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祸水》 作者:Ray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情殇:锲子失踪的祸水] 世界的极东之地,有一座大山,因其终日云雾飘渺,被世人称为仙山,在仙山上住着两个仙人,现在正值岁末盘点,两人端坐在山上的亭阁里,一人拿笔一人执纸,将自己这些年放下去的祸水逐一统计。突然,其中一个稍微高点的仙人诧异的说:“怎么少了一个?” 另一个矮点的仙人蹙眉念道:“妲己、丽华、杨玉环、……好像真的少了一个,还有一个祸水呢?” 高个子仙人掐指算去,想了半响,才恍然大悟的说:“我想起来了,那个祸水好像已经被教化了” “教化?”矮个子仙人诧异的反问道:“祸水也能被教化” “九年义务教育啊”高个子仙人重重的感叹道:“她又是思想品德成绩最好的那一位” 矮个子仙人仍然一副懵懂不知的样子,愣了愣,又说:“那祸水本是我们警示世人的任务,现在无端端的被教化了一名,待会上去开总结大会,会不会被玉帝责难” 高个子仙人神秘莫测的笑了笑,静静的说:“现在离开会还有几个时辰,人间还有几十年,祸水的本性,也是时候露出来了” 矮个子仙人点了点头,想了想,又不放心的说了一句:“那得把她送到一个没有思想品德课的地方去才行,万一又被教化了怎么办?” 高个子仙人略一沉吟,点点头说:“贤弟此言甚对,我们这就去把她送到别处去”,说完,水袖一挥,只看见漫天的白雾顿起,两人的身影竟消失了。 而此时,21世纪的广州,正在下雨。 [情殇:(一)穿越] 又是雨天,广州的雨可真多。 霍水儿从公司的落地窗户往外望过去,被严重污染的天际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乌云还是化学物质。 “霍小姐,陈总让去他的办公室”一个柔和的男声突然响在耳边,带着一丝丝羞怯。 霍水儿回头灿然一笑,那是新来的应届大学生唐三,有点内向,说起话来仍然青涩的紧。 唐三见她笑了,没来由的愣了愣,脸色微红的垂下头去。 霍水儿并不觉得吃惊,几乎所有内向的男人看见她都会做出如此的反应,当然,若是外向的男人,就会直接找她要电话号码。 是的,霍水儿很漂亮,不是时下靠化妆整形的那种漂亮,而是一种清水出芙蓉般的清新,精致的五官没有丝毫凡尘的气息,如新月般淡雅矜持。 事实上,她的性格也是极好的,朋友总是戏谑:如果要评选本世纪最后一个淑女,水儿当仁不让! 照这样的行情看,这位霍水儿一定N多人追了。 追求她的人确实不在少数,但是无一例外的打了退堂鼓,因为,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也在广州上班,人不算太出众,有那么点小帅,可是偏偏将一个大美女哄得服服帖帖。 不过知情的人都知道,并不是他哄着水儿,而是水儿的爱情观很执着,她认为爱一个人就要一生一世。 想想看,青梅竹马啊,多纯洁的都市童话。 不过,水儿似乎太纯洁了,都在外面飘,男男女女为了省一份房租通常都会婚前同居,可是水儿不,执意要另外找一个地方住,对于男友凌风提出的要求置若罔闻。 只有真正的好女孩才值得男人爱,这是她的价值观。 不过偶尔还是去他那里做下饭,像其它热恋的男女一样办家家玩。想到这里,霍水儿禁不住叹了口气,昨晚去凌风那里的时候,把招标书忘在那了,只希望今天陈总不要问起才好。 一边琢磨着,霍水儿一边向最里面的那间豪华的办公司走去,推开门,陈总从大堆文件后面抬起头,热忱的说:“是水儿啊,你先坐一会,等我把这份文件看完先” 霍水儿诺诺的点点头,顺势坐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 老实说,陈总是一个颇有魅力的中年人,举手投足间,把成功男人的自信与从容诠释的很到位,长的也算斯文英俊,只是一些不经意的暧昧让霍水儿有点尴尬。 譬如一起会客回来,他会随意的拉起她的手说:“看吧,我说你衣服穿少了,以后裙子要穿长一点的”,他的口吻和动作都不露痕迹,让霍水儿想发作也找不出理由。 也许生意场上的人都这样吧,霍水儿每次都自我安慰道:他们习惯过分热忱,热忱到你分不出真假。 正在霍水儿胡思乱想之际,陈总突然抬起头看向她,“把招标书拿进来我们研讨一下”。 霍水儿暗叫倒霉,只得讪讪的站起来,轻声道:“招标书我落在家里了,要不我现在回去取?” 已经是黄昏接近下班的时期,霍水儿原以为陈总会说:明天吧,可是没想到他竟然点点头,正色说:“那就快回去取吧,我在公司等你” 霍水儿只得答应了,从办公室退了出来。 走出大楼,方才灰蒙蒙的天气竟然已经彻底的暗下来了,这座所谓的不夜城市,其实暗夜来的特别早。 扬手招了一个的士,在广州大道又遭遇下班高潮期最常见的堵车,等她终于辗转到了凌风的住处时,竟然已经过了8点钟。 过道没有灯,霍水儿就着手机微弱的光芒掏出钥匙,然后打开门。 这是一个很精致的一室一厅,只是客厅里平时整整齐齐的沙发上竟然丢了一堆衣服,霍水儿叹口气,习惯性的走过去为他收拾,可是走近才发现,那竟然是女人的衣服。 她一呆,这才听见一旁闭着的房间里传来影影绰绰的响动,细一听,又不似在说话,倒像在呻吟。 霍水儿顿时心慌,难道凌风病了,此刻也不管手中那女人的衣服了,她快步走过去,推门一看: 自然是活色生香的一幕。 凌风硕长的身子压着一个白皙丰满的女人,那女人此刻正抱着凌风的背,一边挪动一边懊恼的看着她。 凌风也吃了一惊,似乎想抽身离开,可是下体的结合姿势实在太暧昧,只能定在那里不敢动。 霍水儿的脸色变得惨白,可是她什么也没做,她有她的涵养,只是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那份招标书,空洞的说:“我回来取东西,你们继续”,说完,也不继续看他们,带上房门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等出了门口,一直稳着的脚步终于开始小跑起来,泪水也一个劲不听使唤的流,心中空荡荡的,只是不停的流泪。 可是她还没有崩溃,一边擦眼泪,一边马不停蹄的向公司赶去, 交了招标书,顺便请一个长假,她很乱。 磨磨蹭蹭的到了公司,同事早已经走光了,霍水儿站在公司大门口看见陈总办公室里投射出来的隐隐的灯光,连忙正了正自己的神色,走了进去。 陈总没有向平时那样坐在那张办公桌后,而是半靠在真皮沙发上,一边悠闲的喝着茶一边翻阅着今天的报纸。 霍水儿走过去将招标书递给他,就准备转身离去,陈总突然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说:“我们一起讨论”。 霍水儿迟疑的一下,然后讪讪的坐到一边。 陈总将文件翻开,身子有意无意的靠向她,他身上的古龙香水一个劲的往水儿的鼻子里钻。 “哭过了?”陈总侧头看着她红圈圈的眼睛,询问道。 “外面雨大,迷的”霍水儿慌忙解释道。 “进沙了吧”陈总关切的贴过来,凑近她的眼皮,手也顺势从她的背上挽过去。 霍水儿吃了一惊,推开他,霍然站起来,看着他不以为意的脸说:“陈总,我有事先回去了” “着什么急”陈总若无其事的站起来,走向她,“公司刚刚空出一个营销部主任的位置,你要不要?” 霍水儿愣愣,还没有反应,那古龙香水又到了鼻子下:“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装,你要什么直接说,我要什么,你应该知道” 霍水儿一阵恶心,转身就准备离开,手却被抓住,一使劲,带入到真皮沙发里。 男人粗厚的呼吸吹到了脸上。 正准备呼救的嘴被一团温热堵住了,强行的撬着她的唇舌。 她的眼睛睁得老大,在衣服被扯下来的那一刹那,手终于抓到了案上的青瓷花瓶。 不容细想,砸下。 身上的中年人闷哼一声,从她的身上倒了下来,霍水儿抓住机会,一边揪住自己已经敞开的领口,一边夺门而逃。 外面的雨,依然很大。 不夜城里灯火通明。 雨淋在那张美得不正常的脸上,和泪水搅在一起,浸润了霍水儿的心。 原来所有的男人想的,都不过是上床。 脚步停下,水儿仰头望去,不知不觉走到了沿江西路,广州最HIGH的酒吧BABYFACE近在咫尺。 午夜11点,酒吧依然热闹非凡,灯红酒绿下的红男绿女们再次迷醉。水儿从前只是和朋友一起来过,她并不喜欢这里。 可是今晚不同,她一进到里面震耳欲聋的喧闹里,心竟然平静了。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说:“小姐,能不能请你喝杯酒?” “不能”霍水儿扬起脸说:“请我喝一瓶” 男人欣然同意,于是在嘈杂的没有交流的音乐里,霍水儿似乎喝醉了,但是心里很清醒。 那男人喜滋滋的把今晚猎到的极品带出酒吧,扶到车里。 很舒服的别克车,霍水儿一边任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在自己的胸前蹂躏舔舐,一边仰着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愈来愈大的雨势。 雷雨交加,闪电一阵紧一阵的划过天际。 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竟然在一个车里,霍水儿想着,唇角就勾出一个绝艳的笑容,是从前认识她的人没有见过的笑容。 那男人终于将她身上的白色衬衣褪了下来,傲挺美好的双峰让男人的喉咙发出咕噜的响声,然后终于难耐欲火扑了上去,可是在他的唇就要接触到红樱桃的一刹那,一个大大的Z字型闪电突然从窗口射了进来,男人慌忙伸手挡在自己的眼前,可是再睁眼的时候,身下的美人竟然不见了。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又趴到座椅下瞄了瞄,仍然不见踪影。 男人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小声的嘀咕道:“嗑药嗑多了,竟然有这种幻觉,不过那女的还真不错,尤物!” 手按在发动机上,一阵轰鸣声后,银灰色的别克车消失在忙忙的雨势中,宛若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情殇:(二)欺骗] 霍水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里,硬邦邦的床板碦得她生疼,想略微挪一下身子,才发现自己全身无力。 无奈,只得拼命的转动双眼,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入眼的仍然是凌乱的茅草,糊上黄黄的泥浆,便是所谓的屋顶了,四周空无一物,似乎这里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了。 绑架?囚禁?霍水儿脑中闪过诸多念头,可是仍然不知到底哪里才有如此简陋的房子。 正琢磨着呢,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突然从门口的方向传过来,霍水儿费力的扭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破破烂烂的老头端着一盆水颤颤巍巍的走了进来,满脸皱纹,一道一道刻画着生活的愁苦。 霍水儿想出言相问,张开嘴,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枯,竟然没有发出声,她只得让自己暗暗镇定,凝好真气,准备再开口。 一会儿功夫,那老头已经走到了她的旁边,霍水儿这才发现他的服饰不只破旧那么简单,而且样式还及其奇怪,长长的一件灰色袍子,腰间束着一条灰色脏污的绳索权当腰带,上面满是五颜六色的补丁,不仅如此,老头的发型也奇怪,灰白的头发高高的束成一个髻,颤颤的顶在头上,很是滑稽。 霍水儿心念一动,终于用被唾沫浸润后的嗓子问道:“这是哪啊?你是谁?” 老头愣了愣,正准备回答自己是从后院里捡到她的,那女子又问道:“这是那个朝代?什么国家?” 原来霍水儿已经从他的装束中猜到自己也许穿越了,这种事情在小说中看过许多,虽然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但是不排除这种可能。 老头愣了愣,不知是不是错觉,霍水儿竟然觉得他的眼睛里划过一道狂喜。 “你不记得这是哪个朝代了?那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老头试探的问。 霍水儿怔了怔,突然觉得如果能失忆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将所有的不愉快全部抛之脑后,多好。 “现在是天启国三年,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老头紧问了一步。 霍水儿心一沉,天启国?果然,自己穿越了,还是一个历史书都没有记载的国度。 看着老头殷殷的眼神,霍水儿茫然的摇摇头说:“我全部不记得了”,反正自己的身世说了他也不信。 那老头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笑眯眯的说:“看你这孩子,干什么不好跑去打鸟,这不,摔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是我的宝儿啊,乖女儿!” 女儿?霍水儿一阵惊疑,可是并没有点破,也许他只是一个平常的孤苦老人,所以撒了一个美丽的谎言,以此来留住她。 想到这里,霍水儿的心一暖,迟疑的唤了一声:“爹?” 那老头嘿嘿一笑,将毛巾拧干递给她说:“来,擦个脸,看你的脸黑的!” 脸黑?霍水儿心慌的坐起来,凑近脸盆望进去,还好,只是因为在泥地里躺久了,脏了泥污,其它的都没有变化,再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仍然是之前穿着的高领衬衣和齐脚踝的长裙,也不算唐突,但是脏的看不清颜色,咋一看,挺像一件灰色的连衣裙。 舒了一口气,霍水儿这才用毛巾小心的将脸上的污垢擦净,然后回头对老头笑笑,没想到这一笑竟然老头愣了半响没吭声,末了,才讪讪的说:“我家宝儿是越来越漂亮了” 水儿只是含笑看着他,也不争论。 事实上,那老头对她也算是极好的,每天端茶倒水的不亦乐乎,还为她向邻居家借来了换洗衣服,其实很多漏洞都表明自己不是他女儿的事实,譬如家里没有丝毫女孩子的用品,床铺也只有一张,这几日老头天天睡厨房,可是霍水儿仍然由着他称呼自己女儿,在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时空,有一个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爹爹又何乐而不为呢。 其实穿越也没什么坏处,不用想着怎么去面对凌风,不用想着那烦人的工作,当然,日子是凄苦一些。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霍水儿已经料定老头是一个穷鳏夫,家里的全部家当大概也就是这样一间茅草屋和那张木板床了,平日的吃食则全靠院子后的几分薄田,连吃饱都成问题。 可是也正因为这样,水儿很感激他,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他仍然收留了自己,而且还尽力让自己吃好穿好,可见人心依然是好的。 这日傍晚,霍水儿正在琢磨着做些什么来贴补家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 她顿了顿,凑到窗前,凝神听去,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和老头的声音。 老头说:“她真的是我的女儿,长的可标致了,大爷这2两银子绝对值!” “一个野丫头能长的什么样,哪值2两银子!”中年人蛮横的声音。 “大爷是没见过她,所以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的比天上的仙女还美呢!”老头忙忙的说。 “去!你大爷看过的美女多了!少唬我!1两,最多1两,还要先验货!”那中年人也满语不耐。 霍水儿呆呆的站在窗前,只觉得周身冰凉,就如那个下雨的夜晚。 老头还想推销几句,霍水儿突然在里面咳嗽了一声,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喊道:“爹爹,宝儿要喝水,爹爹快进来给宝儿倒水!”,如5岁龄童无赖的撒娇。 那中年人果然皱了皱眉,对这宗买卖也没有了多大兴致。 老头也不及解释,连忙推门走了进去,进门一看,才发现宝儿正坐在床沿上,木然的看着他。 “宝儿要喝水?”老头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霍水儿只是看着他,目光清澈,却全然没有温度。 老头顿在那里,一时不知做什么好。 “爹爹你过来”霍水儿拍拍旁边的位置,轻声招呼道。 她的真声很好听,低醇婉转,就像午夜魔女的歌声,让老头如中魔一般缓缓向她挪去。 “爹爹,我想过了,家里的情况并不好,我作为女儿,应该想法子报答你的”霍水儿似毫不在意的说:“可是身为女儿家,一不能出将入相,二不能考取功名,能用得上的,就只有这幅身子了” 老头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似想说点什么,霍水儿妙目淡淡的瞟来,眸子里有一抹魅惑的光彩耀过,让老头将话哽在喉咙里不能言语。 “既然要卖呢,那就要卖一个好价钱,大户人家当丫环本不错,可惜价钱不能算高,而且以你女儿的姿色,迟早也会被主人糟蹋的,不能保全身,相较之下,青楼倒是一个不错的去处,一来价格可以更高点,二来,女儿也不想只被一个男人糟蹋,倒不如让女儿去见一下世面,死也死得甘心!” 老头瞠目结舌的望着一脸媚笑的女子,没来由的一阵心凉。 “爹爹以为如何?”她轻巧的问,没有丝毫的不悦。 老头自然只有点头的份。 “那天启国最大的妓院是哪里?”霍水儿站起来面向窗外,淡淡的说:“要找一个出得起价的才行”。 与其这样一次次将温情的表象在自己眼前生生的扯开,不如去一个能正视一切欲望的地方。 人啊,只有看清了,坦白了,才能过得豁达。 3天后,老头收了10两银子,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奇怪女子头也不回的迈进了京城最大的妓院——燕子坞。 “你叫什么?”风韵犹存的老鸨乜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绝好的货色,若能听话,想来也应该会成为燕子坞的一个红牌吧。 “霍水”霍水儿微微仰起脸,平静的回答。 阳光倾泻而下,映照在她绝美的脸上,老鸨突然坐直身子,眯着眼睛又把她牢牢的盯了一眼。 [情殇:(三)淡定] 霍水来到燕子坞后并没有像其它姑娘一样被虐打被调教,因为她很乖,很听话。 因为她知道,当境况不能改变的时候,你不听话的后果,只能是伤害自己。 譬如现在老鸨说:霍水,打扮一下,后天晚上就让你在燕子坞登台。 所谓的登台,就是将她的初夜竞价卖出去,即使是最大方的女人,对第一次总是忸怩的,可是霍水不,她只是轻轻的点点头,淡淡的说:“好,我去准备”。 燕子坞的老鸨其实并不老,不过三十来岁,当初也是燕子坞的一大红牌,她的花名是牡丹,牡丹一枝可倾国,现在用回了本名周玉,燕子坞的人都称呼她为周妈妈。 周妈妈满意的点点头,又问了一句:“有没有需要我们提供的东西?” “有”霍水仍然淡淡的说:“我要一件好一点的衣服和一些精致的胭脂,打扮的美些,价格也会更高一些” 周妈妈欣然同意,一双桃花眼再次将霍水从发梢到脚尖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不仅是以一个天生的美人胚子,最重要的是乖巧听话,两者合一,在燕子坞就算前途不可限量了。 霍水自然知道她的想什么,仍然只是不动声色的笑得温婉。 傍晚时分,按照京城最新式样做好的连身纱裙就送到了燕子坞的云水阁,新鲜的胭脂盒上还打着“连城第一号”五个金色的大字,听碧荷她们唠叨,连城第一号是京城最大的商铺,里面许多商品是直接提供给皇室御用的,可见周妈妈还是在她的身上下足了本钱。 云水阁是霍水现在住的地方,在她进来的第二天就被安排在那里。 在燕子坞,拥有自己阁楼的人不过3个,一个是现在燕子坞最红的清官,碧荷;另一个不是清官,但却更加的红,走到路上鼻子都仰到天上去,人缘并不太好,丫头们私下都叫她骚妹子,因为她的本名叫做媚儿,丫头们忘了,身在青楼,倘若不骚,那就是不敬业了。 霍水在搬入云水阁的当天见过她俩,三个阁楼本是林茨排开,碧草,云水和心媚阁,推开窗户左右望去,若她们也没有关窗,那屋子里的摆设也能尽收眼底,可见距离之近。 来了新邻居,而且进驻的第一天就能入住最中间的阁楼,可见周妈妈对她的重视,即使清高如碧荷,骄傲如媚儿,也禁不住过来瞧瞧是何方神圣。 在云水阁的大厅里,霍水亲自为她们奉茶,然后端坐在下方等着她们的审视。 当然,她也在审视着她们。 碧荷生得淡雅,细长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嘴唇是一种淡淡的粉红,如一团轻雾罩在五官前,让人觉得不忍亵渎。媚儿则人如其名,挑上去的眼角如妖艳的狐狸般泛着邪气,似笑非笑的唇角妖媚动人,即使她本没笑,仍然有种笑看红尘的肆意。 碧荷看着她的视线突然收了回去,端起手中的茶,极慢的抿了一口,媚儿却已经笑出声来,大声说:“妹妹真的是好样貌,难怪你一来,周妈妈就把你供到阁楼里,假以时日,我们可都是要比下去了”,说完,她又瞟了一眼对面坐着的碧荷,讥笑道:“当然啦,你也许比不过某人假清高,装矜持”。 霍水轻笑不语,碧荷和媚儿之间的矛盾,在搬进来的时候,一个丫头就向她提起过,碧荷在燕子坞的人缘很好,即使是嫖客,对她也是尊重客气的,怎么也是一个琴棋书画样样俱全的才女,而且坊间还有一种说法,说碧荷的身世原也是不简单的,还想是一位落难的小姐,所以气质风度原也是出身山野的媚儿比拟不上的。 此时媚儿这样含沙射影,碧荷也不恼,如没有听见一般,扭头看向霍水,轻声问:“怎么妹妹刚起床,没有梳头么?” 她的声音本是很好听,轻缓舒展,可是霍水听了,还是有点局促,她不会梳那种复杂的发髻,只是找了根丝带,将青丝垂在右边,松松的拢了,殊不知这样其实更衬得她明眸皓齿,眼淡如风。那大概也是让两大美女同时怔忪的原因。 “只是懒得梳头”霍水轻笑着避开这个话题,又说:“似姐姐这么才艺双全的人物,妹妹自然是自弗不如的”。 碧荷客气的笑笑,不知为何,眼神里竟然划过一丝担忧。 她们坐了没多久,见霍水新迁阁楼,还有许多零碎的事情要做,也觉得不便久留,又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到了门口,媚儿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葱指碰了碰碧荷的衣服,幸灾乐祸的说:“你煞费苦心的想从碧草阁搬入云水阁,没想到却被一个完全不知来历的丫头捷足先登了,是不是很生气?” “谁说我想进云水阁了?”碧荷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不为所动的回答道。 媚儿仍然笑个不停,指头不停的乱颤:“你还说你不想进入云水阁,上次我可是听见了,云公子过来的时候,是谁苦苦哀求着,说‘让我进云水阁吧,你就遂了我的愿吧’,我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你还道云公子是其它的笨男人吗?他那样一个人物会听你的?哼哼,还不是自讨没趣” 碧荷的脸色一沉,也不和她纠缠,兀自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媚儿在后面又笑了几声,见她走远,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愤愤的转向自己的心媚阁。 云水阁上,站在二楼的霍水放下帘子,虽然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可是似乎这个阁楼还有一些特殊的意义。 她也不多想,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所以反而没有什么可担忧的,无论什么事情,大不了是一副身子一条命,连心都不会有。 云水阁有三层,一楼是会客厅,古朴大方,二楼是闺房,轻纱慢拢,琉璃屏风,布置的也算奢华雅致,三楼,按照现代的叫法,便是天台了,只是简简单单的搭了一个棚,两旁载有几株并不算茂盛的盆景,也辨不清是什么花。 站在三楼望过去,后面,是燕子坞的全局,前面,是京城最熙熙攘攘的大街。 假山亭阁流水糜烂与外面的叫卖、清新,热闹繁华只有一墙之隔。 可是站在高处,霍水还是为燕子坞恢宏的格局所震惊,她一开始就知道燕子坞是京城最大的青楼,可是即使是最大,不也是一个做皮肉交易的青楼吗?进来后才发现自己错了,里面的精致高雅,竟然比她在一些皇家园林遗址参观后的感觉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占地也是极广的,临街一栋4层高的楼房,那些不是红牌的姑娘便集中在那处,进了门,便是一个构造与假山糅合在一起的风月场,高台曼舞,地下觥筹交错,绕场缓行的流水浮着一艘不大的木船,酒水佳肴设于其上,可以尽取,曲水流觞,倒平添了风雅。 再绕过他们,后面又是一排厢房,许多新近的姑娘和服侍姑娘的丫头就集中在那里。 而阁楼所在的地方,则是燕子坞的最中央,燕子坞全部的建筑如众星拱月一般围着她们,宣告着燕子坞红牌的地位。 碧荷和媚儿倒没什么,虽然常有腹诽,可是心里是服气的,只是霍水这样一个根本就没有经过磨砺的丫头,凭什么就能进其中一个?众人很是纳闷,这大概就是燕子坞这几日总是溢着不平之气的主要原因吧。 可是身为这场骚乱的当事人,霍水还处于完全不自知的状态,她只是进来了,告诉周妈妈她叫霍水,她只是温婉的一笑,周妈妈就坐直身子,正声说:“从今天起,你就住在云水阁吧”。 为什么,她也不想去思考。 红牌嘛,不过是一个赚钱多一点的妓女,她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至于妓女这个行业,她也是极其淡然的,你用身体去取悦爱人,换得他注定会变的爱,和你用身体去换钱,换的最终会花完的钱,有什么区别? 所以此时,当周妈妈告诉她后天登台,她自然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只是觉得既然周妈妈这样器重她,她便要多赚点钱。 不想让任何人为难,也不再为难自己,不要欠任何人什么,也不要让别人欠自己,这就是她的准则。 无心,无欲。 生命就是一场游戏,她已经戏剧化的穿越了,为何不更加戏剧化的过下去。 想到这里,霍水的唇边又滑起一个绝艳的笑容,眼神中浮现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戏谑。 周妈妈站在门口,静静的打量着里面那个绝美女子的笑靥,双眸微敛:就是这样的眼神,那种无心超然如局外人的淡定,让她做了这样一个胆大的决定。 这个女人,天生就应该做祸水,那种将别人玩于股掌间,即使再多人为她生为她死也不会簇一下眉的冷情女子。 门外,周妈妈同样浮现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开,没有惊动她。 [情殇:(四)魅惑] 今晨起床,霍水刚刚准备将脚踏入沉香履,还没有塞进去,却突然停住了。 她的视力一直很好,所以虽然只是那一闪的光线,她仍然看见了放在鞋里密密集集的绣花针,半截入底,露出一点尖头,若踩了,明日怕是不能登台了。 能进出云水阁的人,无非是周妈妈指派下来的丫头,霍水并不熟悉,只知道一个叫做青儿,另一个,叫做阿紫。 她不动声色的把脚收了回去,然后唤了她们来。 两个丫头都长得颇有点姿色,五官端正,小家碧绿般,这样的女子如果在良善人家或许也是方圆几里的良人,可是在青楼,只能被淹没。 青楼不需要耐看平和的人,它需要张扬或者另类的美。 如碧荷的淡雅,如媚儿的狂放,如她的……魅惑。 “这是新鞋吧?”霍水懒洋洋的问。 青儿和阿紫都是一脸不明所以的看着她,点点头。 “我素来不喜欢新鞋,磕脚,你们谁帮我先穿着,等穿旧一点,再给我”霍水不紧不慢的说。 青儿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阿紫则脸色略微一变,忙忙跪下说:“姑娘,我……” 霍水略略抬手,止住她的话,然后略整了整身形,慢慢的说:“你们认为,一个女人若要在青楼立足,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自然是样貌了”青儿嗫嚅道,满头雾水。 “我长的如何?”霍水嫣然一笑,泛着星光的眸子淡淡扫向她,竟让站在近处的青儿一时失语。 良久,她才结结巴巴的说:“姑娘是天人之姿” 霍水浅笑说:“其实在青楼立足的资本,并不是简单的样貌,世界美丽的女子何止千万,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而在这里,所有的美丽都不过一个目的,那就是……勾起男人的欲望”。 她仍然笑盈盈的看着她俩,如闲话家常般诉说着:“碧荷的美固然清雅出尘,吸引的男子也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个另类的诱惑,才华清高,不过增加他们追逐的筹码,给最后的征服添加成就感,媚儿呢,手段技巧也是极好的,也受到了客人的好评,只是靠献媚得到的宠爱,也将随着技巧的匮乏而慢慢散去,其它的女子,大概都不会出这两位之右,而我,即使一无是处,即使不动不语,在我面前的男人,我都可以在他们眼中看见赤裸裸的欲望,你们想想,以后谁才是燕子坞真正的红牌?” 她早已看透,无论是看着她脸红的唐三,还是做出那种行为的陈总,各种表现形式不同,可是究其原因,却都不过是男人的欲望。 她只要站在那里,不说一句话,不动一只指头,就能让看见她的男人燃起欲火,这,就是魅惑。 她甚至想,凌风或许也是因为太渴望而不可求,所以才需要在别的女人身上加以宣泄,可是那件事确切的真相,她已经不想再继续深究了。 青儿懵懵懂懂的望着她,不知她到底是何意。 “所以,不管你们先前是什么人的,现在既然来到云水阁,又跟了一个前途不算太差的主子,那就应该尽心做,不要选错了”她的话很轻,可是在有心人耳中却如擂鼓一般沉重。 “阿紫啊”霍水话音一转,和颜悦色的说:“这双鞋太小,你拿去换一双大一点,穿着舒服一点的” 阿紫一个激灵,忙忙的爬起来,迭声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奇了,你帮我做事,我还没有谢你,你怎么倒谢起我来了”霍水又是一笑,扬手让她快去快回。 阿紫走后,青儿正准备告退,霍水却叫住她,奇怪的问:“这个云水阁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为什么所有人对她入住这里都是一副心有愤愤的样子。 青儿犹豫了一下,怯怯的说:“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说这栋阁楼是专门为云公子准备的,能进入这个阁楼的女子自然会受到云公子另眼相看,大家都喜爱云公子,所以难免会对姑娘眼红一些” “云公子又是谁?是一个重要的客人吗?”霍水奇问。 “云公子就是云公子,不是什么客人,他是周妈妈的……哦,不是。应该是碧荷的……总之是一个很复杂的人”青儿口拙,不知怎么解释,急得小脸通红。 霍水诧异的看着她,她不过就是问了一句云公子是谁,至于那么难以解释吗? “为什么大家都喜爱云公子呢?”霍水轻巧的帮她解围,继续问道。 青儿这才舒了口气。可是脸色仍然是红的,只是与方才那种涨红不同,却似怀春少女看见梦中情人时那种娇羞愉悦的桃红。 “因为他是一个很英俊很英俊的人”青儿一脸向往。 “是吗?有多英俊?”霍水顿时觉得有点好笑,继续追问道。 “奴婢嘴笨,描述不好,碧荷姐姐说他‘钟灵奇秀,万中无一’,周妈妈又说他‘生不可太胜,人不可太强,任何事,若太过卓越杰出,便都类同妖魔了,反是祸乱之根本。那位云公子,就是这样一个妖魔之人’,那些都是青儿无意间听到的,因为说的是云公子,所以记得很清楚”青儿略带得意的说。 一个美到妖魔的男子?霍水的眼神划过一丝好奇,而且是见多识广的周妈妈口中的妖魔,那将是怎样一个人呢,只是听周妈妈的语气,似乎对那位云公子有什么不满似的。 再看青儿还是一脸的陶醉样,霍水微笑着摇摇头,别人说到他一句话,她便这样的记在心中,小女孩的暗恋,果然是最可爱的。 想当初,凌风的一言一动,不也是牵动着她全部的心神吗? 可惜纯真的时间毕竟是短的,男男女女,总要长大。 屏退了青儿,霍水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仍然陌生的环境,笑容微敛,如青儿所说被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处,以后,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了。 [情殇:(五)碰撞] 第二天,霍水早早的就开始收拾打扮了。 换下素装,戴上翡翠,套上玉镯,六层纱衣,青丝垂鬓,红脂描唇,铜镜中的容颜,丽色入骨之间,竟然明光如珠,没有丝毫的风尘。 站在镜子后面的青儿眼睛都直了,良久,才怔怔的说:“姑娘,你真美”。 霍水却没有丝毫得意的表情,只是淡淡的说:“美与不美,都不过是转瞬的事情”。 刹那芳华。 缓步走下台阶,大厅里似乎已经坐了一位客人,周妈妈正在向他介绍着自己。 “那位霍姑娘,容貌性情都是极好的,云公子见了面,自然就会知晓了” “是吗?”漫不经心的回答,却似天下最珍贵的宝石在轻轻敲击遥远国度最神秘的水晶杯,竟是不可思议地悦耳。 霍水心念一动,云公子,就是青儿口中那位很英俊很英俊的云公子吗? 她扭头望上去,果然,跟在身后的青儿已经红晕满脸,娇怯不已。 霍水心中了然,顺着台阶拾级而下,大厅里的景象终于尽收眼底,周妈妈刚好背对着她,挡在那位客人的前面,听见脚步声,周妈妈侧过身,露出面前的人。 椅上坐着一个着白色锦袍,腰围玉带的少年。只是他容颜之美,却令得雪色衣袍失色,灿然玉带黯淡。眉目之清朗出众,让人恍惚只觉这般容华,这等神彩,竟生生是块绝世美玉,幻化而来。 “云公子?”霍水福了个礼,眼睛却牢牢的看着他。 “霍姑娘”那男子站了起来,轻笑一下,更是炫目。 周妈妈只是抿着嘴笑,并不打搅,等了会才说:“云公子,人我是替你找好了,剩下的事情,我可就不管了” 云公子略略的点点头,手晃了一个“送客”的动作,无比优雅。 霍水突然想到整个燕子坞的女子都喜欢他的理由:因为他太纤尘不染,如梦似幻。 周妈妈转身走出门去,带走了在一旁踌躇着的青儿。 “霍姑娘是哪里人?”云公子又坐了下来,低下头给一个空杯续上茶,然后推给她。 霍水接了,微吟片刻,答道:“燕子坞的人”。 云公子略一怔忪,然后莞尔一笑。“你不是燕子坞的人”他说“你是云水阁的人” “难道云水阁不属于燕子坞?”霍水奇问。 “属于,也不属于”他玩着太极,可是听着却不觉得反感,因为神色太淡,声音太美。 霍水突然想到,这样的人,岂不是男人里的祸水? “霍姑娘可有什么亲人,或者恋人?”云公子又问。 “没有”霍水轻摇头,在这个时空,她一无所有。 “听周妈妈讲,是你父亲把你送来的?”他抬起头,用一种洞悉的眼神探究她,不过语气仍然如风吹田野一般自然轻柔。 “他拿走了10两银子,便算两清了”霍水淡淡的回答。 “不恨他?” “为什么要恨?”霍水略略挑眉道:“他不曾欠我什么,反而是我欠他的,现在用我给他换得一笔不算少的财富,很公平” 云公子默然的端起杯子,轻抿一口,良久才说:“你是一个很清醒的人”。 “清醒不好吗?”霍水凌厉的反问一声:“难道云公子不是?” 一个游走花丛间的人,能有多少意乱情迷,不一样是清醒的来去吗? 云公子仍然浅笑不已,抬起头静静的看着她,泛着淡紫色光芒的瞳仁里飘过一抹玩味。 有一刻,她觉得他们是同类人。 “我也是一个清醒的人”云公子终于回答:“所以我并不喜欢一个同样清醒的人,我不想面对一个人的时候如同面对一面镜子” 霍水并不生气。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想法。 第一眼见到他,确实惊为天人,可是心中却并没有其它女子那般喜爱,他的优雅和从容,只是昭示着他是同她一样清醒的人。对世界的规则已经看得透彻,所以能够任意游走。 “我们来做一笔生意,霍姑娘认为如何?”云公子淡然的转换话题。 “说来听听”霍水饶有兴致的说。 她喜欢生意这两个字,有价有市,钱货两清后便两不相欠。 “在我说之前,我必须先确定一件事”云公子卖了个关子,身子往后微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说:“你还会爱一个人吗?” 霍水没料到竟然是这个问题,倒是一愣。 “譬如说,爱你的父亲,母亲,或者爱一个男子,一个小孩”他不紧不慢的继续问:“你的清醒,是不是能抵御所有让人迷乱的情感?” 轻咬下唇,她略略垂下头,正准备回答,云公子却站了起来,撩开衣摆缓步走到她的面前,注视着她的眼睛说:“你不用急着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怕是你自己都回答不了”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问?”霍水迎着他的视线,不甘示弱的反问道。 “我问,只是要向你表明这项生意的前提是什么”云公子仍然尔雅的笑:“而答案,我们会帮你寻找” “我们?”霍水狡黠一笑,眉毛轻挑,“云公子身后,还会有什么人呢?” 她问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对他的背景有什么兴趣,只是他胸有成竹的语气,让她本能的想反击。 最讨厌的,就是男人的自以为是,仿佛什么都在自己的掌握中。 云公子的怔忪一闪而过,然后后退了一步,优雅的轻弯下腰,眼睛却含笑的看着她,“霍姑娘,告辞” 也不等霍水点头,他已经转身,白色的衣摆顺着身子的幅度勾勒他的身形,绝代风华。 她也并不紧追不放,因为对那个问题的答案本就没兴趣,只是端起手边他续满的茶,轻抿一口,浅浅的笑。 [情殇:(六)嘲弄] 晚上的亮相,周妈妈显然给足了面子,专门在二楼搭上了一个台子,但凡城里有点身份的人都被邀请在此,上楼前,预交100两定金,若没有,对不起,请在楼下等。 丫头们在霍水的头上又装上数支金钗步摇,繁琐不堪的衣服叠叠加来。等打扮停当后,霍水往铜镜里一瞧,唯有深深的叹息一声,镜子里如出嫁的新服,说不出的喜,说不出的……俗! “姑娘,客人来齐了,都等着你出场呢”青儿受了周妈妈的命令,前来催促道。 霍水漫不经心的看了看一旁的沙漏,说:“还早,让他们等着” 男人,越是轻易得到的越是不上心。 青儿愣了愣,又不能拿原话去回周妈妈,只得踌躇在房门口,赖着不走。 霍水也不理她,突然走近放在一旁的铜盘,鞠了一捧水,抹在脸上,将方才丫头们折腾的胭脂唇红全部洗的干干净净,然后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扯下满身的珠翠,将头发松松的往后拢去,垂到颈下,系了一根淡蓝色的丝带。铅华之气顿时一扫而空,却有一种另类的妩媚。 终于有丫头靠了过来,怯怯的喊了一声:“姑娘……”,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因为霍水已经开始脱衣服,一件一件,只脱得身上仅一条肚兜了,这才从落一旁的大堆衣服中挑出一件微薄的纱质长裙套上,对襟开,仅腰间有一条一指宽的丝带将春光固定在若隐若现的水湖色肚兜里。 “姑娘……”绕是在燕子坞见多识广的丫头也没有见过敢在大庭广众下这样穿的人。 霍水不以为意的旋过身,青丝划着一个弧度遮住了凝脂一般的脸,“好看吗?” 在场的丫头目瞪口呆,良久,才愣愣的点点头。 “可是,会不会太……露?”终于只有时常接触她的青儿抵御了美色的诱惑,率先开口道。 “露?”霍水嘲虐的一笑:“你知道我今晚是要去干什么吗?” “姑娘首次登台……”青儿嗫嚅的不知怎么回答。 “说登台太委婉了”霍水笑着打断道:“我是要把自己的初夜卖出去,满座的宾客无非是花钱买乐子,都已经在大张旗鼓的做皮肉生意了,我却还在那里装矜持高贵,岂不是很可笑?” 如果决定了,就要坦然,若不想做,就不要做这个决定。 青儿又被咽在那里,无力辩驳。 霍水也不难为她,透过镜子再次深深的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吸了一口气,“走吧”。 外面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有几个暴躁的年轻公子正拿着筷子在桌上狂敲,口中嚷嚷着:“怎么还不出来!人呢?死啦?” 突然,所有的声音都像放下指挥棒的交响乐一般停息了,会场静的连掉一粒针都听得见声响。 霍水静静的站在台子中间,手拉着腰间唯一的丝带,青丝拢起,掩映着一轮魅极的笑容,声音勾魂一样婉转悦耳,“想看吗?”她轻轻的问,手缓缓的拉动丝带,胸前水湖色的肚兜在衣襟中间露出小小的一块。 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霍水唇角的弧度照样不动声色的扬着,手停在那里,仰起脸,如情人低语一般淡淡的说:“那就开价吧”。 这句话如导火线一样将现场炸翻,众人如梦方醒,突然意识到这样一个极品尤物原来也是有价格的,当即扬起手中的竞价牌,“100两”、“150两”、“200两”……一个劲的加价。 霍水只是微笑的看着这一切,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只是当价格到了一个高点而被短暂停止的时候,她便再动一动手,让胸口的春光再泄出一点点,价钱便又向一个新的高点冲去。 在一旁的周妈妈早已经乐开了花,先前打算责备她动作慢的念头早已经不知飘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 报出的价格从500两攀升到1000两,眼见着就要突破2000两。场面早就已经失去了控制,开价开红眼的男人开始恶言相向。 “你都一个老头了,这样的尤物你消受得起吗?” “你娘子可到处向别人说你不举啊,别在这里糟蹋国色了……” “你花那么多钱,难道回去不怕你家母老虎骂?” …… “你放屁!” “你混账!” 终于,所谓的竞价变成了一场谩骂与揭人隐私的派对。反而被凉在一边的霍水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男人啊,她轻轻的感叹。 周妈妈却忧心忡忡,试着叫了几声,却被更大的嘈杂声压了下去,在场的每一位都是她的金主,她总不能要龟奴上来把他们一个个都教训一通吧。 目光终于停在了霍水身上,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周妈妈婀娜的走上台,可是还没有开口,霍水已经笑着说了出来:“我来停住他们”。 说完,她缓缓的转身走向台子边上的栏杆,从这里望下去,底下的人影并不多,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坐在大厅里喝着茶,顺便看着楼上的热闹。 霍水回过身,半倚在栏杆上,一只腿微微弓起,表情闲适的如郊游的学子。 “我不要你们的钱”她的声音很轻,可是醇厚的音色依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她的身上:“这一次,换一个筹码” “你要什么?”一个人嘶着嗓子,一边死死的盯着她纤细的腰肢,一边死命的压抑着喷薄而出的鼻血。 “爱”润红的朱唇开启,飘出一个让众人默然的字。 可是那默然很快就被另一场拼比的风暴所掩饰,“姑娘,我最爱你了!”“大爷肯定会好好爱你的”“爱到金子都不换”…… 种种表白,穷形尽象。 霍水轻轻的将头往外仰了去,弓起的腿撑在栏杆的下侧,手扶着两边,一脸的云淡风清,她说:“那谁的爱,能爱到为我死呢?” 会场再次一阵静默,可是静默的时间并不长,男人再次醒悟,只是所有虚假的诺言还没有冲出口的时候,霍水已经愈仰愈低,伴着青儿一声短促的惊呼,她的手松开,脚抬起,腰绕过栏杆,轻盈的向楼下落去,她的脸上仍然有一种成竹于胸的笑意。 所有的惊诧都止在瞪园的双眼间,仰面飘落的霍水没有看见一个人影跟随跃出。 这一次,让他们认识到自己有多么虚伪,霍水想,只是自己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可是,她并没有真的落地,在即将跌下的一瞬间,一个青色的人影倏然跃起,在空中搂住她的腰,略一回旋。然后翩然而下。 [情殇:(七)婉拒] 这一次,让他们认识到自己有多么虚伪,霍水想,只是自己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可是,她并没有真的落地,在即将跌下的一瞬间,一个青色的人影倏然跃起,在空中搂住她的腰,略一回旋。然后翩然而下。 霍水略凝心神,待身形立稳后便注目向那人看去,却撞见了一双阴骘含笑的眼睛,眉梢挑起,说不出的玩味和冷静。 霍水的唇角再次扬起一个绝美的笑容,若无其事的拉拢已经滑落半截的衣衫,轻声道:“这位公子是遇见不平,英雄救美呢?还是也要参加这场角逐?” 那人略一怔忪,松开挽在她腰上的手,然后挪开一点,饶有兴致的瞧着她。 霍水这才发现他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除了那双看不清探不究的眼睛外,鼻子五官都堪称清秀,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以及略显苍白的脸都无不显示着对方是一个斯文俊秀的书生,可是在那双漆黑的看不清底的眼眸下,斯文这个词显得那么无力,那双眼睛太凌厉太透彻,让人完全看不透这人到底是怎样的性格。 楼上受惊的人此刻已经冲了下来,走在前面的两个士子突然惊呼一声:“萧丞相!”,然后纷纷跪倒在地。 霍水诧异的看着他,她能从他华贵的衣服里猜出他的身份并不低,可是却没想到竟然是丞相。 丞相一职,并不是因为显赫的家世就能胜任的,可是他看上去太过于年轻,许是因为皮肤太白的原因,在霍水的眼中,竟只有20岁左右的年纪。 可是地上的人并没有因为年纪而轻视他,相反的,跪在最前方的两名士子还悄悄的往后挪了挪,如躲避什么很可怕的事物一般。 周妈妈也随着众人冲了过来,看见萧丞相,脸上也是一变,好在风月场上混迹出来的胆量也不是唬人的,虽然吃了一惊,周妈妈还是稳步的走了过来,调笑着说:“萧丞相光临我们燕子坞,真是让燕子坞里蓬荜生辉啊,却不知萧丞相有没有看中哪位姑娘……” “她”萧丞相薄唇含笑,手中的扇子一转,用扇骨指了指霍水。 霍水并不吃惊,这是一个太俗套的剧情,她仍然笑得欢欣,轻言慢语的说:“那萧丞相准备用什么筹码来要我?钱,还是爱?” “我说我爱你,你能相信吗?”他的眼睛全是促狭的笑意,身形微动,又站在霍水的面前,用扇子挑起她尖俏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说:“开个价吧” “一万两”霍水挑衅的将下巴抬高,躲开他的动作。 萧丞相神色未动,只是转向周妈妈,漫不经心的说:“一万两可以把她买下了吧?” 周妈妈怔了怔,然后立刻堆满笑容,讨好的说:“只要萧丞相开口,就算没有钱,燕子坞的姑娘也会好好陪丞相大人的……” “我说,买下她”他不耐烦的打断周妈妈的话,声音微沉,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磁性而阴醇。 “我不卖”霍水代为回答,秋水氤氲的眼睛往他一瞟,娇笑的说:“我就是要呆在青楼里,萧丞相若是喜欢霍水,欢迎随时来燕子坞找我,霍水自当好好服侍,若不喜欢,也犯不着花那种冤枉钱”,说着,她又将目光移回或跪或站的黑压压的人群,朗声说:“若这位萧丞相不肯出1万两买下霍水的初夜,那各位请继续叫价吧” 萧丞相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的看了众人一眼,在这样的注视下,一屋子的人竟然噤若寒蝉。 “我用1万两帮你赎身,为什么你反而会拒绝,难道是天生贱骨?”他的用词很刻薄,可是语气依然平静和缓,好像再问一个极其平常的问题一般。 霍水抿嘴笑道:“是赎身吗?还是沦为丞相私人的禁脔?” 她若这样兴高采烈的跟他走,那便会一辈子臣服于他,他是她的恩人,她是他的奴隶,这样的好心,还不如不要。 萧丞相又是一愣,看着她微微沉吟。 “你若对霍水没什么兴趣了,那便给旁人一个机会吧,燕子坞开门是要做生意的”霍水淡然的说,很奇怪的,虽然并不熟,可是她并不想迎合于他。 大概是讨厌男人的自以为是,而萧丞相无疑是最自以为是的人,一开始就以一个救世主的身份自居,却不知世界的人本是平等的。 她霍水不需要任何人施以援手,如果你要帮助我,除非……你爱我,哪种爱都行,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指使。 变幻莫测的眸子微敛,那张混合着秀气和霸气的脸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好,那就成全你,你们继续叫价吧”萧丞相极轻的说了一声,然后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往旁边坐去。 霍水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笑容满满的脸上洒下几缕忧伤的阴影,她的笑容不曾减免半分,对于一个陌生人,她不曾奢望,所以也不会失望。 众人还在静默中,霍水轻盈的转身,眼皮微微垂下,轻吟道:“怎么?难道各位对小女子已经没有兴趣了吗?” 她的话再次震醒了懵懵懂懂的众人,几个胆大的边查看萧的颜色,边小心翼翼的报出了几个数字,萧只是坐在一旁喝茶,漠不关心的玩着手中的骨扇。 像是受到鼓励一般,众人的声调渐渐的扬了上去,眼见了就要恢复当初的景象了,突然一个极微的声音响了起来,虽然很低,可是仍然让所有人都止住了叫价声。 那人说:“一万两”。 用1万两去买一个雏妓的一夜,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考虑的,即使那个女子长的天姿国色。 所有人的视线都向那个声音的来处投去,可是却没有见到说话的人,因为两个身形硕壮的彪形大汉叉臂,挡在那人的前面,若有人望过去,他们便睁圆双眼把视线瞪回去,直把满屋的人都看得无人再望向这个方向了。 “轻尘”那个低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却又让众人一震。 轻尘是萧丞相的名,满朝中能直呼他名字的人,恐怕只有皇室中人了。 萧轻尘果然站了起来,略带恭谨的走了过去,饶过那两个彪形大汉,低头仔细的听着那人吩咐。 等了会,萧轻尘直起身子,缓缓的走向霍水,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递向周妈妈,眼睛却停在霍水身上,含笑说:“霍姑娘,今晚请移步在下的府第,放心,一晚足以” “好”霍水乖巧的欠了欠身子,忍不住往那人看了一眼,依稀看见一个略显瘦弱的身影,影影绰绰的,并不真切。 “恭候姑娘”萧轻尘客气的说了一声,然后转身护着那人一道儿走出了燕子坞,留下一屋目瞪口呆的人。 “萧轻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率先说话的是霍水,她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漫不经心的问。 “他是天启国的传奇人物,没有人知道他的背景,只知道他十四岁出仕,十六岁登坛拜将,十八岁入主兵部,二十岁入阁,二十二岁封太傅,二十三岁加封太子太保,二十四岁就已经做到一国首辅之职,权倾朝野。”周妈妈无不叹服的回答道。 霍水点点头,然后笑着转身说:“那我要好好的准备一下了”,也不理其它的人,兀自登楼而去。 那一天,因为这天价的初夜费和神秘的竞拍者,霍水的名字不胫而走。 [情殇:(八)朋友] 傍晚时分,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燕子坞的前面,一个长相利索的小厮扬着鞭子把霍水接往了萧府。 到了府第,霍水为面前这个简陋的房子吃了一惊,她原以为以萧轻尘今时今日的权势,不说富可敌国,至少也算是京城的大户人家吧。 可是事实情况是,面前的房子虽然雅致,但是对以天启国最年强的丞相来说,还是略小了一点。 只是门前那两个草书的“萧府”给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房子添了几分霸气,题词后隐隐的有一行小字,霍水不用细看,也知那是御赐的。 丞相府没有一个御赐的牌匾,那反而不正常了。 天启国的皇帝,想来也是一个豪情之人吧,霍水看着那两个飞扬跋扈的字,一边暗暗的揣测。 过了中门,转过一段不算太长的走廊,边是一个小小的会客厅了。 会客厅被一个半透明的屏风分为两截,萧轻尘站在屏风侧,向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屏风里面的人影便动了动。 已经坐在对面的霍水好奇的向那人影盯着看了一眼,可惜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霍姑娘可懂琴?”萧轻尘突然转过身,淡淡的问。 霍水略怔,她懂钢琴,可惜并不会古筝。 看出她的迟疑,萧轻尘继续问道:“那棋呢?” 她本想说会一点,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的棋技比起古人来说,可能终究会差上一筹,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也许应该学会藏拙吧。 想到这里,她莞尔一笑,轻声问:“那位公子是想消遣,不如我试一样新鲜的玩意?” “什么?”萧轻尘饶有兴致的问。 “给我七杯水”霍水缓缓站了起来,这样的节目她曾在毕业晚会上表演过,用不同高度的水制造音阶,然后敲击成曲,这个道理学过物理课的人都知道,可惜能奏出曲的人并不多。 还好,从小被钢琴课夺取所有课余时间的霍水却深谙其道。 用具很快就准备好了,霍水端坐旁边,用玉缒一个音符一个音符的敲出了那首最脍炙人口的《天鹅湖》。 也许只有悲剧才能持久。 屏风里的人影慢慢的坐直了,瓷器与玉器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很别致的弹法”曲罢,连萧轻尘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只要有心,本来就可以处处音乐”霍水抿嘴笑道,这本是她的音乐老师教她的,现在想来,音乐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物,可以穿越过境,也可以穿越时空。 萧轻尘微微颌首,霍水却已经站了起来,挪步走到那个屏风前,笑语道:“难道这位公子还不肯现身吗?一万两一夜,这个价钱怕不止是让水儿来这里陪公子弹琴下棋吧?” “那姑娘想怎样?”屏风里的人轻笑着,声音还是那么低,也很柔和。 “至少,我得知道怎么称呼你吧?” “三少主”萧轻尘插言道:“其它的,你就不便知道了”。 霍水顿时觉得好笑,古代的人,在对外宣称皇室子弟的时候,总不算带上“主”“爷”等字样,实则是欲盖弥彰。 可惜她对天启国的国情并不知晓,所以也不多想,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回到座位上慢慢的喝茶。 反正出钱的又不是她,正主子不急,她干嘛要着急。 果然,静默一段时间后,三少主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了,还是柔柔的声音,让人没来由觉得暖和。 “霍姑娘今天从楼上跃下时,难道就没有害怕吗?” 略一怔忪,霍水调笑道:“不会啊,因为知道萧丞相会接住我的?” “哦?”里面的人一阵诧异。 “跳之前我先往下面看了一眼,那时候三少主坐在靠墙角的地方,萧丞相站在你旁边,我靠在栏杆的时候,萧丞相低头听你说了什么,然后抬头看了看我,我就想,那个人是不是想接住我呢?”霍水笑吟吟的说:“因为这一层关系,我当然可以毫不顾忌的跳了,也因为同样的原因,我没有因此谢萧丞相,因为……”她的目光洞悉的望向屏风,一字一句的说:“救我的人,应该是你”。 里面的人也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依然轻柔的说:“霍姑娘好眼力”。 “好赌徒”萧轻尘也略微佩服的瞧了她一眼,冷不丁的说了一句。 “世事本来就是一场豪赌”霍水不甘示弱的看着她,傲然的说。 “那你这次是想赌什么?如你的命去赌的东西,难道真的是一万两一夜的天价吗?”萧轻尘尖锐的反问道:“还是,别有目的?” “霍姑娘,在赌爱吧?”屏风里的人轻描淡写的把萧轻尘的火药味给化解到:“那一跳,本是你对世人的嘲弄,你讥诮他们敢说不敢做,可是,那一跳,也未尝不是一种不甘心,你不甘心,世情原来真的如你所想,那样的薄情惨淡,是不是?” 霍水的心一跳,那人云淡风清的几句话,竟让她无法辩驳。 口口声声说不相信爱,可是真的不相信吗?还是在期待着,期待着那个能改变你的人最终出现,带着满世界的希望与美好,带走自己心中的阴霾。 可是她的犹豫只是一瞬间,浮上唇角的艳笑再次将一切疑虑打破:“三少主高看我了,水儿只是燕子坞一个普通的女子,不会转那么多心思,我的赌,就如萧丞相所说,只是为了那一万两银子的天价,以后水儿在京城,就会名动四方,很可喜,我的目的达到了” 里面的人再次静默。 “春晓苦短……”霍水再次提醒道,她宁愿人不要那么有好奇心,让一切都停留在买卖中,不要深交才不会受伤。 “难道不能做朋友吗?”三少主竟然有点祈求的问。 霍水愣了愣,朋友?与男人做朋友?可能吗? “若是朋友,我就不能收你的一万两银子,若是朋友,我今日便算亏欠于你了”霍水淡淡的说。 朋友与爱人一样,也是最需要平等的,而她,是决计不亏欠任何人的。 “霍姑娘错了,所谓朋友,就是无论对方怎么不可理喻,无论事情怎样复杂多变,都能够坦然接受”三少主轻轻的说:“只要心里尊重着对方,那就足够了” “那如你所说,作为朋友,你是否能让我见一眼呢?”霍水顺着他的话说。 萧轻尘脸色突然一变,含着怒气看了她一眼,正准备说什么,三少主突然道:“霍姑娘所说极是,我口口声声说想和你做朋友,却一再的故弄玄虚,轻尘,把屏风撤了吧”。 萧轻尘皱了皱眉,迟疑着。 “轻尘!”声调扬高了一点,带着一点尊崇的威严。 萧轻尘终于走上前去,将屏风折叠起来,霍水凝目望去,心蓦然一痛,一个纤弱俊秀的男子正端坐在轮椅上,温和的看着她。 [情殇:(九)心悸] 萧轻尘终于走上前去,将屏风折叠起来,霍水凝目望去,心蓦然一痛,一个纤弱俊秀的男子正端坐在轮椅上,温和的看着她。 她曾经想过千种可能,但是并没有想到他竟然身有残疾。 如果是现代,也许应该礼貌的说一声:“sorry”。不过霍水想,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她表达些什么。 “我的样子,让霍姑娘觉得为难了吗?”低低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双温润的眼睛藏着淡淡的忧伤默默的看着她。 霍水摇摇头,笑着说:“不会,我只是觉得天启国太灵秀,最近见过的男子都太过于俊美,让水儿自惭形秽”。 三少主虽然身残,可是却俊美异常,比起云公子那种如梦似幻的出尘,他是一种近乎柔弱的美,是深海里那抹蓝色的忧愁。 “霍姑娘也是容颜无双”三少主轻笑,然后转头向萧轻尘说:“天色已经不早了,轻尘,你送霍姑娘回去吧?”。 “不再聊一下吗?”霍水诧异的反问道,毕竟是一万两银子啊。 “不了,下一次,我会以一个朋友的方式约你出来”还是三少主特有的温暖柔和的声音:“这样霍姑娘也会自在一些吧”。 霍水略略的低下头,他真的是一个很体贴的男子,也许真的成为一个不错的朋友。 萧轻尘已经走了过来,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跟在后面,与霍水一道儿走了出去。 出了大门,霍水正准备钻进马车,萧轻尘突然轻声说:“我们走过去吧”。 霍水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的从马车边退开,点点头。 外面更深露重,月上浓妆。 “今夜所见的事情,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可以吗?”寂静的大街上,两人沉默许久,萧轻尘淡淡的说。 霍水又是点点头。 有一刻,两人只听见各自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弥漫,霍水突然想到在大学的时候,自己经常与凌风玩到擦黑,然后他步行着送自己回寝室,在大学空寂的接到上,那脚步声便如今夜一样清晰。 “我派人查过你的身世”萧轻尘终于打破了这个宁静,率先说道:“可惜竟然什么也没查出来” 以他当朝首辅都看不透的女子,会是什么样的来路? “萧丞相的身世不也让许多朝中人为难吗?”霍水轻描淡写的提醒他:“查不到身世的人无非分为两种,一种是隐藏的实在很深,另一种是太过于平凡,平凡到成为路人甲乙丙丁,无从寻起” “霍姑娘是哪种?”萧轻尘的眼睛在夜色中依然凌厉的可怕,好像世界万物都逃不出他过人的洞悉。 “丞相又是哪种?”霍水不动声色的反问。 萧轻尘愣了愣,旋即笑道:“霍姑娘锋芒太露,萧某甘拜下风,只是……三少主极少对人这样好,希望姑娘以后不要负他”,那说道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及其诚恳,倒让霍水略微恻目。 原来那个天启国出名的铁腕人物,也有如此在乎的一面。 看着他等着回答的眼神,霍水低头道“你放心,只要有人全心全意的对我好,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他,为他死了都甘愿,只要,他不负我也不伤我”。 我不会负他,但你们也不要随意的招惹我。 萧轻尘闻言大笑,继续问道:“那倘若有人负你伤你呢?” “若有人伤我负我,我必百倍千倍回报之,让他一生一世,痛苦莫名,生不如死”霍水并没有笑,而是及其认真的回答。 “霍姑娘……”萧轻尘正准备说什么,道路的尽头突然飞奔来一辆马车,那马车因夜半无人,跑得极疯,萧轻尘不及多想,伸手搂过霍水的腰,回旋一转,把她带到一旁。 霍水猝不及防,撞进他带着微微熏香味的胸膛,手不自主的抓住他的前襟。 也是在这一刻,霍水发现他的姿势是一种极为保护性的,手箍到她的背部,将她小心的护在手臂围绕的那个安心的范围里。 马车飞驰而过,将他的手臂挂出了一条血迹。 那一刻,霍水突然觉得温暖,她自然知道在他与她之间其实还不过是陌生人,可是在坚强冷淡的面具下,已经太久没有这种被保护的感觉。 车走远后,萧轻尘终于放开了他的手,淡淡的退开一步,近乎关切的问:“你没事吧?” “你呢?”霍水看着他带着血丝的手臂,直觉的反问了一句。 萧轻尘不以为意的拂了拂衣袖,失声笑着说:“你太喜欢反问了,也太过于咄咄逼人了,其实很多事情,并不是别人怎样你才要怎样的,毕竟,你自己有判断的能力”。 霍水转过脸,略低下头说:“我不过是想问你伤的怎么样?” 萧轻尘倒是一怔,也意识到自己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只得自嘲一笑,答道:“没什么,小事情”。 是啊,一个十几岁就在战场厮杀,24岁就在波谲云诡的朝堂里当了首辅的人,怎会把区区的挂伤放在心上呢?霍水同样自嘲一笑:她面前的男人,并不是普普通通的那种。 不知觉中,他们已经行到了燕子坞的门口,萧轻尘撩开衣摆便要告辞,只是在临行前,他不失诚恳的说:“萧某也知霍姑娘不肯受其它人的恩惠,但是久居这种勾栏院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希望姑娘能够另做打算,若需要萧某帮忙,直说便可”。 “多谢,水儿会考虑的”霍水微微的福了个礼,淡淡的看着他。 萧轻尘也略略的点了点头,回望着她,只是有一刻,两人竟然都不急着移开眼神。 直到楼上传出哪位姑娘碰到椅子的敲击声,才让萧轻尘讪讪的退了一步,然后大步流星的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霍水一直站在燕子坞的门前,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萧轻尘走远,这才转身走了过去,进了云水阁的时候,她才发现里面似乎有客人,白衣素净,安静的坐在大厅里喝着茶,却是云公子。 (留言啊留言啊,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情殇:(十)赌局] 霍水一直站在燕子坞的门前,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萧轻尘走远,这才转身走了过去,进了云水阁的时候,她才发现里面似乎有客人,白衣素净,安静的坐在大厅里喝着茶,却是云公子。 她略略吃了一惊,迟疑片刻后,还是轻轻的欠了欠身,“云公子深夜至此,不知有何事?” 云公子转过头,客气的笑笑,指着身边的座位缓缓的说:“霍姑娘请坐”。 霍水静静的走过去,坐定,然后也同样客气的看着他。 站在后面奉茶的青儿捂着自己已经通红的脸,痴痴的看着面前云公子的背影。 霍水顿时又觉得好笑,原来男人美起来,也是如此有杀伤力的,他若白天走在大街上,恐怕也能造成满城女子看云郎的壮观场面吧。 云公子慢慢的将手中的茶饮完,然后又小心的将茶盏放在桌面上,这才转过头,淡淡的说:“我们开始谈生意吧” 霍水微一怔忪,但是并没有说什么。 “你已经见到了萧轻尘,虽然有点机缘巧合,但是也省掉我们许多麻烦”云公子说:“生意很简单,你要做的只是,让萧轻尘爱上你” 霍水抬头定然的看着他,不动声色的问道:“我能得到什么?” “你不能得到什么,但是你可以保全自己”云公子对这个显然不公平的交易很是坦然,手玩着杯沿,轻声说:“在青楼,能保全自己,大概是比金钱更大的价码了” “我若不答应呢?”霍水冷然的说。 云公子似乎对她的拒绝并不吃惊,闻言,扬手轻拍了一下,几个形容萎缩的中年汉子从门外走了进来,云公子也不看他们,仍然淡淡的瞧着霍水,说:“倘若你不愿意,你的初夜既已卖出去了,对于燕子坞来说,已破身的姑娘入幕之宾多几个少几个,就没有区别了,这几位朋友,就麻烦姑娘多多照应了” 霍水的身子略略的僵硬了一下,良久,才低低的说:“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情,只要别人不犯我,我断不会先犯别人”。 这已经是她的极限。 “那霍姑娘就是愿意招待这几位了?”云公子俊美的脸上浮现出让众多女人神魂颠倒的浅笑,可是吐出来的话语却冷静的可怕。 霍水轻咬下唇,一缕血丝从唇角逸出,映在殷红的唇上,美得妖娆。 然后她站了起来,手伸向衣襟,静静的看向云公子,轻声说:“不知这几位是想一个一个的上,还是一块儿上?” 云公子怔了怔,他算到了她的拒绝,算到了她的犹豫,却算不到她的坦然和坚持。 扣子解开了一粒,里面若隐若现的皓白的皮肤让站在一旁的几个汉子吞了吞口水 当第二颗扣子即将解开的时候,云公子终于坐起身,开口阻止道:“萧轻尘,值得你这样为他吗?” 霍水轻笑:“即使那个人不是萧轻尘,我也会做这样的决定,我说过,我不会率先去算计别人,除非别人先欺骗我” “你以为萧轻尘就是一个谦谦君子吗?”云公子的笑容中有一丝讥诮:“你怎知他以后不会害你骗你?” “我没有说他是一个君子,可是他并没有伤害我,所以我也断不会伤害他,这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毫不相关”霍水微抬下巴,傲然的说。 云公子低吟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美丽的凤眸紧紧的逼着她的眼睛说:“我原以为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没想到还是那么傻,你坚持不肯在别人伤害你之前先伤害别人,殊不知,别人做所的事,早已经想将你置之死地了” 霍水不语,她不能反驳。当她发现的时候,也许事情真的已经迟了,可即使如此,她也不能允许自己变成一个不明是非的坏人。 “我们打个赌吧”云公子突然轻笑道。 霍水疑惑的看着他,不知他又有什么花招。 “我赌你,有一天恨不得将萧轻尘千刀万剐。我赌你,有一天会不停的伤害别人,即使那人并没有伤害你” “不可能有那一天”霍水微簇眉,断然否决道。 “别说的太快,人世间的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云公子自信的说,宛若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霍水不再辩解,眼睛瞟了瞟在一旁等候美色的汉子,然后探询的看向云公子。 云公子似随意的扬了扬手,那几人虽有所不甘,但还是念念不舍的走了出去。 “你放心,我既然和你打了这个赌,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我不会再逼你做什么”他好整以暇的说,好像刚才的威胁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似的。 霍水暗暗觉得心惊,这个云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和燕子坞,和萧轻尘各有什么样的渊源,对自己,又在企图什么? 可惜所有的答案都不可知,唯一能知道的是,他必然与萧轻尘是宿敌,才不惜用美人计去打探萧轻尘。 她应该去提醒萧轻尘吗?霍水突然想。 可是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自嘲的笑笑,自己不过是一个局外人,对于两个陌生人的争斗,她何必要关心。 可是对于她一转而过的念头,云公子似尽收眼底,他的唇角又扬起那种洞悉一切的笑容,退了一步,仍然优雅的弯腰道:“夜深了,霍姑娘早点休息吧”。 霍水怔然的看着面前的云公子,礼貌的点了点头。 可怕的男人,连杀人都能做到优雅自如的男人。看着他轻然转身的背影,霍水只觉得心中泛出一丝凉气。 [情殇:(十一)乱心] 第二天,一纸拜帖,她再次被邀请到了丞相府。 临行前,她看见前厅的碧荷,极为幽怨的看了她一眼。 霍水心中默然,因为前日的轰动,本来就扎眼的自己恐怕早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今晨就听见媚儿在下面指桑骂槐,说:“有些人啊,表面上端庄淑雅,骨子里,不知是什么样呢,实实的出人意表啊”。 即使风骚如媚儿,也不敢穿着那么暴露,那么嚣张的拍卖自己的初夜。 青儿忍不住想反口回骂,霍水阻止道:“随她吧”。 媚儿不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性情,更重要的是人的心。无论做什么,她心中端然,那便足够。 出了燕子坞,早已经有丞相府的人在外等候了,霍水从容的上车,在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她看见三楼的一个房间窗帘闪动了一下,依稀是云公子的面容。 她忍不住又响起云公子的话,让萧轻尘爱上她? 可惜爱这个东西,真的是可以用心计得到的吗? 抑或是,本来就是一场最不可遇的美梦,你入睡前,又怎知自己会做怎样的一场梦? 当春有好雨,润物细无声。 还是那栋简单的宅院,萧轻尘难得的穿着未来得及褪下的朝服,头戴青冠,长筒的牛皮厚底靴,暗褐色盘丝编织的落落长袍让他显然比昨日老成许多,气宇轩昂。只是那双眼睛,仍然深邃的让人不敢直视。 “霍姑娘”他礼貌的笑笑,只是比起昨日的客气,竟依稀有了一丝亲切。 霍水欠欠身,很奇怪,她竟然有一种欣喜,似乎从昨晚开始就盼望着见到他。 也许,是因为云公子的一番话吧。 “三少主在亭子里,霍姑娘这边请”萧轻尘笑着让开一条路,引霍水往右边走去。 还是一条不长但是不失雅致的小回廊,霍水跟在萧轻尘的身后,缓缓的前行着,转过一弯,就能看见一个不大的凉亭,嵌在环绕的池水间,轻纱慢拢,在清晨氤氲的水汽中,平添飘逸。 三少主就端坐在亭子中间,看着面前的一旁棋,似在苦苦思索着,手中执着的黑子始终没有放下。 “三少主心思缜密又太过于仁慈,连下棋也要斟酌周全”萧轻尘突然感叹道,霍水诧异的望过去,她竟然在他冷静无踪的眸子里看出些许的温柔。 他的话音刚落,前面那个俊美如画的男子已经转过头,浅笑道:“霍姑娘来了” 霍水点点头,迈上台阶,倾身靠过去。 围棋她并不甚懂,只是看三少主如此专注的神情,难免有点好奇。 “要不要下一盘”轻柔的声音邀请道。 霍水本想摇头,转念一想,既然是朋友,那就没有必要藏拙了,于是点头答应了,只是提前说道:“我的棋艺可不好”。 “无妨,我的也不好”三少主微笑道,手撑着石桌,将轮椅往后退开一点,然后一粒一粒的捡起棋盘上的棋子。 “许多人说,下棋是最能看出一个人性格的游戏”霍水注视着安然的动作,轻声说:“其实收棋同样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三少主,是一个很细致的人” 三少主抬头温和的看着她,眉眼处从容祥和:“我不是细致,是无聊,若有一个人每天所做的事情都不过是下棋看景,那他也一定会变得如我这般细致的” “三少主不做其它事情吗?”霍水下意识的反问道。 他的目光黯淡下来,只是收棋不语,霍水顿时觉得愧然,可是一时不知如何补救。 一直站在后面的萧轻尘突然踏前一步,从三少主手中接过棋盒,柔声道:“起风了,先回屋吧”。 果然,方才还晴好的天气突然泛起漫漫的风,吹皱了一池塘水,亭子四边的轻纱也在风中轻轻的舞动着。 “轻尘总是把我当成病人”三少主突然笑着说:“其实我也不过失去两条腿而已” 萧轻尘面色沉沉的站在那里,也不辩驳。 “我在你这里呆的太久了”三少主也看出了萧轻尘的窘迫,慢条斯理的将气氛化解道:“久到自己都以为是你的家人了,其实在你心中,仍然不过是客人” 萧轻尘的面色愈加的沉,恭敬而激烈的说:“三少主不要这样说,轻尘从来就把三少主当恩人一样看待的” 三少主只是笑,开口又准备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手捂着胸口,身子一个前倾,大声咳嗽起来。 萧轻尘连忙蹲下身,手捏住他的手腕,微一沉吟,然后转头向一旁伺候的人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送三少主回屋!” 侍从赶紧走来前来,推着三少主的轮椅往里屋走去。 萧轻尘和霍水跟在后面,隔了一段距离,霍水偏头看去,萧轻尘仍然深锁眉头,担忧的看着前面的人。 “其实萧丞相表现的太过于紧张,对他反而不好”霍水忍不住叮咛一句:“三少主,大概是希望自己能够像正常人一样被对待吧” 萧轻尘低头不语,良久才轻声说:“我何尝不想让他觉得自在,可是总忍不住,三少主之所以变成这样,全是因为我,他虽然不怪我,可我断不能轻易的原谅自己”,他的声音极低,可是霍水离他很近,所以听得清清楚楚,包括夹杂在他话语里的自责与关切,都让霍水有一瞬间的心疼。 “他没有怪你,我看的出来”除了这句话,她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安慰眼前的这个男人。 萧轻尘抬头向她轻轻一笑,目光脱了那种让人不忍睹视的凌厉,竟藏着一丝感激,“可我宁愿他怪我”。他看着她,略微哀痛的说。 霍水又觉得心紧,也许每个女人都有一种天然的母性,想去安慰所有受伤的人。 看着前面的人越行越远,霍水轻声催促道:“我们快点走吧,跟不上了”。 “不用跟上”萧轻尘摇摇头说:“他此时并不想见到我们。他向来不希望别人同情他” 霍水默然,这倒像三少主的性格。 “不好意思,今天又让霍姑娘白跑了一趟,我送霍姑娘先回去吧”萧轻尘再次恢复到最初的礼貌,在路口向另一个方向抬手道。 霍水又远远的看了看被簇拥而去的三少主,点点头,转身顺着来时的路缓缓的走开。 萧轻尘静静的走在她的右边,他的手臂偶尔会拂过她的衣袂,带着一种淡淡的熏香味。 “萧丞相可认识云公子?”她终于忍不住问。 “云公子?”他有点困惑,目光澄明的看着她。 霍水愣了愣,摇头低言:“没什么”。 不是已经决定了吗,不要管他们的事情,让自己永远做一个局外人。 终于到了门口,萧轻尘正准备跟出去,霍水连忙扯住他的衣袖说:“外面人多口杂,堂堂一个丞相送燕子坞的女子出门,怕会引来蜚语” 萧轻尘展颜一笑,淡淡的说:“如果我怕外面的闲语,又岂能坐到今时今日的地位”。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自信而沉静,霍水手一松,心中自嘲一笑,难道她竟然又忘记了,那人并不简单的。 “霍姑娘请”他客气的说,门外已经准备了马车。 霍水微微颌首,转身上车,只是脚步有点乱。 抑或是,心乱? [情殇:(十二)定情] 不知是不是因为三少主身子不适的缘故,连着几天,萧轻尘没有再着人来请她。 霍水虽然觉得有点惆怅,但也安然。 她本来就是一个清冷的人。 上午,碧荷如往常一样坐在白色的纱帐后轻轻的抚着琴,厅里的客人或喝酒或望着纱帐后影影绰绰的身影遐想不已。 周妈妈有事找霍水,着人请她来前厅,霍水刚刚走过亭阁,就听见前面传来喧闹之声,及近一看,却是一个喝醉酒的客人缠着碧荷不放,强要她陪着喝酒。 碧荷自然不肯,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周妈妈赶紧上去打圆场,哪知走近看清那人,却愣在那里不敢说话。 霍水也走了进来,从侧面望过去,那人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镶金长袍,束着碧玉腰带,坠了一块通体透明的美玉,人也长得端正,甚至可以说俊秀,可是眉眼处总是少了一缕英气,倒显得脂粉味十足,也许是因为那双微微挑起的丹凤眼的缘故吧。 她探寻的看向周妈妈,周妈妈满脸为难,见了她,面色突然一喜,急忙说:“太子爷!不如让我们燕子坞的红牌霍水姑娘来陪太子爷吧!” 霍水微微蹙了蹙眉,那样一个满脸桃色的人,竟然就是天启国的太子? 那人闻言,放开手中的碧荷,向霍水望过来。 霍水也不为所惧的迎着他的眼睛,突然发现他与三少主真的有点神似,只是他满身的风尘与三少主的出尘之气实在相隔甚远。 太子爷显然对这位新人更感兴趣,也不去纠缠碧荷了,径直向她走来。 闻到他满身的酒气,霍水一阵不悦。 “霍水?就是前日萧轻尘用一万两银子买你一夜的那个女子?”他促狭的看着她,满眼的轻佻与玩味。 “就是她了”周妈妈一边让碧荷赶紧退下去,一边上前讨好道。 “果然是国色天香啊”太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霍水,他的目光中,有一种赤裸裸的试探与评断,让霍水浑身不自在。 “那就要我们的霍水姑娘陪太子爷?”周妈妈笑着圆场。 太子挥了挥手,示意周妈妈不要在一旁继续搀和了,周妈妈也知趣的退了一边,招呼了几个人看着这边的情况,有什么事情就及时向她汇报。 另一边,霍水看着面前一步一步走近的人,忍不住泛出一丝厌恶之色。 这个人长的并不算差,身份也算及其尊贵了,可是霍水仍然下意识的讨厌他,好像已知自己与他会有扯不清的关系似的。 “霍姑娘一万两一夜的身价,我可是时有耳闻啊”他轻浮的说,伸出手指,勾起她的下巴。 那个女子淡定绝艳的神色让他吃惊。 方才碧荷在那里装矜持,那是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此时周妈妈已经点破,可是面前的这人却没有丝毫的讨好之色。 “小女子的荣幸”霍水不动声色的别开脸,淡淡的说:“太子爷不是想喝酒吗?那就请入座吧” “着什么急!”太子不以为意的笑道:“萧轻尘肯花那么大代价的女人,不知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有?” “本就是一无是处,不过是丞相的错爱而已”霍水无奈的周旋着。 “错爱,他区区一个错爱就能闹得满城风雨,比我这个堂堂的太子还会呼风唤雨一些”他的脸上突然现出了愤愤之色,竟还夹带着一丝嫉妒。 霍水一阵困惑:身为太子,怎么会嫉妒自己以后的臣子呢? “本宫今晚也错爱一回,他萧轻尘肯为红颜掷金万两,我出2万两,今晚,就请霍姑娘去太子府一叙吧”太子的神色又开朗起来,回复到方才促狭。 霍水怔了怔,有心回绝,但也知道他定然不会这样善罢甘休,只得站在那里,并不言语。 太子的目光一凛,正待催促,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霍水心中顿喜,回头望去,果然,萧轻尘正轻快的走了过来,安心的瞟了她一眼。 “丞相大人,真是巧啊”太子阴声招呼道。 萧轻尘停在他的面前,微微躬身行礼说:“太子殿下,实在不好意思,霍姑娘今晚已经定好去丞相府了” 太子的面色一变,不自然的说:“那就请萧丞相割爱于本宫,可否?” 萧轻尘轻轻一笑,悠然道:“太子殿下难道忘了古人的一句话,君子不夺人所好,而且萧某也不想失信于美人” 太子的脸色更加难看,憋了良久,才愤愤的喊了一声:“萧轻尘!” “请太子殿下吩咐”萧轻尘淡淡的笑道,不为所动的看着他。 霍水看见太子垂在两侧的拳头紧紧的拽了起来,场面一阵难耐的静默。良久,他握紧的拳头突然一松,青白交加的脸色也展开,轻笑一声说:“既然是丞相先看中的,本宫断不会横刀夺爱,霍姑娘”,他又缓缓的转过头,看着霍水说:“那我们后会有期”。 霍水欠了欠身,算作回答。 太子重重的“哼”了一声,然后疾步向燕子坞外走去。 待他走远以后,霍水才歉然的对萧轻尘说:“都是因为水儿才让丞相如此为难” “无妨”萧轻尘还是气定神闲的笑着说:“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不关姑娘的事情” ‘哦”霍水突然有了玩心,似不在意的问:“即使是任何一个女子,丞相大人都会这样么?” “不”哪知他极快的否决了,清朗的看着她的眼睛说:“只因为是你” 霍水低头浅笑,萧轻尘突然说:“既然今晚已经定好去丞相府,在此之前,不知萧某可否有幸请霍姑娘出去走一走呢?” 她猝然的抬起头,萧轻尘只是轻笑,从容而淡定。 郊外,柳絮飞扬。 霍水迎着酥软的清风,轻扬起笑脸问:“萧丞相……” “轻尘,你可以直接叫我轻尘”萧轻尘温润的看着她,打断。 “为什么?”她转过头,这句问话中,包含着太多东西,连她自己都无法一一解释清楚。 萧轻尘俊秀的脸浮现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因为,从我接住你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是你”。 “你不知道我是谁” “没关系” “你也不知道我来自哪里” “也没关系” “你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霍水轻笑道。 萧轻尘回头含笑的看着她,“能告诉我吗?” “不是也没关系吗?”霍水玩心顿起,很奇怪的,在这样的艳阳,这样的和风中,竟有种初恋般的悸动。 “不说也没关系”萧轻尘轻笑不已,突然靠近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说:“我自己会找到答案的” 霍水愣了愣,可是并没有挣开。 “无论你信不信,这是我第二次牵着一个女子的手”萧轻尘有种奸计得逞般的得意, “第一个是……” “我娘”萧轻尘的语气顿时黯淡下来:“可惜她已经过世了” 霍水怔了怔,歉意的说:“节哀顺变”。 萧轻尘侧头温暖的看着她说:“没事,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已经忘记了”。 可是他的神情依然在诉说着他的哀伤。 “众人都说你14岁出道,那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吗?”霍水不是一个好奇的人,可是她想了解他。 萧轻尘并没有避开她的询问,沉吟片刻,然后说:“是,在我10岁那年,她就已经过世了,而且,去的并不安宁,那以后,我以一个童生的身份参加科考,14岁中举入世,那之后又历任多职,到了今日,一共10年” 他说的很云淡风清,可是霍水依然能看到其中的艰辛。 她没有再问,很多事情,能够遗忘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萧轻尘显然也不想继续深讨这个问题,场面突然沉默下来。 “叫你水儿可以吗?”许久,萧轻尘才开口。 霍水轻轻的“恩”了一声。 “你并不怎么相信别人”他洞悉的说:“是因为某些往事吗?” 霍水回头灿然一笑,俏声说:“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善良的女人……” 她的那句话没有说完,因为萧轻尘突然用力把她拽进了怀里。 “你对世人的怀疑,常常让我心疼”他在她耳边低低的说。 她的心突然化开,有种久违的温热,爬上眼角。 “我很想让你重新相信世人,可惜我自己就是最让人不信的人”萧轻尘莫名的说道。 可是霍水已经不想深想,因为他的心疼,她再次弃械投降。 在穿越千年后,是不是还有一种东西能够让她感动? 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她在心中不停的祈祷着。 萧轻尘似听见她的心声,将她搂的更紧,和风拂过的郊外,他的目光沉静的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情殇:(十三)试探] 很多时候,我们会问自己从什么时候爱上这个人?为什么会爱他? 每个坠入爱河的人都察觉到它的神奇,也试着寻找问题的答案,却始终没有人能真正的回答。 就如此时霍水面前的那一池水,雨点落下,溅在水面上,我们却忘记了第一滴雨落在了哪里。 从那日回来后,他们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每日下朝,萧轻尘便会来燕子坞,在云水阁静静的喝完一杯茶,然后离去。 萧轻尘再次提到为她赎身的事情,这一次霍水没有拒绝。 她不喜欢别人的恩惠,可是萧轻尘已经不是别人。 有时候她也会应三少主的邀请去丞相府陪他说话,在与三少主聊天的时候,霍水会有一种隐秘的快乐,因为她能察觉到站在三少主身后的萧轻尘和煦的目光wωw奇書com网,静静的流淌在她身上。 也因为如此,她经常会心不在焉。 三少主似有察觉,变得愈发沉默。 有一次,萧轻尘出去处理政事,只留了霍水和三少主两个人在屋子里。 “其实你应该多出去走动一下的,很多时候,并不是别人另眼看你,而是你自己都不能面对自己”看着他俊美的脸上掩不住的落寞,她忍不住说。 他抬起头,润润的瞧着她,良久才说:“即使自己能够面对,事实就是事实,并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吧” “你不试,怎么知道不可能改变”霍水轻笑,对于三少主,他的自尊与沉默,都让她颇为怜惜:“总是要尽力争取,才知道结果的”。 他牢牢的望着她,秀美的唇抿成一丝淡淡的笑意:“霍姑娘说的其实很有道理,如果不试一下,以后怕是会徒留遗憾” 霍水笑着点点头,他能这样想,她很欣慰。 他们并没有继续深谈下去,萧轻尘回来的时候,三少主要他把霍水送回去了。 一路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道上,萧轻尘下意识的伸手绕过她的背,护着她。 她于是笑:“别人会看见的”。 “让他们看吧”轻尘淡淡的说:“我既然要娶你,又岂会怕别人说什么” 霍水就会觉得很幸福,其实女人的幸福很容易得到,只要你表现的在乎她,不顾一切的在乎她。 萧轻尘偶尔会向她谈到朝中的事情,她也终于知道自己所想的不差,三少主就是三皇子,因为一场莫须有的谋逆罪而被处以刖刑,后虽然平反,可是失去的双腿却永远失去了。 可是萧轻尘并没有解释为什么他要对这个三皇子格外的好,为什么会称他为恩人。 霍水也没问,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即使是最亲密的爱人,也可以保留自己的秘密。譬如霍水对于自己的来历,也一向讳莫如深的,任萧轻尘怎样旁敲侧击,都笑而不答。 他们又提到云公子,霍水将她所知的一切都向萧轻尘说了,萧轻尘皱眉道:“印象中并没有云公子这样的人,不知他为何让你接近我”。 霍水沉吟片刻,心念一动,似不经意的说:“不如我去试探一下” 萧轻尘握着她的手,让她安心的说:“不用,一般的肖小之辈根本近不了我” 霍水也不坚持。 回到燕子坞,周妈妈笑脸迎上来,谄媚的说:“丞相大人这么快就送姑娘回来了,要不要进去坐一坐?” 霍水觉得好笑,周妈妈真的有种丈母娘选女婿的感觉。 萧轻尘没有多留,客气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云水阁,霍水又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云公子,还是白衣,玉一般无暇的脸安静淡定。 见她进来,他轻轻的转过头,优雅的微笑。 “云公子有事吗?”霍水不动声色的问。 云公子不紧不慢的走到她的身边,“霍姑娘已经成功的接近萧轻尘了,果然不容小觑”。 “那并不关你的事情”霍水傲然的看着他:“云公子也不需要太关心这件事” “还记得那个赌吗?”云公子并不生气,还是很好脾气的问。 “记得,而你输了”霍水昂头说。 “是吗?可是我们当时并没有下赌注,不如现在好好想想输的那方要付出什么”云公子依然笑得安详。 “没兴趣”霍水不想过多纠缠,一口回绝。 “如果你输了,就不要再继续可笑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想法了,认认真真的和我做一笔生意,那笔生意后,我能保证你后半辈子的生活无忧”云公子似没有听见她的回绝,兀自说道。 “我说过,我没兴趣”霍水提高声调说。 “你真以为萧轻尘喜欢你?”云公子突然哑然失笑:“也许你已经忘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相信他”霍水迎着他的眼睛,定定的说。 云公子似始料未及,静静的回望着她,良久才感叹道:“其实你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冷情,骨子里,还是一个傻女孩啊”。 霍水没有接话,每个女孩在骨子里都是一个傻女孩,而那个傻女孩最终的长大,又会是拜谁所赐呢? 云公子没有再说话,只是礼貌的欠了下身,淡淡的说:“明天我会带一位朋友来看霍姑娘”。 霍水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同样礼貌的点了点头。 “见了那人之后,也许你会考虑我的赌约的”云公子又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终于离去。 霍水突然有种强烈的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而她也将被这漩涡卷进去,无法逃身。 [情殇:(十四)笑情] 第二日,萧轻尘并没有如约定一般来找她。倒是云公子来得很早,坐在大厅里,喝着青儿递过来的茶,等着来人。 霍水也满心狐疑,可是面上并没有表现出分毫。 等了一会仍然没有踪影,她正准备起身询问,云公子却将茶放在了茶几上,淡淡的说:“他来了”。 霍水诧异的往门口望去,然后萧轻尘走了进来了,穿着初见一般的长衫,腰间束着宽宽的玉带,眉眼沉静。 “怎么你来了?”霍水站起来,明明期盼着他,可是现在看见了,声音里却夹杂着不安。 为什么,会如此的不安? “轻尘”亲密的呼声,身后的云公子也站了起来,含笑的看着他。 “之逸”萧轻尘同样含笑的点点头,擦过霍水的身边,径直走向云公子。 霍水呆在那里,她似乎听见一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这位霍姑娘,轻尘想必已经认识了吧?虽然之前缺乏了一点调教,以后怕不会再犯错了”云之逸轻描淡写的说。 萧轻尘点点头,清冷的回答:“周玉和之逸选的人,当然非同一般” 霍水默然的站在那里,思绪纷繁芜杂,只是手紧紧的握着,忍住自己轻颤的身体。 “霍姑娘,客人已经来了,可以谈生意了吗?”云之逸终于转向她,和颜悦色的说。 霍水终于回过头,牢牢的盯着萧轻尘的眼睛,萧轻尘的目光深邃的没有一丝痕迹。 “这就是你们寻找答案的方法?”她突然嗤笑,牙齿紧紧的咬着下唇,即使流血了也没有丝毫知觉。 萧轻尘漠然颌首,轻声道:“对于这件事情,我们很谨慎” “萧丞相肯在我这样一个名不经传的女人身上花那么大的心思,还做的那么以假乱真,也实在是用心良苦,水儿应该觉得荣幸才是”霍水的唇角缓缓扬起,勾勒出一个魅惑至极的笑容。 萧轻尘凝目望着她,目光中依然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神色竟有些许不自然。 “那么,全是戏吗?”霍水仍然没有挪动自己的眼神,笑容艳丽如初,声音也空前的慵懒起来。 萧轻尘并没有回答,云之逸也笑了起来:“霍姑娘,按照赌约,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的谈一下生意了?” 霍水这才把目光移到云之逸的身上,浅笑道:“奇怪,赌约的事情,可一直是你自说自话,我并没有应允啊。你们花了那么多心思来看看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不如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这世道,本就没有什么信用是需要遵守的” “水儿”萧轻尘终于开口。 “萧丞相,请称呼我为霍姑娘,戏已经落幕了,难道萧丞相还没有出戏吗?”霍水轻然的笑,她的笑容是一朵凄美的罂粟花,让人迷醉。 可是心却疼的没有一丝感觉。 “霍姑娘出戏倒很快”萧轻尘勉强的说,目光中一抹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霍水头微昂,媚眼如丝的瞧着他:“看来萧丞相的演技还不够好,下一次要多多努力了”。 “谢谢霍姑娘的建议,轻尘以后会多注意的”萧轻尘也笑,生疏客气的笑。 “好了,我们谈正事吧”云之逸插到二人之间,似不经意的说。 “谈什么正事”霍水依然笑得欢畅:“在燕子坞的正事,无非是男欢女爱,一晚春梦,难道两位也想为水儿一掷千金么?” “霍姑娘,你忘记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听说太子爷对霍姑娘很是垂涎,如果卖与他……”云之逸不动声色的说。 “好啊,能成为堂堂一个太子爷的宠姬,水儿真是三生有幸啊”霍水不为所动,仍然摆出一副不想深谈的模样。 “够了”萧轻尘微微皱眉,看着她如花的笑靥说:“你并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事情,并不需要这样” “怎样?”霍水好笑的看着他,声音娇俏动人:“水儿确实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事情,所以这一次不过是自作自受,萧丞相也不需要太放在心上,只是水儿现在所说的句句是真心话,能服侍太子,水儿怎么会不开心呢?” “霍姑娘确实聪明,既然如此,那霍姑娘就是乐意接近太子了?也就是说,那笔生意我们可以继续谈下去了?”云之逸插言道。 “哦”霍水微一怔忪,随即不在意的问:“我能得到什么呢?” “自由”云之逸淡淡的说:“以及财富”。 “不够”霍水笑着回绝道:“我是一个很记仇的人,我说过,谁若是伤我负我,那……” “你必百倍千倍回报之,让他一生一世,痛苦莫名,生不如死”萧轻尘望进她的眼睛,缓缓的说。 霍水婉转的看着他,娇艳艳的笑意动人心魄:“萧丞相的记忆果然好”。 “你想报复我?”萧轻尘好整以暇的说:“似乎少了一点能力,至今为止,你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好怕怕哦”霍水轻拍自己的胸脯,娇声说:“我哪敢报复萧丞相萧大人啊,只是我看不顺眼的人,我是断不会与他合作的,就算是妓女,偶尔也能自己挑一下嫖客吧”,她说道嫖客的时候,妙目盈盈的一瞟,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既然不肯合作,那我们也不会让已经知道真相的人安安逸逸的留在这个世上”云之逸说话还是那样优雅清淡,但是语中的杀意却没有丝毫的掩饰。 萧轻尘眉毛轻挑,神色复杂的看着云之逸。 [情殇:(十五)求婚] 萧轻尘眉毛轻挑,神色复杂的看着云之逸。 “哦,这就是传说中的灭口吗?”霍水仰起脸,倔强的笑。 云之逸微抬起手,拈着手指,慢条斯理的看着她。 “把戏并不高明啊,难道那个让朝中人赞叹有加,堂堂的丞相大人就只有这样的手段?”她依然笑得没心没肝,眉眼如花一样逸散出一种玩世不恭的魅惑。 白色的身影微动,云之逸的手倏然伸出,眼见着就要到达她的颈脖前,电石火光间,一柄骨扇在空中拦住了他。 骨扇的尽头,萧轻尘沉静的脸,云淡风清。 “轻尘?”云之逸探寻的叫了一声。 萧轻尘只是沉吟不语,然后转头看向霍水。 那一瞬间,霍水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你不要逼我”他低低的说,磁性的,曾经让她心跳不已的声音。 泪水终于涌了出来,莹润在眼眶里,倔强的不肯落下,大大的眼珠被水雾氤氲得美丽朦胧,唇角的弧度并没有减少半分。 “丞相错了,不是我逼你,是你在逼我”她终于笑出声,脆生生的说:“你已经把我逼得没有退路了,也没有了出路” 从此,即使她还活着,也没有丝毫出路可言。 萧轻尘默然的看着她,手缓缓的垂下,他的目光终于躲开她的,移到别处。 “云公子”霍水妖娆的旋身,头微微昂起,细细的瞟着他说:“请继续吧” 萧轻尘霍然扭头盯着她,云之逸也看着萧轻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异常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良久,萧轻尘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可是还没有开口,刚才被遣出去的青儿突然跑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声嚷道:“姑娘,前厅有一位坐轮椅的公子点名要见你” 三人都诧异的看向青儿,萧轻尘脸色一白,低声自语:“三少主?” 青儿困惑的摇摇头说:“奴婢也不知是谁,不过那位公子虽然坐在轮椅上,长相却极俊美,而且气质也很高贵,姑娘要不要去见一下?” 霍水微一怔忪,然后俏声说:“好,我这就去!” 萧轻尘的拳头突然拽紧,终于,她在他的脸上找到了迟来的慌乱。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霍水轻笑着说:“怕是今日,丞相不能解决我了”。 萧轻尘的垂在两侧的拳头反复的抓紧,松开。 青儿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等了等,又催促道:“姑娘,那位公子还等着你呢” 霍水悠然的走过来,经过萧轻尘的身边,不紧不慢的往门口挪去。 “不要把他扯进来”萧轻尘终于开口,霍水停住脚步,冷冷的背对着他。 原来,在你的心中,还是有一个真心在乎的人。 她没有答话,停驻片刻,然后大步的走了出去, 到了门口,她的话才传了进来:“我说过,我是一个很小气的女人”。 萧轻尘倏然转头,那个轻盈的身影已经在不远处的长廊里。 出了门口,霍水便走的很急,青儿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等她终于追上霍水的时候,她发现她在流泪。 “姑娘”青儿惊奇的问:“丞相欺负姑娘了吗?” 霍水摇摇头,泪水却如开闸的洪水一般涌出,无法抑制。 “最后一次了”她在心中暗暗的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因为自己的傻而流泪了” 可是最后一次的泪水为什么如此多如此灼热,一点一点把自己烧空,掏尽。 终于到了前厅的大门,霍水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然后换上笑容走了进去。 靠门的位置,那个白色的身影抬起头来,温润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暖意洒向她。 就像置身冰川里那一簇烛火的光芒。 “三少主”她扯开嘴角,微笑。 “很惊奇吧?”他低柔的声音,温文尔雅:“我接受了你的意见,走出来,然后坦然的坐在这里”,看着霍水缓缓的走到对面坐下,他继续说:“这样面对自己的感觉很好,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 霍水再次深吸一口气,淡淡的说:“是啊,只要能面对,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即使再大再痛的伤害,正视它,然后藐视它! “其实这次来,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面对”三少主静静的看着他,温煦的目光如春日暖阳一般带着含蓄的热度。 “三少主请说”霍水端起面前的茶,轻轻的抿一口,她已经舌干口燥,全身脱力。 三少主似犹豫了一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那是一双漂亮的手,修长的,骨结清秀。 霍水隐隐的察觉了什么,放下茶杯,鼓励的看着他。 他终于再次抬头,似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霍姑娘,虽然我知道很唐突,但是你说过,很多事情如果不去争取难免徒增遗憾”他声音依然很低,但是很坚定:“所以,无论是什么结果,我还是选择将它说出来” 霍水盈盈的看着他。 “嫁给我吧”他望着她的眼睛,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 她的心跳猛地一顿,置在桌面上的手指微拢,安静的看着面前那个温润的男子。 “你不答应很正常,毕竟,我已经不是一个完全的人,只是说出来,以后想起来便不会觉得遗憾了”三少主淡淡的笑笑,解嘲的说。 然后她的手伸了过来,安然的覆在他的手上,她和他的手心,竟然都有一层密密的汗。 “我答应你”霍水柔声说,轻轻的笑。 三少主惊喜的看着他,反手握紧她的手。 “我说,我愿意嫁给你,越快越好”霍水重复道,她的声音有点飘渺。 三少主只是沉浸在猝不及防的喜悦中。除了点头,还是点头,温婉的笑。 霍水也温婉的看着他,可是视线沉淀在看不清的海藻中,沉淀在海蓝色的忧伤下。 萧轻尘,我终于还是把他扯了进来。 大厅明艳的光线下,她的唇角勾起,罂粟般的笑容突然绽放。 [情殇:长评——祸水是这样诞生的] 祸水是这样诞生的 ——评RAY的《绝色祸水》 RAY的文一向都是比较合我胃口的,从当初的《一朝成妃》追到现在的《祸水》,在文字的逐渐老练成熟中,看到了RAY写文的成长。然而,这几部书中,我一直最偏爱的是《水》文。 没有谁生就是祸水,没有谁生就铁石心肠,霍水——一个美丽无比的女子,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子,有着最单纯的梦,最简单的守望,却一次次的被伤害,被欺骗。 只要有人全心全意的对我好,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他,为他死了都甘愿,若有人伤我负我,我必百倍千倍回报之,让他一生一世,痛苦莫名,生不如死。这是女主穿越后的宗旨。一直喜欢这样敢爱敢恨的女子,爱,要爱得轰轰烈烈;恨,要恨得刻心刻骨。但是霍水的爱和恨一直揪痛了我的心。 男人的纷争为什么总要扯上无辜的女人?即便是心爱的女人,也可以拿来做利用的棋子。萧轻尘真的对霍水无一丝一毫的感情吗?骗人可以,能骗自己吗?