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红牡丹   作者:洛阳书生   1. 一株牡丹   1. 一株牡丹   这八阿哥,人说温润如玉,真形容得好。连声音都是温润的,吐字拖音间,仿若一笔楷书写得从容优雅。牡丹听着,眼睛转到八阿哥的一身月白长衫。今天只有他着白。不过话说回来,见过的两回,这八阿哥都着白色,可见他是偏好这素雅的。这料子真如月如玉啊,莹润却不透,飘逸却不浮,是丝料的一种吗?   牡丹细看那袖上的经纬纹理,都想摸摸了。自到德国留学以来,买衣服便有点麻烦,尺码是一个问题,款式也不秀气,终于找到一件尺寸合适、妩媚秀气的吧,料子却不好,合成的衣料,一股工业化的气质。可是若是这最后一项也合了她意,不是化纤,而是棉、麻或丝的,那价钱就可观了。德国是一个实在的国家,食物实在,女人的身材也实在,衣服也就实在……   “牡丹……牡丹!”一只玉手左边伸来拉住她红袖一扯。   转头看到宝澜柳眉一竖,回了神……对了对了,我不是在德国读书的安了,我是牡丹,牡丹,清朝的一个小格格。可是回神的牡丹仍旧有一半的恍惚,一半仍旧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这几日仔细回想多遍,非常确定自己当日没出任何意外。不过是米夏、萨拉、克里斯蒂安他们驾车去了北海度假,而她因为一时手头紧,又要准备考试,就留下来看家。那一天,她一如往常的熬夜,做完工作以后,在网上看一本小说一直看到凌晨三点半,完了疲惫不堪,一边决心改掉这个熬夜的坏习惯,一边就昏睡过去……醒来,醒来她就变成牡丹了。这个,还是她在做梦吧?可这梦也忒长了点,已经明白不差的过去十天了……就看宝澜柳眉一竖,笑骂道:   “从前也不过对着春风柳絮、秋风落叶这些景儿神游,怎么如今一件衣服也勾你的魂啊?”   “是衣服勾我的魂罢了,”牡丹一笑,“怎么八福晋醋坛子这就打翻了?”说罢端了杯子饮茶。   “你、你……”宝澜脸上有些不自在,却“你”了两遍也没有下文,只拿指头戳了那端着茶杯一派优雅的女子算罢。   八阿哥朝他的福晋看一眼,其他几位阿哥神色上也透着点惊讶。牡丹知道,他们不想宝澜也有这么轻易算了的时候。来这里的时间虽不长,可是十天的时间牡丹已经知道,宝澜这八福晋的名声并不算得好,有时看她待下人丫头的刻薄样子,觉得“喜怒无常、骄横跋扈”这个评语还真不算冤枉了她。更何况宝澜非常忌讳她“悍妻”的名声,刚才牡丹那一语之下,几位阿哥肯定已经准备好八福晋翻脸了。   可是十天时间里,牡丹已然是有了分寸。看八阿哥又朝宝澜看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饮茶,宝澜呢还是有点不自在,牡丹一边虽看得有趣,心里也有几分抱歉了,这时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道:   “说起衣服,牡丹格格,说真的倒有些意外你的一身颜色。”翠色带金的袍子,是十四胤祯,眉目爽朗,话也爽朗。   “哦?”牡丹挑眉。   “你来京之前,已经听嫂子提过你多次了。说你满腹诗书,娴静非常,喜欢静观春花秋月,一坐能有半日不语……”都快成仙了,想也不是宝澜的原话。就听老十大嗓门的截了十四的话去:   “我听了还道是个娇弱不堪的小姐。”撇撇嘴,似乎对那个想象里的小姐颇不感冒。这个老十!牡丹有趣地瞧着他阔阔的嘴巴,看来后世的演绎都是有根据的呵。不过也不能就地将他结论为草包,其实带点憨态,挺可爱的。旁边的九阿哥,温文端整,也不是毒蛇的样子。   十四将老十往椅子里一推,还把话头接回去:“……我就想象着是位飘逸出尘的姑娘,着白色裙衫,若空谷幽兰,却不料……”   不料?这身红装不美吗?牡丹还是没言声,笑睨旁边侍立的小霜,两个丫头今儿早上的甜言蜜语她还言犹在耳,又拿眼看住十四,不料?   “……不料竟是这样一株落落大方的红、牡、丹呀——呀——呀——。”十三将茶杯往桌上一搁,以手拍桌面,竟打起拍子一唱三叹地结了这么一句。   一桌子都笑起来。牡丹也是嫣然一笑,也不羞也不恼。她发觉挺喜欢今天这一宴的。今儿是宝澜借着儿子两岁生日这个题目,办个家宴,也将进京一月的闺中好友带进这京中格格少爷的圈子。这一宴牡丹就见着了一摞旗装的贵妇小姐,美人不少,她看得很欢喜,就是记不全名字和面孔。而这里一桌就坐了五位阿哥,心里面早已认识的人物了……十三也来八爷这儿凑这种家里面的热闹,倒有点意外,不过气氛挺好的。   有管事的来请示,说酒膳备好了。宝澜看胤禩点头,吩咐开席。一时菜流水上来,天一分分暗下,灯一盏盏挑起。牡丹悄眼环视整个园子,见红柱飞檐,觥筹交错,灯映人面,丫鬟仆从往来穿梭,她仿佛是到了一个理念独特的豪华餐馆,赴着一场返古的浪漫之宴。她端详众人举止,又注意桌上菜色,宝澜起坐招呼间不时投给她关注的一笑,她便笑回去。一时听见一个大嗓门:   “老十三你怎么那儿扮秀气,今儿我总要把上回的赢回来才能安生睡觉,要不我拉你来干吗?”老十一仰脖子,亮亮杯底,“干了!”   十三也干了,慢条斯理道:“什么上回,你何时赢过我么。”一桌子人听了开笑的不少。十三的眼睛看过来,道:“牡丹格格也喝一杯吗?”   “……是什么酒?”心里有点痒了。   十三眼中闪过兴味,“杏花村,汾酒。”   听过,没喝过,蠢蠢欲动。   “此酒清香,入口柔和,有人拿来灌口是可惜了,”笑看老十,“……格格不妨一尝。”   就尝尝?牡丹接过小盅,一口下去……嗯,辣,不过还挺香的。   “好!”十三不料端的一派优雅的牡丹如此干脆,连老十、十四也兴头起来。   十三再将酒斟满,眼望牡丹染上一层薄红的两颊,道:“格格可知,这汾酒虽说常见,其实贵重的很,北齐武成帝就曾从晋阳写信给河南康舒王孝瑜说‘吾饮汾清二杯,劝汝于邺酌两杯’,我也劝格格多饮两杯。”说罢将杯端起。   还有故事哪,牡丹又吃了两杯。老十、十四也跟她喝。宝澜急道:“慢点儿,我的姑奶奶,你以为这是水么……十三弟你们几个喝去,别把本事用这儿来。”   几个人哪肯依。我的饮酒志上今儿得添一笔,牡丹心想,这一喝喝来了清朝,喝北齐皇帝推荐的汾酒,跟活生生几个阿哥同桌,如此奇遇值得喝一杯!   看见十三黑眸如星,“牡丹格格……牡丹,这样叫你可好?”   “好。”   “看得出你是有酒量的人。”   “还好。”   “入京一月,对京城观感如何,可还适应?”   “……还好”   不知何时,牡丹发现换成了她在发问。   “十三爷最远去过哪里?……十爷呢?”   “……有还要远的地方吗?”   “这世上什么样儿的事情都有……”   ……   ……   有人见过醉牡丹什么样儿吗?就是一片红滟滟,红装红裙,乌发斜压中一张红面,腮儿火红,唇红艳欲滴,只一双眼睛泪朦朦得越发显得黑宝石一般。当然这让人惊艳的一景儿,是盛开在别人眼里的。牡丹自己只觉心里烧着一团火,心里却觉得还清明,明白自己是有些醉了,暗里告诉自己,慢慢来,慢慢说话,失态可就丑了,妈妈说的,年轻的女孩那样不好……   可这薄醉的感觉真好,嘻,转眸去看身边的宝澜。牡丹并没发觉她这黑眸半眯一斜间,眉眼长飞入鬓,渐已悄然的宴席突然连一句对谈也无。她只觉得宝澜的一张芙蓉面愈发娇美,看着自己的眼睛哪里有一丝冰冷或者跋扈,只是七分好笑里带着三分无奈罢了。女孩儿都是宝啊,宝玉总是对的,想着低低问道:   “我们是多少年的朋友了,宝澜?”慢慢的声音,带点哑。   “很多年了。”宝澜唇角柔和牵起,揽她靠自己肩上。   “真好。”牡丹记得自己说。   也没回府   十三近夜时分过府来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或者心有喜事,或者突然神伤,总之心绪不宁的时候,这弟弟打马就来,哪管是什么时辰。纵是已成家建府,这习惯仍然不改,十三就这脾性。但今儿个说是去老八那儿吃酒,那,会是有什么要紧话吗?想着,四阿哥把手里的书放下了,脚仍旧伸盆子里,任小丫头慢慢揉捏,抬头时,见邬思道也是搁了笔。两人对视一眼,未及说话,就听见外面胤祥的声气,“四哥!”脚步带风,声音里透着……兴奋?   “四哥这时候儿了还在书房呢……咦,邬先生也在?” 胤祥一步跨进来,身子有点晃,稍稍一礼,歪进了一张靠墙的软榻,拿眼瞅邬思道手边的一摞文书。   “没要紧事儿。”邬思道答他眼里的询问,“四爷不想睡,我有份折子没拟完,两人做伴说会子话……十三爷,醉了?”   “嗬嗬,老十还没生那个本事灌醉我。” 胤祥听说无事,放松下来,斜歪在榻上合了眼睛,过一会儿又兀自“嗬嗬”的笑。   胤禛看着他染着一层酒色一层喜悦的俊朗脸庞,也是微微一笑,淡淡吩咐了声:“去给你们十三爷端碗醒酒汤。”   “四哥,” 胤祥半张开眼睛看着兄长,“……今儿我可偏了四哥了。”声音含笑,也有了五分睡意。   “哦?”好奇的是邬思道,“八爷宴上有奇事?”   “……一株红牡丹,四哥,一株自在的……红牡丹,”想起那带着趣味儿的含笑的眼,胤祥嘴角又往上牵两分,声音里睡意也添了两分,“自在的……醉了,美极了……”睡着了。   邬思道眨眨眼,看着那潇洒酣睡的魁梧身躯摇了摇头,笑道:“原来十三爷是酒不醉人自醉。嗯,红牡丹?”   胤禛看一眼弟弟,挥挥手让端来醒酒汤的仆人下去。“听说是八福晋的童年好友,嗯,应该是福王爷家的格格。”   “福王?”没听说过。是那八福晋的朋友?十三爷怎么会看上……   “是有名的‘富贵闲人’。”四阿哥不大有表情的脸上竟然显出几分笑意,“平日多半不住京里头。皇阿玛曾笑言,要得做人的趣味,还要做福王爷那样的富贵闲人,说来他这名号也算御封了……他有一个女儿做了贵人,这个应该是小女儿。”   “哦,选秀的日子近了……”邬思道明白了。   胤禛没说话。视线落在胤祥通红的脸上,十三弟这么急么?   是谁晨起   3.   天真的已经亮好久了。   乖巧小霜把衣物、洗漱用品都准备妥当,连止头痛的醒酒汤也弄好了,帐里还是没动静。小霜遂悄悄守在门口,取出编了一半的绦缀儿,一边回想昨儿的晚宴,琢磨着回家以后小紫的盘问,菱形小嘴一抿——应付她可不容易呢。   床帐里,侧躺的人儿徐徐张开眼,露在被外纤长的手,几乎在同时用力一抓——是丝缎……安长长吁一口气。   那么还是在这里了?她还是牡丹,在清朝。清明张开了双眼,看到雕花的床板,富贵吉祥的描金图案精致繁复。外婆也有架老木床,只不过是连这床的十分之一考究也没有的。枕上侧转头,隔着床帐朦胧可见一个小丫头俏俏的侧影,是乖巧小霜。浑身酸痛,不想起,把自己蜷成一团,看着铺在小霜脚边的上午太阳出神。   安几乎要死心了,就是说,向自己承认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确实是穿越时空了,不是在做梦。不,不能承认,这件事情太大,承认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德国波恩就没有她这个人了!心猛地一抽。那家里会怎样?妈妈会怎样?她一礼拜打一次电话妈妈都还嫌少,还有大哥,小宝……不,想尽了一切办法,她也不能让他们承受那种痛苦,打死她她也不能承认的!从头再想想……   那时是凌晨三点半,她关了电脑,照习惯把书桌收拾干净,接着爬上床,在手机上定了十点的闹钟……没有一丁点儿异常的地方。她没有任何古物,身上唯一的首饰是一条平凡到冒烟的白金链子……   好吧,先不管原因。就算是她穿越到清朝来了,那这个牡丹呢?那一夜之前所有的记忆她都有,她是安,只是身体换了……身体换了,那就只是灵魂来了?问题是,牡丹的记忆她也有!这才是整个事件最诡异的地方。可能不是很完全,反应不是很灵光,可她对周遭儿真不是一无所知的。   第一天睁开眼时,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她床侧,鼻头红红的,使劲攥着她的手,旁边的妇人死活劝他死活不松手,她当时就“知道”那是阿玛。阿玛不停爱抚她脸蛋顺她的头发,嘟嘟哝哝骂“两个臭小子”,她当时就想“两个哥哥倒霉了”。见着宝澜,她觉着是认识的。她试着拿起毛笔——她会写字,并且越写越快,横折撇捺间,绝不是安的水平……做牡丹做得这么得心应手,有时入了景,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不是真的……可好像也不是假的……上帝呀,她死抱住头。   小霜快步走了过来,“格格醒了?是身子难过吗?要不要先喝了解酒汤?”   “不用了。梳洗了,端碗热奶子来吧。”从来也没因喝酒而隔天难受的,这身体的脾性,这口味,明明都还是安的啊。   可是镜中的人儿,不是。鼻子要挺翘得多,眼型、唇型倒有三分相似,也只三分罢了。身材也有差异,腰线婉转如蛇,胸前却骄傲多了,镜中女子居然喜滋滋一笑。啧,这个自恋的女人可不是牡丹……牡丹,牡丹,我现在是牡丹啊,牡丹,牡丹。   身后的小霜“扑哧”一乐,道:“格格近来老对着镜子念叨自个儿的名字,这几天我留了心,真格一天没落呢……格格看这发式可合意吗?”   听一声“妹妹起来了?”帘子一掀,宝澜盈盈踩了花盆底鞋迈进来。往牡丹脸上一端详,不禁皱眉,“这脸怎么白成这样?一点血色都瞧不见。可是头疼得厉害?”   牡丹轻轻说“不碍的”,忙让坐。小霜福了福,“请福晋安……格格自打病好就这样儿,总要过了晌午面色才见好。请的大夫都说不打紧,补养身子就好,王爷还是不安心……”   听说王爷,八福晋格格一笑,“昨夜留你,本是怕你醉了酒回家挨骂。今儿一大清早呢福王爷就派人来了,想你准还没醒,我还在琢磨着编个什么说辞呢,那小子倒伶俐得很,笑嘻嘻道,如果只是吃多了酒是没事儿的,说让格格睡好了再回家,王爷是担心格格是不是生了病,让我来问问……啧,啧,”宝澜摇头,“几年不见,福王爷宠女儿的功力又精进了。”   牡丹婉转一笑。“是秦六!”小霜一旁小小声,颊上生起两团小红云。牡丹笑着吩咐:“去把奶子端来吧”。   小霜去了,牡丹转头,发现宝澜的面上几分沉吟。   “选秀的日子近了。王爷是个什么打算?只靠蓉贵人怕是不成,得托个能说得上话的娘娘才好。”   牡丹默了默,一会儿才道:“阿玛不想让我进宫。”   “啊?那怎么成,规矩在那儿呢。”宝澜点点头,“王爷是舍不得你去宫里挨那长日子……”又反一晒,“不过你这性子,反正是一天里头有半天拿来发呆,到宫里呆去不是一样?”   牡丹横她一眼,“宫里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阿玛说我不像芙蓉,皇上会很注意我,那时连发呆的自由也是没有的。”一时捧住冒着热气的奶子竟喝不下去。她本来还在逍遥青春的,现在年纪减去十岁不止,却开始为着嫁人犯难,这可算是个便宜么?   “德性!以为自己倾国倾城么?快给我喝了,看看你什么脸色儿……”宝澜骂她,停了停,又道,“王爷可有什么法子吗?”规矩可摆那儿呢。   “阿玛正想法子见皇上。说皇上欠着他一回呢。”这牡丹是个幸福人儿,这么好的阿玛……她的阿玛呢。   一时,有下人来禀,福王府人来接牡丹回去,说“是格格的两位兄长”。八福晋眨眨眼,杏眼闪着好笑,“康佐康佑么?堂堂两位大少爷巴巴儿地就成了跑腿的,今儿我可开眼。罢,罢,我可不敢留你了。”   牡丹一笑而去。   昆曲香软   4.   下了朝,一行人往宫外走。身着朝服的十四,平添几分沉稳,侧首道:“我看见十三哥盯着八哥好一会儿。”落后两步的胤珴大声道:“我也瞧见了。” 胤禵又道:“不过我瞧着,那目光似看着八哥又不在看。”老十问:“什么意思?”走在他身旁的九阿哥胤禟,沉思道:“像是在想什么事儿。是发觉了什么吗?”一直走到轿旁,八阿哥才道:“应该不是。老十三虽说性子豪爽,也是有城府的人,不会如此落痕迹。”几人都觉有理。八阿哥温和笑道:“散了吧。晚上得空去我府里听戏,春和班新进的一个青衣,昆曲清唱,唱得绵而不伤,舒意得很。”说罢上了轿。   今儿看来是个热天,空气的热浪蠢蠢欲动。宝澜吩咐洒水,闻得水气带了园子里青草的味道,吩咐再洒,才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细看接过的采买单子。听见丫头春芍请安,抬头时胤禩已踱上亭子来,朝服换下了,着一身浅藕色,衬着腰间的金线紫绦荷包格外扎眼。宝澜暗里一哼,吩咐“倒茶来”。   八阿哥没理会她声音里的梗硬,自坐了,一会儿道:“春和班知会了吗?叫那芳杳一人来即可。”   宝澜恨声道:“一个戏子,不过生得有几分颜色,至于就这么隔三差五的招来?”   胤禩嘴角噙着丝笑,看了看她,什么话也不说。宝澜恨得就是他这波澜不兴的样子,心里火蹿上来,想把那春和班给砸了。   “台子就搭在水榭上吧,桌子摆远一点,风把声音送过来才好听。九弟十弟他们指不定也过来。”一会儿胤禩又温声说,接着把话题一转,“听说这段日子你常过福王府去。”   宝澜口气不觉缓了下来,道:“给牡丹做个伴儿。玉福晋去得早,她跟嫡福晋也不是顶亲近,一个人发呆对身子不好。”   八阿哥迅速看她一眼,有点惊讶了。想着那个笑嘻嘻的自在女子,发呆伤身么?他暗自摇头,再说福王爷宠女儿的繁多事迹,这几日宫里都听闻了。   见宝澜突然下巴一抬,道:“一会儿我把牡丹也接来听戏。”   八阿哥挑眉,道:“你高兴就好。”   -------------------------------------------   今日的牡丹,眉目间有种兴致勃勃的神气。宝澜还拉着她的手在上下打量,“……从没想过能这么穿,你这丫头心思就是跟人不一样,这雀紫跟黄色配在一起还真是,真是……”   牡丹身边的小丫头眼中透出得色来,八阿哥却不知那小紫心里正嘀咕:那叫“跳中透着雅”,福晋。想起自己当时也是张着口,真是、真是个没完,结结巴巴说“好看”、“新鲜”,格格就笑了,说“小紫也有找不着词儿的时候么”。今儿她可学了不少词儿呢,配这紫色,黄要黄得软,不能哑,这样颜色才能跳起来……   “姐姐见笑了。今儿是特意打扮了来的,看戏是件雅事,不比平日闲坐,要穿得美美的把心情端起来才好。”牡丹眨眨眼,左右张望,是昆曲哪,心里小小兴奋着。   “哦?这话说得有意思。”十四笑道,“不过今儿恐怕要辜负了格格这份心情——”眼眸一转,透着欣赏,“和美丽,今儿没舞没乐,只一人清唱。”   “哦……”牡丹一怔,侧头想了想,道:“听闻昆曲婉折香软,除去乐音,应该也不损其味吧。”   八阿哥有些不解,慢慢开口道:“牡丹格格以前没听过吗?”   他问的温和,牡丹心里却“咯噔”一下。以京剧为代表的花部地方戏的胜出是乾隆以后的事儿了,此时的昆曲可是雅音正剧哪,她怎么能从来没听过。终于是有破绽了吗?   胤禩看她眸光流转间,隐隐有悲有喜,正寻思何故,便听她开口答:   “从前不爱瞧戏,觉得闹得慌。但前不久偶然听到一段昆曲,觉着极为婉转、曼妙,”……和性感,牡丹在心里补充道,“仿若惊鸿一瞥,自此便悬在了心上,总还没得机会好好欣赏一回。”   宝澜一拍手,高兴道:“这么说今儿请妹妹来算是请对了。”   牡丹说“是”,又看向十四,“趁着还没开始,能给我讲讲昆曲这个剧种吗?十四爷可喜欢?是喜欢它哪里?”避开八阿哥默默探视的眼睛。   胤禵将手一让,道:“那你得问八哥,他是行家……九哥十哥到了。”众人看时,仆人引着胤禟、胤珴一前一后走来。胤禵笑道:“倒没想十哥会来。”   老九抢先开口道:“他本不来的,说没有美人儿跳舞,不耐烦听那没滋没味的咿咿呀呀。”是老十的话,大家都笑。   八阿哥看人到齐,吩咐“准备了”。回头时发现牡丹正看着自己,他挑眉,牡丹大方笑道:“我正等着行家的讲解哪。”是真想知道啊。   胤禩笑了,“其实牡丹格格刚才形容得就好,昆曲确实柔婉、香软,还要加上‘典雅’二字,因为它生于讲究园林亭榭之美、歌童舞女之妖、画船厩马之盛的吴地文化。具体说来,可用慢、小、细、软、雅这五个字来概括。”   “怎么讲?”牡丹的眼睛亮如星子。觉着这些东西由八阿哥不急不缓地道来,笑眼温润,声音如玉,真是动人非常。一桌子人都凝神听,大约都是她这般感受。只眼角看见胤珴在椅子上扭来动去。   “所谓慢,是说其节奏缓慢,轻柔而婉折,这是‘水磨调’的特点。”八阿哥继续道,“所谓小,是指昆戏不限格局,最宜在家宅厅堂、花园亭榭演唱。所谓细,指其表演细腻。所谓软,是指昆戏说的是吴侬软语,唱的是柔婉的水磨调,擅演缠绵悱恻的情节,给人一种软而香的感觉……”   牡丹眨眨眼,继续呀。   胤禩笑,温言道:“先听戏吧。”   真的,暗下一半的天色中,暑气散尽,晚风吹起水中涟漪,也吹了来和着水气的袅袅歌声: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哎,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   这一湾流水呵……   这一湾流水呵,这缠绵,牡丹觉得那词儿在风中蜿蜒而来,系了她的魂又蜿蜒而去,不觉已是痴了。声音如游丝,婉转折之,折之,折得缠绵而……性感。牡丹有了喝一杯干红的冲动,也喝一杯缠绵。凝眸远处模糊的身影,不觉身形慵懒,靠在了桌上。   胤禩眯了眯眼,为了他的视角里牡丹不经意流泻的风情,流丽、悠远、轻柔、妙曼,她便似这昆曲……   牡丹发觉有人看她,转头见是胤禩,想了一想,道:“方才八爷说昆腔吐字‘启口轻圆,气无烟火’,如今听来,倒觉得八爷……的字便似这昆曲,也当得这八个字。宝澜,我说的可对吗?”笑眼一眨。   胤禩一怔。十四老九皆抚掌说“妙”“切合得很”。唯老十似乎没留神牡丹的话,仍在一旁摇头晃脑,一拍桌子道:“这词儿不错!最撩人春色是今年……”竟呜哩哇啦唱将起来。   这下方才的雅境瞬时给破坏得一干二净!   牡丹瞧着十四的面皮都要痉挛了,那粗壮老十还没个完,“……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哎——”小指翘起,扯着嗓子还待“婉转”下去,十四面皮一抖,腾的站起身,咬牙逼着胤珴去:“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实在忍不住了,牡丹笑倒桌上。这个老十……这个老十……哈哈,原来真是这样……完了,肚子都疼了……一时众人笑完了,开始看她,她知道可她停不下来了。宝澜又好气又好笑,把她从桌上拽起来,“哎,小心岔了气。”又想起老十的哎————,粗壮老十唱《懒画眉》!牡丹满面通红,眼睛盈盈泛出泪来,抖抖抖不成句,“……我收不住了……”手指老十,“……他,他真可爱……”   轰——,这下脸皮红成一片的换成了十爷,一旁的小紫看到。   另一版本   “十三哥盯着八哥好一会儿”之   -----------------------------------   兄弟两人纵马疾奔一阵,及至一片林子,四阿哥勒马缰收住了跑势,扬声道:“这里走走罢,十三弟。” 胤祥刚刚跑得野,说话间已是在几十丈开外,忙兜转马头回来,打量了一下道:“这片林子看着是清爽。”说着跳下马,先解了马甲,又松开上面几个纽,敞开领子呼热,道:“跑出一身汗来。” 两人穿的是差不多的绛紫衣衫,但这持重的颜色穿在二十岁的胤祥身上,似乎越发显出他的青春飞扬。胤禛看着他额上粼粼汗水,微笑着下了马,挥手让几个随从远了跟着,道:   “要不是你弄得个府里跟盘丝洞似的,我们闲坐了聊聊岂不好?”   胤祥牵马过来并行,无辜道:“那盘丝洞可不是我弄的。再说我们兄弟一块儿跑跑马,不也很好?既能说话,又疏散疏散筋骨。”想起小时四哥带他到郊外跑马,他在前面纵情狂奔,四哥后面跟着,每一回他都很高兴。每每他心浮气躁,甚或孤单害怕,就想起每次回头间,四哥那挺在马背上的身影。   胤禛听他说到兄弟一块儿跑马,声音柔和几分,转头默默看他一眼,一会儿道:“也不能太纵着她们了。那可是你的家,乌烟瘴气的不烦心么?”   家?胤祥格格一笑,“她们盘她们的丝,我日里瞧着几个美人儿掐架也是乐得很。”   四阿哥道:“还是当心点儿。寻事弄死一两个,也让她们有所收敛。”声音冰寒。   十三眯眼望向道旁碧树枝叶轻抚碧蓝长天,轻声道:“我省得,四哥别担心。”一会儿又朗声道:“不想今儿这阿山除得顺利,八哥也没保他一保。”   “不过一个尚书之职。”四阿哥微微一笑,“若是在棋局关键处,小卒也保,若不是,車马可舍。看来老八心里有盘局啊。”   两人一时无语,各自沉思着向前走。一会儿十三听四哥道:“今儿在朝堂上,你看着你八哥好一会儿。”   “啊?……是。”   “那时你想的不是阿山这事儿。”   “不是。”   “是在想一个人?”声音里带了笑。   十三站住身,看着哥哥呵呵笑,睁大眼等着下文。胤禛看他过关斩马的神气敛去,又变回个大男孩模样,不禁笑道:   “那天等不及第二日当天就跑我那儿去,倒不想这些天你能沉住气等我来问你。”   十三咧了嘴笑,“我知道四哥明白我的意思了,定是帮我问着呢,我也不好催不是?”   四阿哥点头道:“我去见了德妃娘娘了。”停了下,又道:“娘娘说,这日子没到,人还没进宫,这谋划的也忒早了点。”看十三急得张口要说话,才接下去说:“娘娘的意思,其实根本甭使力气了。”   “怎么?”   “这牡丹格格看来不会进宫。”   那怎么可能?不就是为这个才来京里的么。   “自打皇上巡河回来,这一月福王往宫里就跑了好几趟,去跟皇阿玛打擂台,不让牡丹格格做秀女。”说着胤禛摇了摇头,还没见过这样儿的,皇上为着河工和库银的事焦头烂额,这老王爷竟拿这点子事一趟一趟进宫去缠,想着说道:“皇阿玛竟没生气。据说这福王每次都赶用膳的时候儿来,一边吃一边跟皇上辩,皇上说没这道理,怎么也不松口。”本来就是。   “那怎么说不进宫了呢?” 胤祥听得希奇。   “直到昨儿,那福王急了,跟皇阿玛说,‘臣总共俩女儿,皇上一个臣一个,一人一个,这怎么没道理?’”   啊???胤禛也是憋着笑,继续道:   “没成想皇阿玛哈哈一笑,说了句‘那就一人一个吧’。如今这句‘一人一个’宫里已经传遍了。所以娘娘说,看来这事儿就这样儿了。皇上既松了口,这规矩总有缝隙可寻。”顿了顿,眼睛看住了胤祥,认真道:“所以,十三弟,我看这事就算了吧。你明白么?”   胤祥一怔,心里猛地一沉,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看这福王跟皇上的交情,牡丹实在也不是一般的格格,更何况福王宝贝女儿到了这地步,怎么可能让女儿嫁过来做侧福晋呢?不论牡丹进不进宫,他都是得不了来的!算了吧,四哥说的,算了吧……这句下了结论的话,狠狠一把将胤祥的心脏攥在了手里。   不!!!胤祥翻身上马,打马狂奔而去,“十三弟!”四阿哥喊,已是扬鞭去得远了。   八卦小紫   两只麻雀把她吵醒。   浑身酸痛的蜷在床上,她开始每日醒来的第一件功课,思考。她的手已经不去本能地抓被 子了,那么她在心底是已经认了么?昏睡前她是好好的安,醒过来她变了牡丹,每一个细节想遍,什么用处?这件功课每天都是全盘重复而已,一字不添,一字不减,一字不改。   重复也得做!牡丹咬住下唇。想起昨晚,昨儿当她终于收住了笑时那是怎样的心情啊。她猛然惊觉,她的快乐是如此真实,她的沉醉是如此真实,她已经如此真实地过起了这里的生活吗?!一片恐慌砸得她怔立当场。   是,这里的生活也不坏。于史书干巴巴的记述间,去揣摩怀想当时当地的真实人物儿,悲是如何悲,喜又如何喜,这是她自小的乐趣。如今她真的身临其境,也该感谢老天成全她一回。   可是这得有个前提呀。就如同她在德国留学一般,她因为知道三年以后必定回去的,异国的一切才显出了无穷的乐趣。食物吃不惯,也是有趣的。衣服不合身,也是有趣的。爱一场,却没个结局,也是有趣的。因为她知道她终将回家,现时经历的一切都是她异域收集的美好回忆。而如若有人告诉她,她得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回不去中国了,相信那份乐趣立马会变成强逼吞咽的苦难。现在,她可以若无其事地过下去,但老天必须给她这个前提!许她终将会回去,她终将找到这场“事故”的原因……一定的!牡丹凝视着丝绸软被上的纹路,缓缓吁出一口气。   窗边两只小雀儿还在叽叽喳喳。   “……我还是不能相信格格会笑成那样儿。”是乖巧小霜,娇嫩的声音很迟疑。   “是啊,格格几时大笑过。你没瞧见格格那脸红的……不过,”小紫脆生生贼兮兮的声音,“十贝勒的脸那才叫一个红呢”。   “格格那样说,是喜欢十爷吗?”也小小声。   “不会!”笃定的声音,趾高气昂,“十贝勒不好看,配不上格格。再说,格格说话,他听也听不懂的。京里关于十阿哥的笑话儿可多呢……你可要听吗?”   “要听的。”搭档多年的台词儿。   “那好。说有一年十爷生辰……”小喇叭开始广播了。   这个,牡丹头侧在枕上笑,来京不足俩月,估计北京城过去五年的街头巷议现在都在她小脑袋瓜里了。她做牡丹能够得心应手,这小紫功不可没。比如你问“秦六”,她就说“那个嘴巴甜死人不偿命的秦六啊……”,你说起“秦五”,她就说“跟这个舌头只用来吃饭的秦五说活可累得很,上回……”,总之每个名字在她嘴里都有一长串儿的定语。她说话拉七扯八,但只要不计较重点,让她伺候个茶的功夫,就打听清楚了原来不止五、六两个,府里秦一二三四五六七现在已是排到秦十二了,都是王爷和两位少爷的跟班小僮。是怎么排的呢?原来是王爷某日兴起,将身边提鸟笼子的全顺儿改名叫秦一,回府又见着一个便叫秦二,井边再见一个叫秦三,以次类推,二哥康佑闻风跟着起哄,府里如今就有了这一串姓秦的粽子……这个小紫哪,简直就是这王府的档案馆,查什么有什么,而且详尽到眼角纹儿尾巴稍。哎!牡丹脑中一闪,那天晚上那头既是没有异常,说不定异常出在牡丹这头,得找小紫聊聊……想着,便听俩小丫头说到了:   “……十四贝子也不错,不过我还是觉得八贝勒好看,让人瞧了心里舒服,格格也喜欢听他说话呢……你觉着呢?”女孩子永恒的话题啊。   “我不知道。八爷都不大说话,我有点怕……我还是觉得十三爷最好看。”   “你还敢提十三爷!”小紫气呼呼的声音,“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天格格跟他喝酒是怎么个情形。”   “我跟你说了啊,十三爷很高兴,看着格格笑,说了什么我也跟你学了。”   “笑跟笑也不一样的,你懂不懂?”小紫恨铁不成钢,“关键是那里头的意思……唉,那么重要的日子,也不知格格怎么就不带我去?”就是逗你好玩啊丫头。又听小紫道:   “你说格格昨儿为什么说没听过戏呢……”哦哦,小八卦的触角竖起来了。   “为了要你猜啊。”牡丹撩开帐子,“两个宝贝丫头进来吧”。   不料十三   7.   让小紫跟着在花园里踱步。五月底,按阳历应该进七月了,初夏的天气,偶然还剩下一两个不凉不热的舒服日子。今儿就是一个。   想想,这种日子不就是她一直想望的吗。当她在德国西部的大森林里游荡,倾听参天树木的呼吸,她自己的呼吸,或者在丹尼睡不醒的早晨,她一个人跑去种满葡萄的山头,听微风低吟着漫过整个田间,那时是如此舒心畅意,情愿就如此日复一日,满眼绿意的过下去。可是转眼她回去,仍然是一个忙碌疲惫的都市人,手机哗哗召唤,在灯红酒绿里休息,挂在电脑上日复一日的腐烂。现在可好,深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劳神的事儿只找得读书这一项,嗯,还有盘问这个小紫……   “小紫慢点儿,我觉着身子还是有点儿软。”   “唉,这病都好了一月了还这样。”小紫赶忙扶住牡丹的胳膊,“那些个大夫怎么个个都说没事儿呢。这位周大夫还是宫里头的呢,也瞧不出来什么来。不过我听说,宫里的太医并不见得医道就好,这里头门道……”还要扯到哪里去呀?   “唉,连累两位哥哥挨了许多骂。”   “谁让找不出别的原因呢。格格不用上心,两位爷经骂着呢。秦十儿告诉我说,二爷每回给王爷招去骂了,回来都很高兴。我问过秦八,说大爷也不在意。为什么喜欢挨骂呢?小紫琢磨着,是因为这些年王爷……”   找不出别的原因……“那小紫琢磨着,格格我这病是怎么得的呢?”   “小紫琢磨过,也想不透。总是那日大爷二爷带小姐逛北京城,或是累着了,或是受了风,或是冲撞了什么。”总算答出点内容了,姑奶奶,牡丹赶忙细听,“不过回来的时候倒还好好儿的。晚上是小霜守着,说格格跟往常一样看了会子书,又看了会儿月亮……不,是看了好长时间的月亮。小霜说她眯过去一会儿,睁眼格格还在看。第二天格格就醒不来了,也没见发热……我早就想问了,”小脸抬起,两眼闪闪,“格格你那天晚上在想什么?”   牡丹顿时一头黑线,是我问你哪你问我哪?正待敲那丫头的小头,见喜欢用跑的不喜欢用走的秦七儿小跑着来了,道:“格格在这儿呢。十三贝子来访格格,正在厅里等着呢。”   咦,十三?打那日宴上还没见过呢。没及挪步,又一个小子斜里冒出来,是笔墨纸砚秦五?那秦五文文气气的打个千儿道:“王爷在书房,有话跟格格说。”   阿玛这光景儿了还在府里?书房召见,透着点严肃……牡丹略一思量,道:“这么着,秦五去回阿玛,说我先去招呼一声十三贝子,回头就来。”   牡丹刚一脚跨进厅,里面的人就一下子站起身来。哇,好高。一袭白衫穿在他身上,不似八阿哥的儒雅,是英气、挺拔,银灰的马甲,衬得双眼晶亮。牡丹暗赞一声“好”,笑着招呼,“十三!”不对,忙福了福,“……十三贝子吉祥。”   十三唇掀了掀,道:“牡丹。”   不见下文,牡丹笑望着他,看那眼睛定定望着自己,眼睛里头……不待想什么,见十三突然一笑,朗声道:“我来约你去逛北京城。”   牡丹听他语气亲近,又自然得如她喊“十三”一般,仿佛两人不止是第二次见面,也倒不以为意。可是配上那瞬也不瞬等待的眼神,牡丹也不禁呆了一呆:这么直接呀……眼睛闪了闪,笑答:“好。”又道,“不过要请十三爷等一下,我需得去跟阿玛说一声。”   阿玛放心   8.   且说牡丹留了十三阿哥在厅里,自己来书房见阿玛。沿抄手游廊走来,笔墨纸砚秦五远远看见,两步进去禀了王爷,又退出来,敞了门侯着牡丹。   牡丹让小紫也门口侯着,自己进屋来。这书房一如王府花园,随性多过了讲究。墙上名家字画、福王自己的狂草、不入眼的陌生字迹交叠杂挂,甚至也有她的几张涂鸦。房里有些物件,甚至连随意美也称不上,不明不白的摆那里。不过,一切的不明白,在见着福王那不明不白的眉毛、不明不白的胡子时,也就明白了。牡丹自觉一见着这阿玛就开心,笑吟吟请了安。   “阿玛今儿不出门吗?”阿玛找乐子的花样,大概天下独步。咦,牡丹扫到案几上刚写的一幅字,端详了下,道:“阿玛这字何以透着几分孤寂?”她原就懂几分书法,福王的一笔狂草,天下任我游的逍遥味道向来是极明白的,这一幅却有些不同。   福王听说,撇头看着那幅字,喃喃道:“孤寂么……”面上显出沉思的神情。牡丹越发奇怪,待要问时,福王已是笑嘻嘻的,道:   “丫头,叫你来是为告诉你,已经确准儿了,咱们不去做秀女了。”   牡丹这一喜也是非常,担了多少天的心事终于放下了。福王等不及道:“你还没问我怎么让皇上松了口。”   牡丹笑吟吟的看着阿玛,眼里说得明白:怎么做到的?赖的呗,想也知道。   她这些日子已经见识足了这老阿玛赖皮的本事。福王一日里头大半日都要活泼,要么暴跳如雷,要么手舞足蹈,到了她那里,则要么好言诱哄,要么赖皮到底。以前她做家里唯一的女孩,耍赖不讲理的手段也是懂几分的,可是面对这个阿玛,她得反过来哄他!那鼻头,说红就红,眼泪说来就来,眉毛胡子全体出动。就这么着,多少的苦药她都喝下去了。皇上那样稳重端凝的人,怎么招架得住这等本事。不过牡丹还是捧场道:   “咱们理站不住,阿玛定是用情打动了皇上。阿玛为这事费这么多周折,阿玛疼女儿的这份心意,女儿都记在心里。”说着真动了情,牡丹嗓子微微的哑了。   福王哈哈笑,“不周折,不周折。”诡谲一眨眼,“跟皇上凑着说话罢了。皇上……皇上累啊,比之四年前老了很多。我能陪着开开心心吃几顿饭也是好的。”看着自己花容月貌的女儿,胡子眉毛又笑成一团,“丫头,你还没谢阿玛呢。来来,给阿玛抱抱,好几天都没抱过了……”   牡丹任自己给乱七八糟揉进怀里,又给放出来。正想着告诉福王,十三贝子还在等着呢,抬头时,见福王脸上虽挂着笑,眼睛却沉思的看她,心里不禁一怔。   福王抚抚她的头发,柔声道:“丫头,你听我说。你出生时曾有道士来说,你此魂此命相系只有五分,另外五分‘悬悬欲飞天外,好比鸢之欲挣身远游’,必需好生看顾了。这些年,阿玛看你除了喜欢一个人默思静坐,其它一切都还好,也就渐渐放下心来。这次你突然昏睡一日不醒,真吓死了阿玛。不过如今看来,倒是福不是祸。虽说自从病好,你的身子是有些不妥,但是人却眼看开朗起来。我看你的字,也少了从前的仙气,多了分妩媚自在。所以阿玛想着,这必定是大好了。阿玛如今是真真切切觉得你在身边了。从前阿玛逗你说话……”   牡丹已经听不清福王后面说什么了。她只觉心跳得厉害,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只反复几个字,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丫头,”她勉强凝聚了精神看着福王,“你……听说你昨儿夸赞十贝勒可爱了?”   “嗯。”   “现在厅里等着的是十三贝子。”   “嗯。”   “丫头,”福王看住她的眼睛,神情是难得的严峻,牡丹不由也认真起来。“看你愿意交朋友,玩得开心,阿玛也高兴。但是你记住了,这几位阿哥,不论是哪一个,都只能做朋友!”看牡丹呆呆的,缓了声音道:“正室侧室的倒还在其次。他们几个都是阿哥,有权的阿哥,太子眼看着不能让皇上放心,这难保将来就是一场龙虎斗……阿玛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过一生,你明白吗?”   要说政治神经,她是半条也没有。但是这番话她明白,明白极了。她也看住福王的眼睛,认真道:“。牡丹跟他们……只做酒肉朋友。”   我心里面   9.   十三说:“咱们乘马车去。”   牡丹顿时想起,许多年前有个声音说,咱们逛王府井去。那便是约会的开始了。这个念头闪过,却不能勾动她的感慨。看到西边角门停着的一辆马车,她却不能专心,由着小紫扶着她上车,眼看十三跟着坐进来。她飘在别处,又不知在何处。她觉得心里发慌,却不知是为了什么。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来终于是找到了出事的原因,她却仍旧不能回去!仿佛走夜路,巴着遥遥一豆灯火,满怀希望的赶过去,赶过去了才发现只是萤火,并没有人家。   胤祥看牡丹一径儿的沉思,也就不开口。其实他不知说什么。昨儿他一口气奔了来,门口呆了半晌,却不知进去说什么。无奈转回府,后来听得牡丹给八福晋接去了。想了一个晚上,直到今儿来,依旧是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只知道他是不能“算了”的。牡丹穿红衣,撼动他的心。今儿牡丹穿的素白颜色,只在旗袍外的对襟坎肩上,红绿绣了大朵娇艳的牡丹,这仍旧是撼动他的心。牡丹大方跟他谈笑,他觉着亲近。牡丹此时默默旁坐,潋滟的眼睛也不知看在何处,他仍旧觉着亲近。再见之前或曾怀疑,是自己心里念里平添了她的美好。此时人在眼前他已经明白,那句“算了吧”他是无论怎样都办不到了。   牡丹思量半晌,仍是一筹莫展,看十三对面关注的望着自己,暗暗打起了两分精神。也罢,其实总算也是个进展,既一时不知如何,先好好逛逛北京城吧。遂笑了笑,问道:“这也走了大半日了,你还没告我,今儿是怎么个节目?”   胤祥听她问,背往后靠了,咧嘴道:“不知道。”   “不知道?”   “没想呢。”笑眯眯道,“现在开始想也不迟。”   牡丹看他脸上神气,又好气又好笑。这胤祥今年多大?算算,现在是康熙四十六年,她知道太子是康熙十三年生的,那今年就是33岁,推到十三,应该是二十岁出头吧。的确还是大孩子一个。   十三突然坐起身,道:“要听笑话儿么?”   “不要。”   牡丹看他呆住,忍不住发笑,慢慢才又道:“不是成心扫你的兴儿。真正可笑的,是不经意碰的。你刻意了来讲,我刻意了来听,末了我笑不出,岂不尴尬吗。再说我也听不得笑话。”   胤祥是听闻了“憨老十笑翻红牡丹”这个段子,才从肚里搜出两个笑话来,以为能博佳人一笑,听她如此说,奇问道:“为什么?”   牡丹答道:“因为我跟我哥一个毛病儿,真惹得笑起来,停也停不了,不笑得全身没力了不算罢,难受得很……也不成体统不是。”   胤祥听得有趣,道:“倒不知有名的康佐康佑兄弟还有怕笑这一说儿。”   牡丹含糊答了句,撩了档帘向外看。打量那街道房屋情形,分辨不出是北京哪里。默默无语片刻,十三道:“棋盘街到了。已近晌午,要么先吃点东西?”牡丹被扶着下了车,看店铺林立,甚是繁华,好像曾经乘轿走过,又不能肯定。一时到了间雅致酒楼,小紫先安排她坐了,自己跟胤祥的小厮另桌坐下。牡丹打量问道:“这就是棋盘街吗?”十三道:“不是单这一条,往北是大明门,往南正阳门,中间儿这方正一片叫棋盘街,好多衙门都设在这里。”正阳门,牡丹明白了,原来这里是天安门广场到前门一带。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看着胤祥道:“我有了个主意,一会儿我们去看九个城门。”   此语一出,不单胤祥,小紫、小吉子也是张大双眼。那小吉子道:“爷,那得绕着京城转一圈儿。”城门有什么好看的么?   胤祥道:“你闭嘴。”   牡丹笑道:“京城九门名气响亮,我却连名儿还叫不全,突然有兴致挨个儿去看看。”说是绕北京一圈儿,以现代来看,不过是二环绕一圈罢了,就是汽车换成了马车,半天功夫也该够了。   其实她想看的是城墙。北京的古城墙始建于元代,就是从明太祖朱元璋大修北京算起,到新中国建立时也超过600年了。六百岁的老城墙啊!就那么给毁了。据说,建筑学家梁思成先生曾力劝政府不要拆墙,完全可把路修在城墙顶上。试想若是依了梁先生,今日的北京依然耸立千年九门,二环路悬于半空,该是何等光景。可是终于,终于全部夷为平地。六百年城墙厚重难拆,炮轰了多少天啊。想起那隆隆炮声,她就心痛难抑。每回乘地铁,念着阜成门、崇文门那些站名儿,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今儿,她定要一寸一寸走过这古老城墙。   牡丹看着胤祥。胤祥一拍桌道:“好,今儿我们就‘催车驭马过九门’!”   牡丹一笑如春花绽放,道:“可否把九门位置先画给我?”   十三挑眉,扬声道:“小二,取笔墨来。”   先到了正阳门,便是前门了。此门为正南门,位于北京城中轴线上。牡丹仰望那牌楼,这个在现代的北京还有。胤祥一旁道:“牡丹,京城九门出九车,门门不同。此门唯皇上可以出入。皇上每年两次出正阳门,一次冬季到天坛祭天,一次惊蛰时到先农坛耕地。”   牡丹手拿九门图上车,车驾向东,来到崇文门,这便是南边第二门了。城门下,车马行人往来穿梭,胤祥道:“此门是收税的地方,进城出城商人要在这里缴税。要说车,此门过酒车,”,抬手指道,“因为烧酒作坊多在京城南郊。”牡丹想到,以后这里要起一个哈德门大饭店呢,默默盯视片刻,唤:“小紫,大声说这是什么门?”小紫大声道:“崇文门!”牡丹说“好”,转身迈进车去。   几人都感染了牡丹的兴致,小吉子扬鞭打马,车子飞奔到东边第一个门。牡丹唤:“小紫。”小紫立时脆声说:“朝阳门!” 胤祥也唤:“小吉子!”小吉子朗声道:“这是粮车所过之门。”转了转眼珠子,又道:“江南粮食先走水路运到通州,然后装车从这个门运进北京。”十三笑着点头,对牡丹说:“所以门洞上刻着一个谷穗儿,去看看。”四人走近了抬头仰望,也不管守门官兵奇怪的打量。   下一个门,下一个门!小紫小吉子俩小孩儿越来越兴奋。四人一路也不多作交谈,也不理路上光景,只一心赶车,兴兴头头的奔赴下一个门,再下一个门。   东边第二门。   “小紫。”   “东直门!”   “小吉子。”   “砖瓦木材车辆之门!”   驾!走!   北边第一门。   “小紫。”   “安定门!”   “小吉子。”   “粪车之门!”   啊?牡丹张大眼,胤祥哈哈大笑。   北边第二门。   “德胜门!”   “兵车出入之门!”   西边第一门。   “西直门!”   “水车出入之门!”   我常在这儿倒地铁的,牡丹想。   西边第二门。   “小紫。”   “阜成门!”   慢,胤祥抬手拦住小吉子,对牡丹笑道:“你来猜猜这是个什么门。”示意她去看门洞上的雕刻。牡丹看时,是一梅花。“难道还有专门采花的车不成?”小吉子咯咭咯咭笑,“是煤车,格格,取得是谐音儿。”   最后,南边第三门。是正阳门西侧的宣武门。“我知道了,”牡丹道,“这个是囚车出入之门。”宣武门外是菜市口嘛。“没错。” 胤祥道,“你来看。”拉着她走近门洞,那上面是“后悔迟”三个字。   九门走完了。牡丹站在渐已黄昏的暮色中,手抚上微温的城砖。   马奔车颠一下午,是有点累。但是早上积郁在心的一口气,又或是多年积郁在心的一口气,似乎被一点一点的吐尽了。此时站立在这宣武门口,脉脉晚风拂面,她在几百年的历史间往返跋涉,胸臆间竟升起一股漫步于宇宙洪荒的豪迈之气。她就这么来了,她在这儿站着。回不去的惊慌、焦灼、绝望,一切的荒谬,在这一刻仿佛都轻飘飘的了。她抬眸,胤祥正默默凝视着她,她向他绽开了来这里之后的第一个全心全意的笑容。   “谢谢你。”一天里你来我去的,十三爷竟叫不出口了。   十三看着那个笑容不语。一会儿方道:“饿了吧?走,再回棋盘街,我们……”笑着向她眨眼,“喝两杯去。”   “你当我酒鬼么?”牡丹笑,“不了,这就回吧,今儿也累了。喝酒么,改天单约个日子,咱们好好喝一回。”   回程路上,四人马车上气氛温馨。前面俩小孩叽叽喳喳,一会儿小吉子竟唱起歌来。里面的牡丹和胤祥相视一笑。胤祥斜靠着身子,看着牡丹道:   “牡丹,你不像个格格。”   “哪里不像?”   胤祥答不上来,慢慢又道:“我的意思是,不像我见过的格格。”   “那我像什么?”   “像……像认识了多年的一个女子。”隆隆前行的马车里,这句低语仿若一声叹息。   杜兄康妹   10.   两天之后,牡丹收到了十三的柬。   方时未到晌午,牡丹不大精神,正懒懒坐在榻上,隔着半卷的帘栊,望着阶前的几株芭蕉默默出神。一个婆子并几个丫鬟抱着几件料子来,说要裁制夏天衣裳,福晋让格格看可有合意的。牡丹翻看着,不知怎的想起了八阿哥那天穿的白衫。那婆子觑着牡丹的颜色道:“格格若是不合心,福晋说了,苏州的一批货说日子就到了,那里面必定有好的。”说话间小吉子到了。牡丹向婆子道:“你且回去,回头我自己跟福晋说去。”那婆子一怔,又忙敛起惊讶的神色去了。   打开信封,落出一页裁得精致的笺纸,牡丹不禁笑起来。小紫小霜并小吉子也都笑,牡丹问:“你们笑什么?”三人对视一眼,小霜道:“是瞧格格笑了”。牡丹是不料十三看着豪气,竟有这份雅情。那张笺纸泛着淡淡的不知什么木香,配合十三潇洒的字:   喝酒么   今天约个日子   六月初一酉时,七里香   咱们好好喝一回   牡丹原很爱这样的物件,手里一时把玩那笺不放。   “格格。”小吉子又躬躬身子。牡丹抬头看他,笑道:“好。”   “啊?啊是,好!”小吉子欢喜着去了。   ----------------------------------------   六月初一其实是个喝啤酒的天儿。但毕竟不至盛夏,到了酉时那股热劲儿也就散去。牡丹桃红柳绿的出来,看到胤祥一身宝蓝色站在西角门的马车旁,觉着眼前一亮。胤祥眼看她走近,道:“奇了,十四岁的颜色穿在十四岁的姑娘身上偏不是十四岁的样子。”不似岸边娇嫩的花儿,倒似花边流过的落落春水。牡丹道:“你绕口令么。七里香在哪儿?”十三道:“棋盘街。”   棋盘街七里香二楼,两个鲜亮打眼的人儿临窗落座。十三大声道:“菜不忙,先把你们的酒牌子拿来是正经。”   牡丹左右瞧了一眼,笑道:“也到底遮掩几分呀,就这么直奔了来喝酒么?”这时代的女子有这样的吗?   胤祥接过酒牌子,一一摆在桌上,朗笑道:“我们今儿就是直奔了来喝酒。不只饮酒品酒,我们还要谈酒论酒,说不得最后还醉酒。”又问,“你看喝哪个?”   牡丹兴致勃勃看那牌子时,有山西汾酒、湖州浔酒、贵州苗酒、浙江绍兴酒、镇江百花酒、杭州三白酒、直隶东路酒……一时眼花缭乱,老实道:“除了第一个,我都不认得。你说吧。”   “那好,我们就喝杭州三白。”点了菜,又嘱咐了小二两句才让他去了。看牡丹打量四周,胤祥道:“甭不自在。要说女人饮酒,春秋时候的越王就很支持了。”却停下来。   牡丹只好问:“怎么个支持法?”   胤祥这才得意接道:“妇女生了儿子,朝廷会奖励两壶酒,一只狗。”   有这等事?“若生的是女儿呢?”   “也奖励,两壶酒,一头猪。”   牡丹瞪大眼。两人身后的小霜小吉子咯咭咯咭笑。牡丹只听过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倒不知还有这回事,不是十三杜撰的吧,又觉猪似乎比狗值钱些,如此模糊想着时,酒菜已经上来了。听十三道:   “我说过,今儿我们就是以酒作题来喝酒。” 胤祥给牡丹斟上,“刚才说的是喝酒有理,现在咱们就开始了。你先尝尝看。”   牡丹端起杯子,看那酒是米白颜色,喝下去,凉湛湛甜丝丝的,道:“这个,是米酒。”   胤祥道:“这乌镇三白就是糯米酒,在明朝时候极有名气的,朱元璋曾拿它当贡酒。”又将牡丹杯子斟满,“米酒度数不高,用之开胃,一会儿我们再喝上品三白,就是正儿八经的白酒了。”   牡丹听他侃侃而谈,又想到他开篇的“喝酒有理”,竟真是一个吃酒论酒的架势。她本来就有兴致,看胤祥如此主题明确的经营,兴头完全被激发起来,笑道:“好!我们就来论酒。”也端起酒壶为胤祥斟上,接道:   “风吹柳花满店香, 吴姬压酒劝客赏。”   胤祥眼睛顿时一亮,道一声“好”,仰首一饮而尽。饮罢皱眉,呼道:“小二,将上品三白上来!”   上品三白,果然是地道白酒。十三豪气的将杯举高,朗声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牡丹摇头,浅笑道:“杜兄,今日我们没有忧愁,只有美酒。”说罢接道:   “ 穷愁千万端,   美酒三百杯。   愁多酒虽少,   酒倾愁不来。”   胤祥听得笑出来,双手一抱拳:“康妹说的是,为兄谨遵汝命。”后面俩小孩又咯咭咯咭的笑。侧首想了想,胤祥又起道:   “白酒新熟山中归”   听是李白,牡丹高兴的接上:   “黄鸡啄黍秋正肥”   胤祥再接:   “呼童烹鸡酌白酒……哎,小吉子,爷这桌上没鸡呢。”小吉子忙麻利儿的去了,两人继续,一直念到最后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牡丹支颐叹道:“世间有几个人如李白这般,心里得意了便仰天狂笑的?我真是喜欢他这直白的嚣张。”   胤祥自己饮了一杯,又端起牡丹的杯道:“那我便用他的一首诗,劝妹更进一杯酒。”说罢拿起一支筷子,敲杯慢吟:   “兰陵美酒郁金香, 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 不知何处是他乡。”   牡丹接过那杯酒吃了,便觉心里一颤,一层醉意涌上来。席间静了一会儿,胤祥方轻唤:“牡丹。”牡丹抬起头来,胤祥看着她道:“虽说没有听来的那样夸张,但你确实喜欢一个人沉思了去。想什么呢?”   牡丹看着他半晌,慢慢笑道:“我在想……马上谁家白面郎? 临轩下马坐人床。不通姓字粗豪甚, 指点银瓶索酒尝。”说罢回斟他一杯酒。侧首端看,发觉宝蓝色的十三真应了诗里的话,是个白面郎,气质却豪爽狂放,遂睨着胤祥又道:“我还在想,这样的白面郎该有多少姑娘缠住不放,杜兄知道吧?”   胤祥一怔,小吉子已经笑嘻嘻搭话:“这样的姑娘多了,有一回爷……”   胤祥喝道:“你闭嘴!”   牡丹轻笑出来。今天虽然高兴,牡丹却饮得极有分寸,胤祥喝个两三杯她才吃一杯。但饶是如此,一路饮下来也有三分薄醉了。轻轻摇动酒杯,看酒在杯中微微荡漾,想到了白居易的一首诗,慢慢念出来:   “ 樽里看无色, 杯中动有光。   自君抛我去, 此物共谁赏。”   一时不闻十三的声音,去看时,胤祥正定定看着她。半晌,胤祥仰首饮尽杯中酒,挑眉笑道:“康妹可会抛了我去吗?”   牡丹笑道:“怎么会?从今儿起,杜兄就是我的酒友。”   “酒友?”   “对,无人可取代的酒友,一起唱爱酒歌的酒友”。牡丹笑颜染着薄红,真诚看住胤祥的眼睛吟道:   “ 天若不爱酒。   酒星不在天。”   “好!” 胤祥哈哈大笑,手拍桌子,和着牡丹一起吟道:   “ 天若不爱酒,   酒星不在天。   地若不爱酒,   地应无酒泉。   天地既爱酒。   爱酒不愧天。 ”   所以说,喝酒有理。   出双入对   12.   自那日唱过了爱酒歌,棋盘街便多了二人的身影。   只因十三说过一回,“论酒量,你比不了我。但论酒诗,我只自信一首诗念得比康妹好。”牡丹问是哪首,十三道:“此诗极长,且句句沾酒。听好了!”那时二人正走在街上,胤祥负手在后,仰天半日,深吸一口气朗声诵道:   “若问世间有何酒,请君听我数从头。山西汾酒,江南沛酒,真定煮酒,潮洲濒酒,徽州甲酒,陕西灌酒,巴县咋酒,贵州苗酒,广西瑶酒……浙江绍兴酒,镇江百花酒,扬州木瓜酒,杭州三白酒,和州苦露酒,大名滴溜酒,云南包裹酒,海宁香雪酒,栾城羊羔酒,河南柿子酒,泰州枯陈酒,芜湖五毒酒,绍兴女儿酒……嘉兴十月白酒,盐城草艳浆酒,山东谷辘子酒,琉球蜜林酎酒……长沙洞庭春色酒,太平府延寿益酒……”   完了又道:“此诗四言、五言、七言相杂,不大规整,但自来如此,可不赖我。”说罢也不看牡丹神色,一个人前面摇摇的走。   当时岂止是牡丹,小吉子也是目瞪口呆,并同那日跟随的小紫,三人停立街心,眼望前面那人大摇大摆的背影。   从此两人时常出入棋盘街,一家酒楼一家酒楼的吃过。   两人其实成了棋盘街一景儿。   不说他们的身份,或者有多少人能认得这回事。单说两人往一处一站,先就抢眼。牡丹注重衣裳配色,胤祥也不差了。二人跨进店来,男的巍峨如松,女的媚雅似水,众人已经先跌一回眼珠子。待坐下,必先要了酒牌,商量着选定一种酒。众人偷眼打量,见那似落落春水的媚雅女子整一杯酒抿唇就下,已是一傻,更有时见到,当薄红染上女子的双颊,落落春水化作了潋滟秋水,眼珠子就又掉一回。   对菜,牡丹并不挑剔。吃了长久时间的洋饭,现在她觉着每个菜都烧得地道。但是她挑环境,挑那酒楼饭庄的装潢。胤祥呢,挑酒,酒味儿但有两分不正他也不容。这样,就出现两人进去半分钟就走人的情况。胤祥道:“兴许厨子不错呢?”牡丹答:“抬眼就糟心还怎么吃。粗拙也就罢了,这恶俗我忍不了。”又有时刚坐片刻、只吃一两杯就走人的情况,这就要赖胤祥了。   比起刚到这儿的一个月,这大半月时间快如跑过乌龟的兔子。   打扮了出门,有车子在门口接,安排好了的节目,这些对牡丹来说并不陌生。叫她惊讶的是自己有这份雀跃心情,不禁叹女人心永不老。   这日上午,她试穿一件刚制好的轻薄旗装。碧波软绿,绿得恰合她心意。两个丫头在一旁惊叹,乖巧小霜是招牌动作,小手掩嘴轻呼。八卦小紫则转着眼珠子找词儿,一时找着了,道:“格格看着正像他们说的什么春水。”春水么?牡丹看镜中人影,蓬松乌发斜压面,眸中绿波荡漾时,朱唇微微,看来她还是占了这牡丹青春的便宜的。看小紫搬来匣子,道:“只要那件翡翠镯子。回头告诉管事嬷嬷,找件嫩柳色的料子给你俩裁衣服。”想了想,又道:“小紫,你去,看看我身上这块料子还有没有。若是有呢,你拿一件走趟八贝勒府,说我原知道福晋不缺这个,只想着两人一日里穿了一样的一处吃茶……”一时有个丫鬟进来,说门房上看见十三爷的马车到了。   这么早?牡丹向霜丫头道:“跟十三爷说,恐怕得稍微一等。”今儿阿玛在家呢。她很习惯这出门约会的生活,府里可也有不习惯的。连那福晋,原是不肯多说一句话的人,自她开始偶尔尽为人女儿的本分,在早时或晚间过去定省请安,昨儿也来跟她聊过格格家的名声儿了。名声儿么?察看芭蕉叶子的牡丹微笑,她能如此自在,正是王爷的名声儿罩着她呢。   “丫头。”人果然来了 。牡丹见福王一行哗啦哗啦进了院子,刚说两个字,已经蓄了满眼眶的委屈,赶紧道:“阿玛,你看我都装扮好了。”又去拉福王的手。这一闹起来,要哄住可要好大一会儿工夫。   “丫头你不要阿玛了。”鼻子抽一抽,手使劲捏住牡丹的手。   “阿玛,”牡丹认真道,“只要您不着急把女儿嫁出去,我还要陪着阿玛好几年呢。”   “真的?”福王眼睛一亮,“可是……”   牡丹当机立断,“哥哥们不带我玩儿,”不待福王开骂,紧接嗔道,“阿玛也不带我玩儿……”   福王哑声儿了,“带着你不是不方便么……”,这才嘀咕着去了。   十三贝子府的马车停在西角门边。   胤祥看着牡丹面色,道:“王叔不愿你出来吗?怎么瞧着你有点儿苍白。”   “阿玛是不放心我身体。”牡丹抚抚脸颊,“脸色么,不是快晌午了,我等着吃午饭呢。今儿怎么这么早?你好像越来越闲了。”   十三懒懒歪笑:“陪你玩儿还讨不是。昨儿一天没去,棋盘街就嫌寂寞,托梦说难过得觉也睡不好。”   “美的你。”牡丹给逗得发笑,将一个猩红引枕垫在腰间。   “不诳你,他们想我们着呢。” 胤祥道:“记得那福乐楼吗,自小姐你拂袖而去,现关了楼重整门面呢。七里香的掌柜的,说咱们一去,客就多三成,以后他那儿的酒就任你挑了。”   “人家塞甜话儿你也信。”牡丹听他越说越虚,问他:“我们去哪儿?”   “先去汇风楼听鼓词儿,你不是喜欢吗,说今儿有个新故事。完了……咱就去七里香,痛饮‘白’酒,笑尝烹鸡。”   听说汇风楼,牡丹就想起个熟人。第一次听鼓词儿那日,听完一场,小霜正扶着她下那木楼梯,不妨猛听一句“别放你娘的臭屁了!”在耳边炸响。牡丹呆住,迎头上楼的一伙人也站下,中间簇拥着的老十抬头正对上牡丹,轰——红袍老十的脸顿时火烧楼梯间。牡丹这才知道,平日见老十,他还算拘着哪。   咦,牡丹转眼看向十三:“这车重漆过了,还是换了一辆?”   胤祥挑眉,“我还在猜你哪会儿看到。”看着她道,“这颜色你不喜欢吗?”   正是她喜欢的配色。牡丹一时默默无语。她不禁又想起今儿阿玛的话,“你可以算到阿玛来,但是很多事是算不到的”。   七里香在   12.   “来了!掌柜的,来了!”一个少年奔进店里。   正在招呼老客的掌柜一喜,问:“瞧准了?”   “瞧准了。今儿马车换了,但是前面坐着爷跟格格的人呢,错不了的。已经进了街了,说话间就到。”   果然已经到了,掌柜的忙忙迎到门口。七里香上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眼看着一个藏蓝的身影先下车,转身扶下一个碧波软绿的女子。   “掌柜的,我们吃白酒来了。你守着门是不叫进吗?”   “爷您说笑话儿呢,就怕您不来,不单是酒,七里香从今往后就是您老开的饭庄子。”   众人眼看那藏蓝碧绿两个身影走过桌旁,只听跟身在后的小少年道,“那是唱词儿,都是瞎编的。”,小丫头愁着眉,“可是她那么可怜”,前面二人却是不语,径往楼上去了。   嘤嗡一片声儿顿时在厅里展开,不为其他,七里香半数坐的原是磕牙当正经事业的京师闲人。   “老兄原来也冲这个来的,回头小心你三姨太闹死你。”   “看看什么打紧,瞧她春风一笑,一天心里头舒坦。”   ……   “十三贝子我认得,女娃娃是哪家的?”   “福王府的小格格。”   “哪个福王?”   “可真有你的,老辉头,人你都打了,如今还问哪个福王?”   听此说,邻桌俩年轻人扭头看过来。那老辉头还在眨眼儿,赭衣的那一位不禁笑骂,“感情你一月掐仨架吗?月头,琉璃厂!”   “啊!”老辉头怪叫一声,“你的意思那倔老头是个王爷?他打我不过,就拿头碰我,哎哟我的妈哎。”不自觉还那手去揉脑门儿,“你说是王爷,当时可也不见有人帮着打我不是……”   听壁角的两个男子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一会儿,小二一声呼下楼,“楼上雅客,镇江白花酒!”   “镇江白花酒!”   “镇江白花酒!”   不多时,厅里竟有过半桌子换上此酒。睹此盛况,两人里眉毛较粗的一个咧嘴笑道:   “青山傍绿水……不想小妹的名气这么大。”   斯文颀长的那个想了想,道:“我们上去见见吧。”   二人上来雅座,正听到牡丹笑一句“什么三过家门而不入,你当你大禹治水呢?”便朗声问道:“谁要治水?”   “大哥!二哥!”牡丹欣喜站起来。胤祥看时,见是两个青年,一个眉浓,一个颀长,二人着一样的墨绿粗布衫卦。听二人给自己请安,爽朗道:“京里谁不知康佐康佑潇洒之名儿的,倒来跟我闹这些虚礼。”   康佐恭敬道:“我们两兄弟不过部曹小吏,不敢跟十三爷放肆。”康佑却不耐烦这些话,又问牡丹治水的话。   因刚才十三在说,陪她访九门那日,车驾过雍和宫被四贝勒府里人瞧见,这段时日更是只得见他个人影儿,四爷因而有了“过家门而不入”这样责怪的话。牡丹却不想继续说这个,便问道:“两位哥哥这身打扮是哪里去了?怎么一个跟着的人也没有。”   康佑笑道:“今儿我们兄弟甚是得意,去城郊一个孤拐村访了个孤拐老秀才。”   胤祥感兴趣道:“怎么说得意?”   康佑坏笑道:“老秀才一辈子不得志,但是诗名极好。我俩想得他的诗,听说这老头酸傲,便如此这般骑驴去了,终于一举得手,哈!”抖抖包袱。   胤祥大为欣赏,“两位果然名不虚传。”   康佐微笑,“我们俩闲来无事罢了,不过觉着比斗鸡遛鸟有趣些。”   康佑也哈哈笑,“说到名气,我们俩二十几年都白混了,还不如小妹这一个月的功夫。”   牡丹道:“二哥也取笑我么。”又真心说道,“牡丹还没谢过两位哥哥,不想芭蕉在北方还能活的。”   康佐爱怜的看着她,“你喜欢,花些功夫也不值什么。”牡丹看着这两个哥哥,不知怎的心中猛一痛,似乎泪眼朦胧起来。耳中听到二哥又哈哈笑,叹气道:   “论潇洒,我们兄弟实不及阿玛万一。像在琉璃厂大街上摔跟头打架这种事情,我俩就干不出来。我不能跟他打,他就打到街上去,呵呵……”笑个不住。   康佐道:“十三贝子在这里,别说些没上下的话。”   胤祥笑了笑,没说话。   “十三爷是性情中人,”康佑无所谓笑道,“不是一般人的想法,不然怎么会跟小妹玩到一块儿。”   “是,”牡丹见大哥端起酒杯,看着胤祥认真道:“我们两兄弟在此多谢十三爷帮助照顾小妹。”   人面何处   13.   那日牡丹跟着两个哥哥回府去。自那日胤祥就不见了牡丹。   一日说,“格格跟两位少爷出门了。”   一日说,“王爷带着格格出去了。”   又一日回说,“格格说,今儿要进宫见蓉贵人,改日当面跟爷赔罪。爷,我瞅着格格确实是装扮了进宫的样子……”   总之人就是见不着了。送帖子去,只得了谢意回来,又或有小霜跟着回来解释告罪的时候。直接到府去接,次次都扑空。   如此过了多日,福王府西角门就再也不见十三贝子府的马车了。   其实也不尽是幌子。牡丹确实一日一日跟着父兄出门。两个哥哥带她去逛书局,访字画铺子,有一回还到湖北会馆,看一群举子文人作诗斗文。阿玛呢,这不,今天居然带她钓鱼来了。几个老头衣衫装扮不等,阿玛介绍她是“我家丫头”,几人夸赞“好样貌”,阿玛嘱她“自己玩儿”,便加入进钓鱼行列里去了。此时已过了晌午,牡丹见老头们脚边,吃食酒水甚至棋盘等物一应俱全,看样子是一早就来了,且有在这里呆一天的架势。小霜将小马凳搁在树底阴凉处,牡丹坐了,看着飘着浮萍的湖水默默出神。   她明白阿玛和哥哥们的意思。她原是不以为然的。她并不是一十四岁纯白一张纸的牡丹,根本不用担心的。