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由久久小说网(www.sxcnw.org) 整理,手机访问,本站所有资源转载自互联网,版权归作者及其发行公司所有,请支持正版,如侵犯您的权益,请联系管理员删除。】 《红楼之鸾凤》 作者:淮扬风味 内容介绍: 穿越成琏二爷,凤姐儿是否还会有一从二令三人木的杯具? 是举案齐眉,欢喜冤家,还是...... 总之,拿出爷们儿样子来,让土包子们见识见识新时代的好男人! 嗯?好像有老乡?拜托,不要再帮倒忙了...... 面对悲催的未来,琏二奶奶,请和为夫一起努力~ 努力贴近原著,祈祷请曹公不要找我~ 观看时请不要脑补带入某同名雷剧,由此产生的一系列妊娠反应恕不负责。 不一样的琏二爷,结局未知的红楼梦。 内容标签:四大名著 近水楼台 豪门世家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贾琏,王熙凤 ┃ 配角:红楼梦中的人们 ┃ 其它:家事国事天下事,安稳过日子就没事~ ☆、1良缘良宵   鞭炮的响声震得听不清近在咫尺的人的说话声,红衣碎屑几乎铺遍了刚刚撒了一层细沙的整条大街。鼓乐之声不停歇,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都被一尺来宽的红布拦着,正在指指点点,说笑个没完。忽听有人喊道:“来了,来了!”众人一起伸头望去,只见前方过来了二十个乐手奏着细乐,八匹枣红大马,马上坐着一溜儿头脸齐整衣着光鲜的少年,后面跟着两排人举着喜牌,再后面出现了二十四个侍女,手提红色宫灯。人人脸上面带笑容。一顶大红八角垂流苏描金绣凤的大轿抬了来,周围跟着八个婢女,手捧佛尘痰盂等盥洗梳理之物。轿子后面则是一长串望不到头的人马,载着大批嫁妆,无论是家具古董字画,亦或是首饰盒子等细碎物品,全用红绸扎着,看上去喜气洋洋,耀花了旁观人的眼睛。   “这就可以说是‘十里红妆’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头晃脑地道,“真不愧是金陵王家,再没有人有这般气魄的。”一边一个老者笑着接道:“可不是!何况如今是王家嫡出小姐嫁到荣国府长房长孙家里,自是非同一般!要还想看到这等热闹场面,怕还要等个十年八年的呢!”众人听了起哄,边看边七嘴八舌地说起他俩家的八卦趣事来。   此时荣国府内张灯结彩,无论主子下人都穿戴一新,虽然忙碌,但都一丝儿不乱,显然是管理有方。二房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匆匆走来,见走廊上立着一个眼熟的丫头,招手叫了来。丫头小跑过来行礼,周瑞家的细细看了她一眼道:“去大夫人那儿催催,轿子快进门了。要是见了有什么不周的地方赶紧再叫人去帮帮忙,人都等着呢!”丫头应了一声就去了,周瑞家的眯着眼看着丫头跑去的方向,像想起什么似的撇了撇嘴。   那丫头不过一时便到了邢夫人院内,见静悄悄的,便放缓脚步到了房门口。有婢女掀了帘子,她进了去小声通报了立在门前的一个大丫头就站住不动。正在这时,邢夫人的说话声传来:“……不是我要赶你,只是如今你家里人要接你回去成亲,我也留不得你呀!正正经经的三媒六聘,你老子做的主,我也是不好说什么的!”隐隐约约有女子哭泣的声音伴着说话声,邢夫人话一说完,哭声更是清晰可闻。   那丫头心下好奇,看见周围站着的丫头都面色各异,有的还在咬耳朵,无人管她,便慢慢挪到靠里屋近的地方,细细听着动静。   “还请姑妈救救我!我知道姑妈是最疼我的,不像他们这样逼我,我是死也不回去的!”里面传出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哽咽之声,十分可怜。   邢夫人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那跪倒在地的少女,由着身边的丫鬟给她插了一支珠丝凤钗,对着铜镜看了又看,才又说道:“做女孩儿总是要嫁人的。你年纪小,不知道。虽说是续弦,听说人不错,就是年纪大了些,但这又有什么?过了一年半载,生了儿子,你还不是什么都有了?你在此地,终非了局!”那少女以袖掩面,哭得肩头一耸一耸的,半倚着身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仍是摇头道:“姑妈!我宁愿在这里做个奴婢,自己过活也好!只求姑妈给我做主!您向来最心肠好,又怜惜我,怎么到了紧要关头就不管我了?求您看在亲戚情分上,也庇护我些!”   说话间,邢夫人已经收拾完毕。她站起身来,两边有丫头上来扶着,邢夫人叹了口气道:“绣英,送姑娘回房歇着。被她闹了半天,我倒有些乏了。”旁边出来一个穿浅蓝比甲的丫鬟,上去搀了少女起来就走。原本呆在少女身边的小丫头也慌忙跟着起来扶着她家姑娘。那少女只是哭,又拗不过,拖拖拉拉地被拽了出去。邢夫人没看见似的,伸着手臂让丫鬟整理一下衣服上皱褶,又道:“今儿是你琏二哥哥大喜的日子,你这副快要断肠的样子做出来给谁看?不必出来了,想你要回家也要准备准备,不要耽误了!”   传话的丫头见一个小姐模样的人被搀了出去,随后邢夫人并几个丫头来到。众丫鬟齐齐福了身,邢夫人看了一眼传话丫头,哼了一声,便出了门。   荣国府大堂内满满地摆了酒席,席面上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无不应有尽有,基本是座无虚席,满眼是锦绣辉煌金冠玉带,推杯换盏喧哗说笑之声不绝于耳。中央大桌子围了一圈青年公子,正在笑闹着。其中一个长挑身材的,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胸前带着一朵大红花的,正被旁边人灌着酒。待喝下一杯,众人叫好。宁国府当家人贾珍见此怕误了吉时,向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使了个眼色,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也得了意了,就放手罢!偏要把他灌得入不了洞房才成是不是?赶明儿叫你们知道知道琏二奶奶的厉害!”众人大笑,真就放了新郎官,还有几个顽皮的拉住不放,冯紫英又和其他几个人帮着喝了酒才算完。新郎官贾琏被贾蓉和贾蔷扶了入内稍做休息,一边有丫鬟端上醒酒物事。贾蓉挥退了丫鬟,倒了半碗醒酒汤给贾琏喝了,贾蔷又拿了醒酒石让贾琏含着。一时半会儿过去,贾琏才方觉得好些。   “叔叔今日可是应了人生第三喜事,洞房花烛夜啊!”贾蓉笑嘻嘻地,展开了一把撒金大扇悠悠地扇着。“正是!说起来我们叔侄还没喝过,现就以茶代酒,敬叔叔一杯!”贾蔷说着拿起三只青瓷茶杯倒了茶水,三人各拿起一只碰了杯饮毕,又说了一些闲话。不多时,有丫鬟来报,说是贾珍让他们过去,南安郡王并西宁郡王世子来贺。三人对视一眼,忙起身整了整衣服便出去。   南安郡王世子霍炀和西宁郡王世子靳铮在偏厅坐着,和贾政贾珍等几个国公世侯之子攀谈。见贾琏和贾蓉贾蔷来了,便都笑起来上去恭贺。待厮见毕,贾琏便把众人往里请。霍炀走在他身侧,对他低声道:“泠寰他要侍父疾,来不了了,他已托我们把礼送来了,连着他自己那份,都已放在东边库房里了。他还对我们讲要我们帮他多喝你几杯酒,沾沾喜气呢。我和钰音原先也想着,空着手来见你都不好意思,两个月前就自己先置办下来,就看合不合你心意了。家里老爷子送的是家里的面子,咱们自个儿送的是自己的心意。”贾琏听了也低声道:“这话讲的,越发外道了不是?你们来了就是心意到了,还在乎这些外物做什么。枉费多年的情谊了,说得我像是‘认物不认人’似的!也罢,赶明儿你们一个个娶了王妃,袭了爵位,我加倍回了便是。今儿只管高乐,一个个不醉不归!”靳铮笑道:“看看,我们费了心还不怎么讨好。我可记下了,要是到那时礼薄了我可不让你吃酒!”   一时吉时已到,堂屋外鞭炮锣鼓声齐响,那大红软轿已经到了。傧相赞礼,请新娘下轿。两位喜娘从轿中搀出盛装艳服蒙着喜帕的王家小姐,丫鬟婆子们也围随着了上去。贾琏上前,牵了红绸彩结,踏着红毯,引着新娘直至正厅。在众宾客注目下随着司仪喊声拜了天地,又拜了贾赦邢夫人,待对拜过后缓缓进入新房。待新郎新娘坐到床边,便有喜娘奉上喜称。贾琏接过,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手臂轻抬,挑开了喜帕。   只见一张如珠之润如玉之白的脸蛋,恰如芍药笼烟一般,一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微微低垂,顾盼之间灵动之极。红艳艳的唇角正弯着,越发衬着眼前的美人明艳无双,可亲可近。贾琏见了,心中只是想着:这就是他往后的妻子,如今新出炉的琏二奶奶王熙凤了。那熙凤见贾琏看着自己不动,心中也是好奇,偷眼一溜,身边的少年身形修长,面容俊美,神情温柔,嘴角含笑。熙凤不由得心中一动,脸上一红。   一边的丫鬟拿来酒壶,斟好酒。喜娘取过一对玉杯,递给贾琏和王熙凤。两人喝过交杯酒后大礼告成。贾琏又被引出门外去一桌桌地敬酒。直至更鼓初敲,内外席散了,才被送回房内。只见屋里已来了许多人,邢夫人王夫人并尤氏李纨都在,围着说笑。见贾琏来了,都说着喜庆吉利话,取笑一阵方才散去。丫鬟喜娘等请新人更衣卸妆,展衾安枕后悄悄退出。   两人对坐,一时无话。贾琏自思要先搭话,正想着措辞,忽见新娘脸转了过来,视线相交,都不禁一笑。贾琏顿了顿,开口道:“既已做了夫妻,便是前世修来的缘份。还望娘子以后多多担待,从此风雨同舟,相互扶持。”熙凤应了一声,想这人好生客气,又觉得心里甜甜的,想了想也道:“二爷这话说到我心里了,妾身自是无不依从。”贾琏一笑,看着妻子微红的双颊,轻轻地道:“已是二更了,歇息罢。”说完伸手放下了两边的锦帐。烛影摇红,低语声渐渐不闻,正是:他年曾结乘鸾信,今朝幸喜会佳姻。 ☆、2处处都有麻烦事   次日清晨,贾琏很早就醒了过来,看着臂弯里的妻子还在睡着。双目轻合,香腮带赤,眉目如画。一把青丝拖于枕际,显得肤色愈发白皙。十指上的蔻丹红艳艳的,直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胳膊被她压得久了,有些酸麻,但仍不想去动,只是暗地细细去比划她那双柳叶眉是怎么画出的。过了不多时,凤姐儿也睁开了双眼,见贾琏正瞅着她,水蒙蒙的双眸一眯,登时想起身处何时何地,脸上一烧,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道:“这是几时了?你这般看我作甚?”贾琏微微一笑,扶着她坐了起来,道:“还早呢,你再睡一会儿也使得。如今已是夫妻,看一看又怎么着?”凤姐儿听了,不由得瞪了他一眼,嗔道:“行行行,你看个够罢!没梳没洗的,你就瞧我的笑话儿吧!”贾琏听她这话亲密,也笑了,便叫了外头的丫鬟过来伺候。   先有丫鬟进屋在一侧放置了浴桶和洗浴用具并一副大屏风,后又有婆子轮流抬了好几桶热水到了进去。待丫鬟试着水温正好,便轻声请二人沐浴。完毕之后,便使人收拾出去,随后在屋外久候的贾琏和凤姐儿的各四个丫鬟进来,手捧首饰钗环脂粉和衣冠鞋履等物,服侍打扮穿衣。贾琏束了金冠,穿了件祥云流瑞纹的暗红锦袍,系了一根镶珠嵌玉的银色腰带,脚蹬藕丝步云履。收拾好了,再看凤姐儿。凤姐儿梳了三丫髻戴了金凤朝阳钗,两边各攒了两支手指头大小的珠簪,耳朵边是大红宝石镶金的坠子。一身玫红色金丝绣边褂子和秋香色垂碧绿丝绦的百褶长裙,隐隐有了当家奶奶的风范。贾琏伸出手,牵了凤姐儿走了出去,只觉得浑似柔若无骨,嘴角一弯,又握紧了几分。   贾琏和凤姐儿先由贾赦邢夫人领着,去祠堂将凤姐儿入了家谱并行了大礼,然后再去了贾母的上房。贾母房中诸人都已来齐,贾琏夫妇便双双向贾母叩头,又向贾赦等长辈叩了头。平辈中贾珍夫妇不愿受礼,彼此见过便罢。王夫人等都按祖宗旧例赏了叩头钱,唯有贾母,素来喜爱孙子,见贾琏夫妇郎才女貌,直是一对璧人,更是喜欢到了十分,加赏了自己的一副红珊瑚赤金盘骊璎珞圈,和一支白玉嵌宝如意。贾母笑道:“不怕你们心中不服气,我实在是爱他们这一对儿。这回子亲上加亲还是其次,要紧的是模样性格儿着实让人不疼不行。”众人都笑道:“何曾不是这样,即使老太太不说,我们也都喜欢的紧,这样的人物儿的确配得上老太太赞誉。”王夫人见凤姐儿行事大方妥帖,言语清晰有致,不卑不亢的,心中很是得意,又看贾母这般说话,更是把脸面挣到了不少,自己脸上也有光,难得露出了笑容。   贾琏忽见到贾母怀中的宝玉正大睁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王熙凤,心中好笑,这个粉团子不愧是天生的情痴情种,这么小就对美女如此敏感,正想上前逗弄几句,贾母也发现了宝玉的异样,笑着指着凤姐儿对宝玉道:“认得吗?这是你琏二嫂子,快打声招呼。”宝玉果然依言叫了一声,见王熙凤笑盈盈地答应,白嫩嫩的小脸上也露出笑容,伸出双臂就要人抱。众人一看都乐了,凤姐儿见贾母王夫人都微笑着并无不允之意,也喜欢这宝玉如同金童一般的样子,款步提裙上前弯腰伸手抱了过来,也不离炕,逗弄起来。贾母笑道:“瞧凤丫头这般机敏,知道抱着宝玉沾沾福气,好来年生个一样乖憨的胖小子!”众人大笑,凤姐儿初为人妇,羞得抱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贾琏微笑着从凤姐儿怀中接过宝玉,放回贾母身边,道:“那就借老太太吉言了,我们定当不负众望。”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连贾政也边微微摇头边捻须露出笑意。凤姐儿忍不住看了贾琏一眼,在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时又不由得脸上一热。   众人说笑一阵,眼看到了中午,便都各自回去歇息更衣,预备用饭。贾琏夫妇回房,跟着的丫鬟上去奉茶。凤姐儿眼见一个穿桃红衣裳的丫头上去要给贾琏柔肩,眼皮跳了两下,开口询问道:“这是哪个?瞅着倒是眼生。”那丫头赶忙上前见礼,答道:“回二奶奶的话,奴婢名唤雨眠,原在二爷房里伺候的。”凤姐儿吃了口花茶,用手拿着茶盖撇着沫子,悠悠地道:“抬起头我看看。”雨眠听她声音,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颤,慢慢抬起头来。只见一张俏丽的脸庞,一双眼睛泛着秋波,看着人时甚是情谊绵绵,果然人如其名。“这名字谁起的?很会想呢。”凤姐儿说着,眼却瞟向贾琏。贾琏笑道:“是我起的。也难怪你瞅得眼生,听你这一说我也才想起来。”又命道:“都给我站出来让奶奶见见,一个个木在那儿做什么。”   说着,一串儿丫头进了房,为首的四个丫鬟一字排开,向凤姐儿行礼。这四个分别唤作细雨,夏风,秋云与冬雪,乃是贾琏身边侍候的大丫鬟。还有一个,穿着浅粉衣裳的,打扮与他人不同,看样子倒与雨眠有些相似,叫做绿枝,雨眠与绿枝是贾琏的两个通房丫头,都是极好的模样。凤姐儿听姑母王夫人提起过,贾府旧例,凡是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丫头服侍的,因此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问了丫鬟们几句便命人赏她们,雨眠绿枝身份不同,有着会做姨娘的可能,凤姐儿又多赏了两支钗和一副镯子。雨眠心中得意,她平日自负美貌,有幸得到通房丫头身份,就指望着将来拿捏住贾琏,好得个正正经经的妾的身份。如今看凤姐儿这样给她脸面,自己觉得大有希望,只等以后生下一儿半女就可享享主子福,不觉轻飘飘起来,临去时含羞带怯地看了贾琏一眼,贾琏只当做看不见。   回去的路上,雨眠拿着镯子翻来覆去地看着,一边拉着绿枝说话,说二奶奶如何对她和颜悦色,贾琏待她比平时不同等等,身边同行的丫鬟听了都撇嘴皱眉地避开。雨眠也只当她们嫉妒,也不在意。绿枝等她长篇大论地说完,才冷笑着道:“几句话一哄,你就轻狂起来了。等什么时候停了我们的避子汤,你再得意不迟—借你个胆子,敢在奶奶前头生孩子,只怕你有命生没命养!”说完也不理她,自己抬脚走了,留雨眠呆怔着站在原地。   凤姐儿听着下人的回报,只是微微冷笑而已。挥挥手,站起身整整衣裳,见时候差不多了,贾母房中已要摆饭,便扶着丫头的手跟着贾琏去了。直贾母房中,待席上众人安坐毕,凤姐儿和李纨立于桌旁布让菜肴。期间凤姐儿瞥见李纨神色稍觉憔悴,心中一想,便记起其夫贾珠正感染风寒,想是照顾劳累并忧心之故。寂然饭毕,各有丫鬟捧上巾帕铜盆等物,待盥手毕,再用小茶盘捧上茶来。王熙凤见贾府饭后就要急急吃茶的规矩,不由得心中嗤笑:正经世家都奉行养生之道,必是待饭粒咽尽过一会儿腹中克化了才吃茶,好不伤脾胃。贾府这般作派,分明是学的不像,若是让有世面的人见了,非得贻笑大方不可。   一时无话,饭后,王夫人携了凤姐儿去她房中坐坐。进了东房门,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褥子,一色儿金钱蟒靠背引枕。屋内陈设富丽,一如从前,唯独缺了人气儿。王熙凤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待丫鬟奉上茶来吃茶。王夫人因问丫鬟道:“三小姐呢?”丫鬟回说正睡着。王夫人命抱来看看,果然还睡着,便罢了。王熙凤瞧着那三小姐探春,倒也是玉雪可爱的模样,不说真不知道是贾政之妾赵姨娘生的,与宝玉有几分相似。才刚姑侄俩要说话,忽有婆子来报说赵姨娘身上不舒坦,饭也没怎么吃,请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想,道:“叫金钏儿拿三两银子叫人驾车去请李太医来看看脉,再去厨房就说是我叫的,端一份野鸡崽子汤并炸鹌鹑给她好下饭。”婆子领命去了,凤姐儿知道此时赵姨娘快要临盆了,王夫人自是要细细小心不出差错。因那赵姨娘素来不入王夫人的眼,若是有了什么倒是说不清了。这赵姨娘是贾政跟前颇得宠的,生了探春后竟还能怀上,除了王夫人就她是个有儿女的,也算是个有福的。看着王夫人一脸淡淡瞧不出深浅的样子,凤姐儿很难想像自己能像她一样不动声色地去照应丈夫的大肚子妾,仅凭这一点,足以使她肃然起敬了。   王夫人先问了她过的适不适应,丫鬟婆子是否听话,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就来问她等等,待凤姐儿一一回答和答应后又笑道:“这就很好。你过得好我也就安心了。家里要我多照看你,依我看你竟是最让人放心的。琏儿是个好孩子,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我知道你素来是个要强的,要是有什么磕磕绊绊的,你只管劝着顺着他就是,千万不要和他硬顶就好了。”接着又拉着她手嘱咐了一回。凤姐儿说起白天通房丫头见礼之事,王夫人道:“老太太因爱琏儿,亲自给他挑的这两个人。听说模样性格儿都好,你只管安安稳稳做你的少奶奶就是了。要是不听话,你就按着规矩办。你爷们是个明理的,断不会因为这个跟你闹别扭。”又说了一会子话,凤姐儿问起贾珠病情,王夫人一脸愁容地道:“好不容易考了进士,竟又这么病了,看了多少个大夫也不见好,他媳妇和我急得什么似的,要有个什么,可不把我疼死。”说着拿起帕子抹起泪来,凤姐儿少不得好生劝慰一番。   待和王夫人说完话,凤姐儿便起身告辞。王夫人知道小两口新婚燕尔,也不愿多留。凤姐儿一路往回走,迎面来了个丫鬟,见到凤姐儿忙去行礼。凤姐儿认得是贾琏身边的夏风,一边跟在凤姐儿身后的平儿开口询问有什么事。夏风答道:“二爷让奴婢去看看二奶奶回来了没有,家里来了女客不便相陪,还烦请二奶奶早些回去见见。” ☆、3得意人遇失意人   凤姐儿听了问道:“来了几个?都是些什么人?为的是什么事?”夏风答道:“回奶奶的话,只来了一个,是大夫人娘家的女儿,称作表小姐的。问她她也不说,只是哭。”凤姐儿觉得蹊跷,忙加快了脚步。   才进了院门,就听到女子哭泣的嘤嘤之声,凤姐儿使个眼色给平儿,平儿退下,将院内小厮婆子遣出,并叫小丫头子守住院门。进了屋,只发现贾琏坐在内室,奇道:“心急火燎地叫我赶回来,人呢?你藏起来了?”贾琏笑道:“我怎么敢!人我叫丫头安排在倒厅坐着了,没让她进来。”凤姐儿笑道:“好烫手的山芋!值得你避嫌成这样。”贾琏叹道:“这个是邢家表妹,我平日里也没和她见过几次面,怎么这会儿找上我来了!听说她老子已经给她许了人家,不日就要回去的。你问问她有什么难处,能帮就帮罢,好歹亲戚一场。”凤姐儿应了,一边去更衣一面叫丫鬟把表小姐带往前厅吃茶。   凤姐儿走出来看时,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瓜子脸儿,眼睛大大的,个子高而瘦,梳了个挑心髻,穿着秋香色白绢里夹袄,青细掐牙坎肩,下系松花色杭绢裙。凤姐儿心中纳闷,又环视了一圈,只见还有一个十二三岁青布衣裳的小丫头,心知眼前的这就是那表小姐了。怎么穿得跟个丫头似的?莫说是贾母,就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头都打扮得比她有体面。再看她那个小丫头,穿得更是连自己家院子里粗使丫头也不如,心下就先看轻了她三分。邢小姐已止了泪,看着她只管发呆,摩挲着茶杯不开口。   邢小姐名唤屹云,是邢夫人之兄邢大舅之女,因其母早逝,只跟着父亲过活。那邢大舅好酒好赌,自老婆一死后更无顾忌,只弄的家徒四壁,连妹妹邢夫人也不愿再接济他了。幸而有个女儿,早年也由其母教养识得几个字,邢夫人见她长得不错,兼之乖巧又会奉承自己,便把她带进贾府,寻思给她找个好婆家,也给自己增个助力。   邢夫人盘算最好就在贾府找一个爷们嫁了,但纵眼看去,贾珍已有尤氏,家中姬妾众多,况又是宁国府的,就算进去也不管用,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处;贾蓉年貌相当,但也惯是个风流人物,况且已经定了亲,即使做妾也要等个一两年呢,怕是等不起,再说自己跟他家也不熟,不好贸贸然开这个口。贾珠是上进,李纨也是个厚道人,如今还无儿女,若是说和说和也能成。但其母王夫人和自己有嫌隙,只怕会从中作梗,怕教坏了她的好儿子。邢夫人是知道王夫人性子手段的,怕就此竹篮打水一场空,臊的自己没脸。   算来算去,只有贾琏最合适。哪方面都是上上之选,府里无人不说他好的,贾母王夫人等长辈都极喜欢他,而且又是长房嫡孙,将来的荣国府会由他继承。自己虽是他的继母,但他也对自己恭恭敬敬的,邢夫人没有一儿半女,后半辈子还不是靠贾琏了。如今邢夫人把自己侄女给了他,可不是亲上做亲,更显亲近。   邢夫人算盘打得啪啪响,自以为得计,常常向贾琏露口风透露想把邢小姐许给他的意思。贾琏只是笑而不答,邢夫人也不敢很逼他,心里着急,眼看贾琏年纪渐长,要议亲事,邢夫人知道邢小姐家世身份都不够格,但原想着“高门嫁女,低门择妇”的规矩,堂堂正正嫁给贾琏不是不可能,没看见贾蓉定的亲还是小小的营膳郎家的女儿么?又见贾母等对此很是关心,说的人选都是高门大户,去了几次听听,暗地里受了几次王夫人的揶揄和贾母的暗示,渐渐熄了让邢小姐做正妻的心。   邢小姐见姑妈有意将自己许给贾琏,心里就有了心思,知道贾琏是个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的青年公子,很是欢喜了一番,后又听说他已有了定亲人选,并没有自己的份,不禁大失所望,夜夜倚栏叹息自己终身无靠,想着贾琏那没得挑的好处,更是泣涕涟涟。思前想后一番,宁愿做他的妾也胜过小门小户地过日子。   哪知最后挑出来的是王夫人的内侄女,两人都呆了,这才是真正的亲上加亲呢!贾王两家那才叫世交,已有了王夫人在先,若是王小姐嫁进来,姑侄一联手,哪还有她们出头的日子?听说那王小姐性子刚硬,不是好相与的,也是,有那样的姑母,哪能让人欺负了去。若是把邢小姐抬去做妾,摆明了要与王夫人对着干,与王小姐没脸,无论是邢夫人还是邢小姐都没那份胆量。正在没做理会处,传来了邢大舅欠人赌债,要把女儿送去做人家填房还债的消息。   邢小姐看着凤姐儿一身富丽大气的少妇装束,无论是相貌气度都是自己不能比的。想着自己盛年处芳室,同龄人都做了媳妇,独剩她孤零零的无人问津,不觉悲从中来,眼圈儿先红了。终归是自己命不好,没有投个好胎,若是能像王熙凤一样有个显赫的家世,还怕嫁不到个好人家?   “早就听说表嫂是个标致的人物,今日一见才知道名不虚传,真真和表哥是一对般配的伉俪。屹云先恭喜表哥表嫂新婚之喜。”邢小姐幽幽地说道,向凤姐儿福了福,叫身边的小丫头从包袱里拿出一副小巧精致的绣屏来。绣屏是以黄杨木为框架,上面四个面各绣了梅兰竹菊,鲜艳别致,显然是很好的绣工。凤姐儿见了,夸赞了一番,直说得邢小姐晕生双颊,方命丰儿收了。平儿随即用托盘托了一支累丝金凤在凤姐儿的示意下端到邢小姐面前作为见面礼,邢小姐推辞不过,也收下来了。   “你恭喜我,我还要恭喜你呢!”凤姐儿微笑道:“听说你已有了人家?算算也快到日子了罢?我和你表哥已商量好了,到时定送你份厚礼给你添妆!”   邢小姐一听凤姐儿如此说,脸先是通红随即变得苍白。眼泪恰似断线之珠,不停地滚了下来。凤姐儿被她吓了一跳,邢小姐起身离座,走到凤姐儿面前跪下,抱着她膝盖哭道:“还求表嫂怜惜怜惜屹云!我一见到表嫂就觉得亲切,好像我在老家的亲姐姐,今儿我斗胆叫您一声姐姐,请姐姐帮我想想法子!我爹给我定的亲事,我是死也不答应的!说是给人做填房,可是却是为了给他还债!我宁愿拿自己的嫁妆钱去还上,也不要去嫁人!”   邢小姐一面哭一面说,丫头都被她吓傻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便没命地拉她起来。邢小姐不顾丫鬟们的拉拽,仍旧叫道:“好姐姐!我就愿作个丫头,伺候您和表哥,端茶递水,叠被铺床,什么都干!求您可怜可怜我,点个头罢!从此我就靠着您过活了,姐姐你发发善心罢!”   凤姐儿先是一惊,听了她的话后眼中光芒一闪,待邢小姐被丫鬟们拉开,仍就泪流不止时才叹了口气道:“原来是为了这么个缘故!你来求我,我也做不了主。自古父母之命不可违,你要找也该找你姑母出主意去。我知道你今天一时急的发昏,说了些糊涂话,想必你回过神来后就清醒了。我是不会计较的!小姐就要有个小姐样子,别失了态出了格叫丫头们看笑话。你既然叫了我这几声姐姐,我也少不得教导你这几句。你也大了,不要耍孩子脾气了,都是亲人还能害了你不成!”接着又盯着那小丫头冷冷地道:“还不去扶着你家小姐!仔细伺候着,若是被我日后查出来是谁挑唆小姐说的这些不着调的混账话,小心你们的皮肉!”小丫头被唬得哆嗦着,跑到邢小姐身边靠着,腿都软了。   邢小姐见自己鼓起勇气说出的番话被凤姐儿轻易地挡了回去,干干净净地撇了干系,眼睛里含着两泡眼泪还待再说,凤姐儿抢在她前面道:“禄儿,送表小姐回去罢,这回子她累我也乏了。”禄儿干脆地答应了一声,和丰儿架起邢小姐几乎是脚不沾地出了屋门。   凤姐儿回到房内,贾琏殷勤迎了上来,为她端茶按肩。凤姐儿见他这副做派不由笑了,索性躺倒在贵妃榻上受用,半闭着眼睛懒懒地道:“怎么了,做贼心虚了?”贾琏笑道:“还请二奶奶明鉴,在下并无丝毫贼心,这样说可是冤死我了!”凤姐儿挑着眉故意道:“你也听见了罢?叫的那么大声,唯恐入不了你耳朵呢。我看那妮子若真是给你做妾,倒也没什么不妥。”贾琏赶紧摇头道:“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了。我原本就不想理她,整天腻腻歪歪的样子,只让人起鸡皮疙瘩。你若不信,我说与你听,那女子天生的一副风流薄命相,二太太见了她就皱眉头,少有人待见她,她也就在大太太身边混。再者她整天就带一个小丫头进进出出的,不知规矩,一点该有的样子也没有,府里长辈没一个理她的,要不是有人压着,早就有闲话传出来了呢。”   凤姐儿笑道:“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呢,还是去学舌学出来的呢?”贾琏老实答道:“除了她相貌的话是你姑母自己私下说的,别的有眼睛的都会看出来,还要我巴巴地去学?”接着,又凑到凤姐儿耳边轻笑道:“你要想听还有呢。赵嬷嬷说她身子骨不壮,也不是个好生养的—”说完轻轻朝凤姐儿脖子里哈气。   凤姐儿被他弄得发痒,笑着捶他,两人闹作一团。 ☆、4旖旎趣事   邢小姐被丫头架回邢夫人处时还是一脸呆怔,邢夫人一见就明白了三分,待丫头说完原委脸就黑了。唠唠叨叨教训了邢小姐一顿,刚说要禁她的足,谁知第二天就传来了贾母让邢小姐于两天后跟着贾府出去巡视庄子的大车回家完婚的消息。这样下来,邢夫人想留也留不住了,只得命丫头婆子看住邢小姐,并准备送她回家的事宜。   凤姐儿自婚后就常常去贾母那里请安说话。她非常明白要想确立自己在贾府的地位,除了自己娘家势力和丈夫宠爱外,就要得到贾母王夫人这些实权系人物的欢心。王夫人不必说,哪有不偏向自己亲侄女的,一力促成她嫁到贾府就是为了让贾王两家关系更密切,使自身更有说话的分量。凤姐儿的才干王夫人是知道的,早就想要这么一个有力的左膀右臂了。如今她可用的人只有儿媳李纨,李纨有德却缺少能力,自己是非常清楚媳妇的,况且贾珠还在病中,李纨照顾他也分不开身。   王夫人乐见凤姐儿对贾母的奉承之举,每每为她穿针引线,或在恰到好处的时候配合着凤姐儿一唱一和,巧妙而不露声色,很快就使原先对凤姐儿就有好感的贾母喜欢上了她。加上凤姐儿本身能说会道,小时候跟着父亲走马南闯北,腹中有无数的新鲜趣谈,逗得贾母开怀不费吹灰之力,又肯听贾母老一辈人讲古,无论什么都能说上一两句。凤姐儿虽不识字也不曾读书,但凭她的聪明机灵兼之察言观色的能力,往往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奉承赞扬都能搔到痒处,一天两天下来由不得贾母不疼她。   贾母对凤姐儿越发喜爱,常常留她吃饭,若凤姐儿无事便定要她在身边侍奉,有时连元春宝玉都被挤得靠边了。王夫人见火候已到,对贾母述说自己因长子卧病在床而忧心照应,元春宝玉探春还养在身边需要教养照顾,还有赵姨娘待产需要细心看护,恳请贾母同意让凤姐儿协同邢夫人和李纨处理荣国府宅内事宜。贾母想了想便允了,又问了一回贾珠的病情,却还是没什么起色,不禁也唉声叹气。细细嘱咐了王夫人一回,又拿出些私房药材命人送至贾珠与赵姨娘处。   这一日凤姐儿在贾母处用过午饭,便要回房更衣歇息。刚要进屋里,忽听见有人说话。放慢步子,贴近窗边一听,是一男和一女。那男的说道:“你费心了,这荷包绣的不错。”是贾琏的声音。女的声音娇滴滴地回答道:“婢子手艺粗陋,当不得二爷夸赞。若二爷觉得还能入眼,便收下罢。婢子见二爷没怎么佩戴这些扇囊香包等物,想是旧了来不及换新的。思来想去就给二爷做个这么几个,……若是……若是爷不嫌弃,让……婢子给您戴上可好?”   凤姐儿听得柳眉倒竖,手上的丝帕被扯得极紧。忍住怒意,正要抬脚进去,听得贾琏又说道:“不,不用了,你放下就……哎,哎!”   凤姐儿快步进屋,一把掀了帘子,贾琏一下子冒出来蹦到她跟前,差点脸对脸撞上。贾琏看是凤姐儿,忙上去道:“回来啦?”凤姐儿看他脸上还犹带着笑意,气不打一出来,拨开他一看,雨眠正拿着一个荷包往贾琏身上凑,扬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回头就骂丫头们道:“都是死人吗?什么人也敢往我屋里放!好大的胆子!”   雨眠捂着半边脸,疼得眼泪出来,身子晃了晃坐倒在地,荷包掉了也顾不得拾,抽出帕子就哭起来,眼睛望着贾琏,抽抽噎噎地叫着爷。   贾琏一呆,随即拉了凤姐儿坐到炕上,拿了她手掌细看,笑道:“使那么大劲儿做什么,看,这不红了?”摸了两下,吹了吹,又把手伸到凤姐儿背后替她抚扶。凤姐儿也是一呆,看贾琏不像要恼的样子,底气又增了三分,哼了一声,扭头不理。   雨眠也呆了,难道赵姨娘教的办法不管用?她本是一心要出人头地的,跟了贾琏后虽不能说是鸡犬升天也让她在同一辈的丫头中间抬头挺胸的,自以为只要好好侍奉好贾琏便可遂了自己志大心高的愿,做到姨娘,谁知贾琏对她并没有想象中的喜爱,连同对和自己一块做了通房丫头的绿枝也是淡淡的。这还不如那四个大丫鬟呢!眼看新奶奶来了就少了自己献殷勤的份,如何不急呢。无奈没有得用的人给她出主意,自己大着胆子摸索着去找了赵姨娘,孝敬了三个月的月钱和几个自己绣的绣品,赵姨娘在她耳朵边出了几个主意。   雨眠向来佩服赵姨娘的,像她这样在夫人手底下安稳过活还能讨得老爷欢心并生了孩子的侍妾可不多!于是言听计从,趁这会儿凤姐儿不在,拿了自己做的几个荷包跑去贾琏那儿卖乖。若是贾琏对她上心了自是大好,若是被凤姐儿撞见惹她发怒自己大可以装可怜,博取贾琏怜惜。   如今事情发展和她所料不差,但为什么贾琏看也不看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贾琏咳了一声,雨眠回过神来,听他说道:“你们奶奶说得很是。这屋里不是谁都能进的!不要以为我不说,一个个都可以没了规矩。还愣着做什么?还用我叫吗?”   丫鬟们一惊,都动了起来。秋云忙拉了傻眼的雨眠出去,余者皆是跪了下来,请贾琏并凤姐儿发落。   凤姐儿见贾琏不说话,只是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便不去看他,只坐着对着跪着的丫鬟们道:“二爷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再这么没大没小,一点规矩体统不讲的,下次一律撵了出去,换听话的来!”又一个个扫视了一遍,冷声道:“这回就扣了你们三个月月钱罢。要不是二爷想给你们脸,我是决不轻饶的!”   待丫鬟们唯唯诺诺都退出去,贾琏就搂了凤姐儿笑道:“好威风的琏二奶奶!”凤姐儿盯着他道:“是不是我不来,你就跟她一屋混去了?”贾琏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胡说什么呢!你当我是什么人?”凤姐儿看着桌上那小托盘里放着的荷包,皱皱眉探身开了窗扇,伸手把那一盘子东西咚拉一声全扔外面去了。   坐回原位,看贾琏又呆了的表情,故作淡然轻哼了一声道:“什么朽不了的浪东西!别告诉我你就这眼力劲儿!”   停了停又道:“你要是没有换的,怎么不跟我说?我难道不会给你?”   贾琏摸摸下巴,微笑道:“真的?那我要你绣的,可不许拿别人做的糊弄我。”   凤姐儿挑眉道:“那是自然。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刺绣活计。”   贾琏听了,从头到脚看了凤姐儿一遍,心中纳罕:以前捧着红楼梦看的时候可不知道王熙凤还会女红,她在书里可一直是威风八面的掌事管家大奶奶形象啊!这等女儿家闺中玩意,她也玩的转吗?   凤姐儿不耐他这般打量,推推他又问道:“刚才我进门时,你干嘛笑得那么欢?什么事可高兴的?说出来我也乐一乐。”   贾琏哼哼道:“也没什么。那时不防被那丫头摸到腰了,痒的慌。”凤姐儿听了回想了一下便不问了,眯起眼睛,像猫见老鼠似的看着他。   贾琏心里发毛,不待他琢磨出什么,忽觉腰上被人一掐,登时觉得酥麻,身体一软就差点倒在炕上。回看凤姐儿,见她跪坐起来,一双素手伸过来摸他腰,边骚他痒边笑道:“果然!这下可找到对付你的法子了!”   待平儿丰儿奉王夫人之命叫凤姐儿去上房说话议事时,进屋只见贾琏面红耳赤双目含水裹着被子可怜兮兮地坐在床上,凤姐儿端端正正坐在一边笑容满面地喝着茶。 ☆、5同人不同命   已是晚上传饭时候,有丫头捧了大漆捧盒鱼贯而入进了院子,到了在房门口等候。听得禄儿过来说了声摆饭,才进去布置。不一会儿,炕桌上便满满地摆了一桌。贾琏胡乱捡了几块糟鹅掌和几片芙蓉豆腐吃了,又喝了半碗银耳百合粥便放了筷子。凤姐儿见他不怎么用饭,又命将饭后点心呈上,丫头端上两个小捧盒,揭开看时,每盒有两样:藕粉桂糖糕和奶油松瓤鸡油卷,并十来个水晶蟹肉小饺子和各色小面果子。贾琏被凤姐儿劝不过,又捡了一个鸡油小卷和小饺儿吃了,待凤姐儿也用过点心,贾琏便命将剩下的大半攒到大捧盒里,留与丫鬟们吃去。   饭毕,贾琏无事,便宽了外衣拿了靠枕倚在炕上看书。凤姐儿坐在梳妆台前,让平儿卸了首饰,只穿了件粉色绸子立领中衣,外罩淡紫五彩印花的纱质对襟衫。见贾琏一本正经地手不释卷,心中好笑,亲手拿了一盏绛色纱罩案头灯放在他面前。见贾琏仍是头也不抬,凤姐儿便轻笑道:“今儿也不知吹得什么风,二爷这回子那么上进做什么?”   贾琏又翻了一页,道:“怎么?我就有那么不学无术?即使装装样子你也非要和我顶着不成?”凤姐儿笑道:“好了,都是我的不是。哪年你登了金銮殿被点了状元就笑我罢!”   贾琏听了她话仍是嘲弄的意思,把书扔了一边赌气下了炕往床上倒。凤姐儿见他恼了,忙也坐到床边,推了推他道:“说几句玩笑话就这样了,你气性也忒大了些。起来,有正经事和你讲。”   见贾琏还是背朝外不动,凤姐儿也脱了鞋上去,躺到床里面,侧着身子看着他道:“今天我和大太太去瞧珠大哥了。眼见珠大哥的病不仅没有起色,反而更重了些,太太和珠大嫂子急的不行。前儿太医院的王太医瞧了脉只是摆手,怕是快不中用了。想来想去,唯有用个‘冲喜’的法子试试,或许还有救。”   贾琏一怔,道:“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竟连王太医也无策,还要用冲喜来……”   凤姐儿微闭了双目,慢慢道:“我不说你也晓得。眼见这病从去年九月起拖到如今,早就成了个大症候,只是看着还行罢了。说是内心郁结,外感风寒,加上本身就不是很能扛的人,这一作用便严重了。老太太和太太请了清虚观的张神仙看了,说要冲喜试试,最好找本族兄弟子侄,若是直系一脉还怕经受不住。”   贾琏也沉思起来。贾珠的病到如今这般情况他是早有心里准备的。原先去年秋围他考取了三甲,得了个同进士出身,这本是值得高兴的事,谁知道这病由此而来呢?贾珠为二房长子,自幼被贾政期许甚高,平日里都被拘在房里读文章,亲戚间也少见他走动。一个十□岁的半大小子,看起来瘦弱如同十四五岁,真是一个文弱书生的样子。每每贾琏等兄弟朋友想拉他出去转转,或是练习一下骑射,都是被推辞过去了。想起贾政那张老脸上就差写着别带坏我家儿子的模样,任是谁也不愿去找不自在。   没错,他贾琏是不喜欢读书,这又怎样?他原有一个亲哥哥,名叫贾瑚的,早在七八岁就早夭,除此之外也就只有个庶出弟弟贾琮,算来他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孙,只要不出意外荣国府早晚由他继承,还用着以科举进身吗?也就只有二房去担这个心而已,一旦分了家若无个一官半职基本上啥都没有。   何况……何况还不知道到最后是不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呢,到时候白费这些力气,哭都没处哭去。   贾珠这个可怜孩子,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早就留下了病根子。待最终考取了进士,心里头那根弦一松,便病来如山倒了。二月的时候好不容易有起色了,被丫头们扶着硬撑着去贾政那儿问安,想给个惊喜,谁知道无意中听了两个清客相公的对谈,差点没被气死。   那两个人正坐在书房里喝着茶对着对子。一个人出上联道:“如夫人。”另一个就对道:“同进士。”一个又把上联加为“如夫人洗脚”,另一个就对“同进士出身”;一个再加 “替如夫人洗脚”,另一个再对“赐同进士出身”……   原来这同进士,即为三甲,乃是殿试中被刷下来的,那些有才学名望的早进了一甲和二甲,这三甲不过是吊车尾的,皇帝赐下作为安慰奖的,怕那些落了榜的酸腐文士闹将起来不好看,聊以给个面子。这三甲同进士和二甲进士相比,就真如如夫人和嫡妻一般。   贾珠能进了殿试已是不易,他也就是个少见世面的少年举子,心里紧张加上才学有限才落得如此,已是万幸了。不料他原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别人不说还犹可,不过自己心里不爽快罢了,家中上下人多年不见有人考取功名,早乐的找不着北了,自贾母往下,无一不没口子地对他夸奖,哪个不长眼的会来败兴?再加上与周围同龄人对比,自己不知超出多少倍,这才将这不快的念头放下。如今听着这明明白白的嘲讽,岂有不气的,当下面色涨的通红,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待丫头们手忙脚乱的抬进屋里,早就进气的多出气的少了。幸而命不该绝,各种珍贵药材一股脑儿灌下,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就这样,再也没能从床上起身了。   凤姐儿看贾琏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的,不耐起来,晃着他肩道:“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贾琏醒了神,回想了一下,笑道:“自然认真听了。依你这么说,这冲喜的人选倒是有一对儿,可不就是指蓉哥儿和他未过门的媳妇吗?”   凤姐儿点头道:“正是呢。太太也想到了,就和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也愿意,就差我先去东府先透个意思,看看珍大哥哥态度。”   贾琏道:“正好,明儿珍大哥就在府里头摆下赏花宴,叫我去。那里也有女眷的一桌,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就行了。”   凤姐儿答应了,两人又商量一回,见天色已晚,便收拾一下吹灯歇息了。   次日中午,夫妇二人便动身往东府里去了。贾琏乘了一匹乌云踏雪的高头大马。头上勒着一身三现翻浪海龙顶珠抹额,穿着攢心梅花深蓝箭袖外袍并罩着淡青团花大褂,蹬着墨缎粉底朝靴,越发衬得面如白玉唇若涂朱,显得精神抖擞。凤姐儿带了平儿福儿两个丫头坐于一辆朱轮华盖车内,贾琏骑马跟在旁边,时不时伸头和她说几句话。   “此时此景,倒让我想起一首诗来了。”贾琏朝凤姐儿笑笑,一脸让你猜的表情。凤姐儿轻啐了他一口,放下帘子自去闭目养神。明知道自己没读过书,这是要笑话她吗?一旁的福儿忽然吃吃地笑起来,凤姐儿睁开眼睛,平儿见了忙拽了福儿一下。福儿知机,低下头去。   “笑什么?说出来。要是不好笑,自己去领一顿嘴巴子。”凤姐儿长长的尾指指甲划过手帕上的刺绣,淡淡地道。   福儿忙跪下,偷偷看了一眼凤姐儿,见她面无表情,忙俯下身去。   车外贾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笑道:“咦,有好笑的不说与我听?是不是有人想到了这诗啊?”   车中气氛一凝。凤姐儿踢了踢福儿,轻轻道:“还要我催?架子倒不小。”一边平儿不露痕迹地推了福儿一下,示意她快开口。   福儿战战兢兢地道:“二爷说的诗……奴婢斗胆猜测,是记于《玉台新咏》里的《钱塘苏小小歌》……”见凤姐儿不说话,大着胆子续道:“妾乘油避车,君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凤姐儿听了倒也大概明白诗中意思,嘴角微微一弯。贾琏听到车中再无声息,不由大笑,打马轻奔起来。 ☆、6初见秦可卿   一时进入宁府,听得下人来报,早有贾珍之妻尤氏并姬妾丫鬟媳妇等接出仪门。贾琏早从正门入了,不多时见到贾珍便被拉着手入了席。两边平儿福儿扶着凤姐儿,凤姐儿忙又将手搭在婆子臂上下了车,看尤氏时,见她穿了一件织金官绿苎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梳了一个家常发式,斜簪着两股赤金钗,正自微笑。见到尤氏,凤姐儿必和她玩笑了一阵,方才两人携手而去。   一路上,尤氏笑对凤姐儿道:“你也倒精乖,原以为我忘了下帖子你就不来了,平日也不见你这么巴巴儿上赶着,倒也罢了。谁知今儿就跟了你爷们颠颠儿地过来了,也不在老祖宗跟前侍候着,想来必是有个缘故。我猜么,是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尤氏并非贾珍原配,她出身小户人家,因着容貌品格不错加上原祖上与贾府有些瓜葛,故嫁与了贾珍作了继室。自她进了宁国府,万事都随着贾珍,在这些妯娌并长辈眼中,就是一个锯了嘴的葫芦,既无才干也无口齿。   可是凤姐儿明白。尤氏身世寒微,娘家又无依仗,这么些年也没生下一儿半女,她不这样小心翼翼,凡事顺着贾珍的喜欢,哪里还有她立足之地?她冷眼看着,尤氏能在贾府上下获得不错的口碑,自家里该她做的事都处理得很好,虽是低眉顺眼却能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很有当家奶奶气度,这些就很是不易了。因着如此,凤姐儿才对尤氏另眼相看,和她情分上自与旁人不同。   凤姐儿也笑着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去!确是有事,待我和你进了屋慢慢说。”   边说话尤氏和凤姐儿就进了东厢,入了里间。凤姐儿看时,见有一个妇人并一名少女坐在炕上,见她们来了忙起身见过。   凤姐儿旁的还不曾理会,一副心神全被那少女吸引了。那少女眉如翠羽,肌似羊脂,端的是娉婷袅娜,冰清玉质。挽了高云髻,簪了一枚珠钗并一支浅色芙蓉,穿了一件绛色绣梅领边的小袄,外罩白底胭脂红竹叶梅花印花对襟褙子并系了五色梅浅红长裙,更显得整个人喜气祥和不失秀逸出尘。她身姿盈盈地对凤姐儿并尤氏行下礼去,一时之间好像整个屋子都被照亮了似的。少女口称万福,听声音恰如风动碎玉,清脆动听。   一边尤氏笑道:“说你来的巧呢,这不,可就先见了她!”说着指着少女说道:“这便是蓉哥儿未过门的媳妇,今天正好来给我问安,让你也捡了便宜去!”又对少女和妇人道:“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琏二奶奶,是西府里大老爷的儿媳妇。见了她算是你们的运道,要她出来可真不容易。”双方见礼过后,都落座于炕上讲话,   凤姐儿边听边讲上几句,心里却在暗暗惊叹那秦小姐的品貌,据她这么些年所见,还真没有人可以与她比肩。这等的绝色人物,真不像小户人家养出来的,况且还有那周身的气质,行动与谈吐,连大家闺秀,豪门贵女也真少有人及。细细思量,竟唯有自小养在贾母身边的元春方可比拟三分。   再看秦小姐之母,却是个寻常妇人,不像是见过大世面的,难以想象这样的母亲能教养出这样的女儿,看相貌也不相像,两人一相对比,竟似是公主和使唤仆妇一般,怪异的很。   不多时,尤氏见时候不早,便命摆饭。因就这几个女眷,便在屋里安下席面。尤氏命人打听了一回外头贾珍等人的动静,听说正在听堂会,又命人准备好赏钱送去。   贾珍这里,因不是正经宴席,只叫了一些素日亲近的朋友来乐乐,便没什么顾忌。待戏台上一出《群芳谱》唱完,就叫小戏子来陪酒。那些戏子俱是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等下了场卸了妆饰换了妆扮都跑过来敬酒,分到各个席面上,恰是每人一个。   贾琏身边也坐过来一个。因着席上各人都有,他也不好推辞,只是自顾自喝着,并不理睬。看着别人搂搂抱抱互喂酒,唱唱小曲儿摸脸摸手,贾琏心里直硌得慌,暗叹果然不愧是宁国府,也只有贾珍有这般气魄,好一个香艳绯靡的场面!   一边贾珍正左搂右抱,哈哈大笑,一眼瞥见贾琏一本正经的自斟自饮,自得其乐地品尝着菜肴,便微微皱眉,出声道:“琏二弟,你这样子是何道理?莫不是不喜欢这个,只要你一句话,哥哥就再为你找了来!”   贾琏听了忙道:“不,不用了,这个就好,这个就好。”这时周围人都看了过来,笑嘻嘻地一脸意味深长,更有人叫道:“琏二爷是不是怕了那家中会有河东狮吼,因此踌躇不决?”另一人笑道:“爷们出来玩乐,还要娘们背后嚼舌?好不好的,惹急了揍一顿完事!”便有众人起哄起来,七嘴八舌地要贾琏一展雄风给他们看看,不许坠了爷们名头。贾珍一旁笑得可恶,生怕人不知道地添油加醋道:“你们莫逼他。他家里头的确实是厉害,我见了都要让三分的。这又是何苦,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要让他两头难做人。”   贾琏正被挤兑得郁闷,忽有一只白皙的小手擎了酒杯端到他面前。一看,却是那身旁的小戏子,眉眼俱是笑,低声道:“还请二爷喝酒。”贾琏一顿,知道今日之事非此不能简单了结,便就着她手喝了那杯酒。众人叫好,这才放过他。   贾珍觉得还不过瘾,便又对贾琏笑道:“刚才你自己喝酒,倒像是自罚似的,这可不像话!如今我就要出个题目试你一试,你若是答上了就许继续你自喝自的,若是不行的话便要像刚才那样喝到结束。”   贾琏看众人又竖起耳朵听着,心中苦笑又无奈,只得道:“还请珍大哥哥手下留情。”贾珍想了想,笑道:“我也不为难你。现下咱们品着花喝着酒,总要做些雅事才成。你就对着席上有的东西出一个对子,看看有没有人对得出。若是无人对出就算你赢,有人对出了你就认罚。”   在场的众人都是世家子弟,豪门中人,虽大多在学业上是半瓶子醋但对于对对子来说都是觉得小菜一碟。听贾珍这题出的又雅致有有趣,大感兴趣,很有机会在人面前卖弄卖弄,就都凑了过来,等着贾琏出上对。   贾琏左看看又看看,虽面上不显,心里渐渐开始着急。待一转头,看见正看着自己发呆的小戏子时,突然灵感一现,脱口而出。 ☆、7杏花风流   只听贾琏朗声说道:“髻上杏花真有幸!”众人一直在看着他,见他刚才是瞧了一眼小戏子,才有的上对,都朝那小戏子看去。   小戏子梳了个双鬟发式,头上正插着一支绢做的杏花。见众人看来,脸红了红,伸手摸了摸。   众人轰然称妙,这上对既符合要求,而且又用上了谐音,很是难得。贾琏得意洋洋,四处拱拱手,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着他们望天的望天,低头的低头,都在想着下对。   一回头时,见那小戏子正在浅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贾琏刚从人家那儿找到灵感,便不好冷面相对,便举起酒杯抬了抬。又望了一圈,见还是没有人想出来的样子,忽见小戏子还是看着自己,心中不自在,就问道:“何事?”   小戏子笑道:“公子爷的上对,小女子也想到了一个下对,不知道行不行。”贾琏一呆,道:“你已经有了?”因为惊讶,声音有些大了。贾珍听见了,放下酒杯,笑对众人道:“诸位先歇歇,这里有人已有了一个下对,还请大家批评指正,一起参详参详。”   那小戏子见有人允了,又是一笑,轻轻答道;“枝头梅子岂无媒?”她口齿清晰,嗓子又好,在一片安静的氛围中说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髻上杏花真有幸,枝头梅子岂无媒?当真对的严丝合缝,花对花,有对无,谐音对谐音,再合适不过了。看着廊下一溜儿盆栽的春梅,恰是合了要求,这小戏子真会想!   众人见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竟有如此妙才加捷才,一时之间都愣了。贾琏脸上已是僵了,贾珍又惊讶又好笑,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如何想到这小戏子真有妙对?本来想让她出个丑缓和一下苦思冥想的气氛,最好将这页揭过不提,大家重新吃酒谈笑,当个玩笑算了,如今却让她一鸣惊人,将众人镇住了。   突然锦乡侯之子哈哈笑了起来,对贾琏拱拱手道:“没想到二爷有如此奇遇,这等才貌俱全的人物,可不多得!”   贾琏奇道:“世兄这话如何讲?倒让兄弟摸不着头脑。”   一边寿宁伯之子也回过味来,对旁人挤挤眼,笑道;“还装憨么!人家已经亲口‘许媒’,你还这样有心无肠的,快应了罢!”   贾琏看着那含羞低头的小戏子,一想那下对,果然有“媒”字,不由一囧,笑骂道:“莫乱说!”   众人也都明白过来,哄笑着唯恐天下不乱,一叠声地要贾琏干脆要了那个小戏子得了,免得辜负佳人芳心美意。   贾珍眯着眼看着那小戏子,颇有几分姿色,兼之身量娇小,楚楚可怜,别有一番动人滋味,暗暗点头,对贾琏道:“二弟,你就收了罢!她倒有几分小意思,闲时就和她松快松快,可不比你闷得无事便宜的多!”说着招手来了一个管事,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贾琏已是满头黑线了,吃了趟酒席就带回来一个美人,要跟凤姐儿怎么说?说不定下次打死自己也不让他出来玩了!都是这张嘴惹的祸,人家常说手贱点烂贴,自己是嘴贱说错话!   贾珍不一会儿拿来了那小戏子的卖身契,拉住贾琏的手交给了他,并说贾琏不收就是不给他面子,要他听他这个大哥的话,好好享受人生。在众多殷切目光的鼓励下,贾琏碍不过情面,只得收了,折好放入袖内。贾珍见了,这才眉开眼笑,招呼大家继续喝酒,又在贾琏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你怕什么,无非是凤姑娘不高兴罢了。你若担心这个不好交代,便可将人先放我家里,等个一些日子再领回去,或是租买个外宅养起来都成。到时候我们都为你遮掩一二,你只管受用你的去。”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再不答应就太不给人脸了。况且人家都为你安排好了,你再推辞就矫情了。一家子骨肉,可不要为了这些小事争执而伤了和气。在别人看来,如此为你着想,是和你情分好才这样,自己不能太遗世独立,鹤立鸡群了。   贾琏想着,便一口答应了贾珍,请他多担待,就把这事先放下。反正还有得是转圜的余地,人只要不让自己领回去就行。下次再来东府,就叫人悄悄把卖身契还给小戏子,放她自去便是了。何苦让一个有才情的女孩子成了玩物呢?可怜!自己能做好事便做了罢了。   贾琏算的好好的,就放下心事,又和众人喝起酒来。   已是掌灯时分,宴席都散的差不多了。凤姐儿和尤氏商议完事务,见天色不早了,便别了尤氏,驾起香车先回了府。   凤姐儿先去贾母处,回禀了尤氏答应与贾珍商量以贾蓉婚事为二房冲喜之事,能有七八分可行的样子;又说了一回在东府见了贾蓉未过门的媳妇秦氏,大大夸赞了她的品貌为人。贾母听得欢喜,说道:“正是呢,我早说了那孩子不错。便是出身不显又怎么样?只要人好就是难得的。先前你珍大嫂子还不乐意,后来见了真人比我还高兴呢。我就说我这老婆子别的不中用,看人时眼却不会花的。”凤姐儿便和众人又奉承了一回,引得贾母越发喜悦。   待凤姐儿回房歇息,换了家常衣裳坐在炕上喝了口茶,便命平儿叫福儿并秋云进来。   不一会儿,两人进屋,向凤姐儿行礼。凤姐儿拿茶盖子撇了下沫子,悠悠地道:“前儿个做主放人进这屋里头的,是哪一个?”凤姐儿指的是春水送荷包至贾琏处一事。   秋云上前两步,跪下小心道:“是奴婢自作主张,还请奶奶责罚。”   凤姐儿道:“你有什么说得没有?”秋云低头道:“奴婢没什么说得。”   凤姐儿微侧着头,慢慢道:“那你知不知道‘有姑娘一日就有我一日,待日后得意了万万不要忘了我,还多多请姑娘提擎’是谁说的?”   秋云一惊,冷汗都冒了出来,这等和春水的私密话儿如何被人得知的?脸色发白,不敢接话。   凤姐儿也不看她,摸着自己殷红的指甲又道:“还有,那一小袋子的金银锞子并四枚银簪子是谁给你的?若我和二爷今儿不去东府,爷书房里今晚的宵夜会是谁送?”   秋云已经瘫软在地,说不出话来。春水给了她这些东西,是请她帮忙,让她把送宵夜的活儿给自己做,好去亲近贾琏。贾琏每隔一两天便要去书房屛退左右,处理事务,那里除了送个夜宵不许有人出入。这儿的丫头都知道贾琏有这个习惯,如果谁想要和贾琏单独处一会儿算是机会寥寥,这就是不多得机会之一了。   凤姐儿冷笑道:“当我是泥捏的纸扎的不成!正经奶奶也不看你多么上心,跑着去讨别人喜欢,你倒有能耐!怎么,是不是也想步她的后尘,更进一步去当个姨娘?呸!趁早别做梦,有我在就不可能!今儿也就告诉你,从今往后永无你的出头之日!给我老老实实做你的丫头去。”   秋云如梦初醒,趴在地上叩头不止。凤姐儿便将她贬为三等粗使丫头,调往春水处听用。   “你不是喜欢和她好吗?我就给你个机会,让你侍奉她个够!哼,就是拼死了也是个奴才命!”凤姐儿微笑道,摆摆手,让小丫头子拉了她出去。 ☆、8娇妻难为   屋内众丫头皆是屏声静气,一个个低着头弓着腰,不敢看凤姐儿。   凤姐儿也不管这些,又去看还跪在地下的福儿。福儿是她的陪嫁丫头之一,也是个机灵会看眼色的。这会儿见凤姐儿发作了贾琏的丫头,自己这般情景更无轻恕之理,不禁心中惶恐,拼命想着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凤姐儿晾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你这丫头,跟了我也有六七年了罢?”福儿见凤姐儿忽然叙起旧来,不知道她是何意,只得回说了个是字,不敢多讲。她素知自家小姐是个严苛的脾气,平时和她玩笑倒也罢了,如是自己和别的丫头犯了错,凤姐儿不管有脸没脸,一律不轻饶。   “还记得在家的时候,你最爱瞧有字的东西,即使表哥们写坏了的字纸,你也当宝似的捡回去翻看。”凤姐儿轻轻感叹道,“果然是家学渊源,这股子书香气是磨不去的。”福儿一震,俯下身子趴在地上,久久不起。   福儿本是读书人家的女儿。父亲是个乡下私塾先生,母亲早丧,家中兄弟姐妹又多,因为实在揭不开锅才把她写了活契送到王家当丫头。后来年纪渐长,家中更是艰难,她不愿回去受苦,竟将原来的活契改签了死契,从此被卖作完完全全的奴婢了。   在王家虽说做了丫头,但吃住穿戴比自己乡里的大地主家的姑娘还要好,真是让福儿大开眼界。为了不像自己的姐妹那样落魄,期望过上更好的日子,她凭着一股子不服输向上爬的劲儿做了王熙凤的丫鬟。   她自幼受到父亲教诲,知道识字的好处,将来可以凭这个受到主子重用也说不定。为此,福儿攀上了府里懂得文墨的姨娘,偷偷学了不少诗文。在四个陪嫁丫鬟里,她是唯一一个认得字的。凤姐儿知道这一点,自己父亲不愿女儿有学问就野了心就没教她,是以凤姐儿要了福儿以备日后的当家掌权时的不时之需。   “你别怕,我这是夸你呢!”凤姐儿笑了起来,但并不让福儿起身,又说道:“若不是这个缘故,你今儿中午去东府的路上能这样露脸?我竟不知,原来你还是个才女呢!”   这句话一说,福儿整个人都贴到了地上,微微发起抖来。原以为能趁此机会抓乖卖巧,谁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招了凤姐儿的忌。显摆自己比主子还能,这不是明着说凤姐儿还不如个丫头有学问吗?   一边的平儿不忍地看着福儿,暗叹聪明人做了傻事。一个丫头,还想怎么出挑?这分明是有了外心了,丫头做到她们这个份上还想更进一步,那就只有做屋里人了!暗自心惊福儿的心机和野心,也许她自己也不愿承认这隐秘的心思吧!可是凤姐儿是什么人?最是玲珑剔透不过的,想瞒过她可不容易!   果然,凤姐儿说道:“你也是个不错的,难得你也懂得这些文绉绉的调调儿!如今依我的意思,也该放人在二爷屋里头了。我想抬举抬举你,让二爷有个知着疼痒的人。你若无话说我就当你答应了。”   满屋子的人因为凤姐儿这一段话又陷入到一种僵硬的气氛中去了。好多双眼睛紧紧盯着地下的福儿。凤姐儿如此开明大方的态度让她们大吃一惊,继而都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福儿。平儿悄悄地看看凤姐儿,见她仍是不动声色,不由一禀。   福儿恍恍惚惚,眼前仿佛出现自己穿金戴银,锦衣玉食的模样。自己真的可以和主子们一样了?也可以享受有人服侍无人打骂的生活?她想起了教她诗文的姨娘,那么漂亮那么悠闲的一个人,整天不是喂鱼逗鸟就是吟诗作画,有着老爷的宠爱和下人的恭维,连夫人也不能拿她怎么样……这不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梦想吗?   看着神游天外明显意动的福儿,凤姐儿心里冷笑一声,不耐道:“算了,我话已经说了。看你的样子很愿意,那就这样定了。从下月算起,你的月例升为二两银子,钱先从我账上出。因为是我提的你,再等过段日子过了明路其他待遇再提。明儿再和你细说吧,我也乏了,你先退下。”   福儿这会儿恢复了往日的机灵劲儿,忙爬起来,退了出去。凤姐儿看着脸色各异的丫鬟们,故意笑道:“都这个样子做什么?好好服侍,日后自然会有你们的结果。只是如今,你们还得等一阵子了。”   不去注意丫鬟们再次变化的脸色,凤姐儿歪倒在炕上,招呼平儿给她捶腿揉肩。这次处理的结果很让她满意。原本成亲也有一个多月了,贾琏夜夜都是和她一处歇的,再没留宿到通房丫头处,也没有对别的丫头表露出什么兴趣—两人身边的丫头都是好相貌,而凤姐儿的陪嫁丫头原来就是准备给贾琏做妾做通房的。   凤姐儿对贾琏如此重视爱护她极是高兴满意。也就装作不知道不提这事。但是作为一个豪门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最忌讳的便是专宠了,她乐的如此并不代表别人愿意见到这般情景,虽说和嫡妻恩爱也不能就此废了祖宗规矩。作为荣国府长房嫡孙的贾琏,最要紧的多纳妾侍,多多开枝散叶。   凤姐儿知道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点子儿女私事只要长辈想了解就会想方设法打听清楚。但横竖无人出头,且受用一时是一时罢了。她心里暗暗盘算好了,所以那天王夫人找她谈话探探她口气的时候凤姐儿就很爽快地表示要提拔自己的陪嫁丫鬟。王夫人来找她,自然是代表老太太来的,两人心照不宣罢了。不然,为什么来的不是邢夫人?她比王夫人更能名正言顺的过问此事。   既然有老太太看着,凤姐儿自然要做的漂亮。她先打压了原来通房的气焰,给自己丫头铺路,末了再暗示暗示其他丫头们,表面上自己贤惠大度,说是人人有机会,而实际上呢,却是将新晋的通房福儿架到火上,让心有不甘的众人盯着她,寻她的不是。因为人数有限,要想做那半个主子,非得等有空位让凤姐儿点头才成。这样一来,福儿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依附于凤姐儿,即使将来得到了贾琏的宠爱,还是不免战战兢兢。再说有雨眠和绿枝这两个先伺候过贾琏的人,能不能入了他的眼这也很难说。   凤姐儿又细细想了一回,觉得再无纰漏,便放松下来,微闭了眼睛对平儿道:“命人去东府看看二爷是不是要回了,若是再把四盏明瓦灯送去。”平儿答应出了屋。   凤姐儿坐直身子,忽地想起自己还没跟贾琏说这事儿呢。也不知道他明白后是什么表情态度?心里苦笑,贾琏性子看似温和实在倔强,如若自己擅作主张引起他不满,这事儿可就有些难办。 ☆、9公子难当   外面有丫头来传话说贾琏回来了,凤姐儿忙起身,命丫头掀帘子。贾琏吃的有些醉了,扶着头让两个丫鬟搀了进来。凤姐儿帮他宽了外衣,又拿了热毛巾给他擦脸,接着端上热茶和醒酒汤给他喝。   贾琏被凤姐儿这一阵忙乎弄得心里暖融融的,待丫头们退下去。他拉了凤姐儿的手笑道:“如何?今日之行可有收获?”凤姐儿回道:“虽无十全把握,也有七八分了。他家的孙媳妇当真是个顶好的女孩儿,我见了都爱呢。”   贾琏听她一说,有些好奇这个传说中的秦可卿了。这个看似出身卑微的神秘女子,当真是像某些野史里说的那样,身份其实不一般吗?嗯嗯,似乎她就是宁国府惹上大祸的根源啊。记得当初自己看红楼梦时,贾府到最后被抄家,罪名顶多是闹出了尤三姐石呆子的人命案,这在当时有点背景的人家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有的龌蹉事儿比这还多还严重,怎么偏偏就是贾家倒霉,因为这个还被弄得家破人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对谋反大罪才有的刑罚!   这么说这秦可卿很有可能有着不小的来头,按现在大多数人的观点认为她是皇室女,映射的就是在皇位争斗中失了利的某个皇子的后代。如果真是这样,宁国府接了这个烫手山芋,是出于同情还是卖好呢?但无论怎么说,这就和如今坐了龙庭的皇帝是对着干了,起码算也是个欺君之罪。   唉,这对贾家来说可真是个红颜祸水!   贾琏甩了甩头,先不想这些乱七八糟有的没得的事,随随便便躺倒枕在凤姐儿腿上,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的,笑着道:“这又是怎么了?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如今你也得偿所愿了,不是太太提拔你去管事了吗?正好去历练历练,每天别在家里憋出病来。”   凤姐儿听他半是调侃半认真的话,心中松快些了。这段日子她和邢夫人在老太太,太太的指点下处理府内事宜,学到了不少东西,凭着自己的聪明细致,很快就熟练起来,很多事情上都能独当一面,让贾母和王夫人赞不绝口。贾琏这般话真是说到点子上,她正为此得意不已呢。   “你还记得?”凤姐儿挑了挑眉,“整天这么多事不够你忙的?难为你了!”   贾琏笑了笑,道:“是不是怨我不陪你?这样吧,过两天我带你去咱们的铺子里去看看,就在外头玩一天,如何?”   凤姐儿又惊又喜,笑道:“当真?若是被我发现了你是哄我,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出去逛街什么的还是其次,关键是可以看看他的铺面是什么样的。早在嫁给贾琏之先,贾府上门提亲之时,凤姐儿就打听到他交友广阔,在贵族圈子里人缘极好,虽说没有什么功名在身,但好歹也认认真真读了几年书,吟诗作对什么的也能来个一两句,这就够了。谁想嫁给一个拽文的书呆或是完全的纨绔?到时候要好看捐个官不就完事了?   除了有荣国府嫡长孙这个响亮的名头,贾琏似乎在生意上也别有心得。他名下既有海外货物铺,里头什么自鸣钟八音盒乃至家具油画各色珠宝,一应珍奇玩物,应有尽有;还有专门出售名为玻璃貌似琉璃的器具,晶莹剔透形态各异,从碗碟至屏风摆设无不别出心裁,一直被视为自家赏玩上门送人的佳品。最出名的要数酒楼得意斋了,里面不是传统馆子,而是自己动手烧烤肉类蔬菜乃至海鲜山珍的聚会场所,很是新奇。这自古下馆子哪有自己做饭的道理?得意斋可是破题儿第一遭。怪的是偏偏就有许多人爱来爱吃,基本上试过的没有说不好的。这里头的关键是烧烤的各类食材都被特质酱料入了味,而且吃时蘸的调料也是独有的,光名字就有什么辣椒胡椒孜然芝麻酱的,不少是从海外运来的香料,在这一点上就没别家可比的上。也亏得这香料之功,得意斋的海鲜可是无人能及的。还有一个什么脂粉铺子,制出的香胰子和花露水,更是已进了内务府的眼了……   凤姐儿凭着这些贾琏作出的事业,认定他是个脑子灵活甚有作为的人,况且年貌身份也相匹配,自己已是允了,这才成就了一段姻缘。这时听他愿意带自己亲去见识一番,如何不肯?   贾琏又笑道:“自然是真的。总不成做了人家媳妇,连家里的产业也不晓得,这不是笑话吗?好好看看,将来给你儿子买房置地,女儿嫁人添妆有用呢。”   凤姐儿听他这样说,更是十分熨贴,心里喜欢到了十分。边看着账本子边想着明日要去准备什么东西,忽记起刚才秋云福儿之事,忙又回了神,低头想了会儿,对贾琏道:“是了,刚巧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处置了两件事,要跟你讲讲,通个气儿。”便把事情委婉地说了,末了道:“虽说是你的丫头,有点委屈了她,可是这事情可大可小,如今出了一点儿苗头就不能放过,只怕以后人人有样学样,不就乱了?实在是为了这后院规矩着想,不得不如此。”又道:“福儿那丫头就是今儿接了你的话说了首诗的那个,她倒有几分文才,性子样貌都是数得上的,想来服侍起来也不怎么吃力,这诸般好处,日子一长就见出来了。现今儿我把她做了你的屋里人,你可得给我几分薄面,若是亏待了她,我可不依。”   贾琏听了这话,起身看着凤姐儿。凤姐儿脸上虽是笑容却有惆怅之色,便知她心里很是不痛快了,搂了她肩靠着她轻声道:“你是正经奶奶,处置起来自有你的道理,只管做去就是。若是这阵子跟着太太管家不方便,指使一两个得力的去帮你料理也使得。横竖不会误了事就行!这些我且不去管了,只是今儿怎么突然就指了个丫头给我,是不是有人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嚼舌根子了?依着你这个霸王性子,竟装起贤惠人来了,可真是太阳从西面出来了!” 说完呵呵笑起来。   凤姐儿瞪他一眼,捏着他胳膊上的肉道:“总之你是得了便宜了,还说这些有的没得的淡话做什么!不认真去享你的艳福,打听这个?也不怕告诉你,前儿个太太已找我讲了一次了,明里暗里嫌我不会体谅你,拦着你去近通房丫头,就差说我不懂事不知规矩了。我这不赶紧挑个好的给你,还不知道下次见老太太时会受什么敲打呢。”   贾琏皱着眉道:“这可真是!必是有哪个嘴碎的透了话出去了,这家里要好好整治整治!竟传到老太太太太那里,又惹下这些事来,苦了你我。非得查出来,给点子厉害瞧瞧!”   凤姐儿点着头道:“这也罢了,到底就是如此,我还能辩什么?若是太太问起,我还能诳她不成!现今只好先这样,你能体谅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贾琏笑嘻嘻地低声道:“你胆子倒不小,竟敢就这么算计我。你我这样好,还推我到别的地方,让我跟别的女人睡觉。你不心疼?我可真是难受死了。唉!这算什么事!”   凤姐儿斜眼看着重新躺下的贾琏,似笑非笑地道:“你还不满了?西边院子里有美人相候呢,真不去?”   贾琏闭着眼睛道:“这点儿自在都不给!我就是不去又怎么样?反正人在那儿按例好生养着就行了,还待如何?告诉她们,就说我说的,不许她们随意出去,随便她们在自个儿那地方干什么都行。若是好好听话,将来自有她们的好处。若是乱起什么歪心,我可是不留情面!”   说着忽地坐起朝墙边黄铜大镜子里看了看,摸了摸脸理了理头发,幽幽叹道:“这样一个翩翩佳公子,可不要落到那些人手上,要不撕吃了连渣都不剩!” ☆、10番外 王夫人   王夫人独自一人跪坐在小佛堂里,面对着一尊足有一人高的通化白瓷杨枝观音,手中不断转动着龙眼大的血红玛瑙珠串,嘴里念念有词。   观音面色慈和,宝相庄严,手托插有杨柳枝的玉净瓶,似悲似悯地看着世人。白瓷本身质地柔和,显得那观音的手足乃至衣裙无不显得细致完备,仿佛飘飘欲出一般,令人见了,心中顿起虔诚之意。   王夫人颂完了一卷《法华经》,这才慢慢起身,又对观音像拜了几拜,退后几步,坐到了一边陈设着的小榻上。   她眼看着空寂得没有生气的四周,嘴角缓缓地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你不是见不得我指手画脚吗?那我就如你所愿……   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珠串,王夫人双眼里平静无波,幽暗让人看不到底。   这里,只有这里,阖府上下只有这里,才能让她这个二太太放松身心,不去顾虑太多,无论悲喜,不用勉强自己。   人人都道二太太是个慈善人,是个潜心向佛的善女子。的确,这对一个公侯之家的妇人来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名声。可是又有谁知道,一个真正满足的内宅女子,唯独会因为她心向佛事而得到肯定?   王夫人微笑着摇摇头,没有一个人晓得,没有一个人,他们眼中充满了自以为是,甚至津津乐道于她的改变。   曾经的她,也和如今的凤姐儿一样,是个美丽且精明的女子。王家的女儿们,岂能是凡品?何况她们还是姑侄!   丈夫是贾母的小儿子,虽然贾母对他面上不显,但王夫人知道她还是很疼丈夫的,相比于向来平庸沉迷酒色的长子,丈夫身上那些古板酸腐的书生气真是算不得什么。当然,一开始王夫人并不怎么觉得,直到她把丈夫的那些不开眼的丫头妾侍都清除掉,只剩一个老实本分的周姨娘和一个被他护着的赵姨娘的时候,她面对老太太冰冷的眼光和别有用意的言语时,才明白这个道理。   她做的有些过了。立威不是不行,但不能借此把后院扫的如此干净。让丈夫中意嫡妻不是不可以,但是不能剜了他的心尖子,让他痛苦难过。儿子有一分不好受,做人家母亲的就要十倍还回来!   那段时间她深刻领教了老太太的手段,让她明白了没了老太太的在意,丈夫的爱惜,她什么都不是。   王夫人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她退让了,让赵姨娘重新耀武扬威,自己躲进佛堂,从此不问府里事。面对贾母,她除了表现的更恭敬更寡言外,将自己的心思才干藏了个严实。   日积月累,也终于有人记得她的好了,让她有了元春,宝玉,管家之权部分又再次回到她的手里。王夫人依然丝毫不敢怠慢,言行一如既往,在人面前只装个木头罢了,她早就察觉到其中的好处。   面对比她更精明更喜爱权利的婆婆,面对好文念旧呆板认死理的丈夫,她只得如此。任这那个少年时就陪伴在丈夫身边的小妾一次两次怀孕,在人们眼睛都注意这个的时候,迅速敲定大房长孙与亲侄女的亲事。   王夫人看着凤姐儿,像是看着一个更张扬活泼的自己,不过凤姐儿的境遇明显要比她好很多。有着长辈的疼爱,丈夫的怜惜,不像她,只能寄半生希望于子女,外面体面里头苦。   不过如今,大房在子嗣上可不如二房,二房光嫡子就有两个,还有一个嫡女和一个庶女。王夫人觉得,二房最终的胜算还是很大的。贾母偏向二房,其中很大原因就是这个。虽有贾琏这一个有用的孙子,但终敌不过自己这边,除了宁国府于他亲近,少有人扶持。贾琏也是个聪明人,很早就意识到这点,在外头结交了一批王孙公卿的世家子弟,为他增了不少底气。但是就算如此,到了分家的时候也多得不了什么呢……   王夫人眯着眼想着,念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终于感到舒心了些,但随即想到长子贾珠的病情,心中又是一沉。贾珠的样子明显是不中用了,为他以喜事冲喜不过是万不得已求个心安罢了。自己唯一可依靠的有出息的儿子就这样快不行了,王夫人每每想起心如刀绞。   眼下宝玉尚小,自己已暗地里指示元春以姐姐的身份先给他启蒙,好为将来入学念书更方便容易;儿媳李纨肚子里还有一个,但毕竟已隔了一辈,以后无论怎么样自己得的好处却又差了一头,所以先不予打算;赵姨娘也怀了一个,却是不知其好歹,十之□会肖似其母:那样一个奴才养出来的,会是什么正经东西!倒也不足为惧……   王夫人闭起眼睛,靠在榻上动也不动。凤姐儿到底年轻,好出风头,总是忍不住逮个机会要卖弄才干,一心要做管家奶奶,却不知,应趁着年纪小夫妇感情好,快些生个孩子才是正事。为人母了,自会更得长辈丈夫看重,到时想干什么不能?非得耽搁了时光,熬差了身子,到那时想生也生不了!   凤姐儿热乎拼命劲儿她看在眼里,却根本没有提醒的打算。为什么要那么好心?人家不一定听得进去呢!况且,这对他们二房真没什么不好。这样勤快爱揽事帮忙又不在乎生育的大房孙媳往哪儿找?真是亲亲的侄女才这么贴心呢!   王夫人微笑了,她信佛并不代表她就是个活菩萨。她只对自己的儿女慈悲,其他一切想阻挠她,成为她通往母以子贵道路上绊脚石的人,她只会化作怒目金刚利用一切方法将他们踢开,就如当年的她一样。   王夫人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观音像,款款地走了出去。   门外等候已久的周瑞家的和小丫头们看见王夫人出来了,低头熟练地跟在后头。“凤丫头呢?这个时候怎么还不见她人?”王夫人淡淡道。   周瑞家的忙回道:“一大早就跟琏二爷出去了,想是夫妻两个去见什么人了罢。”王夫人一怔,点了点头,想起凤姐儿昨晚上一跟她说过了。   王夫人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迎面一个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见了王夫人连忙行礼。“这是什么样子!一点儿规矩没有,慌个什么?”周瑞家的先低喝了一声,狠狠盯着丫头。王夫人认出是赵姨娘身边的喜鹊,心中一动,沉声道:“赵姨娘怎么了?快说!”   喜鹊眼睛红肿着,听王夫人问话,方急切地道:“刚刚赵姨奶奶在炕边滑了一脚,虽是让丫头及时托住了却收了惊吓,抱着肚子喊疼,李婆子看了说羊水都破了,看样子就是要生了!” ☆、11夫妻齐出力   等到天蒙蒙亮时,终于从二房传出消息,赵姨娘产下一子。凤姐儿听到这个消息倒为王夫人怄了一下,撇撇嘴,打发了丫头去了。贾琏知道这就是那个贾环了,原书中烂泥涂不上墙的混小子,如今他出生了,只待李纨再生下贾兰,宝玉他们一家子就凑齐了。   赵姨娘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睛,听着婆子们一叠声地向她道喜,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强撑着没有睡过去,命丫头把儿子抱来与她瞧。   丫头过了一会回来道:“小少爷被老爷抱去看了,老爷高兴得很,亲自给小少爷取了名呢。”   赵姨娘听了忙道:“那就不必说了,让他们爷俩亲近亲近。对了,老爷给小少爷取的什么名?”   “取了个‘环’字,就是金环银环的环字。”丫头答道。   “好,好!环哥儿,环哥儿……”赵姨娘念叨了两遍,心中得意:就算当年太太生宝玉,老爷还是过了满月才给他取的名呢,哪像她的环哥儿,老爷早早就想好了呢?这就表示老爷疼她,重视他们的这个儿子!   赵姨娘想到自己以后就有了依靠,心中一甜,女儿已被太太养在身边,指望不了她什么,可是儿子就不一样了,只要他由自己看着,日后出息了还不是要孝敬她?到时说不定和太太一样体面风光,看谁还敢轻视自己……   因为宁国府贾蓉婚事在即,两府人穿梭忙碌,所以贾环的满月宴没有怎么大办,加上又是庶子,贾珠又在病中,只请了家里几桌人聚聚而已。赵姨娘虽然不满,却也不敢说什么,王夫人本就心情不好,她还不想触霉头。   贾琏特意去看了贾蓉,发现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并不怎么为娶媳妇这件事高兴。贾琏笑向他道:“你也是大人了,还是这么个样子。快娶亲的人,看着一点也不像。”贾蓉也笑了笑,并不回答。   正在这时,贾蔷进来了,见了贾琏愣了一下,打了声招呼,好像有点不自在。贾琏一看,想他们应该是有什么私事,不想让自己知道,便又对贾蓉贾蔷两个道:“你们要是有正经事,就去忙罢。成亲在即,不要搞出什么乱子。”   两人听了贾琏暗含劝诫意味的警告,都诺诺垂手应了。贾琏觉得无趣,便走出院子,正巧碰上丫头请他过去和贾珍说话。   进了堂屋,就听见贾珍的大笑声,一看,却是几个世交正坐在一起,恭维贾珍之子成家在即,今后定会多子多福等等。见贾琏来了,纷纷见礼,贾琏一边拱手一边在贾珍下首坐了下来。   众人见他们有事要谈,都知趣地离座前往偏厅去了。贾珍等他们都走了后,对贾琏笑道:“如今蓉儿要娶媳妇,少不得要你这个叔叔给他帮帮忙,我这里有这份心力的人不多,你也是知道的。”   贾琏点头道:“大哥如此才对,正是自家人才这么说呢。便是你不提起,我也是要问一问的。有什么吩咐的,大哥只管说就是了。”   贾珍很满意,笑道:“那先就这么着,我正好有一件事要托你办呢。别人我都不中意,竟是你琏二弟来最是妥当。”   贾琏忙问何事。贾珍低声凑过来在他耳边对他道:“你也是知道的,你蓉儿媳妇家里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嫁妆,小小的不入流的官儿家里能办出什么好的来?虽说我们看中的是媳妇的品貌,可到时嫁妆撑不了场面真不好看,你侄儿媳妇要是知道了心里也不会好受。这也罢了,要是因为这个让小一辈的起了嫌隙倒是不好。”   “前几个月我拿了一千两银子悄悄给他们家叫他们用这个置办,不久又送去五百两,只怕不够,人家不好意思说。前儿恍惚听见消息说置办的差不多了,就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我们自家兄弟,这点子事也不怕你笑话,竟是请你去看看,顺便再带上我这儿五百两银票,要是不足的地方再拿去办就是了。银子什么不是问题,只要面上好看为要。我晓得你是个办事得力的人,这事情就全靠你了。”   贾琏听了觉得也不是什么难事,况且手头也无事,就一口应了。贾珍拿出银票交给他,又千叮咛万嘱咐道:“若是什么衣服料子首饰脂粉,并家具材料不得好的,只管跟我说,我自去找了来,可比外头卖的强。不论怎么样,这些要用的东西,可要仔细。不怕别的,我就怕人家受了委屈。”   贾琏心道你可真对儿媳上心,正经人家丈夫还没说什么呢。看着贾珍一脸担忧又认真的样子,又想笑又不敢,想了想,对贾珍道:“不知道嫂子忙不忙的过来?我家里头的这些天虽说管着事,到底先赶你们这里要紧。若是要人来帮衬些个,叫了她来岂不便宜。”   贾珍听了拍手笑道:“你竟先提出来了,倒叫我这做哥哥的没话说了!实话跟你说,我原有此意,只是差了你又差你媳妇,有些过意不去罢了。大妹妹原先就是个能人,如今在府里掌事,听说越发能干了。要是她能来分些担子,也能让你嫂子喘口气了。”   贾琏想着凤姐儿那好卖弄才干,事事爱争人一头的性子,听到这事儿指定乐意。虽说她渐渐开始帮王夫人管家,但到底管的倒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正拿主意的还是王夫人,不过让她在一边看着学着罢了。如今也有了两三个月,凤姐儿早把府内上上下下的事轻章程和裁度摸了个头,就差实践了。偏王夫人有意无意不让她接触过深,只是表面泛泛而已,想来还有点防她之意。凤姐儿没少偷偷跟他抱怨,这可是凤姐儿不多的感兴趣的事儿之一,贾琏想着有机会能让她做做事儿高兴高兴也是好的,内宅女子也就那么点娱乐了。   眼下就有这个机会,宁国府里都是和他相熟至深的,尤氏性子绵软,又和凤姐儿交好,想必凤姐儿在这里不用顾忌什么,尽可大展奇才。贾珍和自己又是兄弟,对凤姐儿插手帮忙求之不得的,更是乐见其成的。   若是凤姐儿接手了这事儿,凭她的能耐,定会料理的很好。又得了名声,又得了感谢,这样的好事不答应下来才是怪事。这样,就不用非等到日后再去处理秦可卿丧事时再露脸了。   唉,说起来这还真是,从秦氏出嫁到她的丧事,都是凤姐儿出手呢,这也不知是什么缘。   虽然对秦氏之死有些可惜,但也只能略尽人事听天由命罢了。历来红学家对她的死因众说纷纭,这里面水太深,能不趟就不趟。要是最终躲不过,那也就是命而已,他一个小小蝴蝶扇动翅膀的能力真的很有限,很有限。 ☆、12凤姐儿发怒   晚上回到府里时,贾琏见屋里一片静肃,丫头们都站成两排,垂手侍立。凤姐儿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还没换衣裳,见他来了,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望。   贾琏没来由的觉得心慌。询问地看向凤姐儿,发现她眼睛已经危险地眯起,更是不安了,手心里捏了把汗,脑袋里迅速把这几天做过的事过了一遍,怎么也想不起来有什么会是凤姐儿如此反常的原因。   凤姐儿挥挥手,平儿领着丫头们出了屋子,走到贾琏身边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略带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让贾琏心直往下沉。   “琏二爷,这倒是回来了啊!”凤姐儿一笑,“我还以为你在路上绊了脚呢。别是有什么人拦着你罢?”   贾琏看了看凤姐儿神色,小心地答道:“是回来了。路上并没有什么人要拦我。”   凤姐儿又笑了一声,道:“那就好了。我看你这些天老往外跑,整天不着家,很为你担心呢。”   贾琏顺势做到炕上,听到凤姐儿这话有点儿不高兴,皱眉道:“这是什么话?我一个男人,自然要出去做事,哪有成天呆在家里的道理!又不是去做什么要小心的事,也没什么要担心的。”他总觉得凤姐儿笑得怪怪的,问的话好像也别有用意。   凤姐儿不笑了。她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出去做事?怕是还顺路去会会野女人罢!”   贾琏闻声抬头,凤姐儿一把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喝道:“你还不认么?那这是什么?”   贾琏上去一看,竟是上回去宁国府喝酒时收下的那小戏子的卖身契。   凤姐儿把契纸藏在身后,不让他碰怕他抢去,嘴里还恨恨地说道:“这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还想骗哪个?成天瞒着我糊弄我,原来早就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个女人养着了!还说看不上别人,就觉着打野食好吃是不是?”   贾琏步步后退,原因无他,凤姐儿步步逼上来,柳眉倒竖,凤眼圆睁,手指头儿戳着他,气势一往直前。   “不是的!我没养着她,她还在珍大哥那儿呢!”贾琏想说也不知从何说起,况且原先也是他不对,现在在凤姐儿的盛怒之下,他只能先辩白辩白。   “好啊,好啊!你们真是好兄弟,亲兄弟,干什么都在一块儿!”凤姐儿听他“承认”了心中怒火越发烧的旺了,使劲儿推他一下咬牙道:“说!快说!是不是你的好大哥哄着你做下这事的?他那个德行,有这样的‘好事’向来爱伙着!”   贾琏想想,也没错啊,不能全怪他一个人,贾珍要负一半责任啊,这可是在他家出的事!   “你怎么找到这个的?”贾琏不由得问道,因为之前他不记得把契纸放哪儿了,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今儿凤姐儿翻出来他才记起。   凤姐儿轻蔑地笑了:“偷了嘴也不抹干净,人家的身家性命就被你胡乱塞在袖子里,要不是丫头拿你的衣裳去洗,你还不晓得吧?那些什么汗巾子,帕子,荷包,香囊,头发,指甲,你又藏在哪里?快拿出来,要被我翻出来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贾琏放下心来,笑道:“这个可没有,你只管翻罢!你怎么就认定我非要和别人有私呢?”   凤姐儿点头道:“好!我记着你这话!可不要后悔!要真有什么你就等着瞧罢!”说着叫丫头把契纸给二门上的小厮,命他们去贾珍那儿要人。   贾琏奇道:“你要做什么?”凤姐儿冷笑道:“看看你的心肝儿是什么模样,要是不合我意就把她卖了!你若和她真没什么,就不要拦我!”   贾琏皱眉道:“不要乱讲!什么卖不卖的,你把契纸还了她给她几两银子自去过活也就罢了,干吗还这么不让人?我拦着你,怎么就是和她有什么了?”转身朝屋外走去,见二门上小厮旺儿正接了契纸要走,便喝道:“回来!做什么只管去?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没有?”本来找个机会单独去宁府把契纸还了人家也就算了,如今让小厮大大咧咧上门去送,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家里知道了,老婆要发威了吗?贾珍知道了,不知怎么笑他呢!   凤姐儿在屋内叫道:“旺儿速去!还愣着做什么?我还使唤不动你不成!”贾琏劈手夺过契纸,对旺儿道:“别听你二奶奶的,你自去罢!”旺儿一见两口子吵架,也不敢卷进去,答应了一声磕了个头就跑了。   凤姐儿听得明白,气得不得了。左手拍了一下炕桌,差点儿打翻了一个钧窑粉桃细颈瓶。见贾琏回了屋,怒道:“心疼那个贱人了?家里好几个通房等着你呢,还是野了心往外跑!那个不明不白的臭女人算是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护着?我倒要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妖精!”   贾琏脾气再好也被她数落地有了怒气,吐了一口浊气,忍耐道:“听着,我只说这一遍!”就把事情一股脑儿抖落出来,末了道:“信不信也由你,我已经给了你个说法,就不要在有的没的去疑神疑鬼的了!不过一个小事,被你闹得这么大动静,小心让别人看了笑话!”说着抬脚去了书房。   贾琏在书房里处理了一晚上的事务,看了几个铺子交上来的账本,又应了几个世家子弟往来请客吃酒的帖子,看时候已至歇息之时,却不见凤姐儿来叫他,心里也赌气,就在书房睡下了。   次日起身洗漱完毕用过早饭,贾琏骑着马,带了七八个小厮,也不跟凤姐儿打声招呼就出了门。凤姐儿还在梳头,听下人来报猛地转头,不小心扯到了头发,疼得抽了口冷气,梳头的丫头就哆嗦着跪了下来磕头不止。凤姐儿自昨儿起就心情不好,身边伺候着的人有眼睛的都看得到。   平儿忙向那丫头摆了摆手,示意她快点退下。丫头感激地看了平儿一眼,忙不迭地出去了。平儿拿起象牙数,小心地梳起凤姐儿的头发。凤姐儿秀眉微蹙,眼珠儿一转,跟着丰儿耳边说了几句,丰儿点点头,出去安排了。   贾琏在大街上逛了逛,到了个果品铺买了鲜八样,攒在一个大食盒里。这鲜八样分别是蜜汁梅肉,杏片,糖霜桃条,广芨樱桃,柿饼,梅子姜和大甜枣,看着装的满满的各色果品,点了点头,交给身边仆人,贾琏又命人去锦华记去取了四匹时新的绸缎,让着小厮捧着走在前面。   拐进一个小巷子,到了一个老旧的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口。大门斑驳的红漆都快没了,门环也是缺了一半的。   贾琏命小厮叩了门,良久,有一个老仆才看了半边门,见贾琏鲜衣怒马,前呼后拥的,不敢怠慢,忙请了入内。   贾琏下了马,走到了院子里,觉得虽然地方小但收拾的很干净。还没等他细细看一遍,秦业就迎了出来,见了贾琏忙弯腰行礼。贾琏忙搀住他,见他虽是年过五旬两鬓斑白,蔽巾旧服不显眼的,却是面貌气度端正慈和,让人见了心生好感。   两人进了屋,小丫头子奉了茶。贾琏命人将果盒和绸缎送了过来,作为见面礼兼恭贺秦业之女即将出嫁之礼。两人又说了一会儿不着边际的话,贾琏这才点明来意。秦业长叹一声道:“都是我这个做爹的没用,还让亲家为嫁妆的事操心帮忙。”随即请贾琏一起去库房看看。 ☆、13热闹了   贾琏看着各式木质的大小箱子匣子堆满了角落,木头油漆的气味扑面而来。小到镶金嵌银的首饰盒子,大到红木雕花的衣料箱子,既有黄花梨的拔步床,黄杨木的美人榻,还有紫檀的炕桌围屏,各式几案,桌椅,连酸枝木的琴桌书桌都备下,更不要说那些箱柜立柜书柜了。   贾琏点点头,基本上都已齐备了,又拿来单子看了一遍,提笔添上了嵌螺钿黄花梨炕桌,和樟木箱子四对,金钱柜一对,玻璃,木鱼石茶具各一套。   待看到堆放的五颜六色的绸缎时,贾琏笑着对秦业说道:“不是我说句不大好意思的话,这些颜色样式还是前几年的呢!若是侄儿媳妇以后拿它们做衣裳,可是有些不好看了。”秦业连忙也笑道:“小户人家,也不太懂这个,只觉得好便买下了。若是二爷有意指点一下,小老儿就感激不尽了。”   贾琏也谦逊了一番,才叫小厮在一边记了,换了百蝶穿花和凤穿牡丹图样的彩色绸缎二十匹,又添上了蜀锦和云锦各十匹。秦业又叫小丫头子翻出皮棉,尺头给贾琏看,忙乱乱检点了一回,又加上些细布与绢纱。   待点到首饰和胭脂水粉并梳洗用具等物时,贾琏不便去看,便请了两位颇有阅历的老嬷嬷去,因着物品本也不多,时间不长便回来了。贾琏知道贾珍本就想自己在这块去添置,不怎么在意。   待整理收拾完,已到了晚上。算了一回,贾琏拿出二百两银票给秦业,让他就其中的几项继续置办。自己留下一份增添单子并和剩下的银票一起拿回去。谢绝了秦家的留饭,贾琏骑马去了宁国府,见了贾珍,叙说了秦家之事,并把单子和银票交给他。贾珍连连点头,没口子地夸赞贾琏办得好。   当下就摆了饭,要与贾琏一同吃。贾琏本已累极,倒也不好推辞,便答应下来。席间,贾珍神秘兮兮地对他道:“那个荷香你还打不打算要了?”贾琏刚喝了一口玉泉酿,闻此言一怔,道:“什么荷香?”   贾珍摇着头道:“真是公子无意,徒使佳人伤心啊!就是上个月你在我这儿喝酒时得的那个小戏子么!”   贾琏一想,就明白了。犹豫着道:“她还好吗?”贾珍笑道:“我还能饿着她不成!因着是兄弟你的人,我哪里敢亏待!吃穿用度,都是比着我府里头那些姬妾们来的。你若不放心,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拍了拍手,屋门口丫头就引进来一个女孩子。穿着梅红茧绸的上衣,系着绛色暗花长裙,梳着双螺髻,戴着米珠花钿和珍珠耳坠,身材纤细,款款走近。近看之,容貌极是娇美,神情羞涩之中露出点点期盼,更是显得一副小女儿情态。只见她轻咬朱唇,慢启皓齿,一声柔柔的“请二爷安”说出,双颊红的如一朵木棉花儿一般,小脸上竟透出几许艳丽之色。   饶是贾琏再是柳下惠再生,也不由的心中一动。一边的贾珍笑道:“如何?认不得了?”贾琏回过神来,冲贾珍笑笑,转头问荷香道:“你多大了?原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吗?”   荷香低声答道:“奴婢已十四了,原是浙江余杭县人。家里本是农人,因早些时候逢着水患,颗粒无收,父母无奈,才将奴卖出,入了戏班。”   贾琏又道:“那……你父母还在么?若是送你回家去,你愿不愿?”贾珍一听,看着贾琏,皱起眉头。   荷香一听,那眼泪便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掉落,哽咽道:“还求二爷怜惜则个!自奴进了戏班,骨肉从此分离近十载。也曾请人闻讯家中,只是再无音讯,奴也就此断了心思,不再回转。如今奴已是二爷的人,奴的事全凭二爷做主!若是二爷看不上奴,奴也……也无话可说!还求二爷指个出路。”   说着荷香就跪了下来,一双含泪的水灵灵的眼睛看着贾琏,显得无限委屈无助。贾琏明白荷香这是不太愿意回去了,也是,回去当个乡下丫头,又等着被爹娘聘给穷人家做老婆么?这对于见过世面,有才又有貌的她而言是难以忍受的。如果给了自己做侍妾丫鬟,至少衣食无忧,长长远远地享着富贵。   贾珍看不过眼,开口道:“二弟你也忒不识趣!这样一个美人坯子,还往外推,怎么,怕养不起么?咱们这样的人家,要什么样的不得?这还是哥哥送你的,你也太不给哥哥面子了!”   贾琏笑着含糊道:“大哥切莫生气,兄弟也只是问问,若是因这个以后闹起了什么,也好说得开的。”   贾珍道:“你也太小心了,以后人住在内宅里,会有什么!娉娉婷婷十三余,豆蔻枝头二月初。二弟,小杜的风流你就有的享的了!”说着,对荷香道:“还不快给你二爷添酒!”   荷香轻轻地答应了一声,偎到贾琏身旁,提起一把银洋小壶给贾琏斟了八分满的酒,十指如纤纤嫩笋,擎起酒杯,递到贾琏嘴边。   贾琏顿了一顿,低头喝了,耳边听得贾珍笑道:“二弟,今晚你就别走了罢,留在这儿,让她陪你一宿如何?生米成了熟饭,你家里那个还有甚话说?”   贾琏一听,酒差点呛嗓子里,弄得脸色涨红。低下头去咳了几声,正待说话,忽听得屋外脚步声传来,兼有环佩碰撞衣料摩擦之声,接着漆竹帘被一只带着一支翡翠镯子的素手一掀,现出来人,竟是凤姐儿。   凤姐儿披着暗红缎子披风,一身是连枝牡丹刺绣领烟霞红秋菊提花对襟褙子,下穿淡紫湘绣马面裙,梳着扇面髻,插了一对点翠累丝凤簪,戴了赤金镶宝耳坠,越发显得富贵逼人。只见她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粉面含嗔,一双凤眼在三个人身上打了个转,深深地盯了荷香一眼,然后死死瞪着贾琏,似乎再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凤姐儿身后的尤氏也喘着气进来,看着这样的场景,不知说什么好,只得低声好言相劝凤姐儿跟她去堂厅说话。   贾琏见情况不好,放下酒杯,推开荷香,看着凤姐儿道:“你来这里干什么?家里有什么事要找我?”   凤姐儿冷笑一声,嫌恶地看了一眼正自不安的荷香抬抬下巴道:“你要和她睡在这里?”   贾琏听她说得无礼,沉下脸道:“家里要是没什么事就回去罢,这般闯进来做什么?珍大哥和嫂子让着你,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快回去,别让人笑话!”   凤姐儿挣开尤氏的拉扯,对着贾琏冷声道:“笑话!谁是笑话?就算是笑话,你还能把我怎么样?不去搂着这个下作戏子吃酒作乐,你管我做什么!”   贾琏见她要撒泼,觉得又是生气又失了面子,方才喝的几杯酒已然起了酒意,狠狠一拍炕沿,怒道:“无理取闹!你看你还像个大家媳妇不像?!”   贾珍终于得了空子开了口道:“贤弟,那……那我这里就不留你了,既然弟媳妇来了,你就跟她一道回去罢。”贾珍何时见过这等强悍的女子,他府中多是温柔小意之辈,即使有几个性子娇蛮的也不会闹成这样,面对面地和他呛声。他已看出凤姐儿不同于以往那些妇人,若她恼了指不定怎样呢,又是身份不一般,于情于理贾珍也止不住她,只能把贾琏推出去消灾了。   谁知贾琏一听,心里火气又往上涨了三分。这什么话?凤姐儿又不是他老娘,凭什么她一来自己就得跟着她回去?好像自己是个任人摆布的小孩子一样!   可眼下是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白白地丢脸,说不定马上弄得人人皆知,等到那时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醉意又冲上脑子了,贾琏不管了,哼了一声,向贾珍拱拱手告辞,拉了荷香,拨开了凤姐儿就出了屋子。   凤姐儿一呆,立时气得哆嗦,勉强别了贾珍尤氏,也跟着出了屋子,见贾琏和荷香上了马车,正要出院子。 ☆、14重归于好   凤姐儿上前就要去拦,平儿跑过来忙拉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奶奶休去!奶奶是什么身份,岂可为了和二爷争一时之气不顾体统!好歹出了人家家门,跟着就是了,还怕丢了不成!这会子若是闹开了,东府爷们脸上也下不去呢,何况是爷!”   凤姐儿听得有理,盯着贾琏的马车道:“我都给他气糊涂了!你说得很是,快叫赶车的过来,不要误了!”   贾琏坐在马车内鹿皮垫子上靠着栗玉芯软枕睡眼惺忪正自昏沉,一边的荷香机灵地给他捶腿捏肩,忙的不亦乐乎。荷香觉得今晚像是做梦一样,如此容易就跟了贾琏,从前的担忧心焦如同做梦似的,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她呆呆地看着明瓦灯下贾琏的面容,本来如玉一样的颜色已被酒气染作淡粉,如同三月芳菲的桃花,浓墨勾勒的长眉直入鬓角,闭合的双眼垂下浓密的睫毛,挺拔高耸的鼻梁配上虽薄却显红润的嘴唇,如同画师细细绘出,却又直是难描难言呢。   不知不觉中荷香慢慢靠近了贾琏,像是看得痴了一般,又是被什么东西所吸引。   贾琏朦胧中感觉有气息在身前,陌生的让他无法忽略,异样的感觉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一张秀气的脸庞映入眼帘。   “……荷香?”贾琏微微后靠,眯着眼看了会儿才慢慢道。   荷香猛地清醒过来,羞得脸颊发烫,忙跪下颤声道:“爷……奴失礼了……”   贾琏揉了揉太阳穴,挥手让她起来,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还未等荷香答话,忽听得马声嘶啾,并有车夫呼喝之声。贾琏一撩帘子,沉声道:“怎么了?”   车夫跳下来跑到车后看了看,回道:“二爷,后面似是二奶奶的车子追来了,还请爷的示下。”   贾琏一听,忽记起前事,嘴角一弯,笑道:“莫管她,你给我继续驾车!兜上一大圈再回府!”放下帘子,细听得远处隐隐车马之声,不由得心中大乐。他凭着意气出了宁国府,原本不愿回去的,因还有几处私置房产宅院,想去其中之一过夜。但又想起这场拌嘴又不是他的错,凭什么自己要出府别住呢?真不合理!这也太窝囊了。   凤姐儿半掀了帘子,看着前面马车忽然间变快了不少,一张俏脸沉得可以滴出水来。