若不是对她有一丝的心动,为何拦下那致命的一击;若不是已经不知不觉的动情,为何要躲开她的目光。权利的争夺自古以来就没有停息过,我曾说,男人,是好斗的动物。只是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争斗权利的斗争可以随意的把女人扯进来当做棋子,利用、丢弃,毫不怜惜! 争权夺利的硝烟散去,将所有的指责和唾弃都留给那个被利用殆尽的女人。她起码还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成为男人们推卸责任的道具。所以,红颜祸水;所以,祸国妖孽;所以,男人们坐在高高的,用尽心机得到的位子上义正言辞的声讨着祸国殃民的祸水。 心若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霍水这般单纯的女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到感情的背叛。那个让自己放下所有戒心,全心爱上的男子终究也是为了利用她而已。碎了,那是心吗?是否值得庆幸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听到心碎的声音了。没有了心,就不会碎,就不会再受伤害。 那个温温润润,体贴和气的三少主啊,即便你真的用心呵护这绝世的女子又如何,她的爱所托非人,她的心错寄良人。从她答应与你共携连理那一刻,她的心中只有报复,只有恨意。 错!错!错! 错在对的时候爱上错的人,注定了是一世的心伤。如果不能再企及男人给的宠爱专情,那就只能断情绝爱,用自己的双手来保护自己。 男人啊男人,当你们将女人的一片痴心用来任意玩弄的时候,女人的报复就此开始。切莫说“最毒妇人心”,那也是因为掩饰你们自己的“无毒不丈夫”而起的。绝色的祸水就这样在男人的一手操控下诞生了。自大的男人们,小心了! [情殇:(十六)下嫁] 花轿已经在门口停了有些时候,鼓乐声震响了整个京城。 天启国的三皇子龙昕大张旗鼓的迎娶燕子坞的一个姑娘,即使三皇子自上次冤案后已经隐匿多时,可是毕竟是皇室贵胄,所以此事比上次一万两一晚更加成为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许多大臣甚至犹豫要不要前去祝贺,毕竟皇上已经放话说他不会承认皇室有这样的王妃,可是萧轻尘却参加了,也因为萧轻尘的参加,许多墙头草还是送上了自己的礼单,只是办事难免低调了一点。 云水阁,霍水很细心的打扮着自己,大红似血的新娘袍子,映衬着她抹上胭脂娇艳似花的脸,如大漠里最动人心魄的夕阳,艳丽的,让人不敢直视。 青儿一边将她满头的青丝挽住,用发簪别了,然后看着镜子里那张安静的没有丝毫喜悦的脸说:“姑娘,你真的是很美,三皇子虽然尊贵,但是他能娶到你,也是他的福气” 霍水莞尔一笑,真的是福气吗? 收拾妥当,青儿拿来喜帕,正准备盖上,霍水伸手阻止说:“不用了”。 她就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的美,就是让萧轻尘看着她。 周妈妈倚在门口,静静的看着她绝世的容颜。 “水儿”她突然开口:“虽然云公子他们对不起你,但是若能嫁给三皇子,还是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吧,女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一个安稳吗” 霍水只是笑,并不言语。 “其实云公子他们,也是不得已……”周妈妈似乎想解释什么,想了想,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得已?霍水终于讥诮的笑出声,所有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借口,可是那个理由都不足以用来伤害别人。 “吉时到了,姑娘出门吧”青儿解围道。 霍水点点头,再她走出门的时候,她看见碧荷在二楼的窗口静静的看着她,神色竟然有些许的哀怨。 她知道,昨晚萧轻尘夜宿在碧荷那里,琴声悠扬了一夜,却不知是何人所弹。 她在琴声里睁着眼睛躺了整晚。 出门,外面看热闹的人们已经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想目睹这个能嫁入皇室的烟花女子到底是何等模样。 然后霍水出来了,走得很稳,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她没有盖喜帕,精心雕饰的容颜在一瞬间让整个场面停顿了下来。 那是怎样艳绝的一张脸,从容而雅贵,没有丝毫烟花女子的风尘之气,只是魅惑入骨。 所有本来准备来看笑话的人顿时将满心的鄙夷之意变成了羡慕,变成了渴求。 为那一簇不属于人间的美。 霍水缓行慢走,她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自己,看见她的凛然,看见她的绝色。 包括萧轻尘。 抬头间,萧轻尘正策马立在迎亲队伍里,里面穿着一件白色束腰的长衫,外面套了件淡蓝色的外袍,风声动,外袍翻起,马儿不安的原地走动,他的神色却依然沉静。 等她走近,他翻身下马,揭开红色的轿帘。 霍水温婉的笑,然后弯身踏进轿子,她的肩膀被他的指尖滑过,回头间,他的眼睛依然深邃的没有踪影。 新娘坐定,漫天的鼓乐声再次惊扰了那一瞬间的宁静,浩浩汤汤的迎亲队伍向城东走去,走到了三皇子龙昕自己的府第。 后面跟随着一大队的路人,只为了在风吹帘卷的时候能瞥见佳人哪怕一丁点的容颜。 轿子在三皇子府前停住,喜娘过来将她扶下来,龙昕静静的坐在满前,含笑的看着她。 他也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可是那样艳俗的颜色在他的身上却全然没有一丝凡尘的气息,他依然笑得温和安然,好像四周所有喧嚣的人都可以视而不见,眼中只有她缓缓走来的身影。 他将会是她的夫,霍水心一动,他就是她在千年之外遇见的、猝不及防的归宿。 笑容满满的绽开,所有的尘嚣顿时落定,因为身体不便,他们没有拜天地,只是喝了一杯交杯酒,在满朝文武惊艳的、被震慑住的、静谧的大厅里,龙昕端着一个青瓷酒杯,挽过她的手臂,然后慢慢的饮尽。 那原是一杯酒,是苦是甜,个人自知。 她被送入洞房的时候,他低低的说:“能娶到你,是我的荣幸”。 霍水终于有了一种嫁为人妻的感觉,那张温和俊美的脸,便是她朝朝夕夕面对的人。 她笑着看着他,笑着回头环视着那些各怀心思的宾客,她的目光扫过在一旁喝酒的萧轻尘的脸,他却没有看她,只是满桌的敬酒,一杯一杯,豪气干云。 转身,奢华别致的新房早已经布置好。 贺礼堆满了满桌,一整套“连城第一号”的用具家装摆在另一张桌子上,礼单是赫然写着云之逸的字样。 “云之逸到底是什么人”她问自己新来的侍女青岚。 青岚到底是三皇子府中人,知道的消息也比青儿多,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云之逸是京城有名的商贾,这家‘连城第一号’听说就是云公子名下的产业,好像除了他之外,他的生意还涉及海运、赌馆、钱粮……总之是很神秘的一个人,连京中的许多高门大户都巴着和他来往呢” 霍水默然,这样的一个人物,又怎么肯花那么多心思在她身上,他和萧轻尘又是怎么样的关系? 前厅,真真假假的祝贺喧闹声一阵紧一阵的传过来,霍水索性不再去想,托着脸安静的坐在铜镜前,烛火摇曳,映衬着里面倾国倾城的侧脸。 [情殇:(十七)新婚之夜(上)] 夜晚终于沉静了,霍水撑着脸的手重重的垂下,蓦然惊醒,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可能是昨晚失眠的缘故吧。 霍水起身,松弛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身体,然后环视着满目红艳艳的新房。 青岚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两只粗粗的红烛在微风中摇曳着,屋里的光线也随着它的摇曳而时明时暗。 窗外夜色沉沉,龙昕的身影依然没有踪迹,她在房里来回的踱了几步,然后径直走到门口,拉开门。 靠着墙壁的地方,龙昕一个人静静的呆在门外。 “怎么不进来?”她带点埋怨的问,夜来风急,他的身体禁不起这样凉的夜风。 龙昕抬起头,喝酒后的眼眸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水儿”他低声说:“你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霍水的心猛得一软,蹲下身,仰视着他说:“别傻了,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龙昕却避开她的眼睛,只是不语。 “难道是你又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嫌弃我了?”霍水笑着问,龙昕莫名的自卑让她心疼。 “当然不是”龙昕回头激烈的反驳,可是撞见霍水莹然含笑的脸,便知她不过是在激自己而已,脸微微泛红,不自然的说:“这一辈子,我不会再看上其它姑娘的”。 因为你已经占据了我整个视线。 霍水只是盈盈的看着他,并没有说出相同的海誓山盟,可是,她现在挂在脸上的笑却多少出自内心了。 “进屋吧”她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轮椅。 他的神色黯淡着,沉沉的说:“我自己来”。 尽管已经尝试着面对了,龙昕依然如当初一般自尊而敏感。 霍水也不坚持,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艰难的用手转动轮椅,在翻动中,他掌心里与纤细的手掌并不相称的厚茧刺痛了霍水的眼睛。 以他的身份,他明明可以让许多人服侍他,即使残废了,也依然能够和正常人无异。 可是他却坚持亲力亲为,与其说坚强,不如说是倔强,甚至,是一种自我为难:为难着自己,提醒着自己的伤痛。 看着他艰难的想绕过前方的桌子,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手扶住他的椅背。 看见他神色里的抵触,霍水低下头在他的耳畔说:“我是你妻子了,你忘记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柔,如情人的私语。 龙昕的头微微的垂下,站在身后的霍水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刚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进来”龙昕轻轻的说:“如果我没有提出娶你,而是像以前那样远远的看着你,也许在你心中,我或许是一个不错的朋友,即使身体有缺陷,可是做朋友却是无妨的” 霍水的动作停了下来,站在那里,静静的听他说话。 “可是人是贪心的,有一天,我发现做朋友已经不能够让我觉得满足了,我希望你一直在我的身边,希望你的视线里只有我”龙昕缓缓道来,如同诉说着一个绵长的故事:“可是那样做的结果却是让你目睹我的生活,让你和我一起承担我的缺陷,我残破的生活……” “不是这样的”霍水轻轻的打断他的话:“你并不残缺,或者说,每个人都有残缺,比起那些心理残缺的人,你已经比他们好很多”。 至少,你还会爱,还会那么真挚的对一个人。 龙昕默然,然后抬起手慢慢的伸向身后,握住她的。 他的手冰凉如水。 “水儿,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也许并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好”他说。 “是好是坏,我自己会评判”霍水也握紧他冰冷的手,柔声说:“夜太凉,早点上床安歇吧”。 龙昕突然笑了,拉着她的手让她站在自己的前面,霍水又蹲下来,手松松的搁在他的膝盖上,温润的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顺着她的眉骨、鼻梁,滑至她的唇瓣,垂下。 凝脂一样的肌肤,玉一般顺滑而下的触觉。 “我不能和你在一间房里,也许很可笑,可是我甚至还没有准备好”龙昕笑着说,带着些许自嘲:“突然把自己的一切暴露在你的面前,会觉得不自在” “我明白”霍水善解人意的点点头说:“你需要时间” 她又何尝不是需要时间,这场婚礼太快太匆忙,让身为当事人的他们都有种深深的不真切感。 [情殇:(十八)新婚之夜(下)] “我明白”霍水善解人意的点点头说:“你需要时间” 她又何尝不是需要时间,这场婚礼太快太匆忙,让身为当事人的他们都有种深深的不真切感。 “水儿,能不能送我去书房”龙昕淡淡的说。 霍水点点头,推着他的轮椅,缓缓的向门外走去,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讲话。 可是霍水并不觉得孤单。 到了书房,她将他送到床榻前,伸手扶他的时候,他拒绝了。 “我说过,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没有伪装的身体”龙昕微笑着说,长长的下摆遮住他的腿和膝盖,所以旁人看上去,他不过是一个端坐着的翩翩公子,可是掀开衣囊呢,他便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残疾人。 而这一切,都将是他不愿意让霍水看见的。 她也没有坚持,只是温润的看着他,伸手拂开他脸上散落的发丝,发丝下秀美的容颜虽然挂着笑意,可是仍然让人觉得凄婉。 霍水又心疼了,可是面上依然笑得灿烂,她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惋惜,因为他是那么敏感的人,容不得别人的怜悯。 “早点回去休息吧”龙昕松开握住她的手,柔声说。 “要我叫侍女过来吗?”霍水轻声问。 “不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让自己的新娘独守空房”龙昕浅浅的笑:“这样的消息出去后,对你不好”。 新婚不同房,所有人都会看新娘的笑话。 霍水垂下头,他是真的在为她着想。 “好了,回去吧”他催促道。 霍水终于转身走开,出了门后,她回头透过窗纸看过去,在烛光的映射下,龙昕的影子放大在窗户前,落寞而孤寂。 屋外,凉风袭人,让霍水无端端的打了一个冷战。 她并没有急着回房,而是顺着月光照耀的小道缓缓前行,鹅卵石铺就的道路让薄薄的绣花鞋上的脚底有种酥麻的触觉,提醒着她一切并非梦境。 以后,她便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抬头望去,远远的水榭亭台,回廊楼阁,都朦胧在淡淡的月色之中,似披上一层薄薄的纱,恍若仙境。 然后,她看见了萧轻尘。 他站在氤氲的池水边,还是白日的装束,白衣轻衫,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执扇,晚风鼓起他的外袍,还有鬓角的发丝。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萧轻尘略略的回过头,他的脸在朦胧的月光中显得柔和,连一向让人看不清的眼睛也突然润泽起来,闪耀着满池湖水的光泽。 “霍姑娘……不,王妃”他淡淡的打着招呼,负着的手垂下,衣摆轻扬。 “萧丞相”她温婉的笑,客气的说:“怎么还没有回去,宾客似乎都已经走完了,难道萧丞相是想来闹洞房的” 萧轻尘只是看着她,不发一言。 霍水突然觉得恼怒,他是来看笑话的吗?看着她的新婚之夜变成了独守空房? “只是喝多了,在这里透一下气”萧轻尘终于慢条斯理的解释道。 霍水这才闻见隐隐约约的酒气顺着夜风缓缓的袭来,眉头轻簇,轻声说:“那丞相大人就在这里透气吧,我先告辞了”。 “水儿”。 她转身,他突然叫了一声。 她的拳头拽紧,回身,乜斜着他,扬起最灿然的笑容说:“丞相又叫错了”。 萧轻尘的目光再次沉淀成看不清的墨黑,“我说过,不要将三皇子扯进来,为什么你偏要这样做?” “能嫁给皇子是多大的荣耀,正常的女人都不会拒绝”霍水继续笑道:“何况我一向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你明知道三皇子对于我,有多么……”萧轻尘沉声说。 “萧丞相!”霍水断然打断他的话,转过身摇曳生姿的走向他,眼波扫来,妩媚的笑道:“既然你不要我,总不能阻止我去别处找一个安身之所吧,你又不是我的谁,凭什么我选择谁还要考虑你的感受?” 萧轻尘微敛双眸,注视着面前那张千娇百媚的脸,她的笑容,已经让他辨不出真假。 那个在燕子坞的阁楼上,笑得忧伤的清冷女子已经无迹可寻。 “萧丞相若没有其它什么话要说,我就先走了”霍水退后一步,看着他微笑道:“何况丞相即使有话说,我也不想再听了”。 除了自以为是,就是谎言。 “水儿”萧轻尘并没有反驳,只是低低的叫了一声,目光彷徨在她的脸上,流连游走:“许多事,我并没有骗你”。 霍水嗤笑出声,傲然转身道:“我早已经忘记你说过什么了,萧丞相等酒醒了,就早点回府吧” 萧轻尘怔然的站在那里,看着还穿着红色喜袍的身影消失在漠漠夜色中。 寒风袭来,酒醒了一半,池水边杨柳依依,月色如梦,说不出的寂冷与淡漠。 [情殇:(十九)夜谈] 碧荷的碧草阁,云之逸抿着茶,静静的看着前面奏曲的碧荷。 突然,琴声停住,碧荷按下琴弦,轻声问:“为什么选她不选我?”,她的语气里有一种隐隐的埋怨。 云之逸只是淡淡的看着她,并不回答。 “为什么?”碧荷紧问了一句。 “因为你的心思太重”云之逸终于放下茶盏,俊秀的眼睛轻轻的瞟向她:“心思太重的人,容易误事” 碧荷咬了咬下唇,端坐在上方。 “还因为,我不想让你去”云之逸又说。 碧荷霍然抬头,牢牢的望着他。 云之逸的神色并没有丝毫不妥,仍然安然如玉。 “我答应过世伯要好好照看你,把你安置在这样的勾栏院馆已经不妥,又岂会让你用身体去取悦别人”。 碧荷的头又垂了下来,良久,才轻声问:“轻尘是什么打算?他对那个女子……” “听说前晚轻尘夜宿你这里?他可说了什么?”云之逸打断她的话,疑惑的问。 “恩”碧荷侧过脸,黯淡的回答“他在这里喝了一夜的酒,喝醉了便弹琴,根本就没有和我说话” 云之逸沉吟不语。 “难道他真的动心了?”碧荷忍不住又问。 “不知道”云之逸轻轻的摇头:“这个世界上,我本是轻尘最亲近的人,可是那个人,却是我都看不透的” 也正是因为他的讳莫如深,才能在步步波谲云诡的朝堂深处拼出自己的一席之地。 碧荷也低下头去,良久才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我也渐渐不认识他了”。 云之逸默然,他真的还是自己从前认识的萧轻尘吗? 10岁那年,那个抬头望着悬梁自尽的母亲,满脸倔强的少年已经成为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当朝丞相。 天启国元年,一场政变搅乱了天启国三大世家的命运,政变后究罪人员牵扯之广之深,让如今的许多老人还在津津乐道。 也因为这一个变故,他和萧轻尘一起成为了孤儿。 那时候,萧轻尘牵着他的手傲然的站在山顶上,大声的说:“有一天,我一定要得到很多很多权力”。 一种能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的权力。 可是自那后,他就开始变了,变得沉默,变得工于心计,隐而不发。 有时候,连自己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都觉得有心无力,何况之后再认识的碧荷? 碧荷显然也察觉气氛的凝重,连忙转开话题问:“最近的生意怎么样?” “老样子”云之逸淡淡的说:“只是轻尘又叫了几个大臣过来,赌坊为此赔了不少钱” “轻尘既然让你赔这个钱,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现在需要他取悦的人,怕是也不多,不知是什么人?”碧荷诧异的问。 “轻尘没说,我也没问,不过京都织造下了文让我为宫里的娘娘们做冬衣,倒是把赔的钱都赚了回来”云之逸还是一脸的淡然。 好像钱财于他,已经是一件无聊的谈资。 他到底多有钱?许多人都弄不明白,就连碧荷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他的财产他的身世,可是所有京城繁复芜杂的生意网中,无论是公的还是私的,都能见到他的名号。 就连这座燕子坞,其实也是他名下的产业,只是众人不知而已。 燕子坞的生意并不赚钱,事实上,年年赔钱。 这里的姑娘本是最美丽的,这里的景致本是最别致的,这里的名头本是最大的。 可是却有一半的客人来此醉生梦死都不用花一分钱。 因为,萧轻尘需要拉拢他们。只要是萧轻尘开口提到的人,云之逸就会把他打点的妥妥帖帖,欲生欲死。 权力,并不是仅凭勤奋机警就能得到的,云之逸微微叹息一声,而在这条道路上,萧轻尘无疑已经走得很远。 [情殇:(二十)太子的拜访(上)] 新婚月余,龙昕还是坚持在书房睡,霍水也不勉强。 其实这样有距离的相处,对于她反而是求之不得。 龙昕并不常常来找她,只是在每次用餐的时候,他便会到她的房里。 他吃的很少,每次吃完,就这样静静的坐在霍水的对面,含笑的看着她。 霍水就会把筷子放下来,假装生气的说:“你这样看着,我会不好意思吃饭的”。 她渐渐的学会撒娇了,毕竟对面坐的是她的夫。 龙昕俊美的脸上依然洋溢着笑意,于是又拿起筷子说:“那我们一起吃”。 可是等霍水再抬头的时候,他又已经停住筷子,安静的看着她,目光莹然如水。 “嘴角沾了一粒饭”有一次她起身,龙昕突然倾过身子,手指拂过她的嘴唇。 霍水愣了愣,蓦然间,觉得很温暖。 也许只有相敬如宾,才能细水流长。 可是她已经有了一颗不安分的心。 有时候,她会陪龙昕下棋,他总是让子,也坚持让她执黑子。 他赢她,但是赢得并不过分,若是赢了3颗子,他便在她的额头弹三下,而是手指弓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却迟迟不肯落下。 最后,他会放下手,淡淡的说;“留着以后再弹吧”。 一个月,他已经攒了近百下,可始终没有说以后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也不会兑现。 有时候,他会弹琴,她在一旁听。 龙昕的琴很淡雅,清新悦耳,没有一丝烟尘气,一如其人。 霍水坐在一边,看着白衣素裹,温雅俊朗的他,睫毛轻轻的垂下,专心的扣着手边的琴弦,突然觉得,其实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为什么她仍然觉得若有所失? “不如我教你?”看着霍水在一旁发呆,龙昕侧过头笑着问。 他的笑,纯净雅致。 霍水点点头,靠过去,倚着他的肩膀,学着他把手放在琴弦上。 “你要先听音色,用心去感知它们的不同”龙昕的声音近在耳边,他的手覆上她的手,逐弦扣动。 一个一个逐渐高昂的音符从两只交握的手下逸出。 霍水学过钢琴,所以对其它的乐器也能触类旁通,她学的很快,在他的引导下,也能试图弹一些断断续续的调子了。 龙昕赞许的看着她,浅笑道:“娘子好聪明”。 这是他第一次称自己为娘子,霍水略一怔忪,随即也笑得温婉。 正在他们沉浸在乐音中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大笑,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三弟好福气啊,闺房之乐何其融融!” 龙昕的手僵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从僵硬的手指里荡出。 霍水站起来,回过身去,来人果然是太子。 他的声音,虽然只听过一次,却记忆犹新。 “霍姑娘,好久不见”太子促狭的笑笑,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一身宫装的霍水。 淡紫色的贵妇式锦缎长衫给霍水添了一份莫名的尊贵,虽然没有在燕子坞看见的那样绝色艳丽,可是却高贵端庄,反而让人不敢亵渎。 在他打量霍水的时候,霍水何尝没有打量他:太子龙隐今日的打扮比那日更加的华贵,溜金边的大翻领袍子,里面是一袭黄色的朝服,长发束起,缀上通体宝玉,拇指上一枚耀眼的白玉扳指宣告着他储君的地位。 “太子”龙昕也将轮椅转过来,淡淡的喊了一声。 他看上去并不高兴,甚至,还有一点抵触。 [情殇:(二十一)太子的拜访(下)] “太子”龙昕也将轮椅转过来,淡淡的喊了一声。 他看上去并不高兴,甚至,还有一点抵触。 龙隐丝毫不以为意,还是笑嘻嘻的凑过来说:“三弟,你许久未进宫了,父皇经常念叨你呢” 龙昕皱皱眉,轻声道:“我会择日去晋见父皇的,太子此番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龙隐直起身,看着霍水说:“只是三弟大婚后,我一直没来看看我们的王妃长的什么样子,今日特地来瞧瞧”,他停了停又说:“果然是美貌贤淑,一点也不像燕子坞出来的……” “太子!”龙昕沉声喝道:“太子若是来看我娘子,此刻已经见了,太子公务繁忙,还是早点回宫吧” “三弟是在下逐客令吗?”龙隐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嬉笑样:“我不过是夸奖一下弟妹,不过听说弟妹从前可是与萧轻尘出双入对的,看来三弟与萧丞相的关系可真是好啊,连看女人的眼光都一样” 龙昕的面色沉了下来,并不言语。 霍水却突然笑了,盈盈的看着龙隐,正声说:“太子方才不也夸我美貌贤淑吗?没想到水儿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厚看,连堂堂太子也不吝溢美之词,实在让水儿受宠若惊啊” 龙隐微一怔忪,然后大笑起来,连声道:“好”“好”。 至于为什么好,却没有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龙昕的脸色愈沉,那双总是含着温意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嫌恶之意。 霍水自然也看出了龙昕的态度,她往前走了一步,脆声说:“水儿送太子出去”。 这已经是非常明显的逐客令了。 龙隐自然听出来了,这次并没有反驳,而是顺着霍水的话说:“那就麻烦弟妹了”。 霍水点点头,手拂过龙昕的肩膀,向龙隐走去。 一路上,龙隐倒也正经,并没有说什么太出格的话,只是身体有意无意的靠向霍水,然后做出深呼吸的模样,不正经的感叹着:“香,实在是香”。 霍水并不理他,转过院门,终于快到门口的时候,龙隐终于按捺不住的说:“水儿,以你的姿色配一个残废太可惜了,这简直是暴殄天物!不如你跟我……”,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霍水,霍水心中厌恶,正准备将他甩开,大门方向,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那里。 霍水的脸上立刻换上娇美的笑容,任龙隐拉起手,另一只手拍上龙隐的肩膀,低头浅笑道:“我可是你的弟妹呢?” “弟妹又怎么样,就算是我娘……”龙隐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言,连忙打住话题,涎着脸说:“那个残废让你独守空房,二哥我于心不忍啊”。 龙隐是天启国的二皇子,天启国的大皇子5年前夭折,死因不明,那之后就由二皇子担任太子之位了。 “二哥不忍又能怎样,水儿终究已经嫁人了”霍水照样低笑浅吟,直把龙隐的魂都笑没了,手不由自主的顺着她的柔夷往她的腰间探去,霍水轻笑一声,拍手打掉他不安分的收,暧昧的眨眨眼。 龙隐只恨自己不能马上带她走。 正打情骂俏着,一声不自然的咳嗽顿时响起,龙隐不悦的望过去,萧轻尘正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龙隐这才讪讪的将手抽了回去,霍水的表情依然一如往常,风一般的笑着,娇浓的声音软软的唤道:“萧丞相,你今日来的好早啊,这青天白日的……” 说到这里,她似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然后担忧的瞟了一眼龙隐。 龙隐满眼狐疑,又不好问什么,只是客气的说:“弟妹不送,本宫自己回去好了” “太子慢走”霍水福了福礼,眉眼轻抬,很是妩媚。 龙隐咽了咽口水,狠狠心,这才转身走开。 等龙隐离开后,霍水将视线转移到一边已经青着脸的萧轻尘身上,脸上的笑容不改分毫:“萧丞相怎么不开心的样子?” 萧轻尘目光凛然的看着她(待续) [情殇:(二十二)棋局] 等龙隐离开后,霍水将视线转移到一边已经青着脸的萧轻尘身上,脸上的笑容不改分毫:“萧丞相怎么不开心的样子?” 萧轻尘目光凛然的看着她,半天才沉声说:“请王妃多注重自己的体面”。 霍水忍住心中的冷笑,看着他的眼睛,笑吟吟的说:“什么样才叫体面?体面就是无论底下多龌龊多卑劣,却仍然装出一副仁义道德的模样来欺世盗名的玩意吗?水儿出身平凡,这种高深的玩意着实不懂,不如请萧丞相指教指教” 萧轻尘垂下眼眸,并不做答。 霍水也不紧逼,后退一步,淡淡的看着面前宽袍大袖,白衣出尘的萧轻尘,正色问:“萧丞相是来找三皇子的吧?这边请。” 萧轻尘略显诧异的抬起头,眼前的霍水又是一派风姿卓越的贵妇模样,方才的轻佻竟然无一丝迹象可循。 霍水并不去看他的反应,已经转身,往亭子走去,萧轻尘慢慢的跟在后面。 远远的,龙昕正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的停留在雾气弥漫的湖面上,那满池的烟气也敌不过他面上的愁晕,而如画的景致在他的容颜前也顿时黯然失色。 霍水心中感慨,所谓美如神子,也不过这样的姿容了。 萧轻尘也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样的人,你真的忍心伤害吗?” “丞相错了,我从来没有打算伤害他”霍水看着龙昕的身影,静静的说:“无缘无故去伤害一个不相干的人,这种事情,也只有丞相这种当世俊才才做得出” 萧轻尘扭头看着身边妖娆娴静的女子,目光深邃,没有一丝波动。 霍水已经往前走了一步,龙昕听到她的脚步声,顿时收了满脸的愁意,笑着看向她,“太子已经走了吧”,他的声音清淡如风。 “恩”霍水点点头:“不过萧丞相来了”。 龙昕这才越过她的身后看到了肃立在后方的萧轻尘,脸上的笑容绽放的更开,“轻尘”他欢快的喊道:“正想找你呢” 萧轻尘也被他的语调感染,快步走过来,停在龙昕的面前,恭敬的问:“不知三皇子找我有什么事?” “想和你手谈一局”龙昕温温的笑,顺便瞟了一眼霍水,低声说:“因为某人的棋技实在太差,连我的技艺都不免退步了” 霍水怔了怔,随即意识到龙昕所指的是她,顿时也装出恼怒的样子,娇嗔道:“你也不过是赢了三个子而已,也不见得多厉害啊” “就是每次都处心积虑的赢你三子,才更是头疼啊”龙昕破天荒的反驳她,唇角挂起一抹调皮的笑。 霍水嘟起嘴,愤愤道:“以后你别找我对弈了,我去吩咐他们备些小吃,你就和你厉害的丞相大人慢慢切磋吧”。赌气的样子做得很到位,可是语气里却透露着一丝戏谑,全然一副闺房之乐。 龙昕含笑看着霍水转身离去的背影,眉眼里都是暖暖的宠溺。萧轻尘看在眼里,也露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却兀自含着一丝酸涩。 等霍水端着糕点小吃返回的时候,两人已经对弈多时,只见龙昕手执白子,手肘搁在石凳上,似苦苦思索着。 霍水走近一看,白子似乎并没有落下风,她不太懂,也想不出龙昕何以为难。 突然,龙昕叹息一声,随即含笑的将白子弃于棋盘上,“我认输了”。 “殿下明明可以取胜,为何认输?”萧轻尘波澜不惊的说:“只需要将白子填于此处,那边能重开一片局势了” 龙昕只是笑,也不看棋盘,似乎已经知道萧轻尘所指的位置。 霍水好奇的打量着棋局,正如萧轻尘所说,只要白子落于此处,白子虽然会损失一大片,可是局势便会豁然开朗。 看龙昕的表情,他定然也知道这一招,只是他的心思一向仁念,不忍弃子而已。 “一子错,满棋皆落索”萧轻尘迟疑片刻,终于悠悠的说了一句:“殿下,保一子而弃全局,实在可惜” 龙昕不语,又将视线挪到了烟雾迷蒙的远处。 霍水虽然并不知他们在映射何事,可是身体竟然忍不住寒冷起来。 抑或是,晚来风急的缘故吧。 点点夕阳,滑过水面,沉沉落下。 [情殇:(二十三)偶遇] 霍水嫁过来已经有了一些时日,每日与龙昕弹琴做唱,倒也自在。 三皇子府不小,人员也甚而庞杂,霍水并不这怎么管理家事,一切还是如往常一般,她这样一个堂堂的王妃倒像一个客人。 霍水也不是没想过好好端出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可惜实在没有那个心思,比起指使仆役,她更愿意躲一处闲适之地,或看书,或望天。 日子,便如此轻飘飘的过去吧。 这日霍水又起得很早,龙昕还没动静,许是没起床吧,通常他会专门着人来请她,近日既然没有人来,她索性寻了一堆泛着墨香的线装书,一个人躲到花园的角落里揣摩端详。 对于古文,她并不甚懂,好在她天资聪颖,而且从前在学校里的基本知识也学的不错,所以没几日也能跟他们文绉绉的对上几句,甚至连平仄复杂的诗句,也能吟诵一二了。 不过她不知道天启国在历史里到底是公元几几年,不知唐诗宋词这样的玩意在这边算不算常见? 想到这里,霍水不禁莞尔微笑,她好歹也有点得天独厚的优势,几千年的文化积累,为什么就不能活得比世人更自在呢? 不料这一分神,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原先放在膝盖上的书纷纷抖落下来,散了书页,洒了一地。 她知道三皇子的藏书大概都是海内孤本,极其珍贵,连忙弯腰去拾,哪知初秋的风大,纸又薄,竟然吹了几张往湖中间飞去。 霍水下意识的惊呼一声,书页眼见着就要落到水面上,一个白色矫捷的身影斜插过来,带过池边的依依杨柳,在空中夹住它,然后足尖轻点湖面,再生生的折返过来,动作流畅优雅,竟让霍水有了一瞬的失神。 王府之中,什么时候有这般人物了? 正在霍水惊疑间,那人已经飘飘的落了下来,闲适的停在池边上,笑吟吟的看着她。 “今日的风,怕是大了点”那人的声音也甚为雅致,倒与云公子的风情不相上下。 霍水这才仔细打量过去,却是一个仪表不凡的年轻公子,并不像府中人,带着束发玉冠,齐眉勒着青色抹额,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目若朗星,容颜如玉。身穿白色锦袍,领口绣着翠竹,清雅漂亮,身上却绣了麒麟,倍显华贵,偏又能将华贵与清雅如此完美地融为一体,越显得此人俊雅非凡。 “你是?”霍水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却偏偏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此人。 “在下叶远”那人淡淡一笑,礼貌的回答。 叶远?也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霍水也只是礼貌的回笑一下,然后接过他递来的书纸,又疑心他的龙昕的客人,所以倒不便开口询问他的来历。 哪知她不开口,叶远却忍不住的问了起来:“姑娘是?” “这里的女主人”霍水扬起一个带着些许俏皮的笑容,盈盈的说。 叶远果然始料未及,可是并不窘迫,反而洒脱一笑,拱手道:“原来是王妃,倒是叶远唐突了”。 “叶公子严重了”霍水欠了欠身子,突然又觉得这样文绉绉的福来福去,未免好笑,刚刚都还想着怎么过自在一点,没多久又开始约束自己了,果然好女孩做久了,骨子里仍然是循规蹈矩的人。霍水自嘲的笑笑,又抬起头看了看叶远,叶远见她一忽儿深思一忽儿浅笑,也略怔忪。 可是无论是什么表情,在这个女子脸上都是极美的,不仅美,比起宫里的女人来,还添了几分纯粹,如蓝天白云一般清澈自然。 “不知叶公子为什么而来?”霍水终于问道了正题。 [情殇:(二十四)质子] “不知叶公子为什么而来?”霍水终于问道了正题。 叶远笑道:“我若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而来,王妃肯定不会相信吧”。 霍水含笑的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叶远见她一脸淡定,也知自己遇见的是一个极聪明的女子,随即放弃卖关子,继续说:“我是和皇上一起来的,现在皇上和三皇子在书房密谈,所以在我附近随便转转,然后就遇见你了”,叶远的声音里仍然有种盈盈的笑意,甚是洒脱明朗。 “皇上?”霍水惊奇的问:“皇上来府里了?” 为什么她这个女主人都不知道?不过想一想又觉得释然,皇上已经公开不承认她这个儿媳了,为何要通知她呢。 而面前这个锦衣公子,既然能伴驾,那也应该是一个官衔不小的少年俊才了,却不知为何天启国的高官要员都如此年轻,譬如萧轻尘。 “我不是官”叶远似看透她的猜想,明澈的眼睛漾着淡淡自嘲:“我不过是一个质子” “质子?” “当然,好听的说法就是你们天启国的贵客”叶远照样笑吟吟的说,脸色明媚如阳春三月的阳光。 霍水只是看着他,想着近几日了解的国情,除了天启国外,这个世界还有其它两个相对较大的国家,火焰国和舞月国,那两国现在无不对天启称臣,去帝号,称国主,而为了防止他们有异心,都会在两国的皇室贵胄中选一些年轻子弟客居天启,常住京城。 对外宣称贵客,其实也就是质子。 他们在天启不用做任何事情,整日游走无所事事,但若是自己的国家出了什么状况,他们就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羔羊了。 而叶远能陪伴在皇上身边,想来应该是质子里比较出众的人物,不然也不会入皇上的青眼,可是再怎么另眼相看,也终究是别国的质子,在异国他乡,也难免被猜忌被排挤。 也正因为如此,霍水突然很欣赏叶远。 因为那个男子眼中的明媚没有丝毫的做作,他的笑容也如一洗如碧的晴空一样干净。 明明是被自己的国主牺牲的棋子,却仍然没有一丝抱怨或者抑郁。 “你是不是在想,现在是该同情我呢,还是假装礼貌周到?”叶远笑嘻嘻的问,霍水的沉默让他略微失望,他已经领略了太多人各色的情绪和企图,突然之间,他并不想面前的这个女子像其它人一样。 霍水莞尔一笑,“我只是在想,我该不该请贵客一起帮我捡书呢?” 叶远一愣,随即大笑,蹲下身拾起散落满地的书简。 等终于收拾停当后,霍水兜着这满手的书页,满满停停,只懊悔自己没有将侍女青岚带在身边。 其实人有的时候,还是需要别人的帮助的。 “我帮你拿吧”叶远丝毫不避嫌的把手伸过来,从她的怀中取出少许,霍水也不退却,可是当他的手探到她的面前时,后面突然响起一个被刻意抬高的声音,“叶公子,皇上正寻你呢”。 霍水回头一看,却是一个身形高挑的白脸公公,眼睛狭长而晶亮,颇有深意的看着她。 霍水心中坦然,也不甘示弱的回望了一下。 “这位就是王妃吧?”那公公虽然说的客气,可是语气里并没有丝毫对皇族妃子的恭敬。 也难怪,他跟在皇上身边,什么嫔妃公主没见过,何况是一个不被承认的王妃。 “是,公公是?”霍水不卑不亢的旋过身,看着他问。 “他是皇上身边的高公公”叶远提前介绍道,然后往前踏一步,挡在高公公与霍水之间。 霍水心中一阵感动,他自己都是被别人防范,被人瞧不起的质子,却仍然试图掩饰她。 高公公果然皱了皱眉,尖声说:“王妃,皇上方才派人有请,却不见你在房中,现在遇见了,麻烦王妃也跟老奴走一趟吧”。 霍水稳步向前走去,安心的看了叶远一眼,然后笑道:“请高公公前面带路”。 叶远也回以一笑,突然之间,两个并不熟识的人似乎有了某种默契一般,竟同时觉得温暖。 也许是,同在异国他乡的缘故吧。 [情殇:(二十五)面圣] 高公公走的很快,足不沾尘,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厉害角色,霍水尽可能的跟上他的步伐,却仍然觉得吃力,所以到了偏厅的时候,难免有点气喘吁吁。 远处隐约传来了丝竹管乐之声,那琴声原本高亢嘹亮,却时时有乱音,可见弹琴的人心并不平静,等他们走至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乐音顿时消散。高公公打住脚步,客气的说:“请王妃稍等片刻,老奴这就去通报”。 霍水点点头,叶远也一同留在了门外。 偏厅地处王府的僻静之处,除了几尾竹略加点缀外,古朴简陋的建筑和空荡荡的庭院实在不能用来招待贵宾,不知龙昕怎么会让皇上来这里。 也或者是,他们要做什么隐秘的事情,不想让别人知道? 正琢磨着,高公公已经走了出来,大声说:“皇上请两位进去呢”。 霍水也不多想,随叶远一道儿走了进去,那里面的布局自己是清楚的,无非是一个书架,一条香案,软塌,琴台和棋台,现在也不过在软塌旁添了几名劲装精瘦的侍卫,棋台上用青铜炉温了一壶酒,散发着缭缭的酒香。 单单只看那种架势,谁也猜不到坐在软塌之上的那个眉眼慈和的中年人竟然是天启国的皇帝。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了一件轻便的绸缎长衫,衣襟处鎏上一道金边,在素青里添了一份低调的华贵,五官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威严硬朗,反而与龙昕有点神似,只是线条比龙昕清晰许多,没有那般俊美,却显得沉稳,带着凛然的英气。 如果在现代,他应该是那种很有魅力而且事业有成的中年人,霍水暗暗的想,在这里,大概也是最大的钻石王老五了。 不过现在,那个人是他的公公。 霍水突然又觉得很不可思议,他看上去并不老,很难将他当成自己的长辈,古人大多婚配甚早,特别是皇帝,所以父子之间的年纪相隔并不大,霍水又抬眼看向一旁的龙昕,不知为何,龙昕的脸很是惨白,眼神分外复杂,像在隐忍着什么。 自她进来后,天启国的皇帝龙释也同样在打量着她,在最初的一瞥中,也难免惊艳,可是眸中那一抹光彩很快就被压制下去,脸上照样平静肃然。 “你就是霍水?”他开口问,他的声音没有刻意的抬高或者加重,可是长年累月积攒的颐指气使让闻者仍然觉得压力。 “见过皇上”霍水含糊的称呼着,微微欠了欠身。 对于一个不承认她存在的人,似乎没必要称呼他为父亲。 龙释的的眼眸微微敛起,这个女人,虽然恭敬,却没有平常人见到皇帝那般惶恐与害怕,而且方才进来的时候,她甚至毫不客气的将自己仔细的打量了一番,眼神里还有一丝很客观的赞叹。 “果然是颇有姿色,难怪老三为了你不惜违逆朕”龙释的表情依然云淡风清,可是言语却并不客气:“似乎萧丞相也为了你一掷千金,不知有没有此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越过霍水的肩膀往后面的琴台望去,霍水下意识的转过头,这才发现萧轻尘也在屋里,只是一直背对着他,所以竟然没有看见。 如此说来,方才那阵悦耳的琴声也是由他所奏了。 [情殇:(二十六)毒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越过霍水的肩膀往后面的琴台望去,霍水下意识的转过头,这才发现萧轻尘也在屋里,只是一直背对着他,所以竟然没有看见。 听闻龙释相问,萧轻尘略整衣襟,恭敬的站起身,回到:“确有此事”。 “哦?”龙释眉毛微挑,饶有兴致的说:“爱卿一向淡薄,朕以幽兰郡主许配与你,爱卿都婉拒不受,当日怎么动了这番心思?” 萧轻尘默然不语,而龙昕的面色也愈加苍白。 此刻龙释虽然不过是与自己的臣子拉家常,可是所涉及的女子却是自己新纳的儿媳,轻视之意溢于言表,若是有心维护,又岂会拿霍水的陈年旧事向自己倚重的臣子发难? 萧轻尘自然也知道皇上此番的诘问并不是针对他,天启国民风开放,连皇子贵戚都可以随意出入秦楼楚馆,他就算有一段风流韵事也无关大雅,而此番话,分明就是说给龙昕听的,也是给霍水一个下马威。 可是此事毕竟是事实,他有心维护三皇子,却也不想因此事而惹得圣怒,所以并没有丝毫的辩解,只是神色更加恭敬,俊秀的脸上拂过一丝赧然。 “父王,当日轻尘……丞相是受命儿臣接近水儿的,是儿臣对水儿一往情深,丞相无非奉旨办事”龙昕终于忍不住,轻声说。 龙释的目光陡然一瞟,转到龙昕的身上,重重的“哼”了一声。 霍水也一言不发的站在殿下,对于现在的状况,她固然明白,却动不了分毫。抛却天家皇族的身份,即使是一个普通人家的父亲不满意儿子的婚事,发发难,似乎也无可厚非。 所以,她断不会能为了逞口舌之快而让龙昕为难,想到这里,她屈膝向龙释盈盈一拜,柔声说:“三殿下对水儿情深意重,水儿无以为报,只望以后能恪尽妻职,相夫教子,不辜负三殿下的一片厚爱”。 龙释见她说的恳切,脸色也稍有缓和,此时不免也觉得可惜。 虽然此女出生卑贱,但是容颜无双,也深得大体,可惜她嫁的人是皇子,既然是皇子,就断不能让她这样身份的人坐上正室的位置。 而且,京城近日谣言她与丞相之间的暧昧事宜也让他知道此女留不得,损皇威不说,还让天启国君臣不分,共求一女,被别国知道了,太失国体。 狠狠心,龙释的眸子突然敛起,迸发出一丝凛然决绝的寒光,霍水心中一慌,又看到站在龙释后面的叶远也是一脸的惋惜,心中已经猜到了八分。 她固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一个女子牵扯了天启国最权势的宰相和堂堂的三皇子,也难怪皇上觉得她是祸根了。 只是皇上此刻显露的杀机,龙昕可知道? 霍水心念一动,从方才进来的时候,龙昕的脸色也苍白的不同寻常,想来也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却不知对她这个结发妻子,他会不会起而维护? 青铜炉上温的酒愈发的醇香,溢了满屋。 “第一次见面,朕也没有什么见面礼,不如赐酒一杯,这是舞月国进宫的萧瑟春,取春寒料峭萧瑟凛然之意,味纯且净,霍姑娘不要推辞”龙释淡淡的挥了挥手,高公公便已经倒了一杯,正想踏上前,龙释又说:“丞相大人代朕赐酒吧”。 萧轻尘神色不拜,撩袍微拜,然后大步的走了过来。 龙昕神色大变,正准备说什么,却见迎面走来的萧轻尘示警般的瞧着他,那一瞥似蕴藏着极大的功力,让龙昕突然胸口烦闷,大声的咳嗽起来。 霍水心一沉,没想到最后的结局竟然是如此糊里糊涂的被鸩杀,她虽然不肯定那酒有什么问题,只是看众人的神情,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而现在,唯一能说上话的龙昕好像也被极厉害的内功制住,只是咳嗽不已,面色红白交加,自顾不暇。 龙释一个眼神,高公公立刻灰衣的扬声说:“三皇子殿下身体有恙,奴才先送殿下回房吧”。 龙昕自然不肯,一边惊慌的看着霍水,一边勉力的喊道:“父王,不可……”,只是他最后的那句话没有说完,就被走上前去的高公公拂手一点,竟然晕睡了过去。 见此景,霍水反而笑了,温婉可人的说:“相公体弱,麻烦高公公好生照顾相公”。 在场的人都不免诧异,生死关头,她却还能如此轻快明媚。 可是霍水心中已然冰寒,龙昕虽然在最后关头为她求情,可是为什么之前不说?他也一定在矛盾在犹豫吧,即使他最终选择了保她,只因为这一刹的犹豫,她的心,就不能全部给他了。 人心,容不得一点沙子。 她的笑容更加灿烂,美目流盼生辉,萧轻尘心中黯然,这样的笑容,他是见过一次的。那个烟视媚行的女子,总是将自己一点一点的埋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酒端起,萧轻尘的神情依然沉静。 霍水,不过是一个绝美的插曲,如果她的存在曾经让许多人砰然心动,那心动的情怀,也将随着这个女子的香消玉殒而归于沉寂。 叶远似有不忍,俊雅的脸也变了变颜色。 萧轻尘还在一步一步的走近她,每走一步,霍水的心就沉一分,有一种千丝万缕的东西,凝固成冰,再生生折断,清清脆脆的响彻耳边。而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若烟花,让满屋的光线为之失色。 即使是龙释,也忍不住坐直身子,惊奇的看着她,禁不住流露出来的惋惜。 “丞相”当萧轻尘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霍水突然静静的开口:“久闻丞相诗文无双,前些日子三殿下作了一首诗,让水儿答诗,可惜水儿文墨不堪,拙作不敢相和,今日萧丞相难得来一次,水儿想让丞相帮忙斟酌斟酌,不知可否?” 萧轻尘目光深邃的看着她,不知她在这个时候为什么突然想起作诗了。 霍水心中平静,现在的局势,若是以美色自保,像皇上坐拥环肥燕瘦的一代帝王自然是盼不上了,叶远虽然对她有好感,但是毕竟人微言轻,何况是皇家之事,他定然也是插不上话的。所以,唯一的生机只能是萧轻尘,萧轻尘虽然只是一个臣子,可是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能担任天启国的一朝宰相,那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而且他对太子的态度如此有恃无恐,也定然是与皇上关系斐然。 所以,如果不想死,那就只能孤注一掷,赌他的心。 “王妃不妨念出来,我们这些俗人也能享享耳福”叶远冷不丁的打破宁静,爽声说。 霍水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虽然叶远与众人一样困惑,但是想着她在此时提这样的要求,自然有她的深意,所以顺水推舟。 见龙释没有反对,萧轻尘只得将手中的酒端上,说:“愿闻其详”。 “不过是一首闺中小曲,让各位见笑了——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总被无情弃,不能羞”霍水浅笑吟完,然后伸手去拿萧轻尘手中的酒杯。 萧轻尘身子一震,那词虽然简单,却宛若他与霍水定情之时,她是一个性情决烈的女子,当日随他,却也是至情至性,可是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负她伤她,到如今,也是他的一杯毒酒来葬送她。 霍水已经将酒杯抬至唇边,她的动作很慢,而此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关系着她的生死存亡。 朱唇微启,她听见自己无声的叹息。 在仰脖的一刹那,手中的杯子突然消失无踪,霍水疑惑的看向萧轻尘,萧轻尘仍然神色未动,也不看被打翻在地的酒杯,回身恭顺的说:“请陛下恕臣一时失手,臣突然有要事想禀报,不知能否屏退他人?” 龙释挑挑眉,不置可否的望着他。 霍水嫣然一笑,裣衽施礼道:“皇上和丞相有事商议。水儿暂且告退了”。 话音一落,裙衫微摆,佳人已经飘出。 高公公目露寒光,请示的看了看龙释,却见萧轻尘突然跪下,朗声说:“陛下若是真心为三殿下着想,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说到这里,萧轻尘抬眼看了看愠怒中龙释,继续说:“臣自有办法能让三殿下自动休了此女,又不会埋怨陛下”。 龙释冷冷的看着他,许久才说:“果真如此,那爱卿就去办吧”。 萧轻尘领旨叩首。 门外,刚刚走出去的霍水早已经没有了方才婀娜多姿的仪态,冷汗已经浸儒了全身,薄薄的罗衫紧紧的帖在背上,秋风吹来,禁不住一阵寒战。 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了。 [情殇:怀念龙昕] 《逝》的那天下午出现的评论,贴上来,权当怀念 好伤心~让水儿狠恨的报复,伤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除了心痛找不到其他的词形容我的心情了,眼泪流下来了—— 越来越精彩了,开始还是淡淡的,原来现在才是开始噢,呵呵加油更新—— 龙昕还是死了,虽然知道他会死(这样水儿才会变成祸水,发展天一阁),但是有点突然……我还没有准备好55555555为龙昕的逝感到很难过……——暗夜流光 哎.Ray果然是经典后妈.先苦后甜.期待水儿的复仇.最好的在最后?哇.期待最终男竹闪亮登场.还有.还有.偶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今天大大很勤奋.只是.只是.不知道开第3卷不——point8(见证了一朝成妃中我的后妈形象的point8) 终于到了RAY说的“一个月”后了,看到“逝”这个标题的时候好像同时感觉到自己也那么冷,心也那么痛,果然没有奇迹出现啊!