必担心。”   “公子是说,即便联姻,玉侯爷还是会留一手?天崇皇帝老奸巨猾,玉侯一向是他的眼中钉,倒时反悔也未可知。所以玉腾知必定会遵守和我们的约定,助我们夺回南斐帝位,如此一来,他进可与天崇皇室交好,退亦有我们南斐做其靠山。”   “不错。”   “那么,我们很快就能得到血梨玉了?”   风闲羽沉默,仿佛陷入了思考,良久他才抬起头来,阳光穿过纱纸糊窗的一处小孔射入他的眼里,晶莹闪亮却掩不住一抹怅然。   “就在大婚之日。”风闲羽淡漠地道。   “公子如何得知?”   风闲羽苦笑:“那天玉府所有人都会为大婚之事奔忙,谁也没空注意别人,而道贺的人又进进出出,人龙混杂,守卫最严却同时也是最弱。玉侯爷会把大部分的守卫都调到当天人多的主要场所,而那些无人踏足的院落,守卫会比平时稀疏。所以,那个人一定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一定不会再想失败第二次!”   “无人踏足的院落?藏音阁附近?”曹子建脱口而出。   藏音阁在侯府别院的后院部分,大婚当日守卫减少,正是给了窃玉之人一个可乘之机。   风闲羽点头:“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   风闲羽自然不会傻到亲自进入藏音阁,他从不做无把握之事。当今世上,即便是武功最高深莫测的天机道人,风闲羽也不敢百分百肯定他能在让人九死一生的《天上》《人间》曲的威力下全身而退。所以风闲羽只有等,等那个音律世家的天才出现,虽然谁都不知道这个可以媲美沐之望的音乐神童究竟是谁。   “实在是妙计!”曹子建由衷感叹,“只是不知道,窃玉的会是何人……”   “到时就知道了。”风闲羽拿起书案上的兵书,眼神敏锐如剑。   沐一音,无论你化身何人,是时候露出你的真面目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山美人      天佑二十年三月,经过钦天监的测算,天希和玉飞胧的婚礼吉日被定在同年五月,刚好过了玉飞胧的生辰,那时的她将年满十七。   而在四月中的时候,天崇京城亦举办了一场大气恢弘的婚礼,婚礼的男女主角分别是唐大将军的独子唐淅亦和皇室五公主天容沙。   皇帝对唐淅亦和天容沙的赐婚在天希他们之后,不过唐淅亦的婚礼却在天希之前。对皇帝来说,两场婚礼都是政治联姻,一方面拉拢了玉家,另一方面也绝不会忽略唐家,以此达到一种平衡。   唐淅亦大婚当日,玉飞胧跟随玉侯爷到唐将军府道贺,顺便用心研究了下这场盛大的婚礼,以便为不久后自己结婚积累些经验。   公主出嫁,原需皇后亲自送行,但天崇后位已空置多年,天景洌并不打算重新立后,是以天容沙的母妃——惠妃乘坐九龙轿为其送行。   惠妃亦是出自唐氏,乃是丞相唐贯的亲妹妹。只不过唐淅亦是唐家武族人,而惠妃则是唐家文族人。文武世家自从分裂为两族之后,一直保持着在天崇朝廷的势力均衡,虽不亲厚却也无甚纷争。在天景洌看来,文武两族虽然以这种方式连接在一起,但并不会对朝廷势力产生太多影响,他们仍然会互相制衡。更何况,天容沙姓天,不姓唐。   唐太后对这样的结合喜闻乐见,此举对皇室和唐家都有利,亲上加亲的好事,她没理由反对。而其实,她早就有将天容沙许配给唐淅亦的打算,只不过第一次向唐淅亦暗示的时候被他借口拒绝了。   在迎送新娘的队伍中,皇太子天希也赫然在列。骑马慢行中,看到围观群众间窜头窜脑的玉飞胧后,他还笑着朝她抛了个媚眼,搞得玉飞胧不断被路人行注目礼,不得不拼命缩着身子以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玉飞胧本来以为在这场婚礼上,两人只能远远地对视几眼,根本没机会说上话,没想到皇帝赏赐的宴席才刚开始没多久,天希就派人悄悄地把她叫了出去。   “你离开婚宴没问题吗?”跟着天希走出唐府,晃荡到大街上的玉飞胧问。   “我不是主角,在与不在没两样。”天希牵着玉飞胧的手,悠闲地逛着街。   屁话……玉飞胧心想,你可是太子殿下,太子不见了,能一样么?   “又不是我的婚礼,当然找借口先溜了。”天希眯着眼看向玉飞胧,笑得油腔滑调。   “少来,想结婚想疯了吧你!”   “怎么,你敢不嫁给我?”   “还远着呢……”玉飞胧低下头数日子,一天、两天……还有三十几天呢!多么漫长的时间啊,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呢!   “嗯,是有点远。”天希一本正经地应和道。   大街上人来人往,比往常更加热闹。皇室嫁公主的大日子,除了皇宫和唐大将军府里张灯结彩外,繁华的街市上也满是喜庆的气氛,酒肆饭馆的生意愈加红火,各色路边摊位前人声鼎沸,大家都在对这场婚礼议论纷纷,整个场面热闹非凡,简直比上元节的时候还要人山人海。   天希和玉飞胧今天不约而同地穿了蓝白相间的绸质衣衫,无论是质地还是色泽均无太大差异,再加上他俩本就是俊男美女,一路走来赚了不少回头率。   玉飞胧一边暗暗赞叹他们的心有灵犀,一边又忍不住偷乐,这可是大大方方的约会啊,他俩这地下情终于不负所望发展到地上了!说真的,她从没奢望过在这个守旧的古代世界,可以有这么开明的现代式恋爱。如同一对普通的情侣,不用顾忌世俗的眼光,正大光明地牵手,甜蜜地依偎在一起。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天希无意间一转头,发现玉飞胧正睁着大眼睛目光火热地注视着他,他的喉部瞬间一颤。   “人家开心么。”   “这么容易满足?”天希笑着捏了捏玉飞胧的鼻梁,“看来你还是很好养活的嘛……”   什么?她才不是宠物!   玉飞胧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拉着天希大步朝一堆围在一起的人群走去。   这群人正在听一个瞎子老头说书,玉飞胧站在人群外围竖耳听了几句,这个激情澎湃的瞎子手脚并用地叙述着今天京城的头等大事——唐淅亦大婚。那人说得简直是天花乱坠,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而围观群众还就买他的账,一个个如饥似渴恨不得自己此刻就在婚礼现场。   不过对于这些处于社会底层的小老百姓来说,皇室贵族的生活是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他们好奇、羡慕,却始终只能靠幻想或者偶尔听他人提一提才能揭开一丁点神秘面纱。   那瞎子正绘声绘色地描述到皇帝赏赐的宴席部分,一道道精致的御菜,他信手拈来,直说得自己唾沫横飞。   “败家子,我饿了……”玉飞胧可怜巴巴地看向天希,她不得不承认,那瞎子太有感染力了,满桌的食物仿佛就在眼前,她真的饿了!   “你……在喜宴上没吃东西?”   “人家才上桌没多久,就被你拐到这儿了,能不饿么!”玉飞胧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至于事实的真相——因为花痴某人以至于忘了啃东西,她是绝对不可能不打自招的。   “明明给了你填肚子的时间……”天希咕哝。   “反正我就是饿了,”玉飞胧说不过就耍赖,然后左顾右盼地找饭馆,“我们去吃……天下第一楼!”   天希瞥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天下第一楼,爽快应道:“好。”   “那你先进去叫菜吧。今天生意好像特别好,上菜一定特别慢,我就先在这儿听听瞎子老头的说书暂时果果腹,菜上了叫我哈……”玉飞胧恬不知耻地支使天希。   天希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边笑边摇头,他的蛮女爱热闹,让她干等的话一定是如坐针毡。不过,谁说他堂堂当朝太子殿下想吃个饭还得排队等菜?简直太掉身价了!   “好,‘竹源’包厢,我等你。”天希竟然一口应道。就如了她的意,做一回没有特权的普通人。   “真的?”玉飞胧傻了,他竟然没有生气她的指手画脚!还毫无怨言地去订菜了?她呆住半天才回过神,机械地回复道,“噢,那你去吧。”   “想吃什么?”   “什么都想吃……你看着办!对了,为什么是‘竹源’包厢?今天天下第一楼生意这么红火,你怎么就知道这个包厢是空着的?”玉飞胧心想,有钱有权的就是不一样,吃饭都这么豪气,随口就定了包厢。   “刚才楼里出来两个食客,我从他们的谈论中推算的。”   玉飞胧无语,顿感自己的智商被鄙视了,于是只好默默地把心思继续转移到瞎子激情澎湃的演讲中去。天希也径自走进了天下第一楼。   那瞎子绝对是个一流的演说家,玉飞胧如是想。   这样想着,冷不丁耳边冒出一个高分贝的声音,玉飞胧蓦地抬头向声音的源头看过去,只见她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一书生样的男子,男子正昂着头反驳瞎子:“诶,老头,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莫非是刚从婚宴现场出来?”   穷酸书生?玉飞胧的脑海里冒出这四个字。不怪她这么想,因为无论是对方的装扮,还是他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都足够证明他有多穷酸。   瞎子停下他的手舞足蹈式演讲,顿了一会儿,然后不卑不亢地回击道:“这位公子说笑了,老夫不过一个瞎子。”   瞎子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参不参加婚宴有何区别?所以书生的反问根本是一句空话。   “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在这里唬人?”这书生并没有息事宁人的打算。   “有人愿听,而我愿说,公子以为有何不可?”   有需求就有供给,原来瞎子老头深谙经济学原理啊。   “在下以为……”书生才刚说了这四个字,就突然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妇人打断了。   那妇人面有不豫之色,毫不留情地拍了下书生的肩:“有空多管管自己,管别人做什么?你看看你这身衣服,破了那么多个洞都不晓得补!整天只知道读书读书读书,读了大半辈子还只是个穷酸秀才!”   “嫂子?”书生惊讶道。   “回家去,别丢人现眼的。”妇人怒骂。   书生没敢说什么,似乎那妇人天生是这个书生的克星,书生虽然心里不愿意,但他却没有当面和她抬杠。   “怎么?还不走?再不走就不要再想踏进我家混饭吃,你这满是破洞的衣服也别想让我给你补!”   玉飞胧的眼光在书生和妇人之间反复流转,她忍不住八卦了:嫂子和小叔子?有点狗血啊!   “我也没让你补。”书生犟嘴道。   “好啊!有本事你自己去讨个老婆来!”妇人泼辣地甩下这句话便气冲冲地走了。   书生下意识地偏头看了看身边离得最近的女子——玉飞胧,那志在必得的眼神看得玉飞胧眉头莫名一颤。   什么情况?本姑娘已经名花有草了!玉飞胧瞪着双眼警告。   “姑娘……”书生果然来搭讪了。   玉飞胧冷汗狂飙,一时腿软,倒退了一步,不过跑路前她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兄弟,后会有期。”   玉飞胧说完便撒腿往天下第一楼狂奔而去。   气喘吁吁地跑进‘竹源’包厢,玉飞胧舒了舒气,给自己倒了杯茶。天希从窗边踱过来,大笑着望住她,似乎连她的窘态都觉得很是迷人可爱。   “干嘛幸灾乐祸的?”玉飞胧忿忿道。人一倒霉真的是喝口凉茶也塞牙!没想到她还真的塞牙了,由于喝的太急,一时间搞得她满嘴都是茶叶,牙缝里也有。   “我笑你跑得真快。”   “保提了,莫蒙其冒胖到过结轰狂!”玉飞胧张着满是茶叶的嘴巴,艰难地发着音。   天希笑得更欢了,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别提了,莫名其妙碰到个结婚狂”。   “你怀笑?”玉飞胧怒了。   “好好好,我不笑了。你先去漱下口吧……”   ‘竹源’包厢绝对是豪华版的,一般的包厢就一间普通的小室,但是‘竹源’却室中有室,外间的装饰异常精美,内间的设备也非常齐全。   玉飞胧大步走进内间,那里备有洗漱的一切用具。   天希正想去关上外间的包厢门,虽有珠帘和屏风遮挡,但他觉得还是关门比较妥当些,比较适合暗地里和他家蛮女干点那啥好事……不过彼时他还没来得及踏出一步子,之前那个叽里咕噜反驳瞎子老头的书生却突然来到了他们所在的包厢门口,没有跨进来,只是站在门口。   其实天希之前一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他清楚知道玉飞胧周围发生的每一件事。而这个书生,天希自然是知道他的。他当下停住脚步,安坐在雕花圆凳上,透过珠帘望出去,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同样的,书生也看不分明包厢里的人。   “姑娘……”书生磨蹭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望着里面模模糊糊坐着的人道,“在下冒昧打扰了。”   知道冒昧还来打扰?天希抿了口茶。   “在下王箴,京城人士,适才偶遇姑娘,一见倾心。”书生是这样想的,这年头没个老婆照料,生活起居确实是有些困难的,“姑娘之貌,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皎若明月舒其光;姑娘之姿,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眼光还是不错的!天希笑着想。   “姑娘之才,姑娘之才……”书生连说了两遍,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清楚对方有没有才,以至于想不出词句来形容。   天希正等着听下文,没想到书生支吾半天说不出来,于是干脆自己无声地接了一句:胧儿之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本太子甘拜下风。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虽是一介秀才,但对姑娘之心日月可鉴。在下……愿娶姑娘为妻,不知姑娘可愿意?”书生目光闪亮,紧盯着屏风后看不清身形和容貌的天希。他对自己信心满满,想他满腹才华,哪个女子不仰慕?若是里面的姑娘不想嫁,那是她的损失,如果她重财轻才,那这样肤浅的人于他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天希眉头抖了一下,想不到他的蛮女竟然这么招桃花!这种花骨朵是必须要狠狠扼杀的!他面无表情地走出屏风的遮挡,伸手卷起珠帘,然后懒洋洋地看向眼前已经目瞪口呆的书生,一句话直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我是她夫君。”   “你……我……她……你怎么不是她?”书生瞬间觉得天旋地转,无地自容!他明明跟在那姑娘之后,亲眼看她进了这个包厢的,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男的?他他他……竟然一直在跟一个男人表白!老天,五雷轰顶了!   “本来就是我。”天希眯着眼,露出危险的神色,敢垂涎老子的女人,活得不耐烦了么?   “可是,你……你……你怎么也穿了这衣裳?”那姑娘身上的衣服他记得很清楚,蓝白相间,清丽动人,所以他虽然看不清楚坐在里面的人的相貌,但还是凭着衣衫的颜色断定那人就是那才那姑娘。   天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掩不住脸上的笑意流露:“哦,这个是情侣装。”   没错,一路上蛮女不停嚷嚷着他们今天心有灵犀,说这是情侣装。   “外面是谁啊?”玉飞胧漱完口从内间出来,也没在意天希和谁在说话。   书生瞪大眼一瞧,表情瞬间扭曲,简直丢脸丢到外婆家了!他此时哪还敢再表什么心意,直接灰溜溜地跑路了。   “一个路人。”天希噙着嘴笑,他当然不打算把书生的事告诉玉飞胧。情场如战场,一招未出就手刃情敌,杀人不见血,不战而屈人之兵虽然很高明,但其实也没什么好宣扬的,尤其不能告诉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她,否则她一定会飘飘然的。   “哦。”玉飞胧没放在心上,她一心只记着肚子饿,见桌子上还是什么菜都没有,当下不满道,“这上菜速度也太慢了吧!顾客是上帝,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啊!”   天希从身后搂住她,亲了亲她的脸颊安抚道:“胧儿,你真有这么饿吗?”   “当然……”话刚出口,玉飞胧就后悔了,因为天希在偷笑。‘饿’的含义太广泛了!她这个真正的饿羊一不小心就掉进了他这个饿狼的陷阱。   “既然饿了,那我们……”   “不行!”玉飞胧耳根通红,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什么不行?”天希继续挑逗。   “什么都不行!至少结婚前不行……”   天希呵呵笑了两声,眼里闪着柔亮的光:“真的不行?那现在菜已经在包厢门口了怎么办?都退回去吗?”   “啊?”玉飞胧迅速转头看去,只见小二端着菜进退两难地站在门口,一脸尴尬的样子,显然是不知道该不该打扰这小两口谈情说爱。   “都端进来吧。”天希让那小二把菜放在桌上。   等小二出去后,玉飞胧才郁闷地埋怨道:“你是不是事先偷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这么捉弄我!”   “娘子饶命,相公我再也不敢了。”天希讨饶。   “油嘴滑舌!”玉飞胧白了他一眼,只顾着恶狠狠地抓起一只鸡腿大啃,把满腔愤懑发泄到食物中。   “胧儿,你慢点吃。”天希温柔地看着吃得欢快的玉飞胧,只觉得整颗心都满了。   幸福是什么?对于天希来说,此刻的他很幸福,和蛮女斗嘴很幸福,偶尔开她玩笑很幸福,静静地看着她吃饭很幸福……这么平凡的幸福,他甘之如饴。   “胧儿……”   “嗯?”某人正吃得不亦乐乎,头都没顾上抬一下。   “突然想起了世人给父皇的一句评价——爱美人更爱江山,说得很贴切。而我,好像是背道而驰了……”   玉飞胧一瞬间呆住,口中咬着一块鸡肉忘了往下吞。   “我更爱的是美人。胧儿,无论此刻或是将来,你永远永远是我的最爱!”   就让世人嘲笑他英雄气短!天下人与他何干?他只要有玉飞胧一个,便已足够! 作者有话要说:     ☆、半日新娘      “三小姐出浴之后要用的物件都备妥了吗?西域雪凝香?玫瑰蜜露?纸膜?还有羊脂素馨霜?还有……”   “那个你……先放下手中的活,过来帮忙!”   “喜娘呢?跑哪去了?殷沫你快去找……”   “小格,这个喜字儿贴得不正,你再重新贴一下。”   “对了,可以去请夫人过来了,三小姐要准备上妆了。”   “……”   清晨时分的玲珑轩里,喜灯通亮,红色烫金双喜字在烛火映照下红得异常鲜艳,每个角落都是红晃晃的一片,一个个下人捧着各色物件进进出出,房间里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看似嘈杂无序其实井井有条。无处不在的红色和辛勤忙碌的身影对比本该寂静无声的清晨,透出一股浓浓的喜庆气氛。   由于玲珑轩人手不足,于是各夫人小姐少爷那儿的丫环小厮都齐齐聚集过来帮手,以至于玉飞胧这里人满为患。虽然人多也有人多的问题,经常一转眼就看不见要找的人在哪儿了,不过忙乱却也热闹非凡。   天佑二十年,一定是天佑年间最热闹的一年,在连续的两个月里,公主下嫁,太子大婚,接连上演。   今天便是天希和玉飞胧结婚的大日子!天气一般,时晴时阴,虽然阳光断断续续,但却挡不住人们的好心情。   玉飞胧在半夜的时候就被一个个急不可耐的造型设计师们喊起床了,哈欠连天的她只好一边被各路人马拉来扯去,一边闭上眼继续补眠。   结婚号称大喜事,但过程实在是太痛苦了!尤其是对于玉飞胧这种视睡眠为艺术、视化妆为粪土的懒姑娘!被人扔进浴池里搓了半天,差不多掉了一层皮,然后被反复地抹各种护肤剂,扑香粉,画眼线,涂眼影,描青眉,抹红唇,挽发髻……   玉飞胧半边瞌睡,半边思绪徜徉。   不知道天希要不要这么早起床呢?一定不用了,男人又不需要怎么打扮,穿件喜袍就可以出门了。真是世道不公!世态炎凉!世事如霜!   不知道天希现在是不是还在睡梦中呢?梦里会有她吗?啊!为什么他有时间做梦,她却要大半夜起来遭罪!   不知道天希穿上大红喜袍会是什么样子?绝对帅呆了!一定没有人比他更帅!就连沐三和风闲羽都不行,至少今天不行!   不知道婚礼有多长,她什么时候能见到天希呢?还有晚上的洞房,天哪,好害羞……   这边厢,玉飞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边厢,玉府众人忙得不可开交。   “青儿姐姐,”某丫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对着正在指挥婚礼事宜的青儿大丫头禀告道,“夫人那边还没好,恐怕要再过会儿才能过来三小姐这边……”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不过,”那丫头纠结了一下,“夫人那边的情况好像不太好,侯爷也在,但是……总之气氛怪怪的……”   青儿一瞬沉思,随即道:“这事先不要和三小姐说起。你先下去忙,有什么情况立即通知我。”   “好的,青儿姐姐。”   第五夜咏居住的房间外,玉侯爷正焦急地踱来踱去,他已经在门外等候了多时,但是任他怎样敲门,第五夜咏就是不开门。   “夜咏,你快开门!你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林大夫告老回了孔西,那就让其他大夫过来替你瞧瞧?这个时辰你该去胧儿那边了……你先开一下门……”这样的话,玉侯爷已不知道是第几遍说了,只不过第五夜咏始终不愿意开门。   “侯爷,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第五夜咏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开了门再说。”   屋里的人没说话。   这时管家玉禄上前禀告:“侯爷,楚留公子来了。”   玉侯爷正待继续敲门,听到玉禄的禀报,随即垂下欲敲门的手,柔声道:“夜咏,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去就来。”   今天玉府里所有的人都很忙碌,玉侯爷也不例外,虽然一切都有管家张罗,但毕竟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大婚,所以很多事他都会亲自过问。这些日子以来,第五夜咏的情绪时好时坏,像今天这样闭门不出的情况已发生过好多次,于是乎玉侯爷也算见惯不怪了,只是女儿今天大婚,他的夫人此刻应该陪在女儿身边才对,等他和风闲羽见完面,他是一定要把她劝去玲珑轩的。   玉侯爷走进书房,风闲羽已等候一时。   “侯爷,我这边准备好了。”风闲羽今天换上了一件他很不常穿的黑灰色长袍,袍子上淡淡的花纹依稀可见。   “你带了多少人?”   “怕引起注意,只带了两个。”   玉侯爷想了想,点点头:“也对。不过,只怕沐一音武功高强,又难保没有人接应,一切小心为上。另外,我会让玉祈带人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侯爷。”   正午时分,玉夫人还是没能来玲珑轩,不过新娘玉飞胧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帖,只待迎亲花轿的到来。   天空阴了下来,太阳被遮在层层云朵之上,无法探出头来。   青儿烦躁地抬头看了看天,心里祈祷着老天爷千万不要下雨,不然湿漉漉的就太难受了,还给婚礼增添麻烦。   “花轿来了吗?”青儿问一个匆匆跑来的小厮。   “青……青姐姐……”小厮喘了口气,“宫里传……传来消息,说……说花轿要晚些时候才到,可能是晚上。”   “什么?原因呢?”   “不……不知道。”   青儿面色黯然:“侯爷和夫人知道了吗?”   “他们,好像进宫了……”   “你先下去吧。”青儿颓然地摆摆手,她想不明白,明明应该正午时分到玉府的花轿为何会晚到,甚至可能会推迟至晚上,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玲珑轩里,所有人都极其不解地等待着,不过手中的工作还是忙个不停,喜庆的气氛没有因此变故而有丝毫减弱。也许大家心里有惊奇有担心有怀疑有不快,但口上却不会说出来,因为谁都不想给三小姐增加负担。   可是就算下人们表现得再若无其事,玉飞胧还是内心隐隐不安。虽然青儿说宫里以前也有过晚上迎娶新娘的先例,但这并不足以化解她的抑郁。她控制不住地想入非非了,如果在最后一刻,有人反悔了?如果她无法嫁给天希?如果……?她该怎么办?但宫里只说花轿会晚点到,说明还是会到的,并不是不来了,不是吗?她不应该对天希如此没信心的!   一直从正午等到夜幕降临,坐立不安的众人终于看到玉侯爷和玉夫人齐齐出现在了玲珑轩。   玉夫人很是虚弱,脸色差得连补了妆都遮不住,她表情哀伤,像是刚哭过一场。玉侯爷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他调整得很好,任谁都没有看出他有一丝心伤。   “爹地,娘……娘你怎么了?”玉飞胧心里莫名不安,她放下捧在手中的九翚四凤冠,提着裙裾匆匆跑过去。   “我的胧儿,今天真好看,再也不是个野丫头了。”玉侯爷欣慰地笑着。   “爹地……”扑进玉侯爷的怀里,玉飞胧突然就眼泪横流了,她就要离开玉家去另一个地方了,她要离开最最疼爱她的爹娘了,原来这么舍不得,原来拥抱根本不够。这么多年,这个家早就成了她内心无法割舍的一部分,每一个人都是她挚爱的亲人,怎忍告别他们?   玉侯爷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傻孩子。”   “胧儿……”玉夫人酸涩地喊了一声。   “娘……”玉飞胧转身扑向玉夫人,“娘,女儿不孝,不能再承欢左右了。”   母女俩相拥而泣,一个悲伤,一个无力。   这时门外急奔进来一个冒失的小丫头,激动地带了一个好消息:“花轿来了,殿下来了!”   “快!快把三小姐的红盖头盖上,一应物品都准备齐全了吗?再检查一遍……”青儿喜出望外地指挥着。   玲珑轩里顿时又热腾了,众人都手忙脚乱地干起自己的活来,十分之卖力。   “胧儿,娘有话和你说。”   “嗯。”玉飞胧边抹眼泪边吭声。   玉夫人面色沉重地看了看周围忙着张罗的下人们,拉着玉飞胧进了内室。   正此刻,在藏音阁附近守株待兔的风闲羽等人也如愿以偿地等到了来人。不过此时天公不作美,月色极淡,还下起了绵绵细雨,他们并不能把对方看得很仔细,只看出对方一身女子装束,并无刻意蒙面装扮,不过那人的身形却有点眼熟……   风闲羽没有轻举妄动,此刻他不会去惊动这个人。世上只有沐一音一个人有能力破解《天上》《人间》曲,他们当然要等到这人拿到血梨玉之后才能动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风闲羽和他的两个随从——曹子建和楚晖静静地等候着,不远处,玉祈亦带着几名高手凝神注视,任何响动都无法逃过这些高手的眼睛。   淡淡的乐曲响起,风闲羽等人敏锐地分辨出这段乐曲并不是从前院传来的喜庆的丝竹之音,而是来自藏音阁内部。尽管曲声传到外面的时候已削弱不少,尽管他们已经离藏音阁有一定距离了,但他们却还是被这股淡到无法被注意的乐曲震动心神,没有人能分神去细听这是首怎样的曲子,因为他们此刻只有以全部内力相护才得以抗衡这一曲魔音。   据闻《天上》曲是首越战越勇的曲子,当入侵者试图以更强大的力量摧毁它的时候,它会释放出更巨大的威力,所谓遇强则强,说的就是它这样。所以藏音阁外的风闲羽等人才会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乐曲的震慑力,越来越艰难地承受它的摧毁力。   人在藏音阁外都需要如此全力以对,那么更遑论进入其内甚至直达藏玉室了,大部分人怕是早就七窍流血经脉尽断,然而这一切对于沐一音来说却显然不在话下。   不知过了多久,在突然的一瞬间,那种压迫人神经的力量戛然而止,世间仿佛突然静止了一样,众人眼前出现一片恐怖的空白,良久才渐渐恢复过来。可以想见,沐一音已经破了藏音阁的第一段魔音——《天上》曲!果然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这破解的速度实在快的让人胆寒!那么接下来的《人间》曲……   然而紧接着,风闲羽等人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甚至连前院的嘈杂人声、虫鸟的鸣叫声……一切声音都听不见了!   天哪!原来《人间》曲根本就是一首无声的乐曲!   风闲羽和曹子建、楚晖面面相觑,震惊的表情显露无疑。   世上恐怕没有人想得到,当年的音乐奇才沐之望竟然作了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没有声音!无声的旋律!要如何破解?   《人间》曲的魔力显然比《天上》曲要更上几层楼,因为它不仅自己无声,而且还使得在它势力范围内的人禽走兽统统暂时性失聪。   饶是像风闲羽和楚晖这样的绝顶高手,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稳住了自己,可是仍然什么都听不见。一口鲜血猝然喷出,三人中武功较之稍弱的曹子建脸色瞬间煞白,显然已是被《人间》曲震伤了几分。   不过这一曲对于音乐天赋可媲美沐之望的沐一音来说,想来定是无声胜有声!   等待的时间里,所有人的精神都遭受了极大的摧残。无声的乐曲仿佛一抹孤魂,四处掠夺倾听者的精魄,最可怖的是这些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定力稍强的明知自己被它劫持却不得动弹,稍不注意就堕入黑暗;定力不足的早已随着那抹孤魂捧心而去,似要献上自己的三魂七魄。   时间如过了一个世纪,又好似恰只瞬息,待到众人模模糊糊地感到那摄人心魄的力量逐渐散去的时候,那种束缚感才略微淡了些。   《人间》曲被破解了!   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他们早就准备好对策的抓住沐一音、夺取血梨玉,而是呆呆地伫立在原地,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惋惜。   即使《人间》曲已破,但它竟然余力尚存,还在控制着人心。   第一护卫玉祈定力最好,首先脱离魔音的掌控,他冲过来对风闲羽大力拍了一掌,只见对方瞬间吐出一口鲜血,眼神逐渐清晰了一些。   口中腥浓的味道让风闲羽清醒了过来,他对玉祈道了一声感激,随即同样拍醒了曹子建和楚晖。曹子建的状况并不是太好,但好在他们早前刻意找了离藏音阁较远的地方作为藏身之处,所以此时大家都没有受太重的伤。   在风闲羽的眼神示意下,楚晖飞身向藏音阁而去,如果可以在阁内夺得血梨玉自然是最好的,毕竟今天玉府人太多太杂,如果是在阁外动手,难免会有可能被无意间晃荡到此地的人看见。   然而楚晖进去许久都不见出来,风闲羽面上暗了下来,随即决定亲自进去查看个究竟。他刚无声无息地来到藏音阁门口,门便被轻巧地打开了,先前进去的那个人小心地探了探脑袋,然后微微踉跄着走了出来。这是一个女子,她的脸色十分苍白,显然已精疲力竭,衣袖上还沾染了不少血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风闲羽眼疾手快地使出招数,向那女子劈去。女子并不躲闪,而是举起手中一把用几根弦和一块分不清是什么木的木块做成的小琴,弓起手指弹出一个音。   只这一个音就让风闲羽感到头疼欲裂,可是那女子却没有再弹下去,而是惊异地望着他:“楚公子?”   风闲羽抬头,微微有些刺痛的眼里泛着模糊,但他还是认出了她,虽然碰见的次数不多,但他记人一向清晰。他心里一阵惊奇,曾和玉侯爷一一分析过谁最可能是潜藏在玉侯府里的沐一音,但是此刻这个人还是出乎他的意料:“殷沫?”   “公子记得我?”此时的殷沫显然已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她是来窃玉的,而不是和心爱的男子聊天。可是,女人的理智常常会被情感压制,每个女子见到自己的心上人时,都会不正常的,殷沫也不例外。   “你……”   “公子不要再问,我不想杀了你。”殷沫眼里闪过犹豫,面对她喜欢的男子,她实在无法像当初对付唐淅雪一样,毫不留情地了结对方性命。   “好,我不问。”此时的风闲羽思路十分清晰,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难保殷沫不会杀了他。她的琴音很致命,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但他此刻却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殷沫喜欢他!   沐一,音?殷,沫?原来名字中早已暗藏玄机!先前怎么就没想到?她们本来就该是同一个人!   殷沫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逼她,否则自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难道真的杀了他?她自认自己做不到。她有为家族隐忍窃玉的义务,也有为自己寻找幸福的权利!   然而就是她此刻一瞬间的神经放松,让风闲羽抓住机会,眼疾手快地点住了她的穴道,不让她再有出手碰琴的机会。   殷沫愣愣地看着他,先是吃惊,然后多了几分怨恨和不甘。她单纯的以为,他只是和唐淅雪一样无意间闯进来的,她放他走,他哪怕不立刻爱上她也至少表露一丝感激,哪成想他竟是蓄谋已久!   风闲羽邪魅一笑,天下女人,除了玉飞胧,他都可以利用!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冷血无情。   “你不该喜欢我的,你说呢?沐一音?”   殷沫突然瞪大了眼睛,脸上一片震惊。   风闲羽毫不费力地从她的腰侧取走了装着血梨玉的荷包,再不理会此时又惊又怒的她,转而进入内室找到被琴音震晕过去的楚晖,远远地和玉祈一颔首,随即便转身离去。   至于殷沫,她除了被点定身穴之外,还被点了哑穴,其实风闲羽倒不必多次一举,因为殷沫一定不会喊的。她怎么可能会让别人发现自己出现在藏音阁里?藏音阁自从出了唐淅雪被杀一事,就成了一个敏感地带,她到时就算有十张嘴巴都会说不清。   风闲羽前脚刚走,玉祈便让人带走了殷沫。   藏音阁的夺玉之争刚刚结束,而前院的诡异气氛却渐渐蔓延开来。   “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们骗我!”玉飞胧悲痛欲绝地从内室跑出来。   “胧儿,你听爹娘说……”玉侯爷和玉夫人跟着追出来。   “我什么都不要听!”   而此时却偏偏有不怕死的跑进来通报:“青儿姐姐,青儿姐姐,花轿没有往我们玲珑轩过来,而是……而是去了蜜园。” 作者有话要说:     ☆、魔鬼交易      蜜园?玉飞宓?   玉飞胧突然感到自己一阵失重,颓然地跌坐在凳子上,眼珠一动不动地瞪着,没有焦距,没有着力点,灵魂已失却。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会开这样的玩笑?为什么让他们相遇相知却爱而不得?为什么她突然成了天景洌的女儿?而天希,变成了她的亲哥哥?   他最终还是娶了别的女子,再多的山盟海誓终究敌不过一个残酷的事实。   玉飞胧猛得站了起来,像一头野兽一般冲进外面的雨雾中。   仿佛上天也在哭泣,也在难过,那就让他们一起难过好了,让她陪上天一起难过。   “胧儿?”风闲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仿佛枯木死灰的人儿,几乎是瞬间明白过来,她的婚礼出现了问题。   顺利得到血梨玉的风闲羽本来是来见玉侯爷的,得知他在玲珑轩便当即赶了过来,却没想到碰到了这么突然的事。这样毫不掩饰伤痛的玉飞胧,让他的心也突然好疼。   玉飞胧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踉踉跄跄地行走在雨中,看那喜灯多么亮眼,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只要是有雨的地方,她都愿意游荡。就让倾盆大雨更猛烈一些,好让她觉得和哭得如此撕心裂肺的老天爷相比,自己并没有那么可怜。   和风闲羽交换了一下眼神,玉侯爷怅然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此刻的玉飞胧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尤其是亲口告诉她这个惨痛事实的爹娘,她现在需要一个朋友去开导她。   风闲羽紧紧地跟着神志不清的玉飞胧出了府门,走上府外大道,绕着人声鼎沸的大街环行了两圈,如果此时城门还未关闭,玉飞胧兴许还会走到城外去。   最后,四处胡乱游荡的玉飞胧来到了一条河边,踏上河面上拱起的小桥,在桥中央站定,她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河水,像是发呆,又像是了无生意想自尽。   风闲羽静静地陪在身后,良久良久。   来往的摇橹船刺破平静的水面,水波一圈圈晕开去,又渐渐恢复平静。   “风大美人,你知道吗?我永远失去他了……”不知多久以后,玉飞胧轻轻开口,神情淡漠。一滴眼泪猝然落下,融入雨水之中消失不见。   “胧儿,下着雨,我们回去吧。”   “我在这里活了十七年,我一直感谢上天如此眷顾我,给我最好的一切,让我遇见他。后来我开始害怕,老天爷是公平的,它不会一直对你好,当你享有了太多太好的东西后,它一定会在某一时刻给你最沉痛的一击,只一击就跌落谷底。呵呵,这一天,它终于还是来了……”   “胧儿,”风闲羽掰过她的身子,迫使她和他对视,“你没有失去一切,你还有我……们。”   玉飞胧苦涩一笑;“怎么没失去?我什么都没有了!爹地不是我的爹,天希成了别人的夫,而我又是谁?天景洌的七公主?哼,我都快要忘记最初的那个我了……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难过的话,就大声哭出来。”虽然玉飞胧的身份突变让风闲羽也很是惊讶,但现在不是他追根究底的时候。此时此刻,玉飞胧唯一还能倚靠的,不是突然不再是家的玉府,不是突然成为亲人的皇室,而是身为朋友、欠她救命之恩的他。   “风大美人,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跟我开了这么大的玩笑?一瞬间,我的世界崩塌了,它碎成一片一片了,好疼好疼……”   风闲羽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这样的她,好像随时都会随风飘走,再也寻不到踪迹。   “如果世界抛弃了你,你还有我,我一直在你身边。”风闲羽轻柔地在她耳边道。   “呜……”不知怎么的,听到这样的话,玉飞胧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泪,可一旦大声哭出来,眼泪就好似不会干涸一般,再也流不停了。   风闲羽任由她哭着,雨水和泪水共同染湿了他的黑灰长袍,但他乐意就这样一直下去,她在他的怀里,他分担着她的痛意。   被需要是一种幸福。   尽管他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但是为她耽误一刻又有何妨?   风闲羽摸了摸怀中滚烫的血梨玉,明天天一亮他就要启程了,他要开启宝藏,组建自己的军事势力,和朝廷内应里应外合,最后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   那是他的父皇给他的东西,他必须夺回来!   如果不是国舅罗乃傲,他就不用一直装疯卖傻;如果不是罗乃傲,他懦弱的父皇就不会含恨而终;如果不是罗乃傲,朝廷里就不会有那么多贤臣谏官被害;如果不是罗乃傲,他又何须动用祖先留下的以备灭国时复国之用的宝藏?   不过也正是因为罗乃傲,风闲羽才知道了他和音律世家的丑恶交易。犹记得三岁那年,他无意间听到了罗乃傲和沐家当家——沐隐的对话。   什么“名器予名家”,一切不过一场交易!   夜幕下的羡音山,黑暗隐去了白日里的如画景色,却掩不住山谷的空灵静谧。溪水叮咚的雅筑前,两盏灯火幽幽暗暗,一把绝世古琴优雅地躺在琴架上。   白衣飘飘的沐三随意地跪坐在乐中之王“知音”前,伸手试了试音,嘴角溢出淡淡的微笑。虽然回到音律世家已一年有余,可每一次触碰“知音”,他的指尖仍然会微微颤抖。   他曾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来表达对父亲不屑自己琴曲造诣的不满,可是他从来不曾承认的是,其实这十五年何曾不是他对父亲那句“没有资格”的逃避?骄傲如他,容不得自己不够资格!   沐三轻触琴弦,指下潺潺地流出绝妙的仙乐。如今的他,虽然被沐老头赋予了抚弄“知音”的资格,可是他却不禁对自己产生了疑问,他真的配吗?   天下最有资格拥有“知音”的人,只有沐一音。   纤长有力的手指熟稔地在琴弦上翻飞,沐三忘我地融入进这空灵的夜色中,阵阵清风拂过来,白袂翩然,长发飘逸,宛如仙人一般。   胧儿,今日你大婚,我身虽不能至,但心却为你送来了最真挚的祝福。这一曲,遥祝我的挚友永远幸福美满。   沐三专注地抚着琴,这一次,不为技惊四座,不为争强好胜,只为了他真心结交的朋友。   身后的侍女看得呆了,从没见过这样的二少爷,如此流光溢彩,究竟是千年古琴光耀了他,还是他赋予了古琴以灵魂?她的脑海中猛地跳出一个词:天人合一。   “老……老爷。”侍女迟钝地发现不知何时她家老爷沐隐站在了另一侧。   沐老头伸出食指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打扰沐三的弹奏。   侍女替沐老头斟了一杯茶,沐老头便安然坐下品茗,直到沐三一曲终了,他才站起身,一边鼓掌一边道:“妙哉。”   “爹?”   “这些日子,你少有在晚上抚琴,今日是?”   “为了一个朋友。”沐三的脸上露出暖意,“她今日大婚。”   “可是玉家小姐?”   “正是。”天崇太子和玉侯府的小姐成亲,天下谁人不知?可是,沐家从来都极少过问世事,几乎可算是与世隔绝,沐三也是收到了玉飞胧的请帖才知此事,可他爹又是如何得知?   看了看沐三带着疑问的双眼,沐老头仰头轻叹道:“为了这一日,为父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等什么?”自然不是等玉飞胧的婚礼,可是沐三想不出是什么。   “今夜之后,一音就会拿到血梨玉。”   沐三自回到沐家后,还从来没有见到过沐一音,他几次询问沐老头,沐老头都只作不答。如今沐老头倒主动提了起来,沐三~反而并不太在意了。   不过血梨玉,玉家的传家之宝?   “血梨玉?”沐三惊奇,他惊的是沐一音竟然单枪匹马闯玉府,奇的是沐家何时把目光转向了玉石一类。   “这就是我们沐家获得乐中之王‘知音’的代价。”   代价……沐三下意识地低头摸了摸“知音”,当年南斐皇室赠琴,世人都道是名器予名家,原来不过一物易一物,原来这就是他爹先前怎么都不肯透露的“代价”。   “为什么?”沐三问。为什么南斐皇室需要他们音律世家的族人去窃玉?为什么从不与官府为伍的沐家会与皇室做这样的交易?   “因为对方是罗乃傲。”因为罗乃傲权倾朝野。沐老头不否认自己对“知音”的渴求之情,然而更重要的,是他不得不答应。   沐三游历天下十五年,对罗乃傲此人也有一定了解,南斐国舅罗乃傲依靠妹妹罗贵妃的裙带关系在朝廷里翻手为云覆手雨,凡是不服他的人都被他借故铲除,虽然无官无品,然其手下爪牙无数,为人霸道狠辣,时人颇多忌惮于他。据说,他还是一个毒道狂人,疯狂痴迷于制毒用毒,常在政见不同者身上下毒,有时竟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   沐老头继续道;“其实罗乃傲之前派过无数人到当时还居住在封地孔西的玉家窃玉,这其中还包括盗术无双且从未失过手的岭南双盗,只是从来没有一人成功,甚至连血梨玉被放置在哪里都没能搞清楚。”   “后来呢,罗乃傲为什么会找上我们沐家?”   “此事说来话长。三音可知我们沐家百年难得一见的音乐奇才沐之望是如何死的?”   “精力耗费而死。”   “为了何事?”   沐三凝眸:“不知。”   “是为了给玉家作《天上》《人间》曲以保护血梨玉的安全,然而当他作完此二曲后却因精力过度耗费而仙去了。所以,要取得血梨玉,此人必须有能媲美沐之望的音乐造诣,否则根本无法突破此二曲。”沐老头停顿了一下,叹息一声,继续道,“都怪我,把此秘密告诉了一音她娘……”   沐一音的娘?这个谜一样的女子,亦是沐三从不知道的存在。   “一音她娘是罗乃傲府上的婢女,为父因缘际会认识了她,春风一度之后便有了一音,当年为父因急事回了羡音山,一音她娘以为我寡情弃她,一怒之下将我告知她的都说了出去。”   “所以罗乃傲便以乐中之王‘知音’为饵,诱使爹答应替他们盗取血梨玉?”   “是,为父没有抵住诱惑……”其实就算沐老头能抵得住千年古琴的诱惑,罗乃傲也会用其他方法逼迫沐老头答应,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这么好的交易。   沐三不知不觉地侧身离“知音”远了些。   沐老头敏感地察觉到沐三对“知音”的疏离,黯然地瞥他了一眼:“当年一音还未出生,为父本是属意三音你去盗玉……”   他是该感到荣幸么?沐三冷笑。沐老头是在告诉他,如果世上没有沐一音,那么他就是整个家族音乐天赋最高的族人?   “直到那天,你奏了一曲技惊四座的《高山流水》的那一天,那孩子在璀璨霞光间诞生,天地妙音响彻云霄一天一夜,为父才知道,沐一音降世了……”   “我们隐瞒了她出生的消息,以免走漏风声;我们为她假造了身份,化名殷沫,方便她日后进玉府;我们本想暗地里教习她乐理知识,想不到她竟无师自通……”   “我们曾以为血梨玉存放的地点必定是玉家的封地孔西,没成想原来在京城的侯府别院,幸好天崇诸侯被天崇皇帝下诏进京居住……”   “一音花了几年的时间查探血梨玉的收藏地,始终毫无收获。直到去年才发现血梨玉在玉府藏音阁,可是却正好被唐大将军的女儿唐淅雪瞧见她从藏音阁出来,所以一音只有杀人灭口了……”   “杀人灭口?”打断沐老头的叙述,沐三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为什么杀人好像是理直气壮的事?   “一音也是无奈为之。好在她及时找了替死鬼,发现了玉府丫环和侍卫的情~事,那丫环为保护情郎去顶了罪,玉家才不至于大肆搜捕嫌疑犯。”   就是被殷沫撞见了情~事,橙儿才受其胁迫去“自首”,她天真的以为殷沫会放陈敛一马,毕竟陈敛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错了,她高估了殷沫的人品,低估了陈敛对她的爱。   沐三怔怔地听着,几乎要拂袖而去,这还是那个与世无争、不亲官府不近凡俗的音律世家吗?他的父亲已经泥足深陷了,从爱上罗府的婢女开始,一步一步走向了深渊。   “今天,玉府小姐大婚,即是最佳的下手时机。今晚过后,一音就可以回家了,我们和罗乃傲的魔鬼交易……也终于可以结束了!”沐老头长长地呼出了口气。   只是沐老头和罗乃傲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们那么完美的计划竟然在最初的那一刻就出现了破口:风闲羽听到了这场交易内容。   风闲羽之前也并不知道沐一音的存在,因为罗、沐密谈交易时,沐一音还未出生。直到他去年来到天崇京城的时候,听闻了那件轰动一时的“唐淅雪被杀案”。   在与玉侯爷反复多次的交谈后,风闲羽把心中的看法和盘托出。因为唐淅雪的心脉是被乐器震断的,而且绝无使用内力之疑,身为南斐人的他,第一反应就是想到凶手极有可能是来自音律世家的绝顶高手!很自然的,他把罗、沐的那场交易和这次的事件联系在了一起,大胆地猜测血梨玉就藏在藏音阁,没想到玉侯爷倒是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如果与音律世家有关,那么要找出这个欲窃玉者就容易了。根据玉家的情报,这段日子,沐家所有的顶尖高手没有一个踏出族地一步,连离家十五年的沐三都回到了家中,所以这个唯一的可能,而且极有可能就是——无法得知其存在性的沐一音。   虽然罗乃傲知道血梨玉是开启宝藏的钥匙,但他不知道的是,就算他得到了血梨玉,就算他能找到宝藏的埋藏地,他也依然无法用血梨玉开启宝藏之门。因为血梨玉是南斐历代皇帝用己之血液喂养而成,如果没有他风闲羽或者风闲翼的血液喂它,血梨玉根本不可能被唤醒,也就无法开启宝藏。   彼时,经过多次开诚布公的交谈后,玉侯爷和风闲羽也达成了协议,玉侯爷答应待血梨玉出世后将其交给风闲羽,而风闲羽则答应夺回南斐皇位后成为玉侯爷坚强的后盾。   于是他们也开始等,等沐一音下手窃玉,他们要借她的手取出血梨玉。   想必罗乃傲和沐隐怎么也不会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一步暗器,居然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 作者有话要说:     ☆、飞龙在天      天崇皇室御花园,太子大婚,宴开八十八席,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首席上的皇帝时而神色淡淡,时而喜笑颜开,不时又与后妃抑或是臣子们浅谈几句。而此刻,皇帝的目光正追随着他的儿子穿梭在各宴席间,眉头不禁皱起,不知道现在正言笑晏晏的儿子在知道真相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天希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喜宴上的各种麻烦,微笑着理了理自己的喜袍,准备离场。美好的时间不是浪费在和无关人等毫无意义的拼酒上的,而是……饮了不少酒的天希满面晕红地想了想,而是应该去被翻红浪的。   “时辰还早,殿下怎么就这么着急呢?”   “新娘子又不会跑,殿下再来和臣等喝两杯!”   “殿下是等不及见娇美小娘子了啊……”   无视各路朝臣、后妃宫妇的玩笑话,天希踏上红毡子铺就的御道,大步向自己的笺阳宫走去,竟把一众开路的宫人落在了身后。饮酒后的他,脸上一片潮红,想象着红盖头后的胧儿会是怎样的娇羞,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笑意。   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大喜事之一,简直不能更美好!   “新郎倌到……”   天希径直跨进新房,宫女和喜娘向他行了礼,他随意摆了摆手让她们起身,眼神却一直锁在端坐于红艳艳床榻上的那个人。   是第几次梦过这样的场景,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头,站在这头的他缓缓步向那头,烛火摇曳,满室温柔。待到执手相看,欲语还休。   “请新郎倌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胖胖的喜娘扯着欢快的嗓子大声道。   胧儿,我们终于成亲了!从此,你开心快乐,难过失落,都有我陪你,一生一世。   天希拿着喜秤的手微微有点抖,一如他现在的内心,紧张而激动。   玉飞宓惴惴不安地坐着,红盖头下,她的脸上血色全无,感觉到天希渐渐走近她,一颗心更是忽上忽下跳个不停,手指纠结地缠着手帕,又害怕又期待。   她一直默默爱着天希,可从来不敢幻想有一天能嫁给他,所以当傍晚时分她爹和玉夫人双双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代替玉飞胧嫁给太子殿下时,她是震惊的、无措的。天希和玉飞胧的两情相悦,她一直看在眼里,她虽然暗恋天希,却也从未想过要插足进去。可是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即便天希的心里住着别人,她依然愿意。   满心期待的天希一点一点挑起喜帕,脑海中那张调皮可爱的笑脸不断浮现,可是他恍惚地发现,喜帕下那苍白的容颜和脑海中的笑脸相去甚远……   这个人,不是他的蛮女!   天希手中的喜秤“咣当”落地,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望着玉飞宓:“你——怎么是你?”   “殿下,我……”玉飞宓把手帕扭得更紧了。不是没料到天希见到她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没想到他的眼神会有这么冷,像一支坚冰制成的利箭刺穿了她的瞳孔。   “怎么回事!”天希大吼,满身的杀气吓得一屋子的奴才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奴……奴才,不知……”喜娘战战兢兢地开口。   天希向玉飞宓逼近一步:“你说!”   “是……是皇上和我爹决定的……”   天希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以为自己早已把一切阻碍都消除了,以为这一天会是生命中最快乐得意的日子,以为从此之后每天都可以和最心爱的女子并肩看日出日落,以为幸福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最后却发现,载着幸福的风筝断了线,残留在手中的只是短短一截。   就算贵为太子又如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怎样?这世上始终还有一个人可以左右你的命运!   他的胧儿呢,现在在哪里?天黑了,下雨了,没有他在身边,她一个人怎么撑下去?他许了她一个一生一世的诺言,却在刚刚开始的这一刻就已夭折。   可是他不认命,他的新娘只有一个,只有玉飞胧一个!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御书房内,皇帝天景洌刚一坐下,即有太监匆忙来报说太子殿下正疯了似的冲进殿内来。   “殿下,皇上让您……”太监还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天希已一阵风般掠了十几米远。   “这么沉不住气?”天景洌背着手凝视着墙上的字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天希怒意未消,绷着脸道:“儿臣求父皇一个解释。”   “希儿,你过来看看这张画和这幅字。”   “儿臣没心情赏画……”   天景洌哼笑一声:“一碰到她的事,你就这样莽撞失态,让朕日后如何放心将江山交于你?”   “儿臣现下只想求父皇一个解释。”是的,他是沉不住气了,他只想知道为什么他的新娘不是玉飞胧。如果不是玉飞胧,他的婚礼还有什么意义?没有她携手共享的江山,他要之作甚?   天景洌并不急着解释,仍是专注地望着墙上的字画,柔和地一笑:“风樯阵马,沉着痛快!这是胧儿对朕这副字的评价。朕私下里也最是喜爱这副字,希儿你觉得如何?”   听到“胧儿”两字,天希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副字。   天景洌没等他回答,径自又道:“而至于这副画,胧儿品评得极好,竟是一眼看出这是朕的手笔,而且还大胆地指出了此画的缺陷。真不愧是……”   “父皇究竟想说什么?”   “胧儿她,”天景洌回转身来,定定地看着天希,“不愧是朕的女儿!”   “什么?”天希震惊,像晴天一个霹雳砸中了他,他没有明白过来他父皇口中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身体的反应先于大脑,差点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不错,玉飞胧是我天景洌的女儿!”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胧儿明明是玉家三小姐,怎么可能突然变成了父皇的女儿!不会的,一定是骗他!天希脸色苍白,紧紧地盯着天景洌,妄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点说谎的蛛丝马迹。   “朕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不可能!”天希拒绝相信。胧儿决不能是他的妹妹!   “记得朕第一次见到她,她还只是个刚满周岁的孩童,可眼神却骨碌精灵得超出一般孩子,一见之下让人异常喜欢,朕第一次把紫玉扳指赏了出去……”   天景洌最喜紫玉,而那枚紫玉扳指是他一直戴在拇指上的,从未取下,对天景洌来说,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他竟然二话不说就把这一枚等同于免死金牌的扳指赏给了玉飞胧!不得不说很诡异。   “那次她和容儿起冲突,朕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将她护在了怀里,还一路将她抱至龙紫宫……内心深处有一股想保护她的冲动,就像一个父亲一样……”   世人都道天景洌最好色,他确实好色,他的后宫妃嫔无数,他甚至还垂涎第五夜咏的美色……然而面对玉飞胧的时候,他的眼里闪过的是柔和的神色,无关情~欲。   “每次见她,对她的喜爱更增一分。原不知这是为何,如今想来,这些其实都是血浓于水与生俱来的父女之情。”   所以天景洌希望玉飞胧“女子无才”,这样的她才不用费心思考太多,这样的她才能活得无忧无虑,自在快活!   天希怔怔地听着,整颗心空落落的,像被完全掏空了,然而思维依然十分固执地怎么也不愿相信:“父皇口口声声说胧儿是您的女儿,可有证据?”   “证据?朕没有证据……不过,朕可以确定。”   “如何?”   “你可知,今儿玉腾知携其夫人为此事进宫求见朕?”   天希木然,他还一直奇怪为什么他的迎亲花轿迟迟不能出发,下边的人说是他父皇的旨意,待他想见天景洌问明原因的时候却又被拦住,急得他恨不得大闹天宫。一直到夜幕降临,花轿才姗姗出发,以至于最终连拜天地都错过了时辰,新娘更是被直接送入洞房。   “十八年前,当时你还未出生,”天景洌仰着头,陷入了回忆,“那次朕私访到玉家的封地孔西,顺道去了趟玉府,玉腾知恰巧在外地办事,已有一月未归。朕那次是第一次见到第五夜咏,竟没想到是如此佳人,悔恨当初为了巩固与南斐的关系而将她随手赐给了玉腾知……”   事关天希的母妃风落嘉,所以天景洌没有在天希面前多谈。当年,南斐皇帝将他的公主妹妹风落嘉嫁给风头正盛的天景洌,意欲两国交好,而天景洌也确实很是喜欢风落嘉,所以当叶迢要敬献美女的时候,天景洌连眼都没眨,就将第五夜咏许给了安国侯玉腾知。   败国之女如何配得上他天之骄子?然而当天景洌在玉府第一眼看见第五夜咏的时候,他简直悔不当初!后宫佳丽三千,谁人能比得上她的容颜?   “于是那天,朕强要了她……”天景洌轻描淡写地说着,只字不提第五夜咏的挣扎和反抗,还有她看着他时那厌恶的眼神。天景洌一生纵横情场,只有她第五夜咏一个人从没给过他好脸色。   天希浑身一震,唇齿相磨,破了口的唇角渗出鲜血,血腥味让他十足反胃。   “胧儿是次年五月生的,算算日子,刚好九个月。”   天希跌坐在脚边的太师椅上,双拳紧握,神情冷然。九个月能代表什么?女子怀胎十月才能生产,除非早产!   天景洌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胧儿一定跟你说过,她的名字是第五夜咏取的……”   是又怎样?天希的眼前浮现出那张眉飞色舞的笑脸,那个人正喋喋不休地向他诉说着她名字的来源。   “哎,败家子,”那时的玉飞胧笑闹着问他,“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天希,天希,不会是‘天崇的希望’什么的吧?”   他记得他开玩笑似地回应:“天崇?那可不够,必须是天下……”   玉飞胧飞给他一记白眼,鄙视他良好的自我感觉:“牛逼吹太大会破的啊亲……那我问你,你知道我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吗?”   “什么意义?”   “你猜呀!”   “不想猜!”   郁闷的玉飞胧只好嘟着嘴巴怒视他,瞪了不知多久,她自己却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本姑娘我出生在一个月色朦胧的晚上,所以呢,本姑娘的亲妈,也就是俺娘,把朦胧的‘胧’字赐给了本姑娘我。至于为什么不是‘朦’字,我倒是没想过……”   月色朦胧,那一定是一个很有意境的夜晚。那时的天希笑看着眼前那个欢乐的人儿,也忘了思考为什么是“胧”,而不是“朦”。   “胧儿一定说,她的‘胧’字是来自那夜的朦胧月色,可她不知道的是,第五夜咏选择这个字,实在是一字双关。”天景洌拢了拢袖,站在紫金檀木的案几前,对着宣纸大笔一挥,写下了一个潇洒的“胧”字。   天希神情微动,双关?一丝不安渐渐爬上他的眼睑,案几上硕大的“胧”字不断冲击着他的视线,突然他踉跄地倒退了一步,整颗心瞬间冷到冰点!   “胧,左边为月,右边是龙。日阳月阴,一条阴龙,岂非龙女?朕是真龙天子,而她玉飞胧,就是帝之女!”   不,不是的!一派胡言!若是如此,天下所有名字里带“胧”的人难道都是皇帝的女儿?他不相信,他不承认,他天希绝不会因为这样的巧合而陷入这个圈套!对,这是一个圈套!陷阱!阴谋!他不能信!   “玉府有个林大夫,是第五夜咏的心腹,他替她隐瞒了这一切,只说胧儿是难产儿。可其实,胧儿根本就是早产儿!”   “不可能!难产儿和早产儿难道还分不清吗?胧儿小时候生过病,当时天下名医齐聚,若胧儿是早产,他们怎可能没发现?”   “想必是胧儿的体质太过怪异所致。当时她明明没病却堪比身患绝症,这种极不寻常的病完全掩盖了其他所有的一切,包括难产或早产的症状。”   “你胡说!一切不过是你的臆想!”   天希的固执让天景洌摇头叹了叹气,他并不想这么逼自己的儿子,可是他却不得不这么做:“后来,朕多次试探第五夜咏,她都否认胧儿是朕的女儿。想不到,在你们大婚的最后一刻,第五夜咏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不要再说了!” 天希无力地松开了拳头,仿佛一瞬间被谁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只觉得连呼吸都困难得好比上天入地。   “如果她早点说出来的话,你就不用娶玉飞宓了。”天景洌无奈一笑,他知道他的儿子和他不一样,他可以同时爱很多人,而他的儿子心里的人却始终只有一个。   可是眼下,天希不得不娶玉飞宓。这是皇室的尊严问题。在昭告天下之后,皇室怎么能容忍玉家在最后一刻悔婚?玉飞胧无法嫁给天希,那么玉家的另一位小姐就必须顶上。   这是皇室和藩王的联姻,谁娶谁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联姻成功。   天希目光决然:“我不会承认的,我的妻子只有玉飞胧!”   “她是你妹妹!”   “呵,妹妹……”天希苦笑,“妹妹又怎样?”   “大逆不道!”天景洌怒了。   “儿臣告退。”天希无视皇帝的怒气,黯然转身,迈着虚浮的脚步走了出去。   胧儿,就算你是我妹妹又怎样,又怎样呢?我还是控制不住地爱你……   因为爱你,所以我不在意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何以解忧      “先是五公主下嫁唐少将军,后是太子殿下迎娶玉府小姐,我们天崇真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仿佛是被皇室的喜庆气氛感染,这一天的天崇京城格外热闹,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各酒馆茶楼,甚至连平日里极少出门的姑娘家、少妇们都包了包厢,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夜。   “谁说不是呢!尤其是殿下的婚礼,那才叫盛大呢!”一个二八年华的年轻姑娘冒着星星眼,作花痴状。   “哎,你不会偷偷地去看了那迎亲场面吧?不知羞……”另一个看上去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嗔怪了一句,可心里却羡慕得不行。像她们这些待字闺中的姑娘家,都是不轻易抛头露面的,然而这难得一见的盛况,哪个姑娘不向往?   “就偷偷看了一眼而已……太子殿下长得真是英俊,玉家的小姐好幸运!要是我未来的夫婿有殿下的三分俊朗,我就心满意足了……”   边上一个长相娇美的姑娘道:“听说玉家小姐,那可是闭月羞花貌。还有玉家那嫁妆,哪一件不是无价之宝?整整装了好几车呢!据说其中一件嫁妆,竟是玉家三分之一的兵权……人家家世背景都高出咱姐妹几个不知道多少,你就不要妄想了。”   “也就想想而已,人家羡慕嘛!”乐观的年轻姑娘并没有被打击到,继续冒她的星星眼。   “有什么好羡慕的?”其中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姑娘冷哼了一声,“郎才女貌?这婚还不是没结成!”   “什么?”包厢里,众人齐惊。   “瞪我作什么?”语出惊人的姑娘嗑了嗑瓜子,“我爹告诉我的。”   家里有人在朝廷任职,消息就是灵通啊!众人崇拜地想。   “是怎么回事?你快说说!”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回去再问问我爹。”那姑娘显然只是打肿脸充胖子,因为她爹其实也不清楚。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我们当初不都以为太子妃是玉家三小姐嘛,可原来啊,今儿上花轿的其实是二小姐。”   “啊……”   “我爹说了,反正圣旨上也没明写殿下娶的是哪位,娶谁不都是娶?只要目的达到就好了。”这姑娘绝对是个大嘴巴,如果她爹在场的话,一定后悔得一头撞了墙。   “对对对,皇榜上写的是‘玉氏’,当时我还纳闷了,玉家可是有两位小姐的。不过后来听说殿下和玉三小姐走得比较近,那三小姐又是嫡出,我就想当然的以为太子妃非玉三小姐莫属了呢。”   “其实二小姐都没出嫁,三小姐怎么能抢了先呢?这显然于理不合嘛……”   “就是就是,那玉三小姐虽说长得美,可脾气着实坏了些,听说经常无理取闹,太子殿下怎么能娶这种姑娘?我们天崇将来的皇后娘娘必须要贤良淑德,那才能母仪天下!”   “听说玉家二小姐性子温吞,让她做太子妃比那三小姐简直好太多了!”   各位马后炮小姐乐此不疲地讨论着,全然不知她们的每一句话都落入了站在包厢门外的玉飞胧的耳朵里。   因为下雨的关系,玉飞胧和风闲羽早已浑身湿透,可玉飞胧又不想回玉府,所以风闲羽将她带到了这座名为“南风居”的茶楼。   南风居,南斐风氏之居也。虽不是风闲羽出面买下的茶楼,但却是他这些日子暗地里购置的产业之一。这座茶楼通常是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不过诗情画意有之,家国大事亦有之,这里经常会有四方客谈论天下事,尤以天崇和南斐的信息居多,正好为风闲羽所用。   风闲羽让人带玉飞胧去换衣服,只不过心不在焉的玉飞胧走着走着不小心听到了“太子殿下”四个字,于是突然就仿佛被使了定身咒似的站在了那个包厢外。   “小姐……”给玉飞胧带路的丫头郁闷不已,喊了三四遍,这个落汤鸡小姐都无动于衷,“还请小姐随我来……”   玉飞胧不理她,似乎根本没听到她说话,只是一心回想着包厢里那几个女子的言语,她们说她性格骄横,说她不适合做太子妃,说她配不上天希……   她笑了,她就是坏脾气,她就是不可一世!她冲动地想闯进去修理这些长舌妇,好让这污名坐实,可是她哪里还有什么精力去计较这些?她确实不懂如何母仪天下,她要的从来都只是天希这个人,为了他,她什么都可以做到!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原来勇往直前地冲,真的会头破血流。   任丫头半拉着去换了衣衫,玉飞胧都只是沉默不语。   那边,风闲羽也换上了干衣服,还亲自端了姜茶过来。然而玉飞胧只是坐在窗边出神,无视身边出没的每一个人。   “喝杯姜茶暖暖身。”风闲羽把姜茶递给她。   “……我想喝酒。”玉飞胧缓缓开口道。   “这里是茶楼。”   “我要喝酒!”   风闲羽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不禁摇摇头,妥协道:“好,不过先喝姜茶!”   究竟是一醉解千愁,还是酒入愁肠愁更愁?   玉飞胧现在什么都不想,她只是想用酒精麻醉自己,她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变幻无常,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好起来的,也许这一天就是明天,也许这一天是在永远的最后一天。   灯火通明的夜,照亮了雨幕中的大街,却照不亮她内心深处空空荡荡的阴霾天。   从来不知道酒也有罂粟的力量,让人控制不住地深陷沉沦。玉飞胧一杯接一杯豪饮入肚,直到麻木,直到想吐……   风闲羽夺过玉飞胧手中的酒坛,看着眼前烂醉如泥的她,心疼不已:“这样的你,让我如何放心南去?”   玉飞胧大力抢回那坛子,仰头把酒倒进自己的喉咙里。   “胧儿,我带你走,好不好?”离开这个伤心地,离开这些让你痛彻心扉的人,你应该快乐,快乐的那个才是你!   “带我走?”玉飞胧神志不清地念了一句,第一次把注意力调离开酒坛子,她恍惚地抬头,对面坐着的那个人为何那么熟悉?是她心里的那个人吗?天希,你来了对吗?你要带我走?可是不行啊,我们是兄妹,怎么在一起呢?   “如果你愿意……”风闲羽试探地开口,如果你愿意,让我一辈子守护你。   愿意!怎么能不愿意?玉飞胧露出笑脸,她做梦都愿意啊!可是对面的那个人,为什么拧着眉呢?天希,你心情不好吗?我的心情也不好呢。   玉飞胧缓缓起身向风闲羽走去,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紧皱的眉,不要难过好吗?做不成情侣,至少我们还是兄妹,依然是至亲至爱。   顺着他的眉角往下,她的指尖轻轻画起他的轮廓,多么难以忘怀的一张脸,每一寸都早已刻进她的脑海里,深入骨髓的记忆要如何删去?   不知不觉间,玉飞胧坐到了风闲羽的腿上,左手揽住他的肩颈,因为这样的姿势最舒服,可以转移身体的重量,可以平视他的脸庞,可以这么近这么近地靠近她心上的那个人。   就让她再沉沦一晚,再做一晚上的情人,然后她就放手。她不奢求天长地久了,只要一晚就好。   “胧儿……”风闲羽不是柳下惠,面对佳人“挑逗”,无法坐怀不乱。他的喉头哽涩,想说什么却突然被玉飞胧用食指摁住了唇瓣。   玉飞胧的指尖轻轻在他的唇瓣上移动,潋滟的眼神里油油升起一片火辣,这么鲜艳如血的柔软唇瓣好似蜜糖一般,好想咬上一口,好想再一次品尝甜甜的味道……   饶是玉飞胧耐得住性子怀念接吻的味道,可风闲羽却再也受不了她这样赤~裸裸的视线,他一手握住她四处点火的手指,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目眩神迷地贴上了她的唇。   嗯,蜜一样的香甜,可是天希,你的吻技好像退步了呢。玉飞胧回应着这个略显生涩的吻,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他们曾经有过的每一个吻,就让她放肆这一次,最后一次。   玉飞胧的积极回应给了风闲羽继续深入的信心,他的舌尖长驱直入,在她的嘴里攻城略地。这一刻,他差一点相信她是爱他的,因为她吻得那么用力,那么放心大胆。   也许不该放开她,也许应该一直吻下去,这样就不会让她有机会开口,让他后悔听到那两个字,只两个字就让他狠狠内伤。   玉飞胧睁着迷离的双眼,笑意盈盈地对着他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天希……”   迷迷糊糊地被人送回了玉府,迷迷糊糊地躺了一天一夜,迷迷糊糊地揉着疼痛欲裂的脑袋醒转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晚上。   所有的喜庆装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昨天只是镜花水月,如果一切都只是梦境,那该有多好!   玉飞胧睁开眼,呆呆地望向床边红肿着双眼的第五夜咏。她的娘亲哭了呢,想要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花,可是双手却似有千斤重,想要说几句宽慰她的话,然而喉头只剩下了吞咽唾沫的能力。   “胧儿,你醒了?起来吃点东西……”第五夜咏胡乱擦了擦泪,对着她强颜欢笑道。   玉飞胧摇摇头,她没有胃口。   “从昨天开始,你就没吃过一点东西,淋了雨,还喝了酒,你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第五夜咏说着又流了泪,“你的身子本就不好,这些年全靠着‘十味珍’才能过得和正常人一般无异,全怪我……”   玉飞胧苦涩一笑,她都习惯了,“十味珍”对她来说,早已是一种普通必需品,每月一颗药丸,从未间断。   “若不是我非要让你早产,你的身子就不会如此孱弱了……是娘太自私,娘对不起你……”   早产?原来为了掩饰,可以连自己孩子的健康都不顾了呢。玉飞胧偏过头,好像心都不会痛了,那里已经千疮百孔,不在乎再多一点点伤。   “可是娘不得不这么做……”第五夜咏回忆起当年的那个她,战战兢兢地爱上了雄姿英发的玉侯爷,可是那时的玉腾知并不爱她,她只是皇帝随意转手的赏赐品,所以她很怕,怕一旦玉侯爷知道真相会更加嫌弃她,于是她选择了隐瞒,甚至打算一辈子都不说出这个秘密。   如果不是天景洌次次试探步步紧逼,如果不是她的女儿爱上了天景洌的儿子,她就可以不再回忆起这个秘密,她就再也不会被那个耻辱的夜晚折磨到痛不欲生。   “娘,我不怪你……”玉飞胧无法不动容,其实第五夜咏心里的苦不会比她少,她又怎么忍心苛责?   “胧儿……有些时候,你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娘宁愿你哭你闹,像往日里有血有泪的那个你一样。这样,当你离开我们的时候,你还是原来的那个你,娘的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离……开?”   第五夜咏沉默半晌,才道:“今天皇帝下了旨,要接你进宫,娘……娘没有办法……”   “不!我不要去!”玉飞胧的反应很激烈,语气几近恳求,“娘,求求你不要遗弃我……”   “胧儿,娘真的没有办法……”   泪水模糊了玉飞胧的视线,上天,你如何会这么狠心?为什么当她失去天希的时候,还要同时失去现在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父母?   “娘,你准备放弃我了,是不是?因为我不是爹地的女儿,因为我是那个色鬼皇帝的意外?爹地是你一生的挚爱,那我呢?我是你一生的耻辱,对不对?为了爹地,你可以毫不犹豫的牺牲我?是不是!”   “不是的,胧儿,不是的……原谅娘……”   “你知不知道把我送去那个皇宫,我的心有多痛!那个牢笼里有他!可是我根本无法面对他!你要我怎么在那里活下去!”   “胧儿……”   “你走!”   “胧儿……”   “滚!”   第五夜咏含着泪走出了玉飞胧的房间,她又何尝想让自己的女儿进宫?可是,她没有办法啊……从说出真相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完全变了样。她不敢面对自己的丈夫,害怕面对自己的女儿,连自己能不能撑着活下去她都好怀疑,这一辈子的耻辱,就算是死去也无法摆脱。   空荡荡的房间内,烛火忽明忽暗,玉飞胧无声地躺在床上,目光一片呆滞,她只觉得心好痛,浑身都好痛,恍恍惚惚的就好像自己快要死了,没有人能救她。   眼前出现了两个幻影,微笑看着她,好遥远又好熟悉的感觉,玉飞胧突然情绪崩溃,两行眼泪如柱流下。   妈,死了的话,我是不是就能再见到你了?   爸,我好想你们!我真的好想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紫玉公主      自那日后,玉飞胧大病一场,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只不过她生病的消息被玉家和皇帝严密封锁,没有走漏一丝风声。   玉飞胧变得沉默寡言,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常常对着空气发呆,想到即将被爹娘抛弃,又会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   本想借着生病拖延进宫的时间,可皇帝却没有给她片刻拖延的机会,在她还大病未愈的时候就强硬地将她接进了宫。   在昭告天下的文书中,皇帝天景洌表示对德婉郡主玉飞胧十分之喜爱,因其自幼聪慧,五月即能成言,又才德兼备,举止得体,甚合帝意,加之皇室子嗣单薄,几位公主又先后出嫁,于是便收了玉飞胧做义女,即为七公主,封号“紫玉”。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公主理所当然地被赐予了“紫”字。   顷刻间,天下人议论纷纷,玉家一时风头无两。   对于玉家短时间里两个女儿先后做了太子妃和公主,天下人不禁咋舌,所谓圣眷正隆,大抵不过如此吧。   众人惊叹羡慕之余,却又忍不住偷偷表示怀疑。   有人说,这其实是一种捧杀。地位越高,骄横之心就会越发增长;圣眷越隆,就越招人嫉妒。玉家风光不了多久!   有的人说,因为玉家出了个太子妃,皇帝为了遏制玉家这个外戚,所以将玉侯爷最心爱的三女儿弄进宫,将其当做人质,以免玉侯爷起异心。毕竟皇室与诸侯一直以来相互僵持,这次玉家与皇室的联姻谁说就是绝对稳固?尽管玉家用了三分之一的兵权做嫁妆来示好,但以天景洌的作风,一定会是小心为上。   也有的人说,其实是皇帝色心大起,所以抢了儿子喜欢的女人。假说是封她做公主,暗地里谁知道是做什么呢。   总之,众说纷纭,越发扑朔迷离。   而与玉家突然的大红大紫相反的,是唐家武族的渐渐隐没声息。   自从唐淅亦和天容沙大婚后,唐淅亦的父亲——唐大将军唐以颢就以年纪日渐老迈为由逐步卸去了兵权,不过兵权虽易主,却仍掌握在唐家人手中。   因近日里西珈国多次举兵犯境,皇帝天景洌遂任命唐淅亦为“振西大将军”,令其亲自去西北镇守,并夺回被西珈国占领的国土。于是,这支原属唐以颢麾下的“西军”便完完全全掌握在了唐淅亦手中。   自唐淅亦到了西北,西珈国便极少再大举进犯,只偶尔小小骚扰一番,所以这西北战场的小战事便渐渐不为世人所在意,唐淅亦这个新任大将军也仿佛被人遗忘在了边疆之地。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遗忘了他,至少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她就是唐淅亦的新婚妻子——天容沙。生性泼辣直接的天容沙无法忍受两地相思,竟偷偷溜去了西北战场,虽然战场并不是女眷该待的地方,但让天容沙十分庆幸的是,唐淅亦并没有赶她走。   而这些日子来,最感到头疼的莫过于皇帝天景洌了,为了讨好他的新女儿,他是什么办法都试了,威逼恐吓镇不住她,纡尊降贵也不被她正眼相看,软硬兼施全无用处,天景洌人生第二次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第一次他败给了第五夜咏,而这第二次,他败给了他们的女儿。   “今日公主精神如何?”天景洌背着手向垂头立在一旁的侍女问话,这是他这几日最常问出口的一句。   他几乎天天驾临玉飞胧所住的“回乐宫”,尽管次次都吃她的闭门羹,他却并不放弃。这十七年的空白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弥补的,他有的是时间等她打开心扉。   这大概就是一个父亲与生俱来的情感,拼命地想对她好,拼命地希望补偿她,在各个场合都保护她。血脉相连的感觉那么强烈,强烈到从一开始就莫名觉得她那么讨人喜欢。尽管之前对第五夜咏的再三逼问都没法使她说出真相,可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留了一手。在赐婚的圣旨里,他特意没有写明新娘是玉飞胧,这是给第五夜咏的最后机会,也是留给自己的最后机会,而最后,他赢了,却也同时给他的一双儿女造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   “回皇上的话,公主还是不爱说话,晚膳也只用了一点,今儿又是一坐就几个时辰……”   “知道了,你下去吧。”天景洌无力地摆手,又是老样子么?胧儿,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变回最初的样子?回乐,回乐,如何回到最初的快乐……   天景洌照例向玉飞胧的寝宫走去,跟在他身后的太监总管偷偷望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十分机灵地侧身上前敲了敲寝宫的门。   虽然在太监总管张善年看来,七公主这种闭门不见的行为极其不符合皇室正统礼仪,但他从不多言。因为皇帝就是天,皇帝想纵容的事,整个天崇还没人敢有一句不满之言。   “公主,皇上来看你了。”张善年一边轻轻地敲门,一边尽量用柔和的嗓音道。   寝宫内毫无声响,仿佛里面根本没人。   “公主,公主……”张善年又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生怕玉飞胧一个发飙就连门带人把他踹飞。他的担心是完全有根据的,因为好几次他和皇帝都是被玉飞胧的“滚”字吼走的,而最近的几次,玉飞胧更是变本加厉,反正是能摔的,她都统统摔门而来。   “皇上,今儿个里面似乎静了些……”张善年侥幸地想,七公主要不是睡着了,就是想通了,所以今天没发脾气。   天景洌皱了皱眉,静悄悄的反而让他不习惯,于是示意张善年道:“进去看看。”   寝宫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然而却见不到半个人的影子。   “来人!你们怎么伺候的?公主呢?”张善年厉声斥责。   伺候玉飞胧的侍女和太监吓得顿时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道:“奴婢(奴才)不知……”他们是真的不清楚啊,七公主不喜欢她的房间里有其他人,所以没什么事的话,他们通常都只是在外面候着,哪知一眨眼就不见人了。   “全部滚下去自领三十大板。”天景洌怒冲眉梢,天已渐黑,而这宫里玉飞胧并不熟悉,要是有什么万一,这些狗奴才全部都得陪葬!   “皇上开恩啊……”   “不用这么麻烦,根本不关他们的事。”正当侍女和太监们哭天抢地害怕屁股开花小命不保的时候,出去溜达的玉飞胧主子突然英勇地出现了。   十四个字啊!往常除了“滚”字外,极其吝啬言辞的七公主竟然一口气说了十四个字!张善年目瞪口呆又欣喜若狂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玉飞胧,不过她还真是有恃无恐,整个宫里也只有她敢这样嚣张了!   玉飞胧冷眼旁观众生灵,有惊讶,有狂喜,有放心,有崇拜得五体投地……至于吗?她不过是去宫墙边溜达了一圈,顺便思索了一个小计划而已。   天景洌一见她回来,怒意便马上消了一半,只冷声对太监侍女道:“全都给朕滚下去!”   太监和侍女看顾人的本事没有多大,开溜的本领倒是练得炉火纯青,一瞬间的功夫跑得一个不剩。   玉飞胧径直朝自己的寝宫走去,完全无视天景洌的存在,随即又“砰”的一声关紧了门。   “胧儿……”天景洌紧随其后,却再次被吃了闭门羹,“别把自己闷坏了,有什么话就跟父皇说说……”   “无话可说。”如果非要把她关在这个皇宫,那么一切免谈。   见玉飞胧今天不再惜字如金,天景洌连忙抓住机会推门进去,再接再厉道:“今儿你气色好了不少。”   玉飞胧没理他,埋头做着自己的事。   “听说你晚膳没怎么用,朕让御膳房再给你做些你爱吃的。”   “不用了!”   “以后天黑了就少出去,这宫里你不熟,朕不能时时刻刻护你周全。”   “那就放我出宫?”   天景洌一愣,玉飞胧投来的毫不在乎的目光让他十分受伤:“你竟是这么恨朕?难道你对他还未死心?”   “恨?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你说我该有多恨你?”玉飞胧咬牙切齿,自动忽略了后一个问题。她的爱情,完完全全毁在他手中,怎么能不恨!   “你恨也罢,但这是不争的事实,你不能逃避,只能面对。”   “没兴趣。”她已经有一双爹娘了,没兴趣再多一个。   天景洌被气得半死,却又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她就是吃定了自己不会用皇帝的身份来压她,所以她才这么有恃无恐。不过想出宫,绝对不可能!   “你!朕明日再来看你!朕的耐心有限,你自己好好反省!”天景洌阴下脸,如果眼前这个桀骜倔强的人不是玉飞胧,他大概早就气得拧断了她的脖子。   这一次又一如往常般气走了皇帝,不过玉飞胧根本不在乎,大不了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了,什么都没有意义。   要么给她一刀,要么还她自由。她不想再过这种以泪洗面的日子,她想出去,换一个全新的环境,然后时间会成为最好的疗伤剂。   所以今晚她偷偷溜了出去,想看看是否能凭自己的能力翻越宫墙。她的轻功学得不错,对付后宫内院的低墙绰绰有余,不过面对皇宫最外围的高墙,她完全没有信心,如何能在躲避大内高手的同时再翻过宫墙?她自认还没有这种能力。   可是,在这个皇宫里,一切只能靠自己!   不,至少还有一个人是可信的,可是自从她进宫后,他从来都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   天希,他最近怎么样?   想在离开前,再见他一面,只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声“我过得很好”,这样她才可以放心离去。   然而她一直等待的人没有到来,极力想遗忘的人却不请自来。   曾经最好的姐妹,如今却似形同陌路。   玉飞宓犹豫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她知道再诚恳的道歉都无法弥补她对胧儿造成的伤害,她情愿所有的疼痛都由她一个人承受,这本该就是她应有的惩罚。是她自私,是她抢走了胧儿的爱人,虽然那个人并不爱她,可是她无悔,这辈子都不会后悔!从小到大,她让给胧儿太多的东西,只有那一次,她决定为自己争取一次,因为她也一样爱着他!   “我不知道爹和夫人为什么会让我代替你出嫁,我只知道那一刻我整颗心都燃烧了起来,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十一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他,从此他的影子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爱他,像你一样地爱他,甚至比你更爱他!”   “够了!”玉飞胧拍案而起,力道大得案桌上的东西砰砰砰震了三震。她没兴趣听玉飞宓的单恋史,从玉飞宓选择嫁给天希的那一刻起,她们两个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胧儿,对不起,我背叛了你……但是求你,原谅我的自私。”   “你不如滚!”玉飞胧伸直手臂指着大门的方向请她出去。   “究竟是爱而不得痛苦,还是得而无爱悲哀?”玉飞宓苦笑,“他对你的情根深种,注定了我一生都得不到他的爱,他竟连看我一眼都嫌浪费……”   自作孽,不可活。明知是深渊,为何还要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玉飞胧第一次看清楚玉飞宓眼里的哀伤和凄凉,她拼命阻止自己对玉飞宓心软,可是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柔和了语气:“他怎么样?”   “他?我有多久没见他了?自从大婚那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他,他不见了……”玉飞宓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凳子上。   “他不见了?”玉飞胧的心像是被小刀戳了一个洞,“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是躲起来了,还是离开了皇宫?不会的,如果不见了,整个皇宫还不闹翻天?   “是,这一定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奈何缘浅      阳光甚好,透过窗棂射进来,空旷冷寂的寝殿顿生几许生气。   也许是心境不同,看事物的方向也会不同。当你心如死灰的时候,再耀眼的光芒都无法照亮内心的空洞,可一旦将眼界放开,那么就算只有一丝亮光也会非常生动。   玉飞胧形容憔悴,无力地靠坐在床沿边,双眼木讷地望着空气中无处遁形的细小尘埃,它们也和她一样,被锁在了金黄色的光束中作困兽之斗。   “公主今日气色好多了。”天崇医冠伍成来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知道她根本不会理会别人敲门,于是便径自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伍成来是皇帝亲自指定来替玉飞胧看病的太医,除了他的医术高超外,天景洌做这个决定更是因为玉飞胧排斥除了伍成来之外的其他所有太医。而对于玉飞胧来说,她选择伍成来则是因为伍成来常在玉府走动,只有他可以,也只有他敢,给她带来玉家的消息。   “伍太医……”玉飞胧回过神,语气依然淡淡,不过状态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烦请公主露出手腕放在小枕上,微臣先替公主诊脉。”   玉飞胧温顺地伸出手,其实哪里有什么病,就算有也只是心病罢了。   伍成来轻搭脉线,神情愈发柔和,他欣慰地笑道:“脉象平和了许多,公主这几日想必是心中郁结解开了不少。不日这汤药就可以断了……最近天气不错,可以多出去走走。”   “伍太医,我爹娘怎么样?他们还好吗?他们……”有问起我的情况吗?玉飞胧欲言又止,只觉一阵心酸,物是人非,他们已经不要她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伍成来偏过头转移自己的视线,以让自己不和她对视,“他们都还好,玉侯爷身体康健,你娘亲……身子偶尔会有一些不适,不过,总的来说状态都不错……”   “是吗?只要他们都好就好。娘亲她还是经常会犯晕,是不是?伍太医,我知道全天崇,你的医术最好了,麻烦你多去替我娘瞧瞧病,我在宫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拜托你了。”   “这个请公主尽管放心,微臣自当尽力。公主倒是该好好替自己考虑一番,再好的药也只能医治身体上的病痛,想要真正病愈,全看这里……”伍成来指着自己的心口道。   玉飞胧叹气:“病不病,愈不愈,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只要他们一切都好。”   “公主此言差矣,正如你希望他们过得好,他们也自然希望你一切安好。”   “我现在……”   “公主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尽快找回自己。困难只是一时的,一旦你熬过去了,你会看到幸福它就在不远处等候着你……”   “伍太医,”玉飞胧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想不到你这么会说大道理。你说的都对,只不过,不适用在我身上。”她的幸福是玉家,是天希,如今都失去了,前方还剩下什么等候着她?   看着玉飞胧落寞的神情,伍成来也不禁惆怅了几分:“请公主务必怀有信心。”   “你根本不明白,你不会懂我究竟经历了什么,所以你没资格让我对未来抱有信心!我的心已经碎了,它也补不好了!”玉飞胧倏的一下站起了身,单薄的身子竟有些发抖。   “我懂!”伍成来扶住她的双臂,“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不是玉侯爷的女儿,你是真正的七公主!”   玉飞胧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他,怎么可能?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会知道?知晓□□的几个人里,没人会傻到把这件皇室丑闻宣扬出去,风闲羽也绝对不可能,那么他伍成来不过一个太医,如何知晓此事?   伍成来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太医?他的身上流转着一种神秘的气息,在他成为太医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和落妃娘娘风落嘉是不是有不一样的关系?为什么当她和天希被北晷王爷带走的时候,他会及时出现?那个自称是太子殿下派去通知北晷皇帝仪昌王欲谋反之事的人有没有可能就是他?他,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伍成来脸色一僵,继续道:“可是事情既然这样发展了,你再难过都于事无补!让自己开心起来,太子殿下喜欢的,是那个快乐无忧的你!”   “太子殿下……你都说他是太子殿下了,而我是公主啊!我们是兄妹!我们……我快不快乐,还有什么意义?”玉飞胧的眼泪喷涌而出。为什么这么残忍,非要逼她说出她不愿再去想的事,让她再痛彻心扉一次!   伍成来浑身一震,如五内俱焚,原来她被伤得这么深!他默默从怀中取出手绢递给她,声音低沉无力:“可是人生总该抱有希望,不是吗?”   希望?她还可以有希望吗?她只看到了眼前的绝望,一条漆黑的路通向远方。   良久,玉飞胧才擦干眼泪,抬头看向伍成来,疑狐地问他:“我以前老对你使坏,还叫过你‘狗屁太医’,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伍成来笑了笑:“我并不在意你怎么叫我,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活泼可爱的七公主啊!”因为,你是夜咏唯一的孩子!他在心底补了一句。   一连数日的晴好天气,让闷在屋子里发了十几天霉的玉飞胧决心出去透透气。六七月的骄阳似烈焰炙烤着大地,空气中没有一丝风的痕迹,就算是站在庇荫处,也能感受到阵阵热浪扑面而来。   玉飞胧当然不想在烈日当空的这时候四处游走,她只打算在屋檐下、在游廊里来回踱几圈,却没想到刚打开寝殿的门,就见到了朝思暮念的人。   是有多久没见过他了,好像又经历了几个世纪,他的身影在她的眼里不断放大,视线凝固了,时间在前进中倒退,空间变换了维度,全世界成为一片虚无,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各自看着对方出神。   这个走进了她的生命然后又消失的人,终于想起来看看她了!   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和泪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土崩瓦解。她以为自己可以释怀,她以为自己渐渐接受了这个残忍的结局,可是当他又站在她面前,她才知道,全世界都可以消失掉,唯一不能失去的只有他!   天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阳光下依然难掩憔悴,眼神中带着沧桑,精致如雕塑般的面容愈发棱角分明,他瘦了,也不修边幅了,满脸胡渣忘了刮,颓废得不成样子。然而当他看到寝殿门后出现的那个身影时,他的瞳孔瞬间亮了,好像灵魂又回到了身体里。   有多不敢见她,又有多想要见到她!   