平儿躲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凤姐儿,不敢吱声。凤姐儿伸手握捶了一下车壁,心里乱乱的。   两辆马车就这么一前一后的兜了大半个圈子,终于回了荣国府。贾琏先跳下车,荷香随后跟上,两人进了屋里头。   丫头们见贾琏来了,纷纷见礼毕,忙端茶的端茶,掸灰的掸灰,荷香看着也插不进手去,只是干着急。丰儿拿着家常衣裳过来时,看到这个陌生的脸孔,心内诧异,却什么也不显出,和另一个丫鬟春雨服侍贾琏净了面喝了茶更过衣后,才小声请贾琏关于荷香的示下。   贾琏半倚靠在榻上,这才发现荷香也在。沉吟了片刻,道:“等你奶奶回来再说罢。”有心让荷香去丫头处住着,但自己向来不理这事,安排起来麻烦;要是搬去院子里,就更说不清了,坐实了她准妾侍的身份,空降一个过来,得起了多少风波!何况自己并没有这个意思,也只是想想罢了。   丰儿看荷香的穿着打扮,明显是姬妾一流,待见她不时望向贾琏的眼光,心里更是确信不疑了。其他丫鬟都不是傻子,又岂是看不出古怪的,时不时的你拉我一下,我掐你一把,虽没什么大动静,却都暗暗心连在一处,颇有同仇敌忾之意。   贾琏浑然不觉,方才被凤姐儿一闹,倒没吃多少东西,正觉腹中有些饿了,便命人煮了夜宵送来。看看仍站着的荷香,想起她也没吃什么,还陪自己逛了大半天,心下略起歉意,□雨带她下去吃饭。不一时,就有丫头捧着青花瓷食盒过来,掀开便有一笼水晶蟹肉包和栗米排骨汤,鱼籽豆腐和鸡丝炒山菌。贾琏此时已慢慢过了酒劲,觉得胃口大开,就着菜竟吃了两碗饭。   凤姐儿经这一夜奔波,原来的气性不觉消去大半,只感到身心疲乏,撑着回到屋里,见贾琏在炕上吃的香甜,心中不忿,却也不好发作,闷闷地自去卸了钗环佩饰,换了衣裳。平儿丰儿在边上侍候着,丰儿趁着这时候把贾琏带回一个女孩子的事禀了凤姐儿。凤姐儿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一小口一小口抿着雀舌茶,右手拿着卸下的银丝镶走盘珠的长簪,有一道没一道地在梳妆台上轻轻划着。   凤姐儿收拾好心情,待要去寻贾琏时,忽听丫鬟来说贾琏已然歇下了。凤姐儿听了,又道:“那带回来的丫头呢?在哪里?”冬雪回道:“回奶奶的话,因二爷说了要等奶奶来安置,故婢子们不敢擅专,只让那人在屋外候着奶奶的吩咐。”   凤姐儿听了,倒细细看了冬雪一回,见她低眉敛目,安静柔顺,一头乌压压的浓密黑亮的头发挽了个简简单单的圆髻,戴着两朵绢花并一支青玉飞燕簪,穿着碧青色比甲,月白长裙,很是干净清爽。   凤姐儿点头道:“你算是个明白的。去领一副铺盖,叫那人在南面耳房里睡了罢。”冬雪领命而去,凤姐儿挥退了平儿丰儿,自己缓缓向内室走去。室内只点了一支儿臂粗的红烛,照的满室生春,金红色云瑞百鸟纹的锦罗帐子只被白玉鹤飞展翅钩挽了半边,露出贾琏侧躺着的上身,只着了雪色绸子里衣,背对着她似是睡得正沉。   凤姐儿坐在床边,看着他,想起方才自己被迫跟着他一起兜着圈子在外面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算是气我么?凤姐儿挑挑眉,忽记起一事,忙不迭地把贾琏摇醒,看他终不耐支起身子揉着眼睛,含糊着问起话,才故作冷冷地道:“在外头跑了一天,竟还不洗洗就躺下了!也亏你素日里挑三拣四的,这会子倒不讲究了!”   贾琏东倒西歪地被凤姐儿扯下床,三下五除二被扒得干净,推入红漆浴桶之中。凤姐儿拿着香胰子和皂角,给他擦洗。蒸汽熏腾,屋内气流越发热了,贾琏靠着桶壁仰着身子半闭着眼睛,显得无比舒适。   贾琏瞧着凤姐儿挽了个慵妆髻,只用一支双凤纹鎏金银钗固定住,别无妆饰,身上也只穿了鹅黄绣花抹胸外罩梨花白纱质镂空贴芍药纹样的睡衣,被水汽一熏,面色也恰如娇花笼烟一般,双眼澄澈透亮,肌肤白里透红,身形婀娜窈窕,好比月下的海棠美人。   凤姐儿被他看得发臊,拧了他一把,啐道:“眼睛亮的跟个贼似的,这会儿不见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了!”   贾琏摸了摸脸,笑道:“有吗?还这么明显?”接着握住凤姐儿手腕,拉到跟前,叹了口气道:“怪我对你粗声大气,怎么不想想那时我多没面子。只不过跟珍大哥喝了会酒,你就找上门来—就这么不放心?”   凤姐儿想抽回手,被他拉住倒抽不动,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贾琏又道:“不过就是让人灌了几杯,你醋劲儿竟大成这样!那丫头虽是有些小心思,倒也是人之常情,你和她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计较这个!赶明儿要是让老太太,太太知道了,还不知怎么笑你呢。”   凤姐儿明白若是老太太,太太知道她今日之举,可不只是笑她这么简单了。这事儿往小里说是有失体统,大里说则是犯了七出之妒!   凤姐儿撇撇嘴道:“你就告状去罢!以后纳她十七八个我都不管了!”贾琏笑叹摇头道:“还是这个脾气,无论如何不说句软话儿告饶!你以前倒是怎么过来的?”   凤姐儿不由一笑,道:“就这个脾气,你不愿也得给我受着。”心里却想以后万不可再这么莽撞了。   待贾琏洗完擦身毕,穿好亵衣躺在床上时,忽记起东府贾蓉婚事还需凤姐儿出力之事,忙告诉了她,果然把凤姐儿说得十分欢喜,当下应允,慢慢盘算准备如何做。正在谋划之时,凤姐儿想起荷香的安置,斜着眼看着贾琏道:“差点被你糊弄了去,那丫头你准备如何处置?”   贾琏俯身拿一把小铜勺舀了少许沉香木粉洒入紫铜大熏炉内,合上雕花圆盖,放下铜勺微笑道:“你若信我,交给我去料理如何?” ☆、15隐言弹妒意   荷香坐在马车里,还是昨晚那一身的妆扮,却是神情惶惶,心境已有了极大的变化。纤纤素手握紧了怀里的包袱,脑子里空空地,只不断回忆着早上贾琏和她说得话。   贾琏穿着两边肩头绣着淡青色云状花纹的锦袍,腰间系着朱红方胜纹三镶白玉腰带,佩着一条黄色玉环宫绦,越发显得姿容俊妍,顾盼之间风采夺人。他淡淡地看着跪在脚下的荷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审视的意味。   荷香双颊飞上红云,心跳如雷,低垂了双目,静静地等候她命运的宣判。贾琏合拢了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手心,终于开口道:“我听你之前说过,你是江南人?”   荷香低头答道:“回二爷的话,确是如此。”   贾琏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出了戏班子,将会以何为生?如是没遇到像我这样的人,你会呆在戏班里一辈子么?”   荷香一怔,随即绽出一个带着苦意的微笑,轻轻道:“若真是这样,当真……当真半不由人……只得等年纪大了,由着师傅捡一个本分人配了便罢。做什么不是讨生活?只要能动能说,好好的一个人,总不能饿死罢。”   贾琏点头道:“既是这样……好吧,收拾一下跟我来。”荷香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隐隐觉得有什么发生了变故。   冬雪拿了两件衣裳和两匹衣料过来,放在荷香铺盖上,指着这些道:“这是我们二奶奶赏你的。虽说你算不上这院子里的,好歹也是爷的人,以后万不可给爷丢了脸去。”荷香想起那日凤姐儿凌厉模样,唯唯诺诺地应了,看着冬雪小心道:“还请姐姐替奴谢奶奶赏,奶奶的话奴都记心上了,不敢一日或忘。”   冬雪瞧了荷香一会儿,忽地微微一笑,褪下手上一个银丝嵌玛瑙的绞丝镯子,拉过荷香的手给她戴上,轻声道:“说起来,我也有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妹子呢—一见就觉得投缘,拿着这个留个念想罢。”   荷香听出了意思,忙抬起头问道;“姐姐……莫不是要赶我出去了?”   冬雪叹了口气,拿起包袱给她装好衣裳衣料,递给她道:“莫问了,主子做的事自有主子的道理,你只管多听多做就行了。”   荷香懵懵懂懂地被赶上了小马车,一路颠簸,直到她双手握紧得指甲掐破了掌心,车才停了下来。   进了一处街边偏僻的小院子,里面有好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荆钗布裙,来来去去,忙忙碌碌,却很有精神。一个管事娘子似的女人叫她过来,带着她进了后院,将她的行礼放入一间空房内,拿了一个粗瓷钵罗给她,叫她去跟着一个扎着头巾的女孩子去做事。   贾琏坐在院前的铺面内,喝着掌柜奉上的黄山毛尖,捻起身旁桌上巴掌大小的钧窑官瓷盒盖子,入眼就是一层鲜润饱满的水红膏状物,鼻端顿时闻道一股芬芳的甜香。这是刚制出来的新品胭脂,不若市面上卖的色浅味淡,却是极好的手工做出来的。即可点唇又可涂腮,端的是鲜艳异常。   掌柜见贾琏似是有意,又将一个岫岩玉圆盒呈上,里面却是散粉,轻白红香四样俱全,香气更是浓郁。贾琏看了看,闻了闻,又用小手指指甲调了一点尝了尝,叹道:“只凭这两样,这留芳斋就什么也不用愁了。”   掌柜一张圆脸笑得绽出花来:“凭着二爷的主意,真没有什么不能的!上个月月末才产出一批,如今已缺货了,二两银子一个还卖的这样好,实属难得!”   贾琏笑道:“不要只是报喜不报忧,过几天我可要派人取账本子来瞧。”顿了顿,又道:“这次带来的人,有什么事儿只管派她做就是,月底工钱赏钱和别人一样给。”掌柜的连连答应,心里却盘算开了。那个女孩子他也见了,颜色最是出挑,这样一个娇怯怯的美人让她干活?还是能照顾就照顾点罢,还是主人家亲自带过来的,谁知道以后有没有什么大造化呢?   凤姐儿坐在炕上,和尤氏闲话。她早已将协办宁府婚事之事禀明贾母,又得到王夫人的肯定后才去找的尤氏。尤氏知道凤姐儿将会出力,心也放下大半。要去丈量,准备粉刷的新房,布置礼堂,乃至安排当日的下人活计,全都一一与凤姐儿商量。此时她们正看着要宴请的女眷名单,不时地讨论添删着。   随着门帘响动,平儿走了进来,行了礼后一脸喜色地对着凤姐儿道:“奶奶,大喜事!娘家太太这两日就要到了府上,说是要来看看奶奶呢!这回子已有传事仆妇到了老太太处,送上表礼,正说这事儿呢!”   凤姐儿忽地站起,身子发颤,尤氏在旁一把扶住,笑着搀着。凤姐儿双眼直直地看向平儿,连声道:“你,你说得是真的么?!再说一遍!”   平儿又回禀了一遍,凤姐儿听得双目都有些湿润了,拧着帕子说不出话来。尤氏见状,了解她此时心意,笑道:“你快去看看吧,这可是好事儿呢!自你嫁过来已有了半年没见了罢?这回子还等什么?这里横竖有我,误不了事!”说着轻推着凤姐儿,一边向平儿使眼色。   凤姐儿被尤氏点醒,平儿也笑着劝凤姐儿,凤姐儿便匆匆别了尤氏,带着平儿出了院子上了马车回府不提。   到了贾母处时,见王夫人邢夫人并元春惜春和宝玉都在坐,陪着贾母说笑。有几个仆妇正坐在脚踏子上回着话。见凤姐儿来了,众人都笑着示意,元惜二春并宝玉上前给凤姐儿见礼,被凤姐儿一把扶住。凤姐儿品度着元春气质越发出落得好了,贾母这些年来的教导没有白费。宝玉也只三四岁的模样,却言行举止有模有样的,听说元春近日已给他启蒙,看来效果不错。   凤姐儿向三位长辈见过礼之后,便有娘家的仆妇上来给她磕头问安。凤姐儿拿出上等封儿赏了,转身向贾母招手处归了座。   原来凤姐儿之父王子腾前两个月平调入楚州任职,自己先带几房家人匆匆赶去上任,留夫人在家慢慢收拾家当,预备打点好一切再去追随丈夫。想起这一去少不得两三年不见,甚是舍不得,于是便要在出行前见上凤姐儿一见。   凤姐儿想着要见到母亲了,心中喜悦,越发着意奉承贾母,吉利话儿不带重样地说出来,逗得贾母甚是开怀。贾母拉了凤姐儿的手,笑道:“等你娘来了好好陪着她,那几日就先把手头的事放一放也是好的。母女亲情最难得,这一去可不知再隔多长日子再见了!”又吩咐王夫人收拾一下屋子,让凤姐儿之母住上两天再说。   凤姐儿听贾母如此说,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欢喜。王夫人在一边笑道:“老太太看收拾出那东面的葳蕤居可好?地方敞亮,四周风景又好,离着他们夫妻住处也不算远。”贾母想想点头道:“很好,就按你说得办罢。”   贾母转过脸来对凤姐儿道:“不说我倒忘了,上次我叫丫鬟早上去你那儿拿西面库房的钥匙,见你那里竟没有雨眠绿枝她们立规矩,这可不行!虽说她们是我赏下的,但终究是个奴才罢了,竟这样不把你放眼里,我知道了很是吓了一跳!”   凤姐儿脸上一僵,忙起身给贾母赔不是道:“老祖宗这话说得,孙媳妇儿谢老祖宗的疼!上回只因着忙着府里的事,竟免去了各人的请安,好不误了各自的事,原想着也是体恤的意思,竟惹得老祖宗过问,我正不安呢!她们也都是极好的,平日里行事都不错的,到底是老祖宗□出来的人,我竟没什么说的了!有了她们帮我一起照顾着二爷,我也是欢喜得很呢。平日里我就跟二爷说了,老祖宗这样疼你,从这挑的人中就可见一斑。这样的福气罩着你,以后就有的乐了!”   众人听着凤姐儿这般话,都大笑起来。贾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握着凤姐儿的手笑对王夫人道:“看见没,到底是你们家出来的,这真是没话说了!性子行事,真让人满意到了十分!”   又对凤姐儿道:“虽是如此,也不用贤良太过。要是她们有什么不安分的,不要怕,尽管回了我,让我处置!你是琏儿心里头一份的,小夫妻和和美美最是重要的!”   众人又说了一会子话,等到传晚饭的时候贾母特留了凤姐儿吃了饭再回去。晚风寂寂,回廊九曲,凤姐儿带着平儿丰儿等人悠悠地往回走。凤姐儿面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手中的帕子却攥的死紧。“竟是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了么?……”凤姐儿暗暗想着,脚步不禁有些沉重。 ☆、16无可奈何   贾母的那席话她不是听不出弦外之音的。说是凤姐儿不让通房丫头立规矩,却是在说她没有给机会让她们见贾琏,这显然有些坏了“规矩”,真是语意双关。凤姐儿半真半假地示弱讨好,言语之中表白自己并无醋意,勉强扳回一局。贾母又提到王家家教一事,真真让凤姐儿心虚的惊出冷汗。姑母王夫人是个心眼通透的人物,未毕不晓得贾母的夸赞里头有多少真心实意。一句“贤良太过”,让凤姐儿脸上发烫,犹言通房丫头出了错由贾母自己处置,这不就表明,贾母在提醒凤姐儿,不要妄动她赐下来的人吗?   凤姐儿越想脸上越是发白。贾母的话语看似处处维护她,却是处处限制她,叫她小心。最后那一句说她是贾琏心里头一份的位置,又像是微微的讽刺了。她不过是贾琏的妻子罢了,如何做的上他心中头把椅子?但凡一个男人,心里头无不得先以君王为首要,后是父母师长,再是兄弟儿女,如何有把女人放在第一位的?   贾母这话,轻点儿说是责怪贾琏耳根子软,爱听老婆话,凤姐儿气盛得有些不像样;重点儿说则是贾琏被凤姐儿牵着鼻子走,被带了坏了,连长辈的话都不在乎了!   这可要不得!   雨眠绿枝无论再怎么碍凤姐儿的眼,她们到底是老太太赐下来的,除了贾琏夫妇,任何人都可不房眼里的。不敬她们,就是不敬老太太,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都讨不得好去。就是琏凤二人,也轻易不得发作她们。可是如今贾琏对她们淡淡的,婚后更是忘了有这两人一般;凤姐儿更是将她们拘在院子里,轻易不得出门。现在这情景老太太应该差不多知道了,借此机会小小地发作一番,警告凤姐儿不要再霸着贾琏。   贾母玩笑似的说了这些话,凤姐儿可不能就当玩笑话听了。贾母已经点出了她的错误,接下来就要看她的表现了。   凤姐儿已停住了脚步,清风微动裙裾,湘绮质料轻飘,竟如水似的慢慢流动。凤姐儿半倚着大红廊柱望着天上清冷冷的弯月,左手握着帕子,右手按在腰间系着垂下来的白玉连环如意长结流苏,若有所思。身后一串儿的人都跟着停下,垂手静立,唯有平儿抬头看向凤姐儿,眼中有着担忧。   贾琏正指挥着丫头收拾好酸枝木的长条大案,摆上文房四宝。看着有些空荡的桌面。贾琏又命人摆上一个绿玉翠竹盆景,鎏金兽首三足鼎和苏绣君子兰的紫檀小插屏,这才罢了。又唤了彩明来,命他和自己核对单目。贾珍自他上回拿出需要重补的嫁妆单子后,火速补办了,贾琏粗粗一看,竟是多出原有的一半还多。心里暗自摇头,却什么也不说,只想快快将此事办完了就算。   眼涩头昏地对了有一个时辰,才好不容易作完。刚放下竹管狼毫,就听得前厅有人声浮动,起身震了震衣袖,赏了彩明一个荷包,放他自去了。   凤姐儿正坐在梳妆台前卸着首饰,瞥见贾琏进来了,便示意丫鬟退下。贾琏走过来,站在凤姐儿身后,取下了她头上的点翠嵌珊瑚松石葫芦头花,放在一边的象牙雕花宝盒内。凤姐儿也不回头,看着西洋长镜中的身后人,弯起嘴角,道:“今儿你倒有闲心。”贾琏笑笑不答,反而凑上前去嗅嗅凤姐儿,凤姐儿蹙起眉推了推,道:“干什么呢?”   贾琏道:“甜而不腻,香而不艳,这新出的胭脂感觉如何?”凤姐儿伸手拿出一个暖玉小圆盒,打开闻了闻,笑道:“自然是很好。没想到你的留芳斋竟能作出这样的上好脂粉,不似别家的那样透着青白之气,且厚重凝涩,看着这玫瑰膏子,一点儿渣滓也没有呢。”   贾琏笑道;“以后你就用这个吧,不够就命人去铺子里取。”停了停,又轻声道:“那个丫头我让她去铺子里做活去了,也算给她留个出路。”   凤姐儿听贾琏如此说,忽想起贾母的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低垂了眼睫,柔声道:“二爷,提起这个我倒要说上几句,这些日子来你也该往别的地方走动走动了。”   贾琏看她脸上表情变化,正待一问,听她这样一说,不禁一怔,道:“你说什么?”   凤姐儿微微浅笑道:“绿枝雨眠也有好些时候不见了,二爷就不想她们?还有我新放的福儿,她可一直没见过你呢。”   贾琏见她大异往常的言语,心下早就起疑。虽说左搂右抱是这个时代每个男人乐见之事,可对于他这个已接受现代思想三十多年的人来说,还是不太适应。如今又有了妻子相伴,其乐融融,内心早就习惯了如此,要是让他再去轮流留宿,恐怕心理上就不好受了。凤姐儿待他如同后世的普通人的夫妻情分一样,会吃醋会嫉妒会管教会撒娇,这一切都让他极感到像是生活在原来的世界,既怀念又享受。凤姐儿醋味渐弄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纵容出来的,他并不希望有一个贤惠过头让自己变得慢慢沉沦于三妻四妾梦想的如这个时代一般的庸俗男人。   他轻轻搂住凤姐儿的肩,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沉声问道:“怎么了?突然说起她们做什么?”看着镜子里凤姐儿的面容,叹了口气道:“是哪个又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了么?”   凤姐儿迟疑着摇了摇头,道:“即使没人说,难道就不问了吗?再者,这府里头都是有眼睛的,日子久了谁不知道?你……你也要注意着些,即使做做样子也好。”   贾琏笑了笑,神情中却又有着无奈的意味。他和凤姐儿这样对待通房丫头如无视的默契,终于要改变了吗?   出了内室,挥手叫来了平儿和丰儿,细细盘问,才得知了今晚发生的故事。贾母的坚定与强硬让他吃惊,一颗心不断下沉。贾琏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违背贾母的意思,纵使他是长房嫡孙,也有身不由己处。自己再犟下去不但没有好结果还会连累妻子,凤姐儿今天的遭遇就是证明。婚姻,从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这一点在古代犹是如此。   回想当初看红楼时,依稀记得贾琏在剧情开始之先只有平儿一个侍妾,原有的通房丫头都被凤姐儿打发了。而凤姐儿带来的陪嫁丫头,似乎也变得只剩下平儿丰儿两个。如今东府贾蓉即将娶了亲事,剧情也将要开始,为何现在凤姐儿还没动手?   唉,要是按原书来的话,那他可就轻松多了。可是如今凤姐儿明显有些顶不住压力了,该打发的也打发不出去,叫他们夫妻有的苦头吃。不过也不能怪凤姐儿,难道要她还想将来那样背负着一个不能容人的名头?舍不得,还是自己慢慢想法子罢。   话说回来,难道是自己的蝴蝶效应带来的变化?   也有可能。这两个通房丫鬟首先便是贾母赐下的,要打发起来可不容易。便是长辈赠与的器物也要好好收着供着呢,何况是两个大活人?今儿贾母只是提了一回,不知下一回贾母会不会兴起见见她们,毕竟是从她房里出来的。到时候若是有一言半句有了差池,不定又会闹得怎样。说不得,也只有去应付了。   走回卧房,看见凤姐儿正坐在床上,见他来了,对自己笑笑。贾琏沉默着坐到她身边,握住凤姐儿的手。“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 ”贾琏看着凤姐儿,“你受了委屈了……”凤姐儿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微侧了脸道:“二爷这话说的,原来这也该是为人媳妇的本分……如今我身上也不方便,你便去看看她们又有何妨?”   贾琏想说什么,几次开口却又都忍了下来。双目交视,在一瞬间两人心中都安静了许多。只觉得不必再说什么,似是对方都懂了彼此心里的千言万语,又仿佛从今而后两人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朦胧。凤姐儿松开了手,转身卧在床上,轻轻放下罗帐,贾琏站起身来,默立良久,心中忽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脑中记起了那首有名的《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远明月,至亲至疏夫妻。 ☆、17母女密谈   雍容娴雅的华衣妇人坐在炕上,神情温婉,一手握着凤姐儿的右手,一手则抚上凤姐儿的脸颊:“凤儿,这些日子不见,想煞为娘了……”凤姐儿双眸含笑,拉着抚着自己脸颊的母亲的手,倚在母亲身边娇嗔道:“我也想娘呢!刚嫁过来时总念着您要来看我就好了,不料直到这大半年下来才见了您的面!我还想着,是不是因为我嫁了,你和爹都觉着不用见我了呢!”   王氏看着又是抱怨又是撒娇的女儿,心里柔软得不行,摩挲着凤姐儿的后背叹道:“你呀,还是这个性子!这世上之事,又岂是每每如你所愿的!女人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不去见你也是为了你好,省的你念着家里,心思不在夫家。如今见你过的越发有模有样了,我们心也安了,这才敢来见你,可不要怨着为娘啊!”   凤姐儿想起往昔在家中做女儿时的情景,不禁眼眶发湿。王氏见她这样神情,心里有数,低声道:“做人媳妇是不易,你娘我曾经也吃了不少苦。从小我们也算是娇养你了,你的脾气我一向是知道的,可得记着要改改!凡事和软些,给人留些余地,你就不用愁了,我们也放心多了。老是说着你也不记,也亏着我把平儿给了你,让她每每提点你一些。今日我既来了这里,你也不用一味地哄我开心,说好听话,竟是把你不如意的地方说说,我也好给你出出主意。我看你也是清减不少,想必是管着事累着了?还是家里有什么烦恼处?瞧你这气色,很是有些不好。女人家的身子最是马虎不得,须得注意保养,你现在年轻,仗着精神强些不当回事,到了老了你就知道厉害了。平日里多请几次平安脉,你就慢慢知道好处了。”   凤姐儿笑道;“还是娘最疼我!实话说,娘也不必过于担忧。我一个新媳妇能有什么事忙着?左右不过是姑母派了几次管家的小事给我做着,再有就是如今协理着东府嫡孙的喜事。哪里就有怎么劳神了?家里也没什么大事,姑爷也对我很好的,娘你真是多虑了。昨儿个太太还夸我呢,说她那儿事多有些忙不过来了,等我忙完东府的事就要我来协助她管家呢。”   王氏听了,柳眉微蹙,劝道:“你这实心的傻子!这么些事也不嫌多,你还是个新媳妇呢,那里就轮到你去做了!应该趁姑爷眼下对你这样好,抓紧生个儿子才是正事。别忙着忙着把这正经事撂到一边去了!你姑母说的客气话,你也当真,真个实心的棒槌!”   凤姐儿先听到让她生儿子的话,脸上微微一红,又听王氏言语中对王夫人有些轻慢,便奇道:“娘,您似乎对姑母……”   王氏放低声音道:“你既嫁了进来,凡事也不要老是依靠着她。不过看在亲戚情面,本家脸面上照应你一些,也是应该的。她如今是二房的掌权人,在老太太面前又比你那个婆婆得欢心,纵使看中你,又能看中你多少,能到几时?我都听说了,你姑母似是连儿媳妇也不怎么上心呢,要不能选中你?凭什么好事不落自家却给了你们长房?怕是别有图谋罢。 ”   凤姐儿听得呆住,沉吟不语。王氏见此,又道:“你姑母向来是有好手段的。要不是她生在王家,生的几个儿女得老太太的宠,凭她平日里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就能镇住二房?她在做姑娘的时候,言谈行事竟和你有六七分相像呢,哪里是好欺负的了?不过嫁人生子,怕太过风头惹了老太太的眼,夹着尾巴罢了。你道她就这么甘心唯唯诺诺地当个木头人?还不是先前碰了老太太的钉子,被逼的表心意装得如此。我和她从小也算一起长大,又做了几年亲戚,能不晓得她的性子?”   凤姐儿听得凤眼睁的老大,低声道:“娘,你……你说得是真的吗?你……你又怎么知道这些的?”   王氏咳了两声,也低声笑道:“自然是真的,要不是看你这样服她,听她话,我还不想说呢。还不是怕你吃亏?这些都是跟着你姑母的老人家回王家时偷偷讲给你奶奶和爹爹听得,我也不过是凑巧知道罢了,又不是什么好事,没事说出来做什么?”   接着又正色道:“别的姑且不论,看你姑母,生了两儿一女,才有了如今的风光。就算二老爷现下又有了庶子庶女,也越不过她头上去了。你可要抓紧了,手头什么有的没得先放着,生出孩儿来再去做也不迟。”   凤姐儿应了,脑中兀自想着王夫人之事。又见她娘神神秘秘地开始细细探问她和贾琏之间的感情到底如何,如不如意之类的。凤姐儿知道王氏最多待两天,也不知何时再见,机会难得,也因前天晚上之事心里有些腻歪,因而顾不得什么也就半推半就地讲了个大概。   王氏听了,拍着巴掌道:“我的儿,老太太竟是这个意思?她老人家管的也忒宽了,你们新婚还不到一年呢,就算要急着抱孙子也该由你先生才是,哪里轮到那些个狐媚子?照你说的,姑爷素来也不是个很好这口的,就算你们小两口亲热了些,那也是天经地义,凭什么要为这些不上台面的上心?老太太这是真糊涂假糊涂了?姑爷还没怎么说呢,她老人家倒操起心来了。”   凤姐儿皱起眉,有些恼意道:“可不是么,我这心里怄得狠,老太太这也……这也……”她为人媳妇,不好说长辈的不是,只能半吞不吐地含糊说着。   王氏想了想摇头道:“不对,万不至于如此。这事儿看起来不是有人见不得你们好在老太太跟前上了什么眼药,就是你们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老太太不好说出来,借机敲打你们呢。老太太我刚见了,真真最难糊弄的一个人,心里明白的什么似的呢,不会没头没尾说那些话,定然是有深意的。”   凤姐儿听得觉得有理,低头暗暗思量一回,想着最近有什么事发生,忽地小声惊呼了一声。王氏见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忙推着她要她说。凤姐儿是记起了前些日子自己曾因小戏子闹宁府一事,看来是传到贾母耳朵里才会对她发作,越想越觉得有理。回忆着自己的作为,益发觉得不妥羞愧,暗暗吃惊自己当时真跟鬼附身了一样,也亏的贾琏真是好性子,见自己那样不给他面子还能回转得过来,对自己好言相劝,要是换了别人那能如此,说不定夫妻就此生分了,更不要说还能重归于好了。   凤姐儿有些后怕地想着,本不好意思说得,看王氏情切关心,又不好拒绝的,且也是为了自己,便耐不过半遮半掩的讲了。王氏听了也是心惊了,拍了拍胸口,接着恨得要拧凤姐儿,小声骂道:“竟不知你出息到闹出这事儿来!你那性子只怕也得碰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厉害呢!不要仗着姑爷性子和软就狂成这样,你当你是公主娘娘?竟还是为了个小戏子,你也忒掉价了,没得辱了自己身份,白活了这十几年!要是婆家硬气点儿闹着要以此休了你,看你往哪处哭去!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也算王家出嫁女中的奇人了!要是你爹知道了,不知气得如何呢,仔细皮紧着些,再不要如此胡闹了!若是还有下次,我就领了你回家!”   接着又命平儿丰儿并自家婆子们进来,骂了一通,怒她们不拦着凤姐儿。凤姐儿鲜见母亲如此愤怒,知道此事的厉害了,心中懊恼,忙又为丫头说了几句好话,赌咒发誓再不呈性子闹事了,哄了王氏好久,这才把此事丢开。   王氏挥退丫头婆子,叫了心腹丫头进来,拿出一叠契书,尽是些铺面产业,并两三个可观的庄子连带土地的,都交与了凤姐儿。拉着她手沉声道:“我和你爹马上就要动身去楚州了,这些都是部分不打眼却丰实的营生,我都把他们交给你,先打理几年后就收作己用罢。你爹那个偏心眼子的,把大部分都交与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管了,天晓得等我们回来要还多少债!与其尽给他糟蹋了,不如留给你让你过的好些。凭什么给了他这个不着调儿的许多东西?若你是男儿,我也不用愁了!其中的手段,都还没忘吧?手脚做干净些,慢慢地做,不急!”   凤姐儿心中暖暖的,看着母亲这样为自己打算,真是再不用说什么客套话了。收起契书,母女两个见时辰不早了,便相携着去贾母房中问安用饭了。 ☆、18多情滥情   贾蓉的婚事还真是应了好事多磨这句话,自定亲后足有一年半拖着,直到上个月才举行完毕。不过办的极是隆重,据贾琏看和自己比也不差什么了。贾珍这次真是少有的大方,足足办了七天的流水席,任那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无不堆成山似的,贾琏估计他应该动用了自己的私房钱才办的这样盛大。   也不用说那日宾客如云,热闹喧嚣,贾珍那一脸喜色红光满面的比贾蓉更像新郎官,凤姐儿和尤氏接待女眷时竟有从未打过交道的义忠亲王府和忠顺王府排遣管事大娘子来道贺,甚至惊动了老太太;贾琏更是无意中发现了一起秘事,无端心里膈应了好几天。   也就是贾蓉成亲前几天的时候,贾琏又去东府给贾珍帮忙,正想去找贾蓉说一件事时发现贾蓉不在自个儿屋里,四处寻摸无果,才想在走到眼前的逗蜂轩喝茶歇脚。此处居所静悄悄的,连丫鬟婆子都没有。贾琏下意识放轻脚步,慢慢悠悠踱到窗口,正要走进厅前,忽听里头有人低声言语,偏有一两句传得清晰,叫他听个正着。   “……成亲了,如此便要分开了……现今已给了三进三出的院子,就在不远的清水巷子里……”   “月例银子还够么?……脸上身上都是瘦了些,也不必急着搬出去……”   “老爷的话……不用太念着我,你竟少念我几分才好呢……”   “胡说八道……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如何比得上你我……”   贾琏正要抬起的脚步登时一顿,他一听出其中一人正是遍寻不着的贾蓉,而另一人显然也是个男子!   贾琏听着只觉得不对头,有种暧昧之意若隐若现,心下却不愿深究,却还是无声立在原地,继续细听着两人说话。   “义学那里,也说好了,你也去听听罢,总要面子上好过不是?连琏二叔也认真学了几年呢,我以后也陪不了你,你也可去结识结识别人,不会觉得孤单无趣了。”   “知道,你和老爷待我的好处我都明白,竟是这样最好。总归往后也不会见不了面,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就听贾蓉哼了一声道:“我本来也不想这么早就成亲的,都是爹逼得我。成天只见他提起那女人便赞不绝口,眼里竟是没我这个儿子了!如今连你也要赶出来,越发不近人情了!不过是几个下作胚子嚼舌,竟怕成这样,往日里也不见他如此在意!”   听着贾蓉抱怨,那个让贾琏越发觉得熟悉的男声劝道:“你又何必如此想,小心伤了父子和气!那女子也不只是你爹一人夸好,我冷眼看着,几乎见过她的丫鬟婆子没有说她坏的,想必也应是个不错的,你父亲这样为你着想,你应高兴才是……他也有难处,这几年也没薄待我,不过见你快成亲,我也大了不好老和你居在一处才如此,我早晚也是要出来的,不用太在意了!趁这几天还能多见几面,就不要再说这些了。若是又传到谁的耳朵里,又有好说的了……”   贾蓉冷冷道:“我看谁敢!这些个刁奴,早晚我要揪出来一个个乱棍打死……敢传主子的闲话!府里越发没有王法了!”   贾琏听到这里忽然记起那个熟悉的男声是谁了,原来是和贾蓉经常出入同行的贾蔷!   又听得有翻找东西的响动,接着贾蓉又道:“见你要搬出去了,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再说这世间万物,都抵不住一个钱字有用。这里是二百两银子的银票,你先拿着,那些要用的器具用品外加人手我再去找父亲给你配好。每日你便来府里用过饭,上过学再走,四季衣服和每月银钱都和以前一样,我叫人带去你家里罢。”   贾蔷笑道:“你这份心意我都记下了,就不跟你客气了。”随后便听的两人语音渐渐低微,便有笑闹并衣料摩擦之声传来。贾琏不想再听,匆匆离了逗蜂轩,找了个婆子传了话给贾蓉,就抽身回到了家中。   贾琏怎么也没想到贾蓉贾蔷两个会有这种关系,他只道他们两个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平日里出则同行,入则同寝亦无妨碍,谁知道竟不是大众理解之中的纯洁男男关系?看他们亲密劲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难怪会有东府奴仆中传出这种谣言。不过以贾琏的立场身份,还真不知如何对待,一来不好解释自己如何知道此事,二来这也早被贾珍定为流言,暗里似是处置了不少人,现已无人敢提;三来贾蔷快要搬出去住了,贾蓉也即将成家,看两人倒是明白通达的,也没有因此而闹出什么事来,再者还有贾珍看着,竟是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了。   装糊涂就装糊涂罢,横竖也没他什么事,烦恼不到他头上来,何苦去操着这心。略回想了一番,红楼中似也没提这两人什么,想来也不是大事,随他去吧。   他本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对此事也没有什么刺激的反映,在那个高速发展,人人为自己的明天奔忙的社会里,谁会认真管你去爱他还是爱她呢,只要不影响到自己,随别人怎么爱去吧,这本就是不多得自由,该享受就享受。即使身边也有所谓只对同性感兴趣的人,他也不会区别对待,只是基因的问题,又能怪得了谁?只要平日里小心一点就好,反正不要轻易得罪人就行了,活在这世上谁也不容易。   贾蓉携新妇来西府拜了贾母,贾母看到秦氏果然喜欢,对其宠爱不下于凤姐儿,加赏了自己的一副老坑的翡翠头面。余者皆有厚礼相送,于是满室笑语宴宴,端的是欢愉非常。秦氏品貌出众,和贾蓉站在一起竟生生把后者比了下去,见她言语谈吐有致,气质温柔大方,凡与之接触者,无不觉得如沐春风,似饮美酒,舒畅到了十分。   凤姐儿很是喜欢这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侄媳,秦氏是少数不凭身份家世入了她的眼的人之一。贾珠的病因着这场冲喜的婚事似是好了许多,神智清醒不少,不像以前病的糊涂的样子了。荣国府上下的气氛一扫之前的低迷,就连贾政也少有的露出笑意。人人都道东府新娶的小蓉大奶奶有福气,是以本来就得人心的秦氏的给人的好印象再上了一层楼。贾琏算算日子,却晓得贾珠很可能只是回光返照罢了,看着满心欢喜的王夫人并元春宝玉,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贾琏却不这么看,现在秦氏已嫁与了贾蓉,红楼大戏就此快要拉开帷幕,他得小心翼翼时刻注意着将至未至的危机,便想着想着既然书里讲了“造衅开端实在宁”,便不欲多去了东府,每日自去照应自家铺面生意并在衙门里挂个号打个转罢了。且最近贾珍最是沉迷酒色,整日呼朋唤友弄得满府乌烟瘴气。贾琏迫不得已去了一次,却见在席间分侍贾珍左右的新的两个侍妾眉眼间隐隐与秦氏有四五分相像,联想到秦氏日后结局,心情自然好不起来,想那样一个身兼宝黛之美的红颜因此薄命,便无心在东府玩乐,辞别之后有空就赖在家里不提。 ☆、19说长道短   凤姐儿自从被母亲点醒后,行事言谈分外注意了起来,不再倚仗着身份威势对家务多多插手。对王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听从,但她心里知道自己不可能会像以前一样对她掏心窝子般好了。对于自己的正经婆婆邢夫人,也不像过去那样视如不见,终归都是大房的人,她再怎么巴着二房也成不了那里的人,之所以还对二房另眼相看都是因为贾母对二房的偏宠和二房的得势罢了。   王夫人似乎浑然不觉,她的心思有一大半放在自己儿女身上了,因今年宫中又要选秀,且要广挑名门大户之女入宫侍奉公主贵女读书习字并充作女官,京里有些脸面且有适龄女儿都忙了起来,找人疏通关系打探风声,聘请教养嬷嬷,裁剪衣裳鞋袜,购买脂粉首饰,一时倒也极是热闹。元春为国公府嫡孙女,自幼由贾母教养,品貌自是一流的,王夫人早就存了让她入宫的心思,心里认为这样出色的女儿唯有王室宗族之人方可匹配,是以从没有给她订过亲。眼见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心思更是活泛起来,暂且丢下贾珠之病的烦心事,时常跑去贾母处开导元春,隐隐透出自己的意愿。   元春自无异议,她早明白此事不可自专,对今后的命运也有过各式各样的设想,王夫人提出的要求在她看来只是其中最有可能的一种。她养在贾母身边,眼界自然不比旁人,这些年冷眼看下来自家已渐渐势微,虽然爷们也有许多熟识的贵族子弟,却少有能在朝堂上给他们安心保障的靠山。要想安安稳稳享受荣华富贵,把这一切绵延给子孙后代,非得有人出来扛下这份重担,给贾府做一个遮风挡雨的屏障不可。这一代的贾府男丁,自东府至西府,全没一个拿得出手的,贾敬早年就沉溺黄老之术,现居道观不理世事,贾赦好色及酒,也就不提。父亲贾政只痴迷孔孟之道,只会与清客相公谈天说地,下面贾珍贾琏皆是无心于此的,贾珠病重宝玉小,竟无人可堪大用。   为今之计,只有让女儿家去争上一争,到底也算尽了一份心力,到时若是成了,不仅贾府无虞,连带自家父母兄弟脸上也有光彩,也不算负了祖母多年养育之恩。若是不成,好歹也会得个有助力的夫婿,对自家也有好处。   元春想好了一切,坚定了心思,终于带着满满的斗志等到了入宫选秀的那一天。   一日,凤姐儿算完了账本子,替王夫人发下了各房丫头们的月例银子,眼见至中午,便带了平儿丰儿去贾母屋里用过饭,听贾琏已回来了,正也要回去时,见邢夫人笑眯眯地正在廊下向她招手。   凤姐儿不便怠慢,忙过去,邢夫人一把抓了她的手,笑道:“成日见不到你的人,如今好容易见了,正好咱们说说体己话儿。我那里有新出的香片茶,你也过来尝尝味儿。”   凤姐儿本是个人精的,如何听不出邢夫人话中意思,明白她应是有什么事求于自己罢了,往常也不见她如此亲热,今儿咋逢邢夫人笑脸相迎,倒还生出几分受宠若惊之感。贾琏素日里得空便提点她不要冷落了邢夫人,只因她是大房夫人,却被二房比下去,无权在手,也不怎么受贾母待见,肚子里早有一股子怨气,只是时机未到,隐忍不乏便是了。如今名义上的儿媳是王夫人内侄女,又得贾母王夫人青睐看重,每每委以重任,比她这个婆婆还出风头,邢夫人心里不免泛酸。   邢夫人再怎么在贾府没有存在感,到底能在凤姐儿面前直腰仗杆子,若是她一个不高兴,拿凤姐儿做筏子出气,别人也说不了什么。就算不明目张胆地不喜凤姐儿,照样能在小处使绊子,时间一久,对两方都没好处。且邢夫人品行愚顽,最是执拗,一旦打定主意,谁都不听,让他们这些做小辈大有苦头可吃,也没处诉苦去。贾琏夹在中间,未必比凤姐儿好受多少,为了他们夫妇能安心过日子,贾琏特请凤姐儿在邢夫人面前收敛一下脾气。   凤姐儿原先没怎么在意,但在贾琏的干预下也没有对邢夫人多么不敬,看得过去就罢了。如今凤姐儿重新梳理了一下府里关系,自是对邢夫人别有一番态度,渐渐每日也知道去她那里请安坐坐了,知道邢夫人唯一爱好就是多多敛财,也送了不少玩意,从花瓶摆设到吊坠挂件,几乎把邢夫人房里东西换了一遍。邢夫人见凤姐儿开窍,且如此知趣,心里喜欢,只是面上还拉不下来罢了,知道自己以后还要靠贾琏两口子,因此于他们多多方便,且背后也说了他们不少好话,一时和乐融融,皆大欢喜。   凤姐儿见邢夫人相邀,自是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笑道:“太太说这话真让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惶恐了,真是盼着也不能呢!早知道太太这里有好东西,只是眼馋罢了,盘算着何时有机会讨过来尝尝,谁知到底太太心疼我,竟早就备下了,如何还不去呢!”   听着凤姐儿话中着意奉承,邢夫人自是快活,两人相携着一路过了三层仪门,穿过正堂直至后院。待两人在炕上坐定,丫鬟奉上香片茶,凤姐儿细细品了一番,果然不同,清香宜人,舌齿之间都萦绕着茶味似的,馥郁的像是含着花瓣一样,妙不可言。   邢夫人又和凤姐儿东拉西扯了一会儿,慢慢进入到正题。邢夫人叹了口气道:“如今这情景你也算是明白的,老太太偏疼二房,眼里似是没我们一样,把什么好处都留于他们,甚至连正院也让他们住,搞得老爷早早灰了心,整日里躲着不出来。二房罩着长房,这话说出去没得叫人笑话!幸得你们入了老太太的眼,为我们多少挣了点面子,否则真真没了立足之地了,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意思!”说着拿帕子抹泪。   凤姐儿心里清楚得很,也晓得邢夫人这是不拿她当外人,与她说真话,便安慰道:“太太也不用过于伤心了,这礼法大宗谁还能越过它不成?老太太自也是一般地疼着我们这边,不过看着面上不显罢了。如今有我和二爷帮衬着,可不是老太太点头的吗?—说到二太太那边讨老太太的疼,不过是早年老爷子还在的时候命二老爷一家搬过去住着便于伺候他罢了,也算是一片孝心,到了老爷子没了那会儿还要照看老太太,自然也是为了这个,看老太太习惯了的,就此就在正院住下而已。老太太与他们住的近,自然先想着他们,但若论实打实的,自是两边一样看待。”   邢夫人摇头道:“你也不必劝我,横竖是老人家偏疼小儿子,爱屋及乌罢了。如今琏儿现管着府里头事务,还跟二房住在一处,可不就是老太太的意思么!真怕半点儿离了她的眼!哼,我也不必多说,只挑出一件你就晓得二房如何嚣张了:府里府外都称琏儿为二爷,是按着小排行来的,二房珠儿是大的,琏儿次之,原该如此。可为什么连宝玉也称起二爷来了?他按理不是应该排行三么?就连那个庶出小子,也被推着称了三不称四了,这算哪门子道理!不过二房风头劲,连个奴才出的也仗势欺到了我们头上!老太太不但不管,反而乐见其成,任一屋子奴才主子这样叫去,到底要至我们于何地!” ☆、20元春入宫   凤姐儿看邢夫人一副不甘的样子,想着她说的话,虽有偏颇可也都是事实。撇开其中挑拨之意不谈,大房的尴尬与二房的得意都在人人眼里见着,平时不提也就罢了,一提起来准是让人气闷的。她身为长房嫡孙之妻,也是心有戚戚焉,不敢仗着身份能耐公然与二房对峙,反而只能在王夫人面前曲意迎合,在贾母面前抓乖卖巧,以此来搏个青眼,虽说难免受气,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又有什么法子?   长辈里公公婆婆都是不讨贾母喜欢的,每日也无正事可做,越发不得老人家的心;二老爷贾政虽古板酸腐了些,好歹有个正经差事,平时爱附庸风雅,也几乎没什么错处可挑。王夫人是个扮猪吃虎的,惯会在贾母面前唯唯诺诺,无事一心向佛的模样,也和她相公一般万事不萦于心的作派,加上又有多个子女,且个个聪明伶俐,贾母不宠他们宠谁?   凤姐儿对此看得倒很明白,可面上一点儿也不不露。不能跟自己的长辈比不是?看看尤氏,看看李纨,虽然论才能口齿比不过自己,但仗过处境比自己好。宁国府里贾珍算是一人独大,又是族长,只要尤氏老老实实的,就能心宽身闲;李纨有好公婆,眼下又有了身孕,只管相夫教子就是。哪个像她似的忙碌不得清闲,整日里心眼子不够使的担心这个那个的。   凤姐儿心里陡然没来由地起了一股子厌烦之意,却仍旧向邢夫人笑道:“竟是这样的事!我还以为这是为了二爷小时也有个嫡亲哥哥的缘故,所以才排得行二呢,若是按这个说法,大房二房怕是各排各的也未可知。”   邢夫人哼了一声道;“罢了!那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就殇了,还没入族谱呢!我知道你还不信我这老婆子,可怜我一门心思为你们抱不平呢!我这身份,原就是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今日不过多句嘴罢了,才不管要什么人领情呢。”   凤姐儿见邢夫人要着恼,忙好言解劝了几句,半天才把邢夫人说回了好脸色。邢夫人也不愿就此僵了,就着凤姐儿台阶下来,又对凤姐儿道:“我今儿说的这些话,无非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以后为我们这房多挣点脸面罢了。如今我们这里也就你还能入了老太太的眼,不管时日多久,日后必是要发达的,只盼你享得好处时,不忘带擎带擎身边人,也就是你的贤良心慈处了。”   凤姐儿听得这话入了巷,心思活动起来。口里连道不敢,还请邢夫人多多指点。邢夫人笑道:“我竟没什么好指点你的,只不过给你提个醒儿罢了。如今你也算掌事了,身边可有足用得用的人?虽说娘家带来的好些,可光凭他们也有事情办不到的地方。你要是因为这个误了事,可不就有冤无处诉么?”   凤姐儿心下雪亮,戏做得更足了,站起来笑着挨着邢夫人坐下道;“竟是太太最懂我了,这般都替我想到,可要我怎么谢太太呢!这是太太的心意,我不领情可不是傻子了!俗话说一事不烦二主,竟是太太能给我荐两个人最好了!”   邢夫人见凤姐儿如此上道,话又说的这么甜,脸上早就笑开了,拍着凤姐儿的手道;“这话讲的,既是一家人,有什么谢不谢的。你知道我的心就好,你这么个好的媳妇,不疼你疼谁呢?你既这么放心让我荐人给你,自是不挑好的也不行了!”   说着就叫了人进来,是两个婆子,皆是邢夫人的陪房,一个是王善保家的,一个是秦显家的。两人向邢夫人并凤姐儿磕了头后,邢夫人道:“这两个人我就交与你了,若是有什么不好,打骂也全由你,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不论怎么样,总算让她们混出个样子就好。”   凤姐儿谦逊了几句,又对两人道:“明儿就去议事厅儿,有事安排。”邢夫人见时候不早,也就不留凤姐儿,凤姐儿见状便起身告辞。   回到家里,见绿枝低眉顺眼地掀起帘子,凤姐儿看也不看,径直走了进去。自贾母对凤姐儿敲打后,凤姐儿便很不敢掉以轻心,让三个通房丫头每天排两个人过来立规矩伺候人。因春水不老实,凤姐儿不待见她,多时只派绿枝福儿两个来。饶是这样,凤姐儿心里也憋着气,对她们从不有过多好脸色。   见贾琏坐在炕上拿本闲书在看,一把抽了去,笑道:“少装相了,竟去学二老爷不成?这些日子净见你躲在家里抱窝,闲成这样,要不我派些事给你做做?”贾琏懒洋洋地抬起头来,见是凤姐儿,便道:“你管家几日,越发不拘了,连老爷的玩笑也开起来了!说我闲得慌,显得你好忙么?理我做什么!”   凤姐儿听他口气不善,忙笑道:“哎哟哟,说几句你就恼了?别是还有什么事在心里担着罢?我先给琏二爷陪个不是!就算您要恼,也先让我明白些?”   贾琏拉凤姐儿在身边坐了,问凤姐儿道:“听说元春妹妹选秀去了,这一去可不知是什么结果?这几日我冷眼看着二太太到处打探,忙的不行,竟是真起意让她入宫了?”   凤姐儿笑道:“你是在想这个?我看太太的意思,怕是真有这个想头呢。若真侥幸让大妹妹入宫,得了贵人青目,可不就是她的缘法么?大妹妹自小儿养在老太太身边的,行事才德都是难得,要我说比得上她的女孩子还真是少的。这样的人儿,也只有入了宫才算不辱没她罢?”   贾琏叹道:“虽说如此,宫里又岂是好去的!她一个小人儿,孤身呆在那儿,亲人也不得见,想来也不怎么好过。要是早些年定下来人家多好,这样一入宫门深似海的,只怕她会怨家里呢。”   凤姐儿嗤笑一声道:“你说得好呆的话!你怎知人家不愿意呢?即使定了,定的人家再好,能好过……你乱想些什么,瞎操什么心?”   贾琏奇道:“你这么说……你也想去那里?”凤姐儿点着他额头道:“成日里真不晓得你在想什么,难道你竟不知,我们王家是先帝恩惠,早就免了选的?其实若不是,我也不愿的,我要做就做最大的!谁稀罕……真进了去,憋也憋坏了我。”   贾琏闷声笑道:“好大的志向!那里头,我倒要看看谁敢要?”凤姐儿听了,起身去呵他痒,贾琏忙逃开,夫妇两正在笑闹之时,忽听得平儿在外头请两人示下,原来是贾母遣人让贾琏夫妇赶紧过去,说是有要紧事。琏凤二人对视一眼,忙整了整衣冠,带了丫头相携出去。   到了贾母上房,见人人脸上有伤感之状,却又不乏喜意,心下疑惑,贾琏夫妇见过众人,在邢夫人下首坐了。贾母招手让凤姐儿过来,凤姐儿起身过去侍立一旁,给贾母揉肩说话。   原来刚才有宫里太监来传旨意,大意说是元春被选入宫中,成为颉芳殿的一名女官,任命于后宫藏书阁处做事。旨意一出,王夫人就晕倒了,接连几日照顾长子担心女儿已让她身心俱疲,自此旨意一到再也坚持不住,当下被搀入院中休息。待领了旨谢了恩,太监拿了红包回去,贾母便命人将众人都叫了来,宣布此事。   凤姐儿瞧贾母神色平和,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喜是忧,只是顺着贾母的话说了几句。因王夫人已难以理事,贾母便让凤姐儿打点元春入宫事宜。凤姐儿答应下来,又劝贾母放宽心不要为元春担忧。贾母轻叹一声,拍拍凤姐儿手对众人道:“如今元丫头要入宫了,也算是祖上造化积德,圣上隆恩施降,是喜事!不过万不可因这个就轻狂起来,一个个都仔细点儿!姑娘在宫里我们也照应不了多少,只要不去惹事给她添麻烦就是最好的了。家里头的下人也都要看好了,不要让他们乱嚼舌头,不过是做女官,那些嘴上没把门的不知吹成什么样了,这就是最要紧的了!旁的我也不多说什么,就这样罢,好歹听到心里去就是了。”   众人应了,便纷纷奉承起贾母来,贾母听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好些了,挥手叫琥珀去看看王夫人。凤姐儿趁机向贾母请示起来,贾母沉吟了会儿道:“宫里头规矩最大的,也是最要使银钱的地方。丫头只带一个便罢,首饰且带两盒衣裳装一个包袱就是。其余多多备上银票,一百两一张的即可。毕竟不是去做大小姐了,要伺候人的。”说着眼里含泪,心里实在不舍。凤姐儿等见了,少不得一一劝解。   王夫人喝了汤药,歇上一时便慢慢缓过来了。睁眼就想起还远在宫中的女儿,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女儿总算迈出第一步了,自己也有了盼头,但从此难以得见,竟是不能照拂一二,还是让人觉得心下黯然。闷坐一时,便叫婆子抱来宝玉,见他还在睡着,一身的锦缎小衣裳包裹得像是金童一样,双颊红扑扑地极是可爱,不由得心中一暖,用脸颊轻轻贴着,想着长子病重长女入宫,说不定后半生竟是要靠小儿子了,双手搂紧了些,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21贾珠病逝   就在元春入宫三个月后,贾珠终于没能撑住,撒手人寰了。   那天还是清晨的时候,二门上的传事云板连扣了四下,将还在浅眠中的琏凤二人惊醒。唤人来时,便有人来报,说是二房的珠大爷去了。贾琏和凤姐儿皆是吃了一惊,不及细想,忙忙地梳洗穿衣往贾珠处赶去。   一路上便有系着白布腰带的奴仆匆匆而过,屋檐门前也开始换上白纸灯笼。及到了住处,见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见来的是贾琏夫妇,忙都让开道来。到里屋时,见贾母站在床边,两边王夫人邢夫人扶着,个个哭个不住。李纨因已哭昏过去,贾母等怕她伤了身体更伤了腹中孩儿,是以将她移到偏房去歇息去了。   宝玉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圆滚滚的小身体挣开奶娘的怀抱,扎手舞脚地下了地,见王夫人只顾哭泣不理他,憋了憋嘴,靠向凤姐儿。凤姐儿一边拿帕子抹着泪,一边劝着贾母王夫人保重,顺手将宝玉抱在怀里。宝玉见是美人嫂子来抱,也不乱动,安安稳稳地待着。   贾琏也红着眼圈劝了贾政几句,看他似是老了好几岁的模样甚是可怜。一边上赵姨娘抱着贾环也拿个手帕遮着脸呜咽着,却是不是看几眼呆在王夫人身边的低头沉静的探春。   贾母到底是经过事的老人,听了王夫人等的劝后很快理清思绪,恢复了一些心情,招手叫过贾政贾琏,对他们道:“如今已是这般,再难受这哥儿的后事还是得办。政儿你主持罢,琏哥儿在旁帮衬着就是了。内宅有我们这些女儿家,你们先只管弄外头的去。凤儿和你太太也能看着点儿。政儿媳妇若是实在不能了,凤儿你也瞅着点,别让你太太太劳累了。可怜的珠哥儿,竟是这么早就去了,我们这些老人儿还硬挺着呢,这老天爷还真是能安排!”说着又流下泪来。   贾政王夫人听了贾母这话越发如摘心挖肺一般。世上还有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让人心痛的事吗?纵使是向来感情不外露的贾政,也不由扭过脸去,不要说泪如泉涌的王夫人了。凤姐儿把宝玉递给王夫人,站起身搀起贾母,轻声劝慰。贾政受不了屋里的气氛,已出去了。贾琏跟上,一边安排人手,通知各房亲眷友人,就此先布置起来。   因着贾珠几个月前就差点去了,那时已然备下了寿材并后事所用之物,所以现在调度忙碌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选了日子,移了灵柩,装饰好了灵堂,又准备接待各方亲朋故友,一时府中人人忙的不堪。待诸事皆毕,又请钦天监阴阳司的人择了日,自停灵之二十七天内又请了几十个僧众念经超度,并又于清虚观中请了一众道士打了解怨洗业醮,整整闹了一个月才停,于七日后葬入祖坟。   王夫人料理到了一半时便病倒了,只得邢夫人并凤姐儿撑着,每日还去看候贾母并王夫人,照顾快要临产的李纨并小一辈的宝玉与迎春探春,接待女眷管理内院并排遣奴仆婆子做事,婆媳两个自是不得闲,宁府尤氏听闻便赶过来帮忙。凤姐儿邢夫人迎了她进来,落座上茶寒暄着,并笑问为何秦氏不跟着一起过来。尤氏便叹了一声,低声说秦氏在家照顾贾敬夫人,竟是抽不出空子歇歇。见那两人诧异,就说起原委。   因着前些日子元春入宫,贾母膝下寂寞,恰好有宁府已搬出住在道观半年之久的贾敬的夫人生下了一个女婴,便唤人抱来抚养,亲自取名为惜春。那贾敬的夫人见自己生下一个女儿,未免有些不乐,但想相公如今和道士歪缠,早就绝了红尘之恋,若不是自己被查出有孕早在年前就去道观炼丹去了,现下生的不是儿子,更留不得丈夫了。贾敬却是见是女儿,心里也没什么牵挂,横竖有儿子贾珍继承着宁府,自己快去修仙入道为要,便连夜带着几个得用的奴仆带着大包小包地奔去道观,深怕去晚了太上老君认为自己心不诚。   贾敬夫人见留不住丈夫,痛哭了几宿也就只得罢了,原想就此好好抚养女儿度过余生,却被贾母抱走了女儿,如何不伤心,面上却也不敢露出丝毫不满,心里头却积了事,两厢打击之下,竟有了病症。她生性懦弱,不想声张,免得传到贾母耳朵里说她是因着女儿之事闹脾气,一个人悄悄寻医问药,尤氏秦氏发现了才晓得。因秦氏温柔,素来善解人意,贾敬夫人也很是与她相得,竟不要多余人服侍,只要秦氏每日陪她说说话即可。秦氏孝顺,自是愿意。尤氏回了贾珍,贾珍便索性就在临贾敬夫人住处不远的天香楼内收拾了一间房子,拨与秦氏,方便她午休。   邢夫人凤姐儿听了,都点头叹息起来。凤姐儿道:“原来是为了这个缘故,那四妹妹我也见了,确是个可爱的孩儿,有着老太太带在身边养着,可不就是得了福气么。远的不说,近的就看大妹妹,那样的品貌人才!只是就此离了亲娘,只这一点难得两全罢了。”   邢夫人也道:“有一得必有一失,就是这个话了。四姑娘小时可还不觉得,大了懂事了怕是要难过的。”凤姐儿尤氏都笑道:“太太过于担忧了,难道让四妹妹不认亲娘不成!况且现在人儿还小呢,做什么也不用就担忧到这地步了。”邢夫人自知有些失言了,一笑便罢了。   自贾珠逝世后不过一月,李纨产下一子,取名贾兰。王夫人似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嫡孙并不怎么过于喜爱,只是把一腔慈母之情全托与宝玉身上。宝玉自幼被贾母惯坏了的,虽在元春手引口传下积了千余字在腹内,却是不大喜欢每日拘在书房练字念书的,之前元春对他的教导也全是以宽松为主,加上宝玉心性聪敏,这才受益良多。如今王夫人要请先生来管他,便无有什么空闲玩耍,自是不愿。   贾母看在眼里,也不愿王夫人拘紧了他,每日便叫宝玉来她跟前承欢,叫王夫人不好开口指使宝玉离开。再一想想,宝玉年纪还小,原也不急进学,逼急了他不仅使贾母不悦,也怕宝玉就此和她离了心,便暂且不提了。倒是贾政,自长子病逝后自感后继无人,见宝玉只顾与丫鬟厮混玩耍,心下不喜,待要责问,往往被母亲妻子拦阻,是以每每见了宝玉都无好声气,只觉得和他哥哥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凤姐儿见李纨生了儿子,心里好生羡妒,自忖听从母亲话后,也请了名医服药调养,与贾琏也两情相和,不知怎么至今没有消息。她体质素来强健,向来也少病少痛的,便以为无事,谁知叫大夫看了说自己是思虑过重,且饮食不适,长此以往难以受孕。凤姐儿被唬得一跳,忙就此专心疗养,无奈府中事多,一时也难以放手。贾琏知道了,便时时劝她得放手时且放手,不要一味逞强行事,凤姐儿知他关心,心里欢喜,便着意要生个儿子一举成功,却被贾琏劝阻,叫她不必过于看重,这子嗣之事也不是说来就来,还是放宽心调理好身体为要。   凤姐儿虽口头答应着,心里也还在意。成日里看三个通房丫头时不时得空便往贾琏眼前晃着,隐隐有着逗引之意,心下不快,便暗暗使人下绊揪错,整治了一番,见一个个如惊弓之鸟,方才称愿。 ☆、22比目鸳鸯   这日凤姐儿早早安排了人事,便回房了,才进屋时,听见有人吟诗的声音。一边的绿枝掀起帘子,默不作声地退立一旁,低垂的面颊上有着一丝难言的复杂。平儿瞅见,也只做不理,扶了凤姐儿进去。凤姐儿抬头看时,见贾琏半眯着眼歪在墨色螺钿雕花长榻上,福儿侍立一旁,正在背诗。   福儿见凤姐儿来了,忙福下身去。凤姐儿也不叫起,径自便去屏风后换衣裳。贾琏见状,摆摆手示意福儿起来,命她接着背。凤姐儿在屏风后听着福儿莺莺沥沥地念着“接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登时心头火起,素手一扬,檀木梳子直直飞向外去,正中福儿肩膀。福儿“哎唷”一声停住背诗,手扶上肩膀,疼得皱紧了眉。   一边服侍凤姐儿穿衣的丰儿发话道:“没眼色的小蹄子,见奶奶在这里还不快来服侍,这么快就忘了根本,眼里越发没主子了!”福儿被丰儿一喝吓得眼圈都红了,只拿眼望着贾琏。贾琏微微皱眉,对她道:“你先下去罢,唤你冬云姐姐来。”福儿胆怯地望了屏风一眼,瞄了瞄贾琏,飞快地福身退下,不一会儿冬云来了,贾琏命她去服侍凤姐儿穿衣。   凤姐儿见是贾琏近身丫鬟来服侍,也不好说什么的,耐着性子换了衣裳,出了屏风,见贾琏一个人正自闭目养神,便对丫头们道:“福儿呢?这小蹄子倒溜得快。”一旁平儿正把凤姐儿卸下的珍珠长簪放回盒子里去,正要答话,忽见贾琏睁开眼睛看向这边,忙住口不言。   贾琏道:“你怎么了?好大的气性。丫鬟们不好了,说说就是了,只管打她们做什么?少人服侍,只管告诉我就是,再不然你也是管着家的,有什么好的挑不到使唤的?”凤姐儿哼声道:“我管自己家不听话的奴才,不行么?个个都当自己小姐似的,越发没个样子,不成个体统!我不过是随手一下,又有什么受不住的了?非得捧着求着才行,哪门子的道理!我偏要她服侍,偏要教训她!”说着一叠声叫福儿。   贾琏微觉不悦,道:“刚才是我叫她服侍的,原是没顾上你。你要是为了这个置气,真是大没意思。她是你家奴才没错,可现如今是我房里名义上的人,你要处置她,好歹要让我心服。”凤姐儿听了,越发心里不是滋味,秀眉一扬正要说话,忽见福儿挪进来赶着磕头,便冷笑着对她道:“听见没有,二爷在保你呢!你有个新的好主子了,怪不得狗撵着似地巴上去,兴成这样,赶明儿说不定我还受不了你的头呢!”   福儿见凤姐儿如此嗔怒,一边哭着称着不敢一边捣蒜似地磕着头,求饶之状甚是可怜。贾琏见她磕得鬓发横乱,额头青红,早不忍了,便叫她起来。凤姐儿一道眼刀飞过来,贾琏恍若未觉,命细雨搀福儿起身,速速下去梳洗。   贾琏看着凤姐儿慢慢道:“你是知道的,我们家素以宽柔以待下人,如今你既为贾家妇,亦应如此。何况你如今操持家务,自然要免于这暴殄苛责之患。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不知有什么好话说。你也该注意一些才是!”   凤姐儿瞪圆眼睛道:“你竟为了个丫头这么说我?”贾琏摇头道:“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你不用随便攀扯到他人身上去。纵使有关,不过是个由头引子,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说话间,细雨领着福儿进来。福儿素着张脸,两只眼儿红红的,只挽了个慵妆髻,跪在琏凤二人面前不语。凤姐儿端坐在贾琏身旁,出声道:“二爷说我罚你要让他心服,那我就发发慈悲说明白好了。你念得什么淫词浪曲儿!还比目,还鸳鸯,没羞耻的东西,也配是你说得?我倒要问问,你这是想跟谁比目鸳鸯呢?!”   一旁贾琏咳嗽了一声,道:“是我叫她念得,这是我不对。原是卢照邻的这首诗,虽富丽华赡,但终不伤于浮艳,只是全诗里只有这几句不太好罢了。汉唐气象,也原是如此,我也不过无事时读读听听消遣罢了。”   凤姐儿斜着眼看着贾琏道:“原来如此,我说呢,是你在家憋闷坏了,听不了曲儿看不了戏吃不了酒就拿这个解解馋罢了。我是不识字的,对这些也不大懂得,不过听着不像样罢了。既是误会,这次便罢,下次我可是再不饶的。”说着又对丫头们喝道:“以后给我皮紧些,不要为了讨主子的好什么都忘了,作出没头脑的事来,连着败坏主子名声,无论有脸没脸的一律撵出去!”   众丫鬟纷纷跪倒应命了。福儿抖索着身体觉得凤姐儿的话像倒刺似地扎在心口。贾琏暗暗苦笑: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指桑骂槐,旁敲侧击啊!   福儿回去后,贾琏还是赏了些膏药给她敷用。不管怎么说,女人最重要的就是一张脸啊。贾琏难得对此有些愧疚,毕竟是因自己而起的,早该想到凤姐儿就是粗瓮醋坛了,实在不该为了一时兴起的文艺闹成这样。但是想想,凤姐儿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也实是不太好的,是不信任她还是不信任自己?从上次小戏子事件来讲就很驳自己面子了,这样可要不得。无关别的,就为这家里还是谁说了算的问题,就很有必要和她好好探讨一下了。   且说福儿回屋后,看着几乎是同时送来的膏药并赏下来的两匹衣料,一时泪眼汪汪。坐在一边的雨眠一脸羡慕地摸上衣料,点头咂嘴道:“这可是时新的呢,我以前还在赵姨奶奶那儿见过,做起衣裳来很好看的。”   福儿原是俯身在炕上不动的,听雨眠这话便恨恨道:“你也试试给人骂的滋味儿就有的了,急什么?这么喜欢还不上赶着去?”   雨眠听了撇撇嘴,她可不想去付这样的代价,福儿还是王家人呢,自家小姐就这么不给面子,何况是自己?便吃吃笑道:“我哪像福儿妹子呢,近水楼台便宜着呢!说是你服侍得二爷欢喜,这才得了那一梳子一下子,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还不知怎样呢,可不敢去捋那老虎须子!”   正进门的绿枝听了,便接口道:“罢了,雨眠你也少说两句。都是奴才,起什么哄呢。”雨眠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提。   话说一日宁府设宴,贾琏因有熟人在座,不好推脱,也越发怀念贾珍的戏酒,便整顿衣裳冠履,欣然前往。于席间看戏时,果然觉得多日不见,耳目一新。贾珍见贾琏如此感兴趣,便笑道:“如何?这一趟可赚了吧?你也真会挑日子,竟是赶着这时候来了!不说别的,就是着戏子便是难得的。”   贾琏一听到戏子这两个字便觉得头大,装作没听见只喝酒。一边锦乡侯之子笑道:“珍大哥说的是呢,就看那个小旦,啧啧,这唱腔,这身段,这一身的戏!”寿宁伯之子则道:“好眼力!到底是行家。你可知道这小旦是谁?”一旁只贾珍含笑不语,众人听了都敦促他快说。寿宁伯故意停了一会儿才笑道:“这就是新兴庆喜班子里的蒋玉涵!”众人“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纷纷看向戏台。   贾琏听了,一口酒差点呛住,好熟的名字啊!极目远望,戏台上的杜丽娘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端的是身材苗条,体格轻盈,秀眉横黛,美目流波,真真一个二八佳人,哪点儿像一个儿郎了? ☆、23敞开心扉   待到席间吃到一半酒的时候,戏演完了,贾珍见众人这么有兴致,张罗着叫卸了妆的蒋玉涵敬酒。贾琏不耐如此,知道他们都是有意结交旦角作乐的,不愿搀和进去,便对贾珍道昨夜着了凉,今儿喝了几杯有些不舒坦,就要离席告辞。贾珍见他恹恹的,也晓得他自小戏子一事后躲得这些事比谁都勤,当下暗叹一声便允了。待贾琏向席上众人告罪时,却又被死活拉住不放。贾琏无奈,好说歹说每个席面吃了一杯酒才被放回,吃完了酒,越发觉得脸热心慌,知道酒吃多了,怕闹出笑话来,忙忙地往府里赶去。   见回时,凤姐儿也还未回,问了方知还在议事厅儿理帐,便先换了衣裳,洗了头脸。时至初夏,越发觉得室内闷热,便命人抬了竹制长榻去廊前,好吹过堂风凉快凉快。众丫鬟一阵忙碌方布置好了,贾琏半躺在榻上,只留两个小丫头子摇扇,自己用手指慢慢按着已然酒沉了突突发疼的太阳穴。又问了丫鬟可有客来,得知只有数张熟人的请酒看戏的帖子,便摆摆手罢了,心里盘算改天出府看铺子。   忽听得一阵珠帘响动,待睁眼看时,却见绿枝捧着青花盏的热汤进来了,闻着味儿是醒酒汤。贾琏只觉得右眼皮开始无端跳动,心里一紧,转身叫小丫头子道:“去叫细雨冬云进来。”小丫头子看见贾琏一脸严肃,赶紧答应一声就跑了,留着端着醒酒汤的绿枝呆呆地站在原地。   片刻后细雨与冬云便到了,躬身向贾琏行礼。贾琏淡淡地道:“你们也都是伺候我的老人了,还是这么倒三不着两的。见我回来也不知去端醒酒汤,自顾自去不知道忙什么。敢情现今成了大丫鬟,连事也不做,全指着别人?这般没眼色,我真不敢再指望你们什么了。”   细雨听了吓得忙跪下请罪。冬云机灵,心中一动,忙接过绿枝手中那碗醒酒汤跪下进呈贾琏。贾琏心中暗赞一声,命冬云端在廊下石台子上凉着,又对她二人道:“罢了,我也不说什么了,等你二奶奶回来自己去认错去。”两人应声起身侍立在一旁。绿枝看贾琏如此,摆明不让自己近前,脸色涨红,咬了咬唇,行了礼就出去了。   贾琏这才闭上了眼,缓缓舒了一口气。自上次背诗事件以来,贾琏越发注意起言行,起居坐卧无不严谨,唯恐又闹出什么故事来,他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大多数男人对后院添人情有独钟,难道真的相信这样畸形的婚姻形式会是一片和谐吗?不会有人甘愿和其他同性分享自己伴侣的爱,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贾琏对此已是提心吊胆了,这还是他无心之失的后果,至于夫妻间的亲密度,也都在增增减减中徘徊,这已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为此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命人去请了自己的奶妈赵嬷嬷,待人来之后亲自下榻搀扶移到炕上坐了,端上沏好的茶水并三四样点心,就和她寒暄起来。赵嬷嬷是个精明人物,猜想贾琏请她来是有事相帮,便笑着相询。   贾琏笑着对赵嬷嬷道:“竟也没什么大事儿,刚才见了绿枝,忽地想起家里丫头们有的是签了活契的,因此想着到时候放了她们出去还要进人服侍,手脚生疏,不如赶在放人前两个月叫她们闲下来教教小丫头子们,到时候也不至手忙脚乱。”   赵嬷嬷听贾琏如此说心里还奇怪一个爷们怎么想起内宅事情了,转念一想贾琏夫妇平日里的相处,就有几分明白了,试探着道:“二爷到底心细,这话说得很是!这家里今年也该有三四个丫鬟去配小子了,等到下个月太太发了话就可派她们出去了。二爷二奶奶可有了人选?好叫她们早些得知,教好小丫头子们完了主子的事再出去。”   贾琏轻呻了一口茶,微笑道:“不忙。我再等二奶奶来商议商议再讲。不过,您老先把此事记在心里即可,到时还要您老人家多多帮着看着才是。”赵嬷嬷连连答应,这可是好事!只要自己把风声稍稍一透,还不怕送礼求情的人踏破了自家门槛求着打探消息?她可是贾琏的乳母,说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贾琏捻了一块枣泥糕,看着道:“是了,瞧我这记性,那些个通房丫头里,还有活契的是吧?”赵嬷嬷一怔,道:“福儿姑娘不晓得,雨眠签的是死契,绿枝签的倒是活契。”赵嬷嬷紧紧观察着贾琏神色,见他听自己说话眉头先是蹙紧了,后又舒展,心里顿时一动,难道竟是这样么?   只见贾琏轻叹一口气,自言自语似地道:“原是这样,罢了,都先让二奶奶看着办吧,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赵嬷嬷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却耳聪目明,这几句声音不大的话听的是清清楚楚,于是心下更是透亮。   贾琏复又和赵嬷嬷聊了几句,末了给她带上一包进贡的雨前春茶,又赏了十两银子给她“补贴家用”。赵嬷嬷临别时再三发誓要帮着贾琏夫妇把此事办好,还请他们放心,只管理出丫头名单就是。   贾琏见事情开头如此顺利,心里也是喜欢,知道这法子有些不地道,可他也管不着许多了。自己既为人上之人,就不用那么瞻前顾后,委屈自己了。   午饭后凤姐儿回来了,见贾琏还是没什么好神气,冷着脸换衣净面。贾琏逗她说话也不答,只是冷哼。挥退丫鬟,贾琏坐到凤姐儿身边,把她脸扳过来,对着她的眼睛沉声道:“还在生气?你不想说也不要紧,请你先听我说。”   “我的心其实和你的心一样,你想什么我也都清楚明白。你为了我吃飞醋,惹下妒忌名声,你道我不心疼吗?我是有错,不该去招惹她们,我也没想到这会有什么后果,是我鲁莽了。可我真没想要和她们有什么。女人的心思,爷们儿怎么能猜的着?你把一切说开了,我就懂了,也晓得分寸了,这不就好了?你气性大,凡事不入你的眼就要发脾气,我也不是不许,憋在心里还闷坏了不是?下人们不好了,要打要骂要罚也是应该,没有人不让你的。但你不该在众人面前不顾我的面子,好歹也知会我一声儿,这也不难啊!凡事说出理由来,这一会儿功夫都等不得?上次你不管不顾跑去珍大哥面前闹,很威风是么?可是府里上下人怎么看你的你知道么?连老太太也闻了风声不是?我一个爷们儿,大不了被人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能耐我何?可你不一样,能好受么?我看着,都为你心惊,如今有了机会,便要劝你一劝。”   “我知道你辛苦得很了,整天忙府里管家事,还要去太太老太太那儿尽孝,又要看着家里,是个铁打的人也受不住的,你性子好强,但凡有了委屈也不说出来自己担着,只管给人看着光鲜体面,谁知里头多苦呢。一天下来,再看院子里晃着的人,自然不舒服,撒气指使什么的我都当你使使小性子都算了。但你要保养好身子,这却是最重要的,不能不提的。你自己说说,自从听你娘的话请了太医来看的次数有多少?得空便去,想起来才吃药,这身子能好的了?如今好容易脸上见着红润了,就丢开手,全不顾怒气伤肝了。”   “知道你看那三个不顺眼,我晓得,迟早把她们打发出去就是了。只是有两个是老太太赏的,不好妄动,才拖到如今。要打发一起打发了,免得说是什么厚此薄彼的,岂不更好?你也得先和我一样想法子装装样子,才不叫别人起疑才是,你的炮仗脾气,可得改改了。”   “今后行事,想想你我,想想以后,再不要意气用事了。你是荣府的琏二奶奶,我贾琏的妻子,有什么难为的,我总会帮你一起做了就是,一定要说出来。夫妻本是一体,还需相互扶持。”   “你为我做了许多,我也要为你做一件事。如今天时地利,就看你我的人和了。”   凤姐儿本来已是双眼湿润了,静静地听着,待听到最后一句,觉得大有文章,抬起头来忙问端的。贾琏便把今天和赵嬷嬷的谈话说了,搂着她笑道:“究竟结果如何,还需贤妻帮我出一份力才是。你我也不用露面,就在这幕后悄悄看着便是。”   凤姐儿星眸一转,顿时嫣然一笑道:“难为你,竟想出个这样的法子!好是好,不过可要小心看着,闹大了就不好了。若掌控得当,定能一举成功。”贾琏笑道:“全凭二奶奶吩咐,好叫我也学着点儿。若是有什么疏漏,可要帮我补上呢。”凤姐儿点着贾琏道:“瞧好吧,内宅上的事,你也就能说说嘴罢了。此次有我坐镇,定要合了你我心愿才是。”   贾琏笑道:“那就先借二奶奶吉言了!” ☆、24雨打风吹   赵嬷嬷家这几天来的人快把门槛给踏破了,来者无不一脸的笑满嘴的奉承,送什么的都有从大米白面到衣料银钱,应有尽有,着实让赵嬷嬷一家发了一笔财。而来人们的要求很简单,且是一致的:就是请赵嬷嬷为他们在贾琏处干活的丫鬟说说情,不要被放出去配小厮,即使被放出来也死活地请她向贾琏夫妇求情以期可以自行聘嫁。当然也有消息灵通地找上门来,想看看是不是可以送自己家的亲戚进贾府做丫头。   赵嬷嬷自得了贾琏的暗示,收起礼来毫不手软,无论来人提出什么请求都先一并应下,答应为他们去打听具体消息。没了两日,便对他们传话说这次是由二奶奶主事,原本也不想放,可实在嫌屋里人多口杂,且又懒又不听话的,便想挑几个听话机灵的使唤。   那些人见事情已成定局,便都求赵嬷嬷为自己做丫鬟的亲戚说些好话,能留下就留下。赵嬷嬷叹了气,指点他们道:“我这老婆子再会说话顶什么用?二奶奶说了,合她心意的方能留下。叫那些丫头不要使小聪明,专心做事就是了。”听着这话,众人若有所悟。   最先知道消息的其实就是家里的大小丫头们。一个个虽不敢露出神色,却心里都暗暗着急。谁愿意回去呢?在贾府衣食住行都是上等的,每月月例也不少,过的直比小户家女儿还轻松自在。且入府多年,眼界也高了,入眼无不是富贵体面的少爷老爷,自是不想跟一个陌生男人生娃苦日子。这好不容易吃了打骂,咽了眼泪挣来的美好生活,有谁想退回原处的?   在自家人帮着自己请托找人的时候,丫头们自己也行动起来,利用建立起来的人脉到处打听。因已有了风声,这次放人由凤姐儿管着,便有有些脸面的丫鬟找到了平儿丰儿身上,央她们给自己说说好话,最好能留下来。   在钗环首饰送出大半后,她们才透出话儿:求她俩无用,只有去求二奶奶。要想得了二奶奶的欢心留下来,自己想想应该怎么为二奶奶分忧。二奶奶如今也缺得用的人,就看她们如何表现了。若是办的事合了二奶奶的心意,莫说留下来,就是提位子,得赏赐都有的。   得了答复,就看各人的理解能力了。话虽是这么说,可要做事做到点子上却难。二奶奶有何忧可要她们分?如何博得二奶奶欢心?这可就见仁见智,看各自的本事了。   丫鬟们各自有了计较,彼此见也是试探着并不说出,唯恐别人得了信儿有了主意抢先办了合乎凤姐儿心意的好事儿占了自己位子。这可是关乎终身未来的大事,谁肯大意疏忽?一时之间屋里屋外的人都勤快不少,个个寡言少语只顾埋头做事,也因着怕凤姐儿不喜,不少丫鬟衣着素淡,不施脂粉,往日灵动活泼样子已然不见,将存在感减到最低。   待到消息传出去的五日之后,终于有事情发生了。是一个叫倩儿的小丫头,哭哭啼啼地跑到平儿跟前跪下,说有人偷了她攒起来的月例银子,一共四两银子,并且发现还少了她看管的二奶奶的一些首饰,也不晓得是不是也被偷了。   平儿叫了众丫鬟一起过来,说明了事情经过,冷冷地道:“这不是什么小事!连二奶奶的东西也敢贪墨,反了天了!有谁拿了的,赶快交出来,趁二奶奶不想闹大,赶紧认了,悄悄的还能给你一些体面。若是咬牙不认的,等查出来就有你的好了!有谁知道东西下落的,也可告诉我,有谁知情不报的,一律按例一起处置!”   当下众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平儿拍拍手道:“我只给你们两天时间,好好掂量掂量罢!”说着便让她们先散了干活去。   结果不到一天,便有三个丫头来找平儿,都说是从雨眠处看见有和二奶奶遗失首饰很像的东西,有一个还说雨眠前几天还戴过。平儿立马回禀了凤姐儿,凤姐儿命人去□水。   雨眠来时,见两排丫鬟肃立在凤姐儿两侧,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气氛也感染到了她,难得一脸恭敬地跪下了。突然,小丫头倩儿指着雨眠喊道:“平儿姐姐,她头上戴的可不就是那支丢了的镂空穿枝菊花纹钗!还有她的左手上,明明是奶奶的珊瑚珠串!”   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雨眠的头上手上,看那钗子手串,皆非凡品,哪里是雨眠这样的人能够有的?雨眠也不是笨人,当下隐隐猜着四五分,忙磕下头去,叫道:“还请奶奶明察!这两件首饰是别人送我的,就是外院子里的媛儿!她是认我为干姐姐才送了她的家传之物,万万不敢欺瞒奶奶!”   凤姐儿向平儿一使眼色,平儿便走到雨眠跟前拿下金钗和珠串,对着光仔细瞧了瞧,便回凤姐儿道:“这确是奶奶的东西!上面还有内造的记号呢,一对准是的,我们家里再无这样的首饰。”雨眠一听,双眼瞪大了,脸色也变了。   接着丰儿已把媛儿领进来,问她话道:“这金钗珠串是你给雨眠的么?可是你的家传之物?”媛儿跪下答道:“姐姐这话说差了,我何时给了雨眠姐姐什么东西?更何况是这样的贵重首饰!我是光身一个卖进来的,来的时候身上一个铜板也无,怎么会带了这些东西?况且也有姐姐们知道的,我出身农家,哪里会有这样的祖传之物?要真有,我爹娘也不会卖我了,即便不卖我,也给不了我手里。”   雨眠一直瞪着眼看着媛儿,见她如此说,心下一颤,嘶声道:“好你个小蹄子,我不曾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这么害我?难道不是前天中午,你我在后门花园里,烧了黄纸焚了佛香认了姐妹?你当时不是拿了这金钗珠串给我,把它当作表记?如何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   媛儿仍旧跪在地上,看也不看媛儿一眼。这时,旁边有两个小丫头走过来跪下道:“还请二奶奶并众姐姐明鉴,媛儿前天中午和我们在一起在厨房帮忙呢,一步也没离开,柳嫂子都看着呢,请二奶奶,众位姐姐一问便知。”   雨眠身体发起抖来,颤声道:“你,你们……胡说八道!都是骗人的!都是要陷害我!”媛儿低着头不紧不慢开口道:“雨眠姐姐,你口口声声说我和你结拜,那么名帖证人都在何处?你我都是丫头,我为什么要和你结拜?我一个小小婢子,又有什么值得你看重处?我不知道你的那些首饰是哪来的,你也不用栽在我头上—一看就是小姐太太用得东西,我一个做粗使活计的丫头,想弄也没处弄啊!你用这个说法栽赃我,未免失算了。”   雨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难道要说,自己无意中看见媛儿收藏着这些祖传之物,起了贪念,所以想尽办法去讨么?为此,不惜和她结拜,以得取她的首饰?没想到,竟中了圈套!到底是谁,设了这个连环局来害她,到底是谁?   凤姐儿眯着眼睛,道:“算了,今儿先到这儿罢。这首饰是怎么流出去的,平儿你和丰儿慢慢再查。来人,先把雨眠给我看起来,不许她出房门一步,不许任何人见她。今天这事不用我讲你们也该给我把嘴闭紧了,不是什么体面事!我看要是有人知道你们这堆人里出了贼,谁敢让你们瞎走动,服侍人呢!”   众丫鬟齐齐下跪,无不遵命。这时有两个婆子进来了,架起呆了的雨眠就要走。雨眠好像一下惊醒过来似的,拼命叫着冤枉,哀求凤姐儿饶恕。凤姐儿不理,径自喝着茶。待雨眠快要被拖至门口时,门边上一个面生的丫鬟在她靠近时低声提点了一句:“快去求二爷,或许有救。”   雨眠一听,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般,不及细想,什么也不顾了,她可不要背个窃贼的名声过一辈子,那不就完了!于是凭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股力气,挣脱了两个婆子的拉扯就往贾琏居处跑。满屋子人似是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等到她跑出十几步才着慌地去拦。   待丫鬟们赶到,雨眠凭着要求生的本能已经先一步跑进贾琏屋子里了,见贾琏正卧在拔步罗汉床上休息,上前两步扒着床沿就跪下了,口里叫着二爷救命。贾琏似是给她吓了一跳,忙叫人进来。乳母赵嬷嬷并贾母跟前的孙嬷嬷和两个丫鬟立即进来了,见如此情状,上去就把雨眠扒拉到一边,低喝道:“哪儿来的奴才,竟敢惊扰到主子,讨打么!”   一边雨眠鼻涕眼泪直流,又想靠过来,谁知一个丫鬟撞上她了,“哎哟”一声手里端着的一碗黑乎乎热腾腾的汤药已撒了一半,全淋在雨眠身上了。雨眠疼得只叫,忽觉得双臂又是一痛,待看时却见两个婆子一边一个凶神恶煞似的看着她。   贾琏躺回床上,轻声道:“快散了罢,闹哄哄地做什么。有什么事找你二奶奶去,不是早就说了么。”便闭上眼睛。雨眠泪汪汪地被架着,身体不住扭动,忽地啪地一声,从身上掉出一个小纸包来。   赵嬷嬷咦了一声,上去捡了和孙嬷嬷查看,闻了闻脸色一变,和孙嬷嬷对视一眼便命婆子堵住雨眠嘴巴,告退贾琏走出屋子,径自往上房去了。   及至傍晚,依旧人心惶惶,雨眠被带出院子不知去向,众丫鬟议论纷纷,不久从婆子处得到消息:在雨眠住处搜到遗失碎银并有一副玛瑙手镯。雨眠的罪名就这样毫无意外地被认定了,不过这事情被封锁的很严,除了琏凤二人住处,竟无一丝痕迹透出。本来就不是好事,于众丫鬟名誉有损,于是也无人敢往别处说。   几日后,平儿传出凤姐儿指示:倩儿保管物件不严,罚月例银子三个月。又幸得及时追回并指认贼人,便又赏了她两匹布料并一副钗环,告诫她要以此为戒,以后要倍加小心谨慎。又赏了当日指认雨眠之人银钱,并当初两个为媛儿作证的小丫头,赞她们明辨是非且有情有义。至于媛儿,凤姐儿命人给她抚慰压惊,不久后又因她干活细致勤勉,调为三等丫鬟。   这赏罚下来,当真做的分明,众人心里雪亮,一时明白无比,纷纷赞凤姐儿处置得当。当晚便有不少人睡不着觉,暗暗盘算如何能像得赏的那几人一样,讨得凤姐儿喜欢。   雨眠事发不出三日,便有丫鬟来报,说是绿枝忽然卧床不起,疑似染了伤寒。 ☆、25花去无声   待平儿赶去绿枝住处看时,见她一身家常旧衣躺在床上,只盖了一层薄被,鬓发未挽,脸上烧的发红,额头上搭着湿布巾,眼窝微陷,双唇发白,只是无神地望着屋顶。见平儿来了,忙挣着要和她招呼。一边小丫头子扶了她,到底让她向平儿问了好才罢。平儿忙让她躺好,只望了一眼四周,见床头小台几上放了一碗熬得浓浓的汤药,便问小丫头道:“这可是要喝的?请了大夫没有?”   小丫头回道:“已请过大夫了,这便是绿枝姐姐要喝的药。”平儿便又问如何得病的,一边绿枝听了,只说自己晚上睡觉不小心着了凉才如此,请平儿不必挂在心上。接着,绿枝忽地拉住平儿手,恳请道:“平儿姐姐,我如今已然染病,也不知何时会好,看样子也是不轻的,府里规矩,凡是染病的丫头都要移出府内,怕传给主子,那就是万死莫赎了。我这病来势甚凶,合该遵循此理,还请平儿姐姐帮我跟二奶奶说一声,我愿意这就出府。”   平儿闻言,不由得细看她一眼,见她满脸恳切,眼神中却又有止不住的畏惧惶惑之意,心中一动,忍不住试她一试,便故意道:“你这丫头,又瞎说什么呢。如今你也才刚刚过病,喝几碗汤药,睡一觉就没事的,不用如此。二奶奶最是能体谅下情的,你不必这样过虑,还是专心养病为要。”   绿枝一听,虽有气无力但还是连连摇头摆手,说道:“这都是奶奶仁慈,为我们担着干系呢,我却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万万不敢连累奶奶如此。”说着拿出搁在床脚的两个包袱,对平儿道:“平儿姐姐你瞧,我都收拾好了,还烦请姐姐给奶奶说一声,我就即刻可以走的。姐姐,我们好歹共事一场,如何为我求个情儿,说句话儿都不肯呢?妹妹以前有对不住姐姐的地方,在这里先给姐姐赔个不是罢。还请姐姐帮我递句话儿就行了。”说着便摇摇晃晃地在床上跪下,要给平儿磕头。   平儿忙把她扶起,和小丫头一起把她按在床上躺好。平儿心里暗叹一声,面上却一派平和地道:“你说的什么话,莫说我们以前没过节,就是有,看你如今病的这模样,求饶得这样可怜见的,也不会再怪你。你既已下定决心了,我便帮你递句话又何妨?本也是我分内之事,你实是无需如此。”说着便看见绿枝眼里一闪而过的喜悦之色,心里更是笃定,命小丫头子好好照顾绿枝,便去给凤姐儿复命。   凤姐儿听了平儿的回报,冷笑道:“倒是个识相的。也罢,她既有此意,成全一下也无妨。”便传下话儿,准了绿枝回家养病。不出一时,绿枝便坚持亲自来了谢凤姐儿。凤姐儿远远地看着她跪在屋外头,只见她似是瘦了一圈,颇有弱不胜衣之感。绿枝磕了三个头下去,凤姐儿命小丫头子搀起,赏了她二十两银子,又叫丰儿拿出些药材给她。绿枝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没口子称赞凤姐儿的恩德。一旁坐在脚踏子上喝茶的赵嬷嬷并孙嬷嬷见了,笑对凤姐儿道:“这丫头这样子,还是派个小子赶车送她回去的好。风地里走着,怕是又加重了呢。”   凤姐儿点头道:“这是自然。”绿枝又磕头谢过两位嬷嬷,便颤颤巍巍地出了院子上了车走了。   待绿枝回家了之后,福儿感觉自己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这段日子,自雨眠出事,别的丫鬟便看她们很不友善,话里话外很不客气。这也罢了,偏偏接下来倒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首饰什么的常常不见一两个,衣服晾晒在外头也不知何时被溅了泥点子或是被剪去半边,吃的饭有时是残羹剩炙,不时冒出草根头发等不明物。有时被叫去服侍,呆等半天不见有人交代,跑来跑去地被指示,往往不知怎么就误了事受责罚。想去找凤姐儿诉苦,却被告知二奶奶在议事厅,在陪老太太,在和二爷在一起,总之就是见不到。不仅见不到,每一次想去见都被人刺一顿能把人骂哭出来,被挤兑得不得不送上银钱之物说好话。就在前一天,她和绿枝的屋子又被搜了第四遍,各类物事散了一地,原因是怕她们偷取藏匿他人钱物。   像这样也是找不到人的,似乎人人都有机会和可能,也不需要什么理由。绿枝一直是逆来顺受的,自她知道找不到人说话后就认命了。就在那一晚,福儿偷偷瞧见绿枝避了人自去打来一桶桶冷水,拿着瓢儿一下一下轻轻往自己只穿了袭衣的身上浇着,直到冷得打摆子全身呈出苍白之色才停下。于是第二天就得到了她卧床不起的消息。   绿枝这么快就如愿以偿的出了府,也是福儿没想到的,这也说明了当下的局势是多么地对她们不利。福儿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这无疑是坐以待毙。她从雨眠绿枝的身上隐隐悟到了什么,这有可能是她摆脱如今处境的契机。   但还没等福儿有所行动,却听到家里传来消息,说的是有急事,要她回去一趟。来人说的很模糊,但却不容她推脱。福儿心里疑惑,但事关亲人,也由不得她犹豫了,简单收拾一下便跟着去了。   这下三个同室的通房丫鬟一个也无了。随着不久后凤姐儿终于放出两个表现平平的丫鬟后这段日子屋里屋外一直蔓延着的压抑气氛也随着慢慢消去。人人都是松了一口气,恢复到平日里的样子,只是对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事情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半个月后福儿回来了,可她的相貌身材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五官平平,毫无特色,细柳一样的腰身不见了,白皙的皮肤也变黑了,人也沉默寡言,如同换了一个人一样,可谁都没有对此表现过什么。这个福儿在一个月后因为打碎了一只梅枝瓶而被贬为了二等丫鬟,从此在外院干起伺候花草的差事。   绿枝的父母在绿枝病重回家后到府里赎回了绿枝,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太情愿的模样,但却一句话也没多说,只道请人算了命,说以后只能在父母身边将养着才会慢慢好起来。 因是原先跟着贾母的,所以凤姐儿特意回了贾母一声。贾母听了,见人家父母亲自来赎,点点头就罢了。凤姐儿察言观色几日,见贾母并没有因为她逐去雨眠而不满,似是没发现她的小动作,便渐渐放下心来。见绿枝父母又赏了些衣料银钱以示大方。   贾母对凤姐儿依旧和颜悦色,只不过话里话外提点了两句罢了。凤姐儿心知完全瞒过贾母不可能,但她知道多少就有待商榷了。见贾母如此态度,晓得自己做的不太露风声,效果很是不错。王夫人倒是找过她一次,不外乎叫她小心的意思,凤姐儿因心刺已除,没怎么放在心上,甚至有些觉得王夫人是有点儿看不得自己独霸丈夫的样子,对此并不在意。   一日,众人正在贾母处说笑,凤姐儿刚讲了一个笑话逗得大家大笑之时,两个婆子急匆匆地进来,跪在贾母面前抖着声音道:“老太太,不好了!扬州林姑爷家传来话儿说大小姐病重得昏迷了!” ☆、26表妹将至   整个场景似是静了一瞬,接着每个人脸上都呈现出一种惊讶紧张之情,双眼只看着贾母。贾母似是没回过神来,轻声道:“敏儿?敏儿她怎么了?”那两个婆子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讲了个大概。原来自今年四月起,贾敏就体弱染病,直至如今。这本是她生孩子时落下的老毛病了,原也没什么大不了,虽不能根除,但好生将养着就无事,谁知竟突然病重至此了呢?五月份前,就已经几次昏迷了,请了多少大夫看了也无用,甚至有的直接说出药石无力还请办后事这样意思的话。且不说林如海焦头烂额,整日叹息,就是贾府也闻了风声,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前去带去药材打探消息,两三个月过去,一时说好些了一时又说差些了,但都渐无大碍,就是没个准儿。   前几日扬州还传出消息说贾敏的病似是快好了呢,于是自贾母而下人人都松了口气,渐渐不再担心,谁知如今情况又糟糕了呢?是以人人都没回过味儿来,一下子都又惊呆了。贾母连连拍着炕沿,叫道:“怎么就如此了?一点儿征兆都没有,到底病到什么样子,姑爷他怎么说?”   婆子道:“姑爷说大夫讲了,病到这个地步,原是一点一滴积起来的的症候,已经是天意难违,再无回天之术了。大小姐心里也是明白的,却不要家人多心烦忧,因此便不怎么说,连着娘家也没告诉。便是从一开始去治,也是极为不易的。大小姐六月里似是康建了,不过是回光返照,只能撑住一时罢了。这样迅猛的症状,恰是快要离世的征兆。现如今的情景儿,大小姐不过看着还好,没到那个时候,也是老天垂怜,不叫她多受罪的意思。”   贾母等人听了,明白这就是说贾敏不治的话了。个个默然无语,低头抹泪。贾母更是歪倒在靠枕上,双眼流下泪来,泣道:“这叫什么话!敏儿这糊涂孩子,可不疼死我这老婆子了!”又命传去过扬州之人进来细细问话,存了一丝指望希望还有法子可想。   凤姐儿见贾母悲伤难耐,也只是在一旁陪着掉泪,不敢多说。瞥见王夫人,却见她神色有些异样,似是在想些什么。凤姐儿忽记起母亲说过姑母嫁进贾家时也是不易的,上有公婆下有姑伯,小心翼翼但也每每受责难,想来当年挤兑王夫人的人中,难道也有这贾家小姐,林氏夫人在内?不是不可能啊,同是千金小姐,一个嫁为人妇,一个还是云英未嫁,又都是出色的人物,难保不会有一时的意气之争。而贾敏,天时地利人和俱占全了,自是更胜一筹,对于这个忽然闯入自己家庭生活的陌生女子,自幼娇养惯了被众星捧月的大小姐,对王夫人难免有芥蒂的吧?   记起王夫人曾提到这位远嫁的大小姐时,称赞她金尊玉贵,运气极佳,和林姑爷真是天作之合,言语中怎么都有股子说不出的酸意。凤姐儿想换了自己是王夫人,倒也能理解。嫁了才貌双全的探花郎,上无公公婆婆下无叔伯小姑,过去就是自己当家自己最大,怎么想都舒服。况且这位林姑爷似是极得圣上青目,做了巡盐御史这样的大官,在地方上也是说一不二的,很威风。贾敏与林如海据说是夫唱妇随,既是要好,要不是为了后世子嗣之计,也不会纳上姬妾。即使有了那几个姬妾,林如海对贾敏也是极为尊重爱惜,一如从前。对于独生女儿林小姐,也是呵护备至,听说特意请了先生教导,琴棋书画都学过。女人,做到这份上才不枉在世间走了这么一遭!   王夫人唯一胜过贾敏处,怕就是在于她生了两个儿子。如今贾珠去了,她更把宝玉看得眼珠子一般,比从前更小心了一倍。像她这样的女人,后半辈子不就只靠儿子了么?凤姐儿念及于此,右手不禁不着痕迹地抚上小腹:那她的依靠,什么时候才会有呢?   转眼间,贾母已不得不接受了贾敏难以病愈的事实。挥退下人,贾母勉强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叫人散了。众人皆知贾母心情不好,都默默退出去了。凤姐儿看贾母似是想独自待着,便也不似往常留下,向鸳鸯使个眼色便也离开了。   回房时,见正是午饭时候,有丫鬟请示是否可传饭,便允了。贾琏正从书房出来,见凤姐儿脸有郁色,忙问端的。凤姐儿道:“边吃边讲罢,去了半天,累的腰疼。”贾琏听了,便拉她到炕上坐下,拿了个靠枕给她倚着,道:“等吃过饭,到床上躺躺去,我给你揉揉。”凤姐儿笑道:“多谢了,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手艺。”贾琏嘻嘻笑道:“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不要小瞧人!”   说话间,菜肴都已端了上来,有鸡蓉排翅蛊,干榨嫩冬笋,苦瓜干贝,清炒虾仁,八宝豆腐和鳝丝羹。贾琏舀了一碗鸡汤,递给凤姐儿,凤姐儿谢过接了,夹了个虾仁吃了,便对贾琏道:“你知道么,扬州林姑爷家传来消息,说是姑太太怕是不好了呢。”   贾琏一顿,道:“原来是这个缘故,我也知道的,今早上看去扬州的人回来了,一个个的脸色难看的紧,问了问才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家姑奶奶的病不轻。我想着,这病也有半年了,要好早好了,怕是好不了,才这样拖着呢。”   凤姐儿点头道:“正是这个话。如今老太太心里也明白,只是难受。听说老太太最宠姑奶奶了,自得了这个消息,果然是伤心极了的。姑太太只有一女,不知以后这个小姑娘怎么办呢。要是林姑爷再娶个继室,可不是……”说到此处,忽觉不对,忙住了口。贾琏不就是亲娘没了才有的后娘么?这话可不好说。   贾琏心知起意,捏了捏凤姐儿的手表示无事,微笑道:“你是一片好心,我知道。想来林姑爷也不是糊涂之人,自然也明白这一层。那林小姐如今缺了母亲教养,则是万万不能的,将来如何配了好人家?娶了继室那也有为她好的意思,就是情深不娶,也决计不会耽搁女儿,说不定这教养之责,少不得得落在娘家头上了。”   凤姐儿奇道:“你的意思是,这林家小表妹会到咱们家来?”贾琏一笑,心道如若不来,这还叫什么红楼梦么,少了这女主角,岂不为一大憾事!嘴里却道:“要是林姑爷不续娶,多半如此了。老太太为林家表妹的以后婚事考虑,也要把人接来的。老太太心疼姑奶奶,难道就不心疼没娘的外孙女儿?”   凤姐儿给贾琏夹了一块鸡翅,出了一会儿神,才笑道:“我是没这个运道,没见过姑奶奶。要是有幸,还真想见见这林家表妹呢。都说姑奶奶样样不凡,其女也应不俗才是。”   一个月之后,贾敏果真病逝了。贾母老泪纵横,一连几天不见外客,也不要儿子媳妇服侍,自己守在佛堂,为贾敏念经超度。唯有宝玉,深得贾母喜爱的,闹着要陪贾母一处,便跟在贾母身边捡着佛豆。   贾母思念女儿,又念及外孙女儿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弟兄扶持,便想让她到京中贾府依傍自己过活。先让贾政写了一封书信交与林如海,以明其意,林如海不久回信说女儿因哀痛过伤,本自怯弱多病,触犯旧症,恐来不及近日得去其母家。自己已无再娶之念,贾母此意正合他心意,减去所顾虑之事,故想等女儿将养好了,便叫她去贾家依祖母舅舅生活。   贾母得信,心里大是欣慰,便按捺下焦急心思,静候佳音,每日只暗暗祈祷外孙女旧疾得愈,好上京来。宝玉听闻又有一个姊妹要来,很是高兴,缠着贾母问这问那,大是好奇。贾母见他喜欢,便抱了他细细讲来林姑妈在家旧事,只惹得王夫人在一旁越发沉木寡言了。 ☆、27千呼万唤始出来   堪堪又是两三个月已过,便有扬州传来的消息,说是外孙女儿身子已大好了,万事都已料理妥当,已乘了船只,没过几日应该就到了。贾母得了消息,当真欣喜无限,便命人一日三次地打探外孙女儿行程,听得一日近似一日的回报,想象着与外孙女儿重逢时的情景,一时又想到苦命的贾敏不得见此,不由得悲喜交集。   王夫人今日神思不爽,越发觉得身体倦懒,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请了太医来看,说是季节变换,脾胃不调之症,加上诸事劳累,内外交疲,这才使症状明显了,只需喝上几碗汤药,多多休息即可痊愈。王夫人听了,便回禀了贾母,让李纨和凤姐儿暂代管家理事之职。自己先把身体调养好。   凤姐儿也时常来王夫人这里走动,一为回报事务看处理是否妥帖,有时也须王夫人指点或拿主意,二为了一解王夫人闷卧无趣之苦,不时说些新鲜闲话与她听。这日,宝玉也在一旁,坐在炕上倚着王夫人说笑。王夫人问了凤姐儿一回林姑娘的行程,低头想了想,道:“也就这几日的事,说来就来的。老太太也忒心急了些,叫姑娘消消停停地走着岂不安稳些。”   因又问宝玉道:“你前几日说要去寺庙里为我还愿,那几日府里上下忙着没顾得上你所以没让你去。如今我看你后天就可以出去了,人手都也齐备。你要去还愿须得仔细些,别孟浪得在佛祖面前不敬。”   宝玉笑着吐吐舌头道:“娘就放心罢,我是为娘还的愿,还能不诚心诚意地?娘这样说,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说着又皱皱眉道:“是了,那林妹妹也快到了,我还完愿就赶紧回来,别错过了。”   王夫人一顿,慢慢地道:“你这孩子,这有什么好急的?林姑娘是要在我们家住下的,她来了,你什么时候看她不能?偏偏赶着去,叫老爷知道又有好说的了。”   宝玉笑道:“虽说如此,但这也是亲戚情分所在,我早就想见见这林妹妹的,听说她从小也跟着先生念书识字,也不是寻常闺秀,就不知比家里这些姐妹如何?到时候跟着老祖宗和太太,嫂子姐妹们一起见了,也是便宜,到时候一起玩笑,岂不能更亲密些。”   凤姐儿笑道:“宝玉,你还是不改这个脾气!还是乖乖听太太的话罢,那林妹妹远道而来,又是经历丧母之痛的,到这里早就劳累的狠了,不如待她休整几日,你再和姐妹们找她去,岂不更好?”   宝玉听了,也觉得有理,便不再争取了。凤姐儿又向王夫人道:“这林姑娘转眼就要到了,不知怎么安排呢?