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沐妍,前面就是钥罗山了。” 温煦醇厚的嗓音,听了千百遍,沐妍依然会产生最初的心动,晶亮的眼眸深情的注视着身旁的男子,他正指着前面的一座大山,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几近透明。      这趟旅行是他们的新婚蜜月,就在昨日他们完成了结婚典礼,她成了他的妻,九月九日,寓意着长长久久,当他提出去登山探险度蜜月的时候,她一口就答应了,没有其他,只因为两人是缘于相同的爱好才走到了一起,这样的蜜月方式无疑是最合适最值得纪念的。      沐妍踮起脚尖,眯起眼,送上自己的吻,他回应的很温柔,唇齿相碰,满是甜蜜,消融了彼此。      软软的依在他怀里,幸福的感觉袅袅从心间升腾,蔓延至全身。耳边传来他淡淡的鼻息,听见他说道:“妍,我们得赶紧了,迟了,怕是天黑下不了山。”      两人背着登山包,登上了北部以地势险要闻名的钥罗山。山路崎岖蜿蜒,山峰秀丽入云,血液里流淌着蠢蠢欲动的热情,那种要将万物踩在脚下的愉悦又回到了体内。      忽然男子脚下一个打滑,身子一歪,向路边草丛倒去,沐妍手疾眼快,去拉他的手,没想到力道太大,发出了一声惊呼:“啊”,自己反而被一起拽了过去,翻滚下了斜坡。      石子和背包都咯得她脸和全身生疼,“轰”一声,两人滚下坡,掉进了个大土坑,沐妍睁开眼,周遭漆黑一片,只头顶隐约有光线,慌乱的挥舞着手,摸索着喊道:“你在哪?旭阳。”      “我在这。”身边传来他一贯冷静的声调,听到他的声音,沐妍总算放下了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时一道光束耀花了她的眼,原来是旭阳从背包里摸出了手电。      她勉力扶着土壁站起身来,“啊”他突然发出的闷叫声让她浑身一颤,差点腿一个发软,又坐到了地上。      “怎么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光束照射下,前方竟有一道石门,门上雕刻着许多密密麻麻的怪异图案,她上前紧挨着他,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略带暗沉的声音低低响起:“进去看看。”依言,沐妍上前齐力推动石门,不知何故,当她的指尖碰触到冰凉石面时,竟有种火烧火燎的疼痛,赶忙甩开,一颗心扑通扑通猛跳个不停。      “沐妍,使把劲啊。”旭阳吃力的叫唤道。      “嗯,好。”沐妍小心翼翼的试着把手再贴上,丝丝寒意透过掌心,直达心间。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沐妍的手掌刚贴上,石门奇迹般的在隆隆声响中自动打开了,两人面面相觑,沐妍内心忽然产生一种莫名想逃的冲动,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颤抖着声音哀求道:“我们,我们还是出去吧。”      “为什么?”他觉得异样脱口问道,要知道沐妍从十岁开始就迷上探险,大学时代更是疯狂,每到假期就会独自一人背着包上山,今天为何一反常态,变得胆小畏怯,安抚道:“有我在,别怕。”      沐妍摇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形容此刻她的感受,极力压抑着不安和焦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这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墙壁由一块一块颇为方整的岩石堆砌而成,每隔五步就安放有火把,石壁和地面上同样雕刻了很多奇怪的图案,似是文字又似是图腾,又或是符号,空气干燥却通畅,呼吸一点都不受影响,沐妍一边前行,一边数着脚步以转移自己的情绪,当数到九百九十九的时候,眼前一下子亮堂起来。      果真是别有洞天,两人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和自己丈夫的兴奋不同,沐妍对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有什么扼住自己的喉咙,简直无法呼吸,一间极大的石室,墙壁上嵌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夜明珠,闪耀着璀璨夺目的光芒,看上去就如漫天繁星,她听见身边人陶醉的感叹道:“太美了。”      正中摆放着一具大型石棺,地上撒满了各色缤纷花朵,她勉强能认出其中几种,混杂的香气清爽浓郁,有一种奇特熟悉的感觉,不自觉的松开了丈夫的手,像着魔般走到石棺前,细细打量,石棺的四周和棺盖上都有着极其精致的雕刻,与方才的图案不一样,日月星辰周围布满了浮刻蔷薇花,蔷薇花,那是他们家族的族徽,她抚摸上去,慕然听见脑海里有一个忽远忽近的喊声:“沐……妍,沐……妍。”让她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      “旭阳。”她喃喃喊道,张望去,看到丈夫站在什么东西前,双肩微微耸动,似乎很激动,便疑惑的再喊了一声:“旭阳。”      “怎么了?”他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完全不复以往的温暖,就像对着陌生人,沐妍迷茫中没有意识到,说道:“我有点不舒服,我们出去好吗?”      “你想出去?”旭阳依旧专注的看着那样东西背对她回道。      沐妍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点点头,一刻都不想多做停留:“是的。”      “好。”他极爽快的答应了,让她感到有点突然,却也有点感动于丈夫的体贴。      沐妍踉踉跄跄的走过去,想要靠在他肩头喘口气,可刚要靠近,他却顾自走到一旁,像是故意躲开她,这时她才看清眼前摆放着一面落地古铜镜,光可鉴人,镜边沿迤逦着自上而下爬满了蔷薇花的枝蔓,疑惑的看了一眼丈夫的背影,又收回视线,定定出神的看向镜子,不明白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值得让他研究半天,忽然从镜子里看到一片血红铺天盖地向自己袭来,吓得赶紧闭上了眼。      沐妍正欲回头,“轰”的一声,有什么砸在了自己头上,接着,稠稠的,粘粘的,一点、两点、三点,顺着自己的面颊,滴落在地上。      她晕眩着回转身,模糊间看到一张陌生狰狞的面孔,缓缓伸出手,低语着:“旭……阳。”嘴角绽开一个凄楚哀婉的笑容。      “宝贝,我会爱你一生一世。”      “我也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在神的面前,我宣布你们成为合法夫妻,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漫天飞舞着洒落的玫瑰花瓣,瞬间化作了她的鲜血,刺痛了她的眼,她的心,只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    小荷才露尖尖角 祸水降世   月色如水,清清冷冷洒降下来的月辉为整个宫殿群镀上了一层圣洁神秘的光泽,更漏声声,不成眠,一长串的脚步声穿过长廊,急急往露华殿的方向。      “怎么样?娘娘的情况如何?”一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身着龙袍,头束金冠,俊美成熟的容颜,略显憔悴,带着无比焦急的神情,只见他追问一旁闭目悬丝诊脉的白胡子太医。      太医一哆嗦,手中的金丝飘然落地,不敢拖延,忙回道:“禀……禀陛下,娘娘的脉,脉息细弱,恐……。”      不待他说完,男子本就深锁的眉头更加拧到一块儿去,厉声打断道:“什么脉息细弱,朕不要听这些,朕要知道的是,皇后生产已经一日一夜了,可为什么到现在朕的皇儿还是没有出来,你们”,他指着白胡子身后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的五六人,皆身着深灰色太医服色,一个个噤若寒蝉的垂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你们这群废物,朕养着你们有何用,倘若皇后和未出生的皇子有半点差池,你们的脑袋就给朕自己摘下来。”      皇上又转身对着身边一个小太监说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巫主为娘娘祈福,迟了你也一起去陪这帮没用的废物。”      小太监接到圣谕,一溜烟跑得飞快,连灯笼都没打一个,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宫女们端着铜盆,或者锦缎,步履匆匆进进出出,皇上踮起脚尖探身欲知其中的情形,却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愁眉不展的在殿内来回踱着脚步。      明黄描凤床帷轻轻晃动,女子如瀑的长发因汗水的淋漓透着一股黑亮,垂落床前,几缕凌乱的黏附在痛苦扭曲的苍白脸颊上,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微弱沙哑的声音:“怎么,怎么还出不来,啊!”      “娘娘,再用点力,小皇子马上就出来了,使把劲。”稳婆同样声音嘶哑,重复着差不多说了一百遍的话,底气不足,汗水涔涔。      又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那女子拱起身子,青筋暴突的手一把拽住身旁一正为她润唇的侍女的手臂,喘着粗气,叫唤道:“仪兰,我,我不行了。”      一身宫装打扮的侍女,肌肤白皙,眉目清丽,温柔怜惜的为满脸痛苦的女子拂去乱发,颤声安慰道:“不会的,娘娘,您和小皇子都会平安无事的,月神会保佑您,请千万要撑下去。”      “不,”女子苦笑着摇摇头,美丽狭长的凤眸里流露出深深的绝望,彷佛用尽所有的气力,极力保持着清醒,说道:“仪兰,你听着,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一定先要保住我的皇儿。”      “娘娘。”侍女一声惊呼,把守在内殿外的皇上也惊动了,若不是身边太监和太医的阻拦,恐怕此刻早就冲进来了。她含着泪水,弯下身子伏在眼神有些涣散的女子身边,说道:“娘娘,您盼着小皇子出世盼了那么多年,如今您就忍心舍下他吗?娘娘。”      这时,夜空划过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放射出夺目的光彩。      方才出门的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临进殿还被高高的门槛绊倒,咕噜噜滚到了皇上的脚边,喘着粗气回道:“回皇上,巫主卜卦,天降祥瑞,得月庇佑,母子均安。”      话音刚落,内殿传出“哇……”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绽放出光彩,犹如绝处逢生一般,一些人的身子甚至瘫软在地,紧张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下来,太医们纷纷庆幸逃过了一劫,暗道巫主的卦真当是灵验。      皇上紧绷着的脸舒展开来,眉宇间洋溢喜获麟儿的喜悦之情,内殿大门吱嘎一声打开,稳婆、宫女们鱼贯而出,盈盈拜倒,齐声恭贺:“恭喜陛下喜得公主。”      “公主,朕又添了个女儿,太好了,皇后情况如何?”皇上一拍手,喜不自禁的问道。      稳婆躬着身子,回禀道:“娘娘和公主皆平安无恙。”      皇上欣慰的长舒口气,说道:“好,那就好,传令下去,人人有赏,你们都退下吧。朕要看看皇后和小公主。”      他宽袖一挥,越过仍跪在地上的一干人,进到了内殿。      沐妍神思飘渺,突然被人猛的拍了下身子,不由惊叫出声,没想到听见的竟是婴儿啼哭声,着实骇了一跳,鼻孔里还隐隐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她勉力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不一会就被极软的布料裹住了身子,手脚也无法动弹。      她试着想动一动身子,却被一个陌生但却极温暖的怀抱紧紧搂住,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娘娘,您看看,是位小公主。”      公主?这是唱得那出戏,她想起了之前所发生的事,那是一场噩梦,无论如何她都不明白,深爱的丈夫会对自己下毒手,不行,她要问个清楚。      可她一张嘴,又是一阵啼哭,有一只手轻柔的拍着自己的后背,哄道:“不哭,不哭。”      “兰,把孩子给我。”耳旁有一个沙哑无力的声音响起,如羽毛般轻柔的抚触,带着无比的爱怜和疼惜,奇迹般的安抚了她焦躁和慌乱的心,温热的唇瓣亲啄她的脸颊,说道:“女儿,你是月神赐给我的无价之宝啊。”      一点一点接收着外界的光亮,眼皮也慢慢张开了,沐妍失神的望着眼前的一张脸,眉若柳丝,明眸婉转,唇似红樱,巧耳琼鼻,玉肤冰肌,虽然脸色苍白却无损她惊心动魄的美丽,无疑是自己见过最美的女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颊被汗水濡湿后,眼角边三道细细的鱼尾纹格外显眼。      皇后温柔的注视着怀里的女儿,红彤彤的小脸蛋,长长的睫毛,浓密而柔软的头发,蔷薇般红润的双唇,尤其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眸光里闪现着错杂的各种情绪,有悲伤,有惊讶,还有疑惑,那不是一个初生婴儿该有的,不觉一愣。      “琪儿。”一声饱含柔情的呼唤,将两人从失神中拉了出来,均齐齐望向来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浓黑的双眉,英挺的鼻子,刚毅的下巴,风神俊朗,举手投足间,威仪庄严,尊傲自信,眉宇间散发着高华无比的气质,融融笑意夹着脉脉柔情,沐妍瞪着他明黄锦袍上的五爪金龙,刺痛了她的眼,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金龙?皇帝,到这时她才最终反应了过来,这都是真实的,不是梦境,那么自己在的地方莫非,莫非是皇宫?      可以的话,她此刻已经晕厥了,可惜,她现在的神智无比清醒,也完全忘记想要问什么话了,只想把状况弄弄清楚。      “陛下。”女子软软糯糯的轻唤,明明是甜美娇柔带点沙哑的嗓音,却让她打了个冷颤,不是幻觉,陛下,真的是皇帝,欲哭无泪啊,祈求上天,不要再作弄她了,赶紧让她恢复正常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有皇帝,居然和八点档电视剧一样俗套。      仪兰向皇上深深躬了躬身子,裙裾曳地,环佩叮当,缓缓退出,诺大的内殿,只剩了一对深情对视的男女和一个频频在翻白眼的婴儿。      皇上斜坐在床沿,怜爱的将爱妻搂在怀中,说道:“辛苦你了,琪儿,嗯,这就是我们的公主吧?”      宽厚的手掌盖下来,抚弄着她的面颊,沐妍心惊肉跳,是真实的触觉,她能感觉到,她缩小了,不,是她投胎了,不,不要,她还没弄明白旭阳杀自己的理由,还有那杀她的人真的是旭阳吗,所以,拜托,请快点结束这噩梦吧。      “我们的女儿啊,琪儿,辛苦你了。”那男子醇厚的嗓音听在耳朵里很舒服,但自己还是无法接受如此荒谬的事情。      沐妍瘪瘪小嘴,鼻子一抽,誓要嚎啕大哭一番,可马上被接下去的话给吸引去了注意力,暂时作罢,只听女子虚弱的言道:“皇上,臣妾未能给您诞下皇儿,心中实在有愧。”后面是嘤嘤啜泣声,极其惹人怜惜,沐妍顿时火冒三丈,什么叫有愧,女儿哪里不好,没听过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吗?不喜欢,不喜欢你不如掐死重新生过好了,反正自己也不稀罕当什么劳什子公主,何况还不知道是哪朝的。      沐妍鼓着腮帮子,可以的话,脏话已经冲口而出了,男子移开手掌,擦去妻子脸上的眼泪,叹口气,动情的说道:“傻琪儿,朕子息微薄,膝下迄今也只有斐儿,溆儿,雪儿,加上这小东西,正好成双成对,何况,她是你和朕唯一的骨血,朕疼她都来不及,哪里会嫌弃。”      “陛下……。”女子拖长了音调,嗲嗲的可以挤出蜜来,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一脸的幸福和满足,却隐隐透着一股失落,身旁的男子毫无所察,反倒是怀中的沐妍看了个真真切切,虚伪,有些厌恶的别开眼。      “陛下还没给我们的女儿赐名呢?”一番浓情蜜意,终于奔到重点,沐妍不由竖起耳朵,名字,只要不是太平公主就好,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经过方才的折腾,自己已经开始接受现实,既然可以承受被背叛的打击,又为什么不能接受这种形式的轮回。但是一种无力苦涩的滋味始终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是啊,瞧朕都乐糊涂了。”男子笑着一拍脑门,低头沉吟片刻,说道:“就赐名颜,慕颜,如何?愿她有如爱妃一样的花容月貌,倾国容颜。”      呃,慕颜,晕厥,原想换个名字,重新开始,这下倒好,换汤不换药,真想捶地痛哭,嘴一歪,真的放声大哭起来,“哇,哇……”一下子让眼前两人慌了手脚,忙轻拍她哄道:“不哭啊,颜儿,乖乖,你可是乾月皇朝的小公主啊,父皇和母后的心尖尖。”      乾月皇朝,“哇……”沐妍哭得更加厉害,没听过,哪个朝代啊,偏远小国吗,还是哪个番邦,可是他们说的自己都听得懂啊,差不多搜遍脑海里所有的朝代和大小国家名称,也没有一个叫乾月的,打击真是一个接着一个,这,这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内史官何在?”男子正色肃容喊道。      殿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答道:“臣在。”      “小公主今赐名颜,封号月瑶,造金册入宗祠,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遵旨。”      内史官手执朱笔,在金册上颤颤巍巍的记下了,不理会里面哭声震天,几乎掀去了整个大殿的屋顶。      没想到之后数日,京师一带连降大雨,本是收成季节,许多百姓为此颗粒无收,众人心底暗道是天降祸水。    血浓于水   度日如年,这是沐妍,不,慕颜公主此刻的心境,躺在镶金饰玉宽大的摇篮里,每日除了吃就是睡,一睁眼,这边两个身强体壮的乳母,那头三个虎视眈眈的宫女,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给自己哺乳和换尿布,一想到这种日子还很漫长,就头皮发麻,四肢无力,刚勉强被喂下的奶又泛了上来,直想作呕。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她头疼的,关键还在于那位皇后,她的母后,总是用一种深思揣摩的眼光观察自己,是自己长的太可爱了吗,或许吧,那么是自己露出了马脚,应该不会,毕竟才那么点大,能有什么马脚好露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这际,仪兰匆匆入内,脆声禀报:“娘娘,二殿下和大公主请安来了。”      皇后斜靠在软垫上,慵懒的打了个哈欠,随手拢了拢身上披着的雪白狐裘,接过宫女递上的银制雕花小镜,照了照,方满意的点头示意道:“请吧。”      “是。”依兰欠了欠身,走着门前,对着殿外道:“皇后娘娘有请二皇子和公主殿下。”      慕颜侧着小脑袋,尽可能的伸长短得不能再短的脖子,只见一双黑布靴先迈进门槛,靴头以金丝线绣花,亮闪闪的显示了来人尊贵不凡的身份,后面紧跟着踏进的是一双绣金丝履,脚踝处铃铛轻响,煞是悦耳动听,视线上移,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着一身白底绣金织锦锻服,只是身子看上去有些羸弱,步履有些飘浮,他右手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梳着两个可爱的小发髻,圆圆脸蛋像个红苹果,一想到苹果,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眉毛弯弯似月牙,两颗黑珍珠般的眼睛,闪烁着纯真的光芒。大红锦服,鲜艳却不俗气,胸前佩戴着七宝璎珞的项圈,晶亮耀眼。      真是太可爱了,慕颜不禁想起前世曾和丈夫打趣,要生个像樱桃小丸子一样可爱的女儿,一思及此不免心下黯然,那股止不住的疼痛蔓延至全身,谁曾想到一趟蜜月之行,会改变一切,再醒来已物是人非。      “溆儿(雪儿)给母后请安。”两个孩子稚嫩娇脆的嗓音,有如黄莺出谷,说不出的悦耳,瞬间扫去了慕颜的阴霾。      皇后露出和悦的神情,微笑颔首道:“两位皇儿有心了,免礼,母后也好久没瞧见你们了,来,过来,让母后好好看看。”边说,边招手,纤细无骨,雪白粉嫩,手腕处戴着五六只各式镯子,挥手间叮当作响,十分撩人。      女孩儿绽开无比纯真阳光般灿烂的笑颜,依言欲上前,反倒是那少年身形一动不动,眼眸幽深如海,沉静不起一丝波澜,冷冷的注视着皇后,女孩被大力的拽回到身后,扑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脸不解的看着少年,仰头喃喃道:“溆哥哥,母后在叫我们呢。”      皇后的手突兀的停在了半空,错愕的表情在她绝美的脸庞上一闪即逝,两排长长浓密的睫毛慢慢阖上,似乎在掩去什么,很快再睁开眼,眼角微微上扬,带着种说不出的骄矜和妩媚,柔声问道:“怎么了?溆儿,几日不见,和母后反倒是生分了。”      少年咬紧嘴唇沉默不语,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越发苍白,依兰见状,忙打圆场,上前几步笑道:“怎么会呢?娘娘,定是二皇子有些日子未见到您,今日这一见啊,难免情怯。”      不被人察觉的,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可惜消瘦身子坚如磐石,依旧一动也不动,依兰的笑容也不由僵住了,一时间整个大殿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和肃静。      慕颜一一扫过众人的表情,忍不住叹息,罢了罢了,就牺牲一次吧,小嘴一张,放声干嚎起来,顿时打破了这滞人的沉闷,乳母和宫女们围了上去,一阵忙乎。      小女孩眼睛一亮,脆声问道:“母后,这是颜儿妹妹吗?”      皇后愉悦的点头道:“是啊,雪儿,你不是一直吵着要做姐姐吗?可不,现如今就有妹妹了,母后还为她取了个小名,叫晚晚,呵呵。”      小女孩用力挣脱了哥哥的手,开心的奔上前,凑近到慕颜的小脸旁,甜甜的唤道:“晚晚,你是我的妹妹啊,呵呵,太好了,我有妹妹了。”而后一回头,嘟着小嘴对着哥哥说道:“溆哥哥,以后可不许再说我是小孩子了,我是姐姐,不是小孩了。”      随即伸出胖乎乎的魔爪,左按一下,右捏一下,直弄得她脸颊生疼,过分啊,早知道刚才就不出声解围了,引火烧身嘛,那些平日里尽忠职守的一干人纷纷选择自动失明,就任由自己被蹂躏吗,要不就哭,不行,那样太没出息,忍住,一定要忍住,被一个孩子弄哭,实在太丢脸。      皇后一脸欣慰的看着两个女儿联络感情,完全想不到会是另一番光景,半晌,她别开视线,秋水般幽深的眼眸对上少年踯躅的目光,浅浅一笑,风华绝代,轻启樱唇,诱说道:“溆儿,难道就不想看看小妹?”      少年灰暗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却很快的弥漫开了铺天盖地的冷酷和恨意,皇后如蔷薇般的红唇边那抹微笑慢慢凝固,搁在床沿的一只手不自觉抓住锦被,指节发白,眉笔润饰的双眉蹙起,低头轻轻咳了一声,唤道:“依兰,杵在那犯什么糊涂,还不给殿下搬座。”      在一旁忐忑不安的依兰毫无防备的被点,不由“啊”的一声,接收到皇后投过来嗔怪的眼神,忙向少年福了福身,歉疚地说道:“请殿下恕罪,奴婢怠慢了。”转身,便去取座。      “母后,时辰不早了,儿臣还是先行告退,不打扰母后休息了。”少年语出突然,话音清冷毫无感情,依兰闻言顿住身形,猛地回首,吃惊不解的看了眼少年,又看看面目表情的皇后,心头“砰砰”狂跳。      这边辞行,那边的慕颜已被折腾的筋疲力尽,一张脸被弄得斜来歪去,自己凌厉的杀人眼神居然起不到一丝震慑的作用,两条短腿使劲上下捣腾,也是无济于事,那位“姐姐”兴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很努力很友善的为她做脸部按摩,她终于体验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和痛苦,转而眼泪汪汪的无声控诉她的罪行。      听到哥哥说要辞行,肆虐的魔爪终于离开了自己惨被蹂躏的脸蛋,小女孩回头朝少年不悦的挥着小手,喊道:“二哥哥先走,我还要陪妹妹再玩会,真有意思,软软的,香香的。”咬音不准,那“二”字听上去就像“爱”字,爱哥哥,慕颜嘴角一阵抽搐。      什么?还要,不要啊,如果要走,就把她一起带走吧,慕颜迫切的向上帝、佛祖、玉皇大帝一切能想到的各路神仙祈祷,也不管中的洋的全部胡乱抓来。      少年无奈的摇摇头,冰冷的眼眸在望向小女孩的瞬间变得温暖清澈,语气也一下变得温柔许多,还带着一丝宠溺,说道:“雪儿,不要闹了,母后和小妹妹需要休息,二哥哥带你去上驷苑喂小马驹,还有你最喜欢的小白,好吗?”      小白,额头冒出三条黑线,这个时空太诡异,时不时能出来几个词让她寒下。小女孩抿着嘴,耷拉着小脑袋,挣扎了片刻,两眼放光道:“好吧,二哥哥,我们现在就去啊,呵呵。”      少年上前,牵过她的小手,两人向皇后欠了欠身,说道:“孩儿告退。”      皇后一颔首,两人便转身离去,慕颜这才舒了口气。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外殿响起太监宫女们“恭送殿下”的整齐声音,皇后侧脸望向窗外,目光游离,若有所思。      依兰不语,盯着皇后半边俏脸生寒,她是皇后带进宫的家养奴仆,二十年来,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娘娘早已不是原来善良懵懂的世家小姐,而她也已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苯丫头,都回不到从前了,这个华丽的宫闱埋藏了太多浓重的悲哀和几许无奈。      “兰,让她们先退下,你把公主给本宫抱过来。”幽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是。”依兰挥手摈退内殿所有的闲杂人等,环佩轻响,一股子香香甜甜的气息钻进鼻孔,慕颜格外喜欢依兰的怀抱,她的手臂总是那么柔软,她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暖,她的心跳总是让人安心,有如春风般温和的笑靥,如兰般超然的气韵,这样一个好女人,就这样被埋葬在重重宫阙,有朝一日,是否会像白居易写得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一样凄凉呢。      想着想着,慕颜不觉鼻头一酸,直想落泪,她不曾想到来到这陌生世界,还未有几日,就会对人产生感情,因为孤独寂寞了吗,所以想紧紧抓住这一点点温暖。      皇后从依兰手中接过襁褓中的女儿,轻手抚摸着她细嫩的脸蛋,慕颜眼珠子骨溜溜地转着,一派天真可爱,喃喃失神道:“晚晚,母后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指尖划过她的眉,眼,鼻再到唇,“我的骨,我的血,这个世间我唯一的宝贝。”      闻言,慕颜体内似有一股血气上行,在血管里叫嚣奔涌,最后汇聚到心间,薄薄水汽蒙上眼,这就是血脉相连,母女连心吗。想起她前世的母亲,痛彻心扉,白发人送黑发人,沐妍何尝不是另一个母亲的骨血,无价之宝。她想问上天,为何要这般作弄人。      慕颜张张小嘴,似要言语,皇后已抬起头,原本温柔的眼神凌厉如刀,问道:“兰,太子现在何处?”      “呃,娘娘,太子他……”支支吾吾的态度让皇后极其不悦,皱起眉头,沉声斥责道:“兰,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宫女们的那套托词,看本宫太好糊弄了,是吗?”      依兰一听,忙跪了下来,颤声说道:“娘娘恕罪,奴婢实在不是有意隐瞒。”抬头,看着皇后冰冷如霜的玉容,继续说道:“娘娘您尚在月子里,实在不宜操劳伤神,让娘娘动了怒,请责罚奴婢吧。”语气恳切,动情。      言毕,她弯腰磕头。皇后轻轻拍着慕颜,言道:“罢了,念在你对本宫的这份心意上,也不追究了。说吧,太子究竟回宫没有?”      依兰起身,点头禀道:“谢娘娘,太子,三日前已由神机营回东宫了。”      太子?方才见到的是二皇子和大公主,还有一个太子,没见到,慕颜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嗯,这个皇帝的子嗣是少了点,以往看电视剧,宫廷戏里哪个皇帝不是儿女成群,算上自己,才四个孩子,这个皇帝不是不好女色,勤于政务,就是……,她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将自己抱在怀中的女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三日前……”皇后沉吟片刻,抬眼道:“光远候四天前上京面圣,兰儿,这不是太巧了点吗?”      “娘娘是说……”依兰惊讶的说道。      皇后嘴边泛起一丝冷冷的讥笑,不急不徐的言道:“果然还只是个孩子,连这一点气都沉不住。”      依兰眸光闪动,犹豫的问道:“那二皇子?”      “他们兄弟俩感情一直不错,想来有些事他应该知道了吧,也好,本宫很好奇他接下来的举动,兰,他们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本宫都要了如指掌,明白了吗?”      “是。”      不管了,周遭的一切都与己无关,她不过是错入这个时空的异世的一抹冤魂,这样想着,慕颜的眼皮子慢慢沉重起来,在皇后轻柔有节奏的拍打下,沉入梦乡。      但很快她发现她错了。    宫闱深深   原来公主不好当,至少慕颜当的是一点都不舒坦,自从那日雪公主见了妹妹,隔三岔五就爱往露华殿跑,连她在睡觉都不放过,“妹妹”长“妹妹”短,哄得皇后很开心,她可就惨了,除了魔爪突袭,还多了一重口水的洗礼。      要赶走敌人,怎么赶呢,咬她吗,不是她下不了口,实在是没长牙,没有武器怎么反击,不行了,忍不下去,只能厚颜无耻一回了,嘿嘿,谁让自己在别人眼中还是个婴儿呢,哭,嚎啕大哭,听到她的声音,就哭的天崩地裂,管他三七二十一。      成功摆脱这灾星了吗?没有,因为她这个“姐姐”一咧嘴,哭得比她还情真意切,还要摧人心肝。      结果很快整个皇宫传遍了大公主与小公主姐妹不和的消息,慕颜听到的时候,简直没有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果然,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可这种八卦也太离奇了,真亏他们想得出,姐妹失和,一个八岁的孩子和一个婴儿,自己出错了招还真怨不了别人。      此刻,她正懒洋洋的伏在依兰的胸前,晒着太阳,大殿四周植满了翠竹和蔷薇,红绿相间,倒不显俗气,反而相得益彰,奇异的是蔷薇绽放的季节已过,却依然娇艳,可自己没有心思去研究,秋日近正午的阳光带着融融暖意,许久都待在内殿里,整个人都快发霉了。      皇后正在接待来访的两个后妃,一个是现实版的林妹妹,行动如弱柳扶风,常作西子捧心状,娇喘微微,罕言寡语,另一个恰好相反,丹唇未启笑先闻,嘴皮麻利,讲起话来声如银铃,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对皇后极尽逢迎拍马之能事,活脱脱是凤姐的处世风格。      这两人自她落地开始,就眼见着走动得很勤快,可不,又在里头和皇后侃上了。      “晚晚,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公主?”轻不可闻的声音飘入耳里,慕颜吃惊的扬起小头颅,晶亮的眼眸正对上依兰高挺秀气的鼻梁,咳咳,受打击的低下脑袋,郁卒到极点。      在她们的身后几步外,宫女和太监浩浩荡荡跟了一大群,慕颜等着她说下文,可惜再也没有声响,耳边只有徐徐的风声和她和谐有力的心跳声,那一句问话,彷佛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依兰抱着她,随意的在殿外的园子里散步,整座宫殿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白光,地面以雕刻着精美花纹的青石板铺就,两旁每五步就有一白玉石座路灯,夜幕降临,烛火一一点明,照出满地的亮。      忽然,慕颜感觉到她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咚咚”作响就像要蹦出胸口,她惊诧不已,只听依兰恭敬柔顺的说道:“奴婢恭迎圣驾。”因抱着慕颜的关系,只身子微微向前倾,身后响起一片跪地叩头声和整齐的恭迎声。      “都平身吧。”皇上说道,听得出心情极佳,算算时辰,应是刚下朝回来,这些日子,她的皇上老爹可没少来,次数可比里头那两位妃子多多了。看来,她的爹娘感情甚好。      脚步声停在了面前,慕颜正欲闭目假寐,却一把被皇上接了过去,“颜儿,父皇来了,嗯,让父皇看看,长高没有?”      被举到半空,慕颜俯视眼前玉带锦袍,头束金冠,一派雍容华贵的男子,张开小嘴“咯咯”笑出声,心里暗想这样才像正常孩子应有的反应吧,不知为何,在这个人面前,她经常提醒自己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      皇上慈悦的将她抱在怀中,一股淡淡的幽香传入鼻息,那是殿内常熏染的龙涎香,很好闻,语气轻柔的对着爱女说道:“外面风大,父皇这就带你回寝宫去。”      就这样,难得的一次放风被中途扼杀了,慕颜窝在皇帝老爹怀里,没人瞧见她的一张小脸已臭到了极点。      “皇上驾到。”宫门外传来太监独特的尖细嗓音,打断了皇后和两位姐妹的叙话,三人皆离座接驾。      皇后云鬓高挽,紫裙曳地,施施然行礼,嫣然一笑道:“陛下今日来的好早,可巧了,良妃和德妃两位妹妹也正在臣妾这闲聊。”声音琅琅动人。      皇上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她俩,笑道:“朕一下朝,就急着给皇后送好消息来了。”径直坐到玉榻上,低头去逗弄慕颜,也不言语。      皇后抿嘴一笑,风情万种,端过香茶奉上。      一旁的德妃,陪着笑脸急不可耐道:“陛下,是什么好消息,也让臣妾和良妃妹妹一起沾沾喜气。”      皇上飞快扫了她一眼,转而别过头,笑着对皇后说道:“国丈和国舅率十万大军直取大梁重镇幽州,平叛之日指日可待,捷报传回,朝野大震,朕心甚悦,皇后,你的父兄实在是朝之栋梁啊。等他们凯旋而回,朕必有厚赐。”      殿内几人皆是一震,连同慕颜在内,原来皇后的父兄手握重兵,那就是权臣啊,还打了胜仗,头冒金星,好复杂,这亲戚是越来越多,连眼前这两个女人算起来也是自己的半个娘啊。      皇后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喜悦,不动声色道:“臣妾替父兄谢谢陛下的夸赞,斗胆请陛下不要厚赐他们。”      “哦?”皇上剑眉一挑,有些吃惊的问道:“皇后何出此言?”其余人也一样疑惑不解。      “陛下,父兄已封候拜将,位极人臣,尽忠报国自是分内之事,正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再行太多赏赐,臣妾担心会遭来非议,还请陛下封赏十万将士中的有功之臣,那些冲锋陷阵的军士不该白白流血,唯有如此,万民归心,天下方能一统。”皇后的一番话掷地有声,换来皇上的频频点头赞许。      她的话音刚落,四周静寂一片,半晌,响起他的一声长叹:“没想到琪儿有这番心思,不愧是朕的皇后,胸襟见识堪比男儿。”      皇后面上绯红一片,娇羞不已,说道:“陛下,在取笑臣妾了,方才那番话,完全是有感而发,若有不敬之处,还请陛下海涵。”      “哈哈。”两人相视一笑,浓情蜜意看得人好生羡,慕颜看见良妃和德妃两人是完全被无视,黯然垂下眼帘。心里生出几分同情。      “让两位妹妹见笑了。”皇后侧过身,点头致歉。      皇上这才注意到两人,握住慕颜的白嫩小手,送到嘴边轻啃,笑道:“良妃的身子向来不是很好,朕已命人送了上等的补品到你宫里,还有德妃,你也有好多年没和家人相聚过了,朕会命人将他们接进宫和你共叙天伦。”      两人皆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倒是德妃先反应过来,盈盈拜倒,良妃也随之跪下,叩谢皇恩。      等她们一走,内殿又只剩下了他们一家三口,慕颜百无聊赖,伸出小手,去拨弄皇上腰间的墨玉,滑滑的,透着凉意,玉质很奇特,她从未曾见到过。      皇后抱过慕颜,坐到了皇上身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亲密的挨在一起,空气中流淌着浓浓的温馨。      “对不起,琪儿。” 皇上说道,他的语气低沉而迟缓。      皇后慢慢将头移开,注视着他道:“何出此言,陛下?”      “斐儿,一定让你很伤心吧?”皇上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一丝歉疚。      斐儿?那是谁,听上去有点耳熟,但却想不起来,慕颜竖起耳朵,静待下文,立刻变成了一个好奇宝宝。      “陛下言重了,臣妾若说不伤心,那必定是欺君,”皇后直起身子,无比郑重的言道:“但陛下,臣妾是斐儿的母后啊,天下哪有母亲不爱孩子的道理,斐儿阅历尚浅,有些事情他不明白,加上有些居心不良的人从中挑唆,才误会了臣妾,臣妾明白,不会多作计较。”      皇上无限爱怜的看着她,忽的站起身,在殿内踱起步子,说道:“朕生平最恨乱嚼舌根的狗奴才,斐儿是国之储君,岂能留这种人在身边。”声色俱厉,拳头紧握,铁青着俊颜。      皇后低头,温柔抚摸着慕颜的小脑袋,默不作声。      国之储君,那就是太子,未曾蒙面的大哥,说来奇怪,二皇子和大公主自己已见过,只有他从不曾来过,虽说皇后是他后母,但也不至于有违伦常,连问候一声都不肯吧,古人不是最讲孝道的吗?慕颜暗自分析,听他们的对话,太子和皇后相处的并不融洽,好像存在误会似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误会呢。      “陛下”皇后轻轻出声唤道:“臣妾在想,斐儿年纪不小了,也是时候娶个太子妃了,或许成了家,会变得更加稳重,明辨事理。”      皇上负手转过身,脸色有所缓和,言道:“琪儿所言甚是。”      乾月皇朝,元宗二十年冬,原太子太傅、少师、少傅均被下旨免去官职,门下客卿不是被遣散,就是被问罪流放。      三个月后,太子慕斐大婚,奉旨迎娶礼部尚书千金欧阳芊芊。      太子大婚十日后,身体向来孱弱的良妃半夜猝然离世,终年二十三岁,因红白事相冲,加上未诞下子嗣,丧事从简,第二日便被仓促葬入皇陵,连个谥号也没有,就这样在宫里女人的几声叹息声中,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一帘噩梦   冬去秋至,斗转星移,很快一年过去了,盛大的周岁庆典在紧张忙碌中拉开了帷幕。      慕颜的个头窜得很快,已经开始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了,如今的她身穿喜庆的大红锦服,乖巧的靠在依兰怀里,转动着乌黑晶莹的眼珠一一扫视在场的众人。      风华无铸的父皇,雍容高贵的母后,清秀文雅的二皇兄,娇憨可爱的大公主,还有,她一直未曾见到的太子,慕斐,五官酷似他的父皇,修长挺拔,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无形中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身旁站着的女子,甜美温婉,浑身带着浓浓的书卷气,正是太子妃欧阳芊芊。      宽敞的紫极殿大殿,皇室所有成员都站在玉阶上方,神态各异,玉阶下方,都是一些后妃、贵族命妇,大殿中央摆放着一大张羊毛白地毯,上面摆满了许多物件,粗粗一看,有笔,有荷包,有小金算盘,有玉佩,还有书卷……约有数十件,慕颜看得直犯晕,盘算着到时随意抓一件,应付了事,撇撇嘴,继续闭目养神。      “陛下,吉时已到。”司礼太监禀道。      皇后一个眼神示意,依兰抱着慕颜,款款走下玉阶,众人的视线皆牢牢锁住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无数道视线聚集在她身上。      依兰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到了毯子中央,笑着对她说道:“公主,挑自己喜欢的拿吧。”起身站到了一旁。      慕颜仰起小头颅,看向玉阶上方的一群人,父皇和母后一脸期盼的神色,大公主则是好奇的张望,太子和二皇子均面无表情,一副全然无关的态度,再看看依兰,默默凝视着自己,嘴角微微上翘,眼神中透着鼓励和支持。      她低下头,看看这,摸摸那,就是不肯握起一样来,一炷香过去了,大殿里不少人都等得不耐烦起来,但谁也不敢说一句抱怨的话,或是在面上流露出任何的不满来。      拿笔的话,将来做个女才子,就像李清照,想象着自己悲风伤秋挥毫泼墨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冷颤,嗯,小金算盘不错,选了的话,难不成去开客栈,做个老板娘,然后和风骚能干的金镶玉一样,来段生死绝恋,再寒一下,……,那个,不是不选,是实在选不出啊,沮丧着一张小脸,用恶狠狠的眼光瞪了瞪负责筹备抓周礼的司礼太监,不要这些,要手机,要电视,最好有时空机器,能送自己回去。      “颜儿。”皇后绽开柔若春水的笑容,唤道:“是不是不喜欢这些物件?母后这就让人重新为你置办。”轻挥淡蓝色洒绣凤凰皇后袍袖,正色道:“司礼太监,把这些全都撤下,去重新选一批给公主。”      “这,娘娘,可这是祖制……”司礼太监为难道。      太子和二皇子本视线一直注视前方,疏离冷漠,听到皇后的话,莫不是像受到什么刺激,变得更加冰冷,眼神中隐隐透着一股恨意。      “去按皇后说的重新置办。”皇上怜爱的看着爱女,笑盈盈出声道。      司礼太监忙喏了一声,擦擦额头的冷汗,赶忙去重新布置。      慕颜暗自惭愧,不是不信什么天定什么命数的吗,她暗骂自己,折腾来折腾去,辛苦的还是自己,没瞧见四周的那些女人个个拉长了脸,面目可怖,活象自己抢了他们丈夫一样。看来古人也有很强的时间观念啊。      一波三折,周遭的物件被全部撤换了,最离谱的是里面还有小拨浪鼓,零嘴,呃,这个也太能搞了,她心里长叹口气,早知如此,刚才就选支笔也比这些好,看也不看,左手随意往身旁一抓,举高了来,全场一片惊叹,这才发现自己抓了一杆玉秤。      众人喜笑颜开,齐声道贺,皇上和皇后也欣慰的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啊!”,骇了众人一跳,却同时被接下来看到的场面惊的说不出话来。      慕颜右手不知何时多出把匕首,刃身薄如蝉翼,锋利无比,闪着清冷的幽光,她正摇摇晃晃吃力的举到自己面前,细细打量,匕首柄上镶嵌着两颗硕大的猫眼石,身旁被她拖过来的匕首鞘身银光闪耀且沉甸甸,精雕一对龙凤,镶嵌了许多绿宝石。听到尖叫声,她也回过神,嘴角抽搐,嗯,谁能告诉自己,这算不算是意图行刺啊?      依兰脸色发白,抢先一个箭步上前,欲去接住那把摇摇欲坠的匕首,一不留神,锋利的刃身割开了她的手掌,殷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到洁白的毯子上,触目惊心,有一种被遗忘的痛被勾起,在她心中不断蔓延。似被刀绞一般,几乎要窒息过去,茫然的被人抱在怀里,一点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      后来她才知道,当日的司礼太监被乱杖打死,可那把被视作不吉祥的匕首却被皇后留下了,作为她周岁生辰礼之一,这让众人大惑不解。      及地薄薄的鲛绡纱帘后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她慢慢伸出一双纤纤素手就着蜡烛的火光将一张洒金信笺点燃,那燃着的信笺有如翩跹起舞的蝴蝶,旋转坠下。      慕颜懒懒坐在椅子上,看着宫娥舞伎们挥摆着婀娜的纱裙,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而在她身旁的母后,一手揽着自己,一手持着琥珀夜光杯,巧笑嫣然,酒香浅浅,微有醉意。      下坐的左手侧依次是德妃为首的一众妃嫔,右手边则是太子妃,大长公主,丞相夫人等一干贵族命妇,皆是面带喜色,一边互相寒暄,一边欣赏歌舞。      丝竹管乐声声,沁香幽幽扑鼻,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慕颜无聊打了个小哈欠,忽然想起一整晚都不曾见到依兰,左右张望,都不见她的身影。      “启禀皇后娘娘,威远候夫人携小世子已在殿外等候宣召。”小太监匆匆入内禀道,宫娥舞伎纷纷自觉让道,退到了一旁。      皇后腾的一下从凤座上立起来,身形有些不稳,晃了晃,身旁的宫娥忙去搀扶,被一把推开。      她的芙蓉美面上敷满红霞,氤氲着醉意的双眸,闪动着惊喜的神色,忙道:“快快有请。”      威远候夫人又是哪个,慕颜耷拉着脑袋,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这几日见得最多的就是某某妃子,某某诰命夫人,一张张涂脂抹粉的脸孔,花花绿绿的衣饰,像走马观花灯一样在她面前打转。      “臣妇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那威远候夫人声音平淡得有如白开水,语气拘束而刻板。      “平身,赐座。” 皇后言道,似意识到了失态,克制着激动的情绪,口气变得平稳柔和。      慕颜察觉有一道锐利、探究的视线,直盯着她不放,懊恼的抬起头,瞪视过去。      愕然,她的神情僵滞,随即整个人有如坠入冰冷彻骨的地窖。      几步开外,咫尺之遥恍如万年。举止端庄的贵妇手中牵着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紫衣华服,俊美异常。瓜子脸白里透红,眼睛墨黑如漆,剑眉浓而端正,梳着古代书生发髻,飘逸透着灵气,小小年纪,竟有着一股慑人气势,显示了出自名门世家的高贵血统。      小男孩见她抬头,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皓齿,面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只那么一眼慕颜全身颤抖,嘴唇发白。      是你吗,曾经的至爱,前世的冤家,是命运的作弄,还是自己的幻觉。那张小脸庞在眼中一点点放大,既熟悉又陌生,活脱脱一个旭阳的儿童版。      不会有人察觉她此刻的不妥,因为所有人包括她都把目光聚焦在了贵妇和男孩身上。有人好奇于他们与众不同的尊贵身份,也有人惊叹男孩纯真无邪的绝美笑颜,还有人沉醉在亲人分别多年的重逢喜悦中。      “嫂嫂,这是梵儿吧?”皇后轻轻招手,琉璃眼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绽放出宝石般的光芒,唤道:“快到姑母这来,梵儿。”      姑母,犹如被一个响雷劈中,从恍恍然中立刻清醒过来,他是母后的侄儿,就是,就是自己的表兄,难道前世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十恶不赦的坏事,转世后即使做了公主还要经历永无止境残酷非人的打击。      近了看,越发玲珑剔透,分明就是一个缩小了的前夫。      如果换了往日,她定会上前,揪住他的衣领,问个究竟,但现在,苦笑一声,在外人眼中她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幼儿,但毕竟脑子里保存着前生的记忆,已经足够让她保持冷静和克制,可以清楚分辨出他不是他。      “梵儿,都长这么大了,”皇后摸摸他稚嫩的脸蛋说道,无限慈爱,看向贵妇道:“当年嫂嫂抱入宫的时候,只有颜儿现今这么点大啊。”      闻言,贵妇平凡无奇的面容方露出喜色,颔首道:“想不到娘娘还记得,算来离开京都已有七年了,梵儿能得娘娘您的垂怜,实在是他的福气。”      皇后拉近了他的小身子,搂入怀中,浅笑道:“梵儿,就留在宫里,陪陪姑母,还有你的小表妹,好不好?”      小男孩对着一旁一脸呆滞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慕颜眨眨眼,调皮的眼神像是在打招呼:以后请多多关照,小~表~妹。      噩梦,这绝对是噩梦,很没有出息的“哇”一声,扯开了嗓子。       似水微痕   “公主,公主啊”宫女由远及近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慕颜精致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娇唇轻启,低咒一声,幻想着的阳光,沙滩,还有好喝的椰子,统统化作了大海里的泡沫。      “陈公公,有没找到公主殿下啊?”宫女带着哭腔询问道。      “唉,别提了,我这头已经找遍了,没找到啊,再去那边寻寻吧。”太监尖细的嗓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奈。      宫女一跺脚道:“小公主三天两头不见踪影,兰姑姑每回都管咱们要人,这可如何是好?”      “也怪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人都会不见,莫非公主真的是仙女托生?不多说了,赶紧找吧,不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那宫女应了一声,散开继续找人去了,谁也没有发现在自己头顶,一双白皙如玉的小脚丫挂在枝桠上左右摇摆,晃呀晃的,怡然自得。      慕颜粉嫩小嘴哼着自己改编的“我不是仙女,我整天做梦,在夜里唱情歌,穿越也英雄……”忍不住在心里嘿嘿偷笑两声,这些人为什么眼睛只往下或是往左右看,都不会往头顶上看一眼,托着小下巴很认真的思考了半天,终于得出个结论,原来是因为这里没有飞机的缘故啊。      自她学会走路,宫中就开始人人自危,起初只是一个个跟在她屁股后头,生怕她磕着碰着,比寻常女孩活泼好动点,倒也不太出格。可到了四五岁,腿劲也大了,就开始像出笼的鸟儿,到处乱晃,还常做些让人捏把冷汗的事。现在更绝,没几日就闹次失踪,已是家常便饭,每个人打招呼之后的下一句一定是:找到公主了吗。      八年了,被关在这精致的大鸟笼里做公主,一做就是八年啊,仰起小头颅,透过绿荫无语望天,三十一岁老女人的意识寄居在八岁孩童的躯体里,似乎有向顽劣幼稚靠拢的趋势。她叹了口气,就让自己做个鸵鸟吧。      把帕子轻轻覆在脸上,挡住从稀疏枝叶里洒下的细碎阳光,慵懒的像只小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准备约周公去聊聊天,忽然,感觉从脚踝上传来一阵凉意,猛的一惊。      “晚晚”一道低沉略带磁性的嗓音透着无限委屈,无限幽怨,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一扭头,帕子旋即飘落到了草地上。      正对上一双晶亮透彻的眼眸,如孩童般带着天真与任性,微弯着唇角笑得灿若春阳。      “你,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慕颜无比惊讶的指着那张让她做了七年噩梦的脸,颤声质问。要知道,为了躲开他和那群人,她已经把宫里所有能躲能藏的地方都想遍了,可为什么每次都能被他轻而易举的找到。      少年本勾在树上的手臂微一用力,修长身躯向上一翻,整个人稳稳坐到树干上,浅笑道:“晚晚,有这么个好去处,也不告诉表哥,啧啧。”戏谑的笑容让她有想扁人的冲动。      慕颜把小脸一扬,从鼻孔轻哼一声,不悦的说道:“萧毓梵,没事别净往宫里跑,让人看着心烦。还有,别晚晚,晚晚的随便叫,搞得我们很亲热似的。”      少年十分好心情的长眉一挑,不为她的话所动,一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我不和你计较”的表情,看得慕颜两眼喷火,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慕的脸色一沉,语带责备道:“怎么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只见慕颜着了贴身藕荷色的绣蝶锦缎肚兜,外罩一件碧绿色敞胸纱衣,下身未着裙裾,只穿了条藕色长裤,裤角卷到了膝盖处,露出两条光滑白嫩的小腿肚。      她不甘示弱的瞪了他一眼,回敬道:“就这么穿,你能把我怎么着,臭小子,这叫时尚,说了你也不懂。”说完不屑地撇撇嘴。      “石……上?哼,管你石上还是石下,反正不许再这么穿。”少年恼羞成怒道。      竟敢用这种命令的口吻对自己说话,臭小子,论年纪你还得管我叫阿姨,慕颜冷冷别开脸,两手抱在胸前,完全不去理会。她的宗旨一直是,不叫的才是最凶的。      细细簌簌的轻微响声传入耳中,一看之下吓了一跳,慕颜瞬间涨红了脸吼道:“你,死色狼你想干什么?”      少年长长的睫毛眨巴眨巴,满脸无辜的表情,委屈道:“脱衣服啊,怎么了?”      慕颜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磕磕巴巴的说道:“脱,脱衣服,好好的你脱什么衣服,穿着啊,着凉可不好。”      这边还在友好的建议,那头已三下两下把外衣给除下了,“给”白色长衫抛来,正中目标,将她的小脑袋连同上半身都罩在了里面。      少年口气严厉,态度坚决的说道:“快穿上,以后不许再穿成这样。”      慕颜挥舞着小手,费了一番劲,才挣脱出来,喘着粗气,恨恨的怒视他道:“笑话,你算哪根葱,要我,不,本公主凭什么听你的。”新仇加旧恨,变得极不友善。可惜她不知道,这番话听在那人耳中,软软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娇蛮,非常受用。      就在这时,不远处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吓得慕颜赶忙噤了声,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      “啊……啾!”一个不轻不重的喷嚏,骇了她一跳。      绝对是故意的,马上盖章定性,如果眼神可以杀死人,眼前这小子早已被碎尸万断了。慕颜黑着一张脸,挥舞小拳头作威胁。      少年莹白如玉的脸庞堆满调皮的笑容,无辜地耸耸肩膀,朝她怀里那件衣服努努嘴。见她半天没动静,嘴巴一张,又似要打喷嚏。      慌了神,慕颜忙胡乱抓了把衣服就往身上套,算你狠,好女不和你这恶男斗。      少年满意的伸了个懒腰,装作没看见她比锅底还黑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诺大的皇宫也就这公主小表妹,还有点真性情,可不知为何总躲着自己,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实在太伤他这个人见人爱世上罕见的小候爷的心了。      得,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等下面的人脚步声一走远,慕颜动作迅速敏捷的滑下树,取了藏在树丛中的丝履,来不及穿,提在手上就要逃。      没想到后衣领一把被人揪住,幸好衣服宽大,她一扭小身子,滑的像条泥鳅,吱溜一下从衣服里钻了出来,光着脚丫子,撒腿就跑。      身后少年愕然的提着外衣,爆出爽朗的大笑声。      “小候爷,时辰不早了。”不知从哪冒出的贴身侍卫恭敬的唤道。      他的主子萧毓梵,慢条斯理的整理好衣裳,优雅无比的转身,肃容沉声道:“耽误不了正事,走吧。”      甩开让人心烦的狗皮膏药,慕颜心情大悦,说实话她也不特别讨厌萧毓梵这人,最主要还是没办法面对那张脸,尤其随着年龄的增长,是越来越酷似那人了。      小脚踩在平整有些发烫的路面,转着灵动的眼球,四处张望,没看到有任何危险,迎着微风舒服的眯起眼。      这七年来宫里倒也风平浪静,父皇一如既往的勤政爱民,据宫人们口中的描述,他在民间很受爱戴;母后掌管后宫,事必躬亲,依旧宠擅六宫,除了她的容貌性情,强有力的外戚也是一方面因素;而一向来对自己冷冷淡淡不理不睬的二皇兄,三年前成了亲,带着妻子一同远赴封地濯郡,据说过段时日,就要回京省亲,带着他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还有雪公主,早已长成一个娇俏可人的小美人,母后这些日子正张罗着她的婚事,可怜啊,这年代十五六岁就得要嫁人,那岂不是自己再过几年,也得步她后尘。看来得及早做打算,实在不行就逃出宫。      掏出一张自制地图,上头打了圈圈的,都是她去踩过点的,嗯,还有,还有西南角没去过,专注的看着图,没留意前方行来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      “嘟嘟,”一个熊扑,娇小的身躯一下子被扑倒在地上,湿湿的小嘴亲得她满脸口水,短小的身子在她身上扑腾着乱蹭。      “小,小殿下,公主殿下”传来一堆宫女太监的惊呼。      慕颜缓过神,就看到一双满足的笑弯了的眯眯眼,一张胖鼓鼓,红彤彤的脸蛋,她在心里哀嚎,快压死她了,这小家伙几日不见,分量又重了不少。      慕颜脸上露出痛苦快要窒息的表情,气急道:“维尼熊,你快压死我了,你们快把他给我拉走啊。”      在他们手忙脚乱把身上的“重物”搬走后,她在宫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起身,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嘟嘟”慕维奶声奶气的扯着自己的衣袖唤道,慕颜扶住额角,头痛无比。      “维儿,你怎么在这?”慕颜看着侄儿喃喃问道。      慕维,太子妃所生的嫡长子,元宗二十四年夏出生,只比自己小了三岁而已,长得胖乎乎的很讨人喜欢,连一向和太子关系僵冷的母后,也极其疼宠他,说也奇怪,这个侄儿谁也不粘,就格外喜欢粘她,这点和他那冷冰冰对她避如蛇蝎的太子老爹太不同了。      “回公主,”扶着自己的小宫女盈盈回道:“太子妃和皇长孙殿下是来向皇后娘娘问安的,小殿下闹着要出来寻公主殿下您的,太子妃和皇后娘娘现下还在寝宫。”      慕颜牵过他肥嫩的小手,往母后寝宫方向走去。自她满周岁,便有了单独的寝宫,母后忙于打理后宫,平日都是兰在照顾自己。      露华殿的门槛是整个皇宫除了紫极殿以外最高的,在旁人眼中那是一种荣耀,一种象征,每次来向母后请安,跨过这高高的朱红门槛,感觉就像跨进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铁血和权谋的世界,一个她一直不愿融入的世界。而她只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好。      她低头看了眼维儿,无知无觉,一脸乐呵呵,想着自己如果没有保有前世的记忆,是不是会像他现在这般无忧无虑。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换来一个纯真略带些傻气的笑容。      殿内摆满了刚采撷的蔷薇花,花团锦簇,芬芳扑鼻。正午明媚的阳光从琉璃窗中透射进来,照得窗下隅隅私语的两人一身金黄。      止住话音,皇后侧过脸,见到来人,眉角眼梢的冷漠和锐利化作点点笑意,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让她芳华逝去而容颜不改,同时拥有了至高的权利和绝世的美貌,世间能有几人。      “晚晚”皇后唤道,嗓音带着几许似水柔情,目光里饱含怜惜和疼爱。      “母后,颜儿向您请安来了。”慕颜恭敬有礼的问安,对着另一位盛装丽人,唤道:“嫂嫂安好。”      皇后慈蔼一笑:“又上哪玩去了,你啊,让母后怎么说你才好,再这么着,连维儿都要笑话你了。”      一旁沉默不语,点头含笑的太子妃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皇后拉过她的小身子,解开慕颜有些散乱的发髻,用手指轻轻理顺,吐气如兰,在她耳边嗔道:“怎么就生了你这样一个疯丫头,看将来谁敢要你。”      靠在太子妃怀中扭着身子的小侄儿,听到这话忽然嘿嘿一笑,奶气十足的接道:“嘟嘟,维儿要。”      众人一愣,很快反应了过来,皆抿着嘴笑,乐不可支。      这时,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匆匆入内,两腿一软,下跪道:“皇,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    潇潇西风   元宗二十八年夏末,整个皇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家家户户悬挂起白布,不见嫁娶宴饮,不闻丝竹管乐,一派清冷和肃穆。皇宫中排山倒海般的哭声,千名僧侣诵经超度声,震颤着慕颜的耳膜和她那颗麻木不仁的心。      就在那一日,太子去校场检阅新招募的兵士,坐骑突然发狂,将他甩下了马背,从他身上踩踏而过,伤势之重,任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朔月皇朝的储君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就撒手西去了。      一身缟素的慕颜搂着维儿,身处阴冷的灵堂,白幡翻飞,烟雾缭绕,千年紫檀棺木中静静躺着的人,可曾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周围哀哀哭泣声中又有几分真情,能否挽留住他远去的魂魄,回头再看一眼这浮世繁华和他眷念的人儿。      “嘟嘟,”慕维迷迷糊糊的喊声,拉回了慕颜的思绪,亲亲他冰冷的小脸蛋,怜惜的问道:“维尼熊,怎么了?”      “这儿好冷啊,还有他们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啊?”慕维伸出白嫩小手揉着自己被烟熏得红肿的眼睛,忍不住流下泪来。      慕颜温柔的拉开他的小手,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布,一点一点为他擦拭眼睛,说道:“如果有一天,维儿你最喜欢的人突然不见了,你会哭吗?”      “那哭了就能见到喜欢的人吗?” 慕维嘟着小嘴问道。      “不能。”慕颜简洁、毫不犹豫的回道。      慕维握紧小拳头,坚定的说道:“那维儿不会哭,维儿会去求皇爷爷,派好多好多人,帮我找回来。”      慕颜不禁面泛苦笑,轻咳一声,有些模糊的视线落到白纱后的棺木上,喃喃自语道:“有些人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不知道他何时一去不回,所以更应当珍惜。可惜……”      夜色深沉,早已酣睡的维儿被宫女抱去露华殿,太子妃一时难以承受这个打击,当日听闻噩耗便已晕厥,卧床至今,维儿便暂时由母后来照料。      慕颜跌跌撞撞迈出灵堂,膝盖因跪的太久,酥麻无力,身后沉重的大门缓缓阖上,不知不觉回首,从渐阖的门缝里张望一眼。      星空朗月,高台独立,远处太子东宫,灯火通明,凄厉哭声,隐隐入耳。断肠人对断肠人,复有何言徒心泣。      暴雨急至,雨点打在琉璃瓦上,叮咚作响,冷汗涔涔,慕颜从梦中惊醒,一把撩开薄如蝉翼的鲛纱帐,空旷的宫殿里,几盏鹤嘴铜灯发出柔和的光芒,清幽的檀香袅袅绕绕,一旁的宫娥晃晃悠悠,打着小盹。      依兰,此时格外想念那个有着母亲般温暖的怀抱,慕颜悄悄起身,披上外衣,赤足踏了丝履,往兰居住的偏室走去。      刚走到门口,似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细碎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还有阵阵压抑的咳嗽声,让她心头一惊,几乎不作思考,忙走了进去。      “兰,你病了吗?”慕颜掩饰不住慌张的问道。      室内洁白的软榻上,依兰乱发覆面,惨白瘦削的手死死拽着锦被,身子蜷缩成一团,咳的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慕颜赶忙上前,将她散乱的鬓发捋去两边,只见黄豆般大的汗珠不断自她额角淌下。      “兰,你怎么了,我,我去找太医。”她急忙起身,要去请太医。      忽的,抓住了她的手腕,依兰止住咳,吃力的摇着头,气若游丝的说道:“不,不要,不要请太医。”      “为什么?”慕颜身形一顿,猛的回身,难以置信的问道。      “我,我没事,真,真的。”依兰说道,痛苦扭曲了她的脸庞,嘴唇被咬得血迹斑斑。      “你,”话如梗在喉,忽的,慕颜坚定的沉声道:“如果你不说出原委,我还是会去请太医。”      