他们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对方,谁也没有力气挪动一步,那架势仿佛可以对望到地老天荒。   “最近好吗?”终于还是天希先问出了口。   “不好。”不想对他撒谎,在他面前,她肆意软弱,她撑不起坚强。   “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留我独自一个人在这里?其实我一点都不坚强,我脆弱得不得了,好多次我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天希心疼地搂住她,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对她的感情依然无法变淡?他爱她,情不自禁地爱她,就算他已百分百确定她的身份,他还是无可救药地爱她。   “我回来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会一直守护在你身边,无论以怎样的身份!只要在你身边!   “这些日子,我伤心彷徨,我失落无助,我爹娘不要我了,而你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究竟去了哪里?”   他去了很多地方,他拼了命地跑遍了所有可以去的场所。他跑去告老还乡的老太监家中询问那一年发生的种种,去了玉家的封地孔西调查当年皇帝微服私访的情况,找到了给玉飞胧接生的产婆,还有那个知晓全部秘密的林大夫……   “这已经不重要了。”天希淡淡地说。   他只是不甘心,他只是不想轻易被命运摆布,他至少得做些什么,要么推翻皇帝的说法,要么让自己彻底死心。所以他不顾一切地去寻找真相,然而真相总是伤人的,伤得他再一次体无完肤。   “是,只要你过得好,这一切都不重要了。”玉飞胧退出他的怀抱,定定地看着他道。   “我们都会过得很好,相信我。”天希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前保证道。   “天希,”玉飞胧抽回手,勉强露出笑意,“我想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好,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为什么你不问我要你答应什么?如果它会伤害你,你也答应吗?如果我要离开你,你会答应吗?玉飞胧愣愣地看着他温柔的眼睛,突然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不再让自己多想,转身拉着他进了寝殿,玉飞胧小心地关上门,确定隔墙无耳后,她才道:“你是太子殿下,进出皇宫都很自由,我想你帮我,让我出宫……”   “好。”天希干脆利落地答应道。   玉飞胧一阵错愕,他为何答应得如此不假思索?她要离开了,难道他连一点点的不舍都没有吗?一点点的挽留都不想说出口吗?难道成为了兄妹,就真的连一点点的感情都不存在了吗?   “我是说……”   “我们一起走,我知道你爱自由,那我就带着你去广阔天地间遨游!我们一起看秀丽江山,一起逛遍名山大川,一起尝尽天下美食,一起做你想做的事……”   “天希,不是我们,是我……一个人。”玉飞胧纠正道。   她不是不感动的,眼泪差一点就要流了下来。多少次,她幻想可以和他一起携手相伴走天下,像一对平凡的爱侣,没有世俗羁绊。可是她不能,她不可以拐跑天崇的储君,她没资格拥有别人的丈夫,她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霸占他的理由。   这一次,天希错愕了,他怎么可以放任她一个人?他不会让她一个人!要么她留在他身边,要么他陪在她身边,没有第三种可能!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要走一起走!”天希表情坚定,双手紧紧地拽住玉飞胧的臂膀,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天希,你不要这么固执,这辈子我们有缘无分,只能放手。”   “我不会放手的!”   “别像个孩子,天希……”   “胧儿,就让我一直待在你身边守护你……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只要你活在我的世界里!我不准你离开我!”   玉飞胧泣不成声:“求你,天希,我求你,让我走吧……”   “你想都别想!”天希一把将她拖进怀里,用尽全力拥住她,想就这样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这样她就再也别想离他而去!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难道不知道他这一颗心有多千疮百孔吗?如果真的失去她,他一辈子都会堕入黑暗地狱,永无醒来之日。   “天希……”玉飞胧想挣脱他,可是越挣扎,越被他箍得紧。她有一万个理由不想离开,可是她不得不!她不适合生活在这个勾心斗角的皇宫里,更不适合再待在他的身边,她控制不了对他的爱越来越深,可他是她的亲哥哥啊!   “胧儿,你听我说,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他们把你当做谁,我只知道你是我的蛮女,我今生唯一爱的女人!所以,请你不要再说离开,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     ☆、困兽之斗      转眼已是入秋时节,无边落木萧萧下,秋风卷来微凉。   玉飞胧轻轻打开窗,愣愣地望向远方,表情十分专注,似乎在思考什么。不知不觉间,她在这宫里已住了三月有余。   “公主,太后娘娘身边的小弘子求见,”玉飞胧身边的宫女站在她身侧小声地说道,“说是太后娘娘宣公主去积善宫……”   “让他进来。”玉飞胧收回远眺的目光,咧开笑容。终于等到你出手了,唐太后!   太后是皇帝的母亲,说话分量只重不轻。那么,如果太后看她不顺眼的话,她是不是会比较容易被赶出宫?   自从起了出宫的念头,玉飞胧就一直致力于研究如何才能出去,无论是逃出去,求人带她出去,还是被赶出去,只要能出去,怎样都可以。   然而皇帝不准她出宫,天希又不肯帮她,皇宫守卫森严,玉飞胧即使想出万全的法子逃亡也依然插翅难飞。且不说她的回乐宫周围越来越多的宫女太监巡逻,就是连天希都把自己的贴身护卫逐日拨了过来,名为保护,实则……   逃出去此路不通,求人带她出去简直更不靠谱,她在这宫里认识的人寥寥无几,没人会冒着杀头的危险去得罪皇帝。   于是乎,硬来不行,智取亦行不通,所以玉飞胧不得不走最后一条路:搞破坏,耍无赖。   既然他们不放她出宫,那么她就只好逼他们放手。   玉飞胧跟着唐太后身边的小弘子,大摇大摆地进了积善宫,没等太监通报,她便自动自觉地走了进去。   最近这段时间,玉飞胧嚣张跋扈的恶名得以广泛传播,可谓用心良苦地得罪了不少后宫娘娘,连带着娘娘们身边的奴才女婢们也各种遭了秧。在玉飞胧如愿以偿成为皇宫里的全民公敌后,一向睁只眼闭只眼的太后娘娘终于忍不住要找她喝茶了!   “玉飞胧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她微微屈膝,行了个差强人意的礼。   果然唐太后眉头皱了起来,正打算品茗的她“啪”的一声放下青花茶杯,面色不豫道:“都这么久了,还改不过来吗?”   对于玉飞胧的失礼,唐太后并没有露出不悦之色,反倒是玉飞胧的自称让她颇有些动怒。   “回太后,胧儿只是皇上收的义女,自然是不姓天的。”玉飞胧答得不卑不亢。她本就没打算做什么公主,一开始她也只是倔强地不想认天景洌为父,而如今,她更希望能借此激怒他们。   “混账话!皇帝认你做了公主,你便是天家的公主,哪容得你自个儿想做谁便是谁的!”   “养育之恩,胧儿时刻不敢忘,若要易姓,便是大逆不道。我朝最重孝道,凡事以孝为先,如此不忠不孝之事,胧儿断然做不出来!”   唐太后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晕了过去。   玉飞胧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毕竟唐太后已是耳顺之年,这样刺激她也许太为过分。于是她不得不转换了话题:“不知太后宣胧儿来,是为何事?”   “这事哀家本不想管,”待平息了胸闷之气,唐太后才沉着脸道,“可是你最近也太不收敛了!你看看这宫里都被你搅成了什么样?”   什么样?自然是她希望的样子!玉飞胧露出几不可见的笑意,她想要的就是这鸡飞狗跳的效果!   由于天景洌没有立后的缘故,后宫无主,妃嫔媵嫱无一人独大,皇帝又格外纵容玉飞胧,所以凄惨的后妃们只能找太后诉苦,指望这宫里辈分最高的人能还她们一个公道,还皇宫一片至少是表面上的宁静祥和。   不过对于唐太后来说,玉飞胧的事,她其实是不想管的。玉飞胧是皇帝认定的女儿,无论她这个太后认不认可,一切都已无法改变。皇帝天景洌向来是宫中的最高权威,唐太后虽然是其亲生母亲,但基本上都不得不以皇帝的意志为准。   说起来唐太后也是个狠角色,只是再狠都狠不过儿子天景洌。当年天景洌弑兄夺位,唐太后非但没有阻止,反倒是冷血无情地帮着这个小儿子。她深知天景洌的手段,要想活,要想唐家百年昌隆,她只能站到天景洌这一边,就算为此她必须牺牲大儿子,她也甘愿!一个女人能做到她这份上,也算是狠心到极点了。   所以,关于玉飞胧,无论皇帝想怎样,唐太后都没意见。他认了她做女儿,唐太后便试着当她是孙女;他对她千百般的言听计从,唐太后也尽力遂她的心意;他纵容她的所有坏习惯,唐太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玉飞胧只是像天容沙一样偶尔闹闹公主脾气,唐太后自然不会在意。可是,玉飞胧的横行霸道严重超出了唐太后的底线,后妃们不断哭闹着来向她告状,在烦不胜烦之下,唐太后只得宣玉飞胧来积善宫好好教育一番,就算是做做表面功夫安抚一下后妃们也需得走这一过场。当然,她也希望玉飞胧能经此一叙而学会收敛。   不过,若不是天希在尽力帮玉飞胧收拾烂摊子的话,唐太后恐怕是没被后妃们烦死,也早被玉飞胧气死了。   玉飞胧露出傲然的表情,对着正在揉太阳穴的唐太后不疾不徐地道:“胧儿在这宫里长日无聊,便找了些闲事做做……”   “闲事?”唐太后哼了一声,“你做的闲事就是逼迫病中筝嫔跳舞给你看?夜半扮鬼吓丽妃?强行抢走皇帝赏给敏妃的翎羽琉璃簪?故意推婉婕妤掉入荷花池?言辞讽刺妍美人?在邓夫人的莲子银耳羹里下药?挑拨萦贵人和茉贵人?……”   “只是跟她们开开玩笑而已,没想到她们还来告状了……”玉飞胧装出一副鄙视的样子,着力让自己显得更加不可理喻。   谁让筝嫔老是炫耀自己舞技精湛,真给她表现的机会了,她还傲娇地表示除了皇帝,谁都不给看;至于丽妃,这家伙仗着自己受宠于皇帝,有事没事就找奴才们的麻烦,迟早有一天妖魔鬼怪会收了她;敏妃的翎羽琉璃簪么,玉飞胧只是冲动得觉得这个簪子很适合她娘亲;还有婉婕妤掉到水池,那纯属意外,玉飞胧憋着一肚子气走过拐角的时候,无意中一头撞上了轻飘飘站在池边的这位主子;妍美人嘴最贱了,竟然说她玉飞胧勾引皇帝,不猛烈回击简直是浪费素材;那个什么邓夫人,真是对不起她,药量下得实在多了点;萦贵人和茉贵人,都是主动找她商量如何对付对方的,她就顺其自然地给点意见咯……   在宫里受宠的娘娘们之中,唯一没有被玉飞胧列入破坏对象的,是天希的母妃——风落嘉。虽然玉飞胧很清楚,风落嘉不喜欢她,可是她就是鬼使神差地没和风落嘉作对,好像一旦她做了什么,有些东西会再也无法挽回。   “你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对是不是?”唐太后嗔怒。   “太后您是知道的,胧儿爱玩,这些娘娘要是经不起调侃,胧儿以后换其它法子就是了。”言下之意,我就是要针对她们,变着法子地折磨她们。   唐太后愣了愣,不妨玉飞胧如此嚣张,竟连表面话都懒得说,当真是不觉得自己有错?   “还是太后也想让胧儿来找太后玩?”欺负别人你不心疼,一旦有损自己的利益,我看你心不心疼!在玉飞胧看来,唐太后平时不显山露水,其实根本就是一只老狐狸。   “哀家一把老骨头,理理佛事便足矣。”唐太后平了平气,脸色也渐渐变得淡然,“你既已是公主,行事就要有公主的样子。”   “太后说得是,您老人家一把年纪了,确实该好好礼佛……胧儿还是找年轻漂亮的娘娘们玩耍吧!”玉飞胧这话简直大逆不道,深居高位的女人最忌别人说她年老色衰,这要是一般人,估计早就被拖出去斩了,然而玉飞胧的下场……却着实和一般人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唐太后闪动犀利的双眼,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盯了她三十秒钟,然后说了句让玉飞胧崩溃的话:“尚有悔过之心,也还算孺子可教。”   在这表面平静内心汹涌的三十秒钟里,唐太后深刻地发现,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法纠正玉飞胧变态的想法的,你越是让她往东,她就一定会往其他方向走。既然皇帝纵容她,那就随她去吧,这破事她老人家不管了!再管下去,恐怕就不只是被嫌老的问题了!有皇帝护着,她老人家也没法动这变态姑娘一根汗毛,还是及时收手为妙,省得连自己也惨遭毒手。   玉飞胧则被唐太后平静又无厘头的反应给震惊了,居然没有发怒没有暴跳如雷没有把她拖出去砍头?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太后这是气昏头以至于神经错乱了吗?   唐太后看着魂飞天外的玉飞胧,无力地摇摇头,想她堂堂太后,后宫里大事竟是一向做不得主,天景洌大权在握,甚至连后宫都要插足。   正此时,唐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侧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只见她神色动了动,当即向玉飞胧下了逐客令:“你跪安吧。”   “不是,太后,您貌似理解错了……”   “跪安吧!”唐太后神色已然不豫。   “我是真的说你老呢!”玉飞胧不怕死地又加了一句,她都这么直接了,太后怎么着也得暴风雨大作了吧!   “哀家让你跪安没听见吗!”唐太后果然被气得“砰”一下摔了杯子。   玉飞胧抖了一抖,不情不愿地转身,她简直大受打击,太后她老人家太不尽责了!怎么可以放任宫里有人飞扬跋扈到惹了众怒都让其任意妄为?叫她情何以堪!   不行,好不容易见到太后,好不容易激怒了她,怎能就这么“全身而退”?必然得做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出来,乘热打铁,一举拿下太后娘娘,否则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天一步一个脚印积累的恶霸名声。   且退且思考中的玉飞胧左顾右盼地找目标,忽见一个宫女端着个方方正正的小食盒走进来,她眼前顿时一亮,眼疾手快抢过宫女手中的食盒,十分不雅地掀起盒盖,伸手捞了块点心往嘴里一扔。捞了一块还不过瘾,她干脆将盛着点心的盘子一同端了出来,顺便让食盒在重力的作用下啪嗒落地。   “一点都不好吃!”玉飞胧又吐又作呕地摆出一副嫌恶的样子,回头去看唐太后,不出所料地,唐太后的脸色渐渐发绿,瞬间阴沉。   震怒!   感受到唐太后前所未有的怒气,玉飞胧先是一喜,而后不禁愣住。好像有点怒过头了……简直是要杀人灭口的表情。   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去,玉飞胧注意到落地的食盒旁,一封书信摇摇晃晃地躺在青砖上,虽然那宫女反应极快地用食盒盖住了书信,但说时迟那时快,玉飞胧还是眼尖地看清了信封上的字:太后亲启。   这是……唐淅亦的笔迹!   由于玉飞曜和唐淅亦走得近的缘故,玉飞胧经常能在玉飞曜那里看到唐淅亦的字,久而久之,对于他的字迹,玉飞胧已能一见之下就辨识出来。   “你!”唐太后尖锐的吼声吓得玉飞胧灵魂都开始颤抖,“还不走?”   玉飞胧当即脚下生风逃了出去,她怕自己再待下去有身首异处的风险。真的,她之前是想激怒唐太后,但没想过会把人老太太逼成这样……目露凶光想杀人!   玉飞胧一边摸着脑袋逃得飞快,一边脑子里却始终挥之不去最后一个画面——唐淅亦的信。   她知道唐太后一向待唐淅亦有如亲孙一般,在唐氏那么多宗室子弟以及外戚后代中,唐太后最是喜欢唐淅亦。若说唐太后挂念镇守边疆的唐淅亦,所以经常通信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为什么要把这封信藏在食盒底部?   若无不可说之事,本该大方送呈,如此遮遮掩掩,显然很有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令牌      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唐太后,却没有如愿以偿地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让玉飞胧十分之苦恼。当所有的方法都用尽之后,玉飞胧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生活从之前的风风火火一下子回到了最初的只会呼吸吃饭喝水睡觉。   要不是逐日的提醒,浑浑噩噩的玉飞胧还不会发现她的回乐宫周围又多了一波人,太后的人。   太后也来监视她?为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防止她无理取闹惹是生非,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封信!太后如此忌惮,岂不正是不打自招?间接说明了信中内容确实含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玉飞胧一心关注的是如何才能出宫,所以对于这封奇怪的信,她也就没那么上心。   这日正午,玉飞胧正在郁郁寡欢地扒饭,满桌佳肴,她却食之无味。一个人吃饭,究竟有多孤独?她想起在玉家的那些日子,一大桌人一起用膳,偶尔和玉飞曜抢抢食,就算被玉侯爷训斥几句都是那么幸福。可是现在,苦涩难咽的不止是山珍海味,还有无声的眼泪。   一双手轻柔地擦去她满面的泪珠:“怎么又哭了?”   玉飞胧抬头,撞进一对深邃的瞳孔里面,那里浅藏着淡淡的哀怨和深深的爱恋。   “天希……呜呜……”玉飞胧无声的哭泣瞬间瓦解,她只觉得自己突然就到了崩溃的边缘,而眼前的人,她可以向他展露全部的内心世界,“天希,我好想家……”   “胧儿……”天希拥她在怀,却无言以对,他是真的做错了吗?固执地留她在身边,明知没有结果,却还是忍不住要飞蛾扑火。怎么舍得她难过,怎么舍得?   “呜呜呜呜……”玉飞胧放声大哭,眼泪鼻涕放肆地抹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天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才捧起她的脸颊替她拭去眼泪,一边叹气一边柔声哄道:“好了,再哭下去就变丑姑娘了。”   玉飞胧一把推开他,饶是在难过的时候,她还是很在意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她伸出衣袖快速地抹了两把,口中道:“要你管!”   天希忍不住一笑:“怎么哭的时候也还是这么野蛮?”   “你才野蛮!你全家都野蛮!”玉飞胧如吃了雄心豹子胆,直接把皇帝老子也骂了进去,这要搁以前,她是绝不敢这么大逆不道的,但是现在情境不同,她有点骂习惯了……不过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还是小了下去,她心里很清楚,若是真把皇帝老子逼急了,还是有掉脑袋的风险的,显然她并不想寻死。   天希心知肚明她为何突然噤声,便道:“我把他们全都打发走了。”言下之意,她无须担心,根本没有人能听到这次对话。   “你不早说!”玉飞胧暴怒。   “你一直哭,又没让我说!”天希委屈。   “不准吃饭!”见天希自顾自盛了一小碗蛤仔猪肚汤,玉飞胧忙伸手夺下。   这些日子,天希时不时的会在用膳的时候出现在回乐宫,玉飞胧也没阻止他三天两头的蹭饭,毕竟一个人真的好孤单。   “我快饿死了……”天希讨饶,“忙了一早上滴水未进,您老就行行好,让小的果果腹呗……”   “不准!”玉飞胧怒气未消,想了想又道,“想吃也行,留下买饭钱!”   “什么?”天希趁乱塞了一根青菜在嘴里。   玉飞胧对着天希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我一时也没想到。那就把你身上最贵的东西掏出来!总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边说着,边伸手拍掉了天希偷偷夹进碗里的墨鱼条。   “最贵的东西不早就给你了……”天希还在挣扎着抢食,不甚在意地说道。   “哪有?什么东西?什么时候给我了?不给还想吃饭,当真霸王餐啊?”玉飞胧勇猛地扑向天希,心想你不给咱就自己动手,总能摸到个宝贝。   天希任由她上下其手,无奈地笑道:“再摸下去,这身衣服就破了,还是你想要我这锦袍?”   玉飞胧瞪了他一眼:“色狼!”谁要他的衣服了!况且,太子殿下的衣服,哪有这么豆腐渣,摸几百遍都不可能破。   “这好像……是你比较像色狼吧……”   玉飞胧愣了愣,当即停下手中的动作,慌不择路地顺手摸走了天希腰间悬挂着的水晶吊坠。   “就这个好了!”玉飞胧把水晶吊坠捏在手里,颇有些尴尬。   “你真的想要这个?”天希皱了皱眉。   “怎么?舍不得?我还舍不得我的饭菜呢!”   “不是……这个吊坠,是伍太医送我的,我一直挂在身上,从未取下。倒不是舍不得,只是,我可记得某人说过,这吊坠上的娃娃头像长得太欠扁,送她她都不要呢……”   玉飞胧一呆,印象中她好像确实这么说过,但嘴上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你记忆力太差了!”   天希一挑眉,憋着笑望住她。   “你看,这吊坠上的水晶娃娃头像胖嘟嘟的,别提多可爱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玉飞胧又忍不住加了几句好话。说真的,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这娃娃欠扁呢?现在看它,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你既然喜欢,就送给你了。”天希大方拱手让爱。   “什么叫送给我了?这叫一物换一物,公平交易!”   公平个屁!天希在心里低声埋怨了句。“我现在总可以吃饭了吧?”   玉飞胧小心翼翼地把水晶吊坠揣到怀里,道:“吃,随便吃,吃完了让他们继续上,包大爷您吃到爽!”反正吃的全是他家的粮食。   天希笑着叹了口气,见她这么宝贝他的水晶吊坠,心里似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后面的话:“你知道的,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玉飞胧动作一滞,低着头将视线放到了其它方向。如果说不感动那她就不会瞬间慌乱了,只是,一切早已成空,她已经没有资格再要求什么。然而,他所说的,真的什么都可以吗?她想要自由,他也给吗?   “天希……”玉飞胧掰开自己纠结的手指,主动拥抱住他。   触不及防的天希口中叼着块奶汁鱼片,一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你也知道的,无论将来怎样,在我心中,你永远是NO.1!”玉飞胧表情坚定,然而眼眸深处却始终掩不住淡淡的忧愁。   最后一次拥抱,是离别的开始。   “什么南伯翁?”天希问。虽然对今天玉飞胧不止一次的亲近略觉诧异,毕竟这段日子来她对他颇有些疏离,可是一颗心难得被温热的时候,他真的不想想太多。   “NO.1就是……像天下第一楼是天下第一那样……”   “还有呢?”这样的机会,天希怎会轻易放过。多么想听她心内的话,她有多久没向他倾诉衷肠?   “还有就是……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天希上扬的嘴角划出迷人的弧度,如果不是口中仍然不上不下地叼着块奶汁鱼片,此刻的他一定轻易就将众生秒杀。   玉飞胧放开对天希的拥抱,自然地将双手摆在身后,然而手中多出的物件却烫得她几乎破功。她用目光深情而专注地望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让自己内心的挣扎不被失去控制的双手出卖。   “胧儿你……”天希欲言又止,视线朝她的手臂一扫而过,她的顺手牵羊,他又怎会当真不知?   玉飞胧略显局促,只是拙劣地转移话题:“吃饭……你说你饿了的……”   天希盯着她看了半晌,仿佛怎么都看不够,直到玉飞胧脸色渐白,他才转身面向饭桌。她想离开,她一直计划着离开,就算她的方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她还是没放弃这个念头。这会是最后的午餐吗?可是他突然没有了胃口。   “你怎么不吃?”玉飞胧尽管心跳如鼓,然而表面上却尽力让自己不露出一丝心虚之色。   天希手执玉箸伸在半空,对着满桌佳肴,却不知如何下手,胸口如堵了大石般难受,最后只能无力地放下玉箸,匆匆留下一句便起身欲走:“吃不下,我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先走了。”   这一次,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天意如此。   “天希……”玉飞胧几不可闻地喊了一声。为什么不肯多留?在这最后相处的短暂时光……今后若要再见,恐怕没机会了。   天希头也不回地出了回乐宫,留给玉飞胧一个孤独冷漠的背影。他也多想再看她一眼,可是他怕自己看到她会忍不住拆穿她的把戏,然后再次强留她在身边。   手持太子令牌的人,拥有自由出入皇城的权利。   天希步履略显凌乱,眼前有一瞬间的晕眩之感,他闭上眼甩甩头,右手有意无意地从腰间擦过,那里已经空空荡荡,随身携带的太子令牌不翼而飞,他知道玉飞胧借着那个拥抱偷走了它,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如果你知道我的爱有多卑微,你还会不会选择离开我?   玉飞胧捏着手中雕刻精美的玉质令牌,只觉得分外烫手。她呆呆地望着天希离去的方向,失落的情绪一瞬间袭上心头,究竟自己想怎样?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想要离开,去广阔天空寻找自由,却又在这个时候,希望得到他的挽留。   如果他说不要走,她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回头?那些已成定局的事实,她是否会为了这一句不要走而视之为须有?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大概是终于对她失望了吧。所以,他沉默,他转身,他明知她顺走了他的令牌却懒得费一句口舌。   玉飞胧取出怀中的水晶吊坠,愣愣地对着它发了半晌呆,以后就只有它陪在身边了。这是他从未取下过的吊坠,沾染了他的全部气息,有它在眼前,就仿佛他还在身边。   简单塞了些银两在身上,估摸着天希已经走远,玉飞胧本想当即就拿着令牌出宫去,免得夜长梦多。可是,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回到桌案前坐下,执笔留了一封信,希望皇帝不会因为她而牵怒玉家。   打发了逐日去调查近几日新出现在回乐宫周围的太后的人马,本以为要说服逐日并不容易,没想到竟是相当顺利。   说到逐日,玉飞胧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他跟在身边的。一则是因为不想被监视,二则也是最重要的——天希的身边不能没有自己的得力助手。   听说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感情不好,太子妃玉飞宓为了改变两人相见无语的尴尬现状,多次鼓足勇气去和天希培养感情,而天希却并不领情,还派出了贴身侍卫——追风来阻止她的打扰。追风已然被派到玉飞宓身边,天希的左膀右臂失了其一,玉飞胧怎能让他再失去另一个?无奈天希坚持,她又实在拗不过,只好先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而现在,是时候把逐日还给他了!   打发完逐日后,玉飞胧又好不容易摆脱了各路人马的监视,拿着令牌向皇宫西门走去,一路畅通无阻。   待到了西门附近,远远望着宫门守卫们正在认真地盘问一个欲出宫去的小太监,玉飞胧不知怎么的就有些却步,心里乱七八糟捣成一团,怕他们不放行,又怕他们太快放行。   玉飞胧驻足回头,迷离忧伤的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不舍,她定定地看了看这个囚禁她三月有余的皇宫,如果这里不是住着她心尖上的人,她一定毫不犹豫地走,如何会有片刻停留?   强压下心头最后一丝留恋,玉飞胧甩甩头大步向着宫门走去。   “来者何人?请出示令牌。”一个宫门守卫拦住了她的去路。   玉飞胧虽是公主,可毕竟待的是后宫之地,守卫自然是不认识的。要说她以前也入过几次宫,只不过都是从皇宫正门进入,不似这一次,她选择了离太子东宫最远的西门。   玉飞胧伸手露出天希的太子令牌,并不解释出宫所为何事。事实上也无需解释,能手持此令牌的人,守卫都不会多问。   宫门守卫对她弯腰行礼,却并不放她出去,而是又问道:“口令?”   “什么口令?”   “姑娘不知?”守卫眼带怀疑。   “不是,我是说,口令是……”玉飞胧假装镇定自若,但其实内心纠结成片。她哪知道什么口令啊,这令牌是她偷来的,谁知道这破玩意还需要个密码才能使用成功。况且,从来就没听说过使用令牌的同时还要报口令的,到底是哪个混蛋想出的烂规矩?   可是,如果说不出口令,她就根本出不了宫!   “请姑娘说出口令。”守卫催道。   玉飞胧的嘴角都拧到了一边,看这架势,真正是上下不得了,只得胡乱猜了一个:“紫色?” 作者有话要说:     ☆、去而复返      守卫面无表情地看了玉飞胧一眼:“请姑娘报出这一次的口令。”   这一次?也对,为安全起见,每一次的口令都会是不一样的。瞧着那守卫的神色,没有直接否定“紫色”,大概是曾经使用过的一个口令吧,竟然被她歪打正着猜到一个。   可是这一次,她怎么可能想得到?她就算再了解天希,也绝对没有心有灵犀到能连续猜中他随机设下的口令。   然而这种时候,玉飞胧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于是只好继续胡诌:“五二零?”   玉飞胧也不知道脑海里为什么会蹦出520这个数字,居然还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口。忘了是多久以前,在某一个美好的时刻,她曾对天希说过,“五二零”就是“我爱你”的意思。也许她只是条件反射地想看看他是否还记得,然而转念一想,就算会被用作口令,那也一定是之前的事了。   守卫有些吃惊,虽然她再一次说错了口令,但一个人竟然能说出连续两个在近期使用过的口令,实为不寻常。除了他们几个宫门守卫以及太子殿下身边的追风和逐日外,没有人能知晓这些口令,更别说连续报出两个了,而且太子令牌从不轻易出示,所以使用过的口令屈指可数,由此看来,此人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地位必定非同一般。   守卫不敢怠慢,竟然又说了一遍:“最后一次,如果姑娘还是无法报对口令,奴才只好请姑娘回了……”   玉飞胧顿时就抓狂了,竟然还给她准备了三次机会!如果她再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她真该去跳河洗脑了。   天希啊天希,你这又是何必?对不起,我竟让你如此挣扎。   可是,谢谢你给我的机会,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   玉飞胧狠了狠心,将举着玉质令牌的右手高高抬起,闭上眼一字一顿地道:“口令是——别走……”   怎么会不懂你的心?我只是无法说出这句话。就算是从我口中道出,我依然能感受你的痛苦,而我何尝又比你好过?我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但长痛不如短痛,你与我都该懂,最后我还是要走。   守卫表情一松,紧接着眉头又皱了起来。要不是太子殿下刚刚临时改了这一次的口令,这位姑娘就完成了前无古人后也绝对无来者的三连中啊!只是,可惜啊可惜,逐日大人赶在这姑娘到来之前下达了新任务,还顺便通知说太子殿下改了口令……   “姑娘,对不住了,奴才不能让您出宫去。”守卫执着长矛斜斜一挡,恭敬地请玉飞胧往回走。   “不对吗?不接近吗?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玉飞胧连打了三个问号。她不可能理解错的!   守卫无奈摇头:“姑娘,请回吧。”   “不是,你们不能这样,放开我!我要出宫!”   玉飞胧欲强行闯出去,然而守卫岂是吃素的,没有说对口令是绝对不放行的。   被两个守卫钳制住倒拖着往回送了一段路,本来还在拼命挣扎的玉飞胧毫无预兆地红了眼眶,可怜巴巴地问道:“很离谱吗?”   她的回答真的离谱到和天希的正确答案相差十万八千里吗?   “很离谱。”守卫见她眼泪一包一包地掉个不停,一个不忍心,居然一本正经地答了她一句。   玉飞胧默然前行,不知道是哪里难受,也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好像突然就变成了孤魂野鬼行尸走肉,就算午后的阳光再耀眼,眼前依然是灰色的世界,分不清南北西东。   她是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的,虽然不得已只能返回去,可是心里总还是不甘心。她想要的自由,只差了最后一步!原来她还是不够懂他。   玉飞胧失魂落魄地走着,然而人一旦走背运的时候,当真是喝口凉茶也塞牙。宫门守卫们不放行就算了,可竟然连一棵树都要挡住她的去路,玉飞胧不免觉得委屈至极。   “砰!”心不在焉的她,前额重重地撞上了一颗树。   “连你都欺负我!连你都欺负我!统统都欺负我!”玉飞胧捂着额头,对着无辜的大树踹了两脚。   可惜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玉飞胧踹得越用力,受到的反作用也越大,她一个没稳住便跌倒在地,摔了个四面朝天。   本来皇宫里是不允许种树的,一是为了突出皇权的神圣与庄严,二则是皇帝为自身安全着想,以防刺客躲藏在大树中。然而这里却突然出现了一棵树,而且还是枝繁叶茂十几米高的大树,实在突兀,玉飞胧不禁多看了两眼,一瞄之下发现原来竟是两棵树,只是相邻两树的根并行生长,枝杈亦交错攀缠,逐渐形成了一体。   这……是传说中的连理树吗?竟然没有被皇帝砍掉!它们可真是幸运。   抬头望着这两棵合生的树,在它们的生命里,所有的时光都与对方相依相偎,永不会分开,玉飞胧莫名觉得羡慕。   树深处,枝叶层层叠叠,而玉飞胧却眼尖地发现一根绳索绕在一段树杈上,绳索的另一头竟然还带着一个铁钩!   三秒之内,玉飞胧就理清了思路,同时也打定了主意。带钩绳索的作用,一定是用于翻越高耸的宫墙,也许是某个调皮的王子或公主翻墙出宫去玩乐时的秘密武器,又或许是某个不怕死的刺客偷溜进皇宫后藏在此处忘了取走也可能是没命拿走的东西。而此刻,这根绳索之于玉飞胧的意义,亦是相同的。   玉飞胧借着树干,足尖轻点,三下两下便跃上了树去,看准方向,右手伶俐地拽住绳索,然后飘飘然降落至平地上。不想绳索的两端垂了下来,中间部分却绕住了树枝,玉飞胧怎么扯都没能扯下,气得她又用力拉了好几把。   然而她的这一拉扯举动看在别人的眼里,却使他们为之心颤——她这是在测试树枝的承重能力?难道她想自缢?   “胧儿!下来!”   天景洌吼出这话的时候,玉飞胧正好又跃上了树去,既然扯不下就只好飞身上树去解开缠住的绳索,却不料她刚跳到一段枝桠上就被天景洌的怒吼吓得颤抖了三抖,重心不稳的她瞬间就摇摇晃晃地掉了下来。   从十几米的高度掉落,不会死,但一定生不如死。掉落的刹那,玉飞胧的眼前浮现出自己一辈子只能眼泪汪汪地拄着拐杖走路然后围观群众竖起大拇指夸她身残志坚的画面。   然而她却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落地冲击力,因为有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于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她。   天景洌是从几米开外处飞扑过来的,那一瞬间,根本来不及施展身形,只能结结实实地承受了玉飞胧下落的冲力,好在他身边忠诚的侍卫眼疾身更快地为他垫了底。   身下躺了两个人肉垫子,玉飞胧自然是没受一点伤。天景洌的情况也算过得去,没有外伤,只是变成夹心饼干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以至于胸腔有一些闷。而最下层的侍卫就不那么乐观了,虽然咬紧了牙关不吭一声,可谁都看得出他受了重伤,就算习武之人身子骨硬朗,也着实禁不起这么冲撞。   “皇上……”太监宫女们手忙脚乱地扶起天景洌。   天景洌摆了摆手,反而是拉着玉飞胧上下检查了一遍:“有没有伤着哪里?”   玉飞胧震惊过度,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天景洌,张了张嘴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条件反射地摇摇头。她从没想过身为皇帝的天景洌会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冲过来接住跌落的她,更从没想过,明明他自己也受伤了但第一时间却是问她有没有受伤……   “真的没事?”   “我……”   “传伍太医!”天景洌毫不迟疑地下令,神情一转,又对着一众宫女太监敛容屏气道,“今天的事,都给朕烂死在肚子里!”   “是。”众人异口同声地表决心。   玉飞胧没受伤,但她也没阻止天景洌传召太医,毕竟那侍卫伤得很重,而天景洌……她不知道他究竟伤到了几分,尽管他表现得一如正常。   皇帝,是不可以受伤的!就算受伤,也绝对不能走漏风声!否则,天下大乱。   “胧儿突然想去皇……父皇的宫里,咱们走吧!”玉飞胧半拖着天景洌,不敢太用力。她这段日子在皇宫里,飞扬跋扈贯了,所以宫女太监们对她如此拉扯皇帝都不以为意。   这是天景洌第一次听到玉飞胧称他为“父皇”,心中微动,如暖流袭过般温热,满腔欣慰无法形容。只这一声,一切都值了。他知道玉飞胧急着要去他的龙紫宫是为了什么,他便任由她半拉着向前走。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女儿,聪明,善良。   玉飞胧借口自己想去龙紫宫,皇帝便也顺其自然地一同回了宫。伍成来随即赶到,替天景洌做全身检查。玉飞胧赖着不走,一是造成伍太医是在为玉飞胧诊治的假象,二是她想确定天景洌是真的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没受一点伤。   对天景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一丝担心之情,她应该恨他的不是吗?她应该一辈子都诅咒他的不是吗?她大概只是良心难安罢了,一定只是良心难安,无论如何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   傍晚时分,玉飞胧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的回乐宫,意外发现逐日正等在宫门口迎接她。   “公主回来了?”逐日笑着道。   玉飞胧一看见他就想起了太子令牌的事,一把从怀中抽出令牌,没好气地扔给他:“这破玩意,还给他!”天希这个杀千刀的腹黑!她还以为自己成功盗走了令牌,结果人家根本不在乎有没有被盗!   逐日一愣,他本来还不知道令牌的事,当时还奇怪太子殿下怎么突然就想到换口令了,现在见令牌在玉飞胧手中,便当即明白了过来:“奴才遵命。”   玉飞胧瞥了一眼逐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由怒转笑,一步步靠近他:“逐日啊,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吧……”   “公主待奴才很好……”逐日心里着实惶恐,玉飞胧可从没对他这么和颜悦色过,一定是笑里藏刀!简直和殿下一样奸诈!   “好!那你告诉我,你主子为什么派你来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保护。”   “差不多。就当是保护好了,你主子都让你保护我什么?”   “无论谁,胆敢伤害公主一根汗毛,绝不轻饶!”   “那现在公主有困难了,你该怎么办?”   “逐日听候公主吩咐。”   “帮我把令牌还给他!”   “这是公主的困难?”逐日惊讶地抬头。   玉飞胧瞪了他一眼,继续道:“少废话,你只管答应你的。”   “是。”   “告诉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口令都可以换了!”   “是。”   “什么‘紫色’啊,‘五二零’啊,还有这次的那个什么……”   “勿忘我。”   “对对对,勿忘我,勿……”玉飞胧半个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心里五味杂陈,低低地接上了后半句话,“我都知道了,让他都换了……”   勿忘我,勿忘我……如果要走,请你记得我。   原来她真的错得很离谱,何止十万八千里,简直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他决定放手了,给了她一个离开的机会,可是因为她还不够懂他,所以眼睁睁地失去了这次机会。   还是……这只不过是天希又一次运筹帷幄之中的掌控?   “公主……”逐日跟着玉飞胧进了回乐宫侧殿,留心观察过四周后,才对着她道,“公主让奴才去查的事,已经有些许眉目了。”   “是吗?”玉飞胧有气无力地回道。   “太后派到回乐宫周围的人其实很隐蔽,若非直觉地感受到这周围多了几个人,奴才也无法发现。”   玉飞胧看了看他,示意他继续。   “一共三个人,也许还有其它的,奴才尚不知。乍看之下,无甚联系,但奴才发现他们三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最初都是从唐大将军府出来的。”   玉飞胧刷地抬头:“唐淅亦?”   “至于是否与振西大将军有关,这个奴才还不能确定。”   唐淅亦——怪异的信——唐太后——回乐宫周围太后的人——唐大将军府,这一切形成了一个无缝的圈,究竟唐淅亦在其中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玉飞胧未几沉思,神色肃穆地对逐日道:“告诉你主子,让他多留意一下唐淅亦,我总感觉他和唐太后有一些古怪……”   自此后,玉飞胧又不情不愿地在宫里住了下来,无论怎么折腾,终究还是没能翻出这座五指山。   皇帝天景洌虽没受什么伤,但却因此患上了干咳之症,常有胸闷气短之感,精力渐不如前。他开始放手让天希处理各项国事,因之前天希早已逐渐参与到其中,所以皇帝的这次放权,百官并不觉得太突兀,反而甚感自然。当然,作为皇帝,最核心的权力,天景洌至始至终都会紧握在自己手里。   玉飞胧对天景洌的态度慢慢发生了转变,从最初的厌恶到如今的不再排斥,她猛然发现,有些东西始终是血浓于水的。人生在世,没有多少人会为你奋不顾身,但她知道,她爹娘会的,天希会的,现在还有天景洌,他也会的。   她不再整日想着怎么逃出宫去,甚至于只要天景洌没有病愈,她也许永远都不会考虑出宫。她始终对他心存愧疚,如果不是不顾一切地救她,也许他就不会患上干咳之症。   “胧儿来啦……”天景洌笑着从奏章堆里抬起头来,一边抑制不住地重重咳嗽了几声。   玉飞胧表情淡淡,她还不能对着他谈笑自若,心里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始终横亘在脚步的前头。   “怎么了?”天景洌放下狼毫,蹙眉看她。   这是曾经的一代枭雄吗?玉飞胧呆呆地望着他,他的脸上不再有当年的意气风发,神情也逐渐退去了凌冽和咄咄逼人,取而代之的是突然泛白的鬓角和笑起来眉眼间细细长长的皱纹,还有看着她时柔和的眼神。   岁月是把刀,刀刀催人老。在谁都没有意识到岁月存在的时候,它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占据了一个人的所有。就算你曾经是英雄也好,狗雄也罢,终究逃不过它设下的牢。   玉飞胧端着茶走到天景洌身前的紫檀书案上放下,一边斟茶一边道:“胧儿刚才见绮姐姐端了茶过来,就顺手替她拿进来了。”玉飞胧口中的绮姐姐是皇帝御前的奉茶宫女。   虽说咳嗽不是什么大病,文武百官不怎么在意,天景洌自己也没什么所谓,然而玉飞胧私下里问过伍成来,伍成来只说内伤及肺,他也无能为力。连天崇医冠都医治不了,难道只能看上苍造化了?   玉飞胧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良心难安,还是心存关心,总之,她开始频繁地出入天景洌的龙紫宫,像一个真正的女儿一样关心父亲的饮食起居。   天景洌的干咳之症没有引起大部分人的注意,然而别有用心者却认真消化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信息。   千里之外,那个人邪魅地扬起嘴角,眼眸流转,如暗夜中的复仇使者,杀气溢满了四周,声音无比冷酷无情:“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风云变幻   天佑二十一年开春,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天希对于各项国事的处理渐入佳境,天景洌也在很多问题上放手让他拿主意,太子威信日益提高。虽然天希是帝位唯一继承人,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只有真正让百官臣服才是帝王之道。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然而在一次早朝上,却意外地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工部侍郎上奏皇帝天景洌,说他们发现先帝——天衡帝的陵墓近期出现局部坍塌,该如何修缮请皇帝示下。天希的意思是应该大肆修整一番,毕竟天衡帝的陵寝稍显简陋,与其帝王身份不符,然而天景洌却不同意,只让工部简单修建一下即可。   本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一日早朝时,礼部的一个小官却跳出来说,先帝在位时勤政爱民,驾鹤西去后却只得一个残破不堪的陵寝入眠,风雨凄凄二十年,如今陵墓坍塌,皇帝竟然无动于衷,真正叫人心寒!   这名小官的公然叫板,不仅让朝堂上的百官骇然失色,更让御座上的天景洌气得当场吐血。   自从二十年前,天景洌篡夺了其兄天衡帝的皇位后,百官无一人再敢提起天衡帝,天衡帝成了天景洌的禁忌,谁敢踏进雷区谁就不得好死。   暴跳如雷的天景洌二话不说,直接下令侍卫将那个小官拖下去斩了,这时年迈的礼部尚书居然站出来替他部下的这个小官求情,天景洌一怒之下让人将尚书杖责五十大板。百官见情形不对,人人自危,有几个胆大的跪下为礼部尚书求情,最后朝堂上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口径统一,请求皇帝从轻发落。   天景洌怒极,这些人竟敢挑战他的权威,全部都活腻了!他冷冷撂下一句话,说谁再敢求情,全部自领五十大板!   那个小官虽然被侍卫擒住手臂,并不挣扎,但口中却说出了更让人勃然变色的话,他昂着首挺着胸,指责天景洌昏庸无道,沉迷女色,篡夺皇位,还残忍杀害天衡帝和他的子嗣,实该遭天地唾弃!总有一天,会有人替天行道,灭了天景洌这个不忠不义的人渣!   小官的下场显而易见,死无全尸,株连九族。没有一个皇帝能容忍自己被人指着鼻子骂,让他在百官面前颜面无存威信尽失!好在天景洌理智尚在,除了对那小官处以极刑外,其它朝臣未被牵连太多,然而所有人还是被罚了半年俸禄。   自此后,天景洌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干咳之症更为严重,时常会咳出血来。玉飞胧看在眼里,堵在心里,只有更频繁地去龙紫宫看看他。   以为那天~朝堂上的事件只是一个小插曲,但谁都没想到的是,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所有与天衡帝有关的事情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长势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无论朝臣还是百姓,私底下都开始流传天景洌如何谋害皇兄如何篡夺皇位,细节之具体仿若亲眼所见。更有秘密消息说,尽管天景洌惨无人地道杀光了天衡帝的子嗣,然而天不绝人之后,天衡帝其实还有一个儿子尚在人世!   这条爆炸性的消息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而其中最震惊的,非天景洌莫属。   天景洌做事,向来心狠手辣,斩草除根,绝不会让祸患遗留人间!所以,如果此事属实,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唐太后做了手脚。   当年天景洌联手唐太后篡位,心高气傲的他如何会想到唐太后竟然会背着他留一手。他是战无不胜的年轻王爷,手握重兵,几乎所有的文臣武将都以他为尊,连亲生母亲唐太后都不敢违逆他。   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是天景洌这样不可一世的自负者。   天景洌明面上对疯传的谣言不予理会,但暗地里却动作不断,无论真假,他势必要查个清楚的。   天希和玉飞胧也在查,只不过和天景洌欲赶尽杀绝的目的不同,他们更想要一个真相,平息谣言,稳定人心。   “你认为,如果谣言属实,这个幸存于世的孩子很可能就是唐淅亦?”玉飞胧双手交握撑住下巴,压着声音问。   天希面色微暗:“我也只是猜测。只是,他的可能性最大。”   “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之前,你让逐日通知我多留意唐淅亦,当时我就着手调查他了。期间我发现,除了你说的那一封信外,太后先后还收到过另外两封,皆是来自唐淅亦,至于信的内容,因都是阅后即焚的,尚无从得知。”   “阅后即焚?”玉飞胧蹙眉,如果是正常的家书,何必焚毁?   “嗯。从小,太后待唐淅亦就和其它唐家子弟不同,经常召他进宫伴驾。宫里没有其它男孩子,所以每次他进宫,我就很开心,因为可以找他玩。当时只觉得没什么,但现在想来,太后的行为只怕是太过了。除非……她对唐淅亦怀有愧疚,她要补偿他……”   玉飞胧点点头:“这样似乎可以说得通。但是,唐淅亦明明是唐大将军的儿子,将军夫人怀胎十月,这是不能否认的事实!难道是假怀孕?但是不对啊,唐夫人诞下的可是龙凤胎,如果怀孕是假,那唐淅雪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关键就在于这龙凤胎!如果没错的话,唐淅雪应该是唐夫人生的,而唐淅亦……”   “你是说唐夫人只生了一个,却对外宣称是龙凤胎?”   “不错。否则,我实在想不通为何当年所有接生的人会在一夕之间销声匿迹!”当年唐以颢还年轻,府中之事并不为人注意。关于这件事,天希也是最近追查“天衡帝遗子”之事才知晓的。   “你是说……可是唐家为什么会答应抚养这个孩子?这实在是说不通。有关天衡帝的事,时人颇多避讳,当年的唐以颢虽只是初露锋芒的年轻将军,但前途无量,他又如何会为了先帝这个见不得光的孩子甘冒灭族之险?”   天希颔首:“是,所以这些都只是基于唐淅亦是天衡帝遗子的假设上推测的,而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大概只有太后知道。”   “如果这个先帝遗子真的存在,而且真的是唐淅亦,那么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许是从最近和太后的通信中得知,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晓了一切……”玉飞胧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对于唐淅亦,她从来没有看清过,正确地说,她从来没有想要真正去看懂他。从最初的相识,到渐渐成为朋友,他们的关系不淡却也不深,也许称不上莫逆于心,但一定高于点头之交 。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唐淅亦对她冷淡,甚至故意避开她,是因为唐淅雪的死是玉家之过?可如果这样,他为什么不拒绝玉飞曜死皮赖脸的纠缠?   天希扫了玉飞胧一眼,眸光锐利如剑:“无论如何,无论天衡帝是否尚有一子在人世,无论唐淅亦是不是这个所谓的漏网之鱼,我们都不能忽略一点,就是最近发生的所有一切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什么!”   “而且矛头直指父皇!”天希补充道。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从来没人敢提起天衡帝,可最近工部和礼部却先后上奏父皇,而百官中又有不少人为他们辩护……”天希眸中闪过寒意,“此事很难不让人疑窦丛生!”   “有人背后唆使?先帝的事是皇上的污点,”玉飞胧并不讳言,“所以幕后黑手在这个时候大肆用天衡帝之事来攻击皇上,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在百姓中掀起舆论,就算无法动摇皇上的帝位,也必让他心力憔悴!”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舆论是一把银光四射的利剑,直刺要害。   这个幕后之人,究竟是谁?谁觊觎帝位?谁想取而代之?或许,此人正是天衡帝的遗子,这样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要回被天景洌偷去的江山!又或许,此人是个野心家,只不过想假借先帝之子的名义掠取万人之上的地位!当然,也不能排除他国的使坏,兵不厌炸,何况这是一个引起天崇内乱的绝佳计策!   “胧儿,”天希突然道,“你可知天崇如今的兵力都掌握在谁手中?”   玉飞胧一愣,不知道天希为什么有此一问,便随口答了一句:“我只知道唐淅亦统领西军……”   刚说完,她的眼珠便瞪圆了,嘴巴成了“O”型。她突然想到一句话: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谁拥有军队的掌控权,谁就拥有主宰天下的能力!   “不错,唐淅亦被父皇任命为‘振西大将军’,统领三十万西军。而直接由父皇掌控的是东、南、北三军:东军即禁军,是守卫京城之师,人数为两万;南军安逸,人数二十万;北军先前由平延皇叔统领,不过如今已收归父皇手中,人数十五万。而诸侯就算拥兵自重,也各自不过数万。由此可见,谁可以挑战父皇,谁敢于兵戎相见,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唐淅亦!   玉飞胧浑身一凛,她无法想象唐淅亦会起兵造反,之前的种种分析只不过是一种猜测,并不一定就会是他。可是,当分析不断深入,她不得不强迫自己承认,如果这个人不是唐淅亦,那么还会是谁?   如果唐淅亦发难,皇室的胜算几何?唐淅亦有三十万的军队,况且有舆论造势,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进攻。而天景洌却不同,他虽手握东、南、北三军兵权,但实际能动用的却只有两万东军和少数南军,南北两军的使命是守卫边疆,防止南斐和北晷国的入侵,根本不能随意抽调。东军虽是能以一敌十的精锐部队,但如何能抵得上三十万骁勇善战的西军?   “殿下,紧急军报!”逐日在门外焦急汇报。   天希和玉飞胧对视了一眼,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让人措手不及。   “进来!”   “殿下,”逐日并不回避玉飞胧,面向天希,口气稍显急促,“振西大将军叛变了!”   “什么!”玉飞胧脚步一轻,倒退了一步,幸好天希及时扶了她一把。   天希还算镇定,冷静地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唐淅亦打着……”逐日停顿了下,才大着胆子继续道,“打着‘讨伐残暴昏君’的旗号,已于西北起事,前日攻下了凉水城……并自称是天衡帝遗子……”   “太后如何?”天希打断他,反倒追问了这一句。   “太后?已被皇上的人控制。”逐日反应过来,唐淅亦是不是天衡帝遗子,只需要唐太后一句话。如果唐太后站出来承认,那么唐淅亦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他的叛变或许可被粉饰为正义的斗争。   “除了三十万西军,唐淅亦的队伍里可还有其它人?”天希又问。   “其它人?暂时没有。只是,奴才听说,西珈国曾派人与唐淅亦商谈,似乎想派军队助其一臂之力,不过被唐淅亦拒绝了。”   “还算他有点良心!”玉飞胧重重敲了一拳桌子。   天希淡淡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可是玉飞胧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问题,她转念一想,就算唐淅亦拒绝接受西珈国的军队,也不能排除他在其它事情上做出了让步。三十万大军转而向天崇京城方向攻打过来,那么谁来守卫西北边疆?这个时候,如果西珈国不乘火打劫,实在是天方夜谭。除非,唐淅亦和西珈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条约!所以,他才会放心挥军而下。   她真的越来越不懂他了,什么时候他变成了这个样子?眼里只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为了这个位子,就算出卖国家利益都无所谓!她最初认识的那个唐淅亦,温良有礼,待人亲和,只是后来,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振西大将军的位子,是不是他一步一步处心积虑的谋划而得?他曾经和她做朋友,是不是因为她是玉侯爷的女儿?后来他借唐淅雪之死刻意和她所代表的玉家渐行渐远,是不是为了向皇帝证明自己并无二心,从而骗取皇帝的信任?   在南斐的时候,他为了救她和天希而身负重伤,究竟有几分出于真心?她现在完全有理由相信,唐淅亦的“及时”赶到,不过是为了“救驾有功”,好让皇帝认为他忠心耿耿,他肖想的其实是那三十万大军的控制权!   她甚至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唐淅亦,他会不会还和蓝衣门的人有关系?如果当时不是秋蝉子刚好会解蓝衣门下的毒的话,天希早就中毒身亡。那么和蓝衣门做交易对唐淅亦来说,是不是一件绝不会亏本的买卖?要么天希死,天景洌再无继承人;要么他救驾有功,成为皇帝面前的红人,继而成为执掌西军的大将军。   秋蝉子说过,蓝衣门所下之毒,是由千面圣手凌想若研制出来的,而与秋蝉子,或许也极有可能和凌想若有关系的一个人,曾经和唐淅亦不止一次地会过面……她就是粉蝶娘子——花解语。如果花解语和蓝衣门有关,那么唐淅亦他,究竟有没有参与南斐那件事?   天哪!玉飞胧越想越心颤,手汗一层层地冒出来。唐淅亦步步为营,终于走到了他天时地利人和的这一天!   “殿下!皇上病危!”思绪纷乱中,玉飞胧的耳边响起一个男子的急促饮泣声。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驾崩   龙紫宫内,天景洌被唐淅亦叛变的消息刺激得再次吐血,仰头一倒,再也没有爬起来。太医院不少太医跪在皇帝龙榻前严阵以待,天崇医冠伍成来作为太医院院首,正在从容镇定地诊断着皇帝的病情。   这时,被天景洌控制在龙紫宫的唐太后朝着床榻走过来,脸上并无悲凄之色,只是对着一干人等道:“你们都下去,哀家有话跟皇帝说。”   太医们齐齐朝皇帝看去,没有一个人打算听从唐太后的吩咐。   “怎么?”唐太后的眼中闪过利刃,“哀家虽然被软禁,可还是你们的主子!全部反了不成!”   清清楚楚地从唐太后口中听到“软禁”二字,众人都惊了惊。太后的意图很明显,虽然没有明确说,表达的意思却异曲同工,因为唐淅亦的事,她被皇帝禁言了,多心的人自然会联系到唐淅亦是不是天衡帝之子这件事上去。   天景洌无力地用眼神示意伍成来,伍成来便和众太医跪拜后退了出去。   “母后想说什么?”待寝殿中众人退尽后,天景洌道。虽然身体很虚弱,但他却依然摆着一副唯我独尊的架势。   唐太后走到床沿边坐下,神情莫测地看了看病重的天景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皇帝不觉得,淅亦长得越来越像景清了吗?”   天景清,就是天衡帝,唐太后的长子。这是唐太后二十年来,第一次喊出天衡帝的名字。   天景洌忍不住捂着胸口咳了咳,冷声道:“身体中都流着唐家的血液,长得像又有何奇?”要不是太后提起,他都快忘了天景清的长相了。   “哼……”唐太后轻蔑一笑,“皇帝还是一如当年的自以为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难道母后就变得仁慈良善了许多?”天景洌也在笑,她所做过的所有丑事,他都知道。且不说当初她是如何狠着心助他登上皇位,单说当年医药世家被满门抄斩一事,若不是她先对云贵妃下毒,此事又怎会发生?平延王勾结北晷王爷一事,背后也有她的推波助澜。   唐太后挑眉:“皇帝当年曾豪言,自己的儿子一定是天降的希望,所以希儿取名‘天希’。那皇帝再来看看‘淅亦’这两个字……哀家取的名字,皇帝以为如何?”   淅亦,希亦,亦是天之希!   天景洌不语,只是不停地咳,不停地咯血。   “哀家这辈子,双手染血,未曾后悔过。为了先帝,为了唐家,死一个儿子又何妨?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时,这颗心都会滴血……”唐太后指着自己的胸口,嘴角微微裂开,红唇艳丽得像怒放中的曼珠沙华,妖冶得诡异。   “母后还是后悔了。”   “也许……”唐太后不置可否地起身,再不看天景洌一眼,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皇帝的侍从们、太医们又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同进入寝殿的,还有落妃娘娘风落嘉。   皇帝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们一眼,又打发了所有人出去,只留下伍成来。   “成来……”   “臣在。”   “告诉朕,朕还有多长时间?”   伍成来深深地看了天景洌一眼:“皇上洪福齐天……”   “不要跟朕说这些虚话,朕知道自己日子不长了。”   伍成来沉默,良久才道,声音淡漠:“长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天景洌虽然自知时日无多,但听到“一炷香”时还是吃惊不少,原来大限将至,竟是这么快的事。   “成来,你做太医多少年了?”   “十八年。”   “这么久了……朕还记得希儿出生时得了怪病,若非你的妙手回春之术,朕恐怕会就此失去唯一的儿子……”天景洌像是陷入了回忆,然而下一秒却转了话题,“这宫里能信的人屈指可数,但是朕信你。”   伍成来猛地抬头,似是不敢相信。人之将死,是否真的其言也善?   “太后,不能留。”天景洌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说出口。   在死之前,他至少还可以为自己的儿子扫除一点障碍。唐太后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只要她一句话,就会对天希继承帝位造成威胁,辛苦打下的江山怎能拱手让人?可是天希心不够狠,不可能对唐太后下手,那么就让他这个罪孽深重之人帮他违背天理伦常、背负这条人命。   “皇上不说,臣也自会有动作。”伍成来深深地看了看病榻上虚弱的天景洌,突然换了一种口吻,口气中带着隐隐的不屑,“没想到皇上依然是这么不折手段,当年心狠手辣地谋害了亲兄,如今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放过,世间绝情第一人,非皇上莫属!”   “成来,你……”天景洌颤抖着双手指向他,不敢置信地听他说出这么一番话。他信任倚重了十八年的人,竟然这么轻蔑地看着他!   “皇上放心,唐太后,臣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你……”天景洌一口血卡在喉咙里。   “是不是很好奇?臣和太后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答案……和皇上的一样——为了太子殿下……”   “朕……”   伍成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天景洌,脸上流转着仿似终于拨云见日了般的光彩:“天景洌,这一刻,我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我自己都快记不清到底有多久了。”   天景洌惊愕地瞪大眼睛,伍成来这是什么意思?他也想造反了吗!老天!这难道是他的报应?为什么到最后,一个一个都要背叛他?   “天景洌,你知不知道,我曾经无数次想结果了你!但是,我拼命告诉自己时候未到,你这条狗命才能苟延残喘到今日!我生命中的两个女人都落入了你的魔爪……虽然那都是我拱手让给你的,但你知道那种无能为力吗?国破家亡之恨,时刻铭记于心,我发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你……你是第……”   “知道为什么你只有一个儿子吗?或者说,你知道为什么在太子殿下之后,你再也没有子嗣了吗?哈哈哈……天家王朝也是时候改名换姓了!”   “你!希儿他……”   伍成来嘴角噙着笑意,嚣张地仰起头:“没错!你能想到的一切,全都没错!”   “你卑鄙!”   “彼此彼此,我不过是做了一件和你当年所做的同样无耻的事!”   天景洌再也没力气说一个字、动一根手指,可是呼吸却越来越急促,也许下一秒就会咽了气,可是他死不瞑目!这一定是他的报应!是上天对他这个罪人的惩罚!临死都不得安宁!   他终于还是含恨而去,终了都未能再见到妻妾儿女一面。曾经爱过宠过的女子,他看不见她们为他哭泣;他一直严格要求的儿女们,谁体会了一个做父亲的心;还有那个他越来越疼爱的孩子,她是不是最后原谅了他?   天希和玉飞胧赶到龙紫宫的时候,皇帝已经驾崩,甚至连唐太后也因为“太过悲痛”而薨了。两人呆愣当场,浑然不敢相信。   因为皇帝死得太过突然,所以群臣都未来得及赶到,只有寥寥几个太医和皇帝侍从以及落妃娘娘在场。   待到群臣赶到,天希即被奉为新君,登基大典择吉日举行。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天希的即位遭到了质疑,当时有不少官员拒绝参拜新帝,他们甚至狂言天景洌的帝位根本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天希?   落妃娘娘眼看情势变乱,本想去调皇宫禁卫,却被天希阻止,他只是淡淡从容地对着那些臣子撂下一句话:   与叛军勾结者,死。   他的父皇最初犯了一个残忍的错误,所以付出了一生的时间去弥补这个错误。但在这个万人之上的位子上,他的雄才伟略淋漓尽释,他绝对称得上是一个伟大的皇帝,尽管他错在了最开始。   而他天希,绝不能让一个为了自身欲望而抛却国家利益的野心家登上帝位。不为他自己,只为了他的父皇、他的家和他的子民!   天希即位后第二日,便开始一边主持先皇丧仪,一边着手处理西北叛军之事。对于哪些官员和唐淅亦有勾结,他早已心中有数,然而根基不稳的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杀一儆百。   朝堂上,唐家文武两族占据了半壁江山,不过两族之人向来不与对方为伍。对于武族出身的唐淅亦,文族人表示了他们将坚决拥护新皇的决心。而武族人,则变得低调,纷纷和唐淅亦撇清关系。   但唐淅亦率领的三十万大军在西北攻城略地,势如破竹,这让天希颇为头痛。他手头的兵力少得可怜,二万禁军不能随意调拨去西北,而抽调南军的话,显然解不了燃眉之急,可用的只有天景洌从定远侯齐忠阳手中收归的四万兵力以及玉侯爷嫁女时送出的三万兵力的嫁妆。   偏偏在这个时候,昭明侯董谡和定远侯齐忠阳逃出了京城,在自己的封地上集结军队,准备举兵反状,同时还打出旗号支持唐淅亦,甚至还有几个小藩王也乘乱起事,情况混乱不堪,朝廷在这一边面临的是将近十五万的兵力。   两面夹击让天希忙得焦头烂额,一连好几天都没能睡一个好觉。   西北那边,天希将可用的七万兵力全部派去支持;而诸侯这边,他只好调用南军,抽出十万军队来抵御。然而无论怎么安排,兵力还是太少太少。   本来天希不会调用这么多南军,毕竟是抽调了一半军队。但天崇和南斐两国由于联姻之故,关系一直很和睦,况且这个时候的南斐国也在经历着内乱,风闲羽和风闲翼的皇位争夺正处于最激烈之时,自顾都不暇,绝对不可能找他国麻烦。   而此时,一直隔岸观火的玉侯爷也突然表明了态度,他将自己手中剩下的所有兵力都交给了天希调派,这六万军队虽然不多,但却让剩下的一些小藩王开始认真思考、权衡利弊,而不是盲目跟随。   玉飞逸主动请缨去西北前线,甚至连玉飞曜也提出要跟着去。对于容易感情用事的玉飞逸,玉飞胧一度担心他会因为唐淅雪的关系而对唐淅亦手下留情,不过天希却非常信任他。至于玉飞曜,一则是他年纪小,另一则也因为他前段日子和唐淅亦走得比较近,玉飞胧担心他无法摆正自己的位置,所以在她的极力反对下,天希没有同意玉飞曜随军出征。   除了任命玉飞逸为左将军外,天希还出人意料地启用了已被天景洌贬为庶民的平延王之子——天漓。   玉飞胧对天漓的印象非常非常的浅,曾经只有过短暂的两面之缘。第一次,他当时大概五六岁,却极度灵气逼人,玉飞胧甚至莫名觉得眼前这个孩子有一种隐隐的帝王气势……第二次,他及时赶到救下了被北晷国王爷劫持的天希和她,尽管救驾有功却还是被他父亲的勾结外敌之罪牵连,从一位王爷之子沦落成庶民。   身为“罪王之子”,天漓这次被天希突然起用,着实让大部分保守朝臣大吃一惊,他们纷纷表示天漓这种罪人如何可堪大用?简直是败坏朝纲!   但无论大臣们如何反对,天希依然力排众议,并且让天漓担任了此次出征伐唐的最高指挥官——骠骑大将军。   事实上对天希来说,他能任用的领军打仗之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朝中武将大部分出自唐家武族,而如今武族人就算再低调行事,天希也绝对不可能派他们上战场。只有身上同样流淌着天家血液的人,才会成为最合适的主帅!天漓如此,玉飞逸也是如此。   然而与唐淅亦的三十万兵力相比,天希派出的总计十三万的兵力仍然不足以与之抗衡。天漓有将帅之才,但唐淅亦也不是一无是处的蠢蛋,想要以少胜多,实在是难、难、难。   但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个时候,恰如久旱逢甘霖,天希意外等来了一个雪中送炭的使者。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别永远      “若太子殿下日后有需,我北晷国定当助一臂之力!”   在迎来北晷使者的那一刻,天希记起了三年前北晷皇帝曾许下的诺言。只是当年通知北晷皇帝仪昌王有图谋的人并不是他派去的,所以他是否对北晷皇帝有恩这一点,天希心里万分清楚。对于北晷皇帝的这句话,他当年并没放在心上。   但如果在这个急需用兵的时候,北晷国能保证不乘机侵犯天崇,那么天希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调用驻守北疆的北军。对叛军之战,情势将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然而天希起初并没有接受北晷国“好意”的打算,所谓无功不受禄,在这任何示好都有可能是陷阱的时刻,他不得不思虑周全。不能确定当年报信之人是谁,也就不能确定这一次北晷国的“好意”是否为真心。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使者认出了当年前去北晷报信的人,这才最终让天希下定了决心。   伍成来,这个赋予天希第二次生命的人,他几乎对他倾注了所有的爱。天希信任他,正如天景洌到死前一刻都认为他不会背叛自己一样,天希也用自己的信任回报了他给予的关爱。所以天希终于明白,为什么去北晷报信的人会自称是太子殿下派去的,为什么这个人要让北晷皇帝承他天希的情……只是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臣子的职责范围。   北晷皇帝为了让天希放下戒心,使其能放心抽调北军,竟然将自己的军队撤到了远离两国边界的北晷国腹地,并昭告天下,三年内绝不与天崇国为敌。如此诚意,自然让天希想不接受都难,况且此刻他正急需用兵!   北军驻军十五万,天希抽调了其中的十万交给天漓统率。作为平延王的儿子,天漓很早就开始在北军中摸爬滚打,彼时平延王还没有被赐死,还担任着北军统帅之职。所以,从小接触这支军队的天漓,绝对是最合适的帅位人选!   如此之后,天崇朝廷方面派出的援军加上各城守军,人数上已不再处于明显弱势,甚至完全超过了唐淅亦的西军数量。但一场战争的胜负与否,要依靠的因素很多且错综复杂,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对于正在西北攻城略地势如破竹的唐淅亦来说,他是万万没想到天希会调用北军,以至于最终他的三十万西军失去了压倒性的人数优势,速战速决的策略显然已经行不通。而且对他来说更为糟糕的是,他不像天希那样拥有充裕的国库,他的粮草辎重到某个阶段也许会断了补给,但他又不能掠夺百姓的财物,否则战争还没开始他就输了。以至于最后,他不得不求助于西珈国。   至此,战争进入了拉锯阶段,唐淅亦没法轻易攻下城池,天漓也无法逼退城外叛军。两军对垒,谁坚持得更久,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这些日子,天希忙得席不暇暖,玉飞胧也没好好睡过一觉。她心疼天希,可是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在朝政、御敌方面,她简直是一个白痴,只能在一旁茶饭不思干着急。   好不容易,先皇的殡葬事宜处理妥当,两地叛乱局面逐渐控制下来,天希也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其它事情,憔悴的玉飞胧却受到了更大的打击。   本想着等天希忙完这一阵,就求他准许她回玉府去见见她爹娘,她已经整整有一年没见过玉家人了!她能听到他们的消息,却一直没能见上一面。好想他们,除了想念,还是想念。   这一年,她尝遍了一辈子的心酸和痛苦,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过来的,可是她毕竟坚强地活到了今天,因为心中永存信念,她有一个温暖的家,永远等着她回去。   偷偷打量着餐桌对面的天希,玉飞胧冷不住心中咯噔,他消瘦了好多,形容憔悴,好多好多的事身不由己,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许久都不见松开。是什么时候开始,他脸上的飞扬神采渐渐消失不见了?他已不再是一个大男孩,而是成熟了,稳重了,更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成长蜕变,是战胜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才挺过来的。   “干嘛这样看着我?”在玉飞胧面前,天希总是不习惯用“朕”自称。   玉飞胧连忙低下头扒饭:“我想……”   “想回玉府?”   玉飞胧拼命点头,她心里的想法,他一直都懂。   “这段时间一直很忙,所以没顾得上你的事。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安排的。”   “你答应了?”玉飞胧激动得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   天希含笑:“我能拒绝吗?”   “不能!”   “你看,在这里你比我大,我除了屈辱地答应,还能怎样?”天希恢复了一点点诙谐神气。   玉飞胧白了他一眼,表示不屑。   过了一会儿,天希正色道:“需要派人跟你一起去吗?”   “……逐日吧。”玉飞胧咬了咬唇,怕他担心她一去不返,只好勉强带个知根知底点的跟班了。   “也好。有他在,我也放心。”天希放心的,是她的安危。   “我吃饱了!”玉飞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扒完了碗中的饭,默默盯了天希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弱弱地道,“我可不可以……现在就回去?”   天希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突然吃饭这么快,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也不用急于一时吧?”   “怎么不急?能不急吗?你试试看不急?”玉飞胧急了,他不会反悔吧?   “哎……好吧。”天希无奈地点点头,“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   那一天,玉飞胧飞快地去了,却没有飞快地回来。   当她怀着无比雀跃的心情走向魂牵梦萦的玉府时,她以为迎接她的是欣喜的泪水是激动的呼唤是许久不见后最深刻的思念喷涌,却怎么也想不到,她会经历一生中最残忍的一幕。   “三小姐!是三小姐回来了!”玉府的门卫还是那几个,一见了玉飞胧,激动得魂都飞了。   玉飞胧对着他们笑了笑,提着裙摆欢天喜地地向府里奔去,差一点就撞上了闻讯而来的管家玉禄。   “哎哟喂,老奴这一把老骨头哦,三小姐,一年未见,还是这般横冲直撞……”管家的眼中含着欣喜和宠溺。   玉飞胧急忙扶住他,连声道歉:“对不起啊禄伯,我是太兴奋了,所以那个才一时忘形……您没事吧?对了,爹娘在吗?”   “老奴没事,侯爷陪夫人上街了,大抵不出一个时辰就回来了。三小姐是进正厅等着,还是先去玲珑轩?玲珑轩里的一众布置摆设,侯爷吩咐了不准人动,还是三小姐在时的模样。”   “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等着,离大门近。禄伯,您先忙您的去吧……”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可对于一个思念父母成疾的女儿来说,这一个时辰却如一个世纪般绵长。等待的心砰砰直跳,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可是胸口又隐隐泛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滋味,不知道她的爹娘见了她,会是怎样的表情怎样的态度,尤其是她爹,自从知道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之后,她能明显地感受到他对她冷淡了许多,从前所有的疼爱仿佛一夕之间都收了回去。在她被皇帝接进宫前的那段时间,玉侯爷甚少来探过她,就算来了也说不了几句话。   一颗心七上八下,正当她十分坐立不安之时,门卫来报说侯爷和夫人回来了。   玉飞胧什么也未及想,连忙奔了过去,然而还没跑到大门,她的脚步便骤然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伫立在原地,眼里写满的是不可置信。   眼前的玉侯爷眼神坚毅亦然,可是他的嘴角却流着血,锦袍被利器刺破了数道口子,袖口和衣摆鲜血尽染,他的脚步深重不一,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而他怀中抱着的第五夜咏,情况看上去似乎更糟,只见她面色青黑,气息如若游丝一般。   “胧儿……”倒是玉侯爷先开了口。她能回来玉府在他意料之内,可是让她看到这副情景却是意料之外了。   他怀中的第五夜咏听到了这一声“胧儿”,挣扎着转过头去找寻女儿的身影,可玉侯爷却再也支撑不住,一个脚步无力,便“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侯爷!”   “爹地!”玉飞胧大惊失色,飞奔过去想要扶住他们,可是手还来不及伸出,她就被玉侯爷一把推开了。   “爹地……”玉飞胧双手撑地倒在了一边,只觉得心好像被一拳打碎,她不敢置信,她的爹地刚刚毫不留情地推开了她!眼泪倏然而下,指尖抓着坚硬的石板,像是要深深嵌进去。一年了,她的爹地竟越发讨厌她了,连近身看一看他们的伤势,他都嫌恶了。   “胧儿……”第五夜咏的声音几不可闻,不过还是成功让玉飞胧把视线掉转到她身上。然而下一秒,她却一口鲜血喷出来,流在嘴角,滴落在白石板上,沾染得玉侯爷的锦袍更加惨不忍睹,那刺眼的血鲜艳如红霞,映衬得她的脸庞愈加青得发黑。   “娘!”   “夜咏,你怎么样?你坚持住!伍太医快来了,你一定要撑住!”玉侯爷惊惶不安,这已经是第五夜咏吐出的第三口血了,每吐一次,脸色就更为黑上一分。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她吐出第四口鲜血,否则……   中了“四墨”之毒的人,四即是死。   然而上天似乎存了心要向渺小的人类昭显自己的强大,人力不可为,天意不可违。第五夜咏毫无预兆地吐出了第四口血,面色逐渐变了全黑,她紧紧握着玉侯爷的衣襟,视线从玉飞胧身上转移到玉侯爷的脸上,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柔柔地噙满了笑意,能死在他的怀里,便是一生所愿!   她,可以安心地去了。   “不!”   一颗心落地即碎,怀抱着第五夜咏的玉侯爷霎那间寒气逼人,凌乱的发丝飞扬,他仰天一声长啸,那悲戚之声仿佛刺破了天地,在云霄深处无尽徘徊。   无法接受这残忍,无法目睹失去最爱的人!   想他安国侯爷威严显赫一辈子,连皇帝都给三分面子,可如今,竟连最爱的女人都保不住!天意为何要如此作弄于他?最疼的女儿是别人的孩子,最爱的女人死在自己的怀里,他却连一点点的反抗余地都没有!身份地位与权势,终究是一无是处!   玉侯爷连喷四口血,脸色瞬间阴黑,在失力倒下的一刹那,他努力看了看玉飞胧,这个他永远最爱的女儿,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面,便是再无遗憾了。   眼前的人接连倒下,玉飞胧却突然脑袋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消失了,仿佛这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空间,她望着她的爹娘,满身的血,可是这血代表着什么意思,她已经全然迷惘了。她忘记了哭,忘记了还能行动自如,只是一动不动地定在了原地,呆若木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事。   整整十秒的时间,像穿越了整个世界,然后她的灵魂又回到了躯壳里,才终于有了一点点感觉。   前面血染全身倒在地上的两个人,不是他的爹娘,不是!一定是眼睛在骗她,她不相信,她拒绝相信!   她的爹地是有勇有谋、可以一手胜天的安国侯,他从来没生过什么病,也没有人伤得了他半分!他会长命百岁,他会微笑着跟她说:胧儿,你回来了?   她的娘亲是柔中带刚的玉夫人,有时她会伤心地哭,可她永远打不倒。她不会让自己受伤,不会让鲜血横流还笑靥如花。   玉飞胧突然疯了似地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却被身边的逐日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手臂,她大吼大叫着让他放手,那是她的爹娘啊,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再一次抛弃她!而这一次,是永别……   “公主!有毒!”逐日一边拉着她往后退,一边解释,“夫人中了毒,侯爷身上沾了夫人的毒血也一并中了毒,公主一旦沾染,怕也会有性命之忧!”   “中毒?”玉飞胧回神,呆呆地看着她爹娘发黑的脸色,恐怕连傻子都看出他们是中毒了吧。   “三小姐,”青儿大丫头强忍住心中的悲痛,“三小姐请离得远些,侯爷和夫人的遗体交给我们便是了……”   “不……”玉飞胧死命摇头,“中毒?怎么会中毒?爹地只是陪娘上街,为什么一回来就……是谁下的毒?究竟是谁!”   “蓝衣门……”不知是哪个护卫沉痛地回答了一句。   “乱嚼什么舌根!”管家玉禄大声训斥了一声,他最懂玉飞胧是什么样的性子,如果让她知道仇家是谁,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报仇的。   护卫头领玉袟见状,也连忙道:“三小姐,下毒之人现下还不知,但我们一定会找出此人,为侯爷和夫人报仇!”   “还不知?侯府养你们有何用?侯爷夫人上街,你们都偷懒了不成?玉祈呢?”玉飞胧环顾四周,并未发现第一护卫玉祈的影子,如果当时玉祈在他们身边,必定不会使爹娘中毒了。   “祈统领数日前跟随大少爷出征西北了。”   西北……玉飞胧踉跄地退了半步,无力地闭上了眼,天注定的,根本无法改变。这些年,玉侯爷虽对玉飞逸颇为冷淡,其实心里还是很关心他的,竟连自己的贴身侍卫都派到了他身边。反想她自己,十七年的宠爱,一朝跌进谷底,只一年,就让她尝尽了落寞孤寂。   “这是什么毒?”玉飞胧问。   “四墨。”玉袟答。   玉飞胧神情莫测:“四墨?既知此毒是‘四墨’,你们难道不知谁会下此毒?”   被玉飞胧摆了一道,玉袟慌忙噤声不敢再言。蓝衣门向来善用毒,而其中就有一种毒名叫“四墨”,旁人或许不晓,可他和另外几个护卫头领以及七大丫头都是知道的。   青儿见状,急忙打了圆场:“下毒人人都会,而制毒的也并非独他蓝衣门一家,想必是有人假借蓝衣门的名号下毒,此事尚需调查,不能急下定论。”   虽然人人都想瞒住她,可她玉飞胧不是傻子。她爹娘上街,一定有护卫远远跟随保护,即便当时来不及飞身救护,可也必定看清了凶手是谁,他们越不让她知道,她便越肯定,此事一定和蓝衣门有关!   蓝衣门……又是蓝衣门!上一次,他们下毒杀天希,这一次,他们害死了她的爹娘,三番四次伤害她最重要的人!   此仇不报,她誓不为人! 作者有话要说:     ☆、自投罗网      玉侯爷和玉夫人的身后事由管家玉禄一应操办,玉二夫人平时不太靠谱,关键时刻倒也是个会拿主意的人,虽然伤心欲绝,可还是忍痛撑起了整个玉府。玉飞曜虽然是玉府现今唯一的男主子,但到底年纪尚轻,还不足十四,很多事远不能独当一面。   玉飞胧无心操持这些,她只能呆呆地坐在一边,思考着如何才能为爹娘报仇。   天色将暗,黄昏的最后一抹云彩逐渐淡了下去,如同她的内心,完完全全被黑暗占据。   “逐日,”玉飞胧突然道,“这个时辰,想必天希也知道玉府发生的事了,你先回宫一趟,告诉他我很好。西北战事未平,他分~身乏术,不能再让他操心我的事。”   “可是皇上让奴才时刻跟在公主身边……”逐日为难。   “他怕我逃,又顾虑我的安危,这些我都懂。可是,我爹娘尸骨未寒,我除了待在这里守丧还能去哪?至于安全问题,更是无需担心,玉府守卫森严你是知道的,那些人想要动手可不比在街上那么容易。你放心去吧,他比我更重要……”   逐日一愣,细细一想,她说得对,让皇上安心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但是……”   “没有但是!”玉飞胧截断逐日的话,“如果你不去,他一定会来这里。但他是皇帝,对待文武百官本该一视同仁,若此时亲临吊唁,如此荣宠恐遭非议。现在国事不稳,正是平衡各方势力、急需百官支持之时,我怎么能让他……你快回去,不要让他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打发完逐日,玉飞胧却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玉府。她的方向很明确——京城第一青楼绮云楼,粉蝶娘子花解语。   绮云楼花魁花解语,武功深不可测,嫖客们震慑于她的超强武艺,却更垂涎她迷人的风姿和销魂的床上功夫。而对于玉飞胧来说,花解语或许曾经让她产生过该避如蛇蝎的想法,可越来越多的接触却让她渐渐不再畏惧于她,花解语从来没伤害过她,也不敢伤害她,这一切都是因为秋蝉子,虽然她还不知道个中缘由。   蓝衣门虽号称天下第一大门派,但他们的巢穴,江湖上却几乎无人知晓。所以,玉飞胧唯一的线索,就只有花解语。花解语和千面圣手凌想若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凌想若有能力动用蓝衣门的人,那么花解语和蓝衣门,必定也有关系。   烟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入夜的绮云楼灯红酒绿,糜烂轻狂,一如往日的客来客往,娇俏女子们轻纱蔽体,毫不掩饰柔媚的身姿,于灯火下轻声欢笑,乱花迷人眼,这里是真正热闹的地方。   玉飞胧此次是换上了男装出来的,也难为她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想到乔装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一到了绮云楼,她本想唤来老鸨点名包夜粉蝶娘子,没想到楼里乱哄哄的,老鸨正疲于应付各个醉酒吵嚷的男子,仔细一听,才知道花解语今夜身子不适,几年来破天荒头一次不能陪客。有些男子不耐烦地非让花解语出来不可,老鸨一开始还笑语安抚,到后来直接怒色上窜,扬言这些人再发酒疯就撵他们出去。   玉飞胧将老鸨从人群中拖出来,甩出一锭金子,道:“本公子今晚包了粉蝶娘子。”   老鸨斜眼看了看这个青涩的年轻人,眉宇间闪过一抹疑惑,大概是被那些醉汉惹烦了,竟连金子在眼前晃都无动于衷,语气稍显敷衍:“花魁姑娘今儿不见客。”   “本公子慕名前来,只要一睹花魁真容即可,无需她整夜作陪,还请妈妈引荐。”   老鸨抬头,目光掠过二楼,停顿了一晌,随即又神色古怪地细细打量了一番玉飞胧,也不知打了什么主意,反正是顺手牵过金子道:“二楼天字号房,公子自己上去便是了。”   “多谢。”玉飞胧未及深思,疾步上了楼去。   此刻的她,智商基本为零,脑袋里只充斥着一个想法:报仇!可她似乎根本没想过,就算花解语知道蓝衣门总坛在哪,就算告诉了她,就算她最后找到了害死她爹娘的仇人,她又有多大的能力为他们报仇?面对武林第一门派,她那三脚猫功夫恐怕连施展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势单力薄,只凭着一股子愤恨,怎么可能报得了仇?妄想花解语能帮她?只怕是对方没撵她走就已是万幸了。   天字号房门外,玉飞胧踟蹰不前,只有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人才会自不量力一意孤行,可是她势在必行。   她心一横,低头推门而入,却万万想不到自己是错入了贼窝。   双臂被来人骤然擒住,正欲喊叫,一双大掌牢牢封住了她的口,纵是她拼命挣扎也无法摆脱此人的钳制。   “在门外犹豫这么久,还以为你放弃报仇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玉飞胧这时才发现另一个人的存在,循着声音望去,那人正端着酒杯随意而自我地饮着酒,看都没看她一眼。   可玉飞胧却大惊失色,眼前这人竟然是唐淅亦!他不是在西北吗?两军交战之际,他竟敢有胆偷入京城?京城是天希的地盘,不是他唐淅亦这个叛军首领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如此冒险,究竟所为何事?   “怎么,一年不见,不认识我了?”唐淅亦嘴角扬起,淡淡看着玉飞胧,眼内毫无感情。   玉飞胧依然处在震惊中,一时无法回过神来,对唐淅亦的话毫无反应。只一味想着他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会在绮云楼,粉蝶娘子呢?   被玉飞胧一再无视,唐淅亦终于无法淡定地坐着,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和他对视,语气里夹杂着浅浅的挑逗意味:“这容颜,真是我见尤怜……”   “你究竟想干什么?”玉飞胧并不躲避。被唐淅亦捏住下巴的瞬间,擒住玉飞胧的人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大掌。   “想干什么?”唐淅亦侧过头,仿若是认真想了想,然后邪魅一笑,“你觉得,要是你不见了,天希那小子会怎么样?”   “卑鄙!”玉飞胧想吐他一身口水。   唐淅亦并不生气,反倒笑着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想你的如意算盘是打错了。”   “哦?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我倒是真想看看他的反应……如果我是他,一定是选你的……”唐淅亦大笑着放开了她,回到桌前坐下。   玉飞胧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他深入讨论,尽管内心很想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天希究竟会做何选择?如果他选择了他的帝王之位,无可厚非,但心里终究会伤心失落;如果他选择用整个国家换她一介女流,她会高兴吗?   “我可不相信你冒险进京,是专门为了擒住我……”   唐淅亦眉眼微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不愧是聪明的玉飞胧,一举识破了本将军。”   “你究竟来干什么?”   “哦,这个嘛,不便与你细说……只不过今天抓了你,倒是我此次进京的意外收获了。”   知道根本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玉飞胧干脆闭嘴不再问。考虑到她现在的处境,想要逃脱,实在很难,想来唐淅亦敢淡定地坐在这里,必定是有万全之策的,这里说不定到处都是他的人,也许老鸨都是。况且青楼这种地方声音嘈杂,就算她大喊亦不会有人理你。而她万万不能被唐淅亦用作是威胁天希的工具!   “你刚才说,以为我放弃报仇了是什么意思?”玉飞胧蓦地想起唐淅亦说的第一句话,心中犹疑,他怎么知道她要报仇?而且还在这里守株待兔,等她自投罗网?   “你不就是来找花解语的吗?”   “你怎么知道?”玉飞胧大惊。   “我本来倒是不确定,没想到手下回报说你往绮云楼的方向来了,除了花解语,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为什么她要找谁,他竟然如此清楚?他究竟知道些什么?他和花解语,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她曾见过他们走在一起,难道不只是简单的嫖客和风尘女子的关系?