就是十三,也刚不过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的几分好感。十三放在了现代小,其实这里已经是有家有业的大男人了,并不是纯情的孩子,所以也无需担心。牡丹心里面原觉着是得了个朋友。她一向珍惜朋友,甚至比恋人还珍惜些。她从来觉得,在茫茫人海中得遇一个心意相通的朋友,并不比寻一个爱人要容易些。爱情随时过去,朋友却长久留在她的生命里。她想着她跟十三两个,慢慢就会处成难得的朋友,这样的经验她不是没有的。   可现在牡丹迟疑了。谁说过的,事情可以计算,但是人永远无法计算。十三的眼神日渐坦白。小吉子的打趣日渐明白。饶是她百次回避,千次暗示,十三一份一份的殷勤心意仍旧逼过来。有时他只得一个时辰时间,刚够奔到棋盘街,匆匆饮上一杯酒,再把她送回来的,他却执意折腾。她身子喜欢懒着,马车上就多了软垫子,现在索性连马车也换了。牡丹忽然很迟疑,她怎么能算准十三的感情呢?   忽然听到“啊”一声叫,抬头见福王在翻一个老头的鱼篓子,自己的鱼竿扔在地上。牡丹想,这么跳来跑去的,今天能钓到一条鱼也希奇了。   “格格。”小小声的。牡丹看向那小丫头。小霜嗫嗫半日,终于鼓起了勇气:“格格,你为什么……”   牡丹叹了口气,道:“别问了。告诉小紫,别再拿这个来问我。”她自己还不清爽呢。一时想不理会这许多。一时又想,若是不管不顾如此处下去,真惹得十三情根深种可怎么办?一时想,什么情根深种,自己也忒是自恋了。一时又反复,想到从此不能跟十三一起欢乐,心里顿觉极为失落起来。不觉回忆起这一月里在一起的种种种种……   心烦意乱间,福王乐呵呵的走过来。“丫头,今儿晚上用阿玛亲手钓的鱼做鱼汤给你。”   牡丹见那空鱼篓还草地上歪着呢,笑眯眯答道:“那必定鲜美得紧。”   “你姐姐有特别的话吗?”福王坐下来。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怪我不早去看她,又细问了我如何生病如何用药的……阿玛,”牡丹想着芙蓉那温柔娇好的面庞,有些感叹道:“姐姐生得美,性子又宁静安祥,我想着,也只得姐姐这样的才能在那里过得好。”以前游玩紫禁城,远看九千九百九十九幢建筑重重峦峦迭迭,觉着是壮观,一幢一幢的看过去,觉着是巨大。今日一顶轿子抬了她进去,经过一重门又一重门,引她的人换了一层又换一层,最后同芙蓉在一片宁静中坐着,她才体会到,生活在这庭院深深千许万许之处,跟外面世界隔着的,实在不止楼阁千重万重。她那时曾自问,芙蓉这样的日子她过得起吗?   “傻丫头,”福王微微笑道,“那里头哪有那么容易过得好。我只望着你姐姐平安平静就好,可就是这份平静,没有皇上的三分眷顾也是不成啊。”牡丹想起芙蓉说的,“有宁儿就是我的福气了”,皇上的三分眷顾应该就是指这个了。有了这个公主,芙蓉才算有了后半辈子。   “阿玛,今儿我见着皇上了。”这实在是意外收获。曾经她不进宫的唯一一点遗憾,就是无缘得见这位她常与之打交道的千古一帝。   “哦?”福王两眼张得老大。   “姐姐也惊讶呢。”说这两年皇上很少来了。   “说了什么?”   “只聊了两句。”牡丹又笑,“皇上骂您来着。”   “骂我什么?”   “……也没什么,”想想“那个老东西”是不能学的,便道:“就说了句‘原来如此’,后来有事,匆匆的走了。”   福王一脸了解的呼噜呼噜笑,又看牡丹,道:“哎,丫头,我打量你一点激动的意思也没有。”   “我激动着呢。”她只恨当时什么都不能问,如今只知康熙的容貌,对她的论文是半点用处也没有…… 她的论文,牡丹心里突然一抖!看见她的巨大书桌,桌上的笔记本、肖像画、长颈玫瑰,左手矮几上堆叠的资料,右手白色的窗户,窗外教堂晨昏敲响的钟声……这些一个之间清楚映上眼前来,牡丹坐在那里,顿然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了。   “丫头……”   可笑她刚才还在想什么长久留在生命里!她是谁啊?她何时竟忘了她只是飘来的一朵魂。此时想这一月里的光景,十三日日陪她,她日日欢歌,日日饮酒,竟是有种醉生梦死的味道在里头。十三扔开她无望的发呆,十三让她对每天的日子生起了兴奋,十三面前她越来越成为一个实在的牡丹。可她终究不是。她原有自己的生活,她有自己的家人,他们是她的命啊,她是一定一定要回去的……十三要什么?她能给他什么?在这里,她只是个事故而已,她只是个事故而已……   “……丫头……丫头,你这是怎么了呀?”牡丹突然泪流满面,福王吓慌了手脚,“你跟阿玛说呀……霜丫头?”小霜一旁猛摇头,瘪着小嘴似乎也要哭出来。   “丫头……丫头你说话呀!”   “阿玛,我怎么办……我没有办法……”牡丹觉得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去,仿佛是一道拼力守了多日的堤,不知为何突然守不住了。她使劲控制自己,泪意梗得喉咙生疼生疼,看见晃在眼前的福王的脸,嘴唇儿哆嗦,眼圈儿也红了。她的眼泪不禁又涌出来,她到底是谁啊?老天是开她什么玩笑?终于抱住福王哭出声来。   门口见她   14.   哭过了,反倒轻松起来。   回程的马车上,牡丹心里仿佛沉在海底一般的宁静。想了很久,她看向福王,福王正一声不吭攒眉沉思。   “阿玛,”声音有点儿低哑,“我想阿玛为我请个西席。”   福王实在没料到是这么一句,一时有点愣住。一会儿,沉吟道:“丫头,你是不是……”   “不是阿玛想的。”牡丹静静道,“我是想着,我年纪还小,东想西想的既是没用处,还得好好过下去。请个西席先生引导着多读些书,也不算白混了日子。”   “阿玛答应你。”福王端详她的神色半日,吁出一口气,拉过她一只手说:“阿玛给你物色个好的。”   牡丹真的好好过起了日子。她就不信她不能回去,不定什么时候机缘就到了。是老天厚爱她也说不定,趁着这个机会,她可以做很多事情。   牡丹制定了读书计划,将四书五经一本一本读起。她早就欠着古文的功课呢。有时追究一个问题,她的教授张口就甩出指点,或是《中庸》某章,或是《诗经》某句,虽说那是他的专业,可是一个欧洲人拿中国的东西弄得她张口结舌,她总觉难堪。被《圣经》难住还说得过去,又被四书五经难住,她真觉着自己东西不就,左右不像了。   一个人读书闷。有日她听福王跳着脚的骂二哥,康佑巧妙的顶顶顶,二人竟渐入佳境,变得字字珠玑,句句生辉。牡丹坐在一旁,便得了个想法,后一日发了帖子给阿玛和两位哥哥,请他们晚间来她这里小酌。席间她拿刚读的题目说事儿,三言四语挑拨去,福王跟二哥便七言八语的过起招来,其间再夹杂大哥凉凉的一晒,斜里一刺,观战的牡丹觉着脑里的死物都化作了鲜灵灵的招式,忍不住也要跳进去缠斗。那一晚,烛火亮至东方将白。   牡丹有时想到十三,想写几个字给他,提起笔,却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罢了。倒是常见八贝勒,连及老九老十他们。   宝澜请贵族小姐太太们到府里,常把她也弄去。牡丹欢喜着去了。她已寂寞了很久。留学的日子里,她想她的京中密友想到去听情歌。她的朋友,交来交去都是男的,亲密女友却总也交不来。后来她恍悟到原因:原不是那些德国女孩嫌她身材不够踏实,而是她的德语不够用场。想她跟女友两人在王府井步行街一气儿消磨六个小时,牵着手在街上溜达,累了去麦当劳喝个红茶,完了再溜达,累了又喝茶,晚上回家吃罢夜宵还不过瘾,终于将被褥拖到客厅地上去,边看MTV边唧咕到天亮才迷糊睡去。这当中,一句有用的也没有。可是女人哪,贴心贴骨的感情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不过两局聚会之后,牡丹就知道没指望了。那些说长道短的东长西短的,牡丹听了两天,觉着她不行。而她们的容貌、装扮,她细细品了两天,分辨出美丑,及至连丫鬟如何执拂尘、如何捧漱盂、如何递巾帕这些排场也观察到,觉着味道也尽了。更何况,宝澜一出,谁与争锋。宝澜遍地立敌,却如母鸡护小鸡似的护着她,牡丹就在那些给她的笑容里看见了拒绝了。芙蓉曾说,“八福晋那性子,偏你从小就能容她”。牡丹想着那个如刀锋一般的女子,觉得不是她容她,而是她容她。   于是她退出圈子,跟宝澜独处。然后八阿哥就经常得见了。牡丹在时,多半会遇着他过来。跟他谈话的愉快不同于十三,那种愉快,就如弥漫河上的月辉光华倾泼到身上来。有时聊得入了兴,会一同走到书房去展看一幅字画。当然,这样的时候不多,宝澜在嘛。牡丹在两人之间见识着另一种过招方式。   这一日又是如此。   “啪”一声,宝澜连杯带茶狠劲儿掼到地上。虽然有过经验,牡丹还是心惊肉跳的,看地上站的丫头也是战战兢兢。八阿哥离去的从容却一丝儿没乱,直踱到门口,丫鬟半打起门帘,才含笑回望一眼,掀帘去了。   宝澜浑身打颤,眼睛向桌上扫来,牡丹忙忙端起茶盅,谄笑道:“别,我还吃呢,这茶不错。”   宝澜僵硬坐回椅上,半天不说话。牡丹看着她鬓若刀裁的侧影,觉着她的冰寒冷冽,实在也有一种美感。可老八也实在是个太极高手啊,任你如何锋刀利剑,都没用哪。牡丹叹了口气,道:“你……”   “你甭劝我。他不让我自在,我也扮不来贤良!”   牡丹默然半晌,站起身笑道:“既如此,外面天儿不好,这里头天儿也不好,我看我还是趁早儿回去了。”   宝澜这才缓过颜色,过来推她坐下说:“我还有话问你呢。”又吩咐春芍,“把刚熬的酸笋鸡皮汤去乘两碗来。   一时牡丹美美喝着鸡汤,抬眼看宝澜,道:“说吧,不是有话儿吗。”   宝澜略一沉吟,“老十三……”牡丹心里咯噔一下,又听接下去道,“老十三昨儿个在府里砸了马车,你知道吧?”   牡丹一瞬抬起头来。   宝澜看着她道:“前一阵儿你们常在一块儿,我想你兴许知道底细,看来你也是不知道。从没见过老十三这么发狂的。突然就把车给砸了,搁那儿站了老半天,后来回转身,还轻轻笑了一下,把一院儿的家人吓得心惊胆战,就骑马出去了……”跟牡丹备细说了当时的情形。   牡丹心里一团乱麻,听宝澜说得绘声绘色,又有点惊讶。突然轰隆隆响过一阵雷,牡丹惊醒道:“得回去了。”   宝澜道:“我送你上轿,防着这就下起来。”   小霜并几个丫鬟后面跟着,两人从花园逶迤穿行过来,见正门竟开着。进了门洞,雨终是也没下起来,牡丹握了握宝澜的手道:“行了,这就回吧,赶明儿得空了我再来。”转身扶住小霜的手,刚走到门槛儿,天空又轰隆一阵雷响,牡丹停在那里。   门外阶下落了几乘轿,几个人正拾阶上来,牡丹一眼就看见十三。他穿着白色袍褂,极为显眼,一双眼睛正火一样燃烧着她。   门外几个人看见门槛边的牡丹,也站住身子。   这是四爷第一次见牡丹。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十三和八阿哥,他看见一个红衣女子。乌墨遮天的背景下,宅门里那婷婷一袭红裳,色彩浓重得将人整个儿的吸过去。吸过去,她潋潋流淌的眸光却流过来,一直流进了他心里,流进心里面一个不见底的黑洞去。国色天香,她不是极美,不知为何他却想到这四个字,国色天香。一瞬间他生出一个激狂的想望,想将她抱进怀里去……   然后,他看见十三几大步跨过去,拉住那女子的手腕,疾步拖进八阿哥府去了。他这才知道,那便是牡丹。   长车漫雨   15.   牡丹腕间像火烙,十三的手以一种不要命的神气攥着她,狂风卷进八贝勒府。   “十三弟!”   “十三弟,你做什么?”宝澜吓一跳.   可是胤祥还听得见谁?一路瞥见府中仆人愕然相望,一路七弯八绕,牡丹原是被拖着的那个,却有一种慌不择路的感觉。终于在湖边柳树下,十三放开了她。   牡丹低头看着左手腕,一圈僵白在慢慢转成青紫,她还从来没有这种经验。十三粗重的喘息响在头顶,牡丹抬头看他。   胤祥的眼睛本来也盯在她的腕间,此时慢慢抬起,看住牡丹。他直直看住牡丹的眼睛,眼睛里面烧着一团火,炙热到近乎凶恶的,在索要一个答案。   牡丹看出那火焰后面的不解和痛苦,突然觉得后悔。她从来不做这种事的,这次居然对十三做了。一句解释也没有的突然消失,剩下的那个人除了失去,还要被不解永远折磨,这是很不公平的事。虽然她不是完全故意,虽然只有大半月时间,可是此时看着十三的神情,牡丹觉得实在该给他句话的。   胤祥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终于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牡丹本想装傻,可是又咽了回去。想给他个答案,想了一圈,却发现哪一个都吐不出来。阴沉的天低压着灰色的湖面,凉风阵阵疾吹而过,吹得湖水一波波的漾动。仿佛过了很久,牡丹听到了十三极压抑的一声叹息:   “我知道……”   牡丹转头看他。他知道?她自己还整理不出一个清楚的答案。   “……我已经有了福晋,王叔不愿意……是吧?”   牡丹张口看着他。她才发现,她自己百转的心思里面,居然不曾考虑过这一层。她怎么从来没考虑这一层呢?   胤祥看她默不作声,喉咙仿佛被一把扼住,难以吞咽喘息。他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水边一白一红两个身影相对默立,一阵雷声滚过,云越发黑得墨一般了。雷声过去,牡丹听到胤祥低低的一句:   “……还像从前一样,不行吗?”牡丹抬头,看着他眼中赤裸裸一份挣扎的痛苦,仿佛感觉有一根线,从他的心连到她的,揪得她剧烈疼起来。   “只做酒友?”她问道。   “牡丹,” 胤祥看着她的眼睛,脸上浮上一层悲色,慢慢道:“我给不了这个保证。”豆大的雨点开始一颗一颗砸下来,胤祥觉得过去了好久好久,他看到牡丹启唇说:   “好。”   大雨骤至的时候,牡丹在水边看着十三的一脸狂喜。   -------------------------------------------------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牡丹低喃。而其实,大雨一夜此时依然没停,她的心情也似被雨水洗得鲜绿的芭蕉叶,并不是什么残酒。巳时将尽,牡丹走出西角门,绣着牡丹的一展白色旗袍,娉婷站在小霜撑着的伞下。站在马车边的胤祥也着白色,两人在两张伞底下,对视一笑。十三欢乐的笑眼,如同他的白绸褂,在夏天的雨中显得格外清晰,牡丹再次看到心里一株鲜绿的芭蕉。   胤祥几步迈过来,接过小霜手中的伞。牡丹道:“早来了么?”看他肩膀稍儿被雨泼湿了。十三笑了笑。牡丹看出他有点沉吟,对小霜道:“不用跟着了,下着雨不好坐。”小霜犹豫,十三笑道:“怕我照顾不好你家格格不成?”   马车笃笃前行,气氛有一点拘谨。事情说开了,牡丹觉得心里面比以前轻松好多,却一时不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问道:“我们去哪儿?”   胤祥微笑:“哪儿都好。”伸展开腿,往后斜靠了,看着牡丹又说一次,“哪儿都好。”   看着他那样儿,牡丹笑出来,侧头想了想,又笑。十三道:“你笑什么?”   牡丹说:“你让我想起了阮籍。怪不得人说你有魏晋之风呢。”   十三道:“哦?”   牡丹说:“阮籍喜欢一个人驾着木车游荡。游荡的意思,就是你说的,无所谓去哪里。”她咪眼想着,“他车上搁着坛酒,任车子在荒烟蔓草间前行,他只管喝酒。突然马停了,他定睛一看,前面没路了,路已走到了尽头,他就号啕大哭起来。他哭够了,才持缰转车,另外找路。另外那条路走着走着也尽了,他又大哭。他就这么喝着酒,一次次走到天涯尽头去尽情的哭……”   “好像你看见了似的。” 胤祥呵呵笑。   “我是看见了。”看见了那荒烟蔓草间的痛快一哭……   “那好,” 胤祥坐起身子,一拍腿道:“今儿我们就‘任意行’,也做一回阮籍。”说罢撩开档帘,呼道:“小吉子听着了吗?车先去七里香办一份酒菜!”   牡丹看着十三,觉着时间就这么回来了,高兴道:“就得辛苦小吉子了。”   胤祥转头大声呼:“就得辛苦小吉子了!”   “格格!”少年嘹亮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今儿怎么着都高兴!”   是的,今儿怎么着都高兴。雨时缓时急,掀帘看窗外,濛濛的天空,長長的灰,两边房屋也是灰色的,街面上人极少。他们的马车,就在空旷的街间巷里转着圈子溜达。马车内是个宁谧的世界,只闻得哗哗雨声,间或小吉子隐约的歌声传来。白衣的两个人对坐着,有时默默无语,有时各自慢吃一杯酒,有时相视一笑。   牡丹斜靠在软垫上,笑睨十三道:“你把那辆车砸了?”   胤祥咧嘴一笑,坦白道:“它不招你喜欢,我见了堵得慌。”又笑,“四哥——昨儿你看见他了吧,穿墨色袍子的那个——狠骂了我一顿,说一个大男人想要什么,要么就想法儿得了来,要么就放手,砸马车是个什么出息。”   牡丹道:“昨儿你一把火烧过来,我哪有时间看别人。”四阿哥吗,不知是不是书里那个冰酷的四爷。   “我哪里是火。”十三慢慢敛起了笑容,深黑的眼眸看着牡丹,“这大半月来,我像是一肚子装满了冰水,却不知走到哪里去暖和。我不知道想一个人会这么苦,连小时候想……”别开了眼睛,没有再说下去。   牡丹知道,十三要说的是“想额娘”。她觉得那根线又在揪扯她的心脏。你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杯冰冷的水……很久之前她也曾反复唱过,反复体会,她听见那一声声的追问,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勉强开口道:“十三,我……”   “我知道。”十三道,冲她笑了笑,“现在这样就好。”   雨声潺潺,马蹄得得,静默了一会儿,牡丹开口:“你……”她本想说“给我唱首歌吧”,又咽住,改口道:“你跟四贝勒很亲近吗?”   “四哥从小照顾我。” 胤祥看着牡丹,慢慢讲了许多往事,又说:“人人都说四哥心硬如铁,其实不是。四哥是个深沉的人,将感情敛得深罢了。”   牡丹眨眼笑道:“人也说我心硬如铁呢。”   “谁说的?”   “很多人。”说得她都信了。   “瞎扯。” 胤祥笑。牡丹也笑。胤祥突然想起件事,赶紧问道:“皇上过几天就要出发去塞外秋猎了,我们几个大概都要去,你能来吗?”   塞外见他   16.   且说十三因着一去热河便要数月时间,虽知不大可能,也还是要问一问牡丹能否同去。牡丹想是不能,即便家里在承德有庄子,阿玛也不会带她去跟几个阿哥凑热闹的。却不料回到府中,用罢晚膳,福王自己跑来跟她说要去热河。   福王手里搂着一把小茶壶,摇摇摆摆的进来就嚷:“丫头我们要去草原玩儿啦。”看牡丹没跟着欢呼,摸摸鼻子嘀咕:“……已经三年没参加围猎啦,这回我得好好露一手,皇上今儿还问我‘尚能饭否’……也得跟蒙古勇士学几个好招,下回看我不一跤把那起子混球摔趴下,敢跟我抢宝贝……”   牡丹听了半日,方知道皇上下午居然来过了。皇上要福王带着牡丹一块儿去承德。牡丹有点儿疑惑,想了想,道:“皇上跟阿玛感情很好。”   “是很好,就是下棋从来都不让我……”见牡丹还瞧着他,才道:“皇上跟我讲条件,说他既把你留给了我,我就该留下来陪他。本来想过一阵子咱们就离开北京再玩儿去,也罢,就跟皇上做几年伴儿吧……”   牡丹端详着福王神情,试探道:“阿玛……你很关心皇上。”   “跟皇上……小时候我们一起玩儿过。”福王啜着茶,有些回忆的道:“我跟你裕亲王叔是好朋友,因着这个跟皇上也就亲近。”裕亲王……裕亲王福全,康熙皇帝的哥哥。“几年前裕亲王突然病了,接着就去了,皇上当时那个伤心呀……”   “阿玛,那是哪一年?”牡丹轻问。   福王叹了口气,“康熙四十二年,就是芙蓉进宫的那一年。也亏得当时在京里,我才能在最后陪着裕亲王……”四十二年,记得索额图就是在那年囚禁的。“……可是皇上没赶上。皇上从塞外兼程往回赶,赶回来哭得……唉,我从来没见过皇上那样。皇上亲自住进景仁宫守灵,大臣们劝不回来。那几日我去见皇上,皇上反复说,‘朕从此就是一个人了’。你知道,皇上几岁上头先皇就去了,皇上对裕亲王……”   牡丹听着,默默出起了神。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想康熙。说起他,总是八岁登基,十四亲政,十六岁除鳌拜,然后平三藩,收复台湾……一路就成了康熙大帝。看他孤独的时候,只感叹他也是个普通的人,是个普通的父亲,却不曾想过他也是个普通的孩子,没去想过他的孺慕之情。人,不管到多大年纪,都希望有那么个人,自己在他面前能做个孩子吧。   “阿玛,那我们也住热河行宫吗?”过了一会儿牡丹问。   “是啊,皇上去哪儿我们去哪儿。皇上有空的时候我们陪着玩玩儿,不过大部分时候还是咱们自个儿玩儿。估计所有人里头咱俩最闲了,嘿嘿……”老顽童又变回来了。   -----------------------------------------------   七月,皇上偕皇子大臣出塞,进行每年的木兰围猎。先驻跸热河,其间果然是牡丹跟福王两个人“玩儿”。牡丹本以为她要重游避暑山庄,想着没有大批游人,以现在的心境去游来,必定是另一番感受。谁知福王陪她走了一圈,她发现这热河行宫跟她印象里的避暑山庄大大不同。她一向不是个合格的游客,若是没有人巴着她讲,她就只走马观花,不大去读那些文字说明。现在她想不起承德避暑山庄的历史了。绕着问了问才知道,热河这座行宫建于康熙四十二年,如今还有一小部分没有完成。原来这避暑山庄还没完工呢,牡丹想。记得乾隆皇帝也建了好些景儿,那就怪不得这么不一样了。   这段时间皇上很忙。廷寄每天都来,一样的看折子议事,又常常看见蒙族装扮的人,说是蒙古诸王赶来迎接朝见天颜。这跟牡丹想的来避暑、打猎,实在是有出入。慢慢才琢磨出,这出塞之行,放松娱乐只是一个意思,更重要的是加强跟各蒙古部落的联系,巩固北部边防。此外还是一个考核官员的良机,这一点是阿玛说的,至于为什么,牡丹就不明白了。总之,皇上就是换了一个办公地点,现在能明白为什么要待上几个月了。   跟十三只见过两次。他得了空来看她,牡丹就问他什么时候儿围猎。印象里,十三跟老十在围猎中有一场不愉快,不知是不是这一年……谁知十三说还早呢,要过了八月十五。想了想,牡丹又问出了心中的一个疑问:   “为什么说‘木兰秋狄’?这个木兰是什么意思?”一直就当它花木兰的木兰,此时想想似乎不大对。   胤祥惊愕的瞪着她,“你不知道‘木兰’的意思?”   牡丹笑眯眯道:“不知道。”   胤祥满眼惊讶,“你怎么会不知道‘鹿哨子’?”   “鹿哨子?”什么东西?原来木兰竟是鹿哨子的意思。   十三看她半晌,后来竟得意起来,提起眉毛,走了。牡丹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实在不料,不耻下问竟得这么个结果。   过了两天胤祥又来,“喏,这就是鹿哨子。”牡丹看时,是个牛角喇叭样的东西,树皮做的。这个,做什么用?牡丹抬头看十三,发现胤祥翘着腿、挑着眉,正等着她来问哪。   “这个能吹出鹿叫的声音,把鹿引来,是打鹿用的。”哦,原来木兰是满语。十三边解释边瞧着她笑,不知她迷惑不解他怎么就那么开心。   七月下旬,皇上车驾发喀拉河屯,巡幸诸蒙古部落,牡丹觉着有点国事访问的味道。虽然蒙古身属大清,却显然不似其他省份那般的身属,皇上每年都要来联络感情。不论怎样,牡丹看见了草原。   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在行宫里面单住着,牡丹没什么感觉,此时一顶一顶帐篷挨近扎着,大家仿佛住在一起,她才想到,单她这么个没出嫁的格格跟着,没人会觉得怪异吗?   “丫头!”福王哈哈笑着进了帐篷,显然他不觉得怪异,“你先歇歇,我得去跑跑马!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忍得住,都忘了草原这么美了,我去撵撵那些小羔儿去,哈哈……”   两个丫头收拾着东西,牡丹走出帐子。这是她第一次站在真正的大草原上。她一向偏爱着森林的幽深,此时看这苍茫景色,却原来是另一种辽阔的美。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绿绿的草原,洁白的羊群,奔驰的骏马,还有马上的姑娘……牡丹的眼睛追随着一只鹰,在草原上空盘旋翱翔。她被吸引着,一步步走进了那片天地里去。   羊一只一只,洁白如云,牡丹发现,走近了它们也不跑,它们并不怕人。羊羊羊,相爱在高岗。不知怎的,想起这么一句。三只小白羊衔草入世,两头花豹子身苦如玉……牡丹站住身子想了一想,原来她想起了一个诗人,她曾经念过好多他的诗呢。这个诗人有些绝妙的好句子。……小小羊儿为了美,排队饮水,心上人顺流而下的一团心灰,伤了羊的胃……牡丹摸着一只羊羔的小卷儿,笑出声来。   牡丹觉得心情越来越舒畅,看见小紫小霜过来,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别走近。她一个人闻着青草的香气,在羊群里自在的溜达,有时眯眼看看远处奔驰的骏马,或者天空飞翔的鹰。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十三的声音:   “牡丹!” 胤祥大踏步的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年青人。牡丹觉得胤祥穿这件藏蓝色的袍褂,在大草原的蓝天白云底下,真是极为帅气,笑着问他:   “你不去骑马吗?穿这么整齐。”他身边的年轻人安静的看着她。   “骑过了。这会儿晚宴要开始了,王叔已经在那边,我们过来接你,你却不在帐里。”又向她介绍道,“这是四贝勒。”   他什么?!牡丹正要向那个安静的年轻人微笑致礼,此时倏然瞪大了眼睛。他是四、四……除了醒来的那天,牡丹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受这么大的惊吓。她看着那个静静望着她的年轻人,简直无法相信。他是四爷?!四爷怎么会是这样子?十三,八阿哥,以至老九、老十、十四,都不离想象中的样子,怎么四爷跟印象里的差了这么多?她以为他、她以为他……牡丹终于发现了问题在哪里。她印象里,四爷一直是个中年人的!也许不是唐国强的样子,但是那个她心里极熟悉的、眼睛冰冷深黑的,是“四爷”呀。就像外婆从来都是那个样子,妈妈从来都是那个样子,康熙皇帝就是那个样子,十三就是这个样子……老天,她在说什么,她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有个固定的样子,而四爷,从书里面浮出来的那个模糊的影像,从来都是一个深沉的大——男人。绝不是眼前的这个,这个安静的年轻人。他穿着跟十三差不多颜色的蓝色袍褂,只是气质迥然相异,他一直安静的注视着她,站在那里,让她想起有本书名叫蓝衣公子……   “牡丹?”牡丹回神,见胤祥正疑惑的瞧着她。那个……四贝勒的眼里却一丝惊讶也没有,只有点什么在里面轻轻一闪。牡丹赶忙收住神,大方福了个礼,道:   “四贝勒吉祥。”   四阿哥笑笑,温道:“格格不必多礼。”又向胤祥道,“我们走吧。”   我无所谓   17.   却说蒙古人给皇上接风洗尘的晚宴即将开始,牡丹同十三、四阿哥三人向中央的主账方向走去。路经一个帐篷,拐出几个人来,原来是八阿哥几个。几人忙给四哥请安,十三也给八哥、九哥、十哥请安。牡丹跟他们几个都熟悉,笑着打招呼,还特别跟老十打招呼,因为他也是牡丹一见就要开心的。老十张了张口,却没说话,对她笑了笑。老十是个率性的人,虽然在她面前闹过几回大红脸,可是过后看她不在意,他也就不在意,每回都热热闹闹的跟她说话。看他这么文静,牡丹觉得有点诡异,旁边的十四阿哥扯着嘴角笑起来。八阿哥撇老十一眼,对四阿哥微笑道:“四哥,我们走吧。”四阿哥颔首,抬脚走去。   他们到时,矮几连并事物酒水都已在草地上摆好。见太子正站在场地间跟一人说话,胤禛走过去,眼角处,见福王过来牵了牡丹的手走到一边去了。   一时蒙古喀喇沁部王陪着皇上到了,皇上落座,众人都坐下。喀喇沁王端起一杯酒大声道:“草原的上空飞来了矫健的雄鹰,美丽的蒙古迎来他伟大的主人,臣等谨以此酒欢迎皇上,恭祝吾皇福寿安康!”皇上结过酒杯,以无名指沾酒洒向天、地、火,表示敬天、敬地、火神,然后沾唇示意,表示接受主人的情誼。喀喇沁王抬起手,“啪”“啪”拍击两下。全场顿时一片寂静。   良久,马头琴呜咽的响起,伏在地上的六个蒙古女郎,缓缓伸展双臂,翩然起舞。胤禛斜对的牡丹,一瞬不瞬的凝眸六个起舞的姑娘,红、白、黄、绿、蓝五种颜色的蒙袍伴舞,中央起舞的是个五彩蒙袍的小姑娘,喀喇沁王的小公主其其格。牡丹看她后仰、看她展腰、看她回眸、看她弯弯一笑。牡丹眸波随她转,唇边点着一抹新奇、一点着迷,这样的一个笑意浅淡的白色牡丹,浅淡的颜色,真实的眉眼……本来,大宅门里那株惊艳的红牡丹,他已拂袖掠去,他已拂袖掠去了的……   马头琴咽住最后一丝弦音,姑娘低伏不动,顷刻,小公主其其格笑盈盈抬头,就着跪地的姿势,将一杯酒举献给皇上,皇上接过吃了,场地上响起一片欢呼夸赞。其其格谢过赏,娇俏站到喀喇沁王的身边去。   “美呀!美呀!”福王瞅着那女娃娃,一口声的美,也不知是赞人长得美,还是舞跳得美。   喀喇沁王呵呵笑道:“让王爷取笑,你的格格才真的美丽,像我们草原上空洁白的云朵。”   福王听了正摇头晃脑的笑,身边一个壮硕的蒙古王爷大声道:“老福王,今天终于见到了你的宝贝丫头,我这见面礼一定不想省下,你看怎么办?”   喀喇沁王也笑道:“是啊,听皇上说牡丹格格能酒能诗,倒像咱们蒙古姑娘,只是咱们的姑娘没有作诗的好才华。今天格格既喝了我们的酒,我们的草原就要听到夜莺动人的歌声。”   胤禛见牡丹面上有点为难,福王正要说话,却听皇上开口道:“喀喇沁王这么说了,福王,就让咱们家的格格来答谢草原的盛情吧。” 听到此语,胤禛转头看皇上。皇上微笑道,“牡丹,你就吟首诗吧。”   牡丹一怔,答说“遵旨”。想了想,浅笑婷婷的站起,稍稍侧着头,注目皇上和喀喇沁王,清晰开口道:“羊——羊——羊……”   胤禛一愣。   全场都一愣。牡丹柔和的声音,不疾不缓:   “羊羊羊,相爱在高岗。马马马,盲婚哑嫁。天天天蓝——”她目光流过全场,脑中闪过草原的苍茫景象,“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古格姑娘腰身如箭……”念到此处,不禁对傻傻看她的小公主微微一笑。   诗念完了,牡丹微笑着站在那里。唉,要别的她也不会了。倒没想到蒙古人轰然拍手叫好,那个要给她见面礼的,高兴得哈哈大笑,拍着老福王说:“确实是你的丫头啊!一句文绉绉的也没有!听着舒服。”福王呵呵笑着,却问她:“你这念的什么呀,丫头?”   “这像是我们蒙古的民歌,不料格格竟是我们草原上的夜莺。” 喀喇沁王笑道,他身边的其其格甜甜冲牡丹笑,“比夜莺儿唱得还要美,姐姐你能不能教我?”   牡丹对她笑笑,见坐在皇上喀喇沁王周围的蒙古汉子,眯着细小的眼睛注目看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皇上不是有意把她嫁到蒙古来吧?   看康熙时,似乎一点儿也不为她的“白诗”惊讶,微笑着看看她,转头对喀喇沁王道:“那朕即使回到北京,也能听到草原上的歌声了,哈哈,好啊……”   牡丹舒了口气,谢赏落座。就在她一落座之间,在众人的笑声落下的刹那,突然听到谁“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一看,是对面一排的十四阿哥正乐个不停。康熙问:“老十四你乐什么呢?”   十四不理会八阿哥眼色,乐呵呵站起身恭敬回道:“回皇阿玛,其实也没什么,儿臣就是突然想到,牡丹格格刚才的诗给十哥念正好合适。”   老十?牡丹见胤珴嘴巴动了动,又闭住,咧嘴笑了笑没言声儿。   “哦?”皇上看向不言不语的十阿哥,道:“诗意平白,倒确实是适合。不过朕就怕他一念那羊马,念出的是宰羊煮马的味道。”   老十的脸涨红了,众人哈哈大笑中,这草原晚宴渐入佳境。真的很美。有点暗下来的天色,露天的草地,蒙古包头上淡淡一弯月钩儿。蒙古汉子粗声大气,让气氛显得极热闹。这蒙古奶酒,有点甜,有点粘,牡丹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十三跟十四两个在说话,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朝她笑开来,十四也向她举举杯子。牡丹小口吃了块水煮羊肉,羶味儿倒是不重,不过她还是更喜欢吃干酪。看着坐她对面的俩人,不禁又呆起来。人家太子也没让她惊讶,刚刚好就是副儒雅温厚的样子,怎么他就突变了?想了半日,觉得是“四爷”两个字的干系。四爷,四爷,从头到尾在心里面如此呼唤,他如何年轻得起来。那么这个蓝衣公子到底几岁呢?牡丹琢磨起来。嗯,康熙十七年生的吧,那么,二十九岁,而且生日还没过呢……唉,叹口气。事实在眼前,但是落差实在太大,她还得慢慢儿适应。突然那个蓝衣……那个四贝勒安安静静的目光落过来。牡丹不知怎的,有些接不住这目光,稍微一笑就别开了眼。她是怎么回事?转头发现十三在看她,还是十三好,牡丹对着他笑开去。   一时皇上乏了,由喀喇沁王陪着退了席。其其格小公主甜甜的过来,约她明日骑马。天已经完全暗下来,草地中央架起了两堆火。皇上一走,气氛更加轻松。福王跟那些蒙古王爷堆在一起喝酒。牡丹看了半日,着实觉得怪异,起身过去老十那边。   老十看她过来,更是闭紧了嘴。牡丹索性就坐下来,笑眯眯的看着他,也不言语。两人对看半晌,老十憋不住了,涨红了脸,道:“你你你——”   “十弟!”八阿哥轻声喝道。   老十不管了,“反反反正,皇皇——皇上已已已……”已了个十来遍。   牡丹睁大眼。这老十什么时候儿成了结巴?   老九忍笑,十三、十四两个则大笑着,也过这桌来。十四道:“我说他念你那首诗正合适吧?”   八阿哥道:“你还说!也不怕让皇上发现了。”   老十不大在乎,“皇阿阿阿玛,知知——知道我我……”   八阿哥道:“知道你什么?要是在北京也就罢了。你这副样子,当着这些蒙古王爷的面儿,你让皇阿玛的面子往哪儿搁?觉着很能欣赏你的不学无术么?”   牡丹端详老十,问:“怎么弄的?”   老十道:“我我我——”   十四赶紧止住他,“还是我来帮你讲吧。”对牡丹道:“他在热河碰见一个结巴,学着人家逗,这逗来逗去,就变这样儿了。”   老十听了咧开嘴,“他他——他,嘿嘿……”觉得那人挺可笑。   八阿哥笑了下,又皱眉道:“还笑呢,还不想个法子看怎么瞒过去。还有好几天呢,你整日不说话也不是个事儿。”   老十咧嘴翻眼儿,满不在乎,“没没——没事……”   牡丹看着他那样儿,忍不住笑出来,且越想越笑。十三问她:“想什么呢?”   牡丹再看看老十的样儿,笑吟吟道:“我还有一首诗,也适合十阿哥来念。”   十三、十四听说,一起催她。牡丹看住老十,微笑念道:   “结结巴巴我的嘴,二二二等残废……”   大家已经轰的笑起来。牡丹笑着,慢吞吞的念下去:   “结结巴巴我的嘴   二二二等残废   咬不住我狂狂狂奔的思维   和流流流淌的口水   结结巴巴我的命   我的命里没没没有鬼   你们瞧瞧瞧我   一脸无所谓”   一桌子人全笑翻了。太子的笑声也从邻桌传过来,牡丹感觉到一道安静的目光,就没转头看。   两场对话   18.   话说牡丹的结巴诗没把老十给笑死,在他的脸憋到有史以来第一红之后,结巴反倒好了,也是意外收获。   这日,太阳始终给几片闲云遮着,日头不烈,蓝天下正好跑马。十四阿哥和老十两个在远处跑得正欢,这厢立在马上的两个人,九阿哥微微笑了一下,说:   “今儿皇上可是气得够呛,若不是当着蒙古人的面儿,太子这顿排头就吃大了。”   八阿哥道:“得商量一下人选的问题,明日皇上必定要问的。”   九阿哥道:“我看是时候派我们的人去了。”   八阿哥看着跑近的两人,“还要听听十四弟的想法。”向着两人喊道:“十弟你们过来,有事情商量。”   一时老十、十四两个热气腾腾的回来,九阿哥道:“我们正商量三江苗人作乱的事,今儿龙颜大怒,明日肯定要问,看是换谁去的好。”   老十抹着汗,一听是这事,瞪起眼道:“管他派谁去,打赢了就行!几万人马打个几千人的破寨子,东打西打横竖打不下来,简直就是光屁股推磨——转圈儿丢人!”   八阿哥微微一笑,道:“十弟说得很是。”   老十那边说话,十四这边瞅着就发笑,此时说道:“八哥你别拦着我,赶等回了京,我一定得把十哥这番结巴的故事传播传播。学结巴变了结巴,又给一首绝妙的结巴诗给治好了。这么妙的故事你不叫我传,非把我闷煞不可。”   九阿哥搭话,“还用你传播?他自己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果然提起这茬儿,老十咧开嘴笑道:“确实是首绝妙的好诗,正正是为那些结巴们写的。老十四,赶明儿回了京,咱俩把这事办一办,把那些结巴给聚齐了,一体儿教给他们。”说着摇头晃脑的开始,“结结巴巴我的嘴, 二二二等残废……”   八阿哥笑斥道:“你闭嘴吧。这刚利落了,你再招起来可怎么好?”   几个人笑了一阵。十四想着牡丹,问道:“你们说,皇阿玛那句‘咱们家的格格’是什么意思?”   沉默一阵,九阿哥先说道:“我起先觉得有把牡丹格格嫁给蒙古人的意思。”那么说,是为了显示牡丹在皇室、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但后来看着又不像。”   老十一听,急嚷道;“那怎么行?什么嫁给蒙古人?”   “兴许只是个维护的意思。”八阿哥想着,说道:“牡丹跟十三弟在市井间那么大动静儿,宫里的传言可能也有不好听的,皇阿玛接着机会说上那么一句也是有的。”   十四听了笑道:“那这么看来,可能就是默许了十三哥的意思呢。原来还觉着十三哥这事不大可能,但若是皇阿玛支持,就说不准了。”   八阿哥没再说话。只老十想了想,哼了一声。   牡丹呢,正想象着自己是一幅极美的图画。在蓝天白云底下,奔驰,奔驰,于茫茫草原尽头见着了山,青山脚下有湖,就是那马头琴传说里的月亮湖吧,泛着水银的清清湖水边,一匹白马悠闲吃草,它的主人,一个穿宝蓝色蒙古袍的姑娘,抱膝坐在湖边,乌黑长发瀑布一般铺向草地……多么美丽的传说里的姑娘啊。   美了一会儿,牡丹笑一笑,将脸侧伏膝上,闭上了眼睛。其其格活泼小公主,一早拿着这件“特尔利克”来找她,将她装扮成蒙古姑娘的样子,完了一脸惊叹,说她美得像“娜仁托娅”,那模样跟小霜如出一辙,然后就拉着她这片“云霞”去骑马了。牡丹原就会骑马,只是从没在大草原上骑过,一时兴奋的跑了个过瘾,竟忘了她上午的身体不大妙的,后来差点儿一口气儿喘不上来。委婉告别了小公主,一个人随着马慢慢的溜达,来到了这梦一般的湖边。此时她懒懒的似乎要睡过去了。或者真的睡过去了,朦胧中有马蹄缓缓踏来……有人走过来,牡丹张开眼睛,看到黑靴子和白色的马裤,抬起头,是十三!这个角度,好个挺拔帅气十三郎啊。   “你……”十三直直的看着她。   “我? ”牡丹将手罩在眼上一会儿,觉着好多了,将头发顺在后面,笑道:“我看着像蒙古姑娘?”不只是装束的关系,她的眼睛长应该也是个缘故。   “是挺像。” 胤祥坐下来,打量着她。   “那我考考你,”精神好了,牡丹想卖弄卖弄刚学到的知识,“我这件袍子叫什么?”   “特尔利克。” 胤祥挑挑眉,蒙语标准。   “那这个腰带呢?”指了指腰间的蓝绸缎,“是什么意思?”   “哈哈……”胤祥竟得意的躺到草地上去,“你现在还不是‘不斯贵浑’,自然要束腰带。”   什么不思鬼魂?   胤祥更得意的笑,腿一翘一翘的道:“意思是‘不束腰带的人’,就是结了婚的女人。”   牡丹瞧着他一会儿,想起了其其格特意送她的东西,从右上襟扣子取下那个绣着花纹鸟兽的精致小荷包,问:“这个呢?”   “咦?这是个什么东西?” 胤祥把那小荷包抓到手里,不停摇头道:“不知道了,不知道了……”   “这个叫‘哈布特格’……”牡丹刚说了半句,看到胤祥躺在那里看着她笑的样儿,才想到,这个草原姑娘表达友谊爱情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不认识?搞不好都收了一打了!   “呵呵……”胤祥直笑,笑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唇边仍含着一个笑。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牡丹。”   “嗯?”   “自从见了你,四哥再也没说要我放弃的话了。”   “……”   “四哥说,皇上说那句话是有意思的。”   “哪句话?”   “说你是‘咱们家的格格’。”   牡丹迷惑,“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胤祥睁开眼,黑眸注视着她,“还想不透。”   “你的意思……皇上每句话都有意思吗?”连这么个称呼,她听着挺自然的,也被人揣摩。   “那是当然。何况又是在那么个场合。”   那是当然啊……确实是当然。那就怪不得皇上乐于跟乱七八糟的阿玛说话了。从臣前到后宫,到他自己的儿子,他说每一句话都被人揣摩,跟他说话的人,也先揣摩他的意思,他再揣摩这说话人是怎么揣摩的。他喜欢老十的粗率鲁直也是这个原因吧,可是即使是老十,也常常是别人的前炮后炮的。谁也怨不得谁,谁让他是九五至尊呢,他掌握着每个人的命运,每个人在他面前都是有求有惧的。   “牡丹?”   “我是在想,”牡丹叹口气道,“皇上真累。”   十三没言语。过了会儿,坐起身道:“这就是帝王家,谁也由不得自己。我从小没有额娘,皇阿玛,”这三个字缓缓吐出,“见了面也大都是奏对格局。我们是‘儿臣’,我们都要揣摸皇上的意思的。”默然片刻又道,“你不知道,听康佐说起福王叔,我的心里……那才是一个家。”一个家字,说得百般滋味。   牡丹听的心里也是百般滋味。她从来有一个甜蜜的家,不大能体会这个。十三唇边浅笑,眼神落寞,轻声道:“如果能跟康佐康佑交换,我真是百个愿意千个愿意……”   “咦?”牡丹睁大眼,“你想做我兄长?”   十三瞪她,“我不想做你兄长。”   牡丹笑起来。十三也笑。把玩了那个哈布特格一会儿,牡丹不经意道:“哎,你跟我两个哥哥其实一样的性子,以后常来找他们玩儿吧。”   胤祥听了转头看着她。   牡丹想了想,沉思着道:“两个哥哥俱是部曹小吏,”真是小小吏啊,不到职人家都感觉不出来的那种闲差,“跟朝中权力等于没有丝毫沾染,不会有什么顾忌的。”就连阿玛,虽然跟皇上要好,却是有名的荒唐王爷,陪皇上“玩儿”罢了。这不多时候就要一废太子了,他们几个的争斗此时即使不到白热化,也已经是紧锣密鼓。可是她家一群的富贵闲人,不存在选边儿站的问题。   这话说得很深了。话里透着的意思让胤祥双眼一利,惊讶的转头看牡丹。   “怎么了?”   胤祥慢道:“实在想不到你能说出这番话来。”   牡丹一怔,才发现她说错了话了。刚才的台词实在不是牡丹能说得出来的。远离北京城、被福王带着大江南北游玩的十四岁的牡丹,怎么会有这番见识?现在……只好赖了,挑眉巧笑道:   “什么话?哪番话?”又反问,“那你是犹豫个什么?”   十三看她道:“我对你……我的心思……你两个哥哥能愿意‘引狼入室’么?”   思路还差得真多呀。牡丹说:“我没想到这个。”   胤祥“啊呀”一声滚到地上去,“我整天揪心这个,你却说没想到这个,我命好苦……”   这个胤祥……“那成,你忙着,我先回去了。”牡丹利落起身,打马就跑,听到十三后面“啊”一声追过来。   数点青峰   19.   且说牡丹见十三忙着,自己骑马先跑了。骑到一半,想起了帽子,折马要回去捡,却看到白面郎已骑着黑马过来,手里正是她那顶蓝色的蒙古小帽。拿过来,拢了拢长发戴好了,一黑一白两匹马上,坐着的一白一蓝两个人,就在茫茫草原上青春作伴好还乡了。   快到的时候,远远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修挺立在马上,正静静望着他们过来。唉,不必看清面孔就知道是谁。昨日的蓝衣公子,今日的……清冷提一剑,仗剑走天涯,人称——破尘。   她径自想得乱七八糟,十三已经喊:“四哥!在等我吗?”   “有点事找你。”说话间,二人来到,三马相对。   见他看过来,牡丹微笑致意:“四贝勒。”喊得是个三分别扭。   那厢还意,“牡丹格格。”听得有个七分别扭。   估计胤祥是同样的感觉,这十分别扭让他高高的挑起眉毛来。牡丹心里笑叹一声,决定不在这里别扭下去,笑着说道:“你们谈事情吧,我先回去了。”自掉开马头,同时看去一眼,不料这一眼,看进了正看着她的眼睛里。牡丹再笑了笑,骑马走了。   仆人来牵了马去,牡丹仍在算着,需要多长时间面对那个极熟悉的陌生人才能不那么别扭?   “牡丹。”   牡丹抬头,见是八阿哥四人,正饭前散步的样子。四个人停止了谈话,一起眼望她走过来。   老十眼睛瞪得老大。他这么直接的惊艳,很让牡丹开心,就也一脸惊叹的看回去。   “你……你看什么?”老十转成疑惑。   “你看什么?”笑眯眯的。   “我看……你穿这样……很好看。”磕磕绊绊。   “我也觉得。”一瀑过腰长发啊,不成一道风景也难。   老十的眼又瞪大了。牡丹真诚的说:“我也觉得……你这样很好看。”   可怜又被惹红了脸,其他三个一起笑起来。   这气氛多好,多顺畅啊。只有那个……四贝勒,一见他,空气就开始磕绊。如是几天,不见改观。与别人一起遇着,就是那三分别扭加七分别扭,虽然有大方的微笑掩着。单独遇着,连那七个字的问候语也省了,只剩下微笑点头。胤祥问她,“你不爱跟四哥说话么?”是啊,他是个冷人儿,两人这么着,问题就在她了。   确实就在她。牡丹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只是熟悉的陌生人的问题,关键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如同八阿哥的眼睛,不像其他人有春夏秋冬的变化。只是,八阿哥的眼睛永远是温润的月光,是秋天的阳光,他的眼睛,她却不知怎么形容。   或者,是舟过一脉寒江,仰望时,雁声过处,。他的眼睛就是那遥遥的,默默无语,无情无绪,那青黛颜色,却动人心肠。   起因在十七岁呵。雨季的十七岁,一个美好的少年,诗一样的爱情。那个少年有双极好的眼睛,安安静静,黑白水墨的风景。她永远记得,他送她去车站,他安静眼睛后面的那。   一个年纪,一种爱情。后来她爱的人,都是燃烧她的人,是火一样的玫瑰,她无法控制的激情。但是那个少年的眼睛,却似让她落下了病根。每当遇到类似的眼睛,她不至于爱上,却一次又一次,怔怔的感受时光的回转。   而时光竟在这个空间,又一次回转。那双眼睛默默的看她,深深的看她,眼睛里面似乎千言万语,让她有点接不住……   这日牡丹心情极好。原来两个丫头这几日鬼鬼祟祟,是在暗地里给她弄一件红色蒙袍,她们已经很了解她不重复穿衣的脾性了。这件蒙袍,衣袖绣得极为雅致,配着一双镶银线的小布靴,让牡丹爱不释手。小公主来了,一阵惊呼,她又成了“落日红霞”。于是这一日,“乌兰托娅”跟其其格两个又手拖了手高兴玩儿去。看了一场阿玛不屈不挠的摔跤,又去认识了什么是敖包,原来是一堆堆起的祭祀用的石头,也是男女约会的地点。当其其格告别去时,草原已经暮色黄昏。   暮色中不知谁拉响了一支马头琴,扯动着黄昏,哽咽声里,星星点点散落羊马的草原,显出了一种苍凉意味。   羊不见面马见面   佛不常见你常见   不弃生死,不离涅槃   一年又一年……   总有一次鹰飞会让我们泪流满面   牡丹不知道自己把诗念了出来。她听见有人在近旁呼吸,转头去看,竟是那四贝勒。眼见他望着自己不语,牡丹礼貌微笑了一下,转身牵了马要离开。   “你……”   牡丹顿住脚步,想了想,转回身来微笑的看住了那一幅黑白水墨。她不是十四岁,也不是十七岁了,何苦莫名闹得人家不明白。那四贝勒大概不料她这次这样,一时在她的注视下愣住了。见他愣住,牡丹倒轻松起来,歪头笑道:“四爷散步吗?”   胤禛看着她的笑容,半晌,也微笑道:“出来走走。”   磕绊的空气消散了,两人牵着马,并行漫步。牡丹问道:“十三呢?”   四阿哥看她一眼,“跟你阿玛摔跤去了。”笑了一下,又敛起。咦?牡丹睁大眼,然后呵呵的笑起来。两人聊聊走走,来到了山映斜阳的湖边。湖水浸了晚霞,躺在斜阳里潋滟不语。一会儿,牡丹听到四阿哥说:   “你念的句子很美。你很喜欢草原?”   不是她,是那个诗人。牡丹笑看了他一眼。大哥被蚊子扰得睡不着的夏日夜晚,惯常熬夜的她,过来陪着捉捉蚊子,有时两人笑笑谈谈就到了天亮。有阵子,他们念了好多这个诗人的诗……本是想着大哥,湖水斜阳里牡丹心里蓦然一怔,想起那诗人有一次说:   我知道有人能够进入我的梦境   并在梦中把我的灵魂   带去远方旅行   也许就是牡丹那半边灵魂入了她的梦,将她带来这里。那么此时是一个半灵魂在这身体里,牡丹那半个,是在她那边么?还是随意游荡去了?那她是否死了?有朝一日,或者她能回去,剩下半个灵魂在这里,还能活吗?如此心驰意荡,作着一番灵魂的加减乘除,竟不觉得荒诞。许久,她听见有人轻喊:   “牡丹?”   转眼望去,她深深映进了那有了波光涌动的墨色眼底。她听见那诗人又在追问:   ……两个旧魂灵,谁是这世上我最该见面的人?   战地无声   20.   正经人们忙着正事,政治会晤、御前会议什么的,牡丹跟福王两个闲人只能忙着玩儿。他们基本上各玩儿各的,因为福王要摸爬滚打,要大汗淋漓,不大适合牡丹,但是福王每天都来找她交换心得。   牡丹跟其其格玩儿得多,让其其格给她讲蒙族风俗传说,教她一点点蒙语,还带她去看普通牧民如何生活。草原上的女人管牛管马,管男人管小孩,劳动量是很大的,看着她们刻着风吹日晒痕迹的脸,牡丹想这样的生活她过不起来。即使是其其格的尊贵生活也不行,她不是草原人,草原对她来说只是一种风情,一时的风情,不是灵魂的一部分。   有时她一个人,不要小紫小霜跟着,将自己放在马背上,跑成茫茫大草原上的一个小点,累了,就在那遥远的遥远的地方,躺下来,让长草淹着她,对着蓝天白云默默出神。自从在湖边有了个新思路,有时候她会把那道加减乘除的题目拿出来做做,但是无论怎么做,都做不出她回去的方法。有时候她就只是安静的躺着,远处隐隐有牛羊声,耳边是簌簌的草动,眼睛跟着一朵云慢慢走慢慢走,慢慢的什么思绪都没有了,仿佛就地变成了一根简单的草,根本无所谓来,无所谓去,只随风左右飘摇。   眼看着八月十五到了,皇上要回热河去过中秋,皇太后已经派人接到了行宫,再过一天他们便要开拔,离开这个蒙古部族。这天下午,牡丹跑马跑累了,回来躺着躺着就睡了过去。不知多久,朦胧中听见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见两个小人儿正坐在她旁边,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她。   “你们做什么?”牡丹好笑道。怪不得呢,有人这么看着她,还怎么睡得好。   “格格,刚才十贝勒爷派人来,请格格过去吃烤肉。”小紫兴奋回道,再看小霜,大眼睛殷殷期盼状,“格格去吗?”问得小小声。   “你们想去?”俩小人儿齐点头。   那就去。懒懒的起来,洗洗脸,略略整了下妆,想想吃烤肉穿旗装不合适,身上红色的蒙袍也就不换了。走出帐篷,天竟还没有暗下来,她睡了一下午,以为必定已经黄昏了呢。   向老十的帐篷走去,前面拐出一个人,看见她,站住身等她过去,身后小紫小霜的唧唧啾啾顿时就不见了。   牡丹迎视着那双眼睛过去,那双眼睛安静的看着她过来。这样的一双安静的眼睛,她好像怎么看都不够。而只要她稍一凝眸,那双眼睛就起了变化,不再安静无波。仿佛一束阳光照进了清浅明澈的水底,看见了皙白的小石和鱼。又仿佛薄雾揭去,那遥遥漠漠的青峰望住她,就要说出话来。为何这么个清冷的人泛起暖意,竟泛的如此自然? 牡丹忍不住一笑,招呼道:   “四爷。”这两个字委实与他不配。那怎么称呼他呢?心里面曾有的那个四爷,身边走着的这个人,十七岁的那个安安静静的美好少年……这世间啊,有多少你不能解的事。生命像一个圆圈,不断回转,你却不知自己是转在哪一圈,你只能感叹,你只能心里怔怔茫茫……   “你笑什么?”他不接她的称呼,与她并行,这么问道。   “我笑……”总不能说,我笑一见你就觉赏心悦目,我笑你有一双好眼睛吧?牡丹遂眨眼道,“我笑着跟你打招呼呀。你脸上这清淡样儿,我可也想配合,无奈做不来呀。”   自那日散步,两人之间是一丝磕绊也没有了,谈话起来,便似酥手流过寒江水,虽冷暖不同,却相与顺畅。胤禛纵容的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到时,其他几个都已经到了。老十正带人亲手在张罗火、肉等事,十三、十四两个也帮忙,八阿哥在一旁跟太子说话,此外还有几个蒙古王爷的儿子,牡丹见过两次面的。几个人长长幼幼的一圈见礼,牡丹早被烤肉的香气吸引到火旁去。胤祥给她安排好垫子坐下,牡丹盯着那烧得热烈的火,火上架着的肉已烤得油黄了。看她那样儿,十三笑起来:   “不料你会这么眼巴巴的,优雅也不顾了,可是饿了?”   “很好吃的样子。”牡丹老实道。说起历史,烤肉还是随着满人的入关开始流行北京的呢。现在见他们勾火、翻肉、加盐巴,娴熟中透着讲究,牡丹两眼晶晶亮,她这就要吃到正宗的草原烤羊肉了吗?以前吃烤肉,都是薄薄的肉片浸透了佐料来烤的,像这种整只大块的烤法,这么的野蛮和……嗯,她又来了……和性感,她还没吃过。   “黄羊烤肉是草原美食,确实美味,没吃过的人根本不能想象!”十四翻动了一下肉,又瞥了眼十三笑道,“况且这是下午我们刚从野狼嘴里抢下来的,鲜嫩无比。是十哥请你,但你也要领我们一个情的啊。”   咦,原来不是躺在她身边的小羔儿!黄羊烤肉……牡丹觉得眼睛越发晶亮起来,而十三笑出声来。   “给你。”一会儿肉烤好,老十粗声粗气递过一块肉来。   牡丹惊慌的站起,诚惶诚恐的去接了那块肉。   “你……做什么?” 胤珴惊异道。   “我……”牡丹颤颤的道,“皇上亲口封的粗老十这么体贴,我受宠若惊……”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中十四冲着牡丹摇头道:“平日也不见这样,怎么单对了十哥就这么尖牙利齿的?”   老十瞪着铜铃大眼,一副“就是!就是!”的神情。   牡丹一怔,看着老十思索起来。半晌,忧愁道:“谁让他长了副让人欺负的模样儿呢?”   众人又复大笑。牡丹也顾不得看胤珴表情,因为十三已经用小刀把那块肉给切小了,递给她道:“喏,快吃吧。”那神情像在看一个孩子。   牡丹心里一动,胤祥挑着眉毛一笑,注视她的眼睛却越发深黑起来。牡丹吃了几口,确实鲜美,再吃几口,胤祥递一个壶给她,“这是奶酒,配着正好。”牡丹喝了一口,轻道:“我想喝茶。”她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做酒鬼,皇上已经不知怎么想她了……胤祥又拿奶茶给她喝,牡丹微笑问道:“你跟阿玛摔跤,输了赢了?”   “赢了!” 胤祥意气风发。   咦?牡丹有些惊讶。   “我可不想故意让着他。” 胤祥呵呵笑道,“何况你阿玛他……”   “死缠烂打?”牡丹了然。   “对,我不小心还输了一回呢……”十三笑得愉快。   这厢两人在谈摔跤,那厢几个人在讨论狼和羊的故事。   “黄羊是伶俐,终究敌不过野狼的凶残不是?”   “……蒙古女人要比这烤黄羊可还要美味吧,嘿嘿……”   “十爷错了。……被子里,小小的羊……男人,蒙古女人,比狼还厉害……”   老十哈哈大笑起来,拿着块肉笑得直跺脚。   牡丹在这边只听到“羊”来“狼”去的几遍,此时看老十笑成这样,就问他:“什么好笑的?讲出来听听。”   老十的笑一下子顿住,半张着口看着她卡在那里,旁边十四阿哥和几个蒙古哥儿低下头偷笑去。牡丹还要说什么时,九阿哥来了,这才注意到刚才还少了他呢。九阿哥跟太子以及四阿哥、八阿哥见了礼,又看了牡丹一眼,坐下了。牡丹觉得好像有点儿不对,正待想,便听十四问道:   “九哥,你好像有什么话说?”   老九又看了牡丹一眼,慢慢说道:“我听到消息,有人去找皇上求娶牡丹格格。”   众人一下子愣住。十三和老十“嚯”的站起来,牡丹听到十三急促的喘息,老十张口要开骂:“是哪只癞……”   “十弟!”八阿哥喝住他。   跟这几个蒙古哥儿都熟,十四却不大顾忌,皱眉道:“皇上的暗示已经很明白了,是谁这么没眼力劲儿啊?”   蒙古人对看一眼,“查干巴拉。”他竟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来搅不痛快。   牡丹低头想道,阿玛在哪儿呢?   “牡丹。”   她听到两个声音摞在一起喊她,抬起头见两双眼睛看她,却没人开口。是他们俩喊她吧?隔火望着这两人,火的热度、烟熏的香气似乎丝毫沾染不到他们身上去,依旧一派的温温冷冷。两人的停顿,可能只有三秒,但是这三秒的呼吸似乎拉得很长。牡丹面上现出疑惑时,四阿哥开口了:   “别担心,皇上不会答应的。”安安静静的眼睛里一点波动都没有,牡丹即使原有两分担心,此时也一分没有了。   太子在旁边点了点头,也觉得不会。   “四哥说得对。”八阿哥微笑着向四贝勒看去,目光一碰,火花迸射,然后他转向牡丹温和笑道:“不会有事的。”   牡丹有点呆呆的。刚才两人那一眼……所谓,就是这样吧……突然觉得身旁的胤祥身体又紧绷起来。原来是李德全来了。   李德全身子微躬,不急不徐的踱着步子过来,先向牡丹宣道:“皇上传牡丹格格。”又给太子请安。   太子道:“李公公不必多礼。”顿了顿,问道:“皇上突然传格格,是有什么事吗?”   李德全恭敬道:“皇上没说,奴才不知。”   八阿哥看看牡丹,问道:“福王叔在皇上那儿呢么?”   李德全眼睛闪了闪,“回八爷话,是,福王爷正在皇上那儿。”说完微乎其微的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的虽轻,但是所有人都听见了,空气瞬间一凝,连八阿哥都微微皱起眉来。李德全又施了个礼,看向牡丹。牡丹微笑道:“请公公稍一等。”拿起奶茶喝了两口,又对胤祥笑了笑,就随着去了。   牡丹一路沉思不语,知道李德全几次窥探她的神色,也不在意。她并不怎么担心,有阿玛在那里,怎么会让个不入流的蒙古王爷娶了她去。她一路情不自禁的,还是在回想刚才四阿哥和八阿哥眸光碰撞的那一刻。可能因为她不大关心他们之间的争斗,她之前还从没在两人身上见过那种眼神。明明还是平静无波的水,明明还是温润的月光,甚至还微笑着,可是在相碰的刹那,你就是能感觉到一柄寒剑,破水、破月,疾击而出。没有剑影,只有剑气。牡丹想象着两人是江湖齐名的剑客。两人名动江湖,却没人能说出他们的招式。一个的剑,薄如纸淡如月,美得像它的主人,人们只见月光底下,它的主人微笑抚着它,轻轻擦拭、欣赏……另一把剑不知模样,人们见它仿佛只在大战之后,它的主人依旧冷冷挺立,只一臂斜伸,剑尖直指地上,剑身冰寒,跟它的主人一样……   一把极柔。一把极刚。   花好月圆   21.   却说正在十阿哥处吃黄羊烤肉的牡丹,惊闻有人求亲,不时就有李德全奉命来传她,她应旨跟随而来,此时两人已到了康熙的行辕大帐了。   让牡丹在帐外候着,李德全先进去通禀,一时又躬身出来,说:“格格请,皇上叫进。”走前一步,亲手为牡丹打起了帐门。   牡丹进来,一眼看到康熙坐在软垫子上,正伏案写字,只穿着白缎藕纹的长卦,外加一条明黄腰带,一身随意打扮。一时写好了,一边合起折子一边向牡丹看来一眼,牡丹笑了笑,康熙的眼神闪了闪,又转回,接着从案头抽出两份文书,展开扫看一遍,在其中一份上补了几个字,完了抬抬手,早有一个小太监躬身过来,连同那份折子一起交给了等在一旁的人。   “告诉张廷玉,江苏的事就这样,他的措置很好。河南这件案子不急,朕还得琢磨琢磨。”那人躬身说是,就要辞去,康熙抬手止住了他,却不说话,只拿右手无意识的在案上敲着,过了一会儿才沉吟道:“漕运,似乎还是有些不妥,让他们把情形写得详细些再递来给朕看,去吧。”   一等事处理完了,康熙转脸朝牡丹看来,牡丹拜身行礼,听皇上慢慢道:“起来吧。”   康熙眯眼看着她,“牡丹,你净给我惹麻烦哪。知道叫你来为什么吗?”   牡丹看着康熙神色,道:“知道。”   “哦?”康熙的眼睛又眯了眯,然后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她面前来,打量了几眼,突然弯身看住她说:“我瞧着你一点都不紧张哪?”   牡丹觉得皇上此时有点孩子气。你自己都说是“麻烦”了,我还紧张什么。这话可是不能说的,就向福王的方向看去。   皇上也循着她的目光回身看去,这一看就站直了身子,笑骂:“你个老东西,我让你装一装,你那是什么样子?”   “我是在装啊,”福王苦脸道,“我在想拿捏个什么分寸。”   正是因为拿捏分寸,才一副怪样子。牡丹忍不住笑,皇上也哈哈大笑,拉过牡丹的手说:“过来,丫头,让朕好好瞧瞧。早就想让你来陪朕说说话,一直也没得着空。”   牡丹看着康熙,心里喜悦,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你是想说个什么?”皇上笑眯眯的。   看皇上这么亲切,牡丹觉得有点兴奋起来,老实道:“我也想跟皇上说说话。”如果真的能跟康熙亲近起来啊……她还以为没这机会呢。   “丫头!”福王皱眉,看来是她这说话不够恭敬了。对康熙,她心里可是恭敬得很哪,只不过……   皇上却很高兴,摆了摆手,示意福王不妨碍。周身打量了牡丹一遍,笑对福王道:“也难怪他们……咱丫头确实招人喜欢。”   牡丹道:“给皇上惹麻烦……”好像应该说点抱歉或者恕罪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说。   “惹麻烦的不是你。”康熙眼中沉沉的闪过点东西,牡丹朦胧想到,太子好像不大招蒙古人待见,不过这段时间她也没觉得,听皇上又肯定道:“你在这里很好。”   很好?怎么个好法?牡丹想了想,说:“牡丹以后还是……”   皇上笑起来,“你放心,朕堂堂天子,想留住个宝贝,还非得藏起来不成?”炯黑的眼睛望着牡丹,“带着你,朕高兴,你阿玛高兴,你也玩儿的高兴,那为什么不要?不只这回,以前你阿玛带你玩儿,下次朕也带你南巡去。”   牡丹自然是高兴,而且听到皇上说“你放心”,她赶忙笑应“是”。   中秋节,热河行宫,大红灯笼高高挂。   看书看不下去,走到哪里去,都看到宫娥、太监往来穿梭,仿佛比平日多出了几倍,身上服色也似乎鲜艳许多,人人都带着喜气,一片的气象。啊,牡丹被这片气象烘得心里飘飘浮浮,落不到实处。   那就找事情来做。早早儿就让两个丫头开始给她打扮,细细的梳发,慢慢的描妆,最后才套上外面的旗装。早就料到中秋节会有一场正宴,这套装束是出京前就配好了的。当时她配了好久,因为拿红配绿得极为小心,最后还是找着了料子,新做了一件薄翠润泽的绿色坎肩,才将娇红的旗袍配起来。当时她配了好久,却不知今日是这种心境。牡丹看着镜子,镜中人儿娇艳得让她恍惚……   “格格这份美,刚好应了今儿个的团圆吉祥。”