按家里姐妹的规矩招待,还是按客人的规矩来待?老太太是极喜她的模样,这细节上还要斟酌呢。”   王夫人沉吟片刻道:“你倒不必如此过早担忧这个,老太太心里有数,到时自会安排。”凤姐儿应了,便说起别事不谈。   一日中午,凤姐儿正领着一群丫鬟在后楼上找王夫人点名要的缎子,正在清点处,忽听有人上楼来,一见却是平儿。平儿向凤姐儿行了礼便道:“奶奶,扬州林姑娘已经到了,正在老太太房里和姐妹们说话呢,人都到齐了就差奶奶了,大太太才告诉的我,叫我赶紧请奶奶过去一会。”   凤姐儿拍手道:“来的这样快!好,那这就下去罢。”才起身要走时,忽瞥见一旁堆得置顶的绸缎布匹,心里一动,对身边的一个媳妇道:“挑四匹素色不张扬的,留下等会给我拿去。”便带了平儿下了楼。   先回到家里,忙忙地换了一身盛装,又重新描画了眉眼,收拾好了才带着一群媳妇丫环款款地往贾母上房赶去。见至贾母房门前一片整肃,丫鬟们齐齐立在廊下门前,晓得远客在内无误,思量了一下便从后房门入了,先笑着说道:“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一面丫鬟掀了帘子,凤姐儿抬脚进去,把眼不动声色地一望,就见到了贾母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应是贾敏之女林黛玉无疑了。秀眉淡扫,双目如水,盈盈脉脉,似含清愁。脸颊微觉消瘦,少了血色,挽了个双蟠髻,只戴了一支银质珠簪并两朵素白长丝菊,唯觉淡雅清新。一身淡青色衣裳,下系绣着绿萼梅的长裙,行动时更显娉婷。   待黛玉行完礼,凤姐儿笑着把她的手拉住,耳边听着贾母对自己的调侃,见黛玉有点儿不知所措,在三春提点下叫了自己一声琏二嫂子,不觉大感有趣,只打量了一时,方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先是夸了一通黛玉,在贾母说笑下又拉住黛玉的手,一叠声地问了她饮食起居之事,只让她有什么不妥的就来找自己便是。   待凤姐儿给黛玉捧茶捧果之际,听得王夫人开口询问,便禀明找缎子之事,又听王夫人说该去拿衣料给黛玉做衣裳,心里不由得暗暗撇嘴:还要你说,等你想起去做,黄花菜也凉了,这会儿看老太太高兴尽显着舅妈的好了,这不显得自己不会来事么?心里腹诽,面上却笑盈盈地说备下了就等王夫人过目,王夫人这才满意地罢了。看着宝玉不在,晓得他被王夫人支出去上香还愿去了,不由暗叹王夫人掐的时间之准。   一时黛玉随了邢夫人去见舅舅,凤姐儿也回去自去办理黛玉起居所需之物事。正走在路上,问平儿道:“你二爷呢?”平儿答道:“应还在二老爷处。林姑娘上京时是和她的西席先生一处来的,这先生也姓贾,不知道是不是家里的远亲,林姑爷托他带了书信给二老爷,这会儿正在书房说话。二爷也在场,怕是走不开。”   凤姐儿听了便道:“罢了,他们男人家的事让他们去说罢。咱们先去做咱们的。”心里却想着这林姑娘可能先见不着二舅舅了。   凤姐儿先备下了被褥帐枕等物,又等王夫人过目了把刚才看好的四匹素色衣料拿去给针线上的人预备着给黛玉做衣裳。想着黛玉也是要和姐妹们上学读书的,又取了书本并文房四宝,才添好盥沐漱洗之物,见已到了晚饭时分,贾母房里快传饭了,便往贾母处去了。   待用饭毕,凤姐儿便和李纨跟着王夫人出去了,留与贾母和姐妹们自在说话。才在王夫人处说了没几句话,就听丫鬟来报说是宝玉回来了。王夫人脸上闪过喜色,问道:“这么这么迟?可是吃过了?在庙里的素斋倒也罢了,可不要乱吃吃坏肚子。”   丫鬟回道:“是在庙里吃的素斋,住持陪着用得,很干净。”王夫人点点头,又等了一会儿,见久候宝玉不至,又问道:“宝玉呢,怎地还不来?”另一个丫鬟进来回报说道:“宝二爷正在老太太房里和姐妹们玩呢,这会子刚见到林姑娘,和她说话呢。”   王夫人“哦”了一声便不言语了。凤姐儿见状,便笑对王夫人道:“过会儿就要安寝了,想来老太太那边也快要散了呢,我先去把被褥铺盖给林姑娘送去。”王夫人点头道:“你先去吧。媳妇你也回去,不必陪我,照顾好兰儿要紧。”   于是李纨凤姐儿便双双离去了。凤姐儿送完东西,便也回房休息。见贾琏正在灯下整理什么,看看似是在写信。贾琏见了,笑道:“二老爷忙着安排贾雨村的事儿呢,叫我先给林姑爷写封信,报个平安。”凤姐儿道:“贾雨村?可是林姑娘的授业课师?他到底是什么人物,竟让林姑爷和二老爷如此上心,可是传闻中的,和家里是有远亲的?”   贾琏见她疑惑,才想到她并不怎么认得此人,拍拍脑袋笑道:“是了,你本不晓得他的。你说的不错,他就是林表妹的授业之师,以科举晋身中了进士的,原本被授了地方上知府之职,因不得上头欢心,被参了一本,从此闲赋在家。后为生计,托了友人进了林姑爷家教林表妹读书。他学问极好,林姑爷也喜欢,因此见女儿进京投了外祖母家,便请他一路跟着照应,及到京里,再请老爷帮衬着重新起复。如今老爷见了也是欣赏他的学问,对他求请之事自然也是一并应承了。”   说完,又皱皱眉道:“其实虽说他学问好,但却不知其人品如何,古来今往,有多少才子还犯了案呢。只怕老爷识人不明,只顾着爱他博学帮他一把却因他连累误了事,此人观其言行,最是个顺杆爬的,面上倒做的让人挑不出错,这就最是要警醒的,自古小人有了学问,其害处更大。说他因和同僚上司不合丢了差事,焉知不是为了其他?想来此人定有什么极端的毛病,闹得人憎鬼厌的,被挤了出来。在官场上,向来不是有你死我活的争斗的,都会与人让他三分余地,这贾雨村也是个奇人,正经科举做官却做丢了,可见是个不好相与的,今日所见面上和乐,谁知他朝得志会不会翻脸,抓住恩人的过错要挟,想一想就不寒而栗。”   凤姐儿见贾琏少有地长篇大论起来,不由得目瞪口呆,进而刮目相看。凤姐儿笑道:“你说的我听着倒很有道理,万一真是如此,那可就不值当了。可如今他是林姑爷特意请老爷帮忙起复的,即使是老爷,也不好撒手不管的。况且他条件样样也没得挑,老爷又极喜他,想来和他划清界限也不易。”   贾琏泄气道:“可不是么!我在一旁暗里和老爷提醒几句,老爷气得差点没把我赶出去,要换了是宝玉,早就大口啐上,巴掌下去了。阿弥陀佛,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我可不认有这一门子远亲,没这运道!今后他要来府里走动,我也只不理他,看他怎样。” ☆、28难得清闲   凤姐儿听着贾琏赌气似的话,笑起来,便往一边梳妆台前坐了,命平儿卸去首饰。贾琏接着提笔写信,待写好了,又抹改了一回,方才细细腾写了好了收起,预备明日给贾政过目。   待凤姐儿收拾妥当,忽闻道一阵菜肴香气,往旁边一看见有丫鬟端上一盘盘汤水糕点,便对贾琏道:“也是我疏忽了,你今日在老爷那儿没吃好罢?今儿厨房有一道芦笋鲜贝和滑肉蘑菇汤,做的很好,我已留心叫她们多做了一份预备着,这就叫人送来给你做夜宵吃罢。”   贾琏闻言抬头笑道:“我说呢,刚刚端的来的怎么多了两道菜,一问才知是厨房见我要就送过来,说是你点了的。”接着又道:“我这可不是为了自己,你今儿去老太太那儿迎接远客,少不得要你布让菜肴,怕你吃的不好,这才叫人端了宵夜来,让你补上这一顿的。”   凤姐儿听了,心里一甜,便到炕上坐了,接了贾琏给的镶银红木筷子,夹了一块紫薯花卷吃了,笑道:“你就会在这上面用心,难怪老爷老说你,就快比上宝玉了。”贾琏知她高兴,也就笑着不答话,给她舀了一碗核桃粥对她道:“你成天用脑子的,吃吃这个好补一补。这个也是顺气补血的,温肺润肠的,眼下气候越发干燥了,用这个正是得益时候。”   凤姐儿笑道:“你这话说得,倒跟个大夫似的,依你这样说,倒是每天吃得精致些就成了,竟不用吃药了。”贾琏点头道:“可不是!俗话说药补不如食补,又说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实在不行用药膳也是好的。你近日大好了,所以我和大夫商量着把药先停下来,用谷物等先养好肠胃再说。这用饮食慢慢条理好了,竟比用药还强呢。”   凤姐儿心里越发熨贴暖和,也给贾琏盛了一碗蘑菇汤,夹了几块鲜贝装到碗里,笑道:“你也试试我看中的如何。素知你爱清谈的,这个味儿既鲜又浓,最是值得一尝的。”贾琏喝了,果然觉得味道极佳,笑道:“家里每日肥鸡大鸭子地吃着,谁能不腻味,就是宝玉,也常常令小么儿出去买些萝卜缨儿嫩芦蒿做的小酱菜儿尝个鲜呢,这不今日就在庙里点了素斋,好口福。”   凤姐儿奇道:“宝玉既然想换口味,只需去厨房说一声就得了,何须如此?就是家里几位姑娘,也是可以这样做的,本不用如此劳烦。”   贾琏笑道:“你不知,宝玉也是怕多事,一有个风吹草动到了老太太太太耳朵里,就成了大事,人人挨刮落吃的。像这个,老太太知道了定说厨房不好,到时不知怎么发作呢,就是宝玉身边的丫鬟,也讨不得好去,再如给宝玉买小菜儿的小厮,更要责罚了,是什么东西都能给宝玉吃的?再如老爷太太,也少不得说上关心不够,更有的说了。宝玉是个最敬上体下的,能这样么?后来我知道了,便鼓动他让身边丫鬟跟太太讲了,这才好些。如今他托小厮买的零食小吃,不过图个野味儿,多是房里丫鬟喜欢的,这也就罢了。”   说着贾琏忽地想起一事,道:“对了,今儿林表妹来了,我光顾着记着那贾雨村了,竟没能得见。你瞧过觉得如何?”凤姐儿想了想道:“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品貌都没得说得,老太太很是喜欢呢,其母又是早逝的亲女,这样怜惜,说不定以后比宝玉也不差什么。”   听凤姐儿提到宝玉,贾琏又想起宝黛会面那一出著名的问玉摔玉来。正想着,忽见丰儿从外头走进来,向琏凤二人行礼,回禀说林姑娘安置了,就在贾母屋里套间外的碧纱橱内。凤姐儿听了向贾琏道:“如何?我说的么,这林妹妹还真得老太太喜欢,竟要把宝玉挪出去。”   接着又向丰儿道:“罢了,今儿就先这样,明儿再去林姑娘处看看要添置什么东西。”丰儿笑道:“是。还有件趣事儿要告诉奶奶,刚才宝玉见了林姑娘,就发了痴,还把玉给摔了呢。”说着便讲了经典的宝黛初会。   贾琏听着觉得果真一丝儿不差,这宝玉见了美人就不淡定的毛病就是改不了。及见凤姐儿也笑了,便道:“这还真是,也不怕吓着人家小姑娘。”凤姐儿道:“说的是呢,这林妹妹还不知心里怎么膈应,怕是把宝玉当成傻子了。”贾琏道:“宝玉原就有一种憨痴的毛病,及她以后习惯了就见怪就不怪了。”   凤姐儿叫丰儿不要乱传,便让她下去了。眼见时候不早,吃过夜宵收拾毕了就和贾琏安置了。   次日,凤姐儿洗漱毕穿戴整齐去往贾母处请安,见有金陵来的王家的两个媳妇正和王夫人说话,贾母戴了一副水晶老花眼镜正在看一封书信。见凤姐儿到了,贾母便道:“凤哥儿来了,这事情你也是晓得,一起和你太太参详参详罢。”凤姐儿一看已明白七八分,听王夫人和媳妇子说话心里更是透亮的。   原来这来信和媳妇子所说之事,便是前些日子风闻的金陵城中所居王夫人之妹薛王氏之子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凤姐儿之父得了消息,遣他家内的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入京之意。   凤姐儿正和王夫人谈论家计事务,正说到姑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却见三春并黛玉来请安说话。凤姐儿待她们请了安,又坐了一会儿便向探春使了个眼色,探春等自家姐妹早就知道凤姐儿王夫人议论的是何事,晓得不好让女儿家听得,便带了姐妹们去寻李纨了。   因传出消息圣上有意让王子腾出都查边,因此大概又一次要离了京中,故家中无人,当下王夫人和凤姐儿议好,又得了贾母首肯,决意让薛王氏并其子女入京后来贾府居住,好全亲戚之宜,二来也便于看管那惯于惹事生非的薛家小子。至于薛蟠打死人命如何料理,凤姐儿笑对王夫人道如今的应天府主事的正是已谋了缺的贾雨村,没想到当日小小援手得了今日之因果,本不用过虑,那贾雨村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办。王夫人一想果真如此,便也松了口气。   议定事毕,凤姐儿向王夫人笑道:“听说二姑妈家还有一个女儿,也跟家里姐妹们差不多大,要是来了就和姐妹们一处做伴,家里又热闹了,老祖宗也欢喜呢。”王夫人听了笑道:“不是我夸她,这个女孩儿最是知书达理的,你姑妈有了她陪伴,自是松快不少,虽说蟠儿胡闹,可也还听妹妹的劝呢。小小年纪,懂事的很,谁听了都为她心疼,长辈见了,没有不怜爱的。”   凤姐儿没见过王夫人有对别家女孩儿这般推崇过的,听此言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对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听听太太这话,夸得没边儿了,我都恨不得立刻见上一见!您就不心动心痒痒?”贾母笑着一把搂过凤姐儿道:“猴儿,这会子心急了,人还在路上走呢,你现赶着跟着去?我可不敢放你这辣子到处招摇,吓着人家小姑娘去!”说着众人都大笑起来。   不久王夫人得了消息,那应天府府尹贾雨村果真轻轻地了结了此案,还修书一封与了贾政写明经过。贾政虽觉得此事似有不妥,但事关亲戚情分,却也无话可说,长叹一声罢了。得知薛家人不日便来京中,便也立意将薛蟠带在近处看管,倒与王夫人不谋而合了。   几日后,果然传来了王子腾升任九省统制,王夫人欢喜之余又愁少了娘家亲戚来往,每日只盼着薛王氏早日到京,便可相会。 ☆、29薛家进京   贾琏也是晓得这个的,见王夫人这些天脸上带着笑就心里一颠一颠的。薛姨妈来了就罢了,薛宝钗来了也很好,为什么还要附带一个惹事精大草包?传说中的买二送一啊。不过若是没有薛呆子这事,薛家也难上京来。不对不对,书里讲了也是为了送薛宝钗去宫里选秀,这才属意去的京城,而后期望雀屏中选,充为陪侍公主郡主的才人赞善之职,当然最后有没有会被皇帝分一杯羹的可能就不得而知了。薛呆子犯事也不过就此推动了一把而已,所谓机缘巧合,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的啊。不得不说,薛家打得算盘很好,宝钗是可与黛玉媲美的才女,其心机处事都是上上之选的人物,很适合在宫里生存,当然这对于一个花季少女来说有些残忍,但谁说她自己心里会是怎么想呢?   不过让宝钗配宝玉,看上去很美,却是外头体面里面苦的姻缘。他宝哥哥心意难平,那宝姐姐就不黯然委屈了?薛宝钗有向元春看齐的野心,就甘愿当一个有名无实的宝二奶奶?不过是形势比人强,受了家世兄长的拖累罢了。她也本不是一个像林妹妹那样怀着浪漫主义的女子,她更为现实,可能就因为顾虑到薛家今后加上本身又是严守封建礼教思想惯了的女孩,所以对自己的婚姻屈服了,任母亲和姨母做主。   谁不可怜?薛宝钗可是老曹说的山中高士,虽对宝玉有好感却也碍于长辈施压,不得不参与进对自己终身大事的争取。那时的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人选有限,宝玉于一群纨绔中算是好的了,可真没什么挑的,不去争取他争取谁?即使如此,她不太可能用上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去对付宝黛二人,而一直都是努力把自己做到最好而已。   一梦红楼,三人悲剧。贾琏叹了口气,随即又想自己也配可怜别人呢,到时候万一计划行事出了差错,还不知谁可怜谁。想到这里,贾琏又被一种莫名消极的情绪笼罩了,不知道到底行不行呢,要不,先试试自己蝴蝶力量的强弱?人都来齐了,也好动手了,也对以后有个参照,好待改进,尽量把事情做的完美,让自己一家更安全。到时若是有余力,才好伸出援手啊。   过了数日,眼看薛家进京之日越发近了,王夫人心情也越发好起来,凤姐儿因着贾琏说着要保养,也渐渐学了些偷懒法子,好不至于太过劳累。贾琏不愿凤姐儿身体状况有了起色又退回原处,便挑了个时候单独见了贾母,隐晦地说了苦衷和担忧。贾母听了不觉心中一乐,笑道:“成日里听说琏儿你怜惜媳妇,今日看来果真如此。凤哥儿是个有福的!放心,你的意思我都知道,光你疼凤儿,我就不疼了?看她每天操劳的,我也担着心呢,今儿你既说了,我也少不得为她打算打算。让大太太二太太多担着就是了,你珠大嫂子要看着兰小子,怕是精力有限,先也不忙烦她。”   贾琏听贾母如此爽快应允,心里大喜,打着千儿笑道:“谢老祖宗的疼了!若不是老祖宗,断没有别人肯心疼我们的。老祖宗这般厚爱,琏儿和媳妇也无可为报,想来想去,也唯有早日生个一男半女,好承欢老祖宗膝下,替我俩表孝心罢了。”   贾母听了,笑得不得了,指着贾琏道:“人都说你媳妇会说话,我看还不及你!既如此,我多疼你们两个猴儿些又何妨?只是以后千件万件事也不是事事都哄我哄的答应的起的,你要小心仔细!”贾琏也笑道:“正是这话呢,老祖宗最是明白的,哪有猴儿翻得了佛爷的掌心呢?”贾母复又被引得大笑起来,心里十分喜悦。   凤姐儿没过几日便觉着手头上事儿少了起来,即便有麻烦事也不像以前那么难做。明白是贾琏求得贾母让她不要操心太过,虽心里有点儿不适应了到底感念贾琏的一片情谊。闲下来没多久,却觉得神思困顿,腰酸肢乏,不愿动弹,心里暗道自己果然不该仗着年轻底子好累坏身体,庆幸醒悟得早,倒也不认为是什么大事,只是常常休息罢了。   一日,贾琏正在贾政房中议事,忽听得外面人声响动,不一会儿便有小厮进来道:“二老爷,琏二爷,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已在门外下了车,正往二太太处去呢。”贾政听了便道:“知道了,去罢。等会儿带蟠哥儿过来见见罢。琏儿,你去请大老爷和你珍大哥过来聚聚,也见见蟠哥儿。”贾琏答应了一声,便抬脚走了。   待他请了贾赦贾珍一起过来,便见薛蟠已在贾政书房垂着手听着训呢。贾琏瞧着薛蟠,一个浓眉大眼的后生,身材高大强健,着一身大红绣花圆领长袍,蓝色束口箭袖,系着条镶黄玉腰带,看样子也是精神饱满,算有几分英气的,很难把他和那个伤了人性命,抢夺了英莲的好色小霸王联系在一起,毕竟和薛宝钗一母同胞的,模样还是很能唬人。   那薛蟠虽装出一副恭敬样子,但脸上一双眼珠乱转,显出不在意的神气,看见贾琏盯着他还笑了笑。贾琏不着痕迹转过脸去,耳边听着贾政向贾赦贾珍介绍薛蟠,薛蟠拜见毕,贾政又对贾琏道: “蟠儿是你姨表兄弟,以后多带擎他些,好好看着他,不要叫他胡闹。”   贾琏心里撇撇嘴,我哪里能管得了他?便是他亲娘亲妹,还不是有给他气哭的时候?嘴里却答应着。薛蟠见了,看着贾琏竟也有些高兴期盼的样子,贾琏嘴角一抽,这厮把我当他狐朋狗友一样的人了,看那眼神,一副一起来玩去吧最好由你带我玩的样子,自己什么时候给了他这样的暗示,以至有了这种错觉?   一起吃了顿饭后散了,薛蟠便上去和贾琏攀交情来了。贾琏挑着眉看着他,笑道:“这是何意?若是想收买我替你说好话,趁早拿出好东西孝敬,若是没有早些滚蛋,这会子还能出去转一圈回来呢,没得憋坏了你。”跟这种粗人讲话就要直接,亲密点儿都不要紧的,让他把你当自己人都好,以后说不定就有一个打手了,带出去晃晃很有面子的事。   薛蟠听他如此说,果然眉开眼笑道:“琏二哥果然是爽快人,就爱和琏二哥说话!”接着低声向他耳边道:“想孝敬哥哥东西,但想什么是哥哥没见过的,要是哥哥喜欢,我把那珍藏多年要做传家的宝贝拿出来献了,也是哥哥一句话的事。求哥哥见我的诚心,以后多多给予方便就是了。”   贾琏听他这话,果然是怕要住贾家把自己看住憋坏无聊了,便笑道:“即是做兄弟,有什么方便不能行的?不知你藏的是什么宝贝,可别是什么狗不识的东西来糊弄我!”薛蟠低声笑道:“‘果银’绘的妙笔春宫,如何?拿去可尽享闺房之乐,不亦乐哉!”贾琏没想起“果银”是何人,但听得到春宫二字已是明了,轻踹一脚薛蟠,笑骂道:“去你的!果然不学好的,仔细点儿若再说浑话,揪你去老爷面前,有你好果子吃!”   次日薛家便住进了府内的梨香院,薛氏母女会做人,早将带来的土仪土物献了,有名头的都有,大到花瓶字画摆设,小到镯子戒指,没有漏下的。且每日或饭后或午间,薛姨妈便去贾母处闲谈,或去王夫人处叙旧,很有个亲戚模样。女儿宝钗,也迅速融入家里姐妹中去,一起说笑谈论,一起看书下棋,兼作针凿,倒是个标准的闺中小姐做派。原先三春知道她家事的,还疑惑有这么个哥哥,做妹妹的若不是娇养蛮横的女孩子,也是庸俗之辈,不料一见竟是如此,真真和想象中的大不一样,温柔端庄,貌美多才,实是个少见的闺阁英秀。   同为贾府寄居之客,无论下人主子们都不自觉的会将宝钗黛玉比较。黛玉因是正经亲戚,又极得贾母疼爱,自是无人敢小瞧,因此言谈行事之中,早将出来时的忐忑小心尽数去了,显露出天性中的孤高自得一面,又因为是官宦清贵人家的小姐,未免被娇养着不时露出些小性子,有宝玉宠纵着,虽不失体统,也被姐妹们谅解,却不入府中一些下人的眼。有了一个新来的行为豁达,随份从时的样样都可与之比肩的宝钗相比,就更惹得那些人议论。时日一久,有些言语也入了黛玉的耳朵,不免让她不乐,对宝钗也起了一丝微妙感觉。宝玉虽有护花之心,却终究难以男孩心理揣测女孩心思,是以每每难得要领,图惹黛玉不快。 ☆、30弄璋弄瓦 不上一月光景,薛蟠便将贾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认熟了一半。贾琏有空也看着他,有意无意地引导他不与那些纨绔习气太重的人过多来往,少不得也在他耳边念叨为人子该担上家里重任,要学会为其母亲妹子将来考虑。薛蟠不敢辩驳的,也怕贾琏生气了去告诉贾政找他麻烦,倒也听进去一些,不太过于耽于散手玩乐。贾琏知道他家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都欺薛蟠年轻不谙世事,趁势拐骗起来,叫几处生意渐计损耗不少,本薛家此次入京,也有为了亲自入部销算旧账,再计新支的意思。      贾琏有意让他上街去逛逛自家铺面,看看掌柜伙计是如何运作的,也好学上几分,以后也不至迷迷糊糊被人骗了去,就算被人骗了去,也要知道是怎么被骗地。薛蟠看着学了几天,只觉得头昏脑胀,便如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但忌讳贾琏几次给他吃的不大不小的苦头,也不敢丢开手。薛蟠天性中的一股子倔气被贾琏引着不愿低头示弱,是以每每回去,也只对母亲抱怨诉苦,薛姨妈是个明白人,倒极感念贾琏这份人情,因此对他观感极好,叫薛蟠请贾琏到家里吃了好几次饭,也往往与贾母王夫人闲谈中常常夸赞。      宝钗也晓得这段时间哥哥的变化原因,暗道机会难得,心里也是感慨。知道哥哥向来对商务上事情不甚通达,便自己起了心思,叫哥哥把每天去看去学的东西拿笔记下来,送来给她也参详参详。薛蟠是知道妹妹能干的,向来对她的话都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是认真对待的,于是照办。宝钗何等人物,论才高过其兄十倍,是以很快就对这铺面生意上来往的事熟悉起来,只苦于限于女子身份,不好亲去指点实践的,便叫哥哥按她说得去试试做做,果然大有进益。宝钗心里有数,便大起胆子来,以浅显易懂的直白言语甚至图形画画来教导薛蟠如此如此,并命其定要背诵记牢,虽难得机变,却按着规矩来,即使不赚,不赔也是难得。      万般无奈下的薛蟠试着妹妹给的法子果然有效,很是出了些风头,底下人见薛蟠突然似开了窍,早得了贾琏的暗示无一不没口子夸赞奉承起来,让薛蟠很是轻飘飘一阵子,心里也有了信心。想着妹妹为自己进步做的事,竟不由起了自愧不如之情,暗暗下决心想要在这方面比过妹妹,好不负亲人的一番苦心造诣。薛蟠人虽呆了些却不傻,倒也知道些好歹了,这心思一正,于聚赌酒戏上面用得心就少了,竟也有了一番新的面貌似的。      贾琏见薛蟠变化如此,知道凭一己之力难有此结果,定另有高人相助。观察了一阵子,套了几次话,推断出幕后之人应是宝钗。不由感叹,倒也闭紧嘴巴不向外人透露。他知薛蟠不想让妹子有了这等干预男子事业的闲话传出,想来明白这不是女孩儿应做之事,对其闺誉影响总归不是好的,因此瞒着。自己难道还比不过薛呆子么?自然也帮着隐瞒。薛蟠有了正事可做,闲暇时也由贾琏带擎着去好友亲朋做客玩乐,或去酒楼尝鲜戏院看戏,也长了见识,识了人脉,加上有母亲在耳边常念叨贾琏的好,工作之余劳逸结合,对贾琏越发亲近心服了。      这日因宁府中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置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便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说笑取乐。已至中午,跟来的宝玉面上已有了倦怠之色,欲睡中觉。秦氏自告奋勇请领宝玉安置,贾母见是她便晓得她行事素来妥当,便准了,让秦氏携了宝玉去安排。      凤姐儿和众人玩了一时,也觉得困乏,便想回去歇歇,无奈众人兴致很高,都还没走,自己也不好提的。忽有平儿上前来对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凤姐儿思忖一回便摇摇头。贾母一眼看见凤姐儿和平儿互动,便笑道:“凤哥儿怎么了,可是琏儿想你叫你回去?罢了,没得叫你们小夫妻的因着陪我们这些老的不得聚聚,这便去罢!”众人听了笑起来。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就爱拿我们打趣,想是怕大家吃闷了酒拿我们醒脾呢!”这下连王夫人也忍不住脸露笑意,尤氏指着凤姐儿笑道:“你这下乖滑的!我不问你,问问平儿就知道了!”说着拿眼望着平儿笑着不语。      平儿见凤姐儿微微点头,便笑道:“实不敢瞒各位奶奶太太还有老太太,这是因为请平安脉的太医来了,在家里候着呢。因奶奶前些日子身上有些不爽快,故而这平安脉提前了三天来请。”贾母听了就向凤姐儿道:“不舒服?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还是赶紧让大夫看看的好。你竟也不用挪动,就在这里候着,传我的话让那太医过来给凤儿看看,我们也好及时知道的。”      当下便让凤姐儿到凝曦轩内歇着,让人唤了太医来诊脉。平儿在一旁服侍着,让凤姐儿于榻上半坐着,放下帘子,拿出右手,用帕子遮了,便让太医去看脉。自己和丰儿并丫鬟媳妇侍立一边。那老太医闭着眼,嘴里喃喃自语了一会儿,方才站起道:“已有了结果了。还请奶奶放宽心,这并不是什么症候,乃是奶奶有喜了。”      室内静了一静,方才鼓噪起来,凤姐儿一呆随即一喜,紧攥了平儿的手说不出话。丰儿见状,赶紧上去喝住丫鬟媳妇,命其保持安静。凤姐儿道:“你,你说得可是真的?这……这到底是……”太医笑道:“绝无半点虚言,这喜脉最是好诊断的,老夫行医数十年了,如何连这个都看不出?已是两个多月的脉象了,奶奶还要好好保重才是。”      凤姐儿一手下意识抚上小腹,心中喜悦无限。又听得太医说道:“前一次诊断便似有此感,但终归时日不长,脉象不显,不敢贸然说出,老夫当时便让奶奶注意饮食少些操劳,为的就是怕有碍于胎儿。如今应验了,真是要贺喜少奶奶了。”凤姐儿笑道:“多谢您老费心!平儿,拿上等封儿谢谢太医,出去见了太太和老太太告诉她们一声,不用为我担心了。丰儿,替我送送老人家。”      一时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并尤氏都知道了凤姐儿的喜讯,都笑着进去要看凤姐儿。贾母坐在凤姐儿旁边,按住她不要她起身,笑道:“如今你也是做娘的人了,万事都要小心为上。好好将养着身体,改日便可生个白胖孩儿,可不是喜事!我这会儿倒想起那天琏儿跟我说得玩笑话,不想竟成真的了,这琏儿,竟有什么神通不成?”一旁邢夫人王夫人都笑问是什么话,贾母便讲了当日贾琏和自己单独谈话之事,便把众人听得乐的不住,连凤姐儿也少有的脸红了。      贾母等又和凤姐儿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无非要她好生保养莫过劳动身心的话。尤氏见众人为了不扰凤姐儿休息都散了,便命丫鬟端上红枣桂圆糯米粥和鸡丝野菌煲给凤姐儿,要她填填肚子。尤氏笑道:“刚才在席上你也没吃什么,先拿这两样养养胃也是好的。如今你是双身子,这些也都是滋补的,最有好处的。”凤姐儿一闻香气,不由得觉着腹中有些饥饿了,便笑着谢过,让平儿用小碗各盛了一份,吃了起来。待喝完了,尤氏让凤姐儿先休息一阵子,再回府不迟。      却说另一头,宝玉在秦氏房中午休,悠悠而醒,回忆梦中之事,不觉啧啧称奇。他于梦里识得仙女警幻仙子,在薄命司看得金陵十二钗册本。本来正副册都是好好的,有图有字,却在他观看歌舞,尝茗品酒后被赶来管书仙女抓住,向警幻仙子哭诉书册被他看过后竟被泼墨所污,已是辨不出原来面目。警幻仙子大惊,带了宝玉赶去一瞧,果真如此,但只见被书柜中唯金陵书册被污,墨色犹新,说不是刚刚看过的宝玉干的是谁干的?      宝玉很委屈,自己什么都没带,也不具备作案动机,虽是嫌疑人可并不表明就是自己做的啊。定是有人趁机陷害了自己。两人争执不下,唯有请警幻做主,警幻看书册只余几页干净的,早就心疼不已,心里有怒气,对两人都没什么好说的,各打五十大板。先便令管书仙女另找纸张笔墨按原书修补,虽可能有遗漏却也管不得许多了,只求先不被上仙检出为要。对宝玉则是板起了一张俏脸,冷了声音道:“我本不该将你这浊物引入这清净女儿之境,如今可不是坏了事!此事虽可能非你所为,却是因你而起,若是早知如此,我就不顾及宁荣二公的面子,竟误了我接绛珠妹子之事!原想还将我妹可卿许配于汝,领略仙闺幻境之风光,改悟前情,现在却是不能了!” ☆、31家常之事   一旁众仙女都叫道:“姐姐莫气了,姐姐也是受人之托,原没想到会有此一劫。万物运作,逃不出个缘法,焉知今日之事不是天意所为?只如今这人可怎么处置,还全凭姐姐拿主意。”警幻冷笑道:“还有什么话好讲的?罢了,也是我多事才惹得今日之祸事,若是上仙问起,全让我担了就是。此人此地也不宜久留,让他去往迷津中回去罢!”说完领着众仙女拂袖而去,只留一个还在原地,却是那个看着迷津的仙女,叫了宝玉和她去。宝玉已是战战兢兢,身不由己地只得跟了去。   果真至了一处荆棘遍地,狼虎同群之地,但见眼前唯一道黑溪相阻。有一个小木筏子停在边上,上有两个人,一个掌舵一个撑篙,穿得黑蒙蒙的,看不清五官。那仙女道:“去罢,还等什么?”便推他上了木筏转身不见了。宝玉呆呆站在筏子上,任凭那两人摆渡,晃晃悠悠将至对岸还未至时,听得溪中水声响动,冒出许多夜叉海鬼,将吓得尖叫的宝玉拖将下去。   宝玉数次挣扎,方才转醒,但觉汗湿衣襟,回想前事,说不出的害怕怅迷。又躺了好一会儿休息,才有力气喊丫鬟过来服侍。众人见他脸色不好,问起只说做了噩梦,便喝了两口端上来的桂圆汤,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替他整理时,宝玉不经意一着眼,看她越觉熟悉,细细一想,竟和强带他去迷津的女子相貌极像,不由得心中一惊,已然起憎,推开袭人,只命晴雯上来服侍。袭人不明就里,也不敢问,垂手退下。   遂至贾母处,得知凤姐儿喜事,不由得也为她高兴。宝玉又和姐妹们说笑一会,神清气爽,将中午之事抛开。待吃完饭,回到屋里,见袭人不在,心里竟轻松几分,宝玉于是便与晴雯麝月说笑玩耍。待袭人款款而至,宝玉见灯光朦胧之下她的样貌越发迷糊,仿佛就如梦中一般,心里发毛,不理袭人,转身上床躺着了。众人见了宝玉如此,也只道他累着了,便服侍他安歇。   贾琏得知凤姐儿有孕,喜得不得了了,忙令丫鬟传令管事媳妇今后无大事不要来打扰她,又招齐丫鬟训话,叫她们好生看护凤姐儿,不得偷懒。在和太医研究了这段时日的饮食方子后,特地开了个小厨房,叫下人好生洗净肉菜细细按每日制定的食谱做出来给凤姐儿食用。自己将差事能推得都推却了,尽量多陪着凤姐儿。凤姐儿见贾琏这一阵忙碌,心里诧异却也不多说什么,也想好生休养十月生出个康健的孩儿,明白他的做法有益无害,就顺从贾琏这样做了。   凤姐儿开始每日无所事事起来,这让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她很无趣。想着那些管事媳妇没了她的约束背地里不知怎么念佛称愿,心里就不舒服。按着贾琏的安排,每天都要到院子里走走转转,再和过来看望的邢夫人王夫人,并尤氏秦氏和姑娘们说说话,这样的日子一久了其实就没什么意思了。   一日,凤姐儿唤平儿时却被丰儿告知她被周瑞家的找去,两人不知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事。不一会儿,平儿便回来了,凤姐儿就问她出了什么事。平儿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个叫刘姥姥的村妇不知怎么寻摸过来了,她姑爷祖上做过官,也姓王,因同姓便和奶奶娘家连了宗,认作侄儿,却是有亲戚之宜的。如今他们家败落了,刘姥姥和他们一处过,家里也只有几亩地在田里过活,论人口也还有她女儿女婿一家子罢了。因这些日子艰难,想来上门攀攀交情,叫奶奶帮帮的意思。”   凤姐儿笑道:“怎么找上我了?应该问问太太才是。是了,想是太太如今事多,能推的都推了,这才找到我这里来。也罢,就给她问问,大不了给些银子就是了。”便让丰儿去请示一下王夫人,自己低头思忖一番,这刘姥姥还是个奇人,就这么过来了,不说别的,这份胆识就不错,让枯坐在家的凤姐儿难得起了好奇之心。如今帮衬她家几十两银子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对她而言却是莫大的恩惠。凤姐儿自怀孕以来,格外疼惜腹中孩儿,也在闲暇之时和王夫人聊天受了影响,也想学着做些斋僧敬道,惜老怜贫舍米舍钱的功德事,给孩儿积福。这刘姥姥就是现成的一个很好的对象,如此要施舍,莫不如亲自去了,更显得自己心诚,让人家承足自己的人情。再者,刘姥姥是打着王家人旗号来的,除去邢夫人王夫人不谈,她也是最好的接待人选。   眼见已至午时,平儿便叫媳妇们传饭。几个妇人捧着白瓷捧盒,另有丫鬟上前端过菜肴,一盘接一盘放在炕桌至上。凤姐儿看时,有荷叶粉蒸肉,桂花紫米藕,肉末茄盒,干拌墨鱼丝,蛤蜊粥和豆腐鲫鱼汤等。因问平儿道:“二爷今儿中午可是去薛姨妈那儿吃了?”平儿笑道:“正是呢。奶奶不记得了,二爷今儿早上还说过,他这段日子便没空去看着薛大爷,所以和他商量着去家塾读几天书养养性子呢。”凤姐儿笑道:“是了,我记起来了。不过那个蟠哥儿可不像个读书料子,可不要给人家捣乱才好。”   一时饭毕,凤姐儿便到了前厅,命人请刘姥姥相见。见是一个衣着朴素却浆洗的很干净的老妇人,一双眸子闪着精光,脸上堆满了笑,牵着一个小孩儿,见了凤姐儿忙拜下请安。凤姐儿忙命人扶起,让了坐,就此攀谈起来。只刚说了一半,便遇上贾蓉过来借玻璃炕屏去给贾珍会客时摆摆。凤姐儿知道着一借说不定就难要回来了,再者也是自己陪嫁之物,心里不愿,脸上却笑着和贾蓉打太极。推诿了一会儿,贾蓉已是有些急了,凤姐儿见了他也可怜这才不逗他,让平儿拿了库房钥匙自去妥善料理,叫几个人去抬去,务必要把它抬回来。   凤姐儿瞅见丰儿回来了,故又和刘姥姥说了几句,知道她没吃午饭,便将刘姥姥请去东边屋里去用午饭,丰儿便上前说了王夫人的吩咐,和凤姐儿料想的也不差。待刘姥姥吃完饭,凤姐儿便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也把家里情景讲的不太容易,见刘姥姥面露难色,方才把话回转过来,开口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若是刘姥姥读过书,便觉得用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句话形容她的心情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喜得跟什么似地,端的是心花儿都开了。   凤姐儿见状,之抿嘴不语,又添上一吊钱与刘姥姥坐车。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凤姐儿最是熟稔,于是只把话儿讲的漂漂亮亮的,就让周瑞家的送刘姥姥回去了。   一时之间又觉着有些困乏,凤姐儿便回了屋,躺倒在床上歇了中觉。贾琏吃过酒回来了,怕酒气熏着凤姐儿,自去沐浴了一回,洗漱毕才神清气爽地去了内室。见凤姐儿正睡着,不由的也觉得双眼渐愓,四肢劳乏,便脱去外衣,躺在凤姐儿之旁,也跟着睡去了。   凤姐儿这一觉睡了有一个时辰,睁眼便看见贾琏也也睡着,不防吓了一小跳。贾琏感到动静,揉揉眼见凤姐儿半坐在床上看他,随手拿了个软枕给她靠着,笑道:“休息得还好?吃得觉得还合口味?薛蟠那小子听说你如今在家里养胎,还特地从自家铺子里拿了两斤上好的东阿阿胶让我给你带去—正宗的黑驴皮与狼溪溪水熬制的,这么多的还是少见,于你身体很是有益。我拿了半斤给厨房熬粥去给你晚上尝尝,剩下都放你那里收起来,以后用。”   凤姐儿吃吃而笑:“你还当它仙丹一样,虽是好东西,也不用自家独享—拿去给老太太些,到底是份心意呢。”贾琏笑道:“都听你的,你说怎样便怎样罢。”见凤姐儿想起身,便拿来外衣给她披上,拉着她慢慢下地。凤姐儿笑道:“这肚子还没大起来,你就这么小心,不怕人笑话,我倒要羞得不得了了!”贾琏一笑也不说话。   及唤平儿端来茶水,二人收拾整齐到炕上说话。平儿拿出一个小匣子,对凤姐儿道:“奶奶,刚才周瑞家的送来四支纱堆的新鲜样儿的宫花,是薛姨奶奶给奶奶的,奶奶那会儿正睡午觉呢,我便收下来了。”凤姐儿翻看了一回,道:“别人都有么?”平儿笑道:“家里三位姑娘并林姑娘都有的。”凤姐儿点头道:“这也是她的心意,最惯从小处入手让我们承她情呢。”又命平儿去把床格子里的一个檀香木质小盒取出,打开拿了两支绢质的蜻蜓头花和蝴蝶头花,又挑了送来的纱堆的两支,让平儿给宁府的尤氏并秦氏送去。 ☆、32宁府事多   及至掌灯时分,凤姐儿和贾琏正在屋内闲话,丰儿走了进来,对琏凤二人行礼笑道:“刚刚有东府珍大奶奶打发人送帖子给二奶奶,想请二奶奶明日过府一聚。”凤姐儿道:“就光请我么?”丰儿道:“正是。原是珍大奶奶说了她诚心叫奶奶去散散心,还请奶奶别辜负她这份情谊呢。珍大奶奶还说了,就打一阵子骨牌吃顿晚饭就成了,必不叫奶奶累着的。那边服侍的人都现成的,定合奶奶的意。知道奶奶身子金贵,万万服侍得叫奶奶满意为是。”   凤姐儿笑道:“到底是她知我,这阵子在家里待着真是闷得可以,也就他们那儿能逛逛玩玩了。”转头看贾琏,见他皱起眉,神情踌躇,便笑道:“哎呀,你放心!不过是过个府,做与这段日子无差的事,有什么要紧的?多见见人我还快活点儿呢,你也说了,怀孩子时要注意心情好,如今正有让我略疏散疏散心的事儿在眼下,可不用再拘着我了!我自己知道自己身子,自然会小心的。每次出去都一群人跟着呢,真是再安稳没有了。”   贾琏无奈,笑道:“真是惯坏了你!罢了,想去就去罢,看你肚子大起来,以后还怎么想着出去玩!别累着了,看着怀表,每过半个小时就歇上一会儿。到了那边只吃水果,不要去吃那些腌制的果品,吃饭的时候也让平儿丰儿给你看着,那些忌食的要小心。无论去哪儿,都给我带足四个人以上,不要嫌烦。”   凤姐儿听了道:“哎!瞧你仔细的,干脆我带了你去如何?有你调度,想必最是稳妥不过了。”果真贾琏低头想了想,道:“也罢,我就去一趟。明儿事儿也不多,陪你一次又如何?”凤姐儿一听,双颊飞上红云,笑啐道:“去你的!还看不够我笑话儿呢!”   忽地听外面丫鬟传报,说是周瑞家的来了。凤姐儿听了便叫请进来。周瑞家的笑嘻嘻便走进跟前,向琏凤二人行礼,凤姐儿笑道:“怎么了,太太又有什么吩咐么?”周瑞家的笑道:“太太并没有什么吩咐,只是因为奴婢的一点子小事,所以求到了奶奶这里。只因奴婢的女婿在外边和人多吃了两杯酒,起了纷争,被人放了把邪火告到衙门里呢。如今还请奶奶略抬抬手。我们就得了天大的恩惠了。”   凤姐儿原是个好揽事的人,况且周瑞家的是太太的陪房,素来有些面子,凤姐儿也乐得在她身上施恩,这也是不是什么大事,往往张口就应了的。这事儿虽关系衙门,到底也是容易,只拿贾琏的名帖写封信就完了。可如今凤姐儿在养胎,按理说可以推给别人,且这事多是偷偷做下的,虽无碍到底不好与贾琏说。且如今贾琏也在场的,见周瑞家的开口就求凤姐儿办事脸色已是沉下来了。凤姐儿不好直接答应,也怕贾琏心里不舒服,就冲周瑞家的使眼色,往贾琏身上求去。   周瑞家的明白,腆着老脸又去求贾琏。贾琏见凤姐儿笑盈盈的,不忍拂她面子,便问周瑞家的道:“你家女婿,可是叫冷子兴?”周瑞家的忙点头。贾琏想起红楼开篇讲的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心里着实厌恶这个八卦男,哼了一声道:“也罢,看在太太面子上暂且应了你。回去告诉你女婿,无事闲得慌别长舌地把府里的事到处乱传,要有下回,爷就是在一边嗑瓜子看戏也不理。等过两天,叫你女婿来见我,我有事吩咐。”   周瑞家的,听得心惊,暗骂女婿没事找事,见贾琏脸色也不敢多呆,忙答应了行了礼便下去了。贾琏便对凤姐儿道:“这群奴才,十句话里有两句是真的就不错了,像他这样,指不定犯了什么事栽了跟头才这样。从来也只有他欺负人,没有人欺负他的,仗得就是可求得主子的情,十次八次都不当回事,风险全让主子担着,自己得利不出声,最是可恨!她欺得你年轻少阅历,以为说两句好话就哄的你找不着北,这才是真正的刁奴呢。”   凤姐儿看贾琏神色,也不敢和他顶嘴,低着头细想想,也有那么些的意思。   次日,凤姐儿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一边宝玉听了,也要跟着逛了去。凤姐儿只得应了,回去换了衣裳,和宝玉两个坐了车。宝玉摸着车内边边角角都包上棉花,看着地上铺着厚厚的软羊毛毯,凤姐儿和自己身下铺着大虎皮褥子,笑道:“凤姐姐,二哥哥真好体贴,看着里面摆设,真跟在家似的呢。”   凤姐儿拿了一个珐琅彩小暖手炉,塞在宝玉手里,点了一下他额头笑道:“要你这个惯会怜惜女孩儿的人,说句夸奖真不易呢!先喝杯热茶,等会下了车免得吃一口子冷风积在肚子里疼。”说着平儿拿起放在茶炉上的白瓷藤柄茶壶沏了两碗热热的大红袍,奉给凤姐儿并宝玉。   一时进了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妇等接出仪门。尤氏一见了凤姐儿,必和她嘲笑一阵,一手携了宝玉同入上房来归坐。秦氏献茶毕,凤姐儿笑道:“有什么好的,抓紧孝敬上来。”尤氏笑道:“好个贪心的!见你一面就这么着,那你家里人天天看着你,还不知被你算计了多少东西呢!”说着和秦氏挤着眼睛笑。   凤姐儿听她打趣自己和贾琏,笑啐道:“好,你们婆媳两个,合着欺负我来了!”说着眼看一边的贾蓉。贾蓉被她看得一哆嗦,不知道凤姐儿又在算计他什么,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对秦氏笑道:“上回宝玉要见你那兄弟,他今儿也在,想是在书房,何不带宝玉去瞧瞧?”   宝玉一听,下炕就要走。尤氏等忙要命人小心跟着,不让磕了碰了。凤姐儿见他们如此紧张,便不欲如此,笑道:“不如请进这秦小爷来,让我也见见如何?难道我见不得?”说着作势要下炕拉宝玉。尤氏见了,忙扶回凤姐儿,又把宝玉拉回炕上做好,对贾蓉道:“还不去带了你媳妇兄弟过来,劳动了你婶子,等会你叔叔知道了,我可不救你!”贾蓉吐吐舌头就跑了。   过了一会儿,贾蓉果带来一个小后生,猛一件还以为是个女孩儿,但见眉眼秀气,唇红齿白,身材略显羸弱,恰如临风之竹。凤姐儿见他大似秦氏,不由得起了好感,笑推看呆了的宝玉,携了秦钟之手,只慢慢问他年纪读书等事。听他说业师病故,家父老病,尚未议及于此,心中一动,也有了计较。   尤氏,秦氏和凤姐儿摸骨牌时,凤姐儿便提出秦钟读书之事,问秦氏有何计量。秦氏微笑道:“还暂无打算,如今婶婶问起,少不得还请婶婶帮我费心思量思量。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对他无甚助力,想来这读书一事,若要我担了,定不知要拖到何时呢。”凤姐儿摇头道:“你也不必这样说!放心,依我看,让他去家塾读着罢。这课业之事,总是要紧的,耽搁不起。改日宝玉也去那里,两人正好做伴呢。”秦氏笑着谢过凤姐儿不提。   待到晚饭时,尤氏去唤宝玉秦钟过来用饭,见他们两个相携而来,神情亲密,也不由放下心来,凤姐儿一看这情景,心里更有数了。饭毕,尤氏命人派两个小子送秦钟家去,谁知竟派上了焦大,听了不由皱眉道:“你们这是存心找事么?派谁不好,偏去派他?罢了,赶紧换了人去,省得又听他气急胡说,冲撞贵客。”凤姐儿知道这焦大的,听尤氏如此安排倒也罢了,懒得再说,携了宝玉,待尤氏秦氏送至大厅方让她们留步,只让贾蓉陪着安排车马了事。   刚出仪门,便听见焦大醉骂,把众人骂的不堪。凤姐儿皱着眉拉着宝玉坐在车里,还隐隐听见只言片语,不由掀了车帘,见贾蓉正命人捆了焦大,忙命道:“快堵了嘴巴!还嫌不够吵得慌呢!”说着又朝车里看看。贾蓉会意,忙命人拿绳结麻花堵了焦大的嘴,那些小厮都是手脚伶俐的,早恨这焦大无甚作为,倚老卖老,瞧别人不起,让那焦大只喊得一句“蓉哥儿”就无声了。贾蓉抹抹头上汗,回头见凤姐儿正瞪着他,忙赔着干笑。凤姐儿哼了一声,对贾蓉道:“家里又不是没人,只管抓住先一辈的老人儿死里用,何不放到庄子上养起来就完了。你还等着明儿后儿再让他骂出什么好的来给外人听个热闹?”放下帘子这才罢了。   一时宝玉见凤姐儿脸色,也不敢缠着问焦大之事,就提起想同秦钟入学之事。凤姐儿听了点头道:“容易得很,我刚跟他姐姐提过,就让那秦小相公和你一道去家塾读书。这本是好事儿,你想想怎么说回去告诉了老太太,再无不准的。”喜得宝玉连声叫着好姐姐,凤姐儿脸上这才有了笑意。   待回府见过众人,宝玉就和贾母禀明要和秦钟上家塾之事。一来自己有了伴读之友,正好发奋,二来秦钟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儿也在一旁帮腔,时不时恰到好处地说上一两句,果惹得贾母大是欢喜,只待明日秦钟过府让贾母一见,便可应允。   待到凤姐儿回房,果真觉得疲惫,贾琏见她来了忙命丫鬟替她揉肩捶腿,奉上热茶。凤姐儿说起今日之事,笑对贾琏道:“你没看见蓉哥媳妇兄弟呢,真生的好模样,宝玉和他一比也难及得上。”贾琏笑道:“若是真比宝玉还要好,那倒真奇了。说句实话,宝玉相貌过于秀气了,要是那秦小相公比他还美,可不久像个女孩儿了么?”   凤姐儿道:“可不是!我一见倒吓了一跳呢,还以为是蓉哥媳妇的妹子!”贾琏叹道:“少年人,生的太过俊美,恐福泽不厚!宝玉那倒正好,这秦家哥儿怕是太过。”凤姐儿听了,拧了他一把笑道:“装什么老成!哪天你见了就知道了。对了,那秦家哥儿马上就要和宝玉一起去家塾呢,到时候还要你来安排。”   贾琏笑道:“我快当父亲了,还不要老成些?—这算多大的事,改日我去跟那老夫子一说就罢了,连老爷那儿也不用打招呼的。想他家里也不宽裕,这学费书费都可免得,又有宝玉一起,料想别人也不会欺负他。”凤姐儿道:“你还是用心点儿罢,老太太都是知道的,明儿见了人,说不定更喜欢,要是一个不小心有了什么差错可不好。”   贾琏点头道:“晓得。待他们去了,我再去亲自嘱咐一回就是。如今那蟠哥儿也在学里,学的如何不说,到底有些名声,和他讲了,护一护那小兄弟不难。这样,可不妥帖的很了?”接着沉吟片刻道:“这家塾,乃是两府始祖所设,珍大哥如今是族长,他说一句可不便宜极了,怎的让儿媳请托到我们这里来?真是奇怪。蓉哥媳妇未免太小心了,怕是避嫌还是怎的?也不用如此啊,真是的,多大的事儿……”   凤姐儿一听,也觉得奇怪,回忆着道:“今儿我见蓉哥媳妇,脸上倒有些病色,行动却还无碍,只道她没休息好。待我和她提起秦家哥儿上学一事,虽她话不多,倒是十分真心感激的样子,我还笑她小题大做,竟没想到这上面来。珍大哥那脾气你也晓得,多荒唐的事也不管不顾,不怕遮掩,会碍着这个?倒是蓉哥媳妇舍近求远,却是可疑呢。”   贾琏听着凤姐儿说话,忽地“啊”了一声,想起来了。秦氏和贾珍!那不是传说中的……自己怎么就忘了?想来这两人应该已经有了那啥啥的关系吧?所以心虚到不敢请托办这一点小事?但也很可能是秦氏单方面的行为,没有知会贾珍。因为就贾珍在秦氏葬礼上表现来看,他还真不知道掩饰为何物。处于这样的关系,贾珍也就罢了,秦氏算是最不容易,最为痛苦的吧,所以才这么小心翼翼,以至最后心事重重病倒了。虽然不知道这段情是被迫还是主动,但是受害最深的还是女子啊!   不过秦氏的身份,还真的如野史所说那么神秘么?贾珍这是在玩火啊!幸好有着有能力挽救的知情之人,否则……贾琏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么红楼没有开始说不定就要结束了!   凤姐儿看着贾琏样子,奇道:“你知道什么了,快说与我听!”一边想着秦氏之事,忽地想起贾珍素日的风流,那日秦氏听到贾珍出城给老爷请安的放松样子,以及秦氏请托时的不自在及复杂神色,以及近日两府间暗地流传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传闻,心里一惊,便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不是不可能啊……这……   两人四目相对,默然无声。凤姐儿本是个聪明过顶的人,如何不明白这副模样的贾琏在想着什么,毕竟也是夫妻,于是心里更坚定了之前有些荒谬的猜测,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和贾琏互瞪着眼睛。   贾琏见凤姐儿如此,也不说破,咳了两声便叫丫鬟过来收拾,轻声叫凤姐儿去歇息。凤姐儿也知道这种事不好说的,只得放下,当作不知,见时辰不早,洗漱毕便和贾琏二人去安置。   次日清晨二人起身,都有些没睡好的模样。贾琏看着凤姐儿有点儿没精神,不由得深悔昨夜和凤姐儿谈论宁府之事,秦氏是她闺蜜,出了这等子事可不为她担忧?此事关系重大,也不是他们可以想法子排解的,是以徒增忧虑。秘密嘱咐了凤姐儿一回,让她歪在家里只管休息补眠,贾琏先出去为府里杂事奔波。因着南安郡王世子在家中设下小宴,邀贾琏过府一聚,早在几日前下了贴,加上向来关系好,席间又有不少熟人,是以不得不去。   凤姐儿又再补眠了一会儿便起来,见时辰还早,用过了早饭,拿起多日没碰的绣活做了起来。因着贾琏带着的香囊旧了,凤姐儿不愿假手于人,自己闲来无事就动动手,免得闷坐无趣。正做了两朵梅花花苞,忽地一个不防,让针扎了手指,忙吸允了两口,暗笑自己手艺生疏了,就听着外面有邢夫人的丫鬟自报求见. ☆、33又起风波   凤姐儿便叫进来,看时却是一个齐整的丫鬟,恭恭敬敬向自己行下礼去,说邢夫人请凤姐儿一会,有要事相商。凤姐儿心中疑惑,迅速回想了一番也想不起最近有何事须得邢夫人如此看重,手里却是放好了绣活,交给平儿收起,对那丫鬟道:“太太没说什么事?”丫鬟回道:“回奶奶话,太太并未说,想是请奶奶去了再一并告知。”   凤姐儿听了便道:“罢了,我换过衣裳就去。”那丫鬟行了礼就退下了。凤姐儿坐到梳妆台前,捻起一枚螺子黛轻描了眉毛,再用手指颉了一抹玫瑰胭脂膏子点于唇上,余者轻拍双颊,便觉红润可爱,且有甜香飘出。让平儿梳了朝天髻,戴了一对金嵌花嵌珍珠宝石头花,并两支赤金长钗,双鬓插了瑶池清供边花,穿了宝石红撒亮金牡丹花的绸缎长袄衣裳,外披竹叶青镶金丝飞凤纹的大毛斗篷,穿了鹿皮靴子,手上套进羊羔皮筒子里,叫丰儿捧了瓷质暖手炉,便出了屋子,摇摇地向邢夫人处去了。   到了邢夫人住处前厅,便有丫鬟迎上去,替凤姐儿宽了斗篷,引着凤姐儿进了里屋。凤姐儿一见邢夫人便要行礼,邢夫人忙一把扶住,拉了她上炕坐着。待丫鬟奉了茶,邢夫人看着凤姐儿才叹道:“这样冷的日子,本不该叫你来的。无奈此事须得和你说说,免得你到时怨我不早告诉你。”   凤姐儿听着就像没好事的样子,不由得心生警惕,提了一口气道:“原是无妨!本来也要去各处请安的,太太这是关心我,我怎么不明白呢!有什么事,就请太太说罢,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大不了。”邢夫人看她绷着脸,握着凤姐儿的手笑道:“知道你厉害呢,可是形势比人强,你有委屈不要忍着,慢慢回去想法子就是了,小心身子要紧。”   邢夫人慢慢地道:“如今你也怀上孩子了,全家都替你喜欢呢。老太太考虑的细,想来琏儿在这段日子身边无人服侍,未免不美,因此要给他找个丫头开了脸放屋子里。一则不至于他缠着你扰了你和孩子安静,二来也是为你和二爷着想,你既有个贤惠名声,也可让琏儿身心舒坦些,何乐而不为呢?昨儿个就和你姑母还有我讲了这事儿,只因你不在府里,琏儿出去应酬,老太太还没个人选呢,也没叫我们知会你们。我这是避了众人来告诉你的,在老太太对你有话说之前可不要露了风声。”   见凤姐儿低了头不说话,邢夫人抚摸着她的背说道:“你也想想看,如今琏儿房里除了你再无别人,本来就惹眼的。这样的年纪相貌,这样家世身份,说出去有谁信?便是让人知道了,也是拿他玩笑打趣。你现下已怀了孕,更没有理由拦着了。与其等老太太发话,不如你早些醒悟物色人选,挑个老实听话的,起码不会捉妖和你对着干,歪缠琏儿和你起了嫌隙。你若想不过弯儿来,那就只有别扭着,苦了自己。”   凤姐儿抬起头来对邢夫人笑道:“多谢太太告知,我已全明白了。太太这是劝我为我好呢,我自然不会不识好歹。”邢夫人笑道:“你能想明白就很好。趁老太太没发话,和琏儿商量商量罢。”   凤姐儿微觉惊讶,挑起了一边的眉毛,道:“太太怎么这么说?难道二爷还有什么妙策不成?”邢夫人笑道:“老太太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琏儿对你的爱惜维护众人都看在眼里,都晓得你们小夫妻和睦,因此也有了计较,怕贸然放一个丫鬟惹得琏儿不悦是小事,要是不理解老太太这份苦心可就是大事了,但又不好不放个人,所以才在踌躇之中。你劝劝琏儿,看看能和老太太就这个因由可推拒一二,虽说不能完全推却了,却可延个一两个月的,无论怎么讲,都是好的。”   凤姐儿一想,便笑道:“原来如此!太太说得不错,这事儿我且放心上,慢慢计较。”邢夫人点头道:“就怕你着急什么都不顾了,现下稳住了就好。”凤姐儿笑了笑,转而说道:“前些日子孝敬太太的鹿茸血子膏太太觉着如何?大冬天里,吃着这个最是补得。”邢夫人笑道:“难为你搜寻了给我,老太太那儿也不多的,不必再送了来。这东西吃着虽好,到底珍贵,只这个便很承你的情了。”凤姐儿笑道:“太太这话说得,有好的还不孝敬太太?我倒忘了这层。如今厨房里新进了狍子肉,烤着吃最是鲜嫩的,明儿就给太太添了做菜。”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方才散了。临别时,凤姐儿叫平儿拿了一只锦盒,里面装着何首乌的,给了邢夫人。邢夫人会意,笑着让丫鬟接了,嘱咐婆子丫头们好生扶着凤姐儿回去。   凤姐儿回了房,换了衣裳卸了首饰,坐在炕上想了一回,直至平儿端了山珍鸡汤来给她食用滋补,方才罢了。喝完汤,凤姐儿一手拉着帕子,微眯着双眼想着邢夫人的话,叫来丰儿,在耳边嘱咐几句,便让她出去了。凤姐儿晓得无论怎样都要找一个听话的丫头坐上这个位子,这也是自己在老太太面前唯一能争取的事。从现在开始物色也不算晚。   最好找自己的陪嫁丫头,福儿是个例外,已被她赶回娘家庄子上去了。剩下平儿丰儿都是死契,对自己也都忠心,好控制。丰儿老实不灵活,将来若是让她做个有名无实的通房丫头,指不定会被有心人套出什么话来。而且丰儿品貌不出色,从哪方面看都比平儿差了一个档次。   平儿是跟自己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最熟知自己,有才干会做人,长的也好能说会道,关键是她很清醒,清楚自己的位子,不该有的野心没有。其实凭她的条件,完全可以再进一步,履行陪嫁丫鬟应有的职责,但她始终都很冷静,对当初福儿的突然提升没有羡妒,没有不平,把自己只定位为凤姐儿侍奉丫鬟,除非有凤姐儿明确指示,不会去做多余的事。   凤姐儿看着一旁收拾碗碟的平儿,越看越觉着自己主意不错。心里安定下来,只等着贾琏回来就和他商议。   直至晚间,贾琏才回来,喝的脸上红红的,脱了外衣便去沐浴。凤姐儿让丰儿端上醒酒汤,又拿了醒酒石让贾琏含了,这才觉着好些。贾琏觉着身上去了酒味,这才靠着凤姐儿在床上躺下,凤姐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见他眼皮渐渐合上,呼吸放缓,便不欲再扰他,但想起今日之事,心里只是放心不下,试着拍拍贾琏,轻声道:“你要睡了么?”   贾琏忙睁开眼,见凤姐儿颇有深意地看着他,笑道:“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要与我商议么?”凤姐儿故意叹了一口气道:“今儿太太找我,说了一件事儿,可把我愁上了。”贾琏见此,笑着配合道:“是什么难题,竟愁倒了二奶奶,说出来,我替你打算。”凤姐儿看他一眼,道:“老太太有意给你指个屋里人呢,如今我怀着孩子,家里一个通房丫头都没有,看样子是拦不住了!你要是心里有我,就让我给你挑个好的,省得让老太太派下一个打不得骂不得的。”   贾琏一呆,叫道:“怎么又要指人来了?真是,还嫌麻烦添得不够!”凤姐儿眯眼看贾琏不似作伪,心情也好上不少,笑道:“怕了?知道厉害了罢!我已经想好要给你挑个顺心的,反正迟早都要有个人,不如自己先下手,以后也能拿捏得住。”贾琏听了,纵使满心忧虑,也不由得笑了,搂住凤姐儿道:“滑头!是你拿捏的住罢!罢了,那你就去挑吧,真是难为你。有了人选,改日报给老太太,就把人养起来得了!不过每月多出二两银子一吊钱,还是蛮值得!不过是装个样子,只要她有眼色,我们也就给她脸面。要是不听话,随你处置。”   凤姐儿心下再无担忧,笑道:“我想让平儿顶这个缺。平儿样样都是好的,就算拿到老太太那里去说也是无话的。”贾琏想起原书中平儿就是通房丫头,倒也无话。只是有些可惜这么个女孩子,想着以后和凤姐儿有了子女,让别人挑不出什么了再暗地给她寻个好人家,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女孩儿,可不能耽搁她一辈子。   二人又议论了一回,方才吹灯歇了。次日一早,凤姐儿起身梳洗毕,支开众人,留下平儿。贾琏本也想溜的,无奈凤姐儿不放。凤姐儿细细与平儿说知此事,叫她只管拿了这个名分,其他事不用平儿去想。平儿见凤姐儿执意,明白已无可改变,只得跪下磕头谢过凤姐儿抬举。贾琏见了在一旁插话道:“你以后好好听奶奶话就是了,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别人要是问起自己斟酌着去答。知道你是奶奶身边得力的人,总要和她一条心到底才好。”   凤姐儿听了贾琏言语,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心情愉快,便赏了平儿一副镶金头面。平儿心下透亮,也是松了口气,既得实惠又免得和主子离心,如何不乐意,便又磕下头去谢凤姐儿赏赐。凤姐儿笑对贾琏道:“我这就带她去见老太太,早些定下为是。”贾琏道:“去罢,早些回来歇着,可别站久了。宝玉要是也在哪儿的话帮我问问那秦家哥儿几时来府里,我也好安排。”   凤姐儿答应了,让平儿打扮了一番就带着她去了贾母处。到了时,正赶上贾蓉带着秦钟拜见贾母。贾母对模样标致,举止温柔的秦钟很是喜欢,便命等会留下吃饭,又命带他去见王夫人等。贾母拉着秦钟的手笑着嘱咐道:“你家住得远,或有一时寒热饥饱不便,只管只在这里。到了学堂也只和你宝叔一处,别跟着那些不长进的学。”秦钟一一的都答应了。   待宝玉和秦钟出去了,凤姐儿带着平儿上前给贾母行礼,说了前因后果。贾母不想凤姐儿如此主动,心里满意,看平儿花容月貌,言谈柔顺,也暗暗点头,对凤姐儿道:“让她上前给我细看看。”平儿上前,贾母拉着她手上下打量一回,又问她几句平常话,平儿俱恭敬答了,贾母放了平儿,对凤姐儿笑道:“我竟没有什么话好讲的了!是个齐全孩子,琏儿是个有福的,有你为他打算这些竟是什么也不用我这个老婆子愁了。”当下赏了平儿一对碧玉镯,显然极是喜欢。   凤姐儿见贾母高兴,少不得在她跟前凑趣的,贾母因凤姐儿这些日子将养,与她相处时间没有以前多,是以对她十分想念,今日见凤姐儿如此膝下承欢,虽嘴里说着要她注意回去歇着,心里却愿意她多待一会的。凤姐儿正讲到宁府后要请贾母等众人赏花吃酒,贾母忽地记起一事,便对凤姐儿道:“我前些日子恍惚听见蓉哥媳妇像是有喜了(注一),到底是真是假?”   凤姐儿微微一怔,摇头道:“没听说这个!只是知道她这两日似是卧床不起,难道竟是有喜?珍大嫂子也没特意知会我,想是当是小毛病,还在请大夫呢?”贾母笑道:“既然这么,问一问便晓得了,刚刚蓉哥儿不是在这里?派人一问便知。”话音刚落,便有丫鬟出去找贾蓉。不一时,贾蓉便过来了,向贾母凤姐儿行礼打千。贾母道:“不过问个话,你也不必亲自来的。你媳妇如今却是怎样?可是还在卧床么?”   贾蓉回道:“回老太太的话,她最近身子骨懒懒得,眼神也发玄,叫大夫看了却说是喜,也有大夫看了说是病的,没个一样的,不敢乱用药开方子。也曾熬了几碗不妨事的汤药喝喝看,却是没效果,大夫也没个准话,因此只得在床上歇着不动,等等看是好是坏再做定夺。” ☆、34流言骤起   贾母听了便道:“这可怎么说呢,连个得用大夫也没有?”贾蓉道:“父亲也在到处寻呢,也只因为先现今还瞧不出什么大毛病才放心慢慢去找大夫,家里这几天已有一群人在给媳妇诊脉,都是人云亦云之辈,却还殷勤地很,三四个人一日要看四五遍,媳妇原本没什么说不定倒给看出什么了。”贾母叹气道:“实在不行,便去太医院看能不能请一个过来看看。这病不要给拖大了。我听着倒不像是喜呢,先用药材养养身子再说。”便赐下不少滋补药材,让贾蓉带回去。   凤姐儿心中越听越是惊讶,她素和秦氏交好,此时听她似生了大病,直欲前去看看她。无奈怀着孩子,怕冲撞了也怕过了病气,不敢去。琢磨着过几天就让丰儿前去探望一番。待在贾母处用过饭,便领着平儿丰儿告退了。   凤姐儿回房,换过衣裳,召集了丫鬟婆子们,将平儿提了屋里人的事说了。平儿素来人缘极好,众人听了虽是惊讶倒也没什么。纷纷向她道喜。凤姐儿又赏了平儿四匹衣料给她裁衣裳,见她脸上平和,并无半点骄纵之色,仍是一如既往的恭恭敬敬,心里也暗暗赞许。   贾琏抽了空去了一趟家塾,本是想看看薛蟠待得如何,不曾想遇到了贾蔷。贾琏站在假山石边,芭蕉叶正好遮住他大半个身体,看着贾蔷神态悠然,步履轻松地往外走,手中也无书本,竟是径自向门外走去也无人拦阻。贾琏仰头看看日头,又拿出怀表看看,嘴角一抽:这家伙居然逃学!(注一)   贾蔷感到自己肩头被人一扳,一句低喝声传来:“竟敢逃学!跟我去见夫子去!”终究心虚,不由得脚下就软了,回头一看却见是贾琏正戏谑地看着他笑。贾蔷当即拍着胸脯,小声叫道:“原来是琏二叔!差点吓坏侄儿。”贾琏斜着眼看着他道:“你这是怎么说?这才上学几天,学得这坏毛病?夫子呢,不管你?”说着便走到课室外的窗扇旁,朝里一望。   只见来了一大半人,多数都歪歪斜斜地靠在桌上椅上,没个坐像,有的在看闲书的,有的在聊天的,有的还在和别人嬉戏追闹,有的则在吃点心喝水的……却是贾代儒不在,众位小学生搞得放羊一般。贾琏看了,回头皱眉问道:“这可是课间休息?夫子如何不在?”贾蔷笑道:“夫子布置了对对子的功课就走了,盖因身上不大爽快。”贾琏哼了一声,因那贾代儒年纪大,资历老,自己也不好说他什么的,暂且将此事搁置,又向贾蔷道:“你就混日子罢,以后大了娶媳妇怎么办?干什么营生?多少人想读书还求不来呢,你倒好,逍遥的紧。”   贾蔷微微一怔,随即向贾琏笑道:“叔叔说的是。只是我本不是读书的料,到这里也不过应个景儿罢了。以后大不了也学着给府里办事,也总算是衣食无虑的。”贾琏也明白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自己不也没读书科举么?古时科举,比高考还难十倍,他没有这份心力劲儿,再说许多事不是科举得中就能解决的。贾琏道:“也罢!你好歹别太出格儿。薛蟠呢,怎么不见?也是没来?”   贾蔷笑道:“薛大叔不过与我一般,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听说他最近也只在自家里出力,顾不得这头。”贾琏道:“既如此,你也可以跟去看看。以后办事学着些,岂不便宜。”贾蔷道:“也是,前儿薛大叔约我去逛逛,我没空,今儿琏二叔也找他,我就和二叔一起去看看他。”贾琏笑骂道:“没空?寻摸什么正经事?你与我带路罢,今儿只怕他还在家呢。”贾蔷果真和贾琏一道去了,两人边说便往梨香院去不提。   薛蟠正在家闲着呢,听丫头报说贾琏与贾蔷来了,便喜得抬脚就去迎。一时三人见毕,说笑着往厅里去。贾琏不防,差点与一个小媳妇撞上(注二),薛蟠见了便骂:“偷懒的货,这会子勤快,光给我冲撞贵客,小心再吃嘴巴!”那小媳妇便惊慌起来,想要赔不是,又想到自己不应见外客的,一时踌躇,身子打摆子,低着头站在那里。   贾琏见状,忙道:“没什么事,不用如此!”薛蟠依旧瞪着眼睛望着那小媳妇欲回避的模样道:“躲甚躲?告诉你,这都是自家兄弟,快去摆上茶果招待,别一副蝎蝎螯螯的样子!”作势扬起巴掌。贾蔷见了也劝,方才不提了进屋。三人坐定,那小媳妇手脚也伶俐,很快领着小丫头上茶上点心。   贾蔷好奇地盯着那小媳妇看,见她虽身材娇小,面目却是极好。尤其是眉宇中的那一点胭脂痣,更觉秀气中带了一丝妖娆。贾琏一眼瞥见不由咳了两声,对贾蔷道:“喝茶吧,整日眼睛瞎看什么,没见世面。”贾蔷笑着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对薛蟠道:“薛大叔,这便是小嫂子了?”薛蟠闻言道:“就是她。如何?当日我就是一眼看中了她,这才把她抢了过来。要是当时迟上一时半刻,那是谁的还说不定呢!”说着不由得哈哈大笑,显然是得意之极。   贾琏黑线地看着犹如山大王谈论自己的压寨夫人一般的薛蟠,他还真敢说!为什么不继续讲就是因为这小美人所以才远赴京师的?那不是更感人么?眼见贾蔷也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忙对薛蟠道:“这几日不见你在义学,还在想你干什么呢,原是蹲在家里。怎么,被令堂拘着了?”薛蟠挥手让香菱退下,这才道:“这倒不是,我跟你说,原是这几天妹子要去宫里选秀呢,就着我带着她去接送。昨儿个才算完,今儿就在家休整了一日。”   贾琏一想他妹子上京原本就奔着这个去的,倒是不错。便又问道:“如今是怎么个说法?有消息没有?”薛蟠道:“哪里就这么容易!终是没个准信。说起来还要谢谢琏二哥你,若不是你前些日子带我识得些个人,我这趟算是连门也摸不着。这世间之苦,莫过于求人!眼看娘亲渐老,妹子又小,只得我支撑门户。我以前不知好歹,惹下不少祸事,还须得娘去奔走求情,现在想来,还真是该死!”   贾琏见他神情认真,想来这话发自肺腑。这些日子为妹子选秀找门路,也是吃了不少苦。自他父亲去了,京里的人脉能用的便也去了大半,真真是人走茶凉。如今想要重新收拾旧摊子,自是不大容易。那些叔叔伯伯们,不占薛家便宜就算见了真情了,哪里还能靠上他们什么。贾蔷在边上听着,便问道:“薛大叔,你妹子是什么打算?这入宫选秀,莫不要攀上皇家,好做娘娘?”贾琏听了便喝他道:“别胡说!人家这次选秀,是为了给公主贵女读书习字时招选陪伴的,你整天只顾玩,也不认真听听大事,知道一两句就想当然,混说出去惹人笑话。”   薛蟠知道贾家二房的嫡女也是选秀入宫的,可不就是抱着去搏个娘娘当当的意思,便不欲将妹子之事也搀和其中,听贾琏如此说,便笑道:“琏二哥这话不差。我妹子进宫,想做贵女们的伴读是其一,其二便是想得了贵人的青眼,好给指个好人家。如今妹妹也不算太小,这终身大事还得早做打算。”贾蔷见薛蟠如此爽快坦荡,倒有些后悔刚才孟浪了。贾琏笑笑,正要说话,却听薛蟠又道:“只是这算盘打得好,到底能不能又是一回事了。我娘倒像是别有些想头,只是不跟我说。”   贾琏心想这薛姨妈怕是见了宝玉心思活动,不想舍近求远了。王夫人有个比黛玉更亲的姨侄女,想亲上做亲也是人之常情。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不久就有个丫鬟进来,捧着个檀木匣子对薛蟠跪下道:“少爷,姑娘的金项圈首饰匠已是炸好了(注三),这才送来。”薛蟠打开看了看,道:“也还罢了,拿去给姑娘,放几天再带罢。”丫鬟收起匣子。领命而去。贾蔷在一边听了,不知怎么,竟皱了皱眉。贾琏见了只道他不耐要回去,对贾蔷道:“我等会儿和你去东府罢。听说蓉哥媳妇病了,我铺子里还有一瓶子茯苓霜,最是服用了让人头目清凉的,无论什么病,吃这个滋补是没错,若蓉哥媳妇吃了有效也未可知。”   薛蟠听了叫道:“竟有这事,蓉小子也不和我说!我家铺子也有药铺的,叫他没了药材只管去拿好了。琏二哥你们今儿到了我这儿就不要想走了,酒菜都是现成的!我带来个南边厨子,叫你们也尝尝江南菜色。我这儿还有上好的竹叶青,保管你们喝够。”贾琏贾蔷推让不过,只得遂了薛蟠。当下摆开宴席,取酒饮乐。酒过三巡,贾蔷便红了脸面,声音含糊起来,拍着薛蟠的肩道:“薛大叔,你人是没得说的,我都把你做兄弟看—便是有甚你不知道的事,怕与你有害也都会告诉了你。如今我眼下说这话,可与你有关,盼你听了不要一时意气用事才好。”   贾琏听着他的话有些不对,想要开口却已被薛蟠抢了先:“那是!蔷哥儿你只管说,我耐住气性就是。横竖你是为我好,就冲这情谊我也会给你留脸面。”贾蔷道:“好!那我便讲了:前儿个宝玉去东府里吃酒,席间有没见过他的听说了,要看他的通灵宝玉。宝玉拿给他瞧了,众人都称奇,说是先天带玉已是奇了,更奇的是玉上还有字,这是绝无仅有的,哪知宝玉一时口快,竟说也有人有一个金项圈,上面刻的字都和他的玉上的一对儿的(注四)—话一出口众人都起哄,要宝玉说有金项圈的人是谁,宝玉只不答,便有捉狭的人猜是哪家小姐戴着被宝玉看见了,更有甚者猜着这小姐怕是有意宝玉,知道他这玉上的话儿,在金器上刻了一对儿的字以示倾慕……”   薛蟠忽地把被子摔在地上,咬牙骂道:“作死的嚼舌头的玩意,说这等没影子的屁话!他们还吹了什么,快细细与我讲来!”贾蔷见薛蟠如此,也上了兴头,道:“那起子人便猜起是那个小姐,有晓得我们府里的便说还有两个亲戚家的闺女借住于此呢,说不定就是其中一个。宝玉听了也知道再说下去定是没什么好话,就和那些人闹了起来,差点儿动手了。珍大叔赶来了怕出事,连忙喝止了,带了宝玉回了府,听说起因是如此,关系女孩儿闺誉的,都缄口不言,嘱咐宝玉不要乱说给别人知道就让他回去了。西府二老爷不知怎么晓得宝玉和人闹口角的事,问起原因,宝玉记住珍大叔的话不说,二老爷被惹恼了说他无事生非,下手打了几下。结果又被老太太知道了,只说珍大叔治得,喊过去骂了一顿,这才算完。(注五)刚才我见你妹子似有个金项圈,那可得收好了,别让嘴碎的人瞧见,那就有的没完了。”   薛蟠听了脸色气得涨红,猛地想起妹子似是进了贾府不久便把自幼随身的金项圈挂脖子上了,以前在家也没见她戴过,问了也只说沉得荒,怎么一到这里就变了呢?且妹子最不喜华服首饰,这金项圈配着她素来朴素的打扮也不像,记得妹子那时也对听了癞头和尚便做了金器刻了字的母亲此举颇不以为然,怎么改了一时之喜好竟听从母亲吩咐佩戴不离身,难道真的像别人说得那样,是为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一:红楼第九回:贾蔷挑拨茗烟后,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贾瑞不敢强他,只得让他去了。   可见他也是可以逃学的。   注二:红楼第十六回:贾琏笑道:“……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个对面……”   我提前了……   注三:红楼第三十五回:薛蟠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   这里的炸是指对金属首饰进行化学清洗,使其重新恢复光彩。   注四:红楼第八回:(宝玉)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   注五:红楼第三十四回:“那一回因他(宝玉)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过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得,好好叫去骂了一顿。”(薛蟠语) ☆、35心思难测   贾琏看薛蟠脸色阴晴不定,晓得他动了真怒。瞪了一眼贾蔷,见后者看薛蟠的臭脸也有些无措,便转头对薛蟠道:“消消火儿,这事儿估计人家只是嘴贱耍耍罢了,没放心上。你要是为了这个去找人家的不痛快,那又有的说的了。你且放心,我回去跟太太好好商量,叫底下人把嘴给我闭紧,有想出头的一律打杀卖了,看谁敢传这要命的见鬼的闲话。这几天你还该干嘛干嘛,叫你妹子和姨妈也不要太当回事,免得图惹上心病,就是我们家没照顾好亲戚,该愧疚的了。”   薛蟠呼哧呼哧喘了两下气,听着贾琏的话勉强点了点头,拿起酒坛哗地一声往碗里倒满了酒,一口喝干了才道:“二哥的话我都听明白,可我忍不下这口气!我妹子那项圈上的字是她年幼时遇到个癞头和尚给的,说是镶在金器上可保平安—又他妈的关宝玉什么事儿!”贾蔷闻言抬头,讶然道:“薛大叔,你妹子项圈上还真有字?这……这是让宝玉说着了?”   贾琏听了,深深看了贾蔷一眼。薛蟠一呆,随即叫道:“对啊,宝玉怎么知道?娘的,这小兔崽子……”“薛蟠!”贾琏喝了一声,“灌了几碗黄汤就胡言乱语,等着姨妈知道了也不饶你!”   薛蟠一个激灵,顿时醒悟:这还是借住在别人家啊,哪能这么直白说主人家的坏话?况且这骂的人还是贾府的宠儿,老太君心尖子上的人,自己的表弟!   贾琏看薛蟠不支声了,也松了口气。要是这个传出去,连带他这个陪席的也落不了好。还好吃酒时已将下人支开,这院子又是僻静之地,想来应该没什么事。一时三个人都静下来,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眼见肴核既尽,杯盘狼藉,贾琏又好一通安慰了薛蟠,保证约束下人不会乱传之后和贾蔷一起告辞了。出了院门,便有小厮牵上马匹,贾琏挥手让退开,带着贾蔷慢慢走着。贾蔷见状笑道:“若叔叔不嫌弃,还请就近到侄儿家里坐坐。侄儿家里虽说小了些,倒也干净齐整,茶果都是现成的,就算喝碗醒酒汤歇歇也是好的。”贾琏听罢便点头道:“也好。”   行不了几步路便拐进了一个胡同,左边有一个三进三出的院子,新漆的大门,铮亮的铜环,显得别有气派。贾蔷上去叩了两下,便有小厮开了半边门。贾琏当先被请进去,由着贾蔷带领四周看着。见前厅廊下载着两棵大腊梅树,花已半开,周围被收拾的极是干净,安静的颇有份闲适之感。   进了厅里,便觉得暖和,一看已有四个火盆放置起来了。便有小丫头子奉上茶水,贾琏端起喝了一口,但觉清香直入五脏六腑,竟是东府里常拿来待客的君山银针。贾蔷观察着贾琏的细微表情,正要笑笑开口,忽听得一阵细碎脚步声传来,两个分别穿着淡绿娇黄薄袄,素色棉长裙的丫鬟,进来请安。   两个丫鬟见有客来,想要回身躲避,贾蔷哼了一声道:“这是本家爷们儿,你们又要装什么?还不快来见礼服侍!”两个丫鬟这才改容,重新向贾琏行礼毕,站在两人身后侍立。贾琏品着茶,见这副情状,晓得这两个丫鬟说不定便是贾蔷通房妾侍一流的人物,也不去理论,便对贾蔷道:“今儿你对你薛大叔说的那话,虽是好意提醒,但也叫人看着为你担心。宝玉怎样,原也不用我们去说,你如今点明了他,却也得罪了人。宝玉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晓得了也不会怎样,最多怨自己失言,可要是让别人知道,保不定会怎么想,怎么说了。”   贾蔷一听,正色道:“多谢叔叔好言提醒,侄儿我岂不知这些?但一来我们与薛大叔交好的,不忍他家女眷受了别人暗里指指点点才最后得知,二来宝玉本就不对,难不成还不让人说?况且我也没说他什么坏话,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侄儿也知道,不过忍不住这一时之意气罢了。”   贾琏笑道:“罢了,你这样我也竟无话可说。要是知道是我,也是会告诉他的。这两天马上宝玉和秦家哥儿要进义学读书了,你也看护着点儿倒是正理。闲时也别光顾着东府去不上我这儿来,就是说说话也无碍的。”贾蔷道:“不用叔叔吩咐我也会注意的,这回子说了宝玉的不是,我心里总也有些不安,何况本来就与他交情不错呢。反正那秦家哥儿也是我大哥妻弟,一起看护了也没什么。”贾琏笑道:“你不晓得,他们两个好着呢!若是有人欺负上了秦钟,那宝玉定是不依的。”   贾蔷听贾琏如此说,眼神似是闪了闪,随即嗤笑一声道:“宝玉对于美人,向来是心软爱护的。”贾琏挑挑眉,听他话中像是有深意,也不理论,只是岔开话题,又和他闲聊了一会儿。待到贾琏起身告辞,贾蔷送至街口。贾琏四下一望,却见自家一个脂粉铺面正在街中,不觉一乐,对贾蔷道:“我倒这里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是有间铺面在这里。”说罢一指。贾蔷见了也笑道:“叔叔的生意做的越发好了,我也常常听到这留芳斋和持丽阁的名头,端的是不同凡响。”   贾琏笑着对他道:“一起进去看看吧。你不知道,这店里有三四样胭脂膏子还是宝玉制得呢(注一),他在这上头倒是好手。”贾蔷笑道:“叔叔不怕二老爷晓得?”贾琏敲了他脑门一下道:“就你什么都知道,走吧!”   到了厅里,掌柜见了,亲自请二人去内厅休息,奉上茶果。贾琏见了便道:“忙你的去罢,这里不用人伺候,我随意看看就成。”一语未了,忽听得有女子声音遥遥传来:“……二爷!”贾琏顿时头皮一麻,端着茶杯的手不由一颤,和贾蔷循声望去,见一个穿着淡粉衣衫的少女奔了过来,见两个人都望着她,才羞得满脸通红地行礼。贾琏见贾蔷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眼神中透出“我懂得”的神气,不由得大是郁闷,问那少女道:“你是……”   那少女似是身子颤了一颤,低头答道:“奴婢是荷香。刚刚听闻二爷至此,才匆忙出来拜迎,还请二爷不要见怪。”贾琏一听才想起,看那少女眉目也有些熟悉,笑笑便道:“我早已把卖身契还了你,你还自称什么奴婢?在店里活儿干的如何,怎么又到了持丽阁这里?”   荷香闻言抬头正要答,忽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去做事。贾琏笑道:“去吧,别耽误事。你心念旧主,这也是你的好意,不过如今你也不必老记挂这个,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荷香脸上微微一红,声若蚊蚋地答应了,回头又看了两眼才快步离去。贾蔷在贾琏和荷香说话时就一直笑嘻嘻的,这时就碰碰贾琏道:“叔叔,我竟不知,你开铺子还有这等妙用。放心,如今我就住在这附近,定为你照顾一下便是。”   贾琏笑骂道:“别胡说!我可清清白白地,你可不要学了什么怪话跟你婶子嚼舌去!”于是简单说了一下荷香的事。贾蔷笑道:“叔叔心倒是好,只是婶子老叫我们看着你,免得你一时心软被人拿捏住,惹出事来婶子心疼不说,还骂我们是糊涂虫(注二)光看不晓得帮衬。”   贾琏听了,便踢他腿道:“臭小子,只顾讨你婶子的疼,把叔叔卖了也不管了。”两人说笑了一会,临别时贾琏叫贾蔷闲时帮他看看店铺,许诺他每月都有例钱。贾蔷听着活计轻松又有银子,知道贾琏有帮衬他的意思,如何不乐意,便十分感激应下 ,方才各自回去了。   贾琏回去了,先去抓了宝玉,告诉他这段时间不要乱跑,安心呆在家里—实在怕薛蟠看见宝玉一时来气,提起醋坛般大小的拳头就上去了。宝玉有口无心地应了,拉住贾琏袖子道:“琏二哥,我已和晴雯已经研出了梅花香粉,改天拿给你方子。”贾琏唬地忙捂住他嘴,看看四周无人才罢了,松开手道:“小祖宗,你也把心思往读书上放放。明儿你和秦家哥儿不是要去上学了么?还没准备?”   宝玉原先听了贾琏的话还有些不悦,后来提到秦钟又开心了,笑道:“都准备好了,赶明儿秦钟就可在府里陪我一起了。老太太说了,许秦钟上下学就在府里歇着呢。”贾琏安心了,心想他有了秦钟这个新宠,又要去上学,怕不会见着薛蟠了,想起自己提起宝玉秦钟时贾蔷有些意味深长的表情,贾琏决定不去深想,关他什么事!   回到住处,见凤姐儿百无聊赖地翻着账本,贾琏叹了口气道:“歇着罢,还做这些伤眼劳神的事干什么?”凤姐儿命人拿来湿手巾铜盆与贾琏洗脸擦手,待他换了身衣裳就问道:“去了哪里吃的酒?到这时才回,别是又被人拉去看戏听曲儿了吧?”贾琏笑道:“你问我还是审我呢?—去了薛蟠那里,再去蔷儿家里看了看就回了。”说着想起薛家之事,便低声告诉了凤姐儿,完了嘱咐她道:“这事儿我不好说的,你找个空儿回了太太,看看太太如何做。家里亲戚若是真要被流言所苦,那真就是我们的疏忽不是了。”   凤姐儿也是知道此事轻重的,皱着眉想了想道:“这肯定要回太太的,不过这话儿还得斟酌着讲。其实只要有心去寻摸就知是宝玉的不是了,太太知道了怕是要恼的。”贾琏点头道:“这事儿原本也是奇巧,薛家妹子竟有能和宝玉的玉配的金器!恍惚我也听过有谁说的,似是前几个月就有人念叨呢。”凤姐儿笑道:“你不知道,我倒也是听说的,什么有玉要有金来配,原是府里二房那儿有人传的,不过隐秘些,又是只在府里说的,因此我也不当回事,看太太不理会也只当她不想发作,谁知如今竟传至府外,这可不得了!”   “如今我去说了,也正好避避嫌,薛家已是知道了,哪能没有动静?要是薛呆子被人套了话,说是当时你也在场的,我也好给你推脱推脱。毕竟知道了不告诉管事的太太,这也说不过去,不知道的人以为我们存心看笑话呢!”贾琏听凤姐儿如此说,便笑道:“于情于理都要说的,只盼仔细处理了,大家无事,不是正好。”凤姐儿笑着点头:“正是这个理。”   作者有话要说:注一:红楼第九回:宝玉对黛玉道:“……胭脂膏子也等我回来了再制。”   注二:红楼第十二回:凤姐儿对贾瑞道:“……谁知(贾蓉贾蔷)竟是两个糊涂虫,一点儿也不懂人心。”   好累,不容易啊,偷偷摸摸地更完的某人~ ☆、36偷得闲暇   次日一早,凤姐儿梳洗毕,见贾琏还有些困乏,便让他在家多休息。待用过早饭,就去王夫人处。进了王夫人住处前厅,便看见赵姨娘打起帘子让自己进内屋。凤姐儿头也不抬地进了,见了王夫人正坐在炕上和李纨说着话,一边探春一脸好奇地看着幼小的贾兰。凤姐儿笑着跟王夫人请安,又和李纨厮见毕,在王夫人身边坐下了。王夫人朝门口看了一眼,不易察觉地皱皱眉,叫了金钏儿过来替了赵姨娘,让赵姨娘出去看着茶炉子。   凤姐儿有的没的和李纨说了几句,李纨看出凤姐儿似有事寻王夫人说话,便笑着寻了个由子带着贾兰出去了。王夫人笑道:“有什么事?如今你也松快许多,账面上担子也不用你多操心,管家之事也暂放了一旁,还真想不出你是为了什么来找的我。”凤姐儿听了也撒娇似地笑道:“这都是老太太的宽厚仁慈,太太的体贴关爱,不然我哪有今日的悠闲得乐?我和二爷可就指着老太太和太太为我们多行些方便,好有的福享呢!”   二人说笑了一回,凤姐儿觉得时机已到,脸色一肃,显出为难之色,对王夫人道:“也不敢瞒姑妈。今儿我找到姑妈这里,确是有一件要事要告知与姑妈。此事于闺中女儿来说,端的也是非同小可。凤儿自知兹事体大,怕姑妈还不知晓,到时候难以应付挽回,故而特来走这一回。”王夫人听凤姐儿说的郑重,又听她说道关系闺阁之事,心早就提了起来,叫来奶娘抱走探春,忙命凤姐儿快讲。   凤姐儿道:“昨儿二爷和姨妈家的蟠哥儿一处喝酒,期间有丫鬟拿来前些日子送去首饰铺炸一炸了的金项圈给蟠哥儿过目。于是就有在一起的东府蔷小子说起,说有一件稀奇事,有人也看见过一个金项圈,竟说是薛家小姐所有。这也罢了,关键是那人又说这金项圈上的字和我们家宝玉的宝贝玉上的字是一对儿。当时说这话的时候那个金项圈就在一家首饰铺子里,那人也是无意中见到了才讲的。就有好事的人记下了那金项圈上的字,说是要偷偷问问贾府里的人,看那人说的是不是真的。如今这事儿也传出去,进了东府耳朵里,这蔷小子也听说了,所以见薛蟠这儿果真有一个金项圈,就问起来。那蟠哥儿差点儿当场恼了,追问起后续,蔷小子就说现在已有人知道了什么‘金玉良缘’的话儿,传的也不知如何了。”   凤姐儿说到这里,看见王夫人脸色已是黑了。王夫人冷冷地说了一句:“真是没王法了,这样的事也能传到外头去。”便低头思量。凤姐儿一听,心想金项圈的事王夫人果然知道,看样子连府里传的“金玉”的说法王夫人说不定也是默许了的。难道王夫人有让薛家小姐做媳妇的念头,不然何以如此呢?不过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情传到了外面,无论王夫人和薛姨妈都是不允许了。王夫人不想有一个被人拿去当谈资的儿媳,薛姨妈也不想有一个有着被认为内定婆家了的名声不佳的女儿。观察着王夫人的脸色,凤姐儿又说道:“太太,我也遣人打听了,也只知道当初说出□的人似是个丫鬟打扮模样。想来会不会是府里头的,不知从哪儿听到了就乱说。”   王夫人听了眼眸一闪,随即道:“虽说如此,该查的还是要查。总得把事情来龙去脉弄清楚,接下来就去惩治那些作死的长舌东西。”凤姐儿晓得王夫人对她的说法有些将信将疑,于是要自己先去查探一番。凤姐儿也不在乎,反正有心一查就知道是宝玉办的好事,自己不过说的好听些,推到不知名的人的身上,被知道了也会被认为是为宝玉着想而遮掩,没什么大不了。到时候王夫人可能对外还要采取自己这种说法,虽是有些奇巧,但也没什么破绽。   凤姐儿见王夫人立马找来了一群管事媳妇,婆子和丫鬟,就要开始查探此事。凤姐儿不欲再插手,自知责任已尽到,便推说身子有些不舒服,辞别王夫人回房了。王夫人也不多留,任她自去。凤姐儿到了院子外面,忽听得有幼儿哭闹之声,循声而去,在一处角落里却发现赵姨娘神色慌张,正拉着躲闪着她的探春往她手里塞着什么东西。见凤姐儿气势汹汹地来了,吓得脸色都黄了,手一抖,两块甜糕掉在地上。   平儿丰儿跟上去一边一个搀住凤姐儿,惟恐她绊倒。凤姐儿看着她二人,伸手让探春过来,拿出帕子替她擦干脸上,又给她弹了弹身上衣裳皱褶,皱眉向赵姨娘冷冷地道:“三小姐的奶娘呢?”赵姨娘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结结巴巴地答说奶娘去解手了。凤姐儿哼了一声,斜眼看她道:“一个奴才,竟敢和主子拉扯,还吓得主子这样,你以为你是哪个,担带的起么!太太就在屋里,想不要命尽管闹!都撵出去才安心呢!”   一边平儿有些心软,轻轻拉拉凤姐儿衣襟,对赵姨娘道:“还不快请奶奶饶恕!你以为奶奶就乐的管你这些事!奴才就要有奴才样,其余的不要妄想!”赵姨娘得了平儿指点,脑子竟也通了一时,忙跪下请罪。这时奶娘也回来了,见如此情景吓得不敢做声,也跪下了。凤姐儿命丰儿带着奶娘和探春去王夫人处,接着看着赵姨娘跪着哆嗦,身子旁还有两块甜糕,忽想起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心里纵对赵姨娘不屑也起不了什么申饬的心思,瞪了她一眼,转身带着一群丫鬟回去了。   回去时见贾琏在书房处理事务,也不欲打扰,忽而想起一事,记在心里。中午待贾琏处理事毕出来,方才端上一杯六安茶,笑着对他道乏。贾琏接了茶,拉了凤姐儿手同坐在炕上,又细细问她这几日饮食作息如何,凤姐儿一一答了,末了笑道:“我倒想起一事。几个月前,我曾托水月庵的净虚老尼给我往大相国寺里施舍了十五两的香油钱,供的就是送子观音的香火,因她和寺里主持相熟故而替我上了供。如今我已怀有子嗣,便就要去寺里还愿,顺便再去求求观音大士,保佑这一胎是个儿子才好呢。”   贾琏听了道:“这事容易。想你这些天闷着,出去逛逛也好。”凤姐儿啐道:“什么逛逛,是还愿!小心菩萨听到了,说你心不诚,到时我怎么求都无用了。”贾琏笑道:“你这话说的,难不成菩萨还要听夫妻间的闲话,那也太……”眼见凤姐儿作势要拧自己的痒痒肉,忙笑着避开去,口里道:“行行行,都依你。我先去安排,叫他们准备好清一日半日的场。三五日之后,便带你去。”   凤姐儿这才罢了,笑道:“这才对呢。我已和太太讲了金项圈的事,她正在查。我已给她提供好了由头,就看她拿哪个做筏子了。不给出个结果,怕是薛家也难做。如今薛家可不就只能等着太太为他们摆平此事,这可不能当还在金陵那时候了,再说了,这件事动静越小越好。”贾琏点头道:“可不是。”凤姐儿想起王夫人似有意于宝钗一事,念头在心里转了几转,终是没有说出来。现今看着宝玉与黛玉倒是亲密些,贾母也事事对他们呵护疼爱,想来论婚嫁还是太早,继续等着再说。   过了三四天,贾琏准备好了,便要带凤姐儿出门还愿去。凤姐儿一早便起来装扮,梳了环云连山髻,戴上一支景福长绵簪,又将一支点翠嵌珠凤凰步摇簪于发髻之侧,系了一条镶珠如意抹额,穿了浅金紫红二色撒花褙子,下着朱红马面裙,配了五蝠连环的羊脂玉配饰,披着大红对襟羽缎斗篷。回看贾琏,见他穿了件天蓝色纱质宽袖直领对襟绸子长袍,系着雪青色云卷文样长穗腰带,头上简单绾了髻,用一根翡翠簪子固定,两缕长发垂于胸前,其余披在脑后,倒也显得不羁潇洒。贾琏见凤姐儿穿的一身鲜艳得耀眼,笑了笑,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携了凤姐儿去贾母房里请了安,方才出了府。   凤姐儿坐了朱轮华盖翠幄大车,贾琏在一旁骑了匹乌云踏雪的高头大马跟着。这匹马是和西宁郡王世子打赌赢来的,贾琏向来爱惜,很少用到它。这日出门,虽然□的黑马不住打着响鼻,显得有些兴奋,但仍旧很是听话,显然脾气不错。   不一时便至相国寺。贾琏下了马,牵了凤姐儿出来,命小厮好生牵去看护,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并几个小厮和四个彪形大汉往相国寺里走。那四个大汉乃是贾琏多年间留意到,或聘请或收下的会武功的高手。自古练皮,练筋,练骨,练脏换血是武术的四大境界,而这些境界,有些武者一生也难以达到。贾琏搜罗的这区区几人,最差的也都是练皮境界的,力大无比,无论速度耐力都是一等一的,起码以一敌七。   经过了三门,在天王殿处便有寺庙主持迎上,为琏凤二人迎领,便到了供有弥勒菩萨的大殿。贾琏便对凤姐儿道:“一起拜拜,好笑口常开。”凤姐儿应了。二人向佛像问了讯,上了香,又右绕三匝,方完了礼节。绕过弥勒菩萨时,凤姐儿看见还有一座佛像与前者背靠背而坐,不觉有趣,拉着贾琏衣襟问道:“这是什么神仙?”贾琏抬头一看,笑道:“是韦驮天将。他本是南方增长天王部下的八大将军之一,是四大天王麾下三十二将军之首。韦驮菩萨发愿专门护持佛法、护持道场、护持出家人。对于正法道场,真心修行的出家人,他是绝对的尽心护持。”   贾琏边说着,边携着凤姐儿进了大雄宝殿。凤姐儿知道此处供的是释迦摩尼佛,左右有迦叶,阿难尊者护持的,忙燃香跪拜。贾琏见她一脸虔诚,口中似是念念有词,微微一笑,也跪于蒲团之上,闭目求告。一时祷告毕,二人睁开双目,相对而笑。起身将檀香插与香炉上,携手又往前去。   经过十八罗汉,便至了地藏菩萨处。琏凤二人本不欲在此逗留,却忽见有一个带着斗篷面纱的少女正在跪拜,看打扮似是个大家小姐,旁边只有一个丫鬟,一个婆子侍立着。贾琏皱皱眉,一旁寺庙主持见了,忙上前见礼解释。原来这位少女是一个张姓大财主家的女儿,也是来替母亲上香的。因寺庙主持与他家人认识就与她行个方便。说话间,那少女起身,走到琏凤二人面前行了一礼。张家婆子也上来,嘴里告罪,请琏凤二人宽容则个。贾琏见此也就罢了,原本清场也是避着闲人,现也只有这些个女子,便不欲追究。   贾琏和凤姐儿正要离开此殿,忽听得一阵嬉笑喧闹声并脚步声传来,回头看时,见一个锦衣华服,满脸轻浮之色的青年带着几个短打扮的闲汉之类的人物竟从后面殿堂里走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新出现的人物原书里有噢,不过时间地点被我改动了。 ☆、37小起冲突   那青年一现身,主持便念了一声佛号,上前拦住问道:“这位施主,敢问是从何处进来?今日因有贵人前来烧香还愿,故而本寺闭寺一日,闲杂人等不许出入。施主这般视本寺规矩如无物,真叫贫僧为难了。”   青年听了,“呸”了一声,又骂了句秃驴多事,随手展开手中折扇,四下乱看起来。身后一个混混模样的人便出声喝道:“你这贼秃!这位可是长安府李守备家的小舅子,大名鼎鼎的李衙内,又是什么闲杂人等了!睁大狗眼看清楚,还不快滚到一边去! ”那主持又念了一声佛号,眼望着琏凤二人。那李衙内一眼便看见了王熙凤,不由得吃了一惊,恍惚之间如见神妃仙子,只呆呆看个不住。贾琏见了,冷哼一声,将凤姐儿往身后一拉,自己遮住。几个大汉也围将上来,环在贾琏左右。李衙内一个激灵醒过来,但见少妇模样的女子打扮富贵,着实气度不凡,旁边又有其自家夫君似地贾琏护着,后面跟着一群丫鬟婆子并有几个彪型大汉,声势不小,想来这便是那主持提起要使相国寺闭寺之人,心中虽对如此美人有了一刻沉迷,却很快清醒并警惕起来,想起姐夫李守备的嘱托,不愿就此生了事,勉强转头看向另一边。   贾琏见此,对主持道:“你这地方也不清净,平时也是这样谁都可以想进来就进来的?”随即转头对其中一个大汉说道:“老李,把这群家伙收拾到外面罢,别扰了咱们兴致。”老李答应一声,右手一伸,提起一个混混的后领大步走到殿外,直至院子里墙根处,胳膊一扬,便将那混混丢过墙去。那混混竟是丝毫动弹不得,只是惨叫一声,便没了影子,过了会儿,隐约只听得有断断续续的呻吟从墙外边传来。   那李衙内正眼不错地盯着张小姐看呢,忽听得有人叫嚷,忙回头看去,见一起来的几个闲汉混混大呼小叫,颇有慌张之意。先前喊话那混混脸色也变了,跑过来对着李衙内咬着牙道:“衙内,我们弟兄里的小四儿被他们欺负啦!”李衙内看看,确实少了一人,心里一紧,上前几步,拦住贾琏喝道:“好大的胆子,连我的人也敢动!今日不叫你说个明白,我这李字就倒着写!”贾琏早就在老李动手时叫丫鬟婆子把凤姐儿紧紧护住,因此便一人上前,看着李衙内慢慢地道:“是你的人吵嚷在先,扰了我们游寺。今儿你们本不该来,出手教训一下也是应该。”   说话间,贾琏便示意众人护着凤姐儿去后殿接着参拜菩萨,自己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李衙内。因刚才李衙内盯着凤姐儿看,让贾琏着实有些恼怒,但又因着李衙内那时的眼睛里并无淫邪,全是惊艳,使贾琏不欲立时发作于他。凤姐儿眼里本就没有什么里守备外守备的,欲叫人收拾了那起子混混再和贾琏继续逛着,但见贾琏似乎想自己动手不欲自己插手的,便也依了他,留下两个保镖先带着一群人去了。李衙内知道自己有些理亏,但又不想罢休,如果在这群人面前失了颜面,他日后又如何带领这些小弟心甘情愿地与他玩乐奉承?但就算放了话,他也小心,只说叫贾琏说个明白,没提动手。原想贾琏被他一时气势唬住,再放几句狠话就此罢了,没想人家就和他杠上了,倒让他一时语塞,便气性一起,恨恨道:“小爷我想干什么,何时轮到你来教训?凭你是什么,也敢管小爷?”   贾琏见他说完话便冲了过来,似想动手。贾琏倒也学过几手,见他几步赶上来,便左手一伸,顺势拉过李衙内,让他身形收势不住,直往前跌,贾琏随后右足伸出一绊,李衙内便扑地上了。贾琏拍拍身上尘土,对一边侍立的老王和老李道:“剩下几人都弄出去罢,手里掂量着点。”老王和老李答应了,便起身往那几个开始躲闪的混混走去。一旁主持早就喊来好几个会武的僧人,拉起李衙内就往外去了。   那李衙内百般挣扎不脱的,嘴里开始叫骂起来。身边又没有人护持,心里既惊且恨,无奈双拳难敌众手地,被拖出殿外。一路上,李衙内一眼看见刚刚跪拜的少女正遥遥而立,似是在看他,忽地想起不久前的一幕定是被少女看了去,不由得羞怒,把一腔子郁闷愤恨的情绪全都移到那少女头上了,待和几个混混被灰头土脸赶出寺庙,也不就此离开,一脸阴沉地候在寺外,专等那少女出来就要和她算账,拿她撒撒气。   且说贾琏见众僧叉走了李衙内一行人,便去寻凤姐儿。待赶到时,见凤姐儿已在观音殿等着了,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默参拜。贾琏等她拜毕,便笑问道:“你许了什么愿?”凤姐儿闻言一笑,并不回答,只是以手抚腹,低声道:“要是这一胎是个儿子就好了。”贾琏走上前,揽住她肩膀,也低声道:“是女儿也很好,有什么关系?只要孩子健健康康的,无病无灾的我就很满足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想生几个不能?”   凤姐儿听了,不禁微笑,道:“你这话说的也是。我不过想早些生个儿子,早些放下心来……府里头上上下下,都盯着呢,我这一怀孩子,又不太管事,只在家里养着,你又时时紧张着,老太太,太太纵使无话,别人嘴里可不饶人……以后的事,说着倒也远呢。”贾琏轻声笑道:“没想到琏二奶奶,也有惧怕的时候……这便是人言可畏?依我说,管他呢!嘴长在别人脸上,只要不怕担干系就让他讲。如今太太要借此次事件整治内宅,第一等的事便是要杜绝那些喜欢传闲话的丫鬟婆子,虽说面上要重拿轻放,但太太的性格,你我还不知道?背地里不知怎么处置呢。这下定会清净不少,叫你也安心些。我知道你最不愿留话柄的,但无风也起不了浪,即使生了女儿,又怎么样?一样尊贵。家里养的这几个姑娘都是娇客,你也是清楚的,倒比儿子要省心的多。要是最后养成宝玉那样,我可不愿呢!”   凤姐儿听着,前面的话还犹可,在听到最后说道宝玉,却又笑推他道:“宝玉怎么了?生的好性子也好,让老太太疼成那样,不好么?作诗写字,也都来得,放眼京里其他人家的子弟相比,算是难得的乖巧听话的了。”贾琏也笑道:“说你是妇人家见识,你却不信。宝玉那爱红厌读书的性子,便是有什么别的好处,在明眼人眼中也是不显的。一个就是从中可见胸无大志,心性不定。他是众人宠惯了的,自小牛心左性,无人说他,一说也有人护着,所以养成一股子痴病,高兴时是千好万好,生气时就什么都不管了。常期与女子厮混,又难免染上优柔寡断,伤春悲秋的孱弱脾气。这两下一结合,生出一种怪异性情,就是有什么才学也因着这脾气难以施展,免不了又是飞卿三变一流人物,有命无运。二个就是说他不喜读书。他是厌恶书中说着大道理的,总觉着虚伪鄙陋,又被老爷时时领着见过那些官场上来往的人,知道一星半点的勾心斗角的人性污浊之事,心中便敬而远之。因他处在众星捧月,又相对清白干净的环境内,两厢对比,越发不愿接触世面,只愿意在家里安安稳稳,和姐妹们玩笑一辈子才好呢!这样的宝玉,没有一点子所谓进取之心,只怕对他未来的烦恼,老太太,太太和老爷要担一辈子心!”   凤姐儿点头道:“你说的倒是头头是道的,我倒没想过。不过这样也罢了,还期望他做了什么大事不成?这样看来,还是生女儿的好,难怪宝玉自己也羡慕姐妹们的紧呢。”贾琏笑道:“是了,这你还愁什么?大不了叫女儿将来找个上门入赘的,可不省心极了,什么烦恼也没了。”   二人说笑着,一路来到了药师琉璃光如来像前。凤姐儿见此便道:“对了,我可要拜他一拜。蓉儿媳妇近日身子不爽呢,正好为她祷告祷告,愿她快些痊愈,不然早些遇上个名医方好。珍大哥哥找的那些个大夫,竟全是不中用的,早该打出去,没得误了病情,让病人受苦。”说着便接过主持手中的檀香,就在蒲团上盈盈下拜。贾琏听她提起,也才想起来,不由叹惋:纵使救得了病如何,也救不了命!联想起前几日,自己不止一次知晓二房有下人避着人拿着一包东西匆匆交给宫里来人,以此付与元春,更有好几次亲自撞见贾政书房房门紧闭,不许人出入,似在密谈什么,就已经隐隐明白秦氏这次不病也得病,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琏凤二人逛完了相国寺,谢绝了主持邀请的素斋宴,便欲打道回府。出了山门,便看见有一群人在围观着什么。琏凤二人不欲多事,也只不理。待凤姐儿上了车,贾琏骑了马,要离开时,就发现人群已堵了路了。贾琏叫过两个小厮去查探发生何事,无事便可赶人让路。小厮过了一时便跑回来回报说是那李衙内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贾琏心里暗暗腹诽这种经典桥段,叫了老王和老李去清道。   那李衙内见了两个眼熟的大汉过来了,身上感到一阵莫名疼痛,心里暗叫可惜,又瞪了那张小姐一眼,见后者已躲在婆子身后发起抖来,不由得觉得无趣,喝命那丫鬟报上名头,看是谁家女眷。