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劫:素手红颜 作者:冬意萧然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我妈说我是祸害~ 我妈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说这话的时候,是去年地震的时候,我和相公躲在货车驾驶室里喂蚊子,好不容易接到妈妈的电话,我抱怨说没地方住,车里全是蚊子,我妈妈劝我回去安心睡觉,说放心吧,你不会死的,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也许是和频繁的余震比起来,我更害怕蚊子,我竟然听进去了,回到家安稳地睡觉去了。(后来,单位领导知道了,还说,你占用厂里的驾驶室,没收住宿费,还嫌环境不好。)  我觉得我老妈的那句话,还真是说对了。  今天是我农历生日,相公没时间陪我,说我可以自己去成都买想要的东西。一路上高跟鞋弄得脚特别难受,就回家换了双鞋,再去车站乘车的时候,等了老半天还没车来,然后就听到有人说,9路车在动物园附近出事了……  我想,如果不是回家换鞋,或者,我也上了9路了吧,现在开始有点相信我妈的话了。  我是祸害,我怕谁!!  回到家,刚换完鞋子,电话就开始响起来了,是琨琨,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沉沉,你死了没?”  “哦,我还没死。”我非常高兴地说。回想起来,我是祸害的同时,还有点变态呢。  琨说:“你在家就好了,没事我就放心了。”  ……  然后,电话又响了……:“你死了没?”  “嗯,还活着。”  ……  然后,电话又响了。这回我主动说:“嗯,我还没死,省了你的花圈了。”  ……  ……  ^0^也!!  PS:绝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只是慨叹自己运气有点好。据说,这次事故的死亡人数是二十四人,电视新闻已经播出来了,不算传播谣言了。  为死难者致哀!!!! 【001】寻欢 柳庄是个很美丽的小村庄,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山总是一年四季的青翠欲滴,小河安静地在庄前流淌,两岸还有低低的垂柳,到了春天,柳树吐出新芽,将柳庄装扮的分外和谐。我站在水边,徜徉在这份上天的恩赐之中,闭上了双眼,嘴角微微翘起。  爹爹是柳庄的夫子,一年四季都是一身泛白的蓝色衣袍,只用同色的带子在头顶绾了发髻,两鬓几缕发丝垂下。和柳庄的美丽不同,爹爹的美丽是妖娆而灵动的。爹爹用好听的声音教孩子们念“人之初,性本善……”,总能引来很多姑娘媳妇的围观,每当此时,爹爹总是付之一笑,姑娘媳妇们便红着脸儿四散开去。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爹爹那样不经意的笑便是“一笑倾城”了。  娘亲的美丽是柔软而脆弱的。在我的记忆里,娘亲一直缠绵病榻,整日与草药相伴。身子好些的时候,娘亲总是飞针走线,或是为我和爹爹添置新衣,或是为我们缝缝补补。这个时候,爹爹总是会说:“哪里就需要那么多衣服,你就好好休养着,总算是为了我和寻欢。”娘亲抬头望着爹爹微笑,苍白而美丽。  娘亲一直说,我继承了爹爹的才华和聪慧,并且这是有据可查的,因为我才三岁,便已经能背诵《三字经》和《论语》,开始看经史子集了,虽然仅仅是会看而不求其意。其实,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爹爹。爹爹每天去给村里的小哥哥们上课的时候,总是将我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教他们习书,日子久了,我便也能朗朗上口了。爹爹很是高兴,在家看书的时候,便也将我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朗读经史子集。等我用童稚的声音背诵出来一篇一段时,爹爹总是会轻啄我的脸蛋儿,将我逗得咯咯直笑,直到奶娘来叫我们出去吃饭了为止。  不用去私塾的日子里,爹爹便开始教我握笔写字了。我的手还太小,不能握出爹爹的优雅姿势,每当这时,我总是愣愣地看着爹爹,神情专注地为我临帖。爹爹偶尔回头看看娘亲,娘亲也总能感应到爹爹的目光,他们的眼神在空中相交,温柔而缱绻。然后娘亲笑着复又低下头去,爹爹却噙一抹笑意,用手指轻轻划过我的鼻梁。我扮了鬼脸,继续临摹爹爹地字迹:“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春日的暖阳,照进刚刚解冻的大地。  爹爹给小哥哥们放了假,便在小庭院里置了躺椅,将娘亲从屋内抱出来,看春暖花开,微风和煦。  我蹭过去轻轻地依偎在娘亲的怀里,嗅着草药的清香。娘亲靠在爹爹肩上,一手抚摸着我的面颊,那神情,似乎要将我的模样烙进她的骨子里。  爹爹一手揽住娘亲,一手搂着我。我斜着头去,听爹爹吟唱世间最美的小曲儿,曲调优美而婉转。偶尔爹爹也停下来对着娘亲温柔地说着情话,这时,我总是忽闪着双眼,把心底的笑意从眼眸深处慢慢地溢出来。  爹爹笑着说:“这怎生是好?我现在已经开始担心那些觊觎我们家寻欢的坏小子了。”  娘亲柔柔地回望着爹爹:“你去把那些坏小子都赶跑吧。”然后声音低了下去,渐不可闻。  娘亲抚摸我的手,再也没有抬起来。我看着爹爹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往下窜,漫过他的衣襟,我的胸前以及,我的脸。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002】失怙 爹娘离开以后,我就不再去学堂了。每天早晨起来,奶娘为我穿戴好衣衫,净了脸,我便携了书去河边,模仿着爹爹的语调朗读。这几个月来,我认识了更多的字,毕竟以前,我只记住了发音,不知道怎么书写。偶尔我也会用柳枝在地上临摹我新学会的汉字。  已经是初夏了,柳树早就繁茂起来了。这个时候的柳庄尤其的美丽,在哗啦啦地流水声中,妖娆而灵动的美丽,像爹爹……  小乙哥哥下学的时候,也会来到河畔,紧挨着我坐下来。小乙哥哥本来是爹爹最得意的弟子,后来因为我,就只能屈居第二了。小乙哥哥开始很不服气,还是爹爹念了一篇他新学的《洛神赋》,两遍之后,我便一字不差地背诵了出来,从此他才对我另眼相看了。爹爹走了以后,小乙哥哥的伤心,也是仅次于我的。每个夕阳西下,他总是会将他新学的诗词歌赋为我朗读两遍,然后牵着我的手,来到爹爹和娘亲的墓前,听我背诵。  柳庄来了新夫子,是个学风严谨的老头。大妞姐姐和小妞姐姐总是来跟我说,这老头的脾气是如何的古怪,如何用戒尺惩罚捣蛋的同窗,每当这时,我总是浅浅地一笑,她们便张大了嘴巴,傻傻地看着我。  我总是在爹爹驻足过的地方深深地吸气,我想将爹爹的味道永远地留住。所以,在爹爹和娘亲离开以后,我就搬进了他们的房间。我用力地嗅着被子上残留着的他们的味道,却始终没有哭泣。  那个春暖花开的午后,娘亲逐渐冷去的身体,爹爹嘶哑的不再温润的声音:“寻欢,快乐的活着。”  我用娘亲的手帕拭干了眼泪:“寻欢会一个人好好长大的。”爹爹绽放出最后的笑颜伴随着娘亲长眠,而那双眼汩汩而出的血泪刺痛了我的眼,在我以后的无数岁月中,殷红一片。  回到家的时候,奶娘正收拾行李,见我进来便道:“寻欢,奶娘带你回上京去罢。”见我疑惑的双眼,她呐呐地说:“上京是你爹爹的家乡。”又恍若自语般地道:“毕竟是二公子唯一的血脉,他们不会如此狠心才是。”  最终成行的时候,便已经六月了。柳员外几经劝说不成,只好准备了车马,嘱咐我说:“随时可以回来。”  小乙哥哥很是不舍地拉着我,对我絮絮叨叨地嘱咐很多话,然后又说,再过几年等他学业有成就去京城找我们。  大小妞姐姐也拉着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感到很温馨,一种暖暖的温馨,而我依然淡淡地,却从眼底溢出笑意。  最后一次站在爹娘的墓前,我背诵了《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一如那日,我亲手将爹爹和娘亲葬在了这个绿水环绕的乡间,泥土和着我的眼泪一起撒在他们安息的地方:“爹爹,娘亲,寻欢只是舍不得离开你们而已,并不是伤心。”  此时的眼泪不是伤心,只为不舍。  我最后看了一眼他们驻足的地方,在奶娘的搀扶下,坐上了马车,一步步走向遥不可知的未来…… 【003】回京 听奶娘说,柳员外延请的车队是很有声威的,所以一路上我也并不担忧安全问题(何况,我还不知道何谓担忧呢)。我和奶娘共乘一辆马车,在窄窄的空间里,一路颠来倒去。奶娘总是轻轻地抚慰着我,这多少让我觉得安心。  几天后我总算习惯了马车的颠簸,便取了爹爹的书,打发漫长的无聊的旅途。行李不外乎是日常衣物及书籍。大燕的传统,人死之后,死者生前所用物品都需要陪葬,亲人留下作为纪念的物品除外。我就因着这个缘由,固执地将爹娘的遗物全都保存了下来,而只是将我不能再穿的衣服和临摹的字帖留在了爹爹和娘亲身边。  我想把我的味道留给他们,当做是没有分离。  估计是快到京城了,奶娘开始给我讲诉京城的江家。江家曾祖是开国功勋,曾授封为定国公,天下平定之后交出兵权寿终正寝。我的祖父江书桓虽然承袭了爵位,但后来因为拥立储君一事,被先皇废黜了爵位,远调西北,镇守边疆,江家从此没落下来。我的祖父有一妻三妾,正妻王氏育有一子两女,即我的伯父江平远,姑姑陈江氏、谢江氏;二夫人早年育有一子,早夭;三夫人生育一子,即我的爹爹江平遥,后来名动大燕的无忧公子;四夫人有一女,下嫁大夫人娘家,王江氏。  从奶娘支吾的语气里,我没有问爹爹离开江家的原因。按照爹爹的意思,他们的墓碑上,只刻着“先考(妣)无忧公子(雨儿)之墓”,而墓碑的左下角只有“寻欢”二字。  我开始为回京之后的日子担忧了。  在颠簸了近一月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大燕的都城——上京。  上京是另外一个不同于柳庄的美丽所在,有宽阔的护城河,高高的城墙,极宽的笔直的街道,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柳庄的美丽,让人亲切;而上京,让人震撼。  皇城在上京的南面,依山而建;东面是官邸以及官员们的宅院,红墙绿瓦,很是漂亮;西面是商业区,商贩云集,是上京最繁华的地方。我们便是由西门进城的,我静静地坐在马车内,听穿梭往来的人群,以及商贩们的吆喝声……偶尔,微风掀开轿帘的一角,我便从这个缝隙里打量着形色匆忙的人群。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了下来,我看着他们将行李一件件安放在地上,然后离去。  奶娘上去叫门了,叫我等在此处。前来应门的小厮开出一条细缝,奶娘和他交谈了几句,便见他关上门离去。奶娘在大门口来回地走动,我甚至能远远地看见她双手绞着的手帕。  开门的小厮再次探出头来,同奶娘说了句什么。奶娘回头看了看我,给我一个安抚的笑容,走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我蹲下来,躲在箱子重叠起来的影子里,嘴里喃喃地道:“娘亲的箱子,爹爹的箱子,爹爹的箱子,爹爹的箱子,寻欢的箱子,寻欢的箱子。都是寻欢的箱子了。”  已经酉时了,奶娘进去三刻钟了,我不禁为她担心起来。有一队马车朝这边走来,投下长长地影子。  我站起来整了下衣衫,淡淡一笑。来人先是皱眉,见到我之后又是一愣,很是惊讶地问:“你……” 电子书 分享网站 【004】风月 我站起来整了下衣衫,淡淡一笑。来人先是皱眉,见到我之后又是一愣,很是惊讶地问:“你……”  他看了看四周,对着我淡淡地道:“你是何人?”  我福了一礼,直视着他的双眼:“我叫寻欢。”  “江平遥是你什么人?……呃,我是说,你和无忧公子是什么关系?”  当他说道“无忧公子”的时候,我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是我爹爹。”  他的眼神温和下来,看到我袖口的黑纱微微一愣。我顺着他的目光,举起双手:“娘亲病故了,爹爹也去陪她了。”  他眼内的痛苦一闪即逝,如若错觉。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让人将我的箱子抬进了风月小筑,据说,这是我父亲的旧居。  在我的坚持下,我住进了爹爹的房间。书房紧连着卧室,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会客厅,会客厅连着的,便是奶娘的房间。  洗漱出来之后,我直接来到了书房。东西两面墙堆放着书籍,北面墙上挂着几副字画,南面放着一张书桌,书桌后面是一扇窗户。我走到字画跟前,轻抚着印鉴——无忧公子。我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戴着的便是这枚印章。  我推开窗户,有风微微袭来。窗外满天星斗,阵阵蛙鸣,我开始播种美好的希望,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子里,呆在这方小天地中,穿娘亲亲手缝制的衣服,看爹爹读过的书,用爹爹的杯子喝茶,临摹爹爹的字帖书画,这样便可以好好长大了吧。  风月小筑是个极其偏僻安静的地方,我来到这里的一个月里,便不曾见过小林子以外的第四个人。其实正确的说来不应该叫做“小林子”,他已经二十七八的年纪了,据说只比我爹爹小一、两岁,府里的人都唤他“大林子”,而我对于爹爹的习惯有着近乎疯狂的执着,依然顺着爹爹叫他“小林子”。  小林子是随着父母一起卖进江府的长工。当年爹爹离开江家的时候(用她们的话说,是被江家剔出族谱),小林子就独自留在了江府的风月小筑,一直照看着这里的花草树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我还是很早就起了床,绕着庭院走一圈,然后坐在树下,用温和的声音,优雅地断句。吃过早点,去到书房,看书、临摹书画……午饭后,我会小小的休息一下(据说,这是爹爹的习惯。虽然在柳庄,午饭后,爹爹更多的时间是在后山寻找草药以及陪伴我和娘亲。),在小林子不是很忙碌的时候,我也会叫他来讲诉爹爹的事情,我们总是把已经讲过很多遍的事情,翻来覆去,一说再说,并且乐此不彼。  八月转眼就过去了。到了九月里,府里的人明显地忙碌了起来。大家都喜气洋洋地,连风月小筑里都多了一份喜气。  小林子照样是忙得不见身影。我小睡起来,湿了下脸,便坐到茶几旁练习书画(书桌太高,只好将会客厅的茶几挪到了书房)。这时奶娘端了点心进来,眉头舒展。  奶娘放下点心,欢快地说:“老爷在边关立大功了,皇上下旨将端王爷家的瑥曦郡主指婚给大公子家的少麟,府里都在准备迎接老爷和郡主大婚的事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005】将军 江少麟是伯父江平远的长子。那天在江府门口遇到的人便是我的伯父江平远,就职于兵部,据说是朝廷四品大员。  奶娘拉了椅子坐到我身旁,滔滔不绝地说着老国公在世时,先皇对江家的礼遇,江家的繁华。老国公去世之后,新国公拥立大皇子为储君,与其他三派争斗异常激烈。而后发生了“三王夺嫡”事件,先皇指责新国公罔顾法纪,挑拨众皇子之间的关系,其心可诛。先皇念及老国公的功勋,削去爵位,江家子弟留朝听用。而我的祖父江书桓则被勒令驻守西北,无召不得回京。如今老将军战功新立,又与皇室联姻,似乎全上京的人都知道,江家加官进爵指日可待了。  我端了茶水递到奶娘手边,她面色一红,接过茶水,为了掩饰窘迫,一饮而尽。我只是笑笑,并没有嫌她啰嗦的意思,只是觉得,她是我最亲近的人。  江府的人依旧忙碌。小林子很晚才回到水月小筑。他轻轻地推开门,走到书房门前,呆站片刻,发出阵阵叹息,然后才静静地回到门口的小屋内。我知道他不想弄出声响惊扰到我们,而我,早已将他看作是这风月小筑的一部分,他未归来,便不能安心。我从书房的睡塌上站起来,走回卧室,闭上眼睛,复习一遍爹爹和娘亲的模样,然后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依旧坐在树下,用温和的声音,优雅地断句。  “遥儿……”沧桑的声音,语调里有难以置信的激动。我回过头,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笔挺的身板,眼眶内有闪动的东西,他抚摸我头顶的手,有些微的颤抖。  我知道他就是我的祖父了。我微翘了唇角:“我叫寻欢。”  在小会客厅里,我陪着祖父简单地用了早餐。仆人搁置筷子的时候,略略偏了稍许位置,他忙用手扶正,然后将粥搁置在中间,左手边是馍馍,粥碗对着的是泡菜。仆人战战兢兢的出去之后,我开始用餐,动作是爹爹一贯的优雅。他错愕地看了下我,却什么也没说。  吃好早餐,我在奶娘的示意下往书房送清茶(其实是奶娘将我到书房门口,才让我独自进去。),他正弯腰看我搁置在茶几上临摹好的字帖。我将茶放在他右手边,然后拿了一本诗经坐到临窗的凳子上。  这本是《诗经》里的《国风·邶风》。昨天我已经能成诵《柏舟》、《绿衣》、《燕燕》、《日月》、《终风》、《击鼓》、《凯风》七篇,并照着爹爹的临写的字帖临摹(小林子说,爹爹有抄书的习惯,说一是为了练字,一是为了修身养性。幸好这些笔记都让小林子收藏了起来。)。  祖父走到我身后,指着书本说,你能看明白么。我点点头:“爹爹朗读两遍,我便能记住了。以前只会念,却不认识字。现在对照着书,也认识那些字了。”  他将我抱坐在他腿上,随意指了一篇,却是《式微》。我合上书,缓缓地念了出来: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006】微恙 江府的主母依然是大夫人王氏。在江府的月余,还未见过。  据说大夫人王氏是少有的贤惠之人。当年老将军与大夫人,少年夫妻,恩爱异常;大夫人在产下两女之后,主动将自己的陪嫁丫头收为二房,为江家开枝散叶。二夫人也是争气,一年后便产下了江家长子,然而还未满周岁便夭折了。几年后,将军带回来一个女人,便是三夫人。大夫人很是自责了一通,又作主为将军娶了四夫人。  我想,大夫人还真的算是贤惠吧。在柳庄的时候,我们家附近总有徘徊着想偷看爹爹的女子。每次娘亲看到她们,都会好好的“折磨”一番爹爹,尽管在我看来,他们闹完之后感情又更如胶似漆了。  祖父回来的这大半个月里,来过风月小筑四次。也就是看看我背书和临摹的帖子。看完就走,也没什么言语。  已经是秋天了,早晚都有了丝丝凉意。奶娘特意给我做了一件小披风。明天就是中秋了,月儿在半天中泛着柔柔的光晕。从窗户探出头去,呆呆地看着月亮,不多久,上面隐隐浮现出熟悉的面容来。他们似乎在月中漫步,偶尔相视一笑,目光温柔而缱绻……  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晕晕的,四肢无力,眼睛涩涩的,似乎有东西要奔涌而出。我安静的躺在睡塌上,前院传来阵阵丝竹之声,还有很多人高声交谈的声音,很热闹,但是和我没有关系。  奶娘熬了汤药,我乖乖地喝得一滴不剩,然后用清水漱了口,提出想去小院子里坐坐。奶娘拗不过我,最后在双方各有退让的情况下,将睡塌放在了树下的凉阴处,还给我搭了薄被。  我随意翻了翻手里的书,里面的大半字都是不认识的。没有人会给一个还要四个月才满四岁的小孤女看《中庸》的,奶娘除外,我安慰自己,估计奶娘被我看书的速度吓到了,或者认为我爹爹的女儿想也不差。  其实爹爹为我念得最多的是诗词歌赋,都是些歌咏爱情,赞美情人美好的词句。不过是借我之口,不厌其烦地向娘亲表白而已。不过,这是很多年以后,我长成窈窕淑女才逐渐明白的。  日头已经升上半空,还好有这一树的荫凉和徐徐的风。眼皮有些沉重,朦胧中感觉到有人窥视,醒来才发现已睡去多时。  他瞥了一眼我手中的书本,拉了凳子做到我面前。我仔细地打量着他,好看。长得好看,衣服也好看。白衣胜雪,说的就是他的这个样子罢。只是,头顶的帽饰让人觉得他与别人不同。  “能看懂?”他呶呶嘴,像是要逗我开心一般。  我给他一个笑容:“你觉得一个不到四岁的孤女能看懂《中庸》?不过我奶娘是这么觉得的。”  “哼,我猜也是。”他眼内有过一丝惊愕,但随即便掩盖过去了。  他环视了庭院一周,才把眼光放到我身上,却什么也没说。我感到一阵悲凉。  我指了指桌旁温着的药汤,他拿过喂我喝下,又问我要不要糕点,我只是点了点头。 txt小说上传分享 【007】故人 我指了指桌旁温着的药汤,他拿过喂我喝下,又问我要不要糕点,我只是点了点头。  我把书递给他:“如果可以,给我念书吧。”  他神情一怔。  “这里是爹爹长大的地方,随处都是爹爹留下的痕迹,所以我并不伤心。 爹爹希望我快乐地生活,”我看了他一眼,“所以,如果可以,不要给我同情的目光。”  “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是我爹爹的故人。”  他眼角笑意涌动:“怎么说?”  “你的眼睛穿过我,却是看着爹爹。”我叹了口气,“娘亲说,爹爹把他最好的都给了我,如今看来却是真的。”  他颇有兴致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我继承了爹爹的容貌,这点从每个见到我的人的表情里就可以看出来。