小紫小霜欢喜雀跃,好像她要去参加选美。   团圆吉祥吗?这本来就是她的意思。可此时这感觉……团圆,她在跟谁团圆?她不敢想那边那个月亮底下她的……牡丹硬生生从镜子前转开头,压下浮起的危险情绪。想到“那边的月亮”时,心里闪过什么,好像哪里不对,并且关乎着这场穿越,却抓不住是什么。牡丹敛敛神,扬声对小紫道:   “去看看王爷准备好了没有,是不是好就过去了?”   中秋佳节,本该是家宴,但因为不是在京里,就君臣父子同乐了。外面几席是随行的官员臣子,这厅里就算是皇上一家子。上头皇上和两个娘娘以及太子侍奉着皇太后坐一桌,底下福王跟几个重臣一桌,几个皇子一桌,还来了三位格格,年纪都还小,想来是得皇上喜欢的,自然牡丹就跟她们坐了一桌。   高烛璀璨,笑语祝福连连。皇上宣科,太后讲话,下面依次祝酒,都是吉祥话儿。这氛围,是轻松和乐的。牡丹想起十三寂寂说的那句“我们是儿臣”,那么今天这个场合,难得一个家的气氛,他该是开心的吧。牡丹向胤祥看过去,胤祥原就正看着她,见她的眼睛找来看他,顿时向她展开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是如此动人,牡丹的心一动,不禁也笑开来。感觉那一桌子的眼睛都看过来,牡丹遂微笑着致意一圈,直到那双如水如墨的眼眸……正在这时听到一个声音说:   “那就是牡丹了吧?”转头看,是太后正向着她望过来,“这个名字宫里可听过多次了,今天正好在这儿,也让哀家瞧瞧。”   牡丹站起身,走出座椅一步,微笑着行了个礼。   “过来,孩子,走近些,哀家这眼神不济了。”太后虚眯着眼。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牡丹走到皇太后的跟前儿去。太后眼睛一亮,细看牡丹,美丽自不必说的,那份美丽里头透着华贵,气质上头既无半点娇矜之气,也无一丝愁郁颜色,眼睛笑吟吟的一派诚澈自在,喜得一把捏住了牡丹的手,笑道:   “倒不料是这么个人物儿,面相上就带着福气,谁能得着那真是有着大福气了,咱们爱新觉罗家……”眼睛掠过了皇上,向皇孙那桌瞥去。   厅里空气顿时一静。十三跟四阿哥目光一碰,又各自闪开来。这一碰一闪,牡丹恰巧看得清清楚楚,觉得心里一紧,忍不住烦躁起来。她来这里才三个月,先是选秀,继而蒙古王爷求亲,今儿又要指婚吗?她不过十四岁啊,怎么老是婚事绕着她打转?   皇上咳嗽两声。福王笑嘻嘻站出来道:   “太后说得极是。老臣这福气是大得很,所以对这个丫头臣是爱不释手,爱不释手……”   皇太后白他一眼,“说的是个什么话?”停了停,又道:“你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你放心,皇上都不跟你抢人,谁还能跟你抢?”   福王呵呵一笑,厅里凝住的气氛这才化开。皇太后的话,让牡丹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她的婚事终究是要皇上说了算的。阿玛硬把她从皇上那儿给留下来,最后是留给了谁,自然要皇上点头同意才行。   爱谁谁。她还没心思烦这个呢。何况,即使她不是身处这么个情况,这个问题也不那么让她上心思。可能是被动,也许是懒散,反正不知从哪一年哪一天开始,她对跟谁不跟谁就不那么执著了,有点吊儿郎当的……不知是不是她眼里显出了几分这个意思,正对她的皇上,眉毛一挑,眼睛流露出些许兴味来。   22.   宴罢,摆上了瓜果糕点,才算开始赏月。备好的戏班子和耍百戏的开始忙作,有人诗兴起来,有人感慨出来,也许君臣同僚间又有什么要趁着机会计量出口的,总之一时间各有各的赏法。   牡丹像个得了老祖母喜欢的普通格格一样,陪着老太后看了会儿戏。老人家,就是一半儿的人世沧桑加一半儿的孩子气,牡丹原来也爱跟外公外婆泡在一起的,再加这个皇太后也不是繁多心思的人,一场戏下来,两人就热心讨论起了腌制醉枣的诀窍、享用醉枣的时辰什么的。   其实热心的只是太后,牡丹是带着份哄老人家开心的纵容。她的心飘飘浮浮,戏子的咿咿呀呀就成了咿咿呀呀,仿佛只是帮着造这个荒诞的景儿。终于是提不起心思,也不暇跟德妃与那个什么妃攀谈,就哄了哄皇太后告辞着出来了。   园里,三五成群,相对赏月谈天。一群人围着皇上,九阿哥和十四阿哥也在里头。牡丹留神着绕着他们穿过园子去,怕被注意了,一会儿又谁鼓动着要她作诗。念几首有关月亮的诗她还行,作诗,她还不知道她有几分水平呢,何况现在她连一分调动这个牡丹细胞的心情也没有。   十三在哪儿呢?牡丹觉得心里似有一只不安的蝴蝶,要飞飞不起,要静静不了,她需要点什么把她给牢牢钉住,比如十三的豪气飞扬,或者,那双安静的眼睛……不知是灯笼还是月光的关系,今晚的行宫走到哪里都很亮,牡丹一眼也不抬头望月,紧紧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越走越快,直到一座白玉桥。   她已经走到湖区来了?听两个丫头微微喘息,牡丹让她们桥下候着,一人慢慢踱上了拱桥。桥下湖水粼粼,不知那边是如意洲,还是月色江声岛。汉白玉的桥栏杆披着月色,牡丹终于抬头,看向那一轮圆圆的、圆圆的月。圆月,清清楚楚清清泠泠的看着她。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十三的一个句子悠悠吟上心头来,牡丹心里一颤,这么个时候,她怎么一个人跑上桥看起月亮来了?正待下桥去,见一个人从拱桥的另一头踱上来了。   是八阿哥。牡丹眼看他走上桥来,长身玉立,月色光华,他跟这月的清辉真是相得益彰啊。   “你看什么?”八阿哥站定她身边,问道。   “我看……八阿哥和月,可入得诗,可入得画。”牡丹歪头轻笑。眼里的欣赏既然落了痕迹,她就大方说出来,对八阿哥她是半分扭捏也不拿的。   胤禩一怔,看着她也轻笑,“你怎么总是先把我的话说了?”   “你的话?”牡丹笑道,又比了个姿势,“咱们还是下桥去吧。只道这桥能赏月,却不知还有让人相互吹捧的功用呢。”   两人谈笑着下桥,一会儿,八阿哥问:“你……不开心吗?”   牡丹停住脚步,回身望住他。八阿哥细细看着她的神色,道:“今儿晚上你一直不开心。”   牡丹转开了眼睛看着粼粼湖水,片刻笑了笑道:“女儿家总是有点多愁善感的。”   八阿哥不答话。牡丹又问道:“宝澜可好吗?”   “好。” 胤禩沉默片刻,答道。   这简单了点儿吧?“怎么个好法?”牡丹又问。   “家里的信儿没有特别的,自然就是好的。” 胤禩看着她,又问“你很关心宝澜?”   看他认真问,牡丹没有回答“那是自然”,想了想,道:“我喜欢她。”想着那个刀锋一样的美丽女子,她确实是喜欢她的,她的神采飞扬,她的喜笑怒骂,她的爽利才干,她鬓眉若刀裁的侧影,她眸中的落寞和脆弱……既然今天话说到这儿了,牡丹看向八阿哥……   胤禩的眼睛折射着月光,幽幽的看着她,一语不发。她要说什么呢?说宝澜尽管泼辣,却极为关心他?八阿哥的里里外外,宝澜都打点的妥妥帖帖啊,但是这个他又岂会不知道?说宝澜爱他?这话听来简直就是笑话了。爱情,在这个时代不是个拿得起来的大题目,最起码不像现代的电视、广告里宣扬的,是个堂皇的硬道理。他们这样的政治婚姻,能做到互敬互让、太平无事也就是好的了,难道要跟他讲以爱换爱吗?就是搁到现代,爱也不是能够换来的讲公平的事。宝澜如此脾气,八阿哥依然常常过院子来,不算冷着她,这在外面就很说得过去了。不算冷着她吗?明明知道的,夫妻之间的事最搀和不得,可是想着宝澜暴烈脾气里显出的那份苍白脆弱,牡丹就是不甘心……思量半晌,终于勉强道:   “是的,我喜欢她。宝澜不是温存的小女人,但是她……”牡丹看住胤禩,“就像一弯宝刀,只要你肯去看,就能看到它的灼灼光华。”她在说什么呀。   胤禩眼睛一眯,半晌,微笑道:“你要一个对着刀的人去欣赏刀的锋芒之美?”   牡丹愣住,心里有点气了,“对着刀的人?这个人那么个太极高手,谁能奈何得了他?那把刀除了伤到身边的人,伤到自己,可曾有丝毫伤过这个人吗?”   胤禩看着她的神色,收敛了唇边笑意,“你觉得受委屈的是她?”   牡丹觉得无力极了。她这是在干什么?帮宝澜索要感情吗?叹了口气,道:“男女之间,受委屈的,多半是女人。”尤其在这个时代。宝澜出身不凡如何,厉害如何,就是有千般手段,想要几分柔情,八阿哥不给,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而八阿哥呢,即使在她那里得了不痛快,想要温柔抚慰,抬脚别处就是。若是放在以后,依宝澜的秉性才智,把心思用在别处,作一番事业出来,不定慢慢就把这个男人给放下了,不定什么时候会有了一份新的感情。可是在这里,女人能见的世界就这么大,嫁了这个丈夫这个丈夫就是她全部的天地,怎么告诉她不要强求,不要太专注?   这回换胤禩转开脸看着湖水不语。半晌,他又转回来,看着牡丹的神色,柔声道:“你心里是有什么事?把气撒到我这儿来。”   牡丹刚要答话,却看到桥上现出两个人影来。八阿哥也顺着她的目光,回身看去。是十三和四阿哥。   牡丹两人已经走下了桥一段距离,此刻是站在湖边柳树的影里。隔着这段距离,看不清他们神色,只见二人默默无语,并立在桥栏杆旁,眼睛不知是在望水望月。牡丹陡然想起宴上二人那相碰的目光,那目光一碰里面,没有丝毫的兵气。此刻也没有。并立不语的身影,之间的空气不是对峙,却是……僵凝着的。仿佛一把双刃剑,他们仿佛被一把剑两头刺穿了,一动,皆痛。却谁也不肯拔剑,谁也不肯抽身。也不争斗。就是僵在那儿,不离不弃的僵在那儿,不离不弃的……牡丹看得胸口一窒,心里的烦躁又起,也不管八阿哥的视线细细密密落到她脸上来。   八月十六。一夜的半梦半醒,晨起,牡丹不敢在床上躺着瞎想,勉力起来梳洗。她生怕被心底危险翻涌的情绪逮住,想要被什么牢牢钉住,想起昨晚桥上两个默默的身影,胸口却更加窒闷。牡丹斜懒在榻上,将心神放在两个小丫头身上,看她们转来忙去,来她面前巧笑,听她们为着月饼的馅儿拌嘴,一个脆生生,一个娇软软。   门口的日影一分分移动,接近午时,有下人来报说十三爷来了。牡丹不及应声,透过窗子看见胤祥的身影已是进了月亮门。   牡丹坐直身子,胤祥一步跨进来,一身的宝蓝色,英气勃发。牡丹想起跟她同唱爱酒歌那天的十三,却没有开口招呼说话。因为此时胤祥不是那日轻松欢快的十三,他停在门口定定的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理小紫小霜的问安,那样子……似乎是从昨天晚上的桥上直接走下来的。周身的颜色,仿佛是努力驾着一口气欢快的来了,待要开口时,脸上却是一分的欢快神色也做不出来。牡丹抬抬手,让两个丫头下去了。他是要说什么?   胤祥看着她良久,终于开口问道:“你心里有我吗?”   牡丹望着他绷得紧紧的眼神。   怎么会没有?一次又一次他让她心动,那根线从他心里牵出连到她的,一日一日系得越来越牢,怎么可能没有?   胤祥的全身都绷紧了,盯着她的眼睛再问一遍:“你心里……有我吗?”   可她怎能说有?告诉他这一句是做什么?回应他吗,鼓励他的感情吗?可她……不行。她如此一做,就等于是决定要呆下来了。虽然来去由不得她,她找不到办法,可是支撑她的,就只剩下她心里这坚持的一口气了。她不放弃。她无法放弃。牡丹深吸一口气,要张口说话。   胤祥的脸一下变得雪白,不等她说话,转身就走。仓促的脚步到了门外,停住了,半晌传来他压抑的声音:   “你果真……心硬如铁。”   屋里、院里一片寂静。牡丹坐在榻上一动不动。似乎过了很久,两个丫头出现在门口,怯生生的问:“格格,摆饭吗?”   “摆吧。”牡丹道。   洗手。漱口。勺碗轻碰叮当。牡丹一口一口吃着,两个丫头似乎想逗她,看她默默不语,却谁也不敢开口。   午后,牡丹让摆上纸笔,打算写几张字,小霜磨了满砚的墨出来,她只写了一个字就停下来,摆摆手,又让把东西收了。她静不下心。十三那句“心硬如铁”,一遍又一遍的响起。以前也有人说过,她都不大在意,今天怎么这么耿耿于怀……   “格格!”小紫端着碗东西欢快的过来,“新榨的冰拜石榴汁儿,格格尝尝。”   看看小紫讨好的小脸,牡丹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挺不错的。”白瓷碗盛着红色的石榴汁儿,滟滟的煞是好看,牡丹突然得了个主意,道:“去拿把银制的酒壶来,铁的也成,要大,小的不成,酒盅也要。还要桂花酿,再另外两种随便什么白酒,对了,还要些冰,敲碎了装一碗来……快去。”   小紫赶忙去了。一时两个丫头捧着东西来,摆到桌上,眨巴着眼看牡丹如何操作。牡丹一看,果真是个银制的大壶,像是盛奶子用的。先放了些冰在壶里,然后量了四盅桂花酿倒进去,又其他两种酒各三盅,看加起来有了小半壶的样子,再加了石榴汁进去,完了盖好壶盖,堵住壶嘴,手按着使力上下摇晃。晃了几十下,倒一盅尝尝,味道不坏。   “格格,这是做什么呀?”两个丫头眼睛张得大大的。   “掺酒石榴汁儿。”牡丹道,“壶放在窗前案上,把桌上东西收了就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牡丹找了本宋元小品,坐在窗前一边翻着书,一边一盅一盅慢慢喝着。酒香被石榴汁的酸甜气儿引着,冰凉的流下去,流下去一分,牡丹觉着心里郁结纠缠的压力就消去一分。直至日影西斜,牡丹渐渐觉得全身都烧了起来,晃了晃壶,竟是已经喝完了。手心绯红一片,心怦怦的跳得厉害,牡丹抬头望向窗外,园里花木一半显得黯淡一半染着夕阳残红,看上去不是很真实。胤祥雪白的脸,仓促离去的背影,又飘飘浮浮到眼前来……   听到身后有动静,原来屋里已经昏暗一片,两个丫头正点烛掌灯。   “霜儿沏杯浓茶来。”牡丹哑声道。她是喝得太多了,鸡尾酒她总是招架不大住。心越跳越剧烈,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飘浮起来,包括胤祥的脸,胤祥说,“你果真心硬如铁”……让我怎么办呢?我留在这里,我的家人怎么办,我不是孤魂野鬼,不是孤魂野鬼……若是我妈妈发现我死了……牡丹心里一抽,突然怔在椅子上!她一直是怎么想的?她算着时间,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虽说三天两头给家里打电话,但是忙起来疯起来一个月不打的时候也有,她一直安慰自己,三个月虽说长,也还能说得过去,到时她就说太忙了又连着去旅行一时没顾上。可若是她死了!哪还等到三个月??那是个什么年代,欧洲到中国不过一个电话的距离。已经三个月了,那么妈妈……小宝必定也赶回家来了,她看到他们对着她的照片,她看到家里头恐怖的寂静,她把一个甜蜜的家整个儿给毁了……不!我在想什么,我是要把自己给逼死吗?牡丹费力的深呼吸,试图稳住神,而眼前的景象,雕花纸窗,燃烧的红烛,曈曈跳动的烛影,仿佛与家里的麻木哀痛连成一片,从空气里蔓延过来,爬上她变得极为敏感的皮肤……   小霜好像觉察到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的捧上茶。牡丹端起茶杯,手却抖得怎么也端不到嘴边去。   “格格……”   “别叫我格格!”这声称呼如一根针狠狠扎到了她心上,牡丹厉喝一声,“啪”的把茶碗摔出去。   小霜吓呆了,哇一声哭出来又赶紧咬住唇忍着。小紫听到响声跑进来,也吓呆在那里。牡丹手抓住桌边,努力吸气,拼命的控制自己。门口一个探头探脑的人影,牡丹压住情绪,道:“秦七吗?你进来。”   果然是秦七。他看了看地上的茶水和碎瓷片,小心禀道:“王爷喝得有点过了,要早些上床歇着,让奴才来瞧瞧格格有事没有。”   牡丹稳住声气,“告诉王爷,说没事。”   秦七不答话。一会儿才嗫嚅道:“奴才,奴才不能这么回……格格若是有事,王爷的酒也是不碍的,还是告诉王爷的好……”   牡丹觉得快撑不住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声说:“你现在去告诉王爷对我也没有帮助,王爷也无法安歇,那你这份忠心有什么用?若是不愿瞒着,明儿一早再告诉,这会儿让个别人替你回话去……你听好了吗?”   秦七犹豫了一下,道一声“扎”,小跑着去了。谁知他的脚步声刚远去,又一个脚步声起,牡丹一看,竟是胤祥进来了。   23.   胤祥是醉酒而来。红着眼圈儿在屋里一站定,他便说道:“我不能安心……我一定要来,来告诉你,你不是心……”他停下来。   胤祥停住,不只因为看见牡丹脸红如云,喝到薄醉的牡丹他见过的。惊住他的是牡丹的神情,那神色仿佛……仿佛一只琉璃花瓶,裂纹眼见已经迸至全身,再等一刻,便会破碎一地……胤祥一身酒意立时醒了大半,拿眼定定的看住牡丹。   牡丹看见他,也似看见了可以攀援之人,扶着桌子站起来,颤声道:“快走!带我出去这里!”   十三眼也没眨,上前一步拉住牡丹的手就向外走去,半途感觉牡丹脚步飘浮,索性伸臂扣牢了她的腰。牡丹昏昏沉沉,勉力维持着,只感觉到剧烈的心跳,以及十三的手火一样紧扣在她腰间。不知走了多久,像是到了马厩,听到胤祥轻喊:“牡丹。”她抬头,见胤祥的脸在月光底下影影绰绰。“你抓牢了。” 胤祥道,说罢将她举上了马,牡丹还不及抓什么,十三已经跨上马来,一臂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就策马奔出去。   一直奔,一直奔。颠簸在马背上的牡丹,埋在胤祥温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觉得百般压抑的苦楚和委屈就要喷薄而出,她用尽残存的理智拼命的咬住唇,紧紧抱住胤祥,忍得全身格格发抖。一直奔,一直奔。似乎跑过了湖区,依稀听到有人喊“十三弟!”牡丹在胤祥胸前辗转,哑声道:“别停。”   十三也没有停的意思,进了山林区,更是放开了纵马狂奔。牡丹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林中数里长峡松柏,看不见云雾迷蒙,听不见松声阵阵,她只听得见急速的马蹄声和胤祥的呼吸,酒在她体内更加如火如荼的燃烧,烧得她似乎什么思想都没有了,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吧,越远越好,就让天塌了吧……   但是不知什么时候牡丹发现自己站在了地上,周围幽暗如魅,又星星点点泛着月的清辉,仰头望去,松涛剪影处,一轮圆月毫不相干的清泠挂着……像个梦境一样。她是在哪里?   “……牡丹,你看着我。”看她双颊火红,嘴唇却泛白,整个人仿佛摇摇欲坠,面上神情又似乎让她模糊起来……十三更加握紧了她的双肩。“牡丹?”   牡丹的视线从月亮调回,看见胤祥低俯的脸近在眼前。魁伟的身躯,紧蹙的眉,凝视她的眼……仿佛幽魅的梦境里现出了一张可触可摸的真实的脸,极逼近,极真实。真实?有谁是真实的?恍惚间胤祥的脸勾出了另一张脸,也是在月色下如此低俯着看她,那凝视她的眉眼也是如此真实……   “牡丹,你怎么了?你别难过……”   安,你担心什么……你担心什么……担心什么……   “我不是对你生气。我有什么理由对你生气……我只是受不了你心里没我。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我……”   “若是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呢?” 牡丹突然清晰的问。而“消失”两个字一出口,仿佛一把尖锐的刀,将她此时变得极薄的心膜瞬间切开,痛得她激灵灵一个抽搐。记忆反扑,牡丹仰头一笑,感觉一份久远到仿若前世的痛,一份已在天上的、长埋地下的痛,又结成一张网朝她密密的罩下来。   “消失?你是什么意思?”十三迷惑的声音。   “没有人能料到未来的。”牡丹低头想告诉他,眼泪却随着这句话唰的流下来。流下来,她就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如江如河,根本看不清了胤祥的脸,“……他深入你的骨,你的血,是那么幸福,每一天,每一天,幸福变得像呼吸一样的自然,感觉是那么理所当然……”她也曾害怕,在那种被热烈的燃烧的幸福里她也曾有隐隐的担心,他却笑她傻,他说一辈子并不长,转眼间他们就会这样一起把一辈子给过完了……“可是突然就消失了……他说永远……我还活着,他却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到哪里去问个为什么……”是到地底下还是到天上去?   胤祥惊在那里,他听不清、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是牡丹哭声里的伤痛却狠狠抓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起牡丹描述“荒烟蔓草间痛快一哭”那种缥缈的神气。他不懂,却在她的哭声里痛彻心扉,他伸臂将牡丹紧紧拥进了怀里去。“……都不知道以后是怎样,你怎么能,你怎么敢把感情就这么投下去……”牡丹已经哭得喃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是醉了吧?她在说些什么?她明明已经忘记了的,全部忘记了……不忘记根本活不下去……   “……牡丹,你怎么了?你是要我放手吗……牡丹,别哭了,你听我说……”胤祥抓住了牡丹后面两句话的意思。听她哭得止也止不住,声音也跟着发起抖来,他深吸一口气,在牡丹耳边坚定的说:“……你听我说。我要你,我不管以后。就算像你说的,有一天会突然失去你,那么即使会痛死,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你让我放,我放不了……”胤祥不自觉的苦笑了一下,“但凡有一分能放手,我不跟……我绝不跟他争,他对你……他对于我……”胤祥停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将牡丹从怀里扶出来,双手捧住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你知道吗,昨儿宴上我看着你坐在那里……这是第一个中秋,我心里面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在胤祥的凝视下,牡丹逐渐安静下来,胤祥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的眼泪,继续说:“我知道得到你很难。我也能感觉到……你若即若离, 你心里有着什么……我不逼你,牡丹,但是我绝不放手。你也说,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管以后会怎么样,现在我绝不放开你。”   牡丹泪眼迷蒙,胤祥一脸坚定的站在那里,像一棵繁茂参天的大树让人安心,让人想倚靠上去,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眼泪却又簌簌的流下来。   “嘘,别哭,别哭……”胤祥轻轻抱住她,背靠着一棵树坐到地上去,拿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不知多久。林中极静,静得只剩下洒下来的月光,间或也听得松涛在高处、在远处,一声一声,微微叹息。   胤祥低头看牡丹。牡丹安静倚在他胸前,幽幽的望着某一个地方,泪水洗过的眼睛,此时安宁纯净得如同婴孩。对他来说,牡丹就像个谜一样。俏皮也是她,妖娆也是她,自在也是她,激狂也是她。但是他不管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她,他想就永远这样抱着她,就这么死了……他也愿意。   “牡丹。”   牡丹转眼看他,神情像个孩子一样。   “叫我胤祥。”   牡丹安静的看着他,轻道:   “胤祥。”   低哑的声音吐出他的名字仿若一声叹息,胤祥定定的看着那眼睛晶莹,那嘴唇楚楚,受到蛊惑一般低头印上了牡丹的唇。牡丹一颤。胤祥温柔轻吻,继而加深辗转,牡丹分不清那淡淡的酒味儿是她嘴里的还是他嘴里的,只觉得胤祥的气息像一股暖流汩汩注入了她的身体里。她仿佛一个溺水的人,仿佛在茫茫大海中,终于遇上寻了她千百度的船,终于遇见了……牡丹的反应让胤祥全身一震,继而双臂缩紧,狂烈得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去。   酒醒无题   24.   天蓝得不象话。天蓝得动人心。不分远近,不分深浅,天蓝得很简单,很甜。在这样的蓝天底下没人会有心事,若是在草原,牡丹就想躺到草地上,就和着这天的蓝色呼吸,简单睡去,余者再无事。只是在这行宫的湖边,这样的行为,就是福王那样的魏晋人士也得豪兴大发才能做得出来,她一个美美的格格,终究只能娉婷直立着。   牡丹悠悠达达的走,从湖畔又走回水榭曲桥,手指漫不经心的一路划着桥栏杆。两个小丫头身后跟着,一点不觉得她这无目的的转圈圈是种无聊行为,一路兴致勃勃,并时而惊呼,指给她看某朵荷花仍开得极好。荷塘已显残败了,然在这清甜的天气里,连残荷败叶都是笑丝丝的样子。   走近湖心亭,只见福王奋而崛起,高扬手臂,“啪”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文雅少年秦五安静思索片刻,轻轻安置一枚白子。旁边侍立着秦六、秦七。嘴巴甜死人不偿命的秦六看见她,立刻从鼻到眼欢快展开了一个少年笑。听到动静的福王抬头看见她,立刻也从鼻纹到眼纹大大的绽开一个菊花笑。牡丹甜甜笑一个回去,没有进亭,手指划着另一边的栏杆,悠达着又向岸上走去。   一个上午都是这样,这几天都是这样。福王三五不时总要一个大大的菊花笑给她,她若不笑回去,他立时就变一朵苦菊,花叶耷拉,眉苦眼也苦。即使在这样的很甜的蓝天底下,牡丹整个人半空白的简单愉快着,想起福王做作堆起的菊花里,那一份认真的凝视和关切,仍然忍不住要轻轻一声叹息。这样的一个阿玛。她说那天“只是心里莫名烦躁”,他便不再追问,只是这几天又看顾在她左右了。想来福王为了这个女儿真是操了不少心的,以前的牡丹需要好生看顾,现在的她一样在想着离开。上天在想什么呢?如此作弄人。牡丹注目莹蓝无语的天空良久。良久,她轻轻牵起了唇角。很好,那就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丫头,做什么呢?”   牡丹一看,竟是皇上站在了眼前,明黄龙袍,一身正式装扮。小霜小紫早一旁磕下头去。   牡丹忙行礼,“好,好。”皇上伸手扶住她。皇上怎么这身打扮一人在这里 ?瞥眼见太监、侍卫并几个官员正站在湖边路上,显然是办事途中路经这里。   “回皇上话,牡丹在陪阿玛……”牡丹边说边往湖心亭看去,一看就呆住了。秦五六七三个早已朝这个方向跪伏在地,独福王一人背靠着凉亭柱子……正用心睡着。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呵呵……”皇上笑起来,摆手止住了秦六手推福王的举动,“说要看着你,原来是这等看法。”   牡丹眨眨眼,转过脸来,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做米虫的心虚感。皇上为国家安定、百姓疾苦一刻不停的操劳,瞧他俩是在做什么。   皇上双手敛后,笑眯眯端详着她,“刚才是在那里想什么,丫头?”   “刚才……”跟康熙说话她总是很开心的,想了想,指指身上天蓝色的旗袍,歪头美笑道:“我在配景儿。我瞧这湖水仰望蓝天似有爱慕之意,我就扮作一块天,落下来与它们亲近亲近……皇上瞧扮得可像吗?”她平日不大穿这颜色,今儿是特意为了这天色换上的。   康熙看着她那自美的样儿笑出来,点着她,“你呀。像,很像……”一口呛住,咳嗽起来,待停住了,笑道:“现在朕有事儿,改天闲了再跟你聊。”说罢转身要走。   “那是什么时候儿?”牡丹紧问一句。   康熙有些意外的回过身,又笑起来,仿佛牡丹的无礼让他高兴,“明儿开始行围……等完了吧,你阿玛来下棋,你就跟着来。”说完单手背在后面,笑呵呵的去了。   牡丹恭敬的往前陪送一段,却不想一下撞上了四阿哥的眼睛。原来那几个着官服的里面有一个是他,他穿着朝服的样子……敛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剑客气质,添了几分肃穆之气。或者这肃穆之气来自他的眼睛?   四阿哥微微向她点头致意,随着皇上去了。牡丹站在路边,目送着他修挺的背影远去。如果说那一夜醉酒之后有什么改变,四阿哥的眼睛就是其中一项。站在原地迎视她过去的那个人不见了,那双安安静静迎视她的眼睛不见了,现在她稍一凝眸,他便会转开去。又有时,她感觉到他的注视,转眼去看,抓住的是他眼中的一抹思索和怜惜。怜惜?牡丹想起那晚有一个声音喊“十三弟”,难道她崩溃的时候他也在松林里吗?那怎么可能,他又不是真的武林高手,怎么飞去的?   “格格,午时了,回去吗?”小紫问。   牡丹看了看湖心亭的福王,半张着嘴,仍旧很用心的睡着,不禁微笑,片刻,道:“我饿了,咱们先回去,悄悄去跟秦六他们说一声,别吵着王爷。”带着小霜先走了。   路上牡丹忍不住仍然想那双眼睛。如果他真的在松林里……眼睛拂掠蓝天底下微微波动的湖水,牡丹体味着自己的心情。他的心意她是能感觉到的。当他凝望她,当他眼底那谭水一波波荡漾开,温暖得连阳光也轻轻照上去,她就知道他的心意,而那样的时候,她的心弦也是微微颤动的。他有着十七岁那个少年的眼睛,他却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样一个男人,是动人心的。她曾经想过一次,这样一个男人若是对她用起心来,她可能无法招架的住。这么着一想的时候,十三的脸就浮上眼前来,那时她还自嘲了一会儿——她这个女人哪。可是她不曾为此烦恼过,只不过想,如果她不是这么个情况,陷进这样的两个男人之间,她可就有麻烦了。那么现在呢?   牡丹眯了眯眼。现在,她仍旧没有放弃希望。她总之是还在这里活着的,那边的她也不定就死了,像这个牡丹一度的那样昏睡也是可能的,牡丹的半个魂在那边维持着也是可能的。她没有放弃希望,可是她知道,经过那一晚,她对着胤祥的心情已是不同了,她开始认真了。那么四阿哥呢?   牡丹轻轻笑了一下。如果他曾在那儿,他看见了,他从此收起了心意,那么,这件事也就这样了。人生就是这样,一个偶然往往就改变了很多事情,谁也没有办法。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的一丝……什么呢?牡丹顿了下脚步,想起刚才那双肃穆的眼睛……是了,迷茫,牡丹觉得心里一颤,微微疼了起来。才想起,这几天他对着她再也没有笑过。当她向他微笑,他眼里就会掠过了那么一丝迷茫的神气,刚才他那份不言不动的肃穆里也是……那么一个清冷坚定的人啊,这样一丝不知该怎么办的迷茫神气,让牡丹的心有些乱了。   要穿过月亮门的时候,眼前一花,一只鹿斜里跳出来。牡丹正被那鹿角搞得发晕,胤祥呵呵的抬起头来。牡丹一看他那模样也乐了:   “你这是做什么?” 胤祥头顶鹿角、身着鹿皮的站在那儿,怪诞,野性,让人想起伸展台上的男模。   胤祥的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她,“明天就开始行围了。你不是想知道怎么哨鹿吗?我穿来给你看。就是这么着,装扮成这样在林子里伏着,再吹起鹿哨子模仿母鹿的鸣叫,引雄鹿出来。”   牡丹更乐了,“明儿你就要这么着扮作一只母鹿伏在林子里?”   胤祥笑瞪她,“我哪会扮?好心来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倒惹你嘲笑。”说着就要扯去装束。   “别,别。”牡丹赶忙拦住他,“等一会儿。你这么着……”牡丹拉着他退后,“你从这儿走到门那儿,停一停,再转身走回来。”   “干什么?” 胤祥一头雾水。但是见牡丹眼巴巴的望着他,笑道:“好,就依你。”   牡丹看他威武而去,待到了月亮门,一个转身,又威武而来,黑亮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哇,养眼啊。   胤祥好笑的看着她的满脸惊叹,“你这是什么表情?”   “看不出来吗?”牡丹叹一口气,“非得逼我夸你。是觉得你俊帅不凡哪,十三爷!”   两个丫头和小吉子在一旁掩嘴笑,胤祥也笑起来,“你呀!”牡丹迎视着他细密温柔的视线,心里微微的感叹。胤祥,是有些出乎她意料的。他没有追问她那天为了什么哭,没有追问她话里的意思,她真怕他追问啊,那天晚上她是醉酒失控,她真怕清醒的时候被人追问。可是他没有,他一如往常的跟她谈笑,只是就跟阿玛一样,在逗得她笑了之后,会在他凝视的眼睛里看见一抹放松和开心。这份深沉和体贴,真不是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会有的。   待她一如往常吗?那倒也不全是。胤祥现在常常会看着她就呆起来,也不管旁边有人没人。牡丹笑吟吟的回看他不语,他就不自在的别开眼,有时候脸都要红起来。当然,也有时候不自在的是牡丹,胤祥的视线若是过于火热,她的脸就跟着烧起来了。他俩这么着,虽说只是,谁说过的,眉眼官司,可是旁人一定觉着什么了。即使从牡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但是胤祥的变化……男人之间是很敏感的,连老十都有一次显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样一个吻。有了那样一个吻,如果胤祥说出来,在这个年代,她是不是就非得嫁给他了?如果到了那一步,牡丹想过,那她就嫁给他。虽然她不大乐意,是个侧福晋还在其次,关键是从此怕要锁在庭院了。可是那天晚上,虽说是她喝醉了,情绪失去控制,可是胤祥吻她的时候,她心里是清明的,她不能全推在醉酒身上。她就是这样,有时候完全任着性子,根本不管后果。最后还是胤祥控制住了两人,要不现在还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呢。   她做了,她便会承担后果。可是胤祥没有,没有凭借这件事提出要求。牡丹松了一口气,心里是感动的。有一次她这种心情极明显的在笑容中表露出来,胤祥看着她也笑,眼睛里面却闪烁着矛盾,和几分苦涩。继而他又灼灼的看住她,说:“牡丹,四月份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六月的时候也曾经见不着你,而现在……”他邪邪一笑,视线在她的唇上扫过一圈,“你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话是疑问的,可是他眼睛里那份卓然的信心呵。是对自己,也是对一份感情誓不罢休的执著。牡丹看得心神动荡。这样的一份因深爱一个人而不管不顾的执著和信心,她已经没有了。她开始怕了,怕有一天她也会将他的这一份给打碎了……   主题歌起   25. (一)   轻轻的蓝色一分分后退,天空已经大半个成了淡灰,一阵风吹过,湖面明显拂来了阴雨气息。小霜有点着急的向后面张望一眼,劝道:   “格格,回去吧。这雨眼看着要下起来,要着凉了可怎么好?”   “没事,下不大的。”顶多是朦朦细雨。牡丹站在一座折桥的中央处,手扶白玉栏杆,眼望着灰蒙蒙的湖面。这一幅烟雨图,在大哥笔下常有的。   一会儿,小紫、秦六两个喘着跑了来。小紫展开烟紫色的斗篷,给牡丹披上,又绕到前面系好带子。牡丹看向抱着雨伞,生着一张喜乐脸的少年,笑道:“秦六不能去参加围猎,却来守着我,不觉得闷吗?”   “不闷,不闷。那猎场前儿个奴才已经去过一次啦。”说着撑开伞,因为已经若有若无飘着点儿雨丝了。“王爷说了,派秦五、秦七两个来,怕是格格倒被他们闷坏了。”语气间颇为得意,逗得小霜抿嘴一笑。   牡丹笑了笑,又转向湖面,却看见一行人从另一端走上桥来。牡丹微笑着迎视他们,然后慢慢眯起了眼睛。十三怎么了?   这边一行狩猎装束的人渐渐走近,隔着浅浅的雨丝,望着白色的牡丹披着淡紫色的斗篷婷婷站在伞下,已是停止了笑语喧哗,连跟着的侍卫随从都停止了交谈,人人看着伞下的那个身影。   牡丹静静的等他们过来,看他们在她面前站住。气氛的安静带着一点这微雨天气的滞涩,前几天他们从林子里带出来的那种意气风发和热气腾腾的豪野之气,今天一分也没有。这是第一次,他们几个没有收敛起身上的敌对气息就走到她面前来。那么是发生在今年了?今天有场竞猎,看来他们已经闹了不痛快。   牡丹看着十三神色。是怎么个情形她不知道,谁是谁非她不管,老十得意洋洋也没什么,可是她就见不得十三脸上蒙上这么一层愤懑黯淡之色。于是展颜高兴道:   “胤祥!”   十三一怔。而别人,老十刚要打破尴尬气氛的嘴停在了半空,一阵风吹来,他们周围的空气却凝滞着一动不动。十三紧紧盯着牡丹,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众人喊他的名字。   牡丹可不理会有谁眯起了眼睛,有谁定定的看着她,莫名笑道:“怎么了?”端详了一下十三神色,“看模样是没赢?”得意的笑起来,“被我说着了吧?若是志在必得,往往就会出点岔子。那是谁得了彩头?”牡丹看向老十手里的盒子,问道:“能给我瞧瞧么?是什么好东西让你给得了?”   胤珴“嗯”了一声,愣愣的递过盒子。牡丹双手接过,打开来看,是一柄黄玉如意,剔透润泽,确实漂亮。黄色的啊,估计此时太子的心情比胤祥还要不妙,皇上这是干什么呢。牡丹赞叹两声,轻轻合上盒子,还给老十,笑道:“快拿好了,皇上赏的东西,给你弄坏了我可担当不起。”转头又清晰喊道:   “胤祥。”   胤祥的眼睛黑亮非常,灼灼看住她。牡丹微笑,“我这儿等着,本来是有事跟你说,你这会儿不累吧?还是……”挑起眉来,瞥了眼老十手上的盒子,戏谑道:“你需要时间为这柄如意怄气?”   胤祥眼睛里染上了笑意,摇头道:“你怎么半点同情心也没有?那走吧,在下任由格格差遣。”   牡丹向众人稍稍致意,同胤祥去了。   行围结束了。这一日,牡丹瞧康熙跟福王二人一局棋纠缠住,杀得不可开交,一时难分高下,遂朝一旁的太监比了个手势,开门悄悄出了四知书房。   外面空气清新,秋蓝高远,已经零星有叶子变黄飘落下树了。飘零姿态翩翩如蝶的,莫过于槐树叶。小小的椭圆叶片,干干净净的秋黄,轻轻灵灵的从高空往下飞舞,将这下午时光飞舞出几分诗意来。   牡丹突然觉得有什么落到身上,却不是叶子的触感。她抬眼望去,见四阿哥停在一棵树下,正一语不发的望着她。牡丹微微一笑,想打个招呼,却在他默默无语的目光下张不了口。他这样子,总让牡丹觉得心里有一根弦抽紧了起来。   自从那天桥上她伴着胤祥转身离去,再遇上时,他就是这样了。他的目光不再躲她。碰上了,他就站定在那里久久的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眼睛,眼睛里面的那一丝迷茫的神气,仿佛已经深深的坠落到崖下面去了,落进了暗沉沉的河水里,如哑如盲的流着。   如哑如盲的流着。带着这样的目光,胤禛一句招呼没打,缓缓转身离去。牡丹站在原地,一手抚上了额头。说起来是奇怪的,他们俩根本没有什么多的相处,说过的话都是有限的,可是如今他这样的举动,她一点不觉得错愕。他心情的压抑,他的彷徨无计,赤裸裸通到她心里。有什么奇怪的呢?从视线相接的那一天起,在心里面他就极亲近了。人和人之间的事情,有时就是这样。   如哑如盲。   如哑如盲。   牡丹觉得她低估了心里的感觉。她渐渐被那目光日夜缠住。她无法忽略,她盼望那双眼睛重新变得安静清浅,她盼望他能一笑,或者说句什么,便打破了那种目光。可是他没有,只得见他的眉头越蹙越深,唇越绷越紧。有一天,他在答她一句话时,突然紧紧看住她仿佛要说出什么来,牡丹若有所觉,不知道怎么反应,只看到旁边的胤祥,笑容渐渐凝固在了唇边。终于是没有,他眼中那种要挣脱的神气被压住,一丝迷茫浮出来,然后往下坠,又坠进了暗沉沉的河里,流成了如哑如盲的目光,一直缠进她梦里去。   这几天牡丹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心神不定。而且也不知是秋意一天天的深了还是怎么的,她老觉着冷,一股冷气从腹中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往日过了中午她就全身舒畅了,好像一过那个钟点,她全身的经脉自动打通了一样。可是现在她一整天都觉得堵得慌,心里堵着,肺腑堵着,每一个关节都堵着。在屋里她觉得阴冷,外面太阳很好,就出去晒晒太阳吧,可是阳光拂照在身上,她也觉得带着丝丝凉意,寸寸侵入她的肌肤,和腹中的冷气搅成一团。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来了这么久,还没觉得这个牡丹是这种娇弱体质。   这天吃罢午饭,牡丹心烦意乱。本想接着写字静气敛神,可是回头一看上午写的几张,一个个字缩手缩脚,仿佛在瑟瑟发抖。牡丹更觉心里惶惶的,像是要出事儿。能出什么事呢?   “王爷呢?”她搁下笔问道。   两个丫头对看一眼,小紫道:“格格怎么啦?王爷一早就出去了,是秦五过来说的。”   “哦。”十三上午还来打了个唿哨,皇上要接着去巡视蒙古部落,也没什么特别的事……牡丹叹一口气,恹恹的吩咐道:“我睡一会儿,只等王爷回来了再叫醒我。”   秋阳明媚照在屋前,两个小丫头坐在廊上,极小声的凑头唧咕。两人都觉得不对劲。小霜的眼圈儿微微的红了,小紫轻斥道:   “你哭什么?我们这不是在猜吗,格格又不是已经病了。”   “我害怕。格格瞧着不是平时的样儿……”小霜嗫嚅。   小紫想了想,“今儿等王爷回来我们就告诉去,不跟格格说了。”   日影移动,俩小人儿正相对发愁,突然听到屋里“啊”的一声。二人吓得跳起来,一起抢进屋去,见牡丹已经坐起来,手抓着被子,脸色雪白,额上细细一层汗。小紫忙赶过去给她披衣服,小霜去拧了热毛巾来,又倒杯热水端来。   牡丹是被噩梦惊醒了。半晌平静下来一些,仍觉得心扑扑乱跳,无力问道:   “王爷回来了吗?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了。王爷还没回来。”   牡丹觉得不对,想了想,决定出去走走。两个丫头忙给她梳妆穿衣,虽然天气好,还是披上了斗篷。   26. (二)   这边湖区往北过去的万树园里,康熙并几个皇子正跟蒙古客人游园。苍松翠柏,郁郁葱葱之间,康熙似乎心情很好,呵呵笑着。科尔沁部族王也赞叹的频频点头,指着远处的几百亩草地说:“从这里看过去,实实在在是一派草原风光了。皇上这园子称得上气象万千啊!”   太子听了笑着建议道:“皇阿玛,今儿天气这么舒服,不如今晚就在这园子里野餐,倒比在屋里头敞亮自在,想来科尔沁的客人也是喜欢的。”   科尔沁王笑着点头。康熙于是笑道:“好,好。”转头吩咐,“就按太子说的。”说话间,见远处走过来一个袅娜的绿色身影,眯眼看了看,笑了,大声道:   “丫头!你过来!”   正是牡丹带着小霜小紫两个。看着牡丹身着翠色旗袍,系着烟紫色斗篷一步步走近,康熙本是微笑着,待看到她的神色,不自禁聚起眉来。十三他们几个早已看见了牡丹,此时也看清她面色极为苍白,还带着一种张惶神气,都皱起了眉,紧盯着她过来。   牡丹急走了许多地方,原是不自觉地在找福王的身影,已经累得有些气弱头晕。后来看见康熙一行人,心里松快几分,正打算问问阿玛的行踪。可是当她走近了,看见康熙眉宇间闪着忧虑,心又开始急剧的跳起来,仓皇间扫过胤祥等人,人人都是一脸忧色的盯着她,心就跳得更急。她就知道,不祥的感觉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   微颤着身子给皇上蹲了万福,牡丹急切的抬头。   “丫头,你这是……”牡丹一向都是笑吟吟的自在样儿,康熙从来不曾见过她这样。   “我阿玛……”牡丹神经全部绷到了一处,怎么也不敢问下去。   “你阿玛?”皇上疑惑,向身后看去。胤祥已经忍不住,大声喊道:“福王叔!”   牡丹定睛一看,后面远处一棵树下,福王好好儿的正跟两个蒙古装束的汉子站在那里。心里头一口气猛地松开,牡丹觉得眼前一片黑下来。她知道自己要晕倒了,急切中伸出手去,一个人抱住了她。牡丹始终有意识,听见从很遥远的地方,有人一声声叫她的名字。不知过了多久,感觉眼前的黑雾散去,身上的汗冰凉的浸透了中衣贴着她,牡丹睁开眼,看见康熙的脸。原来抱住她的是皇上。还未及说话,就听到福王颤抖的声音:   “丫头,丫头……”原来福王就蹲在她右边。福王神色大变,却一点不见平日哭闹的样子,颤颤的伸出手摸上牡丹的脸,一等摸着了她的体温,眼圈才哗的红了。   “阿玛。”牡丹娇喊一声,心里委屈又歉疚。她自己吓自己,结果把阿玛吓成这样子。“阿玛,我没事……”   “哇——”福王这才大哭起来,不管不顾一把将牡丹从皇上怀里抢过来,抱住就哭:“丫头啊,你怎么吓你的老阿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看牡丹被揉搓成一团,皇上好气又好笑,“你个老东西在说什么?孩子还没怎么着,倒被你吓着。”扶着李德全的手站起身,正琢磨这就叫太医,还是先把牡丹送回去,抬眼见周太医已经气喘吁吁的来了。“哦?周太医到了,那赶快看看是怎么回事。”   周太医躬身答“遵旨”,蹲坐到牡丹身边,平心静气片刻,开始为牡丹把脉。谁知一把把了好一会儿,全不顾有多少双眼睛正紧紧的盯着他。周太医放下手,又端看了牡丹气色,才起身回旨:   “回皇上,没有大碍,其实正好相反。”见众人都关切的看着他,想了想,简洁道:“格格的脉象有点奇异。两个月前臣曾为格格把过脉,那时格格全身气血不畅,经脉浮动,却瞧不出什么原因。现在脉象虽乱,但臣瞧着是乱中透着序,是整合之象。至于这昏倒,是受了惊吓,气血一时急涌之故。臣想……”   “我不吃药。”牡丹轻声嘀咕一句。她明白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来塞外这段时间不用每天喝那苦药,这又要开始了吗?   不等福王说话,皇上笑起来:“吃药不吃药哪能由你说了算。你说说看,丫头,是受了什么惊吓你这是?”   牡丹悄悄抬眼看皇上,这才发现,头顶上竟围着一大堆人,十三,四阿哥,八阿哥,老十,甚至还有蒙古人。这个脸可丢大了。垂下眼,牡丹往福王的怀里藏了藏,轻声不好意思道:   “我,我做了个噩梦……阿玛不见了……”   皇上直眨眼。牡丹风情,牡丹一行一止都是韵味儿,所以看着此时她难得一见的小女孩模样,皇上有点反应不过来,瞧着福王怀里的那个人儿半晌,然后呵呵的笑了起来。   接日就来到科尔沁大草原。   牡丹果然又开始喝药了。苦啊,苦也就罢了,里面什么怪味儿都有。牡丹虽然不情愿,可还是一碗碗的喝下去。现在盯着她的可不是福王一个了。别人不说,连老十碰见她,都会歪着脑袋问一句:“你喝药了吗?”   喝有什么用。她的面色照样苍白,她还是觉得冷,她还是心神不宁。不过好的是,她现在知道全是自己身体的原因,不会东怀疑西怀疑,自己吓自己了。   这一日上午,科尔沁王的乌兰公主来看她。乌兰比其其格年纪大点,性格文静,已经聘给了邻部落的小王子。看牡丹没精神,乌兰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她走了,牡丹睡了一小会儿,醒来要水。小霜端来一杯热奶子,牡丹喝了,觉得舒服了很多,也有了力气。小紫道:“刚才十三爷来过。”   “说了什么?”   “问了格格夜里睡得好不好,今天吃药了吗。还说要去参加摔跤比赛,让格格等着,他今儿要给格格赢个好东西回来。”   摔跤比赛?牡丹想着胤祥虎虎的神气笑了笑,他怎么摔得过那些蒙古的摔跤好手。她打起精神,穿上宝蓝色的蒙袍,又系了件蓝色的披风,决定去骑马疏散疏散。   一走出帐篷,牡丹就欢呼一声。天上的云在跑!   以前她用过一个桌面,一朵朵雪白的云在蓝天上跑,地上的影子跟着往前跑。她以为那只是电脑做出来的美丽景象,没想到真有这样的情景。她高兴起来,伏在马背上追着白云往天边跑,只见蓝天白云下,一个蓝色的身影欢快的奔驰在茫茫的草原上,黑色的长发在马背上飘扬。   过了一会儿,这个身影在草原中央停下来。牡丹跳下马来,将头抵在马身上,等着一阵头晕过去。马儿乖乖的,黑棕色的眼睛爱怜的瞧着她。牡丹抱住马头亲了亲,抬头见天上的云还在欢畅的往前跑,不禁牵着缰绳,又仰头追着白云向前走去。走啊走的,牡丹不知不觉笑出声来,却不想突然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伸出双臂扶住她,是四阿哥。   如果说十三着白,像是草原上的一匹白骏马。那么这穿着白袍子的四阿哥,就像是草原上空的一片云了。二人相视无语。他不说话,牡丹也不说话。现在的她,没有精神去打破什么,或者重建什么。刚才的欢愉心情已经没了,牡丹牵着马掉头离去。四阿哥站在原地没动,牡丹只觉得那如哑如盲的目光缠绕在背上,心里叹口气,她跨上马背去,一加鞭跑远了。   毕竟没什么力气,跑了一会儿,牡丹下马坐在了草地上。高空的云渐渐不跑了,却有风低身贴着草原吹过来,一浪接一浪,风吹草低现牛羊。牡丹浑身发冷,将斗篷紧裹住身体,却不想动,不想回去。眼看着一个人也不见的茫茫草原,远远近近的草一浪接一浪,她变得忧郁起来。天地间就她孤零零的一个,她觉得无限孤单,又无限茫然。风拂过,风拂过,仿佛用蒙语在低语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米尼乎,米尼乎……牡丹想起了那个诗人,感觉风的低语又似乎是在喃喃的念:   向鱼问水,向马问路   向神佛打听我一生的出处……   她莫不是要死了吧?还是要回去了?牡丹懒懒的倒在草地上,突觉腹中一阵抽痛!她看着近在眼前的草根,电光一闪,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自从来到这里她的经期就没有来过,大夫说是气血不调的缘故。而这些天的症状,心神不安,情绪低落沮丧,全身发冷,不都是她很久以前经血来临前的症状吗。自从她……就没有这样过了,所以她已经忘了这些感觉。想想这个牡丹的年纪,她呻吟一声,难道又要重新经历一遍玛?想着待会儿会有的疼痛,牡丹一抖,挣扎着要爬起来,想趁还有力气回到帐篷去,却突然被一个人从身后抱住了。   是四阿哥!   胤禛眼里有着怜惜,又有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神气。牡丹在他的注视下愣住,转头看着风吹着草从远处一浪接一浪的涌过来,不知道怎么反应。背靠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的心脏一下一下急促又沉稳的跳动着,时间变得缓慢而悠长。良久,听到身后一声叹息:   “你的心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牡丹慢慢消化了这句话,看着风吹草原呆愣的回答:“人的心是很大的。”这句叹息,被低俯向大地的草一浪一浪送着漫延到天边,又一浪一浪的送回来,送回来,变成了另一句叹息:“那也把我装在里面吧。”   牡丹一颤,转头回看,立刻被吸进了那双如水如墨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渐渐变得激狂,牡丹一激灵,挣扎着要站起来,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胤禛紧紧抱住她不放手,跟她挣扎,也跟自己挣扎。许久,终于颤栗迸出一句:   “我究竟是晚了一步…… ”   一句话就都明白了。他不能抢,她也……放不下十三了。牡丹觉得腹中又是一阵抽痛,呻吟道:   “你放开我。”   不只因为她应该这么说,还因为他的怀抱烧着她,他的颤栗烧着她,腹中却流窜着冰寒之气,两相一激,痛得她也颤抖起来。   “我会放开,我一会儿就放开……”胤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这句话来,声音里的悲哀一直连到牡丹心里来。   牡丹不再挣扎了,任由他抱着。风一阵阵的紧了,天上地下,越刮越大,把一切都吹乱了,长草淹没了他们俩。牡丹却不再觉得冷,她感到疲倦,慢慢的睡过去,觉着是一朵白云轻柔温暖的环抱着她。朦胧间,她听到风的叹息,他的叹息,一句一句的在说:   ……你要记得,我不会忘记你……我不会尝试去忘记你……   ……我要清清楚楚的看着你……不论心里怎么样……看着你……你要记得……   牛嚼牡丹   26.   康熙四十六年,冬。   大雪下了一夜,上午刚停了,现在零零落落的又飘起雪花来。早上赶着清出来的路,又覆上了一层白色,小霜小心的走着,觉得这路上比雪厚的地方还要滑,可是又不愿踩到雪里去走,到了垂花门,忍不住停下来歇一歇。看天色,这雪还有得下呢。小霜正要穿门进去,听到身后有人喊:   “小霜。”   小霜回头一看,见是春萍。春萍看见她,要加紧两步过来,不料脚下一个趔趄,挣扎了两下方才站稳了。一个平素稳重的人这样手忙脚乱,瞧着有点滑稽,可能是怀里抱着东西的缘故。   “你这是打哪儿来?”春萍过来也扶着墙喘气。   “打福晋那儿来。姐姐手里拿的什么?来见格格吗?”   “糖炒栗子。”春萍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包,“刚买来的,二奶奶让我给格格送过来。格格在呢吗?”   “在呢。在书房,姐姐同我来吧。”   春萍往里张望了一下,想了想道:“格格在读书,我就不进了,小霜你带进去给格格吧。”   小霜答应了,接过小包,发现还热着,也捂在胸前,跟春萍告别进门去了。走到南廊下,在阶前轻轻跺了脚,又拍拂两下身上的雪,听见门里轻声慢语的飘出来:   “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   香闺里冷落谁瞅问?好一个憔悴的凭阑人!”   牡丹长叹一声,左手意兴阑珊的将书合在屏榻上,右手支腮,半垂下眼睛,再叹息一声。两个丫头傻傻的看着她,觉着格格哀怨的样子也是万份的美丽。端坐窗前,认真伏案的少年,抬起清秀的脸看了牡丹一眼,没理她,又接着埋下头去。   “格格是为了魏先生不能来烦恼吗?”小霜还站在门口,皱着小眉头猜测道   “哪儿啊,格格念诗呢。”坐在小凳上照管火盆子的小紫告诉她,“是诗里烦恼,不是格格。”   “霜丫头手里捧的什么?”牡丹抬起头懒洋洋问道。   小霜赶忙过来,“二奶奶指人送来的张记糖炒栗子,还热着呢。”因将门口碰见春萍的事说了。   牡丹来了精神,坐起身子,笑道:“还是有人瞅问啊。来,一起吃吧。”两个小丫头欢呼一声,开始热热闹闹的剥栗子,房里的书卷气立时被栗子香取代。只有窗前的少年仍旧伏案书写,对这边的热闹充耳不闻。牡丹笑瞥了他一眼,也不理会,品着栗子的香甜问:“怎么去了那么久?福晋说些什么?”   “福晋说,格格刚恢复了精气神儿,天儿又不好,过些天再去省安也是一样的。是正巧碰见王爷回府过福晋那边,又问起格格昨夜是否睡安稳了,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正说着,听到门外小声恭敬道:“格格。”   小霜去应门,一时又掀了棉帘子进来,且不关门,回道:“八贝勒府派人来。”   牡丹将身子坐直,让进来。看时,是宝澜院里的喜光。喜光参了个礼,说:“福晋说好些天没见格格了,现温了一壶梅子酒,派小的来请格格过去坐坐。”说着递上一个信封。牡丹打开一看,宝澜却没有喜光这般客气,字如其人,仿佛她正立眉扬声:“看你敢不给我来!”   牡丹笑笑折起书简,“告诉你家福晋,我申时过去。”   路上少行人,雪花飘飘洒洒。坐在轿里的牡丹觉着没乘马车是对了,多出来车轱辘的声音,必然破坏了这大雪中安静行路的景致。比如这个少年,牡丹撩着右边的挡帘,观赏少年在雪中的挺秀身姿,轻灵飘舞的雪花旁边,表情清淡的侧脸。排名第二啊,还真是挺好看的。   少年本不想理她,可是那目光粘在身上实在不去,他转头看牡丹一眼,又面无表情转回去。过了一会儿,薄薄的耳尖慢慢红了。有时候他真怀疑,格格把她调到身边,是为了玩他的,作书僮还在其次。   牡丹低笑,轿已停了。小霜扶她下轿,从西角门走进八贝勒府。喜雨正眉开眼笑的守在门口,忙忙的打千儿行礼,道:   “爷让奴才们在这儿等着,雪大路滑,请格格上辇。”   爷?“八爷在福晋那里?”牡丹打量了一下那乘四人抬辇,边坐上去边问道。   “回格格话,在呢。九爷、十爷、十四爷也在的。”喜雨一抬手,然后跟在旁边小跑着。   是谁想出这么个排场啊。牡丹将自己飘上半空,看白色的雪园里,四人抬着一个着橘红色袄的女子。从审美来说,这幅抬美图可以画一画了。   一时过了垂花门,进去宝澜的院里。早有人通报,宝澜正站在东廊阶前等着,一看见她就笑道:“我好大的面子啊,居然请动了牡丹格格。”   四人稳稳将牡丹放下,这边小霜过来扶她,那边帘子一撩,老十、十四两个跨脚出来。老十看着她呵呵笑,“你躲在家里做什么?”   几个人进屋,八阿哥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微笑道:“牡丹来了。”九阿哥也打招呼。   “今儿怎么这么齐全?”牡丹边说边随着宝澜在暖炕沿儿坐了,打量炕几上果然温着一壶酒,笑对宝澜道:“你用这瘦伶伶一壶酒招待这么多人吗?”   宝澜先从壶里倒出小半盅酒,递给牡丹,“先吃了去去寒气。”才答道:“本想就咱俩聊聊,谁知一听你要过来,他们几个就把营盘挪这儿来了,要不咱们在我屋里坐了岂不比这儿好。”   十四阿哥笑嘻嘻道:“这不是很久不见牡丹了吗。”又看着牡丹道,“错过了两回,说起来上次见你,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了。今儿来了一问,原来都有大半月没见你,连八嫂都是。你躲家里做什么呢?”   老十虎瞪瞪的看着她。牡丹慢悠悠道:“我忙啊。”   老十等了等,等不见下文,歪头瞅瞅她,“气色瞧着倒还好。”橘红袄衬着,脸颊红扑扑的,就是似乎清减了几分。   牡丹也歪头瞅瞅他,“你瞧着也好。”好像又胖了哦。   后面这一句,其实眼睛里面也说了。老十有点红脸,抓抓耳朵,冬天嘛,吃得自然多点儿。牡丹眼睛闪了闪,笑咪咪唤道:   “十儿。”   老十一愣。门边的少年也一愣。宝澜低头笑,八阿哥、九阿哥唇边也抹上笑意,只有十四反应不过来。   牡丹这才慢悠悠转头向门边立着的少年,“我的手炉呢?”   不一向都是小霜拿着嘛。秦十知道牡丹又在耍人,也不费话,看一眼就站在牡丹身边的小霜,平板回道:“小霜拿着。”声音里的温度不比外面高多少。   老十霍一下转身看向秦十,见这个面无表情的小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斥道:“这是个什么奴才?这么个脸跟主子说话。”秦十垂下眼。老十还要发作他,牡丹的声音把他拉回。   “我们家孩子怪是我们家的事。”牡丹抿一口梅子酒懒洋洋道,眼见少年的耳朵尖腾的红了,才斜眼向老十,“十爷操的那份心哪?”   老十瞪着她,拼命琢磨怎么回答。众人只低笑旁观,十四已是明白了,牡丹打哪儿弄来这个别扭少年?宝澜格格的笑,牡丹不知怎的就是喜欢消遣老十,而老十呢,哪回听到牡丹过府,都会兴头的跑了来,从来不知道他这么喜欢被人消遣的。   老十瞪着牡丹,瞧她慢条斯理细吃一口酒,慢条斯理微瞥他,想起人家说,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瞪着瞪着就差不多忘了自己在干嘛。   他正呆着,八阿哥问牡丹道:“这月里头莫不是都在念书吗?前月你说请了魏一源老先生做西席。”   牡丹点头,“念了些书。”又笑,“可惜了了魏先生的好学问,教我这么一个根基浅陋的。不过这一个月里头我也颇有长进,尤其是,我现在开口问奇怪的问题已经达到了毫不愧怍的地步。魏先生也能做到不瞠目了,我们师徒可谓相处愉快。”   八阿哥听了一笑,还要说话,门帘一掀,一股外面的雪气随之进来,顿时吸引了牡丹的注意力。   牡丹眨眨眼,好大的一团棉球啊。只见它不声不响的滚进来,定在秦十旁边,一双小豆子眼开始在屋里搜索,搜索到老十,小豆子眼眨巴了两下。老十已经看见他,大喝一声:   “谁让你个丑奴才来的?”瞧瞧那是什么样子,有够十件棉衣套在身上,还是抖个不停,一抽一抽眼见要流鼻水下来。那团球被吼得一哆嗦,吓得将抄在袖笼里的手抽了出来。   “丑是不丑,就是怪了点……”牡丹喃喃评论。小豆子眼听到她的声音,忽悠转到她身上来,顿时就瞪成了大豆子。“还真是挺怪的……”   老十听见,顿时就不生小豆子眼的气了,瞅着牡丹大声得意道:“我们家孩子怪是我们家的事,格格也甭操心了。”   哟,反击了哎。牡丹好笑的看着他得意洋洋拎着那团球出去问话去。   宝澜瞧牡丹坐在暖炕上还是有点缩肩膀,命人加个火盆子进来。八阿哥也命多温两壶酒来。一时这屋里面,暖烘烘的绕着淡淡酒香,椅子桌上,暖炕案几,话题辗转,一派英国下午茶的好光景。   牡丹和宝澜低声聊着女人的话题。宝澜问:   “这个月还疼了吗?瞧着你瘦了点。”   “没怎么疼,一月比一月好了,就是懒怠着。”拿人家青春的代价啊。   “所以五哥家的格格给挡了驾?我听她唠叨说没见着你,当时还吓一跳,以为你真病了呢。你倒有本事,都将人拒在门外了,人家不怪你,还反过来挂念你。”   牡丹拿起酒盅吃了一口,有点头痛道:“怎么就给她们缠上了呢?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我还想读书呢。”那些小姑娘,说来就来,这年代也没有电话预约这一说。说是同龄人,可她感觉就是在哄一群小女孩子,没有共同话题呀。   “切!你好性儿,这得罪人的事让我去做。”宝澜笑骂,看牡丹苦着脸,才道:“行啦,我已经替你放出话去了。我说……”她呵呵笑,“我说你面儿上和气,心里其实早就不耐烦了。”   牡丹睁大眼,又笑出来。真这么说了也没什么,得回清静最重要。哎,怎么瞧怎么觉得宝澜有变化啊,这几个月里头,一点儿一点儿的……是什么呢?滋润。锋利依旧,可是眉梢眼底,笑容里头,眼见着透出滋润来了。牡丹暗里笑一笑,转头去看八阿哥,他正跟十四说着什么。胤禩转眼接住了牡丹的目光,定格两秒,唇边漾出一个笑来。   牡丹觉着开心,转回来扒拉桌上的点心。“喂,怎么都是甜的?你不知道我爱吃酸的吗?”   “爱吃酸的呀……”宝澜拖长了声音,眼半瞅着她一旁笑开去。   爱吃酸的怎么啦,牡丹看着那个坏笑不解。她是知道有人怀孕了爱吃酸的,可她一个没出阁的格格,宝澜当着这么些人开这个玩笑,是不是有点儿惊世骇俗啊?   老十不知什么时候站一旁,听着了这话,看牡丹反应不过来的样子,立刻大声道:“我知道,爱吃酸的女人最会生儿子!”说完了,看牡丹一呆,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也呆住了。   