泪水顺着眼角淌下,依兰闭上茫然无神的眼睛,过了许久,悠悠道:“是肺疾,如果被娘娘知道,一定会把我赶出宫外,殿下,奴婢,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娘娘啊。”      慕颜心一沉,她知道肺疾意味着什么,弯下腰,握住她的手,允诺道:“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但这病忌讳过度劳累,需要静养,兰,答应我要把病养好。”      依兰的手慢慢合上,紧紧包裹住那只纤小的手,带着无言的感激和深沉的感动。      打发走了宫女太监,慕颜小心翼翼的端着白玉碗,向偏室走去,冒着热气的汤汁模糊了她的视线。      依兰卧床已有三日,对外佯称感染了风寒,幸好母后忙于打理皇兄的丧事,一直没有宣召,而自己也诈称身体不适,骗来了不少补品,趁没人的时候悄悄送到了她那。      “晚晚。”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娇媚不失威严。      “哐啷”一声,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汤汁四溅,浓郁而特别的药味弥漫开来。      慕颜娇躯一颤,心狂跳不止,缓慢的转过身,向着来人唤道:“ 母……后。”      高挽如云的秀发,只斜插了一支琉璃簪,脑后耳旁插着一朵白花,上身穿盘领白色窄袖襦,玄黑裙裾曳地,略显憔悴的面容,眉头轻蹙了下,露出温婉笑意,急急上前握住她的小手,关切的问道:“有烫到吗?母后听说你身体不适,特地过来探视。”      “谢……谢母后,已经无碍了,咳咳,”慕颜故作咳嗽一声,心里暗暗着急。      皇后搂住爱女,细细打量,掩饰不住心疼的说道:“嗯,看来是病了,太医怎么说,要紧吗?看看这小脸蛋都尖细了不少。”      不等慕颜回话,敛容正色道:“依兰呢,本宫将公主托付给她照料,就是这般照料的吗?”略为拔尖的声音透着隐隐的怒意。      慕颜忙扯住她的衣襟,急道:“母后,兰她也病了,是被儿臣传染的,小小风寒而已,你不要责怪她。”      偏室及时响起几声轻咳声,皇后这才缓和了表情,柔声道:“傻孩子,病了就要让太医诊治,耽误了可怎么办?”      “对不起,母后,不会再有下次了。”慕颜低着头马上小声道。心里松了口气,幸好母后没有提让太医过来,不然非穿帮不可。      皇后满意的听到她的保证,唇角微翘,手掌轻轻一拍,说道:“进来吧。”      慕颜好奇的抬起头,踮起脚尖向门口张望,谁来了,不会是讨厌的萧毓梵吧。      她瞪大了眼睛,眼珠都快掉到地上,惊讶的问道:“母后,我的寝宫不缺太监啊。”      伏在地上的那人身子微微一颤,将头埋得越发低了,皇后掩嘴轻笑道:“傻晚晚,他可不是太监。”      “啊?”慕颜越发不解的看着母后,难不成“他”是个女人,是自己的眼力退化了,还是没有睡醒。      皇后有些好笑的看着女儿一脸困惑的表情,沉声道:“抬起头来吧,见过你的新主子。”      那是约莫十一二岁的一个少年,五官俊朗,清涩轮廓分明的脸庞透着几分坚韧,大理石般沉静的眼眸幽深不见底,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凝重表情。      “小人慕夜。”少年清清冷冷的嗓音不疾不徐,没有半点温度。      慕夜,姓慕,那是皇族才有的姓氏啊,不由被他那双眼睛所吸引,无欲无求,无喜无悲,仿佛世间的万事万物都进不到他的眼底。      “晚晚,从今日起,他就是你的贴身侍从,你直接唤他作夜即可。”      侍从?让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做侍从,开什么国际玩笑。      “好了,现在母后带你去骑射场。”      “唰”的一下皇后解去褥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抛向身旁的太监,露出白色长裤,利落的骑装带出别样飒爽的英气,看得慕颜一阵失神。      皇后极其熟练的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笑道:“来,晚晚,不要怕。”高头大马,铁蹄踏地,马鼻喷哧,畏惧的向后退了几步。      “不要怕,不过是头畜生,你要学会让它畏惧你,而不是你畏惧它。”皇后说道,话音中透着一股傲气。      她弯下腰,将慕颜一把提上马去,一手握住缰绳,一手箍住她的身子,沿着场地小步伐的兜马转圈。      倚在母后的怀中,慕颜死死抓住马鞍,身子绷得笔直,两条腿夹得紧紧的。第一次骑在马上,心慌慌的,母后到底想干什么,鼻尖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别慌,试着把身体放软,别夹得太紧,马儿会不舒服,对,很好。还有,你要它向左就拉左边的缰绳,向右就拉右边的缰绳,要它停就勒紧两边的缰绳,要加速就夹紧。”皇后轻柔的拍拍她僵直的腰。      “母后,你在教我骑马吗?”慕颜喃喃问道。      “是啊,”皇后的脸上绽开慈爱的笑容:“不过母后特地为你请了一位老师,教你骑射,可不能再一天到晚不见踪影,”口气温和委婉却坚定、不容反驳。      慕颜耷拉下小脑袋,垂头丧气,没事好好学什么骑射,自己又不是男孩子,在心里直犯嘀咕。      可身后的人却抬起了头,目光悠长,像要穿透过往的云雾,说道:“你外祖父十五岁便征战沙场,十八岁跟随先帝开疆扩土,戎马一生,他在马上度过的生涯远远多过和子女的相处,你的舅父同样也是十五岁就离家别亲,孤身一人,入伍参军,饱经历练,方有今日的成就。颜儿啊,你身上有着你外祖一半的血统,母后希望你做那天上的雄鹰,地上的王者。”      “母后”慕颜聆听着她越来越急剧的砰砰心跳声,仿佛要蹦出胸膛,出声唤道。      这时,前方策马扬鞭行来一人,白衣白马,挺拔的身姿矫健不凡,束发的飘带随风飞舞,真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啊,一时心跳有些加快,眯着眼望着那人。      等行到眼面前,一下就变了脸色,怎么是他,萧毓梵这个讨厌鬼,强烈置疑自己的眼睛真的出了问题,刚才怎么就觉得他帅气了呢。      “梵儿,你来了。”皇后微笑点头道。      “姑母,小侄来迟了,还望恕罪。”萧毓梵躬身一抱拳,临抬头还不忘冲她挤挤眼。      慕颜嫌恶的别开视线,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颜儿,来,见过你的老师。”皇后语带欢欣道。      老师,在哪,慕颜张望四周,只看到一张得意洋洋欠扁的脸,哀嚎出声,指着他道:“不,不会是他吧?”    夜之曦语   “你叫慕夜?”慕颜嘴里啃着苹果,含糊不清的问眼前的人。      站立在面前的少年不吭声,表情木然的看着她。      好,跳过,慕颜咽下苹果,清清嗓子,问下一个问题:“你爹叫什么?你娘又叫什么?有兄弟姐妹吗?有几个,都叫什么?”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扫射似的朝他轰过去。      他还是双唇紧闭,不发一语,最难得的是眼神一点波动都没有。      慕颜不死心,继续问道:“你,你是哑巴吗?”她开始怀疑自己不但有幻视,还有严重幻听,因为那日后她再也没有听到他开口说过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都没有。      慕颜期待的紧紧盯着他,连同身边的宫女太监们也一道竖起耳朵,等待他的回答。整个大殿静悄悄的,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半炷香时间过去了,有人已经不耐烦的偷偷打哈欠,还有人悄悄走开做事去了,只有他们的公主殿下,瞪着晶亮透彻的眼眸不甘心的还在等回答。      少年沉默的面容,紧闭的嘴角,平静的眼神,就像一块没有生命力的木头。      慕颜揉揉发酸的眼睛,挺翘的鼻梁下小巧的樱唇,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可怜的孩子,看来他真的是个哑巴,弄不明白母后为何会挑个哑巴给自己作侍卫。      慕颜饱含同情和怜悯,对他道:“ 你放心,我不会和母后说撤换你,就安心留在我这吧。”砸人饭碗的事她可干不出来,尤其是像他这样有残缺的孩子,出去找份差使怕是不容易,反正皇宫里的闲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一边摇着头一边不住的叹息,越想越觉得他可怜。      “既然不确定你叫什么,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总不能喂啊喂的叫。”生平第一次给人取名字,她的心情有点激动。      慕颜踱着脚步绕着他转了一圈,一拍手道:“有了,就叫你木头吧,木头,木头,很上口,很形象。”      忽的从他身后探出小脑袋,慕颜咧着小嘴,堆满了讨好的笑,说道:“怎么样啊,就这么说定了,你再不吭声,就当你答应喽。”      少年长翘的睫毛眨了眨,缓缓对上她的眼,黝黑的瞳孔深处清晰映出她微笑的眼神,猛的一收缩,闪过一丝莫名的痛苦和哀伤。      厚实的七彩锦被下,鼓囊囊一团在蠕动,几簇乌黑光亮的发丝滑溜出来,传出几声低低含混的嘤咛声。      “晚晚,晚晚,得起身了。”传来依兰轻柔的呼喊声,就像从前上学的时候妈妈叫自己起床一样。      “妈妈,嗯”慕颜在被子里扭了扭身子,不情不愿的露出半个脑袋,迷糊的问道:“几点了?”      依兰面上一愣,笑着道:“什么几点啊?公主,过一会萧大人可要过来了。”      “哦,萧,萧什么?”慕颜的头脑依旧不清不楚,喃喃问道。萧某某是什么玩意,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依兰摸摸她的脑袋,怜爱的说道:“萧毓梵大人,就是公主口中的天下间您最讨厌最不喜欢的人。”      “哦,什么?”慕颜立刻将整个脑袋伸了出来,揉着朦胧的睡眼,问道:“兰,什么时辰了?”      “五更天了,公主。”依兰回道。      慕颜打了个哈欠,恨恨的咬牙切齿道:“这个萧变态,想当初我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早起床的,兰,你让木头在外面挡着,那家伙要来的话,就打得他满地找牙,跪地求饶,哼,最好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拿着鸡毛当令箭。”      依兰无奈宠溺的苦笑,她对公主嘴里不时冒出的莫名其妙的词,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也无法理解,公主小小年纪去学什么骑射,尤其还是每日天还没亮,萧大人就会来请公主,这对于一个成人而言都有些苛刻,更何况是对一个孩子。      “兰,我好困啊,你看我的黑眼圈,呜呜,你快叫木头去拦住他啊。”慕颜撒娇道,能再多睡一会是一会。      “好,好,我这就去叫木头。”依兰隔着锦被拍拍她的小身子,转身离去。      慕颜满意的继续窝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小眯一下。一串脚步声停在床前,不轻不重正好能让她听见,嘟哝了一声,含糊的问道:“兰,那萧变态赶走没啊?”      来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浅笑,戏谑的问道:“哦,什么时候我又多了一个这样的称呼啊?晚晚。”顿了顿,反复玩味道:“变态,变态,哈哈,这应该不是称赞吧?”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就像被针扎到一般,慕颜立刻清醒了过来,心里哀嚎着:“神啊,救救我吧!”使劲将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作最后的挣扎。      “别赖着了,时辰到了,该去骑射场了,今天累不着你,咱们就练箭而已。”那人好言相劝道。      少来,就练了两天最最基本的挽弓,臂膀就酸痛了好几日,人家当公主,就只学刺刺绣,学点礼仪,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学这些,还得受这个变态的压迫,越想越凄惨,迟迟没动作。      僵持了片刻,突然感觉整个人连人带被一下子腾空了,慌张的乱舞着手脚,从被子里钻出脑袋,啊,自己竟然被人当货物一样扛在了肩上。      慕颜尖叫一声,用命令的口吻道:“你,你放我下来。”      那人不予理睬,继续扛着她向门外走去,慕颜在他肩上晃晃悠悠的,摇得头晕,怒上心头,喝道:“我命令你马上、立刻放我下来,否则,否则我让人诛你九族。”      大掌一挥,重重地拍在她的屁股上,就像对待一个顽劣的孩子,萧毓梵笑道:“公主别忘了,你也在九族之列,诛的时候把自己也给算上,别漏下了。”虽然隔着被子,依然让她感到重重的屈辱。      慕颜一张小脸五官扭曲,怒火攻心,脏话脱口而出:“你奶奶个熊。”      他哈哈一笑道:“熊?你的维尼熊也救不了你,如果不想再挨下,就老实点。”      慕颜咬着牙,束手无策,点点泪水在眼眶打转,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一脸错愕的依兰和她身旁面无表情的木头,犹如溺水的人见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唤道:“兰,木头,快点来救我啊!”      凄厉的喊声撕人肺腑,回荡在空旷漆黑的宫殿外,依兰面带愁容急急欲上前,却被萧毓梵一个凌厉的眼神喝退,只能悻悻的尾随在他们身后,双手托着慕颜的脑袋,不让她乱晃。      一人快如闪电,身形如鬼魅,面容上带着淡淡的漠然,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气,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萧毓梵眯起狭长幽深的眼眸,打量着一丈外身形有些单薄的少年,眸中依旧笑意满满,紧跟在后,手中捧着公主衣物和梳洗物件的太监宫女们都未曾想到会有这般变故,一个个都张大着嘴,如石化一般。      慕然触到那无绪无波的眼神,笑意凝滞,空气中涌动着不寻常的气流。      “怎么了,怎么了?”被人遗忘在肩上的“货物”不住叫唤,察觉到众人的异样,却奈何看不到前面发生的情形。      依兰呆滞了片刻,接收到慕颜焦急微微有些懊恼的眼神,醒悟过来,小声道:“公主,是木头。”心里不免为这少年捏把冷汗,谁都知道萧大人是奉了皇后懿旨,专程教导公主习练骑射的,都不敢有所阻拦,可现在他居然敢与萧大人对峙。      “木头?”慕颜提高了嗓门,内心激动不已,突然觉得好心有好报这句话果然是至理名言,在众人皆慑于萧大变态的淫威下,还是有一个木头肯仗义相助,挺身而出,感动之余,大喊道:“木头,快打跑他,我给你加薪水,哦,不,给你加俸禄。”      可惜在场众人都充耳不闻,任她一人在那叫嚷得起劲。      萧毓梵缓缓勾起唇角,眼中却慢慢覆上一层寒霜,瞳孔里一点点放大了少年坚如磐石的身影。      天色微明,朝阳在天空上方撕开了第一道口子,洒下淡淡金光。徐徐晨风拂过发丝、面颊和衣角,少年上身微动,似要一跃而起。      萧毓梵的手臂自然下垂,从袖口滑出一件物什,倏地一挥袖,一道银光击向少年。      其速之快,让所有的人都来不及反应,少年一抬手, 两指尖已夹住那物件,待看清后,脸色微变,假如说方才他的眼神是沉寂如水,那此刻已变得冰冷如霜,默默无言收入怀中,退到了一边。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摸不着头脑,等回过神,他们的公主殿下早已被扛远了,空气里飘荡着她那因极度愤恨而变得嘶哑的嗓音:“死木头,烂木头,你等着……”纷纷将同情的目光投向那低头不语的少年。      “之前耽搁了半个时辰,今日就需多练上一个时辰。”口气轻描淡写,晶灿耀眼的光芒照在萧毓梵的脸上,仿佛镀了层金泊,使得原本就完美无瑕的脸庞越发出尘。      慕颜一身银白劲装,满头青丝只用一条紫色缎带高高束起,白皙小手正欲拉开一把小巧软弓,闻言,手一松,那弓“砰”的一声掉至地面,眼似利箭,恨不得在那人身上射穿几个洞,忿声道:“一个时辰?少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他眉眼一挑,薄唇一勾,浅笑道:“改了,两个时辰。”伸出两个手指冲她比了比。      慕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再出声,阴沉着脸,接过侍从重新递上的软弓,深吸一口气,搭弓上弦,瞄准前方不远处的箭靶。      第一箭,在离箭靶三公分处就落了下来,连靶面都没碰上,第二箭,离弦没出多远,就无力的落在几步开外,霎时目瞪口呆,小脸糗得通红。      她偷偷瞟了萧毓梵一眼,面色如常,没有想象中的嘲讽或是失望,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怎么了?公主殿下,这样就气馁了吗?”他走上前道:“射箭是要用心来挽弓射箭,你要成为弓箭的主人,而不是被它牵着走。”      萧毓梵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托起她低垂的脸庞,晶莹的眼波伴着盈润的笑意,直视她的眼道:“身子要正,膀子要平,箭出要有力,宁神静气,心无旁骛。” 说完将弓拉满,勾着她右手的手指,咻的一声,随着箭划破空气的声音,直穿红心。      他弯着腰,下巴抵着慕颜的头,一股淡淡的男子特有的气息充斥鼻端,一时前世的回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身子不住的微微颤栗,双眼变得茫然无神。      从骑射场出来,慕颜走在回寝宫的路上,一脸的失魂落魄,苍白的小脸上掩不住痛苦和疲惫的表情,随侍的宫女太监们只当主子是累着了,忙为她揉手捶背。      “公主,木头他……”不知哪个宫女怯怯的说道,虽然公主平日里待人亲切,从不责罚下人,一想到几个时辰前她言犹在耳的呼喊声,就替那沉默的少年担心,      对,木头,这倒一下提醒了她,虎着脸恶狠狠问道:“你们,把事情过程一五一十,一点不拉的统统告诉我。”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中,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只听慕颜一声撕肝裂肺般的哀嚎:“什么?天啊,木头这家伙,居然为了一锭银子就把我给卖了!”    乍暖忽寒   慕颜策马扬鞭,想象着自己驰骋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猎猎风声在耳旁呼啸,轻盈快意,无拘无束,挣脱重重羁绊,剧烈的心跳声伴着马蹄声与天地融为一体。      骑射场一角,悄然而立着一个纤弱恬静的女子,一袭水蓝色宫装,云鬟轻挽,淡扫蛾眉,唇畔噙着一抹柔笑,温柔的眼眸始终牢牢注视着马上粉红娇俏的身影,那一路洒下的串串银铃般笑声,像是承载着无限的欢乐和希望,飞向那广袤的天际。      在那女子身旁还立着一个小太监,他面露难色,踯躅片刻,上前一步对着女子低声道:“兰姑姑,皇后娘娘有请公主殿下,您看?”      女子视线须臾不离慕颜,头也不回道:“难得今日夫子称病,就让公主再骑一会吧,娘娘那误不了的,放心吧,小公公。”      元宗二十八年隆冬,天子亲点以学识渊博著称,尤长于史学的国学院院首朱则之,作为爱女的启蒙授业老师。      元宗二十九年初春,镇守一方德高望重的锦霄王萧云山亲自到京,面君述职的同时贺公主拜师之喜,带来了大批珍贵的礼物,其中一样正是她胯下的爱骑“一点红”,毛色纯白,如绸缎般在阳光下映射出让人不敢逼视的光华,额际一缕火红的鬃毛,十分特别。      慕颜骑在马上,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声名赫赫的锦霄王,那是在母后摆设的家宴上,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原以为武将出身骁勇善战的外祖父会像小说里描写的那般,身长八尺,长相魁梧,力能举鼎,没想到竟是一个面容慈蔼的普通老人,唯一特别的是他的眼神,世故饱含精光,一如她的母后,两人相见之下格外投缘,原本只打算逗留一个月的老王爷,为了心爱的也是唯一的外孙女,足足待了三个月之久,在这期间不仅教会了她骑马和打猎,一老一小还培养出了极深厚的感情,直到接到前线的紧急军报,方依依不舍作别。      “兰……”慕颜猛地直立起上身,屁股离开马鞍,兴奋的朝她挥手示意,吹弹欲破的小脸上泛出暖暖的浅红色。      “啊!”小太监一声惊呼,面色发白,颤抖的指着道:“公,公主,危险。”      “没事的,小公公,请放宽心。”依兰神色不变镇定的说道,轻挥着如云的宽袖向她示意。      只因在慕颜身后,如风驰电掣,驰骋着另一匹骏马,那马上少年神情专注,身姿矫健,动作舒展,护卫着前方的少女。      慕颜刻意放慢速度,未见后面那人赶上,索性一抖缰绳,与小主人心有灵犀的爱骑欢快的撒开四蹄,猛跑起来。      她心里暗暗得意,这下可把木头给甩开了,谁知一回头,如冷泉一般清峻的面容,近在咫尺,有些凌乱的发丝随风张扬,不显狼狈,反倒散发出一种狂狷的气息,让她不由怔愣了片刻,马速也放慢了下来。      身后的少年,像风,来无影,去无踪;像云,摸不到,看不透。      曾以为他贪财爱利,气恼之下将能收集到的珠宝玉器全送到他面前,却被视作一堆粪土,弃之如敝屣。      曾以为他无情无义,懊恼之下躲过众人藏身在僻静的观星阁中,却是他最先找到了自己,一步步将扭伤脚的她背回了寝宫。      “木头,我们来比赛吧,谁输了,谁就把今天兰炖的药膳全喝光。”慕颜说道,马鞭一指前方,脚一点镫,双腿把马夹紧,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      策马疾奔到依兰近前,她用力一勒缰绳,爱马长嘶一声,打着响鼻,停住了脚步,四蹄在原地刨着,轻轻一纵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兰,木头输了,今天的木瓜生鱼汤都归他了。”慕颜微微仰头,身量在这三年间抽高了不少,差不多快够到依兰的鼻尖了,慧黠眼眸闪动着调皮的光芒,逐渐褪去稚气的脸庞,越来越像她的母亲,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会出落得何等动人心魄。      依兰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嗔怪道:“公主,木头可不能喝,那是给你准备的,木头我另给他炖了清热去火的冬瓜鲩鱼汤。”      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慕颜心下懊恼不已,悔不该把前世记住的一些美容养颜煲汤配方,一个不落的都告诉了她。从最初的半信半疑到现在的深信不疑,煲汤的手艺是越来越好,惹得其他宫里的都慕名来讨方子。      慕颜忍不住瞅了一眼自己平坦还未发育的胸部,欲哭无泪,这简直就是拔苗助长。      她粉颊鼓起,俏唇一嘟,不悦道:“人无信不立,木头输了,汤就是他的了。”转过身,对着执马绳的少年,说道:“兰,你看,木头都不出声,说明他已经接受了。对吧,木头,嘿嘿”贼笑了两声,滴溜溜的眼珠不安分的在少年胸前转来转去:“都是进补嘛,都一样,一样的。”      依兰宠溺又无奈的摇头,含笑的眼光落在始终低垂着眼帘,一脸沉静刚毅的少年身上。      “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已等候多时了。”突然有人插话道。      慕颜这才留意到依兰身后恭敬的站着一人,正是母后身边的传话小太监,眉峰微蹙,心情一下变得很低落。      少年将缰绳递给马倌,走上前,个子比她高出了足足有一个头,眉目间的青涩也褪去了大半,却依旧凉薄。      母后自太子哥哥过世后,整个人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现在的她简直就像个严肃认真的教导主任,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实在让她头疼,真是不想去面对。      慕颜苦着一张脸,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看依兰又看看木头。半晌,认命般的叹了口气,说道:“兰,木头,你们陪我同去吧。”      露华殿外,春意盎然,戴了顶小金冠,着锦衣绣服的皇太孙慕维,双眼蒙着条纱巾,开心的在和几个宫女玩躲猫猫。      “小殿下,奴婢在这。”一个宫女用清脆甜美的嗓音唤道,诱导着小人儿一步步向自己靠近,可当小手快要触到衣襟时,却又轻轻侧身躲开了。      “呵呵,在这边,小殿下。”他的背后响起另一道欢快的声音。      慕维隔着纱巾,只觉几道身影飘来荡去,扬起唇角,发出咯咯的笑声,挥舞手臂追逐着。      草木萋萋青,蔷薇含笑开,彩蝶翩跹舞,清泉叮咚响,芳菲满庭香。      宫殿的主人斜倚在雕花贵妃椅上,乌发垂地,玉手托腮,慵懒而妩媚,沐浴阳光下散发着尊贵摄人的气息。      看着眼前一派童真童趣,皇后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过了许久,凤目微微上挑,面露不悦之色,向身边一个年纪稍长眉目清秀的宫女询问道:“翠浓,小寇子去了有多久了?”      “回娘娘,两个时辰了。”翠浓举目望向骑射场的方向,沉吟片刻,面带凝重回道。      皇后勾唇一笑,只那笑意未达眼底,说道:“这小子年岁越长,胆子是越发大了,去请公主竟把自个弄得没影了。”      翠浓心一惊,不敢作答,远远看到一队人马行来,忙喜道:“来了,来了,娘娘,公主殿下来了。”      慕颜迈着小步走在最前方,身侧紧随着满头大汗的小太监,一个是恨不得永远走不到这条路的尽头,一个是恨不能插了翅膀飞回到主子那覆命。      “抓到了,抓到了。”慕维欣喜的直叫嚷,一只小手紧紧拽着慕颜的腰带,一手扯下蒙眼的纱巾。      慕颜浅笑盈盈的看着那由一脸错愕化作惊喜的宝贝侄儿,伸手捏了把他胖乎乎的小脸蛋,道:“维尼熊,你怎么又长胖了呀?”      “姑姑”晶亮眼眸闪着兴奋的光芒,慕维双手环抱着慕颜的纤细腰身,圆滚滚的小脑袋不住的在她胸前磨蹭:“维儿好想你啊。”      慕维的母亲太子妃欧阳芊芊,在太子猝然离世后的一日夜晚,于东宫内引火自焚,以身殉夫,父皇和母后俱悲痛不已,破格以皇后之礼厚葬她,而他们唯一的孩子,同时也是皇朝第一继承人的维儿,便由母后亲自抚养。      “翠浓,你把小殿下先带回寝宫,本宫有话要对公主说。”皇后说道,语调庄重而遥远,打断了他们难得又短暂的亲热。      “不要,我要和姑姑在一起。”慕维撅起小嘴,死死抱住慕颜不放道。      皇后一个眼神示意,侍立一旁的宫女齐齐上前,伸手来拉,要将他俩分开。      “好维儿,你先和她们进去,待会姑姑就来找你玩,好吗?”慕颜拍拍他绵软的小身子,安抚道。      慕维犹豫了下,又回头看看众人的表情,随即一脸认真仰头看着她道:“好吧,可是姑姑,不许骗维儿哦。”      “一定,姑姑不骗你。”      维儿一走,慕颜即刻上前,婷婷拜倒,恭敬的说道:“对不起,母后,儿臣来晚了。”      皇后注视着这张越来越酷似自己的脸庞,仿佛岁月倒流,青春重现。不自觉流露对往昔的追忆和些许伤感。      可随即眼神一转,目光犀利的瞥了眼她的身后,缓缓道:“颜儿,起身吧,母后不怪你,倒是有人向天借胆,敢将本宫的话,不当一回事,小寇子。”      “奴,奴才在。”小太监颤音回道,瘦弱的身子不可抑制的狂抖起来。      “下去领二十板子。今后再敢延误,绝不轻饶!”皇后不再看他一眼,继续将目光停留在爱女身上。      “谢娘娘。”小太监吓得脸色发青,仍勉力谢恩,转身离去。      慕颜吃惊的看着眼前一幕,急道:“母后,不怪他,是儿臣……”话未说完,便被皇后打断道:“再上前几步,让母后仔细瞧瞧你。”      皇后拉着她的手,打量了半天,满意的说道:“嗯,气色不错。”侧过头,看着不远处立着的水蓝身影道:“依兰,本宫真要好好谢你,把公主照顾的很好。来人啊,打赏。”      依兰上前一小步,接过一只玉如意,晶莹剔透,通体碧绿,诚惶诚恐下跪道:“谢娘娘赏赐。”      这时,皇后拉着慕颜的手忽然松开了,芙蓉美面上浮现出如花般的笑容,说道:“母后没想到啊,我的颜儿这些日子才学精进了不少。”      啊,慕颜心一惊,只听她接着道:“翠微,把公主新赋的诗给本宫再念念。”      “是”一人应声,展开手中的卷轴,朗声念道:“卧梅又闻花,卧枝会堤下。邀闻卧石碎。”      “别念了。”慕颜猛地提高了声调喊道,惴惴不安,一脸局促的看着面无表情的母后。      “颜儿,为何不让念下去,母后很喜欢你写的这首诗,情景交融,意境无限。如此佳作,也应让你父皇品评一下。”      惨了,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拿前世听到的一首诗来作弄夫子的戏笔会传到母后这,看来有麻烦了。      皇后神色一凛,严肃道:“依兰和夜,两人你选其一,上前领罚。”      “啊!”慕颜惊呼一声,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回身护住二人,道:“母后,这是我的错,为何要罚他们?”      “教管不严,理当受罚。”皇后说道,语气坚定,不容否决。      慕颜恼了,握紧拳头,激动的说道:“没道理,这诗是我写的,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再怎么也轮不到木头和兰啊,母后,真要罚的话,你就罚我吧。”      皇后长长的睫毛如阴影般覆下,雪白的纤手拢了拢头发,与她对视,一字一字吐道:“从今往后,凡你犯的过错,母后都不会罚你,要罚,就只罚你身后这两人。”    平地惊雷   “木头,你开开门好不好,”慕颜把门敲得“砰砰”作响,脸上混杂着焦虑和懊悔,苦苦哀求道:“我对不起你,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也需要治伤,把门打开吧。我,我只想把药拿给你,木头。”      他在生自己的气吗,那是应该的,但她不是故意的,真的,而是,而是无能为力,慕颜握着药瓶的手紧了紧,绵软的身子渐渐滑下,颓然的坐在地上。      “木头”声音慢慢轻了下去,也变得有些模糊,慕颜将头靠在门上,心痛难当,她按住胸口,哽咽道:“对不起,让你代我受罚,兰她身子弱,经不起那二十板子,所以,所以……”      真的无法原谅自己,兰她是身体弱,但木头也只是个孩子啊!成年人都经不起那二十板子,何况板板见声到肉。      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是这般一无是处,一点也保护不了身边的人,反而还经常连累他们。真是活该被遗弃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木头,你开开门吧。”慕颜唤道,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门,泪顺着眼角无声的往下淌。      内里寂静无声,灯火未点,仿若无人。      “你一定在怪我吧,我既无能,又爱闯祸,现在还害你挨了那二十板子,如果,你觉得心里不痛快,就打我出气好了。“慕颜随手用衣袖抹了把涕泪,断断续续的说道:“但你的伤要清洗,要上药,不然会发炎,会感染,严重的话还会,还会丢性命,呜呜,你不肯开门,是不是不想看到我啊。”      门后立着一道身影,外头的点点滴滴都尽收耳底,黑暗中他慢慢伸出手,就在要碰到门栓时,像被火燎到般的缩了回来。      从低泣转成呜咽,慕颜泪眼朦胧,望了望渐渐暗沉的天空,春日暖风阵阵,吹得心底生寒。      殿外冰冷的石板上,跪着一人,纤弱的身子始终保持挺直,在她的身后,一轮红日缓缓西沉,暮色苍茫。      “娘娘,她还跪在殿外。”翠浓似有不忍,犹豫片刻,小声回报道。      皇后手持着剪子,低头专心修剪蔷薇枝叶,闻言,手一颤,一朵蔷薇花飘然落地。      她把剪子递给翠浓,抹抹手道:“她爱跪,就让她跪着吧。”眸光淡然,神色清冷。      忽闻内殿传出阵阵哭闹声,且越来越响,如山崩地裂一般,皇后不由皱起眉,快步走了进去。      “你们走开,走开。”慕维挥着小手,驱赶想要近身的宫女太监,边哭边喊道:“姑姑,姑姑,我要姑姑,她在哪里?我要姑姑,呜呜呜。”      想他等了好久,都不见姑姑的身影,便认定了是这帮奴才把自己心爱的姑姑给藏起来了。      “维儿。”皇后柔声唤道,带着三分薄嗔。      慕维花着张小脸,张开双臂,朝皇后奔去,委屈道:“皇奶奶,他们把姑姑藏起来了,呜呜,你帮维儿找姑姑吧。”      “傻孩子,姑姑她回自己的寝宫了啊。”皇后挥挥手,摒退了所有的仆从,将他的小身子搂进怀中。      慕维抬起迷蒙的泪眼,心有不甘的问道:“那姑姑怎么不来见维儿?她答应过我,会来陪我玩。”      皇后面上一愣,沉默不语,一想起慕颜临去向她投来的痛苦的眼神,就觉得心头一窒,酸涩难当。      “皇奶奶。”慕维轻轻摇晃着她的衣袖,眨巴着眼睛,困惑的叫道,在他不长的记忆中,皇祖母一直是那么雍容华贵,绝美的面容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从未表露出像现在这般的凄凉和感伤。      片刻,皇后恢复了神色,为他擦拭着尚未干的泪痕,问道:“维儿,你很喜欢姑姑,是吗?”      慕维重重的点了点头,极其认真的说道:“维儿最喜欢姑姑,姑姑也喜欢维儿。”      皇后摸摸他的小脑袋,薄唇扬起一抹淡得不能再淡的笑痕,说道:“维儿,你现在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可不能再哭哭啼啼了,只有等你长大,真正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才有能力去拥有并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慕维似懂非懂,只听明白皇奶奶说不许他哭,还有就是要保护自己喜欢的人,那他要保护的就是姑姑啦,乖巧的再点点头。      皇后望着那闪烁着天真无邪的光芒的大眼睛,恍然想起颜儿曾经的模样,喃喃失神唤道:“好孩子。”      皓月当空,缥缈如雾般的月光洒落人间,也像是洒落了一地的心碎,万籁俱寂,一腔愁怀难入梦。      一直紧闭着的门,悄无声息毫无预料的开了,在娇小纤细的身躯倒地前及时接住,未干的泪迹粘着几缕发丝,贴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庞上,轻轻的鼻息声均匀沉缓,手中紧握的药瓶,咕噜噜的一路滚到了他脚边。      慕夜的眼眸变得幽深难测,借着皎洁的月光,凝视着怀中人许久,若有若无的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木头”怀中人樱唇轻启,发出一声呓语,揽着她的慕夜,身形不由微微一颤,只听她又模模糊糊的说道:“对~不~起。”      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了一颗晶莹璀璨的泪珠,似一粒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慕夜手一紧,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向寝宫走去。      “太上曰: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积德累功,慈心于物。忠孝友悌,正己化人,矜孤恤寡,犹老怀幼……”清脆的嗓音流利的背诵着,中间没有丝毫停顿。      老夫子捻着山羊胡子,半眯着眼睛,只觉这入耳之声如玉和鸣,悦耳无比,虽然困惑于公主一日之间脱胎换骨的转变,却也乐得无从查究,仿佛可以隐隐看到,那压在自己肩头的千斤重担有卸下的一天。      最后一句出口,慕颜静静的看着夫子,坚定清澈的眼眸映出一张老怀欣慰的笑脸。      天空是如此广阔,可她的天地却只有这宫廷狭小的一方,即使顶着尊贵的头衔,也无法保护自己在乎的人,那种痛,那种无力简直快要将她淹没和吞噬。      曾经她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待着生命终结那一日的到来,不想去爱人,也不奢求被人爱,把日子过得混沌而又荒唐,但现在,她明白了,世间很多事根本不是自己可以逃避的。      她自嘲的笑笑,如此简单的事,自己居然到现在才想明白,果然蠢的可以。      “很好,公主殿下能在短短一日内便背下通篇,着实是下了番苦功啊。”夫子赞赏道。      “谢夫子称赞。”慕颜有礼的点头回道。      夫子有点不太习惯似的,连咳了几声,接着道:“那殿下,能否说说您的体会呢。”      明媚的春光透过雕花镂空窗格,洒在她白皙无暇的侧脸上,从容的不紧不慢道:“全文列举了二十六条善行,一百七十条恶行,它告诉人们,一个人若要想长寿多福,就必须积德行善。”      他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先将慕颜从头到脚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后把胡子抖了抖,继续问道:“那在殿下看来,二十六条善行中,哪条为先?”      “忠孝友悌,忠虽在前,但百行以孝为先,万德以孝为本。”自魏晋起,历朝历代的君主都提倡“以孝治天下”,停了停,继续道:“每一个朝代都说圣朝以孝治天下,而不说以忠治天下,那是因为只有在家里面对家人们负责任,每个家都安稳,这个国家也就稳定了。再者,在家能够孝顺父母的,做臣子时自然便能效忠君王,而在家能够敬爱兄长的,当官时就能服从长官,在家能够关爱子女的,当官时就能教诲百姓。”      “好,好,说的极好。”夫子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连连称好,没想到公主的悟性远超常人。      慕颜平静沉默的看了一眼夫子,再望了望门口那一直守候的熟悉的身影,露出极浅极淡的笑容。      “姑姑,再高点,再高点。”慕维圆滚滚的身子围在慕颜打转,小手拼了命的扯着她的衣袖。      细细的线绕上云端,微蓝的苍穹,展翼纸鸢翱翔其间。      “哎呀,维尼熊,松手啊,别扯我的袖子。”慕颜一边放线,一边拉,嘴上忙叫唤道。      为了弥补那日对维儿的失约,慕颜亲手做了个七彩蝴蝶纸鸢,可把小家伙给乐坏了,非要一起放上天去。      “姑姑,你为什么要送维儿纸鸢呢?”慕维拍着手,雀跃无比的看着纸鸢扶摇直上,好奇的问道。      “因为姑姑想让它飞得高高的,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维儿想不想知道宫外是什么样子啊?”慕颜拉着线团一步步往后退,将自己的心也一同放飞到遥遥天际。      “想。不过姑姑,你下回还是给我做个老鹰的吧。”慕维撇撇嘴,极认真的说道:“蝴蝶那是给女孩家的,维儿是男子汉啊。”      慕颜看了眼可爱又认真的小脸,哑然失笑道:“男子汉?哈哈,好,维儿是个男子汉,不错,维儿要做天上的雄鹰,所以下回姑姑一定给你做个老鹰。”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姑姑终于笑了,他开心的围着慕颜又蹦又跳,不时在绿油油的草坪上打滚,翻跟斗,声声欢笑随风入云端。      “啊!我的纸鸢。”慕维一声惊呼,只见那断了线的纸鸢,晃晃悠悠的坠落下来。      断了也好,心里这样想着,虽然遗憾,但它从此自由了,可慕颜一低头,看到泫然欲泣的小人,忙道:“别难过啊,姑姑这就去把它捡回来。”      “去哪找呢?”慕颜两眼一抹黑,有气无力的问自己,皇宫也太大了点,无从去找。      兜兜转转半天,她无奈转身,说道:“木头,我们回去吧,看来是找不到了。”      眼看着天色暗沉下来,宫里还有一堆课业等着自己完成,她可不想再被逮到小辫子,告到母后那,又让木头和兰受罚,那可划不来。      忽然自己和木头所在的假山后传来一串脚步声。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躲着我?”柔情脉脉无限委屈的质问声,让她一下停住了准备离去的脚步。      无人作答,那声音的主人继续道:“难道你就那么恨我吗?连见一面都不肯。”      好熟悉的声音,慕颜回过头,迷惑的眨眨眼,张嘴无声的问木头。      慕夜淡淡看了她一眼,似有不屑的神色在眼底闪过。      慕颜摸摸鼻子,恬着脸笑笑,好奇是人的天性,何况在这公众场合,自己也不是有意探听他人隐私的。      “你知道吗?我在湖边等了你整晚。”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夹杂着浓浓的感伤。      这声音实在熟悉,慕颜拍了拍脑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越靠越近,眼瞅着额头就要和石头做亲密接触,猛地一股后力,将她硬生生扯离,往后退了几步,撞上一具坚实的胸膛。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头顶,耳畔传来沉着有力的心跳声,嘴被一只手紧紧捂住,早有防备的堵住了她即将出口的惊呼,迅即意识到了逾矩,不着痕迹的松开了手,拉开彼此的距离。      慕颜的脸顿时有点发烫,不敢回头看身后人。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对待我?只要你说一句,我可以立刻抛却公主的身份,去求父皇成全我们。”      啊!顷刻间如遭雷击,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原来那声音的主人竟是自己的皇姐慕雪,但这还不足以让她震惊,而是她这位皇姐早在半年前,便由父皇指婚下嫁给了光远候长子。      “公主殿下,请自重,在下已经澄清过多次了,与殿下您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有任何牵扯,更谈不上有恨您一说。”那迟迟没有出声的嗓音清冷质感,透着淡漠和疏离。      “轰”的一声,头顶又是一道响雷,慕颜整个人彻底石化。    斗转星移   那一字一字狠狠敲在她的心头,似密密麻麻的网将她牢牢束缚。慕颜的呼吸几乎停滞,抬起发冷颤抖的手,扶在假山石上,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过了不知有多久,慕颜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穿过遥远的距离,缥缈如一阵云烟:“木头,我们走吧。”      反反复复一遍遍告诉自己,你是慕颜,慕颜,把曾经的一切都当作一场噩梦吧,他并不在这个时空,你永远都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沉重不堪的双腿,一步步向前走去。      “既然阁下把不该听的都听完了,也不要急着离去,请赏脸一见吧。” 话音伴着铺天的气势,向她压过来。      像是早有预料般,慕颜嘴角边缓缓绽开一个无意识的苦涩笑容,闭了闭眼,转过身,注视着从假山背后的阴影中走出的挺拔熟悉的身影。      “是你?”那人说道,面上却没有一点惊讶之情,更无半点惊慌之意。      心境超乎想象的平静,慕颜回答道:“是我。”      那双美丽灿若寒星般的眼眸,幽深悠远,仿佛要刺穿她伪装的坚强外壳,直视她的灵魂。      她清晰地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茫然、失落、憎恨、痛苦……无数的表情飞快变换着。      风吹动他的衣角,撩动鬓角的发丝,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使整个人显出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什么时候学会偷听别人说话了,晚晚?”萧毓梵半调侃半认真的说道。      俊毅的面庞褪去少年的稚嫩和青涩,五官变得硬朗,下巴隐隐的青髭,平添了几分成熟的气质,只那面上的几分笑却比冷漠更加疏离。      “你喜欢她吗?”慕颜不欲多做辩解,毕竟自己偷听是事实,她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      他闻言呆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似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狂笑不止。      慕颜不悦地蹙起黛眉,静静等他笑声息止,方问道:“我的问题很可笑吗?”      “不,问的并不可笑,我笑的是,居然从一个孩子口中听到这样的问题。”他的话音顿了顿,一抹嘲讽的笑跃上唇角:“你懂得这里喜欢的意义吗?它不同于你对你父皇母后的喜欢,也不同于你对花花草草的喜爱,是以你现在小小年纪无法明白的。”      衣袂飘飘,他转身欲走,冷冽的眸光扫了下立在一旁淡定自若,超然于物外的少年。      “等等。”慕颜忙喊道,上前一步,问道:“你不怕我告诉别人吗?”这话刚一出口,便悔得肠子都青了。      萧毓梵侧过头,满是笑意的细长眼眸注视着她,似对她的话不甚在意:“你想告诉谁呢?晚晚,是你的父皇、母后,还是光远候世子。呵呵,你认为他们会相信你说的吗?”      慕颜心猛地一紧,洁白的齿贝紧紧咬住下唇瓣,渗出点点猩红。默默注视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蜿蜒的殿阁回廊尽头。      一个月后,三年一度的春闱开科取试,萧毓梵在殿选中以一首大气磅礴、意境开阔的山河赋被钦点为头名状元,正式入仕为官,自此差不多绝迹于后廷。      夜死一般的静寂,白日里金壁辉煌的宫殿楼阁,美仑美奂的亭台水榭,都笼罩在漫无边际的黑幕下,一道道宫门有序的依次落锁,传来木栓和锁钉相撞发出的沉闷声响,殿外一队队铁甲军士手持兵器和火把往来巡梭。      玫瑰红的大理石地面在白玉落地宫灯柔和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瑰丽的散光,殿内飘散着淡淡的松墨香气,宽宽的长条案桌上摆放着层层叠叠的书卷,紫石方砚凹聚着墨,玛瑙笔架上搁着一支小狼毫。      娇小的身躯伏在案上,埋首逐行默读,时不时提笔圈注。      “殿下究竟要几时安歇啊?”拍着嘴,打哈欠,披着薄纱的掌灯宫女侧身悄悄问身旁的太监道。      “昨日是到二更时分,今日就不知晓了。”太监也是一脸倦意,无精打采的答道。      慕颜轻轻掩上一本书卷,置于身侧另一边,不知不觉已堆成一座小山,揉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道:“你们都先下去歇着吧,不用全都陪着我。”      坐在一侧专心致志绣着荷包的依兰,闻言放下针线,挥挥手示意宫女和太监们退下,自己接过宫女手中的灯,凑上前为其照明。      “兰,你身子不好,也下去休息吧。忙了一天,一定累了。”慕颜瞪着带血丝的眼睛,劝说道。      依兰一手翻着堆积如小山的书籍,一边出声念道:“帝都风俗志,列候记,存世修心札记,兵法十疏”话音突然顿住,面露惊色,问道:“殿下,这些都是夫子布置给您的功课吗?”      慕颜疲惫地揉揉眉心,轻轻摇摇头:“不全是。”紧接着从厚厚一沓中翻出两本道:“只有磻溪集和雪玉词才是夫子的课业。”      依兰越发惊讶道:“那其余这些是?”      “嗯,都是我从藏书阁里挑选搬回来的。”慕颜淡淡道。      “殿下,您这是?”依兰困惑的问道,被她的突然发奋直搞得云里雾里。      “一则,我不想再因为我而让你们承担责罚;二来,我更不愿和皇姐一样,连自己的命运都握在别人手里,”认真的脸庞散发出异样夺目的光彩,慕颜一字一顿的说道:“兰,从今往后我的命运我要自己主宰,还要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能保护你们。”      她指了指书卷,浅浅一笑,流淌出发自心魄的自信与决然,道:“这里每一本书中都有我想了解的东西,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既然我行不了万里路,那就多读点书吧。”      依兰难以形容此刻的心境,除了感动和震撼,再也说不出别的,停滞了片刻,哽咽着唤道:“殿下。”眼眸波光盈盈,泪珠似要夺眶而出。      不知不觉,公主已从襁褓中的喃喃婴儿长成今日的楚楚少女,举止间已渐渐初露峥嵘。      半晌,她犹豫的说道:“殿下,你,你不要怪皇后娘娘,她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你啊。”      慕颜叹了口气道:“兰,其实我并不怪母后,我也知道她所做的都是为我好,可是,”眉宇间爬上一抹黯然,微垂眼裣,道:“有时心和心的距离很近,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有时又很远,近在咫尺, 却远在天涯。我和母后……不,甚至和父皇都是如此,缺乏相处和沟通。”      依兰虽然听得不甚明白,可大致还弄清了其中的意思,不由在心里同样叹了口气,想到公主刚满一周岁便离开了皇后娘娘身边,母女相处却是短暂,可这是祖制,任何人都无法逾越,只得安抚道:“ 殿下,皇上和皇后都很疼爱你,而且是非常疼爱,你是他们的珍宝,独一无二的,如果你想他们了,可以随时请求谒见,还用得着顾及什么吗?”      慕颜豁然开朗,笑着点点头道:“嗯,你说的对,兰。”      “兰,你知道圣武女皇吗?”慕颜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打了个小哈欠问道。      “当然知道,圣武女皇陛下可是皇朝的开国君王,她是个神话,也是个传奇,一百多年前,她一个女子率领三百门客,在渭水属地起义,短短五年便称帝建立朔月皇朝,改年号为圣武,定都栾城。殿下,那是您的先祖,为何会突然想到提起她呢?”      “我方才看到一本内史要记,上面有她的不少事迹,唯独对她的死因描述的十分隐讳,有点好奇罢了。”慕颜说道。      “死因?一百多年前的事,书上若无记载,后人很难得知,不过”依兰停顿了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倒勾起了慕颜的好奇心,猛地直起身子,问道:“不过什么?”      依兰自觉荒谬不可思议的一笑道:“不过民间传说,女皇陛下并非凡人,她成就帝业后,便在某一个月圆之夜,羽化而去,但也有人传言,她是被自己的所爱之人用一把利刃刺穿胸膛而亡,其中种种,皆无从查证,殿下听了,就权当是听故事吧。”      “被利刃穿胸,所爱之人”慕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依兰继续道:“据说那把利刃是一柄深海的千年玄铁打造的神兵,削铁如泥,迎风断草,更是女皇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慕颜轻轻一皱眉头,大惑不解的问道,好特别的女子,一般普通人又怎会送兵刃给情人做信物。      “嗯,公主您还不知道吧,我们皇朝的风俗之一就是男女定情之时要互送匕首,代表着生死与共,祸福相依,这也是效仿当年圣武女皇所流传下来的。”      “那你有送过给别人吗?”慕颜好奇的问道。      依兰蛾眉淡扫的芙蓉美面上带着几分不自在道:“从来不曾,我十二岁便随娘娘入宫,又怎会有机会结识他人。殿下,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那把匕首现在何处?”因跪坐得太久,腿有些酸麻,慕颜扶着桌案立起身道。      依兰摇摇头,小心扶着她步下台阶,说道:“下落不明,传说那把匕首上附着女皇不甘愤怒的冤魂,拥有它的人注定将双手染满血腥,沉溺于杀戮当中无法自拔,也有人说上面凝聚着她的英魂,是一件圣物,会带给她的主人神奇智慧的力量,总之,众说纷纭,但都是揣测之词,没人知道真相如何。”      慕颜悟思良久,点头颔许道:“如果是血腥、杀戮,倒不如让它永远消失的好。”      这一夜,慕颜睡的极不安稳,似梦非梦,她看到了诺大一片菊花,风吹菊海,漾起层层金浪,盈盈花瓣洒落漫天香气,在那中央立着一个长发及地的白衣男子,低垂着头,横箫而奏,低沉忧伤的旋律久久回荡,沉醉其间,不知归途。      铜绿班驳的铜盆里盛着浅浅的清水,倒映着一轮皎洁的明月,薄薄泛着冷光的锋刃割开手指,随即连串的血珠落入水中,红影漾开,犹如漩涡般转动起来。      脚边一只硕大的秃鹰悠闲的踱着步,眼睛里闪着绿色莹亮莹亮的寒光,突然发出呱的一声怪叫,张开翅膀扇起一阵冷风,似离弦的箭一般向来人袭去。      “你来了。”那人粗哑的嗓音竟像极了秃鹰的叫声,全身包裹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像秃鹰似的锐利闪着寒光的眼睛,和两只苍老干枯,如鬼爪般的手。      松开了秃鹰的翅膀,挥走身上所沾几根羽毛,白衣人恭敬的抱拳道:“巫主,让您久等了。”      “小候爷,别来无恙啊,听闻你已荣升为兵部侍郎,前途似锦,实在可喜可贺,咳咳”黑袍人隔着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他的身后秃鹰贼头贼脑的伸出脖子。      白衣人浅浅一笑,笑得云淡风清,不见一丝得色,等他咳声渐止,方缓缓开口道:“家父托人带上京的九粒九转玲珑丹,特要在下亲自交到巫主手中,仅作为是多年未见的小小心意。”说完,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      黑袍人接过瓶子,拢入衣袖,苍绿的眼眸闪过一道神秘的眸光,干笑几声,言道:“代老身向将军致谢,一别数载,想来必定是英姿如旧。另则,请带一句话给令尊,斗转星移情不老,时来运转命更新。”      “多谢巫主赐言,在下还想请教一事。”白衣人略作沉吟,直截了当的说道。      “咯咯咯咯”黑袍人诡异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祭台上,徒的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小候爷想问的老身暂时还无法为你解答,唯有耐心二字相赠。”      ……………………      四周的空气还残留着访客身上的那股清清冷冷的气息,黑袍人目送白衣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对着柱后走出的一人吩咐道:“鬼奴,马上回去守着她,绝不能有半丝差错。”      在他的身后铜盆里急速旋转的那股漩涡,慢慢停息,清晰的显现出一幅画面,金灿灿的菊花海,少女精致无暇的面容,璀璨的眼眸如星辰般闪烁迷离。      突起的风,吹散开他一句轻轻的叹息:“终于开始了。”    风逝流音   峦峰叠翠处有一低矮的茅舍,绿色的藤蔓爬满了竹篱,一白衣束冠的男子静立于门扉外,细细品味着屋内流泻出的绝妙琴音。      那行云流水般的琴声,时而古朴浑厚有如山之巍巍,时而悠扬凄楚有如水之潺潺,其中充斥着一股桀骜不羁的大气,及至曲终,仍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当最后一个音符回响在寂静的山林幽谷间,和煦的笑意已浓浓地浸润了他的眼角和眉梢,只听屋内传来一问:“是萧大人吗?”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干净、平和。      “正是在下,云兄。”萧毓梵边说边一推而入。      主人是一位二十七、八岁青衣男子,身材削瘦,肤色极白,连皮肤下的那些青色小血管都隐隐可见,剑眉星目,眉宇间似有淡淡的光华,散发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贵雅从容气度,他坐在一张木质轮椅上,身前有一小童正收拾着桌案上的一把焦尾琴。      “萧大人,果然是你。”青衣男子熟稔招呼道,优雅的一挥手:“请坐。”      萧毓梵选了靠他最近的一个位置坐下,笑道:“云兄,数月未见,耳力又有精进啊。”      “哪里,实是因为区区这陋舍也只有萧大人肯赏光而已。”青衣男子微笑注视着他。      “从逸云兄的嘴里听到大人这二字,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萧毓梵浅啜一口香茗,道:“想想还是羡慕兄台你,视富贵如云烟,隐居山林,与闲云飞鸟为伴,与清风朗月相对,何等闲适啊。”      “我于尘世间不过是匆匆一过客,但求随心而为,不使来日悔疚。而大人此语,却是大大的言不由衷啊。”男子目中闪着狡黠的光芒,微微直起身子,道:“抛却世子之尊,转经科举入仕,一路晋升,拜兵部侍郎,备受帝之器重,前途无量,何来羡慕一说。”      萧毓梵笑着摇摇头,脸色转为凝重,说道:“云兄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大殿之上,朝臣们擅长的不过是阿谀奉承,而唇枪射箭也无非是权力、派系之争,都带着一颗私心,甚少有真正为国为民者,长此以往,国之危已。”      “贤弟过虑了,这皇朝上下无人不知,有令祖和令尊两位老将在的一日,慕氏江山就像铁桶一样稳固。”青衣男子说完,侧过身,从一小盒中取出颗小小的香丸,加入缕花银炉内,只见香气升腾,在室中打着旋儿,散入鼻翼,幽幽清冽的冷香多多少少化去了来客郁结心底的滞气。      “稳固?”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萧毓梵极不以为然道:“江山易主瞬息间,而现今的慕氏在我眼中就有如那日落残阳,若再不改革吏治,励精图治,早晚有那么一天,这江山也必会拱手让与他人。”      青衣男子点头颔首道:“不错,昔日圣武女皇之所以能一呼百应,夺天下定江山,也无非是顺应了民意,而今各地大小叛乱不断,已危及到江山社稷,陛下为平乱,广征兵粮,百姓赋税沉重,怨声载道,反观朝庭上下一味的歌功颂德,蒙蔽圣聪。我虽觉贤弟有些言重,却极为有道理。”      “当前朝堂之上渐分两股势力,都在暗中培植壮大自己的力量,相互敌对又互相牵制,其中势力强大的是以各地藩镇和守旧老臣为首的一派,他们打着拥护先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的旗号,而新生派绝大部分是朝中和地方上三品以下的官员,他们大都十分年轻,渴望能有更大的作为,对革新都持欢迎态度。”萧毓梵缓缓道出朝中局势。      青衣男子听得极为专注,唇角抿着,透出无言的执着与认真,深不可测的眸光紧盯眼前人,轻言补充道:“别忘了,还有隐在暗处的一股。”      “那一股,”萧毓梵略作停顿,说道:“近来动静不小,已经开始浮出水面了,这恐怕与皇太孙一日日长大有关。”      “圣上已至暮年,子息薄弱,除早薨的太子慕斐留有一子外,膝下就只有慕溆一位皇子,他长年留守封地,而皇太孙又年幼,加上由皇后抚养,与这位皇叔情份有多深,可想而知,一旦他朝侄儿继位,以他的身份又岂会甘心听命于一个黄口小儿。”男子言毕,与萧毓梵了然的对视一笑。      “云兄你虽身处山野,但对朝堂却看得极为透彻,诚如你所言,基于此间种种打算,近段时日二皇子秘密派人入京,四方活动,广交权贵,拉拢年轻官员,另一方面,他的封地濯郡又是全皇朝最富庶区域之一,运河铜矿皆在他掌控下,为他积攒了一笔可观的财富,这暗藏的第三股势力确实不容小觑。”萧毓梵意味深长的说道,目光深邃而悠远。      谈话间,小童端上一碗浓稠墨黑的药汁,刺鼻的腥苦气息让一旁的萧毓梵微皱了皱眉,男子却看也不看,接过仰头一气灌下,面色如常用白丝帕擦了擦嘴角,道:“其实圣上心中未必不清楚,只是碍于骨肉之情,无可奈何,就像我服食这汤汁,明知没有什么疗效,却依旧不得不往下咽。”      萧毓梵面上一紧,语带忧心的问道:“逸云兄,不如还是再换一副药方吧?”      “不必了,多谢贤弟费心,长久以来一直为我四处求方,病情虽无多大进展,却也未恶化。何况上天待云某已经不薄了,有生之年还能得贤弟这样一位知己。”青衣男子说道,神情肆意、洒脱,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云兄请务必要保重身体,”萧毓梵语重心长的说道,忽想到什么,勾起细微的笑痕道:“本想若云兄你身体稍安,就想请你入宫一趟。”      “所为何事?”青衣男子眉峰轻扬,有些出乎意料,他俩相交时日不短,却从未听他提及入宫一事。      “云兄的琴艺出众,愚弟想请你教表妹弹琴,以此来磨磨她的性情。”      “表妹?莫不是那沧月公主,圣上最小的女儿。”      他点头道:“正是。她是姑姑唯一的女儿,也是我祖父极疼爱的外孙女,长的和姑姑十分相像,就是……性子有点……特别。”一说到慕颜,萧毓梵的表情不知不觉就变得有些古怪和无奈,语气中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宠溺。      “特别?”男子饶有趣味的盯着他看了几眼,笑道:“那位公主应该也就十岁出头吧,离十五及笈尚远,更别提是出嫁了。”      萧毓梵微微发窘,嗔怪道:“云兄你说哪去了,她在愚弟心中有如亲妹妹一般。”      青衣男子移开视线,投向窗外绿如墨染的苍翠,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幽幽道:“恐怕二皇子要面对的最大对手并不是那些打着旗号拥戴幼主的老臣子,而是……令姑母皇后娘娘。”      萧毓梵闻言,稍一怔愣,笑容自脸上消失,半晌,长长叹口气道:“我萧家的女子无一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外柔内刚,即使入了宫,多年的宫廷生活,也只是把骨子里的坚韧打磨得越发锋利,她是绝对不会任由二皇子势力一点点坐大,这也是我所担忧的。”      “你萧家无人胆敢小觑,且不论国母出自你门,天下一大半的兵权握在你父辈手中,就说那最有利最名正言顺的武器,如今也在你姑母手上,天时地利人和,再说一句大不敬的,慕氏江山早已名存实亡。”      萧毓梵不置可否的笑笑,起身推着他的轮椅行到窗前,两人一同望向郁郁青青,聆听林间鸟鸣风语。      “林间鸟鸣唤,户外花相待。花鸟惜芳菲,鸟鸣花乱飞。人今伴花鸟,日暮不能归。”青衣男子低沉的嗓音透着几许苍凉,迟疑片刻道:“萧贤弟,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云兄请言,若愚弟能办到,定当竭力为你达成。”萧毓梵毫不犹豫的答道。      “望贤弟能在二皇子危难之际伸把援手,我与先太子好歹宾主一场,实在不忍看到他的亲人步他后尘。”      “好,我答应你。”      “对不住啊,萧大人,陛下现在谁都不见,您看,那边几位大人都跪了一整天了。”内侍太监回道,萧毓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大殿前面冰凉的青石板上跪着三五人,硬翅乌纱帽,玉带紫罗袍,皆是有些眼熟的脸孔。      “公公可知所为何事?”风姿如柳的男子一袭墨绿便服,长身玉立,温文有礼的问道。      内侍太监面露难色,心里打了几个转转,这萧大人身份不同于跪着的几人,不但是皇后的亲侄子,还是王家世子,这样想着,悄悄扯了扯萧毓梵的衣袖,轻声道:“大人,请随咱家到一角谈话。”      两人一前一后行到大殿外的朱红柱子旁,太监四下张望了一番,压低嗓音道:“大人,咱家只知陛下看完二殿下的奏折后,龙颜大怒,传旨任何人都不见。”      萧毓梵微眯起双眸静静地凝望着高大紧闭的宫门,又听他说道:“方才皇后娘娘前来一样被挡在了外头,萧大人您还是先请回吧,就算有天大的事也等过了今日再说。”      “啪!”宫门内传出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的响声,骇出太监的一身冷汗,忙擦擦额角的虚汗,结结巴巴道:“萧……大人,咱家……告退。”说完,一路小跑而去。      二皇子,奏折,萧毓梵扶着白玉雕花的栏杆望向天边,忽的唇角绽开一抹残酷而迷人的笑容。      “小寇子,”软软糯糯的嗓音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张小脸可怜兮兮看着自己的主子,道:“公主,还是不要了吧。”      慕颜腾出一只手,很用力的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道:“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记住,待会去和那两人多寒暄几句,说什么都成,越久越好,让我有机会溜进去。”      慕颜轻轻推开虚掩的宫门,蜜桃一般粉嫩的脸庞探进屋内,俏皮的笑了笑,露出两浅浅的酒窝。      她那乌黑如云的秀发分成两股,扎成两条长辫垂于胸前,着一袭鹅黄色纱质高腰褥裙,裙身点缀着若干米粒大小的珍珠,闪烁着点点盈润光泽。      “是谁?朕不是说了吗,谁都不许来打扰朕。”威严肃穆的话音强压着怒气。      慕颜瞬的一愣,索性把宫门给彻底推开了,明媚的阳光一下子倾泻进这冰冷的宫殿。      正伏案书写的宣帝头也不抬,勃然大怒,吼道:“好大的胆子,连圣旨都敢违抗,来人啊。”话音刚落,手中沾墨的毛笔飞掷了过去。      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换作他人恐怕早就扔了花转身逃走,慕颜定了定神,唤道:“父皇。”      宣帝身子一震,铁青的脸迅即抬起,看向来人。      在灿烂阳光沐浴下,黄衣少女迎风而立,玲珑剔透,笑容璀璨,怀抱着一捧娇艳欲滴的蔷薇花,如梦,如幻,如诗,如画,如缕,如烟。      恍然间时光倒流回到二十五年前,那蔷薇丛中,淡雅素装、倾国倾城的少女浅笑盈盈,抚花轻唱一曲春思赋,有如天上谪仙。      “琪……颜儿”宣帝蠕动着嘴唇,茫然的眼神恢复澄澈,喃喃唤道。      慕颜笑得越发明艳,直直向他走去:“父皇,您看这花漂亮吗?可是我刚刚采的呢。”      