他对花解语了解多少?   见玉飞胧不语,唐淅亦又自顾自说道:“花解语明面上是这绮云楼的花魁,实际上却是天下第一大门派蓝衣门的圣主,你当然……”   “什么?”玉飞胧被这句话震惊了,花解语是蓝衣门圣主?蓝衣门圣主?蓝衣门圣主!   唐淅亦也愣了一愣:“哦,倒是我疏忽了,原来你不知道啊……世人都知道蓝衣门门主是蓝见凌,其实那不过是虚职罢了,花解语才是蓝衣门里最厉害的角色!”   唐淅亦本来以为,玉飞胧来绮云楼找花解语,是因为知道花解语是蓝衣门圣主,而蓝衣门毒害了玉侯夫妇,玉飞胧要寻仇自然是找花解语了。只不过玉飞胧原来并不知道,他这一说,倒是暴露了蓝衣门的惊天大秘密。   花解语,蓝衣门圣主,花解语,蓝衣门圣主,花解语,蓝衣门圣主……玉飞胧在心里无限循环。花解语怎么就成了蓝衣门圣主?难怪她武功这么高强,难怪她一再找寻秋蝉子的去向,蓝衣门和千面圣手凌想若的关系非比寻常,难怪……   不知不觉中,玉飞胧已经脱离了唐淅亦手下的钳制,她呆呆地坐到唐淅亦的对面,脑袋里纷乱无序,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飘然而过。   是花解语下令毒害了她爹娘吗?她是不是再也没有耐心找寻秋蝉子的踪迹了?她玉飞胧身在皇宫,花解语触手不及,所以直接找了玉侯夫妇追问秋蝉子之事?她爹娘不说,于是花解语就狠心杀害了他们?   “你在想什么?”唐淅亦问。   玉飞胧抬头扫了他一眼,目光伸向远方,咬着嘴唇道:“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你是指花解语是蓝衣门圣主一事,还是玉侯夫妇死在蓝衣门手中一事?”唐淅亦说得淡然自若,在玉飞胧听来却分外刺耳。   他轻描淡写提到的是她最亲爱的父母啊,伤痛犹在眼前,此生难忘。   “我觉得你与其去蓝衣门送死,倒不如跟我回西北,我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你,绝不比天希待你差。”   听他这样说,玉飞胧鄙夷地看了唐淅亦一眼:“做梦!”   唐淅亦无谓地耸耸肩,一脸随意:“啊,我又忘了,你没得选……”   “唐淅亦,”玉飞胧突然正经地看向他,“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我当初认识的唐淅亦,待人温和有礼,七窍玲珑但心眼不坏。可是现在,我真的不认识你了!这样捉弄人你很开心是吗?身为臣子,举兵叛变真的对吗?作为天崇子民,与他国勾结难道是正义之举?”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   唐淅亦哼笑:“那个唐淅亦早就死了!对,现在在你眼前的唐淅亦,是个恶魔、叛徒,他泯灭了人性,他失去了良知,他做了世上所有丑陋的事!因为,他只想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你……真的是天衡帝遗子?”   “是不是很重要吗?反正在你们心中,我早已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是与不是,都是错,反正想夺取那个位子的,一概都是错!”   “现在天下太平,是你挑起战争,天下百姓跟着受苦,当然是你的错!”玉飞胧怒道。   唐淅亦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异样:“难道天景洌就是个好皇帝?他篡夺皇位,荒淫无道,丧德败行……”   “不准你这样说他!”玉飞胧猛地站起身,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我说得不对吗?你何时变得这样维护他?就因为他收了你做义女?”唐淅亦不甘示弱,“你难道不恨他?他让天希娶了你姐姐,把你变成了天希的妹妹,让你们两个……”   “够了!”   “你看,他作的恶还少吗?他耍手段夺走的,我会为我的父皇重新夺回来!”唐淅亦表情冷然,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坚毅。   这样的唐淅亦是玉飞胧不曾见过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采,可是这样的唐淅亦更是可怕的,她知道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其实,你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是不是?”玉飞胧轻轻发问,尽管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没错。”   “有多早?”玉飞胧停顿了半晌,终于又接着道,“是不是去南斐之前?”   唐淅亦恢复淡然神色,看不出什么表情:“你都猜到了?”   玉飞胧一个踉跄,跌坐在凳子上。原来真的都被她猜对了,他的回答让她对他最后的一丝情分荡然无存,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在对付天景洌和天希了。   “很失望吗?”   玉飞胧摇摇头:“那时的我,真的以为你为了救我和天希,拼尽全力,身负重伤……我曾经惭愧地想,你这样舍身待我们,可我却没能去探望慰问一声。如今想来,这些都不过是一场戏,你和蓝衣门自导自演的戏……”   “不错,天景洌害死了我的父皇,我自然要让他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可是没想到,天希本是必死之人,却让他碰到了你师父,秋蝉子竟然能解她制的毒!”   “和蓝衣门的交易,对你百利无一害,若是天希死了,天景洌就此失去唯一的继承人;就算他没死,你也可凭着救驾有功而获得天景洌的信任,从而获得你想要的兵权……”   “真是聪明!”   玉飞胧突然笑了:“聪明吗?原来我们一直被玩弄于鼓掌之上,而我还一直为这事为那事愧疚不安。你接近我,不就是因为你觊觎玉侯爷的权势地位,而我是他最宝贝的女儿吗?你疏远我,不就是想博取皇帝的信任,以为你并不和诸侯勾结而将兵权放心交给你吗?”   唐淅亦默默饮尽杯中之酒,并不承认,却也不否认。   “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认你这样的人做朋友!”   “鹞鹰,把她敲晕。”此刻的唐淅亦已然变得不耐烦了,不想再听她的任何一句话。   “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玉飞胧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出口,“我爹娘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蓝衣总坛      “有没有关,公主心里已有了定论,无论他作何回答,你都不会相信,又何必再问?”   天字号房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施施然走进来的人正是玉飞胧此行的目标人物——粉蝶娘子花解语。她仍是一身粉色衣裳,美艳动人,但眼角眉梢却挂着一抹遮掩不去的憔悴。   唐淅亦条件反射地将玉飞胧拦在身后,以借此阻断她们俩的正面交锋。   花解语不禁笑了笑:“大将军什么意思?是怕本花魁对她不利,还是怕她自不量力找我寻仇?”   “花解语!”玉飞胧反应迟半拍,突然发了疯似地推开唐淅亦,冲着花解语而去,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样子,“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很显然,玉飞胧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花解语一招制服了。   “我说过,既然你的心里已有定论,无论别人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可是,我仍然想说,这件事与我无关。”花解语竟然向玉飞胧解释了一番。   “我不信!”   “至于你相不相信,那是你的事。”花解语也懒得多费口舌。   唐淅亦看了看眼前的二人,一个陷入疯狂,一个也不似平日里神采飞扬,此地又非久留之地,于是便道:“解语,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唐公子请便。”花解语并不挽留,但后面的话却让唐淅亦不禁顿足,“不过玉飞胧,你不能带走。”   唐淅亦愕然,凑近花解语,眼神骇人:“她是天希的软肋,我需要她。”   花解语无惧于他,甚至露出更危险十分的表情:“我不管你用其他任何方法打败天希,我都不会过问。但是她玉飞胧,我不会让你碰她一根汗毛!”   一时间唐淅亦和花解语谁都不让对方,那场面简直要有大打出手的态势,不过最终两人的冷眼巅峰对视,还是以唐淅亦完败告终。   “告辞!”唐淅亦虽心不甘情不愿,但此刻面对寸步不让的花解语,他也只得冷冷拂袖而去。他来京城本就冒险,如若今天闹得和花解语翻脸,以花解语的能力,势单力薄进京的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唐淅亦不甘地离去,而玉飞胧却陷入了迷茫。她两眼无神地望向花解语,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她的仇人?如果不是因为花解语的新身份,她根本就不会把她和仇人归为一类。花解语从来都没有伤害过她,就算是被她气得大怒的时候,对方仍然放过了她。这样的人,会是毒害她父母的凶手吗?   “令尊的事,我会给你个交代。”花解语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夹杂着淡淡的不安。   蓝衣门总坛,一如玉飞胧先前所料,是埋藏在地底下的隐秘空间里的,然而她始终想不到,这地下空间的入口竟是在世人颇多避讳的一处废弃义庄里。所谓义庄,便是存放棺材的地方,玉飞胧一到这里,顿觉一阵毛骨悚然。即使天已破晓,这个地方仍然是那么阴森恐怖。   “怎么?这就怕了?”花解语一路走在前头,可她不用回头就感觉到了玉飞胧的轻微颤栗。   玉飞胧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回答花解语了。虽然她拼命告诉自己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可身体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违背大脑的意志。是她玉飞胧主动提出要来蓝衣门总坛的,这时候却步,岂非全功尽弃?   硬着头皮进了阴森森的义庄,转了几个圈,下到了地底下的空间,地下虽然密不透风,可蓝衣门的人显然把排风透气系统设计得极好,甚至采光都十分出色。玉飞胧只觉眼前豁然开朗,整个空间顿时宽敞明亮了起来。   跟着花解语进了一个类似议事厅的地方,玉飞胧忍不住左顾右盼了起来,这里的装饰摆设并不奢华,以基本需要为主,但整个环境明显透出一股阴冷之气,大概是地低的缘故。这个议事厅里没有其他人,不像之前进入时半道上还能看见很多身着蓝衣、态度恭敬的门徒。只不过这些门徒似乎都不知道花解语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他们的终极大BOSS,反倒是称呼她“姑娘”或“小姐”。   “姐姐……”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仿佛做错了什么之后的小心翼翼。也是一身蓝衣,从角落缓缓步出。   花解语斜了他一眼,半晌扔出一句话:“去思过堂好好反省!这半年之内,我不想再见到你!”   “姐姐,见凌知道错了……”半年对他来说也许一晃眼而过 ,可如果这半年让他见不到最爱的姐姐,那便是一段比一生还漫长的时光。   “滚!”花解语嫌恶地吼了一声,对蓝见凌的求情充耳不闻。   “等一下,”站在一边的玉飞胧突然脚步虚浮地向跪倒在地的蓝见凌走去,直愣愣地盯着他的那张脸,大惊之下她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口,犹自不敢相信,“你……你……”   “玉飞胧……”一味认错的蓝见凌终于注意到了玉飞胧的存在,转头疑惑地看向花解语,“姐姐怎么带了她进来?”   花解语没有理他,反倒是玉飞胧“你”了半天,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你是蓝衣门门主蓝见凌?”   “不错。我们又见面了……”   “又?”玉飞胧的脑袋还在消化吸收眼前的信息,一时转不过弯来。   “南国北地都有你的身影,你去过的地方倒真是多。”   蓝见凌并不直接点明他们曾在哪里打过照面,只是模棱两可地提了一提,然而理清了思路的玉飞胧,终于还是想起了他们第一次遇见的情景。   “原来是你。”   “紫玉公主好记性。”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她和天希被北晷国仪昌王掳走,马车行至人迹罕至之地时,一人一骑迎面而来,无论她多努力向他请求帮助,他还是冷漠地绝尘而去。   “你……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玉飞胧终于忍不住问道。当年就有的疑惑,始终未曾得到解答,今天终于可以问出口了。   蓝见凌瞄了一眼冷眼旁观的花解语,口中道:“公主是奇怪我为什么长得如此像蓝辰赋吗?”   玉飞胧定定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公主似乎只记得我们曾经在北地见过的那一面,其实在南国,相见的次数倒是更多……”   南国?南斐国?玉飞胧眼皮一颤,南斐国,天希,蓝衣门,凌想若……难道,蓝见凌就是那次刺杀行动的统领?是他差一点害死了天希?   “是你!”   “虽然那几次我蒙了面,不过你终于还是想起来了!”蓝见凌毫不避讳自己做过的事。   玉飞胧的目光变得怨恨,尽管眼前的这张面孔像极了她的师父,可是她眼中的恨意直达心底,就算他长得再像都无济于事,伤害天希的人,永远不可能得到原谅。   “……蓝辰赋,有一位故人想请你到家中叙叙旧……”   “……哼,当年你一声不吭就抛弃了她,你可知姐姐为你流了多少泪,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你一句随风逝就想把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蓝辰赋,你应该下地狱……”   “……”   蓝见凌当时说的话渐渐浮现在脑海里,玉飞胧的视线犹疑地在蓝见凌和花解语之间来回转换。   姐姐?   已然三十有几的蓝见凌喊凌想若为姐姐,而刚才他叫花解语的时候,唤的也是姐姐,可花解语明明二十出头的年纪,如何可称为姐姐?   “姐姐?”玉飞胧看向花解语,试探地问出口。   蓝见凌和花解语皆是目光缩了缩,只听花解语道:“既然你已经想到了,那我也不必再隐瞒于你。想必蓝辰赋一定跟你提过凌想若,没错,她就是我,我就是——凌,想,若!”   “千面圣手凌想若?”玉飞胧如遭电击。   她曾经想象过秋蝉子年轻时候的恋人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一定是一个温柔娴静纯洁美丽的少女。可刹那芳华,时隔多年,谁都逃不过容颜老去,但眼前的花解语太年轻,实在让人想不到她就是凌想若,只除了那一双眼睛,依稀透露出丰富的阅历。   玉飞胧疑惑地望着花解语,一个人竟然可以做到让自己的容貌几十年如一日不变老,她的老天,这个人究竟该有多厉害!   千面圣手,医药世家……秋蝉子说过,凌想若有着登峰造极的武学造诣和出神入化的医术,如此能力,想要维持年轻胜雪的容颜,对她来说,真的不算是难事了吧?   “千面圣手,整容界的大师……美人村里那些俊美的面容,都是你的杰作?蓝见凌长得像我师父,也是你一手打造?”玉飞胧逼近到花解语身前。   花解语没有出声,便是默认了。   玉飞胧觉得荒谬,哼笑了一声:“他长得再像我师父又怎样?终究不是他……”   “我还能怎么办?”花解语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她的表情十分痛苦又带着深深的无奈,“二十八年前,蓝辰赋弃我而去,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他的身影!没有他的日子,我活着就像死了!我苦练武功,这样就能有更多的人为我所用,替我找他!可这么多年,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没有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多么希望再见见他,看着他温暖的笑颜,亲口跟他说,我生命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念他……可是他呢?他去了哪里!我再也没能见到他。所以我只能再造了一张一摸一样的脸,看着这张脸,我会觉得,他仿佛从来就没有离我而去……”   “你不恨他吗?”   “恨?我可以恨所有人,但从来都不会恨他。”   玉飞胧无法理解,因为深爱过,所以才会恨,可是花解语她竟然没有恨。   “在我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是他让我重建对生活的希望,是他让我看见自己还有再爱上一个人的力量,是他给了我失去家人后最温暖幸福的那两年……”花解语会心地笑了。   十五岁时的凌想若,是医药世家族人们的心肝宝贝,然而一朝变故,天翻地覆,当时的天崇皇帝天淳帝下令将他们满门抄斩,全族只有凌想若一人侥幸逃脱。那个时候,脆弱孤独的她遇到了蓝辰赋,是爱情让她重获新生。   “既然这么爱他,为什么自暴自弃?”玉飞胧想说,就算爱人离开了,也没必要沦落风尘。   “哼,”花解语异样一笑,“就当我选择了一种错误的方法来期待他回心转意吧。”   “不对!你用了花解语这个化名,难道是真心想让师父知道你身处青楼?你知道师父他对青楼从没有一点兴趣,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花解语其实就是凌想若,那么,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花解语认真看了一眼玉飞胧:“难道我身上的粉衣不是证明吗?”   粉衣?秋蝉子常说女孩子穿粉色最好看……所以花解语一直最爱粉色,最喜穿粉衣,还得了个“粉蝶娘子”的雅号。   “天底下爱粉色的女子多了去,师父决不可能因为这一点而注意到你花解语的。”   “好吧……”花解语深深地看了看她,才终于承认道,“没错,我确实有其他的目的。”   “是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   “好,你不说,我也不强求。但是,有一点我真的很好奇,你是如何维持年轻的容貌的?坊间传说,你年方二十又四,大家都惊叹,你在绮云楼这七年,没有一丝变老的痕迹。你十六七岁的时候和师父相识,而现在又一直保持着二十上下的容貌,这岂非意味着师父离开你的这二十八年里,你几乎没有变老?”   花解语叹了口气,像自言自语:“世间何曾有完美无缺的不老之法?都是和魔鬼做了交易才暂得这副皮囊罢了。”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而那些破坏自然法则的人,总有一天会反噬自身。   “就像毒道狂人罗乃傲妄想长生不老,拿他八岁的亲生女儿做试验,杀了女儿的生母为祭奠;而我,则选择了练凌家严令禁练的《桃花手记》……”   “等等……罗乃傲?南斐国舅爷?传闻说他疯狂痴迷于制毒用毒,常在政见不同者身上下毒,有时竟连亲人都不放过,原来都是真的!”玉飞胧的注意力完全被罗乃傲的事迹勾走了,全然忘了凌想若的《桃花手记》。   玉飞胧捂了捂胸口,还好当时在南斐的时候没有明面上得罪罗乃傲,不然一定会死得很惨!   “说了这么多,来龙去脉你也大致清楚了,那么……”花解语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玉飞胧跟前。   “什么?”   花解语盯着玉飞胧的眼睛,看不出喜怒:“你是不是该告诉我,蓝辰赋到底在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情有千千      黄昏,正是夕阳西沉之时,晚霞印染着天空,然而残阳血色,突兀万分。   天希听到玉侯夫妇死讯的时候,他正在看天漓派人送来的前线奏报。奏折上只有寥寥数语,言简意赅但却道尽近来战况。   天漓在西北很好地控制了战局,唐淅亦的军队根本无法再像最初那样摧营拔寨式攻下一城又一城。如今的局面是守城军不敢贸然攻出去,毕竟唐淅亦的西军在西北这个地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们才是这块土地上真正的王者,外来援军想要与之一较高下,只能靠智取。但同时,有天漓坐镇,攻城的西军一时也无法撼动这块城池。两方僵持不下,西军方面近来却渐渐减少了不少动作。   天希将奏折认真翻阅了一遍,最后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最末一行。天漓的字向来俊逸又不失力度,但奏折的最末一行却写得中规中矩,看得出来他写得很谨慎,仅仅八个字即让天希陷入深思:   战事静,恐朝中有变。   对于天漓的政治敏锐度,天希毫不怀疑,甚至在这一点上,他坦然自认不及天漓。可是朝中若是有变,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变动?天漓远在千里之外,他的预感是否准确?但近来西军动作减少,确是颇为怪异,是策略上的按兵不动,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朝堂和战场,丝丝缕缕,终究是分不开的。   但令天希意想不到的是,第一个变化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什么!”天希手中的奏折“啪”的一声落在桌上,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回皇上,千真万确。”太监总管李匀被皇帝的悍然神色震住,俯首低头,冷汗直飙,只敢细声回答。   “怎么回事?”   玉腾知什么人,堂堂天崇国安国侯爷,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且他府中护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怎会轻易遭遇不测?   “这个,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太监总管为难道,“皇上,您……”   “闭嘴!”天希对那太监大吼一声,随即大跨步向前走去。他此刻最担心的是玉飞胧,世事如此残忍,她一个人该如何承受这个打击?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她身边,安慰她,保护她,给她坚强的力量。   “皇上……您不能去啊!”太监总管不要命地喊了一句。   天希并不理会他,心急如焚地迈出书房。   “皇帝万金之躯,怎可踏足有过血光灾的凶宅?”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皇太后风落嘉冷冷地挡在了天希面前。   “母后?”天希脚步一停,略显诧异,她的消息竟如此灵通?甚至于这件事她竟知道得比自己还早……   “母后的话,你都不听了?”   “儿子恕难从命!”天希并不废话,直接绕过风落嘉,执意要走。   “站住!哀家命你站住!”风落嘉见天希这样,简直要气疯了。玉府里贱人真多,勾走了一个,现在又要勾走另一个!她爱的男人,她没能力掌控,可自己的儿子,她总可以牢牢抓在掌心了吧!   然而天希一心一意想着玉飞胧,哪里顾得上风落嘉撒泼。   风落嘉见天希如此一意孤行,当下怒极,一口气提不上来,竟是捂着胸口倒向地上而去。   “太后娘娘……”好在太监总管眼疾手快,一个健步过去扶住了风落嘉。   “母后!”听见声响的天希连忙回头,担心的神色爬上脸庞,他疾步冲到风落嘉跟前,一边急喊道,“来人,传太医!”   落霞宫里,风落嘉昏迷过去后长时间不醒,当日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倒是来了七七八八,不过一向负责为太后娘娘诊病的伍太医却没有来,一问才知,原来是去了玉侯府。天希背着手踱来踱去,坐立难安,一边担心风落嘉的病情,一边又想着痛失双亲的玉飞胧,真真是两头为难。   这时候,静妃娘娘玉飞宓倒是急急忙忙走了过来。天希登上帝位后,本是太子妃的玉飞宓被封为静妃,她端庄娴静,“静”这个封号算是极符她的,只是太子妃未被封为皇后,倒是让众人甚为不解。   一直以来,天希都会尽量避开她,但并不反对她和风落嘉来往,只不过她在落霞宫的时候,他向来是不来的。她的存在让他无比痛恨命运的安排,更无法磨灭他父皇母后自作主张的欺骗和隐瞒。   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必然会辜负另一个人。对天希来说,玉飞宓从来都不是他的选择,被动接受之后,他只有无情地冷落。   玉飞宓眼睛红肿,显见是刚哭过。一直紧随其后的追风今日居然没有拦住她,反是让她走到了天希跟前。   “臣妾给皇上请安。”玉飞宓跪倒在地。   天希抬眉盯了一眼跪在一旁的追风,像是警告他玩忽职守,竟然让她有机会来到他跟前。   “求皇上恩典!”玉飞宓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求皇上让臣妾出宫,为爹爹尽孝……”   天希对她虽然无情,可是这个时候,却也无法严词拒绝,只是……   “你应该知道,我朝规矩,妃子不能轻易出宫,就算是丧考妣亦如是。”   “臣妾知道,可是……当年先帝不也准了母后去南斐奔丧……”玉飞宓伤心之余,竟什么都顾不得了,胆大到拿自己和风落嘉相比。   天希没有答她,因为当年去南斐,并不只是为了奔丧那么简单,而是有着政治目的的。但玉飞宓的情况不同,天希刚登上帝位不久,根基尚且不稳,他怎能为了她再让有心人多抓一个把柄呢?   正在为难之际,却听玉飞宓突然咬着牙郑重地道:“如果皇上恩准,臣妾愿意……愿意此生与皇上不复相见!”   需要下定多大的决心才能说出这句话?对玉飞宓来说,天希是她这辈子深深爱着的男人,为了来到他身边,她做了唯一一次对不起玉飞胧的事,她拼命讨好他却不想惹来了他的厌烦甚至是无情的抛弃。然而这一生能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也算是此生无憾了,既然他厌恶她,那么就如他所愿吧。   爱就是,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   天希私心里本就倾向于让玉飞宓出宫尽孝,如今听她这样一说,虽然惊愕,但心内终究是开怀释然的,她的存在让他无所适从,如今她亲自说出此生不再相见的誓言,倒是解了这个结。   天希叹了口气道:“朕准你三日时间。”   “谢皇上开恩。”   玉飞宓离开落霞宫许久后,风落嘉却还是没有醒,但古怪的是,她会不时含糊不清地呢喃几声“喂,你回来”,这几声莫名其妙的呓语倒吓得太医们一个个不敢离得太远。   天希不耐烦地抓了个太医询问情况,那太医战战兢兢地说太后是怒极攻心,如今脉搏非常之微弱,需尽快请天崇医冠伍太医前来,毕竟他是太医院医术最佳之人,同时还是太后的专职太医。   正此时,伍成来和逐日竟一块赶回了宫,刚踏进落霞宫正殿,伍成来便急忙上前替风落嘉诊治,逐日亦立即将玉府的情况汇报给天希。   “谁准你先回宫的?”天希知道玉飞胧没一起回来后当场大怒,脸色青黑一片。   逐日想到了天希会生气,却没想到会这么生气,但他知道公主说得没有错,皇帝才是最重要的人!   也许逐日对玉飞胧的了解流于表面,但天希却一眼就看透了玉飞胧心内的小九九。   迫不及待地遣走身边盯着自己的眼睛,一定是自不量力去报仇了!天希恨恨地叹了口气,胧儿啊胧儿,你为什么总是选择一个人承担?我在你身边,为何你都假装看不见?在我心里,这世上所有的事,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你明明都知道!   “跟朕出宫!”天希冷冷撂下一句话。   真的担心,他的胧儿这不顾一切的行为会让她遭遇不测。蓝衣门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门派,它的势力盘根错节,触角甚至伸向了朝廷中人!   自从知道南斐刺杀之事乃蓝衣门所为之后,朝廷便着手暗中调查这个门派。   十八年前,蓝衣门一夜间声名显赫,骤成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门派,这种惊人的发展速度绝不可能是蓝见凌这样一个孤儿能够掌控实现的!而那个收养他的无名姑娘亦不可能有这样的财力物力和能力!这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人在操纵?抑或是这个门派到底和什么人有过秘密交易?   而蓝衣门和朝廷,虽然表面上毫无关联迹象,但一旦着手调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朝中个别官员甚至是唐家武族的人都与蓝见凌过从甚密。   更让天希吃惊的是,蓝衣门曾不止一次的计划过刺杀皇室中人!不过,既然蓝衣门和医药世家的遗珠凌想若有关,那么这一切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对于这样一个门派,天希如何能让如今也算是皇室中人的玉飞胧去自投罗网!   阴森义庄地低的蓝衣门总坛,清亮的光线从四方幽幽照进来,清新芬芳的空气一簇簇地飘散,仿佛能听闻到鸟语花香,沉睡的生命逐渐从美梦中清醒,四周的一切开始生动起来。这里虽是地低,但造物主仍然慷慨赠予了他们一个令人心醉的清晨。   玉飞胧瞪着大眼愣愣地看着花解语,她并不知道她师父究竟在何处,可就算知道,她在今日之前也从未打算告诉花解语。而花解语似乎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尽管玉飞胧再三说过自己并不清楚蓝辰赋的行踪,可花解语仍然铁了心要抓住这根自以为能救命的稻草。   花解语给了玉飞胧充足的时间,似乎并不急着得到答复,只是清清淡淡地坐在一边,神情落寞。   “对不起,”玉飞胧想到自己今日来此的目的,遂转了思绪道,“你说过的,我爹娘的事,你会给我一个交代!”   “我已经让见凌思过了……”花解语并未抬头。   “思过?”玉飞胧哼了一声,仿佛花解语所说的是天大的笑话。   “那你想怎样?”   “你是说杀死我爹娘的人是蓝见凌?”玉飞胧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花解语先前那句话,她认定了凶手是蓝衣门的人,只是没想到竟是蓝见凌亲自动的手。   “没错,是我。”蓝见凌很平静地接口道,“凡是阻碍姐姐找到蓝辰赋的人,他们都得死!”   玉飞胧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她不能接受别人将她父母的生命看得一文不值,她不能接受那个人杀了她的父母却如此理所当然的表情!她的眼里骤起一团火,里面燃烧着无法扑灭的仇恨,此刻的她双唇紧闭,长甲深深地嵌进握紧的手心里,她一定要杀了他!就算明知死路一条,也一定要杀了他!她说过,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虽然浑身每个细胞都鼓动着她冲过去将他千刀万剐,但此刻的她竟没有冲动,而是努力地控制住自己急欲不顾一切冲向蓝见凌的颤抖的身体。   “我要他——死!”玉飞胧冷冷地望着花解语,突然伸出手臂,直直地指向那个杀人凶手,指尖的方向,分毫未差地指向蓝见凌的眉心。   她要的,是血债血偿!   似有一把利剑当头刺过,蓝见凌踉跄地退了一步,愕然转首看向花解语。他并不在意玉飞胧想怎么样,他在意的,是他的姐姐会不会为了得到蓝辰赋的消息而选择牺牲他。他突然觉得有一些害怕,不,是非常非常害怕!他从来都没有搞清楚,在凌想若的心中,他的分量到底有多重?他惶恐不安地等待着她的回答,可是更宁愿永远都听不到她的回答。   花解语陷入了沉思,一动不动地定坐着。   一个是深爱一生的男子,一个是相伴半世的弟弟,该如何取舍,其实她心里清澈明净,没有半分犹豫。只是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再冷酷无情,也总会闪过一丝愧疚叩问内心。当天平轻易倾向一端的时候,总免不了转头看看另一端,那里究竟装了多少分量的东西。   半晌,在大家都以为花解语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温温地开了口:“只要你帮我找到我要找的人,那么自然如你所愿。”   “姐姐!”蓝见凌不安地抬头,嘴角的肌肉抽搐得厉害,似是不敢相信,又似是认命。他最害怕的,果然“不负所望”还是出现了。   玉飞胧也愣了愣,花解语要找的人是蓝辰赋,可她玉飞胧根本不知道自己师父在哪,怎么可能带着花解语找到他?这样一来,她岂不是永远也杀不了蓝见凌,永远都报不了仇?这样的交易如何做得!只是,如果花解语不同意,单凭如今半为阶下囚的自己,根本杀不了武功高强的蓝见凌!   “我可以带你去找我师父,但在这之前,我要他先为我爹娘的死偿命!”   “姐姐!”蓝见凌大喊一声。   花解语突然笑了一下,看着玉飞胧的眼神清晰无比,隐隐透露出一丝危险:“我已经做了让步,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你!”玉飞胧气极,如果不是脑中还尚存一丝理智,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拼命!有时候她真搞不懂花解语,一会儿待你疏离,仿佛你在她眼中不值一提;一会儿又待你极好,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都不允许伤你分毫,但在你撑大了胆子以为能仗着她的好态度顺势凌驾于她之上的时候,她又能让你感受到冷漠和危险。   花解语是如此的矛盾,这世上除了蓝辰赋,本来再没有人值得她付出真心待其好。玉飞胧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可她偏偏又是个非常相干的人,她是蓝辰赋最喜爱的徒弟!花解语嫉妒她拥有蓝辰赋这么多年的疼爱,可终究恨不起来,他掌心的东西,她也不由自主地想要珍惜。   然而这一刻,显然是花解语心头的不快占据了主动,她幽幽的目光在玉飞胧的脸上流转,嘴角微微牵动,犀利无比:“紫玉公主,我想你出来这么久,宫里的那位主子该坐不住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士别三日      玉飞胧心甘情愿地答应了花解语的要求。   如此任性妄为,她又一次给天希添了麻烦。当初情绪失控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一心只顾着报仇,只身来到蓝衣门妄想血债血偿,或者同归于尽,可是清醒下来才有空细想,她不见了他该多担心。国家还有战事,他忙得不可开交,却还要分心找她。   她计较着自己失去双亲之痛,却忘了凌想若也有血海深仇,天希若是亲自找来蓝衣门,岂不是也和她一样自投罗网?本以天崇皇室的能力,想要剿灭一个江湖门派其实绰绰有余,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内乱四起,皇室分不出足够的兵力来对付蓝衣门,所以天希若要救她,实则是有一定困难的。   权衡利弊之下,她不得不接受了花解语提出的交易:找到蓝辰赋,然后便可杀了蓝见凌。   尽管很不甘,可是冷静下来的玉飞胧思虑再三,才明白这已是目前动荡时局之下最简单奏效的办法了。   “花解语,虽说我答应了你去找师父,可也没必要这么匆忙上路吧?”花解语想当即出发,玉飞胧心里却十分不乐意,这一去也不知要多久,至少先让她和家人道个别。   花解语心情不错,威胁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温柔:“这一路究竟是听你的,还是我的?”   “你!”玉飞胧见花解语如此不近人情,气得想当场反悔。   “你知道就好。”   鉴于花解语的武力威胁,玉飞胧只得不情不愿地上路了。   花解语号称是蓝衣门圣主,可玉飞胧瞧她那样子,似乎对蓝衣门就这么撒手不管了,临出门前,什么吩咐都没留下,好像这里对她来说根本不足留恋。她对蓝见凌的苦求无动于衷,甚至最后蓝见凌自毁面容的时候,她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一路上,玉飞胧最郁闷的不是花解语催她尽快找到蓝辰赋,而是花解语催她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她觉得自己就快被花解语催眠了,满脑子都是找人找人找人,可偏偏她又找不到人!   “师娘你让我清净一点!”玉飞胧被催得烦了的时候也会胆大包天地吼那么一句两句,然而花解语却犯贱地没有生气,只要听到“师娘”两字,她的心情马上变得极好。   出门在外,玉飞胧不能喊花解语的本名和花名,但一时也不知喊她什么,叫姐姐忒奇怪了些,人家明明一大把年纪了,叫大娘大婶就更奇怪了,人家明明长得年轻漂亮。   最后还是花解语解决了她这个难题,她说“就叫师娘”吧……玉飞胧头涨了一下,不知是被威胁的,还是当时神经错乱了,总之,她就这么顺口地叫她师娘了。   当年是她师父对不起花解语,在他心里其实从没忘记过她,他应该不会介意自己这么叫吧?只是……她爹娘虽然不是花解语所杀,可却怎么也和她脱不开关系,这让她始终不能好好面对花解语。   可是为了能早日报仇,她不得不加快脚步顺着花解语的意思走。   玉飞胧决定往南边去,那是秋蝉子师门无双山所在。   前往南斐的路上,她偷偷写了不少信给天希,只可惜一一被花解语截获,当着她的面就撕碎了变成天女散花。玉飞胧满腔郁闷,却也无可奈何。   尽管在这一点上,花解语十分冷酷无情,但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很平静随意地对待玉飞胧,甚至还略带些关心。这种奇怪的相处方式,实在让玉飞胧很费神,有时候觉得自己恨花解语,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没立场恨她,爹娘毕竟不是她杀的。   渐渐的,玉飞胧心情正常的时候也会和花解语多说会儿话,借机挖些秘闻。   “师娘,你和唐淅亦是什么关系?”比如说玉飞胧一直很好奇的这一层关系。   花解语答得随意:“敌人的敌人,应该算是朋友吧。”   玉飞胧本来想着,他俩应该只是风尘女子和嫖客的关系……没想到花解语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这让玉飞胧委实觉得自己内心太阴暗了些。   “说来他可能也是天淳帝的皇孙,你若记着天淳帝灭你医药世家满门之恨,为何还要与他交好?”玉飞胧其实想说,他和天希都是皇室中人,花解语为什么偏偏只对付天希,却和唐淅亦做朋友?   “记得当初我和他做交易的时候,我们有着共同的目的,就是杀了曾经的天崇太子天希。后来他起兵反朝廷,也算是不悖我的宗旨,那便让他们鹬蚌相争好了。”   玉飞胧拿眼神在花解语身上狠狠地剜了好几块肉,其实单凭天希中毒这事,她也应该恨花解语的,只是……如今的她同样痛失双亲,居然开始理解背负了满门被抄之仇的花解语的内心,这种彻骨的疼痛就算最终报了仇都不会好上半分。   “那唐淅亦冒险进京所为何事?”   “他的心机深沉,哪那么容易看透?不过对你来说,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玉飞胧心想,废话,他潜进京城能有什么好事?她想知道的是他要干什么坏事。   “其实,”花解语眉目间显出一丝怅然,“见凌是受了他的挑唆,才决意杀了你爹娘的。”   “什么?”玉飞胧的瞳孔猛地一缩,错愕得忘记了后面的言语。唐淅亦,为什么?   她不曾真的相信,害她爹娘的人中,唐淅亦也是其中一个。她从没有真正觉得他十恶不赦到无可救药,就算是他的举兵叛变都没有让她像现在这样冷得瑟瑟发抖,她不停得摇着头,不想相信却又忍不住回想曾经。   唐淅雪的死让他从此和玉府越走越远,他是不是一直想替唐淅雪报仇?他恨玉侯府没有保护好她,他早就起了杀心?而如今这招借刀杀人,不但解了他心头恨,更是除去了天希最有力的支持者!一石二鸟,当真够狠绝!   玉飞胧突然觉得心力交瘁,她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整整三日都未曾踏出去一步。然而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三日时间,世上却发生了无数件大事。   最先传到玉飞胧耳朵里的,是南边的一件大事。南斐国经过一年的内战,帝位之争尘埃落定,国舅爷罗乃傲不知所踪,而懦弱的新帝风闲翼失去罗乃傲的庇佑后最终选择了自刎,风闲羽毫不费力地取得了胜利,不日将登基为帝。而倾城山庄在这场帝位之争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正是因为常仁禺最后关头对罗乃傲的反戈一击,才让罗乃傲的势力迅速崩溃瓦解,最终令风闲羽占得帝位之争的上风。   玉飞胧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很是激动,甚至完全忘记了她前一刻还在为唐淅亦的事情怨恨难过。风闲羽终于得偿所愿,夺回了他失去的东西,她真心为他高兴。   紧接着入耳的这件大事,却让她颓丧起来。玉侯府的四公子,也就是她的弟弟玉飞曜不听劝阻,偷偷溜去了西北战场,说是要当兵要杀敌,要做最值得爹爹骄傲的孩子!   可是玉飞曜只有十四岁,那么小的年纪去战场岂非送死?玉飞胧知道,一定是父亲的突然亡故让他承受了太大打击,所以他想顷刻间让自己长大,只有当自己变得更强大才可能手刃仇人!可是上战场不是儿戏,他怎么就这么不听劝?   同一时间入耳的另一件事,却是和花解语有关。绮云楼在京城立足时间不长,然而在花解语当花魁的这些年,绮云楼却迅速成为京城第一大青楼,而如今花魁失踪,绮云楼竟渐渐有支撑不下去的态势,也不知是内因还是外力。有人说是因为绮云楼藏匿了钦犯,触怒了朝廷,所以朝廷便要端了这京城第一大青楼。总之,它走下坡路之快,和它走上坡路的速度有得一拼!   最后一件大事钻入玉飞胧耳朵的时候,花解语也听到了。据说当今天子亲率五千禁军,一夜之间灭掉了江湖一大门派——蓝衣门,安的罪名是勾结叛军,妄图谋反,虽然门主蓝见凌逃脱,但蓝衣门却因此损失惨重,几乎全门被灭,驰骋江湖十七年之久的蓝衣门从此不复存在。民间传说玉侯爷和玉夫人是为蓝衣门所害,而皇帝如此雷厉风行,实是为爱妃报仇,皇帝至今只有静妃一个嫔妃,足可见对其情深意重。   玉飞胧对后半段新闻咬牙切齿了一会儿,没想到一转身却看到花解语淡然地站在身后,她有点奇怪花解语居然能保持这么平静的神色,似乎蓝衣门被灭之事对她毫无影响。   “你没事吧?”玉飞胧问得小心翼翼。   花解语的脸色依旧淡漠,却突然转身就走,只冷冷丢了一句话给她:“你闷着自己三日,别扭也闹够了,我们明日就启程。”   玉飞胧想花解语再怎么面无表情,再如何漠不关心,心里大抵是不高兴的,毕竟是自己一手建立的门派,这么些年多少都有了感情,就这么被一锅端了,肯定要失落难过,只是不要再额外生出些仇恨就好。她可不想花解语突然心血来潮不想找蓝辰赋了,反而是转过来对付天希。   而对于天希的这场胜利围剿,玉飞胧倒没想到他动作这么迅猛,甚至派出了从来没动用过的禁军。要是她当时还在蓝衣门总坛,天希的围剿恐怕就不会这么顺利了,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威胁什么的,她可不敢想象天希为了救她会答应什么样的条件。   她心有余悸地回到房间,摊开书桌上的信纸,边磨墨边托着脑袋想心事。   可千万让他别再触怒花解语了,一旦她发了疯,别说是让她找到了蓝辰赋,大概就是蓝辰赋反过来找她都没有用了。   玉飞胧摸出挂在脖子上的水晶吊坠,每次想天希的时候,她都会拿着它一遍一遍地看,看到最后甚至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就在自己身边。水晶吊坠沾染了主人的气息,仿佛也有了灵性,因为有它,即使他们分隔两地,她也觉得自己每天都可以充满力量。   但是……想他,还是好想他。原来自己曾经万般想离开,都是意识强迫自己所为,她并不想离开他,她真的很想一辈子都在他身边,真的。就像他从不肯放她走一样。   他说,男朋友只能是我!必须是我!永远是我!   他说,感谢上苍,最终还是让我们相遇,让我有一生的时间慢慢爱你、宠你、相信你、包容你,给你我所有的唯一。   他说,胧儿,无论此刻或是将来,你永远永远是我的最爱!   他说,我们一起走,我知道你爱自由,那我就带着你去广阔天地间遨游!我们一起看秀丽江山,一起逛遍名山大川,一起尝尽天下美食,一起做你想做的事……   他说,你知道的,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他说,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   他说了好多好多话,她一句句都记得,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真的好想好想回到他身边,告诉他她哪儿也不去了,她会永远陪着他!就算只是以一个妹妹的身份。   可是……现在的她还不可以,她有急需去做的事,她……不能很快回到他身边。   记忆像开了闸,一个个片段涌进来,心里泛起的是甜蜜?是苦涩?她已经分不清了。只想沉溺在记忆里不愿醒来,这样也许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一边想着心事,一边磨着墨,思绪飞得太远,手中的吊坠却一不小心滑落,恰好掉进了砚台里,溅得她满脸开花。她手忙脚乱地拾起吊坠,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心想着一定不能让天希的东西沾染一点点污垢,却忘了自己狼狈的脸上还沾满了墨汁。   飞快地写完一封信,趁着花解语还在伤神,她赶紧让人将信送了出去,只希望天希看到这封信,他能安心,她一切都好,也希望他一切都好。   勿挂念。她会回去的,总有一天。   然而这封信最终还是没能到达天希之手,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落入了一个诡异的人手中。 作者有话要说:     ☆、黄衫姑娘      玉飞胧以为是自己的信起了作用,自那日之后,天希便再没大张旗鼓地找过她。偶尔听闻百姓闲聊时说起朝廷和战乱之事,几乎都是一边倒支持天希的,她心里甚是欣慰,再加上近来西北战场上天漓接连打了胜仗,她高兴之余也开始加快了自己的寻找师父之旅。   南斐,天之极南端的五彩国度。   比之冬日里有所保留的缤纷秀丽,夏日里的南斐国则完全将她的五彩炫目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到处都是耀人眼光的鲜艳色彩,无论是房舍建筑、花草树木,还是摊位小铺、车马行人,无不是五光十色亮丽新颖,充满无穷魅力,直让人眼花缭乱。   阳光下,粉的紫的,白里透红的,浅浅的墨黑,还有晃人眼的金色,碧绿是如此青翠可爱,湛蓝像天空般澄净如洗,还有艳丽夺目的深红,活力四射的橘橙……完美地交融在一起,上天像无意间打翻了大染缸,却又染得均匀和谐毫无瑕疵。   “哇!好美好美!”玉飞胧伸出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   玉飞胧和花解语两人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南斐国。   “胧儿,不要忘了你来这里的目的,我们不是来看美景的!”花解语站在她背后盯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玉飞胧回头对她嫣然一笑,拉住她的手臂,表情竟略带一丝调皮:“师娘师娘,不要总板着一张脸嘛。人生要往前看,现在在我们眼前的,就是这一片美景……”   尽管玉侯夫妇为蓝衣门所害,而玉飞胧痛恨至极的杀人凶手蓝见凌又是花解语的弟弟;尽管玉飞胧对花解语不久前的尴尬身份还有些介怀,别人是卖艺不卖身,她倒好,竟是卖身不卖艺……但这些并不妨碍玉飞胧的情绪渐渐好转。   有时候时间是一剂良药,它能慢慢抚平伤痛,曾经你以为再也好不了的伤口,其实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它治愈结疤。伤口再深,也有忘记它存在的时候,不那么痛了,你就自然好了伤疤忘了疼。   人,总要向前看。   花解语淡淡一笑,眼前的景色于她而言,美则美矣,却还不足以吸引此刻的她。   “今晚就在客栈暂住一宿,明早再启程。”   花解语听玉飞胧模棱两可地说过,蓝辰赋可能会在南斐京城郊外的某一处山间木屋里,而这里已是南斐京城,虽说离山间木屋并不非常远,但她突然有些近乡情怯,一时竟也不急着上山了。   玉飞胧跟在花解语后面,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呆立在外面做什么?不想住店?”花解语先一步踏进一家客栈,回头却见玉飞胧还站在门外大街上,一时莫名。   “不是吧?又是金朋客栈?真是有缘……”玉飞胧默默地在门口驻足,仰头看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金朋客栈”四个字,古里古怪地叹了口气。   正要抬脚进客栈,忽然听见一声哭泣,玉飞胧不自觉地顺着哭声方向望去,却见客栈门外靠墙而坐的两个人在争吵,确切地说,是两个乞丐样的小孩在争吵。他们脏兮兮的小手上各自抓了半个灰不溜秋的馒头,其中一个怒目而视,另一个则十分委屈地抹着鼻子哭了起来。   对玉飞胧来说,无论是现代还是这个时代,乞丐她还真是见多了。她向来想不出一个最好的方法来帮助他们,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况且这里面真真假假令人难以分辨。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她若在天崇,好歹有玉侯府的势力撑腰,还可以帮到几个人,但现下却是不同的,南斐不是她的地盘,凡事都需要思虑再三。   正这样想着,玉飞胧却见一个着嫩黄色衣衫的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向他们走了过去,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只听她柔声道:“这几个馒头给你们吃,你们不要争抢了……”   其中一个小乞丐毫不客气地接过那女子递给他的馒头,一边饿狼扑羊似地啃着,一边拔腿就跑,好似谁会偷了他手中这几个馒头一样。   另外那个哭鼻子的小乞丐则颤巍巍地接过馒头,眼里一片委屈的泪水:“姐姐,是他抢我的馒头吃,我好不容易才讨得好心人赏我一个馒头的……”   玉飞胧听她声音,才知这个哭鼻子小乞丐是个女孩,似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无论怎么回想,就是想不起在何时何地见过她。   黄衫姑娘同情地揉了揉哭鼻子小乞丐杂乱无章的头发,也不计较小乞丐身上脏:“你爹娘呢?”   小姑娘可怜巴巴地掉了一包泪:“我只有一个人了……”   “真可怜。”黄衫姑娘眼眶红了。   “姐姐你可怜可怜我吧,我会干粗活,我什么都能干的,只求姐姐能赏我一顿饱饭吃。真的,我会的可多了……”小姑娘说着说着便跪下了。   “你……我……”黄衫姑娘似是有些为难,但终究抵不过心软,“你真的愿意跟我走?”   小姑娘郑重地点了点头。   玉飞胧在旁边看着,觉得剧情真是狗血,这黄衫姑娘要不是天真烂漫单纯过了头就是坑蒙拐骗小孩的高手。若是从前,玉飞胧一定会出手干预,但此时此刻她却有些犹豫,她并不想招惹计划外的人或事。   那黄衫姑娘笑着拉起小孩的手,本想离去,然而一转身却看到了围观群众玉飞胧,只见她美目突然闪动了一下……那表情显然十分惊讶。   哭鼻子小乞丐的眼神也瞟到了玉飞胧身上,只一眼,她又低下了头。   “哇,不会真是拐卖团伙吧……”玉飞胧皱着眉看了看黄衫姑娘身后高大魁梧的仗剑男子以及一个相貌平常的姑娘。   然而令玉飞胧始料不及的是,那黄衫姑娘竟突然撒开握着哭鼻子小乞丐的手,满面欣喜地朝她小跑过来。   玉飞胧懵了,谁能告诉她这世界变化如此之快到底是为哪般?   这姑娘是谁?见了她至于这么高兴么?不会是……连她都想拐吧!   黄衫姑娘激动地抓住玉飞胧的衣袖,盯着她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又看,仿佛她脸上有什么令人惊奇的地方。   玉飞胧下意识地想抽出衣袖,她奶奶的,出门在外,衣服本来就不多,这姑娘哪能这么自来熟,随便把满手灰尘抹到别人衣服上?   “啊,画工太好了,简直一模一样!连脖子上有三颗痣都没有遗漏……”黄衫姑娘惊喜地盯着玉飞胧,打量得十分仔细。   “我说这位姑娘……咱可以不要动手动脚吗?”玉飞胧头大如斗,这到底哪里冒出来的姑娘,风格太奇葩了!   “对不起,对不起,”黄衫姑娘见她脸都快变形了,急忙松开她的衣袖,又连连摆手,讪讪地道,“你不要生气啊,胧儿姐姐,我……我是太激动了。”   “你……你叫我什么?”玉飞胧的头更大了,天可怜见的,她真的不认识这姑娘……   “姐姐,我们进去再说吧。”   玉飞胧就这么木愣愣地被她拖着进了客栈,整个过程,花解语只在一旁看着,并未出声说些什么。   “那个,你认错人了吧?”玉飞胧表示,这件事实在发展得太快,她接受无能。   “不会的,不会的!那画像我偷偷看过好几次,不可能认错你的。”   “什么画像?”   “你的画像啊!我皇……”黄衫姑娘猛得捂住嘴,偷偷瞄了一眼四周,才继续道,“大哥画的,他的丹青可好了!”   “我的……画像?”玉飞胧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我跟你大哥很熟吗?”   “嗯!”黄衫姑娘重重地点点头。   玉飞胧见她那副认真的表情,顿时有些欲哭无泪:“那请问,你是谁?你大哥又是谁?”   “你叫我小舞就行了,我皇……大哥他……他说了,在外面不能随便暴露自己的身份,免得招惹麻烦。”小舞姑娘眨着水灵灵的眼睛,一脸抱歉地说。   玉飞胧被逼得哑口无言,咂吧了几下嘴唇,硬是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那你黄……大哥,究竟是长得高胖还是矮瘦呢?”   南斐京城的夜晚,并不似天崇京城那样热闹,最近更是由于新皇登基、朝野未清而要宵禁的缘故,大街上几无行人,灯火都黯淡了不少。   玉飞胧打发走那个叫小舞的姑娘后,便早早地睡下了。可是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纠结着各种心事。   一会儿想着第二天去山间木屋,如果她师父根本不在,不知那时花解语会怎样。对于“狡兔三窟”的秋蝉子来说,玉飞胧能知道这么一窟的存在已实属不易了,若是非要逼着她再找另一窟,她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不知怎的,玉飞胧真心希望她师父就住在山间木屋里,当她们寻到那里的时候,无论他是惊喜是错愕,只要他在那里就好。她真的越来越同情花解语,她都快搞不清楚,自己明明是秋蝉子的徒弟,怎么胳膊肘尽往外人处拐?   也许是因为大家都是女人,最能够体会对方的感受。因为女人,容易一往情深,越是爱一个人,就越会无怨无悔付出青春。而花解语,她的青春耗在了为寻找秋蝉子而走过的天涯海角,甚至最后沦落风尘也依然没有放弃她的寻找。   而秋蝉子,玉飞胧一早就知道他是个有故事的人,云淡风轻的面容下始终掩藏着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忧愁,他曾经淡然宣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可是否他的心里还是留有一席地,装着那个难以忘却的人?他说过,女孩子穿粉色最是好看,其实最好看的,是记忆里的那个粉色身影。   逃避不是过一辈子的办法,有些事情,总该有个结局。   玉飞胧闭了闭眼,沉静半晌,随后翻了个身,然而她的眼前却蓦然浮现出下午那个黄衫姑娘,那个自称小舞的年轻女孩。   玉飞胧自问从不认识这个小舞,甚至是她的大哥抑或是她的任何一个亲戚,她都不曾有过接触。但观她衣着姿态,另加她身后的保镖和女仆,想必定是出自名门望族。而她玉飞胧并不是南斐人,认识的南斐人屈指可数,只有倾城山庄的人和当今南斐皇帝风闲羽,勉强再算个前国舅罗乃傲……   一想到罗乃傲,玉飞胧经不住一阵激灵,浑身打了个颤,黄衫姑娘可千万不要是他的人啊!听说风闲羽虽然赢得帝位之争,风闲翼也早已自刎,但这个严重危险人物、朝廷头号通缉犯——罗乃傲却逃脱了法网,现下不知所踪。要是被他知道当初编谎话骗他风闲羽已死的她如今又来了南斐……他,会不会暗中放毒将她谋杀?   玉飞胧顿时吓得一泡尿憋在膀胱里,忘记了上一秒想上茅房的欲望。连窗外的树叶婆娑声都让她一惊一乍起来,朦胧的月光下,树影斜斜地倒映在白纱纸糊的窗面上,夏日暖风阵阵吹来,树枝在窗前摇曳,影子在她的眼前荡来荡去,玉飞胧只觉得毛骨悚然。   然而正此时,房间外忽然似有一个人影闪过,玉飞胧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使劲睁了睁眼,却发现窗外的人影定住不动了。   玉飞胧捂着胸口,方寸大乱。苍天啊!大地啊!不会怕啥来啥吧……   怎么办?怎么办?玉飞胧几乎把身上所有的暗器都搜罗了出来,是敌不动我不动还是先发制人?   玉飞胧坐在床上,做好了战争随时爆发的准备。却不料门外的人居然还是一动不动,没有意想中的踹门而入,也没有幻想中的隐身闪到她身边,那人像一颗生了根的树,站在门外当起了“门神”。   这算什么情况?究竟还灭不灭口?不灭口的话,她可还想睡觉啊!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耗着……既然敌不动,那看来就只能她先动一动了。   于是……   “救!命!啊!”玉飞胧扯开嗓子,凄厉地喊道。 作者有话要说:     ☆、绝世好友      “胧儿,你没事吧?”门外那人突然踹门而入,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担心。   虽然黑灯瞎火的大半夜,淡幽幽的月光还算勉强能照点亮,但玉飞胧却根本看不清来人那背光的面孔,可是她还是硬生生将那些几乎要发射出去的暗器统统收了回来。   身未见而声先闻,风闲羽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风大美人?”   “是我……你,没什么事吧?”风闲羽也顾不得其他,飞身来到她面前,以确认她真的没遇到什么坏情况。   “真的是你?我没事,有事也是被你吓的啦,怎么大半夜跑我窗前来装鬼吓人?”   玉飞胧还没反应过来风闲羽为什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地,突然门外又闪进来一人,那人瞬息之间就单手扼住了风闲羽的喉咙,速度之快,这世上几乎没有人能及时做出防御。   “师娘不要!他是我朋友!”玉飞胧着急喊了一声。她知道以花解语的武学造诣,一听到她的呼喊必定很快便能赶到她身边,所以她敢“不自量力”地先发制人,只是她没想到门外之人竟是一年未见的风闲羽。   “是你?”燃了火烛,花解语借着烛光粗略看了看风闲羽那张桃花般姣好的面容,松手放开了他。   玉飞胧睁圆了眼:“你们认识?”   “粉蝶娘子花解语?”风闲羽也认出了她,只是心里颇觉奇怪,自己对她有印象是因为在天崇时曾远远见过这位绮云楼花魁,倒是对方是如何一眼就认出他的?   “你们真的认识?”玉飞胧比较云里雾里,无法将两人想到一处去。   “不认识。”没想到花解语和风闲羽却异口同声地否认道。   “你们明明认识!”   风闲羽瞥了玉飞胧一眼,又看向花解语,略带警惕道:“花魁娘子的大名在下略有耳闻,倒是花姑娘你,竟是知晓在下的身份?”   “我并不知道你是谁,只不过一年前你来到天崇,和胧儿走得极近,而你出现的时间恰巧与胧儿和她师父回天崇的时间一致,便对你留了个心眼。”花解语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那时她确实花了时间调查风闲羽,任何可能与蓝辰赋有关的人或事她绝不可能轻易放过,然而关于此人的信息如此之少,就仿佛凭空出现,也随时可能消失。她甚至无法肯定他是否是天崇人抑或是来自其他某一个国家,他的行事太低调,低调到任何人都会觉得他无关紧要。   “原来如此。”风闲羽嘴角轻扬起一个弧度,“恕在下无礼多问一句,花姑娘怎会和胧儿二人来南斐?”   风闲羽已经得知玉侯夫妇之事,本以为玉飞胧定会留在天崇为父母守孝,却是没想到她竟来了南斐,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以为自己那时放手离去,就有可能再也没机会再见到她。   “你们慢聊,我先回房了。”花解语避而不谈,转身出了房门,走了半路又折返过来叮嘱了一句,“胧儿,别忘了明天一早便要启程,早点休息。”   “哦。”玉飞胧淡淡应了声。   风闲羽诧异:“明早启程?你们是要去哪?”   “山间木屋。”玉飞胧老老实实回答。   山间木屋?风闲羽想不出她们要去那里的任何理由,只隐约觉得和秋蝉子或是无双山有关。他记得胧儿喊花解语师娘,且胧儿的师父正是秋蝉子;而花解语刚才又说她发现他出现在天崇的时间恰巧与胧儿和她师父回天崇的时间一致,如此明显地提到秋蝉子,也绝非偶然。显而易见的,花解语和秋蝉子不但认识,还有着一段他不知道的故事,但这却是秋蝉子从未和他提起过的。   “胧儿,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告诉我……”风闲羽认真看向玉飞胧,想从她的眼睛里读出这一年来的变化。她的亲情,她的爱情,她遍体鳞伤的心是否已渐渐复原?她是如何捱过失去双亲的这段痛苦日子?又为什么会和花解语纠缠到一处,孤身和她来到南斐?   “嗯,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正常。”   “胧儿,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玉飞胧的脸色暗了下来:“我很好。”   “在我面前,你又何须逞强?”   “我……”玉飞胧抬头望向窗外,情绪有一丝波动,半晌才道,“你都知道了?我真的还好,撑得住。”   她撑得住,也必须撑住。人,终有一死,不过早晚,她看不透却也只能接受;爱情被现实无情地打垮,没关系,她勇敢过,已不后悔。爱别离,求不得,人生的苦味,她总要品尝。   风闲羽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这样受了伤却忍着不喊疼的她,让他十分难受。她是从小被捧在掌心里的明珠,何曾吃过一丝苦?她不像他,他在幼年时即已卷入明争暗斗,练就极强的忍耐力和控制力,早已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但她不同,从云端跌入深渊的感受,一定是彻骨疼痛。   其实最痛苦的,莫过于曾经拥有。   “如果撑不住了,我的肩膀,随时借你倚靠。”   “谢谢你,风大美人。”玉飞胧从风闲羽的怀中退出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便问道,“你怎么这么晚了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小舞告诉我的。”   “小舞是谁?啊……就是下午那个黄衫姑娘?原来,原来她说的黄大哥就是你啊!那她是……南斐公主?”玉飞胧恍然大悟。   风闲羽笑了笑:“正是我皇妹。她今天没有烦着你吧?”   “没有没有……”玉飞胧讪笑,其实那小舞姑娘很可爱,夸张得热情过了头,而且单纯善良,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   “没有就好,她从小就被父皇宠坏了,但心眼不坏,十几岁了还像个小女孩……”提起妹妹风闲舞的时候,风闲羽的眼里带着暖暖的笑意。   玉飞胧用力点了点头表示严重同意。   “她很善良,今天还救了个小乞丐……”   风闲羽的笑意更深了,无奈地摇摇头:“她就是这样,每一个可怜的人,她都想把他们往皇宫里塞,可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宫女太监都是经过层层筛选才能进宫,哪能像她那样随意往自己宫里安排人的?”   “起码她真心想帮他们,方式虽然笨拙了些,可本意是好的。”   “所以我也拿她没办法。”   玉飞胧望着风闲羽盈盈的笑脸,觉得风闲舞真是幸运,有一个这么宠她的皇兄。回想曾经的自己,也是一样的幸福,有爹娘爱,有大哥疼,但过去越美好就越让人不忍回首。   突然想起风闲舞说风闲羽画过一张她的画像,本想问问,但玉飞胧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却又说不清楚这种感觉究竟是来自何处,于是只好将想说的话烂死在肚子里,然后跳过脑海里的这个片段。   而风闲羽似乎也不想提起,对于风闲舞为什么会认得玉飞胧这件事,若玉飞胧不问,他也绝不可能主动解释。坚忍如他,不可能告诉她自己是如何执笔画下她,更不可能透露自己有多宝贝这张画像,就算是他最宠爱的妹妹都不可以触碰一下。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出现了淡淡的尴尬。   “那个……”同时开口,但声音又同时戛然而止。   “你先说。”风闲羽抢先一句道。   “那个,光顾着说其他,竟忘了最重要的。我还没祝你荣登帝位呢!恭喜你,终于夺回了本就属于你的东西!”   风闲羽笑得寡淡:“可是高处不胜寒。”   “喂,你不要太贪心好不好!”玉飞胧佯装愤然推了一下他的肩,“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当皇帝虽然大权在握,但是孤独在所难免。不过你放心啦,像我这样的绝种好朋友,你就算是赶我走,我都非得懒着你做朋友不可!”   风闲羽被她逗得不由一笑:“认识你这样的‘绝种好朋友’,还真不知是福是祸。”   “当然是福啦!你看,自从认识了我,你的命也得救了,你的皇位也得到了,你的……也就差找个好姑娘当皇后了……”   玉飞胧吊儿郎当地说着,风闲羽静静看着她,不言不语,瞳孔里满是她龙飞凤舞的影子。烛火随风跳跃,照耀着此刻热情洋溢的她,有一种扰乱心神的魔力。   “对了,说到这个,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风闲羽轻叹一声,随即正色道,“既然你已入了南斐地界,有个人你需分外警惕,他就是罗乃傲,目前我还未能找到他的下落,但以他锱铢必较的个性,藏身之处必然不会离皇城太远,他正想着伺机反扑报复……”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小心。不过有我师娘在,你尽管放心啦,她的功夫,放眼全天下,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因为有花解语的存在,玉飞胧并不怎么担心。武力上,花解语占优,而就算是罗乃傲用毒也无需过分忧虑,花解语可是医药世家的传人,无论是武功还是医术,她都已达出神入化之境。   “花解语的能力我毫不怀疑,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还是要小心为上。至于花解语,我倒是百思不得其解,你们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因为秋先生?”   “师父的事,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上次匆忙离开南斐的原因,想必你也知道一些,我和花解语这次来南斐,就是为了寻找师父。”   风闲羽有些疑惑得看着她:“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你是说为什么非要找到师父?”   “嗯。”风闲羽点头。   玉飞胧轻轻吸气:“因为只有找到师父,我才可以替爹娘报仇!”   “但天希不是已经剿灭了蓝衣门吗?难道凶手不是蓝衣门的人?”   “凶手是蓝衣门门主蓝见凌,天希虽灭了蓝衣门,但蓝见凌却逃脱了。你知道花解语是谁吗?”玉飞胧停下来看了看显然不知情的风闲羽,才道,“她才是蓝衣门里最厉害的角色——蓝衣门圣主!”   “蓝衣门圣主?这倒是从没听说过。”   “蓝衣门是花解语一手创立的,但她隐在暗处,没有人知道她这个圣主,蓝见凌只是她的手下,而我如果想要手刃蓝见凌,首先必须经过她的同意。”   “所以她要挟你带她来找秋先生?”   “可以这么说。”   “可是,想要报仇并非只有这么一条路……”风闲羽抬起双手搭在玉飞胧的肩上,他能感受到她的无可奈何,所以轻轻将手心的力量传递给她。他心疼,她的身体那么单薄,却要承受最深最重的痛楚。   “我心里有数。”玉飞胧的眼里闪着明媚的光泽,虽然有被逼的成分,可是她现在也愿意帮花解语。凶手是蓝见凌,与花解语无关,尽管她现在无法报仇,但心里却突然有些庆幸,花解语之前的阻拦,避免了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亲手手刃仇人或许是慰藉父母亡灵最好的方法,可是时间久了才发现,那只是当初痛彻心扉时的唯一想法。仇恨太容易蒙蔽自己的眼睛,也许父母所希望的,只是儿女能够抬头向前看,然后永远开心而已。   死,不一定就是不幸,生不如死,往往比死更可怕。   风闲羽静静看了她半晌,她向来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女子,有时候看起来很固执,但是又常常心如明镜,打定了主意便很少更改,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好,既是如此,我也不再多说什么。”风闲羽伸手取下盘发的玉簪,递给玉飞胧,“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宫里找我。”   玉飞胧倒也不推辞,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根玉簪:“谢谢。”   “我这次出宫,是带了护卫出来的,本想着调几个予你,以护你安全,不过现在看来,想必你是不会要的。”   风闲羽打了个响指,隐在暗处的四名高手悄然出现,一个个面无表情,但态度异常恭敬。   玉飞胧对着那些高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为风闲羽的理解而报以柔柔一笑:“你知道的,我向来最不喜有人跟在我身后。况且有师娘在身边,罗乃傲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伤我半分。”   “那好,这些人我就不留给你了。关于秋先生,如果明天山间木屋之行不顺利,记得来找我,也许我可以帮你……”   风闲羽走后,玉飞胧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八年      长夜漫漫,玉飞胧梦中好眠,然而千里外的天崇皇宫,勤勉的天希却仍在挑灯夜战。   西北战场上虽有捷报传来,可诸侯这边却又陷入了困境。因为安国侯玉腾知的突然亡故,天希失去了他最强有力的支持者,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小藩王们开始蠢蠢欲动,不少人纷纷投向昭明侯董谡和定远侯齐忠阳的阵营,这让天希的压力陡然增加。   拆东墙补不了西墙,双面夹击的情势对朝廷这边来说异常不利。   烛火通明的御书房里,天希奋笔疾书着什么,突然他停了下来,左手猛得捂住胸口,只觉一阵心悸,心跳快了两拍,胸中闷闷的,好像堵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让他透不过气来。   “皇上,还是去请伍太医来瞧瞧吧,您这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贴身护卫追风端着一盘夜宵进来,正好瞧见天希脸色发白,难受地捂着胸口。   自从玉飞宓承诺此生不再出现在天希面前后,追风的使命便也随之结束了,遂又回到了天希身边。   “只是心悸而已,不碍事。”天希摆摆手,让他不必过于紧张,也无需惊动其他人。   “奴才……遵命。”追风无奈,虽然担心主子龙体,却也不能违抗圣命。   天希咬咬牙忍过这一阵胸闷心悸,舒缓了下气息,当他抬头时见追风的手上只有一盘糕点,随即皱了皱眉,神色不悦道:“今日的八百里加急,怎的还未呈上来?”   “皇上忘了,加急件是每三日一封,今日才是第二日……”   才第二日吗?他真是累得脑袋混乱了。只要是她的消息,每时每刻读都不会乏味,何况这三日里仅有一封,叫他如何熬得过漫长的三天?   “公主即将抵达南斐国,南斐国力虽不及我们天崇,但眼下天崇内乱四起,而我们在南斐布置的势力亦十分有限,公主的行动恐会超出我们的控制范围,怕是无力时刻护公主周全。皇上既如此着紧公主,为何不召公主回宫?”   天希侧过脸看着追风,自从他从玉飞宓那回来后,他便察觉到追风整个人有了细微的变化,以前的他绝不可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从不会干涉主子。   天希没有回答,只一个冷峻的眼神便让追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其实时间和经历改变的何止是追风,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成长和变化,无一例外,连天希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好多,他是越来越威严也越来越有帝王气势了。   至于为何不召玉飞胧回宫这个问题,天希牵强地笑了笑,他尊重她的抉择,或许分开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或许他只是等待着有一天时过境迁,然后她又回到他身边,又或许他想通了,禁锢一个人的自由并不是爱,真正伟大的爱情,是将手放开,然后笑着流泪。   南斐国绚丽的皇城,烟烟细雨中有一种清丽脱俗的朦胧美。   说是一早便要启程上山,玉飞胧却睡到了正午方才醒转,花解语也没急着喊她。玉飞胧迷迷糊糊中意识到自己又拖了后腿,便火急火燎地赶去向花解语请罪,却发现对方一直在发呆,看她那副出神的样子,玉飞胧有理由相信此人保持这个姿势大约已有一整个上午了。   “师娘,这时辰了,今天我们还上不上山?”   “你起了?”花解语从出神状态回到正常姿势,“用过午饭后便上山。”   “哦。”玉飞胧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整顿洗漱了一番。   用餐时,花解语依旧是一副发呆的表情,玉飞胧对着眼前蜡像一样的人物,觉得摆在餐桌上的食物们也变成了一盘盘蜡脂,食之无味。   “那个,我不能保证师父就在山间木屋里的……”虽然这一句很欠扁,但玉飞胧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为好,免得花解语抱太大希望,到时过度失望。   “……”   下过雨的山间小路,泥泞湿滑,并不好走,两人一前一后上山。玉飞胧深一脚浅一脚地痛苦跋涉,浑身上下粘满了泥水和青草汁,简直狼狈不堪。反观花解语,轻飘飘的,只是随意地走着,但却一尘不染。人比人真是气死人,玉飞胧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为什么有些人连走神的时候都可以秒杀世间一切,万物近不了其身?   平日里只需走上半个时辰的山路,在玉飞胧的拖后腿之下,两人硬是用掉了一个时辰才达目的地。   穿过竹林,淌过山涧,树荫遮蔽的平地上,一间不大但舒适的木屋豁然展现在眼前。   屋前的院落一角,海棠花盛开得正好,粉嫩可爱,如娴静又烂漫的女子,在雨中娇艳欲滴地释放着美,让人一见之下,久久不忍离去。这是冬日里不曾绚烂过的美丽花朵,是玉飞胧上次来时并未见到过的迷人一角。   玉飞胧没心情去注意这些海棠花,而是拔腿飞奔进了木屋内。   “师父……师父,你在吗?”虽然知道秋蝉子几乎不可能停留在此,玉飞胧却还是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情。天下之大,她找不到师父的所在,但这里却曾经有过师父的存在。   看着屋内熟悉的一切,玉飞胧突然鼻子一酸,想念之情喷涌而出,秋蝉子离开玉府已然两年。两年间发生了太多事,没有师长的教导和指点,好多东西她只能一人摸索、一力承担,如果师父在她身边,一定舍不得她伤心难过。   “师父……”   没有人应她,只有空空荡荡的木屋内阵阵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好似在回应。   “师父不在。”玉飞胧匆匆回头,告诉花解语这个不幸却意料之中的消息。   但见缓步而至的花解语并不理会玉飞胧,她的手指轻轻滑过屋内的竹制摆设,双目一寸寸描绘着四周,生动而敏锐,仿佛什么东西都在她的眼神里活了起来。   玉飞胧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打扰此刻的她,只喃喃喊了一声:“师娘……”   花解语继续着自己的目光之旅,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似乎怎么都看不够。看着看着,突然一行泪珠猝然滑落,她却浑然未觉,这许多年,弹指一挥间。   “二十八年了……”花解语的唇瓣微微颤抖,泪水不停地滑落,融入进滴答的雨声中,“他离开我整整二十八年了……”   “师娘?”玉飞胧有些不知所措。   “二十八年了,如今在这里,我终于又感受到了他存在的气息。”这种感觉如此强烈,尽管此时蓝辰赋并不在此地,却让花解语觉得仿佛他就在身边。   眼前的一切如此熟悉,她喜欢屋檐下挂一排竹制风铃,清风袭来时它们会清脆得叮咚作响,像唱歌一样;她喜欢一套茶具有五个茶杯,两大三小,一双儿子加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女儿,一家五口无聊时饮茶闲话;还有她最爱的海棠花,院子里整树整树的花开,明媚动人,楚楚有致……   “十五岁那年,我遇到十八岁的他,我多庆幸那一年有他,让我的人生有了新的意义。我愿意为了他,忘记家族仇恨,过一个平淡安静的生活。”   “十七岁那年,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我翻遍天涯还是海角,我依然找不到他。于是我发了疯,我只知道我一定要找到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所以我不顾禁令,开始修炼《桃花手记》。”   “十八岁那年,我收养了见凌,我竟鬼使神差地拿他做试验品,按着我对辰赋所有的记忆打造一个全新的他。”   “二十七岁那年,我终于练成了《桃花手记》,也一夜间建立了蓝衣门。我以为我终于有能力和势力可以找到我朝思暮想的人,可是我错得太离谱……”   “《桃花手记》之所以是禁练的武功,我到那时才终于清楚。可是为了保持容貌,我不得不做出了魔鬼的选择。我知道一旦走出这一步,我和他之间的距离终将是渐行渐远,可是我已退无可退,我无法忍受有一天他认不出我的模样。”   “一直以来,我只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就是要找到他,亲口问问他当年离开我的原因,也许这样就足够了。可笑吗?这么多年的寻找,只为了亲耳听到他的回答。可是,我又好害怕,如果他只是单纯不爱我了,所以离开我了呢?我要怎么接受这样的答案?”   “我其实真的很不想被他知道我后来做了绮云楼的花魁,以他的为人,虽然不至于看低我,却也让我心如刀绞似地难受,可是我无可奈何;我或许又心存侥幸,他不知道最好,若他知道了,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怒气冲冲地对我发脾气?或是忍不住带我离开?”   “可是他依然如人间蒸发般杳无音讯,这么多年,我的耐心快要用尽……”   “但是今天在这里,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平静,二十八年来第一次能静下心回忆过去……”   花解语决定在山间木屋住下来,因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决定暂时停留,而非继续她的寻找之旅。   玉飞胧不太明白当初誓要找到秋蝉子的花解语为何会做这样的决定,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花解语的兴之所至,只得任由她去。   她说,等海棠花谢了,她便离开。   海棠花,相思愁断肠,终究是苦恋一场。   花解语虽说要暂时在木屋落脚,却不强迫玉飞胧也一起留下。而玉飞胧也并不像她,可以在山间木屋一住便是这许多天。   这一天依然是绵绵阴雨天,玉飞胧见花解语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态势,便打算趁着这些日子去见一见两年未见的常缇。   虽然是孤身一人下山,玉飞胧倒也无甚所谓,常缇她是一定要见的,不过早晚而已。但一个人毕竟战斗力不足,万一运气差撞上罗乃傲或是他的人,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不过,这毕竟是潜在的危险,大白天见鬼的概率不高,过分担忧便是庸人自扰了。   若是做任何事都畏首畏尾,那么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它会让人失去太多本该很美好的东西。所以,玉飞胧决定将罗乃傲这三个字抛到九霄云外。   下了山,凭着模糊的记忆,外加路人的指点,玉飞胧兴致尚高,一步步朝着倾城山庄而去。   和常缇分开的第一年,她俩会定期通信,聊聊各自的生活近况,但近一年因为玉飞胧突遭变故根本无心写信的关系,两人慢慢断了联系,直到如今也还未恢复联系,是以此时的常缇还不知道玉飞胧已到了南斐。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伙伴,玉飞胧的心情就变得很好。这两年,物是人非,她的世界早已坍塌得差不多了,好在她的常缇是幸运的,至少没有为她所累。   一边想着,一边眼见倾城山庄近在不远处了,玉飞胧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半点力气都没有,胸口似有千斤石压般的难受,这种痛苦的感觉让她瞬时难以承受,灵魂像要挣脱了躯壳,而身体却有一种忍不住想倒下的冲动……   一种……好熟悉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不治之症      不知昏睡了多久,玉飞胧迷迷糊糊地有了一丁半点意识,但眼皮却沉重得完全睁不开,隐隐约约听到四周有不少人在说话,却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   她觉得自己浑身都难受,脑袋晕晕的好似空了一块,五脏六腑压迫着每一根神经,仿佛整个身体都在排斥她。   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思考自己的处境,周围再怎么嘈杂,她都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是觉得,如果这样行尸走肉般地一直难受,倒不如给她一刀来得痛快,可是就这样死去,她心有不甘,她会有好多好多的遗憾……   床榻边的人焦急地踱来踱去,看着沉睡中的玉飞胧痛苦地拧着眉,汗珠大颗大颗地顺颊而下,他的心也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究竟怎么样了?”   太医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扑倒在地上:“皇上恕罪,臣……臣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   “废物!你们一个个都是废物!”风闲羽气得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差点缓不过来。   “皇上息怒!”   “皇上,据臣等所见,这位姑娘并非中毒……”   风闲羽顺了一口气:“那她为何还这般难受?”   其中一位名叫孙琏的太医道:“虽非中毒,可这位姑娘的身子却是臣所见过的这世上最弱的一具身子,一直都是靠珍贵药材吊着才能活到今日,然而是药三分毒,这么多年下来,她体内亦是积聚了不少毒物。老臣不才,只知这位姑娘应是每月需饮药,却不知此药究竟是何配方。而今次发病,想必定是到了日子仍未饮药的缘故,她对此药已形成了依赖,一旦断了药,身体弱化得将比常人快许多倍……”   “臣等无能,请皇上降罪。”太医们一个个跪倒在地。   风闲羽心神不宁地闭上眼,摆了摆手:“罢了,你们都下去吧。孙琏,你留下,尽你所能保住她,朕要她活着!”   “臣,自当竭尽所能!”   风闲羽望了一眼病榻上的玉飞胧,她虽然未醒,可依然难受得那么厉害,这让他的心痛得无以复加,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受着。他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医好她的病。   刚要走出门去,他却突然被坐在床沿边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孩叫住了:“皇上请留步!”   风闲羽诧异地回头:“常姑娘,你是不是记得什么?”   “小姐,小姐她……”常缇站起身,一边抹着眼泪鼻涕一边哽咽地道,“小姐她从小就要吃一种药丸,叫‘十味珍’。恰如孙太医所说,小姐每月必须吃一颗,否则就会发病。我从没见过小姐发病,因为她每次都准时吞药,她说她曾经试过不吃药,可是她实在承受不住那种难受……”   “十味珍?”   “嗯。只有侯府才有十味珍的配方,那是当年天下名医共同为小姐调配的一味药。”   太医孙琏蓦地走到常缇身旁:“你是说天崇国玉侯府?当年天下名医共聚玉侯府,老夫也有耳闻,原来榻上的这位姑娘,竟是玉家的小姐?”   风闲羽微微颔首,肯定了孙琏的疑问。   “所以,这位姑娘便是皇上的救命恩人、天崇的紫玉公主——玉飞胧?”孙琏深吸了一口气,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   风闲羽毫不讳意地再次点头,显见他对孙琏此人非常信任。   “既是皇上的恩人,便是我南斐的恩人,老臣必当倾尽此生所学,全力救治这位姑娘!”   虽然有孙琏的保证,但风闲羽还是派了人去天崇,希望将‘十味珍’甚至它的配方带回南斐。孙琏是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太医,医术医德俱是医者中的泰斗,但连他都只能暂保无恙而没办法保证将来的病,风闲羽只能寄希望于能让玉飞胧续命的‘十味珍’。   这些日子,常缇每天都会进宫来照顾玉飞胧,可是玉飞胧却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常缇记得那天自己有事出门,刚走出倾城山庄的大门,便看见了倒在路上的玉飞胧,当时的她又惊又喜,惊喜她的小姐竟会在南斐,但更多的却是担心。   倾城山庄没有治病的好大夫,她只能将玉飞胧带到宫中,请求皇帝让宫中太医诊治。她不久前知道她们当年救的大美人就是当今皇帝风闲羽,所以她相信风闲羽一定不会对病重的玉飞胧置之不理。   这天,常缇又准时进宫来看玉飞胧,一进门发现皇帝和公主都在,愣了一愣,但让她惊喜的是,玉飞胧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和皇帝公主聊着天。   “小姐!”常缇飞奔到床榻边。   “小缇缇……”玉飞胧的眼里亮晶晶地闪着笑意。   “小姐,你终于醒了!”常缇说着说着,一行热泪洒了下来。   “怎么哭了?我醒了你不高兴啊?”   常缇“扑哧”一声笑出来:“小姐还是老样子,爱说笑。”   “你不也是老样子,还是动不动就哭鼻子!”玉飞胧精神好了不少,已然有了斗嘴的力气。   “你们两个真好,像姐妹一样,我好羡慕啊!”被突然晾在一旁的公主风闲舞双手托着腮帮嘟着嘴道。   “民女见过公主!”常缇突然意识到自己一进门就扑进了玉飞胧怀里,还没对在场的皇帝和公主行礼,遂福身道,“民女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平身。”风闲羽并未生气,他的心情很好,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公主羡慕我们?”玉飞胧看向风闲舞,见她狠狠地点了点头,道,“我还羡慕你呢!你这么天真可爱,无论谁见了你,都会好喜欢好喜欢你的!”   “胧儿姐姐,真的吗?可是我皇兄老是说我笨、单纯、没脑子……对了,还有什么来着?”风闲舞一本正经地问风闲羽。   风闲羽只是抿着嘴笑,并不回答她,反是转头去看玉飞胧。   玉飞胧和他微微一对视,飞了个白眼,然后跟一脸无辜样的风闲舞道:“你皇兄他自己也不咋滴,竟然还这么说你,我们必须鄙视他,是不是?”   “是!”   众人哈哈大笑。   正此时,侯在一旁的一个小个子宫女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玉飞胧的床榻前,又哭又笑着道:“玉姐姐……常姐姐……”   “平果,你这是做什么?”风闲舞愣了愣,见自己的宫女突然跪倒,有些不明所以。   “你是……小苹果?”常缇最先认出了跪在眼前之人,自从那年失散后,她是第一次再次见到小苹果。   “常姐姐……”小苹果扑到常缇怀里放声大哭。   “小苹果?你怎么……进宫当了宫女?”玉飞胧一脸意外,但又十分欣喜,“那……你哥哥呢?”   “哥哥他……我和哥哥走散了,我找不到哥哥,又没有银子,做小乞丐还被坏人欺负,直到几天前碰见了公主……呜呜呜呜呜……”   “平果很可怜的,从小就没了爹娘,相依为命的哥哥也不知所踪……”风闲舞说着说着,眼里也泛了泪光,“对了,胧儿姐姐,我把平果带回宫那天你也在的。今天一听我说要来看你,非死活求着我带她一起来,原来是早就认出了你。”   “我……哦!金朋客栈前的那个哭鼻子小乞丐就是你啊?”玉飞胧猛然回想了过来。   常缇眼睛红了,一想到她这两年都是靠乞讨为生,顿时忍不住心酸:“小苹果,这两年你都是怎么过的?怎么不来倾城山庄找我?你哥哥他……”   “呜呜呜呜……”小苹果只知道嚎啕大哭了。   常缇突然跪在了地上:“公主,民女可不可以求您一件事?我想把小苹果带回倾城山庄。”   “既是如此,当然可以……”风闲舞点头。   “谢谢公主,谢谢常姐姐。”小苹果抹抹脸颊,泪眼婆娑,“可是,玉姐姐病了,我想先在宫里照顾玉姐姐。”   常缇转念一想:“也好。”   “我没大碍的……”玉飞胧心想,其实她和小苹果一向都不怎么合得来,如今虽说事情都过去了,可也不必如此的。   床沿边,一直没发话的风闲羽一脸平静,淡定地看了看小苹果和玉飞胧,然后一锤定音:“也不必急着去倾城山庄,就先在宫里住着,胧儿这边倒不缺人手,平果年纪尚小,做不得重活,只消给园子里的花草浇浇水即可,其他事也不必做……花儿开得好了,胧儿的心情自然就好了,病也好得快些。”   “奴婢……谢皇上隆恩!”小苹果愣了一愣,忙跪下磕头。   玉飞胧怪异地看了风闲羽一眼,不明白他这么安排是什么意思,看似因为小苹果年纪小而吩咐她做简单的工作,但实际上却只是命她在外围干活,根本不让她经手玉飞胧的饮食起居。甚至,如果花儿开得不好,倒全是小苹果的过错了……   尽管玉飞胧和小苹果的关系实在好不到哪里去,但因为平易之的关系,她愿意帮助这个如今孤身一人的小女孩,在与兄长走散后,她一定吃了好多苦。一个小孩想要在大人们统治的世界里活下去究竟有多难?只有经历过的孩子才知道。   风闲羽政务繁忙,没再多说几句就先行离开了,只嘱咐玉飞胧要好好休息。不过他刚踏出门,便悄悄给身边人下了指令,他从小就是个谨慎的人,对于小苹果的来历,势必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房间里,几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各自散去了,唯有常缇死赖着不走,又絮絮叨叨地和玉飞胧说了好些话,幸好玉飞胧这一整天的精神都还不错,大概是睡了太久的关系,否则绝对会被常缇的泡沫淹死。   晚膳过后,玉飞胧正要躺下休息,没想到走了一个常缇,又回来了一个风闲羽,玉飞胧只得再爬起来和他聊聊天,好在她也并不是很乏。   风闲羽在床头边坐下,替她掖了掖锦被:“现在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玉飞胧抿着嘴,微微笑着摇头。   “朕已经派人去侯府取十味珍以及药方了,你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谢谢。”   风闲羽柔柔一笑:“谢什么?朕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帮你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又算什么……你只管好起来,其他的不必担心。”   “对了,我在这里昏睡了这么多天,师娘她不见我回去一定会急的……”   “让你不要担心,你怎么就非得操些心?”风闲羽及时阻止她想掀被子走人的冲动,“朕早就派人去通知过了,说你想先在宫里住几天,她没什么不同意的。”   “这就好!”   “另外,你不是想见你师父吗?朕和他还有些联络,只不过近期他云游到较远的地方去了,回到皇城尚需些时日。”   “真的?”玉飞胧的眼睛都亮了,这个消息简直比十碗汤药还灵,让她瞬间精神百倍。   “嗯。”   “师父离开侯府已经两年了,我真的好想念他。”不单纯因为花解语的关系而想找到秋蝉子,玉飞胧是真的很想再见到他。   “朕知道。之前他帮了朕很多,一直到朕登基之后才又云游而去……”   “你是说,师父离开天崇以后一直和你在一起,为你出谋划策,助你争夺江山?”玉飞胧不能不说是错愕的,她以为两人并没有多大的私交,而以秋蝉子出世的境界,实在让人想不到他会为凡尘俗世而驻足停留甚至为此贡献自己的毕生所学。   “不能算一直,应该是后期。”   “你说师父在你登基之后才离去,那不就是不久之前?所以你一直知道师父在哪?但你上次怎么不告诉我?害我们去山间木屋走一场空!”   风闲羽收起脸上的笑意,略带一丝严肃:“若非秋先生才离开不久,朕也将不清楚他之所在了,况且先生离去之前说过,他不希望太多人知道他的去向。这次是因为你病了的缘故,朕才传信与他,望他尽早归来。”   孙琏跟他说,玉飞胧以前不间断地吞食“十味珍”,所以身体并没有出什么状况,但她现在一旦停了这药,却会使身体机能突然间弱化,以致之后就算再补吃此药也将不复再有之前的功效。也就是说就算取得了“十味珍”,也只是徒劳,必须找到根除此病的办法,而放眼天下,只有无双山的天机道人才有可能做到,也只有秋蝉子才能请得动天机道人了,所以请秋蝉子回来是势在必行的。当然他这样想是因为他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凌想若这样一位神医的存在。   风闲羽继续道:“至于去山间木屋是否是空走一场,朕倒不觉得,至少花解语也不觉得,她反倒是沉静了许多。”   玉飞胧仔细听着,越听越觉得自己狼心狗肺,竟然怀疑他的意图。   “好吧,算是我错怪你了。总之,还是很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辛苦了。”   