牡丹是真的呆住了,不知道怎么反应,然后觉得脸上徐图烧起来。八阿哥三个,经老十的一嗓门儿也一下停住了谈话。胤禩看了看牡丹面色,皱眉看向老十,却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他。宝澜也尴尬了,立眉骂道:“你个老十!说话也不看个对象。”   牡丹脑子转了两圈,还是不知道怎么化解尴尬。她没那么豪放,当一群大男人讨论能不能生儿子。谁知那粗老十,见牡丹生平第一回被自己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竟开始现了得色出来。   “格格,天儿不早了,王爷嘱咐早回去的。”突然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   牡丹看向跨前一步的秦十。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哦,十儿恼了,要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八阿哥瞧了少年一眼,看牡丹沉吟,开口道:“晚饭在这儿用了吧。我已经叫了春和班,他们新排了一折子戏。”   春蛙秋蝉   27. (一)   康熙四十六年,冬。   “一根竹竿儿”秦十一等在门口。胤祥看着他瘦高的身子弯下去打千儿,不禁猜想他知不知道小紫给他的这个称呼。奇怪,刚才路上他还因为太子胸中窒闷着,一跨进这门坎儿,就开始想这些有啊没的了。   “我们家二爷让奴才这儿候着十三爷,地儿换在五月厅了。路滑,爷您留神脚底下。”   在牡丹那里?“其他人都到了?” 胤祥挥挥手,示意小吉子不必扶他,跟着穿过了前堂,往另一方向的院落走去。   “只大爷出门还没回来。”秦十一声音绵绵的,不过说话倒也言简意赅。   说话间已经到了牡丹院子的垂花门前,一阵笛声传来,胤祥站住了脚。笛韵悠扬,绕上墙头青瓦上覆盖的白雪,雪辉变得轻柔,笛声却染上了雪的微凉。是明前。他不管吹何曲子,总是透出几分青郁来,却每每在忧伤要触到人时,又自力振作,笛声重新变得从容,用一个浅笑拂开感伤,只在雪上划过一道浅浅痕迹。此时的牡丹,必是微微斜靠在椅背上静静倾听,眼睛或许偶尔沉思的闪过明前,但是眸光浅笑徐缓流动,一点笛声里的凉意也不沾……   秦十一见胤祥驻足不前,并不出声提醒,小吉子则眨眼看着主子沉思的神情。三人良久站在墙外。一会儿之后,十三才提脚跨进院去。   院内天井的雪方正一块,上面一个穿行的脚印也没有,显见是特意维持的。能想象平日南书房有读书声时,这一方天地的宁静。但是此时没有宁静。笛声落下,东廊门里传来笑闹声,一个雄浑的嗓音抗议道:   “明前你不对啊。我这刚烤得暖和了,经你一吹,连这屋里也冷飕飕的了。”   “唐川兄在理,明前是不对。” 胤祥朗声一句,跨进屋来。   屋里几人都笑着站起身来,大家随便拍肩膀、拱手打招呼。对胤祥,虽然不像其他人一般以字相称,还恭敬叫一声“十三爷”,但是一群人是潇洒对潇洒,几个月下来,已经一点儿生分不见了。更唐川、康佑两个,有时还会唤上一声“十三郎”。   康佑安排十三落坐,小霜已经上了热茶来。胤祥打量四周,笑对走过来的牡丹:“这厅里变化大啊。”上回来时还是一个普通的起坐闲厅模样,现在大圆桌撤去,换成四张长条案几,长几后不是凳子,而是靠背圈椅,椅子上堆着软靠垫。四张条几围成一个半圈,中央地上搁着一个铜制的大火盆。地毯也换了,红紫蓝三色花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富丽、温暖又雅致。   “这样更好是不是?”比起围着一张桌子而坐,这样拉开了距离,却能将彼此看得更清楚,各人又有挥洒的空间。牡丹顺着胤祥的眼光,笑道:“地毯是二哥选的。”   “选得好,跟这五月厅配得很。”唐川插言。如果以树喻人,唐川似槐,肤色铜褐,人高马大。旁边侍立的小童莹语,偏偏极为娇嫩。主仆二人衬在一起,画面很有趣。   康佑怪声怪气应答:“连小妹的口味也摸不准,呼我一声‘兄长’,我岂不是要羞煞了——”说罢以袖掩面,了字还在袖子底下绵绵颤抖。   大家一哆嗦,忙着抖落鸡皮疙瘩。只有身着浅色的明前,一手执笛,摇头轻笑。以树喻人,白皙儒雅的明前,正如他的小厮柳烟的名字所说,气质如柳如烟。胤祥视线转回牡丹问:   “我怎么瞧着这气氛里有点儿名堂啊?”   “是有名堂。”牡丹道,“我们正商量,以后要定期聚会,而且每次聚会都有名目。”   “地点就在这府,或者在我跟大哥那里,或者在这五月厅里。但是名目要大家轮流提议,或是以物作题,或是定下谈话题目。”康佑接着解释。   “比如今儿开场,”牡丹又接回去,“我就取名叫做‘火中取栗’。”说完轻拍了两下手,秦十一、秦十二、小紫等立时分头走向四个屋角,将炒得半熟的栗子埋进火炭中。胤祥这才注意到,四个屋角还各放着一个小火盆,怪不得屋里这么暖和。   有趣,胤祥哈哈笑,“还开场?这是干嘛呢?”   牡丹眯起眼,“二哥,他取笑咱们。”   “左右!”康佑厉声呼喝,“给我叉出去!”   他喝声刚落,就听噼里啪啦,屋子四角同时传出栗子的爆响声。几人哄笑起来,笑声里薰染着炭烧栗子的快乐味道。   “是这样,”唐川给胤祥解惑,“他们三兄妹这段日子读魏晋,读来读去就得了个主意,要在这府里恢复起魏晋清谈之风。”   胤祥挑高眉毛,眼睛放出光来。接着唐川的铜音嗡嗡,明前的声音如风吹柳絮,“所谓清谈,玄谈耳。辩老庄,谈周易,不谈政事,不言国事。”   “我们不局限在‘玄谈’,我们是‘闲谈’,什么都谈。”唐川摆手打断明前的话,几个人里面,举凡斗鸡遛鸟、钻茶围子、逛胭脂胡同等当今八旗子弟作风都沾染一些的,就数他。“魏晋文人尚清谈有受当时环境逼迫的因素,我们则是吃饱了闲得。他们讲究韵音令辞,往辄破的,他们一谈谈出了玄学大家,我们嘛,没那么高水平。”他把头仰靠椅背上,满足叹息道:“从此京师八卦就正式走进高雅殿堂了。”   康佑等人听他前面部分,还同意的点头,待到这最后一句出来,立即齐声喝道:“叉出去!”   唐川高大的身躯悲伤的伏到嫩乎乎的莹语身上去,大哭“孤独啊”。小童儿粉嘟嘟的脸立即红了,当看到牡丹笑吟吟的目光射过来,那脸就又红上几分。   康佑警告的看了唐川一眼,才转头道:“唐川兄前面的话是对的。我们不谈政事国事,也不只作玄谈,我们是三国唐宋、春花秋月、诗词歌赋无所不谈。其实,我们以往就是如此,只不过如今我们要……”他寻找措辞。   “扯起旗帜正式干!” 胤祥帮他。   “哈哈,好兄弟。”康佑伸过手来跟胤祥紧紧相握。   和着火中栗子逐渐密集的噼啪作响声,唐川铿锵而歌:“我们谈,谈个通宵……”   “所谓‘微言达旦’。”明前默契的迤迤跟上。   “谈到忘食。”   “所谓‘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   “好!”康佑击掌,然后将手一让胤祥,“要说清谈盛会,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千古留名,现在请十三爷朗诵此文,以作我们的开篇之言。”   胤祥毫不推让,听明前笛声冉冉起,朗声念到:“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十三即使念文,眉宇间也难掩其阳刚之气,俯仰之间尽豪情,牡丹带着欣赏听他抑扬顿挫。如果以树喻人,明前若柳,唐川似槐,那胤祥便巍峨如松。那是说他沉稳的时候。若是飞扬倜傥起来,就让她想起西班牙文学里中世纪的骑士,一股热血豪情,对战场,对美人。   正当胤祥念到“……古人云:死生亦大亦,岂不痛哉!”门外有人拍手,随之门帘撩开,康佐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跨进屋来。后面跟着的秦十,转身关好了门。   “蔚畅!”康佑和唐川跳起来,明前也高兴的站起身。那个叫蔚畅的年轻人,也是眼含喜悦。他相貌普通,但是清浅笑颜间,气质舒爽……似竹,十三和牡丹对看一眼,取得共识。   “可巧就在路上碰上了。”康佐微笑道,其实他们二人气质相近。“先来介绍吧。这是十三贝子,这是蔚畅,也是常在一起的朋友。”   蔚畅丝毫不惊讶胤祥在这里,看来早已备案了,他笑道:“ 幸会十三爷!只是这大半年一直在打理南边商行,现在刚回来,难免一身铜臭气,恐怕要过些日子才会好,十三爷可别见怪。” 如此爽快诙谐,胤祥顿时大生好感。   这些宗室闲散子弟里头,居然还有知道去经商的?从努尔哈赤那一代到现在,八旗亲贵枝枝叶叶的扩散,如今京里这样的闲散宗亲子弟一砖头能砸倒一片,街头一个撒野没皮的无赖,一掰扯可能就连系到宫里的某位娘娘甚至太后身上。入关已久,八旗子弟越来越不成器,可是再不成器,朝廷还是得好好的养着,这是件极其头痛却没有办法的事。但虽说养着,如果没有其他进项,那点银子也就度日罢了。所以这几个月里头,牡丹已经瞧得明白,这些八旗亲贵的生活贫富差异是很大的,比如明前家就不宽裕。论作派来说,她本以为像她两个哥哥这样不去吃喝嫖赌的就算不错的了,没想到还有蔚畅这样放下身段去经商的,看其衣着言谈,好像还很成功……哎,对了,牡丹突然想到,家里的钱是哪儿来的呢?只见福王跟两个哥哥整日游玩,也不在乎朝廷那点子俸银,可是家里似乎很有钱的样子……   牡丹脑子里一圈转到这里,那蔚畅已经转向了她。康佐道:“这就是小妹牡丹。”   蔚畅注视着身着玫瑰红色袄褂,娇艳得花一样的牡丹,唇边展开一个笑容,慢慢道:“原来如此。”   牡丹忍不住笑起来。这几人真是兄弟呵,见面说的话都一样。“这四个字哪儿来的?”她终于要问一问。   “我在南边就听到你的名字了。”蔚畅道。   牡丹不信,怎么会有那么夸张?蔚畅比一比唐川二人,笑道:“我的消息灵通着呢。明前信中如是说,‘吾友新事,最数牡丹,康佐康佑二兄之妹是矣。其倾城之姿,闻道京中,前日一见,方知倾国倾城尚不足道其美好。’”他一字不漏引用道,又指唐川,呵呵笑起来,“他的信就不能引了,那真是滔滔长流如江水。”牡丹听过唐川写信唠叨一说,此时不禁一笑。   唐川毫不以为忤,“我是怕你回来不能接茬儿混哪。”   “所以啊,”蔚畅接着说,“我连你喜欢哪个饭庄酒楼,在哪里说过什么话都知道了。”牡丹睁大眼,看向唐川,八卦的功力她这才算见识了。蔚畅却还没完,“我说‘原来如此’,久闻大名还只是其一。”瞥过康佐,不顾他警告的眼神,说道:“这之二嘛,我刚才果然被你大哥预先警告了,不准动你的念头,而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为什么。”   胤祥眯起了眼睛。唐川、明前二人心有凄凄焉的感叹。而康佐康佑两兄弟,则微笑得有如一道铜墙铁壁。   28. (二)   小火盆里的栗子还在噼啪作响,栗子的香味愈来愈浓,冬日天色在香甜温暖的氛围中暗下来,主人牡丹让掌灯。她跟大哥坐一桌,十三、康佑一桌,蔚畅、明前一桌,唐川自己坐一桌。大家慢慢发现,这厅里灯烛的摆放也较平日不同。灯与影,配合地上的火盆,让整个五月厅既明亮又柔和。香甜的栗子上桌,四条长几上都温着酒,众人在烛火里相视,笑语颜颜,气氛极为亲近放松。   牡丹微笑着注视众人不同的风采。魏晋清谈吗?其实不止啊。哥,我在这个相隔几生几世的地方实践我们的设想呢,你知道吗。1707年,十八世纪初,此时遥远彼岸的欧陆,沙龙文化正方兴未艾。圣诞节应该近了,此时的巴黎肯定有一场场的盛宴。那个身体孱弱的德.洪布耶侯爵夫人,牡丹此身此时想起她,又是另一番感受。她大概生活在这一年代,却记不清她的生卒年月了。这个优雅美丽的法国贵妇,因为无法适应亨利四世宮廷的野蛮粗鲁搬离了宮廷,而她的丈夫,是宠她的。牡丹仿佛看见她,她此时在巴黎,用镜子和水晶吊灯建造了“蓝厅”,她邀請文人雅士到住所餐叙、谈诗论文,她的沙龙以细腻高雅的语言匡正当时上流社会粗鄙的说话方式,以优雅的举手投足取代莽撞的肢体动作。从她开始,无数的沙龙女主人执起这个反庸俗生活的火把,一代一代, 女人不再只是卧室里优雅的惹人怜爱的动物,她们开始在厅堂里展示自己的优雅和智慧,而内室的、散发着女性馨香的沙龙,直到文学咖啡馆的出现,几个世纪里成了欧洲文学酝酿成长的土壤和温室,在这些沙龙里头,眼睛才变成了“灵魂之镜”,胸部才成了“爱情的小垫子”……她来的恰逢其时啊。她是满族格格,满人此时尚未完全汉化,所以她这样的行径,虽然不多,却也还算不上是惊世骇俗的。上天在想什么呢?他真的是对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计划吗……   “牡丹,你在想什么?”斜对桌的明前问道。   “我吗,”牡丹直立一下身子,小紫机灵的过来再加一个靠垫,以防她的身姿太过慵懒。胤祥的眼睛在烛光中有点闪烁,牡丹冲他笑一笑,答道:“我在想,作我们的开篇辞,明代袁宏道写给舅舅的一封信似乎比《兰亭集序》更合适。”   “哦?”众人都看向她,等待着。   “数年闲适,惹一场忙在后。”牡丹在静下来的空气里轻声念道,“如此人置如此地,作如此事,奈之何?嗟夫,电光泡影,后岁知几何时?而奔走尘土,无复生人半刻之乐……先生家道隆崇,百无一阙,岁月如花,乐何可言。然真乐有五,不可不知。”众人此时皆已想起,随着牡丹轻柔的声音,和着烛光火焰俱都进入文中。   牡丹稍稍提高声音:“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安,口极世间之谈,一快活也。”   “好!”唐川喝一声彩,小莹语在旁仔细的为他剥栗子。   牡丹接着列举,“堂前列鼎,堂后度曲,宾客满席,觥筹若飞,烛气薰天,巾簪委地,皓魄入帷,花影流衣,二快活也。”   “花影流衣……哈,好!”唐川更是忍不住,搂一下莹语,击节叫好。   这回换康佐警告的看他一眼,而后微笑看着牡丹,接口:“箧中藏万卷书,书皆珍异。宅畔置一馆,馆中约真正同心友十余人,就中择一识见极高如司马迁、罗贯中、关汉卿者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书,远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三快活也。”   大哥声音真好听,未及赞叹,牡丹便被胤祥的声音截去注意力:   “千金买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知己数人,游闲数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将至,四快活也。”   “然人生受用至此,”蔚畅最后怡然接口,“不及十年,家资田地荡尽矣。”他长长叹息一声,随即扯起笑容美滋滋道:“然后一身狼狈,朝不谋夕,托钵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盘,往来乡亲,恬不为怪,五快活也。”   一言既罢,五桩乐事列举完毕,六人相视大笑。唐川更是高兴得直拍桌子,自己连干了三杯酒。   对于这个袁中郎,牡丹当初注意他,是因为传教士利玛窦曾送给他一座西洋自鸣钟。他跟他的哥哥袁伯修、弟弟袁小修一起合称“公安三袁” ,三人招摇、放浪一生,站在晚明的文坛上激烈批评着宋明理学的所谓道德楷模和处世准则,其狂放形象从纸上简直呼之欲出。但是,最妙的还不是这个……   “这个袁中郎确实是个妙人。”康佑赞叹,“不了解的,听他如此胡乱快活,抱怨做官之苦,必定以为他仕途挫折,此番是借酒发泄来着。岂不知因为他万历年间‘天下第一才子’的名头,朝廷就委了他苏州知县,江南首富之区啊,旁人眼红心热的有多少。”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一颗闪闪发亮的年轻政治明星,牡丹想。康佑继续道:“谁知他竟在任上写出这封信,抱怨到这种地步。如果说他是个只会写诗喝酒,不谙为官之道的人物儿也就罢了,偏偏《苏州府志》里,他的政绩很不坏呢。”   “是啊,是挺有趣的。”蔚畅也道,“前不久他还是‘望官如望仙’的,现在做了官,仕途又极顺,做得也挺好,怎么就厌恶起来,并最终挂冠而去了?”   牡丹接口,却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说:“万历二十三年秋天,他曾给朋友、当时在浙江做知县的汤显祖写信说,‘人生几日月,长林丰草,何所不适,而自苦若是? 每看陶潜,非不欲官者,但欲官之心,不胜其好适之心,丑贫之心,不胜其厌劳之心,故竟归去来兮,宁乞食而不悔耳……’”   “……弟观古往今来,唯有讨便宜人,是第一种人。” 胤祥接口念出了袁宏道在信中的结论。   “这就是了。”蔚畅道,“不是做官没乐趣,而是自由是更大的乐趣。自由,是人生第一要事,袁中郎悟的极是啊。”他注视着牡丹,眼里有一种重新打量的光芒,然后他的视线移到牡丹旁边的康佐脸上,露出了一个莫测高深的笑。   康佐皱起眉,这小子什么意思?牡丹没注意他们二人之间的视线往来,因为她在注意胤祥。十三今天怎么了?已经是第二次了,他的眼睛此时闪烁不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眼角瞥到秦十,想起什么,点头要他过来,轻声问道:“送去了?”   秦十点头,“按照格格说的,只把信交给了门房,没留名字。”   “好。”牡丹打量他一眼,“去休息吃饭吧,别跟这儿站着了。”   秦十看她一眼,没吭声。牡丹笑:“随你。喜欢在这儿就在这儿吧。”这别扭小孩。   这时秦八来到桌前,向康佐禀道:“四贝勒爷来了。”康佐看牡丹一眼,忙站起身跟康佑要迎出去。走到门口,门被打开,穿着灰绸短袄褂的胤禛已经进来了。十三高兴站起身,“四哥。”   毕竟不是第一次来,其他人都没怎么惊讶,只有蔚畅仔细打量这位冷名在外的四贝勒。他来干什么呢?据说是,不知道。现在他们这群人聚会,他也像十三贝子一样常常来,但是来得极晚,而且稍坐就走,明显不是聚会的一分子。也成不了。并不是说他们排斥他,而是这位四爷身上有一种气势,一种不大适合当客人的气势。   康佐为胤禛介绍了蔚畅,二人见过礼,大家重新落座。他们这一群人,向来是不按长幼随心坐的,可是四阿哥随意坐了唐川旁边的空位子,就是让人瞧着有几分别扭。胤禛却浑无所觉,自在的坐下。   同样是长身玉立,怎么就跟八阿哥差别那么明显呢?牡丹想。八阿哥即使不多说话,往哪儿一站,哪儿的空气就舒意流动。他呢,往哪儿一站,哪儿的空气就……凝结。呵呵。他来之后,厅里的热闹气氛渐渐消了,他倒是一派不在意,淡淡坐在那儿。牡丹看得有趣,低低笑起来。胤禛转眼看她,好像知道她笑什么,轻轻笑了笑。笑的很轻,却不是漫不经心,安安静静的眼睛直视她的眼睛,虽然注视很短。他仿佛就是专门来对她笑这一下的……   ……就是专门来看她一眼的。胤禛问道:“今天谈些什么?”   “今天嘛,”康佑潇洒一笑,“我们在商量着做一群‘’。”   “什么?”唐川不明白。   明前明白了,点头道:“所谓清谈,‘虚无之谈,尚其华藻,此无异于,聒耳而已。’”   “好一个‘聒耳而已’!”唐川哈哈大笑,突然转向牡丹,“我一直想问你这个五月厅有什么出典,如今我看不如索性就叫厅好了,我们就是这么一群快乐聒噪的哪。”   “是个好名字。”牡丹微笑,却不打算改,“那就请唐川兄为这厅里写个条幅好了,以后我们蛙鸣蝉叫的时候,抬眼就见着,多好。”   唐川忙摆手,“有你大哥在这儿,我那笔字哪挂得起来?”   康佐微笑,“我的字太清淡,跟这四个字的意境不配合。”他转向胤祥,“我看拿十三爷的豪气写这份自在闲适,效果必是极佳。”   “好!” 胤祥也不推让,对牡丹道:“下次给你带来。”   坐了一会儿,胤禛微笑向众人道:“今儿还有事要跟十三弟商量,就不多打扰,诸位继续尽兴。”站起身向胤祥,“走吧。”   一如往常,自然是没人拦着,二兄弟辞出去了。   走出垂花门,胤祥停住脚步,向传出笑闹声的墙里看了一眼。   街上无人。大雪覆盖着的世界,地上的白,夜色的黑,极为寂静的比邻着。刚从那份热闹的空气里出来,这份寂静就显得更加清冷。兄弟二人并肩慢慢走着,马车隔一段距离跟在后面,只闻马蹄得得轻叩着寂静,二人都不说话。胤禛看了一眼十三,觉得这个弟弟几个月间沉稳了许多。   “十三弟有心事?”他开口问道。   “没有……只是在想,牡丹很快乐……”胤祥目视前方望不穿的夜色喃喃道。   四阿哥看一眼他的神色,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十三撇开心里的感觉,转头问道:“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吗?太子究竟是怎么想的?!”语气间已经充满愤懑,有时他真不明白他跟四哥两个是在做什么。这么辛苦,这么为难挣命,到头来居然是太子将一切化为泡影。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胤禛也望着前方的茫茫夜色。太子,这个天下将来就是他的啊,却是这种行为,这种肚量,仿佛一个趁着时间争抢什么的普通皇子……良久,他叹了口气,勉强说道:“太子也不容易。”   胤祥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莺飞草长   30.   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雪景似乎还在脑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儿,却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搔上鼻子……“啊——嚏!”正高兴的哼着小曲儿的福王,猛地打出一个喷嚏。他停下脚,从鼻子上拂下那团柳絮,拈在手里瞅了瞅,低低嘟哝句什么。一边揉着鼻头,一边张望后花园,咦,春意满园哪……好快啊,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就这么来了。   “把它搁到书房去。”福王指指秦五手里捧的匣子,“知道搁哪儿吧?哎,乖小子。”转向秦六,“六子跟我花园里走走。”   刚要迈步,又追着秦五的背影喊:“小心抱着!别摔了!摔坏了割下你的小脑袋也赔不起……”再加一句,“谁也别给瞧!两个少爷也不行,瞒着,听见吗?”   那是书不是古董瓷瓶儿好不好,秦六听着直眨眼,再说您这么嚷嚷,是要瞒谁啊?虽是这么想,还是笑眉笑眼的跟着走:   “今儿总算是弄到手了。那个庄老板原来只是瞧着精明,咱们才使了仨法子他就抵不住了,嘿嘿。”瞧了福王志得意满的笑容一眼,问道:“王爷想好脱手给谁没有?”   “得想想,得想想。”福王摆着挺有肉的身躯悠达着走,掐下一段嫩柳梢儿,放到鼻下闻着。皇三子是个好书的,也有钱,虽然那钱是皇上的,嘿嘿……   “哎, 你!过来!”步上凉亭,看见一个丫鬟,福王叫她,“沏杯茶来。”   秦六见那丫鬟笑着瞥自己,嘻嘻笑道:“麻烦姐姐沏得酽着点儿,王爷刚用罢饭。”刚才还说吃顶了。   “对,对,好小子……哎,不对。”福王改口,“我呆会儿要睡一觉,别太酽了。”   草长莺飞春日长。春乏秋困夏打盹儿。   嗯,打盹儿。   福王的庞大身躯囤在石凳子上,支着脑袋作模作样的睡春觉。可是不困哪,他咂巴嘴。半晌,又咂巴两下嘴,终于无聊的睁开眼睛。   咦?心肝宝贝丫头子。福王两眼一亮坐起身子,笑眯眯的看牡丹穿着一件春柳色的旗装,穿过花园迤迤而来。眼看着走近了,他突然将身体坐得更直,咳嗽两声,严肃下面容,仅留下一丝丝慈爱之色,拉着威严的腔调问道:   [孩儿,后面捧着酒肴,是何主意?]   秦六和小紫被弄得一愣一愣的。牡丹笑了。这个阿玛,知道她在手不释卷的看《牡丹亭》,这立马就反应出来了 。真是心有灵犀啊。遂盈盈一拜,很乖淑的答道:   [今日春光明媚,爹爹宽坐后堂,女孩儿敢进三爵之觞,少效千春之祝。]   福王微笑拈须:   [生受你。]   “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福王刚幸福的捏住牡丹的手,就听到一阵朗朗笑声。二人抬头一看,是皇上来了!后面照例是太监小喜子,德楞台、张五哥两个侍卫跟着,几个人都是微服的打扮。   “皇上有段日子没来了。”   “不得闲哪。”康熙亲手将牡丹扶起来,含笑上下打量她,道:“好。”坐下去,看了看桌上酒菜,看向福王,哼道:“你倒会享福。”   福王一脸乐呵的坐到对面,根本不愿掩饰心里的得意。康熙又哼一声,对牡丹道:“丫头,朕还没用午膳呢,也想生受你一杯酒。”   皇上跟阿玛两个,一碰头就是俩小孩儿。斟了酒,牡丹再盈盈一拜,端出小女儿态忍笑道:“今日春光明媚,皇上安坐,女孩儿敢进一杯酒,以效千春之祝。”   看皇上笑滋滋的饮了,才问道:“皇上真还没用过午膳吗?那牡丹这就让人再准备去。这些个太简单了,原是知道阿玛用过饭了的,端来只为作个意思。”   “这样就很好。”皇上瞅了瞅桌上,“瞧着清爽开胃。你阿玛用过了正好,朕独个儿消受你这份心意,欢喜得很。”对着福王得意回去,“你一筷子都不许动!”   福王垮下脸,眼睁睁的看牡丹伺候着,康熙快乐的细细品菜用饭,仿佛他不存在一样……咂巴两下嘴,终于忍不住问道:   “丫头,你说只作个意思,是个什么意思?”瞧牡丹笑了,赌气道:“我就知道,你是有所求,才想起来哄我这个老阿玛。”   牡丹道:“我喜欢阿玛的字,所以我院子的匾额一定要阿玛来写,牡丹是求字来的。”她不要端庄富贵的,就要福王一笔狂草写那“牡丹阁”三个字。   福王一听高兴了。   “丫头瞧不上朕的字吗?”康熙放下筷子道。   又来争?扣这么大一顶帽子给我的丫头!福王不敢拿怨眼射皇上,于是巴巴的看牡丹怎么答。   “那怎么能呢?”牡丹接过小紫上来的茶,捧给康熙,微笑道:“皇上的字太贵重,本是不敢求。不过皇上既这么说,那能求皇上为牡丹的书房写一幅字吗?”   “呵呵。”康熙呷一口茶,很明白,“你是怕朕的字压了你园里的蛙鸣蝉叫吧?”那是,皇上书的匾一挂,谁进了那道门还能自在啊,牡丹的微笑也很坦白。康熙呵呵笑:“那好,朕就给你的书房写幅字。不过,一会儿我们下棋你可得耐住性子陪着,不能转眼又不见了。”   看着靠坐在亭柱间隔长凳上的牡丹,他大概能明白为什么她总是中途退走了。那个叫小紫的丫头,书之外还拿来了靠垫。现在呢,过那么一会子,低着头的小丫头就拽拽牡丹的绿袖子,沉湎书里、慵靠栏杆上的牡丹,就会坐直两分身子……哦,原来是这样。   牡丹感觉到视线,抬头见皇上正看着她似笑非笑。半个笑也是笑,反正没有不悦的意思,她抿唇一笑,有些无赖的,干脆彻底把身子懒在栏杆上了。觑一眼康熙,又接着看书。   康熙视线转回棋盘,福王还在思索应对。不过他还是扫视全局一眼,确定福王没有偷跑步。这老东西凭着两招儿偶尔赢他,一是不按章法,随意进击,完全打乱他的布局,再者就是耍无赖……   浮生偷得半日闲。这个园子称不上美,瞧草地上的那块粗笨的大石头,横竖瞧不出有什么趣味。可是这个园子,却整整是一个“闲”字。一石一草一木,及园中之人,从上到下,眉心眼底,都是百般无事,春日无聊的。连守在亭下的德楞台两人,身形似乎也没有了平日的戒慎严谨,陷在这园透骨的闲适里,有点迷惑的样子。   而整个后花园中最闲的,是那个斜倚阑干凝神书间的女子。唇边非笑还笑,长眸明媚冉冉而动时,她的后面,那花扶柳动便尽失颜色、又尽得颜色了。听说坊间有人用“写意”二字描摹牡丹的美,确实精当。她含笑,她自在,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仿佛是极清楚自己的美,又仿佛浑不在意,径自闲闲含着自己的心事,散漫舒展,或恣意烂漫。相较一幅工笔美人图,精描细绘至一发一肤,缕缕寸寸经得起欣赏探看,牡丹便正如一幅写意的美人图——人们被其魂魄气韵勾去了心神,反而无暇去理会美人的线条,以及肌肤眉眼了……   “她是我的,嘿嘿。”福王眼也没抬,摇头晃脑投下一子,似乎在说棋盘西南一角。   “哼。”康熙不理他,问牡丹道:“丫头看什么书呢?”   “《玉梨传》。”牡丹放下书,忍不住一个笑意,就忘了先说那句“回皇上”。好甜蜜的结局啊。   “哦?”   “才子佳人。”笑叹一声,“闺怨婉转,结局甜蜜,是个很美的故事。” 闺怨太婉转,结局太甜蜜,她猜是女人所写。明末市井生活繁茂,果然出了许多这样的小说啊。见康熙听得眨眼,牡丹忍不住笑出来,皇上肯定没看过这样的小说,遂顽皮道:“皇上若感兴趣,牡丹可借给皇上一读。”   康熙笑了笑,没理会她的调侃。这丫头说“才子佳人”,话里头不是欣羡,不是向往,而是有趣哪。   芍药丁香   31.   丁香。丁香是愁思,很有名的,是悠长的雨巷里结着愁怨的姑娘。对于她,丁香是五月,始终是五月。生命轮回,情节回转,人物重现,花香也是……   “格格?”   “嗯?”牡丹微笑回头,离她最近、正无语看着她的人,却不是小紫。少年总是波澜不兴的脸上,此时有微微的困惑,和好奇。破功了吧?十二岁的孩子,作的什么深沉。少年晶莹的肤色,在雨后的窗前,也似染了一层花香。牡丹笑意漾深,搁下笔,见秦十重又埋首下去,道:“十儿别弄了。”   眉间果然一蹙,少年抬起头。牡丹毫不理会,再唤一声:“十儿,这些先放一放。魏先生今日讲的书你念过了吗?”   “没有。”秦十道。并没有说,授课之后不是一直坐在这里工作么,一如往日,哪有时间。他只默默看着牡丹沉吟的神情。   “那你就先把这些放下,去把先生今日讲的好生背起来。”看少年不解,笑道:“咱俩当中总得有一个用功的,要不魏老先生实在委屈。”满腹经纶,教一个注定毫无建树的女学生已是委屈,课上问五句学生答不了三句,那种为人师的挫败她是能了解的。今天魏先生的那声轻叹触动她了。可是要她把那些篇章一字字的背起来,还是不行。   “先生是为格格请的。”秦十言简意赅。他只是个书僮,以及伴读,背书怎么着也不是他的任务吧。   “我不背,又不参加春闱秋闱,我花那个功夫干嘛?”牡丹不以为然,然后,“而你,必须背,懂吗?”   牡丹眼睛里的认真,让少年呆住。他不能相信,只能呆住。   “格格,秦十他……”小紫以为牡丹生气了,伶牙俐齿的丫头居然惴惴嗫嚅,“他每天早晨练完功都念书的,晚上也念……”   哦?他在课上闭口不答,是怕她难堪吗?这个孩子,坚忍如石,心细如发,牡丹有点心疼,看着他,轻声道:“十儿,这世上,有些事情,想着可能,其实不可能,又有些事情,想着不可能,却有可能的时候。”少年清冽的眼睛直直看着她,牡丹微笑,眼睛里也只有微笑:“你全家在瘟疫中一夕丧命,你在人市上遇见两位少爷,来到王府,再跟了我,这当中有哪一件是你算得到的么?你喜欢读书,现在有先生教,你就只打算做一个最好的书僮吗?”十儿适合进仕途还是经商,还说不准儿,准备着总没错。   秦十一下子转脸向窗外,耳尖没有红,眼圈儿却红了。牡丹瞧见了。她等着。半晌,少年转回头来,却不看她的眼睛,低头轻问:“格格画的是什么?”   “这个么,”好奇不是一日两日了吧?牡丹看向她手边的涂鸦,用毛笔写蝌蚪文才果真是蝌蚪文了……“一些记号。对了,今天课上我请教先生的那几节,你得空也抄下来,归在‘天’字卷。”   “《文王之什》吗?”秦十递过一摞蝇头小楷。   大雅·文王之什   ○文王   文王在上 于昭于天 周虽旧邦 其命维新 有周不显 帝命不时 文王陟降 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 令闻不已 陈锡哉周 侯文王孙子 文王孙子 本支百世 凡周之士 不显亦世 世之不显 厥犹翼翼 思皇多士 生此王国 王国克生 维周之桢 济济多士 文王以宁 穆穆文王 于缉熙敬止 假哉天命 有商孙子 商之孙子 其丽不亿 上帝既命 侯于周服 侯服于周 天命靡常 殷士肤敏 裸将于京 厥作裸将 常服黼冔 王之荩臣 无念尔祖 无念尔祖 聿修厥德 永言配命 自求多福 殷之未丧师 克配上帝 宜鉴于殷 骏命不易 命之不易 无遏尔躬 宣昭义问 有殷自天 上天之载 无声无臭 仪刑文王 万邦作孚   ○大明   明明在下 赫赫在上 天难忱斯 不易维王 天位殷适 使不挟四方 挚仲氏任 自彼殷商 来嫁于周 曰嫔于京 乃及王季 维德之行 大任有身 生此文王 维此文王 小心翼翼 昭事上帝 聿怀多福 厥德不回 以受方国 天监在下 有命既集 文王初载 天作之合 在洽之阳 在渭之涘 文王嘉止 大邦有子 大邦有子 伣天之妹 文定厥祥 亲迎于渭 造舟为梁 不显其光 有命自天 命此文王 于周于京 缵女维莘 长子维行 笃生武王 保右命尔 燮伐大商 殷商之旅 其会如林 矢于牧野 维予侯兴 上帝临女 无贰尔心 牧野洋洋 檀车煌煌 驷騵彭彭 维师尚父 时维鹰扬 京彼武王 肆伐大商 会朝清明   效率好高啊。她才完成两张鬼画符,他不声不响的已经写了这许多。牡丹翻阅着,想捡起上午的思路,却看得两眼发晕。满篇文字,像是三军士兵站在校阅场,纹丝不动,秩序井然,面无表情。《诗经》大雅啊,一向读惯了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风的妩媚风流,现在还真适应不了这大雅的雄浑呢。   桌侧的少年听到叹气,终于抬头看她。不满意么?   牡丹摞回起先的顺序,笑道:“你的字长进了不少。写得好,辛苦你了。‘皇矣上帝,临下有赫’那一节也要,但是下面再抄的时候,纸面别排布得这么满。”说着在纸上比划,“要留天,留地,行列间还要留出河道——我要加注的,明白吗?”   秦十点头。牡丹看着他眼中聪慧的光彩,想了想,又说道:“十儿以后读书的时后呢,见着有‘上帝’二字,便将该章节抄录下来,并注明出于哪部书,以及书中位置……”   正说着时,小霜进来,稍微有点儿急促的说:“格格,喜公公在外面,说要见格格。”   嗯?“让公公进来。”是皇上来了?那应该是府里的人过来叫啊。   门帘打起,见熟了脸的小太监进来,一如往常身着便装。他手捧一幅卷轴,一脸笑道:“皇上让奴才给格格送这个来。”   牡丹已经明白是皇上答应写给她的字了,身形顿了下,预备伏礼接过。小太监忙隔空扶住,道:“皇上交待奴才,这是礼物,不是赏赐,格格无需行礼。”   牡丹恭敬接过卷轴,在案几上徐图展开。手感细腻,装裱雅致已极,这幅字用的不是雪白的宣纸,是丝绢。丝绢温雅,那颜色,仿佛已将些许岁月沉淀在上头,而墨色莹绿,让人看得见写字人挥毫时凝注的眼眸。康熙的字,端严飘逸。清朝皇帝里头,他的字备受青睐,流传下来的却极少,自然也极珍贵,她只见过照片的。牡丹有点呆住,却不为这个,而是……   庭前芍药妖无格,   水上芙蕖净少情。   惟有牡丹真国色,   花开时节动京城。   刘禹锡的四句诗。此外没有任何题赠落款之语,只在最后标明年月,然后铃了一枚长方形的印章,“畅春”。她以为康熙会写的,不是语出四书,就是“宁静以致远”之类。这首诗,合适挂在书房里吗?端横,秀撇,婉转的折,想着皇上执笔而书时凝注的双眼,牡丹默默出起神来。   “格格?”见屋里其他三人都不开口,小太监只好开口,他还得回去复命呢。   牡丹转头看他,微笑,慢吞吞开口:“小喜子公公……”好像觉得这个称呼有趣,笑了一下才接着道:“小喜子公公是皇上跟前儿的红人吧?每回都是你跟着来。”   “回格格话,”小太监笑得伶俐,“师傅有年纪了,所以这出宫跑外的,皇上才让奴才跟着。”   哦,是李德全的乖徒孙。“小喜子公公跑这一趟腿,若在别人处会得谢银的吧?”   “不,不!”小太监急摆手,眨了两下眼看着牡丹道:“奴才很乐意跑这个腿,奴才不敢收格格的银子,奴才不收格格的银子……”   牡丹本是逗他,瞧他一急,巧笑也忘了,露了两分本性出来,也觉得有趣。“那好……”瞧一眼案几上的字幅,牡丹突然想起什么,抿唇一笑,从案头书页间抽了一张写好的纸笺出来,看了看,又提笔添了一行字,封起来交给小喜子:“麻烦公公把这个交给皇上。”   小太监瞧着牡丹微笑的表情,喜得麻利儿的一“扎”,直起身眉开眼笑道:“奴才今儿个肯定能得着万岁的赏。”   牡丹一下午没出书房。她斜歪在屏榻上,手中拿着书,眼睛却看着墙上的字幅。她心绪沉静,只小小的沉思。有时她想的是康熙凝注她的眼睛。有时想的是家里的书房,哥在他的大画案上翻开一本画册,指给她看康熙的几枚书画印章,“佩文斋”、“康熙宸翰”、“保合太和”,还有这枚“畅春”。流光,历史,美妙,荒唐。窗外春天的园里,鸟虫唧啾,她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格格。”进来已经很长时间的少年,从案上抬起头,“芍药花还要种吗?”   这孩子,自己惯于沉默,却似乎不大喜欢看她沉思不语。牡丹展笑,“种啊。”看一眼墙上那句“庭前芍药妖无格”,挑眉无赖道:“咱们这叫奉旨种芍药。”牡丹是花中之王,诗文里的皇后,但是说到真花,她并不太喜欢牡丹,那种雍容华贵,让她想到的是上了年纪的贵妇。她是很喜欢芍药的。喜欢那份妖娆的风情,那是一个正徐徐绽放的美丽女子,脱去了青涩,眉梢眼底,尽是流丽。花儿已经买好,暮春时候,那份妖娆的美丽便在她的园子里了。   看一眼窗外,丁香的味道在薄薄的暮色中若有似无。“霜丫头陪我去走走吧,小紫帮十儿磨墨。”   繁星一样的小花儿,白色的,紫色的。丁香不忧愁,丁香是五月。北京的校园里,暮色黄昏中,一个好听的男声播报之后,敲扣心扉的情歌回荡校园,几个女孩子停下脚步,站在丁香树下,仔细寻找五瓣的花朵,许愿,打趣嬉闹,夹在书间。德国的校园里,一个女子走过丁香树下,停下脚步,追忆往事,和曾经许下的愿望。脉脉花香流年。丁香的五月始终是动人的,春思不自禁,多少芳菲心事转浓,多少青春约会发生……牡丹站在院外的丁香树下,白色柔紫的繁星中,许多面孔模糊飘过,因为她不刻意去抓,所以没有一张脸是清晰的。看见了一朵五瓣的紫丁香,她踮脚摘下来,拿到眼前来看,就清楚看到了胤祥的脸——纵声大笑的,黑眸凝注的,闪烁的……月光飘洒无声的松林里,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突然很想见他。   “小霜,你去一趟……”牡丹把“十三贝子府”几个字咽回去,看着小丫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她仿佛第一次想起,胤祥是有福晋的。有福晋,有妻有妾,有家。   试想她派了小霜去,说“格格想见你”,而胤祥正跟那福晋一起……   老天,这是一个多旧的时代啊。牡丹仿佛第一次,在返回的努力和割离家人的剧痛之外,察觉到时代的巨大落差。她突然情动,她打个电话,说我想见你,然后就是一个如丁香一般晚风熏人醉的约会了——而在这里,这是不可能的。这里的人,十几岁就婚嫁。二十几岁的,都有妻有妾的了。不只十三,牡丹坐在窗前,丁香的香气在暗夜的空气里流动更甚,她想起那双安静的裹住她的眼睛,他也是的。这两个在一年之间已经动她肺腑的男人……这么一个老旧的时代。原来,她在这里的未来是有这样一个问题的……   “什么时候儿了?”   “过亥时了。格格歇息吧。”   九十点钟,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间,而在这里,已然是就寝时间了。老旧的年代呵。牡丹坐至梳妆台前,拿起月一般半弯的牛角梳子,纤指拨弄梳齿,丁零的响声在花香弥漫的室内,有如小珠蹦跳在柔软馥郁的花瓣上。这是胤祥赢给她的梳子。科尔沁草原上,那场摔跤比赛的奖品竟是这把珍稀的牛角梳子,而十三竟摔赢了骁勇的蒙古汉子。输给他的那个小伙子醉得一塌糊涂,嘴里喃喃呼唤一个姑娘的名字。胤祥陪他一醉方休,然后大笑着拿着这把梳子走到她面前来。胤祥,从豪情万丈到柔情一碗,在他身上从来都潇洒流畅如一马平川。   “格格,十三爷……”小紫匆匆掀帘进来。   牡丹一惊回头,小紫递上一个信封,“是门房上传来的。”   牡丹展开看,只有一行字:“睡了吗?我在门口。我想见你。”   牡丹的心扑通扑通跳,咬住嘴唇,任自己被急剧涌上的兴奋喜悦捉住。“小紫,拿披风。”   牡丹腮上染红的桃花,直到她上了马车还在灼灼绽放。   马车内有灯笼,有月光,胤祥的眼睛却比灯火月光都要亮。   牡丹笑而不语。虽然,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   胤祥,目光凶猛。   半晌,还是牡丹开口:“怎么这时候来了?”   “刚忙完公事。从下午,一直想见你。”   说完这句话,凶猛的目光一顿,然后有一层什么隐隐遮上。是云遮了月,是瞬间统统忘却的思虑又瞬间回笼,于是月下执著迸射华彩的剑,便也朦胧。   可是仍然凝注不改。牡丹溶在那片凝注里,熟悉的黑眸,熟悉的呼吸,她想起有一天,也是在马车里,胤祥说,“……像我心里面认识了多年的一个女子。”   “我也是。”她说,半昏半暗的马车里,她潋滟流淌的目光被月光镶嵌了一条银边,潋滟而坦白,“从下午,一直想见你。”   胤祥一震,仿佛不能置信。   良久,似乎所有的思虑又一次飞走,他问:“你想过以后吗,牡丹,我们俩的?”声音清晰,却低哑。   牡丹向后靠去,半垂眼帘,说:“没有。”   在今天以前,的确没有。   十三默然。竟没有激动,也没有逼问。全然不似去年八月时,他激愤那一句“你果真心硬如铁。”   牡丹抬头看他,而他始终在看她,眼中,是一个热血的骑士,挥动长剑,万死不悔——却不知为何突然动摇……他看着她,眼里是隐隐的张惶。她不懂。   “胤祥,你有孩子吗?”这一句冲口而出,说完,牡丹自己也皱起眉来。   胤祥又一震。这一次他转头向帘外,全身僵硬,双肩垮下。“没有。”他说。   月光是一条河,流淌在她跟他之间,带着微微的凉意。河那边,胤祥的侧脸,是张惶,是挣扎。牡丹伸出一只手,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似凉似热。   “胤祥,女孩子嫁人,最晚是几岁?”又是莫明的一句。   十三回过脸来。   “二十岁以前吧?”她自答,这个旧时代啊。“那么我还有五年时间呢。我没想过,不是因为你有福晋了,而是因为,我不想那么久以后的事情。而且,我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   胤祥的眼睛闪闪烁烁,复杂难辨,却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助打太极   32.   康熙四十七年, 六月。   -------------------   “你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冷笑。   “我本也没想瞒着你。”平静的声音。   “你是做梦!!!”茶碗在桌子上跳起来。   牡丹一手挑帘,僵立当地。她该让人通报的。这下可好,给不成宝澜惊喜,她自己倒得了惊吓。   怪不得一进院门便觉冷风霏霏,她以为是自己今儿衣服穿薄了,原来是这方院落变了天。原来喜雨、喜光的欲言又止,是这意思。   换作是从前,见喜雨也守在门外,就知道八阿哥正在屋里,她即使一个人踱到了这儿来,也断不会拦着人通报了——谁知道屋里怎么个情形,十有八九是枪林弹雨。但是做做电灯泡她倒是不介意,所以她今天很有信心的自己来挑帘子,因为宝澜的真心笑容眼看着迈过冬天,又走过了整个春天了。记得上一次宝澜来看她,她俩还叽叽咯咯笑了好久,笑八阿哥。牡丹想象着他被宝澜的顺从弄得一愣一愣的,一面笑一面忍不住想象,气定神闲的八阿哥呆愣起来不知是什么样子?还旁敲侧击的给宝澜授计,要她更上一层楼,下一次争执要起来的时候,不但压住性子顺着八阿哥的意思,还要跑到他前面去推波助澜……她以为今日若撞上,撞上的也是一场太极老手被太极新手捉弄的好戏,这怎么又是刀光剑影的了?这下怎么办,改日再来……   “牡丹?”屋里人隔着竹帘看外面,自然是看得个人影毕现,唉,溜走是不成的了。   春芍过来帮忙打起帘子,牡丹笑吟吟进屋。   牡丹微笑,希图用这笑容跟她衣摆处精绣的初夏牡丹一起,做一层防护罩,或者柔软剂,抵住或者化开屋里的冷气。宝澜拉着她的手坐下,背脊挺直,眼光闪烁。宝澜不笑,她不奇怪,奇怪的是八阿哥——牡丹在他莫测的盯视下有点呆住。他也不笑啊。   牡丹呆住之后才恍然意识到,对着她,八阿哥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冷峻的。他从来都是和煦的,对她,眼睛里面都是笑着的,对她。就连那一次,她来,在门口撞见了九阿哥,一向深沉的九阿哥那天连个笑都挤不出来,阴郁的跟她点个头就一脸铁青的去了。见了宝澜才知道,是为了刑部的事情。这事她知道。如果后世的记载没错,是张五哥的宰白鸭事件引起康熙震怒,然后八阿哥请缨或者受命审理刑部。在后世人眼里,康熙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在废掉太子之前,他已然在通过各种机会审视各个皇子的禀性才能。而在这次机会里面,八阿哥狠狠震动了朝野!   原来八贤王也可以如此铁面无情!他犀利如剑,他雷厉风行,他懂得手腕,也懂得狠。短时之内,刑部就被他整得鬼哭狼嚎,成绩斐然。皇上很高兴,因为阿玛曾经回来说,皇上跟他提起了八阿哥年少时候跟从西征的往事。既能文又能武,人如玉,气如虹,八阿哥最有乃父之风——皇上甚至主动提起这种他一向回避不答的说法。连十三,他被派去协理审案的,也透露了对八哥能力的称赞。   然而,当九阿哥脸色铁青而去,当她坐在宝澜屋里,八阿哥脸色阴郁的进来,她就知道,史书记载的没错,八阿哥要停手了。他被迫停手。牡丹始终认为,他这一次的审狱未果,为八爷党的最终失败埋下了第一笔。这件事,同后来的百官举荐震惊康熙,两件事不分伯仲,一起断送了八阿哥的夺嫡之梦。如果说后一次康熙是震惊和惊吓,那么这一次就是深深的失望,而两件事是连结在一起的。四阿哥受命催还库银的那次,两兄弟不惧不畏,软硬皆用,软硬不吃,把大小官员查得一片惨白。最后虽说也落了个草草收场,但一则是因为查到了太子,二则是康熙自己不再忍心的缘故。而八阿哥这一次,前面雷厉风行,卓见成效,最后也落得个雷声大雨点小,却是因为八爷党与文武百官盘根错节,查着查着就查到了不能动的自己人——这个康熙不会想不到的。如果康熙不是目光深远,如果他不是深深看到了所谓盛世底下隐隐待发的危险疾患而他又无力或者狠不下心去切除,如果他只想保持这个“盛世”,那么,无论八阿哥多么得人心都不会惊吓住他,因为他不是个弱主,他会欣然选择这个酷肖自己的、有风度有才干的、得人心的儿子继位。但康熙毕竟千古一帝,他没有做这个避免争斗、必将一番和顺、皆大欢喜的选择。他耗尽晚年的心血,与一干儿子周旋斗智,是立意要为大清找出一个革除弊政的主子。而八阿哥,有百般能力,得百般人心,可是这个“得人心”里面,有多少盘根错节的成分?有多少人是纯然敬仰他?有多少人是利益攸关、只为了更好的安身立命?说白了,八爷党在它招数玲珑的夺嫡之路上,在它赢得百官心的过程中,其本身已经成为朝政疾患的一部分。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扯远了。刚才说的是,即使那一次,九阿哥拂袖而去,八阿哥面现疲惫的进来,进来之后,连老十都好像缓不过劲儿来,若有所思的闷着,八阿哥却仍然展出和煦的微笑,安抚她小心翼翼打量的眼神。他对她,从来都只有欣赏和宠爱两种面孔。所以现在,面对一个严肃莫测的八阿哥,牡丹感到有点儿发怵。   她转眼看宝澜。为了什么事啊?怎么连不跟他吵的策略也忘了?   谁知宝澜竟避开她的眼光去。   牡丹心里一沉。转过脸来,发现八阿哥已经不仅是严肃了,那盯着她的眼睛甚至可以称之为凌厉,一股怒气呼之欲出……   正在此时,喜雨的声音在帘外小心响起:“爷,九爷、十爷、十四爷来了。”   八阿哥静坐片刻,缓缓站起,耷眼一思,终究什么也没说,梗着脸快步走出去——直可说是拂袖而去了。   牡丹呆呆坐着。   才发现,自她进屋,就没人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此时,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了。视线里,只见侍立的春芍跟小霜,相同的两手纽绞。   良久。   “牡丹,我有话……”   “宝澜!”牡丹倏然转头,轻声截断了好友的话。停一停,她坦白望住宝澜的眼睛,缓缓道:“今儿天气真好。上午送走了魏先生,我在廊子上对着芍药花儿喝茶喝得好高兴,那时就想着今儿要过来找你,下午大嫂送了这件新衣裳来,换上我就兴冲冲的来了……”   她]停住,两个女人对视着。   “宝澜……”牡丹伸手拉住她的手,“小时候的事儿我记不大清了,但是我心里面,我们已经认识了一辈子了。你对于我,甚至比芙蓉还要亲近,这你是知道的。我们俩,像现在这样,对我来说很重要。是不是……别人的一句什么话,我们之间的情谊就要完了?”牡丹说到这里做出一脸委屈相,但是眼睛里面,是真的担忧和黯淡。   宝澜的手有点儿颤抖,她垂下眼睫去,继而抿唇一笑,火辣辣的抬起眼,反手握紧牡丹的手,挑起眉毛:“谁说要完了?我看谁敢破坏我们,谁能破坏我们?!”   呵呵。牡丹傻笑起来,“我就喜欢看你一脸骄傲!”两手更爬上去轻薄佳人的脸,“啧,这双眼睛带着泪花还能喷火呢,着实不一般哪,我得好好瞧瞧……”   “小妮子发什么疯!”宝澜笑骂,一指戳上她额头去。谁知牡丹不敌她神指,“哎呀”一声就堪堪向后栽去,栽到一半才想起,她坐的是凳子,不是椅子!慢了这半拍,已是收势不住,手抓桌沿也不及,眼见宝澜探身要拉她,两个人影向她奔来,而牡丹佳人自己就要仰翻在地……   八阿哥几个,进门看到的就是这幅图景:八福晋探身扯着牡丹的左袖子,小霜拉着牡丹的右胳膊,而牡丹后仰,靠在春芍的怀里……牡丹的眼睛对上八阿哥,两人同样的微微惊讶。刚刚负气而去,他怎么又来了?不尴尬么?   “你这是干嘛呢?”老十两眼瞪得铜铃样大。   牡丹朝他笑笑,扶着小霜优雅的坐回身体,仿佛刚刚是做了个展腰的舞蹈动作。看了桌上一眼,又看宝澜,于是宝澜命看茶。然后各人落座,嗯,没人说话。   八阿哥耷着眼睫,看不出表情。九阿哥一贯的半凉不温的一个微笑。十四看八阿哥一眼,也是沉思的表情。唯有老十,见没人说话,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愣头愣脑模样。还是少根筋的人可爱啊,牡丹忍不住对他漾开一个温柔的微笑。   “你,你看什么?”老十讷讷,不大自在。   “我在想你插了花是什么样儿?”猪八戒簪花的模样?   “什么插花儿?”老十眉头拧起。   “官里醉流霞,风前笑插花,农夫们俊煞——官里醉流霞,风前笑插花,采桑人俊煞——”牡丹端起茶杯,轻轻拖起昆腔来。   十四笑起来,“你还在读《牡丹亭》吗?”   “我一直闹不明白,”牡丹回答他,“《劝农》这一出里,杜太守这个‘赏他酒,插花去’是怎么一回事?是真花呢,绢花呢?是插在胸前呢,还是耳后呢?”政府干部下乡视农,这个能想象,跟农民兄弟共进一杯酒也能想象,就是这“插花”一节,她很难想得出是怎么回事。   “这个……”十四转眼,见八阿哥没有说话的意思,笑道:“改日八哥请春和班唱上这一出,你就明白了。”   牡丹一笑,垂眼喝茶。   又是静默。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吗?”老十皱眉打量她。   自打进屋,他的眼睛好像一直摆在她身上。牡丹看住他,灿烂一笑:“没有。我在琢磨要你送什么礼给我?”   “什么礼?”   “我的牡丹阁啊,你不知道吗?皇上还写了幅字给我的书房呢,你好像还没送礼给我呢。”   “啊,是没有……”老十不好意思的抓抓头,突然想起,问:“八哥他们都送了?”   “就是要你送,不行吗?”牡丹凶巴巴。   老十眨眼间,旁边的八阿哥抬起头来。他温和的看着牡丹,温和的问:“想要什么?”   牡丹不知怎么的,感觉心里一颤。是因为那份温柔,还是那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书。”她直觉答道。   “书啊……”老十皱鼻皱眼。   “你可别送些大部头给我。”牡丹转向他,“我要你平日看的书,听到没?一模一样的。”   “我平日看的……”老十有点结舌。   众人笑起来。气氛终于漾开。   “牡丹,”十四笑嘻嘻道,“你知道吧,再过几天就要去热河了。说实话,我盼着再看你穿蒙袍的样子呢。”   老十也呵呵的笑,却不料听牡丹说:“今年我不想去的,已经跟皇上说了。”   众人皆一愣。   “为什么?”宝澜也惊讶,她想去还去不得呢。   牡丹端起茶,“不大喜欢草原上的生活。待几天还好,住上几个月我受不了。”   “你上次明明很喜欢的。”老十有点急了。   巫梦艳情   33.   原来她是一只纸鸢呵。或者是风?悠悠荡荡的,很长很长,很轻很轻。轻得像身边的白云,又像下面那两个疾驰的身影,绿野茫茫的大地上,黑的白的两匹马,他们在飞,黑色的长发飘起来,她大笑,或者是他?她扑过去,直跳进他含笑的黑眸里去……他却不见了!她是纸鸢,断了线的,她想飘走,却袅袅的坠落,坠落,坠进了黑沉沉的河里面。好冷啊,大风卷着草浪将她扑倒,原来不是河,她是掉到草原上来了,草好高,扯着她的袖子,淹没了她……   “嘘——,小声点儿。”   牡丹睁开眼睛。摸摸脖子,一层汗。看来今儿又是个热天。一层说不出来的迷茫覆盖着她,也不知是刚醒来的缘故,还是梦境里的情绪。好像做梦了,却想不起来做了什么。好像是在草原上?   “你上次明明很喜欢的。”老十说。   是啊,她很喜欢。牡丹坐起身来,却不急着叫丫头,抱着膝头坐着出神。她想起老十的结巴。想起她穿着火红的蒙袍,黑发飘扬,绚丽的像烧了西天的晚霞。想起初见四阿哥,那个吓着她蓝衣公子。想起跟她一样的宝蓝色的月亮湖边,胤祥啊呀一声倒地,而四阿哥,他的眼睛像一圈圈漾开的湖水。想起扯动黄昏的马头琴,想起她坐在马背上,努力回忆一首张子选的诗,最后便真成了诗的一句,“我坐在马背上想了很远和很久……”,想了很久,却不知在想什么,成了等待戈多,等了很久,却不知在等谁……十三那天就骑马站在她身后,一直陪她到天黑。   一年了呢。去年的现在她还在因为这场突来的穿越而焦灼而绝望,一年里面,她已经学会把探查埋在心底,把对那边亲人的思念约束在特定的时间里,像现在,她挂心的已经是这边的人了。挂心啊,心里莫名的迷茫,原来是她在挂心胤祥……   挂心什么呢?她之所以不愿跟着去,是因为康熙四十七年的出塞之行就等同“废太子”三个字。她原是忘了四十七年还是四十八年的,但是四月份的时候,明珠死了,皇上让三阿哥胤祉去奠茶酒,她听说这事,远远去瞧了一眼,一半是因为明珠毕竟一代权相,心里对他也是熟悉的,另一半则是希图能看见那兰性德。因为一本小说,她记得很清楚,明珠死跟废太子发生在同一年。   所以她坚持不肯去。皇上有些失望,却也不勉强她。她去做什么呢?这次出塞之行简直是一团乱七八糟啊,即使她有点想看看那个郑春华究竟长什么样子,也不愿去趟这次浑水。心情很好施施而来的皇上,窗上投映的两个人影,隔窗酥酥浪语,皇上狰狞一喝,立毙的宫女太监,惶惶无路的太子,惊疑的四阿哥,十三出来挡驾探问……她去做什么呢?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到时候只能在茫然失措的众人一旁费心遮掩情绪罢了。太子闹这一出,八阿哥他们也是没料到的,倒是个意外收获了。   不过,这一切具体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呢?皇上六月驻跸热河,现在已经进八月了。此时的太子,是依旧在陪着接见蒙古客人呢,还是已经东窗事发、求见无门了?胤祥他们呢?唉,她现在一点儿也不痛恨手机了。这个年代,甭说是电话,连份报纸都没有。   牡丹瞅瞅床帐外,隔帘可见两个小丫头的身影,隐隐约约听见在说“二奶奶”什么的。   “小紫你们进来。”   “格格醒啦。浴盆已经备好了,抬进来吗?”   “嗯。”牡丹笑了,小丫头真贴心。   真的是贴心呢。“这是薄荷?”牡丹捞起花瓣旁边的一片绿叶子问。   “对,是小霜想的主意,格格有没有一点凉凉的感觉?”   “有——”牡丹手指蘸水点上小丫头的鼻子,又去玩给她洗头发的小霜,夏日八九点钟的上午,已经散发热量的太阳映在窗纸上,三个人围着一个木制的大澡盆咯咯笑闹。   “这两天有什么新闻吗?”坐在妆凳上,牡丹问正为她梳发的丫头,“小紫刚才在说什么?二奶奶怎么了?”   两个小丫头镜里对视一眼,由小紫开口:“我们在说……二爷新纳的姨奶奶。今儿早上小霜碰见了春萍姐姐,说二奶奶昨儿个气得一夜没睡好。”   “怎么的呢?”   “说是昨儿新姨奶奶又发作屋里人,二奶奶赶巧撞见就劝解了几句,谁知新姨奶奶不冷不热的给顶了回来,倒像是二奶奶多事儿了似的。格格知道,二奶奶性子好,自这新姨奶奶进了门一点儿都没难为过她,可是她……”牡丹在镜子里瞧见,小霜拉拉小紫,阻止她说下去,小紫撇撇嘴就住了声儿。   袁梅吗?好像是个冷傲的女子。牡丹最初还因为这个名字——让她想到了袁枚——去跟她亲近过,可发现她疏冷得很,也就罢了。新进门的媳妇儿,不讨好上面也不讨好下面,那么一副孤傲冷淡的样子,真真是一个有个性的女子,牡丹曾如此想过。可是进门三个月了,仍然摔盘子打碗,把二哥的院子弄得鸡飞狗跳的,这在祥和自在的福王府实在是很扎眼哪,也怪不得下头人不服气。看来二哥是很喜欢她的……   “不是记得你说她家世代书香吗?大家庭的女儿,虽说家族没落了,在家里娇养,却嫁到咱们家来做妾,心里头不平衡也是有的。”牡丹淡淡道。   “什么娇养,”小紫又撇嘴,“听说袁家老爷根本不重视她。还是她自己见了咱们家二爷一面就放不下,所以提出要嫁给二爷的,有什么可委屈的?现在却把咱们府里搞成这样……”瞧了瞧牡丹脸色,又嘟哝,“可不是我乱说的,是她的陪嫁丫鬟香香说的。”   “行了,那不是咱们的事情。”牡丹站起身,“把早点摆在院里桌上吧。”   砖铺的地上水渍未干。牡丹照半月来的例,先喝了半杯花茶,用筷子夹着吃了一个灌汤包,终究是不耐烦,第二个开始就用手拈了。早餐,她一向是重视的,所以不断变着花样儿吃。不过她的习惯是,吃对了一套搭配,就会日复一日的重复,总得等到吃腻了,才会换过另一种。这个过程一般延续在半月二十天左右。   牡丹一边享用早餐,一边想着小紫刚才的叙述。小霜则在一旁剥橙子,把果肉放在碟子里,然后对着小铜盆捏挤橙子皮儿,等待牡丹吃过了包子净手用。橙子的香甜气味在庭院里跳跃,牡丹的思绪又跳跃到热河草原那边……突然她想起梦里头有人吻了她,是谁呢?怔怔的出起神来。   唉,小紫的八卦还是太女人家家了,可惜秦六跟随阿玛去了塞外,要不召了他来,一定能听到一些京里的传闻。   “秦十呢?”牡丹想起问。   “秦十在书房,格格。”小紫见牡丹用完,小霜捧过水来洗手,就上前再斟了一杯茶。“辰时就进去了,说是要整理一下书架。”   哦,就说呢,这几天都没上课,哪来那么多功课要做。那些书是该整理了,八阿哥四人就送了四箱书过来。九阿哥送的最贵,有好几个珍本。八阿哥送的她最喜欢,书都是她爱看、常看的,选择的版本、装帧,俱雅致大方,她一见就喜欢。   牡丹穿过庭院,走向书房。掀开竹帘,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架上垂下的一蔓吊兰,那是十三送的。他跟四阿哥两个送礼也配对,一个选植物,一个选茶具。   第二眼她才看见蹲在地上的少年。那身着浅色夏衫的少年竟没有发觉她进来……咦?面色不善哪?一贯面色平淡的少年,此时竟似恶狠狠的在翻检……老十送的那一箱书?   牡丹静立观察,待看见少年脚边地上躺着的书,书面是“巫梦缘”、“啸花轩”几个字,她就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看来可怜的老十背了黑锅了,呵呵,十儿怎么一下就认定这艳情小说是他送的呢?那个老十,哼,根本就是哄她,那一箱书她看过了,除了几本四书五经之类的充门面,剩下的是稗官小说,而那里面一点少儿不宜的东西都没有,比十四的还干净,估计选这箱子书也费了他一番精神呢。   “十儿?”   少年的侧影一僵,然后快速把地上的书搁进箱里,若无其事的站起身。   “你在整理书吗?”   “嗯。”   “几位爷送的书不错吧?”   “嗯。”面皮却隐隐泛青,低声问:“箱子里的书……格格都看过了?”   “还没有,”牡丹含笑,“只随手抽了几本搁在架上。我想这样,整到架上之前呢,你先挨着箱子在每本书上注明是谁送的,还有日期。以后也如此,买了书,如果我自己不写注,你就在扉页上注明什么时候、在哪个书肆买的。”   “嗯。”少年瞅瞅脚边十阿哥的一箱子书,眉头又皱起,声音听着都几乎有点儿咬牙切齿,“……格格,我瞧有的书……很有意思,我可以借回房去看么?”   借书?是要来个有借无回吧。估计她一点头,这本《巫梦缘》她就再也见不着了。   “什么书让十儿这么感兴趣啊?”牡丹好奇的上前一步。   如果秦十脸上刚才是一阵白一阵红,现在则是满面通红了。“……没” 他挪动一步,挡着那口箱子,“我是,我是说以后。”   牡丹差点儿笑出来,罢了,不逗他了。这小孩,自己刚几岁呢,此时居然像个古板老爹似的紧张得要命,生怕她给外面的野孩子带坏了。“行,喜欢看什么,随你拿,只要不动那个本子就行。”牡丹指了指,“你知道我在那上面记日记的。”   啸花轩的书,她房里还有好几本呢,《浓情快史》,《巫山艳史》,《一片情》,《醉春风》,《玉妃媚史》,看来是只能在卧房里搁着了。牡丹头一次发现要了这个小书僮的烦恼,并当即打消了教两个小丫头认字的念头。   那些书,说是“艳情”……她以前就知道明末的这个“啸花轩”,最近想起特意搜了它组织出版的书来看,什么艳情哩,不妨念一段给大家听听——《巫梦缘》里头,那个寡妇卜氏看了《天缘奇遇》一书,   “连饭也不想吃,直看到半夜,才看完了,心里想道:‘世间有这风流快活勾当,我如今年纪已二十四岁,这样事,只好来生了。’说便这等说,好不难过,睡上床去,再睡不着,对着里床空荡荡的,没个人儿;对着外床,只见桌子上点的灯儿,半明不灭,好不孤凄……”   这个“思春”,倒是写得入骨三分,只是“淫秽不堪”,哪有?当然,也有写那快活事的段子,只是对于一个荧屏上荧屏下见惯接吻、床戏的现代人,甚至连仅着丁字裤赤身裸体丰乳肥臀飞过街头、连直拿人类当动物的毛片儿也都见识过的现代人,那种遮遮掩掩的描写,跟“淫秽不堪”还是有一段很——大距离的。不过,这些小说还是很有看头的,性描写方面,比起《金瓶梅》里头程式化的性描写,这些艳情小说里面的性都带着人物的性格,比如《巫梦缘》中,卜氏是 “狂”,鲍二娘是“骚”,王媚娘是“媚”,汪存姐是“浪”,顺姑是“情”,罗奶奶是“爱”,露花是“奇”……还有当时的民情风俗,还有那些插入的春宫图也很有意思。嗯,哪天,如果跟胤祥探讨探讨这些,他会不会眼睛瞪得跟老十一样大?   “两人怎么跟木偶似的站着?”牡丹闻声回头,见是大哥进来了。   七里八卦   34.   着一件墨绿夏衫的康佐进来书房,见屋里的两人,一个皱眉低头,一个笑吟吟的沉思,各自在自己的世界神游,觉得甚为好笑。   “两人怎么跟木偶似的站着?”   “大哥!怎么一早过来了?”   “不早了,丫头。”康佐低笑,“刚用过早饭吗?”   “噢。”牡丹小小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来瞧瞧你。”康佐端详她的脸色,“瘦了好多。”眼睛不禁微眯。咦,大哥的睫毛好长哪。   瞧着康佐眼里的心疼,牡丹再次小小的不好意思,“哪有,只瘦了一点点儿。”其实她自己也摸得见是瘦了,每个月的这几天,吃不进去东西,只想懒着,饿着。特别日子嘛。   “你这几天连院门都没出,闷坏了吧?要不要出去转转?午饭咱们外面吃去。”   “好啊!”牡丹欢呼。   康佐宠溺的一笑,习惯的牵起她的手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牡丹突然想起,回头问:“十儿不跟着吗?”   “这些书正理到一半……”低语。   “那你就继续整理吧。”牡丹赶紧迈出门去,掩嘴暗笑。老十那一箱书将会遭到怎样严格的审查啊。而她那本可怜的《巫梦缘》,也命途暗淡啊。   康佐只瞅着她笑,也不问,扶着她上了马车。   “二哥呢?”才想起来。两个哥哥一向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   “事情还没办完,后面的他一人就可以了。中午他到七里香找咱们去。”   事情还没办完啊,牡丹眼睛转了转,家里的马车也赶流行呢。“大哥,我早就想问了,你跟二哥……每天出门不仅是玩儿吧,也很会赚钱的吧?”真是高啊,甭说外人了,她还一直当他们俩只是逍遥的公子哥儿呢。   “小丫头越来越关心俗事儿了。”康佐呵呵笑,两指轻弹一记她的额头,“玩儿是要玩儿的,钱也要赚,要不拿什么给我们妹妹制衣裳啊?”   这么逍遥,怎么赚的呢?股票?期货?嗯,也许跟蔚畅有关系……   “哎呀,我说今儿过去给额娘省安的。”牡丹突然想起来。   “我派人过去说了。”康佐微笑,“牡丹,你去省安,额娘很高兴呢。”   大哥眼睛里是感激么?“当然了,女儿是娘亲的小棉袄呢,你们想替都替不了。”不是她的亲额娘,却是两个哥哥的亲额娘,对她也好。对她来说,家人是最重要的,家是最重要的……牡丹在康佐凝注的视线里转头撩开帘子看街,街上行人都往后倒退着。她以前时常抱住妈妈说的,我是你的小棉袄,我是你的小棉袄……   “牡丹?”   牡丹回头,朝大哥眨眨眼睛,“我在想,大嫂她们每天清晨都过去请安的,风雨无阻,我呢,原来压根儿不去,现在偶尔去上一回,额娘就很满足了,你瞧,还是坏人好当呀,改邪归正的坏蛋比天生的好人珍贵多了。”说罢嘻嘻笑。   “你呀。”康佐又弹她的额头。想起什么来,“喏,这个给你。”递过一本黄皮的线装书。   还没见过黄皮子的书呢。牡丹好奇打开一页,见上面写着:   七月丁丑,上谕刑部,免死流人在配犯罪者按诛之。   七月癸未,平定朔漠方略成,上亲制序文。   七月壬辰,上行围。   牡丹惊讶抬头,“这是什么?”   “京报呀。我瞧着你没跟去热河,却很关心那边的事,刚才就买了这一期给你,里面有则消息你肯定会关心的。”阿玛捎来的家信,多半就是“好得很”三个字,瞧着牡丹像有点儿着急似的。   京报?这个时候的报纸原来是这个样子,不是一张大纸折起来,而是一个黄皮的小册子,长约二十公分,宽约十公分,约有七八页。她以为邸报只在官府内部传送呢,大哥哪儿弄来的,衙门里?等等,大哥说买的?“这不是衙门里拿来的么?”   “这是聚升的京报,自然是街上买的,怎么?”康佐见牡丹一脸惊讶得不行的样子,也惊讶起来。   老天呀,民间报纸呢?!牡丹赶紧返回来看封皮,果然印着“聚升京报”的字样,还绘着花纹装饰报头。瞧她多孤陋,今天早上还在感叹这个时代没有报纸呢,原来现在早已经有了民间报纸了。   “大哥,这个聚升是民间的出……报房吗?不是朝廷开的?”   “对。”康佐明白过来,妹妹一直不在京里,很多事情是不知道的,就细细解释道,“咱们京里有很多家报房,除了聚升,还有像是公慎、合成、杜记、集文等等,大多在前门大街西侧的小胡同里。你要是想看,一会儿咱们可以马车绕过去看一下……”   七 里 香。   牡丹扶着大哥的手步下马车,不自觉抬头看那三个熟悉的字,有月余没来了呢。“这字儿鲜亮不少,重漆过的样子。”   “嗯。”康佐道,“听说换了掌柜的。”所谓换人不换匾,百年的买卖人气儿都在这块匾里头呢,所以换一层新漆也就代表了新气象的意思了。   两人正站在阶下说论匾的事儿,就听一声“哎哟哟,我说今儿早晨听见喜鹊儿闹枝头呢,原来是雅客要来!”人未到,声先到,牡丹调回视线看向那出场的人物。   果然没让她失望,果然是个王熙凤一般的人物儿迎出门来。没那份娇艳,但是行动爽利,风韵犹存,翠环绿玉的大大方方从脖子装饰到手,昭示出主人毫不内敛的个性。牡丹不禁一笑。   “奴家姓杜,名牡丹。”啊?听者还不及惊讶,这位杜老板已经哈哈大笑,“开玩笑的!”她眼睛在康佐身上绕了一圈的同时,已经在牡丹身上绕了三圈,“我是这七里香的新掌柜的,老掌柜的南边养老去了,当家的就把我调了来。我一直盼着贵客来,左右盼不着,我就说索性我自己改名儿叫了牡丹吧,呵呵。”她赞叹的看着牡丹,放低了声音笑道:“幸亏是没改,有姑娘比对着,也不怨客人不待见我这株老花了。”   一串话又赞又叹的流水般倾倒出来,牡丹听着直笑。康佐淡淡笑道:“杜掌柜的说笑了。”   “哟,瞧我把客人挡在门口。”杜掌柜一边向里面让他们,一边叫:“桂娃!”还是那个琉璃球一样机灵的小伙计一旁闪出来,“你带两个人去街上给我放话,说七里香的雅客来了。”   明火执仗啊。见康佐微微眯了眼,杜掌柜哈哈一笑:“生意人,见谅,见谅。楼上老位子等着呢,我保证您不会受打扰。”   牡丹拉拉哥哥。没关系,确实是生意人,她还挺喜欢这位把精明摆上台面的杜掌柜的。正要走进饭庄,却感觉有两道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些,不禁转头,牡丹对上了一个女子的眼睛。   一辆停在饭庄近旁的马车,一个端秀的女子,穿着素色旗装,正一手挑开马车的前帘看着她。她大约不聊牡丹会转头来看,一时微微的怔住。   马车里面还有一人,紫色的旗装,脸孔却半掩在帘后,看不清楚。挑帘的女子气质很温和,牡丹直觉生出好感,见她怔在那里,不禁笑了笑,就转头走进七里香去了,不知道那女子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妹妹,走罢。”紫衣的女子轻唤。   素衣女子放下帘子。“就是她吗?”   “对,她就是牡丹格格,我跟着德妃娘娘去太后那里的时候碰见过一回。”安慰似的拉过素衣女子的一只手,自己的心里,却也是一声叹息。她看到一个六月的午后,阳光透过帘栊泄进宁静的屋里,她看见轻尘在阳光里面飞扬舞动,看见她的丈夫,对着一套茶具坐了好久好久。他的手指轻轻抚上一只杯子,那份剔透莹白在他手指的缠绕间,竟氤氲成一片眷恋温柔。温柔啊,那份温柔让她从此连梦里都不得安宁,从此面对他,她总是穿过了眼前一切安静的清冷的温和的——无波,看见那个午后他眼里那份震惊她的温柔,那份温柔,只存在于她回忆的旁观的眼睛里,以及他的心里……   而那个女子,想着她的样子,心里冷冷一句“狐狸精”竟硬是吐不出来。娘娘说得对,有些事情,是没办法争的。有些人,是没办法跟她争的。   牡丹一边上木楼梯,淡淡掠过某些仰望追随的视线,笑着问道:“杜掌柜,不知再来了客人你要安去哪里?”   想来要小伙计去放话,也不过是奉承他们的一个姿态。这七里香一片高朋满座的景象,那需要再去招揽什么客人。嘤嘤嗡嗡的声浪,觉得比记忆中的还要热闹三分。隐约听到什么“郡王”、“贝勒”的,四面八方都是,像是每一桌都拿这个下酒。   “呵呵,客人永远不嫌多。”杜掌柜亲自安排他们落座,“这两天是有点儿特别。”诡谲的一笑,“咱这七里香,不但酒好,菜好,咱们唠嗑儿的话题、磕牙的角儿,也都是京里一流的。”从小二手里接过菜单递上,“老规矩,只要格格来,不论点什么酒,都算是七里香的心意。”   但显然今天是哥哥当家作主,“今天我们不吃酒。”康佐道,“菜慢慢上,我们还有一个人。嗯,先上盅田七乌鸡汤来。”   “好哩!”女掌柜眼睛掠过牡丹,麻利儿的笑着去了。   牡丹又有点儿小小的不好意思。稍看四周,显然专业摆龙门阵的人物儿都集中在楼下厅里,二楼的客人相对比较安静。刚要收回视线,突然觉得有人在看她。今儿是怎么啦,怎么对陌生人的视线敏感起来?转头去看——也怨不得她敏感,那个独坐楼梯口角落那一桌的中年男人,正细细的打量她,那眼光并且与别个看她的男人不同,慧黠深黑的小眼睛里大半是趣味,仿佛她是一个童话书里的人物突然蹦到他眼前来了,他瞧得希奇又开心。她是花仙子么?牡丹疑惑。那个中年男人这时歉意友好的笑笑,低下头去吃酒。   “大哥,”牡丹回头来问,“有什么新闻么?怎么大家都在说郡王、贝勒的。”真的,前后两桌都飘来了类似的讨论声。好像是一个娱乐界的大头条已经铺天盖地的满了世界,她却还懵懂的不知情。   “就知道你没看到。”康佐笑,从桌边的矮几上拿起一本黄皮册子,“自己看吧,中间颜色特别的那一页。”   牡丹接过,原来每个桌旁都放着一份“聚升京报”呢,还没感叹完这聪明两利的生意经,她的眼就定定凝在那页洒金的纸上了:   八月甲辰朔,日有食之。   八月戊申,上谕:自即日起,皇太子胤礽不奉特诏不许见驾,有事着上书房大臣张廷玉代为转奏。晋封皇长子胤禔为直郡王,皇三子胤祉为诚郡王,皇四子胤禛为雍郡王,皇八子胤禩为廉郡王,开府办差。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珴、皇十三子胤祥、皇十四子胤禵晋封贝勒。   太子倒台。皇子开府办差。啊,皇上把帷幕拉开,夺嫡的戏码这就正式从幕后转到台前了。   牡丹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熟悉的名字,胤禛、胤禩、胤禟、胤珴、胤祥、胤禵……从前看史书,读小说,这道圣旨无关痛痒,她急着看的是各人在之后如何反应和动作。但是现在,这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她身边的人,她一遍又一遍读那几行字,仿佛看见热河行宫,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太子惶惶无路的夜里,胤祥送走太子,攒眉站在门口,却见一盏“烟波致爽斋”的灯笼破夜而来,李德全来下这道圣旨来了……而后这盏灯笼又走到八阿哥处,九阿哥处……   “牡丹,别看了,先把鸡汤喝了。”康佐出声提醒,并伸手拿走了报纸。小紫上前把鸡汤摆到牡丹面前。   “十三爷晋封贝勒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么?”   牡丹本正舀了一勺鸡汤入口,听了这句话一怔,猛的呛起来。   “牡丹怎么啦?”康佑跟唐川上楼来,正看见牡丹岔了气的样子,咳得满面红晕,小紫急急的在为她顺气。   牡丹还不便说话,笑着摆摆手。康佐起身,“你们俩哪儿遇上的?”   “街上,嘿嘿。”唐川大喇喇坐下。   康佑哂他,“偶然才叫‘遇上’,您老兄可是闻风而动。”转头向牡丹和康佐说:“他哪儿啊,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门口,正跟店里伙计打探‘能白喝酒的那桌’……”   “呵呵,我是闻风而动,因为这风吹得猛嘛,我本来在街上站得好好的,哗啦哗啦就看见街上的人大半都要到这七里香来……”   “在街上站得好好的?”康佐打断他的胡扯,似笑非笑道:“听着你怕是睁开眼睛就到这街上来了?”   “当然,最近小道消息格外多,我怎么能落于人后?”唐川俨然以经营小道消息为荣,突然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以男子汉的魁梧身躯流畅完成一系列三姑六婆的动作:“太子准定要废了!不信么?胭脂胡同里的消息向来比这街面上的要准,听说太子干了件极为出格的事……”瞥了牡丹一眼,意味深长的打住。   牡丹其实根本没有细听,她在想胤祥,她刚才突然想起为什么她一直挂心胤祥了……旁边唐川继续演八卦:   “……两派!”他伸出两个指头,“保太子是一派,念着太子的仁厚。倒太子是另一派,声势强大,数落了许多事情例证太子的无能,比如……”   牡丹半心半意的听着,唐川的话却也让她重新审视这个饭庄、那些茶楼。她怀疑有多少八爷党的人分布在这里头。舆论呐,众口呐,八爷党就是大小百官,就是大半个官场,操控这一切何其容易。而这众口悠悠的力量又是多么大,大到八爷党失败了很久很久之后,雍正皇帝还要被逼得出来写个《大义觉迷录》……   “牡丹怎么这么安静?”唐川问她,“蔚畅兄在信里也说到你呢。”   原来已经换了话题。她还没开口,大哥已经问道:“说了什么?”   唐川莫测高深的笑。   康佑皱眉,“你那是什么鬼样子?”   “不是我鬼样子。”唐川摊摊双手,“蔚畅临行我们吃饭时就是这个表情,他说……”眼睛扫过牡丹,斜看着两兄弟笑,“等他下次回来,你们王府的宝贝可能就保不住了,会进了他们舒府也说不定。”   就爱拿她开玩笑,牡丹嗔笑斜视他的作模作样。   唐川眼一眯,慢慢坐正身体,认真道:“牡丹,以后你不要随便这个样子……眄视,明眸善睐,会出问题你知不知道?”   这个唐川!牡丹几乎想翻白眼儿。   康佐康佑两兄弟心思却不在此处。他们相同的微皱眉头:唐川莫测高深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是蔚畅,他那个莫测高深的笑……是什么意思呢?   归来断章   35.   “格格!格格……”乖巧小霜抱着绣线一头进来,气喘吁吁。   怎么了?   “十三爷……来了。”   啊!小紫欢呼一声。牡丹不及动作,写字的秦十,也哗一下抬头。   都反应这么大呵……也是,牡丹看向躺在榻尾的一份《聚升京报》,摊开的一页写着:   九月乙亥,上驻布尔哈苏台。   九月丁丑,上召集廷臣行宫,宣示皇太子胤礽罪状,命拘执之,送京幽禁。   已被她看卷了边儿了。惦记了大半月,盼了大半月,终于是回来了!一边想着,身子已经向外走去。   “在哪儿?”   “门口,十三爷问格格能不能出去……”   牡丹已然出了书房。小紫快步跟上。秦十站起,又坐下,垂眼看着纸上的字……   ---------------------------------------   塞外,是个时间机器么?   牡丹停在西角门边,与胤祥遥遥对望。不过一个夏天的功夫, 年轻的脸上,眼中,居然刻上了五年的光阴。相隔这十步的距离,牡丹觉得是那么遥远。   十步的距离,胤祥静默的看着袅袅站在门口的牡丹。秋绿色的刺绣极逼近,烟紫色的旗袍却极遥远,咫尺天涯。牡丹走过这十步,仿似穿过了千里烟波而来。   马车里面,牡丹端详胤祥不语。从前她笑他孩子气,但是他的孩子气消失了,她心里却是异样的酸疼。   “牡丹……”胤祥眼睛一瞬不瞬,手掠过她发丝,抚过她眉眼,下一刻牡丹已经在他怀里。牡丹听着胤祥的心跳,极沉极重的心跳充满了她整个世界……一声悠长的叹息从那震动的胸臆间缓缓逸出,仿佛一个经历苦难折磨的疲惫旅人终于,回到了家。牡丹埋在那温暖的胸前,觉得眼睛里就要流出泪来。   那么是真的了?她曾经忘了,这次出塞发生的事情,不仅仅有太子戏母妃,还有太子的奶兄凌普突然将热河驻兵带进山庄,然后皇上惊住戒得居,阿哥探视跪雪地……那凌普得到的手谕上是十三的笔迹啊。这才是八阿哥他们的安排吧。   “你,发生了什么事吗?”牡丹抬起头,决心问一问。   胤祥的眼睛还是眷恋在她的眉眼上,笑笑,“我封了贝勒。”   牡丹凝望他不语。   胤祥眷恋逡巡的视线转回,笑容真切起来:“怎么?”他挑眉问,“你不祝贺我吗?我可是先赶来告诉你,你阿玛他们一会儿才能到呢。”   牡丹看着他的笑,唇边也牵起一个了笑,她身子前倾,额头抵上了胤祥的,“先赶来告诉我?你想我啦?”娇憨的小声问。   胤祥的眸子先是闪过惊讶,心情继而化在牡丹的声音里,眼睛,化在牡丹的眼睛里,蜜糖一般两相缠绕绵连……“是,我想你了。”他也小声说,仿佛他们两额相抵间是一个秘密的温暖的小世界。牡丹咬住唇,她先招惹的,此时却有点脸红。胤祥呵呵低笑,眼睛戏谑的盯住她的眼睛,额头左右辗转。   ----------------------------   胤祥的心涨得满满的而去,她的心也涨得满满的。然胤祥低笑的脸浮在眼前,牡丹却觉得丝丝的心痛,这样的心痛,竟恍然有点熟悉,是在哪里……   “格格,王爷就要到了。”   芭蕉繁茂已成树。有这丛芭蕉在,这方小小院落便很优雅、很世外桃源的样子。牡丹的目光漫过从容宽展的芭蕉叶,枝叶掩映的阑干窗棂,及至高悬的“五月厅”匾额……大哥的字,俊逸潇洒。牡丹抓不住心里闪过的一丝熟悉过往,瞧着那三个字,不觉迈步走过去。步上台阶,走至东廊下,轻轻推开门,便看见了胤祥写的“春蛙秋蝉”四个大字。大哥说得对,这幅字合该十三来写的。那笔走游龙间,将号令三军的气势,挥洒——写成婉折笛箫的优雅,从醉卧沙场的落拓,跃起——飞扬举杯当歌的豪气……春、蛙、秋、蝉,这才没有半分哼哼唧唧的无病呻吟,这才在纵横恣肆间显出了一份无拘无束的悠闲。胤祥的心性啊……   “格格!王爷回来了!”   牡丹手扶门框回头,见是大哥身边的秦八。秦十、小紫、小霜等人则安静立在院中,等待状。她牡丹阁的人真是训练有素的安闲和……大牌啊,她出神凝思的当儿,就是天大的事他们也不会执意来扰她。牡丹一笑,“那快走吧。”   老远就听到福王的声气,“怎么不见牡丹呢?我的宝贝丫头呢?”   王府正门洞开,各房各院,主子仆众,合府出迎,真难的聚得这么齐全。牡丹听见已经几个月没听着的阿玛的嚷嚷,心里热乎乎的,不禁加快脚步过去,“阿玛!”   “哎哟,丫头!嗬嗬……”福王手舞足蹈跑过来,大手攥住牡丹的手,眼睛从长成一片野草的眉毛胡子里看她,“想死阿玛了,让阿玛好好瞧瞧……你们两个臭小子!”牡丹不及说话,已经听见耳边一声暴喝,“你们是怎么给我保证的来着?怎么三个月不见你们妹妹就瘦成这样?瞧着也不大快活……”说着又回头细细打量。   什么瘦成这样?牡丹听到几声掩住的低笑。大哥微笑不语,却也顺着福王的视线看过来打量她,二哥撇嘴做鬼脸,其他福晋、嫂嫂等人都是一贯的微笑壁上观状,只有些丫头小厮忍不住,每次看这样的热闹戏码都想笑……不论怎样,福王回府,虽然开门就吵闹嚷嚷,却是一片欢喜和乐景象。   只有一道视线,凉凉的,跟这一片热闹喜气不符。牡丹看过去,是站在康佑侧后的袁梅。平日很少见到她的,此时细看,人如其名,确是个清雅女子。她见牡丹看过来,便低下眼去。牡丹微微一怔,那眼中迅疾闪过的是酸涩跟……嫉妒么?   ------------------------------   “福王爷。”瘦峻的老头拱手。   “啊,啊,魏老先生辛苦啦。”福王盯着人家的美髯猛瞧,不禁对自己曲里拐弯的胡子生出些许怨气,“小女淘气,让您费心。”   她哪有“淘气”?牡丹瞧着福王神思不属的模样有点好笑。魏先生显然也讶异东主的用词,眼睛闪了闪,看了一眼立在阶上门边的牡丹,微笑道:“王爷客气,格格是很好的学生。”   让秦十送走先生,牡丹回神打量阿玛的神色。半片叶子露在外面,福王嘴里正嚼着另外半片,手指无意识的轻敲着院里的石桌子,动作跟皇上颇相似。晴蓝的秋空底下,表情怎么瞧都是若有所思的……   “阿玛?今儿怎么一早就过来了?”实际上,这些日子,天天报到的福王都快变成她这牡丹阁的一员了。看着她似的。怎么了吗?   “早?我已经绕北京城两圈回来了,丫头。渴了,估摸着你也下课,来找你喝茶。听说你有好茶叶?”   “是。”牡丹笑,让小霜沏茶去。昨儿个宝澜差人送来的,是福建产的红茶。天渐渐变凉的时候了,没有咖啡,又觉得绿茶入腹寒凉,就只好喝白水了,她却不爱喝,这茶叶来的正是时候。只是,她偏好红茶这件事,她记得只在一次听八阿哥谈茶论水的时候提过。因为红茶在中国从来不是主流茶饮,世界闻名的祁门红茶记得是光绪以后才有的,这个年代,好多人还不知道红茶是什么呢。八阿哥,如此心细,牡丹突然忆起他叹息抬眸温柔看她的眼神……   “嗯,颜色很漂亮。”福王称赞,喝了一口,咂咂嘴。估计是喝不惯,牡丹笑,“阿玛,加点蜂蜜要好喝些。”说着给福王的杯子调了半勺蜂蜜进去,“您喝喝看……天冷的时候,还可以加热奶子喝的。”   “嗯,很特别,很特别。这套茶具很不错,哪儿来的?”福王放下莹白的茶碗,食指轻轻敲敲壶身。   “四贝勒,嗯,雍郡王送的。”   福王端起茶碗喝茶,“……加了蜂蜜好喝。”再喝一口,“丫头,苏州你顾世伯捎信来,让咱们到他那里住段日子,你怎么说?”   牡丹一愣。要离开北京?   “阿玛……不是答应了陪着皇上吗?”顾世伯?是谁?   “嗯,”福王漫不经心笑笑,“还没跟皇上提。咱们也不是去待多长时间,兴许冬天的时候就回来了。”   阿玛,是在不安吗?牡丹看着福王脸上的笑。前天,皇上正式下旨废皇太子胤礽,颁示天下,这两天京师闹哄哄的。毕竟是三十几年的太子,自打出生就是,有些人,包括小老百姓们,心里面早已想当然当他是未来的皇帝了,此番一废,不可谓不是个大震动。阿玛是因为这片混乱吗?   ----------------------------   又过去几日。牡丹阁南书房。   “格格……格格?”小紫不得已提高声音。格格是在看书啊,还是走神啊?   “唔?”牡丹抬头。   “秦十回来了。”小紫比比身边静立的挺秀少年。   “哦。”牡丹把书搁下,身子还是歪在榻上,“如何?”   “还是没有回来。不过,”秦十递上一个信封,“有一个回复给咱们……给格格。”   “哦?”牡丹没理会少年的脸红,有点兴奋的坐起来,接过信拆开。不赖呀,牡丹歪头端视。她的心跳甚至加快,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传教士亲笔书写的汉字呢……不,不定这也是他的中国助手写的?看来她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了,居然不等回京就回复她的信。牡丹的心思完全被引开,她想象一个在甘肃某地做着测量工作的金发碧眼的欧洲人……不知道这个费隐生的什么模样。快回来了吗?到时你还会更惊讶呢,呵呵。牡丹突然发觉她心里的兴奋有点莫名其妙,她怎么有种要见亲人的感觉?他是欧洲人,她可是中国人。即使她直接从欧洲掉来的吧,那也是二十一世纪的欧洲,这个费隐可是来自十七世纪,根本不是一个年代,莫名其妙啊。可是牡丹就是莫名其妙生出一种亲切感,她对着信笺笑得灿烂……看得两个丫头跟着笑起来,一直关注她表情的少年,眼里也泛出了光彩。   “格格。”门外有人恭敬道,声气有点急。   秦十眼睛一闪,快步出去。片刻复进来,却是直接引了个人进来。是皇上身边的人!   “小喜子公公?”牡丹意外的,将信搁一旁,坐正身体。   “格格。”小太监行礼,也不多言,两手递上一个折叠的信笺。   牡丹打开来——“牡丹,你来,朕想见你。”牡丹一呆,下意识看墙上,自然是一样的字迹。皇上这是……   牡丹转眼看小太监,“这就走吗?”   “马车在外面等着,格格。”小太监躬身,扫了一眼不明白状况的秦十等人,“完了还由奴才将格格送回来,格格的人不必跟着。”   “那……”牡丹看一眼身上的素净颜色,“请公公院里稍一等,牡丹去换件衣服。”   也怪不得万岁爷这么的另眼看待,这位格格确实不同……小喜子站在院中,眼看牡丹踱进卧房。怎么个不同法,他却也说不明白。贵妇格格他见得多了,师傅教的看人法子从来都适用,没个跑。可是对这位牡丹格格,他就是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感觉。甭说他了,他虽说“猴精”吧,阅历毕竟浅,可就师傅他老人家,思量许久之后,也只吐出了“福气”两个字来形容。等于没说嘛,格格面相上带着大福气,这话太后老早就说了……   “走吧。”不时,牡丹换了身碧波软绿的颜色出来,向小太监微笑点头。“麻烦公公。”小紫将一件轻薄的淡紫色斗篷交到小喜子手中。“不麻烦。”小喜子接过,见牡丹已向外走去,忙快步跟上。   “格格……”小太监迟疑。这个任务,连他都还有点儿惊讶呢,怎么瞧牡丹格格的神气,像是被皇上派人来接去宫里自然得跟吃饭喝水似的?   “嗯?”扶着小太监的手正要上马车的牡丹,将视线从疑似侍卫的车夫身上转回,“怎么?”   小喜子看向她身后。牡丹回身一看,好笑道:“你们做什么?”原来小紫、小霜并秦十,三人都跟了出来,此时并排在西角门口巴巴的看着她,十儿甚至皱起了他那沉思的小眉头。她是被皇上请了去做客好不好,依他们那依依不舍的样儿,会以为这是官府来人把她抓走了。“回去吧。”她一笑上车,照这架势,怕是再呆下去,要涌出一堆人来给她“送行”了。   一辆貌似普通的雅致马车“得得”往紫禁城的方向奔跑。秋风已见凉意了!反正赶车的是块木头,秀眉秀眼的男孩子直觉缩缩肩,径自执著在自己的思路上。他在想着牡丹刚才露出的那半觉有趣半是散漫的笑容。牡丹格格的美丽天下共知,可是那么天大的美丽却不让人觉得有压力,不让人产生距离,眼波一流转,很温暖的坦诚笑容,人不自觉就给吸过去,连女人看着也喜欢。但是呢,说她亲和吧……小太监抓抓下巴,想着牡丹笑的样子,努力缕清思路。但是她那种露出趣味的笑容,那种漫不经心的劲儿……又让他不由自主就低俯了身子,很矛盾啊。仿佛不论怎样的奉捧,即使天大的恩宠,对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连皇上的……对啦!小太监猛然拍腿,不知道木头车夫横过眼看他,她那种表情、那股劲儿是跟万岁爷很像啊。妈呀,他突然想到“母仪天下”四个字,师傅说的“福气”是这个意思么?嗯,他得好好琢磨琢磨万岁爷的意思……   乾清一笑   36.   秋风送爽,马蹄得得。   马车里面独坐的牡丹,并不知道前面的小太监正拿她当课题使劲钻研。马蹄声有节奏的踏响,窗帘轻扑,哗啦啦偶尔一阵风过,有落叶被卷得老高。牡丹掀起帘子,看见满街金黄落叶,在他们马车过处,落叶如舟过漾水,往道旁翩跹飘转……牡丹看了会儿街上房屋行人,而后坐回来,微笑。她乘一驾古老的马车,驰过古老的旧京城,去往那暮霭重烟的紫禁城,见那个被后世反复传演述说的睿智帝王……哦,怎样一趟浪漫之旅啊。   美了会儿,匆匆倒退的路边景色让牡丹突然生起联想,想起从前约会时那个透过车窗看道旁景色的自己。一思之后,不禁摇头低笑。一个男人招呼也不打,派个人来就想把她接走,这搁在了从前她是不能想象的,再怎么大牌的人物也不允许这么突兀的。今天的她却接受的这么理所当然。不是因为她已将从前的一切忘干净,骨子里完全变作了牡丹,而是真身生在这个君主时代,才真切体会到了那种天下之主、一国之君的气势!臣服,是这么的理所当然。所以,那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权力到达极致的感觉,对一个男人确是很有吸引力的吧……   哎,她的思路怎么转这里来了。她本来是在想去苏州的事。对于阿玛的提议,她一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的态度像是让阿玛更打定了主意,嫂嫂们已经来跟她聊苏州的景致物什了,去定了似的。   要离开北京吗?这一去她不相信“兴许”冬天就回来的。她自去了苏杭的世外温柔乡,做一个冷眼看客,看他们几个皇子上演着与她不相干的戏码?她还能做到一份“不相干”吗……   牡丹是如此沉陷于思考,与纷纷浮转她眼前的熟悉面孔对视,又审量自己,所以小喜子指引她下马车改乘软轿的时候,她都默默无语,也不去注意周遭人事。小喜子不敢惊扰,只一次次递牌子,静静护从着轿子往皇上那儿去。   牡丹步出软轿,面对眼前的堂皇大殿有点儿发怔。黄色琉璃瓦,重檐殿顶,檐角脊兽栩栩端坐,汉白玉石的阑干台基……威严堂皇的跟假的一样。她搞不清楚置身哪里,以往来宫中,去的都是后宫那一片,太后那里,芙蓉那里……“小喜子公公,这是哪里?”   “这是乾清宫,格格。”小喜子恭敬答道,虽然还没换回太监服饰,那举止眉眼间,已是跟这片深宫殿阁呼吸共讷了。“万岁爷在里头,格格随我来。”   哦?牡丹眼睛一亮。搜寻记忆中乾清宫的模样……哪有什么记忆?这些巍峨大殿,不看匾额,她是分不清楚哪儿是哪儿的。不过她有点儿小小兴奋呢。这个乾清宫,建筑规模为内廷之首,从明代到雍正皇帝以前,有十几个皇帝拿这儿当寝宫的。她最关心的两个皇帝,崇祯帝和康熙帝,都在这里住。啊,她深入进康熙皇帝的寝宫来啦。呵呵,说得怪暧昧的,其实说是寝宫,皇上也在这里处理日常政务,读书学习,批阅奏章,甚至召见官员、接见外国使节、举行家宴。皇上演几何、推算术也在这里,招见传教士也在这里……   小喜子比个手势,一个侍立一角、掩不住好奇神色睁大眼看她的宫女转身出去。“格格,”小太监变得小声小气,“万岁爷正在见大臣, 格格吃茶等一等。”   真的呢,牡丹听见康熙的声音从隔壁隐约传来。打量屋内,布置得舒适温暖,有床榻,案几上有累叠书册、奏本,想一想方位,这里应该是乾清宫正殿西梢间的暖阁吧,等于是皇上在这里的起居室。帘门掀动,一个宫女端茶进来,却不是刚才出去的那一个。她笑着将茶搁下,蹲身福一礼道:   “奴婢夏薇,见过牡丹格格。”站起身又笑道,“万岁爷算到格格该到了,让格格先看着这本书。”说着递上一本蓝皮线装书。又瞧了眼小喜子说,“你去吧,我在这里伺候着。”   牡丹接过书,看是一本《太平广记》。皇上当她是小孩子,耐不住性子枯坐么?将书搁在桌上,端起茶喝了口。这宫女生的清雅可喜,眸瞳灵动,气质却沉稳,举止落落大方,看来是皇上身边得用的人。   “茶很好,有劳夏薇姑娘。”   “不敢。”夏薇微微欠身,笑得真切,“早就想见一见格格的,竟始终得不着机会,今日托皇上的福终于见上了,格格不知夏薇有多高兴呢。”   牡丹也笑起来,却突然打住。夏薇也是,因为隔壁殿里隐隐传来了哭声……哭声苍老,开始好像还在勉力压抑,却渐渐压制不住,裹挟着万般的难过、忧懑,直要放声一恸了……听得这屋里温暖的氛围都要苍凉起来。   夏薇朝牡丹做了个“抱歉”的表情,匆匆退了出去。牡丹听见康熙说话,却听不清说什么,只模糊听到“朕明白”、“太子”这样几个单字。想想这一段的事情,这个哭的,应该是那个太傅王琰吧?   老先生一生的心血啊。想了一会儿这王老先生此时的心情,牡丹淡淡喝了口茶,随手翻开桌上的《太平广记》……咦?牡丹明白皇上为何让她看这本书了。   她从书页间拈起一枚熟悉的笺——她的“牡丹笺”。笺纸的一角印着一丛烂漫微笑的牡丹,月白洒细金的纸上是她的字:   “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旁侧另添一行小字:   “牡丹每读至此都要微笑,皇上也欣赏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潇洒吗?——牡丹敢以小笺谢重礼。”   牡丹将这张小小笺纸拈在手里,视线凝注在皇上那枚鲜红色的长形印章上头——“畅春”。她心血来潮拿一页心情偶记还赠皇上,以为她这种小把戏、小心思,皇上必定觉得幼稚,一笑之后也就撩开了,现在看来皇上是喜欢的呢,嘻。   “丫头?笑什么呢?”   声音突然近前响起,牡丹一惊抬头,见康熙已进来西暖阁,正笑眯眯注视她——牡丹就坐在那里,眨也不眨的回视康熙。“三个月不见就瘦成这样”,阿玛的话该拿来说皇上才对。那一瞬间,她突然看见皇上孤独坐在戒得居的样子。风浪一生的康熙在寒凉的夜里疑惧不能入睡,而心里面那透顶的寒凉甚至寒过了雪夜,因为这次让他恐惧的,是他的儿子们……牡丹觉得心里非常不舒服,仿佛是一个她极熟悉的亲人被人欺负了……   “牡丹?”康熙眼睛幽深起来。   牡丹回过神,赶紧起来行礼。“好,好。”康熙扶起她,在对面坐下,扫一眼桌上,问:“等久了吧?饿了吗?”   “噢,”牡丹可怜兮兮,“喝了好多茶,饿了。”   皇上笑了。“夏薇!进碟子芙蓉糕来。”   夏薇赶紧去张罗。一时芙蓉糕端了来,也重新泡了茶换上。康熙只拈了一小块糕点漫不经心放进到嘴里,却注目看着对面的牡丹吃,“怎样?合不合胃口?”   真是喝茶喝饿了,此时吃糕点正合适。牡丹慢条斯理又津津有味的吃着,闪睫一笑,“还行。”说完却咬上一大口。   “呵呵。”皇上笑得开心,开心又宠溺,脸上阴霾尽扫。   满地的宫女太监看得直眨眼,包括小喜子。他心里的一笔帐彻底糊涂,万岁爷究竟是什么心思呀?怎么觉得那眼神是在看一个心爱的小孩子?   “牡丹,”皇上喝了口茶,慢慢开口,“朕事情太多,出宫不容易,以后你来宫里吧。拿书来这里看也成,空暇陪朕说说话儿”   牡丹拿手帕轻拈唇角,扬睫微笑道:“好。”   “你阿玛可要送走你呢。”   送她走,皇上与她倒是一样的用词。阿玛的心思是很明显的。   “牡丹,你怎么说?”   “皇上怎么说的?”牡丹笑吟吟的。   “朕不准。”康熙挑眉,定眼看着牡丹,“朕要时常看见你们。”   皇上的眼睛里是一点悠远的、眷恋的、寂寞的……什么。“牡丹也想时常看见皇上,见皇上一面实在不大容易。”她喃喃抱怨。   康熙眯眼,审视她坦白的眼神。牡丹微笑,不回不避。   “你不怕么,丫头?”   怕?怕什么?怕卷进这一场阿哥政争,身不由己,粉身碎骨?   可命运这东西,怕就有用、躲就有用吗?她曾经极怕,甚至不顾他的取笑悄悄去庙里求菩萨保佑……可他,她最心爱的人还是灰飞烟灭了。她曾经极小心,真心假心的爱情她一概等闲对待,只想守护好自己,好好守护着她的家人……可一夜之间她就掉来这里了。上天啊,你就恣意做好了,我也不再管你,看是谁更任性一点。谁唱的,谁曾唱过——命运如刀,就让我来领教……   牡丹唇边抿起一个笑,含笑的无所无谓的眼波,闪动些许蔑视在里头,流光溢彩。康熙凝注她不语,而一地的太监宫女,也呆在那个笑容上……   -------------------------   雾起时分   37.   牡丹醒来。   几点这是?怎么就醒了……屋里昏暗的很。看窗户,自是什么也看不见。牡丹躺在黑暗里,清醒白醒,想起从前,也极偶而会在夜里突然转醒。那时掀开窗帘探看,一次看见明月光辉洒床前,一次什么也看不见,第二天开门却迎接一个白色世界——原来是夜里落了大雪……   想起从前呵。牡丹坐起身,料是丫头还酣梦正好,披了衣服,自摸索火折子点了灯。无目的的,屋里踯躅一圈,唉,这万籁俱寂的,有点音乐就好了。这个年代,要想耳边有点儿乐音,要么上戏园子,要么请戏班子,都是好大的动作……   就生活而言,有的时候她喜欢这个节奏缓慢的时代,离开了一切电器,在这个时代生活,的确养护眼睛,舒缓神经,人更容易触摸到心灵。可是有的时候,比如像现在,牡丹却觉着一种空旷的寂寞……她是流行音乐和西方古典音乐养大的,她的耳朵、灵魂都想念那些节奏,那些美……她是那个时空养大的啊,在这个空间,她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或者她该教小紫、小霜甚至十儿一些歌曲?然后将他们当随身听使用,呵呵……一笑引开心思,牡丹视线落在案头的《牡丹亭》,想了一想,牵了它回到床上。   《闺塾》一节,老先生絮絮叨叨:“凡为女子,鸡初鸣,咸盥、漱、栉、笄,问安于父母。日出之后,各供其事。如今女学生以读书为事,须要早起……”   呵,她这近午时才上课,魏老先生准定暗里也感叹她“娇养的凶”。可她没办法嘛,从前的她惯于熬夜,现在的她晨起时候身体不适,看来她是命定了的非早起之人……牡丹做个鬼脸,嘲笑一把自己。   〔贴〕红、墨、笔、砚在此。   〔末〕这什么墨?   〔旦〕丫头错拿了,这是螺子黛,画眉的。   〔末〕这什么笔?   〔旦作笑介〕这便是画眉细笔。   〔末〕俺从不曾见。拿去,拿去!   呵呵,牡丹轻笑。这个春香丫头真逗趣,相比之下,她的丫头有点太乖了。咦,说到丫头,就听到两个丫头的声音……“小紫?紫丫头?”   “格格!”吱呀开门,小紫几步掀开中帘进来,小霜慢一步,也随后进来。两个小丫头并立床前,傻傻的看着她。   鲜灵灵的神采,显然不是才刚起。“是什么时辰了?”牡丹问。   “卯时……”小丫头眼睛一眨一眨的,“格格你……”   “格格我醒了。”牡丹笑着接口,再让小丫头瞪下去,她真要不好意思了,“烦劳我的宝贝丫头忙起来吧。”   清晨五六点钟,卯时,皇上起了,十三他们上朝了,读书人进书房了,嫂嫂们去给额娘省安了,全世界的人都开始一天的生活了……啊,她终于也在这个时辰起来一回了。   “怎么这么黑?”牡丹真怀疑已经六点钟。   “今儿有雾,格格。”   “哦。”牡丹紧一紧披风,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空气。   雾。雾重,晨曦微微,无法穿透。慢慢步下台阶,穿过庭院,雾,仿佛有质感,她左右拨开,蒙蒙雾气从她身边漫流过去。   “秦十!秦十!”   清亮的嗓音让雾气轻薄几分。牡丹停在垂花门下,隔雾端看树下少年的身姿。身姿挺秀,一招一式舞得认真执著,突起跳跃,雾气便随他身形波动……知道他每天练武,这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孩子,倔强又求全的个性,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自从到了她身边,像海绵一样的吸收知识,又将从前学过的武艺捡起来,俨然是要做个面面可当的十全随从……   “秦十!秦十!”女孩子的声音又起,显然毫不气馁,“包子要凉了,是你爱吃的那家呀。”   牡丹微微一笑,听得津津有味。瞥一眼左侧的小紫,小丫头果然是一脸不屑,就差没一声哼出来。呵呵。府里这一串以“秦”字排的少年,呼声最高的,也就是说最受小丫头们爱慕的,是秦六跟秦十两个,府里头走走,不时你就能听见“秦六秦六”“秦十秦十”的叫声。因为两人都生得好,且都是个性少年。秦六极伶俐,笑颜惹人爱,又姐姐妹妹的嘴甜,迷倒了一片少女心。秦十一脸冰酷的不搭理人,却也挡不住四处痴迷追随的视线。两团fans人众可说不分上下,比如她身边的两枚丫头就一边一枚分属两派。   “十儿,包子要凉了,是你爱吃的那家呀,吃过再练罢。”牡丹笑笑的走过去。   少年身形一僵。不知是不是晨曦逐渐氲染的关系,少年白皙的脸上一片粉色绯红,煞是好看。那小丫头匆匆福礼,转身跑走,临走倒还没忘了把包子塞进秦十手中……   惊慌当中也不忘心上人,好。牡丹笑,“快吃吧。”接着踱开步去。   少年见牡丹是往外走,要跟上,不禁对着手里的包子皱眉。犹豫间,小紫接过手,返身跑回牡丹阁去。   牡丹不理身后动静,继续在雾中漫步。灰色的雾气弥漫,世界生在十步之内……在雾里散步,孤独是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她却不是孤独的情绪呢。牡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这么早的清晨,这么清冷的安静到底的空气,她有多少年没有呼吸过了?十七岁的时候,那个少年对她说,在极早的早晨,你能听到这个世界的呼吸,和你自己的呼吸……她喜欢他说这话时的样子,却一次都没起来过。二十岁,仍然是不解忧愁的年纪,另一个男孩子,完全另一种类型,竟也极爱那清晨时刻,竟对她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所以她虽然仍然偏爱静夜的呼吸,却在一个清晨拼了半条命爬起来,将那个男孩子惊了一个跟头在操场上。命运就是如此奇妙,到了二十四岁……那个他,在一个极早极早的清晨把她叫醒,圈着她在窗口,俯瞰整个的城市朦胧未醒,他们倾听彼此的呼吸……   行行复行行,行行重行行,游走记忆,游走雾间,带着一点不悲不喜置身事外的慵懒,游走到了门口。没有跨出门去,一手轻扶木门,牡丹望着不远处伫立的身影,没有惊讶,轻轻的笑了。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奇妙。上天的心思,有时折转如诗。   不必看清面孔就知道是谁。那淡淡站立的修挺身影,从雾里凝望过来的眼睛,已然昭示清楚。   牡丹跨过门槛,站住不动。一步步的趋进,间隔的雾一分分变薄,终至灰蓝色的人清楚立在她面前。身后某小丫头发出一声小惊呼,随即悄然无声。自他们从塞外回来,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呢,牡丹笑,迎住那双几个月不见的安静眼眸:   “散步吗?好早。”怎么在这里,不是上朝时间吗?   胤禛微微一笑,“今儿朝会散得早。”   就算解释完了。仿佛他下朝之后站在这里,是件无需解释的事。回雍郡王府可不经过福王府呢,若是她不出来呢……   “皇上身体不适,没上朝。”   “哦?”牡丹转移了注意力。   “我问过了,不要紧,只是昨儿看了大半宿奏章,早上乏得厉害。”   皇上哪是那轻易不上朝的人,熬夜看折子、想事情的时候多了……   “这种天气,你是要散步吗?” 胤禛问,听她问话是这么个意思。   “嗯。”牡丹拢拢披风,“难得早起一回,雾气很美,刚好适合散步。”   “是吗?”四阿哥朝白雾雾的空气看一眼,街、树、房屋都不见,十步之内即世界,他跟牡丹站的这方空间就是整个世界……“那走吧。”   呃?牡丹看着那个已经迈出步去的人,有点儿发愣。这个人,面上清淡,性格却强势啊……那种冰冷,吓退好多人,那种坚定,又让有些人愿意追随他。   胤禛回头,有些不解。牡丹看看身后——两个丫头的表情让她好笑。霜儿也就罢了,小紫喜欢的不就是这种清冷类型吗,怎么也一副惴惴不敢言声的样子?她笑,“丫头回去,十儿跟着吧。”   世界变得很简单,变成一条四下茫茫皆不见的不见底的悠长窄巷。只有自己的呼吸,只见前面的身影,只闻后面隐隐轻轻的足音。牡丹闲闲踱着步。多了这么一个人,无论是他走到前面去,或是慢下脚步走在她身侧,她漫游的宁谧世界都丝毫不被扰乱。不是因为他少话,而是他本就如这雾气一般的, 清冷,散淡,彻骨的宁静……   “你怎么来的?”总不会是走来的吧。   “乘轿来的。”他侧首轻答。看她,总伴着淡淡笑容。   牡丹模糊的体味,模糊的思索——上天心思的转折。却也只是模糊罢了,多想是没有用的。一会儿心思又转到皇上那里。这称病不朝,只怕是事出有因吧,看来他也是如此想。这时节,正是那百官众口一辞推举八阿哥的时节……   这些芜杂的思绪却无法生根这雾里世界,逐渐的,俱皆散去。“我们去哪里?”牡丹问。   蓝色的身影回首,“不知道。”酷酷的,事不关己的。眼睛里却笑意一闪。   这人也有……活泼的时候吗?牡丹有点惊讶的,看着走在她前面的蓝色背影。那背影修挺,俊逸如脉脉青峰,那背影裹着一层雾,仿似清冷,却凝凝望她,无比亲近的在她心里……牡丹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升起某种宿命的忧伤,想起了那一句,“那在千人万人中也绝不会错认的背影”……   胤禛静静看着她,眼中潭水,波光流转。牡丹才发觉,自己脚步凝滞,已经站立不前。她对着他微微一笑,刚要举步,胤禛却走回来,牵起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好自然啊。牡丹看看他右手里的自己的左手,抬头看看他没什么波澜的表情。这么自然吗,比她两个哥哥做得还要流畅。用了用力,但是那手,似乎是不经心的牵着她,却也绝不让她抽出来。再抬头看那侧脸,仍然是极自然的表情,只有薄唇微微抿紧……被她看得久了,他侧首看来一眼,又转回,目视前方雾霭,唇边漾起一个笑意。   牡丹不再挣动。她陷在这个白雾包裹的有点孤绝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充满了他眼底的眷恋、他唇边的温柔,这个世界是满满的宁谧、淡淡的忧伤……雾起时,我就在你的怀里。这林间充满了湿润的芳香,充满了那不断要重现的少年时光……雾散後,却已是一生。山空,湖静。只剩下那在千人万人中也绝不会错认的背影……   当他们看清楚了路旁树木、房屋,就知道雾渐渐散去了。   “累了吧?来,我们吃粥。” 胤禛牵着牡丹走进一家小小粥铺,丝毫不作打量,很熟门熟路的样子。   果然,一个刚在旁桌活泼热络的小子已经快步过来,却变得恭谨:“爷,您来啦。”又快步走至小柜台,“当家的……”   牡丹见一个小老头柜台后面站起来,朝他们这边腼腆点头,然后掀起身后的门帘:“蔡家的,咱们的熟客来了。”   “他们认得你。”牡丹道。 打量这间小小粥铺,不过四五个桌面,却布置得干净、朴素、又雅致。   “我常来。他们家的素粥很好。” 胤禛看着牡丹在这泛着粥香的铺子里渐渐变得红扑扑的面色,微笑答道。   常来啊……牡丹正想着,见一个胖乎乎的大娘已经满面笑容的过来。   “哟,爷,您来啦,昨天还说有七八天不见您了,是衙门里忙么?”转眼看牡丹,“这大妹子,好俊的模样!”朴实的笑容,听不出带着哪里口音。   四阿哥淡淡的笑,“老样子,素粥……”瞥过秦十,“三碗,酱菜……”   “皮蛋豆腐!知道您的……”蔡大娘接口,笑着去了。   胤禛看牡丹,“你笑什么?”   这人,根本就不问问她是否喜欢吃一样的。却只抿唇笑,“没有。”   胤禛见她不说,看向秦十:“你也坐吧,小店里,别立规矩了。”   少年轻轻摇头,很冷淡的垂下眼。十儿不大高兴呢,牡丹打量他神情,笑道:“十儿坐下,一起吃热闹。”秦十这才坐下。咦,一大一小两个冷人儿,陪着她吃热腾腾的粥啊,牡丹觉得画面颇有趣。   一会儿,先是小菜上来,然后粥也端上来,果然是热气腾腾的!好香啊!牡丹兴致勃勃的拿起瓷勺。   “小心着,烫……”胤禛忙道。伸手轻轻将她的粥碗挪过一边,把酱菜小碟往前推了推,“先吃小菜等一等,不咸,很爽口开胃的。”   牡丹将勺子搁下,有趣的打量他爱护的神情,打趣道:“你把我当妹妹吗?”   胤禛视线停顿一秒,微笑,“你怎么说都好。”   乾清宫西   38.   皇上病了。   天气阴霾,却还不至于愁惨,不悲不喜的阳光射进西暖阁,皇上不言不动的面色沐浴在不动声色的浅灰色的日光里头,瞧着让人大声喘息也不敢。说起来,真庆幸牡丹格格在这里……乾清宫,安静无声的西梢间里,几束阳光在空气里无意识的飞扬,几道视线在空气里无声息的交叉,有人偷看斜靠大迎枕上半合双目养神的皇上,有人暗暗观察一臂斜支榻几上垂眼看书的丽人。这位格格,皇上大半天不说话,她就也大半天不言声,连皇上的神色也不探看,让人想起无风时候安闲自落几个花瓣下去浅漾碧波的花树……这位格格,谈笑风生的时候觉得她异常亲近什么都可以跟她讲,此时慵懒沉思的神情又显得极为疏离……这位格格,来了不到五回,众人早已停止了她到底美不美的争论,没人再拿她跟后宫的娘娘比,几派划归一派,跟着小喜子一起致力于为她找一个形容……这位格格,闲闲洒洒呆在这宫里,却完全不是这宫里的一分子,连众人的揣测猜度都带着从来没有过的纯粹的闲适的愉悦……   “丫头,叹什么气?”康熙的声音让满室的光线、视线纷纷断落。李德全、夏薇等人一怔,看皇上,又看向牡丹。   牡丹将自己从思绪中收回——屏息的宫娥太监、沉思斜躺的康熙、衣衫的刺绣精雅、器物的流金溢彩,在这个日光灰素却气度明黄的,她稍一走神就恍然掉进了一个繁复陈旧的梦境,是梦境,她飘离审视,却发现自己真实端坐,实实在在也是其中一个繁复陈旧的人物——一手合上书,牡丹抬头看一几之隔的康熙皇帝,含笑的嘴角,沉郁的眼底——瘦削的双颊……“我饿了,皇上不准备留牡丹一起用午膳么?”语气疑似抱怨。   “哦,瞧朕……”康熙瞥一眼精巧的西洋自鸣钟,挥挥手,“李德全,传膳,就摆来这里。”   “扎!”李德全喜得麻利应道,感激看一眼牡丹格格,皇上多少天没这么兴致勃勃的传膳了?   菜香冉冉,杯盘叮当,灰素日光的静悄气质顿时被打散。   夏薇、小喜子桌前伺候,斟茶,布菜。李德全稍稍后站,布局,指挥。一圈宫女太监外围侍立,递茶递巾递水递菜,悄声穿梭。再后头还有帘里帘外来往奔窜的忙碌的……嗯,统统忽略。牡丹注目桌上的美食珍馔,以及对面用餐的伴儿,举箸间微笑,雍容优雅,低首时轻叹,吃得兴高采烈津津有味。凉拌笋丝,香辣黄瓜条……烩葱鸡丝卷,麻辣蹄筋,芝麻鱼……   牡丹美滋美味的愉悦神态,让平日看惯的菜色散发出异常诱人的香气……却是有的看没的吃,所以,以小喜子为首的某些人悄悄吞咽了下口水。皇上自是不同,几乎是牡丹夹哪样,他就夹哪样,一路下来,夏薇为牡丹添第二碗饭时,小喜子也捧着第二碗饭上桌了,李德全只差没老泪纵横。   “丫头喜欢吃辣的?”   “嗯,辣的和酸的。”   用心吃,闲闲聊。   “听见了?”康熙眼睛外扫一圈。   夏薇笑答“是”,小喜子“扎”一声,笑答“奴才记下了,辣的和酸的。”   “丫头平时胃口总这么好吗?”康熙喝一口汤,缓一缓。   “嗯……”牡丹笑,又甜笑,“不过今儿格外吃得香,跟皇上一起呢,千古殊荣,呵呵。”   “呵呵……”康熙笑个不住,“你也学会拍马了?”   牡丹认真端详康熙神色,“皇上瞧着很高兴……”转眼问一旁的小喜子:“这么说我拍得很成功?”   怎么、怎么问他?小喜子瞪着眼,不知道答是还是曰不。   “你呀,哄朕开心么?”康熙笑眯眯的又举箸开动。   “是呀。”牡丹不否认,“只是皇上不哭不闹的,牡丹都不知道怎么哄呢。”   呃……眼瞪大、口微张露出一脸惊讶相的,顿时不知凡几,屋里众人今天表情生动……   不哭不闹,一听就知道潜台词里是谁。康熙微微一笑,宠爱的看着牡丹,“你不用特意哄朕开心,你在这里朕就很开心了。”   饭后皇上提出下棋。   不用担心思棋劳神。就见,一个严阵以待、一个漫不经心,一个十年一步,一个轻轻一点,点完之后便有十分十分充裕的时间去想事情,听人回事情,或者吩咐事情。对此,众人瞧着有趣——这是对弈么?小喜子却丝毫不惊讶——牡丹格格的棋艺正如所说的,比较……不高。   夏薇出去转两圈回来,却发现屋内情势变了。众人神情显出了投入,站在门边角落的甚至有踮脚张望的架势,连小喜子都张大了眼认真观望。困惑着,夏薇悄然靠前,见牡丹格格漫不经心的一点,换了皇上全神观局,久久不动……这是——夏薇好奇着去细看棋局。可是根本不用细看哪,很明显的,仍然是,牡丹格格的白子积弱,从头弱到尾,一点希望也没有,那怎么……   啪,皇上思考之后,下去一子。然后端起茶静静的喝,暗自观察牡丹动静。   哎,风向转南?牡丹起身探看,不料皇上三军突然偃旗,战鼓雷雷息得突兀,慷慨挺进的将士被中止的没头没脑不尴不尬……嗯,反正对付她根本无需作战方针贯彻始终的,猜不透皇上用意,牡丹瞅一眼皇上飘身栖上的东南枝,嗒,应对上去。   啪,康熙再一子。   嗒,牡丹摆一子。   康熙挑眉,啪。   牡丹咬唇,嗒。轻易下去,而后凝眸,凝眸之间,不管局中死活,眼神已然飘远……   夏薇懂棋,却看不懂这样一局棋。牡丹格格显然是,眼见横竖左右一个死,于是早已放弃了东奔西突的狼狈,被困山中就做神仙,被困水中就化水仙,狂风过劲就顺流而下,飘往一隅遍栽桃花,不管追兵几日到,执意自在的写几天桃花源记……真分辨不清楚,这是一种笑面命运的潇洒,还是不做抗争的被动。但是对于牡丹的抗拒狼狈、执著于美感,夏薇极为印象深刻。而更奇怪的是皇上。皇上显然不急于结束局面,放了待命的三军不管,单身轻骑的,去追踪那个憨然无畏的异常缥缈的敌首的……心思。   “牡丹,最近见那几个混小子了吗?”康熙观看棋局半晌,抬起头,半是深思的看着牡丹,半是漫不经心的问道。   “没大见。”牡丹搁下一枚白子。如果不计前日的雾中散步……“他们不像牡丹这么闲。”还要不计宝澜的拜访邀请……   “是啊,他们都忙着呢。”康熙淡淡轻笑。日影偏斜……老狐狸李德全一个眼色,众人收敛神色变得小心,呼吸越发轻微起来。   牡丹低着头,没注意康熙那个轻笑,实实接近了狞笑的味道。她盯着棋盘看,实际也已经走了神。先是想到那个浓雾的清晨,不自禁的,捏了一个棋子在手里。他的手,那温热的牵绊的触感……想起,她的心里就痒痒的,骚动。如果这不是在古代啊,两人之间如此的牵引牵连,早已经牵引出一个吻了。至于喜欢他多一点还是喜欢十三多一点,又至于哪一个会有未来,她想跟哪一个有未来,完全是另外的事情,完完全全是一个情动的吻以外的事情。可那是现代的法则,在这里,她是牡丹,不能轻举妄动。可是,想起了五贝勒家喜棠格格那一晒——“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这些满亲贵胄,好像比她认知的要荒唐开放的多的。但又可是,她却还有别的问题,她会觉得伤害胤祥,当她一起别念的时候……她这是在思考“选择”吗,但有所谓“未来”才有所谓选择……   甩开迷茫,思路一时又转向前几日来访的宝澜。宝澜心绪好高啊,直怪她不肯过府,说都想见她呢。   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愿去到那春风得意的廉郡王府。她是怕,怕前脚去见证了鸣唱、鼎盛、繁华,后脚那座府邸便要经历失魂、打击、衰败。宝澜和八阿哥,本性都是极其高傲的人啊,她宁可装作不知那曾有的繁华得意,直接去陪伴那衰败,也免去了他们在她面前落差的尴尬……   “回皇上!”李德全的尖细嗓子拉回牡丹的神志,“几位阿哥,以及佟国维、马齐两位大人,在西华门递牌子求见。”   “哦?难为他们想起朕来了!”康熙声音里带笑,却笑得冰冷。   牡丹一惊!还没消化胤祥他们要来的消息,就被康熙的神情震慑住——她从没见过这样讥诮、冰冷的皇上……   等候答复的李德全小心翼翼躬着身子,整个西暖阁静得落针可闻,让牡丹都不自禁屏住呼吸。康熙面无表情垂眸良久,才一抬手,将手中抓的一枚棋子撩下,冷冷道:“让皇阿哥们到乾清门外边跪着,等候朕的旨意。佟国维回家去,歇着候旨,让马齐进来……等等,今儿张廷玉当值,着人把他叫来。”   几句话说完,人已经站起来。走出去一步,却瞥眼见牡丹愣愣的看自己,“朕待会儿再陪你下,丫头。夏薇,上些瓜果来。”安抚的拍拍她的手,一撩袍子便出去了。   皇上一走,这屋里人气便去了大半。夏薇吩咐了茶果的事,便向牡丹告罪,也匆匆的去了,她还得去为皇上和大人们张罗茶水。一时就剩了牡丹,看着几个叫不全名字的太监和宫女。   风云变色。她这才算见识一回。   不来上这么一回,她在这里感觉都快跟在她的牡丹阁里一样了,一样的阳光净好,世事祥好,令人不知人间忧愁。现在,仿佛琉璃屏风哗啦碎一地,事实陡然逼真眼前,提醒她:她是在宫里,刚才陪她吃饭下棋的那个,是皇上……   “你糊涂透顶!”康熙一声暴喝极为清晰的传过来。   侍立的宫女太监齐齐一激灵,牡丹忍不住竖起耳朵,皇上在骂谁?下面的声音却极为模糊,怎么也听不清楚。牡丹站起来,当着那些太监宫女随她移动的视线,趋步向隔门,探听隔壁正厅的动静。   “格格……”一名小太监讷讷的开口。   “嘘!”牡丹摆个手势止住他。小太监咽回去,与其他人交换视线——格格这么正大光明的……偷听,皇上很宠她的,怎么办?犹疑间,皇上激动的声音又隆隆传来:   “……他哪一点像朕?啊?前一阵子,前一阵子四阿哥他们办库银的差事,他替多少官员还了亏空?朕可没他那么有钱!”牡丹的心“忽”一下提了起来,想起现在宫外跪着的阿哥们,难道今天就是那个锁拿八阿哥的日子?听到皇上还在大声责问:“……人心!你马齐说,这是个什么人心?”   马齐显然已经糊里糊涂,讷不成语,牡丹只听到“推举”、“都觉得”、“八阿哥”什么的。谁知康熙又被激得勃然大怒:   “……堂堂上书房的大臣,也削尖了脑袋去钻阿哥党,成何体统?你们心里又置朕于何地?佟国维他是为了什么,你就不好好想一想?两句话你就跟着走,你老实得过了头了……廷玉!朕口述,你来拟旨!”康熙一串话下刀子一般吐的又快又急,这厉声作结的最后一句,让牡丹不自禁揪住了门帘。来了。   春秋一隙   39.   “二皇子胤礽,前被妖法震慑,行事不端……今大阿哥胤禔阴谋败露,罪行昭著,已遭监禁。着即将胤礽释放,赐第读书……皇八子胤禩,乘主危国疑之际,广结党羽,交纳臣下,蓄谋不轨,窥测皇权……朕享有天下四十余年,岂能容此辈猖撅!着革去胤禩郡王爵位,锁拿至宗人府,严加追查,尔后处置……”   康熙的声音顿了顿,“……廷玉,你派人去传简亲王来,让他去传旨吧。”   锁拿至宗人府。多么熟悉的几个字,她今日算是亲耳听上一回。不知怎的,牡丹觉得有点手心发凉。松开手,才发现门帘被她攥出了淡淡一个汗湿的印记。亲身经历,跟读史书,差别太大了……她脑子里轰隆隆一片,茫茫然的走回椅子去坐下。   理性认知是一回事,本身的立场是一回事,想到平日身边的八阿哥,那个如月如玉的男子,被“锁拿”,牡丹心里还是揪紧起来。这一年多来,他对于她,已然似兄似友,在某些方面还似知己……她已经做不到立场客观超脱了。   “格格……”一个苹果脸的宫女上前,“这金丝枣很甜的。”   牡丹摆摆手。小宫女悄然退下。   此刻,乾清宫前的他们,八阿哥他们,胤祥他们,是怎样的?他们是来探病的,大概谁也不料会接下这么一份圣旨……   其实,即使在民主的现代,为了争这个最高权力,是一样的互相谩骂、揭老底、无所不用其极,毫不稀奇。这样的戏码,从古至今,只是装束不同罢了。只是在这个时代,相互攻讦的、算计的、防御的、加害的,是血亲啊,就显得格外的残酷……真的是,总有人最后会赢,却没有真正的赢家。   突然一个清冷的金石之音清晰传到这西暖阁,牡丹陡然挺直身体,那是她熟悉的声音,“……皇阿玛龙体欠安,按说,儿子们不该在这时候惊扰圣驾,可是,刚才内务府锁拿了八弟……”   四……阿哥,胤禛,在外面???他来为八阿哥求情?牡丹竖起耳朵,却听不清接下来的声音,正打算再移步隔门去探听,窗户那里却传来好大一声怒斥:   “你算什么东西,敢拦阻爷的大驾?告诉你,这是我的家,里边坐的是我父亲!”   十四!!!   老天,这是怎么一笔帐?牡丹拼命搜寻记忆,历史上记载演绎的今天是怎么个情形?十三也来了吗?忍了忍,终究是忍不住,牡丹再次贴了隔门探听……   “嗬,口气不小啊,他挡了你的大驾吗?那你告诉朕,你这位十四阿哥强行闯宫有何贵干啊?”   “皇阿玛,儿臣有一事不明,想当面向父皇请示。”   “什么事?”   “八哥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铁链加身?”   “怎么,朕的诏谕你没听见吗?”   “回皇阿玛,那都是莫须有的罪名。”   康熙火了,“你说什么?”   “皇阿玛,容儿臣回奏。让百官举荐太子,是皇阿玛的圣旨,百官们遵旨行事,举荐了八哥。如今,父皇前一道圣旨言犹在耳,后一道圣旨却降罪于八哥,故此儿臣不明,父皇的哪一道圣旨应该遵守?”   康熙显然被问了个倒噎气,半晌,牡丹听到一声怒喝:“你你你,你狂妄!你这是对父皇说话吗?”   谁知那老十四,平日看就一个爽朗的少年,竟是个不管不顾的愣头青:“回父皇,儿子虽狂而不妄。父皇处置不公,儿臣就要说话……”   牡丹一口气没提到嗓子眼儿,就听到噔噔几声脚步,“……好好好,你狂而不妄,朕处置不公,今天朕宰了你这个逆子看你还有什么可说……”   “皇阿玛,皇阿玛……”一个牡丹不曾听过的声音急得哭出来,“皇阿玛请息怒,不可如此啊!”   牡丹揪紧帘帷,半晌,听得“当”一声长剑落地的声音……然后是康熙极为疲惫的声音:“罢了,罢了,朕一生谨慎,从不做失德的事,可是朕怎么会养出这样一帮儿子来……”痛哭失声。   痛哭失声。牡丹几乎要坐到地上去——这是那个她熟悉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康熙帝么?这么的苍凉的哭声……   听到动静,牡丹赶紧退离门口。   帘帷一掀,刚才岑寂的西暖阁顿时人影曈曈,让人眼花缭乱。   先是夏薇等几个宫女急急进来,整治靠垫软榻,吩咐去煎莲子安神汤。   然后李德全扶着康熙慢慢走进,右边搀着康熙的是一个陌生男子,华衣贵服,老实样貌。   再然后跟进的三人,就是牡丹熟悉的了。蓝色绸袍的四阿哥,紫色绸袍的九阿哥,绿色绸袍的十四……三人同样的面色黯淡,忧心的看着被服侍着仰靠榻上的康熙,十四的眼角甚至还有泪痕,苍白的脸色还没缓过来。   皇上呢……皇上,静静的躺着。此时室内安静下来,所有的视线汇聚——所有的光线也汇聚于,那张沉思的脸。那张脸却没因此而明亮一分,遥遥望去,只见那张脸、那仰躺的整个身形,都显出了一种彻骨的疲惫。大怒过去,涌上的是深深的失落和茫然。   康熙眼角犹有泪痕,两眼无神,似乎前望,又似乎什么也没看,不知过了多久,他深深的吁出一口气来。空气沉寂的屋里,闻得这一声叹息,众人身形皆是一动,仿佛被从呆愣的状态里震回……这一回神,聚焦,就发现了皇上脸上是一层从没见过的老态……那个老实样貌的男子首先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攥住康熙的手就哭起来:   “皇阿玛,皇阿玛,您……您别伤心,儿子们不孝,是儿子们不孝……”仿佛不知道怎么表达心情,就只攥着父皇的手,反复这两句话:“……您别伤心,是儿子们不孝……”   他这一跪,四阿哥三个也都跪下,身子却挺直僵硬,愣愣的看着父皇——印象里那个英名神武的父亲,是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   门口的动静引起胤禛的注意,他振作精神,朝夏薇作个手势。夏薇上前,将莲子汤递给他。胤禛向前膝行一步,轻轻的叫道:“皇阿玛……”   康熙刚才几乎又淌出泪来,他转头看向胤禛,轻轻点了点头。夏薇跟李德全连忙上前,扶康熙靠得高一些。   “皇阿玛,您听儿子说。”牡丹站的位置,此时仅能看得见胤禛的小半侧脸,比较旁人的激动,此时的他无论是神情还是声音,仍旧显得清淡。然而虽则清淡,却透着诚挚,清清的声音稳稳的,连康熙都镇静下来,随着他的动作,慢慢的将半盅莲子安神汤喝了进去。   “……您听儿子说,五弟说得对,让父皇生这么大的气,不论怎么说都是儿子们不孝。可是我们三个前来,并不是存心来惹您生气的,就连十四弟,一时着急说话过了些,却也是跟我们一样的心思……皇阿玛,”胤禛声音顿了顿,接着坚定的说出来:“前面二哥被关起来,接着大哥被囚禁,今儿八弟也让内务府锁拿,儿子们同为兄弟实在是看着难过……”康熙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看着四阿哥不语。胤禛放下汤盅,伏地重重叩了一个头,抬头迎视着父亲的目光,“儿臣斗胆,敢请父皇听儿子念首诗……”胤禛看着康熙一个人,满屋的人却都将目光放到他身上,牡丹也是。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胤禛一字一顿的声音落下,不只康熙悚然动容,十四和九阿哥两个也是一脸震动的瞧着身边的……哥哥,而那老实的五阿哥已经又是泪光闪烁了。   这首诗,牡丹当年曾经特意去查找,武则天的二儿子李贤写的《黄瓜台辞》。相隔近千年,一个母亲,众多儿子,一个父亲,众多儿子,一样的帝王家啊。今日身临其境来听,才真体会到一点其中的心酸和悲哀。   “罢了。”康熙长叹一声,叹息一出已是潸然泪下,“朕谁都不摘……传旨,大阿哥胤禔改禁府内读书,八阿哥也放了吧……”   几个兄弟赶忙叩谢皇恩。十四抬起头来,对上父亲眼光,眼圈哗的红了,想起刚才殿中情形,爬跪过去趴在康熙身上就哭起来,“皇阿玛,皇阿玛,儿子对不起您……”模样便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一个普通人家惹了祸的小儿。   “好,好……”康熙抚着他,手也颤抖。   众人无不唏嘘。   陪着掉泪的也有,像夏薇。   满脸感叹的也有,像李德全。   傻愣愣的满面通红的也有,像小喜子。   ……   “丫头,你在笑?”   满室唏嘘,顿时中断,仿佛被一刀切。牡丹发现所有人都朝她看来,神情好像刚刚皇上说——她脸上有只猫头鹰。其中几个转眼见是她站在角落里,立时一怔。   她哪有笑?却还是不自禁的摸上自己的唇角……她刚才确实没跟着激动、伤感,她是看着温馨,心里高兴。从十四踹门的那一声“里边坐的是我父亲”开始——嗯,十四他没踹啦,牡丹是用以形容他那时怒闯的气势。牡丹觉得,平日疏离个十万八千里的父子之间的奏对格局,都随着那一踹一喝滚到一边儿去了。再后来又看到他们哭过来哭过去,泪眼相对,直直坦视,牡丹开始讶异于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大男人哭,后来就把这茬儿给忘了,觉得他们这群皇家父子兄弟,真难得在彼此面前如此真情坦露,坦露了也就亲近了,真为他们高兴……可是她肯定没笑啊,皇上什么意思?   “牡丹哪有笑,皇上?”牡丹笑吟吟的走过去,见十四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狼狈,更恶意的笑个更灿烂的给他。   “朕瞧你挺高兴的。”康熙还有些气弱,声音里却因为玩味带了点生气。   “我是高兴啊。”牡丹在康熙榻前偎依坐下。   “哦?”   牡丹比了比十四,“比如整天只见他活蹦乱跳、神气活现的,还没见他哭过呢,”吐吐舌头,喜笑颜开,“今日算托皇上的福。”   康熙笑了。众人也笑,唯有十四胤禵瞪着眼,心里直恨十哥怎么不在这里……   牡丹觉得康熙低俯看她的眼神,似乎是明白她心里所想,那半垂的眼睛里是微微一笑,低低一叹,然后是一点心酸……牡丹粲然笑,转眼别处,看见了那半盅凉掉的莲子汤,端起来瞧瞧,“咦,很好吃的样子……”巴巴的看皇上,“我也惊吓到了,可不可以也要一碗?”   康熙笑笑,拍拍她的手,“夏薇,再上两盅来……”   碧松美玉   40.   小宝慌不择路,见门就闯进去,她紧盯不放,两眼发出报仇雪恨的凶狠绿光……谁知闯进了大哥的领地。   正作画的老大抬头一个冷眼,“去!”   大哥是王。混战的小妖赶忙退出画室,转战别处。   终于在客厅里给她逮住!扑上去!小宝急忙反身格斗,一招之内已是扣住她双腕,紧压在沙发上,嘿嘿坏笑道:“服不服?服不服?”   她猫一样的哀叫,娇娇凄惨。看电视的妈妈忙喝止:“你伤了她可怎么着?!”   小宝闻言松手。机不可失,她倏然伸出利爪——一只揪住了他头发,一只掐上了他的脖子。小宝双手慌忙回头抓她手腕,却是大势已去。哼哼。板寸她照样能揪扯,皮厚她照样能掐扭。两个身躯在沙发上抵死缠斗,高大的男孩很快屈居下风。掐、揪、撕、扭、缠……还有咬!这种纯女人的打法让他节节败退。他怕捏碎她的细腕,她却能毫不犹豫的将他掐到青紫……终于忍不住哀叫求助,“妈,你看你女儿!”   “格格?”小紫忍不住,尝试唤一声。格格今天怎么了,不停的发呆。   牡丹抬头,看见一个丫头,一个少年,两张一眨不眨看她的脸,而雪白的宣纸上已被她笔尖晕出一团漆黑的墨来。她把笔搁下,挥手示意别吵她,转身歪到屏塌上去,回到梦境里去。不知少年也搁了笔,静静注视她含笑的嘴角,悠然神往的眼睛……   小宝比不了她心硬,所以永远赢不了她。   她有一名青梅竹马,就是小宝,她的弟弟。   因为妈妈的生日,她这两日总是想起妈妈,却不料在昨夜清晰梦见了小宝。   他们牵手长大。两个小小的小人儿,你捣我一下,我捣你一下,咯咯笑,一声声呼唤对方“小羊!小羊!”   青梅竹马的年纪过去,她在外成了优雅的淑女,他则是打架滋事的女人趋之若鹜的痞男人。可是在她面前,他永远是小宝,陈小春扮演的韦小宝,三分形似,七分神似,同样的痞痞的、无赖的、可爱的……不知何时起,小时从没打过架的他们发展出这样一种亲爱方式,淑女化作野猫,深沉讥诮的男人返老还童,两人碰面时便在家的四堵墙里面孩子一样的纠缠胡闹。   她好想他。   好想小宝。梦境是如此清晰,那乌黑的眼眸,那激烈的缠斗喘息,那快意的要疯狂大笑的心情……这里,谁能跟她那么痛快打一架啊?抬眼看过去,是一个乖乖的丫头,一个静静的少年。牡丹翻身坐起,“十儿,备马车,我要出去走走。”   青梅竹马的小宝是家里的黑羊,喜欢打架,不喜欢读书。所以可怜的,走到哪里都被老师念,“你怎么不像你哥你姐?”爸妈也念,“你看你哥你姐!”小宝因而更加叛逆,从坏男孩到坏男人,一坏到底!但是对于优秀的哥哥姐姐,他却从来不曾敌视,只是敬慕爱惜……小宝他,对家人是极珍视极心软的。   牡丹被桩桩回忆所牵,心里情绪翻涌,既甜且悲。刚要进马车去,忽听一声“牡丹!”   是胤祥!他跳下来之后,马车才停稳。“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郊外。人少的地方。”   十三笑了笑,“来吧,我带你去。”牵她上了贝勒府的马车。   “不是说明儿才有空么?”   “今天出了点意外,事情不能办了。”   牡丹注视他。十三,是越来越深沉了。前一阵子,有人保奏废太子却被皇上夺职刑杖,不见他抑郁彷徨。这一阵子,皇上持续打压八阿哥——京报上出现的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王鸿绪等人,记得都是八爷党的人——也不见他喜笑愉悦。这样的胤祥让牡丹觉得有些陌生。   “怎么突然想去郊外?” 胤祥问,“现在已经没有满山红叶可看了。”叶子差不多都落尽了。   “就是想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喊一喊,叫一叫……”还要大声唱歌。   胤祥挑眉。   “一会儿你别总跟着我啊!”牡丹道,“或者你扮一棵又聋又哑树也行,听不见也看不见。”   “好。” 胤祥注视她,有趣的点头答应。   不知是北京近郊的哪一座山。管他哪一座呢。牡丹离开胤祥、秦十、小吉子三个,一个人坐到一片突出斜展的大石上,看低处风华落尽的林海,看高处碧蓝清冷的长空。呼吸平顺之后,牡丹闭目默默片刻,便张口唱起歌来。   她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悄悄爱上你的样子……   她唱早知道是这样,像梦一场……   她唱蔡琴的爱断情伤齐豫的飞鸟和鱼王菲的红豆莫文蔚盛夏的果实刘若英的很爱很爱你。   又唱任贤奇的依靠朴树的那些花儿郑钧的赤裸裸。   开始小声哼唱,继而对着山林长空无人放声。有时把一首完整唱完,有时从一首歌跳到另一首,想到哪里唱哪里,嘴角含笑却唱到心酸难抑,最后牡丹深深吐出一口气,眼角流出泪,伏到膝上咯咯笑起来……   不知多久。牡丹感到身后有人,回头见胤祥身靠在一棵松树上,已是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不言不动。他也不言不动。两人只是互相凝注,当长空如碧,山林静老。   胤祥,仿佛与他身后的那棵苍松融为一体。碧绿的身姿,却深沉无语。他眼中其实有迷惑,等他来问,他却显然不打算问,那对他不重要,他只是看她,看她的一切。牡丹觉得抓不住他的心思。   她嫣然一笑,“喂,过来坐坐吧。”却在他走过来的时候突然间恍悟,许久之前心里升起的那一股熟悉的心痛是来自何。十三的慢慢改变正有如多年以前的小宝,她知道无法阻挡无法改变,却忍不住心里的疼。她永远记得那个午夜无人的街头,有些醉了的小宝突然伏上她肩头,她在他怀里小小的 ,却是他在依赖着她,她听到他喉咙吞咽的哽咽……那似乎是他最后一次显露他的依赖。之后他一天天变成一个深沉的顶天立地的男人,变成了他童年的小姐姐的保护人。磨折,然后才成长。可是眼看那份曾经的孩子气一分分彻底消失,她却无法忍住心里的痛楚……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开始纠缠着跟他胡闹打架。   “哎,你做我弟弟吧!”牡丹看着眼前的脸,这句话就冒出来。   “你说什么?” 胤祥危险逼问。   “哈哈。”牡丹大笑,并遽然前倾抱住那个凶狠眯眼的男人。胤祥完全没有防备,身子便被压得向后倒。呵呵。牡丹笑,伏在宽阔的胸膛上,拿指描画他的俊朗眉目。   “你……”胤祥的眼里是迷惑,是震动。   牡丹挑眉,“胤祥,你了解……我是怎样的女子吗?”   胤祥无语看她半晌。“我想,我不了解。”又看她,唇边却缓缓展开一笑,极真切的,“反正都是你。我都喜欢。”   牡丹看他,然后将脸埋在他胸膛上轻轻的笑起来,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这样一个宽广似海的大气男人啊!无人的深山,这样的男子,她的心想要定下来了……只除了那潜埋的疑虑……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嗯?” 胤祥听不清。   “胤祥你说,世上最幸福的幸福是什么?”   胤祥想了想,“是跟最亲近、喜欢的人过日子,是每天的一餐一饭,一言一答。”   牡丹抬起头,下巴搁在温暖跳动的胸膛上,眼睛亮晶晶的,笑,“我也觉得。”   --------------------   掌中触感细滑,柔若无骨。不禁低头,轻轻松了掌握,看纤细小手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是被他大过一般人的巨掌衬得小了,牡丹的手其实纤长,纤长柔雅素女手,那曲线妩媚让人想起她的眼波……胤祥抬起头,却一怔。   “在想什么?”是在看他,又像是沉思着什么……   牡丹笑了笑,“走神了……”撩帘子看看马车外。   他们好像是第一次这么并靠着坐呢。牡丹弯起一个手指,轻划胤祥的掌心……怎么问呢?“胤祥,你有几个妻妾”?没孩子,那应该不会很多吧……哼,刚几岁啊就妻妾成群的。避开了硬茧,生气的指甲找着手心的柔软处用力掐下去……   呵呵,像是一只优雅的小猫决心发坏。胤祥攥拢手心,制住作乱的小爪子,挑眉,我看你怎么办!哼,小猫斜眼来白他,随即噗哧一笑。   马蹄得得,手在手里面。胤祥觉着一种极为舒畅自然的安宁,安宁到了心底深处,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里,跟最心爱的人,一天一天的一起过日子……   牡丹呢,也是。不是没有烦恼,但是,当跟了胤祥这个念头起来,迎头便撞上她自身的那个最大最大的隐忧。相比之下,嫁过去以后的问题,关于那些女人们的烦恼,就显得隔膜和清浅……   “牡丹,皇阿玛好吗?” 胤祥仿佛不经心的问。   牡丹转头看他,想了想,认真回答道:“精神还好,心情……不大好。”   前几天皇上去南苑小住休养散心,她跟阿玛这一双闲父闲女也跟着去了。那几天里,她惊叹于皇上竟把心底的话那么不遮掩的拿出来跟阿玛说。当然,说的都是家务,就是他们几个阿哥。看来真把阿玛当个老哥哥啊。   难怪皇上会病倒。说来,是他最心爱的两个儿子差不多同时给了他巨大的震动和打击。牡丹这才看出,八阿哥原来在康熙心里竟占如此分量,虽然稍逊太子一筹,但是康熙对他的喜欢更多了对他才华气质的欣赏。她想,跟他的母亲,那个史上有载的出身低贱的良妃可能也有关系……再联想康熙之疼爱太子是因为那个早逝的皇后——康熙的感情,不彰显却深沉啊。   然而,多好,两个心爱的儿子以两种方式让他无比失望。一个托付不得,一个不敢托付,而两个他都得防着,因为,自己眼看着是老了……   牡丹看着胤祥眼里的关切。这个诚挚的儿子,是不在他父亲的心心念念里的。康熙的儿子真的太多了……   “太子是皇上抱着长大的吗?”牡丹问。   胤祥点头,“你知道,咱们满人的规矩是抱孙不抱子。但是二哥从小没了额娘,皇阿玛真的很疼他,牵着他走路,抱着他教他写字,亲自教他骑马……我们这么多兄弟,谁都没有这个福分,所以皇阿玛……”   “那就难怪会复立太子了。”康熙对太子这样子深厚的感情,断然难在一朝一夕就割舍下……牡丹尽自感叹,胤祥却闻言倏然转身!   “你说,复立太子?”   刚好马车在此时停住,牡丹一惊——坏了。   真的是完美无瑕的古人做太久了,心里那根警醒的弦儿都锈掉了,十三也让她不设防……   “我说……我猜的……”牡丹在胤祥的注视下一时不知要怎么自圆其说,“皇上他整天念叨太子,所以我想……我想可能……”   胤祥注视着她,眼中是迷惑——各种的迷惑纷纷闪过。在那闪烁的迷惑后面却看见一层隐隐的不安……不及辨认那不安是为了什么,牡丹忍不住吸气——手被捏得好疼。   胤祥察觉,手立刻松开。嘴角扯起一个笑,道:“你可真敢猜啊。”   牡丹拿不准他什么心思,是不是想从她这儿探摸皇上的态度。考虑了一下,谨慎道:“皇上……”   “你猜得倒是跟邬先生一样呢。”谁知胤祥打断了她。好像没有听见她说话一样,两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她的手指,低着眼有趣的笑道。   “邬先生?”   “四哥府里的一名清客。” 抬起头做个鬼脸,“能掐会算,是个神仙。哦对了,邬先生说见过你呢。”   “咦,真的?在哪里?”   “说有天在七里香,八月的时候。”   八月……牡丹想起那个把她当花仙子打量的中年人。   一切如常,下马车,道别,牡丹还一边想着,真有这么个邬先生呢原来。然后她听到:   “牡丹?”   “嗯?”她回头,见胤祥还立在马车前面。   “没事。” 胤祥微微一笑。   可是西角门到马车之间这十步的距离,此时却显得灰灰茫茫的不确定的远。胤祥他,在想什么……牡丹快步折回去,跋扈道:“我可早就想说了,你很让我不满你知不知道。瞧你现在连笑起来都恍恍惚惚的,扮什么深沉哪?”   “我恍惚?” 胤祥惊讶,“我瞧你才恍惚得人都飘走了似的,你却来倒打一耙。”不待牡丹说话,接着粗声命令道:“我也早就想说了,不要整天东想西想的……”   “只能想你是么?”牡丹撂下这句话,吐吐舌头就走掉。也不看剩下的胤祥是什么表情。   41.   她让胤祥不安了。   原来她让他这么不安。也是,她在他面前展露自己最多了。掩饰不住的,不去掩饰的时候,想来已经有好多次了。胤祥只是从没追问而已。他怎么不问呢?   他不问,她就忘了他都看在眼里。迷惑,疑点都累积在他那里……这么去想,她让他渐渐感到的,不是“恍惚”,而是不能把握的飘忽吧。原来他眼见的逐渐深沉里面,部分也是因为她吗?   牡丹停下脚步,站在庭院某处,抬首去看碧蓝的远天。她就是一个飘忽的“不确定”,这才是她跟胤祥之间最大最大的问题啊,如果要谈到“未来”……   “格格。”身边静默的少年忽然出声。   牡丹转头看他。   “十三爷说得对……”声音渐悄,剩下的意思都在那静静看她的眼睛里面。   牡丹笑了笑。十儿也不喜欢看她沉思恍神呢。正要说话,却听到大哥的声音。   “原来蔚畅是这意思……”   “他想什么呢,”二哥嚷,“那小子还是个孩子呢。”   “几年以前是孩子。”   牡丹回头,见康佐康佑着深紫浅紫联袂走来,康佐手里还拿着一封展开的信。   “大哥,二哥。蔚畅兄来信了?”   两兄弟见人停步。康佑迎上牡丹疑问的目光,转头去看康佐。在同时康佐已经一眼扫过牡丹的装扮和一旁的秦十,微笑问道:“刚从外面回来?”   “去郊外透了透气。”牡丹回答,看着康佐手里的信道:“蔚畅兄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回来了。”康佐说着已将信折起放回信封里,“这不发柬来说,明儿要在七里香请我们。”   “回来了呀!”牡丹高兴,随即道:“该咱们为他接风洗尘才对,他怎么发帖子来了?”对了,还发帖子,这么郑重。   “蔚畅这次回来把他小弟从南京带了回来,帖子上说要把他介绍给……咱们。”康佐中间打了个停顿。牡丹没注意,却听到二哥旁边“哼”的一声。   牡丹看一眼康佑不以为然的样子,好奇道:“蔚畅兄的弟弟?怎么不曾听他提过?”   康佐道:“对,叫蔚长,是蔚畅同父同母的弟弟。”又一笑,“嫡福晋四十岁上头才生的他,所以是整个舒府的宝贝,这两年一直住在南京姨妈家里头。”   康佑又是一哼。   康佐却转而问牡丹:“你说去郊外了?一个人去的么?”   “跟胤祥一起去的。”牡丹答道。还在想,二哥怎么一副瞧不上的样子,这个蔚长很不招人待见吗?   -------------------------------------   康佐终究是没能拦住康佑。第二天马车上,康佑看着花容月貌的妹妹,忍了忍,终究是忍不住道:“牡丹,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净会对女孩子甜言蜜语,一会儿你可小心他说话了。”   是这样的啊,牡丹脑子里立刻勾勒出一个见着漂亮女子就涎着脸的草包公子形象——蔚畅兄会有这么个弟弟?是宠坏了吧。   “别听你二哥的。”康佐的声音打断牡丹的想象,“蔚长不是那种纨绔子弟。”   “怎么不是?”康佑一晒,“整天在女孩儿堆里混,还不是么?”   康佐微微一笑:“他只是拿天下的女孩子当宝看。你自己还说过他‘不俗’,什么时候这么瞧不上他了?”   康佑被问住,疑惑道:“我也不记得你这么瞧得上他。”   康佐只不动声色的微笑。两兄弟交换眼神,暗自计较。牡丹一旁糊里糊涂瞧不明白,却听着是在说一个宝玉一样的人物,好奇心越发被勾起,竟有点儿兴奋起来。   却有人比她还要兴奋。   “我跟杜老板说了,我替她守这里,迎接贵客。”唐川负手立在七里香门口,笑呵呵的看着三人走近,高大如槐,痞里痞气,跟身旁稚嫩天真的莹语恰成画面。   他眼睛含笑在牡丹身上一扫。牡丹觉得那眼珠子闪闪的亮,尽管掩饰着,却明白可见是兴奋得都发蓝了……康佐康佑瞧着他那一脸贼笑皱眉,不客气的质疑:“蔚畅也发帖子给你了?”   “没有。”唐川戏谑的哈腰请伊人,然后引着牡丹满不在乎的前面走,“不过我不能不来,不能不来。”唱嘤嘤的回头向两兄弟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们几个都不合条件,今天可来了个合条件的,哈。”   牡丹早已习惯他,不理身后疯言疯语,径自踩上木楼梯,要看那蔚长究竟是不是一个宝玉般的少年。上到一半时,就听到一个声音说:   “大哥知道牡丹喜欢点哪个酒吗?”   牡丹不觉脚步一滞。那声音如玉石相击,真是好听极了。   人……是怎样的呢?牡丹缓缓走上去,便正正的迎上了一双凤目,狭长而明媚,清泉一样的眸光……   那精彩少年不觉已是站了起来。   是的,精彩。窗口淡淡的秋日暖阳里,他穿一身如玉的白丝料,襟摆袖口被金色描了,将富贵、典雅、飘逸完美结合。而他的人比衣服精彩百倍,是那么……清澈的一个人,清澈的,纯净的,莹润的,一块美玉。   一旁的唐川,看好戏的嬉笑早已收起,此时竟有些目瞪口呆。他的眼睛里面,两人一样长眸明媚,一个流动如微风清泉,一个流动似落落春水, 一个身材颀长,白袍上用金色镶描了花纹,一个身姿袅娜,白衣上用银线灰蓝绣着牡丹。他原知道两个都是漂亮人儿,却万没想到站到一处竟是这么一对……璧人!一时竟看得呆兮兮的。   “怎么呆了?”蔚畅笑着一推弟弟。   牡丹一听回神,这才发现她也呆了。也难怪,这蔚长是她生平见过最好看的男孩子。她原想的是宝玉,他却比心里的宝玉生得还要好。比宝玉多了男子气,可能是身量高的关系……   蔚长也回神。听大哥说了那么多,这一见真人才知道,那每一句都说得好,又都说得不够好……在牡丹含笑的注视里,他也无法去想更好的形容,只觉恍恍惚惚的。   落了座,依旧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打破沉默的还是蔚畅:   “后悔了吧?去年让你跟我回来还不回来。”他揶揄弟弟,笑容却是万全轻松的,眼睛扫过牡丹,扫向默不作声的两兄弟,一幅尽在掌握的样子。   蔚长没听兄长的说话,眼睛里好像只有牡丹,开口问道:“牡丹妹妹……”   妹妹?牡丹好笑,“你几岁呀,我比你大吧?”   蔚长一愣。其他人也是看向牡丹,不大明白。还是蔚畅开口:   “蔚长九月的生辰,今年十八岁。”顿了顿,慢吞吞又补上一句:“还没娶亲。”   牡丹先是一愣——她又忘了自己只有十五岁了。然后听到那莫名的后一句话,就转了眼去看蔚畅,又见唐川在低头暗笑,大哥是不动声色的在迎视蔚畅,二哥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此时却仿佛有了点犹疑……牡丹这才慢半拍的琢磨出:今儿这场合,是在相亲哪。   转眼再去看蔚长,不禁暗自好笑。那怎么可能?在她眼里他还是个大孩子呢。十八岁,她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几个世纪了。   可是她真是喜欢……喜欢看这个美少年。清泉眼睛下面,鼻梁高贵精致,粉色薄唇,唇角一牵时,仿若浅溪入山……赶紧打住,并恶人先告状:“喂,你明不明白自己生得太好?别随便的这么盯着人瞧,女孩子很容易误会你知不知道?”被这么一个丰神朗玉的极品男孩子专注盯着……可怎么得了,她这历尽沧桑的,心里都怦怦直跳了。   蔚畅讶然看向牡丹,有点掌握不住节奏的样子。   蔚长却笑了。牡丹两次出人意料的说话,仿佛解开了定住他身体的咒语,他这才感觉又能活动自如、从容自若了。他开心的笑道:“你真有趣!”   牡丹下意识的以手遮眼。桃花笑!这男孩子害人啊……   八爷救美   42.   时已冬日。   某一日有冬日暖阳,大街上,八阿哥胤禩隔了马车挑起的绸缎帘子,与一个官员和煦说话。同车的老十,如今是十贝勒了,丝毫不见与时俱进,只一会儿工夫已是魂飞别处——路边一个晶莹的小童,玉人儿一般,看得他一身肥肉全部都呆掉。   “十弟?”八阿哥谈完话,沿他痴痴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熟悉面孔,魁梧黑骏,几次看过他跟牡丹的兄长在一块儿。   “走了。” 胤禩吩咐一声。老十却恨不得下车跟了那小童去,料是八哥不依,只能巴巴的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一眨眼已不见了那玉人儿踪影。   “八哥!”他巴着窗子叫起来。   胤禩本不欲理他,却听他嚷道:“八哥,是牡丹!”顺着向外一看,赶忙命停下车子。   正是牡丹。她一身葱黄色的旗装棉裙,外套玫瑰紫的比肩褂,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如一朵娇艳的玫瑰花儿,眼望即见。   牡丹正逛书局,三家书肆这一月里赶巧在同一天出新书。前来看书的人很多,逆着人群出来竟有点儿费劲。正要去往下一家,忽听到有人叫她:   “牡丹。”   声音质地如这冬日和煦的暖阳,听来极为舒服。人也是,牡丹看着八阿哥气度从容的从人群里面穿过来,在这暖洋洋的大街上,她不知不觉的愉悦微笑。那种心情有点儿像从前周末逛书市,不经意碰见了系里面一个好看的男同学。再转眼才看见,哦,后面还有个花里胡哨的老十。   “买书么?” 胤禩走到牡丹身边来。   “嗯。今天有新书出来。”牡丹回答八阿哥同学。   胤禩搭眼一看,笑,“才子佳人。”   “对。”牡丹也粲然笑。她看着八阿哥有点移不开视线。他,经过了如此挫折,爵位尽数被夺去了,却还能笑出原来的风采。她不知自己能否经得起如此的沉浮。   胤禩伴着她走,只一径的微笑,觉得此时大街上的这份暖洋洋,便是很纯粹的美好。   是的,很美好的周末书市光景。就是老十看着不像,他拿起小紫抱着的书胡乱翻看。半晌无趣,问牡丹道:“只听八嫂说起你,许久都不见你了。你怎么老不来玩儿?”   “既见着了宝澜,谁还稀罕见你们?”牡丹没心没肺的气他。待看见他一傻,又感觉八阿哥转了脸来看她,便很觉不好意思。他们对她真是十分好的,她怎么能那么说。   老十一急便有点儿气急败坏,皱眉直问到:“听说你这一阵子老跟舒家那小子一起?”   哪儿有“老”,才不过两次。牡丹管不住自己,看他一幅质问的神气,就偏要气他:“是啊,他长得好看嘛。”   老十郁闷了,瞪着铜铃大眼说不出话,下意识的去看八哥。胤禩低头笑了笑,似是漫不经心的径自踱步向前。牡丹落在后面瞧不见他神色。   街上这时陡然起了一阵很不对劲的喧闹,尖叫声、哭骂声纷纷传来……张望间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在看见布庄门口的摊子哗啦啦倒地的同时,一辆马车已是狂奔而来!   那种速度简直是肆无忌惮!牡丹耳边是雷霆万钧的马蹄声,眼前是慌乱闪避的人群,一时竟傻傻站那里,眼睁睁看着华丽高大的马车直冲着她驶过来……一切只发生在瞬间!牡丹但觉眼前一花,“噼啪”一声鞭响,她的人竟被那股力道带得趔趄,慌乱间被人扶住,觉得手背上一阵剧痛,低头见葱黄的袖子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被抽到了。疼痛心慌间,耳边又陡然爆出一声厉喝:   “老十!!!”   原来八阿哥刚才有点儿走神,当他觉察有异,便立即回身去护牡丹,却哪还来得及?掩护不及,眼见牡丹已经被鞭子扫到,他身形抢近马车,一把攥住了收势回去的鞭尾,不顾掌间疼痛,瞬间已是将鞭子绕了一圈在手上,并同时厉喝一声:   “老十!!!”   老十也是个反应快的。在胤禩出声以前,他身子早已疾奔出去。牡丹抬头时,正好看到八阿哥臂间狠力一拉,将鞭子那头的人从马车上摔下来,而老十也在同时惊险拽住了马笼头,硬是让疾驰的马车生生的停住了!   喘吁吁的马当街一声暴躁的长嘶。牡丹完全忘记了手上的伤,她惊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都不知道让她呆傻的是这场横生的意外,还是胤禩与老十那敏捷的身手。惊人的敏捷!准!狠!   怨愤的人群慢慢围上来,牡丹听而不闻那些议论纷纷,只一动不动看着八阿哥。这样的,阴冷至极的一个八阿哥,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月华敛尽,脸罩寒霜,眼睛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狠意。   胤禩朝牡丹看过来,扫过她惊白的脸色,又扫过她的手臂,眼睛不禁又阴沉上两分,抬手一劈,那个刚爬起的奴才一声惨呼摔倒在地的同时,鞭子接着抽上了那遮得严实的锦缎帘子。   “出来。”   只有两个字,声音却冷得连老十听了都一怔。他看看八哥脸色,再看看毫无动静的马车,不耐烦的跨上去一把将里面的人给揪了出来。   牡丹定睛去瞧趴跪在地上的那个人,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儿敢在北京城这么嚣张的驱车横行,却只看到红锦绿缎的一团在那儿筛糠。然后听到老十说话了:   “八哥……是尼满。”   怎么听着有点儿迟疑?尼满是谁?   八阿哥一怔的同时,牡丹已经听见背后的议论声了。原来是知府大人的公子,就是北京市市长的儿子,一直都这么横……然后她见八阿哥扔了鞭子,快步走到她身边来。   “疼得厉害么……”一句话没问完,脸上已是倏然变色。   牡丹也低头看她被八阿哥小心捧起的右手臂。幸亏这是冬天,马鞭只抽开了棉袄的袖子,却没伤到手臂。然而手就倒霉了,光裸的手背被鞭梢抽到,刚才只见是破了皮,现在渗出的血竟蜿蜒着向两边流下来——这一看才觉得是钻心的剧痛。牡丹挨不得疼,眼睛立时委屈得红了。   老十一看也吓一跳,伸出手似乎是要安慰牡丹,却不知摆放何处,抬头见牡丹的眼眶里眼泪直打转,一下慌得手足无措。胤禩眯眼,“十弟,你留下料理……把车给我砸了。”咬着牙一字一字说完,就扶着牡丹转身离去。八爷府的人早机灵的将马车靠过来了。   牡丹临上车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十恶狠狠的声音:“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砸……”   马车飞速的奔起来,赶车人警示路人的声音大声传到马车里面,让牡丹很对不上马嘴的联想到现代的救护车。不想去医院……“送我回家。”她听到自己说。受到如此惊吓,她只想放松下来好好委屈。   “……你这样回去回吓着王爷。我府里头有上好的金创药……回头让宝澜送你回去,好么?”   牡丹觉得肩膀被用力的扣紧,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八阿哥右手小心托着她的右手,免受马车颠簸,左胳膊却伸过来揽着她——她等于是靠在他怀里的。牡丹赶忙坐直身体,往旁边挣脱,手背上的痛却立即火辣辣的烧上了整条胳膊……   “别动!你乱动什么?”   胤禩心烦意乱,连向车夫催了两遍“快!”“快点!”   牡丹在疼得泪眼朦胧的视线里,看见八阿哥烦躁的聚敛一处的长眉,隐隐觉得震动……也想到,她这样子回家,确实会引得阖府慌乱,倒不如抱着宝澜好好的安神,诉诉委屈。也就不再争辩,也没力气再争辩。   谁知见了宝澜以后,八阿哥却不走。   宝澜当然被吓到,接着大夫来,上药,包扎,好一阵忙乱。牡丹平生,不,两生两世加起来都没受过这等委屈,此时只想抱着宝澜哭一哭,好好软弱一回。谁知八阿哥却偏不走。他的掌心其实也擦破了皮,他却让就地上药,连衣服也不换,一直在宝澜房里守着。   “是哪个找死的王八蛋?”忙乱过后,宝澜终于大约了解事件经过,听完立即拍桌怒骂。   胤禩一顿,“……华泰的儿子。”   宝澜听了也是一愣,“……华泰谨慎小心的一个人,怎么养这么个儿子……”   牡丹瞅着宝澜脸上的尴尬神色,“这个华泰是……?”   “是府里出去的……”宝澜干干一笑。   哦……牡丹恍然,原来是家奴,斜着八阿哥不自在的表情道:“搞了半天是你们家的人。”   胤禩在她讽刺的斜视下,表情不知怎么摆,又恨又难堪的越发僵在那里。还是宝澜看不过去,推她一把道:“是咱们对不起你还不成么?”看看那包成一团的手,又关心的问:“现在怎样?疼得很厉害么?”   “嗯。”牡丹被转移了注意力,靠向宝澜怀里,勉力自嘲:“还是怪我自己。我就知道人不能太自恋。今天书局里挑书的时候,欣赏了半天自己的手,还想这么美的手真得好好爱护了,这不报应接着就来了……”笑着说着,眼泪又滚出来。她还真是够娇的。   “你呀。”宝澜点她的额头,语气间却心疼的什么似的。   “会不会留疤呀?”牡丹在宝澜怀里放松下来,看着厚厚的绷带,问出自己担心的。   “不会的。”八阿哥温声说,虽然蹙着眉,但是轻柔而坚定的给她保证,“这个西洋的药膏很管用,我有经验,不会留疤。”   宝澜听着那温柔安抚的声音,视线缓缓抬起,落在丈夫疼惜露骨的脸上。   娇里骄气   43.   雍郡王府。   胤禛一边听邬先生说话,一边看了眼上茶的福全。见他上过茶,退到门口迟疑着。果然是有事情。按说不该他来上茶的。   福全想了想,还是退回来,悄悄走至主子身后低声报告。   胤禛一下变了脸色。众人吃惊,热闹的谈话戛然停下,几个人对看一眼——出事了?正散散的挑着眉毛笑的胤祥也坐直身体,两眼看着四哥。   胤禛沉默的听福全说完,转头看向胤祥,道:“牡丹在街上出了事,说是给鞭子抽到。”   众人一愣,胤祥是完全没想到,已经嚯的站起来,“现在怎样?严不严重?”   胤禛皱眉:“抽伤了手臂。”见胤祥转身向外走,忙道:“你八哥当时在,他们上了廉郡王府的马车,我估计牡丹现在没有回府。”   胤祥惊讶的转身,“八哥?究竟怎么回事?”他看向福全。   福全躬身,快速的再叙述一遍:“回十三爷,是知府大人的儿子吃醉了酒,车在闹市横冲直撞,伤了好些人,其中也有牡丹格格。廉郡王和十贝勒当时跟格格在一起,他们将马车拦了下来。牡丹格格先被廉郡王带走,十贝勒留下砸烂了马车,然后知府大人来,当着百姓的面儿锁拿了他儿子。牡丹格格的伤,看见的人说是流了血。”   听得最后一句,胤祥倏然转身又走。人都伤了,砸车还有什么用?   “十三弟!”   胤祥回头看四哥,想了想道:“福全你跟我来。”说完人已经出去了。福全见主子点头,急忙跟上去。   屋里剩下的人,一人咯咯笑:“奴才犯到主子手上,有意思。”   一个和尚模样的,仰脖一盅茶下去,像在喝酒,“养个混蛋儿子,自己再谨慎,是个瞎!”   邬思道笑,“我看这回牡丹格格要为民除害。”   胤禛没有说话,走到窗前,就一直看着外面。   ----------------------------------------   可能止痛药里面都有镇定麻醉的成分,牡丹渐渐觉得眼皮沉重。宝澜轻拍她,“睡吧。”她想,正好,就睡过去。   一会儿,朦胧间听到宝澜说话:“也不是外人,请十三爷进屋来。”   胤祥来了?牡丹费力睁开眼睛,果然看见胤祥,他蹲俯床边,正心疼凝视着她。   “现在觉得怎样?” 胤祥轻轻的问。   瞧着怎么像一个下班的丈夫和一个缠绵病榻的娇弱妻子?牡丹见了他,本来又升起一点委屈情绪的,不料朦胧间突生这么个联想,不禁扑哧一笑,“别担心,就是场意外。反正哭也哭过了,脸也丢过了,药也吃过了……”她小手伸出,主动放进胤祥的大掌里,模糊一笑,“现在觉得困,我要一睡百事休了……你别走,一会儿送我回家……”   胤祥早恨不得将牡丹抱进怀里了,只是碍于有旁人在。此时见牡丹如此,便不再顾忌,将她小手轻轻拢在掌心里,又伸手顺顺她鬓边脱出的一绺秀发,低答一声:“好,你睡吧。”   看着牡丹合眼睡了,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静静迎上旁边那双眼睛。两个男人对视着。谁都不说话。   宝澜也是有点儿惊讶。她知道牡丹跟十三要好,经常在一起,却从没看过两人私下相处的情形。刚才两人交换的眼神和举动,明显是种把旁人隔除在外的亲近。她看看合眼安睡的牡丹,看着两个不动声色对视的男人……也若有所思的沉默着。   沉默间,时间跑得却不慢,天很快就黑下来了。仆人的走动惊醒了宝澜,她轻咳一声,对胤祥说道:“天晚了,十三弟难得来,晚饭在这儿用吧。我去准备两个菜,你们哥儿俩到东厅聊聊,牡丹看来还要睡会儿呢。”   胤祥点头,微笑道:“那就有劳八嫂。”   宝澜跟丈夫点个头,就走出去。片刻之间却又回来,身后跟着两个人。八阿哥跟胤祥一见都站起来,原来是康佐康佑两兄弟。   两人先匆匆给八爷、十三爷见礼,然后就走至床前看妹妹。牡丹沉睡着,康佐转身诚恳却干脆的道:“郡王、福晋对家妹的照顾,容改日再登门相谢。现家父十分着急,我们这就把牡丹带回去了。”他这边说,康佑那边已经解了披风。   宝澜一看二人行动坚决,也不再多话,赶忙过去帮助康佑将牡丹从左边小心抱起来,再拿披风裹了。牡丹给这一番挪动,模糊道:“胤祥?”   “是二哥,接着睡吧……”康佑轻声安抚,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牡丹又安静下去,便大步走向门外。康佐在后面向众人告辞,并向宝澜道了“失礼”,也跟出去了。   宝澜一同跟出去照料。八阿哥、胤祥两人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目送,人不见了,只剩下一方暮霭沉沉的院落。   --------------------------   天零零星星的飘起雪花来。   屋里的两个女人却不知道。姣里娇气的牡丹,此时正舒舒服服靠坐在自己的暖炕上,用左手拈一粒核桃仁放进嘴里嚼,漫不经心的道:“哦。”   “哦?”宝澜坐得也很舒服,却高高挑起了眉毛,“敢情您小姐还不满意?华泰此番丢了官是很难起来了,还不解气么?”   谁管他。牡丹没心没肺道:“从此百姓就免了被他儿子糟蹋了,你既说他是个不算坏的官,那他也该安息了。”说是说,还是问上一问,“到底是你们家的人,怎么你们也没保他一保吗?”   保他?宝澜微微一笑。华泰所需面对的最大的愤怒,正是来自胤禩,还有谁会保他?想着笑道:“连皇上都惊动了,谁还能保得了他?”又揶揄道,“看来以后咱们得小心伺候你了,都不知道你靠山这么硬的。”   “才知道啊!”牡丹下巴抬得半天高,一幅嚣张气焰。两人一起笑起来。旁边侍立的两个丫头,一面盯着格格不会乱动右手,一面也笑起来,小紫趋前来添热茶。   牡丹舀一勺蜂蜜杯里搅着,用力嗅了嗅茶香,嘻笑道:“你们就甭觉得对不起我啦,有这救命的茶叶,什么都抵了。”   宝澜明白她的意思,伸手轻刮一下她鼻子,会心一笑,也舀了一勺蜂蜜放杯里道:“告诉你,尼满在牢里被揍得很惨。”   “因为爹爹靠山没了?”   “还因为经常被人探监。”宝澜神秘一笑。   嗯?   “探监的人都见不得他在牢里好吃好睡……”   都?牡丹首先想到胤祥可能派人去出气,其他还有谁……想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那个驾车的……奴才,没死吧?”   宝澜讶异,一晒,“我怎么知道?你的思路还真特别。”   奴才的命也是命啊,虽然是个狗仗人势的奴才,但还不至于犯了死罪。到底不是土生土长在这个年代,想到可能有人因为她而丢了性命,牡丹就觉得很沉重。   ------------------------------   雪凝、凤儿两个进来,见到的是一个神游的牡丹。懒靠在一个大迎枕上,神色不辨悲喜,嘴角噙着一个笑,眼睛却是沉思的幽明闪烁。沉思的,神游的,连霜、紫两个丫头向她们请过安了,她手间还一径转着个茶杯没反应。   “妹妹想什么想得那么高兴?”   牡丹正想着宝澜,忽听这声娇软的童音,转头一看,笑了。“大嫂!凤姨娘!”就要下地来迎接。   霜丫头赶忙来扶,高挑的凤儿却还要快一步,过来拦住牡丹说:“快别动,一家人客气些什么。”   “就是呀。”雪凝也走到炕边来,右手搁到炕几上牡丹包裹着的手旁边,打量了一下,认真问询:“今天怎么样?还疼不疼?”又问,“中午吃的什么?进的香不香?”   牡丹实在忍不住要笑。这个大嫂,小人儿一个,个子娇小,孩子气的一张脸,连声音都绊着软软的童音。她不知道她端起大嫂的架势是很滑稽的。   “都好,都好,劳大嫂大人惦记了!”牡丹憋着笑,尽量严肃的坐着一鞠躬。   “调皮!”雪凝很大嫂模样的,宠溺的手戳她额头。   哈哈——牡丹笑出来,还笑得前仰后合,看小大嫂一脸莫名其妙,就越发笑得欢。一旁的凤儿,微微会心微笑。真是个聪明不外露的女子,牡丹心里赞叹。如果说凤儿美貌只有七分,那么她的聪慧就有十二分,单看大哥院里事务大半由她打理、单看她对单纯的大嫂亦爱护亦尊奉的态度,就明白了。大哥好眼光……   “什么事笑成这样?”   人未到声先到,随着小紫挑帘一声“二奶奶”,一个神采奕奕的丰腴女子跨进门来。   “二嫂!”牡丹坐起身体,“这是怎么的?两位嫂嫂约好的吗?”随即微微一愣,见后面又跟着一个女子进来,是袁梅。她也来了?她还是第一次进她这牡丹阁来呢。   “是约好的。”大家一圈见过了礼,二嫂,闺名书月的,笑着回答牡丹。“你大哥二哥今儿一早出门,临行给我们派了任务,要我们来陪陪我们的娇妹妹。过午我跟大嫂一商量,得!”两掌一击,朗笑道:“晚膳我们就摆妹妹这里了!没打招呼,想妹妹你也不会怪罪的。”   “不会!”牡丹粲然一笑。她喜欢这个行事成熟稳重、性子爽朗大度的嫂嫂。待看到书月一个手势,凤儿也点头示意,然后一众仆人提着食盒鱼贯而入时,牡丹的眼睛亮了……   小紫霜儿指挥人又搬来一张炕几,两张桌几拚成一张大方桌,菜肴纷纷摆上来,屋里顿时芳香四溢。   牡丹一个个菜看过去……看得出是花了功夫的。瞅瞅二嫂,又看看凤儿,也不说谢谢,只咬着唇,傻笑得有些腼腆。   “行了!”书月挨着她,呵呵一笑,“什么也甭说,看见你这份高兴劲儿,就呢不枉我跟凤姨娘忙活这一下午。”眼睛看一圈桌上的菜肴,又道:“这东边的一半呢,是凤姨娘烧的,西边的一半是我烧的,少不得还得请你做个评判,看我们两个是谁手艺更胜一筹。”   “对啊。”雪凝小大嫂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们牡丹妹妹在这府里是一言九鼎,你们两个手艺一直难辨高下,今天就由妹妹下个决断。”   这种傻事牡丹才不干。她眼角视线里见袁梅淡然旁坐,且不管,一边筷子夹着这盘,一边眼睛瞧着那盘,吃得不亦乐乎,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好吃!呵呵……好吃!”府里两大名厨联袂献艺,今天好口福啊,呵呵……   唔,只可惜……“没有酒吗?”   “没有!”二嫂摆出长辈的面孔,“你手伤没好呢。”   唉。   牡丹长长叹息,“外面飘着雪,我们姑嫂很久没这么聚在一起了,这么好的气氛,这么好的菜……”   唉。   雪凝噗哧一笑,从身后变出一只小酒坛子。   “那,就知道你。”   牡丹捧过精致可爱的小坛子,喜滋滋的打开了,“啊,是蜜枣酒。”   “是,补血养颜的,对伤口不碍的。”   “谢谢大嫂,大嫂真好!”牡丹喜得侧身拥抱那个孩子气的小人儿。   尽管雪凝已经经历过多次她这种出人意料的热情举动了,还是被逗得咯咯笑,“不用谢我啦,这酒是蔚长托我带给你的。这里,还有一封信。”   牡丹接过,见信封空白无字,又沿着桌子看一圈,见一双一双的眼睛都好奇着,嘿嘿坏笑道:“霜儿把信收起来,晚点儿等看热闹的走了再给我。”   “你个坏丫头!”书月忍不住戳她,“满足一下我们好奇心不行么?”   “是啊。”雪凝也好遗憾的样子,“好想知道他写什么呢。”   “感情你们是到我这里……”牡丹恍然,拈起手指,作醉眼流波遥想状,切切唱道:“……重温那春水——华年——旧梦啊。”唱罢一挑眉,“想起你们当年来了?这么着,你们把哥哥当年写给你们的情书念一封来,我就把蔚长的念给你们听,怎样?”   “情书?”雪凝嚷道。   一桌的女人心哗的沸腾,都不料牡丹说出这么两个字来,连沉稳的凤儿都俏俏的红了脸,环立一地的丫鬟、丫头子没个不瞪大眼,有的悄悄掩着嘴笑。   雪凝脸蛋儿红红的,拿一指刮上牡丹的腮,羞她:“我们还没说什么呢,你自己就招认,小丫头不害臊么?”   不料一个词引起这么大反应,牡丹刚要答话,却听到一声冷哼。   声音不大,但她们一桌总共五个人,当然听得很清楚。她看过去,袁梅已经别开了眼,身旁的二嫂则脸色沉下去。牡丹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但其实她自己也不大高兴了。   难道她今儿来就是为了来摆脸色么?别扭的人她不是没见过。通过侧面的了解,她大概也能明白袁梅的别扭性子是成长的环境造成的。可是那不代表全世界都得承受她的白眼。这屋里笑容甜蜜的每一个,也不都是蜜罐里泡大的……   装作没听见,牡丹笑呵呵接大嫂的话:“我招认什么了?”接着左手搂过小酒坛子,美美嗅了一口,忍不住弯了眼睛夸赞,“好啊。好个贴心的小孩啊。”迭声吩咐人拿酒盅来。   “又来了!”雪凝孩子气的翻白眼,“小孩,别忘了还比你大着三岁呢,我看你就是故意欺负我们家蔚长。”   “就欺负了,怎么啦?谁让他妄想动我们的宝贝。”书月揽过牡丹,对着雪凝不可一世的抬高下巴。   牡丹一边配合着意思意思的仰高一下下巴,一边一经喝了一盅蜜枣甜酿——舔舔嘴唇,啊,又甜又香。   “人家在府里头也是宝贝呢!也是从小捧到大的……”雪凝不服气,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笑了,神秘兮兮的对牡丹道:“不过你欺负欺负他也好。”   “噢。”牡丹回应,眼睛盯着珍珠丸子,勺子伸过去。   凤儿夹了一只丸子放进牡丹勺里,转头鼓励讲故事的小人儿:“怎么说的呢?”   左手执筷到底费劲,牡丹觉得这法子挺好,看中哪个菜,就将勺子伸过去,书月和凤儿轮流照顾她……雪凝在接着讲:“……蔚长看着不在意吧,可是最近这段时间,他老跟着蔚畅堂兄跑来跑去,眼见着是在学东西呢,还过问家里庄子的情况,以前他哪会关心这些个?上次我去看姑姑,姑姑高兴的直夸他是长大了。老祖宗虽然心疼得什么似的,生怕他累着,可是听说他过年不打算再出去了,也是欢喜的不得了……我看他这转变,就是因为你老说他是小孩的关系。”   “啊,啊。”牡丹忙着吃,“我要那个。”   雪凝给她夹到勺里,“这个辣,少吃点。”又要追问:“你到底……”   “哎,对了,哥哥们派人去牢里了?”牡丹转移话题。   书月笑出来,“不派人去不行啊。王爷非要亲自去揍那小子,他们兄弟两个费了好大的劲才劝住。不过我看王爷没死心呢,还得妹妹劝劝才行……”   雪凝咯咯的笑,“听你大哥说,探望尼满得排队……”笑得说不下去。   大家都笑,牡丹想象福王在牢狱门口摩拳擦掌的徘徊,也是笑个不住,却在一个抬眼间不小心看到袁梅,看到她唇角一撇,很不以为然的那个冷笑。   牡丹停住笑,抬眸正视她。   袁梅一愣,防备的回视她。   牡丹想了想,决定摊开来谈一次,就问:“你……对我有意见?”   因为她发现袁梅虽然对谁都是冷淡,但是对她的敌意却格外明显。她是认真想知道,但是她话音一落,所有声音都刹住,屋里陡然静得压迫逼人。   袁梅僵硬的挺直坐着。她以为牡丹要问她为什么冷笑,或者她是什么意思,却不料牡丹直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牡丹察觉到空气里紧张的压迫感。她试图对话,并不是质问哪。她将表情尽可能的放得轻松友好,尽量坦诚的看着袁梅的眼睛……   不料袁梅讥讽一笑,“我是什么身份的人哪,哪儿敢对高贵的格格有意见?”   口气比她说的话还要尖锐刺人。   牡丹眯起了眼睛。   雪凝紧张的不知所措——牡丹冷下脸的样子让她都不敢说话,求助的看向凤儿。凤儿行事颇像明哲保身的福晋,此时哪里会插言?她皱了眉头,却并不看袁梅,只关切的看着牡丹。众人谁不是第一次见到牡丹生气的?心里一时竟顾不得对袁梅的不以为然,只怯怯愣愣的看着牡丹……   最难堪的自然是书月。她气白了脸,却不能发作,不能闹得牡丹阁跟她们院里一般的乌烟瘴气。她撇开头不看袁梅,伸手轻拍牡丹道:“妹妹你……”   “二嫂,”牡丹将身子靠上大迎枕,直视着袁梅,懒洋洋的,又极冷淡的道:“明儿我来跟嫂嫂们赔罪,现下——我累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袁梅立刻站起来,旁人还不及说话,她已经傲然挺直着身躯向外走去。却在走出两步之后,猛然僵立在当地。   原来康佐康佑一前一后跨进屋来。   而且看来二人已经在外间站了些时候了,因为此时,康佐是淡淡的冷漠的样子,康佑却是一脸的雪寒冰霜,连牡丹看得都心里一咯噔。   两个哥哥虽然性子洒脱不拘小节,可是透过嫂嫂们谈的一些家务事,知道他们其实有着极严厉的一面。不过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们这一面。   面对丈夫的怒意,连书月都不敢说话了,袁梅更是惊得脸色僵白。   她从没见过康佑这么冷厉的样子。新婚这几个月,他一直对她很维护。不知是因为她非要嫁给他的那份执著,还是因为了解她的内心,对于她的脾气作为,他都是淡淡一句玩笑话就撂开。说到底,他的维护是她在这府里安身立命的唯一依靠。现在,她连这唯一的依靠也没有了吗?为什么?就因为她对全家都宝贝的格格说了句无礼的话?同样是女儿家,为什么她从小到大卑微的像一粒沙尘一样,而有人却能那么理所当然的享尽万千宠爱……   “回去。”康佑沉沉吐出两个字。   康佐一直没说话,他安抚的看看牡丹,然后扫一眼雪凝、凤儿,就转身走出去,雪凝跟凤儿赶忙跟上。书月歉意的对牡丹勉强一笑,也起身离开。   袁梅僵立着不动。康佑也不管她,走过来,不知说什么好的:“……”   牡丹不好意思了,赶紧微笑一下,并使劲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她已经有些后悔了。想一想,她的怒气也有些过。从来都被人喜欢,原来已经宠得她这么骄傲。其实凭什么人人都得喜欢她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自由……担心他们夫妻闹僵,牡丹想说句缓和的话,一时之间却不知说什么。算了,他们夫妻之间自然有他们的沟通,她还是别插言了。   “那二哥先回去了,回头再来看你。”康佑亲昵的揉揉她头顶,轻声道。   牡丹看着袁梅僵立的身影,还是忍不住开口:   “二哥!”   康佑回头。   “如果当成自家人,口角磕碰是难免的,不必太计较。”牡丹慢慢道,“如果当是不相干的外人,言辞再锋利也伤不了人的,那也不必计较了……二哥懂我的意思吗?”   袁梅的身影明显一颤。   康佑沉思的看着牡丹,然后微微一笑,“二哥懂。别担心。”   梦里飞翔   44.   牡丹梦见了宝澜。或者不是梦,是真的?因为她在极真切的呼吸着冬日寒夜的空气。可是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还在书房?”宝澜喃喃重复一遍。   “是……”春芍回答,虽然她觉得福晋只是在跟自己说话。   宝澜抬头看着夜空。牡丹也抬头。白雪覆盖了整个庭院,静谧幽远的天幕上,星星一闪一闪的,像钻石一样,好亮啊。她又看向宝澜,明秀的面部线条,灼亮又寂寂的眼睛……她在想什么呢?牡丹也不觉得冷。宝澜站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久到她觉得,心的一角不知为何莫名的酸疼。   然后她发现宝澜站到了一扇门前。手摆一摆,跟随的侍女留在门口,宝澜一人进去。纸窗上的剪影变成了两个,一个在凝神写字,头也不抬,另一个是侧影,是宝澜。   “很晚了。”力持冷淡的声音,内中却还是有关切透出来。   “嗯。”   “你这几天……都住书房?”   “……嗯。”   牡丹不知自己究竟站在哪里,她看到男子背影一顿,然后一瞥之间她看到书案上搁着一本,《牡丹亭》。   宝澜也看到了。她走近书案,拿起书来翻看。书页是簇新的,主人显然只是摆着它,并不看。   良久的沉默。牡丹觉得好闷。突然,宝澜说到她的名字:   “牡丹不愿意……她表达得很清楚了,你还不明白吗?”   笔尖猛然一划,牡丹的视线从宝澜断然的表情上被吸引到写坏的宣纸上,然后,她看见,男子将笔搁回笔架,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烛晕荡漾的窗纸,一动也不动。寂然良久的背影倏然回头,那眼神坚定的……牡丹一怔,然后她使劲的捂住了眼睛。   --------------------------------------   她不敢看,不敢看那双眼睛,也不敢看宝澜是怎样,也不敢听接下来的任何一句话。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男人和女人之间,难道就只有那么一条路吗?   牡丹……牡丹……   她又听到她的名字,是另一个声音,她慢慢拿开手,慢慢抬头……   “你有心事,十三弟。为……牡丹么?”   沉寂。雪光毫无心事的折射着月辉,让夜不像夜,亭中的两人也不像真人。   “四哥,说实话,对牡丹……我前一段时间变得很犹豫。”   “犹豫?”   熟悉的魁梧的身形站起来,走到阑干旁,抬眼望着夜空,和晶莹温柔的星星。   “牡丹该过的,是现在这种日子,这么的快活,这么的……”   “你没信心?”声音犀利。   胤祥转身看着他的四哥。他的眼神让胤禛在心里微微的一凛,仿佛生平第一次完完全全正视到,站在眼前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年幼脆弱的弟弟,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如果只是现在的局面,牡丹嫁了我,我不会允许她的幸福减少一分。”   牡丹听着这个坚定的声音,轻轻将头靠在树上,眼看着那个她熟悉的身影坐回石桌旁。   “可是, 四哥……夏天在热河的事情只是个开头而已,你知道。”   沉默。然后是缓缓的声音,“你对我们没信心?”   “这不是信心的问题。” 胤祥仰脖干下一杯酒,潇洒一笑,“输赢而已。”他说,“可是牡丹……看着她快活的笑时,我觉得……我输不起。”他没说的是,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有个漩涡正不停的旋着向他逼近。   他不说。两兄弟隔着一张石桌,雪夜对望。胤祥突然笑了,觉得好久没有跟四哥这么贴心对坐了。“四哥,你不怪我跟你谈牡丹吗?”   胤禛心里一颤,眼里一热,也仰头干下一杯酒。“你不跟我说,跟谁说呢?”他直视着亲爱的弟弟。   “那好,我就说了……我曾经考虑过放弃。” 胤祥说到一半,却不知怎的呛到,咳个不停。   “现在呢?”   “但是那天,” 胤祥没有直接回答,自顾自说下去,“眼看着康佐康佑两兄弟把牡丹带走,我猛然醒悟到我的考虑、犹豫……”他手里转着酒杯一笑,“根本都是多余的。”   胤禛没有说话。   “当时我站在台阶上,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心……”胤祥又站起身来,走到阑干旁负手望夜,“就安定下来了。因为其实根本没有我犹豫的余地,如果没有了牡丹,如果有一天,她嫁了别的人,我只能眼看着她被人带走,只那么一想我就觉得……”   “……都空了。”胤禛低语接道,声音就像温热的雨滴落在冰凉的雪上。他仰头干下一盅酒,直觉酒劲烧得眼眶发热。   胤祥的剪影停顿,沉默。   “对,”他轻轻答说。“……活着,变得空荡荡的,没边没沿……空得心里发疼……”   牡丹坐到地上去,将头伏在膝上。她听着低语,听着沉默,听着瓷杯跟石桌相击的清泠之声,只觉心中被生生的扯着,疼,却分不清是左边一半,还是右边一半。雪地近在眼前的逼真,她却已经不再去想这是真实是梦境了,她只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声音贴伏着银色的雪辉,划着夜,一道一道从亭子上划到她面前来,她伸出一个指头,在雪地上勾画它们的模样……   “只要牡丹愿意,我……誓不罢休。我这样是不是很自私,四哥?”   “我不会让你们有事。”   “……八哥看来也下定决心了。”   “……在牡丹家人那里,他跟你一样。他顶多能在皇上那儿使力,你的胜算却在牡丹那里。相信我,皇阿玛,终究会听牡丹的……”清冷声音笑了下,隐隐透出了宠爱、骄傲、和眷恋……牡丹忍不住抬起头来,遥遥望去。   人,不知何时,却只剩下了一个,一双眼睛,青山寒潭一样的。   凝注的望,凝注的站着。玉寒的身姿,凝望着无边无际的夜,凝望着牡丹……   你心里装着我吗?   牡丹一颤,想起了许久之前草原上那一浪接一浪的风……心是很大的……那把我也装里面吧……让我看着你……   你心里……还有一角装着我吗?   迎着那固执的凝望,牡丹眼睛一热。装着的,装着的……   ------------------------   雪,是康熙四十七年的雪,十一月底的廉郡王府银装素裹。   飘雪时候,心里总觉有点儿不一样,像是特别柔软,又像是特别浓烈。   是极静,静到听见了雪落的声音。   是整个落雪的白茫茫的世界上就只她一个人,微笑的她却在宁静的心底的最深处,深深的疼……   “喂,喂——”   宝澜拉长声音,牡丹回神,却落进胤禩静静看着她的视线里。眨眨眼,牡丹含笑转向杏眼立眉的好友。   “还笑?你这丫头有没有良心哪?爷还让特意等着你来了才开始庆祝,本指着你也为咱们高兴高兴呢,结果净见你那儿出神了!说说,想什么呢?”   熊熊炉火烘暖一室,宝澜腮红若桃,精气神儿显得极高。对于皇上下旨复八阿哥爵位这事儿,甭说八阿哥本人了,就是把满屋子人的高兴劲儿加起来,恐怕也不抵宝澜一个。   “我还没道贺么?”牡丹身子斜靠炕桌上一笑,又闪眼看向胤禩,“那……恭喜廉郡王,从此你又可以……作威作福了。”   胤禩哭笑不得状。   牡丹避开他的眼睛,接着笑对宝澜道:“你们哪儿需要我帮衬着高兴啊,光这雪天雪地里挑起的那千盏灯笼就把天上地上的喜气都聚你们家来了……哎,你俩干嘛?”   牡丹本来还一半心思飘在梦里的情形上头的,漫不经心的说到一半却被眼前景象吸引住——她眼前,右边十四盯着她发愣,左边老十的神情,那就更是愣的离谱了……   “是啊,你俩干嘛?”宝澜也问。   十四眨眼看过分坐炕桌左右的她俩,笑了,一撩袍子落座,吊儿郎当的说:“今儿才知道,戏文里的那些个绝妙好词儿还是不顶用,我瞧你们两个一样的衣裳那儿一处坐着,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份儿……美!”   “老十四你越发贫嘴了啊!”宝澜笑嗔。   “我是贫嘴,”十四咧嘴道,又转向胤禩,“八哥是有福气。”眼睛仍是回到牡丹身上,回到牡丹含笑斜视间流出的那份透骨的妩媚上,半晌再重复一句,“八哥有福气。”   牡丹看着他,却听宝澜戏谑的声音:“那十弟是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哪?”   牡丹转眼,见老十还在瞪着她,还是呆傻傻的一幅憨相。十四歪头打量他神情半晌,突然抚掌大笑,“十哥莫不是你魂牵梦绕的女鬼是生得牡丹这模样吗?”   女鬼?牡丹一愣,八阿哥和八福晋都皱眉,老十的脸却腾得红了。   “我,我……嗬嗬…… ”他傻笑,抓抓耳朵捡了张椅子坐下。   十四更乐了,“看来真被我说着了!”他瞥一眼一旁只嗑开心果不说话的九阿哥,向其他三人解释道:“九哥跟我说的,十哥近来使着大劲儿读书呢。聊斋!是成宿成宿的读啊,完了就发呆,天天儿抓着九哥问,到哪里找书中女鬼那样的漂亮人儿,十嫂她们都恨死蒲留仙了……”   没等他连比带划的说完,屋里已是笑声一片。老十自己也笑,一点儿不觉羞惭,只在对上牡丹的目光时,脸稍稍有点儿发红,瞧着牡丹被桃红描金的缎袄映红的那张芙蓉面,又稍稍有点儿发愣。   瞧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二混子模样,牡丹沉潜的情绪跑得无影无踪。她突然想起他在草原上结巴的那一幕,想起了结巴就想起了那首结巴诗,想起了结巴诗……眼睛闪了闪,牡丹伸手去扯老十——他捡的座位就挨在她身边。   “哎,我想念首诗给你,你要不要听?”   老十使劲儿点头。虽然担心听不懂,但是牡丹这么着问他——一副背了旁人专念给他一人儿听的架势,他除了点头也不会别的了。于是直直竖起了耳朵。于是牡丹悄声吟哦……   旁人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就见老十,先是聚精会神,然后眼睛越睁越大,接着呼噜呼噜的笑起来,高兴得一个劲儿的跺脚,还拍着椅子扶手嚷:“说得好!说得好!”   “怎么了?怎么了?牡丹跟你说什么呢,十哥?”十四忍不住了。   而老十根本无需人来问,早自己摩拳擦掌的站起来,兴奋道:“牡丹念了首诗给我,写得真太好了!我来念给你们听啊。”   眼见诗人老十,颠着一身肥肉,红袍绿袖的在屋里踱起诗人般的步子来,大伙儿都有些傻眼。没傻完呢,就听着他抑扬顿挫的声音了:“夜间苦读,真盼来一女鬼。老子寂寞,给我安慰。宽衣解带,打洗脚水。恩恩爱爱,一夜酣睡……”   宝澜听着用词粗浊,立眉要骂。十四听得津津有味呢,忙摆手制止她,憋着笑听老十拍胸脯打手势的在继续:“……要吸我的血,您就吸吧!要吃我的心,您就吃吧!我亲亲的鬼儿,快快来吧……”   真念得个张牙舞爪口水流成河呀。满屋子没个不笑的,老十四早翻到椅子下面去了,一个仆人手中的茶盘也“当啷”落了地……   八阿哥含笑沉思的去看牡丹。牡丹只当没看见。十四从地上爬起来问道:“十哥,这是牡丹的原词吗?我怎么听着正正像你说的话啊?”   宝澜哼一声道:“这种浪语粗词,自然是他念不准就顺口胡诌的。”   老十一听急了,指着牡丹道:“你问她,你问她。我一个字都没改!”   牡丹笑微微的呷一口茶,柔声道:“前面你念的我没听清楚,后面的倒确实是一字不差。”说着吟道,“……要吸我的血,您就吸吧!要吃我的心,您就吃吧!我亲亲的鬼儿,快快来吧……”   牡丹这个娇柔的版本听来又是一种效果,对比刚才老十那等粗豪的念法,大家想想就乐,想想就乐,一时屋里除了温暖的炉火和笑声,就再没有别的了。   想着外面满院子喜气洋洋的红灯笼,看着屋里的温煦笑颜,牡丹思绪摇晃,心里一片感动,又有点儿伤感。世事一定要沧桑吗?一直这么和美不好吗?为什么就非得去争呢……她不禁看向谈笑风生的八阿哥,看着他月一样的面庞发起呆来。   “牡丹。”宝澜手伸过来,轻握住她的手。   牡丹回头。   “不错,看来不会留疤,只有这点印子,过些天也就消了。”宝澜审视她的右手背。   “嗯,这多亏了你们府里的药了。”   宝澜轻轻抚着她的手背,没有说话。一会儿,她抬头静静看着牡丹的眼睛:“牡丹,你对以后是怎么想的?”   “以后?”   “比如三年以后,五年以后,比如嫁人,生孩子……你有时会想想这些事情吧?”   牡丹静静看着宝澜的眼睛,心里其实迷茫混沌起来。她想起梦境。那是梦境吧……半晌,她一笑,抽回手拈了粒松仁儿放嘴里,慢慢道:“我呀,只会想明天做什么,顶多会想想下个星……下个月,再远就不想它了。”笑了笑又道:“生活哪,命啊,变得太快了,想什么都没用。”   没听见回答,牡丹抬头,见宝澜正看着她出神。   怎么?她用眼睛疑问道。   “看你整天没心没肺的乐,”宝澜看着她沉思道,“没想到心里头是这么消沉悲观的想法。”   她?悲观?牡丹一愣。   “以后的事情是不可测,谁也说不准,可我们还是在打算着,计划着,希望着,这不才是活着么?像你那么想还有什么意思呢?”   牡丹看着眼前的好友,定定的愣在那里。   大爱交响   45.   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好一个牡丹格格啊,夏薇看得呆了起来。   乾清宫的西暖阁,颜色,是明黄的,是尊贵到极致耀眼到极致的一个颜色。于是其他的一切,太监的服饰,宫女的妆容,都被淹没在这份至上的尊贵里,一切都拘谨黯哑。她在这里近十年了。她已经无法在镜中看清自己的容颜,无法确定自己的声音,她早已化作了这宫里的一缕空气,每天每天,裹在这四处流溢的明黄里,拘谨黯哑的流动……但是这位牡丹格格,竟美得比这明黄还要耀眼!皇上特命人制了这张红木的屏榻,现在她懒靠在上面,红艳的旗袄,绿艳的牡丹,深红的紫纱如雾霭一般烟笼其上,更有她深泉般的目光一流淌——她便成了这乾清宫最瑰丽的颜色,闲闲的,静静的,瑰丽得自由自在,又……肆无忌惮,瑰丽得连周遭的明黄都变成了低眉陪衬的背景。   “夏薇?咳,”牡丹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么热辣的目光我可抵挡不住啊。”   夏薇猛然回神,满屋的小太监宫女也纷纷收回痴痴的视线,一起咯咯的笑起来。夏薇微红了脸,忙过来见礼,道:“我才刚得闲,听说格格今儿身子不爽,就着急着来瞧瞧。现在怎样?”边说边给牡丹调整了一下靠垫。   “多谢你,不当值还特意过来。”