虽然早有感觉龙昕他会走,真的这天到来的时候还是不能承受!水儿的痛、水儿的恨我也感同身受,一朝相守果然太完美,完美的不真实,当真是RAY给他们最后的礼物!(如果他们没有孩子的话)龙昕,那么善良、单纯的龙昕,在皇子的光环下哀伤的成长,没有亲情、没有友情(萧轻尘对龙昕只是愧疚),有的只是活着的时候水儿对他不确定的爱(他走了水儿才恍然发现其实自己已经深深的爱上了这个男子),但是他已经听不到了!遗憾吗?应该是遗憾的吧!相信RAY的祸国篇能慰他的在天之灵!龙昕,你慢慢走!第一个恨龙释,一个为了皇权牺牲自己亲生儿子的人,如果他想保护龙昕的话,龙隐也不会那么嚣张的下毒!第二个龙隐,一个为了皇位不顾兄弟亲情的人!萧轻尘?其实不知道该不该恨他,他也背负着自己的血海深仇,而且水儿其实已经报复了他不是吗?P:RAY,今天想抛掉我所有的冷静对你大吼一声:我恨你!弱弱的说一句:你要好好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kiki0414(小明明) 龙昕走了~筱水早就料到′一切都会这样发展~可是还是那么舍不得~舍不得把龙昕和“死”联系在一起,舍不得说龙昕死了…龙昕只不过是走了的~对吧,可怜的水儿,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逝》那一章,水儿的反映描写得很让人心疼~筱水都难过得哭了~看完以后,筱水除了心痛,是满身的愤怒,仇恨,我恨龙释,恨龙隐,恨萧轻尘,恨所有伤害龙昕和水儿的人!在上一章中对萧轻尘的同情,全部让仇恨吞没了…气死我了,我现在是在无法形容我的心情…等我调整一下~下午来写个长评…(期待水儿的复仇,支持她!先从龙隐开刀吧)——筱水(我的另一个水儿) [情殇:关于龙昕与萧轻尘的一点小争辩(书评)] 我只关心龙昕咯,喜欢他的平淡温润像柔和时的阳光,仿佛与这样的人在一起不会有烦扰负累!只要他好了,怎么都好!轻尘也很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赶不上龙昕,他要伤感就好好伤感一番吧,我也为他难过,怎么就是什么都愿祝他呢?——白羽琴 To白羽琴:我也很喜欢龙昕,但是要不是轻尘的身世太过于复杂,再加上他有比保护霍水儿外更看重的事的话,我真的觉得,至今为止所出现的美男中,他会比龙昕更适合水儿。诚然,三少像阳光般柔和,但是他给与别人的阳光却很难照到他自己的心上;他温柔地对待别人,却没有勇气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残缺也无力面对自己的残缺。他是一个这么美好的人儿啊,让人心疼,让人不忍心在他眼前展现丑恶的东西,哪怕那些丑恶是现实。龙昕很好很简单,水儿和他在一起肯定会忘掉烦忧,但却不一定会轻松。这么美好的东西会让人情不自禁的想去保护,甚至都会忘了有时,自己才是那个最需要保护的人。和龙昕在一起的水儿毋庸置疑是幸福的,但她在幸福的同时也在极力地掩藏心中的仇恨、旧情和愤世嫉俗,因为,她不想让龙昕看见这些。一个心中存着恨的人,和一个美好而脆弱的人在一起,很难说会是轻松的,哪怕是深爱,也会因为害怕破坏美好而不敢展现真正的自己。而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太美好的东西不容易长久,尤其是在丑陋的现实面前。龙昕一直是以别人的附属形式出现:皇帝的儿子,太子的弟弟,萧丞相要保护的人,但是他自己却从没能形成一股属于自己的力量,能够保护别人的力量。正因为这样,受尽伤害的水儿与只有安抚而无力保护他人的龙昕的婚姻注定无法长久,而萧轻尘,至少在他面前,水儿敢淋漓尽致地把真正的自我展现——微笑的泰蕾萨 我哭了,我想米有一个人像远一样懂水,爱慕水的已经太多了,但是懂水而且还不动声色为水不顾一切的人,无人能出远其右,有时候放下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自己辛苦,也让爱你的辛苦.放下吧,放下吧,让水和远一起走吧,钟林和萧自己会搞定的.看了这一章,好想哭,我好象感觉他们的悲剧.如果有一个那么爱我,我一定放下一切跟他走,那个爱我的人在那里,茫茫人海我寻找我灵魂之伴侣!——summer8115(厄,这个是第三者,嘿嘿嘿嘿) 昨天看到关于萧轻尘和龙昕的评论,心理觉得很不舒服,本来也想写点什么的,但是想到故事发展到现在仍执着于萧轻尘和龙昕到底谁适合水儿已经没有意义了,RAY肯定安排了更适合水儿的男子!不过还是想说一句:水儿就是龙昕的阳光,而且也慢慢照到了他的心理,初夜~就是龙昕慢慢放弃自卑敞开心扉的开始,夺皇位也是他为了守护自己的爱人积攒力量的开始,相爱的人应该是相互守护的!谁适合水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给她她所期望的那份简单,而水儿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她爱上了阳光的、自卑的、甚至依附于别人的力量生存的龙昕!这就够了!爱很复杂但其实也很简单!—— 我还是喜欢轻尘,我觉得即使他有比保护水儿更重要的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爱情固然重要,难道自己的父母、兄弟、亲人就不重要了吗?换位思考如果是你,你能够轻易的就忘记父母的惨死吗?你能够轻易的就对一个让你一夕之间一无所有,从云端跌到地狱的人毫不在意吗?他对龙的关心照顾代表了他还有良心和善良,他狠下心对水儿说远走高飞代表了他对水儿的爱。龙我同样很喜欢,但是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跟龙在一起的水儿过的好辛苦、好挣扎,要时时刻刻、挖空心思的去保护他。而轻尘呢?如果一开始没有分开,我相信水儿起码不会每天过得提心吊胆吧—— 萧轻尘~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萧轻尘的身世是让人心疼的,但为了复仇去伤害无辜的并且是自己爱的人就不能被谅解了!如果他待水儿一如当初,那无可厚非他确实是适合水儿的,但伤害已经造成,想要全心对这个复仇心大于一切的男人不设防心应该很难了,所以没有如果,有的只是遗憾!刻骨铭心的爱会带来刻骨铭心的恨,如果恨都没有了,那一切真的结束了! 幽世子跟我们的水儿是否也会有交集呢?有了他的力量水儿的胜算会更大 萧轻尘PK钟林PK叶远,这三位谁受伤害还真的都不忍心呢,呵呵,貌似我有点贪心哦———— 很多人认为我喜欢龙昕是因为他的简单,其实我分析他是另一个角度!龙昕本身应是个温文而雅,淡泊名利的人吧.N年前朝中风云,他一个普通皇子不过问也没多大什么.他却让自己卷进去,从轻尘对待他我猜出龙昕是为了维护萧家才遭罪的!萧家是忠臣所以值得龙昕不顾政治风波去全力维护,这点很钦佩他.龙昕既然不热衷皇权,又平淡随和,也当然不会刻意培植什么死士之类的势力了.当他被残后,对于他一优秀的男儿,还是一个皇子,心灵受的打击几乎垮了他.所以原就平淡的他有些消沉了(他体残,才学没残啊,如果他做,一定也有别的成就).他应该是只想平平淡淡的过完这残生就算了.他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去追求的,守护的事物.却依然尽一分力所能及去体恤百姓生活.生于帝王家不是他的错,所以过一份衣食无忧,比较尊贵的生活很正常.说他寄生不太贴切.谈及他接受轻尘的帮助,呵呵也应该不算寄生,他压根没把轻尘当外人看 水儿的出现打破了龙昕的平静,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想要追求的事物!所以他不再消沉了,开始为自己的生活添彩.龙昕是个阳光的人,他温暖别人.别人的阳光的确是很难照到他,他却被水儿照到了.他听了水儿的话才再次正视生活.他欣赏水儿,喜欢水儿,他要保护水儿.所以他希望迎娶水儿,他和轻尘情同手足,想必多少知道轻尘对的水儿感觉,他依然想迎娶水儿,没有皇帝的认可,龙昕依然迎娶水儿.他不在意水儿的出身,水儿的过去.龙昕是脱俗的,宽容的.他用自己去维护水儿,忽略去父皇的盛怒 插个题外,有文章写一对平凡夫妻.妻子嫌生活没情调,因为她丈夫从不违背她.无论衣食住行,她丈夫一律依着他.终于妻子无法容忍平淡想要离婚.但是之前她问了他为什么他这么没脾气是不是不爱她呢?丈夫的回答是自己很爱她,但是他只是一个普通小职员,给不了她花园洋房,名牌服装,华丽首饰,山珍海味,也不能带她外出旅游渡长假 但是他很爱她希望她快乐.所以他决定尽自己所能满足她生活中每一个小愿望.所以他顺着她,迁就她.这个丈夫是用点点滴滴的温情诠释他的爱.是别样的浪漫!当然这对夫妻最后没离婚 龙昕属于这种爱.他没有强大的力量,但是他对水儿付出他全部的力量 当然皇帝不满意要干涉,水儿也太美好,令很多觊觎者想得到.注定他和水儿要面临波折!龙昕不热终皇权,为了保护,守护水儿他要搏一博.他再度将自己置身那险恶的政治争斗中.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偶没啥文才,应该有更合适的雅一点的词句,但偶不会,只能先意思表达到)大家可以说他傻,不自量力.我只认为他是火中取栗以身范险,为了水儿,他心甘情愿!因为现培养势力修建防御明显来不及了(如果早知今日,相信龙昕肯定好好投资,广招门客,栽培高手)要让自己强大能保护水儿,得取皇权无疑是捷径!只是这条捷径不仅是险恶可以形容的.龙昕散发了他体内蕴藏的魄力!可惜有些为时已晚(这些憾事,波折是拜某人所赐拉 该文终究是小说,需要情节.所以偶很理解RAY的安排,也支持RAY的创作 龙昕的爱纯净无暇,可谓弥足珍贵.偶不认为这么纯净的爱在生活中存在,却认为那种窝心的温暖比较实际.____________________白羽琴 ~~~~~~~~~~~~~~~~~~~以下为长评…………………………………………… 记得曾经听过一句话:仇恨不会持续太久,因为那是毒,是砾石,人忍耐不了多久;而让仇恨持续的是爱,或是失去的爱,或是最刻骨的爱,或是永远也得不到的爱。书里的男人说水儿是祸水,书里的女人说水儿是没心没肺的人,书里的水儿说自己是冷情自私的人。但是她不是,这便是她最大的痛苦与悲哀。一个在美梦里的人若是不知道这是梦,便也不会有无力无奈的伤痛,也不会有醉生梦死的自怜;一个真正自私的人便不会在报复轻尘时却不忍心伤害龙昕,一个真正冷情的人便不会在面对着三少与轻尘时动心,一个真正没心没肺的人便不会在众人伤透她之后伤情。而祸水之所以为祸水…若不是众人将自身不愿担负的负担,自身不愿承受的祸事,都统统交付给了一人承担,区区一人,又怎能引得起滔天的洪水?真的很希望RAY能让霍水幸福,又有些不希望霍水最终得到真正的幸福,因为若故事真的那样结局,似乎不真。毕竟,至少依我看来,幸福的基础是信任,对他人的信任,对世界的信任,对自己的信任。别的人说她是祸水,是因为不懂她;懂她的人说她是祸水,是因为没法不负她而不伤自己;水儿说自己是祸水,是因为不信自己。她的信任总是被一次次的建立,之后却又立刻被击碎——男友、“父亲”、轻尘…她总是一次次说服自己去信,但却被一次次伤得体无完肤。在信任被磨光时,她能做的只有把真心藏在厚冰之下,谁也不敢去给,让谁也找不到。这样,伤害不会进她的心,但同样,爱也很难进去。我很希望有人能打破她的心防,进入她的心,让她去信。但是,破坏永远比建立更困难。貌似发表了一番敦促后妈RAY继续后妈更加后妈永远后妈把后妈精神发扬光大以致最终永垂不朽的评…其实我还是喜欢大团圆,但是却对RAY文中透露的这种清淡但刻骨的伤痛情有独钟。把欢庆的场面写好不难,因为人人其实都爱寻欢;把伤痛写好挺难,因为不是人人都喜爱玩儿心痛。把伤痛写出来不难,因为人人都会有受过伤的经历,把伤痛写得清淡刻骨挺难,因为不是人人伤痛的经历都能清淡地说出口,都能让没受过同样伤的人感同身受。谢谢老天把RAY赐给霍水儿,谢谢他派来了一个能替她说尽她心底每一丝伤痛的人;谢谢老天把RAY赐给了我们(抱歉用了复数,不想追随我祷告的人请尽情忽略我),让我们在遍地大鱼大肉花红柳绿经天纬地拯救地球…的文丛中享受到了一丝清淡。最后字数统计了一下,经过鉴定,变成长评(我也不想这么罗嗦…旁:你知道还说!) 《绝色祸水〉之人物透析(将来会有别的透析哦) 水儿——倾国美貌,无论从现代到古代,都始终没有给她带来好运。祸水,祸水,只不过是男人们为自己推脱过错而找到的责任承担人而已。妲己,西施,杨贵妃,水儿…人们惊羡于她们的美貌,更畏惧于她们的美貌。正因为她们被扣上了祸水的名号,因而没有一个有完美的结局。(1)水儿有原则。在现代,她不因为爱自己的男友就跟他发生关系。在这个所谓开放的年代,一群男人高喊着打击非处,孰不知他们就是破坏女子纯洁的罪魁祸首!水儿是对的,她的坚持,有原则,保卫了本就属于女性的尊严。(2)水儿坚强。穿越之后,在一个自称是她爹的老汉家住下,本以为现代的种种都已离她远去,美貌再也不会给她带来祸患。呵,哪知道现代人古代人都是一副嘴脸。既然注定要被卖到青楼去,有何需躲避?水儿坚强的选择直面。(3)水儿脆弱。青楼里首次出场,拍卖初夜,她纵身跳下楼去。是脆弱吧?因为脆弱,所以绝望;因为绝望,所以拿生命当赌注对她来说不值一提。她到古代唯一相信的男子——萧轻尘骗她,甚至利用她,她下定决心斩断情思,不再被爱情迷惑。是脆弱吧?因为脆弱,所以逃避,所以畏惧爱情,远离爱情。(4)水儿独立。嫁给龙昕,本是报复萧轻尘的一种手段,却被龙昕把冰封的千疮百孔的心融化。为了保护他,收购云之逸的产业,敛财聚财;为了他,不惜与皇上对抗,与萧轻尘翻脸;为了他,又再度求助萧轻尘,以自己作为交换条件(5)水儿仇恨。可所有的这一切都白费了,龙昕走了,带走了她重新鲜活跳动的心,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悲伤已经让她的全身麻木,她不能哭,龙昕孤孤单单的在一个人等她呢,等她让所有伤害龙昕的人生不如死~像萧轻尘一样,她的生命里只剩下仇恨。(6)水儿哭泣。龙昕的墓前,她终于可以不顾一切的释放自己,压抑许久的悲痛啃食她的身体,泪,无声的落下去。龙昕再也不会伸出手来帮她擦眼泪。难以想象,当水儿的手指划过墓碑上“龙昕”两字的时候,触手的冰凉该是怎样撕碎着她的心啊。让悲伤远去吧,让复仇来临吧! 水儿与龙昕——注定相守的结局不属于他们 我时常在想,水儿对龙昕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呢?感激吗?感动吗?爱吗?利用吗?保护吗?都不是,又好像都有。水儿嫁给龙昕,他们每天弹琴,下棋,聊天。水儿是依赖龙昕的吧,起码心灵上是的。因为龙昕对她的爱是纯粹的,干净的,爱就是爱,不允许有一丝杂质。好日子注定不会长久。就算龙昕已经身残,有人还是不肯放过他。所有的因果缘分都注定了他们的结局,生死相隔。 水儿与萧轻尘——过去,就是过了再也回不去 萧轻尘的人生亦很苦涩。面对亲人在他身边一个个死去,他小小的年纪,发现自己其实是多么的无能为力。他要变强大,让所有杀害他亲人的人们付出惨痛的代价。正因为这样,造就了他对权力的渴望,对人情的淡薄。利用水儿是无奈,爱上水儿更是始料未及。他们的立场,身份,经历注定他们有那样的过往,也注定了他们的未来不再交集。过去的一切都成为了过去,过了再也回不去。 水儿与叶远——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可以缩短的距离 三个男子与水儿的关系中,叶远与水儿的关系似乎更为稳定,也更为疏远。朋友关系,是不允许叶远越雷池一步的,反而这样,叶远才能更长时间的拥有水儿的信任,水儿的真心。其实叶远该是多么喜欢水儿,从他送她的令牌就不难看出来。只不过,水儿对他,永远都仅限于朋友而已。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可以缩短的距离。 评论结束!撒花花!(貌似罗嗦了很多)还是希望R喜欢咯! 嗯嗯~最后祝R的祸水呢~人气一路飙升! [韬光养晦:(二十七)聚财] 高公公的手法显然很重,已经过了大半天,龙昕依然昏迷不醒。 霍水从青岚手中接过毛巾,小心的为他擦拭着微汗的面庞,一边漫不经心的问:“王府的账务平时都是谁管的?” “是章大总管”青岚欠欠身,毕恭毕敬的回答。 “你去把总管叫来,把历年的账本一道儿带来”霍水淡淡的说完,又将毛巾递还与她。 青岚这就下去了,只留了霍水与龙昕两人呆在卧房里。 霍水又伸出手指拂过那张俊美精致的脸,然后决然的收回。 章总管很快就跟着青岚走了进来,进门的时候还满心疑惑,这个王妃似乎从来不过问家务事,现在怎么突然想起查账了? 好在三皇子仁德,底下的人都恪尽职守,没有太大的漏洞,所以章总管虽然满心疑虑,倒也坦然。 霍水瞟了一眼站在下首的那个身材不高的老者,从床沿边站起来,轻声问:“你就是章总管?” “奴才见过王妃”章总管行了个礼,低头侍立。 “前段时间琐事太多,一直没有过问家里的事,王府的杂事全部交给你一个人,实在是辛苦章总管了,现在我得闲,就应该尽一个女主人该尽的责任,只是我毕竟是一个生手,以后还得仰仗总管扶持了”霍水一边说,一边走到他的面前,笑吟吟的打量着他。 章总管连忙将腰伏得更低,心中想着,王妃是想夺权了,可是口中依然恭敬的回到:“打理这些杂事本就是奴才的本分,岂敢说辛苦二字,王妃若想知道什么,奴才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霍水点点头,似不经意的拿起抱在青岚手中的账本,一页一页仔细的翻阅,口中淡淡的问:“不知王府现在的家产值几何?” “回王妃,王府的收入主要来自封地的税收,三皇子的封地主要在城南一块,占地三百万亩,但是三皇子为了减少封地佃户的压力,将税收减半,所以每年收上来的粮食折合银两只有50万两,现库府存银共200万两,另有宅子两处,仆人两百余人” “名下产业没有商铺,或者银号吗?” “回王妃,三皇子一向不喜商人行径,故而没有投资其它的买卖” “哦”霍水将手中的账册又放回青岚怀中,说:“单凭税收,王府的开支大概一直很紧张吧?” “是,现在的库存是因为连着几年丰收,若是往年收成不好,三皇子还会再减税收,王府经常入不敷出,还是萧丞相出资度过难关的”章总管老老实实的回答。 霍水浅笑一声,又是萧轻尘,他拥有云之逸的产业,当然是财大气粗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霍水假装叹气道:“丞相的诚心固然是好,但是若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是变相的行贿,说三皇子勾结朝臣呢,我们还是要自立才行” “王妃说的是” “200万两库存,留100万两应急,另100万两提出来,划到我的名下,我要拿它去投资” “王妃?”章总管迟疑的叫了一声,显然是有所怀疑。 “现在三皇子的产业就是我的产业,难道我会将它糟蹋吗?”霍水仍然一副笑吟吟的样子,让人不由自主的放松。 “却不知王妃打算怎么做?”章总管自然知道这句问话有点越矩,但是他实在不能信任她的能力,商场险恶,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能有多大的作为? 霍水但笑不答,许久才说:“也许明天,我该去拜访云之逸了”。 显然,云之逸的名字章总管是熟悉的,闻此言,倒觉得有了一点门道,也不过多纠缠,他又行了个礼,垂首道:“奴才这就去办”,然后退了出去。 等章总管走后,霍水要青岚将账本留下,细细的查阅了一番,账本详细整洁,无一丝纰漏,看来这个总管倒是一个可用之人。 合上账本,霍水抬头静静的看向窗外,心中一阵澄明。 无论要做什么事情,手中得有钱才行。靠人终究是靠不住的,还是靠自己。 阳光洒进来,映在她的脸上,坚定而平和。 [韬光养晦:(二十八)谈判] 一顶装饰华丽的轿子突然停在了燕子坞的前面,站在门口的姑娘立刻迎了上去,看那轿子的装饰,里面不是王孙贵族,也应该是一个有钱的主了,她们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旁边的一个大眼丫头走上前揭开轿帘,一只纤如白玉般的手伸了出来,搭在大眼丫头的胳膊上,一双秀气小巧的脚缓缓的踏了出来,姑娘们好奇的望过去,却见到一个皎若春花般的脸,身上的衣服华贵美丽,头饰妆容更是雍容得体。 其中一个姑娘眼尖,连忙转身大喊道:“周妈妈,霍姑娘回来了”。 周玉连忙跑了出来,满脸堆笑的说:“哟,姑娘回来省亲了,我昨儿个还向其它姑娘说,我们燕子坞还出过一个王妃呢,可巧王妃今儿就来了” 霍水淡淡的一笑,扶着青岚走进去,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声:“云公子可在?” 周玉愣了愣,然后陪着小心问:“王妃是来找云公子的吗?云公子的行踪向来飘忽,这个,我实在是不知道……” “周妈妈”霍水扭头望着她,嫣然道:“别人或许不知云公子在哪里,周妈妈却一定能找到他,麻烦周妈妈转告云之逸一声,说我在云水阁等着他,有事商量” 周玉一哽,面上仍然带着笑容,却已经比方才勉强许多。 燕子坞还是如往常那般热闹繁盛,霍水的来访显然也引起一个不小的风波,但是大多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倒不敢随便轻言调戏,而且她端庄凛然的风华,也将这满屋的胭脂风尘味比了下去,大厅里突然安静许多。 正在前面弹琴的碧荷也掩了琴声,目光略带幽怨的随着霍水的身影,往后面的楼阁而去。 还是那个三层的小楼,霍水拾级而上,缓步走到一楼的客厅,然后靠着红木桌子坐定,顺手拿起桌上已经泡好的茶,慢悠悠的用杯盖轻拂茶面,显然是准备长时间的等下去了。 周妈妈也不含糊,连忙着人去通知云之逸,然后自己在一旁陪坐。 在此间暇,周妈妈小心的问:“姑娘在王府过的可好?” “很好”霍水不留缝隙的笑道。 “姑娘嫁过去就是金枝玉叶了,以后还得多提携燕子坞的姐妹才是”周玉继续叨念着。 霍水点点头,抬起手,将茶轻轻的抿了一口。 周玉也察觉她似乎没有心思继续聊天,便知趣的不再说话,云水阁突然间异常安静。 好在那阵沉默并没有多久,一个小丫头走过来附在周玉耳边说了几句,然后周玉站起来,笑着说:“云公子已经在碧草阁了,请王妃移驾过去” 霍水也不计较,叫了青岚,然后起身向隔壁的小楼走去。 云之逸正在碧草阁二楼的雅间,与露台的接口处仅隔了一席竹帘,摆上案台,布好茶具,精致的小吹壶里正烧着开水,烟气缭绕,在水汽氤氲后的云之逸显得更加俊逸非凡,宛若仙中人。 霍水不觉得什么,倒是极少看见云公子的青岚无端端的红了脸。 “霍姑娘,或者……王妃”云之逸浅笑的站起来,很礼貌的往旁边让了让。 他的动作还是如以前那般优雅从容,似乎曾经动过的杀机从来没有过。 也许生意人,就是需要健忘。 霍水也是一个健忘的人,所以她也礼貌的笑笑,然后靠着他坐了下来。 “尝尝我今年新得的茶,听说此茶叶极其珍贵,采自碧山之巅,每年最多生产十斤,而十斤中称之为上品的不过三斤,三斤制为茶叶的也不过三两,普天下只有三个地方有,一个是太子府,一个是皇宫大院,还有一个就是我这里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霍水也不客气,接过来喝了,只觉得入口清香,但是也并没有觉得味道多特别,也许它真正的过人之处只是在于稀少而已。 “王妃觉得如何?”见她喝完,云之逸看着她问。 霍水放下茶盏,淡淡的说:“虽然珍贵,却不见得有多好”。 云之逸闻言一愣,随即大笑:“我每年都用这茶招待贵宾,所饮之人无不将其夸到天人有人间无,唯有王妃坦然告知,其实云某也觉得,它无非是珍贵了一点,倒不见得有什么特别的好处”。 “既然我们已经坦诚布公,不如直接谈生意吧”霍水不失时机的接了一句。 云之逸显然并不觉得惊奇,只是不紧不慢的问道:“不知王妃向和云某做什么生意?” “云公子名下的产业不知千万,丝绸茶盐,那些都是巨利行当,水儿手中只有100万两银子,若想插足,实在有点妄自菲薄,但是‘连称第一号’所经营的都是却多为女人家的用品,所以,水儿斗胆,想向云公子买下连称第一号6成的股份” “就用那100万两银子?”云之逸笑着反问了一句,他的言语并没有讥诮之意,但是知情人都知道100万两对于连称第一号那样偌大的产业来说,有多么微不足道,又怎么能开口吞下它6成的股份呢? “当然不止”霍水好整以暇的看了看他,淡淡的说:“还加上丞相大人的面子,不知够不够?” “轻尘?”云之逸皱皱眉,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他自然知道面前这个女子在萧轻尘心中的地位,萧轻尘为了她连圣旨都违逆了,还给自己揽上了一个麻烦的任务,却不知她此时提到轻尘,又是什么用意。 “我固然不知道云公子与丞相是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但是见云公子的表情,但丞相想来是关心的吧,若是丞相完成不了任务,或者因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被皇上查办了……”霍水仍然云淡风清的说。 “你怎么知道他有任务,还有,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云之逸打断她的话,一样温雅的眼睛也蓦然凌厉起来。 “我猜的啊”霍水脸上笑容不改:“若不是他拦下来,水儿又岂能站在这里?所以,水儿断言他一定向皇上下过什么军令状,也许是要我离开三皇子吧,至于伤风败俗的事情,那个还需要水儿明说吗?瓜田李下,捕风捉影,男女之间的事情……”,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颇有深意的看了云之逸一眼。 云之逸心中一凛,他真的一开始就小看这个女人了。 可是毕竟是商海里过来的,他不仅没有露出丝毫的窘迫,反而也如她一样笑得舒心:“依王妃的意思,若得了这6成的股份,那就会离开三皇子了?” “是”霍水仰起脸,轻笑道:“我会离开他的”。 却并不是为了交易,只是不想龙昕再这样为难下去。 “好,成交!”云之逸很爽快的说了一声,“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霍水的唇角洞悉的扬起,她知道此时云之逸的想法,他料定自己无经验无渠道,那6成股份到了她手中也形同虚设,所以才答应的那么爽快。 他毕竟不知道,她是学市场营销出身的。 青岚很快就布置了纸张笔墨。云之逸挥洒而下,很快就写了两份契约,各自签了名,画押。 “水儿以茶代酒,谢过云公子了,希望以后合作愉快”霍水将手中的清茶一饮而尽,然后笑吟吟的看着云之逸。 云之逸也端起茶,并不急着饮,只是细细的看着她,良久才说:“其实轻尘对你,已经算情深意重,我认识他那么久,未尝见过他为一个女子这样失常过”。 “云公子话太多了”霍水不悦的打断他的话,然后起身告辞:“今日事情已了,明日我会去连称第一号的总部办理交接的事情,打扰了” “王妃慢走”云之逸也不相留,客气的欠了欠身,注目着她缓缓离去的背影。 那样一个聪慧凌厉的女子,萧轻尘,你爱上她是幸、还是劫? [韬光养晦:(二十九)姐妹] 霍水与青岚离开云水阁后,还没有走多久,轿子突然停了下来,霍水掀开帘子询问的看向一边的青岚,青岚连忙上前禀报说:“王妃,前面好像有什么纷争,要不我们绕道走吧” 霍水点点头,她素来不是喜欢惹麻烦的人,可是轿子还没有走远,突然有一个凄厉的声音喊着:“你们放开我妹妹,她快要死了,你们不能这样对待她”。 霍水心念一动,连忙让轿夫停下来,然后随青岚走向人群聚集的地方。 青岚分开了人群,护着霍水走到中间,霍水这才看见一个15岁左右的少女,站在街角的空地上,穿着破烂简陋,眼睛喷着怒火,牢牢的盯着面前三个形容猥琐的中年人。 站在最中间的中年人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拎着一位异常瘦弱的女孩,那女孩的穿着同样脏污不堪,面色分明也有一个12、3岁,可大概也是营养不良的原因,她的身形却宛若一个7、8岁的小姑娘。 根据方才听到的话,这个女孩应该是少女的妹妹了。 霍水又细细的看了两人的长相,眉宇间果然极其相似,虽然脸上布满灰尘,但是五官不失清秀,特别是少女的那双眼睛,那么倔强,闪着不屈,愤怒,担忧,眸子里散发的光彩将满身的污秽全部遮盖下去。 “你偷了我一只鸡,要么你赔钱,要么你去我府上做丫头抵债,你自己选吧”那个站在中间的中年人粗着嗓子说。 “我没有偷你家的鸡”少女咬着牙说:“你快放下我妹妹,她经不起你这样” “不就是要死了吗”那人狞笑一声,将手中的女孩举高,果然,女孩的眼睛已经闭紧,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似乎也失去了呼吸的痕迹。 少女的拳头拽紧,一眼不眨的看着女孩,生怕那人一时失手让她跌落下来。 “你说你没有偷吃我家的鸡,可我家的家丁都是亲眼看到的,这又作何解释?”那人又得意洋洋的说。 “我就是没偷!” “证据呢?” “剖开她的肚子看不就行了吗?”正在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清冷的女声,众人惊诧的看向声音的来处,却是一个艳绝的女子,服饰华贵,妆容艳丽,让人望而生威。 霍水往前踏了一步,迎着众人的目光,含笑的看着那个中年人,轻声说:“现在吃与没吃,唯一的证据就在她胃里,用刀剖开看看不就行了吗?” 她的声音婉转清丽,她的神色清幽尊贵,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如此的寒冷残酷,让众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位姑娘……”中年人的眼睛泛出光来,色迷迷的看着这位凭空冒出的绝色美人。 “什么姑娘,我家主子是天启国的王妃!”青岚娇喝一声,怒目看着面前的人。 那三人吃了一惊,眼珠滴溜溜的看着她们主仆俩,见那丽色女子满身的华贵,一时也将信将疑。 “你信我吗?”霍水突然转向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女,轻声问。 少女愣愣的看着她,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好,你们可以动手了”霍水嫣然一笑,然后好整以暇的站在一边。 中年人怔了怔,不明所以的看着她。看那女子一脸的淡定,他也不想显得自己没种,将手中的女孩往地下一放,然后提起龙头刀往少女走去,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当然了,动手之前约法三章,倘若她真的偷吃了你家的鸡,那也是她自找,怨不得别人,但是,如果不过是一场误会,这开膛破肚的事情,可是犯了律法,要偿命的”霍水继续笑吟吟的说。 中年人的脚步突然收住,回头看了看那个依然笑得灿烂美艳夫人女子。 “青岚,准备笔墨,让在场的人都做个证词,也请这位……公子画个押,签个名” 旁边顿时浮起轻微的笑意,中年人的眉头皱了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终于抵不住压力,跺了下脚,然后转身道:“这次就便宜你这个丫头了,我们以后走的瞧” “咦,不验了吗?”霍水惊奇的问:“公子的鸡死的如此冤屈,怎么也不替它讨回公道,这说出去,公子的面子往哪搁啊?都会说公子连自家的鸡啊都保不住,以后恐怕连鸡都看不起公子了” 围观的人终于忍不住哄笑出声。 那人虽然气急,但是看情形也知道此地不容久留,闷哼一声,然后带着两个保镖匆匆离去。 霍水这才将目光移到面前,却见那少女已经扑到了妹妹的身上,伸出手指颤颤的试了试女孩的鼻息,然后她的神色大变,泪珠簌簌的滚落,凄越的喊了一声:“妹妹!” 霍水一惊,也靠过去,蹲下来试了试,果然,女孩已经没有了呼吸。 来不及细想,霍水已经伏下身,捏住女孩的鼻子,开始紧急救护,人工呼吸。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霍水奇怪的行为,只见她不顾女孩脸上的沾污,一口一口的将新鲜的空气灌入女孩唇内,手交叠着,不住的在女孩的胸口按压着,虽然所有的迹象都表示着女孩已经死亡的事实,可是她没有丝毫放弃,只是不知疲倦的重复着这个行为,在所有人都在以为她在枉费心机的时候,女孩终于大声的喘了一口气,轻微的咳嗽起来。 众人自然是一片喝彩,霍水也不及查看,抱起那个小小的身躯,回头吩咐到:“青岚,你快去请大夫”。 青岚连忙应了,叫轿夫将轿子抬过来,扶霍水她们上轿,然后小跑着去请大夫了,少女则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 等轿子停到了王府门口,霍水这才注意到后面跟着的人,不禁埋怨自己的疏忽,只一心想着怎么救妹妹,却忘记了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她转过头看着她,轻声问。 “五月”少女静静的回答:“她是我妹妹,七月” 霍水点点头,见她始终看着自己的妹妹,便将怀中的人交到她的手中,正准备进大门,章总管匆忙迎出说:“王妃,你可回来了,三皇子正在到处找你呢”。 “龙昕?”霍水愣了愣,随即点点头,淡淡的说:“我知道了,这就去,麻烦总管照顾一下这两位姑娘,给她们安排好吃住” 章总管接令,引着五月往后面的厢房走去。 霍水则在门口站了站,然后缓缓的走向书房。 [韬光养晦:(三十)与龙昕的谈话] 走过回廊,顺着那扇布满栅格的窗户望进去,龙昕白色的身影隐在案上摞起的书本后,显得异常单薄。 霍水心中黯然,缓缓的推开虚掩的房门,然后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 龙昕转过头,看见她,眉眼展开,露出一个无比嫣然的笑容。 霍水也报以笑容,慢慢的走向他,她的身影从门口阳光倾洒的光辉中一点一点的融入书房幽暗的气息里。龙昕突然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他就要失去她了。 “水儿……”他轻声说,他想要解释什么,可是却不知怎么解释起。 霍水伸出一只手指放在他的唇上,浅笑道:“不要说,让我先说”。 龙昕点点头,握住她放在自己唇间的手。 “上次见你父亲,虽然他并不喜欢我,但是我嫁的人是你,所以我断不会因他而后悔跟了你”霍水笑意吟吟的说:“所以,你不用为此感到不安” “水儿”龙昕舒了一口气,有点感激的看着她。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事实上,我谢谢你,你没有嫌弃我的出身,没有在意我的过往,更加没有因为皇上的反对而怯场,你娶了我,让我被京城里所有女孩都羡慕不已,在登上花轿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就是一个灰姑娘,很幸福” “灰姑娘?”龙昕有点不解的看着她。 霍水盈盈一笑,“灰姑娘是我家乡的一个故事,就是讲一个很平凡的女孩,有一天遇见了王子,王子很喜欢她,从此,便给了她一个公主般的生活” 龙昕也笑了,他的眼睛明亮璀璨,泛着点点星光,“你也是我的公主” “因为你也是一位王子啊,世界上最好的王子”霍水突然有种想流泪的感觉,她的声音变得深沉,醇厚“如果有可能,我也希望你有一个很高的城堡,在城堡里,没有魔法没有坏人,只有童话一样的生活” “水儿……”龙昕被她的语气所感染,也被她突然悲伤的眼神所触动,他拉紧她的手,轻声说:“我虽然不知你所说的城堡是什么,但是,如果它能换得你的幸福,我可以为你建一个” 霍水凄婉的笑笑,她轻轻的摇头,她的手更紧的拽着龙昕,“可是我们毕竟不在童话里”。 龙昕疑惑而哀伤的看着她,方才她走进来的时候,他蓦然感到的失落突然越发的浓重了。 他是真的要失去她了。 “水儿……那天,我真的不知道,虽然父王之前说了这个意思,但是我不知他会那么快动手,我本想在事情发生前阻止,直到父王让轻尘取酒的时候,我才发现。你相信我,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你的……”龙昕突然急切起来,他的手指深深嵌入霍水的肌肤中,只是两人竟然都没有丝毫察觉。 “我没有怪你”霍水静静的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感情,那也是我感谢你的一个原因,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其实还有可以珍惜的东西,你让我知道人心也是能够善良无暇的,可是……有心就能做成事情吗?不是,所有的人在这个世界都是身不由己的,即使我们很珍惜一件东西,但是如果没有能力守护它,那珍惜与不珍惜又有什么区别?” “水儿……”龙昕的眼神蓦然黯淡,变得异常沉重。 “同样,因为我珍惜着你的真心,所以,我不想让我们陷入两难的境界,如果你给了我一段童话,就让它永远成为记忆里的童话,不要让它破碎……龙昕,我们分开吧”霍水艰难的吐出最后一句话,不去看他的眼睛。 请原谅我的残忍,可是既然结局已经注定,为什么还要坚持走到最后呢?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在你的面前,那岂不是一件比离开更加残忍的事情? 龙昕的身子一震,再抬眼时,他的眼眶已经湿润,“我不会让你走的”,他说,可是神情却那么无力。 霍水心中酸楚,她并没有再说什么,话已至此,聪明如他,未尝不知她的选择是怎样的无可奈何。 “龙昕,如果没有我,就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吧”霍水勉力一笑,将他的手拖到自己的唇边,轻轻的吻着他指间的骨结。 唇瓣拂过的时候,他的手,冰凉如初。 然后她站了起来,她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不然她会贪求,会留念,会依赖这个男子温暖的气息。 手臂展开,她松开他的手,却反被他握紧。 “再给我一个机会”额前的长发挡住了龙昕的神情,可是语气里的坚定与期盼足以让霍水动容。 她点点头,凄迷的笑,“好”。 龙昕抬起头,略有点惊喜的看着她,她答应了吗? “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要好好对自己,好好吃饭好好吃药,等你觉得自己足够强的时候,再来娶我”霍水看着他的眼睛,含笑说。 龙昕心中一宽,随即又诧异的问道:“再娶?” “是啊”霍水笑吟吟的说:“在此之前,我可不嫁给你” “可你已经嫁给我了”龙昕啼笑皆非的说。 “那你现在休了我啊,不然就没动力了”霍水露出一个调皮的神色,也不等龙昕回答,兀自转身走开:“从现在开始,我就是霍姑娘了” 龙昕迟疑的看着那个欢欣跑出去的背影,在她踏出书房的时候,霍水脸上如花的笑靥突然收敛,泪水倏然涌出,缓缓滑落。 [韬光养晦:(三十一)收留五月] 那一天,霍水没有再去见龙昕。 即使吃饭,她也开始刻意的躲着他。 如果已经决定离开,那么相见不如不见。 到了傍晚的时候,章总管前来询问怎么安排那姐妹俩,霍水这才想起自己在路上遇见的那两个人。 想了想,她淡淡的说:“去看看吧” 随着章总管来到后面的厢房,五月正在门口挥着扇子煎药,她的面容已经洗净,在蒸腾的热气后面,清丽明艳。 “五月”霍水笑着喊道:“七月怎么样了?” “主子!”五月竟然毫无预兆的跪了下来,抬起头很认真的说:“谢谢主子的救命之恩,我们两姐妹一定会报答主子的” 霍水慌忙的扶起她,嗔怪道:“第一,我不是你主子,第二,不要随便对什么人都跪,第三,我也不需要你们的报答” “主子可以不需要我们。但我们却一定要为主子做点事”五月仍然跪着倔强的说,她的目光依然如初见一般明亮坚毅。 “那你们能为我做什么?”霍水抬手之下,五月竟然不动分毫,不免有点好笑的问:“如果只是照顾我的起居生活,青岚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青岚姐姐不能保护主子,不是吗?”五月突然也笑了,别有所指的说。 “哦?”霍水来了兴致。 “五月自小体弱,但是5岁那年曾经遇过一位异人,那人曾教给五月一套强身健体的法子,五月每日修习,虽然不能说武功极高,对付十几个大汉却是绰绰有余的,只是今日他们挟持了我妹妹,所以我不敢轻举妄动”五月不紧不慢的缓缓道来。 “那你和七月又怎么流落于此呢?”霍水又问。 “我们自小便没了父母,后来妹妹染病,村里的大夫说不能治,妹妹说,她想在临死之前看一眼海,所以,我卖了家里的田产,这才带着她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五月的神色顿时黯淡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请人好好医治你妹妹的,等她身体好了之后,我派人送你们去看海”霍水怜惜的说:“先起来吧” “谢谢主子”五月站起来,感激的看着她,然后更加坚决的说:“我们姐妹已经无家可归,还是请主子收留我们吧” 霍水愣了愣,想到她们这样在外面确实孤独无依,若是再遇到坏人,则未必会有出来相助的人,也不再拒绝,淡淡的“哦”了一声,轻声说:“你若没有其它地方去,可以在我这里呆着,但是你并不属于府中人,什么时候想离开,可以随时离开” “五月知道了”五月喜笑颜开,欠了欠身,然后“哎呀”一声,转身端起已经沸腾的药汁。 霍水看着她麻利的倒好一碗药,然后轻巧的走进厢房里,霍水没有跟进去,只是靠在门口往里望了望,床上的七月已经醒了,被五月搀扶着,一口一口的抿着姐姐手中的药,那药很苦,可是她的笑容却始终香甜。 霍水笑了笑,然后悄悄离开。 走到院门的时候,她回过头吩咐跟在后面的章总管说:“明日你随着我去一趟连称第一号的总店” “王妃?” “我要你当连称第一号的大掌柜”霍水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淡淡的说。 章总管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诧异的看着前面女子窈窕的身影,连称第一号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商行,难道任命大掌柜也是王妃的一句话吗? 可是王妃说的自信而随意,让他不得不信,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对了”前面的霍水也停住脚步,回身问:“还没有问你自己的意愿,有信心做好这个大掌柜吗?” “奴才只当竭尽所虑,绝不辜负王妃的信赖”章总管动容的说。 “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不要太有压力,我相信你的能力”霍水说的随意,却让章总管为之一暖。她对他并不熟悉,却仍然这样重用他,这份信任是自己肝脑涂地都难以报答的。 正在章总管想进一步表明自己时,青岚突然匆忙的跑了进来,边喘气边说:“王妃,萧丞相来了,此时正在偏厅里,他来的很隐秘,还不准我们通知三皇子殿下” “哦,知道了”霍水莞尔一笑,没有丝毫惊奇:“比我想的还是慢了一点” 青岚有些愕然的看着那张盛满笑意的脸,突然觉得无比服气。 [韬光养晦:(三十二)暧昧] 到了偏厅门口,霍水似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淡淡的吩咐道:“青岚,你去催一下他们上茶没有” 青岚机警,自然知道王妃是要刻意支开她,她也不作多想,福了个礼,径直下去了。 虽然她离开后,王妃与萧轻尘难免就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奇怪的是青岚并不觉得不妥,似乎霍水身上有一种力量,让别人都莫名的信任她。 霍水等她走开后,才缓缓的踏进门槛。 屋里面,一身华裘的萧轻尘倚桌而坐,他的表情仍然如初见般闲适,清淡的,却让人看不出端倪。 “萧丞相”她的脸上浮出一个绝对标准的笑容,也如他一般清淡,如他一般深不可测。 萧轻尘黑若水晶的双眸突然黯淡,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他的唇角:“你不必这样,今天不如我们开诚布公一次” “我对丞相向来是开诚布公的”霍水浅笑道,可是眼角眉梢却流露着萧瑟之意。 是你先伪装的。 萧轻尘自然读得懂她笑容背后隐约的谴责,只是自己并无力反驳,只是低头无奈的笑笑,再抬头,俊朗的容颜似乎比方才灵动许多,也许,他真是在试着脱开自己脸上已经深入骨血、根深蒂固的面具。 “你来,是想劝我离开龙昕,还是觉得我和云之逸的交易并不公平,看不过眼?”霍水脸上僵硬的笑也柔和了许多,只是言语依然犀利。 承认吧,她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伤痕是有力量的,它拦住了你回去的路。 萧轻尘的目光只是那一转瞬的清明,随即又沉入了幽暗的湖底,“之逸已经将这件事情全部告诉我了,你想要连称第一号,虽然我不知你要它来干什么,但是作为你以后生活的保障,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意见,我只是担心,你想用什么方法离开三皇子……我不希望你伤到他” “丞相对三皇子真是好,时时刻刻为他着想啊”霍水心中发冷,嘴中竟然渗出了一缕酸意,“怕是以后的丞相夫人都未必有这样的待遇了” “你吃醋?”萧轻尘目光一闪,兴味中带着疑惑。 “当然吃醋了,我好歹也是你的旧情人,你不去担心我是否会受伤,却只关心一个男人,你不知道我很心痛吗?”霍水的声音又恢复到那种轻快的调笑,似真似假的嗔怪道。 萧轻尘微皱起眉,盯着那张艳若桃花的脸,生硬的说:“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才能交谈,除了冷嘲热讽你找不到其它的方法来惩罚我吗?” “我何必惩罚你,我根本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怎么?见我丝毫没有怨恨你,反让丞相觉得失落么?”霍水媚眼一瞟,静静的说。 萧轻尘愣了愣,他真的是失落了,看到往事在这个美丽的女子身上竟然不曾留下痕迹,他竟然觉得若有所失。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对于霍水是特别的,无论爱与恨,都说明自己还在那个女子心中。可是霍水的坦然,她的冷静与笑容,却一次一次的告诉他,自己于她已经无足轻重了,便是那首诗,他当时明明知道那不过是她保命的把戏,却忍不住想去帮她。 也许,真正执着的人是自己吧。 看着萧轻尘嘴角边淡淡的自嘲,霍水只能尽力将脸上的笑容维持的更加完美。 对背叛最大的惩罚,果然是遗忘。 “既然没有往事牵绊,不如我们开门见山吧,王妃是一个聪明的女子,自然知道不得不离开三皇子的理由,比起其它的非常手段,也许你自己离开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可是你的离开却不可避免会伤害到三皇子,所以我希望你能谨慎行事,或者按照我的计划”萧轻尘毕竟是风浪里过来的人,情对于他,虽然猝不及防难以自禁,却也能掩饰自如,他的失落与伤怀不过是一瞬,让人几乎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霍水心中微沉,淡淡的答道:“我不会伤他的”。 萧轻尘只是深深的看着她,良久才轻声说:“我知道你不会伤害他,因为你一向是一个善良的女孩”。 “善良?!”霍水似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抬头看向萧轻尘,笑着问:“我是不是该谢谢丞相大人的褒奖呢?” 萧轻尘目光一滞,为了她绝美笑容后若有若无的伤感,他突然觉得心痛,面前的这个女子,曾经有一抹灿若阳光的笑容,在郊外柳絮纷飞的时节,而如今,她的笑容已然潮湿,成为精雕细琢的纸绢宫花。 “水儿”他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抹走笑容后的忧伤。 霍水抬头盈盈的看着他,也是满心的黯然,“如果我善良,当初真的不应该嫁给龙昕”,无论她怎么安排部署,伤害也许不能避免。 无论如何,她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过龙昕,相反她,正如她自己所说的,她感激他,爱怜他,喜欢他,如果没有这许多的纷扰,她似乎也不介意与他一生一世。 其实自己答应嫁给他的那一刻不就已经知道了吗,这是一段注定走不到头的路,只是心有不甘,所以执意的想靠向能让自己变得强大的力量,她未尝不是在利用龙昕啊。 在这一点上,她与萧轻尘又有什么区别? “离开三皇子,你很难过吗?”萧轻尘突然问,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酸涩。 霍水并没有注意听,只是沉浸在一种突然的愧疚中,直到萧轻尘伸出手,抚上她的脸,温热的掌心缓缓的抬起她,注视着她泪水莹睫的面容,她才下意识的想推开他。 可是就在她做出反应的时候,萧轻尘的手已经垂了下来,目光也轻轻的移到别处。 [韬光养晦:(三十三)再遇叶远] 那日,萧轻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匆忙的离去。 似乎在急着躲开什么,躲开霍水,抑或是躲开自己 霍水并不打算深想,她不想再为无谓的事情伤脑筋,现在应该好好想想的,是如何与连称第一号交接。 她可不相信云之逸会这么轻轻松松的将连称第一号交到自己手中,他一定会耍出一些把戏的。 技术?人才?这都不是问题,最麻烦的就是,如果他暗中抽空了里面的流动资金,那自己拿到手中的连称第一号,就真的是一个空壳了。 而在法律不健全的古代,即使云之逸真的做出这样的举动,也是极其理所当然的。 如果他真的使出这一手,倒确实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霍水轻锁眉头,一个人走在京城喧闹的街上。 与章总管约好的时间还没到,在之前,她想自己先去总部看看,所以也没有叫上青岚。 正在琢磨着这可能出现的资金问题,却听见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在头顶上方的阁楼里响起,霍水暗叹了一声,抬头一看,果然是太子龙隐。 “弟妹怎么一个人?”龙隐穿着便服,看样子并没有公开身份。 霍水也不揭穿,礼貌的回了一声,“二哥”。 那阁楼是京城驰名的“醉香楼”的雅间,只是在靠街的地方开着窗,此时龙隐便是探过窗户向她说话,霍水在一望之下才发现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只是被龙隐挡着,看不真切。 “弟妹也上来坐坐?”龙隐显然不打算这样轻易的放她走,兀自邀请到。 霍水正待回绝,方才站在醉香楼两侧的两个劲装大汉很客气的走到她的旁边,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没奈何,看来只能上楼应对一番了。 等上了阁楼,方才发现雅间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小房间,在小房间外也站着两个劲装大汉,目露精光,呼吸沉厚,看来也是太子府的高手了。 霍水心念一动,莫不是太子在会见什么重要的客人,可若是需要这样警戒才能见到的客人,被自己看见了想来并不是好事。 正在她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时候,雅阁的门被轻巧的拉开,一个侍酒的丫头恭敬的躬身道:“王妃请这边请”。 霍水索性大步走了过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精巧的案台,上面摆满了吃食点心,而案台的左右各坐着一个人,一个当然就是太子,至于另一个,却是霍水认识的人——叶远。 关于叶远,霍水之后也打听了一些,他是火焰国的二王子,因为哥哥是下一届国主,所以前来做质子的人自然就是他了,其实天启国并没有要求其它各国必须派遣王子到来,只是火焰国的政治很微妙,他哥哥似乎并不得人心,而他的出身听说也不是太正统,火焰国国主为了避免家庭的权力纷争,所以才将他支过来远离朝堂,也不会给他哥哥造成威胁。 