风闲羽看着她,恬淡地笑了笑,慢慢的,笑意爬到了眼角眉梢,一双凤眼灼灼有光,镶嵌在桃花般的玉面上,十足得夺人心魄。   对她的好,不求回报。无论她知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国破家亡      风闲羽着人去办的事情很快有了回音,听上去似乎一切正常,只是他隐隐觉得总有哪里不对。   “据查探,五年前,八岁的小苹果被一户平姓家庭收养,这平家原本和倾城山庄有着很深厚的渊源;两年前,平果确实和玉姑娘一行有过接触,而且关系相对融洽。然而这之前和之后的事情,却毫无线索可循。两年前和玉姑娘同行到达南斐后,其兄长平易之失踪,而平果却也同时消失了踪迹,似乎是有人特意抹去了这两年里她的所有信息,直到几个月前她突然以乞丐的身份出现……”   风闲羽静静地听着手下的汇报,一时之间也没觉察哪里有问题。   “臣以为,由于信息的缺失,使得平果的身份略有可疑,但她年纪尚小,且不会武功,不足为大虑。”   “五年前是八岁,现在大概有十三岁左右了吧……”风闲羽锐利的眼神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那手下也突然反应过来,好像有些东西确实是怪怪的,不符合自然规律。   “皇上既然有所怀疑,又为何将她留在玉姑娘身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她的身份未明,朕虽然惯常谨慎,但她毕竟是胧儿的旧时相识,又有小舞护着,朕不能因为有一点点怀疑就将她怎么样。希望朕是多虑了,你着人盯紧了她,不准她有任何异动。”   如果小苹果的入宫是有目的的,那么无论她的目标是玉飞胧也好,是风闲舞或是风闲羽他本人也罢,他绝不允许她伤害任何一个他爱的人。   “臣遵旨。”   往返于南斐皇城和天崇京城,慢则数月,快则至少二十天。然而在短短的一月时间里,玉飞胧的‘十味珍’还未被带回来,天崇和南斐却都发生了一连串的事。   这段日子,玉飞胧在养病,基本属于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她也并非什么都不知道。当然她所知的冰山一角,则全是来自于太监宫女们偶尔的闲谈。   宫女们爱八卦,有时连太监们都会兴高采烈地凑一块,无论是南斐、天崇、北晷抑或是西珈国的宫廷秘闻,他们都信手拈来,如数家珍。只是最近充斥着玉飞胧耳朵的,则几乎都和她本人有关。   传闻都是从据说开始的,据说病床上躺着的是天崇国的紫玉公主,据说南斐和天崇两国有意再次结亲,据说南斐皇帝和紫玉公主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据说婚礼就定在某月某日某时间,据说紫玉公主不能生育于是做不了皇后,据说……   听到这些,玉飞胧都会一笑而过,传闻越传越偏,实在离谱。可是另一条有关于天崇皇室的小道消息,却让玉飞胧眉头渐深。   据说,天崇皇帝唯一的妃子——静妃玉飞宓已经剃度出家,在佛寺潜心修行,原因错综复杂,谁也没说清楚。   玉飞胧本不想相信,可是说的人多了,连她自己都怀疑不定。可天希不是狠心的人,不会这么对待玉飞宓,就算不爱也必不可能强迫她出家修行,但这难道是玉飞宓的意愿?更不可能!她从小受玉飞胧的影响比较深,向来也是没什么信仰的,怎么会心甘情愿在佛寺里度过一生?   怀疑,否定,怀疑,否定,怀疑……玉飞胧纠结了好几日,才去追问风闲羽,因为她知道无论传闻真假,风闲羽一定知道点什么。   可是风闲羽却斩钉截铁地说,静妃并不是落发出家,而是带发修行,只是去佛寺为天崇祈福,希望战争尽快结束而已。   他的回答就像一颗定心丸,让玉飞胧乱七八糟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过了这么久,她早就原谅了玉飞宓的背叛,她希望自己的姐姐能幸福,虽然这个幸福是她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   看着玉飞胧安心的样子,风闲羽的胸口却压抑得难受。他瞒着她,他下令所有人不得再吐露半句和天崇有关的信息,只是为了不让她伤心,他用善意的谎言骗了她,让她以为一切都还如昨天一样,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敢告诉她,玉家支持的天崇朝廷现在已陷入了非常不利的局面。出走西北的玉飞曜出卖了朝廷军,以致天漓在宁漱城之战中大败于叛军,唐淅亦得以长驱直入,而伤亡惨重的天漓的军队却只能节节败退。宁漱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作为西北交通要冲,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它的失守让朝廷军处于非常尴尬的境地,天崇广袤的腹地从此暴露在叛军的视野里,想要拖住并击退叛军便不再是件容易的事。   他不敢告诉她,她最爱的弟弟玉飞曜反戈投向了叛军阵营,而正是因为他的这一举动,不但让天崇朝廷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更让她最敬爱的大哥玉飞逸在混战中身中数箭,不治身亡……她刚刚失去了她的爹娘,她还在伤痛中走不出来,他怎么能让她再次承受弟弟的背叛、哥哥的离开?   他心痛她,他什么都不敢说,他怕她知道后会心如死灰,她的身体不断在弱化,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刺激她?所以他瞒下了玉飞宓并不是为了祈福而礼佛,而是因为玉飞曜的关系,自请去佛家修行,为其赎罪的事实;他没有告诉她,如今的玉府俨然已是空壳一个,虽然还有钱环晓在苦苦支撑着;他不会告诉她,她的天崇皇帝被以丞相唐贯为首的大臣们逼迫,让其革除天漓的大将军之位……   她已经国破家亡了,但至少现在的她有他保护着,不容许再受一点伤。   在太医孙琏的努力下,玉飞胧的病情稳定了下来,她逐渐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身体还有些乏力,但头脑却并不迟钝,这几日她明显感受到宫女太监们闭紧了嘴巴,谨言慎行了许多,尤其是绝口不提天崇的事,就算被不经意问起也是顾左右而言他,这让玉飞胧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公主近日气色渐佳,体内的毒素也清得差不多了,只是这药还是得继续喝的。”孙琏笑着看向正对着苦涩的汤药皱眉的玉飞胧,顺手取过一小块冰糖加到汤药里搅拌了一下。   “加了也还是苦的。”玉飞胧歪着嘴不肯吃。   “今儿这药里还加了一味药,你可猜猜是什么?”孙琏笑得神秘兮兮。   玉飞胧的眉头舒了又皱,皱了又舒,最后大义凛然地抓过碗,视死如归道:“好吧,我喝……”   孙琏的这一招百试百灵,也不知怎么被他发掘的玉飞胧的这种怪癖好,甚至连玉飞胧都不知道自己竟有一种喜欢尝出药中有什么成分的严重强迫症,自从孙琏和她讲解过几味草药的味道后,她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品药”。   “是不是七叶胆?”玉飞胧喝了整整一碗。   “正是!老夫真是越来越难不倒你了!”   玉飞胧嘻嘻笑笑:“久病成良医么!也是孙太医教导得好。”   “公主谦虚了。老夫手下那些徒弟,就没一个有公主一半聪明认真的!”孙琏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想了想又接着道,“倒是曾经有过一个天赋秉义的,那都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哎,只可惜他是叶迢质子,老夫不能教他太多,若是……若是他现在还活着,一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吧!”   “叶迢质子?据我所知,这三十年来在南斐做过质子的,只有叶迢的先皇——第五未。”   孙琏慢悠悠地点了两下头,忍不住又叹息了一把。   玉飞胧默默闭上嘴,孙琏一定是非常遗憾的,好难得遇到这么好的苗子,却因为身份的关系而无法传授自己的毕生所学,而之后第五未的猝死想必也定是让他感伤不已。   玉飞胧对第五未没什么特殊感情,仅有的印象也全都是来自她的娘亲第五夜咏。第五夜咏曾是叶迢国的郡主,瀚仁王爷第五羡的女儿,虽然第五未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南斐为质,但他曾经却一度成为第五夜咏的偶像,直到他将她送去天崇和亲的那一天,他英勇睿智的形象在她的脑海中破灭。   孙琏仍然一脸遗憾的表情,提着药箱告了辞。   小苹果歪着头见太医走了,便跑进来看玉飞胧,见她神色不佳,遂邀请她走出房门欣赏满园姹紫嫣红的鲜花,她说,看见花花草草,心情一定好得不得了。   玉飞胧顺着她的意,心不在焉地采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色玉簪花,却只是莫名其妙地转着手中的小花发呆。   “这玉簪花要到夜里才开呢。玉姐姐要是不喜欢这里的花,那我们去御花园看看可好?那里的芍药开得可好了!”   玉飞胧正在走神,直到小苹果在她眼前挥了挥小小的手掌,她才蓦地回过神来:“啊?你刚才说什么?”   “玉姐姐老是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应该出去多走动走动,这样病才好得快嘛!小苹果陪玉姐姐去御花园吧?”   “好……”   正好觉得闷,出去走走也不错,在南斐皇宫里住了这许多天,她还没逛过呢。算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瞧一瞧这南斐国最顶级的建筑群。   玉飞胧扔掉手中的花,转身走向屋内。她没有看到小苹果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表情。   由平时服侍的几个宫女太监、大内高手以及小苹果陪着,玉飞胧一行浩浩荡荡地开始了他们的三百六十度皇宫行。   “这里是……那里是……西北角有……北边的那处是冷宫,姑娘没事就不要去那了,不吉利……”跟在玉飞胧身后的宫女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活像一个专人导游。   “哦。”玉飞胧随意应着,“咦,前面出现了岔路,我们是往左还是往右?”   “回姑娘的话,往左是舞公主的清流宫,往右是姑娘要去的御花园。奴才们一切听从姑娘的安排。”   玉飞胧想了想,自己这一病好几天,风闲舞几乎天天都来和自己作伴,又聊天又逗她开心,现在自己精神好了,是该回访一下才对。   “走左边。”玉飞胧挥了挥手。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朝清流宫而去。   走过转角的时候,突见前面走来两个女的,一个身份高贵,气质突出,另一个则大概是前者的侍女。   “参见怀安郡主。”玉飞胧身边的人集体福身请安道,只除了一头雾水的玉飞胧鹤立鸡群地站着。   楚怀安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起身,目光却一直放在玉飞胧身上。她的眼神略显犀利,快速扫过玉飞胧身后的一大群跟班,脸上有不解有探究有防备,因为她从未见过皇宫里突然多出的这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的身边竟然有这么多随从!   “你就是羽哥哥救治的那位小姐?”楚怀安的身上有一股傲气,这让她和任何人说话的时候都绝不可能有那种低声下气的感觉。   “羽哥哥?哦……是啊。你是?”玉飞胧自然也不弱,从小到大,她若做老二,没人敢做老大。   身旁的侍女急忙在玉飞胧耳边轻语道:“怀安郡主是楚国舅的小女儿,大将军楚晖的胞妹。”   楚国舅?不认识,玉飞胧在心里默默比划。倒是楚晖,在天崇时风闲羽曾经引荐过,是个不错的人。只是,对风闲羽来说,因为之前有罗乃傲的存在,以至于他这辈子最忌惮的人恐怕就是国舅这样的外戚了吧,楚家要是聪明,就该懂得收敛锋芒。   楚怀安不答反问:“所以,你就是传说中的天崇公主?”   玉飞胧抿着嘴,也不答,但她不回答的理由很是孩子气,因为对面这个傲气逼人的姑娘也没回答她。   在玉飞胧看来,楚怀安的身上有一种和天容沙很相近的气质,她俩的外貌明显有问题: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天容沙是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高傲点、狗眼看人低点也还可以原谅,但这楚怀安貌似只是个郡主,居然也能摆出这么臭的脸色。   “紫玉公主?怀安这厢有礼了。”楚怀安勉勉强强地行了个礼,“怀安连日来进宫探望闲舞妹妹,今日才是第一次巧遇紫玉公主呢……”   玉飞胧抿嘴一笑,她发现楚怀安和天容沙又是不同的,后者看人不顺眼的时候基本上靠打手,前者看人不顺眼的时候,则完全靠一张伶牙俐齿嘴。   说自己和风闲舞关系有多好多好,那样才可以天天见南斐公主啊;然后又鄙视玉飞胧身体有多弱多弱,天天躺在床上起不来,就算她楚怀安天天路过,都难碰一面。   “托郡主的福,本公主好得差不多了。”玉飞胧不甘示弱。   “这怀安可不敢居功。不知公主是何时来我南斐国养伤的?莫不是天崇呆不下去了?”   “哪里哪里,本公主只是来南斐会会老友,不日就要回国的。”   “那就好。”楚怀安巴不得她回去,越早越好,省得那些谣言天天乱传!她的羽哥哥是她的,谁都抢不走!   “啊?”   “我是说……难道紫玉公主还不知道天崇国近日大乱,你胞弟叛变,胞兄战死,胞姐出……唔……”楚怀安话说到一半,突然天外飞来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恰好落进了她的口中,差一点就被她吞了下去。   她条件反射地掐住喉咙,惊恐地瞪大眼睛,一边作呕一边含糊地嚷着,只不过她先前的话就这样被硬生生打断了。   玉飞胧身后的一个大内侍卫悄悄缩回手,当时所有人的视线和心思都集中在针锋相对的玉飞胧和楚怀安身上,根本没有人注意他出手,只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楚怀安已经说出了风闲羽最不想让玉飞胧知道的这个消息。   “你说什么?”玉飞胧全身的力气被一抽而光,脚步虚浮,向后踉跄了一步,幸好小苹果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避免她因脱力而倒下。   “你再说一遍……”   她不敢相信,她早就知道周围人突然的噤声绝非偶然,风闲羽一定有什么瞒着她,可她没想到竟是这么可怕的消息!   曜儿,飞逸,小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胞弟叛变,胞兄战死?不……他们不会出事的,他们不可以出事的!玉飞胧突然一口鲜血喷出,胸口压抑似的难受卷土重来。而这一次,伴随着压抑感觉的,是右手掌心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那里好像被这世上最凶猛的毒虫咬了一口。   她的右手瞬间麻木,疼痛随着一股势如破竹的力量转移到四肢到全身。玉飞胧强忍着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正紧紧握着她右手、支撑着她身体的小苹果。   “你……”她的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内心的疼痛已经撕心裂肺,而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却给了她身体上最致命的一击!让她身心俱废!   为什么?为什么?小苹果,我从不曾怀疑过你,可你究竟是谁?   小苹果别过脸,她的胸口起伏不平,双手却依然紧紧地握着玉飞胧的右手,直到金虫完完全全地钻入玉飞胧的掌心。她纠结过,也犹豫过,她的眼里闪过转瞬即逝的歉意,可她别无选择。她必须这么做,总有人要牺牲,但决不能是她的哥哥!   玉飞胧体力不支,终于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     ☆、死亡之吻      “你想好了?”   “不用想,无论如何朕都会救她!”   玉飞胧寝殿的外间,风闲羽斩钉截铁的话语让刚刚赶到的秋蝉子和天机道人略感惊讶。两人本是因玉飞胧有恙而匆匆赶来的,到了南斐皇宫才知本就只剩半条命的玉飞胧因外力作用病情加速恶化。   秋蝉子背着手踱来踱去,半晌才回转身道:“对胧儿下金虫蛊,此事明显是冲你而来,对方知道你必会救她。可是这一次和上次你救常仁禺之时不同,现在不单只是简单的蛊虫而已,跟着蛊虫一起种入胧儿体内的是一股更强大的破坏力,你若救她,那么这股破坏力就会转移到你身上,你当真决定救她?”   “只有朕能救她。”风闲羽目光坚定如初。金虫蛊只有南斐皇帝才会解,只有他有能力救她!   “不错,老夫一生解毒无数,但这金虫蛊尚不能完全解了它。”向来笑嘻嘻的天机道人竟也一脸愁眉。他只能将蛊虫取出,以使中蛊人不再受人控制,却无法将残留在体内的毒液驱除干净,也就无法让中蛊人不受毒液的折磨,而这种折磨却是生不如死的。   “胧儿救过朕,如果当初不是她,朕想必早就已经死了。如今,她又因为朕而中了蛊,朕怎能不救她?”   秋蝉子叹了口气:“你既决意如此,我也无需再多说什么。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附着在蛊虫上的是比蛊虫本体更为强大百倍的破坏力,现在我们还不能定性这股破坏力,但唯一能肯定的是,师父和我都没把握能控制住这股力量,你或许会死……”   “朕知道。”风闲羽低着头,轻喃了一声。   可就算是死,他也要救她!不能让别人控制她的心智,更不能让她承受如万千蚁虫噬咬似的痛苦,她的身体仍在不断弱化,任何一点点意外都有可能成为压垮她的致命稻草!他自己的生死根本不算什么,是她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如果她要,她随时可以拿走。   只是,这么多年装疯卖傻才得以忍辱偷生,努力夺回的至尊皇位和南斐苍生的未来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拼了命换来的东西谁能甘心失去?但为了救她,他愿意一试。   虽然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阴谋,可对方就是算准了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救她。   风闲羽惯常谨慎,身边戒备森严,对方想要对付他就只有从他的身边人下手,对玉飞胧施金虫蛊便是最好的方法。一旦风闲羽出手救了玉飞胧,那么蛊虫中附着的另一股破坏力量便会不可避免地随之转移到风闲羽身上,而这股破坏力恰恰就是对方费尽心机想要除掉风闲羽的关键,这世上早已经没有人能够控制得了这股力量,风闲羽必死无疑。   房间里,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风闲羽出神地注视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秋蝉子则背着手站在窗前,平静无波的内心纠结地泛起了波澜。天机道人捋了捋自己的花白胡子,无奈地笑了笑,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但却非做不可,虽痴傻却值得敬佩。   “待你解了金虫蛊后,老夫尚能保你七日无恙。七日之后,尽人事听天命,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天机道人一边叹气一边摇了摇头。   风闲羽抿嘴道:“多谢道长,七日足够了。”   “或许……”背手站在窗前的秋蝉子沉默良久,终究幽幽地来了一句,“或许,有一个人会有办法!”   三日后,三人兵分两路:风闲羽着手帮玉飞胧解蛊,天机道人辅助之;而秋蝉子则单独出发,前往山间木屋,二十八年来第一次鼓起勇气去见凌想若。   玉飞胧的寝殿里,一切准备就绪。   在天机道人的帮助下,玉飞胧孱弱的身体得以暂时稳住,昏睡了三日的她渐渐有了知觉,只是意识还停留在不清不楚阶段。不过只要玉飞胧的身体有了反应,风闲羽的解蛊工作就可以开始了。   金虫蛊的解法是南斐皇室秘传之术,自然是不会向外人展示的,所以天机道人待万事俱备后便自觉地朝门外走去。   “天机道长请留步。”风闲羽喊住他。   “何事?”   “解蛊之术原也无特别之处,道长无需回避。”风闲羽将玉飞胧扶起坐好,“胧儿身体之弱已到奄奄之地,只怕中途出差错,还需道长从旁协助。”   天机道人甚是干脆利落,什么也没说,便留了下来。   “她的身体一直在抖……”风闲羽有些担心地握住玉飞胧的手。   天机道人伸出手替她把了把脉:“这是她此刻该有的正常现象,应不会对你解金虫蛊有所影响。她的体内本就潜藏着一股排斥力量,只是被药物抑制了许多年,如今失了药物,这股力量便毫无顾忌地释放了出来,自然压垮了她的身体,再加上此次又多了一股新的破坏力量伴着金虫蛊进入她的体内,两股力量相互碰撞,身体颤抖在所难免。”   “排斥力量?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灵魂和身体的不契合……”   风闲羽一脸迷茫,天机道人所谓的简单的意思,在他看来是极度的难以理解。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也终将是摧毁她自身的力量……后半句话,天机道人没有说出口。   风闲羽没再追问,玉飞胧危在旦夕,他没有时间追根究底。深吸一口气,静了静心,风闲羽取出腰侧挂着的匕首,翻着刀刃在烛火上烤了烤,默默开始了他的解蛊工作。   只见他与玉飞胧相对而坐,右手握住匕首,然后在左手手心划了一刀,接着又迅速在玉飞胧的右手掌心割了一刀,两人的鲜血如泉涌出,瞬息之间,风闲羽已将自己的左手牢牢地扣住玉飞胧的右手,伤口严丝合缝地并在了一起。   原来解蛊之法便是以己之血液吸引对方体内的蛊虫,将之诱到自己体内,天机道人如醍醐灌顶,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这个方法他之前也有想过,只是金虫蛊的蛊虫很是顽固,根本不可能被诱到另一人体内,莫非南斐皇室中人的血液有什么特殊之处?   正想着,只见风闲羽又迅速割开了玉飞胧的左手掌心,然后把匕首柄含在嘴里,右手在刀刃上轻轻一抹,两人剩下的那只手掌也牢牢合在了一起。   天机道人尽职地注意着玉飞胧的变化,一旦她身体不支,他会马上为她输入真气,以确保解蛊工作能顺利进行下去。   至于南斐皇室的血液之奇,天机道人眼前灵光一现,风闲羽用血梨玉打开宝藏之门前,亦是使用了自己的鲜血。   相传血梨玉在归为玉家所有之前,曾是南斐皇室的藏玉,而它呈现血红之色是因为曾经有一位南斐皇帝热衷于以血喂玉,而这块血梨玉便是饮了皇帝的血后才得以变成血红色,那么后来风闲羽以己之血液喂之,便是在唤醒这块沉睡的古玉了。要打开宝藏之门,光凭一块死玉自然不行,也就是说,就算有人能成功在玉家盗走血梨玉,也根本无法动宝藏分毫。只有南斐皇室的血脉才有资格解开血梨玉的封印,从而打开宝藏之门。   那么现在,风闲羽用自己的血液吸引玉飞胧体内的蛊虫,是皇室血脉的另一重特殊能力?蛊虫转移到风闲羽身上后,为什么对他毫无影响?   也许,过于高贵的东西,就算是阴毒如蛊虫都承受不起。   风家王朝立国至今,拥有皇室血统的足有成千以上,为什么只有命定的南斐皇帝才懂如何使用血梨玉、如何对付金虫蛊?这其中必有奥秘存在,只不过外人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罢了。   蛊虫移动的速度很慢,虽无法抗拒风闲羽的血液,但它仍矛盾挣扎着。   风闲羽知道对付蛊虫要有足够的耐心,所以他做好了长久作战的准备,却没料到玉飞胧体内那股原生的排斥力量竟然也在驱赶着固执的蛊虫和蛊虫上面附着的另一层力量,大大缩短了蛊虫转移的时间。   不知怎的,蛊虫越靠近风闲羽一寸,风闲羽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越靠近玉飞胧。相对而坐的两人,此刻的间距只剩一个拳头,鼻息轻盈地喷到对方脸颊,风闲羽猛的睁开眼睛,心口颤动了一下,血液加速循环,以致他一直稳步进行的解蛊工作的最后一步因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心跳而乱了步骤。   蛊虫几乎是以离弦的箭一般窜入风闲羽体内,相应的,他的身体也随之紧贴住玉飞胧。电光石火间,风闲羽的脑袋一片空白,他条件反射地张开嘴,口中紧紧咬着的匕首咣当落地,若是再慢一瞬,玉飞胧的嘴巴就会被割成上下两段。   僵硬直白的一个吻,将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风闲羽瞳孔瞬间放大,半晌才清醒过来:替常仁禺解蛊的时候,并不曾有这样的“意外”,这次怎么会……   天机道人对眼前的场景也措手不及,眼珠子紧紧盯着严丝合缝的两张嘴。之前这股力量附着在金虫蛊上,力量被束缚,只能探得一二,无法看出究竟,但是如今蛊虫已入风闲羽体内,而这股力量却在双方体内四散开来,天机道人才终于知晓:“竟然是死亡之……”   此刻京郊一座荒山的深处,前南斐国舅、如今的头号通缉犯——罗乃傲手里拽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兔子,一声不吭地走进暂时藏身的山洞,准备将兔子架起来烤着吃。   他笨拙地拾了些柴火,火石打了半天才打出了一星半点的火,气得他差点将手中的兔子砸死。   “哼,你生了火,就不怕被人发现?”山洞里原来还有一个人,悠然自得地坐在一边,冷眼看着狼狈的罗乃傲捣鼓着他的兔子。   罗乃傲神色一暗,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自逃入深山这么多天来,他每日都只用野果野菜果腹,胆战心惊得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生火,怕火光和烟气招来追兵。可是今天,身为肉食动物的他实在忍无可忍了,便在外出打探消息时顺便猎了只兔子回来。   “平易之,本国舅今日心情大好,等烤好了兔肉,我可以考虑分你一只兔腿……”罗乃傲专心地生着他的火。   而山洞里的另外这个人,正是小苹果的哥哥、失踪两年多的平易之。   常缇被倾城山庄错抓那天,平易之带着小苹果去倾城山庄救人,但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平家兄妹竟突然不知所踪。玉飞胧后来急着回天崇,就没怎么在意这件事情,倒是常缇和倾城山庄两年来花了不少精力找寻他们,却还是一无所获。   怕是没有人想得到,平家兄妹竟是一直和罗乃傲在一起,确切的说,是被罗乃傲软禁在罗府。   “没兴趣!”平易之桀骜地转过头,但实际上饿得面黄肌瘦的他同样难以抗拒兔肉的诱惑。   罗乃傲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爱吃不吃。   折腾了许久,柴火终于生了起来,架上的兔肉也渐渐飘出馋人的香味,山洞中的两人忍不住流了一箩筐口水。   也不知遇见了什么好事,罗乃傲的心情越来越好,竟真的扒了一只兔腿扔给平易之,一边乐不可支地道:“你说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傻子,明知自己会死,却还是要救别人……”   当然平易之自然是富贵不能淫的,坚决拒绝了那只美味诱人的兔腿,不过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说的是?”   “自然是风闲羽那傻子!”罗乃傲哈哈大笑,他向来都把风闲羽叫做傻子。   平易之沉默,罗乃傲这样自私的人当然无法理解何为付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风闲羽要救的那个人对他来说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就像小苹果对他来说是唯一最亲的人,他对小苹果来说也是一样,他们都是可以为对方付出生命的人。   “果儿这次真是替为父立了大功!哈哈哈哈……”罗乃傲得意忘形地继续烤他的兔肉。   平易之气急败坏道:“你又让她做了什么!”   小苹果是为了救他,才任由罗乃傲摆布的,每当想起这一层,平易之的心就如刀割一般,好几次他都想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样小苹果就不用痛苦地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做罗乃傲交代的坏事。可是他有心却无力,罗乃傲这个毒道狂人在他身上下了毒,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每次小苹果忍气吞声地完成罗乃傲的任务后,他才能被赐予一颗解药,但也只能缓解一时病痛。   “让她去接近风闲舞,再趁机将死亡之吻和金虫蛊一起下到风闲舞体内……如果能一举让风闲羽中死亡之吻那是最好,不过他太难以接近,只好转而对付风闲舞,想不到风闲羽这傻子倒是对他妹妹宝贝得紧,竟然会为她解蛊……倒是省去了我不少麻烦!”深居荒山的罗乃傲并不知道小苹果没有将死亡之吻和金虫蛊下在风闲舞身上,反而是选择了玉飞胧。不过对他来说,只要目的达到,那么他便满意了。   “罗乃傲,小苹果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挟她替你做这些肮脏的事情!”平易之已经出离愤怒了,顾不得自己中毒的身体,情绪激动地逼问罗乃傲。   “亲生女儿?亲生女儿又怎样?在我罗乃傲眼里,背叛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是你先伤害了她!是你让她的身体永远停留在八岁时的样子,是你让她成为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你是个疯子!她是你的女儿,你怎么下得了手?”   “永远八岁不好吗?相传古本秘笈《桃花手记》中有一种让人维持容貌的功夫,本国舅虽然得不到《桃花手记》,但凭着自己的能力也研究出了这门功夫,她该为我高兴才是!”   平易之震惊于罗乃傲的理直气壮,到了现在竟依然不知悔改:“你简直不可理喻!”   “当年她逃走就是背叛,背叛我的人就不再是我的女儿!”   “如果不是你疯狂痴迷于制毒用毒,甚至拿她做试验,她何至于逃离你?是你逼走了她!”   “闭嘴!”罗乃傲怒了,伸手给了平易之一巴掌。   平易之任由嘴角鲜血直流,不屑地看着盛怒中的罗乃傲,这竟意外让他生出些快感来。   “恼羞成怒了?”   “平易之,我改变主意了。本来我打算让果儿做完这件事,就把你放了。不过现在,我准备马上结果了你!”罗乃傲瞪着双眼,青筋暴露。   “哈,哈哈,哈哈哈……被我戳中痛处,你无地自容了吧?把我杀了?好啊!你尽管动手!我死了,小苹果才可以真正脱离你的魔爪!哦,不要高兴得太早,说不定你的死亡之吻根本没有被下到风闲羽身上!哈哈哈……”   “不可能!”罗乃傲捋起袖子,把手臂凑到平易之跟前让他看,极力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你看,从我手心生长出的红线已经成功长到了上臂处,而且还在继续向上延伸!红线越过肘关节,就说明死亡之吻已经开始扩散到另一个人身上!我将死亡之吻附着在金虫蛊中,而全天下只有风闲羽一人会解此蛊,你说风闲羽此时是不是已经中了我的死亡之吻呢?”   虽然罗乃傲不知道小苹果将金虫蛊下在谁身上,也无法知道风闲羽是不是真的愿意为此人解蛊,但他极度自信自己在用毒方面的造诣,完美的逻辑告诉他,风闲羽必死无疑!   平易之将罗乃傲丧心病狂的样子看在眼里,嫌恶地背转身,不愿再理会他。   洞外的山风呼啸着穿过,草木发出沙沙的响声,此刻的他们,一个陷入疯狂状态,一个因中毒而感觉迟钝,以至于谁都没有发现危险正在一步步靠近。 作者有话要说:     ☆、回不去了      死亡之吻,是南斐国一种古老的秘术,早已绝迹几百年,现今人们只能在史料中见识到这种秘术它曾经真的存在过。据悉八百年前,死亡之吻曾经肆虐整个南斐,甚至蔓延到周边国家,死去之人数以万计,恐惧笼罩了世人整整一个甲子。   如今早就很少有人知道这种秘术了,但天机道人只一眼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处理不得当,世上将不可避免地再现生灵涂炭!   所谓死亡之吻,即是指被中此秘术之人吻过后的任何人都将迅速死去。它就像瘟疫会传染,只要一个人中了死亡之吻,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穷无尽个!   但幸运的是,并不是人人都会感染这场“瘟疫”。如果你无欲无求,从不曾爱过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那么你就可以幸免于难。但如果你爱上的这个人刚好染上了死亡之吻,你就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然后吻上他的唇,最终也染上这场“瘟疫”,继续传染给下一个爱你的人,直到死亡将你带走,直到这个世界再没有一个人爱另一个人!   死亡之吻,便是爱情的终结者。   当然,还有一种对世人来说最幸运的可能,就是最先中了死亡之吻的这个人和最先吻上这人双唇的那个人是深深相爱的一对,那么世上将没有任何人可以将他们分开,也就是说,用两个人的生命换取世上其他所有人的幸免于难。   但世间哪来刚好就有的两情相悦和生死相许?往往就是你爱我,但我爱他,而他却爱另一个他……   天机道人敏锐的眼神在风闲羽和玉飞胧之间流转,重重地叹了口气,只怕是世人难免要遭殃了。   玉飞胧的身体不停颤抖着,体内的两股力量在你追我赶,相互角力作战。金虫蛊的蛊虫已经成功被诱入风闲羽体内,但附着在蛊虫上的死亡之吻却并没有随之完全转移到风闲羽身上。   眼见着玉飞胧的双唇即将离开风闲羽的,天机道人迅速坐定,在玉飞胧后背轻轻一点,以使风、玉两人间的连接不会断裂。他追寻到玉飞胧身上原生的排斥力量,随即将自己的功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到玉飞胧体内,以助这股排斥力量驱逐死亡之吻。   如果是寻常人,一旦中了死亡之吻,几乎没有可能去除体内的这股力量,但是玉飞胧不同,给她带来病痛的排斥力却在此时刚好成了死亡之吻的死对头,只要有人能助其一臂之力,排斥力量便能战胜死亡之吻。   在天机道人的协助下,玉飞胧体内死亡之吻的余力被完完全全地转移到风闲羽身上,转瞬之间,两人紧贴的双唇骤然分离,牢牢扣住的双手也因风闲羽失力过多而双双分开。   天机道人迅速为两人止了血,然后让玉飞胧服下两颗三日前刚送到的“十味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是中了死亡之吻后的风闲羽却让他头疼不已。   如何才能不让第二个第三个人染上死亡之吻?他天机道人再厉害也不过是人身肉躯,撑死只能保风闲羽七日无恙,只希望秋蝉子真的能带回根治的办法。   山间木屋,在最后一片海棠花瓣翩然落下的刹那,秋蝉子及时赶到。   花解语独自伫立在海棠树前,她的脸上布满了失落,海棠花谢了,她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就仿佛脑海里曾经无数次幻想出的画面一样,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心里面朝思暮念的那个身影。   两人的视线一起凝固了,花解语呆呆地定住,已经分辨不出内心在怎样波动,唯一知道的是,她所有的等待就是为了这一刻;秋蝉子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几乎和二十八年前没有什么变化的容颜,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小若……”秋蝉子抖动着双唇,唤出二十八年来不曾喊过的这个名字。   泪水倏然而下,花解语被这一声“小若”感动得无以复加,二十八年了,他喊起来依旧那么好听。   “小若,我……”秋蝉子有太多的话想说,可是却发现不知该如何说起。来的路上他想过很多种情况,或许凌想若已经离开了,或许她根本不想见他,或许她会气急败坏地给他一刀,又或许她像现在这样,仿佛他离开她只不过是昨天的事情。   “什么都不要说!”花解语捂住他的双唇,“只要你在就好……”   秋蝉子不解地任由她捂着,她还一如当年的模样,年轻漂亮,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而他却老了。   “我怕我一眨眼,你就不见了……”花解语自嘲地笑了笑,大概她都觉得自己太傻,傻到经常白日做梦。   山间木屋里的摆设一如花解语刚到这里时的样子无甚变化,竹制风铃在屋檐下叮咚脆响,两人端坐在木桌前如当年一般饮着茶,只是谁都默不作声。   花解语却无法专心喝茶,几次想问他当年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她,然后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可是她什么都没问,她怕一旦问出口,会听到可怕的回答。可明明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不就是为了他一句回答?   “小若,”其实秋蝉子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只能以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去结束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花解语牵强一笑:“又是这句话……既然如此,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看着她明明受了伤却还强撑着的样子,秋蝉子几乎狠不下心说出今天的来意,但一想到玉飞胧和风闲羽现在的状况,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想求你帮个忙。”   “呵,我就知道……”她就知道他根本就不可能是来和她再续前缘的,要不是此番有事求她,大概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了吧。   “你是医药世家的传人,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练会《桃花手记》的人,我请求你能去救一个人。”   “如果我不愿意呢?”   “当然,我不能勉强你。”   花解语站起身走了开去,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不一会儿才又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秋蝉子:“救谁?”   “你愿意?”秋蝉子如蒙大赦。   花解语哼了一声:“愿不愿意那是后话,但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有这样的能力,竟能劳你大驾、让你纡尊降贵来见我?”花解语很生气,他躲了她这么多年,如今来见她,但却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秋蝉子对花解语的用词有些不满,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回答道:“当今南斐皇帝——风闲羽。”   “他?”花解语实在想不到是他,一直以为这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人,“他和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他为了救胧儿……”   “胧儿怎么了?”花解语截断秋蝉子的话,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过度反应。   秋蝉子的眼里闪过柔和的神采:“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胧儿此刻当是没什么大碍了。”   “胧儿的身子很弱,这个我从第一次接触她就知道了,但我心不在此,便也懒得替她调理,况且她有十味珍,应该可以保她几十年无恙。但此次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胧儿和你一起来南斐的时候,身上没有带十味珍,但她每月需吞食一颗此药丸,没有药物压制后的她身体几近崩溃,而今次又被人施了金虫蛊,蛊虫上另附着了一股神秘力量……”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这也不怪他们,你医药世家族人的身份几乎没人知道,自然不会有人来劳烦你。”   花解语叹了口气:“十味珍不可停,一旦停了,她的身体会加速恶化,就算之后吞食再多的十味珍,也无法逆转她的身体质素了。你说的金虫蛊,当今世上只有南斐皇帝会解,以我的观察,风闲羽一定会替胧儿解蛊,至于那股神秘力量,我尚不清楚是什么,无法下定论。”   “关键是这股神秘力量,我和师傅都没把握可以控制住,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花解语一口饮尽杯中茶,一边把玩茶杯,一边问道:“你刚才只说了一半,为什么风闲羽救了胧儿,你就要救他?”   秋蝉子仰起脖子,亦是将杯中的茶水尽数喝完:“因为玉家对我有再造之恩,尤其是胧儿,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我,如果胧儿醒过来知道风闲羽是因为救她而即将死去,她一定会拼了命地救他,既然如此,就让我替她来完成这件事吧。”   “那就别让胧儿知道事情的真相!”   “哪有不漏风的墙?”秋蝉子无奈,“欺骗她只会让后果更加严重。”   “你说玉家对你有再造之恩,是什么意思?”   秋蝉子沉默,此事涉及到他为什么会离开凌想若,而当年不得已的离开已成定局,再提只不过是揭旧疤,所以他并不打算提起。   “你不想说?好,我不逼你,等你哪天想说了,再来找我吧!”花解语拂袖而去。在她尚未褪色的记忆里,蓝辰赋从来都是一个有问必答的人,可是如今他变了,不但容颜老去,连内心也是她看不懂的了。   “你当真不愿意救他?”   花解语停住脚步,背对着秋蝉子:“你当真不愿意对我说实话?”   秋蝉子有些不敢面对她,只低着头道:“我说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怎么过去?”花解语再也无法忍受他的这句话,猛地回转过身,情绪激动地道,“我过不去!你一走就是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里,我分分秒秒都在思念你!我甚至不曾恨你,因为你给过我最美丽的两年,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对我坦白?只要你说,我什么都相信!”   “小若,你冷静点。”秋蝉子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却犹豫着该不该靠近她。   “蓝辰赋,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不要我了?”花解语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蓝辰赋,你看,为了你,我违背了凌家的族训,我练了《桃花手记》;为了你,我拼命保持当时的容颜,就怕你以后再见到我时会认不出我;为了你,我亲手建立了蓝衣门,又亲手遗弃了它……”   “别说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老了,和我不配了?没关系,我可以马上变得和你一样老,我……”花解语突然噎住,好像想起了非常可怕的事情,颤抖着双唇,跌坐在地上,“我知道了,是我配不上你了。”   “不是的,不是的!”秋蝉子摇头,一切不是她想的那样,只是过去太遥远,而时过境迁,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怎么会不是呢?你一定觉得我肮脏、我低贱……我是绮云楼的头牌,我一介风尘女子……”   “小若,你知道我不会在意这些的。”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要我?”   “我……”   花解语红着眼从地上爬起,她心里明白,从她走进美人村桃花林的那一步开始,她就再也没资格拥有他了。   修练《桃花手记》的代价,就是她必须采阳补阴,每日至少和一个男子交合,才能让功力精进,才能维持容颜。   虽然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他,可到了如今这地步,连她自己都开始嫌弃自己了,这世上有谁会爱一个荡~妇?蓝辰赋他当然也不会。   “你走吧……”花解语有些虚脱,不想再面对他。   “小若,是我配不上你,我伤害过你一次,可我不能伤害你第二次,你应该值得更好的人爱你,而我……”   秋蝉子曾经说过,他虽然是无双山的弟子,却并未入道,也就不是真正的道士。因为他的内心从不曾和红尘阻断,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始终留有一席地装着那个难以忘却的粉色身影。只是,有些事情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臣赋,”花解语走出十步远,又忍不住停下转身,“就当我最后一次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离开我?我真的很想很想知道。”   只要不是因为不爱了,那么她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都还是值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     ☆、唇枪舌剑      东方既白,旭日从沉睡中苏醒,天空渐露一抹抹鲜艳夺目的红色朝晖,如绽开的红玫瑰,迎接新一天的到来。金碧辉煌的天崇国皇城,在霞光掩映下生动了起来,倾泻而出的光芒耀得琉璃砖瓦熠熠生辉,也将整座皇城笼罩进迷人的金色世界。   然而对于天希来说,美好的早晨却一点都缓解不了他心中的郁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早朝,百官一跪三叩首。   “众爱卿平身。”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居东站立的当朝丞相唐贯缓缓步出,双手执笏,躬身作揖道:“臣,有事要奏!”   天希见到他走出来,瞬间一阵头疼,肯定又是提罢免天漓骠骑大将军之位的,这老丞相已经多次在早朝时当众给他难堪,自己早就明确表示不会对天漓撤职,但此人竟还是如此坚持不懈,屡败屡战!当真是要气死他!   “丞相何事?”虽然心里万分不想听,但也只能任由他上奏。唐贯是文官之首,为官多年,幕僚众多,而经验亦十分老道,登基不久的天希自然还要处处仰仗于他。   “骠骑大将军用人失察,致使宁漱城一役大败,我军损失惨重,臣恳请皇上罢免天漓的将军之职!”   “臣复议。”东侧有一人出列,跟随在唐贯之后。   天希定睛一看,是唐贯的独子——唐旻,此人略有小才但不拔尖,有傲色,稍跋扈,官阶不高,其父唐贯虽贵为当朝丞相,但他却只是个从五品鸿胪少卿。天希淡淡抿嘴一笑,果真是上阵父子兵!   “臣等复议。”又有几名官员附和道。   见出列的几乎都是文臣,而右侧的武臣们仍是按兵不动,端坐在龙椅上的天希随意换了个姿势,缓缓道:“还有谁也想参骠骑大将军一本的?”   百官低着头,各自用眼神交流,却又不敢太明目张胆。   稍等了片刻,天希却接着道:“丞相之言,不无道理。”   百官哗然,一时不明白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是同意了丞相还是……?可皇帝前几日早朝上还都是坚决反对罢黜天漓的。   “骠骑大将军此前虽略有战功,但此次宁漱城之战关系重大,此城失守是为大过失,丞相所言亦是臣之所想。”见皇帝的态度模棱两可,又有摇摆中的官员站了出来。   天希快速地扫视了眼殿中众臣,有低首细思,也有交头接耳的。虽然已有不少官员表示希望罢黜天漓,但对天希来说最重要的,是武将们安分守己,不敢轻易表达自己的意见。   “没有了?”天希笑得有些狡黠,“这还没过三成呢!”   “啊?”众人不解。   “看来希望骠骑大将军继续留任的爱卿占多数啊,少数服从多数,朕只好尊重多数爱卿的意见了。”天希的发言多少有些赖皮。   丞相唐贯一听,当即傻眼了:“皇上?这……我朝向来无此怪例!”本来想借着人多施压,结果皇帝耍赖,非说人数不够,不足以罢黜天漓。这下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没施压成功,还把自己的势力给暴露了。   “怪例?朕不觉得怪啊,众爱卿以为如何?”   “皇上!”唐贯的情绪稍显激动,他发觉最近皇帝的行事作风出现了细微变化,以前是正襟危坐的威严,如今威严之外多了份狡黠,言语间处处引人入套,常常让你目瞪口呆。   “丞相,朕知你心忧天崇,朕又何尝不是?如今内忧外患,可朕这用人方面甚是捉襟见肘啊。当然骠骑将军此番打了败仗,朕是自然要罚他的。”天希深知,对付意见和自己相左、但有势力的臣子,不能一棍子打死,否则让人家脸面隔何处?“朕几日前已召他回京,此刻他已等候在殿外多时……”   “宣,骠骑大将军天漓觐见——”接到天希的眼神示意,御前太监拖着尖尖的嗓子放声喊道。   众大臣还在反应迟钝地消化皇帝刚才那句话,这时几乎都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去看向殿门处。   天漓步伐坚定地走进来,他身材高大,一身戎装铠甲,威风凛凛,霸气得直把众大臣震在了当场;神情自然,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处处流露出王者风范,明明是一张文气的面孔,却满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情壮志。   “臣天漓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天漓下跪叩首。   “平身。”   天漓没有起身:“罪臣天漓特来向皇上负荆请罪!罪臣有负皇上和天下黎民百姓之信任,致使宁漱城失守,请皇上降罪。”   “皇上,连他自己都自请降罪了,您还不罢黜他?”丞相唐贯的独子唐旻急着抢说道。   “闭嘴。”唐贯急而短促地呵斥了儿子一声,让他不要太沉不住气,先看看事态如何发展。   天希扫了他们一眼,转而对天漓道:“天漓,宁漱城作为西北交通要冲,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它的失守让我军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你身为全军统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按例,朕当撤去你大将军之职。”   “臣万死难辞其咎,但恳请皇上能给罪臣一次将功赎过的机会!”   天希从龙椅上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不时打量着殿内众臣的脸色,似乎是在等着谁能先出声。   在天希的示意下,天漓起身站到西边一侧。   “皇上,”一向与玉腾知私交甚好的刘尚书站了出来,“骠骑将军确实有过,但念在其于西北作战的这段日子亦立下不少功劳,臣恳请皇上从轻发落。”   “刘尚书此言差矣,”御史中丞李保反对道,“替皇上分忧是为臣者分内之事,当然有过错亦是难免,然而过失太大,便是为臣者之罪了。”   武将中有崇拜天漓的出列声援:“但宁漱城失守是因为玉飞曜出卖,责任怎可全部推到骠骑将军头上?”   “他是全军统帅,用人失察,难道不该归罪于他?”吏部侍郎唐舜卿立即反驳他,说完还不尽兴,又转向天漓道,“敢问骠骑将军,玉飞曜曾多次向皇上表达过上前线的意愿,但均被皇上驳回,你又如何敢自作主张让其上阵杀敌?再问骠骑将军,玉飞曜虽是左将军玉飞逸的胞弟,但他却无一官半职,如何得到我军在宁漱城的排兵布阵机密?还问骠骑将军,众所周知,玉飞曜曾与叛军首领唐淅亦私交甚密,你怎敢让这种人留在我军军营?”   听了唐舜卿这三问,众人颇觉有理,遂齐刷刷看向天漓,想看看他怎么应对。   天漓似乎早有准备,不疾不徐地走到大殿中央,先向皇帝躬身一揖,随后面向发问者,一一解答其所疑之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第一,首先要澄清一点,本将从未让玉飞曜上阵杀敌!皇上念在玉飞曜年幼,尚不足十四,未曾应承他的求情,本将军自然不敢擅作主张让其上战场,所以关于是否遣其返京的问题,本将早就修书于皇上,这点皇上可以替臣作证!至于最后留下他,亦是得到皇上首肯的。”   “第二,军中纪律严明,玉飞曜非军中将领,自然是无法知晓排兵布阵的机密的。但本将执掌帅印不久,清理军中的害群之马尚需时日,所以军中难免会隐藏些细作,玉飞曜若是和唐淅亦早有勾结,自然可以从这些细作口中得知机密信息……”   “等等,”有个大臣似乎有些不太明白,插了句嘴,“既然唐淅亦有细作潜藏在我军军中,又为何需要玉飞曜去传递信息?细作自个儿去不就行了?”   天漓嘴角一扬:“细作之所以为细作,当然是不能轻易混进对方阵营的,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暴露身份。不过现在看来,对于谁有可能是细作,本将已是心里有数了。”至于为什么要让玉飞曜去,天漓隐去没有说。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无非就是逼他让出将军之位罢了,在外人看来,玉飞曜是天漓私自留在军中的,出了事,担全责的自然是他。   “那么第三问呢?”心急的某大臣问道。   “第三,”天漓停了停,扫视了一圈殿中众臣,语气变得强硬了几分,“本将请问唐侍郎以及各位大臣,所谓的‘这种人’究竟算是哪种人?”   众大臣面面相觑,连刚刚提出三问的吏部侍郎唐舜卿也突然语塞。天漓的气势太盛,此刻几乎没有人敢出声答复他。   “是唐侍郎刚才所说的‘曾与叛军首领唐淅亦私交甚密’的人?如果说‘这种人’就是这样的一类人,那么在场的各位,你们中有多少曾是他的旧时相识?又有多少和他沾亲带故?就连丞相大人都是唐淅亦夫人的亲舅舅,而皇上,还是唐淅亦的小舅子呢!”   天漓三句两句就将众人震慑住了,凡事涉及到皇上,都是需要重新考量斟酌的。   “不错,唐淅亦这个叛贼曾和我们大多数人打过交道,骠骑将军若要疑心玉飞曜,难道还要疑心皇上和丞相不成?”有人冲出来吼了句。   丞相唐贯见事态发展脱离轨道,居然还牵扯到了他自己,忙出列表明立场:“臣不曾也不屑与逆贼为伍,请皇上明察!”   这回轮到天希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丞相对朕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朕心里最清楚,往后谁也不准再提这种人那种人的!”   “臣等遵旨。”   “好了,朕也乏了,按众爱卿之前的表态结果,希望骠骑大将军继续留任的占大多数,那朕就从了你们。”天希懒懒地说道,然而当他面向天漓的时候,却又瞬间精神百倍,言语间帝王气势十足,“天漓听命,朕令你继续执掌三军帅印,给你将功赎过的机会。但朕只给你一年的时间清剿叛贼,如若一年内未能完成任务,朕只好收回你的帅印!”   “臣,定不辱使命!”天漓立下了军令状。   散朝后,天漓被天希请去了御书房,其余众大臣则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   平日里和丞相唐贯交好的大臣围聚在唐贯周边,隐晦地谈论着今天朝上发生之事,他们本是想拉天漓下马的,最终什么好结果都没捞着,还让天漓耀武扬威了一把,简直快把他们气出老毛病了。   这其中尤以唐贯之子唐旻的反应最为强烈,他这下朝的一路上都在向他老爹抱怨,可惜他老爹不理他。   唐贯想要罢黜天漓的理由比较单纯,只是因为天漓是罪王之子。唐贯是个保守派,认为启用天漓就是败坏朝纲,实在让他难以接受,所以千方百计找理由想炒掉天漓。   但是他的儿子就不一样了,唐旻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因为父亲是百官之首的丞相,他自然是不甘心做一个从五品的鸿胪少卿,他不想让别人以为自己是纯粹靠父亲的关系才得到这么个没什么实权的闲职。   这两父子虽想法不同,但目的却是一样的,于是唐旻一怂恿,唐贯就顺势抓住天漓的这一失误而大做文章了。   不过,天希倒是不担心天漓会被扳倒,只要他坚持,就算唐贯联合了所有朝臣都没用,偶尔他也可以做一个不讲道理的皇帝,所以就是被逼得最凶的时候,他也没有退让。   朝廷里几乎所有武将都和唐淅亦打过交道,唐淅亦是唐大将军唐以颢的儿子,自然是很多武将的旧时相识,而不少武将又是唐家武族人,所以就算天希信任这些人,给他们军权去西北平叛,识相的他们也都会选择回避。唯一只有天漓,身上流着皇室血液,有经验有能力,而且和唐淅亦没半点关系。   “朕这次急着招你回京,不知前线战事你是否安排妥当?”御书房里,天希坐在紫檀书案前,开门见山地问道。   天漓神情平和:“皇上放心,军中有右将军曾凡璋坐镇,又有军师王箴出谋划策,暂时不会有异。”   “这就好。曾凡璋是个将才,有勇有谋,够资格做你的副手,有他在朕也放心。至于王箴,他是……?”   “王箴是臣的好友,在军事方面,此人可谓才略过人,犹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等等……”天希抬起手示意天漓暂时停顿一下,“王箴这个名字,朕似乎在哪里听过?才略过人?若是朕曾经识得的一人,那万万是不可能的。”   “皇上认识王箴?”   “朕认识的那个,可是个迂腐的书生。”天希不由笑了笑,想起了那天和玉飞胧一起去天下第一楼时发生的搞笑事件,那个叫王箴的书生错认他是玉飞胧。   天漓也笑道:“皇上不知道,他在生活中确实比较低能,但是军事上的才能却非常卓著,臣几次出师大捷均是出自他的谋划。”   “他是不是最怕他嫂子?”   “皇上连这个都知道?”天漓讶异。   “因缘际会罢了。”天希笑得有些无奈,“不提他了,说说你吧,今日朝堂上你竟敢当着众人的面影射丞相和唐淅亦有勾结,真有你的!”   天漓若是只提到皇帝倒没什么,皇帝自然是不可能勾结欲推翻自己皇位的叛贼的,但他却连带着提到丞相唐贯,难免要有人往其他方面想了。   “臣本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难道还会怕被打回原形吗?”   天漓是罪王之子,从他父王被赐死的那刻起,他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而丞相有势力,又苦苦相逼,若是皇帝一时撑不住,天漓就很有可能继续回去做他的平民百姓,甚至连好好活着也许都是个问题。   “朕此次破格让你留任,确实是顶住了极大的压力,唐贯向来保守,早就对你出任将军之职对朕不满,他不会善罢甘休。另外,这次没能借机除掉你,唐淅亦一定很遗憾。”   除了宁漱城失守之外,天漓统帅的军队几乎都是稳步地向最终的胜利前进着。唐淅亦只能步步撤退,所以他绝对不希望天漓继续留在朝廷军中,只是天希不会如他所愿。   “臣叩谢皇上。”天漓虽然明白天希如今只能选择他做全军统帅,但当初起用之情,却是深深让他震撼和动容的。   “但朕只能给你一年时间……”   不是天希不想多给他一点时间,只是……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年后,如果你战功赫赫,剿叛成功,那么一切就都好办了。   “皇上如此信任臣,臣定将全力以赴!可是依如今局势,一年内,臣没有必胜的把握,如若可以联合南斐国……”   “朕知道,你让朕再好好想想……”一阵心悸之后,是痛苦的天人作战。 作者有话要说:     ☆、七日未满      六日后,玉飞胧成功醒转了过来。没有了金虫蛊和死亡之吻的折磨,她的气色好了许多,另外,天机道人让她服下的十味珍则暂时控制住了她身体的孱弱之气,尽管效用已大不如前,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只能是可恢复多少便是多少了。   “姑娘醒了?”侍奉的宫女轻轻唤了她一声,确定她真的苏醒过来后,喜出望外地大喊起来,“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玉飞胧从床上坐起,四下里张望了下,口气不容辩驳地问道:“小苹果呢?”   “姑娘怎么一醒来就问她在哪?她把您害这么惨,早就被皇上关进天牢了!”   果真是她!玉飞胧缓缓地抬起右手,翻看自己的掌心,只有一道结痂的伤疤。倒下前一刻的画面犹在眼前,小苹果紧紧握着她的右手,支撑住她的身体,撕心裂肺的疼痛过后,她看到的是小苹果逐渐扭曲的脸。   这是她醒来前最后记住的画面。   “姑娘您要去哪?您才刚醒……”侍女本打算让人去请太医前来,结果一个不注意,玉飞胧竟火速下了床,还穿着中衣就一股脑儿地飞出去了,侍女拦不住,只好随手拿起外衣跟在后面追着喊。   玉飞胧折返回来,一把抓过外衣套在身上,然后继续飞奔而去。她就这样一根筋地窜了出去,而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天牢。   被人出卖的滋味很不好受,身体倒下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那一刻真的心灰意冷。可是尽管被信任的人出卖是件极其悲哀的事,但对玉飞胧来说,什么都比不上听到楚怀安口中那可怕的消息更让她万念俱灰!所以从醒来开始,她潜意识里就拒绝想起天崇的事,她把小苹果的背叛牢牢地印在脑海里,她要让行动比意念更快,这样才没有时间想那些更痛苦万倍的事。   “玉姑娘?”   玉飞胧一路跑到宫门附近,却因为跑得太快差点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年轻男子,而此人正是玉飞胧曾见过一面的曹子建,他如今已是南斐国的少年丞相。   和曹子建擦身而过的瞬间,玉飞胧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根本没去细究天牢究竟在何方,于是她停了下来,毫无表情地转过身,眼神空洞,口吻像是在命令一个下人:“带我去天牢!”   “玉姑娘才病愈,该多多休息才是……”   “带我去天牢!”玉飞胧语气更为强烈。   曹子建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她,只好带她前去,并着人去通报了皇帝风闲羽。   天牢是朝廷直接掌管的牢狱,关押的多数是犯了事的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守卫极其森严,但因为玉飞胧是在丞相曹子建的陪同下前来,于是也就没费什么功夫便进了去。   狱卒直接将他们带到关押小苹果的牢房,曹子建主动自觉地退居到牢房外,但又不敢离得太远,怕万一出现什么意外也好及时赶到玉飞胧身边。   小苹果被粗重的铁链锁住,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刚才牢狱外的响动都没让她有一丝反应。   玉飞胧一步步靠近她,脑海里掠过的是曾经和她有过交集的那些日子,虽然经常斗嘴,但生活却因此有了更多的欢乐。   “为什么?”玉飞胧轻描淡写地问出口。   小苹果的身体终于有一丝的抖动,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半晌才抬起头,看向眼前之人。   玉飞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处心积虑来到我身边,就为了想要置我于死地?”   这个时候,小苹果竟然笑了,轻蔑而淡漠:“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那是为了什么?”   事到如今,玉飞胧早就不再相信小苹果是单纯想要照顾生病的她而留下来,可是她还是想知道个究竟。   小苹果没有回答她,却自顾自地讲起了自己的事:“当年你自以为是地救了风闲羽,却弄丢了常缇,害得我和哥哥被罗乃傲抓去,囚禁了整整两年!”   “原来你们当年是……”玉飞胧终于明白了他们当年为什么会失踪,为什么倾城山庄寻遍各处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小苹果笑得有些凄惨:“玉飞胧,其实我真的很讨厌你。为什么我们都出生在一个钟鸣鼎食之家,你从小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而我的世界却支离破碎?为什么你可以快乐地长大,而我却要承受上天的诅咒,永远只能停留在八岁时的样子?”   “你……”玉飞胧吃惊地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依旧是孩子的身体,可思想和神情都变了,那是大人才有的成熟和敏锐,“你,怎么会永远活在……八岁?”   玉飞胧感到不可置信,可是她却回想起花解语曾经说过的话:毒道狂人罗乃傲妄想长生不老,拿他八岁的亲生女儿做试验,杀了女儿的生母为祭奠。八岁?难道小苹果就是罗乃傲的女儿?   “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姿态!我最讨厌你这种从小被捧在掌心、不知人间疾苦的人假装怜悯!”小苹果嫌恶地瞪着眼,咬牙切齿中又饱含深深的无奈,“可偏偏又有那么多人喜欢你、爱你!还有他,我那么喜欢的他,他的眼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而我却只能默默地注视,用我最厌恶的孩子气的撒娇方式换得他片刻的眼神停驻?”   “他?”如果说小苹果没有被留在八岁的样子,那么现在的她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吧?若是爱上一个人,亦是分分钟的事情。   “你不在意他,可我却为他的丰姿所倾倒!他像一个仙人一样,神圣不可亵渎,他当年二十七,而我十九,明明爱他这么容易,可我却无法表达……”   “你喜欢的人……是沐三?”玉飞胧的唇角微微抖动,她承认自己非常意外,沐三和她可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只是看在被嫉妒蒙蔽双眼之人的眼里,竟成了一种罪过。   “你是不是觉得我痴心妄想?你当然可以嘲笑我,你是人人喜欢的玉大小姐,我算什么?癞□□,阶下囚,死刑犯?”说到最后,小苹果有些情绪失控,一边吼着,一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突然间就冲到了玉飞胧面前,却因为有铁链锁着,无法靠得更近。   曹子建见情势不对,急忙冲进来将玉飞胧拉得离小苹果远了些。   玉飞胧示意曹子建不用担心,她一步步走向小苹果,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我的存在给你带来这么多的伤害,我很抱歉。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你却竟然要置我于死地!”   她相信小苹果的内心是善良的,否则当时小苹果用手撑住她的身体时不会有纠结和犹豫的表情。   “要怪就怪你当年心血来潮救了个人,而这个人最后又疯狂地爱上了你!”小苹果眼神冰冷,眸中毫无温度。   她说的是风闲羽吗?玉飞胧不确定地后退了半步,在她眼中,风闲羽对她所有的好都只是因为他要报恩,救命之恩。   “要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对你下手。”   玉飞胧又踉跄地倒退了半步。她怎么没想到,小苹果是罗乃傲的女儿,当然是冲着风闲羽而来了。   “你大概还不知道,宫里有关于你的流言,绝大部分都是我故意传出去的,也幸好有楚怀安这个沉不住气的笨女人,把风闲羽的禁令当耳边风,对你说了那些话,让你心如死灰,让你身边那些高手都乱了阵脚,也终于让我有了可乘之机……要知道,风闲羽向来谨慎,在你身边设了重重保护,他不信任我,我原本是找不到机会对你下手的。”小苹果哈哈大笑了起来,仿佛一个疯子。   “你……”玉飞胧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差点瘫软在地上,好在曹子建及时扶住了她,“你们究竟把他怎么了?”   罗乃傲恨风闲羽,就如风闲羽一样恨他,如果他们要对付风闲羽,那么此刻的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她怎么会连风闲羽都不见一面,就这样直奔天牢问罪小苹果,以为能让自己好过一些?可如果风闲羽……   “哼,你太可笑了!你应该问问你自己,是你——究竟把风闲羽怎么样了……”小苹果鄙夷地哼了声。   “我?”玉飞胧不明白。   “你中了我的金虫蛊和死亡之吻,你说你现在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呢?”   玉飞胧惊讶地张开嘴,说不出话来。金虫蛊她是知道的,只有南斐皇帝才懂得如何解此蛊。那么死亡之吻呢?她从未听说过。   “他真爱你啊,竟连死亡之吻都不怕……”小苹果的声音里,夹杂了淡淡的羡慕,这辈子,她永远没有机会获得另一个人的爱情,何其悲哀!   虽然不知道死亡之吻是什么,可这个名字却让玉飞胧感到莫名地害怕。死亡?她不能让风闲羽为她而死!玉飞胧突然好担心,她要去见风闲羽,她要确认他还好好地活着!   “玉飞胧……”见玉飞胧要回去,小苹果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竟毫无预兆地跪倒在地,脸上不再是鄙夷轻蔑的笑,而是卑微地恳求,凄厉地呼喊,好像精神一下子分裂了一般,“拜托你一件事,救救我哥哥,他还在罗乃傲手上……求求你救救他!”   玉飞胧没有停下脚步,即使小苹果跪地求饶,此刻的她也毫无心情理会这兄妹俩,她只知道,风闲羽绝不能死。   “几日前得到消息,京郊一处深山中发现两男子遗骸,正是罗乃傲和平易之,初步断定是被野人所害……”曹子建跟在玉飞胧身后步出天牢,轻声道。   野人?浑浑噩噩中的玉飞胧听到这两个字也难免震惊了一下,竟然会有野人!但是她此刻全部身心没有一丝放在这上面,所以听过也就是听过而已了。   出了天牢,玉飞胧一刻不停地飞奔回皇宫,直捣风闲羽的寝殿,文人出身、武艺并不上乘的曹子建居然有点赶不上玉飞胧的脚程。   “让我进去,我要见皇上!让我进去!皇上!皇上……我是怀安……”   玉飞胧刚刚赶到,便瞧见了眼前这个乱糟糟的场面,楚怀安哭爹喊娘地要突破侍卫的防线,侍卫们拦着她不让她进去,且又不敢对她动粗,太监总管秦莫理苦口婆心地劝解着她,但是双方都不退让,场面一时就僵持在了这样一个情况下。   “皇上……羽哥哥……”楚怀安越喊越凄厉。   “玉姑娘。”在场众人看见玉飞胧前来,纷纷给她行礼。   楚怀安也闻声转过头,竟难得没有理会玉飞胧,只瞄了她两眼便又继续她的哭天抢地:“让我进去!我要进去,你们这群狗奴才,竟敢拦着不让我见皇上,不想活了是不是!”   玉飞胧冷漠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径直朝殿门处走去。   “怎么回事?”曹子建皱着眉头,厉声喝道。   太监总管秦莫理赶忙小跑着过来解释道:“丞相,皇上这会儿不见任何人,可这郡主偏要求见皇上,奴才正劝郡主回去呢。”   曹子建正要发话,玉飞胧也刚好走到殿门前,风闲羽寝宫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居然是天机道人。   玉飞胧一时困惑不已,师公何时来了南斐皇宫?   只见天机道人抬手一击,本来还在挣扎的楚怀安瞬间昏了过去,侍卫及时接住她,而此时寝殿里面也传出了风闲羽的声音:“子建,你来得正好,替朕送怀安回去。”   “臣,遵旨。”曹子建默默领命而去。   天机道人看了看呆立当场的玉飞胧,露出一个笑容:“进去吧。”   “师公……”玉飞胧还没缓过神来,“你怎么在这?师父呢?”   “先进去再说。”   殿门合上,天机道人领着玉飞胧来到风闲羽身前。   风闲羽本是在打坐,此刻已经端坐在案牍前,但神情却有些憔悴,眼尖的玉飞胧一下子就瞧出来了。   “风大美人,你没事吧?”玉飞胧担心地问道。   “没事。”轻柔的声音,没什么中气,显见是身体非常虚弱。   “还说没事!你都这样了,怎么会没事呢!”玉飞胧很生气,明明病得风一吹就能倒下,为什么还要逞强说没事!   “你不要担心……”   “风闲羽,你给我闭嘴!你要装到什么时候?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一定是病得很严重,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   风闲羽喘着气,费力地道:“不要责怪自己,不是你的错,是我自愿的。我欠你的,终于可以还给你了。”   “你胡说什么?我不会让你死的!”玉飞胧有些急,转身问天机道人道,“师公,请你告诉我,什么是‘死亡之吻’?”   “你知道了?”天机道人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嗯。”   无法瞒着她,就只能告诉她真相。   天机道人缓缓开口:“死亡之吻……”   玉飞胧认真地听着,一字一句全都印进了脑海里,可是听到最后才明白,原来死亡之吻之所以如此称呼,是因为它根本无解,只有死亡才能将一切结束。   “那么刚才楚怀安在殿外……”就是被风闲羽吸引,而想要求得一吻吗?   天机道人点点头,表示默认。   “如果七天过去,还没有寻到解救之法,你们……”玉飞胧嘴唇颤抖得厉害,哽咽得差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地话,“你们……是不是……打……算……风闲羽,你……要牺牲……自己?”   七日之内,天机道人还可以控制住风闲羽体内的死亡之吻,不让它太过猖狂。可是这已经过了六日,死亡之吻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强大,楚怀安的到来就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如果七日后,找不到解救之法,风闲羽只能以死来保全天下苍生。   风闲羽柔和的目光一直笼罩在玉飞胧身上,他轻轻点头,其实他比任何人都要舍不得,他不想离开这个世界,这个有她有南斐的世界,可是他斗不过命运。   “不会的,不会的……”玉飞胧死命摇着头,她不能让他为她而死,她要救他!   她突然冲了上去,掰过风闲羽的脸,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瓣。一定可以将他体内的死亡之吻转移过来,就像他当初所做的一样!她已经孑然一身,对这个世界来说早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了,死不足惜,可是风闲羽是南斐皇帝,身上肩负着巨大的责任,他怎么可以死呢?   “胧儿,没用的。”天机道人无奈道。   “不会的!”玉飞胧哭着抱住风闲羽,“我爱他,我现在就爱他!我一定可以的!”   风闲羽哭笑不得地被她搂得死紧:“胧儿,世间怎会有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我真是舍不得离开你……”   尽管知道她不爱他,可是她为他哭得如此伤心,对他来说,就足以盈满他的心房了。   “胧儿,就算你爱上了他,你依然救不了他……”天机道人叹着气说出残酷的事实,死亡之吻不可转移,只会扩散。这世上除了玉飞胧和另一个人,再没有其他人身上有着那种强大的排斥力量,可以将死亡之吻完全除去。   风闲羽的结局,注定了悲剧。 作者有话要说:     ☆、空穴来风      短暂的一天结束在璀璨的万千星辉下,当黎明再度到来,所有犹疑中的决定都必须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天崇皇宫里,接到南斐六天前的消息后,天希把自己关进书房,整整想了一夜,血丝斑驳了双眼,他才终于下定决心,尽管他是多么舍不得。   山间木屋里,无声对峙了六天的花解语和秋蝉子各自静立在自己的地盘中,踌躇着该如何告诉对方自己的决定。   风闲羽的寝殿里,虽然于理不合,但玉飞胧却坚持要守在风闲羽身边。天机道人神情自然地打着坐,玉飞胧则坐在窗前托着下巴看星星,她已经想破了脑袋也无法得出一个比牺牲风闲羽拯救天下苍生更好的办法,更何况连天机道人都只能无语问苍天,她一个外行又能帮得了什么呢?   黎明破晓前的时刻总是最黑暗的,风闲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将自己的外袍披盖在玉飞胧身上,他轻轻在她耳边唤了声:“胧儿,困了就去睡吧。”   昏睡中的玉飞胧只是无意识地抿了抿唇,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好像梦里面也有什么折腾人的事,让她嘟着嘴,显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风闲羽微微一笑,将她打横抱起放到自己的床榻上,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只温柔地道:“在桌上打盹不舒服,到床上睡吧。”   “天快亮了,如果老九那边还没有消息……你做好准备了吗?”天机道人完成了打坐,默默在一旁看着风闲羽小心细致地给玉飞胧盖好锦被。   “道长请放心,待朕今日将朝堂上的事情安排好后,就可以放下一切离开了。”就算舍不得也要舍得,但至少此刻还有她陪在身边。   风闲羽是一国之君,想要离开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他需要时间去处理。在死亡面前,每个人都希望奇迹出现,可是奇迹没有出现,到了这最后一天,风闲羽也不得不面对现实,正视摆在他眼前的每一件事,他必须为南斐的平安过渡扫清障碍。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口直射进来,玉飞胧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猛然惊醒,下意识地寻找风闲羽的身影,可是寝殿里没有其他人。   玉飞胧打量了一下自己躺着的地方,伸手摸了摸身上的锦被,发现自己竟是睡在风闲羽的龙榻上,吓得她一个激灵慌忙从床上坐起。虽然说睡龙床这种事,她好歹也有过一次经验,但毕竟那是龙床,是皇帝才能睡的地方,她还是没法安心躺在上面。   正当她准备整理床铺毁尸灭迹之时,殿门却不合时宜地被开启了,这一变故让刚一只脚落地的玉飞胧简直进退两难,是穿着皱巴巴的衣服迅猛地爬下床,还是把腿伸回到被窝倒下装睡?   好在有帷幔遮挡着,外面的人也不会轻易把脑袋探过来看她。   “公主先休息一会儿,玉姑娘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醒了的。”太监总管秦莫理估摸着时辰,低声对一同走进来的风闲舞道。   “秦公公辛苦了,你回去伺候皇兄吧,玉姐姐这儿有我呢!”风闲舞俏皮地说道,手上却不老实的很,几次想揭开帷幔,看看里面睡着的玉飞胧。   “皇上吩咐了,玉姑娘若是未醒,就莫要吵着她休息。”秦莫理对这位公主大人当真是很不放心,皇帝的话,她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让她不要打扰玉飞胧,她能听得进去半句就不错了。   “哎哟秦公公,你怎么比皇兄还要唠叨!”风闲舞嘟着嘴,干脆一把拖住秦莫理,把他送了出去,“公公快回去吧,皇兄那边还需要你呢!我不会吵着玉姐姐的,请皇兄放心……”   秦莫理无奈地被半推半赶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内心无比郁闷的玉飞胧和表情十分兴高采烈的风闲舞。   一开始,风闲舞还乖乖地坐在一旁等玉飞胧醒转,可没等多久她的耐心就被磨尽,手脚顿时不安分起来,她蹑手蹑脚地揭开帷幔,踱到床榻边,偷偷地打量起睡着的玉飞胧。   感受到她的靠近,玉飞胧心中那个悔恨啊,早知道应该把头转向内侧,或是干脆用被子蒙住脸,她现在这种仰天躺法完全将自己暴露在了风闲舞的双目睽睽之下,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真好看……”风闲舞细细地打量着她,一边由衷地感叹,“难怪皇兄这么喜欢你,连我一个女子见了都好生喜欢……”   “我什么时候也能像姐姐一样漂亮就好了。然后,最好还有一个像皇兄这么优秀的人喜欢我,我就无憾了!”   “可是天底下还有谁比皇兄更优秀?我觉得我要孤独终老了。哎……”   听风闲舞时而热情时而愁苦的喃喃自语,玉飞胧想笑却只好拼命憋住,但是她再也装睡不下去了。她懒懒地转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假装惊讶地发现风闲舞也在,然后打了个哈欠,自认为演技还不错。   “玉姐姐你醒了?”风闲舞喜出望外。   “你……”其实玉飞胧是想问‘你怎么在这?’但又一想,她玉飞胧和风闲羽非亲非故都能来这寝殿,人家风闲舞是他妹妹,怎么就不能来?   “哦,皇兄说你在这里休息,你醒了的话,就让我陪你解解闷。”   玉飞胧讪讪地笑:“我不闷……你皇兄呢?”   “他好像有重要的事……”风闲舞仰起头努力回想了下,“具体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哎,玉姐姐你要干嘛?”   “我要去看看。”玉飞胧一听她说有重要的事,就莫名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她急着下床却被风闲舞一把摁回了床上。   “可是皇兄说让你好好休息呢。你才刚刚病愈,不能太劳累的。”   “我没事。”   “皇兄知道玉姐姐你一定不会听我的话,所以还让我特意转告你,说是秋师父和花姐姐都来了,一切都会没事的。”风闲舞眨巴着闪亮的眼睛,认真地转述风闲羽的话。   玉飞胧眼前发亮:“你是说真的?那我更要去了!”   “可是他们都在忙着那件很重要的事,等忙完了才有空见你啊。”   “也对。”玉飞胧点点头跳回到床上。花解语肯来,那就一定有办法救风闲羽了!她先前也想过去山间木屋求花解语,可是天机道人拦住了她,说是秋蝉子已经去了,事情能不能有转机,就看花解语答不答应。   “本来皇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可是还没说呢,秋师父和花姐姐就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总之,我也不是很清楚。”   “哦。”玉飞胧淡淡地应着。心里琢磨着,这本来要宣布的重要的事情,大概就是王权交接的事吧,但现在花解语来了,那么他们此刻正忙着的大事,应该就是和死亡之吻有关的了。   “玉姐姐,你是不是很关心皇兄?”风闲舞露出微微的笑意,一边窃喜一边问道。   “当然啊,他可是我的绝世好友!”玉飞胧面不改色心不跳。   风闲舞有些失望:“啊……就这样啊?”   “不然你想怎样?”   “我皇兄那么喜欢你,你就没有一点点喜欢他吗?”风闲舞特意对‘一点点’三个字加了重音,还比了个小拇指的一小截。   “呵……”玉飞胧尴尬地笑了笑,“小舞,你女孩子家的,说这些就不害臊啊?”   “我害什么臊,喜欢皇兄的又不是我!你要是喜欢他,可一定要抓紧了,我皇兄可是有很多爱慕者的哦!”   玉飞胧被逗笑了:“真的啊?”   “那自然不会有假。我知道好几个呢!”   “那小舞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呢?”   风闲舞的脸瞬间红了:“玉姐姐你真讨厌!”   “说别人说得那么起劲,说到自个儿就讨人厌了呀?”玉飞胧佯装嗔怪道。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风闲舞不好意思起来,赶紧岔开话题,“玉姐姐,你有没有觉得皇兄近几日好憔悴啊?”   “这个……”玉飞胧有点难以启齿,毕竟风闲羽是为了救她才中了死亡之吻的,可是风闲羽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更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每一个关心风闲羽的人,甚至是每一位南斐百姓。   “我糊涂了,姐姐你昏睡了六日,当然不清楚皇兄的近况了。不过这六天来,皇兄天天守着你,憔悴也是难免的。”   一句‘天天守着你’让玉飞胧哑然,风闲羽为了救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自己,如果说只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那么这份报答未免太让她承受不起了。当年她只是随手救了风闲羽,并没想过要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况且若真要一命换一命,她是肯定不会救他的。   人人都知道风闲羽喜欢她,她当然也不是傻瓜,她也能感受得到,可是……有些事情无法由理智决定。   “不过现在好啦,玉姐姐你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皇兄也不用天天皱着眉头了。”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玉飞胧明白,自己生病却让关心她的人受累,实在是很不地道,她很抱歉。   “我们不要紧,只要姐姐好起来,我们都开心啦。”   “谢谢。”   “嗯,想要感谢我的话,那就告诉我一个秘密好不好?”风闲舞神秘兮兮地问道。   玉飞胧茫然:“什么秘密?”   风闲舞指了指床榻,小声道:“我想知道,姐姐你今天为什么是睡在皇兄的床上?”   玉飞胧脸色一僵,她就知道睡龙床没好事!早知道就不装睡了,在地上装死也要比在床上装睡来得身家清白啊!风闲舞不会想歪吧?她真的什么都没干啊!她也完全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混蛋把她弄到龙床上的!她是清白的!   “就……就醒来就在这里了啊。”玉飞胧吞吞吐吐地回答。   “没有……那个那个?”风闲舞在奸笑。   “哪个哪个?”   “那个那个啊!”   “你想到哪里去了!昨晚我师公天机道人也和我们在一块的,怎么可能那个那个啊!”   “哦,那天机道长不在的话,是不是就要那个那个了?”   “小舞!你脑袋里都装着些什么?”玉飞胧怒了,怎么可以这样污蔑他们!   “真没劲,天机道长好不识相。”风闲舞苦着脸,随即又偷笑道,“姐姐你可知道,昨晚你夜宿皇兄寝宫的事情都已经传了出去呢,宫里面都盛传着你们……”   “传我们什么?又不是孤男寡女,不是还有我师公在场吗?”现在的人们都怎么了?八卦得这么不靠谱!怎么可以把天机道人这么重要的人物给忽略呢!   风闲舞一脸幸福地笑:“说你马上就要成为我皇嫂了……”   “太不靠谱了……”   “可是,可是外面都是这么传的。”   “小舞,你是公主啊,你怎么可以相信外面的传言呢?”玉飞胧苦口婆心地教导道。   “真的不可能吗?”风闲舞有些委屈。她好喜欢玉姐姐,好希望玉姐姐能成为她的嫂子,这样皇兄会很开心,她也会很开心。“可是,还有人说,天崇国有意再次和我们南斐联姻,已经派出使者前来了呢!”   “什么?”玉飞胧大惊,天崇想和南斐联姻?如果是真的,那就是说天希他……想把她拱手让给别人了?   不会的,天希一定不会这么做,联姻而已嘛,不一定就是她玉飞胧。可是,天崇国只剩下她一个待嫁的适龄公主,不是她又会是谁?或者,会不会是将南斐的公主嫁到天崇?可是这样一来,接收南斐公主的人岂不就是天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玉飞胧脑子一团乱,忧郁了半天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其实是杞人忧天,别人说说而已嘛,又未经证实,肯定是假的。   但是枳句来巢,空穴来风,传说虽是传说,但能传开来说就未必是完全没有原因的了。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风闲舞一阵雀跃,“这样你就可以嫁给皇兄了!”   “你想得这么美?为什么就不是把你嫁到天崇去?”玉飞胧心血来潮,决定捉弄一下她。谁让她刚才让自己担心了半天。   风闲舞的脑袋瞬间耷拉了下来:“啊!不可能是我的!我年纪还小!皇兄舍不得我的!”   “你年纪小啊?可是刚刚还有人喃喃自语说想要被一个优秀男子爱上呢,偷偷告诉你哦,我们天崇多的是大好青年!”   “你都听到了?你……你刚才是装睡?”风闲舞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玉飞胧“嘿嘿”两声,狡黠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结束~~   所有的秘密都将在第三卷(也是最终卷)一一呈现,前面设的这么多伏笔终于可以一个个收起来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桃花有劫      整整三天三夜,玉飞胧没有见到风闲羽、天机道人、秋蝉子以及花解语这四人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们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宫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他们究竟在哪里。   但是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风闲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生命危险。   直到三天后,玉飞胧浑浑噩噩中醒来,听到平时伺候的宫女禀报说皇帝已经回寝宫了,她这才终于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随意拾掇了一下不修边幅的自己,玉飞胧就直奔风闲羽的寝宫而去。他的寝宫,她已经去过数次,简直是轻车熟路,闭着眼都能找到。本以为会有很多人在,没想到四周安静的很,连平日里站岗的侍卫都撤去了不少,殿门外只有太监总管秦莫理一人守着。   “玉姑娘来了,皇上正在里面静养……”秦莫理恭敬地行了个礼,哈着腰道。   玉飞胧以为秦莫理下一句会说‘皇上不见任何人’,为了不让他为难,于是便自觉地接口道:“这样啊,那我过会儿再来。”   正要转身离开之际,秦莫理却唤住了她:“姑娘来了,皇上怎会不见姑娘?请姑娘随奴才来。”   跟在秦莫理身后进了寝殿,里面空旷旷的,连个随伺的奴才都没有。像是看出了玉飞胧眼里的疑惑,秦莫理忙低声解释道:“花姑娘说,皇上需要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否则不利于身体康复。”   “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先不打扰了。”玉飞胧怕自己会吵着他,要是他到时身体恢复得不好,她就罪过了。   “姑娘若是闲来无事,就在这里替奴才守着皇上吧,皇上没个人伺候着,奴才也不放心,姑娘要是能留下就太好了。皇上想见姑娘,兴许还能醒得快些……”   玉飞胧有点纠结:“这样合适吗?”   “花姑娘说了,皇上只要醒了,就都没事了。”   听秦莫理这么一说,本来想走的玉飞胧顷刻转变了念头,她想着自己若能第一时间知道他没事,那么就算是静悄悄地守着也总好过回去无所事事。   秦莫理依旧退到殿外,玉飞胧则轻手轻脚地撩起帷幔,打量了一下沉睡中的风闲羽,只见他呼吸平稳,脸色显出些淡淡的红润,已是比之前精神了许多,死亡之吻想必已经被尽数逼出。   玉飞胧欣慰地笑了笑,还好他还活着,没有被她所累。她已经失去了父母双亲,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哥哥,她的弟弟背叛了他们一家最坚守的忠诚,她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庭顷刻间分崩瓦解。她失去了那么多人,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一个她所爱的人的离去,风闲羽也一样,他是像亲人一样的存在,是他在这段艰苦难熬的日子里始终如一地陪伴着她、保护着她,若是没有他,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堕落到什么地步。   如果我爱你,一切是不是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玉飞胧怔怔地看着熟睡中的风闲羽,那么姣好的桃花般的容貌,俊美清雅中夹杂着女子的秀丽,但此刻看起来却是异常的气宇轩昂。如果我没有爱上天希,是不是就会爱上你?   玉飞胧沉默转头,无奈至极,如果她和天希没有血缘关系,如果她甚至没有遇到天希……   她缓缓踱到案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以让自己能够清醒一点,她知道多想无益,这世上没有叫‘如果’的东西,发生了就不会再改变了。   深深吐出一口气,转念又想起了花解语,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三天三夜的救治,一定耗费了她诸多心力,她该去好好给她道个谢,谢谢她肯出手救风闲羽。另外,不知她师父和花解语见了面之后,有没有将彼此的心结解开……   正胡思乱想间,突然有一双手从背后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腰,坚实的身体紧紧贴过来,将她瞬间抠在了怀里,身后那人的脑袋不停摩挲着她柔软如绢的秀发,还时不时地轻吻她。   玉飞胧紧张得不敢动弹,她知道身后的人是谁,别人不会随意踏进皇帝的寝宫,这个人只可能是这里的主人。他醒了,他醒了!玉飞胧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一醒来就能看见你,真好。”风闲羽将玉飞胧的身子掰转过来,让两人相对而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再见到你了……”   “怎么会?你是天子嘛,有上天保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无法直视他眼中的含情脉脉,玉飞胧逃也似地避开他让人沉溺的双眸,艰难得转换话题:“那个,你……要不要叫太医……唔……”   风闲羽掰正她的脑袋,脸上有些淡淡的潮红,柔情似水的目光在玉飞胧喋喋不休的唇瓣上流转了一会儿,竟真就低下头吻了上去。   玉飞胧惊呆了,她的身体像瞬间被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他一定是太激动了,激动自己还活着,激动还能再看见她和其他人,否则……否则他一定不会越礼吻她。   可是她该怎么办?她的舌头被动地被他缠绕着,她的呼吸在他的口中辗转,她缺氧的大脑已经无法给她扭转时局的正确指导,她只能拼命告诉自己: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就算是一个吻,又有什么过分?   