那丫鬟何曾见过这等架势,也吓得不行,结结巴巴地说了张大财主的名头,李衙内这才罢了,让混混们让出道来,等张小姐一行过去时故意大声说道:“张家妞儿,等好吧,爷明儿就去你家提亲去!”只喊得让街边无赖闲人一阵喝彩叫好,张小姐由丫鬟婆子护着,掩面羞泣而去。   老王老李见李衙内这般惫懒无赖,心里也生了怒气。但见李衙内一行人快要散去,便对视一眼,两人趁着人流涌动,劫了李衙内到了不远处一个小巷子内,威严恐吓了一番,搬出了贾府名头,方吓得有点见识的李衙内面白唇青,直了眼睛,这才罢了,回去复命。贾琏坐在马上,看得倒也分明,也猜出那两个人干了什么去,只说两人江湖习气未改,罚两人回去做东,请店铺里众人喝酒。 ☆、38暗流涌动   不久,王夫人处置了几个丫头,各贬了一等,又将宝玉身边的一个,名为茜雪的丫鬟,以粗手粗脚不会服侍为由撵了出去,重新补上了人。薛家还是没什么动静,不过暗地里与王夫人来往更密切了些,宝钗脖子上的金项圈也终是没有取下。贾琏再见到薛蟠时,他也闭口不谈此事,只是言语中多了层不忿及郁闷,想来是被薛姨妈下了封口令,不许他搅合此事。秦钟也陪宝玉上起学来,宝玉因有秦钟陪伴读书对上学倒也不怎么排斥,整天也笑呵呵的。可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传来义学里有人借机挑事闹起学堂来,起因竟和宝玉秦钟有关。   当下贾政闻之,便命人细细查来,得知却是与争风吃醋的断袖分桃之事有关,不由得大怒。叫了宝玉来问,宝玉虽吓得不行,却知道干系重大,打死都不认。贾政知道陪读的秦钟身份来历,又因他是贾母眼中的人,无真凭实据也就无法耐他何,因此也便宜了宝玉,不好处置他,只得重重申饬好几句才罢了。但因想着即使是空穴来风,终也与名声有碍,且也不知那秦钟日后会如何,怕他终会带了坏了宝玉,因此与王夫人商议,禀了贾母,说是宝玉不宜继续在义学读书,怕不学好的教坏了他,先容宝玉歇息几日,不久便为他寻师,让他在家读书。贾母也担心义学里再有没眼色的嘴上手脚上伤着宝玉,便应允了,只留秦钟一人继续在义学。宝玉知道了,也蔫头蔫脑了几日,不时偷偷叫人去看望秦钟。那些一处的小学生自上次闹学堂事件是知道宝玉秦钟是何等身份的,又见宝玉与他关系还是极亲密,倒也换了心思,竟无人敢去随意撩拨秦钟了。   过了一两月,便到了宁府贾敬的寿日。尤氏早就命贾蓉去亲自请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并凤姐儿到时去东府来逛逛。又因近日贾珍寻得一个好大夫,万事不理的,只顾着秦氏之病,尤氏只得一人撑起局面,因此忙的不堪。自那一日起,贾琏便和贾蔷贾蓉去宁府帮忙,安排人手,照看席面,接待来宾。不一会儿,西府上下便来齐了。尤氏陪着女眷们说话,贾珍也抽空来了,招呼着贾赦贾政。待用饭毕,贾赦贾政都找由子先行告辞了,贾珍也不多留,因着贾敬坚持在道观清修不肯回家宴客,西府这般已是很给面子了。贾琏和蓉蔷弟兄两个,只顾着招待过来的王侯国公子弟,又因着贾琏是贵族圈中出名人缘极佳的,因此常被席上人拉住不放,又被灌了许多酒下去,幸有贾蓉贾蔷帮衬着,倒也能撑住。   王夫人眼看着宝玉,听着远处席面上的喧嚣,和丫鬟回报贾琏的形容,不由得暗叹,几次给宝玉使眼色,叫宝玉跟过去看看学学来往应酬,宝玉只做不见,不一会儿便跑远去和丫头们玩去了。此时尤氏正和邢夫人凤姐儿说着秦氏的病情,讲了贾珍最近好不容易请了一个张太医,到底把病症说明白了,正给秦氏熬药调理。凤姐儿听到此处,便叹道:“前阵子我去庙里还愿,特意去拜了药师菩萨呢,果然今儿听说蓉哥媳妇儿的病情有所好转的模样,总算是没有辜负我这般心意。”   尤氏听了便笑道:“那可多谢你了。知道你们情谊好,这就看出来了不是?蓉哥媳妇也喜欢和你说话。你们年纪相近,想来说说什么私密话儿,让她的心也略松快些,心情一好,那身子可不就不会沉着不好了。”凤姐儿点头笑道:“正是呢,我这就去看看她罢。好些日子不见,也不知她具体如何了。”王夫人等都道:“我们去怕她嫌闹得慌,你去看看,带我们问她好。看过了,就去院子里一起听戏去。”   凤姐儿听了,一边答应着一边起身。两旁平儿丰儿便搀起凤姐儿,周围丫鬟婆子也密密地围了上去。此时凤姐儿已怀了有四五个月了,小腹微凸,正是要紧时候,因此身边服侍之人又更加小心。邢夫人见了道:“媳妇可要仔细着,慢慢地不要急。我们先去,留着两出戏给你点呢。”尤氏也道:“可不是。别赶近路往冷僻处走,最是有石子路,池塘边脚滑处不要去。”说着又叫来了两个婆子和两个丫鬟,给凤姐儿护持着看路。凤姐儿也不推辞,笑着谢过众人关心便去了。   路上看见了赶过来的宝玉。宝玉听凤姐儿说去看秦氏,便也要去。凤姐儿怕他又乱跑,便答应了,带着他去了秦氏住所。至屋中,被丫鬟迎进去,便有淡淡药香飘入鼻端。忙有身边丫鬟请凤姐儿止步,待半推了门窗至气味散去,方请凤姐儿重新步入。凤姐儿进了内室,有秦氏的丫鬟宝珠,撩起珠帘,平儿拿了毛皮垫子垫在一角方凳上,凤姐儿坐下,靠着秦氏床边,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形容清减不少,但双眼依旧有神。虽只挽了个慵妆髻,粉黛未施,却仍是风致楚楚,玉骨月魄,气度未曾少了半分。   秦氏微笑着对凤姐儿道:“你是双身子的人,还是少来我这儿的好。咱们的情谊我都记在心里,实是用不着如此。”见宝玉在自己对面坐下,面上不掩关切之色,便也点头笑道:“宝二叔也来啦,我这儿有新进的庐山云雾,最是香如幽兰,浓醇鲜爽。你上次不是抱怨没喝着?这回可就尝到了。”   不一时,贾蓉便也进来,亲奉上茶水与凤姐儿和宝玉。凤姐儿看宝玉面露感伤之色,怕他说出什么消极的话来影响秦氏情绪,便等他喝完茶,让贾蓉带他出去看戏去。凤姐儿道:“不来看看,我总不太放心。你就静静地养着身子就好了,什么也不用烦恼。”说着叫来丫鬟瑞珠,细问她秦氏作息饮食。那瑞珠却不似往日机灵,只是木木的,问一句,答一句,头也不敢抬,声音细小,神色倒似秦氏一般的憔悴。凤姐儿见了心中起疑,沉声道:“不长进的奴才,要你有何用!主子的事半点不上心,这般丧气模样摆出来给谁看?!好不好,拉出去打上几十板子再说!”   瑞珠听了只是抖着身子跪下不住磕头求饶。秦氏叹了气,挥手让她退下,拉住凤姐儿道:“婶子,不关她们的事。婶子是聪明人,怕是早就想到我这病因何而起了吧。”凤姐儿一怔,便道:“我不管怎么样,你总要养好身子再说。没得别人没什么,你自己倒撑不过去的理。且把心放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该怎样过还怎样过,你不为自己想想,总要为疼你的人想想。上至老太太,下到妯娌亲戚,谁不盼着你好的?”凤姐儿这话说得含糊,秦氏却听得明白。秦氏笑了笑,看着凤姐儿笑道:“婶子果然是个水晶心肝的通透人儿。我知道婶子这份心意,果然是难得的。竟……竟不为此轻视于我……”秦氏声音渐渐放低,凤姐儿听了不由得身子微微一震。自己猜测和当事人承认并不是一回事,咋听之下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如今秦氏如此做派,摆明是不当凤姐儿外人了。   秦氏看凤姐儿神色,心中明了,伸手抿了抿鬓角,轻声道:“事已至此,我自是无话可说。该来的谁也拦不住,且看他怎样罢。”凤姐儿听秦氏这样说,似乎还有隐情,秦氏看出凤姐儿疑惑,淡淡笑道:“婶子,你我交好一场,也原不该瞒你什么。只是其中牵连甚多,便是老太太,也难有可料理处……你从前不知,现今还是仍是不知为妙。若是舍了我一个,保得众多,那也很好,算是报了这一片恩情了……”凤姐儿越听越惊,心里不安起来,忙道:“蓉哥媳妇,你也不要想太多了!哪能就这么着?”   秦氏微微一笑,便不再谈,转而与凤姐儿聊起家常闲事。凤姐儿见她不说了,心中虽是好奇却仍顺着她意,忍住探究的欲望不去追问。知道她也是为自己好,这一点无庸置疑。如果秦氏方才说得是真的,那么其中水深可想而知。凤姐儿暗松一口气,却又觉得无故怅然起来。凤姐儿又和秦氏说了一会子话,等到尤氏遣人请了两遍,方才起身告辞。   凤姐儿被一群丫鬟媳妇拥着,一步步走着,边走边想着心事。忽地听着前面两侧开路的丫鬟婆子发出喝止之声,抬头看时,却见一个青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站在路中央,正拿眼看着凤姐儿呢。那青年见凤姐儿瞧过来,便笑道:“请嫂子安……”凤姐儿心里装着事儿,也不怎么理会,随意点了下头就抬脚要走。那青年见凤姐儿冷冷淡淡的,不由得一呆,上前又想说话,被两个婆子拦住道:“二奶奶身子贵重,还请这位瑞大爷往旁边让让,冲撞了就不好了。请安也不急于一时,等琏二爷一会儿来了一起见了不更敢情好。”   贾瑞无话可答,眼睁睁看着凤姐儿被簇拥着去了,不由失魂落魄,心里大觉可惜,转念想着下次如何引起凤姐儿注意了。不意凤姐儿自怀孕后多半在家休养,被贾琏护得严实,自宁府庆辰后竟几乎没出门过,叫贾瑞没得门路可想,只得先放一边,夜夜盼做做相思之梦罢了,倒也无人得知。   转眼间已到冬底,扬州林如海有书信来,却是因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黛玉回去。贾母等未免又添烦闷,只得忙为黛玉打点行装。宝玉自是不自在,却也不好拦劝。贾母命贾琏送黛玉回去,仍也由他带回。贾琏因着凤姐儿身子渐重,本不愿这时离开的,奈何长辈所命却也推辞不得。贾母知道贾琏忧心为何,便起意亲自照看凤姐儿,好让贾琏安心。这让琏凤二人倒无可抱怨了,于是议定,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黛玉辞别贾母等,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与此同时,四五条舟船也同一时间暗暗启发,各个人手齐备,只暗候主人家命令罢了。 ☆、39扬州轶事   贾琏和黛玉是各坐一条船的。两条船并行,一路之间相互照应。贾琏知道黛玉这一路必是心神不稳的,每日必遣丫鬟婆子去问候,起居饮食,一并令人小心对待。因着冬日时节,水路多有冰冻,常常改道而行,或是候日再走,这一路停停行行,过了近两个月方到了扬州。黛玉忧心日甚,途中到底生了两次病,幸好随途带有大夫药品,待舍舟登岸之时,虽未说痊愈,也已无大碍。于是一行人快马加鞭,倒于一日之内至了林家。此时已是晚间时候,贾琏带着黛玉并仆从行礼,稍稍整顿后便问起林如海的病情。黛玉已由丫鬟领着去见父亲了,留下大夫等人和贾琏说话。   林如海这次病的是陈年旧疾,虽是病势沉重,却不险,好好调养,或许还有些希望。大夫虽是这样说,贾琏却可听出他的语气并不乐观。联想原书中林如海似是在近一年左右后逝去的,贾琏心里也有了底,着手开始细细准备谋划还有时间。没过一时,便有丫鬟请贾琏入内室见林如海。贾琏整整衣裳,跟着进入,一进去就觉得一股子极其浓郁的中药味道直扑鼻腔,贾琏憋住呼吸,退后两步,转头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重新快步步入。   婢女引领着贾琏在床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端来了茶果。黛玉双目已哭得红肿,正坐在床边一只梅花凳上,手持碗勺,在给半坐着的父亲喂药。贾琏看向林如海,见他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相貌清俊,头上简单挽了个髻,唇上留着三缕长须,披着外衣,虽是久病显得瘦削许多,面色不佳,但精神还不错。一双眼睛明亮犀利,在看女儿时却明显变得柔和。贾琏暗自猜度,面上不显,只是细细品着茶。   黛玉喂完药,在父亲的示意下向贾琏行了礼,随即退下。林如海等黛玉离开,方才对贾琏笑道:“老夫有病在身,于此处待客,显得唐突了,万望贤侄不要见怪才是。”贾琏忙道:“姑父客气了,自己家人本该如此,况且姑父有恙,这又怎么能见怪于姑父?”林如海笑了笑,又和贾琏寒暄几句,便道:“远道而来,尔等本就疲惫。如今已至傍晚,还是先行休息为是。待琏儿你歇上两三天,老夫再和你细细叙话不迟。此次小女回扬州,还多亏琏儿你在路上照应,让你费心了。”贾琏笑道:“姑父这话显得外道了,林表妹于我也是有亲戚之谊,有什么可麻烦的?姑父只需专心养病,方不负林表妹这般孝心。就是老太太闻知姑父染病,也是担心的很呢,立时叫我带了林表妹过来侍疾。”林如海点头叹道:“倒让她老人家惦记着,是我的不是了。”   贾琏见林如海面上微现倦色,晓得他病中之人不宜劳累,便开口告辞。林如海允了,命人送出。贾琏去了别院歇着,命下人将行李放置好,次日再收拾。自己用过夜宵,洗浴过后上床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贾琏洗簌毕用过早饭,遣人去问候林如海,献上土仪风物,得知并无要事,便依他昨日所言先休息几天再说。贾琏想着自己住在林家貌似不怎么方便,虽说林如海还在但也有好几个妾侍就在他住的别院不远的住所,自己也有事情要办,人员来往于此中实在不便,于是便令这次跟来的手下,叫孙元的去找一个附近的宅子租着住。不过两日便寻得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就在林家隔了一条街的巷子里。贾琏看过便定了下来,和林如海说了便收拾收拾搬了进去。   贾琏歇息了两天,安顿好了人手,又见林如海病情稳定,黛玉也渐渐有精神起来,便起意出门逛逛去了。早上有手下武庆来报,说是看重了郊外的一处庄子,请贾琏过去验看。贾琏此次来扬州,除了送黛玉,见林如海外,就是想要多置些私产。贾琏已经想好,要是最后还是无法避免家族倾灭,至少他和凤姐儿得好好活着。因为即使在原书里,他们家好像也是有惊无险的模样,不过最后颇为穷困罢了,对于他们这两个富贵体面过的人来说,这可是比死还难受的事。   于是一路坐着马车去了郊外,此时已是深冬,天寒地冻的,贾琏自然不好骑着高头大马去晃众人的眼了。一路上看着层林尽染霜色,百草遍折北风,寒意浓重,哈气成雾,人和车马都闷着头赶路。贾琏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靠在狼皮褥子上,枕着锦缎软枕,手捂着冰纹瓷质暖手炉,觉得无比幸福。忽地马车慢悠悠地停了,有小厮在马车外说道:“二爷,前面有辆马车似是坏了,停在路中堵了路呢。”   贾琏一怔,掀了小帘子一望,果然有个马车在前面停着呢,正有两三个下人正在车外围着车轮子看着。贾琏伸手招来跟来的武庆,吩咐道:“还用我说?看看怎么回事,无大事便叫几个人把那车子往路边一移不就完了,这还用我教?”武庆正坐在马上,听贾琏如此说便笑道:“回爷的话,小的刚才也去看了,正要告诉爷呢。那停着的车子似是风月楼的,想是载着的也是里头的花魁娘子。这么冷的天,莫不是去赶场子陪酒的?若是这样,想来也……”贾琏听了便是一个哆嗦,低喝道:“什么风月楼?你又想什么想?”   武庆见贾琏明显有些恼怒,虽然不明白自己怎么惹了麻烦,但又不敢作声。贾琏见此便道:“既不是什么正经人,快些叫人把碍事的移过去让我们走路,不要和他们啰嗦,不要讲什么废话!”武庆原想求求情去帮把手的,但看贾琏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只得作罢,一声吆喝,带着四五个小厮去抬车子去了。贾琏坐回车中,正自闭目养神,忽听得车外又起喧嚣,声音越起越大,不由得烦闷,扯开车帘,走了出来。   贾琏一眼望见武庆带着几个小厮正和人对峙着,似是起了纠纷。眉头一皱紧,回头正想喊人过去,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你便是这里主事说话的,是不是?”贾琏正站在车上,低头一看,一个十三四岁眉清目秀的小丫头正站在他面前,叉着腰瞪着眼地望着他。那小姑娘见贾琏似是吓了一跳,不由得咯咯一笑。贾琏没来得及理她,再转头看时,围在马车左右的好几个武师保镖才跑了过来环住自己。贾琏松了一口气,后退两步觉得安全了,方才对他们咬着牙低声道:“……怎么这么慢?你们不知道江湖中最危险的就是老人女人和小孩吗?竟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出了事你们兜得起么?”   小姑娘见贾琏一脸紧张斥责着众人,不由得又笑起来了,随即撅起嘴巴,语气也没了先前的郑重:“喂!你们这里既然这么多人,又有车马,分出来一辆送我家小姐去瘦西湖好不好?有赏银的!”贾琏斜着眼,见那小姑娘穿着颜色鲜亮的嫩绿绣花滚边袄,系着湖绿棉裙,发上梳的是双丫髻,纵使贾琏此时满心不爽,也不得不承认她确是婷婷娟秀,显得甚是可爱。这连带着众人见了她这等娇俏模样,面上也不禁放缓,之前形成的紧张气氛也为之一松。   “你家小姐?是那什么风月楼里的么?”贾琏干巴巴地问道。“正是,我家小姐就是风月楼十二阁花魁之首,苏意娘苏姑娘。小姐马上要赶一个场子,就在瘦西湖的一所画舫上被请去赏雪作诗。算你们有眼福,今儿可以见到我们小姐。你们动作快些,晚了可就没赏银了!”小姑娘拍手叫道,一副催促模样。贾琏听了,撇了撇嘴,吩咐跟从的奴仆道:“叫你们武爷动作快些,不就几个人还收拾不了。我也还等着回去吃晚饭呢,这大冷天的,还叫我去外面住上一宿不成!”   手下人答应了一声,便又有三四个人去了,小姑娘一呆,随即急道:“你,你没听见我说的话么!这算什么,你们好大胆,敢动苏小姐的车子!”贾琏也不理,心想一个风尘女也好大架子,能奈我何,眯眼远望武庆那群人时,见他们正在搬车子,有几个人还和对方的人扭打起来,不由得心中升起一阵恶趣味,对着武庆喊道:“手脚麻利点儿!这点儿小架还要是挂了彩,那才是废物呢!”   “公子且住!……”一道轻柔的女声传来,声音虽不大却很是让人听得清楚,每人听见了都不由得抬起头来,有种错觉那是呼唤着自己。贾琏也不能免俗,转脸看时见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的女子,正摇摇往这边走来。那小丫头轻叫一声,忙跑上前搀住道:“小姐怎么出来了?”   那女子蛾眉淡扫,秀目微抬,一张鹅蛋脸上容色竟是秀丽非常,有种说不出的娴雅态度,嘴角带笑,暖意融融。一身玫瑰色比甲,配着梅红棉绫凤仙裙,系着素白半月水波腰封,垂下掺金珠线穗子宫绦,于寒风烈烈中这么一站,越觉其秀骨珊珊,如好花含萼,明珠出胎。   贾琏见身边人似是瞧呆了,便喝道:“什么样子!知道不用花钱眼睛就死里往人家身上怄着,要不要我去把你们眼珠子都去撕下来?没出息!”那苏小姐听了,脸上一僵,却又笑了起来,颜色更胜。众人回过神来,见苏意娘又是一笑,心神又是一荡。贾琏自小便是见惯了美人的,也曾在狐朋狗友带领下见识过几个京师名妓,因此对美人还是有一定清醒认识的。自成亲后,知道逃不出宿命,便收住心思,全心全意开始为自己家盘算,整日有的是可愁可忙的事儿,哪里会动其他意念?因此见了苏意娘这般形容,也不觉如何,只是觉得自家下人这样做派,虽然可以理解,却让他这个主人家很没面子。   苏意娘郑重向贾琏施了一礼,贾琏忙侧身避开,道:“这位……苏小姐,可有什么见教?若是像这个小姑娘说得,要我手下人送你一程,这……怕是不太妥当。” ☆、40吐露秘言   苏意娘一听,伸手扯了袖子里的帕子,轻轻地揉着眼睛,语音低宛地道:“……公子可是因为看不起小女子的身份,以为同小女子扯在一起于名誉上不佳么?小女子虽是出身微贱,也是颇有自知之明,若非今日实在情非得已,实不愿就此麻烦公子……”“好了,我明白了。”贾琏看了看天色,有些急迫地打断苏意娘的话,“这样,你们的车子先移开,让我们先过去。我在这里留下几个人帮你继续修车子,这样总行了吧?”说着朝身边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会意,领命而去。此时武庆等已将苏意娘的马车移开,留有地方就等着让他们过去了。   苏意娘见此,有些慌张了,回头看看自己的车马,再看看贾琏,脸上颇露求恳之色。这般动作下来,真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到时候吃了刮落是小,惹怒客人是大,她虽是号称行首花魁,可都是别人一手捧起来的,平时伺候这些恩客都是小心再小心的,如今出了这样的茬子免不了影响了自己名望,何况今天的客人来头不小。眼见贾琏看也不看,已转身坐回车内,周围人马已经重新要上路,苏意娘有心再软语哀求,却又拉不下多年被捧已被挂起来的面子,只是咬着唇,双眼朦胧,泪水盈盈欲滴。一旁的小丫鬟气不过,跑上去要踢一脚贾琏的车驾,被护卫的武师推开。小丫鬟见无用,干脆叫喊起来:“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我们小姐交往的,不是文人雅士,就是官宦名流,也轮的到你这样轻贱!没见过这样铁石心肠的,一点儿情面不讲!”   贾琏此时正合目休息,听得吵嚷,感觉身边过来添茶水的小丫头子倩儿动作一顿,便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似是和一边往小鼎添香料的媛儿说了什么。贾琏也不睁眼,只慢慢说道:“别理她就是,你们都是宅门大户里的,自个儿先不要坠了气度身份。”倩儿媛儿不意贾琏发觉,忙答应了。   马车驶动,人马随从,苏意娘站在一边,抹了一把泪,快步走回自家车马处。见一群人正围着,忙问情况。得知一会子就可完工,心里总算安稳一些了。回首望望远去的车马,一张俏脸上没有表情,美眸中透出一丝彻骨的寒意,招手叫来一个仆从,对他道:“问问这里留下来的人,他家主人是谁。小心些,不要露了痕迹。”   贾琏看过庄子,觉得甚合心意。见周围环镜也好,虽在郊外却不显偏僻,民风淳朴,田地肥沃,便又起意买了约有二十顷的良田作为祭田,一并买下八十多家农户,作为子孙之计。因着天晚,又是急急忙忙赶回去,贾琏累了一天,回了宅子倒头就睡。次日起身,又问明买卖事宜,才让人拿着银票文据去办理完备。后又有武庆等人问安,说起昨日助人修车,有人打探主人家名姓。因贾琏这次办事本是私事,况且关乎自身未来计宜,本就带了乖觉心腹人出来,早就命他们嘴巴闭得死死地,所以竟是没有外露出什么讯息。贾琏心知此次得罪了那个花魁,也不明白她想作甚,总归不是好事,但因为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心里倒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贾琏一连几日,又看了扬州城内诸多商铺买卖,心里也有了些底。叫人列了单子,上面尽是些空出来的较好的地皮和需要转让的酒楼铺面。接着又拜访了一些昔日的故友旧交,巩固关系,继而好一阵呼朋唤友,交际应酬,在酒楼茶肆之内,与戏院画船之上,推杯换盏,划拳行令,好不快活。   这般过了三五日,便有林如海请贾琏前去叙旧了。贾琏再一次见到林如海时,他的情景明显好多了,不知道是医药的功效,还是女儿在身边陪伴的效果,林如海已可以在丫鬟搀扶下下床走动了。虽然仍有些病弱的模样,但气色清爽不少。两人分宾主做好,上茶寒暄毕,林如海开口道:“琏儿近日忙些什么?可有要帮忙照看之处?远道而来,本就不易,你我亲戚之宜,还有什么开不了口的?”贾琏不想他耳目如此灵敏,看来对自己做的事情也是有些了解的,思量片刻,觉得还是实话实说为好。林如海能做的了扬州的三品官,还是很有能耐的,照应自己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他有病在身,定是每日好生思量为女儿日后打算,向自己示好就等于也给女儿日后在贾家生活行个方便。自己是贾母钦点去陪黛玉来扬州的,林如海认为自己还是有一定能力护持好黛玉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黛玉要是有什么不便,也好找自己帮忙。林家旁支不成气候,林如海要是有个什么,黛玉可不就指着贾家过活了么?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林如海和自己搞好关系都是必要的,他也可从中看出贾家对黛玉的态度,好为今后打算。如果趁此机会,将林如海拉为盟友,势必于自家好处多多,也可以以此为由护住其女,于对方于自家都是双赢。贾琏本来也觉得要是最后林如海一如原书中故去,有那么一大笔财产遗留的话,他也不会贪墨什么,欺负孤女又是什么积德积福的好事儿了?贾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笔横财,贾琏对此自是不得已,可是自己却不会从中分一杯羹,一句话,真是太欺负人了。推己及人,自己也是以后要有子女的人,也不忍心。必要时,帮黛玉争取一些也是可以的,但主要要看黛玉的打算如何了。   贾琏念及于此,便端然正色道:“这却不敢隐瞒姑父,我近日不过是买了一些田地庄子,好为子孙之计。家里虽是业大人多,却是渐渐经不起花用的,如今国公府已是传了四五代了,说句不好听的话,还能支持多久呢?满府上下,也没一个正经的朝堂之人,便是有些故友旧交,又能顶多大的用?不过是坐吃山空罢了,不知过了几时又会怎样。到时危巢之下,安有完卵?便是没什么大事影响,最后也会慢慢困窘下来,不要说大不如前,就是普通过日子也是难的。要是还想重振家业,却是嫌迟了。小侄如今是杞人忧天,未雨绸缪,自知个人言语有限,难以说动尊长有备无患,不如自家先去活动活动,置下些产业,若是以后有贤能子孙维持家计,自是千好万好,不用烦恼。若是有个什么万一,这便是派上用场了。”   林如海听了,不由得神色也变了,说道:“竟是到了如此地步么?难道说是因着我远离京师,不通消息,竟不知岳家情景如此!”贾琏忙道:“这全是小侄愚见,与家里没有干系,也当不得真。如今却是看不出,不过是小侄乱忙活罢了,谁知以后会怎样呢。要说家业落败了两三代的也有的,我们家支持到如此,许是有什么妙法也未可知。”林如海却不言语,定定看了贾琏良久,叹道:“却是有你这样难得清透的人,也是贾氏家门之幸!你的话虽是有些思虑过甚,却是很有道理。不知还有人知晓你这一番作为么?”   贾琏叹道:“却是没有。小侄不敢将此言语于人,遭斥责是小,被污上别有用心是大。家里人口众多,铄金毁骨,行事本就困难,况且又是没影子的事!”林如海默默点头,贾琏这一番推心置腹,于他不是不感动。林如海沉吟片刻,随即道:“若是贤侄还有思虑处,不妨时常找老夫一叙。老夫虽说无甚大作为,于人情世故上还是有些个经验可讲的。这把老骨头,也不知何时就埋在地下,到时小女还须琏儿照看一二。”   贾琏听林如海如此说,已是理解支持自己的意思了,言语中提及女儿,想是也是知道了他们夫妻在贾府中还是有一定地位权势,必要时也可依托的。贾琏便谦逊连连,继而满口答应。林如海微微一笑,点到为止,随后又和贾琏谈起扬州风物等事,两人言和意顺,于是宾主尽欢。   两三日之后,林如海便找了个由子,暗地里赠与贾琏一处庄子并四十顷的田地。贾琏知道这是示好之举,自己没有理由不收下,今后林如海要自己多多照应黛玉也好说话,便欣然接受。   将近年关,贾琏至扬州也有两个多月了。每有闲暇,越发想念家里。念及凤姐儿,也快有一两个月就要临盆了。原本隔个半个月便寄次书信,已变成了隔个三五天便动笔写家书,无外乎问候家里,主要是关心凤姐儿饮食起居,也把自己在扬州的游历趣事写了不少,供给凤姐儿解闷。此次去扬州自己的目的,贾琏也透了一点底给凤姐儿,凤姐儿觉得贾琏是无事忙,很是嗤笑了一番,却也没有反对,也许觉得贾琏好歹有正事儿忙是好的,就可稍微放心他不会有别的心思。贾琏于书信中也没有提及,怕被有心人知道了不知会如何。   一日,贾琏被扬州县衙书办等人邀去游湖。本来贾琏不想去的,奈何前日盘下一家酒楼多得众人之力,情面难却,不得不去。赶了大早,呼人唤马,劳动起来,一路往长堤去了。此时因着前几天下了场大雪,入眼便是万里冰封的寂静的琉璃世界。堤岸两旁垂柳都被冻得如涂了残粉,抹了清霜,寒山不见苍翠,湖水不闻浪音。雪盖群山,似成卧象;冰结路面,恰如银蛇。贾琏一路左顾右盼,只顾玩赏景色,差点儿错过了地点。于岸边见了众人,彼此厮见毕,寒暄过后便依次上了停靠在一边的画舫。贾琏忽地想起曾有路遇花魁之事,就是赶这瘦西湖的场子,不由得一笑。   待众人围着席面坐定,首位上的徐县令便笑道:“如此良辰美景,怎可有酒无歌?”说着拍了两下手,身后纱幕掀开,露出在后面或坐或立,手持箫笛琵琶的歌姬舞女。“此时应奏《梅花三弄》为佳,次之《鱼礁问答》。”徐县令笑道,略一点头,便有乐师调管弄弦,奏起乐曲来。 ☆、41宴饮之乐   但听的乐声清婉悠扬,别有一番味道,徐县令招呼大家动筷举杯,气氛开始活跃起来。贾琏见此便也连连和他人敬酒,几杯下肚,交情越发热略许多。一边座位上李县丞喝了几杯,有些醉意,对徐知县笑道:“大人,此般雪日放舟,和同僚好友同游,确是美事,也只有大人这样的雅士才可成全此二难双美也。”徐县令笑道:“此话确实不假。老夫倒要厚颜自夸了,你们说说,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有丝竹之乐,宴饮之趣,岂不为一大乐事!”贾琏也微笑道:“知县大人雅趣,连带我们都跟着沾光了。”   郑主薄转头对贾琏笑道:“正是呢,不过贾二爷这话说得也忒谦虚了,二爷是京师里的大家公子,见识过的多了去了,焉知没有见过更好的呢?不过我却要说句实话,论起人文雅致风流,还是首推江南,尤以苏杭扬州一带为佳。这点子清妙韵味,终是最为浓厚啊。”众人都笑道:“郑主薄吃多了酒,夸起来也不怕人家笑话了。”贾琏笑道:“这话如何说!我确实真心实意喜欢这里呢。要不怎么老有人说‘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和江南老’,又有说‘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么!”   众人正自说笑,忽听得一阵细细的笛声悠悠传来,似有还无的,却很是好听,低回婉转,却又不乏疏朗之气。徐县令听了一会子,将杯中的玉壶春一饮而尽,掷杯笑道:“总算来了!偏就是她,总是玩这许多花样。”李县丞听了,便也笑对贾琏道:“你有耳福了,此般大人竟请到阮姑娘来,这扬州城里,她的歌喉可是一绝!只是她早已歇业好些时候了,寻常场合怕也是请她不到。她的脱籍文书可就是徐大人办的呢,想是向来多给他面子。”贾琏虽不大了解,却也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回徐大人这宴可谓是隆重了。”   只听得甲板上有脚步响动之声,众人看时,便有一只纤纤素手伸出帘子里头来,轻轻拉开,露出一张娇媚动人的脸蛋,接着闪出一个约莫二十一二岁的女子来。那女子浑身带着一种奇异的慵懒狷介的气息,于轻颦浅笑中透出好似花朵一般惹人怜爱的自然态度,眼神朦胧的又好像周身弥漫着馥郁的香气,朦胧,梦幻,就是她最好的诠释,以至于她盈盈走来,含笑而立,人们都还没从初见的恍惚中摆脱出来。忽听得一阵琵琶声响,糟糟切切,如滚珠爆豆的清脆响亮,众人才都注意到她怀抱琵琶,身后跟着好几个少女,或按檀板,或吹箫笛,竟是径自走到前方歌台处弹唱起来。   “帘栊半漾,楼台全见,绛雪飞琼争艳。清歌小拍,明眸皓齿生妍。华年如水,绿叶成荫,肯把春光贱?石家金谷花开遍,只羡鸳鸯不羡仙,休负了,金樽浅。”   这音色既甜且柔,又有一股子难得的清亮高昂,竟是如珠如玉,不输与乐器之声半分。那众人听了,俱都一时沉醉。徐知县笑道:“好一首《梁州序》!如此,清歌妙舞竟可俱全了!”话音刚落,便有舞女轻舒广袖,款摆腰肢地献艺起来。只听得乐声不停,歌女重展歌喉,虽远不及那阮姓女子高妙绝伦,却也别有情致。那阮姑娘一曲歌毕,放下琵琶,走回徐县令身边,拿起一只白瓷杯,斟满酒液,柔柔一笑对徐县令并众人道:“姗姗来迟,我先自罚三杯!”   众人都笑着,陪饮了一杯,徐县令命人加了座位,让阮姑娘在他身边坐下。郑主薄笑道:“暂凭樽酒送无廖,莫损愁眉与细腰……阮姑娘到底是曲艺大家,还没把功夫落下。”阮姑娘一笑,秋波流转,分外惑人:“如今我既然还是吃着这碗饭,自然不可能丢开,手下这些妹子们,可不都是我教着么。”徐县令道:“阮大家,你唱的那首《梁州序》是何人所做?情景俱佳,听起来便不是凡品。”阮姑娘道:“说起来都也好笑,原是一个赶考书生做的,那日去了丰乐楼喝酒,说是没带钱,苏妹妹知道了就着人扣下他,叫他三日内写十首新词才放人……那人倒有捷才,首首竟都是很好的,正值没了新歌的时节,便叫人拿去配曲唱了。”   “意娘还是这样调皮……倒也不失为雅事一桩啊!”徐县令捻须笑道,转脸对着贾琏笑道:“阮姑娘双名妙妙,原是丰乐楼的行首,这两年早已赎了身,如今是飞霞班班主。”阮妙妙笑着对贾琏举杯,道:“原来贵客在此,我先干为敬。”贾琏忙也举杯喝了,道:“阮班主客气。”阮妙妙一笑,美目轻扬,朱唇微绽对众人道:“我有新词新曲,自可博在座诸君一笑。不知诸位可有什么偶得妙词,也来说与小女子听听?此次恭逢雅会,若是没有几首新词让我带回去给姐妹们谱曲,我可是不依的!”   李县丞对徐知县笑道:“不如我们行个令罢,叫输的人作词。”郑主薄笑道:“在座的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倒也难不倒谁,最好不过了!”阮妙妙笑道:“这个我喜欢,就如此罢!我来做令主!”说着站起身,从席上取了竹筹,擎了酒杯笑道:“今日一玳筵中(指席上),酒侣相逢(指同饮人),大家满满泛金钟(指众宾指酒盏),自起自酌还自饮(自起自酌举盏),一笑春风(微微一笑),传语主人翁(持盏向主人),两目口侬(指主人指自身),侬今沉醉眼蒙眬(指自身复拭目),可怜舞伴饮(指酒),付与诸公(指酒付邻座)。”说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骰子,一个小木盅,将骰子放进盅里,摇了一摇,揭开一看,是个四点。   从徐县令算起,第四个是个举人模样的人,姓钱。钱举人见数到他,众人一并看过来,脸不由得红了,待见到阮妙妙笑盈盈地递来竹筒让他抽签时,简直有些手足无措了。好不容易钱举人抖着手抽了签,阮妙妙一看,便笑道:“此签抽者得作词一首,便以此季节景物为题。”钱举人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头便要说。徐县令笑道:“不急,让人记下来罢。”阮妙妙听了,便命人拿来纸笔,在一边坐下,笑道:“我来记就是了。”贾琏心里微讶,看不出这阮妙妙还识字,不过想来既然她从前是行首,也不可能连字都不识,那可怎么跟文人交流?   那钱举人便吟道:“一声画角櫵门,半停新月黄昏,雪里山前水滨。竹篱茅舍,淡烟衰草孤村。”众人听了,都说好。贾琏倒听不出什么,也知道已经不易了。继续行令,点到的人或是对联,对诗,猜字,猜谜,气氛很是热烈。数到贾琏时,贾琏也擎了一支,看时却是要持签者唱曲子。贾琏却是松了一口气,要是让他猜字谜对对子,恐怕要费一般脑筋了。想了想倒是有些为难,唱什么好?见众人都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本来么,没听说席上还有人要唱曲的,连阮妙妙也大感兴趣,对贾琏连声催促,笑道:“贾二爷,你要是不会,敬我一杯酒,我帮你唱!”   众人听了起哄,说行令官徇私,却被阮妙妙一双妙目一一瞪了回去。徐县令笑道:“本就难为人,你们不要欺负人,阮大家做的没错。”贾琏见众人都是自己做的,没道理自己不能,太丢面子了,一咬牙笑道:“罢了,我倒是舍了这脸面!听了可不许笑啊!”清清喉咙,低声唱了一支《锦缠道》:“望平康,凤城东,千门绿杨。一路紫丝缰,引游冶郎,谁家乳燕双双。隔春波,碧烟染窗;倚晴天,红杏窥墙。一带板桥长,闲指点茶寮酒行。听声声,卖花忙,穿过了条条深巷,插一支带露柳娇黄。”贾琏唱的这支曲子,原是《桃花扇》里经典的《访翠》,前世他极喜昆曲,尤爱其中《访翠》《眠香》两支,真真的风流得意,满眼香气绯靡,把候朝宗和李香君二人的情浓情态唱到了十分。   一曲唱完,满座无声。一个个瞠目结舌,神魂飘荡。过了一会儿,才有徐知县带头叫起好来,一双双热切的眼光望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李县丞拉着贾琏道:“好曲,好曲!我听了这么多年,这样韵味悠远,唇齿留芳的妙曲还是首次听闻—可是贾二爷自己做的?”徐县令也笑道:“定是!听这曲子里,满是年少风流之意,莫不是还有后文?”贾琏笑道:“不瞒诸位,此曲不是在下做的,乃是一个曲艺前辈所做。因他命数坎坷,待做成一套曲子后便逝去了,名声不显,我也是无意中听来的,觉得词藻馨香,雅韵非常,这才记下。至于后文么,不过是一个传奇故事,却是与年少风流有关,许是那前辈少时经历,也未可知。”   众人听闻,便要贾琏讲那故事,贾琏便隐去朝代地名说了,于是满座唏嘘。阮妙妙也叹道:“竟有如此姐妹,这般心性,可不枉有如斯美名—可怜了这一对儿的有情人。贾二爷,这曲子真是好,我可以记下来么?”贾琏点头道:“可以。”心里却想还好没唱出后面的来,又有一场事儿可说了。待阮妙妙抄写完毕,众人又重新开宴,唱酬如旧。临别时,贾琏刚辞了徐县令,就被阮妙妙请到一边说话。阮妙妙知道那曲子是一套的,想要词谱。贾琏见她言辞恳切,显然被自己说得那个故事感染了,便也无奈,只得另说了《寄扇》一折,让她记下。   才上了马,招呼随从要走时,忽见面前驶来一辆马车,上饰流苏,下有飘穗,明显是女式用车。贾琏也不多想,策马要过,忽听得一声娇呼“公子且慢”,便有两个下人似的人物,拦在马前。贾琏一皱眉,周围随从护上,贾琏抬头看去,只见马车帘窗掀起,露出一张浅笑的俏脸来。   贾琏眯着眼,觉得这张脸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那车中女子轻笑一声,柔声道:“前日路上援手之德,意娘可不敢或忘一日!如今天可怜见,叫意娘再遇公子,便是天意要意娘来道谢啦!”贾琏脸上一抽,想起此人是谁了,干笑两声道:“苏姑娘客气,助人为乐本是小事,不劳挂齿,姑娘如此严重,叫在下消受不起,就此先行别过!”说着一拉马缰,就要从另一侧过去。   “一路紫丝缰,引游冶郎,谁家乳燕双双?二爷这般急匆匆地,莫不是要去会比苏妹妹更看重的佳人?”女声柔脆,宛如黄鹂,贾琏不回头便知是阮妙妙,不由得暗暗叫苦。听她这般打趣,明显有意戏谑了。那阮妙妙走到苏意娘车前,笑骂道:“小蹄子,见了你阮姐姐,还不快下来迎接?”苏意娘探身出来,跳下马车,拉起阮妙妙之手,笑道:“姐姐,你怎么在这儿?这下好了,有人欺负我呢,可要给我做主,一起去欺负他回来!” ☆、42商议秘事   苏意娘说话时,不停地看着贾琏,明眼人一看便知她口中说的有人是谁。阮妙妙微微一怔,不明白贾琏如何得罪了她,待看向贾琏时,发现他脸上露出不耐之意,心下一动,不愿就此生事,便拉着苏意娘的手笑道:“好妹子,若你口中所说之人是贾二爷,那还请你卖姐姐一个面子,揭过此事算了吧!虽说我和他是此次初见,但也知道他人很好,断不会有什么过分无礼之举。许是误会也说不定呢?再者,他今日可许了我好几个词曲,俱是言韵俱佳,适宜弹唱的。你昨儿个不是还抱怨新词少了么?如今这几个曲子姐姐与你共享,如何?”   苏意娘见阮妙妙如此为贾琏说话,心意也在心间转了几转,算她还是识时务,晓得其中必有缘由,许是贾琏此人来头不小也未可知,便暂放下问罪之心,嘴上却不饶人地道:“今儿看在阮姐姐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哼,他也会做词曲,莫不是逗姐姐玩,拿了别人的给自己脸上贴金呢。”贾琏听了心中也微微动怒,但也实不愿和个风尘女计较而掉价,便向阮妙妙拱拱手便打马而去。一旁从马车上拿了大毛衣裳要送去给贾琏的倩儿见了,回头望望苏意娘,撇撇罪道:“玉臂万人枕,红唇千人尝的东西,也敢在我们爷面前放延无礼,什么时候这些猫儿狗儿都不屑搭理的货色也这般胆儿肥了?”   说着,便快步走开。倩儿说话声音虽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两女耳中。苏意娘登时脸色变得一红一白,好似被戳了心肺一般,伸着指头,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儿来。阮妙妙原也有些不是滋味,见她如此,心里也轻嘲起来:被人捧得高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却又不免有狐兔之悲,叹了口气,安慰了苏意娘两句,便也回身登车,驾起香车去了。苏意娘站在原地,脑中不断回想着倩儿那句玉臂红唇的话,不由得寒意森森,继而又悲苦不能自制起来。一边绿衣小丫头也下了车,快步赶来扶着自家小姐,见苏意娘以帕拭泪,不由得一惊。   贾琏回去后,便有下人来报,说是家里信来了。贾琏心中一喜,接过信纸,细细看去,依稀是彩明的字迹。凤姐儿还有将近一月便要临盆了,其余诸事安稳,不过是秦氏之病似有好转,但还下不了床;宝玉又常常念叨林妹妹,史家小姐被接入府里暂住等等。贾琏又思量了一回,也展开纸张,取了笔墨,将自己日常情景也写了不少,又切切地嘱咐起临产的事宜,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方才放下笔,不由得悠悠出神:凤姐儿这次生的,会是个女儿么?虽说在自己心中,生男生女都是一样,可是真要让他自己选的话,还是先生个儿子比较好。大房不比二房,人口不多,算是单传了。凤姐儿固然有此压力,但也愿有个男孩给自己巩固地位—为人媳妇为人妻,儿子不仅是家族的需要,更是自己小家庭的根苗。女儿将来自有婆家,儿子却可以留在身边养老。   凤姐儿心中想的怕是也是如此。贾琏叹了一口气,提笔舔了舔墨,又添上一段安慰的话,让她不要太有心理负担,无论是儿子女儿,他都会欢喜。反复又瞧了几遍,这才装进信封里,糊了封口,叫了孙元过来,让他把自己前些日子采买的糖糕点心,水粉衣料,漆器玉器,并好几盆琼花打点好与书信一并送回去。 孙元接了书信忙去准备,不一会儿武庆也来了,回报贾琏说又盘下一个糕点铺面和一个布匹铺面,特来向贾琏请示。贾琏细问了详情,便对他道:“如何,这次用化名买的铺子,可还顺利?”武庆笑道:“不瞒爷说,一点儿绊子都不打的,价钱还降了两成。原有人手一并都在,按爷的吩咐,一并重新耳提面命了,叫他们按咱们的规矩来。”   贾琏心中暗笑,自是当然!林如海给他行的方便,在扬州地盘上自是合用无比。况且他二人心思缜密,有心成事便可叫人看不出一点破绽来,且又是为了替日后着想,更是分外小心。贾琏自得了许多暗地里的好处后,更觉得处事便宜许多,虽知是林如海碍于亲戚情面,爱女未来而心软如此,却丝毫不以为意,心里已经承下情来,暗自打定主意要在日后好生护着黛玉。   贾琏心里暗暗盘算着,有时不免疑惑自己是不是太过心急了些。算算手头上的物事,加上扬州一处,已在三处置下产业铺面,每处也就四五处,却是精挑细选,各不相同。此外,庄园田地,也是大量置办,多以祭田名义,或是化名赎买,手脚做的极为干净,也是为了日后不被人发觉之意。多年积蓄,虽也因此花的所剩无几,贾琏却觉得极为值得。如今收买的各个产业,已经慢慢开始获利回笼,是以虽是手头渐紧,却是于自己无甚大碍。   如今红楼将要开篇,自己先动作起来,到了那避无可避之时,也好有个交代。那府中诸人能拉一把的是一把,尽力即可,但求心安。贾琏思毕,心怀一畅,掷了笔,起身震了震衣袖,便走出房门,欲往林府去了。   林如海待下人禀报贾琏来时,正与女儿闲话,闻此忙命请进。黛玉如今正接受宅内事务,调配人手,采办物品,奖惩赏罚,一并都担起责任来。她虽年幼体弱,却是心性灵敏,常常举一反三,待得冷眼看了一段日子,便慢慢入手来,渐渐上路,越发熟稔顺手。林如海本不欲女儿在此俗事上耗费心神,不料在和贾琏几番细谈下慢慢改了主意,想着女儿日后为人媳妇也是要理家治家的,趁此机会好练练手也是难得。那黛玉经过几个月的历练,自是为人通透不少,于人情事故上也懂得很多,是以不再端着一身清贵之气,反倒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模样,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爱使小性子,为人稳重许多。再有父亲在一旁不时教导她处事之理,俱是在贾府中不曾听闻的,心中大有感慨,待得慢慢品味,越觉其中意味无穷。   黛玉正欲回避了,林如海却摆手阻止道:“你们也算是表中之亲,不必如此。况且将来,你需倚仗他的地方还多呢,此时也好好听听他和为父的谈话,也算对你有些助益。”黛玉轻声应了,心底却陡然一沉:父亲如此言语,却是将他自己至于何处?难道……未及细想,但听有脚步声传来,便收敛了形容,端坐不语。贾琏进来了,与林氏父女厮见毕,又与林如海寒暄几句,见黛玉没有回避之意,不禁心里一奇,看向林如海,见他微微点头,便也无奈何,便开口道:“前日了结私事,多得姑父之功,小侄在此先行谢过了。”   林如海笑道:“举手之劳,无甚妨碍。”贾琏笑道:“看姑父如今气色,倒是好了许多。便是林表妹,也不似以往,眼神里更有些精神了。”林如海看向黛玉,心中一暖,点头道:“玉儿这些时日,身子将养的也差不多了。平日里也帮着我处理家务,倒是一把好手呢。”贾琏笑道:“竟不知表妹如此能干!他日若是当家作主,也定与你嫂子一般出息呢。”黛玉羞得以帕遮面,林如海笑了起来,道:“若真是如此,还是借贤侄吉言了。老夫于近日有些感想,想与贤侄交代,趁着玉儿也在,一起说个明白。”   贾琏黛玉听了,都不禁心中一紧。林如海仍是微微一笑道:“久病成良医。我这身子骨早就撑不了多少时候了。要不是玉儿来了陪陪我,我说不定……唉……”黛玉惊道:“爹!您,您为何……”林如海转过脸,看着黛玉,拍拍她的手,眼中是无限怜惜:“玉儿,可怜你年纪这么小,为父日后有心照应你也是无法了,为父愧对你母亲啊!”黛玉双眼中溢满泪水,贝齿轻咬朱唇,忍住呜咽之声。她多日照料父亲,对他的病情又怎能不知?然而见父亲不以为意,只能做好自己理家之事,好为父亲分忧,不敢告诉他事情,也是为了让他安心。同时,也是存了万分之一的指望,希望有转机会发生。这些日子以来,对父亲病情的忧心,理家的麻烦,还有自己身体的不适,让黛玉快要喘不过气来,之所以苦苦支持就是不愿让父亲失望。如今父亲说出这些话,明显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想要安排后事了。   林如海搂住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的黛玉,心里也是又悲又苦。他如何不知,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会过的多么艰难,将来嫁人成家,又会有怎样的变数。黛玉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宦小姐,除了贾母,就是亲舅舅亲舅妈也不会在许多事情上为她多争取的。而贾母年事已高,谁晓得她会护住黛玉多久呢?就算黛玉日后真的嫁入贾家,面对上上下下一大家子人,又有谁会继贾母之后给她撑腰?   林如海自是有他的消息通道,这些日子以来,由京师带过来的下人也透露了不少零零碎碎的讯息,通过拼拼凑凑,他也了解了个大概。对于与女儿亲密的宝玉,他并不怎么看好。但要是挑其他人选,却不如外祖家稳妥。即使不嫁入贾家,为她出嫁前找一个可以关照的可靠之人也是极为必要的。 ☆、43回往京师   林如海定了定心神,又继续说下去。他准备将家产分成四分,一份作为后事花费,一份给林氏族内子弟置义学,买祭田,修筑宗祠;一份给黛玉添置嫁妆,另一份让贾琏带回贾家,明知道这明面上是作为黛玉日后出嫁之资,实际后来很可能被贾家私用去了,但这也是无法,为了黛玉能在外祖家抬头挺胸心安理得住下去堵住闲人的嘴,也只得如此。林如海早就知道这一点,即使外祖家家大业大,对这一笔不小的外来之财说不动心也是假的。但只要保得住他女儿,什么也都能舍去,何况一些身外之物呢?林如海分出置办黛玉嫁妆的钱财,就是为防着这一点。若是真如他最坏的打算一样,黛玉还是有一份拿得出手的嫁妆,料别人不敢小瞧于她。   贾琏听林如海这样打算,佩服他心思通透。至于黛玉采买的嫁妆并剩余银两,林如海决定把它们放在他为女儿秘密添置的一处庄子里,让心腹人看守。其余姬妾下人,自有不等的银钱发放下去作为遣散之财。林如海说完他的安排,又是一阵子的胸闷气短,好一会儿才平复过来。贾琏见他连连咳嗽,脸色也有些发黄,想他这些日子以来为此事忧了不少的心,是以身心更为煎熬,一片苦心可想而知,不由得肃容对他道:“姑父放心!小侄虽是年轻识浅,却也知道好歹。表妹日后无论何事,定会尽全部心力一力照应便是。姑父以诚待我,我必保下表妹以报姑父。且不说其中亲戚情谊,就是姑父这般爱女之心,又有谁不能动容?”   林如海听闻此言,抬头看他。虽然双颊消瘦,气色式微,却是双目炯炯,极为有神。他看了贾琏好一会,方点点头,沉声一字一句地道:“老夫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至此之后,小女全赖贤侄照应了。”贾琏缓缓点头,心内却奇怪他为何把贾母撇在一边。后来一想,若是给贾家的银钱没用,自是什么都无虑;若是挪用也是瞒不过贾母的,其中必有其默许。到了那时,即使贾母有心也无力护住黛玉,处境之险可想而知,若是真心相护,怎么会算计一个孤女的傍身之财?分明是贾家到了自己也难保的地步!这才真是迟了,黛玉便落了无援的境地。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不是贾母不想护她,而是贾家诸人与她相比,即使是老祖宗也难免有私心—她到底还是贾家的当家人啊!而自己这边,如今还掌着一定家事之权,自己又是早安排好退路的,不沾是非清清白白,也不会落到什么糟糕的处境,到时大可以拉黛玉一把。自己四处置产,落在林如海眼里,见贾氏子孙都悲观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林如海果然把自己那些危言耸听的话听进去了,对贾家未来越想越不乐观,对于贾母的承诺也保持了一定的清醒态度去面对了,考虑的很长远。   贾琏也不想去纠正什么,即使现在还没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景,也是快了,到那时,盛极必衰,一点点如温水煮青蛙般将整个家族陷于险境,谁又能分毫不错地把握未来呢?林如海又交代了几句,便露出疲态。贾琏见状忙告辞离去。贾琏此时已将京里两个铺面分成让了出来,拿了两万两银子存去扬州钱庄。京里铺面他本就是拉各个世家子弟入伙的,为的是搞好人情,将来抽身也方便,如今拿了银子退了股,得了众人封口的保证,再在扬州重新整治产业,神不知鬼不觉,既有经验又有人手,再合适安全不过。   转眼到了初春,京师派人报信,说是凤姐儿顺利生产,产下一子,贾琏知道后欣喜无已,跟前自上而下人人都发了大红包,又遣人置办了一批药材食材回去,秘密让心腹人带了两千两五百银子的银票回去,让凤姐儿做酒席发赏银庆贺,自己再拿去挑些衣料首饰高兴高兴,再者请亲友待儿子满月时到府里吃酒看戏。贾琏想着儿子满月说不定自己也回不去,心里大感遗憾,只得去扬州一处颇有名的老字号首饰铺子天工阁打了一套极精巧玲珑的长命锁,并手镯脚环,一并送回去,略表心意。至此之后,贾琏除了谋算盘下经营铺面庄子之外,便是整日冥思苦想给儿子想一个好名字。   林如海自撑过冬天之后每况愈下,初春时分又卧床不起,人也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看得甚是骇人。贾琏每日必是过府问候,看着黛玉辛苦操持,少不得也能帮就多帮,也顾不得许多。从此黛玉主里,贾琏主外,倒也配合的甚是妥帖。不料三月末,林如海便逝去了。黛玉自是哭得泪人一般,身子骨本就娇弱,一下子也病到了。贾琏一面派媳妇婆子接手内院事务,一面布置灵堂,接待宾客,选定葬日,处置财物,还要特意命人为黛玉请医问药,劝进饭食,忙到十分,幸好之前已拟了章程,林如海生前也安排的完满,虽忙而不乱。   贾琏清点林家财物,折算成银子大概有七八十万两。择了日子,请了林如海生前故交亲朋,扬州衙门官员,并林氏一族族长和几个有脸面的子弟,亮了身份,说了遗嘱并拿出字据凭证出示,见无人有大的异议,便放下心分配起来。凭贾琏身后的四大家族,不算上他官身身份,谁也不敢小瞧。又因他是正经亲戚,林如海之女又托付于他家教养的,这般作为也让人无话可说。贾琏分配完了,又将剩下些银钱付与扬州县衙修桥铺路做善事,将一些带不走的古玩字画家具给亲友们拿去留念,于是皆大欢喜。黛玉一直在厅堂后的里屋听着,也觉得没有异议。   这般过了两个月方才处理好事务,贾琏留下二十五万两银子带走,黛玉自有三十万自办嫁妆,剩余银钱也由她自己做主存放钱庄生利,一应物品已置了一多半,多是早已选定好的,只要付了余款便可。众人不日便整理完备,登舟回往京师。一路平安无话,待行至济南,舍舟乘车。此时黛玉身子业已大好了,贾琏怕她心里憋闷,特意叫人请她看看风光,疏散心情。黛玉不好拂贾琏好意,加之眼见春色渐起,心怀稍展,也不下车,就让人驾着马车绕着大明湖转上两圈。“春湖柳色黄,宿藕冻犹僵。翻沼龙蛇动,撑船牙角长。清泉浴泥滓,粲齿碎冰霜。莫使新梢尽,炎风翠盖凉。东坡居士,的确是爱煞这里了。”黛玉心里默默想着,精神稍震,“饮酒方桥夜月,钓鱼画舫秋风。冉冉荷香不断,悠悠水面无穷。此景明之时,若是得与爹爹妈妈同游,不知多好呢。”黛玉思及于此,想起父母不再,即使再美的景致也失了颜色,纵使自己游遍名山大川又能如何,填补不了缺憾,不由得双目一热,侧脸拿起帕子捂住嘴。   “雪雁,车子如何停下了?可是琏二哥哥有什么吩咐?”黛玉觉得车子停留时间过久,不由得问道。“回姑娘话,琏二爷说无事,刚刚查探过前路有些不通,现让管事带我们绕过去即可。”雪雁答道,奉上热热的香片茶给黛玉润喉。黛玉点点头,接了茶慢慢抿着,自去想着自己心事。   此时贾琏眼见黛玉车驾由一群婆子媳妇护着远远而去,放下心来,回头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皱紧了眉。马前躺着一个书生模样打扮的人,衣衫破旧,双目紧闭脸色通红,似是昏迷不醒。不一会儿,武庆打马而来,对贾琏道:“回禀主子,那人果然是个书生,是来进京赶考的,一路行来至此,不料被骗子骗去银钱行李,昨儿启程无钱付账,被人打了一顿从旅店里扔了出来,似是姓姜。”贾琏看了看,点点头道:“罢了,便救他一救,积些福德。”武庆应了声,招呼几个手下将人抬走,贾琏又道:“既是救了,就别小气,大夫药材,都给用着。我们最多停留三日,快些处置,还得赶路。”   那书生过了两天便清醒过来,身子渐好。自述本是常州人士,家里本也是个书香世家,今年准备进京赶考,因着少有才名,胸有成竹,一路游山玩水而来。不想在济南被歹人骗去赌场,输掉了所有银两,察觉不对便又被偷去了行李,无可奈何被店家赶了出来,险些吃了官司。他也找不着那些骗子,问了人才知道都是些有恶名的地头蛇,奈何不得,心里有气,又受了打伤,一时昏了过去人事不知。贾琏见他气度风貌,倒也像个大家子弟的样子,再暗地里派人查询一番,确信无疑,便有了主意对他道:“贤弟如今是何打算?”   那姜景星便下了床,挣扎着给贾琏行了个大礼,才道:“大哥今日救我一命,小弟心里感激非常。小弟不日便可痊愈,之后做个给人写书信的摊子,挣下银钱还给大哥,略尽心意。吃住可在附近寺庙,也不必太过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自有手脚,又能饿死不成!我误信他人,得此教训,原也应该,就当是命里一劫,过去就好了。”贾琏听了这番话,心里暗自赞叹,忙扶起他,正色道:“贤弟这话如何说来!你既有这般主意,便是个有担当的人,你这个兄弟,我倒是结交定了!说来也巧,我此次是护送亲眷回京,与你同路,不如一并同去如何?”   姜景星连忙推辞道:“小弟那就孟浪,叫一声哥哥了!怎敢如此麻烦大哥?先前救命之恩已是今生难报,如今却又……”贾琏笑道:“你且听我说。你是要赶考的举子,必定得复习功课,按你说得宿寺庙,卖文凑钱,如何好好用功?再者,一路上见你单人独骑,难免又有歹人相犯,这又如何应付?最后,你我既已成了兄弟,又如何推辞的这般,莫不是嘴上说的好,心里却看不起我?”姜景星听得心动,暗想贾琏说得在理,如今自己身边仆从畏祸而逃,身无分文,就是卖文凑钱又能凑到多久?免不了误了功课,耽了日期,以至成终身之恨!况且一路单人而行却是艰难,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要是再遇歹人怎生是好?   姜景星想了想,定了主意,向贾琏行礼道:“大哥美意,小弟却之不恭,唯有从命!”贾琏笑着扶起道:“很好,那你便好好将养,我们明日便启程。”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贾琏着意拉拢,有意亲近,自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轻松愉悦,姜景星不到一日便将贾琏视为亲兄。待和贾琏用了午饭,前者告辞时,姜景星才发觉玉兔东升,已至晚上,却一点也不觉疲累。发了一会儿呆,躺回床上,摸出里衣胸口一件物事,拿出看时,是一个绸帕子结成的如意结儿,里面鼓鼓地放着藕片百合。姜景星轻嗅着帕中清香,不由得出神微笑。他还记着,那个女子如花般笑颜,和婉转低柔的嗓音,依稀看见她手里捻着一支柳条,檀口微张,轻轻地念着:“燕引蝶招柳夹道,章台直接到西湖。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 ☆、44浮生半日   贾琏之所以对姜景星如此和悦,一是因着他虽遭骗落魄,却有一股子志气,不怨天尤人,看得开,若多加磨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二是为的他进京赶考的举子身份,若是有朝一日榜上有名,从此结下善缘,可不是好事一桩。凭这两点,足以让他另眼相待了。不过贾琏虽是救人在前,带人上路在后,却无意让人知晓,只命武庆并几个小厮照看于他,让姜景星单独坐了一辆车,备好笔墨纸砚并四书五经,茶水点心,端的是尽心无比。姜景星本是个读书人,于人情世故虽不如何通晓也知道贾琏这般好意,越发感念其好处来,此时他伤寒已然痊愈,便央了人通过商行往常州报了平安,就放下心来,专心备考,暗暗发誓此次一定要得中。   贾琏一路行程,终于于六月中旬抵达京师。贾琏欲邀姜景星过府一叙,被他婉言谢绝,姜景星想待科举过后再往贾府拜谢大恩,到那时若是得中,岂不更有面子里子,不若此次腼腆狼狈。贾琏也知晓他心思,便不再勉强,留了二百多两银子供他花销,又遣了两个下仆服侍,将他安置在自己名下一处旅店内,三餐也有了保障。不过花半日安排,完事之后便领着车驾人马继续往家里赶去。   进了府里,便先让下人卸下行装,牵走车马,自己带着黛玉等去贾母上房请安。彼时已至中午,邢夫人王夫人,并凤姐儿李纨都在,见了他二人过来,欣喜不已。拉着黛玉的手感叹唏嘘了一番,随即问贾琏细况。贾琏便说了如何为林如海求问医药,如何不治,如何处理后事等,听得黛玉低声啜泣。贾琏又拿出随身带着的小檀木盒子,让丫鬟呈给贾母,道:“林姑父留了二十五万两银子交我们家收着,预备着将来给林妹妹做嫁妆银子。”凤姐儿一旁听了,心里早知道了,不由得不动声色地看众人,见王夫人手里的念珠转动的更快了;邢夫人倒是在座位上动了动,但没做声;李纨只做没听见。贾母挥挥手,让丫鬟捧着盒子站在一边,又问道:“他还有什么嘱咐的?”贾琏道:“别的倒没有,就是说指着老祖宗看着林妹妹呢。”贾母听了,拿起帕子抹泪,道:“可怜的孩子,我不疼你谁疼你呢!”说着复又把黛玉搂在怀中。众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方才各自散了,独贾母留了黛玉用饭。   贾琏一路风尘,回房后便去沐浴,待出来时便闻到一阵饭菜香气,不由得食指大动。凤姐儿已换了家常衣裳,正拿着绸巾与他擦发。贾琏忽地想起一事,对凤姐儿笑道:“瞧我这记性,我们儿子呢,快抱出来给我看看!”凤姐儿嗔道:“只记得你儿子罢!”却也不拂他意,喊平儿去叫奶娘。贾琏听了,忙搂住她笑道:“怎么和儿子吃起醋来?我就不想你了?那些个衣料药材,漆器玩意儿我是给谁买的?—我又带了好几盒子各色花粉脂膏和钗环佩饰,你等会儿去看看喜不喜欢?”凤姐儿嗤笑一声,道:“就会拿这个哄人!”   说话间,平儿引着奶娘抱着孩子过来了。凤姐儿抱过孩子,见那孩子还在睡着。贾琏凑过去看着,见婴儿白白嫩嫩,头上已有了些胎毛,紧闭着双目,小鼻子微微煽动着,小嘴红润润的,小拳头如同小馒头一样放在腮边,当真是玉雪可爱。贾琏忙伸出手要抱着,凤姐儿只得让给他,一边紧盯着看,生怕令孩子不适。贾琏轻缓地抱过,细细打量,好像总也看不够一般,好一会儿才抱给凤姐儿。凤姐儿让奶娘抱去孩子,对他道:“你先吃饭罢,有的是你看得时候呢。”贾琏一笑,便坐在炕上和凤姐儿用饭。   待丫鬟收拾碗筷时,便听见外间有人说话,凤姐儿扬声问道:“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了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她回去了。”贾琏正喝茶,听了便道:“问的什么事?—什么时候也让他家房里人出来传话了,姨妈她家里没人了么?”凤姐儿见平儿脸色有异,心里一动,便出声道:“你管那么多作甚?这些日子不见倒越发婆妈了!你又不是不知,他们家里向来人口少的,连宝丫头身边也只常带着一个丫鬟,叫她来传个话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又对平儿道:“无事你先下去罢,再叫几个丫头过来整理二爷带回来的东西。”   贾琏听她如此说,也就不提,拉着凤姐儿细看了一会,叹道:“看你气色有些弱,生孩子时吃了不少苦罢?我带来的药材用了没?太医他们怎么说?”凤姐儿听了心里一暖,笑道:“虽是有些艰难,但说是第一胎难些,下面就好了。倒也没什么,也正用着方子,不过慢慢养着便是。”贾琏忙要来方子,看了几遍,点头道:“如今还是补血养气为要,反正有的是阿胶人参,照着方子条理便可,饮食也须注意着。”凤姐儿道:“可不是?”贾琏笑道:“如今孩子名字,我还在想呢。倒是拟了几个,你看看如何?”   王夫人和薛姨妈正说着话,便看见金钏儿过来,说是林姑娘遣人送来风仪土物,请王夫人收下。王夫人挥手让金钏儿去了,笑对薛姨妈道:“这林丫头倒是有心。”薛姨妈点头叹道:“难为她一个女孩儿家,年纪轻轻就……唉,这趟回来又清减不少,别说老太太,我们见了也忧心呢。”王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转而说道:“宝丫头上次给我做的那个抹额,倒是精巧,说起贴心还是女儿好。妹妹你有了她,后半辈子算是不愁了,哪像我那个冤孽祸胎,成天叫人心烦呢。”薛姨妈笑道:“她成天在家也无事,正好做做女红。你若是不嫌弃,叫她多做几个也无碍。说起来,我那里还有前些年蓉哥媳妇给的几个花样子呢,一起描了叫她绣了便可。”   王夫人笑道:“倒让你费心了。说起蓉哥媳妇,似是这几日又不好了呢,前两天我见着她婆婆,问起来只是摇头,如今……”薛姨妈问道:“怎样?”王夫人低声道:“该备下的都备下了,说是要冲一冲呢。”薛姨妈沉吟道:“既是到了这份上,可见有定数了。说起来年轻的几个媳妇,还是凤哥儿最有福。夫妻两个感情也好,如今又有了儿子,享福的还在后头呢!当初我们都为她担忧呢,怕她那不饶人的性子有的磨,现下却是过的最好的,琏哥儿也是个不计较的好性子,却是正相宜。换了一个,怕是不知闹得如何。”王夫人想起了自己早逝的长子,不禁抹泪道:“可不是!要是珠儿还在,他夫妻两个不也和和美美的,偏年纪轻轻地去了,只留宝玉这个不省心的磨我呢。”   薛姨妈见王夫人动情,忙又好生劝慰一阵,随即又道:“姐姐你又忧什么,宝玉是个伶俐孩子,没人不疼的,不过是年纪小贪玩罢了,过了两年总要懂事的。以后娶了妻生了子,不就稳稳当当了,跟他哥哥比也不差了。”王夫人听了便笑道:“哪里是什么容易的事!就是讲挑媳妇,也是要小心再小心。别弄进来一个性子不好,不安家宅的,又更让人头疼。此时上万不能凭他的话做主,你又不是不知,宝玉哪里会是个能看人的!须得我亲自把关方可。容貌家世还是其次,关键是性子要娴静柔顺,健健康康,以后过日子才安稳不是?你很会教女儿,宝丫头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像这样的女孩儿,哪家看了不欢喜,不想做媳妇?”   薛姨妈听了心中砰然大动,忙喝了口茶水,稳了稳心神又道:“宝丫头哪当得起这般赞誉?不说别的,就是家里几个姑娘,也是顶好的,何况还有林丫头呢,小小人儿,经不得夸。”王夫人笑了笑,不言语了。   这边凤姐儿打发丫头收拾好了送人的各色物品,俱是些水粉衣料首饰,甚是丰厚。平儿在一边分配各个丫鬟端去送人,又把剩下的收拾起来准备赏给丫鬟们。凤姐儿看着对着册子,听着彩明念着,不由得感叹道:“二爷这回带来不少呢,也真是有些花费多了。早知道他如此有闲钱,也不劳咱们放钱生利了。”平儿听了对凤姐儿道:“奶奶,我早先就劝过你,如何不把家里银钱欠缺之事说与二爷知道?便是手里拿不出钱来,也好想个主意解决才是。”凤姐儿斜倚在炕上,半枕着绣枕,眯着眼道:“这也就是每月三五百两银子的事,算不上什么正经事儿去说。只是如今咱家大姑娘在宫里结交人多了,花费这才大起来—放不了明面儿账上,又不能让太太一人担着,这可是老太太的意思!谁忍心让亲孙女儿受苦去?便是老太太,也拿出私房钱开始贴补了,咱们不过担上一份,先时又在养胎,所以不操心呢。如今我也歇了一年半载,太太有让我掌家的意思,老太太也是乐见的,免不了在此事上费费心。先把这事儿办好了,这才上手呢!虽说放了贷,每月也不耽误,除去此项又剩下许多,何乐不为?太太睁只眼闭只眼,也乐得如此。干什么当成大事去告诉二爷?别家一样想要多些银钱花费的,还有的花样呢,也不是我们一家,又怕什么?只我挣不了银子么?”   平儿见凤姐儿执意,也只得罢了,低头收拾继续起来。 ☆、45防微杜渐   琏凤二人之子已有了名字,大名就叫做贾芝。这个婴儿也得到了贾母为首众长辈的喜爱,毕竟是长房嫡后,自是尊贵。凤姐儿如今有了儿子,胆气更足,成天春风得意,脸上带笑,也确实再没了什么可顾虑的。王夫人让出了大部分的掌家之权,凤姐儿在贾母的默许下接过,回归了八面玲珑含威不露的少奶奶形象。凤姐儿深知,这么快得到权利和她生下儿子不是没有关系的,心里既是得意又是庆幸,却也隐隐有了些警醒。也因着有了儿子,凤姐儿凡事过问不再像过去那样要求完美,倒把不少心力放在照看孩儿身上,让贾琏很是欣慰。可能原书中,因为没有生下儿子凤姐儿,才会把满腔热情都移到管家上,好抓住那些让自己安心的权利。如今凤姐儿有听话的丈夫,可爱的儿子,感兴趣的事业,真是再幸福不过了。   对于凤姐儿理家,贾琏不想多干预。以后为了自家的产业先练练手也很好。凤姐儿到底是个女强人,性子也最好顺着摸,这时候多提醒提醒就好,不要再为了一点子虚名小利担着风险操着心,只要自己小心看着,凤姐儿应该不会犯那么多错。其实就凤姐儿本身来说,要她完全放手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她还是长房嫡孙媳,于情于理都要多少管着家里,何况她素有能干的名声,是以不可避免。至于凤姐儿爱财的问题,自己已经透了些家底给她知道,相信她不会再那么使劲儿捞钱了。夫妻两已经达成共识,总之最要紧的还是儿子,把儿子从小培养好了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东府秦氏的病渐渐露出下世的光景来,不过也是瞒着众人罢了,只有几个长辈并素日和她亲近的同辈,近身照顾的下人知道秦氏不过是在熬日子。终于在九月的一个晚上,二门上传事云板被连扣四下,贾琏夫妻皆在睡梦中被惊醒,便有人回说东府小蓉大奶奶没了。琏凤二人俱是面面相觑,一时无言。贾琏看凤姐儿神色未定,搂住她好一阵安慰,见她好了些,便命人伺候起身。少时,夫妻俱已穿戴好,带着丫鬟下人忙出了屋子,赶往宁府。一直到了宁府,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的如白昼,乱哄哄人来人往,哭声摇山震岳。贾琏看得摇头,心中只道贾珍做的过了,这样子倒像是掌府之人去了的样子,太不成体统。一边凤姐儿看见宝玉也来了,在灵前哭呢,忙拉贾琏看。贾琏低声道:“你先去看看宝玉,再去女眷那边帮着安排。这里实在乱的不像。”   凤姐儿应了,上前拉住宝玉,连声劝慰。只把宝玉哄好了,自己也拜祭了一番,上香烧纸,痛洒了几滴知己之泪,便叫个丫头去回贾母,自己带着宝玉去屋内看尤氏。正往园中去呢,眼见到了地方,忽听得尤氏处所处有吵嚷之声,一圈丫头婆子围在屋外低首无言。凤姐儿拉着宝玉就站在屋外,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有人出来,听声音倒像是贾珍和尤氏争执的声音,不由得心内大奇,也不敢多想,忙命丫头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贾珍出来了,脸色有些难看,见了凤姐儿和宝玉胡乱问候了几句,便拱拱手走了。凤姐儿也不耽搁,和宝玉进了里屋,便看见尤氏歪在炕上,似是脸上还有泪痕,眼睛也微红肿着,精神不太好。尤氏让了座,又有丫头奉上茶来,宝玉动了动嘴想说话,凤姐儿暗掐他一把方止了。   凤姐儿开口道:“珍大嫂子,你也莫伤心了,都晓得你舍不得媳妇,可是她命该如此,也是无法,唯有将她后事好好办了,才是不负她之意,也是正理。老太太,太太都在看着呢,哪一个心里也是不好受的。我看你脸色倒是不怎么好,别是病了吧?若是因着伤心又伤了身子,那才是头疼呢,这府里大小事情,可不都指着你么?”尤氏听了,心里一松,顺着凤姐儿话道:“这样一个让人什么都挑不出的好媳妇,忽而没了,怎么不叫人难过?我也是一时心痛不防,这不,就犯了旧疾,下不了炕了。你说的都很是,我也是知道媳妇后事要好好办理,刚才你珍大哥哥就跟我说这事儿呢,只是我这身子移动不了,可怎么做呢?我也是没法子,心里也急了,就和他拌了几句嘴,结果就这样了。”   宝玉听了,忙问了尤氏几句,见她神色恹恹,也不想扰了她休息,便安静呆在一边。一时便有丫头端了黑糊糊的汤药进来,尤氏喝了,又陪着凤姐儿说话。凤姐儿知道其中有蹊跷,也不愿多事,便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说了几句,不一会儿便带着宝玉告辞,去找贾母等人去了。贾珍倒也没什么说的,让了尤氏眷属并本家几个媳妇陪着贾母等说话,又让本族几个有来往的子弟去陪客,倒是有些条理。贾琏看贾珍要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择日,也劝了几句,就随着他了。不一时薛蟠也来了,正巧贾珍去叫人请和尚道士准备超度,没顾得上招呼,贾琏招手叫薛蟠过来,说道:“你腿脚倒快。说起来这时候也乱得很,你也别乱跑了,待一会儿先回去罢,等过几日再来。”薛蟠笑道:“琏二哥这话说的,都是一起喝过酒的,已是兄弟朋友,如今有事,怎么不来?便是来看看有什么忙能帮的也好,到底是我心意。”   贾琏心里一动,道:“你有心了。如今我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棺板没着落,珍大哥正寻摸着呢。我看他倒也忒肆意奢华了,好几副看了也不中,正想劝劝呢,因着看他的意思,非得要楠木那一类的,我觉着实在太过,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用不起,实在是没这个必要,多惹口舌是非。”薛蟠一怔,随即笑道:“原是为了这个,我们木店里就有一副好板,原是义忠亲王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你要是不说,待会见到珍大哥他若是要我可就给他了。不错,虽说是块好板,到底奢侈了些,不是常人能用的。”贾琏点点头,放下心来。   贾珍到底无法,只得选了一副上好红杉木的就罢了,此外还有好多事要他忙呢,因着心里又悲伤过甚,不出几日便瘦了一大圈,看得人心惊。好不容易为贾蓉捐了官让场面好看些,心里舒坦了又想起尤氏此时仍以犯了旧疾推脱不曾主事,又是顾忌又是生气,也怕各路诰命来往失了礼数让人笑话,不自在起来。不过不久便在宝玉的提点下想到了凤姐儿,便定了主意亲自舍了脸面去求,方才让人答应下来,这才安心。   贾琏知道凤姐儿接了这个大差,倒也没说什么,像办理这种红白大事,是最历练人的,对初掌管家还需积威的凤姐儿来说是极为需要的,何况秦氏生前还是她闺中好友 ,自需尽一份心力,只让她要多注意休息,别太拼命,自己认命地带起了儿子。虽说贾芝自有一群丫鬟婆子奶娘等人看着,但是贾琏知道可不能全靠这些人,况且这是自己骨肉,自是从小跟爸妈亲密最好,于是便兴冲冲地抱着儿子不放,除了要给他喂奶让他休息之外,贾琏尽量都和儿子呆在一起,只是这副模样除了凤姐儿和一两个丫鬟之外无人得知就是了。凤姐儿也笑贾琏有子万事足的样子,贾琏则答道不想养出一个和宝玉一样见了老子如避猫鼠似地只爱在丫头堆里混的儿子。   万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某天贾琏手里拿着一封书信黑着脸进来,喝命屋里人都出去,并让平儿守在门口,自己来到凤姐儿面前,把手里书信甩在她身边的炕桌上。“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贾琏冷声低喝道,双目紧盯着凤姐儿,“我竟不知,你有这么大的胆!你以为你是谁,手都伸地这么长,仗着家族的势无法无天了!”凤姐儿一惊,看着桌上的信,认出是自己假托贾琏所嘱给长安府太爷的信,意在了结张李两家儿女纠纷之事,心里微安,故意嗤笑道:“我说是什么,原是因为这个!不过一封信罢了,叫他们两家罢手,依着素日的往来帮一下忙,有什么?”   贾琏沉声道:“你少糊弄我,我都知道!什么帮一下忙,分明是仗势欺人!本来那李家就无理,你还偏要伸手搅合!俗话说无利不起早,他们给了你多少银子?真是掉进钱眼里去了,这种钱能挣,这种事能干吗?!”凤姐儿也有些愠怒,扬起眉毛道:“你管呢!反正又不亏,割你斤肉吸你斤血呢,值得你这副样子!天公地道地事儿,不过一千两银子,你就吼我!凡是有点儿能耐的,谁没浑水里摸过鱼?偏就咱们家,分的这么清,做什么好人,给谁看呢?!”   贾琏越发嗔怒,一掌拍在桌子上喝道:“你还强辩!假冒我名义去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是对的?我之前怎么和你说得?这种麻烦事轻易沾不得!到时候你想脱身都脱不了!他日要是有人想对付我,像这种证据一搜一大把,你就等着守活寡吧!你别不信,这种事儿有一就有二,我知道你那爱财的性子!胆子又肥,一次两次没什么,以后越做越大,直到被人揪出来,不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况且做的又是什么好事!这次拆散一对儿,下次就能闹出人命来!你也是为人妻为人母有头有脸的大家出来的媳妇,心里就这么狠,一点儿也不顾忌?若是被人叨登出来,我要保你也难!看你到时候还想不想做人了!” ☆、46达成共识   凤姐儿一呆,见贾琏这么不顾情面说破事实,脸上一阵白一阵红,随即却冷笑道:“笑话!若是我想做便可去做,我不想做还有人逼我么!这么点小事,偏要疑神疑鬼的,亏你还是大家公子,这点子担待都担待不起?你要是怕事便讲,这年头撑死胆大饿死胆小的,反正怪不到你头上!我就是爱财如何?我不怕阴司报应,凭是什么事,我说行便行!我本就不是个软性子慈善心的人,你又不是不知,有什么好顾忌的?你贾家保不住我,还有我们王家呢,不用你操这份心!”   贾琏见凤姐儿执迷不悟,且又口出狂言,最后连贾家王家的话都说出来了,气得手都发抖,脸色铁青,双眼直瞪瞪地看着凤姐儿,扬起手便要打,看着凤姐儿下意识躲了一下,勉强按下力道,拍飞了凤姐儿身边的针线萝筐并几件绣品,点头道:“好……你好!……你家那么好,为什么还要嫁过来?!回你娘家去罢!”说着转身摔了帘子大步走了出去。凤姐儿一怔,起身也追出去,大声叫道:“……回来!你……”却见贾琏头也不回已走出了院门了。平儿也吓了一跳,见凤姐儿犹自恨恨地跺了跺脚,手扶着帘子,咬着牙,眼圈也红了,明白他二人多半是拌了嘴了,平儿自跟着凤姐儿以来也没见过琏凤二人闹成这样的,心里也是害怕,却还是上前轻声问道:“奶奶,再过一时就要摆饭了,您看……”   凤姐儿一时心乱,直到平儿说了第二遍才听清,一瞪眼喝道:“摆饭就摆饭,拿那么多废话!”平儿听了忙弓身下去安排了,凤姐儿一甩帘子也赌气进了屋。平儿叫来丫头安排完时,见屋子里还是没一点动静,晓得凤姐儿还在生闷气,也没有不开眼的下人敢去近前,叹了口气,想了想,招来了个丫头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奶娘抱着贾芝就过来了说是贾琏说过要看看小少爷。凤姐儿一见儿子,心情为之一悦,抱起贾芝逗弄起来,头也不抬地道:“说什么二爷要看?我可是芝儿亲娘,问过我没?你下去,今晚芝儿我带。”奶娘不敢接话,忙退下去了。凤姐儿抱着芝儿越看心情越好,心想还敢赶我回娘家,我就把儿子一起带走。   凤姐儿直到用过饭了,也不见贾琏回来,心里有着着急,面上却不显,招来丫头去打探,才得知贾琏已在梨香院薛蟠处用过饭了,却还没回来,不由得一阵气闷,倒也无法,只得抱了贾芝自去炕上歇息。不一会儿便有丫头过来说道:“奶奶,二爷回来了,已是去了北边书房,叫人上夜宵拿铺盖呢。”凤姐儿一听,明白贾琏还没消气,便要和自己冷战,心里也是郁闷,叫了平儿过来道:“让两个老实的丫头去外屋值夜,其他都换成小厮!有什么动静就赶快告诉我。”平儿应了,便退下。   贾琏与凤姐儿吵架后又出去了一趟,把此事尾巴结干净,又叫人盯着自家院子里能出来办事的小厮管事,看看还有什么异动。经过此事提醒,贾琏陆续又想起凤姐儿似是放过贷的,也不知开始了没,便注意要小心提防。此后又去看了回还在客栈住着等着放榜的姜景星,便去找薛蟠喝了酒,这才回家,也不去理凤姐儿,径自去了书房,把自己私章书信等重要物事小心收了起来,做完后便要在书房睡了。贾琏打定主意要和凤姐儿对抗到底绝不先低头,这次事件实在是触到了他的底线,贾琏自认不可以轻轻放过,必要给凤姐儿一个教训才行,否则天长日久,都不知道这屋子里说话的人是谁了。   两人就这么你不理我我不理你,纵使在外人面前还装作无事,一回屋就冷淡下来。凤姐儿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倒有些无措。她已是知道前日自己插手张李两家之事已被贾琏悄无声息了结了,如今贾琏这副样子摆明要她认错低头。凤姐儿心里还有些不甘,虽是知道自己当日的话太冲了些微有悔意,却还不惯示弱。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时之间气氛紧张,虽然下人都被勒令不许外传,可凤姐儿知道这不是个办法,总有一天会被看出问题,且自己也耗不起了,虽说每次贾琏都会来看看儿子,勉强和自己说说话,可神色间失望之色却越来越大。   一日,正是贾政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来恭贺,热闹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得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不一会儿,那夏守忠便乘着马带了许多跟从来,招了贾政入朝觐见。贾母等人也不知何事,心里揣揣,忽有管家赖大等人飞马多来报说大小姐元春晋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请贾母带着女眷去谢恩。众人此时才心神安定,喜气盈腮,按品服大妆起来,乘轿子入宫去了。   凤姐儿留在家中主持家里并接待来访贺喜的女眷,贾琏也没有跟着去凑热闹,去前厅和前来贺喜的故友亲朋打着哈哈。忙了一天待得众长辈回府才罢了,因着元春封妃的喜事,两府人又在贾母提议下聚在一起吃了顿家宴,方才各自回去歇了。琏凤二人回去,贾琏唤来奶娘抱着儿子又逗弄嘀咕了一会儿,便把儿子交给凤姐儿,自己准备去书房处理事务。凤姐儿见他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二爷,等等……”   贾琏停住脚步,也不回头淡淡道:“什么事?”凤姐儿见他还是这样,不由得眼圈微红,随即低声道:“赵嬷嬷昨儿来跟我求个情儿,让她两个儿子领个事儿做做。我看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应了,左右也是你奶兄弟,有便宜不贴自家人贴谁,知道你小心,也就安排些杂事先让他们做做看,以后再说。”贾琏听了点头道:“你有心了,这样就好。我原先不提他们的意思,看他们没什么值得用得,如今看来也是个顺水人情,也无甚妨碍。”凤姐儿忍了忍,终是缓缓说道:“……这便好。这几日,我也想了不少……你说不愿我再做这些事,也是为了我好。虽然……罢了,便听你这一次罢。你不喜,我再做得多好,得到的再多也无甚意义。”   贾琏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是么?既然这样,我还有一件事告诉你。你是不是叫旺儿和他媳妇在外边放利钱银子?我已经查出来了,自今年二月便开始放了,如今已是获了有两三千两了罢?每次拿的是你自己的私房银子,得利后还要贴补家里,你初衷是为了补贴家用我也能想得到,太太怕也是知道所以没拦着你。可如今你也不是不知这样不可长远,已经有了蛛丝马迹在外头了,你准备怎么办?”   凤姐儿脸色一白,不顾慌乱抬起头道:“这……你也知道了?我也是不得已……旺儿他们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贾琏慢慢地道:“我已经叫人把他们看起来了,那些凭证也拿到了。至于要怎么处理,你说呢?”凤姐儿默然,良久才道:“我已说过,你若不喜,我做什么也没用。我晓得怎么办。太太那里我会去说,可是家里这些增多的嚼用如何?东拼西凑倒也罢了,如今大姑娘封了妃,那些打秋风的更厉害了。”   贾琏只觉得心里一轻,微笑道:“这些到还早呢,依我看还可支撑一时。你若是……若是舍得撇去这个愈来愈大的无底洞,倒是有好法子,不过对你来讲倒是为难了些……也罢,你先放手去做罢。”凤姐儿低下头去,心里还是有些茫然。她晓得贾琏说得那个好法子不过是向贾母请罪,分去手中大部分权利,自可脱身又能保住以后平安。可是她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到手的管家之权就此分离,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名正言顺的长房嫡孙媳,哪有这样身份的媳妇管不了一个家的?风头都给二房的人出尽了,先有宝玉后有元春,还不满足,如今自己要再不努力些大房就此真成一个笑话了。作为一个从小骄矜的嫡女来说,放弃这些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春风得意,也真是难。   贾琏静静看着低头的凤姐儿,心里不由得升起感动,将她慢慢搂在怀里,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贾琏放开凤姐儿,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是真的很欢喜。你……这般让步,实在是不易。不过,总有一日你会彻底明白就是。”凤姐儿虽是心中微有疑惑,却也不论,只是继续道:“那日……我说的话,的确是不该。你……还为这个气我么?”贾琏一怔,想起那日凤姐儿说的狠话,点点头道:“是很气!你这个做娘的人,还这么不分轻重,说出这样话,看以后儿子大了我不告诉他,叫他一起笑话笑话你!”凤姐儿一笑道:“碎嘴!”贾琏正色道:“我前些日子所说的话也全是肺腑之言,你既然罢手了就不要再想着了。那些个艰险处,你自是难以想象。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今我们家也算是皇亲国戚了,想像以前那样不拘小节可不成了。大姑娘进宫封妃,让我们家也搅进朝堂斗争之中,比过去越是要小心谨慎。别人都有根基人脉的,我们家就差远了,说起进过朝堂的也是上一辈的事了。你们家虽也是官宦世家,到底也有限,如今四大家族,能成门面的也就我们两家而已。越是这样越不能放肆了,拿我们做眼中钉的人家可比我们结交的相好的人家要多得多。以后要是有个什么,至少这般小心还可保住你我。你说我胆小也罢,无用也罢,到了那时节也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旦被人弄翻了,这样平安倒是最要紧的。”   凤姐儿听他言语,细细思量,不由微微笑道:“你说的有理。我也是见过的,到了出事时候谁想过会有如今?古往今来,能善始善终的大家族也少之又少,能保住一脉便是造化了。罢了罢了,我就全依你了,往后无论怎样,面子上给人过得去就好。我也不拼命吃力讨不了好去,一片心又有谁知道!” ☆、47度日流水   不久后,贾琏就得到消息,李衙内逼婚不成,遂于张王两家结亲之日竟亲自去抢亲。幸而两家人早有准备,当场拦下并让小夫妻两个拜过天地后便赶往乡下避难去了。贾琏暗里也让人稍稍指点了张王两家求请门路,稍后张家人在送上两千两银子请当地县令做了张小姐幼弟的干爹后,这桩儿女感情官司才算了结。贾琏也没有瞒着,随即将此事告诉了凤姐儿。“我还叫他们好好看着自己女儿,别让人家一时看不开出了事。结果就晓得她贴身丫头在两个月前就买了砒霜给她家小姐,一直被她藏在首饰匣子里,准备和心上人结缡不成便服了殉情。”凤姐儿微微一怔,撇撇嘴道:“还真是个傻丫头!转着这些古怪念头—”贾琏揽住凤姐儿身子,看着她低垂眼帘中复杂的眸光,轻声道:“所以你看,随意任性作为,往往会影响极大。以后可不要再这样了,像你这般人物身份,一念既出,终是难以反悔更改。”   元春封妃后不过一两个月,便传来宫中贵人得到当今圣上允许,得以遂天伦之愿,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太上皇,皇太后闻之大喜,赞圣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又降下旨意,谕诸贵戚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祈请内廷鸾舆入其私地,尽叙骨肉之情。于是凡是有女入宫为妃嫔的人家,皆是动身看地破土修筑起来,以迎銮驾。彼时贾府   得到消息,业已定下省亲别院的地方,丈量了有三里半,正命人画图样呢。贾琏知道这些,也不多问,找上自己时候做事便是。虽是如此,却也免不了忙碌,贾政不耐俗务,几乎都推到了贾珍和贾琏头上,不过是些查度办理人丁,召集匠役,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人物,并一时间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树栽花,忙的不堪,少不了又抓了贾蔷贾蓉并几个族中子弟和管事们,一起去办事。   前几日放了榜,贾琏命人去看,得知姜景星竟高中探花,又有传闻说金銮殿皇帝亲自出题,姜景星对答颇得皇帝欢心,当场就命了他为探花,赐他于御花园中饮酒簪花,当真是说不尽的得意风流。姜景星自从宫中回去后便被闻讯赶来的众位同年故交围住,不住口地被夸了又夸,贺了又贺,于是一连好几天都被人拉去吃请。姜景星也是无法,只得先托人给贾琏带了口信,约好日子再聚。贾琏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晓得他如今有了圣眷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也不必多去锦上添花,让他多识得些人脉也好,便暂且放下此事,一心办理修筑大观园之事。   待建了大半的时候,贾蓉贾蔷也从苏杭一带赶了回来,采买的小戏子小尼姑什么的也都跟着带过来了,看得出办的不错。贾琏也知道这一趟下来他们私下也得了不少好处,也懒得理会,自己管不了这许多。贾琏特别注意了本族子弟中名叫贾芸的青年,等他求来做事时候也晾了他两天,果然见他忍不住去找凤姐儿了。不得不说贾芸也很有两下子,很会来事,几句奉承话一说便让凤姐儿心花怒放,送的礼也是拿的出手的,凤姐儿觉得再不允也没理由好推脱了。当凤姐儿笑问贾芸为何不继续去求贾琏,贾芸陪笑着把凤姐儿恭维的天上有地下无,按理却点出贾琏不如凤姐儿能管事。凤姐儿听了,收敛起笑容淡淡道:“芸哥儿,这话我可就不明白了。要知道你求到我这里,手头能管的也不就花木灯火等小事,你看那蔷哥儿蓉哥儿听着你叔叔的话,可都去苏杭做采办呢,能求到这样才算不易呢。”凤姐儿暗弹其意,当下就让贾芸涨红了脸。凤姐儿见好就收,又随意说了几句淡话便续道:“实话对你说,你叔叔早就跟我讲了,说你定会求到我这儿来,其实也是因着你没怎么经历过事儿,要不能让你做这些小事练手去?你叔叔说了,就看你表现如何呢,若是果真很好,以后还有事儿派你。”   贾芸听了,心内又欢喜起来,口里连连谦逊,暗自警醒自己不要太过轻狂,也不敢再小瞧贾琏了。凤姐儿果然派了他种植花木并管理烟火灯盏的差事,贾芸也得了约有二三百两银子的好处,越发欣喜无以,又因着贾琏不久后又将他招来派去铺子里见习做事,有意培养他独当一面。贾芸本就聪明,心知肚明,见着日子过的越发宽裕,自己也有了个爷的样子,心生感念,渐渐把琏凤二人看作恩人知音,从此死心踏地跟着管事帮办不提。   园子建好了,贾政知道了又起了兴头,想纠集一帮清客相公去题园内匾额对联,路上抓了宝玉,一路题来倒也能应付。贾珍等知道贾政心意,跟着也是凑热闹,反正也有那群文人跟着帮腔,不会让宝玉在众人面前丢脸。   元春终于得以回家一聚了。看着倒比以前更富态尊贵了些,可眼中的凄然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再见到家里亲人尤其是父母幼弟,她也不顾规矩落下泪来,嘴里说的话既是心酸又让人心惊。不过和姐妹们玩笑着作诗取乐,又看了几出戏,便到了时辰,要回宫中。宝玉对这个姐姐的印象也没有多深,自是体会不到其中苦涩,唯有王夫人眼睛一直红着,拉着元春不放。凤姐儿看着心里叹息时转眼瞥见宝玉笑嘻嘻地追着黛玉说悄悄话儿去了,不由得暗自摇头。这次贾环因病别居没来,可凤姐儿前两天还见他活蹦乱跳的呢,不想也明白是王夫人的意思,不愿女儿见了堵心。   这一日琏凤二人难得在家逗儿子,凤姐儿在一旁收了帐薄册子,对贾琏笑道:“才刚我在上房,撞上宝玉他奶娘李嬷嬷又在排喧丫头,亏我来了把她才拉走了。宝玉也是的,不过一个丫头,说她两句又能怎么样?护得那样,也难怪李嬷嬷不依不饶的,原本她脾气也不好,这下更着火了。”贾琏抱着儿子坐在对面,听了抬头道:“那李嬷嬷怎地又去宝玉哪儿了?倒也罢了,也不是日日见的,宝玉也不让让。一个两个都是没调教好的,所以闹得这样。”凤姐儿哼了声道:“有些人生来就不学好的,你拿他怎样?龙生龙凤生凤,宝玉这算懂事的了,像那个环儿,生来就那个畏畏缩缩见不得人的样子,也是满口胡柴颠三倒四,不知给谁教的—”想起午间碰巧听到赵姨娘啐骂贾环,心里更是鄙夷。   贾琏笑道:“所以我就想着,哪里要这么些妾侍来!一个搅得家里不宁,夫妻间心有隔阂,二个便是生下庶子庶女来,既不能和嫡子女一视同仁,便心里难免有心病,好的话便庸碌一世衣食无忧也罢了,不好的话下绊子争产夺权,又因着长辈偏疼益发不知身份的,就更难办了。当年汉高祖不就如此,护不得爱妾娇子,明知妻子为人,当初何苦来!纳妾之事,也伤天和。世上多了几个妾侍,便多了几个无妻之客。好好的守着一个人便有这么难么?换了自己妻妾也如这般想着,你既如此我也能如此,有的乐的呢!”   凤姐儿听了,又是吃惊又是笑,指着贾琏笑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奇谈妙论!倒真说到我心里去了!人都说宝玉最疼女孩儿家,我看你也不必他差么!”贾琏也笑道:“宝玉?他不过还是孩子心性,心好罢了,哪能想的这么远呢?你看他和林妹妹好,其他姐妹甚至丫鬟处不是也没拉下殷勤?真不知他是真心假心,怕是到头来为他伤心多了去了呢。”话音未落,便有丫鬟来报说是史家女眷来了正在贾母处说话,史小姐湘云去寻宝玉了。凤姐儿忙下炕换了衣裳,对着贾琏笑道:“还说呢,如今史家云丫头也来了,宝玉那儿更热闹了。还真像你说的呢,宝玉是块香饽饽,也怨不得姑娘们同他好。”   贾琏看着凤姐儿道:“你中午可是在老太太那边吃了?厨房里还有道佛手海参,说是要与你尝尝,也罢,留到晚上罢。”凤姐儿笑着点点头,便去了。贾琏百无聊赖,见不一时摆了饭,便也把儿子交与奶娘,自己先去用饭。见有道酱汁鲫鱼和兔脯做的极好,记得似是铺子里也进了食料,想叫厨子改日做了送与姜景星处尝鲜,便让丫鬟叫来厨子安排。不一时,便听到一阵细碎脚步声传来,帘子一掀,一道纤细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贾琏眼皮一跳,直身看去,见一个二十左右的笑嘻嘻的女娘,倒是美貌,只是一双秋水眼水汪汪的,雾蒙蒙地顾盼多情,一身淡粉色薄袄配着梅红长裙,显得很是苗条。 ☆、48阴谋又来   贾琏心中惊讶,不记得家里厨房何时多了这么个人物,转头问细雨道:“那两道菜就是她做的?”细雨低首回道:“回爷的话,正是她做的。她是厨房里厨子多官的媳妇,叫做多姑娘,也会做几手好菜,论手艺不必她男人差。”贾琏心里微安,又对那多姑娘道:“你回吧,没什么事。”多姑娘睁着两只水水的眼,正不住看贾琏,听他如此说,脸上却又露出笑来,却没多问,又行了一礼,转身边走。待多姑娘摇摇摆摆地去了后,贾琏又和细雨道:“她是不是我们府里人?何时我们这儿饭菜让她做了?”细雨听了忙跪下道:“二爷恕罪!原是柳嫂子见人手不够私下添了她了,只因她为人伶俐又有些小能耐便留下至今,自她来做事,也没出了什么错儿,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的。若是二爷不喜,这便让柳嫂子辞了她即可。”   贾琏皱眉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这是什么喜不喜的事?厨房重地,做的都是入口的物事,第一要紧的地方,是什么人都可往里进的么!即使是其他做工的地方,也断没有这样随便的道理!你们怎么这么糊涂,想来竟是敢糊弄我们了!二奶奶知不知道?”细雨早吓得跪在地上,听贾琏末了问了一句,脸上惊惧更甚:“没,没有。”贾琏心道自然凤姐儿不知,这样妖艳的女子让她见着定然不喜了,哪里能让她待到如今,心里又起疑,想了想便又冷笑道:“她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如此向着她,帮她装瞒?这次又大咧咧地让她出来见我,想看什么好戏么?”   正说到这里,忽听得窗外有人道:“二奶奶可在么?”贾琏一顿,收敛了容色,挥挥手让细雨起来,出声道:“可是鸳鸯姑娘?快请进来!”不一会儿,倩儿媛儿便引着鸳鸯过来了,贾琏忙笑着让她坐,命细雨沏雨前茶。鸳鸯笑着接了道:“二爷太客气了。”贾琏笑道:“鸳鸯姑娘可真是贵人事忙,今日贵脚踏贱地,还真是稀客!”贾琏早年曾在贾母身边待过一阵,和鸳鸯关系不错,这些年来也一直保持着情谊,两人也可算是友人了,彼此间也可开开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鸳鸯抿嘴笑道:“不敢当!我可不是什么贵人,我是贵人身边的下人还差不多!才刚散了午饭,老太太午休时才想起有件事要让二奶奶拿主意,便让我来问问呢。”   贾琏道:“这会子她也没回来,想是去了太太那,许是西府那边也未可知。事儿可急么?我去派人叫她去。”鸳鸯忙笑道:“罢了罢了,也不是急事!原是老太太想着宝姑娘的生辰快近了,便念着要好好办一办,虽说有林姑娘的先例,可也要不同些才有趣味。二奶奶如今是管事的人,家里姑娘小爷们的事儿少不得要她看着点儿了。”贾琏听明白了,便笑道:“原是为了这个,却是应当的。不过传个话儿,累你跑一趟,倒是生受你了!”鸳鸯似笑非笑看着他道:“这话越说越怪了!我不过是个丫头,有什么累着的?别说是分内的事,便是主子给的戏谑笑话,不也得受着?”   贾琏摇头笑道:“不见你一时,还这么牙尖嘴利!算我说不过你。不过是玩笑话,说着说着引着你恼了。”鸳鸯道:“说这个呢,原是二爷起的头!罢了罢了,我话也传到了,这便走吧。等二奶奶来了,又要打趣我了,她那张嘴,才是真真厉害的呢!”说着笑着辞别贾琏抬脚去了。   凤姐儿得知要她主持宝钗生辰庆贺之事,倒也有些意外。宝钗向来是个文静温顺的女孩儿,又是亲戚身份,不过因着她品貌出众,也颇得长辈欢心,让贾母为之关注也不算令人称奇。可是如今贾母有意亲自要替宝钗做生日,便是露出明显信号,颇有些意味深长。尤其黛玉生日也才过不算很久,贾母之前也未如此上心,便很耐人寻味了。七八天前,从宫里熟人处传来消息,说是宝钗入宫侍读之事可能不了了之,细问才知在议论留牌子时一个贵人说起薛家伤人上京之事,差点儿传为笑谈,让主事的贵主儿知道了打听明白了便掷了宝钗的牌子。谁敢让有这样家教血亲的女子入宫,要是带坏了伤害了公主贵女们可如何是好?元春好几日都闭门不出,也险些惹上池鱼之殃。此事涉及宫闱,知道的也就家里长辈罢了,凤姐儿也是使人秘密探听了才得知,不要说三春并宝黛钗了。   凤姐儿也不想多问什么,只是准备礼物时比照黛玉的例罢了,冷眼看王夫人和薛姨妈,表面上没什么,暗地里却很热衷,在平日与亲友女眷闲话时常常带在口头上,一时说宝钗如何娴静慧雅,贾母如何如何疼她,一时又说这次生日准备如何如何布置,众人又要送怎样的礼,说得好像贾府里就只有这一个出色的女孩儿一样,虽然话语含蓄,透漏出的意思却让人浮想联翩,令人产生这样一种感觉。   而宝钗本人,却依旧如常,该干什么干什么,论气度淡定自如,若无其事,连凤姐儿也不由暗赞。却是也没什么好说的,因这本是十五岁的生日,按理也是该行成年礼之时,若是要大办些也未必十分的错。贾母自己就出了二十两,与凤姐儿置下酒戏,也就叫自家女眷聚了聚,虽说是在贾母上房设的宴,却并不怎么热闹。王夫人也没什么不悦,只是对宝钗笑得更慈和了,对黛玉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淡的。   元春回宫后,自编了大观园题咏,转呈了太后,太后读了倒甚是喜欢,颇使元春得了好一阵眷宠,脚跟渐渐站稳。想起院中景致,自自己幸过之后必被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可惜。于是便命家中几个姐妹并宝玉进去居住,随即降下谕示,不久后便让他们一一住了进去,一时间东府里寥落许多,好在接着姜景星来访,又是热闹了一阵。贾政得知新进探花访府,虽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惊喜交加,早吩咐府里细心准备小心接待,还特意叫来宝玉,想让他和姜景星多亲近亲近。   宝玉原本很是不愿,慑于贾政父威才过来。不过当他见了姜景星真人,立马起了好感。姜景星生的唇红齿白,面容俊秀,一身青绸长衫外加黑貂披风,更显玉树临立,气度从容,周身弥漫着一股子书卷气,言行举止自有大家风范。宝玉几乎立即被折服了,不多时便和他熟稔起来,称起姜景星表字,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宝玉向来喜欢的便是容端行柔之人,姜景星显然很入他的眼,加上他口才又好,说起自幼经历和赶考轶事侃侃而谈,妙趣横生,让从小只和女孩子厮混的宝玉另有一番新鲜感觉,便也和他谈诗论道,不亦乐乎起来。   宝玉自幼心高,同龄辈中也少有能说上话的,不意竟得见姜景星,合了眼缘。宝玉深感自己知识实不如他博学多闻,暗自羞惭,却口头上不愿示弱。