娘亲还说,我很聪慧,长大了比爹爹毫不逊色。”  他叹了口气:“公子无忧是高高在上,任世人顶礼膜拜地神话。整个大燕都因他而骄傲。”  我幽怨地看着他,却难过地说不出话来。指了指他手里的书,他叹了口气,还是为我念了起来。  有仆人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站起来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着我,将我抱起来,往大厅走去。  江府处处都是张灯结彩,当然除了风月小筑。在柳庄,有人家办喜事也是这样处处彰显喜庆的。而江府最喜庆的事,莫过于江家第四代长孙迎娶瑥曦郡主了。   根据奶娘的叙说,前院、中庭和东西两侧院都绕着园子扎了席棚。我在他怀里,略略打量了下周围的环境。他抱着我从西跨院来到中庭,再到前院的大会厅。一路行来,所有人都在给他作揖福礼,他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示意他们起身。  所有人的眼光都投注到我身上,有猜疑,诧异,惊奇,也偶有“咦?”声传来,我都浅浅一笑,任他们痴痴地看着我们离去。  喜堂上,跪了一地的人。第一排中间那人便是我的将军祖父,左边是一个很富态的老妇,右边是大伯江平远,新郎新娘紧挨着跪在伯父身后。靠门口边的,猜想是将军祖父的两位小妾吧。  他在主位站定,依然抱着我,对着侍立一旁的公公说:“宣旨!”  那公公着黑锦,一手挽着佛尘,一手举着圣旨。听到“宣旨”二字后,就尖细着嗓子宣读,无非是江家祖上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老将军又新立战功,特赐与皇室联姻的殊荣等等。  我盯着将军祖父,他一直很镇定地跪在那儿,不动如山,给人以威武的感觉。伯父面上稍有喜色,倒是大夫人王氏等一干女眷,脸色很是自得,从她们微微颤抖身体来看,很是激动。  众人谢了恩典,将军祖父起身接过圣旨交到伯父手中。  这时,有人大喊了一声:“新郎新娘拜天地了——!”  将军祖父在右首主位上坐了下来,旁边加了椅子,分别坐着大夫人王氏和伯父江平远。其他几位夫人、与江家有几代交情的宾客及朝中高官都分立两边观礼。 电子书 分享网站 【008】婚礼 将军祖父在右手主位上坐了下来,旁边加了椅子,分别坐着大夫人王氏和伯父江平远。其他几位夫人、与江家有几代交情的宾客及朝中高官都分立两边观礼。  他早已在左首主位坐定,将我安放在双膝上。我挣扎着欲下来,他低吼了一声:“坐好!”  众人的目光又一下集中到我的身上。  大夫人王氏站起来,道:“王爷,请恕老身放肆。江家今日蒙皇上指婚,有孝之人坐立堂前总于婚礼有些冲撞。望王爷看在江家世代功勋的份上,三思而行!”  他冷冷地道:“多谢夫人教导。本王是陛下亲封的,‘一生一世任逍遥’,何须世人指手画脚!”  大夫人王氏看了一眼将军祖父,福了一礼退回座位。将军祖父脸上神情不变,却也没有要出声指责的意思。一时间,喜堂陷入冷场。  我想了想,看着他,水波盈盈:“爹爹和娘亲新丧,我坐在这里,又情何以堪。”想起门口初见大伯时,他眼中的一抹忧伤,我总不能让他难堪。  他无奈地抽出手帕为我拭去眼泪,将我放在他身侧,算是退让。  唱官道:“新郎新娘一拜天地,一鞠躬……”  我悄悄从他身侧往后退去一步,低着头,回避那些探究的目光。  “新郎新娘二拜高堂,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逍遥王萧瑾是皇帝最年幼的弟弟,既是传旨大臣又作为新娘的长辈受礼。  “新郎新娘夫妻对拜,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随着一声“礼成——!”新郎新娘被搀扶着送入洞房。  鞭炮再响,众人都围上来说着“恭喜”之类的话,大伯父陪着将军祖父应酬往来,这时管家过来回可以开宴了,便招呼了众人入席。  我任由这个号称可以“随处逍遥”的逍遥王拉着我的手穿过江家一道又一道门庭,手心冒出细密的汗。  整个客厅里只摆放了三张桌子。将军祖父引了萧瑾坐上主位。又叫人加了一张椅子。萧瑾则将我抱上他左手的椅子,朝我安抚的一笑。  这一桌加上我只有七人。另外四位,俱是朝中文臣。萧瑾朝着一个须发皆白的圆脸老头行了一礼:“见过太傅。”然后看了眼房间众人笑道,“各位都是我大燕的肱骨之臣,大人有大量,本王若有唐突之处,便看在皇兄的面子上,不要同本王斤斤计较了。”  诸人行了一礼,都入了座,大概是对这位逍遥王爷的行为见怪不怪了吧。萧瑾右边是将军祖父,祖父下首是文国丈,过去依次是左右丞相和张太傅。张太傅就是那圆脸老头,坐在我左手边的。  我跳下椅子,对着那圆脸的太傅福了一礼,迎上了将军祖父含笑的目光。  张太傅倾下身来,问道:“何故?”  我小声地答道:“您是我爹爹所敬重之人。”  张太傅疑惑地“哦?”了一声。  我从衣襟里拿出印鉴双手递给他:“爹爹说,人生苦短,何必彷徨自苦。”  张太傅掂量了下印鉴,抬头看了我两眼,然后对着光,仔细观摩着,眼内有亮晶晶的东西闪动。  我浅浅一笑:“这枚印鉴,自从爹爹挂上去以后,还是第一次取下。爹爹总说,如若有幸得遇太傅,便将这枚印鉴给您看。”  张太傅拭了拭眼角,还回印鉴:“罢了。”眼内却又泛起泪花。  我不忍,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衣袖:“爹爹说,一定要将我的名字告诉您。我叫寻欢!” 【009】流言 上京的话题,一夜之间,就由重拾圣宠的江家及颇具声势的皇帝指婚转变为逍遥王萧瑾和他怀里的我。  中秋过去很久以后,萧瑾再一次拜访了风月小筑。他嬉笑着说:“小无忧,外面的人都在谣传你是我的女儿呢?”  我很无奈地咬着糕点,对他的自鸣得意置之不理。初见时的白衣胜雪,优雅从容全无踪迹。虽然,白衣依旧。很多年以后,我靠在他怀里,漫不经心地问出口时,才知道我的心底疑惑了,也在意了。  他抢了我的糕点塞进嘴里:“我虽然讨厌他们乱嚼舌根,但有一句话我听了极是受用。”  他学了坊间的说书先生一本正经地道:“那小丫头生的眉清目秀,举止优雅得体,长大之后,定是绝色。放眼整个大燕,除了风神俊秀的逍遥王爷,谁还能生出这般出色的女儿。”我想,让萧瑾得意地便是“风神俊秀”那一句吧。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谣传止于智者。”  萧瑾一把将我抓起来搂在怀里:“哼!本王这么优秀的人物,当你的父亲绰绰有余,别一副吃亏的模样。”  我撇过头:“王爷有王妃了吗?”没有王妃,自然不会有我这么出色的女儿了,我这么想着。  “整个大燕,有哪个女人能与本王匹配?”  我悠悠地道:“放眼天下,有哪个女人敢与公子无忧匹配?”我略过他吃瘪的表情,道,“我娘亲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我第二。不过,我现在也是天下最不幸的人。”说完,从他身上滑下来,躺到睡塌上。  他温柔地为我拉上薄被,爱怜地说:“我会像无忧一样疼你,保护你一生。”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一层雾气在眼底弥漫开来,而那句“我的不幸来自于你”堵在心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从那以后,逍遥王萧瑾隔三岔五便会出现在江府,将军祖父不问,大夫人不语,下人们自然也不语。只是坊间的传闻愈演愈烈,早已从猜测逍遥王和我的关系演变到逍遥王父女情深,再到逍遥王的小郡主病魔缠身(不然,逍遥王怎会如此殷勤地探望?又似乎瑥曦郡主大婚那日,逍遥王爷也总是抱着女儿不肯交给他人照顾。)。而随着几位姑姑家的表姐以“在外祖父跟前尽孝”为名住进江府,传闻已经升级成逍遥王偶遇某某小姐惊为天人,有意请求皇上赐婚以为王妃。   不过,我那几位素未谋面的表姐,倒是经常来往风月小筑,每天轮番着给我送美味的点心,偶尔是些小玩意儿。当某位表姐无意间发现我穿的只是一般的布衣,而且“手工粗糙绣工低劣”,就自告奋勇地为我做了华衣美服送来。  我只道她们的殷勤来自于将军祖父的吩咐,也笑笑,不以为意。 【010】郡主 出了十月,瑥曦郡主从王府省亲归来。说是省亲,其实只是住进了端王在上京的府邸。郡主大婚,端王并没有接到“回京”的旨意,所以,所谓的端王府其实也是空置。瑥曦郡主也只是每天往宫内给太后、太妃们请安而已。  瑥曦郡主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按礼,郡主回府,全家上下都是要以君臣之礼迎接的。然而据说那日,将军祖父率了家人在门口恭迎郡主时,瑥曦郡主听说以后,急忙下了马车,迎上将军祖父纳头便是一拜,云,瑥曦先是江家媳妇,后是王女;万不敢倚仗皇室的身份对长辈无礼。  一阵礼辞谦让,众人才回到正厅,瑥曦郡主受了礼之后,将将军祖父、大夫人扶上主位,又请了伯父江平远上坐,才福了一礼,坐到夫君下位。  瑥曦郡主在江家谦恭孝悌,赢得了江府上下一致的好评,伯父在外办差之时,老有人恭喜他得觅佳媳,因此笑容多了起来,他当然也只是不停地说是“皇上英明仁慈,端王教女有方”云云。  不久,瑥曦郡主偶感身体不适,少麟大哥体贴地要为她找御医来看看,瑥曦郡主也只是说了句:“或许是惦念父王旧疾,没休息好罢了。”皇上听说以后,下诏端王进京养老,以慰瑥曦郡主思父之情。  就在端王进京那日,瑥曦郡主又被诊出了喜脉,已有月余。江府更是喜上加喜,连将军祖父都略宽了愁眉。  大夫人与众官眷聚会,每每也是载笑而归,因郡主而得来的赞誉,她也是与有荣焉,并为自己教导出那么出色的儿子、孙子而自豪,所以对我这个寄居在江家的“孤女”也颇有几分好颜色。  她挑了逍遥王不在京的日子(据说是某处的海棠花期正好,呼朋引伴醉酒花间去了。),带了二夫人和四夫人及一干丫鬟仆婢踏进了风月小筑。她嫌恶地看了眼狭小的会客厅,转到书房,瞥了眼墙上的几副字画。  “虽然我生养的儿子不会画那些个花花草草,却比某人更有出息。我的孙子娶了瑥曦郡主,现下也是皇亲。不像某些个狐媚子,生的儿子短命,孙女也只能寄养在我江家。”她徐徐道来,一丝一丝地发泄积聚在心底的怨恨,其他众人也只能唯唯应是。  她对着身边的人继续道:“本夫人隐忍了三十年,却也算出头了。这风月小筑,也早已湮灭了那贱人的足迹。哼,本夫人也不计较了。”然后瞥了我一眼,指着我说,“看她那副穷酸样儿,明儿叫绣房的人来给她添置几件衣服,别说我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孤女过不去。”  我始终站在一旁,看着她,微微笑着。或许是我的态度终于激怒了她,她甩了下衣袖,临出门前,恨恨地道:“这风月小筑,早晚,要将她夷为平地!”  我在她身后福了一礼:“老夫人走好。寻欢有孝在身,便不远送了。”  然后回头,看见奶娘一个劲儿地抹着眼泪,我宽慰她道:“寻欢不在意这些,她也伤不了寻欢。”  世上之人,何止万千;不如意之事,又何止千万。 【011】生辰 悠悠闲闲地一晃就到了年底,小林子又忙得脚不沾地了。书房摆放了两个火盆,倒不觉得冷。因我总爱靠着睡塌看书,奶娘便在睡塌上多加了棉被保暖。又怕我起身拿茶点的时候,将热气儿放跑了着凉,就拿了针线坐到我旁边。  我看书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做着针线;吃茶点时,就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琐事。诸如郡主孕吐了几次啊,大夫人和少麟郡马都颇为焦急担心啦,又比如说是马车房那边的狗子看上了四房那边的小丫头啦,等等。  我只是笑着。后来倒是奶娘的一句话,让我颇为担心,她说我的将军祖父这段日子足不出户,连饮食都少进,最近几日,甚至连房门都不出了。  我闷闷地没有做声。大年三十的上午,我正绕着在书房走动,将军祖父推门进来,让我和他对坐在茶几两边。  “那一日,大夫人来这里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良久,将军祖父才开口道。  我看着她浅笑道:“那日来的如果是您或者伯父,寻欢会伤心难过。所以,您不用担心,寻欢一点也不在意。”  这时,奶娘端了餐盘进来,搁在我前面。将军祖父摸摸我的头:“听说,今天是你生日呢,我让厨房给你准备了小汤圆。你爹爹在家的时候,很喜欢吃的。”  我点了点头:“嗯。”盯着小汤圆看了一会,用勺送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放下,咬另外一个,又放下。整碗汤圆都给我做上记号以后,我抬起头来,看着将军祖父甜甜一笑:“今天也是娘亲的生日。去年的生日,爹爹在厨房忙碌了许久,才做出一碗号称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小汤圆,给我和娘亲祝寿。”  “那天,娘亲就像刚才寻欢那样,给汤圆做记号,一边做一边说:‘这是我的。’我害怕娘亲把小汤圆抢光了,就学了娘亲的样子,也开始做记号。爹爹进来,将碗端起来,所有汤圆一股脑儿就给他吃进了嘴里。”  看着将军祖父张大了的嘴,一副不可思议地表情,我狡黠一笑:“不过,那么粗鲁的动作,爹爹做起来,还是很好看。”  将军祖父哈哈一笑:“鬼精灵似的。平时倒装得跟个小大人样儿。”  我知道祖父心底不是那么介意娘亲了,所以就又道:“娘亲说,面子是做给外人看的,里子是给家里人温暖的。”然后清了清嗓子,“所以,祖父您可千万别说出去。”  “嗯。还有呢?”将军祖父抚了下胡须,问道。  “还有什么啊?”  “有趣的事啊!”将军祖父双眼一瞪。  我恍然大悟似的:“有趣的事情多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不如以后每天说一件,每天都可以高兴高兴。”说完,就着勺子优雅地吃着汤圆。  将军祖父脾气一上来,硬是端走碗碟,大有不说就不给吃的架势。  我不舍地放下勺子,噘着嘴道:“我娘亲给我和爹爹做的衣服,每次穿到学堂里去,都要被大妞姐姐嘲笑一番。”我注意到祖父扫了一眼我的衣服,却没说什么,便继续道:“爹爹说,没关系,娘亲以前只会用剑,现在才学会了用针,能出成品也经很不错了。”我看到将军祖父暗下去的神情,话锋一转,“不过爹爹也说了,咱不怕,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见祖父神情稍喜,眉眼弯弯,终于可以把心放下来吃汤圆了。 【012】无色 皇帝除夕设宴款待各大臣及其家眷。因为郡主怀着身孕,前去赴宴的队伍带走了大半仆人。所以诺大的江府,很是冷清。我也早早地上床休息了。  又是被窥视的不适!有那么一刻,有点暗恨萧瑾。但是鼻尖传来的幽幽花香,告诉我这人不是萧瑾。  我缓缓地睁开双眼,见一人呆呆地注视着我。夜色太浓,我看不清他的轮廓,索性又闭上眼睛,无视他。  “想装睡吗?”声音低低沉沉,有淡淡地嘶哑,很是好听。  我还是无话。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他长叹一声,“我本来打算把你偷走的,然后让逍遥王带了碧琉璃去百花宫求我呢?”  “那些人可真没眼神。这么完美的小脸蛋儿,岂是萧瑾那种人说生就能生出来的。”  “怎么看都是完美。”他轻捏我的脸,轻笑,“真好,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揉捏这张脸了。丫头,我喜欢你。”  “怎么不说话?被我的表白吓到了么?”  我忍了又忍,慢慢地道:“我要尿尿。”  他哈哈大笑,房间内突然发出柔柔的光。我看去,原来是鹅卵般大小的一粒夜明珠。他见我盯着珠子看:“送你了。”  我指了指床头的衣服,示意他为我穿上。我爬下床来,往后间走去。他拿了珠子跟过来,我转头横了他一眼:“不要看淑女尿尿。”  他笑意更浓,却不打算离开。我蹲下来,他拿夜明珠在我眼前晃了晃:“怎么也不见淑女脸红啊?”  我瞥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外间:“十几年之后,这件事我早就忘记了,不会觉得害羞的。”  靠在床头,仔细打量起他来。爹爹的美丽如春天的百花绽放,如夏日的微风轻拂,灿烂却温润如玉。而他则更像千万的火树银花,绚丽多彩而迷眼。  他看了我半晌:“你就不问问我怎么会来这里?”  我点点头:“嗯。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眯着眼,笑了:“海棠宴赛宝的时候,萧瑾用碧琉璃赢了我的南海明珠。他还对我的明珠嗤之以鼻,说他有真正的明珠,掌上明珠。”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就打算把我偷走,然后让逍遥王去求你。这个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他掀开被子一角,索性窝了进来:“这样的颜色,在忧忧面前总是黯然失色。唉,丫头,别做萧瑾的女儿。”  过了一会,他幽幽地道:“那样我很吃亏。”  我无力地道:“我爹爹是无忧公子。所以我不是别的任何人的女儿。”  见我又不说话了,你的脸突然黑了下来:“你就没有问题问我了吗?”  我看看他,使劲儿想了想,确认了下,然后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了。”话未说完,他一把将我抓进他的怀中吼道:“你这个小白眼儿狼,我们这么大动静都没见你奶娘过来,你都不问问……”  我笑呵呵地打断他:“谢谢你,今天晚上我奶娘会睡个好觉。当然,还有外面那些值夜的侍卫。” 【013】惩戒 “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抬起头来,脸上全是了惊愕,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萧瑾告诉你的吧。”  我摇摇头:“瑥曦郡主大婚刚好是在中秋。逍遥王萧瑾是传旨大臣。那天刚好也是爹爹的生日,或许就是想来看看故人旧居,所以他发现了我。到了晚上,我就觉察到,我周围都布满了人。”  他的脸瞬间苍白,眸中的神采瞬间退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一个才四岁的孩子,超出常理的聪明还能让人理解(毕竟我有那么出色的爹爹,娘亲又是……),而我对周围环境变化了解得那么清楚就很让他无法接受了。  他的身体慢慢地变得僵直,而我也随着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我只是想要吓唬你……我不知道会这样的……呜呜……”累积数月的眼泪,对爹娘的思念,以及此刻的恐惧,尽数决堤,也只能通过这样的途径发泄出来。  也许是我的声嘶力竭地哭泣使他意识到,我仅仅是一个孩子。他缓缓地叹了口气,将我搂进怀里,轻拍着我的背:“刚看到你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喜悦。抱走你,抚养你长大。然后告诉天下人,无所不能的公子无忧也有他不能做到地事情,而在我花无色,也只是举手之劳。我总以为,能做到公子无忧不能做的事情,便可以不用再仰望他。”他的语调悠远而迷离,他略微停顿了下,“丫头,当你条理清晰地分析那些侍卫的时候,就觉得突然掉进了冰窟,心都快在绝望中死去了。你那得意的小样子,无异于向我挑衅。我就想着,是啊,她是谁,公子无忧的掌上明珠呢。那个高度,是倾我一生也无法逾越了。”  我挣开他的怀抱,让自己的目光平视他的眼睛:“爹爹每次跟我讲话,都会蹲下来,或者让我站在他的膝盖上,让我可以平视他的眼睛。”我看着他浅浅一笑,“爹爹说,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我都不可以去仰望他,哪怕我是目不识丁的村女。”  “唉——!”我假装长长地叹了口气,忽闪着双眼,“其实,我就是故意气你的。我讨厌被你们明目张胆地窥视。”  看了看他逐渐柔和的目光,我继续道:“不仅是无色叔叔你,还有萧瑾叔叔,你们虽然以爹爹的朋友自居,却从来都是仰望他,而不是走近他。爹爹说,被人仰望,是绝世的孤独。当一个人被仰望成无所不能的神,在遇到不能攻克的困境时,那就是催心断肠的绝望。”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微微地摇了摇头:“爹爹选择陪伴娘亲长眠,不是因为他不能挽救娘亲的生命,而是红尘孤独,再也无人可以作伴。”  我嘴角勾起高高的弧度:“你刚才要是死了,就真的要永远仰望我爹爹了。爹爹选择了与娘亲生死相随,却泪竭而血,你知道吗,那是一个爹爹的自责,对女儿的愧悔。我发过誓,要好好长大,快乐地活着。”  “不能陪伴我长大,的确是爹爹无以弥补地遗憾。而作为朋友的你,就帮帮那传奇般的公子无忧吧。”  不待他回答,我拢好被子:“好了,你那颗南海明珠算我四岁生辰的礼物,虽然迟了点儿,不过没关系。从明天开始,无色叔叔有时间就来教我读书习字吧,当然,还有百花宫花家的不传之秘——‘飘然人世间’。” 【014】萧瑾 或许是哭地太累,醒来的时候,早已是日上三竿了。任奶娘为我穿戴,洗漱净脸,然后拉着我的手走进书房。  