风闲羽专心致志地吻着,他的舌尖像耍杂技似地伸到了她的喉咙深处,让她不由自主地瘫软在他身上……玉飞胧几乎快要被他融化,理智逐渐脱离她的躯壳,她在沉沦,她快要堕落了,可是当她感受到自己被一个坚硬的突起缓缓抵住的时候,她的身体瞬间一凛,当即清醒了过来,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竟然把风闲羽带到了一个无法后退的境地。   当亲吻已经不够,风闲羽急不可耐地打横抱起她,将她快速放倒在床上。   “风闲羽,你清醒一点……”玉飞胧害怕了,是她的放任让他点燃了这把火,她该要如何扑灭?   此刻的风闲羽浑身燥热,看着她的双眸炙热如火,哪里听得进去她娇弱的呼喊。   “风闲羽,风闲羽,不要……”   话还没说完,倒在床上的玉飞胧又被风闲羽堵住了双唇,这一次,他的吻不再那么轻盈,而是有着火一般的热情,像是要撕裂她,要占有她,要把压抑太久的情感统统宣泄给她。   “胧儿,我爱你……”风闲羽压制住玉飞胧乱蹬的双腿,左手牢牢地扣住她不断挣扎的双手,右手则开始笨拙地解她身上的衣带。   “风闲羽,你停下来,你快停下!”玉飞胧只知哭喊,她的身体被制,已无法挣脱。   理智全无的风闲羽紧紧地盯着她,欲望爬满了他全身,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他只知道自己爱她,他想拥有她,他直白而热切地开口道:“胧儿,我想要你,给我好不好?”   玉飞胧挣扎的身体不断在他身下扭动,这种刺激感让风闲羽更加疯狂了起来,他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狂乱地撕裂了她的衣衫,白皙柔嫩的肌肤豁然出现在他眼前,肩颈处的锁骨深深地吸引了他,他不顾一切地俯身吻下去,一寸寸地吮吸,一寸寸地往下。   “胧儿,坚持一下,马上我就可以让你舒服了。那种共赴仙境的美妙,你一定会喜欢的!”   “风闲羽,你下流!”   风闲羽不理睬她的大喊大闹,继续低头吻她,右手却没停着,利落地扯掉了她身上并不剩多少的遮羞布料。   玉飞胧已经对风闲羽不报什么希望了,她挣扎过,可是病后醒来的风闲羽却比她更强壮,她哭喊过,可是意乱情迷中的风闲羽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的身体因哽咽而不断起伏,却让此刻的风闲羽更为之着迷。   “胧儿,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一起在温泉池泡澡,你只穿了单薄的衣裳就下了水,你可知那时的你有多吸引我?我爱你,也想拥有你美丽的身体……”   “风闲羽,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么龌龊的一面!”   “对,我下流龌龊,不仅仅爱你,我还想占有你,这就是我的全部,这就是最真实的我!”风闲羽变得疯狂了起来,但同时却又很温柔地轻抚着她,“胧儿,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玉飞胧心如死灰地瘫倒在床上,闭着眼任他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她本可以喊叫,但是又有谁会来救她?这个皇宫他最大,他想要一个女人的话,恐怕没有谁够胆反对吧?   可是,她所认识的风闲羽不是这样的,他不会这样伤害她。他一向都很守礼节,几乎从来不曾失控,他究竟是怎么了?   “你们……你们不能进去……”   殿门外,秋蝉子几人不顾秦莫理的阻拦,硬是闯了进来,秦莫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哪里拦得住这几个混江湖的人,虽抵死相抗也无用,只好也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去。   秋蝉子几人刚闯进去就看见了龙床上让人喷血的场面,玉飞胧赤身躺在上面,而风闲羽则伏在她身上忘我地亲吻着,一边正奋力脱着自己的衣衫……   众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秦莫理却是觉得十分欣慰,他的皇帝主子也老大不小了,早就该娶妻生子了!只是,他们俩这也太豪放了吧,竟然连帷幔都不放下……   “臣赋,快阻止他!”花解语握住秋蝉子的手臂,虚弱地喘着气。   秋蝉子理解了她的意思,当即明白过来玉飞胧并非出于自愿。他咻地一下窜到床边,像拎小鸡一样将风闲羽拽了下来,同时迅速用棉被裹住玉飞胧的身子。   “胧儿,没事了,没事了……”看到玉飞胧泪眼婆娑的样子,秋蝉子顿时满眼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在他心里,她就像是一个女儿,是他最宝贝疼爱的女儿,怎么可以让别人玷污!当时的他心里充满了愤怒,若不是被花解语及时阻止,风闲羽恐怕已经被他废了。   “风闲羽他不是故意的……”花解语看了看被秋蝉子敲晕后丢在地上的风闲羽,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会这样。”   “老九,他的确不是故意,而是魔怔了。”一同前来的天机道人也及时发现了问题。   花解语感激地对天机道人报以一笑:“是我大意了,虽然用《桃花手记》中学来的毕生功力化解了死亡之吻,但我却忘记了这里面还有一种功夫叫‘桃花劫’……当年,我为了维持容貌而练的‘桃花劫’,现在都全数传给了他,他竟也因此染上了采阴补阳的习惯……”   花解语当年练“桃花劫”,是每日至少有一名男子来满足她的需要,以维持她的容貌、增进她的功力,她是采阳补阴,而作为男子的风闲羽自然是采阴补阳了。   她此次倾尽了全身功力来救风闲羽,当然也包括“桃花劫”。尽管从今往后功力尽失的她也许会连杀只鸡都困难,但是这种释放却好像洗净了所有的卑贱,让她倍感轻松,就算是一夜间老去,她也宁愿能堂堂正正地站立在阳光下,站立在秋蝉子面前。   “采阴补阳?会不会对胧儿造成危害?”秋蝉子忙问道。   “臣赋你糊涂了,胧儿和风闲羽并未有夫妻之实,怎会有危害?况且,据我所知,‘桃花劫’不会对另一个人有任何伤害……”   秋蝉子这才放心:“这样就好。”   花解语看着沉默中的玉飞胧,亦是十分心疼自责:“都怪我没有及时意识到风闲羽会出现这样的行为,‘桃花劫’刚刚转移到他身上,他一时不适应,根本没有能力控制自己。如果今天在这里的不是胧儿,是另外一个女子,我想风闲羽也一样会……”   花解语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得她的意思。只要眼前有一个女人,无论是谁,失去控制力的风闲羽大概都会扑倒她的。   秦莫理呆呆地站在软榻边,十分忧郁地看着被敲晕的风闲羽,他主子怎么就这么悲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幸好这次只是喜欢玩女人,总比担心他会突然死去要强得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国联姻      自那日后,玉飞胧就再也没见过风闲羽,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大概清醒之后的风闲羽也有着一样的苦恼,所以他也没敢来找她。   她在离开南斐皇宫还是继续留下之间摇摆了多日,却始终下不定决心。一方面,她对风闲羽对她用强耿耿于怀,她想她也许这辈子都无法原谅他这样伤害自己;另一方面,她又相信风闲羽不是故意的,如果不是为了救她,风闲羽不会变成这样……   说到底,她有什么资格恨他?甚至于就算是他想吃了她应该也不过分吧!她本是必死之人,这世上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解除她的死刑,而他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了救她甚至打算放弃千辛万苦才争到手的江山!就凭这一点,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可以原谅。   “姑娘在里面练字……”侍奉玉飞胧的宫女小榴低着头回答风闲羽的问话。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表情神态,只能偷偷地盯着他的衣角,一边口中答着问话,一边心里却忍不住想着八卦。   也不知这皇帝是受了什么刺激,听说他最近把伺候他起居的宫女们全都打发走了,一个不留!现在他的寝宫里只剩下一群太监,不会是……不会是真如宫人们悄悄传言的,皇上他老人家有了断袖之癖吧?   可是也不对啊,就算有断袖之癖,也没必要把宫女都撤走呀,又不碍着他什么……但是,又有一点很奇怪,皇上他以前每日必来看玉姑娘,可这次却已经隔了数十天!难道他们吵架了?玉姑娘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来的确很有这个可能!   以前宫人们都爱传皇上和玉姑娘的关系非比寻常,莫非是玉姑娘占有欲太强,容不得皇上身边有其他女子,所以皇上只好忍痛打发了身边伺候的宫女?显而易见,皇上还是很喜欢玉姑娘的,数十日来第一次主动想见的女子就是她家姑娘……皇上应该不是断袖吧?   “你还有什么事吗?”风闲羽微微皱眉,这个宫女怎么走神到天外了?他都让她退下好几回了,她竟然只顾着低头想自己的事。   “啊?”小榴宫女忽地回过神来,顿时慌了,居然在皇帝面前走神!她、她、她、她一定是疯了!当下慌忙跪地,战战兢兢地道,“皇上恕罪,奴婢……”   “没事就下去吧。”风闲羽大感烦躁,此刻根本不想计较这些,他只希望这小宫女尽快消失在自己眼前。   桃花劫,习惯了就会变得自然,最初他被这并不属于他的习惯俘虏,差一点做了他永远都不可能原谅自己的事,如今数十日过去,他开始慢慢习惯这种习惯,最重要的,他在学着控制这种习惯,而刚才面对那个小宫女时他就做得很好,虽然这样压抑自己是一件极端痛苦的事情。但他相信终有一天,他可以摆脱这个习惯。   风闲羽侧身走到殿门前,他知道玉飞胧就在里面。他没有推门进去,因为此刻还不确定该如何面对,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踟蹰了半晌,终究还是走到她的窗前,隔着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胧儿,朕……”   书案前端坐着的玉飞胧正写到“疑似银河落九天”中的“银”字,乍然听到风闲羽的声音,她猛然神经一颤抖,于是手腕刚好一松,“银”字的最后一笔直接画到了宣纸外……   玉飞胧一阵心疼,练了这么多天,没几张写得像样,难得这张感觉还不错,就快要收笔了,竟然就来了这么一出!   “朕来是想……跟你道个歉,上次对不起,朕差点……”风闲羽吞吞吐吐地说着,表情异常纠结,十分尴尬。   玉飞胧抬头看了看窗外,风闲羽的轮廓在阳光照耀下投射到窗纸里形成了剪影,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不安和犹豫,她又何尝懂得该如何自处?   她紧紧握着毛笔,闭上眼做了一个深呼吸,半晌才道:“我已经不记得了,你最好也忘掉吧!”   “忘记?”风闲羽有些错愕,勉强笑了笑,“对,忘掉最好。”   玉飞胧吐出一口气,把写坏的这张字揉成一团,往旁边一扔,继续蘸墨写下一张。她以为自己能很好地调整情绪,然而下笔的时候却还是控制不住会有细微的颤抖。   “朕……还有另外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什么事?”玉飞胧莫名心颤,直觉告诉她风闲羽即将要说的话一定关系重大。   “如果你不反对,”在门外徘徊良久的风闲羽终于还是推开了她的殿门,目光迟疑了一瞬才坚定地投向书案前端坐着的玉飞胧,“朕想派使臣前往天崇提亲……”   玉飞胧呆愣当场,无意识地执着手中刚蘸满墨汁的毛笔,只闻滴答一声,滴落的墨汁又坏了一张才写两字的宣纸。“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使臣团不日即可启程,但朕还是想尊重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嫁给我,我不会勉强你。”风闲羽不自觉地转换了自称。   “……”玉飞胧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显然非常意外。不是都说好忘了之前那事了么,怎么又进化到提亲了呢?她都决定不介意风闲羽的失控行为了,他怎么就这么死心眼,还打算负责到底了?   “以前我把南斐看得比你重要,所以在你最失落绝望的那一刻,我虽然不舍却还是离开了你;但是后来,在从容走向死亡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皇位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生命如果没有你那便再不完整,我可以放弃南斐,甚至放弃生命,但却绝对不可以放弃你。我一直不敢对你说出心中的感觉,因为我怕失去你,怕最后连朋友的情分都荡然无存……可是现在我不怕了,今后的生命都是额外赚来的,无论结果如何,我今日想要勇敢一回。”   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风闲羽,玉飞胧整颗心混乱成一团。不曾料想他会如此表白,她失焦的双眼里充满了感动,但又夹杂了下意识的抗拒,然而矛盾的心却又很想接受他,很想就这么定下一辈子,永远不会再为其他人其他事心烦意乱。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天希,也许她就可以接受风闲羽吧?   “胧儿,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   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一辈子只有你一个人,就算你的爱一辈子都倾注在另一个人身上,至少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用我的爱来填满你被掏空的心。   “风闲羽,”玉飞胧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又重新看向他,目光清淡却又似乎带着一丝希冀,“也许我要说的话会很残忍,可我还是要说……你应该明白我心里的感受,或许这辈子我能在你身边,却永远不会爱上你,或许漫长的岁月匆匆流去,你依然走不进我的心,或许有一天我会突然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样,你还是愿意赌上你的一辈子吗?”   “我愿意。”干脆果断的回答,毫不迟疑。   就算一辈子,我把你当做爱人,而你却只能成为我的亲人,那又有何妨?只要有你在身边,就是上苍厚待了。   一个月后,天崇皇宫里迎来了南斐国的求亲使臣团。   太医伍成来也听闻了南斐国君欲求亲于紫玉公主的消息,他心里头有些纠结,又伴随着淡淡不安。这一日,他如往常一样来到皇太后风落嘉的积善宫请脉,却不料被风落嘉特意留下问话。   风落嘉打发了所有奴才出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只留下伍成来和她二人。   “喂,”风落嘉每次开口,都好像不知道伍成来叫什么名字似的,“皇帝这几日为了剿灭叛军之事,殚精竭虑,昼夜不息,你过会儿便去替哀家瞧瞧,开些汤药给他补补身。”   “臣遵旨。”   “另有一事,哀家一直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的意见。”   伍成来一愣,此刻的他有点走神,所以回答得略为机械:“何事?”   “想必你也知道了,此次南斐使臣进京,为求两国联姻。”风落嘉仔细地观察着伍成来的表情,似乎一分一毫的变化都不想错过,“虽说与南斐联姻,对希儿大有裨益,但哀家这心里却……希儿若是答应了,哀家怕他后悔。”   伍成来的神色突然暗了暗,一时没有说话,仿佛在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你也知道如今战场上的状况,自从宁漱城之役元气大伤后,朝廷军到如今还未完全恢复过来,此时若是有南斐国相助,剿灭叛军可就容易得多了!”风落嘉叹了一口气,她虽贵为南斐公主,但当初错误地支持了二皇子风闲翼,就等于和如今风闲羽当政的南斐国势不两立,难得此次风闲羽主动求和,她本该欣然接受才是,只是……   “儿女情长怎比得过家国天下?皇上会明白的。”伍成来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犹豫,仿佛此刻他的情绪也被风落嘉感染了一般,变得纠结。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年前他去回乐宫看玉飞胧时的画面,那时的她刚刚得知自己的身份,绝望得每一天都眼泪止不住外涌,他记得当时他曾对她说,人生总该抱有希望。那个时候,他自信地以为故事的结局可以向着最好的一个方向发展,却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来。   但是,没有一件事情比他坚持了二十年之久的那件事更重要!他相信,为了那件事,他甚至可以牺牲他曾经极力想促成的天希和玉飞胧的幸福。   “家国天下?”风落嘉哼笑了一声,表情有些悲戚,“哀家自己的儿子,哀家心里清楚。一旦日后他知道……实情,他一定会后悔!他会恨哀家和……你!”   伍成来敏锐的眼神猛得一闪,心跳突然跳快了半拍,风落嘉的话意有所指,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太后到底想说什么?”   “原来你的心一直都是这么狠。从前是,现在依然是。即便是你的亲生儿子,你都可以肆意利用!”   风落嘉毫不留情的话让伍成来大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惊出一身冷汗。   同一时刻,殿外静立的一个人,身形一滞,像是站立不稳的样子,捂着胸口,脸色一片惨白。 作者有话要说:     ☆、离奇人生      “你知道了?”   伍成来表情冷硬,目光如刀般看向风落嘉。他这一生只有一个目的,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过是他的棋子而已,为了完成这个目的,即便是隐忍二十年三十年,他都无所畏惧。   “如果不是因为仇恨,你不会孤身来到天崇;如果不是为了摧毁天景洌,你不会隐姓埋名做太医;如果不是为了占据天崇的所有一切,你不会在这里一待就是十九年!”风落嘉缓步走到伍成来身边,目光亦十分坚决。   “说得不错!”   风落嘉笑了,笑声却十分凄绝:“我曾经以为你是爱我的,我曾经以为你是为了我才留在这皇宫里的。呵,那时的我多么天真!但原来,你其实一点都不爱我,你爱的是第五夜咏那个贱人!”   “落嘉!不准你这么说她!”伍成来脸色一暗,显然十分不悦。   “怎么?戳到你的致命伤了?”风落嘉失魂落魄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到底是哪里好?为什么这么多年你的心里一直是她!”   “落嘉你冷静点。”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哈哈……希儿竟然也会像你一样,爱上贱人的女儿!”   伍成来突然狠狠地抓住风落嘉的手臂,警告道:“我再说一遍,我不准你这么说她!”   风落嘉任由他牢牢攥着,也不挣扎,只是一味地瞪着他:“是你亲手放弃她,这么多年,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后悔?”   “后悔?我没有资格后悔!”爱情是什么?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面前,爱情它根本不值一提。为了报仇雪恨,他决然放弃了本该属于他的爱情,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人的心真的会一辈子隐隐作痛。   “难道你就有资格随意摆弄希儿的人生?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风落嘉抽出手臂,“啪”的一声,响亮有力地甩了他一巴掌。   “他是我的儿子,我有权决定他的人生!”伍成来冷笑着看她,风落嘉怎么能理解他心里的苦?仇恨早已使他麻木,只有自私和不择手段才可以走向他选择的复仇之路。   “你不如从来都不曾将他带到这个宫里来!”风落嘉用力一挣,挣脱伍成来的手,然后退开去几步远,眼里竟带着泪花,“十九年前,我的孩子出生时得了病,所有的人都说没救了,可是你却突然出现,那时我傻傻地以为真的是你治好了他,想不到竟是你瞒天过海用你的孩子掉包了真正的太子。这么多年,希儿就像我的亲生儿子一样,即便后来我开始怀疑你,开始猜测事情的真相,但对希儿,我一直拿他当成自己的儿子……我不忍拆穿你,不仅仅因为我想让你陪在我身边,更是因为我不忍失去希儿!”   天希曾说过,他刚出生时皮肤溃烂,是当时默默无闻的伍成来治好了他。其实世人并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太子确实在出生时出现了这样的症状,而且已经药石无效,不日便会夭折,而当时的婴儿天希却是健康的,然而身为医者的伍成来想要在天希身上做一些手脚实在太过容易,当婴儿天希顶着一身溃烂的皮肤代替真太子出现在宫中人眼前的时候,根本不会让人察觉有异。   “所以,我不准你伤害他!他不是我和天景洌的儿子,他和玉飞胧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这一次联姻与否,他应该有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   “朕已经答应了南斐国。”   殿门突然毫无预兆地被来人推开,只见进来的人一脸颓废,浑身上下弥漫着浓浓的伤感,让人一见之下不忍再大声说话,怕惊吓了他。   “皇上?”此刻的伍成来简直大惊失色,他绝对没料到天希会突然出现。他敏感地转头看向风落嘉,看着她平静的脸上无一丝波澜,仿佛早已料到一般,他才顿然醒悟,原来所谓的单独留下问话不过就是为了让天希听到他们的这场对话,原来风落嘉早就安排好了。   虽然这个秘密他迟早都会告诉天希,但如今提前泄露却显然打乱了他的脚步。天希的皇帝之位还不稳,正是千方百计巩固皇位之际,如何能分心?   天希径直走到殿内的太师椅上坐下,连日不可开交的忙碌让他十分疲惫,整个人似乎都消瘦了一圈。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又是挑灯夜战了一个昼夜。   手肘撑在桌角处,半握的拳头抵着太阳穴,天希微微侧头看向站立着的风落嘉和伍成来,然而两眼却显得有些无神,似乎他的脑海里正徘徊着什么头疼的事情。   有些东西,他开始朦胧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他不希望别人知晓。   “希儿,你……还好吧?”风落嘉不确定天希听到他们的对话后会有怎样的想法,但看他表情,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影响到他,他真的不在意吗?   “没事,可能是最近太忙了,难免有点累,母后不必担心。”   风落嘉叹了口气,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站得有些远的伍成来,只见他表情十分严肃,大概正在考虑是否该把实情和盘托出,又或是作何弥补。   “希儿,两国联姻这么大的事,咱们就不问问玉家的意见?”风落嘉上前一步,在天希旁边坐下。   天希垂着头,说得十分艰难:“玉家?玉家早已名存实亡,况且紫玉公主是我皇室中人,朕做决定就好。”   风落嘉被他一句话说得够呛,只得尴尬地道:“这……至少问问胧儿的意见。”   “朕记得母后一向不甚喜欢胧儿……”   这句话更呛,直接封住了风落嘉的嘴,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风落嘉明显感觉到,此刻的天希异常脆弱,他仿佛浑身长满了刺,不容许别人揭开他的伤疤以窥探他的内心。   可是他刚才在殿外明明听到了她和伍成来的对话,他应该知道,玉飞胧并不是他的妹妹,他们之间的身份毫无阻碍,为何这个时候他居然这么固执?   “不错,母后对玉飞胧确实没什么好感,可是母后知道你很喜欢她,母后还怎么忍心反对你们?联姻之事,就算你不问她的意见,也至少问一问自己的心,你真的愿意将她让给别人?”   “母后,朕是皇帝!”   是一国之主,所以有责任为了国家的利益牺牲自己;是世人眼中的天家皇族,所以不可以和身上流着“相同”血液的人谈情说爱;是一言九鼎的天子,答应过给她幸福,所以他退出。   天希的话十分斩钉截铁,不留一点退路。他又何尝不想义无反顾地留她在身边,可前提是,他必须有能力给她幸福。   “皇帝?你不是!”   “他是!”   几乎同时响起的两句话,让说话的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   风落嘉一脸错愕:“喂……他是你的儿子,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为他考虑?”   伍成来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了天希一眼,任他再铁石心肠,在面对天希的时候他依然有愧,可是……他的计划更不能半途而废!   “朕既然做了这个皇帝,便不能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这是责任,即便这天下本不该属于你,你也必须抗下去。此刻的天希,仿佛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在同一瞬间迸发了各种千差万别的情绪。   为什么这个真相出现得如此之晚?爱情已擦身而过,现在的他早已退无可退。他当初不相信玉飞胧是天景洌的女儿,所以跑遍了所有相关的地方,找寻一切知道内情的人,最终却还是得到一个令自己彻底死心的结果。而他的父皇,纵横一生,却一生都被蒙在鼓里,唯一的儿子居然是自己最信任之人的孩子!   真是世事难料,人生简直是一场离奇的旅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想,一定是老天爷和他开了一个玩笑,于是他离奇地来到了这个世上。   “伍太医,”天希看向伍成来,却没有改换称谓,语气里尽是冷淡,“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对我很好,甚至不惜冒险深入北晷国揭破仪昌王的图谋,只为了让北晷皇帝感恩于我。到如今,我才知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伍成来莫名感到一阵凉意,在天希的心里,似乎根本没有认他这个父亲。他脸色十分惨淡:“这些都是为臣者本分……”   “你还真是谦虚!”天希突然没来由地哼笑了一声,“为了你的最终目的,你当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是不是?第——五——未——”   第五未,这个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名字,如今在天希的口中骤然活了过来,也让风落嘉和伍成来二人当场震惊,瞬间表情像凝固了一般失去了转变的能力。   第五未,叶迢国上一任皇帝,二十年前不幸猝死,英年早逝。当年,身为八皇子的第五未在南斐国做质子,而他的父皇第五策与当时还是王爷的天景洌对战,最后大败而自刎,随同出征的几位皇子先后被俘杀,第五未回国即位,励精图治,然终是受制于天崇,不得强大。第五未猝死那一年,当时已怀孕四月有余的叶迢皇后因失去丈夫而整日心情抑郁,以致腹中孩儿一出生便夭折。   “你是怎么知道的?”风落嘉的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和伍成来的对话里从来没涉及有关伍成来身份的问题,天希是如何得知?   天希站起身,背对着他们道:“伍太医一向是母后你的专职太医,本来这也没什么,事实上确实没什么。从这一点上,没有人会发现个中蹊跷。但是,母后今天对伍太医喊了一声‘喂’,包括几月前母后昏迷那次也曾喊过,彼时朕不以为意,如今想来,这一声其实是第五未的‘未’字。”   “可是第五未已经是叶迢的皇帝,他何苦假装猝死,委身天崇皇室,自甘低人一等?”   “因为……仇恨。留在叶迢,他只是个受制于人的皇帝,但是到了天崇,他就可以扶持自己的儿子,助他登上帝位,最后达成自己的目的。不过他真的很有耐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却花了整整二十年,终于等到了天景洌寿终就寝,等到了自己儿子荣登大宝,然后整个天崇便可以改姓第五了……朕猜,当年他的叶迢皇后所怀之子,那个号称一出生便已夭折的孩子,就是用来掉包天崇真太子的那个孩子,也就是如今站在你们面前的——我……而天景洌之所以只有一个儿子,甚至之后他那么多妃子再也没有一个能为他生下哪怕一个孩子,这大概还是和这位太医有关。伍太医,你说朕推测的对不对?”   伍成来由衷地笑了:“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天希静静地看着大笑的他半晌,有些话始终是没有问出口。比如真太子出生时的怪病是不是他故意所为?为了日后有机会假借治病之名混进天崇皇宫?第五未曾在南斐为质,并向南斐太医孙琏学过医术,在那时向对他有好感的风落嘉下毒简直易如反掌。可是这话他不能问,至少不能当着风落嘉的面问。   还有一个问题,天希始终不得其解。他若不是天景洌的儿子,为什么从小到大,他的外貌却会如此像天景洌?正因为如此,即便玉飞胧的公主身份板上钉钉,他也从不曾怀疑过自己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太子。   虽然这个问题,他知道只要自己问,伍成来就一定会解答,但此刻的他却无法再问下去了。   就如前几次一样,他的胸口突然沉重得像被压了石块,透不过气来,伴随着一阵阵的心悸,心力衰竭得十分厉害。他单手捂着胸口,难受得满头大汗,却紧紧咬着嘴唇,不吭一声。   “希儿!”风落嘉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当下方寸大乱。   伍成来呆愣了半刻,才想起自己是个可以治病的太医,但是他却一动不动地只是站在原地。这个病,他很清楚,当初为了让刚出生的婴儿天希假夭折,不得已下了药,这才产生了这种后遗症……可是,原本不该是这么早发作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天希的腰间,那个本该挂着水晶吊坠的地方,如今却挂了一个色泽鲜艳的紫玉坠子。   呵,原来如此……天意!伍成来踉跄地倒退了半步。 作者有话要说:     ☆、相吸相斥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花解语的房间里,过来探访的玉飞胧淡淡微笑着坐在一边,而花解语摆弄着茶具,优雅地替她斟了一杯茶。   玉飞胧抿着嘴,好似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才道:“师娘,你说是和你爱的人在一起幸福,还是和爱你的人过一辈子幸福?”   “那要看你爱的人,他爱不爱你?爱你的人,你爱不爱他?”   “所以你觉得,只有相爱才会幸福吗?可世上能有多少十全事?”玉飞胧仰起头,好像抬头问天就会有想要的答案,“我爱的那个人,他也爱我,可是我们不可以在一起;爱我的那个人,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爱上他,但是我知道,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归宿。”   “大概人和人总是不同的。”花解语默默看着她,其实她既已做出了决定,那么询问幸福的定义又有何意义?她在最好的青春年华,还有选择的机会,还有重来的可能,而花解语自己却已一夜白头,只能一条路走到底。玉飞胧可以期盼着有一天也许会爱上另一个人,但花解语却只能永远守着年轻时对幸福的定义——只有相爱才可以幸福。   “师娘,不要想太多了,我一定会幸福的。”玉飞胧伸出双手凑到花解语面前,轻轻地在她脸上拉出一张笑脸。若是从前,玉飞胧必定不敢这么胡作非为,但是如今的花解语早已不似从前,功力全无的她只能任由玉飞胧摆弄。   走出梦境,接受现实,生活才可以继续。   “都是要出嫁的人了,还这么调皮!”花解语非常无奈,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十分后悔将全身功力输给风闲羽,以至于如今自己毫无自卫能力。不过后悔归后悔,她却是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这种亲切的感觉,她不再是别人害怕的女魔头,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   “师娘,”玉飞胧顺势搂住花解语的脖子,像一个孩子一样撒娇道,“以前我不了解你,以为你很恐怖……但其实你真的是个特别好的人,我已经没有爹娘了,幸运的是,如今我还有你和师父在身边。”   玉飞胧搂得太紧,这让花解语十分崩溃:“胧儿,你松手,你快把师娘我勒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玉飞胧讪讪地收回手,总是容易忘记如今的花解语已经成了脆弱的珍惜保护动物,任一稍过分的用力都会对她造成伤害。   花解语自从替风闲羽解了死亡之吻后,容颜急速老去,身体机能也出现各种弱化,饮食起居虽能完全自理,但总是差了好多,全然不见了当初的敏捷。   玉飞胧很抱歉,一切都是因她而起。为了她,风闲羽中了死亡之吻,为了她,花解语倾尽了全身功力。可是玉飞胧也很委屈,梁子又不是她结下的,最初的受害者却是她。   “胧儿,师娘可能不能陪你多久了。”花解语清雅地笑着说道。   “为什么?怎么了?”   “师娘打算离开这里。不过,你还有你的师父,所以……”   “不是……”玉飞胧纠结了,花解语打算独自离开这里,难道他们两人的心结还没解开?“你和师父还没有说清楚么?”   花解语低头耸耸肩,好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其实一直是我强求了。”   “可是你找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难道就这么轻易放弃?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真的不可以将一切归零,回到从前吗?”   “胧儿,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会明白的。”   “师娘!”玉飞胧急了,“你坚持了这么久,也许再多一小片刻,师父就会松口了!”   “是,以前的我凭着一股愚勇,坚持了很多年,可是到最后我才发现,我已经越来越偏离最初的目的了。当时的我只是想找到他,回到他身边,可是在这途中,我学会了桃花手记,我建立了蓝衣门,我成了绮云楼头牌,我逐渐迷失了自己,然而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些,可这些却已经变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花解语神情黯然,任谁都能看出她内心的挣扎,“胧儿,爱情不能靠卑微的祈求得到,既然他不爱我了,那么我便抽身离开,因为——我也有我的自尊。”   “可是我舍不得你啊!”   花解语宽慰道:“傻孩子,你还有你师父啊!他很爱你,为了你,他甚至亲自来找我。他躲了我二十八年,却可以为了帮你不惜来寻求我的帮助。一想起你在他心中有如此重的分量,我都有些吃醋……”   本来听着是极感性的话语,玉飞胧却愣是被花解语的最后一句话逗笑了:“师娘,你真是一叶障目了。师父他不是躲你,也不是不想见你,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你,只是不敢面对。这一次为了我的事,刚好给了他自己一个见你的理由。有时候,他太理性,以至于他根本不懂如何去处理感情,所以他怯懦地让时间来做决定。”   “你小小年纪,还会读心术?”花解语自动忽略了那些让她动摇的词语,反而调侃起玉飞胧来。   “我是说真的!”玉飞胧怒了,这两人怎么都这样?忽然步调就一致了!谁也不敢和谁在一起了!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说起来,有一件事应该让你知道,”花解语摸摸她的头发,安抚正要暴跳如雷的她,接着转移了话题,“是有关于你从小到大需要靠十味珍压制的这个病的。”   “我的病?”玉飞胧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有些惊讶,“我知道早产儿容易体弱多病,我就是这样,虽然有十味珍,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花解语摇摇头:“你是早产没错,但你的病并不是因为早产的缘故,而是与生俱来的。”   “什么意思?”   “说得玄乎点,就是你命里注定了一出生就会生这个病。”   玉飞胧没听明白,生个病怎么还有命中注定这回事。但是一联系到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非正常状态,就觉得什么都没有那么不可理喻了。   “据我推测,你刚出生的时候,虽是早产,但身体机能没有太大的问题,若是一个正常的小娃娃,应该可以像常人一样长大。”   “你说我不正常?”玉飞胧听着有些别捏,虽然自己以穿越的方式出现的确很不正常。   “嗯……”花解语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措词,“应该这么说,人□□体和灵魂两部分,你的身体很正常,但是灵魂却……简单来说,就是灵魂和身体的不契合。”   花解语和天机道人一样,都敏锐地看出了玉飞胧身上最本质的问题。   灵魂和身体不契合?玉飞胧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回想起自己的婴儿时期,那个时候还没有十味珍,她曾经好几次身心疲惫而不受控制,就好像灵魂太重,想要冲破身体的束缚,飞离她。   难道这就是带着记忆来到这里的代价?灵魂里装载了太多的东西,于是便不可能契合当时小小的身体了?   “你倒是不觉得奇怪?”花解语见她如此镇定,不免微微诧异,“几日前,臣赋跟我解释了当初离开我的原因,你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此刻的玉飞胧完全被花解语牵着走,因为对方的思维实在太跳跃了,才刚从秋蝉子的话题跳到玉飞胧的病情上,现在一眨眼又回到了秋蝉子话题。   “他说,如果当年我继续和他在一起,我会很快因精气丧尽而亡。”   “啊?”玉飞胧震惊得眼珠都快要掉出来了。   “你知道的,臣赋来自四大世家之一的古怪世家,古怪世家的族人世代都相信极度纯净、没有杂质的血液能造就一个长生不死、无人可敌的天人,而辰赋正是他那一代中血液最为纯净的男子,他生来就被安排与族中拥有最纯血液的女子在成年后结合,但是他偏偏不信奉这一套,所以他逃出了西域,正好遇到了我。”   玉飞胧觉得不可思议,她的师父竟然还有这样离奇的一段经历,她迫不及待地追问道:“然后呢?”   “你还记得蓝月光和蓝阳光是怎么找上你的吗?”   “血性相吸?”因为玉飞胧的身上沾染了秋蝉子的气息。   “没错,西域蓝家的人,个个血性相吸,而对于血液最为纯净的臣赋来说,血性相吸的力量最为强大,他甚至可以在几公里之外就能感受到家族中人的存在。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血性相吸也一样,它不但能感知族人的存在,更会无意中吸食周围人的精气来壮大它的力量。”   “所以,师父为了不伤害你,于是才离开了你?”   “就是这样。”   “可是,”玉飞胧纳闷,“为什么我还活得好好的?”   明明秋蝉子在玉府呆了这么多年,府里所有人都一切正常啊。若是会无意中吸食人的精元,那玉府那么多人岂不早就死光了?   “这正是我要和你提到的,关于你所生的这场病的问题。”   “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她打出生起就生病了,和秋蝉子会吸□□元有半毛钱关系?   花解语耐心解释道:“你生病不是因为他的缘由,但却是正因为有你的这个病,才给了臣赋脱胎换骨的机会。”   “我不明白。”玉飞胧听得云里雾里。   “你生病,是因为身体和灵魂不契合,也就是互相排斥;而臣赋身上存在的血性相吸,是一种吸引力,会吸收一切可以吸收的东西。但是因为你体内有着这股强大的排斥力,臣赋的血性相吸就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可是照你这么说,我身上的排斥力更像是一种自我排斥,似乎和排斥外界吸引没有一点关系?”   “不错,正常情况下你体内的排斥力只在灵魂和身体间相互作用,但是一旦外界对这种排斥产生干扰,它便会转而对付这个干扰。所以只要有你在身边,臣赋身上的吸引力就可以被封闭。”   “所以,”玉飞胧颓然地发现,任何美好的事情总会有阴暗的一面,“师父他最初到玉府自荐做先生,也是因为知道我身上有这股所谓的排斥力?”   “正是。”为怕玉飞胧钻牛角尖,花解语连忙道,“臣赋是为了不伤害无辜的人,所以……”   虽然尽力解释着,但花解语却发现自己越描越黑,什么叫为了不伤害无辜的人,难道玉飞胧就不是无辜的?因为不想伤害别人,所以就可以有目的地去接近玉飞胧?尽管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可是欺骗难道就不是一种伤害吗?   “原来如此啊……”玉飞胧淡漠地笑了笑,虽然她承认自己有一点点难过,但是她心里更明白,这点小事根本没可能撼动师父在她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花解语却难免还是有些担心:“你千万不要因为这样而……”   “怎么会?”玉飞胧打断她,“我知道师父爱我,我从来都为有这样一位师父而骄傲。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后来的情况,那时因为被你发现行踪,师父便辞别了我们,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花解语细细打量了她半晌,见她未有异常,便继续道:“其实在他进玉府之前,他已经在天机道人的帮助下开始换血了。”   “换血?”   “就是让他重生,让他不再有血性相吸的力量。可是他的血液太霸道,需要经过无数次换血才能脱胎换骨,而且每次换血对环境特别挑剔,所以他整整花了二十六年才成功,而且这很大程度上还要归功于你体内的排斥力量。”   玉飞胧花了一点时间来消化这段话,不过还是有些混乱:“所以,两年前师父辞别我们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换血成功了?”因为他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便无需再留在玉飞胧身边了?   花解语掐指一算,点了点头。   “我记起来了,原来上一次师父带我来南斐,目的就是为了来换血。他只说和师公有约,却怎么都不说是什么样的约定,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怪不得那一天,秋蝉子回来山间木屋的时候,她直觉地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变化,更加云淡风轻,甚至是焕然一新。   花解语柔柔一笑,那是秋蝉子最后一次换血,终于……彻底脱胎换骨。话至此,她想说的便也说完了,关于玉飞胧所生之病,关于她和秋蝉子的恩怨纠葛。   可是玉飞胧就有点郁闷了,如果说她能原谅秋蝉子有目的地接近她,但却还是会莫名怀疑他最后的离开是否是因为自己对他来说已经毫无价值?如果花解语没有发现他当年在南斐的行踪,如果没有花解语的潜在威胁,秋蝉子是不是还会选择离开玉府?   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吧?秋蝉子不会告诉她,她也绝不会主动去问他这个假设性问题,唯一知道的是,在玉府的这么多年,秋蝉子给予她的爱是真实的,是诚挚的,这便足够了。   “师娘,既然师父已经不再有血性相吸的能力,不会再吸尽你的精元,那么,你们为什么还是不能在一起?”   明明已经没有任何障碍,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可为什么还是选择分开?   花解语目视前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大概是因为,过去的就只能过去吧……”   当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是阻碍,那么,时间就是最大的阻碍。 作者有话要说:     ☆、离别之际      南斐皇城的城门外,花解语决定离开,玉飞胧和秋蝉子等人都来送别。   金秋时节,骤雨初歇,泛黄的杨柳细叶被秋雨打落满地,增添了些许离愁别绪。柳丝挽得秋光住,肠断驿亭离别处。秋天,总是很适合离别。   “师娘,你真的要走吗?可不可以再多留几天?”玉飞胧拉着花解语的手,依依不舍。   花解语微笑道:“胧儿,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总有一天要分别的,师娘只怕到时更不舍得离开你……”   “那就不要走嘛!”玉飞胧想耍无赖。   “救命之恩,朕还来不及相报,朕和胧儿一样,都希望你能留下来。”风闲羽也走过来挽留,她和玉飞胧对视一眼,然后轻轻搂过她的肩,面向花解语道,“在胧儿的眼里,你就像她的亲人,她的娘家已经没多少亲人了,所以她更舍不得你走……”   花解语鼻子一酸,有些触动,覆手盖住玉飞胧的双手,认真地看着她道:“傻姑娘,你还有很多人疼你爱你,尤其有一个这么好的夫婿,你不会孤单的。”   “可是,可是……”玉飞胧咬着嘴唇,苦思冥想也寻不到一个非让她留下的理由,只好拉出秋蝉子来,“师父,你倒是说话啊!”   远远站着的秋蝉子被拉到了花解语跟前,一直都在避免面对面的两个人终于有了正面的目光接触,但仍然只是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师父,你劝劝师娘,你说不要走,她就一定会留下的。”玉飞胧不禁为这两人捉急,一个固守死理打死不说,一个端着自尊不敢再主动。   “你……”秋蝉子折腾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个字,虽然只有一个字,但也差点燃起了花解语眼中的光芒。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包括心中仍抱有一丝希望的花解语,只盼他能诚实地面对自己,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松口都已足够。   可是秋蝉子最终还是选择了一句让众人吐血的狠话,他说:“小若,一路顺风,多保重。”   众人失望地大叹一口气,秋蝉子要是靠得住,母猪都会爬树了!不求她留下来也就算了,至少问一问何日君再来什么的;不表达些依依惜别之情也就算了,至少不要下逐客令不是!   “多谢。”花解语轻喃一声,利落地转身,不再多说什么,拖着孤独的背影走向载自己离开的马车,这已是她最后的努力,他若无法回心转意,至少她还给自己剩下了一点点可怜的自尊。   “师娘!”玉飞胧焦急大喊,却不见花解语转身回眸,她心里顿时很生秋蝉子的气,他怎么可以这么冷血!冷血!冷血冷血冷血!   明明只要一句“留下”,花解语就会义无反顾地回头,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呢?若是不爱她了,所以祝她一路顺风,却又为什么默认她是玉飞胧的师娘?不敢接受改变,又不想失去已经改变了的,秋蝉子是一个多么别扭的人啊!   车轮碾压过雨后松软的泥土,留下一串深深的印痕,花解语坐在颠簸的车厢中,心如死灰。   “师父,她真的走了!”玉飞胧冲到秋蝉子面前,哭着推搡道,“她走了!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能去哪里?她再也不是那个武功高强的女子了,如果碰上坏人,她被欺负怎么办?你怎么那么坏?怎么可以这么欺负女人!她为了你,牺牲多少?最美的年华都给了你,可你却不要她了!你明明爱她,为什么不敢说出口,为什么放任她离开?就算过去的回不去,可是未来的路和过去无关,你这个懦弱的自私鬼!”   “胧儿,你冷静点。”风闲羽见情势不对,及时把玉飞胧拉到自己这边。   虽然被拉走了,但玉飞胧还是忍不住继续吼着:“师父!她走了就不会回来了,这辈子就再也没有她了!”   花解语的人生目标一直是寻找秋蝉子,如今虽然找到了,却又那么快失去了。当生活没有了目标,还有什么可以成为活下去的理由?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也许现在,她会生无可恋地离开。   天机道人虽是个看淡红尘的道人,也不免心有唏嘘。但毕竟秋蝉子是自己徒弟,见玉飞胧这样埋怨,便又想为徒弟说上两句:“丫头,老九他……”   “师公!都是你不对!”谁知气糊涂了的玉飞胧抹干两把眼泪,直接遇神杀神,“都是你,收了个这么迂腐的笨徒弟!”   “这……怎么就成了老头子我的不是了?”天机道人拽着自己的花白胡子,简直哭笑不得。   “就是你的不对,全天下那么多人,你为什么非收他做徒弟?”   “你师父他资质好。”   玉飞胧愣了一下,又步步紧逼道:“收了徒弟就算了,为什么非让他做道士!”   “这不还没入道么……”天机道人一边庆幸,一边又觉得可惜。   玉飞胧想了想,好像秋蝉子是有这么说过,红尘未断,入不了道什么的。但是,光秋蝉子这么个名字就够道士了,总之也是一错!   “你徒弟这么笨,作为师父的你为什么不好好教教他?”玉飞胧继续逼问。   天机道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呵……你师父既然是个笨蛋,敢情你这都是自学成才啊?”   “我才不像你徒弟呢,笨得像头驴!幸亏本姑娘天资聪慧,不然就被你徒弟带笨了!”   “哈哈哈……”   玉飞胧怒目圆瞪:“你还笑!谁让你放他出来祸害人间的!”   “哈哈,丫头你……”   “干什么?”   “你师父他……不见了!”   “啊?”玉飞胧本能一转身,惊讶地发现秋蝉子真的消失不见了。   马车颠簸在满是泥泞的路上,缓缓驶向前方。马车夫并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只是听从花解语的吩咐,远离南斐皇城这个地方,但其实连花解语自己都不清楚她究竟要去哪里,哪里才会是她的归处?   “吁——”突见前方路中央站着一个人,马车夫紧急拉住了缰绳,若不是他经验丰富,及时控制住了马匹,这个人恐怕已经被马和车给撞飞了。   “怎么回事?”车厢里的花解语被这一变故晃得七晕八倒。   马车夫打量了一眼站在路中央的那人,回答道:“前面有一人挡住了去路。”   “能绕过去吗?”   “恐怕不行……”马车夫掂量了一下,如实回答。   拦路的汉子一身蓝衣,手中抱着一柄剑,一看就是个江湖好手,再看他那一脸刀疤,简直比毁容还要恐怖。不过这青天白日的,离皇城又不远,倒不知此人是想拦路抢劫,还是杀人放火?马车夫的脑子快速运转了一遍,无论对方想要干什么,他都不带怕的,自己怎么说也是练过几年武的,这种劫马车的事他见多了。   “既然你绕不过去,那就回头吧,我们可以走其他道。”花解语实在没兴趣和人起争执,反正她又不是非走这条路不可。   马车夫嗯了一声,开始掉转方向。   然而,这种对拦路者视而不见的举动却显然激怒了拦在路中央的那人,那人直接点地飞起,踩着马车夫的肩,稍稍一借力便跳到了马车上,右手一扬就掀开了车帘。   “姐姐,你当真如此不想见到我?”   拦路摆造型者正乃前蓝衣门门主蓝见凌是也,在城门外众人告别的时候他便已经远远跟着了,只不过当时情况下高手太多,而且还有一个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玉飞胧,他实在没办法当场就暴露自己,只得一路跟到现在才敢现出真身。   花解语却很是意外:“见凌?”   “你……”甫一眼之下,蓝见凌整个人定格了好几秒,他不曾想到他永远年轻美丽的姐姐如今竟成了这个样子,发丝斑白,皱纹斑驳地爬在她的脸上,明明不足半百,却看起来快要步入花甲之年。虽然在城门外,他远远瞟见了她,可真正走近了看,才发现她突然间苍老了太多太多。   尽管这张脸让他久久难以平静,可是一想到自己被抛弃的痛苦,阴郁便瞬间占据了他软化的心:“姐姐这是要去哪?可否也带我一起去?”   无视马车夫偷偷张望的眼神,蓝见凌很自然地在马车里坐下。   花解语示意马车夫不必担心,然后才面向蓝见凌,轻轻摇了摇头。   “呵……怎么,姐姐不想认我这个弟弟了?”蓝见凌的眼中带着令人发冷的笑意,“还是,姐姐找到了你要找的人,就打算把我交给玉飞胧,任由她处置?”   “见凌,胧儿不会再找你寻仇了。”   “胧儿?哼,我看出来了,你眼里充满了对她的关心和爱护。现在的她对你来说,已经比我都亲切了?可我才是你的亲人!是你收养了二十几年的弟弟!我们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感情难道还比不上她几个月?你竟然答应让她杀我!”   “我说了,胧儿不会再找你麻烦!”   “是么?”蓝见凌觉得心寒,“若是她不想杀我了,这一路还会有谁会派这么多杀手来追杀我?”   花解语皱眉:“什么杀手?”   “你不知道?你会不知道?你都恩准了她可以随意处置我,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蓝见凌说到最后情绪逐渐失控,双手牢牢地按在花解语的肩上不断地摇晃,差点把如今柔弱的花解语给摇散架了。   “见……凌……”花解语被他推搡拉扯得快要窒息,当下想让他住手,却发现要发声是如此的艰难。   “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发了狂的蓝见凌一边奋力摇晃着花解语,一边把见事态变严重而想进来帮忙的马车夫一掌劈晕在地。   花解语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碎了,撑着气却只发出了一个字的音:“见……”   “姐姐……”蓝见凌发现花解语突然昏了过去,这才有些后怕地清醒过来,“你怎么了?姐姐……”   他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一阵阵地害怕,他究竟发了什么疯?他竟然这么对她发脾气?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自责中的蓝见凌把花解语抱在怀里,不断道歉,不断恳求她不要有事……突然间,她手上一松,怀里的花解语被从天外飞来的一人抢走,抱到了马车外。   “谁?”心中一片混乱的蓝见凌跟着跳下马车,才发现从他手上抢人的是一个道士样的男子,灰白色的道袍一尘不染,脸上的表情却无比凝重。   秋蝉子没有理会他,就地盘腿坐下,开始给花解语输送真气。   “蓝辰赋?”蓝见凌幽幽地喊了一声,笑得极度诡异,“你不是不要她了吗?你现在还跑过来干什么?”   秋蝉子专心致志地输着真气,根本当蓝见凌是空气。   “看来她是终于找到了你,怪不得不要我了!”蓝见凌再次深深地感到自己有一种被抛弃的痛苦。在花解语的眼里,他永远是可有可无的人,需要的时候,她可以当他是蓝辰赋的替身,不需要的时候,她就一脚将他踢开,有多远就让他滚多远,甚至任人处置。   调气一周天,秋蝉子稳稳收势,然后将支撑不住身体重量的花解语靠在自己怀里。   由于真气的注入,花解语有了一丁点的力气睁开眼睛,虽然她还是看不见背后那个给自己怀抱的人,可是她却清楚地感知道,这个怀抱是她梦寐以求的。   “姐姐,你醒了!”蓝见凌欣喜地跑过来,没想到秋蝉子办事巨绝,直接拥着花解语侧身后退了一大步,蓝见凌郁闷地扑了个空。   直到此刻,秋蝉子才腾出时间好好观察了一下蓝见凌:三十几岁光景,一身蓝衣显得他有些阴郁,眼中忽而闪过惊喜忽而又暗含凉意,若是除去这眼神,那张脸几乎和自己有着九成相似,尽管他已经毁容。   蓝——见——凌,原以为花解语只是给一个名字赋予一个意义,却没想到她的思念如此地深入骨髓,竟连一张脸都要复制。   “她怎么了?”蓝见凌神情凝重地问道,“她的体内没有一丝内力,脉象甚至比一个普通人都弱……刚才我掰着她的肩摇晃,她竟然连一丝反抗都没有!她究竟是怎么了!”   “和你无关,你不需要知道。”说完,秋蝉子便头也不回地抱着花解语走了。   “蓝辰赋,你站住!不准你带她走!”   秋蝉子果真还是停了一下,却拽得跟个霸道的黑社会头子一样:“你有意见?” 作者有话要说:     ☆、婚礼前夕      天希答应南斐使臣团提亲的消息传来时,玉飞胧正在心不在焉地练字。其实她哪里这么有闲情逸致画画写字,之前是因为无所事事才找来打发时间,但实际上她对写字实在是没什么兴趣,要不是最近秋蝉子端出长辈的架子逼她就范,说什么她性格过于冲动,练字正好能静心养性什么的,她才不会呆坐在书房里浪费时间。   其实她知道,秋蝉子这话只不过是借口,目的就是不让她去打扰静修中的花解语,美其名曰让她修身养性,实际就是红果果的自私自利。   花解语被秋蝉子救回来之后,众人一度都看得傻眼,思维调整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秋蝉子……他精神分裂了吗?   玉飞胧心里正想着事,突然侍女小榴喜滋滋地跑过来,分享了一个她自认为是天大的好消息:“姑娘姑娘,你要做娘娘了!”   “什么娘娘?”玉飞胧漫不经心地问道,突然,瞳孔猛地放大,惊叫道,“什么?娘娘!”   “姑娘你小声点啦……”小榴侍女很崩溃,她家姑娘怎么一点都不温婉矜持,“奴婢听秦公公身边的小丁子说的,天崇国要和我们南斐联姻,皇上刚收到这个消息呢!”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哦。”小榴灰溜溜地走了出去,本以为她家姑娘会高兴个半死,哪知竟是这么不淡不咸的表情。是嫁给皇上也,全南斐国的姑娘都在做这样的白日梦,她家姑娘简直不是个姑娘!   玉飞胧放下手中的笔,斜斜地靠坐在椅背上,心情复杂得乱七八糟。   明明连自己都默认了即将嫁给风闲羽,为什么听到天希的答案后还会如此伤心?为什么他会答应呢?为什么他不生气呢?为什么他没有冲到她面前质问她为何背叛他们的爱情呢?虽然注定彼此有缘无分,但错身而过的时候,还是幻想着他会挽留,也许一冲动,她就抛却理智放弃所有奔向他。   人总是这么矛盾,拥有的时候割舍得那么轻易,失去了又万般不如意。   然而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上天早就安排了彼此的方向,只是交汇的刹那,迸放了火花,然后还是得继续着各自的方向,而这一次便是再也没有交点的相反方向。   玉飞胧此刻心情复杂,天希也同样不好过。自打送走了南斐使臣团后,他便不顾众人的反对,亲自披挂出征,奔赴了西北战场。   皇帝亲征,巨大地鼓舞了朝廷军的士气,士兵们众志成城,誓言要驱逐叛贼。有皇帝在军中坐镇,已经逐渐恢复元气的军队在天漓的指挥下接连打了几个胜仗,收回了好几座城池。   看着士兵们个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天希的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那么多人为了保家卫国,辞别了妻小家人走上战场,他又怎能为了儿女情长的事而烦忧?他应该像一个男人一样去战斗,用有限的生命去发出无限的光亮,而不是只考虑自己的爱恨情仇。   战场是一个好地方,天希逐渐遗忘了自己来此的最初目的——躲避无休无止的困扰着自己的取舍问题。当他得知自己和玉飞胧没有血缘关系的时候,他犹豫过彷徨过,上天作证,他有多么渴望她回到自己身边,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他不能自私,她还有一辈子,但他已经给不了了。和风闲羽在一起,是她如今最好的选择。   战场上的胜利,士兵们的笑脸,给了他最好的麻醉剂,没有了爱情,至少他还有热血可以挥霍。   西北的月夜,天凉如水,天希和天漓在主帐中研讨作战事宜,军师王箴和右将军曾凡璋亦随坐左右。   话说天希刚到军营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王箴,就忍不住想起了去年自己和玉飞胧去天下第一楼吃饭,中途碰到他鼓足勇气在包厢门口表心意的小插曲,这让前一秒还在扮酷的天希忍俊不禁,倒搞得王箴莫名其妙很是惶恐,以为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王箴……”地形图在桌上展开,天希示意王箴先做一个分析。   “啊?哦……”军师王箴正处于拼命回想中,总觉得皇帝大人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皇上恕罪,草民刚才走神了。”   天希态度略微有些严肃:“集中注意力,先来看看这幅地形图……”   “沧莲城?”   “不错,这正是我们的下一个目标。”站在一旁的天漓颔首道。   “唐淅亦驻守宁漱城,宁漱城集结了叛军主力,一时难以撼动。沧莲城虽小却富饶,地理位置尽管没有宁漱城那么重要,但若一旦拿下了它,也算是拔掉了唐淅亦的一颗毒牙。此时攻打沧莲城,却是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右将军曾凡璋分析道。   王箴默默研究了一遍地图,然后说了一句众人始料不及的话:“据草民所知,驻守沧莲城的主将虽是西军中的二等将领蒋聪,但其副将……却是静妃娘娘胞弟——玉飞曜。”   有玉飞曜在,所以这场仗还只能皇帝天希亲自披挂上阵才能打,毕竟玉飞曜是皇亲国戚,虽然如今叛逃到敌方阵营,但搞不好哪天就摇身一变又成自己人了,哪个将领敢开罪小国舅?   于是众人沉默,纷纷看向天希。他们考虑的,是天希会不会因为静妃玉飞宓的关系而手下留情,而天希想到的,却是玉飞曜是玉飞胧最疼爱的弟弟。   南斐皇宫里,临上马车的玉飞胧忍不住仰天打了个喷嚏,差点喷了站在对面的风闲羽一身。   “胧儿,你没事吧?”风闲羽以为天气渐寒让玉飞胧受凉了。   “没事没事,打个喷嚏而已,一定是哪个杀千刀的在诅咒我!”边说着,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你这个样子,朕真是不放心。要不就住在宫里吧,不去别馆了,朕不跟你见面就是了……”风闲羽是这样想的,虽然南斐国习俗是男女双方结婚前七日不能见面,但又没规定结婚前不能住得近,玉飞胧何必要去别馆待嫁呢?万一生了病怎么办?简直太不让他放心了!   “我真没事,身体倍儿棒,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啦!”   风闲羽笑笑,凑近她耳边悄悄道:“朕舍不得你嘛。”   虽然很肉麻,但众目睽睽之下,玉飞胧只好很淡定地装作没听见,匆匆给了他一个拥抱,便头也不回地跳上了马车。   “好好休息。”车轮缓缓滚动起来,风闲羽站在原地,和脑袋探出窗外的玉飞胧挥手致意。   玉飞胧点点头,回给她一个会心的微笑。夕阳下,弯弯的眼角仿如彩虹天堂。   那一天,最后的这张笑脸永远定格在了风闲羽心间。如果他知道这一别,她永远再回不到他身边,那么他绝对不会准她离开。   别馆里早就住下了天崇派来的送亲使们,加上南斐指派的不少人员,所以整套宅子已在玉飞胧等人入住前装扮一新,喜庆气氛异常浓烈。   所有人都在为几日后的婚礼奔忙着,只有女主人公玉飞胧最闲,闲到她这几日只能继续靠练字来打发时间。   直到夜色渐浓,屋内不得不燃起蜡烛才能看见字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已过了饭点好久。虽然一直有下人来催着去用膳,但她推脱说要减肥,于是下边的人也没办法,到最后再没有人敢来打扰她。   可是她现在好饿怎么办?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人怎么可以不吃饭呢!就算是学霸,都没有她这么废寝忘食的吧?   突然灵机一动,她想到了一个果腹的好去处,于是便趁着天黑溜到了大街上,作为经常偷溜出府的惯犯,她自然是十分轻易就避过了所有人的耳目。   凭着零零碎碎的模糊记忆,终于还是摸到了碧湖边。临湖的游廊里,人声鼎沸,灯火和淡淡的月光交相辉映,湖中静静漂着几艘画舫,里面传出一阵阵的丝竹之乐,好不热闹。   玉飞胧默默地在岸边伫立了好久,心情有些索然,似乎周围再热闹都和她无关,她只有一个人,没法和谁谈笑风生,也融入不进这样喧嚣的气氛中。   犹记得三年前,还是天希第一次带她来的这里,他对她倾诉爱意,他为她挡去箭矢,而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再繁华美丽的景色在她看来都变成了满目疮痍。   时间啊,它总是消逝得太快,仿佛还在昨天,她和天希泛舟碧湖之上吃着烧烤,一眨眼她却要嫁给别人了。   “上船,我请你吃烧烤……”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玉飞胧愣愣地回头,幻想着会不会是天希来找她了,可惜她失落地发现,后面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正和她说着话的人。   “上来吧……”这回男子的声音是从前面传过来的。   玉飞胧急忙又看向前方,只见前头停了一艘小船,一名男子正在招呼着她上船,她不确定地问道:“伍……太医?”天色有些暗,玉飞胧看得并不清楚。   “是我,上船再说。”   尽管伍成来的到来大大出乎玉飞胧的意料,不过她没有细想为什么,便跟着上了船。他是她来南斐之后遇见的唯一和天崇皇室有关联的人,当然送亲队伍除外,因为她不认识那个队伍里的任何一个人。她知道伍成来的到来一定有他的原因,她想知道好多好多事,而伍成来会为她一一解答。   “还没吃饭?想吃些什么?”伍成来问。   “烧烤啊……”玉飞胧笑笑,不是他说请吃烧烤的吗?   伍成来抖抖眉毛,然后和船家吩咐了几句,便坐了下来,道:“胧儿,我此次前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什么重要的事?”玉飞胧看着船家来来回回搬着火架和食材进来,有些心不在焉,毕竟她此刻实在太饿了,填饱肚子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伍成来看着认真烤着肉串的玉飞胧,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考虑他的开场白,不过想来想去都觉得没有开门见山来得干脆,于是便直截了当地道:“你不能嫁给风闲羽。”   这句话威力实在太大,玉飞胧差点没让手中的烤串掉进了火堆里。   “为……为什么?”   “因为你不爱他,你爱的是皇上。”   玉飞胧失笑出声:“伍太医,你也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我不能只守着无望的爱情而拒绝接受现实啊。”   伍成来专程来一趟南斐,就是劝她放弃嫁给风闲羽?他不过一个太医,为何总是对她和天希的事情这么在意?他的到来是自愿的还是天希授意?若是后者,为什么天希他自己不来?为什么他还要答应南斐的求亲呢?   “胧儿,原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其实你和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伍成来居然是一副自责的表情。   “什么?”蓦然听到他的话,玉飞胧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动弹不得,手中的烤串也终于还是掉进了火堆里。   “对不起,是我自私了。”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不是他的妹妹,你和他之间,不存在任何障碍。”   “不可能。”玉飞胧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不是她不愿相信,而是她知道根本没有这种可能性。“我娘亲口承认我是天景洌的女儿,她不会骗我……”   “我相信你娘她没有骗你……你是天景洌的女儿,可皇上却不是他的儿子!”   不是他的儿子!不是天景洌的儿子!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她从来没想过其实还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呢?也许他们都是被隐瞒了身份的孩子……   “可是,你凭什么说他不是皇室血脉?”玉飞胧显得有些筋疲力尽,伍成来的话突然就颠覆了她的整个世界,让她瞬间仓皇无措,眼前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方向。   “他是皇室血脉,只不过不是天崇皇室罢了!”   “我不明白……”   伍成来苦笑:“你无需明白,你只要知道你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这就够了!”   “可是伍太医,嫁给谁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她的婚姻承载着两国的使命,连天希都答应了,她还能说什么呢?或许,只要她坚持,风闲羽就会放手,或许,只要她任性地回到天希身边,天希就不会再把她推给别人……可这些都不过是或许的事罢了。   “事到如今,你必须回去!”伍成来的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他之前从来就没有过犹疑,从来就不曾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而打算过牺牲他们的幸福。   “为什么我就必须回去?他都把我拱手推给别人了,我为什么要回去!”玉飞胧的话带着赌气的味道,伍成来会来这里,说明天希他一定也知道了这个秘密,可是他却还是决定让她嫁给风闲羽!为什么?   “他有苦衷……”   “苦衷?不……一定是你在骗我对不对?以前你说人生总该抱有希望,如今你又骗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你到底图什么?天希他若不是天景洌的儿子,他怎么可能和天景洌长得如此相像?而且是从小到大如出一辙的像!”   她不解,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相貌相似的几率很小,没有血缘关系却长得极为相似的一对假父子就更不能出现了。   伍成来自然知道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光凭他的一面之词当然不足以让她相信,所以他还想到了一位间接证人:“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去问一个人……”   “谁?”   “千面圣手。” 作者有话要说:     ☆、雕刻容颜   玉飞胧回到别馆的时候,正好碰到花解语来找她,本是来和她谈谈婚礼上该注意些什么的,结果玉飞胧全程没有心思听,所以半个字都没有进到她脑子里去。   “胧儿,你不会是饿昏了吧?怎么一点精神都没有?”花解语皱着眉,现在的小年轻为了婚礼上一时的美丽,居然连饭都不吃,真是无法理解!   “不饿,我刚吃了烧烤……”玉飞胧不知在想什么,就本能地回答了一句。   花解语更不解了,以为玉飞胧饿到眼前出现了幻觉:“烧烤?别馆里没有烧烤啊……”   “啊?我刚说了什么?”如梦初醒的玉飞胧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没有什么事情大得过她现在脑子里徘徊的那迟来的秘密。   “你说你吃烧烤了!”   “哦……”玉飞胧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突然她跳着站起来凑近花解语,郑重其事地道,“师娘,我问你一件事。”   花解语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你说……”   “传说中的千面圣手,就是你对不对?”   “你师父告诉你的?”花解语没料到这个时候,玉飞胧的问题竟然是这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玉飞胧点头:“所以,你给很多人整过容?”   “整容?”花解语笑笑,“这倒是个新奇的字眼,可以这么说。”   “你还记不记得十九年前,你给一个男婴整过容?”   “这么多年来,我动手改过的容貌何止千百,何况是十九年前了,哪里还记得住?不过你若说是一个婴儿,我大概还有点印象,毕竟我接手过的婴儿不多。只是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得到几乎肯定的回答,玉飞胧有瞬间的虚脱感,勉力撑住自己,她抬头看向房门所在方向,轻轻向外喊道:“进来吧。”   花解语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入门处,只见一个四十岁开外的布衣男子闪身进来,又迅速合上了门。虽说花解语如今没有了武功,但毕竟曾经是叱咤武林的一代女魔头,对于这种突然冒出一个陌生人的事情,她的神情倒不会有一丝慌乱。   “你是……?”待看清楚了,花解语又觉得此人有点眼熟。   “我来介绍一下,”玉飞胧站到两人中间道,“这位是我师娘,就是你所说的千面圣手……而这位,是天崇医冠——伍成来。”   伍成来礼貌地点头示意,可当他抬眼看到她的容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他没想到永远年轻的花解语竟然如此老态了。   “你认识我?”花解语疑惑不解。   “花魁姑娘一向驻颜有术,如今怎会……?”   听他这么一提,花解语顿时黑了脸,过去是她再也不想去揭开的伤疤,她不在乎别人说她老,可是她却还无法淡然面对从前的疯狂过往。   玉飞胧见状,及时开口转移话题:“师娘,十九年前你接手的那个男婴,正是伍太医送来的。”   花解语轻吸了一口气,抬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伍成来,脑海里思绪涌动,深埋的记忆渐渐复苏,时光仿佛回到了十九年前的那个初冬季节。   “我记得你。”花解语缓缓道。   “你真的记得他?”玉飞胧问。   花解语神情莫测地看着伍成来:“当年你那么大的手笔,我想要忘记都难。我记得你那个时候送来一个男婴,让我按着另一个人的样貌来改变他,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接手过任何一个婴儿,所以我有些犹豫,毕竟一个小生命总是太过脆弱,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能确保这个孩子的生命安全。可是,你保证事成后有丰厚的酬劳,而那时我又急需用钱,所以便接下了这个任务,好在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一点意外。”   正是因为有了这一笔巨额收入,花解语才能在第二年春天一举建立武林第一大门派——蓝衣门。   “你的记忆力很好。”伍成来也没料到花解语能这么快就记起十九年前的这件事。当年的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将婴儿天希交给千面圣手,让其动刀改换容貌,而千面圣手也确实没让他失望,她的能力之强简直超出人的想象,伍成来没想过天希从小到大的容貌都会酷似天景洌,当时他只望能骗过众人一时,只要一时就完全足够了。   “既然你是天崇太医,那么……”花解语的目光变得犀利,“那个孩子,想必和天崇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了?”   “师娘……”玉飞胧担忧地看着她,天崇皇室可一直是花解语的报仇对象啊。幸好当年她不知道自己手中的孩子是谁,不然玉飞胧估计自己根本就没机会见到天希了。   伍成来微微点头,肯定了花解语的猜测。随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画纸,摊开在花解语面前道:“你可还记得这张画像?”   伍成来手中的画像是天景洌的肖像,然而花解语却是不认识画中人的。   “这是?”花解语有些迷茫,她记得当年发生的事,但却记不起画中人的容貌。她当时只是机械地照着画中的样貌来改造那个婴儿,根本没兴趣注意画中人究竟长成什么样,而她唯一记得的,是画中的男子非常英俊,所以那时她还想当然地以为孩子的父母是希望自己孩子能长成一个英俊的男子才来找她改容貌的。   “师娘,你好好想想……”   花解语转身思索了一会儿:“我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和这画中的男子长得非常相像。”她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谁?”玉飞胧的心揪了一下。   花解语朝着她微微一笑:“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和你一起出现的那个年轻男子。”   第一次见花解语是什么时候?玉飞胧苦思冥想了好久,才终于想了起来。记得那次她和天希一起跟踪白纯儿到绮云楼,然后恰好撞见了花解语在……所以,花解语刚刚所说的那个人,确是天希无疑!成年后的天希和画中人天景洌长得相像,那么一切就对了!   “所以,你真的替他整了容?”   “我的手感不会错。”当初花解语对天希上下其手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出自己曾在他脸上动过刀了。   伍成来道:“胧儿,现在你该相信了吧?”   玉飞胧笑得无奈至极,她本来就巴不得相信,只是怕白高兴一场罢了,所以才会这么认真地想要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相信什么?”花解语一脸疑惑,“跟胧儿在一起的这个男子是天希,那么画中人,想必定是天景洌了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花解语终于了悟,如果当年她知道那个小婴儿是天崇太子天希的话,她一定会亲手结果了他!只是老天并没有慷慨地给予她这个机会,而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为家族报仇雪恨已经不再是她活着的其中一个目的了,如今也便不会后悔曾失去了这个机会。   真是有趣!当年伍成来带天崇太子来找她改变容貌,这是多么稀奇的一件事!大概唯有一个解释,就是此太子根本就不是天景洌的儿子,所以伍成来才不惜冒着风险给假太子换脸,可当真是狠得下心肠!不过话说回来,天景洌只有这么一个独子,如果天希不是他的儿子,那么他岂非是无后了?上天有眼,当年天淳帝满门抄斩医药世家,如今也算是变相替她报了仇,虽然报不报仇,如今她已不再关心。   至于天希,如果他不是天景洌的儿子,那么他和胧儿的关系就简单得多了,他们不是兄妹,相爱就不再是一件有违伦常的事。虽然玉飞胧并没有明确说过自己和天希是亲兄妹的事,但灵犀剔透如花解语,自然能看出个中诡异。   天景洌将玉飞胧收做义女,并封了公主,此事虽说不上奇怪,但天景洌好色是出了名的,所以玉家不反对玉飞胧进宫恐怕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天景洌根本不可能对身为自己亲生女儿的玉飞胧怎么样;而玉飞胧也说过她和天希不可以在一起,她宁愿嫁给自己不爱的风闲羽,也不愿考虑两情相悦的天希,原因也只有一个,因为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和天希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胧儿,你现在有什么打算?”知道了她和天希如今的关系后,花解语有些不确定了,她不知道玉飞胧会怎么做,但她希望她能做出一个对她来说最好的选择。   “我不知道……”玉飞胧抱着头,表情十分痛苦。   她应该回天崇的,回到天希身边,对不对?因为他们彼此相爱啊。可是,如果她不负责任地走了,风闲羽怎么办?她不能对不起他。还有南斐承诺的联合天崇出兵驱逐唐淅亦的协定怎么办?还能按计划实施吗?天崇如今正需要南斐的帮助,如果她破坏了联姻,是不是就等于背弃了自己的国家?   “不要想太多,跟着你自己的心走。”   “师娘,我的心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玉飞胧紧紧地抱住花解语,仿佛这样就能寻到一个答案。   “胧儿,勇敢一点,诚恳地面对自己的心,无论怎样,师娘都会支持你!”   “勇敢?”玉飞胧喃喃重复了遍。   以前的她,信誓旦旦地说过,既然选择爱了,就要勇敢到底,不能害怕前路有多少荆棘磕绊!如果自己没有为自己的幸福努力过,就一定会后悔!那时候的她还可笑地想,如果找一个不爱的人结婚生子,那倒不如孤独终老!   “我知道为幸福努力过,就算失败亦不会后悔。可是,虽然不后悔,但却会痛彻心扉。”玉飞胧害怕再次受到伤害,所以迟迟不敢踏出第一步,如果提前放弃,是不是就不会跌得那么疼?   “不会的,上天会厚待每一颗诚挚的心。你看师娘,这么多年的等待,终于感化了天地,让我回到了你师父身边,所以人一定要充满希望,对不对?”   “师娘,我真的很想他,可是……他不要我了……”玉飞胧眼泪扑哧落下,所有的伤心委屈都化作泪水流走,“他都知道了我不是她妹妹,可是他还是让我嫁给风闲羽,他真的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伍成来见她一哭,顿时就有点手忙脚乱:“不是的,胧儿。皇上爱你胜过这尘世千千万万,答应让你嫁到南斐并不是他本意,他的心里其实很抗拒,可是他有他的苦衷,他爱你,甚至为了逃避心中的悔恨和痛楚,执意跑去了西北战场……”   玉飞胧泪眼婆娑,只知道流眼泪。   “他……病了,”伍成来黯淡了脸庞,神情都落寞了八分,“病得很严重……”   “病?”玉飞胧艰难地读出这个字,只觉得胸口突然一阵压抑。   他病了?不会的,他一直都那么健康,一定只是小毛病而已,不会很严重,不会的!   “他的日子不多了,所以……他不希望用自己屈指可数的生命来困住你的后半生,他想趁着这段日子,看着你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子,然后……然后他就可以安心离开了……”伍成来越说越哽咽,他心中的难受不会比任何人少。   因为天希的病,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计划,不得不正视现状——天景洌死了,他的大仇其实早已得报,他不该如此执着的。天希是他的儿子,当他发现自己真的要失去儿子的时候,他才猛然惊醒,这么多年这个孩子已然成了他心中最为宝贵的东西,他一生都守护在这个儿子身边,他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离开,狠心逼他做他不愿的事情?   如今,他宁可自己折寿,将今后所有的生命全都给天希,也不愿天希数着剩下的日子孤独过活。二十岁,多少男儿正当时,可是自己的儿子却要悄然消逝,是他第五未亲手摧毁了儿子的幸福,该下地狱的,是他自己!   “什么叫日子不多了?你说清楚,你说清楚啊!”玉飞胧陷入疯癫的状态,她彻底懵了,扯着伍成来的衣领,只知道不断地拉扯。   伍成来死尸一样地被她拉扯着,只闻他淡淡开口,表情沮丧到了极点:“活不过二十岁。” 作者有话要说:     ☆、一波三折      有一个日子,玉飞胧清楚地记得。十月十八,那是天希的生日。   而如今已是数九寒冬里的十二月,如果说天希活不过二十岁,那么对于已过十九的他来说,所剩的日子就只有短短数月?   玉飞胧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踏上了回天崇的路,她已经无法分心去想她的出走会带来什么后果,她也不想考虑她会多么对不起风闲羽,她只知道,她想见到天希,一定要见到天希,那是她当前的唯一目的。   那一天,当她意识到自己真的会失去天希的时候,她才终于清醒地发现,如果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了他,她活着不再有任何乐趣,她的生命会变得毫无意义。世界再生动美丽,有他在身边的日子才拥有绚丽色彩,否则都只是乏味的黑白画面。   在秋蝉子和花解语的支持下,玉飞胧跟着伍成来偷偷溜出了别馆,日夜兼程直奔天崇。   从南斐皇城至天崇京城,快马加鞭也至少要十几二十天,这宝贵的时间每浪费一秒都是一种煎熬,玉飞胧恨不得眨眼就能看见天希出现在她眼前。   掐指算来,玉飞胧几乎已有七个月没有见到天希了。她的天!为什么她那么笨,就这样让有限的时间从指缝流走?为什么逃避却步,没有回去他身边?她一直都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可是她却没有做到。   十五天后,距离天崇京城只有一日路程之时,玉飞胧却突然决定直捣西北军营,尽管伍成来担心去战场会有危险,可玉飞胧等不及了,她不确定自己到了京城后天希会不会回朝,他都下定了决心要将她嫁给风闲羽,也许这次他还是会狠下心不再见她。所以她不能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她要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来不及说一个不字。   策马奔驰在两山间的夹道上,只闻耳旁的穿谷风呼啸而过,玉飞胧和伍成来一前一后,急速朝着目的地前进着。   这个被称为“无影谷”的小夹道基本是个无人问津的地方,很少有人从此经过,除非是急于绕近道赶路的过客,否则必定是选择另一条沿路繁华的主道。另外,这条夹道的两边黄土峭壁不高但异常陡峭,几乎不可能被利用来隐匿身形,于是也历来不为兵家所重视。   “副统,刚收到玉副将派人送来的消息,说是天漓取消了今日的行程。”陡峭的山壁上,一个浑身裹得非常严实的男子向旁边的另一个男子低声禀告道。   尽管峭壁陡得基本不可能让人站立其上,但那几个人却不知是用了什么法术,竟然能稳稳地斜倚在山壁上,甚至那紧紧裹在身上的黄土色衣袍将他们和山壁几乎融为了一体。   “哼,玉飞曜这是玩我呢?”被称为“副统”的男子鬼魅般哼了一声,随后举手下令道,“撤!”   男子内心很气愤,想他带着几个手下偷潜进朝廷军掌控的地盘,冒着随时都会被发现的危险,就这样无功而返实在是令人失望。玉飞曜先前上报说他收到消息,朝廷军主帅天漓今日会从此山谷经过,于是他们决定暗中伏击天漓,没想到在此伪装、等待了这么久,却根本没有等来天漓甚至是任何一个过路人,最后只能草草收队,此时心里哪能不气?   “副统,你听,前方有马蹄声。”一个男子趴在山壁上,用心倾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   那“副统”当即趴下细听,只见他嘴角微斜……果然有马蹄声!便随即让旁边的人各自掩蔽好,做好随时作战的准备。   马蹄声近了,玉飞胧和伍成来以最快的速度驾马而来,根本无暇顾及夹道两边的峭壁上会隐匿着什么危险。而那个“副统”却显然不会错过这个也许可以建功的机会,那双鹰一样敏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来人,在玉飞胧还在百米开外时,他就已经认出了她,尽管她此刻还是男装打扮。   “析木,射前面那人的座下马,留活口,至于后面那人,格杀勿论。”那“副统”冷淡地看着夹道间奔驰而来的两人,用平静的声音对身边的手下吩咐道。   析木是这个队伍里百步穿杨的神箭手,只要是他射出去的箭,就从来没有失手。本来带他来此地,即是用来对付天漓,不过如今若是能带走额外冒出来的玉飞胧,也可算是大功一件。   两支羽箭同时飞出,一支直刺马上人的心脏,另一支横插座下马的右前蹄。马上的伍成来本能地感觉到一丝危险,可惜此时再想躲避已经来不及,肩胛处还是被破空而来的那支箭贯穿,几乎同时,玉飞胧身下的马匹跌了一个跟头,让她瞬间从马上飞了出去,跌到地上滚了好几个圈。   玉飞胧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揉着额头转过身去看伍成来的时候,却发现他正被几个穿着土黄色衣袍的男子围攻。伍成来的肩上中了一箭,以一敌数,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玉飞胧本能地想冲进战斗圈帮伍成来,可是她刚一起身,前面就有一个人挡住了去路,她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要开打,哪知抬头一看后才发现,原来眼前的这个人是她的旧时相识,虽然她更熟的是他的主子——   “鹞鹰?”   那“副统”阴森森地笑了一下:“公主倒是还记得我这等小人物。”   玉飞胧焦急地望向被那些人围攻得快要没有战斗力的伍成来,急忙对鹞鹰道:“这些都是你的人?放了他!”   “他活着和死了都与我无关,不过在我看来,还是死了的好。”   “哼,有其主必有其仆!”玉飞胧冷冷地瞪了一眼鹞鹰,她知道想要让他放人,基本不可能。但是,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伍成来死在这些人手中。   是她硬要来这个地方,是她的固执让他们中了埋伏,她以为在朝廷军的势力范围内她根本无需担心什么,可谁想其实处处都是战场,没有哪一寸土地是绝对安全的。   玉飞胧身形一动,饶过鹞鹰,转而奔着伍成来所在方向而去。鹞鹰没有动,冷眼看她冲过去,随后才挥手下令道:“给我绑住她!”   虽然没有完成射杀天漓的任务,但却偶然劫持了玉飞胧,对今日深入敌穴的鹞鹰来说,亦可谓是不虚此行。   入夜的沧莲城,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雪花,玉飞胧被五花大绑地扔进一间不大但装饰还算别致的房间里,然后就没有人再理她了。   想逃出去,却因为浑身被束缚着,几乎连站起来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想大喊大叫,却发现既然鹞鹰敢这样处置她就说明这里根本不会有人来搭救。想起自己被鹞鹰的手下带走的那一刹那,她分明看到只余一丝气息的伍成来不甘的眼神,他最后的所有努力顷刻间化为乌有。他为天希做过太多事,而这一次,竟是以生命为代价……可他本可以不死,全都是因为她!   “对不起……对不起……”玉飞胧含着泪,一遍遍地回想当时的那个情节。为什么她这么没用,救不了他?   她曾经非常讨厌他,讨厌他喜欢她娘;可是后来她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因为他对天希是那么忠心耿耿;再后来他细数自己的过错,求她回到天希身边……知道了真相的她其实很能理解他的心态,年轻时不顾一切只想着要出一口气,到老才明白原来自己将一辈子都浪费在了报仇雪恨中,甚至为此亲手葬送了儿子的幸福,所以他悔恨自责,如今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为了得到救赎。   玉飞胧侧躺在地上的毛毯里,眼神黯淡无光,尽管对伍成来的离开难以接受,甚至久久无法释怀,尽管严肃地告诫自己不能在敌人的地盘里失去警惕,但急急赶了二十几天路却没有一天好好休息过的玉飞胧还是抵不住困意,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天大亮的时候,玉飞胧不知是被什么惊醒,突兀地睁开了睡意朦胧的眼睛,感觉到自己身上已经被盖了一床厚厚的被子,莫名觉得诡异,腾地一下坐起身,抬头一看,果然有一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睡觉倒是老实。”唐淅亦坐在一边,悠闲地喝着茶。   玉飞胧怒目圆瞪,如果可以的话,唐淅亦的脸上大概会被她瞪出一个窟窿。   “怎么,见到我不高兴啊?为了见你,我可是大老远地连夜从宁漱城赶到这沧莲城呢!”   高兴才怪!玉飞胧紧紧闭着嘴,看陌生人一样地看他自说自话。   “哦,忘了该给你松绑了……”唐淅亦想了想,又装着犹豫的样子,“可是你向来不太安分,松了绑我又怕你乱跑,你说该怎么办好呢?”   玉飞胧冷眼瞧他,和上次见到的他没什么差异,实在要说有什么变化,顶多是眉目间更阴暗了几分。   “这么多废话!要杀要剐随你便!”玉飞胧一脚踢开了身上的被子。   唐淅亦抖抖眉毛,无所谓地笑笑:“个性还是这么冲!听说你已是南斐国的皇后?怎么这么有空来我们这西北小地方闲逛?”   逛你个头!   “请注意你的用词,这是天崇国的西北疆域,不是你唐淅亦的!”   “呵,哈,哈哈哈哈……玉飞胧啊玉飞胧,我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说你不识抬举!”唐淅亦显然有了一丝怒意。   “随你怎么想!”   玉飞胧的不合作让唐淅亦很没面子,也亏他还能忍住,不然玉飞胧恐怕早被他丢进监牢喂老鼠了。   “南斐国的皇后?”唐淅亦停顿了一会,一边打量着玉飞胧的神色,道,“我猜,你应该还不是吧?”   从南斐到天崇西北,最快也要二三十日的路程,就算是新婚夜出发,也必不可能赶到这里。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她根本没有嫁给风闲羽,而是……逃婚了!   至于她为什么要来这西北方,唐淅亦只消用一根小拇指想想就知道了答案。   玉飞胧有些警惕地看着他,对于这方面,她什么都不想说。   “你不承认也无妨,实情如何,本将军不日就可以得到消息。不过,本将军对自己的推断很有信心……”唐淅亦哈哈大笑,如果玉飞胧没有嫁给风闲羽,那么两国联姻就不成立,岂非正和他意?风闲羽刚打下江山坐稳帝位,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应该不会这么昏庸执意出战累兵吧?   说起来玉飞胧可真是个宝,无论哪个阵营有了她,都有莫大的好处。以前,天希有她,把她嫁到南斐为后以换取南斐军队的支持和相助;如今,他唐淅亦手里有她,就可以一边威胁天希,一边警告南斐不准轻举妄动。   “你究竟想怎么样?”玉飞胧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其实他那心思简直路人皆知,无非是拿她祭旗,或是用她来作挡箭牌。作为一个人质,必须要对时局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我想怎么样?啊,我还没想好……不过你出现得这么及时,总该让你亮亮相才是……”   玉飞胧闭了闭眼,良久才睁开眼平静地道:“唐淅亦,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唐淅亦目光犀利而怪异,像是惊叹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又像是痛恨听到这样的话。   “我只听说过,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唐淅亦,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唐大将军?他养育你这么多年,你却撇下年迈的他,任他独自一人留在京城!他为这个国家贡献了一辈子,而你却违背了他一生所守护的信仰!”   “你住口!”