在一次和姜景星比赛作诗时被其打击得说贾府无人做得好诗,一时心性发了,拿出收藏的姐妹们做的诗给他看,很是让姜景星为之惊艳了一把,不由得意。姜景星可不是宝玉这个小孩子,看出诗中风物情韵细致婉约,笔迹秀丽雅致,有几张还是用得是美女簪花之格,便晓得是闺中之物,心里吃惊叹服,面上也不露出,嘴里只连连赞叹,称好不绝。反复诵读几遍,越看越爱,暗暗记诵。姜景星心性聪敏,不多时便记下大半,细细品味,越觉回味无穷。终是忍耐不住,趁宝玉不注意,拿笔舔墨铺纸,速速仿了其中最爱的一张,写好后故意逗宝玉说话等字晾干,便将原来的藏入袖里,带了回去。   这一日,凤姐儿在家看着丫鬟们整理箱柜中收着的大批衣裳,一面叫平儿去库房拿药丸子。平儿笑着问为何,凤姐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懒懒道:“你这丫头,怎么忘了,前日宝玉被环儿那黑心东西用烛油烫了脸,如今还在养着呢,成日里抱怨伤好的不快,急的慌。你拿上等伤药送去,他用不用不论,好歹也表表心。”平儿笑道:“奶奶说的是这个。奶奶却也忘了,三天前不就已送了一次?还是泥金软玉膏呢。如今库里只有内服的雪莲清心丸对症,也就只两瓶。”凤姐儿想了一回,拍手笑道:“却是我忘了!你去取了两丸送去罢,傻丫头,供上的好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平儿应了便出去,凤姐儿正要坐回炕上时,忽觉一阵心悸,胸口传来说不出的一股窒息之意,身子一歪,差点倒下。手抚上胸口,心里正自惊疑,忽听得一声清脆爆裂之声响起,定睛一瞧,挂在脖子上系着玉牌的红绳断了。凤姐儿忙伸手取出,却见原本水色剔透的玉牌断成两节。   这块玉牌原是她怀孕时和贾琏去寺庙里还愿时贾琏为她求得,还被主持用七七四十九日开过了光。凤姐儿一直戴在身上没取下,不想却突然断了,没碰没撞的,极是古怪。凤姐儿盯着手中碎玉发呆,忽听得有乱糟糟的脚步声传来,凤姐儿心中一紧,抬头时便见冬雪掀了帘子进来弓身气吁吁地道:“二奶奶,不好了……” ☆、49命中一劫   凤姐儿心里一跳,厉声道:“快讲!”冬雪见凤姐儿柳眉倒竖,俏眼圆睁的嗔怒模样,一下子呆住,而后醒过神来说道:“二爷,二爷他魔症了……”凤姐儿咋听得“二爷”两字,心就揪了起来,上前双手捏住她肩道:“什么?到底怎么了?人呢?”说着抓起冬雪胳膊就往外赶去,平儿丰儿听到动静忙跑过来,见凤姐儿满脸急色,拽着冬雪外就走,忙一边一个跟住凤姐儿,冬雪被拽的踉踉跄跄,眼看着凤姐儿眼里冒火,咬牙切齿地道:“哑巴了?问你话!二爷在哪儿?”   冬雪结结巴巴道:“在,在怡红院,和,和林姑娘在一起……”凤姐儿一时没听清,脚下却不停,忽地被平儿拉住,听平儿低声急道:“奶奶,她说得好像是宝二爷……”凤姐儿蓦地停住,顿了片刻转过身来缓缓道:“—哦?”平儿赶忙推推冬雪,自己不留痕迹地移到凤姐儿身旁。“……是宝二爷,宝玉。”冬雪声音越发小了,可看着凤姐儿要吃人的目光,她也不敢不答。“是宝玉……?!”凤姐儿危险地眯起一双凤目,追问了一声。冬雪怯生生地点头,在场的三人都没敢抬起头来,一时寂静无声。   “你是哪房的丫头!二爷只有一个!想另飞高枝捡便宜的,就给我滚!”凤姐儿突然喝骂起来,一手扬起甩向冬雪。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出气还是因为掩饰尴尬。平儿忙劝道:“奶奶仔细手疼—宝二爷还不知怎样呢……”凤姐儿把手恨恨一挥,带出一阵掌风让冬雪下意识一躲。凤姐儿头也不回地回了房,平儿丰儿忙跟了上去,帮着凤姐儿重新整顿了衣裳打扮,方才快步向大观园处赶去。   快到怡红院时,就看见许多丫鬟婆子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不成体统。可此时也不是理会的时候,凤姐儿领着平儿丰儿迈步进了怡红院,见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心下不安,三步跨作两步挤了进去,看见自家娘亲也在,不由大奇,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见贾赦邢夫人,贾珍贾蓉等都在,走过去看见贾母坐在宝玉床前,不由停住,右手忽地一暖,被人紧紧握了上去。不动声色地抬眼一看,熟悉的浅紫云纹图样的锦袍已移到自己身边。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双眼哭得红肿,拿着帕子不住抹泪,却极力忍住不发出声响。贾母也是老泪纵横,拉着宝玉的手只叫心肝儿肉。贾政也是一脸不忍之色,看看妻子看看老娘,动了动唇,终是什么也没说。宝玉面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柔弱无助地好像下一刻就会咽气似地,一旁袭人也红着眼圈,却不停地更换着搭在宝玉额头上的湿巾,一边小声叫小丫头好好地看着药炉。众人低声劝慰着,不时地冒出一两个主意,从送祟跳神到寻医求卜,各式各样。贾母也算是慌了神了,一一都准了,不一会儿便有打扮得端公神婆带着大批人手布置来了,忙乱乱地从中午弄到傍晚,还是无效。   直到掌灯时分太医院吴太医前来看诊,贾母才强命众人散了自去休息,自己本要守着孙子,奈何年纪不饶人,纵使保养极好也耐不住不吃不喝陪了一天,便在两个儿子苦劝下只得由鸳鸯搀扶坐车回去,临去时细细叮嘱了王夫人一番。凤姐儿跟着贾琏出去的时候,看到了背身在廊柱后低头抹泪的黛玉,还有宝钗湘云在旁边,虽都愁眉不展,但也是心不在焉。凤姐儿暗叹一声,倒也没想说什么,用眼色示意平儿一眼,平儿会意,缓步上前,和三人轻声聊了起来。   凤姐儿被贾琏牵着手,心里什么也不想想了,任他带着自己上了马车。来的时候太急了,等不到马车驶出来便带着人进了园子,好在也近。贾琏看着凤姐儿一脸疲惫的样子,也不和她说话了,到了住处下了车进了屋,饭食也立即就摆上了,还是热腾腾的。两人用完饭便倚在炕上不动了,贾琏叫来奶娘,把贾芝抱过来看了看。贾芝已经一岁了,长了乳牙,凤姐儿决定过几天就把奶水给断了,让他渐渐熟悉流质食物。其实她还有一层顾虑在里面,儿子呆在奶娘身边越久,便难以和自己真正亲近。自她从小所见的,便有儿女喜乳母不喜父母的例子。乳母陪小主子们长大,身份自和其他奴仆不一样,再加上多年情谊,有时甚至比主人家更得小主人的尊重爱护。凤姐儿可不像到头来弄出个养不熟的儿子,没得便宜了外人,伤了自己的心。   看着白白胖胖,玉雪可爱的儿子,凤姐儿心情也好了起来。抱来细细看了一会,对贾琏道:“今晚就让芝儿在这儿睡罢。芝儿再长长,以后怕是没这个好处了。”贾琏笑道:“本该如此!上个月要不是芝儿病了,也不会移出这儿了,幸亏及时让太医看了,我还以为是见喜了呢。”凤姐儿一边哄着睁开眼睛看到母亲咯咯笑的贾芝,一边笑道:“还说这个呢,像你布置得那么妥当,对芝儿如此上心,怎么着就会让他见喜?连奶娘的食谱都让人找大夫看了去调配,近身丫鬟屋子里也被收拾的干净得不得了,像见喜这种由外面传进来的病症,怎么会染到芝儿身上?哼,要我说那些个病症哪个不是外面人带进来的?像如今的宝玉,怕也是吃了外人的亏。”   贾琏心里一动,笑道:“没错。日头底下无新事,怎么以前好好的,今儿反而出了事?看宝玉之前的样子,明显是魔怔了,举止大异往常。不如悄悄派人查查,许是能知道些什么,对宝玉病情也有用。”凤姐儿得了贾琏肯定,心里也有数了,笑道:“老太太怕是也晓得,不过照她如今为了宝玉这般忙乱,指不定就给忽略了。说不得,明儿抽空子提个醒儿,也算我们尽点儿心。”贾琏点头,看着今天一大帮子人围着宝玉还真叫人惊心,贾政夫妇的心疼关切也让人唏嘘,换了是谁见了也不忍多看。自己不要说是宝玉兄长,便是凭多年情谊也要能帮就帮。两人又说了一会闲话,便带着贾芝歇下不提。   次日贾琏夫妇洗簌毕,用过早饭便去大观园里看宝玉了。今日亲眷友朋来的更多了,因着王夫人要照顾儿子,凤姐儿看了一回宝玉便和李纨去接待女眷。贾琏也和众人商议着宝玉病情,昨日来的医卜道僧全都无用,把贾母王夫人急的不行。如今宝玉已然浑身滚烫发起烧来,说起胡话了。这般情景,弄得众人皆是没了主意,何况贾母并王夫人邢夫人和薛姨妈寸步不离守着,又是抹泪伤心不止。贾政贾赦也怕哭坏了她们,却也无奈何,贾政想了想便说宝玉如此乃是天命,非人力可强,病出不意,百般医治无效,实在是天意不可违。不得不说贾政实在太不会说话了,无论他本心是想让女眷们不要担心还是如何,这一般话已然惹了众怒了。虽然看在他是宝玉亲爹的份上众人也没好说什么,但是都开始不搭理他了,贾母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贾琏见凤姐儿不在,此时此地也不是开口说事情的时候,看着被众人默默排挤出来到外面透风的贾政,心思一动,便也出去,上前低声掂量着把昨晚的思量和贾政说了。贾政听了果然面色变了,贾琏看他低垂袖口的双手都握成拳了,果然,事涉亲生儿子,任谁都不可能简单放过,等贾琏回过神来,发现贾政已经匆匆走远了。   等贾琏重新回屋子里时,差点儿和垂头丧气狼狈溜出的赵姨娘撞上。转头看贾母犹自恨恨看着这边,便晓得赵姨娘又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话了。刚走到屋子里,又有人报说是棺木做好了。棺木!贾琏吓了一跳,回头看看宝玉气若游丝的样子,又看看贾母一脸暴怒和王夫人冰冷的目光只对着那个不识趣的下人,心里想是谁这么大胆啊!不及贾琏细想,忽听得一阵木鱼声响,清晰可闻如在耳边,众人皆是纳罕不已,又听得有人说道:“南无解冤孽菩萨。有人口不利,家宅倾颠,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吾等善能医治。”   贾琏听得心中好笑:好大的口气!这必是原书中开头的一僧一道了,说得自己无所不能似地,怎不见贾家倾覆之时有所伸手相援?贾母王夫人听了这等大话,早就按捺不住,一叠声要人请进来。贾赦忙出去了,不一会儿便领进一个癞头和尚和一个坡足道人来。贾琏只向他们望了一眼便不欲多看,虽是知道他们有些神通,可是真的不怎么上相。那和尚笑嘻嘻地看了一圈,待见到贾琏正扭过头去时,不由得咦了一声,声音虽是轻微,却还是让贾琏听出其中不胜惊奇之意。   ☆、50出世入世   贾琏没来由的心中一凛,不着痕迹地往人后站了站。那和尚只看得他一眼,便被贾赦问起话来。贾琏半心半意地听着那和尚忽悠,见那和尚要了通灵玉哼哼唧唧持诵起来,也不耐此,悄悄退了出去。刚到廊下,便看见往屋里探头的赵姨娘被几个力大的婆子堵起嘴架起来往外头走。贾琏看得吓了一跳,暗想贾政动作倒也快,也不上前,装作没看见便往一边去了。那赵姨娘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张牙舞爪地挣扎,嘴里呜呜作响,旁边丫头婆子见了俱都是惊疑不已,躲开来去,各自站在远处咬耳咂舌。   不一会儿便有丫头来回进来穿梭,众人都出了屋子,问起事由,说是那和尚说了只须宝玉亲身妻母在内,怕阴人冲犯。贾琏心下安定,便也想走了,忽地有丫鬟过来说是奉大老爷之命,请二爷去偏厅待客。贾琏犹豫了一下,便随着丫鬟去了。那丫鬟不住拿眼偷看贾琏,贾琏在她看了自己五次之后咳了咳,忍不住问道:“老爷请的是什么客人?”那丫鬟脸上一红,小声说道:“是个和尚和个道士,才刚为宝二爷祈过福的那两位。”贾琏点点头便不言语了,那丫鬟也不做声,两人走了一会,快到前面偏厅时,丫鬟住步低声道:“两位高人就在厅里,大老爷已经回去了。秋桐就送到此处。”丫鬟说到最后一句时语音极低,贾琏满腹思绪也没在意,点点头便抬脚进去了。秋桐等着贾琏身影消失在转弯花木处,这才回身去了。   贾琏刚进屋里,便看见那一僧一道大大咧咧地已然坐上了主位,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二人中间茶几上,放着一托盘的银两,概有一二百两之数。贾琏向二人拱手为礼,待僧道回礼便向一旁次位坐了,正待寒暄几句,那道士忽地呵呵笑了,对和尚道:“看来我终是慢了你一步了!不过已有了前缘在先,此次不跟你抢便了。”那和尚笑得开怀,道:“本也是你我分内之事,这也是他命中注定,又哪能以前事相论?”道士点点头抚须不语,和尚转而笑嘻嘻地对贾琏道:“施主,你已于红尘中经历已久,如今更兼绕过轮回而来世再生,算来已是福缘深厚。如今我道友二人正在人间一游,专们了结情债孽缘,也搜寻那有缘法的人物,助他度情劫,却因果,以期日后有后辈子弟传以道法,得享那些凡俗里触不到的好处。施主你颇有慧根,算来正是我辈中人,这等难得的师徒之缘,说不定现下就可结下了……”   贾琏听得双眼睁大了,用手指着自己迟疑着道:“你……你的意思是,要化我出家?”无怪贾琏如此惊诧,从来只听说贾府只有宝玉有这个机缘,没想到自己也遇到了。和尚不由得呵呵大笑,抚掌道:“施主果真心性慧敏,可不就是如此!世间不过一场大梦,万物原本为空。你若舍得凡俗种种,自有一般妙处呢。”贾琏看着和尚望着自己的双眼都在发光,心里好笑,忍不住想要逗逗他,心中一动,随即笑道:“甄士隐如何了?”那和尚不由得一怔,随即奇道:“你竟晓得他?”那道士原本眯着眼睛神游的,听贾琏如此说霎时睁开双目,一瞬也不移地盯住贾琏。   贾琏被那道士盯住,仿佛五脏六腑都浸了冰水一般,连打了两个寒战,心里不由得大惊,看着和尚道士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勉强定了心神,缓缓吐了一口气,强笑道:“我恍惚儿从一个友人处听说一则奇闻,说的是原本好几年前姑苏城阊门十里街葫芦庙处有户姓甄的人家,本也是小康门户一家和乐的,因在元宵节时走失了独女,夫妇二人悲伤不已,后又因着意外走水,殃及家中,从此家业衰败下来,那男主人就疯了,不知何时便随着一僧一道去了,有人说是被拐了,有人说是被妖怪迷去吃了……呵呵,当时也没多想,如今看来,怕是真与两位有关?”   那和尚与道士对望一眼。沉默片刻,道士转过脸来对贾琏淡淡道:“接引甄士隐的正是贫道。哼,无知俗人,惯会以讹传讹,以小人之心揣度我等好意,委实可恨!贾施主,也不瞒你说,如今甄士隐已然入道,正在清修,假以时日,成就必然不凡。你可不要信了那些凡俗愚见,日后怕是要追悔莫及。”   贾琏微微一笑,感觉身上回暖,气力渐复,顿了一会儿,觉得状况如常了,这才缓缓道:“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犬尚得如此,何况人乎!那甄士隐虽然得愈机缘,从此修道不问世事,可他妻女尚在尘世苦苦挣扎,承受那骨肉分离,困顿风霜之痛。他即便再爱修道,好歹也安排□后之事,夫妻父女情分一场,竟如此不堪他回眸一顾么?修道修心,修的竟是如此冷漠无情之境,若真是这样,不修也罢!慧剑斩得孽缘,却不是情丝!两相比较,我宁愿永在红尘!”   说完,贾琏忽地起身,向二人拱手道:“小子微薄之见,全出本心,还请两位不要计较强求才是。”贾琏边说边向门口退去,直到门栏处转身便快步转身出去,走了四五步便小跑起来,头也不敢回。那可是能一左一右夹着宝玉即使在大冬天看看他老爸也要全天候监视的两位神人啊!刚才那种冰冷恐惧的感觉绝不是幻觉!自己小命最重要,别一个不小心被他们拉到异世就惨了!赶紧躲起来,料他们不会在自己家大张旗鼓地抓人!   贾琏一溜烟儿直跑出园中,直接回了房。看见凤姐儿已然换了家常衣裳,正在炕上坐着低头拿着棚子刺绣。凤姐儿看着贾琏一头冲进屋子里,气喘吁吁的样子,不由得笑道:“什么事这么急?像有只狗撵着你似地。”说着还往外面看了看,复又笑吟吟地望着他。“宝玉如何了?怎么你们都散了?”贾琏岔开话题道,实在是不知该和她怎么说。“不是宝玉的屋子都不让人进了么?老太太也不叫我们在外头等,说是有心就去给宝玉祈祈福,她老人家自己已去了小佛堂念经去了,便是几个姐妹们,也跟去抄佛经,捡佛豆呢。大老爷大太太也回了,年纪大了也是受不住这折腾的,倒是二老爷不知去做什么了。是不是你告诉他昨晚上我们商量的事了?”   贾琏想起赵姨娘被带走的一幕,便把事情经过说了。凤姐儿仔细听完,便点头道:“原来是这个奴才秧子,我说呢!当初心里最怀疑的就是她。手段这样下作,又视宝玉为眼中钉的,除了她还有谁?怕是环儿也晓得,不过他没这个胆子插手。十有八九是和几天前过府的马道婆有关!那婆子最是贪财,即使她是宝玉寄名的干娘,我也是从来不待见她的。这两个老东西算是坏到一块去了,常有事没事凑在一起,能算计还不把人往死里算计?”   贾琏笑道:“你早就猜到了不是?二老爷这会儿怕也明白了。等着吧,有的热闹瞧呢。再说了,什么都瞒不过老太太。待宝玉好了,该算的帐一并会算的。”凤姐儿也收了手头绣品道:“可不是?也不用咱们操心,横竖不太管咱们的事。”说着又想了想,抬头道:“你还没说呢,刚才干什么去了,弄成这样?”   贾琏见凤姐儿追问,便坐到一边,端起钧窑茶杯喝起茶来。凤姐儿又催促几次,贾琏觉得无奈,只得答道:“大老爷叫我去招待那和尚和道士,见了面他们说我有福缘要我和他们出家……”凤姐儿瞪圆了一双俏眼,站起来盯着他奇道:“你?出家?”“怎么,我看起来不像有慧根的人吗?”贾琏挑挑眉,一派悠闲自得的样子。凤姐儿皱眉道:“为什么找到你了?且不说你拖家带口的,本身又是大家公子,做什么还要和他们一起厮混?”贾琏默默地流冷汗,看来凤姐儿已经认定那僧道二人是骗子了。   “他们是不是向你兜售什么玩意了,不老仙丹?成仙妙法?还是要哄你去什么地方,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儿?这等杂毛妖道,无赖和尚,最是可恶!欺负到家里来了,胆子倒是肥!”凤姐儿冷哼一声,眯着眼不知开始算计起什么来。贾琏忙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笑道:“你也好大气性。实在不值如此,若是宝玉病还是那样,再去找他们算账也不迟。”凤姐儿道:“你是好脾气呢!”也不再提了。   贾琏晚间再去打听的时候,得知僧道二人早就离开了。心下安定不少,又听下人报说宝玉已经醒了,虽是虚弱着神志还算清醒,知道饿了不舒服了,便明白宝玉开始好了,便和凤姐儿说了,又送了些药材补品。凤姐儿留了心眼,暗里使人打听赵姨娘之事,传来消息说赵姨娘突然得病,已被移入别院休养。连带着贾环,也被贾政看了起来。凤姐儿不禁一笑,心中甚是满意,鄙视了一番这对坏心母子后,便收拾了一下和贾琏一起去看宝玉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了,你们欣慰我也泪流啊~ ☆、51来来去去   赵姨娘不久便被宣称染上重症,暴病而亡,连丧礼都没怎么办,只在其住处设了个小灵堂,一口薄棺,草草葬了。探春去灵堂拜祭了一次,便足不出户,为其服起丧来。贾环整个人都被巨大打击了一样,闷在屋子里不声不响,短短两日便憔悴了许多,显出一副病容,连赵姨娘灵堂都没去看看,不久被贾政下令交给王夫人抚养,被放进一个小偏院子里去了。赵姨娘虽说是个妾室,却也算贾府里的老人了,又生了一双儿女,按理她的亡故也不至于这般泯然无闻,奈何此事十有八九已被贾母和贾政夫妇联手压下了,要不是贾政念及还有探春贾环,说不定赵姨娘的后事更潦草简单。   府里能留下来的都是有脑子的人,这种事即使没见过也听说过,说什么暴病而亡,大多是知晓了秘事或是犯了大事的人被处理的方法。联想到近日发生的一些事,还不是极容易明白的。上头主子这样行事,下头仆妇也要会看眼色才行。况且赵姨娘平时就找三不着两的,差不多认识的人都给得罪遍了,剩下也就是贪图她东西允诺为她所用或是和她臭味相投的,掀不了什么浪,自然也就散了,多数都还暗自庆幸她发昏没连累到自己头上。   贾政弄明白事情经过始终,自是又怒又恨,但赵姨娘毕竟是从少年时伴着自己的人,又有生儿育女之功,自是杀意不坚,左思右想想要狠狠惩戒一番,再让赵姨娘剃度出家,到一所偏僻庙宇去修行,度化自身罪孽。说辞俱已想好,腆着脸和王夫人商量时只被她轻飘飘一句话便被打法回去了“老太太说了,她要亲自处置那人”。贾政自然知道自己老娘素来看不上自己这个奴才出身的妾,多少明白贾母手段的他知道自己怕是保不住赵姨娘了,但想起探春贾环又硬不下心肠不理。   面对冷着脸视自己如无物的母亲,和一旁为劫后余生的小儿子心疼哭泣的妻子,贾政再一次痛恨起自己的口拙。当贾母摆出长辈姿态,指着贾政鼻子说他宠妾灭子,大逆不道,是个不孝儿孙时,贾政不得不跪下求饶。贾母此时完全不是在儿孙媳妇面前那个笑眯眯和蔼可亲的样子了,见贾政还在犹豫,不由大骂起来,说出的话比刀子还尖:“你这个逆子!好好好,跟你那个贱婢过一辈子吧,我可没有你这个好儿子!什么东西,自己亲生儿子被害的九死一生,还心念着那个狐媚子!好,我算是知道你了。你是在等那个妖精把我们全府的人都给弄死,你和她好舒舒服服过日子!去罢,去找那个妖精,我倒要看看你们一起能翻出什么花样!”   这样诛心的话可把贾政推到了死地,贾政顿时背上生出了一层冷汗,脸色都变得不成样子,什么也顾不得了,全身伏在地上,砰砰砰地磕着头,没口子为自己辩解,左一句“儿子死也不敢有这般大逆不道,人神共弃的念头,还请母亲明鉴!”,右一句“母亲如若不信,儿子愿以死明志!”短短一会直磕得头破血流,让暗自心惊的贾母忙让身边老嬷嬷把他扶起。贾政也不是蠢货,为了一个妾让母子之间生疑,无论如何也划不来,就是嫡妻王夫人,也不值得他这样做,不然为什么贾母每次护着宝玉他都奈何不得?虽说弄得一身狼狈,大吃了苦头,可看着贾母变得满意的眼神,贾政觉得自己做的简直对极了。   听着贾母以不紧不慢的语速吩咐着对赵姨娘的处置,贾政只在一边低首无言。心中升起对宝玉的歉疚,不由得又看了看王夫人,见她还在拿着帕子抹泪,正想劝慰几句,忽地听见她正在低声嘟囔什么,仔细一听,哭得却是早逝的长子贾珠。   贾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探春是个聪明的姑娘,但她也知道,能很好的活在这个家庭里的人,仅有聪明还不够。身为庶出女儿,享有嫡出小姐的待遇,不仅是因为她本身品貌出众,乖巧懂事,而是因为她知进退。她明白自己自保的靠山就是父亲和嫡母,所以不顾一切地尽自己所能向他们靠近。知道自己能融入他们之中最好的方法便是以诚心相待,因为纵使耍怎样的手段,都瞒不过那些在宅院里比自己多了不知多少阅历的老人。了解自己必须显露强势而不霸道,出色而不出众的形象和能力,让那些倚老卖老的仆妇认清他们之间尊卑有别,让其他兄弟姐妹亲近自己而不是对自己产生妒羡的情绪。对待自己的丫头婆子该打骂不能少,该维护不能多……所有的一切,只为更好的活下去而已。   所以她探春,才不像迎春那样长辈不疼,平辈不爱,奴仆离心,也不像惜春那样孤僻离群,只因有个嫡出小姐身份才勉强过得去。总的来说,探春知道自己做的极为成功,除了有个不知好歹的亲生母亲和顽劣不堪的弟弟这样的亲人,她几乎没什么可忧虑的。   可问题就出在这上面。   听着丫鬟的回报,探春觉得心前所未有的凉。她明白这是一次极大的危机,赵姨娘的突然被绑直至被宣称处于养病之中,其中的文章真是太大了。在宝玉出事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赵姨娘,可是心中还存有一丝幻想,血脉之情不可磨灭,即使在察觉到诸多蛛丝马迹她还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每日为宝玉祈祷,希望宝玉早日康复让这次风波快快过去,纵使嘴上不承认心里也不愿赵姨娘为此出事。可惜事与愿违,赵姨娘这次动作不小,漏洞太多,探春的自我安慰毕竟是自欺欺人,赵姨娘终究还是自作自受了。   在她为赵姨娘服丧期间,姐妹们都有来看过她。无论怎样,这都让她感觉好多了。毕竟探春也只是个孩子。探春知道她们或多或少的都了解一些内幕,可是看到她们全然安慰和关切的眼神,探春便明白自己应该抛开顾虑,做自己该做的即可。宝钗还是一副大姐姐的样子,拉着她的手细细地说了好些家常,温柔亲切有度,心疼温情无尽,让人觉得极是舒服。宝钗还留下了一些补品,蜂乳荔枝,银耳灵芝,俱是不凡。探春心里安心不少,没有王夫人的默许,宝钗不会这样没有顾忌的大方。   黛玉也送了一些吃食,却是苏扬一带的点心糕点,探春发现俱是自己以前尝过爱吃的。最让探春有些讶异的,是黛玉还给自己绣了好几个素色荷包香囊手帕子,黛玉的手艺她是知道的,以前也只给宝玉做过,这回轮到自己了,倒让她好一阵受宠若惊。探春明显感觉从姑苏回来的黛玉有了变化,但具体是什么还说不出来。迎春和惜春都送了手抄的佛经,大家都是一起来的,聚在秋爽斋吃了顿中饭便散了。   让探春更安心的是凤姐儿的到来。王夫人借凤姐儿之口安了探春的心,虽未明说可是两人心知肚明。凤姐儿也送了好些器物用具,衣料吃食,探春知道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王夫人的意思,因为很容易看出好些东西都是贡上的物品。这是自然的,探春默默地想,自己手头的人中少不了王夫人的心腹,王夫人能让自己掌握自保能力也通过这些人手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探春从没有避过这些人,自己要知道事实也不能让别人误会,不是么?这次,王夫人显然对处理的结果很满意。   宝玉不出几日便大好了,一连几日人参燕窝鹿茸海参地吃着,人都胖了一圈。在去给王夫人请安的时候,发现贾环也在,一身素色装扮正跪坐在一边抄着经书,便想起赵姨娘去世之事。宝玉本想上去和贾环说上几句话,不想还未开口便被王夫人搂进怀里,心肝儿肉叫着抚摸着他,宝玉立时把所有念头抛到一边,专心享受起母子亲情来。母子两个说了好一会话,王夫人怕宝玉大病初愈累着,便命金钏儿玉釧儿好生送他回去,临别又拿了两盒宫式糕点让丫鬟们带回去。宝玉已然忘了贾环了,盘算着此时没有功课也不必看父亲脸色,时间充裕不如去看看姐妹们,便继续笑吟吟回园子里了。   王夫人空出南院一个不小的院子给贾环搬进去住。重新添置了丫头婆子小厮,暗地里将贾环紧紧地看了起来。她可丝毫不信这小子对赵姨娘之事全不知情!探春跟赵姨娘几乎没有什么接触,可这贾环不一样,养在赵姨娘身边的,指不定害宝玉的事情有没有他出力。便是没有干系,他的身份品行迟早也会对宝玉不利,如今大好的机会在眼前王夫人不动手便是傻子了。那院子临近街边,每日也是熙熙攘攘的,更兼与家里义学相近,那些纨绔子弟更有机会带坏贾环。贾政不知情,对此还心怀感慨,对王夫人不计前嫌为庶子着想是又敬又佩,便放手让王夫人去做,让王夫人心胆更壮。王夫人冷眼看耐不住守孝寂寞的贾环偷溜出去与狐朋狗友厮混,只是不理,只在他闹得不像时轻描淡写训斥一番,与不经意处绵里藏针的话语更是暗地激起贾环逆反之心,面上唯唯诺诺,在贾政夫妇前装的老实,却越发甘自堕落下去。   王夫人在经历了这一事件也深刻反省自己内院治理之处还有不足,本想好生料理一番,将院内几个姐妹并宝玉处的用人都查探一番,该留得留该撵的撵,但贾母不同意,怕惊扰初愈的宝玉,再者也因没个正当缘由。王夫人知道赵姨娘之事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去说,便也只得罢了,只将自己院子里清查了一遍,剔除几个素与赵姨娘有些牵扯的仆妇,外加待贾环与众人不同的彩云彩霞姐妹,只补上金钏儿之妹玉釧儿,方才心安。 ☆、52红线隐约   且说这一番风波过后,全府上下倒也安定小心了好一阵子。贾琏每日也常往外头出去,倒也不怎么去衙门点到,只是去铺子处转转,外加和一帮王孙公子吃酒看戏。京里的铺面如今自家的也只剩下四处,还有两处是府里公中的,也须得他照看。贾琏见贾芸自交了大观园差事后颇有些无所事事,不过隔十天半月去园中做些杂事罢了,便找他过来,将铺面里一些琐事交与他做着,等他上手后再行提拔。贾芸惯会来事,不出几日便和共事之人大多熟络起来,嘴上心里皆都来的,又踏实肯干,让贾琏很是为此得意。贾芸家中也早也不是昔日模样,院子围墙又大修了一番,添置了不少器物用具,仆妇人手,穿戴也是一身的新,看起来也有个爷的样子了。贾琏见贾芸每日春风满面的,忽地想起他还没有成家,算算他年岁已是不小了,心里想着也明白贾芸以前人穷心高,盼不来什么好姻缘,便耽搁下来,不由叹息,和他闲谈时也透出口风问他如今的意思。   贾芸只是微笑,看样子也是不急的。贾琏恍惚记得书中他似乎与府中一个丫鬟相好,心中一动,便也笑道:“如今我不催你,你娘也要催你了。几次来看你婶子也都抱怨这事儿。看你的模样,倒是像有主意的,心里可是定下了谁?讲讲也无妨。不要怕我不高兴便不说,你心气高,看上的也必不是什么凡俗之辈,若是因着有什么顾虑不好开口的,这你也就看错我了。无论家世身份怎样,只要人品相貌配得上,那有有什么了?横竖多给些聘礼罢了,只是人难得找的好的。你说出来,我也好给你参详参详,总归一家人,又有什么害羞的?”贾芸听了这话,脸色便变得忽红忽白起来。贾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做内心挣扎状,暗里便决定回去问问凤姐儿,叫她查查看是谁。   贾芸好一会儿脸色才恢复如常,看着贾琏低声道:“叔叔真是什么都知道。我心里是有个人,不过她……她不是哪家的小姐。”贾琏笑道:“行啊,你小子看上的果真不一般。她姓甚名谁?住在何方?家里几人?芳龄几何?”贾芸看贾琏仍是不以为意,便微微苦笑起来道:“她也不是什么小户人家的女儿,她是……是个婢女。”贾琏一愣,心道果然如此。贾芸看贾琏不语,心里也忐忑起来。贾琏想了想道:“婢女?你哪儿认识的婢女?你除了府里也没去什么别家,看来是府上的丫鬟了。”贾芸一惊,随即点头。贾琏沉吟一会儿,脸色波澜不惊,不咸不淡地道:“好了,你先回吧。”贾芸一怔,便起身告辞,慢慢走了出去。贾琏眼角瞥见贾芸几乎同手同脚的动作,肚子里发笑不已,等见他走远了,便索性大笑起来。   贾琏回了家,见凤姐儿也在,挽着一头乌丝做了个弯月髻,斜插着两枚宝石簪子,穿着浅黄撒花水绿色领对襟褙子,下系素色长裙,旁边平儿彩明伺候着,正在低头提笔对帐,这颜色一映衬,整个人都似鲜活不少,便笑着称赞了几句,换了衣裳净了手脸便捧着一碗茶到她身边坐下,拿出一本山水杂技看了起来。凤姐儿不一会儿便完事了,叫平儿收了账册笔墨,让丰儿把厨房新作的几样点心端来摆上,又对贾琏道:“今儿回的倒是早。看你走路都带着三分飘呢,有什么好事儿么?”贾琏笑道:“好事?芸儿好事将近算不算?”凤姐儿抬头道:“芸儿?他有好事?莫不是红鸾星动,姻缘将至?”贾琏笑着指她道:“难得你受笔墨熏陶几日,说话也文绉绉起来,听的我怪不习惯的。”凤姐儿脸色微红,啐他一口道:“成日不知道着家的,得了空子寻我开心!我就乐意呢,哪管你耳朵又发起痒来?”   贾琏连忙躲过凤姐儿掐过来的双手,笑着求饶。末了便道:“是了是了,二奶奶威风无敌,我等拜服!你猜的不错,确是芸儿的好事近了。”凤姐儿拉过他坐好,奇道:“芸儿这小子竟也有中意之人,瞒得倒是紧!他可说了是哪家的姑娘?”贾琏便把原委说了,凤姐儿呆住,捂嘴道:“竟看上了个丫头,他可好歹是个爷!虽有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的话,可到底也不须他如此。却是哪个被他看上了呢?”贾琏摇头道:“我没问。到底觉得不会成。”   凤姐儿低头思量一会儿喃喃道:“这芸儿入府也有些日子了,园子里也常去的,不想他有了这念头!到幸亏没看上那几个亲戚家的姐妹……”贾琏道:“芸儿心里很有主意,这点分寸怎能没有?说是个丫头,必然也是个极好的,差不多的连寻常人家的小姐都给比下去的,我们府里出来的,别的不说,那一身气派就可以做小户主母。”凤姐儿忽地轻声讶然起来,拍手道:“是了,我知道是谁!前段日子芸儿常往宝玉处去的,你记得么?必是看上他房里的丫头无疑!你想想,除了宝玉处,怎么会有姐妹们的丫头被他看到,还能上了心的?芸儿也是知道规矩的,万不能这样。”   “知道规矩?”贾琏皱眉道,“那宝玉房里就行了?要是芸儿看上的是袭人那几个也行?”凤姐儿笑道:“他断不至如此。其实倒也罢了,不过一个丫头,做个妾也不是不行,不过既是府里出来的也不能伤了脸面,大不了做个二房。倒是她们一个个都想捡高枝儿飞呢,怕是不愿。宝玉那里除了袭人晴雯几个就没别的了?颜色好的多着呢,只是都想往上爬,个个心思深,暗地里除了早年进来几个还好些,那些眼生年纪小的都被挤到一边去了,平日里连看宝玉一眼也难。啊,说到这个,我今儿倒是遇到了个有趣的丫头,就是宝玉那儿使唤的,人倒是一副机灵相,也很会说话。叫她帮我办了件事,做的利索,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我一时喜欢,想要了她去,问她才知道竟是林之孝两口子的女儿,把我吓一跳,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呢!”   贾琏笑道:“你这话说得,那林之孝两口子才是妙人,知道口舌是非多,又身为管家以身作则的,这才装出木讷样儿,好让老太太,太太们放心。你看他们办的那些事,就晓得是如何能干了,真到那时候,该讲的话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句句到点子上,这才叫厉害。府里园中出了大大小小的事,半点也难与他们有关,便是本事。如今他们女儿这样出息,只能说是家学渊源罢了,能叫人看出来也只是事关修为,一点也不奇怪。”   凤姐儿思索片刻,点头叹道:“你说的很是!我却不曾注意过,真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呢!哪次出事不是脱得比谁都干净!也罢了,我也就欢喜她家女儿,如今要来使唤,不过小心些就是了。”贾琏边想边道:“说起来,芸儿要是喜欢丫头,这林家的女儿倒是不错。正经大管家之女,倒也配的过。你既然如此推崇,想必品貌也是极好,”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才把此事搁下。不一会儿,平儿掀帘子进来,说是贾母等去园中摆饭,叫凤姐儿去张罗。凤姐儿忙去换了衣裳,重新修饰一番,叮嘱贾琏几句方才带着丫头婆子去了。   一时到了贾母处,凤姐儿先和众人调笑一番,方才指挥起来。一边宝玉并几个姐妹正在玩笑,王夫人在一旁看着,百无聊赖便问起黛玉医药来。凤姐儿边听边腹诽,什么叫忘了药丸名字,王夫人根本连黛玉得的什么病症都不清楚,亏得宝玉打岔,否则还不得冷场。待听到王夫人骂宝玉要三百六十两银子配药时一句“放屁”,差点没撑住,只暗里死死咬着嘴唇肚里笑得打滚。王夫人不如邢夫人爱财,对黄白之物也是极为看重的,宝玉的一句玩笑话竟让她一时忘形,倒也是难得的奇观了。凤姐儿冷眼看着宝钗为王夫人解围,不禁顽心大起,走过来笑着和宝玉一搭一和起来。反正自己是出名的凤辣子,量王夫人也不会说什么。   一时饭毕,众人也散了。凤姐儿想着儿子,吩咐完丫头正要回去,忽见鸳鸯来了,请她去和贾母说话。原来是宫里元妃赐下一百二十两银子,叫贾府在清虚观从初一至初三打平安醮,唱戏献贡。贾母在家无事,想着家里姑娘少爷们难得可借此机会外出转转,便让凤姐儿去问问他们的意思,最好全都去凑凑热闹。凤姐儿知道贾母爱和孙子孙女们玩,想带他们出去,便一口应了,想着姐妹中只要劝动了宝黛,别人也不能不去的,定了主意便进了园子。   一路上,凤姐儿想着这莫名其妙的平安醮,心下疑惑。这大热天为谁祈福消灾,难道是元妃自己?元妃身份闺贵重,还有何福可祈?若为消灾,又是为谁而消?想着一桩桩旧时宫闱秘事,不由得心惊。正在这时,忽听得东北角花墙下有人说话,隐约听见“宝姑娘”,“选秀”等字眼,便与平儿对视一眼,缓步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无语中~ ☆、53儿女闲事   凤姐儿与平儿离了旁人,走到一边花墙下,听到花墙里两个丫头继续说着话。一个道:“……这日头又大,时候又长,要不是其他姑娘们也去,宝姑娘哪里想去?一个人烦还烦不过来呢。”另一个道:“你说这也是,好端端地被筛了下来,心里哪会舒服?隔条街的伯爵府上五小姐还被选了去呢,人我也见过,瘦巴巴的,还没袭人姐姐好看呢。便是他家的庶出四小姐,虽说也没被选取入宫,也被贵人赞了两句,哪像我们才貌双全的宝姑娘,人这么好,贵人们偏偏看不上。”   凤姐儿秀眉已然蹙了起来,手握着帕子不语,平儿在一边也不敢做声。只听前一个丫头又道:“我看宝姑娘也还好,不过就是又发了两遭儿旧疾,面上还是笑盈盈的,脾气一样和软。”另一个道:“这是自然,宝姑娘向来气量大,不比别的姑娘,论起来亲戚中,她是最有小姐模样的呢。不入宫又怎么着,一样过的很好。即使在咱们家,老太太,太太们不是还当自家姑娘似地疼。”两个丫头说笑一阵子,又谈起别的事来。   凤姐儿也不听了,起身走开,给了个眼色给跟过来的丰儿,丰儿会意,走去处理那两个嚼舌头的丫头去了。凤姐儿带着平儿和丫头婆子,接着向院子里走去。凤姐儿想着方才之事,便先去了蘅芜苑。一进门,便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便笑着说道:“怎么了,这里这么热闹!”看去时,却见宝黛钗三个都在,便拍手道:“还说要去找你们,却是凑到一处,若不是我赶巧,再遇不着的!”三人忙起身让座,叫丫头看茶。凤姐儿和三人说笑一会,便笑道:“说起来倒是好事儿呢,老太太知道你们成天闷在家里怪没劲儿的,因着贵妃娘娘要打平安醮,便叫我把你们姐妹几个都叫了去,好去外面走走看看呢。”   黛玉浅笑道:“有这样的事?罢了,既是老太太的意思,凤姐姐的相邀,我说什么也得凑这个趣儿了。说起热闹倒是其次,难得姐妹们可一起,这就难得了。”宝玉也少见黛玉这般主动有兴,便也说要去。宝钗原本就有心事,加上天热不耐,便婉拒了。凤姐儿如何不知这是为何,只是老太太之命难违,怕是贾母也担心宝钗要与她散心开怀,便极力劝说,宝黛两个也在一边撺掇,宝钗也难抗拒,只得答应下来。贾母不久便听说了,心里也高兴,命凤姐儿那日不必立规矩,也跟着松快一日。   待到出行那天,全府里没有执事的主子丫头都跟了去,一路车辆纷纷,人马簇簇,端的是热闹非常。至清虚观,众人下马的下马,下轿的下轿,贾琏也打马而来,说是路上遇见了南安郡王世子带着家眷出行,听说贾府去清虚观打醮,便遣管家去会见。贾母听说了,便道:“这是人家好意,不可慢待了。你先在外头接待,料他们只是吃会茶便罢了。”话音刚落,只听钟鼓齐响,早有张法官执香披衣,带众道士路边迎接。凤姐儿知道鸳鸯在后面,赶不上搀贾母,忙上去要搀。可巧有个十二三岁小道士,拿着剪刀,照管各处蜡花,正欲得躲出去,不想一头往凤姐儿怀里撞来。   贾琏站在旁边,见此忙把凤姐儿往怀里一揽,避了过去,后面小厮见跑出来个小道士,也围住了小道士,上去喝骂不止。凤姐儿唬了一跳,忙从贾琏怀里挣了出来,整整衣裳,俏脸生晕地瞪他一眼,径自去扶贾母去了。贾琏看她难得没有动嗔,不由得摸摸下巴,觉得无趣,转头让小厮放开了那小道士,叫给他几个钱买果子吃去。   贾琏便往道观前门出去,忽听得上面有人喊着二叔,抬头一看,见钟楼里贾蓉贾蔷几个正探头向他挥手请他上来呢,便也笑笑,抬脚上了石阶。一见那钟楼里,摆着几把椅子,两张横榻,旁边还放着冰镇的果子和扇子。贾蓉贾蔷都让贾琏往横榻上坐,一个个递扇子送果子,捏肩捶腰,亲热非常。贾琏看贾芸贾芹,连贾珩贾琼几个都在,笑道:“怨不得你们在这里躲懒呢,的确凉快。胆子倒也大,你老子还在下面晒日头呢,不怕他找你找到这里,那时就有的看了。”   贾蓉被贾琏一吓,忙跳起来巴住栏杆往外看,果然远远见他老子正往这里走呢,转身便向贾琏告罪了一声,急急地下楼了。其他人也慌了,匆忙与贾琏作别也跟着下了楼。唯有贾芸在栏杆处看时似是发了呆,久久不回头。贾琏起身过去跟着一看,见贾芸目光所及之处是南边大门处,几个丫头正在进门,一个着红的丫头正跟着林之孝两口子说着什么。贾琏暗笑,面上却冷着,哼了一声。贾芸回过神,见贾琏站在身边,一惊之下忙弓身退开。   “看上的是哪个?”贾琏眯起眼淡淡地道。贾芸低头不语,待贾琏不耐地轻哼一声,这才如梦初醒,低声道:“是……是红玉。她原是宝二爷的丫头,如今已被二奶奶看中,调入我们这里来了。”贾琏边沉吟边道:“……可是林之孝家的女儿?是了,就是她。你婶子还跟我说过,说她好生机灵,把她要过来为了就是她的手脚勤快。”贾芸听了,面上露出喜色,抬头道:“不错,就是她。说起来,也原是我不该。虽说不合规矩,从园子里无意瞧着了她,偏就挂在心上,她也是极知礼的,不该说的什么都没说,不该做的什么都没做。只是独独我起了心思,要是……要是累及于她,我可就……就万死莫赎了!”   贾琏挑眉道:“好啦,好好的,学什么宝玉的说话。她认得你么?你要是一头热,那我也不好去管。”贾芸听他说话有些松动,忍住心中狂喜,深深施上一礼道:“有了叔叔这话,侄儿还敢愁什么?只要叔叔略伸伸手,侄儿就感激不尽了。”贾琏明白贾芸的好事是十拿九稳只欠东风了,便摆手笑道:“行啦,谢得还早了些!只是你要知道,这种事之一不可二,念你初次之过情有可原,可在没下次了。”贾芸又是深深一礼拜下道:“叔叔教训的是,侄儿定当铭记于心。”   贾琏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带着贾芸也下了楼去,又问他道:“几时你也像他们似地躲懒了?”贾芸笑道:“叔叔说的是。只因他们见了我强拉我去的,手边左右又无事,不好推脱,也随他们了。”贾琏点点头道:“你手脚倒麻利。也罢,我先进去,你大可随意看看,只是小心些便可。”贾芸应了,便先告辞而去。贾琏随即往道观里走去。待走了不到两步,便听见有戏曲之声咿咿呀呀传来。旁边一个小厮见贾琏驻足,便弓身上前,低眉顺眼道:“二爷,如今太太姑娘们在楼里看戏呢。”贾琏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此时贾母等聚在楼上看戏,宝玉坐在贾母身边,挑着那一盘子贺物与贾母看。伸手拿起一只金麒麟,贾母见了说眼熟,宝钗便笑言史湘云亦有此物。探春夸宝钗心细,黛玉想起金锁宝玉之事,不由得心中嗤笑一声,也不理会,只顾品茶。宝玉偏眼尖瞅见黛玉所为,他素日与黛玉何等亲密,虽见她面上淡淡的,却晓得她心里多半恼了,便凑过来逗黛玉说话。黛玉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宝玉聊着几句,瞥见宝钗故作不知,不由得心情大好。   不过一时,黛玉出去更衣,宝玉得空见宝钗闷坐无聊,似是看戏也无甚兴趣,想起她家里事便和她说起家常来。宝钗体丰却热,在家中便就懒得动弹,如今不得已随着众人去了外面,也只强撑着而已,因是宝玉来凑趣,不得不给面子,作出笑模样来。宝玉一时出言无忌,忘了不是和黛玉讲话,谈笑中竟把宝钗比作杨妃。宝钗一愣继而大怒:宝玉分明暗言嘲讽自己体格,且那杨妃何等人物,又是什么好女儿了?以儿媳身份侍奉公公却乱伦为妃,家有兄姐皆是贪图富贵钻营权势之辈,自身又是殃及国家的红颜祸水,自己何时得罪了宝玉,竟被如此嘲骂,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宝钗一霎那涨红了一张俏脸,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周围人都不曾在意,自己也不好闹大,况宝玉是众人所知的口无遮拦,常出狂悖之语,自己跟他较真倒是小气了,贾母等长辈,三春等同辈又在此处,宝钗又得顾着身份又得想着不得让人看见她欺负宝玉,忍了又忍,方才吐出一句:“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兄弟好哥哥可做的杨国忠的!”这话即可看作承上的玩笑话,又含着反唇相讥之意,宝玉听了猛地悟出自己前言不妥,不由得讪讪起来,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正在此时黛玉回来了,看着宝玉宝钗相对无言不由得暗暗称奇,拉住宝玉笑问缘由。宝玉哪里敢说了,只是顾左右而言他。黛玉看着宝钗不自然的模样料定两人又有什么暧昧之事,不由得不悦,想起上次红麝串事件,也不由的沉下俏脸。忽地一个小丫头子跑了过来,笑着朝宝钗要扇坠子。这本是平常小事,奈何宝钗正满腔郁闷不得发,见此机会也顾不得了。想起自己选秀失败入宫无望,壮志难酬,偏有一起子小人根红顶白说起怪话传进姐妹耳中,此次宝玉不说她亦不知竟传到这种地步,心中当真又羞又气,看着小丫头便眼神一厉面沉如水,指着她指桑骂槐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忙六级,万望见谅~ ☆、54含耻情死   宝钗是何等人物,对着小丫头一番连敲带打下来已把人家唬得色变身颤,待她住口立马转身跑了。宝钗也不再搭理旁人,径自喝茶看戏,自觉出了一口闷气后心神舒爽,只比大热天喝了冰水一般痛快。宝黛二人俱是呆了一呆,晓得宝钗恼了,也不再言语。宝玉大觉没意思,瞥见已有不少人望向此处,更觉双颊发热,忙转身同别人搭讪去了。黛玉心里惊讶,却不动声色,也和宝钗似地从容做无事状。黛玉要是以前早就因着宝钗难得的失态出言戏谑了,可如今经历扬州一行,照料老父并为其料理了后事,为人更是成熟稳重了些,回想旧日言行,其中与姐妹们为了一时争锋言语不甚避忌之事,心中既觉好笑又觉愧恼,现下遇着此时也只是暗暗纳罕一会,闷在心里,不去再和宝钗发话,免得她面上不好看。   宝钗虽看似不在意,却在暗暗观察众人反应,见确不曾引起人询问方放下心来。对宝玉的尴尬她也不理睬,唯独对黛玉此时沉默不言不免惊讶,心中奇怪要是依着她性子非得乘胜追击不可,今日却偃旗息鼓给自己留面子,委实让她不解。再看黛玉神色平和,不似勉强,不由得心里对她悄悄地多加了一丝好感。其实宝钗黛玉俱为女孩儿中翘楚,素日贾府众人提起皆是称赞不绝,她二人虽不表态,心里却都有股子傲气,自视与旁人不同,哪知世上却多了个对方,无论处事言谈容貌才学俱是一时瑜亮,不禁大起攀比之意,每相逢总是不自觉的想要压对方一头,不为其他。这一来二往,处处争锋,明里暗里皆有交手胜负。本来二人早可就此会意一笑成为知交好友,偏有旁人口舌交杂其中,难免起了嫌隙,一直未能成金兰之好。虽二人私底下引以为憾事,却没有一个拉下脸来说出心里话,就此拖延至今。   黛玉见宝钗看她,心中一动微微颔首。宝钗会意浅浅一笑,自是继续看戏不提。待散了戏,宝钗凤姐儿等俱回了,宝玉拉住黛玉跟在后头要说着体己话儿。黛玉瞟了宝玉一眼,哼了一声道:“你今儿怎么了,素日最能说会道的,却方才惹怒了宝丫头,亏得人家不拿你做筏子,否则还不有什么好看的呢。”宝玉见黛玉关心自己,一时心花开了,也不避忌,便在黛玉耳边说了和宝钗闹别扭的事。黛玉听了,眉头一皱道:“我竟不知,你竟对她说出这种话来,是我早就甩脸子走人了!那种人也是我们不出门的闺中女孩儿可比的吗?你也忒造次了。”宝玉没想黛玉说出这话来,越发没意思,待要说两句又怕她多心,只得忍着气无精打采地出来。   贾琏回去后,便和凤姐儿说起贾芸的事来。凤姐儿又是惊讶又是笑,只说道:“这可不是上天注定的么!”贾琏笑道:“我倒要说你有眼光,看准了他们是一对呢。”凤姐儿不禁得意,想了想又道:“虽说如此,他们身上都还管着事儿,一时半会儿还急不得。小红还得过一年半载得才能放出去呢,她老子也不知有主意没有,要是心里定下人家,倒还费事些。”贾琏道:“你想做的事,还有不成的吗?况且我们亲自去说,给了多大体面,还由不得他们不答应。芸儿人品家世,相貌才干,都是没的说的,这样的女婿不要,还要哪个?”凤姐儿笑道:“正是这话,和我想的一样,不过是怕节外生枝罢了。”夫妻两个谈笑间便把那二人的事敲定了。   琏凤二人用了中饭,便把儿子抱来逗弄。贾芝已有一岁了,早就离了奶娘,断断续续会说一些短句子,又活泼好动,小小的人儿,惯会舞手舞脚的,下地走路也不要人扶,人又长的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盯人看的时候习惯性地抿着嘴儿,让人见了止不住想笑。贾琏夫妇在卧室放了一张小榻与他,又制作了一应的小桌子小凳子,小杯小碗小碟等器具,平时起居坐卧也是一起,有空便教儿子说话识字,玩笑游乐,好不惬意。一家三口正说笑着,忽有平儿自外头掀帘子进来,脸色有异。   平儿向二人行过礼,便对凤姐儿道:“奶奶,太太那里遣了金钏儿回家去了。”凤姐儿一怔,道:“是太太屋里的大丫头罢?和彩云那几个一年进来的?”平儿点头道:“正是。如今太太已经叫了她老子娘带她走了,一屋子人都看着呢。”凤姐儿沉声道:“可问清楚为了什么事?”平儿一顿,随机答道:“问清楚了。太太说是金钏儿打坏了一件心爱的古董,所以气急了,要送她家去。”凤姐儿翻了个白眼,道:“这话她也说得出。以前彩云彩霞拿了她屋里多少东西送人都不晓得,偏有人在她面前不合意了,拿这借口搪塞。太太屋里哪个不是人精?那彩云她们,还是那小妾出事才查出来撵出去的呢,平时做事还不是好好地,哪里挑得出一丝错来,那些笨手笨脚的早不在了。”   平儿笑道:“到底是奶奶,谁也瞒不过您去。其实这事儿却是和宝二爷有关。”贾琏听了,晓得十有八九是什么风流之事了,他不欲儿子听了,便抱起他进了书房。凤姐儿看贾琏走了,不由一笑,朝平儿点点头道:“你继续说。”平儿定了定神,便把宝玉和金钏儿暧昧,被王夫人发觉大怒之事说了。凤姐儿想了想道:“罢了,既然太太这么做我们也不必说什么。横竖是那丫头自己不知轻重,有了今日之祸也是情理之中。我看太太那边要补丫头了,你过两日再提醒我去和太太说吧。”平儿迟疑道:“奶奶,可那金钏儿……”凤姐儿打断她,淡淡道: “不要多事。”平儿一惊,无言行礼退下了。   再说宝玉那头,不知怎么,竟是一日不顺,先是避雨回家误踢了袭人一脚忙忙请大夫抓药熬药忙了一宿,早上起来又和晴雯因小事绊了嘴闹的满院不宁,后来黛玉宝钗相携而来见状拿他打趣,又添郁闷。宝玉见黛玉宝钗形容不似以往,竟亲密了好几分,心下疑惑不解,寻了个空子去问黛玉,黛玉竟笑而不答,宝玉无法,只得罢了。不久史湘云来了,因着有些日子没见大家都是极亲热笑闹了一会,方才让宝玉好受些。   史湘云拿出一个金麒麟来,说是在花园里捡的,问是谁的。宝玉一看忙要了过来,忽地想起什么,忙去看黛玉。却见黛玉正和探春说话儿,看都没往这儿看一眼,不由得心中升起一丝不满,故意和史湘云说起这金麒麟来。那史湘云原是也有个金麒麟的,不过比这个小些。众人得知了,起哄要看,史湘云只得解下来与众人看,只羞得脸都红了。宝钗见了,忙上去解围,宝玉却见黛玉也正微笑着,看着金麒麟眼中似有赞叹之意,气性更大了,大声道:“这两个金麒麟看起来真像一对,林妹妹,你说是不是?”   话一出口,宝玉便已后悔了,室内陡然静了一静,便有轻笑声传来。史湘云素来豪爽气量大,听此话也不禁羞恼起来,垂头不语。黛玉更是脸上红得如一朵大红花儿一般,瞪起一双盈盈妙目,咬着牙,半晌才说出一句:“与我何干?!”随机拿起帕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众人这才慌了,都说道:“林妹妹怎么走了,快回来,这多没意思。”便有探春袭人等拉住她,宝钗在另一边拉住也想悄悄走的史湘云,不住口地劝慰。宝玉见自己一句话弄得两个人生气,也觉得不对,但本身尚且气恼黛玉不理他,心里又积了事,故不像以往好说话,因而放不下脸面,赌气道:“谁都不用走,我走了才算好了呢!”说着便跑了出去。众人顾着史林两个,不防宝玉也闹起脾气来,一时反应不过来,俱是呆在那里。   宝钗见状,便笑道:“这大热天的,闷得人不舒服,怪到宝兄弟也要回去了呢。不如大家明日再聚罢,横竖诗社还没开,大家先准备准备也好。”众人也正无趣,便都散了。宝钗拉着黛玉和湘云,笑道:“去我那儿坐坐吧,新到的君山银针,我可是自己都没喝几回呢,这次可就便宜你们了。”黛玉虽不乐,却并不生湘云的气,全怪在宝玉身上了,见宝钗如此提议,倒也没有异议,看湘云还有些局促,知道是担心自己脾气,也不愿落在宝钗之后,便也拉了湘云一下,向她笑了笑。湘云见黛玉不曾挂怀,心下一定,便也笑了起来,三个人一起往蘅芜苑走去。   才至了蜂腰桥,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地走来,口里说道:“这是从哪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地投井死了!”   黛玉湘云两个唬了一跳,问道:“是哪个金钏儿?”那老婆子道:“哪里有两个金钏儿,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她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地,也没人理会她,谁知找她时就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井里看见一个尸首,赶紧叫人打捞上来,谁知是她!”湘云叫道:“这,这怎么能够!……我还说要送个绛纹石戒指给她的呢,怎么会……”黛玉忙拉住湘云,湘云倚在黛玉身上,已经忍不住流下泪来。黛玉和金钏儿不熟,可也觉得悲伤,看宝钗时,却见宝钗忽道:“我去太太那边看看吧,这时候还不知怎样呢,太太定也是难过的很了。”   于是三人分别,黛玉拉着湘云回了春馆,宝钗却独自去找王夫人了。 ☆、55宝玉挨打   那宝钗慢慢走着,心里思绪翻滚:好好地一个丫头,怎么就死了呢?她还记得那个金钏儿,原本就是个活泼爱闹的,在彩云彩霞被遣走了后越发得了王夫人的眼,虽然王夫人不太喜欢金钏儿的性子,可是金钏儿的确听话忠心,倒是王夫人的好臂膀。原先也有补上来的丫头,可是跟金钏儿一比,不是没她机灵就是没她贴心,不得不说,金钏儿还是有一套的。宝钗之前没听到任何风声,因此她确定此事是事出突然,并没有什么深意可寻,可是金钏儿竟被王夫人撵出,也必是因为犯了什么容不得的大错。宝钗不相信王夫人处传出来的说辞,她有着自己的判断。   宝钗隐隐晓得此事似与宝玉有关,从那些丫鬟婆子们平时的闲言碎语便可以轻易了解。况且那天金钏儿被赶出之时,也确有人看见宝玉从王夫人处匆匆离开。宝钗向来不愿以恶意揣测旁人,奈何身处寄居之所,环境庞大复杂,也由不得她不多想。她在府中人缘极好,那些不被人主意的小丫头老嬷嬷们也向来被她打赏惯了,有事没事便爱去她处玩耍说说闲话,一些看似不经意却大有内涵的情况便可信手拈来,为自己提供了不少方便。那日之事,她也可以拼凑出个大概,必是宝玉金钏儿有什么孟浪不妥之举,惹了王夫人生气。王夫人生平最恨不规矩的女子,眼里哪里容得下沙子,何况宝玉是自己心肝肉,千错万错都没有怪自己儿子的道理,心里想必是这些小蹄子调唆逗引,以致宝玉做出这种事来。金钏儿的遭遇就可想而知了。   宝钗思及于此,也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金钏儿虽然可惜了,但终究是咎由自取,丫头就要有丫头的本分,她若没有什么轻浮误诱之举,宝玉怎么就好端端地惹到她身上来。宝玉那肆意爱混的性子,本分的就该避讳些才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何况在王夫人眼皮底下呢?王夫人就宝玉一个命根子,哪里能让别人带坏了他?宝钗清楚王夫人的护短专横,那可不是谁都能碰上了就全身而退的。其实就宝钗来说,还是有些理解宝玉逃跑举动的。平时和丫头们一口一个姐姐叫着,爱惯着她们顺着她们,到底是他自己的好脾气和恩典,真要让他为了她们跟长辈闹矛盾,那是千不敢万不敢的,何况对象是自己母亲呢!有这份闲心,不如读读闲书,做做小诗呢。   想到宝玉,宝钗不由得一阵苦笑。母亲和姨母的心思她早就知道,无非看中她要和宝玉做一对。不是没有憧憬的,原先自己也曾害羞别扭过,但这几年来,冷眼细看宝玉言行作为,便有些心凉了。那些爱红好和姐妹们厮混的毛病儿犹可,毕竟有哪个女孩儿不喜欢知道疼人的公子哥儿呢,可要是这个样样出挑的王孙公子偏有一个不爱上进的毛病,这对旁人来说没什么,可对宝钗来说可就让她揪心不已了。她原本就是博览群书心胸不比常女的闺中英秀,自小就暗恨自己为何不是男儿身,好为父母分忧,光大家业,眼见哥哥一天天不争气,家里一天天沉寂她就越发内疚自责,只能寄托于未来能找个好夫婿,人笨些穷些也不打紧,关键是要知道上进,再凭自己相夫教子的本事,不怕不把日子过得红火,将来还能帮村娘家。   宝玉却不是能有这样心思的人,他还是一个孩子,并且希望永远能活在这一个无忧无虑的世界里。虽然他品貌俱优,温柔体贴,但宝钗能感觉到,他们似乎从来不是同一类人,并且在各自道路上渐行渐远。宝钗不能想象能和这样一个人能一直过下去。就算自己肯,可宝玉呢?风吹起一股花香,便有零零落落的花瓣碎叶飘散开来,落到宝钗发间衣上。她猛地醒悟过来,自己都想了些什么,不由得双颊一阵发烫,定了定神,继续快步往王夫人处走去。   话说黛玉和湘云相携去了春馆,一路上黛玉难得初次安慰别人,且是同龄少女,不禁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好在湘云也不是普通小意困顿的女子,过不了多久,反而担心黛玉不自在而安慰起黛玉来了。湘云虽为金钏儿难过,但也知道于事无补,只是打算着有机会派人去她家看看有什么可帮衬的来聊表心意。两人进了春馆,分主客坐定后,黛玉便命丫鬟奉茶。黛玉刚要开口说话,忽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喊道:“妹妹,你可回来了!”转头看时,却见宝玉从书房那边走了出来。携着一卷书,笑嘻嘻地望着她。   “二哥哥,我说你去哪里了呢,原来在这儿等林姐姐呀。”湘云笑道,招手让宝玉过来坐下。宝玉看着黛玉的脸色,一边坐下一边小心翼翼地道:“好妹妹,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黛玉淡淡道:“这话你也该问问云丫头,怎么我就是独一个生你气的人了?”宝玉尴尬地笑了笑,歉意地望向湘云。湘云微微撅起嘴,道:“是啊是啊,二哥哥你和林姐姐最好不假,也得顾顾我们这几个姐妹们,别让我们一不小心寒了心啊。”宝玉听了,便起身连连向湘云作揖,口里叫着好妹妹求饶。湘云虽然当时觉得有些难堪,心里还有些郁闷,好在她并不是个小气的人,这会儿看宝玉如此做派也消了气了,便仍旧微笑着还礼了。   黛玉忽道:“你刚才在我书房里做什么?”宝玉见黛玉不提前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心里仍觉有愧,听她这般问忙答道:“前儿不是向你借了《沧溟诗话》,你说借给宝姐姐了吗?如今我就来看看她还了你没有,有的话我就借去了。”黛玉道:“倒也罢了,这书原该你也有的,怎么尽往我这儿寻来。”湘云听宝玉提起宝钗,想起路上之事,忙对宝玉道:“二哥哥,你可知道金钏儿姐姐她……她的事?”宝玉一怔道:“金钏儿?她……她怎么了?”回想起那日王夫人那面沉如水声色俱厉的样子,宝玉不禁一凛。他何曾见过母亲这般大怒,心下生怯,撇下金钏儿就先溜了,如今也不敢打听她的消息,但想想也知道她一定很不好过。   湘云黛玉对视一眼,湘云低下头低声答道:“前几天她不知为何被太太撵了回家去,今儿在园子里听见一个婆子说她……说她投井了。”宝玉呆呆地道:“什么……?”这时,雪雁与几个丫鬟婆子进来,见了黛玉忙道:“姑娘,二老爷正在寻宝二爷呢。”宝玉一听,登时打了个哆嗦,跳了起来,叫道:“不,我不去,不关我的事!”说着就从另一边跑了出去。黛玉湘云见宝玉吓成这样,不由得又惊又奇,往日见他见自己老爹时虽是难受也不像这样,想起方才他说的话,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黛玉湘云两个跟着出去,见宝玉才跑出春馆,便被好几个婆子拦住,黛玉上前几步道:“这是做什么?”其中一个婆子看是黛玉,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其余婆子忙拉住宝玉迅速离开了。那婆子道:“没什么,不过老爷叫宝玉过去问几句话。”湘云见了也道:“是么,那也……”黛玉拽了拽湘云袖子,湘云一怔,便不说话了。两人看着那帮婆子大摇大摆地走了,黛玉低声道:“好像有些蹊跷,我们出园子看看吧。”湘云道:“直接跟过去?”黛玉笑道:“傻丫头,咱们是去找宝姐姐,什么跟不跟的。”   贾母上房。贾母坐在长榻上,正和邢夫人凤姐儿等说笑,忽见琥珀匆匆走进来,跪下来道:“老祖宗,不好了,二老爷在书房拿住了宝玉,正在打板子呢!”贾母等俱是吃了一惊,忙追问道:“竟有此事?”琥珀点头道:“太太已经得了消息赶过去了,怕来不及伤了二爷。老爷那里听说都不许人走动,怕泄了消息呢!”贾母听了大怒道:“这还有没有规矩了!要是伤着宝玉,看我认不认这个好儿子!”说着就起身,鸳鸯忙扶了上去,招呼小丫头拿了帕子拐杖等物事,一行人忙忙地往贾政处赶去。   宝玉果然挨了顿重打,腰部以下膝盖以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人都早就昏了过去,看得人心惊胆战的。贾母大声呵斥退了贾政,着人将宝玉抬回屋子里,早有一群人围着灌水打扇啼哭询问。宝钗比起众人最先来这里的,见黛玉和湘云赶来,忙招手示意,黛玉过来一见宝玉的惨象几乎要落泪,勉强咬牙忍住,和湘云双手紧紧交握耐住情绪,湘云也吓得不轻,扶住黛玉退到一边。宝钗低声道:“这边忙乱的很,我们先出去吧。有老太太,太太看着呢,若是再累着了你们反为不美了。”黛玉只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被湘云扶走了,宝钗也跟着离开,对她们道:“晚些时候再来。到那时人也少,你们也好说话。”说着笑看了黛玉一眼。   三人刚出门,就看见贾琏也来了,忙相对行了礼。贾琏笑道:“你们也在。不必太过担忧了,那伤看着骇人,拿着上等药材养些日子就慢慢好了。”说着就让跟在他身后搬着药材的小丫头们进去了。正巧凤姐儿也出来了,看见她们几个,也笑道:“哟,这到的齐全!宝玉等会儿醒来知道了,那疼都忘了大半了。”三女俱都红了脸,湘云笑道:“凤姐姐,你这张嘴到哪儿都不忘了笑话人!二哥哥这样,我们做姐妹的不来看看怎么安心?”凤姐儿摇头笑道:“我就是这个话儿,云丫头说的在理,都说我会说,其实你的嘴才巧呢!”转头对贾琏道:“怎么才来?”贾琏笑道:“刚才看见环儿鬼鬼祟祟跑过来差点绊住。说起来,其实宝玉这顿打就是因为……”看了看三女,笑了笑,走到一边和凤姐儿低语起来。   湘云眼珠子一转,看了看黛玉,又瞄了瞄宝钗,伸手招来一个小丫头子,往琏凤二人处指了指。那小丫头会意,不露声色往那处靠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能更就更了。   下一章小姐少爷们的感情将面临重要转折~ ☆、56后续事件   宝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觉得身上尤其是腰臀还是一阵一阵地闷疼得厉害。耳边传来极低的呜咽之声,抬头看去时,却见黛玉坐在身旁绣墩上,握着帕子正在拭泪。宝玉见是黛玉,心里不由得欢喜,跟着精神也是一震,忙想爬起来仔细看看,不防身上疼痛,竟是爬不起来。黛玉见了,忙和袭人把她按住,道:“好好躺着,这是做什么。”宝玉复又躺下,叹口气道:“你怎么跑过来了?眼下余热未散,走两趟又要中了暑我虽挨了打,不过是皮肉之苦。你若是为了这个身子有恙,可就让我难受到心里去了。”   黛玉听了宝玉的话,不由得脸上一红,啐了一口道:“你又胡说什么疯话了!”接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地道:“你可从此就……都改了吧!”宝玉听了,便微微笑道:“你放心!为了这些人,我死了也是甘愿的。”黛玉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幽幽地道:“为了哪些人?”宝玉一愣,没想到黛玉会明着问出来。好在他反应的快,便笑道:“为了我挨了打要保全的那些人。”黛玉听了,一双清亮的眸子便看向宝玉,清冷的声线便响起:“先是那戏子,后是那丫头,你保全了哪个?”   宝玉一呆,脸登时就涨红起来,嗫嚅道:“……原是我没用,但是……但是既然他们受了苦,我受些罪也是应该……好歹也是份心。”黛玉也不看他,头也不抬,低声道:“若是你能躲过去,还去受这份罪么?我可听说,要不是那老嬷嬷耳朵不好,只怕你早搬了救兵来。”宝玉再也没话说了,吃惊黛玉竟连这种事也知道了,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只觉得又羞又恼,一股子闷气堵在胸口咽不下来吐不下去。一时情急,什么也顾不得了,宝玉便甩头丢了一句:“不用你来气我!你来竟是来看我笑话的!”   黛玉何时这般咄咄逼人起来?原先她也是知道宝玉性子的,不过是喜欢这个人很了,便不甚在意,况且一些不当之事也传不了身在内院的她的耳朵里,黛玉又见过几个富贵子弟,宝玉本也有不少好处,自然看宝玉是千好万好。难得今日先是和宝玉置了气,又机缘巧合听闻宝玉做的忒不地道的两件事,一时心恼口快,就把自己思之不得解之事说了出来,好让宝玉解释个明白。她和宝玉自小情深,待他自与旁人不同,黛玉本是心气极高之人,对看得上眼的宝玉要求也不知不觉提高了。这本是少年情侣之间的单纯心思,对于所爱之人不免希望他十全十美,显得不流于凡俗,好求全自己一片朦胧幻想之情。没想到宝玉并不领情,还和她闹起了别扭。   黛玉心里又是失望又是难解,看着宝玉赌气地扭过头去也不知说什么好。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究还是被自己忍回去了。这时,隐隐有说笑之声传来,恍惚还有凤姐儿的声音。黛玉便道:“那你好好地养着罢……我先回了。”说着起身,宝玉一怔,右手下意识地去拉她,终是差了一些,黛玉也没看见,袅袅娜娜地从后门去了。彼时湘云正等在门外,原是她陪着黛玉来的。湘云见黛玉出来了,双眼有些红红的样子,明白是和宝玉绊了嘴了,也不多问,只是陪她回了春馆,一路上捡了些有趣的闲事和她逗乐。黛玉也明白湘云之意,心里好受不少,见者天色也不早了,便请湘云就在春馆歇下。湘云原是个好热闹的,这几日和黛玉熟悉了感情正好,便也极高兴地应了,打发了丫头报于贾母便留宿在此。   一时连袭人也被王夫人叫去问话了,宝玉左思右想,终是放心不下黛玉,便叫了晴雯去看看。晴雯也不想动,便问他有什么话儿或是物事要带去。宝玉让晴雯找了两条黛玉旧日搁在这儿的帕子,让她带去。晴雯才至了春馆,便见里头黑黢黢的,并未点灯的样子。丫头春纤走了出来说黛玉已然睡下了。黛玉听到外面响动便问起来,晴雯便趁机把帕子送上。黛玉一看那手帕,正是自己用过之物,心中不由得一动。一边湘云也起来了,好奇地凑上去看,倒是让黛玉一阵不自在,心想这算是私相授受了,被湘云看去也就罢了,她虽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却是极小心的,断不会随意乱说。只是这件不太合规矩的事情被闺中好友所见,到底要表示一下的,免得别人暗地里看轻了自己。黛玉抬头道:“这本是我的东西不错,如何竟在你们二爷那里?倒是也罢了,不过是我不小心落下的,原是我不对,可是要还也就大大方方给我,叫你过来送这个却是什么意思?”   晴雯也是个极聪敏之人,便笑道:“还请姑娘见谅,这事是我们爷做的鲁莽了。不过也是个好心的意思,请姑娘多多包涵则个。”湘云在一边也笑道:“林姐姐,也不过是个小事,你也太小心了些。”黛玉便放下心来,心道从前我懵懵懂懂也就罢了,如今怎可再这样不拘小节起来,那年爹爹自知时日无多便对我多多教诲,方才让我明白当初行事如何不妥惹人侧目,想来若非祖母疼爱暗护早就不知吃了多少暗亏。这宅门府院之中,又有哪件会是小事了!   黛玉有了台阶,便顺水推舟道:“也罢,没有下次。”说着便叫来雪雁道:“这事倒是提醒了我,别又有什么东西落下了。雪雁你明儿就去找你晴雯姐姐,看看还有咱们的物事没有。有了便带回来吧,别闹的叫人知道就不好了。到底我们也大了,不比小时候,也该避讳一些了。”她这话其实是说给在场两个人听的,晴雯会意,含笑答应,雪雁也福了一福就退下了。等人都回去了,湘云便笑嘻嘻地靠着黛玉道:“林姐姐,你刚才那番话说的,我都以为你恼了二哥哥呢。”黛玉不禁一笑,点了点她脑袋道:“你这丫头,莫非在你心里我就是个爱恼人的不成?”湘云吐吐舌头,两个人又是笑闹成一团。   次日早上,雪雁便奉黛玉之命来了,晴雯便带她找了找,不过是些扇套香包之类,约有三五个。宝玉趴在一边看着,脸色沉得可以拧出水似地。待雪雁向宝玉作别时,宝玉伸手一把抓住雪雁,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只是一晚上,你家姑娘便和我生分起来?她若是为了昨儿我的话恼了我,我这就去和她赔不是!只着不言不语地是做什么?她只要不气了,我任她打骂,只求她一句明白话儿!难道,难道素日里,那些情谊都是假的了?今儿收了她的东西,明儿是不是要和我划清界限不相来往了?赶紧去问问林姑娘,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雪雁是个小丫头,哪里经得住宝玉这般追问,不过她虽年纪小,倒也认得死理,只是回道:“二爷,原本是我们姑娘的东西,就该物归原主才是,有什么这个那个的?姑娘她看着也没生什么人的气,好好的呢,昨儿和云姑娘还说话说到半夜,有说有笑的。我们那儿也收拾出了二爷这儿的几个物事,也送来了,也就是个一送一还的事。姑娘也说了,爷和姑娘都大了,不比以前,还需谨慎些才好。”   宝玉犹自不信,挣扎着起身道:“林妹妹才不是这样的人!我们好好儿的,要避什么讳?管他那些个嚼舌根子做什么!身正不怕影斜,哪有空儿理会那些俗人?她的意思我若是体贴不着,她早就天天生气了!林妹妹若是不明白这话,不但是我素日的心白用了,且她素日待我的心也都辜负了!”“我的祖宗!”晴雯低呼一声,忙跑到外头看了看,又跑进来道:“你说的什么胡话!”说着快步走到宝玉床前,伸手要捂住他的嘴。雪雁虽是不太懂得,也晓得宝玉说错了话,看着他一脸愤怒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忙行了礼就跑了。   这边春馆内,宝钗正和湘云黛玉两个坐在炕上边做针线边说话。“前儿去见了太太,正是伤心呢,说是因着件小事,一时生气撵了金钏儿出去,原本还是叫她回来的,谁知她一时不小心在井边玩掉进去了,真是造化弄人。太太赏了她家里不少银子,后来琏二嫂子了来了说是要补金钏儿的缺,太太便叫她妹子玉钏儿吃个双份子了。太太真是慈善人,遇到这样的事谁还能说什么呢。”   湘云听了笑道:“宝姐姐,不知道二哥哥打发人去问了没有?虽说明面上谁也不说,但到底这事不是他惹出来的么?”宝钗道:“云丫头快别说这话了,此事也当不得真。如今事情都已尘埃落定了,提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湘云撇了撇小嘴道:“琏二哥哥说的话还能是假的?听听也像二哥哥能做出来的事。否则,二老爷能生那么大气?先前一个戏子也还罢了,再加上这事儿,就算二哥哥没什么坏心,里面也一定有什么误会,可二老爷就不这么想,原本就不看好宝玉,再让环哥儿在跟前说上几句模糊的话,发怒也是情有可原的。对了,林姐姐,你昨儿还见过二哥哥,那金钏儿之事是不是真的和他有关?”   黛玉双眼也不移开手中书卷,只是拿起炕桌上的茶盅喝了一口,头也不抬慢慢地道:“他自己说了,是为了这事儿挨的打。只不过……到底是个什么情景,我也说不上。”宝湘两个对视一眼,湘云皱皱眉毛道:“二哥哥怎么这个样子,平日里见他倒是护着那些丫鬟们,真到得用时候,自己却先溜了,可见做的都是有假的。我是不信他和金钏儿能闹出什么笑话,即便这样,说一两句话辩辩白又能如何,唉……”“云丫头!”宝钗听湘云打抱不平的话有些过了火,便出声制止。黛玉静静听着,便开口岔开话题。三人又聊了起来,可是在各个人心中,到底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57心思有别   话说宝玉成日里躺在屋子里养伤,倒也不觉憋闷,每日尽有姐妹长辈们来看他,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很是热闹。贾母等皆是得空便问候关照的,凡是吃的用得都供上最好的来,唯恐宝玉受了委屈,伤身又伤心的。宝玉难得偷的这般空闲,既不用读书又有人纵着他玩乐,大是喜欢,今天要换摆设器具明儿要吃新茶佳肴,趁着贾母王夫人惯着,便尽了意地享受,不过为了独处时解闷罢了。这一日,众人结伴来看宝玉,宝玉无意提出要吃旧年汤羹,凤姐儿便呼奴唤婢地叫人做去。因着大家都在场,便卖了个好,让厨子多多地做了一起品尝。一时气氛热络,笑声不绝。眼见到了午饭时候,贾母便切切嘱咐了宝玉半晌,方才由丫头搀着领着众人回了。不一会儿,见宝钗身边的莺儿和王夫人身边的玉釧儿过来了,原是要的汤羹好了来送汤的。   玉釧儿因着姐姐之死对宝玉颇有怨怼之心,却也不敢发作,只是冷着一张脸放置好食具。宝玉见了她想起金钏儿,心中一动,那怜香惜玉之情大起,便只顾着逗玉釧儿说话。袭人在一边看宝玉冷落了一起来的莺儿,忙拉住莺儿出来吃茶,心里暗笑才刚巴巴地叫了莺儿来打络子,这会子又把人忘了不理,顾此失彼的无事忙脾气还是未改。   那玉釧儿看着宝玉一脸陪笑语气卑微的模样,心中一阵快意,但想起自己自尽的姐姐,又不由得一阵伤心。金钏儿要不是因为被王夫人不留情面的赶出来,根本不会这么想不开,虽说金钏儿本身也有不当处,却也罪不致此,近十年的情分就这么在太太的怒火中灰飞烟灭,想必换了是谁都不能心平气和的。但就是因为金钏儿惹上的是太太的心肝眼珠子,便没了一丝一毫的体面,受够了那些捧高踩低的丫头媳妇子的冷嘲热讽,被撵后在家又愧又悔,整日以泪洗面。毕竟真真假假不论,府里的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都被众人看在眼里的,即使不是亲眼所见,也有不少的流言蜚语传了出来,金钏儿本就难过不已,听了那些个传闻把自己说得不堪,女儿家清誉又有何可言,现下前路渺茫真不知如何自处,素日心气不低的她怎能忍受如此对待,终在一次和母亲吵了架后跑出去投井而亡。   玉釧儿想着过往之事,心下恻然,记起自己还要服侍王夫人,时不时地还得看到宝玉,心火就忍不住一拱一拱的。可她知道自己不但做不了什么,还得好好伺候这一对母子。且不说做大户人家丫头对己家境况来说是何等走运享福,单只父母再也承受不了儿女有事的压力了。自己自从领了王夫人处差事,吃了双分子月例后,便时常能看见周围人或妒或羡的目光。她清楚地明白这一切是用什么换来的,她不可以不在乎,不珍惜。玉釧儿生生从脸上挤出几分笑来,敷衍了宝玉几句,便想走人。但宝玉却拉住她不放,偏要她去尝新做出来的汤羹。玉釧儿心里暗想宝玉是不是想出什么花招来又要害她,迟疑起来,但见周围丫头都在,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推脱,见宝玉又逼得紧,只得喝了一口,就看见宝玉眉开眼笑说这汤很好吃,方领悟出他的用意来。   玉釧儿看着宝玉讨好的样子,心里恍惚了一瞬,却又很快冷静下来。宝玉虽说没存着什么坏心,可不代表他有了事就不会牵连旁人。自己姐姐命苦,玉釧儿也不愿再去重蹈覆辙。玉釧儿便假意笑了笑,表示承了宝玉的好意,随即起身退下,让给秋痕晴雯几个去服侍宝玉用饭,自己也去了偏厅去找莺儿去了。秋痕晴雯两个原看着宝玉缠着玉釧儿就不爽,对玉釧儿就有了几分不悦之意,因着她们也模糊知道其姐与宝玉之事,所以也不说话在一旁候着他们说笑,当玉釧儿尝汤羹的时候,两个人看向玉釧儿目光之热度让人无法忽略。好在玉釧儿知趣,及时退了下来,要不然两人真不知自己能忍到何时。虽是太太跟前的人,却也没有借着这个去怡红院争风头的理,不说她姐姐,便是这个院子里的林大管家之女小红,不都只能吃她们这些大丫鬟的排头,最终不得已另谋高就了么?   却说这时王夫人处,正有薛氏母女并黛玉凤姐儿在一起说话。王夫人忽地想起一事,便问起老太太房中丫鬟月例来。凤姐儿暗自揣度其意,便细回了。王夫人琢磨了一回,便点出了袭人来。因着袭人原是贾母处人,虽分到宝玉至今,却还按贾母处惯例领月例。凤姐儿想起近日情景,便有些了解王夫人是要看重袭人了,乐的做好人,提出把袭人补回宝玉房里仍旧领一样的月例。王夫人沉吟半晌,点点头道:“明儿挑个好丫头给老太太使,补袭人,把她那一份裁了,把我的每月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是有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就都从我的份例里出,不必动官中的。”   这一段话可说的明白无比,摆明王夫人已将袭人提成准姨娘了。宝钗面上微笑不变,只是看着手中绣花棚子出神,黛玉微微一怔,随即扭过头去不语。薛姨妈也是愣了一下,凤姐儿见王夫人眼光扫过来,忙推薛姨妈笑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真应了我的话!”薛姨妈不愧是人精,忙也反映过来,赞了一通袭人,又说王夫人做得好。王夫人听得十分舒坦,不禁又把袭人夸了又夸,甚至说出了要袭人服侍宝玉一辈子的话。薛姨妈心里纵使不舒坦,也不敢在这时候扰了王夫人的兴致,却也实在不想再说违心的话了,只是摆出笑脸儿作出认真听得样子,只是一只手放在帕子下握的死紧。   待薛氏母女回了房,薛姨妈一把把帕子甩在炕上,喘着气扶着一边的炕沿恨恨骂道:“什么意思!这会子就忙不迭地放屋里人了,还有脸当着我们面说,真当我们没脾气不成!”宝钗忙扶住母亲坐下,又给她顺气,接着捧过茶来。薛姨妈一把拉住宝钗,让她倚在自己身边,拍着她的手道:“好女儿,不要生气,就她家那个,也不是什么真宝贝!不过一个丫头,又能怎么样?亏得夸得能上天似地,撑死了就是个入不得宗谱的妾!想想他们家原先的那个不安分的,就是有了双儿女又能如何?主母想收拾抬抬手就让她翻不了身!”   宝钗只是垂头不语,薛姨妈见女儿不声援自己,便推她道:“宝丫头,你姨母这事做的是不地道,好在还没跟你姨夫讲呢,再者还有的是时候,我估摸着能推到你成婚后才让那丫头去服侍。你姨母今天这般做派,不过就是提前给我们打了招呼,保下那个丫头罢了。若是以后宝玉心里一直向着你,或是再能找着一个更好的丫头争过了她去,想来你姨母再疼那丫头也越不过自己儿子去。到时候她是死是活,可不就看你高兴了么?哼,一个婢子奴才,也值得你姨母这样回护,也不怕掉价丢份。不过你也不用怕,你们可是亲姨甥,论起情谊,还有哪个能比过你们去?那林姑娘身份虽亲近,却不得你姨母喜欢,看那身子也不是能生养的,虽老太太乐见其成,不得你姨母点头,终究也是白想……”   宝钗被母亲说得一口一个“你姨母”说得心烦,忍耐了一会儿便要回屋做针线。薛姨妈见宝钗心不在焉,想她心里也是烦闷,便住嘴不说了,让她回去想想清楚。   袭人被抬举的事情不胫而走,于是也有不少认识的丫头婆子见了她都说恭喜。袭人自去被凤姐儿叫去给王夫人磕头谢恩后就躲在屋里能不出来就不出来,众人只说她害羞也不在意。袭人埋头躺在被子笑了好一会儿才搓搓脸从被窝里露出脸来,可是笑意还是止不住地往上涌。想着王夫人方才对自己说得那一番话,又不禁一阵脸红。袭人知道自己被王夫人看重,可也没想到王夫人动作这么快就给了自己甜头,这个礼可不是一般的大。自自己被调到宝玉处,便存了做他屋里人的念头,这也本不是什么不该的事,人人都想往上爬,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做了公侯家的丫鬟,每日是锦衣玉食的,但是年纪一到不是配了小厮就是做小姐们的陪嫁,实在没半分自由,连带生活也大不如前,就如从天上跌到凡间,即使嫁与普通之家,过惯了好日子的女孩子们又岂会适应心甘?   要想继续过好日子,就得留下来去做通房做小妾。可这也哪是容易的,被挑进来做事的哪个都不弱,无论品貌皆是在伯仲之间,就看你会不会来事,能不能博得主子欢心把自己留下。袭人知道自己算不得聪明,也没有过于出众的一技之长,只能在做事的细致认真上下功夫,平时也注意着与人为善,这样既得主子满意又不会受同辈排挤。袭人是从贾母待过好几年的,练就了细心负责的作风和温柔和顺的性子,在一群勾心斗角争奇斗艳的丫鬟中被贾母冷眼相中脱颖而出被指与宝玉。进了怡红院,便更不敢大意。晴雯的貌美手巧,碧痕的活泼机灵,秋纹的娇憨可人,都是一流的竞争对手。袭人思虑一番,依旧按着自己的性子和标准去照顾宝玉,待他如姐如母,这使得从没见过这样丫鬟的宝玉既新鲜又喜欢,很快就让她站稳了脚跟。   宝玉是一个标准的世家公子,才貌双全,尤其待女孩子细心又体贴,这让袭人也不能免俗地对他动了心思。袭人在尽心照顾宝玉时也摸清他的性子,在随后岁月里两人也越发亲密,袭人在做到人人心服的大丫鬟后随着眼界开阔也晓得光凭宝玉乐意不行,须得长辈有意自己才算真有希望,便努力向王夫人靠拢,每次王夫人查问宝玉情况都事无巨细地回报,也很快得到了王夫人的赞赏与认同。袭人在王夫人满意的目光中明白自己的未来位子已经十拿九稳,却仍也不放心。在经历了一次母兄为她要为她赎身做亲的危机后,袭人让家人看到了宝玉对自己的重视,让他们默许自己的意愿,也利用这次机会试探了宝玉对自己真正的心意,效果令她很是满意。   想到这儿,袭人忽地做起来,从床下拿出一小青花瓷罐,摆在桌上,又去拿了茶吊于小碗中沏了热水,小心揭开罐盖,便露出里面散发的药草气味的黑色膏药来。袭人拿小勺挖了一勺,就着热水吃了下去。这是她托家里人去寻来的益母草药膏,上个月的一日因宝玉淋了雨回来丫头们开的门慢了,袭人便被他误踢了一脚,伤及了内里,晚上就吐了口血。虽是经过大夫看了熬药吃了感觉没事,袭人却不敢大意,又悄悄让家人寻了大夫说知事由病相,才开了这一副调理的方子,慢慢地吃了,担心以后受旧疾所累,于生育上有限。   袭人吃完了药,又去漱了口,想了想,去宝玉处看了一回,方才回来躺着歇息了一阵。 ☆、58原是如此   “林姐姐,你看我拿这个荷包再和那几个扇坠络子送去给袭人姐姐贺喜好不好?”史湘云举着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转过头去问着黛玉。黛玉兀自手持书卷,一手托腮,闻言漫不经心地道:“有什么不好?你这么急做什么,等会儿你宝姐姐来了,再和她商量罢。”湘云笑道:“才去让翠缕问了呢,宝姐姐人没在蘅芜苑,不知去了哪里,现下问问姐姐,也是一样的。”一旁正为黛玉磨墨的紫鹃听了,插嘴道:“这有什么说的,必是在宝二爷那里。前儿个我还见秋纹去向我要了些毛尖,说是宝姑娘常来爱喝的,如今走动了勤些,这茶叶都快没了呢。”   湘云一怔,随即笑道:“原来如此!这宝姐姐真是的,招呼也不打一个,这般喜欢和二哥哥一处玩,倒似林姐姐你一样呢。”黛玉听了放下书卷道:“怎么,你二哥哥好与一处玩的人多呢,扯上我做什么?别听紫鹃这小蹄子瞎猜,倒是显得……紫鹃,你把心思多往自家处用用,只怕还不够呢!”黛玉说到一半,忽觉不妥,转口说起紫鹃来。紫鹃笑道:“姑娘也忒小心,这是怎么了?谁不知道二爷和姑娘交好,那是打小的情谊……”“紫鹃,住口!”一道清脆的女声低低地响起,一个着玫红束腰短罗衫淡青长裙丫鬟走了过来,向黛玉湘云两个福了一福,沉声道:“婢子失礼了,还请姑娘们恕罪。”   黛玉一看,见是从扬州奔丧时带回来的老家的丫鬟,忙伸手扶起道:“采薇姐姐请起!”采薇直起身子,也不退下,看着紫鹃道:“紫鹃,你方才说的那是什么话?敢在姑娘面前这般不懂规矩,没大没小的,还不快向姑娘们认错!”紫鹃脸上一热,她本就聪慧,知道方才言行是有些逾矩了,但她本是贾府家生子出身,又是黛玉跟前第一得意之人,素来也不把这些小过失放在眼里的,如今让人当着主子的面挑了错,未免脸上拉不下来,虽是低下头却嘟起嘴来,眼睛只看着黛玉道:“姑娘,紫鹃虽是性子急了些,但是无心的,不想让采薇姐姐生了气……”   湘云看着,倒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便微笑道:“好了好了,原也不算什么,林姐姐,这位可是你从扬州带回来的?看着倒有些水乡气息的好模样儿,还是你们那里的水土养人呢。”黛玉只是盯了紫鹃一眼,便端起茶盅喝茶,见湘云询问,便笑道:“可不是,她和另外几个是家母跟前的老嬷嬷教养出来的,于规矩行事,都是一丝儿不错的,亏了她们跟了我过来,这日子过的可松快多了。便是到如今,听她们说话做事情,我还觉得如在老家一般,也能稍减俗事旁扰的烦忧。”说着停了停,又向湘云道:“也不瞒你,从前我年纪小,虽说也知道注意着,倒也是闹了些小笑话的,别人不介意也罢了,现在想来倒还是让我有些于心不安。这几位姐姐如今到了这里,可算帮了我的忙,于些许行事说话上亦能提点一二,让我放心不少。眼下院子里小丫头们就是她们管教着的,看起来比之以往果然另有一番气象。”   湘云闻弦歌而知雅意,略带讶色望了一眼黛玉,也不由得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了。采薇便又行礼道:“姑娘言重了,婢子们不过尽了自身本分,这等评语万不敢当。”那紫鹃见黛玉先没理她,后又说出那一段话来,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不由得脸色涨得通红。采薇又道:“厨房新进了一批时令果品,已经洗净切好了,我这便端来请姑娘们尝尝。”说着又对紫鹃道:“紫鹃妹子,过来帮下忙罢。”紫鹃心里还是委屈却不敢托大,忙也跟着去了。立时便又有两个丫鬟上来,换了新茶,站在一旁静候服侍。   湘云见状吐了吐舌头,拉着黛玉道:“好姐姐,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去看看二哥哥罢!”黛玉知她不怎么自在,便点了点头,搁下纸笔,复又笑她道:“你是看你二哥哥是假,看袭人是真罢!这回子还是午间时辰,若是上门倒还是有些不便。你最听你宝姐姐的话,怎么不跟她学学处世之道?”湘云笑道:“好姐姐,你也说了这是午间,也是最易午倦积食了,像我们去扰扰他们,也是为他们身体安泰着想。”黛玉笑了,伸出指头点了点湘云道:“就你歪理多。”没奈何,只好收拾了一下便和湘云出了门。   原本立侍一旁的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便开始动手收拾起茶壶茶杯。其中一个丫鬟对另一个小声笑道:“桃夭,你说这紫鹃小丫头也真是的,竟敢在姑娘面前对采薇姐姐不满,怕是她忘了这几个月来是如何受的的管教罢?”“哼,这有什么,要我说是那小丫头心大了,从小姐这里打主意呢。”桃夭微微弯起嘴角,眯起眼睛低声回道。“蒹葭,别说你也没有看出来,这紫鹃心热着呢,早把自己当作了红娘,想帮怡红院那位牵线呢,真是作死!”   “这还用你说?满院子里,就她一个兴兴头头的,便是年纪小的雪雁,也比她懂事儿—至少还知道藏拙。我还真不知,那位还能好到了天上去,像是除了他就不行似地。”蒹葭端起一盘子糕点,用棉布细细抹着桌面。“那小丫头心思不浅,怕也为自己打算,谁叫她是贾府家生子呢?本来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要扯上我们姑娘,却是万万不能!要不是嬷嬷有心叫我们跟了姑娘过来,怕姑娘也禁不住被她哄了去。她去做她的好梦罢,咱们只需冷眼瞧着便是。”桃夭收拾起茶具,和蒹葭一起向厨房去了。   一路无话,径直进了怡红院中,但见寂无人声,端的是鸦雀不闻,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走进去,见屋子里外间床上丫头们横三竖四地躺着睡觉。湘云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来,看黛玉时,见她皱着眉头,显然是不悦。湘云拉了拉黛玉袖子轻声道:“怎么了?”黛玉摇摇头,心想宝玉约束下人也过于宽松了,这叫外人见了成什么样子,记起自己春馆内如今情景不由自是一笑。随带了湘云,想要离去,忽听得一旁什锦隔子处似有轻微声响,湘云好奇心胜,拉住黛玉,便往里头指指,脸上带了一股调皮之色。   黛玉本不欲多事,但见湘云抬脚往里走了,少不得也跟在后头,奈何湘云走得快,黛玉才至宝玉房前时,就听得一声轻呼,接着就是有零碎东西落地的声响。黛玉心中暗叫不好,忙赶了过去,转过一架春荣桃花彩色屏风,就看见湘云双手捂嘴站在一边,宝钗面带尴尬地坐在宝玉床边,一竹箩绣线花样已经散在地上。黛玉也是吃了一惊,三人呆呆地愣了一会儿,宝玉在榻上翻了一□,又睡过去了。   黛玉忙向湘云招手,示意她出来,宝钗也起身收拾针线活计。湘云黛玉犹豫了一下,也帮她收拾起来,不一会儿便整理好了,三人于是一起出了屋子。宝钗忽道:“午间难得有人,不如去我哪里坐一会?”湘云一怔,道:“这……”黛玉接着便道:“宝姐姐如此有兴,我和云儿倒是却之不恭了。”宝钗听了便看向黛玉,见她不露丝毫喜怒之色,眼神已是平静无波,不由得暗暗称奇,面上却也不显,含笑道:“如此便好。”   三人正说着,忽听有人笑道:“大中午的,你们却是怎么的,站在日头地下不嫌热么?”三女抬头一望,却是凤姐儿带着几个丫头媳妇子过来了。三人忙见了礼,凤姐儿拉着黛玉宝钗的手笑道:“想是热的没处待着了?跟我去你大嫂子那里罢,她那里倒是有现成冰块镇着暑气呢,除了老太太和两位太太也就她那儿有,就是宝玉也得等等呢。前些日子见她便叫我有空便去寻她说说话儿,如今白天日头长,更觉得无趣了。云丫头那是一定得去的,你大嫂子听听你的笑声心里就舒爽多了。”   湘云笑笑,想起宝钗方才之请,刚想婉拒,便觉着袖口被黛玉拉了拉,便闭口不言了。宝钗见黛玉湘云有应允之意,略加思揣便笑道:“琏二嫂子说的是,我还记得莺儿有几个花样子还在大嫂子那里呢,不如一并去带去。”凤姐儿拍手道:“正是呢,我才让厨房做了冰镇荷叶莲子汤,过会儿就可端来尝了。前儿老太太就说要给姐妹们加些消暑饮食,你们帮我尝尝好不好。”   四人边说着边一路向稻香村走去,快到稻香村时,却遇见了琥珀,原来贾母有事要找凤姐儿商议,于是作别,三女继续前行,忽见一只白兔从路旁草丛窜了出来,一下扑到黛玉脚边。黛玉“哎哟”一声,不曾被唬了一跳,忙避开来去,湘云眼尖看清是只兔子,不由得欢叫一声道:“这是从哪里来的?”说着便俯□去摸它毛皮。正在此时,一支竹箭“嗖”地飞来,方向正冲着湘云。 ☆、59无心之失   “小心!”宝钗惊呼出声,黛玉忙上前抓住湘云往后一拉,两个人立时就要跌倒,宝钗忙扶住二人,好歹才挣扎着没有失态。湘云身手灵活些,很快就站定,马上扶住黛玉,紧张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有事没有?”黛玉方才被湘云带的一个踉跄,左脚扭到了,正半倚靠在宝钗身上。闻言皱眉道:“还好……就是足踝有些痛。”湘云听了忙道:“前面就是稻香村了,我们扶你进去再说。”话音未落,便听见路旁灌木丛中有细细碎碎的响动,有声音响起:“真是对不住,刚才一时不察,可是哪位姐姐伤到了不曾?”   说着便从灌木中钻出一个小少年,一身骑射短打扮,手中握着一支小弓,身侧挂着一只箭囊,面容清秀,身量尚幼,却显得很有精神。他一眼望去,见原是宝钗黛玉湘云三个,忙上前见礼。见黛玉貌似有所不适,也不由脸色一僵,搓着双手跟着紧张起来。湘云见是贾兰,原先的怒气倒是消了一半,只得笑笑道:“兰兄弟,怎么是你?如何这样一幅打扮?那兔子好好的,你射他做什么?”   贾兰摸摸脑袋道:“闲来无事,练习练习骑射。我只道这附近没什么人来往,谁知……林姐姐,你要不要紧?”宝钗笑道:“就是扭了脚,等会儿到你们那儿找些药膏擦擦应该就可以了。”贾兰已经看见他方才射出去的箭还扎在地上,不由暗松一口气,忙上去伸手拔起收好,回头又郑重向黛玉行礼道了歉,随即走在前面为三女领路。   不多一时便到了稻香村,李纨听闻三女来到,便出屋相迎。见到黛玉的模样,吃了一惊,忙唤两个丫鬟扶了她下去找药箱去抹药去了,又招待宝钗湘云两个吃茶。贾兰换了衣服净了头面出来,见到李纨便把事情经过说了,倒把李纨吓了一跳,当着宝钗湘云的面好好数落了贾兰一顿,又把贾兰拉去给黛玉赔礼。黛玉见了忙起身,双方又谦逊了好一阵子才罢。李纨指着贾兰道:“再不许你这样了,早说了会伤到人,若是实在闲得慌便可请示了老太太和你二叔一起,待和几个世家子弟去围场跑跑转转意思意思也就罢了。最好出府看看罢,也不用舞刀弄枪的,一样的经济事务,瞧瞧也长了见识,不用在书房里闷头读死书,不得了一样的结果。”又对黛玉道:“这药膏活血化瘀的,你这伤只需擦上两天便无事了,不必担心。”一时黛玉处理好患处,出来与两女坐在一处,便和李纨说起话来。   “原来是你琏二嫂子起的头,她倒念着我。你们这是打哪儿来,怎么来得这么齐?倒像是约好了似地,就算下帖子也不过如此。”李纨笑道。湘云答道:“午间我是在林姐姐处的,因着听闻太太抬举了袭人,便和林姐姐约着一起去给她道喜。后来……遇上了宝姐姐,但没见着袭人,像是太太叫她过去谢恩也未可知。”湘云说到宝钗时语焉不详,明显不欲讲出实情让她难堪。黛玉只是在一旁微笑点头,宝钗则是看了一眼湘云,低下头不语。   李纨点头道:“我也听说了,宝玉身边的袭人可是一个老实孩子,论起服侍的周到细心,倒是头一分的,如今得了这一个结果,也不枉她素日的作为了。”正说着,忽有丫鬟来报说是厨房遣人送来了消暑的饮品,李纨命人端来一看,见是冰镇莲子荷叶汤,忙让丫头备下碗勺与众人分食。丫头拿了些铜板给赏钱,送汤进来的小丫头死活不敢要,说是凤姐儿叫送过来的。李纨笑道:“既如此,就算了吧。凤丫头倒是有心了。”这时门口传来笑语声,有人笑道:“大嫂子可在家?”   说话间便来了两个女孩子,正是探春迎春。李纨起身叫茶设座,对探春道:“怎么今日都来了,我方才还说像是下帖子请来的呢,没想到真应了我的话了!”众人落座,探春便笑道:“我这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了!说起来也与诸位有关呢。我在想一件有趣有雅致的事儿,要拉众位姐妹一起乐一乐。”湘云活泼,便抢先道:“探春姐姐你说的必是好的,只是少了我可不成!”众人都笑道:“少了你岂不少了多少趣味,必不会忘了你就是了。”探春笑道:“我前些日子给二哥哥寄了个帖子,提及想要办诗社一事。我想古往今来那些个文人雅士多喜欢这个,便有不少名篇亦是以此传世,其中盛景,也颇为人称道。我们这几个姐妹,虽不敢很比那些墨客骚人,但到底也是读过几年书,皆是闺中英秀。何不仿古效今,一展我等文采?既如此,也减去不少寂寞无趣,有文友相伴相督促,亦可使文思进益。”   黛玉笑道:“用意好,要是能行我是一定来的。”李纨也道:“不错,主意很好。即使老太太,太太知道了也必是喜欢的。不过这虽是好事,到底不可太过用心了,女孩子还是要是针线女红为要,这才是闺阁根本。”众人便肃容听了。湘云见办诗社得允,不由得极为欢喜,拉着宝钗便说笑起来。探春趁机和李纨商讨起社事宜。黛玉看湘云说的有兴,便笑她道:“你也不必忙,若是诗社真成了少不了要轮流做东,等到你了再细细去想吧。到那时,你可要管着我们吃好玩好写好,有你累的呢。”   湘云听黛玉如此说,忽地想起自己是寄住于此,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素来跟着贾母住,便是宴请也借不来地方,况且家境不好,每月余钱有限,真要自己做东还不知要填补到何时,一颗热心不由得灰去大半,垂下头来。黛玉见她如此,立刻心里明白了几分,忙靠过去笑着握着她的手,对她道:“你知道我是最不怎么会理会这些个章程,要是轮到你我,只管咱们一起去做罢。好歹有个人也有个可商议的,你只管安排,别的不去想他,我们合力做两期,管教他们羡慕得紧呢。”湘云见黛玉如此说,知她心意,有些感动,想起前些日子两人抵足而眠,互说心事,不由连最后一丝顾虑也去了,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是什么情况你也明白,只是为了你露露脸,要我想主意也不会替你省银子了。”说着两人便笑成一团。宝钗在一旁也看得分明,见湘云一时苦恼,不由心中一动,便想扶着她肩说出自己主意来,不意被黛玉抢了先,看着湘云重展笑颜的样子,不禁心里暗叹一声,转头便和迎春说话去了。   不一时便至晚饭时分,众人辞谢李纨的留饭,便要各自散了。李纨送着众人出院门,忽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跑了过来,拿着一个帕子,走至宝钗跟前道:“宝姑娘,方才午间的时候,你的帕子落在二爷榻上了,晴雯姐姐叫我给你送过来,倒是叫我好找。”那小丫头子语音清脆,虽和宝钗站在略离众人稍远处说的话,却让六个人倒有五个人听见了,一时俱是静了一下,便有数道目光扫了过来,让落落大方如宝钗也有些不安起来。   宝钗一下子脸上就红了,伸手取了小丫头子手上的帕子,勉强笑道:“多谢你了,我说方才怎么找不着,原是刚才在怡红院做针线的时候忘在哪儿了。”宝钗故作镇静地看那小丫头子行了个礼就跑走了,心里却因着这蠢丫头的话恨不得狠狠踢她几脚。湘云最先反应过来,虽觉得似有什么不好,却也说不出,看宝钗样子只知道有些不对,她向来仗义,不欲宝钗让众人这样看着,想了想只道:“是了,我们忘了提醒你了,当时却没顾上……”黛玉见探春迎春都看了过来,便也只得微笑道:“的确是离开的时候没细看,只顾着收拾针线了,落在哪儿也是有的。”心里虽是想说清楚倒也不知如何说起,暗怪宝钗做针线也不挑地方,虽说凭她素日为人姐妹们听到也没什么想法,到底有些逾矩了,传到老太太,太太耳朵里虽说不会受罚,但心中有了不喜也是会的,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便也和词穷的湘云对视一眼便不说了。好在众人皆是懵懂女儿,只一时愣住,见三人如此说便不探究了。   李纨正和丫鬟说话,见众人在说话,便笑道:“别在风地里著了凉,先喝口热茶再走。”众人都道不必麻烦,结伴回去了。   路上探春忽笑道:“宝姐姐,诗社定于三日后便开社,首次由我做东,具体时候再下帖子通知。这接下来,便是姐姐,林姐姐和云妹妹了。二姐姐和三妹妹不太会诗,咱们可以凑份子把诗社设在那里,也算是一次。”宝钗此时已经恢复过来,听探春和她说话,语气神态如常,也松了口气便笑道:“很好,竟就这么办吧。”黛玉见气氛缓和,便也笑道:“云儿和我一起,算作两次,可好?”探春道:“可以。你们三个连上二哥哥可是诗社主力,到时可不许偷懒。”几个人说说笑笑,氛围平和如常。 ☆、60有客远来   贾琏刚进了屋子,便听见有说话声,似是从偏厅传来。他登时住了步子,招手叫过一个小丫头问道:“家里来了什么人么”那小丫头回道:“奶奶娘家远亲刘姥姥来了,正和奶奶说话呢。”贾琏点点头,挥手让那丫头去了,转身出了屋子,绕到了屋后的书房。贾琏之子贾芝,如今也有三岁了,贾琏为了教他说话行礼,都是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时不时地也写些数字之类让他辨识,贾芝虽然年幼,却是性子安静沉默,自贾琏每日带他去书房学习,便喜欢呆在这里,他人小,坐不住椅子凳子,凤姐儿专门找了上等羊绒细毯铺在地上,让贾芝随意或趴或坐地看人物画谱儿,画画涂鸦。贾琏走进书房,便听见有低低的说笑之声传来,循声一看,两个小丫头正在收拾瓜果碟子,她们也看见了贾琏,忙附身行礼。   贾琏径直往里面走去,见房门半掩着,上去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宝蓝撒金妆花短袄,头戴绒毛虎头帽的小男孩,正背对着他,半跪着在弄着什么东西。贾琏刚露出个微笑,那小男孩便转过身子来,看见了他,一张粉嫩可爱的笑脸登时笑得如吃了蜜一般,张开如红菱样的小嘴,响亮地喊道:“爹爹!”贾琏笑着答应了一声,见儿子随即站直身体张开双手晃晃悠悠朝自己走来,便忍住走上去的心情,待儿子勉强走到自己身边时才一把将他抱起,“呵呵,芝儿,你在玩什么呢”说着便朝铺设绒毯处走去,但见上面零落散着纸张,皆有墨迹玷污,旁边散落着几只小号豪笔,还有一只盛了墨汁的砚台。   贾芝见父亲抱着他俯□去看他的“作品”,忙挣扎着下地,伸出白胖胖的小手,从纸张中捡了一张出来,递到贾琏面前道:“画画!”贾琏拿起一看,见上面画着用线条围成的人形,两大一小,便笑道:“芝儿画的不错!”贾芝听了笑弯了一双眼睛,伸出白嫩嫩的指头指着人形道:“爹,娘,芝儿。”贾琏眯着眼又瞧了一遍,摸摸儿子脑袋道:“很好,很像!”   忽有丫鬟来了,报说院子里传饭了。贾琏便和儿子动手,收拾好东西,便要抱起儿子回去。