书房内,逍遥王萧瑾正在运笔作画,将军祖父站在一边观看。我走上前去,福了一礼:“王爷早上好,祖父早上好。”  萧瑾运笔如飞,在起落之间抬头看了我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奶娘打开桌上用热水温着的早点,放到我面前。然后将我抱到茶几跟前。  萧瑾掷了毛笔,走到我右手边坐下,拿过勺子,喂我吃早点。  我迅速地扫了将军祖父一眼,是一贯的沉静。我很怕因为晚起受到祖父的责备,何况我顶着一双红肿的眼。  逍遥王似乎对我的异常视若无睹,只是,他今天少有的平静反而让我坐立不安,于是,我小声说道:“饱了。”  萧瑾置若罔闻,盛了满勺的粥,送到我嘴边。我只好又说了声:“吃好了。” 却在收到他眼中的警告的意味,强迫自己把他不停地送到我唇边的粥咽了下去。  等奶娘收拾了餐盘,萧瑾又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倒出一滴,用食指绕着我的眼眶轻轻地按摩,火辣辣地肿痛顿时消散大半。我闭上眼睛,清清凉凉地,还有不知名的花香轻绕鼻尖。  萧瑾淡淡地问:“你昨天晚上对他说了什么?”  想到花无色,我睁开眼睛,担忧地问道:“他还好吧?”然后低下头,小声地道,“我也就是想小小的吓唬他一下,寻欢心不坏的,我真的只是想吓唬他一下,让他以后再不敢偷看我睡觉了。”  萧瑾轻轻一笑:“你那小小的吓唬,让堂堂百花少主差点形神俱灭,要是大大的吓唬,岂不真要了他的命。”然后将我拉到他怀中,“来,告诉我,你怎么吓他的?”  我抬头看着他:“他只是被他自己给吓到了。他竟然明目张胆地跑进来偷看我,我本来就很生气了,他又说要把我偷走,让你去求他,所以我就想打击一下他,就分析了一下,你藏在我房间周围的侍卫,呃……他越听脸色越白……当我发现的时候,我真是害怕,只好抱着他哭。过了好久,他才缓过来。”  当萧瑾低下头来问我是如何分析他安排的侍卫的时候,我支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然后他温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说吧,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我看着他浅浅一笑:“我只是觉得,在中秋前来故人旧居缅怀爹爹的人,想必很重视和爹爹的情谊,那么你一定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不闻不问了。可是直接将我带走,又会让祖父难堪,所以,着人暗中保护我,就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还有,坊间传言说我是你寄养在江府的女儿,恐怕也是你在有意无意间给某些人暗示的。”  萧瑾似笑非笑地道:“那花无色就这样被你吓坏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我首先运用了一点点爹爹对他的影响,他本人又觉得我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小丫头,所以,我就那么信口开河地一说,就把他给镇住了。”  萧瑾哈哈一笑,把我抄起来举过头顶:“小无忧,以后就这么办。吓死他最好。”  我摇摇头:“不行啦。我已经让他以后来教我读书习字啦,还要学‘飘然人世间’,娘亲说,那可是冠绝天下的轻功了。难得他答应了。呵呵。”瞄到萧瑾颇有愠色的脸,我补充道,“在你没空的时候才让他来。”书包 网 【015】元宵 将军祖父明显地来风月小筑的次数勤了,不知道与萧瑾对我的重视有没有关系。但是,从小林子那儿听来的消息,却多半与此有关,那就是,过完元宵灯节,将军祖父又要启程去西北驻地了。  人们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不知道,将军祖父以古稀之年,还需要挣回什么样的军功,拿什么样的君王封赏。我不敢问出口,所以只是陪着他,偶尔也拿了树枝,学着他舞枪。将军祖父舞完一路枪法,就停下来,笑着看我比划的姿势,偶尔也下场指正我不规范的动作。  吃过晚饭,我跟着将军祖父遣来的人到了大厅。诸位长辈兄嫂姐姐都在。我依依上前福礼,瑥曦郡主甚至还取下腰间的玉佩送我,说是第一次正式见面,时间匆忙没来得及准备,让我不要客气。我想,我总是要在这府里生活多年的,于是笑着谢了礼。  将军祖父招呼丫头拿了斗篷来,为我穿戴上:“我们出去看灯会,可好?”  我点点头,随着祖父出了门。  我们骑马来到西市。街道两旁都挂满了各式灯笼,灯笼底座黏贴着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谜语,给观灯之人猜看,猜中有奖;甚至,有的人家还搭起了擂台,做猜谜竞赛,等等。这些,都是从爹爹那儿听来的,在柳庄的时候,每年灯节,爹爹也是自制灯谜的,可惜,娘亲多半猜不出来。不过,爹爹娘亲仍然是很高兴。比如,爹爹制作的那个谜题是“轻描柳叶”的灯谜,一炷香过去了,娘亲依然没有得出谜底,爹爹就提了笔,细细为娘亲勾勒眉线……还有爹爹热切的目光,娘亲羞红了的脸。  将军祖父抱着我手,来到一个灯笼前,取下红条,我偷眼瞧去,和将军祖父齐齐笑了,那上面就写着“百岁老人”。  老板走上前来,抱拳一礼:“答对了,这灯笼便归小小姐所有;错了,承惠两文钱。”  我指了指将军祖父满头的白发,递过红条,笑了。老板为我取下灯笼,对着将军祖父道:“好慧黠的小姐。恭喜老丈了。”  将军祖父乐呵呵地还了一礼,继续溜达,也观看猜灯谜打擂台的青年才俊们,直至亥时,才带着各种漂亮的灯笼回到府里。将军祖父甚至笑称,那些商家看到我都已经心惊胆战了,绝不比他引兵厮杀的气势差。  大厅内,众人还未散去。将军祖父让我挑选了几个最为喜爱的灯笼,其他的一一分发给家中仆人,然后让我回去休息,也转身离开了。大夫人一脸焦虑,二夫人和四夫人也是神色惶惶。  我转身欲走,就见伯父站起来道:“寻欢,祖父要回西北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见我疑惑地看着他,又补充道,“祖父已经向皇帝请旨,埋骨边塞,再不回京了。”  我接到:“皇帝也应允了,对吗?”  伯父轻轻地点了点头,瞬间苍老许多。  我走到将军祖父跟前站定:“胡不归?”  将军祖父弯下身来:“惟心之故,与君无尤。”  “爹爹曾经吟五柳先生的《归去来辞》,有一句‘寓形宇内复几时?何不委心任去留?’寻欢不敢妄自揣度祖父之意,想来大抵如是了。”我轻轻地叹息,转向伯父,“心之所在,固不求耳。” 【016】辞别 夜里睡得很安稳。倒不是因为我寡情,只是遵从了他的心做出的选择。我穿好衣衫,走出风月小筑。门庭的角落里,一树梅花幽幽地散发出香气。示意小林子抱起我,攀折了一支开得正好的梅花,抖落一身的露水。  到大厅的时候,伯父正为将军祖父整理戎装,众人神色间都有或多或少的哀戚。我走上前去,盈盈一礼,微笑着站立一旁。  “你可会去看我?”祖父侧过头,问我。  我想了想,开口道:“如果有一日,我厌倦了上京的繁华,踏遍了关山万里,就去您的身边结庐而居,那时,您别烦我才好。”  “那时是何时?”  “少则十年。”我定定地道。  “好!那时,就算老头子已经作古,也希望你能在我和她的墓前陪伴三年。你可答应?”  “击掌盟誓!”然后伸出手,轻拍在祖父掌心。  祖父朗朗一笑,步出大厅之时,稍缓了身形:“阿梓,老夫去也。你,好自为之。”  我对着祖父渐行渐远地身影,微微福了一礼。大夫人带着府里一干人等,朝着祖父离去的方向,叩拜了三次。  空气中,涌动着的不是离情别绪,而是生死永隔。我从未有过的镇定与安心,想得通透了,未来也不再茫然。  大夫人从最初的绝望痛心中恢复镇定,在丫头的搀扶下坐上主位。其他人也都一一落座。  我走到伯父跟前跪下,深深顿首:“以后,晨昏定省,寻欢不会来给您请安。”  伯父急欲搀我起来:“倾我之力,总能护你平安一生。”  我坚定地摇摇头,再顿首:“生辰祭祀也不会为您祈福。”  又顿首:“生病不会问药,老去不会焚香。”  我抬起头来:“从今以后,我的一切您都不要插手,心里也莫要惦记。我总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取下别在衣襟上的梅花,递到伯父手上:“您对寻欢的好,我自然是记得的。风月小筑里的东西,萧瑾会派人来取。那小楼,拆了也好。”  伯父搀起我:“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父亲。”  我为他拭去泪水:“爹爹从没想过,我在这里便能平安一生。”说着,浅浅一笑,“如果有一天,我终不想被这繁华困住,没了江府的牵绊,我逃起来也要容易些。”   割舍了最后一位亲人,我出了江府,没有留恋,也没什么好留恋的。逍遥王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马儿还不停地打着响鼻。  见到我出来,萧瑾抱起我:“真的决定好了?”  我点了点头:“其实,那柳庄庄是极好的去处,只是奶娘误解了爹爹的用意,我才走进了这个是非之地。”   萧瑾挥挥手,只是抱着我,离江府越来越远……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017】立威 我们沿着青石路行了近半个时辰才到达靠近皇城的逍遥王府。左右两边是高大的镇宅瑞兽。门外有几级石阶,每隔一段距离,便是一个王府侍卫。见到萧瑾过来,都规规矩矩地行礼:“参见王爷。”  萧瑾优雅地做了个手势,他们才一一站起身来。  萧瑾放下我,为我整理了下衣襟,牵着我走进王府。那王府门前有十六级石阶,虽然只走过一次,却在我脑海里有了无法磨灭地痕迹。  府门是敞开着的。院子里黑压压跪倒一片,却静寂无声。我抬头看着萧瑾,是少有的冷静严厉,语气里透出一股威严来:“从今以后,她就是这个王府说一不二的主子。如果在这王府里,她要是有半分损伤,哪怕是住得不舒心,本王也定斩不饶!”  众人齐齐应了声诺,才在萧瑾的示意下起身,恭敬地站立一侧。我向前福了一礼:“劳烦各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们照顾了。寻欢年纪尚小,日后请多指教。”说完,退回萧瑾身旁。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交换着信息,只是偶尔有人抬起头来看我发出一阵抽气之声,我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萧瑾嘴角噙了笑意,悠然地道:“公子无忧的女公子,寻欢小姐。”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抽气声一阵紧着一阵,我报以微笑,神情自若。  萧瑾似乎对众人目瞪口呆地表情很是满意,大笑着抱起我来。这时才有几个王府老人回过神来,带头给我请安。萧瑾衣袖一挥,提脚就走,只留下一片唏嘘之声。  我的住处安排在了萧瑾日常起居的院子里,是东边的三间相连的大屋。除了起居室,还有个琴房,另外一间,却只有一溜的衣橱。萧瑾只说,明儿找人来做衣服,不穿看着养眼睛也成。我只是笑笑。接着就是总管来回说那是王妃起居的地方,于理不合。萧瑾只一句:“本王不是没有王妃么?”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对面的两间,是萧瑾的书房和练功房,这两个地方,却成了我在王府里呆的时间最多的地方。  午休醒来,进了稍许茶点。萧瑾满是期待地说:“想去哪儿玩不?”  我想了想,没啥可去的地儿。萧瑾叹了叹气:“你怎么就不能体会下我此刻急于现宝的心情呢?”  他拂去我嘴角的点心碎屑,很是满足。  “我们不急着现,成吗?现在天气还太冷,等暖和了,城里来往的人多了,我们就换上漂亮的衣衫,手拉着手出门,往那人多的地方优雅地一站,就倾倒一大片了。”我笑着说。  萧瑾轻拍我的脸:“对,我们先造势。等上京都闹得沸沸扬扬了我们再轰轰烈烈地现身。”  正当我们讨论着如何“倾城”的效果更佳时,总管又飘了进来,说是为我寻了丫头服侍,手一招,就袅袅挪挪进来几个十五、六岁的女子,颇有几分姿色。  萧瑾面色一沉:“你是找人来服侍小无忧呢,还是找人来爬本王的床?” 【018】总管 马总管躬身一礼,滴水不漏地答道:“这是年前皇上送过来的,王爷还不曾过眼。奴才只是寻思着,这些个都是知道宫廷礼仪的,也有些大家风范,能伺候寻欢小姐,也算是她们的修来福气。奴才也好给宫里回个话儿。”  萧瑾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先送到姹紫嫣红苑,老规矩,愿意归家的赠与丰厚银两;愿意配人的,王府还有很多未成家的儿郎;还惦记着王府主位的,就一日三餐供着,百年之后赠送棺椁一副。带下去吧!”  马总管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绿,一阵青,一阵白,很是好看。我笑嘻嘻地走到他跟前:“马公公先不急,寻欢新来王府还不熟,等过两天,你领着寻欢去那院子里,找几个姐姐来陪我玩就是了。”  送走了马总管,我看着萧瑾犹犹豫豫地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看是什么忙了?”  我急忙道:“我想你去江府帮我要人。我爹爹身边的那个小林子,他只有一个老母亲,我希望他们能在我身边。”  “好!”萧瑾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我把他们安排到别院去。等天气暖和了,我们也该到别院去住了。这边就偶尔回来住住。你会喜欢那边的。”  我顺着答应下来,接着提出让他给奶娘找个安静的地方颐养天年,他思虑了一会儿,也答应了。  这几天颇为忙碌,一则是几个与逍遥王萧瑾极相好的公子登门拜访,萧瑾因着那个“倾城计划”让我出去会客,虽然只是露下面而已,但是因为要千方百计地把对手给镇住,也花费了我好些时间准备;接着就是宫里频频有赏赐出来,要忙着接旨,一会是太后、太妃,一会又是以皇后娘娘为首的一干后宫主位。还好萧瑾皆以我身体不适为理由免去了我进宫谢恩的劳累。  马总管得了空,端了茶点来到书房。其实,昨晚知道了萧瑾要出去访友,我也早等着马总管来见我了。  我放下书,向他问了个早上好。他放下茶点,立在一旁,问我这几天在王府的生活可还习惯,有什么需要尽管向他提。见我并不动茶点,就问是不是不合口味,喜欢什么样口味的,他叫厨房重新做了来。我赶忙制止了他,只是说刚吃完早点,还不饿而已,又见他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我浅浅一笑:“有点撑了,劳驾马公公陪着寻欢散步消食吧。”  马总管扯了一下嘴角,眼里闪过一抹喜意,却还一本正经地说:“伺候寻欢小姐是老奴的本分。”然后扶着我往外走,还一个劲儿地说着“小心”、“慢点儿”之类的话语。  一路上,马总管的嘴巴也没闲着。说王爷生平最敬佩之人便是我爹爹无忧公子——那个十三岁便状元及第,十五岁被当今皇帝尊为“帝师”的传奇人物。又说,王爷开府多年,仍不见册立王妃,宫里的主子们,尤其是太后,都操碎了心。还说,难得王爷喜爱我,疼得天上有地下无一般,如果我可以建议王爷偶尔驾临姹紫嫣红苑,宫里的主子们想必会十分感谢我的,当然,如果能册立王妃就更好了。最后还补充说明,因着无忧公子的关系,想必王爷也不会怪我多嘴的。  我心里哀叹,王爷诸多照拂于我,本就是因着我爹爹的缘故啊。 【019】公主 我侧过头看着马总管浅浅一笑:“只是要一个女子就可以了了那么多人的心愿,萧瑾为什么就不册立王妃呢?”  马总管叹了口气:“我们王爷的心思,从来都叫人捉摸不透啊……”  我对着马总管,极其认真地说道:“这个萧瑾,到底有些不孝呢。连太后的心愿都不能去满足,可见寻欢比他好很多,爹爹让我快乐地活着,我这不就是活得好好地。”心里却说,连太后都敢违拗的人,我如何劝说。  马总管立马尖了嗓子喊了声:“大胆!”或许,又是觉得我到底还是个孩子,哪里懂得那许多大人们的弯弯绕绕,缓了语气,“以后可不能在别人面前说王爷的坏话啊。”  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说了句大人们也真是奇怪啊。  一路上,我由他拉着我转来转去,也一边听他说姹紫嫣红苑里那些姑娘都有什么背景,还有几个和宫里的娘娘有些关系,估计是打了退而求其次的主意,希望我把那几个女子带出那地方。  我也只是“哦”、“这样啊”不痛不痒地应着他。约莫过了三刻钟,我们终于到了那处院子。我调息了下气息,鼻尖上渗出淡淡的汗珠,正待擦拭,一个红衣女子就跳了出来:“本公主是伊察部可汗的长女,逍遥王怎么可以如此对我。快去叫他来见本公主!”  马总管行了一礼:“璎珞公主请息怒,王爷出门访友去了。”  “岂有此理!父王送我进宫是做贵妃的,本公主肯屈就他的王妃,他敢不识抬举,对我无礼!”  马总管毕恭毕敬地又行一礼,言道必定转达公主的意思。四两拨千斤,平息了璎珞公主的怒火。璎珞公主实在无法,嘀咕了一声:“逍遥王到底知不知道本公主的身份啊?你们有没有对他说清楚啊?”  新一轮的交战即将开始,我有些恼怒自己的多事了。绕开二人,我准备越过璎珞身侧进院子里寻一处地方坐下,突然一把被她拉住:“你是哪儿来的小孩?!”  我抬起头,看着她不说话。她愣了一下,放开了我。我揉了揉被她捏得红肿的地方,只差没有掉下泪来。  马总管走到我身边,弯下腰来问道:“寻欢小姐不碍事吧。”  我轻轻地摇了下头:“还好。寻欢忍得住。”我转头看着璎珞公主,淡淡地道,“萧瑾说,伊察部的姑娘生性爽朗,武艺高强,却没说,伊察部的姑娘都如公主一般美丽珍贵。”萧瑾当然没有跟我说过那些话,我也不知道还有个伊察部的。  娘亲说过,长得漂亮的女子都喜欢被人称赞的,尤其是被比自己还漂亮的女子(哪怕是小孩)称赞。璎珞公主果然很高兴,对我的态度也温和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寻欢。”  “那你是谁?”璎珞公主挠挠头,“我是说,你是……身份……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嗯。我爹爹是萧瑾的很好的朋友。”  璎珞公主欣然地点了下头:“明白了。原来你就是那个小孤女啊。那你来这里干吗?”不待我回答,又惊叫起来,“你怎么可以直呼逍遥王的名讳?!”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020】璎珞 我扬起脸:“因为他不乐意我叫他叔叔,而我又不愿意叫他爹爹。”  璎珞公主点了下我的额头:“哦,那你就是逍遥王的养女了?”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算吧。不过外面的人都这么觉得就是了。”  我很快赢得了璎珞公主的好感,不得不说,她不是一个心思复杂的女子,至少比年仅四岁的我纯净。  璎珞公主是伊察部吉里可汗的长女。吉里可汗为了加强与大燕的结盟,将心爱的长女送进大燕皇宫为妃。她在驿馆里住了半年,都没有受到皇帝接见。为了能够进驻大燕后宫,除夕晚宴,她使出了浑身解数,终于得见天颜,还没来得及欣喜自己即将为妃,便见到了盛装而来的逍遥王萧瑾。用璎珞公主自己的话讲,“他从我身边走过的那一刻,我的心就不在自己的身上跳动了。”所以,璎珞公主主动请旨,只愿意入逍遥王府为妃。  “那天,我和另外几个女人一起觐见逍遥王时,他旁边的小姑娘是你吧?”我盯着她,她羞涩地低下头,“那天,我只顾着看王爷去了。总觉得他很漂亮,怎么都看不够,紧张地都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了,所以没注意。回来的时候,那几个丫头都议论你,我问她们话,可恨的是,她们就是不说,我也不好仗着会点功夫就欺负她们。”  我笑咪咪地吃着好吃的点心,轻啜了口茶,心里想的却是王府的点心比江府的好吃多了:“璎珞公主的心,像明珠一样闪亮。”  璎珞公主听了我的话,笑得更加灿烂了。  “你知道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吗?”  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璎珞公主对王爷的喜欢,应该是我爹爹和娘亲的那种吧,可那是什么样的喜欢,我还太小,不知道呢。不过我也很喜欢萧瑾啊。”  “那你‘喜欢萧瑾’的喜欢又是什么样的喜欢?”璎珞公主不依不饶地问。  我咬了一小口点心,咀嚼着咽下:“嗯,他的一些习惯像我爹爹,喝茶、吃饭的姿势,还有疼爱我的眼神都有些像。”停了一会儿,我仔细想了下,“我喜欢他,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些,好像还有其他的吧,不过我还不会完全把这种喜欢表达出来。”  “那你还有没有像这样喜欢别的人?” 璎珞非常紧张地问道。  “有啊。”我想都没想,直接说出了口。璎珞跳起来,激动地抱住我:“就是说,你最喜欢的人不是逍遥王了。”  我挣开她的拥抱,整理了下衣服,淡淡地道:“我最喜欢的人是我爹爹。”  “除爹爹以外的那种喜欢,最喜欢谁?”