唐淅亦终于恼羞成怒。   “原来你还是有喜怒哀乐的,原来你并不是冷酷到六亲不认的!唐淅亦,人的一生只有寥寥几个屈指可数的至亲至爱,亲手毁掉了就永远不会再有了!得到一切又怎样,只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这是玉飞胧最后想说的话,只因她心里仍对唐淅亦有一丝情义,他们曾经相识一场,也算是仁至义尽。这也是她想对自己说的话,在她的生命里,至亲一个个离去,人只有经历过失去才明白拥有时的珍贵,所以她不能再放弃她的至爱,她要用尽全力地活着,活着见到天希。   “不用你来教我!”唐淅亦气急败坏地一把将桌上的一套茶具扫落在地。   玉飞胧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无奈撇过了头,他还是不懂啊。   “玉飞胧,鉴于你这么不听话,本将军决定今日就派人去通知天希那小子一声……至于原定你和玉飞曜两姐弟见面诉衷肠的戏码,我看还是算了吧!”   “你!唐淅亦,我要见曜儿!” 作者有话要说:     ☆、声东击西      “皇上,你不能冒险!”   寒冷的西北冬夜,天希的暖帐里炭火正红,对于天希欲单刀赴会救玉飞胧的想法,天漓表达了强烈的反对意见。   天希手中紧紧握着一炷香前刚收到的唐淅亦的亲笔信以及玉飞胧从小就随身佩戴的长命锁,眉头越皱越紧,唐淅亦威胁说如果天希不去,他就打算将玉飞胧充为军妓。几乎和信件同时收到的,是从南斐传来的消息,说是未来皇后失踪,风闲羽大怒下令彻查。   天希没想到两军交战,唐淅亦竟会对玉飞胧一个女子下手,并作为要挟的资本。或者,也许玉飞胧根本就是逃婚跑来西北也难说……   她没有嫁给风闲羽,他居然打心眼里感到庆幸!对于自己答应南斐使臣求亲的决定,他不知后悔过多少遍,可是每一次理智都死死地摁住了情感,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必须这么做!   “朕已经决定了,你无需再多言。”玉飞胧他是一定要救的,至于如何救,倒是可以好好探讨一番。   天漓仍是极力反对:“皇上,唐淅亦狼子野心,让你孤身前往,一定会中途设下埋伏,你怎可答应?”   “为了胧儿,就算是刀山火海、修罗地狱,朕都会去闯,又何惧区区一个唐淅亦?”天希安慰地拍了拍天漓的肩,“如果你爱过,就一定会明白。”   “臣……”   天希对他笑了笑,随即神色一转,蹲下身子拨了拨盆中的炭火,右手从腰间轻轻拔出匕首,然后在炭盆里的灰烬处划出了几个字:   趁此良机,利用内鬼,声东击西。   待天漓看清后,天希又随意地将灰烬拨乱,用衣袍下摆轻拭匕首,然后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中。   “可是,如此也无需皇上亲自冒险!”天漓是个聪明人,思维瞬间跟上了天希的节奏,他知道要好好把握时机,只是皇帝以身犯险,他还是难以接受。   关于内鬼之事,当真是时时刻刻都会有,前不久刚叛逃了一个玉飞曜,如今又来了一个身边人……防不胜防!但无论如何,出现一个便消灭一个,出现两个他不介意消灭一双!   “阿漓,”天希突然神情严肃,十分郑重地开口,“你是皇室血脉,如果朕此去出现意外……”   “皇上!”   “你听朕说完,”天希靠近天漓,压着嗓子低声道,“在天乾殿高悬的匾额后面,朕已经秘密将一份文书放入匣子中,到时你去亲取即可。把一切交予你手,朕很放心。”   “臣万万不能!”天漓惶恐不安,为臣者绝不能对最高位有妄想,否则无论你有多受器重,都会被打入万丈深渊,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天希无奈一笑,他知道此刻的天漓只能诚惶诚恐,但是没关系,真正到了那一天,他一定会照办的,换做是任何人都一样。   五日后,打点好一切的天希开始孤身奔赴沧莲城,当然暗中自然派了有很多人保护着,名义上的单刀赴会,实际上的他先行、其余人殿后。   由于天漓强烈反对天希为了救一个女子(即使这个女子是当朝公主)而冒险的行为,两人的多次交谈均是不欢而散,天希甚至当众声明暂停天漓的一切职务,命其思过。其他将领和手下虽也有认为孤身冒险不值当的,但他们没办法像天漓一样违抗圣命,多次请命未果后也只有默默接受然后暗中加强保护。所以五日后伴随出行的人当中,除了已有军务在身的几个将领以及抗命思过的天漓之外,其他职位较高的将领纷纷暗中跟随在天希不远处,以时刻保护他的生命安全。   当然这样的把戏,唐淅亦自然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也没期望天希真能一个人前来。其实人多人少他倒是无所谓,反正能进入沧莲城的,最后只有天希一人。   天希也知道唐淅亦一定能知晓他带了不少人马来,不过,这却是他真正想要的效果。   夜,没有月光,天希毫不费力地进入了沧莲城,他身后的大军当然是被拦在了城外。   侍从领着他一路走向由知府衙门临时改成的将军府,府中持戟士兵一排又一排地整齐列着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并不认识的陌生人气宇轩昂地从他们身前走过。天希下意识地哼笑了一声,唐淅亦当真是严正以待啊,铁了心要活捉他,有这么多人守着,他就算是插翅也难飞吧?   此时唐淅亦正好整以暇地闲坐在大厅中央,旁边坐着的是被松了绑的玉飞胧,虽然已被松绑,但她其实根本不能乱动,因为鹞鹰就虎视眈眈地站在她身后,只要她胆敢不老实,他就会牢牢地将她摁回座位绑起来。   玉飞曜也在场,不过被安排站在距离唐淅亦和玉飞胧较远的地方,而玉飞曜此刻之所以还能乖乖地听命于唐淅亦,是因为唐淅亦口头答应过他,绝不会危害玉飞胧的生命安全。尽管他已叛变,但玉飞胧却仍然是他爱护的姐姐。   大厅的大门吱呀一声开启的时候,玉飞胧忍不住站了起来,不过鹞鹰比她更快,一把将她摁回了座位上。   看着门外的天希脚步沉着坚定地走进来,唐淅亦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坐在主位上的他没有站起来,一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架势,悠然开口道:“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别来无恙。”天希淡淡回应,目光却牢牢地锁定了唐淅亦旁边的玉飞胧。   玉飞胧几不可见地摇着头,眼中喷涌而出的情绪让她十分矛盾,一边高兴一边又很是自责。高兴是因为她又见到了他,自责却是占据了她大半个脑袋,她不希望天希只身涉险。   傻瓜呀他,明知是鸿门宴却还是来了!   “我们的皇帝陛下亲临这小小的西北小城,可真是让这里蓬荜生辉……”   “唐淅亦,这些话咱们还是省省吧,不必太违心了。”面对重重包围,已是笼中鸟的天希没有一丝惧怕,看到玉飞胧完好地坐在一边,他的心便安了不少。   唐淅亦吃了个瘪,表情有些微不悦,不过他很快又笑意融融道:“好,就如你所愿。”   “放了她。”   “放了她可以,不过……”唐淅亦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不过什么?”玉飞胧心中一跳,忍不住插嘴问道。   “不过是想要朕的命罢了。”天希神色平静地替唐淅亦接上后半句话。   “不!”天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玉飞胧几乎失控。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给天希带来如此灾祸,她只是想回到他身边而已,她只是想陪伴他的最后一年,为什么上天安排了这样一场痛苦的相见?   “胧儿,此生能再见你一面,我已对上苍感激涕零了。不要难过,生死自有天定,大概你也已经知道了,所以要笑着活下去,好不好?”天希柔柔的眼神笼罩着她,告诉她自己不畏惧死亡,也希望她敬畏生命。   他的时间不长了,终要一死,不如死得有价值。他知道伍成来赶去南斐见了她,所以她也一定知道了他的情况,她会理解的。   “不好!不好!不好!”此刻的玉飞胧哪里听得进去,只知道拼命摇头。   “胧儿,听话。”天希欲上前,却被唐淅亦的十二死士之一的星纪拦住。   唐淅亦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在一旁欣赏着两人的真情流露表演,不禁要为他们拍手鼓掌:“真是催人泪下啊……你们说,我该如何处置你们才好呢?”   “唐淅亦,我求求你,我求求你……”玉飞胧突然跪倒在唐淅亦脚边,拉扯着他的衣摆,一边流泪一边哀求。   “你求我什么?我高贵的公主,膝下可有黄金呢!我不过是你眼里的一个小臣子,怎么受得起你公主大人的跪拜?”唐淅亦一脸鄙夷地仰着头,他讨厌玉飞胧有时居高临下地指责他,更讨厌此刻她收起所有的自尊,谦卑地向他乞求。   天希心里一痛:“胧儿,不要求他!”   唐淅亦一把扯走自己的衣摆,谁都看得出来此刻的他很生气,只见他突然从身边的死士腰间抽出长剑,咣当一声扔在了地上,然后冷冷地对玉飞胧道:“想要你自己活命,就用这把剑杀了他!”   玉飞胧愣愣地看着冰冷的地上斜斜躺着的长剑,她想唐淅亦大概是搞错了,她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能活着而去伤害天希哪怕一根毫毛呢?   “哈哈哈哈……唐淅亦,你干脆杀了我吧!”玉飞胧的牙齿绷得咯咯作响,大不了一死,反正要是这世界若是没有了天希,她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你以为我不敢么!”唐淅亦还真的蹲下身子,一手拾起那把剑,一手捏住玉飞胧的下巴,眼神狠戾吓人。   “唐淅亦!”天希大喝一声,迅速被四个死士拦住,虽然只有短短几步之遥,他却救不了他的蛮女。   唐淅亦不理会天希,继续眼神阴冷地瞪着玉飞胧,一脸奸诈:“我不杀你,但我给你一个选择,今天这里有两个你爱的人,一个是天希,一个是你的亲弟弟,这把剑可以只杀一个人,至于谁生谁死,全由你决定。”   唐淅亦将手中的剑硬塞到玉飞胧手里,要她牢牢地握住不准放下,可是玉飞胧哪里有力气有心情去抓这剑?这剑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她想扔掉都来不及……   玉飞胧如见了鬼似的远远扔开了那把剑,捂住耳朵跑到一边。什么莫名其妙的选择题,她完全不想听,根本没听见!   “手只有一双,你能捂住耳朵,捂得住眼睛么?”唐淅亦不慌不忙地将转身逃避的她拖了回来,见玉飞胧果断闭上了眼睛,他又忍不住轻蔑一笑,“就算你闭上眼睛,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唐淅亦,不准你这么对她!”气急败坏的天希见唐淅亦如此逼迫玉飞胧,实在忍无可忍,他奋力推开拦着自己的四人,想把玉飞胧揽到自己身边,没想到四人之外还有四人,后面那四人齐刷刷亮出了刀剑,恰好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三姐!”一直待在角落没有出声的玉飞曜终于开了口,因为此时他的脖子上也被架上了银光闪闪的长剑。   “我真是很想知道,玉飞曜和天希,你会选择谁?” 唐淅亦的目光从玉飞曜转到天希,然后又看向玉飞胧,“如果你一个都不选,那好,我可以帮你把他们都解决!”   玉飞胧艰难地睁开眼,惊慌失措地看见天希和玉飞曜被好几柄剑架住,甚至玉飞曜的脖颈处还被剑刃划出了伤口,鲜血刺眼地顺颈留下。   “唐淅亦,你卑鄙!”   居然这么逼她,居然这么逼她!他们是她的至亲至爱,一个是最宝贝的弟弟,一个是最在乎的男人,无论是谁,她都做不到!她宁肯自己去死,也不会伤他们分毫。   唐淅亦任她骂他卑鄙无耻,倒也一点不在意,他承认自己是有点变态,不过在好玩的游戏面前,不变态又怎能看到有意思的答案:“我的耐心有限,你若再不做出选择,那么我只好……”   “等一下……”玉飞胧无法,只好眼睁睁地任由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走向那柄剑,颤抖着双手将它拾起来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分量差点让她跟着宝剑一起跌倒在地。   拖着剑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内心挣扎无比的玉飞胧缓缓地朝玉飞曜走过去,她的眼神空洞无物,脸色白得像纸,倒让玉飞曜惊恐不定,他不相信他的姐姐会杀他,他不信。   “曜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我。”   玉飞曜傻傻地点头。   玉飞胧显得十分筋疲力尽:“你没有背叛天崇,没有背叛玉家,大哥的死也和你无关,对不对?”   原来她要问的是这个,玉飞曜心中酸涩,可笑她的心里已经认定了,还有问的必要吗?他很想点头,他很想活着,他很想在他姐姐的心目中,自己永远是个好男儿,可是……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玉飞胧踉跄地后退了一步,若不是有剑撑着,她大概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她一直相信,玉飞曜是个偶尔淘气的好弟弟,绝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原来这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她失落地转身,又朝天希走去,四目相接,总算心不会那么痛了,至少这世界还有他爱她一如往昔。   “天希,如果这把剑贯穿了你的身体,你会不会恨我?”   天希微笑着摇头,他怎么舍得恨她呢?   “如果我们走散了,你要记得,我会在原地等你,一定要找到我,我怕一个人……”   “胧儿,你……”玉飞胧的话让天希一阵心惊肉跳,她不会是想……自杀吧?   不行,绝对不行!天希简直要暴跳如雷了,她怎么可以这么不爱惜自己?她怎么可以让他连死都不能安心?   说时迟,那时快,玉飞胧奋力扬起手臂,将手中的长剑一挥,倾注了全身的力量把长剑刺向了淡定站立中的唐淅亦。说时迟,那时快,在所有人还在被玉飞胧的话迷惑、未及反应之时,剑尖如长着眼睛般不偏不倚地朝着唐淅亦而去。   唐淅亦的十二死士见状,风一般地聚拢在他周围,为他挡去这股势如破竹的剑势,然而剑尖却还是擦着唐淅亦的喉结而过,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   玉飞胧脱力倒进了天希怀里,此刻已无死士围堵的天希连忙将玉飞胧抱起,乘机逃出大厅,只不过大厅外的士兵们早已严阵以待,迎接他的是更难以逾越的障碍。   “禀将军,潜入城中的朝廷兵已被全数歼灭!”一个将士抱拳向唐淅亦禀告道。   “好!”唐淅亦站在主位前,远远地看着陷入门外士兵包围圈的天希二人。   瓮中捉鳖,天希根本逃不掉的。   “报——”正当唐淅亦自信满满地等着天希落网之时,突然有一个士兵火急火燎地从府外闯了进来,手中还高举着一份文书。   “什么事?”鹞鹰迎出来接了文书。   “宁……宁漱城……失……失守……全……全军覆没……”报信士兵气喘吁吁地道。   “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唐淅亦踉跄了两步,他难以想象,不敢相信!明明天希就在这里,明明他的大军就守在沧莲城下不敢轻举妄动,为什么宁漱城会失守?   “是……是天漓……”   唐淅亦连气绝身亡的心都有了。千算万算,机关算尽,反而是赔了城池又折兵!   他没有高估天希对玉飞胧的爱,却低估了他与情感并重的智慧。   等冷静下来后,唐淅亦才目光沉重地朝着那个正一人大战几百持戟士兵的天希看去……哼,丢了城池又如何?有天希和玉飞胧在手中,至少他还没输。   “活捉他们!”唐淅亦下了死命令。 作者有话要说:     ☆、最亮的星      由于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的宁漱城失守,相距不远的沧莲城也变得岌岌可危,于是唐淅亦当天就决定剩余军队向西北回撤至大本营,并将阶下囚——天希和玉飞胧一并押解了去。留守沧莲城的只余二等将领蒋聪以及区区数千士兵,主要任务是拖延朝廷军的追击速度。   唐淅亦的西北大本营,也就是西军总部所在地——暄刃城,从前只是一座人烟稀少的小城,但由于当年唐大将军唐以颢选择驻军于此,于是渐渐地它就变成了一座人声鼎沸的军商共荣的城市,而这里精妙的铁器刀具更是名享天下,世人称之为“兵器之城。”   天希和玉飞胧被一路押回暄刃城之后,分别关押在将军府的东西两侧。唐淅亦如此行事,第一要义是分散目标,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若是有人要闯进来救人,至少同时救走两个人就没有那么容易,当然他也根本没想让天希和玉飞胧二人待在一处互诉衷肠。   唐淅亦自从回了暄刃城后,只去看过天希和玉飞胧二人各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两人面前,大概是军中形势严峻,他实在没时间同他们浪费口舌。天希和玉飞胧虽是被唐淅亦劫持至此地,但毕竟身份高贵,关押之地甚至称得上是舒适精美,不过这可能只是唐淅亦为了模糊目标所作出的安排,整个将军府到处都是这样的房舍和装饰,想要找出天希和玉飞胧所在就好比大海捞针,难于登天。为了配合这一安排,两人的关押地外甚至没有太多的守卫,至少明面上如此。   玉飞胧就这样担惊受怕地过了几日,门外有士兵把守,她根本出不去,想打听情况也没人理她,虽然自己有吃有喝,似乎暂时不会有事,但她却时刻焦虑不安,因为她很担心天希的情况。   直到这一日晚膳后,她见到了曾经的五公主、如今的唐夫人——天容沙。   玉飞胧没想过天容沙会来见她,确切地说,她几乎快要忘记了这个地方还住着一个天容沙。天容沙是天希的五皇姐,有她在,天希的安危应该能得到保障吧?   玉飞胧仍然有些许不安,因为她不知道天容沙在这个地方有多大的权威,更不确定天容沙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清楚地记得当年天容沙的刁蛮,以及毫不遮掩的对唐淅亦的倾慕喜欢。   两个时辰后,天希的住处也迎来了一个久久未见的熟人。   “西北夜凉,夫人听闻席公子今日身有不适,命奴婢送来一件外袍御寒……”天希的房门外,一个打扮低调的女婢不卑不亢地说道。   门外守着的两个守卫互相眼神交流了一下,虽然大家都用“席公子”来称呼屋内关押之人,但其实每个人都知道里面关着的人就是当今皇帝天希,所以身为皇帝亲姐姐的唐夫人天容沙让自己的丫头送件衣服来也属情理之中。   那女婢见守卫没说话,又道:“奴婢不过是来送件外袍……若是席公子冻坏了,不止夫人伤心,将军也一定会责罚你们!”   一个守卫拿起女婢手中的藏蓝色衣服,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甚至是每一个花纹图案都不放过:“衣服没问题……不如这样,衣服由我送进去,姑娘先回吧。”   女婢把一切看在眼里,有些为难地道:“席公子从小都有丫头们帮他更衣,恐怕……”   另一个守卫皱了皱眉头,心想这皇帝还真麻烦,连件衣服都不会穿,这些天来莫非他都是和衣而睡?于是只好道:“算了算了,进去吧!”   “多谢这位大哥。”女婢低头致谢。   落锁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守卫陪着女婢走了进去,大门敞开后便没有关上,因为门外的守卫们需要对屋内二人的所有动作和言语了如指掌,况且此刻门外瞬间站满了一整队士兵,天希绝没有可能夺路而逃。   “夏悠?”天希转过身来,见到他五皇姐的贴身婢女出现在这里,让他既感意外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公子……”出于各方面的原因,女婢夏悠没有使用“皇上”这一称呼,“公主担心公子,特命奴婢送来御寒衣物。”   “公主怎么没来?”天希是很久没有见天容沙了,临死前如果能再见一面,也算不至于太遗憾。   夏悠捧着衣服,轻手轻脚地摊开,一边道:“公主已有了身孕,不便走动。”   天容沙怀孕是事实,但她没有亲自前来的原因,夏悠没有如实告知天希。其实唐淅亦早就下了命令,禁止天容沙去探望天希,毕竟两人是姐弟,难保她不会帮他越狱。但玉飞胧那边,唐淅亦的命令就松了很多,大概是因为玉飞胧对天崇朝廷来说重要性大打折扣,所以便有了天容沙见玉飞胧这茬事。   “真的?”天希平静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可是一想到这个孩子是唐淅亦的骨血,心里又有一丝怪怪的味道。这个孩子注定会和他陌路,甚至一生为敌。何况自己其实和天容沙并无血缘关系,这个孩子还会认他这个舅舅吗?   夏悠点点头,随意看了看旁边警惕地望着他俩的守卫,手执衣袍站到天希面前:“公子,这西北之地,夜凉如水,让奴婢为您穿上外袍吧。”   天希“嗯”了一声,表示默许。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夏悠的目的,准切的说应该是天容沙的目的,不可能只是想给他多加一件衣服而已。   果然,夏悠看似认真地替天希更着衣,其实一直在找机会,只是苦于守卫的目光太锐利,她一时无法有所动作而已。   天希张开手臂,转过身,夏悠整理完他的背部衣领后转而走到他的正面,此刻刚好有一个守卫的视线死角,夏悠很自然地摊开右手,天希心领神会地看到了她掌心的三个字:   躲,替,逃。   天希当下就明白了她送来这件衣服的用意,想必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他不能一个人出去,玉飞胧还被关押在某处,要走就必须一起走。   况且,唐淅亦若是知道天容沙放走了他,她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无论如何,他心里还是不想给他五皇姐增添麻烦的。他知道天容沙从小就喜欢唐淅亦,所以她永远不可能离开唐淅亦,而她若是不和他一起离开,怕是会受到唐淅亦的责罚。不过,夏悠一开始就特意提到了天容沙的情况——她怀孕了,所以此刻唐淅亦应该不至于降罪于她。   夏悠似乎是看出了天希的心思,微笑着道:“冬日虽快要过去了,但这几日依然冻得很,公子可千万要顾及自己,这样公主才能安心养胎。公主一切安好,公子无需挂心。”   天希深深地看了看夏悠,也罢,自己在这里成为阶下囚,五皇姐恐怕更提心吊胆。   天容沙的身体里除了流着天家皇室血液外,还有一半则是来自唐氏。母妃唐惠妃是丞相唐贯的亲妹妹,唐家文武两族中之所以会有不少对这场战斗持中立态度者,正是因为天容沙嫁给了唐淅亦。而这些人不申明立场,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最终是朝廷获胜还是唐淅亦称帝,他们的日子都坏不到哪里去。   所以就算天容沙没有怀孕,唐淅亦也不会对天容沙怎么样,天容沙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唐家,至少是唐家文族。拥有天容沙的唐淅亦或许不一定能使他不断膨胀的欲望得到满足,但失去了天容沙的唐淅亦一定不可能实现他的最终目的!   天希穿着那外袍转了一圈,道:“果真是暖和多了。”   “这样公主就安心了。”   “对了,”天希似无意间提起,“你可知玉家三小姐现下如何?”   “奴婢正要告诉您呢。晚膳时,公主刚去见过玉三小姐,玉小姐说了,她很好。她还说,前几日都看不到星星,今日倒是看到了,可是忘记了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名字,可把她郁闷坏了,她觉得不如干脆叫它……南伯翁还是什么的,奴婢不记得了。”夏悠装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   南伯翁?NO.1!能说出这个词的确实是玉飞胧无疑了。前几日看不到星星,倒是今晚看到了,呵呵,身为阶下囚自然是看不到外面的天空的。她这是在暗示他,在天容沙的帮助下,她已经成功逃离了牢笼。   不过最亮的那颗星星……   “是天狼星……”天希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称述句,可其实还带有一点点的疑问在其中。   “对,对,公主也是这么说的。”夏悠表现得很雀跃。   天狼星么?西北望,射天狼。天希不禁轻笑出声,这个笨蛋蛮女,居然还懂得指引方向了。   夏悠看了看一旁的守卫,他们似乎已有不耐之色,遂道:“公子,衣袍已送到,奴婢任务完成,就先告退了。”   “夏悠,好好照顾公主。”天希有太多话想说,但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汇成了一句话。曾经刁蛮的天容沙不再如当初那般任性自我,但天希知道,她却还是那个她,那些她在意的人仍然会让她为之赴汤蹈火。   夏悠微笑着点点头,迈小步出了门。   重新合门上锁后,守卫们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没什么闪失,也没得罪怀孕中的夫人,这差事可真不好当。可又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怪异的感觉,好像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似的。   近门而守的两个守卫最先觉察出异样,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各路莫名的眼神你来我往,却谁也没敢相信自己的直觉。直到一柱香后,去而复返的夏悠让他们再次打开了天希住处的大门。   “两位大哥,真是不好意思,可否麻烦你们再开下门,奴婢愚笨,刚才竟忘了公主交代奴婢必须要问席公子的几句话。”夏悠赔着笑脸道。   “什么话?”守卫不免有些犹疑,“在外头问就是了。”   夏悠装出可怜表情,但守卫坚决不妥协,无奈之下只好隔着门说了起来:“公子,奴婢是夏悠。”   没有人回应,屋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不知是屋内之人懒费口舌还是……   夏悠和两个守卫对视几眼,敲着门又道:“公子就寝了吗?若是还醒着,公主有几句话要奴婢问公子……”   里面依然没有任何声响,哪怕是门外的人竖起了耳朵却还是一无所获,不会真睡了吧?守卫愈加不安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似乎只有打开门看看里面的情况才能安心。   两个守卫眼神一示意,当下一拍即合,除锁、开门,动作连贯,瞬息间完成,仿佛再慢一步就会发生些什么不希望发生的事。   只可惜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人呢?”最先冲进去的守卫顿时就慌了。   “公子不见了?公子不见了!”偏偏夏悠还结结实实地喊了个大声。   “不见了?不可能!”   “大伙儿都睁眼看着呢,他可插翅也难飞的,怎会不见?”   “搜!”守卫队队长、也就是最先进去的那人果断下令道。   周围的守卫围了过来,几乎一大半都冲进屋里面找起来,因为他们知道若是天希出了这间屋就绝对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所以人一定还在里面!   守卫们乱哄哄地四散开来,此时他们心里一定在偷偷埋怨唐淅亦为何要给这阶下囚准备这么大而多间的屋子,这可给他们搜寻增加了不少难度。好在他们人多……   可惜……最后还是被他逃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或许是风吹,或许是人为,房间里不少照明的蜡烛突然熄灭,仅剩的少许暗淡光亮让众人心中蓦地一颤。   “他逃了,快追!”混乱中,也不知哪个守卫先喊了一句。   众人循声往门口望去,刚好看到穿着藏蓝色衣袍的一个人飞速逃窜了出去,守卫们都认得那衣服,不正是刚才夫人的侍女夏悠送来的那件?   “都愣着干什么?给我追!”守卫队长怒道。   一接到指令,守卫们鱼贯而出,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若是抓不回这个大咖,他们这辈子也算是到头了。   所有人都追着逃走的人而去,只留下夏悠一个人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   夏悠正要跨步走到屋里去,不料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侍卫挡住了她:“姑娘怎么还在这里?”   居然不是所有的侍卫都追着藏蓝衣着的人而去,居然还有人守在这里,不过对方只有一个人就不足为虑了,夏悠很快平复了慌乱的心跳,道:“我……”   刚说了一个字,夏悠就见对面的侍卫突然被敲晕了过去,天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人身后,重重地给了他一击。   夏悠眼前一亮,四下里张望了后又连忙道:“皇上,快出城吧!个中情由,等皇上出去后,玉三小姐会告知您的。”   天希点头:“朕这一去,怕是要姐姐受累了!朕欠了她!”   “皇上,时间紧迫,奴婢就长话短说,公主只有一个要求,他日若是唐将军兵败,请皇上务必护她腹中孩儿周全!”   “朕保证!”天希郑重应道,再不多语,转身离开。刚前进了两步又倒转回来,随手剥下晕倒守卫的衣服穿在了自己身上,那架势俨然一个穿衣能手,哪里像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天希抬头仰望,满天星星在没有月色的干扰下愈发璀璨耀眼,最亮的天狼星仿佛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见。趁着所有人都去追假天希并且还未觉察受骗的空当,天希将心一横,朝着与假天希相反的西北向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王者归来   天希的逃脱之路行进得非常顺利,以他的身手要避过巡逻的士兵简直绰绰有余,况且身上的守卫装束也给了他完美的伪装。出了将军府,天希换回常服,直奔城外,西北向的某个地方,玉飞胧正在等着他。   “胧儿?胧儿?”空旷的石子路尽头,出现了一堆堆矮小丛生的灌木,天希莫名觉得玉飞胧也许就躲在这些灌木丛中,遂压低嗓子试探地喊了喊。   没人回应,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再次低声叫唤了几下,依然没有回应。正当天希以为自己的直觉出错的时候,他竟然听到了前方十米处的一丛灌木后面断断续续传来的抽泣声,尽管对方刻意压低了声音,天希仍然耳尖地听到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胧儿!”天希几乎是飞过去的,咻地一下就窜到了前方十米灌木后。   感觉到肩膀被一双手握住,泪眼婆娑的玉飞胧猛地抬头,待看清来人后,顿时失控大哭起来:“败家子,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呜呜呜呜呜呜……”   “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天希心疼得不行,搂她在怀里不断安抚,“乖,别哭了,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呜呜呜呜呜……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在这里等了好久,等到后来还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天容沙骗了,或许其实她根本就没想过让你和我一起走……可是我又怕错过了你,不敢回去找你……”   短短的两个时辰,玉飞胧却仿佛经历了一辈子那么久。心中满怀的希望像星星一样照耀着她,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开始不安起来,希望的星光越来越暗淡,直到最后她可怕地发现自己单纯得像个傻瓜,竟然毫不怀疑地相信了天容沙的话。天容沙不喜欢她接近唐淅亦,所以巴不得送走她,可是天希,她已经不确定天容沙是不是真的会为他背叛唐淅亦。   天希擦干她的眼泪,温柔地吻了吻她:“小傻瓜,谢谢你等我。”   “嗯,幸好我等到了你!”紧紧地拥抱着天希,带着哭腔的玉飞胧几乎又要喜极而泣。有多久没有靠在他的怀里,感受他的胸膛和臂膀带给她的踏实?   天希笑了,笑得那么心满意足,怀中人是真实存在的。多少次午夜梦回,狂乱,心疼,失落,黯然,他的怀里空无一物,回忆片片零碎,直到被黑暗吞噬……然而上苍终究还是厚待他的,他的宝贝,今天又失而复得。   万物静止之时,一瞬间便是地久天长。   “天希……”   “嗯?”   “好像,好像有蛇……我刚才哭,一半是被蛇吓哭的……”玉飞胧竖着耳朵,让天希也仔细听。   “笨蛋,大冬天的,哪会有蛇,都冬眠去了知不知道!”   “也对哦。那冬天地上爬什么动物?”   天希无语地给了她一记白眼,当然这黑灯瞎火的野外,光靠星星还是不够亮的,所以玉飞胧完全没发现天希此刻抓狂的表情。   刚才还衷肠诉得好好的,一下子话题就转到小动物身上了,这让天希如何不哀怨连连?   天希牵出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尽管黑暗中白牙黄牙一个样,但声音听得出是微笑着的:“就没其他什么话想对我说了吗?”   “其他的,有啊!幸好天容沙没有食言,不然……”玉飞胧露出一副獠牙,恶狠狠地像是要吃了谁。   “不然怎样?她可是我姐姐!”天希看着她的样子,一边摇头一边倒抽一口冷气,此处杀气太重,不适宜久留。   玉飞胧嘿嘿笑了两声:“不然我就要去强抢亲夫了!”   黑暗中,天希的脸上灿烂如花,恐怕一整个星空都不及此刻他眼中的光芒万丈:“脸皮还真厚!”   “天希,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   深情相拥的时刻,谁也没注意远处多了一个人,直到那人觉得草丛里那二位继续发展下去的话会少儿不宜,遂只得轻轻咳嗽了声以示提醒,光天化日之下,怎可blablabla云云……   “谁?”天希大惊,他竟然一点都没发现此人的接近,若非此人并无恶意,他俩这会儿恐怕已经奔向天国了。   玉飞胧也花容失色,不过她考虑更多的是这种时候被人打扰实在是太可气可恨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了!不会是唐淅亦的人发现他们跑了,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皇上,三小姐,我是玉祈。”那人恭敬答道。   “你来了?一切顺利吗?有没有受伤?”玉飞胧从灌木后走出来,拉起玉祈的手臂又绕着他走了一圈,确定他没缺胳膊断腿后才安下心来。   玉祈无奈,任她在他周围转圈圈,心里却是暖暖的。当年的玉府里,人人都最宠三小姐,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在她的身上有一种无法抗拒的亲切感,无论你是她的朋友,抑或是她的仆人,甚至是不相干的路人。   “所以,假扮我的人是你?”天希已经可以肯定了。当时他躲在隐蔽处不便观察是何人替他引开守卫,却是知道这必是一个功夫极好的人。   玉祈连忙单腿跪地,抱拳低首道:“请皇上降罪!”   “你干什么?快起来啦!”还站在玉祈旁边的玉飞胧拉了拉他,“这点小事,他不会怪罪你的……快起来,你这个架势,了解情况的人知道你这是请罪,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你是在求婚呢!”   天希忍不住一笑,虽然假扮皇帝不可能是玉飞胧口中的小事,但非常时期自然得用非常手段,他当然不会介意:“玉祈,多谢。”   伸出双手扶起地上的人,凭他帝王身份,一个“谢”字足抵千金。   玉祈知道天希不会真的责罚他,否则刚才天希不会用“我”这个自称,但他却没想到竟然会从一个皇帝口中听到“谢”字,心中的惊骇难以言表。皇帝是天之骄子,全天下所有的一切于他来说本都该是理所当然的,何曾需要谢他人?   “先回营地,一切路上再细说,他们虽跟丢了玉祈,也难保不会很快追上来!”天希望着玉祈来时的路,恢复了一位决策者的指挥力。   抵达营地前,三人在路上颠沛奔波了两日,倒也足够将来龙去脉搞清楚了。   玉祈凭一己之力很难救出被囚禁的两人,所以找到了玉飞曜,但玉飞曜自从和唐淅亦一起回到暄刃城后就被夺了军衔和兵权,自顾都不暇,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牵线联系天容沙。天容沙早就想救天希,只是苦于自己手中没有好帮手,而玉祈和玉飞曜想救玉飞胧,却也一时找不到她被藏身之所,于是因着三人的共同目的,他们一拍即合,当即开始计划如何救人,直到那一天,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了唐淅亦有事外出而不在将军府。   那天的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天容沙特意挑了晚膳后这个时间去见玉飞胧,因为天色渐暗的关系,天容沙将玉飞胧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包了出来,这也多亏了玉飞胧房间外的守卫不多也并不严,倘若是在天希那儿,调包这事是绝不可能行得通的!   两个时辰后,夏悠给天希换上重要道具——藏蓝色外衣,并且让他准备好出逃。当守卫们发现天希“不见”后,混在守卫里并一起走进天希房间假装搜人的玉祈脱掉守卫服露出和天希那件一模一样的藏蓝色外衣冲出门去,让众人以为天希趁乱逃走,一旦所有人或者大部分人都去追假天希的时候,真正的天希就可以走得非常轻易了!   玉祈假扮的天希一路引着守卫们朝东南向而去,尽力吸引唐府兵力,正是因为有了玉祈的混淆试听,天希才可以一路畅通地走出城去。   玉祈的武艺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他甚至还有精力飞进玉飞胧住过的那间屋子,顺手将屋子里战战兢兢躺着的一姑娘卷了出来,这姑娘是天容沙用来调包玉飞胧的,为了不给唐淅亦留下天容沙救人的把柄,玉祈非常敬业地带着那姑娘绕了几圈,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下她,最后又在众多守卫眼睁睁的注视下,潇洒地一个人离开。   玉祈的目的,除了保护天容沙之外,还有一层就是让众人以为天希没能救走玉飞胧,至于最后玉飞胧为何不见踪影,却是与天希无关的了。   另外,对于最近朝廷军中出现的内奸事件,玉祈也一并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在他试图营救天希和玉飞胧的那几日里,他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当然他也无法百分百确定,只是个人意见罢了。但自那之后,天希的脸色就越发不好了。   天漓的将军营帐内,众将士正在激烈讨论着如何救出皇帝的事,正此时士兵急匆匆来报,满脸喜色地报说皇帝平安回来了!   众人当下又惊又喜,赶忙从营帐中迎出来,只听帐外的士兵早已纷纷跪地激动地高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各位将领亦是欣喜如狂,不由自主地加入了士兵们的行列,一起高声喊起来。   天希三人有些风尘仆仆,脸上的神色都不是太好,不知是否是忙于赶路而缺少休息的缘故。   “都起来吧!”天希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他的双眼却飞速流转着,目光越过众人头顶,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臣等无能,护驾不力,陷皇上于他人之手,幸而皇上如今平安回来,否则臣等就算是万死也难责其咎!”待众人都站起来后,天漓上前一步,出列后又拜倒在地,倒搞得士兵们一时不知该站着还是再下跪。   “你无需自责,”天希轻笑着伸出双手扶起他,“当初你就劝说过朕不可独自前往,是朕一意孤行才至身陷囹圄。这些日子,你和众位将军既要操持军务,又要忧心朕的情况,实在是辛苦了!”   “皇上!”所有人一阵惶恐,皇帝这是在夸他们还是贬他们?夸他们军务操持得好,还是贬他们没尽力想办法救他出来?当真是冤枉啊,他们可是日日夜夜都在商量着如何救出皇帝,但毕竟皇帝在唐淅亦手里,没有万全之策,他们如何敢轻举妄动?   “即使朕为质,军务亦不可废!行军打仗的目的是为天下万民谋一方安土,切不可本末倒置,这一点你们做得很好!朕要为我天崇子民感谢各位将领和士兵们,你们是真正的勇士!”天希在所有人面前慷慨陈词,他很庆幸自己看对了人,天漓有着良好的大局观和超凡的领导力。   在天希被唐淅亦囚禁的这些日子,军中一定有很多将士会为了救皇帝天希而不顾大局,甚至会有人意气用事,要么自不量力去攻打叛贼,要么低声下气投靠唐淅亦,而天漓要顶住他们的压力谈何容易?若是屈服于唐淅亦的威胁,朝廷军好不容易控制的局面将会再次失去主动权,甚至军中若是两方相争,必将走入崩溃瓦解的境地。   况且天希当初单刀赴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的生命本就不长了,自然不希望有无谓的牺牲。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场众人一时听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当即又高声齐呼道。   玉祈站在天希身后,心中又是一阵惊愕,他从来没想过仅在短短的两天时间里竟会听到一位帝王的两个“谢”字!这种震撼带给他的是心灵上的天翻地覆。他想,如果在玉侯爷之外再选一个能让他一生效忠的人,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天希!   “朕累了……”天希摆摆手,让众人都散去了,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暖帐。   然而没走两步,天希竟然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幸好身后的玉飞胧及时扶住了他。   “皇上?”玉飞胧的声音里掩饰不住担心和恐惧,天希这个样子在她的认知里是那么突然,虽然伍成来说过他病了,病得很严重,可是她总是抱着小小的希望,希望伍成来只是骗她而已,希望这只是一个用来骗她回到天希身边的借口……但是,他好想真的病了……   “皇上!”天希差点跌倒的场面几乎所有在场的将士都看见了,一种透心凉的感觉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   “朕没事,只是连日赶路累了……”天希一边走一边还解释给众人听,走了一半突然又转过头来问,“怎么没看见追风?”   “追风他……”同是天希贴身护卫的逐日正欲答话,却被玉飞胧使了个眼色,只好就这样戛然而止。   “皇上你累了,先休息吧!”玉飞胧担心地看着天希,语气不容辩驳。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玉飞胧没有声张自己的公主身份,而是打扮成男子样貌、身穿士兵服跟在天希和玉祈旁边,不过刚才她的行为和语气却让一部分神经敏锐的士兵感到微微讶异,似乎于理不合……而皇帝对她的态度也着实让他们不解,好像过分纵容了点……   天希无奈地看向玉飞胧,笑容里却带着宠溺:“好,朕听你的。不过,朕也没那么脆弱。”   他知道她在担心,他感同身受她的害怕,可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顺着她的意,说些宽慰的话。   至于追风,就等自己先休息一会儿再召见他罢。 作者有话要说:     ☆、追风少年      皇帝的暖帐不是谁都可以住的,于是身份未明的小士兵玉飞胧只好郁闷地跟着玉祈走了出来,好在天希破例赐了玉祈一顶独立帐篷,前两日赶路为了安全起见,几乎是时刻警惕,谁都没能睡个安稳觉,所以玉飞胧此刻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在玉祈的帐篷里睡个好觉了。   “皇上?”玉祈看着天希走进自己的帐篷,略微有些诧异。他本是端正地坐在一边闭目养神,因为玉飞胧的关系,他时刻保持着清醒,尽管这是朝廷军的军营,但毕竟玉飞胧是一个女子,且身份特殊,所以他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嘘——”天希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玉祈不要吵醒玉飞胧。他休息的时间虽不长,不过身上的疲乏却也减轻了不少。因为心里想着玉飞胧,便顾不得身份问题,径直踏入了无官无品的玉祈的帐中。不过,现在几乎所有的士兵都知道了皇帝是被玉祈和那个无名小兵救出来的,于是乎皇帝亲赐并踏足这个帐篷也不算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了。   “朕来看看她……”说这话的时候,天希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竟有些害羞。   玉祈侧身走到一边,亦有些尴尬,一时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表情十分纠结:“草民……”   出去吧,只留这两人在帐篷里,让外人知道了,难免议论纷纷,还以为皇帝断袖,看上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不出去吧,又不太适合,毕竟这对小情侣久别重逢,总要说些体己话,他未免太碍眼了些。   “无需避讳,朕坐坐就走。”天希看出了玉祈内心的矛盾挣扎,笑了笑让他留下来,命其不必出帐。   虽然说是坐坐就走,但看在玉祈明镜一般的眼里,皇帝大人的这一坐可真是有够久的!竟然就这样默默地一直坐到了玉飞胧懒洋洋地从沉睡中醒来!   在玉祈三十几年的光阴里,他对爱情的领悟并不深,但是他至少也见过几段称得上是美丽浓郁的感情,如今他相信自己有幸又见识了一段。   “天希?”玉飞胧迷迷糊糊地醒来,睁开眼就看见天希坐在床榻边,满眼柔情。   “你醒了?”天希亲昵地捏了捏玉飞胧的脸颊,还顺手揉过她的眼角,毫不避讳地帮她擦眼屎。   玉飞胧有些发窘,慌忙转过头:“这个我自己来擦就好了……”   开玩笑,这可是……眼屎啊!她才没有这么厚脸皮,让天希帮她擦!况且这副鬼样子,一定很难看!侧着脸胡乱揉了几下,确定状态良好了,她才敢转过头。   “傻姑娘,我难道还在意你这点眼屎不成?”天希笑得极不厚道。   “你还说!”玉飞胧怒了,嘟着嘴,一副生气的样子。但心里却有种暖洋洋的感动,天希还是原来的天希,会甜言蜜语哄着她,更会嘴贱捉弄她,。   天希趁机在她嘟起的唇上印了一吻,然后投降耍赖皮:“好吧好吧,我错了还不行么?”   看着他认错态度良好,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玉飞胧也就半推半就地原谅了他:“嗯,真乖!”   结果这一声甜腻腻的“真乖”让躲在角落闭目养神的玉祈憋到内伤,差点吐出来,好在他定力够强,才不至于夺路狂逃。   玉飞胧动动身子,伸伸懒腰,正要张着双臂扑向天希之时,猛然想起这是个什么地方——玉祈的帐篷啊!然而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阻止不了自己的身体扑向天希的势头了,只能眼睁睁地任由自己倒进了天希的怀抱……果然,她眼角的余光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看到了玉祈正坐在角落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晴天一个霹雳!   简直——太!无!地!自!容!了!   “胧儿投怀送抱,朕真是受宠若惊……”天希也不客气,笑意盈盈地将她搂在怀里。   这个时候,天希居然还要火上浇油!玉飞胧欲哭无泪,只觉得自己的清白正在一滴一滴地流走,奔流到海不复回地流走!她脸皮薄,和天希亲昵的时候怎么可以让别人看见!她要抓狂了!   “那个……”玉飞胧浑身上下都尴尬不已,靠在天希的身上就好似跳入火炕,只能硬着头皮悄悄地和天希道,“那个,你可不可以松一下手啊?”   天希摇摇头,表示不同意。他正满心欢喜地抱着呢,哪那么容易就放手的?   “求你了……”玉飞胧可怜兮兮地干脆将脸埋了进去。心里痛骂了天希一百遍,太不厚道了,这人太不厚道了!竟然当着外人的面占她便宜!   依然没有迹象表明天希即将松开双臂,放玉飞胧归被窝。   “你……”玉飞胧的脸都揪到了一块儿,咬牙切齿地咕哝道,“玉祈还在呢!”   天希扑哧一笑,终于良心发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玉祈他早就见惯不怪了!”天希一阵忍俊不禁,松手放开了她。   拥抱一松,玉飞胧当即跳回了被窝,埋头把自己盖了起来,节操掉了一地,她没脸见玉祈了……上次在暄刃城外的灌木从中也是一样,都是被他看了个正着,她怎么就这么悲催!   玉祈则强自镇定地稳坐一隅,心中忍不住腹诽:虽说这是第二次见他俩这样毫无顾忌的亲密场面,但见“惯”了其实也还是有一些怪的……这两人着实有些不厚道,让他这个三十来岁还没谈过恋爱的老男人怎么活啊!   “胧儿,别睡了……”天希好笑地看着躲进被窝不敢见人的玉飞胧,“像个三岁小孩!既然醒了就爬起来和我去见一见追风吧。”   玉飞胧跟着天希出了玉祈的帐篷,发现逐日正等在外头,在天希的眼神示意下,逐日带着他们三人朝关押追风的帐篷走去。   此刻,大家的表情都不好看,谁也没说一句话。玉飞胧偷偷打量天希,只见他蹙着眉,神情煞是严峻,大概追风的所作所为,是真的伤透了他的心。   追风被铁链锁在一个十字木架上,大冷的天,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囚衣,虽然未被用刑,可看起来却像是被折磨了百八十遍。   逐日征得天希的同意,走到追风身前拍醒了昏迷中的他。外力刺激下的追风缓缓醒转过来,软软地睁开眼,模模糊糊中看到了眼前的一堆人。   “主子?”追风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天希站在自己面前,一丝欣喜之情闪过眼角,内心顿感释然,随即他苦笑了一下,视线转移到天希身后的玉飞胧身上,“公主……也来了?”   天希表情冷峻,复杂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深深的失望,被背叛的滋味是真的很不好受。他默然看着追风,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为什么?”   追风无法直视气势这样逼人的天希,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个错误。他无奈而虚弱地低下头,回答得漫不经心:“大概……是鬼迷心窍了吧。”   “追风!究竟是什么原因,你一五一十地说给主子听,主子会理解的!”逐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追风一眼,毕竟共事多年,亲如兄弟,他不想追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承认自己做错事。   “朕不明白,玉飞曜背叛了天崇,”说这句话的时候,天希回头看了看玉飞胧,见她并没什么表情变化,又继续道,“你为什么也跟着玉飞曜背叛朕?”   听到这话的时候,追风显得很震惊,他知道自己被抓是因为自己欲联系玉飞曜的时候不小心暴露了,但抓捕他的人并不知道唐营中接应自己的究竟是何人,那么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不肯说吗?”又一阵失望划过天希心头,无论是逐日还是追风,都是他一向最信任的人,可是如今追风所做的一切却让他大受打击,“你不说,那么朕就去问玉飞曜!”   “不要!我说……我说……”像是害怕玉飞曜会说出什么让他难堪的话,追风几乎是瞬间软化了下来。   天希苦笑,自己身为皇帝,竟然还需编个谎话才能让自己的手下服帖说话。他转身示意玉祈和逐日退到帐外,不许任何人进来,然后才正面对着追风,语气略显平静:“开始吧。”   追风看了一眼留在帐中的玉飞胧,似乎又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道来:“奴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   玉飞胧和天希对视一眼,直觉得感受到这个人和他俩都有很重要的关系。   “故事应该从哪里说起呢?”追风寡淡地笑了笑,仿似陷入了回忆,回忆里是当时美丽的青春年华,情窦初开时阳光灿烂的日子。   “那是多少年前?呵,十年了……那一天,奴才随主子跟踪平延王到了天下第一楼,正巧遇上玉家两位小姐……奴才还记得,主子和玉三小姐为了临窗的座位而争吵了起来,而奴才的全部心思,却统统集中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玉飞宓?玉飞胧和天希一起想到了她,追风心里的人,是玉飞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玉飞宓?简直太出乎他们的意料,让他们一时震撼万分。   “没错,就是静妃娘娘。”追风提起她的时候,眼角是带着柔柔的笑意的,“那时的我才十五岁,第一次见到她,她像一个瓷娃娃一样的可爱,我的心砰砰直跳,它告诉我,这个小女孩,它好喜欢……尽管我知道,她一定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可我心里依旧怀着热情,我是太子殿下的贴身护卫,说不定可以配得上她。”   “她柔柔的表情像一丝轻盈的风拂过我心底,淡淡的,很温软。我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自己的名字,追风,追风,我要做一个追逐清风的少年,而她,就是我的清风……”   玉飞胧默默地听着,有一种叫感动的情绪油然而生。小宓,不知你是否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他深深地爱着你,你是他的清风,他是追逐你的少年。   “后来很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一直没有机会探知她是谁家的姑娘。直到六年后,主子带着我和逐日出宫查案,在路上遇见了玉三小姐。”追风抬头看了看玉飞胧,继续道,“当时,我对你的印象很淡,淡到几乎想不起来曾经有过交集,可是心里总有一根弦催促着我去回想,好像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就又会遗憾好多年。”   “幸好我记起来了,我终于知道了我的清风,她是谁家的小姐……可是当我意识到她的身份之后,我的心如一堆死灰,我只是一个侍卫,如何配得上她?那段日子,我毫无征兆地大病了一场。”   说到这里,追风停顿了一会,这个片段对他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一段过往,他需要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然后才能继续述说:“我决心忘记她,我知道以我们的身份差距,只要我放弃追逐她,这一生可能就再也不会相见,若是这样,我也会慢慢死心,然后继续过属于我的日子。”   “可是,不知道是上天要与我过不去,还是特别厚待我,主子竟和玉三小姐走到了一处,于是因着这层关系,我又可以偶尔看到她了。我记得刚从南斐回来的那段日子,主子让我或逐日守在玉府外等着玉三小姐出门,逐日不怎么喜欢这个差事,我却求之不得。我期望着她能出府,哪怕只是看一眼都是好的……”   追风陆陆续续说了很多,尽管仍然没有进入正题,但谁也没去打断他,玉飞胧和天希就这么默默地听着,听着追风的故事里成为配角的他们和他那些快乐悲伤的日子。   “我始终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成了一位娘娘,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时的自己,我看到主子眼里的落寞,可我想我的悲伤一定不会比主子少……宫里的日子似乎让她很不开心,可是她明明嫁给了她最爱的那个人,她为何还是不开心?后来我懂了,人一旦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就一定会想要得到更多。”   “有时候,我矛盾地想,如果她有一点点喜欢我,我甚至可以抛弃自己的信仰和使命,带她远走高飞。但她的眼里从来都看不到卑微的我,就算我日日陪在她身边,她的心里始终都想着另一个早已忘记她存在的人。”   天希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玉侯夫妇死去的那日,追风竟不顾他的禁令,让玉飞宓走到了他面前。原来他无意中的安排,恰好给了追风一个陪在她身边的机会。   “我有多感谢主子让我守在静妃身边,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可是她并不快乐,渐渐地我也不快乐了,我的情绪完全受她掌控,她笑的时候我也开心地笑,她哭的时候我一样地难过。于是那时我发誓,为了重拾她的笑,我做什么都愿意!”   “主子,”追风眼中蒙上了一层雾,看向天希的眼神有些飘忽,“为什么你的眼里从来都只看得到紫玉公主,而忽视了这一缕清风?如果你能待她有对公主千分之一的好,我又怎会为她背叛你?”   “呵,这就是你背叛朕的借口?”天希冷冷一笑,“你又怎知她心中所想?你所做的一切又能为她带来什么?如果朝廷兵败,难道你还寄希望唐淅亦能给她一方安土么!”   “不是的,不是的!”追风拼命摇头,“朝廷不能兵败,不会兵败!”   “为什么?”玉飞胧插嘴问道,她不明白为何追风的话竟可以如此斩钉截铁。   追风认真地看向他们,似乎很有自信:“因为玉飞曜混进了唐营,一旦他获得信任,甚至得了军权,就可以从内部瓦解唐淅亦的势力!”   玉飞胧一个踉跄,原来她是真的错怪了曜儿吗?   “所以,他要你做他的内应,给他提供我军机密,好让他在唐军中能得到更多信任?你们未免也太天真了!”天希步步逼近追风,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怒意,两军交战,岂是这么容易就能打败对方的!如果说追风是被爱情冲昏了头,那么玉飞曜呢?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追风有一瞬间的错愕,但他很快又坚持己见道:“是,为了让他爬上高位,我只能这么做!如果他能为天崇建立大功,那么静妃娘娘就不用再幽居佛寺了!或许,你会因为她兄弟战功赫赫而多看她一眼。只要她幸福,我便死而无憾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尘世纷扰      从关押追风的营帐中出来,天希和玉飞胧的表情都不好看。两人默不做声地在玉祈的帐篷里呆坐了一个时辰,心里百转千回,无数思量。   人总是痛恨他人离自己而去,又哪管自己是否曾辜负他人一片心意?每个人做每件事都可以找到一个让自己信服的借口,对错只在心中,无关他人想法。你也许对不起我,我也许对不起他,这个世上绝无圣人,不过是人人都倾向于当自己是受害者,所以才觉得自己高洁无尘如白莲花。   然而此刻的天希已经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是白莲花,谁都不是。只是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总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受伤,自己曾经多么信任的手下,竟然会背叛他。   玉飞胧也明白,一心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玉飞宓的追风不是圣人,对追风失望至极的天希也不是圣人,当然一向我行我素的自己更加不是圣人。人人都有私欲,所以为此粉饰借口。   “天希……”玉飞胧轻咬了下唇,打破了平静。   “如果是让我迎回静妃,我告诉你,不可能!”天希并不讶异玉飞胧的突然开口,他没有抬头,视线失焦地盯着某一个地方。   这一个时辰他想了很多,回首审视自己,发现原来也犯过那么多错。娶玉飞宓虽非他所愿,但无论始作俑者是谁,总归因他的身份困住了她的一生。   “不是,不是的……”玉飞胧拼命摇头,她的眼里几乎泪水喷涌而出,“天希,我很自私,虽然她是我的姐姐,虽然我希望她开心幸福,但是我心里一直都很坚定,爱情是不可以退让的。”   天希猛得抬头看向她,见她那么笃定地和他对望,冰冷的心瞬间暖和了许多。他将泪眼朦胧的她拥入怀中:“谢谢你的坚定,谢谢你的自私……我以为……”   现在的天希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害怕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尤其是她。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为了遇见她,所以才来到这个世上。从来到这个世上开始,他就失去了太多东西,可是只要有她在,失去所有又有何妨?   “天希,对不起,我离开你那么久……”玉飞胧亦伸出双臂回抱住他,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真实的存在,“我一直记得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虽然我没有很快回来,可至少我现在确实回来了!真真切切地在你身边。今后无论是什么样可笑的缘由,我都再也不会离开你!”   以前是受困于身份关系,兄妹之间若是产生感情,那便是违背天理伦常,这是谁都无法跨过去的坎,所以双方忍痛分离,妄图让时间来淡化这份情,然而遗忘岂是那么容易便能得上天成全的?而现在,当身份不再是阻碍,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情浓至深,如何还能天各一方,思念终老?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胧儿,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战场,离开这尘世纷扰,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静静生活,好不好?”天希拥着怀中的她,憧憬着虽短暂却美好的未来生活。   “可是……”玉飞胧很想很想答应,却知道男儿志在四方,何况他是帝王!“如果你走了,天崇怎么办?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廷会乱的。军中群龙无首,如何打败唐淅亦?我知道你向来不在乎当不当皇帝,可是现在,这是你的责任……”   天希柔和地笑了笑,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洒脱:“天漓是一个出色的领导者,在这个位置上,他比我更适合,我对他有绝对的信心。何况,这位子本就是不属于我的,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严格按血统来说,实际上并非皇室血脉的天希自然不该成为天崇皇帝,而天崇宗室中最有能力的也是最有资格成为帝位继承人的当属天漓。   “可是……”听他这么说,玉飞胧有些讶然,虽谈不上多震惊,但天希会有这样的决定却是她从没想过的。这世上没有几人知道天希的真实身份,他若愿意,一辈子都可以为帝。   “西北这边,宁漱城一战,唐淅亦全军覆没,损失惨重,如今虽然退回大本营欲重整旗鼓,却已是强弩之末。朝中和他暗中勾结者早在我来这西北战场前就已基本肃清,也不怕朝中再翻出什么风浪。至于诸侯,他们所面对的南军虽向来安逸,但却绝不会是南军的对手。唯一的一个不确定因素……”天希停顿了半晌,低头和玉飞胧一对视,颇有些无奈,“是南斐国。”   “你是说……风闲羽?”玉飞胧的呼吸变得沉重,从踏上离开南斐之路开始,她就避免去想风闲羽。她知道全世界自己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所以她逃避,她不想让自己变成自己眼中恶贯满盈的坏蛋,不想让良心受谴责。她很自私,自私地只为自己着想。   “嗯。”天希点点头。   由于玉飞胧逃婚,风闲羽只得昭告天下,准皇后病情反复、不宜大婚。然而唐淅亦将活捉玉飞胧的事情搞得几乎人尽皆知,这让刚刚称玉飞胧正在病中的风闲羽相当尴尬。虽然此刻世人皆知玉飞胧在唐淅亦手上,而天希方面也不曾透露半点风声,但风闲羽毕竟不是好糊弄的,也许大部分人都不清楚玉飞胧已经被天希救走,但他却一定可以知道。   金虫蛊、死亡之吻……因为知道风闲羽对玉飞胧有多爱,所以当初天希才会答应将玉飞胧嫁到南斐。如果一切顺利,此刻的玉飞胧已经是风闲羽的皇后,但她却逃婚了。尽管现时风闲羽隐而不发,可是谁又知道他心中究竟怎想?   也许,风闲羽什么都不会做,仍然安稳地当他的南斐皇帝,让民众崇敬他是一个爱惜百姓绝不穷兵黩武的君主;也许,风闲羽会遵从和天崇的约定,出兵助天崇朝廷抗击唐淅亦,在世人看来这是一个被天崇叛贼抢走女人的帝王的反击;但最大的可能,却是风闲羽会要求天希交出玉飞胧,如若不然,必是对天崇朝廷反戈一击。   风闲羽的决定对时局影响非常大,这个不确定因素让天希略微有些担心。但是玉飞胧,他绝对不会再让给风闲羽。   “我想他不会的。”玉飞胧想了想,很明确地告诉天希,“风闲羽不会出兵攻打我们。当年爹地赠他血梨玉之时,曾与他有过约定,他日若风闲羽得南斐帝位,必须全力支持玉家。彼时,爹地怕先皇天景洌拿玉家开刀,所以事先选好了退路。不过现在,退路不需要了,承诺却还在,我们玉家支持的是天崇朝廷,那么风闲羽就绝不会动朝廷分毫。”   风闲羽是个守信的人,血梨玉之约他一定会履行。况且,玉侯夫妇被蓝见凌杀害是因为唐淅亦的挑唆,那么风闲羽更加不可能帮唐淅亦对抗天崇朝廷。   还有一点,也是玉飞胧最不愿去深思的一点,是风闲羽绝对不会去做任何伤害她玉飞胧的事情。   看着玉飞胧低垂的头,天希大约能猜到一些什么,心里有种隐隐的难受。   “南斐国刚经历内战,需休养生息,所以风闲羽最可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天希仰起脸,目视前方,给这个不确定因素做了总结。   玉飞胧强自一笑:“没错。”   玉飞胧的眼里,泪水早已风干,但天希却觉得这样小心隐藏的眼神让他分外心疼,他捧起她的脸庞细细端详,拇指轻轻滑过她无意识中淡淡皱起的眉,如春风拂面般温柔,带着怜爱和疼惜。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这般愁眉不展?”   玉飞胧有一瞬间的错愕,可是面对天希,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因为她知道,有他在,她可以肆意软弱。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眼泪瞬间倾盆,玉飞胧脱力倒进了天希怀里,口齿不清地哽咽道:“天希,风闲羽他对我很好,很好很好,我对不起他……我真的对不起他……”   “我知道,我知道……”轻轻拍着她的背,天希柔声安慰,她心里的难过,他感同身受。她那么善良,如何封闭得了自己的良心?可是,她并没有错,爱情怎可以施舍?风闲羽他一定明白的。   “天希,我是不是很坏?我拿他的爱当避风港,我答应做他的新娘却又反悔,可他为了我,甚至连命都不要!”   “胧儿,你怎可以这么看待自己?是你首先救了他,他对你好、他救你,都是一个有修养之人应该回报的,有句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做得再多都不过分。虽然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可你也没有自认为高他一等而颐指气使地对他,你当他是朋友,你做得很好。他爱上你,而你无法回应他,这不是你的错,爱不是单方面一直给就能成立的,他是个明白人,他会理解你的。至于你不爱他,最后也无法成为他的新娘,这倒是我的错了……”   “怎么是你的错?”玉飞胧被天希的一大堆理由搅混乱了,一时有些迷茫。   天希诡秘一笑,表情有些赖皮:“因为我长得比他帅,身材比他棒,性格比他好,银子比他多……总之,你遇到了我,又如何看得上他?”   玉飞胧破涕为笑,被他自恋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得意什么!说起来,我还是更喜欢他的长相……”   “你说什么!”天希的眼珠瞪得有些凶狠,向来对自己外貌自信过头的他怎能容忍玉飞胧这么刺激。   “我……我是说……”鉴于天希的气场太压迫人,玉飞胧的气焰立马就短了好几丈,“我其实比较喜欢……纯天然的……”   玉飞胧此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强,天希瞪成三角形的眼珠瞬间回复成圆形,嘴唇一张一合地想要狡辩些什么,尽管人处弱势时狡辩是没用的,但他还是咕哝了两句:“又不是我要整的,没整之前兴许比现在还帅……没错,绝对比现在帅!”似乎找到了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一般,天希肯定地说道。   玉飞胧在心里低低地骂了句:臭美。   “天希,说认真话,就算天崇可以没有你,但是你母后呢?她是你的母亲,就算她再讨厌我,我……我也不会一个人独占你,你总还是要见她的。”玉飞胧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点委屈,风落嘉为何这般讨厌她?她没有做错什么呀。   天希微微笑着,眼神中却带着淡淡痛楚:“现在就算你不想一个人独占,也只能独占了……”   “什么意思?”玉飞胧心一揪,脑袋里似乎有一根弦突然断裂,她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的猜测,却不得不弄清楚,“你是说……”   “嗯。”天希少气无力地微一点头,目光有些模糊,“在听闻伍成来遇刺的那日,母后便自尽了。”   玉飞胧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沉重地望着过于平静的天希,看他的样子,似乎已经知道很久了。伍成来遇刺的消息传到京城,然后太后自尽的消息再传到西北,期间不过几天,那么他是在被囚禁在暄刃城唐府上的时候知道的?   那时的他一定很悲伤绝望,因为被囚禁,无法赶回去送母亲最后一程。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这几日又不曾给过他一点点的安慰。   玉飞胧突然好痛恨自己,若不是为救自己,天希怎会回不去京城送别母亲?若不是为了自己,伍成来又怎么会遇刺?风落嘉又如何会以死殉情?这一切,全都是因为她!   霎时力气尽失,玉飞胧跌坐在地上,茫然无措。   “胧儿,你怎么了?”天希慌张地扶起她,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吓出天希一身冷汗,“你哪里不舒服?”   玉飞胧脸色泛白,苦笑连连:“天希,我真觉得自己是一个十足的扫把星。”   “胡说!你是我心中最灿烂的星星,绝不是什么扫把星。你再这么轻贱自己,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怎么不是呢?你看,我出宫想见我爹娘,爹娘却莫名死去;我到这里找你,却又害死了你的爹娘。我怎么就不是扫把星?简直十成十的扫把星!”   “玉飞胧!”天希是真的有些怒了,在玉飞胧的印象中,他似乎从没有这么疾言厉色地吼过她,“你清醒一点!玉侯夫妇的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至于我母后和伍成来,又哪里是你的错!只能说人终有一死,那些被他们打乱的顺序,总有一天需要他们亲自去恢复,这是天意。”   玉飞胧有点被神色严厉的天希吓住了,他是真的生气了!   “虽然你能说会道,我又经常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可是你不能否认在无影谷,我没有能力救伍太医的事实!”   “你!”天希气得肝疼,“你都说自己没有能力了,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啊!面对唐淅亦的十二死士,如果你去硬拼,那你就是猪!”   “你才是猪——”玉飞胧也发飙了,闭着眼睛,运了十成的力气,将“猪”字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你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天希,天希……你怎么了?”玉飞胧睁开眼的时候,毫无预兆地看到天希突然捂着胸口倒向地上,他用力过度的嘴唇泛出深紫色,脸色也开始泛白,表情极其痛苦。   玉飞胧慌乱蹲地,想要扶他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即使痛得满头大汗也忍着不吭出声的坚忍的样子,她的胸口好像也被掏空了一般,疼得厉害。   这就是他得的病?那个会夺去他生命的病?一年之内必死无疑的病?   不!前所未有的恐惧占据了她的身体,她怎么能接受有一天他会离她而去!   “来人!”她声嘶力竭地吼道。 作者有话要说:     ☆、金蝉脱壳   天崇皇帝宾天的消息在短短几日之内就传遍了各国,举众皆惊。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天崇国居然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先后驾崩了两位皇帝。一代枭雄天景洌年事略高因病重而亡,世人尤可接受。但是他的儿子天希,虽已过年少轻狂的年纪,可尚不足二十,刚登上帝位接手的就是一个烂摊子,然而短短一年内他顶住了层层压力,到如今剿灭叛军胜利在望,竟突然莫名宾天,怎不叫人嗟叹唏嘘?   如果他能活着,世人纷纷谈论起他的未来,只一年时间就能收拾作乱的藩王、叛变的将军的人,必将会成为一代名垂青史的君王。只可惜,如今一切都只能成为一种想象,尘土埋掉的不只是一具冰冷的躯壳,还有世人目不所及的辉煌景象。   “哎,真是可惜,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没了……”   “谁说不是呢!”   “天崇也真是不幸,这么快就死了两任有为的皇帝。哎,你们说接下来会是谁当皇帝?”   “这事儿难说,宗室族亲里那些人可都是争着抢着要那个位子呢!还有那个自称是天衡帝遗子的叛乱将军唐淅亦,谁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个位子?依我看,天崇一定会乱……”   “有道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怜老百姓们又要遭殃……”   “咱又不是天崇子民,何必替他们担那个心,管好自个儿就不错了。”   “……”   最近一段时间,各国各地街头巷尾的谈资几乎都是天崇皇帝驾崩一事,有惋惜的有看好戏的,有瞎操心的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还有各式各样的阴谋论的……   “听说天崇皇帝死前被叛军首领活捉过,还关押了好一段时间呢,你们说是不是关押期间被下了毒?不然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这个说得通啊,那个唐淅亦想当皇帝想疯了,又不能直接杀了他,所以下毒这事十有□□是干得出来的!”   “搞不好是其他人干的呢?想当皇帝的那么多,又不止唐淅亦一个。”   “照你这么说,莫不是其他国家的人也有可能对他下毒手?将还处在乱局中的天崇搞得更乱,让天崇自顾不暇,然后……”   “……”   几日前,暄刃城的将军府内,鹞鹰向唐淅亦禀报了天希已死的这条爆炸性消息。   当时唐淅亦正在和手下将领们讨论应敌计划,忙得焦头烂额。自从天希逃脱后,唐淅亦的军队屡受打击,城池接连失守,堪称全面溃败,甚至继续发展下去怕是连大本营暄刃城都会不保。   将领中有些悲观之人已经开始消极起来,这些人暗地里摇头叹息,想着如今的他们无异于等死,终有一天,朝廷军的铁骑会踏破他们的头颅,踩着他们的尸体高呼胜利。   其实持有这一想法的大有人在,只是多数人都不敢表达出来罢了。   正是在这种人心涣散的时刻,狼狈不堪的唐淅亦终于得到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这个消息足以调整如今军中大片弥漫着的消极的心态。   “哈哈哈哈……”一瞬间的错愕之后,唐淅亦仰天大笑,“真是天不亡我!”   “将军为何大笑?”手下的一众将领有些莫名其妙,眼前这战事都火烧眉毛了,唐淅亦竟然还有心情大笑!   “我为何大笑?呵呵,你们看看!”唐淅亦边说着,边把鹞鹰递给他的纸条扔到桌案中间,指着纸上的字,心情好到如上云霄。   “帝——薨——”正对着纸上之字方向的一个将领大声地读了出来,读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简直无法想象!   所有的将领突然间都懵了,皇帝死了?他死了?他竟然死了?那个御驾亲征的年轻皇帝,够胆独闯唐营的勇武男子,竟然就这么突然地没了?   太突然了,突然到所有人都已经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惋惜感。对,就是惋惜!明明他们是敌非友,站在绝对的对立面,然而内心深处竟这么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一丝诡异的情感。   “你们似乎……不太开心啊?”唐淅亦锐利的眼神扫向众人,表情已有些不悦。   “不……不是,”立即就有人反应了过来,“末将们只是……只是一时之间有些惊愕,完全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另一人接口道:“对,对!天希那小子狂妄无知,连老天都帮我们!他死了可是对我军大大有利,皇帝驾崩,膝下又无子,朝廷之中必定大乱,天姓族亲定是人人红着眼想要登上那个宝座,到时他们自相残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根本无需我们动手!”   “我们将军是天衡帝嫡亲血脉,继承帝位顺理成章!”   “就是,天淳帝本就子嗣单薄,左不过天衡帝、天佑帝和那被夺了爵位的平延王这三个儿子,天衡帝这一脉就只剩我们将军,天佑帝之子如今又死了,平延王儿子虽有几个,可毕竟都被贬为庶民……岂非皇位就该是我们将军的!这仗还有什么好打的!”其中一个将领越说越激动,好像唐淅亦继承皇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嗯哼……”一个头脑尚清楚的将领摸着鼻子假咳了一声,他小心地看了看唐淅亦,才壮着胆子道,“皇帝虽死,但朝廷军还在,天漓手握兵权,我们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他的。”   “李副将……哎,”唐淅亦无奈地摇摇头,“你非要这么清醒、打破大家的美梦么?”   众人一惊,集体醒悟过来。天希是死了没错,可是他顶住压力亲手提拔的天漓还在,这里许多人吃的败仗可大部分都拜他所赐,顿时就恨得牙痒痒起来。   原先那个越说越激动的将领当下更增了几分激动:“天漓早就被贬为庶民,有何资格成为朝廷军统帅?我看不出数日,他就会被轰下台来!只要我们再小小地推波助澜一下,就算是他天漓再骁勇善战,照样被打回原形!”   站在李副将旁边的一个将领反驳道:“天漓可非庸碌之辈,上次朝廷军失守宁漱城都没能把他从骠骑将军的位子上赶下来,这次他手握重兵,就算是朝廷里有人不满,又岂是那么容易除去他兵权的?”   “上次要不是天希那小子包庇他,他哪能就这么轻易躲过处罚?这次天希死了,我看他还能怎么扑腾!”   “好了!”唐淅亦再也听不下去,大掌一拍,桌子都震动了起来,“天希死了是好事,朝廷会乱也是必然的,至于天漓,就看他的本事了。但本将要大家明白一点,千万不可轻敌。帝丧期间,朝廷军士气低迷,此时正是发动攻击的好时候!”   “将军说的对!”   “本将累了,明日再议。”看着纷纷呼应着表示赞同的将领们,唐淅亦本来雀跃无比的心底突然泛出一股不确定,他真的有机会吗?   待所有将领都走出去之后,唐淅亦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开口,语气中带着些疑虑:“鹞鹰,他不该这么快就死的吧?”   “回主子,属下百分百确定。给他下的毒是慢性的,一年之内绝查不出任何中毒迹象,更何况死亡?所以天希之死,与我们无甚关系。”   “嗯。”唐淅亦点点头,鬼魅一笑,如此一来,倒是省去了他不少时间。天子骤然驾崩,各方势力争斗必定引来朝廷混乱,皇嗣本就稀薄,平延王一脉更是早被贬为庶民,天崇俨然只剩他“天衡帝遗子”这个唯一有资格继承帝位的皇室血脉,若他不登大宝又有何人可以?至于那个天漓手握重兵,倒是不得不防,不过如今这形势,只要稍微制造一个舆论,就不怕压不住他的势头。   弑帝,那可是大罪。   一天之后的南斐国,刚收到消息的风闲羽木愣愣地盯着字条,仿如断了心弦,顷刻间失了往日的淡定自若,急匆匆赶到秋蝉子等人入住的别馆。   那时的南斐国亦或是西珈、北晷两国,几乎还没有人知晓天崇皇帝驾崩的事。南斐的别馆里,秋蝉子等人一如往昔,正淡然煮茶、对弈中。   “秋先生!”风闲羽是闯进去的,这在平时绝不可能发生。虽然贵为皇帝,但他向来非常尊重秋蝉子,只除了上回秋蝉子支持玉飞胧逃婚的那次,他怒极时差一点就将他送进了天牢。   “皇上?”正在和天机道人执黑白子对弈中的秋蝉子诧异地抬头,见到如此失态的风闲羽,他心中一沉,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先生,天崇皇帝驾崩了!”   “什么?”花解语正在煮茶,听到这一句,一时懵了,手上不稳,茶壶毫无预兆地坠向地上而去……好在天机道人速度极快,才使极品紫砂壶免遭了粉身碎骨的厄运。   天希死了?明明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怎么会?如果他死了,那玉飞胧呢?她会怎么样?她会怎么样?花解语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朕刚收到的消息,千真万确。”风闲羽慌乱得有些颤抖,“秋先生,朕怕胧儿会出事!”   早在天希从暄刃城逃脱的时候,风闲羽就已经肯定天希从唐淅亦手中救走了玉飞胧。因为他知道,真的爱一个人,绝不会撇下对方。可是尽管他能这样肯定,却一直没能知晓天希将玉飞胧藏到了何处,甚至他一度怀疑过玉祈身边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士兵,但毕竟非亲眼所见,也只能是怀疑罢了。   其实,对于玉飞胧回到天希身边的事,风闲羽发疯痛苦过一阵,随后就陷入了无穷无尽地自虐中。早就知道她心中盈满他人,所以她要走,他可以放手。   她说过或许有一天她会突然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世人面前,只是没想到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天希死了,她会不会也……   “不会的……”秋蝉子深吸一口气,镇定的表情不知是想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胧儿很坚强,她不会……”   “不行,朕不放心!朕要去找她!”   秋蝉子拉住犹如一只无头苍蝇般的风闲羽:“你能去何处找她?”   “所以朕来找你们,你们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花解语垂头,她和风闲羽一样担心。身为女人,最容易了解女人的心态,没有了最爱的人,世界再美也毫无意义。   “丫头的去向,老九不可能知道,不过……”天机道人将刚才被他救起的紫砂壶放到桌上,神态淡然,不紧不慢的语气简直要急死一票人。   “不过什么?”三人齐声问道。   天机道人抓起白须捋了捋:“不过,时候未到,天希那小子虽然病情渐深,但却是还活着的。”   “这不可能!朕的消息不可能出错!”风闲羽第一个摇头否定。   “师父如何能这般肯定?”秋蝉子的心慢慢镇定了下来。   天机道人微微一笑,竟是什么都不肯说,只神秘地道:“天机不可泄露。”   “道长!”   无视风闲羽的紧逼,天机道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红尘未断,知道太多,对你们没有好处。”   三人顿时沉默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看着这个有着仙风道骨气度的长者,心中竟然平静了许多,他既然能如此肯定,那么他们愿意相信天希还活着,玉飞胧也活得好好的。只是,天机道人为何不能解答他们的疑惑,一句“红尘未断”能算什么理由?   “所以,难道天希是诈死?”   天机道人点头:“只此一种解释。”   “为何?”风闲羽难以明白。   一旦人坐上了高位,就很难不对此留恋的。他和天希同样都是帝王,他自知这世上没有多少东西可以让他心甘情愿从这个位子上退下来。他曾经动过这样的念头,那是为了玉飞胧。那么,难道说天希诈死,是为了……可是他并没有这个必要,虽然玉飞胧是名义上的天崇公主,但天希身为皇帝若是一意孤行想娶玉飞胧,想必也是没人敢反对的,若只是因为怕公然破坏约定而遭到南斐国的报复,那么天希也未免太不像个皇帝了!   花解语默默地望向天机道人,风闲羽的疑问她能够一一解释,只是她什么都没说,这是她和天机道人眼神交流后的共识。   天希身体越来越差,若是继续负荷繁重的政务和军务工作,只会加速他的生命消亡,也许明天,也许不到一个月,他随时会死。只有他抖下身上所有的包袱,不再为凡尘俗事所扰,让自己放松、愉悦,兴许还能再度过一个夏天,一段所剩无多的宝贵的时间。   另外还有一点,这个世上只有屈指可数的人知道的一点,就是天希根本不是天景洌的亲生儿子,所以他的金蝉脱壳只不过是完璧归赵,把至尊帝位还给真正的天家人。他已经找到并且培养了一个足以承担起天崇未来使命的接班人,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在剩余的有限时间里,他有权利为自己而活。 作者有话要说:     ☆、一代庸医      西南边陲的一个小镇,细雨蒙蒙的早晨,袅袅地夹杂着几许白色炊烟,迷迷茫茫一片,叫人望不到长街尽头。屋檐下,雨在滴答,水珠不疾不徐地坠向地上长着苔藓的青石板,溅起小小的水花。   早春的天气,总带着丝丝凉意,又是下着雨的时候,便更是带上了一份阴冷。玉飞胧顺手拿过桌上的热茶,心不在焉地灌了一口,好歹腹中暖和了不少。   手上虽捣鼓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可玉飞胧的眼珠和神思却没一样灌注在其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青石板街,眼中带着隐隐的期望,似乎等待着白茫茫的长街尽头,有个身影跃入她眼帘,轻快微笑着走向她所在的这家门面并不大的药铺。   没错,她现在独自栖身的这个地方,正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药铺,药铺的主人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郎中,而此时这个郎中正站在药柜前忙得不可开交。   平时门庭冷落、清冷得不得了的药铺,最近几日突然顾客暴涨,有病没病的竟都争着抢着来他家抓药,甚至是像今天这样一个下着雨并不方便出行的早晨,就已经来了好几波顾客。   药铺的主人名叫梁一,但在这个小镇的居民们看来,这个梁一的医术实在是对不起他自己的名字,着实是一个庸医。许多年前,梁一此人搬来这个小镇的时候便是孤身一人,直到数十日前,年过半百的郎中仍是一个光棍,众人都以为他会一辈子就这么一个人惨淡地生活下去,却没想到这几日他家药铺突然间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于是,尽管对梁一的药没什么兴趣,尽管生理上和精神上都没什么毛病,但这小镇上八卦的居民们还是前赴后继地来到这个药铺,踏破他家的门槛,只为见一见那位传说中住进了老光棍家的漂亮姑娘。   由于顾客太多,梁一几乎是四肢并用,抓药称药包药收钱一气呵成,脸上的盈盈笑意始终不曾僵化,所谓累并快乐着,他此刻果断是快乐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觉得自己从未这么有成就感过。   眼见着顾客越来越多,梁一以为自己的医学才能终于得见天日,终于被世人承认,便瞬间如打了鸡血,精神百倍。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他总算快要把艰难晦涩的医学征服了!   “飞飞!别捣鼓那草药了,快来帮忙!”七手八脚的梁一百忙之中抬头看了眼有一搭没一搭捣着草药的玉飞胧,顿时气得快要吐血,想他自己忙得一个人当八个人使,她倒好,光吃白饭不干活,草药不好好捣,还尽神游天外!   听梁一一嚎叫,众人纷纷转头明目张胆地向玉飞胧望去,怎奈神游天外的当事人还没习惯梁一给她取的新小名,仍然自顾自地给草药榨着汁。   “飞!飞!”梁一怒了,直接冲过来牵着玉飞胧把她扔到了药柜前,眼珠瞪得老圆,“还不给老子帮忙!”   “啊——哦!”玉飞胧在梁一和众人之间来回瞄了几眼,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连忙丢掉手中的捣药棒,接过梁一不由分说就递给她的一包药,然后表情讪讪地和同样一愣一愣的顾客们收钱结账。   还好只是结账,玉飞胧庆幸得想,要是让她抓药的话,全城的人大概都会被她药死的,梁一同志虽然怪里怪气的,医术也不咋滴,但怎么也还医不死人。而她能帮得上忙的也只有结账了,总算识点字,数学也不错,一旦进入状态,完成这点活对她来说自然是不在话下。只是,天不遂人愿……   “这位姑娘哪里人士?芳龄几何呀?”   “姑娘可是梁大夫的远方亲戚?还是……”   “飞飞姑娘,你算术不错啊,师承何方?”   “要你抛头露面看着药铺实在是怪难为你了,一个姑娘家的,你也是学医的吗?”   “姑娘姑娘,看你骨骼惊奇,命数不凡,要不要老夫替你算一卦?”   “……”   每和一位顾客结一次账,玉飞胧都会被问一个问题,内容千奇百怪,简直让她一个头两个大,只能挑些简单的随机答复几个,只这么半日下来,已是累得口干舌燥,四肢瘫痪。   午餐的时候,药铺照理闭门谢客,小镇居民们也自觉地回家吃饭去了,玉飞胧和梁一郎中总算是有时间好好休息一番,恢复体力。   饭桌上,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玉飞胧早已顾不得形象不形象,果断狼吞虎咽起来,反观那梁一,居然仍是一副精神气十足的模样,看不出一点疲惫,也似乎并不怎么饿,只是一味端着碗却不吃碗中的饭,然后嫌弃地看着大快朵颐的玉飞胧。   “看什么看?”玉飞胧再皮厚也还是承受不住被穿了孔,她一边有条不紊地嚼着口中的饭菜,一边毫不势弱地迎向梁一嫌弃的目光。   梁一翻了个白眼,继续嫌弃:“女孩子家家的,这么狼吞虎咽,一点教养都没有!”   “还不是让你使唤的!本姑娘体弱多病,肚子饿得凶猛一点也是情有可原的么。又不是人人都像你,内力强大到连吃饭喝水都不需要了!”玉飞胧速度回击,凡事都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他们俩有可比性么?   “呀呀呀……还顶嘴!就知道老子不该答应玉祈那小子照顾你,你看看你,哪有一点闺中女子的温婉气质?简直拉低我的档次!”   面对梁一同志喋喋不休的嫌弃,玉飞胧这几日早已习惯了,她淡定地手起筷落,无论梁一怎么说,她都不为所动,总之填饱肚子是她此刻的首要任务,其他所有的统统先抛到一边。   果然当玉飞胧不理他的时候,梁一同志的唾沫就收敛了不少,然后渐渐全部咽回了肚子里。玉飞胧百忙之中正眼瞧他,只见他正默默地可怜地扒着饭,她心里便笑着想,这老男人一定是平时没人和他聊天闷坏了,好不容易来了个姑娘可以浪费唾沫星子来数落一番,结果还不理他,想必定是把他委屈死了……   “吃饭就吃饭,笑什么笑!”梁一同志的眼力极佳,视野分外开阔,连玉飞胧稍不注意露出的一丝笑意都被他收入眼底。   玉飞胧忍俊不禁,这人嘴巴一旦痒起来,还真是怎么管都管不住啊,尤其是像梁一同志这样的话痨,本来已经别扭地闭嘴扒饭了,只可惜她一窃笑他就破功。   “好啦好啦,飞飞我承蒙梁神医你照顾多日,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保证以后用餐一定会变得淑女一点!”玉飞胧说到自己的新自称之时犹自恶寒了一把。   梁一眉毛一挑,显见是很满意玉飞胧的认错态度。想他一代武学巨匠,如今又是一代良医,还能没点让人服帖的本事么?不过说到满意,其实最让他称心如意、自我陶醉的还数玉飞胧的“梁神医”三个字,他好歹从事医学工作数十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贴心地叫过他神医,此次玉飞胧投其所好,怎能不让他心花怒放?   说来也可笑,像他这么天资奇佳、聪明绝顶的人,当年练武的时候那可是一学就精,天下武学很快就融会贯通的,如今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败在了医术之上。而且最让他羞耻的是,他的医术几乎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烂,差不多毫无精进之处,比之随意一个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小郎中,他也无必胜把握。   当初玉飞胧从玉祈处得知梁一曾是一代叱咤武林的风云人物之时,佩服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然而正当她还在由衷敬佩的时候就被当头一盆冷水,玉祈临去前千叮咛万嘱咐,他师父梁一的医术实在烂得出奇,万一生了病可千万不能让他诊治。   身为梁一唯一弟子的玉祈,武学造诣极高。梁一本人性格古怪,少有人与他为伍,但在当年却是得到世人真正承认的武学巨匠,而玉祈尽得其真传,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许多年前,梁一不知何故突然决定弃武从医,从此走上了一代庸医的不归路,当然这是后话。话说梁一当了郎中之后,就把当年还是个小毛孩的玉祈劝退了,可怜当时的小玉祈,虽然武功很是了得,却不得不独自开始闯荡江湖,要不是后来进了玉侯府,指不定就被拐卖到别处去了,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玉飞胧知道玉祈此次将她安排在梁一的药铺里,是在隐匿她行迹的同时也有个他信任的人能护她周全,这样他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回到西北接应天希了。天希假死的事,除了她、玉祈还有天漓之外,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所以玉祈的责任非常重大。不过玉飞胧相信,以玉祈的能力,他绝对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梁神医……”玉飞胧淡淡开口。   “有屁快放。”梁庸医正在优雅地用着饭。   