贾芝小小年纪,心气却高,自学会走路后就不太愿意要人抱着,坚持要自己走着,似乎很是自得其乐。贾琏自是愿意看儿子懂事,便牵起他的小手,父子俩慢慢地朝里屋去了。   凤姐儿看着丈夫儿子一同来了,不由一笑,心情也好了三分,忙下炕道:“你们爷儿俩来的齐全,刚才在玩什么呢”贾琏在炕上做好,见儿子也要往上爬,忙伸手抱住,带着他上来,一边回道:“儿子出息呢,会画画了!我瞧着他对这个挺上心的,明儿就去给他拿些正经画具来,让他好好地画去。日后若能坚持下来,也有个拿得出手的一技之长不是”凤姐儿笑道:“竟有这事,果真好极。”随即低头抱住儿子慢慢问了问,见他果然也不排斥,便道:“我只怕他小小人儿,没得也给累着了。”   贾琏道:“放心,不过是小孩子尽尽玩兴罢了,若是一早抱了他成个顾虎头米南宫的心思,别说日后他自己先烦了,就是我们也是觉得没意思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事原是锦上添花,有是很好,不成也无妨,不过为了修身养兴,怡情而已。”凤姐儿点头道:“正是呢,总不要拘着他便好了。再说家里几位姐妹们,也不是如此女红针凿方是正理,其他不过是游艺小道,聊以解闷罢了。”说话时,菜肴便都摆了上来,满满的占了一桌。贾芝那一套小碗小碟也摆了上去,小人儿有模有样学着爹娘,只用筷子夹菜,不过毕竟年纪小,手指不稳当,待夹到碗里已经只剩一点点了。贾琏见儿子嘴角一瘪,就要哭起来,不禁好笑,凤姐儿早已拨了菜肴到儿子碗里,见他眼圈红了,忙不迭便搂抱抚摸地哄起他来。   贾琏见凤姐儿这般,便也不去理会了,又见儿子抿起嘴又去夹菜,忽地想起前事,便问凤姐儿道:“是了,方才见你有人要见,听说是娘家亲戚”凤姐儿笑道:“要说亲戚,不过是认了个同姓做了干亲,也不算什么。这都老黄历上的事了,要不是看他们过的艰难,人又识趣,我是断不肯费功夫的。”贾琏道:“可是前些年来的那个刘姥姥”凤姐儿奇道:“你记性倒好,怎么就挂在心上了”而后又道:“可不就是他们,这回子过来请安,送了些地里的野玩意儿给我们府上尝尝鲜,我见她心诚,留了饭才让她们回去的。”   一时用过了饭,凤姐儿便要去贾母处侍奉说笑。贾琏抱着儿子出了屋子四处转悠着消食。即走到院子边上,忽见有三四个人站在那儿说着什么,其中两个像是个老婆子和小孩的模样。贾琏顿了顿,便走上前去。见是凤姐儿听用的张材家的和平儿等几个丫鬟,正在和那老妪说话,见贾琏来了忙都肃容行礼。那刘姥姥见来了个青年男子,周围人都称呼他为二爷,想了想就明白他是谁了,忙拉着板儿就要磕头。贾琏示意平儿拉住这祖孙二人,对刘姥姥点头道:“远道而来,让你们费心了。今日已晚,不太方便出城的话就在这里住一宿,明日再回也不迟。”   刘姥姥听贾琏这般说,心下暗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二奶奶爽快大方,这二爷也和气有礼,遇见这对儿可不是我老婆子的福气么,便是为了这亲戚情分,以后也要多走动些方才是呢。”于是便笑道:“多谢二爷体恤,只是老婆子家里人少事多,少不得要回去忙活,今儿承二爷二奶奶的情招待我已是感激不尽了,就不再添麻烦了。正说话时,就看见周瑞家的过来了,贾琏也不再说话了,笑笑就离开了。   到了晚上,刘姥姥就不得不留下来了。贾母听说有这样一个乡下老太太,一时兴起找她去说话儿。这刘姥姥推脱不得,只得拿出十二分本领,专捡些乡村野趣之事说来逗乐,果然让贾母听了喜欢,竟要明日带她逛园子去。凤姐儿心里也暗赞刘姥姥会说话,把贾母哄的如此高兴,直至众人散了便带刘姥姥下去安歇。   凤姐儿见刘姥姥入了贾母眼中,忙让平儿给她说了好些要注意的事项,末了又叫厨房送了些夜宵上去。不久平儿便回来了,对凤姐儿道:“方才在老太太那里,遇着林姑娘。林姑娘拉着我,说要求奶奶帮个忙呢。”凤姐儿听了忙问端的,平儿道:“林姑娘和家里几个姐妹,要办什么‘诗社’,自己要做东道,准备弄个小宴,请几位太太奶奶们并家里姑娘去聚聚呢。林姑娘和史大姑娘一起,准备用扬州菜式,已经有会做扬州菜的厨子,只是这食材方面有些要出府才能添置。”凤姐儿笑道:“原来是这样,你明儿管她要张单子就行了。”凤姐儿随意歪在炕上,一边丰儿拿了个绣枕给她靠在后头,平儿见凤姐儿半躺下,也上去给她松松肩膀。“二爷呢,还在书房和芝儿一起”“可不是,这回子还在教芝哥儿读书呢。”“什么读书,不过是描大字罢了。”凤姐儿笑道:“还能教出个状元不成”平儿也笑道:“奶奶这话说的,二爷对哥儿如此上心,才多大就教他识字了,等哥儿年纪大些请个好先生,还怕给奶奶挣不来个诰命”   凤姐儿听平儿这话很是窝心,笑道:“要到了那一日,还真是承你吉言了。”一边丰儿见主仆两个说的高兴,也不禁插话道:“虽说这样,哥儿用功的紧,看着也让人心疼呢。即便是宝二爷,如今大了家里也不很管着读书,但看着写字作诗都是不错的,哥儿有时也该松一松,多和家里姊妹弟兄相处相处也是好的。”平儿心里一跳,忙伸手推了推丰儿,笑道:“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哥儿性子爱静,若论姊妹兄弟相处哪有不好的,不过年纪小,什么都要慢慢看呢。”丰儿被平儿一提醒,便知道自己说话有些造次了,忙俯身请罪。凤姐儿摆摆手,端起茶盅喝了口茶,慢慢地道:“咱们哥儿可不用跟旁人比,正经想上进的却不愿走科举路子,我们急什么呢。”说着嘴角一翘,微露笑意:“再说了,成天在姐妹群里混着,有什么意思再高的心气劲儿有也给磨平了。”平儿丰儿听她话里大有深意,都不敢接了。   次日,贾母便带了刘姥姥入了园子,王夫人邢夫人,并凤姐儿和姐妹们都陪着。刘姥姥见贾母兴致高,少不了一路陪着说笑,有意无意地闹了不少笑话。待中午宴毕,紫鹃找到了平儿,把一张单子交与了她。平儿见紫鹃又拿了银票过来,便笑道:“这个不妨事,等采买回来再算不迟。我只怕到时候你先给了,倒是亏着你一点子了。”紫鹃笑道:“平姐姐不必客气,我家姑娘就是怕让二奶奶和姐姐多费心了,其实我们也知道这银子也用不了多少,不过求个心安。”平儿推了几次,紫鹃见她心意已决,只得收起。   待平儿看那单子,见上面写的菜名,果然是扬州一带的风味,有蟹粉狮子头,鸡包鱼翅,烤方,肴肉,醋溜鳜鱼,双皮刀鱼,将军过桥,炝虎尾,蛋美鸡,三套鸭,大煮干丝,文思豆腐,千层油糕,翡翠烧卖,御果园等等,要求的材料也是数量种类颇多,不禁笑道:“看你这单子,虽然才吃过饭,可肚子里的馋虫又给勾起来了。你们要开这宴,有好的也不要忘了忘了留我一份。”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呵,没脸再说什么了,到底在家,看得很紧,只能找机会更了~ ☆、61低调生活   “没想到那刘姥姥投了老太太的眼缘。”凤姐儿笑道,“不说别的,就是京里交好的几家还有没去看过的呢,如今倒让她给赶上了。”贾琏斜倚在炕上,翻着下面送上来给儿子挑选画艺老师的名册,闻言便道:“其实也不算什么。当初我也就说了,这园子耗时费力的,等着娘娘省亲完了就搁着了,要不是叫了几个姐妹并宝玉住了进去,几个月下来不知荒成什么样呢。再看看其他一样有贵人省亲的人家,竟没几个越过我们家的,到底招摇了些,亏我和二老爷事先觉着不妥,跑了好几趟腿把图纸修了又修的,也还是成了这个样子。娘娘约莫也觉察出来了,透了点儿责备的意思,再三要我们家里低下头去做人避一避,于是也就没多宣扬,哪里敢随便叫人家来逛逛也就等亲戚来了看看乐乐,还能如何”   凤姐儿听了,撇了撇嘴道:“这会子我也觉出味儿来了,可不就是这样。说明白了,这可是有人指着这个捞一笔存私房呢!”说着用手指头比出个二字来,又笑道:“老太太爱孙子,知道这以后大多还是落在他身上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那位可是拼了命了,恨不得拢紧了指缝不露一点儿!你倒好脾气,不与她争,她未必领你的情,说不定背地里笑你傻呢!”贾琏懒懒笑道:“这都多久的事,还记着呢。我也只拿了我该得的,这银子也咬手,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去享!一味贪多,还不知以后什么结果。我们只过我们的,理会旁人做什么。”凤姐儿听这话有门道,大吃一惊坐直身子拽着他衣袖道:“这话怎么说上面可是……有什么……”   贾琏看凤姐儿面露紧张之色,不由得心里微悔,忙伸手安慰地拍了拍拽着他衣袖的素手,柔声道:“没什么,我也就一时感慨而已。前儿不是听说前太常丞大人告老后家里闹着分家么,被御史写了折子参了一本,成了京城笑话了。他家不知怎地搭了内务府的线,这几年赚的不少,早被人盯得眼热,但家里出仕的也只有老大人一位,子弟多是不成材的,如今失了势,还不是被人往下踩。且瞧着吧,这才开头呢。”凤姐儿脸色变好了些,嗐了一声道:“你就瞎操心,掉了灰在身上也跟挨了石子砸了似地。”贾琏笑笑,圈好了几个名字,随即收拾了一下拉着凤姐儿去逗儿子去了。   刘姥姥看着平儿领着小丫头们收拾着给自己的东西,不住口地给平儿道谢,有些晕晕乎乎地随着平儿回了房,用了些夜宵便看见板儿在揉眼。平儿见此忙命小丫头打水端盆,铺床抖被,服侍她们祖孙二人歇息。刘姥姥叹道:“在家里的时候,成天田里田外走来走去也不觉得怎地,到这儿和人说说笑笑两天就身子酸乏得荒,到底是乡下人,享不了福。”平儿笑着,手下不停,包好了包袱,心里忽地想起前日晚上的事。记得当时刘姥姥神色不自然地拉住自己,赔笑道:“好姑娘,我有句话要请教,这会子顾不上失礼了,原谅我这无知的老婆子一回罢。”平儿微微一怔笑道:“姥姥客气了,说什么失礼不失礼话,都是亲戚,没必要这么疏远。您有什么就问吧。”刘姥姥踌躇了两下,看了看平儿小心地道:“今晚上我说的话,好像有些不是,要不二姑太太怎么很有些个不高兴呢”平儿一愣,回想了一下道:“姥姥,您多心了吧”刘姥姥摇头道:“人老了,眼没花。兴许我说的那个雪天丑柴的故事给宝玉哥儿听,不太合适呢。”平儿一顿,随即微笑道:“姥姥不必不安。明儿只要顺着老太太开开心心地就好了,又会有什么呢,横竖都是亲戚,真有什么一时言语不防头谁还会揪着不放不成,这里哪里有什么小气的人姥姥只管歇息好了明儿逛园子去,我们奶奶会照应您的,不必再放在心上。”刘姥姥答应着,却低着头,平儿便明白她心里有计较了,果然次日游园奉承得老太太既是喜悦,连凤姐儿也给比了下去,虽是滑稽可笑却大方有度,一派淳朴不明世事庄稼人模样,不觉羞也不知恼怒,笑呵呵对谁都客气有加。   平儿想到这里,轻叹了一口气,出了一回神,招手叫来一个小丫头,对她道:“去厨房看看柳嫂子,问问林姑娘要的食材都到了没有,让她在当天拨四个人,专门做这回的宴,小心点儿可别搞砸了。”小丫头点点头刚要走,平儿忽又喊住了她,道:“我们小厨房还有两坛梨花酒,两坛枣花酒,是二奶奶特意吩咐留给林姑娘的,一并拿去带给柳嫂子,就说给宴上用得。”   黛玉这会儿却在自己的偏远库房翻着册子,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托着下巴,转脸对一边侍立的蒹葭道:“将那一套翡翠仿花头面和珍珠头钗拿来我瞧。”蒹葭听了,怔了怔便行了礼去找,不多一时便捧了托盘上来,那翡翠首饰是用一整块碧汪汪的老坑种雕琢而成,光看材料已是价格不菲,又经名匠巧手制成牡丹花样,纤巧精致,栩栩如生,其本身就华贵无比。珍珠头钗则是用六颗上好的指头儿大小的海中珍珠嵌了累丝黄金,制成各色长短簪钗,微一晃动便有光华流转其间,看上去极是妖娆。黛玉伸手拿起,把玩了一会儿,便道:“就这两个吧。包好了过两日你和桃夭亲自送去给琏二嫂子,她生辰那日再送就显眼了。”   蒹葭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姑娘,这礼有些重了。”黛玉提笔勾去两项,红菱般的嘴角勾起,道:“我的东西,爱给谁给谁。才不便宜那些人呢,叫她们眼热去。”蒹葭叹道:“这两项可是太太留给你的,送了人,总归有些不好。再者,也惹眼了些,对琏二奶奶也有点麻烦。”黛玉又是微微一笑,放下笔道:“太太留给我的好东西多呢,送出去一两件有什么打紧。这物件是死的,人情可是活的,送出去的东西合了心意才是最重要的。也叫那起子成日里奇形怪状的小人看看,到底是谁走了眼。”   蒹葭想起前事,神色不由得一正,道:“姑娘说的也是,琏二奶奶待姑娘情谊是真。如今给姑娘看脉息的李太医,可是当年伺候过先太后的老人,亏得二爷二奶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悄没声儿地请的他出山来给姑娘看病,真真不易。这样的人情,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攀上的。”黛玉听了笑道:“你这个丫头,也知道岐黄之术”蒹葭抿嘴笑道:“奴婢那些浅见怎么敢在姑娘面前卖弄,但也知道‘是药三分毒’这句老话。虽说药材不值什么,吃多了到底于身子有碍。自请了李先生,姑娘的药越用份量越少,多是食补,最是平和中正,眼看姑娘气色精神也好起来,夜里也不咳嗽了,心急气喘的毛病儿也少见了,就知道有效了。”   黛玉听蒹葭如此说,也觉得高兴,但还是嘱咐她道:“还是小心些,别让外人知道了。毕竟琏二表哥担着风险呢,要是闹了出来,指不定又有什么风波,反为不美,也白费了他的心。”蒹葭道:“姑娘放心,这院子里透不出风去,都担在奴婢们身上。”黛玉点点头道:“拿那个红漆雕花盒子来,里面有两层,刚好放下,外面再是看不出来的。”蒹葭心领神会,便退下去准备。   黛玉扶着桃夭,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才从库房里出来,便见紫鹃匆匆迎面而来,见了黛玉忙上去行礼,笑道:“姑娘,宝姑娘来了,正在厅里喝茶呢。”黛玉心里微奇,心道她不早不晚地来了干什么,又问道:“其他姑娘来了么”紫鹃答道:“没有,就来了宝姑娘一个。连着身边跟着的莺儿也不在呢。”黛玉听了,暗笑宝钗又一个人走来走去,没个样子,面上不显,点点头向着客厅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啥也不说了,明天回复流言,穿越回来了呵呵 ☆、62闺蜜交往   黛玉进了厅,便看见宝钗端端正正地坐在下首,低头喝茶。“宝姐姐今儿怎么想起来看我了”黛玉落座,旁边紫鹃便奉上茶来,黛玉端起茶盅,拿起茶盖撇了撇茶末子,微笑着问道。   “这话怎么说素日我们姐妹不都是亲亲热热在一起的,听听这股子酸劲儿,你这意思是怪我冷落了你若真有此事,我就赔个罪罢。”宝钗笑道,“不过有件事儿要请教,这才叨扰了你。”   黛玉心里一奇,迅速回想今日言行,口里却道:“不敢,宝姐姐这般人人称赞的人物,怎地会有不是若有不是,也定是我小性子发了恼了别人,怨不得你。说到请教,宝姐姐也忒自谦了,姐姐的学问,连大嫂子也夸好的,哪里要我去班门弄斧献丑去”   宝钗听了,心里暗叹黛玉口齿伶俐不饶人,原本想要假装玩笑着将自己所疑之事问出来,以气势正理先压她一头,再慢慢计较,此刻就觉着不妥,怕如此做真也惹恼了她,略一思量,索性开门见山道:“林丫头就只会取笑人,罢罢罢,我也不跟你再饶舌了—我只是想知道,今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是哪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才想起行酒令时一时大意,竟将《牡丹亭》《西厢记》上的句子说了两句,不觉脸上一热。   黛玉虽是慌张,却极力告诉自己要稳住,眼睛下意识看向宝钗时,却见她紧紧盯着自己,不由心中一凛,嘴里敷衍道:“我说了什么……竟是有些记不清了。好姐姐,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钗微微一怔,本想出其不意,让黛玉于惊慌羞恼下默认此事,自己再好言相慰,将她引入股中,没想到黛玉并不上钩,竟推得干净。要她自己再说那具体词句,未免也有些难宣于口—本就不是女孩儿能说的话,自己这一细究到底失了体面。宝钗顿了顿,便笑道:“没什么,我听你说得怪耳生的,就问了问,既然妹妹也忘了那便罢了。”   黛玉听她如此说,本就赌她碍着脸面不会穷追不舍,见果如自己所料,不由得暗舒一口气,心想这过关倒轻巧,却也不知她究竟本意如何—若自己认了,凭她素日大方的为人料也不会四处宣扬,于宝钗自己有什么好处,不过拿捏住自己一个小错罢了,自己反口不认也是容易,难道她还想借此要挟什么不成虽然这个理由最站得住脚。但是,若是今日过关,难免日后再有什么由头被她翻出,到时不定情景怎样,宝钗的真意只她不说又有谁知道,自己再猜也只是猜罢了,也没有千日防人的道理,不如自己且诱一诱,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黛玉思及于此,不由心中一定,开口笑道:“让我想想罢。哦,似乎是因着前日听了两出戏,有几句怪有意思的,便留了意,想是行酒令一时顺口说了出来,嗯,好像却是如此。宝姐姐,改日再去听戏,我指给你听。”   宝钗笑了笑,心中不觉惊讶,黛玉自扬州回来后真的变了许多,看来自己不能用老眼光看待她了。想了想,便轻声道:“原来如此,倒是我想的左了。时常听闻亲戚女眷中有偷阅禁书之事,之中便有这戏曲读本,我小时便见有表兄弟姊妹玩笑着去翻阅,被大人们抓了往往就要打上一顿。当时不太懂得,如今便明白其中的道理,长辈们也是为了我们好。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字的倒罢了,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何况你我连做诗写字等事,这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才是好。只是如今并听不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并不是书误了他,可惜他把书遭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至于你我,只该做些针线纺绩的事才是;偏又认得几个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书看也罢了,最怕见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原我也疑心,你误读了杂书,倒让人好一阵忧心,如今说明白了,我也就放心了。”   黛玉听宝钗如此说话,大有教导之意,心中不觉微微一动。看宝钗时,见她脸色柔和,双目端正有神,一派光风霁月。黛玉不禁心软,微笑道:“我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做姐姐的应该教导我。姐姐这样待我,原是关心我,为我好的,我又岂是不知道的?”宝钗微微睁大双眼,随即微笑,指着黛玉道:“好个林丫头,嘴巴这样甜,怨不得人都疼你!你明白我的心就是了,我们姐妹之间,又有什么不可说的你这般聪明有心,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黛玉也笑了,心想就索性领了人情到底。方才她忽然忆起前些日子和湘云撞见宝钗在宝玉床边做针线的失礼之事,虽然事后三人都心有灵犀地保持了沉默,但是之后见面说话心里终是有了不自在处,想宝钗向来以淑女自居暗地里更不是滋味,不如此次借机与她慢慢地去了心结,说到底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女孩儿们之间的别扭小事,总不会合不拢。黛玉心中对宝钗那日失态之事虽是惊讶,却没有多少恼怒之意,她也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怪罪他人的人,说实话这真的也算不了什么。若说是为了醋了宝玉,也更谈不上,自与父亲生前几次密谈,黛玉心里若有所悟,重新审视起自己内心。又因后来父亲病逝,接掌家业旧产,在父母留下的心腹人指点下日日学着看账本理家,了解人情往来世故,顾不得再去纠结小儿女私意,每每开始为人间烟火烦恼忧思,直待启程回京,竟似换了一番心境,看素日见惯的长辈同辈,又觉熟悉又觉陌生,不再像从前那般看不开。譬如于宝钗,这个和自己年纪相若品貌仿佛的少女,黛玉在每次明里暗里争锋时也难免累积起了相惜之意。   黛玉打定主意,便起身拉着宝钗到一边炕上坐下,只捡些新鲜趣闻与她说笑,她心思玲珑,愿意与人交好时当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宝钗见她待自己如此亲热,明白自己所言触动了她,心里也是喜欢,她本无甚恶意,此次前来虽有好强的心意在内,想见见黛玉窘迫的模样,到底不是刻薄穷究图惹怨恨之人,原想借此试探黛玉性格,不想竟有黛玉乐意交好的意外之喜,宝钗终是女孩子,能够真拥有这样同样出色的闺阁之友岂有不愿意的,便放开心胸与之交谈,两人从琴棋书画说到各自家世自身,竟是越谈越有惺惺之意,皆是觉得有了这般交心看待对方与旁个姐妹不同,心内各自感慨。   “我见你近一个月气色像是大好了,如今细问你这饮食调理,果然大有门道。”宝钗笑道,“很该时时吃些滋补的东西,女孩儿身子最是娇嫩,年轻时若是养好了,便是老来也能像老祖宗这般康健精神。”黛玉道:“借你吉言了。其实食补倒也罢了,在扬州的时候先父又请了好几个医生看了,都说像我这样须得每日多走动活动些个才好。便因着这个,又学了八段锦和一些吐纳功夫,早晚各一次练着,闲着时候坐了半个时辰便去院子里走两圈,如今越发觉着好处出来了,夜里也睡的安稳。他们又说,女孩子体弱倒也罢了,这也常见,最怕加之因为身处深闺心气郁结,耗神愁思,这样两下交杂,冲撞得身子更孱弱。教导着要保持心境阔朗,物喜己悲不萦于心,说得容易,我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后来还是琏二哥哥出主意,借了好些志怪风土小说,让我平时翻翻逗逗乐,这才罢了。”   黛玉招来丫鬟吩咐两句,丫鬟去了不一时便拿来三四本书册,黛玉接过来递给宝钗道:“这几本我最爱的,讲的山川风物如在眼前,更有异域人情千姿百态,便是闭了眼睛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的,细读了这些,方才是知道天下之大,你我不过尘世微末蝼蚁罢了。”宝钗接过看时,见是《水经注》,《洛阳珈蓝记》,《大唐西域记》,《梦梁录》等书,便笑道:“你见识越发广博了。可不是,出了门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再不会妄自尊大了。以前我父亲和叔叔们四处南船北马地走东闯西,一路上不知累了几许艰辛,方才做到如今,挣下这一份家业,说起那时候的经历,真是无奇不有,说地绘声绘色,真让人有生之年想去看看逛逛,可惜我们是女儿身,今生怕是不能了。”说着也顺手翻阅起来,看了一会儿便笑起来道:“颦儿你这评语写的可好,倒活像去过那里似地,这北国风光,你这位江南闺秀怎么会见过别是在梦里去过的吧。”   黛玉闻言笑道:“宝姐姐你这回可笑错了人,细看看,哪里就是我的字了这可不是我惯用的柳体。也不知是哪个写了上去的,这几本是前朝传下的孤本,因编排的文理细密,怕是辗转多次,写字的多半是此书的前主。说得倒还有些个意思,这本书有一半儿都被他注过了,也忒不爱惜了。原是琏二哥哥去外面借阅给我的,我也懒的去换了。”宝钗听了,又去看那注评,果然字体大异,原是颜体,字里行间方正茂密,横轻竖重,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一笔一划颇有铁画银钩之势,大有英气,评说注释细致有加,可见用心了的。但字迹陈旧,显然有些年头了。宝钗又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引人入胜,竟比书里写的另有一番趣味,不由沉醉。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引子出现了。话说美眉们的姻缘这么久没端倪真是我的失败啊~ ☆、63忽而相逢   黛玉见她如此,笑道:“喜欢么你拿去看好了,话说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这才是文友之道呢。”宝钗也正有此意,见黛玉这般说,也不再推辞,点头道:“那就谢谢颦儿了。我看你这几本书都很好,只是少了些地域游记,不免无趣,我那里也是有几本的,等过两日开诗社时便带了过来给你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   黛玉笑道:“是了,宝姐姐,后日就要开诗社了,只是题目还没拟好,正要请教你呢。”宝钗听了便笑道:“怎么,不是你和云儿弄的么,又拉上我来。”黛玉叹了一声道:“姐姐你又不是不知,云儿怕是开诗社那日才能到呢,原想拟题的,但没拟上几个云儿便被她婶子接回家去了,这还没商量好呢。”宝钗摇头道:“你也太惫懒了些,我以为你俩早拟好了呢。云儿在家也忙着呢,要做绣活也罢了,如今为了要给准备琏二嫂子做生辰贺礼的事更是抽不开身,也不知她后日来不来的了。”   黛玉笑道:“她一定来的。之前还说了要带着做好的炕屏给琏二嫂子祝寿呢。”宝钗点了点头道:“能来就好,她素来爱热闹,错过了岂不可惜!也罢,我们来拟罢,横竖也有她出力的地方。”黛玉见宝钗答应,便命丫鬟备下笔墨文书,两人凑到书桌前各自苦思起来。   贾琏正在书房中,忽见丫鬟来报,说是故人来访。贾琏心中微讶,问那丫鬟来客形容,说是二十左右的文士,略一琢磨,便有了底,整整衣冠缓步出迎。走至客厅,便见一位身着月白色儒衫,头戴方巾的青年,正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自己。“我道是谁,原来是贤弟!”贾琏一见果然是他前年结拜过的兄弟姜景星,不由大悦,忙上前与他作揖。“大哥可是在怪小弟做了不速之客说不得,我可是要蹭上一顿饭的!”姜景星也不拘束,笑吟吟地道。   两人厮见毕落座,贾琏向姜景星笑道:“哪有让你空着肚腹回去的理,今儿就让你嫂子做上两个菜,咱们哥俩好好喝一盅。听闻前日伯父有恙,招你回去侍疾,不知现下如何了,要不要紧”原来姜景星自金榜得中,便入了翰林院做了庶吉士。这翰林院官品品轶虽低,却被视为清贵之选,若是能入值文渊阁参与机密,则更是贵及人臣。姜景星在此经历了又一场选拔考试后,被授了编修,得以留馆,可见未来前程可嘉。俗话说乐极生悲,正在他春风得意之时,忽然从老家传来老父得病在床的讯息,慌得他忙向上官写了请罪折子,得了应允后就急急地赶往家中侍疾去了。这事也算是可大可小,若是万一姜父有个三长两短,便要丁忧,弃官家居守制,服满再去布职。三年后,世事变幻人世无常,何况官场,也不知补不补得了。即使补上,多半不是好缺,且衰了圣眷,前景也未可知。   姜景星对此心知肚明,奈何此事终关天命,人力也无可奈何,况且人伦血缘至亲,又岂是区区俗名虚利可比,只得暗自祷告,匆忙收拾行装,拜别几个密友后便快马加鞭地回去了。此时贾琏见他神色如常,暗暗关心故有此一问。   “亏得皇天保佑,这会子已经没有大碍了。”姜景星说道,“说是风偏,在床上起不来,没法说话,还好能写字。但神志还是清醒。请了医生诊治,用了针灸,方才觉得好些,身上有了力气,也能发音了。”贾琏明白这是中风了,便点头道:“原来如此。这病只能慢慢调养了,急不得。”姜景星道:“可不是我娘和妹子也知道,见我爹能恢复这般已是阿弥陀佛了,这两个月不知去了多少趟寺庙,把附近大大小小能拜的都拜了,如今还重塑了其中一家一座金身呢。”   姜景星说到这个,想起家中那些姨娘庶兄弟,个个想方设法在父亲面前露脸,鬼哭狼嚎惺惺作态不知装给谁看,不由地暗暗冷笑。就算老爷子咽气了又如何,六七个庶子三四个庶女五个姨娘,能分到多少最多没人得个几百两顶了天了,女眷们还不一定捞得到呢,他姜景星看不上这点儿银子,就是瞧着膈应!不过,那些个窝囊废,没了姜家庇佑什么都不是,除了花银子别的都不知道,自己懒得跟他们计较,掉价!   贾琏见姜景星神色有异,不由疑惑,想了想转移话题笑道:“你这次回去,就没人跟你提提终身大事成个亲冲冲喜的法子,家里没想过”姜景星笑道:“你又打趣我。不过真让你说着了,我娘倒有这个意思,看好了一个远方表亲,说是我表妹的,和我通了通气。那个表妹不过是出身商户之家,家世是有些不好看,我娘觉得委屈了我这个官身,故而犹豫不决。听说那姑娘品貌也算好的,我也原可不可的,只说看娘的意思,最后却不了了之了,也不知什么缘故。”   姜景星于几年前也定了一门亲,倒也算门当户对,是个秀才家的小姐,自己那时倒觉得无所谓,便由父母做主。两家相看过都满意,便换了八字下了聘,但那小姐好好的却在成亲前两个月便因急病亡故了。家里觉得晦气,之后母亲又特意找了能济寺的大和尚看了两家八字,那大和尚说那家小姐是个福薄的,而自己命中不宜早娶,最好等到二十岁之后再议婚嫁。母亲便信了,大骂了之前合了两家八字的算命先生,若不是自己和父亲拦着,她早教人砸了那算命先生的摊子。自己便顺势以身心受了打击为名从此专心闭门读书,一路考到京城。   这次的表妹,也是她家里不愿她嫁到京里,又有怕高嫁了受委屈,便不太愿意。再者听说这表妹也是个软性子,父母担心她拿捏不住前途无量的丈夫,这才下决心婉言回绝了的,虽是一片爱女之心,倒是把以为亲事十拿九稳的母亲气得够呛。其实莫说母亲,就是自己也觉得这亲事女方应该觉得无可挑剔,没想到居然被拒,这心中不忿可不是一点半点。那之后好几日,家里人除了母亲妹子见了他都是绕着走的。   待父亲病情稳定,母亲便打发他上路,唯恐怕他误了事。姜景星见母亲再三催促也就应了,且在父亲的要求下把妹妹也带了回去。原来还有姨娘偷偷求到父亲跟前,让他带着庶兄弟去京城见见世面,提携提携,被母亲一口回绝了,亲妹子带上也就罢了,哪里轮到这些不相干的人!姜景星的妹妹已经十一了,想去京里见见世面,说不定还能求个好亲。而这些不贴心的庶子庶女去了就只能添乱。   姜景星带了妹子便就启程。途径扬州的时候,想起赶考时遇见那个女子。心思萌动,便着便装悄悄去了那旧时楼阁。原想此次就可以为她赎了身,充作良家女谁知道已是换了新人。老鸨告诉他,苏意娘于半年前已被人赎身了去。姜景星于那馨香依旧的闺室中默立良久,只能叹息一声慢慢离开。半年前,他还在京中忙于结识同年,斗酒塞诗赏花,忙于准备考试,满心期望留馆。不是没有想过那个女子,只是跟眼前的事情比起来,她还是没那么重要。如今佳人芳踪难寻,纵然心中微悔也只能罢了。   他从来不是沉迷于儿女私情无法自拔的男子,在前程和家族之后,他才会有享受这些闲情逸致的可能。   姜景星从自己思绪中回过神,看着贾琏笑道:“姻缘从来难强求,我如今才二十又一,还不算太晚。”贾琏点点头,笑着拍着他的肩道:“放心,等会儿见了你嫂子,叫她给你物色物色。怎么也得说个品貌俱全的好媳妇给你!”   待至中午,凤姐儿回来,见了姜景星也是惊讶,听说他已经重新回翰林院做编修也为他放下心。凤姐儿见姜景星对自己有言语态度间有不自在之意,不由好奇心起,问明缘由便打趣起他来,直说要给他好好挑挑媳妇。   姜景星直到目送凤姐儿带着一群媳妇丫鬟下了厨房去了后才松了口气,贾琏哈哈笑着拉他去了外间。此时正值金秋,庭院里两株高大魁梧的枫树嫣红如火,绚烂似霞,贾琏命人就在树下摆了桌凳,将小宴设在此处。二人小酌了几杯,皆是觉得甚是惬意。贾琏看了看,笑道:“这金鱼鸭掌和汽锅鸡是你嫂子最拿手的,平日里难得见她下过厨,这俩个你得好好尝尝。”姜景星笑着应了,待看时,那道金鱼鸭掌原来是以鸭蹼作鱼尾,蹶鱼肉砸成肉泥,加调料塑成鱼身置鸭蹼上,并以豌豆作眼,发菜作鱼须,蒸熟后置于油炸的油菜上,浇上熟鸡油即成。色泽悦目,香味四溢。那汽锅鸡则是把整只鸡放至汽锅里蒸熟,原锅上席。姜景星夹了一筷入口,果然味极醇厚,鸡肉软烂。   姜景星还待去尝尝金鱼鸭掌时,忽听见旁边不远的回廊处有鸟类扑翅声响动,接着两声鸟叫,忽又有一声极低的叹息声传来,只听见一个堪比黄莺的女声念道:“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扣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姜景星不由得身子一僵,心中一震,手中酒杯险些跌落桌面,喃喃道:“……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好诗!……莫非是她”最后四个字语音极低,几不可闻,但姜景星心里却在下一刻将这四句诗与心中一个模糊的影子联系了起来,一个念头越来越明晰。   下意识地,他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加快情节进展~满意吗? ☆、64一场乌龙   但见回廊上微风轻过,空无一人,唯闻隐隐有鸣廊之声,吹动两旁的丹桂树枝叶摆动,叶色墨绿,花色橙红,当真开得声势正盛,一阵阵甜香扑鼻而来,沁香入脾,丝丝缕缕让人的五脏六腑都舒适起来。姜景星心头茫然,停杯投箸,哪里又有什么女子在附近   贾琏发现姜景星似有异样,放下筷子,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姜景星醒过神来,见贾琏发问,不由脸上一热,伸手握住酒杯,低声道:“没什么。” 贾琏见了,知道他不想说,便笑着劝酒。姜景星又和贾琏喝了几杯,渐渐到了闲谈得投机之时,但之前想要询问的心思还是在心里翻滚不停,斟酌再三,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哥,方才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吟诗的声音我那时听得清清楚楚的,因而有些分神了。”   贾琏微微一愣,想了想道:“没有啊,可能是我一时疏忽,没留意罢。你真的听见了”姜景星点点头道:“是听见了,那诗似是吟的是菊花,我……我应该没听错。”贾琏看着姜景星微低着头,垂下眼睛,不由暗自思忖,抬手招来个丫鬟问道:“刚才可有什么人来过这里侍奉的是哪几个”那丫鬟答道:“回二爷话,除了两个婆子并几个小丫头在此处洒扫庭院等候听用以外,这里没人过来。侍奉的细雨和冬雪姐姐还在厨房帮忙呢。二爷原说了不要人来,所以这里旁人并不敢来。”   姜景星一听,便知道是问不出什么来了。方才那声音明明是个少女的,怎么听也不会把她和年老的婆子和未留头的小丫鬟搞混了。贾琏也不说什么了,挥手让那丫鬟退下了,刚要和姜景星说什么,忽然听见有人说道:“紫鹃,紫鹃!快来添些食水!”声音娇嫩,像是个少女。顾不上去看姜景星忽然变亮的双眼,贾琏一下子站了起来,举目四顾,提起声音道:“是谁谁在那里”   没有声音应答,贾琏又问了两声也回应。贾琏有些尴尬,一面举杯朝姜景星笑笑道:“家里约束不严,叫贤弟你看笑话了。”一面叫来方才的丫鬟,让她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不一会儿那丫鬟便又回来了,姜景星只留神听着脚步声,是以马上抬起头来,却看见那丫鬟提着一个金丝小笼,上边站着一只左顾右盼的大绯胸鹦鹉,正快步走来。   贾琏也看见了,心中明白了七八分,笑道:“竟是这个东西在作怪不成哪里来的说得像是真的一样,调,教的倒好,我们这儿断是不会作劳什子诗让它念得。”丫鬟答道:“正是这鹦鹉方才说话呢。这是林姑娘院子里养的,前几天说是不肯吃食,有些病歪模样,便叫人带出院子去着人看看。昨儿才送回来,晚上准备给林姑娘送回去呢。这鹦鹉原是挂在桂树后面架子上的,为的就是怕它吵着人。”   贾琏见事情解决了,便让丫鬟把鹦鹉带去园子里,交与原先主人。姜景星在一旁一直用心听着,心里已开始决定回去就去打听这贾府中的林姑娘是什么人。贾琏重新举杯,对姜景星笑笑道:“家里表妹养的小玩意,倒还有那么几分稀奇。”姜景星见贾琏提起,心内一动,搭话道:“能教的鹦鹉背诗,也真是兰心蕙质了。”贾琏顿了顿,笑道:“罢了,说这个干什么,呵呵,喝酒喝酒!”看贾琏不愿再说,姜景星一笑也就罢了。   待到傍晚,姜景星方才告辞了回去,两人也算是尽欢而散。贾琏回到屋里洗了把脸,又喝了几口醒酒汤,便换了家常衣裳倚在炕上。不一会儿,就听见有人说笑的声音传来,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并佩环声响起。贾琏向门口望去,见帘子被掀起,平儿笑吟吟地让进来,凤姐儿和尤氏跟着出现。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都捧着包袱。   贾琏便坐起来笑道:“怎么珍大嫂子也来了,还真是稀客。”说着便让丫鬟上茶果。尤氏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不是为了事儿才来的,没事儿我可不会不识趣地打扰你们小两口。老太太说马上要到凤哥儿生日,因着素日喜欢她,便灵机一动想出个凑份子给她过生日的妙法子。这不,从老太太到太太姑娘们,再到媳妇丫鬟们,每人都出了份子钱。这下积了有一二百两,我正和凤哥儿商议怎么办呢。”贾琏看凤姐儿时,见她脸上也是笑意满满,眉梢眼角掩不住得色,笑着推尤氏道:“我又没叫你来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   贾琏见状笑道:“你们慢慢说吧。有什么能搭上手的就说,老太太如此看中你,倒没我什么事了,我正愁呢。”凤姐儿斜睇他一眼道:“我觉得银子不怎么够呢,怎么办”贾琏从袖中取出二百两一张的银票给她道:“看中什么就去花用,难得一次生日,该怎么高兴就怎么高兴。”凤姐儿立刻伸手抽走银票,扬眉一笑道:“贺礼另算,别以为这点儿银子就能打发人!”尤氏笑道:“你这不饶人的,真是亏谁都亏不了你。”   凤姐儿和尤氏倒是没为办生日的事情烦恼,一切听贾母的就好。临别时,尤氏特意提出会为凤姐儿集齐东府的银子,凤姐儿笑着领了她这个人情。贾琏看着凤姐儿兀自神采飞扬的样子,不由笑道:“看把你乐的。老太太也真疼你,我们这几个爷们也没有这样的。”凤姐儿笑道:“没想到这倒是醋了你,我和老太太,太太姑娘们常在一处,就是有什么好事先想到了我倒是正常。”贾琏看她坐到梳妆台前,拿出个檀木匣子,便说道:“这不是林表妹送你的么,怎么,生日那日决定要戴了”   凤姐儿手里轻轻捻起一支翡翠簪花,细看了一会儿,笑道:“不行么这林丫头送的很合我意呢,心意从这礼物上就看出真不真了。我戴去既有了面子,又不辜负她的情,有什么不好了。”贾琏点点头道:“这也是。不过你这样做了,让太太看见了,心里又不舒服了。林表妹那个率真性子,也定是不去顾忌的。”凤姐儿听了微微冷笑道:“理她呢!最烦这种暗地里看谁都不顺眼的人,贪心不足什么捞不够的,一双眼睛直盯别人不顾自己。当初林丫头那一半嫁妆带了过来交与老太太管着,你没看见她眼睛亮的!就想去掌了库房。亏得老太太被林妹妹那一番哭诉软了心肠,亲自把钥匙交给鸳鸯,太太当时差点就把帕子揉烂了。如今看见没办法了,明里暗里使了不少小绊子给林丫头,也亏得她想得出做得出,虽说有我们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好歹也恶心人。林丫头现下也明白了些,倒也沉得住气,不拘怎样有人给她做主。她虽心不甘,到底也不很敢如何。我只是担心林丫头还对宝玉有心思,将来可如何是好。这样的婆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好好地在她手下过活的。”   贾琏听了心里不禁失笑,暗想你原来不也手伸地长么,幸好有我这个未卜先知的好夫君及时拦下,不然你们这一对姑侄还不像到了骨子里去。当然,贾琏很识时务地什么都没说,只是笑道:“好了好了,别抱怨了,好歹还是长辈。林表妹近几个月倒是有了极大改变,我看她待人接物比以前更上心了些,那几个丫鬟果然都是好的。有了人在旁边提点,她那么聪明细心的一个小姑娘会做的更好。至于宝玉,你却是想的远了些,他们年纪小呢,起码再过个几年再说。到时候在看着吧。横竖有老太太做主,怎么也不会委屈了林表妹。”   说到这个,贾琏也觉得有些无所适从。黛玉的婚事也只能由贾母做主,她父族已经没多少可以帮衬的上的人了。好在京中青年俊彦也多,只要黛玉慢慢收了对宝玉的心,凭她的条件有什么好的挑不上的。说起来,他并不看好宝黛恋了。渐渐成长起来的黛玉不会一直等着守着拒绝长大满脑子幼稚想头的宝玉的。他相信这个聪慧的女孩最终明白什么是最适合自己的。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要接待来访的父母,所以拖到如今才更~ ☆、65又不着调   次日,平儿服侍凤姐儿梳洗了,贾琏已然去过一次官衙,交付了差事便赶回来了,见凤姐儿装扮一新,正倚在炕上笑盈盈地看着,忽地想起一事,便笑说道:“是了,虽说府里上下都为你的生辰出了银子,但总要分个亲疏远近,那些有手紧的不妨悄悄地还了罢了,领了心意就好。别为了这个又起什么抱怨不平来,没得以后你行事时给你膈应。”凤姐儿刚画好了眉毛,听了这话扶了扶头上的双喜双福如意长簪,便飞了个眼儿给他道:“打肿脸充胖子,以为我稀罕!早想到这遭儿了,等会便叫平儿找了珍大嫂子去商量这事儿了,横竖要不了多少,别让别人以为我连这几个钱也捏着不放呢。”贾琏无奈笑笑,起身过去捏捏她脸道:“这张嘴还是那么不饶人。”   少时,便有奶娘抱着穿戴整齐的贾芝过来了,贾芝一身杏红祥云纹的小袍,罩着鹅黄镶水波边的外褂,戴着嵌有白玉的小锦帽儿,穿着登云藕丝小靴,越发衬着皮色如奶油一般,圆圆鼓鼓的小脸蛋上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眼珠子如墨点的一样,转来转去看个不停。见到贾琏,忙叫了一声爹爹,伸出双手要抱。   贾琏从奶娘手中接过儿子,伸出手指点了点贾芝的脸颊,笑问道:“今儿早上的书都念好了么”贾芝嘟起嘴巴,晃晃脑袋,想躲开父亲的手指,一边扭着小身子一边道:“念好了,已经念到‘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了。”贾琏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了没”贾芝眼睛也不眨,便回答道:“一个有志于学的人,一开始就要打好基础。‘文字学’过了关,掌握了字形、字音、字义,才可以读‘四书’。”   贾琏之前挑挑捡捡了好一阵,才找到一个久居京中困顿举子,姓周名世明的,请他坐馆。那周举子在家乡也是有名望的,心气也高,书画皆是有一手的,因着两次考进士不中,觉着没脸回乡,便借住寺院里。京中原无亲友,他又不肯求人,以卖字画为生,加上领着银米,日子也过得去。只是他家里人口多,开支也大,经营得也不怎样,每次得了钱倒有一大半寄回了家,于是手头也紧起来了。无奈便起了坐馆的念头。   周世明性子有些古怪,不爱搭理人,便是同乡同年也难得听得他几句中意的好话,好在都知道他学问是有的,只是时机未到,不得跃得龙门而已。姜景星知道贾琏寻摸先生,便为两人搭线,那周世明原是不肯的,说是自己好歹一个举人,居然沦落到要去哄娃娃,加之贾府豪门难进,实在不愿图惹是非,姜景星便劝他道这才是好,不过教小孩子画画识字,实在轻松,要哄还有奶娘丫头,实在烦不到他,每日只两个时辰,教完便可走人,余下时间便可自己攻读诗书备考。加之薪酬实在丰厚,主人家心意之诚由此可见,岂不妙哉。那周举子思量半日,也知道说得实情,自己也别无他法可想,如今处境逼得自己也不得不低头认了,只叹了一声罢了,便应了下来。   那周世明做了贾芝先生,教起小孩子倒也像模像样的,自己收罗备齐了画笔颜料,并画册实物,从花鸟虫鱼开始教,尽量逮着本尊让学生观察临摹,完了再让学生看名家画作,比较两者不同之处,学习笔法神韵。小孩子本性便对这些花花绿绿能动会跑的东西感兴趣,一个认真教一个乐意学,不出几日贾芝便能画的有些模样。贾芝性格安静稳妥,不像他爹懒散怠惰,也不像他娘计较好强,自从自己说了要学画,便真的当作一件极重要的事,很是听从老师的话,一步步的来。他也真有些天分,教他的周世明对这个小学生越来越和颜悦色,多了份真心喜爱,不久前还亲自刻了个小印章给他。   周世明见贾芝聪慧肯学,渐渐也开始有兴致在课余之时悄悄教他写起大字来,又带了三字经等几本幼学读物教他念书。贾琏知道后有些担心是不是启蒙早了,暗里问了儿子得知周世明也很有分寸,并不求快求多,也就罢了,凤姐儿见儿子也愿意多学,也放心了,只是让身边人看着注意休息饮食。贾琏之后便又将周世明的薪酬加了一倍,两人心照不宣,相处一如往常。   凤姐儿听他们父子对答,不由微笑,起身整整衣装,便走过来抱着儿子的脸亲了两下,笑道:“芝儿答得好!今儿且陪你娘玩乐一日,也松快松快,别学呆了。”贾芝听了,便从贾琏怀中挣扎下到炕上,对着凤姐儿磕了三个头,说道:“孩儿祝母亲生辰吉庆,永享平安喜乐!”琏凤二人不由都笑了,凤姐儿把儿子扶起,见贾芝又从身边丫鬟手里捧回一个小红木匣子,双手举着往凤姐儿怀里塞。凤姐儿忙接了,打开看时是一幅装裱好的祝寿诗,写道: 酎酒冰壶碧,寿筵温语新。泉花催诗易,比伉贵情真。故地针线事,南园桃李春。人闲何所望,山右白云亲。字体严正,虽然转折勾画间还有不足之处,但对于幼童来说还是极为不易的。   凤姐儿细细看了两遍,狠狠夸了儿子一通,便命平儿拿了挂在内室墙壁上。三人又笑闹了一会儿,见时辰不早,凤姐儿带了儿子,去大观园赴宴去了,贾琏也去了外院,准备招待亲友。贾琏刚出了院子,便有小厮跑了过来,行了礼在贾琏耳边低语几句。贾琏不由皱紧眉头,不悦道:“竟有这事,人给拦了么”小厮回道:“正在僵着呢,爷再慢点出来小的们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贾琏带着几个小厮抬起脚便走,不一时便到了角门处,见宝玉一身素服骑在马上满脸焦急之色,一边茗烟正夸张地挥舞手臂,一副呼喝着要拦着的几人让路的样子,只是不敢大声嚷嚷。贾琏心里冷哼一声,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大步走了过去,缓缓问道:“宝玉,你这副样子是要做什么去”   宝玉一听到有人问话的声音,回头一见是贾琏,不由身子一震,忙下了马,行了礼,喃喃地说不出话来。一边茗烟也讪讪地跪下磕了个头。贾琏眯着眼看着宝玉遍体纯素的模样,慢慢地道:“宝玉,你这样可不好。老爷太太并家里长辈俱是身子骨康健着呢,你这是玩的哪一出这一路从园子里到这儿,也亏的你大模大样地走过来,里面奴才都瞎了不成,也不知拦拦问问!再者,你凤姐姐的好日子,你这样不告而别,倒是给面子得很哪!怕是老太太,太太们都没你这般有脸!”   宝玉听着贾琏语音越发低沉冷淡的问话,早就出了一身冷汗,被贾琏几个大帽子砸下来脑袋吓得迷糊,死也不敢讲出真话。茗烟早就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浑身哆嗦着牙齿也跟着打颤。贾琏见了,心里越发气恼不屑,低喝道:“跟我回去换了这身打扮!敢在今儿胡闹,你可以试试!”说着甩着袖子走了,宝玉被身后小厮一推,忙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身后茗烟便被几个人拖走了,宝玉一回头顿时一惊,下意识想要开口却被这沉闷的气氛生生压了下去。   贾琏带着宝玉回了房,叫丫鬟拿了一身八成新的衣裳给他换上。贾琏看着换下来的素服,呸了一声,让丫鬟带出去烧了。宝玉听了脸色涨的通红,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说道:“琏二哥哥……今儿是我不对,原是因为北静王他一个爱妾没了,听说他伤心不得了,所以……所以今日……”   “你留着这话哄老太太去罢!”贾琏见宝玉连个谎都不会说,气得冷笑道:“好个爱妾,好个北静王!他们是你祖宗可惜你这一片孝子贤孙的心了!是不是还要你去摔驾捧灵怎么没把你姓什么都忘了呢你倒乖觉,这副衰样子做给谁看别丢贾家的脸了!我不管你想怎样,老爷太太都管不了的事我也不去白操心,单说你嫂子素日这般照顾关心你,你还特特今儿要给她没脸,我就不饶你!”   贾琏这话又重又尖锐,刺得宝玉不由羞愧气恼,流下泪来,伏在案桌上哭起来。贾琏见他如此,犹嫌不够,冷声道:“你也不用瞒我,待我去审了茗烟就知道了!今儿你给我好好的,哄的长辈们且乐一日再说!好不好,我便抖落出来,有你享的呢!”说着随手从袖里扯了手帕扔过去,叫了丫鬟端来脸盆布巾,见宝玉弄起性子依旧趴着不起,也恼了,走过去把他拎起,喝道:“快去收拾了,听见没还要我真告诉老爷,叫你吃顿教训才罢!你且听着,去了园子里给我一样笑一样玩,要是漏了什么马脚我也不怕吃老太太刮落,叫她看看你这个好孙儿办得好事!”   宝玉虽受了骂,心里却也明白着,看着贾琏恶狠狠的样子,不由畏缩着点头,知道今日之事可大可小,认真起来谁也跑不了,便听话梳洗了,任丫头领着自己向园子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唉,回头看看,宝玉还真是个不着调的玩意。   心情不好,拿他出出气。 ☆、66事出有因   贾琏看着宝玉进了园子了,这才回到外院。本家几个爷们并平时常来往的一些世家子弟已经来了,西府贾蓉贾蔷正在招呼着。本来这些相识的,没个来由也要扯个幌子聚来喝喝酒听听戏,更何况如今府里办着生辰宴呢,各家女眷已经被邀进园子里去了。贾琏这边刚跟几个打了招呼,就见有小厮过来说是姜编修到了。贾琏过去看时,见姜景星一身宝蓝银丝刻纹外罩大褂,里面湖水绿的绸缎长袍,越发衬得面如冠玉,神采奕奕。两人厮见毕,说笑了几句,贾琏便把他引入正席。   “嗯姜编修的妹子也来了快请。让姐妹们都过来见见,免得拘束了。”凤姐儿听着身边丰儿耳语,不由得惊讶,随即唤了平儿去领女客过来戏楼。不一时,便见两个管事妈妈带着两个丫鬟拥着一个年轻姑娘进来了,那姜姑娘面容稚嫩身量尚小,约莫十二三岁年纪,一身杏红单衫,下着绛色长裙,上面细细绣了蝶恋花的图样,平儿正站在那姑娘身侧,脸上浅笑,见着凤姐儿望过来,便微微点头。凤姐儿便起身,笑着拉着那姑娘就在身旁坐了,近看她肤色白皙,梳着螺髻,插了两枚玉兰花团簪并青金石步摇,小小的脸上一双杏眼又大又圆,正定定地望着自己,淡色的嘴唇抿起,戴着一双金镯子的双手握住帕子,坐姿端端正正,显然家教不错。凤姐儿温言问了她几句话,得知这位姜姑娘确是姜景星同母亲妹,闺名唤作菡馥,家中排行第九,今年不过十三岁。凤姐儿见姜菡馥举止之间仍是有些不安,想她年幼,才来异乡,除了兄长并无亲近之人可依,不由心生怜意,便笑着与她讲了两个小笑话,看她神色舒缓了,随后领着她见了贾母等众人。凤姐儿原以为姜姑娘会腼腆得说不出话,却见她此时神态落落大方,虽然还有些稍许的僵硬,却是有问必答,措辞谦和举止柔顺。   贾母见了姜菡馥,果然喜欢她模样行事,拿了随身的一面翡翠玉牌赏了,邢王夫人等也各有见面礼。众人又说笑了一阵子,贾母便道:“凤哥儿,你带姜家丫头去找姑娘们玩吧,让她们年轻人多亲近亲近,莫要在这里拘束了。”凤姐儿答应了,又笑道:“老祖宗也不必这么着,待会儿我让姐妹们都坐到大厅来,这接下来的戏呀要人多热闹着,在一起看才有趣儿。”下面两出是宝钗特意点的热闹戏文,原先怕人多聚在一起热,所以家里姐妹们都去了小花厅,贾母因着孩子们不在身边,也正懒懒的不想说话,听凤姐儿这话心中甚喜,连声道好。凤姐儿又和众女眷拜别,便牵着姜菡馥去了偏楼。   不一时到了花厅,见众姐妹正和宝玉玩笑,三三两两散坐着,各人身边都有丫鬟侍立一旁。众人见凤姐儿来了,便都上来祝贺生辰,个个口灿莲花,凤姐儿笑着听着,不时和姐妹们说笑逗乐,一时间俱都笑声不绝。湘云眼尖,见了一个陌生姑娘在凤姐儿身后站定,不由上前看了看,笑道:“这是哪家的姐妹好个水灵模样。”凤姐儿笑道:“这是姜姑娘,她才来京师,以后来我们家做客,可要多照顾些。”接着拍了拍手,引得三春并黛钗等看着自己,笑吟吟地指着姜姑娘道:“这位小姑娘是你琏二哥哥义弟的妹妹,你们年纪相当,可要多亲近亲近。” 话才说完,湘云早把姜菡馥拉到宝黛身边去了,凤姐儿笑道:“等这出戏完了,都坐到大厅里去,老太太正想你们呢,没得一个个躲在这儿偷闲!”众人应了,凤姐儿又嘱咐了几句,方才回了席上。   贾琏在外院陪着宾客喝了不少酒,幸而之前喝了碗葛根汤,这会子才觉得有些上头。支了贾蓉贾蔷几个陪席,这才溜了出去,回去略休息一阵。因着不想惊动人,过了影壁便走了侧门,才要闪身进去,便差点和一个人撞在一起。贾琏稳住身形抬头一看,见一个年轻媳妇正抱着一个空木盆站在一边,一身青绸衣裳,身量倒苗条。贾琏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难受的用手指去揉,见那媳妇不动,便抬脚要进去。那媳妇忽地上前俯□子,口中说道:“请二爷安。奴家鲁莽,冲撞了二爷,都是奴家过错,还请二爷恕罪。”说完抬起头看了贾琏一眼,脸上却是却是笑嘻嘻的,一双秋水眼雾蒙蒙的,眼珠子正溜溜地盯着贾琏。   贾琏被她这么一看,好像被饿汉瞪着的肥肉一般,虽然这女子看起来颇有姿色,可是那不由得觉得身上有些发冷的感觉还是难以忽视,便随意点点头,想要通过侧门却还被那妇人挡着,那妇人不等贾琏发话便笑道:“奴家是二门外厨子多浑虫家的,平日不过做些浆洗活计,这回是来送洗好的衣裳的。”说着便起身闪到一侧,微歪了脑袋,脸上含着笑意倒不去看他了。贾琏被她说的话弄得有些不明白,但身子乏的厉害也不管了,便一手按着太阳穴缓步往院子里走。那女子在他身后望着,见他进了院门也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不由得脸色一僵,心想亏得生的体面,却不识趣,真没意思。小声啐了口,便提着裙角摇摇摆摆地走了。   没走几步,迎面便来了几个人,那多浑虫家的抬头看时,便见其中一人是钱妈妈,心里就是一紧。这钱妈妈是凤姐儿的乳娘,最是得凤姐儿看重,和赵嬷嬷都是琏凤夫妇跟前极有脸面的人物,平日里经常仗着老人儿身份动不动训斥媳妇子和小丫头,很不好处。最要紧的是,这婆子和自己最不对付,挨上一两句倒是轻的,倒也没少派些脏活累活给她干。   多浑虫家的见钱妈妈一眼扫来,情知躲不过,忙弯腰行礼笑脸迎人,奉承话一句一句地往外蹦。钱妈妈有心刺她几句,奈何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只是哼了声,板着脸冷声道:“你怎么在这儿小丫头都躲懒死光了,只剩你了”多姑娘仍旧笑道:“送些洗完的衣裳罢了,上个月奴家不是才到的洗衣房吗,这阵子人手紧,我便搭了把手。”钱妈妈不答话,旁边一个小丫头道:“你以后没事不要到这儿乱跑,这或少了什么东西,怪谁呢。”多姑娘心中暗恼,倒也不敢当着钱妈妈面反驳,只是低头站在一边。其中有个叫做鲍二家的,与多姑娘倒有几分交情,忙看着钱妈妈的脸色笑着劝解道:“这媳妇做事倒是麻利的,该叫她注意的我们都教她了,绝不会给妈妈添麻烦。”钱妈妈斜扫了鲍二家的一眼,抬起脚就往院子里走,故意经过多姑娘身边,身后的小丫头也不看多姑娘,撞了她一下,倒把多姑娘撞的后退了一步,身上卜地一下掉下一件东西来。   就有一个跟着小丫头后面走的婆子眼尖,停住脚步,说了一句这是什么,引得钱妈妈等回头看时,便弯腰捡起了那东西,似是个荷包模样,拿在手里细瞧了瞧,尖叫了一声又丢在地上。多姑娘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那婆子动作,想要上前看人都围过来又不敢。钱妈妈沉声问道:“怎么了,吵吵闹闹,不成体统。”那婆子凑上来在钱妈妈耳边说了几句,钱妈妈眼神顿时锐利起来,示意一个小丫头过去,那边多姑娘趁着人挡着,小心挪过去就拾了荷包,没想被一个跑上来的小丫头劈手夺了过来,顿时急的冷汗一出,脸色变得可怕。钱妈妈对着那小丫头举着的荷包一看,脸色也变了,喝令那婆子和两个小丫头看住多姑娘,走到她面前冷笑着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说带着这样的东西到处跑,还想进院子,不要脸的东西,你想做什么”又喝道:“把她待到柴房看起来,待我回了奶奶,便撵她出去。”   多姑娘觉得腿都软了,站都站不住,被婆子推着跌跌撞撞地往后走,有心想要说一句辩白的话,便被不知哪里伸出的一只手拿帕子堵了嘴。耳边远远听着钱妈妈说道:“……别让她嚷嚷出什么丢人的话,这脸面别人都还要呢。”待那婆子押了多姑娘走了后,那原先为多姑娘说了一句话的鲍二家的也吓得不轻,手里的帕子快拧成绳了,钱妈妈看了她一眼,鲍二家的忙跪下道:“小的瞎了眼,没想到那贱人竟是起这等心思的下作东西,之前说了胡话,还请钱妈妈多担待!”钱妈妈道:“这几日你也不必出来了,就在家待着吧!”说着也不看她便走了。因着鲍二是贾琏的小厮,倒也没有说她什么。鲍二家的答应了一声,心里却舒了一口气,暗自懊恼的同时又庆幸不已。   到了中午戏文便完了,众姐妹也都要回去了。因着新来一个姜菡馥,大家都稀罕不已,见她打扮举止也都喜欢亲近,后来宝玉来了,见了姜菡馥人品也果然喜欢,凑到跟前问长问短。姜菡馥之前虽在家中,但说起男女大防也是极看重的,先见宝玉跑来跟姐妹们毫不避讳地玩在一处。暗自吃惊之余也有些不自在,谁知宝玉偏凑过来找她说话,问她表字年纪,家事爱好,早就羞得一张小脸通红,低头不语。宝玉见她不答,有些急了,刚要再凑近些,早被黛玉皱眉拉了一边,黛玉道:“姜姑娘年纪小,你别冒冒失失地吓着她。”宝钗则拉着姜菡馥坐在一边笑着指宝玉道:“你刚才见过他的,就是琏二哥哥的堂弟。别看他有些风风火火地,待家里姐妹们最好,也最喜和女孩儿说笑。”姜菡馥诺诺,看了看宝玉,宝玉也笑眯眯地看她,便勉强问了一句:“宝玉哥哥好。”宝玉连忙答应。又听宝钗道:“前儿恍惚听见你已开始学了《四书》,我已送了那套文房四宝,你还用得惯那套小是小了点,带着倒也方便。我哥哥也用不着这些,给你倒物尽其用了。”   宝玉听了微微一怔,随即又笑道:“多谢你,我很是喜欢。我想用来写字画画也好,涂抹那些子曰诗云的玩意倒可惜了。”姜菡馥在一边听着,料是心里已有准备,可还禁不住轻轻皱起了眉毛。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了,真的更迟了,天热多担待啊~ ☆、67之后如何   袭人正坐在床边收拾着手里的衣裳,麝月走过来倒了杯茶,看了一眼奇道:“这不是二爷早上穿的吗”袭人笑了笑没说话,手上也不停着。麝月道:“姐姐,我那时还奇怪,今儿这么一场热闹,二爷这打扮做什么。因着看着你们都是心里有数不想惊动人的模样,这才没问。”袭人这才微微地笑着道:“二爷是要去办一件私事,想快去快回,应是误不了今儿的事。”又接着嘱咐麝月道:“你知道就行了。别再说出去,算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麝月点头,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忽然一阵珠帘响动,两人不禁抬头一看,原来是晴雯回来了,见她一身嫩绿束腰小衫,系着鹅黄折皱长裙,显得身形娉婷。一张瓜子脸蛋红扑扑的,红菱似地嘴角微微弯起,一双眼睛顾盼灵活,往她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便要笑不笑地道:“怎么,说什么秘密事儿呢,你们两个倒是要好,就会避着别人。”袭人眼神往晴雯头上的白银柳叶缠枝发箍上定了定,便移开了,低着头包好衣裳,一面笑道:“你今天这身打扮倒是俏丽,怕是再没人压过你去。这天也越来越热了,你既回来了便先去歇歇,等二爷也回了带了好吃的我们再叫你。”晴雯见她不接话,撇撇嘴,一面往里走一面晃着帕子道:“不说就不说,谁稀罕。不必等我,我向来是要睡午觉的,等二爷回来叫他留着那几味点心就行,你们一个也别吵我。”两人看她进了内室,麝月这才笑道:“听听,这才是个娇小姐呢。这会子疯也疯完了,终于消停了。”袭人笑道:“理她呢。二爷也快回来了,快叫人收拾些冰镇的酸梅汤,绿豆汤上来,把面巾和面盆什么的都端来吧。”   不一会,便听得前院有动静,袭人让麝月看着小丫头们摆东西,自己便起身去了屋外,迎了宝玉,见他面上并无异样,遂放心下来,宝玉见了笑道:“我带了几样新制的花粉糕,又清甜又养人,快把晴雯她们叫过来,大家一起尝尝。”袭人边从面盆里拧了帕子递给他,边笑道:“偏你就记着她,这会子人家睡觉呢,玩了一上午累得慌。”接着凑近低声道:“可还好,没被人瞧见吧实在不行遣了人去尽了心意也是一样。”宝玉皱了皱眉,摇摇头道:“怎么一样!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要尽心意,怎么也要力行一番。”见袭人还要再说,忙接着道:“今天可是来了一个新的妹妹,是琏二哥哥义弟的亲妹子,果然是从书香门第出来的,不仅样貌好,人也温雅有礼,就是有些过于拘谨了些,这也难怪,原也该有些傲气,可惜我们两个谈不太来。”   袭人听了笑道:“自然!人家哥哥听说可是做了大官的,常在皇帝身边伺候,他的妹妹现如今可算是正经官家小姐,也应有些心高。”接着停了停又道:“有这样出息的哥哥,也是姜小姐前世修来的福分。”宝玉听得有些不对味,也不再答话,推开了袭人递过来的凉茶,起身道:“两天前叫麝月晾在蔷薇花架子下的花瓣儿起色了没,要是好了今天下午就可以裹纱布里拧汁子了。”麝月见袭人看向自己,便忙答道:“方才已经叫坠儿去看了,颜色好了,那一竹萝怕是有二三斤的样子,被我们收起来了。”宝玉道:“那好,下午带上明矾石臼,上次制胭脂剩下的那一点药粉也别忘了,虽说石榴花花色浓艳,我们也是第一次用它制,总得小心些才好。”   “……总共就那么几株石榴,偏偏一朵花儿也没了。前几天还看见开了茶杯口大小的花,蔡婆子还跟我说要挑十几朵送到老太太,太太,各位奶奶处,或簪花或供案看着就喜气,偏如今一朵也没了。”钱嬷嬷在凤姐儿耳边小声道。凤姐儿漫不经心点点头,眼睛却盯着面前跪着的芝哥儿的乳娘。   “当初挑了你,看重的就是你规矩懂事,没成想如今却胆大起来,把我叮嘱的话都忘个干净,真把自己当成个体面人,也不睁开眼睛看看,我们这儿也容不下你这心思重的人! ”凤姐儿冷冷一笑,转头对平儿道:“这园子里又没有我们住的地方,有人还天天逛不够,拿着主子去做幌子,背地里不知有什么想头。被人拿住话柄子也不知谁遭殃,我可不想再去理这些烦心事。你去把董婆子叫来。”又对钱妈妈道:“你去好好交代一番,这个人是不能留这儿了。”   那乳娘早就哭的满脸是泪,砰砰磕的头山响,嘴里颠来倒去就那么几句:“二奶奶饶了我吧,我是死了也不敢了!实在是头昏了迷了眼走忘了路,拐到那里去了……身边两个小丫头直说不碍得,谁知宝二爷他们就在那里了呢!……奴只想磕个头就避开的,宝二爷见了哥儿就上来要抱,奴可是护紧了没撒手的!哥儿小孩儿,被他们弄得花花绿绿看住了就要下来,挣得厉害,宝二爷身边那几个丫头就拿了那膏儿脂儿的去逗哥儿,也被我让开了!那四瓶子香露膏儿,也是宝二爷拿了现装的,硬叫人塞给我的,叫我带给奶奶……”   凤姐儿闭了眼睛摆摆手,丰儿忙命婆子架了乳娘下去,钱妈妈也跟着走了。过了一会儿,平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见凤姐儿半合着眼,斜倚在大红如意回云纹绸靠枕上,便上前,手法轻巧地替她卸下累丝珍珠双凤长钗和其它零碎头饰,换了条抹额,又替她慢慢捏起肩来。凤姐儿悠悠地道:“哥儿呢”平儿才要答,凤姐儿坐起身道:“过去看看。”平儿扶了她去了东隔间,看着隔了玻璃屏风后梨花木横榻上,贾芝穿着淡黄绉丝小衣,身上盖着蚕丝薄被,小小的身体舒展着四肢,正在熟睡。凤姐儿坐在榻上看了一会儿,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丰儿从外面过来,俯身向凤姐儿耳边说了几句话,凤姐儿点点头,缓步走出隔间,又对守在门口的丫鬟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平儿丰儿去了正房。   贾琏一身家常衣裳,手里拿着一卷《醉古堂剑扫》正在翻阅,见凤姐儿来了,点点头,待她坐下才说道:“我都已经知道了。人先放着,别动,入了有心人眼里,不知传成什么样。宝玉虽不成气候,身份宠爱在那里摆着,也没什么坏心,倒不必和他计较。芝儿身边的人,很该看看,该换的换,以后就拘他在家读书就是,也没有可发愁的。我知道你定是恼的慌,歇歇心火罢,不想想新媳妇时是怎么熬过来的”最后一句带上了几分玩笑,却听得凤姐儿立起柳叶眉道:“就是刚进门我腰杆儿也挺得直,没受过什么气!你的意思我都明白着呢,是这个理儿,可是我就是气!宝玉,说句不好听的,已经是那个样子,再想改过来怕是比登天还难,况且哪里会改呢!二房也就兰哥儿像是个好的,将来怎样却也难说。看看他们的姑娘,倒是一个个都比哥儿们强!所以说,芝哥儿和姐妹们处处,我是不会说什么的,可是要把他放在宝玉他们那里,我是咬死了不答应!老太太宠他,太太爱他,再怎么样,不过一个爱在内帷厮混不通世故的傻孩子罢了,我们芝哥儿可不能把他那一身脾气看在眼里,要是沾染上一星半点,那我可得哭死了。我的好好的一个儿子,可不能比着那个不成器的一样。”   贾琏微微一笑道:“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没担心过虽说还年幼,芝儿如今心性品行,你也看出来了,是个听话讲理的好孩子。虽说才四岁,已经每日习大字三四十张,开始读了《幼林》,我怕他书房坐久了,学半天便带他去跑跑跳跳地活动半天。你还怕他累着,让丫鬟婆子围着他,走哪儿跟到哪儿,这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出了一点小岔子而已。即便如此,以芝儿自身来说,你和他好好说了道理,他又怎么不会听,不会明白别老以为他不懂事,再者有我们看着,先生师傅看着,又不像老太太,太太那般溺爱无度,纵然错了,又会错到哪里至于和兄弟姐妹们相处,他们住在园子里,平时有事也是我们过去,芝儿功课要紧,也不会见天就去和他们玩闹,隔个三五天去看看坐坐也就罢了,那宝玉纵使再胡闹,影响也有限,又怕他什么”   凤姐儿这才笑了,想想又道:“这才好呢,安排本来就不错。谁家当老子的能有你这般心细,管儿子管的这样用心思,看看二老爷就知道,对儿子真是又骂又打的,不心疼。眼见你疼芝哥儿,到快越过我这个做娘的了,他以后定是比起我更亲你一些。”贾琏哈哈大笑,伸手搂过凤姐儿肩膀,笑道:“这回可又吃醋不是。” ☆、68鸳鸯事件   说话间听着外边儿脚步响动,便有平儿的声音传来:“二奶奶,银子拿来了,单子也已经交给外面人去采买,不过一两日便可备齐。”凤姐儿听了便叫平儿进来,接了她手中捧着的一只黒木匣子打开看了看就合起来放在柜子上,点点头道:“这就可以了。”贾琏看了笑了道:“这又看上什么好东西了又是银子又是单子的,阵势还不小,最近看你不忙,倒越发有了闲工夫了。”凤姐儿笑啐他一口,拿着帕子轻轻点点嘴角,道:“说的好听,我这可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自己可也捞不到什么好处的——还不是姊妹们的事儿,说要做个什么诗社,也开了一两回,倒有些入不敷出,叫我做监社御史,管着这轮流做东的银钱。你也知道我虽不怎么管府里的事儿了,但人情面子还在,她们姑娘家也不敢随意去向太太要钱玩儿,就向我发难来了。好歹不算什么大事,又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也只拿了二十两出来,也不用走账上,当我私下添给她们了。”   接着又叹了口气,低声道:“如今二太太管着这府里事,虽有大太太在一边看着,到底还让老太太不怎么放心,隔三差五的就敲打敲打。有好几次明里暗里问我身体如何,我也只管小心应付了过去,接一些不显眼的事熟熟手,就这样半好不好的混着,多半理的是园子里姊妹们的杂事。我正经自家事儿也要忙,前头还有两位太太,我怕什么呢。还有好笑的呢,那日生辰宴散了后,正和姊妹们说话,就有老太太房里赖嬷嬷过来凑趣,没两句就开始说什么自家园子如何好,自家儿子如何出息,最后绕到给二太太陪房的儿子求情来了。我当时就说了我没管这事也管不了,让她到大太太哪里去说。这些老嬷嬷,自有积年的体面,自家过的也跟六七品的官家差不多,如今老了倒连主子家小事都要过问一二,真当她们自己威风常在了,脸面大得很!我是看不惯,真要想如何就如何不如在自己家显威风去,闹得鸡飞狗跳也没人说个不字,偏冲着主子家来了,我碍着长辈不去理她,叫她碰钉子去!”   贾琏听了凤姐儿的话,想着赖嬷嬷和邢夫人对着的样子,不由笑起来,道:“她还真去了像这样经年的老奴,不过欺生我们这些年轻主子,有便宜可占便占,乖觉得很,也油的很!别看每次老太太叫她们进园子陪说话是给了多大脸面,也不过打发时光罢了,正经身边贴心伺候的还是鸳鸯几个大丫头,那才叫真有脸面,老嬷嬷们再顺心顺意,隔了这么些年,也早就冷下来了,又有儿女亲戚一大家子荣养着依靠着,如今心里没盘算也有盘算了。老太太心里明白着呢,奴才不在身边伺候着,那就不是奴才了。”   凤姐儿点头道:“正是这个理。不过她哪里愿意真去费力,只是趁机卖好罢了,不得罪这个就得得罪那个,能动动嘴皮子成事固然好,不成也怪不到她身上。说到底,还不是怕府里关系渐渐浅了,怕日后捞不到好。照我说她一个奴才,不过伺候了老太太,家里兴旺成这样子也够尽她的福气了,子孙都已是官绅,还指望什么,这后头的事还得看后代们自己,前人铺了这么好的路,还要铺下去,我看她能铺到几时”贾琏不禁一呆,起身上上下下看了凤姐儿一回,叹笑道:“二奶奶竟能说出这种振聋发聩,世故老成之语,当真让为夫刮目相看!”凤姐儿被贾琏这么一瞧一说,登时脸就红了,心中既是得意又有些生气,故意摆着脸说道:“怎么,我就说不得明白话儿了你也太小瞧人!我竟不知我之前有多无知失礼之处,还请二爷多指教!”说着扭过身子不理。   贾琏忙笑着去抚慰凤姐儿,又是作揖又是逗趣,夫妻两个笑闹一番也就过了。凤姐儿道:“方才你提到鸳鸯,恍惚记得她年纪也有了,算算不过两年内也该放出去了罢。这样出色的人品,不知便宜了那个。”说着又望着贾琏直笑。贾琏无奈摇头,这几年夫妻感情越来越好,只从生了儿子后两人感情更是亲密,几乎无话不谈,如今凤姐儿都敢拿这事儿打趣自己,可见真是没有什么心病了。贾琏看着凤姐儿摸摸鼻子道:“这事情谁去管,老太太身边红人儿,还得老太太做主,万不能委屈了她,这是其一。其二么,听说鸳鸯素来是个志高心大的,整日在老太太身边,看的听的都不一般,自然有些见识,以这个脾性,也看不上一般人。宝玉那样好性儿爱和女孩儿玩的,也总讨好不了她去。我看啊,她也志不在此,旁人也没见和她走得近的。像她这样,其实不上不下,富贵无此心,贫贱不称意,要想找个好的,难。眼下老太太是越来越离不了她,放不放出去还未知,由着她自己慢慢琢磨吧。别看她如今谁见了都让她三分,其实危险不自知。说到底,还是个让人拿捏的奴才呢。”   黛玉这几日自觉身上懒懒的,又复犯了咳嗽,便不再出门,在自己房中将养。日间宝钗来了一次,倒说了好些掏心窝子的话,让黛玉不禁也有所感慨,对宝钗有所改观,想来女儿家谁都不易,若是人人皆得称愿,哪里又会托做女身。午间睡了一小会,便起来习字,听嬷嬷讲些理家规矩之事。待到旁晚无事之时,忽觉天色暗沉,望向窗外,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黛玉原想拿些诗书来看,翻了一会,却不见想找的几本书,便叫丫鬟进来询问。丫鬟答道:“有几本诗词,给姐姐收起来了,说是颇多悲戚之语,不合时景,兼着姑娘身体有恙,更不能劳心动神,让放在外边大橱子里去了。”黛玉心里好笑,也知道丫鬟关心自己,便罢了,才起身时便听见外边丫鬟报来说是宝二爷来了,忙命丫鬟整理了一番,带着嬷嬷便款款出来,见宝玉厅中站着,戴着箬笠身披蓑衣,跟个渔翁相似,不由抿嘴笑起来,宝玉见黛玉如此,不由暗喜,忙先问了一通身体如何吃药如何的话,虽啰啰嗦嗦却也情真。黛玉看着宝玉由丫鬟服侍着摘了装扮,开口道:“如何这会儿过来了,风里雨里不方便,你自己也顾着点儿。”   宝玉听了黛玉的话,心里一甜,笑道:“不碍事,这算什么呢,这一身既轻便又暖和,我再来几次都不碍的。”说着看了黛玉身边嬷嬷一眼,又道:“今儿姐妹们散的早,我看还不晚便先过来了,叫你听个新鲜事。”黛玉顺着宝玉话问道:“什么事”宝玉就把鸳鸯拒为人妾的事儿说了一遍,讲了鸳鸯原话,又讲了她绞头发,贾母如何发怒,还闹得贾母错怪王夫人等等,黛玉并屋中人都听得住了,宝玉说完喝了口茶叹道:“闹得这样,还好最后老太太总算息了怒,不然可就糟了。”见黛玉默然无语,兴致不高,便忙说道:“是我不是了,你听了便算了,可不要沉了心,又伤神便不好了。”黛玉勉强笑笑,只道自己该吃药了,宝玉又嘱咐了一番,这才告辞而去。   黛玉心下思量一时,便转回室内,便有身边丫鬟上来送上温热牛乳,黛玉便喝了一杯,定定神,招来身边嬷嬷说话。嬷嬷见黛玉面露迟疑不忍之色,心里便明白了六七分,微笑道:“姑娘可还在为鸳鸯姑娘的事烦忧”黛玉面上微微一红,随即坦然说道:“我也知道这种事女孩儿家能避就避,实是不能多入耳,但鸳鸯姐姐与我情分不同,若不闻不问实在于心难安。再者虽然今日她能避过,焉知他日又如何终归人心难测,而她已得罪不止一个。有老太太在,才能平安,这道理却也适于我,见鸳鸯姐姐如此,我怎能不起同病相怜之意。我还有琏二哥哥凤姐姐可依,姐妹们为伴,犹不知日后之事,可鸳鸯姐姐独木难支,说不得危机未过便又遇险境,还请嬷嬷指教一二,说不得便可再救她一次。”原来黛玉初在贾府时,最得贾母照顾,出身品貌俱是一流人物,又和姊妹相得,却因不是正经贾府主子,便惹得有一干小人眼热羡妒。鸳鸯为贾母得力婢女,深体贾母心意,又为人高洁正直,不愿见小人得逞其事,每每提点暗助黛玉,不至落入是非,所以深得黛玉感激。几番交往下来,两人情谊越发深厚,明白各自品性行事,又越加互相敬重,是以今日黛玉听闻鸳鸯遭遇,忍不住有此一说。   嬷嬷笑道:“姑娘言重了,姑娘真是宅心仁厚,慈悲心肠。这番话说的老奴只好献献丑了。其实如今她这一闹,往后只要还在老太太身边便可无碍,只管守着老太太就行。日后若是有女孩儿出门,叫她跟了去不就行了只要不在府里,凭她老太太身边人的名头,主子们就不会看轻,再凭她多年历练出来的人品行事,去哪都能出人头地,委屈不了她。怕只怕老太太太爱她,一留留大了年纪,归宿上会有些艰难。可听她今日言语,竟也不在乎似地,若真的看开这层,那还有什么可烦忧的”   黛玉初听嬷嬷讲时便茅塞顿开,后听论及鸳鸯终身之事便红了脸垂头不语。嬷嬷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小姐,又笑道:“姑娘也不必担心自个儿,老爷在世时已经留下先手,这几年先消消停停过日子,只管放下心和姐妹们玩耍。把身子保养好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黛玉听了越发羞不可抑,转身倚在榻上,拿了锦被盖了头脸,不理嬷嬷。 ☆、69冲突消弥   且说这一场风波已去,贾母处又重新叫了王夫人薛姨妈,并凤姐儿一起打牌取乐,一时气氛重归热络,凤姐儿有意逗乐,果然说的贾母等俱都愉悦。平儿过来给凤姐儿送完银钱,方才走回去置院门处,看见贾琏正往这边过来,忙上前见礼。贾琏见了,便问起邢夫人来,得知贾母还没放人,便点点头,准备回去了。平儿见此,估摸着是大老爷叫的贾琏看看这边情况,大约也知道不怎么好,所以派他打前哨,便又将此时众人形容略说了一下,让贾琏决断。贾琏听了便道:“竟连二太太并宝玉也连着吃了刮落,我就不去惹人的眼了,省的一见我又想起方才的恼了,岂不大家都无趣。”平儿笑道:“二爷也忒小心了些。”贾琏道:“小心总无差错,何况遇到这种事,连我也没得上前凑的道理,再者总也没得好去,如今老太太气消了一半,已是万幸了。”心里暗自腹诽贾赦胆子太肥,把主意打到鸳鸯身上,明着爱色,实是借此打着老太太的主意,谁都知道鸳鸯在贾母心中地位,服侍日常起居一时也离不得不说,且掌着老太太私房并林家那一大笔银子,有了鸳鸯等于能把贾母的一切了解的清清楚楚,想做什么手脚也容易。可是这家里谁都不傻,贾母老是老了也还没糊涂,贾赦素来名声也不好,这一出闹得自己大失颜面不说,也成了笑话,让大房在二房面前彻底丢了人。   贾琏对这个爹一向敬而远之,自幼时生身之母因病亡故,贾赦便对他不太上心,自己没了约束,整天抱着小老婆喝酒,因着庙堂府里皆不得志,益发放纵起来,对这个唯一嫡子也只是面上情分罢了,虽也请了先生教书识字,认得道理世故,也不过照着府中规矩,再多些关爱重视也是难,再有便是在这一大家子往来中任他自己识得人事是非,人情俗理。亏得没再养出个纨绔来,虽无甚大才,然守成足以。贾琏自己也是个懒散性子,知道自己斤两,早把这多出一世看作前世积福德多出的好报,只是尽心享受罢了,好好生受这今后几十年。平日里,除了见面请安,再有安排些许杂事,没有大事也不去贾赦处待着,除了父子二人感情淡漠外,也因为那一屋子尽是些莺莺燕燕,人多的几乎难找可回避的地方,贾赦又是不在乎这点规矩的,任丫头通房环侍左右,但贾琏是晚辈却不可以视若无物,若是来往多了保不定会有嘴碎的妄加揣测,因此徒生事端。对此做儿子也不太好多管老子的闲事,何况是长辈内眷之事,也只是视若无物,最多在凤姐儿掌家务时略提一二,看管好人手门户。   自贾琏卖了京中店铺分成中的大部分收益份子,供给贾赦处的每月银两也少了一些,使得享受惯了的贾赦很是不满,气他自作主张,叫了贾琏来狠狠骂了好几次,左一句败家孽子,右一句不孝儿孙,甚至有一次险些动了板子,终究还是无法挽回,这其中既有贾母等维护制止,也有尘埃落定已成定局的无果。在贾琏经营之初,就已明确说过,是为了挣取日后成家所出儿女嫁娶之资的花费,且又是和其他世家子弟,王孙显贵合伙凑份子,自然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如今银钱已经赚的够数,没必要再在已经成了气候的商行中再去尔虞我诈地勉强分一杯羹,要明白现下能和自家行当一争的无论身份地位还是人脉银两,都已是靠着好不容易出了个宫妃才略挽颓势的荣国府所难以长久对抗的,若要强上非得小心翼翼极耗心力与之周旋,违背本意又极易惹祸殃及自身,虽已建立不少人脉却又何苦为此得不偿失之事搭上风险人情。因此除了留下几家自己心仪又不打眼的铺面,卖了干股避了风头,又能暗里在别处多置些私产,再有这几年也挣得不少,不仅眼下不亏,从长远来看是赚了。且官家子弟从事商贾总不是正道,长此以往名声也传得不好听,借此机会脱身也好专心打理公事家务,多陪陪家人,尤其是好好教养儿子。   贾赦虽说少了进项,可是也没亏着什么,不过看没有多余银子可捞心疼罢了,要不是这事儿闹得贾母等都知晓,说不得也要逼着贾琏继续弄银子去。这次的求纳鸳鸯贾琏事先虽已听到风声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吩咐凤姐儿派人暗地告知鸳鸯小心,明知这事儿最后非黄不可,可也没法子躲过去。先不论之前的矛盾影响还在,光一个孝字就能压死他—贾赦又什么时候是个讲理的明白人了?   “等会儿你瞅空子跟你二奶奶说一句,问问老太太十四可去赖大家,我这边也好早些吩咐下去准备。”贾琏决定不去想这些烦心事,又向平儿吩咐道,便转身走了 — 这些日子都没怎么见家里那几个子弟,得闲得看看怎样了,反正也不忙回家里,还得看贾赦那张老脸。   转眼到了十四,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果然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姐妹等至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台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外面大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并几个近族的都来了。那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大家子弟作陪。贾琏看着薛蟠席间不住劝酒谈笑,行动间多了几分大方爽朗,少了几分鲁莽懵懂,不知是自己上进所致,还是妹子劝助有方。贾蔷在一边陪着,看着贾琏望薛蟠目光中流露欣慰之意,不由咧嘴一笑,拿着酒杯和薛蟠轻碰了一杯,喝了一口凑过来对着薛蟠低声道:“今儿怎地这般兴头,琏二叔瞧得你都像不认识一般。你老实说,是不是因着上次那个见过的柳湘莲也在座,所以快活得这样”   薛蟠听得险些呛着酒,忽见贾琏也盯着他看,心头就是一惊,那酒有一半也做冷汗出了,忙捶了贾蔷一拳,低声道:“瞎嚷嚷什么,老是害我!不过见过一次,又怎么了,我见人家生得让人亲近,想结交结交不成么”贾蔷笑道:“成,怎么不成?薛大哥要结交他可是他福气!”薛蟠干笑两声,见贾琏面露了然和些许怪异之色,不由有些气怯,想想又小声地似自言自语地道:“道理虽这样,可人家不稀罕我,我早瞧出来了,从没拿正眼看过我一回!也有不如我的人,不过生的略秀气些,便称兄道弟起来了,我早也琢磨过来了,他只看脸呢。这样的人,我只管说好话赔笑脸有什么用我把他当明珠,他视我作瓦砾,没得去讨不自在!我好歹还是堂堂紫微舍人之后,如今家里也好着,不像他虽出身官宦却已破落,吃酒赌钱,打架玩女人也罢了,还爱串戏,任谁见了不觉着他是风月优伶偏还爱摆个高架子,可见了珍大哥他们还不好声好气的,乖的跟那啥一样听说他也是这宁国府里常客,好像还跟宝玉好呢,又是什么清白人了我就不忿他这样的嘴脸,要相貌好的小幺儿哪里没有,一把银子撒下去管教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哪里值得跟他瞎耗!”   贾琏在一旁听了,哑然失笑,只道︰“你倒对他清楚得很,可见果然下了功夫。”薛蟠见他并没怎么不悦,忙替他斟了杯酒,又笑道:“我算撂开手了,往后儿也别因这个笑话我了。琏二哥,我下个月就要回乡看看,顺路又要采买些货物,若无甚差错,几倍的利也是有的,已定了在端阳前要赶回来,这期间的日子,还要请嫂子多多照应下母亲和妹子。我在这先谢过二哥了。”说了就端起酒杯一仰脖喝尽,好不爽快。   贾琏也陪喝了一杯,笑道:“你尽管放心上路去吧!你嫂子是个妥当人,尤其这还是她分内之事,自不必说了。倒是你,如今倒也很知道世事了,这样再过个两年,家里可不又兴起来了。”薛蟠叹道:“我这些又算什么正经作为,不过先学着入手罢了。我那妹子,实在比我聪明十倍,不是你我也不和你讲这笑话:若她是男儿,竟让我母亲再也不愁了,我也更不用这样辛苦。但如今身份放在那里,我还能有何推辞我也不是个丫头,成天拘在家里没个正事也不象话,说不得出去闯闯,也知道些地土风俗、远近道路,总归有益无害。日子也还长远着,且先慢慢来就是。”贾琏听他言语,竟和半年前判若两人,不由心下暗叹。谁知自薛蟠这一路回去后,竟又引出一出姻缘奇事,此处不表,且待后回分说。   又过了几日,这一日晚间,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在外头回进来说,他母亲病重了,想他女儿。他来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王夫人听了便有允意,命人让凤姐儿办理。凤姐儿回至屋里,心下思量一番,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并吩咐周瑞家的让她和传话媳妇并两个小丫头和四个婆子准备着套两辆车跟去。如此凤姐犹嫌不够,又让人传话袭人教她穿几件颜色好的衣裳,尽管带着包袱手炉,临走时,嘱咐她先到这里来这边瞧瞧。平儿见凤姐儿打发走人,便笑道:“奶奶行事越发亲力亲为,妥帖细致了,袭人还是个丫鬟,却就这般得脸,这几年过来她还是府里仆婢中的第一人。命这样好,她倒很有些福气。”   凤姐儿听了便嗤笑道:“傻丫头,这袭人得了二太太的青眼,又有宝玉这些年的情谊,丫鬟中她命不好谁好为着这两人的面子,再有她平日为人倒很上路,我略客气些倒也不错。以后的造化,八成她也有的享,能雪里送炭就不用锦上添花了,硬要拿身份扯事,平白结了恩怨,何苦来,没得多事儿烦心。反正亏也亏不到我这里,乐的做好人呢。”说着忽想起一事,又跟平儿道:“你去东面柜子下把那弹墨青绫缎面子大包袱拿出来,里面有两件半新的大红猩猩毡和大红羽缎,你自己挑件,再拿压在下面的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把里面的雪褂子和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等会拿给袭人,剩下还有几件七八成新的小毛衣裳,你喜欢哪个就挑两件去穿了吧,等过个三五日才到做衣裳的日子,前儿才下了雪,可别冻坏了你。”   平儿听了笑道:“谢奶奶的赏赐,奴婢可就不客气了。其实奴婢这些天倒都呆在屋里头,没怎么出去,热炕火盆不断烧着,没冷着。对了,听说前儿姑娘们开诗社时,只有邢大姑娘穿着那几件旧衣裳,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大猩猩毡的给她罢。想来那日人人都穿着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多了这一个,岂不更好了”凤姐儿一听“邢姑娘”这三个字右眼皮就跳了几跳,蓦地想起了陈年旧事,心里就别扭了一下,睨着眼望平儿道:“就你记着她呢,可着我的东西就要给人去,赶明儿散尽了才清静呢—又能有了花银子的去处,多做些新的了。”   平儿笑道:“奶奶这是酸我呢,家里谁不知奶奶的东西,看旧了眼不顺手就全换了的这些年别说衣裳什么的,连家具摆设也全换了有五六回了,更别说穿戴首饰边用边扔的,连着我们跟后收拾都收拾不过来—这几件衣裳也不过去年跟着时兴花样做的奶奶也才记得,还有好几大包没收拾出来的呢,说句不知好歹的话:也就老太太那能尽这般折腾。瞧瞧府里其他地方,就知道二爷多疼您,可劲儿地尽您的兴了。如此,随手散一件又有什么妨碍,还是亲戚呢,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您方才才教导了一通,这会儿总要做做样子让我们看看才是正理儿。”   凤姐儿听了笑骂道:“好个嘴巧的蹄子,我不过一句,你倒有十句等着我,还句句是大道理,叫我不答应也不行了!趁这会儿奉承的我高兴,送你的去罢,等会儿天晚了路上又不好走了,另拿着两只玻璃灯儿多带几个人去,迟了见不到袭人了。”   且说袭人一行人坐了马车,不一时便到了花自芳家里,袭人正心乱着,见车停了便忙掀了车帘搭着婆子的手下了车。周瑞家的并传话媳妇跟在后面,看小丫头叫开了门,一行人才进去,便见花自芳从内匆匆迎了出来。兄妹相见,自有一番泣涕不说,袭人见哥哥神情憔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连身上家常衣裳也是皱巴巴的,心里已是沉了又沉,忙随着哥哥进了屋里,才踏进内室,望见自家老母正躺在炕上,盖着一床锦被,人正自昏睡,眼泪便不禁涌将出来,扑上前想要唤醒。袭人边叫母亲,便看见她面色已做焦黄,虽人事不知但吐息平稳神情也并无痛楚之色,心中焦急之情略缓,忙问哥哥情况,得知犯了陈年旧疾,已喂了汤药,人已安稳睡去,这才住了,又有周瑞家的等从旁劝慰,便不欲多扰老人休息,忙又领了几人出了内室,往厅里坐了。   众人又厮见毕了一回,这才慢慢叙聊起来。花自芳见妹子身上头上穿戴俱是华丽闪眼之物,真有说不出的富贵,气度举止也较先前大有不同,再看看她身边婆子媳妇子簇拥服侍着,真好一番大家气象,不由心中已经明白七八分,暗暗替妹子高兴,自觉妹子终身有靠。袭人又问了请医服药等事,花自芳细细说来,总归还是不好,大夫已说不过就这几日罢了,袭人听了不由又拿出帕子抹泪,周围人也尽是凝重神色。过了不多时,袭人便遣开身边人等,对花自芳道:“这几日我便呆在家里,好好尽尽我的孝心,待会便可让人回府报信。哥哥你看家里还有什么要买要用的,尽管说了来,我让人去都弄了来。”花自芳见她如此口气,又是高兴又有心忧,便小心道:“真不要紧么听说府里规矩都大得很,总要小心些才是。家里我都撑得住,你孤身在府上,要用银钱处也不少,莫要因此苦了自己。我见你今日很是风光,知道你熬得如此不易,娘要知道了定然也只有高兴的,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只要好了娘和我还有什么愁得呢保重你自己才是要紧。”   袭人听了哥哥的话,又是窝心又是宽慰,眼睛一热,忙低头用帕子揉眼道:“放心,我如今已入二房太太的眼,也是少爷身边的第一人,日后且还有许多好处呢,今日不就看出来了我自己的事,自己也知道,这些年得的赏也不少,留着不花便宜外人有什么意思我往后也就在府里过了,亲兄妹说句不知羞的话:宝二爷身边离不了我,我也离不了他。有他在一天,便就有我的一天,你就不必再担心我了。今后前程已有了,如今好好侍奉亲娘老子才是正理,断不能留了这样儿的遗憾。我的位置儿稳得很,这会儿空了也得给我留着呢,府里素来都有慈悲的规矩,更有太太二爷的面子在,我自能留下来安安心心地侍疾。若是娘真有了万一,我们一个府里一个府外,互相支持,日子有的是好过的时候。”   花自芳听了妹子的话,大觉有理,不觉心怀一畅,多日里的疲累烦忧都去了七分,望着妹子点头不语。   注一:文中薛蟠,袭人等语仅代表其个人观点,跟作者关系不大。   注二:可能会有人提出妾侍不能穿大红,可原书里袭人就拿了其中一件大红旧衣裳的,她还是妾身未明的丫鬟呢,所以说我这里也跟着设定穿女主人给的旧衣裳是可以的。 ☆、70尤氏姐妹   离年关还有一月,贾芝的先生周世明便准备着搬出府去。原先也是为了来年春闱,已经小心攻读了大半年的书,因着教着小孩儿功课不着紧,所以不急着搬离贾府考前避嫌。但前个月贾琏方才找好一处两进两出的小院子,仆役人手已采买配好,里外已打扫的干干净净,家具摆设业已陆续放了进来,只待主人家携包袱入住便可。周世明攻读之余起兴到那里看了看,很是满意,觉得正好趁年前搬入,因到了年底府里忙乱环境嘈杂不利读书只此处甚好不说,还可以在新居过个好年,为此周世明早已修书一封送回老家,接了老母等人进京团聚,以慰几年未见的母子之情,真是一举数得。贾琏见他心意已决,便满口答允,趁这一日天色晴好,便套了两辆青绸黑木大车,送周世明去府外居住。   一路上两人各骑一头大马,指点谈笑,直至长街上,不意看见街道拐弯之处,贾蓉也骑着一匹马领着一辆小车悠悠地过来,时不时回头似和车内之人说几句话,看起来倒是热络。贾琏见了,心中一奇,打马小跑过去,便道:“蓉哥儿,前儿赖大家宴上就不见你,近几日看你也不在府里帮忙,正奇怪着,还道你又惹你老子生气出门躲了几日呢。如今好不容易见了你,你跑这里是忙做什么这几日又去哪了”   贾蓉不防贾琏这一照面一问话,回过头时脸上的笑容还未收起,一见是贾琏忙拱手行礼,口中问了安,随后即又笑道︰“谢叔叔担心记挂!这几日我没在府里是出府办事去了,父亲之前老说府内人少过年冷清,纵东府人一起来了也不过热闹两日就散了,实在无趣,想起除此之外或有几家亲戚还离京里不远,不如一并接了来好让府里多些人气儿,也是不忘本儿记着旧情的意思。如今小侄便奉父命从老家接了两位姨姐,正往家里赶去呢。”说话间,周世明也带着车马赶了过来,彼此见礼毕又说了两句话。   忽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蓉哥儿,怎地不走了莫不是之前说的都是哄人的话,这会子眼见到了家门前,怕露馅儿了吧”贾蓉微感尴尬,忙又对贾琏周世明拱了拱手,回头笑答道:“三姨儿性子真急,这一时半会儿也误不了时辰!现下正遇见本家叔叔,说一会子话呢,你且别担心,过会儿便走。”   那女声又咯咯笑了两声,说道:“既是你叔叔,同是姓贾,那也算我们的亲戚了,何必你们说着话要晾着我们呢,我们见见也不妨碍吧”说着又笑了两声,其中又似有别人在旁低声劝阻,先前说话的女子又低声和那人说了几句什么,过了片刻那女声又道:“蓉哥儿,你可别糊弄我,要是来的不是姓贾的,小心我去向姐姐告你的状。”未等贾蓉答话,小车的车帘已被掀起,只见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女孩儿笑嘻嘻地望将过来。   那女孩儿生就一副瓜子脸蛋,一双秋水眼顾盼流转灵活之极,十分引人注意,梳了垂挂髻,虽是一头乌鸦鸦的好头发,却只插戴了两支半新的银质扇形簪子,身上穿着水红绣花长袄半披着石青灰鼠翻毛斗篷,仍显得十分窈窕。她一笑,嘴角便露出个小酒窝儿,露出带些泼辣的甜意,整个人看起来很是俏丽活泼。   贾蓉见了只得向贾琏两个道:“我接的就是她们了,尤氏姐妹并她们老娘,这个是三姨儿,里面还有个她亲姐姐,是二姨儿。都是没出门过的姑娘家,让叔叔见笑了。”说话间,那三姐已把贾琏两个打量了一遍,只笑着说道:“穿貂皮轻裘戴宝石抹额的那位,看着倒与你有几分像。”贾琏原本心里暗自有点儿吃惊这姑娘的大胆无忌,后听贾蓉说她是尤家姐妹,慢慢只想起这倒不是个讲规矩的闺秀,其余倒是想不起来,当下便笑笑而已。周世明在一边已有些局促,他倒是没怎么见过这样不怕羞的女儿家,一心想着避嫌,便调转马头侧身在小车旁走过去了,刚到了小车侧面,一阵寒风吹来,硬是把边上的棉布帘子吹了开,只听着一声轻呼,周世明不由抬眼一看,只见一张极是秀丽的面孔印入眼中,恰如三月桃花般柔婉妩媚,让他一呆。   仅仅是短短一瞬,周世明却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张脸庞,大大的且眼尾上翘的杏眼,眼珠黑如点漆,鹅蛋脸儿,一头蓬松的乌云,似梳着堕马髻,斜插了一支钳宝流苏银钗,两缕细发垂在腮边,越发显得慵懒温柔,偏偏神情却是羞涩和顺的,令人见了就心生喜爱亲近之意,一眼看了就难以忘记。帘子回落,周世明也跟惊醒了一样,忙直起身子,见无人注意,方才咳嗽两声,将马引到一边停了,却不再走了。   时近腊月,府里渐渐忙碌起来,却又有多人或因年岁渐长或因不知保养得了病症,自李纨因时气而感冒,邢夫人又害了火眼,迎春岫烟皆是侍疾左右不离的,凤姐儿因着府里担着事情,得空便去邢夫人处看视。邢夫人见她们如此,也多叫她们回避以免染病,不肯让她们常来,除了每日请安问候无事便不叫她们过去。凤姐儿等皆是心中感念邢夫人的心意,遂越发待之敬重亲近,凤姐儿自忖姑娘们是娇客,虽有孝道为大但亦不可太过劳动劳累,便做主让她们只管往园中住着,因就说了“每日奔波吃了冷风不说,身体也不很强健禁得起这般伺候担忧,不要好了一个病了一双,让老太太并太太们跟着悬心”等语,劝住二人,又延请太医,看诊问方,挑了上等药材送过去,又写了避忌食物单子命小厨房专门准备,日日亲去看问,忙乱了不过三五日病症便痊愈了。经此一小事,婆媳两人从此更增亲近。   到了腊月时候,府中邢王两夫人共同料理府中事务。原先王夫人向贾母提的是凤姐儿,无奈凤姐儿只是不从,只说邢夫人身体已好,精神健旺,何不请她过来一同置办年事,自己还是小辈,虽有几分能耐,但之前作为也是凭着长辈抬爱,大家不追究罢了,如今正经过年大事近了,再也没有越过无病无灾的婆婆直接叫儿媳管事的理。凤姐儿原话虽还含蓄,但讲的是大道理,其中不可深究,连贾母听了也无可辩驳,便叫来了邢夫人,让她和王夫人一起主事,凤姐儿在旁协从。此时凤姐儿却又提议了李纨,说一般是为人媳妇,没有她凤姐儿可以旁人不可的道理。邢夫人自得凤姐儿推荐,自是满心欢喜,听凤姐儿如此说,想那李纨平日为人温和顺从,不理俗事的模样,原也觉无可不可,但若是从道理上来更名正言顺了,于凤姐儿有利,本着投桃报李的心思也是连声附和。王夫人看她婆媳俩个一唱一和举荐自己儿媳,自己这个做人家婆婆的要是再不愿传出去那也说不过去,李纨到底是二房长媳,平日里自己素嫌她克死了儿子懒得搭理,连着孙子贾兰也被晾了起来跟个透明人似地,那也是在自己院子里,出了家里可不能摆出不合的冷脸来,徒然叫人说闲话看笑话,这对婆媳相互间感情淡漠,这般心思却是一样的,该做的样子一分也不少,因此除了贾母心里有几分明白平时多怜惜李纨母子外,竟是无人知晓其中真相。如今王夫人被凤姐儿两人架着同意了李纨一并协从理事,心里便立时不痛快了,好不容易面子上撑了过去,等贾母散了众人便一头埋进自己院子里,三四日不出来,说是染了小恙,找了李纨侍了几日的疾,到了正式治理年事前两日才宣称病好。   这一日偶得空闲之时,凤姐儿正在房中边算着账本边和媳妇子说话,贾芝也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一张小矮桌前,拿着毛笔描红。贾琏进来时,看她母子两个都在,不由一笑。凤姐儿见丈夫回来,忙扔下账本,挥退媳妇们,叫丫鬟过来泡茶更衣。贾琏换了家常衣裳,净了头脸,方才笑着过去坐到炕上看着儿子描红写字,看了几行,便握住儿子的小手也写了一行一字 — 贾琏自觉得不错,笑问道:“儿子,我写得如何”贾芝抿嘴微微笑了起来,仰着头看着父亲道:“……没有周先生的好看。”凤姐儿在一边听了便咯咯笑起来,贾琏大觉郁闷,想了半天却也无话可答,只得摸着儿子的小脑袋道:“……那你可要跟着周先生好好的学。”见贾芝童声稚气地应了,摸了摸鼻子,转身拉了凤姐儿往一边坐了。凤姐儿笑着指着他道:“想不到芝儿这么小就晓得字的好坏了,你这个当爹的面子还真是被扫的干净。”贾琏强辩道:“这有什么,人家都是靠着这一笔好字过五关斩六将中了举人的,如今教着我儿子自然更要拿出硬功夫,字写得比我好也理所当然—不好那才叫怪了。芝儿小小年纪,虽说眼下不一定能练字练得多好,但眼界是养出来了,将来还怕写不出一手铁画银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自是只有高兴自豪的份。”凤姐儿扭着脸笑道:“一心虚就讲着许多话,大道理一个一个的,服了你还不成”   说到这里,贾琏忽地想起一事,对凤姐儿道:“提起世明,我这里有一件事就是关系他的,说起来倒是有些麻烦,想来还要同你参详参详。”说着拉着凤姐儿的手拨开珍珠帘儿进了内室,往一旁的酸枝木雕花海棠榻上一起坐了,方才开口说道:“你道这是为了什么事他二十多岁的人,如今好不容易竟起了成家的念头!世明他前几日来找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托我问问珍大哥府上珍大嫂子那姨妹定亲了没有。我一听他这事情倒有些门道,便问他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他说看上了那对姐妹中的姐姐,唤作尤二姐的。虽不知他这是从何时起的这念头,但我看他倒是很有几分诚意,便说以你身份,求的更门当户对的岂不更好,她们家也就只她们三个,并无男人来立门户,若无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过得不定更落魄呢。若是娶了她,将来跻身官场,并无妻族力量可依,对你这个外乡人而言麻烦甚多。他说他也只看中那尤氏的品貌,并不在意其他。再者,他也晓得自己性子,实在不是能久居官场之人,打算这一科无论得中,都不愿再去做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或进身去翰林院那个清水衙门优哉游哉度日,或退身定居乡里陪伴老母做个员外。总之,真的不需要妻子娘家如何,他是看中那个人。要是还没定亲,他就打算遣人去打探,凭他这身份人品,这亲事算是十拿九稳了。我看他执意如此,便先答应他去问问。且说这些女人家的事,我总不好出面,说不得要你跑一趟了。但我心里总还想着,此事却还有的商量。”   作者有话要说:基本上两日一更 ☆、71商量结果   “世明这一出闹得,倒是让我措手不及。他说那尤二姐品貌好,貌么,多半他已经见了,定是真好,否则也不会如此执意求娶。若是品行,却还得再看看。你也知道珍大哥那人,府里闹腾那样,名声在外头就没有多好听,这一对姐妹花进了去,不知会闹出什么故事。总归是瓜田李下,踏错一步便没了清白。这样的女子即使被小户人家得了去,这一点便能压垮她后半辈子,更别说夫家人如何想的了。钟意是一时,结亲却是一辈子的事,不能不慎重。世明那样一个心气高的人,可不能在这一点上被人诟病了。那尤氏姐妹,出身贫贱,不过与珍大嫂子一母所生,却是从小长在乡里,没见过富贵的。如今到了此处地界,若是一个把持不住,便不过多了一个可玩的尤物而已。