璎珞公主一直追着这个问题不放,不管我转了几个弯,她总是跑到我面前挡住去路。  “不是已经说过了嘛。”我停下来,“除了爹爹以外,我还喜欢萧瑾,不过,我也喜欢……”后面那三个字,却始终也没说出来,因为萧瑾倚了栏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021】破灭 璎珞公主顺着我的目光看到萧瑾,早已经是霞染双颊,双眼死死地盯着萧瑾,似乎要将他也燃烧起来。  萧瑾优雅地招了下手:“过来。”  璎珞公主迈开步子,乖乖地朝着萧瑾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盈……  我站在原地,嘴角含笑。萧瑾绕开璎珞公主,走向我,那一刹那,我看见了她眼底最深沉地痛,言语无法描述。  我强迫自己把眼光从她脸上挪开。萧瑾温和的声音响起,犹如催眠:“小无忧,告诉我,你还喜欢谁?”  我当然不能当着他的面说,我也喜欢花无色,看见一旁忐忑不安的马总管,我笑着说:“我也喜欢马公公啊。”  “哦?”  “是啊。这几天都是马公公照顾寻欢的饮食,还帮寻欢更衣,梳好看的发髻。你走了以后,害怕寻欢撑着了,还陪寻欢散步消食。”  “是嘛,消食就消到这个鬼地方来了?!”萧瑾不冷不热地丢出这句话,就见马总管的汗水,一颗一颗往外冒,在冬日的暖阳下,闪闪发亮。  我扯了扯萧瑾的衣袖:“你在生气吗?寻欢有人细心地照顾,你不喜欢吗?”  萧瑾蹲下来:“没有生气啊,也没有不喜欢啊。”  我看着他,嘟着嘴:“马公公说,他没有侍女细心,所以带寻欢来这里挑选女侍。可是看你刚才对马公公很严厉的样子,寻欢不找女侍了,寻欢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萧瑾用拇指拂去我滴下的眼泪,对着马总管吼道:“去,把这里所有的女人都赶出来。”然后抱着我,在亭子的背风处坐了下来。  璎珞公主走上前来,盈盈一礼:“璎珞参见王爷。”  萧瑾皱了眉头:“哪个璎珞?”  看着璎珞公主失望的表情,我有些不忍:“璎珞公主是伊察部可汗的女儿。”  萧瑾“哦”了一声:“原来是吉里的女儿啊。”略略打量了璎珞公主一眼,“公主‘今日’来王府拜访,有何贵干?”  璎珞公主上前一步道:“大燕皇帝送璎珞来此,是要王爷……”  “璎珞公主不会是想来参选女侍吧。”萧瑾嘴角噙一抹讥笑,打断璎珞公主急切的话语,“虽然我家小无忧是很可爱迷人,可是也不能以公主为侍女。来人,送璎珞公主回驿馆休息。”  有侍卫过来,做了个请的姿势,璎珞公主似乎欲做最后的挣扎,却在萧瑾的嘲讽里放弃了:“下次公主投帖拜访逍遥王府时,请在前厅待客。毕竟这里只是本王豢养弃妇的地方,与公主的身份不合。传出去了,知道的说璎珞公主性子直爽不拘小节,不知道的就会指责本王依仗权势,怠慢友邦来使,使大燕礼仪之邦的名声受污,与两国邦交有碍。”  看着璎珞公主的背影,绝望而寥落,我不忍:“璎珞公主,寻欢很喜欢你。”她回过头,只给了我一个惨白的笑容,失去了温度,颜色不再。  萧瑾若有所思地道:“如果不是她的身份,我会对她好一点的。我想,你能明白的。” 【022】选侍 姹紫嫣红苑里,顿时热闹起来。  萧瑾的到来,犹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她们死水微澜般的心间,如涟漪般荡漾开来。看着一副副精心妆扮过的容颜,我心里只觉得凄凉,我知道,紧随而来的,将是最无情的结果:美梦成空。  萧瑾淡淡地扫视一圈:“本王再说一次,愿意归家的,赠送丰厚的银两;愿意配人的,本王府中也有一群优秀的儿郎。要继续留在这里等待时机的,本王也明明白白地告诉各位,没有这样的机会。”  “这个地方,是本王第一次踏入,也是最后一次。当你们决定留下来的时候,将永远也走不出这扇门。”  话语刚落,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苏州拢翠阁的风荷,逍遥王可曾记得?”  萧瑾微微一愣,道:“江南第一名妓。”  一道绿色的身影越众走出,婷婷立在萧瑾面前,自嘲地一笑:“那是三年前吧。一代新人换旧人,风荷的名字,早已在群芳丛中淹没凋零。”  萧瑾但笑不语。  绿衣女子福了一礼:“风荷见过王爷。”盈盈起身,站立一侧道:“三年前王爷苏州一游,曾与风荷琴会知音,风荷也每每感念王爷的青睐之恩。苏州知府为博王爷欢心,将风荷送来此地,与王爷咫尺天涯,想来不胜欷歔。”  风荷环视了一圈院中景色,缓缓道来:“然,此刻风荷却是万分感激苏州知府。我若归去,无以谋生,以色侍人,终不长久,风荷年华老去之日,再无托身之地。又如另配他人,以风荷的出身,必不能得夫君敬爱。如此凄惨一生,不若寄居此地,以王爷仁慈,风荷必定衣食无忧,终老一生。请王爷成全。”说完,匍匐于地,泣不成声。  萧瑾思索片刻:“请起。以后,这院子,归你所管。”  风荷谢了恩,站立一旁。在风荷的带动下,陆续有十几人人站出来,说愿意归家,更有一大半人,愿意配人。这些人,要么有一技之长,可凭王府的赠与起家使自己富足(其实,王府的赠与足够她们富足一生了。),要么就是身世堪怜,如今年界二十,归家之后也不一定能配好人家,不若配王府侍卫,为以后博个好出身。还剩下七人,其中,有四个是皇帝刚赏赐下来的,另外几个,大概就是马总管向我絮絮叨叨提及的那几个,懿贵妃表兄家的庶女李淑敏,婉昭仪之妹王琦,吏部侍郎之妹项青青。  项青青站出来:“有那样一个哥哥,愿意拿奴婢出来攀龙附凤,奴婢这样归去,会有什么好境遇么?”  李淑敏和王琦纷纷应和,李淑敏继续道:“随意配人,家中必定以我等为羞,恨不能从未有过这般的女儿,家中娘亲,更不会得到善待。我等在此一日,娘亲至少还有个盼头,他们才不会在衣食上苛刻了去。”  萧瑾站起来,看着她们道:“本王要选几位女侍,只负责小无忧日常起居。有意的话,就站到马总管旁边去。”项青青与李淑敏走了过去,还有一位新来的女子,唤作红袖。  王琦红了脸,呐呐地道:“我的日常起居都要小丫头来负责,实在不能照顾好小郡主。”  萧瑾止了她的话:“王府大宴的时候,你可以暗中瞧瞧合适的公子,本王为你作主便是。”  王琦道了谢,站到风荷旁边。萧瑾继续道:“只要你们知进退,本王都会使你们各得其所,若如不然,休怪本王无情。”说完,抱了我,起身离开。 【023】女侍 回来的路上,我倒在萧瑾怀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点起了宫灯。淡淡地紫色氤氲满屋,使人置身仙境一般。  萧瑾斜靠在床头,见我醒来,笑着问道:“饿了么?”  我点点头。  萧瑾喊了声“来人”,红袖掀帘而入,微微福了一礼:“王爷有何吩咐?”  “传膳!”红袖退出去后,我笑着问:“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看了一眼候在旁边的马总管,神情肃然,萧瑾笑笑:“我们快起来吧。马公公在这里看着我们休息了四个时辰呢,早累了,你看。”  我朝马总管看去,他的额头鬓角都有了微微地汗珠,双腿也打着颤,便道:“那你怎么不让他去休息呢?”  “我‘请’他下去休息了啊,可他就觉得我们小无忧好可爱,所以非要守着不可。”萧瑾笑嘻嘻地为我穿好鞋袜。  我抬头看着马总管,甜甜笑道:“谢谢马公公,寻欢睡好了。”  马总管声若蚊蚋:“王爷,寻欢小姐在您床上休息,这于理不合,就算是王爷自己的血脉也有违祖制啊。”  萧瑾站起来,眨了眨眼睛:“马总管早点休息吧,这天也不早了,明早你不是还要进宫回话么?”  王府的饭厅第一次有女侍进入,其他内侍神情多少有些严肃。试毒之后,萧瑾简单地用了一点饭菜,就撂下碗筷,坐到茶几跟前看着李淑敏喂我饭菜,项青青偶尔询问一下,我需要什么菜品,然后,夹了一小筷放我跟前的碗碟中。红袖就只能在一旁无所事事了。  萧瑾看了半晌,笑了:“麻烦不?”  我微微地点了点头,萧瑾则是一副看戏的嘴脸。  “有三位经过后宫遴选的佳丽伺候饮食哦。还以为你会寝食不安的,就这么泰然自若地吃着,还嫌麻烦?”  我咽下饭菜:“嗯,前面有美名远播的逍遥王伺候饮食,现在才能在美女丛中镇定许多。”  萧瑾“噗嗤——”一声,一口茶喷射而出,然后就见内侍满脸的茶水,匆忙地跪在地上掩饰了满眼的惊诧。  萧瑾放下茶杯,对着众人道:“本王先出去转悠。三位用餐之后,将寻欢带到暖晴阁。”说完,背着手出去了。  我示意她们坐下一起用餐,她们推辞了一下就了坐。  饭毕,回到房间。衣橱间改作了项青青三人的卧房。只移了一个大衣橱到琴房,靠着卧室的墙壁放着。  我对着她们福了一礼:“寻欢就劳烦姐姐们受累了。”  她们三位见识自然比我广博,也只是谦谦衽了一下算是回礼,神色淡然。  红袖上前为我卸了衣衫,项青青早已挑了一件素牙白却滚着绿色镶边的衣服,我见了摇摇头:“穿我自己的衣服。”  红袖不解地问:“这些衣服可不都是小姐的么?”  项青青见状,换了一身我常穿的衣服,只是外面加了新做的斗篷。 【024】夜嬉 暖晴阁位于王府的东南一隅。周围值了各种花卉,在料峭寒风中捂出万紫千红来。每年入冬,萧瑾总爱在这里搂着我慨叹:“在不对的时节怒放,却总是错过自己的花期。”  我们到达的时候,萧瑾换了一袭白衣,伫立窗口,满眼的花色,却背影寥落。  房间很大。窗前,萧瑾身侧是一把古筝,靠走廊的一边有棋盘,中间有几张茶几,却放了笔墨纸砚。我进来以后,萧瑾吩咐关了窗户,指着笔墨对我说:“白天也睡饱了,先痛快地玩,累了再去休息。”  我走到茶几旁边,提笔临摹,却是萧瑾临写的帖子。不若爹爹的字体俊秀沉静,而是飘逸中带着一丝无奈,如发泄般,又带着张扬。琴声响起,悠悠扬扬,飘飘洒洒。李淑敏熟稔地轻抚琴弦,面容沉静。  我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目光刚移到字帖上,满眼的莫可奈何,无助,让人心情跌宕,无法平静。我索性丢了笔,坐到萧瑾身畔。  “怎么了?”萧瑾问。  “淑敏姐姐的琴声好听,就临摹不下去了。我想跟你一起听。”  他略微考虑了下:“等你再大一点,我找大燕最好的琴师来教你。”  我摇摇头:“不要。”萧瑾错愕了一下,我接着道,“我才不要成为第二个爹爹呢。娘亲说学那劳什子的玩意儿,太累了。”  萧瑾抬高的手正待落下:“那你练字学画做什么!?”  我站起来,大笑着跑开:“那是因为‘腹有诗书气自华’啊,笨哦,这个都不知道。”  受到我的挑衅,萧瑾脚尖轻点,借力一跃而起,一把朝我抓来。我在青青和红袖之间左躲右闪,每每险险避开魔爪。琴声悄悄上扬,萧瑾频频更换方向,室内白影纷飞。青青和红袖二人也放开束缚,极力的掩护着我。笑声,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门口的小太监也心痒难耐地加入进来,一时间,鬓影翻飞,热闹喧天。我不断地大笑,在他们的掩护下左突右闪,小脸热得通红。突然,萧瑾出手如电,将一众内侍点倒在地,轻轻一带,便将我抱在怀里。  我靠在他肩上,喘着气,心里的不适消失,酣畅而淋漓。地板烤得暖烘烘地,我们静静地躺着,无话,阵阵睡意袭来。  感觉有人轻轻抚上我的脸,先是额头,顺着眉尖,滑过鼻梁,轻点上我的唇:“寻欢,我该给你什么才能填满你的遗憾?”  我翻过身,双手抱住萧瑾的臂膀,轻轻地“嗯”了一声。  “小无忧,除了萧瑾,你还喜欢谁?”  “喜欢……” 【025】进宫 午休醒来,我正临摹字帖,红袖不停地磨着墨,茶几旁边分别坐着淑敏和青青。  外面春光明媚,风和日丽。我的脑海里总回荡着一首又一首小曲,曲调优美而婉转……几次搁下笔,都引来她们三人询问的目光,我笑笑,又提了起来。  我想去感受风的轻拂,去聆听从柳庄小院里传来地低低吟唱……也多想随着风的呢喃,告诉他们,我对他们的思念——好想好想……  萧瑾兴冲冲地跑进来说别院的花都打着花骨朵儿,我们一过去,就可以欣赏到真正的百花齐放了。  我搁下笔,很自然地爬坐到他双膝之上,稍微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襟:“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萧瑾神秘地一笑,招呼着众人为我换装。  青青又提了那件素牙白滚着绿色镶边的衣服过来,萧瑾只是扫视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再换,再摇头;……  萧瑾今天穿了白色的衣服,却只在袖口、衣摆之处用金丝绣了四爪金龙,系了玉带,外面罩着金黄的外袍。看着萧瑾眼角眉梢盈盈的笑意,我知道,我们酝酿许久的计划要开始实施了。  我为自己选了新绿掐牙的衣裙,袖口、衣摆都缀着白色绒花,着了纯白色的斗篷,站着萧瑾面前浅浅一笑。萧瑾睁大了眼,满是激赏的笑意。  我们弃车骑马。萧瑾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怀里搂着我,从王府出发,绕着上京大道缓行。  两旁的人,越聚越多。人群拥挤而不吵杂,王府开道的侍卫们,也不高喊“回避”的字眼儿了。  萧瑾低声地说:“今天是最出风头的一天,比公子无忧出行被鲜花淹没还风头十足。”嘴角弯弯,眼角弯弯。  我听得吃吃直笑,我想,爹爹被一轮又一轮的鲜花袭击,样子还是那么优雅潇洒么?  我正遐想联翩,有侍卫过来回说,御史沈孟卿拦驾。萧瑾轻轻一叹:“到哪儿都能遇到这老古板。”  沈孟卿屹立在车驾跟前,双眼直瞪着萧瑾。  萧瑾温和一笑:“沈大人拦住本王车驾,请问有何指教?”  沈孟卿出言指斥:“逍遥王有车驾扰民之嫌,按照我大燕律例,应当处以……”  “哎,等等等等!沈大人,本王的仪仗有哪里不妥了,是僭越了哪位亲王或者是王子龙孙?”萧瑾悠然道。  沈孟卿道:“王爷有陛下钦赐的最高仪仗规格,所有亲王、龙子王孙都不能与王爷比肩。虽然王爷出行只用了仪仗规格的半幅,然而,王爷身为亲王,肆意扰民,按……”  萧瑾淡淡地道:“那沈大人所谓的扰民又是指什么呢?”  “王爷出行,太过招摇。百姓皆聚众围观,有碍交通。按我大燕律例第一百……”  “呵呵,沈大人原来是嫉妒本王这张脸啊。”萧瑾浅笑道,“我大燕律例没说长得好看就要受到处罚啊。”说完,看着围观的百姓悠然一哂。  我偷偷地打量着那位御史沈大人大人,他并没有因萧瑾的话而改变丝毫颜色:“大燕律例虽然无这项条款,但是,王爷身为天潢贵胄,就应该为陛下分忧,理应为万民请命,而不是随心所欲,阻碍交通,不利于百姓互市。”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讨论的声音越来越激励。我拉了拉萧瑾的衣襟:“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吧,人越来越多了。”  萧瑾给我一个安抚的笑容,看着沈孟卿道:“沈御史,不妨与本王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慢慢讨论这个扰民的问题。经沈御史这样一搅和,本王显摆的心思都没了。你我二人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就更加扰民了。对吧,小无忧?”  我无奈地抬起头,朝着沈孟卿的方向微微一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026】觐见 萧瑾把沈孟卿的震惊,一一地看在了眼里。萧瑾挑眉一笑:“这是小无忧,很可爱对吧。我家小无忧想出来吹风晒太阳,本王哪里舍得不依呢。”  然后努努嘴:“小无忧,那位沈伯父也是你爹爹的好友哦,下去打个招呼。”  我在侍卫的帮助下,下了马,走到沈孟卿跟前,盈盈一拜:“寻欢见过沈伯父,沈伯父好!”  沈孟卿弯下腰扶起我,打量着我,双手微微抖动,眼角有些许泪花,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小无忧,记得找你沈伯父要个见面礼哦。”萧瑾在马背上放肆地笑道。  我浅浅一笑:“伯父不要悲伤,爹爹是微笑着离开的,很安心。”  我劝慰沈孟卿离开,并和他约定好,再去看望他。萧瑾将我抱上马车,叹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多美好的计划啊,给他毁了。”  我笑笑:“已经很倾城了。等我们明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睛一看,全大燕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情了。”我指的是,逍遥王臭美,沈御史拦路直斥。看萧瑾苦笑地样子,我想,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这件事首先就传进了皇城,当我们刚走进内城的时候,很多太监宫女在墙根儿下探头探脑,虽然我曾怀疑,逍遥王萧瑾平时进宫的时候,也是这般受人欢迎,引人瞩目,但无疑,那天的盛况是空前,甚至是绝后的。  我只是个孩子。我不担心后果。就算会怎样吧,我还有萧瑾呢。所以,在进入内城后,萧瑾下了坐骑步行觐见时,我竟然在他怀里安然入睡。只是以后每每进宫请安之时,都遭到世皇帝的打趣:“寻欢是在朕的紫薇殿里,睡觉睡得最理所当然的第一人。”  从紫薇殿出来,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多了一个封号——长乐郡主,而我爹爹则又被皇帝认为:“何止是帝师,公子无忧是举全大燕国之师。”我想,这样的评价,于别人是何等荣耀,但是,对于爹爹来说,却是多么地不需要,幸好,他现在听不到了。  当一个人被仰望成神,那就是绝世的孤独……我打了个寒噤,慢慢地睁开双眼。  萧瑾微笑着问:“冷么?”然后紧了紧外袍,将我裹在怀里。  慈安宫里,一片喜气洋洋。李淑敏、王琦分别坐在两个妃子下手,很是亲昵。项青青和红袖,在门庭处,静静地站着。我望着她二人微微一笑。  萧瑾迈进房间,还不及放下我行礼,太后就叫嚷着:“快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唷,这和公子可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嘛。”  在座妃嫔都嬉笑着应是。  我退后半步,对着太后福了一礼,甜甜地笑道:“寻欢拜见太后,太后万福。”  太后左侧,坐的便是懿贵妃无疑了,她和李淑敏之间,倒不见得有多融洽,只是一贯的“宽和”,与对别人的态度,没什么两样。太后右侧第二位的是婉昭仪,和王琦眉目间有三分相似,只是表现出来的性子温婉,虽然和她的封号“婉”相符了,到底不如王琦的眉目间的明媚来得动人心魄。还有十几位颇为受宠的妃子,有德妃,良嫔,温婕妤等等。我一一上前拜见,也得了颇多馈赠。无疑,懿贵妃和婉昭仪的礼物是最沉重的。  我依偎到太后身边,刚刚坐定,便有内侍来回说,皇后娘娘到了。  许皇后早已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看起来年龄倒与懿贵妃相若,只是眼角有淡淡地细纹。  皇后给太后请安,又受完礼,拉着我的手说:“唷,这和公子可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嘛。”  容姑姑坐在太后身后,打趣道:“可见是婆媳又是姑侄呢,说的话都是一样。”众人也都笑着称是。 电子书 分享网站 【027】试探 皇后嘴角一掀,妙语连珠,把太后说得眉开眼笑。待太后抿了口茶,挥挥手,一群女官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皇后指着托盘道:“臣妾刚收到陛下那边过来的旨意,已经册封寻欢为长乐郡主,继公子之意,希望公子唯一的血脉能一生安乐。”   我抬头看了下萧瑾,他朝着我微微点头。我正欲起身,却被皇后按住:“皇上说了,在紫薇殿里安然入梦的长乐郡主,不需要下跪迎旨。”说罢,微笑着看着我。  我面色微红,恨不能将自己的脸埋到萧瑾的怀里,永远不要抬起来:“寻欢错了。请太后、皇后责罚。”  太后埋怨道:“得了,瞧你把个可人儿吓得,长乐还小,你以后要多跟她说说这些规矩就是了。”  皇后垂头:“是,臣妾知道了。”  萧瑾哂道:“皇嫂要主理后宫六院琐事,又要母仪天下,不比瑾素日逍遥快活,教导寻欢的事,还是由臣弟为嫂子分忧吧。”  懿贵妃接道:“长乐郡主是公子唯一血脉,虽然不比皇家公主金贵,可是也不容有任何闪失。逍遥王如今还未立妃生子,到底不比我们女人来得细心体贴。太后,臣妾愿意为陛下与皇后分忧,照顾长乐。”  婉昭仪忙忙附和:“嫔妾也愿意为陛下和皇后姐姐分忧。”  一直沉声不语的德妃突然开口道:“太后,皇后,以及众位姐妹,依臣妾所言,不如让长乐郡主移居仪元殿。成珏在众皇子中年龄最小,却性子好强,长乐郡主刚好比我们成珏小两岁,多个妹妹疼爱,收敛收敛他的性子也好。臣妾虽有此念,一切还凭太后作主。”  太后还未回话,懿贵妃巧笑道:“德妃姐姐说的极是,不过,昭和公主刚牙牙学语,甚是可爱,不如抱到仪元殿由姐姐亲养,刚好和五皇子作伴,又救了良嫔妹妹的急。”  太后插口道:“良嫔小产后,身子可好些了么?阿容,可打发奴才们去探了么?”  容姑姑回说:“今儿晌午还去过,还是老样子。”  太后吩咐好生看顾,后又对着德妃说道:“德妃就先把昭和那丫头带到身边先养着吧。”德妃暗咬银牙,说了声是。  我只默不作声,呆呆地看着萧瑾偷乐。太后也问我了一些话,爹爹归隐后,日常都做些什么,我便只回答:“平日里,也就教庄子里的哥哥姐姐们读书习字,去山上采药,然后养在小院子里。