宣帝站起身,快步走去,搂住爱女,嗅着花的香气,脸上浮现出疼爱的笑容,目光也变得慈爱祥和起来,赞道:“很美,也很香,不过始终没有我的颜儿美啊。”      “呵呵。”慕颜倚靠在他的怀里,好奇的问道:“父皇,您为何事如此动怒?是不是我打扰了您,还是……还是宫外跪着的那几人?”      宣帝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摸摸她的头道:“不,都不是,父皇生的是自己的气。”      “生自己的气?”慕颜昂起头,却没想到一眼瞥见他鬓角的白霜,心头一紧,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鼻子竟有点酸酸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英姿飒飒、风神俊朗的男子在渐渐老去,连他的轻叹声都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岁月无情催人老,它带走的不仅仅是他的青春年华,还有当年那颗叱诧风云的万丈雄心吧。      再想想自己实在很自私,只一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好好的看过身边的亲人,给予过丁点的关怀,是的,亲人啊,在这个时空,自己也是有血脉相连至亲的亲人。      “父皇,既然不关那几人的事,不如就让他们起身回去吧。”慕颜开口求情道。      “好,颜儿说怎么样都好,父皇一定照办。”宣帝宠溺的答道,随即敛容放声对着门外唤道:“内侍何在?”      门外立刻出现两道身影,躬身道:“奴才在,陛下。”      宣帝挥挥手,说道:“让跪着的几位大人先回府,明日早朝后等候宣召。”      慕颜内心泛起久违的感动,父女俩互视一笑,整个大殿流动着一股融融的温馨暖意。    暮春残阳   慕颜边将最后一支蔷薇插入瓶中,边道:“父皇,你知道吗?每一种花都有她自己的花语,每一种花都有一个美丽的传说。”语调舒缓,动情的继续道:“蔷薇花的花语是……爱的思念。”      她抚着花,耳畔响起小时候奶奶抱着自己,说的一番话,没想到在另一个世界,会转述给另一个人。      “爱的思念”宣帝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深思,眸光缥缈而深邃。      慕颜将花摆好,端详一番,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自己倒挺有插花的天分,正要离去,忽然眼角瞥见龙案上摊着的两本奏折,一本满是红字批注,红的甚为耀眼,而另一本却是空白一片,一字全无。      她回头看了看仍在沉思中的父皇,微微踌躇了下,飞快探过身,粗略扫了几行,不料彻底被震住了。      先是萧云山三个字刺眼的映入眼帘,紧随其后是大逆不道,目无君上,拥兵自重,胆大妄为,结党营私……洋洋洒洒罗列了数十条罪状,每一条都足可置人于死地。      “颜儿。”慕颜充耳不闻父皇叫唤声,这竟然是弹劾外祖父的,一时间难以消化。      “颜儿,怎么了?”宣帝再问道,向她走去。      慕颜顿时醒悟过来,忙低垂下头,匆匆掩去脸上震惊的表情,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父皇。”      宣帝留意到她略有些不自然的笑,锐利的目光越过她落到那份摊开的奏折上,心下已有几分了然,柔声道:“颜儿,你随父皇来。”      大手转动龙案一角玉麒麟的头颅,只见巨大紧靠着的书架缓缓挪移开,分成两排,不多时露出一道暗门。      慕颜惊讶无语,困惑的看着牵过自己手推开暗门向内走去的宣帝。      “娘娘,这是呈到陛下处的二皇子奏折的拓本,请过目。”翠浓垂首恭敬的递上一张纸。      皇后伸出白皙秀美的纤手接过,阅毕,嘴角浮现一缕淡淡冷笑,自言自语道:“拥兵自重,结党营私,好大的罪名。人间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行。溆儿啊溆儿,让我这做母后的拿你该如何才好?”      慢慢松开手,那纸随风飘然落地,被五彩织锦凤履重重踩踏过,一行数人紧随皇后出了宫门,往西而去。      桃红柳绿,满园春色也凄凉,一地的清寒,萧瑟的风中憔悴的花瓣写满了凋零和忧伤,后宫最偏僻的一角隐匿着一座无人踏足的废弃宫阁,匾额破败,明漆脱落。      四目相对,恍如隔世,一个是顶戴霞冠,披着九彩霓衣的华贵女子,一个是满头白发,形如枯槁,伛偻着身子的老妇。曾处一殿共享尊荣的后妃,如今有如云泥。      “仪姐姐,多年不见了。”皇后轻启樱唇,巧笑盈盈。      老妇一脸惊恐的望着她,嘴唇颤抖着,连声音也是颤抖的,指着她道:“你,萧……萧梦琪。”      “没想到,一别十多载,难为你竟还认得出本宫,”皇后一步步逼近她,带着无比妩媚的笑容,“仪姐姐,本宫也是心心念念想着你的呀,你在这住的还习惯吗?”      老妇踉踉跄跄后退一步,咬牙切齿忿忿道:“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这毒妇,萧梦琪,枉我当年把你视作自己的妹妹一般,我,我真是瞎了眼啊!”语气中带着刻骨的恨意。      “姐姐这样说,实在让妹妹伤心,妹妹我一直记得当年你的恩情,才千挑万选了这么一处景致怡人,清静之所给姐姐。”皇后似有满腹委屈道。      “哈哈哈哈哈”老妇纵声狂笑,笑声凄厉尖锐,状若疯癫,令人毛骨悚然。      笑声渐止,变作哭腔,老妇含泪道:“真真是我的好妹妹啊,姐姐这边谢过了,整整十八个寒暑,我被幽禁于此,骨肉分离,”一把拔去发簪,满头白丝如雪,披洒下来,迎风张牙舞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皇后抬手抚抚鬓角,平静的冲她一笑道:“姐姐,莫要忘了,当年是你父亲私通敌国,密谋叛乱,犯下株连九族的大罪,陛下曾有意赐你一死,是小妹我极力保全,方能让你活至今日。本宫说这些,无非不想让姐姐心存芥蒂,否则,于你,于你的孩子都不好。”      “孩子,我的孩子,溆儿,我苦命的孩子。”老妇捂住脸低低哭泣道。      皇后高高在上望着她,似怜悯又似不屑,言道:“溆儿如今留守封地,可怜的孩子,他一直都以为他的母妃已经过世,现今看到姐姐这般,本宫也心有不忍,不如就送姐姐去和溆儿母子团聚吧?”      老妇忽然停止了哭泣,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张绝美娇艳的容颜,仿佛不认识一样,喃喃道:“你,你说什么?”      皇后走过去,扶起她,说道:“姐姐,一定很想看到溆儿吧?”边说边细心的为她挽好发髻,随手拔下自己头上的凤钗,为她插好。      “本宫即刻安排你出宫去濯郡,溆儿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皇后说道,比花还明艳的笑容慑人心魄。      老妇摸不清她话里的虚实,只呆呆的茫然的看着她,在这冷宫的十八年里,无时无刻不想着出去,盼着和儿子相见,可现在,能不能相信她,不由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你,你真的让我出宫?”她的话音无力虚弱。      皇后笑着点点头,握住她干瘪的手,道:“是的,姐姐,你稍作收拾,我立刻让翠浓送你出宫。”随即冲翠浓使了一个眼色,道:“去准备吧,送仪妃娘娘出宫。”      “父皇,这是?”慕颜错愕的张大了嘴,转身问道,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这间暗室竟有近百方,四个角落皆摆放着长明灯,日夜不熄,照得有如白昼。      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像,就像到了一个展览大厅,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石板,中央有一青铜鹤嘴香炉,长嘴里袅袅飘出一缕缕淡淡的青烟,萦绕一室的幽香。      宣帝温柔的搂着慕颜的肩膀,走到画前,为她细细讲述每一幅画像。      前几幅都是山川河流分布图,皇朝疆域图,慕颜看得极为细致专注,牢牢将其印在了脑海中。      直到两人的脚步停在了一幅看上去年代久远,微微有些泛黄的画像前。      “颜儿,这是你的曾祖,圣武女皇唯一保留下来的一幅画像,其余的三十多幅全部陪葬入了皇陵,你看她像谁?”宣帝手指着墙上的画像问道。      慕颜的瞳孔猛的放大,清晰映出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那模样那神情,忍不住伸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失神道:“怎么会?怎么会?”      画像中的女皇头顶宝冠,嘴角噙着一抹淡定的笑容,妩媚中带着几分英武,几分睿智,全身散发出一种君临天下、俯瞰众生的气质,这或许是自己和她最大的区别,同时也是另一个人和她的区别。慕颜无法说出此时自己心中有多诡异,多震惊,多困惑。      “父皇最初见到你母后,也和你一样,惊讶,震撼,甚至还以为是圣祖重生,呵呵,”宣帝负手凝视着画像道:“毕竟就算是亲姐妹,也不会相似到如此地步。”      的确,就像是双生子,慕颜赞同的点点头,却不由自主掉进画中人如星空一般深邃浩瀚的眼睛旋涡里。      “父皇,那母后又是怎么入宫的?” 慕颜问道,良久才移开视线,投向身旁的男子,英挺的侧脸,睿智的目光,举首投足间,都传递着岁月沉淀在他身上的稳重与城府。      宣帝微微一笑,拍拍她的肩膀道:“随父皇来。”      两人行至另一幅画前,同样也是一幅肖像图,画中人是个极其普通平凡的少女,一眼看去,并没有吸引人之处,可是这幅画的画风却大气且细腻,用色大胆柔和,人物更加刻画的栩栩如生,不失为上乘之作。      “当年选妃,各地凡四品以上的官员家中有未婚女子,都要依旨送画像入京,你母后也在其列,呵呵,别人为博君心,无一不是买通画师,将自己画的美如天仙,惟独你母后,自画小像一幅,画中人的容貌却不及自身万一,”娓娓道来的叙述,充满了柔软、温暖的感觉,慕颜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沉醉怀念的表情。      谁言帝王不钟情,可自古情多必伤人啊,慕颜暗叹道。      “见到你母后的那一刻,才知道世间果真有如此美好的女子,善良,聪慧,富有才气,可她并不愿入宫,”宣帝的话音里夹杂了些许淡淡苦涩:“最后只得下了一道圣旨,迎她入宫,为了弥补,朕力排众议,封她为后。”      他忽转头问慕颜道:“颜儿,你觉得这皇宫像个大囚笼吗?”      慕颜很突兀的被问到,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回答,最终还是选择了点点头,老老实实的答道:“是的,父皇。”      “你母后当年就是这样回绝父皇的。囚笼啊,的确是个大囚笼,待在囚笼中的人们,久了都会改变,”他的话音骤然变冷:“变的既贪婪自私,又冷酷无情。”      “这里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生杀予夺的权力,惟独不会有朋友,也不会有亲情,更不会有任何的信任可言,如果有人奉承你,就代表那人想利用你,有人向你示好,就代表着那人想害你。”      慕颜不禁打了个冷颤,心中涌起刺骨的寒意,头脑里不断回荡着他的话语:“不会有朋友,也不会有亲情,更不会有任何的信任可言。”      “不,不是这样的,父皇,你骗我的,对吗?”慕颜饱含痛楚的问道,这让她如何能相信,兰的照顾,木头的保护,还有父皇对自己的爱都是假象,自己一直都活在虚假中。      宣帝怜爱的抚摸着她的头,叹息道:“颜儿,你已经长大了,必须要认清这一点,万丈深渊终有底,惟有人心不可量,为君者不但要猜度臣子的心,去驾驭他们,有时对自己的亲人也常常是这般,说这些,无非是担心有一日,父皇无法再给予你庇护,要知道,世间最无奈最痛苦的就是为人父母者,难以保护自己的孩子,所以父皇要你学会自己保护自己,爱惜自己。”      “父皇,我知道了,从今天开始,我会学着保护自己,不让您操心。”慕颜的语气变得平静,眼神中闪动着异常坚定的光芒。      宣帝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金制令牌,盘旋的龙纹下镶嵌着一颗月形宝石,道:“来,拿着它,凭这可以自由出入禁宫,畅通无阻,父皇希望这座皇宫不会是颜儿的囚笼。”      “父皇,”慕颜再也说不出话来,眼角不知不觉湿润了,第一次主动去拥住了眼前这个喊了十二年父皇的男子。    平地起澜   “殿下,你在画什么?”依兰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补汤,好奇的问道。      慕颜头也不抬,依旧神情专注的在好大一张宣纸上作画,答道:“我在画全家福。”      “全家福?”依兰提高了音调,凑近了身子去看,弄不明白,公主小小年纪,脑袋里怎么净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在我们那边,一家人可以拍个全家福照,留作纪念,但现在只能一个个去画,最困难的是我没法去把握每个人的神韵,唉,”慕颜边画边解释道:“不过等画好了,我就把它送给父皇,他一定会喜欢的。”      什么我们那边,什么拍照,说出来的话还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可也听明白了原来她是在画一家人在一起的画像,真难为她那么有心,依兰赞许的想到,尤其在看到慕颜笔下勾勒出的人物的轮廓和神态,越发惊讶,因为画卷上的每个人都那么栩栩如生,表情鲜活,皇上的英武,娘娘的妩媚,大公主的娇俏,还有皇太孙的憨态活泼,甚至还有二殿下和先太子。可是公主何时学会了如此精妙的画技。      “好了,只剩下着色就大功告成了。”她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无意的问依兰道:“兰,最近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哦,昨日皇太孙爬树摔伤了腿,为此娘娘大发雷霆,撤换了服侍皇太孙的所有太监宫女。”      “维儿摔伤了?严重吗?不行,我要看看去。”慕颜急忙起身,说道。      “不严重的,殿下,别担心,太医诊治过了,只是蹭破了皮还有受了点惊吓。”依兰宽慰道。      慕颜长嘘了口气,拍拍胸脯道:“男孩子就是好动,看来下回见着他,得把我的爬树绝招传授给他,免得又害人又害己。”      “殿下。”依兰忍住笑意,故作一脸无奈的唤道,惹得她不好意思的吐吐小舌头。      忽听宫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伴着隐隐的哭喊声和责骂声。      慕颜眉一皱,飞快拿过玉蝉镇纸压住了画,起身便带了依兰走了出去。      “你们在做什么?”清澈透亮的嗓音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慕颜冷冷的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太监宫女们。      这时,被一群虎狼般的太监按到在地的人边挣扎,边哭叫道:“公主,饶命,饶命啊。” 喊声凄厉惊恐,令人闻之动容。      “大胆,公主面前不得放肆。”左边一个身穿蓝色太监服,趾高气扬的瘦高个太监大喝一声,随即回禀道:“回公主殿下,小人是奉了总管之命,前来带走偷盗宫中之物的寇连才,依律法办。”      “公主,奴才是冤枉的啊,”话音未落,小太监就被人提起了身子,狠狠的挨了几个耳光,原本清秀的一张脸瞬间肿胀了起来。      “住手!”慕颜喝止道,面色顿时阴沉下来,无法抑制的涌上一股厌恶,对这种不问原由,动则打骂的行径着实反感到了极点。      她凌厉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了动手的那人脸上,声色俱厉道:“好大的胆子,在本公主面前也敢随意动手,是不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众人一下全愣在了那里,噤若寒蝉,动手的太监一看苗头不对,倒也算反应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慕颜蹙起眉,不悦地盯着他,强压下内心不断涌上的愤怒,保持冷静的说道:“且不说小寇子是我宫里的人,即使真犯了过错,也应当先来禀告,再行处置,像你们这样叫叫嚷嚷,一来就拿人,倒要问问,是哪位公公给的权力。”说到哪位公公四字的时候重重咬音,清冷幽幽的眸光随意扫向众人,落下时却重逾千斤。      一时无人敢作声,连依兰也愣在了一旁,要知道她照顾慕颜甚久,从未见过她这般,连话语间都饱含着高高在上的迫人气势,领头的瘦高个太监嚣张气焰一下消了下去,转而毕恭毕敬的回道:“公主息怒啊,小的们也是奉了总管大人之命,前来拿人,实在不是有意冲撞殿下,请殿下恕罪。”      慕颜冷哼一声,道:“你们说他私盗宫中之物,要拿办他,我问你,可有证据?”      “这……这小的不知,是总管大人的命令。”瘦高个太监支支吾吾答道。      她微微一笑,只那笑意未达眼底,接着道:“好一个不知,既然拿不出证据,仅凭他一个总管的一句话就来我这里拿人,我倒想讨教下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瘦高个太监一阵脸白,垂下头,再也不敢出声。      依兰见状上前一步,俯身在她耳边轻言道:“殿下,他们都是皇后娘娘的心腹卫总管的下属,可不能太为难了。”      慕颜偏过头,撇了眼面带忧色的依兰,抿紧了双唇,不发一言,半晌,缓缓出声道:“你要把人带走也可以,但要答应我两件事,否则,这人……你是休想带走。”      一听有转圜的余地,瘦高个忙抬了起头,肃静的聆听下文。      “一,你们不许再用私刑,也不能屈打成招;二,若查无实证,得立刻把人给放回来。” 只见她眼角上翘,眼波流转间带出难以言喻的尊贵和威严气息,一步步走近匍匐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太监,安抚道:“你放心先随他们去,如果你真是冤枉的,我一定当为你作主,保你平安。”      小太监如蒙赦令,忙不迭的磕头谢恩道:“谢公主,谢公主。”反观那领头的瘦高个太监则一脸犯难,犹豫着不敢答话。      慕颜回过身,看着他道:“怎么,想不好?”勾起唇角,继续道:“我也不多为难,毕竟你也是奉命行事,你只需把这几句话带给你们总管即可。”      “小人谨遵公主懿旨,不敢有违。”瘦高个不由长松了口气,忙应承道。      等一干人走远,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慕颜依然伫立在那,风吹起她宽宽的衣袂,如同张开了双翼,欲展翅高飞,她头也不回,果决的吩咐道:“兰,马上派个机灵点的去打探下情形,然后速速禀我。”      翌日,慕颜刚梳洗完毕,才抿了几口燕窝粥,只听宫门口传来一声急唤:“皇妹。”      她和依兰齐齐望去,没等看清,那人已飞奔到了面前,一把拽过慕颜道:“快跟我走。”      慕颜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状况,就被硬生生拉走了,只留下尚未反应过来的依兰和满头雾水的宫人们。      “皇,皇姐”慕颜被带的晕头转向,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另一只手扯住那人的衣袖道。      慕雪转过头,神色间满是焦急与凝重,额头爬满了细密的汗珠,喘着粗气道:“走快点,再晚二哥就没命了。”      “什么?你说谁会没命?”慕颜急忙停住脚步,拉着她问道。      “二哥,我们的二哥,你快和我一起去见父皇,再迟片刻,父皇诏书一下,就全完了。”慕雪说话间已急得快要哭出来,恳切的望着她。父皇平素就宠爱小妹,如果让她和自己一起去,成算会大几分。      “皇姐,你先别急,把大致的情形和我讲一讲,不然到了父皇那,我也没法帮忙啊。”慕颜安抚道。      “好,你听我说……”慕雪定了定神,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      乍听之下,慕颜彻彻底底被惊呆了,就在三天前,她方在父皇那偷看到皇兄参奏外祖和萧氏一族的奏折,还没过上几日,就有十多位大臣连名参奏皇兄私铸兵器,暗藏军粮,意图谋反,朝堂之上父皇大为震怒,当朝就着令三司署彻查,而皇姐则是想劝阻父皇不要下旨宣召二皇兄入京。      “为什么要劝阻父皇?二皇兄如果是清白的,进京不是正好可以当面向父皇澄清?”慕颜提出自己的困惑。      慕雪看着她,凄凉的一笑道:“他若无法平安到京,就会有人说他是畏罪自尽,而若他抗旨,就更加坐实了这谋反的罪名,圣旨一下,无论他来与否,都只有死路一条。”      听她这么一说,反倒冷静了下来,隐隐有一种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十有八九和母后有关,否则怎么会有前脚二皇兄的参奏,后脚他便以同样的罪名被其他朝臣参奏,但这样的怀疑她是绝对不会和皇姐去说的。      慕颜看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生不忍道:“皇姐,你别急,我们立刻去见父皇。”      无奈的是,任她二人在宫外苦苦等候了两个多时辰,父皇还是不予宣见,那诏书已八百里加急出宫,送往了濯郡。      “小寇子,事情都打听清楚没有?”慕颜倚窗手执卷书,眸光停留在宫外长廊旁的蔷薇丛上恍惚,轻声问道。      脸上尚有淤痕的小太监用力的点点头,回道:“是的,公主,都打听清楚了,国舅爷威远候的兵马现就驻扎在邙山一带。”      对眼前的主子他有着说不出的感激,就算是要他赴汤蹈火,也绝对不会皱下眉头,要知道能活着离开蚕室的,他已是皇宫第一人,这都全赖公主的搭救,否则此刻他已是地府的一缕冤魂了。      “邙山?”她的脑海中清晰的展现出一幅广阔的疆域图,邙山,邙山与濯郡相去不远,且位于运河的上游,是皇朝极为重要的一处军事要塞。      “那一共驻扎了多少兵马?”慕颜再问道,据她所知,二皇兄手上应该有不下五万的兵马。      小太监回道:“打听这颇费了一番功夫,那人只含糊的告诉奴才,说应在十五万以上。”      “没关系,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慕颜的眸光变得悠远深长,似望着千里之外的那一方,十五万啊,三倍于皇兄的兵力,如果自己是皇兄,应该会选择奉旨入京,毕竟一旦开战,他几乎毫无胜算,兵力太过悬殊。      元宗三十年初夏,清河王慕溆抗旨拒不上京,同时发檄文昭告天下,声讨萧氏一族,列其二十大罪状,紧接着附近几大镇的诸侯皆起兵响应。      朝野震惊,宣帝盛怒下,当即下旨命骠骑大将军张雄领十万众,会同威远侯、抚远大将军萧庭前去讨伐。朝堂上,兵部侍郎萧毓梵自动请缨,请命为前部先锋,帝许。      “没想到,这么快你就派上用场了,难道是冥冥中的天意使然。”慕颜紧紧捏着手中的金牌,面色凝重,自言自语道。      “兰,我要立刻出宫一趟。”她下定了决心,对一旁正指挥宫人打扫的依兰说道。    雾锁皇城   天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整个皇城,一辆轻便毫不起眼的马车响着铃铛向宫门口驶去。      “停!”宫门守卫喝道,双戟交叉,拦住了去路。      赶车的是一个穿着褐色服饰的少年,他一手紧拉缰绳,马车稳稳停在了宫门前,一手横握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全然一副护卫的姿势。      守卫走近前,狐疑的打量面生的少年和马车,盘问道:“你是哪个宫的,可有出宫令牌?”      慕颜一手撩开厚实的帘子的一角,一手递出一面小巧的金制令牌,令牌上的月形宝石闪耀着浅蓝色跳动的光芒。      守卫乍见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面上也为之色变,忙退到一旁,挥手放行,道:“开宫门。”      高大厚重的朱漆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宫外的世界一点一点展现在少年眼前,眼波慢慢沉寂下去,翻涌着难掩的复杂神思。      薄雾散去,金色的阳光洒泻在巍巍如山的城墙,身后庄严肃穆的大红宫门复又阖上,慕颜放下侧帘,纤手反反复复摩娑着那面金牌,任那冷意从指尖往全身传递,汇聚到心头,      桃树下,身随风,剑在手,刚柔并济,若行云流水,又迅疾无比,剑尖幻起无数银白的剑花,在天地间荡起一股微风,一时间只见那粉红的花瓣漫天飞舞,乌黑的长发肆意挥洒,精妙的招式变幻莫测。      慕颜屏住呼吸,眼都不眨一下,静静的凝视着在花雨剑光中,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身影。      她的脑海中突然蹦出几句诗词“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满座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是高坐龙椅坐拥天下的父皇,还是眼前舞剑的男子和他背后那手握天下兵权的萧氏一族。      她渐渐蹙起灵秀的黛眉,面露忧色,自古皆是掌兵权者得天下,时至今日,恐怕父皇多半也是迫于无奈,这表面看来是父与子的相争,实质上已是皇权与兵权的交锋。      忽的,长剑鸣响戛然而止,舞剑之人一个翻身正立于空中,轻飘飘落下,剑尖一端,穿透数瓣落花,手腕一转,花瓣碎为片片,空刷刷的收回剑鞘,脚也站稳了地面。      持剑男子大步向身着素色碧纱裙的少女走去,俊美无俦的容颜露出不悦之色。      “晚晚,你怎么偷溜出宫了?”男子语气中隐含责备之意,犀利的眼神却是投向她身后清峻冷淡的少年。      “我……不是偷溜出宫的。”为了证明,她从怀里掏出金牌,冲男子一晃。      “月龙令!” 冷静的双眸里闪过一丝讶异,萧毓梵追问道:“你从何处弄来的?”      “弄?”慕颜冷哼一声,讥讽道:“莫不是认为我偷来的?可惜不是,让你很失望吧。”      闻言,萧毓梵面上似乎多了些轻松了然神色,转念一想,看来这丫头还不知道月龙令真正的用途,只单纯的将它当成了通行令牌,这样也好,免得被她乱用,惹出大麻烦。      “你出宫的事姑母可知?”看她简便装束以及随身只带了慕夜一人,萧毓梵已猜出她定是瞒着宫里人悄悄出来的,却仍问道,一边将剑递给了家仆。      慕颜抿嘴不答,倔强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一种老成和持重,一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样儿。      “罢了,你找我所为何事?”萧毓梵自觉好笑,无奈道。      慕颜的眼神瞬的黯淡了几分,开口道:“朝堂上自请出战,没想到表哥你有这番鸿鹄之志,愚妹心中有几个疑惑,特来求教。”      萧毓梵哂然一笑,道不尽的俊雅飘逸,风流倜傥,说:“晚晚应该听过吧,好男儿志在沙场,马革裹尸骨也香。何况我们萧家世世代代一片赤诚的报国之心,天地可表,日月为鉴。”      说完,又补充道:“这次二殿下受人挑唆,起兵谋事,实在有违君臣父子伦常,我知道,你是担心他所以才来的吧?”      “数日前,皇兄曾秘密上过一份奏折给父皇,那份折子上罗列了萧家数条罪状,私扣粮饷,拥兵自重,结党舞弊,等等,每一条都是死罪,而且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慕颜沉着的一一道来,如愿看到他的表情由淡定变得僵硬,再变成惊愕,浮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你还知道什么?”他的面色迅速恢复正常,眉眼一挑,双手环胸,饶有兴致的问道。      慕颜长翘的睫毛垂了下去,微微有些抖动,忽然猛的张开眼,露出慑人的精芒,道:“不出两日,就有十三位大臣联名上折子,弹劾二皇兄,罪名同样是”话音骤然顿住,凝视着他,缓缓启唇道:“意图谋反,这应当就是所谓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好,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萧毓梵长笑一声,眯起了双眼,笑意盈然的打量着慕颜,似在重新审视一个不一样的她。      暖风轻拂,桃花片片,粉红的花瓣飘落在曳地的碧色纱裙上,衬得她粉黛未施柔嫩的面颊越发娇艳,整个人无形中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气息,空灵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只那眉间的冷意平添了几分如月般的高洁气质。      一旁的褐衣少年如在无人之境,两人的对话概不入耳,手握一把小巧的刻刀,低着头专心的雕刻着什么。      他轻咳一声,收回有些失神的眼神,声音变得低沉,道:“看来公主你知道的不少,只是你光看到了表面,朝堂上的纷争远比你想的要复杂,要残酷,也更加迷人,就像笼在清晨的薄雾中,似明非明,似清非清。”      慕颜一愣,露出深思的表情,说道:“你想告诉我,外祖、舅父和你都与此事无关,对吗?这些都只是凑巧,都只是我多心?”      “信或不信在你,公主,时辰不早了,还是尽早回宫为好。”萧毓梵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欲多费唇舌,毕竟有些事还不到与她说的时候。      “等等!”慕颜出声阻道,急急向前几步,挡住他的去路。      咫尺相望,四目对视,他黝黑的眼底涌动着深不见底的柔情,略带宠溺与无奈道:“你还小,这些事情不是你能插手解决的。”      “我不能,可是你能,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慕颜说道,精致的脸庞露出狡黠的笑容,比桃花还要炫美。      细碎如流金的阳光透过镂空雕花窗棂,光束中淡淡的浮尘清晰可见,飘荡在空旷的露华殿内,薄雾似的帷幕纱帐随风飘舞,一袭织凤纹的紫色鲛绡纱裙,云鬓高卷,倾城华颜的萧后坐在一张紫檀雕云蝠几案前,神情冷肃,听翠浓将各宫需添置的衣物、器皿一一报上。      “飞霜殿的玉昭仪需雪绫绸缎三匹,新到两个宫女两个太监需四季宫服,各四套,白玉碗具六套,翡翠扇坠两枚。”      萧后微微一点头,翠浓会意在册子上勾了一笔,继续道:“德妃娘娘上好紫玉钗……”      “她要的都给她,今后也如是。”萧后挥挥手,打断道,德妃与她差不多时入宫,此后并无所出,亦不受宠,为人虽善于逢迎,但尚算本份,何况已身染沉疴数年,时日无多,不免心生几分感慨唏嘘。      这时,只听一声“娘娘”,翠微匆匆入内,躬身唤道。      “出了什么事?” 萧后优雅的掀开碗盖,拨弄着浮在上面的三两片茶叶,轻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问道。      “禀娘娘,宫门守卫刚刚来回报,公主殿下带着个随从,驾车出宫去了。”翠微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萧后重重的盖上碗盖,溢出数滴茶汤,凤眸瞬间凝结成冰,散发出让人畏惧的寒意,说道:“几时出的宫?”冷冷的,没有丝毫起伏的音调,让翠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辰时一刻。”翠微答道,接着别有深意的补了一句:“娘娘,公主寝宫那边并无人来禀告过。”      回完,对上了一旁默不作声的翠浓投来的责怪的目光,翠微的嘴角浮现一抹不屑嘲讽的笑容。      “咣当”一声,翡翠茶碗落在玫瑰红色大理石地面碎成散片,滚热的汤汁四溅开去。      巍峨高耸的夕月阁,可以将整座皇城尽收眼底,白云朵朵漂浮在头顶, 彷佛一伸手就能采撷到,慕颜手扶望台边缘的雕云白玉栏,往远处眺望,旌旗万卷,鼓角齐鸣,雄伟庄严的点将台上,器宇轩昂的皇朝天子,迎着猎猎风声,宛若天神,一派王者风范,面对着甲胄齐整的十万军士,宣读了平叛诏书,赐剑绶印,亲披战袍。      当排山倒海的三呼万岁声响彻云端,冲天的号角长鸣声吹响沙场战歌,有如一块巨石猛然重压在心间,几乎透不过气来,随之一股冰冷寒意游走全身,她的手不由紧紧抓住了栏杆。      身后响起一个悠悠的声音,缥缈而伤感“呵呵,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至高无上的权利下都是累累白骨,皇妹,你怕吗?”      “在这世间,帝王是最接近于神的一种存在。万民像蝼蚁一样匍匐在他们的天子脚下,希望获得庇佑,神有大爱,天子也必须至公无私,君非无情,乃是忘情。我怕吗?该怕吗?”慕颜默默在心中回道,面上流露出悲凉的微笑。      一转头,人已消失无影,只空荡荡的亭台上萦绕着似有若无空白的叹息声。      又是那片菊海,层层金浪,风吹起漫天飞舞的花瓣,长发及地的白衣男子,依旧低垂着头,横箫而奏,低沉忧伤的旋律久久回荡。      “你是谁?”慕颜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为什么不说话?这是哪里?”她环顾打量着四周,一边小心翼翼的向他走去,一边问道。      慕颜感觉走了许久,和他的距离没有拉近,十分的诡异,想了想,索性站着不动,大声喊道:“回答我,你究竟是谁?”      乐声嘎然而止,男子缓缓抬起了头,慕颜屏住呼吸注视着,渐渐放大的瞳孔里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都在汩汩地向外流着血。      “啊!”慕颜冷汗涔涔从梦中惊醒坐起,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剧烈跳动不止。      “殿下,又被梦魇着了?”彻夜守着她的依兰问道,和几个宫人团团围在床沿。      依兰的眸间布满忧虑,已经是第九个夜晚了,殿下几乎晚晚被梦惊醒,用她擦拭着汗水,奇怪道:“怎么安神茶一点不见效?殿下,还是宣太医吧。”      “不,不用。”慕颜慢慢等心跳平复,冲依兰歉疚的笑笑道。      慕颜起身,披上白貂披风,走向案几,众人亦步亦趋紧跟着。      她推开书册小心地抽出一轴画卷,徐徐铺展开来,墨香扑鼻,纤指一一抚过画卷上每个人的面容,似要将其深深镌刻在心。      良久,那张俏脸上露出复杂神色,黑眸渐渐变得深邃幽沉,诉说着一种坚毅决然的信念。      黑暗慢慢消散,又是一个早晨,皇城隐没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天空洒下沥沥细雨,滴滴答答的打在琉璃瓦上,也打落了一地的繁花。    初露峥嵘   “殿下,这是我家公子临出征前交待小人,务必要交到您手中的东西。”仆从恭敬的递上一封信。      慕颜打量了他一眼,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大致内容是叮嘱自己在皇兄事件上保持沉默,如果遇到无法决断的事情,可以去南华山找一个叫上官逸云的隐士,阅毕点了点头道:“你回去吧。”      “是。”仆从答道,一躬身,退了下去。      “上官逸云,上官逸云”慕颜口中默念这个名字,思绪却飘回到了当日。      “何以见得我能解决?现如今是你的父皇和皇兄在兵刃相向,皇族的事旁人根本无法插手,况且在战场上没有丝毫的仁慈可言,只有胜者才能活下来。”      “无论是父皇还是皇兄任何一人赢了这场战争,他们都是输家,我不求其他,你既然是先锋,攻城掠地是你的职责,我,只希望你在紧要的关头,能保住我皇兄的性命。”      “……”萧毓梵神色复杂的望着她,默不出声。      “我知道这很让你为难,可我知道,除了你,没有其他人可以办到。”慕颜苦笑道,若不是经过一番权衡,她也不会来到这里,说这些话。      “晚晚,这些话你对你母后说过吗?”      慕颜瞪大眼睛讶异的盯住他,回道:“没有。她和父皇一样,不肯见任何人。”      “那就好,晚晚,在你皇兄这件事上,你只能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能说,你方才提到的,我也只能是尽人事,至于你皇兄的性命能不能保住,就只能看天意了。”      “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我谢……谢你。”      一招手,小寇子会意的上前,只听慕颜小声的吩咐道:“这几日你都去打探下前方的军情,记住了,要悄悄的,不要被人察觉。”      放课后,慕颜紧紧抱着画轴,踩着碎步,向紫极殿走去,颇觉奇怪,往日宫人女官来来往往,怎么今儿一路上都没见到几个人影,忽的想起,马上要到十五了,那是每月特定的斋祭日,恐怕此刻所有的宫人都去做准备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想必现在父皇还没有下早朝,便转身朝紫宸殿走去。      慕颜跨过一道道宫门,终于见到了紫宸殿,紫红的墙体,金色琉璃瓦,庄严巍峨,气势恢弘,一望让人心生肃穆。      雕刻着双龙戏珠的朝堂大门紧闭着,慕颜轻轻推开一条缝,向内张望,只见金銮殿上,父皇高坐龙椅,身披龙袍,一只手撑着头,眼睛似乎闭着,一副疲倦的模样。      殿下立着的两排朝臣,正争执着什么,各个群情激愤。      “陛下,他们涵日国分明是趁火打劫,说什么邀请陛下两国天子会猎于长洲,其用心昭然若揭,请陛下圣断。”一大臣激动的说道。      “严大人所言未免过于武断了”又一人出列道:“两国天子会猎并非始于今时,只是这次适逢征战,武将俱不在朝,若断然拒绝,恐会引起两国交恶,届时内忧外患,朝将不朝,国之危矣。”      “那依陈大人所说,莫非要应约不成?难道明知他们来意不善,还要让陛下涉险吗?”另一个大臣反诘道。      双方各执一词,争吵不休,整个朝堂上一团嘈杂。      慕颜再望了眼父皇,见他已经改伸手按住了额角,看上去身体似有不适。      她来回踱了几步,计上心头,立刻转身对小寇子说道:“马上把你的衣服换给我。”      小寇子倒也机灵,二话不说,依言除去外衣,递了过去。      大门被小心翼翼的轻推开来,众大臣忙于争辩,无人察觉到匆匆入内的一个小太监,正绕过鎏金盘龙大柱,向宝座走去。      “陛下,小人有言上奏,伏启恩准。”突如其来的嗓音,清脆如莺啼,一下子让殿堂上变的静寂无声,所有人惊诧的视线全汇聚到了一处。      宣帝缓缓睁开眼眸,微带疲惫望向跪在不远处低着头的小小身影,充满了疑惑和不悦,说道:“这可是朝堂,你一个内侍,好大的胆子。”沙哑的嗓音透着股阴沉。      小太监抬起头,略带稚气的小脸上透出坚韧与镇定,道:“陛下,古语有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小人虽无才,却也明白有国才有家,听到诸位大人所言,一时心有感慨,不吐不快。冲撞了陛下,还请恕罪。”      立在宣帝身旁的贴身太监管公公正暗思是哪宫的奴才如此大胆,待看清长相,顿时双目圆睁,难以置信的嘴巴大张着。      “朕恩准了,就且听听你的忠言。”宣帝的瞳孔猛地一收缩,视线突然变得很模糊,只觉眼前的人影晃动着变成了两个。      “谢陛下,”慕颜沉声道,心里隐隐感到哪里不太对劲,收敛心神,正欲往下言,忽听宣帝又道:“慢着,你上来,到朕跟前来。”      慕颜微微一愣,但见管公公连连冲自己使眼色,便起身迈上玉阶,走到宣帝面前。      她刚靠近,手腕就忽的被宣帝扣住,听他轻声问道:“是颜儿吗?”      “父皇,”慕颜低低唤道,眼睛随意往下一瞥,见群臣无不好奇的伸长了脖子,想要听到两人在交谈些什么。      宣帝神色一怔,目光中多了一份了然,微笑道:“你凑到父皇耳边来说。”      “好,父皇,……”慕颜俯下身凑到他耳旁,将自己的主意一五一十的娓娓道来,听得宣帝频频点头,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爬上嘴角。      “晁尹,代朕拟旨。”宣帝听完,略一思琢吩咐道。      下朝后,寝宫内,“父皇,您的眼睛怎么了?”慕颜举起手,往他毫无焦距的眼睛前挥了挥,语带惊疑的问道。      宣帝抓过她的小手,面色如常,安抚道:“颜儿,别慌,父皇没事,许是近日太劳累了,歇息会就好了。”      慕颜深蹙眉峰,担忧的说道:“是吗?父皇,还是宣太医吧。”      “是啊,陛下,就听公主殿下的话,宣太医诊治吧。”管公公插嘴道,满面愁容。      宣帝沉默不语,片刻后似想起什么,笑着问道:“颜儿,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方才就不怕父皇当朝治你的罪?”      “父皇,您不会的。”慕颜撒娇道:“因为您是个好皇帝啊,一定是广开言路,广纳良言,嗯,即使今日在朝堂上的不是女儿,我相信您也不会治罪的。”      “哈哈哈,颜儿说的好,这话朕爱听,那么颜儿,好皇帝的话你会听吗?”宣帝开怀笑道。      慕颜清澈如水的眼眸里闪烁着点点星光,答道:“当然会听。”      “听好了,颜儿,管乐,现在知道朕有眼疾的只有你二人,朕要你们发誓,不得告诉他人,颜儿,就算是你的母后也不可以,明白吗?”宣帝说道,脸上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慕颜抿嘴不语,神情冷肃的看着父皇,管乐立在一旁,面色惶恐,手足无措,连连点头道:“谨遵圣谕。”      “颜儿,你呢?能答应父皇吗?”宣帝把头转向她,慈爱的问道。      慕颜犹豫不决,内心挣扎着,倒底是否应该答应,病情延误了怎么办,父皇他的顾虑,她隐隐猜到了几分,可是,真要拿自己的身体犯险吗,这样值得吗?      “颜儿,怎么不说话?”宣帝追问道。      慕颜轻轻叹了口气,无奈的回道:“好,父皇,我答应你。”      “公主,”一声低唤,留住了慕颜的脚步,她回过头,惊讶的看到头发花白的管公公朝自己一溜小跑而来。      “管公公,还有什么事吗?”她刚陪父皇用完午膳,正要回自己的寝宫,好好想想如何说服父皇接受诊治。      管乐喘了口气,抹了把额间的汗,一脸歉意道:“殿下,老奴斗胆,想请公主随我走一趟。”      “去哪?”慕颜黛眉一挑,秋眸一转,问道。      “陛下不肯就医,老奴实在担心,但不敢忤逆圣意, 所以想去求见巫主,请他出面,或许陛下能采纳他的看法,可老奴怕人微言轻,所以想请公主一同前往,”说完,又补上一句道:“陛下虽有圣谕,不能告诉他人,可巫主他是月神的使者,应该不在此列吧?”      慕颜心想到,果然在这宫里混久了,人都变得比猴还精,可话说回来,这巫主是谁,已经听到很多次了,可一直没有见过其人,月神的使者,再者他话语间的敬畏,看来这个巫主在宫中地位超然,是神棍,还是世外高人,也好,去会会他,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好,我和你一起去。”      阳光穿过树枝照在御花园的小径上,映出一块块斑驳的阴影,微风中夹杂着些许幽香,像是兰花的香气,慕颜随着管乐一路走来,内心有种莫名难以抑制的期待,仿佛等待了千年万年一般。      怎么回事,慕颜暗暗问自己,前方究竟有什么。眸光顿时变得幽深起来,眉心染上一层阴霾。      古朴的宫殿巍峨壮观,宫墙上发出幽蓝的光泽,宫门前立有八根黄金大柱,左右各四,而且每根柱上都雕刻着在火焰中展开双翼的凤凰,盘旋而上,鸟头和鸟身上还镶嵌着八颗五彩宝石,鸟嘴里清一色衔着一朵蔷薇。      慕颜驻足良久,静静凝视着,这座远比皇宫任何一处都要奢华的宫殿,有着说不出的震撼,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和亲切。      “殿下,请这边走。”走在前方的管乐,一回首,见公主停步不前,等了会,方出声道。      慕颜挥去心中奇怪的感受,唇角噙着一丝从容的笑意,一步步踏进高耸的宫门。      大殿空旷寂静的可以十分清楚的让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隔着飘荡着的轻盈的白纱帷幕,隐隐绰绰浮现一道漆黑的身影,慢慢走上前,只见那人从头到脚都笼罩在长及地的黑袍里,一股腐朽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巫主大安,”管乐两臂前伸,全身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表达着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崇敬。      慕颜冷冷的望着那黑影,全身血液狂乱的奔腾不息,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莫名激荡起一股强大的气流,挟着凛然的寒意向他袭去。      那人黑袍一展,瞬息间化去那股来势汹汹的气流,幽幽响起如鬼魅般的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道:“在苦苦等候了数十个轮回后,你终于回来了。”      “你是谁?”慕颜清冷的眸中射出厉芒,质问道。      黑袍人慕的发出一阵诡异尖锐的笑声,仿佛漂浮在另一个空间,一层层荡开去,让人不寒而栗,管乐老迈的身躯抖的像秋风里萧索的落叶,慕颜不悦的皱起眉头,眸色越发暗沉。      “我是谁?你忘了,是啊,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前世今生的宿怨都会忘得一干二净,你又怎会记得我是谁?”黑袍人说道,激愤的嗓音带着些许伤感和酸楚,还有那掺杂在回忆里的丝丝眷恋。      她的内心升腾起被愚弄的愤怒,强压怒火,忍气道:“你说的我一点不明白,不要再故弄玄虚了。”      黑袍人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失望打击,沉默半晌,幽幽道:“我就是带你回家的人。” 话音里犹如沉积了千年的等待和思念,让她的心为之一颤。    拨云见日   “回家,哪的家?”慕颜难掩痛楚的神情,猛然悟出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来,强大的疑虑浮上心头,虽然觉得很荒谬,仍颤声问道:“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吗?”      “你的家一直都在这里,沐……妍。” 黑袍人回答道,阴沉的语调拖着长长的回音,让人顿时产生一种眩晕的感觉。      那一声沐妍,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任思绪穿越时空,一瞬间仿佛重回到了那间将她带向死亡的地下陵寝,慕颜的瞳孔猛地收缩,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是你,原来那个时候是你在喊我的名字!”      不知何处吹来一股疾风,将重重帷幕翻乱卷起,看不清面容的黑袍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幽光烁烁,仿佛随时可以吞噬人心。      但见他缓缓低下头,双膝着地,跪在了地上,声音突然变得很干涩低沉,卑微而恭敬道:“欢迎回来,女皇陛下。”      “兰,”一道清亮的嗓音在宫门口响起,打断了依兰的神游太虚,想她一整日心里都七上八下,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一样。      茫然望去,那嗓音的主人已经三跳两跳的蹦到了自己跟前,面如冠玉,唇若抹朱,睨着好奇聪慧的眼眸,上下打量着,道:“兰,你在想什么?”      “皇孙殿下,您怎么来了?”依兰回过神,忙福了福身,道。      慕维朝四下里张望着,没见到那人,脸上流露出极度失望的神色,不悦的嘟着嘴道:“姑姑在哪?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公主殿下刚派了人回话,说是去了巫神宫。”依兰才说完最后一个字,人已如旋风一般消失在视线中。      “女皇陛下,女皇陛下。”慕颜茫然的眼神失去焦距,反复低喃道,血液肆意地在体内奔腾叫嚣,仿佛要冲破某种禁制般,如潮水般的记忆喷薄而出,一齐涌上脑海。      “不,我不是什么女皇,你是个疯子,大疯子。”她用力的捂住耳朵,试图阻止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让她头痛欲裂的呼喊声进入脑中,声嘶力竭的大喊道。      慕颜一转身,直冲了出去,一步不停的逃离了这座宫殿。      心神散乱,恍惚的游走在花径间,巨大的惊栗让她全身冰凉,如同置身冰窖一般,不可自制的轻微颤抖着。      疯子,骗子,什么女皇,我不是什么女皇,不是,我只是沐妍,就因为那个疯子,自己被拖到这个完全陌生的时空,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偏偏是我。      积攒多时的泪水夺眶而出,尽情宣泄着满腔的委屈和怨愤,慕颜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躲在树后,听而不闻远远传来的焦急呼喊声。      一直哭到筋疲力尽,哭到对着天空嘲讽的大笑为止,慕颜背靠大树擦拭着泪痕,忽然眼前出现一个木头小雕像。      虽然有些粗糙,但雕刻的相当传神,少女精致绝美的面容,似嗔似喜的表情,尤其是那双眼睛,洋溢着欢乐,跳跃着慧黠,活灵活现。      “这,这是给我的吗?”慕颜透过迷蒙的泪眼,困惑迷茫的盯着小木人,喃喃问道,又抬起哭得有些花的小脸,望着弯腰的少年。      少年沉寂如水的眼眸瞬间闪过了一丝晶亮的光芒,嘴角微微有些上扬,但那极淡极浅的笑意很快便逝去了无痕,快得让挂着泪花的慕颜也没有看清。      她伸手接过,动情的抚摸着每一处,从头发,眼角再到嘴唇,衣饰,无不闪动着纯净的生命光彩。      水雾再次迷上双眼,慕颜含泪而笑,宛如盛放在风雨中的梨花,紧紧将那木人贴在胸口,犹如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巨大无言的感动化去了心底蚀骨的哀伤。      “谢谢你,木头,谢谢你。”慕颜诚挚的谢道,虽然自己曾对上天的安排感到怨愤不公,但此刻内心却是满含感激之情,能遇到这么多爱护和关心自己的人,父皇、母后、兰还有木头,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可抱怨可痛苦的。仿若拨开云雾见到日出一般,找到了在这个时空最深的眷恋。      少年垂下眼敛,敛去眸中的波动,只伸手搀扶慕颜起身。      她一手抱着小木人,一手扶着他的手,可刚一站起来,就忍不住惊呼一声:“哎呀。”原来是坐的太久,腿脚已经麻木的没了知觉,一下子重心不稳失去平衡,歪歪向后栽去。      身子及时的被一双手接住,四目相视,晶亮的瞳眸里倒映出彼此清晰的面容。      “放开我姑姑。”一声怒气冲天的喊声打破了奇怪的静默,也引来了四处寻找的宫人们,只听他们喊道:“快,快,公主殿下在那。”      慕颜吃了一惊,站稳身子看去,只见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涨得通红,燃烧着恨意的眼眸瞪着木头,忿忿道:“大胆狗奴才,竟敢欺负我姑姑。我要杀了你。”      “维儿,”慕颜不由的皱起眉头,沉声唤道。      慕维眼中闪过了一道狠戾之气,寒光一闪,右手高高扬起一把匕首,向木头当胸刺去。      “维儿,不要!”在慕颜和众人的惊呼声中,匕尖停在离胸前三公分处,他的手腕瞬的被扣住,匕首当啷落地。      慕维顿时傻了眼,看了看地上寒光凛冽的匕首,又看了看镇定淡漠的少年,一跺脚,指着他道:“你,你,来人啊,把他抓起来。”      众人一愣,撸起袖子,正要一拥上前,只听一声娇斥:“都给我全部退下,维儿,不要再胡闹了。”      慕维委屈的对上慕颜那双隐藏怒意的的眼睛,见她娇艳的面容覆上了一层寒霜,忙怯生生的唤道:“姑姑。”      少年冷然无温度的望着周遭的一切,默默无言复退到了一旁,慕颜略带歉疚的朝他点点头,随即严厉的说道:“维儿,你怎么可以不问清楚原由,就任意定夺他人生死。”      “姑姑,”慕维一脸无辜,分辩道:“姑姑,维儿要保护你,谁要敢欺负你,维儿就杀了他,他,他刚刚明明就在欺负你啊。”      慕颜无奈又好笑的摇摇头,冲他挥挥手道:“维儿,你过来,扶姑姑一把。”      “哦。”慕维扬起灿烂无比的笑脸,跑上前,拉过姑姑的手,好柔软好温暖,有种说不出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维儿,方才木头做的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他是在帮助姑姑,并不是欺负,明白吗?”慕颜循循善诱的解释道。      “明白了,姑姑”慕维乖巧的答道,眼底却滑过一抹阴骘。      慕颜满意的点点头,这时才发现几日不见,维儿的身量又往上窜了不少,都快和自己差不多高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道:“嗯,这才是姑姑的好维儿。”      “姑姑,你也是维儿的好姑姑,”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依恋,慕维握着慕颜的手紧了又紧,生怕她会消失一般,问道:“姑姑,你会永远都和维儿在一起吗?”      永远,这个世间没有永远啊,维儿,慕颜看着他一脸企盼的表情,心生不忍道:“是的,永远。”      慕颜不知道,她彼时无心许下的这个承诺,将会在多年后带给她怎样的困扰和伤害,也因此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御使中丞范大寿上疏弹劾新拜礼部尚书司徒朝恩离间皇上父臣关系。”慕颜说道,明眸流转,声音琅琅。      宣帝闭目假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缓缓开口道:“颜儿,你可知这范大寿是何许人?”      慕颜阖上奏折,淡淡道:“范大寿,是前朝恩科三甲头名状元,素以刚直不阿、铁面无私著称,他是两朝元老,在朝庭中有着比较高的威望。”      自从那天以后,慕颜每日放课都会逗留在紫极殿几个时辰,为父皇诵读奏折,由他口述,自己代为执笔批示。      宣帝点点头,笑意爬上眼梢,半躺半坐在软榻上,抚抚蓝色祥云龙纹长袍,又问道:“那你可知父皇新任命的礼部尚书司徒朝恩又是何许人吗?”      “司徒朝恩?他不是刚上调入京的淮阴都督司徒山的儿子吗?”慕颜柳眉一扬,说道。      “不错,他的确是淮阴节度使的长子,那你知道父皇为何要任命他为礼部尚书,调他上京?”      “父皇,淮阴乃是去往濯郡的陆路必经之道,离濯郡也不过数百里,据闻淮阴都督为人骁勇善战,是难得一见的武将,与外祖一起甚得先皇的赞誉,而且淮阴富庶丰饶,是皇朝重要的粮仓之一,现今父皇与皇兄开战,这位都督的一言一行变得十分关键,他若有心倒戈,连带会影响一批尚在观望局势的其他藩王,对父皇的平叛势必会造成阻碍,所以,女儿想父皇任命他的儿子为礼部尚书,一则是怀柔示恩,二则应是扣作人质。”      宣帝猛然睁开眼睛,视线的模糊望向端坐在桌案后的慕颜,脸上流露出无法置信的神色,沉声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慕颜一惊,这才发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回道:“没有人告诉女儿,这些都是从书卷上看到的,除外,女儿还翻阅了历朝历代的典史,加上了自己的一些看法,说的不对,还请父皇示下。”      说完,她小心翼翼的观察父皇,只见他表情奇特,似乎在深思研判着什么,又似乎陷入到某种思绪中。      慕颜屏住呼吸,心如擂鼓,半晌听到宣帝朗声大笑道:“好,好啊,父皇的颜儿果然非同一般,父皇早应该看出来的啊,上回你献的计策,也已奏效,据探子回报,涵日国国主近日将派使者回复,决定婉拒朕的提议。”      慕颜暗暗松了口气,微笑道:“父皇谬赞了,这不过是个雕虫小技,只是凑巧想到了涵日国西北的犬戎族,他们经常在夏季来临之际,跨过消融的冰山到涵日国边境大肆骚扰劫掠财物,所以就想父皇或许能反客为主,索性提出一个月后就举行会猎,而那时正好是犬戎族蠢蠢欲动,伺机劫掠的重要时机,那涵日国国主必定会有所顾虑,不敢轻易答应。”      “若那涵日国国主孤注一掷,铁了心要和父皇会猎,那又当如何?”      眼眸一转,慕颜信心满满的答道:“若真是如此,父皇大可暗中派人联络犬戎族,或者,呵呵,也可派一小队人马乔装打扮,制造些小小的骚乱,另一方面父皇也不必亲往会猎,我朝曾有先例,皇室宗亲如逢国之危难,皆可代天行事,与那涵日国国主会猎也不会招人非议,留有话柄。”      “哈哈,颜儿的思虑的确周详,那这份奏折若依颜儿看,当怎样批示?”宣帝接过管乐递上的药帕子,敷在双眼上,问道。      “依女儿看,这份奏折只能暂时留中不发,那司徒朝恩不但不能贬斥问罪,还应当加以厚赐。”慕颜大胆的将心中的看法娓娓道来。      “嗯,就依你所言,朕就先赏他一座新尚书宅邸,还有五十个奴仆。”宣帝别有深意道。      “回娘娘,公主殿下这几日都在陛下的寝宫,据管公公所言,殿下是在陪陛下聊天下棋。”翠微一五一十将打听到的情形向萧后禀告道。      “哦?”涂着殷红蔻丹的纤指剥去还带着水珠的荔枝壳,将一粒粒裹着紫绡薄膜的莹白荔枝肉放进玉盘内。      “吩咐你办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人送到军中了吗?”萧后随意的问道。      “禀娘娘,都办妥了,人已平安送到了将军营中,请娘娘放心,为了不让她自寻短见,一路上我们的人还下了蒙汗药。”      美艳绝伦的面容浮上一丝阴狠的笑意,她自言自语道:“想见她的宝贝儿子,好,本宫就如她所愿,只是相见是在那战场之上,本宫要让她亲眼看着她的宝贝儿子怎样倒在她面前,哼。”      萧后将盛满荔枝肉的玉盘端起,交给翠微道:“把这送到陛下寝宫,请陛下和公主品尝。” 子规啼血   元宗三十年秋分,清河王挟雷霆之势一举攻克并占据了幽州、淮安等八个州郡,消息传来,朝野惊乱。      慕颜屏息凝神,搭弓上弦,三棱聚锋的箭头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手肘往后一撤,“嗖”的,响起尖锐的羽箭破空之声,正中百步外的红靶心,劲力迅猛震得那箭靶晃了几下。      “殿下,好箭法。”小寇子一脸钦佩地赞道,又递上一支羽箭。只见身着滚着金边的白色劲装的慕颜,乌黑的长发用紫色缎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前额和精致无暇的脖颈,白皙俏丽的面容坚毅、神情专注,拉出一记满弓,手指一松,箭如流星,再次正中红心。      小寇子张着嘴愣愣的说不出话来,慕颜扭头冲他一笑,摇摇手指道:“小寇子,能射中这固定的靶子可不算上什么好箭法,真正的好箭法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比起那些在马背上也都能例无虚发的神箭手,我还差了好远呢。”      他挠挠头,悻悻的笑道:“在小的眼里,殿下的箭法已是极好的了,殿下若嫌弃这靶子是死物,小的马上让人准备些活靶子。”      “不用了,今天就先练到这,改天有机会找几个箭术高超的射手一起做对穿,会更有意思。” 慕颜体内潜伏已久的的冒险因子蠢蠢欲动,娇艳如花瓣的红唇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狡黠微微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殿下,什么叫对穿啊?”小寇子挠挠头,困惑的问道。      “所谓对穿,就是把箭支的箭头除去,在顶端沾上面粉,然后两个人隔着一定的距离一边跑动一边相互对射,谁先射到对方就算谁赢。考验的就是射手的力量、技巧和反应。呵呵。”      小寇子乍听之下,大骇,脸色骤然发白,殿下居然要做如此危险的事情,万一要伤到了凤体,就是让自己掉一万次脑袋也难赎其罪。      慕颜见他变了脸色,惊恐万分,看来又被自己吓着了,一抹不易觉察的黯然失落在眼底匆匆掠过,浅浅一笑道:“别担心,不过是说笑而已。”      “那殿下,您是先回寝宫,还是?”小寇子脸色和缓了不少,偷偷松了口气,想着自己待在宫里已有好些年了,前后也换了好几任主子,越发觉得眼前这位公主心地是最好的,也最体贴下人,就连自己的这条小命也是她救回来的,不由暗暗庆幸。      慕颜的眸色转瞬变得幽深,道:“还是先回寝宫换身衣裳,再去露华殿,今日母后摆了家宴。”      “今天这顿家宴,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大家尽可随意些,勿要拘谨。” 萧后绝美的丽颜上挂着温暖亲切的笑意,对着众人说道。      她一身淡雅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只那襟前袖管用金丝线绣满一小朵一小朵的蔷薇花,云鬓高挽成盘龙髻,斜插着一支七彩攒珠琉璃簪,长长的璎珞垂在耳际,为明艳的妆容平添了几分妩媚。      出席的皆是在京的诸王妃、宗亲贵妇,打扮得一个赛一个的雍容华丽,相形之下倒显出萧后的素简,面上都有些尴尬的点头称谢道:“谢娘娘盛意。”      慕颜轻咳一声,以袖掩口,一低头掩去眸中了然的笑意,举起镂雕着菊花纹案的青色琉璃盏,盛满琥珀色的液体漾出清冽的甘泉香,向着下座为首的一五旬开外,相貌娟秀,体态雍容的老妇,朗声道:“颜儿先敬姑祖母一杯,祝您身体安康,福寿绵延。”      老妇浅笑颔首,慈祥的注视着与那张皇后面容肖似的脸庞,眉眼间隐隐流露出的绝代风华,聪颖而大气,不见一丝娇纵和高傲的神态,昏黄的眼睛不由为之一亮,举起酒杯,遥遥致意,一饮而尽。      慕颜亦淡淡一笑,抬头饮尽,一转头正对上母后赞许的目光。彼此视线中交换着某些难解的讯息。      面上始终保持着浅润的笑意,谋心者治人,谋力者治于人,在这深宫中自己也生活了十二年,又怎能不明了今日母后设宴的目的。昔日柔弱单纯的沐妍渐渐不复存在,现今在众人眼中端坐在上座的,只是皇朝最尊贵的公主,无论这一世遇到再多的艰难险阻,她都不会再逃避和退缩。      她沉着、深思的眼神一一扫过下座之人,无不是低眉肃容,神态恭敬,一些人甚至没有动过一箸一盏。      这些人的夫婿儿子大都在朝中担任要职,不少还是手握重兵的一方霸主,就像适才她敬酒的容皇长公主,不但在皇室中辈分最长,她的夫婿还是信安郡王薛长昭,也是这次平叛大军的总监军,三个孙儿孙婿也俱在军中效力,且军阶不低,可谓一门四虎将,实在不容小觑。      萧后拿起虬角镶金箸夹起一块糕点,轻放到慕颜面前的白玉小碟里,柔声道:“颜儿,来,尝尝母后亲手做的芙蓉酥。”      “谢母后,”慕颜执起乌木镶银箸,正欲品尝,忽听母后问老妇道:“老王妃,为何不见您的小孙女沁宜郡主啊?”      她闻言抬头往下扫了一圈,果然未见沁宜表姐的身影,沁宜是皇长公主最小的小孙女,因其父母早亡,是信安郡王和王妃一手带大的,视若掌上明珠,她个性活泼明朗,年纪略长自己几岁,两人素来交好。      “唉。”信安王妃长叹了口气,脸色沉重的说道:“回娘娘,实在难以启齿啊,沁宜她……”      萧后与慕颜对视一眼,随即和颜悦色安慰道:“王妃若觉得为难,本宫也不勉强,但只要本宫能办到的,王妃也别客气,尽管直言。”      “娘娘,我家宜儿去年偶识一人,大为倾心,回到家茶不思饭不想的,人是一日比一日憔悴,”王妃忍不住道出心中的苦水,一脸无奈的看着萧后。      原来是得了相思病,慕颜不以为然的笑笑,却不禁有些好奇,究竟是何人让素有京城才女之称的沁宜表姐如此神魂颠倒。      萧后黛眉一挑,说道:“呵呵,本宫还当是什么大事,少女怀春,情窦初开份属常理,试问天下哪个少年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诸位夫人,你们说,本宫说的对吗?”美目流转,巧笑嫣然,望着众人道。      众人纷纷互相点头示意,笑着答道:“娘娘所言极是,极是。”      见信安王妃面色稍有缓和,接着说道:“若王爷王妃觉得此人值得沁宜托付终身,本宫愿意保这大媒。”      先是一惊,后大喜过望,王妃激动的说道:“如此甚好,老身这边先谢过娘娘了。”      “那到底是何家好儿郎,能让宜儿如此钟情?”萧后轻轻抚拍着慕颜的后背,生怕她噎着了。      王妃犹豫了下,回道:“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论才华,文韬武略,极为出众,论家世,也和我家宜儿十分相配,且此人与娘娘关系匪浅。”      众人皆竖起耳朵,静待下文,只听十分突兀的“当啷”一声,似是玉佩落在地砖上所发出的声响,齐齐望去,但见坐在皇后左方下手座的大公主慕雪,一脸失魂落魄,双目失焦,只怔怔看着前方,全然不理会众人探询惊诧的目光。      “母后,皇姐近日身体不适,还是先派人送她回去休息吧。”慕颜忙解围道,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王妃所指何人她何尝没有猜到,只是皇姐表现的实在太过明显了,这情之一字着实害人不浅啊。      萧后眉峰微蹙,点头道:“来人啊,送大公主回府。”      慕颜目送着她萧索苍凉的背影离去,突然心头涌上一股浓重的悲哀,为她,也为曾经的自己,因为有情所以善变,因为无情所以永恒。莫非要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就必须变得无情。      “王妃,你说的可是梵儿?”萧后缓缓收回若有所思的视线,笑问道。在众多子侄里,唯有梵儿到了该成家的年岁,且出类拔萃,是萧家未来的也是唯一的承继者,假若此次能与信安郡王结为亲家,对自己对萧家都将会是极大的助力。      王妃颔首,自谦道:“正是锦啸王世子,只怕我家宜儿高攀不上啊。”      “王妃千万别这么说,等梵儿出征归来,本宫就作主,让萧家和信安郡王府能早日结为姻亲。王妃大可回去把这好消息带给宜儿,叮嘱她调养好身子,就等着开开心心做个新嫁娘吧。”