牡丹笑道,“也没什么,刚刚就觉得身子乏力,头疼,想是有点着凉,这一泡温泉呀,什么毛病也没了。”又压低了声音眨眼道:“那温泉真舒服死了。我总惦记着皇上白天黑夜的费心劳神,怪可怜的,都忘了他是皇帝老爷哪,舒服的地儿可多着呢……”   呵呵……夏薇瞥了瞥左右,捂着嘴低笑,“格格把这话说给皇上看看,保准会赐你个‘不识好歹’。”她年少时的调皮劲儿不知怎的就给勾出来了。   牡丹也笑,又道:“还要谢谢你,听说这衣裳是你费心着人做的,我很喜欢。”没想到能在宫里泡到温泉,更没想到泡好了温泉还有一套新衣服等着。   夏薇听了,露齿一笑,道:“夏薇可当不起,这衣裳是皇上的意思,连这款式、配色也都是按皇上的意思做的。”   牡丹一愣。   “不瞒格格说,还有几套在为格格做着呢。前几天皇上还过问苏州那种新出的丝料呢……皇上疼格格当真是疼得紧……”   怪不得呢,怪不得芙蓉说,“你看我这院子络绎不绝的人,都是你招的”。一句温柔的玩笑,她还当姐姐那是打趣她呢,却不知皇上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她听阿玛的话,听姐姐的话,已经是很小心了。她来宫里,便悄无声息的在这乾清宫的西暖阁呆着,芙蓉那里既鲜少探望,太后那里也是来请才去,尽量保持在最低调,不树风头。却是忘了,皇上在哪儿,风头就在哪儿啊,况且皇上还做这么新鲜的事儿,亲自为她设计衣裳、做衣裳……   牡丹这厢愣神儿,小喜子那厢掀了隔帘进来,一瞧牡丹出水芙蓉一般坐在那里,红扑扑的面色极好,顿时喜笑颜开。   “哎,你不在殿上伺候着,来这里做什么?茶上好了?”夏薇问他。   “哎唷我的好姐姐,”小太监嬉皮笑脸,“上好了,上好了,您不在我们更是当心伺候着呢。就是刚刚上茶的时候,万岁爷问起格格,我这不就赶紧来看看。   “我没事儿了。”牡丹听是康熙问,忙回答他,想了想,又逗他:“皇上不说在这儿等着我的吗?看来是你把你主子弄走了?你把我一人晾在这儿是怎么个意思啊?”   “哎唷喂我的格格,”听她责问,小太监也不害怕,不过还是做模做样惶恐的趴到地上去:“奴才哪能做得了万岁爷的主啊。其实照奴才看,万岁爷是宁可在这里陪格格,可是那些个大臣不知道皇上的心情,说是有急务非得……”   “停,停!”牡丹好气又好笑,赶紧打断他的车轱辘话,“怪我不该招你,你快些回殿上去吧,就不信你在那里也这么啰嗦……”   刚说到这里,就听到殿上传来“轰隆”一声。小喜子一个骨碌爬起来,惊傻傻的看向夏薇。“发什么呆,是你当值,快去呀!”夏薇急往前走了两步了,才想起来回头喝他。   “格格在这里皇上心情好好儿的,是谁这么……”小喜子苦着脸嘀嘀咕咕匆匆忙忙的去了。   这是?牡丹疑问。   “皇上掀了龙案啦。”夏薇悄声道。   看她坐立难安的,牡丹轻道:“好了,你去忙吧,不用这儿看着我。”   “那……格格若是闷了,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吩咐他们……”夏薇疑惑的看了牡丹的笑脸一眼,福了个礼就匆匆的去了。   牡丹其实有点儿倦,不是困,只是泡过温泉后那种从骨子里发出来的慵懒的倦意。她半合着眼,听大殿上传来的隐约的声音,听太监宫女轻悄的足音,听——嘀嗒,嘀嘀嗒嗒,嘀嘀嗒……   “下雨了?”   “是,下雨了,格格。”   浅雨敲窗。冬雨不动声色的来到窗前,轻叩着窗纸,悄声低诉。嘀嗒,嘀嘀嗒嗒,嘀嘀嗒……   牡丹如一株浸润了雨露而苏醒的花儿,睇眸向窗,笑笑的牵起了嘴角。   她想起梦境。自昨儿被宝澜的一番话问住,夜里,她便陷进了一场音乐会,被裹挟在各种乐音里,被撩拨,被轻叩,被悠扬,被重击,被追逐,被逼问……   交响乐啊,牡丹呵呵的笑起来,这个名字在这个年代叫出来,是那么的滑稽。那个音乐厅里听着交响乐的她,在哪儿呢?是谁呢?是她的上一世?是她的一个荒谬的梦境?可是梦境里,钢琴,小提琴,那些声音是多么鲜明和逼真啊,焉知此刻这个装扮雍容静雅的自己就不是在梦里了么?   “格格,要茶吗?”   牡丹被惊动。转眼看一个苹果脸的小宫女将一床薄毯轻轻该在她身上。   “上一碗杏仁露来吧。”   不自觉又思索起这场穿越的根底,然思绪悠悠飘浮,她并不全心全意。明白不了,有时糊涂便很幸福。她放弃了挣扎的姿势,那边埋起那个世界,将自己埋住在这里,两相一探望,这相隔的几百年,便仿佛一个梦的悬梯。是梦耶?花非花,雾非雾。不要追问,迷迷糊糊的轻轻的活吧,呵呵……   笑意继而飘散,她想起了宝澜的话,想起,她其实已经这么半心半意的,轻轻的,活了好久了,即使在那个世界。这样比较容易。一切不要太清楚,与那些过往之间拉上一层隔世的纱,伤痛袭来,捕捉的便只是一个半心半意的她,她甚至能回眸相望,隔着纱的朦胧,让伤痛成了诗,笑成一种哲学的姿态。拈着这样一个笑意,她曼曼前行,觉得她无恙,世界也静好,依然是一个温柔的等待她成熟的果园,所以偶尔对苍天一笑的时候,她甚至是自负的……却原来,微笑的她实际已经变得悲观了么?她不动声色,心却低迷苍老?是么?这么说还是上天赢了?   ---------------------------------------   “张大人现在讲的,跟刚才不是自相矛盾嘛。”马齐不解道,“你不能因为皇上生气就改变说法啊,事实究竟是怎样的?”   “马相说的是,但请容我把话说完。”白面皮的微胖官员态度极恭谨,说话倒也不慌不忙,他悄悄看了眼绕着大殿慢慢踱步的康熙,躬身奏道:“皇上,臣的话并不矛盾。如臣刚才所言,根据臣在安徽看到的情形,御史们所参奏的是事实,靳敏确实假造祥瑞,欺君欺天下,而且大肆造路修亭,所费甚糜,也确实劳民伤财。但是臣在坊间私访的时候,发觉百姓的说法差距甚大,抱怨诉苦的有,但多数是感恩称庆的,说靳敏爱民勤政,是安徽人的福气。所以臣也说不好……不,臣的意思是,臣是钦差,却无法做出判断,为主上解忧,是臣失职了。但是臣想,靳敏是得过皇上亲笔褒奖的,现在事情既然有疑点,还是谨慎些好,所以把臣看到的听到的,都呈给皇上,请皇上定夺。”   沉默。殿外,沙沙的雨声,殿内,寂静无声。   “……皇上?”半晌等不到回应,白面皮的官员悄悄透了口气,试着抬眼看皇上,然后,惊讶就表露在了脸上。   皇上在笑?   这龙案还翻在地上,太监们都还不敢收拾,这么小会儿功夫,皇上的怒气已经消了?他说的话这么管用?这个,君威难测……瞥一眼身边两位大人,马相攒眉思索状,好像根本没注意到皇上的神情,张相呢,似乎也没注意到,一贯的一张波澜不兴的脸。   其实张廷玉看到了,康熙驻足,倾听,然后笑了。他也隐约听到了一阵笑声,传自西暖阁,他就知道谁在那儿了。他吁了一口气,皇上的盛怒过去了。他开始思考,一会儿该如何回复皇上的问询……   白面皮的官员显然定力要小一些,好奇心要大一些。他呆呆的看着康熙带着一个笑容凝神站着,然后随意的挥了挥手,还没待他想那是什么意思,康熙已经离开了正殿。   李德全一怔,反应也快,比个手势让小太监们收拾一地狼藉,同时使眼色给小喜子。小喜子赶忙跟上去,他诧异皇上怎么正发着火儿就走了,而且大臣还在回话呢,这可是没有过的,但是一想,牡丹格格在西暖阁呢,皇上的心情肯定会转好,皇上爷心情好是要紧,其他的管它的呢……   走在前面康熙却突然停住脚步,抬手拍了拍脑门儿,轻轻对自己笑起来。他是太随意了。可是,就仿若在燠热的丛林里突然听见了清泉流动,在焦渴的大漠里突然感受到一缕绿意润泽的风,他是不由自主啊。   他放轻脚步,悄身站在西暖阁的帷幕前,带着一点感动的迷惘,看着整个宫里那最动人的一点绿意,最妩媚慵懒的一个女子。   牡丹已经满面通红,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却还是收不住笑意。她艰难的克制自己,转眼“噗”的又笑出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一个满脸憨态的小太监。   “哎唷格格,您收着点儿,那边……”大家被格格的笑意惹得都停不住笑,这可急坏了那个讲笑话儿的小太监。没错,他是始作俑者,他是意图讲个笑话搏这位格格高兴,却没料想她这么不经笑啊。万岁爷那边还发着火呢,要是听见了他们这边在笑闹,这可怎么……   牡丹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自禁的往他比划的方向看,谁知一看竟看见皇上站在帷幕边,一惊吓就呛了气,所以在满屋的宫女太监惶恐跪地的同时,她惊天动地的咳起来,可怜刚才肠子已经笑没力了,现在又……   这回轮到康熙大笑起来,看到牡丹不满的一眼瞥过来,更是孩子一样的呵呵笑个不住,就这样笑着转身又回殿上去了。   --------------------------------------   皇上似乎去了很久。渐渐的,牡丹的耳朵里,四处都是梦里乐响。   雨时疏时急,是钢琴从容弹奏。   柔软的衣带,袅袅熏香,静悄的足音,轻盈舞动的光线,是小提琴在悠悠轻诉。   而大殿里,是嗡嗡低语,是模糊的唱和,是偶尔一阵巨雷轰鸣。   而她的心境,是寂静中从容拉响的中提琴,模糊的忧伤,模糊的坚强,一条舒缓流淌的生命的河……   呵呵,对上点心来的小宫女轻一颔首,牡丹挪了挪腰下的靠垫,笑起自己来。瞧她,心里安闲得竟像是在她的牡丹阁了。切,把这里当成她牡丹阁的后花园也没什么了不起,她傲慢的一抬下巴——   呃,皇上老爷怎么又在那里了?同刚才一样,站在几步之遥的帷幕边,凝看她。   康熙凝注不动,眼看着牡丹在他眼前、在这几年里面,一瓣一瓣的盛开。他发觉自己也开始像世人一样,试图描绘她,思考她究竟是什么地方让人着迷。或许是她的自在?在他面前,女人美得千姿百态,只是端庄淑雅的,娇媚求宠的,哭闹抱怨的,无一不是“做”出来的姿态。或许也不能怨怪后宫粉黛的做作,这不是一个让人烂漫的地方,或许只是因为他老了,没有了少年时新鲜的心境……瞧他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么多的思绪,其实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眼前这个女子,天地精华能创造出怎样的美好啊。她也雅,也媚,也嗔,不同的是她的漫不经心,是她这不可思议的自在,对了,是她眼里闪现的这一点有趣……   牡丹不大明白他在想什么,但只浅笑而对,也不语。   “牡丹,你很神气啊,好象比朕还神气呢。”康熙慢慢走过来,眼睛刻意瞥过她那散漫闲适的坐姿。   稍稍坐直一些,牡丹笑颜里带着两分赖皮:“在家里阿玛纵容,在这里皇上包容,嘻。”笑完了,干脆又懒回去,问道:“皇上忙完了?”   康熙没有回答,也没有坐下,他站在牡丹的屏榻前,俯看她的笑颜。“喜欢这张榻吗?”   牡丹眨眨眼,笑:“喜欢。再有扇绣屏摆在后面就好了,那才是‘屏榻’呢。我在……画儿上见过,美极了。您想,后面是一座巨大的牡丹绣屏,我坐在这榻上看书,画面是不是很美啊?”   呵呵,康熙被逗笑了,旋而沉思的看着自在欢笑的女子,说:   “朕觉得……你没把朕当皇上。”   牡丹一愣,发觉康熙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倒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她,是没有……迎视着康熙的眼睛,她坦白回答道:“也不是完全没有。”   “哦?”康熙紧紧锁住她的视线。   “在牡丹心里……皇上更多是一个很熟悉的朋友,一个很博学的人,一个……”男人。牡丹及时咽下这个词,望着身前凝视着她的男人,一时愣在那里。她突然悟到,她在这宫里悠游自在从容神气,是因为很早她就察觉了,这个男人喜欢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忘记了她的研究,已经不再把他当一个探究对象,而只当他是她生活里的一个真实的男人,一个谜一样睿智的有魅力的男人……   “牡丹。”康熙的声音听来低哑,他伸出手,轻轻将牡丹的一只手合握在手心里,“朕也许该将你放到身边来。”   牡丹没有抽回手,侧头想了想,笑道:“皇上不会。”就是笃定了这一点,这份情意才没让她觉得恐慌。要她,太复杂,康熙皇帝不会做。“皇上喜欢的是牡丹现在的样子。若是放到了后宫,牡丹使尽全力缠着皇上,哭哭啼啼等着皇上,皇上不倒足胃口才怪。”   康熙又被惹笑,“不,放到后宫你也变不成那样。不过,”他轻抚牡丹的乌发,慢慢道:“朕不愿意你去过那种生活。朕对你来说太老了……”   牡丹被震动了。不是这句话,而是康熙眼里的东西……是温柔,是一种诉说着成全和宠溺的温柔。这是一个帝王宠爱一个女人的方式,是康熙这样一个胸有千山万壑、千秋万代的帝王,以着他的大气,一种真正的王者之气,用着温柔宠溺的心情诀心成全一个他极欣赏喜欢的女人,要她快乐生活,给她她要的……   眼角一湿,牡丹拿书盖住脸,身子倒到榻上去。静默无声的躺在那里,只看见书沿边上,嘴角美美的往上弯着。   “丫头,你是什么样子?”康熙笑骂她那不庄重的姿态。   “我得意!我是古今第一幸福人……”娇俏的声音从书底下飘出来。   春水微澜   46.   冬雪围炉的情景似乎还在昨夜,好像只是睡了美美的一觉,醒来竟发现,窗子已经被快乐的支起,那阳光轻舞飞扬,已经是妩媚的春天的味道了。   又是一春天。   春花,秋月,真容易。只是把雅事做尽的日子啊,真容易。她甚至要仔细推想才能知道,这是她作牡丹格格的第三个春天。她在这里,好像schon eine Ewigkeit……这个词一出来,身着杏黄旗装的天下第一闲人不禁一笑,眼睛却在一闪之后黯淡下去。轻轻将茶盏搁下,喃喃出声的再念一遍,美眸向外,穿过打开的窗扉,看向院子里隐约浅绿的春意。   浅绿,是牡丹阁现在的颜色,是那些怯怯羞涩的萌芽,是那些睡过长冬醒来的欣喜。忽然,南书房门吱呀一响,出现一个身着绿衫的少年身姿。他看了眼同他一样颜色的枝头春意,又看向对面的正厅,敞开的窗扉后面,那抹黄衫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想了想,他步下台阶,穿越小小的庭院走去,途中看见园中地上还有未化尽的一小堆残雪。   刚站到门前,小紫已经从里面把门打开了。少年轻轻一点头,走进屋里,远远的向打起的帷帘后面躬身道:“格格,申时您跟费大人见面。”   “啊,对。现在什么时辰?”牡丹坐起身子。   “未时二刻。”   看着那个远远站着的可爱少年,牡丹乐了,这小孩连她换衣服的时间都计算着呢。“难为你想着,小秘书,我这就好。”摆手示意两个丫头准备。   少年不理会她戏谑的声音,轻轻一躬身,转身庄重的走出去。   一会儿之后。   重新拢拢头发,端正将帽子戴好,再向镜中顾盼一眼,“这回怎样?”   “挺……挺好。”小紫犹疑的声音。一眼瞥过去,小霜睁大水灵灵的眼睛,也使劲点头。   “嗯哼。”牡丹走过去,不正经的把小丫头粉嫩的腮上一拧,“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   “你说呢,小十儿?”迈出门槛儿,牡丹又征询那端整侯立的英俊少年的观感。   秦十的嘴角微不可见的抽搐,然后面无表情的答道,“就那样。”   哼。牡丹撇撇嘴,自顾向外走去。   谁知刚出牡丹阁的月亮门,迎面就看到小大嫂雪凝迎面走来,很有点儿步履匆匆的样子。   “妹妹,你这是……”孩子气的眼睛诧异的睁大。   “我这是……”牡丹随着她的视线扫过自己一身装扮,然后粲然笑道:“要出门。”   “要出门……”   “大嫂找我有事儿?”牡丹试探。   “啊,是,有点儿事儿,我有话跟妹妹说……”   嗯?牡丹等着。   “嗯,妹妹你知道,不,你应该不知道……我是说,我想先告诉一声,也想问问你……”   什么呀?牡丹听着费劲,刚要问时,就听得脚步急促,抬眼看见二嫂书月爽快的身姿穿廊而来。   “大嫂,你怎么沉不住气了?”书月扶上雪凝的手臂嗔怪。   “可是,我……”   “讲好了不能说的,那就先不能说。”   牡丹眯起了眼睛,迅速瞥过身边,发现小紫直直的竖起了耳朵,而十儿依然是面无表情。她看向书月。   “妹妹别介意,”书月笑得坦然逗趣,“咱们有个小秘密暂且得瞒着妹妹,现在说了就没趣儿了。妹妹要出门么,那就快去吧。”   牡丹听说,看了看她俩,微微一笑就告别而去。但是书月的神情,是让她心里微觉异样的。   想着时,到了大门口,不料又见一个计算之外的人物等在那里。迎着他闪烁着好笑的打量眼神,不待他开口,牡丹撇撇嘴道:“行啦,我知道不像。你是去大嫂那儿还是找我来的?我不巧要出门。”   “是不像。”蔚长笑。牡丹大概是天底下最不适合扮男装的女人,那眼波一横,底就泄了。“又是不巧吗?你还说自己是天下最闲的人。”   面对这么好看的男孩子,牡丹无法不笑,“闲人也不是吃喝等死呀。不过,显然,有人比我还闲。”   “嗨……”蔚长抗议,桃花眼亮晶晶的,笑容却疑似有丝儿的腼腆。   牡丹呵呵一笑,径自上马车。   果不然,银袖一闪,有人跟着坐进车里。   行,你就跟着,牡丹瞧着他点头。   蔚长轻轻一笑,眼睛扫过帘外开始移动的路面,然后迎上对面那双美眸的戏谑。   “唉,娇养他掌上明珠,出落的人中美玉。”看着他玉般的面庞,牡丹不禁支颐长叹。   “嗨……”蔚长再次抗议,这次却笑得明快,“好啦,这个给你,肯定你还没看过的。”口气听来疑似在拿糖哄一个小孩开心。   牡丹接过,见是一份《聚升京报》,而随手一翻,竟就是那么一句:   三月甲辰,复立胤礽为皇太子,昭告宗庙,颁诏天下……   康熙四十八年的三月这是。胤祥今年是本命年呢,牡丹不知怎的就突然想到,然后心里就突的一跳。   “你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牡丹。”蔚长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   牡丹闻声抬头,“因为我比她们、比你大,小孩。”   “是——,你大!”蔚长终于发现自己只能无奈的一叹。   马车停下,午后的教堂前面看不见人迹。从古典的中国屋宇间走来,看见这样一座西洋建筑,给她的感觉是突兀又亲切。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感慨,牡丹还是在心里微微一叹。   “我进去了,咱们改日再见吧。”她向蔚长道别。   蔚长看一眼教堂的大门,“你扮男装是为来这里?”略一想,道:“我陪你进去吧。在广州的时候我曾接触过几个欧罗巴人,有点跟他们沟通的经验。”他当牡丹来瞧新鲜。   牡丹有点儿惊讶了,想起当初她说要来教堂的时候她两个小丫头的反应。一个惊恐的捂住小嘴,一个兴奋的睁大双眼,意思却是一样的——啊!蓝眼睛怪物!倒不料蔚长这样一个手心里捧大的公子哥儿能有这种见识。   “可今儿我有话要跟费大人单独讲,不能让你跟呢。”牡丹抱歉道,“放心,我不是第一回来啦。”   ----------------------------------------------   还是上回那个面黄沉默的仆人来奉茶。   眼睛轻轻飘过茶杯上的蓝釉花纹,牡丹稍一沉吟,遂问道:“我可不可以要杯咖啡?”   一听得咖啡这个词被滑顺的吐出来,坐在对面揣度着她的灰绿眼睛闪过一丝惊讶。   牡丹一笑,“我想经过上次见面您心里是有些疑问,所以今日约我来。我呢,也觉得能相信您。那咱们就坦诚一点,别互相揣摩了。我不是福王府的少爷,是……”   “是牡丹格格。”本是梢显呆板无趣的人,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打趣的神情,“格格扮不出少爷的样子。”   “Danke für die Kompliment.”牡丹无奈道,说完便观察对方的反应。   灰绿眼睛倏然瞪大,“Sie……Sie……”   牡丹眼睛一亮,“Freue mich Sie kennen zu lernen.”见对方眼睛又瞪大一圈,不禁调皮的按胸一礼道:“Ja, ich glaube, wir können uns in Ihrer Sprache unterhalten, mein Herr. Es scheint mir nämlich, dass Sie mich verstanden haben……Nicht wahr?”   “上帝呀!”灰绿眼睛闪出兴奋的光芒,“您居然会讲日耳曼语?!是谁教您的?顺便说一句,您讲得真是好极了……”   “慢一点,慢一点。”牡丹竖起耳朵努力听,发觉大致能听得懂,但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同。毕竟嘛,他讲得是奥地利德语,还是三百年前的。“您讲慢一点……好,我想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一下。我叫Ann,你呢?对不起,我就以‘你’相称了,这样我们随便点儿。”是因为这个费隐不跳脱偏木讷,还是因为讲出这久违的她熟悉的语言的关系?牡丹发觉自己已经很信任他了。   “我叫Xaver Ernbert Fridelli……Ann,这是你受洗的名字吗?是在哪位神父那里领洗的?”   牡丹直视他,慢慢道:“不,我不是教徒。我想,某些事情我们需要首先谈一谈……”   -------------------------------   我不是教徒。我不想编造谎话,这日耳曼语,我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学的……我不知怎么回去……你的样子,是觉得我在跟你逗着玩儿?你可以当我是梦呓呢,可是在梦里边,我真的去过很多地方,去过欧洲,罗马,比如我可以讲讲你的耶稣会……上帝吗,可能真的只有上帝能做出解释吧……Xaver,这些我没有对任何别的人讲过,我的家人也没有。我坦白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一直装假。我想时常来跟你聊聊……对了,我想我应该先说清楚的是,我尊敬你的宗教,实际上对天主教也有所了解,我来这里,却并不是来亲近上帝的,而是,如果你愿意,我想跟你做个朋友……我有时感到很孤单,这样子跟你讲讲话,我觉得有那么一点儿像回到了家一样……   马车停下,牡丹的思绪被打断。小紫眼睛眨巴眨巴的看她,跳下车去,打起帘子,继续眨巴眨巴的看她。   牡丹顾不上理她,徐步下车来,看着眼前高高的王府大门,想起费隐那倏然一笑,说:“Ann,你说不当我是神父来的,我怎么有种感觉,你正在向我告解呢。”想到这里,牡丹笑了一下。费隐基本上像个理工科型的男生,踏实,严肃,稍显无趣,耶稣会士+地理科学,大概只能是这么个结果。可是他偶尔一个玩笑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又想起他正容真挚的眼睛,“我也一样的感觉,跟你这样子讲话,我觉得有那么一点像回到了家一样。欢迎你常来喝杯咖啡,Ann……”   可不是吗,他虽然不是莫名掉到这里来的,也同样是千里万里离开了家乡,也同样是很可能一辈子都得呆在这里了,他俩也算某种程度的他乡遇故知呢。Ann,望着高高的王府大门,牡丹发觉自己眼角有点泪湿。这一个下午,她仿佛去遥望了海市蜃楼般立在眼前的家乡,门扉半掩处甚至流泻出了她熟悉的音乐,以及那个世界的空气的味道……她白色百叶窗旁的书桌上,费隐,在康熙朝协编《皇舆全览图》的奥地利籍耶稣会士,就夹在那一摞资料里呢,她甚至还能说出大概的位置……后史?前缘?宇宙洪荒,美妙,荒唐……   “格格!”秦十加重声音。牡丹转眼,见他蹙眉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而一边,小紫正跟不知什么时候迎出来的小霜凑头嘀咕着。   “怎么事?”牡丹觉得她们神情异样。   “格格……”小紫两眼晶晶亮的走过来,边扶她上台阶,边压低声音道:“下午恩古伦福晋来拜访过福晋了。”   “谁?”牡丹听着没头脑。   “就是舒府嫡福晋呀……”   “哦。”牡丹对这些满语味道浓重的名字反应总是不灵光。   “……蔚长少爷的额娘。”   牡丹脚步一顿。   小紫张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使劲儿点头,是的!是蔚长少爷的额娘!   要不是心里闪过的一丝异样,小丫头那泛着红晕的兴奋劲儿几乎令她发笑,可是牡丹想起了出门前大嫂那欲言又止。只特意的瞒了她……显然这不是福晋间一次普通的友情拜会。   牡丹望着香茶一杯的袅袅热气沉思。   十分钟后,小紫灵巧的身形闪进屋里,迅速将霜丫头讲不出的细节补充完整:两位福晋看了两折子戏,少奶奶们都陪着……蔚长少爷不知说了个什么笑话,大家笑得厉害……不,王爷没露面……   叫了戏班子,这场拜访肯定经过事先安排筹措,而她牡丹阁的人,甚至八卦如小紫居然事前连一丝风声都没听到,望着眼前小丫头的伶俐脸蛋儿,牡丹不禁佩服王府内部的办事效率和保密工作的到位。阿玛没露面,可是她知道,关乎她的事儿福晋是不会自作主张的……转头间,牡丹的视线对上了一样沉思着的少年的眼睛。   正想着,就见小霜领了一个粉色裙衫的丫鬟进来,“格格,福晋差奴婢来看看,说若是格格还没用晚膳呢,就请格格过院一并用去,福晋说好久没跟格格唠唠嗑了。”   喜剑暗舞   47. 梨花柳絮   “……四月初八,舒府老福晋寿诞,你陪额娘去吧。想来自芙蓉出阁以后,陪伴我左右的就只有请安的媳妇儿,没有撒娇的女儿啦。你也是我的女孩儿呢,牡丹,如今你长大了,人变得开朗,又难得这两年长住京里,就多陪陪额娘……”   牡丹发现自己只能点头,就像春风拂过柳梢儿只能挥手。   然后她的世界里就添上了一个舒府……四月初八之后是四月十六,五月初十之后是五月十三……   今儿是六月初五,又是一个生日会,是蔚畅夫人的生日。牡丹与这个温文至极的小妇人拢共没说过几句话,就连此刻,她坐在这个女人的小聚会上,坐她旁边絮絮说话的也不是她,而是恩古伦福晋,可她依然被请了来。名副其实的女人家宴,在座的是婆婆与儿媳,是妯娌,大小夫人嫡侧福晋,是姊妹,是表姊妹堂姊妹,唯有她是个不相干的客,是“福王的小格格”,是“牡丹妹妹”,或者使劲儿叙的话她也可不算个不相干的?比如她可以是“蔚长表了两表的表姐(雪凝)夫家的小姑子”……   “牡丹,尝尝这冰拜的西瓜。”恩古伦福晋亲手从大丫鬟端起的盘子上拈起一页递她。   “哎。”牡丹赶忙接过。   “唷,我的儿,手怎么摸着有点儿烫?”   “没事儿的,”牡丹笑答,“我就这体质,冬天手脚冰凉,暖不过来,夏天就烧得慌,大约是今儿天热的缘故。”   “是呢,说起来我就是这样……”一个帕子不离手的小妇人接话,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话题便是体质与天气的关系,直到一位晚到了的贵妇的出现……   就是这样。她按理说是个不相干的,可是因为嫡福晋的关切,老祖宗的喜欢,她这位“小娇客”在舒府不仅出现的理所当然,而且众人的视线三飘两飘就飘到她身上来。而这一局面的形成,不过两个月的光景。   “谁?是谁薨了?宝贵家的,你再说一遍,是谁没了?”在这懒洋洋的天气里睡过去多时的老祖宗醒过来,一迭的大声问,贴身丫鬟赶紧扶的扶,整理靠垫的整理靠垫。   “是康亲王,老祖宗,昨儿夜里薨了。”那个媳妇赶紧起身答道。   老太太愣了下,随即摇头笑叹:“老东西,终于舍得走了么……”,沉思顷刻,然后咯咯的笑起来,湖边的众女人还在反应着,她一眨眼看见牡丹,高兴的招手道:“来,来,牡丹丫头你坐我身边来,你不是喜欢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故事吗,我来给你讲讲这个椿泰,一个顶憨傻顶有趣的人,你肯定会喜欢他,顶憨傻顶有趣的……”   恩古伦福晋拍拍她手,牡丹起身过去亭里。这个老祖宗老让她想起童话故事,一个很顽皮很出线很慈祥又很诡异的……巫婆。谁知刚走了两步,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并两三个丫环沿着湖堤过来。   “你躲哪儿去啦?”老祖宗眯眼问她。   “我呀,”小大嫂雪凝软气童声的道,“我被您的心肝宝贝绊住了,他差了我来问他的牡丹妹妹是否得空到长风楼去一趟,说是有个什么什么要给他的牡丹妹妹看,说若是他的牡丹妹妹……”   “听听这小蹄子的一张嘴!”老福晋喷笑,众人早在她说时就笑成一团:   “得空的,必定得空的,是吧,老祖宗?”   “他自己怎么不来?大嫂生辰,他也该过来道个喜才对。”这是恩古伦福晋在问。   “不耐烦我们这堆丑女人呗。”   “怕我们臊他呢……”   直让牡丹听得耳晕。   “你去吧,丫头。”忽听得老福晋的声音,抬头望去,却是有些儿逆光,看不清老太太神情,只觉一双绿幽幽的深邃的眼睛……   瞧她的形容!走得远了,牡丹突的一笑,真把这老祖宗当成千年老妖怪了。女人们的笑声在身后隐约飘来,两个舒府的丫鬟并小霜伴着她,牡丹觉得脑袋轰轰的有些乱。走过湖堤,再穿过修剪讲究的府中小园林,就到了蔚长居住的长风楼。说实话舒府的风貌要比福王府来得优雅,就比如这长风楼,每次站在园中这小小一湾荷塘边上,她都不自禁的展开一个舒心畅意的微笑。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最富贵安闲的,不是金银珠玉,不是酒池肉林,而是这样一种心境,这样一湾空气。悠悠箫声忽起,飞扬的,欢欣的,闲雅少年的乐音,蔚长必是看见她了。十三的箫是另外一种……就这样想到胤祥,很自然的。   “霜儿,十三爷的信呢?”   小霜一愣,随即摸出信笺递上。小吉子来时,正碰上她们出门。牡丹在塘边石凳上坐下来,展开信笺再读一遍,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就是些日常琐事,还有昨夜独饮的几盏酒,以及饮酒时的一点心境。不知什么时候,见面少了,书信多了……其实也好。文字间,她更深切的感触到胤祥细腻的一面,似乎更能触摸到他心境的纤丝震荡、忧虑、变化,尤其在他愈变愈深沉的时候,这是好事。而她,也能将一些日常对话间不容易诉诸口的心意和想法,藉着文字委婉传递给他……   “牡丹,”一袭青石衣衫,典型蔚长式的明快笑容,“迟迟不见你进屋,原来是这里看信呢。我知道你喜欢这荷塘,可好歹也跟我这主人小小小小的打个招呼啊。”   丫头们笑,牡丹也笑。如果说蔚长难得一见的好容貌是这方院落优雅非常的景致,那么他的明快性格明快笑容,就是这塘边幽甜润泽舒爽的空气了,很舒服的。“对不住,顾着看信,一时就把你给忘了。”   “谁的信?”   “十三贝勒的。”牡丹道。   蔚长拿清月般的眼睛看她,牡丹微笑的回视。   “咳……”,蔚长脸颊闪过一抹红,想了想,又明快笑道:“嗨,我们就这塘边坐着好了,让妹妹尝尝我新弄到的绝顶仙品铁观音。彩袖!”   “仙品?”牡丹问。   “少爷!”同时却走来另一个丫鬟急急禀道:“廉郡王府派人来接牡丹格格,说有急事。”   牡丹看时,果然是宝澜院里的喜光。喜光面容是一贯的温和庄重,向她行礼道:“如果可以,请格格即刻动身,福晋很着急。”   牡丹疑惑的跟蔚长对视一眼,想了想,站起身:“看来我们只好改日聊了。我们到哪儿了?该到山东了吧?这回看我们的观感同不同。”   “是。”蔚长跟着起身,笑道:“我送你出去。”   --------------------------------   十三以为是怎样?他当时的表情……站在一株雪白花树的牡丹不得不一再想起。   就是那么的巧。蔚长不但送她出门,还坚持随着她的轿子走一段,而正当他们俩隔着轿帘闲聊的当儿,就看见胤禛胤祥哥儿俩双双骑马而来。牡丹没有忽略他俩那瞬间的表情,尽管后来他们如常下马来如常笑着问起她这是要去哪里……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一个爽朗的声音倏然响起。牡丹看时,见十四一行人踱进院里来。十四着一身浅绿的便装,很春天的笑道:“牡丹,你往这树下一站,我才了解了这两句诗的意境。嗯,八哥?最闲最雅的意境。”   胤禩但只微笑,没有接话。牡丹也没接话,瞅着宝澜嗔道:“说有急事,巴巴儿的把我弄了来,结果呢?就把我晾在这儿。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宝澜笑,上前挽住她,“臭丫头!你一早知道的。不说是急事你能立时来么?他们肯放你走么?”   “就这么着?!”牡丹恨声道,“就这么着让我错过了一壶绝顶仙品铁观音。”   没等宝澜回话,十四抢先道:“不就是铁观音吗,咱们也有的!是吧,八哥?不对,是九哥,记得你说今日得了好茶,是铁观音不是?那就拿来尝尝吧,咱们的牡丹格格喜欢,你难道还会舍不得?”   “怎么会?”九阿哥照例微笑,看了八哥一眼,就转身吩咐随从回府取茶。   老十却不理这些茶啊水啊的,皱眉看牡丹半晌,终于问道:“你整日泡在舒家做什么?难道你不明白他们要什么吗?”   “他们要什么?”牡丹问他。   老十瞪着她,顿时词结,转去看八哥,却发现八哥只是看着牡丹,并不说话。   “你真的不明白舒家的心思吗?”   后来,当他们坐在宝澜园中的玉兰树下喝茶,宝澜背了人一旁问她。   “你说呢?”牡丹斜眼回视过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愿意?”宝澜抬高声音。   “你说呢?”牡丹又翻白眼,瞥了眼几步之遥处踱步谈话此时却看向她们这边的胤禩几个,放低声音道:“怎么可能呢,在我眼里蔚长还是个孩子。”   “是么,可是整个北京城都知道你们两府要结亲了。”宝澜道。   “谁说的?!”牡丹惊跳。   “你自个儿去街上听听去!”这回换宝澜白眼看她,见她脸色真变了,才缓了语气拍她的手道:“我说得是有些夸张,但是这几月来,你们两府的亲热劲儿可是人人都看得见的……今儿我又听人说起这桩‘眼瞧着就到的喜事’,就真觉得该问问你了。我说,你既是不愿意,那这局面算怎么一档子事儿啊?瞧我找人都找到舒府去了。”   牡丹也很困扰,眉头轻颦道:“可我寻不到说不的机会啊。”她哪会觉不出舒府的心意?她一早就在等一个时机表明她的意思。可是相对舒府女眷们明朗不隐讳的打趣,福王府的气氛可就暧昧多了。阿玛没有任何的明示暗示。额娘和嫂嫂们但只找着机会带她到舒府去,却是纯做客的姿态,言语间也没有额外的试探。还有两个哥哥,比如前日在他们的春蛙秋蝉聚会上,唐川玩笑间影射这桩婚事,而还没待她有所反应,哥哥们倒比她先一步斥责他的信口开河,要他“没有的事儿别乱说”。说实话,牡丹的感觉像是陷在一个棉花阵里,明明觉是有什么硌着,却四处都软绵绵的,无从着力。   “什么意思?”宝澜问。   “你说整个北京城都知道我们两府要结亲,可家里面却像个根本没这回事。甭说当我的面儿提了,连我院里的人暗地里去打探都探不出动静儿。”小紫,脑袋上两根天线兴奋的直直的竖起的小紫,都听不到相关的议论。但凡能听到任何“流言”,她就能借机冲到阿玛面前抗议兼着表决心了。   “会有这事儿?”宝澜也觉疑惑。   “所以啊,我总不能自己莫名跳起来说,‘我不同意!我不要嫁给蔚长!’”牡丹拈起石桌上落的一抹花瓣,边想边道:“我想阿玛可能没这意思,或者还没拿定主意。不管怎么样,这事儿最后总得问过我的意思吧,到时我再说也不迟。”   “也不迟?!”宝澜本来在攒眉沉思,听了这话不禁杏眼圆睁道:“我的格格,谁说这事要问过了你会定下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这样让你跟舒小公子先认识,又放那么多时间让你们相处和互相了解,我瞧福王爷已经是很疼你了。现在你们既是瞧着相处愉快,站在一起又璧人儿一般,说不准就在我们喝茶这当儿日子已经定下来了!”   随着宝澜的话音,哗啦啦一阵风从树间穿过,左侧的樱桃树花瓣洒洒的飘落。牡丹却再没心思欣赏这美景,颇有点儿目瞪口呆的看着宝澜。是啊,她怎么就知道阿玛肯定会先问过了她呢?   “因为比起旁人,”宝澜的视线似乎往旁侧一瞥,然后耷眼呷了口茶轻道:“这个蔚长实在是最适合的人选——如果我是你阿玛,也会这么想。”   若水出场   48.   这一日牡丹心情颇好。   “霜丫头这么慧巧,将来谁娶到谁有福了。”   “格格,那我呢?”小紫不依。   “你么,”牡丹暗笑她往南书房方向暗瞥那一眼,“自然是谁娶到谁头疼了。”   三人在梳妆镜前笑闹,慵懒的夏风也钻帘进来,不作声的绕过她们的轻纱群裾。是的,这日牡丹心情很好,直到——   “哎呀,好香呀!”   “院子里就闻见了。妹妹打哪儿偏了个洗发的好方子?”   “是霜丫头的巧心思。”牡丹笑答,同时眯眼扫过两位嫂嫂的装扮,以及随后进来的凤儿、袁梅两人。   五个女人交换了一番美发美容心得。对这个话题,牡丹是真感兴趣的,发现古代的女人有很多巧法子,很不错的,用时髦的说法就是“纯植物”“绿色天然”“不含任何化学成分”……可惜,五个女人其中的另四个并不是专为讨论这个来的。牡丹等着。果然——   “舒府刚才差人来,说今儿眼见是个好天,不躁不闷的,太太小姐们有兴致游园赏花,加上蔚畅打南边为府里女眷订的一批货刚巧今早也到了,说请咱们过去”   接着大嫂的童声,二嫂拉起她手道:“额娘昨儿夜里没睡好,说就不过去了,让咱们带着妹妹好好玩儿去……”   “我不去。”书月话音未落,牡丹就接道。   雪凝惊讶的张圆小嘴。   “我不去。”牡丹笑咪咪的重复,漫不经心的走回梳妆凳上坐下,温和而坚决地摆出了小姑子的款儿,“今儿我没心情游园,嫂嫂们自个儿去吧,待会儿我要出门。霜儿,不把头了,给我梳成辫子。”   铜镜不大明晰的影像里是二嫂书月打量沉思的表情,还有凤儿偷偷一笑,以及袁梅,唇边也闪过一丝笑意……   -------------------------------   可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走出教堂的牡丹看见蔚长等在那里,实在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但没出息的很,美少年一笑桃花飞,她脾气也不知道怎么发了。   况且蔚长的确不是绣花草包枕头。他没有宝玉那样一心光宗耀祖的八股父亲,虽然被家里宠上了天,他却不是被包裹着长大的,而是仗着溺宠任性游走天下,在大千世界里面长了好多见闻。他风趣,不时带一点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的偏激,也是极可爱的。牡丹不时发出笑声。   “其实你心态不公正,就像天下有种疼爱百姓的清官只要见富人跟穷人来打官司就先认定是富人错一样。女人未必是时时占理时时可怜的。”   “你这个比喻不恰当。富人跟穷人没有天性的划分,男人跟女人却有。我从来只见女子娇柔痴心……”   ……   “……你那是什么公子哥儿的怪看法?欺我没去过樊阳吗?”   “没错。你既然‘没去过’,就只好听我这‘去过’的公子哥儿的看法……”   ……   两人一个轿旁骑马,一个轿内打帘子,一路说笑的热闹。在两人又一阵大笑之后,空了两秒,蔚长在马上侧首,带着一点迷惑的神气道:   “牡丹我再没见过像你这样儿的,看着是花儿一样的姣妍柔美,有时却偏偏有……海风一样的性子。”   他的目光让牡丹没有应答,一笑收回手,轿帘就落下来,然后轿里轿外是一阵寂静。这种寂静让牡丹重拾警觉跟……烦恼。阿玛他们就是料定她会说不,所以现在绝口不提,不给她明白拒绝的机会,这样就留有许多转圜的余地和发展的空间……想到这里,听着帘外蔚长得得的马蹄声,牡丹眼睛一眯,开口让停轿。   步出轿子,见蔚长也已经下马走过来。不待他问,牡丹松开小紫相扶的手,就着一身男子装束,潇洒一甩发辫,笑道:“你既说我性子开阔,那蔚长,今儿有些话我想跟你讲明白。”   蔚长见她虽笑,但神气郑重,脸上就显出了紧张,不过还是笑答:“妹妹请说,我听着。”   牡丹挥手让紧紧盯着她的小紫、秦十退开几步,示意蔚长同她沿着街道她往前走。道旁有树,夏日的太阳穿过枝叶画了一片一片梧桐的影子在地上,蝉声似近似远。牡丹酌量怎么开口。类似的经验她有,所以开口不太难,只考虑怎样表达才能既达到目的又将伤害降低到最小……然而当牡丹边想着边侧首看过去,当她对上蔚长的目光,外交一样的考量和心情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牡丹在树荫下站住,视线不禁投向这条夏日午后长街,而后收回,与凝看着她的颀长少年正眼相对。玉一般的神采,清泉一般的眼睛,澄澈,真诚,等着她说话。牡丹的心突然一缩。不为蔚长,而是此刻的蔚长让她突然重新领悟,不论是怎样的情况,一份真心付出,一份真诚的喜欢,都是极可珍贵的。她刚才还想她那些轻轻便便的拒绝人的“经验”,想那时的一个她,那一种伤后余生的世故和冷硬,真是残酷而可悲的。   “蔚长,”牡丹开口,自己听来都觉声音沾着些许苍凉,不禁自失一笑,而后提高声气直爽道:“嗨,我想着,今天咱俩难堪一回,好过日后两家人难堪。我不知道你……什么想法,我想今天把话说开了,”毕竟碍口,忍不住咳了下才厚脸皮说完:“我,没有嫁你的意思。”说完直视蔚长,而在对方那一眨不眨的注视下,感觉脸竟热了。   蔚长没显得受了多大打击,其实是牡丹微微晕红的双颊让他有点儿入神,而等回神他也是微微的红了脸,人面桃花相映红,煞是好看……牡丹眼瞧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而后站定,回首:“你喜欢十三贝勒?”   牡丹默了默,“是”。   蔚长一愣,“但是你不可能嫁他,你阿玛不会答应。大哥说,你阿玛跟兄长正是担心这个。”   毕竟年少,牡丹瞧着他青春明媚的身影笑了,也坦白道:“我知道。实话跟你说,这事我还没认真想过。我是说嫁人的事。”   “为什么?因为年纪还小?”   牡丹听了一乐,“不,正相反,因为我太老了。”她是说真的。不相信、不想望未来,如宝澜所说,悲观,苍老,这样的一颗心,其实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任何一份呈给她的真挚而执著的感情她都配不起。想到这里,牡丹收敛玩笑走到蔚长面前诚挚道:“我说真的,蔚长。跟十三贝勒没有关系,我不能嫁你,因为我不合适你。”   蔚长被她正容坚决的神气慑住,眼中光彩瞬间的暗淡。一会儿之后开口道:“那你还会再到长风楼来吗……我们还能做朋友?”   “只要你不误会……”   “我从没误会过,牡丹。”蔚长清晰道。他的语气,神情,似乎只在转瞬间,就显出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   “那……反正你赏心悦目,我自然乐意奉陪。”牡丹学男人当胸潇洒一礼。   蔚长被逗笑了,笑停之后,边往前走边说:“其实额娘也说我们不合适。”   视线正瞥向身后轿马的牡丹,听了这话诧异道:“哦?”那个对她亲热有加的恩古伦福晋?   蔚长笑,“你别误会,额娘很喜欢你的。就是觉得我们不大合适,却说不出个为什么。”   “那……老祖宗怎么说?”牡丹好奇。   不料蔚长高高挑起了眉,“老祖宗的话就更玄了,说,能娶到你是我的福分,若是娶不到呢,也是我的福分。”   牡丹没有答话,想着那双深幽若井般探看她的眼睛……然后发觉,蔚长停住了脚步,正沉思般的看着她。   “牡丹,我也把话说明白。”带着三分男人的郑重、七分少年的意气风发,他扬眉一笑,“我答应你,我自己不再使劲儿了,不会再去缠老祖宗……但是假若有一日两家人要我们成婚,我也绝不会拒绝。”玉一般的脸庞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却还是坚定的说完:“你记住我喜欢你,牡丹,愿意一辈子爱护你,让你幸福。”   -------------------------   不能说牡丹不感动。   如果说上天残酷,渐次埋下一口苦井在她心里,她却依然不能否认,生活仍然不吝啬的在时时给人甜美,就譬如路边草丛不经意的一抹微蓝,就譬如鲜碧的枝叶上不经意一束明媚的阳光,就譬如眼前的这个少年。   这时一阵马蹄声让相对站立的两人一起转头看路上。牡丹立时对上马背上十三那灼亮的视线,即使还隔着一段相当的距离。   不是一匹马,是两匹。随着一声嘶鸣,胤祥已经翻身下马,大踏步的走过来。而另一个淡灰的身影却伫立马上,淡淡的视线先扫过他们俩,才慢慢下马来。   胤祥是蓝白相间的装扮,他背着阳光走过来,看不清楚脸,只那身姿高大英武得宛若夏神,牡丹竟觉有点心跳。   “真巧!你们这是打哪儿来?”不等人走到近旁她就开口招呼道。蔚长忍不住瞧了她一眼,为着她声音里那明显的快乐。   “不是巧,老远就瞧见你。” 胤祥站定,深黑的眸光落在她姣好的脸上。那目光如此深刻,仿佛不只是在看眼前站立的她,而是看向多日没见的那每一天的她。迎着这样的目光,牡丹恍惚间觉得他那落在地上落在她身上的影子围拢而来,变成整一个世界……   “什么?”她好像漏听了后面的什么话。   胤祥深思的看她,眼睛瞥过了一旁的蔚长,慢道:“没什么……就说刚刚跟四哥去跑马了。”   牡丹不解他眼睛里那瞬间的黯淡,随着“四哥”两个字也跟着看向那淡定踱步而来的男子。也才看见,远处跟着小吉子,正一手牵马喜笑颜开的对她行礼,还有见过几回的四爷府的随从安顺。这样的背景下,那个一步步踩在绿荫里的淡灰身影,那凉淡的似乎漫不经心又实实在在凝注着她的目光,让这条长街变得奇异的飘忽,让肌肤上燠热真实的夏日空气,转瞬变成了泛黄书页间的深情、苍凉和悠远……   瞧这阵势。发觉当街站立的他们四人在相对无语,牡丹才晓得嘲笑起自己泛滥的诗人情怀。   “这遇见了正好,刚才说事要找你。”不料竟是胤禛在她之前开口说话,“街尾有间茶馆,方便么?”   牡丹有些讶然的看向他淡淡的——淡漠的表情。视线瞥过蔚长,少年的脸上已显局促,牡丹稍微一想,道:“蔚长,你先回去吧,我恐怕得耽搁些时候。”   蔚长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一下,也不多言,微微笑了笑,说“好”,就向两位皇子行礼辞去了。   剩下的三人并排着往前走,蔚长马上的背影前方消失了好一会儿了,他们却还沉默着。   “是什么事?”牡丹只好侧头问那个冷淡人儿。   胤禛转过脸仔细瞧她一眼,道:“没事。”说罢露齿一笑。   连胤祥都是一呆。   牡丹尽管已经料到答案,却还是对这个没料到的几乎有些无赖的笑容感到“惊艳”。她跟十三两人后面傻乎乎交换眼神时,前面的胤禛已经停下来,回头瞧他俩一眼,说:“这儿。”说罢拾阶而上。   胤祥两个就着他淡灰的背影抬头,看见门匾上书着“若水”二字。   上善若水。这意境跟一间茶馆倒也相配的。二人闲闲跟着,待走进这间“若水”时,却吓了一跳。   因为……比如说服装吧,亮眼抢目的,未见得昂贵,而有时你的视线突然被吸引——一眼爱上,那套时装却是清清淡淡的颜色,你立时就知道了,它必然造价不菲……就是这样,真好东西,都是气质惊人,面容平淡,光芒却掩也掩不住。   这间茶馆就是这样。店大欺客,牡丹想着,那一桌一凳每一缕茶香每一寸音乐透出来的且雅且贵的气质和气势简直是“欺”人的——让人忍不住收敛气息,以图配得上那份雅贵。想着时不禁对那个已经捡了桌子安闲坐下的“蓝衣公子”另眼相看,原来他也进华贵的场所,不是只吃素粥的。   “啧。” 胤祥为牡丹拉开椅子,自己一旁落座,动作的潇洒仿佛让茶馆里静悄闲雅的空气起了涟漪,他拿起桌上摆的茶书翻看,“四哥,我竟不知你这么阔气。”   胤禛淡淡一笑,“我偶尔来一回罢了。是贵了些,但值得。”顿一下,又道:“老八常来这里。”见二人同时注目他,接道:“我们碰上过一回。”   十三眯眼,同时扫过四周,“这是八哥的地方?”   “不是,” 胤禛道,同时对隔了段距离待命的茶博士点下头,“所以他才常来。”   牡丹玩味他的话,颇被他语气间不经意流泻的那一点了解吸引。一温一冷,他们尽管迥异却也相类呢,那不分四季的恒温。然后看到年少的茶博士走到他们桌前来了,白丝衣料,神情恬淡,不沾丝毫的商家气味,直让人想起——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我不要龙井,我要铁观音。”一见小茶博士躬身已经要离开,牡丹赶忙回神转向那个强势惯了的男人。   胤禛看着她不说话,而胤祥笑道:“点的是铁观音啊。”   啊?牡丹有点窘,咳了咳,问:“你跟八阿哥在这里碰见……是怎么样的情形?嗯,我是说,我只见你们兄弟两个一起,不大能想象别的……”   胤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住两秒,然后转向对面的十三弟淡淡笑道:“多半也就我们兄弟两个在一起。不过你要听别的兄弟,倒也有,我们兄弟多,故事也多,十三弟,你记得哪些?”   牡丹本是岔开话题随便问的,那些陈年小事却渐渐让她听得入迷,渐渐体会一些史书上没记载下来的政争治外的寻常的兄弟感情,也渐渐了悟眼前这兄弟二人的变化、那让她有所察觉却抓不住要领的变化,究竟是变在什么地方。是太子。是谈到太子的异举时,从前那种“恨其不争”的焦灼情绪已经没有了,那种对太子的尊崇已经没有了。四爷府里显然已是另外一番计较——现在,他们俩是四爷党了。   牡丹眼望身旁谈笑风生的十三,突然心中一凛。现在是哪一年?那是发生在那一年的?是不是不远了?是不是就在今年?今年,是他的本命年啊……   “打扰吗?”突然一个舒缓的嗓音身侧响起。   牡丹第一反应是八阿哥,有这么巧吗?抬头看去,一呆,就如刚跨进这“若水”的反映。   胤祥看向这个飘然站在上茶的小茶博士身后的男子,顷刻笑了,“若水兄,是我们打扰才对。”   那淡蓝袍的男子听他这称呼也笑了,笑得愉悦而……飘逸得不可思议,飘逸在嘴角的一笑,又吸引人在眼角的一点纹路……跟他一比,牡丹直觉看向身边旁坐的男人,就发现,不论是他的冷淡还是八阿哥的温雅,都带着明显的皇家阿哥的权贵气息,而这位“若水”的华贵,才是出尘出世的。   好一个人物啊。就听胤祥在笑:“……我可吃不起你的茶,你该殷勤招呼的不是我。”说着用下巴比向他四哥。   那出尘男子微笑看过表情淡然的胤禛,“有些客不必请,有些客却须留。十三爷跟牡丹格格,是若水想留的客。”   “你认得我们?”牡丹惊讶,她还男装呢现在。   “自然。”那“若水”微笑,“上善书斋,牡丹格格可有印象?”   “嗨……”牡丹恍悟。那间小小的书屋,只卖老庄禅佛,很高妙出尘的。她被那气质吸引,有时就会迈进去留连一番,虽然她坚定的怀疑书屋的生意会好(因为书的价格跟它们的品位一样高妙),她偶尔会买一本书携回家,那是当她想起了她那个世界的哥哥……那里,这里,这个上善若水的男人,确实是一种气息……   “嗨……”男人学她的声气,笑,眼角的笑纹又隐隐闪现,“对,那是我。”   唉,真是个大隐隐于市的富贵雅人啊,牡丹摇下头,又笑,“嗨!”右手不自觉动一下,如果放在安身上,是在一个酒会上或者Kneipe里面,她已经一甩长发伸手说:“我想我们注定该作朋友!”   就是那种感觉……   牡丹的真心愉悦,衬着那若水转身离去时的衣袂翻飞,落在两兄弟的眼睛里。   牡丹转头回来便觉出桌上空气的异样。“好风啊,我闻见雨的味道了。”她看了眼窗外欢快的说。   胤禛微微一笑。胤祥也微微一笑。   牡丹微眯了眼睛。   “敢情你哥俩连表情都是一副了。”她直望着十三读不出情绪的眸子慢慢道,突然恨声:“跟你说了不爱你这种样子!”胡思乱想完了接着扮深沉,敢情他们那些信都是白写的?   胤禛被吓一跳,定定看着她的“泼辣”,正洗杯的手也忘了。   胤祥也是一愣,然后就笑了,“没有,不是,就是在想……”   “想什么?”牡丹凶巴巴,“想我跟这个若水很般配?还是想我是不是要嫁给蔚长?”   胤禛把手里热烫的茶盏放了下来。   胤祥直直望着牡丹凶巴巴的眼睛,半晌,唇边噙起一个笑,笑得又自信又痞气,他伸手牢牢覆上牡丹搁在桌上的右手,“我不觉得你跟这个若水般配,你也不会嫁给蔚长,因为你喜欢的是我!”   牡丹忍不住跟着笑。其实她极明白他。极明白他对她的喜欢,极明白他的不安,极明白他……对她的快乐的珍视。他近来重现的这番不安和犹豫,应该不只因为舒府的事情,也因为太子在酿起的异常吧……   这世上有多少颗飘来荡去不安的心啊,有多少等待,多少无奈,有多少的绝望……   可是,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快乐的事情。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快乐的事。   随着重新动作的胤禛,茶香开始蔓延。牡丹没有看他,渐渐敛了蓬松的笑意,她晶亮的眸子直视胤祥:“别忘了你说的话,我喜欢的是你。” 胤祥愣住的时候,她清晰再补一句:“我,不嫁别人。”   十三实实在在的愣住。他一眨不眨看着牡丹,倏然转头看四哥,又转回看牡丹,继而狂喜燃亮了他整张俊毅的脸庞。   “你听见吗,四哥?!”   ------------------------------   我爱世界杯,虽然我是零球迷。激情如火的青春,如火如荼的夏天……问候你们。   ——杯中酒尽的书生上   承诺胤祥   49.明枪易挡   十三一高兴重新变得孩子气,他呵呵笑着再问一次,“你听见吗,四哥!”仿佛四哥听到了,才说明他听到的是真的。   胤禛垂眼拭去桌上洒出的茶水,才抬头温和笑道:“我听见了。”   二人对视之间,胤祥眼中的狂喜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采。   这一点复杂难辨让牡丹看胤祥的目光收回。她不确定要不要看向左手边那个始终很安静的人。犹豫之间视线落在他捏着茶杯的手上,她熟悉的修长有力的手指,紧捏在青花小杯上,默默与她对视……   胤禛不自觉的捏转起手里的杯子,然后终于转过脸来,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微笑:“你刚才跟舒府那小子把话挑明了是么?”   牡丹看着他,应:“嗯。”   一个时辰前他俩还在林子里计较种种,胤祥此时的亮灿笑颜,让他但觉隔世一般,而风云变换,只在牡丹的一个举落之间。胤禛一笑,笑意亦是复杂难辨。   呵呵,继而他低低笑起来,握拳在唇角似乎想忍,却仍是笑出声来。   牡丹有点发傻。   不禁看胤祥。胤祥沉思的视线从四哥脸上转向她,瞧她一傻眼神便孩子一样的,也笑起来,呵呵,越笑越开心,视线怎么也移不开。   一个垂眼而笑,一个望着她笑,坐在两个莫名发笑的男人中间,牡丹发现这个尴尬的时刻跟她设想的版本哪个都对不上。正好见那一袭出尘的身影从帘幕后闪出来,牡丹赶紧比个手势,待他近前,慢吞吞无辜道:“若水,你的茶似乎有问题,你有酒没有?”   胤禛一愣抬头。那若水目不斜视,只对牡丹笑道:“不是茶的问题。不过,为牡丹格格我早已兑好了一款茶饮。”学牡丹的语气慢慢说完,转身就笃定的向店堂后走去。   牡丹注意到他的视线如何飘过胤祥……眨眨眼,她起身跟过去。   待十三哥儿俩穿越层层的茶室帘幕跟着过来,见牡丹正专注立在一扇门前。雕工繁复的木门衬着她烟绿色的衫裙,让人恍惚间有种时光漫漶的错觉……十三走过去搭住她肩,循着向室内看去,而老四却冷眼回首瞥向来路——这店竟深得出人意料。   等他也踏进门槛,见临窗一张长长的琴案上摆着四只奇异的陶碗,其中一只正被牡丹珍爱的捧在手里。他闻到淡淡的茉莉花香,还有点檀木香……   “四爷别见怪,”若水直接向他说道,笑颜坦白而温和,“这里原是我家一处祖宅,据说家祖当年第一次到江南,对那种门脸平淡却曲径幽深的住屋结构很是着迷,回来就仿建了这一处宅子。”说着手摆一摆,“这是我平日抚琴的地方,在这后进图个清静而已。”   牡丹不理会这番对话,径自举起手里那只似圆不圆、似方不方稚拙得要命的陶碗,怯怯又巴巴的:“这只给我吧!”   若水笑出声来。   窗旁赏景的胤祥则哈哈大笑,过来盘膝坐到牡丹身旁的蒲垫上,伸手轻抚她头发仿佛哄一只小狗:“就喜欢这些小东西……乖,不可以,没瞧人是一家子么。”   牡丹扁扁嘴,胤祥笑不可抑,直想亲她一口。   若水道:“这只的确不能送你,这套陶具跟我好多年了。不过格格若喜欢这风格,我改日专烧一套送你……对,是我自己塑的。”   牡丹欢呼!却注意到若水的目光是落在她身边的十三身上……   “喂,你‘兑’的茶呢?” 胤祥指指空落落的陶碗,“该拿出来待客了吧。”   若水一笑,请胤禛入坐,转身捧了一个雅拙的陶盆过来。陶盆风格显然跟那四只陶碗一体,盆里装了满满的冰,当中簇拥着一个矮胖的陶罐。揭开那只“小矮子”头顶可笑的盖子,若水道:“现在,想请你们猜一猜我这‘茶’里有什么。”   这时窗外庭院有簌簌想动,转头一看,原来是细细的下起雨来。四人临窗而坐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静默片刻,胤禛淡道:“茉莉花。”   若水颔首,“不错,有自制的茉莉花茶。”   胤祥接道:“荔枝。”   牡丹举起一根食指对他摇摇:“是荔枝酒,大侠!”   胤祥轻弹她脑袋,酒鬼!   若水笑:“都有。还有呢?”   胤祥深深吸进一口气,眼睛一亮,“竹叶青。”   若水盯着他,眼睛也一亮。牡丹则白他一眼,谁才是酒鬼?   胤禛讶异的挑起眉,这茶里还有酒?却听那若水笑道:“刚才是‘闻’,现在该‘望’了。”说着动手给每人装茶。   胤禛等人看那碗里,米白的颜色,又淡淡一抹绯红,才看到,原来有野山莓淹在里面。   牡丹反应总慢一拍,到此时才愣住了。   若水瞧她讶异的神情,笑开了眼角的纹路:“其实也没什么希奇的,就是拿苹果捣了汁,加鲜荔枝、荔枝酒、茉莉花茶,冰一个时辰,然后点上几滴竹叶青,放进莓子,再冰半个时辰……这是早年在山里的时候跟一个道人闲来无事做着玩儿的,在夏天饮很好,尤其是跟朋友一起的时候。”   见十三赞了声“有意思”就端起碗要尝,他拦道:“等一等。”说罢起身,探身窗外折了枝沾着雨珠的茉莉下来,依次在每人碗里放了几瓣茉莉花,才奉碗一让:“请!”   牡丹刚刚才发现,其实连这屋子的窗户也有异处。那窗子开得极低,完全是现代落地窗的架势。愣愣的看着碗里这“茶饮”,还有眼前这个从容出尘得要命的男人,一个怀疑愈发清晰,她的心脏“嘣嘣嘣”急速跳起来。   “怎么了?”是胤禛问她,说时并放下了手里的碗。   牡丹无意识的看他,又转头回来看那若水。迎上她掩不住热切的眼神,若水一愣,也温和笑道:“怎么了?”   牡丹望着他似乎一派从容又似乎深沉难测的笑容,稳稳神,直接问出一句话来:“这里没有计算机挺不方便是不是?”   什么?   不仅若水一脸迷惑,十三、老四两个也是有听没有懂的样子。   “电脑,网络……电视机?”牡丹不死心的诱惑,也可能他所飞来的“现代”还没有电脑呢……   “……店什么鸡?” 胤祥也发觉她异样,却死活听不懂她吐出的词儿。   牡丹眼见三个男人各失了淡然、飘逸、潇洒,都伸长耳朵状的迷惑望着她,不得不确定自己的失败。不禁一头磕在桌上,哀叹出声。良久才苦笑着抬头,漫不经意解释道:“我也不知道,老听那个费隐说什么鸡什么鸡的,问他他说解释不清楚,我以为若水兄见的奇人多或许知道呢……”   就这么打发过去。不算难,牡丹心里却忍不住涌上了失落……   “格格慢点喝,”若水有趣的瞧着她,“这里面酒虽不多,却也容易醉的。”   牡丹微微一笑,哪儿有个不知道的?这Bowle,这Bowle啊,原是她从前夏天爱喝的。   草莓,柠檬,桃子……   葡萄酒,香槟,白兰地……   她和朋友们,夏日舞会,震耳的音乐,他们做Bowle……   哗哗洗,细细切,畅快的开瓶,大笑……   放入冰箱,安静的交换着心事,等待……   然后时间到了!每次都是惊喜!热带的颜色,透心的沁凉,他们喝啊喝,去它的心事,跳舞跳到桌上去!   她哪儿有个不知道的?快乐的Bowle容易醉?尤其此时……那怎么唱的来着?给我一杯忘情水,给我一杯忘情水……刘德华?嘻嘻。   “里面有酒,别喝太多。” 胤禛望着她浮现桃红的面庞,按住了她端碗频繁的手。   “得啦,四哥!”牡丹挣脱开。   乍闻这个称呼,胤禛碗里的茶酒怎么也稳不住的洒出来,却听牡丹又叫:“十三郎!”   十三一口差点没呛到,随即哈哈大笑,“是,格格吩咐。”   “你知不知道咱们多少时日没一起喝过酒了?”牡丹问他。   “显然是太久了,我瞧你的酒量退步了。” 胤祥笑她的桃花面。   “十三弟!” 胤禛皱眉。   “得啦,四哥!”十三学牡丹的口气,却暗里给胤禛一个眼神。   若水一切都看在眼里,啜了口碗里,只淡淡的笑着,视线却忍不住从胤祥脸上移开,细细去看面庞已经绯红的牡丹。   牡丹听十三学她,咯咯的笑。   “来,” 胤祥将桌上的碗全都添满,对牡丹道,“难得今天我们凑到一起,还意外的偏到了这罐酒——他请咱们来的,咱们一文钱也不付……”说罢斜睨若水一眼。“来,首先为了这份便宜,干了!”   牡丹被逗得又笑,高高兴兴干尽碗中酒。若水和胤禛二人照样子干了,但看不语。   牡丹抱起罐子给每个人添了……嗯,波列酒,看了看同桌三人,眼睛落在对面的胤禛身上,眼睛眨了眨,道:“我们第一次一起喝酒呢,干了这碗吧。”   胤禛但觉她此时娇悄得像个孩子,不禁温柔一笑,“好。”   “我老想象着你喝醉酒会是什么样子……”谁知牡丹接着喃喃的嘟哝。   胤禛端到唇边的就那么停了下来。胤祥哈哈大笑,笑了停下,复又大笑,“多少日子没这么笑过了……哎,喝呀,四哥,我也想看呢。”   胤禛微微一笑,把酒喝了,放下碗,见十三不动声色又给牡丹添了酒,似是不经意的在问:“嗯,说起那个洋和尚,你怎么老去他哪儿?他很有趣么?”   牡丹睨他,“人家洋和尚有名字叫Xaver Ernbert Fridelli。”   “哦,” 胤祥应,“这一串儿跟他那长脸儿很配……问你呢,你老去那洋庙里干什么去?”而且每回去过回来都有点异样,情绪上面,说不出的一点什么……   “我呀……”牡丹的目光一飘落向窗外,“我去望乡去。他那儿有一扇门,能让我看很远的地方……”她开玩笑一般的喃喃,是微笑着的,红滟滟的脸颊,醉眸流转酥……是让人惊艳的,所以若水目光忍不住凝在她脸上。可是窗外,窗外的庭院里,花木被雨水洗得水红油绿,衬得牡丹那飞斜的眸中,那深处的一抹缥缈的迷茫也是清清楚楚……   胤祥心里一紧,不自觉伸手覆上了牡丹的手。牡丹转头看他,却先看到对座胤禛那双默默的眼睛,默默的轻轻的一点疼惜。   许久,牡丹的心里就扎着轻轻的一点疼。身子轻飘飘的,心里时而喧嚣起大笑大哭的冲动,然而在那喧嚣之中,心上的那一点疼却异常清晰。清晰的是那份遥远遥远的想念,是那默默里的一点隐忍的怜惜,是耳边让她沉溺的这温热熟悉的呼吸……靠在胤祥宽阔的怀里,牡丹晕乎乎的。她有一点儿醉,她知道,所以有一点无法把持的伤感。   “怎么?”她问,什么声响?   “到家了。” 胤祥瞅着她迷糊的样子轻笑。   哦,真的,是马车停了。牡丹转脸向胤祥的颈窝蹭了蹭,又蹭了蹭,然后埋在那儿不动了,“不想下车。”她咕哝道。   “那就不下车。” 