没事的时候,就与娘亲和寻欢说话。”  “都说些什么?”  “有时候是诗词歌赋,有时候是游记奇闻。”  “你都能听明白?!”  我摇摇头:“爹爹说,现在不明白没什么,只要记住了便好。”  太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长乐,这些个娘娘,你喜欢跟着谁住?”  我巡视了一圈:“太后,寻欢喜欢萧瑾,只想跟着萧瑾住。”看着太后瞬间亮起来的目光,我知道自己选对了,虽然太后更希望我选皇后,但是结果于她们而言,还不算坏,便噙了泪水道,“这些娘娘身上,都没有寻欢娘亲的味道。”  容姑姑奇道:“逍遥王爷就有你娘亲的味道么?”  众妃都嘻嘻一笑,连皇后嘴角都微微翘起。萧瑾只是淡淡地坐着,没有任何表情。我依偎到萧瑾身侧,看着众人道:“萧瑾看寻欢的眼神,像爹爹一样,轻轻的,柔柔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028】晚宴 陪着太后、皇后说了两个时辰的话,太后乏了,萧瑾捏了下我的手,示意我跟太后告退。话未说出口,外面传旨的公公进来说,皇帝下旨要萧瑾与我留宿宫中一宿,入住藏珍宫。  皇后细细问了皇帝下旨的事,原来是几位小皇子听说了下午发生的事情,很好奇公子的女儿,想要结交新朋友,于是几位兄弟一起寻到了太子,让太子向皇帝陛下转达了下意思,皇帝思虑了片刻也就答应了。  晚宴设在太子东宫。太子和太子妃对我的到来都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嘱咐我说,有什么需要都尽管向他们提。  太子年纪与萧瑾相仿,都二十三岁了。皇帝是什么样子的,我还没亲眼看见,但是太子的那种温和和萧瑾的逍遥随性是很不相同的,太子妃秦氏也是如太子般的温婉,很相配的一对璧人。只是太子妃的眼角之间,似乎有些许疲惫。  皇帝子嗣不丰,只有有五个儿子,三位公主。除了太子,还有齐妃所出的皇长子萧成壁,已二十七岁,早已开府独居;怡妃所出的皇三子萧成瑨,才八岁,怡妃薨,由皇后亲自抚养;张美人所出的皇四子萧成琚,八岁;德贵妃所出的皇五子萧成珏,六岁;懿贵妃所出的大公主温蕊公主,十岁,嫡长公主文馨公主,十岁;良嫔所出的昭和公主,两岁。  温蕊公主抬高了下巴,很不乐意和我说话,只是坐在哪儿,一个劲儿的追问我是谁。我很不想搭理她,所以对她的态度也毫不在意,只在那儿吃着红袖送到嘴边的食物。  三位皇子,也是呆呆地看着我不停地吃东西,桌上的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然后示意红袖将我觉得不错的几个菜移到了面前。对于他们的注视,视而不见。叫我来这里的是你们,不说话的又是你们,我只管吃,吃好了回去找萧瑾。打定了主意,也更加不客气了。  喝完一口茶,我浅浅一笑,起身对着他们福了一礼:“谢谢你们的款待,这些菜肴寻欢很喜欢。”  萧成珏翘起小嘴:“你就知道吃。”一副很是不屑的样子。  我很认真地反问道:“皇帝不是下旨让你们款待我晚宴吗?我来了,也吃好了,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温蕊轻轻哼了一声:“父皇与母妃都说,公子是我们大燕最让人敬仰的人,可是,公子怎么可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呢,传出去不是丢了公子的名声么?”  我学着她的模样,抬高下颚:“寻欢也曾聆听爹爹训诫,‘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陛下是真正胸怀宽广的一代君王,公主殿下岂能少了最基本的修养,失了皇家体面?”说完,提走欲走。这时,一直不出声的文馨公主突然道:“寻欢,可我觉得你这样很好啊。我叫文馨,能和你做朋友么?”  我折回来,立到她身边,对她很是有好感,毕竟,她是对我友好的第一人。我拽出胸口的印章,拿过她的绢帕,在上面戳上了爹爹的印章,然后交到她手里。  文馨拿过仔细一看,惊呼道:“呀,这是公子的印鉴呢。”然后抬头看着我,以目光相询。 【029】问责 文馨拿过仔细一看,惊呼道:“呀,这是公子的印鉴呢。”然后抬头看着我,以目光相询。  我浅浅一笑:“我喜欢你,爹爹也会喜欢你的。如果爹爹在这里,想必爹爹也是愿意的。”  “就是这样吗?”文馨有些失望地问。  我把手放在她手里:“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示好的朋友,除了小乙哥哥。”  萧成瑨淡淡地道:“逍遥王叔对你不好么?那本王怎么听说,你非要跟着王叔而不愿意住在宫里?”  我转过头看着萧成瑨:“那不一样。他们对我好,首先是因为公子无忧,然后才是因为寻欢,萧瑾是这样,花无色也是这样的。”  萧成瑨黑沉了脸:“公子在我大燕的地位非同一般,宛若天人。而在你的言语间,似乎对公子传人这一身份相当不屑?”  温蕊公主也厉声道:“如果不是因为公子的关系,我父皇才不会给你郡主的封号。别不知好歹!”  其他几人也愤恨地看着我,纷纷附和他们的言论。文馨公主握了握我的手,站起来,正待说话,我朝她微微摇头,面对其他人侃侃而道:“对你们甚至是整个大燕而言,公子无忧是神一般的存在,受世人的顶礼膜拜,不可亵渎;对公子无忧而言,他为大燕所做的一切只是他身为大燕子民的一个责任,功成则身退,所谓的世人的膜拜,何曾在他的接受范围。”  我缓缓地扫视了一圈在座众人,也没放过屏风后面的身影:“寻欢于公子无忧,只是他的血脉,他生命的延续,他给与寻欢的,只是一个爹爹对女儿的爱及责任;而我,只需要去接受他的爱,感受他赋予我的生命。”  “一个是神,一个是人。寻欢眼里的公子无忧,只是一个凡人,一个父亲。”我指着皇宫说,“这金碧辉煌的皇宫不过是一个牢笼,寻欢暂时的栖息之地而已。待我羽翼丰满的那一天,寻欢便能一飞而起,冲破这个桎梏,踏遍关河万里,沿着我爹爹的足迹,寻找属于我自己的最终归宿。寻欢与几位殿下原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所以,几位殿下大可不必用约束自己、约束世人的眼光来看待寻欢。再次感谢几位殿下的盛情款待,寻欢告退。”说完,福了一礼,带着红袖往藏珍宫而去。 【30】藏珍 藏珍宫是先皇专门为宠妃珍贵妃修建的宫殿,原名交泰殿,位于乾清宫和坤宁宫之间。先皇驾崩之时,珍贵妃跪地请求为皇帝殉葬,皇帝含泪应允,并责令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好好照顾年仅十一岁的逍遥王萧瑾。太子即位后,合葬先皇与珍贵妃,并追封珍贵妃为“孝惠皇后”。  皇帝起居注曾提到,珍昭仪生下皇子萧瑾后册封为妃。萧瑾五岁时,万圣节上,七步成诗,恭祝皇帝生辰。皇帝大乐:“朕欲以皇子瑾为储君,诸卿意下如何?”皇帝话语刚落,珍妃出列,泣而拜曰:“请陛下恕臣妾后妃干政死罪。”然后问皇帝,太子是否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皇帝言否,珍妃于是说:“既然如此,皇帝废弃太子另立储君,置太子于何地,置江山于何地?”  当时珍妃恩宠专房,萧瑾又聪明可人,有一部分大臣暗地里支持萧瑾争储。珍妃为了平息纷争,便对皇帝说:“如果更立储君,是因为臣妾受到陛下的恩宠,请陛下赐臣妾三尺白绫,以定民心。”  皇帝扶起珍妃:“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珍妃微笑着说:“臣妾去后,陛下好生照顾自己,天下升平,百姓安居富足。”然后看着萧瑾,“希望皇儿一生平安,逍遥喜乐,娶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妻,白头到老,携手一生。”   皇帝仰天一笑,将珍妃带到龙椅跟前,面对着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当即宣旨,册立珍妃为珍贵妃,又令重新修葺扩展交泰殿,更名为藏珍宫。皇子萧瑾封为逍遥王,封地荆楚,永居京城,婚事自主。据说,皇帝铸造逍遥王印之时,同时铸造了逍遥王妃印,品秩在皇后之下,即除皇后以外,见后宫妃嫔可以不拜。或许,这也是众人紧盯着逍遥王妃的妃位不放的一个原因吧。  到达藏珍宫的时候,萧瑾正站在前庭的花树下。他回头看我,笑了。我走到他旁边,示意红袖将我抱到石桌上,还是只到他胸的位置。  我叹息道:“要是再加上一个凳子,我就不用仰着头跟你说话了。”  他弯下腰来:“这样如何?”  “你会很辛苦。”我看着花束问他,“你到藏珍宫的时候,是怎样的心境?”  “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一年,母妃薨后,就搬出了这里,再也没有回来过。心里无法接受一个空置的宫殿。小无忧,我是不是很傻啊,以为不回来,她就依然活在这里。”  我看着萧瑾:“娘娘不是活在这冰冷的宫殿里,她活在你这里。”我指了指他心脏的位置,“在这里,爱我们的人与我们所爱的人,与我们同在。爹爹说这话的时候,我很迷茫,而现在深以为然。”  萧瑾轻轻弹了下我的额头:“你去找皇上把这藏珍宫要来吧。宫里要是宣你进宫留宿的话,你就住在这里。”  我不解地看着萧瑾,他说:“我想母妃的时候,就可以顺便想想你啊。”  我噘着嘴道:“是因为宫里有娘娘想要这藏珍宫,皇上不想给,或者想给又怕太后不高兴吧。我们总得还皇上和太后一个人情,是不?”  萧瑾瞪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txt小说上传分享 【031】隐忧 料峭春寒,更深露重。我轻轻扯了下萧瑾的衣角。他长长叹了口气:“寻欢,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我笑了:“抱我回去睡觉就好了,有点冷了。”说完,吸了下鼻子。  萧瑾一手抄起我,迈开步子:“你想住哪个殿?”  我脱口而出:“交泰殿。”交泰殿扩展成藏珍宫后,先帝依然将他们的日常起居之所命名为“交泰殿”,反而是萧瑾居住的小院赐名“藏珍阁”。  萧瑾一愣,看了我一眼。我朝着他挤弄了下眉眼:“总要先去给娘娘请个安,是不?然后,我们住到你的小院儿去。”  正堂里,是先帝与珍贵妃的巨幅画像,没有任何映衬布景。萧瑾介绍说,画这幅画像前,先帝自觉时日无多了,就宣召来所有妃嫔和皇子。珍贵妃已决心殉葬,于是先帝命人取出一套皇后的朝服,对珍贵妃说,如果你愿意与朕“生同罗帐,死同坟”,那么请你再委屈一次,“做我的皇后。”  做我的皇后。  不是做朕的皇后!  我心里歆羡不已。珍贵妃,哦,不,是孝惠皇后。她和她的爱人,眼角眉梢,波光流转,那情意,岂是生死便能阻隔?萧瑾望着画像,一脸的孺慕之情。我暗想,萧瑾之所以不立王妃,是因为不能吧。“娶心爱的女子为妻”,那是一个母亲怎样的殷殷之情啊。  “萧瑾,你是害怕,所以才不敢去爱那些女子吧?”  “……”他看着我,满眼的疑惑。  “怕辜负了你母亲的心意。”害怕所娶的女子,不能夫妻和谐,一生美满。就如我,心底也很害怕自己不能按照爹爹的意思“快乐的活着”,脸上在笑,心里却是迷茫。  那晚,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索性坐了起来,走到萧瑾床前:“萧瑾,明天我便去找皇上要藏珍宫。可是萧瑾,你会付出代价的。”  萧瑾掀开被角,我便钻了进去,偎进他怀里:“萧瑾,活在这个美丽的牢笼里,真是累啊,我怕它会折了我的翅膀,禁锢我心里的向往,不复自由。”得到一些东西,便会失去一些东西。而失去的那些东西,却是我最想要去珍惜的。  “可是萧瑾,如果这个禁锢我的人是你,我便愿意。我知道,如果我想离开,你一定会让我高飞的,对不?”  萧瑾叹了叹气:“你在想什么呢?有个杞人忧天的典故,现在你便和他很像了。”然后,笑着说了那个典故。可是,我不是杞人,也不是庸人自扰,我想起东宫屏风后面的身影,以及那评估的眼神。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如果在这眨眼之间,时间便匆匆过了十年,我代表的是什么呢?我不敢想。  出了一阵冷汗:“萧瑾,东宫的屏风后面有一个身影,你说会是谁?”  萧瑾突然抱紧我:“寻欢……我还是低估了这个皇宫,最终还是把你引入了这个局。”  “引我入这个局的,不是你啊,萧瑾,我是自己走进来的。”是的,我是自己走进来的,还在柳庄的时候,当我在河边看见鱼儿们都鼓着双眼,一大片一大片,漂浮在河面上的时候,我就自愿入局了。  柳庄的纯朴,不能受到鲜血的祭礼……所以,我离开。  芊芊素手,爹爹定不希望她们沾染鲜血……所以,那个迫我入局的人,依旧活着。 【032】交锋 翌日,向后宫诸妃辞别出来,在内侍的带领下来到紫薇殿。他示意我在门口稍候,小步跑上前,对着门口的侍卫说了什么,一会儿,内殿出来一人,手执了佛尘,朝我走来。  “奴才刘大忠参见长乐郡主。”  我走上前扶起他,笑道:“叫我寻欢吧。”  刘大忠愣了一下便醒过神来:“奴才岂敢直呼郡主名讳。”  我歪着头道:“那随公公喜欢了。”说完,径自向紫薇殿而去。刘大忠随在我身后,迈过紫薇殿后,他才小声说道:“陛下在偏殿设宴,逍遥王已到多时了。”  我停住脚步,福了一礼:“还请公公前面引路。”  刘大忠笑着看了我一眼:“这座紫薇殿还是公子设计督造的呢,奴才以为郡主想必很是了解此地呢。”  我淡淡地道:“公公言重了。寻欢年纪小,爹爹岂会教我那许多东西。”  “公子的教导,想必都是极好的。”他低着头,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和我说话。   我摇摇头:“嘻嘻,我倒是知道一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也能吟诵诸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类的诗词。”  刘大忠不死心地道:“公子学问浩瀚如海,无所不通。小故事蕴涵大哲理,郡主好好体会,他日必有所得。”  我貌似追忆地道:“寻欢记事起,爹爹的时日多半是侍弄花草,陪伴娘亲,所教给寻欢的,不外乎是一些缠绵到极致的诗词歌赋。”我扬起脸,笑靥如花,“公公说的也对,寻欢现在年纪小,很多事情还不明白,或许他日会有所领悟。呵呵,多谢公公提点。”  刘大忠微笑着行了一礼,一路再也无话。  进到偏殿的时候,皇帝正在和逍遥王对弈,香炉里熏着龙涎香,空气中流动中脉脉柔和之气。我上前微微福了一礼,然后站到萧瑾身侧,观看着棋盘,静默不语。一个时辰后,皇帝弃子认输:“我终究不是阿瑾的对手。”  萧瑾收拾起棋子:“皇兄的志向在于天下,国富民强,天下升平才是皇兄对弈的终局。”  皇帝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你在外面游荡的太久了,也是时候回来帮我了吧。”  萧瑾合上棋盒,摇头叹道:“臣弟文不成武不就,难当大任,还是如此自在逍遥的好。”  皇帝放下茶杯:“也罢,不过,我仍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  萧瑾站起来:“呵呵,皇兄,臣弟生不能为您守疆拓土,但也不会给大燕增添烦扰。如果不是这个皇子的身份,我便闲云野鹤去了。”  皇帝把眼光转向我,却道:“今时不同往日,毕竟,你的逍遥王府多了一个长乐郡主。”  萧瑾看着我问:“小无忧,你想要什么?”  我盯着香炉半响,抬起头来对着皇帝说:“如果可以,我想要藏珍宫。可是,我想知道,如果我得到它,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那你可否告诉朕,你为何想要藏珍宫?”  我眸色莹亮,缓缓地低下头:“在看到先帝与孝惠皇后的画像之前,寻欢没想过要什么。去年的今时,寻欢离开了爹爹和娘亲,心里十分悲切哀痛。可是,爹爹要我快乐地活着,我便快乐地活着好了,我不死,爹爹对我的爱便不灭。藏珍宫的清雅幽静,总能让我回想起与世无争的柳庄,以及我在柳庄的家。”我缓缓地走了几步,扬起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爹爹第一次教我握笔写字的时候,教我练习的。寻欢年幼,不懂那是怎样的情愫,可是,寻欢会看。爹爹和娘亲,先帝和孝惠皇后,他们眼角眉梢间涌动的情愫,那般相似。”  皇帝笑着问:“就因为这个,你便想拥有藏珍宫?”  我抬起头,坚定地回答:“是。寻欢知道,藏珍宫的意义非常,不是寻欢一个小小孤女的一句请求就可以得到的。所以,陛下,寻欢想知道,要得到它,寻欢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皇帝站起来,哈哈大笑:“郡主,你可知道,朕的几位爱妃都想入住藏珍宫?”  我睁大双眼,貌似失望地道:“既然如此,寻欢便断了这痴念也好。”抬起头,对着萧瑾嫣然一笑。萧瑾爱怜地抚着我的头:“我们把别院改成第二个柳庄如何?”  我沉吟片刻,最后微微地摇了摇头:“不过,你可以拨个院子出来,我们一起将它改造成柳庄的样子就可以了。可是,我希望把那个院子命名为‘念亲恩’,感谢爹娘给了我的生命,以及慈爱。”  萧瑾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轻点我的额头:“依你。我们就这么办。”  我笑嘻嘻地看着萧瑾,说:“萧瑾,谢谢你。”  皇帝咳了一声,吩咐刘大忠传膳并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刘大忠躬身一礼,瞟了我一眼,出门去了。不一会儿,刘大忠又领着三个漱洗内侍进来伺候洗手。萧瑾照例为我擦脸净手,内侍想要接过去,萧瑾不着痕迹的拒绝了。坐到餐桌跟前,皇帝笑着问我琴棋书画会了几样。我欲起身,他忙制止了。我看了萧瑾一眼,见他微微的点了点头也就再没有推辞,于是说道:“寻欢年纪还小,除了跟着爹爹一起吟诵诗词歌赋,就只学了练字。”  皇帝随意捡了一些诗词考究于我,我都朗朗成诵,当问到问政一类的题目,我就低了头,轻轻说不会。或许是因为我过目成诵的事迹皇帝早已知晓了罢,他听我那样说来,明显的皱着眉头,似乎是不信。我委婉的告诉他,每当爹爹教我吟诵诗词的时候,娘亲便会很高兴。“所以,为了让娘亲舒展笑容,爹爹总会教我吟诵‘关关雎鸠’一类的诗词。寻欢离开柳庄之后,思念爹娘,故而对这样的诗词就更加热衷了。”  皇帝点点头,长叹道:“到底是传闻言过其实了。”或许又想到些什么,他又问我想学些什么,他会在大燕为我寻最杰出的夫子,“到底不能失了公子的体面。”  我很惶恐地道了声:“是。”  萧瑾握了握的手:“习惯就好。”我苍白着脸,淡淡一笑。我怎么能告诉他们,其实我并不是不习惯,每多知道爹爹的一些事迹,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就更加丰满而生动。我忧伤,只是因为思念。  皇帝的午饭很简单,只有六道菜品:一份清蒸鲈鱼,一份竹笋牛肉,两个素炒,两盅汤。就规格来说,远远低于昨夜东宫那场豪奢的珍馐盛宴。  在皇帝的授意下,内侍井然有序地退出侧殿。此时,诺大的房间只剩下了皇帝,萧瑾和我三人,无话。  萧瑾盛了汤给我。  皇帝喝了一口汤,嘴角微微勾起。  萧瑾夹了菜给我。  皇帝每种菜尝了一口,露出赞许的目光。  萧瑾给我盛了米饭。  皇帝拿起一个馍,卷了菜送进嘴里。  我微微地摇头,用手绢轻拭嘴角。萧瑾开始进餐,一碗汤,一个馍就一口菜。  只有壁炉里偶尔传出地噼里啪啦的燃烧木料的声音。我百无聊赖地端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饭桌上那绿油油的青菜发呆。终于,内侍进来请皇帝移驾东暖阁。我起身,整理好衣衫,很端庄地走在萧瑾身后。  东暖阁内,沈孟卿似乎已等候多时。皇帝升座,他规规矩矩地问礼,然后又向萧瑾行礼。我微微地抬头,看到萧瑾低眉时,眼中闪过的一丝玩味。  我侧开身子,在沈孟卿向我行礼的同时,对着他福了一礼。萧瑾蹲下来抱着我:“小无忧,我们还是站好吧,你现在可是皇上御封的郡主。沈御史是应该向你行礼的。当然,沈御史大人不行礼也是不会触犯大燕律例,最多是不符合大燕礼仪而已。”  沈孟卿躬身:“臣沈孟卿参见长乐郡主。”  我抬起右臂,做了个手势,淡淡地道:“请起。”萧瑾事后评价说,那是典刑的皇家做派,也体现了十足的无忧公子的大家风范。别人做不到,也模仿不来。  我略去皇帝眼中的惊愕,只说要回避,不打扰陛下和御史大人谈论政事。萧瑾拉着我,想要和我一起离开。  沈孟卿拦下萧瑾,道:“下臣所奏请之事,与逍遥王密切相关,还请逍遥王留步,与臣对质。”然后,他将昨日萧瑾巡游长街一事说了一遍,一番陈述下来,“大燕律例”便提到十几次之多。由此,我终于知晓了,爹爹曾经笑着说一个张口必定是“大燕律例”的朋友就是眼前的这位御史大人无疑了。  这沉闷的一天,我终于会心地笑了。我看了看萧瑾,他似乎很是了然。我走到皇帝跟前,对着他们二人道:“寻欢听几位姐姐说,古时有美男出行,无论男女老少都夹道观看,有大胆的女子甚至扔出花束表达爱慕之意。寻欢求证于逍遥王,逍遥王说可以验证一番,这才有了昨日那番场景。请陛下饶恕寻欢无知之罪。”  皇帝似乎颇有兴致:“哦?那可有姑娘送花给逍遥王?”  我一本正经地答道:“或许是她们不敢触犯‘大燕律例’吧。