这样却也罢了,但现下竟被世明看上了,我这个做朋友的总不能看着不管。你说说,这其中可有什么能用的法子不成”   凤姐儿听得倒听得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道:“即是这么着,此事宜早不宜晚,我总得先去看看人再回来想法子。再说了,若是这事儿能成,那也得等等呢,周先生不是明年还要赶春闱么,总要等考过再说。一来那时有空闲精力慢慢筹办婚事,二来说不定也来个双喜临门呢。只要还没说定,就有回转的余地。依我看,若是真没什么大碍,先透个风儿给她们,让她们自己先好好想想,只要不是傻子,平头百姓没得不想去攀上个举人的道理。只要管得住自个儿,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以后大好日子福气有的享呢。”   贾琏点点头道:“可不是这个道理。这几日这事儿就要劳动你多看看了。这事情真是可大可小,不过总归是世明自己要求的,劝也劝过了,将来就看他们造化吧。”凤姐儿便记下了这事儿,夫妻俩这才算说妥。   且说已是腊月,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贾珍吃过饭,盥漱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上头赐下来的春祭恩赏的银子跟了来,回过贾母王夫人,又至这边回过贾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银子,命将口袋向宗祠大炉内焚了。又命贾蓉道:“你去问问你琏二婶子,正月里请吃年酒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里明白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就不能重犯了。旧年不留心重了几家,不说咱们不留神,倒象两宅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一样。”贾蓉忙答应了过去。一时,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来了。贾珍看了,命交与赖升去看了,请人别重这上头日子。因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不一时,便有小厮回说琏二奶奶过来了,大奶奶正在接待着。贾珍不知道凤姐儿亲自过来是有何要事,方要说话吩咐,又听得下人来报说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便命人叫进,想尤氏素来妥贴,凤姐儿即便领了贾母之命,左右也不过是内院家事,过会问尤氏也一样,遂罢了。   凤姐儿正和尤氏在正房说话儿,两人聊了会儿家常,凤姐儿方才开口笑着说:“听说你娘并两个娘家妹子也过来了,为何不引我见见你我又是什么人,还有什么可回避的这都快过年了,我也认认这两个小辈儿,等会子好给压岁钱的。”尤氏听了凤姐儿的话,心中一动,随即笑道:“看不把你嘴巧的,都自认长辈了,风大也不怕闪舌头,你爱做散财童子我可不拦着,教我那两个妹子讨你一个便宜!自家亲眷自是不用认真和你客气,也不怕你笑话她们乡下出来的没什么大规矩。不过前几日来过来倒有些水土不服,歇了几日在家,这两日才出屋子。这才叫巧呢,我这就教她们过来给你见见。不过我那老娘倒有些体弱没缓过来,平素又不爱见人,就不打扰她了。”凤姐儿忙道无妨。尤氏便遣了丫头去叫二姐儿三姐儿,两人继续谈说不提。   二尤听闻长姐要她们出来见位贵客,俱都惊讶,忙问端的。知道今日要见的是东府长房长孙媳,不由都有些紧张。之前尤氏已经跟她们好好说了一遍两府重要人事,知道这一位可是正经官宦嫡小姐出身嫁与长房嫡孙,如今又在府里管事多年,上得贾家老祖宗并两位太太喜爱,下得一众丫头媳妇子畏惧的威风能干的人物,着实听着不好相与。不仅如此,传言她丈夫也对她又怕又爱,虽几年无出却还为她遣散妾室,如今虽已育有一子房里却也只有一个通房大丫头跟着伺候,还是她自己陪嫁丫头抬上来的,端的是把丈夫看得死死的。倒有人暗地里说她定是河东狮胭脂虎的性子,可怜贾家公子难享齐人之福,有此不满,夫妻之情多是淡薄。不过这夫妇俩至今人前人后俱都恩恩爱爱的模样,从没看出有何不妥,是以传言终究还是传言。   虽说两人心中思虑重重,却也不敢耽搁,忙换衣梳发,装扮起来,不一时便已收拾好了,随着丫头去了正房。凤姐儿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响动和衣物摩擦之声,转脸看时,见两个少女被丫头引着过来,到了面前,便俯身行礼。凤姐儿扶起两个,嘴角含笑凤目流转,便将两人打量了一遍。左边少女大概是姐姐,年纪约摸十八九岁,生的果然模样极好,一身丁香色镶金钩边山茶纹样撒花缎面背襟窄袖褙子,下着玉色藕荷褶皱长裙,身披半新的宝蓝银鼠刻丝毛边披风,雅致宜人,且看她低头含羞,越显得绿鬓云鬟,粉容娇面,若是看打扮也是个大家小姐的样子,只是气质有些过于柔弱了。右边那一个约摸小了两岁,生的却也娇悄动人,一双眼睛也不怕人,也看着凤姐儿。只一身葱黄底子松花绿竹叶酡红秋菊撒花缎面交领长袄,水红海棠纹镶边绸裙,越发显得年青活泼,好似春日里一朵才开的金梅,娉婷可爱。凤姐儿看毕,笑着拉着让两人坐下,一边平儿端过来表礼,每人两匹时新绸缎料子,外加两支鎏金玛瑙簪子,两对碧玉镯子。尤氏见凤姐儿给的礼重,不由笑道:“到让你这般看重,我们倒受不起了。”凤姐儿笑道:“这两个姑娘我看的喜欢,不兴我给多些”接着拉着尤二姐的手,问她年纪家世等语,又和她说起针凿打扮之事,说的甚是兴起,转过头对尤氏笑道:“这样好的姑娘,不知定亲了没有这样的人才品貌,真不知会有谁家有福气得了去。”   尤二姐听得凤姐儿这样说,脸早就羞成一块红布了,忙拉着妹子起身告辞出去了。尤氏笑指她道:“你就会欺负老实人。”凤姐儿道:“这可是正经事儿,怎么能说是欺负”尤氏仔细看了她几眼,若有所思地道:“……你这样问了,我便告诉你。二姐儿倒是定了亲,不过那也还是定的娃娃亲。定的那户人家如今穷的好讨饭,人倒是没病没灾的。你也知道,我娘家日子虽然也艰难,可比着他们家不知好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倒是能勉强为她凑一副嫁妆,可嫁过去以后呢,说不得那一家人就得靠这嫁妆吃饭了,她一个软性子的人,又是做人媳妇的,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好好一个大姑娘,长相性情又不差别人家什么,非得去白填到那个乞丐窝里,我想想就不值。我们妯娌情分好,我不怕和你说这掏心窝子的话,嫌贫爱富也罢,另捡高枝也罢,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娘家人要受这份罪,吃这份苦。也别说等那苦尽甘来,我也只知贫贱夫妻百事哀。我这妹子,也是家里娇养出来的。那家子人到如今还没发迹,以后也就不用看了。我总想着,姑娘年纪也大了,先把这亲事退了才好,不过总怕这退亲名声传出去对她以后有妨碍,那时候哪个管你有这样那样的苦处,事儿没发生在自家身上总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几张闲嘴一传什么也都完了,所以也没放什么风声。这次叫她们过来,也有帮着商量这事的原因,再有也就看看有没有不忌讳这个的人家,能有意思就谢天谢地了,哪个不比这先头儿的强只要有家业人也没什么大毛病的就很好,别的什么也就不求了。”   凤姐儿见尤氏语意真诚,也就不想兜圈子了,便斟酌着把周世明有意求亲的意思透露了。尤氏听了,果然欣喜无以,忙笑道:“这可是再也想不到求不来的好事!我这里现下便可一力应下了你。只要人家不忌讳二姐儿定过亲,我们还敢求什么呢”凤姐儿叹道:“可不是,我就担心这个。毕竟是有功名的人,又是日日读道德文章的,难保心里迈不过这个坎儿。且日后说不定就有大造化呢,要是当了官儿,遇到御史等什么人弹劾,岂不又是件麻烦事”尤氏道:“二姐儿定过亲这事,除了我们娘儿三个知道,这里再无人知道。老家也就那家人记的,别的知晓当年这事儿的老的老,去的去,再无人提起的。那家子人穷的可以,只要拿了银子,没有不退的道理。即使真不愿,拿我们府上名头儿吓吓,也不敢不退。这个担保我还是可以打包票的,二奶奶尽可以说说。之后无论成不成,我总记得你这份情。人家毕竟还是举人身份,凭二姐儿家世能得他青眼也算是烧了高香了。”凤姐儿见尤氏聪明识趣,也放下心了,又说了尽力促成之语,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方才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这几天就当春节放假吧,努力看能不能把字数补上。 ☆、72急转直下   凤姐儿回到家里,换了家常打扮,又补了一回妆容,方才半倚在美人榻上,见桌上摆上四碟水果点心,捻起两块凤梨酥吃了,又让丫鬟沏了杏仁茶上来,喝了两口。平儿见了,便问道:“奶奶可要些热食填填肚子”凤姐儿又拿起块桂花红豆糕,听此言撇撇嘴又放了下去,道:“倒是有些饿了,你让厨房上几个水晶虾饺,并木瓜雪蛤酥,凑一盘子便行了,再上一小碗汤水。”平儿应了,去了小厨房吩咐下去不提。   凤姐儿玩弄着手里的绣帕,低垂着眼睛身子一动不动正在思量,不多时见丰儿掀了帘子进来,走到凤姐儿身边,弯下腰低语了几句。凤姐儿登时坐直了身子,紧紧盯着丰儿看。丰儿忙又上前低语了好一会儿,方才退开两步躬身侍立一旁。凤姐儿拿过个粟玉芯的锦枕靠在背后,闭起眼睛皱起眉头慢慢挥了挥手,丰儿行了个礼便退下了。过了一会儿,平儿复又回来,端了两碟子吃食和一盅汤品,才放到桌子上便看见凤姐儿满脸不适的模样,吃了一惊,忙上前问道:“奶奶,您这是……”凤姐儿睁开眼睛,看是平儿方道:“二爷还没回么”平儿摇头道:“前院还没消息,照往常还得等上半个时辰。”凤姐儿点点头,看了桌上的热食,拿起筷子拣起几个吃了,又喝了几口汤,顿时觉得舒缓许多。“今儿怎的换了山药鸭肉汤,倒是对我的胃口。清而不淡,不燥不腻,解了我这几日吃的腻味儿。”凤姐儿说着,又将汤饮用了大半,方才罢了,平儿笑着给凤姐儿捶肩膀,道:“知道这几日奶奶用饭不多,想是肥鸡肥鹅吃腻了,应该换换口味。这淮扬一带的菜色清鲜平和,咸甜适度,最是适合不过。管厨房的柳嫂子就是淮安人,这可是她拿手活计。”凤姐儿点头道:“难怪呢,这刀工别人也做不来。这几日便叫她做她家乡菜吧,食材赏钱另算。”   凤姐儿掏出怀表看了看,见快到了去贾母处的时候,便命人更衣,拿了橘红镂金百蝶穿花洋缎窄袄,配了宝石红撒亮牡丹长裙,着了荔枝红葡萄缠枝滚边翻狐狸毛大斗篷,看一旁平儿等都已备下手炉巾帕等物,便领着众人出门了。才走了一半的路,便有丫鬟过来报说众位太太奶奶并姑娘们都在花厅看戏,就等凤姐儿了。凤姐儿到时,见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每一席旁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烧着御赐百合贡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里面泡着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贾母坐于主位炕前的长榻上,榻旁设了一席,黛玉宝玉宝琴湘云共坐,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李纨,西边一路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凤姐儿忙笑道:“我可是来迟了,真是对不住,自罚三杯好了。”贾母先笑道:“这猴儿倒精乖,这么一说原先想罚你什么都不成了。”众人都笑了,唯有黛玉也笑道:“凤姐姐别忙喝酒,珍大嫂子还没来呢。” 凤姐儿听了放下酒杯道:“那我等了她来一块儿喝,正好也是妯娌,更亲热了。”众人听了复又笑了。   凤姐儿随后坐到李纨一旁,看着贾母那一桌上四个少年男女,真是个个俊俏脱俗,美的跟画上的一般。只是唯缺了宝钗,换了她堂妹坐在那里,她自己却坐了下首。这几日凤姐儿也听说不少事儿,薛宝钗这个妹妹才貌极是出众,无论是在同龄人的诗社游艺中,还是在长辈间闲谈家常里,每每出尽风头,甚至有传言贾母疼爱她竟超过宝玉。且不论真假,贾母疼她可摆在明面上的,不仅有为宝玉说亲之意,更在此事不成后硬让王夫人认了她为干女儿,平日里凡宝黛有的她也都有,更不时赐下不少新奇贵重之物,只要有闲暇便带在身边,在孙辈中俨然继宝黛之后第一人了,这些凤姐儿都看在眼里,也不由暗暗咂舌。平心而论,薛宝琴是有不少过人之处,贾母确是喜欢宝琴,可是真要轮这喜欢有几分,却大可斟酌。宝黛二人一为亲孙,一为外孙,血脉之情无可代替,仅这一点便难有人越过他们去。宝琴再乖巧得宠,也比不过他二人就是这个道理。其余家中姐妹,跟她比所差品貌也不过伯仲之间,到底是世家出身从小教养,也犯不着做着主人家跟个客居亲戚争宠。除此之外还有谁会觉得她碍眼怕也是只有她堂姐并其他几个亲戚家姑娘会觉得不痛快吧。但见宝钗至今也没露出什么不满,更别说其他人了,那是自己不高兴了也难有人去关注。可是宝钗宝琴关系亲密,怕是从小便有长辈亲友将其相对比较,长年累月,再好性子的人也会升起好胜之心吧,何况这两个姑娘俱都是如此出色的闺秀。凤姐儿看着坐在下方谈笑如常的宝钗,竟也有几分看不透的意思来。宝琴一出,似是顷刻将宝钗在府里几年努力比了下去,不仅如此,连薛氏母女筹划已久的联姻也险些落了她头上,换了是其他姑娘都会坐不住吧,难道宝钗竟如此有自信,是有什么依靠不成   凤姐儿转念间,却见尤氏携着贾蓉之妻,竟还带着尤家姐妹一起步入花厅之中,向众人走来,吃了一惊,身子不由前倾,随即忍耐住。只见尤氏带着儿媳笑嘻嘻地向贾母等行了礼,便拉过尤家姐妹介绍起来,那姐妹俩也乖觉,跟着行礼问安,看起来倒也有模有样。凤姐儿只觉得胸中闷出一簇火来,烧的心口疼,一双妙目眯起盯着尤氏三个,恨得不能把她们打出去。贾母见两个花朵一般的少女,也不禁脸露笑容,一边一个拉了手问了几句,一旁鸳鸯过来端上托盘,送来两个白玉牌儿做见面礼,余者也各有赠礼。待轮到凤姐儿,凤姐儿还未说话,尤氏已先笑道:“她倒先见过面了,就不让她心疼东西了。”邢夫人笑道:“原来你们早就算计好了,真是一伙的呢。”凤姐儿心下忍了又忍,面上也只笑着不去搭话,她倒要看看尤氏想要玩到哪一步。尤氏见凤姐儿虽是笑着,却总感觉别有深意似地,心里一跳,面上仍旧带笑地转了过去。   一边席上,宝玉盯着尤家姐妹直看,见她们坐在岫烟下首,便跑了过去跟她们搭话。被王夫人死死瞪了几眼后方才坐回去,本想和黛玉湘云聊聊,但见她们对自己提出关于尤家姐妹的事不感兴趣,只得又和宝琴叽叽咕咕说起话来。尤氏在李纨旁落座,只和凤姐儿隔了个位子,见凤姐儿不怎么搭理自己,只顾和贾母邢夫人等说笑,也按下性子和李纨指点笑谈戏文。见一出《西楼楼会》唱完,一个戏角儿说了句俏皮讨喜的话,引得贾母等大笑,叫放赏钱。另一席的爷们儿方才过来安排,抬过来的几大筐新制的铜钱便由小丫头向台上撒去,又引得戏子们争相抢夺,惹得台下主子们哈哈大笑。   凤姐儿见贾琏也在,忙对他使了个眼色,见他会意后便起身由平儿扶起更衣,贾琏也悄悄离了席,两人就在花厅外的回廊碰了面。凤姐儿一见贾琏,便忍不住使气低声道:“都是你叫我办的好事儿,糟心透了!姓尤的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自己烂事一摊还想拖我下水,拿我做筏子算计我,黑锅让我背享福自己去,我呸!今儿若不是长辈晚辈坐了一屋子,看我不一吐沫啐到她们姐妹几个脸上去!”贾琏见她一张俏脸气得粉红,胸口起伏不定,忙扶了她坐在椅子上,问道:“这好好的是怎么了,听起来那尤氏几个欺负你了不用气,大不了这事不管他了,叫世明自个儿想法子去。”凤姐儿说道:“你是不知道,那尤二姐原是有人家的,不过看人家久已落魄不愿过去受苦,因此拖延至今,也怕断了这门亲事传出去找不到好人家嫁了,就僵在这儿。尤氏一听我的来意,美的屁滚尿流的,只差把他妹子立时推出去嫁了。我当时听着就觉得有些不妥,胡乱应了她几句就完了,待回来让丫鬟打听这尤二姐的事,真没把我气个倒仰。你猜怎么着,府里竟有传言她姐妹两个早就跟她姐夫不知怎么勾搭上了,清白估计早就没了!也不过贪图富贵,喜欢华服美食有人伺候的日子,就被你珍大哥哥哄上手了。尤二姐还放不开,多呆在她姐姐院子里,那三姐儿可不得了,只要得空夜夜和亲姐夫饮酒作乐不说,听说有几回甚至连蓉哥儿也有在场!真是不要脸东西,听了都脏了耳朵。你说说,这样的女人我能说给你那周先生吗,一事发还不都疑我和她们一伙地骗他,他没脸我们也没脸,什么交情都没了不说,还不得结仇”   贾琏听了也吓了一跳道:“竟是这样,真有这样的事珍大哥哥且不去说他,珍大嫂子也太面了些,眼看着妹子跟姐夫胡闹传出去可不是家丑”凤姐儿没好气白他一眼道:“尤氏那软性子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她有什么依仗可直起腰说话管事没儿没女也不得男人疼宠,娘家更不用看了,撑到如今已是奇事了,也难怪她献出妹子讨人欢心。那姐妹俩生的不丑年纪又轻,家里只有个糊涂老娘,又有谁能教她们什么叫礼义廉耻,又能知道什么好歹明天还不知怎么过呢,眼下看得这富贵眼热,自个儿把持不住有什么稀奇这夫妻俩一个有意一个纵容,自然一拍即合地勾搭起来了,不叫人传到大街上去又怕什么,他们府里的事谁又会没事找事乱传要不是我们一家子住的近素有来往不避着,怕也难打听呢。你刚才可没看见,那尤氏可把她妹子带到我们家里来了!人都认了一遍,还真想把狗肉抬上席面呢,笑死人了!” ☆、73说破机心   贾琏听得眉峰紧皱,握着凤姐儿的手道:“真不像话!除了这样的丑事,丢脸都丢到人面前来了!你且不用去管她,这事我看也算了,不用我们出头。回头我跟世明说一声,怪不到你身上。”凤姐儿呼了口气,一张俏脸仍旧冷着道:“这也只得如此了,可眼下却是如何那尤氏几个还在席面上那,啧啧,惯会装相,如今哄到老太太面前了,不知又要怎么兴风作浪呢,我就担心她们会提起周家有意说亲之事,要趁着众人面前把这事儿落到实处!虽说我有六七分把握叫她们成不了事,但一想要被占去口头便宜,心里就呕得慌。到时候一个处理不当,可就闹出笑话了,不过反正横竖要被她们拖下水,不叫她们狠狠吃次亏我就不叫王熙凤!”贾琏看着凤姐儿眼角眉梢俱是冷意,知道她是真恼了,便笑着耸耸肩道:“也罢,你瞧着办吧,只要不太过了就行。”   夫妻俩又说了一阵闲话,便双双回到花厅。看见戏文已经表演毕,宝玉正给众人斟酒。凤姐儿冷眼看着宝玉在贾母授意下除了尤氏婆媳并她家两个姑娘没去斟酒外,人人都受了宝玉的酒,心里也不禁好笑,虽不太明白贾母的意思但仍觉痛快。一时上汤后下面又送上元宵来,贾母体恤小戏子们唱戏不易,让她们下去用饭后再来。凤姐儿见了,便暗示丫鬟叫女先儿过来说书取乐。不料两个女先儿说了一个发生在残唐五代名为《凤求鸾》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其中男角还与凤姐儿重了名。众人不由大笑,贾母却还让女先儿继续说了故事,且不等女先儿说完就接了话猜出故事结局。凤姐儿看贾母有感而发,批驳了一通关于才子佳人的谬论,众人皆是静静听着,谁也不会认为在这个场合,贾母这样身份的人会说一些无用的废话。贾母的意有所指,针对的是谁凤姐儿不想去想了,反正和她没什么关系,倒是看着黛玉湘云等闺中姑娘面露尴尬不适之意,知道她们听得羞了,便悄悄儿走过去,将黛玉搂在怀里,顺势也拉住湘云的手,三人相对而视,都不禁微笑。   此时但听贾母说道:“……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歇了。”李纨薛姨妈见贾母总算教训完了,忙连声附和。却听见尤氏还笑道:“可见老祖宗的睿智,连带着我这里两个妹妹也跟着受了教诲。以后她们为人妇为人母教育子女,将今日学到的用于此处,也就不枉我带他们过来见了这一回世面。”尤氏这马屁拍的明显,但其中讨好之意还是让贾母很舒服,贾母看了两眼尤家姐妹,笑道:“倒也罢了,将来她们出阁,我这个担了教导名声的长辈定会送上贺礼。”贾母开的这个玩笑恰当又大方,众人听了都笑了。尤氏见气氛正好,眼睛不由得看向凤姐儿,见她坐在一边跟着黛玉湘云说话儿,一点儿也没有注意这边的意思,心中奇怪又有些生气,再看看自家俩妹子,不说素来柔弱无甚主见的二姐儿了,连一向泼辣傲气的三姐儿在这场合仍是一副默默低头拿不出手的小家子样,全无丁点其他大家闺秀个个谈笑自如的气度,心里一阵气闷,越发不安了起来,胸中不知怎么涌上一股气来,张嘴便道:“老祖宗也不用急,横竖二姐儿的事就在这两日了,到时候少不得央您做个大媒呢。”尤氏话一出口,一边儿看似不在意实则时时关注的凤姐儿心就微微一紧,听她说完凤姐儿心里真又是气又是笑,气尤氏忍耐不足狗急跳墙笑她自以为得计去向贾母讨脸面。   果然贾母听了也只是笑笑,并未多言。尤氏见贾母不接话,心里有点踹踹,再瞥瞥凤姐儿,也跟没听见似地动也不动,一旁太太奶奶并姑娘们,也只是小声谈笑,显然并没有对她的话多加在意。尤氏一阵气苦,往日里被这般冷落倒也没觉得怎样,如今正要得用之时才觉着不方便起来,看来还是只能靠自己。尤氏平复下心情,接着又道:“说起来,还是凤妹妹替我妹子说的亲,倒要好好谢谢她。”凤姐儿一听脸就沉下来了,之前因着尤二姐有人家的事她还特意嘱咐尤氏不要把说亲之事透出去,免得定论未下之前两家都不好看,如今尤氏急于求成,竟没有顾及就将此事摊开,不仅如此,还真把自己扯了过来,这已经不是成不成的问题,尤氏摆明了要把这事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担了,日后要是尤二姐有个不如意,今日的话就能拿来说嘴,真是癞蛤蟆爬人脚背上,不咬人但恶心人。   凤姐儿似笑非笑看了尤氏一眼,起身拿过白银酒壶就给贾母斟酒,又轻又快地道:“珍大嫂子,快打住吧,在小辈面前提什么亲事不亲事的,都还是孩子呢,没得羞臊她们,老太太才说了一出《掰谎记》,你就要给做添注,说起儿女姻缘了,还是等老太太吃杯酒、看两出戏,再从逐朝话言掰起,你再跟着注解全了,如何?”贾母听了先大笑起来,指着凤姐儿笑道:“好你个乖猴儿,越发纵得你拿我打趣!”众人俱已笑倒,王夫人也跟着笑道:“你也少兴头些,外头有人,不比往常。”凤姐儿早知道近日越发看她不顺眼的姑母会在这时候跳出来打岔,换做以往她定会口舌伶俐的驳了回去,不过此时她却并无此意,只是笑着,对着尤氏笑道:“听听太太的话,越发连我也说上了,好啦好啦,就当你没听见我说的,我也当你只说了个笑话罢。”众人听了都笑得不住,尤氏的脸抽搐了一下,好在她正低着头喝酒,没被人看见。凤姐儿这一说,明面上是阻住尤氏继续胡来,暗里却是将了她一军,将她先前所说的话都当成“笑话”,不算数的。虽有耍赖之嫌,却能恰到好处地对付尤氏这样的人。今日宴会散后,不会再有人抓着这其中的一个小乐子不放。而尤氏所说其妹姻缘之事,过了这次,也难有人提起,姑娘要避嫌,太太奶奶们各有各的事,也不会平白无故去插手。隔了一个府其中亲疏也不是说说的。   凤姐儿不是能给尤氏机会的,拿话挤兑了尤氏,随即撺掇贾母继续听戏。贾母被凤姐儿哄的兴致上来,点了两处清唱的小戏,边听边和薛姨妈等评论,等了戏文唱完,众人兴头正浓时,又提出行了酒令。于是让女先儿击鼓,众人以一支红梅为游戏之物随鼓声依次传递,却是恰到贾母处停了。贾母说了个讽刺巧嘴儿媳妇的笑话,众人都是知道贾母有意打趣凤姐儿,俱是闷笑不提。待红梅传到凤姐儿,凤姐儿连说三个笑话,把众人逗得大笑不止。之后贾母又命小厮放了烟火,火树银花,流光溢彩,好不热闹。   待到宴席散后,凤姐儿大感疲惫,平儿丰儿一边一个扶住她慢慢往回走,刚行到半路,听到有人提着声叫着凤姐儿,凤姐儿听得是尤氏声音,脸上露出不耐来,却还是站住回首,看尤氏只带了个丫鬟并个婆子匆匆过来。凤姐儿看到尤氏走到跟前,知道她有话要问自己,扬扬下巴示意她和自己到附近一处亭子里去说。两人到了滴翠亭,身边丫鬟拿帕子叠成垫子,好让主子们坐下。凤姐儿看了平儿一眼,平儿会意,领着另几个退下。   “好妹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方才在宴席上,你怎么就故意拦我的话头呢之前我们姐妹几个去了,也不见你给个好脸,到最后连句好话也没有了。好妹妹,是不是我们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姐姐我现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还请你看在姐姐面子上多多包涵,不要因为这个淡了我们之间的情分。”尤氏说着,便朝凤姐儿行下礼去。凤姐儿早就备着她来这一手,右手一翻架住尤氏臂膀,淡淡道:“你确实有对不住我的地方,不过这可不是你说几句好话就能罢了的。这个错,别说淡了情分,我看就是毁了情分也是能的。端看姐姐到底要如何了。等你给我说清楚你的本意,你自然便会懂我的意思,至于还要怎样赔礼,你自个儿也先掂量掂量再说。”   尤氏听凤姐儿说的话意思深重,一颗心早就吊了起来。她也是素知凤姐儿性子的,本身就是被长辈宠爱平辈喜欢下人敬畏一路过来的,早养成了看的不顺眼便可立时发作的泼辣性子,如今明显一副动气模样,却是一言一语冷冷道来,显然是气的狠了,到了极处说话态度反而平静下来,这种却是最难对付得了。尤氏干笑两声,不敢接话,脑子里却飞快想着是哪出了岔子。莫非……   凤姐儿看尤氏气怯,低头不语,哼了一声起身便要走,尤氏见了也顾不得了忙上前拉住,几乎哭丧着脸求道:“琏二奶奶,凤姑娘,凤祖宗!好歹给句明白话儿,让人死也甘心哪!”凤姐儿看尤氏这副情状,气不打一处来,积攒的怒气好似这一时也找到了出口,也不顾什么忌讳得了,怒骂道:“都到这时候,你还给我装憨!你摸着你心口,敢说没什么瞒着我少在这猪鼻子插葱装相﹙象﹚儿了,你还不清楚你那两个嫡嫡亲的好妹子做的好事儿!不怕跟你扯开脸面说了,姐夫小姨子一起,故事多着呢!你爱装贤惠人,送人送到枕边儿连亲疏脸面都不顾了,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可是硬要把这丧了妇德的东西捧在我眼前让我做媒,连带坏了我和我们爷的名声,你是妄想!做妾都嫌不干净,一身骚,人家又不是专门收羊肉的,哪里没有清白姑娘,偏凑上去吃你这绿帽子亏,趁早歇了这份心,滚被窝里暖和暖和再去做你的千秋大梦去吧!” ☆、74难成好事   尤氏被凤姐儿夹枪带棒劈头盖脸的一顿怒斥,早就吓愣了,心里酸苦忧惧一股脑儿涌上胸口,直如压了块大石头一般难受的受不了,也说不清此时自己是羞是气,张了张嘴,一个字儿也蹦不出来,脸色变红变白一阵交替,早也没了人色,愣怔半晌,方才以手捂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凤姐儿冷眼看她痛哭,也不曾放软了心肠,依旧一字一句地道:“你做了初一,别怪我做了十五。之前你欺瞒我在先,你也是素日知道我的,这口气我可咽不下来。我也知道你有难处,但理不可恕!你本也算是个好的,如今却做出这种事来,坏了亲戚情分不说,也害了不相干的人!这事儿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一个字也不准透出去!不信你尽管试试我的耐性!”说着凤姐儿起身,平儿赶忙过来扶着,亭子外的丫头婆子见凤姐儿出来了也拥着主仆两个,一群人渐渐走远,这会儿尤氏的丫头才敢过来递帕子低声劝慰她,尤氏哭的妆都花了,擦也不好擦,只得拿着帕子半掩着脸扶着丫头往回走。   回到家里,尤氏命人打水洗了脸,重新挽了头发,也没怎么上妆,只淡淡的扑了层粉,才换了身家常衣裳,就听见门外丫头报说尤三姐过来了。尤氏胸口堵着的气还没散,听到人来了更是一阵眼晕。可也不好发作,谁叫这个妹子是贾珍如今新宠着的呢,略没好脸色便能传到贾珍耳朵里,到时候又是一场口角。何况本身尤三姐也不是吃素的,不顺着点儿她一个不高兴闹起来,反正自己都是逃不了好。这般看来,凤姐儿也没骂错自己,可不是自己的现世报么尤氏苦笑着想,心火却还在一拱一拱地烧着。没奈何,也只得叫她进来。尤氏看着三姐儿还是宴席上那身衣服,估摸着是一直等着她回来。尤氏不说话,看三姐儿自己过来坐在炕上,一双秋水眼直直地望着她。“姐姐这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谁给你委屈受了可是那个琏二奶奶”尤氏含糊几句,便问道:“有什么事儿,你这么晚了还过来”尤三姐顿了顿,道:“二姐姐的事,姐姐是怎么想的今晚上我看那个琏二奶奶,都不怎么理睬我们,冷着个脸儿,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吊似地。虽不知她在气什么,但看她那个样子二姐姐的事情若是交给她,怕是有些反复。”尤氏道:“二姐儿呢”尤三姐道:“还在屋子里绣荷包呢。”尤氏半身靠在大缎子圆枕上,闭着眼睛道:“那你就去告诉她吧,这事多半黄了。琏二奶奶特意跑来说打听到你们姐妹俩闺誉不好,怕连累自己名声,说亲的人家将来找她麻烦,便辞了不做这个媒人了。”   尤三姐一怔,猛地起身道:“我就说当初听起来那么好的,如今怎么看怎么悬乎!果然是想反悔了!人家一个举人出身的,年纪身家都拿得出手的,能要我们这样落了魄的姑娘做正妻!京里大把的官宦小姐等着他挑呢,如何能把我们看在眼里,不过耍着我们玩罢了,真是可恨!也不知起了什么心思,做的样子真格儿似地,不知去哄谁!欺负到我们头上,看我们孤儿寡母的没钱没势没人帮着说话呢,明儿我就去打到他们家门前,问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尤氏越听越烦,直如听着一群蜜蜂儿嗡嗡直响,又如蜂蜇针刺着脑门一样难受,忍不住一拍桌子,喝道:“够了,住嘴!”看着三姐儿明显一呆,心里不由冷笑:“倒是好知觉,明知道人家看不上你们作风,就差指着鼻子眼儿说你们举止放荡了,还真会避重就轻,一味说人不好,对自己提也不提。就是人家明说了又怎样,嫁不出还是嫁不出,人家也不会替你们着急。眼看着没人要了,这才慌起来,孰不知这会儿做妾也没人要了。”因而说道:“到底人家为什么不愿说亲了,我已说了,你们听不听进去是自己的事儿,我也只能这样了,还能上杆子抬顶骄子把你姐姐弄进人家家里拜堂去你爱去闯祸也随你,我是不想管了,且看你们以后做老姑娘罢!”说着便让人请尤三姐出去,自己头也不回的也进了内室。   过了没几日,果然周家的求亲没了消息。这件事本来也没几个人知道,自然也就不起什么波澜。不过半个月之后,尤老娘带着尤二姐回了老家,尤三姐却还是决意留在宁府。亲事不成对尤二姐打击甚为沉重,不过一月人变瘦了一圈,胳膊上腰身上都摸不出肉了,脸儿也黄黄的,眼睛也没了神采。尤氏觉得其中也有自己说的话的缘故,可这也实在无法了。临行前,尤老娘拉着尤氏的手,求尤氏再给三姐儿看看人家。尤氏本不想应,奈何老母哭求,不得不应了下来。自己想想妹子呆在府中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是放是留总得有个说法,也不能住一辈子,且府中之事已被凤姐儿知晓,日子一长难免再惹起什么口舌是非,就算为了自己两府走动不再被人背后议论,也该好好想想妹子的出路了。尤氏亲自问了三姐儿,她倒是无可不可。尤氏又问了贾珍,贾珍虽好色但也不是一味糊涂,也知道其中厉害,虽一时半会不舍放手,但也说要开始谋划。尤氏盘算着除了把尤三姐远嫁,否则也别无他想,挑了一些人选,也不过都是小康之家,行商白身皆有,再有就是芝麻小官儿,尤三姐皆不钟意,不是嫌了高矮胖瘦就是嫌家境人品,尤氏都已做好像对付尤二姐一样为她打理一副看得过去的嫁妆,让她回乡自行聘嫁的打算了,忽一日尤三姐自己找过来,说已经有了备嫁人选,两下里都说好了,只是人现在不再京里,过几日回来便可定亲。这可把尤氏唬了一跳,忙问端的。原来尤三姐自己早年便看中一个京中子弟,只是当时年纪小,没露意愿,几年过去断了消息,不意这回去京里过年,竟又遇到了。托人问了,这一来一往便把亲事敲定了。   尤氏虽知道这算是私相授受,但也管不了这许多。只要尤三姐能嫁出去就好,反正人也是自己选的,好赖怪不到自己头上。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出副嫁妆,让她从府里出嫁就算尽心尽力了,毕竟虽是同母异父,好歹担了个姐妹名头,算是仁至义尽了,因此竟盼的比尤三姐更甚。尤三姐自己终身大事有托,也不似从前模样,竟找了尤氏陪嫁的一处小庄子住了进去,关门闭户的绣起新衣来,俨然一副改过自新的模样。贾珍骤然失了爱宠,自是不愿,绸缎金银,鸡鸭鱼肉的日日送到庄子上,自己也亲自过来去见,还想和尤三姐继续胡混,没想到送的东西都被扔了出来,几个人高马大的婆子守住了门户不让人进出。贾珍纠缠许久,闹得尤三姐亲自拿了一双宝剑,冲出来见人就打,破口大骂。贾珍受不住她的泼辣,再有尤氏常在一边苦劝,只得退却。   又过半月,尤三姐遣人告诉尤氏,说是准妹夫回来了,请她和自己过去悄悄相看相看。尤氏之前百问三姐儿此人是谁,皆不得知,早就存了好奇之意,如今得此相请,便好好装扮了一般,领着尤三姐出了府。凭着尤三姐指引,到了一处僻静宅院,尤氏下车时,见贾蓉在门口呢,不由吃了一惊,想来之前帮忙尤三姐说亲的便是贾蓉了,不由心里升起感激之意。贾蓉引着尤氏姐妹进了内院,入了花厅,其中摆设俱是雅致可观,中间有一道花鸟屏风隔开。尤氏两个便坐在屏风之后,贾蓉又去内室叫了人出来。   那人和贾蓉就在屏风前坐下。贾蓉先笑道:“听说柳兄好事在即,小弟先给哥哥道喜。”那柳公子道:“你这喜也道的忒快了些。我还不知那姑娘姓甚名谁,家世品貌呢。这亲事究竟如何,也不是一时间便就能定下来的。”贾蓉笑道:“不是五六分准,也有七八分准了。你不是把家传信物都交给人家了么,这会还说没定下来”柳公子道:“那也是因为我相信宝玉眼光。我之前也说了,娶妻定要娶个绝色。能被宝玉如此推崇的闺阁人物,自然不是凡俗之辈。但也要先打听打听,好安下心。若无甚大碍,便可先定下来。”贾蓉笑道:“你竟也不用打听了,我来告诉你便是。说亲的就是我继母的那个幼妹,如今住在府上的,小名儿叫三姐儿的,年纪也就十六七,生的可真是绝色!”柳公子听贾蓉此言,不喜反惊,忽地站起身道:“什么竟是你们府上的人不行,这门亲事做不得了!谁不知你们府上……难怪这女家反赶着男家,先前我自己就有些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如今果真不好了,我定要把东西要回来!”贾蓉见柳公子突然变卦,又惊又怒,还不待说话,屏风后的尤氏忙赶了出来,问道:“柳公子这是怎么说!定者,定也,原怕返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这个断乎使不得!”   柳公子一见个陌生妇人,忙看贾蓉,贾蓉苦笑道:“这便是我继母。柳兄,这亲事需慎重,你还是再想想!”柳公子摇头道:“如此说,弟愿领责备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蓉还要绕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座一叙,此处不便。”尤氏见柳公子;连话都不愿多讲,知道此事难成,不由心灰。忽听一个女声道:“好一个冷情冷意的柳二郎!你们也不必再议,我这便去拿了定礼还你。”三人转头一看,见尤三姐从屏风后走出,面目苍白双目含泪,只看着柳公子。柳公子见又出来个美貌少女,又是这般情景,还喝破他身份,便知道这多半是女方,心下到有些意外她的言行,却还说道:“多谢姑娘体谅,湘莲甚感姑娘此情。”尤三姐对着贾蓉尤氏道:“你们先避一避,我有话要和他讲明白,话说开了我也才死心。”尤氏贾蓉见尤三姐神情不似以往,想起她素日泼辣性子,不敢上前相劝,对视一眼,只得都走出去了。尤三姐看着柳湘莲道:“你也听信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因此不想娶我”柳湘莲不曾想她还大胆相询,微微一怔坦言道:“……自然也是有的。宁府本是是非之地,便是清白人搅进去也变得不清白了。况且,以姑娘这般品貌,更是……更是……”尤三姐凄然一笑,道:“你是不相信我的清白了”柳湘莲见尤三姐步步紧逼,只得道:“姑娘,实话和你说了,便是我信你又如何我虽不常在京中,人脉也是有的,宁府我也来过几次,知道里面什么模样。对于男人家来说自是无妨,但对于女子来说可是要命了。我也听荣府宝二爷说起过,便是珍大爷的亲妹子,如今还住在荣府里,也不愿见自家府里的人!如此情景,可想而知内院坏到如何。你一个亲戚,长居此中,竟不知此节,若说是女儿身不知世事也罢了。怎么也没有旁人提醒你呢自古人言可畏,我虽不甚在乎,但我长辈亲友,今后子女亲家也不在乎不成不过我以己之心,他人之过猜度姑娘是我不是,待我了解此种内情,定还姑娘清白,登门给姑娘赔礼。”   尤三姐听得心下一片茫然:柳湘莲说的都没错,宁府本就是个脏臭泥潭,若是有选择的清白人哪能进去一进去没脏也被染臭了。自己拗不过母亲姐姐,一起住了进来,难道也全是为了亲戚情面不过自家过不下去,来打秋风罢了。但大姐自己尚也不能自保,如何管的她姐妹二人,还不是得靠自己的姿色,博男人欢心,才能用得起绫罗绸缎,吃得起山珍海味,舒舒服服过日子但她不甘心,不愿自己就这样沦为玩物,这有错么,凭自己品貌,想嫁个如意郎君有错么,自己虽也被一时富贵迷了眼,但已经改过了,愿意找个好男人嫁了去过平常人的日子,这又怎么不行了难道就这么难以饶恕,凡是有点头脸的人都看轻自己,唾弃自己,这就可以了女人活在世上怎么就那么难呢   谁都不是傻子,尤三姐苦笑着想,柳湘莲最后的一句话软中带硬,说是要还自己清白,但自己最清楚,哪里又有什么清白可言了姓贾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精,就凭你向他们赔笑说好话儿撒撒娇,就能供你好吃好喝姐姐和自己都已经赔进去了,有得必有失,也是没法子的事。看来自己终究还是太过天真,以为吃了亏改了过一样可以回到从前,孰不知这一辈子有些错就是犯不得的,一旦犯了,便是永久的把柄,别人拿着话就可以把你压得抬不起头,喘不过气。姐姐如此,自己也是如此。这个教训太惨痛了,痛的尤三姐心都裂的一片一片的。 ☆、75善心好报   南安郡王府上,后花园处,虽大部分被白雪覆盖,但其中□斑斑的假山岩石,衬着几株高大的开满花朵的腊梅树别有一番画意。邻近的一处亭台,就成了极好观赏的所在。“雪中煮酒赏梅,王爷倒是雅兴。”贾琏抬手饮了一杯热热的合欢花浸的酒笑着对南安郡王霍炀说道。霍炀拿着象牙筷子拨着火锅里的羊肉,闻言抬头笑道:“什么雅兴不雅兴的,不过看人说这个有趣,自己也试试罢了,我还觉得此景下酒吃肉最为暖和痛快呢,你若等不及吃这个,还有羊肉汤煲,肉片蒸饺,热乎乎地吃下肚去,保证你回去路上也不怕吃着冷风。”贾琏放下酒杯,就着席上的菜色菜色吃了两样,果然觉得不错。   “你这人也真是,有一个月没见了,好歹我三请四请你也出来,好大架子!如今你外面铺子也不做了,府里过完年也没多少事情可忙,为什么不到我这里来”霍炀发牢骚道,“前几日去西山狩猎也没来,说你被你老爹拘在家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贾琏听了苦笑道:“这都能并成一件事说了,还不是为着我爹,出了件麻烦事!有个姓石的秀才,家里有几十把旧时名匠所制古扇,花鸟虫鱼,人物山水,比比皆是。一日忽被我父亲看见了,回头看看家里收藏的那些扇子,顿时觉得都不中用了,命人去向人家设法都讨了来。哪知人家不要金银珠宝,不要房屋奴仆,甚至以扇易扇也不成,就是不卖。这人也是个爱扇如命的,竟放出要扇如要命的狠话。遇上这么个倔人,又有什么法子偏我父亲也不肯放手,每每催促,越来越不耐,见了我说不了几句就骂我不会办事,没做为。这倒也罢了,兴许过了几日他就撂开手了呢,谁知此事竟被贾雨村那个好死不死的玩意晓得了,随便按了个罪名儿给那姓石的,拿了人家下了狱,带人抄了他们家,搜出那些扇子,亲自赶到府上狗颠儿似地奉了上去。啧啧,破家的县令,灭门的令尹,这话真不假!偏我父亲很吃他这套,又把我提过去骂了一顿,我只不过发了几句牢骚,就差点被他叫人按着拿大棒子打。亏的我见机早,溜得快,否则可得几日下不了床来!”   霍炀笑着指着贾琏道:“原来是为了这个!我说你怎么看贾雨村不顺眼,非得悄悄儿收集证据预备请人参他一本,这人也不算冤枉!凭此一事,便可看出此人心性,端的是胆大奸诈油滑心狠,若等他往上爬,不知会给你们家惹出多少祸根。哈哈,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弄得,这些证据里头最狠的竟是那一条‘以奴为妾,以妾为妻’,我竟不知,堂堂科举出身的官员,读惯了人伦律法大道理的,如何出了这样不着调的丑事!赶明儿这案发了,我非去羞臊羞臊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夫子们不可!说起来,倒也怪了,那女子竟是个绝色不成,迷得贾雨村昏了头这其中有什么故事你也是好本事,这等要命的把柄也被你找着了!”   原来贾琏决意扳倒贾雨村时,便早就想到这一节。特意派人去了姑苏寻访当年甄家旧人,以期拿到如今顺天府尹之妻乃是十几年前一乡绅家丫鬟的证据。原想若是找到当时街坊邻里,乃至家仆下人也是好的,谁知竟找到了原来那户人家的女主人,甄家娘子封氏。那封氏如今在一处破庙栖身,靠给人浆洗缝补衣物过活,满脸皱纹灰白头发,身着缀满补丁的棉袄,本来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倒像是五六十的。问话却是语言迟慢,说话颠三倒四,似已是痴呆之状。一番询问无果,给了些许银钱后,只得先回去复命。贾琏得知后一时半会却也无法,在与凤姐儿谈起此事时,说起这甄家遭遇,却触动凤姐儿心肠。那封氏一生不幸,皆因当日元宵节失女一事而起。凤姐儿同为人母,不禁心有戚戚,感叹其遭遇。后又听说当年被拐的幼女极有可能是如今薛蟠屋里人香菱,便起了让她们母女相认的念头。   心头忽动,善念便生。贾琏见凤姐儿起了慈悲之心,也觉得顺手做下好事也算无妨,算是给子女积些福德罢了。便派人悄悄打听薛家内院之事,经得知薛蟠早就冷落香菱已久,这次回乡后更是疏远,竟有发卖之意。凤姐儿特意去找了薛姨妈闲聊,方才得知此中缘由。原来这次薛蟠一路回乡,竟结识了一位佳人。佳人名叫吴三娘子,是个中等富商人家之女,家里只有积年多病的老父和年纪还小的亲弟,眼见祖业无人力撑打理一日日衰败下去,心忧日剧,便以一介女子身份不但主持家中事务,还在远亲族人的帮助下处理着外头事业,竟也给她弄得红红火火,两头不误。但随着年岁渐长,已然到了二十二岁还没有说亲。吴三娘子嘴上不说面上不露,心里却很急。她也知道自己少时失母,父亲心疼姐弟二人便没有再娶,已是落了个失教的名声,亏得她偶然中识得了当地知县的夫人,因是同姓,攀了亲戚,认了侄女,常常得空便去走动,这才勉强堵了众人的嘴。吴三娘子见幼弟渐长,眼见快到了说亲的年纪,也明白自己的事拖不得,难道等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在家里看将来弟媳妇的眼色再来打算,那可就太迟了。但自己做下这一番事业,厉害的名头已经印在人们心里了,门第略好些的人家也不愿取这样个难管教的儿媳,于是每每好事多磨,直至蹉跎至今。   薛蟠是在看见她家铺子前有人闹事时,见到急急赶来,没戴上围帽的吴三娘子,顿时被其容光所摄,一见倾心。于是便大展恶少威风,领着小厮仆役武师一干人等把那帮地痞流氓打的打赶的赶,又拿着贾府的名帖去了县衙,得到大小官员一致庇护迎合把后续打扫干净后,感激不已的吴三娘子便看中了他。薛蟠人长得高大英武,又没成家,家业是皇商,家里只有一母一妹,人口简单,且还是京里国公府的亲戚,条件样样不错,吴三娘子和老夫商量后,便宴请薛蟠答谢他仗义出手相帮,并在席上悄悄透露出有意结亲之意。薛蟠听了,暗喜不已,想那吴三娘子人又美,又能干,娶进门正好能帮着自己打理生意,虽也是商人出身但自家也是落了魄的皇商,空有名头,早不怎么经办事务了,眼界也不能放得太高,所以说也算是门当户对了,但如今母亲不在身边,无法即时报与知晓,但眼见佳人在此,心急难耐,恐迟日生变,薛蟠向来就是个任性使气的人,胆子又大,便和吴家商议,先在这边定了亲,再请吴家人和自己一起上京,在京里办了亲事。   于是一群人带着十多辆大车进了京,薛姨妈见了风尘仆仆的儿子还没来得及欢喜,就被他身后的穿着华丽言行不俗口称亲家母的陌生父女俩吓到了,待弄清了事情经过,险些昏了过去,又是一阵忙乱,薛蟠护着吴家父女不让回过神来的薛姨妈赶人,母子俩个又是一顿纠纷,薛宝钗见情景实在不像,只得出面,好话说尽笑脸陪僵了,才安排吴家上下先在附近客栈住下,慢慢再说。不料那吴家也不慌忙,很有心计,偷偷放出风声出去,言说自家乃是和薛家早年定好的儿女之亲,如今两人大了正好一起操办,正在置办婚礼所用物事,吴家下人大肆采办,正是看上京里各色货物齐全时行,好重新换过呢。薛家给吴家这一手釜底抽薪弄得无法,只得请了几位常来往的亲戚女眷,陪着好好商议了。原本薛姨妈犹自不服,想让王夫人出面料理了此事,谁知两日后便有威远侯府的拜帖送上,言称贺吴家定亲之喜。王夫人使人打听了,才知道昔日吴家太爷和老侯爷乃是过命的交情,一起在边关战过鞑子,吴家太爷为了救出陷入埋伏的老侯爷,废了一条腿,无法再建军功,便起了回乡之意,他脾气也倔,不愿以此挟恩求报,自个儿悄悄回了老家,拿着积年的积蓄做起生意。后来老侯爷遣人寻访着了,两家才慢慢恢复通信,却也只做故友相交。   薛姨妈王夫人知晓后,见吴家靠山颇有来头,也只得作罢。薛姨妈回头再看看吴家三娘子,品貌言行俱是出挑,倒也无话可说,再有被薛蟠宝钗轮班劝解,本也不是刻薄硬心肠的妇人,便借势应下了此事,和吴家好生商议了成婚诸事,拿出多年预备下的银两,好好地给足了聘礼。不料,吴三娘子偶知了香菱的存在,立刻心里不舒服了,得了机会招人看了看,见还是一个花容月貌,谈吐有致的女子,便起了驱逐之心—一个早年便被未来婆婆明公正道摆了酒席做妾,颇得上下欢心,又有才有貌的侧室,是正妻都会心中泛酸,暗自警惕的,吴三娘子也不能免俗。最为可虑的是,观香菱其人,竟丝毫没对少爷将行娶妻有任何幽怨忧惧,只一味替主家高兴,半点作伪也无,怕她心思实则深沉远谋,以其资历心计,将恐不利于己。吴三娘子思前想后,先试了试薛蟠的意思,见他并无留恋不舍之意,便起了主意。过不了几日,香菱便忽而生了病,整日昏沉嗜睡,精神不足,找了大夫看说是气血不足,身子要好好调养,薛蟠便让人送香菱往乡下庄子上养病去了—家里正在忙着喜事,有个病人在总是不好。   此时薛姨妈见移了香菱乡下去,忽想起一事。那老侯爷之前招了吴家父女做客,席间正式认了吴三娘子为侄女,端的是亲近非常。说起和薛家的这门亲事,好像还有所不满,认为家室人品不太配,要是换他说定可找个更好的人家。想来成亲那日,侯府定要来人观礼,虽不能说是要挑刺,自家却也不可大意。香菱移到了乡下,正好不必被碰见,故而又给了十余两银子,权当药石之资,便不管了。   凤姐儿听如此说,便看了一回吴三娘子,见果然是个精明神气,且相貌出众的女子,和她说了会儿话,倒觉得她的脾气与自己的很相宜。过了一会儿,薛蟠也过来了,两个人倒没有遵循婚前不得见面的旧例,仍旧有说有笑的。看的凤姐儿一阵惊奇。只听吴三娘子笑着说道:“香菱这些日子也不知好些没有,该派个人看看去才是。若是仍不好呢,早点继续请医问药,别被耽误了。”薛蟠眼里只有吴三娘子,哪里还想得起香菱这个人,便挥挥手不在意道:“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这么作兴干什么。我还想说呢,等我们的事忙完了,就给她些银子,找个人发嫁了,也不枉跟我一场。”吴三娘子笑着斜睨了薛蟠一眼,端的是风情妖娆,有不着痕迹瞥了凤姐儿一下,才续笑道:“你可舍得这么个正当年的水灵丫头,说不要就不要了日后若是后悔了,又怪我不能容人了!”薛蟠本就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子,正爱的吴三娘子不知如何讨好,且此时有个外人凤姐儿在眼前,如何也不肯坠了男人面子,便索性道:“如今琏二嫂子也在这里,就叫她做个见证,日后且看我说的都是不是真心话!若有半句虚假叫我变成个大王八……”   吴三娘子听到这里脸儿便红了,啐了薛蟠一口,扭过头去不理。凤姐儿见香菱之事有转机,便也不顾薛蟠说话粗俗,开口道:“蟠哥儿,你若是真不想留了香菱,不如给了我如何近日你琏二哥哥派人去江南办事,竟偶遇了一个老妇人,十有八九是香菱的亲眷。你也知道香菱是被拐子拐来卖人的,如今你不要她,她自然没了去处,不若让我送了她回了老家,与亲人相聚,也算有了了局。”薛蟠一怔,道:“果真这倒是她的造化了。既然是琏二哥哥办的事,我还有什么不相信,不放心的。行,嫂子你这便可领了香菱去。想来她有这么个去处,也不该有什么不愿意的。”吴三娘子静静听着,此时便插话道:“这也算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也罢,我也拿一百两银子给她,横竖她也服侍过大爷一场,总不能就这么赶着人出去了。”薛蟠听了,想想也是,便也说要拿出一百两来,毕竟香菱这些年勤勤恳恳的服侍他,皆无甚过错,如今不要了,总不能背个坏名声出去。主子赏银放人,听起来还是好听些的。   香菱的去处就在这场谈话中被决定下来了。过了两日,便有一辆马车从乡下庄子上接了身体刚好的香菱出了城,又经水路过了近两月,总算到了江南。香菱本来就忧伤悲惧,自己忽然被送到乡下,又忽然被主家放了人,还不知出路,便又被神秘人士接收了,一路运送出城,直至江南。纵有主家赠银又能如何,一个从小颠沛流离,又被收为商人妾过了好几年内宅生活的小女子,拿了这么多银子又能会干什么呢不等香菱一路快流干了眼泪,便被送到一个神情憔悴的老妇人前。香菱不知就里,但见着这老妇人,心中便有说不出的亲近之意,也没有因着眼前人的衣衫破旧形容落魄生出一点儿厌恶排斥之感。那老妇人见着香菱,已经是呆住了,双手拉住香菱不放,两个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俱都呆怔住良久。   手下人见两人僵住,不由轻咳一声,正待说话,便见封氏满脸又悲又喜的神情,喃喃地说出我的儿的话,听得香菱和此人俱是呆了一呆。只见封氏忽地跑了出去,从破庙里乱糟糟的稻草堆放之处翻出一个木匣子,拿出一卷画轴,又到两人面前打开。只见画上画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美貌少妇,正抱着一个婴儿。那少妇着一身淡黄色绣百蝶穿花的春衫,下着浅青色湘裙,一脸微笑,正看着抱在怀中的婴儿,眉眼间与香菱有六七分相像。香菱呆呆地看着画中人,尤其注意到那个婴儿眉心的胭脂痣,不由得双目泪如泉涌,颤声道:“这……这到底是谁”一语未毕,早被封氏一把抱入怀中,大哭道:“我的儿,天有眼,叫我竟而等到了你!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不枉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香菱此时心中早已对封氏的话信了大半,心中亦是悲喜交集,也跟着大哭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两人收拾好了情绪,手下人已将银子拿了出来,说明前事。封氏听闻女儿这一番遭遇,虽说之前已然想过最坏可能,却也依然受不住,抱住女儿又是一阵低泣。手下人见封氏似是心智清明过来,也不由惊奇,交代完事情后正待要离开,忽见封氏拉着香菱便跪了下来,连磕了几个头,嘶声道:“老妇人多谢恩公相助老妇人母女团圆,此等大恩大德,来世做牛做马也来回报。”手下人连忙扶起,便说起此乃主人家起了善心之故,非是他一个为人奔走之人所为。封氏一言不发的听完,似有所悟,沉思了一会儿,便抬头道:“还请恩人稍带,老妇人有件物事,恩公或许能用得着。”说完,便又取出那个木盒子,从盒子底层拿出一张黄旧的契纸,看了看,递给手下人道:“这是我以前身边一个丫鬟的卖身契,现在于我已是无用了,但此人却应该还在人世,说不得,留给恩公听候差遣便是。”   手下人一听拿来一看,见写的是一个叫娇杏的丫鬟,于某年某日,被人牙子用几百个大钱卖给甄家做个佣人,官府画押买卖双方手印俱都清楚,显然被人小心地收藏多年。原来当年封父为了巴结得官的贾雨村,说服了女儿,连夜把娇杏送过去做了小妾,这番上赶着拍马屁,却不知道这丫鬟好几年前原是卖了甄家写了死契的,没有索要契纸。那封氏连番失女失夫,已是心魂不在所属,哪里还想得这个,任由老父做主处置了丫鬟,也没去管。待到在娘家过不下去,整理了一番旧物准备典当度日,才发现了这契纸,当时娇杏已然生下一子,被抬为二房官太太,封氏不知道出于什么思量,并没有乖乖送还契纸,只还把它藏了起来。也许怨愤如今发达了的丫鬟不念旧情不肯拉扯昔日主人家一把,也许想着日后借此要些好处,封氏从此便把它当成了个秘密小心收起。那娇杏按下手印之时还只是个幼龄稚女,哪里晓得什么好歹,且在主人家这么多年不打不骂,过的比小家碧玉也不差,早就不记得此事,只认自己是良家子。日后为贾雨村生下儿子由妾为妻更是平步青云,多年的富贵生活,更是对过往提也不提了。不想不久后封氏却因为娘家生活困苦,被赶了出来自己生活,因着半生不幸打击的受不住终于置疯,这个秘密也就被埋藏在记忆深处了。   手下人早就对贾雨村一家调查的清楚,一看那契纸写的名字便知是谁,不由大喜,辞别封氏母女,便急急返京,将重要证物交予主人家,得了重用不说,贾琏由此得了十之八九能把贾雨村拉下马的机会,更是忙得联络人手,一场政坛风波就此悄悄展开。而香菱母女便在江南安家,拿着发送银子租赁了房屋,盘下了一家小杂货铺,平日里两人便绣些手帕荷包去卖,日子过得倒也不差。那香菱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且与亲人团聚,此生竟是再无遗憾,原本有些孱弱的身子便一日日调养过来,气色也好了许多,待过满半年,便有人陆续过来提亲。人年纪正好生的又美,家里虽只有母女二人却有份产业,这番条件算是不错,虽然香菱做过人妾,美中不足,不过在民风开明的江南,也不算什么大事。过了两年,香菱便改回了本名英莲,嫁与一个三十出头,教着私塾的秀才为妻。那秀才早年丧妻,只余下一个年方八岁的小女儿,英莲性子柔顺,自是心疼这小女孩儿经历,待她极好。秀才因此对英莲人品行事又很敬爱,便接了封氏过来奉养,不出三年,英莲便生下了一子一女,一家人过得生活小康,且有滋有味,其乐融融。英莲母女偶有午夜梦回之时,想起前尘过往,竟觉犹如梦中,叹息连连,不敢相信竟是真的。 ☆、76自作自受   不出三个月,贾雨村之妻之事果然被御史弹劾到皇帝跟前,证据确凿,再也不可抵赖。皇帝想不到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官员竟有如此不修内德之事,气的当场罢了贾雨村的官,本来与贾府交好的几个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世家连帮扶几句都不成,借此干脆闭嘴了,免得牵扯下去把贾府也拉下水。虽也有官员借这个东风要弹劾贾府识人不清,选送庸才,但在皇帝不做声的回应下,也只能喊了几声便悻悻收声罢了。贾雨村经此一次被吓得半死,毕竟也不是谁都能直面天威天怒而无动于衷的。本来过了三五天,贾雨村收拾好了家当,准备往贾府一趟拜别贾赦贾政,顺便看看还有无起复的可能。谁知贾府忽地不许他进门了,仍由贾雨村好话说尽,银子塞来塞去,看门人围成一圈儿就是不许他靠近,到后来甚至推推搡搡地赶他走了。   贾雨村不知道,那皇帝当时在朝堂上没对关于贾府的弹劾表态,回到后宫之后却通过皇后的命令寻个错儿让贾妃静养了两月,撤下了绿头牌。自古后宫朝堂不分家,朝堂上的事没过多久就传入后宫各宫耳目之中,大多数人都明白这是皇帝借机拿贾妃出气,警告贾家,自是拍手称快,称愿不提。想那贾妃,自几年前以双十之龄邀宠得幸,一路从女官做到了贤德妃,真可谓一飞冲天,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阻了多少人的路,贾妃硬是凭着隐忍的手段,向上拼命讨好靠拢太后皇后,向下无顾忌踩着妃嫔上位,漫撒银钱广施耳目,想方设法给她在皇帝眼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坐稳了一宫主位。不然以她在宫中相比诸多妃嫔并不出众的年纪相貌,早就成了一盘冷菜了,哪里还有今日的风光是以贾妃突遭此劫,惊得不明所以,打探之后方知原委,自是恨得贾雨村白读了几十年的书,不明律法伦理,自误其身,也给贾府抹了黑,连带自己也遭了冷待。偷偷寻人递了话儿,叫家里人再不要理睬贾雨村,趁早撇清干系,别的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唯恐此时失势有势利小人反水泄密,便不再派人奔走,老老实实“静养”起来。   贾府上层得此消息,自是惊怒后怕交集,贾母当场便把贾政臭骂一顿,谁叫当初便是贾政一力推荐贾雨村做了顺天府尹贾赦也没捞到好,弹劾贾雨村的罪状中有好几件人命官司的,险些牵连到那石呆子一案,亏得人没死,倒不知怎么悄悄被人放出来不知去了哪里,连案子也被销了案底,算是给贾赦脱离了干系。虽说有人暗中相助给擦了屁股,可此事终究不地道,让贾母也对贾赦发了一通脾气,也叫他和贾政一起锁在家里不准乱走,除了有庙堂公事,否则不许私下见人办事。家中的掌管之权,贾母已命凤姐儿李纨,并三春协理,也不再让邢王二夫人插手了。众人见此,以为贾母迁怒到两个儿媳妇身上,自也不敢多说什么。   贾赦自是感到有些冤枉,不过是贾雨村自己上赶着讨好他,出了事怎么也赖他,被贾母训斥后回到自己屋里,越想越气越不服,也只能绕着桌椅团团乱转。正有两个近日得宠的小妾过来像往常一样要和他嬉闹,被他喝骂,骂得起兴又上前揪着乱打,闹得不可开交,幸得邢夫人得讯赶来,又拉又劝,只等那两妾俱都鼻青脸肿泣涕涟涟方才拿贾母还没消气的话吓唬贾赦,让他住了手。邢夫人对于贾母不让她插手管家的命令虽觉得遗憾委屈,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她本就不太讨婆母喜欢,又没什么口齿才干,因此也不觉有什么非得争理之处。虽然和贾赦夫妻生活无望,故而爱捞银子为将来打算,但如今和前头留下的儿子儿媳关系还不错,每月都有额外孝敬,且自己嫁妆里的铺子生意也多亏他们照应打理,比以前多出不少盈利,看着有了稳定的出息,自己心里也不慌了,人倒变得比以往随和不少,也好说话。在她看来,乐的不去多管闲事,每日好好地自己清闲过活,有什么不好   王夫人可不这么想,眼见自己手中大权渐渐旁落,如今被贾母全给剥夺了,那失落怨愤可不是一句两句就能道尽的。看着自己丈夫羞愧万分,转眼就钻进赵姨娘房里求安慰的样子,王夫人真是又气又恨。想着宫中女儿因此禁足受苦,贾政却和小妾还在亲热,王夫人抬手就扫落了两个茶杯子,一拍桌子,随即站起。她虽极怒,脑子还不糊涂,不敢去找贾母当面争执,也不太想去把丈夫从小妾房中请出来再和他闹得让下人看笑话。王夫人沉思了片刻,抬脚就走。身后周瑞家的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太……”王夫人冷冷道:“走,看看宝玉去!”   且不说两房长辈各自心思,单说贾琏终于不漏风声不动声色把贾雨村扳倒,又卖了大人情给顶上贾雨村原有官位的派系,心里当真舒爽不已。贾雨村倒台之后,贾妃和贾府的一系列待遇变动,权力交替还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也是必然之事,毕竟这颗毒瘤留的越久越是不利,眼下这样的结果已经不错了。他继续派人打听贾雨村行踪,知道此人行事素来胆大妄为,难保不会再在丢官后搞出什么乱子,得亲眼看了他离京,心里才踏实。贾雨村丢官后,见贾府见死不救,心里正慌得不行,想自己仕途就此阻断,十分难舍,想起自己来京之事还是当年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力荐,心头一动,便去找寻林如海的故吏门生为自己活动,知道林如海之女还寄居贾府,又存了指望让自己妻子领着女儿以旧师家眷之名去上门拜见。贾琏得知贾雨村打算,忙派人暗中狠狠警告了他一番,说是皇帝原看在他是林如海举荐他进京求官,方才放他一马,否则连他科举身份也一并剥了,叫他灰头土脸回家去。要是他再不识趣,小心有人会翻他旧账,到时候他想出京也出不了了。   打发走了贾雨村,贾琏这才放下心来。这日从官衙回家,才走到自家屋子里,方要进了内室,忽听见凤姐儿冷淡的声音传来:“也就这么多了,余下再没有。你要呢,就拿去,不要呢,就撂下罢。”贾琏心中奇怪,想着谁让凤姐儿这样不客气,便看见一个眼生的媳妇子满脸尴尬的走出来,怀里抱着两包药,见了他福了一福,便脚不点地似地跑了。贾琏等丫鬟掀了帘子进去,看凤姐儿悠悠地坐在上首太师椅上喝茶,见自己来了忙站起迎过来,招呼着更衣洗脸。等着一身料理毕,夫妻俩便坐下叙话。凤姐儿开口便道:“珍大嫂子她妹子如今出了件新鲜事,你可知道”贾琏头脑里还跟着前几日贾雨村丢官风波转呢,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只哼哼两声敷衍,拿了杯茶慢慢的喝,凤姐儿续道:“也不知宝玉怎么想的,竟和那尤三姐儿有了来往,还把她说给那爱唱小生的柳湘莲,糊弄着拿着聘礼做了定。听听这都什么事儿,那姓柳的糊涂蛋可不要给宝玉坑死了。”   贾琏听得柳湘莲三个字,脑子一转,便说道:“他竟然定亲了我们原想他这么个清高人,只有他看得上别人,没有别人看不上他的,原以为定要好好挑拣一番,娶个绝色,怎么,光听宝玉几句掰扯,就和人把亲事定了”凤姐儿小嘴一撇,说道:“谁晓得呢,姓柳的是唱的小生没错儿,可人家又不是真戏子!真亏的宝玉做得好大脸,把个破鞋说给人家!如何,听说前几日见了面儿,人家知道这闺女打哪儿出来的了,直接就说不要了,活该那一家子被生生打了脸。那三姐儿还腆着脸问为啥不要她,当人家都是傻的抢着去做那剩王八不成就这番被说破了,还拉不下架子来,就拿了做定礼的宝剑抹脖子。喝!这会儿倒发作起烈性子来了,还挺像那么回事!姓柳的见机倒是快啊,忙飞起一脚把剑踢飞了,这才没酿出祸端。这要是晚了一步,还不要为这么个女人背上人命官司即使如此,还是把脖子割破了口子,留了不少的血,送回去人就躺床上下不来了。姓柳的还很厚道,留下二十两银子才赶紧跑了,如今她姐姐求到我这儿,说不好明里把人移到府里,只放在自己陪嫁庄子上,不好寻医问药的,方才打发了媳妇子到我这儿求人参,我可不想把好东西糟蹋了,随便寻些须末儿枝子之类的给她了。”   贾琏听完便道:“又何苦来!库里放着白白霉坏了,不如拿出来救人,也是个功德。她既然求到你这里,只拿些废货打发了她,也忒显得我们府上小气记仇,失了面子—还道我们如今不如以前了,连人参都拿不出了呢。总归她还是珍大嫂子,看在珍大哥哥份上也不必如此扫她脸面。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以后亲戚难道就不来往了这些药材值几个钱不出三五天铺子产业上的出息就能给你挣回来。好好把人打发了就是,何苦加深两府不合呢”   凤姐儿的性子最是要强好胜,虽生了孩子后有所收敛,但本性难移,听了贾琏前一句话还犹可,后面听说此事下了自家面子的话便忍不住了,嘴上还说着“霉了烂了也不给这种人吃,谁要这种人的功德”,一面唤了平儿,让她拿了库房钥匙,拿了两颗七八年的上好东北人参包起来,贾琏不顾凤姐儿不停翻着的白眼,又叫平儿拿了一些当归阿胶何首乌等补血的药材包起来,和人参一起,命人拿去追上那媳妇子,好好教她说话,把药材拿回去。“就你好心,怎么这样心软起来了定是你看上那尤三姐儿美貌,舍不得叫她香消玉殒了!那姓柳的也是,那么手快干什么,定和你一样,女人生得好就是占便宜!”贾琏无奈,看着浑身上下冒着酸劲儿的凤姐儿只是笑,伸臂一把搂了过来,笑着道:“我的二奶奶,有家里这个醋坛子醋瓮,我哪里敢起什么别的心思!你这么个人儿,这么个身份,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了,可不让我心疼死了。”凤姐儿见贾琏笑的轻浮,一双素手就掐上他的腰际,痒的贾琏忙松开了手,又笑又是躲。   忽听得门外脚步匆匆,琏凤二人望去,见是平儿去而复返,且是一脸急色。凤姐儿忙坐到西洋梳妆镜前,理了理鬓发插戴,向着平儿道:“这是怎么了,那媳妇子还能给你脸色看不成”平儿向夫妻二人行了礼,便答道:“那媳妇子我已经让人送出去了,并无什么事。只是看林姑娘房里的丫鬟过来,说二太太带了一群人到了怡红院,吵吵嚷嚷不知什么事,闹得动静挺大,也不好去看,又怕也波及到这边来,所以派人来问问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凤姐儿一怔,叹道:“也罢,我这就过去看看吧。”说着便招手让平儿过来整理了一下妆容,便对贾琏道:“又不知这是闹的哪一出!等到了摆晚饭的时候,我还没回来你和芝儿先吃了罢。”贾琏点点头,又皱眉道:“你去看看也算了,二太太性子惯是执拗,若是到时候闹得不好收场,寻个人给我递个话,我去请二老爷来。”凤姐儿笑道:“怕什么,也不用急,横竖又有老太太呢。”说着领着平儿丰儿,并好几个丫鬟婆子,忙忙赶往园中去了。   才行至中途,便见有小丫头子飞跑过来,见凤姐儿一行人过来了忙跪下磕头,哭道:“快请琏二奶奶过来看看罢,二太太说要打死碧痕姐姐呢!若去的晚了,怕真的是连命也没了!”凤姐儿听得就是一皱眉,边上便有婆子说道:“你这小丫头,好不知礼,一个丫头,打便打了,嚎成这样做什么惊了奶奶的驾,你吃罪得起”平儿听了忙道:“快住口罢。我们家最是善待下人的,哪能出了这样的事定是你这小丫头心慌听岔了,可不许乱说。”随即令小丫头领路,一行人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便到了怡红院。见院门大开,几个媳妇子守在那里,隐隐听得里面有呼喝怒斥之声,并有女子哭泣之音,凤姐儿忙带了人进去,便见王夫人在门厅里上首坐着,脸上犹带怒色,衬着一张脸木雕一般,下面跪了一圈儿丫头,一旁有两个婆子叉住湿了半边裙子发髻散乱的碧痕,正要往外拖。凤姐儿先向王夫人行了礼,身后已有婆子拦住这三人,凤姐儿便陪笑着道:“太太这是怎么了若是爷们姑娘们的丫头不好了,不服管教,尽管叫人跟我说,我立刻便把人带走问话,该怎么惩处就怎么惩处,绝无偏袒,哪里劳动太太亲自过来动手呢!”   王夫人听了凤姐儿的话,眼皮抬了抬,便冷笑道:“你倒是管的好家!看着这些狐媚子勾搭爷们,败坏家里风气,却跟没看见一样!要是等你知道了再去马后炮,早就养成一屋子祸害了!到时候老太太并老爷们问起,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回话”凤姐儿听这话说的不对味儿,倒也不敢强辩,只是又福了一福,垂首退到一边儿,问起袭人事情起因。王夫人见了指了指周瑞家的,道:“你也不必乱问一气,叫她跟你说!”凤姐儿答应一声,便和周瑞家问答起来。原来这一日王夫人起兴去看看宝玉,正赶上宝玉在屋里洗浴,却听得里面嬉笑之声且有水响,忙叫人进去看了,却是碧痕和宝玉玩闹,两个人衣衫不整,且神情暧昧。王夫人当即就差点气昏过去,拉过碧痕打了好几个耳光,一脚踹翻了她,又把众丫鬟叫了过去,狠狠训斥一番,看见有长的不规矩的就说要打回家去,吓得众人跪地啼哭求饶,连帮碧痕求情也不敢。凤姐儿听了,心里也不觉得碧痕冤枉,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丫鬟,有几个长的出色的已经不见影子了,便道:“这丫头行止不当,的确不该继续放在宝玉房里服侍。但是若是要生生打死,却也不能。我们家这么多年来,还没听说就这样草率的要人性命,起码也得回过老太太再说。这里还有几个人,怎么不见晴雯那丫头呢,莫不是仗着是老太太给的,就这么在太太面前拿乔起来”   王夫人听凤姐儿这一番话,看似公正,实则下自己面子,尤其一口一个老太太,更让她想起自己已经不再掌权,得处处看人脸色—就连一个毛丫头,沾了老太太的光,也不是她随意动得的。王夫人心里更气,嘴上却轻描淡写地道:“这种不学好的小蹄子,就是打死也是该的!皆是因为我们家规矩太宽了,纵得这些丫头都轻狂得能上天了!也罢,我也不去再麻烦老太太定夺,竟是直接撵出去的干净!至于其他几个毛丫头,举止也很不像样,叫她们回家去,学好了规矩,懂得了尊卑再来!赶明儿,我亲自挑几个好丫头给宝玉,不能让这些不知羞耻的教坏了他!”总算没再追究凤姐儿,毕竟一个是大房,一个是二房,且婶子也真不好插手小叔子房里事。凤姐儿听了王夫人的话,知道碧痕是必须要走得了,晴雯她们被放回家,还不知什么时候可以放出来,毕竟说是学规矩,学的过不过关可也不是她们自己说了算!王夫人打定主意要插进自己的人手了,不过这也罢了,谁叫宝玉是她儿子呢。   只见两个婆子得了王夫人的令,只押着把碧痕往外走去。碧痕也不敢大声哭,磨磨蹭蹭直至被两个婆子架空了走。王夫人叫了袭人麝月回房里问话,便带着一群人走了,眼神也没留凤姐儿一个。凤姐儿看着地上仍缓不过来的众人,也不理,直接去了宝玉房里。见宝玉一个孤零零地坐在床上,只披了外衣跟一件毛皮斗篷,正在呜呜地哭,显然王夫人在外面说的话,他全听见了。宝玉一见凤姐儿进来,忙倾过身子,双手拉住凤姐儿不放,泣道:“凤姐姐,你想想办法,帮帮碧痕她们罢!”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薄裘亲扔的地雷~这恐怕是答辩前最后一更了。 ☆、77谋划出路   凤姐儿听得宝玉如此说,不由得觉得好笑,只得说道:“宝玉,才出了这档子事,你娘还在气头上,提这个岂不是自找没趣再者,我也要好好说说你了。你若是真心疼喜欢这些丫头,就不能多为她们想想,少干些伤人伤已的事儿”见宝玉张口欲辩,便摇摇头道:“你跟我讲你的那些歪道理也没用,管着你的还是你娘,要是真能说服你娘,那可比谁帮你都管用。”抬头见宝玉周围围着的就是几个小丫环,便说道:“一个个还呆着做什么还不好好把屋子收拾收拾,干看着就没事了”小丫鬟们忙都动了起来,凤姐儿叫自己的丫鬟打了盆水,亲自拧了手巾给一脸茫然的宝玉擦了脸,好生安慰了几句,便带着人出了怡红院。   凤姐儿才出了怡红院,便对平儿道:“你等会儿去召那几个被太太撵回家的丫鬟的家里人,好好跟她们说说,不要任她们只管打骂那些女孩儿。告诉她们,人虽回去了,可还还是府里的奴才!碧痕先算了,看看太太如何处置再说。”平儿听了答应了,接着笑道:“到底还是奶奶慈悲。”凤姐儿嗤笑一声,轻声道:“傻丫头,你也不想想,万一再出了事,这次我们不一定撇的清。”平儿心中一凛,猛然想起金钏儿旧事,便点点头不说话了。   王夫人素日深恨的,便是这些心怀鬼胎勾引主子往下流道儿走的狐媚丫头,又以勾搭其夫其子的尤甚。是以拿了碧痕并其他看不顺眼的丫鬟如晴雯,秋纹,四儿和五儿等,一起问话处置。对于碧痕,王夫人直接叫了她家里人过来,并命人领了一队小厮,当场便拿话压了他们,要他们即刻挑个在场的小厮让碧痕配人。当事时,王夫人坐在天青色重纱屏风之后,看着碧痕瘫软在地嚎啕大哭,围观的一干丫头均是花容失色,玉容惨淡的模样,心里头说不出的解气畅快。晴雯一干人,也早就没了平日里在怡红院高高在上,颐气指使的样子,个个低眉垂首,缩身僵立,来自小厮们那一道道暧昧粘腻的目光让她们心惊胆战,唯恐王夫人再动动嘴,让她们也配了人,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纵使本人满心不甘,也抵不过上头主子一句话。王夫人眼看碧痕拖拖拉拉也是不耐,抬抬下巴示意身边婆子过去,随手拉了一个小厮领到碧痕身边,随即又有一个婆子出来,端了十两银子和一些首饰布匹,说是王夫人所赐,给碧痕成亲所用。事已至此,碧痕一家人再也无话可说,求也求了,奈何碧痕犯了主子的大忌晦,不能被轻饶,如此也算可以的结果了,毕竟也不是没留活路。那被选中的小厮一脸喜色,也不用人教,翻身在地磕了三个响头,笑嘻嘻地也跟着去了。   王夫人眯着眼扫视了一圈丫鬟们,但凡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个都跪了下来低着头等候发落。王夫人喝了口袭人递过来的茶,晾了她们一会儿,便听见秋纹带头哭求讨饶之声。王夫人冷哼一声,顿时一声咳嗽不闻。几个婆子便过来,又领了几个素日里在园子里干活的媳妇女人,一个个排序到王夫人跟前磕头行礼,说起所见所闻所遇这些大丫头说话行事,件件俱是惹人动怒,还没听得一半,王夫人已然喝止,淡淡说道:“也不知谁惯的你们,脾性竟然这么大了,丫头都能摆主子的款!将来奴大欺主,就在眼前了!也罢,我这里竟也不敢叫你们这些‘副小姐’伺候了,一个个地都各回各家去吧!”说着也不管地下的丫头们,叫了婆子领回家去,另叫手下媳妇子,进园子胡乱收拾她们的东西,一并带过来。   王夫人看着身后侍立的袭人麝月,面上俱有狐兔之悲,不由一笑,拉住了袭人的手笑道:“我的儿,如今这些狐媚子尽数去了,你可要更加好好照顾宝玉,才不枉我这一片苦心。”话还未完,忽见玉钏儿急急走了过来,说是贾母召王夫人过去。王夫人微微皱了皱眉,便叫众人散了。不一会儿,李纨和探春自里屋出来,给王夫人行礼。王夫人看着她们道:“你们也都看到了,这事儿先这么结了。等我从老太太那里回来,有什么再细说。”两人俱都答应,于是方才都散了。   直至晚饭时分,王夫人和贾母处都没有消息传来。到了次日早上,忽有琥珀过来传袭人过去,给贾母磕头。袭人被送回来时,她正式做了宝玉的通房大丫头的事情便已经传扬开来。怡红院里剩下的丫头,麝月绮霰等皆是又赞又羡,眼见袭人身上头上焕然一新,身后几个小丫头手上捧着王夫人贾母赐下的绸缎首饰,当真气度风采不可同日而语。众人不由得众星拱月地围住袭人,叽叽喳喳问着经过。原来贾母找了王夫人问了怡红院丫头一事,有探春和李纨并一干丫鬟媳妇子旁证,王夫人自然说的明白。随后王夫人趁机提出调换其中大部分丫头,将不好的顺便撵出去。贾母想了想便只要了晴雯过来做了自己的针线丫头,便不再置喙了。至于袭人一事,却也是贾母提出来,给王夫人明晃晃的好处。王夫人不想此事果真轻轻了结,还促成了袭人,真是暗喜不已。但是贾母毕竟人老成精,慢悠悠地又抛出一个响雷:自赵姨娘事发人亡后,贾政房里只一个年老色衰素不得宠的周姨娘。二儿子此时也不过四十几岁,夫妻两个关系也就平平,于是这么长的日子竟也不见王夫人主动给丈夫纳一个新的,当真糊涂粗心至极。她这个做母亲的已经看不下去了,道王夫人心里没看中人,便好心准备把自己身边的大丫头给贾政一个。贾母还道:你一个做娘的,为着宝玉早早看中了袭人,我也是做娘的,自也能体会这份苦心。只是可怜政儿,有了媳妇只想着自己孩子,连丈夫都不怎么看顾了,还得我这个娘去想着他。   这一番话说下来,只吓得王夫人顿时跪到地上请罪。贾母也不理她,直接叫了身边两个大丫鬟翡翠和玻璃过来。王夫人只得开口结结巴巴地辩解,说自己早想着给丈夫准备一个,只是被今日的事情的耽搁了。贾母只笑着不说话,看着王夫人。王夫人忙说道明早就把人领给贾母看,贾母这才罢了,又笑道:“若选的不好,就再从我这儿领一个走罢。”这才完了。王夫人于此一役,有得有失,但对于她自己打心眼里儿说还是觉得吃亏且受气了。此事也只有贾母王夫人两人在场,倒也不怕会被人知晓,只是王夫人被贾母如此不留情面的打击,也实在心惊,明白贾母心里还是不满自己这番作为,于是给了她一个教训。为人儿媳又能如何,少不得捏鼻子认了。饶是如此,王夫人事后还暗暗庆幸自己见机得快,禀明贾母要拨自己的丫头去,要真让贾母赐下人来,自己也不得不忌讳三分,日后要让这丫头得了脸去,封了姨娘也是婆婆丈夫一句话的事,到时候还真给自己添堵了。   当然,此上之事,袭人一个丫头是绝计不会知晓的。袭人也只说了自己正名一事,另又说王夫人过两日会拨几个新的丫头过来。这一消息可又引起众人一番议论。此时宝玉房中,大丫头除去已有了着落的袭人,就只麝月和绮霰,并几个不成气候的小丫头,虽说活儿不轻省,但没一个愿意近来新人帮她们分担的。毕竟宝玉身上还有至少一个通房丫头的名额,谁也不愿被突然冒出来的人轻轻巧巧地抢了去。尽管新人还是要来,但总也不能和旧人同日而语。宝玉虽也有些喜新厌旧的毛病儿,但只要众人齐心,他总会觉得还是原来的用着顺手。众人议论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头绪,忽听得门帘响动,抬头看时,见是宝钗的丫鬟莺儿走了过来,笑嘻嘻地道:“原来人都在这里呢,贺喜的人来了,也不招待招待”说着就先给袭人道喜。众人见来的是她,都笑道:“谁也没有你脚程快。”说话间,便拉着莺儿上了炕,递了茶果,又复一起说笑起来。   麝月看着莺儿笑道:“你来了,可听见有什么别的消息没”莺儿道:“除了几件好事,还有什么别的呢”众人忙又问道:“这可又奇了,除了袭人姐姐的好事,还有谁的好事”莺儿吐了吐舌头,往往四周,小声道:“罢罢,说与你们听了,可不要乱传。刚刚见老太太那边出来一群丫鬟婆子,围着两个眼生的丫头,不住口子道喜,后面还有人捧着首饰布匹,好不热闹。我溜到一旁花丛里听了,那两个竟是太太的丫头,说是留给老爷做大丫头的,才给老太太看了磕了头,还给赐了新名儿,叫玳瑁和玛瑙。这可不是新鲜事么我听了赶紧出来,便到你们这里了。   话说也巧,正好今儿鸳鸯的娘过来看她,在厨房用了饭,给贾母磕了头,说了一遍老家情况俱都安好之语,便看见那两个预备着做贾政的通房的丫头过来给贾母磕头。鸳鸯的娘眼见这两个丫头得了贾母许多赏赐,又有周围丫鬟婆子齐齐恭贺,既得实惠又有体面,不由得内心十分羡慕。瞧她们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论相貌自家女儿比她们有过之还无不及,但鸳鸯已经快十八了,还没有个着落,虽说在贾母面前是第一得用的人,又得上至主子下至奴才的尊敬,到底还没个去处。作为女子,没有什么比终身大事更重要的了,任你再富贵光鲜又能如何,一个不小心,吃苦的就在后头了,何况鸳鸯再体面也不过是个丫鬟!贾母待鸳鸯再好,又有什么用,她能一辈子不离鸳鸯,鸳鸯她可还要成亲嫁人呢。就这样一年年地舍不得、强留住,年纪被耽搁了只能去做嬷嬷了,倒全了贾母的心愿了!   思及于此,鸳鸯娘不由一阵心浮气躁,心底也怨上了贾母。真不知她是爱鸳鸯还是恨鸳鸯!难道还任凭自己家牛心左性的丫头一辈子不嫁人么那可就一辈子都是伺候人的了,贾母她到底在想什么便是让鸳鸯能做老爷少爷的通房,也算有了归宿,从此在这国公府上,吃喝就不愁,只管享一辈子福罢了。虽说身份低下,可仗着是老太太的人,只要再讨得爷们欢心,还能怕谁再生个一男半女,到时候,少不了个正经姨娘的位子。即使正头娘子厉害些,只要鸳鸯按自己的性子守着本分,不把自己在贾母身边伺候这多年的聪明劲儿丢了,就吃不着亏。多好的一条路!只要贾母张嘴,鸳鸯的半生就有靠了。   即使贾母愿意放鸳鸯外聘,那也没什么不好。国公府老太太身边的得意婢女,光这一条,除了为官作宰的,任凭自家挑拣了。可是直至现如今,贾母硬是连一句含糊话儿都没有,只让鸳鸯一直做丫头,任自己这个做娘的心焦。这回要不是儿媳有喜了,想想自家闺女却连个婚嫁的音信都无,自己干嘛巴巴地跑过来跟人下跪磕头点头哈腰的!金陵老家日子多自在,也就只剩一些贾家远房亲眷,自家身份加上有个在贾家老祖宗身边伺候的女儿,不说横着走但也差不多了。如今老两口儿只剩鸳鸯这一桩心事挂怀,偏偏想要达成又极是不易。鸳鸯的娘想到这里,不由暗暗咬牙:不管如何,今儿既然已经来了,豁出命来也要问个究竟。不过先得给女儿通通气,让她好好想清楚,不要又犯了傻劲儿做了傻事。   作者有话要说:忙里偷闲更一章。话说每天十一小时都在学习,真的很辛苦啊,尽量每月至少更一章。 ☆、78显露归宿     果然等着两个新任通房退了出去,鸳鸯的娘瞅着空子,便把下去更衣的鸳鸯拽住,一口气儿把她的来意和担忧全讲了,末了还一脸愁苦地道:“我的儿,知道你服侍老太太多年来的真心,可是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别嫌你娘啰嗦,但凡有你前程的准信我都不会这般逼你,可你如今转眼就十八了,也是做姑姑的人了,如何能再耽搁下去就算你不舍这府里的富贵体面,也好歹为你爹娘想想,人都在背后说我们眼里没你这个女儿,任你吃苦做一辈子奴婢呢!”鸳鸯听了一言不发,鸳鸯的娘也急了,拉住她道:“我也知道你一个女孩儿家,不好开口问的。你娘今儿便舍了这张老脸,也定要去向老太太给你要个准话儿。”说的鸳鸯不禁脸一红,也无可辩驳,只得嘱咐她娘说道:“若你真要去问,父母为这儿女的一片心,我也不好拦的,只要细细看着老太太的神色,言语间不要触怒了她。”说完又叹道:“我是知道老太太的,按她的意思必是心中有谋算,不可能忘了我的。”鸳鸯的娘念佛道:“我道老太太也不会那么狠心,这下更有底气了。”   接着等到要告别的时候,果然鸳鸯的娘赔笑对老太太说道:“老太太就是会调理人。鸳鸯这丫头来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毛丫头,这十几年间竟也变得能说会道,待人接物都让人看的服气。不是我自夸了,鸳鸯这样的姑娘,放一般人眼里,那是求也求不来呢!”贾母只是笑,便说道:“我如今身边几个丫头,最看重的就是鸳鸯。不怕你笑,我心里竟是拿她当孙女待呢。”鸳鸯的娘忙道不敢,接着念佛道:“我早说了鸳鸯的福气是从您老这里来,可不就是了!如今我竟什么也不想了,只愿鸳鸯日后有了归宿,便只管抱孙养老去。”贾母淡淡一笑,看了鸳鸯的娘一眼,只看着她低下头去,方才叹道:“你放心罢。鸳鸯是我的人,我怎么也不会亏着她的。我们这些老人儿,只等着以后儿孙大一些,便好好为他们想想,如今只怕说早了,反而不美。”   鸳鸯的娘心里一动,心想贾母这话有意思。贾母话中还要长大一些的儿孙,拨拉拨拉,除了宝玉还有那个肯定不会是那个传闻中已经没有消息的环三爷!贾母这意思,竟要抬举鸳鸯做宝玉房里人,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她心中不禁又惊又喜,有心再问问,看了看贾母脸色,明智地转了话题。无论如何,老太太把鸳鸯的事放心里了,若真是如此,那自己还愁什么呀!于是鸳鸯的娘忙掩下喜色,故作平静说起话来,却不知在帘后听着的鸳鸯面上,竟殊无喜意。   凤姐儿看完了宝玉,回了家又听见王夫人闹得这一出,又有一番人事调动,也只是听听罢了,根本不想去瞎凑热闹。眼见贾母王夫人婆媳你来我往斗得欢,她正好偷闲。叫平儿又给李纨并三春等递了话,叫她们只管做自己的事便不再多说,横竖大家都是聪明人,不该碰的都不会去碰。晚间的时候手下来旺媳妇过来,磨磨蹭蹭的要给她家那个痴头傻脑的小儿子说亲事,说的是管厨房柳嫂子家的小女儿。凤姐儿无可不可的,看她求的恳切本想随便应了了事,想那柳氏也不过二等仆妇,对这亲事料也挑不出什么来。忽而平儿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说柳嫂子小女儿是前几天才被赶回家的宝玉处的小丫头,话到了嘴边顿时一停,想想便让来旺媳妇自己先问问,两家定了才来说。凤姐儿这时候自己心里也明白,要是两家真心愿意,怎么叫来旺家的一个人跑这儿来求,可自己也不想搅进去,便想着等下次来旺家的再来便叫她和李纨她们说去。   等过了晚饭时候,便有丫头过来,说贾母等人正在摸骨牌,请凤姐儿去,凤姐儿正想知道这对婆媳如今情景如何,便带人去了,果然进了花厅见着两个眼生的俏丫头梳着妇人髻,正乖乖的立在王夫人身后,王夫人一脸平和的坐着正和薛姨妈说着话,贾母正拉着宝钗的手也在说笑,倒是没别人了。凤姐儿便上前,先给问好,又说了两个笑话儿,见气氛差不多了,便一齐移到四方桌前,由鸳鸯洗牌,大家摸起骨牌来。凤姐儿见宝钗也不离开,坐在王夫人与薛姨妈后面看着牌,不禁略有意外。   大家边打牌便说笑,无非是些家长里短之事。渐渐从别家闲谈又引出自家的话题来,薛姨妈笑道:“不是我夸,家里这几个姑娘,无论品貌本就是极好的大家闺秀,如今又在管着家,将来定是人人争着来求的,怕到时候老祖宗就要发愁,挑也挑花了眼了。”贾母笑道:“哎,也就那么回事。京里人家的姑娘,谁又不是如此呢”王夫人也跟着说道:“小孩子家,虽说我们看着小,可年纪也不就这么一年年长起来了,只是我们心里可还不是拿她们当孩子待。老太太也不必太谦了,我们家的孩子确实都不错的。”凤姐儿见自薛姨妈说完话宝钗就借故出了花厅,便也跟着说笑道:“太太说得很是,我呀看着家里的姐妹们爱也爱不过来呢,还不是因着老太太会调理人,一个个跟水葱儿似地,看着多水灵”贾母笑骂道:“瞧瞧她这张嘴,还编排起人来了!”接着忽而转脸对薛姨妈道:“宝丫头今年快十四了吧怎么,还没开始相看人家呢”   薛姨妈被贾母这贸然一问问得呆了一呆,飞快地看了眼王夫人,随即笑道:“……还没有。不过她哥哥已经成了亲,她也不会再耽搁了。但我一个如今寡居的妇道人家,倒是难以操持。她哥哥的亲事我也不说了,到底是男儿,如此孟浪也就罢了,可宝丫头一个女孩儿家,素日也只在家里做针线,性子又和软,她的亲事,我越想越担心。都怪我这个做娘的没用,不能好好地为她打算。”说着眼睛就红了。王夫人安慰地拍了拍妹妹的手,笑道:“你也不必如此自责,倒是要怪我这个姨妈没有替宝丫头好好盘算。你也不必担心,过几天安平候府有个赏花会,我带着宝丫头还有几个姑娘去玩玩,也正好让宝丫头见见人。”说着就看了看贾母。   因为虽说是递给贾府的请帖,邀请的自然也是贾家女眷,王夫人想要带上娘家人,最好还要打声招呼。贾母也不在意,点点头道:“你看着办就好。家里几个女孩儿,迎春年纪也够了,你也注意注意她。虽是庶出,可她是最大的,底下几个小的还要看着她的呢!”王夫人脸一红,只想到娘家人竟还没想到婆家人,倒是她的不是了。她知道贾母的意思,迎春虽是庶出,却是大房独出庶长女,她的亲事可不能太低,毕竟下面还有好几个妹妹要说亲,面上不能不好看。但王夫人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她说要带宝丫头去给人相看的话也只是试探,若是贾母有意让她和宝玉以后结亲,虽说不会立即拒绝让她把宝钗带过去,至少也会犹豫一下,因为既有意许了人家,若是再又被别人家看上,那又叫什么事。结果贾母却是想也没想便答应了,看来还真没有对宝钗有意思。王夫人看了眼薛姨妈,见她低着头摸牌,脸上微微带着笑意,不禁有些奇怪又有些恼怒,她心里就一点也不急么   凤姐儿一看,故意笑着叹了口气,说道:“那我就不跟着去了,免得抢了其他姑娘小姐们的风头,那可就不好了,省得落下一堆埋怨。”贾母笑道:“猴儿,把你美的!行,你就留在家里陪我这老婆子逗乐罢!”众人笑毕,又开始摸牌,宝钗此时正好过来行礼说自己要回去休息了。贾母点头道:“好孩子,去吧。等会儿我叫鸳鸯拿几件首饰给你,过几日去人家家里做客时好穿戴。”原来贾母整日里见宝钗在贾府一众小姐里算是打扮得有些过于朴素,好几次看见穿的衣裳也是家常半新半旧的,头上只戴绢花,除了脖子戴的金锁,竟别无其他贵重之物。因而此次要去别人家里做客,断不可堕了贾府脸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贾府苛待亲戚呢。宝钗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物,不过细细一想便明白了,脸上一红,低声答应了。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并不是所有人都如王夫人一样喜欢这样装扮的女孩子,原来自己看黛玉等人成日那样精致的作派,还暗笑她们不会过日子,孰不知这也本是闺阁少女的特权罢了。   宝钗回房后,陪同的莺儿便欢天喜地,嚷嚷着要开了箱笼,拿出近日新做的几件衣裳,细细为宝钗捡看。宝钗摇头道:“等等吧,一会儿鸳鸯姐姐来了后再看不迟。”莺儿想起贾母赏给自家小姐首饰之事,暗骂自己笨,等看了首饰再去搭配衣裳,这才显得小姐对长辈赐物的重视。果然不过一会儿,鸳鸯便一个人来了,宝钗忙让她炕上坐了,一边莺儿奉上茶果。鸳鸯笑着和主仆两人寒暄了几句,便拿出一只桃木小匣子,上面还镶嵌了金箔,显得精致可爱。鸳鸯打开匣子,见里面红绒布铺陈,共有三层,放着一对赤金嵌红宝小凤钗,一对珍珠缠金丝发箍,一对玛瑙手串,一对石榴石手串,另有四支冰种翡翠镶银珠簪和两对绿玉水滴型和环型的耳环。宝钗看毕,也不由暗暗惊奇,这份首饰说什么也在五六百两银子左右,贾母这手笔也实在大方。一面心里想着心思,一面连连向鸳鸯谦谢,鸳鸯又笑道:“老太太还说了,等那日出门,还要姑娘过来好生嘱咐一番呢。”宝钗心中一动,也笑着和鸳鸯答应着,等送鸳鸯出去,便坐回炕上沉思。见莺儿收起匣子,便道:“你派人看看,老太太她们的牌局散了没有。”   又过了一会,见薛姨妈被几个丫头婆子拥着,正笑着过来,看见宝钗,脸上犹有喜意。薛姨妈洗了脸换了衣裳,便挥退众人,拉着宝钗在炕上坐了,低声笑道:“我的好女儿,你可知道那安平侯是什么人家说出来吓你一跳。”宝钗见她眼眸闪烁似有深意,也不在意,笑道:“管他如何,到时候去了只看人家如何做我便如何做便是,再富贵也犯不着上杆子奉承去。”自己家身份如何,宝钗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薛姨妈嗐了一声,叹道:“你这孩子,该聪明的时候却糊涂起来了,我实话跟你说了吧,那安平侯原是先皇后的叔叔,因先皇后在闺中时多得他们家照拂,否则她们孤儿寡母的日子如何艰难,还能如愿嫁了皇子今上登基之后,头一批加封的勋贵就有他们家,一下子就封侯了!如今虽说先皇后故去,但毕竟留下两位公主,便是荣福公主和华寿公主。今上待他们家着实甚厚,两月前就把荣福公主配给了安平侯世子的弟弟,他们家正是烈火烹油之盛,真是难得得宠的勋贵了!”薛姨妈说的眉飞色舞,见女儿依旧低着头做着针线,不由皱眉推她一下道:“你好好听着!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接着压低声音对宝钗贴耳道:“安平侯世子夫人两年前因病故去,现下他们家正寻摸着继室人选,还有他另一个亲弟弟,他们家三公子年纪到了也正要说亲呢。否则,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办赏花会”   宝钗这时才停了手上针线,转过脸来对她娘说道:“妈,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薛姨妈见女儿认真起来,松了口气,笑道:“怎么,还怕你妈诳你不成,这可是老太太和你姨妈说的,假不了!”薛姨妈说着却想起当时说出这些消息时贾母神色自若,言笑晏晏,王夫人脸色微变,吞吞吐吐的模样,不由心中暗地嗤笑,好你个王和贞,以为瞒得住这些消息我就打听不到了不成,没看你婆婆都跟你唱对台戏么你怕什么,怕我的宝丫头被别人家看中,做不了你的媳妇吧要不是宝丫头出身不够,宝玉还真配不上她呢,眼见宝丫头会有好出路,你这个亲姨妈拦着什么意思,怕再也找不着愿意嫁你这文不成武不就的宝贝儿子的姑娘家了吧还是担心宝丫头不嫁入贾家,那五万两银子就得慢慢还了是吧还真是亲姐妹,就这样算计着了!   薛姨妈压下满腹牢骚,又笑着对宝钗道:“他家三公子如今才十六,已经是秀才,正准备考举人,真好个少年才子!因他二哥要尚公主,大哥又是世子,一家子也太光鲜显赫了,到他这里反而不好太出头,因此他家这次挑媳妇只说看人不看家世的。所以我说,这才是真正世家呢,不会被富贵迷了眼,就挑三挑四起来。”看看女儿,已经脸红了,便握住她的手笑道:“我的儿,你也不必太害羞了,想想这般家世人品,真是少有,何况还不挑女方家世,只看人才的!你这次尽管好好让她们看看,我看那帮所谓官宦小姐们,还真没有一个能比过你去。”宝钗听她娘说的如此露骨,用力抽出手来,垂首道:“妈!你胡说什么,我怎能和官宦家的小姐比!”薛姨妈知女莫若母,已晓得女儿对此并不怎么抵触,便笑着说:“怎么不能比林丫头是官宦小姐,可惜她父母双亡,只有老太太给她做主。好在她已经快定下亲事,倒也不算没了着落。这次赏花会,她也就是去看看玩玩,不会和你抢风头。其余家里的姑娘,还有哪个能跟你比就是还有其他人家的姑娘,我看也差不多,都一个模样儿。”   “林妹妹竟要定亲了”宝钗吃了一惊,随即想起这也不是女孩儿多问的,便不再言语。薛姨妈道:“你们原是不知道的。林家老爷在世的时候就和他一位在翰林院的老友定下他家独子和你林妹妹做亲。说等他家儿子考取了举人便可下定,今年刚考过,他家儿子已得了功名,正派人和贾家接洽,要正式下定呢。我也才刚知道,倒也吓了我一跳。”接着又转回话说道:“我的儿,眼看人家年纪比你小的都已定下了,我们可也不能再拖了。乘这时节,多走动走动,定有人家慧眼识珠,到时候我们也跟着扬眉吐气一回!”宝钗依旧低着头,心思却活泛了起来。   次日,王夫人和凤姐儿去了大观园,招了家中姑娘,给她们好生嘱咐了一番,宝钗听着她们所说,还和昨晚母亲说法有些不同。安平侯府如今有老侯爷和侯爷夫人,嫡出三子一女,庶出一子一女。三个嫡子的情况和薛姨妈说的一样,嫡女名叫方宁,如今十三了,和宝黛等人差不多年纪,听说很是娇宠,庶女名叫方萱,十一岁,还有一位庶子,跟嫡出的三公子一样年纪,只不过读书不太行,还在考秀才。同要去赏花会的,还有几个文官家的小姐,不是出自翰林就是大学士家的女儿,很是清贵,另外还有几家公侯的女眷,都是常来往的。宝钗听王夫人讲话,心里大概有底,瞧了瞧黛玉,见她神态安闲,静静聆听,见宝钗看她,便微微笑了笑。   此时凤姐儿接了王夫人的话头说道:“今日下午,你们再各自查点一下衣物首饰,都准备准备。缺什么就跟我说,要带哪个丫鬟也要提早跟我说,我也好登记安排。”王夫人喝了两口茶,想了想实在没什么可说得了,便肃容道:“等到了人家家里,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不用我说,仔细了不要失礼,丢了我们家的脸面!不知道怎么说的,做的,就不说不做。实在没注意,也等回了我再说。要是出了岔子,回到家我们再好好说说!”众人忙起身应是,宝钗只觉得王夫人说完后似乎别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   凤姐儿回了房,见贾琏正抱着儿子坐在炕上翻着《幼学》,便奇道:“你如何竟这么清闲,林妹妹的定礼回礼你可预备好了”贾琏抬头笑道:“早就备好了,人也挑好了,让林之孝和林姑娘那里的吴管事带着几个人两日后送过去。你也忒着忙,等这几日事毕,你也好好歇歇。”凤姐儿自去隔间换了衣裳,边说道:“倒也是!许久不曾这般劳动,倒也觉得乏的厉害。是了,那姓章的人家你可见了,和林妹妹配不配”贾琏点头示意让丫鬟都退下去,便道:“人长得倒很精神,虽是一身书生气却没有酸劲儿,言谈倒很是通世事,是个明白人。他家的意思,定亲后过两年再迎娶,一来要准备准备考进士,二来林姑娘年纪还小,再等两年比较妥当。”凤姐儿走了过来,跟着坐在贾琏对面,说道:“这也罢了,章举人如今已十七了,读书考试都要乘着年纪轻时才轻松些,再者他家三代单传,子嗣上不能不重视,林姑娘过两年再嫁身子骨长结实了,才好生养。”贾琏道:“就是这话了。章老爷子后来也跟我透了这个意思,我见也是他们早些年就约好的,便也不多话了。”凤姐儿想了想,又笑道:“你看了那单子没送的都是些文房四宝,真真文人,斯文的紧。”贾琏笑道:“你没看出来那可都是好东西,不说那几本古籍,就是那两只端砚,两支松烟墨,你有钱也没处买去。”凤姐儿哼笑道:“那又如何反正林妹妹日后嫁进去,还不是又得带回来”贾琏听了一怔,不由大笑起来。 ☆、79看得是谁   凤姐儿接着说道:“老太太是个什么意思她可是一心想着林妹妹呆在咱们家呢!”贾琏拉过她坐在身边,道:“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原是林姑父去了,该老太太为外孙女做主,可是人林家已经在生前定下了这门亲,也没有什么可反悔的余地了。”凤姐儿点点头道:“不这样又如何呢,当时我跟老太太说的时候,老太太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我好说歹说陪了半晌的笑脸,又让林妹妹身边伺候的两个嬷嬷和老太太说了好一会子话,这才算缓过来。末了,还说要在安平侯府赏花会那日,请章家人过来说说话。正好家中姑娘们都出去了,也便宜些。”贾琏吐了口气说道:“这便好了。到时候你也注意些,别让人把话说僵了。”凤姐儿斜睇贾琏一眼,嗔道:“知道了!做了你家的媳妇,不就该为你们家累死累活的么!”贾琏笑道:“能者多劳,二奶奶请多担待。”凤姐儿啐了一口,和他笑闹了一会儿才罢了。   转眼便到了赏花会那一天,一大早王夫人便带了三春并宝黛给贾母请安。贾母叫了众女上前,一个个细看了,方才又嘱咐了几句,便让王夫人领着出门了。每个姑娘身边都跟了两个丫鬟,一个嬷嬷,算下来大概大概有二十多人,浩浩荡荡出了园子,一路说笑不绝。待坐马车时,宝黛同坐一辆朱轮翠幄车,三春共坐一辆垂珠青绸大车,王夫人又独坐一辆,跟着的丫鬟仆妇又分了三辆车方才坐下。宝黛二人原都是第一流的人物,奈何此前却因着诸事心中生了间隙。但如今年岁已长,兼之两人心中又各有思量,渐渐情谊倒也慢慢好起来。此时两女同坐一车,也你一言我一语闲闲地低声说着话儿。黛玉看宝钗一身杏红芍药妆花遍地金的褙子,系着鹅黄褶皱重纱裙,越发显得身量窈窕,脸上略施薄粉,只细描了眉眼,淡淡地点了唇,却也只显出天然的好女之色,并不觉疏淡。头发梳了弯月髻,插着嵌红宝的小凤钗,并一对金瓣珍珠蕊的珠花,耳朵上戴着一对金丁香,都是贾母前日所赠之物。观宝钗今日之装扮,不可谓不郑重了。   宝钗原是个天生不喜过多富丽闲妆之人,怎奈人生总有无可奈何之处。被黛玉打眼这一扫,也禁不住有些耳热起来。黛玉今日打扮的精致却不出挑,一身白底竹叶绿纹苏绸褙子,系着天水碧湘裙,梳了堆云髻,插了一对玳瑁发梳和一支羊脂玉兰花簪,整个人看起来清爽秀逸。两女俱都是十二分的人才,互相映照,倒如兰芝玫瑰,各擅胜场了。黛玉见宝钗微低着头,虽无甚表情,也察觉她不自在,便开口道:“安平侯家的三小姐的姨母,早年曾随其夫在苏州居住过一段日子,当年我也曾去拜见过,是个极亲切随和的长辈。有一次她过寿,娘家来了人,方三小姐也过来了。看着也不过□岁的年纪,也是个能说会笑的小姑娘,也能写诗,是个爱读书的人,如若她不改旧时之好,宝姐姐也能和她好好说上话呢。”宝钗心中一动,便笑着和黛玉闲话起来,也借机请教了一些勋贵之家人情交往之事,慢慢地倒也不觉踌躇了。   贾府车马在接近安平侯府时便有下人过来请安问好,引着进了二门。待女眷们从车上下来时,便已看见有三三五五的别家女眷正拉着几位贵妇模样的夫人正在说笑。王夫人一看,原是几位和侯府有亲的,她知道如今侯府能出来撑场面的人真没几个,侯爷夫人自矜身份,且□乏术,两位小姐年纪尚小,也应付不来这些长辈,只有请亲戚过来帮忙。但可想见,这一场赏花会过后,至少便能有两位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结这尴尬局面了。王夫人看着几位姑娘下车,便领着众人往中庭走去,才进了花厅,便见杨夫人,安平侯府夫人的亲妹过来笑盈盈地迎上。   两人寒暄了几句,王夫人便领着贾府姑娘介绍。杨夫人一个个都拉手看了,啧啧称赞,尤其见了黛玉便笑着拉她手道:“黛玉这孩子我几年前在苏州的时候还见过,真真一个玉人儿!如今出落的越发好了,竟叫我不知怎么夸了!”黛玉便和她聊了几句往事,杨夫人听了越发感叹不已,只说如今遇着真是有缘。   进了堂厅,其中摆设布置越发富丽,显出不同于贾府的富贵气象,宝钗看着暗暗心惊,原以为贾府已是少有的富贵了,这里却又比贾府更多了一份宽阔大气,勃勃生机,果然真是不凡,难怪是皇后的娘家了。“这位姐姐看着好生眼生,不知怎么称呼”宝钗转脸一看,见一位穿绛色春衫的小姑娘正含笑看着自己,宝钗脸上微微一红,随即便坦然自我介绍。小姑娘先是一怔,便笑着也把自己名姓说了,原是一位四品夏姓文官之女。宝钗趁机攀谈起来,她容貌既美态度又亲和,加之言语巧妙颇能引人入胜,竟一时间和夏小姐聊得很是投机。