玉飞胧差一点就把到口的几句话憋了回去,好在她定力够强,才能勉强继续道:“你徒弟都走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梁庸医低着头,用鄙视的眼神瞟了她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确定你等的是我徒弟么?是么?是么?是么?   “你这是什么表情?一副很不屑的样子……好歹玉祈是你徒弟,你怎么这么没良心的!一点都不想念他吗?一点点都没有吗?真的没有吗?”玉飞胧偏着头,循循善诱。   “我说飞飞,”话痨果然是话痨,心里有话始终是忍不住要说出来的,只不过此刻的梁庸医却面带着狡黠,“你很想念他吗?有多想念?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要不这样好了,等他回来,为师做主,让他收了你就是了。你人品也不算太差,想必还委屈不了我那徒儿。”   玉飞胧瞬间震惊了,一口饭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甚是难受。当下一阵乱咳,咳得心肝脾肺胃各种如被万箭刺穿,疼得厉害。   身为郎中的梁庸医见状,职业病立时就犯了,抬手一掌就拍在玉飞胧背上,只把她那卡在喉咙里的一口饭拍到了桌子上,嘴里还好死不死地道:“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呀人品实在太差,吃个饭还能噎死自己!”   玉飞胧有种气绝身亡的冲动。   好在梁庸医还算懂得察言观色,见玉飞胧气息不是太顺,也就没再说其他话刺激她了,只待她缓过气来,一切再议不迟。   然而好景不长,耳根子清净了不到一炷香时间,正自顾自想着心事的玉飞胧,冷不丁又被梁庸医咆哮了一句:“吃完了就快点去洗碗!”   大概是见玉飞胧好得差不多了还在偷懒,梁庸医实在看不过去,才阴毒狠辣地出了此下策。   玉飞胧撅着嘴一阵委屈,怎么说这么多年来都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哪里还有什么洗碗的自觉性?就是当了唐淅亦阶下囚的时候,都没如今这么地位低下过……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玉飞胧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咬牙切齿地去洗他们的碗了。   本来被吼一句洗碗也就算了,玉飞胧忍了。结果梁庸医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又吼了一句,听得玉飞胧直接风中凌乱:“洗好了碗咱就开门迎客啊!”   开门迎客,开门迎客……这四个字在玉飞胧的脑海里无限循环,一副灯红酒绿的青楼里的热闹景象跃然于她眼前,一整天挥之不去。   “你才迎客,你全家都迎客!”   梁一以为玉飞胧耍大小姐脾气,说不帮他结账收钱就不结账收钱了,顿时有点生气:“怎么的,吃我的睡我的,还不给老子迎客干活?”   这下玉飞胧真的石化了,如果这个世界能够PS的话,她一定要把梁庸医P掉踹掉扔掉!梁庸医怎么说话的?什么叫睡他的?谁睡他了?谁爱睡谁睡去!老子就不干迎客的勾当怎么滴!   “梁神医,咱能小声点么?”玉飞胧自然是不会把心中的满腔怨言通过嘴巴倒出来的,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人,是没有资格和主人打擂台的。   “怎么?”梁庸医显然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他的那句话到底触及了玉飞胧的哪根神经,也不知是不是这么多年智商受到他自己的医术连累,连思维也慢了半拍。   玉飞胧深呼吸,拼命告诉自己要淡定,淡定,再淡定:“就算我睡了你的好了,你也用不着这么大声说吧……”   梁庸医愣了一愣,总算是明白了过来,然而庸医之所以为庸医,想必也是有原因的,玉飞胧果不其然地听到了他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狡辩之词:“你既入了我家门,你敢说你不是睡我的?”   这个话题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斗败的玉飞胧灰溜溜地主动挪到了药柜前,开始翻账簿。   有些人,你永远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所以人有自知之明,实在难能可贵。 作者有话要说:     ☆、君子好逑   这一日一如往日,玉飞胧正在药柜前结账收钱,尽管最近小镇的居民不再如前些日子那般倾巢而出来梁庸医的铺子里买药,但进进出出的也还是有不少人,玉飞胧实在是没有多少闲下来的时间。   说来也奇怪,按理都这么多天过去了,小镇居民的好奇心早该灭了才是,可这进出药铺的客人们还是络绎不绝。玉飞胧甚为不解,这些人难道是被梁庸医的药吃坏了脑子?否则怎会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来一个庸医的药铺抓药!   但是梁庸医本人却并不这么认为,他简直乐呵得快笑出神经病了,一整天都荡漾着脸,心想着他的医术总算发光发热了,人们终于被他执着研究了这么多年医学的精神感动,决心来支持他的医学事业了,真是好让他感动!   此时,店铺里进来一个略显福态的中年妇人,那一张堆着笑的肉脸简直比梁庸医还荡漾,只见她径直走向玉飞胧所在的药柜前,挥着手中的小绢,用手背掩了掩面。   “抓药?”玉飞胧手上十分娴熟地算着前一个顾客的账,随意瞟了一眼中年妇人。   “呃……”那妇人见玉飞胧不怎么热情,倒也不尴尬,“不抓药,就是想问问掌柜的,可已婚配?”   玉飞胧忍不住抬头瞄了眼刚说完话正一脸期盼的妇人,然后龇着牙面无表情地侧头看向正忙着配药的梁庸医:“梁神医,问你呢!”   “什么什么?”梁庸医刚才思绪正在外太空遨游,没听见妇人的话。   “你们这儿的民风都这么彪悍么?”玉飞胧一脸奸笑地看着凑过来听她说话的梁庸医,“这位大姐问你有木有老婆来着……”   “不不不,掌柜的搞错了,我是来给掌柜姑娘你做媒的,不是梁大夫……”妇人见玉飞胧会错意,当即表明了来意。小镇东头的彭老爷家,那小儿子正好到了娶妻岁数,平日里看不上小镇里的其他姑娘,偏偏这几日就瞧对眼了这梁大夫铺子里突然多出来的飞飞姑娘,彭家这才遣了她这媒婆来做媒的。   “啥?”   “纳尼?”   梁庸医和玉飞胧同时一惊,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   彭家儿子没毛病吧?看上玉飞胧这么个人品极差的姑娘,改日定要好好替他把把脉,说不定是得了什么隐疾。梁庸医整了整头上的帽子,记下了要替彭家儿子把脉的事。   玉飞胧笑得像一朵花,表情却是十分僵硬的,她思索了半晌,才想出了一句合适的拒绝媒婆的话:“姑娘我已有心上之人,实在不适合再婚配,没的误了彭家公子。”   其实她本来要假说早就嫁了人的,省得那媒婆再多费口舌,然而转念一想,若是自己已经嫁了人,为什么没有和夫君在一起,却住在这千年老光棍的铺子里?想来这一点是会引人怀疑的,于是便没有这么说。   媒婆的脸色有些难看,正巧药铺里又有不少客人,大家可都是认识她的,若是今日做不成媒,传出去却是有些丢脸的。媒婆这么心酸地想着,但铺子里的客人们却没怎么注意她,反而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望着玉飞胧。   玉飞胧被几双眼睛盯得发麻,抬眼一个个扫了过去,扫完一遍突然觉得顾客们的性质有些诡异,清一色的中年妇人和青年男子,这是为嘛?   “掌柜姑娘,你再好好想想,彭家那家业不用我说,姑娘嫁过去做了少奶奶,那是必享一生荣华!”媒婆不甘失败,还想再搏上一搏,她还不信了,小姑娘家的,见了银子能不眼红?   “彭家?”这时,突然走出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满脸的不屑,好像在他眼里小镇东头的富贵彭家根本算不得老几,“就是有几个小钱罢了,姑娘你可千万别被他们诓去了!”   玉飞胧愣愣地点了点头,小兄弟不必多虑,诓不去的,钱财乃身外之物,他们家、她朋友家、她爱人家……最多的就是钱。   那青年神色一喜,顿时走上前,卡住了媒婆的位置,不让她上前再打扰玉飞胧。随后,他缓缓将目光转到玉飞胧的脸上,自认为笑得无比灿烂。   “姑娘不为钱财所动,分外难得!不如姑娘嫁给我吧,我仰慕姑娘已久……”青年的表情十分诚恳,顶着一双深情款款的眼睛,说着说着就要来握玉飞胧的纤纤玉手……   “动口不动手啊!”梁庸医本在一边看戏,到了这里才悠悠然来了一句。   玉飞胧一边尴尬笑着缩回手,一边转头怒瞪梁庸医:“动口也不好吧……”   哪知这时铺子里的客人们却突然疯了,纷纷扔了手上刚抓好的药就想往药柜前挤。中年妇人们面对年轻力大的后生青年们,居然毫不示弱,一个个越挤越往前,堪堪把柜台后的玉飞胧吓懵到了背贴墙。   “姑娘,嫁给李家公子!”   “姑娘,嫁给我!”   “姑娘,王公子才华横溢……”   “姑娘,嫁给我!”   “姑娘……”   “梁庸医!”玉飞胧突然大喝一声,她是真的被眼前这一群如狼似虎的妇女和骚年们震惊了,这都是什么样的民风啊!“梁庸医,他们一定是被你的药吃坏了!”   梁庸医本来看玉飞胧这么悲惨得被逼到了墙角,还想帮她一把,替她解决掉这些疯狂分子,但是……谁让她这么污蔑他高超的医术的?不救了!不救了!她人品太差,让他们抓去吃了才好!   玉飞胧对梁庸医的见死不救十分生气,当下飞起一脚踢飞了他刚用心包好的一包药。   众人大惊:“姑娘还会武?”   “厉害厉害,嫁给我!”   “嫁给李公子!”   “嫁给王公子!”   “……”   群情激昂的众人再次奋力挥动手绢和手臂,颇有一种势要将玉飞胧拖走送入洞房的味道。   玉飞胧背贴着墙,一脸讪笑地安抚着挤成一团的众人,不禁暗暗挥汗,这是怎样奇葩的一个小镇啊?简直太开放太澎湃了!   正当她暗叹自己搞不定这叽叽喳喳的混乱场面时,一个声音却在这个时候自店铺外响起,如带了扩音喇叭般骤然传了进来。众人都被这个似有魔力的声音吸去了注意力,纷纷停下向前挤身子的动作,转头十分麻利地看向店铺大门处——   “她要嫁的人,是我!”   伴随着声音进来的人一身淡墨色劲装,身材颀长,身形虽不威猛但行走时自有一股刚健气势,显然是经常练武的。   众媒婆此时还在专注地打量着这当先一步进来的男子,男青年们却突然齐齐地“切”了一声。青年们的心里都是这么腹诽的:靠,这声音倒是十分有迷惑性么?长得……可惜差强人意,关键是这年纪,一看就是三十又几,明显是想老牛吃嫩草!让他们飞飞姑娘嫁过去?门都木有!   男青年们又齐齐转头去看玉飞胧,以为她必然也是不屑一顾,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飞飞姑娘此时竟是一脸激动,表情里似乎带着点哽咽的味道,当下男青年们都看傻眼了,莫非他们家飞飞姑娘的口味真有这么重?放着这么多正当芳华的少年不要,偏爱那老男人?这世道……没天理了啊!   正同时,只听众媒婆们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一个个眼睛瞪得如葡萄一般圆,木愣愣盯着跟在那劲装男子身后缓步进来的年轻男子。靠!真是……帅得没天理了啊!   男青年们的表情在转头的瞬间也僵化了,劲装男子让开身位后,众人的视线被另一个向他们款款走来的男子吸引,那个人……有着一张雕塑般立体的脸,层次分明的五官完美地组合在一起,尤其是那自信优雅的身姿和缓步走来时的从容笑意,让男人们一见之下便觉自惭形秽,给他提鞋都不配!   “天……哪!”玉飞胧激动过头的欢呼在喊出一个“天”字后生生转了个弯,在不能透露身份但行动比思维更快的情况下,玉飞胧这一招“变名字为感叹”的方法简直是屡试不爽。   众人惊恐地看着平日里安静又小清新的飞飞姑娘伸手一撑柜台,直接起跳然后姿势倒也十分潇洒地翻身而出……直扑向那帅哥!   惊恐中的众人再次倒抽一口冷气,想不到飞飞姑娘这么热情!   “你终于来了!”玉飞胧扑进天希怀里,速度之迅猛,差点撞了天希一个踉跄。   “傻姑娘,我来了。”天希回抱住她,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才傻呢!”   天希抿嘴:“嗯,傻瓜配傻妞,天生一对。”   众人连吸了几口冷气,才终于稍稍缓了过来,眼前这场面,想必是再怎么反应慢的同志都已经反应过来了。那两人,一个娇俏如玉,一个俊逸潇洒,站在一起就是一副绝美的画,活脱脱一对画本里的才子佳人……   “嗯哼,”玉飞胧清了清嗓子,拉着天希的手走到众人面前,一脸幸福小女人的模样,“那个,各位彭公子李公子王公子和其他公子的媒婆们以及各位在场的公子们,我来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呢,就是那个……姑娘我先前提到的心上人啦……”   众人面无表情,垂头丧气地看着她,心想还用你介绍?睿智如他们,早看出来了!   “各位,今后请多多关照!”天希拱着手,笑眯眯地和众人打招呼。   关照你个头!老婆都被你抢走了!众人以冷然的目光表示,夺妻之恨,久久不能释怀。   虽然心里是这么别扭地想着,但理智上众人却是很明白的,早知道飞飞姑娘有这么一个帅哥心上人的话,他们是必然不会上门来自讨没趣了!哎,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只要你好好关照飞飞姑娘,我们自然也是会关照你的!”男青年们拉不下面子,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才推出了一位青年出来说了这话。   “不对不对,只要飞飞姑娘好好关照心上人你,我们自然会关照飞飞姑娘的!”媒婆军团不甘落后,纷纷凑上前一脸花痴地对着天希叽叽呱呱。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玉飞胧陪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那个,我们会互相关照的……”   此时众人正要强颜欢笑地回应几句,却忽听一个让人炸毛的怒吼声不合时宜地在某个角落响起:“飞!飞!你赔我药!”   梁庸医已经心如刀绞地看着那包被玉飞胧踢飞到地上的药好半晌了,直到此刻才恢复力气开口大骂。要知道这可是他用心配好的、认真打包的、药效无敌赞的一包药啊,居然就这么被她踢散架了!简直不能忍!   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声吓得店铺内一干人等齐齐小心肝乱抖,他们安安稳稳地生活惯了,哪见过这么凶猛的场面,当下拔腿就跑路了!梁庸医除了医术差了点,打架却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小镇居民们自然不敢在这战争随时都可能打响的地方继续逗留下去。   “啊!”玉飞胧连忙躲到天希身后,一脸歉意地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草药们。虽说,她胆大包天地踢飞了梁庸医的药,可这会儿真要面对庸医的冲冠怒了,她却是不敢正面交锋的,开玩笑,庸医那唾沫星子能淹死一车人的好不好!   “师父!”玉祈上前,想替玉飞胧说些好话,然而……   梁庸医却白了他一眼,截断他的话:“你小子,一边儿去!”   玉祈灰溜溜地后退了一步。   好在天希此时挺身而出,带笑的脸上挂着好生仰慕的表情,只见他不疾不徐地道:“梁大夫,久仰久仰!”   “好说好说……”想不到梁庸医听了天希的话,脸色竟瞬间阴转多云,连刚才被洒了一地的药都不再那么怨念了。   天希没有说久仰的是梁一的医术还是他早已达巅峰的武术,但这在梁一听来显然是十分顺耳的。尤其那称谓,采用的是“大夫”二字,而非“前辈”,则更让他满意。诚然,做大夫容易,得人仰慕他这大夫却实属不易,一把心酸泪啊,且泪且珍惜。   梁庸医欢欢喜喜地迎了天希几人进了内屋。 作者有话要说:     ☆、美丽时光      西南这个小镇,似乎总笼罩在烟雨中。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浸润得早春树梢新发的嫩芽愈发青翠欲滴,极目望去便是一片生机。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轻飘飘地落地,在青石板上浅浅溅开,别有一种悠闲感,仿佛时间在这一刻也变得缓慢了起来。   双层楼阁前的街道上,偶尔三三两两路过的行人撑着纸伞,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过,小镇的居民们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再怎么湿漉漉的环境都掩不住脸上那悠然自得的神情。   这是一个适合生活的地方,不富饶却富有生气,又有一种让内心回归平静的魔力。   午后的休闲时光,向来不习惯睡午觉的玉飞胧正拉着天希和她对弈,黑白子在棋盘上洋洋洒洒地摆了一大片,厮杀得正欢……确切地说,是玉飞胧的黑子被天希手下的白子单方面千刀万剐得正欢……   对于琴棋书画,玉飞胧倒是每一样都会一点,可惜没一样精通。尤其是这棋,更是弱中之弱,每一局天希都让她六个子,但最后她却还是会被杀得片甲不留。   自从天希和玉祈来到这里后,玉飞胧的日子变得十分轻松,整日里不是吃吃喝喝,就是玩玩睡睡。小镇居民们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频繁地来药铺里“抓药”,玉飞胧便也不用再每日帮梁庸医打工了,她乐得轻松,梁庸医却玻璃心破碎,从早到晚都在深刻思考着为何他刚刚起步的医学事业会惨遭滑铁卢。   “你又输了!”   天希落下白子,施施然取过手边的清茶呡了一口,双眼却十分明亮地注视着对面仍在苦思冥想的玉飞胧,噙着笑等着看她一脸不甘的表情。   “哪有?”玉飞胧觉得自己形势一片大好,哪里有落败的迹象?天希这么说,一定是在讹她,简直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见玉飞胧犹自不觉自己颓势尽显,天希不禁觉得好笑,遂伸手指向棋盘右上一处道:“你看这里……无论你的黑子怎么下,都是死路一条。你是还想再挣扎一会呢,还是放下屠刀立地认输?”   玉飞胧经他一指点,倒也立即看出那半片不保的江山了,当下冷汗狂飙,这……明明大好的天,怎么说变就变!天希你个杀千刀的,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你就不能小小地输姐姐一盘吗?你知道姐姐每次都被你KO,心有多痛么?姐姐很没面子的!   愤怒的玉飞胧干脆一伸手就弄乱了棋子,揉在一起泄愤似地使劲搓了搓。   “某些人还是这么爱耍赖皮。”天希对她无赖般的行径表示不齿。   “我那个……明明是不小心弄乱的!你当局者迷,眼花了,我们要相信群众的眼睛……”玉飞胧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反正这会儿他们旁边没其他人,自然不会有围观群众跳出来作证,她便放心大胆地颠倒黑白了。   “真不巧,我看见了!”   “哎呀不好意思,我也看见了飞飞耍无赖!”   玉祈和梁庸医一前一后走进来,眼里一个比一个笑得奸诈。玉飞胧内心泣血,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这么背,难得睁眼说句瞎话都会被闲杂人等逮个正着。   “那个什么,楼下药铺打烊啦?你俩居然一块儿上来……”玉飞胧讪笑着打哈哈,准备把话头转到梁庸医身上。庸医的药铺如今虽然没几个人光顾了,但前台还是要有人的,按庸医的宗旨来说,就是不可错过一个病人。   玉飞胧这话着实是有些杀伤力的,梁庸医一听之下顿时黑了脸,话里的讥讽味弄得他一阵心酸……他可怜的药铺,从高峰跌落到低谷,如今惨不忍睹,就差关门打烊了。   “送毒药!”梁庸医又是郁闷又是愤懑,一脸没好气地将玉祈手中托盘上的一碗汤药丢到玉飞胧和天希两人眼前。   玉飞胧愣了一愣,倒不是被梁一口中的“毒药”给吓住了,而是她想不到梁庸医会如此爽快自觉地承认他的药疗效之差堪比毒药。   “你的药跟毒药也没啥差别。不过你无端端捧一碗药上来,不会真要杀人灭口吧?”   “梁大夫要灭你的话,你恐怕早就化成灰了。”天希在一边适时地插了一句话进来。梁一虽然医术不佳,但论武功,当今世上可谓难有敌手,像玉飞胧这样只有三脚猫功夫的,他随意挥一挥衣袖,她就能得个内伤。   “那不灭我的话,难道灭你?”玉飞胧看了看天希,又看了看那碗黑稠稠的药,眼里不断冒出各式各样的问号。   想不到天希居然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然后长臂一伸,端起那药,眼看着就要一口饮尽,玉飞胧忙急得伸手将整只碗抢了过来。   “怎么,你也想喝?”天希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   “他那药虽然毒不死人,但乱吃还是不太好的。”玉飞胧凑到天希耳边,小声地道。   天希哂笑:“没事的,这个是……”   “这个一定不是什么好药!”玉飞胧捧着碗闻了闻,却闻不出什么来。当初她在南斐的时候,太医孙琏教她的只是尝味,只有喝了才尝得出其中加了哪些药材。如今,她倒有点蠢蠢欲动,想试尝看看这里面究竟融合了哪些成分,但是……梁庸医下面的一句话却立马浇灭了她的冲动。   “不用闻了,里面有鹿茸、淫羊藿、仙茅以及杜仲……”梁一故意挑了几个带有偏向性的药材名出来,笑得分外狡黠。   听着梁庸医口中蹦跶出的那一个个药材名,玉飞胧顿时尴尬万分,偏偏这几种药材的效用她都知道……天希他,为毛要喝这种药?   她的脸红得像烧了起来,而对面坐着的天希却露出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   “怎么,有什么问题?”天希自然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其实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个……虽然有时候你身体不太好,但似乎……好像……还用不到这药吧……”玉飞胧发觉自己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打结,实在是太难启齿了!   亲,你还年轻,真的需要壮阳吗?   “只不过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天希突然有些沉默,他自知活不过二十岁,只是想着在这有限的生命里活得更好一些罢了,这药虽不能治好他的病,却起码可以让他不再经常痛到晕厥。   二十年前第五未亲手下的药,到如今药毒入他骨髓,就算是能找到解药都早已无救,当初的第五未明知此药太霸道,却仍狠心下得手去,就只是因为他要让自己的孩子假死,然后用以调换天崇太子……只不过天希的身体本来是不该这么早就显现出此药后遗症的。第五未此前送他水晶吊坠,就是因为这个吊坠里暗藏玄机,有遏制那霸道药的成分,只可惜世事难料,天希竟会把这块十几年都未离身的吊坠送给了远走南斐的玉飞胧,没有了吊坠的压制,天希的身体状况便不可避免地开始弱化,到如今即使拥有吊坠的玉飞胧再回到他身边,也已是大势已去,发生了的早就无法逆转。   玉飞胧自然不知道,梁庸医熬出来的这汤药,方子其实是伍成来留下的,她还以为是梁庸医和天希合谋要给天希壮阳来着……所以这会儿,她有些一个头两个大,分外尴尬。   “趁热喝吧。前些日子终于找齐了你要的最后两味药材,这药我会时刻给你备着。”这话,是梁一对天希说的。   在天希刚到这里的时候,梁一就探过他的脉象,医术之差如梁一都很快诊出了天希的病症,但梁一束手无策,他想不到任何办法来医治他,所以当天希拿出伍成来的药方后,他便十分认真地去准备药材了。天希自然知道梁一的医术不佳,但他却是非常放心地将药方交给了他,因为他很明白,梁一或许不是个有能力的大夫,但他却有一颗最纯粹的医者之心,对待所有的病患,他都会尽心。   “多谢。”天希一饮而尽,汤药的苦涩让他微微皱眉。   看着他那表情,玉飞胧觉得自己都好像吞了一口苦药。   天希张口含了一颗蜜饯,又顺手取过另一颗塞进玉飞胧嘴里,满眼的宠溺:“吃黄连都没你那么苦的脸……”   玉飞胧十分罕见地没有搭腔,蜜饯酸酸甜甜的味道让她突然有一种历经生死沧海桑田的感觉,如果他们的生活在风雨洗礼之后能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时段,那该是多么幸福!   可惜啊,美丽时光,总是短暂。   在这个悠闲的午后,细雨飘洒在街头,满室温柔里,玉飞胧却惆怅地掉转过头,看着窗外清风吹雨的世界,心底一片复杂。   喝了几天药的天希再没有像之前一样出现过捂着胸口透不过气倒地不起的情况,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在渐渐好转。她和他终于历经千险走到了一起,没有身份牵绊,没有家国乱局,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而活,只为对方而生,貌似……平凡而完美至极。   可是,所有人都主动不去触碰完美故事里的缺角,并不代表它真的不存在。玉飞胧清楚地知道,天希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虽然喝了药后不再频繁晕倒,但身体机能却没能遏住颓势。   今日他还可以如正常人一般跑跳,但明日呢?多日之后呢?几个月过去了呢?她不敢想象那一天来临的时候,她可不可以平静地接受,亦或是生死与共?   二十岁,玉飞胧很害怕,怕她真的等不到他的二十岁。   “天希……”   夜幕降临的小镇,细雨依旧在飘,有时候玉飞胧会无聊地想,为什么这个地方总是下雨,难道守着这一片天空的老天爷也有接连不断的伤心事?此时的玉飞胧倚在栏杆上,双眼目视前方,瞳孔中却空洞一片,她的视线有些失焦。   “怎么还不睡?”天希回房间取了一条毛毯出来,仔细地盖在玉飞胧身上。   早春的雨夜,站久了,会感觉分外的冷。   玉飞胧抓着毛毯,嘴角一扬,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最近在人前,就算心里再悲观,她都会笑着去和他们交谈。   “嗯……睡不着。”玉飞胧的语气有些俏皮,带着淡淡的撒娇味道。   “难道你打算在屋檐下站一宿?”天希叹着气拥住她,“仔细着凉!”   “哎,你什么时候这么管家婆了?”   “哎,家里总要有一个能管事的!你这么不贤惠,我再不着紧点,那岂不是要鸡飞狗跳了?”   玉飞胧“咯咯”笑出了声,头靠在天希的肩上,一脸幸福。   夜色浓浓,清雨如酒,相拥而立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听着屋檐下滴落的水珠溅开水花的声音,仿佛那瞬间便是天长地久。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在那一瞬间,已穿越永远。   不知过了多久,天希才开口道:“夜深了,进去睡吧!”   “天希……”   “嗯?”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夜色中,玉飞胧的脸涨得通红。   天希一愣,如果是以前,他早就在她说出口之前就将她拿下了,可是现在,他却有些犹豫:“这个……”   “天希!”   “唉!”   “你别当了管家婆,人也变得婆婆妈妈了啊!”   天希囧:“你女孩子家的,不要这么奔放!”   “你敢嫌弃我!”玉飞胧伸出双手在天希的脸上一阵蹂躏,“一句话,到底要不要睡?”   玉飞胧心里委屈地想,她都这么豁出去了,面子和里子都已经扔到了西伯利亚,他却还在那里纠结,这么好的事……他有什么好纠结的!   “……睡。”天希迫于淫威,终于憋了一个字出来。   天希没看到,他说完这个字后玉飞胧脸上突然绽开的笑颜,仿佛雨夜里也能璀璨发光的星星,散发出一种最最诱惑的美。   “天希,我们要个孩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奉子成婚      最近梁庸医惊恐地发现,玉飞胧总是在掌灯时分大摇大摆地进入天希的房间,然后直到第二天早膳前才又大摇大摆地出来。虽然当事双方十分高冷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是梁庸医一口咬定,这俩人显然是有奸情啊!   梁一本人虽然老光棍一条,但是男女这方面他还是略懂一些的。尤其是这恋爱中的少男少女,正当血气方刚时,那什么……失足也是极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梁庸医就一阵叹息,现在的孩子啊,真不矜持!想当年他们那一代人,那可是拉拉小手都害羞的,如今倒好,未婚先那个啥!简直太拉仇恨了!   哎,玉飞胧那个人品极差的孩子,她难道不知道这种事女孩子最吃亏么?父母怎么教的?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梁庸医为玉飞胧惋惜的同时,倒也觉得天希十分得他心意。飞飞若是和他在一起,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天希这都快挂掉的身体……经得起这么折腾?   其实,他俩人这么情投意合,不如成个亲好了!梁庸医十分欢快地偷窥完玉飞胧溜进天希房间的场面,一脸笑嘻嘻地转身回自己房间。   又是一个夜幕降临的时刻,春雨依旧,多少人今夜无眠。   梁庸医贼兮兮地思考着要为俩人策划一场婚礼,以为他俩早已生米煮成熟饭,但烛火刚灭的天希房间里,玉飞胧却还在苦苦地为拿下天希而奋斗着。   她今日本来准备了十分喷血的内衣秀节目,想不到天希竟似能未卜先知,居然早早地就熄灭了烛火,彼时玉飞胧还来不及把腰带解开……   “好好睡觉,别动手动脚的。”被八爪鱼般的玉飞胧使出双手双脚卷住的天希,此刻声音有些压抑。   玉飞胧在攻,天希却在守。不大的一张床上,本来就不太够空间的情况下,俩人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会有肢体接触,偏偏玉飞胧又极度不安分,手指所到之处让天希一阵阵颤栗,于是他只能出言警告,否则怕是真的会擦枪走火。   玉飞胧由于还在为她未能见到世面就夭折的透明真丝小内内惋惜,当下情绪有些低落,未吭一声。   “乖,听话。”见她没什么反应,甚至连一直都趴在他身上的手都抽回去的时候,天希竟突然有些心慌,于是主动去捧住了她侧仰的脸。其实,他真的很矛盾,心里虽一万个愿意让她睡在自己身边,却又害怕即将不久于人世的自己这么做会害了她。   她还有未来,可是,却是他给不了的。   “天希……”   “嗯?”   肩并肩合衣而躺的两人同时看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出神。   玉飞胧心里纠结的是,这么下去可怎么生孩子?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离去,至少她还有他们的孩子能支撑着她活下去。一个像他的孩子,承载着他们全部的记忆,赐予她直面生离死别的勇气。可如今这情况,天希根本不碰她,到哪去蹦个孩子出来?   “那天我们怎么说的来着?”   “哪天?”   玉飞胧气结,怒敲床板:“决定上床那天啊!”   天希扑哧一笑:“你威逼利诱,我是被迫的!”   “不是这段!”玉飞胧掐了一下天希的腰眼,变得有些娇羞,“那个……我们决定生个孩子什么的……”   “……”天希张口欲言,却最终只剩沉默。从前,他不止一次想象过有一天他们会成亲会生子,直到老去都依然最爱对方;可是现在,他所相信的最爱对方却会成为她的负担,将她拖累。   “好不好啦?”玉飞胧轻轻摇着天希的手臂,可怜兮兮地询问着。   “不行。”   天希这么干脆利落的回答里,夹杂着微微嘶哑,但在玉飞胧听来,却让她一整颗心都开始破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无声无息地顺着眼角流下。   为什么不行?没有孩子,没有你,我该如何活下去?   又是一阵沉默中,天希轻轻叹了一口气,侧身斜躺着转向玉飞胧,长臂一伸就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玉飞胧委屈地蠕动着嘴角,将无声的眼泪全都抹在了天希的衣襟上。   “哭什么?”天希的衣襟有些微的敞开,玉飞胧的眼泪十分自然地滑进了天希的胸口。那凉凉的一滴让他心内瞬间一凛,双手急急拂过她脸庞,才知道她在哭。   玉飞胧没吭声,眼泪倒是止住了些。   “我的胧儿,从来就天不怕地不怕,这么哭下去可就要天地变色了!”   玉飞胧愣了愣,又开始继续哭,边哭边心酸地捶打他:“都说我是你的了,为什么却不让我成为你的人?”   这下反而换天希发愣了,愣了半晌还没回过神来。   “你说啊!我哪里不好?长得不好看?身材过不去?性格太糟糕?我改还不行吗!人家今晚本来准备了真丝透明小内内的,你二话不说就把烛火熄了,你就这么不想看?你揽着我睡了这么些日子,从来都规矩得不越雷池半步,我就这么没魅力?你简直不可理喻!人神共愤!你残忍地伤害了我的少!女!心!”   天希被玉飞胧的连珠炮轰炸得脑袋发胀,他没想到这几日刻意保持距离的相处让她自信心如此受挫,可是他的本意……   胧儿,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我拼命忍住心底最原始的那股冲动,不让欲望在身体里燃烧,因为我爱你,就要保留一个最完整的你给未来的那个你。可我难道真的错了?你爱我,当我无法再陪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该怎么过活?   “你真的……这么想要孩子?”   玉飞胧抬头看着黑暗中辨不清表情的他,突然张嘴就吻住了他刚说完话还未完全闭紧的唇。   是心海之中最深沉的爱恋,是唇边鬓角最沧桑的缠绵。人的一生有太多主动去尝试去追逐的东西,即使失败,即使伤痕累累,依然不变的是下一次继续勇敢的心。   天希,无论你怎么防备、疏远,甚至打定了主意杜绝一切我的主动行为,可我不会放弃,终有一天你会知道我心里最需要的,不是未来,而是你,也许还有我们的孩子。   玉飞胧疯狂地在天希的口中攻城略地,那从来不曾强硬过的气势几乎吻得他晕眩痴迷,连要和她保持距离都早已忘在了九霄云外。就这样吧,从了她,从了自己的心,就让他自私一次。   正当天希忍不住要反攻的时候,玉飞胧却突然狠狠地咬住他的下唇瓣,故意拉长了留下一排牙印,那煞有介事的霸气顿时让她百年难得一见的女王气质显露无疑:“你说,我们到底要不要孩子?”   “要。”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天希说出来的时候却似有魔力,玉飞胧犹自不敢相信,却又真真正正地肯定他说的确实是一个她很想很想听到的字眼。   “不过……我们要先成亲。”天希揽紧了玉飞胧,在她旁边低声耳语了一句。   之后便是开始“奉子”成婚的准备了,当天希将自己的意思表达给梁一和玉祈的时候,梁一整整愣了十分钟。太邪门了!他也才刚刚想着要给他们筹备婚礼来着,没想到男主人公也想到一块儿去了,当真是……心有灵犀也!看来他梁一看重这位年轻后辈,显然是十分有道理的。   出了宫远离了高高在上的身份地位,成亲便显得简单许多,只需择个良辰吉日,装点一番新房,再邀三五好友共同见证,叩完首便礼成。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但总算是大方向没有什么差池。   梁一保持了一贯凡事亲力亲为的作风,主动揽了不少活计。但他那张噼里啪啦的嘴巴,简直是走哪说哪,最后全镇人民都知道某月某日某两人要成亲的事了,以至于到了真正办喜事那日,来梁庸医的药铺子观礼的小镇居民把整间铺子挤得水泄不通。   本来对小镇的大部分居民来说,别人家成亲也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偏偏新郎新娘却不太平常——他们长得都太出色了!那倾城之姿,方圆五百里找不出第三个人来!   这个普通的西南小镇,地处天崇和叶迢交界之处,如今实属天崇境内,但几十年前却是叶迢国的一部分。当年天景洌率军打败叶迢,大手一挥就将包括这个小镇在内的叶迢国至少三分之一土地收入囊中。这小镇虽入了天崇版图,但这里的人民却仍保留着在叶迢时的习俗,比如——抢新娘。   尤其今次的新娘是小镇多少少年郎的梦中情人,于是当时那场面就更为壮观了。   事后玉飞胧曾多次沾沾自喜地炫耀自己魅力无法挡,但每次都会被梁庸医泼一头冷水。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当年打仗的时候,镇里面成年男子战死了不少,长得好看的女子又被随军带走,留下的那些苗子参差不齐,差的居多,偏偏这一代生下的孩子又大部分是男孩,所以老婆难找的这代少年们,大概是看到个女的估计都会一哄而上!”   然而其实玉飞胧成亲那天,一开始真正够胆来抢新娘的,当真是没有一个。实在是梁庸医太彪悍,小镇的少年们自小都是知道他那碉堡的身手的,怎么还敢再上门找揍?   但事情的发展却又出乎了少年们的预料,梁庸医当时戏剧性地消失了好一会儿,他那身手同样不凡的徒弟又刚好去上了个茅厕,于是少年们激动了、胆子壮了……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飞飞姑娘,我们来了!   玉飞胧是被众人拱着走出闺房的,她那三角猫功夫被凤冠霞帔绊住,根本施展不开。不过,少年们彪悍的时间显然十分短暂,前有茅房里的壮士玉祈,后有隔壁院子的新郎官天希,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当他俩先后跳出来的时候,众人便灰溜溜地作鸟兽散了。   “既然众位乡亲都在,”天希嘴角浅笑,款款走到玉飞胧身边,牵起她的手,面向众人道,“不如给我二人作个见证。”   小镇的奇葩习俗里,除了“抢新娘”这一项比较奔放自由之外,其他都略为迷信,比如说此刻天希让众人给他二人作见证的这一习俗。   在小镇乃至整个叶迢国的传说里,有一个很古老的故事。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西南这一带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公主,当年正是她力挽狂澜才拯救了濒临灭亡的那个古老国度,老国王为了国家苍生着想,决定禅位于公主。然而,即将成为史上第一代女帝的公主却出人意料地逃出国去,执意要嫁给中原某小国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王子。老国王和百姓自然不愿公主撒手离去从此不闻不问国家大事,于是便浩浩荡荡地拦住了公主的去路。“抢新娘”的故事由此开始。然而,那位公主又岂是简单角色,与众人周璇几日后,她最终以一段诚挚深切的演讲感染了故国所有人,并让他们带着最美好的祝福见证了她和小王子的盛大婚礼。   其实,如今的人们早就不在意当初那是一个怎样的故事,他们唯一在意的是故事的结局:公主和小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白首,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   故事美好得像一个童话,然而依然有人将之化为了一个神话。据说天帝感动于他们矢志不渝的爱情,遂许了一个让他们三世相爱的恩典。   世人对爱往往都有最美好的憧憬,所以他们愿意相信这样一个神话,他们甚至一代代地延续了当初那个故事,如果能得到反对之人的真心祝福,那么他们的爱情便能永远幸福。   对天希来说,他并没有刻意想要得到这样一种祝福,可是当天时地利人和都摆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又何不入乡随俗?其实,他和玉飞胧的骨子里都流着叶迢国的血液,以叶迢的习俗来完成他们的婚礼,倒也实在很有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月夜花烛      玉飞胧万万没想到,在成亲的关键时刻,证婚人梁一同志会突然失踪。   玉飞胧更加万万没想到的是,失踪后又突然出现的梁一同志号称武林泰斗、打架斗殴第一把手,居然也会有挂彩的时候!   最让玉飞胧想不到的是,梁一同志是和某位同样号称为武学巨匠的世外高人一路PK到婚礼现场的。   “师公?”玉飞胧用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盯着天机道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   天哪!这发型如稻草一般、道袍青一块黑一块的究竟是肿么回事?   “丫头,”天机道人并不理会自己被狗啃过的造型,反而大咧咧地走向礼堂而去,边道,“今日你大婚,师公替你师父走一遭,帮你征婚。”   “老子才是飞飞的证婚人!”同样造型诡异的梁庸医拦住天机道人的去路,又是一副要开打的节奏。   “停!”玉飞胧嘴角抽搐,这特么到底是肿么回事啊?她目光无措地看向天希,指望着他能给指点一下,不然就世界大乱了!开玩笑,这两人的武功,放眼全世界,还没有第三个人敢一较高下。   天希宽慰一笑,揉揉玉飞胧的脑袋,随即道:“有二位前辈愿做证婚人,我夫妇二人不甚荣幸。不过,秋先生是我妻子的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想来道长若能坐在高堂之位,我们的爹娘便也能安心长眠九泉了。”   三人同时看向天希,同时笑了笑。   天机道人瞟了梁一一眼,拂一拂袖道:“也罢。”   那电光石火的眼神,玉飞胧整整僵了十秒钟。师公和梁庸医,前半辈子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婚礼进行得十分顺利。梁庸医认真干起活来,还算是个靠谱的劳动力,至少婚礼的所有仪式他都准备得很是妥当,拜堂礼成后一对新人便被送入了洞房。   “那个,梁神医,你千万表再和我师公起争执哈,好歹今天是我大婚,给我点面子哈……”   “师公,您大老远的来,一定累了,早点休息,有什么没干完的事,明天再继续哈……”   结个婚都劳心劳力的玉飞胧十分不安地将梁一和天机道人分开,生怕他们一不小心又PK上了。打归打,可千万别拆了她的瓦,她还要和某人洞房花烛的呢!   “懂的,懂的。”梁庸医一脸贼兮兮的表情。   天机道人则点了点头,为了安玉飞胧的心,他甚至还对梁一同志笑了笑。   玉飞胧和某人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前半夜是在洞房外的台阶上度过的。鉴于玉飞胧十分不放心,生怕那两人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于是干脆在门外坐了半晌,以待有什么风吹草动,可以立马飞奔出去。   “我说,咱们就这么坐着呀?”天希一脸无奈。   玉飞胧揽着天希的臂膀,将脑袋倚在他肩上:“不是呀,我们可以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天希扑哧一笑:“当初不是某人偏要爬上我的床么,怎么今日可以名正言顺地爬了,倒害羞了起来?”   玉飞胧脸一红:“那个,人家才不是害羞嘞……”人家是怕两位老人家打架神马的,这一不小心要是拆了她的洞房,那可肿么办?   死鸭子嘴硬!天希伸手揽住她的腰,明知她是因为怕房事被撞见而害羞,便没有点破,只道:“更深露重,进屋坐吧。”   玉飞胧浑身血液一凛,进屋?不行啊,她怕自己一进屋就会忍不住把某人扑倒的!这这这……太诱惑了,绝对不行!   然而没等玉飞胧说话,天希一个公主抱,便将玉飞胧拎进了房间。   红烛映着月夜下的窗花,气氛一下子变得奇异而温柔。玉飞胧咽了咽口水,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底的那股蠢蠢欲动,痒痒地抓挠着默默对视的两人,只待“嘭”的一下便能一触即发。   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刻最珍贵。终于明白,什么叫一生一代一双人,世界再乱,都已经与他们无关。   “上床。”   不知是谁闷哼一声,不知是谁被谁扑倒在红绸锦被之中,不知是谁先亲吻了谁的唇,不知是谁和谁终于得尝这人间至尊美味,久久回味无穷。   玉飞胧猛然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晌午。天气出奇的好,阳光洋洋洒洒地落进来,照亮了一室温柔和昨夜大战后的一片狼藉。   犹如晴天一个霹雳,玉飞胧目瞪口呆地看着凌乱得不能再凌乱的房间,这这这……他们这是做甚了呀?简直一个比一个还禽兽呀!昨天晚上……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天希一脸得意地笑,他知道玉飞胧已经醒了,见她瞪大眼睛看了看房间然后又害羞了装睡,他自然不会如她所愿。   玉飞胧打定了主意不答,这么喷血的场面一定不是她干的,她拒不承认。   “不知昨晚是谁那么豪放,直接撕了人家的衣服就上……哎,可惜了这身行头……”   天希边说边盯着她看,只见她眉头猛一抖动,眼看着就装睡不下去,他当即又加了一把火。   “某人说要大战三百回合,昨儿个目标还未完成,不如现在继续好了……”   “等……等一下,”玉飞胧扯着被子飞速挪到一边,没想到这一扯倒把天希身上的那半边被子给扯飞了,顿时精壮的身材华丽丽地展现在玉飞胧眼前。   玉飞胧刷地红了脸,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不着一缕的身子。她的天,她要流鼻血了!太红果果的诱惑了!又想把某人扑倒了肿么办?昨夜黑灯瞎火的看不见,如今一见之下,真的要血尽而亡了!   “还没看够?”天希忍不住调侃道。   “啊?”玉飞胧一时仍在意淫,表情有些呆滞。   “没看够的话,那再多看一会儿。”天希十分善解人意地侧了个身,正对着玉飞胧。   “啊!那个,够了够了……”玉飞胧缓过神来,相当利落地扑过去将锦被盖在了天希身上,“暴露狂,小心着凉!”   由于扑得太猛的缘故,玉飞胧直接将自己的身子也一起扑到了天希身上,一时之间两人都愣了愣……   “胧儿投怀送抱,本相公哪有不收之理?”天希忍不住笑起来,当即把她压在身下一顿收拾。   “那个……啊……不……嗯啊……你别……好舒服……”   “晨练”后的两人都十分筋疲力尽,又躺了半晌才开始准备起床。天希的气色不错,一副吃饱喝足志得意满的神情,看得玉飞胧默默生闷气。   禽兽!知不知道你夫人我现在腰酸背痛腿抽筋啊,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负分,差评!   “夫人莫不是想继续?为夫还是可以略尽绵薄之力的……”   “滚你丫的,要继续,你一个人继续!老娘不奉陪!”玉飞胧揉着酸痛的小腹和四肢,面有戚戚。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天希将她揽到胸口,柔柔地道:“你身子累的话,再多休息一会儿。我先出去看看,你师公来此地怕是有其他的事,我过去也好防着他和梁大夫二人再起争执。你好好休息。”   “哦。”   玉飞胧身上虽然酸痛,可也实在不好意思睡那么久,她怕梁庸医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这么八卦一定能在你耳边念叨好几天,指不定整个小镇又会都知道了。于是天希出去后过了不久,她也便不情不愿地拾掇着自己起了。   用了早膳,赶到天机道人住的房间,却被玉祈告知他正和天希闭门交谈,任何人不可打扰。   玉飞胧莫名其妙地吃了闭门羹,只得又去铺子里找梁庸医,指望从他这儿得到些信息。   药铺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的,玉飞胧主动走到柜台内帮梁庸医算起了账。   “你今天是吃错药了?”梁庸医一开口就毫不客气,这自从天希来了之后,玉飞胧可从没有再帮他算过账,这次这么主动,非奸即盗!   “那一定是你给的药!”玉飞胧自然不甘示弱,和梁庸医斗嘴,虽然常常斗不过,但好在梁庸医不会真的放在心上。   “飞飞姑娘,你起了呀?”   “哎呀,这刚新婚,你怎么就来帮梁大夫看铺子了?不多陪陪新郎官?”   “我们飞飞可是好姑娘,你看看多贤惠!”   “……”   药铺里三三两两的客人你一言我一语,直说得玉飞胧把头埋在了柜台后面,只露出一撮头顶的毛发。   “算账就好好算账,不要偷懒!”梁庸医一脸嫌弃地把她拎起来,顺手又丢给她一本账簿。   “哦。”   “说吧,找我什么事?”   玉飞胧眼前一亮:“啊?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有事?”   “就你那点小伎俩,老子还看不出来?有屁快放!”   “我那个……就是想问问你,”玉飞胧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偏偏语气里又带些八卦意味,“你和我师公到底有什么恩怨情仇?”   “噗……”梁庸医正在试药,听到玉飞胧的话,那刚熬好的黑糊糊的药汁当即被他喷了一地。   “咋了咋了这是?药有那么难喝吗?”   “飞飞啊,你这脑袋里都装的什么?”梁庸医痛心疾首,这好不容易煎好的药,又得再重熬一遍。   “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玉飞胧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她想不起这句话是谁说的,只记得十分有名并且当年直至如今都仍然震撼着她,当然这个时候想到这么句话实在是无厘头。   梁庸医眯着眼看了看她,居然点了点头:“小希真是不错,你这刚嫁给他没一天,就学会文艺了呀……”   玉飞胧石化。   “神医大大,拜托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叫他,行不?不然,我怕我会……”吐!   “吃醋就不用了,我也是很喜欢你的!”梁庸医一本正经的回答把玉飞胧直接劈到了九霄云外。   老娘什么时候说吃醋了,明明是想吐!   “那个……我是想问你和我师公的事情啦!”玉飞胧默默整理了一下被劈成渣渣的心脏,重新投入了战斗。   “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   梁庸医找了条板凳坐下,开始娓娓道来:“在很久很久以前……”   “说重点!”   “谁说的她有的是时间?”梁庸医怒。   “……我。”玉飞胧气焰立短。   “当年老子可算是武林数一数二的人物,那天机老头也还算得上一把好手。老子找他单挑,从未有败绩!如今想来,也还是十分欣慰啊!”   玉飞胧撑着下巴站在柜台后,脑袋却飞速运转着:“可是我听我师父说,师公他老人家与人比武,从没输过呀!”   梁庸医蔑视地瞥了她一眼,蹦出一个字来:“笨!”   “你才……”一个‘笨’字还未出口,玉飞胧就意识到自己有多笨了,这世上之事,并不是样样都有输赢之分,这不是还有平局么!   “老子当年好胜心强,想着和他武艺不相上下,便要在其他方面比上他!”   “难道……所以……你就弃武从医?”玉飞胧讶然,她师公的武艺和医术那可都是登峰造极,以梁庸医好强的自尊心,必然会想着要在医学方面超过天机道人。可惜啊,从此走上了从医的不归路……   “不错。”   “……牛逼!”玉飞胧不知该用什么词语来表达她此刻复杂的心情。在她内心,其实是佩服他的。一个人能下定决心从头开始,本来就是很艰难的事,更何况这么多年依然坚持,实在是难能可贵!但是,人贵有自知之明,如果不可为却勉力为之,那便是愚勇。   “多谢你,飞飞!”梁庸医突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扑了过来,抱着玉飞胧惨兮兮地哭。   “怎……怎么了?”玉飞胧不明所以,只得撩起自己的袖子让他抹眼泪。   “总算有人懂我了,这么多年,也只有你一再地叫我神医、夸我牛逼!知音啊!”   玉飞胧再次石化。   “那个,我宣布,你在这一点上,比我师公强一点点……所以,以后不要再和我师公一较高低了好不好?”玉飞胧觉得,不如趁此良机化解二人纠缠半生的恩怨。   “哪一点上?”   玉飞胧一愣,随即强势镇压道:“少废话!你到底要不要比我师公强一点点?”   “要!”   “那好,你就是在那一点上比我师公强一点点!”虽然玉飞胧也不确定究竟是哪一点,但是一定有那么一点。“以后,不许你再和我师公打架!你们要和平共处,虽然你们武艺不相上下,但是你却在另一方面比我师公强一点点!知道了吗?”   “……知道了。”   你的坚持,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强一点点! 作者有话要说:     ☆、平凡幸福      天机道人的消失和他的出现一样,十分之突然且随性,并带着神秘感。正如玉飞胧第一次见他,他在倾城山庄替常仁禺治病,绝非偶然而是他有意为之,临走还说些模棱两可谁也猜不透的话;而这一次他的到来,明面上是因为玉飞胧大婚之故,可玉飞胧却觉得他更像是想要和天希说点什么,说完便消失了……   至于他们说了什么,玉飞胧直到最后都没能知晓。若以天机道人的话来说,那叫天机不可泄露,而另一位当事人——天希居然也玩起了神秘,任玉飞胧怎么软磨硬泡,他都打定主意不泄露半分天机,只是这之后他的气色渐渐好转,仿佛一颗等待死神降临的心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是不是师公找到了替你治病的方法?”玉飞胧七上八下的心夹杂着忐忑和雀跃,以她的理解能力,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这一点了。   对于天希的病,她曾联系过花解语和天机道人,希望能得他们出手救治,可是两人都只给出了他们无能为力的答案,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肯认命地接受了现实,接受了天希最终会离开她的残酷事实。   “我们没有谈到这个……”看到玉飞胧眼里瞬息黯淡的光亮,天希心中一痛,长臂一伸将她拥入怀中,“傻瓜,我又何尝不想长命百岁,能永远陪着你。可是,这世上太多事身不由己,你早就明白的,何必强求?”   “我……虽然我明白,可就是一想到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我心里会痛得像一千根针在扎!我过不去,我无法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我不敢想象当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会怎么样!天希,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不然我想你的时候,我触摸不到你,我听不见你说话,我看不见你看着我的表情,我一定会崩溃的!你让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胧儿,你冷静一点!”天希紧紧拥着突然情绪失控的玉飞胧,心中一阵痛过一阵。她那么卑微地祈求,他却无法为她停留,那种嗜心的绝望,让他恨不得堕入地狱都要多求一分一秒留在她身边。   “我不要冷静,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一直到我们白发苍苍,到我们老得哪里也去不了,还可以坐在一起谈天说笑!”   这样平凡的未来,她曾幻想无数遍,曾经以为一切只是时间问题,却原来并不会如你所意。   这样平凡的未来,对天希亦如是。   “坚强一点,你一直都做得很好!至少此时此刻,上苍是厚待我们的。”   天希的安慰苍白无力,甚至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服自己。但玉飞胧却突然从歇斯底里的状态回归正常,虽然流过泪的脸颊还带着泪渍的痕迹,可她的表情却明朗了许多:“是,我们要把现在的每一天都过得像过了好多天,这样就有一辈子了!”   既然义无反顾地来到他身边,威逼利诱地嫁给了他,早就已经明白这一辈子会是多么短暂,其实她早已看开。只是当情绪一旦失控,内心深处最沉重的痛楚就抑制不住地涌上来,侵占她所剩无几的理智,让她的脆弱无处遁形。   人总是贪心的,得不到的时候总想着哪怕能拥有小小的一段时光都是幸福的,得到了就越会想要更多,如果能天长地久那该多好!只是,也只能是肖想罢了。   自那以后,玉飞胧再也没提过替他治病或是陪他一起死去,只是把自己最开心的一面展露出来。剩余的每一天都极其珍贵,他们没有时间悲春悯秋,别人花一辈子的时间去做的事,他们只有短短的几个月。   夏末秋初的小镇,终于不再是阴雨连绵的天,反倒几日里都是艳阳高照,一扫春夏两季仿佛始终萦绕人们心间的那股淡淡的忧愁。   天希和玉飞胧依然住在梁一家中,而梁一的药铺子近日里也算终于有了点起色。反正也是闲来无事,天希二人便会时常到铺子里帮手,尽管梁庸医依然是个庸医,但天希却阴差阳错地学会了不少医术,而玉飞胧对药理亦是有所掌握,这个药铺子渐渐地竟也快变成了个小医馆。   这日午后,天希照例在医馆替人瞧瞧小病,而玉飞胧则和梁庸医二人挤在柜台后一边抓药一边窃窃私语。   玉飞胧怒瞪眼:“别老用那么哀怨的表情看我老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老公抛弃了你!”   梁庸医自从天希做了铺子里的“主治医生”后就一直耿耿于怀,想他花了几十年才勉强踏入了正式的医学领悟,天希居然只用了短短三四个月就超过了他目前的水准!这如何不让他羡慕嫉妒恨!更可恶的是,连看起来笨蛋一般的玉飞胧都快要比他更精通药理知识了,这……这简直是耻辱!坚决不能忍!   “滚!老子爱瞪谁瞪谁!一边去,别妨碍老子用眼神杀人!”   “你才一边去!别妨碍老娘抓药!”玉飞胧自然不甘示弱。   “哎,老子真是瞎了眼才会收留你们两个白眼狼!早知道就不该答应玉祈那小子!真是遇人不淑啊!”   “靠,要不是我夫妻二人冰雪聪明于是医术超群,堪称医学界的一对天才,否则你这破铺子早倒闭了!”说话的瞬间,玉飞胧已经十分利落地将一包药打包完毕。   “你!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我苦心经营的药铺子啊……”梁一同志想挤两滴眼泪出来,可惜泪点太高,泪水怎么也出不来。   玉飞胧见惯他这样,早已是免疫了,随手扔了包刚抓好的药给他,道:“别装了你!有空不如帮我去熬个药,废话少说!”   “补补补,也不见你肚子争气!”梁庸医一看,又是调理身子的方子,顿时摇了摇头。   虽然梁庸医是无心一说,但这话却是戳到了玉飞胧的痛处。这几个月,她和天希一直都很努力,可她的肚子却始终毫无动静!而偏偏又不是他俩自身的问题,这可让玉飞胧好一阵郁闷。上天!赐他们一个孩子到底是有多难!   说完那话,梁庸医也有些讪讪,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个,可却又拉不下面子道歉,便转而道:“我说你俩呀,那方面还是要节制些的好!身体最重要嘛,累坏了身子可不好。”   “……”玉飞胧无语。   “不过奇怪的是,这几月来,他的身体似乎没有出现意料之中的恶化,反倒是一切看似正常,也不知能不能挨过二十岁……”   梁庸医所发现的,玉飞胧也觉察到了,但也仅仅是猜测罢了,她不敢多想,怕最后仍是一样,反倒会更有落差,希望越大则失望越大。   “在说我什么?”天希替人看完病,笑眯眯地踱步过来,见玉飞胧目光有些呆滞,便忍不住手痒痒弹了下她的脑门,“想什么呢?这么魂飞天外的!”   “想你呀!”玉飞胧回过神来,甜甜一笑。   天希亦回之一笑,顺手便将她捞过来一顿猛亲。自从成了亲,他俩人亲昵向来不避他人,随时能旁若无人地腻歪起来,俨然一对新婚燕尔的标准小夫妻。   “去去去!少在老子眼前秀恩爱!你们俩考虑过我这千年老光棍的感受么!”类似场面梁一同志虽然见得多了,但着实心脏还是受不了的。想他为了梦想,把一生奉献给了医学事业,这是多么崇高的精神啊!但是崇高不能当饭吃啊,没有老婆的生活还是略艰辛的……哎,想多了都是泪!   “切!”玉飞胧潇洒地甩过头,牵着天希往外走去,“走,我们去外面逛逛,我们好久没有一起逛街了!”   天希任她拉着走,走到半路,他突然一顿足,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怎么了?”玉飞胧不明所以。   “未时。”远远地传来了梁庸医的一声回答。   “未时……胧儿,今日我要去柳姑娘家替她父亲回诊,改日再逛街吧。”天希记起他还有事在身,当场决定“抛弃”玉飞胧,事业为重。   “柳姑娘?”玉飞胧难得兴致大好想上街,突然来了这么一茬,自然浑身不舒坦,“叫得这么亲热?就那个经常没事就爱上铺子里溜达几圈的小姑娘?我看她分明就是对你有所企图!”   “说明你老公我还是有点市场的么!”   “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   “彼此彼此……你不是也有一大波爱慕者么?咱两打个平手。”   “你说什么?”玉飞胧瞬间捏住天希的下巴,恶狠狠地把他的脸掰向自己,“我告诉你败家子,你要是敢沾花惹草,看我不灭了你!”   “怎么灭?在哪里灭?我可以选地址和方式吗?我比较喜欢床上……”   “滚你丫的!”玉飞胧又好气又好笑,捏着他下巴的手也松了,“想得美!回家跪搓衣板!”   “那我走啦?我真走了……”天希一步三回头地拎着药箱出了门,心情一时大好。   玉飞胧倚在门边目送他渐行渐远,胸中涌起一股暖意。这种感觉,真的就像一对平凡的夫妻,丈夫出门努力挣钱,妻子则在家中打理好一切等着丈夫归来,普普通通的一天,却充满着简简单单的幸福和快乐。   她一直以为他们会在这个西南小镇碌碌无为地生活着存在着,也许每天只是吃饭喝水睡觉,或者偶尔附庸风雅地琴棋书画一回,然后静静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她没想到从小锦衣玉食的他们,居然也可以放下身段,融入平民百姓之中,虽然粗茶淡饭,却也从来不抱怨不嫌弃,还能如此乐在其中。   她更没想到,天希竟还能在短时间内学会一门谋生的手艺,甚至连现在的她都可以在一旁帮到他好多!不过这也不奇怪,说起来天希的生父第五未——也就是号称“天崇医冠”的伍成来对医学本就极有天赋,那么天希自然也不例外了。   充实的一天总是过得极快,但这一天却过得实在好慢。   天色渐晚,日头挂在西边还剩下最后一抹余晖,玉飞胧站在门边向外张望,却望不见长街尽头有任何熟悉的人走来。   她已经反复和梁庸医确认了此刻的时辰,所有人都觉得这时间天希该回来了,可是,出去替人诊病的天希依然没有现身。   “不行,我要去柳姑娘家找他!夜不归宿,找打!”玉飞胧嘴里说着狠话,心里却有点担心,生怕他碰到了什么意外,如今他的身体不如从前,要她怎能不担心!当初就该陪着他一起去才好。   “回来!”梁庸医厉声吼住,“你老公聪明绝顶,他不找事就不错了。这个小镇的居民都淳朴善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你且放宽心,再耐心等一等,兴许是柳家那老头病得重了些,诊病自然也就久了些。”   “可是……”   “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天色又快暗下来了,不便出去。这样,玉祈去柳家一趟。”梁庸医说正经话的时候,俨然很有家族里掌事长老的风范。   “也好。”玉祈点点头,“胧儿你好好呆着,我去找人。”   玉飞胧无法,心想梁庸医也说得没错,天希那么聪明,在这样一个简单的小镇里行走,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然而玉祈去了许久,竟也不见回来,反倒这时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孩子,正是平日里玉飞胧也十分熟悉的邻家小孩。   “梁大夫!飞飞姐姐!不好啦!” 作者有话要说:     ☆、最终决战      一个时辰之前,西南小镇柳家村,天希正收拾好医药箱准备离开。柳家老父病得甚为严重,以天希目前的医术,尚还不能完全治好他身上的病,只能开几剂普通的药暂时先压住那病,饶是这样,今日也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王大夫稍坐片刻再走吧……”柳家姑娘追着天希出来,在门口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柳姑娘口中的王大夫,自然就是天希了。既然是在这个小镇隐姓埋名地生活,自然需要个化名,而天希如今的大名简直是任谁都想不到,他没有使用谐音或是通字,反而随手挑了两个字拼凑在一起。   王福,这实在是一个俗之又俗、扔到名字堆里完全找不到踪迹的世间神名!   不过私底下,大家都不喜欢王福这个名字,因为同名者实在太多,太没有存在感!但对外也无法,所以玉飞胧通常情况下更喜欢叫“我老公”。至于为什么要化名王福,据天希所说,也就随口叫了而已,并无深意,但其实……却并非如此,当然这是后话了。   天希不着痕迹地婉拒道:“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只可惜在下医术不精,无法替你父亲治愈身上之病。如今天色不早,在下自当该回去了。”   “王大夫,不如,不如我给你做两个菜吧……”柳姑娘不时回头看看门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本来愁眉苦脸的表情顿时变得眉飞色舞了起来,“王大夫良善,看我们爹俩可怜没收我们几个钱,可我这心里却过意不去,你就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我做菜还是很拿手的!”   “多谢!不过真的不必麻烦了。姑娘留步,告辞。”天希定睛朝院门处看了一眼,随即拎起药箱便走了出去。   “诶……你……”显然柳家姑娘并不想就此放他走,但此刻她的话却突然断了——在看到院门口缓步踱进来的一个蓝衣男子之后。   “王大夫?哈哈,好雅兴啊……想不到堂堂天崇皇帝,居然对治病也有兴趣?”来人施施然踏入院中,一副猎物尽在囊中的表情。   “是你。”天希的语气略显冷淡,甚至是不屑。   “你……你……”而刚才还兴致满满因为想到绝佳主意而松了口气的柳家姑娘这时却有点被惊吓住了,手指着天希,简直不敢置信她刚才所听到的话,“你是……谁?”   “怎么,柳姑娘你还不信我说的?还不快快见过你们天崇国的皇帝!哦,不对,应该是先皇帝。”   天希看着他那张因为毁容而十分扭曲的脸,眼里闪过一抹轻蔑:“蓝见凌,你能找到这个地方,我倒是不得不佩服。”   “过奖过奖,不过咱俩这账,还是得算算清楚的。只可惜啊,玉飞胧今天不在这里。她不是向来和你形影不离的吗?怎么今日这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诊,而且是如此漂亮的小姑娘家?”蓝见凌看着天希的时候,满眼的厌恶和不悦,然而他看向柳姑娘的时候,却又是另一种神情,甚至于有一种荒唐的□□闪烁其中。   “正有此意。”天希虽然此刻孤身一人,但显然无惧于他。有些账,是时候算算了!   “不是,你骗人!”一直处于震惊状态的柳家姑娘突然有些发疯,她冲向蓝见凌而去,指着他的鼻子就开骂,“一定是你骗人!王大夫只是个普通人,先皇早就死了,在西北战场的时候就死了,怎么可能如今出现在这里?”   对柳姑娘来说,那个御驾亲征的年轻皇帝曾是她的偶像,亦或是对天崇国大部分的少女来说,身为太子的天希,成为皇帝的天希,在她们的心目中永远英明神武,永远是她们爱慕但也永远不可望也不可即的对象。   她们绝不敢想象有一天这个人会走下高台,走入民间,走进她们之中。不,这绝对不可能!   “柳姑娘,我骗你作甚?”蓝见凌一边猥琐地笑着,一边顺势将柳家姑娘箍到怀里,全然不顾她的拳打脚踢。   “你我之间了结旧账,何必牵连他人?”看着对面的二人,天希不禁皱了皱眉,蓝见凌比以前更令人憎恶了!从前倒是不知道他好女色……不对,没有人会突然改变,难道……   “既然你如此怜香惜玉,在下倒是不介意,天下姑娘千千万万,这柳姑娘,让与你便是!”   蓝见凌说话的瞬间,已经将柳姑娘扔了过来,天希不得已伸手一接,将柳姑娘抱在了怀中,否则这柳姑娘若是摔到地上,怕是小命早就去了半条。   惊魂未定的柳姑娘看到抱着自己的竟是天希,顿时心里百味杂陈,眼里却流露出脉脉含情。   “啧啧啧,好一对郎情妾意的狗男女,这要是让玉家那只母老虎看到,恐怕得翻了天吧!”蓝见凌笑得十分张狂。   “只可惜,不能如你所愿……”   如果说蓝见凌是对自己的实力自信过头而如此嚣张,那么天希的轻蔑却是因为他能审时度势、于细微处发现可疑、甚至将计就计的胸有成竹。   “你说呢?柳姑娘?”天希将柳姑娘放了下来,但却牢牢扣住了她的左手,此刻她的指尖正捏着一枚毒针。   柳姑娘惶恐:“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想下毒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天希甩开了柳姑娘的左手,不再看她,反而向着蓝见凌而去,“你堂堂前江湖一大门派的门主,竟然还要假借一个女子之手!”   “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过,可惜了我精心安排的这一招棋。倒是你如何看出柳姑娘是我的人?”   “柳姑娘?你看,你如今开口闭口都是柳姑娘,可我记得,在这里我只用‘姑娘’二字称呼过她,不知蓝前门主竟是如何知晓柳姑娘姓柳?”   这话倒是把蓝见凌问住了,半晌他哈哈大笑:“柳家村,不姓柳,难道姓刘?”   “这只是其一。第二,柳姑娘并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连想把人留下来都只有拙劣的借口,之前她频频看门外院子,想来是希望她等的人能早点出现,因为她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再将我留下了。”   “不错,观察入微。”   “第三,我刚才接下柳姑娘的时候,正好把了她的脉。小镇里的居民从不习武,可柳姑娘体内却有一股内力,想必是你为了让她刚才出手的时候能快狠准而传于她的。而且……”天希停了停,突然转头看向柳家姑娘,“而且,她怀孕了!”   蓝见凌顿默,只是看向柳姑娘的眼神带着一丝危险意味,让她不由自主地护着自己的肚子向后缩。   “如果没有猜错,这个孩子——就是你蓝见凌的!”如果是这样,那么说明蓝见凌早就已经潜伏在这个小镇里了,只不过他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罢了。只是奇怪的是,他竟没有对外散布天希还活着的消息?   “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天希淡漠一笑,并不纠结于此,反而继续他的证据列举,“第四,也是最让我怀疑她的一点。我能力有限,很少出诊,像柳家这样非得让我上门诊病的并不多,而且……像柳姑娘这样定了时间的更是绝无仅有!未时,想来是你早就授意过的。只是,你出现得比预计时间晚了点。”   “有理有据,甘拜下风。只可惜啊,你说得头头是道,今日却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蓝见凌并不怕他猜中,猜中又如何?如今天希只有孤身一人,他蓝见凌要灭了他还不是分分钟如探囊取物!   那个药铺子里有两个绝顶高手,他蓝见凌再自负也还算自知实力不如,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天希以及玉飞胧落单,然后再下手。如果可以借些巧劲,例如借柳姑娘之手让天希中毒,他倒也不介意,至少这样他也可以少费点力气!   “本来我不想出手的,怕你输得太难看。如今看来,也只能单挑一场了,放心,我会让你死得很快!”蓝见凌伸出手在衣服上轻轻一擦,俨然准备开打。   天希退后一步,蓝见凌以为他怯战,正要嘲笑并以猛烈的攻势先发制人,没想到天希却冷不丁冒了句:“你确定真的是单挑?”   蓝见凌被这一句惊了一惊,顿时警铃大作:那个药铺子里可是有两个绝顶高手的,他是亲自去确认了那两个高手还好好地呆在药铺,才敢过来找天希算账。   “恐怕是群殴。”天希又补了一句。   “哈,哈哈……”蓝见凌等了一会,并没发现有任何人出现,遂大笑了起来,“怕就直说,何须如此壮胆?”   蓝见凌直觉不该再如此废话下去,难保天希那小子不是在拖延时间!要知道如若真等到铺子里那几位发现不对赶过来,他可难以再下手了!   蓝见凌出招很快,而且路数十分诡异,似乎比之天希上次带兵剿灭蓝衣门的时候更胜了一筹。他们之前并没有真正过招,但天希却是实实在在地看到过蓝见凌的一招一式,蓝衣门的武功虽然不同于其他任何门派,几乎融合天下武学,但又游离于任何一种流派,可是至少也还可以看出路数。但此刻的蓝见凌却已有所不同,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目的性极强,你明明已经看出他意欲何为,可你却始终无法躲开。   以目前天希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宜久战,更何况他就算是身体无恙也恐怕只能和蓝见凌打个平手,如今蓝见凌武功见长,天希却久病难敌苦战,这一战早就胜负已分。   然而天希的拖延战术却还是起了作用,至少还在他能支撑住的时候,帮手就到了。   玉祈曾是玉侯爷的贴身护卫,也是玉府第一护卫,武功深不可测,甚至连秋蝉子都自叹不如。然而他的加入,却竟然也没能迅速打败蓝见凌,反而……   天希退到一旁,皱眉看着和玉祈大战中的蓝见凌,只见他的功夫在随着玉祈的加入后又高深了一层,又或者是说,蓝见凌在和天希决战的时候根本不屑于将最强的一面展露出来,然而面对玉祈,他却不得不拿出看家本领。   可是,蓝见凌的打法却十分令人费解,简直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的内力完全不足以承载他目前所使用的每个招式,可他却硬是要使出来,然而这些招式也的确十分有效且致命,竟连玉祈都时常措手不及。   也许是这种打法太伤自身,所以在和天希的对战中,蓝见凌才一直收着。而此刻,他却不得不放手一搏!   然而对玉祈来说,仅仅势均力敌绝不是他能接受的!蓝见凌害死了玉侯夫妇,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玉祈要的,是和当时的玉飞胧完全一致的目的——血债血偿!   这次是蓝见凌主动找上门来,那么便是找死!   僵持了很久,两人都没有落败的迹象,可又谁也没有胜出的可能。时间对于蓝见凌来说,着实不利,他在此地孤身一人,但天希一方却另有高人。本想将天希单独骗至柳家,一举拿下,没想到天希舌灿如花,无意间竟让他拖了这么长的时间!   正想着该找个机会抽身逃离还是继续和玉祈决一死战之时,柳家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大吼:“蓝见凌!”   蓝见凌见情势不对决定抽身逃离的瞬间,梁一已然飘落到战场之中。   “蓝见凌?”梁一远离江湖已久,似乎并不知道蓝见凌是何方人物。   蓝见凌心中暗叫糟糕,面上却还要装得沉着冷静:“前辈乃隐世高人,莫非也要和这帮宵小一般见识?”   玉飞胧和梁一到达后,蓝见凌和玉祈的打斗并未因此而有所停顿,但是这样的场面却是蓝见凌最不愿意见到的——他已经不可能杀了天希报灭门之仇,他甚至根本没机会再全身而退!   “高人?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在医学界小有所成罢了,不足一提,不足一提……”梁一同志提到本职工作的时候尽管略带搞笑,不过生起气来却也是让人后颈一凉的,“你刚才说的啥?宵小之辈?靠!老子罩着的人,你也敢骂!”   “前辈……”蓝见凌没想到这位高人的路数和正常人不太一样,简直护短得令人发指!完全不分清青红皂白就要开打,实在是让他措手不及。   蓝见凌双拳难敌四手,心想这会儿是真完了。但待他斜眼一瞟,正好看到被吓呆了的柳姑娘正傻愣傻愣地站在一旁,顿时就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他轻身一掠,梁一和玉祈以为他要逃走,遂翻身堵了他身后之路,没想到他不退反进,竟是向着柳姑娘而去,梁一二人也是反应奇快,顿时折返,一个鹰爪手便大力卸了蓝见凌一条左臂。此时蓝见凌离柳姑娘只有一臂之遥,但他却被生生制住无法向前。   然而……有些人有些事也许是注定,谁也想不到,柳姑娘竟然会主动上前将自己暴露在蓝见凌的势力范围内。蓝见凌自然更不会错失良机,一把将柳姑娘钳制在自己手下,手中还握着一把匕首,刃面正好朝着脖颈方向。   “谁敢再向前一步,我就杀了她!”蓝见凌的表情已经渐入疯狂,十分狰狞。   “杀了她,你的孩子也保不住!你确定?”天希适时地插话进来。   “孩子?谁要这孩子?我本来就不想要!”   蓝见凌的话让柳姑娘浑身一凛,简直不敢置信。这是她的孩子!她不能没有这孩子!可蓝见凌却说宁可杀了她也不要这孩子,不!   她以为自己向前帮他一把,就是帮孩子他爸。毕竟那是孩子的爸爸,她不可以让他死,她怎么可以让孩子没有爸爸呢?可是,他却不要她们娘俩!   柳姑娘闭上眼,眼泪皱然滑落,指尖颤抖地捏住那枚本该刺向天希的毒针,表情狠绝。既然你不要我们娘俩,那么我们也不要你了!   手起针入,然而刺入的却不是蓝见凌的体肤。   “臭娘们!竟然敢害我!也不想想是谁教你学会的用毒!”蓝见凌嫌恶地将瞬间身重剧毒的柳姑娘丢到地上,“找死!”   “你!你当真如此不喜欢我们?”残存一口气的柳姑娘紧紧捂着自己的肚子,表情狰狞,她真的好不甘!   “你不配!你的孩子更是野种!他怎么配做我的孩子?全天下的女人,只有我姐姐才是我心中永远挚爱,你们统统不配!”   蓝见凌的一生,不是从他出生之时开始的,而是从八岁那年被凌想若收养开始的。从来没有人对他那么那么地好,八岁以前他只是个自生自灭任人欺凌的小乞丐,八岁以后他有了像家人一样存在的姐姐,他们相依为命二十八年。   这二十八年,姐姐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所有的事情都信任他,他以为这辈子还可以有第二个、第三个二十八年,可是,那个他永远最恨却也永远羡慕的蓝辰赋最终还是抢走了她!   蓝见凌的一生,从凌想若遗弃他开始便也结束了。短短的二十八年,如今回忆起来,竟是恍如隔世。   蓝见凌凄凉一笑,他的命本就不是他的,如果他姐姐再也不要了,那么死了也好。就这样吧,何必如此执着,挣扎着练什么《桃花手记》?姐姐走了,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她甚至就那么丢下了她从来不让他过目的武林绝学《桃花手记》……即使他这么冒进,有一天学会了这里面的功夫,她也依然不会回来。   何况,这本书里有他最讨厌的“桃花劫”,他其实那么痛恨姐姐练了“桃花劫”而和那些男子……为什么?为什么不是他!如果他能代替那些男子……如今他也学了“桃花劫”,可那么多女子却没有一个是她!   再也没有她!   那么,便死了吧。把命还给她。 作者有话要说:     ☆、秋夜赏星   蓝见凌自断经脉倒下的瞬间,柳姑娘也一并去了。她最终还是没能留下自己的孩子,毒入母体,伤及胎儿,药石罔及。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生之苦,至死方休。   当星夜再度降临,当死亡将一切埋葬,当大部分人都以为故事可以进入另一个篇章,他们却忘记了天希的二十岁,还剩下不足百天。   其实伍成来的一句“活不过二十岁”,众人并不是不信,只是以天希之前的状况来说,并没有出现病情恶化的迹象,反倒是一切正常,怎么看这病都能拖个十年八年。   晚膳后的清闲时间,玉飞胧和天希双双躺着摇椅在院子里看星星。   “今天感觉怎么样?”一连很多天,玉飞胧都会习惯性地问天希这个问题,似乎在那一天之后,冥冥之中时间的步调突然加快了一些。   两个人都不想提起那天的事,蓝见凌的到来纯属意外。自从来了这个小镇,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还会和从前产生任何的联系,更何况和蓝见凌有关的一切并不是一段愉快的记忆。   玉飞胧虽然口中不说,可她心里知道,和蓝见凌那一战,天希耗费了太多心力和体力,他那本就朝不保夕的身体,尽管表面看去似乎并没有太大问题,可实际上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反而天希却总是一脸轻松的样子,从不表露他有任何的不舒服,仿佛这只是一段不足挂齿的小插曲,对他和他们平静的生活没有产生过多影响。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样平静幸福的生活还剩多少。可即使是如玉飞胧这般惶惶不安,也要努力去维持表象。   “入秋了夜凉,不如回屋去吧。”天希欲拉玉飞胧起身回屋,结果怎么拉都拉不起犯懒的她来。   “晚饭吃太多了,肚子里还没消化呢,实在动不了……”玉飞胧吐吐舌头,一脸娇笑。   “嗯?我摸摸!”   天希捉弄心起,作势要伸手去摸玉飞胧的肚子,惹得她连忙蜷起身子护住腹部,口中一边笑一边道:“流氓啊你!”   “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既然玉飞胧不想进屋,天希索性又在躺椅上坐下,“说到耍流氓,难道不是你比较流氓?”   “我……!”玉飞胧张口,竟无言以对,被他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她一直想要个孩子,所以夫妻事宜上,她向来十分主动,各种扑倒,还花了不少心思在闺房情趣上,连小内内们都分门别类,准备了各种清纯派、狂野派、婉约派、花枝招展派……总之越性感越赞!   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是主动没错,他却是来者不拒!即使有哪套小内内,他看着不满意,不也还是那啥啥了么!第二天还一本正经地说哪件样式不错哪件款式略差,骗得她这无知少女第二天晚上就屁颠屁颠地换上了他心头好。   再说以他那精工玉雕的皮相,外加常年练武的精壮身材总在不经意之间就让玉飞胧瞟到一眼两眼,这特么显然就是红果果地勾引!   细细想来,她虽然主动,可大部分时间根本就是……被主动!   她一直傻兮兮地以为自己强攻了人家清纯少男,可竟忘记了这少男本是只腹黑,这么骗吃好果子又一脸无辜的事情,腹黑绝对做得出来!   不过……看在某人的男色还算养眼的份上,就暂且不和他算账了。   玉飞胧侧过头,伸手调戏般捏了捏天希的下巴:“流氓怎么了?我是流氓我骄傲!总比某些好吃懒做的人强得多!”   “哎,真是世风日下!”天希心内偷笑,面上却假意叹息了把。   “懒得理你!”   玉飞胧“哼”了一声,决定今晚一定要有骨气一些,绝不可再让某人的男色勾了三魂七魄去!这要说出去,简直是丢广大女性同胞的脸!   正当她摆弄着心里的小九九之时,天希却突然起身一言未发地朝屋子走去。   “喂!”玉飞胧咋舌,要不要这么玻璃心?她这也不过随口说了句,天希不至于生气了吧?   没见过他这么傲娇啊,莫不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玉飞胧盯着房门的方向,踌躇着该不该上前一探。转念又一想,明明流氓的是他,他算生的哪门子气?莫名其妙!   虽然这么想着,可心里总有些担心,便忍不住起身也朝着屋子走了过去。刚踏过门槛,却见天希刚好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捧着两条毛毯,看到玉飞胧出现,他嘴角上扬笑了笑,笑得玉飞胧迟钝地发现自己又被这只腹黑算计了。   “不是说要消食,起不来动不了吗?”   “我……我内急。”玉飞胧随口胡诌了句,但就是打死不说自己会错了意。既然已经被算计了,坚决不能被嘲笑!   “内急?这里是卧房……茅房在那边……”天希指指西面,倒也不戳破她。   “可我又不急了!”   “哦?夫人这内急,可谓来得快,去得也快啊!”   玉飞胧白了他一眼:“阴阳怪气!”   天希微笑着没有接话,只是捧着毛毯往外走来。他前行的身影在玉飞胧看来有些摇晃,不知是不是因为烛火昏黄。   “不出去了,睡觉!”玉飞胧拦住他,想着夜色也晚,是该休息了。   “睡什么觉?我们去看星星!”   “啊?”   玉飞胧莫名其妙地又被天希拉了出来,刚在躺椅上坐下,一块毛毯就飞扑了上来,天希仔仔细细地替她盖好。两人并排躺着,抬头便是漫天繁星。   “你晚饭吃太多,此刻不适宜剧烈运动。”天希轻飘飘地甩了一句话过来。   玉飞胧眨巴着嘴巴,想反驳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今儿明明下定决心不被男色所诱的,所以刚才说睡觉当真就只是普通睡觉的意思,谁知某人竟将她的话活活曲解了!   “那个……其实吃得也不太多,你别看我肚子好像大大的,其实就是有点胖……”为了忽略掉天希的后半句话,玉飞胧如今严重转不过弯来的脑子已经成了一桶浆糊,说话不仅漏洞百出,更是前言不搭后语。   “所以你是想说,其实你已经消化好了,适宜做剧烈运动了?”   “才不是!”   “那是……?”对于“欺负”玉飞胧,天希从来都能玩得不亦乐乎。   玉飞胧被逼得急了,只得使出杀手锏——耍无赖:“闭嘴!废话太多!差评!”   “哈哈哈哈……”天希忍俊不禁。   玉飞胧怒目看了看大笑不止的天希,果断在心里大喊了三声神经病。这世上还能找到第二个这么奇葩的老公么?老婆是用来疼的,到了他这里,完全就是用来被他嘲笑的!变态!丧心病狂!   玉飞胧简直越想越心塞,终于忍不住,满脸怨念地道:“大半夜的,看什么星星?睡觉!”   “大半夜不看星星,难道大白天看?”   “天!希!”这回玉飞胧终于炸毛了,腾地一下坐起来,好像谁欠了她五百万不准备还,“要看你自己看!老娘不奉陪!”   “胧儿,”见她是真的怒了,起身要走,天希这才收起了玩笑话,伸手拉住了她,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忧愁,“别走,陪我看一会儿星星。”   觉察到天希语气里细微的变化,玉飞胧本来欲暴跳如雷的情绪瞬间灭了下去,只是心里头还有些别扭,不情不愿地留了下来。   “你没事吧?一整个晚上都怪怪的。”看着星空良久,玉飞胧才说了这么句话。虽然他总喜欢如此捉弄她,可是细细回味起来,就觉得他实在好傻,像个小孩,永远长不大。   不过没事看什么星星?尤其是这秋夜的星空,最是平淡无奇,亮星不多,比起夏夜的绚烂银河和最为壮丽的冬季星空,秋天的夜晚或许会让人有些失望。   “你看天上的星星……”   “嗯,看着呢。”   虽然秋季星空不如冬夏两季,但在这毫无污染的古代世界,又是秋高气爽的时节,饶是最单调的秋夜,通透的星空依然十分壮美。   玉飞胧仰躺着,偶尔侧过头看看极目望着星空的天希,虽然是昏暗的夜里,却仿佛依然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比之壮美星空也毫不逊色。   天希似乎没注意到玉飞胧在看他,淡淡开口道:“每当我认真去看天上的星星时,都会觉得一个人与这茫茫宇宙相比,实在是太过渺小,如此人世间的烦恼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庸人自扰。”   “啊?”玉飞胧听得云里雾里,天希怎么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开心,你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它们会告诉你,如何将之化为无形。亘古万年,星星永远都在那里,指引着你。”   “天希……”玉飞胧的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天希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如果她不开心……不开心……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胧儿,记住了吗?”天希转过头,声音里有几不可闻的颤抖。   玉飞胧自然没有听出那一抹颤抖,她的内心突然变得很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那么不由自主地无措起来。   “傻丫头,在想什么?”   “啊?”   天希摸了摸她的头发,有些不忍:“我只是假设……”   “你吓死我了!”虽然他说只是假设,可这一天迟早会来,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后天,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过来。”天希叹了口气,一边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一边伸出手招呼她。   玉飞胧没有拒绝,十分顺从地躺进他怀里,双手搂过他胸膛,身上盖着他盖过的毛毯,还带着他的体温,夹杂着淡淡药草味。   “以后不许这么吓我!”   “好。”   “以后不许欺负我!”   “好。”   “以后要甜言蜜语地哄着我!”   “好。”   “以后……”只要你在我身边,以后怎么样都好!只求你,不要那么快就离开我……   “胧儿……”   “嗯?”玉飞胧仰起头,认真看了看他。   “没什么……”天希轻柔地拍拍她的背,将她仰起的头掰回他胸膛。   终究还是无法说出口,天希叹了口气。胧儿,你曾经一直问我,天机道人那天究竟和我说了什么。原谅我即使到了今天,我依然还是不能告诉你,因为就连天机道人自己也没有几分把握,我不能给了你希望,却最终又给你失望。我不惧死亡,却希望你能平安喜乐过完这一生。   如果可以,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如果,一切顺利……   “什么没什么?你明明有话要对我说。”   不理会玉飞胧的敏感,天希避重就轻道:“唱支歌给我听吧,你常哼的那些歌,我听来总是有特殊的感觉。”   “啊?可是我唱歌向来五音不全。”   “没关系,只要是你的声音,我都爱听。”   “可是,歌词我都忘了啦!”玉飞胧深知自己不是唱歌的料,大半夜的唱歌,万一把街坊邻居都吵醒了怎么办?善哉善哉。   “无所谓啊,你胡诌也行。”   “这样真的好吗?那……那我真的唱啦!我唱啦?唱啦?”   天希忍不住笑道:“唱吧。”   十分无奈的玉飞胧一脸纠结,却又无法拒绝,挣扎了半天才轻轻启唇,用最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哼了起来: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   虽然玉飞胧并不擅长唱歌,可此情此景之下,她青涩的低吟浅唱却格外有一种令人沉醉的力量。只不过不知何故,才哼了两句,歌声却突然断了。   “怎么停了?”天希等了许久都不闻她继续,只得问道。   “那个,不好意思,我……我忘词了。”   “不打紧,你还记得什么,就唱什么吧。”   “哦。”玉飞胧讪讪地抹了一把汗,清了清嗓子,这才又断断续续地哼道: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   歌声又再次戛然而止,那声音像是突然被生生掐断,让人顿感不安。   天希轻叹:“怎么,又忘了?”   “忘了忘了忘了!全都忘了,这首歌一点都不好听!”不知为何,玉飞胧突然发起了脾气,囔囔着要回房睡觉。   “累了就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恍如一梦      “天希呢?”蓬头垢面的玉飞胧冲出房门,一把拉住路过的梁庸医,神情是毫不掩饰的慌乱和焦急。   虽然昨晚入睡得比较晚,但玉飞胧还是一早就醒了过来,迷迷糊糊中想去抱抱天希,却猛然发现他早已不在,当下就慌了神。昨晚说过的话还历历在目,那些话让她隐隐感到不安,现在醒来又见不到他,玉飞胧突然觉得好害怕。   入秋后的天气是一日凉过一日,心急如焚的玉飞胧却没穿外衣就跑了出来。   “姑娘家的,也不知道拾掇拾掇自己!不要总是那么冲动好不好!”梁庸医嫌弃地看了眼玉飞胧,嘴里是一如既往的不饶人。   “告诉我,天希呢?他在哪里?”玉飞胧没心情和他抬杠,反是紧紧抓着他的袖子问得十分着急。   梁庸医这才感觉到她的反常,顿时也毒舌不下去了:“怎么了?”   “早上醒来,他就不见了……”玉飞胧说着说着,眼泪便倏然落下。   听她这么一说,梁庸医简直哭笑不得,就这么点事儿也值得她这么不修边幅地跑出来冲他哭一顿?哎,女人真是麻烦。   “你也没见过他吗?”以为梁庸医不说话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于是玉飞胧这心里顿时又凉了半截。   这场面简直令梁庸医十分心累,他想自己果然是老了啊,这年轻人的世界,他也是无法理解了:“天机老头来了,他们正一起聊得欢呢!”   “师公?你是说天希……你怎么不早说?害我哭了这么久!”玉飞胧抹一把眼泪,眼睛里闪闪发了光,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只留下梁庸医目瞪口呆地定在原地,更觉心累。   玉飞胧一路直奔目的地,到了门前却没有推门进去。她听到屋里面有说话声,其中一个正是天希的声音。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一身睡衣,连外衣都没来得及套上;再揪了一撮稻草一般的头发,简直不能更凌乱;又揉了揉眼角,好像有眼屎啊……于是她却步了,这个样子闯进去的话,里面的人一定会以为她疯了的。   正欲转身离开之时,她却听到一人说:“也就是这几天了……”   玉飞胧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也并不太在意,此刻她更想先回房拾掇拾掇自己。梁庸医的话虽然不好听,可也算忠言逆耳。   “本来不至于这么快,可是与蓝见凌一战,确实是伤了你的。”   玉飞胧迈开的脚步猝然停下,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她仿佛突然明白了第一句话的意思,不由浑身一颤。   “是祸躲不过,早晚罢了。”天希的声音听起来却十分平静,“昨夜我出现咯血之症,便是知晓了,左不过再有两三日光景……”   两三日?玉飞胧懵了,什么两三日?他的二十岁明明还有两三个月,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两三天?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他们在开玩笑吗?一点都不好笑!   还有咯血,昨晚他们一直在一起,天希若是咯血,她怎会不知道?玉飞胧拼命安慰自己,既然他没有咯血,那么就是他在说谎,一定是这样的!她寸步不移地在他身旁,明明他们一起躺着摇椅看星星,他看星星,她就看他,可是他好像突然……去拿了两条毛毯。   屋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老夫入道多年,却也一向自在随心,如今才是真正明白天命难违。”   “也许吧。”   “你便安心去了,若是天命,则必有花开落果之日。”   屋外的玉飞胧一步一步朝着来时之路挪步,可是脚步却轻飘飘的,没有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她没有哭,哪怕是连一丝伤心都不曾表露,唯有飘忽的步子早已不受精神摆布,泄露了此刻她的无助。   屋内的天希没有说话,却听天机道人的声音远远传来:“不知你们可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之时,老夫留下的那句话……”   阴阳混,龙凤乱,紫色回旋,还、还、还!   “其实这句话说的便是你们。”   两三日的时光究竟该如何度过?玉飞胧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呆呆地坐了半晌。她发现自己居然可以这么平静地去面对,不哭不闹,当然也没法笑。   她突然起身想去厨房看看,快到午膳的时辰了,她应该去帮个手,梁庸医一个人一定忙不过来,毕竟今天饭桌上又多了一个天机道人……但她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还一直没有用过早膳。   “胧儿?”天希刚步入房间,就见到一脸魂不守舍的玉飞胧脚步飘忽地要往外走,“你怎么……不会是才起床吧?”   