胤祥挪动肩膀“找出”那张嫣红的脸,抬手捏捏那蹭红的小鼻子,岂料食指被牡丹猛然张口咬住,且怎么也不松开。   “嗨……”胤祥好笑。   牡丹瞧着他近在眼前的星眸,那宠爱的眼神,那牵起的唇角——松了咬住的手指,就吻了上去。   唇贴上唇,一、二、三……四秒,然后离开。   “嘻。”她笑。   胤祥迷上她的笑容,迷上那得意绽放的唇瓣,大手抚上她面颊,拇指抚过她唇瓣,继而移至后颈掌住她的头,头前倾过来,唇慢慢覆上了她的。   呼吸共讷,辗转反侧。   胤祥须臾稍离,唇贴着唇低哑道:“第二次吻你,还是甜甜的酒。”正如他梦里记忆的……   牡丹但觉心跳如鼓,也没听他在说什么,猫咪一般的添添唇,倏然前倾含住了胤祥的下唇。   胤祥身子一震,感觉含在嘴里柔软的上唇,芬芳甜美得就似要夺了他的魂魄去……   不,不行……胤祥一边艰难的强制自己离开那要沉溺他的源泉,一边想到,这是第二次了。不管不顾的牡丹,简直能要他命。   “嘘,嘘……”一边安抚的轻吻她的鼻尖,额头,发顶,一边轻轻拍哄着她安静下来。   牡丹双手环住他腰,枕在他胸间听着耳边剧烈的心跳,随着一点点倦意慢慢的平静下去……不知多久,她抬睫来瞅胤祥,并嫣然一笑。胤祥忍不住又低头啄她一口,鼻尖蹭她鼻尖道:“小妖精。”   两人一并呵呵笑。又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里一片宁谧当中,胤祥再次轻轻问她:“为什么老去费隐那儿呢,嗯?是喜欢他讲的那个教么?是也没什么的,心里不要犯难……”   牡丹默然片刻,道:“不是的。”又沉默片刻,靠着胤祥,拿手指无意识的沿他手指划着,慢慢道:“有些话也只能对你说罢了。你知道我时常有些奇怪的想头……我常常想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和以后,很遥远很遥远的以后,比如三百年以后。”顿了顿,看胤祥平静专注的样子,像是得到了鼓励,接着说:“你知道,我跟三百年以后有着某种联系,我是说,我觉得有……比如在费隐那里,我觉得他那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廊子,长廊那头就是三百年后……还有今天,也是奇妙的很,竟然会突然出现这么个人物,你知道吗,我觉着是一杯三百年后的酒穿过了时间一层一层的渗透下来,渗透到我今天的碗里来……”   蓦然手一紧,牡丹抬头看皱眉的胤祥,一笑,“觉着我疯言疯语是么?”   “不是。”   “我就是有些奇怪的想头而已,觉着总是有些隐隐的联系,肯定是有些联系的……”不然她怎么掉来的呢?“那说不准什么时候可能就……”声音弱下去,跟眼神一般的迷茫,可能?瞧如今她也只剩了这些奇幻的念头而已……   下巴倏然被抬起。胤祥蹙眉紧紧注视着她:“我……很怕你这样,牡丹。”   牡丹看着他不语。   “我,我问过八嫂,知道你幼时那个道士说的话……我也同邬先生谈过。我本是不信这些的,可是,你有时候让我害怕……”仿佛不知要飘向哪里……“你能跟我说说么,牡丹?你想些什么?你不喜欢……这里?你想去……三百年后?”   牡丹一眨不眨的迎看着胤祥,他迷惑的眼底那一丝不遮掩的惶恐,不仅揪住了她的视线,也揪住了她的心。   已经揪住她的心啊,这个如夏神般英武又若孩子般脆弱的男人,她为他心动,心疼,她早已是放不下他了。   也许,她本不是无缘无故的来的。   他就是她的缘由。   “胤祥,”牡丹拿起他的大手,贴在脸上轻轻磨蹭着,坚定的、也是对自己第一次说出了:“我哪儿也不去。我跟你在一起。”   日食那天   50.   不知是否是因为心底还有着抗拒,或者因为要放弃,又不肯放弃,自那一日承诺了胤祥,承诺了自己,牡丹便接连陷入梦里。梦见从前,梦见安。有时是她在火车上读一本书,看见窗外疾驰而过的莱茵河,城堡。有时是在合影,大家纷纷攘攘的说“Käse”“茄子”。有时是电话不停的响,不停的响,她讲方言,一直笑。有时只是高跟鞋踩着街道的声音,喀哒,喀哒,不知深夜了她是从哪里回来……一个一个的片断,翩然飞舞……也许她原本就是牡丹,像谁说过的,有关三百年以后的这些所谓的“记忆”其实原本就只是些她梦里的影像?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呵呵,牡丹伏在枕上轻轻笑起来,想着,她若疯了,就是这庄周哲学害的,她若不疯,也是这庄周哲学救的。   “格格!格格!”小紫惊乍的跑进,原本静悄的卧间,轻纱帘栊被带得一荡,又轻飘飘落回去。   什么事呀?正端进洗脸盆子的小霜愕然顾立。在牡丹横望的视线里,她若静水白莲一般,婷婷袅袅的动人。什么时候起,两个丫头已不是小丫头了。   “是魏先生发火了?”她猜测,莫非她今日是着实赖的晚了?身形却依旧懒怠着没动,趴卧着,一直玉臂随墨黑长发垂挂床侧。   “不,不是……”小紫喘息道,“噢,魏先生一早遣人告诉说今儿不能来了,”刚要宣布外面的大消息,说话间却注意到牡丹苍白的面色,不禁脱口问道:“格格脸色好白,是哪里不舒服吗?”   牡丹听她话题三跳,也不介意,一臂撑着懒懒坐起来问道:“那是出了什么事?”   “出事了,格格!天狗食日了!”   什么?过来帮着牡丹套鞋子的小霜睁大双眼,牡丹半梦半醒的怠意也消散了去,头一次觉得这个古代的小丫头说着一种她不懂的古代语言。   “真的,街上都是人,秦十说的,我也去看了,好多人呢,府里也派人去了……”   牡丹打断她的叙述,“你说天狗……食日?”   小紫使劲点头,眼睛兴奋得晶晶亮。   牡丹也眼睛一亮,啊,日食!   待牡丹让匆匆梳妆了,一脚跨出房门,就听见连王府中也“光光”的敲着锣,还很有节奏的样子,好像军乐演习? 南书房那边临窗伏案的秦十瞧见她出来,搁下笔,随着“吱呀”一声门响,也走到院中来。他问安的当儿,牡丹见她这一贯面无波澜的小书僮唇角竟沾了圆圆一点墨,瞧来颇为滑稽和稚气,不禁一乐。秦十并不理会她莫名其妙的笑,只拿眼睛慢慢扫过她苍白的面色。   对了,墨汁呢!一个主意闪过,牡丹张口就说道:“十儿你去取几块玻……”生生的刹住了口。玻璃……要小十儿去哪儿为她寻玻璃呀。秦十见她话只说一半就将视线落在窗纸上沉思不语,甚是不解,却没说话,只旁立静等着。牡丹一笑,“不用了……这就走吧,既是不用上课,我们出门。”   “妹妹要上哪儿啊?”谁知接她的话音,牡丹阁月亮门那儿就传来娇软的一句女声,小大嫂雪凝由两个丫头陪着笑吟吟的走过来,可是一瞧见牡丹便吓一跳,皱起眉连声问:“妹妹怎么脸色雪白?是病了?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舒服!”牡丹好笑的拉下她探查的小手,“可能是夜里多梦没睡宁的缘故……嫂子怎么一早过来了?”   雪凝听问,才比了比敲锣的方向笑道:“你听听这闹呼的。本是管事婆子循着例找几个人按俗敲几下就完了,你听听,现在这王府的顶都快让给掀了,福晋说头疼病犯了也阻不住他们……”   “谁闹的,二哥么?”牡丹猜。   “是你二哥起的兴,然后王爷赶了来,现在府里的小子们都给召起来了,爷三个跟对街的方家叫劲呢。你侄子他们要么猴子似的跟着乱窜,要么吓得直哭……福晋挂记你,我瞧你二嫂给折腾得手忙脚乱,就说我去瞧瞧我们的娇妹妹吧,可别也给吓着了……”   牡丹给逗笑了。   “还笑?!”雪凝不由分说拉住她手就朝屋里走,“我瞧你这脸色比吓着了还糟。还没用过早膳?!没吃东西前你哪儿也不准去……”   牡丹无可奈何给牵了回去。倒是刚刚还抱怨她的小霜小紫两个眉开眼笑,忙忙碌碌的调奶茶去了。   等一个时辰后,牡丹终于带着她的人走至王府大门的时候,方知道今日真的是出门不顺。因为——   “牡丹!”   是大哥。不只康佐、康佑,还有蔚畅、蔚长两兄弟,四人齐齐整整的正要跨进大门来。   蔚长瞧牡丹皱眉,一急脱口道:“我不是……我跟大哥在街上碰到你的兄长……”   他解释的突兀,牡丹倒也了解他的意思,只是蔚畅不动声色扫过来的目光,让她些微不大自在。   蔚畅看了蔚长那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俊逸脸庞半晌,然后将视线缓缓转向康佐康佑两兄弟,没有说话。   康佐康佑两兄弟眸光一闪,而后康佑笑问:“要出门吗?”   “嗯。”   “是要去哪里?街上乱得很,你脸色瞧着不好……”   牡丹本来打算到教堂去的,此时当这一天里第N次听人说她“脸色不好”,明明身体无恙的她心里突起了某种异样。心念一动,不知怎的就回答说:“我去看胤祥是不是在呢。”   两兄弟迅速对看一眼,“改日去吧,街上这么乱。”康佐说。   “是啊,别怨哥哥们拦你,”康佑也道,“刚我们回来时阿玛反复交待了今日要‘好生看顾’你。”   恰巧此时一队百姓敲锣打脸盆子的打门口过,那震耳的声音、杂沓的脚步、乱纷纷的人影让牡丹恍神。“嗯……我想现在去,也顺道看看街上的热闹。”她犹豫着坚持。   “我看不如这样,”蔚畅微笑着插话,“牡丹我已多日没见了,十三爷也是。不如我们就陪着牡丹去,一起满街瞧热闹。唐川那小子指定在街上晃呢,再碰上他,我们几个借着这奇异的天象聚上一聚,也是乐事一桩。”   见牡丹点头,康佐迟疑的当儿,康佑哈哈笑着过来牵了她的手道:“实际他的意思啊,你这就瞧见的,他是找着法子炫耀他的马车呢。最近蔚畅他财源滚滚,新制了一辆超大的马车,刚才还在吹嘘能乘八人……”   五人说笑着走向门口蔚畅那架豪华的大马车,浑然不知即将发生的事。   --------------------------   四处一片异象,是街上的气氛,不是天象。   “咦?”牡丹一遍又一遍探身望天——日食在哪里?   “时辰还没到。”身旁的康佐也探身看一下,对她解释。   “是,报上说在未时二刻。”牡丹对面逆奔驰方向坐着的蔚畅道,“据说这时间是皇上跟洋人一起推算的,所以今儿不只百姓,朝廷上下都绷着跟弦呢。”   啊,普天同翘首。皇上参与了计算,那此时就不单是北京城如此了,哪个地方官会不关注呢?哪个州哪个府不关注此事呢?康熙皇帝参与了计算……牡丹全身的细胞忽然哗的兴奋——   “快!我要进宫去!”   兴奋得直要抖。天啊,她在亲历她曾百般猜测的一段历史啊,她多么的后知后觉!她现在可以亲眼看康熙如何……   “……怎么进?!”其余四人觉她惊天一语,问。   ?!   ……   牡丹又哗一下回神,是啊,怎么进?她虽然不时就进趟宫,可都是皇帝老爷派人来接的,她并没有金牌什么的啊。颓然倒向靠背……   “啊,我们去东堂,就是我常去的那个洋人教堂!”她又弹坐起来。费隐必参加了推算的……   蔚畅惊叹的看她的……生动,侧首对小弟语:“我瞧老祖宗有道理呢……尔自求多福惟!”蔚长不理大哥的戏谑,转身吩咐车驾驶向东堂。   转眼到了东堂,秦十奉命进堂去问询。“费隐会高兴呢,”牡丹边看着小书僮的背影边笑对车里,“他提过两次了,想结识咱们‘春蛙秋蝉’的人。就恐怕他不在……”她的话没说完,因为一阵异常的喧闹声传来,几人被吸引得不自禁同时向马车另一向的车窗望去。   是一队人数密集的百姓,竟不是杂沓的敲脸盆子打锣的声响,而是真正的锣鼓喧天!牡丹睁大眼睛,因为不仅看见鼓手,还看见那是一个统一着天蓝裤褂的团队,领头的一人骑在马上掌控这个锣鼓队的节奏……怎么,转眼之间这个赶走天狗的活动变成了节日游街了?尤其是那些个锣鼓手颇为愉悦的表情……   “阿玛!”牡ず鋈唤谐隼础?   康佐康佑却毫不惊奇,临窗的康佑指点蓝色的那一队人说:“那是方家的。”仔细瞧了两眼,转脸对康佐笑道:“秦九这鼓打得很不赖呢,竟不知这小子还有这本事。”因为一时鼓声大噪,他不得不很大声,又使劲拍着窗棂,“对!好!用力,震死他们!”   康佐却笑着摇头。“王爷还是耐不住性子。”探身过来的蔚畅说出了他的叹息。   牡丹其间已经从眼前整个一条街的水泄不通中看出了要领——是一街的百姓簇拥着两支较劲的锣鼓队。方家的一支训练有素,显然占着上风。她家的一支,是今儿临时召集的,小子们虽然仓促上阵,但也虎气生生,丝毫不惧对方的“正规军”,可惜的是他们的指挥——那激情的王爷。她眼见阿玛一激动便跳下马来,窜到队伍中间,窜到某个小子眼前,振臂高呼,热切激励,一忽儿又跳回马上……所以她家的锣鼓,这会儿气势汹汹,却转瞬又七零八落。   他们看热闹,热闹却也看他们,因为蔚畅的这架超豪华大马车实在是太瞩目了,大半的人都会往这路边看一看。一个小子往这边比划,马上的福王一转头,见临窗探头的果然是他的两名儿子!   康佐笑起来,“牡丹,阿玛问你呢,你换过来这边。”说罢扶着牡丹的腰,一个撤身,牡丹身着娇红比甲的身影,便正正出现在敞阔的车窗前。   福王眉开眼笑,喊了句什么。牡丹无法听见,只见福王调转马头,一摆手,她家的队伍顿时停止了鼓乐。福王又大声说了几句话,小子们纷纷转头向这边,一个个笑得光辉灿烂,齐声高呼——   “格格!格格!格格!”   然后随着福王一摆手,敲出喧天的锣鼓,福王又一摆手,又是三声:   “格格!格格!格格!”然后又一阵锣鼓。   人群受到感染煽动,有的是冲着那辆炫目马车里的美丽身影,有的只是盲目跟从,总之没一会儿那有节奏的三声“格格”变成整条街的共振,方家乱了阵脚……   福王隔着人群朝她咧了个大大的笑容,又朝康佑兄弟抹脖子瞪眼的打手势,完了就摆动着庞大身躯,威风凛凛的领着队伍逶迤而去。牡丹哭笑不得,目视着马上那个洋洋的身影,不知怎的眼角一阵泪湿。   锣鼓声慢慢远了,牡丹却觉心跳的依然厉害。   “怎么?”旁坐的康佐见她右手紧攥比甲的前胸,脸上也一阵潮红。   “没有,”牡丹笑一下,“就是心跳得厉害。”   康佐抓过她手,但觉那手心一片汗湿冰凉,不禁皱起眉来。康佑眼见牡丹的脸色,大哥的神情更让他心里一咯噔。蔚畅两兄弟觉到不对劲,尤其蔚长,愣愣的看着牡丹似艳红又苍白的面颊,平生第一次心头莫名一阵不安的凉意。   “回府!”康佐斩钉截铁。   “等一下,”牡丹道,“秦十……”   秦十早已回来了。费隐果然不在,说是被召去宫里还没回呢。   “走吧。”康佐看向蔚畅,蔚畅立即吩咐马车开动。   牡丹沉思的看过去,察觉到哥哥脸上那异常的紧张。难道说……是的,两年前她并不是天象异常的时候掉来的,可此时种种就是让她忍不住的想——是不是她就要回去了?   “……牡丹!”康佐的声音夹上了一丝严厉。   牡丹手一痛,瞧见眼前大哥蹙紧的眉头,长长的睫毛……   “想什么呢你在?二哥说话也听不见。”对坐的康佑笑着作势要捏她鼻子,眼睛里的紧张却看得清楚。   她的两个哥哥……一面暗笑自己荒唐,一面却是忍不住的想——如若她这真的是要回去了……这两个兄长她先就舍不得。不禁怔怔凝视起,大哥的白皙和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二哥的浓眉和豪爽不羁的身形,她的两个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哥哥,两个跟她谈诗论酒两年来将她捧在手心里的哥哥……   再看过去,是蔚畅,总是不动声色欣赏着她的……   然后是蔚长,诗一般美丽和美好的少年……   怎么?真的只是两年吗?这些熟悉的眉眼在此时刻、在一种离别的情绪中映入眼帘,牡丹才惊觉她已经多么深刻的印入了这个时空……而且,她承诺了的,她刚刚才承诺了胤祥,心里猛然一慌——   “二哥……大哥,我想见胤祥,我们去十三贝勒府好不好?”   康佐默然,感觉牡丹的手在他手心里不断轻颤,他眉心更是紧蹙。康佑则紧紧盯着对坐神色异常的妹妹,顷刻却突然笑了, “好,咱们去访十三爷。” 并伸手轻刮牡丹的鼻尖,“小丫头不害臊哦。”   呵呵,牡丹笑。   真的只是两年吗?比起她之前二十几年的生命,两年真的不算得长,可是为何这两年的人和事像嵌在她生命中一辈子了?   她舍得吗?   没有疑问,她想回去。   可是,她如何割舍……   “怎么了?”沉默的马车里突然响起蔚畅的问询。   “爷,前面过不去了,”舒府的随从跳下车过来禀,“很多人,咱们得折回去,或者可以走铺里胡同。不过奴才瞧着天像是要变。”   真的,几人这才注意到天地间已经一层暗的铺下来。“我下去看看。”蔚畅下了马车,牡丹他们也都跟着下去。   “按说时辰没到呢。”   可是老天显然不想按时辰来了。人群停止了走街串巷,纷纷嚷嚷的仰头看天。倏然间,天“哗”的又暗下一层。满街的喧嚷瞬时一顿,接着锣声嘭然大作,急骤雷雨般震得人耳膜发麻。牡丹突然睁大双目:   “那是什么?”   “什么?”已然无法正常对话,康佐弯身低俯向她,大声问:“你说什么,牡丹?”   牡丹只拿手比比,眼睛则瞬也不瞬的盯着人群里的那一处躁动。七八个画了脸的白衣男女绕着圈的起舞,动作夸张,很显然,是跳大神的。不知怎的牡丹无法错开眼睛,紧盯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他们额上怪异怒睁的眼,他们颊上斑斓的图腾,那密密摇转的手鼓,那歌声缠绵如咒,一声声如遥远的呼唤……   “牡丹?!”   一声厉喝,本也张望着人群的蔚长被惊得回头,看见一向沉稳的康佐紧扣着牡丹的肩膀,神色异常的严肃。   牡丹也受惊回头,却在同时听到很大一声:   “十哥!”   清朗的嗓音极为熟悉,一看,果然是十四,高高的骑在马上,正注目那一群跳大神的。他似乎想趋近,却受阻于人群,然后牡丹见他回头喊话——   顺着他的目光,牡丹看见了八阿哥,九阿哥……还不止!八阿哥左侧马上的赫然竟是四阿哥,还有胤祥!怎么凑这么整齐?遥遥可见胤祥在笑,八阿哥微皱着眉,四人顺着十四所指齐齐看向跳大神的男女。牡丹不禁趋前几步,也在那群舞动的男女中搜寻。   “牡丹在那里!八哥——”   却是老十先一步看见了她,随着他粗豪的嗓门和双臂的舞动,牡丹才发现其中一个画了脸的是他。见他拨开人群要过来,还有十三他们也看见了她,都下了马,穿过人群往她这边来。牡丹笑着迎过去。   迎过去,迎过去……却不知怎的,十三喜悦的脸,四阿哥安静的凝眸,八阿哥微微的笑意,还有兴奋走过来的老十,他们明明一步一步趋近眼前,几步的距离却怎么也走不完。牡丹疑惑的回头,看见大哥二哥落后了两人的距离,正伸了手向她,满眼焦灼……再回转身,另外几双眼睛也失去了笑意,胤祥正拼命的拨开人群……这一切,像是一个梦境……   这个念头一起的同时,天地轰然陷入了昏暗。牡丹眼望着闭合的天幕,不知自己轻飘飘的倒了下去。   是老十,接住了她的身子。   后来,无论老十怎么回想当时,都无法想清楚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仿佛他有瞬间的失忆,醒来就见牡丹在他的怀里,身躯温软,双眼轻合,苍白至透明的脸,虚幻缥缈……从此,老十有了午夜梦回,终其一生。   -----------------------   写完以后,章名又改了。记得有人不喜书生如此,但是没办法,命题作文我是怎么也作不好了。内容最重要,不是么?谢谢你们对书生蜗爬的忍耐。问罗马如何?最深刻的记忆,是过马路总要九死一生的……意大利人的激情果然不同。——在空荡荡的旧居上网的书生上   <   惊梦游园   51. (之梦醒)   “平身罢。哎,怎么不见老十三?……四阿哥?”   胤禛忙敛神答道:“回皇阿玛,临时出了点事,十三弟晚一会子来。”   “哦。”康熙显然心情颇好,并不深究,笑呵呵道:“也没什么要紧事。一则朕出京回来还没见着你们,二则这次的推算可算成功,朕心甚悦,所以招了你们来一处聊聊。给朕讲讲街上的情形。老十,听说你在街头跳大神?朕刚才跟费爱卿他们说了,提前这一个时辰的差误就出在你身上,你是皇子,不比普通百姓,老天爷看得见呢。”   老十没应声。十四转眼瞧他,还是旁立的老九拉他衣袖两下,低声道:“十弟,皇阿玛问你话呢。”   康熙瞧着老十的一脸恍惚,奇怪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你们全都心不在焉的?”   几人忙跪下,“儿臣不敢。”   “说,是什么事情?”   犹豫一下,还是胤禛回道:“刚刚在街上,牡丹格格……晕倒了。”   康熙坐回塌上,本来正要端茶的,没料想听到这么一句,“怎么,怎么回事?”   “阿玛!”答话的是老十,他仿佛刚刚一下子醒过了神,此时跪在地上急得满脸通红:“您快差太医去瞧瞧,牡丹她瞧着不对,像是不会再醒的样子……”   “你说的什么话?!”康熙站起身,皱眉斥道。一旁落座的费隐也被这几句没头尾的话惊吓,蓝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见跪地的几位阿哥全都锁起眉头。   “夏蔚,让小喜子立即着周太医去走一趟,朕这儿等着回话。”康熙语速很快,然后转身:“胤禛,还是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   到底怎么回事……   胤禛脑子里一遍一遍的重复皇上的这句问话,却记不起来他当时怎么答的。   “爷……”   “十三爷来了?”   “不是,福晋问晚膳……”   “不用等我,晚些再说。” 胤禛淡淡打断他。   “……是。”福全躬身,轻轻掩门退出去。拐出月亮门外,果然见福晋还站在原地。   “福晋,奴才问过了,爷说不用,晚些时候再说。”   “知道了。”四福晋已经料到答案,以一贯沉稳的声音说,“你去吧……十三爷来了着人回我一声。”   却根本没用到人回,直到眼看着胤祥跨着他一贯的大步子走近了,她才惊觉天已经黑透了。   “四嫂怎么站这里?” 胤祥一边利落的请安一边问。   “快进去吧,你四哥等你呢。”四福晋只微笑道,又加一句,“十三弟用晚膳了么?我这刚才发觉时间耽搁了,我得去瞧你侄子他们是怎样,要不你哥俩在书房用吧。”   “那敢情好,劳烦四嫂。”   四福晋见他神色虽平常,却没有如平日般说几句亲热讨喜的话,见他已往书房去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他:“十三弟……”   胤祥回头,“四嫂?”   “……忘了问,牡丹格格身子不碍的吧?”   “牡丹没事了,太医瞧了,说不要紧。” 胤祥似乎微笑了下,然后转身跨进月亮门去。   进了院子胤祥就看见书房窗口伫立在黑暗中的素白身影。房内没点灯,一点月光底下,他只见四哥那双眼睛无底的幽深。   “四哥,牡丹醒了。” 胤祥先没进屋,站在台阶上说道。   半晌,胤禛才道:“进来说话吧。”   “起先大家急坏了,大夫瞧不出问题来,后来周太医来,也说没问题,说牡丹应该会自己醒,足足过了有两个时辰……不过,总算是醒了。刚刚醒,周太医又查了一遍,一切无恙,我怕四哥着急,过来告诉一声……”胤祥备细讲了当时的情形。   “嗯。” 胤禛一直静静听着,最后这样应道。   他不说话,胤祥也就沉默下来。   许久,书房就陷在一片沉默里。两张面庞,一个温淡,一个英武,隔着一张书桌,相同的沉默在斜洒进的月光底下。   胤祥隐约感到,今日的这场变故,会将什么东西给打破了,他跟四哥之间的……   如果说谁最清楚四哥那内敛的感情,那首先是他。牡丹,这是他跟四哥第一次被隔开,第一次,他无法对四哥畅谈心事,也无法挑破四哥的心事。他们坦白相对的努力是徒劳。他们终究变得各怀心事,变得对彼此小心翼翼。因为一次又一次,他看见四哥眼睛里的光芒,看着四哥的隐忍……他们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远……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会生变故。   “……十三弟?”   回神发现四哥正看着他,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不知怎的,这原本看惯的表情此时却让胤祥心底一颤。   “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这屋里怎么没掌灯?” 胤祥挪了下姿势,随意问道。   胤禛先是没说话,然后道:“我让熄了,不知怎的灯影晃得我心跳……”一顿,“给牡丹吓着了。”   胤祥一愣,转眼来看他四哥。   胤禛目光并不躲闪,井一般的幽深的眼底,静静的一层苦涩——第一次坦白得清清楚楚在那里。   胤祥的目光也变得幽深,平放桌上的手无意识的握成拳。   “兄弟,四哥这里,你永远无需担心,你明白么?” 胤禛接下来的话却出他意料。   “四哥……”   “我晓得的,你都看在眼里……四哥今天跟你说几句兄弟之间的话。牡丹,我很在意……但,我愿意看见她成为我的十三弟妹。” 胤禛淡淡的嗓音夹一丝低哑,一字一顿的,他沉思着淡淡的说,倒像是在讲一个故事,或是别人的事情。胤祥沉默了一下,还是问道:“我不明白。”   胤禛竟笑了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十三弟你抢先了,牡丹心里装了你,别人想什么都是白想。”   许多年之后胤祥仍然会想起这个夜晚,年轻的四哥坐在窗前,向来修挺冷淡的身影在月光底下显得模糊,因为苦涩而显得温柔。许多年之后的他仍然没有完全明白,为何那一天牡丹的意外竟会终止了四哥心底的挣扎。而当时他就那么与四哥静静相视,然后轻轻笑了。   “笑什么?” 胤禛道,“瞧你脸色白的,像是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当中什么都没吃吧?”   胤祥露齿一笑。胤禛看着这个许久不曾在他面前显露的孩子气的笑容,也轻轻一笑,一边比了个手势。福全也不知窗外哪里猫着呢,不一会儿就带了人出现,掌灯布菜的将清冷的书房忙活得温暖明亮起来。   然后又剩他们兄弟两人。   胤禛静静的为两人斟酒,胤祥瞧着他动作。   “怎么?” 胤禛问。   胤祥笑,“不是,就是想起牡丹有次说,四哥……有时似把剑,有时像首诗。”   “哦?” 胤禛眼睛眯了下,并没问两人怎么谈到了他,只笑道:“那说十三弟什么?”   胤祥想了想,仰头抿下一盅酒,大声道:“马上谁家白面郎? 临轩下马坐人床。不通姓字粗豪甚, 指点银瓶索酒尝。这是她常念的。”   “呵呵,很贴切。”   二人笑过一阵,又同时安静下来,都想起了白天的情形。   “别担心,十三弟,牡丹不是没事了么,太医也说了。”   “是啊。” 胤祥淡淡道,又端杯喝下了盅酒,感觉身体和神经都慢慢松弛了下来,“可当时真是吓人,四哥你也见了的。”   嗯,胤禛点头。当时,吓到他们的不是牡丹的晕倒,而是……她那奇异的离别的眼神。那眼神长长的划过来,顿时消弭了周遭的一切声音,他仿佛被冻结在一个梦境里,只见十三弟惶急的背影,只见那个娇红的身影在人群里慢慢的薄薄的飘落,只见那双眼睛,看着他,闪过各种情绪,绝然合闭,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了一个世界嘈杂纷嚷。   “牡丹说了什么,醒了之后?”他问。   胤祥转过头来,静静道:“我没见着牡丹。我一直在王府客厅……等消息,没进牡丹阁。”   胤禛一愣,微皱起眉来,“事情有点麻烦。”   ----------------------------   胤禛说得没错,事情有点麻烦。先不说旁人,连皇上也发现了这一点。   一个半月之后的乾清宫。   “怎么?又没见着?”康熙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相信,遂撂了手里的笔,沉思的看着跪地的小太监。   “是,万岁爷……”小喜子不无委屈的苦着脸,“奴才又被好好招待了一回。王爷谢了恩,接着问了好些万岁爷的事情,奴才一一答了,可牡丹格格……没见着,说是精神不好,正歇着。”   在这个时辰?一旁坐着俯首草诏的张廷玉虽没抬头,可唇角隐约噙了笑——福王这只老狐狸,竟然给皇上软钉子碰。   “朕记得,周太医最后一回去看诊……是在月头?”康熙问趁隙过来伺候的夏薇。   “是,皇上。”夏薇边为他挽袖子净手边答,“那是十月初二,周太医来回说,牡丹格格呕吐的症候全好了,当时咱们高兴半天呢。”   案几旁陪着皇上演算数学的费隐听了,操着有点生硬的汉语笑道:“万岁爷,臣想赴江西任前见格格一面,前几天派人去请,也没请来。王爷吓坏了,现在是将格格藏起来。”   哼,康熙显然很不满,想了想,木着脸道:“小喜子,你再去,传旨,迎驾!”   而同一时间,困在牡丹阁的牡丹正斜倚了卧间的炕几,漫不经心的喝茶。   “……嗯,那妹妹歇着,我们就回去了。”   “好,多谢嫂嫂们惦记着。”牡丹笑,“两个丫头去送送。”   “……哎,不用……”书月这老练人事的,发觉自己竟有点讷讷,一面站起身来,扫过了有点傻傻的雪凝,不知怎的就拿眼看向袁梅。   淡妆的袁梅脸上虽未显出,实则被她眼中的求救味道弄得一愣。她最后一个起身,顿在原地突然向牡丹道:“爷昨儿个回来在牡丹阁墙外站了半晌,妹妹可知道?”   听了那“妹妹”二字,牡丹仅眸光一闪,仍旧是笑道:“二哥来过?那怎么不进来?请嫂嫂们回去转达我的问候,说我都好,哥哥们忙,不用惦记我的。”   书月几乎长叹出声。或者做牡丹的那个动作——一头磕在桌子上。她真怕了牡丹的“这个”笑容,客客气气的将人拒在千里之外……她第一次想拿针线盒子砸自己丈夫的脑袋:他们爷三个惹出饥荒,却让她们几个来为难。她也很想改变府里怪异的气氛不假,可是一看牡丹那顽固的不恼不喜天衣无缝的笑容,她就,她就双手投降啊。   “我瞧着妹子这气真生大了。”一直都没说话的凤儿突然道。   “我怀疑呀,关于那天晚上他们爷三个没跟咱们讲实话,”被她侧扶着的雪凝沉思状,“怎么就会吵了一架,还这么严重呢?”   “妹子这倔脾气真承了王爷个十成十。”   “唉,可没有王爷好哄。”   “哎……你们说,妹妹这脾性是不是也有几分玉福晋的影子?”   “谁?”   “是妹子的亲额娘。”   “说不好,我只听爷说过她身子很弱,王爷当年拿她当宝的……”   几个女人聊着,身影渐渐远去。   牡丹但只透窗望着,不言不语,眼眸淡淡掠过东间五月厅紧闭的门上的一缕阳光。小紫小霜悄悄对视一眼,“格格既是不去,那我们将午膳摆起来吧?”   “好。”她应。   苦夏渐销,凉风初起……   苦夏渐销,凉风初起,闲坐看云,复思右丞。不知哪年哪月念过的一句话就这样想起来,牡丹起身,自己趿了鞋,穿过芍药萎败的庭院过书房去。有落叶沿着她背影沉默飘下,浅绿灰蓝的旗装越发显得秋凉斜脉。   秦十觉得那凉意透到心里,忍不住开口:“……格格找什么?”   “找着了。”俯身的牡丹从书架下层抽出王维诗集,一边将书翻开,一边走向临窗的屏塌,没瞧见少年轻咬了下唇,又默默过去放下一层纱帘挡风。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某处念到“少侠”二字时,牡丹想起了这两行从前喜欢的诗,却翻遍全书翻寻不着,遂起身就案,铺纸研墨。   “……格格,我来吧。”   “不用,你做你的。”牡丹头也没抬,蘸了墨提腕而书: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系马……   秦十不言声儿的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笔,在纸上续上最后一句:系马高楼垂柳边。笔意冷峻,显异于前三行。   牡丹转脸看他,突然发觉少年挺拔的身形已经高过了她,继而,少年的一身灰衫引得她微皱了眉:   “你这穿的什么?什么时候弄了这么件老气横秋的衣服?”   这个我们熟悉的倔强少年听了一愣,就哗的红了双目。牡丹微愕,觉他这般神情似是并不为她的责备。   秦十毕竟只半大的孩子,说话间声音里已是浓浓的委屈,“……格格也生十儿的气么?”为什么这一个月里连他也不想搭理?   生气?   牡丹一愣,眼瞧着少年倔强的在跟眼泪抗争,但觉心头一缩,鼻头发酸,眼睛终于慢慢慢慢的红了起来——才知道,原来一个月来,她心里面压抑了这么多委屈。手轻轻抚过纸上的字,咸阳游侠,寄马高楼边……晓梦中的胤祥正是在系马,暗沉沉的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她,想他。   “格格,我将这诗送去十三爷府,可好?”秦十咬了咬唇,轻声问。   “王爷会不高兴。”牡丹只轻轻道。   “十儿想办法,不让人知道。”怎样都好,只别这么冷冷淡淡的不理人,和伤心……   牡丹瞧着他。她不是伤心。那几个黑暗的时辰里,她回去过么?她不知道。她只记得那日醒来的瞬间,一见阿玛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心里说不清楚是失望是欣慰,但觉满腹辛酸,疲惫不堪。她似乎在那几个时辰里狠狠碾过了光阴,又似乎被光阴狠狠碾过。她似乎从高空狠狠的摔落,骨肉未散,却摔得五脏六腑错了位置,心里空荡荡的疼。她呕吐不止。她想胤祥,想被胤祥紧紧紧紧的抱着。   孰料就在她病好的那晚,竟跟阿玛兄长爆发了争吵。   她一早知道他们的态度,只是未曾料他们会突然挑明,未曾料反对会如此激烈,更未料到阿玛会吼出——“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弄不好会是全家上百口人的性命?我们疼你,你却只想自个儿?你以为你跟十三贝勒交往就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争吵戛然终止。   她仿佛被击中了命门。   她睁大双目沉默下来。接下来的日子,其实根本不再用人看着,她听话的不出门,然后就连牡丹阁也不出了。因为,大概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段历史,清楚后面将会发生的事。因为,阿玛那句话总如一柄寒针刺得她清醒……现在想来,她是在阿玛的那句话上受了伤。明明晓得那是一时激动的气话,明明知道他们真的疼她入骨,可她清醒的看到,她于这家里,其实是个外人。是的,她没有权利带给他们危险。换了那个牡丹,是万不可能的……   一滴泪“啪”的落在纸上。   秦十有些慌了,正待说话,就听到响起脚步声,小紫急急的进来。牡丹以为她来催午膳,谁知她说:“格格,皇上来了!全府都去了中门迎驾呢,也没人来通知咱们。”   牡丹怔愣间,小霜已经引着笔墨纸砚秦五进来,“格格,皇上来了,王爷派奴才来请格格去花厅。”   52. (之游园)   那边,康熙皇帝一改往日作派被很声张的接了驾。然而望着黑压压的一院子人,他才发觉,这份张扬原是找福王不痛快的,却连带着他也受累。   “都起来吧。”   福王率全家众人起身,挪动一下庞大的身躯跨前一步道:“臣恭请圣安!臣听闻……”   “朕安!”康熙面无表情的打断他,眼睛缓缓扫过一圈,“怎么,你要朕一直这儿站着么?”   福王堆笑,“怎么会,呵呵,皇上请……”阖府运动,忙将圣驾一行人毕恭毕敬的请到平日不用的“紫石厅”。   跟女眷们絮过两句家常,再问询了康佐康佑兄弟几句部务,康熙已然不耐烦,凌厉一眼射将过去。福王一哆嗦,明知皇上要跟他找碴儿,还是硬着头皮重新起头:“臣听闻万岁近日常夜间盗汗……”   “行了,”康熙打断他,“你接下来要絮叨的话朕已经听过多遍了,怎么,你觉着朕跟小喜子一样好糊弄?……丫头呢,怎么不见她?”   “丫头,丫头正……”   “听说,你把她关起来了?”康熙根本不听他瞎扯。   康佐康佑迅速互看一眼。福王一愣,“……怎,怎会?”   “谁也见不着她,连信儿也递不进,不是关起来,是什么?”   “这……”福王做戏的表情敛起,神色眼见复杂起来。   康熙瞧着,半晌,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让家人散了吧,你陪朕说说话。找丫头来,自病了就没见,朕想看看她。”   这紫石厅极宽敞。正因为宽敞,平日也没人迹,此时秋阳几束斜窗照进来,空气里越发有一种尘埃旷远的味道。康熙见福王只一径儿的耷眼沉思,开口道:“事情过去近俩月了,你不能总这么紧张吧?再说,老这么关着她,牡丹不会给闷坏吗?”   福王动了动,似要说话,终究没说出来。   康熙眸子变得幽深,挑明道:“……朕的几个儿子,让你这么怕么……难道,事情已经让你担心到这个地步了?”   福王抬头,见皇上的脸被一束秋阳圈住,眸光难读,只眼角的皱纹与这一室的旷远清寂清醒呼应着。“不是,没有,臣……皇上知道,玉儿就留了牡丹给我,她是我所有的想念……”他嗫嚅。   康熙默了默,然后微微一笑,“牡丹的平安快乐也是朕珍惜的,朕挂念着她的幸福……朕今日这样说给你了,难道你信不过么?”   福王迟疑着,牡丹就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灰蓝的秋装,浅绿的比甲,她款款的脚步后面拢着悄无声息的秋阳。虽因背着阳光不能立时看清她面容,但康熙心弦一动,眉间不觉已蹙起。   “牡丹恭请皇上万安。”   “……丫头,你起来。”   “谢皇上。”身子转向福王,迅速抬了下眼睫,“……阿玛。”   福王唇角近乎一抖,他眼睛一错不错,怔愣着看着牡丹的一身秋意寒凉。下意识的转脸去看皇上,康熙木着脸一哼,仿佛在说:这就是你着意看护的结果?……   “丫头……”   牡丹听那声音里隐隐透着颤抖,不自禁抬起了眼眸。   眸光如水,冉冉的,却如那一身颜色,不用心思的,沾染着浅绿灰蓝的疏离……原是天天见面的,可福王这才察觉她不笑时的心情,盯着那尖削的下巴,他心间倏然一痛:“丫头,你怎么……你对阿玛就只剩这礼数了?”   牡丹眼见福王眼圈涨红了,那眼睛里面一层一层的尽是切切的疼惜,她在书房敛住的眼泪瞬间哗的就流下来。被上天捉弄,醒来既见不着胤祥,连最疼她的家人都似乎隔了一层……一月积压的委屈宣泄出来,她尽管咬紧了下唇,眼泪却成串的往下掉,朦胧间已被福王搂进阔大的怀里:   “丫头……别哭,是阿玛不好,其实你最贴心懂事的,阿玛那天话说重了……”   门外的康佐康佑兄弟终于也松弛了眉宇。“本来就是……”康佑不满的叽咕道,刚刚牡丹的神色,到现在还让他缓不了神。   屋内,“咳……”康熙重重一咳,打断福王的嚎啕,“哎我说,时辰不早了,让丫头去换身衣服,朕得带她走了。”   “走?去哪里?”福王抬头,疑惑。   康熙弹了弹袖角,微笑道:“今儿个四阿哥庆日,朕答允了赴宴游园,这就是来带丫头陪朕一块儿去的。”又不情愿的,“当然,你若要跟也没什么不行。”   ----------------------   “丫头,想什么呢?”   “在想……阿玛。”   康熙想着他让牡丹一同上辇时福王的那张臭脸,也是一笑。“还有呢?”   “还有,牡丹在想……权利。”眼睛从这象征王权的辉煌的车辇上转回,望着眼前睿智的帝王,她缓缓笑道。   刚刚眼角的泪湿甚至还未干呢,康熙有趣的凝视她,“丫头,你可真不像十六岁的女孩子。”   十六岁啊……牡丹眨眨眼,“不,牡丹已经好老了。”   “哦?甚至老得过朕?”   “不,老不过您的。”牡丹调皮的牵起嘴角,“您是万岁,我呢……充其量三百岁而已。”   康熙一愕,继而哈哈大笑:“这么说,我们岂不是两个不死的妖怪?”   车辇停了他也不动,还是笑,李德全放了走梯哈腰仰站那儿,“皇上……”   康熙抬起手臂向车内,“来,小妖怪,扶老妖怪下去吧,咱们到了。”   李德全是诧异在那句话上,门口跪迎的众人则张大了眼,看着一个暖玉颜色的女子,亭亭的伴着皇上下辇来,一时间“万岁”声也山呼的有些此起彼落。   牡丹第一眼就看见了胤禛。众人跪叩间,她瞥见老十傻傻的张成O形的嘴,可是转眼她又掉进那双眼眸。晚灯张起的黄昏里,他抬首便来望她,清冷的紫色身影因着他眸间那黑白水墨的专注,泛起了落日莲花般的柔软光泽。牡丹心间一抹涟漪荡开,便缓缓缓缓的绽出一个笑容,一瞬间那些来处归去的喟叹似乎也能忘却了的……   “你们都起来吧。丫头,咱们今晚是来道贺,可不想当主角儿对不对?四阿哥,朕以为来得早呢,但是看来你已经宾客满园啊。”   胤禛淡淡一笑,“儿臣是借皇上的光……皇阿玛您请,只等您开席呢。”   牡丹转眼看见八阿哥,始终从容无语的立在一旁,本要招呼他,却突然诧异惊呼:“啊!”   “怎么了,丫头?”正上台阶的康熙跟着止步。   “圆——明——园……”她念道。落回视线才发现众人都看着她,不禁咳了咳,“好俊的名字。”   好熟悉的名字……她张大了眼睛观望,慢慢脱出皇上的圈子。   “你瞧着像是找什么,牡丹?”一个温润的声音耳边响起。   牡丹闻声转头,就站住了,“嗨,很久不见了呢。”她笑道。   “是,好久不见了。”胤禩微笑,月白的袍子也随着那么温暖的微笑。“你瞧你吓了我们所有人一场,十弟差点都吓傻了。”   牡丹见旁边的老十果真比记忆中的还要憨傻,咯咯笑出声,“对不住,我也不是成心的……”听着她笑声,连原本平着脸的九阿哥都轻轻一笑。   “你,你好了……”老十觉着手脚有点没处放,结巴道:“……你喜欢这园子?”   “这园子……挺漂亮的。”   “当然了,皇上赐给雍亲王的花园嘛。”九阿哥说话间像咬着牙,胤禩警告的瞥他一眼。   雍亲王?“我像是错过好多事情……那你们呢?”   “十弟现在是敦郡王了。”八阿哥微笑道。   那就是说,他没变,仍是郡王。牡丹瞧着他身后满园的灯影和宾客:晋亲王,赏园子,皇上亲来赴庆生宴,四阿哥在这一段上显然着领先了……其间发生了什么事么,令八爷党这么失势?牡丹记不得了,也不想去记,“恭喜你了啊!想来你们都庆祝过了,我也没赶上。”她笑对老十,说时却自觉有点儿心不在焉的——十三呢?怎么到现在都没看见他?   “欸,怎么没看见老十三?”隔着几个人,皇上也在前面问。   胤禛也奇怪,“十三弟是第一个到的……”   “……噢,刚刚十三弟府里来人寻他,说去去就回的,我一忙就忘了知会你……”   前面一人挡着视线,牡丹移动下身子,看见不知何时一个年轻贵妇站到——雍亲王身旁。四福晋。不自禁的就那么看着她,然后,视线转向她说话的对象……却正对上胤禛也看过来的目光。一瞬间牡丹无法分辨那目光的含义,就听见后面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胤祥!   她回头——   正穿越人群的胤祥站在了原地。   牡丹见他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望她,隔着重重人影,身着墨绿袍子的高大身形明明急切却又矛盾的显出一种迟疑的姿态……喉间一哽,她急步向他走过去。   胤祥觉得停住的心脏猛跳了下。说不出为什么,这个瞬间,牡丹那专注的眸光,那穿过人群只向他来的蜜色身影,让他心里一荡,又一阵抽疼。他急步迎过去……   “你……”   二人同时的。牡丹肩头被扣得发疼,她站成一种仰视的姿态,任他的视线将她密密的罩在一个世界里……她不想笑,嘴一瘪,泪花闪烁起来。   “怎么了?” 胤祥的声音近乎轻哄。   不知谁咳嗽了一声。胤祥抬头,看见中间的众人早已站开,皇上正站不远处看着他。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皇阿玛您真……”及时打住,他利落的跪下安去,“儿臣胤祥给皇阿玛请安。”喜悦的,却不上前,就在原地,不离开牡丹半寸。   康熙眼里抹上笑,“我真?我真什么?”   众人都看着,皇亲、朝臣都有。胤祥心里一个转念拿定主意,跟四哥快速的交换了视线,正要开口,却不料八阿哥先了他一步。   “皇阿玛,”胤禩笑道,“十三弟说‘您真好’。趁福王叔不在,儿臣也有话直说。您也知道,牡丹格格常跟我们一块儿的。那天被她吓着之后,我们一直焦心着,却见不着她。所以今儿皇阿玛‘救’了牡丹出来,不只是十三弟,我们几个都感激您呢。”他话说得诙谐,许多人都笑起来,他也笑,一贯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并转眼轻轻接住胤禛看他的视线。   康熙微眯了下眼睛,似乎也很高兴,正要说话的当儿,十四阿哥陪着德妃娘娘到了。   于是一阵纷纷的参拜、见礼,然后由雍亲王跟十四阿哥陪着皇上、额娘赴席。四福晋却悄悄来到牡丹身旁,拉了她手道:   “妹妹随我来,八福晋问你呢。”   身边的胤祥似乎一僵,牡丹瞧他,见他喉结动了下,终也没说什么,四福晋就拉着她去了。   到了那里,女人的圈子,几个小格格先就欢喜的过来围住她,牡丹一一答应着。所幸宝澜几乎是立刻就现身了,三言两语的打发了她们。   “你——你这坏丫头!”她紧紧盯着牡丹,似怒还喜,明明知道当时她做不得主,然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恨恨的戳她,“你连我都挡在门外啊。”   牡丹一愣,继而道:“一见面你就紧顾着骂我吗。”她笑望好友灿亮的眼神,那等热度,几乎就是一个重逢的拥抱了。她才发觉她有多么想念这嘻笑怒骂。   宝澜也笑,挽住她入席,“行了,什么都可以等会儿说,现在呢,咱们先吃东西,你瞧你都脱了人模样了。”   被她牵着,溜一眼席面,牡丹顿时想起从前,她跟最好的女友下馆子……“好,”她望着眼前女子的亮丽容颜灿笑,“说实话,这么多人早闹得我饿了。”又悄悄咬耳朵:“欸,她们怎么老瞧我。”又不是第一回见她。   “瞧你漂亮呗。”宝澜也把声音放轻巧,得了一个白眼,才道;“谁让你乘皇上的御辇来的呢,你当这事天天发生么,自然得多瞧你两眼……”   “哦……”牡丹才明白,却不由自主又看一眼斜坐的那个年轻贵妇。旗装素雅,面貌端秀,虽说一径的看她,牡丹却不觉反感。她笑了下,那女子微一怔,也笑了下。   “宝澜,那是谁?”她问。   宝澜顺着看过去,却没立时回答,转脸过来,她看住牡丹的眼睛轻轻道;“那是十三福晋。”   唇微微掀着,牡丹下意识的转头又去看那个素雅的女子,这才明白了胤祥刚刚的喉结梗动、欲语还休。   四福晋恰在此时得空过来,“瞧我忙的……哦,妹妹,这不用我介绍,就是这月里头人人挂记的牡丹格格了。”又对牡丹,“这是……”   “十三福晋。”牡丹轻轻道。   她身边,三名各怀心事的阿哥福晋都没料得她的反应,一时俱无语的看着她。   其实牡丹没什么反应。“啊,这是十三的福晋……”她对自己说。可是她抓不住自己的反应。好像她在台上,观众都看着呢,她却入不了戏……   “格格!”突然的一声,把她们同时吓一跳。   转头,见是皇上身边的太监小喜子。他机灵的眼珠子快速一溜,恭敬对牡丹道:“格格,万岁爷让您过去。”   过去?   牡丹跟随着,穿越一桌桌的华筵,一路上伴着众人的目光,而她,是盛装的女主,因为演的不到位,导演突然叫“咔”…… 胤祥。飘忽的目光突然被他抓住,看见他脸色苍白的……   “丫头你跑去哪儿啦?今儿你是伴着朕来的,得坐在朕的身边。”   “就是呢。来,牡丹,坐这儿来。”   定睛看过去,不是康熙穿透人心的黑眸,而是德妃娘娘鼻翼那颗清晰的痣,以及那万无一失的慈和笑容,让她突然回神,重入了戏。她柔和一笑,坐到康熙的另一侧身边去。抬头,就正对上那紫色身影,那落日莲花般的男人,和眼眸。   他是雍亲王了。他的身边落座了他的四福晋。   邻桌有灼灼的密密的视线射来,她低眸浅尝一口蜜酒。   悠扬的鼓乐声近,嘈嘈的宾客声远,然后听见身边皇上淡淡道:“胤珴,你老瞧着朕,是有话说?”   “不,不是,”老十的声音明显结巴,“儿臣是瞧牡丹,她一直喝酒,她身子不好,她……”   “她真好看!”突然一个童稚的声音冲出,明快的结论道。   “昼儿……”   牡丹终于抬眸,见一个小不点的孩子正被人抱回另边邻桌去,小星星一样的眼睛还瞅着她。   “听着十阿哥的话了,丫头?”康熙道。   “我哪儿有……”牡丹喃喃,“这酒甜得很,我喝不惯呢!”笑着冲对面的主人夫妇俩皱皱鼻子算作抱歉,又道:“这不是没带寿礼嘛,本想一边儿躲着过去算完,您偏揪着我坐这儿跟寿星眼对眼儿,我正想招儿呢,偏又给揪出来现眼……”当着这宾客万千的。   “啊哈,你这是编派朕的不是了。”康熙笑,“甭伤脑筋,丫头,你忘了咱不是平常人了?咱们来他就希罕着呢!是吧,四阿哥?”   众人虽不尽懂这话里的典故,但是皇上明显的心情颇好,就都跟着笑。“是!”胤禛清晰答应,眼睛从皇上脸上转了来看她,专注的,让那个“是”字格外真切。   “哎!”牡丹就恃宠而娇了,转脸向邻桌的老十,“我本来盘算着跳个舞的,你既说我身子不好,这舞我也就跳不得,那你帮我献个礼吧。嗯,唱个曲子吧,好不好?听你唱过一次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呢。”   明明知道她在寻他开心,偏生她一脸央求的小女孩模样,老十就一口拒绝不下去,酒盅捏手里一脸犹疑,“啊,这个……”还是旁边的十四喷口笑出来,受不了的道:“牡丹,你这是给四哥献礼么?十哥,俺求你了,千万别答应!千万千万别答应!”   他连拱手带作揖的,众人一阵哄堂大笑。德妃娘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一手点着他,一手拿帕子拭眼角。   谁知皇上,不知是好奇呢,还是给牡丹撑腰呢,好兴致帮衬道:“哎,朕还从没听过胤珴唱歌儿呢。说起来,牡丹也算你们的妹妹了,你们平日感情既好,她开口求你帮忙,你怎么能拒绝呢?”   此话一出,岂止老十一个,在座的有一半儿的人都瞬时一怔愣,接着变得神情复杂。牡丹终于不自觉的朝胤祥看过去。他看着她。他的目光,让她喉间生生的疼起来。   牡丹妹妹   53.   隔日晌午。   天儿不是特别好,阳光透着勉强。一架考究的马车转角过来,停在了廉郡王府前,门前正要上马去的人于是回身,立在台阶上等着,却听见马蹄声响,看着又两骑马来到。   牡丹透过帘缝瞧了眼浅蓝平和的天空,听见先下车去的宝澜诧异道:“哎,人我给接来了,你这是要上哪儿啊?”   小霜过来打起轿帘,牡丹瞧见是八阿哥、九阿哥两人正府门前站着,伴着一阵脚步杂沓,却见十四一脸朝气的过来,先开口道:“八嫂你真行啊,说接来就接来了。”说着过来接手小霜的工作,“来,来,我来扶咱们尊贵的格格下车。”   宝澜笑:“我呀,那跟抢人也差不多了。”   牡丹料到会遭这般取笑,也就由他们去。八阿哥一身休闲打扮,只腰间系着块玉,颇为典雅,他向牡丹微笑,对宝澜道:“九弟那边有点事,我去去就回。牡丹还没用早饭吧?春芍已经把粥熬好了,正等着呢。十四弟,你一块儿来。”   三个人就上马去了。   厅里变化不大,只软帘加厚,布置的颜色又温暖上一层。   “桌上吃,炕上吃?”宝澜问道。   “炕上。”牡丹踱过去,屈腿坐下。春芍遂指挥着,将粥菜一一摆上炕桌,亲手盛了碗粥给牡丹,“格格请。”又问宝澜:“福晋,您呢?”   “盛半碗吧。”宝澜道,瞧牡丹吃了会子,问:“粥怎样?”   “人间……美味!”牡丹咽下一口去才把话说完。喝一口就知道费时不少。她举着筷子打量盖满桌的小菜。   “总共备了二十种的,”春芍循着牡丹的目光将一碟子腌茄藕挪到她跟前,边解释道:“爷让先上这十种来,看格格习惯吃什么,奴婢让人换上。”   牡丹觉着哪儿别扭,却说不出个所以然,瞧宝澜,宝澜在专心夹菜。这时有人来回事,春芍去了外间。   “八爷他们这就下朝了?”牡丹夹了块茄子放嘴里。   宝澜笑,“不看看什么时辰了,我的格格!”顿了下又道:“再说,爷这一阵子都告病在家,没上朝的。”   病了?牡丹询问的,宝澜正启口要说什么,见春芍领了个容长脸的丫鬟进来。   “瑞香给福晋请安。太太指奴婢送这秋桂薰梨过来,是太太花一个早上的功夫亲手做的,说格格早膳完了用一块,必相宜的。”   “知道了。你去吧。”宝澜淡淡道。   这是唱的哪一出?牡丹一脑门子的问号。   “啊,是那院的。”宝澜努了努嘴,又笑:“你病好第一次来,这也是她一番心意。”   心意?她在这府里出入两年了,怎么今日突然心意起来了?   那叫瑞香的去了,春芍才满脸笑着禀第二件事:“福晋,喜雨刚刚带人送来几匹苏州料子,是爷打南边为您订的。您生辰说话就到了,爷让您拣着可意的制两件新装。还有格格,爷说让您一并瞧瞧,料子都是最时新的。”   甜蜜哦,羞哦,牡丹捂嘴闷乐状。   “……他想得也周到。”宝澜哼唧道,白了眼取笑她的牡丹,“行啦。我倒是相中你昨儿那颜色呢,绣工、剪裁也都出挑……说说,是府里谁的心意?”   “是皇上的心意。”牡丹简洁道。   宝澜一愣,笑起来:“你……你这招人疼的,咱们大清开国以来都不见你这么受宠的格格,可让康熙爷那些嫡亲的格格们怎么想呢?!”   牡丹端起粥慢慢喝。她哪儿知道?   “不知皇上昨儿那话什么意思……”宝澜道,“你怎么想?”   她是“妹妹”的话?正观察一碟子眼生小菜的牡丹放下筷子,“……当它没什么意思,它就没什么意思。”   宝澜寻思着,“有一点是清楚的:眼下谁也别想打你主意了。”   牡丹抬了眼来看她的好友,“什么谁也别想?还有谁?我答应了胤祥的。”   宝澜唇微微掀着,愣了半晌,继而失笑:“什么叫你答应了胤祥?小丫头你一点儿也不害臊啊。再说这事能由你说了算吗?”   牡丹筷子在碗里划,不讲话。   “再说了……”宝澜瞅着她,“咱先不讲你阿玛,就说你自己……你这么个金贵的格格,做侧福晋,不会觉得委屈吗?”   唉。牡丹搁下筷子,再无心思吃饭。她静静的看着好友,沉思着,然后慢慢道:“我想我是个活得很自我的人,宝澜。你瞧,”她边想边说,“其实我早就知晓十三有福晋的,但是从没认真想过这事。真奇怪,是不是……对我来说,胤祥……就是胤祥而已。”谁的谁也不是,连皇阿哥都不是,就是那个看着她的胤祥而已。   “可是昨儿你见了他的福晋了,现在呢?”   是啊,她见了他的福晋了,他是她的丈夫……“我不知道,宝澜。”牡丹显得很困惑,“你知道,昨儿我在宴上一直……一直在努力将两个胤祥拼成一个人,我的那一个,和有福晋的那一个……我不知道,宝澜。”她摇头。她拼不起来。包括……胤禛。在以前他是个专注望着她、甚至让她心里感到疼痛的他,而及至昨儿她才真切见着他的另一面——他是一整个王府的天,他是威严的丈夫,冷峻的父亲。她难以将这两个他拼合,一如她无法将两个胤祥拼合。   宝澜只听着。   牡丹将那碟子薰梨拉到眼前,却不吃,低眼瞧着,像瞧什么新鲜的物件儿。“哎你说,我怎么到昨儿才见着她呢?我是说十三福晋。”她轻轻问,之前就愣是一回也没遇上过。   “昨儿不是皇上出人意料的携了你来,你们仍是难遇着。”   “哦……”牡丹道。   “行啦!”宝澜提高声气,“你吃好没有?还要什么吗?”   咖啡?牡丹也挺直下身子振作精神,她弯了眼睛笑望蜜友,“饭后甜点——你让我香一口?”   “不正经的东西。”宝澜哧笑出来,过来扯起她,“既吃好了,现下有个忙得让你帮。爷还没回来,我先带你过去瞧瞧。”   “什么事儿?”   “一会儿你就瞧见了……”   外稍的春芍听见这话,立即耳语一个丫头,丫头去传话给小子,小子飞奔而去再去传话给另一个,又有旁边听见了的也偷偷传话给来打探的,就这么着,消息一层传过一层,从一院扩散到另一院,一时府里上下几百口子的人,都在关注她们两个穿廊过庭的俏丽身影。   牡丹自然不知道这些。她随宝澜走着见走到了湖边来,是他们夏天时搭台听戏的地方。宝澜步上九曲窄桥,牡丹跟着。桥很长,因为湖很大,这廉郡王府的规格气派由此也见一斑。   “啧,真是秋天了呢。”湖面的风含着水气的凉意,牡丹打个寒颤。后面的小霜赶紧抖了披风裹住她。   “喏,下了桥就好了……你瞧那边。”宝澜指给她看。   牡丹一看之下,呼吸都瞬间停滞,她惊喜的走过去仰头而望——那是两棵巨大的银杏树,两人才能合抱的树干,擎天华盖,千年从容的铺展开一方静谧的喜悦的金色世界。“你们府里竟有这样的宝贝。”   宝澜没料到她给两棵树迷住,“你喜欢这树?”   “嗯。”   “你喜欢就好……不过,我是要你瞧那房子。”   牡丹顺眼望去,才看见树后是一片草坪,草坪那边,矮木枝叶的掩映间,白墙一带处斜斜飞出一角黑瓦屋檐,素墨般幽雅,又充满古典红楼的意味。只是这巨木草坪不似惯常的曲径异石,颇有一点英国园林的风格……   “你觉着怎样?”   宝澜引着她一步步接近那房子。牡丹四周望顾,墙外园里都见有仆众忙碌。墙是矮墙,柔软环带,正被重新涂刷,门扉也不高,还未完工的样子,很闲的半开半掩。牡丹不禁一笑,“开阔尽处始藏幽,好。”问,“我整日来竟不知府里还有这么一角。我瞧这格局是请人设计过?你们要建什么这是?”   “我也是这月里头才偶然发现这里还有两间闲屋,琢磨着不如修成一个正经院落。一来这边风景好,二来隔着面湖,府里糟心的人事到这里也清净去个七八分。派什么用场以后再说,总归是个好去处……跟爷这么一说,他来看了也很有兴头,就动起手来,还请了专人来帮着参详,对了,月中还请那个费什么的洋人来过呢……”   牡丹听着,打量着,笑叹道:“不愧是八王府呀,好大的手笔!都还不知派什么用场呢,就闲闲开这么大一个工程出来。”想起来又道,“八爷不是病了吗,原来是在家里忙这个?”   “病不病的咱不说他……你来瞧这边。”宝澜牵着她手,各角忙碌的管事都躬身请安,工人则偷眼瞧着……“这是书房,觉得怎样?”   “哇,这么大?嗯,很大气。”牡丹走至窗前,透窗去看那带环墙,道:“哎,兴在墙上作画么?你瞧那边那一段,我想着画幅……‘春眠不觉晓’在上面不知会怎样?”   宝澜过来立她身侧,“唔,在墙上……这大概得洋画才行,我见过一些,他们画画儿不使墨,那颜色不怕雨水……回头我跟爷说说。那这园子呢?比如窗前这块,种什么才好?还有屋里的摆设,比如东厅怎么布置,说说看,你怎么想?”   “你问我?”   “是啊,我说的帮忙就是这个。今儿先领你来瞧瞧,等工程一概完了,我们再来,看家什是置什么款儿,挑什么木,用什么颜色布置,我们想依照你的口味……妹妹在这方面的才情,我们信得过。”   “我?我是什么有才情的?”牡丹失笑。宝澜要求的,拿现代语词来说,是一个专业室内设计师,还得是好的,不好对不起这么别致的一个园子。   这时一个脸熟的小厮快收快脚的穿了半完工的典雅厅堂过来,一扎道:“禀福晋,十三贝勒来寻牡丹格格,奴才们正在前厅奉茶。”没直接带来。   还算机灵。宝澜沉吟点头,却一转眼看见牡丹的欢喜。   “我走啦。”喜滋滋的,袖摆一飘,她已旋身向外。   “哎,你——”宝澜怔愣一秒,追步上去。   ----------------------   “怎么,要走么?”   牡丹急切的步子走过那个站定的身影前缓住,看看他后面没跟着十三,“胤祥前面等着呢,赶明儿我再来。”粲然一笑,她匆匆而去,人小腿短的霜儿跟得有点气喘。   上了桥又回头望一眼,看见那个华贵温润的身影仍然一动不动站在华盖亭亭的银杏树下, 流金的树荫里,那身影仿若缭绕出一款她熟识的香,属于末世繁华的,华贵、颓废而荒凉。   牡丹只是如此一想,便径自转头过桥而去,自然也就没瞧见八阿哥眼底那份冰冷的沉郁。宝澜一旁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调开了目光也不知是看向哪里,淡淡道:“我去送送。”   牡丹呢,牡丹匆匆的欢喜的走着,一颗心挣着向前,近乎焦躁。连胤祥牵着她上去马车,她神情依然如是——矛盾的透着焦灼和欢喜。   “你根本没听我说话是么?”胤祥一笑。   “啊,听着呢。”牡丹但只看他,贪然凝望。   胤祥大手从她手上移开,覆上尖削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红唇,“过来。”他说,将她轻轻拥到胸前。   牡丹的眼泪哗的流出来。   耳边熟悉的心跳仿若咆哮,心脏肆无忌惮的抽疼。   感觉胸口的湿意在无声的扩大,胤祥仿佛才对斯情斯景有了真实感。一时也不知是他在疼还是牡丹,是他在颤抖还是牡丹,一双铁臂只能一再收紧怀中的人儿。“嘘……怎么哭啦……”他语焉不详的轻哄。   牡丹被他抱得骨头都发疼,心脏又闪过一阵痉挛,焦躁的情绪却逐渐安稳下来。细细的牙张口咬住他前襟,她极清晰的说完整了一句话:   “胤祥你知不知道,我哪儿也去不了了……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胤祥全神戒备,一字也没漏:“真的?哪儿也不去了……我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马车颠荡。只见女子仰枕男人腿上,男人垂眸相望,人的眼睛啊,谜一样……   谜题漾到了深处又其实简单,一个嫣然傻笑,另一个跟上,头低俯下来,鼻尖蹭鼻尖,相互娇宠。   这世界再简单不过。   “接下来呢,胤祥?”   “我娶你。”   “然后呢?”   “我们一起吃饭。我早上看着你醒来,晚上看着你入睡。这样过一辈子。可好?”   “嗯。”   又道,“你的福晋……”   男人一僵,星眸却不动如山:“我娶你。”身形戒备如豹,坚定如豹。   “嗯。”眸瞳嫣然闪烁,纯然直望。而后慢慢加进,现实。“我阿玛不会同意……还有皇上,昨儿宴上说……”轻柔说来, 似沉思,听着又似漫不经心。   黑豹放松了绷得最紧的一根神经,俯身轻轻吻上佳人额头,“剩下的事儿,是我的。”眸中金戈铁马,丛林谜幻,温柔惊人。   牡丹眼睛眨也不眨,她爱极了此时的胤祥。因为此时他们的处境是,只要他一犹豫,她便要摆荡。而她,摆荡的真的已经够了。   我爱你,胤祥。这时的人兴这样说么?   而在胤祥的眼里,她的眸又何尝不是迷幻的丛林?林中雾气弥漫,刚瞥见一株妖冶的绝艳,却勾起动人的心酸,诱惑着他深深吻上那欲语的红唇,深深沉溺,紧紧守护。   紧紧攀附,魂眩神迷之际,牡丹直觉自己像薄薄一片花儿被猛豹小心拥到胸前,“你不是说过二十岁的么?如果情况允许,我会等你到二十岁。假若情势不许……我就不等了,想尽办法,我都会娶了你。你什么都不需要想,只要快乐的过你的日子。”他说。   他说。   他说。   她揪着他胸前衣裳,使劲点头。   ------------------------   书生写得慢,本想多写一些再放上来,来看一眼你们,就改变主意。别嫌弃,别心急,我们一起慢慢度这短日。天黑得越来越早啦,台灯聚光,我的小王子轻松坐在崖边,笑得甜蜜,书生难辨悲喜。你们呢?   八爷...   54.   她一颗心定下来。所有人似乎也都定下来。这个冬天静静下了好大的雪。   “再唱一遍嘛。”牡丹热气腾腾手捧一杯咖啡,掀了棉帘子看门外地上的雪辉,听见乐音不再,回头笑着央求。   蓝眼睛短瞬闪过一丝忧郁,费隐笑着轻轻拍一下额头,很中国官员的姿势,“安,圣诞节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牡丹维持着回眸的身势,看着他显见的疲惫面容,“你想家了是不是?”   费隐瞧着她很久,眼神迷惑。“我不知道。我很难过……我很累,想我的家乡,常常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牡丹不再看他,“《皇舆全览图》不是绘得很顺利吗?皇上很高兴的。”   “是啊。”孤寂的声音,“但愿天主也高兴的。”   牡丹没再说话,在这一刻她感到悲伤。为他。他像许多这一段在中国的耶稣会士一样,学识渊博,年少离家万里,万里之外孤老他乡……她尊重他们燃烧的传教激情,可是他们不了解,中国文化强大得……就似一个顽固的结界呵。忽见秦十穿门过来,   “格格,大少爷二少爷接您来了,说宫里来了人,正家里等着。”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