砸伤亲王是什么刑法,寻欢不懂‘大燕律例’,便不敢妄论。”  这场劝谏由于我的介入,沈孟卿破天荒地闭紧了嘴巴。我说完那番话后,他低低地叹息道:“你的确还太小。”尽管如此,离他极近的我听到了,萧瑾和皇帝,或许也听到了吧。  我扬起头,诚恳地说道:“寻欢顽劣,如果有了伯父的教导,想必爹爹心里也是极放心的。”  沈孟卿还未作出回应,萧瑾佯装不悦地道:“小无忧,如此说来,你和我在一起,你爹爹便不放心了么?”  我微微一笑,看了看皇帝,又看着沈孟卿道:“良师佳友,多多益善。”  沈孟卿面向皇帝,稽首行礼:“臣才德平庸,不足以教导长乐郡主,望陛下恕罪。”  我听闻,垂下眼睑,却也无话。  “张太傅博古通今,是当世第一文豪,你爹爹在世之时,也是极为推崇他的。不如,你便同朕的几位皇子一起到上书房,接受张老先生的教导。”皇帝说着站起来,“你看如何,郡主?”  我摇摇头:“承蒙陛下不弃,寻欢甚是不安。寻欢生长于乡野,粗鄙庸俗,不敢与皇子同学。”微一抬头,不曾忽略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地杀伐决断般的厉色。我心中微寒,又嗫嚅道,“寻欢心里也是万分景仰张太傅的,如蒙不弃,寻欢希望能每旬向太傅问安。”  皇帝略微沉思了片刻:“也罢。你就每月去一次太傅府上。张先生年事已高,朕也不忍心加重他的负担。”  我拜师的事情就在这三言两语中定下来了,无可驳回。走出紫薇殿,不禁翘首望天,天很蓝,云很疏,风很轻。   在春日的艳阳之下,却是一片满目的苍凉。想起皇帝龙目中闪烁不定的精光,心中寒了又寒。身陷局中,奈何!奈何!  回过头,我看着沈孟卿一字一句地道:“在伯父心里,寻欢就是如此不堪造就吗?”  沈孟卿避开我的视线,顾左右而言他。“下官身为御史台上大夫,实不愿与皇亲贵胄有所牵连,望郡主体察下臣的一片拳拳之心。”  “伯父何须如此。寻欢令伯父为难了,告退。”我微微福了一礼,迈开脚步,小跑着追上萧瑾。他听到脚步声,却没回头,只放缓脚步,等着我走到他身前。  我对着他一笑,他了然地抱着我:“上书房未时三刻放学,如果没有特别事情,老太傅会在申时时分回到家中。”  我点点头,微笑着看他,却什么也没说。  出了宫门,早有逍遥王府的车马立在一旁。王琦、李淑敏、项青青、红袖四人站成一个圈,不住地往宫门的方向翘首。见到我和萧瑾出来,红袖立马奔跑着迎上来:“姑……小姐,哦,是郡主。”  萧瑾放我下来:“寻欢不在乎那些,姐姐还是随意的好。”  红袖见萧瑾笑而不语,就道了声“是”。走到马车跟前,萧瑾大手一挥,说一切等回府之后再说,待侍卫牵了坐骑过来,便抱着我跃上马背,御马而行。  刚踏进王府,马总管就迎了上来,先是向萧瑾怀里的我恭喜请安,然后一路尾随回禀说别院业已收拾妥当,可以随时前往入住。萧瑾坐下来,掀开茶盖,见马总管言词闪烁,似乎有事禀报的样子。萧瑾放下茶杯:“有什么事情就一次性说完吧。”  马总管抬起头来,张大嘴又合上,低下头来:“伊察部的璎珞公主今日送来拜帖求见长乐郡主。”说完,拿眼睛瞄了我一眼,就望着萧瑾,等着他示下。  萧瑾优雅地站起身来:“既然是找小无忧的,就不用回我了。”然后简单的说了下皇帝要我拜师的意思,马总管便吩咐众人为我沐浴熏香。离开前,我对着萧瑾说:“我蛮喜欢璎珞公主的,你不介意我和她玩吧?” 【033】猎物 沐了浴,更了衣,焚了香,我缓步走出门庭,后面尾随的,是装扮华丽的五大美女,除了红袖四人,还有一个是风荷。风荷是我特地向萧瑾借来的,因为我告诉他,我想要学琴。萧瑾不怀好意地看着我说,本王可以教你。  “萧瑾,你不是想在别院举行宴会么?难道你想亲自操琴娱乐公子王孙么?”  “琴为知音而弹。良朋佳客,有何不可?”  我轻笑:“那也要是知音才行。相识满天下,知己能几人?在这世界上,所多的不过是一些附庸风雅之辈而已。”我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寻欢不在此类,因为我本不是风雅之人。寻欢是小人儿,仅此而已。”  所以,当我沐浴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盛装款款的风荷,还是一色的翠绿藕荷裙,风姿摇曳。  我朝她点点头说:“陛下厚爱,恩准寻欢就师于张太傅。今晚举行拜师仪式,有劳姐姐为寻欢整装打点。”  风荷曲膝,不亢不卑:“荣幸之至。”  尽管耳濡目染爹爹的风格品味多年,我也不得不说,风荷的眼光是极好极讲究的,每一分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处。以旁人的眼光看来,我是我自己之前,首先是无忧公子的女儿,其次是新晋册封的长乐郡主,或者,还应该加上逍遥王萧瑾的养女。所以,在这一系列的光环之下,别人也不会忽视我重孝在身的事实,而风荷给我的这身装扮,无疑是极为恰当的——至少堵住了悠悠众口。  萧瑾笑咪咪地看着我,指着右首的上位示意我坐下,懒懒地说,我们好歹也要接受一下众人的恭贺吧。  我走到他跟前,赖在他怀里:“那是逍遥王妃的位置。我这个小人儿,在这里将就一下就好。”  萧瑾将我提到他的双膝之上坐好,吩咐可以开始了。首先便是李淑敏等五人,王府里的大小管事,然后便是一拨又一拨各处丫鬟仆婢,千篇一律的:“恭祝郡主金安。”我始终微翘着唇角,展露着笑脸,温和而欢快地说着:“请起。”心里努力地默记着他们的名字相貌。  好不容易结束,我揉捏了几下快僵硬掉的脸蛋说:“太累了。以后我不做郡主,只做寻欢。”  萧瑾宠溺地刮我鼻子:“习惯吧,习惯就好。”  站立一旁的马总管掩嘴一笑:“到底还是一个小人儿呢,真是童言无忌。郡主能说不做就不做吗,那可是皇恩浩荡。”  我忙点头:“是是是,公公说的极是。寻欢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马总管顺手一挥佛尘,脸上甚是自得:“王爷,郡主,该启程去太傅府上了,再晚就失礼了。”  萧瑾抱着我站起身来,让马总管先领着一干仆从先行前往别院,思虑片刻,又对着风荷等人说,让她们先行过去安顿整理。  耳边只闻呼呼地风声,短暂的调整之后,我睁开眼看着萧瑾,他很是轻松写意,见我睁开眼来,我勾着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洋洋而自得。萧瑾的轻功很好,虽然比不上百花宫花家的“飘然人世间”,想来也相去不远了。  萧瑾停下来,将我放在地上。我们稍稍整理了下衣襟,然后便听到“得得——”的马蹄声,近了,才知道原来是王府的马车,后面还跟着几辆推车,上面用红绸覆盖着。  我不解地看着萧瑾,他哈哈一笑:“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有七十又二人。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悔焉。’张太傅桃李满天下,微备薄礼而已。”  我面颊微红,低下头去。萧瑾不以为意,牵了我的手,走在前面。  太傅府府门大开,远远地看见一群人站在府门口。萧瑾叫来萧风,在耳边吩咐了几句,萧风领命跑到前面,对着那一干家眷说了些什么,然后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对着那一干家眷鞠了一躬,跑了回来,对着萧瑾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萧瑾掀开车帘坐到马车里,只叫我尽自前行,他就不下车了,懒得麻烦。  就面相来说,张老夫人不算个慈祥的老太太,两道剑眉,神情坚定。她打量了我一眼,点头道:“像,真是太像了。”  我微笑着点头,让其他家眷起身。  张老夫人仍旧站得笔直,一直察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牵了下衣袖,福礼道:“寻欢见过老夫人,老夫人万福。”  张老夫人向前迈了两步:“丫头,我不跪你,你可是不服气?”  我看着她,浅浅一笑:“老夫人是长辈,寻欢是晚辈。寻欢向老夫人请安天经地义。”  张老夫人道:“你祖母是大理尹氏嫡亲的孙女,也是老身嫡亲的幼妹。即便是你父亲见到老身,也要低头称一声‘姨娘’。”  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寻欢拜见姨奶奶。”说完,磕了一个头。  张老夫人上前搀扶起我:“你这一礼,老身受得。”说完,竟然流下泪来。我心中一暖,紧紧地抱着她。  张太傅无妾,原配乃是河间杨氏,可惜早年难产而亡,太傅伤心之下游学四海,五年后,结识了大理尹氏长女,波折重重之后结为佳偶,育有一女一子。我重新拜见了张仲英以及张夫人,称之以伯父婶娘。  张老夫人又一一介绍了与我同辈的兄嫂姐弟。老大张明博,其妻谢氏还是江家二小姐谢江氏的女儿;老三张明修,年届十九尚未娶妻,与逍遥王一向交好,老四晓意年方十五,已许配金陵陈家,秋后大婚。由此,我便也知道了东宫太子府里的良娣张明月竟然还是我的表姐,育皇长孙萧泽琰。  在张老夫人的带领下,行至客厅。张太傅换上居家的服饰坐于堂上。我走到他面前停下,跪在蒲团上,磕头,敬茶。他接过一饮而尽,然后示意我起身。晓意过来搀扶起我,我朝着太傅福了一礼,站到一旁,垂下头等着太傅训话。  他问我之前学过些什么,我便说:“爹爹在私塾授课的时候,跟着小哥哥们念了《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增广贤文》等,《诗经》也稍有涉猎,都是爹爹随性而至的时候教导的,都只能背诵而不解其意。”  张太傅点点头,从那几本书里随意指了几句,让我或背诵或说明其意,然后又问我可开始习字。我点点头:“有的。回京这半年,客居江家的时候,也练字打发光阴。”  张太傅于是命人取了笔墨纸砚,命我写几个字。我走到小几前,略一沉吟,挥笔而就。张太傅捋着胡须,微微地点了点头。晓意捧着我的习作递到太傅跟前,太傅接过,一扫而过:“稍具其形,不得其神。你练习的都是你父亲的真迹?”  我淡淡地应是,想了想又说:“在柳庄的时候,爹爹直接写几个字叫我临摹就是,回京以后,只能拿了爹爹以前的习作练习。”  张太傅沉吟半晌,才说:“每天练字二十篇,每月初十于府中授课。谨记!”  我道了声是,张太傅便挥挥手说:“去罢,别让逍遥王等候太久。”我拜别了张太傅,张老夫人将我送至门口,拉着我的手怎么也不松开。我笑道:“姨奶奶,我下个月就过来了。”  张老夫人叹道:“我与你祖母年纪相差十几载,虽为姐妹,实同母女。你住在府上,也不是不可以的。”  看着她满目地期待,我不忍拂她心意,只好笑道:“以后,我每月在府上多叨扰几日可好?”  她听了却落下泪来,我心里暗自焦急,正不知如何是好,转眼看到萧风,我示意他过来,然后张开双手,让他抱起我来。我倾着身子,附到张老夫人的耳边说了几句,她破涕为笑,说:“你个泼猴儿,古灵精怪的。”  我坐上马车,掀开车帘,与众人依依惜别,直至街道尽头才放下帘子转身坐好。  萧瑾嬉笑着问:“刚才你在张老夫人耳边说什么了?我好像听到她骂你泼猴儿了。”  我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我就说我要是住太傅府里了,到时逍遥王成天介里跟个花蝴蝶似的往府里跑,姨奶奶看花了眼,老太傅就该好好修理我了。”  萧瑾沉下了脸,道:“你眼里的我,就是一只花蝴蝶?”  我笑望着他:“最勤劳的花蝴蝶。”  萧瑾恨恨地闭上眼睛,靠在榻上:“寻欢,做我女儿有什么不好?”  我道:“如果你马上娶了王妃我就做你女儿。”  萧瑾睁开一只眼睛:“这跟我娶妃有什么关系?”  我笑呵呵地说:“十年之后,我就长大了。要是那时候你还没有娶妃,而我又想要嫁给你了怎么办?”  萧瑾圆睁了双目,直瞪着我。  “整个大燕,有哪个女人能与本王匹配?”我学了他的语气,曼声道,“十年之后,我必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奇女子,才智与美貌并重,放眼天下,无人匹敌。”  萧瑾坐起来,端详良久:“美貌吗,已经是天下第一了,毕竟这是和无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孔啊。至于才智,啧,我看这事有点玄。”  我“哼哼”几声,道:“萧瑾,你倒是美貌与才智并重了,虽然不是天下第一,放眼大燕也无人能与你比肩了。可是,怎么你就是要躲着璎珞公主呢?”  萧瑾斜我几眼:“孔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既是女人小孩,也是‘小人儿’,三者你都占齐了,我不跟你说。”  萧瑾当真没再与我谈话,我无聊的掀开车帘,见马车正驰过逍遥王府,一直往东边行驶。我放下帘子,萧瑾正闭目养神,我在心里叹了叹气。  我枕着萧瑾的腿躺了下来,盯着马车顶棚繁复的装饰发呆,仿佛无形中有一张巨大的网朝我劈头罩下,包裹住我,无力挣扎。  帝心难测!  或许,他从来都不是期望我离开皇城,越远越好。即便是无忧公子大去了,掌握我,也算是握着一枚绝对有利的棋子:试探!  试探无忧公子,试探林立的江湖门派,更是试探他的臣子、兄弟甚至儿子,也包括他后宫绝色的佳丽。  沈孟卿说得很对,我的确还太小!  在这漫长的成长之中,他有足够的时间为我织就一个庞大的关系网,绑缚我。  我学了萧瑾的样子,闭目养神,感觉车轮在地上碾过地道道痕迹。  车子停下来,我听到有守城的军士上来请安,车夫只说了逍遥王要移居别院,要连夜出城。  “哈哈,逍遥王住到别院就该是赏花宴的时节了。转眼又是一年。”声音洪亮,语气里却丝毫慨叹光阴的意思也无。  然后,只听那洪亮的声音说了句:“放行——!”车轮便又转动起来,碾过车门,然后在官道上奔跑起来。  半个时辰后,车轮再次停了下来,马总管来到车前,恭请逍遥王下车。  我掐了一把萧瑾,带着笑意看他睁开朦胧的双眼。他模糊着嘀咕了一句:“这么快就到了么?”然后抱着我起身下车。  别院和逍遥王府是一般的华贵,而于华贵之中少了一份威仪,以及刻意的修饰。  别院是随意的,恬淡的,天然的,丝毫不显人工的痕迹,每一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花草树木,都契合地那般完美,于最细微之处彰显最巧妙的心思。  我欢愉地拍拍手:“萧瑾,我喜欢这里。”  萧瑾笑地纵容:“我也喜欢这里。小无忧,这里是你的家,你真正的家。”  我想说,我真正的家永远在柳庄,萧瑾神秘地笑笑:“小无忧,你知道吗,这个别院本来就是你父亲的。亭台楼阁,是他一笔一笔勾画地;一草一木,也是他亲手栽种的。这里的园丁,仆人,重来都没更换过。”  这时,马总管远远地走了过来,萧瑾赶紧闭了嘴,蹲下身来:“现在啊,花开得都正好,红袖她们几个早就收拾了几处院子,你看着哪个合意,就住进去好了。”  我问:“萧瑾,你的别院,我爹爹可曾住过?”眼睛却看着正好赶来的马总管。  马总管躬身一礼:“公子和王爷深交莫逆,自然也曾来过一回。奴才约略记得,公子是住在观凤台的。”  我笑着问萧瑾:“是吗?我爹爹住过观凤台?”  萧瑾不胜唏嘘:“嗯,一晃眼都十年了呢。”  “那我也住观凤台吧。”  马总管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瞬间又镇定地道:“郡主,观凤台上风景是别院里最差的,那个院子虽然大些,里面种的却是一些不打眼的花草,就算那些树枝都有好些年都没有修剪过了。”  萧瑾打断他:“无妨,明天叫人去整理出来,院子里的东西都不要随便乱动。”萧瑾想了想,又说,“观凤台交给林贵就好,他是无忧身前的旧人,会好好照顾小无忧的。”  我欢快的蹦起来,攀着萧瑾的腰:“萧瑾,谢谢你。你总是知道我喜欢什么?”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034】别院 别院的日子较城里的逍遥王府轻松了许多,至少马总管不会总在萧瑾和我耳边一个劲的唠叨那些“于礼制不合”的话了。还有就是,我不用总是如在王府一般,整天只能在萧瑾的书房读书习字,累了也只能在庭院理散步,看那些不合时令的花。  观凤台在我住进来的第三天就修整好了。那天,我刚午休醒来,红袖拧了毛巾给我,笑盈盈地问我可要先去观凤台看看。  “真的?!那我可真要一睹为快了。”我丢下毛巾,便往外跑。后面是红袖一连串的劝阻声:“寻欢,你当心脚下,别摔了。”  观凤台很大,就下面平坦的院子,已是萧瑾和我入住的绿柳居的六倍不止了。一排楼房后面又是一大片林子,林子后面是一座小小的山体。  “小林子,观凤台是指那上面的亭子么?”我指着山体上面的一座八角凉亭问林贵。  林贵只是觑了眼,笑了:“那亭子叫落凤亭。以前,公子喜欢在那儿下棋。”  “和萧瑾么?”  林贵摇头:“公子只和自己下棋。”  只和自己下么?  “爹爹为什么将别院给萧瑾呢?”  林贵抱着我,站到落凤亭内,俯视着眼前的别院,一片鸟语花香,姹紫嫣红,百花争艳。  “别院是公子专门为逍遥王设计的。”  我侧过脸,笑着问:“那观凤台呢?”  林贵放我下来,走到亭子中央的石桌旁,蹲下身。石桌上面部分是实心的,下面部分只用了三个石脚支撑起来。石面也是八角的,很大。林贵的双掌在桌沿一侧推动了几下,一阵滚动的声音之后,桌面上露出一个精致的玉匣。  “观凤台,是公子为自己设计的。”林贵打开那玉匣说,“这是公子的棋,里面有公子研究的棋谱。”  我淡淡地“哦”了一声,偏过头说:“小林子,我再长大一点吧,那时,我便来这里看爹爹的棋谱。”  林贵不无失望地关好玉匣,双手照例在桌沿上推动几下,玉匣便缓缓没入了石桌之内。  从落凤亭上下来,林贵心事重重,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萧瑾站在长廊里,看到我和林贵下山来,满脸的笑意。我皱着眉头,看着他身后的一干侍卫。  “萧瑾,白日里,我想呆在观凤台,你看可好?”  萧瑾牵了我的手:“好。我去挑几个人来这里。”  我摇头:“萧瑾,有小林子在,他会一直跟着我的。”  萧瑾垂了头,思虑了一会儿才道:“那好。可是,我还是觉得,应该在这里弄个小厨房,做些糕点茶水之类……”  我嘴角噙笑:“不是还有小林子么?”萧瑾的脸上,有一晃而过的失落,我捏了捏他的手,“我爹爹说,小林子煮的茶和烹制的糕点都是一绝呢。可是,我不能一日三餐地对着小林子,我怕食不下咽呢。爹爹说,秀色可餐,寻欢想,美好的东西,总能让人胃口大开呢。所以,萧瑾,我想对着你吃饭,你会陪我用餐么?”  萧瑾兴奋地将我举起来抛向空中,“小无忧,你说,我是个东西?”  我格格地笑趴在他的胸膛里:“很美好的东西。”  “很美好的东西么?”  萧瑾眯着眼问。  我抬起头来,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那,就算你不是个东西好了。”萧瑾瞬间跨了脸,我看得兴起,用手揪扯着他的双眉:“萧瑾,我不喜欢观凤台有许多的人,以后,我只准你来这里。”  “好的,寻欢。”萧瑾挥挥手,抱着我离开,后面跟着的,是一长排的侍卫。我一直看过去,直到看见站在长廊尽头的林贵,孤单而寥落的身影。  我和萧瑾一起住在北院的绿柳居,里面遍值了柳树,一条浅浅的小溪,从东往西,缓缓流过,大略有些柳庄的意境。  绿柳居西侧是芙蓉馆,萧瑾安排了风荷几人住进去,说是为了就近照顾我。所谓的照顾,也就是为我穿衣服,陪我在书房消磨无聊的时光。  自从那日看过观凤台之后,我便每天来往于观凤台和绿柳居之间,乐此不彼。  观凤台,那是一个禁地,从前是,现在也是。  从前,无忧公子不乐意被人打扰,所以,那是一道无形的禁令,三丈之内,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而现在,不管是由于萧瑾的思念还是我的因素,这道禁令,便是别院最公开的秘密了。  我每每在观凤台的门口,遣回随侍的人,先是项青青和红袖,接着是李淑敏陪着客居芙蓉馆的王琦来访,皆被林贵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我对她们说:“其实,里面的景致真的没什么好看的。”  李淑敏微笑着说:“我们也只是想参观下公子昔日居住过的地方。”  “呵呵,淑敏姐姐,可是寻欢不乐意呢。”我眯着眼,打量着二人,“寻欢自私的很,但凡爹爹的东西,比如那些书画字帖啊,花花草草啊,我都要藏起来,一个人看。”  李淑敏一脸失望地看着我:“寻欢,就是姐姐也不成么?”  我笑着摇头,然后看着她们一脸失望的离去。  其实,观凤台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参观的,除了从江家和柳庄运过来的东西,就只有满园子的寻常树木和一些奇奇怪怪的花草了。  在观凤台的时间多了,在绿柳居的时间就少了,除了按时回绿柳居和萧瑾共餐,便只有晚上宿在绿柳居了。因为赏花宴的来临,萧瑾也忙碌起来,甚至有好几天不见了人影。  早晨起来,在红袖的忙碌下,我总算收拾妥当了。  “姐姐,王爷今天中午要是不回来,我就留在观凤台不下来了。”  红袖拧干毛巾:“好的寻欢。一会我去探听下,要是王爷回来了,我就去观凤台唤你。”  红袖侧头想了片刻,又道:“寻欢,再过几天就是去太傅那儿的日子了,你的字帖才临摹了不到一半呢。”  我吐了吐舌头:“呵呵,我去数数。”起身,提步往书房而去。茶几旁堆放着一叠字帖,我粗略地估计了下,也就百十来张罢了。我叹着气,坐下来准备临摹字帖,又突然想起,去落凤亭练习也是不错的。  