萧后许诺道。      “多谢娘娘玉成此事,了却老身夫妇的心愿,娘娘恩情,感激不尽。”王妃激动的谢恩道。      顿时四周响起一片恭贺声,母后和王妃笑的无比开怀畅意,唯有慕颜冷眼旁观,竟不由有点同情起那人来,看到他的婚姻就这样成为了权利交易的牺牲品,纵使他朝名利尽得,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颜儿,那道下给威远候调派兵马的圣旨送出已有几日了?”宣帝问道,倾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模糊的视线中,晃动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慕颜踮起脚尖,将依兰亲手做的乞福香囊悬于龙床帷帐挂勾上,囊中贮了辟邪香、瑞麟香、冷香,有着养神定气的功效。      “今日是第九日了,父皇。”慕颜轻轻依偎到他身边,盯着他看了好久,深锁着眉头,说道:“父皇,太医叮嘱过,要您静养,不能过分思虑。”      “颜儿,父皇给你的令牌还在身边吗?”宣帝似未听见般,问道。      她一愣,自怀中掏出那面小巧的金制令牌,塞到父皇手中道:“女儿一直随身带着,父皇。”      宣帝抚摸着上面精致的图纹,眼神渐渐飘忽悠远起来,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怪异高深没测的微笑,幽幽叮嘱道:“颜儿,这令牌你切记要收好,不能遗失了,凭它你不但可以调度京畿戍卫营八万兵马,还可以撤换三品以下官员。”      慕颜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直直的看着那面闪着金色光芒的令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片刻后,呐呐的问道:“为……什么?父皇,这如此重要,为什么交给我?”      “父皇这几日一直在想,为什么朕的颜儿不是个男子呢?那父皇至少不用为百年后继之君而头疼,可是啊转念一想,又很庆幸颜儿是个女儿家,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深谙权谋,也不用处处提防,这面金牌说不定能在必要时保护你,远离那些争斗与血腥。”柔和的话音饱含着无限的怜爱疼惜。      忽的,喉咙一痒,胸口一窒,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慕颜慌乱的拍打着他的后背,焦急的提高嗓音唤道:“快传太医。”      “父皇,父皇,你还好吧?”她关切的询问道,那边守在宫门外的太医听到传唤,已经背着药箱,一个箭步窜到了跟前。      喉口一阵猩甜,“噗”的喷出一口血来,洒溅了一地刺目妖异的殷红。      元宗三十年冬,朝廷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先锋萧毓梵率领下取道淮阴,正面迎击叛军,另一路则由骠骑大将军张雄亲率跨过泗水从侧面与威远候的十五万大军一同成合围夹击之势,一举收复幽州、泗县等十个州县,短短数月便逆转了战局,捷报频传,朝廷士气大震。      元宗三十年隆冬,皇城及附近州郡罕见的下起了雷雨冰雹,数千间房屋被砸毁,数万百姓无家可归露宿街头,一时冻死者甚众,谣传四起,百姓纷纷议论,是父子相争有违伦常触怒了月神,才降下这般祸事。      元宗三十一年二月,本依附清河王的几大镇藩王纷纷倒戈,叛军退守龟缩在濯郡一带,已成强弩之末,三月初,叛军投降,参与叛乱的军士被就地赦免,清河王则被押解入京,至此,历时九月的叛乱彻底平息,史称“清河之乱。”      古老庄严的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烟雨中。连绵的细雨,已下了整整三十天。      “陛下,二皇子已在殿外跪了三个时辰了。”管公公轻声向躺在龙床上双目紧闭的宣帝回禀道。      众人等了好一会,依然不见任何动静,谁也不敢再出声,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慕颜冲管乐使了个眼色,正欲悄悄起身,却不料被宣帝一把抓住了手腕,沉声道:“颜儿,不许去,你们谁都不许去,就让那个逆子跪着。”      慕颜一脸无奈的望向窗外,只听风声雨声渐急,又低头看看铁青着一张脸的父皇,暗暗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时间慢慢流逝,疾风劲雨,依旧不歇,殿外那人始终跨不进这道朱红的门槛,执着坚定的跪在玉石板上,任凭风吹雨打,任由夜幕降临。      一道闪电划破划破漆黑的长空,阵阵惊雷响彻云霄,靠在龙床柱打着盹的慕颜,被轰隆作响的雷声惊醒。      借着灯火,但见父皇那苍白枯瘦的脸颊一双深陷无光的眼睛,直直瞪着上方,沉默不语,似在回想着什么。      “父皇快忘记了,溆儿的模样了,”宣帝幽幽的声音飘入耳畔,一瞬间慕颜错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了,极轻的试着唤了声:“父皇。”      宣帝仿佛不曾听到般,自顾自的往下说道:“溆儿小时候最怕打雷,他母妃去的早,还记得有一晚,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他被吓得大哭不止,宫人们束手无策,最后是朕抱了他整晚,直到天明。”      “父皇”慕颜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无力的握住父皇露在锦被外的冰冷的手。      “溆儿还在外面吗?他还怕雷声吗?”宣帝边说边挣扎着要起身,用力的反握住慕颜的手急切道:“颜儿,快,快让他进来。”      “好”慕颜飞快的答道,正欲转身,却又被他拉住道:“算了,还是让他回去吧。”话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落寞。      “父皇。”慕颜的眼神中流露出伤感,颤声道。      “让他回去吧,回吧,”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十分疲倦似的,后边的话渐不可闻。      元宗三十一年四月,帝下旨废清河王慕溆为庶人,禁锢于景山永孝陵,终身不得赦免。      皇城脚下,一道白衣萧索的身影,兀立在惨淡的斜阳中横箫而奏,曲调低沉忧伤,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苍茫天地中。    浴火凤凰上九霄 花开堪折   “兰姑姑,我等奉了皇后娘娘之命,特送来公主笄礼所需各样物什,请收点。”司礼监太监总管肃容道,皇宫已多年没有盛事,此次公主行及笄礼,皇宫内外皆是万分瞩目,容不得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一个个莲瓣贴金紫木圆盘上,流云紫金簪、金玉缠丝碧钗、朝阳彩凤珠冠、玛瑙珠玑琏、白玉玲珑耳坠……流光溢彩,美伦美奂。   一列挑金描凤朱漆盒内,整齐盛放着一套套用天蚕丝织造的华服,手工精美,极为奢华。   在众人惊羡的目光和阵阵轻叹声中,依兰恍然间已能看到那豆蔻年华的绝色少女,优雅清贵的转身,回眸间笑如清风,灿若星辰。   “有劳公公了,”她悄悄将一挂锭银子塞到总管手上道:“请多多费心。”   总管满脸堆笑道:“哪里哪里,咱家也是奉命行事,这些都是皇后娘娘在内府库亲选的,咱家这就得回去复命,对了,兰姑姑,怎么不见公主啊?”      “公子,不是我自夸,小店的琴可是全京城最好的,您到别处可寻不到啊。”店主口沫横飞的比划道。   慕颜抿嘴一笑,眼波流转,手中的折扇哗啦一合,直指着最显眼处摆放的一架琴,脆声道:“就这架了。”   琴身如月,长约六尺,木质暗沉坚硬,纹路笔直,琴头雕着“凤鸣”篆体小字,尾有焦灼痕迹,以金丝包嵌。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撩,随意拨动坚韧而细长的琴弦,流泻出的琮琮琴音,美妙清越,仿如天籁。   “老板,多少银子?我家公子要了。”见主子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随从扯着尖细的嗓音问道。   再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两人,容貌俊美的小公子,身着宝蓝色织锦衣,腰间系着条翡翠玉带,手持乌骨紫檀洒金扇,扇柄下挂着的汉白玉蝴蝶吊坠一看就价值不菲,身边带着的随从,相貌颇为清秀,同样衣饰华贵。   店主眼珠转了几转,犹豫着伸出一个手指道:“一千两,少一两都不卖。”   慕颜冷冷一笑,似雪后的梅花初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傲气从骨子里散发出来,冲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倒也机灵,会意道:“这琴我家公子要了,一千两银子这就结给你,包好了我们要带走。”   话音刚落,就听见店门口传来一清亮隐含怒气的嗓音道:“这琴你们不能带走。”   齐齐看去,一青衣小僮搀扶着一个白衣男子,费力的迈过门槛,向他们走来。   小僮两眼喷火,反观那男子一脸笑意,浑身散发着与世无争的淡定和宠辱不惊的从容,身形修长瘦削,惨淡的脸色在白衣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黑润的眼眸里有着无法描摹的高深悠远,唇角微微上弯着,似蕴含坚强意志般。   “哦,请问我为何不能带走这琴呢?”慕颜收回审视的目光,黛眉轻扬,威严而不失礼貌的问道。   小僮小心翼翼的扶着白衣男子坐下,冲面露心虚的店主说道:“这把琴我家公子早已付了定金,今日就是依约来付剩余的银子,”接着转向主仆二人,道:“所以这琴你们不能带走。”话音中带着忿忿然。   原来是一女二嫁,她鄙夷地瞟了眼神闪烁,支吾难对的店主一眼,即对着那白衣男子诚恳道:“失礼了,这位兄台,原来这琴早已有了主人,所幸兄台来得及时,在下方未铸下大错。”   白衣男子笑意更浓,注视着肌肤胜雪,俊美非凡的少年,淡淡道:“若果真被公子买走,自是我和这琴的缘分不够,与人无尤,公子勿需介怀。”   慕颜轻轻颔首,脸上流露出赞赏的笑容,言道:“兄台好胸襟,只是我从不做夺人所爱之事。”   “高山流水,知己难寻,看得出公子也十分钟意这琴,就让给公子你了。”男子洒脱道。   她的身子微微一震,略显吃惊的说道:“让给我?不,多谢兄台盛情,就此别过,小寇子,我们走。”   临去时那随从恶狠狠的剜了店主一眼,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糊弄主子,哼,等回了宫就让人禀了京兆尹,拆了他这店。   等那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口,店主抹了把额际的虚汗,一脸陪笑道:“上官公子,这,这个,您看……”   “少风,把剩下的一百两银子付给老板吧。”吩咐道。   小僮不悦的皱皱眉,气鼓鼓的瞪了如释重负的店主一眼,不情不愿的掏出几锭银子扔到了桌上,一手抱了琴,一手搀扶起白衣男子道:“公子,这家店主太无良,为何还买这琴,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让这样一把名琴流落在此地,实在可惜,它值得更好的主人去爱惜,我看方才的那位姑娘倒是像一位识琴爱琴之人,呵呵。”   “姑娘?方才哪有什么姑娘,明明是位公子啊?”小僮一头雾水,疑惑的问道。   男子的眸光变得深远而幽长,别有深意玩味的笑了笑,不再多言。      “娘娘,这是今日已批阅好,预备送去机要府待发的折子,请娘娘过目。”翠微呈上满满一摞奏折,置于桌案边。   萧后一本接一本翻阅,唇边浮现出一缕欣慰的笑容,将其中一本递到她眼前,指尖点着批注,问道:“翠微,你看这字写得如何啊?”   “大气沉稳且刚劲有力,笔锋锐利,嗯,还颇有几分豪迈。”她侧头极认真的看了会,缓缓言道。   萧后的双眸盈满了笑意,一种说不出是骄傲还是满足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三年来,一点点看着她的成长,无论书法笔迹,还是智慧谋略,都不可与初时同日而语。   她仔细看过每本的批奏,不住的点头,直到看到最后一本范大寿弹劾的奏折,不由皱起眉头道:“这老匹夫,朝廷上下无人逃得出他的弹劾,上至谋逆大罪下至玩忽职守,哼,好一个自诩清廉赤胆忠心的好官。”   “范大寿?娘娘,此人说起来还是您的同乡,据闻陛下对他甚为倚重,还有意拜他为太孙太傅,教导皇太孙殿下课业。”   她的神情漠然,半晌,唇角泛起一抹异常残酷的笑容,道:“太孙太傅?那范大寿还承受不起,小心压垮他的那把老骨头。”   “可是,娘娘,朝中大臣屡有提起太孙太傅人选一事,陛下和公主殿下也在四处物色,奴婢想拖不了几时了。”翠微小心翼翼观察着娘娘的反应,说道。   “本宫知道,所以决定不拖了,但也决不会选朝中任何一个大臣做太孙太傅。一旦维儿有朝一日登上皇位,本宫不希望他的老师,会影响到他所做的任何决策,从而伤害到我萧家的利益。”萧后沉声道,眼中闪烁着坚定执着的光芒。   “那娘娘何不推选箫大人为太傅呢?这样不是正好防患于未然吗?”   “如果那样做,就太明显了,你以为那些大臣都是吃素的吗?他们可都是修炼千年的老狐狸,萧家在他们眼中早已是眼中钉肉中刺,急欲除之而后快,若非顾及到兵权有一半掌握在我家手中,恐怕……,所以一旦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都会大作文章,翠微,假若公主代批奏折一事走漏半点风声,本宫都将唯你是问。”口气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请娘娘放心,奴婢就算死也不会透露半个字,与之相关的人也都做了万全的处置。”      元宗三十四年五月初八清晨,众皇室宗亲内命妇及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女家眷,携带贺礼乘坐各色车撵,由朝阳门左侧门进入,等候在紫宸殿内,三品以下的官员家眷未能参加的,也都送上了礼单。   朱唇轻点,淡扫蛾眉,如瀑的青丝逶迤垂地,玉梳慢慢从发间轻柔的滑下。   三名宫女或立或跪,为她套上庄重华丽的缠枝洒金龙凤纹紫裳,盈盈不及一握的纤腰系上一条金色新缎玉带,依兰缓缓弯下身子,将一枚以绿色宫绦串成的双衡比目环佩挂在腰间,长长垂下,以压裙幅。最后罩上如烟似雾绣着蔷薇花纹的玉色软纱罗。   蟠螭落地长镜照映出一个宫装少女,倾国倾城,气度高华。   宫外司礼太监唱道:“请公主移驾紫宸殿。”   宽大的绣满水纹的裙幅迤逦曳过大红织锦铺陈的玉石台阶,下巴微抬,目光冷冽,仿佛尘世的一切皆不入到她的眼底。   慕颜眼角的余光一一掠过众人,沁宜表姐含笑幸福的脸庞,郡王妃赞许和善的目光,维儿惊艳异样的眼神,皇姐安静恬淡的神情。   正前方的女子,同样一袭华服,凤冠高耸,高贵而优雅,笑意盈盈的眼眸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在司礼太监的唱颂声中,慕颜拜倒在萧后面前,深深叩头,光亮如镜子般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那张完美的令人窒息的容颜,缓缓直起了腰身。   众人屏息凝神,一时寂静无声,萧后拆去她绾着的两个小小的发髻,将流泄下青丝熟练的挽成飞云髻,插上一支紫金簪,于额际点上金钿。   她的指尖掠过慕颜的鬓发,掠过她的额角,历历往事有如浮光掠影般闪过心头,一切无言的感情都融化在四目对视中。   滑落的衣袖,露出两截皓腕,慕颜从母后手中接过一散发着淡淡檀香气的红绘木盒。   在司礼太监一声礼成后,萧后忙上前一步,纤手扶起跪地的慕颜,凤冠的垂珠轻轻颤动着,眼里闪耀着爱怜与自豪的光芒。   她的容色平静,噙着一抹淡淡飘忽的微笑,款款转身,即闻众人此起彼伏倒抽气声和不绝于耳的啧啧赞叹声。      绚丽缤纷的焰火划破夜空,与星光交相辉映,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背后丝竹声声、歌声悠悠,斛筹交错,笑声不断,慕颜伸出晶莹白皙的手,缓缓打开那木盒,瞳孔一点点放大,清晰的映出一把匕首,柄上镶嵌着的两颗硕大猫眼石熠熠闪烁着紫色幽光。 胜日寻芳   习习凉风捎来阵阵蔷薇花特有的怡人香气,一黑袍人立于高台之上,仿若与那黑夜融为一体般,散发着孤独寒冷的气息,他面朝东方,凝视着浩瀚夜空里灿烂的星河,瞳孔骤然一缩,似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没想到来的比预料的要早。”他悠悠的话音似叹息似回味又似轻笑。   听到身后传来一串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停在了几丈外,他那幽深不见底的眼眸发出神秘的光,嘴角诡异的上翘,言道:“娘娘,您来了。”   香气越发浓郁,也越发醉人,来人微一欠身道:“巫主,别来无恙,本宫今晚前来乃有一事求教。”   “请但讲无妨。”巫主头也不回,依旧神情专注的紧紧盯着那在群星环绕下至高至贵的一颗星。   “巫主,您曾告诉过本宫,颜儿的命格是翔天鸾凤格,又称冲天格,贵不可言、踏云骄天,还叮嘱本宫务必要将颜儿当男子抚养,” 萧后沉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傲然,一丝苍凉,一丝不解。   “的确,这是我一直对娘娘的期许,但相信即使没有我所说的,娘娘也会这样做,不是吗?”   “不错,本宫实在不甘心,”她狭长微挑的凤眸里射出锐利的锋芒,轻启朱唇,吐露出深藏心底多年的秘密:“颜儿是本宫与陛下的嫡皇女,可就因为是女儿身,就失去皇位继承权,就算有朝一日陛下龙御归天,没有皇子皇孙承继大统,皇位空悬也依然轮不到颜儿去坐。那么,本宫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付出的心血岂不是白费?”   “自圣武女皇之后,皇朝历代就再也没出过一位女皇,这其中的原委想必娘娘也十分清楚。” 刺耳嗓音特意放缓语调,带着丝安抚的意味。   “这本宫自然明白,女皇的后继之君文昌帝君立下祖制,凡女子概不得承继皇位,依循父死子继例条,若无皇子,也只能从宗室子弟中挑选皇位继承者。”萧后心中的不忿一点点上涨,胸口急促的一起一伏。   “那娘娘可知是何人为文昌帝君拟旨吗?”   她敛气定声道:“百多年前的往事了,有如云烟,无从得知,也无从考据,何况本宫知道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逆天改意。”   “呵呵,娘娘,那人正是在下。”   萧后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露出无比惊诧的表情,全然失去了往日镇定从容的风范,颤声道:“怎么……可能,距今已一百三十多年了,莫非,你已经?”   巫主继续往下说道:“只可惜我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所幸的是亏得有娘娘相助,才让一切渐渐朝向我们预想的去进行。”   “巫主,您是月神降到尘世的使者,拥有长生不老之身,也必定拥有改天换命的神力,”她本就带着期望而来,现下越发相信巫主能达成自己的心愿,激动的说道。   “娘娘,请放心,用不了多久,就将会得到您所想要的。”他望着天际那颗逐渐黯淡下去的星辰,坚定的许诺道。      “公主殿下,这是为各地未在朝中任职的才子名单,请过目。”一官员弯腰,双手高举,呈上一份名册。   小寇子一甩拂尘,接过后恭敬的递到端坐在珠帘后的少女手中。   “路子岳,山西人士,出身书香世家,元宗十五年进士及第,历任宁县县令、株州府尹,后因遭弹劾被罢官,”不待看完下面的,就直接翻到了下一页。   “韩峰,冀州人士,一岁能言,三岁吟诗,五岁成章,肃宗二十年状元及第,”肃宗二十年,那距今已有四十载,慕颜不禁眉心打结。   她略一犹豫,又翻过了一页,一页接着一页,殿内静谧的只剩下翻页的声响和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等了许久,那官员鼓起勇气颤巍巍的抬起头,悄悄向珍珠帘子后的人望去,早就听闻皇城内外传颂着公主的绝世姝颜,只不知究竟美到那般。   神游之际,忽闻帘后传出一个如出谷莺啼般美妙的嗓音,道:“上官逸云,此人现在何处?”   他忙俯首道:“回……回公主,那上官逸云,现隐居于西郊的南华山。”   纤指再次划过书页上的每一行,似在研判着思索着,“上官逸云,京都人士,祖上世代为官,元宗十八年状元及第,曾任仪华殿编修,后辞官。”   “南华山,上官逸云” 慕颜于心中默念了几遍,吩咐道:“现命你尽快将他请入宫,着即去办,不得有误。”   官员领了旨,抬头再望去,已不见那帘后之人身影,唯有珠帘轻摆,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飘入鼻际。      集市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快将东大门的整条官道堵满,沿街叫卖的商贩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的笑意。   “公子,看来这乾月的富庶繁华果真名不虚传。”一年约三旬,文士打扮的男子转过头,收回投向楼下的目光,感叹的说道。   与他对坐的一人,但笑不语,笑意里尽是狂放桀傲,浅紫色的眼眸闪动着妖异诡谲的光芒。   不理会旁座诸人异样的眼神,紫眸男子举杯轻啜一口,悠然赞道:“清冽醇厚,入口甘美,余香绵绵,不愧是酒中极品。”   “酒是好酒,可惜不够劲,温吞吞的,像白水,哪比得上我们的千日醉,够烈性,那才是真正的美酒啊。”文士打扮的那男子似在回味般的咂嘴道,半晌,肃容轻声问道:“公子,我们四处游历,在乾月也待了有数月了,何时返家?”   紫眸男子眉一挑,目光中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说道:“怎么,是想念家人,还是想那千日醉了?”   言语间,他随意向楼下投去一瞥,话音突然顿住,面色一冷,紫眸陡然射出犀利的光芒。   文士打扮的男子见状一愣,随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有一顶豪华的软轿停在了他们对面一个食铺门前,几个身着便装的护卫围在轿子旁,警惕的看着过往路人,其中一个护卫熟稔的与老板打了声招呼,接过一袋东西,付了银子,随即挥手起轿,很快便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只那轿中人始终都不曾露出庐山真面。   “呵呵,萧大人真是体贴夫人啊。”邻座一人感慨道。   “可不是,每天这个时候都亲自来买夫人爱吃的小食,从未间断过,听说他的夫人已经怀胎三个月有余了。”   又一酒客笑道:“我说老弟,你怎么连人家夫人怀了几个月身孕都那么清楚啊?哈哈”   方才答话的那人,得意的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舅舅的二爷的三弟,那可是皇上跟前的御医,他们这些个王公大臣,尤其像萧大人这样娶了个郡主娘娘的,有什么疾症,那都是请的御医啊,一般寻常大夫人家哪里看得上眼。”   紫眸男子听得神情专注,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敲桌面,唇畔浮出一抹若有所思的淡淡笑意。   那文士打扮的男子皱紧双眉,自言自语道:“萧大人,还娶的是个郡主,莫非?”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半是询问半是肯定的对着紫眸男子说道:“是萧毓梵,锦霄王世子。”   紫眸男子眸中飞速闪过一道冷凛的寒光,也不答话,只静静聆听酒客们下面的对话。   “皇上跟前的御医?”一酒客打了个酒嗝,好奇的问道:“我说,你有问你那啥二爷的三弟,皇上得了啥病,整三年都没上过早朝啊。”   “王二,这还用的着问吗?皇上一定没得病,你看这天不是还没塌么,听说光每天批阅完,送到机要府的奏折就堆的跟座小山似的,现今朝局稳定、政令畅通,怎么看也不像是染病啊。”一人驳道。   “嗯,嗯,不错,赵大哥说的对。”一人附和道:“我也觉得皇上不像是得了病的,你看皇上这三年来颁下的法令,大都对我们这些百姓十分有利,像前年颁下了废止各地方擅自增加赋税的法令,设工商署,鼓励百姓经商,去年又命翰林院在各地广开国学馆,招收天下学子入学,不论世家子弟还是平民子弟,实在是明君所为啊,就算不上朝又有什么关系,呵呵。”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却没有留意到他们临桌那对神秘的主仆像人间蒸发一般,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皇宫御花园一隅,谈笑声不绝与耳,宫女们端着鲜果和糕点,穿梭在花丛中,披着各色宫纱似极了五彩蝴蝶。   “沁宜,你现在是快要做母亲的人了,出入一定要当心着点,不能蹦蹦跳跳,也不能乱吃东西,知道吗?”萧后慈爱的拍着沁宜的一只手,温柔的说道,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   她带着深意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沁宜的小腹上,暗思道这个孩子来得真及时,如此一来,萧薛两家的亲缘又添上了一层。   沁宜笑答道:“谢娘娘关心,沁宜一定会加倍小心的。”另一只手情不自禁抚向自己的小腹,甜美的笑容散发着母爱的光辉,分外耀眼夺目。   在亭子外和宫女玩累了的慕维,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看了看沁宜,眨了眨眼,含糊不清的问道:“宜姑姑,听皇奶奶说你有宝宝了?”   “是的,太孙殿下,”沁宜回道,与萧后相视一笑。   “是不是成了亲,就会有宝宝?”慕维咽下食物,好奇的问道。   沁宜含羞点点头,似想起什么,抿嘴一笑,说道:“你雪姑姑也有了身子呢,对了,娘娘,听说已经有不少王孙公子在打听颜妹妹的嫁期呢。”   萧后闻言,毫不在意的笑笑,淡淡道:“颜儿还小,再缓个几年吧,本宫和陛下都舍不得她。”   忽闻“哗啦”一声响,足足骇了两人一跳,但见几个碧玉盘被打翻在地,水果和糕点撒了一地。   慕维那张白皙的脸蛋突然变得铁青,全身微颤,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姑姑,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一转身,飞快的奔离了亭子,只留下一脸错愕的沁宜和若有所思的萧后,过了一会,萧后无奈感叹道:“都怪本宫平日里太惯着他了,这孩子。”紧接着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是时候该给他找个老师了。”    寒山乱鸦   “殿下,这上官逸云太狂妄了,您多次派人去请,他都不理会,现在还要您纡尊降贵去请他,未免太抬举他了,要小的说啊,殿下您只要调一队御林军,把他捆进宫不就得了。”一路上,小寇子那张嘴就一直絮絮叨叨个没完。   一副书生打扮的慕颜,窈窕的身段裹着一袭白袍,袍身绣着枝枝青竹,一头青丝只用根银色缎带高束着,手执一柄乌木折扇,说不出的风流贵气,但见她对小寇子的絮叨置若罔闻,悠然自得的欣赏沿途的风景。   山路蜿蜒崎岖,只一会的功夫小寇子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音也渐渐变轻,只剩粗重的喘气声,不多时便被如履平地的慕颜和慕夜及两个侍卫抛到了后头。   “殿下啊,等……等小的。”小寇子抹了把汗,拖着灌了铅似的两条腿,努力往前赶去。   慕颜闻声回过头,嫣然一笑,道:“我不是早说了,不要你跟着来吗?这下可好,苦头吃大了吧?”   小寇子苦着脸道:“小的不放心,而且兰姑姑也应允了小的,一路跟着殿下,保护殿下。”   慕颜笑着看向身旁那个高大清朗的男子,他一言不发,面色深沉,浑身散发着肃杀冷冽气息,可她知道在这下面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善良的心,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习惯了他如同呼吸般的存在,也习惯了他如影随形的保护。   “小寇子,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去请上官先生吗?”慕颜说道,清脆的嗓音和着天空传来的阵阵鸟鸣,动听悦耳之极。   刚一瘸一拐走到离她三丈开外远的小寇子一听,忙点点头。   慕颜边继续往前走边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落魄的皇族后裔,他立志要在乱世中创一番大事,一日,他得知了一个预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于是……”将三顾茅庐的故事娓娓道来。   听得入神,小寇子一时忘却了疲乏,与众人一道,不知不觉竟翻过了一个山头。   “第三次,那位皇族后裔再去的时候,卧龙先生却正在睡觉,他不敢惊动,于是就等在院子里,直到卧龙先生自己醒来,卧龙先生见那皇族后裔求才若渴,且有志造福天下苍生,最终他同意出山,并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辅佐那皇族后裔建立了皇朝。”当慕颜将故事说完的时候,他们的眼前也出现了在竹篱环绕下极雅致的一座茅舍。   “殿下,小的听明白了,您就像是那位求才若渴的皇族后裔,可上官逸云却未必有那卧龙先生的才德。”小寇子撇撇嘴道。   “我曾调阅过上官先生的考卷,还有他为官时所上的十疏,尽言用兵治国之策,小寇子,我不敢说有像那皇族后裔一般的凌云壮志,却同样有求才若渴之心。敲门去吧。”慕颜轻摇折扇,淡然道。   “是”他躬身诺道,转而上前,轻声敲门。   门“吱嘎”一声打开了,走出一个眉目清秀的青衣小僮,看到来人甚众,面色不豫的说道:“怎么又来了,上回我家公子不是已经清清楚楚的回绝了吗?”   慕颜一合扇身,谦和有礼道:“这位小哥,我们主仆几人赶路上京,途径此地,随身带的水都喝光了,能否请小哥行个方便,给口水喝?”   小僮打量着眼前几人,狐疑的目光停顿在随从腰间那完全瘪下去的水袋上。   忽闻屋内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男性低沉嗓音:“少云,还不请贵客入门一坐。”   慕颜一愣,随即嘴角勾起微微笑容,一瞬间几乎让天地万物都黯然失色,让人陶醉其间,又有如那遗世独立的冰山雪莲般,高贵得令人又不敢靠近。   小僮看得两眼发直,结结巴巴道:“公……子,请……请。”侧身让开了门。   她将小寇子和两个侍卫留在屋外等候,只带了慕夜一人入内。      与上官逸云长谈直至天色发暗,慕颜方拜别,带着慕夜一行人匆匆下山。   回去的路上,慕颜一直沉默不语,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小寇子暗暗着急,几次欲开口询问,都硬生生的给忍了回去,再看看慕夜,颓然的耷拉下脑袋。   原来当日在琴店中偶遇的男子竟然就是上官逸云,慕颜将与他的谈话细细回想一番,越发觉得不虚此行,此人才学通达,谈吐有致,绵里藏针,绝非寻常之辈。若能请他做维儿的老师,是再合适不过的,只是他面色苍白异于常人,身体似乎十分孱弱,似有隐疾,不像是有意推脱,看来得另想他法。   快行至山脚,慕夜忽的停住脚步,警觉的向周围一扫,原本沉寂如水的眼眸放出凌厉森冷的寒光。   风吹动树叶飒飒作响,空气中涌动着异样的气流,正当手悄悄按上剑把之际,说时迟那时快,无数铺天如蝗的乱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公主小”一个侍卫还未喊完最后一个字,已身中数矢,倒地而亡。   慕颜尚未反应过来,一人已欺身近前,以身回护着她,挥舞着手中的利剑,将射向她的乱箭尽数击落。   无数“飕飕”声划破长空,大有非要置他们于死地而后快之势,小寇子惊慌失措闪躲在另一个侍卫身侧,叫道:“保……护,公主,啊!”一声惨叫,手臂上已吃了一箭,血汩汩向外流,两眼一闭,顿时晕厥了过去。   慕夜镇静的右手挥剑,左手向四下一扬,数道银光急射而出,立刻听到树后草丛中响起几道短促哀呼声。   见箭势稍缓,他一把揽紧慕颜的腰身,一个腾身,向松树林深处飞去。   慕颜身子腾空,两手紧紧攀着慕夜的脖颈,任由他带着自己穿行在昏暗的树林里,耳畔狂乱的风呼啸不止,纷沓急促的脚步声紧追在身后,惊起无数乌鸦扯着嗓子怪叫飞遁。   “木头,你没受伤吧?”慕颜焦急的问道,感到他的呼吸声似乎有些沉重起来,本已镇定下来的一颗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茫然无措之际,耳旁忽的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别怕,我没事”,略显沙哑,却平和而坚定,奇迹般的带走了她所有不安和焦虑。   慕夜双目如炬,眉峰微蹙,那伙不明身份的刺客就像嗅到了血腥的狼群,死死紧咬着猎物不放,且各个功力深厚,擅长听风辨物,绝非一般普通刺客,若只他一人,尚可一搏,神情复杂的低头看了抿着唇不出声的慕颜一眼,一提气,凌空而起,带着她隐藏在一棵大树的茂密枝叶中。   “木头,给,抛远些”慕颜一下明白了他的意图,脑中一个灵光闪过,迅即摘下腰间泛着莹光的玉佩递给他道,借着透过树叶间的空隙撒下来的几缕星光,她看到慕夜表情一片冷然,眼眸幽深似海,看不出一丝波澜。可不知为何,莫名的她有种感觉,那道凝视着自己的目光里仿佛饱含着怜惜和其他一些复杂的情绪。   脚步声渐行渐近,慕颜紧张的捂住口鼻,身体微微有些发冷,一会的功夫那些脚步声就停在了树下,慕颜往下看去,只见有数道黑影在晃动,顿时瞪大了眼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是谁,为何要置自己于死地,还有他们究竟受何人指使,星眸中寒光一闪,内心翻涌起滔天巨浪。   许是猛然间失去了他们的踪影,黑影一直在附近打转,慕颜缓缓从袖中抽出匕首,指尖触到一阵冰冷,心头霎时泛起一股浓烈的杀意,眼眸竟覆上了一层诡异血红的雾气。   身体的血液不断的奔腾,激荡出一种从所未有的嗜血的渴望,充斥着她的灵魂,难以遏制。杀,杀,杀,在脑海中不停的回旋叫嚣。   慕然间有什么轻柔的覆在她握着匕首的手上,传来的温热和质感,拉回了她游离的心智。   黑影很快便有所发现,继续向之前慕夜抛出玉佩的方向追去。   等他们走远,慕夜再次搂紧了慕颜,飞身下树,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山脚下燃起了无数松明火把,那火把沿山脚绵延成圈将整座山都围了起来,照的分外通明。   “请公主殿下恕罪,小臣护驾来迟了。”身披铠甲的京畿戍卫营统领屈膝跪地,抱拳道。   “殿下,呜呜呜,”死里逃生的小寇子一见从林中走出的两人就激动的哭开来:“殿下,小……寇子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呜。”   慕颜微微点头,平静的扫了一眼高举着火把众人,沉着下令道:“刺客往林中西北方向去了,无论死活,都要把他们全部给我带回来。”幽黑的眼眸中燃烧着比火光还要炙热的火焰。   那统领一低头道:“小臣谨遵公主殿下懿旨,定当竭力擒拿刺客。”接着站起身,指挥道:“你们,还有你们跟我进山搜捕刺客,其余人保护公主殿下回宫。”   铠甲和兵刃的碰撞声响在寂静的寒夜中,格外刺耳尖锐。   慕颜看了眼躺在地上全身插满箭支的两具尸体,不由攥紧了双手,以至尖尖的指甲刺进掌中也浑然不觉疼痛。   “好好收殓厚葬他们,从优抚恤他们的家人。”慕颜说道,缥缈的声音,带着股冷透心扉的寒意。   小寇子惊魂未定,身体打着轻颤,抱着已包扎好的受伤的胳膊,道:“谨遵公主吩咐。”      “殿下,您可回来了。” 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守候在宫门口的管乐,远远见到慕颜一行人,迎了上前道。   慕颜心头突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忙问道:“管公公,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你不在父皇身边,莫非?”   “殿,殿下,陛下,他”管乐哽咽的快说不出话来,不断用衣袖擦拭眼角。   这三年来,父皇的身体不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每况愈下,群医皆束手无策,父皇沉疴缠身一事,差不多瞒住了宫内宫外上下所有人,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但这几日父皇的病情已有所好转,精神也比往常要好了许多。   “管公公,父皇到底怎么了?”慕颜皱紧了眉头,不悦的追问道,看到管乐当众如此失态,她的心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沉。   “陛下嘱咐老奴,一定要等到殿下,请您尽快去觐见。”他的话音刚落,慕颜已不见了身影。       暮鼓云殇   月隐星沉,夜黑如墨,浓重的寒意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浸入紫极殿内所有人的骨子里。   一阵阵疾风吹得殿外的紫竹、云杨摇晃不止,吹得案上的折子哗哗翻响,吹得殿中的明黄帷帐肆意乱舞,仿佛要带走那个在生与死间、在黑暗和寒冷中苦苦挣扎的灵魂。   琉璃八宝宫灯垂着长长的流苏随风摇曳,忽明忽暗,内殿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极力压抑的哭泣声。   “颜……儿,维儿” 宣帝躺在九龙纹雕的龙床上半梦半痴的唤道,明黄锦被下不经意露出只瘦骨嶙峋的手,缓缓抬起,带着无限的期盼和不舍。   就在他的手无力的快要垂下之际,迅即被一双白皙无暇的手紧紧握住,慕颜哀声唤道:“父皇,我在这,你的颜儿在这里啊。”   宣帝半张着无神的双眼,努力朝慕颜看去,定定的似要看清她的模样,半晌,他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浮现出一缕欣慰的笑意,轻声道:“颜儿,你让维儿过来,父皇有话要对他说。”   慕颜回过头,哽咽着唤道:“维儿,快过来,到你皇爷爷身边来。”   慕维听到召唤,急急走到床前,面色沉重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满目哀凄的喊道:“皇爷爷。”   宣帝颤抖的伸出手,摸索着,想要抚摸他的脸蛋,噎嚅着嘴唇道:“好,好孩子,维儿,要记住皇爷爷今天和你说的每……一个字。”   慕维蒙着薄雾的狭长眼眸里闪烁着无比坚定执着的光芒,重重的点点头道:“是,皇爷爷,维儿一定会记住,永远不忘记。”   “好,咳咳……”宣帝连咳数声,气喘吁吁道:“维儿,你是皇朝唯一的储君,也将会是万民……主宰。你要去学做一个好皇帝,一个受万民景仰的英明……君主,不要像皇爷爷……这般,关键之时,要狠的下心,当断则断,万不能有妇人之仁。”   慕维用力的一抹眼泪,咬咬牙道:“皇爷爷放心,维儿都记下了。”   宣帝嘴角迟缓的扯开一抹飘忽的笑容,点点头,吃力的说道:“从今往后,颜儿不但是你的姑姑,也会是你的老师,你要听从她的……教诲。”   闻言,正沉浸在悲伤中的慕颜身子猛地一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唤道:“父皇。”   宣帝伸着枯瘦的大手一点点探去,将慕颜的手紧紧握住,歉疚的说道:“颜儿,你要原谅父皇,父皇现在将教导维儿辅助维儿的重任都压在了你的肩上,咳咳,可这是万般无奈……之举,父皇只有你可以相信。你,你要答应……父皇,尽自己一切力量,去保护维儿,让乾月皇朝的江山永固,千秋万世都在我慕氏手中。”   说完,他那深陷无光的眼睛渐渐焕发出魄人的神采,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   慕颜试图抽出手,含泪摇了摇头,颤声道:“父皇,我。”   宣帝长叹了口气,松开了手,幽幽道:“父皇……不逼你,颜儿,这个担子太重了,不该让你一人来承担,是父皇糊涂了。”   “父皇,颜儿并不是怕这个担子有多重,您忘了吗,您告诉过女儿,世间的路每一条都不好走,无论最终选择哪一条,都要咬牙走下去,决不后悔,父皇,女儿今日选了这一条路,也必将像您一样无怨无悔的走下去,我只是担心会辜负了您的期望。”慕颜一字一顿清晰决然的说道。   “好,好,颜儿,”宣帝略显激动的说道,咳了几声,勉强提气道:“管乐,即刻宣左右丞相、御使中丞、骠骑大将军觐见。”   “遵旨。”管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转身出了内殿。      依兰倚在灯下,神情专注的绣着荷包,偶尔抬起头,望向宫门口,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绪不宁,冷不防食指被绣花针扎到,殷红的血珠顿时冒了出来。   她放下针线,吮着被针扎到的手指,愣愣的发着呆。   “兰,兰姑姑,”守在宫门口的小寇子捂着包得像粽子一样的手臂,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叫唤道。   依兰腾的一下站起来问道:“怎么,是公主回来了吗?”   小寇子喘着气,使劲的摇着头,道:“不,不是公主,是我远远瞧见那二十四道宫门全……全开了。”   “什么?”依兰大吃一惊,要知道每日一过戌时一刻,出宫的大门就会被关闭上锁,到了寅时三刻,将近早朝时分,方才会打开,难道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   依兰一把拉住小寇子,焦急的说道:“你快去陛下的寝宫附近打探一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担心公主。”   小寇子一点头,道:“好的,兰姑姑。”说完,一溜烟奔出了宫,往紫极殿方向跑去。   依兰缓缓向宫门口走去,步履虚浮,绵软无力的靠在门边,呼啸的夜风吹得她遍体生寒,不停的打着冷颤。   无法遏制内心不断上涌的恐惧和慌乱,焦灼的视线紧紧锁住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那座宫殿。她在心中默默祈祷,月神啊请您保佑公主和陛下,请把所有的灾难和不幸都降到我一人身上吧。      “娘娘,管公公出宫去了。”翠微匆匆入内回道,一脸忐忑的看着正在摆弄棋子的萧后。   萧后修长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枚黑玉棋子,注视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局,似未听到翠微的话一般,整个寝宫里安静极了,只有铜漏的滴水声,一滴又一滴,冷冷的。   她的视线停留在棋盘右上方星位片刻,淡淡道:“应该是赶去宣左右丞相、御史中丞了。”话毕,“啪”的一声落下棋子,嘴角随即泛起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慢条斯理的将白子一个个捡起来丢回棋盒中。   “娘娘,您不去……陛下”翠微犹犹豫豫的问道,却被萧后凌厉的眼神一瞪,忙把剩下的话给咽进了肚子,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铜漏声声,滴在心头,半晌,萧后缓缓道:“你去陛下寝宫外候着,有任何消息马上回来禀报本宫。”又随手向宫女太监们挥挥道:“你们也都退下吧。”   翠微恭敬的一行礼,带着众人施施然退了出去,一时间,诺大的宫殿内只留下了萧后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眸一冷,宽袖一挥,“哗啦”一声,棋盒被打翻落地,玫红色大理石地面上黑白棋子滚溅的叮当作响。   十年来,毫无缘由的疏离冷落,让萧后产生了深沉的怨恨,她握紧了拳,咬着牙道:“我不会原谅你,不会。”   可一瞬间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般,瘫软的跌坐在了冰冷的地上,两行清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父皇,两位丞相,还有中丞大人和骠骑大将军都到了。”慕颜伏下身,凑在宣帝的耳畔轻声说道。   他呼吸渐沉,似是没有力气出声,只眼皮动了动。   慕颜闭上眼,一股锐利的痛楚清晰的向全身蔓延,再睁开时,那抹深入骨髓的哀伤已掩在了清清冷冷的眸光下。   “陛下,陛下,呜呜呜。”几个大臣伏在地上哀哀哭泣不止,他们有的发髻散乱,有的衣冠不整,看得出,来的十分仓促。   “来了吗?”宣帝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字,几乎微不可闻,身子动了动,似要起身。   慕颜的心一阵绞痛,轻轻将他扶起,靠在自己的肩头,言道:“是的,父皇,他们都来了。”   “维儿,你……过去,给每位……大人行个礼。”宣帝睁着浑浊的眼睛,断断续续的说道。   慕维点点头,俊美青涩犹带泪痕的面容散发出坚定的神采,他一转身,朝几位大臣所在的方向,极其谦恭的,弯腰施了一礼。   宣帝干涩的唇角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说道:“温爱卿,陈爱卿,马爱卿,张将军,望……诸位能象辅佐朕一样,尽心竭力辅佐新主,治理好国家。”   “臣等万死不敢有负圣恩。”大臣们异口同声道。   “好,温爱卿,”宣帝唤道,这时其中一个发须花白,身着单衣的大臣迅即抬起头,涕泪俱下道:“臣在。”   “你是两朝元老,股肱大臣,百官之首,今后朝堂上就有劳你了,你替朕拟下最后一道旨意吧。”宣帝缓缓道。   “遵旨,臣就算粉身碎骨也决不负陛下所托。”温左丞答道,接过管乐递上的纸笔。   宣帝握了握慕颜的手,一字一字清晰的吐道:“即日起加封沧月公主为摄政皇长公主,代行辅政之职,掌三军调度之权,钦此。”   闻言,众人的身子皆震了震,一脸惊恐的望向明黄纱帐后的身影,温左丞握着笔的手抖个不停,完全下不了笔。   陛下是病糊涂了吗?即使心中有疑问,谁也不敢出声,但若非如此,又怎会立下这般有违朝纲祖制的旨意,女子摄政,乃大忌啊。大臣们互相对视,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和不安。   宣帝似有所料,说道:“就依朕方才所言拟旨,不得有违。”声音超乎想象的威严坚定。   半晌,他幽幽道:“你们都退下吧,朕累了,想休息会,颜儿,你留下,陪陪父皇。”   大臣们表情悲痛面色凝重,鱼贯而出,慕维三步一回首,在宫人们的簇拥下,不舍的离开了寝殿。   空旷静寂的宫殿里,父女俩无声的依靠着坐在床头,享受着最后一点温情,慕颜耳旁恍然间似响起父皇那洪亮有力的声音,还有他开怀爽朗的大笑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何时,风也停息了,一切是那么平静,就像他此刻的心境一般,无波无澜。   “父皇,您为何不见见母后?”慕颜轻声问道。   宣帝紧闭着眼,未曾听见般,表情祥和,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见他不回应,慕颜又紧张的唤道:“父皇。”   等了许久,等的觉着自己快要窒息了,方听到那飘忽的声音道:“颜儿,爱的思念。”   慕颜一愣,喃喃念道:“爱的思念,爱的思念。”猛然间想起多年前,自己和父皇曾说过的那番话,爱的思念,正是蔷薇花的花语啊。   “父皇,您要蔷薇花,是吗?”慕颜急问道:“我这就去给您采。”   她小心翼翼的扶宣帝躺下,盖好锦被,转身就向宫外奔去。   一直惶惶不安守在宫外的管乐,见到慕颜奔出,忙问道:“殿下,陛下怎样了?”   “管公公,你守着父皇,我去去就回。”慕颜说道,言毕,几个太监宫女提着宫灯,随着她一起往萧后的寝宫露华殿走去。      “怎么会这样?”慕颜望着满地的残花败蕊,掩不住愕然失望的神色,自言自语道。   宫女凑近前禀道:“许是适才那阵风,将花都打落了。”   “这宫里还有其他地方种有蔷薇花吗?”慕颜抬头看了看微微泛白的天色,问道。   几个宫女和太监彼此互相看了看,齐齐摇摇头道:“这宫中就只有皇后娘娘的寝宫才准许种植此花,再也寻不出第二处来。”   “什么?”慕颜面露愁容,失望的垂下眼帘,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慕颜看向来人,只见是母后身边的宫女翠微,手捧着一束鲜艳欲滴的蔷薇花,对着她行礼道:“遵娘娘吩咐,特将殿中的蔷薇花送上。”   “母后。”慕颜接过她递上的蔷薇,失神的看了片刻,再向露华殿望去,远远见到宫门口立着的那一道孤单纤细的身影。      “父皇,您快看,颜儿给你带来了什么,父皇”慕颜欢欣雀跃的嗓音嘎然而止,怀中的蔷薇也随之撒落一地。      元宗三十四年七月初八,乾月皇朝第五任天子孝宣帝骤然薨逝于紫极殿内,享年五十三,追谥为德昭。 破晓乘风   七月初十,全国所有的寺庙钟声在辰时一同敲响,那浑厚而深远的钟声响彻每一个角落,荡气回肠,路上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难以置信惊讶的表情。   一人立于参天古木下,抚摸着沧桑斑驳的树干,聆听身后寺庙大殿内传来的古钟鸣击声,目光淡然平和,却隐隐透着锐利的锋芒。   “公子,刚收到从宫里传来的消息,宣帝崩逝了。”一身布衣装扮的壮年男子箭步如飞,行至那人面前说道。   只见那人俊毅的面容上露出诡谲莫测的微笑,浅紫色的瞳眸转而变的幽深,言道:“亮祚,很快你就可以痛饮一番千日醉了。”   壮年男子闻言一愣,随即大喜过望道:“公子,我们要回漠北了吗?”   紫眸男子会心的一笑,淡淡道:“不是我们,而是你。”   “啊!”壮年男子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惊呼,定下神,说道:“公子,可汗还等着您回去主持大局,现今宣帝已薨,乾月上下必将乱作一团,无暇顾及其他,这正是我们犬戎族一举并吞涵日国的大好时机啊。”紧握着拳头,话音激昂。   见紫眸男子面色淡漠深沉,继续道:“我们犬戎一族,祖祖辈辈居住在那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世代只能以劫掠为生,涵日国国主荒淫,积弱不振,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紫眸男子转过头,看向他,一股睥睨天下张狂的霸气从瞳眸中倾泻而出,浑身散发出慑人心魄的戾气和冷意,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说道:“小小一个涵日国,早已是囊中之物,我要的不仅是那一方之土,而是万里锦绣河山,是我犬戎铁骑能踏到的每一寸土地。”   壮年男子一时怔愣无语,片刻后神色一凛,感佩道:“属下唯公子马首是瞻,此生不逾。”   紫眸男子浅浅一笑,瞬息间褪去适才的寒意和霸气,恢复了慵懒随意的神情,说道:“你先回去,和牟齐将军按我们之前商议的计划行事,我会在两军开战前赶到涵日和漠北交界的云龙山与你们会合。”   “是,公子,那萧毓梵此人,会是我们一统天下的阻碍吗?是否要?”壮年男子狠狠比了个杀的手势,问道。   “如今尚不是,但未来一定会是,”紫眸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冷然的杀气,云淡风清的说道:“他的家族盘根错结,几乎掌握着乾月的政治和军事命脉,若有一天,他们取而代之,也是意料情理中事。”   “那公子,我们要早做防范才是。”壮年男子眉心聚拢,面色凝重道。   “借力打力,以强制强。”紫眸男子成竹在胸,缓缓吐出这八个字,如春风般轻柔,优雅的笑容里透着无尽的意味。   壮年男子口中默念几遍,一脸疑惑道:“公子,属下大概明白了,可这力这强,又在何处?”   紫眸男子的眸光变得深邃而悠远,风吹起他的袍袖,猎猎作响,吹起他那微卷的长发,平添了几分桀骜雄霸之气,沉然道:“我在等一个人,等她送一个消息来。”   “公子就那么肯定她一定会来送这个消息吗?”壮年男子似有几分明了,又似有几分疑虑道。   “她一定会来,为了她想要的东西,而且她已经来了。”紫眸男子负手微阖眼,悠然道。   壮年男子一惊,转头望去,但见砂石小径上袅袅婷婷行来一人,那人解下披风,浅笑盈盈。      “殿下还未用膳吗?”小寇子问道,忧心忡忡的看着宫女们将一盘盘明显未动过的菜肴又端了出来。   宫女们个个愁眉不展,冲他无奈的摇摇头,第三日了,送上那么多美食,可公主愣是一口也没碰。   正当众人皆束手无策之际,忽听殿内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柔美嗓音:“小寇子,你进来。”   “殿下,”小寇子轻声唤道,原本清秀的脸庞有些浮肿,双眼泛着血丝。   正坐在案桌后的慕颜,雪白的裙裾拖曳在地,一头乌丝梳成简单的髻式,髻旁簪了朵白花,素净绝美的面庞略显憔悴,却有如雪莲般圣洁无暇,她紧抿着唇,清冷的眸光似在看着他又似落到未知的远方。   “刺客一案现由谁负责?进展如何?”慕颜问道,声音极轻却也极重。   小寇子一愣,随即恭敬的回禀道:“此案已由京兆尹大人接手,据称已擒获主谋,他正在宫外候旨宣见。”   “主谋?”慕颜眸光一凛,指尖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铮铮连响数声,平和的音韵中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沉声道:“宣。”      “你就是京兆尹冯荻。”慕颜饶有意味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垂手侍立,下巴尖尖,留着两撇山羊胡的官员道,嘴角扬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回公主殿下,为臣正是冯荻。”那人抖了抖山羊胡,掩不住得意的神色答道。   “听说你居然在未擒获一名刺客的情况之下找出了主谋,着实是大功一件。”慕颜称许道,虽是夸奖的口吻,内里却暗藏着几分冷意。   可惜那人未有察觉,依旧一脸沾沾自喜的回答道:“谢公主夸赞,这是小臣的本分。”   慕颜身子前倾,微微颔首问道:“冯大人,主谋究竟是谁?还有,您又是凭什么断定他就是行刺本宫的幕后主使者?”   “那指使刺客意图加害公主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官逸云。小臣在他屋外草丛中搜到了刺客所穿的夜行衣和特制的弓弩,罪证确凿,他无从抵赖,加之他的祖父前御史中丞上官澜曾因顶撞先帝,出言不逊,下过诏狱,受到廷杖责罚,不久后即身亡,故而此人一直对先帝对皇室都心存忿恨,妄图谋害殿下,所幸殿下洪福齐天,才未让此等奸险小人的阴谋得逞。”冯荻一边道来,一边不时捋捋他的山羊胡。   上官逸云,慕颜心中暗自冷哼一声,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等他说完,重重一拍桌案道:“实在可恶,本宫恨不能将他的心剜出来,看看他的心肠是否真的这般歹毒,冯大人,此人现在何处?”   冯荻拱手道:“此人现关押在小臣府中的大牢内,等候公主发落。”   “好,速将他押往天牢,等父皇丧期一过,再行处置。冯大人,真是辛苦你了。日后本宫必有重谢。”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冯荻连连谢恩,嘴角浮起一丝狡诈阴沉的笑意,眼眸中闪过一抹得逞的光芒,却不知一切已被人尽收眼底。      看着冯荻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久久不语的慕颜忽然唤了声:“小寇子,”她的脸上似笑非笑,微带血丝的明眸里透着睿智,平静的嗓音却彷若来自幽冷的深谷。   “殿,殿下,有何吩咐?”小寇子忙收回疑虑的目光,答道。   “之前本宫让你找的人手都安排好了吗?”慕颜说道。   小寇子冲着她坚定的点点头,道:“都找好了,请公主放心,他们不但忠心可靠,且个个武功不俗。”   慕颜冷然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一脸无波无绪,说道:“让他们不分昼夜的跟着冯荻,本宫要清楚的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殿下,您怀疑?”小寇子犹豫道。   “什么也不要多问,你去悄悄打探下当日我们出宫,宫里都有哪些人知晓,有无异常。记住了,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点口风,否则,出了岔子,本宫也保不住你。”      “萧大人,请你救救我家公子吧。”两个青衣小僮神色仓惶,苦苦哀求道。   “你家公子现关在何处?”萧毓梵放下手中的笔,缓缓合上草拟好的祭文,眼角微抬,神情冷肃的问道。   “回大人,我家公子原本只关在京兆尹大牢内,可今日我们送吃的去,才得知公子已被打入天牢,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公子吧。”其中一个小僮紧张的带着哭腔道。   “天牢?”他双眉一扬,问道:“可知是何人下的旨?”   两个小僮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异口同声的回道:“据说是公主。”   “公主?”萧毓梵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轻松起来,露出一抹深沉的微笑,说道:“你们先安心回去吧,你家公子定然会平安无事的。”   看着小僮一脸迷惑,不由淡淡补上一句道:“你家公子这会在天牢可比在外头安全。”      各宫白幡高竖,众人俱是一身缟素,哀容戚戚,哭声不绝,慕颜触目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她脚步缓缓迈入圣德宫大门,平静的走到宣帝的灵前,桌案上高高的烛焰静止不动,她的心也仿佛静止不动,那些刺骨锥心的疼痛不复存在,似早已随着泪水一同流逝。   “永别了,父皇,女儿今日来向您辞行,请您放心去吧,悲伤泯灭不了我的斗志,我用我的生命向您起誓,无论今后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无论我将为此付出多么大的代价,都会遵守对您的承诺,捍卫您留下的慕氏江山社稷。”她在心中默默言道,坚定的视线,透过纱质的白幡,落在庞大的灵柩上。   慕颜轻柔的将手中紧握的一朵蔷薇花置于桌案上,一回身,正对上一张同样平静无波的绝美面容。   萧后身上纯白布裙的裙角随风轻摆,僵硬的嘴角微微抽动,蒙着薄雾的眼眸中流露出惆怅与凄凉,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伤感,一种无比深刻的绝望。   慕颜久久凝视着她,然后不发一语,步履沉着,穿过她的身旁迳自走出了宫门。   忽然,“晚晚,”宫门口响起的一声呼唤挽留住了慕颜离去的脚步。   她转身望去,淡淡道:“萧大人,是你。”   萧毓梵打量着她,声音略带悲痛,语气沉重道:“要节哀,晚晚,你还有母后,还有……我,我们会陪着你,你永远不会孤单。”   慕颜平静的看着他,半晌,嘴角扯开一个缥缈的微笑,摇摇头决然道:“这个世上没有谁可以永远陪着谁,父皇不会,你也不会,而我已经开始学着接受,学着面对,所以别轻易跟我说永远,永远……太远。”   闻言一愣,一抹痛心之色顿时隐没于他的眉间,只听他幽幽轻叹道:“你,真的长大了。”   “那上官逸云是你的好友吧,如果你想见他,就去找小寇子,他自会安排,在找出真正元凶之前,只能委屈他暂居天牢。”慕颜对他的话好似全未入耳,径直道。   话毕,她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坚定无比的朝着那象征最高权利的宫殿走去。 镜花缘梦   夜阑静寂,如水的月色洒下一地的清辉,有一道身影轻手轻脚的靠近床沿,他缓慢的抬起手,撩起碧色鲛纱帐,神思复杂的凝望着那熟睡中的人儿。   他稍作犹豫,弯下腰,迟疑着伸出指尖,一点点接近,描摹着她的轮廓,从鬓角,再到额头、眉眼、鼻梁,最后停在了小巧红润的嘴唇旁,眼神忽地变得炽热起来,一种言不出、道不尽、说不清的情愫在空气中氤氲蔓延开来。   忽然他猛地收回了手,只见那熟睡中的人儿低低嘤咛了几声,轻轻翻了个身,抱过锦被的一角搂在怀中。   他的一颗心兀自在胸腔中激烈地跳动着,再也忍不住的伏下身,躺到她的身旁,小心翼翼的将她拥入怀中,浅浅的嗅着她发丝间独特的清香。   “姑姑”他贴近她的耳际,喃喃唤道,低柔的嗓音,似极了情人间的呢喃。   正闭目沉睡的慕颜,莫名的感到身体被一股热流所包围,有如被桎梏般,被什么紧紧的怀箍着,耳旁似有呼吸的声音,一声声很缓慢很沉重,像是被压住了一样。   她想要睁开眼睛,偏偏眼皮像是和自己作对,似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木头,木头,”慕颜昏沉沉低唤道,努力挪动身子,想要挣脱桎梏,奈何那桎梏反而越来越紧,紧的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心似被扎了般,微微有些疼痛,慕夜冷冽的眸子瞬时划过一丝极重的戾气,眉一扬,寒光一现,只听几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一时间残肢断臂,血肉横飞,他所持的利剑不断滴着鲜血,在月光下闪着邪异妖艳的光芒。   “做的好,鬼奴。”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刺耳尖锐让人痛苦欲呕的嗓音。   他缓缓收回剑,擦拭去剑身滴淌的血迹,面上丝毫看不出任何波动,仿佛方才做的只是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要记住,任何对慕氏有害的人都必须彻底铲除,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存在的唯一理由。”黑袍人走近说道,他的眼眸中闪烁着诡异的血红色。   “敢问巫主还有其他吩咐吗?”慕夜将剑插入剑鞘,问道,他的嗓音没有丝毫的温度,冷的像冰一般。   “你回去吧,保护好她。”黑袍人说道,却在他即将离去那一瞬间,又唤住他道:“夜,要记住你是无心之人,千万不可动情,一旦有违,你应该知道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话音里散发出极其森冷的寒意。   听到他的话,慕夜头也不回,身体微不可见的轻轻的晃了晃,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的剑,随即大步流星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维儿,怎么是你?”慕颜惊诧的说道,她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张如孩子一般甜甜酣睡的脸,不由骇了一跳。   慕维半支起身,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嘟囔着叫道:“姑姑。”   “维儿,你,你怎么会在这?”慕颜仔仔细细打量了周遭一圈,发现还是在自己的寝宫,自己的床榻,连闻声赶来一脸惊愕的宫女都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姑姑,”慕维略带困意的眯起狭长的眼眸,唤道,摇摇晃晃的往慕颜靠去,弄得她有些手足无措,任他的脑袋紧靠在自己的胸口。   慕颜温柔的拍着他的脸问道:“维儿,快醒醒,告诉我,你怎么会在我的床上?”   “姑姑,昨晚我做噩梦了,梦到有好多浑身血淋淋吐着舌头的鬼掐住我的喉咙。”他用手比划着卡住自己的喉咙,心有余悸的说道。   “鬼?别怕,不过是梦而已,不会伤到你的。”慕颜安抚道。   慕维唇角边不由扯起一抹得逞的微笑,忽的抬起亮闪闪的眼眸,天真无邪般的说道:“有姑姑在身边,维儿就不会怕。”   慕颜低下头,注视着那张略带稚气的漂亮脸庞,坚毅的双眉、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流露出一股难言的高傲和倔强。   曾几何时,那个拉着自己衣角,淘气可爱的孩子在不知不觉中已长成了一个如斯俊美的少年,一个即将登上九五至尊宝座的天子。   “姑姑,你在想什么?是在生维儿的气吗?”慕维愧疚般的说道,手却绞着慕颜一小缀发梢在把玩。   慕颜一愣,笑了笑道:“傻孩子,姑姑怎么会是生你的气,姑姑只是在想,维儿马上就是一国之君了,身系万民福址,不能再这么孩子气了,也该给你找个好老师,教导你为君治国之道。原本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可惜……”   慕维懒懒的舒服的依偎在她怀中,说道:“可皇爷爷说过,让你做我的老师啊。”   “姑姑希望你能多和一些有才学的男子一道学习相处,毕竟你将来要面对的都是老于世故的大臣,你从小居住在深宫,接触的不是宫女就是太监,性子多了几分阴柔少了几分阳刚。”慕颜意味深长的说道。   “嗯,”慕维似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的想到了什么,开心的说道:“姑姑,让维儿帮你梳发吧。”   “梳……梳发,维儿你会梳发?”慕颜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吃惊的问道。   “来,姑姑,”慕维笑盈盈的跳下床,披上宫女递来的锦袍,一把拉起慕颜道。      “你们都退下吧。”慕维沉声喝道,投向宫女的眼眸里闪烁着摄人的光芒。   正坐在雕花菱镜前的慕颜,噗哧一笑道:“维儿,你真会梳头吗?”这一笑灿若明霞,看得他竟有些痴了去。   宫女们弯腰,盈盈退下,诺大空旷的宫殿里一时只剩下了他二人。   如瀑长发垂曳在地,慕维一手抚上她的柔顺青丝,一手拿起玳瑁梳,一下一下轻柔梳着。   光滑的铜镜中映出一张未施粉黛的绝世容颜,慕颜巧笑嫣然的看着铜镜内站在自己身后的那道修长身影。   “姑姑,维儿几天前听到这样一句话,叫爱之适之以害之,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姑姑,你能解释给我听吗?”慕维问道,一垂头掩去了眸中的冷冽。   慕颜心猛的一沉,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回道:“大意是有时候父母过度的疼爱反而会害了子女,所以凡事都要讲求适度。”   “呵呵,那姑姑,维儿是否能理解为,宠溺有时候也是一种可取人命于无形的毒药呢?”他莹白如玉的手缓缓抚过那如绸缎般的发丝,一脸娇憨的笑问道。   慕颜头皮一紧,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夸道:“维儿真的很聪明,一点通透。”   慕维听到夸赞,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般,笑得越发灿烂。   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慕颜打量着镜子里在身后为自己挽发的少年,目光中多了些深深的探究。      “萧大哥,尝尝我亲手做的莲子羹。”沁宜唤道,她腆着肚子端了碗羹,推门而入。   正坐在书案后静静沉思的萧毓梵,匆忙收起摆放在眼前的一幅画,卷好放入画筒中,一边温柔嗔怪道:“宜儿,这些粗活以后让下人们做就行了,你有了身孕,不要太操劳了。”   沁宜瞥了眼那画筒,浅浅一笑道:“只是做碗羹,累不到我,整日吃了睡,睡了吃的,反倒难受。”   萧毓梵接过莲子羹,捏着银勺轻轻搅动,顿时一股清甜的香气溢满整个房间。   沁宜凝视着眼前这个丰神如玉的男子,胸口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感情,幸福、甜蜜、烦恼还有忧愁,他是她的夫,她的天,她腹中胎儿的父亲,是她想要相依相守一生之人,自己无数次默默感激上苍,何其有幸能成为他的妻子,受他的呵护和照顾,但是,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不安,总觉得有一天这种幸福会离自己而去。   “在想什么,宜儿?”萧毓梵将已喝完羹的空碗往桌案上一放,柔声问道。   沁宜猛地回过神,垂下眼帘,忙回道:“没想什么。只是有点想念爷爷奶奶了。”   “那等我处理完公务,一起陪你回趟郡王府吧。”萧毓梵说道。   “不,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就好,”沁宜小心翼翼的回绝道。   “怎么会麻烦,我”萧毓梵正想劝说妻子,只听屋外传来仆从的声音:“大人,郎中令韩大人求见。”   沁宜捂住他那欲出声的嘴,温柔的说道:“快去吧,莫让韩大人久等了。”   萧毓梵点点头,拉过她的手,轻声道:“等我回来。”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沁宜转瞬间笑容凝固了,眼眸逐渐黯淡了下去,她转过身,步履迟缓的向着画筒走去。   她的青葱指尖犹豫着落在其中一卷画轴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挣扎的神色,停了片刻,咬了咬嘴唇,一闭眼,从画筒中抽出了那幅画轴。   沁宜颤抖着手打开画像,随着画的展开,她的瞳孔一点点缩紧,心也一点点坠入无底深渊。   “啪”的一声响,画掉落在地,泪水盈满了眼眶,她的肩膀微微抽动着,无声的啜泣。   摊开的画像中,描摹了一个弯弓引箭的绝色少女,她发丝飞扬,浑身散发出飒爽英姿气息,让人见之忘俗。   细腻的画笔,鲜活的神情,无一不可以看出这画倾注了作画人的心血,融入了他至深至真的情感。   “原来,原来我一直无法进入的地方早已被她占据,可,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会是她?为什么,呜呜呜……”      “宜儿,出什么事了?”信安王妃看沁宜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忧的问道。   听到祖母的殷殷关切声,沁宜的双眼顿时氤蕴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忙别过头,想要咽下难以抑制的悲伤,不甚自然的回道:“奶奶,什么事也没有,您别担心。”   老王妃狐疑的打量着眼前这张略显憔悴苍白的面容,心疼道:“傻孩子,告诉奶奶,是不是那姓萧的小子欺负了你,有爷爷奶奶给你作主,不用怕。”   沁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不知这笑看在旁人眼中,有多凄楚,言道:“不是,他对我极好,没有欺负我,真的。”   “那,那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老王妃抚着她的手,怜惜的说道。   “最近一直睡不太安稳,担心孩子,我有些害怕,所以……。”沁宜不得不编了个谎道。   老王妃这才放下心,舒了口气道:“别怕,孩子,待会我再请宫里的御医给你把把脉,好好调养下,一定能平平安安生个白白胖胖的宝宝出来。”   “嗯,谢谢奶奶。”沁宜感动的回道,忽的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奶奶,怎么一整日都没见到爷爷?”   老王妃慈蔼的笑道:“你爷爷和你两位叔叔,还有京兆尹冯荻冯大人在商讨事宜,不许旁人打扰,这不关在书房都有两个时辰了,呵呵。”    黑云压城   迎着东升的旭日,吹响了嘹亮的出征号角,马蹄声踏响绵延千里的山脉,身着黑衣黑甲的军士一个个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弯刀,高举过头,一张张被黄沙侵袭饱经风霜的脸庞上,闪着兴奋莫名的红光。   不到百里,就是他们渴望已久的乐土,却将成为杀戮的人间炼狱,热血在体内汹涌而起,连鼻尖都隐隐约约嗅到一股血腥气。   “过不了几日,将再也不会有涵日国,前面那片土地,将是我犬戎的国土,而那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畜,都将为我犬戎所有,孩子们,你们都是犬戎最出色最无畏的勇士,为了犬戎为了你们的父母亲人,无论付出何等代价,这场战争我们都必胜。”高亢激昂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回荡在每个军士心头。   “必胜,不胜不还!必胜,不胜不还!”山风陡起,满山随之响起的喊声震耳欲聋。   策马驰骋在队伍前方的壮年男子,满脸髭须,抿紧的双唇有如刀锋般锐利,头上戴的银盔,光欺白雪,换下数月前的翩翩文士打扮,俨然化身为勇猛无可匹敌的一员骁将。   在他的身后,飘扬的金色旗帜上绣着狰狞狼头,露出森森可怖的白色獠牙,迎着风,发出猎猎剧响。   “公子,亮祚已按您的计划,与牟齐将军兵分两路,前后夹攻烟霞镇,我们将用胜利来迎接您的归来。”他心中默想到,精睿有神的眼中迸射出极坚定眸光。   八月初六,在乾月皇朝孝宣帝驾崩不足一月后,漠北犬戎倾全族之兵力,十万大军星夜兼辰,在统帅崔亮祚和牟齐率领下,不到两日便攻克了涵日国第一重镇烟霞镇,从而拉开了长达一月之久异常残酷的犬戎族与涵日国大战序幕。      随着继位大典的日益迫近,各宫纷纷撤去了白帷白幡,换上一望无边眩目的金色和喜庆的红色。   而本应在大典上方能宣告天下的宣帝临终遗命,不知被何人泄露,一夜之间传的满城皆知,很快便传遍了皇朝每个角落,一时群臣激愤,百姓哗然。   朝堂上下、街头巷尾蜚短流长,流言四起,立小公主为摄政公主一事已成众人的心头隐忌,连犬戎族与涵日国大战此等大事也变得无足轻重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酝酿成形中。   正午猛烈的阳光透过琉璃瓦,照进露华殿,却没有为殿内带来丝毫暖意,雕着精美花纹的紫檀木桌上摆放着的水晶花瓶折射着七彩光华,只那瓶中插着的蔷薇花无力的垂下腰肢,被风轻轻一吹,飘落一地的花瓣。   萧后躺在贵妃椅上一动不动,眸光飘忽迷离,似乎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皇奶奶,维儿来给您请安了。”慕维恭敬的请安道,天籁般的嗓音,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修长的身子优雅的行礼,面上却挂着一如往昔纯真无邪的笑容。   “维儿,”萧后微微直起身,定定的看向这个她一手带大却不得不狠心毁去的孩子,内心突然涌上一种无力和感伤。   “皇奶奶,你在想什么?”慕维一个箭步上前,坐在她身侧,就像小时候一般亲昵的依偎着她,轻声的问道。   萧后冲着他有些虚弱的一笑道:“过不了几日,维儿就是皇帝了,再也不是那个会抱着本宫撒娇和哭泣的小孩子了。”   “皇奶奶,不管维儿如何,您都是最疼爱我的人,不是吗?”慕维说道,眸中流露出发自肺腑真挚的感激之情。   真是个傻孩子啊,对你的疼爱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连我也无法分辨清,就像对那人,究竟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自己又何曾明了。   “皇奶奶,维儿是特地来告诉您的,我早上和几位大人还有姑姑商议了,尊您为康慈德懿太皇太后,您看可好?”   “康慈德懿”萧后喃喃念道,脸上忽的浮起一丝苦笑,自言自语道:“我争了半生,也不过只争来了这四个字,康慈德懿,康慈德懿。”   “奶奶,您不喜欢吗?”慕维紧张的问道,神色有些惶恐。   “维儿,皇奶奶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萧后言道,话音里透出些许疲惫。   慕维站起身,恭敬的回道:“好,那皇奶奶,维儿先告退了。”   正要走出宫门,迎面撞见端着炖品的翠微,她神色镇定,欠欠身道:“参见殿下。”   慕维淡淡一笑,别有深意的将视线投向那盅炖品,吩咐道:“好生服侍,别疏忽了。”   翠微微垂眼帘,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回道:“请殿下放心,奴婢一定会照办。”      萧后捏着银勺,不紧不慢的将炖品往嘴里送,才吃了没几口,就听见慕颜的呼唤:“母后。”   她的手微微一抖,洒了几滴在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叫道:“颜儿。”   慕颜踩着细碎的脚步,走到她面前,道:“我听说您不舒服,母后,您没事吧?”   萧后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近来头有些昏沉沉的,别担心,颜儿,你能来看母后,母后已经很高兴了。”   闻言,慕颜的脸上不由流露出愧疚之色,小声道:“对不起,母后,我……”   萧后了然的注视着她,道:“颜儿啊,你不用自责,母后从来不曾怪过你,相反母后感到很欣慰。”半晌,她幽幽叹了口气道:“母后为了自己的私心,宁可亲手抚养维儿,却将你交给了别人照料,从一开始母后就错了。”   “母后,您没错,错的其实一直是我啊。”慕颜满含歉意的说道,眼中闪烁着点点泪光。   “颜儿,你怕母后,是吗?”萧后放下勺子,拉过慕颜的手,问道。   慕颜一愣,先是摇了摇头,后又点了点头道:“我畏惧过您,在我的心中,您一直那么高高在上,那么理智敏睿,甚至觉得有时候……很不近人情,慢慢的,就变得不敢靠近您,对不起,母后。这番话我一直藏在心底,好几次都想说给您听,可是……总开不了口。”   一丝苦笑浮上萧后那苍白的美丽面容,她将慕颜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庞,眼角滑落了一颗晶莹的泪珠,哽咽道:“也是个傻孩子啊,颜儿,我们为什么都把最想说的都藏在心里,你这般,母后亦是如此。”   慕颜眼里透出浓浓的悲伤,喃喃道:“是啊,为什么我要藏起最想说的话,是怕伤了别人,还是怕伤了自己,还是根本就是我的怯懦,我的自私,在自己的心里铸起了一道墙,将爱我的人都挡在了外面。”   “颜儿,知道母后为什么喜欢唤你做晚晚吗?”萧后问道,语音中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   不待她回答,萧后径直往下说道:“因为你是在母后等的快要绝望的时候,才来到我身边的,可也是因为你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你是上天赐给我的,最珍贵的宝物,所以母后才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你,包括……包括这个皇位。”   慕颜的身子微微一震,沉默的看着萧后,片刻后,缓缓开口道:“皇位?您希望我成为女帝?”   萧后坚定的点点头,道:“是的,女帝,我的女儿,谁让你生在了皇家,只有站在权力的最高处,才能不被权力的阴影笼罩。”   “站在权力的最高处,才能不被权力的阴影笼罩。”慕颜重复念了一遍,渐渐陷入了深思。   “母后不会逼你,希望有一天,你自己能明白,或许现在还不到时机,咳咳。”萧后说完,拿过丝帕掩住口轻咳了几声。   慕颜心一沉,忙轻拍她的背,道:“母后,不如去甘泉行宫吧,那很清幽,适宜调养身子。”   萧后摆摆手,说道:“不了,太医开了调养的方子,母后一直在喝,精神已经好多了。”   “是这个吗?”慕颜的视线落在紫砂炖盅上,她拿起一旁的银勺,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用嘴唇试了试温,送到萧后的嘴边道:“母后,让我喂您喝吧。”      “殿下,您”小寇子惊讶的看着他的主子,说不出话来,只看着她在悬着的一张白帷上,笔走游龙,不多时就绘成了一张似图非图的画来。   “小寇子,你上前来,看看可有遗漏?”慕颜沉声道,眸中带着无比的坚毅和冷然。   “遗漏?”小寇子往前走了几步,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瞬间变了脸色,这不是普通的图,图中的核心人物正是数日前,公主吩咐自己暗中调查的冯荻,她竟然将自己所汇报的点滴都勾勒了出来,形成了一幅复杂的人物关系图,甚至注上了见面的次数,可那一个弯弯的,下面还有一点又是什么。   “看清楚了,可有漏下的?”慕颜再一次问道。   小寇子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答道:“所有和冯大人有来往的,全都在这图上了,殿下,没有漏下一人。”   “很好。”慕颜的凤目中射出如刀厉芒,冷冷一笑道:“看来这位冯大人,交游十分广阔,才三日光景,就分别与朝中十六位大人见面,且个个都位高权重,一个五品京兆尹,着实不能小觑。”   “信安郡王,马右相,韩统领。”慕颜逐个看去,面色越发凝重,这些人不是手握重兵的名将,就是桃李天下的权臣,假如他们抱成一团,即使她背后有萧家的支持,恐怕胜算也不大,何况她还不知道他们真实的意图,难道真的只为了阻止女子掌政,还是隐藏着更大更深的阴谋。   为何就不能是女子,既然你们说不能吗,我就偏要做给你们看,她的唇角浮现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凤眸飞快闪过一道志在必得的光芒。   “小寇子,你相信这世间有神的存在吗?”慕颜问道,一把扯下那白帷,拿开灯罩,就着烛火点燃了。   “回殿下,小人深信不疑,不光小人深信,整个皇朝上下所有人都深信,我们只有得了月神的保佑,才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小寇子无比敬畏的的答道。   慕颜一松手,上窜的火苗很快就将白帷燃成了灰烬,火光映照下,她面上的笑意渐浓,黛眉轻轻扬起,自言自语道:“神,是的,还有神。”      八月十五,本应在夕月阁举行的五年一度的祭月大典,因巫主的示意,改在了皇都内城与外城相接的宣武门的广场上举行。   广场三面都设了坚固的栅栏,栅栏前每隔两步就站着一个手持戟戈的士兵,而挤在栏后的,是如潮水般涌来赶来观礼的各地百姓。   广场正中建起了一座由汉白玉砌成的法台,法台上只摆了一张放满了贡品的案桌。   顶着烈日的百姓,个个怀着激动敬畏的心情,等待着大典的开始,放眼望去,但见观仪的御座就设在那高高的午门城楼上。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月亮隐在浓云后,天上地下皆是黑压压的一片,恢弘的城楼上挂起了数十盏灯笼,在微风中摇曳,忽明忽暗的幽光为大典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气。   戌时二刻,城楼那道沉重的大门在闷响了一声后,终于缓缓开启了。 宣武之变(上)   随着门缝越开越大,人们踮起脚尖,努力伸长了脖子张望,当那道有若黑云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纷纷跪倒在地,顶礼膜拜。   浓云散去,洒降了一地的清辉,沐浴在这如水清辉下步向法坛的巫主,他那颀长的身影显得光华万千,一袭黑袍曳地,一头银色长发几乎垂及地面,令他那张倾国倾城让人窒息的脸庞,平添了几分妖冶之美,他的额际点缀着一枚若隐若现的血红月牙形纹痕,闪烁着诡异而绮丽的光彩,太过白皙的脸更添了一股超凡神秘之气。   在他的身后,紧随着六个白衣飘飘的少女,或执拂尘,或端法器,皆是白纱覆面,看不清容貌,却个个优雅清娴,气质不凡。   巫主,祭月大典,有意思,人群中有一双如鹰一样的紫色眼眸,肆无忌惮的扫视着那有如神砥般的男子和四周一脸虔诚的百姓。   高高的城楼之上,并立着两人,男的仪表华美,俊毅中透着一股无以言喻的尊贵,女的风华绝代,脸上带着倾倒众生的浅淡笑意。   “姑姑,你相信真有月神吗?”慕维负手而立,深邃的黑眸凝视着身旁的女子,薄唇扬起嘲弄的弧度。   慕颜笑意加深了些,晶亮的眼眸弯成月牙,无形中增添了几分妩媚,语调轻快的说道:“姑姑当然相信,维儿,当你需要让别人相信的时候,首先要让自己也相信,而且必须是深信不疑。”   话音刚落,慕颜神色忽的转冷,目光如电向城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扫去,难以遏制心底涌上那股的莫名不适,好像在暗处潜藏着那么一双眼睛,探究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姑姑?”慕维敏锐的察觉到了慕颜的不妥,关切的问道。   人群聚集处的光线太过昏暗,根本无法看清,慕颜沉默不语,收回逡巡的视线,转而投向那法台之上的黑袍银发男子,见他面向着月亮,一手高举着闪闪发光的法器,念念有词道:“月神有灵,佑我皇朝,千秋万载,为天之应……”他的嗓音一反往常的尖锐刺耳,格外清亮,飘忽中带着独特魅惑的磁性。   广场静谧无声,只有他那庄重的祷告声回荡在天际,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虔诚和敬畏。   忽然,天空那轮皎洁的月亮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铺天盖地的黑暗临空而降,令众人眼前慕的一黑。   不知何人十分惊恐的高喊了一句:“天狗又吃月了!”顷刻之间人潮沸腾慌乱起来。   不少百姓被挤的站立不稳,本还坚固的栅栏也被推得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发生一幕惨烈的悲剧,这时只听有人高喊道:“大伙快看城楼那,月神,月神显灵了!”   众人稳住身形,向城楼望去,但见城墙中央有一处变得光亮无比,似一轮明月在缓缓升起,它越爬越高,最终覆在了一抹纤细的身影上,圆圆光影中的女子云鬓高挽,长袖轻舒,宛如月中仙子。   “是,是月神啊!”“月神,一定是月神!”广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看到法坛上的巫主恭敬万分的跪倒在地,百姓们如梦初醒般随之跪下,齐声高呼道:“月神护佑。”   慕颜整个人包裹在白光里,她紧闭着眼,听着耳畔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呼声,感受着内心巨大的震撼,是谁在万丈红尘之中,又是谁站在俯瞰众生之巅。   跪伏在地的人群,黑压压一片,当中却有一人,身姿挺拔,傲然立于天地之间,他远远眺望着城楼之上惊艳飘然的月之仙,嘴角轻扯开优雅的弧度,眼底盛满了说不清意味的笑意,喃喃言道:“摄政公主,沧月慕颜。”      “姑母。”听到熟悉的清朗如水的嗓音,站在夕月阁平台上,始终望着宣武门方向的萧后转过身,略显苍白的面容浮起温柔的微笑,说道:“梵儿,你来了。”   萧毓梵欠了欠身道:“姑母,这风大,侄儿送您回宫吧。”   “都结束了吗?”萧后摆摆手,问道。   “是的,都结束了,相信过了今晚,不会再有人胆敢质疑或是反对公主摄政了,”萧毓梵回道。   萧后欣慰的舒了口气,道:“这样本宫可以安心离宫一阵子了。”   “姑母要离宫?”萧毓梵扬起剑眉,惊诧的问道。   “一直以来,本宫都很想去一个地方,可因为担心颜儿,怕她年幼,难以应对朝堂局势,现在,本宫可以安心离开皇宫了,虽然如今的颜儿还欠缺了些君临天下的雄心和杀伐决断的霸气,但这些只能靠她自己今后去磨砺,去成长。”萧后虚弱的声音中透着坚定。   萧毓梵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不得不承认,今时今日的慕颜已不是当年那个玩劣任性的小丫头,也只有她才会想出这般匪夷所思又大胆周密的计划,换作其他人,绝不敢如此。   他忽的一笑,看着萧后纤弱的身影,她的脊背笔挺,透着异样的顽强和坚韧,说道:“姑母,请放心,小侄一定会帮助公主顺利登上摄政的宝座。”      “站住。书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家丁呼喝道。   沁宜一愣,停住了脚步,怎么回事,想她回府省亲已有三日,却没见着爷爷和两位叔叔几面,他们似乎常待在书房里商议着什么。   “放肆,瞎了你的狗眼了,连小姐的道你也敢挡。”沁宜的贴身丫鬟一脸紧张的上前回斥道。   “小,小姐,恕罪,”家丁有点结巴的说道,心中暗骂自己,怎么不看清了再说,眼前这位得罪不起,她可是王爷的心头肉啊。   沁宜温婉的一笑,毫不在意道:“我知道你也是奉命行事,我马上要回府了,特地过来向爷爷他老人家辞行。”   家丁有些犯难的看了看她,思索片刻,说道:“小人斗胆,请小姐一人入内。”   沁宜留下了丫鬟在外等候,独自一人穿过回廊,向书房走去,行至门口,正欲抬手敲门,只听屋内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父亲,不要再犹豫了,现今局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再拖下去,万一被萧家人察觉了,我们都会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啊!”沁宜一愣,那是二叔的声音,萧家?万劫不复?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二哥说的对,父亲,萧后即将离宫,时值犬戎和涵日大战,萧云山和萧庭两父子皆戍守边关,远在千里之外,京都的防守除了部分掌握在萧毓梵手中外,其他的都是我们的人马,这正是我们下手的大好时机啊,父亲。”另一个清澈的嗓音焦急的说道,那话有如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下,沁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神大乱,身体摇摇欲坠。   “别急的乱了方寸,你们说的这些为父都知道,为父唯一顾忌的是祭月大典闹的皇朝上下人人都深信,那小公主是月神的化身,还有巫主,他可是一直都向着慕氏,一个弄得不好,会招来无穷祸患,到那时才真的是万劫不复。”   “哼,那巫主鹤发童颜,一看就是个妖孽,骗骗无知百姓还行,父亲,我们只要抓到了他,逼他就范,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至于小公主,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先帝居然荒唐到要让两孩子坐掌天下,何况摄政一职本应是属于父亲你的啊。”   沁宜踉跄着后退几步,心口一窒,扶着廊柱忍不住干呕起来。   “谁在外面?”一声厉喝,门猛的打开,身形极快的闪出一人,用力的按住了她的肩膀。   沁宜抬起头,泪光涟涟的看着那人,低低的唤了声:“二叔。”   “宜儿,怎么是你?”那人惊讶的喊道,忙松开了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改而小心的扶住了她。   书房内,信安郡王神情冷肃,不发一语的看着沁宜,她的左右各站着两位叔叔,同样神色复杂而凝重。   沁宜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咬咬唇,轻声问道:“爷爷,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宜儿,你都听见了吧。”信安郡王沉声道,见沁宜点点头,他捻捻须,说道:“宜儿,如果爷爷现在让你选,你是选爷爷还是那萧毓梵,是薛家还是那萧家。”   “不!”沁宜猛然提高了声调,苍白的面容难掩痛楚,极其坚决的摇摇头道:“我不选,也无法选,爷爷,您不要逼我。”   郡王锋锐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说道:“你一直都是爷爷最疼爱的孩子,其实爷爷曾后悔过,悔不该将你嫁进萧家,将你置于如此两难境地。”   “爷爷,不要,”泪水溢出眼角,沁宜哽咽道:“您已是万人之上的王爷,两位叔叔也身在高位,为什么还要谋反?那是……要被株连九族的,会遗臭万年。”   闻言,郡王的眼神变得森冷无情,一改方才温和的语气,冷冷道:“成王败寇,自古如是,宜儿,爷爷不瞒你,本想等大业一成,看在未出世的曾孙面上,放过那萧家小子,但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看萧府你暂时是回不去了。”   “爷爷,”沁宜定定的看着他唤道,一脸的难以置信,突然觉得爷爷变得好陌生,她求助般的向两位叔叔看去,却见他们赞同的点点头,一颗心顿时跌进无底深渊。   “父亲,宜儿若迟迟不回萧府,难保姓萧的小子不起疑,这人可不好应付。”   “子道,你派人看着宜儿,不许她出府半步,看来我们得提早做打算了。”      宫门前,萧后拉着慕颜的手依依作别,一阵风过,不远处停着的銮车上装饰的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犹如一首离别的曲调,带着淡淡的愁思。   “母后,路远风大,您要多保重。”慕颜边说道,边为萧后系上披风的带子。   萧后微微一笑,只眉间锁着淡淡的牵挂,柔顺的点了点头,慕然间紧紧拥住了正侧头叮嘱随行宫人的女儿。   慕颜身子一僵,随即缓缓抬起手,回拥住了她,静静的感受着彼此间心灵的交融,和流淌的温情。   前缘种种,我愿尽皆泯灭,独换今生这份无法割舍的骨血之情,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母亲,慕颜无声感激的唤道。   “颜儿,珍重。”良久,萧后轻启朱唇,似有无限不舍的吐出四个字,放开了手,一转身,决然的向銮车走去。   车轮缓缓转动,渐行渐远的辘辘声却仿佛昭示着一种迢迢去路归途无期的命运。   康显元年八月十七,萧后离京,于宣武之变后数日在泗水畔神秘消失,后继之君康显帝广发榜文,摄政长公主亲往数度寻访,皆无所获,萧后的失踪成为了皇朝史上一个难解的谜团,民间传言颇多,直至二十多年后,继位多年的女帝在百官劝谏下,方为其在皇陵设下衣冠冢,与孝宣帝合葬,尊号慧慈。 宣武之变(中)   夜已深,人难眠,殿外隐隐似有笛声飘过来,慕颜摒退了随侍的宫女和一干侍卫,慢慢向宫外走去。   母后离宫,而依兰自从父皇过世后,本就孱弱的身体越发消瘦,数天前已搬去竹心雅苑休养,父皇的妃子们也因新帝登基在即,搬出了各自的寝宫,改居静心殿,从此只能与佛为伴。九重宫阙,万千楼阁,寂寞深似海。   繁星夜空下,乘着夜风飘来的笛声清亮飘逸,如行云流水,令人烦心顿解,百虑尽消,慕颜的一头长发只用丝带轻系,垂及脚踝,她倚在殿前的玉栏边,聆听着那天籁般的曲调,脸上浮起朦胧的笑意。   “木头”慕颜头也不回的唤道,察觉到来人脚步很轻,除了木头应不做第二人想。   不对,突然她蹙起眉,那不是木头,猛地回过头,笑意凝滞,正对上一双妖艳的紫眸,绽放着神秘的异彩,似打量,又似玩味,一时间竟有些愣住了。   “你是谁?”很快反应过来的慕颜眸光一冷,看着眼前这个虽作侍卫打扮,面容平凡普通,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子,沉声喝问道。她的眼角余光向四周扫去,希望能寻到侍卫的身影。   “沧月慕颜”男子微弯唇角,似轻问,更似呢喃的唤道,低沉淳厚的嗓音隐含难言的霸气和强烈的压迫感。   慕颜身体紧绷,不自觉的微微往后一仰,心狂跳不已,暗咒道:真该死,自己实在太大意了,不该摒退所有的侍卫。   男子紫眸中清晰映出那张极力保持泰然却略显苍白的绝美容颜,玩味的笑意渐深,他一步步向慕颜走去,用调侃的语气说道:“怎么?美丽的月神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慕颜强自镇定,柳眉一扬道:“你并不是宫中侍卫,意欲何为?要知道擅闯禁宫,可是死罪,只要本宫大喊一声,你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识相的话,就速速自行离去,本宫可不追究你的无礼冒犯。”   男子浓眉微挑,双目灼灼有神,凝视着她,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凡的气度,给她的那种莫名压迫感越发强烈,一颗心跳的越发厉害。   慕颜顿生直觉,以此人的声音和举止,绝不应是这副普通的面容,他究竟是谁。   “你,你给我站住,别再走过来了”慕颜见他越走越近,薄怒道,手心微微冒汗,忽的一阵风过,吹起她洁白如蝉翼的纱衣,束发的丝带掉落在地,满头乌发飞扬起舞,说不出的空灵飘逸,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红晕,妩媚动人,只那眼眸深处的坚定,抿紧的双唇,流露出几分倔强和傲气。   男子怔愣了一下,停顿住了脚步,紫眸微微一眯,目光变得幽深难测,说道:“我本只想一窥摄政公主的风采,但现在”忽的弯下腰拾起风吹到他脚边的银色丝带,放到鼻尖轻嗅,笑道:“我改主意了。”   慕颜一恼,提高了嗓音说道:“巧了,本宫也改主意了,来人啊。”   听到转角传来的匆匆脚步声,男子的脸上不见有丝毫惊慌恐惧的神色,突然间他欺身近前,附在慕颜的耳畔快速的说道:“隆绪,我的名字,记住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美丽的月神。”   接着,有什么轻柔的拂过她的脸颊,还没等她再一次反应过来,那人已如一道清风消失的无影无踪。   “殿下,殿下。”小寇子边跑边喊道,身后带着一群侍卫飞奔过来,看到慕颜皱着眉,不悦的阴沉着脸,他呐呐的问道:“怎么了,殿下?”   “木头呢?”慕颜微微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侍卫,问道。   “慕侍卫,他”小寇子挠挠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这慕夜不是一般的侍卫,除了公主和依兰姑姑外,与任何人都甚少有接触,而且神出鬼没的。   慕颜颓然的挥挥手道:“算了,你现速带人去查一个侍卫装扮的紫眸男子,还有,让负责禁宫守卫的侍卫统领来见本宫。”   短暂的碰面有如过眼云烟,很快就湮灭在了随后发生的血雨腥风中,慕颜没有想到的是,她早已遗忘之人终有一天会以那样一种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知该叹世事无常,还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九月初六,是一年当中的鬼节,家家门户紧闭,而在这一天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使其成为了皇朝史上最血腥的一天,这件大事后世史称“宣武之变”。   “殿下,不好了!”宫门外远远传来小寇子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慕颜握着笔的手一抖,墨迹污了一角,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即抬起头看去。   只见他连滚带爬到自己面前,气喘吁吁道:“殿下,走水了,紫……宸殿走水了。”   慕颜一惊,快步走出,站在殿外的平台向紫宸殿方向望去,但见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火焰染红了夜空,亮如白昼,嘈杂喧哗声一片。   “姑姑,”听到慕维急切的呼声,慕颜扭头一看,惊讶唤道:“维儿,你怎么来了?”   慕维本紧皱的眉头一见她无恙随即舒展了开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不放道:“姑姑,你没事就好,我一听说走水,就担心你,还好,还好你没事。”语气里藏不住的紧张和担忧,他的衣裳有些凌乱,看得出来的十分匆忙。   慕颜心间顿时涌上一股暖流,感动的说道:“走水的是紫宸殿,我怎么会有事呢。”想为他整整衣袍,却不料手被握得极紧,正要再开口之际,却见侍卫统领带着一小队人马奔到他们面前。   统领一躬身,面色凝重的说道:“两位殿下,火势已被控制住了,可是,”他低下头,攥紧了手中的剑,抬起头,脸色微变,颤声道:“可,可是。”   “说!”慕颜眉一扬,沉声喝道。   统领一咬牙,说道:“皇宫东西南北四门外全是戍卫营的兵马,他们要请殿下打开宫门,进宫救驾。”   “什么?”慕维震惊之下松开了手,出声道。   乍听之下,慕颜依旧神色如常,只听她平静的问道:“为首何人?”   “信安郡王还有戍卫营韩统领。”他十分肯定的回道,见公主如此,莫名的一颗心也定了下来。   慕颜安抚的看了慕维一眼,对那统领说道:“你先去城楼那和他们说,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宫内人手充裕,就不劳烦他们了,请他们回去歇息。”   “姑姑,”慕维叫了一声,似有话要说,却被慕颜一个眼神示意制止住了。她挥挥手道:“快去吧,记得代本宫和皇长孙谢谢他们。”   “是。”侍卫统领一抱拳,转身离去。   “木头,你速速往竹心雅苑把兰带到紫极殿,维儿,你随姑姑来。”情势紧急,慕颜简洁的吩咐道,虽然已有所准备,但不能让维儿他们同自己一起冒险,得送他们尽快离开这里。   “姑姑,我们去哪?”慕维眉峰冷肃,他早已不是个孩子了,何况再过三日,他便要登基称帝了,在权力之家长大,他岂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紫极殿。”慕颜脚步不停,拉着慕维向紫极殿走去,一路上对惊恐失措的宫人视而不见。   “他们想逼宫,对吗?”慕维咬牙切齿道,他的口气阴森,两眼射出寒光。   慕颜停顿住脚步,回过头,在不远处的火光映染下,她的面容焕发出沉着无比坚定的神采,她直视着他的双眸,异样冷酷的说道:“恐怕不只是逼宫那么简单,或许还想篡位也未可知,所以维儿,你必须先离开这里。”      白皙如玉的手一点点转动着龙案一角玉麒麟的头颅,巨大紧靠着的书架缓缓挪移开,分成两排,很快露出一道暗门。   慕颜想起父皇在世时曾有言,不到危急关头,绝不能动用这暗室,可现在,父皇,自己必须要这么做了。   大殿外传来越来越嘈杂的呼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虽然门外有小寇子在把守,但混乱之下,难保不会有人闯入。   她瞥了眼众人,冲正看着暗门愣愣说不出话的依兰、慕维,还有一脸平静的慕夜说道:“你们都随我进去吧。”   密室内,慕颜小心翼翼的移开圣武女皇的画像,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她按下暗格,机关顿时启动,密室中央那个青铜鹤嘴香炉下的石板居然自动地移开,露出一条暗道。   “木头,你带维儿和兰由这条秘道离开皇宫,它的出口在宫外五里的百僖坡,那儿自会有人接应你们。”慕颜说道。   “姑姑,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本阴着脸,默不作声的慕维惊问道。   慕颜点点头,将一样用黄帕包裹着的东西塞到慕维手上道:“是的,我不走,你和兰快随着木头一起离开,放心,姑姑一定不会有事的。”她的语气极其坚定,不容置疑。   “殿下,咳咳,我不走,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陪在你身边。”依兰拉着慕颜的衣袖,激动的说道。   慕颜在心中叹了口气,说道:“兰,谢谢你,但现在你必须走,只有你和维儿平安,我才能放手去做一些事情。”   随即她眸光一冷,命令道:“木头,马上带他们走。”   慕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冷然的面容如往昔般无波无绪,只那不平静的眼神,紧握的拳头出卖了他的心情。   久久的,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绞着,慕颜的心底泛起淡淡的苦涩,想起之前他总躲着自己,她竟有些赌气的想道,木头,你不是不想再待在我身边了吗,那不如我就成全你。   一旁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的慕维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两道锋利无比的目光投向慕夜,仿佛两把刀一样,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几个洞来。   半晌,慕颜黯然的垂下眼帘,说道:“还需要我再重复一次吗?慕侍卫。”      “怎么回事,不是说亥时一到,宣武门就会开么?韩大人。”等的极不耐烦的薛子道略带怒气地责问道。   在他身后,宣武门空旷的广场上站满了甲胄闪闪,刀枪林立的军士,他们高举着的数千火把,将夜空照的有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寒意。   “子道,要沉的住气,韩大人做事一向稳妥,他办事老夫放心的很。”身披铠甲的信安郡王捻着长须安抚道,眼中闪烁着精芒。   高大紧闭的宫门依旧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一点点消磨着他们仅存不多的耐性。   忽的城楼内传来几声凄厉而沉闷的呼嚎,划破寂静的夜空,让人不寒而栗,只见信安郡王几人脸上同时浮起兴奋得意的神色, 一个个在马背上直起身子,等待着大门洞开,霸业将成的那一刻。    宣武之变(下)   倐地,城楼上响起一道清越的琴音,伴着琴声有一个天籁般的嗓音低低吟着:“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坠为谁功。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权也空,名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1)。”   那嗓音清亮而高远,挟着万千气势,像一道光芒划过夜空,震颤着每个人的心,袅袅余音,又在所有人的心间荡开一缕缕涟漪。   薛子道面上顿时变色,以马鞭指着韩统领,忿忿道:“怎么回事?宫门为什么还不开,她唱的又是什么鬼玩意?”   话音刚落,又一悠扬的笛声横空而出,似长河落日,荡气回肠,和着那越拔越高的琴声,盘旋直入九霄,交织成一曲响遏行云的华音。   指尖滑过琴弦,素雅的云袖笼着桐木焦尾琴身,听到不期然却又熟悉的笛声,慕颜垂下眼敛,唇角勾起一抹醉人的浅笑。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青葱指尖,似有感应般,那笛声也嘎然而止,她抬起头,望向执笛之人,笑意盈盈,有礼的唤了声:“上官先生。”   “上官逸云见过公主殿下。”身穿单薄囚衣的男子一躬身道,瘦削清矍的脸上掩不住眉宇间那股隐隐勃发的英气,目光睿智从容。   “这些日子真的是委屈了上官先生,”慕颜语带歉意道:“若能平安过了今夜,本宫自当补偿先生。”   上官逸云淡淡一笑,说道:“殿下请看城楼下面,倘若不能呢?”   慕颜注视着他片刻,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云淡风清道:“那就只好请先生和皇城之中的三千多人一道给本宫陪葬了。”   闻言,上官逸云一愣,随即朗声大笑道:“好,好,殿下当真好气魄,逸云再多嘴问一句,难道殿下当真就不怕吗?”   “怕?当然怕,”慕颜眸中跳动着两簇倔傲的火焰,话锋一转道:“可只有恐惧才能让人产生勇气。”   “希望殿下有的不是鲁莽的勇气,”上官逸云别有意味的说道,脸上犹自带着浅浅笑意。   “放肆!竟敢对殿下不敬。”小寇子喝道。   慕颜一笑,不以为杵的说道:“那就请先生拭目以待吧,小寇子,是时候把我们预备的见面礼给郡王爷送去了。”      空气中涌动着滞人诡异的气氛,信安郡王慢慢眯起犀利的眼眸,脸色阴晴不定,向城楼高处望去。   “攻城车早已备妥,父亲,我们杀进去吧。”薛子道眼中浮现出一抹狠绝之色,抽出手中利剑,闪着寒光的剑锋直指宫门,提议道。   话音刚落,但见几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城楼高处被抛落下来,咕噜噜滚到近前,定睛一看,竟是数颗血淋淋的人头,不由骇了一跳,浓烈的血腥气,惊的坐骑一阵嘶鸣扬起前蹄。   一旁的戍卫营统领韩瑞只看了两眼,顿时脸色大变,这不正是自己安排在禁军中的内应吗。   “王爷,韩统领,我家公主殿下特要小的转达她对两位的感谢之情,小小谢礼,不成敬意。”城楼上响起一道尖细的嗓音,不慌不乱,不卑不亢的喊道。   慕颜感觉到有几道阴冷嗜血的视线同时射向自己,她抿嘴一笑,眼中却流泻出一种说不出的冷酷,问道:“那人到了吗?”   “到了,殿下。”禁军统领答道,他一退身,背后立刻站出一人,那人弯着腰,恭敬的说道:“见过公主殿下。”   慕颜看了眼身旁的上官逸云道:“上官先生,可识得他?”   上官逸云微微一笑,点点头,也不说话,只看着她的眼神变得高深莫测。   “那冯大人,就有劳你去和郡王爷打个招呼,顺便替他解解惑吧。”慕颜懒懒言道。   “遵旨,”冯荻回道,走到城楼垛口,清了清嗓子,冲下面喊道:“王爷,韩大人,请速速解下兵刃,回头是岸啊,莫要一错再错。”   薛子道一惊,回头对信安郡王说道:“父亲,是冯荻,娘的,原来是这小子把咱们都出卖了。”说完,剑锋指向冯荻骂道:“好你个冯荻,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枉我父子视你作心腹,你等着,等我攻下这城门,第一个就取你的狗头。”   听到楼下的叫嚣,慕颜露出嘲讽轻蔑的笑意,所谓的恩情能大的过名利的诱惑吗,何况是对冯荻这种墙头草,真是可笑之极。   “薛公子此言差矣,我等俱是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犯下如此谋逆的大罪啊,公主仁慈,只要诸位放下兵刃,会从轻发落,如若不然,”最后一句来不及出口,只听咻的一声,那破空而来的一支羽箭已将他穿了个透心凉。   “哼,好一个无耻之徒,本公子这就先送你去见阎王。”城楼下方,薛子道放下硬弓,恨恨道。   “殿下,冯大人已气绝身亡了。”禁军统领蹲下身,查验完,面色凝重的回禀道。   “好箭法,可惜了。”慕颜没朝倒地身亡的冯荻看上一眼,似有惋惜道。   “上官先生,殿下可是在感叹冯大人的死吗?”小寇子凑到上官逸云近前,悄悄问道。   他凝视着那柔和完美的侧脸,摇了摇头,淡淡道:“她不过在惋惜皇朝从此会少了一员虎将罢了。”      乌云蔽月,在信安郡王的一声喝令下,用来撞击城门的巨大的攻城车被兵士们推到了宫门前。紧接着,联络用的一道红色焰火信号腾空而起。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错就错在不该轻信冯荻这无信无义之人,错就错在不该小觑了这位公主,与其束手就擒,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想自己多年金戈铁马,驰骋疆场,难不成今日还怕了这小丫头不成,信安郡王唰的拔出先帝赐予的宝刀,锐利似鹰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杀气,不怒自威,散发出莫可匹敌的气势。   见他高举起刀,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拔剑声,令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公主,他们要攻城了。”小寇子有些发怵的唤道。   慕颜抿紧了唇,冷漠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听到空气中隐隐传来的阵阵如春雷般的马蹄声,眼波流转,闪烁着血腥的锋芒,她缓缓抬起手,用力一挥,身后本紧闭着的几道大门立刻被打开,拥出数百名弓箭手,一字排开,训练有素的进入各自的跺口,搭弓上箭,闪着寒光的三棱箭锋直指底下大军。   看到城楼上摆出的阵势,信安郡王清矍寒冷的面容上浮起一个嘲讽和不屑的笑容,冷哼一声,自不量力的小儿,单凭这你就想挡住本王的四面夹攻,下令道:“攻城。”   突然只听万马奔腾,大地一阵震颤,如潮水般的大军以闪电之势袭来,最先抵达的长枪盾牌兵士骑着高头大马,手上持着盾牌,形成了厚厚的盾阵,自背后将他们包围起来,伸出长枪齐唰唰的对准了他们。   远远瞧见那高高迎风飘展的旗帜正中绣着的大大的“萧”字,韩瑞一干人无一不是面色巨变,失声道:“是萧家军。”   乌云尽散,局势瞬间扭转,小寇子长松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偷偷斜眼看了看上官逸云,又看了看自己的主子,见他们皆是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忍不住吐吐舌,暗衬道这上官先生和殿下倒有几分相似,都是难以琢磨的厉害主。   慕颜眸色转深,她缓步移到近前垛口处,远望而去,但见那盾阵自动分开,现出一人一骑,那人穿着的银色盔甲在月色下泛着夺目耀眼的光泽,卓然挺拔的身形现出沉如山岳的气势,不是萧毓梵,又会是何人。   慕颜收回视线,看了看下面一群乱了阵脚的瓮中之鳖,淡淡一笑,朗声道:“韩大人,事已至此,难道你还要执迷不悟吗?若你此时能放下手中兵刃,本宫定会既往不咎。”柔和的嗓音饱含无上威严,让人心头一震。   “韩大人,千万不要相信她的鬼话,我大哥正在全力攻打东门,其他两位将军也在进攻西门和北门,我们只要齐心杀出重围,与他们会合,定能成就大业。”薛子道见韩瑞微微有了动摇之色,劝阻道。   “薛三爷是想见二爷吗?”萧毓梵贯有的浑厚慵懒嗓音如呼应般响起,话音刚落,就有一人从盾阵中被推了出来,他双手被缚,全身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愧疚的喊道:“父亲,三弟。”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传到他们耳中。   “啊!”薛子道惊呼一声,脸色惨白,转头对信安郡王说道:“父亲,是二哥。”   信安郡王银须一阵抖动,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颓然和无奈,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般,目光也变得茫然呆滞。   一瞅形势不对,韩瑞忙翻滚下马,扔掉了兵器,跌跌撞撞跪倒在地,高喊道:“小的有罪,请殿下饶命啊。”   叛军见状,互相之间对视了下,稍作犹豫,也紧跟着放下了兵器,一个接一个低头跪倒在地。   “韩瑞,你们”薛子道目露凶光,气急败坏道。   “罢了,子道,我们输了,想我戎马一生,沙场征战,没想到啊,今日竟败在两个黄毛小儿手上,”信安郡王仰天长叹一声,无限落寞感慨道。   “不,不,父亲,我不甘心啊!”薛子道发狂失控的大喊道,充血的眼睛显得分外狰狞。   慕颜一一扫视着下面跪地的众人,直至毫无预料的与那道视线交集在一起,那视线是如此深沉,仿佛要渗入她的骨髓,深入她的心。   萧毓梵凝望着城楼高处的那抹翩然身影,慢慢扯起嘴角,陡然瞳孔收缩,笑意在一瞬间凝固,面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恐神色,高喊道:“小心,颜儿!”   猝不及防,一支羽箭划破夜空,挟着凌厉的劲势,直奔慕颜的咽喉,眼看着利箭瞬息将至,只听“当”一声,箭失了准头,竟生生钉在了城墙上。   随之城下立刻响起了一声极凄厉的叫声,和信安郡王撕心裂肺的喊声:“道儿!!”   萧毓梵铁青着脸,缓缓放下手中的弯弓,闪着寒光的嗜血的眼神如地狱修罗,冷冷注视着薛子道从马上栽倒落地。   推开如梦初醒关切围上来的众人,秋日的风凉凉掠过,慕颜发丝飞扬,衣袂飘舞,平静的看着信安郡王扔掉刀,滚落下马,抱着儿子的尸体仰天哀嚎。   “三弟!!”薛子安用尽全身气力悲凄的喊道,跪倒以头抢地。   城楼上的旌旗迎着风猎猎作响,旗杆旁屹立着的一人,挺拔身姿在夜色映衬下仿若天神般,他收回手,脸上因紧张而僵硬的线条舒缓了不少,恢复了往昔的淡然神色。   察觉到那道深沉凝望着自己的视线,慕颜猛然转过头,喃喃唤道:“木头”,嘴角勾起一抹极轻极浅的笑意。    君行陌路   紫极殿内,静谧的气氛几乎要让人觉得快要窒息了,却依然无人敢出声打破,在其他几位大臣的目光暗示下,温左丞轻咳了一声,试着喊道:“公主殿下。”   端坐在龙案后的慕颜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问道:“诸位商议的结果如何?”   温左丞一躬身,神色泰然,缓缓禀道:“回殿下,我等俱认为信安郡王所犯之罪,罪无可赦,当诛九族。”   紫金香炉升起柔柔袅袅的清烟,幽幽香气萦绕一殿,却依然能隐隐嗅到空气中飘散着的似有若无的焦味,慕颜眉峰冷扬,问道:“共计多少人?”   御史中丞范宣闻言,从衣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递上道:“皇朝律法,谋逆乃“十恶不赦”罪状中的第一大罪,主谋信安郡王依律当辕裂枭首,一同作乱的二子,一子已伏法,另一子罪当腰斩,其家人族人计有三百二十九口,依律当一并处死。这是臣等草拟的折子,敬请公主示下。”   慕颜快速浏览了一遍,沉吟片刻后道:“薛沁宜,为何也在名单之上?”   “回殿下,薛沁宜已嫁入萧家,并不在薛家九族之内,可是她本人却执意要一同入罪。”温左丞早有所料的接话道,心里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慕颜心一凛,不由自主的按紧了椅把,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是她自己的意愿吗?”   “是的,殿下,她态度十分坚决,只说要陪着家人一道赴死。”   慕颜无言沉默了半晌,提起朱笔,在奏章后批复道:“夺薛氏一族爵位,籍没家产,三日后于午门腰斩薛荣宗,薛子安,男眷午门斩首示众,女眷赐三尺白绫,家丁门生皆流放宁远,终身不得回朝。”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一股清冷的寒气迎面扑来,慕颜不由皱了皱眉,只见一个腹大便便的女子,正坐在窗沿发呆,似对她的到来毫无所察。   直到她轻轻唤了声宜姐姐,那人方转过头,淡淡的一笑道:“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虽在笑,可眉宇间笼罩着的淡淡哀愁,落在她的眼底却是凄凉无比。   长长细密的睫毛覆下,慕颜用极低沉而缓慢的语调说道:“我来是告诉你,三日后你爷爷还有叔父会在午门被斩首。”   沁宜的身子一震,止不住的打着轻颤,脸色煞白,噎嚅着嘴唇好半天才说道:“三日后,三日后吗?”   忽然间她猛的抬起头,定定的直视着慕颜问道:“那我其他亲人呢?”   “男眷斩首示众,女眷……三尺白绫。”慕颜绝美的面容浮出决然坚毅的神情,迎着她的视线回道。   晶莹的泪珠滑落下来,沁宜泪中带笑,道:“这样也好,至少黄泉路上不会孤单。”   慕颜别开视线,不忍看她那哀莫大于心死的凄婉神情,幽幽道:“你真的决定了吗?那么孩子呢,还有不到三个月,他就要来到这个人世,你忍心吗?”   她垂下目光,抬手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带着万分的不舍和愧悔,感受着体内那实实在在的小生命,这是自己和所爱之人的骨血啊。   正当慕颜以为她改变了主意而暗自庆幸时,不料却见她抬起头,犹带泪花的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嘴角含笑道:“孩子,我会带他一起走,我自小就没了娘亲,深知没娘的孩子最可怜,我既无法独活于世,倒不如带他一同离去。”   “你,”慕颜震惊的无法言语,心像被狠狠的揪了一下生疼,过了好一会,她缓缓闭上眼,道:“还有三日,你可以好好想清楚,如果你改了主意,就告诉守卫。我只希望你可以给孩子一个机会。”   “那你呢,公主,你能给薛家其他无辜的人一个机会吗?”沁宜反问道。   “不能,”慕颜猛然睁开眼,眸光冷然,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自古权力斗争中从没有无辜者,有的也只是牺牲品,作为一名统治者,绝不能有多余的宽恕和盲目的仁慈,谋逆不同其他,若不严惩,天下必群起效仿,届时国将不国,我唯一可以答应你的是,给他们留一具全尸。”   说完,口气微微放软,意有所指的劝道:“除了孩子,难道你就没有其他的牵挂了吗?”   见她固执的摇摇头,慕颜转身,就要离去,忽听背后传来她悲伤落寞的声音:“知道吗,他爱的人从来都不是我,颜妹。”   慕颜的呼吸一滞,沉默了片刻,语带痛心的说道:“假如你是为了那个不爱你的男人而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那么你根本不配做一个母亲。”   “如果我告诉你,他爱的人是你呢,你会爱他吗?”她的语气突然平静了下来。   慕颜回过身,清澈透亮的眼神坦诚的望着她,柔和而坚定的说道:“不会,我的爱只给配得到的人,只给真正珍惜我的人。”   “你会比我幸福。”沁宜浅浅一笑,由衷的说道。   “是吗?”慕颜不置可否的笑笑,接着言道:“宜姐姐,爱人要先爱自己,这样你的幸福才是可寻的,今日我言尽于此,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究竟值不值得这么做。你既有死的决心,为何就不能有活下去的勇气。”   轻轻阖上房门,慕颜对门外的守卫吩咐道:“这个屋子太冷,给她换个暖和的房间,记得好生照料了。”      九月初八,历时一月零两天,犬戎终攻占涵日国国都大梁,将涵日国主及其子孙皇族,不论男女,全部诛杀。   九月初九,犬戎族族长祈天称帝,建都大梁,定国号赤炎,分封四子为德昭太子、武昭太子、仁和太子、孝诚太子。      箭矢精准的掷进几米开外的箭壶内,“哎呀,殿下,又投中了,又投中了。”一旁几个美貌妖娆的宫女合掌欢庆。   慕维搂着紫衣宫姬的纤腰,看了眼柔夷送上的羊脂白玉杯,懒洋洋的笑意如涟漪,从嘴角边漾开,一低头饮下琥珀美酒,轻啄她粉嫩的脸颊。   紫衣宫姬含羞带怯,软绵绵的倚靠在他肩头,暗暗窃喜,过不了几日,殿下就要登基了,若能讨得他的欢心,那么自己的好日子就不远了。   “殿下,韩大人到了。”小太监匆匆入内禀道,打断一室的旖旎。   笑意凝在唇角,眼中闪过一抹森冷的寒光,慕维松开了手,说道:“你们都先下去,请他进来。”   “殿下。”宫姬嗲声娇唤道,扯了扯他的衣袖。   “下去!”慕维简洁有力的呵斥道,俊脸微寒,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吓得那宫姬瑟瑟发抖,脸色发白,呐呐道:“殿,殿下。”   小太监忙上前,拉走了她,不住用眼神嗔怪她,嘴上忙说道:“还不都下去,快点。”   着一袭文官官袍的韩瑞听宣入内,跪倒在地,恭敬的说道:“臣韩瑞参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身吧。”慕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沉声徐徐道:“宫外有什么紧急的消息,居然让你直接来面见。”   韩瑞心一惊,没来由的一阵胆寒,谁也不会想到,在这场刚刚过去的宫廷政变里,无形之中在掌控一切,推波助澜的竟是眼前这个不过才十三岁的少年。   他定了定心神,说道:“回殿下,萧云山等人在赴京途中接到了军报,已然折返回边塞,另则,目前京师上下的所有兵马已尽归萧毓梵掌管。”   “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慕维面色冷峻,目光炯炯,道:“还记得之前是怎么叮嘱你的吗?非到必要的紧急关头,不能来见我。”   那扑面而来的气势沉如千均,韩瑞额头直冒冷汗,颤声道:“回,回殿下,臣已改任礼部侍郎,此次谒见是来向殿下禀告登基大典的筹备近况。”   “哼,萧毓梵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你再清楚不过了,”慕维剑眉一挑,冷冷言道:“这宫中有多少他们萧家的耳目,你以为凭这就能瞒得过他吗?”   韩瑞一怔,冷汗顺着背脊流淌下去,暗暗叫苦不迭,都怪自己权欲熏心,摊上这么个深不可测又可怕的主子。   慕维慢步踱到他面前,长身玉立,风姿如柳,举止间流露出一股摄人的气度,令人不敢逼视,沉默了半晌后缓缓出言安抚道:“罢了,你先回去吧,日后多加留神,不要露了马脚。”   从八岁那年得知真相开始,日日面对着自己的杀父杀母仇人,却不得不极力掩藏自己的恨意,学着隐忍,学会伪装,若非如此,恐怕萧后和萧家早已容不下自己。而现在自己的力量尚不能与之抗衡,一个沉迷酒色、不学无术的傀儡天子更能让他们失去戒心,只是,他一点点攥紧掌心,渐渐眯起狭长的眼眸,终有一天,他会让他们付出应得的惨痛代价。      “木头,好吃吗?”慕颜微微倾过身,半眯起眼,巧笑倩兮问道。   慕夜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点了点头,依旧面无表情,用勺子将做的黑乎乎的食物一大口一大口往嘴里送。   慕颜有些挫败的耷拉下了肩,真怀疑木头是不是丧失了味觉,笨木头,这么难吃,还能吃下去,她一恼,夺过他手中的碗,说道:“别吃了。”   她承认自己有点生他的气,气他前段时间总躲着自己,气他永远都是那么淡漠,她多么希望他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有喜有怒,有哀有乐,有嗔有怨。   慕颜递上放在手边早就准备好的水杯,道:“来,喝口水吧,以后别吃那么难吃的东西,哪怕是我做给你的,你也要学会说不!”   慕夜不解的看了她一眼,接过水杯,一气喝了一大半,看得慕颜有些牙根痒痒,笨蛋,早出声不就不用受这苦刑了。   “木头,我在想啊,是不是该给你讨房媳妇了?”慕颜眼眸闪过一抹黠光,故作深沉,认真的问道。   乍听之下,“噗”一声,刚被喝进嘴里的水被喷了出来,顾不得擦拭水渍,慕夜掩不住惊色的看着她,想了想,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慕颜极力忍着笑,重复了一遍道:“给你讨个媳妇啊。”   看着木头的脸色暗沉了下去,紧抿着唇,一副很郁卒的模样,“木头,有进步,这次有四个字呢。”说完,慕颜再也憋不住了,顿时笑得前俯后仰。   慕夜静静凝视着那张纯美笑靥,嘴角边不自觉浮起一个浅浅的朦胧笑意。   守在外头的小寇子听到内殿传来的似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也不觉露出一个大大的极灿烂的笑容。    阳关三叠(上)   皓月当空,微凉的夜风拂过,像极了母亲温柔的抚触,琉璃瓦面泛起清冷的辉光,蔷薇花的香气混杂着其他的花香,一阵阵飘来,沁人心脾。   慕夜带着慕颜无声无息的轻轻飘落在寝宫的屋顶,两人漫步在那片如轻波荡漾的海洋中。   “好美啊。”慕颜痴痴望着头顶的一轮圆月,赞叹道。   慕夜护着有些微醉摇摇摆摆的她走在屋顶,视线一刻都不敢离开她。   忽的,慕颜侧过头,醉眼迷离,脸颊酡红,伸出纤手停在了慕夜的心口,做出敲门的姿势,憨憨的说道:“木头,木头,快开门啊!”慕的扳起脸,恶狠狠的说道:“再不开门我可就冲进去了。”   慕夜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那时的她也是固执的敲着自己的房门,脸上慢慢流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犹豫了下,抓过她的手,感到她的手冰冷如水,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向下望去,但见夜巡的守卫执戈行过,正想带她下去,只听她发出一声呢喃,整个人软软的倒向他。   慕夜搂着幽幽散发着馨香的娇躯,身体僵直着,心从未有过的如此强烈的跳动,一声声似乎宣告着他埋藏在心底的最深的悸动。   “木头,陪我看月亮嘛。”慕颜在他怀里不断乱蹭,像极了慵懒的小猫,撒娇道。   “嗯。”慕夜定了定心神,扶正她,并肩坐在了琉璃瓦面上,慕颜的头轻靠在他肩上,身子紧紧挨着他,仰望着夜空,眼眸迷离犹如轻烟,似含着无限的怅然。   “木头,”慕颜的声音轻柔响起:“知道么,月亮上住着个仙子,叫嫦娥,她偷吃了丈夫从西天王母处求得的不死之药,飞进了月亮里,做了月中仙女。”   她打了个酒嗝,眨巴了几下眼,撇撇嘴,继续说道:“可是那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只可爱的玉兔陪伴着她,对了,还有一个总在砍着桂树却总也砍不倒的吴刚。呃,好像有一句诗是这么形容来着,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木头,其实我好怕”慕颜一笑,褪去坚强的外衣,吐露道:“好怕有一天我也会像她一样,高高在上,却是一无所有。我以为自己可以习惯孤单,习惯与寂寞为伴,但送走了母后,送走了你和维儿还有兰,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好难受。“   慕夜专注的听着,心一阵抽痛,目光变得深沉,透着浓浓的疼惜,慢慢握紧了双拳,极力克制住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当在城楼上,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又回来了,”慕颜唇角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连空气里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曾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了,却不曾料到上天将木头送到了自己身边,一路的相依相伴,相扶相持,这份依恋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加深,只想紧紧抓住,永远都不松手。   神智游离徘徊在半清醒半迷糊间,慕颜突然坐正来,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看,看到眼前这张英俊刚毅的面容上似泛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半晌,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吃吃笑道:“木头,告诉你个秘密哦,我……很喜欢。”   一边说,一边将脸凑了过去。不料话未说完,眼一闭,人就失去了意识向前栽去。   月光下,慕颜沉睡的面容柔和平静,嘴角边噙着抹朦胧的幸福笑意,慕夜凝视着,眼中倾泻着如水的深情,喃喃出声唤道:“颜儿。”   剧痛猝不及防袭上心头,五脏六腑气血翻滚,忙运气压制住将要喷出口的鲜血。耳畔回响起巫主冰冷无情的声音:“如果你想要继续留在公主身边,就必须服下此丹,一旦你催动情念,毒就会在瞬间走遍你的七经八脉,只要多几次,你必性命难保。”   “能留在你身边,能陪着你,这就足够了。”慕夜低沉的嗓音中透着渴望,因疼痛而有些扭曲的脸庞覆上一层淡淡的伤感。      翌日,慕颜睁开眼,一片光亮,十分刺眼,她下意识的用手遮挡,只觉得头疼欲裂,忍不住叫唤出声。   “啊,殿下,您终于醒了。”小寇子惊喜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   “我这是怎么了?”慕颜低低哀嚎一声,问道。   小寇子忙扶起挣扎着起身的她,回道:“殿下,您昨个夜里喝了整整一壶的芙蓉酿,醉了。”   “哦。”慕颜听他一说,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她不舒服的一手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手接过小寇子送上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忽的,想到了什么,慕颜顿时脸色大变,面上表情是青一阵白一阵,暗自叫苦,她隐约想到一点昨夜酒醉后发生的事,好像,她好像有试图非礼木头。   酒果然乱性,天啊,真是形象尽毁,木头一定会把自己当成女色狼,木头,我对不起你啊,慕颜缩起身子,抱着头懊悔不已。   “殿,殿下,您怎么了?要不要传召太医啊?”小寇子见状不对,忙问道。   “小寇子,我喝醉后都干了些什么?”慕颜闷声问道。   小寇子一愣,随即回想了下,说道:“也没做啥,就。”欲言又止,慢慢扩大了脸上的笑意。   慕颜猛地抬起头,瞪着他问道:“就什么?”   “就,就拉着慕侍卫说要划拳,还要跳啥探……歌,”小寇子说道,想起当时那一脸无奈束手无策的慕夜,笑得越发灿烂。   “后来呢?”慕颜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下真是糗大了。她不过只是想把木头灌醉而已啊,怎么反倒是自己喝醉了。   “后来啊,殿下您说要慕侍卫带您去看月亮,还不许小的跟着,然后,小的就不知道了。”   木头会怎么看自己,以后还有何颜面去面对他,对了,那自己究竟有没得手呢,慕颜把脑袋埋在锦被里,做鸵鸟状,不敢往深处想。   “哦,对了,殿下,上官先生已在外等候多时了。”小寇子说道。   闻言,慕颜把脑袋伸了出来,微微叹了口气,坚定的吩咐道:“小寇子,传本宫旨意下去,从今往后本宫这儿禁酒,任何酒都不许进到这个宫里来。”   醉过之后总要清醒,难得醉,醉难得,只是这种清醒让她更加惆怅难安,同样的错,她不能也不愿再犯第二次,既是爱了,那么下一次,她会清醒着明明白白的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一辆普通的宫车缓缓驶出宫门,外表装饰的毫不起眼,内里却宽敞而舒适,车内对坐着慕颜和上官逸云二人。   九月的天已有了凉意,又许是前晚受了寒,慕颜身子有些发冷,紧紧裹着白裘斗篷,袖子里还藏着个紫铜小手炉,似蹙非蹙的柳眉,似笑非笑的水眸,平添了几分柔弱的妩媚。   正午的阳光透过薄纱帘子,能看到车外熙熙攘攘的景象,几天前发生的那一场政变并未影响到普通百姓的生活,就像是一阵风,来去都很快。   “前面应是午门了。”上官逸云的嗓音轻柔如风,打破了车内的沉寂,也点穿了慕颜此刻的心事。   “先生可是神人,为何总能猜中我心中所想。”慕颜倏的转过头,目光如电看向他,说道。   上官逸云清矍苍白的面容浮起淡淡的微笑,却带着寞然而寂寥的意味,说道:“殿下您方才一直看着窗外,眉间深锁着沉重之色,再加上今天是薛氏一门被问斩的日子,所以不难猜到,只是,”他略一停顿,说道:“只是,云不明白,殿下凤体欠安,又为何要去那杀戮之地?”   “如果我告诉先生,此行不过是受一位即将远去的故人所托,代她尽最后的孝道,替她送亲人最后一程,先生定会笑我是老虎挂念珠假慈悲吧。”慕颜自嘲的一笑道。   “不会。”上官逸云凝视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父子伦常与朝堂纲纪并不相违,何况殿下是信守了对朋友的承诺,云多嘴问一句,殿下摄政在即,就不怕担上嗜杀的恶名吗?”   慕颜平静的看着他,缓缓言道:“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我永远不会后悔,哪怕今后受到称颂也罢,唾骂也好,那都是自己应得的,先生,皇朝历来施行的诸侯王制度与谋反已存在一种必然关系,各诸侯王越是站在高处,越渴望得到更大的权力,金銮殿的龙椅只有一把,可谁都想坐,前有二皇兄,今天又多了一个信安郡王,那么明天呢,我不能永远深陷其中,今日不过是借这三百二十九颗人头来杀鸡警猴而已。”   “想来殿下心中已有了对策,来结束这一被动的局面了?”上官逸云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却是如此深谋远虑,本还以为宣武之变只是萧毓梵在背后指点,看来倒是自己把她想的过于简单了。   慕颜淡淡扫了他一眼,眸光幽深而平静,轻启樱唇,只吐出两字:“集权。”   “集权。”上官逸云玩味地重复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别有深意的说道:“那想必也包括了兵权。”又在心里悄然补上一问,是否也包括了那萧家手中所握的三十万大军的兵权。   言语间,只听车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依稀听到有人喊道:“哎呀,大家快跑啊!”   慕颜一惊,旋即掀开帘子一角,问道:“怎么回事?”   “回主子,好像前面有匹马突然发狂,伤了行人。”车夫回道,又问道:“主子,我们改道吧?”   慕颜不答话,一把掀开了帘子探出了身子,就看到前方一匹枣红色的马发疯似的向这边奔来,百姓纷纷躲闪不及,恐惧惊叫声不断,地上更是一片狼藉。   还未等上官逸云和车夫看清,她已从车内蹿出跳了下去,站在了路中央。   眼瞅着那疯马喷着白气疾驰而来,将要撞上他金贵无比的主子,车夫惊慌失措的话也说不出,只见慕颜向旁边一侧,按着马鞍,干净利落的纵身翻上马背,两腿紧紧夹住马肚,用尽全身的气力勒紧缰绳。   那马一声长嘶,直立起来,差点将她摔下来,慕颜一把抱住马脖子,马仰脖嘶鸣几声,竟停了下来。   “好了,没事了,乖马儿。”慕颜后背凉了一片,抚摸着马鬃毛,柔声安抚着同样受到惊吓的马儿。   “嗯?是你,驯服了我的马儿?”背后响起了一个稚嫩的童音,口气似有不悦,端的是傲气凌人。   慕颜转过身,只见身旁不知何时冒出个小少年,约莫十岁光景,面如冠玉,眸子清亮有神,鼻梁高挺,衣饰光鲜,正双手抱胸,挑眉冷眼瞪着自己。   “这是你的马?”慕颜心中微有怒意,本欲加以责怪,见对方只是个孩童,口气柔和扬声问道。   “哼,奔雷当然是我的。”他撇撇嘴,用高傲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慕颜一番,掩不住骄傲和自豪的说道:“它的母亲可是那姆,马中的王者。”   “既是你的马,就应该好生照看啊,你瞧”慕颜手指着路边一个个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百姓,说道:“吓坏了好多人,如果伤到了人,该如何是好?”   “谁想到朔月的男人会这么无能,大哥骗我,还说这儿有不少高人呢,连驯个马都要靠个……女人,”他不以为然道,带着几分孩子气,漂亮的双瞳流露出不屑和轻蔑。   慕颜眉头微皱,神情转而凝肃道:“他们不过是些普通老百姓,怎懂得驯马?看在你还是孩子的份上,这次就不追究你看管不严之责,去向他们赔个礼,我就把这马儿还给你。”   “丑,丑女人,你,你说什么,赔礼?”小少年一愣,随即瞪大了眼,跺着脚气急败坏道:“我长这么大,还没给谁赔过礼呢,你,你休想,哼。”   “不肯么?”慕颜抬手将散乱的发丝轻轻撩到耳后,甜甜一笑,吐气如兰道:“好吧,未免旁人说我以大欺小,我只能把这马儿同这些路人一起送到官府,让官老爷来做判决。”   话锋一转,接着道:“看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好心再提醒你一下,这的官老爷是出了名的爱民如子,你的奔雷,依律许是会被砍去蹄子哦。” 阳关三叠(下)   “主子,小殿下似遇到麻烦了,需要属下出手么?”身着便衣的随从眼底精芒一闪,抱拳请示道。   “先不必了。“低沉的嗓音,透着霸气和威严,武昭太子呼延隆绪挥挥手,深邃霸气的眼眸迸射出异样的光芒,颀长挺拔的身躯立在窗口,凝望着不远处那抹纤美身影,须臾不离。   想起适才看到她驯服了奔雷那一幕,心底涌起一股激赏之情,好一个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女子,丝毫不比男儿逊色,沧月慕颜,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味,唇角挑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虽然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却能想象出她的一颦一笑,只见她优雅的拢了拢头发,不知说了些什么,竟把隆庆气的再次跺脚,忍不住低低的笑了起来。   那一头,呼延隆庆已被慕颜一番话气的直抓狂,一想到自己的爱马会被砍去蹄子就火冒三丈,可要自己去赔礼,却又是万万做不到的。一张小脸红一阵白一阵,嚣张气焰顿时减了几分。   “你,你的心肠好坏,不许你动我的奔雷。”他鼓着脸,噘着嘴道。   慕颜挑挑眉,不置可否的笑笑,侧身对走到近前的车夫吩咐道:“快去看看有没有伤到人,若有速速去请大夫救治。”   说完,正色对他言道:“嗯,我的心肠不但不好,而且还没什么耐性呢,如果你再不去赔礼道歉,我可真送奔雷去官府了哦。”   眼角的余光瞥见方才受到惊吓的百姓纷纷围了上来,隆庆又惊又恼,固执的回道:“我,我不要。”   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慕颜无奈的轻轻摇摇头,忽听人群后传来一声高喊:“公子。”   一仆从打扮的男子奋力从人群后挤出,抹着汗,一脸歉意的弯着腰说道:“姑娘,实在对不起,小的在这代我家公子向您和诸位赔礼了。”   “察汉,怎么是你?”隆庆愣了下,惊讶的说道,接着悄悄吐了吐舌头,往四周扫视了一圈,见没看到大哥人影,暗暗松了口气。   “小,公子,”仆从一躬身道,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分给围观的面带怒容的百姓道:“对不住啊,是小的没尽到看管之职,让马受了惊,吓到了诸位,请见谅,这是一点小小的补偿。”   一些百姓互相对看下,犹豫着接过递来的银票,默默走开了,也有几个怒气未消,忿忿道:“有银子就是了不起了,瞧瞧,一百两一张的银票呢,难怪他家主子的架子那么大。”   碎言碎语清晰入耳,隆庆把头歪向一边,梗着脖子,沉默不语,脸比锅底还黑。   慕颜见状,看了看天色,离午时三刻的时间不久了,不欲多做纠缠,把缰绳送到他面前,柔声道:“既然你家仆人已代你赔了不是,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好好照看你的奔雷,它是匹难得一见的良驹。”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那叫察汉的仆人替还在犯别扭的隆庆接过缰绳,连声道谢。   浅浅漾起一弯笑,宛如空谷幽兰,静穆高华,看的众人一阵痴愣,慕颜转身欲走,就听见隆庆扬声问道:“哎,你叫什么名字?”   慕颜未作理会,依旧向外走去,围观的百姓自动的为她让出了一条道。   “哎,没听见我在问你么,你叫什么啊?”隆庆提高了嗓门,继续追问道。   慕颜往前又走了几步,忽的停住了脚步,徐徐回过身,白皙无暇面容上带着的微笑被金色的阳光染上温暖的光晕,云袖飘飘随风举,散发出俗世不染的圣洁,言道:“若下次有缘再见,你肯叫我一声大姐姐,再告诉你我的名字不迟。”   隆庆小脸瞬间涨的通红,极其不自然的小声嘀咕道:“我,我才不会叫你姐姐呢。”      路边一家店铺前,上官逸云神情专注的为一位晕厥的老妇人把了把脉,翻了翻她的眼皮,掐着她的人中,低着头对车夫说道:“幸好无什么大碍,只是受惊过度,以致晕厥,你记下药方,麝香五分、牛黄五分、琥珀三钱、天麻、枣仁、粉光、茯神各五钱,还有。”   “哎呀,先生,小的记不住这些个名啊。”车夫一拍脑门,报以赧色打断道。   忽的有一个女子圆润脆美的嗓音插进,缓缓报道:“麝香五分、牛黄五分、琥珀三钱、天麻、枣仁、粉光、茯神各五钱,还要加上冰片、当归各八钱,先生,不知我说的可对?”   上官逸云一惊,抬起头,只见面前立着个妙龄少女,虽是布衣荆钗,却难掩其婉约秀丽的姿容,她背着药筐,手执一把小山锄,巧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姑娘所言极对,无半分差错。”上官逸云苍白如玉的面容上浮起赞许之色,点头回道。   “前方不远处就是我家药馆,不如让我带这位大婶去歇息,再煎些药给她服用,不知您意下如何,这位先生?”看到老妇人悠悠醒转,少女落落大方提议道。   “那是再好不过了。”上官逸云一边小心翼翼的搀扶起老妇人,一边说道。   少女细细打量了他的脸色,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咬了咬樱唇,把小山锄放到背后的药筐内,扶过老妇人,欠了欠身,有礼的问道:“小女闵柔,是前面医馆的医女,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闵姑娘,在下上官逸云。”他浅浅一笑,云淡风清的答道,眉宇间散发出雍容高洁的气度。   少女扶着老妇人翩然离去,却不时回过头来,渐渐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真是个不错的姑娘。”悄然立在一旁伫立良久的慕颜走上前,出声赞道,说完,笑看着上官逸云,敬佩的说道:“没想到先生不但学识渊博,琴艺高超,还精通医理。”   “不过是久病成医罢了,殿下,午时三刻就要到了,我们还是赶紧上路吧。”他的眼底滑过一丝黯然,随即淡然的笑道。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薛沁宜迎着落日而立,余辉洒落在她身上,风吹动她白色长裙和乌黑长发飘然而舞,斜长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萧索。   思绪百转,黯然神伤,终究还是选择了苟活于世,皆因慕颜的一句话:“为何不想想养你育你的爷爷奶奶,是否愿意看到你与他们一道共赴黄泉。”点醒了她。   红了又红的眼,盈满了泪水,自有些浮肿的脸颊上滑落,悄然无声。   “宜姐姐。”慕颜将随身带来的白裘斗篷为她披上,语气低缓的说道:“此去长路迢迢,请多珍重。”   沁宜凄楚的一笑,问道:“爷爷奶奶去的可安详?”   慕颜沉默不语,半晌,言道:“死者已矣,来者犹可追,活着的人要更加好好的活着,只有这样,死去的人才能安心。”   面向皇城,沁宜捂着心口,在慕颜搀扶下缓缓跪倒在地,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哽咽着仰天喊道:“爷爷,奶奶,孙女不孝啊,从今后要一人偷生于世间,若有来生,结草衔环也要回报你们的恩情。”   背后响起的悠悠笛声,婉转惆怅,似雁行天涯,又似流水潺潺,直落心底。   慕颜面色凝重,想起在法场断头台上,听完自己的话,信安郡王欣慰坦然引戮的模样,再见沁宜这般,心下不免有一丝凄然,她招招手,训练已久的四名做寻常百姓装扮的暗卫齐齐上前。   “你们四人送她去任何她想要去的地方住下,然后暗中保护她,并不得对任何人泄露她的身份,听明白了么?”话音平静,却带着无比的坚决和威严。   宜姐姐,也许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今日一别,此生再也不会有相见重逢之期,而薛沁宜这个名字也将随那三百二十八口薛氏满门一起埋入黄土。   “咳咳”慕颜突然觉得身子发冷,扭头轻咳了数声,忙用衣袖掩口。   扶起神色哀伤的沁宜,慕颜将两个黑底白字的灵牌放到她手中,柔声说道:“天色已晚,上路吧。”   车轮辘辘,扬起漫天的黄沙,苍茫的暮色下,依稀能听到那似有若无的笛声,带着淡淡怅惘和离别的愁绪。      “大,大公主,您不能进去啊,公主已经歇息了。”殿外传来小寇子惊恐的声音。   “你,你个狗奴才,还不快给我滚开。”尖锐的嗓音里夹杂着摄人的滔天怒气。   慕颜一手不适的扶着额角,一手撩开紫色鲛纱帐,虚弱的问宫女道:“宫外是何人在喧哗?”   宫女吞吞吐吐的回道:“回殿下,是,是大公主。”   原来是皇姐,慕颜头晕沉发重,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吩咐道:“扶我起身。”   两个宫女忙取来阔紫边宽袍为她披上,又俯下身替她穿上丝履,扶她站了起来,当踏到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足心直冒上来,身子大幅度的摇晃了下,若不是宫女及时扶住了她,怕是已摔倒在地,吓的宫女脸色发白,急忙问道:“殿下,您没事吧?要不要宣御医?”   慕颜摆摆手道:“不用了,去请大公主进来。”话音刚落,披着漆黑长斗篷的慕雪满面怒容已冲了进来。    恨若长天   “哎呀,这该如何是好?”殿外,小寇子搓着手自言自语道,急的直打转,向来温柔的大公主这次气势汹汹,一看就是来者不善,偏偏慕侍卫最近总是行踪飘忽不定,俯耳贴在门上,殿内静悄悄的,却越加让他发慌。   忽的想到了什么,言道:“对了,我怎么没想到啊。真是猪脑袋啊。”他随即招来个小太监,轻声说道:“你在这好生守着,我去请皇太孙殿下。”   昭阳殿内,及地的雪纱帷幕随风摇曳,翔鹤宫灯射出柔和的光,四目相对,默默无言,慕颜不露痕迹的推开搀扶着她的宫女,扯紧宽袍,松松绾起的乌发上簪着支流光溢彩的紫色琉璃钗,注视着眼前雍容华贵,面容却有些陌生了的少妇,说道:“皇姐,不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忆起两月前皇姐产下一子,自己还派人送了贺礼去,而且自从她有了身孕后,就极少出入宫闱了,今日这般失礼闯宫,究竟为何,她的头一阵一阵的抽痛,不由蹙起娥眉。   慕雪看着慕颜,冷声对她身侧的宫女道:“你们都先下去。”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又把目光投向慕颜,迟迟没有动作。直到慕颜轻咳了两声,开口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方躬身退出。   寝殿内只剩下她们姐妹二人,又沉默了半晌,慕雪一步步缓缓向她走去,琥珀色的眼眸中涌动着复杂难言的神色,走到离慕颜两步外,停了下来,凝视着这张异常肖似皇后的绝世容颜,良久,幽幽说道:“像,真的好像。”   没头没脑的话一出,慕颜被搅的有些云里雾里,问道:“皇姐,你来,究竟有什么事?”   “你长的……真的很像你的母后,这眼眉,这鼻梁,这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的目光专注而幽深,突然眸光一转,变得无比阴狠,就好似见到宿敌一般,一字一字吐道:“就连恶毒的心肠也如出一辙。”   慕颜身子剧烈的一震,本无一丝血色的脸越发惨白,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喃喃道:“你,你说什么?”   “薛家谋逆理当罪无可赦,你灭他满门我无话可说,但薛沁宜呢,你告诉我,为何你连那怀胎七月的妇人都不放过?”慕雪紧握起拳头,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泪光,掷地有声的控诉,夹杂着满腔的怨恨。   她曾无比嫉妒羡慕过那个女子,因为她拥有了自己乞求不到的爱人,于是她将自己深锁在宅院中,绝迹于宫廷庆典和各类宴会,不愿看到那张洋溢着满足和幸福的笑脸,当得知薛沁宜有了身孕的一刹那,难过,失落,彷徨过后,却也由衷的祈求上苍,赐福给自己曾深深爱过的男人和她的妻子,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是喜爱作弄自己,让祈求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当她带着刚出世的孩子从西宁归京省亲,听到的却是这样的消息,她该高兴得意么,不,她有的只是悲哀同情和重新燃起的愤怒。   “薛沁宜?”慕颜一愣,这才想起真正的薛沁宜已被自己悄悄送走了,尊重她的意见,让薛沁宜这个名字自此以后长埋地下,因而替代的不过是个因难产而死的妇人,叹了口气说道:“皇姐,关于此事我暂不便做解释,请相信,我也有难言的苦衷。还有,请不要扯上母后,这是我的决定,与她无关。”   “苦衷?”慕雪柳眉一扬,轻蔑的回道,情绪不禁变的更加激动,接着言道:“不要和我提什么苦衷,你们都一样,做了那么多天理难容的坏事,却依旧戴着伪善的面具,将身边的人尽情的玩弄于股掌之上。”   “你为何不去问问你的好母后,她是如何逼死我的母妃,我真傻,傻到唤了杀母仇人那么多年母后,还无法为她报仇。”她眼角含泪,面容哀戚,语中透着浓浓的悲伤与自责。   毫无准备听到这番话,慕颜震惊之下,瞪大了双眼,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般,动弹不得,望着眼前已近乎疯狂的女子,张了张口,竟挤不出一个字来。   慕雪眼神涣散,沉浸其中无法自拔,继续说道:“还有太子哥哥,他的坐骑为何会突然莫名的发狂,太子妃又为什么会撇下年幼的维儿作出自焚这样的举动,难道你就一点都没怀疑过么,还是你……根本不敢去想。”   “不!这都是你的臆测,无凭无据,不要把莫须有的罪名栽在我母后身上。”慕颜失去冷静的反驳道,苍白的面容因过度激动而泛起不健康的红晕。   “无凭无据?哈哈哈哈”她凄凉的长笑道,浑身散发着冷冽的寒意:“你母后心思缜密,又怎会留下把柄给他人,可惜她忘了,就算她做的再天衣无缝,机关算尽,终究是天在看,皇天庇佑,让唯一能指证她的人侥幸活了下来。”   “证……人。”慕颜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喃喃重复道,随即摇摇头,坚定的说道:“这,这决不可能。”   “溆哥哥向来温和敦厚,对父皇极其孝顺,他之所以选择谋反,也是被你母后给逼的,他发兵不过是想要救出被禁锢多年的生母仪妃,不料见到却是母亲惨死在他眼前,她为了不拖累溆哥哥,不愿成为别人要挟他的筹码,就用发簪自绝于阵前。那可怜的仪妃……她也是我素未蒙面的亲生母亲啊!”   面对着接踵而至的一项项对母后言辞凿凿的指控,慕颜本就疼痛的脑袋像要炸开般,眼前的人影越变越模糊,身体摇摇欲坠。   不,不要……不要再说了,我不会相信,这全是捏造的,是污蔑,是阴谋,她无声的在心里喝阻道,依稀能看到慕雪的嘴仍在一张一合,奇怪的是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耳朵里充斥的只有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模模糊糊,似看到有一道人影朝自己奔过来,慕颜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陷入了无穷尽的黑暗中。      “姑姑,没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慕维眉宇深锁,面带忧色,注视着床榻上那昏迷不醒的人儿说道。   她就这样一直静静的躺着,整整一天了,面容苍白,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只脸颊处艳丽的嫣红显示了迟迟不退的热度。   慕维颓然的闭上眼,回想起看到慕颜在自己眼前昏厥的那一幕,一瞬间只觉得天地万物仿佛都消失无踪,他一面失去理智对已接近疯狂的大姑母大吼让她闭嘴,一面茫然无措的接住她倒下的身躯,一遍又一遍呼喊着姑姑,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那种被遗弃的恐惧再次袭上心头,不由紧紧握住她的手。   宫女们将冒着丝丝寒气的冰盒端进,又将一个个已融化了盛满水的盒子端了出去,反反复复,小寇子哭丧着个脸,双眼通红,手里绞着湿帕子,心里不停的责备自己。   “太医,已经一天了,为何公主到现在依旧高热不退?”慕维按捺不住怒气,厉声责问道。   “回……回禀殿下,公主她是邪寒入体,气虚体弱,再加上受刺激,故而”太医战战兢兢的答道,话还没说完,就被慕维打断道:“别罗罗嗦嗦讲一堆有的没的废话,说重点,怎么做才能让公主清醒过来,并且尽快的好起来。”   “公主她无法喝下为臣调配的汤药,光靠冰块来降体热,恐无多大效力,所以为臣想……”太医停顿了下,说道:“为臣斗胆想替殿下施针。”   “施针?”慕维剑眉一扬,随即双眉紧紧蹙拢,凝视着那张一点点失去生机却仍绝美的脸庞,心如刀绞,连声音都不觉变的有些颤抖,问道:“还有其他法子吗?”   太医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答道:“眼下只有这个法子可行,再耽搁下去,为臣恐公主她……”   他沉默的垂下眼帘,似要隐藏那沮丧和无力,片刻后,声音喑哑,极缓慢沉重的说道:“好,就依你所言行事。”   说完,他不顾众人的眼光,跪倒在床头,无比轻柔爱怜的为她理了理散乱的发丝,接着吻了下他一直紧握的手,低声对慕颜说道:“姑姑,别怕,维儿会一直守着你的,你一定要醒过来,你答应过我,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所以不可以不守承诺哦,姑姑。”   良久,他缓缓起身,负手看向太医,眼底寒芒毕现,冷冷说道:“不过,待会施针你最好小心,若公主有个闪失,你该很清楚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太医打了个哆嗦,颤声回道:“请殿下放心,为臣定当竭尽所能。”      东方渐明,官道上扬起滚滚烟尘,几道矫健的身影,风驰电掣般,向京城方向急驰而去,为首之人风尘仆仆,却难掩眉宇间自然蕴涵的英气。   本是去定城迎接赤炎国派来参加新帝登基大典的使节,不料到了驿站却是人去马空,据当地的县令回报,说是在他来的前一日,那使节竟已自己简装入城,思及此,萧毓梵扬起马鞭,朝跨下的骏马狠狠的一抽,马吃痛撒开蹄子,狂奔了起来。   “吁”路边突然冲出一道人影,让他措手不及,猛的勒住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在那人跟前险险停了下来。   “你不要命了么?”近身侍卫大声呵斥道。   “敢问马上的可是萧毓梵萧大人?”挡在路中央的一个身穿黑色粗布衣的中年男子,面色焦灼,抬首问道。   萧毓梵打量了他一番,颇觉眼熟,但一时却想不起他是何许人,沉声道:“萧某在此,你又是何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男子脸色稍宽,心头如卸下了千斤重负,抱拳朗声道:“在下是皇后娘娘的御前侍卫副统领陈素,奉娘娘懿旨,要将一封信亲自交到萧大人的手上。”   萧毓梵心头一惊,要知道自己和姑母的联络信笺一直是由萧家训练的暗影来传递的,从不假手他人,可算算姑母离京已有月余,暗影却迟迟未有信笺送来,而自己忙于平叛一事,也有些疏忽了,莫非这当中出了什么状况,于是不动声色的问道:“信在何处?”   陈素忙从胸口贴身处掏出一样物什,用黄色绸缎包着,上前恭敬的递给了他。   萧毓梵看了他两眼,随即打开绸缎,展开了信,只粗粗看了几行,面色遽变,失声问道:“你是何时出发来送这信的?“   “回大人,是十天前。”陈素略一沉吟,回道。   “十天前。”萧毓梵双眉紧蹙,神情凝肃的把信看完,再度开口询问道:“当日你出发之时,娘娘的銮驾行至何处?”   “泗水畔的越州府。”   “上马,先行随我回京。”萧毓梵喝令道,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冰封前尘   “萧贤弟。”一声熟悉的呼唤止住了萧毓梵行色匆匆的脚步,他转过头望去,但见上华苑八角亭前凛然而立着一人,披着一领水烟色斗篷,若柳临风,高洁博雅。   “逸云兄。”萧毓梵脸色稍霁,出声唤道。   上官逸云向他走去,步履迟缓坚定,面色分外凝重,说道:“我专程在此等候你,有要事相告。”   “逸云兄,愚弟现有要务在身,要即刻赶往天机府,不便久留,还请兄台见谅。”萧毓梵微微欠身,说道。   “天下间难道还会有什么事比公主病重还要紧急的吗?”上官逸云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低沉的嗓音中透着似有若无的愁绪。   闻言,萧毓梵身形明显一震,随即惊诧的追问道:“你说什么?颜儿她怎么了?”   “果然,你还不知道,”上官逸云一副意料中的神情,说道:“目前殿下那的具体状况我也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太医院现下已经忙成一锅粥了,据内宫传出的消息,殿下最初只是不慎感染了风寒,却不知为何突然病势加重了。”   “如此大事,为何没有人向我禀报?”萧毓梵薄怒道,加上心中挂怀姑母的下落,不禁握紧了双拳,脸色发青,全然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和从容。   “萧贤弟,为今还是先去探视公主要紧,其他的容后再议吧。”   “多谢逸云兄了,告辞了。”   话音刚落,人已如一阵风般消失在自己眼前,上官逸云抬头看了看渐渐阴沉的天,暗暗叹了口气,在心中默默言道,望上天能保佑那个聪颖不凡的女子早日转危为安,但愿风雨飘摇中的皇朝能迎来久违的阳光。      此身如置炼狱,一会像被烈火炙烤般,全身筋骨脉络疼痛不止;一会却像被寒冰冻住般,齿颤心寒关节僵硬不堪。   前尘往事一幕幕飞快在慕颜脑海中闪过,模模糊糊似听到了有谁在自己耳畔凄凄哀唤,一声声带着深刻的绝望和哀伤,是维儿,哦,是那个在绿色无垠的草地上对着自己撒娇,快活打滚的可爱孩子。   一滴,两滴,三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嘴角,咸咸的,苦苦的,是谁在哭泣,是木头吗,那个在树后找到哭泣的自己并送上木像,一次次在危难时刻保护自己的沉默少年。   慢慢的,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身子也变的轻飘飘的,有如身处飘渺云雾之中,忽然眼前出现一道门,光亮刺眼无比。   她以手遮眼,情不自禁的向那道门走去,仿佛穿过那道门就能到达永恒的彼岸,正欲伸手,就在这时,门奇迹般的自动打开了。   漫步在百花丛中,彩蝶萦绕飞舞,仿佛走进了一个不知名的仙境,嗅着浓郁的花香,隐约听到几个清脆的童声笑语,这是哪,慕颜好奇的向四周张望。   “哥哥,原来你躲在这,被我抓到了吧,哈哈。”一个稚嫩甜美的嗓音得意洋洋的欢呼道。   慕颜寻声望去,但见不远处的花丛中冒出个红衣小姑娘,她高兴的拍着手,脖颈上还套着个明晃晃的金项圈,紧接着弯下腰,又拽起个浅笑盈盈的紫衣少年,她叉着腰,昂着小脑袋对着少年说道:“哥哥,我厉害么?”   “厉害,厉害,亭亭最了不起了,母皇不是说了么,红颜薄命不认命,生女当如小慕亭,哈哈。”少年怜爱的轻点小姑娘的鼻尖,笑道。   “哥哥,不过我还不是最厉害的哦,最厉害的该是雨哥哥才对,母皇说要封他做太子呢,太子,太子是什么啊?”红衣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少年神色一冷,说道:“哼,他不过是母皇的外甥,还轮不到他来做太子,母皇只是说笑罢了,何况他一头银发,男生女相,说不定是什么妖孽转世,亭亭,你记住哥哥的话,要离他远一点。”   红衣小姑娘一脸的不情不愿,噘着嘴道:“不要,我就找雨哥哥玩,你不喜欢他,可母皇就很喜欢他啊,还常夸他天什么异禀呢。”   少年脸一沉,嗔怪道:“难道你就不听哥哥说的话了吗?”   “哥哥坏,我不要和你玩了,我找雨哥哥去。”   说完,小姑娘一甩手,跑开了去,少年急忙也追了上去。   “哎。”慕颜见状,心急之下出声唤道,紧跟着要追去,忽然脚下绊到了什么,差点摔倒,她低头一看,只见一个长的极其俊美的少年伸着懒腰,从自己脚边的草丛中站了起来,阳光下,他一头飘逸的银发折射出十分耀眼夺目的光芒。   莫非这人就是那一对兄妹口中提到的雨,那方才的对话他一定听到了吧,慕颜细细打量着他,不由深深蹙起眉头,奇怪,为什么觉得如此眼熟,他究竟是谁。   银发少年微笑着拾起地上的外衣穿上,看了看天色,然后大步流星的离去。   慕颜紧紧尾随在他身后,穿行在重重巍峨的宫殿,过往的宫娥太监们纷纷恭敬的对少年行礼,全然无视她的存在,即使她冲他们大喊几声,也依旧毫无反应,原来他们当真看不到自己。   银发少年走的很快,忽的停在了一座宫殿外,慕颜匆匆顿住了脚步,却不由瞪大了眼睛,只因那宫门前立着八根黄金大柱,左右各四,每根柱上都雕刻着在火焰中展开双翼的凤凰,盘旋而上,鸟头和鸟身上还镶嵌着八颗五彩宝石,鸟嘴里清一色衔着一朵蔷薇,这不是,这不是巫主居住的宫殿么。   眼前这少年,就是那巫主,慕颜恍然大悟,猛然间把一切都联贯起来,方才那对兄妹口中的母皇,难不成是……是圣武女皇,而自己身处的是百来年前的朔月皇宫。   “夙雨,今日你可是迟到了。”宫门口走出一人说道,男性柔和的嗓音里带着笑意,他约莫三十岁光景,气宇宣昂,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有着一双异常温和深邃的眼睛。   银发少年一躬身,恭敬有礼的致歉道:“对不起,师傅,学生来晚了。”   男子站在台阶上,微微弯下腰,浅笑着问道:“夙雨,你为何不去清雅阁同皇子们一道念书,执意要拜我为师呢?”   “因为,因为我想和师傅您一样,成为一名神官,帮姨母守护皇朝。”银发少年露齿腼腆的一笑道。   原来这男子也是名神官,还是巫主的师傅,慕颜知道他们看不见自己,便寻了个离他们极近的位置坐了下来,看着这师徒二人,在宫门前练习起了法术。      天色一点点暗淡下来,可他们仿佛不知疲倦般,尤其是那银发少年神情专注,一遍遍演练着,直到男子出声道:“不早了,夙雨,今日就先练到这,你将这法杖送去我房里放好吧。”   “是,师傅”银发少年回道,擦了擦手心的汗,接过法杖,转身进了宫。   慕颜托着粉腮,正觉无聊,想起身去其他地方看看,忽然鼻端飘入一股朦朦胧胧的淡雅香味,她抬眼望去,顿时屏住了呼吸,只见前方青石板路上行来一个绝色佳人,她穿着紫罗绣凤朝服,头顶紫金点翠凤冠,嘴角噙着抹淡定的笑容,妩媚中带着几分英武,几分睿智,全身散发出一种君临天下、俯瞰众生的气质。   慕颜出神的注视着她,缓缓站起身,情不自禁向她走去,她就像是活生生从父皇密室里的那幅画里走出来的一样,真的是她,圣武女皇,皇朝的开国女皇。   圣武女皇只身一人,步履迟缓,气势威严,她在离神官几步远外停住了脚步,轻启樱唇唤道:“子苏,好久不见了。”   “子苏见过陛下。”神官迎上前,眸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几分爱慕几分敬畏,说道。   女皇点点头,自衣袖内取出一本奏折,送到他面前,沉声道:“这是百官联名所上的奏折,你看看吧。”   神官有些疑惑的接过打开,粗粗一看,顿时脸色大变,颤声道:“这是?”   女皇一字一顿的说道:“文武百官联名请奏,要朕封你为月神,享有与帝同等的特权。”   神官脸色转白,忙辩解道:“不,这绝不是我的本意。”   女皇凝视了他片刻,低下头,似在思索着什么,就在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剑向神官刺去。   那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沿着剑尖滴淌,一滴滴落在石板上,溅开一朵朵诡异妖艳的血花,他平静的望着眼前挚爱了一生之人,问道:“我为你做尽了一切,为何要如此对我?”   她冷酷的一笑,眉宇间散发出俾睨天下的豪气,淡淡道:“只因为这世上再也不需要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神的存在。”   慕颜看的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情势会转变的如此之迅速,这般出乎意料,她凝视着这张与自己神似却冷酷无情的脸庞,心竟莫名的疼痛起来。   神官口中不断溢出殷红的鲜血,一颗晶莹的泪珠凝滞在眼角,悬而未落,他踉跄着走到女皇面前,伸手抚向她的玉颜,露出凄楚的笑容,用尽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的说道:“还……记得我一直不肯告诉你的预言么,现在……我告诉你,阴主杀伐,杀戮过盛,岁……不过三十,轮回百世,都必……将死在你最爱之人的手上。”   慕颜一惊,连忙追问道:“那该如何化解?”   神官似听到了她的问话一般,逐渐暗淡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惊诧,缓缓的摇了摇头,颓然的倒在了地上。   轮回百世,都必将死在最爱之人的手上,原来这就是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慕颜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意。   “夙雨!”女皇忽的发出一声惊叫声,手中紧握着的那把青锋宝剑,闪着寒光的剑锋上犹滴着血。   慕颜顺着女皇的视线望去,看到宫门口呆立着的银发少年,他的脸色惨白,目中透着清冽摄人的冷静。   一阵凉风吹过,少年满头银发随风肆意飞扬,额际现出一月牙形的纹痕,颜色一点点加深,最终变成了血红色,浑身散发出阴冷诡谲的气息。      夙雨,慕颜和女皇并肩而立,一起喃喃失神的唤道,忽的她的眼前有一道亮光闪过,只听耳畔传来喜出望外的尖叫声:“快,公主,她,公主她醒了!” 凤临九霄   “小寇子公公,呃,你有没发现公主自从大病一场后,整个人变了很多啊?”慕颜的贴身宫女咬了咬唇,犹豫了下,小声的问道。   刚升任内宫总管的小寇子正弯腰一一清点着要送去给主子过目的物件,闻言神色一凛,没好气的轻声喝斥道:“胡说什么呢?你这话可不许给我到处乱传,公主怎么会变呢,还是原来的公主。”   虽是这样说,其实自己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小寇子低下头,继续理东西,思绪却不由飘回到公主醒来的当日。   昭阳殿内,宽大的凤床上,在太孙殿下、萧大人和众人期盼的目光下,退了热却仍沉睡了足足五日之久,久到众人等的是五内俱焚,公主长长的睫毛眨了几下,居然猛地睁开了眼。   “姑姑,你……你终于醒了。”太孙殿下瞪着血红的双眼,激动的连声音都在发颤。   萧大人透着疲惫的灰青的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只淡淡的说了句:“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撑过来的。”   而自己也是高兴直抹眼泪,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姑姑,你怎么了?”很快,太孙殿下察觉到异样,小心的问道。   他一听,忙向躺着的主子望去,只见那张苍白但依旧美丽的面庞,神情清冷漠然,似海般幽深,如月般清亮的眼眸,像要诉说什么,唇角似有微动,却是一言不发。   “太医,太医,快上前来,帮我看看姑姑到底是怎么了?”太孙殿下紧张的喊道。   太医慌张的上前跪倒在床沿,赶紧为她搭脉,半晌后他抬起头回禀道:“恭喜殿下,公主她脉息平和,已无大碍,只要稍作调理即可。”   就在这时,“木……头。”那虚弱不堪的嗓音似发自灵魂最深处的呼唤,轻的几乎让人听不见,却让萧大人和太孙殿下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公主是在叫慕侍卫吗,对了,光顾着照顾公主,都差点把慕侍卫给忘了,该告诉公主慕侍卫的情况吗,他怯怯的看了看面色暗沉的萧大人,又瞧了瞧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太孙,不敢出声。   “姑姑,慕侍卫他现下不在这,你先把身体养好,到时自然就能见到他了。”太孙柔声道。   公主她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竟是冷冽如冰,眼球转了转,扫向众人的视线如刀锋般凌厉,就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一般,让人忍不住在心底打了一个寒战。      康显元年十月初十,在紫宸殿举行了隆重的继位大典,新帝慕维正式继任朔月皇朝第六任君主,后世史称康显帝,因新帝尚年幼,遵先帝遗命,加封沧月公主慕颜为摄政皇长公主,统领朝政,拜萧毓梵为丞相,佐理政务,并拜上官逸云为帝师,各属地诸侯入帝都朝贡,拜见新帝。自此,萧氏一族的权势也到达了颠峰。   十月初十即日,摄政皇长公主一天内连颁三道懿旨,第一道谕令精简内廷,凡年过二十的宫女一律释放出宫,内宫也不再招收宦官;第二道谕令改宗制,从今后不再封王拜侯,不予分封属地,凡有功于社稷者一律擢升官阶,厚赐金银玉帛,原有所封王侯的一切特权均不作变动;第三道大赦天下,免百姓徭役赋税两年,同时推行强兵制,征全国境内年满十五的男子入伍,编入皇朝禁卫军,归天子统一调度指挥。   政令一出,百姓们无不拍手叫好,相反却引来了诸侯藩王的诸多猜忌,奈何有手握天下一大半重兵的萧家倾力的保驾支持,虽惶惶不安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身玫瑰紫金绣凤长袍逶迤在地,高耸的碧螺髻上斜插了支白玉凤钗,眉角眼梢全是浓浓化不开的冷冽与傲气,慕颜端坐在水晶珠帘后,她的右前方金制龙椅上正襟危坐着康显帝慕维,龙袍玉带,至尊至贵。   “启禀圣上,微臣有本要奏。”御使中丞范大寿率先出列奏道。   慕维微微皱眉,只因按照惯例,新帝登基必是先要来一番歌功颂德,可这范大寿却是出了名的谏臣,秉性耿直,且刚正不阿,不知他今日又要参谁一本,说道:“卿家有何要奏?”   范大寿正了正色,朗声道:“臣冒死请撤公主玉帘,女子摄政,本属大忌,而今朝堂之上,女子公然议政,有悖朝纲,有违圣训,还请陛下圣断。”   众朝臣大惊失色,皆侧目看着这胆大包天之人,素日与他有嫌隙者暗自窃笑,而一些不服公主摄政的臣子们也等着瞧如何收场,只有站在首位的萧毓梵神情肃穆,眉锋微扬,沉默不语。   “范大寿,你好大的胆子,以下犯上,你可知罪?”慕维惊怒道。   范大寿毫不畏惧,直言道:“古语有云,君有悖行而臣不言,是臣负其君也;臣有忠言而君不听,是君负其臣也。敢问陛下,为臣何罪之有啊?”   慕维气急拍案道:“你!”   珠帘漾起浅淡的涟漪,华光葳蕤,只听一记柔和威严的声调自那帘后传出,道:“范大人,听你适才所言,女子摄政是大忌一说,未免欠妥,我皇朝圣武先祖陛下可是女子否?再则,女子公然议政,也有先例可循,并非始从今日,昔年文昌帝君之妹月亭公主曾上万言疏,直陈朝政弊端,为后世所称颂。”   略作停顿,慕颜浅浅一笑,尽显王者豪情,继续言道:“且女子既与男子同为人体,同为我皇朝子民,亦同为国民。女子亦同受天职而不可失,同任国职而不可让焉。本宫记得大人您出身乡野,而这里有不少大人则是出身士族,但今日一样可以同殿为臣,既不分贵贱又何必强分什么男女。”   一席话让范大寿和众臣是听的哑口无言,面面相觑,好不为之震惊。   萧毓梵眸光蕴意悠长,透过密密的珠帘,落在那倾城傲颜上,唇角缓缓勾起极浅的笑意,脑海中却不禁想起了三天前的那一晚。      屋外细雨淅沥,屋内烛火摇曳,忽的一只飞蛾朝烛火飞去,瞬间即被烈焰燃尽,吱吱作响。   慕颜痴痴凝望着毫无知觉的慕夜,指尖摩挲着他的脸颊,尚未病愈的瘦削的身躯就像一片孤零的树叶,轻唤着:“木头,木头。”声音低沉,透着一种绝望,一种悲伤。   “他不会有事的,颜儿。”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幕情景,萧毓梵心中百味杂陈,站在那足足有半盏茶,方苦涩的出声,只是没想到心中的痛苦比预想的更加强烈。   慕颜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沉浸在自责和哀伤中,她知道他只是服了药,沉沉睡着罢了,桌上摆放着他藏在床下的血迹未干泛黑的绷带,为什么,她一直以为木头只是单纯的保护自己,却不料他还隐藏着另一重身份,这些年来,他一直活在杀戮和黑暗中,而她,居然毫无所知。   “把你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都告诉我。”慕颜忽的咬了咬牙,坚决的说道。   萧毓梵一楞,垂首敛目,藏起眼底的一抹黯然,沉默了片刻后,缓缓言道:“好,我告诉你,颜儿。”   他慢慢踱着脚步,行至窗前,说道:“慕夜其实并不姓慕,他姓齐。”   慕颜释然一笑,心中涌动着万千柔情,原来你并不姓慕啊,木头,柔声对双目紧闭面容憔悴的他说道:“齐夜,不管你姓什么,都只是我的木头。”   “他……”萧毓梵叹了口气,说道:“是二十年前因意图谋反作乱而被诛灭九族的齐阳王的小孙子,当年是你父皇亲下的圣旨,齐阳王九族共计一千九百八十一口,只有他活了下来。”   “你,你说什么?”慕颜身子一震,惊讶的问道。   萧毓梵静默无语,只定定的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一丝不忍。   慕颜摇了摇头,凄凄笑道:“不,你一定在骗我,不可能的,如果他是谋逆之后,母后又怎会将他留在宫中,留在我身边?”   “因为是巫主保住了他的性命,并且要姑母,将他留在你身边保护你。”萧毓梵回道。   “巫主,”慕颜喃喃道,脑海中忽然划过一幅清晰的画面,少年满头银发随风肆意飞扬,额际那一月牙形血红色的纹痕,极其醒目。   萧毓梵走近,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送到慕颜面前,道:“还记得这个吗?”   灯火映照下,圆月状镶银玉环发出淡淡的银白色的光芒,中间镂空一个“萧”字。   凝视着它,慕颜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许多年前,面上浮起了温柔的微笑,道:“我记得,它应该就是当年的那锭‘银子’。”   萧毓梵一头雾水的说道:“什么银子?”   “没什么?”慕颜看了看慕夜,淡淡道。   萧毓梵也不再追问,继续说道:“他年幼之时,曾在萧家的暗影阁受训,还记得有一回我无意当中误入暗影阁,与我交手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暗影除了担负保护萧家人的责任外,还要为萧家除去一切有威胁的阻碍,说的更直接明白一些,他们是我们萧家飬养的杀手。而一旦成为暗影,就必须终身服从影主的指示,至死方休。”   慕颜痛心的闭上眼睛,木头,你所背负的竟然远远超出了自己原先的想象,语带哽咽的问道:“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摆脱这一切?”      “察汉,这是什么啊?”隆庆眼珠子咕噜噜地乱转,一面好奇的问道,一面伸手要去摸那摆放在桌上的两只羊脂玉匣。   “哎呀呀,我的好主子,您可千万别碰啊,这可是公子准备送进宫的贺礼。”察汉大惊失色,忙以身挡住道。   隆庆有些气恼,却越加好奇道:“里头究竟装了什么啊,察汉,反正大哥他人不在,就打开让我看两眼吧。”   察汉苦着张脸,讨饶道:“公子他临入宫前,特别叮嘱小的,不送到摄政公主手上是绝对不能打开的。”   “哼,大哥自己跑到朔月的皇宫里去玩,把我一个人丢在别苑,还不让我看里面装的东西。”隆庆气鼓鼓道,马上眼睛转了转,一下子笑得极灿烂道:“察汉,我和你做笔买卖怎么样?”   察汉痛苦的在心里哀嚎,为什么没有早早出门,为什么没有把玉匣包好,为什么偏偏要让小主子看到呢,还有他这诡异的笑让自己心里直发毛,千万别又出什么鬼点子,上次小主子偷偷把马牵走,差点酿成大祸,自己已经被公子狠狠责罚了一顿了,忙回绝道:“主子,小的愚钝,做不来买卖啊,不如您找别人做吧。”   “这买卖我和别人没法做,察汉,你怕大哥,难道就不怕我吗?”隆庆学着大哥平日的样子,冷冷一笑,双手抱胸,睨视道。   “好,好,主子,那请您吩咐吧,只要您不碰那匣子怎么都成。”察汉知道磨不过他,认命的回道。   闻言,隆庆一蹦三尺高,点点头满意的说道:“嗯,放心,我答应你不碰那匣子,嘿嘿,只要你带我一起进宫就行了。”    阴差阳错   原来这就是朔月的皇宫,还真大啊,隆庆扮做小厮,尾随在察汉身后,好奇的东张西望,啧啧感叹道。   太液池池水碧绿,水波潋滟,池上九曲长廊蜿蜒曲折,红漆彩绘的的廊沿下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串铜制的铃铛,风一吹,发出清脆动听的响声。   察汉小心翼翼的捧着用黄绢包好的匣子,在一位内廷太监的带领下,行走在长廊上,偶尔回头看一眼隆庆,生怕弄丢了他的小主子。   就在快要走到长廊尽头时,迎面走来小寇子,他神情凝肃,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长长的紫檀木匣子,他刚奉了慕颜之命,要把这只极重要的匣子送去给即将离宫的慕侍卫。   “寇总管好。”内廷太监忙侧身恭敬的唤道。   “嗯,你身后的两人并不是宫里的,这是要往哪去啊?”小寇子打量了下面带几分蛮气的察汉和眼中闪着机灵光芒的隆庆,问道。   “回总管,他们是专程给公主殿下送贺礼,小的正要带他们去公主寝宫。”内廷太监回道。   小寇子点点头,答道:“公主不在寝宫,以后但凡送贺礼的,你带他们去司礼监即可,不要随便就带陌生人去公主那。”   察汉一听,急了,忙说道:“不行,我家主子吩咐过,一定要把这贺礼亲手交到公主手上。”   内廷太监扭头呵斥道:“大胆,你是什么身份,公主岂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隆庆两眼一瞪,口气不善的说道:“哎,你个不男不女的,你说什么啊,你们朔月的公主有什么了不起,小爷我还不想见呢。”   “你,你说什么?”内廷太监脸色发白的指着他,气的浑身发抖。   察汉一看形势不对,赶忙赔礼道:“对不起,公公,我家公……公子的小仆不懂事,您千万别见怪啊。”   内廷太监哼了一声,道:“你们把东西给我留下,马上滚出宫去。”   隆庆扬起小脑袋,挺了挺胸,一把扯住还欲求情的察汉道:“出宫就出宫,察汉,我们走,哼,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大妖怪。”   察汉欲哭无泪,暗自后悔不该带了小主子入宫,这下公子交待的事看来是要黄了,就等着受罚吧。   小寇子见状摇摇头,看看天色,想起公主的嘱托,迈步正想离去。   忽然身旁的内廷太监举起手欲去掌掴隆庆,两人纠缠间那内廷太监被生气的隆庆重重的撞了一下,一个站立不稳,连带他也被一起碰倒。   只听“扑通”“扑通”两声,内廷太监和小寇子竟一道跌入了池中。   “啊!”察汉顿时傻了眼,看着在池中浮浮沉沉呼喊救命的两人,赶紧把贺礼塞到错愕的隆庆手中,纵身跳了下去。   闻声赶来的众人帮着察汉一道把两人救了上来,因呛了好几口水,小寇子和内廷太监都昏迷了过去,被众人手忙脚乱的抬去太医院。   一时间,空荡荡的长廊里只剩下了惹了大祸的隆庆一人,他无聊的捧着匣子等察汉回来,一低头却发现脚边躺着一只木匣子。   他蹲下身子,把手中的匣子放到一旁,好奇的打开了木匣子,只见里面放着一把匕首,鞘身银光闪耀,柄上镶嵌着的两颗硕大猫眼石熠熠闪烁着紫色幽光,匕首下还压着封信,隆庆赞叹了声,取出匕首,把玩起来。   “快,快点找找寇公公落下的匣子。”没多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隆庆一急之下,飞快的将那把匕首塞进自己的怀里,盖好了木匣子。紧接着起身捧着贺礼站到一旁,眼睁睁的看着小太监带走了那只木匣子。      月桂树下,清风送爽,花香入鼻,圆形石桌上摆放着未完的棋局,慕颜微一思忖,伸出纤纤素手从棋盒捻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忽觉得心里刺刺的疼,脸上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痛楚。   只那么一瞬,她恢复常态,向对弈之人微微晗首,眉眼间满是盈盈笑意,全然少了前些日子那种无时无刻的威严。   上官逸云凝视着棋盘片刻,一愣,随即手指着棋局,语带笑意道:“殿下,您看这白子。”   慕颜定睛一看,不由愣住了,棋盘上晶莹的白子竟然醒目的组成了一个“木”字,嘴角泛起苦笑,说道:“先生,本宫认输了。”   上官逸云静静的看着慕颜,眼里带着深思的神色,深思中隐隐透着一种怜悯,说道:“心如棋,情如局。 殿下,当舍,当弃,全在一念之间。”   慕颜把视线投向远方,目光悠长,淡淡道:“本宫明白,可有些东西并不是那么轻易能割舍掉的。”   金黄色如米粒大小的桂子不时落下来,像绵绵细雨,洒在两人的鬓发、衣襟间,半晌,慕颜开口道:“先生,多谢您肯出任天子帝师,有您在维儿身边,教导他,本宫着实很放心。”   “陛下他天资聪颖,加之有殿下您如此尽心尽力的辅佐,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一位好帝王的,虽然现下玩心重了些,”上官逸云微微一笑,说道:“听说昨日朝堂上,御史中丞范大人出言不逊,顶撞了殿下,不知可有此事。”   “那先生定也知道了本宫当朝就下了旨意,将他连降五级,贬去淇县做县令,”慕颜端起香茶轻抿一口,眉宇间神色淡然,却散发出无上威仪和凛然的豪情。   上官逸云轻轻叹息了声,说道:“可惜了,想那范大人,为人刚正,满腹才学,没想到竟会做出这等蠢事。”   “他虽刚直不阿,但不懂变通,且在朝中树敌颇多,昨日我旨意一下,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他求情,”慕颜说道:“我将他贬去淇县,是希望他有所反思,毕竟天威不可犯,而淇县虽小,却依然能让他大展拳脚,到时有了建树,再行调他回京。”   “原来殿下用心良苦。”上官逸云点头称许道。   “姑姑,”不远处传来慕维开心的叫唤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慕颜望向来人,面上浮起温柔的笑意,柔声道:“维儿,你来了。”   那快步向她走来的男子,颀长俊逸,身上金黄色的龙袍在阳光照耀下,似笼罩在光晕中,仿若天神,而那脱去稚气的深刻轮廓,英挺不凡,一身尊贵凛然不可犯。   “姑姑,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和先生躲在这下棋啊。”慕维像小时候一样撒娇似的拉着她的手摇了摇,笑道。   “傻维儿,你现在已经是九五之尊了,不能再自称我,该改叫朕才对。”慕颜与上官逸云对视一笑道。   慕维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闪烁着魄人的光彩,说道:“在姑姑面前,我永远都是你的维儿,不是朕,只是我。”   掌心的炙热从慕颜的手掌一直传到了她的心,令她莫名的一颤,四目相视,她从他的眼中读到了似火般的柔情、一种不为人知的决心和汹涌澎湃的暗潮。   不会,一定是自己看错了,这怎么可能,慕颜的心突然变得有些慌乱起来,她不自然的移开视线,定了定心神,说道:“嗯,先生,时辰不早了,本宫拜托先生的事就有劳你了。”   上官逸云点点头,起身答道:“请殿下放心,逸云定当会竭力去办好,不负所托。”   “姑姑,您让上官先生去办什么啊?”慕维察觉到慕颜在暗暗抽回被他握住的手,不露声色,依旧笑着问道。   “维儿,我适才已下了口谕,随后会下旨,昭告天下,加设女官制,开科取试,从民间遴选年满十六,有才有德的女子入朝为官。”慕颜答道。   上官逸云接着说道:“公主是希望天下有才学之人,无论男女都不要被埋没了,只要他们愿意,都能为我朝所用。”   慕维敬佩的点着头,只听慕颜说道:“不如维儿也一同前去吧,正好学学如何设定官制,学习如何选拔人才。”   姑姑,你明白了,对吗,慕维心中暗道,他笑了笑,放开慕颜的手,转身向上官逸云俯身一拜道:“恭请先生多多指教了。”      “影主,我等秘密找遍了泗水一带,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可还是找不到娘娘的半点踪迹,”暗影抱拳道,满面风尘的脸上隐隐透出倦意。   背对着他的男子,双手负在身后,身着的青色官服,正中用金线绣着的巨蟒显示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身份,他听完暗影的话,沉默不语,似在思索着什么,又似在决定着什么,半晌,他缓缓言道:“传令下去,让各地的暗影全部都给我赶赴泗水,沿着娘娘的行进路线再做查找,切记不要惊动官府,以免传到京里,尤其暂时不能让公主知晓。”   “可是,公主前日还追问起了太后的下落,她对驿站送来的报平安的信已有所起疑,毕竟太后多日来一封信都没送进宫,也实在不合情理。”萧毓梵的贴身随从进言道。   萧毓梵转过身,凌厉的目光中带着冷意,语调低沉,却透着难以抗拒的威严道:“无论如何,都要先瞒住她,若有再问起,就说送信进京的栈道被山洪冲垮了。”   虽然颜儿没有表露出来,但他能看出慕夜离宫对她的打击,若是再让她知道姑姑出了事,自己没把握她刚刚痊愈的身体,能否再经历一次这样的打击,对不起,颜儿,为了完成姑姑临行的嘱托,为了萧家与你的未来,摄政公主的宝座你一定要先坐稳。   “皇上那边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萧毓梵又沉声问道。   “禀公子,皇上近日除了上朝,就是待在拙政殿,随上官大人习经读史,学习治国之道,并无异常之举。”贴身侍从回道。   “嗯。”萧毓梵应了声,不知为何,对慕维他始终不是很放心,隐隐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久居官场,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有自信可以看透一个人,唯独对慕维,他竟无法全然看透,是自己多心他本就单纯,还是他的心机实在是深不可测,若是后者,那他就必须早做防备。   “让安排在宫里的人继续给我牢牢盯住他,一有状况立刻向我回报。”萧毓梵坚定的嘱咐道。   “是。”贴身侍从答道,接着说道:“还有大人,各方使节均已入宫,齐齐等候在百香斋,预备参加今晚皇宫里举办的贺宴。”   “赤炎的使节是否也到了?”萧毓梵淡淡道,对赤炎他有几分忌惮,能在短短一月内灭了涵日国,犬戎族的实力不容小觑,正如颜儿所言,唇亡齿寒,何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赤炎终究会是心腹大患。   侍从想了想,回道:“已经到了,那使节姓龙名绪,只身一人前来,未带任何仆从。”   “哦”萧毓梵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高深的笑容,说道:“龙……绪,好,就让我去会会他。” 一错再错   “慕侍卫。”小寇子唤道,他换了套干爽的衣服,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着水,脸色苍白,怀里紧紧抱着只木匣子,一瘸一拐的向慕夜走去。   慕夜恍然不觉,只静静的伫立在城墙下,目光冰冷而忧郁,远远地凝视着巍峨的九重宫阙,握着宝剑的手不知不觉中越来越用力,握的青筋突起。   小寇子走到他身侧,轻轻唤了几声,依旧没有回应,不由自主的暗暗叹了口气。   他八岁就入了宫,服侍公主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八年了,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了,只是做为奴才,他是绝不会多言半句的,但即使不说,大家都看在眼里,公主和慕侍卫之间的情谊非同一般,公主的笑公主的泪全是为了眼前这个男子。   慕夜面容沉静如水,忽然间他轻扯嘴角,绽开一个诡异冷漠的笑容,强压下在胸口蔓延的隐忍窒息的痛楚,原来,这世间真的没有谁可以永远陪着谁。   他转过头,冷冷的扫了眼小寇子,默不做声沿着城墙向宫门外走去。   “慕侍卫,慕侍卫。”小寇子急急喊道,一溜小跑,挡在他面前。   “让开!”慕夜散发出异常冷冽狂狷的气息,眼眸中闪烁着嗜血的寒芒,从齿间挤出两个字道。   小寇子骇的往后连退两步,原本苍白的脸色越发惨淡,呐呐的说道:“公,公主让小的把这个务必要交到你的手中。”   慕夜打量了下他哆哆嗦嗦递上的木盒,眼中的寒芒稍减,似有一道希冀的神采划过,毫不犹豫伸手接过了。   小寇子拍了拍胸口,舒了口气,说实话,他方才真的被有些吓着了,以往慕夜虽然为人沉默,不太言语,但也不会像今日这般,给人如此强大的畏惧感。   他悄悄走到一旁,只见慕夜打开了盒子,从中取出了一封信,展开看了起来,很快他就瞧见慕夜脸色大变,阴沉可怖很是吓人,尤其是那带着难以置信,带着伤痛,混杂着心碎与绝望的眼神,让自己毕生难忘。   到底公主的信里写了什么,小寇子回想着公主将木盒交给他时满怀信心透着睿智的微笑,可奇怪为什么慕侍卫看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反应。   慕夜微一运力,那信瞬间化为灰烬,嘴角泛起冷酷的笑意,语气冰冷,毫无温度的说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全都明白了,让她放心。”   恩断情绝,两不相欠,颜儿,不,公主,这就是你想要告诉我的吗,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慕夜忽的仰天长笑,声音凄厉,顿时附近的树木都簌簌地颤抖起来。   许久他止住了笑声,缓缓似要回身,却猛地停住了,握紧了手中的剑,不带一丝眷恋的向宫门口走去。   “慕……”身后一头雾水的小寇子急忙伸出手,喉咙却像被卡住了般只喊出了一个字,悻悻的望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参见陛下。”慕维的贴身小太监匆匆入内,跪倒在地,恭敬的唤道。   端坐在龙案后的皇朝天子头也不抬的伏案疾书,轻描淡写的问道:“事情办妥了吗?”   小太监点点头,回道:“都办妥了。”随即从怀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封信,站起身,呈到了龙案上。   眼中飞快闪过一道精芒,慕维慢慢抬起头,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搁下手中的笔,拿起了那封信。   “那人走了吗?”他瞥了眼小太监,淡淡的问道。   小太监回道:“是的,陛下,午时一刻已经出宫,往西南方向而去。”   西南?慕维凝视着手中那封信,也不打开看,思索了片刻,将案上刚完成的治国策随手递给小太监道:“把这先送去上官先生那,请他过目,告诉他,朕随后就到。”   “遵旨。”小太监躬身取走,快步退出内殿。   他站起身,拿着信,走出殿外,垂至胸前的紫金龙冠串珠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华丽的月白缎云龙纹锦袍,将他的冰冷衬出了一份高高在上的威严。   姑姑还有这万里河山,都是属于朕的,任何人也休想抢走,为此朕会忍耐,再忍耐,直到有一天所积攒的力量足以与萧家抗衡,做到真正的君临天下,然后娶姑姑做妻子,相依相伴一生。   慕维负手而立,长眉微挑,幽深的眸光凝望着远处昭阳殿的方向,半晌,他果决的三两下将信撕的粉碎,随手扔在了风里,撕碎的信犹如柳絮在风中翻飞着,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长剑一挺,寒光一闪,既快又狠,一剑刺穿蒙面人的咽喉,倏地抽出剑,一个回身,剑尖停在另一个蒙面杀手咽喉不到一寸处,慕夜血红着双眼,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喝道:“说,是谁指使你们的?”   不远处横七竖八的倒着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皆是一剑毙命,原本青草茵茵的山坡一时间染满了斑斑血迹。   出宫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相继遭遇了两批杀手,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功力尚未复原,疲于应对之下,他胸前不慎中了两掌,手臂上也挨了一剑,汩汩的向外流血。   蒙面杀手冷眼看着他,不作声,猛地眼一闭,脖子向剑尖迎了上去,慕夜一惊,想撤剑已是来不及,鲜血霎时喷溅在他有些苍白的面容上,点点宛如殷红的梅花,妖艳而诡异。   适才强压下的血气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一阵晕眩,当下以剑支地,双手紧紧握住剑柄,单膝缓缓跪倒在地上。   慕夜迅即点了手臂的穴道,止住了流血,微闭双眸,运气调息,暗暗思索这些黑衣人的来历,他们的武功套路招数神秘阴狠,并不是自己熟悉的暗影,那又会是何人,是谁,欲置自己死地而后快,片刻后从怀里掏出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帕,飘着若有若无的奇特香味,将丝帕展开,露出一块小巧的黑色令牌。   这个生死令,是爷爷临去时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他曾嘱咐过自己,不到山穷水尽,生死关头,决不能拿出来,但现在,慕夜眸光一沉,下定了决心。   绚烂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苍茫大地上孤单的行着一人,衣衫浸红,分不出是鲜血还是那霞光,他拖着剑,脚步虚浮却沉着的向茫茫未知的西边行去。      “不要跑,快,快,抓住他。”慕颜呆坐在石桌旁,痴痴的对着那未完的棋局,忽然听见由远及近传来的嘈杂呼喊声。   她扭头望去,远远瞧见一群太监追赶着一人向这边跑来,那人身形矮小,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东闪西躲。   一转眼,那人就跑到慕颜的面前,一溜身躲到她身后,满面怒容的太监们气喘吁吁的围了上来,一看之下,皆愣了愣,忙醒悟过来,齐齐下跪高呼道:“公主千岁千千岁!”   隆庆从慕颜身后探出个小脑袋,转悠着眼珠子,冲那些跪着的太监做了个鬼脸,一抬头正对上慕颜好笑的眼神,立刻张大了嘴巴,惊讶的叫道:“啊,是你!”   慕颜一把抓过隆庆的手臂,将他拉到面前,笑道:“小家伙,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这次你又闯了什么祸?”   接着,慕颜又挥挥手示意他们起身,说道:“你们都先退下吧。”   隆庆一愣,随即面上浮起得意的神色,吐吐舌头,一屁股坐在了慕颜身旁,把手中的玉匣子往石桌上一放,好奇的上下打量着她道:“原来你是公主啊,那你一定认识摄政公主喽,小爷我是来替人送礼给她的,可是这些人太不讲理,我又不是故意把人推下湖的,哼。”   “看来你闯的祸还不小。”慕颜无奈的摇摇头,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不由让她想起了维儿小时候的模样,一样机灵活泼,却没他淘气。   隆庆扑闪着大眼睛,瞪着她看了半晌,说道:“嗯,你长的真好看,对了,你是哪个公主啊,叫什么,住哪个宫啊?”   慕颜闻言忍俊不禁,噗哧笑出声,说道:“记得那个时候你还管我叫丑女人,怎么今天反倒夸赞起我来了。至于叫什么,如果你肯叫我声大姐姐,我就告诉你。”   “我不能叫你大姐姐。”隆庆噘起小嘴,脸上划过狡黠的微笑,说道:“除非你做了我嫂嫂,因为在我们那,只管嫂嫂叫姐姐。”   “管嫂嫂叫姐姐?”慕颜的星眸淡淡扫了眼隆庆,视线停在他的腰间片刻,眸中霎时闪过一道精光,了然的质问道:“你是犬戎族人,呼延诚是你的什么人?”   