父亲的偏心与护短,由此可见一斑。 只是在霍水眼中,叶远仍然如初见一般自然明媚,并没有丝毫的抑郁或者不甘。看见她只是淡淡一笑,秀气的眼梢微微挑起,清清爽爽,碧空如洗。 “弟妹,我帮你介绍一下……”龙隐站起来,很有兴致的介绍道。 “见过王妃”叶远已经站起,浅笑道,“太子,我们已经见过了” “是吗?”龙隐大笑,指了指霍水,眼睛促狭的挤了挤,压低声音说,“怎么样,叶老弟,我所言不虚吧?” 叶远只是笑盈盈的看着霍水,并不回答。 霍水已经猜到了太子叫她上来的目的,无非是把她当成美色一样向别国的人炫耀,她心中不悦,可是忍了忍,终于没有发作,只是耐着性子说,“二哥有事要谈,水儿先告辞了”。 说完,她不动声色的福了福礼,优雅的转身。 龙隐刚准备开口挽留,叶远却已经往前走了一步,抢到霍水身边说,“我送送王妃”。 见此景,龙隐露出一个自以为是的笑容,也就听之任之,也不多话。 出了醉香楼,霍水侧头客气的说,“送到这里就好了,叶公子先上去吧” 哪知叶远竟然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低声说“我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个麻烦,哪有回去继续找麻烦的事情” 霍水一愣,怎么太子对于他来说是麻烦吗? 叶远略略的低下头,往她靠了靠,继续压低声音说,“我们继续往前走,估计他正在上面看我们呢”。 霍水突然觉得好笑,也由着他的意思,慢慢的往街北走去,在行走的时候,还时不时对着叶远做出一副谈笑风生的模样,那娇俏的笑容让楼上的龙隐看到眼里,心中更加的有底。 燕子坞里出来的人,果然还是免不了轻佻啊,只是便宜了叶远这个小子,不过他若是肯出资帮我,那也是值得的。 等走离龙隐的视线,霍水才忍不住问,“你若是不喜欢与他交往,又何必……” “身不由己啊,这个道理王妃恐怕比我清楚”叶远不在意的回答道,不过虽然他口口声声说着身不由己的话,但是神色却并没有丝毫无奈。 霍水抿嘴笑道,“看门口的侍卫,怕是太子很看重你吧” “没办法,我现在被人追杀,他不抽点高手出来,万一我被别人杀了,对他也没有好处”叶远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笑容依然明媚的没有一丝阴霾。 “追杀?”这次换霍水吃了一惊。 “厄……政治的事情”叶远含糊的带过,“现在暗中就不知隐藏了多少杀手呢” 霍水怔了怔,然后也笑了,“能把生死大事这样若无其事说出来的,天下恐怕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生死皆命,反正我尽力了,至于结局如何,何必费神?”叶远侧过头说,霍水笑着迎上去,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带点浅蓝色,方才一直没注意,只是迎着阳光的碎点,那抹似有若无的浅蓝才荡漾出湖水般的波澜。 “你的眼睛……”霍水惊奇的说,“是蓝色的” 叶远愣了愣,目光里的蓝色更加的幽深,他轻声问,“你能看见吗?” “很明显啊”霍水浅笑道,“也很漂亮” “漂亮吗?”叶远神色一黯,“被诅咒的颜色而已” 霍水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只是看他一脸索然,也不追问,只是更加坚定的说了一声,“很漂亮”。 叶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到前方,也学着她无比坚定的说了一声,“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霍水也不谦虚,冲着他一笑,算是接受这份恭维了。 “不知王妃是要去哪?”叶远终于扯到了正题。 “去连称第一号”霍水淡淡的回答,“太子是不是有求于你,所以才麻烦呢?” 她本不想打听他的隐私,虽然问了,却并没有打算他会回答。 可是叶远似乎并不介意向她说,“他是向我借钱?” “借钱?!”霍水吃了一惊,“堂堂天启国的太子需要向别人借钱吗?” “太子也穷啊,特别是花销太大的太子”叶远笑着说,“而这位太子的花销确实惊人” “可是,你……”霍水略带迟疑的问,难道一个别国的质子就有钱了吗?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火焰国最盛产的就是金矿吗?”叶远狡黠一笑,“而我的父王为了弥补以前对我的薄待,在钱财方面一向慷慨,就算是私生子,我也是他的儿子不是吗?” 霍水愣了愣,他将这样隐秘的事情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反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所以啊,我的命很好,有一个很有钱的老爹,虽然才华不高武功不济,钱却是要多少有多少,你以后若也有需要的钱的时候,随时开口”叶远笑嘻嘻的说,还是一副坦然自在的模样。 霍水见他如此,也不免怪自己多想了,无论什么事情,只要自己觉得自在,又何必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也许我过不了多久真的需要找你借钱呢”她轻笑道,方才还在为连称第一号的资金头疼,可巧一出门就遇见了一个大金主。 “随时开口,不要客气,我能帮你也只有那么多了”叶远突然无不真挚的说,霍水知道,他还在为上次毒酒之事而埋怨自己。 “上次的事情,你已经尽力了,至于结局如何,何必费神?”霍水用他自己的话回答他,引得两人都会心一笑。 等到了连称第一号的门口时,霍水停下脚步说,“我已经到了,就送到这里好了” 叶远点点头,蓝色的眸子溢满笑意,“希望能很快再见” 霍水也轻轻的点了点头,浅浅的笑,将满世界的暖意都聚在她的脸上。 叶远正待转身,突然想起什么,又从怀中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凤形美玉,放到霍水手中说,“你以后找我,只要拿着这个玉佩到叶府,就不会有人敢拦你了” 霍水接了,置在掌心细细的看,那块玉极其透明,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阳光下,连手心的掌纹都清晰的映了出来,一看就是极品。 她正待抬头道谢,叶远已经离去。 [韬光养晦:(三十四)全面接管] 到了连称第一号的门口,霍水在门口打量了一番,正待进去,就看见章总管带着五月匆匆赶了来。 还没有等霍水开口询问,章总管就提前解释道,“听青岚姑娘说王妃一个人来了,老奴不放心,所以提前来了,五月姑娘也执意要跟来……”,说道这里,五月往前走了一步,揖了个礼说,“主子,以后就让五月跟着主子吧,主子出门又不带侍卫,五月实在不放心”。 霍水见她说的真诚,也不退却,只是淡淡的说,“你跟着我也无妨,只是不要再自称主子了,我比你大,你称我一声姐姐也的担得起的” 五月忙忙的摇头,执拗的说,“还是叫主子好了”。 霍水蹙了蹙眉,正待理论,突然意识到这是大街之上,还是等回府再慢慢说了。 想到这里,她也不多言,领着章总管径直的走入连称第一号的总部,一入大堂,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大的“连”字,而字的下方,摆着一张檀木桌,两把太师椅,店内柜台装饰以棕褐色为主,显得古朴大气。此时的云之逸已经坐在了其中一把太师椅上,玉带锦袍,头发松松的挽住,插上一个古色的木髻,神情淡然,仍然是一派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我没有来迟吧?”霍水客气的一笑,坐到他的对面。 “我也才来不久”云之逸挥手让下人斟了茶,不以为意的说,“却不知王妃准备怎么接手?” 他大概已经料定她吃不下这样一个大产业,所以神色间有一缕看好戏的戏谑。 霍水也不介意,扫了一眼早就站在一旁的诸位当家们,轻声问,“人都来齐了吗?” “总店和各位分店的掌柜都来了,只是河南、通州、广州等地相隔太远,那几位主事人还在路上,暂时赶不过来”云之逸慢条斯理的介绍道。 “好,能给我引荐一下吗?”霍水美目顾盼,将面前的人一溜儿看过后,然后将视线停在了最右首的一个老者身上,见那老者的穿着、气度,应该是连称第一号的大掌柜了,也定然是云之逸的亲信。 果然,那老者踏前一步,拱手道“在下秦群,正是这里的大掌柜,这几位依次是天津、虢城、荆州、咸宁等各地分店的管事” “秦掌柜”霍水站起来漫步走到他的面前,望着他微垂的头,轻声说,“却不知你们平时的经营方式是怎样的?” “各大掌柜每半月聚首一次,大小适宜在会上由大家商酌决定” “分店掌柜所使权力有哪些?”霍水继续问。 “管理日常事物,小额进出货,记账,发酬金” “平时进货出货可有记录,渠道关卡需要注意什么,提防什么,这些可都有记录?由谁记录?” “回王妃,我这里都有记载” “酬金怎么发?” “依照所担任的职务发放,,大掌柜5000两银子一年,各地掌柜为2000两银子一年,底下的工头分别为1000两银子、500两银子、200两不等”秦群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暗自心惊了,他原也以为对方不过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女流之辈,难免生出轻视之意,如今看来,她竟然如此明白,所问的问题无比犀利有效,一针见血。 霍水沉吟片刻,然后缓缓的说,“你可知我今日为什么会来这里” “回王妃,东家已经和我们说了,连称第一号于今日起由王妃做东家了”秦群恭敬的说。 “你是由云之逸一手提拔出来的,所以你很明白大掌柜和东家之间的关系”霍水不紧不慢的说。 秦群身子抖了一下,低低的回到,“知道” “所以换了东家自然也会换大掌柜,相信你也不会怨我吧”她的声音还是平缓可亲,让人没办法怪责。 “是”秦群到底是大家风范,一下子从这个肥缺里下来,竟然没有丝毫的抑郁之色。 “我本欲留你,但是你断然不肯屈尊做一个分店掌柜,何况,云公子也一定还有其它重要的位置等着你这样的人才,我也不能挡着他的面挖他的墙角,也希望秦老爷子能够见谅”其实这句话很诚挚,霍水到没有虚言,云之逸终于也坐不住了,慢慢的站起来,走到霍水旁边说,“现在连称第一号你是大东家,你想怎么动都随你,并不需要解释” “话不是这样说,有些话说清楚一点,才不会有误会,再何况,你们在这里是为我做事,是为自己赚钱,并不是我的仆人,我们是雇佣关系,所以彼此之间应该尊重”霍水说完,将视线移到其它掌柜身上去,看新东家一来就换掉了大掌柜,这等雷厉风行的作为,早就让其它人惶恐不已了。“至于其它几位当家的,若是不肯在我的名下做事,可以自动提出离去,我会好生发银遣散,你们如果选择留下,便是同意尽心尽力为我做事,断不可三心二意。不过在大家做决定前,我先将以后的制度说一下:从今日开始,每半月一次的会议改成每两月一次,大小事宜也并不用都请教大掌柜,除了大原则的规矩外,你们自己分店的事情可以自行做出,然后汇报给大掌柜备案就行,至于薪水,我取消以前的配额,将银钱改为股份,你们参与分红,一人三成,不知这样的安排是否妥当?” 众人皆是一脸的讶然,这样的安排相当于将分店承包于他们分管,这是对他们能力和人品的信任。而他们参与分红,就代表自己的生意越好,自己得到的钱就越多,即使只是三成,也是一份很可观的收入了。 “如果你们觉得能力不足以胜任,可以离开,我再找有能力者顶替,在经营中发现人才,也可以不拘礼法的直接提上来做掌柜,你们中间若有突出者,就是当这大掌柜也是无妨的”霍水又补充了一句,然后笑盈盈的看着他们,“留下的人,请到章总管那里签一份合约,在你们中间没有产生大掌柜之前,连称第一号的大掌柜就暂时由王府的章总管担任,各位可有意见?” 众人早就喜笑颜开,只觉得自己翻身做主、施展才华的日子终于到了,又何来的意见?等霍水话音一落,便一起涌向章总管那里签署重新聘用的协议。 “这样安排,云公子觉得如何?”霍水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有点怔忪的云之逸身上。 云之逸干笑两声,俊秀的脸庞扯出几缕笑意,却怎么看都不像开心的模样,他心中暗惊:原以为霍水匆忙的接掌一定会遭遇冷场,没想到不仅让她三言两语将大掌柜换了,还将其他人等一并儿笼络了,何况在业务不熟的时候,用这种承包的方法,既得人心,又为自己争取时间,确实是一个妙计,连他竟然都没有想到。 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让他吃惊了。 “对了,王妃”秦群似想起什么,靠过来说,“马上又到了屯货时间,流动的银两在前几日支援到了其它的行业,而……” “店里没钱了是不是?”霍水莹然的看着他,没有丝毫着急。早就料到云之逸会来这一手了,看着他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霍水心中冷哼一声,面上依然笑如春风,“钱不是问题,就是千万亿万,我也是能弄来的,这点秦老爷子就不用操心了” 老实说,如果没有叶远方才的那句承诺,她可真的被云之逸将了一军,不过现在是她反将了云之逸一军,看着那张冠玉般的脸愈发的难看,霍水更是在心中冷笑。 “却不知王妃从何处找来资金?”忍了忍,云之逸终于将这个疑问提了出来,如果他没有记错,上次霍水去找他的时候,还声称只有100万两,此时又何来的银两? 霍水只是看着他一笑,并不回答。 云之逸愣了愣,随即释然,他们之间本是相互算计的关系,又怎么会将自己的渠道实情以告呢。 “倒是之逸小看王妃了”云之逸有点挫败的笑着说,轻轻的摇了摇头,“只是王妃这样的人物,当初又怎么会流落到燕子坞呢?” 他这句话本没有揭她家底的意思,却实在是他心中所叹之事,一直站在霍水后面的五月闻言,却觉得这句话是羞辱了她的主子,当即往前跨出一步,拦在霍水前面,怒目看着云之逸。 云之逸的身手也是不凡,自然不会被这个静美清秀的少女吓到,只是看着五月满眼的维护之意,身形步法虽然青涩了点,实力却也不容小觑,心中更是惊叹:她到底有什么魅力,让那么多人真心的为着她。 “五月”霍水轻轻的遏制了五月的怒火,淡淡的说,“云公子没有恶意的,你且退下” 五月闻言,这才慢慢的退到一边,眼睛还是不肯离开云之逸的脸,看着她一脸的警告,似乎在说:不要动我家主子,也不准你出言伤她! 云之逸却只是饶有兴致的冲她一笑,然后转而望向霍水说:“既然这边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不如去里间喝杯茶?” “好”霍水也不客气,大方的点了点头。 [韬光养晦:(三十五)追杀] 到内堂坐定后,五月仍然一脸敌意的站在霍水身后,云之逸也不看她,兀自说道,“不知王妃得了这连称第一号,到底为何?如果为钱的话,你既然能为连城第一号筹集到巨资,怕是钱财之事于你并不难吧?” “那云公子呢,这样默默的站在萧轻尘身后,又是为了什么?云公子为人,其实也不是一个热衷聚财的人吧”霍水浅笑着顶回去。 云之逸脸色一沉,显然并不愿意别人提起他与萧轻尘的关系。 霍水也不紧逼,淡淡的说,“我不是喜欢到处搬弄是非的人,只要人不犯我,我自然也不会犯人” “你会报复轻尘吗?”云之逸的目光突然凌厉,“用三皇子报复轻尘可是最好的筹码,王妃如此冰雪聪明,让我实在为轻尘担忧了” “不”霍水缓缓的摇头笑道,“也许我真的没办法像你们一样能够若无其事的去害一个人,如果我成心要报复萧轻尘或者你,你认为你现在还能这样安稳的坐在这里吗?” 云之逸轻笑一声,他本来并没有将霍水放在心上,即使以前有过纠葛,一个女人能做的事情毕竟有限,直到今日,看到她的作为与心计,才真正的有所忌惮,所以才会从她口中探寻她真正的想法。 “希望你记得今日说的话,永远不要利用三皇子打击轻尘”云之逸仿佛得到了她的某种承诺,又加了一句。 擅长谈判的人,喜欢见缝插针,可惜霍水并不是谈判的对象,所以她笑了,不以为意的说,“我什么也没承诺啊”。 面前这个俊雅如仙的男子,自以为是得让她讨厌。 “可是,王妃方才……” “云公子什么时候对别人的随便的话语那么认真了?”霍水媚眼扫来,俏生生的问,“两个人客套寒暄本是做不得数的,譬如你现在叫我王妃,心中怕也是没有一丝一毫对王妃的敬意吧?” 云之逸怔了怔,并不说话。 “在你心中,我不过是你和周妈妈不小心选中的棋子,不知走了什么运,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不安安生生的享自己的狗屎运,却偏要在这里跳上跳下”霍水的语气突然激烈起来,被小心隐藏的不甘与怒火稍一挑拨,就迅速的燃烧起来,“我承认,有一度我是想报复萧轻尘,可是我并没有真的做什么,我没有处心积虑,没有欲求不满,之所以现在和你坐在一起,吞下你的连城第一号,难道不是你们一步一步逼过来的吗?你、萧轻尘、那个什么皇上、太子,一个个光鲜高贵的人,却对一个无心世事的女子咄咄逼人,而我现在所做的无非的保护自己而已”霍水惨然一笑,“即使是自保,也要劳烦云公子小心提防着” 云之逸脸色微变,呆呆的看着她,目光划过一瞬的温润。 “所以,我不能承诺任何事情,因为即使承诺了,我也不能保证自己有能力遵守”霍水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淡淡的说,“云公子也不用继续在我这里花心思了” “如果王……霍姑娘只求自保,何不离开这滩是非?”良久,云之逸才轻声说。 “这个世界真的有退路吗?如果有,云公子又怎么不退呢?”霍水洞悉的看着他,精致的脸上平和而透彻。 云之逸苦笑一声,再次无言以对。 “这个世上,本没有什么是值得的,你沉浮商贾之中,也应该明白钱权无非是过眼云烟,只是沦陷太深,抽不了身而已”霍水一边说,一边立起身,然后转向云之逸,“时日不早了,以后连城第一号的诸多事宜,还要多仰仗云公子,告辞” 说完,也不等云之逸的答复,径直往外走去,五月则紧紧的跟在她的身后,只是临走之前仍然把云之逸瞪了一眼。 她已经认定云之逸不是好人了。 云之逸也没有挽留,这是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纤长背影,不免有点动容。 章总管因为还要交接一些账本事宜,所以并没有同回,走到大街上,五月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声,“主子是不是不高兴?” 霍水摇头,虚弱的笑,“不是,只是有点累了”。 “那就赶紧回府休息吧”五月急道,王妃此刻的沉默让她担忧。 霍水扭头,看着五月那双圆圆的杏仁眼装满诚挚,心中一暖,轻声问,“七月怎么样?” “她很好,大夫说躺几天就没事了”五月感激的回答。 “回头我让账房支给银子你们,你们在京城另外找一个住处吧,王府……怕是待不久了” “主子不要我们了?”五月顿时惶恐。 “当然不是”霍水失笑道,随即神色一黯,“只是连我也住不久了,你们是新人,如果我走了后,你们还在王府,难免被别人欺负,所以我想要你们提前搬出去” “主子要走了吗?主子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五月还是用那种不用辩驳的、执拗的语气说。 霍水愣了愣,本想劝说,只是心中贪恋这种被关心的温暖,也就顺着她的话说,“所以你先找一个宅子,以后我们一起住好了” “好,五月等下就去办”五月的脸这才展开,虽然相交不久,但是她已经完完全全的认定王妃了。 她的话音刚落,却见王妃的身形突然停了停,五月顺着她的视线往街的另一边瞧去:是一个身穿湖蓝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外面套着一件雪纺轻纱,身形硕长,举止高华,显得卓尔不群,此时正扶着一个端庄温婉的丽人,从丝绸店里走出来,那丽人面容极美,柔弱无骨,与男子温和俊秀的气质倒很般配,只是男子的眼神太过于深邃沉静,所以看上去也不像情人。 霍水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抬脚走开,五月自然不耽误,忙忙的跟了上去。 “轻尘”只听身后的丽人轻轻的唤了一声,“你去哪里?” “请郡主先回府,轻尘突然有点事情,先走一步”接下来是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霍水刚刚拐弯的时候,蓝色的身影一闪,便落到了她的面前。 五月抢前一步,警惕的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人。 “丞相有事吗?”霍水挥手制止了五月的攻击,冷声问。 丞相?五月狐疑的看着面前那个俊秀男子,他便是声名在外的天启国最年轻的丞相萧轻尘? 萧轻尘并不说话,只是走过来拉起霍水的手就往巷子深处走。 霍水怔了怔,然后猛地甩动手腕说,“你干什么!请丞相自重!” “水儿!”萧轻尘扭头一脸无奈的喊道,“这里很危险,你快点跟我走!” 霍水还待多说,只听五月娇喝了一声,“是谁?!”,窈窕的身影一晃,五月便如箭一般射向巷子旁的屋顶,萧轻尘神色一凛,也顾不上霍水满脸的惊诧,手挽住她的腰,脚步轻点,然后折腰向郊区的方向跃开。 因为在空中使不上力,霍水只得牢牢的抱着萧轻尘的肩膀,在匆忙中回头望了一眼,果然有几个黑衣人拿着雪亮的兵器紧追上来。 等到了郊外僻静之地,萧轻尘放下霍水,带着她闪入一片灌木之中,轻声说,“先躲一躲,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回城” “是什么人?”霍水惊疑的问。 “太子的人”萧轻尘简明扼要的回答,“三皇子已经派人出来找你,等下就会有援兵了” 霍水仍然满头雾水,但见那几个黑衣人已经跃进了树林,当即不再说话,紧贴着萧轻尘俯下身子。 萧轻尘也下意识的搂过她的肩膀,将她的头埋入自己的怀中,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响在她的耳畔,与她的呼吸声交织不清。 那几个黑衣人搜寻一番后正待离去,其中一个人突然回头,不小心瞥见了霍水衣服上的丝带从灌木从中露了出来,萧轻尘暗叫一声“不好”,也不等他靠过来,已经一把扯过霍水,继续往后山的方向退去。 后面的人自然紧追不舍,翻手打出几柄倏然作响的飞镖。 萧轻尘很灵巧的全部躲了过去,可是因为在空中行为本来就不便,再加上身负一人,还是硬生生的落了下来。 哪知他落的不是地方,霍水脚刚刚沾地,身子便往后一陷,却是山崖边一个松土地带,只是铺满落叶,所以看不真切, 萧轻尘本准备全力赴敌,没有扶着她,只听见“哎呀”一声,身边的人竟然已经往后倒了下去,几乎没有一刻思考,他跟着跃下,拉住霍水的手。 黑衣人追上来的时候,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早就没了人影,只是草木葱茏,有几根被压倒的茅草直直的躺在路上,掩住底下深不见底的深谷。 [韬光养晦:(三十六)雨夜] 等黑衣人全部走开后,霍水才终于开口问道,“你还好吧?” 他们此刻吊在悬崖边上,萧轻尘用随身的长剑插入岩石的罅隙,另一只手则紧紧的拽着霍水,两个人的重量全部承担在那柄已经不堪重 负、慢慢脱出的长剑上,可是真正让霍水心惊的,却是那股顺着他的衣袖滴到了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液体,红艳艳的,触目惊心。 “没事”萧轻尘沉声说,“你看旁边有没有突出的树木或者草根,不然就要掉下去了” 霍水忙忙的往身边查看,只是崖壁陡峭平滑,实在没有可以攀岩的地方,不过距霍水不远之处,倒有一个不小的岩洞,可作暂时的栖身之处。只是她伸手够了半天,却怎么也够不到洞沿。 “你把我甩过去”霍水想了想,只能拼一拼。 萧轻尘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此时也别无它法,只能用尽全力将手中的人往岩洞的方向荡了过去,好在他毕竟是练武之人,力道准头都比常人强一些,霍水身形一晃,便跌到潮湿的洞口边,而长剑终于铮的一声,撬开罅隙,落了下来。 霍水心一沉,惊呼一声,萧轻尘已经借着一坠之力跃到了她的身边。 她下意识的跑过去,跩紧他的衣袖,担忧的问,“不要紧吧?” 萧轻尘的脸色有点泛白,不过脸上还是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没事,只是现在只能在这里等救兵了” 霍水怔了怔,随即明白萧轻尘的情况一定不好,不然这样的高度,以他的能力本可以上去的。 “伤口……”霍水围着他一阵查看后,终于发现肩头那里不知何时插入了一只飞镖,刚才的血也一定是从伤口处流出来的。 “小伤”萧轻尘还是满脸的不以为意,只是看了看洞外的天色,轻声说,“天色那么沉,也许会下雨,援兵怕是要多花点时间了” 霍水也往外望去,天际确实聚集了许多乌云,沉沉的压下来,看来一场暴雨是在所难免了。 “先处理你的伤口吧”霍水收回视线,冷静的说。 萧轻尘没有推脱,只是任她褪下自己肩头的衣裳,纤细的手迟疑的握住刀柄。 “没事,拔吧”萧轻尘忍住额头不住冒出的冷汗,柔声说, 霍水仍然没动,她毕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境况,狰狞的,翻开的皮肉让她心竦不已。 “我自己来吧”萧轻尘勉强的笑了一下,然后反手覆在霍水的手上,稍一使劲,只听见“噗”的一声,鲜血溅满了霍水一脸,萧轻尘也忍不住弯下腰来。 见此景,霍水慌忙的扯下裙子的下摆,手忙脚乱的为他包扎起来,可是血仍然止不住,浸过布条,泊泊涌动。 “必须止血,不然会很危险的”霍水急切的说,手掌覆在他的伤口上,好像想为他堵住伤口似的。 “你担心我吗?”萧轻尘似乎并不着急,只是将衣服拉好,看着她说,他的眼睛在黄昏的光线里闪烁不定。 “我只是尊重生命,你若是出事,对我也没有好处”霍水将手拿开,镇定的回答。 萧轻尘低头笑笑,没有接话。 “手举起来”霍水又说,“这样会有助于止血” 萧轻尘很听话的举起手,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霍水的脸。 “离开三皇子后,你有什么打算?”他身子脱力,顺势靠在岩洞的墙壁边。 霍水微微摇头,“丞相何需要关心这个问题,我自然会从你们的麻烦里离开就是”。 她的声音再次遥远。 “水儿”萧轻尘轻轻的唤了一声,“想不想去一个地方,那里的风景很美,有遍山的红枫,我每年秋天都会去一趟,我在那里有一座宅子……” “你在问我,要不要成为一个每年等着秋天的女人?”霍水讥诮一笑,“什么让你如此自信?” 萧轻尘怔了怔,侧头淡淡的说,“我没有其它意思”。 “不用丞相关心,谢谢”霍水靠向另一边的岩石,与他遥遥相望,“我以后怎样,与你全然无关系了,如无必要,我也不会再出现你们面前。” “水儿……你要走了吗?”是错觉吗,为什么萧轻尘的语气显得那么无奈,那么伤感。 “你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吧,以前的种种,我原谅你,也请你忘记”霍水别开脸,冷然说。 “不要走”萧轻尘低沉暗哑的声音伴着天际的一道闪雷炸在山洞里,“留在我身边” 霍水惊疑的看着他,洞内的光线迅速的变暗。暗色掩饰了他的表情,逆光中,他的影子如此陌生。 ---------------------------------------- 韬光养晦(三十七)渊源 “不要走”萧轻尘低沉暗哑的声音伴着天际的一道闪雷炸在山洞里,“留在我身边” 霍水惊疑的看着他,洞内的光线迅速的变暗。暗色掩饰了他的表情,逆光中,他的影子如此陌生。 洞内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沉静。 暴雨前的沉静。 然后霍水笑了,她的笑声和紧接着落下的雨滴一起叮咚作响,雨下的很大,霍水的笑声同样很大。 狠狠的,砸在萧轻尘的心上。 “游戏吗?又是一场游戏吗?”霍水忍住笑戏谑的问,“就像猫抓老鼠一样,若是老鼠不挣扎了,猫就觉得不好玩了,所以你一次一次让老鼠知道还有生气,让老鼠不要等死,继续陪你玩?” “水儿”萧轻尘的声音已经无力。 “对不起,我没那么笨”霍水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眸子里迸射出一丝凛然的寒意,“你也不要枉费心机了,只要不招惹我,尽可以找别人玩,方才见到的那个女孩,难道不是丞相的下一个目标吗?又何必纠缠我这个手下败将?” “她是幽兰郡主,”萧轻尘的声音很低,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我陪她,只是因为皇命。” “你不需要告诉我,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兴趣,耐心等援兵吧。”霍水将脸侧开,注视着洞外的水帘。 “水儿……”萧轻尘又叫了一声,霍水的眉头皱了皱,有点恼意的看向他,却见那个贴在岩壁上的人缓缓的滑了下去,他的手已经垂了下来,一道闪电划过洞内,映射着他惨白的没有一丝血丝的脸。 “你……怎么了?”霍水下意识的往他走了一步,萧轻尘极轻极轻的摇摇头,身子往前扑去。 霍水吓了一跳,连转抢前接住他,他的头倒在了她的怀里。 “怎么了?”她顺势坐在地上,将他的身子扶好,让他的头靠在她的膝盖上,膝盖上的人脸白的吓人,呼吸也不同寻常的急促。 “难道镖上有毒?”霍水心中一凉,这似乎是刺客常用的伎俩。 萧轻尘没有回答,只是大口的喘气,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砸在洞口,水花溅了进来,空气里全是浸润着水汽的寒意。 她已经揭开了他的衣襟,慢慢的取下伤口上包扎的布条,果然,伤口上的血已经成为了棕褐色,而且越来越黑。 手作势探到萧轻尘的额头,也一样的灼热难当,萧轻尘的气息越来越弱,连说话都仿佛没了力气。 他竟然就这样死了? 霍水心中一空,这个男子,难道就这样死了吗?为什么自已一点也不开心,为什么脑中会一阵空白? “水儿……”萧轻尘吃力的叫,霍水不得不低下头,将耳朵贴近他,“对不起”。 霍水的眼泪倏然滑落,低声说,“我说过,我原谅你。” 萧轻尘的唇角划开一个淡淡的笑容,他似乎并不为死亡所威胁,神情依然安定沉静,“如果你的原谅是离开,我宁愿你不原谅我。” “有区别吗,无论如何,我们不可能回去了。”虽然明知他可能活不久了,霍水仍然没法骗他,他们回不去了,这是事实,当两个人不再信任彼此的时候,即使有爱,也无法走到一起。 萧轻尘无声的叹息一声,他慢慢的抬起手,缓缓的,想伸向她的脸,那张不知沾着泪水还是雨水的清丽脸庞,他的话语里仍然是春风般的笑意,尽管微弱,尽管无奈,“为什么你不肯骗下我?这可能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选择,我永远不想骗你。”霍水目光顿时氤氲,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她垂下头,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放在他的鼻息下,一股似有似无的气息拂着她的手指。 她果断的放下萧轻尘,然后走到洞口,仰起面,张嘴接了一口雨水,然后含着水凑近那块已经发黑的伤口。 她要为他将毒吸出来,无论会不会成功,在她的心目中从来没有放弃这个词语。 入口,一股腥臭和酥麻谧满整个感官,霍水皱皱眉,忍住恶心反胃的感觉,将口中的毒血吐掉,然后从外面接了一口水,继续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上已经布满了黑色的血液,萧轻尘的气息愈来愈重,脸色也比方才红润了一些,显然伤口未来得及扩散的毒素已经被吸得八八九九了,霍水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方才一直压抑的不适应感也迫不及待的涌出,一阵晕眩,她晕倒在萧轻尘的旁边。 那一夜的雨似乎下了很大,因为等霍水再次清醒的时候,发现洞内也积满了水,浸湿了她全身的衣裳,她的手臂搭在一个水坑中,已经冻得僵硬,费力的屈了屈手指,|Qī|shu|ωang|才发现自己竟然使不出一丝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另一个人,那人的侧脸,却也是好看的。 “轻尘”她低声叫,萧轻尘的睫毛翕动了一下,下意识的抬起手,遮住从洞口射进来的晨曦,然后他终于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大幅度的运动很显然牵动了伤口,一声极低的呻吟从他的口中逸了出来。 霍水心中顿松,又试图让自己起身。 “你怎么了?”萧轻尘很快发现了她,伸手搂起她的背,把她从水坑上挪开,“衣服全部湿了。” “没事,只是受了寒,你到洞口看有没有人来。”霍水终于抬起手臂自己支坐起来,避开他满眼的关切,淡淡的说。 “好,你等一下”萧轻尘见她冷淡,突然想起昨晚的谈话,悻悻的将手垂了下来。 其实他也很奇怪,昨晚还以为自己会命丧于此,今早起来,虽然这气仍然有所阻滞,但是精神却不算差,也不知是怎么挺过来的。 走到洞口,昨晚的大暴雨将天空清洗的干净瓦蓝,白云朵朵游过,山野的空气沁人心脾。 悬崖上,已经出现了零碎的脚步声,萧轻尘纳气入胸,然后高声喊道,“我们在这里!” 果然传来了一身欢呼声,率先进来的走一个翠衣少女,却是拖着绳索的五月,只见她满脸憔悴,眼圈泛黑,看来也是一夜未眠。 “主子!”她也不去看萧轻尘,径直往霍水所在的地方奔去,霍水虚弱的笑笑,安慰道,“我没事。” “主子,你吓死我了!”五月拉起霍水的手,满心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簌簌的流泪。 “傻丫头,哭什么。”霍水心中一暖,将她拉近自已,“你看,我全身上下都好端端的。” 五月却抢过她的手腕,将中指和食指搭在她的脉上,沉吟片刻,脸上的焦虑愈加浓重,“怎么没事,你明明中……” “五月!”霍水低声喝止她的话,“我很冷,先带我出去吧。” 五月看了看她满身的湿气,点了点头,撑着她的肩膀扶她起来。 萧轻尘只是站在洞口看着她们,想说话,却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 救援的人陆陆续续的来了,带了几根藤索,萧轻尘虽然很是身弱,但是攀岩上去却是不在话下,霍水则由五月负着,没想到五月这样单薄的身子,力气倒很大。 刚刚上了悬崖,霍水已经半跪在他上咳嗽不已,萧轻尘心中揪紧,下意识的想走到霍水的面前,可是脚刚刚抬起,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焦虑的声音喊道,“水儿”,抬头一看,龙昕竟然也来了。 “三皇子”萧轻尘的身子折向了龙昕,略带埋怨的说,“你不应该出来的,明明知道太子现在正想对付你……” “轻尘”龙昕低声打断他的话,“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的事情,现在也应该是我自己面对的时候了。” 萧轻尘僵在那里,没有说话。 “水儿”龙昕已经转动轮椅,靠到了霍水身边,伸手拉过她的手,关切的问,“你不要紧吧?” 霍水扬起脸笑笑,轻声说,“不要紧,只是受寒了。” “没事就好。”龙昕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俊美的脸上布满疲惫。 “丞相受伤了,还是赶快回去延请大夫看看。”霍水心有不忍,赶紧将话题扯开。 “轻尘受伤了?”龙昕又是一惊,转过头担忧的看着萧轻尘,“要不要紧?” “不碍事。”萧轻尘看着他们,摇摇头,然后将脸转开,眼角中散着淡淡的忧伤。 “先回府吧。”龙昕吩咐道,五月早已经抱起霍水,将她送到停在一旁的轿子里,帘子垂下,霍水才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头依然晕的厉害,那种恶心反胃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等到了王府,萧轻尘执意要回去,龙昕也没有强留,在他的心中,天平早已经倾在了霍水一人身上。 厢房里,刚刚诊断完的大夫一边拈须一边摇头说,“轻微中毒,又受了寒,喝付药应该没事了。” “什么毒?”守在一旁的龙昕无不担忧的问。 “想涂想兵器上的一种烈性毒药,也不知王妃是怎么染上的,她身上并没有伤,好在中毒不深,多休息几天就不碍事了,倒是身子在水中浸泡太久,怕是会留下风湿之痛。” “全力治,什么后遗症也不允许留下。”这是霍水第一次听龙昕如此强硬的说话,愣了愣,随即莞尔。 无论如何,面前的人毕竟是个皇子,从小到大使唤过那么多下人,自然会有一种威仪。 大夫诺诺的应着,拿起医箱到外室开药去了。 霍水终于取笑出声,“何必为难大夫?” “以前在宫中,父王就是这样对待御医的,结果还真的管用。”龙昕转向她,温和的笑道。 霍水又笑,在这里当大夫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龙昕已经俯下身,又拉起她的手,支着手肘,握紧,看着她的眼晴说,“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的保护你,而不需要倚靠别人的力量。” “别人?”霍水不解的反问,可是话一出口,随即就知道了别人是谁。 龙昕并没有回答,他看见了她眼中的了然。 “龙昕,太子为什么会突然……对我不利?”霍水转移话题,疑惑的问。 “因为我手中得到一个对他很不利的东西,”龙昕叹息道,“我本不想拿出来威胁他,可是他仍然不放心,所以想通过挟持你逼我就范吧。” “什么东西?”霍水一时好奇。 “一个账本,关于……他非法利用军械牟取私利的账本。”龙昕迟疑了片刻,还是实话说了出来。 “私卖军械,是死罪吧?”霍水吃了一惊,她虽然对古代的刑罚不是很懂,但是这种常识一样的律法却是知道的。 “是不赦之罪。”龙昕点点头,平静的回答。 “难怪……”霍水若有所思的看着龙昕,突然想到,皇上龙释似乎只有三个儿子,大皇子在五年前就已经过世了,若是太子犯事,难道下一任皇帝竟然是龙昕? “账本的昨天下午得到的,没想到太子那么快就做出了反应,我一拿到账本就派人去找你,可是还是被他们先找到了。”龙昕有点自责的说。 “是我出去的时候没有通知你,”霍水浅笑道,“何况也没有出事,不要了再担心了。” “如果今早再找不到你,我几乎打算拿账本去太子那里换你了。”龙昕爱怜的紧了紧霍水的手,如同握着一块失而复得的宝贝。 霍水怔了怔,那个账本,岂不是同江山一样重要么?他也可以如此轻易的拿出,只为她。 “以后不要随便离开我的身边了。”龙昕重重的叮咛道。 霍水目光湿润,却始终没有正面回答。 傻瓜,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没有办法留下来阻你的前程。 那天,龙昕一直守了她许久,直到霍水沉沉的睡去后,他才离开。 宰相府此时也忙翻了天,萧轻尘一进门就吐出口黑血,早等在里面的云之逸身形急动,赶紧扶住了他。 云之逸的身后,碧荷拽着手帕跟了过来,清秀的脸担忧的皱着。 “怎么会弄成这样?”云之逸一边顺着掌心向他缓缓的输入真气,一边急切的问。 “被伏击,”萧轻尘轻描淡写的回答说,“先扶我进去。” 云之逸小心的将他扶到内室,坐好后,他才继续问,“被太子的人伤了吧?不是我说你,任何臣子扯入皇嗣之争都不会有好结局的,即使当今圣上倚重你,也是容不得别人管他的家事的。” “云之逸,你怎么还那么多废话,看看轻尘有没有事情啊。”碧荷恼怒的打算云之逸的话,死命的绞着手帕。 “他死不了,”云之逸看着碧荷,吃味的说,“刚刚我看了他的脉搏,虽然中过毒,但是体内只残留了少许,就被他自己逼了一口出来,休息几天就好。” “只残留了少许?”萧轻尘蹙蹙眉,似乎不理解。 “应该是谁给你吸了伤口吧,”云之逸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继续说道,“你以前与三皇子交好,我能理解,因为他帮过你,可是现在,无论如何,你不能再走近他了。” “你是想说,他定然斗不过太子,为了不被权力之争反噬,我只能躲得远远的?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三皇子被太子打倒,到万劫不复之地?”萧轻尘轻蔑的说。 “圣上心如明镜,底下人的事情,什么时候逃过他的眼晴,”云之逸蹙眉道,为什么现在的萧轻尘越来越不懂得隐忍了,“太子的事情,他固然不知道十分,八分九分却一定是知道的,你真的以为凭那个账本会扳倒太子吗?再怎么闹,太子也是陛下唯一健全的儿子!” 萧轻尘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沉声说,“你明明知道,三皇子的腿是因为……” “为什么一定要揽到自已身上!”云之逸生气的说,“那件事情与你毫无关系,你只是没有来得及施救,并不关你的事情,你到底还要背负这个罪恶感多久?这些年来奇.сom书,若不是你一直护着三皇子,以太子的阴狠,三皇子又怎么能平安活到现在,你已经做的够多了,不能继续陷下去了。” “就是我的错,你知不知道,其实五年前,大皇子并没有造反,我知道是一个误会,只是大皇子那时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我只能让他自取灭亡,皇上派去查明大皇子是否造反的密探被我买通了,大皇子其实是死在我手里的。”萧轻尘的眼晴露出一道寒意,深邃无际。 云之逸怔了怔,随即淡淡的说,“你不过是自保,也保护了我,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对错,大家都身不由己。” “我杀了三皇子唯一的哥哥,”萧轻尘的眼神开贻黯淡,“可是我没有想到,二皇子竟然趁机作乱,将三皇子一并扯入了谋反案中,皇上大怒之下,才会对其施以刖刑,以一个皇子之尊,受到如此的酷刑,三皇子……那时候恐怕生不如死吧。” “都过去了,”云之逸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当初三皇子只不过为你免了一顿打,给了你一顿饭,你何必要为这一饭之恩,将自己逼到如此的田地。” 萧轻尘不答,14岁那年,他离开云之逸来京城赶考,虽然进士入士,却仍然因为没有背景被克扣俸禄,被别人欺负,甚至衙门丢了东西也赖在他身上,若不是三皇子刚巧路过那里,为他解围,还请他吃了一顿饭,他以后的仕途之路未必会如此的顺利。也许对于龙昕来说,这不过是一个举手之劳。可是对于萧书尘,却是最困难的时候人间仅存的温暖,因为这一抹温暖。他顽强的活了下来,一步一步的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 那天三皇子的笑,弯腰扶起他时阳光般的笑容,成为他心中不能背叛的重。 “他固然是好人,却始终是龙释的儿子。”云之逸又提醒了一句,而这句话,十年来已经说过无数遍。 果然,这次还是被萧轻尘轻巧的躲了过去,“不如先想想现在该怎么应对吧。” “不用想,现在账本在三皇子手中,太子一定会狗急跳墙,痛下杀手,他本来就有点蠢蠢欲动,现在无非是多一个理由罢了。若不是一早察觉到太子要对三皇子不利,你怎么会急着要安插一个人进去,心中明明舍不得霍水,却仍然咄咄相逼,结果把自己也搭了进去。”云之逸冷冷的说,“你为自己树了一个麻烦的敌人。” 萧轻尘的脸色沉了下来,良久才闷闷的说,“无论如何,不要再扯上她。” “晚了,”云之逸看着天说,“已经抽不了身了。” 这原是霍水对他说的话,可是现在说来,却如此的贴切。 “她现在就算离开龙昕,你以为龙隐会放她走吗?她就是三皇子身上的弱点,再者,只要这个女子存在一天,那个皇上就会对龙昕存有意见,所以龙隐断不会轻易的让她离开的。”云之逸不紧不慢的说。 “我会想办法的。”萧轻尘淡淡的说。 “轻尘,”云之逸看着他问,“你真的,爱上那个女子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碧荷将手中捧着的茶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我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人,”萧轻尘的脸上恢复到往常的沉静,“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有时候,我在想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云之逸苦笑一声,轻轻的摇头。 “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是我别无选择。”萧轻尘的眸子收敛,聚成一个看不清的黑点,沉进去,深不可测。 “你累了,先去休息吧。”云之逸叹口气,终于开始关心起萧轻尘的身体了。 “我扶你进去。”碧荷连忙站起来,准备搀扶萧轻尘。 “不用,”萧轻尘不动声色的躲开她伸过来的手,淡淡的说,“我自己可以走。” 碧荷的手尴尬的停在空中,美丽的眼晴里盛满失落。 云之逸走到碧荷旁边,解围道,“别理他,他喜欢自虐,我们回去吧。”碧荷仍然哀哀的看着萧轻尘,萧轻尘只当没看见,径直往后堂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的云之逸突然问道,“你真的打算插手他们的太子之争?” “我已经抽不了身。”萧轻尘丢下同样的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云之逸一脸凝重,难道所有的人都抽不了身吗? “我们能帮他吗?”一边的碧荷突然抓着云之逸的衣袖急切的问。 “有,你混入太子府刺杀太子。”云之逸被她脸上的焦虑激怒,顺口答道。 “好。”哪知碧荷竟然满口答应了。 云之逸气急,望着碧荷清丽无双的容颜,大声问,“你难道没听他说吗,他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人,怎么还那么傻!” 碧荷幽幽的望了他一眼,轻声问,“那你呢,又何必这样傻?” 云之逸愣了楞,也不理她,大步的往门外走去,碧荷咬了咬下唇,快步跟了过去。 书房内,龙昕把玩着手中的账本,陷入沉思。 书架投下的阴影将他的身形藏在了暗色中。 自五年前的变故后,他早已经无心政事,可是上次的事情,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太子之位。 以现今太子的跋扈,父王百年后,他也不会有好下场,自己尚且不管,可是水儿呢? 龙昕翻开账本苦笑一下,自己这样做又有几分胜算呢? 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自已无法守护水儿,当初又为什么要娶她呢?龙昕神色黯然,为什么不成全了她与轻尘? 想到萧轻尘,龙昕开始懊悔方才对他的办淡,可是这场太子之争,若是他一个外臣扯了进来,无论父王多宠爱他,也难免会成为炮灰。 他还记得五年前大哥被诬陷造反时父王的愤怒,所有与之相关的大臣都或杀或囚,震惊朝野。 虽然史书还是将大哥写成了病逝,可是那一缕冤魂大概永不会安宁吧。 只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抽不了身。 龙昕放下手中的帐薄,推着轮椅来到书房的门口,望着天际渐渐沉下的落阳。 大皇子与他是同胞兄弟,也因为这一层,他才会被怀疑,被连坐,可是直到现在,他也仍然无法相信大哥会谋反。 印象中,总是唇角含笑,目光温润的大哥,真的会做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可是斯人已去,太多秘密,都消散在如烟的空气里,遥不可追。 为了防止太子绝地反扑,在拿出这致命的证据前,他必须先准备一下了。 韬光养晦(三十八)情两难,凤初翔(上) 在床上躺了一段时日后,霍水也没有大碍了,倒是卧床的那段时间,龙昕每日都在床边守着她,他似乎比以前开朗了,经常端来一些粥汤,而且执意要喂给她吃。 看着龙昕小心翼翼的将粥吹冷,再送到她的唇边,霍水忍着笑意,轻声说,“你这样很像我妈诶。” “妈?”龙昕显然并不懂这个名词。 “就是娘的意思。”霍水浅笑道。 龙昕白净的脸上划过一丝淡淡的红润,目光温暖而明亮:“我是你相公,傻娘子。” 在他说娘子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清幽的,安静祥和,像家的味道。 霍水探过身,搂住他的肩膀,将下巴靠在他的发丝间,低声说:“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龙昕的身子僵了僵,手迟疑的抬起,抚上霍水的后背,拍了拍,却什么也没说。 霍水却将他搂得更紧,她的呼吸萦绕在他的耳边,馨香的气息一阵一阵撩拨着龙昕的情动。 “好了,”龙昕松开他的手,将她轻轻推开,“躺下来好好休息。” “我给你吧。”霍水冷不丁的说了一句,让龙昕的动作弄次僵硬起来。 “我是你娘子,这样说不算与礼不合吧。”霍水轻笑,她的目光莹润如水,荡荡漾漾的洒在龙昕身上。 龙昕呐呐的,良久才问,“你还是想走?” “为什么这么想?”霍水捋起他的一丝头发,绕在指尖,面容沉静。 “因为你不想让我留下遗憾,所以才这样问,是不是?”龙昕的目光从来没有这样犀利过,直直的看着霍水故作镇定的脸,一字一句的说,“你答应过我,所以,在事情没有分晓前,不要轻言离开,不然我不会原谅你。” 霍水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龙昕。 “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的,即使是……要你,也要等你真的爱上我的时候。”龙昕躲开她的视线,手扶在轮子上,慢慢的挪开。 霍水一震,哑声问,“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爱你?” “现在不要回答这个问题,”龙昕摇摇头,然后又是一脸轻柔的笑,“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躺下来好好休息。” 霍水想争论几句,可是喉咙里竟然说不出一句话,龙昕的目光也容不得质疑,带着隐隐的命令意味,霍水索性也不再想它,因为她是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 这段期间,五月将在外面购置宅子的事精已经办妥,按照霍水的吩咐,七月已经先搬过去了,将宅子收拾了一番,就等着霍水入住。 不过霍水显然没法搬出去,即使后来身体已经无恙,龙昕仍然不准她出门,即便是偶尔上街,也派了一大堆侍卫前呼后拥,霍水怕扰民,只得减少出门的次数,即使她想向龙昕抗议一番,看着龙昕盈然的笑脸,也实在没法生气。 然后霍水发现,龙昕变狡猾了,学会了顾左右而言它。 譬如霍水问起朝局现在的情况,太子会不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事,龙昕便会将话题扯到霍水惨不忍睹的棋技上,也不等她说话,便吩咐青岚端来棋盘,大战几百回合,虽然霍水仍然不停的输,可是那只曲在她额头的手指始终也没有敲下去,总是闭起眼晴等到受罚的霍水睁开眼时,总看到一双带笑的眼晴。 闭关期间,霍水的琴技也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因为比起屡下屡输的围棋,她更愿意向他学习古筝,就这样靠在他的身边,任他的发丝拂过她的脸庞,湖面清风,竹尾萧萧,在琴声中常常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等她会弹的时候,她曾经试着演奏过以前熟悉的曲子,像蓝色多瑙河,命运交响曲,那时候龙昕便很惊奇,情不自禁的感叹道:“我的娘子真是天才。” 在那段变故后的一个月里,霍水几乎以为自己触到了幸福透明的翅膀,连五月都在一旁说:“我觉得三皇子对主子真的很好,主子就不要搬出去了。” 可是霍水心如明镜,龙昕越是与她风花雪月,就越是代表他的处境并不乐现。他只是想给她最好的而已。 一个月后,她再次看到了萧轻尘。 自那次分开后,霍水一直避免去回想那天萧轻尘的话,而她也擅长遗忘。 只是再见到他,她突然觉得,那个人瘦了许多,只是依然沉静,目光依然深邃无踪。 