那夏小姐原看宝钗品貌不俗,却知道了宝钗是贾府亲眷,因文人家清高正有所不适,但因礼貌也通禀了自家。但宝钗人物实在出色,言谈不见平庸,态度也端正可爱,便也收起不耐之心,愿和宝钗细细叙话了。宝钗和她说了几句,拿眼一瞥四周,但见身边同龄女孩儿俱是或坐或站三三两两一起说笑,连着三春也正被人拉住,心里不由想到怎么不见那方三小姐。   心里正想着,忽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及环佩作响之声,周围人说笑声一时之间都忽然小了下去,夏小姐也轻轻一拉宝钗袖子,宝钗会意一瞧,见一群少女走入,当中一个橙红色绣百蝶穿花纹样窄袖束腰贡绸外衫,露出玫红丝光绸内领,下系着白色雪罗裙,于众人之中最能让别人眼光聚于她处。她生的虽不能说十分之美,却别有一份气质。眉目之间透出一股英气,容貌也极是娟秀。宝钗看众人神色,知道此女十有□便是方宁,心里也不禁一紧。只见她左手携了黛玉之手,脸上浅笑盈盈,却是朝着众人道:“诸位姐妹,我已在后花园设宴,还请大家随我一同前去,莫辜负了大好春光。”宝钗等人便起身随之一起走去。宝钗走在中间,还听见有人悄悄打听黛玉身份,好几个人窃窃私语,猜了几次都不对。   待到了庭院,只见佳木葱茏,奇花烂漫,三五步便移换景致,端的是设计精妙。尤其宴席设于水榭之上,周围被各色花木围拢,只闻芳香幽幽,又有水声潺潺,当真美如仙境。宝钗一行人不过七八个小姑娘,加上以方三小姐为首六七人,正好分了两桌。宝钗眼见黛玉和方宁并几个小姐先坐了一桌,余者自觉凑成一桌,并无人有异议,自己便也遂他人坐下,还好一席有探春惜春同陪。席上只放了些糕点与清茶,想来在如此情境中吃肉喝酒只怕唐突花木了。   宝钗等人所不知道的是,离宴席十数步之远的假山上,竟也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围炉煮茶,优哉游哉地把她们的动静当景致来看。其中一个锦衣少年,拉住与他面容颇为相似的青年,正低低地说着什么。那青年原是起身要走,被少年拉住后一番劝说,又有坐在他一左一右的两人,笑嘻嘻地坐定了不让开,让那青年只得跌回原位。“我说大哥,好歹你也得看看嘛!若是娶了个不如你意的回来,岂不辜负了爹娘的心意!”青年一听,便面显怒色道:“看看你们都把人家千金小姐当成什么了竟是街头市井之人,要不就是买卖的奴婢!只凭这一件,我替爹娘把你打一顿都是轻的。等人家发现了找上门来,我也不与你啰嗦,直接把你交给别人教训,是打是杀全听他们教训!”   那少年听了便一缩脖,眼珠转了转又笑道:“怎么只准她们挑我们,不许我们挑她们了!只要我不说,表弟们不说,又有谁知道了偏我的亲大哥要卖我!”旁边两个生的一模一样的双生子少年也乐了,挤眉弄眼和锦衣少年做耍,就是不出声。“你还说!快要尚公主的人,也这么不稳重,待你成家,还不是一副孩子样!偏偏之言和之墨都还跟你一起胡闹,都是你带了坏的了的,叫我跟姨母怎么交代!”青年不理会,接着瞪着少年,被点到名字的乔家兄弟吐了吐舌头,也笑着对青年说:“好世子,好表哥!就饶了我们这一遭儿罢!明义表弟是好心,我们也想看看将来的表嫂么!待看过这一回,我们亲自去母亲和姨母处请罪,本也是我们要跟来的,怨不得明义表弟。”   明义听了大乐,丢给乔家兄弟一个眼神,接着把他大哥拉回座位,自己也挨着他坐下,也不理他大哥摇着头骂他胡闹,兴致勃勃往下面指指点点道:“看看那个在小妹身边坐的姑娘,真跟仙女一样,枉我活了这么些年,竟没看到一个能和她比的。大哥,你不觉得她品貌有几分和茹姐姐相像”世子听他一说,微微一惊,也跟着看去,便眼神一暗,随即开口道:“莫要满嘴胡柴。即使是天仙又如何,你茹姐姐,唉,总是是我对不住她,在我心里没人可和她比了。”明义话一出口便已后悔,不是不知道大哥与嫂子的情谊,自己却每每口无遮拦引得大哥伤心。   那乔家兄弟也跟着看了一会,乔之言笑道:“那姑娘似是贾府姑爷林探花之女,怪倒气质忒也与其他人不同。”明义忙笑道:“你又怎么知道了,是了,定是你先前偷偷去看过,好啊,原来你小子也不是好人。”乔之墨道:“什么偷看明明是我们去找娘时,听她和姨母说话,不住口子在那夸人,从林姑娘的衣裳穿戴到言谈气度全给夸了个遍,想不听也不成。这不,一见人脑子里一想就对上号了,我们可不能担这个虚名。”明义笑道:“那林姑娘如今芳龄几何她的婚事可是由贾府老封君做主”乔之言叹道:“别打主意了。林探花生前已为她定了亲,过不了一二年就要嫁人啦。”   明义点头道:“可惜,可惜。”回头看世子时,却见他正微微皱眉地看着下面,似乎在想着什么。“大哥,你看上谁了”世子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只低头沉思,心道:“那个穿杏红衣裳的姑娘,似乎是薛家的人,怎么她也来了?” ☆、80她更合适   天色已晚,安平侯府的赏花会也落下了帷幕。各家的女眷都已三三两两地登上了自家的马车,陆续离开了侯府。中庭里,安平侯夫人拉着王夫人的手,笑盈盈地和她说着话,两人谈兴正浓,一时竟都没有止住话头的意思。末了,待贾府姑娘们都上了车,再过了一盏茶功夫,王夫人才和侯夫人告别,登车去了。侯夫人望着王夫人被丫鬟婆子拥着远去的身影,眼里流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待侯夫人卢氏领着众人回了厅堂,又好生布置决议了一些琐事,方才由着丫头扶着回转到自己房中。丫头才撩了帘子,里头等着的世子便抢先而出,扶着自己母亲进去到炕上歪着,一边又递过浓香的茶水。“娘,您好生歇一歇,那些事情什么时候做不能,别累坏了自己身子!说起来都是儿子不孝,累的母亲至此……”世子看着卢氏难掩倦色的脸庞,不由满心愧疚。要不是自己妻子红颜薄命,下头弟弟们还未婚娶,哪能连累已可以含饴弄孙的母亲如此操劳因此说起这肺腑之言满是真心实意,连声音也变得哽咽了。   卢氏见了,挥退了身边的丫鬟,一把握住儿子的手,也不由动情道:“儿啊,你放心罢,娘心里都有数,哪能就真的累坏了呢不过是年纪上来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你和你弟弟们都是好孩子,哪里又要我们多操心了快别如此自责,叫我们做父母的心里也难受。阿茹的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的错,是她自己命薄,这也是老天爷都注定了的,非人力能违。你若真心实意想要为我分担,早日再娶个好媳妇,了结我们的心事,只此一件,我们就再也不求什么了。”   世子听母亲提及妻子,也不由心中一痛。想起年幼的儿女,心忧亦是更甚。看着母亲希翼的目光,他也不愿再去推脱敷衍,便直接道:“娘,我知道您是为我好。说实话,我也知道自己是还要娶妻的,但在我心中,如今能及得上阿茹的姑娘实在也没有。我现下所指望的,也不过是找着一个性情和顺,最重要是上能孝敬父母,下能照拂弟妹及儿女的女子罢了。家世低一些真不要紧,横竖我们家这样,还需要找好姻亲帮衬吗但若要真能找着这样一个符合我愿望的女子,放眼整个京师,怕是真难呐。”   卢氏听了,立刻便明白儿子的意思了。今日赏花会所邀请的各家未出阁的女孩子,无论样貌家世,才艺处事,都是不错的。但要说到能做世子继室的,能真正符合世子本人要求的恐怕不多。要嫁进来就要做宗妇,还要打理上上下下一大家子的事务,处好长辈平辈晚辈关系,出去交际应酬等等,这些看起来麻烦多多,事情繁复,但真的对那些女孩子来说,一是家里都教过怎么处理家事,二是嫁进来后自己自会手把手教着她如何做个合格的世子夫人,所以到底不难。真正为难的是,新继室如何对待先头人留下来的一双儿女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的儿子顺理成章继承家业,自己儿子生的再多再好于此也是无用,人心易变,她心里到底会怎么想,最后会怎么做,那就难以预料了。一个弄不好,出了家丑是小,要是弄出人命,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后悔就晚了。再者将来的弟媳是皇家公主,要是来了个心气高些的,说不定就难以和其好好相处,或是凭着自己世子夫人的身份和人家别苗头,叫别人见了也不象话。总之,最怕的就是娶进一个搅家精。所以,做世子的继室别的都不重要,品貌可以平庸,家世可以不显,最要紧的是心性要是真的好。   卢氏便叹道:“我的儿,你的话真是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咱娘儿俩想的都是一样的呢!不错,很该找个这样儿的!我很明白你的顾虑,这样的姑娘,如今是不太好找!看着都是有教养的,也都是出自名门,书香之家的,但真要过起日子来,还真不好说!要不,怎么现今圈子里那一个个笑话儿最初听起来都令人难以置信呢,怎么也想不到都是好人家的姑娘,偏偏能在后院弄出这么多是非!”接着话锋一转,又道:“但也不能说就没有你想要的姑娘,端的看你能不能慧眼识珠了。”   世子一听,知道母亲心中有了人选,便道:“娘可是有钟意哪家的姑娘了说出来也无妨。”卢氏看了儿子一眼,笑着道:“我看今儿贾府来的那位出自长房,行二的小姐好象不错。对了,你不是和你弟弟去偷偷瞧过了么,可见着了那位小姐品貌可还合你的意”世子听了她的揶揄,先是尴尬一笑,随后便疑惑道:“娘说的可是国公府贾家的小姐她家好像有个姑娘进了宫做了妃子的,如今被圣上封了贤德妃,竟是她家么”卢氏笑道:“不错,正是她家。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了,她家有个做妃子的女儿又如何,难道竟因着这点便不能和人结亲了,那满京城也没几个勋贵可和我们家结亲了。更何况,那贤德妃如今年纪已大,至今膝下无子女,再妙不过。”世子会意,微微一笑,又接着道:“娘说的是。那国公府也是徒有其名,要不是有贤德妃,便是连御赐的牌匾也保不住,长房也只世袭了将军的爵位,二房更是不过一个五品文职,果然已经没落到‘家世不显’了。”   “好在他们家还有一个老封君在,撑得住门面,不会教人说了嘴去。”卢氏说道,“这样的家世刚好。听着气派,内里不显。媳妇出自他家,至少不能仗着娘家胡作非为。且我跟你说的贾家二小姐,是长房庶长女,生母早逝,嫡母还是个继室,父亲也是个平庸之辈,唯一的嫡长哥哥虽是个聪明人,但不热心仕途,只挂了个虚职。听听,这可少不少麻烦罢”世子不住点头,心安了不少,卢氏又道:“他们家还有几位姑娘,但都不合适。林姑娘就不用说了,已是订了亲的人,那位薛姑娘看起来也不差,但毕竟出身低了。之前他们家好像还有意把她说给二房的少爷,仅这一点便不能够。还有个三小姐是二房庶女,很是出挑,但上头既有个更为合适的堂姐,于我们这里就不太看好她了。”   世子明白母亲的意思,一个出挑的庶女,也更可能成为会引发危机的种子,尤其自己出身不够却品貌优异,比条件相差无几的嫡女出身的妯娌,心态越是不能放的平和,何况若成了世子夫人,骤然得居高位,一旦轻狂起来更让人头疼。“娘说的是。”世子道,“既然娘这么看好,便选定她罢。”卢氏笑着道:“你这孩子。也不用这么急,具体还要再打听打听。这一次呀,娘得好好替你相看相看才成。”话虽这么说,但见她眼波流转,笑意盎然,便知道她对儿子于她全心的信任与交托很是满意。   “至于她心性如何,今日我看来是好的,沉静,耐得住性子。”卢氏看着儿子微微笑了笑,“你要想知道更多的,尽管自己想法子去。毕竟我们女人家,听的都是别人一面之词,在消息上没有你们爷们儿能在外面使出各种手段,了解得真切。我能看中这孩子,主要是你爹两日前和我商议,从京中门户相当的人家中反复勾画才一起取中的。既然是做父母的,也只能为孩子多想一些了。”世子听了,眼中闪过暖意,默默地替母亲捏起了肩。   却说王夫人带着女孩子们回府,因着时辰不早,领着她们向贾母问过安后,贾母便让她们回去歇了,独看向了王夫人。王夫人也明白贾母心思,忙忙回去更衣洗簌一遍后,便又来到贾母处,不等贾母开口问询,便将今日之所见所闻一一地说了。贾母不动声色地听了,端着茶喝了口道:“这么说,安平侯夫人是看上我们家的姑娘了!”王夫人笑着道:“就算没有十分,也有□分了。安平侯夫人话里话外可不是这个意思!”贾母看了眼喜动颜色的王夫人,不觉有些好笑。到底是婚姻大事,像这种没个准话,自己就先沉不住气,要闹出笑话来怪谁!不过她也明白王夫人为什么这么动心。孙女元春如今贵为皇妃,到底年纪大了,又无子嗣,现下宠眷也渐渐淡了,再不能说是家族十足十的依靠。身边交好的世家贵胄,多也是不及自家的,贾家如今面子上撑着一流世家的谱,暗里早就落到二流了。若是以往下去,还不知会沦落成什么样。王夫人等女眷虽不很明白其中的道理,倒也隐隐感到自家在走下坡路。这时候,家里的姑娘也都到了说人家的年纪,还有什么比联姻更好的办法呢安平侯府贵为皇后娘家,今上又念旧,在诸子明争暗斗的如今正保持着一个超然的地位,不夸张地说正是烈火烹油的盛时,以安平侯府一贯的谨言慎行,即使在将来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便可保一世无虞。这样的人家,可不是旱涝保收的好去处么   贾母此时定了定神,又问道:“那侯夫人中意哪个姑娘,你知道么”王夫人见贾母问到关键处,心中一跳,接着便微笑道:“我看侯夫人对二姑娘和三姑娘都很有好感。不过就年纪看,即使三姑娘也不过和侯府三公子一般年岁,我想侯夫人这是在给世子爷相看的呢。”“哦”贾母不禁精神一振。没想到还真是给世子相世子妃。其实今日去侯府的姑娘,迎春探春都是庶出不提,惜春年纪尚小,宝钗身份又低,黛玉已然定亲,最有希望被看重的两个自家孩子自然不够格嫁于侯府嫡子做正妻了,也只有世子继室尚能想想。“就先这样吧。过几日有消息再说。你也不要让这话传出去了,免得多起波折。”贾母看着王夫人一脸欲言又止,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了然。做了二十多年的婆媳,真是对这个儿媳不能再了解了。本来贾母想佯装不知道,让她先回去,以后再说,但眼看王夫人一副毅然决然的样子,便有些警醒,又担心这回挡了她不知道她又会起什么心思,以至于脱离自己的控制,便淡淡地道:“你还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在我跟前还遮掩什么”   王夫人微感尴尬地笑了笑,随后微一斟酌便道:“其实我看三姑娘好像更合侯夫人的意,今日三姑娘在赏花宴上见了人,侯夫人她们还说不愧是贤德妃娘娘的亲妹子,品貌那是没得说。” ☆、81计议商定   在王夫人看来,若是能攀上安平侯府这门亲事,就不能便宜了别人。探春品貌不输迎春,甚至犹有过之,加上又是贤德妃的亲妹,教养那也是没得说。如今探春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总能比迎春更合侯夫人的心意。要是这事能成,她立刻就能把探春记作嫡女,也狠狠心多出些嫁妆,争取里子面子全有了。以后探春成了世子妃,再做侯夫人,不仅能给家里尤其二房颇多助力,连宫中娘娘说不定都能从中得好处。但要是一个不小心让长房得了彩头,那自己这般谋算可就落空大半了。贾母何等人,听王夫人这般说本来不太愿意,二房这些年也够风光,偏要一直掐尖要强。她隐隐也有心力不从之感,也担心这一系慢慢脱离掌控,有心便要在这儿女姻缘上压一压。只是如今,这场机遇来得实在不巧。确如王夫人所说,若是探春能得此亲事,好处能多一些,况且探春性子缜密机敏,处事妥帖从容,要她来做世子妃确比平凡内向,柔弱仁懦的迎春更合适。   但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王夫人只说侯夫人看好,看好又不等于定下。赏花会上那么多大家闺秀,出众者比比皆是,得主家青目的也不会只有迎春探春。别到头来一头热,徒然贻笑大方。   王夫人当然也不会这么傻。所以她现下说出这话的意思,是要想在这亲事上使使劲了。如果贾母肯去亲自推动,那更好。对方已经表明了有意,那就看你拿不拿得出诚意。但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要推迎春还是探春。   贾母靠在细葛布妆花大迎枕上,双目微合。王夫人见此知道贾母这是暂时不想谈了,便行了个礼退下去。   次日,蘅芜苑里,薛姨妈看着沉默不语的女儿,不由心中忐忑。宝钗坐在炕上,只拿了绸缎做针线,薛姨妈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我的儿,这赏花会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要是被人欺负了,赶紧告诉我,替你讨个公道来!”宝钗淡淡一笑,又低头道:“娘,没什么。您别想太多了!也没有什么人欺负我。只是……”薛姨妈看女儿欲言又止,忙道:“好女儿,跟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除了妈你还能跟谁说无论什么事,妈总能为你做主。”宝钗笑笑,心里盘算怎么和母亲说自己的事。其实早在三年前进京入选宫中伴读女官时,宝钗就感受到了身份家世上的差距,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倒底不会走到一起去。官宦有官宦的圈子,勋贵有勋贵的圈子,就是官宦里头还分文武官,大小级的圈子呢。勋贵里头,没落了和兴盛的也从不在一起,像这些人家,对于附属于贾府的皇商出身的薛家,那是眼皮都不撩一下。宝钗在选拔中,自然就被归到出身较为低下的那一圈子中去,但宝钗也实在对这个圈子里的人看不上眼,放眼望去竟全无一个可交之辈。最初她也想慢慢结交几个知心小姐妹,渐渐能把自己带入到其中一个不显眼的勋贵圈,可就在她几乎成功了的时候,不知怎么印象中早被贾府料理妥当的哥哥打死人的事情突然传开 ,很快自己就被取消了资格,被送回了家。   京中大户人家,谁家子弟手上全然干净,偏偏到她哥哥这里就闹出了事,还影响了妹妹的前程。说到底,不过是家世衰了,别人看你也挑剔起来了。   宝钗经此一役,倒是彻底看开了,也任由母亲寄居贾府,打着小算盘。如果真能和贾府二房联姻,对她来讲也真算个不错的归宿了,她明白母亲的心意。所以她看着母亲拿出银子支援贾府省亲,看着母亲和姨母计划着“金玉良缘”—也实在由不得她这个闺中小姐做什么。但近年宝玉的作为实在让她颇有微辞,总也是个长不大孩子。上有贾母王夫人宠着捧着,下有姐妹顺着围着,最关键自己的意见他一点也听不进去—就算日后相夫教子,丈夫不理你,你什么都白搭。何况又生就一副天真烂漫怜香惜玉却又时常牛心左性的性情!   宝钗的心也冷了,眼看黛玉也由着其父定了亲事,专心备嫁,学着料理家事,自己也就更不对宝玉有什么指望了—谁都知道当年他俩多亲密,转眼其中一个也撂开手了。宝钗向来是和黛玉并称的人物,两人也亦敌亦友也交往了这几年,彼此也算知根知底,后来更是借着契机真正成了朋友。她黛玉已经看不上的人,如何宝钗就得小心翼翼,欢天喜地地去留意着了呢也罢。放眼贾家,除了黛玉,就是湘云,听说着史家也正张罗着带她相亲,已经好一段日子没来了。而这次赏花会过后,贾家姑娘也至少有一个能定下来。如此算来,人人都快有了归宿,她还怎么好意思再和一个两个小姐妹混着!   这次赏花会,更让她感受到了世事不变却已物是人非之感。   宝钗思及于此,轻叹一口气,对薛姨妈道:“母亲,梁园虽好,终非故乡。转眼我们也在京师待了几年了,何不返还故乡哥哥久居京中,每隔两月便要回乡打理家族生意,如今得到嫂嫂相助,更是有欣欣向荣之象,已然大成气候。将来家族根基必在金陵无疑,母亲为何还要久居他乡,任由哥哥奔波”薛姨妈一怔,便道:“女儿,你为何如此说家乡虽好,哪里有这京城这般风土物华!且我们依附贾府而居,别人总要高看一眼,无论你哥哥出去走动,或是你将来说亲,都有极大的好处,……都说人往高处走,到哪里再去寻有这样亲眷可帮衬之处”   宝钗低声道:“娘,此一时彼一时。直到如今,我们家账上银钱也已散去大半,还不是因为京师不好久居若不是哥哥娶回一位好嫂子,有她帮着打理家业,现境况如何,还未可知。京师藏龙卧虎,处处有贵人,便是我们依附贾府,到底也难在这里打开家族生意的局面。且哥哥生就那般性子,虽有嫂子跟着规劝,到底不比在家乡肆意,唯恐行事不慎惹到了大人物,便是我们,也跟着小心翼翼,整日坐困宅院,为着哥哥担心。如今哥哥成家立业,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且一味蛰居京中,不能舒展生平志向,岂为不美若是真能回乡,必能做出一番事业,也叫亲戚旧友们看看薛家如今的气象。”薛姨妈听了女儿的话,一时触动心事,不禁心下思量。女儿所言都是实情,为了儿子将来,确实回乡更好。即使媳妇她自己打理嫁妆生意,也还不方便呢—都是在金陵的铺面田庄。寄人篱下又岂是容易的看林黛玉,其父为她那样打算,给嫁妆挑亲事,如今住在贾府,也是谨言慎行,不见一丝高门官宦千金傲气和气派。自己一家也动辄有要事做不得主,哪有在家时轻松恣肆到底拘束不浅。但自己儿子也已成家,拖家带口的再在贾家混着也不是个事。自己好歹也是有媳妇的人,却不仅享不到做婆婆的福,还得跟姐姐一样“伺候”着别人家的长辈!   薛姨妈一阵耳热,又不禁细想几次媳妇来见她时的神情言语是否有轻视谴责之意—她这个儿媳可是个通透人,不会早有腹诽却不说出只故意看她笑话吧宝钗见母亲神思不属,以为说动了她,心下略安,却不知薛姨妈此时心绪烦乱。   第四十九章   过了几日,贾母发帖子请安平侯夫人过来做客。安平侯夫人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女儿方宁。贾母也领着府中的姑娘陪着,宝钗告了不方便,并没有来。黛玉是待嫁之人,也躲了。王夫人坐在安平侯夫人卢氏下首,对探春使了眼色,让她站在身后。贾母见了,便给鸳鸯使了个眼色,鸳鸯便下去在探春耳边说了两句话,两人便过来邀请方宁去园子里和姐妹玩。见女孩子们走了,贾母只拉着卢氏说话:“……上了年纪,腿脚不好,就不怎么走动了。媳妇都因着要忙着家里的事,也不怎么出来见人,说到底是我们愚笨了,没想到会因此险些耽搁了孩子们的事。”卢氏见贾母虽是长辈却态度谦和,甚至都有些赔小心的意味,不由暗叹,便也笑着道:“老太太这话过谦了。家家都有各自的过法,原也是平常事。贵府上孩子们都是出落得十分的人才,见一面就晓得是你们家太爱孩子,都把宝贝藏起来不让我们见着,怕我们抢了去做媳妇!”说的众人都笑起来,王夫人看卢氏言语和善随意,胆子变大起来,更是觉得心里盘算的事十有八九能成了。   王夫人笑道:“看您说的,要是有您这样的人做婆婆,我们倒是很乐意让您好好看看我们家姑娘呢。”说完就见贾母盯了自己一眼,心里一惊便不再说了。卢氏笑笑,顺着道:“可不是呢!前几日你们府上来的几个姑娘,都是极好的。就算我们做亲家,那也不是不成啊!”贾母一听卢氏的话说得如此明白,自己这边再含混过去就不成事了,便笑道:“不知您看上哪一个孩子了”王夫人此时心也提了起来,抓着帕子的手发白,屏气凝神,不敢听漏了一个字。   “贵府上大房的二姑娘就不错,我看着很是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回来了,不多说,快点码字是正经。 ☆、82讨要旧债   却说薛姨妈这边,听了女儿的话心有所感,反复思量了一夜,次日便叫了儿子儿媳过来商议。薛蟠听了还未怎样,吴氏早就心头涌上狂喜。到底是远嫁之女,在婆家行事说话都不怎么有底气,这还是婆婆小姑子俱都好性子,自己也拿捏住丈夫,还是费了一年半载才管住了家。如今若确如婆婆所说,能回乡去,得以和娘家亲眷常能相见,真是再好不过。薛蟠倒是有些舍不得京中繁华,但见女眷们全都一力赞成,不由得郁闷。他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母亲,便说道:“这也罢了,但妹妹若也离了京,却是等不到宝玉了,这又怎么说”话音刚落,便被妻子狠狠瞪了一眼,宝钗满脸通红,要怒不怒,要哭不哭。薛姨妈连忙骂起儿子,喝令他闭嘴,一边搂了女儿哭起自己的苦命来。薛蟠见自己惹了众怒,吓得连忙赔不是,跪了母亲说了一车好话,又朝妹妹做了好几个揖,最后吴氏也跟着数落他,并道:“看你说的什么胡话,什么等不到等不到的妹妹便是在京中,在亲戚家也不能随意出去走动,没看见他们自家的姑娘都一个个深养闺中这又怎么能让人知道我们妹妹的好便是有人家看中,也是先紧着自家姑娘来,又哪里先能让着我们妹妹妹妹回乡了之后,凭妹妹的人才还不是大把的人家求着迎娶,届时既得了好姻缘,又能日后长久和娘家一处,那才是真的好呢。到时候你这个做哥哥的才要发愁呢。”   薛姨妈听着吴氏的话嫌她说的露骨,可又是正经道理,皱了皱眉咳了两声便让儿子儿媳住了嘴。宝钗听着内心却是五味杂陈,且早已满脸绯红,只把头埋在母亲怀中。薛蟠听妻子说的甚有道理,自己又是常年被母亲妹妹说教,妻子管着的,也只得依从了。一家人说定,计划了三个月后便回乡。薛姨妈眼见已然议定回乡之事,回想几年相处亲戚情分,对贾府倒还生出了几分不舍来,且又因薛蟠提起旧事,忽地也想起一件陈年之事来,如今打算回乡,也正好与王夫人做个了结。于是便带着女儿儿媳,找王夫人说话,才到了王夫人处,却听见有邢夫人的说笑声传来。“唉呀,我们二姑娘得了这门好亲事,还多亏了她婶子!要不是她婶子在赏花宴上这般照顾姑娘们,贵人怎么会看上我们二姑娘!”薛姨妈母女对视一眼,吴氏却低下头微微皱了皱眉。宝钗原想回避的,可是薛姨妈拉住了却不让她走了。薛姨妈此时已经明白过来一些,经不住心中一动。迎春都能在赏花会上找着好亲事,没道理她女儿不能!趁此机会正好问个明白。   薛姨妈一手擎了女儿,一手擎着儿媳,便走入内室。果然眼见邢王两位夫人正在说笑。但细细一看,却是邢夫人说笑,王夫人在听。几个人见了面,相互礼毕,便继续谈说。薛姨妈母女便知晓了迎春的“好亲事”的前因后果,迎春已被安平侯夫人看中,不日要被迎娶为世子夫人。邢夫人兴头很高,一个劲儿地大说大笑,话里话外透出让王夫人在迎春出嫁时多添妆的意思。宝钗听此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但因她跟着母亲嫂嫂来的,这时候自己在说要回去免不了会被人说闲话,只得低着头听着。王夫人薛姨妈两个皆是心烦意乱的,只有吴氏看不过去,但做媳妇的又不好撇下两位长辈,只得瞅着王夫人身边玉钏儿使眼色,玉钏儿也是知事的,随便找个借口领着宝钗出去了。   宝钗出了院子便谢绝了玉钏儿的陪伴,恍惚之中也不知自己想去哪里。忽地见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匆匆而来,见她忙行了礼,因笑道:“宝姑娘怎么还在这里云大姑娘刚才进了二门,这会子已到了老太太房里了,姑娘们也都在,宝姑娘不去一起看看么”宝钗一怔,便笑道:“原来是云儿来了,这几日家里事多,竟都忘了。”说着便决定要去看看,之所以不想见人,主要是想避着黛玉迎春一干已经定了亲的人,如今大家全在一处,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等着从贾母处散了,借着大家都在一起的时间,正好把自家要回乡的话透透。   却不料才进了贾母的院子,就听见贾母的笑声,进了屋里,人人面带笑容。行礼毕,宝钗笑问出了何事,贾母笑答道:“你云大妹妹有好事了!”说着看着史湘云笑。宝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史湘云时候,见她红云满颊,也不似以往爽朗无谓,却是一脸含羞,又带着喜悦,看着她被姐妹们围着,说说笑笑,宝钗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慢慢僵硬着,脸上习惯性地带着笑,却说着自己也不太明白意思的话。   却说府内琏凤夫妇二人,眼看着姑娘们都有着落,尤其自家这一房要出个侯爷世子夫人,更是心怀大慰。凤姐儿这几年颇听相公的话,也没怎么亏待迎春,再和邢夫人关系处好的同时,也着意笼络这个二姑娘,如今见她有了好前程,更是庆幸自家远见。自二姑娘的亲事那日被贾母等与卢氏说定了,消息极快的传了出去,以往默默无闻的缀锦楼每日人来人往,奉承的诉苦的求助的投靠的等等不知其数,一时合府皆知迎春有了好事,都忙不及来烧热灶。迎春等乍逢此等忙乱,都是不知所措,好在有司琪莲花儿等性格较强硬泼辣的丫头,着意把持着才没闹出事来。自史湘云也说了人家,贾母便开了口要把把黛玉迎春并史湘云带在身边仔细教导直至出嫁,越发显得园中剩下二春等人寂寞。宝玉得知此事,又哭闹了好一阵,只是不想和姐妹们离别,口口声声不要姐妹们嫁人。风声传到贾琏耳朵里,越听得不像话,贾琏便暗中让人把宝玉的形容传给了贾政,气得贾政不顾王夫人拦阻叫来宝玉,按倒凳子上拿鸡毛掸子狠命抽了好几十下,若不是怕印子带在脸上叫贾母看见,立时便能抽他耳刮子。   贾政此人虽迂腐,却深知宝玉此举能给贾府并这些女孩子名声名节带来多大危害,这也亏了贾琏派人传过的话实在危言耸听。贾政揍完宝玉,眼看着贾母得到消息急忙忙赶来,又搂着孙子指着他鼻子骂,也不禁叹气,不禁开口道:“母亲,宝玉已经不算小了,居然还这么无知胡闹,实在不像个样子。他这几日说的疯话,若是传到外头去,怕是府中姑娘们都要受牵累。即使我们能保他一时,但就他这样子也不知何时便出了岔子,到时候贾家几代的名声都要……”话犹未说完,便被贾母兜头啐了一口,骂道:“快闭上你的臭嘴,没听过那个老子这么咒儿子的!宝玉是个好孩子,他只是舍不得姐妹们情分,哪有你说的值得喊打喊杀的,至于那些愚人的龌蹉之言,还去听信,莫非你也愚了他一个小小人儿,哪里就能做出泼天祸事来!你个做老子的,也只知道凶他,竟跟他有深仇大恨!本来他姐妹们要出门子心情不好,你还一个劲儿又打又骂,是要逼死他么你要逼死他,我也不活了!”   贾母说着就搂着宝玉哭起来,贾政没奈何也只能跟着跪下请罪。一旁王夫人跟着哭,贾赦并贾琏,凤姐儿都七嘴八舌地劝着,最后只能又草草了事。王夫人看着贾母着人把宝玉按在榻上,又要打水又要请太医又要褪下衣裳看伤,自己也跟着去叫人,早将薛姨妈说的回乡之事忘在脑后了。   到底府中又乱了一场,贾琏真对他们无可奈何了。最后还是安平侯府因为定亲之事跟府里多了来往,知晓了宝玉还和姐妹们住一个园子,暗示了不满。虽然迎春等已经跟着贾母,但剩下在园子里的毕竟还是亲堂姊妹,还是怕影响了迎春,留了话柄。贾母和王夫人商量了一阵,碍着人家正理要自家爷们避嫌,也只得借着宝玉养伤的由头把他住所搬出去。巧的是,地点也正是薛家空出来的梨香院。宝玉住梨香院也是暂时的,王夫人已在贾政点头下准备在正房旁边再起一个院子給宝玉住,正好能把儿子看在眼皮底下。贾母在得知薛姨妈一家要回乡,便叹道:“这般要走了,也不知以后能不能见了。不过人老了,也是该回去看看,怕是这几年想家都想得厉害了!”随即又招薛姨妈母女说了几回话,赠了一千两的程仪并一些衣料首饰。其他姐妹们得知了,因着宝钗人缘好,都很舍不得,加上要嫁人的没嫁人的都有了年长的心思和忧愁,于是今儿她做东,明儿你请客,像是要把最快活的日子挤在这几日过完一样。   这厢年轻姑娘们热闹着,这里薛姨妈婆媳正跟王夫人李纨说话。“这几年过去,也是该回去看看了。在京中花费颇多,如今却连宝钗的嫁妆都没怎么办好,一看到宝钗我心里就痛,可是家里已是大不比以往了,花出去的银子跟水泼一般,蟠儿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总不能最后什么也给他留不下。”王夫人点头叹道:“说的也是。”接着就和李纨说宝钗怎么怎么好,直遗憾做不了她儿媳。吴氏轻轻咳了一声,柔柔地道:“说起来,要不是七八年前家里借出了四十多万两银子,如今还能宽裕些。现下好不容易找着了一支去西域的商队,拿着银子就能入股。我们想着,要是能做了这一趟生意,起码能给妹妹体体面面办一份大嫁妆。可惜家里手头上银钱连最低的股额都凑不齐,真是急死人了!这一趟出去,少说也有三四倍的利,要不是人家看在从前薛太爷的面子上,也未必肯带擎我们……”薛姨妈皱着眉道:“怎么又说起这个了也不看看场面!”接着又叹道:“我也是知道家里艰难的。唉,这么些年,都是我做娘的没用,可苦了这几个懂事的孩子……”说完了也掏起帕子抹起泪来。   王夫人已经全明白了,这可是来要债来了。当初修园子借了薛家银子,明面上慢慢还,实际是拿银子换了两家孩子亲事,双方心照不宣。但是王夫人一直没法做主,薛姨妈又怕日后夜长梦多,四十多万两银子不是小事,也是知会了贾母的。也亏了后来林家的银子送来,解了一时之急,最终双方妥协,暗地里只写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借据。这多年,因着薛姨妈还指望着女儿的婚事,也没真的去要过钱。到底碍着姐妹情分亲戚情面,也怕女儿真嫁过去要受气。然而几年下来,宝玉依旧没心没肺,王夫人还是没敢正大光明选儿媳,只能偷摸着搞出什么金玉良缘的闲话,把宝钗拖到了十七八岁,实在急煞了薛姨妈。不仅宝钗心烦,薛姨妈也憋着气。要不是这次宝钗开诚布公地跟母亲谈了,薛姨妈也早想找个机会好好跟女儿说道说道。好不容易话说开了决定回乡给宝钗相个好人家,便在儿媳提醒下想起了源头的这岔子事。   李纨也模模糊糊地知道当年的事,只是低着头不敢开口。王夫人心里一阵窝火,瞪眼看着薛姨妈不说话。薛姨妈先是僵了僵身子,随即低着头叹道:“姐姐,妹妹我这也是没法子了。如今家里就这几个人,总得留些祖业给他们碗饭吃,兴许有那么一天就能重振家业,也不枉我熬了这么多年……”王夫人深吸几口气,扯出一个笑:“这是好事,哪有人去拦着的道理可是我也得说实话,妹妹,也不是姐姐不愿帮你,这几年府里什么样子你也是看在眼里,凤哥儿操碎了心,等到这几年才生养了个儿子。即使如此,府里也挤不出上万的银子了。我这里倒也能凑个几千两,先拿去给宝丫头添妆吧。” ☆、83薛家退场1   薛姨妈婆媳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程仪也不过一千两,王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把她们看作打秋风来了么二十万两如今成了几千两,这怎么够!“姐姐,我也知道你的难处,这府里的难处。”薛姨妈端起茶喝了口慢慢道:“我也不是说现下就要你拿出银子,我们下个月十五启程,还有半个月呢。现银没有也好说,只要能抵得了这二十万两,拿别的换也行。姐姐,看在姐妹的面子和贾家面子上,我们家只要这二十万两。”毕竟只有二十万两写了借据,之前又有过拿不上明面的交易,真能要回二十万两还真是祖宗保佑了。王夫人看薛姨妈铁了心要债,气不打一处来。如今贾府每况愈下,自修了园子银钱都被花干净了,就算当时有剩下的,也早被大房那几人并自己偷偷昧下投进各人产业里去了,这时倒逮住她一个,叫她拿嫁妆产业去抵不成竟还一副要我还二十万两就该感恩戴德的样子,还真是……亏了没真让宝丫头做了自己儿媳,有这么个亲家母还不早晚得气死。   气氛一时凝住,吴氏忙又和李纨说起女红话题,但李纨胆子小,并不怎么接话。只剩下两个长辈一个低头喝茶一个抬头看着墙上的花斛。过了一盏茶时分,王夫人开了口:“二十万两数目太大,这个我实在做不了主。”薛姨妈道:“说的也是,当初也怪我一个妇道人家,竟就这样把四十万两银子捧了出去,也不想想这实在得要个爷们才能做主,这不,过了好几年了,也还得我这个老婆子舍了脸面去讨要。”薛姨妈的话夹枪带棒,明里怪自己做主,暗指王夫人当年收钱自己做主,还债却说自己做不了主。薛姨妈早已想通了,此次回乡,以后在自家便是一家独大,儿子有岳家帮衬,女儿将来也会找到依靠,贾家如今在京中影响力不如以往,更不用说还能影响到金陵了。所以这次干脆有什么说什么,也不用再顾忌。   王夫人的脸色又沉了一分,停了停却还道:“我说的是实话,总得和老太太,老爷商量商量。”薛姨妈看着王夫人脸色,知道这一时半会儿逼也逼不出什么,笑了笑,带着吴氏告辞了。临了还说道:“姐姐好好说说吧,老太太,二老爷都是明理的人,不会不知道你我的难处。”听得王夫人恨恨咬牙,坐回身便砸了两只杯子。   且不说王夫人这边被薛姨妈逼得焦头烂额,单说宝玉自挪进了梨香院,立时便觉得地方小了,十来个大小丫头无日不为丁点儿磕绊吵吵闹闹。好在因为贾母王夫人常遣人探望,倒也维持住局面。但也因为贾母忙着教导三个女孩子,王夫人又为着旧债的事情烦心,这两个长辈一时不能亲自管理宝玉之事,倒让贾政亲去看了两次,碰见丫鬟们言语放肆,行动自专,很不高兴,便做主,放了三四个小丫鬟并两个大丫鬟出去,有芳官,四儿,篆儿,五儿,还有碧痕和绮繖。宝玉听到要撵人,也就从床上蹦起来了,由着晴雯和袭人搀着去王夫人处求情。结果王夫人先是把两个丫头骂了一通,把宝玉赶了回去,到底还拨了彩云过去给宝玉使唤,对宝玉的乞求理也没理。贾母得知此事,骂了贾政几句,主要也是怕吓着宝玉,但听了儿子的陈述倒也罢了,自己也拨了琥珀并两个小丫头过去给了宝玉。袭人等自以为去了好几个丫头,宝玉屋里必是她们的天下了,谁知竟来了四个,来头一个比一个大,着实郁闷。   琏凤二人却不理会这府中大小烦恼,现下只为了迎春的嫁妆发愁。贾母早先打算给三春每人三千两银子的嫁妆钱,但如今迎春要嫁入侯门,自然不能按着老样子来。贾母在迎春定亲之时,已说了公中再出五千两,自己再出两千两,凑足一万两发嫁迎春。贾赦夫妇听了喜得无可不可,拿定主意要把银子要到手。贾母深知这个长子的品行,要是让他拿了银子,迎春就别想风光出门了。于是便说让贾琏夫妇拿着银子安排采买嫁妆,每月要直接向她报账。贾琏也知道这是贾母好心,既要迎春实惠也不愿自己受贾赦夫妇磋磨,便应了,回来便和凤姐儿商量。凤姐儿道:“也不必烦恼,那年给林妹妹办嫁妆怎么办的,照那个减减就成了。”贾琏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我想着,到底是给二妹妹办的,也要知会她一下才好。”一句话提醒了凤姐儿,凤姐儿点点头道:“这话说得很是,我们又不是要借机会昧银子,也得让二妹妹看看,你这个哥哥如何为她操心,我们也别傻乎乎卖了好劳心劳力的别人也不知道。”说着便叫平儿去请迎春来。   不一会儿迎春带着两个丫头来了,几人相互礼毕,寒暄了几句便入了正题。迎春听说让自己来一起办嫁妆单子,早就羞得俏脸通红,讷讷难言。凤姐儿坐在迎春身边,搂着她轻声道:“已经是大姑娘了,也要学着怎么整理自己的物事了。还这么害羞,要是到了人家去,也要婆婆替你操心管家不成”说着众人都笑了,迎春含羞不语,身边的司琪笑着道:“二奶奶还这么能笑话人,我们姑娘可不能老让您白白打趣,送嫁那日定要您多多添妆补回来才是。”凤姐儿笑着直指司琪,道:“好个嘴快的丫头,你俩主仆还真是一对!我可是你主子的亲嫂子,就冲这添妆我也不能添少了啊!”   众人说笑一阵,凤姐儿对迎春道:“到底是你的嫁妆,总的心里有个数,以后送礼回礼,整治产业,什么都不知道可怎么行。”迎春虽然口拙,但心里是明白的,这些日子又跟贾母身边,学一时半会学不会,听得东西不少倒也入了脑子,知道凤姐儿是卖了大人情给她,十分感激。想想贾母的大方,哥嫂的善意,迎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便点头应允。琏凤近年来多结善缘,不仅没在和贾赦夫妇有多少冲突,且对迎春衣食住行,为人处事也多有关怀,因此自迎春定亲后,也只有对他们二人舒心相处,言语说笑间一如从前。   半个月后,王夫人到底没扛住薛姨妈的催讨,只得向贾母含含糊糊透了话。贾母听了,气得不行,半晌缓过气来又叹儿孙无用,原想把公众的钱再挤一挤,匀出一些勉强还了,谁料这段时间迎春定亲,挪了一部分钱作嫁妆,黛玉前些日子也刚定完亲,贾府不能装作不见,况几年前林家还运过银子过来,给少了怕人说闲话,早由贾母做主,大房二房一大家子人碰了几次头,好说歹说在账上先预支了十万两银子,又将自己五万两银子的私房钱交给黛玉,这才罢了,但如今下头还有一个宝玉,和探春惜春的婚嫁钱没着落,哪里还顾得上还旧年债呢。   于是又把一家子叫到一起,一通扯皮,冷嘲热讽,置气发怒之后,都一致同意拿铺子去抵。贾母出了一个绸缎庄子,王夫人出了一个脂粉斋,大房出了一家饭馆子,公中又拿了两个小田庄,凑凑实不够二十万两,好在是京中铺面,自不可与他处相比,薛家也是见好就收,铺子折了银钱自不合算,吴氏自和薛蟠成夫妇,早年听他提得贾琏经商之事,再看看这些铺面,竟只有大房的饭馆生意还算不错,便怂恿薛蟠与贾琏拉关系,请他出面介绍一些世家子弟一起合股,贾琏实在不愿与薛家扯上什么关系,再者也没有任别人拿了自家产业还请自己去帮忙处理的道理,听着都有些说不过去,虽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最后,贾琏还是小看了薛家,从而不得不帮他这个忙。   这事说来也简单,一个月前,原先给贾琏之子贾芝做先生的周先生,因老家老母突然逝世,不得不匆忙返乡。于是,贾芝的课业就此歇了下来,虽然贾琏一直在找寻先生,但都不太如意。不得不说吴氏这个妇人很有些手段,她拐弯抹角的打听到了此事,立刻拜访了一位和父辈颇有交情的大儒。这位大儒姓徐,早年是国子监的先生,他为人幽默风趣,又很爱提携后辈,尤其重才,若不是年纪大了没那么多精力,他还是很愿意在国子监教书教到老的。也不知舌灿莲花的吴氏怎么说服了这位徐大儒,竟愿意表示为贾琏穿针引线,介绍收徒。贾琏闻之大喜,双方于是皆大欢喜。徐大儒很喜欢贾芝这个文静内秀的孩子,在考察了一个时辰之后毅然收徒,之前对豪门世家的偏见倒也消下去一些。贾琏便也投桃报李,带着薛蟠去混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宴席后,果然有一些世家子弟跟薛蟠投契,有意参股。其实京中铺面生意有限,那些稍有赚头的都被有些名望的官宦之家网罗了去,如今能找到有获益的机会已是少之又少。薛家曾经的皇商名头,又有贾琏牵线,让那些二三流世家子弟很是心动。于是,几次宴请后,薛家手上几个京中铺面都有了入股之人,倒也不用担心离京之后生意无人照看。贾琏也怕薛家掌管不利,到时候会有人埋怨上自己,加上薛家会做人,一下子就把四个铺子送了三年五分红利给他,便派了从前自家商铺得用如今在苏杭一带做事的几个老人去帮忙。   今年秋帷,正赶上当今皇帝四十大寿,于是加开恩科,往年此时大量涌入京城中的士子,今年又更多了。黛玉的未婚夫章梦麟今年也是考生,原本今年他不愿下场,还想在复习一年,但授业恩师却说他火候已到,可以下场。章父年纪越大,越想那含饴弄孙之乐,便也催促儿子下场,争取一考得中,能早些娶妇生子,也算不负了老友托女的嘱托。于是章梦麟不得不在师长的厚望之下整理行装准备慨然一试了。贾琏这段日子和章家走得很近,因此也算是最快得到消息的人了,便通过凤姐儿告诉了黛玉,黛玉不日便亲去大悲寺求了一张平安符,又做了个连中三元的荷包,羞答答地通过凤姐儿,贾琏送了过去。章梦麟却很快回了礼,送的是一块小巧精致可随身携带的老坑冰种翡翠砚台。自章林定亲之后,便时常通过书信谈说应和,彼此互引为知己,真个心有灵犀。章父乃是豁达大度之人,又颇有魏晋林下之风,对黛玉这个准儿媳既看重又喜欢,早知她在林如海的教养下眼界气度,腹内诗书不逊一般男儿,便也不将她做寻常女儿待了,反而极力促成她与儿子相识相知。要有这样的儿媳,相夫教子,持家敬老,不夸张地说可以保三代无虞。而贾家这边,琏凤二人也都不是迂腐之人,自然也睁只眼闭着眼了。 ☆、84喜事纷纷   转眼一月已过,章梦麟顺利进入殿试。贾母听闻喜讯,也乐得合不拢嘴,忙派了贾政贾赦去上门贺喜。章梦麟这几天吃住都在国子监,忙的根本就没功夫回家,自然不能见客。章老爷子一见这两人,一个酸腐木愚,一个轻浮无能,心下不禁暗暗吃惊,好不容易敷衍了一阵,又招待了酒席,便送走了人,心想等儿子得了功名,立刻就迎娶林氏,不能让儿媳妇在这样人家中长久待下去。贾政素来是最喜读书人的,奈何别人都是瞧不上他,虽然不通世事,却感到章老爷子有些看不起他,不禁有些郁闷。所以准备了一路要将宝玉托付给章老爷子请个好先生给指导习作时文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贾赦倒也罢了,素来不和读书人交往,这次见面也只是虚应了事,颇有你看不起我我也不在乎你的意思。见着贾政一脸难掩饰的郁闷,也不禁有些幸灾乐祸之感。   殿试结果出来,章梦麟竟得了探花。一时章家上门贺喜来的是车水马龙,章老爷子高兴的整日见人都带着笑。贾琏夫妇也代表贾府联袂来访,章梦麟亲自迎了进去。凤姐儿暗暗点头,忍不住抽了空子对贾琏耳边低声道:“林姑爷到底没看走眼。”贾琏拢了她的手在袖子里捻了捻。章家虽是翰林之家,家底却也不薄,光是席面就从大厅摆到了院门,点的是春晖楼最上等席面,正宗的一水淮扬口味。席间,不少人打听章梦麟是否婚配,透着给他拉媒保纤的心思,在听了章梦麟亲口承认与现居在贾府的已故扬州盐政科林大人独女的婚约后,少不了懊恼叹息的。在座的夫人奶奶们,又少不了互相打听这林家姑娘,在座的凤姐儿便和几个相熟的女眷打开了话匣子,在不动声色中,借着自己舌灿莲花和众人客气附和,更是把没怎么出过门的黛玉夸成了一朵花。在凤姐儿看来,黛玉样样都是好的,只不过在贾府养于深闺名声不显,现在先将她的好夸出去,将来嫁了人和别人家女眷往来的时候,也不至于一说到自己别人就两眼摸黑。   章老爷子领着儿子和人敬酒,端的是酒到杯干。章梦麟一旁看着,只怕亲爹喝上了头,上了身子,却不敢去狠劝,只急的不停给贾琏使眼色。贾琏只笑着,看着章老爷子喝了六七杯,便起身跟上去,因着是章府未来女主人的娘家人,便堂而皇之的和章梦麟一起,充作子侄辈,帮着章老爷子喝酒。说说笑笑之间,才到酒酣耳热之时,忽听得庭外有人拉长了声音喊着圣旨到。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皆站起身来,往外看去。贾琏和章梦麟对视一眼,忙一边一个扶了章老爷子,快步走出大厅,但见院子里站了一个内监服侍的人,身后跟着几个小黄门,手里皆捧着一盘用描金红绸遮盖的物事。贾琏见了,心中略安,但仍不敢大意,忙跟着章家父子上前去,那内监笑道:“还请章翰林大人和章探花接旨。”一边便有管家招呼着让人迅速过来设了香案,蒲团,章老爷子便领着儿子和众人跪下,听着内监宣读圣旨。贾琏跪在下头细细听着,原来皇帝不知怎么得知了章家子与林家女的婚约,想起当年林如海做臣子时的种种好处,不禁心动,便做主让皇后出面,亲赐了两家婚事。伴随着圣旨而来的,还有赐下的金镶白玉如意一对,比目鸳鸯碧玉佩一对,珍珠一斛,钗环一匣,新式衣料男式女式各五箱。圣旨不长,很快便读完了,众人脸上都涌出笑容,章氏父子忙上前接了旨,客气地和内监寒暄起来。贾琏使眼色让几个丫鬟接了赐物,又从袖子里掏了张一百两的银票塞给了内监,和内监套了几句话,这才知道皇帝是听宫中的一位宠妃得知两家婚约,这才有了赐婚之意。待到成婚之日,说不定还有赏赐。一听到宫中宠妃四字,贾琏一下就想到元妃,难道真就是元妃说成的吗   还不等他细想,章府管家便请内监并几个小黄门坐席。他们倒也不多推辞,由着在花厅另开一席,让章梦麟敬了两次酒就自家吃喝起来。贾琏跟着章梦麟到了偏厅,看着他把赐物分了一半,请贾琏带回去给黛玉。贾琏看着他打趣道:“这可真是要成了‘父子两进士,翁婿双探花’了,真是一段佳话!”章梦麟也笑道:“听听你的嘴,真没人比你更能说了。为了你这句话,大婚之日我可得多灌你几杯。”两人说笑着,一时又回到了席面上。   等到回到贾府众人听说了赐婚之事都是一阵倾羡感叹。凤姐儿亲自去了贾母处把赐物给了黛玉,看着精致的东西,三春都或多或少的眼热。只有史湘云言笑无心地道:“到底是林姐姐,这次怕也是借了林姐姐家的光了。”凤姐儿紧跟着就说道:“这又是什么话,那也先是林姐夫得了探花,方才有今日的体面,否则,怎能让皇上一下子就想起来给了这么大的恩赏”说着又跟着讲了几个酒席上的趣事,才把话头岔开了。五个姑娘家都被贾母拘在身边,学习管家应酬之事,其中又只有黛玉前几年便学了不少的,探春心思细密,过去王夫人管家也少不了打了个下手,也不能被难住的。即使是史湘云,在家里也是耳熏目染,看也看惯了的,只有迎春惜春两个,一个性子柔弱,万事不在心上,一个年纪稍小,也是淡漠不知事的,故而学的辛苦。凤姐儿问起,便也跟着提点了几句,听得她们一阵心服。   凤姐儿看过了姑娘们,回去的时候正碰上了邢夫人,于是婆媳两人便结伴走着。邢夫人细问了当时宣旨的情景,感慨道:“林丫头这也算越过越好了,这次都赐婚了,说起来还不更有底气,嫁妆又丰厚,嫁过去就是一品当朝的日子,谁敢给她眼色看,从此还有什么愁的呢”凤姐儿笑道:“可不是呢,说起来到底皇恩浩荡,皇上也是念旧情的人。”邢夫人哼了哼道:“说起来,我们姑娘也嫁的是侯爷了,看看这会子,不仅嫁妆不如人,越发风头全被别人抢去了。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大房唯一的女儿,嫁妆就算不能很比父亲曾做了二品大员的嫡亲外孙女,也不能比如今的探花夫人少了吧,府里头就你们夫妻两个实心眼子的一个劲儿给妹子攒嫁妆,其他人空着手乐得看你们给府上添金呢。”凤姐儿知道邢夫人这是借题发挥,对贾母偏心不满呢。于是看看四周,也忙笑着道:“知道太太心疼我们,但也是为亲妹子办喜事,说不得,于情于理都得多出力了。林姑娘身世也是可怜,如今有了如意郎君,大家多疼她也是有的,何况章家少爷中了探花,前途无量,又得蒙圣上赐婚,这恩宠实在不薄。这样林姑娘要出嫁,嫁妆都是人人看在眼里的,丰厚一些也是府里得体面。今儿见了老太太,看到她还在说她老人家想得周到,提前把林妹妹的嫁妆补齐大半,要不谁脸上都不好看了。我想想也是这个话,何苦又要闹起来呢,我们二妹妹多补些实惠,林妹妹多补些体面,现在姐妹间都可以和和气气,将来嫁人生子,回娘家也是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呢。说起来,二妹妹的嫁妆也算是姐妹里头一份了,又是嫁去侯府,怎么也不能怠慢了。前天我还看见二太太带着人往二妹妹房里送东西呢,老太太昨儿还赏下去一套珍珠头面,好几件新式衣料呢。太太不必太在意旁人说什么,到底人家可看不出我们这里头辛苦来。”   邢夫人听着凤姐儿这一番剖白,倒也心气平了些,点点头道:“也罢了,我还能怎么说,你们夫妻就是一对好性子!我也舍不得呆看你们埋头使力,少不得也添添银子,没得叫别人先看了我们这一房笑话,要做索性就做全乎罢咧。是了,今儿上午你不在家,可是错过一场好戏了!”接着便低低地道:“你晓得么,今儿你那好姑妈带了你娘家几个女眷,说是要相相三姑娘呢!啧啧,都是一副好气派,只是看着都眼生,盯得三姑娘都不好意思了,老太太没说什么,你姑妈倒是很满意的样子,看来这事儿有谱。”凤姐儿一听,便立时想到前几天娘家送信,母亲提到王夫人前些日子特特打听几个有出息的族人家里,张罗着要给庶女相亲。如今看来便是了,像探春这样高低不就的,找的亲事坏的只有更坏的,如做人填房,甚至给王室宗亲做妾也有的,好的也是平平,最多不过不过是官宦家庶子,好歹是原配,还能扬眉吐气。看来这次王夫人动真格的了,探春到底也没有白瞎近十年的水磨工夫。   “不知道二太太给三姑娘相中的是哪家”凤姐儿问道。邢夫人听凤姐儿称呼的生疏,不禁满意一笑,接着道:“说是一个从五品的户部给事中,今年也有三十二了,前头妻子因病去了两年,只留下两个嫡出女儿,如今听二太太介绍,说是我们家三姑娘不错,让他大嫂子和小婶子先来看看。”原来这位姓王的给事中,单名一个睿字,与原配之妻有青梅竹马之好,无奈佳人薄命,去了两年人也无心再娶,这次王夫人一路撮合,与他母亲,并家里女眷一力促成,终使他开了口,应了这回相亲。他家长女十二,已经定了亲事,次女六岁,也是记事的年纪。幸而家中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王睿年纪也不算大,配着五品的官身,日后还是很有前途,配着贾府二房的庶女,虽不能说绰绰有余,但显然是放低了水准了。凤姐儿一想到将来岳婿之间在官场相见行平级之礼就有些好笑,但想想探春如今不过十四五,王睿的年纪足可以做她爹,长女也只比她小两岁,就忍不住摇摇头。谁叫当初探春没投在王夫人肚子里呢   “哎,虽说年纪大了些,到底稳重点,知道疼人。三姑娘嫁过去,只要好好的做媳妇,又会有谁为难她不成。上头没有婆婆,中间大嫂子和小婶子都是好性子的人,下头两个女儿,过几年给一副嫁妆出门子便是,待到自己生了儿子,那往后的日子,还不越发自己说了算……”的确,想想这些道理,这份姻缘也算不错了,王夫人也的确尽了心,但是要是一跟迎春的亲事比起来,那可是差了老大一截,怪不得邢夫人这回破天荒还为二房的人说好话。   贾母处,探春早被从园子里移出来住在内室的一个小隔间里。从下午相看到晚上搬家,简直如做梦一般,就这样短短半天,竟就将自己的终身订下来了。探春斜签着坐在榻上,看着丫头们忙忙碌碌的收拾,摆放东西,虽面上不显,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一般。“行了,把桌子上炕上的包袱收拾完就行了,明儿旧居还有东西送过来,到时候接着收拾。”探春淡淡地说了一句,身边的侍书忙问道:“姑娘这是要安置了么”探春摇摇头,指着东面檀木书架道:“去把我两天前看的那本游记找出来,我看一会儿再睡。”话音才落,便见小丫头杏儿端着盘子进来了,笑着道:“姑娘还没歇着呢晚间老太太看姑娘没吃多少,才叫了厨房做了点夜宵,让姑娘填填肚子,怕姑娘饿着肚子睡觉。”说着便将端着的盘子往炕桌上摆。侍书一看,见是一碗桂花芝麻糯米小汤圆,一碟萝卜糕,一碟花生酥,俱是热热的,且香气扑鼻。   探春忙道:“让老太太费心了,都是孙女的不是。白天和姐妹们说笑几句,喝茶吃果子多了,到了晚上就不怎么吃饭了。没想到这让老太太担心了,以后再不会了。”杏儿点点头,笑道:“这就回了老太太。姑娘先趁热吃吧,完了叫我一声就可以了。”说完便行个礼退出去了。侍书舀了舀小汤圆,吹了会儿,小声道:“姑娘,可以吃了。”探春实在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思,只捻了一块萝卜糕,放嘴里慢慢嚼着。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能吃得下去晚饭才怪。王家人那样上上下下细细打量她的眼神,她到现在还不舒服。虽是听王夫人说,女孩儿早晚有这么一遭,但到如今还是不能适应。即使黛玉湘云,都没甚波折便订了亲,更有什么都还不如自己的迎春,只是去了趟赏花会便撞上大运,同为做人继室,比起自己真不可同日而语。   王夫人已经点了头,这门亲就算定下来了。老爷也没多话,估计是随了太太。老太太也没说什么,看样子倒是有些不满意。探春真是希望贾母能阻一阻的—统共两个庶女,都当了别人家的填房,怕是也要被人说罢。探春是一点儿也不愿的,在她心里,能正正经经嫁个寒门庶子也好,那才是能抬头挺胸做女主人的,不似在家,总也有所顾忌。今天相的这家,年纪大了她许多不说,还有两个女儿,她一进门就得做后妈。可是就她要做后妈,怕人家也不愿买账呢,有的是头疼的磋磨。可是又能如何,林史两个姑娘不能比,两个姐姐的运道自己又没有的。探春也不是没做过才子佳人的美梦,可她知道,自己这门亲才是现实。   夜深了,只吃了两块萝卜糕,其余便让丫鬟分食了。探春见时辰不早了,也不再耽搁,翻了两页书就准备就寝,可不能明日带着一副黑眼圈子见人,可不知道被人怎么说嘴呢。   却说宝玉这边,自从宝钗回乡,黛云并三春搬离园子,便整日无精打采,虽有父母时刻盯着,到底不似往日活泼伶俐。贾母顾着几个孙女,也不好叫宝玉多往来,却也经常遣人问候,知道宝玉现况,也十分心疼。因此招来贾政夫妇道:“虽说兄弟姊妹早晚有这么一遭,但宝玉这样子看得我心疼。要不是眼下几个孙女都要出门子,撞到一起去,我便亲带着宝玉了。如今宝玉年纪也十五六了,是该寻摸着找个好女子相配,这才不让他每日东想西想。再者,成了家,他这孩子脾气说不定就能改了,真成了大人,老是说成家立业,成了家才有立业呢。等到这几个女孩子嫁人了,家里又是空荡荡的,那时候若是宝玉有了孩子,我也能安心闭眼呢。”贾政夫妇听到贾母这样说,忙跪下请罪。贾政道:“母亲这样说,置孩儿于何地!就依母亲所言,孩儿会给宝玉挑个好媳妇,让母亲早日抱上孙子,只是母亲再不可这样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这个月老家出了急事,弄的半个多月都有些神经衰弱。 ☆、风雨将至   这一次贾母可把王夫人吓得不轻。因为薛家回乡了,王夫人便开始寻摸幼子媳妇人选。只是府中两个姑娘都要出门子,探春年纪也到了,也得相看人家,她也只能放下手头的事去忙这些。眼看再过五日迎春就要发嫁,贾母却抽冷子给了她迎头一击,让王夫人顿时无措。王夫人不得不去想最坏的打算,就是贾母已经找好了人选,特意知会他们夫妇俩一下。一想到将来会有个陌生姑娘住到自己家里来,亲亲热热地和宝玉起居说笑,对着自己叫着娘,王夫人就一阵不舒服。于是回了房,她便对贾政说道:“今日母亲说起宝玉的亲事,可是她心里有谱了”贾政道:“这我也不知,她也没和我提起过。”王夫人心下略安,刚想说话便听丈夫道:“若是娘真有了人选,那也必是好的,咱们听从就是了。”王夫人听了,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略喘了几下,忍不住道:“何必又这样的急,宝玉如今还不过十五,就算是相看也得慢慢看几年,娶媳妇这事可马虎不得。”贾政眉毛一皱,冷声道:“怎的,你还信不过母亲么”看着王夫人着急想说话,又阻住她道:“宝玉如今年纪不算大,但也不小,现在相看正是合宜。也罢,你若不去理会,只管让母亲挑着就是了。”王夫人急了,再要说,眼见贾政说完抬脚便走,往几个月前才纳的新妾屋子里去了,只得恨恨拍着桌子,看着玉钏儿赶紧去耳房拿天王补心丹去了。   五月初五,迎春出嫁。张灯结彩的贾府看上去就算有了好几年没见到的喜气。迎春的六十四抬嫁妆被压得满满当当,打头的便是侯府处自太后从宫中赐下的一对金如意,着实让观礼的人看的眼热,一时间七嘴八舌的羡慕奉承的话语让邢夫人都轻飘飘的,想想马上要添的妆,竟也不觉得心疼了。等到招待宾客的时候,邢夫人故意站在王夫人之前,但王夫人毕竟是贤德妃之母,身边热络也不下于邢夫人。黛玉探春等定亲之人皆在内院陪着迎春,看着她上妆梳头,和她说笑,一时间屋内倒是没有了将要出嫁的凄切气氛,王夫人看她们姐妹和乐,也不去打搅,跟着邢夫人添完妆就离开了。邢夫人添的是一套赤金头面和四百两的银票,因她是嫡母,迎春又要嫁进侯府,说不定老了还得指着她帮衬家里和供养父母,所以咬着牙添了一份厚礼。王夫人添了一套金镶玉头面,和一套珍珠头面,贾母则添了一套红宝石头面和六百两银票,邢夫人看完她俩人的添妆,暗自庆辛自家没有丢脸,否则这屋里这么多女眷看着,可就出笑话了。凤姐儿看见婆婆都这样大方,也不敢小气,于是添了两个赤金嵌玉的项圈儿,李纨因是寡妇,不好前来的,托贴身丫鬟添了一对碧玉流苏的点翠蝴蝶簪。姑娘们有送金银锞子,也有送荷包手帕,也有送自己做的书画,皆是自己一片心意。   新娘子装扮好,吉时已到,贾琏一身新衣来到屋前,要背迎春上轿。众人此刻才感到离别之悲,都生出不舍之情,迎春更是红了眼睛,拉着贾母不放手。黛玉探春等将嫁之女,思及己身,不日便要如迎春今日这般,也不禁要拿着帕子拭泪。贾母看看迎春,又看看剩下几个孙女,都是要一个个成为别人家的人,也不禁悲从中来,只道:“如今你们大了,真要一个个离我而去了。从此家里可就冷清了!”。邢夫人和凤姐儿好一番劝说,方才止住。王夫人和邢夫人一边一个扶住迎春,把她送到贾琏背上。迎着鞭炮声,贾琏把迎春送入花轿,贾母等女眷看着大红花轿被一群人拥着抬远了,身边的邢夫人王夫人早就赶去前厅招待宾客了。   凤姐儿作为娘家嫂子,早早和侯府的亲戚女眷打了招呼,请她们多照顾照顾新娘子。忙完迎春上轿,回头看看府里摆的流水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十来桌的定制,这还是算了贾氏族人近一半的人数,剩下的只是积年之交的几家,或是一条街上的邻里。这要是放在二三流勋贵之家,虽然不算太体面,倒也勉勉强强撑的过去。毕竟贾府虽有贤德妃,但贤德妃年岁已大,多年无子,如今也算是冷灶了,贾府没有在朝堂上立的住脚的人,和世家交流也不太频繁,多是酒肉之交罢了,能有今天的场面,也算吃老本。但是听说安平侯府那边摆的流水宴,头宴可是从宫中赐下来的!虽然顾忌的娶得是继室,到底也摆了二十来桌,但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官宦名流,说出来都让她能吓一跳。相比之下,自家的宴席,来的人未免有凑数之嫌。   想到这儿,凤姐儿轻轻地摇了摇头,到底是不能比的。   三日后回门,世子陪着迎春去了贾府。贾母等长辈女眷待世子很是谦和,连着对迎春也是客气有加。等迎春和凤姐儿去长房处休息,凤姐儿悄悄问起夫妻相处之事,见迎春只羞得双颊泛红,只笑着不说,也罢了,迎春说起如今养在卢氏身边的继子继女,也很坦然:“都是好孩子,很懂事也很乖巧。母亲说我年纪小,她先帮我照看着。我说正该如此,我年轻见识浅,还要向母亲多学着呢。”凤姐儿点点头道:“正是。我们又不图他什么,只要做好自己本分便是,日久见人心,时候长着呢。现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和侯爷相处。听说侯爷也是有两个妾的若无事也不可随意为难了人,实在不好慢慢寻思再打发了不迟。”迎春听着,知道这是真心为自己好对自己说的话,不由感激一笑。回想出嫁前邢夫人跟她说的私房话,脸颊微赤。   迎春陪嫁的四个丫头,除了司棋,莲花儿,便还有贾母给的琥珀和玻璃。迎春和凤姐儿商量,自己想把司棋嫁了人,作为陪房使唤,但不想司棋吞吞吐吐,说自己早年和表哥有了婚约,之所以做了陪嫁丫鬟是因为她表哥前几年出去做生意,一直音讯全无,故而只能听从主子的安排。但司棋心中,一直记挂着她表哥,等着他回来。迎春念及她多年陪在自己身边,也是劳苦功高的,便允了她将来自行聘嫁。这次接着回门,也托着家里人帮着遣人打听下司棋她表哥的事。凤姐儿听了便道:“你这性子也太好了些!也罢,便派人打听打听。对了,身边的丫鬟也不用随意给侯爷就做了通房,侯爷若是想要美色,什么样的没有你一个人初到侯府,手底下要有几个贴心的人才是要紧的……”说的迎春连连点头。   迎春嫁后,跟着便是黛玉。皇家赐婚自是不同,贾府人这回忙的只比出嫁迎春更甚,便是不怎么担着事情的凤姐儿,身子也给累瘦了一圈。尤其贾母,年岁太大,之前嫁了迎春已然有些耿然不乐,这回发嫁自己的亲外孙女,不由又伤心一回,等了黛玉回门,便再也支持不住躺倒在床,半是疲累半是心病。凤姐儿前去侍疾时候,看见王夫人不由吓了一跳,见她脸色蜡黄憔悴,从内到外透着疲惫。贾母看见王夫人这般,也吓着了,忙命王夫人回去养着,便是如此,王夫人也不敢怠慢,也只是不值夜罢了,白天仍和邢夫人并凤姐儿李纨伺候贾母。凤姐儿这几年身体养的也差不多了,仍觉得有些吃不消,整个屋子里也就李纨看着还好。请了太医,也只说要贾母好好养着,开了些益气补元的太平方。虽然贾府忙乱做一团,但贾母严令不准透给黛玉知道,怕她牵挂自己,在婆家举止失当也罢了,要紧的是怕新婚燕尔为娘家忽视了与丈夫的关系,即便以后可以修补,到底有了隔阂。   过了十五六日,凤姐儿身体实在撑不住,又不好意思说的,终于在贾母床前险些昏倒。请了前来问脉的太医看,竟说是有了喜。于是合家惊动,贾母当机送了凤姐儿回去好生休养,又赏下一批药材;邢夫人主动提出帮着带着芝哥儿,凤姐儿怕婆母宠溺,只笑着说儿子听话,也有丫鬟仆妇看着,在自己身边并不劳累。王夫人陪着凤姐儿之母张氏来了两回,也送了不少东西,说了不少私房话。贾琏也减少了外出办事的次数,分出时间多陪陪妻儿。贾琏斜倚在炕上,看着儿子默写《幼学》,笑着对正在吃保胎药的凤姐儿道:“这一胎我倒是盼个女儿,那可就是儿女双全了。”凤姐儿道:“我倒宁愿还是个儿子,给芝哥儿添个弟弟。这两个月家里连嫁了两个姑娘,看老太太难过的那样,这骨肉分别的,也难怪世人重男轻女了。”说得贾琏笑起来道:“听你这么一说,岂不知把你自己也绕进去了”凤姐儿瞪他一眼,抿嘴笑道:“我自说我的,非得跟我拗什么字眼”接着又道:“女孩儿也罢,横竖也吃不了亏。”贾琏笑道:“像你当然不吃亏,嫁妆我早就攒下了,再生几个女儿都够。”说着赶紧下炕跑了,躲不及还是挨了凤姐儿一下软缎枕。   贾母毕竟多年养尊处优,身体底子还是不错的。所以过了一个多月便能起身,也能下场走动走动,媳妇们也因此停了侍疾。但是虽是如此,贾府中的气氛却还是沉闷。原因很简单,自府里连嫁两女,一个嫁了先皇后娘家,一个是皇帝赐婚,都是天大的体面,却不见宫中贤德妃有所表示。前两个月王夫人还去宫中看过元春,元春瘦了一些,精神还好,却也和从前一样,报喜不报忧。但自从这一次探望过,宫中便因要检修两座宫殿,暂时禁了外命妇探视。若如此也罢了,但娘家闺女出门子,连皇帝都有表示,元春却一直沉默,要说皇家规矩体统如此也未免太过严苛,唯一的解释,便是元春出了事。贾母在嫁过两个孙女后,病了一病,一半也是为了探知清楚。如今算是明白了,连祖母的病也不能遣人问候一声,元春那里怕是真的出了事了!    ☆、大难来临   屋里静寂地或坐或站了一屋子人,贾母歪在炕上的大迎枕上,沉声道:“怎么样,刘宝林和梅采女家里都打听过了没,还是没一点风声传出来吗”贾琏恭声答道:“梅采女家里没有消息,想来她品级太低,即使知道了也不敢往外传。刘宝林家里也没什么动静,不过我让人拿了五百两银子买通了她家老夫人身边的婢女,只是听说宫中好像出了什么事,好几个妃嫔都被牵连其中。”王夫人悚然而惊,连忙道:“真有此事”觉着自己话说的不好,接着又道:“能不能再详细一些,打听出到底出了什么事”贾琏道:“刘宝林虽说颇有圣宠,到底是个小心谨慎之人,否则也不能让皇上长情十年不衰。这次能从她家套出这个消息,已是不易了。我准备再去和北静王见一次,看看他那边是否也有什么消息。”一语未毕,忽听得外廊上响起慌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众人抬头时,见鸳鸯领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厮进来,不等众人问起,那小厮便扑通跪在地上,说道:“回各位主子的话,蔡美人的府上已被一路官兵带人围起来了,还有一路官兵分了出去,看走的方向是奔着黄昭媛府上去得!”   屋里又静了静,王夫人忽地尖叫了一声,身子软软地就往后倒去。一边贾政忙给扶住,凤姐儿过来和李纨一边一个架住王夫人,就往内室走,贾赦忙对那小厮喝道:“你可看清楚了可别瞎说!”贾琏听自己老爹说的不靠谱,忙又对小厮道:“蔡美人府上那群官兵围住了可有什么说头那些官儿可有你认识的没有”小厮忙道:“先是领头的一个文官捧着什么东西,对着蔡府说了什么圣上有旨,蔡府便打开中门迎了出来。结果便是一群虎狼也似地闯了进去,随即便封闭了所有门户,也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了。五成兵马司的安大人跟着也只能在外头守着,其他人全是生面孔。”贾母喃喃道:“这是事发了……”一语未毕,已然醒悟失言。转头对贾琏道:“琏儿,不必再派人四处打听了,只怕我们此时的动静,都在人眼皮底下呢!”众人听了俱是一惊。邢夫人和凤姐儿只把王夫人放在内室躺下便急急过来听着,一听贾母之言,邢夫人脸儿便白了,身子便跟打摆子一样。凤姐儿赶紧扶住,但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颤声道:“老祖宗的意思……可是那官兵也会上我们这儿来”说完便觉得肚腹微微一痛,忍不住摸着肚子哎呦一声。   贾琏见了,记起妻子身孕之事,忙扶了她坐在炕上。一边鸳鸯便要去叫太医。凤姐儿忙道不要紧,请鸳鸯让平儿煎一碗保胎药过来就是了。贾母看着屋里两个手足无措的儿子,不由的叹息一声,再看看着急媳妇的大孙子,呆呆的大儿媳,咬咬牙,沉声道:“好了听我说!政儿赦儿留在我这里,其他人都散了,有事我自会叫你们来!回头收拾收拾些银票,细软,都贴身带着,以后府里除了正常日用采买,不许有府外人员来往,便是现下也不许再派人出去探听了!从今晚起,就给我封闭门户!晚上睡觉都给我警醒些!”说着便挥手让他们散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俱都不知说什么好。贾琏乍着胆子道:“老祖宗,我们这就回去了,要不要再做一些布置”贾母一听,原本微微合上的双眼便睁开来,一屋子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贾母,盼着她能说出个锦囊妙计来。   “胡闹!你们以为,现下是什么时候!”贾母双目如同冷电一般,扫过在场的众人,看的小辈们都不禁低下了头。“现在做什么也没用了,如果真是皇上的意思,还是乖乖等着发落。元丫头我是从小看到大的,尤其又是这么多年在宫里,做到了贤德妃,等闲不可能出什么大错。就是被牵连,也有个度。我们府上,这几年来也一直安分守己,也没有挨了皇家忌讳之处!”说的众人神色渐都舒展,便又接着道:“所以,为今之计,一动不如一静。万一我们这里先慌慌张张起来,落到有心人的眼睛里,不知被传出什么话来。到时候,便是我们清白,皇上心里也怕有了疙瘩!反倒是我们规规矩矩的,人家看了,也知道我们是问心无愧。要是先输了底气,那底下的路才难走呢!”众人听了,皆唯唯诺诺,贾母说了这一大通话,也觉得疲累,挥手让他们散了,想想又道:“琏儿且留下。”贾琏看着凤姐儿留个安心的眼色给自己,随即便由着鸳鸯扶出去了。   等物理该走的人都走了,贾母由着鸳鸯服侍喝了一杯茶,看着贾府里的三个男人说道:“这次我们家必是躲不过去的,想来这次皇上应该是下了决心,要拔拔宫里的钉子,顺便清一清那些个不安分的人了!”贾政道:“母亲,这话又是从何说起”贾母接着便说出一番话来。原来,元春进宫之前,便由当时的太上皇遣人,钦点了元春做女史。当时贾母以为太上皇要元春进宫,为了是给贾家一个恩典,提提元春身份,到时过几年放出去,能聘一个好人家。谁料等了元春进宫,太上皇便暗中将元春调入体元殿,使人传话,叫元春好好抓住机会,一跃飞上枝头。当时贾母就觉着有点不对劲,可是得了消息的二房夫妇却很是欢喜,都说是太上皇感念旧情,特意给的体面。贾母觉得这也勉强说得过去,还特意递牌子去宫里,给太上皇请安。当时遇到了几个太妃,也都笑着夸赞元春的好。其中一个更是暗示自己能给元春助力,让她不要忘了太上皇的恩德。 贾母这才真觉得不对,小心翼翼地试着套话,便得到叫元春好好当差,随时谨记太上皇的这回援手即可。贾母这才明白,这是要让元春跟着二重主子啊!   自己的孙女被太上皇拉到了皇权之争中了,这是贾母第二个想法。意识到这一点,贾母整个人就像是被冰水淋了一身似地。虽然贾母从前作为太上皇的乳母,有着服侍多年的情分,但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还有一大家子要担待的责任,早就不会如当初那样容易被太上皇拉拢。但太上皇是何人,直接便把元春做成了他的一颗棋子,不愿意也得愿意。皇帝跟贾家也并无什么情分,即使贾母有意让当今圣上知道这件事,也怕皇帝会疑神疑鬼,毕竟这相当于对太上皇的背叛,虽说天家无父子,但天家也是最护短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贾家当成撺掇挑唆的炮灰,用完就扔,完了两人面上还是父慈子孝的一家人。贾母只得得空见了元春,好好的嘱咐她要守好本分,用心做事,也不好再说什么,忍着眼泪出了宫。   回到家,也只找了两个儿子说起这事,贾赦倒是极有兴趣,叹息着说如今的圣上野心勃勃且刚愎自用,不出两年便把老皇帝的旧规矩改了个七七八八,连着朝堂上的老人儿也被换去不少。若是太上皇能摄政,不知又是个什么景象。贾政皱着眉驳斥他大哥,觉着如今既是皇上临政,便不可国有二君。但太上皇如此对皇帝不满,怕也是因为皇帝孝道上有所不足之处,引得老皇上不满,所以才这样。贾母便对两个儿子说,而今元春在宫里,且形势未明,看在元春家世和昔日情分上,太上皇也不会贸贸然叫元春做些什么,估计也算是用作培养的暗棋。倒是家里,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也要去打听打听,看看其他参选入宫的人家,有没有受到类似太上皇的暗示。那些素日里交好的世家勋贵,也要注意动向,尤其是北静王……   直到元春被封贤德妃,贾母欣喜之余且惊且怕,等得知封妃原委便觉大势已去,太上皇怕是斗不过自己儿子了,待到后来,元春透出消息皇帝要她做那二重传消息的人,贾母更是心惊不已,怕是从此连累贾家无宁日……贾琏听到此处,忽想起那日赴扬州安排林如海丧事,且接黛玉回来,贾母交给他伍千两银子命他悄悄儿去老家置办祭田族学之事,正待问些什么,忽听得厅外嘈杂声一片,且有人马响动,大声呼喝之声,贾琏心里一惊,忙抢上前掀起帘子一看,见二重门外一圈儿被照的亮如白昼,贾琏回头看了一眼,见贾赦贾政都一副还没回过神的样子,贾母已从床上直起身来,脸色发白,双目紧盯着门外。贾琏深吸一口气,回头对众人道:“我先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还麻烦爹与大伯照看着老太太!”说着贾琏掀帘而出,只见满院丫鬟都在窃窃私语,脸露惊慌之色,见了贾琏出来,忙上前行礼。贾琏不管,径自点了两个自家小厮,带着人匆匆去了前门,一看,便是一惊。   原来,前门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打开,但见满院是人,连角门上也有人把守。院中居中站着两人,一个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蟒袍玉带,神色威严,竟是忠顺王爷。另一个服饰与之类似,二十来岁,面容俊美,赫然便是北静王。两人身后站着七八个穿官服的人,又有两排军爷,站在四周拱卫两人。贾琏不及细看,忙躬身施礼,但不及开口,便听着忠顺王冷笑着看着自己,喝道:“还等什么,左右,与我拿下!”一边北静王淡淡开口道:“三叔父,何必如此之急等到贾府众人来齐,再宣读圣旨也不迟,此时拿了人,却又算什么到时候,也叫他们明白明白,即可彰显皇上的圣明烛照,浩天之德,也可不必叫他们抱了冤屈,心怀怨恨,正是皇上交待我们此行此举的意思所在。”    ☆、大结局(上)   贾琏低头听着,只觉得心惊胆战,冷汗直流。忠顺王爷的不怀好意已是昭然若揭,北静王虽已是出面拦阻,说出话也是字字令人心惊。只见一群武官小跑着进出内院,推开已然惊惶失措的丫鬟婆子,到处惊叫哭喊之声,此情此景,俨然一副大厦将倾之象。贾琏一个激灵,先用眼色警告了蠢蠢欲动,似要反抗的随身小厮,随即撩袍跪下,拱手对二位王爷道:“还请两位王爷手下留情,别伤害了府中女眷!”忠顺王只是冷笑,闭目不理。北静王淡淡一笑道:“那还烦请琏二爷发个话,让府里的人都出来吧,我们还等着回去复命,时辰耽搁不起。”贾琏听了,心中感激,忙起身招呼起来。不一刻,贾府的人除了贾母便全聚在院子里。贾赦贾政皆是战战兢兢,神色不安,身后跟着脸色灰白的王夫人和浑身发抖的邢夫人,凤姐儿由平儿丰儿搀着,脸色很是疲倦,看见贾琏勉强一笑。后面的乳娘牵着贾芝,李纨牵着贾兰低头不语,再后面贾宝玉一脸懵懂,探春惜春互相搀扶,已是脚步不稳。   “怎么不见史老夫人还真是好大的架子,连皇上的圣旨也敢怠慢!”忠顺王一眼扫过去,不禁冷笑道。贾政听了忙上前一步跪倒道:“两位王爷容禀,家慈已经卧病在床一个多月了,实在不能起身,还望……”话还未说完,便被忠顺王踹了一脚,踢的倒下去。“什么东西,居然还拿乔起来!”贾琏连忙上前扶住叔叔,见忠顺王意犹未尽,还待上前,北静王忽然倾身拦阻,冷然道:“叔父,别在耽搁下去,早些宣旨完了回去复命要紧。”忠顺王冷冷和他对视,过了半晌,冷哼一声拂袖快步绕过他进了内院。北静王停了停,也跟着进去,留下跪了一地的贾府众人。跟着两位王爷的一群军爷,骂骂咧咧地推搡着众人,喝道:“还不麻利点儿跟进去,要爷们请你们不成没眼色的东西!”众人敢怒不敢言,只得起身,踉踉跄跄被推着走,直到贾母处,方才重新又被推着跪了一屋子。看着被鸳鸯搀起的贾母,似乎苍老了十岁,连半白的双鬓似乎也在以肉眼可见的变得全白。   北静王宣读了圣旨,爆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贤德妃元春,居然已于十日前暴病而亡!并且从圣旨语焉未详的言辞中,贾琏可以判断出,宫中发生了一场政变,时间应该差不多是元春薨逝的那会儿。之前听到被官军围了的蔡美人和黄昭媛府上,已被皇上下令全家人都被下了大狱,是否株连还未可知。贾琏听着,心不由得一沉,作为分位较高的贤德妃府上,已经来了如此阵势,怕是有过之无不及!   圣旨继续宣读,皇帝果然点了贾府人的名,贾赦贾政,贾琏贾宝玉,并邢夫人王夫人,全要跟着两位王爷走一趟。这还不算完,跟过来的一半人将要以搜查是否有谋逆证据为名,清查整个贾府。圣旨一宣读毕,一群虎狼也似的官兵就冲了进去,再瞧瞧已经瘫坐在地的贾府众人,全都面色苍白神情呆滞,尤其王夫人,在听到元春之死时已然昏了过去,一旁的探春一边扶助她一边低声哭泣。李纨紧紧搂着贾兰,不知所措的看着四周人,凤姐儿被两个丫头合力托着,神色越见难看。这时候贾母开口了,缓缓道:“两位王爷,不知可否给老身一个薄面,家中女眷体弱,禁不住事,还请些微看顾则个。”北静王道:“也罢,之前皇上派我和叔父宣旨时候,就怕有什么措手不及的事,便让我带了一名太医……这便教他进来吧。”说着一名老者便在侍从指引下进来,众女眷中情况不怎么好的王夫人与凤姐儿已被扶到座位上坐下,贾母朝太医摆摆手,示意先给这对姑侄看看。   这时忠顺王冷冷一笑,对着北静王道:“圣旨也宣了,太医也给了,人我可就先拿下了!”说着便一挥手,几个身材高大的将士便上前将贾府男丁一个个押了。顿时,女眷们像是被点醒了似地,哭的哭,叫的叫。凤姐儿扑向贾琏,满脸惶然悲痛,贾琏被押着,动也动不了,急的连忙道:“别管我,照顾好孩子要紧!我不碍事的!”凤姐儿悲声道:“天老爷,这是怎么了,二爷,你可不能有事啊!”两个丫头死命扶住凤姐儿,身后贾芝看着父母这副情景,不禁吓得哭起来,跟着也往父母跟前跑,这边邢夫人也奔过来哭着拉着贾赦,贾宝玉痴痴呆呆,只顾着看着王夫人,探春和惜春倒是上来对着贾宝玉哭个不停。贾母只是坐在榻上,看着一家人无声流泪。“大胆,竟敢抗旨不成!”忠顺王喝了一句,瞪一眼押着人的军士,军士忙吆喝着推着男丁们出了院门。忠顺王呵呵一笑道:“女眷们就不要在跟了,万一再磕着碰着,太医也医不好不就白费了圣上的苦心”言语间含义冰冷,跟着官兵就挡在院门,女眷们眼巴巴地看着,凤姐儿终于支持不住昏了去,于是又是一阵忙乱,好不容易从内院抬了两张榻过来,让王夫人凤姐儿躺上,太医又开了药,幸而还准去熬药,但众女眷还是被拘在贾母处不能随意走动,只能央了药童去拿了物什,在这里煎药。   官兵们搜查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贾母强撑着照看众女眷,李纨和两个姑娘帮着手,贾芝贾兰被拢在一块,鸳鸯找了桌上点心哄着他们。贾母冷眼看去,这场景竟还是像抄家多些,不断有大口小口的箱子被抬出来,最后连书画古董,金银器皿等也跟着拿出去了,不由一阵心悸。想着被押走的男丁,又想去跟北静王说情,但却见北静王跟一个总兵模样的人正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北静王竟然朝着那个总兵拱拱手,带着七八个侍从就走了。   贾府女眷被拘在荣喜堂三天,期间饭食用物,全是看守的军士送过来的。众人皆是富贵窝里养大的,哪里受得了这个苦更何况经历家里男丁被押,家宅被清查,众人收了极大的惊吓和愁苦,自然躺的躺,倒的到。凤姐儿这些年身体养起来了,虽怀着身孕,也知道自己有两个孩子要照看,因此竟渐渐显的比旁人还强些,每日照顾亲眷,打探消息,照顾孩子,安慰妯娌,尤其贾母,年岁大了,又经受这等磨难,更要加倍小心。好在显然皇帝的意思也是不希望贾家再出事,每日太医看诊,要用的药材都不落的送来,贾母虽然精神不佳,但身体是没什么事了。最惨的要属王夫人,每日饭都吃不下几口,只哭泣着念着被押走的丈夫,儿子与已逝世的女儿,若不是庶女探春还在身边,还真的就撑不下去了。好不容易熬过三日,待官兵全都撤走了,众人忙派了下人去外打听男丁下落,和皇帝对贾府的后续审判,众人正忙乱时,忽听惜春恸哭,要去寻她亲哥哥,贾母一听,一个激灵,忙叫人去看东府如何了,却等下人来报,说是贾珍贾蓉等男丁也被押了去,家里也被搜查几乎一空,家里只剩尤氏婆媳,正自六魂无主。听着贾母派人来探,正想带着几个下人一并投奔,合计着如何度过难关。贾母听了,忙派人再接了尤氏婆媳过来,众人相见,又一顿嚎哭。   待到凑凑已经被翻得七零八落的家底,只剩现银不到一千两。尤氏又拿出八百两,言道已经拿不出更多了。凤姐儿听平儿来报,家里几个妯娌的嫁妆都被搬空了,不由得恨得咬牙,众女眷又是一阵低泣,贾母见众人都没了精神,便吩咐丫鬟们好生整理各院室,就叫众人先散了。凤姐儿定定神,由平儿扶着回了房进了内室,翻了地板下的机关暗格,幸喜有物品还未被搜到,约莫共有一万两的银票并几张铺面和庄子的地契,不由心中微微一松,忙抽出几张银票给平儿,叫她偷偷找了贾琏身边的小厮,联系了丈夫手底下几个有门路的人,去打听丈夫的所在,末了又告诫平儿不要说出去。   平儿一看凤姐儿舀出的家底,不由暗暗咂舌,知道此事轻重,凤姐儿言语中不很信任二房的人,毕竟是二房的女儿找出的事—便是将来定了罪,还有个先后轻重呢,自家爷们未必处境就很坏了。要是真到那个地步,大不了一家子全赔进去,还能黄泉路上重聚呢,到那时候,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平儿先拿了五千两银票,透过小厮找着了人,幸而还是念着旧,言语之间还是很客气,只拿了两千两。平儿还记着他说的话,要是关系不够,再多都是白搭。这种时候,还是小心为妙,再者财不露白,要是叫有心人借着讹上一笔,怕是贾府更是艰难。平儿回了凤姐儿,两人内心都极是忐忑,次日看满屋脸色灰败的女眷,也只能不露声色。王夫人一力要拿家中不多的银钱全去打探消息,疏通关系,贾母却要下人好生收集了家业,先维持这一家老弱的生计再说。因为是皇帝亲自督促的案子,即使自家再怎么使力,怕也抵不过皇帝的一个眼色。眼下若是自家先熬不过去,还有谁能守住这个家呢。王夫人不服,又是哭又是闹,鼻涕眼泪地已经看不出原来那个贵妇人的模样了。最后贾母放话要休了她,方才老实起来,躺在自家屋里不出来了。   过了两日,探春,黛玉,都过来看望了众人,见贾府的惨状,都送了一些用品和银两。迎春只待了半天便被安平侯世子接走了,黛玉待了一天,到底也是已婚妇人,不能自由,只有好生安慰祖母罢了。临了走时,偷偷塞给凤姐儿一千两银票,叫她好好养着身体,照顾孩子,不要过于伤怀,并且一口应承下打探消息之事。凤姐儿拉着黛玉的手,极是感激。因着贾府的银钱都被贾母收拢了来,所以吃用都从公里走,从贾母到惜春,都围在一张桌上吃饭,即使如此,每顿也不过三荤四素的菜式,还因着凤姐儿怀孕,王夫人病倒,贾芝贾兰都是小孩子,还额外给他们每人多添了一道菜,到底可怜巴巴的,至于剩下的丫鬟婆子小厮,统一由厨房做包子稀饭等填肚子。也难得闻着肉腥。凤姐儿手头虽有钱,也不敢在长辈眼皮底下花,只隔两天悄悄叫丫鬟买些私食药材自家用着罢了。 也因着府里入不敷出,这几日贾母并还能管事的李纨和邢夫人,一起决意要裁人,每日都能见有仆妇丫鬟急匆匆惊慌慌地进来,又哭哭啼啼哀哀戚戚地出去,凤姐儿冷眼看着,估计要裁去一大半人。自己这边明面上只留了平儿丰儿,并贾琏手下三四个得用小厮,贾母那里留了鸳鸯琥珀,王夫人邢夫人也各留了两个丫头,探春惜春只留了贴身的丫鬟,贾芝贾兰也只留了乳母。至于原先爷们儿身边一群通房妾侍,随便给了点银子都叫打发出去,虽说都舍不得富贵生活,可也都明白这几日贾府发生了什么,有的不等主家发话便私逃了的,一番动作下来,竟教打发得干干净净。   宝玉房里,除了袭人麝月,也都是要打发的。晴雯秋纹等哭着跪请,自愿自吃自做留下等着宝玉,说从此竟只要做女红针线拿出去卖钱挣生活也不愿被赶出去。李纨心软,悄悄与探春商议,回了贾母。贾母见她们志坚,也不愿硬强,便允了。其他丫鬟仆妇听了,倒有好几个也要如此的,一起约了回禀了贾母。凤姐儿听说了便与邢夫人商议道:“到底府里养了这么多年的,一朝全放出去岂不可惜。况且许多人都没有家的,叫她们往何处去再者一家老弱,再不能缺人服侍,反正即使自吃自做,对着主子还敢不听吩咐不成”邢夫人也是享福惯了,也不愿少人使唤,便和凤姐儿禀了贾母,又留了一些丫鬟仆妇。   又过了三五天,凤姐儿叫打探消息的人传话过来,说贾府的男丁都在应天府衙门里押着,并未和之前犯了事的几家宫妃家里人一处。牢里也没苛待,但也不会给好处。若想叫人探望是不能的,要是想带着一些吃食衣物送进去,倒也不是不行。凤姐儿得知,欣喜非常。报给贾母等知道,便谎称是娘家人偷偷告诉她的,不叫旁人知道,也不叫家里人乱说。贾母当机立断,拿出银子让厨房采买食材,做好了饭食,又叫凤姐儿等人收拾衣服,丫鬟等赶工,集了三四大包的衣服被褥,自己又亲自开了库房,拿了些前日迎春黛玉送来的药材药丸,一并按凤姐儿嘱咐找了衙门里的人送进去。据送东西的小厮来报,贾府男丁已被提审两次,问了什么暂且不知,但宝玉已经被吓得病了一回,贾赦身子也不太好,其他人皆是消瘦了一圈,到没受刑,却是万幸。   众女眷听一回,哭一回。王夫人最疼幼子,只哭求贾母要亲去探视。贾母虽也伤心,但想想这几日经历,只得硬起心肠道:“家里已经成了这样子,爷们儿也都下了狱,什么结果还不知晓,你就不要再去添乱了。药材这次也送去了,再者应天府的官员们也没有让犯人在狱中就没了的道理。衙门这里我会常派人打听着,你们只管好好呆在家里,别出去乱走。”不管王夫人再次哭倒。凤姐儿这几日孕期反应极大,虽有药食贴补,到底人清减了,精神也不大好,又因为娘家只派人来过一次,只送了些银子,别的竟什么也没有说。凤姐儿心凉,又没法上门质问。过了两日,亲娘托贴身丫鬟给她带话,说是她父亲和伯父被带去大理寺问话,全家也正惶恐不安。凤姐儿感觉简直天塌了一般,又要担心夫家又要担心娘家,凤姐儿只觉得自己不够用。回头看看几日之间已然长大很多的儿子,再摸摸肚子里怀的这个,只得咬牙硬挺。   一家子人都没心思过日子,只等着外面递消息。家里用度消减不少,本来就不是爱交际的人家,如今更是封门闭户,不去自找没趣。即使想出去,也得看看别人家也要避着嫌疑呢!丫鬟们都自己动手,裁衣裳做针线养活自己和主子们,太太奶奶们也不闲着,也动起手给自己添置衣物。最先是小丫头,小厮们,脸上已是有了菜色。后来接着主子们,个个身形也只管消瘦下去,再没添肉。贾母掌着银子资财,也只能勉强维持众人眼下生活。    ☆、大结局(下)   但是五日后来人宣旨,彻底给已是窘境的贾府雪上加霜。这日旨意下来,说的是当日两位来宣旨的亲王,跟着大理寺的官员们一起审理了贾府一案,主要审的是宫中已故贤德妃的贴身宫女(抱琴),意图传递宫中消息于宫外,被发现打死,连累病中的贤德妃也于气恨交加中一病身亡。追究的是贾府选送宫人不严意图不轨之罪。且宁府贾珍早年与废太子臣属有旧,于近日皇宫内乱之事也有些瓜葛。又查出旧年宁府蓉大奶奶之死实为被人秘密谋害,且前几年罪臣贾雨村是从贾府发迹的,追究起来贾府也逃过不了一个贿赂卖官的罪名,再有就是宁府于国孝家孝期间聚赌,影响极其恶劣,还有就是早年甄家被抄时曾与贾府藏匿财产。最后还有一些琐碎的,末了整理议定,奏闻取旨给出的处罚其要有五:   一是,从宽革去宁府世职,贾珍充发三千里外,贾蓉革去职衔,免罪释放。所有宁国府第,金陵老宅,各处田庄生意,并一应财物,下人悉数没入。   二是,从宽革去荣府世职,贾赦押回原籍交江宁县严加管束,贾琏革去世职,免罪释放。所有荣府宅邸,大观园,金陵老宅,各处田庄,房产生意,悉数没入,一应财物下人悉数没入。   三是,指控贾政治家无方,有违祖德,免去职务。其本股财物,下人按册减半交还。   四是,保留史老太君诰命封号,发还史老太君一半嫁妆。恩准史老太君择一处荣府宅邸居住,可待百年后归去,方交还官府。   五是,宁,荣之祭田,庙产不予籍没。   末了,宣旨毕,贾母率众女眷磕头谢恩。宣旨官员垂训数语,方才退堂。彼时,自有一列官兵押了贾府男丁出来,众女眷便扑上来哭着相见。凤姐儿含泪拉住贾琏不放手,把他从头到脚狠狠盯了两遍,见虽是胡子拉碴,满面风尘之色,身形也瘦了,身上穿的都还是新衣,且精神尚好,便不顾地扑到夫君怀里哭,一旁贾芝看见久未见面的父亲,也哭叫着上前抱着贾琏的腿。不惟贾琏一家,贾政王夫人,贾珍尤氏等皆是如此。贾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是激动万分。不经意瞟见带头的官兵,已然是一副不耐神色,便吃了一惊,忙叫丫鬟递了几两银子过去通融。那军官颠了颠银子,便对贾母道,充发流配的,等两个时辰便要走,押回原籍的,可以等三五天,至于其他人,便是算回家了。贾母听了,不敢耽搁,忙对众人说了。   众人听了,倒也罢了,却是贾珍贾赦,脸色耷拉下来。贾母看着尤氏婆媳不知所措的模样,想了想长叹口气便对尤氏道:“珍哥媳妇,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家当,看看给珍哥带什么过去。我这里还有你们那日给的两百两银子留下来,你们全拿着,别委屈了珍哥。珍哥此行是要吃大苦头的,虽是天恩浩荡,可也要打点好了,别叫半路折了去。你们婆媳,还有蓉哥儿,若是留在京城,便和我老婆子住在一起吧,好歹也有个依靠!”尤氏婆媳都听得傻了,怔怔半晌方才抹泪对贾母道:“谢谢老祖宗提点,我们等会就去收拾。便是叫我们把后半生积蓄都舀出来,也不能委屈了老爷!至于媳妇们的去留,待和老爷商议后再作打算。”贾母听了点点头,让他们一家子好好说话去了。   贾赦也是要押回原籍看管的,看着贾母和贾珍一家子对话,心早就提了起来,只得眼巴巴地看着贾母,又看看老婆和儿子。贾琏见了,忙对贾母轻声道:“老祖宗,我爹就要在三五天后回原籍,我想索性我,还有母亲一起和老爷回江宁,老爷年纪大了,怎么能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即使回去了,一个老人行动不便,有着银钱也不能方便花用,今后日子没人伺候,又怎么好好过我是做儿子的,理应承顺孝道。凤姐儿这个月就要生产,便不能带她走,还劳烦老祖宗看顾,等她出了月子我便回京接她和孩子再走。这件事,还望老祖宗准许。”贾母闭了闭眼,还是让两行泪流了出来。亲人好不容易相见,眨眼却又要分离!可贾琏说的乃是正理,于情于理也驳不得,贾母也是白发人,不愿见儿子临老还要一个人吃苦受罪,看着孙儿诚挚的脸,想起他往日种种好处,越觉不舍,却只能硬起心肠,拉起贾琏的手含泪道:“好孩子,好孩子……”却是语音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贾赦在一旁听见儿子的话,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只是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在狱里这几日,虽说没人故意难为,也是吃足了苦头,若不是贾琏在狱中父子相扶持,早就撑不住了。于长日凝思,深夜梦回之际,想明白了许多从前没想过,也没弄懂过的事情。更是在出狱前一夜,于惶恐面临杀身之祸随时降临,便和儿子好好促膝长谈,相对垂涕了一回,解开了原本长存于父子俩心中的不少心结。便是如此,也没指望儿子今日能表出这样一番孝心来。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儿子相对垂涕,不由心中又酸又苦,暗暗发誓如若能保全这副残躯,定要好好的过日子,再不去胡作非为了。邢夫人自丈夫和继子被抓便惶惶不可终日,若是这两人出事,她便没有依靠了,如今两人回来,她也跟得了主心骨一般,虽还有些不舍京中生活,但想想要是留自己一个在京,自己又无才干又无人缘,也就是被漠视被排挤的命-算算能一起留京的不就都是二房的人吗两房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如今俱都落了魄,自己单独留下,保不齐便成了出气的筏子。于是她也毫无异议。至于凤姐儿,她还坐着胎,是在行动不便,贾琏的意思是他先带父母两个去江宁,安置好了再回来接凤姐儿和孩子,那时候差不多凤姐儿也恢复了身体,不怕路上再有个闪失。凤姐儿只想跟着丈夫一起去,但也不得不承认形势比人强,为了大人和孩子的安全,也只得如此。   这边贾珍一家子很快商议好了,也是一家子都去。留下谁其实都会被说嘴,况且孤身留京,虽是住在亲戚家里,到底还是寄人篱下,人家也是没着没落的罪臣家眷,自家吃用说不定都艰难,何必再去日日消磨这点可怜的亲戚情分,不如一家子都去了,好歹相互还有个照应扶持。眼下已是如此,总不能比这还坏了吧。贾母听了他们的决定,私下又拿出一百两银子,又告知了众人,整理出一些衣物药材等日用之物,叫丫鬟打了几个包袱给他们带着。尤氏婆媳千恩万谢地谢了,贾珍父子和荣府男丁又好好说了一回话,无非有缘来日再见,好生看顾贾母等女眷之类,便与众人洒泪而别。   贾珍等人走后,众人便迎着男丁们进门,烧水洗浴,烧灶做饭。等众人都放下心神松快了一日,贾母便将众人都召集起来,商量事情。贾母说了贾赦一家子要回江宁的事,王夫人听了立马暗地里就松了一大口气,大房这一回去,家里吃用可就宽松许多,何况马上还要发还二房一半的房产,这便能多用在自家身上,而不用便宜了别人。下头宝玉还要娶亲成家,家里人口少点,负担也小些,外面看着也好看些。正在王夫人浮想联翩,贾政却开口道:“娘,大哥,等过些日子官府再发还财物,我再拿出一半给大哥。大哥此去江宁,多的是用银钱的地方,况且两房还未分家,这钱就算公中的,于情于理,这份财物还请大哥不要推辞。”王夫人听了,一口血闷在胸口,身子便即仰倒在椅子上,一边探春连忙扶住,边给王夫人揉着胸口,边紧张地看着众人。虽然前些日子长辈们病的病,倒的倒,她和李纨当了一段时间的家,到底时间不长,且因着自家自被全家降罪后没几日未婚夫家就来退了婚,也就是退了聘礼还了文书八字,当时还是李纨招待的,来去不过半日功夫,探春强撑着看着李纨安慰自己,心里灰了一大半的同时,也没了什么自信。作为一个被退婚的罪臣家庶女,她都不敢去想以后的日子,过一日算一日吧。所以,她便比以往更加依附嫡母王夫人,简直都有些抓着救命稻草的意味了。   贾母假装没看见王夫人的模样,对着贾赦道:“老大,你怎么说”贾赦默然片刻便道:“弟弟在京中,还要侍奉母亲,这样就分出一半财物不妥。况且他还有一双儿女还要嫁娶,更要斟酌。家里的产业,媳妇们的陪嫁也被收了,只留下这座宅邸,平常吃用更是艰难。只求娘给些路费便罢,琏儿在江宁还有几个故旧,到时候还能做些小生意,旁的不敢说,支撑我们这几人糊口还是成的。”贾政听大哥这般为自己着想,心中生暖,却是坚决要分些与他大哥。贾母满眼欣慰,拉着他二人的手说道:“这才是一双好兄弟呢,我便是立时闭眼,也能含笑去了。行,那就按我说的吧:到时候老二家里收了资财,拿出三成换成银子给老大带去,我这里等官府放还了嫁妆,先把给老大家的留出来,和老二家给的归拢在一起,等琏儿来接他媳妇,一起带回去。”王夫人刚缓过劲儿,就听见贾母一锤定音,张张嘴,也说不出话来。   贾琏在一边听着,一边心想贾政人虽迂腐,但很厚道,贾母虽然偏心,还好不是像以前偏到咯吱窝里去了,也许家中这场浩劫,让贾母心态也转变了不少罢。贾赦刚才说的话,正是贾琏和他商量过的。虽然从此以后天各一方,但到底是血缘亲人,能好好维持着关系何不退一步,面子上你好我好大家好。说到底,能发还的资财还是不多的,真正好东西是不会给你留下来的,中间不知过了几手,能有以前三分之一的价值就很不错。贾赦这房要不是因为是长房,对外代表着荣府,顶着上头绝大部分的压力与罪责,也不至于被剥得一干二净。贾母因是奉圣夫人,是伺候过先帝的老人儿,皇帝也不能惩罚得太过,叫有心人抓着把柄,说他刻薄有功的长者。至于二房,真是成也元春败也元春,不过好歹也被看作贤德妃的面子上,才能得了这一部分资财。贾赦这房什么由头都不够,枉占了一个出事了第一个拿出来顶缸的名头,才会最惨。   贾琏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除了帮媳妇心疼心疼被上交了的嫁妆。但管家这些年,凤姐儿劳心劳力,嫁妆也被她偷偷花用了三分之一,还是贾琏发现,加上凤姐儿后来自己醒悟,才止住了,凤姐儿又愧又悔,也为了讨好贾琏让他不至于太过迁怒,便拿出剩下一部分嫁妆钱悄悄买了田地给贾琏保管,剩下古玩字画家具之类便留着,也是要传给后代的意思,再者这些实物确实不能变卖,被人发现那才是真丢人。买的田均是京郊的好田,贾琏回来就对贾母王夫人摊手,说媳妇身子不好要休养,又暗地里亲自过来讲了嫁妆花用之事,贾母王夫人再拿着长辈架子也不好意思任由小辈拿自己嫁妆填补,况且贾琏也是知道了,一不小心传到外面谁都不好看,方才任凤姐儿卸下担子不管了。贾琏自从前两年把京里产业盘的盘,卖的卖,余下的就半卖半送给一起做生意的勋贵子弟,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要求若是自家有一日出了什么事,旁的什么不求,只求能给说个一两句的好话。如今这回家中出事,便是凤姐儿找到了贾琏昔日得用的手下,暗地里联系上知晓这些旧约的人手,偷偷写了几封有暗戳儿的信,送到几家朝堂上有人说话的人家,好几个人一起使力,加上贾家案子确是没有蔡美人与黄昭仪家严重,方才给力保下来,没伤了性命。贾琏自己盘算过,回到江宁,再把自己昔年于江南各地暗中买的田地商铺宅邸等挑挑归拢卖了,即使出手的只有不到五分之一,也能够自己一家子过下半辈子富家翁生活了,是以他心态还是很轻松的,这次长房回江宁,算是变相的分家了,虽说以后山长路远,到底小家庭能过的舒坦些。等自家在江宁立住了,便是每月托人带些银钱扶持扶持京中的亲眷也不是不能的…….   接着贾母又把这几日家中之事跟儿子孙子们讲了讲,不免提到探春被退婚之事,大家又叹息一回。再看看宝玉,仍是一副呆愣愣的模样,没了从前的灵气。幸而还有几个小的,活碰乱跳看不毛病。贾母已经找了大夫给宝玉看病,但众人心里都明白这怕是心病,难以将养。不久后黛玉,迎春听说男丁被放回来了,便赶来探视,又是一场好哭。听说贾赦一房要回江宁,两个姑奶奶私下都给了不菲的银钱做安家费用,迎春更是说要借给几个得力人手,一同随行。贾赦看着这个久被忽视的女儿,也不禁诸多感慨,洒了一回老泪,更是坚定要好好活着的心了。   四日后的清晨,贾赦一家坐上了雇来的马车,跟着羁押的官员一起,踏上了回乡之路。   半个月后,凤姐儿生下一女,取名贾莹。贾琏大喜,领着妻子儿女,一同回到了他在江宁安置好的宅邸。其间传来消息,凤姐儿之父王子腾,被左迁至江宁任总督一职。全家于三月后随着王子腾离京任职。史氏侯府终被三世而斩,只留了一个虚衔。嫁人不久便新寡的史湘云回了娘家,日子过的颇为清苦。   一年后,探春被王夫人予了一位京中富商之子定了亲,半年后成了亲。虽然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遭到了贾母,贾政,宝玉,乃至两位出嫁姑奶奶的反对,但王夫人一意孤行,竟给她一不留神偷偷做成了,木已成舟,不可反悔。好在探春婚姻生活良好,还能常常回娘家看望亲眷。   两年后,王夫人在苦苦找寻已经回乡多年的薛姨妈一家而不得的情况下,终于放弃了迎回宝钗作为儿媳妇的心愿,顺着贾母的心意,为宝玉订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八品小官之女,品貌平平。   不料在预备成婚的前一个月,贾母忽然去世。众人在操办贾母丧事的同时,不意宝玉竟离家出走了。王夫人因此卧病在床,也气得贾政下令不得去找这个不肖子孙。待贾母百日后,贾琏手下人来报,说是在一处江南寺庙里见着宝玉,待贾琏赶去辨认时,人已离去了。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由久久小说网(www.sxcnw.org) 整理,手机访问,本站所有资源转载自互联网,版权归作者及其发行公司所有,请支持正版,如侵犯您的权益,请联系管理员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