隆庆惊愕得合不拢嘴,根本没想到她竟然能看出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她到底是谁,方才给自己的感觉竟有些像大哥,手不由自主按了按怀里藏着的匕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也不答话,过了一会,呐呐的回道:“我,只是替大哥来送礼的,你不告诉我摄政公主在哪,我自己去找。”   见他作势起身要走,慕颜瞬息间褪去脸上的寒霜,柔柔一笑,言道:“你不是要找摄政公主吗,她就在你的眼前,你是要上哪去找啊。”   “整座皇宫里如今就只有一位公主,难道你大哥没告诉你吗?小心乱跑,进错了门,被拉去做公公。”慕颜慧黠的冲他眨眨眼,打趣道。   隆庆被逗的一惊一乍,气鼓鼓的瞪了她两眼,道:“你真是摄政公主?!”见慕颜微笑颔首,把匣子推到她面前,噘着嘴不悦的说道:“喏,这是我大哥送你的贺礼,宝贝的紧呢,连我都不让看。”   慕颜伸手打开了匣子,隆庆好奇的凑过身子,两人见到匣内的物件,俱是一愣,隆庆更是惊讶的叫出声:“啊!怎么会是这个?” 杯酒释权   “参见萧丞相。”   “见过萧大人。”   萧毓梵嘴角噙着浅浅笑意,一身青色蟒袍,玉带围腰,浑身散发着儒雅之气,步履从容的迈入百香斋宽敞明亮的大厅,周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问候声。   他的目光逡巡了一圈,微微颔首,沉声道:“有礼,感谢诸位不远千里赶来参加新帝登基贺宴。”   眼角的余光猛然触到一道精芒,只见不起眼的边角立着一人,一袭华衣,邪肆俊美的五官,浅紫色的眼眸明亮有神,隐隐散发出一股不可小觑的强势气息。   龙绪,萧毓梵神色一凛,心下了然,向他微微点头一笑。   萧毓梵,我们终于见面了,呼延隆绪颔首示意,嘴角牵起一缕玩味的笑容,果真权倾天下,不同凡响,可惜,站的越高,摔的也将越重。      素日庄严肃穆的大殿被布置的喜气洋洋,殿内四周挂满了精致小巧的宫灯,大殿宝座上方悬挂的两颗硕大的夜明珠,将整个大殿照得格外明亮。   在明艳动人的宫女引导下,各方使节和五品以上的官员按各自的身份一一就座,等候着皇上和摄政公主的到来。   呼延隆绪在萧毓梵别有深意的安排下,坐在他相邻的右手下方,由此引来其他人异样瞩目的眼光和暗暗的揣测。   随着司礼官凝重威严的一声长叫:“陛下驾到。”殿内所有人纷纷敛容下跪,呼延隆绪亦缓缓单膝跪地行礼,却侧过头,将如鹰鸷般的目光投向一旁低着头看似恭敬的儒雅男子。   慕维着明黄龙袍,腰间系着和田白玉血沁双龙佩,足蹬嵌金线飞龙靴,白玉般的面容俊逸优雅,沉着微带凌厉的脚步,予天生的尊贵中平添了一股难言的气势。   他凝望向正前方,威严的目光却如剪冰裁玉,冷到了极点,在行到萧毓梵身前微微滞了滞脚步,随即登上了玉阶,稳稳坐上了宝座,沉声道:“众卿平身。”   百官和使节相继起身,众人先将恭敬的目光投向萧毓梵平静无波的面庞上,接着才落在高坐龙椅的少年身上,呼延隆绪那双锐利的鹰眼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垂下眼眸,敛去一闪即逝的兴味与讥诮,嘴角缓缓勾起诡谲的笑意。   慕维转头看了眼身旁空缺的座位,无法遏制心底最深的期盼和爱恋,面容凝肃,翘首紧紧望着大殿门口。   姑姑,维儿身旁的凤座只有你,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人配坐在上面,手不自觉的抓紧了龙椅的椅柄。   群臣皆正襟危坐,无人敢出声,唯有右上座的萧毓梵面带微笑,端起晶莹剔透的翡翠茶杯,轻松的呷了一口。   等了好一会,见还无开宴迹象,一些外地使节渐渐有些不耐,小声的交头接耳,在几个大臣的暗示下,看了看少帝身旁的空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摄政长公主啊,剿灭信安郡王叛乱的策划者,皇朝名副其实的幕后掌权者,如此盛宴又岂能少的了她,传闻中她不但允文允武,而且容颜姝丽,以往她听政都是端坐帘后,所以群臣也少有见过其真容的,思及此,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或好奇,或敬佩,将目光投向殿门口。   亥时一刻,只听司礼官一声长叫:“摄政皇长公主驾到。”慕维按奈不住心中的激动,一下站起身,猛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悻悻的坐下,目光灼灼,深情的注视着缓步迈入大殿的高贵出尘的纤细身姿。   萧毓梵看似不在意,实则自慕维进殿就一直在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见状眼里滑过一丝了然和冷意,瞬的蹙起了剑眉,抿紧了薄唇,当他转头与众人一道看向那款款行来的女子,忽然间有一刹那的晕眩。   仿佛时光倒流,昨日依稀重现,犹记得芙蓉席开,云醉香绕,尚是个孩童的他,初见倾城华颜的萧族贵女,不由想起上京前,一生戎马,铁血无情的祖父和父亲,两人在树下像孩童般为她攀折一枝又一枝的栀子花,饱经风霜的脸上所流露的异样柔情,渐渐他长大了,慢慢懂得了,即使再冷酷的人,在他们心底都有一块柔软的地方。   那么颜儿,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又藏了什么?   慕颜云鬓高挽,素净的丽颜,只在眉心轻点了胭脂红,似偶然沾上的一瓣花痕,幽远沉静的目光,像穿越了红尘,生死,离合与悲欢,微启的朱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淡然飘忽的笑意。   一袭银红的宫装,绣着凤翔九天图案的曳地裙摆,摇曳出凤凰的惊世之美,裙裾间环佩清响,伴随着她款款雍容的步态,一声声撩动人心。   大殿内因她的到来而变的静谧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都被她的高华风神,如玉气韵凝住了心神。   登上玉座时,慕颜的宽幅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傲似俾睨天下的凤凰,散发出一股胸怀天下的不凡气度。   “姑姑。”慕维轻声唤道,换来慕颜的美眸流转,顾盼一笑,顿时惹来四下惊艳的抽气声不断起伏。   司礼官一摆手,围坐在一角的乐官们开始奏乐,一群婀娜妩媚的舞姬挥着轻柔的云袖,从四周飘出,和着乐声翩翩起舞,舞姿飘逸而优美,可惜众人眼中,再美的舞姿也始终比不了上座之人的一颦一笑。   从踏进殿门那一刻,慕颜就感觉到与其他目光不同,有一道灼炽张狂的视线,一直牢牢胶着在自己身上,隐隐有种说不出的莫名熟悉感。   可当她坐下,想去寻那道视线的主人,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却突然消失了。   一曲舞罢,舞姬们退到一旁,慕颜和慕维交换了个眼神,齐齐举起盛满了碧色佳酿的琉璃盏,只听慕维朗声道:“诸位辛劳,不远千里而来,朕心甚慰,今日特设此宴,务求尽欢,朕与公主在此敬诸位一杯。”   “多谢陛下。”群臣皆举杯,肃容垂首称谢。   慕颜冲萧毓梵微一颔首,樱唇微启,一饮而尽,轻薄的衣袖滑落,露出白玉般的纤纤皓腕,腕间一串奇特的珠链,火红晶莹,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宛如一汪浅浅荡漾的潋滟水波,让人一阵目眩神迷。   “啊,骊……火珠”坐在下位的赤炎副使节,一眼瞥见,不禁吓了一跳,小声的惊呼道,随即将疑惑询问的目光投向身旁一脸兴味的太子呼延隆绪。   这骊火珠是赤炎的国宝之一,不仅能驱邪避凶,凝神聚气,还能让佩带者永保容颜,青春永驻,乃犬戎族代代相传的神物,更是一国之母的象征,可怎么会落到摄政公主手上,莫非是太子他,赤炎副使节暗暗猜度到,不由脸色大变,手一抖,酒杯险些掉落在地。   隆绪端起酒杯,浅抿一口,从容随意的依座扫过众人,即刻便对朔月皇朝大致的朝堂局面了然于心,唇角微微弯起个弧度。   忽然,有一人立起身,面带三分醉意,拱手道:“为贺陛下初登大宝,臣云州节度使苏茂贞特献上翡翠马两匹,五尺高的珊瑚树两株,东海夜明珠八颗。”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一人立刻站起了身,轻蔑的瞥了眼云州节度使,露出个谄媚的笑容,琅琅言道:“臣礼部尚书司徒朝恩,代家父淮阴节度使司徒山,向陛下敬献贺礼,愿将淮阴十四州的盐税权,交予陛下。”   此话一出,无人不惊,需知兵权如今绝大部分掌握在萧氏一族手中,而盐税权则归各地节度使,只每年春秋二季定期向朝廷纳赋,盐税权是这些节度使手中最大,最为有利的权力,所以他的突然举动极大的震撼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慕颜沉静锐利的目光一一逡巡过众人脸庞,只见有人难掩惊惶,有人强作镇定,还有人面露沉思。   慕维闻言,眼里闪烁着激动喜悦的光芒,赞道:“好,节度使的这份贺礼实在是让朕始料不及,送的好,送的好啊,哈哈。”   “这份厚礼陛下和本宫权且收下了,而比厚礼更贵重的情谊,陛下和本宫也一并记下了,定会铭感于心。”慕颜柔声道,含笑的清越嗓音,如山中清泉,淙淙流淌,又似珠玉落盘,叮咚脆响,拂过每个人的心田,使得惶惶不知所措的情绪顿时平复了几分。   就在这时,只听上座方向传来一道平和中正的嗓音,却隐隐挟着万钧之势:“臣萧毓梵代祖父锦霄王萧远山,家父威远侯萧庭,将执掌的三十万兵马调配之权,尽数交归于朝廷,兵籍、虎符已在途中,不日到京。”   如平地惊雷般,炸的众人均愣在当场,饶是素日置身事外,半隐退的温左丞,也猛地睁开微闭的双目,与众人一道将震惊的目光,投向脸色出奇平静,神色高贵而淡漠的男子。   慕维也是骇的说不出话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慢慢的,他惊诧的眼眸转而变得幽深,看向萧毓梵的眼神复杂难懂。   俏靥先是划过一丝讶异,而后因激动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慕颜的指尖不由自主的微微颤动,一股激昂澎湃的热流霎时涌上心头。   震撼过后,大殿内静默了半晌,人人都在心里快速的做着权衡,此时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臣肃州节度使冯会愿交出肃州八郡盐税权和地方兵权。”   “臣禹州节度使也愿将管辖下的盐税权与兵权一道上交于朝廷。”   “臣……”   听着一个接一个的陈词,慕颜缓缓绽放出满意的微笑,顿生难以言表的感激之情,因为有了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才使自己的计划进展的这般顺利,朝着既定目标坚实的迈近了一大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的相遇,就像掠过了百年光阴,不需要太多言语,只要一个眼神,彼此就能心意相通,皆莞尔一笑。   “诸位大人对朝廷的一片忠心,日月可昭,天地可表,本宫甚为感动,诸位的田地家产依旧,俸禄一律按九卿例,同时赏赐黄金千两,绸缎三百匹,今后荣华富贵,世代永享,泽被后人。”慕颜沉声道,晶亮的眼眸波光流转,道不尽的雍容华彩,气度万千。   康显元年十月十五日夜,极富传奇性的杯酒释权作为皇朝史上的一个重大转折,被载入了后世编撰的女帝史记。 子夜吴歌   婆娑的树影旁,慕颜昂首仰望无边苍穹,风吹起如流云般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似欲展翅翱翔九天的凤凰,绝世而独立,散发出可以主宰一切的力量和无上的威严。   “夜深了,怎还不歇息?”缓缓上前的男子提着盏八宝琉璃宫灯,流动着金彩光泽,驻足与她并肩而立。   慕颜收回视线,嘴角浮现浅浅笑意,声音带出一丝俏皮,说道:“你不是也没歇下吗?”   “谢谢你,这三十万兵权全然是在我预料之外,我本想要的只是各地节度使的盐税权。”   “那司徒朝恩是你安排的?”萧毓梵剑眉高高挑起,明知故问道。   慕颜故作不悦的瞪瞪他,强忍笑意,扳起俏脸,嗔道:“你真的不知道,还是给我装糊涂?”   “淮阴节度使司徒山为人不但刚愎自庸,骄横跋扈,且嗜权如命。你是如何说服他,心甘情愿交出像聚宝盆一样的盐税权呢?”萧毓梵也不免好奇的问道。   慕颜的眸光落在他的脸上,欲言又止,转而有些落寞的望向天际,淡淡道:“父皇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为君之道就是要善察人心,善用人心。”顿了顿,接着说道:“司徒山人到晚年,许是造了太多杀孽,不知怎的竟开始信佛,而他身边的得道高僧都是我暗插的心腹,日日诵经相伴,天天施以教化,且他膝下只有一子,司徒朝恩又是个热衷追逐高位之人,许以高官厚禄,两相权衡,方有今日之举。”   “今日一过,你便是真正的天下之主了。”萧毓梵凝视着她娇媚的侧脸,目光里充满了赞赏,感叹道。   慕颜不以为然的一笑,答道:“你我心知肚明,兵籍、虎符都只是种形式,表哥,外祖和舅舅带兵多年,声威赫赫,这三十万大军都是他们浴血疆场的生死兄弟,说他们是萧家军,一点也不为过,哪怕朝廷有了虎符,可只要外祖或舅舅,振臂一呼,那三十万大军,你认为他们会听谁的。”   “颜儿,你大可放心,只要你在摄政公主位置上的一日,萧家军就属于朝廷,为你所用。”萧毓梵轻言道,见慕颜默不作声,嘴角勾起一弯浅笑,眼底因回忆而泛起夺目的神彩,说道:“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天祖父接到姑母的来信,提及家里后院的那棵栀子花树,他一生戎马,铁血无情,对我对家人都十分冷酷,可他竟像个孩子般,日夜守着树开花,又拉着父亲,两人亲手为姑母折下一篮又一篮的栀子花,让母亲和我捎上京,可惜花无百日好,没到京城,就都枯萎了。”   “我记得,母后看着枯萎的花瓣,反反复复吟唱着一首曲调,很动听,很感人,是我唯一一次听过母后唱曲子。”慕颜说完,循着记忆,低低哼唱了起来。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中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寂寂空庭,满目清凉,干净柔美的嗓音,婉转悠远的旋律,一曲歌罢,袅袅余音回荡在静谧的夜色中,也永远烙在了他的心间。      似有歌声在耳旁轻轻萦绕,若有若无,如泣如诉,沉重的眼皮动了一下,努力撑开一条缝隙,晕黄的光线立刻射入眼底,慕夜干裂苍白的嘴唇抖着,疼痛从四肢百骸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嘴里溢出。   “啊,你醒了,爷爷,您快来啊,他醒了。”一个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女,布衣荆钗,一边招手,一边激动的嚷道。   闻声,一位发须花白的七旬老人,迅即放下手中挑油灯的铁针,如释重负的说道:“醒了?哎呀,那真是佛祖保佑啊。”   “这是……哪?”慕夜疲惫的转动了下眼球,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触及到一老一少两张陌生的面孔,非常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道。   老人摸了摸他的额头,布满皱纹的脸笑的舒展开来,说道:“这热都退了,琴儿,去把煎好的药热热,给公子端来。”   “哎,好,爷爷。”少女微笑着凝视慕夜半晌,转身奔出了房门。   “公子,这里是盂县的韩家庄,老朽叫韩成,刚才的那是我的小孙女梦琴,三天前的傍晚,你昏倒在我家门口,幸好老朽还粗通些医术,加上佛祖庇佑,公子的意志也很顽强,现下总算挺过来了。”   老人边说,边俯身解开缠绕在他胸前和腰腹间的布带,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在涂抹过药泥后,已经开始结痂,露出满意的微笑,但当瞧见他伤口周边还有许多业已愈合的大小疤痕时,不由抬头看了眼慕夜,见他浓眉微蹙,薄唇紧抿,平静无惧十分坦然的目光里,显出远远超越年龄的坚毅和刚强,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爷爷,药端来了。”少女因不期然的撞见慕夜赤裸的胸膛,顿时清丽的面容浮上一层红晕,如含苞欲放的春花初绽,羞涩的低垂下了头。   老人没留意到孙女的不妥,接过药碗,吹了吹,又试试药温,一手吃力的去扶他,慈蔼的说道:“孩子,来,把药喝了,伤才能好的快。”   慕夜深沉无绪的眼眸里感动的神色一闪即逝,强自半撑起身子,可嘴唇刚碰到碗沿,就听见屋外传来急促的狗吠声和嘈杂的脚步声,明晃晃的刀剑映着火把的光霎时映亮了整间屋子。   “啊,爷爷。”少女面露惊慌之色,一把抓住老人的衣袖,颤声道。   慕夜的眼眸沉了沉,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意,手下意识的去摸随身不离的宝剑,没想到摸了个空,不觉一愣。   “嘭”的一声响,门被人一脚由外踹开,紧接着冲进来十数个杀气腾腾的兵卒,手持刀棒,簇拥着一个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中年男子,将屋内三人团团围了起来。   那男子自一入屋,猥琐贪婪的目光,就直直的勾在少女瑟瑟发抖,纤细柔弱的身姿上。   老人手一松,碗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墨黑的药汁溅了一地,脸色发白,噎嚅着唇,声音颤抖的问道:“韩大人,您……怎么来了?”   “哼。”那被老人称作韩大人的男子,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朝上翻了个白眼,趾高气昂的说道:“韩老头,你家已经欠了官府三个月的田税,今是最后一天,告诉你,五两银子,一分也不能少喽。”   “五两,不是说一个月一两的吗?韩大人,老朽年迈,家徒四壁,实在拿不出啊。”老人哀声道。   “咳咳,一个月前,摄政公主曾颁发政令,其中一条,就是免除百姓徭役赋税两年,你征的又是哪家的税。”慕夜的嘴角勾起淡淡嘲讽的弧度,眸光冷冽,像利箭射向那男子,低沉的嗓音虽有些虚弱,却冷的如同寒冬腊月般。   中年男子闻言心一凛,被这番话和话里的气势震慑住了,但当他看清言语之人不过是个脸色苍白的英朗青年,眯起小眼睛,一脸嚣张跋扈,厚颜无耻道:“告诉你们也无妨,征的不是朝廷的税,是我韩家的税,只要你们还住在这盂县,就都要给我缴银纳粮。”   “若缴不出,”他淫邪的目光在梦琴身上游移,话音顿了顿,不怀好意的说:“就拿人来抵!”   老人和少女身子俱是一震,随即紧紧搂在一起,流露出惊骇无比的神色。   慕夜眸底掀起惊涛骇浪,双手攥握成拳,见情势紧急,不顾伤重,强行运气,只觉得体内真气涣散,嗓子一甜,反出血来,他捂着胸口,将血又咽了下去。   “行行好,请再宽限几日吧,韩大人。”老人苦苦哀求道,老眼闪烁着点点泪花。   中年男子轻蔑不屑的斜睨了他一眼,挥挥手,指着少女,尖声道:“把人给我带走!”   兵卒们一拥而上,拉扯间粗暴的将老人推翻在地,少女发出凄厉无助的喊声:“爷爷,你们放开我,救命啊,爷爷!”   “住手!”随着慕夜的一声低喝,似是蕴含着无上威势,让人不可抗拒,兵卒们皆不自觉的停住了手,少女趁机挣脱了束缚,奔到老人身边,嘤嘤哭着扑到他的怀里。   中年男子定睛看去,只见床上半支着身子的年轻男子披散着长发,一丝鲜血挂在唇角,眉目间散发着逼人的冷漠与孤傲,一缕杀气在幽深的眼底漾开,坚定得让人心生寒意。   “你,你是什么东西?区区贱民竟然敢管本大人的闲事,活,活的不耐烦了。”中年男子仗着人多,壮了壮胆子,横声道。   慕夜一手按住胸口,额角绽出豆大的冷汗,唇色泛白,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笑弧:“视朝廷法纪如无物,强征税银,强抢民女,我看是你,活的……不耐烦了。”   “大胆,口出狂言,你可知我大哥是何许人?”中年男子气的七窍生烟,恶狠狠的瞪着他,喝道:“他就是礼部侍郎韩瑞。”   韩瑞,是那个曾参与信安郡王谋反的原戍卫营统领,慕夜的脑海里飞快闪过他的影子,冷冷一笑,言道:“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你,你说什么?”中年男子忍不住摸了摸下巴,眼里滑过一抹狡猾,看了看一旁抱成一团的祖孙俩,吃不准举止神秘的他是何来历,问道:“你究竟是谁?”   慕夜垂下眼帘,声音微弱的答道:“我是……”   “啊”中年男子为了听清他说的话,身子不由自主向他凑过去。   眸底寒光一现,本按在胸口的手掌向前一伸,食指便往他的膻中穴和气海穴点去,速度之快力道之猛,猝不及防,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中年男子只觉心口一阵闷痛,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一股气血猛冲上来,喷出一口黑血。   兵卒们顿时大惊失色,七手八脚的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他,喊道:“大人。”   “如果想要保住你的性命,就给我马上滚回去,”淡淡幽幽的嗓音带着浓厚的警告意味,再度令众人心头一震。   很快,一柄柄寒光闪闪的刀剑齐齐架在他的脖子上,只等中年男子的一声令下,顷刻间便能让他人头落地,老人和少女被吓的说不出话,呆愣的注视着镇定自若面色如常的慕夜。   “如果没有我为你解穴,七天之内,你会全身经脉逆转,七孔流血而亡。”慕夜冷酷的说道,见他露出不相信的表情,浅浅一笑道:“你若不信,大可以杀了我,像我这样苟延残喘的贱民有你做陪葬,倒也值了。”   中年男子又气又急,颤抖着手,指着他道:“你,你。”与他对视了半晌,颓然的吩咐兵卒们道:“放了他。”   慕夜应承了三日后为他解穴,同时也让他答应免除老人五两银子的税赋,一大队人马立刻就走的一干二净。   到这时老人和少女才回过神,相互搀扶着起身,满心感激,上前要向他道谢。   眼睛一花,猛地狂喷出一大口鲜血,慕夜的身子软软倒了下来,神智彻底陷入了黑暗中,只来的及听到少女一声惊恐的呼喊声:“恩公。” 瑶台选婿(上)   玉清池汤泉氤氲,沐浴后的慕颜仅着白色中衣,微敞的衣襟细致的锁骨半露,黑缎似的青丝犹滴着水,晶莹的水珠沿着光洁的颈项缓缓滑落,带出丝丝女子特有的体香。   小寇子接过宫女递上的细麻布,跪在地上,为她轻轻擦拭微湿的长发,虽然他在数月前已荣升为大内太监总管,可但凡是慕颜的一切事务,无论大小,都是他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   “小寇子,今天是什么日子?”慕颜忽然出声问道。   他微一怔愣,随即马上回道:“殿下,初九了。”   慕颜闻言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杏眼满盈的是无处堆积的思念与悲凉,幽幽的嗓音似在安慰自己:“木头这会应该已经到长州了吧。”   小寇子了然的在心底叹了口气,在外人面前,眼前的少女是何等英明果决,雷厉风行,只有自己知道,在无人的时候,她才会卸下重重的伪装,释放心底暗藏的渴望,不止一次的看到她独自一人静立在风中,出神的凝视着一个木头人像,背影是如此的孤独和落寞,让人不忍。   忽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又奇特的想法,世间哪个男子能有幸可以守侯在她身边,成为皇朝尊贵无双的驸马爷呢。   未曾料到的是,只过了三天,同样的想法竟然在朝堂之上被当众提了出来。   “你说什么,再给朕说一遍?”慕维俊逸的面容,阴沉得有如隆冬的风雪,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一句话,紧握的拳头青筋毕现。   龙椅方向投来的冰冷带着浓重杀气的视线,逼的他不得不将目光回避,司徒朝恩吓得牙齿不住打颤,直冒冷汗,硬着头皮重复道:“启奏陛下,摄政长公主已行过及笄礼,按制应择良婿,臣斗胆,伏请陛下圣裁。”   慕维冷哼一声,细长眉眼一挑,极力克制着心中如燎原般的烈火,斥道:“此乃内廷之事,岂容你一介外臣妄议。”   大殿内顿时寂静无声,突然一个老迈的嗓音打破了沉闷窒人的空气:“陛下,微臣以为您方才所言有些不妥。”   众朝臣俱是一愣,偷偷抬眼望去,只见素来明哲保身的温左丞,面容凝肃,合掌一揖,朗声道:“历来公主的亲事虽由内廷议定,但摄政长公主身份大大不同于其他公主,她统领政务,协助陛下治理国家,她的婚配关系到社稷苍生,万民福址,故而司徒大人所言,亦是臣等心中所虑,请陛下圣断。”   一些大臣心里飞快的打起小算盘,若能让家中子侄攀上摄政公主这棵高枝,光耀门楣不说,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况有了德高望重的温左丞谏言,高兴来的个顺水推舟,纷纷附和道:“臣等附议。”   挟着滔天的怒气,慕维铁青着俊颜,大手一挥,麒麟玉石镇纸摔落在地,碎成几段,抛下一头雾水、不知所措的朝臣,拂袖而去。      慕维身旁的贴身小太监焦急的守在宫门口,远远瞅见慕颜出巡的鸾驾缓缓驶入,忙一溜小跑,迎上前唤道:“公主殿下。”   鸾驾停下,垂悬的纱帘掀起,批奏了一晚奏折,刚又和萧毓梵一起巡视完皇城的慕颜脸现倦容,探出半个身子,声音略带沙哑的问道:“阿德,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一脸焦色,把适才朝堂上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听的慕颜两道黛眉尖尖如簇,当听到小太监说慕维弃朝,如今皇宫上下都找不到他时,心一沉,不由分说,提着裙摆就跳下车,急道:“他应该没有出宫,我这就随你们一同去找。”   观星阁内,散乱了一地书籍和画卷,支离破碎的观星仪沾染着斑斑殷红的血迹,粗重的喘息慢慢平复,心痛的已经麻木,任被扎伤的手滴着鲜血,溅落在地,化作一朵朵妖艳诡异的花朵。   “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谁也不行!”充血盈满杀气的眼睛诉说着他巨大的痛苦和坚定的决心。   忽然间,他的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一声熟悉的呼唤“维儿”让他胸口一悸,像把利刃狠狠刺进他的心头,身子一震,猛然回过了头。   慕颜绝美的芙蓉面上溢起一丝淡淡释然的笑容,眉目之间却依然忧色未褪,隐隐的直觉,引领着自己寻到这里。   “维儿,你的手!”慕颜低促的惊呼声尚未了,娇躯便被搂进了一具宽阔坚实的胸膛。   慕维把她搂在怀中,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骨血里,眼眸盛满了哀伤和悲凉,暗哑的嗓音里是几世伤痛凝化而成的浓浓苦涩:“姑姑,别离开我。”   鼻间充斥着属于他的男子气息,慕颜突如其来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不禁挣扎着推了推他,吃力的唤道:“维……儿。”   慕维的下巴摩挲着她的秀发,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哽咽道:“你,你答应过的,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不会离开我的。”   脑海里闪过多年前稚嫩孩童依恋的眼神,清晰的如同烙印,一瞬间时光倒流,记忆定格,慕颜微微怔愣了一下,手改拥住他的后背,轻抚着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柔声安慰道:“傻孩子,姑姑哪也不会去的。”   “可他们,却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低沉嘶哑的嗓音里,蕴含着难以抑制的无穷恨意。   “抢走?”慕颜很快明白了过来,露出无奈的微笑,趁他手劲放松,一用力推开了他,摆脱了这种暧昧姿势,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语调和神情凝望着他道:“维儿,你要明白,姑姑迟早有一天要嫁人,成为人妇,可有一点是永远都改变不了,就是你是姑姑在世间至亲的血亲,所以,有生之年我都会照顾你,看护你,辅佐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说完,默默的又在心底加上一句:还有……补偿你,为母后曾对你造成的伤害。   “不!你不能嫁给别人。”慕维面容扭曲,眸中燃烧着赤裸裸的狂乱不堪的火焰,手指僵硬的收紧在掌心,完全失去理智的大喊道:“姑姑,你是我的,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做我的皇后。”   慕颜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脑袋里“轰”的一响,身子像浸透在刺骨的冰水中一般,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喃喃道:“不,不。”   “生生世世只想能和你在一起,无法忍受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慕维跨步上前,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散发着极度渴望光芒的眼里隐约有泪花闪动,颤着声像是企求怜悯般的说道:“维儿只有你了,姑姑。”   “我,我只是你的姑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子,傻维儿。”慕颜别过脸,不忍看向他,狠了狠心,说道:“等你加冠之后,姑姑会为你选一个美丽贤德的皇后,陪伴你。”   “天下间我只想让你做我的皇后。”慕维凄凄一笑,凝视着这个让他爱恨不能的女子,哀声道:“除了你,除了你,我不要别人,天下已不是我的天下,所有我亲我爱的人都离我而去,姑姑,难道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晶莹的泪水含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少年俊秀面容上的哀戚,竟有着如灯蛾扑火的决绝,一颗心瞬间就被淹没,被吞噬,慕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寝宫,怅然立在窗前,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无息的滑落。   “公主,这衣裳。”小寇子呐呐的问道,手里拿着慕颜回宫后换下的素色宫装,上面沾染着的有如鲜花绽开一样的血迹,诡异而妖艳。   “拿去烧了吧。”慕颜低沉着嗓音无力的说道。   “是,”小寇子转身欲走,忽的被她叫住道:“传旨,即刻请温左丞,萧右相和礼部尚书入宫议事。”   维儿,姑姑怎会不要你,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只能是你的姑姑,是你的至亲,如何能成为你的妻子,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血缘,还有十多年来相系积累下的亲情啊。   被他紧紧按住过的肩膀隐隐生疼,慕颜深吸了一口气,一点点握紧了拳头,任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手心。   康显元年十一月初十,经由内廷和顾命大臣紧急商议,翌日诏告天下,为摄政皇长公主择选驸马,凡各地年满十八,家世清白的未婚男子,可由州府推荐,参与候选。   于此同时,一骑飞尘带着慕颜的一封亲笔密函,快马加鞭,往东驰向长州。      养了半月有余,伤势基本全愈,慕夜辞别了殷勤挽留的韩家祖孙,孤身一人持剑走在乡间的小道上,继续向西而行。   才行出了一里路,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声:“夜大哥,等等。”   他转身一看,远远跑来一个年青小伙子,细瞧之下原来是韩爷爷的邻居韩虎,跑的气喘吁吁,边抹着汗,边焦急的冲他直挥手。   “夜……大哥,出事了,你快去救韩爷爷和梦琴吧。”韩虎看到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几乎是带着哭腔的说道:“你才走了一会,韩风就带人来抓韩爷爷和梦琴了。”   慕夜登时寒下了脸,心被拧成了一团,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剑,咬着牙从嘴里挤出两个字:“韩风”。   两人赶到时,韩家老宅早已是火光冲天,肆虐的火焰烧红了半边天,十几个村民正拿着水桶在救火。   “韩爷爷!”随着韩虎一声凄厉的叫唤,只见院子一角,倒在石磨旁的老人脑浆迸裂,气息全无,死状惨不忍睹。   在他身边,还躺着个少女,衣裳凌乱,杏目圆睁,胸前插着把刀,鲜红的血淌了一地。   眼见朴实的韩氏两祖孙死于非命,慕夜眼底血红一片,满腔的恨意如同决堤的怒潮,待韩虎抹干泪水,一回头,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积攒已久的怒火喷薄而出,备受欺凌的村民们在韩虎一帮青年的带领下,一个个手持扁担锄头,冲向韩府。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前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皆是被人一剑贯穿咽喉毙命,骇的众人齐齐不敢入内,往后直退了几步。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缓缓走出一道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墨黑的发丝在风中肆意飞扬,苍白如寒冰的脸孔,狂野嗜血的眼神,一身未尽的杀意,犹如一个从地狱走出的修罗,冷酷无情。   手中那把七尺长剑的剑身上染满了鲜血,黏稠的红色液体顺着剑尖一滴滴滚落,阳光下闪着瑰异光彩。   村民们不由自主的让开条道,带着感激之情,悄然无声的,注视着这个散发出摄人气息的男子从自己眼前走过。   “夜大哥,”韩虎猛地回过神,慌忙喊道,追上前去。   慕夜身形微微一顿,依旧继续往前走,不理会他的呼喊。   韩虎跑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一脸郑重,无比认真的说道:“大哥,请让虎子我追随你左右吧。”   他刚说完,又有几个清脆嗓音一起响起,大声且坚定的说道:“我们也愿意。”   “韩风那个狗官一死,朝廷必定会追究,即便能逃过,也定会再派来另一个狗官,继续欺压我们,与其如此,倒不如随大哥而去。”韩虎激动的说道,挥着紧握的拳头。   慕夜目光深沉,看了这个憨厚质朴的青年一眼,冷声道:“我是个没有明天的人,跟着我,你们一样不会有明天。”   韩虎一愣,立刻斩钉截铁的说道:“当了二十年的贱民,从来不曾有过什么明天,夜大哥,我不怕,让我跟着你吧。”   和他诚挚执着的眼神对视了半晌,慕夜的唇角徐徐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眼底尽是轻蔑与不屑,沉声道:“谁说贱民就注定了没有明天,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慕夜,只有重光,我们一起去开创属于自己的明天!” 瑶台选婿(中)   “太子,方才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一车黄金,十觳珍珠和八名美女送到了司徒朝恩府上。”察汉躬身回报道。   呼延隆绪眸光微敛,深若幽潭的眸底漾开了清清浅浅的涟漪,唇角边噙着一抹柔柔的笑意,化去了脸上线条刚毅的威沉和冷肃,言道:“贪财好色,能为所用。”   猛的从银光闪闪的匕鞘里抽出匕身,顿时耀目生寒,禁不住叹道:“真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   “查出来这匕首的主人是谁了吗?”复将匕身重回到鞘内,问道。   察汉摇摇头,说道:“还没有,只知道是小殿下无意中从朔月皇宫里带出来的,不过,依属下揣测,这般神物只有皇宫内最尊贵的人,才能拥有,且在朔月,匕首是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只有行过笄礼或是冠礼的,方会携带,故而,这把匕首的主人恐怕是”   呼延隆绪眉一挑,顺口接道:“是摄政公主慕颜。”   “但为何会跑到隆庆手里?”他迈着步子踱到窗边,负手望向窗外,眉目间露出一丝困惑,忽的勾起一抹兴味笑容,自言自语道:“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察汉看着他傲然挺拔的背影,小心翼翼的问道:“您真要参加此次朔月公主的选婿吗?”   呼延隆绪沉默不语,只那幽深的瞳底掠过一丝异彩,昭示了志在必得的决心。   “对了,太子,”察汉忽然想起了什么,忙说道:“属下去送东西的时候,发现司徒朝恩身边似有人在监视。”   “如果猜的没错,应该是萧毓梵派去的。”呼延隆绪淡淡道:“此人决不是一般寻常人物,只怕选婿一事早就让他生了疑,像他这般精明谨慎,怎会不派人查个究竟。”   “那我们岂不是?”察汉不由脸色微变,小声的惊呼道。   “我让你堂而皇之的去给司徒朝恩送礼,就是要看看他的反应,呵呵,一定会很有趣。”紫眸内黠光冷闪,似笑非笑的嗓音扬起,渗出丝丝寒气。      “唉,这上好的碧螺春,还是入不了你的眼啊。”上官逸云拢着手炉,靠在短榻上,调侃的说道。   萧毓梵闻言一愣,很快明白过来,端起手旁的白玉茶盏,吹开上面飘浮着的碧绿芽叶,连喝了两口,赞道:“好茶。”   上官逸云嘴角划过了然的轻笑,揶揄道:“那是自然,这可是公主赏赐下来的珍品,岂有不好的道理。”   萧毓梵被窥破了心事,倒也不慌不乱,眼底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缓缓放下茶盏。   见状,上官逸云收敛起调侃的神态,关切的问道:“你该不会?”很快直起身,神色庄重的再问道:“莫非你不打算参加这次的公主选婿比试?”   “难道你也认为我该参加?”   “有何不可?”上官逸云会心一笑,平静道:“弟媳既已亡故,而你和公主是表兄妹,且相处时日不短,彼此又了解对方,在变幻莫测的权力政治舞台上,联姻是最好也是最能巩固你俩地位的方式,但最重要的是,你有一颗比任何人都深爱着她的心。”   萧毓梵如美玉般俊雅的面容上泛起复杂的苦笑,嘴里隐隐满是苦涩的滋味,分不清是茶水还是其他,无限怅惘的说道:“我已然错了一次,不但伤害了沁宜和我那未曾出世的骨肉,甚至连赎罪也不能,不想再错了。”   “你错就错在没能早早明白自己的心。”上官逸云感慨的说道,忆起在他成亲不久后的一个晚上,两人赏月饮酒,他大醉酩酊,醉言醉语间,倾吐出了埋藏心底的秘密,自己乍听之下颇觉惊讶,可在见到那个风华绝代、傲凌霜雪的少女时,却又觉得一切是在情理之中。   心刺痛着,眸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痛楚,话音突变的带着丝悲凉,萧毓梵低沉的缓缓答道:“所以我选择了孤身走我的路。”   “你真的决定了吗?”上官逸云无言的注视着他,眸底隐约有些惋惜,半晌出声问道。   萧毓梵微一颔首,表情忽转凝重,淡淡道:“逸云兄任天子帝师已有多日,愚弟想知道在你眼中,当今天子是个怎样的人?”   “聪敏慧悟,机思若流,”上官逸云略一沉思,吐出八字,想了想,又言道:“唯年岁尚轻,欠了些为君者的沉稳和练达。”   静静的双眸掩藏起凛厉的锋芒,若有所思的将视线投向远处巍峨高耸的重重宫阙。      几天来,宫内众人都沉浸在为公主选婿的兴奋和喜悦中,毕竟自先帝薨逝后,后宫许久不曾有过这般盛事,所以谁也没察觉到昭阳殿的摄政公主和紫极殿的康显帝两人的不寻常。   除了上早朝,慕颜都在有意或无意的避开慕维,全心投入到繁重的朝务中,白日里不是和上官逸云等人探讨研究设立盐税署,出台相关政令,就是亲建皇朝禁卫军,和萧毓梵一道挑选心腹武将出任禁卫军统领,而每到深夜无人时,就期盼着长州能早日传回慕夜的消息,直到一日围场传来慕维从马上坠落受伤的消息。   紫极殿,宫女和太监们忙成一团,或端着铜盆,或端着药盘,进进出出,掩不住惊慌之色。   金丝绣履在踏进寝殿时微微一滞,慕颜眉簇浅黛,面带忧容,只一瞬,便迈开大步,匆匆入内。   “为什么?”清冷的嗓音里透着些许无奈,关切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责备。   自从十多年前,太子慕斐坠马身亡,宫内便有了避忌,围场也成了慕维在诺大的皇宫里唯一不能踏足的地方。   慕维苍白平静的面容在见到她的刹那,掠过一丝凄然笑意,半垂眼眸,浓密的睫毛覆下一道阴霾,黯然悲伤的语调里,隐隐充斥着一种幸福的味道,道:“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肯来见我。”   本欲加以责备的话语梗在了喉咙口,慕颜心一下被揪的生疼,细长的睫眉轻颤,晶莹的泪花忍不住翻了出来。   “我还想着,尽快练好马术,就能带姑姑你一起离开这,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不是皇帝,而你不是公主,我不再是维儿,你……不是姑姑。”   “这个皇宫是如此冰冷无情,每个人都在你算计着我,我防备着你,仅存的真情都淹没在重重机心和尔谀我诈中,可只有你,是我心底始终唯一的美好,姑姑,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留住你,哪怕是交出无匹的权势,哪怕要用整个生命去换取。”   “不要……再说了。”慕颜埂声道,别过身,泪水扑簌簌滚落面颊。   “姑姑。”慕维唤道,伸手向她挪动着,不料从龙床上跌落了下来。   “维儿。”慕颜听到声音猛的转过身,见状发出一声惊呼,奔过去,跪倒一把扶住他,焦急的问道:“伤哪了?”   慕维冰冷的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笑意,手心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抹去泪痕,言道:“姑姑,对不起,维儿又让你伤心了。”   “不,你一直都是姑姑的好孩子,”泪水强忍着,在眼眶中打着转,慕颜挤出一丝微笑道,想搀扶起他,没想到重心一斜,慕维整个人沉沉压了下来,来不及惊呼出口,就被压在了他的身下。   两具躯体紧密贴在一起,慕维的脸颊近在咫尺,粗重炽热的鼻息喷在慕颜有些苍白的俏脸上,越来越重,目光变的迷离,低沉沙哑的唤道:“姑……姑。”   望着一寸寸压下来的脸,慕颜不由瞪大了眼,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仿佛要迸出胸腔,猛的回过神,挣扎着想用力推开他:“不,”下一刻所有的话语便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吻中。   舌尖窜入,贪婪的汲取着她独有的甜美,恨不能将她揉入胸膛,眼底的清明随风而逝,苍白的面颊因激动而染上胭脂般的红色。   狂放凌乱的吻里充满了无助,带着深深的渴求和希翼,让她放弃了挣扎,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滑落,漫天盖地的,缠绕着绝望,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在心头一点点化开。   难以克制不断加深的悸动,宽厚的手掌颤栗着,动情的抚上她的发丝,指尖慕然触到冰冷湿湿的液体,察觉到身下人异样的柔顺和平静,濒临崩塌的理智一下被拉了回来,眼眸中氤氲的情欲一点一点褪去。   移开唇,任交织着爱与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苍白平静的绝美脸庞上,慕维痛苦的呢喃道:“对不起,姑姑,对……不起。”   泪眼迷蒙着,两两相望,薄唇因被咬破,沾染上的殷红血渍,妖艳诡异,就像是一个绝望的印记。   温柔如水的吻去她脸上的泪痕,不带一丝情欲,接着扶起慕颜,小心翼翼把她纤柔的身体纳入怀中,笨拙的拍着她的后背,歉然说道:“别哭,都是我的错,别哭。”   落日余辉斜照,宫殿内随风飘荡轻摆的明黄鲛纱,飘着袅袅青烟的九龙香炉,插着绣球白菊的青花瓷瓶都被如血的残阳镀上一层绯红,拥抱重叠在一起的身影被拉的又窄又长,嘤嘤低泣呢喃声,仿佛在吟唱着一支哀婉凄绝的挽歌。      围场搭建起高台,御马监的二十名太监各牵引着一匹壮硕、高大的骏马进入围场,阳光下鬃毛闪闪发亮,马鼻喷嘶着白气。   “温丞相,一切都预备妥当了。”礼部尚书恭敬的回报道。   本闭目养神的温左丞闻言张开眼,好整以暇的捋了捋花白的长须,站起身放目远眺,威沉的一点头,吩咐道:“去请萧右相和其他大人前来吧,半个时辰后初选正式开始。”   除去了箭头的箭支,箭头那端包上了白布,每一支都沾上了面粉,层层叠叠摆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几个侍卫正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大人,这是第一场比试的名单,请过目。”礼部侍郎韩瑞点完比试人选,匆匆从围场边赶到,奉上名单道。   “念!”温左丞闭上眼,继续养神,沉声道。   “泸州冯肃,江州洛子汐,越州司庆,肃州欧阳成……淮阴龙绪,共计二十人。”   半个时辰后,十数名官员齐齐落座,温左丞扫了一圈,忽的扬起眉,惊讶的出声问道:“萧右相人去了哪?”   “回左相大人,适才边关送来紧急军报,右相大人带着兵部尚书赶去议事了。”   微一沉思,看了看外头刺目的阳光,温左丞点头道:“那,开始吧。”   二十人分四组进行比试,千米距离,每五人边骑马边互相对射,谁先到达终点,且身上未沾上白色面粉,为优胜者,之后四组的优胜者再做比试,胜者进入下一轮,因各地的人选是分批入京,故而比赛共需半个月,每日产生一名佼佼者,共计十五名,同为驸马侯选者,最后入瑶台,面见公主,由公主簪花亲选出准驸马。   “今日初试胜者为何人?”低沉的嗓音透着落寞的气息,萧毓梵停住脚步,抬头向天,目光悠长。   “乃淮阴龙绪。”   “什么?”难以置信的回身,温润俊美的容颜笼罩上一层阴霾,按捺不住怒气,责问道:“初选名单上我早已将此人剔除,为何还会出赛,给我查出来,是谁那么大胆子,竟敢从中动了手脚?”   “那要取消他的资格吗?”答话的官员被怒气骇到,神色一凛,忙回道。   萧毓梵冷哼一声,目光寒芒闪动,反问道:“现在还能取消吗?揭穿他假冒我朝人士出赛,只会引来赤炎的敌意,给他们找到借口动武,哼,果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握紧了拳头,渐渐冷静下来,缓缓言道:“唯今之计,只有静观其变了。” 瑶台选婿(下)   “第二天的胜出者梁州宋奕前日离奇身亡,第三天的胜出者越州司徒圣今天一早,被发现不告而别,还有”官员偷觑了一眼萧毓梵,见他脸上虽毫无表情,但眸底透出的寒意却令人不寒而栗,心一慌,声音越来越轻。   “还有什么?”很平静的嗓音,一如往昔的优雅淡定,可只有他身边的贴身随从萧诃暗暗捏了把冷汗,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还有,还有。”官员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毓梵面上浮起冷澈笑意,话音依旧平静,言道:“不用说了,今日之后,你这身官服也不用再穿了,”转过脸,不再看他,对萧诃道:“你来说吧。”   “是,”萧诃一拱手,沉声道:“第四和第五日的胜出者如今神智不清,整个人疯疯癫癫的,经太医诊治后亦未好转,温左丞已决定将两人送返回所在州府,剩下的只有第一天和第六天的胜出者目前暂时无恙,为防万一,已将两人安置在了栖梧轩,加派了人手保护。”   “是那个龙绪在暗中搞鬼吗?”   “不像是,因为在前一日,曾有刺客乔装混入意图行刺他,结果被他擒住,可惜,那刺客当场自尽身亡,幕后指使者无从追查。听影卫探察后回报,连着发生的几桩事件,不只是一批人马下的手,应该有两到三拨不同的人马在动作,影卫正在追查中。”   没想到一场公主选婿,竟引来各方势力的群起角逐,这当中究竟有哪些人参与其间,自己一时也无法查清,但若任由情势如此演变下去,只怕到颜儿亲定夫婿那天,没有一个候选者能幸免,萧毓梵略一沉思,冷酷决绝道:“把四阁影卫全派去保护,但凡发现任何人有异常举动,一律格杀勿论。”   “是,公子爷,”萧诃犹豫了下,问道:“您真的打算不遵从老王爷和候爷的命令,参加此次的候选吗?”   萧毓梵淡淡瞥了他一眼,默不做声,片刻后,缓缓出声言道:“把司徒朝恩的罪状,收集整理好,明天一早放到我的案桌上。”   看来公子爷是决定要拿司徒朝恩开刀了,萧诃心一沉,不敢再多言。      呵斥完几个在私下传递选婿流言的小宫女,翠浓抱着采摘来的蔷薇,叹了口气,低头走入清冷的露华殿。   蓦然见到纱窗下立着的那一抹娉婷袅袅的纤细身姿,怀里的花撒落一地,恍然间似重回到皇后离宫前的岁月,一梦芳华,佳人依旧,不由喃喃唤道:“娘娘。”   那人回转头,见是翠浓,浅浅一笑,若徐徐幽风,带着说不出的落寞和孤寂,柔声道:“翠浓,是你,你又给母后采了花啊。”   “公……公主。”翠浓这才回过神,忙行礼道:“见过殿下,您怎么来了?”   慕颜眸底划过刹那彷徨,目光悠长,卸去了一身坚强,笑脸下绵延着如泉水般的忧伤,缓缓轻启朱唇,言道:“等人。”   视线一一掠过熟悉的桌案椅榻,道:“等两个我深爱着却一去不回的人。”   已经第八日了,木头还是音讯全无,而长州洛郡王的一封回信更是让她焦灼不安的心冷到了极点,原来,他并没有照自己信里的安排去长州,那他会去哪,如今人又身处何方,母后,为什么此刻连您也不在我身边,是不是离开了这冰冷华丽的囚笼,你们都不愿再回来了。   “殿下,您是想娘娘了吧,嗯,没准啊,等您选好了夫婿,她也就回来了呢。”翠浓安抚道。   “他们都会回来吗?”慕颜眼神迷惘的问道,看到翠浓坚定的点了点头,随即展露出孩童般醉人的笑容。      芙蓉醉瑶台,淡淡花香,混杂着袅袅的檀香轻扬,垂落的珠帘后,端座着一人,熠熠珠光映耀在一张高贵出尘的绝美面容上,犹如镀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光泽,眸光清幽,透过珠帘,似落在遥远的天际,散发着淡漠疏离的气息。   “开始吧。”淡淡的语气昭示着无法回头的决心。   木头,最后一天了,你依然没有出现,巨大的失望和苦涩泛白了手指,慕颜缓缓合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不见一丝哀伤,比往日更加的平静从容。   “宣第一位候选者龙绪觐见。”长音回响,不多时,一人已立于珠帘三步开外。   “龙绪见驾跪拜”司礼太监刚扯开嗓门,就被一声雄浑霸气的嗓音打断,直言道:“在下并非淮阴龙绪,乃赤炎武昭太子呼延隆绪。”   武昭太子?猝不及防,慕颜心一惊,随即马上冷静下来,仔细望向帘外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唇角上扬起清浅弧度,眼眸中浮起冷诮之色,言道:“太子好雅兴,冒充我朝人士参加比试,意欲何为?”   紫眸深锁帘后身影,呼延隆绪见她薄有怒意,一笑,眉目间飞扬着的傲岸自信,一时让周遭的太监也看失了神,回道:“自是为了公主而来。”   “为本宫?”慕颜薄唇勾起轻蔑的淡笑:“还是为了朔月至高无上的皇权?”   “世上能与我比肩的女子,只有公主一人尔,”呼延隆绪炽热的目光透出几许豪迈,刀削斧凿的面容散发出狷狂的霸气。   “若公主允婚,则朔月和赤炎可结为秦晋之好,日后成为一家,我与公主亦可一同执掌天下。”   慕颜嗤嗤一笑,眼眸里尽是冰冷的笑意,宽袖一挥,狠力撩起的珠帘摇晃碰撞着发出清响,倾城华颜在阳光下折射着摄人心扉的冷峻和傲气,柔和的嗓音里充满了压迫人心的威仪:“太子难道不知道吗,大殿上的龙椅一个人坐似太宽,两个人坐……则定太挤。”   “自古王者只一人,何以断定本宫就甘心与他人同享天下。”   风吹起她鬓角细发飞舞,天蓝色的裙角宛如水波涟漪,让她卓然而立的身姿多了几分曼妙和灵动。   言毕赫然对上那双紫眸,慕颜有瞬间的怔愣,心里不免有些熟悉和诧异,言道:“只怕本宫要让太子您失望了。”   呼延隆绪看着她微笑,笑容中隐着激赏,饶有兴味道:“不知公主要找的夫婿是何样人物?据我所知,今天已是最后一天,除了最后一组尚在比试,能来此应选的也只有在下了,公主难道不担心,选不出夫婿而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所以请您不要这么快就下断言。”   转身离去,忽的顿住脚步,嗓音一反方才的孤高冷傲,变的温柔低沉,带着股若有似无的失落:“美丽的月神,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可惜……你没认出我。”   一声月神,像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让她想起了一切,原来他就是那晚在寝殿外遇见的紫眸男子,静静的垂下眼眸,深思不语。   “禀殿下,最后一名侯选者已产生,即刻就到。”匆匆赶到的司礼太监与呼延隆绪擦肩而过,说道。   “是你?”见到来人,慕颜身形一晃,睫毛轻颤,嘴唇也轻颤着,用不可思议的口吻言道。   “是我。”来人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映出她褪去血色的面容,沉定的答道。   神情间渐渐恢复镇定,慕颜凝视着他的面容,不放过他任何的表情变化,用只有两个人才听的到的声音道:“为什么?”   萧毓梵一袭玄色劲装武士服,较之平日的温文尔雅,更添几分英气,带着令人无法质疑的坚定:“已错过了一次,我不想再错第二次。”   嘴角浮起了一抹浅笑,温柔的嗓音如水般缓缓流泻而出,却不知为何在一点点的渗出悲伤:“你曾说过在这个世上没有谁可以永远陪着谁,我……不奢求永远,只想用自己有限的全部的生命去看护你,照顾你。”   伴着珠帘摇曳飘荡发出的低低脆响,缈缈飘入耳际,慕颜愕然,无言对视着,静静的,仿若两尊白玉雕像。   “殿下,时辰已到,请簪花择选驸马。”司礼太监笑盈盈的呈上一个漆金雕龙乌木盘,盘里摆放着一朵娇艳欲滴的蔷薇花。   慕颜伸出手,猛地停在了半空,瞥了眼放在她面前的两个名牌,犹豫着又收了回来。   她撇下不解的众人,一步步走到白玉栏前,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天边,依稀似在朵朵白云间看到了朝思暮想的那张脸,不知不觉湿了眼,任冷冷的风模糊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心痛到麻木,正欲转身,忽然望见不远处的宫阙高台上立着一道身影,明黄锦袍,衣袂猎猎,僵硬着挺直的背脊,透着无比的尊贵、冷傲,也深沉着别人看不透的悲伤和绝望。   心像被刺了一剑,慕颜咬紧了牙,仰头将所有的痛苦和眼泪咽下,转身走了回去,面容飘忽而淡然,纤纤素手执起蔷薇花,轻放在了其中一个名牌上。   康显二年三月初九,皇朝发皇榜诏告天下,右相萧毓梵系出名门,且人品贵重,才德兼备,选为驸马,择吉日完婚。      荒凉的边陲小镇,呼啸的风声裹挟着风沙,遮天蔽日,路上不见一个行人,一家略显破旧的小客栈里,一角安静的坐着两桌人,低头吃着小二送上的泡馍,只有靠窗的一人不时张望着外头的天色。   “重光大哥,看这天,怕是今天我们也要耽搁在这里了。”韩虎面露忧色,放下手里的半个馍,轻声说道。   因当日慕夜杀了韩风,而遭到官府悬赏通缉,他们一行人为了避开追捕,刻意绕开了繁闹的城镇,露宿荒郊,穿山越岭,用了一个月终于到了安西城外的六水镇。   已改名重光的慕夜不紧不慢将最后一点馍吃进嘴里,淡漠的面容,清冷的气质,黑色的斗篷,使他看上去像是从黑夜中走出,又像下一刻就会融入黑夜中一般,平静的说道:“这阵沙尘很快就会过去,再等等,今日我们一定要进城。”   韩虎和其他人用充满信任的眼神望着眼前的男子,纷纷点点头,忽的只见门外走进两个信差打扮的男子。   “哎呀,风沙太大了,娘的,把我们派到这鬼地方遭罪。”一人气恼的大声抱怨道。   另一人安慰道:“唉,等把皇榜送到城里,我们就能回去了,老弟,再忍忍吧。”   小二迎上前,接过他们包袱放到一边的桌上,招呼他俩坐下,点菜。   眼眸掠过一丝寒意,听见外头的风沙声渐息,慕夜腾的起身,众人也忙跟着站了起来,一行人疾步走出了客栈。   对他们的离去毫无所察,两人自顾自聊的起劲:“如果不是摄政公主要大婚,咱也不用跑大老远,千里迢迢一路送什么皇榜啊。”   “你这说的什么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公主不是女人吗,嫁人是自然的,而且她嫁的那可是萧右相呢,看来从今往后萧家的权势,啧啧,会像外头的风沙一样,遮天蔽日呢。”   门外响起的一阵急促马蹄声淹没了他们的话,那一袭黑色的斗篷如黑翼般展开,疾驰消失在了飞扬的尘土中。 月沉望川   女帝史记记载,康显二年三月十五,时仍为摄政皇长公主的女帝,在选婿后的第六日,秘密离宫,由驸马萧毓梵等人沿途护送,亲往泗水寻母。      车轮辘辘,碾出深深的辙痕,渐渐的,繁华落在了身后。      舒适宽敞的马车内,暗香浮动,不奢华却极其雅致,清漆小几上摆放着一沓厚厚的奏折,只待慕颜批阅完,即由快马专人送往京都,另一边的架子上则整齐的摆放着几摞书籍,都是沿途收罗来的地方异志和典籍,以供她闲暇之时翻看。      尽管走的是大路,却仍有些颠簸,但慕颜下笔依然稳健,认真的在批阅着每一份奏折。      明媚的阳光透过垂着素色鲛纱的小窗,照进车内,犹如镀上薄薄淡金的脸颊,神情专注,高贵而漠然。      “请把这个交给公主吧。”车外飘入的那声熟悉清朗的嗓音,未让她抬起头,黛眉微微簇起,沉默不语的在一份奏折上写下几行字。      “驸马爷,不如还是请您直接交给公主吧。”小寇子恭敬的嗓音里透着几丝无奈。      写完,慕颜搁下笔,合好奏折,出声言道:“小寇子,请驸马上车吧。”声音不轻不重,清冷无波。      马车刚一停稳,帘子即被掀开,萧毓梵一个探身入内,手里小心翼翼的抱着只雪白的小兔子,露出如孩童般纯真的笑容,欣喜道:“颜儿,你终于肯见我了。”      慕颜原本冷肃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淡淡道:“这次你又送什么来了?”      见她这般,萧毓梵心中暗喜,献宝似的,高高举起窝在怀里的白兔,送到她面前,微笑着说道:“适才不经意间,我远远看到蹲在路边的它,见马队过来它也不跑,像是在专程等着你似的,喜欢吗?”      “嗯。”慕颜应了声,接过白兔放在膝头,微微低下头,长翘的睫毛若蝴蝶震翅般,纤手抚摸着白兔柔顺的毛皮,面上的冷意一点点褪去,浮起温柔怜惜的神情。      萧毓梵凝视着她,不由暗暗松了口气,想起那天告知慕颜姑母失踪多日的消息后,没有他意想中的惊慌失措,或是嘤嘤哭泣,而是变的比往昔更加冷静,也格外冷漠,且也从那天起,除了政务上的事,不再与他说上一句话,他知道她是在埋怨自己隐瞒了实情,欺骗了她。      三天后,当她安排好一切,决意离宫寻母的时候,他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也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止她,更重要的是,自己隐隐察觉到了促使她这么做或许还有着另一个原因。      “我想骑马,你陪我一起好吗?”半晌,慕颜忽的抬首问道。      “好,”萧毓梵毫不迟疑的回答道,湛然的眼眸闪着坚定的光芒。      两人策马急驰,风驰电挚般疾掠,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月白色的披风扬起,如鸟儿张开了翅膀一般,一队侍从挥鞭紧紧尾随其后。      沿着山势蜿蜒直上,马蹄蓦然停在山顶一块凸起的大岩石上,只要再往前几步便是万丈深渊,慕颜远眺绵延起伏的山峦,一座挨着一座,与蓝天白云连成一片,胸怀顿时豁然开朗,乌黑澄澈的瞳眸里闪耀着熠熠华彩,坚毅的面容散发出睿智的光芒和万丈豪情。      “这就是朔月的万里河山,锦绣天下,颜儿,它属于你。”萧毓梵策马缓缓向前几步,与她并马而望道。      慕颜瞥了他一眼,徐徐言道:“其实你有机会,也有实力,可以取代慕氏,成为天下的王者,世上的人无不向往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何你不是?难道你就从未有此念头?”听似平静的话音里隐隐挟着迫人的寒意。      闻言,萧毓梵的唇畔浮起飘忽的笑容,笑中的苦涩很深很沉,眸光变的有些黯淡,静默了一会,言道:“我从出生之日起,便已有了一个贵重的身份,不需要像那些寒窗学子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功名利禄随时唾手可得,所以在外人眼中,我不过是个仰仗父荫的侯门子弟,为了挣脱父辈巨大声望的笼罩,于是便苦读诗书,勤练骑射,换来金榜题名,封侯拜相,站到了权力的顶端,但是这一切都远远没有这一刻我与你在一起来的真实。”      慕颜定定的注视着他,对他之前的欺骗有所释怀,声音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道:“梵哥哥,你知道吗,在我小的时候,母后曾对我有过期许,希望我能做那天上的雄鹰,地上的王者。”      一声不期然的梵哥哥,让他本黯淡的眼眸顿时焕发出耀眼夺目的神采,激动的颤声道:“你,你方才叫我什么?”      慕颜一扬眉,薄唇微微勾起,眼里跳动着戏谑的笑意,故作一本正经道:“怎么,不喜欢?那本宫还是和其他人一样,改唤你驸马吧。”      “不用,”萧毓梵立刻回拒道,掩不住激动狂喜之色:“众人口中的驸马哪里及得上你这一声叫,世间再无任何比这声梵哥哥还要动听的声音了,谢谢你,颜儿。”      慕颜垂眸一笑,接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道:“可惜那时的我,只想着逃避,不想去承担太过沉重的责任,想来应该很让母后伤心难过,所以,我很希望可以让母后亲眼见到自己的女儿,达成她的愿望,更期盼能够承欢膝下,延续那段浅的不能再浅的母女缘。无论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我都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山风渐起,松涛阵阵,发出的响声和着她掷地有声的一袭话,宛如晨钟暮鼓般回荡在他耳边。      瞬的慕颜转过头,双目灼灼的望着他,嗓音柔和中透着坚定,道:“我不希望也不允许别人欺骗我,尤其是我最亲最爱的人,所以,梵哥哥,你能答应我吗?从今往后,任何事都别瞒着我。”      静静的相对凝眸片刻,萧毓梵轻轻敛动的眸底,一抹淡淡的笑意扩散开来,郑重的点点头,换来红颜一笑,随即两人齐齐将目光投向那一片秀丽河山。      黄昏时分,轻车快骑一行人赶到了淇县,悄悄住进了当地的驿馆。      夜幕降临,城内挨家挨户门前都挂上了灯笼,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不太宽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吆喝声阵阵,各式小吃点心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吸引了不少闲逛的百姓驻足品尝,一派祥和喜气的景象。      “看来,范大寿将此地治理的不错。”慕颜一身天蓝色儒衫,飘逸的长发只以白巾随意束住,但即使如此简单的装扮,也难掩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皇族贵气,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不由得也微笑了起来,满意的沉声道。      同样做书生装扮的萧毓梵,温文尔雅却不失刚毅,他与慕颜缓缓并肩而行,两人就像一对相貌出众,丰神如玉的兄弟般,引来不少好奇探询的目光和少女羞涩爱慕的眼神,闻言微微一笑,道:“能在短短时日内整肃贪墨成风的吏治,兴修水利,督课农桑,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足见此人确有治国之才,堪当大任,颜儿,你没有看错他,也没有贬错他。”      慕颜玉容恬静毫无得色,淡淡道:“这也是我为何决意取道淇县的原因,寻回母后返朝后的第一件事,即当下旨召他回京,拜他为相,你认为如何?”      “为相?”萧毓梵剑眉一扬,吃惊道:“难道你想动温左丞。”      眉宇间扬起一抹傲气,嘴角边勾起一丝隐含锋利的笑,慕颜冷声道:“革新吏治,已刻不容缓,不止如此,但凡身在其位不谋其政的,结党舞弊徇私枉法的,概不予留用,其职另觅良才接替。”      “只怕此举会招来朝中老臣的反对。”萧毓梵眉峰微蹙,正要往下说,就被小寇子那一声兴奋的呼唤声给打断了:“公子,这家的芝麻糊做的真不错啊!您也来尝尝吧。”      两人齐齐望去,不觉一愣,很快笑出了声,慕颜边摇头,边嗔道:“梵哥哥,你瞧他,整一只小花猫么。”      小寇子立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子旁冲他们招着手,嘴角边挂着黑乎乎的芝麻糊,见他们笑的欢,不明所以的憨憨傻笑起来,显得越发滑稽可笑。      “我们去尝尝吧。”嗅到空气里传来的香香甜甜的气息,慕颜开心的对他说道。      “来,两位公子,尝尝老身亲手熬制的芝麻糊,包你们那,是吃了还想吃。”一位头缠蓝巾的老妇人乐呵呵的招呼道,端上两碗热腾腾的芝麻糊。      慕颜深深的吸了口香气,不由食指大动,勺起一勺浓稠的芝麻糊就要往嘴里送。      “等等。”萧毓梵突然朗声阻止道,端过她那碗,勺了一勺送进了自己口中,咽下等了会,然后一边吹着气一边用汤匙搅拌着,等不甚烫手了,方摆到她面前,柔声道:“好了,慢点吃,小心别烫着了。”      一抹红晕悄悄浮上粉颊,慕颜垂下眼眸,低低的嗯了一声,赶紧勺了芝麻糊放进嘴里,只觉香滑可口,甜的有些发腻。      小寇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掩嘴偷笑,难得瞧见主子一副小女儿的娇态,心里直替她感到高兴。      老妇看在眼中甚觉有趣,笑着对慕颜说道:“这位公子好福气,遇上有这样一位好哥哥,你们二位是外乡人吧,离这不远啊有一座月神庙,里面的签十分灵验,那的祈福牌更能让人愿望成真,二位不妨可以去求一个。”      