我起身往外走,风荷便将我挡在了书房门口,说是要教我弹琴,还说“无忧公子生前于琴之一途,造诣颇深”,“作为无忧公子女儿”的我不能使父亲蒙羞。  “姐姐,寻欢下午回来再练习,可好?”  风荷不为所动:“郡主上午有什么事要做么?”  我点点头:“寻欢在观凤台消磨了很多时光,今日已是初二了,很快便到了去太傅府上的日子了。寻欢想趁这点时间,把课业都补起来。”  风荷笑着说:“这样啊,那风荷给郡主磨墨吧。郡主完成了课业,我们再开始练习琴法。”  我轻笑着坐到茶几跟前,“劳烦姐姐了。”  一连五天,我皆被限制在绿柳居内,卧室,书房,庭院;一篇又一篇的临摹字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指法,指尖微微生疼。好不容易练习告一段落,红袖掀帘进来,笑着问我要不要用一些点心。  “姐姐给我一杯茶罢,谢谢。”我垂下手,暗暗地甩了下手指。风荷从书中探出头来,自然把我的举动看在眼里。  我喝了茶,双手抚上琴弦,在琴弦上方演练了几下指法。看着莹亮的琴弦,手指就开始犯疼了。我咬牙,将手落到琴弦上,剔抹勾挑。  “今天就练到这里吧。”萧瑾进来说。  红袖和风荷急忙起身相迎,风荷道:“可是,王爷,按照妾身的计划,郡主今天还没有练习完呢。”  萧瑾过来为我取下指套:“我只想让你知道,无忧的女儿不需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是……”  萧瑾转头看着风荷,揶揄道:“女人的才艺,都是为了什么而学,姑娘比本王更清楚。我家寻欢不需要。”  “难道王爷不是让风荷来教导郡主的琴艺么?”萧瑾嘴角是极轻地嘲讽,风荷看在眼里,说,“如此,妾身还是回到姹紫嫣红苑好了。”  我唇边淡淡地笑意,其实是从看到萧瑾白色的衣角那一刻就勾起了。  萧瑾的眼神转为冷漠,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请便。”  风荷有一刹那的不解,她回望着萧瑾,屈膝一礼:“风荷告退。”  我忙唤住她:“姐姐请留步,其实,寻欢非常希望姐姐能够留下。”我羞涩的低下头,“诚如姐姐所言,我总不能使爹爹蒙羞,或多或少,我总是应该知晓一点点乐理的。再说,赏花宴就要开始了,如果有姐姐在身边提点,寻欢才不至于闹出天大的笑话吧。”  风荷矮下身,行了一礼,不亢不卑地离开了书房。看着她离去时,僵硬着的背影,我却从心底露出一丝欢愉。  “萧瑾,我给了璎珞公主请柬,你不会怪我吧。”  “嗯,我知道。”萧瑾认真地为我按摩指节,“以后,就不要学琴了,可真是辛苦啊。”  我欢快的答应下来:“好啊。我也是天天盼望着你快点回来呢,你回来了,我就不用受罪了。”我嘟着嘴,说得万分委屈。  “寻欢,你是御封的郡主,就该有主子的样儿。难道还能给一群奴才欺负了去。”萧瑾的语气很是严肃,他叹了口气,“你还是无忧的孩子呢,谁敢怠慢你。”  “萧瑾,可是,我还只是个孩子呢。”我有些许的气馁,无奈,但是决不妥协!我还只是个孩子呢,就算是向往蓝天的雄鹰,此刻我也只是一只雏鸟。  萧瑾陪着我在书房里练习了一天的字帖,他写,我临摹。快到晚饭的时候,他搁下笔,数了一下,还差一百张的模样。萧瑾道:“要是张明修在这里就好了。”  萧瑾话语刚落,就见红袖嬉笑着出现在门口:“恭喜王爷心想事成。张公子偕同晓意小姐来访。”  我对红袖口中的张公子没什么印象,只是听到“晓意”两个字的时候,才眼前一亮:“是张太傅家的公子么?”  萧瑾哈哈大笑起来:“快请快请。”红袖应声出去,萧瑾一把抱起我来,“终于解脱了,小无忧,这个苦累活,我们让明修去做吧。”  “嘎?”我疑惑地看着他,“可以这样吗?太傅看出来了怎么办?”  萧瑾神秘地一笑,抱着我走进侧厅,张明修和张晓意兄妹也刚好进来。晓意忙卸去斗篷,朝着萧瑾行礼,萧瑾虚扶一把:“这里是别院,我们随意就好。”然后侧过身招呼着张明修:“明修,你来得正是时候啊。”  萧瑾极是苦恼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便道:“明修,你得帮帮我。”  张明修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手指敲打着桌面:“好茶伺候。”红袖撤去茶盏,重新沏了新茶上来,张明修看了一眼汤色,轻哼道:“这也算好茶,逍遥王你也太吝啬了。”  萧瑾坐了上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雨前龙井,还不算好茶么?”  张明修揣着手,一派悠闲:“王爷不是刚得了一两大红袍么?为了长乐郡主,修以为,王爷该舍得割爱才是。”  萧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狠狠地瞪着张明修,正待吩咐红袖取茶叶的时候,我开口道:“萧瑾,不如将那大红袍送去给太傅吧。你亲自送去,太傅想必是十分高兴的,再帮我说两句好话,寻欢以为,太傅拿了好处,打寻欢手心的时候,总会下手轻一点的。”  萧瑾会意地笑了,放下茶盏:“也是。那就送太傅吧,本王也很久没去拜望先生了。”  张明修忙站起来,打拱作揖:“就给几片叶子尝个味道还不成吗?”见萧瑾不为所动,张明修很快败下阵来,颓丧地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盏,叹道:“聊胜于无了。”说完,还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朝着晓意甜甜地一笑,她轻轻拍着我的手,含笑着点头。我放下心来,问:“姐姐可曾用餐?”  她摇摇头,却看着萧瑾说:“三哥说,王爷别院里的厨子是一等一的好手艺,晓意是特地上门叨扰的。”  萧瑾笑了,便吩咐红袖开饭。  张明修是为了第二日的赏花宴而来,而张晓意,纯粹是为了给我送临摹好的字帖。  我看着书桌上垒成一叠叠的字帖,心里很是感动。“奶奶怕你贪玩忘记了课业,便吩咐我代你临摹好了。上次看了妹妹的笔墨,我也就是估摸着模仿了你的笔记,你看看可能用得?”  我随手捻起一张,见和我平时誊写的字迹一般无二,心里又是莫名的感动,我满含感激地看了眼晓意,说:“我以后再不敢贪玩忘记这档子事了。”  张晓意只淡淡地一笑,什么也没说。我从西厢告辞出来,带着红袖离开前,我说:“姐姐一定要好好欣赏一下别院里的风景,明日,我陪着你游园可好?”  张晓意站起来,笑意盈盈:“固所愿耳。”  我再次道了晚安,离开西厢。书房那边,萧瑾正和张明修下棋品茗。远远地看过去,是两道修长颀俊的身影,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中,说不出的唯美。我深深地嗅着,空气中满是泥土的味道以及百花的芬芳,心里有说不出的舒适惬意。我折身回了小楼,只差遣红袖去告知萧瑾我睡下了。  我摸出藏在袖子理的明珠,扔在床上,传来一声闷哼,他似乎害怕什么似的,又赶紧闭了嘴,压低声音道:“丫头,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我爬上床,掀开被子,被子下面是一袭绯衣的花无色。“怎么不从大门里进来,然后光明正大的住进客房?”我问。  花无色笑嘻嘻地道:“萧瑾一定会把我安排到来仪轩的,那个地方离绿柳居最远,当然,离观凤台那可就更远了。”  花无色的一双凤眼,在明珠柔和的微光里,说不出的迷离动人。见我不语,花无色蹭到我旁边躺下:“丫头,明天开始,我教你‘飘然人世间’吧。你早点学会了,也可以偷偷地溜出去见我了。”  我在他身边躺下来:“好啊,我听你的,花花。”  “花花?”花无色咳嗽起来,我忙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笑着说,“丫头,我宁愿你叫我色色。”  “好的,色色。”我看着他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继续道,“可是寻欢觉得,你还是住到观凤台去的好。”  “白天,我都在观凤台的。”我补充道。  花无色笑着,只道:“睡吧,我陪着你。”眼皮逐渐沉重下来,轻轻合上,只听花无色用好听的声音,低低地说:“寻欢,爹爹还活着么?”  “嗯,活着。”  “真的?!他在哪儿?”  我用力的想要掀开眼皮,却是徒劳,只轻轻地说:“心里,在寻欢心里。”这一夜,一切静好,睡梦里,回到了柳庄,看见爹爹着蓝色的长袍,手中是青翠的竹笛,指尖跳动出动人的音符……爹爹的旁边,娘亲睡颜深沉,空气中流动中好闻的百合醉的香味,说不出的舒适惬意,而又让人慵懒无比。  翌日清晨,睁开眼,满室的清香,各色好看的花儿摆了一地。萧瑾正推开窗户,我愉悦地说:“萧瑾,早上好。”  他回过头来,眸色清莹,嫣然一笑,宛若倾城:“我为你穿衣可好?”  我有一瞬间的愣神,在柳庄那满园的春色的竹屋里,爹爹也曾笑着转过身来,说:“爹爹为你穿衣可好?”  萧瑾陪着我在院子里散步,见我一直不语,似斟酌一番,说:“昨晚,花无色来了。他在你房间里燃了百合醉,那是很厉害的安眠香。”  我笑着说:“难怪呢,昨晚我睡得那么香,还梦见了爹爹和娘亲。”我牵着萧瑾的手,说想去观凤台吃小林子做的千层酥。  观凤台的小厨房里,小林子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每个环节,神情专注,我在他身后突然道:“小林子,我要吃千层酥。”  小林子封好面盆才转过头来,点头说:“好,你带王爷和花少主去偏厅,一会就好。”  其实,我和萧瑾走进观凤台的时候,我便看到了花无色,那一袭绯衣在清晨的微风中,衣袂飞扬。他从盛放着的满树梨花的树下回过头来,发丝凌乱,身影寂寥。  我远远地对着花无色打了个招呼,才对萧瑾说要去小厨房守着小林子做千层酥。  我拉拉他的衣袖:“小林子,我想要金疮药。”我轻轻挽起袖子,手肘出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他忙拉着我的手,焦急地看着我。我做了一个噤声地动作:“是娘亲的发簪划的。寻欢是不小心的,以后不会了。”  小林子替我上了药:“睡觉前,把那些首饰都收起来。王爷找的是什么侍女啊?”  我忙说:“和姐姐们没有关系,是寻欢想娘亲了,悄悄藏起来的。”  小林子叹息着给我放下衣袖:“小姐,你再大一点点,小林子就带你去柳庄,陪着公子和夫人,再也不离开了。”  我含着泪,微微地点头。摸着右肋下,我一直珍藏着的娘亲的金步摇,只暗道幸好。  百合醉不是寻常的安眠香,那是极为厉害的迷魂香。爹爹为娘亲号脉的时候,常常是先燃起一截百合醉,等娘亲完全放松下来的时候,才温柔地询问娘亲的病情……  昨晚在院子里,我便嗅到了那熟悉的百合醉的熏香,于是将金步摇取了放进了右手的衣袖里,在听到我说“活着”的时候,花无色一阵激动,翻身压到了我的手臂,娘亲的金步摇便刺痛了我……  “心里,在寻欢心里。”不管是怎样的爹爹,都灵动在寻欢的心里,和我的血液一起奔腾。 txt小说上传分享 【035】匆匆 萧瑾离去之后,我走到花无色跟前:“我带你看看观凤台,可好?”花无色看起来很是憔悴,那是一种透明的苍白。  花无色环顾四周,淡淡地说:“以前偷偷地潜进这里来,每次都迷路,无论我怎么走,最后还是会绕到门口去。”说完,他无力地摇摇头。  我很认真地说:“你想去到哪儿?北楼,那边的林子,还是那上面的落凤亭?你轻功那么好,为什么不飘过去?”  “每个角落都想好好去看一看。”他站起来,握着我的手,“你带我参观一下。”  我非常爽快地回答说:“好。那我们先去北楼吧,那里面都是爹爹用过的东西,从江府搬过来的书籍,从柳庄搬运回来的衣物,还有一些,原本就留在里面的。”  “我们去看那林子,还有那半坡上的落凤亭。”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笑着,说:“江府的书籍,我每年都去看过,你从柳庄带回来的几箱子东西,我也非常仔细地检查过了,这观凤台里,原本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者说,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第一年的赏花宴,公子无忧还在这里悠游品茗,我好奇地过来打探过,这里面,除了一套茶具,真的什么也没有。每间屋子都是空荡荡的,现在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萧瑾摆进去的。北楼里的一切便是无忧的一生了。”  错了错了,无忧公子的一生不在北楼里,而在你的身边,就在你的手心里。那就是我。  “寻欢,观凤台里布下了阵法,是不是?”  我在他怀里,迎着他的眼睛,说:“是。阵法的名字叫迷仙阵。”看着他微露的笑意,我有些轻快起来,“我在柳庄的家,爹爹也布了一个这样的阵法,只是那个阵法比这里的小,小很多,甚至没有绿柳居大。娘亲生病的时候,总有姑娘借故过来照顾娘亲而亲近爹爹,娘亲生气,所以爹爹就布了那样的阵法。每次娘亲看到那些姑娘在花圃里绕来绕去,却怎么也绕不过来的窘样开怀不已。”  花无色哈哈大笑起来:“魔女!真不愧是七绝魔女!”花无色扶着回廊的栏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也是一脸的笑意。回忆,于我是最美丽的事情。  我们在落凤亭坐下来,花无色说:“林贵对你不怎么上心啊。”  “小林子对我很好。”  花无色撇嘴:“哼,要是无忧还在,茶点早端上来了。现在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他低下头来:“丫头,你在这里得不到好的照顾,你跟我走吧?”  我嘟着嘴:“你,不是才吃过早点吗?”  花无色抚摸着肚子:“还可以再喝几杯茶。”  “……”  “就算不送茶来,他也该伺候在一边。”  “……”  “就算不在一边呆着,他也应该站在你能看见他的地方。”  “……”我对着花无色身后,很无辜地眨着眼睛。  ……  “丫头,其实,观凤台什么风景也没有。可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想着要来这里呢?”  小林子走过来,放下茶点,说:“那是因为,和花少主一样无聊的人多了。”  花无色随意地甩了甩衣袖:“我不无聊,我有事情做的。是吧?丫头。我心里满是疑问呢。”  花无色眯着眼睛,打量着我和小林子,突然问:“丫头,你擦了金疮药了。”  我听话的挽起袖子:“嗯,给娘亲的簪子刮伤的。那会儿在厨房里帮忙的时候,不小心的。你千万别跟萧瑾说。”  我放下袖子,趴在桌子上,探着头心虚地说:“其实,我只是帮忙添柴。”  “是添乱。”小林子纠正道,停了会,又说,“王爷传话来说,您的客人到了。”  我跳下凳子,兴奋地说:“我想在这里见她。”  花无色忙道:“这个地方,不是禁地了?”  我拉着花无色的手:“一直是。不让别院的人进来,是因为我想要这里永远是安静的。可是璎珞公主不同,她喜欢萧瑾,而我也喜欢她。”  花无色站起来,饶有兴致地说:“这人,值得一见。”  我们站在观凤台的门口,远远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朝着这边飞奔而来。  花无色像万丈霞光,耀眼而夺目;而璎珞则是火,炙热而奔放。  璎珞公主拽着我的双手,转起圈圈来:“真好,你的身份终于和我一样了。”我抿着嘴,脸上带了一丝笑意。  “刚得了消息就想来看你,可是逍遥王总说你没有时间。”璎珞公主说到萧瑾的时候,语气里有微微的憎恨之意。  我指着花无色说:“他是花先生,也是爹爹的好友。”璎珞公主只是看了一眼花无色,脸上没有多大*之色,笑容是一贯的爽朗:“呵呵,寻欢身边的人,都像花儿一样美好,像月光一样皎洁。”  花无色双手交叉抱着胸口,躬身道:“见过璎珞公主。”  璎珞公主惊讶着跳起来:“啊,你竟然也知道我们伊察部的礼节。”  “葡萄美酒夜光杯,伊察部的美酒和佳人,都是一绝。”花无色泰然自若地在前面引路,“在下曾有幸品尝贵国的葡萄美酒,今日又一睹公主天颜,乃是人生一大乐事。”  璎珞公主似乎对花无色的奉承不屑一顾,只用一对明眸打量着花无色:“去年,父王曾向皇帝陛下进奉了六坛上好的葡萄酒,你是在陛下宫里品尝的吗?”  花无色不以为意地笑笑,只做了个请的手势。璎珞公主拍着手道:“哦,我明白了。一定是陛下赏赐给逍遥王,你和王爷一起饮用的吧。”  花无色扬起头,随手拂开眼前的几缕发丝:“唔,算是吧。”  小林子早已经退下了,我就牵着璎珞公主的手,听花无色一一介绍观凤台里的建筑,树木。他饱含着深情地叙说,无忧公子是在什么情况下,设计修建的北楼,北楼的格局,体现了无忧公子怎么样的深意,然后说到长廊,说到半坡上的落凤亭,甚至林间的树木: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果实是如何的甘美,哪些部位可以入药,治疗什么疾病。最后,他淡淡地一笑:“其实,无忧是个很无趣的人。”  璎珞公主俯瞰着平淡无奇地观凤台,说:“你们中原的先人不是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璎珞觉得,公子是大燕最了不起的人。”然后又及其认真地对我说,“皇帝陛下御封你做郡主,是极为英明的决策。在璎珞心里,你比皇宫里的那些公主更尊贵。”  “在我们伊察部,公子的事迹也广为流传呢。我的族人,兄弟姐妹都是极端仰慕公子的。谢谢你,寻欢郡主,让我参观这个天下人都梦寐以求的圣地。”  我甜甜一笑:“因为我喜欢你啊,璎珞公主。”  “呵呵,只是我不明白,北楼里面藏着那么多书,郡主,那些书,都是公子看过的么?”  “我想是吧,我也不知道呢。”在柳庄,爹爹翻得更多的是神农本草。只是回到了上京才知道,爹爹原来是状元,是帝师,他平定了四海,削弱了藩王割据,更于谈笑间,兵不血刃,万国来朝;然后,远远地离开了朝堂,混迹于江湖之间……  花无色双手一挥:“那北楼里的藏书,无忧自是了熟于胸。琴棋书画,奇门遁甲,风水堪舆,星象地理,无所不包。璎珞公主在上京的日子,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常来观凤台观学。”  璎珞转头看着我,问:“寻欢郡主,璎珞可以来么?”  我笑着说:“当然,花先生只教我一个人,你来了,我刚好有伴呢。”  璎珞认真打量起花无色来:“这样说,花先生是博学的隐士了,璎珞还是失礼了。”说着,对着花无色裣衽一礼。  花无色镇定自若地受了一礼,说:“公主谬赞了。无忧的本事,在下能学到十之一二,也是满足了。只是可惜……”说着,桃花眼一勾,直直盯着璎珞。  璎珞公主被他看得粉面含羞,却也笑道:“只是可惜了,你只是逍遥王府里的谋士。”  花无色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真的是可惜了。”  花无色再没过多言语,下了落凤亭,他蹲下来,温和地问我累了没?见面不如闻名,我知道,他对璎珞公主感到有些失望。我摇摇头,说:“寻欢想带公主去百花坞。”  “恕在下直言,配得上逍遥王的女人,怎么也不会如公主这般……纯洁。”花无色轻轻吐出这番话,潇洒转身而去。  我拽着璎珞公主的手,无声地安慰着她。她的眼泪,在阳光照射之下,夺目逼人。  “寻欢,我真的配不上逍遥王么?”璎珞看着花无色离去的方向,呆呆地问我。  我拉着她走出观凤台,说:“无色叔叔又不是萧瑾。萧瑾觉得可以,就是可以了。寻欢喜欢萧瑾,那是因为我能在他身上看到我爹爹的影子;我想,萧瑾喜欢我,大概也是这样吧。”  我笑望着她:“萧瑾带寻欢去藏珍宫,我看到了先皇和孝惠皇后的遗像呢。孝惠皇后可真是漂亮啊。”  璎珞满是好奇地问:“咦?她会比你还漂亮么?”我紧了紧手,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她一定不知道,母亲在孩子的眼里,意味着什么。  “公主,如果萧瑾不是逍遥王,你就不会喜欢他了么?”  璎珞公主低下头:“我要嫁的人,必须是出身王族。如果再有逍遥王的条件,那就更好了。”她万分委屈地看着我,“我是来联姻的,我的选择必须得有利于我的族人,其次才是我自己。我已经错了一次了。”  我告诉她,她说的我都不懂。“或许,以后我能想明白的。”  璎珞公主点着我的鼻子说:“你还小,真好。”  我笑嘻嘻地说应是,“不过我总会长大的。”  红袖听到笑声,迎了出来,说太傅家的晓意小姐在望春楼作画,我才想起,昨晚,我邀约了晓意姐姐游园。  “那萧瑾呢,萧瑾在哪儿?”  “王爷和先到的几位公子在桃园赏景。”  我想了一下,婉转地告诉璎珞公主,王爷想必是在吟诗作赋,就我们两人过去,徒惹人笑话。“这个晓意姐姐,是张太傅嫡亲的孙女,已许配金陵陈家,秋天的时候就要完婚了。”  “是那个上书房里的张太傅吗?听说,那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皇帝陛下和逍遥王都十分的尊重他。”  “是。”我眉飞色舞地将晓意帮我临帖的告诉她,她张大了嘴巴,满是羡慕,又问我以后是不是也会像我爹爹那样,成为一个学识超群的人。我告诉她,“寻欢和公主一样,只是做了别人希望寻欢做的事情罢了。”  璎珞公主坚持要先去见逍遥王,我也只好命红袖去请晓意姐姐去桃园了。转过几重月洞门,只听闻一道清朗的声音吟道:“浅白深红画不如,花开是鱼两不知。花开正值鱼戏水,鱼戏转疑花影移。先食桃花为羹汤,后烹鳜鱼伴新荠。”  