气氛有些奇怪,天希有心想调节一下,于是便如往常般调侃了一句,然而玉飞胧却明显不在状态,连平时最让她咬牙切齿的嘲笑都没有理会。   “胧儿!”天希拉住了她。   “你回来啦?”魂飞天外的玉飞胧看了看他,真的就只是看了看,仿佛一个人去看另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可以不掺杂任何情感。   “你怎么了?”   “没事啊,我去厨房帮忙……”玉飞胧说着便走了出去。   “回来!”   天希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了,玉飞胧的状态实在很不对劲,想来……她应该是知道了。以他现在的能力,竟然连房间外有人靠近都已经无法察觉,怎么天机道人当时就没有提醒他?罢了,该来的总是会来,她总要知道的,如今也好,省了他纠结该如何向她道明。   天希叹了口气,紧紧将她拥住,此时此刻,千言万语竟无法道出。   对不起,让你这么无助。我说过,不准任何人再伤害你,可是到最后伤你最深的,却是我自己。   对不起,不能再陪你更久了。没有我的日子,你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对不起,我如此舍不得你,却敌不过这天意。   “天希?”被圈在天希怀里久了,玉飞胧才渐渐回过神来,然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的镇定,“我没关系的,真的。”   那一刻,仿佛是玉飞胧听见了天希内心的千言万语,竟反过去安慰他。   “天希,我很坚强,请你也一样,好不好?”   玉飞胧的眼里有淡淡的泪光闪动,却始终保持着微微的嘴角上扬。她很坚强,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她必须强迫自己坚强。泪水解决不了问题,但笑容却可以让之后就算没入尘土的他永远铭记。   “好。”   时光总是飞快而去,两三日的光景,玉飞胧还没想好究竟该如何度过,但它却悄无声息地逝去了。明明只如往日般的日升月落,却短暂得令人几乎内心如镜面般片片破碎,绞痛得难以呼吸。   时光啊,请你再慢一些,不要让我如此仓促地面对离别……不要……   两日后,傍晚时分,众人刚用完晚膳,便聚集到院子里坐下,吹吹风闲聊。   夕阳的余晖逐渐消失在地平线,秋天的小镇,一入夜便有些凉,但众人都是练过武的,自然不会被凉意所侵,反倒是相依而坐的天希和玉飞胧两人,身上都裹了厚厚的大衣。   秋风萧瑟,带着淡淡的微凉,扫过院子里逐渐泛黄的树叶,直到它飘摇落下。众人从没有认真观察过一片树叶是如何凋零的,可这个时候,却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枝头摇摇欲坠的叶子。   其实人生也如一片树叶,终有归根的一刻。   “天黑了呢,可以看到星星了。”玉飞胧打破沉默。   真好,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真好,他们可以看到满天繁星。玉飞胧想,她大概这辈子都会爱看星星,因为天希说过,不开心的时候就去感受茫茫宇宙,这样烦恼的事就会全都不见了。   “飞飞,你说看星星,那你可认得天上的星星?”这么带点幸灾乐祸味道的话自然是从梁庸医口中冒出来的。   “切,像我们这种高人看的是境界。”玉飞胧露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哦?是什么样的境界,不妨说来听听。”想不到天机道人也来了兴致,加入了这个话题。   玉飞胧咋舌:“师公……您怎么也和庸医一样,来取笑我?”   天希笑笑,忍不住出手揽住玉飞胧,道:“乖,咱们小辈要礼让长辈。”   玉飞胧怒:“靠,连老公都帮着外人,这日子没法过了!”   众人笑倒。   “今日得到一消息,”在众人都笑得差不多的时候,玉祈换了话题,“唐淅亦兵败,已于西北暄刃城外二十里处小松坡自杀。”   甫一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愣了愣。   尤其是天希,一时之间内心风起云涌,似乎有太多太多的情绪要喷涌而出,可最后却什么都不曾表露,反倒是越来越平静。   “容沙呢?”他问起天容沙的情况,语气却依然很平静。   “五公主和孩子已经被迎回京城,以她的身份,一切无恙。”   天希点了点头:“嗯,我相信天漓。”   以天漓的人品,天希绝对相信。更何况,天容沙当时要天希护周全的腹中孩子是个女孩,他当时禅位于天漓时更要其起誓绝不可伤害他们,那么如今他也自然无需担心。   “哎,一场闹剧总算结束。”梁庸医很少感叹,但此刻却也免不去叹息一声。红尘滚滚,总有人喜欢搅乱尘世,做乱臣贼子。这年头,像他这么专心致力于人类健康事业的人实在是太稀有了!   唐淅亦兵败自杀后,他手下的那些残兵败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抵抗之力了,朝廷收复失地是迟早的事。然而玉飞胧的心里,却有一丝淡淡的说不出的味道。   明明他是她的杀父杀母仇人,明明他三番四次地伤害她,明明他处心积虑地接近她,明明她恨他入骨,但此时此刻,她的内心却不再这么怨恨。原来仇恨,终究是会过去的,既然他已没入黄土,那么一切也便到此为止了。往事虽历历在目,却已不再那般痛苦,如果人生只如初见……她还记得,当年的第一次相遇,和那些最初的美好回忆。   但是再见了,曾经那个温文尔雅的唐淅亦。   满天繁星下,众人沉默良久。只有天机道人缓缓起身,背对着大家低声叹道:“人生几何,不必过于执着。”   “对,现在可是天下太平!”玉飞胧笑了起来。   但她笑着笑着却笑不出了,因为天希突然捂住嘴巴咳了咳,咳嗽声小得几如蚊蝇,但和他相依而坐的玉飞胧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他轻微的颤抖。   “天希?”玉飞胧心里一揪,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绷紧了。   “我没事。”刚咳完的天希有些虚弱。   黑夜中,天希的表情,玉飞胧看不分明,可是她却十分紧张地握住了他的手。当指尖抵达他掌心的时候,她的心顿时凉了一半,那粘糊糊的还带着温热的液体……天希他,又咯血了……   “天希,我们回屋去吧,院子里太冷了。”   天希却道:“我还想再坐会儿。”   “不行,”玉飞胧的语气是谁都无法拒绝的强硬,可是黑暗里她的眼眶早已通红,“我们回屋,你好好睡一觉,好好睡一觉……天太冷了,你生着病,你不能着凉,我们回去……”   众人看着玉飞胧如此反常,当即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待他们的即将是什么。可是,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唯有此刻,留给最相爱的人。   “胧儿,陪我再看看星星。”天希不肯回屋,他现在思路十分清楚,胜过任何时刻。   “可是……”   “你看,秋天的亮星并不多呢。”   玉飞胧憋住早就想倾盆而下的眼泪,盯着天希看了半晌,只觉得连呼吸都带着疼痛,可是她还是乖乖抬头慢慢地看向星空……是的,秋季的星空最是寂寥,没有一颗出类拔萃的星星。   “我走了以后,就变成秋天最亮的星星,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   天希叹气:“胧儿……”   “天希,我舍不得你。”玉飞胧紧紧抱住他,仿佛这样,他就不能离她而去了。虽然当初决定跟随天希之时就知道这一日总会到来,虽然一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天,她还是无法接受,无法坦然地看着他走。   “傻瓜,我也舍不得你。”   “那你别走啊……”眼泪再也止不住,崩坏的眼眶如绝了堤,再也收不回如泄洪水。   天希没有回答,只是在她耳边轻轻哼起了歌: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不是的,不是的……”玉飞胧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原来最后分离的这一刻,她还是会感到心痛,窒息的痛,刀割的痛,烈火炙烤的痛,万千虫蚁啃噬的痛……原来天下所有的痛汇聚到一起会是这么这么地痛!   “胧儿,你说过的,要坚强!”   天希的话随风飘到耳边,仿佛已经来自天际,仿佛随时都会飘远。   “我不要,我一点都不坚强!”   “我说过的话你记得,可是你说过的话呢?你都忘了么?我要我们的一生一世,一辈子,而不是这么短暂的一阵子……”   “我那么脆弱,那么任性,那么会闯祸,以后没有你帮我宠我照顾我,我该怎么办?”   “天希,你要我坚强,可是没有你,我要怎么坚强?”   “……”   “好,我坚强,我坚强,我坚强……我坚强……我坚强……我坚强……我坚强……我坚强……我坚强……我坚强……”   秋夜的凉风袭人而过,带走了一个人的体温,也一并带走了一颗垂死的心。这颗心曾经至坚至韧,也曾温柔可人,会灵动如脱兔,还常常张牙舞爪,充满生机和活力,却在这个普通的秋夜,失去了供养它的温度,从此天涯不知何处。   秋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秋风即使带凉,亦漂亮。 作者有话要说:     ☆、与君相别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人之活于世上,就像一场大梦,梦总有醒来的一刻,但那个时候,梦中欢乐的时光也便随之化为乌有。几多欢乐,原来只不过是在梦里醉了一场。   然而,总有人不愿醒来。   即使是虚幻的梦,至少也是快乐的。尘世中自欺欺人者不乏少数,多少人有勇气去面对赤裸裸的现实?   玉飞胧也一样。   她能吃能睡能说话,也不流泪。每天抱着一堆草药捣腾,偏偏这项她早已熟悉的工作如今依然能十分精细地完成,连梁庸医想找个借口让她去休息都没了理由。傍晚时候,她一个人早早吃了晚饭便去院子里等日落等星星升起,常常一呆就是一整个晚上。秋意渐浓,天气转冷了她也晓得要多穿几件,下雨的时候,阴云遮住天空的时候,她又会傻傻地坐在屋檐下,依然仰头注视天空。   “可是天希,你忘了告诉我,没有星星的夜里,我不开心的时候,该怎么办?”   像这样的喃喃自语,她说出来的时候皆是一样的面无表情。   然而看在旁人眼里,却是心疼不已。这么死撑着,难免都会有撑不住的一日。   终于有一天,玉飞胧大病了一场。   她本来就身体孱弱,从小靠着珍贵药材吊着才能活到今日,上次南斐之行又因“十味珍”断服之故,身体机能已经出现恶化之兆。这次,因为天希病情而一路紧绷着的神经在受到如此大的打击后,不堪重负,终于轰然弦断,这样撕心裂肺的疼痛就算是一个正常人也难免会倒下,更何况是她这样的病秧子。   “天希,我好累……如果真的撑不下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你了?”   “天希,今天是十月十七,再过几个时辰就是你的生辰了!我不知道给你准备什么礼物,今晚我不睡,陪你过生辰好不好?”   “天希,冬天来了,原来西南边的冬天也会很冷呢。我想念京城的雪了,这里虽然冷,可是一点都不下雪。我们家以前都会去前院玩丢雪球,可好玩了!真想带你也一起去玩……”   “天希,今天这里居然下雪了!梁庸医说千年难得一遇,他都惊呆了。我想,会不会是你听到了我的话,所以去天庭找雪神降雪了?哎,可是你不在,下雪也没有意思啊。”   “天希,你有没有发现这两天我很开心?因为好多人又来看我了呢!师公,师父,师娘,还有风大美人……可唯独没有你。”   “天希,他们都说我瘦了,可我明明一日三餐正常啊,怎么会瘦了呢?一定是梁庸医最近做的鱼肉太少了!他好小气,对不对?”   “……”   “天希,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许骂我哦!我真的好想好想偷偷地……偷偷地……停掉‘十味珍’。”   天机道人一行在梁庸医的小药铺里住了不少日子,凌想若甚至还主动去他的药铺里坐诊看病。渐渐地,整个西南小镇的老百姓都知道梁郎中药铺里来了个花白头发但医术却超群的妇人。   于是,八卦的人民群众又激动了,心情又沸腾了。难道说梁郎中这个千年老光棍,终于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了?   自从天希死后门庭冷落了一阵子的药铺,突然间又顾客爆棚,大家有病没病有事没事的都会来这里溜一圈。所有人都在感慨,这梁郎中莫不是从今年开始走运了?不然哪会接二连三地有这么多神仙般的人入住?   凌想若等人刚到这西南小镇没几天,自然不太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只莫名感到奇怪,那些人明明没什么病,怎么也都来求药?   “小若,明天别去药铺了,你身子弱,会累坏的。”饭桌上,秋蝉子皱着眉对凌想若道。   没等凌想若开口,梁庸医倒是先一步抢话道:“确实不好。”   病情断断续续有所好转的玉飞胧今日也在一起用饭,她自然是知道梁庸医心里怎么想的。当初天希进药铺坐诊的时候,梁庸医也是颇有微词,怎么说那都是他的铺子,这么三番四次地被鸠占鹊巢,他心里必然不开心。关键最重要的一点,若是这些人医术差点也就算了,可居然每个人的医学造诣都要好过他!这么惨无人道,简直不能忍!   “那好,明天我不去便是了。”凌想若轻声应道。   玉飞胧默默扒了口饭,还是忍不住道:“师娘?你真的不去?”   梁庸医挑眉:“那是自然。”   玉飞胧:“又不是问你。”   梁庸医瞥了她一眼,又转过头,装作看风景。   “那师娘不去,是不是师父你去?”玉飞胧又看了看秋蝉子,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问,明明她是知道秋蝉子并不擅长医术的。   “他当然也不去!”看完风景的梁庸医坚决果断地插了一句。   “他们都不去,难道你去?”玉飞胧一摔筷子,似乎有些怒了。   饭桌上,众人皆是一愣,谁都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自从天希离开后,玉飞胧的脸上永远只有一种表情,那就是面无表情。可今日,竟出现如此反应,想来她心里的结已经在慢慢解开,慢慢将自己重新融入到现实生活中来了。   天机道人从门外进来,捋了捋胡子,道:“有情绪是好事。”   发现大家脸上都露出淡淡的笑颜,相互点头微笑着,玉飞胧怔怔地顿了半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好像让梁庸医回自己的药铺继续当大夫是件令她很不开心的事情。此时她心里头不知为何一时顺畅,一时又堵得慌。   可是她怎么可以对梁庸医发脾气?他是长辈啊,而且收留她照顾她这么久,就算时常被他嫌弃,被他毒舌一番,可是他心里是为她好的。她觉得自己的脾气发得实在莫名其妙,简直是无理取闹!   “对不起……是我太失态了。”   梁庸医简直是老泪纵横,玉飞胧什么时候给他道过歉啊,绝逼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哎,飞飞啊,那个啥,不要太煽情……”   自从那日之后,玉飞胧的情绪似乎逐渐正常了起来,除了大部分的时间还是面无表情之外,她也会偶尔生生气,偶尔笑一笑了。   天机道人一行的到来,显然给玉飞胧带了正面力量。   在这个世界上,曾经她有一个最温馨幸福的家,后来被毁得七零八落,早已回不去了;曾经她有一个最爱的人,后来他孤独地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曾经她有好多掏心掏肺的朋友,但是有的死了,有的变了,有的逐渐断了联系……   可原来,命运浮沉,兜兜转转,她还是拥有一群爱她的人。   但是有一个人,她希望不会再伤害他。   “风大美人,你国事不忙吗?隔三差五地来看我?”   风闲羽和其他人不同,他是南斐皇帝,不如其他人那般随意自由,所以经常只能在玉飞胧这边小住几天,然后过一阵子再来小住几天。   “嗯……”风闲羽停了停,随即笑道,“还不至于变成昏君。”   玉飞胧也笑了,这些天来她的笑容越发常见,也许心里的痛开始慢慢退却了。   “南斐人民要是知道真相,想必我要被群起而攻之了。”   风闲羽抿嘴:“他们敢?”   玉飞胧神情不变,却不由有些感慨。时间真是奇妙,可以改变好多人,连风闲羽这么正经又爱民如子的人居然也会开玩笑,也会一脸霸气。   “对了,常缇怎么样?”刚问出口,玉飞胧就后悔了。常缇只是倾城山庄的小姐,无官无品的武林之家,风闲羽怎么可能会关心她?   “她很好。我没告诉她你的事,她一直以为你和……算了,不提这些了。你最近看着精神不错。”   玉飞胧沉默了一瞬,半晌才说了声:“谢谢。”   也不知她这句感谢是因为风闲羽这么照顾常缇,还是因为他没有拿不开心的事去烦扰常缇,亦或是单纯因为他夸了一句她精神不错。   “朋友一场,何必言谢。”   “话虽如此,感谢却还是要的。如果这阵子没有你们,我不可能这么快就重新站起来,所以,我很庆幸,我还有你们。”   风闲羽明眸流转,看了玉飞胧好久,才道:“我记得我说过,我的肩膀,随时借你倚靠。”   玉飞胧失笑,却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时间在指缝流走,玉飞胧无意识地捏着手指,竭力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其实,她根本没有立场去说什么,当初狠心离他而去,早已对不起他了,如今再多说都是枉然。   “我……”   “我……”   异口同声的两个“我”字,在说出口后双方都愣了愣,随即相视而笑。   “其实,”愣了半天,还是风闲羽先开口继续,“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也无需介怀。”   “始终是我对不起你。”   风闲羽抿了抿唇,展颜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凤眼特别好看,让人忍不住就会细细端详起他那张桃花般的玉面,连女子都比不上的容颜,如今却愈发英气了,眉眼间刚劲十足。但此刻展露在玉飞胧眼前的,却是一片柔和神情。   “我的命是你救的,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事实。”   “不,”玉飞胧深深一吸气,有些话是时候摊开来说清楚了,“我不可以这么自私的。我是救了你一命,可后来种种,你早已还清了,不是吗?”   风闲羽嘴边的笑意淡了下去,起身迈出一步,背对着玉飞胧。此刻他的心里有些乱,每次来这里之前,他都跟自己说,他明明如此爱她,但面对她的时候,还是只能将她当做朋友,这样就不会让她难堪。可是,她为什么要主动提及一些他竭力避免的话题?她知不知道,如今他的防守有多薄弱?他恨不得带她走,说什么朋友?他哪里真的想要做朋友!   “那你想怎么样?”风闲羽突然一反常态,转头看向她的时候,眼里却射出寒冰一样的光芒。   “我……”玉飞胧哪里见过他这种状态,顿时有些懵了。   风闲羽哼了一声,欺身靠近她,表情里带着一种轻蔑和自我嘲笑:“以身相许吗?”   玉飞胧不曾见过这样的风闲羽,可其实这样的风闲羽却是最真实的他。他可以阴险狠辣,甚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做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却都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是永远站在阳光下的女子,而他从小到大,注定了阴暗一生。   “风……风大美人?”玉飞胧仍然很懵,可是面对这个从未见过的风闲羽,她倒是并不觉得可怕。因为他……永远都不会伤害她。   “对不起,我失言了。”风闲羽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失控,顿时恼恨自己口不择言。   “一直以来,你在我眼中的形象总是那么温柔,如清风拂面。如今才知,原来你还会这么……冷。”   “对不起……”   玉飞胧失笑道:“明明是我该说对不起的,怎么都是你在跟我道歉?”   这回轮到风闲羽懵了。   “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当初的自私,可是,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对不起,风闲羽。”此刻的玉飞胧目光诚挚,十分认真。   “你不必……”   “好了,”玉飞胧截断他的话,表情里竟有一丝俏皮,“从此以后,你愿意我们继续是朋友也好,不愿意再认识我也罢,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风闲羽静静地望着她,她的眼里不再是几天前的毫无神采,而是一种洒脱,他喜欢至极的洒脱。   “有时候,你真的好狠。”   风闲羽不再看她,转而看向另一边。他不是她,他无法如她一般洒脱。有些东西一旦住进了他心里,就永远无法被清理出去。   玉飞胧抿着嘴,目光出神:“大概也许是因为,我不是个好人。”   “如果这世上不曾有他……你会不会爱上我?”   “谁知道呢?或许吧。”   或许吧。仅此三个字,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风闲羽却已经觉得,这辈子,值了。   西南小镇的这个冬天,毫无预兆地又下起了雪。细细小小的一片,落入玉飞胧的手心,她突然想起那一年冬天,她去东街吴里找风闲羽,离开的时候,天空也飘起了雪。   就像那一天,她最后对他说的那样,如今她想再说一遍。   风闲羽,你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人,将来也一定会有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人和你相配!   所以,我唯一所能为你做的,便是告别。我的心,在天希逝去的那一天,也一并死去了,它永远不会再活过来,也永远不可能再爱上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重整旗鼓      风闲羽说她狠,有时候她的确很狠。下定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她绝不给自己留半条后路。   所有人都反对她突然间的“奇思妙想”——回京城看看,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她为何会突然想离开这个西南之地。或许是太伤心的地方不适宜久待吧?可这里毕竟埋葬着她最爱的人,为何她会舍得离开?   这些日子,虽然她心情晴朗了不少,虽然她不再封闭自己也愿意去接受外界讯息,可众人却始终不放心,以她如今生死无畏的心态,难保什么时候钻了牛角尖,整个人便又混沌了。更何况,她刚刚大病一场还未痊愈,身体大不如前,本来内里就十分孱弱,如今这状态更是随时都会陷入危险境地……无论从哪一方面讲,她都不适合去千里之外的京城。   尽管所有人都不认同,但始终难阻玉飞胧北上之路。依她的本意,原只想自己一个人北上的,最后却还是带上了玉祈。   天机道人向来随缘,他倒不是特别在意;梁庸医在她和医药铺子之间权衡数日,最终愤然选择了后者;秋蝉子因为凌想若身体不好的缘故,无法撇下她陪玉飞胧一起去京城;而风闲羽更有一国责任在肩,不能离开南斐太久……   唯有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玉祈一人,可以跟在玉飞胧身边,随她一起回去京城。玉祈本就是玉家第一护卫,如今跟随在侧,自然十分妥当。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入春好时节,天气逐渐回暖,西南小镇早已春意浓郁,暌违了将近两年的京城,也以一种生机勃发的姿态迎接她的到来。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两旁酒肆店铺林立,形形□□的人擦身而过,一如当年那般热闹。只是如今的热闹都是他们的,再也不会属于她。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大街上,毫无风度地和她斗嘴,不分青红皂白地带她去另一个地方,也再不会有一个人大大方方地牵着她走在人群之中,俊男美女言笑晏晏。   春天明媚的阳光下,玉飞胧的心头突然袭上一抹忧伤,她的眼神略显失焦,静静看着人来人往,然而一切仿佛都早已跳脱出了她的世界。   玉飞胧和玉祈一路无话,目的却十分明确,两人缓步而来,终于走到一所府邸前停下。   怔忪了好半晌,玉飞胧才轻轻牵动嘴角,说了今天第一句话:“玉祈,我们回来了。”   “是的。”站在玉府大门前,连玉祈都怔住半天,“记得我离开那时,侯府虽已不及往年热闹,却无论如何都有着藩王府邸应有的气派,如今一别经年,想不到竟会门庭冷落至此。”   “进去吧。”   玉府府前早已没有了守卫,红漆大门紧闭,玉飞胧二人推了旁边一侧小门而入,一路走去,竟也没有碰到什么人。   一直到了内院,才远远地见到几个人,似乎在打扫卫生。   “三……三小姐?”两人的左方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喊,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和微微颤抖。   玉飞胧转头,一眼看见许久未见的青儿大丫头怔愣在一边,手中还拿着一把鸡毛掸子。   “青儿姐姐。”玉飞胧眉间舒展,淡淡一笑。   “真的是你!三小姐,你终于回来了!”青儿激动地上前,一把拉住玉飞胧,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这才发现玉祈也跟在玉飞胧身后,青儿喜极而泣,“祈统领,你也回来了,这真是太好了!”   “这两年府里……如何?”   “好在有二夫人撑着,也不至于完全败落。”   玉飞胧点了点头,启步往前走去,虽然府里看似人丁凋零,但一切也算井井有条,并没有十分萧条,想必钱环晓也是用尽了全力在苦苦支撑着这座空壳一般的玉侯府了。   “三小姐和祈统领这一路,想必跋涉辛苦,要不要先休息?小姐的玲珑轩一直空着,不过下人们都有经常打扫……”青儿是个头脑清楚的人,知道她二人必是从远方而来,否则不会如此风尘仆仆。   玉祈却道:“暂时不必。”   玉飞胧也点点头,表示同意。千里回京,虽然路途遥远,可她却并不觉得十分累。   “府里还有多少人?”玉飞胧一路走着,除了远远见过几个外,实在是没发现更多的人了。她心下觉得奇怪,虽然府里只剩钱环晓一个主人,但偌大一个侯府,难道真的只剩下寥寥数人?   “一百七十五口人。”十分精确的数字从青儿口中报出。   “但明明……”玉飞胧咋舌,这一路她能有见到三十个人就算不错了。   知道玉飞胧在疑惑什么,青儿当即解释道:“除去后院一些女丁,其余的都去城郊布施了,二夫人也在那儿。”   “去城郊布施?”   “战乱使太多人流离失所,流民不能进入京城,好多都聚集在城郊,所以最近二夫人带着府里守卫出城开粥布施。”   “需要带走府里这么多人?”   对于玉飞胧的这个疑问,青儿似乎也有些不解:“二夫人在城郊四面都有布施,一百多号人分成四拨,其实也没剩多少,只不过西面和北面人手较多,而南面和东面略少,二夫人也很少去那两块。”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两个时辰。”   玉飞胧和二夫人钱环晓的见面并没有特别大的火星四溅,二人皆是十分平静,仿佛并不是什么久别重逢。   小时候,玉飞胧并不太喜欢这个时常花枝招展的二娘,甚至一度觉得她夹在玉侯爷和第五夜咏之间十分可恨。然而如今,她倒是释怀了,尤其在看到她一个人支撑着整个玉府之后,她竟有一种肃然起敬的冲动。   然而玉飞胧对于钱环晓来说,如今却是可有可无的。没有玉飞胧,这一两年来她不也撑起了整个家?当初不告而别,转眼又出现在南斐皇宫,甚至一度要成为南斐皇后……如今突然回来,她这又算是什么?   这一年多来,从玉飞曜叛变开始,她的日子变得十分难熬。因为玉侯爷和玉飞逸的关系,整个玉府都是朝廷的支持者,然而玉飞曜却突然反骨,玉飞宓因而剃度出家,她的儿子转瞬间变成了全京城的敌人,她却仍要立足京城,维持这个早已七零八落的家。   “朝廷有自己赈济灾民的方式,城郊四处都有官府的布施摊,我想我们玉府不必拨出这么多人前去布施。”   玉飞胧和钱环晓坐下来相谈的第一句话,便是反对钱环晓的做法。   钱环晓没有生气,至少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你不懂,战乱刚过,百姓流离失所,温饱成疑……我能帮的,就多帮他们一些。”   “二娘,我不是完全反对你去帮他们,只是府里面不能没人。今日我来的时候,前院里几乎一个人都没有,若是……”   钱环晓微一低头:“不是还有六大丫头么,她们个个会武,有她们看着就够了。”   听她这么一说,玉飞胧有些恼火,面色也冷了不少:“刚才我问过玉袟了,官府在城郊四处都设了难民营,有专人管理,流民们秩序井然。”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要撤回玉府护卫。”   钱环晓当即就怒了,拍案而起:“玉飞胧!”   玉飞胧由着她发怒,毕竟她也是自己的长辈,何况这个家里,如今当家的是她。   “二娘,不要把天漓看成是一个无能的皇帝。”   玉飞胧此话,一语双关。若是外人听到,恐怕也只是以为玉飞胧在说,天漓作为一个皇帝,他有能力管好城郊流民温饱之事,无须玉府操心。但明白人如钱环晓,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然也就知道玉飞胧究竟意指何方。   “我管不了那么多,让我在府里忧心,不如我亲自去城外看看,或许……或许就……”钱环晓说着说着就有些哽咽。   “曜儿他……只能向朝廷自首。”玉飞胧的话说得十分生硬,像是拼尽全力才说出口。   近日有传言说叛贼玉飞曜四处逃窜,有可能已经逃到了京城地界,官府正在全力缉拿他,绝不让他逍遥法外。   由此想见,钱环晓定是假借城郊布施之名,意欲先一步在流民之中找到玉飞曜。只是,她这点心思,玉飞胧猜得出来,天漓又怎么可能猜不出来?   钱环晓使劲摇头:“不,你怎么能这么说!不能让他自首,一旦落入朝廷之手,他会死的,他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看着钱环晓痛苦的样子,玉飞胧的心里又何尝不难过?可是……“如果不是他,大哥就不会死!”   “逸儿……”   “如果不是他,小宓就不会出家!”   “宓儿……”   玉飞胧哼笑了一声:“你现在还觉得,他应该得到自由吗?他配吗!”   钱环晓跌坐在椅凳上,神情一片落寞:“可是,曜儿……他是我的儿子……就算他做了再多的错事,也全都是我的错。要自首,我去!要杀就杀我!只要他们能放过曜儿!只要放过曜儿,我……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每一个人,都应该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曜儿……自然也不能例外。”   “胧儿……”钱环晓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死寂的眼里突现光芒,“胧儿,你是公主,对,你是先皇亲封的紫玉公主,如果你去求情,皇上他……一定会听你的!胧儿,你一定要帮帮曜儿,他是你的亲弟弟!他是你唯一的弟弟!”   “弟弟”两个字,莫名戳中了玉飞胧的泪点。闭上眼,眼泪顺颊而下,想起从前种种,如今只剩泪流。可是二娘,你错了,他不是我的……亲弟弟。   “我会尽力救他。”   短短几个字,令玉飞胧觉得自己好像一瞬间背叛了许多人,然而这短短几个字,却让钱环晓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罢了,无论如何,他都是自己的弟弟,从小到大最疼爱的弟弟。   回到玉府第二日,玉飞胧便接手了管理玉府的工作。其实按她本意,并非想要如此,只是想不到钱环晓会突然病倒。两年没生过病的钱环晓,这一次病来如山倒,身体非常虚弱,无法再处理府中事务,玉飞胧虽然从没当过家,可也只能硬着头皮接手了。   钱环晓出身商贾之家,从小就懂计算利弊,所以偌大一个玉侯府,也算是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想要支撑一个如此庞大的侯府,其中艰辛可想而知,时时刻刻都绝不能掉以轻心。然而玉飞胧的到来却令她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放松了下来,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病得如此突然。   玉飞胧这次回京,其实并没有要长住的打算,她当初只是单纯想再来见见父母,去他们坟前说说话,然后也许再也不会回来这里……至于玉府,有钱环晓主持大局,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然而计划始终赶不上变化,谁会想到钱环晓突然病倒,把这么大的摊子丢给了她。   “天希,又到晚上了,今夜星空很美。”   玲珑轩的亭子前,玉飞胧坐在藤椅上,第一次那么认真地仰望京城的星空。   “人们总说,春天是充满希望的季节。可是对我来说,它不过是证明了我失落失望地过了半年。我不知道还要有多少个半年,我终将能离开这里再见到你……天希,这是第一个没有你的春天,我这里一切都好,你还好吗?”   “童话里说,人死了灵魂会飞升变成星星。此刻天上繁星点点,到底哪一颗才是你呢?你说你要变成秋夜最亮的星,是不是还有半年,我就能见到你了呢?”   “可是我好贪心,我想要一年四季都能看见你。”   “……刚才有一颗流星滑落,你看到了吗?虽然短暂,但是那个瞬间……我向它许了愿。”   “如果它能听得见,请让我与你相见,好不好?”   “天希,一别半年,我……好想你。”   玉飞胧仰头望着星空,双手交握于胸前,犹如世间最虔诚的信徒,祈求上苍垂怜,带去她最深切的思念。   “胧儿,夜里更深露重,还是早点回房休息吧。”玉祈远远地看了她好久,终是忍不住来喊她进屋了。   玉祈曾是玉侯爷的贴身护卫,如今玉侯爷早已不在,玉祈也便主动成了玉飞胧的护卫。他知道入夜后玉飞胧的习惯,所以先前并没有打扰她仰望星空,只是凡事有个度,他不能任由玉飞胧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毕竟她身体还未全好。   “好。”玉飞胧虽是这么说着,却完全没有要起身进屋的动作。   “胧儿,人要向前看。”   “我知道。我既然回来了,就一定会挑起这个担子。二娘好不容易撑下来的侯府,不能毁在我手里,否则将来我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爹娘?”   “可是你的身体……”玉祈有些两难,一方面他十分担心玉飞胧的身体吃不消如此繁重的侯府管理工作,另一方面他又非常不想看到侯府从此破败没落。   玉飞胧没有回他,反而默默起身回房,她也知道自己的状况,可以撑得了侯府一时,却绝不可能撑得了一世。然而,这里曾经是她的家,曾经有她最爱的亲人,她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里如大厦倾倒。   如果可以,她一定要让安国侯府爵位永承,世袭罔替!   “玉祈,我想救曜儿。” 作者有话要说:     ☆、紫玉扳指      这几天,玉飞胧很忙。   玉府里的大小事务,她都要在短时间内一一熟悉起来,这就好比一个即将要面临考试的学生临时抱佛脚,只是学生们仅仅是为了应付考试而突然刻苦,但她却要事无巨细地认真地去处理好所有事。   好在钱环晓管理府中事务也有一套,玉飞胧无需推倒重来,只要就着她的方式继续下去便行。然而即便如此,玉飞胧也会常常累得晕倒。   有时候玉祈看不过眼,会嘱咐她不要太操心,但她却次次答非所问地说原来打理一个侯府这么不容易,当年她爹地在时还要小心应付朝廷削藩之心,想来更是难上加难,后来钱环晓孤单一人撑起整个侯府,着实难为她了。   天将将亮的时候,玉飞胧便已坐在铜镜前对镜梳妆。自从天希离去后,她这还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梳妆打扮。看着镜中容颜憔悴的自己,玉飞胧有些恍惚,原来已经难看到这地步了呢。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如今悦己者早已不在,容不容的其实根本没多大关系了。   当然,今天除外。   “蓝儿,发式不必太繁复,只要不失礼便可。”   玉飞胧身后的蓝儿轻声应了句:“蓝儿明白。”   蓝儿的手法依然十分老道,她服侍了玉飞胧这么多年,对她的喜好也算颇有了解,不多时便盘出了大方又生动的十字髻。   玉飞胧失神看着自己的妆容,脑海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蓝儿喊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小姐,二夫人来了。”   钱环晓推门进来的时候,玉飞胧也刚好回头看向她,显然尚在病中的她精神并不好,脸色更是白得像鬼。她是自己一个人闯进来的,身边并未有服侍丫鬟,显见她来得十分之急,根本来不及思考。   “曜儿……曜儿他怎么了?”   玉飞胧扶着慌乱无措的她到小榻上坐下,又示意蓝儿退出去,这才道:“二娘身体不好,该多休息才是。”   “你不必瞒我了!”钱环晓表情有些狰狞,“一定是你,是你把曜儿推进了火炕!是你让他去自首的对不对?你真的要害死他吗?你一定要害死他你才甘心吗?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大病之中的钱环晓,尽管手舞足蹈得像个泼妇,但其实根本虚弱无力。玉飞胧有些头疼,她不想让钱环晓知道的,只是即使是病中的钱环晓,依然放不下府中之事,或者说是念念不忘玉飞曜的事。   几日前,走投无路的玉飞曜向朝廷自首,因他是叛贼,一手导致了宁漱城之败,所以即便他自首,朝廷亦不可能放过他,众臣上书当今皇帝天漓,非要将他斩首示众不可。   因为玉飞曜的缘故,侯府立场十分尴尬。玉飞曜被赐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全京城都似乎在看玉侯府的笑话。   昨日竟有好事者前来闹事,以为如今的侯府只剩女丁,便可随意欺凌。然而玉飞胧又岂会让这些落井下石之辈在她眼皮子底下耍流氓,以她先帝亲册的公主身份,还没有几个人敢当面撒野,更何况侯府的守卫如今虽然少了大半,但主力精英仍然还在,要处理几个宵小根本杀鸡无需宰牛刀。   这事本可以瞒着钱环晓,她在病中,不适合听到这些不入耳的话,只可惜今儿还是让她知道了。想必一定是哪个多嘴的说多了几句,让她听了去。   “我说过,曜儿只能自首。”玉飞胧面无表情地看着钱环晓,心想着是该敲晕了她呢还是给她吃两颗安眠药。   “你这个骗子,你说你会救曜儿,可曜儿都入了天牢,说不定今天就会下令问斩了,你还怎么救?不行……我不能靠你,我要自己去救他,我去救他……”   钱环晓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身体一个不稳竟要倒地而去,好在玉飞胧及时出手扶了她一把才没有真的跌倒:“小心。”   “不用你管!”钱环晓甩开玉飞胧,一脸愤恨。那怨怒的眼神看得玉飞胧差点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骗子。   “既然病着,就好好养病,不要到处乱跑!”   玉飞胧伸手一敲,钱环晓便晕了过去。   处理了钱环晓,玉飞胧忽觉自己有些虚脱,半晌才无奈笑了笑,自己这身体不也是半斤八两,也是该好好养着才是。可惜啊,最近她走劳碌命。   天希,如果你还在的话,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呢。   天希,你说天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此去宫中,我有把握救下曜儿,可是……我却不知道可不可以保障他的未来,还有侯府的未来。   天希,如果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我要保住玉家血脉,我希望玉家能永远不败。爹地养育我长大,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天崇国皇城还是一如既往的金碧辉煌,春日朝阳映红了云霞,云隙间透洒的光芒仿佛给琉璃砖瓦镀上了层层金光,更添尊贵高雅。   玉飞胧一路顺畅地进了后宫,天漓登基未久,后宫主位仍是虚位以待,玉飞胧身为公主,自然没人能绊住她的去路。不过,若是她想去前朝,便没有这么容易了,百官议事之所,又岂是后宫女眷可以轻易出入的?   然而玉飞胧既然进了宫,便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朝堂之上,众臣正在就玉飞曜一事进行着热烈的讨论,其实再多讨论都是多余,不过走个形式罢了,最终的决议必然还是赐死。叛国者,一旦被捕,从无人可以全身而退。   “请皇上下令,赐死叛贼玉飞曜。”   金銮高座上的天漓自始都一言未发,看着下面哗啦啦跪了一地的朝臣,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才道:“众卿之所思所想,也正是朕之所思所想。”   “皇上英明。”   “只不过安国侯府为朝廷鞠躬尽瘁,朕却是要对不住玉侯了。”天漓这话说得甚是奇妙,一时众人神情莫测。   丞相唐贯替众臣问道:“皇上的意思……”   “朕想听听众卿的意见。”   “皇上,一码归一码,安国侯府忠烈为主,必得嘉赏,然玉飞曜却是反贼,赐死并不为过。”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天漓云淡风轻地摆摆手,道:“众卿平身,既如此,此事便就这么定了。玉飞曜,赐死,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正此时,议事的大殿内却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皇上,紫玉公主有要事求见。”传令的太监正说着,玉飞胧已经毫无顾忌地闯了进来。   以前被天景洌囚禁在宫中的时候,玉飞胧霸王惯了,做任何事都肆无忌惮,反正天景洌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渐渐的所有的奴才宫婢侍卫见了她“违法乱纪”也就麻木了。   天漓虽然将自己的亲信安排在自己身边,但宫中大部分宫人还是沿用旧人,所以这一次,这些见惯玉飞胧横行霸道的旧人们自然没能拦得住她。   “这这这……”大臣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玉飞胧未等通传就闯进来,心里头不由大骂她目无法纪。虽然早就听说这位公主大胆泼辣,向来连两位先帝都不放在眼里,今日一见,果然传言非虚。   不过,这位公主失踪已久,自从被叛贼唐淅亦俘虏后便没了任何消息。如今这是……?   玉飞胧斜瞥了他们一眼,心里默默道:她要是不闯进来,天漓能让她进来才怪。   “后宫女眷不得出入前朝,公主还是请回吧。”又是丞相唐贯站了出来,代表众大臣表达心声。   “刚才还说要嘉赏安国侯府呢,本公主身为侯府掌事者,倒想听听皇上和众位大人打算如何嘉赏?”玉飞胧不退反进,几步就走到了群臣最前端。   这话只不过是借口,任谁都听得出来。无论如何赏赐,没有了玉飞曜的玉侯府,也就没有了继承人,再大的荣耀都不可能延续下去。对天漓来说,赐死玉飞曜,他绝对乐见其成。唐淅亦的一场叛乱,让皇室趁机削藩成功,三大藩王之中,如今只有安国侯府还挺立着,但只要玉飞曜一死,仅剩女眷的安国侯府,没落指日可待。   “可公主……是女眷,朝堂之上……”   玉飞胧一个厉眼看向说话之人,一见之下有些眼熟,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便上下打量了他半晌:“敢问这位大人是?”   “下官……上护军王箴。”   “啊……久仰久仰……”玉飞胧其实想破了脑袋都没想起这个王箴究竟是谁,见他一副书生样,倒是官封上护军这样的武职,着实有点意思。   “公主记得下官?”王箴同志十分之喜出望外,想当年他可是一见倾心,如今再见……还是倾心。   玉飞胧咧着嘴对他哼哼了两下。   皇位之上端坐良久的天漓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从玉飞胧进来到现在一直都没开过口的他突然张口道:“紫玉公主何事求见?若无大事,不妨等朕下朝再提?”   “皇上,”玉飞胧面向皇帝下跪,正色道,“紫玉请求皇上开恩,饶玉飞曜不死。皇上,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希望皇上看在我安国侯府忠心护主的份上,饶曜儿一命。”   “公主,玉飞曜是叛国贼,他不死不足以平民愤!”王箴劝道。   “公主且想开些,不要为了一个反贼而失了圣心啊!”   “公主身份金贵,为了玉飞曜,不值得。”   “……”   大臣们你一句我一句,归根结底都是让玉飞胧死了这条心。但她如何能退让?今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要听皇上的说法。”玉飞胧毫无惧意,直视天漓道。   天漓不避她的视线,笑着道:“朕的说法,便是众位爱卿的说法。”   “好。”玉飞胧咬了咬牙,天漓把什么都推给众大臣,自己不说是或不是,这么下去根本无法达到她的目的,看来要下一剂猛药才是,“众位大人为何非要处死玉飞曜?”   瞎!众人傻眼,玉飞曜为什么该死,难道不是人人皆知的吗?紫玉公主如此反问,是什么意思?   “曜儿确实盗取了朝廷军机密,这方面我不会为他辩白。但是,我想让众位大人知道的是,当初先帝身囚叛贼府邸,若非五公主和玉飞曜联手营救,先帝恐怕没有机会逃得出去!这件事,五公主可以作证。”玉飞胧目不转睛地看着天漓,因为这件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天漓面无表情地回望她,一时并不说话,而此时朝堂上众大臣却开始窃窃私语。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有大臣出列质疑。   玉飞胧沉着脸:“我不敢说功过相抵,可是玉飞曜救驾有功,这是不可抹杀的事实!”   “确实功不抵过,但公主所言不错,救驾之功不可抹杀。”   玉飞胧转头,定睛一看,说这话之人正是一向与玉侯爷交好的刘尚书。玉飞胧眼里闪过感激之情,玉府到了如今的地步,还能有人帮着说话,也算是不枉她爹地和他交好一场了。   刘尚书的一句话,让众位大臣也不再那么坚持己见,有的甚至说可以免去玉飞曜死罪,改为终身□□。   得了众人的松口,玉飞胧便乘胜追击道:“皇上如何说?”   “刘尚书所言甚得朕心,有功要赏,有过必罚,才能维护一国法纪。既然功不抵过,玉飞曜还是要被赐死,但是朕可以破例让他承袭安国侯爵位,死后葬入侯府墓园。”   天漓的话让玉飞胧终于松了一口气,为了逼他说出这句话,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斟酌良久,分外小心。然而人一放松下来就容易累倒,玉飞胧硬撑着身子进宫,又要和皇帝大臣斗智斗勇,实在是耗费了太多心神。   玉飞胧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头有些晕,不过神智还是很清楚的。   “皇恩浩荡。”众大臣跪了一地。   天漓让众人起来,见玉飞胧身体摇摇晃晃,便道:“公主似乎身有不适,来人,带公主下去休息。”   “等一下。”玉飞胧面色略有些泛白,显然身体确实有恙,但她却还有话要说。她的嘴边泛出一丝若有有无的狡黠,高声道,“仁者为王,众位大人今日亲眼所见,皇上如此仁慈,实乃我朝之幸。”   这话说得古里古怪,但听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但玉飞胧想表达的却是,天漓你记住了,今天你说的每一句话,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听见了,到时根本容不得你反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漓说平身的时候,突然眸间一闪,敏锐地察觉出有什么不妥,似乎无意间跌进了一个圈套。   可是玉飞胧却比他更快,只见她大步走到百官最前方,几丈之外,玉飞胧高高举起右手,先是面向百官,而后缓缓转身看向皇位之上的天漓。   “这是……”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而后都死死盯着玉飞胧右手中那枚紫色的东西,这个东西他们都是认识的,这是天佑帝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天漓突然笑了笑,他转头看向虚空处,心内无限感叹,竟也露出了一丝无奈:皇兄,想不到今日我竟是被你女人摆了一道。   玉飞胧满意地看着众人,朗声道:“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本公主手中之物,就是当年天佑帝赐予本公主的紫玉扳指。”   所有人都噤了声,突然间哗啦啦跪倒一地。   “见此扳指如见先帝。今日,本公主要使用紫玉扳指,免死金牌之用只此一次,本公主……决定免除玉飞曜死刑!” 作者有话要说:     ☆、墓园之行      玉飞曜被无罪释放,还破例承袭了安国侯爵位,然而玉飞胧一出宫却没有直接回玉府等玉飞曜,反而是带着玉祈去了城外。   侯府墓园建在一处风景清幽的山脚下,依山傍水实乃不可多得的好地方。青山俊秀且巍峨,有如风姿卓绝的大将世代守护着他脚下的这一片土地,一条蜿蜒的小河静静流淌于山脚边,山间清泉汩汩,沿着湿草地默默注入小河之中。   这一带离京城不远,风水与景色都是极佳,是以王侯将相们多数都将自家墓园建在了此地。权势地位高的,便挑了最好的地段,身份略不及的,也堪堪地将墓园地址选在周围。   这里是墓园,玉飞胧来此地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过当年唐淅雪葬入墓园之后,她倒是因着玉飞逸的缘故来过几次,所以对这里她倒并不太陌生。只是自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来过,即使后来这里埋葬了她的双亲。   这是第一次,来这里看她的爹娘。   玉飞胧站在一块略微高过平地一两丈的小山坡上,静静伫立半晌,她的眼神平静而温和,唇瓣微微抿着。终于她动了起来,缓缓向前走去,穿过一片汉白玉石垒砌的“亭台楼宇”,跨上几级台阶,然后在正中间的墓碑前停下,她的嘴角抿出一个温柔的弧度,轻轻弯腰将手中的一束花摆放在墓碑前。   “爹地,娘亲,胧儿来看你们了。”   “出来得急,没准备香烛纸钱,只好在路上采了些野花,爹娘可会怪胧儿?”   “你们在那边还好吗?没有我整天烦着你们,一定省了不少心吧?”   “如果你们在天有灵,想必也早就知道了。大哥……死了,战死沙场,也许你们在地下已经见到他了;小宓剃度出家,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还有曜儿,他……做了很多坏事,我无法原谅他,但是,我最终还是救了他。”   “爹地,娘亲,原谅我到今日才来看你们。女儿愚钝,当初被仇恨蒙蔽双眼,妄想替你们报仇,竟没能陪你们最后一程;女儿自私,最终还是违背了你们的意愿,嫁给了天希,你们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   玉飞胧坐在地上靠着墓碑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她已经有太长太长的时间没有和爹娘好好说过话了。自从那年进宫,故事便渐渐走向了悲剧,她都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如何在他们面前撒娇,如何承欢膝下,那些欢乐的愉快的美丽的过去时,终究都成了过去。   唯一不变的,风吹雨打都不会消失的,只剩她喉头哽咽的这句话——   “爹,娘,谢谢你们生养我长大,教育我成人,培养我知书达理,赐予我全天下最令人艳羡的宠爱……女儿此生无以为报,惟愿来世还能孝敬二老!胧儿,永远爱你们……”   这是她第一次来墓园看他们,也许这也是她最后一次来到这个青山绿水之地。   “你们好好休息,女儿去旁边看看大哥。”   玉飞胧起身,在墓碑上轻轻印下一吻,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玉侯夫妇的陵寝。   昨日之日不可留,往事难追,逝者已矣,惟有最深沉的爱永留心间。   玉飞逸的墓葬在玉侯陵寝的右后面,规模虽没有玉侯夫妇的大,但毕竟是为国捐躯的将军,下葬得也是极为风光。   唐淅雪当年被葬入玉家墓园,如今棺淳也便移到了玉飞逸的寝穴,两人得以合葬。   玉飞胧站在玉飞逸的墓穴前,突然红了眼眶。她无意识地抿着唇,只觉得心中一片悲怆。即使是在爹娘的墓碑前,她都不曾落泪,此刻却也不知是怎么了,竟忍不住泪水轻弹。   “大哥……”   “总算,你和嫂子可以在一起了。”   “你这一生,从小被我欺负,经常帮我背黑锅,但却从来不骂我训我,总是那么阳光温暖地护着我。我总是想,我玉飞胧何德何能,有那样一双爱我的爹娘,又有你这么宠我的哥哥!”   “可今日,我却背叛了你。我用先帝给我的紫玉扳指保了曜儿一命。我明明可以看着他去死的,可是我却做不到……为什么他这么残忍地伤害了你,甚至害你丧命,我还是要救他?为什么?大哥,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世上,也许没有多少人会惨得过玉飞逸。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生母——天崇公主天勤怡便因病去世了,抚养他的二娘钱环晓从来都不给他好脸色看,他的生父玉侯爷也总是对他爱答不理,他是在一个没有父母之爱的环境下长大的,可难得的是,他却还有一颗温暖的心。   他的身份尴尬,身上流着天崇皇室的血液,却更是藩王的儿子。父亲对他怀有戒心,天崇皇室也不见得会怎么信任他。他的内心有多么痛苦,恐怕外人无法想象。   他好不容易爱上的姑娘,却不料会突然被害;大舅子起兵造反,他左右为难,生怕他死去的妻子会怪罪;他寄情于战场,却想不到被亲弟弟背叛……   他的一生,从小到大都没有几件开心的事情,死了之后,他最疼爱的妹妹却还要为了家族大义去救那个间接害死他的弟弟。   “胧儿,大少爷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他不会怪你的。”玉祈悄悄地走近,站在玉飞胧身后低低地安慰道。   “我知道,他从来就不会怪我,无论我做了什么,他都会支持我,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对不起他!”   “大少爷这些年生活不易,除了唐姑娘,也唯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最开心。在战场上,他曾对我说过,如果没有你这个妹妹,他也许早就变成了内心阴毒的恶魔。因为你,他努力去感受这世界的爱,因为你,他用力地保持着温暖善良的本性……因为你,他奋勇杀敌,甚至全然不顾对手是他妻子的哥哥!”   早已泪如雨下的玉飞胧倚着墓碑缓缓滑坐到地上,口中不断重复着:“别说了……别说了……”   “他那么善良,即便四少爷不是他的弟弟,他也一定会原谅他。所以胧儿,你无须过度自责,他一定懂你的。”   “大哥……”   春日的天气,像阴晴不定的小孩脸,往往前一阵还阳光普照,温暖适宜,然而下一秒却飘起了细细小雨,冷飕飕地侵入到人的骨子里去。   玉飞胧和玉祈回去的路上,就碰到了这不曾料到的一场雨。彼时,他们刚离开玉家墓园没多长时间。   这雨下得突然,渐有变大之趋势,两人本想着回墓园去避雨,但却一转头就发现几步开外有一间低矮的茅草屋。玉飞胧的身子不好,经不起长时间淋雨,于是玉祈便带着她躲到了茅草屋里。   那茅草屋虽小,但要避雨却是绰绰有余。玉飞胧和玉祈一进了那屋子,便有些愣住了,想不到里面竟还有少许生活用具,连被窝都草草地设置在靠里的角落里。看来这里是有人住的,只是会是谁住在这里?难道是守墓人?   “啊……湫!”玉飞胧突然打了个喷嚏,她的衣服有点被春雨打湿,好在湿得不严重。   玉祈皱了皱眉,道:“如果冷的话,我帮你运功。春天的雨,总是有些湿冷的。”   “没事,刚才也就淋了几滴雨。”玉飞胧心道,其实会不会感冒倒还是其次,她明显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说不出来的难受。   春雨中,淡雅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清新的绿草香气,这沁脾的味道倒是让玉飞胧舒服了许多。   本以为这雨不多时就会停,却不料没完没了地下个不停。玉飞胧忍不住唉声吐槽的时候,前方却慢慢地走来一个撑着把破油纸伞的人。那人走得极慢,伞沿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叫人看不清他究竟长成什么样子,只是那身形看着才让人觉得他是个老者。走得近了些,玉飞胧二人才发觉他的腿有些不便,走路的时候非常慢,甚至有些一瘸一拐。   那人一直到了茅草屋前才停了下来,收起伞本打算走到屋里去,但是眼前突然出现的两位不速之客却显然让他有些愕然。   玉飞胧和玉祈也是满脸不可置信,面面相觑,直到从对方的眼神中确认彼此的想法,这才又继续看向那老者。   “唐……唐将军?”   那老者拍了拍衣袍,掸去沾上的雨珠,径直向自己的床榻走去。那伛偻的背影看在玉飞胧眼里,有一种孤独和凄怆,只听他淡淡开口道:“紫玉公主,别来无恙。”   这位老者正是当年威风八面手掌西军的天崇第一武将——唐大将军唐以颢,想当年豪情壮志,勇猛无畏,光是他的名字便已令西珈军闻风丧胆。更何况,唐家武族人人文武双全,唐将军这样的人物,任谁见了都是顶礼膜拜,何曾想过,今日竟落魄至斯!   但是细细想来,唐淅亦不顾他的死活,起兵造反,唐以颢身为他的父亲,必为朝廷所不容。如今唐淅亦已死,对于朝廷来说,唐以颢也早没了活着的必要,想不到天漓竟然没有将他处死,反倒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面对唐大将军,玉飞胧的心情有点复杂。他是唐淅亦的父亲,那便是她的敌人,可严格来说,唐大将军什么也没做,她不该将她对唐淅亦的怨转移到他身上。   “我们……是来避雨的。”   唐以颢用一种了然的神情看了看她,并没说什么。   当年玉府和唐府交好的时候,唐以颢经常会造访玉侯府,玉飞胧也便能时常见到他。那个时候,他的眼里总是蒙着一层雾,叫年少的她始终看不分明。如今,他的眼神仍然饱含睿智,洞察力非凡,但那层蒙着的雾却消失无影了。   尴尬地处了一段时间,然而屋外的雨仍然没有停的趋势,玉飞胧便决心找些话题聊聊。   “我方才看唐将军走路,似有腿疾?”   唐以颢摸了摸自己的小腿,没什么表情地道:“早已不是什么将军了……这腿疾,也是前阵子才落下的。”   前阵子?难道是……   还没等玉飞胧说话,唐以颢又接着道:“听到淅亦自刎的时候,草民正踩在一条高凳上取架子上的书……摔下来伤了小腿。”   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便唐淅亦弃他而去,不理会他的生死,但做父亲的,在听到儿子去世的那一霎那,仍然会心神大乱,心如死灰。   “事情都过去了,将军且节哀。”   唐以颢侧目看着她,心底不知涌起的是什么异样的情绪,只是眼神里竟带着一抹嘲弄,好像在说: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   那眼神看得玉飞胧有些莫名,这样的眼神在这种氛围之下实在有些奇怪。不过话说回来,玉家和唐家早就因为唐淅雪之死而生分了,唐以颢大概是觉得玉飞胧的话有些假惺惺,于是便想要嘲讽于她。   玉飞胧不做声了,对方既然觉得她虚情假意,她也没必要热脸去贴冷屁股。反正隔阂早就在了,她也没想要修复。   双方都沉默了半晌,屋外的雨还是继续在下。玉祈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玉飞胧的衣服也渐渐干了,但胸中仍有闷闷之气,甚是不舒服。   唐以颢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盯着杯内水面良久,突然转过头看向她,神情是一片木然。   “你想知道淅亦为什么会反吗?”   那一天,玉飞胧只记得自己是被玉祈背回玉府的。   她一直晕晕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进食都是一边靠着蓝儿撑着她,一边青儿端着碗给她灌些流食才成的。玉飞曜回了玉府,钱环晓的病便也好了大半,他俩人前后脚地来看过她很多次,只不过她都一直处于昏迷之中。   玉飞胧病着,玉祈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一个向来不会为外界所扰的单调武夫,竟也抑郁了好一阵子。   这一日,玉飞胧的病情终于有所好转,她可以下地走动,便主动到玲珑轩的凉亭里坐了坐。   “玉祈,我们回西南去吧。”玉飞胧吹着微风,闻着风中夹杂的花香,对着身后的玉祈平静地道。   “你想好了?回去确实对你有好处,秋夫人和天机道人都在南边,你的病不能再拖……只是路途遥远,你现下身子虚,不宜奔波。”玉祈十分诚实地说着实情。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   玉祈心下了然:“我明白。但是四少爷……这京城诡谲之地,四少爷身有污点,世人尚且难容于他,若是想要重振侯府雄风,于他更是难上加难!”   “既然他是玉家的少爷,就应该有撑下去的勇气和魄力!我为他争回安国侯的头衔,如果他保不住,我也无能为力。当年他一心想与大哥一争高下,如今也是时候看看他的能力了……”   玉祈点了点头。   玉飞胧背靠着凉亭的柱子,突然眼里一片冷意:“玉祈,我一刻都不想再留在这个地方了。再待下去,我怕有一天,我会掘了我祖宗的墓!” 作者有话要说:     ☆、借我一生      两个月后,玉飞胧和玉祈回到了西南小镇。   再见面的时候,梁庸医竟有些老泪纵横,不过还是改不了口是心非的毛病,连连辩称自己是老了才会这么没出息地感情泛滥。   玉飞胧笑得有些傻气,想要说些闹腾他的话,不过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她已经太久没说过那些欠扁的俏皮话了,想不到回了一趟京城,竟然失去了说这些话的能力。   “飞飞,你身子弱,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可千万别干那些体力活啊!女孩子家家的还是要大家闺秀一些,可不比粗犷的男子!”梁庸医的话依然是十分之贱,好好的一句关心,愣是被他活生生加了些奇怪的料。   玉飞胧只顾着傻笑,不知道为什么,回到这个地方,就有一种心灵沉静的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让人安心。   “虽然你年纪轻轻,但老子也不介意让你啃老的!”梁庸医又欢快地补了一句。   春日的气息渐渐淡去,春夏之交的西南之地,绿意盎然,到处都是暖暖的风,吹得人浑身畅然,精神百倍。若不是整日里都绵绵不绝地下着雨,这个季节绝对是最动人心弦的。   温暖的春夏相交之际,于玉飞胧来说却还带着一丝冷意。尤其晚上的时候,她只有裹着厚厚的大衣甚至毛毯才能不至于冻得发抖。   梁一远远看着屋檐下风雨无阻仰望天空的人,只觉得心都有些痛了:“她的病,怎么会变得这么严重?”   身后站着的玉祈叹了口气:“若我是她,想来也必会病入膏肓的。”   梁一暮然转身,看到玉祈眼里的愤然和不甘,心中似有所悟。半晌,他才又看向一动不动的玉飞胧,这一次连他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嘴角竟有些微微颤抖:“可我看她,仿佛随时都可能……”   “因天希之死而复发的病,根本经不起任何大的打击。大概这个世界,已经不足她留恋了……”   “看来这个天崇京城,她还是去错了。”   滴着水的屋檐下,认真“赏星”的玉飞胧自然没有听到梁一二人的谈话,她只是出神地看着雨云密布的天空,好像即便是下雨天都可以看到满天繁星似的。   因为生病和赶路的缘故,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仰望天空了。一如天希刚离开的那个时候一样,如今她终于又可以坐在这个地方和他说说话了。   她记得他说过,即便这世界没有他,她也要勇敢地活下去……   于是她勇敢地跨出了第一步,以为可以重新开始。她回去玉府努力拯救这座即将倾倒的大厦,也许残留的家庭的温暖可以驱散她心中郁结的悲伤。如果那一天她没有去墓园,如果那一天没有下起雨来,或许她就真的能活出一个新的人生了。   只可惜,上天之意难测,竟让她遇见了唐以颢——这个怀揣惊天秘密的半路阴谋家。   故事要从前任的前任的前任的前任天崇皇帝说起,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皇帝便是在位期间无甚政绩却屡出幺蛾子的天淳帝。身为天佑帝天景洌和天衡帝天景清的父亲,他几乎都没有怎么像样地和他们说过几句话。他是一个极不负责任的父亲,在冷血无情的皇宫中,也许算不得什么,但偏偏他又是一个极其疼爱儿子的父亲,当然是对他的另外一个儿子。   这个儿子就是当今天子天漓的父亲——因勾结北晷仪昌王而被天景洌赐死的平延王天景洵。而天景洵的生母,便是当年宠冠后宫、最受天淳帝喜欢的云贵妃。   于玉飞胧而言,她所唯一知道的有关天淳帝和云贵妃的一件事,就是当年轰动一时的医药世家满门抄斩一案。当年云贵妃身染怪病,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天淳帝便想到了召医药世家族人进宫替他爱妃诊病,然而凌家人墨守族规,对皇帝连发的多道御旨皆抗命不从,天淳帝一怒之下便灭了凌家满门。   玉飞胧从没有想过,这个虽阴辣狠毒但名气平平、甚至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已宾天的皇帝,居然还会对后世产生影响,而且十分精准地将她与所有卷入其中的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   天淳帝绝对是一个天才。然而当一个天才的内心完全被魔鬼占有之时,那么这个世界就只能面临毁灭性的打击。   当初天始帝建立天崇国,为表彰身边将领们的不朽功绩而封侯四方。然而到了天淳帝的时代,各路诸侯逐渐羽翼丰满,开始脱离皇室掌控,为了削藩,天淳帝想到了一个方法。   多年来,他一直有意削去长子天景清的太子之位,只因他想把自己的皇位传给云贵妃的儿子天景洵。当年的皇后唐氏,也即是如今已经去世的唐太后,虽然心知皇帝有此意,可却也只能暗地里使使小手段,没有能力改变大局。然而云贵妃病逝之后,天淳帝却仿似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对皇后唐氏嘘寒问暖,甚至独宠皇后,并力保天景清的太子之位。   唐氏深爱天淳帝,有了天淳帝如此宠爱之后,从此整颗心便都被皇帝收走。天淳帝对她说,太子景清秉性纯良,将来必是一位好皇帝,然而次子景洌锋芒太露,将来怕会对太子即位产生影响甚至篡位都未可知,若是当真发生后者之事,以天景洌的能力,朝中会产生何种动荡实在难以估量。   天淳帝言语之中处处暗示唐氏去敌视次子,并让她以为次子会对她背后的唐家动手,削弱唐家的力量。无论哪一点,都是唐氏不可容忍的。   当天淳帝成功地挑起唐氏内心的黑暗怒火之后,他便撒手西去了。然而在这个计划里,他还安排了另外一个重要人物,那便是当年刚刚成名的少年将军——唐以颢。彼时唐以颢还不是西军的统帅,但已经初露峥嵘,前途无限。   果然太子天景清登基不足两年,天景洌便篡夺了天景清的皇位。唐太后无法,唐家文族人虽位列朝臣者无数,但却无一执掌兵权,面对当时领兵大败叶迢而如日中天的王爷天景洌,唐太后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若要反抗,恐怕到时连整个唐家都保不住。   唐太后采取了天淳帝教她的方法,牺牲大儿子天景清,助次子天景洌登上帝位,然而暗地里却将天景清的孩子送走,以便将来伺机夺位。   这简直是一个十分大胆又极尽疯狂的故事,而一手导演这一出奇葩戏码的天淳帝也根本就是一个疯子!对天景洌两兄弟而言,他从未尽过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也许就是因为无爱,所以才会完全不在乎后代是否自相残杀。   依照天淳帝的布置,唐太后将那个不为世人所知的遗腹子送到了唐以颢府邸。   其实天景洌做事,已然十分狠绝,他将天景清的所有子嗣一个不漏、尽数除掉,这显然是天淳帝和唐太后都没有预料到的。正当唐太后以为计划因此而戛然而止的时候,上天却竟然为她留下了一个孩子,一个天景洌篡位之时仍在娘胎的孩子,唐太后如获至宝。   那个孩子被送到唐府之时,唐以颢的夫人也正待生产,这是极为巧合的一件事,却让唐太后临时起意,果断决定了那个孩子的出身——唐家二少爷。唐太后着人亲眼看着唐夫人的孩子唐淅雪降世,唐府也对外宣称喜获龙凤胎。   如果故事就这样发展下去,又不知会走向怎样的结局,但这个故事却并不如唐太后所一直以为的那样。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这句话印证在唐家父子身上可谓一点不假。唐淅亦的个性,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心较比干多一窍,骨子里野心勃勃,而他的父亲唐以颢,简直和他是如出一辙的人!   唐淅亦,其实是唐以颢的亲生儿子,更是唐淅雪如假包换的双生弟弟!   谁都想不到,唐夫人竟然真的产下了龙凤胎!   一个阴谋在野心家唐以颢的脑中生成,他毫不犹豫地留下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至于那个唐太后送来的命途多舛的先皇遗腹子,就让他随先皇去了吧。   唐以颢所代表的唐家武族和唐太后所代表的唐家文族,本来就不是那么亲厚,他会答应唐太后将那个孩子养在自己府中完全是因为天淳帝授意,换言之,他是天淳帝最心腹的臣子。所以他知道天淳帝的计划,知道天淳帝对唐氏两个儿子的漠不关心,以至于亲手杀掉那个遗腹子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曾有半分愧对天淳帝的想法。天淳帝想要的,不过就是让后代相斗,从而牵动各路诸侯,让他们也不得不选择站位,然后天下重新洗牌,最终达到他削藩的目的。   如果天淳帝不是眼光独到,那他就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唐以颢始终不认为这种自杀式争斗可以削弱藩王们的实力,相反这种自相残杀似乎更可能使天氏王朝走向灭亡,反倒留给藩王们争夺皇位的机会。   既然结局无限可能,那么如果有一天他唐以颢的儿子坐上了皇帝之位,又有何奇?   他任由唐太后告诉唐淅亦关于他的“身份问题”,任由唐淅亦处心积虑地得到军权,甚至当唐淅亦起兵造反时连他自己还因为身处京城而成为皇帝的软禁对象也在所不惜;唐淅亦为了挑唆玉飞曜进入朝廷军营窃取机密、怂恿唐丞相之子唐旻联合唐家文族罢黜天华漓而冒险潜入京城,他便暗中动用自己仅剩的一点力量护他周全……他以为,只要有野心,够聪明努力,结局也许就会走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然而这个故事的结局,却只是充分证明了天淳帝拥有长远的眼光。即使是赌博,那么,他也赌赢了!   可怜的唐太后,至死都不曾明白,她人生的后半段,完全被他的丈夫玩弄于鼓掌之中。以为她当初对云贵妃下毒,根本没有任何人怀疑,甚至云贵妃死后,天淳帝还对她宠爱有加,殊不知对方早就放了一根长线,开始了他的报复——他要她和她的两个儿子,不得好死!   他的皇位,只有他和云贵妃的子孙才配继承!   曾经玉飞胧以为,身为皇帝的天景洌已经够阴狠毒辣,却不想这世界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天淳帝所有的后代们,多少都继承了他骨子里的疯狂基因,天景洌、平延王、天漓、天容沙……概不例外,甚至连玉飞胧这个早已成形的灵魂都不能幸免。   二三十年,弹指一挥间。然而因为天淳帝这个疯子和他灵光一现的疯狂计划,这二十几年来,多少人因此活在了地狱修罗场!   他明知天景洌的野心和能力,却故意将皇位传给老实厚道的长子天景清,间接造成了天崇皇室内部的生灵涂炭!他摆布唐太后,激化母子矛盾,设计后代为争皇位而自相残杀,天下百姓因战乱而流离失所,这一场流血的战争,罪魁祸首便是他!   如果不是他,如果他当年没有满门抄斩医药世家,就不会在凌想若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更不会有蓝见凌为了他姐姐要找蓝辰赋而杀害玉侯夫妇!如果不是他计划出那一场战争,玉飞逸就不必上战场,玉飞曜也不用泄露军事机密,玉飞宓更不会因此而出家!   玉飞胧的家,就还是一个完整的家!   然而这美好的一切,却都被天淳帝这个自私的疯子毁了!直到她一无所有。   人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你以为你活出了自己,却其实始终是他人棋盘中的一颗棋子,进退都不由自己控制。   如果真相永不揭露多好,至少她已经接受这样痛苦的结局。也许在生命到达终点的那一刻,她可以和大多数来这个世界转悠一圈的生灵一样,笑着告慰自己不虚此行。   可惜这世界,只许向前看,它没有如果。   玉飞胧觉得自己又像做了一场梦,梦到快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是虚幻的。天淳帝的想法是多么诡异和荒唐,即使她玉飞胧如今仍苟延残喘于这个世界上,都不禁要问,这个人这些事它真的真实存在过发生过吗?   一生之中,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最初的迷茫状态。她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她还能再回去吗?   好像时间从来没走,她还是那个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小女婴;但时间却又如白驹过隙,不经意之间已经飞驰过无数个春秋。突然这一刻,回头望来时路,欢笑与泪水尽数清晰浮现,她站在这意外借来的一生的边缘,做最后的告别。   即使这一生有太多的代价,但她的生命依然绚烂如花。   周围仿佛突然出现了好多人,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她想出声和他们说话,但字字句句却都被哽在了喉头,就像命运用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耳边很吵,吵得她都分辨不清周围有什么人在说什么话,可她唯独听见了天机道人的声音,一如天希离去的那一天,他也千里迢迢赶来,陪在他们身边。   “来处来,去处去,若是天命,则必有花开落果之日。”天机道人的声音幽幽地传入了她的耳内,似有一种魔力,带给她安定无畏直面死亡的力量。   阴阳混,龙凤乱,紫色回旋,还、还、还。这一刻,她仿佛明白了这句话的后半句究竟是什么意思。   眼前出现了一幅幅画面,从孩提时代到少女初长成,从身边有亲人爱人到孤家寡人,所有她认识的人、做过的事、走过的路、说过的话……一切都历历在目,鲜活如昨日。   她想,她是真的准备好了,踏出这一生的最后一步。原来,也是不虚此行。   突然之间,她看到了雨夜里竟然有流星滑落,余迹袅袅中隐约有一个身影向她走来,逐渐清晰的脸庞棱角分明,凝集了黑暗中所有的光亮,他微露着笑意,缓缓张开了双臂,眉眼之中满是温柔,仿佛在说:胧儿,该回来了。   望着对方缓缓向自己走来的身影,玉飞胧的嘴边露出了淡淡笑意,惨白的脸色竟也红润了几分。她痴痴地望着那个身影,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安详。   是你来迎接我了吗?真好。   天希,我知道一定会再见到你,无论何时何地。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入夏后的第二十几天,天气越发炎热,张医师一大早到的医院,却还是热出了一身汗。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几分钟,还来不及享受空调带来的凉爽感觉,他就被护士小陆叫了出去。   “张医师,906病房2号床的病人醒了……”   身为906病房两位病人的主治大夫,张医师听到这话时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当下顾不得自己还热汗涔涔便朝病房走去。   同样都是二十天,他连续接收的那两位病人都整整昏迷了二十天。他做临床医师二十几年,经验已十分老道,不过那两个病人的情况却比较特殊,根据检测和化验结果,他二人的生理状况实属正常,然而不知为何脑电波却极其微弱,甚至接近于停止。直到昨天下午,其中一个病人突然醒了过来,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剩下的那个病人,今天居然也醒了,他深深觉得自己见证了一个奇迹!   “病人什么时候醒的?醒来时情况如何?有无任何症状?”张医师一边疾步走着,一边问身边的护士小陆。   “……”   两人如一阵风般飘过,张医师的白大褂下摆斜斜擦过走廊上的淡粉色墙壁,身影一闪而逝,但交谈的声音却尽数入了刚刚从另一边走来的男生的耳。   醒了?是她醒了吗?男生突然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己的病房飞奔而去。   这是一个临时双人间病房,由于多加了一张床,这间本来还算宽敞的单间病房此刻又聚集了不少人,顿时显得空间狭小了不少。   “王小姐,现在感觉怎么样?”张医师一边仔细记录着病床旁仪器上的数据,一边问已经醒转过来但精神明显欠佳的王紫媛。   “头有点晕……”王紫媛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自从醒来后,她的脑子就一直很乱,像灌满了浆糊一般分不清南北西东。这是个陌生的地方,完全不同于她离开的那个世界,可这又是个熟悉的地方,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她出发的那个起点。   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她看到自己阔别多年的妈妈,坐在病床边喜极而泣,眼泪就像雨水般不住地落下,她颤着双唇想喊一声妈,可那喊声却哽在了喉头,唯有嘴巴一直保持着发“M”音前的闭合状态。   她看到病房里另一张床边的沙发上,围坐着几位年长的老人和一位十分时尚的中年女子,只不过她似乎不认识他们,大概是旁边那张病床上的病人家属吧。不过,那位病人却好像不在。   她看到护士进进出出,医生来了,眼中带着兴奋的神情,给她做了个简单的检查,问着她简单的话。   她看到有一个人飞快地掠进病房,却又在门边突然顿住了脚步,只静静地看着她。   他是……好像十分熟悉,认识了很多年,亲近了很多年,甚至有一种他一直就在她身边的错觉;可久远的记忆又告诉她,她以前并不喜欢他,非常非常地不喜欢。   他的脸上挂着两团淡淡的红晕,应该是刚才冲进病房的时候太过用力所致。大概是觉得长时间杵在门口很突兀,他便慢慢地走了进来,即便脸上满是倦容,可仍然挡不住他那张年轻四溢的英俊脸庞上散发出的让人过目不忘的气质,就连并不合身的大号病服穿在他身上都有一种独特的时尚气息。   王紫媛突然觉得,他似乎长得很像一个人——第五未。   “Zeus,跑哪里去了你?”几位老人边上的那个时尚女人迅速起身,利落地架住那人到病床上躺下。这个女人貌似咄咄逼人,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实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Zeus?他的英文名?好像是——宙斯?王紫媛几不可闻地笑了声。   “南宫……渚?”时间太久远,她已经快记不清对方的名字了。只记得当年他晕倒被送到了市医院,而自己如今和他一样躺在这里,大概是因为她当初也是摔得不省人事。   后来,她穿越了,那么他呢?   从一进病房,南宫渚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她,可是不知为何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内心明明有千言万语,却复杂得不知如何启唇。此刻,病房里人太多了,多少双眼睛都在他们身上,有些话自然不便说。更何况,她现在,真的知道他是谁吗?   “Zeus,你同学和你say hi呢,你这孩子太不懂礼貌了!”时尚女人嗔怪了一句,又转头看向王紫媛,微微笑着道:“王同学不要介意,虽然Zeus身上一堆臭毛病,但人其实不坏的……”   王紫媛咯咯笑着摇了摇头,这位阿姨真是心直口快,南宫渚身上确实一堆臭毛病,不过漂亮的假话还是要在某些特殊场合客套一下的,尽管此刻刚醒未久的她声音听上去还略显虚弱:“没有,南宫同学对我们这些同学一向都很好的……那个,阿姨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南宫渚十分无语地瞪了她一眼。   王紫媛翻了个身,并不理会对方投来的奇怪的视线,转而和她妈妈说起了话来:“妈,爸爸和小弟呢?”   “你爸这两天刚好出差,小弟要上学……”   这边厢,刚刚醒来的王紫媛似乎精力逐渐旺盛了起来,一点都没有身为病人的自觉,硬是缠着她妈说了好久的话。事实上此刻的她,思绪十分混乱,她不敢让自己的脑袋闲下来,否则一定会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过去,那个突然彻底离她远去的世界和那些还来不及告别的人,像一场梦,明明是那么真实的感受却偏偏已经遥不可及。   可她又是那么久那么久没有见过妈妈了,即便在另一个世界她有了另一个温暖的家,她却依然记得这个世界还有人在等她。血浓于水的亲情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一辈子都不能割舍的,她很幸运,拥有父母,也有过爹娘。   那边厢,南宫渚也被四位老人外加一个毒舌妇女围攻,不得已陪着他们东拉西扯了一番。虽然他现在很想找王紫媛谈一谈,可长辈们听闻他醒转过来了便特意赶来探望他,他又怎能下逐客令?尤其是外公外婆,千里迢迢从国外过来,恐怕是一下了飞机就赶来医院了,爷爷奶奶虽然在本市,但毕竟四老都上了年纪,从小又最是宠他,他又怎么忍心?   王紫媛也是问了她妈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南宫渚同一个病房。这个最好的市医院,向来都床位紧张,最近更是连单人间都已经全部满员,南宫渚的父亲听说王紫媛是自己儿子的同学,病情状况又和儿子差不多,便主动在儿子的病房里给她加了床。两家人在一处,也时常有个照应,若是一方家属有事外出,病房里也还有人看护。   双方在友好温馨的气氛之中各自倾谈了许久,直到正午时分,时尚女人才带着四老出去用餐,把只喝了碗八宝粥的南宫渚残忍地撇给了王紫媛她妈照顾。   据她妈介绍,时尚女人是南宫渚的小姨。果然小姨就是小姨,就是没有妈妈温柔体贴,王紫媛看了看自己的妈妈,又看了看“可怜兮兮”的南宫渚,觉得以后还是要友爱同学的,有些同学没有妈妈实在太可怜了!   “听说我们都昏迷了二十天。”王紫媛自己坐起来,侧头和另一张病床上的南宫渚说话,但她思绪却有些纷乱,似乎很不确定自己心里奇怪的感觉,“我以前是不是很讨厌你?”   南宫渚目光一顿,还没开口说话,王紫媛的妈妈却插了句话进来:“媛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同学之间有什么好讨厌来讨厌去的,你不知道你同学多紧张你,昨天他刚醒来没多久,身体还虚着呢,就不停问医生你的情况,还守了你好久……”   “妈!”虽然说在父母的嘴巴里,别人家的孩子永远比自己的好,但也不要这么明目张胆还贴油加醋外加带点奇奇怪怪的暧昧调子好么!   “你妈我说的都是事实,妈这火眼金睛,不会看错的!你们俩……是不是那啥朋友?”   “妈!”王紫媛怒了,为什么她妈可以这么八卦!刚刚她还在窃窃自喜有妈的孩子像块宝,这会儿简直是打脸打得啪啪响!   在王紫媛的怒目而视下,她妈终于“落荒而逃”找医生聊孩子的病情去了,临出门时还不忘咕哝一句:“又没说你俩是什么朋友,瞎激动什么!”   王紫媛等她妈走了,才尴尬地对南宫渚道:“不好意思哈,我妈……那个,她就是……经常胡说八道!”   南宫渚一直在笑,从她和她妈“斗嘴”开始他眼底就一直含着笑意,耐心地听着她们说话,他也没有插嘴,只觉得她们那么幸福,连他都好幸福。   “你不会生气了吧?”王紫媛见他沉默,心里竟有些堵得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以前那么不喜欢他,经常和他唱对台戏,但此刻的他却给他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一点都讨厌不起来,甚至她不敢想象,如果他也像以前那么讨厌她,她会不会很难过?   “你一点都没变,而我……却变得不一样了。”   南宫渚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让王紫媛的头顶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在说什么?原谅她真的理解无能!   “我是说长相。”   南宫渚的解释依然让王紫媛摸不着头脑。虽然记忆很久远了,但南宫渚这张脸,如今看到还是有印象的,哪里有什么改变?   “如果当初没有整容……”   整容?一听到这个词,王紫媛的脑袋里突然蹦出一个人来。她的五官不约而同地僵住,心里冒出了一个荒诞的想法。怎么可能?   王紫媛的心砰砰跳得像要飞了出来,她死死地盯着南宫渚那张脸,却不知为何不敢靠近。醒来后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他像一个人——那个为了复仇而装成太医的第五未,而第五未,正是……   “天……天……希?”声音不由自主地从口腔而出,干涩的眼眶里泪水却毫无预兆地落下,王紫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竟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神智。如果当初的天希没有被凌想若整容,那么他是不是就会长成今天南宫渚这般的模样?   这是真的吗?真的是他吗?她是在做梦吗?   一个久违的熟悉拥抱,猝不及防地将她圈进怀里。   王紫媛却还是像做梦一般,颤着声神志不清地问:“是你吗?”   “是我,胧儿。”   跨越了奇幻的时间和空间才换来的这一句情意绵绵,却是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仿佛从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好像昨天才刚见过面。可是这一句,需要上天多少眷恋?需要修炼几千几万年?   静静相拥的两人,像各自怀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久久不愿分开。曾经以为,要追到黄泉碧落才能承继这份爱,却不想上天还给了他们两颗跳动的心,去继续未完待续的情缘。   “还好,你还记得我。”南宫渚的声音里透着忐忑消失后的喜悦。   “怎么可能忘记?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傻瓜,当年我忘了你,忘了这里,我自然害怕同样的事情会一再发生。”   什么忘了她?忘了这里?他在说什么?难道……难道……“你是说,你就是南宫渚,南宫渚就是你?”   王紫媛不敢置信,当初南宫渚在NO.1教学楼晕倒,而她也是一样,难道他们真的都穿越了?一起穿到了同一个地方?然后……他失忆了?   “是,我是天希,也是南宫渚。”   王紫媛由衷生出一种浩瀚宇宙之下人力是多么渺小的存在的感觉。   “你还记得我那块从小随身携带的水晶吊坠吗?”   “嗯。”王紫媛不解地点了点头。   南宫渚道:“我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那块水晶自上古开天辟地时形成,千秋万世吸天地精华,灵气逼人。应该就是它,封闭了我的记忆。”   “即便它有灵性,又认定了你是主人,可你为什么会认为是它导致你失忆?”   “我不能确定。”南宫渚顿了顿,“但是自从我把水晶吊坠送给你后,我发现我的记忆开始慢慢地复苏,我竟然想起了从前的种种……尽管记忆开闸的速度如此之慢,可它确实带给我一个不同的世界。”   “这么说,你其实早就知道了自己是谁?”王紫媛的内心突然沉了一下,“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最后相处的那么多天,你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你明明可以告诉我!”   “胧儿……你听我说。”   王紫媛的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了起来,声音里犹带着哭腔:“如果你告诉我,也许我早就在这里见到你了?我早就来找你了!我不用在那个没有你的世界里孤苦伶仃地又活上半年!以为可以把你忘记,以为人生可以继续!你这个混蛋!混蛋!”   “胧儿,不是不想告诉你,是因为我根本不确定死后究竟能不能回到这里!”   王紫媛怔住了,他说的没错。谁能肯定呢?   “我怕告诉了你,你会义无反顾地随我而去。可是,万一我们没能回到这里……我不能冒这个险,对我来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天希,对不起……可是,没有你,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南宫渚擦去她垂挂在脸颊的泪珠,柔声道:“乖,一切都过去了。”   “下次不要再瞒我,什么都不要瞒着我。”王紫媛睁着一双朦胧的泪眼,楚楚可怜。   “我答应你。”   夏天的午后,阳光最是明亮,一束束短短的光透过百叶窗洒向室内,像一个个挥舞着翅膀的精灵,干净又充满力量,照耀人们未曾抵达的内心深处,扫除惆怅,留下一片晴朗。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南宫渚伸手拉开床头柜子里的抽屉,取出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玉飞胧疑惑接过:“这是……”   “我穿越前收到的那封神秘的信。”仿佛确实很神秘似的,南宫渚神秘地笑了笑。   “这纸质……”还未看到信中的内容,王紫媛就认出了纸张出处,这是天崇国特有的纸!她用了这么多年,绝不会认错!而这个世界根本不可能有!   南宫渚点了点头,用鼓励的眼神让她继续。   展开信纸,信中的字字句句跃然于眼前,尽管这封信只是残破的一半,但王紫媛却莫名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又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窘态。   “这……是我写的。”   虽然文字略肉麻,但王紫媛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可是怎么会到了这里?我记得这封信,是当初被花解语逼着去南斐找师父的路上,我偷偷写的,我怕你会因为我不见了而来寻我……难道后来你没有收到我的信?”   南宫渚摇了摇头:“那封信,我是收到了的。只不过……也只有一半。而另一半,看来就是你现在手中的这部分了。”   这么诡异?   “不会是……”王紫媛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猜想。   “嗯?”   “我记得,我当时写信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吊坠掉到了砚台里面……既然你的记忆可能是因为水晶吊坠而封闭,那么它也就很有可能复制了你的记忆,并且根据你的记忆把这部分信带来了这里,然后被同学们一致同意送到了你手里,然后我们因此穿越……”王紫媛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解释十分合理,简直是天才的思维。   “好像有点悖论了。”南宫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但无论如何,我们的故事,却是因此开始的。”   “是啊,无论如何,还能再见到你,甚至是还能遇见最初的你,我已经幸福得快要飞升了!”   “傻瓜,哪有你这么形容幸福的?”   王紫媛噙着笑瞥了他一样,随后走到百叶窗前,任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落在自己身上,她闭着眼缓缓张开双臂,仿佛是要拥抱那一线斑驳的阳光,又仿佛像是要踩着阳光轻盈地飞起来。   “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是多么幸福!”张着双臂的王紫媛,回头冲她一笑。   夏日的阳光生动而热烈,南宫渚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那样的笑容令他只觉眼前顿时光芒万丈,竟是如此耀眼。他情不自禁走了过去,缓缓地从身后搂住她纤细的腰,下巴轻柔地搁在她的脖颈间,眼中暖意流转。   “我们还有一辈子,来狠狠幸福……”他呵着气,在她耳边轻轻说。   他们的故事,还有一辈子可以去描述。   他们的故事,一如夏日的气息般充满热情,每一步都满载着刺激和无穷回味。   他们的故事,闪耀着平淡中最璀璨的光辉,在最精彩处百转千回。   他们的故事,因此开始,却从未结束。   这是王子与公主的爱情,于混乱中始,三生三世,周而复始。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赶在新年前把全文完结了,撒花庆祝~~~   此刻心情很复杂,有喜悦也有失落。也许文章不尽如人意,可却是我的心血结晶,它是我付出了大量时间和感情才写完的!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这篇小说,也许好多人看了开头就弃了。从惨淡的点击量可以看出,或许真正看了此文的人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对于我这样一个几乎没有读者的作者来说,如果没有一股坚持到底的执拗,大概早就心灰意冷弃坑了。是傻是愚笨抑或是固执也好,我毕竟还是完成了我的小说,没有草草了事,没有随意敷衍,我把自己最初的设想一笔一笔地描绘了出来,这一刻有种任务终于完成的感觉,即便没有读者与我共欢喜,我亦心中激荡不已。   如果有一天,你跟着我笔下的故事看到了这里,谢谢你,你不知道我心中有多少感激。谢谢!   新年将至,小岛在此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今天情人节,也祝大家有情人终成眷属!拥有美满爱情! -------------------------------------------------------------------------------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