萧毓梵凝望着慕颜,眼底满是说不尽的宠溺与温柔,与她眸光相遇,了然一笑,对老妇说道:“谢谢您老人家,您做的芝麻糊很好吃,我和舍弟都很喜欢。”      慕颜亦点头示意,但笑不语,只听临桌一人插嘴道:“宋大娘,再来一碗,哦,对了,忘记恭喜您了,听说你家闺女这几日就要上京应选女官了啊。”      老妇乐得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激动的说道:“我那闺女从小就要强,常说自己啊赛过儿郎,呵呵,一听京里的公主娘娘要开设女科考试,选用女官,早早开始苦读了呢,也多亏了范大人肯开女学,还亲自教导她们,这才能被挑中,上京应选。”      “咱们的公主娘娘那可是月神转世,所作所为自是不同凡响,而范大人更是我们的好父母官啊,造福百姓,无怨无悔,可不,一大早我就瞧见他带了人去修缮堤坝。”      老妇感佩的点点头,一回头正想招呼那对兄弟,却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飘然离去,只桌上赫然摆着一锭亮闪闪的银子。      月神庙并不大,外观也颇为简单普通,但正殿却是庄严华美,供奉着的月神娘娘,面容丰腴饱满,丰颐秀目,身披光鲜夺目的织绵彩衣,端坐在袅袅轻烟后,若真若幻,下方一干香客虔诚的对着她礼拜。      “全国共有二百十二间寺庙,却有五百八十一间的月神庙。”萧毓梵看了看月神像,复低头对慕颜笑道:“颜儿,不想求支签吗?据说很灵验。”      慕颜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向殿外走去,迎面走来一位老者,一身道士打扮,须发花白,手执拂尘,似是此处的庙祝。      他一见到这二人,顿时倒抽口冷气,脸色倏变,待他们步出大殿,方回过神,喃喃自言自语道:“景星照堂,麟游凤翔。奇哉、奇哉啊。”      月神庙外,一株饱经岁月沧桑仍枝繁叶茂的古树上,挂满了巴掌大小木制的祈福牌。      小寇子兴奋的围着大树,踮起脚尖,试图看挂在低处的祈福牌上写着些什么,慕颜和萧毓梵则负手而立,笑盈盈的看着他。      月华满地,皎洁的月光洒在她梨涡浅笑面容上,洒在她朦胧如秋水的眼波中,看痴了的白衣男子衣袂飘飘,风姿卓绝,眼神充满着柔情,情不自禁的从后面搂住了她纤细的肩膀。      “颜儿,把你的心愿写到祈福牌上吧。”      “不了,因为我的心愿实在太多了,企盼着能早日寻回母后和……,祈祷维儿能早成明君,我还希望天下兴盛,百姓安居乐业,这些岂是一块小小木牌能写的下的,呵呵,梵哥哥,我是不是很贪心啊?”      “怎么会呢?颜儿,不如将你所有的心愿向天上的月亮倾吐吧,你看那满天的繁星,一颗星辰代表着你的一个愿望,它们每晚都会闪耀在天际,这样月神就能天天看到,帮你一一实现。”      第二日一早,前来月神庙的香客惊奇的发现,一夜之间,古树最高处竟挂满了红色的祈福牌,一人偶拾得起地上被风吹落的一块,只见上头用锋刃刻着八个飘逸刚劲的楷体,清晰可辨:“唯愿吾爱心想事成”。 锁凤囚鸾   “陛下,方得到快马回报,摄政长公主一行数日前已赶到了泗水。”贴身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回道,自公主离宫,皇上的性情越发难以捉摸,变的乖戾易怒,昨日更有个小太监无意间将茶水打翻,弄湿了他心爱的风筝,陛下当即下令御林军将他拖出去杖毙。      修长的手指抚过被水弄花了翅膀的蝴蝶风筝,一寸一寸,眸光幽冷,缥缈,慕维对他的话似充耳不闻,紧闭微颤的双唇,忽的扬起一道凄凄的笑意,很浅很淡,却不禁令人胆寒。      这时,一人匆匆入内,伏地启禀道:“陛下,光远候夫人求见,正在宫外候旨。”      慕维眉峰微蹙,忆起之前她对姑姑的所作所为,加上有感她居心叵测,没来由的心生厌恶,恼声道:“不见,请她回吧。”      “等等,”扬声喝住要去传话的太监,脸上掠过一道阴霾,挥挥手,冷冷道:“宣!”      不一会,一身朝廷命妇装扮的慕雪,高髻蛾冠,步态雍容的款款走了进来。      “你们都先退下。”慕维吩咐道,随即面无表情,带着深思的犀利目光落在那张冰冷的芙蓉美面上,揣测着她的来意。      “陛下多日不见了,过的可好?”慕雪微微欠身,全无抑扬顿挫的嗓音,没有丝毫温度。      “有劳姑母惦念,朕过的很好。”慕维淡淡回道,客气、疏离。      慕雪薄唇缓缓勾起,讥诮的扬起弧度,半眯起的眼瞳中射出两道寒光,道:“是啊,沙场上有萧家军,朝堂上有萧右相,后宫有摄政公主,陛下这个儿皇帝,自是过的不差,哦,我忘了,虽未行过大婚之礼,但他已是皇朝上下众人皆知的驸马爷了,不能再叫萧右相,而应该改口叫萧驸马了。”      紧握的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慕维铁青着脸,胸膛起伏不定,怒斥道:“大胆,你竟敢以下犯上,称呼朕为儿皇帝,即便你是我姑母,依律也要褫夺封号,贬为庶人。”      慕雪冷冷一笑,抬高下巴,毫不畏惧的直视他那跳跃着火焰的双眸,答道:“陛下不让臣妇说,却难堵悠悠众人之口,这皇朝虽说还是慕氏天下,其实早已改姓,时至今日,难道陛下还要在自欺欺人吗?”      “不要再说了!”慕维下颚青筋暴突,快把牙齿咬碎似的,如同一头困兽,嘶哑着嗓子咆哮道。      “陛下,臣妇虽已嫁人多年,但毕竟是慕氏子孙,我今日前来,不是来羞辱你,指责你,而是,为了助你一臂之力,好夺回我慕氏至高无上的君权和荣耀。”慕雪缓和了口气,眼底漫延开无边的刻骨仇恨和深沉怨怼,坚定决绝的说道。      “助朕一臂之力?你自己也说了,这沙场上有萧家军,朝堂上有萧毓梵,就凭光远候手中区区数万的兵马,就想以卵击石,简直是痴人说梦,朕看姑母是身体不适,所以才会在此胡言乱语,今日赦你无罪,你自行出宫去吧。”慕维恢复了冷静,神色不愉的斜睨着她,下逐客令道。      “哈哈哈。”慕雪仰天长笑,眼角边却分明闪动着晶莹的泪光,片刻后,止住笑,沉声道:“古往今来要成大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萧毓梵离京,萧云山父子又远在边关,朝堂上有我夫家鼎力支持,更重要的是,我已为陛下找到一股外力,可拖住萧家的援军,在此期间,正可一鼓作气,剪除萧家在朝中的党羽,然后集合所有兵力,里应外合夹击萧家军,夺回实权。”      “你如此帮朕,究竟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慕维眼眸里闪烁着精光,两道锐利的视线直盯着她,逼问道。      “事成之后,我希望陛下能赦免被禁锢在永孝陵的清河王,还要亲眼看着萧家被满门抄斩,五马分尸。”      慕维沉默不语,眸光暗沉而深思,转瞬万千后,道:“朕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萧氏一族不但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杀父杀母仇人,只有拿回属于你的皇权,你才能成为真正的帝王,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慕雪见他有些动摇,不失时机的劝道。      深思的眸光转而落在蝴蝶风筝上,定定的注视了半晌,慕维猛的站起身,青紫的手扶着龙椅,一点点抓紧那象征着权利的九龙金雕,沉声道:“好!”      泗水河畔,夕阳斜下,悠悠西去的河水碧波荡漾,泛着鱼鳞片似的金光,水面尽头是那漫天红霞。      “颜儿,你已经在这站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萧毓梵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上前劝道。      慕颜纤细的肩膀僵硬着,一幕幕往事不断的闪过心头,母后的音容笑貌宛如昨日,此时却芳踪飘渺,无迹可寻,眼神虽柔和清亮,已是盛满了悲哀,好像轻轻一碰就要溢出来般,却固执的凝在眸底。      肩膀突被覆上披风,慕颜猛的惊醒,一抬眼对上关切的目光,唇角浮现出一丝淡静的微笑,唤道:“你来了。”      萧毓梵点点头,柔声道:“起风了,回行馆吧,我命人熬了小米粥,加了党参、覆盆子还有大枣,补血养气,你一路奔波,到这也没休息好,这样下去身子如何得了。”      “小米粥?”慕颜微垂眼眸,无意道:“我记得这是沁宜姐姐怀孕初时,因为没有胃口,血气不足,你亲自入宫向兰询来的膳方吧。”      一股淡淡的苦涩在嘴里蔓延,多少次午夜梦回,紫藤花架下沁宜转身决然离去时的惆怅背影,总是在脑海中盘旋不断,夜不能寐,隐藏在心底的伤口被不经意扒开,这才发现其中早已腐烂,注定了永远无法愈合。      “我此生所做下的最后悔的决定,就是为了家族利益违心的娶了她,也毁了她,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温婉贤淑,可当我决定放下妄念,学着去做个好夫君,好父亲的时候,却再一次为了家族而割舍了夫妻情缘,我欠她的实在太多太多了,老天却连一个补偿的机会都没施舍给我。让我永远都活在愧疚悔恨中,这或许是她对我的惩罚。”幽幽低沉的嗓音和着流水声,透出难言的伤感。      “其实,”慕颜欲言又止,她不止一次想告诉他沁宜尚在人间这个秘密,但又考虑自己曾经对沁宜许下过承诺,永远不告诉别人,尤其是萧毓梵,她的下落,面上现出踌躇为难的神色,左思右想一番,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其实宜姐姐她。”      “殿下,不好了,驸马爷,出大事了。”远远传来了小寇子惊慌失措的呼喊声,打断了她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话。      “京里刚传来消息,禁卫军齐统领被斩杀于营前,如今禁卫军已由副统领宋方接管,齐尚书,傅少卿,伍将军等一干六十多名大臣全被抄家,下了诏狱,现在整个京城都把持在光远侯父子手中。”      “那陛下呢?”慕颜眉头拧了拧,眸中闪过一丝霸气和杀意,话音里透着担心,问道。      小寇子犹豫了下,低下头,神色不安,噎嚅着嘴唇道:“这是陛下他亲拟的旨意。”      慕颜一楞,只觉心一阵阵抽紧,怔怔的站在那儿,震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方回过神来,银牙紧咬,一字一顿的说道:“速速回京。”      当晚,慕颜和萧毓梵只带了随身侍从共十五人,轻车简马,连夜往京城急驶。      东方渐明,窄小的马车行进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彻夜未眠的慕颜昏昏沉沉的打起小盹,忽然马车一个急停,她身子一晃,差点摔出去。      “有埋伏,小心,护驾!”刚扶着车壁,稳住身形,就听见车外响起侍卫的高喊声,让她心头一惊,迅即掀起车帘,向外望去。      如芒羽箭直扑萧毓梵和侍从,将他们罩在密不透风的箭雨中,众人挥舞着宝剑挡开利箭,仍不时有人相继中箭坠马,猝然间几个人影从草丛中窜出,吆喝声伴随着骇人的咻咻箭声,瞬间疾发射向驾驶马车之人,没有一支箭射向马车,但目标却显然是车内之人。      “颜儿。”萧毓梵一声惊喝,本镇定从容的脸色大变,一手挥剑将疾锐的箭势拨开,一个翻身下马,往马车靠去。      “啊!”车夫发出一声惨呼,从马车上一头栽下,一黑衣蒙面人迅即窜到车前,飞身而上,拉紧缰绳,就要将马车劫走。      萧毓梵眼疾手快截住一支箭,反手一扬,箭如流星直穿那黑衣蒙面人的咽喉,来不及发出声响,就栽下了车。      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领头人见状吹了个响哨,箭势立刻停了下来,几名黑衣人一拥而上,缠住萧毓梵打斗,而他自己则一刀砍倒护到车前的一个侍卫,纵身跃上马车,一勒缰绳,冲过拦路的侍卫,驾着马车从一侧驶离。      被颠簸的摇摇晃晃,慕颜勉力扶住车壁,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寒芒,趁黑衣人背对着自己没留神,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拔出匕首刺向他的后背。      瞬间尖锐的匕首刺进他的肩膀,黑衣人吃痛的发出闷哼,回头看着她,眼底露出些微惊色。      慕颜一咬牙握着匕把,用力拔出,殷红滚烫的鲜血迸溅了她一脸,欲再刺向他,不料脖颈一吃痛,便被黑衣人的一记手刀劈昏了过去。      马车行到一处山坳,附近密林围绕,四下空旷无人,黑衣男子自行点了穴道,止住了血,强忍着疼痛,将手指放入口中吹了个响哨。      很快从密林里驰出一队马车,清一色高头大马,外观同样豪华的车厢,每辆车后都拉着口黑漆大木箱子,足足有十二辆。      一人急走到车前,掀起帘子,见慕颜满脸是血,倒卧在内,眸光一冷,扭头对站在一旁,按着伤口的黑衣男子喝斥道:“怎么回事,你对她做了什么,这样如何向主公交待?”      男子一把扯下覆面的黑巾,露出了一张粗旷的大脸,紧蹙着浓眉,呲着牙道:“她只是昏过去而已,一会就会醒,大哥不用担心,事出突然,情非得已,主公那边我自会交待。”      “那是最好。”那人瞥了眼他被血浸湿的肩头,沉声道,俯身擦去慕颜脸上的血迹,小心翼翼的将她从车里抱出,放置到其中一辆车上,等自己和黑衣男子上马,迅即一挥手,十二辆几乎一模一样的马车立刻从不同方向疾驰开去。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醒转,慕颜感觉身子像被人横抱着,一荡一荡,颈侧火辣辣的疼痛让她有些晕眩的头脑霎时恢复了清明,心思一动,闭着眼,继续装作昏迷未醒,只将一直紧握着的匕首悄悄纳入衣袖。      过了片刻,身子被放到一张软榻上,慕颜屏息凝神,只听抱她那人开口说道:“主公,人已带到。”是一个陌生的嗓音,她从未听到过。      耳畔传来的脚步声,沉浑、有力、稳健,淡淡的清冷香气钻入鼻中,人未近身,已隐隐感到被一股摄人的气势所笼罩,慕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握着匕把的手心也渗出汗来,但却不敢稍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轻抚上她乌黑柔顺的发丝和略显苍白的脸颊,当夜一般的幽深紫眸落在她红成一片的粉颈间,顿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燃起熊熊杀机的眼眸微微眯起,冷声道:“是谁动的手?”      这声音,啊,是他,慕颜身子不禁一颤,如蝶翼般的睫毛抖了抖。      “事出有因,请主公饶过多己。”      “哪只手弄伤的她,就砍去哪只。”坐在身侧的男子,嗓音低沉含着迫人威严,不容违抗。      闻言心一凛,慕颜猛地睁开眼,飞快直起身形,毫不犹豫将雪亮的匕首抵住他的颈脉,对上那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透出赞许激赏笑意的暗紫眼眸,冰冷的说道:“果然是你,呼延太子。”       咫尺天涯   “快把匕首放下。”察汉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前,眼睛须臾不离她手中寒光闪闪的利刃。      呼延隆绪面无惧色,平静一笑,喝道:“察汉,你退下。放心,公主不会伤我。”      慕颜轻笑出声,声如银铃,只那笑意未达眼底,眸里闪过森寒的冷冽,手微微一用力,将匕首压进几分,呵气如兰道:“太子何以这般肯定我不会下手,只怕这次你是自信过头了。”      脖颈间一丝血丝立刻沁了出来,呼延隆绪面容依旧沉着,波澜不兴,眸光一闪,唇角勾起的笑意更深,察汉唰一声拔出腰刀,指向慕颜,一脸怒骇,厉声道:“大胆,你竟敢伤我家太子。”      慕颜冷哼一声,眼眸弯起带着蔑视的笑意与森然的杀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的言道:“按我朔月皇朝律例,凡意图加害、劫掳皇族者,处大不敬之罪,依律当……斩。即便你们是外族,但只要身处我朝境内,一同论罪。”作势又要将匕首压得更紧。      “近日贵国有一人与我谈了桩事关天下的大买卖,”呼延隆绪一扭头,任锋利的匕首划深了少许,顿时鲜红的血珠汩汩而出,滚落在肩头的发丝上,对疼痛仿佛是浑然不觉,轻描淡写道:“不知公主可有兴趣听听其中的内容?”      慕颜眸光沉了沉,以研判的眼神盯着他,片刻后扬了扬眉梢,冷声道:“愿闻其详。”手中的力道却不减半分。      挥挥手示意察汉收起刀,呼延隆绪垂眸淡淡一笑道:“对方应允我赤炎无须费一兵一卒,即可挥军直入函玉关。”      慕颜身子一震,眼底迅速划过一道阴霾,沉声道:“说下去。”      “此人欲借我赤炎三十万兵力夹攻萧云山,作为回报,事成之后,便拱手让出贵国幽云十六州。”呼延隆绪双目灼灼的凝视着她,试图从她那毫无表情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话音一顿,唇角挑起淡淡的褶痕,继续往下言道:“想必公主此时也能猜到一二分,她是何许人了吧?”      眼底凝着一抹复杂难解的幽光,似讥诮,似同情,又似怜悯,嘴里却道出残忍的事实:“是你骨血相连的亲人。”      慕颜淡定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心像被冰刃划开道口子,有些惊疑不定,更带着一分不可思议的痛楚,嘴里弥漫开一片苦涩:“我该想到会是她。”      转瞬间,悲伤黯然的神色顿时消失无踪,目光一凝,冷然道:“你把这些全都告诉了本宫,究竟还想图谋什么,莫非,是你嫌那十六州分量不够,而想与本宫重谈条件?”      笑意从喉咙底轻浅溢出,呼延隆绪眯起紫眸,说道:“呵呵,公主错了,你是否想过,为何我能如此顺利将你带到此地,区区十六州,在我眼中还比不上公主你的一根发带,只不过她爽快的答应了我开出的唯一一个条件,就是以公主你一人换取我赤炎三十万大军。”      “当然,这区区十六州自然入不了你的眼,并吞朔月才是你的最终目的,”慕颜嘲讽的勾起嘴角,哂然一笑道:“不知该说她是愚蠢至极,还是天真的可以,引狼入室,如果本宫没料错的话,你帮她对付完萧家,下一步就是挥军直指皇都,进而一统天下,此番本宫可有说错。”      “不错,逐鹿中原,乃我毕生所求,矢志不移”呼延隆绪肯定的答道,平和中透出一股豪迈之气和自信倨傲:“誓将五湖置于脚下,四海握于掌中。”      紫瞳映出她高贵而清冽的脸庞,话锋一转,满溢着无尽柔情,说道:“我会先带你回赤炎,待来日与你一同问鼎天下。”      慕颜一脸不为所动的平静,朱唇紧抿,沉默不语,斜睨了面色紧张戒备的察汉一眼,心思百转千折,只要再往下几寸,便能取了眼前此人的性命,但恐怕自己也难逃一死,更别提去阻止这场阴谋浩劫,不如留待时机,再行设策,这样想着,慢慢的撤去了横在他颈项上的匕首。      呼延隆绪微微一笑,一个眼神示意,松了口气的察汉迅疾领会的走上前,拱手道:“请公主将这匕首交于小人保管。”      “要委屈公主在此处暂居几日,”呼延隆绪看着慕颜将匕首交出,露出满意的神情,言道:“随后我会带你去西疆游历一番。”      “为何不是直接回赤炎?”慕颜秀眉一紧,有些意外的问道,眸光一闪,陡然明白了他的用意,道:“你是想扰乱追踪,反其道行之。”      呼延隆绪看了她许久,朗声一笑,眼中不觉流露出激赏之色,拊掌道:“殿下果然聪明。”      略略挑眉,情不自禁伸手去捋她鬓角散乱的发丝,被她一个偏头躲过,悻悻收回手,淡然却坚定的说道:“上次的瑶台选婿我已经错过一次了,所以这次我决不会再输给萧毓梵。”      之后的三天,呼延隆绪都没有出现,慕颜被软禁在水阁内,由两个丫鬟殷勤服侍,而察汉和几个随从更是日夜守在外间巡视,寸步不离,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慕颜表面上看似平静,自得其乐,或抚琴,或弈棋,或行书,或作画,内心却因不知外面情势如何,一天比一天急迫,一天比一天焦虑。      到了第四日,呼延隆绪终于现身了,还带来了一人。      “易容?!”慕颜一挑眉,刀锋般犀利的目光越过他的人,看向他身后貌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冷冷道:“这的确不失为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好法子。”      呼延隆绪负手而立,嘴角露出浅浅笑意,说道:“又要委屈公主了。”低沉温柔的嗓音里透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他一侧身,那人随即会意上前,将背着的箱子放到了桌上,拱手道:“得罪了。”      不多时,铜镜里就现出了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孔,只那异样明澈冷锐的眼眸让这改扮后的平庸容貌依旧显得生动,与众不同。      呼延隆绪端详片刻,微蹙长眉,紫瞳沉了沉,掠过一道深思的光芒,犹豫了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又端起茶水,一并送到慕颜面前道:“请把此药服下。”      “驸马爷,驸马爷,我们……找到公主了。”小寇子一脸尘土,激动兴奋的喊道,挥着手向骑在马上的萧毓梵跑来。      萧毓梵面容一整,微凹的眼眸闪过了喜悦惊疑的神色,双腿一夹马腹,策马驰向他,急促的问道:“在哪?”      小寇子扶着马身,多日的愁绪担忧一扫而空,通红的一双眼睛隐隐闪着泪花,答道:“宋校尉在十里外拦住一辆往南面去的马车,公主,公主她就在车上,毫发无伤。宋校尉派人送了口信回来,他亲自护送殿下,已经快到了。”      正言语间,山坳转口传来纷沓的马蹄声和滚滚的车轮声,一队人马护送着一辆马车渐渐出现在众人眼中。      待马车停稳,宋方一个翻身下马,恭敬的掀起车帘,低头道:“公主小心。”侧身让萧毓梵近前,去搀她伸出的手,相握的一瞬,他眉宇间的神色蓦然一冷,眼底悄然划过一缕阴骛和杀气。      手一运力,转身一送,未及众人回过神,只听“砰”的一声响,那“公主”已经直生生倒在尘土中,明晃晃的刀剑迅即架在了她的脖颈间。      “大胆,竟敢对本宫无礼!”“慕颜”杏目圆睁,撑起半边身子,怒道。      “公……公主,驸……驸马”小寇子看的懵了,惊骇的瞪着满脸俱是肃杀之气的萧毓梵,顿觉陌生无比,喃喃道。      萧毓梵俯下身,幽深的瞳眸中清晰的映出那张故作镇定,几乎毫无破绽的脸庞,唇角泛起讽刺的笑意,话音无情又犀利道:“气势学的很像,连声音都一模一样,可你当真以为是天衣无缝么?”      话毕,出手触到了她耳后的褶皱,干净利落的一把撕去了易容的假面皮,露出一张年轻、苍白的脸,冷声道:“如果想冒充,除了声音和面相,还要注意细节,正是你的手在一开始就出卖了你。”      “你,你不是公主。”小寇子和宋方等人皆大惊失色,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定定的凝视着这张陌生的面孔。      “慕颜”狠狠的盯着萧毓梵,喉咙里忽然发出阴森尖细的笑声:“咯…咯…咯咯…,果真是名不虚传,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原本还想拖延上几日。”      她举起白皙柔嫩的纤手,不解的问道:“如此一双手,怎么看也该是养尊处优,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手,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      “颜儿虽然贵为公主,但她自小就勤练骑射,右手中指的指节和指根处都起了茧子,而你却没有。”萧毓梵听似平静的话音里一转,眼神更见凌厉,道:“说,你们究竟把公主藏哪了,如果你肯说出来,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慕颜”妩媚的一笑,似真似假道:“可惜,她已经死了,所以,你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蓦的袭上心头,萧毓梵不由自主的攒紧了双拳,在接触到她蓄意挑衅的目光后,闭了闭眼,唇角勾起一个无声的微笑,缓缓道:“如果她真的不在了,何需你们这般费心拖延,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告诉我她现在何处,还有幕后指使你的人是谁,我就放你离开。”      “你,你永远也……见不到……她”“慕颜”笑的无比惬意狂妄,张了张嘴,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身子一软倒伏在地,瞬息间咽了气。      “她死了,毒药事先藏在牙齿里。”宋方验了尸身,拧眉凝重的回道,想了想,又担忧的问道:“驸马爷,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公主她会有危险吗?”      小寇子亦是面露焦灼之色,附和着点点头,心慌意乱的注视着他眼前伟岸的男子。      对他的话,萧毓梵似充耳未闻,仰头望着在头顶盘旋的几只秃鹫,目光似穿透那茫茫天际,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半晌,坚毅的说道:“传令下去,留三小队人马继续在通往京城,南越和东吴的关卡沿途查找,其余人马随我一同连夜兼程往西追行,不得有误。”      官道弯角,一棵大樟树下有一间用粗麻布搭起的凉茶铺,门脸儿上挑根高高的竹竿儿,上头悬挂飘展着“李记”旗样,正在舀凉茶的年轻美妇热络的招呼着客人,一旁的年轻老板端着凉茶乐呵呵的穿梭在客人间。      “夫人好福气啊,有个这般体贴的夫婿。”老板娘看了半天,忍不住出声,爽朗的言道。      那作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为身旁的妇人擦拭额角的汗水,温柔而体贴,他相貌普通,甚不起眼,只眉心处显得世故而多交,闻言,冲她一笑,转而柔情脉脉的对着妇人,感慨道:“能娶到内子才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啊。”      但见妇人容貌粗陋,不止皮肤黝黑,鼻端更长着一颗大黑痣,简单的挽着个妇人髻,斜插着一支珠钗,面容沉静,对他的话无动于衷,端起凉茶,浅抿了一小口,举止间隐隐透出一股优雅的气度。      几个茶客收回打量的视线,互相对视一眼,皆在心里暗暗嗤笑,恐怕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错将丑妇当天仙。      谁也想不到,如此平凡的二人,正是经过巧手改扮,真正的呼延隆绪和慕颜。      “对了,你刚从西边过来,有见过大名鼎鼎的夜修罗吗?”一个茶客一脸好奇的问道。      夜,瞬间点亮了她沉寂如夜色的眼眸,跳动着思念和希冀的神采,慕颜心一颤,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谈话之人。      “你说的可是那安西城主的螟蛉义子,数月前连收西南十城,大败漠西族的猛将?据闻无人见过他的真容,每次征伐,都以银质面具覆面,且不穿铠甲,却所向披糜,战无不胜。”另一人插话道,眼里闪着敬畏:“之所以叫他夜修罗,是因为他总是一身黑衣,眼瞳如寒夜,残忍如修罗。”      “娘子,我们该启程了。”呼延隆绪微一挑眉,沉声道,大手覆上她的手,轻柔的嗓音里暗含着不容人拒绝的威严。      “不,我还要再坐会。”慕颜看了他一眼,平静的言道,一开口,声音粗嘎像蛙鸣,着实骇了众人一跳,停下了谈话,纷纷惊奇的注视着他俩。      呼延隆绪宠溺的一笑,扶在她的腰间手暗一运力,劝道:“天色不早,我们还得赶路,不然要错过宿头,为夫可不舍得让你露宿荒郊。”      “小娘子,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就听你好夫婿的话,快点上路吧。”一个茶客帮腔道。      慕颜蹙起眉峰,冷睨着目露黠光的呼延隆绪,用只有他两人听到的声音,警告道:“你少得寸进尺。”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停在铺子前,“大哥,我们在这歇歇脚吧?”陌生的嗓音清脆爽朗,忽的扬起。      “好。”那一个好字如晴天霹雳,当头罩下,慕颜身子蓦的一震,顿时心一悸,几欲窒息。 相聚依依   心像要跳出胸膛,慕颜手撑住桌面,仿佛全身的气力都被抽离,目中流露出惊疑与凄迷,咬紧了嘴唇,她可以站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可以指点江山,但此时却无勇气回头,是他吗?谁能告诉自己,还是只是自己太过于思念,所产生的错觉。      “怎么了,哪不舒服了?”呼延隆绪敏锐的察觉到不妥,揽着她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关切的问道。      鹰鸷般的眼神直凝着她,又看了看走入茶铺的三人,视线赫然对上为首之人那冰一样冷然的目光,竟被他眉宇间散发出的凛冽气势所摄,视线再下移,落在他腰间按着的一把通体墨黑的宝剑上,眸光一沉。      “我们该上路了,娘子。”他二话不说,强搂着慕颜,步出茶铺,铺子外,乔装成车夫的察汉,忙跳下车,早早掀起了车帘。      慕颜被带着跌跌撞撞的行了几步,如梦初醒,一个回头,那一眼,凌乱不安,却已将他的面容映入眼,直纳到心底。      酸楚的企念如水般涌上她的眼眸,说不出是极度的激动喜悦还是痛苦悲伤,噎嚅着嘴唇,千言万语梗在喉口,吐不出一个字来,只全身都在叫嚣着:是他,真的是他,木头。      不期然被呼延隆绪强力所带,加之心思飘渺,慕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所幸被他及时搀扶住,引来老板娘的一声惊呼:“啊,怎么了,这位夫人。”也引来了众人关注的眼神。      慕夜望去,见是一对普通的商人夫妻,正欲别开眼,却猛的触到那妇人混杂交织着哀戚,激动,惊喜与希冀的眼神,呼吸一窒,心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那熟悉到无法再熟悉的感觉,是这般刻骨铭心,深入血髓。      “大哥,我们歇歇就上路吧,我知道你很急,来,先喝口水。”韩虎毫无所察,将茶碗推到他面前,自从大哥得知皇都有变,就不顾一切的要赶去京城,撇下日渐逼近的战事,哪怕是城主苦苦挽留,依然如飞蛾扑火般,执意而行。但无论他做什么决定,也不论天涯海角,自己都会誓死追寻。      他能认出自己吗,不,他已经认出了,慕颜从他的眼底读到了惊骇和难以置信,更多的是肯定,唇角微扯,但笑意却难以成形,她多想喊出声来,将所有的想念都宣泄出口,可当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或立或坐,神情警戒的十数个乔装的暗卫,惟有咬碎银牙,生生咽了下去。      慕夜腾的一下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剑,冷漠的面容如同冰化般全部瓦解不复,闪烁着无比激动和喜悦的奕奕光彩。      “内子许是有些不适,敢问前头哪有医馆?”呼延隆绪拥搂住她微微颤抖的身躯,深蹙眉心,问道。      老板娘忙答道:“前方一里外的小镇上就有一家回春堂,客官快带你家娘子去看看吧。”      “大哥,你怎么了?啊,是要继续上路了吗?”韩虎困惑的问道,一边拿起包袱和剑,一边也跟着站了起来。      慕颜一闭眼,将酸楚和哀伤全化作心底无声的悲泣,掌心传来指尖深陷的刺痛感提醒着自己,决然的一扭头,用劲全身最后一点气力,拖曳着沉重的脚步向外走去。      知道他平安无事,能再见他一面,已是上苍的恩赐了,嘴角缓缓浮起一抹苍凉的微笑,回想起他之前受了重伤,了无声息的模样,就心如刀绞,此时冒冒然出声呼救,只会牵连到无辜的百姓,只会给他带来危险。      凝望着她踉跄的背影和她身旁那个陌生却透着霸气的男子,慕夜的眸光一点点暗沉下来,极力克制住冲动,视线掠过铺子外的角角落落,顿时心下透亮。      待马车驶走,他快速的压低了嗓音,吩咐道:“小虎,你去前头的落凤坡等我,我去去就回。”      “啊,”韩虎楞住了,等他回神,慕夜已骑上快马扬鞭而去,赶紧追了出去,高呼道:“大哥,你要去哪啊?方向反了啊。”      回春堂前,呼延隆绪伸手想要搀扶下慕颜,不料被她冷冷的挥开,一皱眉,静静负手立到一旁,待她自行下车。      忽然,平静的街道上由远及近响起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哒哒哒”像踏在心坎上,一人一骑来的极快,不一刻便驰到近前,阳光下,银色的面具闪耀着诡异夺目的光芒,挺傲的身躯,飞扬的发丝,携起的气劲,宛若从天而降的天神。      如感应般,站在车头的慕颜毫不犹豫的向他伸出了双手,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被一把拽上了马。      震惊过后,察汉立刻掏出弩箭扣在手心,对准了疾驰而去的马背上身影,正欲射出箭枝,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只大手压了下来。      “殿下,您?”他脸容惊讶的扬起,眸子撑得圆滚滚的,不解的望着面色凝重的呼延隆绪。      浓烈的不舍与不甘浮上心头,注视着消失在和风中飘举翻飞的衣袂,呼延隆绪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复杂。      得不到的只有毁去,何况你将是我争逐天下最大的劲敌,但,即便如此,依然下不了手,罢了,罢了,一丝笑意苦涩写上唇角,呼延隆绪发出幽幽的一声叹息,自这一别,再相见恐怕只能是在战场上了。      骏马不知道奔跑了多久,朝着太阳的方向,仿佛要奔到世间的尽头,永不停歇。      沐浴在金色的辉芒中,颠簸的马背上,慕颜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任喷涌而出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裳,贪婪的汲取着久违的温暖和真实。      青草萋萋的山坡,漫山星星点点不知名的野花,随风摇曳,不远处,马儿打着马响,甩着漂亮的马尾,悠闲的啃食着青草。      头顶着蔚蓝的天空,四目凝视,眼角尤挂着晶莹的泪珠,慕颜踮起脚尖,颤抖着手,摘下他覆着半边脸的面具,喜悦的泪珠霎时滚下,滴在她手中的那副银色面具上。      “木……头。”依旧粗嘎的嗓音唤出了曾经的回忆,唤出了这个只属于她一人的名字。      慕夜凝望着她的眼眸倏地笼上一层湿暖的薄雾,指尖轻颤着去拭她的泪水,却攒握成拳,再也克制不住蓬勃的思念,将她拥入怀中,喃喃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带着满腹的委屈、痛苦和遗憾,张嘴狠狠的朝着他的胳膊咬了下去,口里渐渐有了咸腥的甜味,他吭也不吭一声,只将她搂的更紧,仿佛要揉进骨血中,融进心魂里,再也不分离。      “为什么你不来,为什么?你知道吗,我派了多少人去找你,为什么你不按我信上说的去长州?傻木头,笨木头。”慕颜反手紧抱着他,深深的将头埋在那温暖胸前,哽咽道。      “信?”慕夜身子一颤,说道:“那封信里,你只给了我八个字,恩断情绝,两不亏欠。”      幡然醒悟明白过来,慕颜抬起头,泪脸上浮起自嘲和释然的笑意,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回来,还要救我,你该恨我,不是吗?”      慕夜凄凄一笑,道:“不,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也永远不会恨你,在我还是个懵懂孩童的时候,因为祖父谋反,全家被抄斩,只有我苟活了下来。”缓缓阖上眼帘,仿佛沉浸于往事的回忆中,柔声道:“还记得那一晚,是我与母亲相处的最后一晚,她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肯为我掉眼泪,那么就可以把这个人当作我的亲人,我将不会再感到孤独。”      宽厚的手掌抚上她的面颊,咀嚼着回忆的碎片,眼中闪烁着晶亮,笑容却是那么的暖:“当所有人只把我当作一件杀人的工具,当作可有可无的侍从,只有你,给予了我最真实的眼泪和情感,更给予了我从没有的快乐与……幸福。”      慕颜笑的如朝阳般璀璨,眼眸里流动着动人的秋波,蕴藏着大海一般的深情,听似责怪的语气里包含着无限的感动,道:“真是傻木头,几滴眼泪就能换来你的一颗真心,和十多年来无悔的守侯与陪伴,那岂不是太便宜我了,呵呵。”      “大哥,大哥。”远远响起了韩虎的喊声,打断了两人的柔情相视。      “你,你不是?”韩虎瞪大了眼珠,手指着慕颜,又呆呆的看着慕夜,惊讶的说道:“茶铺里遇见的那位夫人吗,怎么会,在这里?”      慕颜与慕夜互看了一眼,柔柔一笑,一点点撕去假面皮,露出一张脂粉未施却皎如清月的绝美容颜。      韩虎发怔的看着眼前高贵脱俗的女子半晌,忽然失声叫了出来:“啊!你,原来你是木头仙子。”      “木头仙子?”慕颜困惑的看着他,又看了看慕夜,问道:“什么木头仙子?”      韩虎脸一红,挠挠头,比划道:“就是大哥刻的木头雕像啊,刻了好多呢,偷偷藏着,有一次被我无意中看到,当时还在想,世上哪有这么漂亮的人啊,嘿嘿,所以就管它叫木头仙子。”      慕夜一听,沧桑俊逸的脸庞泛起可疑的红晕,不好意思的别开了。      慕颜心头一甜,忽的眸光一沉,划过一丝凌厉,打量着憨厚的青年一番,言道:“你既能让慕夜认你做弟弟,那么我应该可以信任你。”      韩虎有些不明所以,但依旧冲她坚定的点点头。      “好。你有纸笔吗?”慕颜满意的微笑道,尚未恢复的粗哑嗓音有种不由让人服从的奇异感觉,透着一种自然的威严。      “公,颜儿,你想写什么?”慕夜深沉的注视着她,问道。      慕颜淡淡一笑,眼眸闪动着犀利的寒光,轻描淡写的说着冷酷无比的话:“我只想修书一封,请这位小哥替我送去赤炎,呼延隆绪,他敢将我朔月皇族玩弄于股掌,就必须承担应有的后果,我要送他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别以为就他能玩间谍,安插内应,原本这颗棋子,我还不想过早动用,但现在,形势紧急,希望赶的及在起战事前派上用场。”      目送韩虎带着书简和信物,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天地,慕颜明眸中深蕴着悲哀,但更多的是坚定无悔,仿佛依稀已看到了自己正为赤炎捎去了一场巨大的灾难,幽幽对身后的男子道:“木头,你知道吗,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你我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你总是学着遗忘仇恨,和曾经的伤痛,而我,却在不断制造着仇恨,永远也无法摆脱权力的纠缠与争夺。”      到底这副纤弱的身躯承载着怎样的傲骨和倔强,怎样的辛劳和责任,慕夜怜惜的注视着她,柔声道:“出了安西城往北行一日,有一片人迹罕至的绿洲,那水草丛生、绿树成荫,平静而祥和,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去那,远离世间所有纷争。”      胜雪白衣被镀上一层金辉,乌黑发丝随风轻舞,隐然有遗世独立之态,散发出帝王般磅礴如海的气势,慕颜唇边勾起的微笑美如新月,寂若浮云,道:“身可以逃离,可心却不能,所以从此我要收起怯懦、眼泪还有叹息,担起振兴皇朝抵御外辱的重任,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尽情的去书写一段属于自己的传奇。”      指着前方,道:“木头,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刀光剑影、鲜血淋淋,你愿意陪我走下去吗,哪怕等待我们的只是死亡。”      温暖的手按上她的肩头,慕夜扬起淡笑,以轻且坚定的声音说道:“决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哪怕以身为盾,也要替你挡去所有灾厄。”      慕颜眼底不由泛起湿润的盈光,只觉被幸福所笼罩,浑身充斥着无尽的力量和勇气去面对前方未知的一切,却不曾料到这一番话在若干年后会一语成谶,成为她最大最深的遗憾。 相离戚戚   风起,沙尘袭来,慕夜扯了扯身上的斗篷,为躲在斗篷下,窝在他怀中的慕颜遮挡住更多的风沙。      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动了动,不自觉浮上宠溺的笑,道:“颜儿,再睡会,翻过这座山,就到西北大营了。”      慕颜揉揉惺忪的睡眼,从斗篷下钻出脑袋,看了看暗沉下来的天色,说道:“木头,我们不如先找个地方过一夜,明天一早再上路也不迟。”      风沙渐止,如水月光淡淡的洒降下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银色圣洁的光辉,清凉的晚风吹得她的裙裾猎猎飞扬,似欲乘风而去。      衣袖里攥着枚信火弹,只要点燃升空,不到一个时辰,就能让萧家的暗影寻来,但是,慕颜沉下眼,思索片刻,回身久久凝望着不远处忙碌的那道身影。      悄悄收起,就让自己难得的肆意妄为一回吧,微笑着向他走去,琅琅道:“木头,我来帮你。”      慕颜头枕在他的肩头,有种说不出的安心和宁静,在他们身后是已收拾整洁的荒废小木屋,前面的火堆上,烤着只雉鸡,正“滋滋”的冒着油,散发着香味。      “木头,还记得有一回我躲在观星阁,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因为你每每在难过伤心的时候,就喜欢仰望星空。”慕夜眼睛闪烁着回忆的光芒,道:“你喜欢星星,而且总看的那么专注入神。”      慕颜抬手指着天空,道:“你看那七颗星,连起来像一把勺子的,那就是北斗星,它永远都不变的指着北边,认识了就不会迷路了。”      一笑,又指着天上的其他星星告诉他什么是银河,哪颗是牛郎星,哪颗又是织女星,娓娓动听的讲述着牛郎织女的故事。      月光照在两人相互依偎的身姿上,春风化雨般的绵绵细语道出了对幸福未来的冀望,一切都显得格外温存美好。      夜一点点深去,他侧头看了一眼慕颜,她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胸前,微微起伏的鼻翼,和着均匀的呼吸,已经如婴孩般熟睡。      慕夜嘴角浮起幸福满足的微笑,轻柔的抱起她进到屋子里,小心翼翼的放到床上,又将斗篷覆上她的娇躯。      手抚上她如玉般无暇的脸庞,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一汪柔情,喃喃倾诉道:“我爱你,颜儿。”      久久凝视了半晌,方依依不舍的准备离开屋子,刚要起身,忽的被一双皓臂从背后搂住了腰身,心不由一颤,只听她感动的低声说道:“木头,谢谢你爱我,谢谢。”      “颜儿。”慕夜回身将她紧紧揽住,头抵着她馨香的发,低喃道。      慕颜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里,企图掩饰自己湿润的眼眶,心念一动,抬起头,唇边逸出一抹娇媚羞涩的浅笑,缓缓凑向前,印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碰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颤悸如潮水一般袭卷了彼此的身心,睁开眼,俊毅的脸庞近在咫尺,慕颜绯红着脸,琥珀色的醉人瞳孔晶亮的闪烁着。      朱唇轻启,唇舌交缠,连心跳声都分不出彼此,缠绵慢慢加深,萦绕在舌尖的她甜美的气息,将他的神智完全扰乱,呼吸也变的粗重起来。      炽热的吻离开唇,沿着耳缘,细细啄吻着她的耳后,氤氲迷蒙的眼眸水波流动,慕颜粉嫩的柔唇逸出一声娇吟:“夜”,手不由自主的攀上他坚实的背,身体逐渐升温,缠绵中,衣物一点一点的褪去。      皎洁的月亮从窗格中淡淡倾泻进来,莹白的微光映照着她如玉的肌肤,分外妖娆,慕夜深邃的眼眸染上浓浓的情欲,吻一路下移,印上她光洁的颈项,优美的锁骨,手游移过的每一寸,点燃起她体内莫名的渴望,室内响起令人窒息的压抑的呻吟声和粗重的低喘声。      身体被刺入一瞬间撕裂般的痛楚,手指不由深深掐入他的后背,虽然用力的咬住下唇,却仍从喉腔深处发出一声闷哼,雪白的肌肤泌出薄薄的汗水,顿时慕夜停住所有动作,眸中盛满了疼惜和紧张,缓缓低下头,深情的在她的额头印上一个誓言之吻, 那疼痛像火一般烧灼着她,但他水般的温柔为她化去了痛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茧而出的喜悦和解脱。      眼角无声无息滚落晶莹的泪串,伴着脸上幸福的笑,慕颜抬手轻轻抚平他蹙紧的眉头,适应着他的火热。      吻去泪珠,坚定温柔的眸光诉说着爱她的心永不改变,随即响起的低低娇柔的呻吟声混杂着喘息声,交织成一室的旖旎。      晨曦的亮光透入眼帘,长翘的睫毛缓启,慕颜澄净眼眸流动着别样妩媚的华彩,脸颊、唇瓣亦都醺染着淡淡酡红,发觉一直被紧紧的锁在他的臂弯中,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感受着他熟睡中均匀的鼻息,不知过了多久,绽出一抹美丽而清雅的笑容,以无声的唇形吐露道:“早,我的爱人。”      重新踏上行途,马蹄声声,直奔西北大营,未及出一里地,便在沿途看到不少逃难的老百姓背着包袱,或携老扶幼,或赶着牲口,成群结队的往东走。      慕颜心中疑窦丛生,要知道除了南面战事已起,西北远离皇都,应是目前皇朝最稳定的一方才对,于是停下马,俯身向其中一老人探询道:“老人家,你们这是去哪啊?”      老人看了看他们,摆摆手,叹息了一声,道:“两位是外乡人吧?还是请走回头路吧,那安西城主联合了其他几位城主,已经发了战书,说是不日就要攻打西北大营了,自家人要打自家人,天乱了,乱了啊。唉,其实,离开这里,我们又能走到哪去啊?”说完,揉揉发红的眼睛,攥紧小孙子的手,颤巍巍的继续往前方走去。      心同时一紧,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讶,隐隐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慕颜娇美的面容陡然沉下,一层阴霾瞬即笼上眉宇。      “颜儿,义父他”慕夜一手按上她的肩头,沉声道:“他与西北大营的莫临渊之间有杀子之仇,此番出兵应该纯属挟私怨报复,我有信心可以去说服他,你不用担心。”      “你要走?”心中顿生不安,慕颜想也不想,一口回拒道:“不许!”      慕夜另一只手搂着她的纤腰紧了紧,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发,轻声哄说:“好,我哪也不去,就在你身边。” 可眼眸里却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      慕颜默然无语,即使听到他的承诺,那种不安依然在不断放大,霎时两人间只有马蹄踩踏地面发出的清脆声响,无边寂静窒息般蔓延开来。      快行了半日,及至晌午,将马停在小河边,放任马儿自行觅食,慕颜则挑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望着悠悠河水兀自出神。      “颜儿,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慕夜站立在她身后,被太阳拉的斜长的影子重叠在她的影子上,出声打破了沉默道。      慕颜摇摇头,道:“不,我只是在害怕,怕我爱的人会离我而去,母后她走了,再也没回来,还有维儿,我最亲的亲人,连他也……,所以我,不想连你也失去。”      突然觉得嗓子发紧,回过头,将伤感依恋的目光停在他脸上。静静的对视了一会儿,慕夜走上前,抚抚她的脸,俯头在她的眉心印上一吻,颤声道:“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来爱你,陪伴你。”      就在这时,纷乱的马蹄声隐隐传来,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一大群骑兵出现在视线中,精铁打造的盔甲在阳光下闪耀着白花花一片银芒,向着他们飞驰而来。      “为臣莫朴护驾来迟,还请公主殿下恕罪。”为首之人跳下马,单膝着地,抱拳道,他年岁并不大,方脸阔额,虎背熊腰。      慕颜上下打量着他,沉声道:“你是何人?”      “臣乃大将军莫临渊的车骑校尉。”莫朴恭敬的回道,接着又道:“奉将军和驸马之命,特来迎接公主殿下回营。”      慕颜眸光一凛,道:“驸马,他也在你的营帐中?”      “是,自公主一踏入西北地界,驸马就安排了人手一路暗中保护,此刻他人正在营帐中,因战况紧急,正与将军和诸位大人一道商议调度兵马之事,故而无法分身前来相迎。”      说完,双手呈递上一块精巧的令牌,慕颜接过,沉思片刻,点点头,道:“好,我们与你等一同回营。”      策马一路疾驰,约莫两个时辰后,就看到山谷后成片成片的白色营帐,绵延数里,遍地黄沙随风,铁棘如林,充满了杀伐之气,巡逻的兵士穿梭其中,不远处战旗飞扬,抬眼是漫天如血残阳。      由莫朴引领着,刚走到主帅将营前,只听帐内传出一个陌生男子的嗓音,倨傲无比的嚷着:“我乃陛下的来使,你们谁敢动我。”      眉一挑,面容掠上一丝轻蔑冷酷的笑意,慕颜一把掀起帐帘,清亮的话音里透出凛人的威严,接口道:“他们不敢,那你看本宫可敢!”      突如其来的嗓音震住了在场所有人,更震住了萧毓梵的心,来人虽满面风尘却难掩清丽的绝世姿容,素衣一袭为那雍容华贵气度平添了几许宛如月华的清冷与肃穆。      萧毓梵双眼射出晶亮的光芒,憔悴疲惫的脸上,欢欣刹那绽放,未经掩饰的激动和喜悦看的慕颜的心骤然一缩。      正欲开口,但见她冲自己浅浅一笑,随后立刻收敛起笑意,斜睨着适才出声之人,轻描淡写道:“怎么,见到本宫,你似乎很意外啊?”      那人张着嘴,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听了她的话,猛一回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全然没了嚣张气焰,结结巴巴道:“小……臣,臣邵羽叩见摄政公主殿下。”      慕颜观他的反应,心下了然,冷声道:“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是,是大公主。”邵羽抬头偷觑,一不小心对上她锐利的视线,忙低下头,回道。      闻言,萧毓梵和悄立在角落的慕夜俱是一怔,只见慕颜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瞥了眼他哆嗦着的身子,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你放心,本宫今天不会要你的命,回去替本宫带句话给你的主子,告诉她,把权力当成个人谋私报复的工具,结局必然是弄权自伤,让她好自为之。”      待帐中人都退去,只剩下他们三人,萧毓梵终于望向那面色平静,目光紧锁在慕颜身上的男子,毫无半点诧异之色,幽深的眼眸微微黯然,如山泉里流出的清水般,带着淡淡的寂寞。      “梵哥哥。”慕颜轻声唤道,回头看了看慕夜,刚想开口,就被萧毓梵打断道:“什么都先别说了,该明白的……我已经都明白了,如今当务之急是解西北大营的困局,然后再挥师南行,解父帅腹面受敌之围。”      “可想到什么良策?”慕颜问道,眉峰紧蹙。      萧毓梵凝视着她,摇摇头,道:“没有,我派去的几个使节都是有去无回,可见其战意昭昭,决心之大,眼下只有做好力敌的准备,可即便赢了,也要一段不短的时日,且必定会元气大伤。”      慕颜咬着唇,沉默不语,思索考虑找其他援兵的可能。      “让我去吧。”一直未出声的男子终于开口道,慕颜猛的一个回身,震惊的注视着他,喃喃唤道:“木头。”      对她缓缓露出安抚歉意的笑,慕夜上前一步,平静的看着面泛疑惑的萧毓梵道:“我有把握能说服他,止息这场干戈。”      全身闪电般划过一阵剧痛,慕颜面上哀容一现,勉力道:“你,真的决定了要去吗?”      “信我。”慕夜一点头,轻且坚定道:“我一定会回来,一定。”      一骑绝尘,飞扬的沙尘朦胧了她眼底的不舍和伤痛,最后对视的深深一眼,消融在落日的余辉里,只剩下残阳下一道孤独的剪影。 血溅紫极   康显二年十月初九,赤炎三十万大军直入函玉关,与光远侯带领的十万朔月皇朝禁卫军,前后合力夹攻萧云山,战火连天,两方僵持不下,一时死伤无数。      康显二年十月十五,赤炎云帝被内宠行刺于行宫内,享年五十有八,至此拉开了四子争诸的内斗,也因此而结下了两国不共戴天的世仇,同年十月十八,赤炎大军撤回关外,形势顿时逆转,光远侯节节败退,萧云山乘胜追击,一鼓作气,生擒了光远侯父子,俘虏了数万降兵。      “啊!”慕颜一声惊叫,从噩梦中惊醒,翻身坐起,按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坐在灯下闭目假寐的萧毓梵迅即睁开眼,猛的起身,披着的衣服掉落在地,一个箭步,坐到榻边,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充满了焦虑和忧愁,低沉的嗓音关切道:“颜儿,又做噩梦了?”      慕颜看着他,伸手去抹满额的汗,才发现手掌心中也一样冷冷湿湿的,长长的缓出一口气,虚弱的说道:“我……又看到他了。”      “他,他是谁?”萧毓梵掏出巾帕,轻轻为她拭去汗珠,自从离开西北,赶赴京城的一路上,她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差,无论是安神茶,还是彻夜守侯,依然噩梦不断,不由让他心急如焚。      眉宇间流露出从未见过的茫然,慕颜摇头道:“我从来不曾看清过他的容貌,为什么他,会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中,一次次倒在我的眼前,记得很久以前也曾梦见过,在那之后就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难道这次,啊,木头,维儿。”      她苍白的面容难掩惊慌,双目灼灼的盯着他,问道:“梵哥哥,你说,他们该不会有事吧?”      萧毓梵情不自禁的伸手搂住心爱人儿,心疼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傻丫头,慕夜不是送了信来,现已在来京途中了吗,你很快能见到他了,至于慕维,还有两日,我们就能到京城了,倒是你,眼下身子那么弱。”      扶正了她,探了探她的额头,神色一变,双眉皱起,道:“还有热度,既然大局已定,也不必急于一时,不如我们在此停留段时日,好好调养下,再行进京。”      “不,”慕颜下意识的拒绝道,浓浓的哀凄再也藏不住的流泻于眉尖:“维儿,他是我在世上最宝贵的亲人,除了害怕担心,就只有前所未有的恐惧,我必须尽快见到他,确定他是否安然无恙。”      “祖父他不是应允了吗?只围城,而不攻城,一切等你赶到,再做决断。”      “你不了解维儿,他虽看似刚强,其实内心极为敏感倔强,缺乏安全感,高傲如他,围城只会让的他变成一头困兽,而我的迟迟不出现则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慕颜沉重闭上眼,低声而痛楚的说道。      眼中深思凝住,萧毓梵退一步道:“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在这驿馆多休息一日,养养神,再出发。”      三日后子夜,慕颜一行赶至阔别已久的皇城外,将领的朗朗传话声在夜风中分外清晰,霎时城门楼上灯火通明,紧闭的城门在“吱嘎”一声中缓缓打开,文武百官和许多百姓从里面走了出来,自觉的跪倒了城门的两边,守兵亦放下武器跪倒。      寂静宽阔的街道上,响起马车车轮碾压着石板路的声音,清脆的马蹄声和整齐划一的有力脚步声,萧家军的鹰旗猎猎,漫卷全城。      搀扶下车,就见宣德门大门早已洞开,门前同样跪着一地的宫女太监和守卫,齐声喊道:“恭迎公主回宫。”      雪白的披风飘在身后,慕颜抬眸望着夜色笼罩下的巍巍宫墙,心中百味杂陈,疲倦苍白的面容浮起几许苦涩。      “公主,陛下他,独自一人在寝宫等着您。”慕维的贴身太监低着头,细声道。      “公主”“颜儿”两声急呼唤住了她的脚步,慕颜头也不回,淡淡说道:“你们都留在宫外,我想一个人去。”话音里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在萧毓梵和众人各种目光的注视下,她纤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门内。      夜色无边,白玉石座路灯里的烛火幽幽,仿似叹息,影影绰绰的宫殿楼阁显得格外冰冷凄清,秋风吹卷起一地的落叶,裹挟着苍凉,慕颜孑然一身,长长的披风拖曳在地,发出索索的轻响。      维儿啊,姑姑回来了,可为什么,每一步,似靠近却又像是决离,每一步,都如此心痛和沉重。      阴暗的宫殿,空荡荡,只有鲛绡纱的帘幕,随着夜风翻飞着。那金线细细的绣着龙与蔷薇花的图案,荡来漾去的,似欲腾云而去,更添寂寞冰冷的气息。      一切仿佛都已经散去,沉静如水,慕颜四下望去,寻不到想见的人影,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慌乱,颤声轻唤道:“维儿。”      “姑姑,你终于回来了。”一道暗哑的嗓音蓦的响起,极稳,极轻,那样幽幽沉沉。      慕颜脚下一滞,目光移向长窗下,淡淡的月华笼罩在那道颀长的身影上,他缓缓回转身,空灵的不沾一丝人间烟火气,已脱去稚气的俊美面容上,漾开孩童般真挚的笑容,手中紧捏着个蝴蝶风筝。      一瞬间时光倒流,回到了许多年前,而他还是那个攥着自己衣角叫姑姑的孩子,慕颜喉咙发紧,心中泛起点点隐约的疼痛和酸涩的苦意。      “对不起,姑姑,”遥望良久,慕维唇边浮起一抹无限自嘲和深深悲哀的笑:“我又做错事了,对不起,让你再一次失望伤心了,我总是在辜负了你的期望,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称职的君王。”      “不,不是这样的,维儿”慕颜急急上前两步,道:“你在姑姑心里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人非圣人,岂能无过,姑姑只想告诉你,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你依旧还是这个国家的帝王,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姑姑,你对我为什么总是这样的宽容,你可知道,我曾经多渴望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甚至不想和任何人去分享权力,也包括了你,我最爱最爱的人,姑姑,原来权力,是隐藏在你我高贵血统中,挥之不去的印记。”他笑看着她,眼底泪雾浮生,悲戚深刻入骨。      半垂下眼帘,缓缓举高了手中的风筝,轻抚着,话音里透着浓浓的怀念:“这是你为我做的蝴蝶风筝,还记得吗?是它陪伴了我整个童年,在这寂寞冰冷的宫廷里,这差不多是我唯一能记起的美好,谢谢你,姑姑,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了,曾经还答应过为我再做一只老鹰风筝的,呵呵,但,现在那已经不重要了。”      “姑姑”他猛的抬起头,目光中依稀闪烁着泪花,和一种无悔坚定的光芒:“我不想再躲避在你的羽翼下,而想做一回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也为你……做点事。”      心里顿时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还没有明白过来,就见他的身子晃了几晃,倒了下去,慕颜难以置信的瞪大了迷蒙的泪眼,像疯了一样向他奔去,跪倒在地,迅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不!”      锋利的短剑刺入他的胸膛,不断喷涌出灼热的液体,映红了她悲伤无助的眼眸。      慕颜抱起他,手足无措的抚上他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角,也染红了她的双手,泪水长流,痛不欲生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么傻,无论……你做了什么,姑姑,都不会怪你的啊?维儿,啊!”      鲜血汨汨的从他的嘴角蔓延开来,泛着泪光的眼眸盛满了抱歉的笑意与解脱的轻松,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断断续续道:“对……不起,姑姑,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我相信,你比我……更适合成为一国之……君,能比我做的更好,因为恨,我选择了追逐权力,因为爱,我只有选择放弃……生命。”极其困难的吐出最后一个字,慢慢的阖上了眼睛。      “不,来人,太医,快来人啊!救救他,救救我的维儿。”凄厉的叫声响彻回荡在整个大殿,慕颜紧搂着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顷刻间泪水滂沱,痛彻心扉的绝望到了极点,感觉什么正在抽离自己的生命和灵魂,突然,小腹隐隐作痛,从下体缓缓流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狂啸的寒风吹来,沾染了丝丝鲜血的蝴蝶风筝,任意的翻卷抛飞着,案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扑的熄灭了。      康显二年十月二十三子夜,康显帝薨逝于紫极殿,年仅十五,只留下一纸传位诏书。      凝望着头顶一方狭小的窗孔,聆听着冷风送来的低沉而肃穆的丧钟声和哭泣声,正要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却被一阵牢房门开锁的声音打断了。      面容上浮起一个苍白的微笑,慕雪捋了捋发丝,头也不回,对着来人,幽幽道:“你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吧,皇妹。”      目光里没有半点温度,纤细的腰肢挺的笔直,慕颜神情平静,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悲哀的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仿佛那忧伤已渗透了她全部的整个灵魂,轻启毫无血色的嘴唇,道:“我来告诉你,维儿”话音顿了顿,继续道:“他薨了。”      “成王败寇,自古始然,他不愧是慕氏的好子孙,用死来维护了一个帝王应有的尊严。”      慕颜攥紧了手心,任尖锐的指甲扎进掌中最柔软的地方,扎进心底最深处,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仿佛裹了层厚厚的铠甲,道:“他原本可以成为一个好帝王,但因为你的愚蠢,因为你的仇恨,私欲,断送了他年轻的生命,也差点断送了皇朝的江山社稷。”      猛的转过身,慕雪眼中迸射出怨毒仇恨的光芒,拔高了嗓音,反驳道:“不,是他对你不容于世的爱,是毫无实权的帝王虚名,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你,都是你和你那恶毒的母后一手造成了今天的悲剧。”      慕颜平静的与她对视半晌,莫名的从心底生出一种无力的悲哀,同情道:“你,真可怜。”      她的话顿时让慕雪一楞,只听她接着往下说道:“你一直都活在仇恨中,即便你成功了,死去的人依然无法重生,复仇只是对于已经死去的人的祭奠,但它的意义远没有活着的人生活的更好来得大。”      “但我想你是永远无法明白的。”话锋一转,慕颜道:“我欠你的,或者正确的说是你认为我欠你的,还有我母后欠你们的,我已经用我的骨血偿还给你了。”锥心入骨的哀戚使得声音多了几分哽咽。      “你的骨血?”慕雪失神的望着她,喃喃道。      慕颜转过身,一挥手,一个端着毒酒的小太监立刻躬身走到她的眼前,沉声道:“一切都该有个了结了,一个时辰之前,我已颁下了赐死的旨意,如今你的公公一族,你的夫婿还有两个尚年幼的孩子,都已经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团聚了,而这一杯毒酒,就权且当作你我姐妹一场的最后回忆吧。”      “至于你心心念念的二哥,我也让人给他送去了同样一杯毒酒,你们一起上路,也好作个伴。”      “谢谢你,妹妹,这最后的成全。”慕雪出乎意料的平静,显得异常的淡漠、祥和。      慕颜转身,刚走出牢门,就听到酒杯落地的声音,清脆的响声回荡在耳边,她缓缓闭上眼眸,任一行清泪悄然滑落。      康显二年十一月初八,按康显帝的遗诏,慕氏一族唯一仅存的直系血脉摄政公主慕颜正式继位登基称帝,改年号为凤歆,后世史称凤帝。      庄严的鼓乐声中,高高盘起的发髻束着的凤翅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慕颜身着绛紫色凤纹朝服,后摆绵延十数米,迤俪着拖过每一级象征着权力的白玉石阶,冷若冰霜的绝美脸庞和悠长坚定的目光令她不怒而威,一派从容优雅,尽显王者的睿智与威仪。      当三呼万岁声响彻整个皇宫的上空,响彻朔月的每一寸山河,宣告了从此进入了一个女主的天下。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网 http://www.sxcnw.org 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