我走地极慢,听到此处,微微听了脚步。璎珞公主问:“阿里大相说,大燕有很多出口成章的才子,刚才那人,吟诵的很好么?”  我讪笑着说:“寻欢只听到了白呀粉的,花花鱼鱼,馋了。”说着,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璎珞公主咯咯地笑着,拉着我小跑起来。我回头,于横枝疏影之间,一个蓝色的身影,茕茕孑立。 【036】十年 在柳庄的时候,爹爹曾说起上京的那些年华,以及那些酒色财气、声色犬马的日子。“那可真是令人厌烦啊。歌舞声中,粉饰太平。”爹爹总是叹息着如是说。  眼前是笙歌,美景。  沿途总有一些探寻的目光,追随着。我穿梭于花丛之中,淡淡地微笑。璎珞公主张望良久,拉住一人,问:“逍遥王在哪儿?”  看到璎珞公主的容颜,那人多少是有些*的。他瞬间便恢复了常态,作揖道:“小生东都秦跣,敢问小姐芳名?”我想,他是把璎珞公主当作逍遥王府姹紫嫣红苑里,那些困锁春城的绝色佳人了。  璎珞公主粉面含威,眼角眉梢间却又有一丝欣喜:“逍遥王在哪儿?”她又问了一遍。  秦跣笑了,折扇轻摇:“请问小姐芳名先?”  璎珞公主皱了眉头,玉手往腰间一探,嘟了嘴,满是恼怒。我暗道,幸好今天不是骑马踏青,否则,她手中的马鞭就是雷霆霹雳了吧。  我往前一步,站到璎珞公主身前:“萧瑾在哪儿?”  秦跣似乎才看到我一般,眼里满是欣赏,只道:“可惜,可惜了。”  我淡淡一笑:“我叫寻欢,她是伊察部的璎珞公主。请问,萧瑾在哪儿?”  “寻欢?长……长乐郡主?”说着,正欲提了下摆行礼,却闻身后一个女声轻斥道,“她是!”晓意从一株桃树后面转出来,“东都秦氏家的嫡长子,东宫太子妃娘娘的胞弟。”  我会意,东都秦氏,有名的后族,百年来,先后出了七位皇后,四位贵妃。大燕朝,就有两位皇后,一位贵妃是出身东都秦氏的。“哦,原来是秦姐姐家的人啊,难怪寻欢觉得,这位哥哥面熟呢。”  我趁机拉着他的手,他用扇柄敲了几下额头,然后放入衣袖中:“走,我带你去找逍遥王。”  萧瑾正和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笑谈,不时举杯相庆。他斜倚着树干,眯着眼,见我们走来,便回身招呼着同伴,高声笑语。  “本王的女儿来了。”  我颔首一礼,然后乖巧地走到他跟前,看他们倚花醉酒,看他们抚琴高歌。张明修也饮尽杯中酒,击节而歌: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晓意于石桌之上,铺开宣纸,挥洒笔墨,如行云,似流水。张明修吐出最后一个乐音,晓意笑意盈盈地收笔。  这是一幅极尽写意的水墨画,远处淡淡地亭台玉宇,近旁的花枝虬干,树下衣衫凌乱的狂放少年……我暗暗喝彩,不禁多看了晓意几眼。  萧瑾走过去,拿起画,迎着暖阳:“明修,明修!”声音里是颤抖着的愉悦,“这样的才女,竟然藏在了深闺之中。”  晓意款款而出,臻首低垂,檀口轻启:“妾身献丑了。”  “不丑,不丑。这画比之金陵陈初之的工笔,真是春花秋月,各胜千秋。”萧瑾摆摆手,道,“晓意小姐嫁到金陵以后,与初之兄二人,必是兴趣相投,琴瑟合鸣了。”  晓意粉面羞赧:“妾身萤火之光而已,岂敢与日月同辉。”  这时,便有人叫嚣起来,秦跣也戏说,小姐一番明贬暗褒地话,把初之更是推崇到了极致。  张明修抢过话茬,淡淡地道:“没办法,女生外向,古来若此啊!”  萧瑾回头,眯着眼,打量着我。我浅浅低笑,端起桌前的酒杯,百花酿,醉人肠。  赏花宴是要持续一月之久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我自哀尚且不及,更无暇慨叹百花生命的短暂凋残,好在,花开花落年复年,就算今日尽做了尘埃,明年枝头芬芳依然。  赏花宴的第三日,我便要随着晓意回城了。前一个晚上,萧瑾问我这次要去几天。我说不知道,可能会多陪姨奶奶几天。萧瑾走了之后,我就闭着眼睛假寐起来,最后竟真的睡着了。  花无色的脸色很是难看,他勾着床帏居高临下,气呼呼地说:“和萧瑾依依话别就有很多话要说,你就没什么话对我说了么?”  “要走那么多天,就真的什么也不跟我说么?”花无色轻飘飘地落到床上,枕着双肘躺了下来。  我拽着被子滚到他身侧:“你去太傅家,别人又发现不了。”  他看了我一眼,闭上眼睛,我说:“再过几天,你的伤就该好了吧。”  他应道:“或许吧。”  “寻欢,你告诉我,无忧是不是还活着?”  “嗯,活着,或者真的死去了。我也不知道,我得让自己长大了,才能去弄明白。所以,你也得好起来。”我闭着眼,淡淡地说,听着他渐渐地趋于均匀的呼吸,打了个呵欠,也真的睡过去了。  翌日,吃过早餐去向萧瑾辞别。晓意牵着我,走到陶然亭的时候,秦跣、张明修以及那天,横枝疏影间的蓝色身影围坐在一起,桌上是几碟糕点,还有绿幽幽地散发着清香的百草饮。  秦跣笑着问我,是不是要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我点点头:“嗯。学得跟你一样。呵呵。”那蓝色身影转过头来,笑着对萧瑾说,有趣。  “他是金陵的陈初之,你晓意姐姐的未婚夫婿。”萧瑾笑着介绍说。  “哦,难怪前两天不见晓意姐姐呢。想必是‘先食桃花为羹汤,后烹鳜鱼伴新荠’去了。”我挑着眼睛,看着身旁的晓意。  陈慎起身,走到晓意跟前,说:“赏花宴后,初之再去贵府拜望张老先生。”晓意轻轻地嗯了一声,拉了我转身就走。我回头,萧瑾挥着说,回来前,他去接我。  一家人拗不过老太太的意思,最后只得由张夫人陪着,等在廊下。马车刚停稳,便有家人飞奔着进门。  我奔到老太太的跟前,甜甜地说:“姨奶奶,我来了。”  老太太弯下腰来,笑呵呵地说:“来了就好,来了好。”张夫人也一路叨叨不停地说,我的住处安排在了玉燕楼,离太傅的书房很近,也刚好可以和晓意比邻而居;又问在马车上颠簸了这许久,可曾累了饿了,想要吃些什么。晓意打趣着说,也没见有人对她这么关怀备至。  老太太和张夫人“啐”了一口,老太太甚至提起拐杖,朝着晓意就要落下,晓意忙往母亲身后一躲,撒着娇:“娘,我不依,你们都偏心。”  我站立一旁,笑看这和乐融融的一幕,拉着晓意的手,进到厅里。早有丫头端了莲子羹上来,老太太招呼着我说:“小心别噎着。”  我口齿不清地回说还要去拜见太傅呢,老太太佯怒着遣人去回太傅,说我舟车劳顿,改明儿再去书房,我心里窃喜,高兴着答应下来。整个下午,都陪着老太太,听她说我爹爹儿时的事。偶尔,我也插两句柳庄的生活趣事,房间里涌动着脉脉温情。  第二日,我到了书房,拿出晓意临摹的字帖。张太傅拿起来,只看了一张,然后又放下,端起茶来,再不看我。  从衣袖里取出完成了不到一半的功课,恭敬地递上,怯怯地叫了声:“太傅!”  张太傅接过,逐张的看起来。半个时辰后,抬起头来,说:“下次,好好完成功课。”  我道了声“是”,微微地行了一礼:“寻欢再也不敢了。”  太傅终于微笑着点头,说可以开始背书了,指着书架上的一排书籍,问我想要从哪儿开始学习。我正欲回答,阿福进来回报说逍遥王携友来访。太傅侧过头,看着我唇角来不及隐去的笑意:“来的那人是谁?”  “花无色,”我清清亮亮地回答道,“百花少主花无色。”  音脚刚落,萧瑾大笑着进来,身旁是一身绯衣的花无色。三人见过礼,坐下来,天南地北地聊将起来,引经据典,萧瑾和花无色偶尔看着我,问:“寻欢,你记下了吗?”  我点点头:“记清楚了。”张太傅也算默认了这样的教学方式,在以后的每月旬试里,都早早地命人准备好了四人份的茶点,而到了最后,由于皇子和宗室子弟的加入,授课地方早已由太傅的书房移入了玉燕楼,这却是老太太的意思,说是在其他地方,冬天怕我凉着,夏天怕我捂着了。  中秋过后,萧瑾总会和花无色携手离去,每当问起他们要去哪儿,他们也只是一脸的莫测高深,然后到了年关,才翩翩而回。而我,每到此时,也总会被皇帝接进宫中。我对那些后宫主位,也是淡淡地,亲切却也不热切。在皇子公主们那里,也是若即若离,但有两个人是特别的,一个是文馨,一个是琰儿。在深宫里,文馨是唯一一个用真心和我结交,而琰儿,呵呵,一想到琰儿,耳边就总是想起他颤巍巍地跑在我后面,“姑姑,姑姑——”地叫着。  还有小林子,或许是在观凤台久了,突然有一天,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我竟然看出一丝飘逸来。那一刻,血液都沸腾了,我噙着泪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小林子转过头来,笑着问,“小姐,你怎么了?”  我流下泪来,笑着说,没什么,飞奔着跑到有凤来仪,对萧瑾说,我想要唱歌,想要跳舞,想要吃好多好多东西……  萧瑾,想到萧瑾,我心里就沉了下来。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而萧瑾和花无色迟迟不归…… 【037】(修)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层被子。我对着门外喊了几声红袖,才有一个面生的女侍怯生生地走了进来,看着我说:“红袖姑姑去坤宁宫了。”  我淡淡地一笑:“你叫什么?”  她惊恐地跪在地上:“奴婢叫一方。”  “一方?”我笑了,曼吟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扶起她,她小声地说道,“回禀郡主,正是在水一方的一方。”  十年前,陛下将藏珍宫改成“思亲宫”之后,我便住了进来。萧瑾幼时居住的藏珍阁,我重新题为“幕归山庄”。皇后和其他几位娘娘送来好些丫头,却给我打发出去了,原因是她们的名字都太俗气。后来,萧成瑨去掖庭找了两个新进宫的丫头,为她们取名“关雎”、“甘棠”,送了过来。最后,我笑着接收了。接着,便是各宫之人,都仿着萧成瑨的样子,遣了侍女过来,名字一律出自诗经。  “我以为你会叫蒹葭呢?”我笑着问。  她低下头来,声音微不可闻:“里面有奴婢娘亲的名讳。”  我“哦”了一声,问:“那你本来的名字叫什么?”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表情,甚是不解,“说吧,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语晴。”  我点点头:“不错,语过添情。”  “是论语之语,阴晴圆缺的晴。”  我说,我知道,你以后还叫语晴吧。她再次睁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我,讷讷地道:“郡主,你不知道,奴婢是……”  我笑吟吟地说:“梁语晴,异姓王梁嗣祖五代孙,梁郅浩庶女。你的母亲,是你父亲的第七房小妾。”  梁语晴一脸惨白地看着我:“你……你怎么会……”  我叹了叹气:“在别人看来,我是一个受宠却不问世事的郡主,可是,试问,一个孤女要在这深不见底地后宫中安然度日,不问世事,便就真的能安然无恙么?”  我看了她一眼:“梁王府树大根深,巴蜀一带,只知梁王不知天子者众。今日的结局,其实对于姐姐来说,不能不算是好的。”  我的话,或许真的触动了她,在梁王府的日子,她,也顶多算个不受宠的庶女吧。  梁语晴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求郡主救救我娘亲。”  我搀扶起她,摇头道:“我只能救你。如果你一意孤行,我连你也救不了。”我悲切地看着她,“不要辜负了阿瑨救你的心意。”  梁语晴很快擦干了眼泪,对着我福了一礼:“奴婢僭越了。”  此时,红袖的声音传进院子里来:“大家把脚步放轻一点,长乐郡主正在休息呢,吵醒了仔细你们的皮。”我无奈地笑笑,掀开帘子走出去,“把姐姐的大嗓门缝起来,寻欢才能睡个好觉。”  红袖站在门厅中央,巧笑倩兮:“呵呵,我故意的。瑨王爷将奴家看好的一块玉送给一个番邦来的小妮子了,奴家满肚子怨气,得撒在他宫里的人身上才罢休。”  我对着廊下的一众人,微微颔首示意,走近身旁的一人,托盘上是琳琅的珠翠,笑言说,“回去转达我的谢意。”随手拿起一条圆润的手链,在侍者的手腕上来回比划,“这手链配你,刚刚好,送你了。”  她连忙要谢恩,我扶住她说:“姐姐托着这许多沉重的东西,那些虚礼还是免了吧。”红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两下,才叫一行人将东西放进厅内。  红袖进到厅里,指着众多礼物说:“你们都挑一件属意的吧,我们郡主赏了。”有几个相熟的,早习以为常了,只客气地说了声谢赏。  “我们郡主才是一等一的慷慨主子呢,哪像瑨王爷。”红袖微嗔,指挥着侍女们登记入库。  我抬起头来,笑言道:“这次,阿瑨把姐姐得罪彻底了。”  过了半晌,红袖才幽幽地道:“当然得罪彻底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想告诉你,瑨王受伤的事情,让他巴巴地等着你去看他,望穿秋水。”  我“呵呵”一笑,“是嘛。那我就装作没听见好了。反正我既没吩咐过你,让瑨王宫里的人捎带些药材过去,又没说晚上再去探望他。”  “是啊是啊,我们小姐为逍遥王担心还来不及呢,哪有时间去看瑨王啊。”绿衣眨着无辜的双眼,噘着嘴巴道。  我听了倒是哭笑不得,红袖吼道:“小蹄子胡说八道什么!有你这样编排主子是非的奴才!”  绿衣委屈地回道:“人家说的也没错啊。”  红袖心里火起,正待发作,瑨王宫里的侍者从侧殿回来,我忙制止了红袖:“姐姐以后多教导她便是了。”我不禁在心里想,进宫好几年了,绿衣还是这么一副纤尘不染的天真样,真不知是将她护得太好,还是她本身就是榆木脑袋,不开窍。或许,该给她找户简单清白的人家嫁了。  领头那人叫万顷,十岁就净身入宫了,是皇后宫里二十年的老人儿了,萧成瑨成年之后,便指派到阿瑨身边了。本来是要随着阿瑨开府独住的,只是阿瑨突然要求去西北,便一直留在了阿瑨宫里。  我找了个话题和他唠嗑起来,后来说到瑨王的府邸已经竣工了,本来这次从西北回来就该直接住进去了,可是陛下和娘娘有些不舍,要年后才搬出去独过。说到此处,我不禁慨叹:“以后,便不能还和小时候一样一起玩了。”  万顷也道:“主子们虽然大了,可小时候的情分还在。我们王爷开府之后,郡主也是可以常去小住的。”  我笑了,看着他说:“你家王爷还没邀请我呢,你倒先下帖子了。”  万顷也不慌,“奴才虽是僭越了,可是想必王爷也是很高兴奴才邀请郡主的。”  我瞪了他一眼:“开府之后,阿瑨就该大婚了,要是陛下和娘娘,给他指了个河东狮,我可不敢去瑨王府上瞎闹小住了。”  万顷笑笑,不再言语。红袖取了药材出来,交到侍者手中,我说:“转告你们王爷,就说我晚上再去看他。”  送走阿瑨的一干侍者,红袖又开始絮絮叨叨地教训起绿衣来,绿衣笑脸皱在一起,楚楚可怜地望着我,向我求救。我不调开头不理她,她眼圈一红,抽噎起来。  我始终心软:“宫里的生存法则,谨言慎行,入宫的第一天起,掖庭的嬷嬷就该教导过你了。”  绿衣蹲在我身侧,拽着衣角:“绿衣知道,要不是奴婢命好分到郡主宫里,恐怕早就没命了。”  红袖寒着脸:“你知道就好,不指望你在外头露脸争风头,可也别把思亲宫的脸面丢了,还给寻欢惹来麻烦。”红袖一脸嫌恶,翘起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绿衣倒也乖巧,连忙起身为她续茶,红袖的脸才慢慢柔和过来。语晴在一旁默不作声,我径自作画,房间一时鸦雀无声。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038】 这是一幅花鸟图,描得也不过是御花园里的景色。天天看着,天天画着,每一处都是笔酣墨饱,神色很是泰然。可是,脸上的镇静却到不了心底,到了最后,自己都能看见笔尖在不停的晃动。  他们离开的前夜,眉间都有淡淡的隐忧,虽然一直在我面前不停地遮掩,谈笑风生,但是,多年的相处,我又岂会真的看不出来。每当我闭上双眼的时候,却能听到他们心底的焦虑。右手一抖,一滴朱砂掉在画上,刺眼而心惊。  “扔掉吧。”我说,“我想去阿瑨宫里看看,姐姐就不必跟着了。”  拿过绿衣手中的披风出门而去。这个时候,宫里总是忙碌的,来去匆匆。我漫无目的地游荡,脑海里只有一个月前,萧瑾传回来的一句话:“一切安好。毋念。”  “奴才参见郡主。”我抬起头,见是刘大忠,只点了头就绕过他而去,他却叫住我,“郡主不必担忧,王爷或许是在回来的途中耽搁了,吉人自有天相。”  我挤出一个笑容:“承总管吉言了。寻欢要去探望瑨王,就不打扰总管了。”我转了个方向,走了,心里却在暗笑。或许,整个皇宫马上就会知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长乐郡主,终于失态了。  我想要出宫去!  一路狂奔到安和宫,万顷正要领送东西出门,见我进来,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我挥挥手,说:“我自己进去。”  见到萧成瑨,他正倚靠在榻上假寐,香炉里焚着定神香。我走到他旁边坐下来,“阿瑨,你醒醒。”他睁开眼来,眼里全是笑意。  “阿瑨,你的伤好了么?”  “不碍事了。”他说,“谢谢。”  “阿瑨,我要出宫。”满脸的喜色转为担忧,忙问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嗯,萧瑾还没回来。”我给他看萧瑾最近一次的飞鸽传书,“这次出门时间太长了,快一个月没给我任何消息了,阿瑨,我很担心。”  他挣扎着坐起来,我忙为他垫上靠枕。“王叔做事一向很有分寸的,你不用担心,或许他只是有点事耽搁了。”  我摇头:“我还是放心不下。”  我转身要走,阿瑨忙拉住我,“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王叔一定会赶回来的。”  “但愿如此吧。”  我知道,无论如何,今晚,我是无法出宫的。我拿了靠枕,在阿瑨旁边斜躺下来,迷茫无措。  “寻欢,王叔一定会没事的。再说,他身边不是还有个百花少主么?”  是啊。萧瑾和花无色的武功都那么好,真的有事情耽搁了也说不定。“是呢,就算他们遇到麻烦了,好歹还有百花宫啊。”可是,要是无法发出求救信号该怎么办?我第二次感到痛苦和无助。  “阿瑨,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我说。阿瑨却急忙拉住我,“别走,我们聊聊天,很久没和你一起说话了。”  “十天前,我还收到你的信呢。平常不是也有很多书信来往么?”  “那不一样,信函里,我每天做什么了,都巨细无遗地告诉你了;而你只和我谈论一些驻军防御之类的事情,一问起你,你就只回复我一句话:一切安好,毋念。”阿瑨的语气里颇有埋怨。可是我也很无奈,我只笑笑,“其实,我每年的每一天做的事情都一样,这么多年了,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可我就是想知道。”阿瑨看着我,从枕头低下摸出一个锦盒,说:“不知道你会喜欢哪个?”  知道这是他今年要给我的生日礼物,道谢之后接过来打开,是两支玉簪,一支白如羊脂,一支莹绿无暇。“玉倒不是凡品,只是这个师傅的技艺却一般。可惜了。不过,我都喜欢。”  阿瑨说:“你喜欢就好。要不,我先帮你簪在头上试试?”说着,就着手拉系在双髫上的丝带。我忙躲开:“还是不要了。阿瑨,你梳头的本事,我实在不能恭维。呵呵。”  “其实,我在西北的时候,都是自己……”他顿了一下,却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过了好久,才试探地问我,“寻欢,你是不是更希望王叔回来帮你插上发簪。”  我楞了一会儿才道:“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他回来参加我的成人礼。”我侧过头,他撇了一下嘴角,我想,一年的西北生活,并没有让他完全成熟起来。  “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小林子能帮我簪上发簪。”阿瑨不解地看着我,我继续道,“就像阿瑨你,最希望主持你成人礼的是陛下一样。”  “小林子?”阿瑨问,“他和公子能有什么关系?”  我心里暗惊,不禁捏了把汗:“从前,他是我爹爹的侍从,现在,他是我爹爹的影子,更是我的领路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无忧公子的喜好。”  “哦,是了。”阿瑨恍然大悟般地说,“我差点就忘记了,你是一个那么固执地坚持着公子习惯的一个人。”  “我的感受,要在你完全地离开陛下和娘娘的时候,才会懂。”我轻轻地说道,却不管他是否听到了。  在安和宫,陪阿瑨简单地用了点晚餐。阿瑨开始说起这一年内发生的大小事情,虽然早在信函里知道了这一切,可是听他如此娓娓道来,感受又有不同。不得不说的是,阿瑨这样做,或多或少,减轻了我的忧虑,不知不觉中,夜深了,我才在万顷的陪同下回到“思亲宫”,回到慕归山庄。  洗漱之后,我已是累得无法动弹了,第一次觉得,聊天也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也好,晚上或许有个好眠。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www.sxcnw.org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