萧轻尘来的时候,龙昕正坐在亭子里抚琴,霍水坐在亭子边,一边观摩着池子里的锦鲤,一边合着拍子轻点手指,那是她练钢琴留下的后遗症,所以在萧轻尘的眼中,面前风景如画,美人如玉,弦乐飘摇,闲情逸致,一派安然的儿女情怀。 他突然觉得自己喉咙发紧,所以说出来的话,也不自觉的带着一股生涩,“王妃看起来已经没事了。” 那日我对你说的话,对你也没有一丝痕迹。 “轻尘来了,”龙昕闻言,伸手按住余韵不已的琴声,然后略歉疚的说,“上次我对你说的话重了点,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 “三殿下多虑了,”萧轻尘微敛心神,拱手道,“轻尘只是近日身子不适,所以一直未能前来。” “要紧吗?”龙昕满脸关切。 “不要紧,只是前段时间太乱,现在已经安宁了。”他说的时候,目光静静的扫向在一旁笑得一脸端庄客气的霍水。 “哦”龙昕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即又兴致很高的说,“来,轻尘,我知道你的琴技也在我之上,不如为我演奏一曲,可好?” “三殿下谦虚了,轻尘可不敢班门弄斧。”萧轻尘仍然客气的很,没有了以前的亲密无间。 龙昕心中黯然,上次自己表明态度说不想再倚靠他,那便是生生的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萧轻尘这样的反应实则无可厚非。 霍水自然也察觉到他们之间微妙的变化,见龙昕神情委顿,便解围说,“既然丞相身体不好,那就不要多耽搁了,丞相公务繁忙,来此是不是为了什么事情?” “是有点事情”萧轻尘正了正心神,很快进入正题,“三殿下,你可知太子最近的动向?听说他在皇上面前提起一些陈年往事,而且……” “轻尘!”龙昕轻斥,打断他的话,“我们去书房谈,水儿,你去催一催茶。” 霍水抿嘴笑着,“我知道你想支开我,直说好了,我可不是好奇的女人。” 龙昕宠溺的笑笑,随即说,“好,那就请我亲爱的娘子回避一下,我和轻尘谈点事。” 霍水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仍然欲言又止。 如果龙昕执意要保护她,给她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城堡,她何必一定要拆穿他。 想到这里,她欠了欠身,温婉的说:“知道了,相公”,也不多看萧轻尘一眼,径直往花园走去。 可是走了很远,她仍然察觉到身后一束灼人的目光,热烈而隐忍。 待霍水到了偏厅,章总管似已经在那里等了多时,见了她连忙迎上去说:“王妃,连称第一号的资金出现了问题。” 霍水点点头,淡淡的说,“知道,你能在资金没到位的时候挺上一个月,实在已属不易。章总管,看来我没有看错人。” 章总管暗黑的脸透出一丝激动的红意,“那也是王妃抬爱。” 霍水看他的神情,也知道他在连称第一号做的不错,不然也不会那么不客气的接受她的称赞。 “说一说情况吧,你是怎么支撑这一个月的?”霍水诚挚的请他坐定,然后和声问。 “奴才接手后,先将货源,渠道,客人都摸了个清楚,据奴才所知,连称第一号的顾客主要是针对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而那些人一般会提前很长时间付银子,所以,奴才就用这预付金备货发货,只是今日实在是有一批好货,奴才觉得可以吞下,流动资金又被云公子抽空了,所以才来劳烦王妃。” “你自然要来找我,你虽然是大掌柜,麻烦的事情还是要找我这个大当家的。”霍水笑吟吟的说,“以后有困难,也要多找我商量。” “是,是”章总管连声应着,不禁为前段时间没有向王妃汇报,轻慢她的事情暗暗懊悔。 “资金的事情,我马上去处理,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麻烦章总管办一下。”霍水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 “王妃请说。”章总管毕恭毕敬的说。 “这里是一份新品配置方子,有美容品,发饰,装饰品,你按着方子研发出来,然后慢慢的将从前连城第一号的产品替换下来。”霍水没有问他能不能办到,因为这是必须办的事情,方子上的东西其实是从前自已收集的美容养颜的小秘方,在现代也许比比皆是,可是在古代,这样的化妆品和保养品应该会风靡全国。而连称第一号本是专门经营女子用品和日常用品的,放在这个字号下卖可谓实至名归。 章总管双手捧着,仔细看了看,越看脸上的赞叹与惊奇就越明显,且不说方子上的配方如何精妙,方子上甚至已经写好了如何将产品卖出去的方法:刚开始的时候先用试用的方式推荐给老顾客,然后进行低价促销,再然后才亮出品牌抬价销售,这样欲取先予的方式果然是有气魄,也说明了王妃对这秘制产品的信心。 殊不知,这本是现代营销人员用滥的手段。 “只是,这样合适吗?”章总管有点迟疑的指着其中一条问。 霍水瞟了瞟,随即笑道:“没什么不合适的,燕子坞是京城最大的烟花之她,也是所有权贵之人必去的场所,若是新品在燕子坞吃得开,也就是说明京城的男人都喜欢,而只要男人喜欢,他们的妻子,自然会根据丈夫的喜好来选择产品”,原来霍水在方子中指出,为了防止云之逸在老顾客那里施影响而让新品推广的计划被阻滞,不妨先送一批产品给燕子坞的姑娘,让她们代为宣传。 “可是燕子坞毕竟不登大雅……”章总管将后面的话吞了下去,因为他突然想到面前的王妃就是从那个不登大雅之堂的地方出来的。 霍水不以为意的笑笑,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你们都说烟花之地不登大雅,可为什么出入烟花之她的男子仍然光鲜体面呢?你不用多虑,很多事情,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只要不点破,又有几个人会将出处明说出来呢?” 章总管诺诺,心中更是佩服不已:王妃果然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人,而且,她似乎对什么事情都心如明镜,运筹帷幄。 等章总管出去后,霍水从怀中掏出那天叶远给的凤形美玉,又看了看外面明媚的阳光:若是现在去找叶远,应该可以在日落前回来吧。 如可不敢让龙昕知道她出去的事情,不然少不了又被他牢牢的看一通,他固然不会开口责难她,只是这满含无奈与暖意的注视,比任何责难都有效。 霍水终于知道自已真正的软肋是哪里,那便是真心。 只要别人真心待她,她真的可以为他生死不悔。 原来自己想要的,不过如此简单而已。 辗转许久,得来的,会不会又是一场镜花水月? 韬光养晦(三十九)情两难,凤初翔(中) 因为不想被龙昕知道,所以霍水只带了五月一人,悄悄的从后门出了王府。在街上倒没有遇见什么麻烦,在路人的指点下,也顺利的找到了叶府。 所谓叶府,无非是朝廷拨给人质的一套宅子,只是叶远的宅子显然比别的质子显赫不少,不仅占地很广,门口的两具石狮子也活灵活现,惟妙惟肖,一看就出自名家雕刻师之手。 果然是有钱人,霍水抿嘴一笑。 到了门口,果然如叶远所说,那四个劲装彪悍的侍卫恪尽职守,丝毫情面也不讲,若不是霍水将玉佩拿出来,想进叶府怕是比进皇宫还难。 只是玉佩一出,那四个彪形大汉立刻似换了一个人似的,满脸的奉承亲切,“原来是公子的贵客,刚才唐突了,请姑娘这边请。” 霍水点点头,随着其中一个大汉走进叶府。 叶府里面同样美轮美奂,小桥流水,假山亭阁,宛如一个缩小的皇宫内院。 霍水轻摇头,他如此奢侈铺张,难道就不怕引起当今圣上的不满吗? 正想着,就听见一阵悦耳的箫声,乐音婉转悦耳,轻灵脱俗,看来演奏之人心情也应该不错。 霍水莞尔一笑,也只有叶远这样的人,才可以吹出如此纯净的萧音。 果然,在池塘尽头,荷叶锦簇之地,一个锦衣公子卓然长立,碧玉的箫身通体透亮,映着一张清秀干净的脸,声音响处,他的周身也似笼着一道淡淡的霞光,同乐曲一样轻灵起来。 霍水等了许久,却始终不忍打破这个画面,还是带霍水前来的那个侍从上前通报了一句,叶远这才转过头,看着她惊喜的说,“你果然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淡淡的阳光洒在他的容颜上,映射出一双耀眼异常的蓝色瞳仁。 霍水不得不承认,在阳光下,那双眼晴极美。 “你猜到我会来吗?”霍水轻笑,慢慢的走近荷叶锦簇之地。 叶远讳莫如深的说,“难道我没告诉你,我会算命吗?” “哦?”霍水饶有兴致的反问道,“那你算一算我是什么命?” “厄……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叶远收起萧,抽入腰间的萧袋,煞有介事的说,“你来自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霍水怔了怔,随即大笑道,“我来自哪里?” “天机不可泄露”叶远玩了一个花招,将问题轻巧的躲了过去,“是不是连城第一号遇到困难了?” “是,你怎么知道?”霍水诧异的问。 “因为,我会算命啊。”叶远再次将问题绕了回去,霍水无奈的笑笑,索性不再追问他了。 “既然来了,不如进去喝杯茶,”叶远终于收起了嬉闹,和润的说,“我为你留了今年最好的茶,还是景好的泉水。” “只是我并不懂茶,”霍水遗憾的说,“恐怕会糟蹋。” “茶之事,本就只有喜欢不喜欢,何需要懂?”叶远笑起来,手摆开,让出一条通往假山之巅的路,在上面耸立着一个精巧的凉亭,临水而立,上浮白云千朵,开阔无边,果然是饮茶的好地方。 霍水移步缓行,五月则轻巧的跟在身后,走到途中,叶远突然回头,看着五月问,“钟林是你的什么人?” 五月愣了愣,看了看霍水,才满脸困惑的说,“我不知道谁是钟林。” 叶远浅吟了一声,也不追问,不过眼中划过一丝狐疑。 “钟林是谁?”连霍水都忍不住询问道。 “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我看你的侍从步法气息很像他,所以故此一问,应该是我多想了。”叶远淡淡的回答,可是涌上的忧思却始终挥之不去。 霍水忍了忍,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懂得适可而止。 “上次听说你出事,本想去探望的,只是我一向与太子走得很近,恐三殿下疑心,所以没能去拜访。”待坐定,叶远慢条斯理的说,“而且太子一直伺机对付三殿下,为了不搅进去,我只能保持距离,你会不会认为我很不够朋友?” “不会,你现在袖手不管,恰恰是帮了三殿下,我若是这个道理都不明白,怎么配得上你的友谊?”霍水轻笑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的实力或背景,但是从太子对你的态度来看,他定然是有求于你,你抽身,就是不会帮他,既然不帮他,就算是帮了三殿下,帮了我,对不对?” 叶远笑笑,“我能做的只能这么多了。” “已经够了,”霍水感激的说道,“恐怕这几天太子没给你一日安宁吧?” 叶远苦笑,伸了伸舌头说:“是啊,天启国的太子还是不容小觑啊。” 叶远作张作智的脸让霍水哑然失笑,面前的这个男子,她真的不懂。不过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与众人是不同的,因为那轮干净无垢的笑容。 龙昕自然比他纯美,比他体贴,可是终因为承受过太多的过往,所以少了叶远的洒脱与清新。 “说吧,需要多少?”叶远言归正传,一边摆茶具,一边问。 “一千万两”霍水也不客气,径直说,“事后除了还本金外,今年利润所得的一半就当这笔钱的利息。” “好,”叶远满口答应,然后斟上一杯茶,推给她说,“尝尝我珍藏的茶叶。” 霍水端起抿上一口,果然清香满颊。 “如何?”叶远关切的问,似乎方才许诺的一千万两比不上这一杯清茶。 “很香。”霍水实话实说。 叶远随即笑了,笑得很欢欣,“我珍藏的茶当然不同凡响”,他得意的说,“以后有空,可以经常来喝茶,我还有一大坛雪水没有拿出来呢。” “好,下次一定还来打扰。”霍水笑言,叶远似乎总是有一种能力,将世事化在一种轻描淡写的氛围里,在他心中,也许世人觉得重要的事情反而不比春花秋月重要多少。 “你要的东西,明日我就派人送到店里,只是……”叶远为难的停了片刻,终于说道,“只是你现在纵然做了这许多,恐怕还是帮不了三殿下。” 霍水心跳慢了一拍,良久才说,“我只想尽力而已。”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以一个女子之体涉身商场,无非是想为三殿下找一条退路,只要有了钱,就可以隐退,可以后半生无忧无烦,可是,他真的会隐退吗?真的会放弃皇子之尊,甚至是他的姓氏名号,藏身江湖吗?” “你真的是一个算命的。”霍水无奈的笑笑,看着那张俊逸非凡,又坦然非凡的脸。 是,她接下连城第一号,包括云之逸、萧轻尘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她是自己想敛财,却不知钱财于她,本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她走这一步,确实是为了自保,保自己,同时也保住龙昕。被兄弟猜测,被父王怀疑,霍水纵然不是饱读史书,但对于皇室里的王权之争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点的,龙昕以后的结局,她可以预见。 所以在离开前,她必须为他积累一定的财产,一定的势力,无论他选择进还是退,都能从容一点。 可是这个初衷,竟然只有叶远这个最局外的人看清,让她怎么不觉得无奈。 关于连城第一号的事情,龙昕定然也是知道的,可是他一直没有过问,一方面是对她的信任和宠溺,另一方面,未尝不是以为是她心血来潮。 再抬眼的时候,霍水眼中已经多了一份温润,扬起的唇角藏着淡淡的笑意,明媚耀眼。 “你知道吗,我以前在火焰国的境况,便和现在的三殿下一样。”叶远淡淡的说,“可是他比我幸运许多,他有一个聪慧重情的王妃,而我什么都没有。” 叶远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有点黯然,让霍水不由自主的心疼。 他的开朗总是让别人忘记他的身份,被遗弃的皇子,用奢侈无度在异国他乡小心的自保。 比起来,叶远其实比她更可怜,她固然被背叛被算计,可是那些人并不是她的亲人,可是那个遗弃叶远的人,却是他的祖国,他的亲生父亲。 如果连他都能笑得如此无忧,自己何必还执着什么? “你客居天启,也是隐退的方式吗?”霍水轻问。 “是,也不是。”叶远再次含糊其辞,“我只想说,三殿下的境况不容乐观,何况,现在的三殿下根本就敌不过太子,纵使萧轻尘鼎力相助……对于萧轻尘,那个人我始终没有看透,他若是全力帮助三殿下,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 “成也萧轻尘,败也萧轻尘,是不是?”霍水总结道。 “是”叶远简单的回答,“如果有可能,还是劝三殿下急流勇退吧,也许还能保全全身,何况,能和你这样的女子同享天年,夫复何求。” 霍水沉吟不语,良久才说,“谢谢你的坦诚相待。” “不客气。”叶远淡淡的说,“只是你们退了,我这里又会寂寞许多,到时候,希望有机会还能坐在一起喝茶。” “但愿。”霍水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看着池塘尽头慢慢西垂的太阳,点点夕阳洒在粼粼的波光上,宁静,却隐着波涛暗涌无数,“天色晚了,我要回王府了。” “偷出来的吧。”叶远又恢复了方才的嬉闹,摆出一副‘我会算命’的模样。 霍水白了他一眼,浅笑道,“脚长在我身上,怎么就是偷出来的?” “你不住的看时间,难道不是因为怕三殿下发现后担心吗?”叶远大笑,“好乖。” “乖?!”霍水张大嘴,啼笑皆非,连身后的五月也忍不住掩口而笑。 “是啊,很乖巧的女孩,偏偏装成一副深沉的样子,哎,”叶远索性摇头感叹,蓝色的眼眸溢满笑意,荡漾如亭下的那池碧水。 霍水瞪了他一眼,不想和他争论,可是心情已经好了很多,“不和你扯了,我先回去了,你的那坛雪水,记得别自已偷着喝了。” “等你。”叶远也站了起来,镇静的回答。 霍水笑笑,然后转身领着五月走了出去。 走了很远,五月突然说,“主子,要不要去我在城外买的宅子那里看看?七月已经把那里收拾的很干净了,而且……” “而且什么?”霍水见她一脸的为难,鼓励她将话说完。 “而且我和七月在路上看见几个和我们一样无家可归的人,自作主张的让他们住进去了,想让主子看看……主子,是五月不对,你就责罚五月吧。”五月略带惶恐的说。 “为什么要责罚?”霍水笑笑,“你做得很好啊,那个宅子我最近可能没法住进去,空着可惜,多让一些人住也好,以后遇见无家可归的人都可以带进去住,至于他们的吃穿用度,可以向章总管领,若是其中有小孩,不妨请一位先生教他们识文断字,青壮年也可以安排在连城第一号里做事。” “谢谢主子。”五月愣了愣,秀气的脸上绽开一朵如花般的笑魇,“你真好。” “是你和七月很好,我只是顺水推舟。”霍水转头看着她,清艳的容颜在夕阳中圣洁和煦。 五月满心的话头哽在喉咙里,只觉得自己选择留在这个女子身边,大概是今世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回到王府,龙昕显然还不知她出门的事情,因为王府里一片宁静,她们从正门走进来的时候,守门的侍卫面面相觑,大概还在满心孤疑:王妃什么时候出去了?不知道三殿下知道了会不会惩罚我们? 霍水并不解释,只是摆足架子走了进去,料想那些侍卫也不会将自己失职的事情报给龙昕知道。 走过甬道,在霍水正准备拐进偏厅的时候,迎面,萧轻尘缓缓走了过来。 一下午的洽谈,他似乎很疲倦,明显凹陷的脸颊让他的轮廓愈加清晰,五官硬朗而不失柔和,初见时那种稍显年幼的感觉也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取代,如果一定要寻一个词语,那便是沧桑。 第一次,霍水在他总是无踪无影的眼神里,发现了沧桑。 韬光养晦(四十)情两难,凤初翔(中下) (那个哈,虽然我也不知道推荐票有什么用,但是看在我一下飞机就冲回来码字更文的面子上,还是投点票吧,让我码得更有动力一些是不是,个位教实在太难看……) ~~~~~~~我是孤零零的分界线~~~~~~~~~~~~~~~~~~~ 第一次,霍水在他总是无踪无影的眼神里,发现了沧桑。 “水儿”在霍水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开口喊住了她。 霍水收住脚步,然后和颜转向五月说,“你先向三殿下通报一下,就说我马上过去。” 五月知趣的点头,快步往书房方向走去。 成败皆因萧轻尘吗?霍水望着她曾经眷念过,又试图遗忘过的脸,心中竟然一片祥和。 “你救我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说。”萧轻尘的声音有点暗哑,磁性的,也同样疲倦。 “没必要说,我只是做了一件任何人都会做的事情。”霍水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的说。 “可是稍有不慎,会有生命危险,你知不知道?”萧轻尘的语气竟然有点埋怨,似乎责怪她不该用自己的性命来冒险。 霍水皱了皱眉,不悦的说:“那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丞相操心。” “水儿”萧轻尘轻唤,全是无奈,“我该拿你怎么办。” “笑话!”霍水轻斥,“我怎么样是我的事情,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何需要你拿我怎么办!” “如果一开始没有隐瞒,结局会是怎么样?”萧轻尘并不为她的语气所动,只是定定的看着她,看进她的眼晴,看透夹在他们之间的种种事端,似水年华。 “没有如果,”霍水不为所动的迎着他的视线,“人是要学会承担的,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 “痕迹呢,在你心中,曾经的爱就没有一丝痕迹吗?”他仍然看着她,期盼的,忧伤的,“为什么它在我心中能那么深,日日夜夜,噬心噬骨。” 霍水怔然的看着他,想笑,却终于没有笑出来,“何必要这样?”她低声说,“一定要纠缠不休才算铭心刻骨吗?” 萧轻尘愣了愣,终于移开了那束沉静中略显犀利的目光。 “我说过,已经过去了,过去的是非,爱与不爱,恨或者不恨,都不要再说了。”霍水压着声音,静静的说,“我只想平静的生活而已。” “若心不平静,又怎么能够希冀平静的生活?” “你错了,我心里很平静。”霍水傲然的抬头,看着萧轻尘说,“非常平静,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连恨也没有了?” “是,连恨都没有。” “你撒谎,那天你救我,是因为你还爱着我,是不是?!”萧轻尘突然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捏紧,“我知道你嫁给三殿下只是为了赌气,其实即使你当时不嫁给他,我也不会伤害你,我只是不懂,不懂得什么是爱,不知道爱可以这样折磨人这样让人无力抗拒,水儿……” “够了!”霍水挣开他的束缚,诧异的看着他,“你今天太失常了,一点也不像天启国的宰相萧轻尘,无论你受到什么刺激,不要再用我来做借口了!” 萧轻尘怔在那里,脸色有点讪讪的。 他真的很失常。 “水儿”,在霍水准备走开的时候,萧轻尘沉声说道,“我不想再看到你怒极伤极的笑,可是也不想看见你为其它男子的笑,我该怎么做?” “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霍水心念一动,扭头问道。 萧轻尘抬起头,所才的激越与冲动已经平息,他再次是她所熟知的萧轻尘,理智优雅,“三殿下现在的处境,你应该知道,若是他执意与太子一拼高下,我可以帮他,可是帮他的代价,却是牺牲你。” “我知道,只要有我的存在,龙昕永远不可能问鼎太子之位。”霍水没有丝毫惊诧,只是安静的说,“我承诺过我会离开,所以肯定会走的。” 只是现在,让我再贪恋一下龙昕的温柔,让我再为他做点事。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就是让你和三殿下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我放不了手。”萧轻尘苦笑一下,“我没办法让你和他人双栖双飞,即使那个人是三殿下,也让我觉得无法忍受。” “难得啊,”霍水轻笑道,“难得你终于不会因为龙昕而忽略我了,我是不是应该感动一下?可惜我不仅不觉得感动,反而觉得心寒。难道你忘记了,是你亲自将我迎娶过门,如今,又嫉妒着别的男子,萧轻尘,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萧轻尘还是苦笑,笑容说不出的萧索,这一个月,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告诉你,你现在是为情所困,只是情早已经消失了。”霍水忍住心中莫名的疼痛,平静的说,“所以你的困扰,也会随之消失的,因为你用不着它,它带不来权势。只是绊脚石,所以你会很快的将它抛到脑后,然后继续在权力的道路上追逐奋斗,你是一个优秀的政客,这一点,我恭喜你。” 萧轻尘别开脸,不理会她言语里的冷嘲热讽,淡淡的说,“今天是我唐突了,希望你不要恨我。” “我说过,我不恨……”霍水那句话没有说完,因为后面的话都被堵在了萧轻尘突如其来的吻中,霸道的吻,撬开她的唇舌,让她无法反抗。 她震惊的看着他,手下意识的放在他的胸口试图推开他,却被钳制的更紧,她突然怒火中烧,使劲的咬下去,舌中尝到了一丝腥甜,还有她不自觉留下的泪水,咸咸的。 为什么她会哭?霍水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掩面抹了一下,满脸的泪痕让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面,唇角溢着血丝的萧轻尘同样是一脸的震惊,混杂着自责,伤感,忧闷,还有许多看不明白的情感。 “对不起,我只能这样做。”他重新搂住她的肩,靠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别无选择。” 霍水只是静静的流泪,她想踢开他,骂他,或者索性转身就走,可是此时此刻,除了流泪,她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还爱着吗?她一边哭一边自嘲的笑,会被他的所言所行而影响着,是不是因为自己还爱着? 难道自己真的那么贱?霍水用了一个最刺耳的词语来拼命的自省,她真的是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活该! 而在她讥笑不已的时候,萧轻尘却彻底的慌了神。 他以为她会生气会打他一巴掌,却没料到她只是流泪。 在生死关头都能谈笑自如的女子,竟然只为了一个强吻而流泪不已,可是她的泪水比所有的毒药所有的刀剑都致命都锋利,每一滴都落在他的心上,刻骨的痛。 不如一刀杀了他,萧轻尘莫名的烦躁,为什么心中总是会隐痛,一阵一阵,越来越难以忍受。 正在两人都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时,小道的尽头,响起一件轻微的咳嗽声。 霍水下意识的望过去,龙昕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的大树下,五月站在他的身后,满脸焦虑。 龙昕看见了!霍水一阵心慌,虽然心中无愧,可是仍然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她自己知道,她是有愧的。 萧轻尘却并没有回头,仿佛早就知道龙昕在旁边似的。 霍水混沌的思路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一切,只是萧轻尘做给龙昕看的? 他用一种极致的方式,逼自己走,或者逼龙昕放自己走? 霍水又看向萧轻尘,她的目光凌厉清澈,没有问询,没有疑问,因为萧轻尘早已全部承认。 “我说过,不要恨我。”他极低极低的说,目光在她的脸上一扫而过。 霍水突然笑了,带泪的笑魇美艳异常,真真假假,她自以为已经足够清醒,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算计,活该!真是活该! 大树下,龙昕已经转过轮椅,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缓缓的走开,木轮压在他上的吱呀声,似从霍水的心上压过。 她并不想解释,心中空空洞洞的疼。 “轻尘”她看着龙昕缓缓走远的背影,轻声说,“你始终改不了自以为是的毛病啊”,她的声音很轻柔,没有一丝情绪在里面,“虽然你很可耻的爱上了一粒棋子,可它毕竟还是你的一颗棋子,是不是?”,她又笑了,“其实你未尝不是别人的一颗棋子,是被权势,地位,算计操纵的棋子,你早已经是一个没有自我的躯壳了,我本想恨你,可是你连让我恨的资格都没有。” 丢下这句话,她并不去看萧轻尘的反应,只是毅然的往龙昕消失的地方走了过去。 她说过,她不会伤害龙昕,可是嫁给他却不爱他,这本身就是一种伤害,所以无论龙昕怎样误解,她都无话可说。 让事情就到此为止吧,让所有的计谋权势都见鬼去吧,她是他的娘子,因为这点,她不能一走了之。 (不是我想分几章写,是网络不稳,为了及时更新,只能随写随传,不然等我写完后再上传,也不知网络还能不能连得上,郁闷,因为最近电信没人,所以不能修理,趁着今晚能上网,我多写多传,万一哪天断网不能更新,也算是提前将功补过了……灰溜溜的爬走,留言投票都别忘啊,各位) 韬光养晦(四十一)情两难,凤初翔(下) 霍水走得很快,或者说,她是一路小跑,所以在龙昕进入书房的时候,她追上了他。 “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她转到龙昕的面前,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温润的看着他的眼晴说。 龙昕静静的看着她,没有喜悦,也没有不快,仍然中往常一样温和安详,似乎方才并没有看到她与其它男子拥吻的一幕。 “我们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什么皇位,什么太子,我们不要了,不争了,找一个地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好不好?”霍水迎着他的目光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龙昕终于开口,可是声音却突然变得遥远。 “因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霍水无比诚挚的说,她听到自已胸口剧烈跳动的声音,她怕听到他断然拒绝的回答。 “你在逃避什么?”龙昕仍然安静祥和的望着她,空落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并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是同情还是感动?” “不是这样的”霍水急忙否决道,“我……” “我知道你爱的人是轻尘。”龙昕静静的打断她的话,“我一直知道,只是我心存侥幸,以为自己终有一天可以得到你的心,可是我又怎么比得过轻尘?即使我的这条残命,也是因为轻尘的庇护才能苟存的,我虽然是皇子,可是除了这个身份,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是。” “龙昕,在我心中,你比任何人都好。”霍水的心又开始隐隐的痛,龙昕眼中的哀伤让她忍不住自责。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不是好人。”龙昕淡淡的说,“因为我明知轻尘喜欢你,仍然向你求婚,明知你是因为赌气嫁给我,仍然死死的拽着不肯放手,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水儿,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 “不是这样的。”霍水摇摇头,执拗的说,“你的出现,是我生命里的奇迹,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坏女人了,是你告诉我世间还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龙昕,我说过,你是这世上最好的王子。” “我很想为你建造一座城堡。”龙昕浅笑道,“可是我不想城堡里的你不开心,也许我真的不该强求,轻尘是一个很不错的人,而且……他也才足够的能力保护你,而不需要你挖空心思来保护我。” “龙昕……” “章总管把连城第一号的事精告诉我了,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不仅不能让你远离生命之忧,还让你为我奔波劳累,大概是全天下最不称职的相公了。”龙昕苦笑,伸手拉起霍水放在他膝盖上的手,缓缓的说:“如果你要离开,我绝不会再留你,事实上,你的优秀只会让我更自卑,所以,你离开对我也是一件好事。” 霍水呆呆的看着他,突然无言以对。 “早点回房休息吧”他又放下她的手,然后转动轮椅慢慢的移开。 霍水仍然蹲在原处,悬在空中的手指慢慢的合拢。 直到龙昕已经走得看不见,一直在旁边侍立的五月才走过去扶起霍水,口中焦急的说,“主子,你为什么不留住三殿下呢,其实三殿下……他,他就是等着主子的一句话。” 霍水看了看五月,轻轻的摇头道:“那句话,说了也没有用,也许归隐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好选择,因为他背负太多,所以不可能平静,只能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来。” “主子,五月不懂你说的话。” “明天我就搬到外面的宅子里去。”霍水并没有解释,只是安静的吩咐道。 五月诧异的看着霍水,想开口询问,却终于没有说话。 霍水此时的哀伤,并不比龙昕少一些。 在上次夺嫡之时他被施以刖刑,那这次与太子的争斗,会不会让他重新走出自卑呢? 至于萧轻尘,倘若他不是想帮龙昕,也不会逼着自己离开,霍水苦笑一下,如此,是不是还得谢谢萧轻尘,若不是他,龙昕又岂肯这么轻易的放自己走? “主子若是心意已决,那五月就去收拾准备了”,五月的好处在于,虽然她并不明白霍水的做法,但是她信任她,无条件的忠实她。 霍水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龙昕消失的她方,轻声呢喃,“希望我们都能走到景后。” 第二日,一夜未睡的龙昕坐在窗户边看着霍水慢慢走远的背影,手突然紧紧的拽进轮子里,木屑刺入掌心,浑然未觉。 而霍水已经看不见,她走出了王府,只是,并没有如龙昕预料的那样去找萧轻尘,而是去了她一早安排五月购置的那间大宅子里。 自从买来之后,这是霍水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宅子,根据五月汇报的价格,霍水原以为是几间很小的厢房,可是站到面前才发现,那间房子的规模真的称不上小,不仅不小,几乎可以说是恢宏。虽然砖瓦都显得破旧了一点,朱红色的大门也有些许的脱漆,可是高檐鸟椽,坐北朝南的格局,门口的树木虽然繁茂,可是排列井然,显然也是人工种植而成,还有屋檐下方上好的乔木屋梁都昭示着这户人家曾经的显赫。 走进门后,这种感觉愈加强烈,里面的园林景象虽然被七月细致的修整过,可是布局上的讲究,房子与房子之间错落有致的安排,都显出了生人的独具匠心。 “这么大的宅子,为什么会如此便宜?”霍水忍不住问五月。 “听说废弃了很久。好像这家主人很久以前犯了事,全家被问斩,所以一直荒废着,别人说怨气太重,故而卖的很便宜,主子,你会怪五月贪小便宜吧?”五月说到这里,担忧的观察着霍水的脸色。 霍水满脸的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的说,”这样别致的地方荒废了是很可惜,何况这家的主人若是泉下有知,也不希望自已下过心血的地方明珠蒙尘吧?” 五月这才松口气,跟着点了点头。 “对了,这户人家姓什么?我们买了他的房子,总得知道他的名字吧!” “名字,官府的人没说,这是官家的财产,只是依稀听他们说,这户人家好像姓萧,原是京城的一个大户”五月思索片刻后回答。 霍水也只是淡淡的听了,然后转向一路小跑迎过来的七月。 七月似长高了许多,比起初见时弱不禁风的样子,面前的女孩面色身形都恢复到她这个年纪正常的状态,想来她以前营养不足,所以被抑制了生长,现在营养充足了,所以长得格外快些。 “水儿姐姐”七月扬起秀气可爱的脸,甜腻腻的喊道。 五月板起脸,斤责道,“七月,告诉过你很多遍,要叫主子!” 霍水连忙笑道:“五月,是你叫错了,我叮嘱过多少遍,叫我姐姐就好,你总是叫主子,反而觉得不自在。” “在五月心中,你就是五月的主子。”少女仍然满脸的执拗。 霍水无奈的笑笑,实在没有精力和她争论,只要她心中把五月当成妹妹,五月愿意怎么叫她,随便吧。 “水儿姐姐,我认识了好多新朋友呢!”七月毕竟天真无邪,自然没有五月那么深沉的心思,只是扯着霍水的衣摆,把她往屋里拉,“像凌姐姐啊,枝子妹妹啊……” “怎么全是女孩啊!”霍水啼笑皆非,转而看向五月。 五月脸色一红,轻声说:“因为宅子里只剩七月一人,我怕男人进来对她不轨,所以能进来住的只有女孩。” 小小年纪,已经会防范男人了。 进了大厅,果然是一溜儿女孩。年纪大多在15、6岁左右,霍水一个个问了,却都有一段颇为凄苦的过往,譬如七月口中那位大眼晴的舒凌姐姐,便是偷跑出来的童养媳,而枝子,也走一位父母俱亡,被舅舅舅妈卖到青楼然后逃出来的女孩。 霍水心中感慨,一问之下,才发现她们中间会识文的人极少,在这里,女子读书的本来就少,何况她们的家境都算极差的。 “因为什么都不懂,才会被欺负啊”霍水转而吩咐五月道,”去请一位先生,无论文武,都要教一点,让她们用心的学,以后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不是等着嫁人。” 五月的目光熠熠生辉,看着霍水重重的点了点头,“主子对我们真好!” 只是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霍水便为她们打开了一个崭新的视野,这种效果怕是连霍水本人都没有预料到。 所以她也没有预料到。只是这样一个顺水推舟的安排,竟为自己以后培植了这么大的势力。 几日后,章总管去霍水那里汇报情况,他寻了许久才找到了郊外的这个僻静之所,隔老远就听见了朗朗的读书声,俨然一个露天的书堂,及走近,才发现是王妃现在居住的地方。 霍水正坐在院子中央,拿着一本书,斜靠在椅子上,周围被十几个女孩簇拥着,笑得温和端庄。 “王妃”章总管没敢走近,远远的招呼了一声。 霍水也不去打搅那些正在读书的孩子,吩咐七月倒茶,然后随章总管走到内堂。 “怎么样?”她没有丝毫急切,好像一切都成竹在胸。 “银子已经到帐了,王妃上次吩咐的新品研制的事情,我已经派了几个稳妥的心腹在办理,保证不会外泄,只是让燕子坞的人来试验新品的事情,怕是要耽搁一下了。” “怎么?”霍水轻蹙眉,不会是又从哪里蹦出了一个卫道者吧。” “燕子坞出事了,现在被查封了!”章总管忧心的说。 “出了什么事?”霍水始料未及,脸上禁不住出现惊诧之色。” 燕子坞的头牌清官,碧荷姑娘,被太子邀请去参加三日后的太子寿宴,碧荷姑娘倒是答应了,前几日说要先去那里排练,结果……她竟然刺伤了太子!” “是不是太子对她图谋不轨,所以她才反抗的?”霍水若有所思的说。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是行凶的匕首是碧荷姑娘随身带的,若不是她早就存有行刺之心,又怎么会随身带着利器呢?”章总管分析道。 霍水不再言语,碧荷有什么理由去行刺太子呢? 若是为她自己,那肯定是犯不着的,上次她见到太子的时候还没有认出来,她与太子之间不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若是为云之逸,云之逸也不需要借她之手啊,她手无缚鸡之力,岂不是摆明了去送死吗? 可是除了云之逸,霍水想不到碧荷还有什么其它动机,既然有关云之逸,那就一定与萧轻尘有关,而现在萧轻尘保的人是龙昕,那碧荷的事情多多少少与龙昕有点关系了。 “太子那边有没有说怎么处置碧荷姑娘?” “没有消息,不过太子并没有把她送到官府,一直押在自已的府中,三日后就是太子的寿宴,在这之前太子应该不会开杀戒。”章总管尽职的回到。 “其它方面有什么牵连吗?” “没有,燕子坞被封后,幕后的老板一直没有出现,它原来的鸨毋周玉一口咬定是她自己开的,所以没有继续查下去。” 周妈妈是在保云之逸吧,不过以云之逸的能力,他大概不会坐视燕子坞被这样查封端掉,最近应该有所动作才对。 霍水突然心念一动,若是太子将此事硬拉着与龙昕扛上关杀,那龙昕岂不是很麻烦? “三日后的寿宴,三殿下会去吗?” “会,三殿下还在准备贺礼呢!” 霍水点点头,无论龙隐打算做什么,她都不会让他得逞。 “准备一份厚礼,我也去为太子贺寿!”霍水淡淡的吩咐了一声,然后凝目看向窗外的森森树叶。 宰相府。 萧轻尘负手站在凉风习习的亭阁之中,看着对面愁容满面的云之逸。 “为什么没有劝住碧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责备。 云之逸愠怒的睢着他,愤愤的说:”能怪我吧,碧荷这样做,不也走为你吗?” “她应该自知之明!”萧轻尘烦躁的反驳道:“这样做只会将自己赔进去。” “轻尘!”云之逸重重的唤了一声:“你怎么变得那么冷血,即使碧荷有什么不对,你忘记你怎么答应她父亲的,你必须救她。” “怎么救?”萧轻尘的声音仍然没有一丝情感,似乎只是遇见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有点烦闷而已。 “你……算了,我自己想办法!”云之逸哼了一声,俊秀的脸庞涨得绯红,“我真的越来越不认识你了!” “之逸!”萧轻尘突然叹息道:”这次是真的救不了,她果我出面保她,就会牵扯到三殿下,你以为我不知道碧荷怎么打算的吗?她就是逼我为她牺牲三殿下,可是她太高估自己的重要性了,我说过,只要我在天启国一天,我就会保三殿下一天,她执意妄自菲薄,我能有什么办法?” 云之逸怔了怔,随即挫败的说:“原来你什么都明白。” “十年仕途,许多道理自然比别人看得透彻一些,我知道碧荷今次做出这样的行为,未尝没有你在一旁点拨,你恨三殿下束住了我的手脚,又怕我为了他将自己赔进去,所以一心希望我和他之间做抉择,是不是?”萧轻尘锐利的眼晴毫不留情的射向云之逸俊美无双的面容,云之逸也不躲避,迎着他的目光,傲然说:“是,我是向碧荷提过,但是没有想到她会真的去做。” “你猜得到她会去的!”萧轻尘的目光越来越凛冽:“因为碧荷肯为我做任何事情!” “你知道?你知道她对你……”云之逸吃了一惊。 “我是傻子吗,她果你都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萧轻尘不悦的打断他的话:“我一直不去理她,就是希望她不要陷的太深,可是,还是出事了。” 云之逸突然笑了,戏谑的看着萧轻尘,唇角勾起,“你还知道什么?” “我原以为你喜欢碧荷,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若你真的喜欢她,就应该让她远离是非,而不是唆使她送死!”萧轻尘收起目光里的凌厉,有点失望的看着云之逸。 云之逸愣了愣,不自然的笑:“是,我喜欢碧荷,所以,求你一定要去救她。” “我说过,救不了。”萧轻尘一脸冷然。 云之逸冷笑一声,望着他的眼晴问:“如果今天被困在太子府的人是那位霍姑娘呢。你救还是不救?” 萧轻尘转过身,望着云之逸异常明亮的眼晴,沉声警告道:“我说过不要扯上她!” “说说也不行吗?你为了让她远离是非,不错伤害三殿下,她在你心中,岂不是已经超越了三殿下,你可以为一个本不相干的女人而打破一直以来的准则,为什么不能为碧荷再破一次例?那个霍姑娘出现不到一年,可是碧荷与我们同患难,至今已经六年了,六年的情意,比不上一个根本就不爱你的女人吗?”云之逸的声音有点激越,他是真的生气了。 萧轻尘没有回答,只是挥袖走开。 “轻尘!”云之逸在他的身后大声喊道:”为什么不肯面对自己!” 他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看着青色修长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繁华锦簇之中,云之逸的目光突然变得温润。 轻尘,你知不知道,我真正想守候的人,并不是碧荷。 韬光养晦(四十二)太子寿宴(上) 太子的寿宴举行的空前热闹,因为天启皇帝龙释也会亲临会场,各路的大臣使者自然趋之若鹜,备上丰厚的礼物,来讨好这位未来的储君了。 霍水也夹杂这些人之中,她现在仍然是王妃的身份,所以门口的侍卫也没有过多追问,龙昕显然早来了,因为她在人群搜寻了几番,都没有找到他的身影。他应该先进了贵宾房吧。 作为朝臣之首,萧轻尘自然也在其中,霍水站在角落,远远的看着他与众人周旋,谈笑风生,似乎碧荷的事情与他并没有关系。 是自己多虑了吗?她环视着周围,侥幸的想:也许太子真的只是贪恋碧荷的美貌,所以编造了这样的事故,而不是有意针对龙昕。 可是她心中仍然很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端酒站在众人之中的萧轻尘显然也发现了她,视线轻轻扫过来,并没有停留,又轻巧的掠了过去。 耳边只有他若无其事的笑声,还是无懈可击的问候与谈话。 这才是真的萧轻尘,霍水抿嘴笑着,八面玲珑,在虚情假意里游刃有余。 身后的五月突然说了一声:“主子,趁现在我去后面找一找碧荷姑娘,主子在前厅万事小心。” 霍水点点头,太子府的规棋不算大,比起叶远的府邸,几乎算的上简陋了,所以五月找碧荷的事情也相对容易一些。 叶远只说龙隐很会花钱,可是他的钱到底花在哪里,霍水却怎么也看不出来,看他家里的布置,不知情的人甚至以为这是一个简朴节约的人,无论房屋楼舍,还是花园装饰,都不过是寻常大户人家的水平,只是门楣上御赐的门匾增添了几分尊贵之气而已。 五月退去后,霍水仍然安静的坐地角落,喝着茶,等着这场闹剧的最终落幕。 也不知过了过久,霍水突然发现一件事情:萧轻尘不见了。 他本应该在大厅之中,可是人头攒动的大厅里,竟没有发现他的消失。 若不是霍水有心去寻,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做得太不露痕迹,在四处游走不定,所以别人都以为他在其它的角落。 他也是去救碧荷吗?也就是说,碧荷与他多多少少有点朕系吧?霍水心念一动,想吩咐五月去寻,可是转过头才意识到五月早已经退了下去。 她想了想,终于从喧嚣的大厅退了出去,往后堂僻静的院子走去。 后堂正中间的厢房果然警戒森严,几行明显训练有素的护卫来回的走动着,看样子,似乎龙释也在里面。 霍水走到离厢房最近的角落,闪身躲进一旁的阴影下,在方才的遥望中她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三殿下府中的人,所以龙昕应该也在里面。 也就是说,里面坐着三父子,龙释、龙隐与龙昕,在朝局如处微妙的时候,他们三人共处一室,而且外面还有重兵把守,霍水怎么想都觉得不安。 这像不像三堂会审? 而审问的人,应该就是碧荷吧,她固然听不到什么,但是可以猜出八八九九,龙隐现在对龙昕忌惮的紧,有了这个裁赃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只是碧荷会配合吗?她有什么理由也去构隐龙昕? 霍水思绪杂乱,又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只能呆呆的站在外面,等待着时局的发展。 果然,过了没多时,里面的声音终于隐隐的传出了一点,似争论,也似饮泣,正在霍水惊疑不定的时候,门突然被拉开,两个劲装侍卫架着气奄奄的碧荷走了出来。 她一丝不苟的发丝早已经凌乱不堪,衣衫上沾有几点触目惊心的血迹,面容苍白,可是神情却异常平和。霍水心中怜悯,可是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硬闯过去显然是行不通的。 她一边想,一边悄悄的跟在那几人的身后,他们显然是受命将碧荷重新关入地牢里,走得地方也越来越偏僻了,一直到花园后一座废弃的深井旁边,才停下脚步。 霍水侧身躲在不远的大树后,心中暗暗记住地点,等五月回来再去探探。 正在她准备走开的时候,其中一个侍卫突然拔剑上前,手紧握住剑柄,厉声喝问着:“是谁?” 霍水大吃一惊,极力抚平自己狂跳的心,正准备从树后走出来,一个宝蓝色的影子突然从另一边斜插了过去,只听见两声闷哼,那两个大内高手竟然没有一点还手的余地,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软瘫后被悬空的碧荷很快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住,碧荷睁开眼晴,然后焕发出惊喜的光彩,“轻尘”。 萧轻尘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扶着她,然后看向大树后,低声说:”你出来吧”。 霍水叹口气,看来还是被发现了。 “这样跟踪很危险,你不知道吗?”萧轻尘皱眉看着霍水,并没有理睬碧荷眼中的幽怨。 “不劳你费心。”霍水不去看他,只是转向靠在萧轻尘手臂上的碧荷,平静的说:“碧荷,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是不是想问我,我对皇上都说了些什么,是不是?”碧荷咬着唇,垂头看着她,她的目光竟然有一丝怨恨,虽然霍水并不知这怨恨从何而来。 “是” “我说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三殿下指使的,三殿下有心逐鹿,朝野皆知,所以我的动机很明显,也很让人信服。”碧荷的声音突然强硬起来,她说话的时候,仿佛与什么人赌气似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霍水的目光从碧荷的身上转到萧轻尘的脸上。萧轻尘没有丝毫辩解的意图,只是淡淡的看着她。 “一群混蛋!”霍水退后一步,冷眼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走开。 身后,萧轻尘一脸平静的扶起碧荷,轻声说:“之逸在门外,他会送你出城!” “轻尘,你是不是很恨我?”碧符抓着他的衣襟,凄声问。 “没有”萧轻尘挪开她的手,安静的说:“我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故人,你有心帮我,无论方式对不对,我只能感激。” 恨一个人,是必须把那个人放在心上的,若是本不在心上,又怎么会有有恨。 碧荷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萧轻尘固然没有怪她,可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远比任何责难都寒心。 “我先送你出去。”萧轻尘搂起她的腰,跃出旁边的高墙。 而那一边,霍水已经快步的回到了厢房附近,若是碧荷说的情况属实,那龙昕现在的情况一定不好。 他虽然是龙释的儿子,可是因为五年前的事情,龙释对他除了歉意,恐怕还有提防,所以真的需要选择的时候,他一定会率先保住龙隐。 霍水担忧的看着表面上仍然平静的房门,琢磨用什么方法进去,她不能让龙昕一个人面对里面的境况。 门口的巡逻依然很频繁,想大喇喇的走进去似乎是不可能的。 霍水担忧的四顾查看,她知道多耽搁一刻,龙昕就会麻烦一分,她的视线终于停到了距离不远的一个废弃的大箱子上,想了想,然后不动声色的回到大厅,等着无功返的五月。 一刻钟后,几个家丁抬着一个大箱子向厢房走去,在外侍立的大内高手自然将他们拦在门外,精光毕露的眼晴滴溜溜的在五月和那些家丁身上转悠:“这里不能随便进入的,你们若是来拜寿的,请到前厅去。” “我们是三殿下府中的人。”五月堆着笑说:“这是三殿下为太子殿下备下的礼物,说好这个时候当面送到太子面前的。” “不能进去就是不能进去。”门口的那个大汉似乎是负责人,拉长脸,不讲丝毫情面。 “这位大哥行个方便吧,不然三殿下怪罪下来,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五月继续不屈不挠。 那大汉满脸的不耐烦,可是也不好硬着推开,毕竟是王府中人。他的视线又转移到五月脚边那个硕大的箱子,他指了指箱子问道:“那里面装了什么?” “既然是三殿下亲自为太子殿下准备的礼物,我们这些下人怎么知道是什么?”五月嗔怪道。 “打开看看。”那大汉执意道。 五月还待解说,门口又走来一个人,那大汉立刻毕恭毕敬的敬了个礼,“萧丞相”。 萧轻尘点点头,瞟了一眼五月,淡淡的问:“你不是三殿下府中的人吗?怎么在这里?” 五月心中本不喜欢萧轻尘,可是现在情形非常,她笑了一声,凑过去的说:“丞相大人,这个是三殿下为太子殿下准备的礼物,这位侍卫大哥硬是不准我们将它送到屋里去,不如大人代为通报一下三殿下,就说王妃把礼物准备好了,就在门口等着呢?” “王妃……”萧轻尘狐疑的看了看她,脸上闪过刹那的疑惑,然后若无其事的说:“既然是三殿下的东西,不如我帮着送进去吧!” 那大汉正待分说,龙释旁边的高公公缓缓的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萧轻尘,满口理怨道:“萧丞相怎么才来,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萧轻尘点点头,指了两个人将箱子抬了进去,自已也随着高公公走进屋去。 屋里面,果然坐着龙昕、龙隐,只是他们面容凝重,显然是方才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 看见萧轻尘,龙昕的脸上出现一道惊喜之色,可是随即就被担忧代替,倒是龙隐并不乐意见到萧轻尘,脸色更沉。 “皇上”萧轻尘也不理会座下的两个皇子,径直向上座的龙释行了个礼。 龙释微点头,欣慰的看着他的左膀右臂,萧轻尘的好处在于,他知道自已的立场,即使与龙昕交好,但是从来不介入到太子之争之中,因为在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主子,那便是皇上。 也许是因为他的这份聪慧,龙释才会看重他,才会放心的让他介入此次事件中。 “那个箱子是什么?”等萧轻尘在旁边坐定,龙释转向放在一旁的箱子,疑惑的问。 萧轻尘看了一眼,淡淡的说:“哦,我在门口的时候刚巧看见三殿下府中的人送过来,似乎是三殿下为太子准备的礼物。” 龙昕愣了愣,他的记忆中似乎没有准备一箱礼物啊。 萧轻尘看他的表情,也猜到了这件东西已经是霍水准备的,连忙又加了一句:“还是王妃刚刚送来的。” 龙昕这才一脸释然,虽然不知水儿意欲如何,但是他相信水儿。 “原来是礼物,先放在一边吧!”龙释不以为意的说了一句,然后又转向萧轻尘,“轻尘,找你来,是有一件很为难的事情想交予你办理。” “请皇上吩咐!”萧轻尘拱手道。 “想必太子遇刺的事情,你也有所耳闻吧!” “略有耳闻!” “此事滋事体大,因为案中牵扯到皇家人员,所以府尹不敢接,朕特委派你彻查这件事情。”龙释扫了一眼龙昕,淡淡的说。 萧轻尘征了征,随即应承道:”待臣下去后,加派人手调查此事……” “不用等下去,就现在,当事人、证人、目击人都在这里。”龙释的语气蓦然变得无比威严:“朕现在就要结果.” 萧轻尘抬起眼,想回绝,可是终究只是拱手领旨。 这种情况,回绝是一件不明智的事情。 韬光养晦(四十三)太子寿宴(下) “不用等下去,就现在,当事人、证人、目击人都在这里。”龙释的语气蓦然变得无比威严:“朕现在就要结果。” 萧轻尘只迟疑了一刻,随即似想起什么似的,不经意的问道:“臣这就去办,却不知当事人在不在这里?” 众人愣了愣,然后龙释笑道:“来人,把那个女子再带上来”,他一边吩咐,一边转向萧轻尘说:“方才朕已经亲自审问过她,她已经写下一份供词,来人,将方才犯人写的供词递给萧丞相。” 一旁的高公公连忙将桌子边的一张纸双手托了,交拾萧轻尘,萧轻尘也仔抽的看了,纸上的宇迹确实是碧荷的,而上面的说辞也无非是受三殿下的指使云云。 萧轻尘心中感叹,原来碧荷说起假话来也能如此天衣无缝,虽然她是在为自己着想,但是这份心计仍然让他心惊。 “轻尘以为怎样?”龙释一直注视着他的反应,见他一脸的惊奇,边顺口问了一句。 萧轻尘恭敬的将供词递还给高公公,循规蹈矩的说:“证词没有问题,但是事情重大,还是让臣见一下碧荷本人才好!” “应该的!”龙释点了点头,他的话音刚落,方才派去带碧荷的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附在高公公的耳边小声的说了点什么,高公公的脸色变了变,然后俯身向龙释也禀告了一番。 萧轻尘仍然面色沉静,大概刚才被他点倒的两个人已经被发死了,也不知云之逸是不是已经安排碧荷出城了。 龙释一脸愠色,目光挨个从屋里的人脸上扫过,众人皆是一副茫然不自知的模样。 “谁做的?”龙释沉声问。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龙隐忍不住低声问道:“父王,出了什么事情吗?” 龙释重重的哼了一声,然后视线牢牢的锁在龙昕身上。 现在最有嫌疑的人,看来只有龙昕了。可走龙昕也是一脸的疑惑,看样子也不像作假。 龙释越想越气,可是在气怒中,未尝没有一丝无奈:龙昕毕竟是他的儿子,这样逼他,本不是他所愿,可是皇家的事情,若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拿不定主意,难免会有一场骨肉相争,所以他只能立场坚定,在太子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前,他所做的是巩固太子的地位。 再何况,那个女子招供的事情实在犯了龙释的大忌,因为大儿子造反的事情,他一直心存戚戚,所以平生最忌讳的就是使阴招。 让萧轻尘来受理此事,一方面是借轻尘之手弄清楚事情原委,另一方面,也是因若怕自己狠不了心,下不了手。 而萧轻尘一旦受理此事,也意味着以后将卷入他们兄弟的斗争中,也只有萧轻尘,龙释才放心。他相信萧轻尘的忠诚。 气氛突然变得莫名紧张起来,即使龙昕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从龙释眼中赤裸裸的怀疑中,已经猜到事情对自己并不利。 可是还能变得更糟糕吗?龙昕心中苦笑,座上的父王早已经摆出了他的立场,他是宁愿错杀,也要护住太子的。 那个偏执的男人,可以下旨让自己的亲生儿子自尽的男人,又有什么做不出来。 龙昕还记得五年前他下旨让大哥自尽时那种决绝。 “是不是后面出事了?”龙隐微挑眉,疑虑的问。 龙释只是哼了一声,并不回答,萧轻尘却走前一步,拱手道:“今天是太子殿下的生辰,举国同庆,不如这件事情等过了今日后再来办理,皇上以为如何?” 现在当事人都不见了,龙释当然没有别的选择,只得顺着台外下,“既然如此,那就等太子的生辰结束后再审理吧!” “父王!”龙隐急了,他这次好不容易得了这个便宜,哪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皇儿生日,就应该高高兴兴的过。”龙释很快将自己方才暴怒的情绪掩藏好,和颜悦色的说:“方才三皇子不是有礼物吗?不如打开看一看?” 众人绷紧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注意力也全部转移到了地上的箱子上。 几个侍卫受命前去打开箱子,龙隐瞟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龙昕,笑着问:“皇弟准备了什么礼物,那么隆重?” 龙昕勉强的扯出一个笑容,并不回答。 他也无法回答。 箱子打开,那开箱之人遮住了龙昕的视线,可是一阵倒吸气的声音却响起一片。 暗香袭来,侍卫闪开两边,一身轻纱曼妙的霍水从箱子里盈盈站起,如云的秀发堆在颈边,手抱摇琴,面容氤氲,似不小心嫡落人间的九天仙子。 “怎么是……”龙昕不自觉的问道,不过说到一半,硬生生的将话收住了。 “殿下说,他与太子的兄弟情义不是任何珍奇之宝能比拟的,所以让妾身为太子殿下演奏一曲”霍水缓缓的从箱子里跨出来,移步走到龙释的面前,浅笑慢言。 龙释也怔怔的看着这个凭空冒出的美人,突然发现她比上次见到的样子更美了,轻纱拢起的身形似隐若无,眉目如水,纵然风情万种,却没有丝毫轻佻之意。 “这首曲子是殿下与妾身一起填词填曲而成,现在送给太子作为贺礼,望太子能够喜欢”霍水盈盈下拜,然后轻巧的走到龙释对面的空地上,屈膝而坐,手指轻叩琴弦。 轻灵的琴音骤然响起,霍水朱唇微启,一首《问情》从唇间逸出。” “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 岁月禁不起太长的等待 春花最爱向风中摇摆 黄沙偏要将痴和怨涛淹埋 一世的聪明情愿糊涂 一生的遭遇向谁诉 爱到不能爱 聚到终须散 繁华过后成一梦啊 海水永不干 天也望不穿 红尘一笑和你共徘徊” 她的声音圆润妩媚,别具一格的词曲,美人静坐,轻纱无风自扬,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幻象,此曲此景,岂是人间寻常之物? 所有人,无怜是龙昕,萧轻尘,还是龙隐,甚至龙释,竟然都没法抗拒这份美丽。 只是在听清歌词后,萧轻尘的目光突然闪烁不定,涌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忧伤。而龙昕,则若有所思的看着霍水,他何乎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当霍水按下琴弦的时候,所有人仍然在曲风婉转悠杨的意境里,回不了神。 直到佳人立起,抱琴四顾,他们才一个接一个的叫起“好”来。 “如此佳曲,如此佳人,三弟好福气啊!”龙隐有点不知轻重的感叹道。 龙昕并不答话,只是怔怔的看着这几日魂牵梦萦的人,仍然不敢相信她是真的站在他的面前。 你知不知道,在你走出王府后,我走怎样的思念你,怎样的理怨自己? “皇上”霍水再次走到龙释的面前,轻声说:”这首歌本登不了大雅之堂,只是它是我和三殿下的合作之曲,别有意义,水儿在此献丑了!” 龙释点点头,看着面前这个他并不承认的儿媳,除了惊艳,大概更多的是遗憾吧。 “歌以言志,水儿在这里献唱此歌,只走感谢三殿下对水儿的厚爱,只是水儿自知配不上三殿下,看着三殿下在孝义与水儿之间两难,水儿实在于心不忍,所以……水儿特请求皇上为水儿与三殿下解除婚约。” “水儿!”龙昕惊诧的喊了一声,虽然他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但是一旦皇上金口解除了婚约,那便再也没有复合的希望了。 “三殿下”霍水盈盈的望过去,轻声说:”水儿虽然很希望与三殿下一起寄情山水,远遁江湖,可是这词里面的深情,水儿承受不起,为了水儿一个弱质女流,而让殿下远离皇上膝下,实则不孝;远离江湖,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实则不忠,水儿断不能让殿下为臣妾做这种不忠不孝之事!” “三弟想归隐吗?”龙隐饶有兴致的问。 “是,殿下昨日与臣妾说,为太子殿下祝寿后就带水儿离开,水儿思前想后,始终觉得不妥,今日皇上在场,所以水儿冒昧请皇上成全水儿的一片心意!”霍水接过话,深深的看了龙昕一眼,然后又跪倒在龙释身前。 龙昕心中一震,她是在为自己示弱,若是一个决心归隐的人,又怎么会去谋划刺杀太子呢? 只是,这样的代价,他绝不能接受,虽然他放她走,可是心中未尝没有一丝希望一丝侥幸,而不是这样彻底的失去。 “父王”他不理会霍水眼中的暗示,疾声说:“儿臣不会同意解除婚约的,父王……就成全儿子,让儿臣带着她离开吧!” 霍水抬头看着他,白净的脸泛出激动的红晕,那双眼晴明亮的,闪着坚定与决然。他答应与她一起离开了吗?霍水心中苦笑,可是即使这样离开,就真的可以得到幸福吗? 裂缝已经存在,在填平前他们不能像以前那样若无其事的生活。 龙释沉吟不语,他并不怀疑霍水所说的话,以龙昕的性格,以这首歌为证,龙昕也许早已经才了退隐之心,那他与太子之间就没有冲突了,想到这一层,所有的戒备瞬间瓦解,面前那个被自己施以重刑,风华之年不得不屈身轮椅的儿子,现在带给他更多的是愧疚。 “朕……”他看着地下柔若无骨的身影,拿不定主意。 “父王!”龙昕焦急的喊了一声,目光炙热的看着龙释:“请父王成全。” 放他们走吗?龙释突然觉得心中空落,他对龙昕,虽然一直严厉忧郁,慈爱不足,可是真的让他消失在自己眼前,试问哪个做父母的会舍得? “皇上”霍水躲开龙昕的注视,执拗的说:“三殿下本不想违逆皇上,只是他不忍负水儿,三殿下至情至性之人,水儿更不能拖累殿下,让殿下为难,请皇上遂了水儿的心意!” 龙昕定定的看着她,心思翻涌不定:你就那么急于离开吗?急于从王妃的身份中离开吗? 无论什么原因,因为她执意的离开,已经让他觉得彻骨的痛。 “朕就……”龙释正准备答应霍水的请求,只听见萧轻尘惊呼了一声:“三殿下,你怎么了?” 蓝色的影子微动,萧轻尘已经扮抢到了摇摇欲坠的龙昕身边,抬起他的手,将手指放在他的脉间。 龙昕的脸白的吓人,身子轻颤,伏在萧轻尘的手臂上急促的喘息着。 皇上,殿下旧疾复发。”萧轻尘担忧的回禀道:“需要马上延治。” 霍水也担忧的看着他,膝盖动了动,却并没有站起来。 龙释急忙站起说:“那还不赶紧送下去,至于今日的事情,我们改日再说。” 萧轻尘点点头,护送着龙昕匆忙退下,只是经过霍水身边时,他身形滞了一下,他固然没有说话,可是霍水已经听到了他的叹息。 萧轻尘,这岂不是你想要的结局? 等龙昕他们离去后,霍水仍然跪在原她,垂着头等着龙释发话。 龙释也将注意力重新挪到她的身上,最然只走淡淡的跪在那里,可是她绝代的风华和隐隐透出的聪慧灵气仍然夺了满室的光芒。 这样的女子,即使龙昕为她抛弃江山权势,也是可以理解的。 江山美人,龙释心念一动,他已经拥有江山,为什么无福消受这样的美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龙释有点尴尬的挪开视线,板着声音说:“你有自知之明甚好,至于你的要求,等三殿下身子好些以后朕再定夺,只是朕欠了三殿下许多,所以断不会让他离开朕的身边。” “水儿明白。”霍水深深的福了个礼。 “你先退下吧!”龙释挥了挥手,霍水缓缓的站起来,又依次行了礼,到龙隐身前时,龙隐偷偷的向她挤了挤眼,霍水只是若无其事的笑笑,这样的默许让龙隐心花怒放。 他怎么会让老三独个儿带着美人走呢,就为了面前这个尤物,他也不会放龙昕去逍遥快活。 出了门,霍水只觉得自己都要虚脱了,一直等在外面的五月连忙迎了上去,搀起她的胳膊,急切的问:“主子,没事吧?” “我这招以退为进怎么会落空呢!”霍水虚弱的笑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俏皮。 五月的心情可一点也不好,仍然嘟着嘴说:“可是这一招太险了,万一皇上真的解除了婚约……” “那也得偿所愿。”霍水收起脸上挤出的笑意,轻声说:”我本来就不该出现!” “主子”五月心疼的唤了一声:“你明明全心为殿下着想,为什么殿下还会误会你?” “因为他是一个好人。”霍水有点答非所问:“所以总是委属自己!” 太子府外,一顶华丽缓行的轿子里,萧轻尘与龙昕诋足而坐。 龙昕的脸色仍然很白,但是比起方才吓人的惨白,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呼吸和顺,只是俊秀的眉眼间仍然郁结着以散不开的忧伤。 “谢谢你!”良久,龙昕才淡淡的开口道。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萧轻尘和声说。 “其实你只要拆穿我在装病,父王就会答应水儿的请求。”龙昕看着他,静静的说:“你一直希望水儿能离开我,这次却要亲手推开这个机会,我是不是很强人所难?” “不是”萧轻尘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我说过,我能为你做任何事,你明明喜欢她,我却逼着你不得不放手,是我太强人所难。” “我都明白。”龙昕打断他的话,深深的说。 他自然知道,萧轻尘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希望他能成功问鼎太子之位,可是轻尘不知道,他突然对做太子有兴题,却只是为了水儿。 只是世间的因果变化莫测,若是在追逐中失去自己的初衷,那追逐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你不愿意放手,我以后就不逼你了!”萧轻尘又说,他说的很艰难,可是很诚挚。 “轻尘”龙昕怔了怔,良久,才轻声说:“对不起!” “我也明白。”萧轻尘用他方才的话回了一句。 明白龙昕心中的歉意,关于水儿,关于舍弃与获得。 “无论如何,只要你过得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萧轻尘将脸侧头窗外,轻轻的加了一句。 他对他,也许早已经超越了恩义之情,而是一种责任,就像他13岁时抱着哭泣的云之逸时一样,这一世,他只想用心去守护自已身边的人。 何况,当龙昕坐进轮椅那一刻。他便欠他的。 可是每个在他心中的人,都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红尘一笑?萧轻尘苦笑一声,洒脱是一件容易说却不容易做的事情。 韬光养晦(四十四)彩灯节 接下来的日子出奇的风平浪静,碧荷失踪,太子被行刺的事情便耽搁了下来,而且现在显然也无人追究了。 龙昕在家养病,也没有什么风声出来。霍水仍然住在郊外的宅子里,闲暇时就和七月她们一起读书习宇,七月虽然年纪小小,可是厨艺竟然不错,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手艺,最简单的菜式都能做出别样的风味来。 “你前世一定是个金牌大厨!”霍水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啧啧赞叹道。 七月脸色微红,抓着五月的衣摆往姐姐身上钻。 舒凌她们学习也都很用功,五月将自己的武功向她们传授一点,只是打出了的招式总有点花拳绣腿,五月便板着脸一个一个的纠正训斥,竟然也有一种教练的意味。 院子里经常传来她们的欢声笑语。 章总管还是隔三差五来报告连城第一号现在的经营状况,果然不出霍水所料,新品上市后好评如潮,现在的顾客比以前多了许多,许多达官贵族家的女眷家属都早早的下了定金预定下一季的产品了,价格一涨再涨,却还是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 “是时候试一下其它的行业了。”霍水只说了一句,章总管立刻心领会神。 对于上次碧荷的事情,霍水并没有想明白,可是唯一能明白的事情就是——要提防云之逸,因为他是萧轻尘的后盾。 瓦解云之逸在商场上的垄断地位,是她现在要做的事情。 对于章总管,霍水庆幸自己的眼光,章总管显然是这个时代少见的商业奇才,各方面都能打点的妥妥帖帖,而且没有野心,恪尽职守,除了大主意要霍水亲自拿外,其它琐碎的小事他都能承担。 不过比起云之逸,他毕竟还是逊色许多,这几日她刻意的调查了了一番,云之逸现有的产业足以让她咋舌,所谓的富可敌国,大概就是他这样的情况了。 他的年纪并不大,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起家的,就像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所有大行业的幕后老板一夜之间易主一样,云之逸隐藏的实力让霍水觉得心惊。 关于龙昕,她知道他来过,只是他没有惊动她,她也装作不知道。 五月是很铁的保皇派,所以在她睡着之后,五月擅作主张让龙昕进来,他的动作很轻巧,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手心从自己脸颊上拂过的感觉,可是她没有睁眼,只是怕睁开眼,蕴涵在眼中的泪水会不由自主的滑落。 直到龙昕离开,霍水才呆呆的望向门口兀自摇动的珠帘,心中空落落的。 有一段时间,她已经忘记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所有人都在迷夫。 日子轻飘飘的流逝,所有的事情都按照自己的轨迹向前驶去,人与人之间恰如纵横交叉的铁道一样,相交,然后背道而驰。 然后,在一个最平常不过的午后,霍水掩了书,弹掉落在身上的一片残叶,枝子跑进来说:”水儿姐姐,外面有一位很好看的公子找你呢!” 霍水失笑:“什么很好看的公子?” 枝子的脸红了红,讪讪的说:“就是长的很好看……姐姐出去就知道了。” 霍水也不继续逗她,穿过亭阁,便看见一身锦衣玉带的叶远。 风乍起,他的衣枚翩跹不定,散落的几缕发丝从耳后扬起,拂过他坚挺的鼻梁。 霍水抿嘴笑,果然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霍姑娘”看见她,叶远带着笑意喊了一声。 霍水快走几步,很快就到了他的面前,他的身上有一种蓝天的味道,清新自然。 “怎么?是不是自己偷偷把茶喝完了,所以来赔罪?”霍水笑问。 叶远轻轻摆手道:“我答应的事情一定不会食言,茶我还留着呢,今天找你是另外的事情。” “什么事情?”霍水饶有兴致的说:“难道是催我还钱?” “不催,我知道你的生意前景大好,还想再放一千万两进去呢!”叶远笑道:“今日找你,纯属私事。” “哦?” “你难道忘记了,今日是天启国一年一度的彩灯节,不知道霍姑娘有没有兴趣,晚上一起去看灯?”叶远有点期盼的瞧着她,神色坦然。 霍水愣了愣,随即点点头说,“好”。 天启国的彩灯节,是不是同现代的元宵节一样? 叶远见她答应,满眼逸出笑意,他并不急着离去,而是赖在霍水这里一起用了晚餐,在桌上,他自然也对七月的厨艺大加赞叹。叶远很健谈,而且态度随和洒脱,所以只是短短的一顿饭,竟然赢得了在座的所有人的欢心,所以连霍水都有点吃味了。 不过有这样一位朋友,毕竟是一件愉悦的事情。 待日之将斜,华灯初上的时候,叶远很自然的请霍水上街一游。五月本是准备跟去的,叶远伸手拦住她说:“难道你的武功比我好吗?你家主子跟我在一起一定会安全无碍的。” 五月看了看他,竟然真的留下了。 霍水又是一阵吃味:不过是短短的几次接触,怎么连五月也那么信任他,这个人未免太会收买人心了吧? 可是对上那双清澈干净的眼晴,也许真的让人无从怀疑。 天色还没有黑透,许多彩灯还没有挂出来。稀稀拉拉的几盏点缀在街道两边,叶远见了,笑着说:“不如先去阁楼上坐一下,等灯全部挂出来的时候再赏?” 霍水点点头,移步走向街边的一间茶馆,这样的茶馆一般都是两层楼,二楼是雅间独立的阁楼,临街有窗。 坐定后,叶远点了一壶碧螺春,为霍水斟上一盏,然后推开窗户,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上次在太子府中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过了。最近过的还好吧?”叶远开口道,他果然不是请她赏灯那么简单。 是担心她吗?霍水心中一暖,唇角勾出一轮温润的笑。 “其实我一直希望你能和三殿下一起离开,因为你从来就不属于这里。”叶远的目光仍然停在街上:“只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 “我曾经在书上看过这样一句话: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许多想法,只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生活就是这样,永远占领着领导他位,当无教傻子高呼着自己控制了自己生活,自己掌握了自己命这时,生活又站在更高的苍穹之上露出讥笑嘲讽的面容。”霍水淡淡的说,淡淡的笑:“我们总是难以把握生活,可是我们尽力了,只要尽力,就不要有遗憾!” 叶远静静的看向她,浅笑轻然。 “你是一个很与众不同的人。”良久,叶远缓缓的说道:“是我所见过的最坚强的女子。” “你高看我了,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霍水自谦道,可是随即又是一阵黯然。 她想要的东西走真的很简单,可是这样简单的东西,竟是世间最难求的。 爱。 叶远果然接了一句:“简单的事情,也许更难得。”,他的眼神很干净,很透彻,好像知道霍水所说的是何物。 霍水温润看着他,蓦然有种人逢知己的感觉。 “灯亮了!”叶远突然欢欣的呼了一声。 霍水顺着他的视线望下去,街道两边的花灯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映照了黄昏暗色的夜空,游人也多了起来,喧嚣热闹,全然一副节日景象。 “走,带你去看花灯!”叶远站起来,一脸的雀跃。 霍水顺从的站起来,步下楼梯,灯火温馨的味道扑面而来。 花灯的形式多样,花灯下,是各式各样的商铺,针线、点心,饰品、胭脂水粉,应有尽有。 霍水流连其中,观赏着各式古色的玩意,目不暇接,在他们行过一个水粉店的时,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说:“不要在这里买,去买连城第一号的,那里的东西好。” “我听翠儿也说那里的东西好,到底怎么好啊?” “就是,那里的产品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什么意思?” “总之很好用就是。”女孩没法解释,只是一个劲的推销。 比女人更了解女人,霍水抿嘴而笑,这是她给连城第一号的定位,虽然剽窃了别人的广告语,不过应该不会收到投诉吧。 “很受欢迎呢!”叶远侧过脸,笑着说。 霍水回以一笑,眼波转处,很快被一盏琉璃宫灯吸引住,暗红色的灯架衬着闪亮的琉璃,每块琉璃上还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宫妆丽人,灯顶飞檐雕翅很是精致。 宫灯下已聚了很多人,大多是妙龄女子,想必都是看中了这盏灯的细腻精致。“那是灯谜。”叶远介绍道:“上面会写着谜面,只要猜中就会得到这盏灯。” 霍水抬头望去,只见宫灯的一片琉璃之上写着:“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灯下坠着的纸条上写着:“猜一物。”“喜欢吗?”叶远望着她,颇有兴致的问道。 “只是我不会猜谜。”霍水又端详了一番那盏灯,遗憾的说。 叶远已经驻足,曲起一只手指抵住下巴,一脸沉思。 “走吧!”霍水见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微笑着去扯他的衣袖,叶远却突然放下手,大声说:“谜底是‘团扇’。“站在花灯后面的老板眼中现出赞叹之色,笑道:“还请公子解谜。”叶远笑着说:“不在梅边在柳边,那是说冬日不用夏日用,个中谁拾画婵娟,指的是那件物什中有美丽的图案,团圆莫忆春香到,是说那件物什是团团圆圆的,一别西风又一年,指的是想要弄用到它,只好等到来年了。那自然就是团扇了。”“公子好才情,这盏花灯就送给小娘子!”老板洞悉一笑,然后在众人艳羡的眼光中取下宫灯,递给霍水。 霍水连忙伸手接了,可是被老板的笑容惹得脸红,在众人眼中,他们俨然是一对携手问游的情侣。 “她是我朋友,不是娘子。”叶远看出她的窘迫,笑着解释道,不过他的语气很坦荡,就像遇见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霍水突然释然,若心中无胎垢,又何需要管别人的眼光。 提着宫灯,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穿行,因为人多,叶远不得不伸手护在她的身后,但走他很谨慎,并没有触碰到她,言笑之间,爽朗开阔。 夜渐渐深了,游人愈来越少,霍水止住脚步说:“回去吧,晚了,五月就要担心了!” “好。”叶远点点头,然后体贴的问:”既然赶时间,介不介意飞过去? “飞?” “就像这样!”叶远灿然一笑,然后挽住她的腰,在一阵惊呼声中翩然跃起,霍水只觉得身子一悬,脚已经踩到了巷子旁的屋顶上。 霍水平抚突然失重的心脏,有点嗔怪的说:“至少要先打声招呼吧!” “你看,月亮!”叶远不以为意,只是兴致盎然的指着头上一轮近乎圆形的满月。 霍水抬起头,头顶一片蓝丝绒般美丽纯净的星空,那月亮星星,比现代的夜空似乎大些,低些,在头顶闪烁不定,仿佛触手可及。 而霍水真的伸出了手,她的指尖停在了空中,与星空的光晕重叠在一起。 这是同一片天空吗?霍水突然被时空的无常所侵袭,前世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让霍水突然觉得无助:她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除了一次又一次的挣扎,她还会得到什么? 叶远只是温润的看着她,他的眸底映着她的身影,还有她眼眸里闪烁的星空。 “那是人马座,我的星座。”霍水突然开口道,她的唇角划开一个隐约的笑容,带着回忆的味道。 “人马座?” “是啊,争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已的星座,我的是人马座,你的星座……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霍水扭过头,笑着问。 那一刻,她的面容是活泼着,脸上的光泽将漫天的星光全部比了下去。 “生日?哦,生辰是吧?”叶远笑道:”大概是火焰元年十月初十左右吧。”左右?霍水不解地看着叶远:“到底是左,还是右?” 叶远轻松地一笑:“谁知道呢,我娘生我之后就死了,我被一个哑奴养到三岁才被接进宫,只是推算着日子应该是十月,确切的并不知道。”霍水心里微微紧了一下,这样凄苦的童年吗?为什么他的笑容仍然那么纯净?好似无忧无虑般?“对不起!”她下意识的说。 叶远失笑道:“干嘛跟我说对不起?你还没说,哪颗星星是属于我的?”他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让人不由自主地受到感染。霍水一时语塞,把古代的时间换算成现代的日历,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算不准时间,所以也不知道。”她迟疑了一下,为难的说。 叶远不以为意,只是顺着她的手指望向天边明亮的星星,笑着说:“既然如处,不如我就和你一样吧,那个叫……人马座?为什么叫人马座?” “你把这十几颗最亮的星星连起来,是不是觉得很像一个人头马身的影子?”霍水用手指在空中描画着。 “世间真的有人头马身的动物存在吗?”叶远一边注视着她微透明的指尖,一边若有所思的问。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霍水的眼晴熠熠生辉:“我们总是要相信奇迹的!” “我信!”叶远中肯的点点头,和她一起望向没有一丝杂质的天间:“因为我信你!”。 大街上稀稀拉拉的人声成为他们的背景,在遥远的星空下,她给了他一个属于自己的星座。 “霍……水儿,如果在天启找不到奇迹,去火焰国吧!”,良久,叶远打破这片静谧,轻声说。 霍水凝目望向他,叶远的侧面很柔和,优美清晰的轮廊在月光中拢上一层淡淡的光芒。 “只要相信,总是有奇迹的!”她回答,然后轻轻移开眼神。 只是在转头的一刹那,她看见叶远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落寞,又很快恢复正常。 韬光养晦(四十五)神秘人(上) 从彩灯节回来后,五月整日举着那盏宫灯唏嘘不已:“主子,这真的是叶公子赢得的吗?谜底到底是什么?好难啊。” 霍水只是笑而不答,这丫头临阵倒戈,她要小示惩罚。 其实不止五月,其他的人也着实被这道谜语难住了,也因此更加佩服叶远。 所以叶远再次登门的时候,他受到了空前的欢迎。 擅于笼络人心啊,霍水站在他们身后,暗暗感叹道。 叶远好不容易才从女孩子堆里挤出来,神色终于有了窘迫,“没想到她们这么喜欢我。” “谁要你是一位好看的公子呢!”霍水抿着嘴笑道,眼睛瞟向站在一边的枝子。 枝子慌忙低下头,脸红了一片。 叶远愣了愣,然后爽声笑道:“我一个男人怎么会好看,诸位才好看呢。” 霍水暗笑,赤裸裸的奉承啊。 果然,在场的女孩脸上都飞上了一抹红霞。 “今天来有什么事吗?”嬉闹过后,霍水言归正传。 叶远也摆出一脸的正经说:“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霍水诧异的反问道。 “女人”叶远开始卖关子,看着霍水撇撇嘴,他赶紧又加了一句:“是我的一个故人,只是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我没法开解,你们同是女人,也许会好说话一些。” 霍水见他说的诚挚,这才放过他,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等出了门口,早已经有一顶装点得严严实实的轿子等在外面,四个轿夫身形稳健,目露精光,一看就是厉害人物。 “好大的架势”霍水瞟了一眼叶远,轻声感叹。 “没办法,非常事,非常人。”叶远无奈地摇摇头,“确实麻烦。” 霍水并不追问,踏脚走了上去。 那轿夫也不含糊,抬起轿子平稳如飞,训练有素。 轿子里布置的很华丽,帷幕低垂,檀木为椅,厚重的帘子将外面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里面萦绕着淡淡的熏香,闻久了,让人有一种昏沉沉的睡意。 正杂霍水睡意朦胧的时候,她听见有人高声问道:“什么人?!”,然后叶远策马向前,小声说了些什么。 轿子没有停,只是径直的往里走,这样七歪八拐的又走了许久,霍水身子猛地震了一下,睡意立刻烟消云散——轿子停了。 “还好吧?”叶远已经撩开轿帘,一脸关切的问道。 霍水伸出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不悦的说:“你若是希望我保密,为什么不直说?这样的熏香让人觉得疲乏。” 叶远歉意的笑笑:“它是凝神养气的,反正你脸色不好,所以我就以公谋私,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了。” “公?”霍水揪住其中一个漏洞,紧追不放。 叶远可没打算纠缠,他已经将帘子拉到了两旁,轻声说:“总之是外皮不对,你回去再罚我好了,闲先下来吧。”霍水看了看他,搭在他伸出的手上,淡淡的笑了一下,算是原谅他了。 叶远也心领神会的报以一笑,还不忘做了个鬼脸。 这样坦白随性的人,即使霍水想和他计较,也无从开口。 除出了轿子,却是一间精巧雅致的书房,房间的格局并不复杂,也不算大,只是桌上的墨玉砚台,墙上挂着的字画,书案上摆放的凤形焚香炉,空中隐隐哦上好墨香味,无不说明着此间的主人是一个品味高雅的人。 “这是哪里?”在轿子落定后,那四个轿夫便悄悄的退了出去。他们的动作很轻,霍水竟然没有发觉。 “书房啊。”叶远拿起放在书案上的折扇,“啪”的一声甩开,一边摇扇一边敷衍道。 “叶远!”霍水沉下脸,带着警告意味的喊了一声。 叶远笑嘻嘻的看着她,很干脆的说:“除了这个,我真的不能再告诉你什么了。” 霍水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算了,既然她相信叶远,又何必问那么多问题。 “我不会害你的。”叶远想了想,又信誓旦旦的说:“永远不会。” 霍水扑哧一声笑出来,叶远突然的一本正经让她觉得滑稽。 可是心很暖。 “那个人呢?”她不再追问,只是绕着屋子兀自查看着,看墙上字画的落款与印章,倒像是名家真迹。 “等下就来。”叶远走到她身边,和她一同打量满屋的诗词画卷。 霍水点点头,顺着书架走到前方的案台边,手拂过桌面时,不经意碰落了一张洁白的纸笺。 她弯腰捡起那张纸,然后展平放回桌上,在转身的时候,她瞥了瞥上面写着的娟秀小字,却是一首感景的词。她好奇心起,又拾起来仔细看了,只见上面写着: “宿空房,秋夜长,也长无寐天不明; 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鸳归雁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 霍水默默的朗诵了几遍,对房间主人的身份,心里渐渐有了底。 “水儿,”叶远又叮嘱道:“关于那人的身份,你不要当面询问,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 霍水点点头,转而问叶远:“你说她是你的一个故人,是亲戚还是朋友?” “亲戚吧,”叶远迟疑片刻说:“也算朋友。” 霍水不语,对心中的猜测愈加坚定了。 叶远话音刚落,从书房里间走进一个素衣的中年妇女,那妇女端正稳重,虽然其貌不扬,但是气度不凡,恭敬中透着那一股子优越。 “苏嬷嬷,”叶远笑着迎上去,指着霍水说:“她就是我说的霍姑娘。” 苏嬷嬷上下打量了霍水一番,她的目光谈不上挑剔,可是霍水仍然有种被人审视的不自在,她不悦的咳了一声,略带埋怨的看着叶远。 叶远也只是歉意的笑笑,然后又转向苏嬷嬷问:“她来了吗?” “主人已经等了很久了,请侯爷和霍姑娘随奴婢来。”苏嬷嬷这才收起自己的目光,垂头道。 “侯爷?”霍水不解的反问。 “哦,我在火焰国的封号,”叶远不以为意的笑笑,“御武侯,名号不错吧?” 霍水哑然失笑,此时的叶远更像一个炫耀的孩子,可是,他的神色却说着,他对这个封号可实在没有放在心上。 苏嬷嬷也不啰嗦,已经先一步走在了前面,霍水与叶远则紧紧的跟在后面。 书房后的屏风一转,竟然是一条绵长的通道。两旁的墙壁都是淡青色的砖石,似像墙壁的夹层,也许这是一条通往密道的路吧。 通道很窄,霍水与叶远一前一后,挨着很近,在与苏嬷嬷拉开一定距离后,霍水低声问叶远道:“为什么选我?” 叶远凑在她耳边小声回答:“因为我相信你能创造奇迹。” 韬光养晦(四十六)神秘人(下) 霍水怔了怔,随即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可以挽回一个废后的地位?” 叶远猛地停住脚步,一脸难以置信的瞧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会算命,我也同样会算命啊。”霍水学着他一样卖关子,似是而非的回答道。 叶远怔了怔,然后叹口气道:“早知道你那么聪明,我干嘛还要费那么多劲儿,直接向你说明不久好了吗。” “怕是你答应她了吧。”霍水浅笑道:“你放心,等下我就装作不知道……她也一样不想让人知道。” 身在天启,朝堂的事情虽然不敢说全部了解,但是多多少少是知道一点的:龙释现在只有一后两妃,而那个皇后原是火焰国的郡主,因为擅嫉而被龙释废掉皇后之位,可是碍于她的身份,还是让她住在宫中,给她应有的礼仪。另两个妃子是新册封的,都是天启大臣之女。其中环妃最为得宠,年纪不过二十左右,听说生得婉约多情,艳名远播。 方才的那首词分明就是描写宫中苦闷的,如此大的排场说明那人在宫中的地位绝不低,何况叶远说那人与他有亲戚关系,那结果只是一个了……她要见的人正式天启的废后,曾经的德庄皇后。 叶远感激的瞧了她一眼,正待说什么。前面的苏嬷嬷已经停下脚步,回头招呼道:“侯爷,霍姑娘,请在这里稍后片刻。” 霍水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完通道,现在身处地方是一个不足10平米的石屋,正对面还有一个小门,屋里的设置很简陋,中间摆放着一张石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过多久,对面的门被苏嬷嬷拉开,一位身着粉红色长衫,披着绒毛小坎肩的宫装丽人走了出来。 看外形,那人不过23岁左右的年华,她的五官谈不上特别出彩,可是贵在有一种让人望而生敬的风华,淡淡的眼神只是一瞟,便蕴含这浅浅的威仪。 所谓的天生高贵,气质天成,大概就是这样吧。霍水暗自想到。 “叶远,”她说话了,她的声音也是高贵清冽的,“她便是你说的霍姑娘?” 叶远点点头,望着霍水笑笑。 女子的视线也转移到霍水身上,她的眼睛是清秀美丽的,可是目光中锐利挑剔,如苏嬷嬷一样,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霍水暗中苦笑,为什么皇上的老婆都那么年轻,难道她要管这个并不比她大多少的德庄皇后唤作婆婆吗? 她也知道原来的皇后,也就是龙昕的生母,在五年前的变故中抑郁而终了,这位德庄皇后才嫁入天启不足3年。 “霍姑娘,叶远常常在我面前提到你,说你是一个秒人,本宫……我一直想找个机会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样的妙?”德庄慢条斯理的说,只是言语中那种已经养成的居高临下还是无法掩饰。 霍水也不介意,只是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叶远,叶远只是讪讪的笑。 “水儿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会讲故事而已。”等了片刻,霍水气定神闲的回答道。 “会讲故事,”德庄的美目划过一丝疑惑,又看了一眼叶远,满脸的不理解:“原来叶远是想让她为我讲故事” 叶远踏前一步,拱手笑道:“非也非也,只是霍姑娘冰雪聪明,而且对女子的事情也比叶远了解许多,所以她实则是叶远的外援。” 霍水偷眼看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突然想起那日他看见自己为连城第一号写广告语时若有所思的模样。 比女人更了解女人。霍水撇撇嘴:这个叶远也太会断章取义了,我是在宣传产品,可没说自己是女子问题专家。 “哦”德庄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不抱希望的问:“我最近总是气涨胸闷,头晕目眩,大夫也没有办法,不知霍姑娘可有良策?” 霍水狠狠的看了看一眼叶远,而后者则将视线移到别处,假装没有看见她的眼神。然后霍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尊荣寂寞的女子,镇定自若的说:“我还是讲故事。” “故事?”德庄满眼的怀疑。 “听说过《长门赋》吗?”霍水神秘兮兮地问。 “什么长门赋?”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霍水一边默诵一边观察着德庄的表情,德庄果然一脸的感触,凌厉的目光也出现了些许的落寞。 “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她一口气将它全部吟完,然后淡淡的说:“故事,就从这首《长门赋》开始。” 场内没有一丝动静,德庄的眼中了然一片。 然后霍水开始讲了,千年流传的故事,关于金屋与陈阿娇的事情,她讲的很动听,娓娓道来。 “那个阿娇最后呢?纵然一曲《长门赋》让她得以翻身,难道她一直可以得到皇上的宠爱吗?”待霍水讲完,德庄讥笑的问道:“不过又是一场挣扎吧。” 霍水愣了愣,看着被落寞笼罩的德庄,轻声说:“固然又是一场挣扎,可是这是她选择的道路,不是吗?” 德庄抬头定定的看着她,良久,才叹息道:“即使不是自己选择的,也还是需要挣扎的。” 霍水不语,霍水不语,作为和亲公主,她嫁过来做龙释的皇后,大概也不是她自己能选择的。 “是你编的故事吗?”叶远察觉到德庄的黯然,赶紧将话题岔开。 “听老人家说的,”霍水敷衍的回答。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是不是?”德庄的声音很轻,可是充满睿智。 霍水只得点头,“皇后风华绝代,即使刻意隐瞒,仍然贵不可言。” 这倒不是奉承话,而是她的真心话。 “所以,这个故事是你刻意为我准备的吗?”德庄惨然一笑:“你真的以为就凭一首《长门赋》,就能让皇上回心转意吗?” “不妨一试,”霍水很诚挚的回答:“只要试过了,就不会有遗憾,不是吗?” 德庄凝起双眸又细细地盯了她一刻,然后将视线移到叶远身上,在目光触到叶远耳朵时候,所有的审视都变成了一种隐隐的期盼,“侯爷以为如何?” “我觉得不错,皇后身系火焰国的荣辱,即使不为自己,也应该为火焰国考虑。”叶远的声音第一次那么生硬。 德庄只是看着他,眸子里的光芒顿时消失无踪,“在火焰国的时候,侯爷可没有这样大义凛然过。”她讥诮地说。 “皇后说笑了。”叶远蹙蹙眉,继续说:“叶远身为火焰国耳朵人,自然要为皇后多加打算。” 霍水怔怔的看着他们之间莫名的气氛,突然心中感慨不已。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世事往往事与愿违。 “多谢霍姑娘了。”德庄的语气一转,又变成方才华贵的清冽:“还望霍姑娘不要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 “霍水明白。” “侯爷推荐的果然不错,霍姑娘冰雪聪明,才情绝世,以后,还希望霍姑娘可以继续为本宫出谋划策。”德庄一边缓缓的向她走来,一边和颜悦色的说。 霍水自然只有点头的份,不过她并不想把自己扯入最俗套的宫斗之中。 一阵暗暗的幽香迎面袭来,德庄已经停在了她的面前,霍水迎着她肆无忌惮的眼,不卑不亢地对望着。 “果然绝色。”德庄终于感叹道,可赞叹之余,略带神伤。 霍水迅速低下头,回道:“娘娘过誉了。” 德庄含笑道:“本宫说的可是实话,一直听说霍姑娘的大名,今日看来,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霍姑娘天资聪慧,可谓秀外慧中了。” 霍水见她说得和善,也少了方才的戒备,同样含笑道:“霍水有幸见到皇后的凤仪才真的是大开眼界,皇后的风华无人可比。” “在有人心中,本宫可比不上你。”德庄似真似假的调侃着,不过神色倒没了方才的咄咄逼人,正在她准备转身走开的时候,她的目光突然盯在了霍水腰间挂着的玉饰上,神色大变的问道:“这是?” 霍水怔了怔,然后低头看去,却是叶远赠与她的那块凤形玉佩。 她正待回答,德庄已经恢复神色,淡淡的挥了挥手说:“本宫累了,苏嬷嬷。送霍姑娘和侯爷出去。” 她的声音蓦然遥远。 霍水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叶远已经大步的走了出去。苏嬷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霍水只鞥转身走开。 只是在转身的时候,她看见德庄一脸的黯然,侧过去的眼角瞟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忧伤莫名。 韬光养晦(四十七)遇袭 出宫时,还是坐上来时的轿子。 只是待出了宫门,霍水突然喊停了轿子,撩开帘子向马上的叶远说:“我们随便走走吧。” 叶远点点头,翻身下马,然后吩咐那些轿夫自行回去了。 现在不过是下午时分,京城的大道上依然人来人往,他们下意识的躲开喧嚣,慢慢的行到了接近郊外的小径上。 “德庄皇后……是你堂妹吧?”霍水迟疑的问。 “嗯”叶远点点头说:“我离开火焰国来到天启的时候,她还不过16岁,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嫁过来。” “哦,”霍水淡淡的应了一声,看叶远的模样,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个问题,她也不追问。 可是沉默了半晌,霍水仍然忍不住问道:“其实你很关心她,为什么和她说话时,会那么……那么生硬?” 她还记得德庄眼中的忧伤和落寞。 “不想让她为注定得不到的东西伤神。”叶远并不避讳,沉声回答。 霍水反而不知怎么反应了,只是默默的往前走了几步,又为德庄惋惜。 那样风华绝代的女子,竟然也成为了一个棋子,连追求幸福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你心里在骂我冷酷么?”身后的叶远突然问道。 霍水摇摇头,轻声说:“你已经给了你能给的。” 没有给的,也是无法给的。 叶远笑了一声,“若是她有你那么明白就好了,你一直知道什么是可以得到的。” “一直知道吗?”霍水凄然一笑,“或许吧。” 叶远察觉到自己失言,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沦入往事,一时两人都有点兴致索然,霍水正准备回头向叶远提出回去,可是砖头一看,却发现叶远将手指贴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霍水惊异地看了看周围,四周景色如常,难道又有人追踪? 见她满眼的疑问,叶远快走了几步,贴在她的身后,低声说:“后面有人,前面有一个废庙,我们到了那里在伺机脱身。” 霍水极轻的点点头,然后靠在他的旁边,不动声色的往庙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前面果然出现了一间破败的庙宇,断壁残垣,屋檐上还长着几根杂草在半空飘扬。 叶远悄悄伸手拽住霍水,直视着前方,低声说:“我们再飞一次。” 霍水下意识的握紧他,她的下巴触到叶远的肩膀,宽厚温暖,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 叶远快速的搂住她的腰,然后箭一般的跃到屋顶上,稍一纵身,又从另一端的窗口射入庙宇内,身子略一回旋,便带着她藏入庙里狰狞的神像后,在暗中窥探着来人。 果然,透过半开半掩的庙门,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黑衣人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看黑衣人的神态动作,显然是在找叶远他们。 “又是太子的人?”霍水还记得上次被追杀的事情,不过太子与龙昕的事情已经告了一段落了,应该不会故技重施吧。 “不是,他们是火焰国的,冲着我来的。”叶远轻声解释道。 “为什么?” “火焰国现在不太平,而我碍了有些人的眼,就这样。”叶远压低声音解释着。 霍水大惑不解的看着他,正准备继续问,叶远轻轻的摇了摇手,示意那两人已经走了进来。 “不在庙里吧,我看见他们往前面跃走了。”其中一个黑衣人哑声说。 “还是小心一点好,不然回去后殿下又要责罚我们。”另一个黑衣人说。 霍水心中了然,又是一场皇族中常见的亲子之争,即使叶远远避他国,竟然也不能幸免。 说话间,那两个人已经将庙里仔仔细细的翻看了个遍,终于查看佛像的时候,霍水才发现叶远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因为她的手心里,有他的汗。 其实以叶远的身手,逃走是绰绰有余的吧,只是因为有她,所以他只能躲在这里。 想到这里,霍水翻开他的手心,另一只手在他的掌心里比划着,意思是让他先走,那两个黑衣人应该不会为难她。 叶远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但是非常坚决的摇了摇头。 眼见那两个人越走越近,先前说话的那个黑衣人突然停住,转向另一个人说:“你说,如果叶远真的死了,殿下是不是就能顺利登基?” “那是当然” “其实不是,叶远若死了,世人只会更加指责殿下的失德,说他为权弑弟,反而成全了叶远的声望。” “依大人所见……” “如果叶远以一个质子身份,淫乱天启宫闱,那自然会被世人唾弃。” 霍水心中一滞,难道德庄嫁过来也是一场别有用心的阴谋吗? 另一个黑衣人闻言哈哈一笑,连声称“是” 大概是这忽然的话题打断了他们寻人的兴致,他们没有继续找下去,而是转身走开了。 等脚步声渐远,霍水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叶远。 叶远的面色却并没有释然,反而比刚才更加凝重,额头甚至渗出几粒豆大的汗珠。 “你怎么了?他们已经走了啊。”霍水不解的看着他,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探向他的额头。 叶远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哑声说:“不要碰我,你先回去。” “怎么了?”霍水心中惊疑,快速的查看叶远的全身,并没有中毒的迹象啊“他们没有发现我们,已经走了。”她接着说。 “他们发现了。”叶远站起来,站开几步,然后低声说。 “咦?”霍水已经满头雾水了,若是他们发现了自己,又怎么会那么轻易的离开。 “难道他们用了什么暗器?!”霍水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又抓起叶远的手上下查看着。 叶远的脸果然浮现出不正常的红,他无奈的叹了声,似被什么烫到一样甩开霍水的手,忍着声音说:“我是中招了,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只要你赶快离开这里,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你刚才都没有扔下我独自逃生,我又怎么会扔下你。”霍水执拗的靠近他,愤愤的说。 难道只有男人懂得义气吗? 叶远满眼无奈,脸上的红晕愈来愈深。 “他们刚才说什么淫乱宫闱,会不会对德庄皇后不利?”霍水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急声道。 叶远摇摇头,一边稳住自己的脉息,一边苦笑的说:“他们还没有这个心思,所谓的宫闱,是指天启国的王妃,也就是你。” 霍水愣了愣,然后迟疑的反问了一句:“我?” “他们转身的时候向我发射了几发银针,因为太小,所以你没有看见。”叶远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的汗珠滚滚落下:“而这银针上,是催情药。” 霍水眨眨眼,怔在那里。 “所以,拜托你现在不要讲义气,赶紧从我眼前消失。”叶远一边扶住旁边的佛像,一边挥手道。 “好。”霍水也不耽误,转身就跑到了庙门外。 叶远怔怔的看着兔子般逃脱的背影,没来由一阵失落。 虽然说你站在我面前对我是一种折磨,但是也犯不着跑那么快吧! 正在他盘腿坐下运功时,庙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现在你看不到我了,要不要去找大夫?” 叶远正在运功关口,被这声音一震,逆血上冲,差点没有走火入魔。他睁开眼,有点啼笑皆非的说:“你最好也不要说话,不要让我知道你在这里。” “哦”外面的霍水应了一声,果然很乖巧的不再说话,叶远继续坐下运功调息已经紊乱的气血,可是那药物极怪,内息下沉,不但没有一点改善,反而愈演愈烈,一道炙火从下腹直接冲到了胸口。 “该死!”他暗暗的咒骂一声,周身过热的体温让他烦躁莫名。 不会自焚吧?他有点模糊的大脑竟然还在戏谑地自嘲,第二天别人就会看见他气血上攻,死于欲火焚身。 到时候,恐怕连父皇都觉得丢脸,更别提为他哭了……不过父王本来就一直觉得他的存在是件丢脸的事情,叶远苦笑不已:他或许一开始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所有被小心埋在记忆里的往事,突然如潮水般蜂拥而至,他原以为自己不在乎,原来并没有忘记。 没有忘记小时候在宫里受到的白眼,那双碧蓝的眼睛带来的讥笑,父王、满朝文武看着他时满脸的轻视。 “你还好吧?”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响起, 叶远虚弱的抬起头,看着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的霍水,尽力的轻松笑道:“不太好。” “为什么哭了?”霍水蹲下身,关切的望着他。 “哭了吗?”叶远伸出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果然,他竟然哭了! 该死的药!他再次咒骂不已。 “解不了,是不是?”霍水又问,她看得出来他压制的很辛苦。 “所以你赶紧出去。”叶远艰难的说,霍水身上怡人的体香,在此时可比任何利箭都折磨人。 他几乎要产生幻觉了。 “我有一个办法,不过身后你不要怪我。”霍水迟疑的靠过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叶远脑中一阵空白,如遭雷击一样,只想也搂着她,可是在理智崩溃的一刹那,他还是勉力推开她,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不会……不要这样做……我不想你后悔……”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霍水已经抡起从他身后拾起的砖头,狠狠地砸下了去。 看着叶远闷哼一声,软软的倒在她的身上,霍水一边心疼的搂住他兀自流血的额头,一边笑着摇头。 欲望是一件让人难以抵御的东西可是若人失去知觉,所有的欲望不是不攻自破了吗? 叶远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叶府,头上也整洁地包扎着布条,散着一种淡淡的草药味。 “我怎么回来的?”他顺口问在一旁伺候的小厮。 “一位姑娘拿着玉佩让我们到庙里找公子,我们去的时候,公子不知被谁打晕在地上……”小厮气愤的回答。 叶远思索了片刻,然后猛地拉上被子,闷声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小厮莫名其妙地看了叶远一眼,然后一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是药物的残劲还留在体内吗?叶远暗暗思忖,为什么还是有一种心悸的感觉。 无论如何,这次的脸算是丢大了。 ~~~~~~~~~~~~~~~~~~~~~~~~~~~~~~~~ 霍水的大宅子里。 五月一边打量着霍水的衣摆,一边考虑要不要开口问。 霍水瞥了一眼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裙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难道她要对五月说:这是为了给叶远包扎伤口而撕烂的?而叶远的那个伤口,就是被自己砸出来的? 如果这样说,五月肯定会以为叶远图谋不轨,说不定马上就拿剑冲过去算账了。 “路太崎岖,那些树枝挂的。”她想了想,说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 五月显然不是笨蛋,可是她的思维方式告诉她不能质疑主子的话,所以她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 霍水反而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又加了一句:“好大的荆棘啊……” 五月憋了半天,才没让自己笑出来,看着霍水一脸的讪讪,她决定主动改变话题,“主子。” “嗯?” “三殿下来了,在屋里呢。”五月一边查看她的神色,一边静静地说。 霍水脸上的窘迫果然都消失了,变成一种说不上是欣喜还是沉静的表情。 “主子!”看着霍水径直往里屋走,五月连忙提醒道:“换件衣服。” 霍水怔了怔,然后讪讪地笑。 韬光养晦(四十八)初夜 霍水再次站在内堂的门口时,她已经被五月收拾一新了。 散乱的头发被扎成松松的发髻,横插着一只木钗,身上一袭草绿色曳地长裙,披上鹅黄色的坎肩,看来五月是执意要将她装扮成一个娴雅的仕女啊。 这样算不算欲盖弥彰?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缓步走了进去。 龙昕显然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在她踏进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抬头,温婉而笑,俊美依然。 想一想,似一月未见了。 “水儿”他轻轻的唤了一声,眼眸子漾着淡淡的暖意,还有喜悦。 “身体好些没有?”霍水略微担忧的问,她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因为他旧病复发,被萧轻尘送下去的。 虽然章总管说他已经没有大碍,不过还是想亲自确定一下。 “我很好”龙昕展开手臂,示意自己真的没问题:“看,很健康。” 霍水已经走到他的面前,顺势抓住他悬在空中的手,笑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没事。” 龙昕反手握紧她,莹润的目光贪婪的流连在她的脸上,“我好想你”他说。 “我也是”霍水回以一笑,欣慰的看着他颇为红润的脸庞。 “我一直很后悔上次对你说的话,对不起,你已经很辛苦,我还在那里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停了停,龙昕安静的说。 “你上次说了什么吗?我怎么不记得了”霍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眨着眼晴看着他。 龙昕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我好像也不记得了。” 这样就算和解了吧。霍水心想,心情突然舒畅许多。 似乎这些日子郁结在心中的不快突然一扫而空。 “所以,你今天来,只是为了一件已经忘却的事情道歉吗?”霍水调皮的笑笑,揉捏着他放在她掌心中的修长的手指。 “不是,我只想告诉你,我不会让你等很久的,还需要一个月,一个月就足够,到时候,就没有人能威胁我们了。”龙昕笑着说。 “一个月后……你想做什么?”霍水突然有种不安,看着龙昕的眼晴,慎重的问。 龙昕并不回答,只是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霍水将手压在他的胸膛上,直直的看着他的眼晴,一字一句的问:“这个地方,我是否已经走进去了?” “你一直都在。”龙昕的声音暗哑深沉,蕴涵着浓得可以滴下来的情感。 霍水笑了,极其温柔,然后她继续说:“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向我隐瞒?我既然在你心中,便已经与你是一体了,是不是?” 龙昕愣了愣,随即浅浅一笑,宠溺的看着她。 “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霍水的问话不容回避。 “一个月后的朝议,朝中会有一半官员弹劾太子。”龙昕终于回答道:“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月后,天启的太子位会再次虚空。” “龙昕……你想要当皇上吗?”霍水迟疑的问。 “我只是想自己把握一些事情”,譬如,保护你。 可是登上帝位后那些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与义务,岂不是比别人的压制更加难以回避,你会有后宫三千,会顾及民族大义,也不会守着我一个人,是不是? 霍水黯然的看着他闪烁着异样光彩的眼睛,却终于没有将那句话说出来。 在她心中,未尝不是这样矛盾着,也许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江山权势是一种成就的象征,以一个皇子之尊,只是守着她一个女子,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遗憾? 而且,他也没有选择。退隐,便是将自己的生命放在别人的喜怒上,即使皇上放他们走了,万一哪天太子想起来,他们也只有被宰割的命运。 历史上失权的皇子,没有一个得到善终,这个道理霍水自然明白。生于皇家,便只能往最高的地方不停的前进,没有退路,除非摔下悬崖,万劫不复。 可是为什么心中会如此不安。 “你在担心吗?”龙昕见她沉默,关切的问道。 霍水挤出一丝微笑,轻声说:“有点,事情有没有把握?会不会被反噬?” 被反噬与被宰割,结果都不一样,我总是要试一试,何况,那时候还有轻尘,不会出事的。”龙昕安慰道。 言外之意,就是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了。 霍水心中更是忧虑,可是看着他踌躇满志的样子,她还是什么话都设说。 “对了,这个你收着。”龙昕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霍水。 霍水伸手接了,只是粗粗的一瞥,整个人便如钉子一般钉在地上,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那张纸上面赫然写着“休书”二字。 看着霍水惊疑的眼光,龙昕连忙莞尔笑道:“我已经决定不再放手了,这封休书,只是怕龙隐最近狗急跳墙,对你不利,若是他真的想对你怎么样,你就可以说自己已经与我全无关系了,他也断不会伤害你。” “可是……” “而且,若我一个月后真的该什么不测,你也可以恢复自由之身。”龙昕又加了一句。 霍水身形滞了一下,然后伸手作势要撕,“我不要这东西,五月自会保护我。” 龙心伸手拦着她,近乎祈求的说:“收下吧,不要让我对你牵肠挂肚的。” 霍水怔了怔,龙昕眼中的无奈让她没法拒绝。 “那我就权当保管,等一个月后再撕,”霍水笑吟吟的说:“你现在别想推开我。” 因为叶远说过,只有相信才有奇迹。 所以我相信你,也决定放任自己的心。 龙昕抬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手臂用劲,将她轻轻的带近自己,“傻娘子,我只会担心你离开我,而我是断不会推开你的。” 明明就推过一次。霍水在心中小声的腹诽,可是看着面前这个俊美温润的男子,她心中没有一点不悦,只是温暖,就像置身最怡人的温泉之中,熨熨帖帖的暖。 “今晚不要走了。”她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龙昕白净的脸上染上一丝红晕,良久才轻轻的点头道:“好”。 “我去让七月准备晚餐。”霍水欣喜的跳起来,一脸雀跃。 可是她的身子还没有站起来,龙昕手中用力,又将她扯到他的身边。 霍水本打算借着七月从方才尴尬的提议中解脱出来,现在却不经意的撞上他的胸膛,脸倏然通红。 龙昕的手指插入她的发丝,她的头顶在他的下巴上,他干净的味道一个劲的往她鼻子里冲。 他要吻她了吗?霍水很不纯洁的想。 龙昕的头真的低了下来,可是幅度很低,在霍水砰砰的心跳中,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发丝,向她袭来。 她正打算抬头,两辫温润的唇片已经贴在了她的额头上,如蜻蜓点水一般,轻柔的滑过。 “快点走,不要摔了。”龙昕放开她,满语宠溺的叮嘱道。 霍水点点头,讪讪的站起来说:“那我先去吩咐七月了。” 看着霍水逃也似的夺出门去,龙昕洞悉一笑。 一直以为她很沉静很洒脱,其实骨子里仍然只是一个女孩,会哭会笑会悲伤会害羞的女孩。 却不知,在龙昕感叹的时候,自己脸上的红晕并不比霍水的浅多少。 厨房里,七月诧异的看着将一枚蒜瓣掰得零零碎碎的霍水,忍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水儿姐姐,你再掰下去,就成蒜蓉了。” 霍水这才慌张丢下手中的蒜,拍拍手站起来说:“饭茶还没有准备好吗?” “早已经好了,只是水儿姐姐一直坐在这里发呆,我们都不敢催。”七月吐吐舌头说。 在一旁打下手的舒凌也一脸坏笑的说:“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三殿下不过来看看,这里就有一个人丢魂了。” 她们在一起向来没大没小,霍水只是嗔怪的看了看她,不以为意的说:“是啊,好奇怪。” 她以为自己足够透彻了,为什么现在却像一个初恋的小女孩一样惶恐不安? 难道她其实早已经开始渴求龙昕了? 看着霍水怔怔松松的,满目秋水荡漾,舒凌抿着嘴笑道:“水儿姐姐,五月已经去请三殿下出来了,我们去摆碗筷吧。” “哦,好”霍水弹跳起来,拍掉身上的碎屑,然后兴冲冲的去橱拒拿碗筷。 “水儿姐姐,这样的粗活让我们去做吧,你就安心的坐在桌子边好了。”舒凌将她一把推到大厅的餐桌前,促狭的笑笑。 大厅里,龙昕早已经被五月安置在主席上,看着霍水,他轻然一笑。 “恩,七月的手艺很好哦,保证你吃了以后,回味无穷。”霍水笑呵呵的打岔。 “哦”龙昕淡淡的应着,仍然盈盈的看着她。 “吃完饭,我带你到宅子各处转一转,这所宅子很漂亮呢”霍水又说。 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紧张成这样,貌似提出让他留下来的人是自己吧。 龙昕仍然淡淡的应着,满脸柔和。 “主子,三殿下今天会留下吗?”五月很认真的问了一句,她最近一直担心叶远会趁虚而入,所以这次一定要让三下与主子和解。 霍水脸又红了红,垂下头“恩”了一声。 “会留下啊,”五月欢欣的喊道:“我去收拾客房。” “不用了,”霍水为难的嘀咕一句,然后看着同样红了脸的龙昕说:“……吃了饭再去收拾吧。” 龙昕浅笑不已。 五月浑然不觉,兀自说道:“好,先吃饭再收拾。” 舒凌正端着一盘佳肴走出来,刚好听见五月的话,她伸出腿将五月踢了一脚,口中调笑着:“五月最笨了。” 五月二丈摸不到头脑,不悦的反问道:“为什么说我笨?!” “就是笨!”舒凌板起俊俏的脸,正儿八经的重复了一遍。 “喂,是不是想罚站啊!”五月拿出平时做教练的样子,仗势欺人。 看着他们剑拔弩张的样子,霍水连忙咳嗽了一声,然后大声说:“吃饭啦!”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凑过来,一边问着龙昕各式各样的问题,一边将七月准备的满桌的菜肴收拾干净,席后,只有风卷残云后的满桌狼藉。 而龙昕的温文尔雅,在她们心中显然也拼得上叶远的健谈随性。 看着那群心满意足的丫头终于散开,霍水才松了一口气,笑着对龙昕说:“她们是有点吵。” “不会啊,”龙昕淡淡一笑:“我觉得很幸福,如果若干年后,我们有那么多可爱活泼的儿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面前的女孩脸又红了。 霍水几乎觉得自己要变成变色龙了。 而且,十几个儿女……不敢想象。 可是真的很幸福,她确定那个在自己心中满满涨涨的感觉,就是幸福。 他们在花园的小径上走了许久,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的行,可是都并不觉得无聊,甚至兴致斐然,直到日之将斜,他们才回到房间。 屋里早已经准备好一桶热腾腾的洗澡水,看来七月她们真是热心过头啊。 “你先洗澡,我出去等你。”霍水尴尬的笑道。 龙昕微低下头,有点黯然,却没有说话。 霍水怔了怔,突然想打自已的嘴巴,他行动不便,又怎么能自己洗? “算了,”霍水装作没有发现他的情绪,继续欢欣的说:“还是舍不得走开,相公,不如我们洗鸳鸯浴吧?” 龙昕还是不语,只是伸手在她的手中按了按,让她不要为自己担心。 霍水这才舒了一口气,转到前面,手在木捅里搅了搅:“温度很合适哦,我们来玩泡泡浴。” 龙昕浅浅的笑。 她又走到他的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衣扣,准备为他宽衣。 龙昕下意识的拦在前面,有点尴尬的移开眼神。 “还没有准备好吗?”她轻声问。 “……我自己来吧。”龙昕极低的说。 “不行,娘子本来就该服侍相公。”霍水执拗的说,她松开轮椅的扶手,两只手都伸向龙昕颈下的布扣。 这次龙昕没有拦开她,只是静静的望着虽然窘迫,动作却异常坚决的霍水,眼晴似要融化般,将她的影子融进去,再沉到心底。 长衫很快被解开来,霍水扶起他的背,将长衫轻轻的褪下,里面是一套月白的内衣裤,上衣只有一条丝带松松的系着。霍水的手迟疑的停在丝带上,却始终没有拉开。 然后龙昕笑了,他的笑把房间里近乎诡异的气氛全部冲散,霍水也跟着笑了,他们就像两个初尝禁果的孩子,自己怯怯的,却不知对方其实也一样。 “我们是夫妻!”霍水理直气壮的申明道,“当然……”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龙昕已经垂下头,将所有的话语都封在他的吻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所以略显生涩,他怜惜而温柔的舔舐着她,并不索取,只是轻轻的游走。 霍水闭起眼晴,双手攀上他的肩,沉在龙昕的温润中,心中的感觉越来越满,沉沉的,让她觉得安心。 他的手顺着她的发丝滑到她的脊背上,然后搂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拽进来,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已,揉入自己的骨血。 霍水更紧的贴近他,她的吻很快就从青涩变得纯熟,就像人的本能一样,很多东西是不需要提点的,他们开始互相索取,挤压,摩擦,纠缠,直到都喘不过气来。 然后龙昕猛地别开脸,靠在她的肩膀上,一边喘息一边带着笑意说:要换气……” 霍水脸色已经通红一片,她倔强的找到他的唇,含住,然后轻笑着说:“不换,死都不换。” 如果真的这样死了,会不会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龙昕笑着躲闪,眼中满是宠溺,他终于没有躲开,两人再次纠缠,倾听着对方如鼓槌一般的心跳,沉沦,再沉沦,永不到底。 纤细的手已经滑进了龙昕的内衣,龙昕的皮肤很白,但是并不赢弱,光滑的,弹性的。 她的触摸显然引起了他的反应,呼吸声愈加浓重。她的手挑起了一簇簇燃烧的火焰,紧窄的腰身有着很流畅的触觉,战栗如涟漪一般在两人身上漾开,延伸,成为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水涌来,轻薄的衣衫丝丝滑落。 她跪坐在他的面前,手松松的抚在他的腿上,膝盖处空洞洞的感觉让她揪心的疼。她垂下头,顺着他的胸膛一路吻下去,“闭上眼晴”她说,她的唇停在他残疾的地方,轻轻舔舐,湿柔的,怜惜的。 龙昕的睫毛轻轻颤动,她在用心去贴近他最脆弱的地方,可是他的心防,仍然没有全部打开。 然后她抬起头,引导着他的手,贴在白己身上,然后她笑道:“你睁开眼。” 龙昕睁眼,莹润的看着她。 “你看,”她指了指自己胸口一个粉红的小伤痕:“这是我小时候被开水烫的,我一直很怕被人看见,因为很丑。” “不丑,很美。”龙昕拉近她,轻轻的吻在伤痕上。 “现在我们扯平了,是不是?”霍水笑盈盈的说,“你在我眼中,也是同样美好的。” 龙昕愣了愣,随即明白她的用心,他的指尖从她的眉骨划过去,浅笑,不语。 “你现在看见我的身体了,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霍水突然撒娇的说,她的身子向前倾,手撑在龙昕的肩膀上,定定的看着他殷红的唇,美好的唇形微微上扬,鲜艳欲滴。 她又想吻他了。 而他,想要她。 “坐上来。”他的声音有点嘶哑,但强忍着很大的苦楚。 霍水的脸上布满红霞,目光幽幽的泛出春水的光芒。 然后她依言靠了过去,搂紧他的脖子,“放松点,”他说,“我不想伤你。” 可是她还是受伤了,疼痛来临的时候,她的灵魂几乎从躯壳里逃逸出来,在上方俯视着下面深拥的两人。 然后,就是比疼痛更加难以忍耐的虚空,所有的感官浮起来,又沉下去,只想一辈子停在彼此的拥抱中。 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死在天堂。 龙昕的喘息萦绕在她的耳边,如一首动人的旋律,她贪婪的靠近他,想听更多,然后她开始吻他,将他的动情一并吸入体内。 房间里,一片旖旎。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我是废话分界线-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大舒一口气,这一章码的真是艰难啊(特别是家里来了很多客人,后面总有人走来走去,晕死)……终于让他们成了好事,辛苦是值得的,哇卡卡卡卡,记得投票留言啊,嘿嘿。 韬光养晦(四十九)纠缠 温热的水细碎的砸在肌肤上,溅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浴桶中,霍水斜靠在龙昕的怀中,手将起他浮在水面上的发丝,绕在指尖,慢慢的把玩着。 龙昕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在她的发间轻琢。 “你会不会后悔?”他轻声问。 霍水失笑道:“是啊,好后悔,所以你一定要负责到底。” 龙昕低低的“恩”了一声,然后将脸埋到她的颈间。 “在想什么?”察觉到龙昕的反常,霍水禁不住关切的问了一句。 “我在想,又会有一个月不能见你。”龙昕轻声叹息道:“一定会很想你。” 霍水停住手中的动作,呆呆的重复了一遍:“一个月不能见吗?” “我怕与你来往太密了,会引起太子的怀疑……而且,看着你,我也会分心的。”龙昕的手臂环到她的胸前,低声解释道。 霍水轻轻的“哦”了一声,沉默不语。 明明只有一个月而已。为什么她又开始不安?一阵一阵的,烦躁莫名。 “你会等吧?”龙昕又问,他的眼神突然变得不确定。 霍水又开始心疼,他对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安全感,即使已经如此亲密了,可是仍然能感知到他的不自信。 也许真的如五月所说,还需要一句话。 可是犹豫了良久,那句话,霍水始终没有说出来。 “我会等你。”她回过身,重新搂着他,用吻来说明一切。 第二日,萧轻尘的马车早早的停在了宅子之外。 他没有进去,只是扯着缰绳,让马在原地踏着步。 在霍水与龙昕出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只是侧开脸,淡淡的说:“我来接三殿下回府。” “丞相为何不进来等?”霍水客气的问道。 萧轻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霍水颈下一簇粉色的吻痕,目光一闪而过,忧伤流溢。 霍水突然觉得黯然,他随风摆动的衣袂晃了她的眼晴。 然后他翻身下马,将龙昕扶进马车,在他从她手中接过轮椅时,萧轻尘的头一直是低垂着,可是霍水依然看见了他惨白的脸色。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的失去她了吗? 霍水礼貌的笑,然后转而望向车里的龙昕,柔声说:“一定要小心保重,记得我在等你”。 她的眼中,甚至没有萧轻尘的身影。 萧轻尘心中一涩,终于……终于没有一丝干系了吗?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尽管已经预见到这一天,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如此心痛,恍然若失? 龙昕点点头,安心的瞧了她一眼,然后放下车帘。 可是在帘子垂下的那一刹那,霍水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一步,拉住落下的帷幕,看着里面略带惊诧的龙昕。 “记得我等你”,她又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种绝别的忧伤,也许只是因为离别的原因。 龙昕愣了愣,然后温婉一笑,他轻扬的唇角让他纯美的面容光耀飘逸。 然后,她松开手,帷幕慢慢的挡住他们交织的视线。 “王妃”萧轻尘生硬的提醒她往旁边站了站,然后翻山上马说:“我们要走了。” 霍水点点头,终于仰头看了他一眼。 一身素白长衫的萧轻尘在晨曦的逆光下,看不清表情。 “院子里的君子兰,记得多浇水”临行,萧轻尘突然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话。霍水怔忪了一下,他已经扯动缰绳,马儿嘶鸣一声,与马车一道儿往城区的方向奔去。 直到绝尘许久,霍水才转向站在门口的五月问:“萧丞相进过屋吗?” “没有,他一直站在外面,我们劝了很多次,他却总是推辞。”五月满脸不解的回答。 既然如此,他怎么知道院子里种着君子兰? 不过想一想,霍水又觉得释然,既然他身怀武艺,偷偷潜入过也不足为奇。 这些问题,她已经不想继续花心思追究了,她只需要再等一个月,只要一个月就能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找到自己的奇迹了。 让她最后再相信一次,这一次不要再让她失望。 到了午后,五月领着众人去后山练功去了,院子里只剩下霍水与七月两人,七月的身体不好,所以霍水没有让她一样随别人练武。 七月一边蹲着摆弄着花圃里一簇一簇的君子兰,一边听霍水小声的哼唱着一些不知名的歌。 “水儿姐姐,这些歌都好好听,只是为什么以前都没有听过?”欣赏之余,七月忍不住抬起头问。 “是我老家流传的歌。”霍水笑笑,随口答道。 “水儿姐姐,你老家是哪里?”七月又问。 霍水怔了怔,然后淡淡的看向围墙之外,模棱两可的说:“很远很远。” “你还会回去吗?” “……不会回去了”霍水想了想,然后转声回答:“其实哪里都一样。” 只要有你有心的地方,便是故乡。 “我也不回去了,我跟着水儿姐姐就好了。”七月闻言,也笃定的说道。 霍水莞尔一笑,正待说什么,围墙之外却传来一件马的嘶鸣声,就像有人骑马奔驰而来,然后急刹在墙后似的。 霍水皱皱眉,他们所在的宅子是郊区偏僻的地方,平时很少人来的,而且现在五月又不在,她不得不防。 迟疑了一下,她挥手示意七月躲进屋里,然后自己悄悄的从后面绕了过去。 来人显然并没有刻意的躲着她,甚至似早知道后门的地点,已经将马束到就近的一颗大树上,白色的身影负手站在树下,修长的身影置身在被树叶打碎的阳光中,影影绰绰,长发微束,轻扬。 “是你?”霍水皱皱眉,狐疑的问了一声。 转过身来,那双沉静深邃的眼晴,静静的看着她,眸底深潭暗涌。 “你怎么来了?”霍水走过去,并不看他,只是极其客气的问。 “我来带你走”萧轻尘平静的,一字一句的回答。 霍水抬起头,讥诮的看着他,这个问题她甚至已经不屑于去反驳。 “现在”他并不理会她的反应,仍然继续说:“就像你希望的一样,我带你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就我们两个人?”霍水唇角一弯,轻松的问。 “是”他往她走了一步,望进她的眼晴,深深的应了一声。 然后霍水笑了,笑得大声,笑得张狂,可是声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萧索:难道真的必须等完全失去了,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不甘多么的不舍吗? 萧轻尘似乎早预料到她的笑,他没有丝毫惊奇,还是那么平静的看着她。 “迟了”等笑声过后,霍水也同样平静至极的望着他说:“这句话,你说的太迟了。” 世间的事情,都是不能回头的。 萧轻尘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略微别开脸。 “今日丞相怎么有这样的雅兴啊”霍水后退一步,声音再次疏远:“没有公务在身么?云公子的燕子坞被封,碧荷在逃,怎么丞相不去为他们操心,反而跑到这里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可以全部放下”萧轻尘打断她的话,沉声说道:“只要你现在跟我走,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放下。” “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嫁做他人妇了。”霍水戏谑的看着他说。 “我不在乎。” “你在说醉话,当然什么都可以不在乎。”霍水突然蹙眉道,当风向转到她这边时,她闻见空中一丝隐隐的酒香,“而你在乎与否,又与我何干。” “回去吧。”她说完,然后挥神转身,她已经厌烦这样的谈话,有意义吗?除了一次一次的搅乱她的平静,除了一次一次伤害她,他还曾做过什么? 可是她没能走开,因为萧轻尘已经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 “我是王妃!”她轻斥了一句,然后试着挣脱了几下,可是萧轻尘钳制的很紧,她索性放弃了,回头冷冷的看着他。 “你爱上龙昕了?”他问,他的声音很低,略显嘶哑,似乎忍受着许多难以忍受的猜疑与嫉妒。 “是!”霍水很坚定的回答道:“他不值得我爱吗?” “值得。”萧轻尘顿了顿,然后黯然的回答。 “既然如此,你还认为我会和你走吗?麻烦请放手。”霍水又抽了抽被他抓住的手臂,这一次,他松开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萧轻尘白衣蹁跹,落寞的站在大树之下,额前散落的发丝才挡住了他的神情。 “我不会向龙昕提起这件事情的,也希望你与龙昕之间,不会因为我而受到影响。”霍水叹息一声,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抬脚要走。 可是就在她即将离开的那一刻,一只修长的手从身后环到了她的腰间,在她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撞进了一个熟悉湿热的胸膛。 霍水心中一滞,突然想起那一天他从飞奔的马车旁将自己拉开的情形。 不过区区数月,便恍若隔世。 在霍水一瞬呀的怔讼中,萧轻尘的手臂已经绷紧,或者说整个人都绷紧了,霍水心中微凛,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崖顶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淡青色的硕长身影。 以萧轻尘的身手,竟然也未能察觉到他是何处站在那里的。 “来者不善。”萧轻尘低声说。 霍水不语,屋顶上的男子青衣蒙面,他固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单单的站在那里,就有一种骨子里的清冷透出来,散着隐隐的杀伐之气。 韬光养晦(五十)青衣刺客 霍水不语,屋顶上的男子青衣蒙面,他固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单单的站在那里,就有一种骨子里的清冷透出来,散着隐隐的杀伐之气。 萧轻尘松开手臂,一只手将霍水移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慢慢的往腰间的佩剑探去。 屋顶上的人还是冷冷的看着他们,不动不语。 “你是谁?”萧轻尘气沉丹田,朗声相问。 “一位故人。”屋顶上的人终于说话,他的声音也是清冷的,如玉石敲击,悦耳疏远。 萧轻尘微蹙眉,警惕的看着来人。 “萧丞相,别来无恙。”只见青衣人纵身一跃,便轻飘飘的落在萧轻尘的身前,他的身法很简单,可是动作却说不出的飘逸。 萧轻尘敛起双眸,沉声问:“阁下是谁?” “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对面的人轻笑着说:“大抵时间太久了,久到你已经忘记了。” 萧轻尘的面色愈来愈凝重,反手握紧剑柄。“那么,你是来寻仇的?” “是,也不是。”那人淡淡的回答:“我只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什么事?”萧轻尘一边示意霍水从后面走开,一边与他周旋着。 霍水也很自觉,一点一点的往后挪去,等脱了现场,她就可以去向五月求助了。 “这位姑娘,最好不要随便走动。”哪知这些小动作并没有逃过青衣人的眼晴,他轻松的往前走了一步,便将霍水封在了他的势力范围。 霍水只得泄气的看着他,静观事态发展。 面前的这个不速之客看样子并不老,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年轻人。青衣紧贴,勾勒出修长健硕的身形,布面之上,那双眼晴狭长诱气,只是目光同样清冷。 萧轻尘的面色微沉,那人只是轻轻巧巧的走了一步,就很好的把握的攻击和防守最好的方位,可见实力不容小觑。 “我既然与阁下是私人恩怨,那便与这位姑娘无关,可不可以让她先离开。”萧轻尘压着性子,低声请求道。 “不行。”青衣人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可是却容不得商量:“若她走了,你又怎么肯老实的说?” 萧轻尘怔了怔,随即快步的抢到霍水身边,可是他的速度还是慢了一步,青色的影子斜插过来,在萧轻尘的指尖触到她衣裳的一刹那,霍水被一条软剑狂腰卷起,翻身落到青衣人的手臂之中。 萧轻尘脸色大变,刹那间没了一丝血色,“你不要伤害她,你要什么,我全部给你。” “那我要你的命呢?”青衣人一边将剑刀抵在霍水颈间,一边轻笑着说。 他说话的方式仍然很优雅,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好朋友之间的嬉戏。 萧轻尘已经敛正心神,眯起眼晴看着他,“好,只要你放了她。” 青衣人愣了愣,随即大笑道:“萧轻尘,你也会动情吗?” 萧轻尘只是皱眉不语,手指已经拽进剑柄之中,可是却不能轻举妄动。 “别傻了”霍水突然轻笑道:“你们的事情与我全无干系,我与萧丞相也全无干系,这位公子,我与萧丞相全然没有丝毫情意可言,你若是想杀人灭口,就请快点,犯不着玩这种无聊的伎俩。” 那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人质不仅不害怕,反而浅笑轻然,镇定自若。 他的手紧了紧,霍水白净的脖子上渗出一道浅浅的血丝,“你这样说,是想救自己,还是救他?” “实事求是而已。”霍水不理会剑刃处隐隐的疼痛,仍然笑得轻松。 那人怔了怔,然后爽声一笑:“萧轻尘看中的人,果然不同。” “提出你的条件吧。”萧轻尘已经被那道血丝弄得触目惊心,强压着迸射出的怒火,低声吼道。 “我只想问你,五年前的事情,有没有你的份?” 萧轻尘目光一凉,眼中异芒略一闪动,然后又沉寂下去,“有。” “那道密旨,是不是调换的?”青衣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同样压着怒火。 萧轻尘迟疑了一下,然后又望了望一脸疑惑的霍水,重重的回答道:“是。” 青衣人的目露寒光,死死的盯着萧轻尘,良久,才大笑道:“我早就应该知道是你,我早就该知道,只是我当时竟然还相信你!竟然相信……” 萧轻尘皱眉看着青衣人痴狂的笑容,脸色渐渐有些了然。 “我要能证明真相的证据。”良久,青衣人才止住大笑说。 “没有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和物已经全部消失了”萧轻尘冷酷的回答:“即使有,也断不会有翻供的可能。” 青衣人的身形一僵,随即干笑道:“是,萧轻尘做事从来滴水不漏,今日若不是有了她,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事情真相到底走怎么回事。” “你要问的问题已经全部问完了,若是你想为某人报仇,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我不会还手,只是希望你不要食言,事毕之后,放了她。”萧轻尘脸色没有丝毫的畏惧,沉静的说。 “我不会让你死,至少现在不能死。”霍水能感觉到青衣人的整个身躯都在呐喊着报仇,可是他却并没有出手,而是压着自己的情绪,平缓的说。 “那你想怎样?”萧轻尘还是一脸戒备,牢牢的盯着放在霍水脖子边的剑刃。 “我要你跪下。”青衣人冷声说,在他说话的时候,林子里突然卷来一阵风,将青衣人脸上的面巾卷上少许,霍水瞥见了一张薄厚适宜、轮廓清晰的唇,轻轻的颤抖着。 而大风,也吹乱了他的话,零散在风中。 萧轻尘站在那里,眸子敛起,沉成两个看不清的黑点。 “跪下,”青衣人冷声说:“向所有因你而死的人赔罪。” 萧轻尘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对于他来说,死或者是一件更容易的事情。 白袍翻滚不定。 “萧轻尘,”青衣人的语气里透出威胁与愠怒:“难道你丝毫不为你做过的事情愧疚吗?” “不,”萧轻尘傲然的回答:“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青衣人的手抖了一下,霍水又尝到一丝轻微凛冽的疼痛。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毫无忌惮的用无数人的鲜血来换得你荣华富贵权势滔天?为什么你可以理直气壮的欠下如此多的血债而不会有丝毫的负罪感? “血是需要用血来清洗的,在世道面前,本就没有是非。”萧轻尘神色凛然,没有畏惧,没有悔意。 霍水怔怔的看着面前突然遥远陌生的男子,这才是真的萧轻尘吗?在他的心中,只有谋略,只有权衡算计,而不会存在是非曲直? 也许他对她,真的已经做到了极致,只是他的满分,只有60分而已。 “那她的血,是不是也可以清洗从前的血债。”青衣人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无情,狭长的眼晴结成摄人的冰色。 萧轻尘咬牙看着他,握剑的手松开,再重新捏紧。 “萧轻尘,我数三声。”青衣人慢条斯理的说道:“一、二……” “三”没有说出来,萧轻尘已经撩开衣裙,黑着脸,豁然跪下。 地上翻起一片尘埃,风沙迷了霍水的眼晴。 天地突然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下,落叶在风中翻卷不定,萧轻尘直直的跪在地上,略垂着头,飘荡的衣摆掩饰着他颤动的手。 然后那青衣人笑了,笑得萧索落寞,“萧轻尘,萧轻尘,你纵然跪下,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懊悔,你纵然可以死,却不肯有一刻认输,这个世道,就真的没有人让你失败过吗?” 萧轻尘并不回答,仍然直直的跪在他面前,“现在放了她”,他压着情绪低声说。 “我只说不会杀她,没说要放她,”青衣人轻笑一声:“你既然肯为她跪下,我更加不会放了她,……”,他说完,又回头望了望身后的深宅大院,屋檐上的杂草在风中不停的摇摆。 “只可惜你的族人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大概会很失望吧。” 萧轻尘身子一震,凛凛的看着他。 “院子里的君子兰,是不是开得太茂盛了,从今日起,大概就要枯萎了。”青衣人似别有所扎,虽然说的刻薄,可是语气并不恶毒,甚至有种深深的惋惜和无奈。 萧轻尘的脸色再次褪得惨白,霍水也惊疑的看着他们。 又是君子兰,那株君子兰下,到底埋藏了什么秘密? “让你后悔一次吧”青衣人突然大笑一声,软剑轻裹,踏着风势,人影闪过,他与霍水同时消失无踪。 萧轻尘站起来往他们消失的地方追了几步,碧空如洗,早已经没了人影。 该死!他狠狠咒骂了一声,然后回头望了望森森屋檐,一拳击在树干上。 然后他用满是血迹的手掌握住缰绳,猛转马头,策马而去。 韬光养晦(五十一)山谷歌声(上) 为了防止霍水挣扎,在青衣人带离她的时候,就已经快手封住了她的各处穴道。 等他们终于落定,那人才反手拍开她的穴道,然后扶着她虚软倒下的身体,生硬的说:“我不想为难姑娘,只是请姑娘在这里呆几天。” “你带我来,真的是因为萧轻尘吗?”霍水站稳后,侧脸望着他问。 “姑娘以为呢?”青衣人回身面向她,很礼貌的问,甚至……很多风度。 “你抓我来并不仅仅是为了吓唬萧轻尘,而是你想让他为你做一件事情,是不是?”霍水迎着那双清冷的眼晴,静静的说:“而你可以为了这件事情不杀他,是不是说明那件事情极其重要?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它……跟龙昕有关。” “怎么讲?”青衣人的眸子敛起,饶有兴致的看着霍水。 这个女孩的聪颖让他吃惊。 “现在萧轻尘所做的事情,应该是一个月后的……”霍水止口不语,抬眼看着青衣人满目的平静,便放下心说:“一个月后的廷奏,是不是?” “是,若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今天就不会手下留情。”青衣人满口承认:“姑娘很聪明。” “其实萧轻尘若是冷静一点,就不会被你威胁。”霍水又说。 “哦?”剑眉轻佻,男子疑惑的看着她。 “你既然一心为龙昕着想,就断然不会为难我,”霍水微昂起头,自信的说:“只要萧轻尘想到这点,他完全可以有恃无恐。” “只是他当时心已乱,又怎么会有姑娘这样冷静睿智?”青衣人满语赞叹。 “你是谁?和龙昕什么关系?”霍水语气一凛,咄咄的看着他。 青衣人突然轻笑一声,也不回答,只是径直往山谷里面走。 他们停靠的地方,也不知是那个山脚,杂草丛生,灌木林立,只是在草丛的掩映下,露出一个干净开阔的山洞。 霍水迟疑了一下,然后紧跟着他走了进去。 不是她没有逃走的打算,而是周围环境荒芜,情况不明,现在逃走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伤口没问题吧。”前面的人突然淡淡的问。 霍水愣了愣,抚向脖子上已经结了血痂的伤痕,虽然还是会隐隐的痛,不过并没有大碍。 “擦上,不然会留下疤痕的。”男子回身,扔过来一个白底青花的瓷瓶,霍水慌忙伸手接了过来,扭开一闻,逸散着淡淡的薄荷味。 “你是龙昕的什么人?”等两人都进了山洞,男子看了她一眼,慎重的问。 霍水怔了怔,然后有点不确定的反问道:“你不知道吗?”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变得挑剔,声音也骤然冰冷:“我只知道昨天龙昕来找过你,你对他应该是一个特别的人。可是,你又怎么会和萧轻尘牵扯不清?” 霍水语塞,只能自嘲的笑。 “无论如何,在这种关头,你不能出现在龙昕与萧轻尘的中间。”男子下着定语。 “就因为这个原因,你才将我带走吗?”霍水看着他,洞悉的问:“你怕我真的与萧轻尘一道离开,而让龙昕一个人孤军奋战?” “是”男子轻声说,“所以无论你是不是无辜的,也只能委屈你同我一起呆到廷奏之后。” “如果我说,我不会和萧轻尘走,你一定不会信我,是不是?”霍水不报希望的问。 “对不起,我不想冒险,”男子略带歉意的说,“这里有足够的粮食和水,所以你不需要为生存担忧。” 可这是非法软禁,霍水苦笑一下,其实他们的战线是一样的,却莫名其妙的站在了对立面。 “不吵你休息了。”男子似乎并打算与她多说话,微微欠身,然后往山洞外走去。 霍水心念一动,他很有修养,举手投足之间优雅华贵,也许并不是常人。 “我怎么称呼你?”等他走远,霍水在他身后大声的喊道。 “钟林。”清清淡淡的声音顺着划过山谷的风吹到霍水的耳中。 钟林,钟林,霍水突然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见过,可是到底在哪里,她已经记不得了。 霍水环顾了一下周围,虽然是山野之地,但是显然是被人修葺过,山洞两侧利用吐出的岩石构造了一个石床,上面铺着一整张虎皮,床的旁边是用老树桩垒出桌椅,同样收拾的整整齐齐。 而在石床旁的山洞上,悬着一把雕饰精美的长剑。霍水又往洞外看了一眼,看来是钟林忘记收起的东西。 他对人的防心不重,所以才会犯了这样一个严重的错误,而没有防心的人,通常也不是坏人。 霍水悄悄的走过去,然后爬上石床,将剑从墙上取了下来,握住剑柄,缓缓的抽开,山洞里顿时晶亮透彻,薄薄的刀刃泛出同钟林一样清冷的光。 她又连忙将剑塞了回去,然后放在虎皮褥子下面:他固然没有防着她,可是她却不能没有警戒之心。 毕竟那个人对她,完全就是一个未知数。 那天下午,霍水就一直坐在床上,靠着墙壁,思绪万千又实则满头雾水的看着钟林消失的洞口。 也许是昨晚太累的缘故,这样的情况,她竟然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在醒来的时候,洞里弥漫着一股异常诱人的烤肉香,她肚子打鼓,因为出来见萧轻尘,她可是连午饭都没有吃。 悠悠的睁开眼晴,钟林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生了一推火,支上架子,正在烤一个似乎是兔子的东西。 “醒了?”他头没抬,不过脸上的面巾换成了一个白色半面的面具,挡在鼻子以上的地方。 虽然霍水还是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是可以断定那个人并没有遭遇毁容或者形容难看,显然是因为那张脸太出名,所以才不得不掩藏起来吧。 “下来吃肉吧。”他撕下一个大腿,往霍水的方向一递。 霍水讪讪的走过去,从他手中接了过来,然后很不矜持的开始大嚼。 平心而论,没有盐的烤肉虽然闻起来很香,但是吃起来的味道还真是不敢恭维。 霍水皱了皱渭,但仍然很仔细的将每一口肉嚼碎咽下,现在情况不明,所以一定要多吃了,补充体力,如果他万一有什么举动,也不至于让自己处于被动。 并不是霍水有太强的居安思危意识,只是放在冥想的时候,她意识到一个极有可能的情况:钟林拘禁她是因为萧轻尘与龙昕,可是即使一个月后龙昕真的成功,他也不得不依靠萧轻尘,那时候,她仍然是两人中间的毒瘤,如果钟林想到这一层,保不定会将她杀了一了百了。 好在钟林似乎没有想那么遥远。 钟林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霍水,那双从洞口透出的狭长眼晴里透出些许的意外,以及笑意。 “你很饿?”他的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比先前的少了一丝冷,多了一分平易近人。 “还好。”霍水咽下最后一口肉,然后将眼晴瞟向了放在钟林身边的皮囊。 “要喝吗?”钟林似乎看见了她的心思,顺手将皮囊递给她。 霍水抓过来,猛地喝了一口,可是液体刚刚滑到喉咙,她就开始大声的咳嗽起来,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从喉咙一直贯穿到胸腔。 “是酒,”钟林从她手中接过皮囊,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水我放在床边了。” 霍水直把眼泪都咳了出来,又奔过去,捧着水一阵猛灌。 钟林只是静静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活完,他才淡淡的说:“这只烤兔就留在这里,如果饿了,就自己吃。” “你呢?”霍水闻言,诧异的问。 他不用吃的吗? “我在外面,有事叫我……也不要试图逃走。”钟林丢下一句话,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霍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荆棘之后,这才将身上噗出的酒渍收拾了一下,然后重新坐回石床上。 会随身带酒吗?霍水一边平复方才一口酒带来的晕眩,一边暗暗琢磨:随身带酒的人,大抵都是孤独的吧? 他在这个山洞里,也应该住了很久吗?他看到昨晚的龙昕,却不知自己是何人,可见也不常出现在京城里。 这个钟林,到底是谁? 到底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霍水还在思量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件清淡恍惚的歌声,那歌声很平和,虽然听不见歌词,但是让人闻之气爽。可是再凝耳去听的时候,却又消失在渐渐垂下的暗色之中。 她万种的思绪突然安静下来,抱膝坐着,看着遥远的夕阳在山洞平整的地面上挣扎着最后一丝光辉,终于沦为黑暗。 韬光养晦(五十二)山谷歌声(下) 如此又过了两日,钟林还是会准时为她送上一只烤野味,也总在夜幕降临之前出洞,只是傍晚时分,间歇会有歌声转出。 他甚至避免与她过多的交谈,而他们之间确实没有话可说。 到了第四日的时夜半时分。霍水仍然抱膝坐在床上,那日无月,外面黑漆漆的,隐隐的传来风穿树林的呼啸声。 她侧耳听了许久,确定外面没有了声息,才悄悄的爬了起来,从虎褥下掏出那柄长剑。 借着微弱的夜色,她慢慢的往洞口走去,方才烤肉的火堆发出轻微的“啪啦”声。 果然,洞门外,钟林似已经睡熟,头斜斜的靠着岩石,一只腿松松的曲着,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而盖在他身上的长衫也滑落在地上。 他的睡姿很闲散,没有丝毫戒备的状态。 他是真的没有防备她,霍水心想,可是她却不能在这里等着。 抛开自身的安危不说,她的失踪,也势必会引起龙昕的反应,到时候,反而不好收场了。 霍水暗暗的想着,人已经来到钟林的身旁。 原来所有人熟睡后,都显得如此娴静。 要下手吗?她开始犹豫,刺伤他的腿,或者制住他,逼着他带自己出去?这个方法到底可行吗? 她握剑的手不停的松开,然后合拢。 傍晚的夜风凉嗖嗖的,吹着霍水单薄的衣裳,透心入骨。 她迟疑了许久,终于只是拾起落在草丛里的长衫,极轻的披在他的身上。 那个人独居山洞,应该是孤独的吧?而且看在他那么为龙昕着想的份上,姑且相信他一次。 她又转身,重新回到虎皮褥子上,裹紧了,放任自己继续沉睡。 再醒来的时候,洞里弥漫着一阵怡人的肉香。 霍水翻身一看,钟林正神清气爽的蹲在昨日的火堆处,用一柄木勺子不停的搅拌着悬在火堆之上的铁锅,几缕袅袅的热气逸散出来。 “醒来了就来吃早餐,肉片粥。”钟林的语气比昨日多了一点温润,竟异常悦耳。 霍水愣了愣,随即笑道:“你熬的吗?” “比烤肉好,”钟林回答道:“见你这几日吃的很为难。” 难道不是狼吞虎咽吗?难道那个微小的蹙眉动作,也不能逃开他的眼晴? 霍水突然一阵后怕,如果他真的如此洞察纤毫,难不成自己昨日的举动…… “那把剑,是没有开刃的。”钟林顺手指了指还放在褥子下,兀自露出一截刀柄的长剑说:“不过放在那里终究不安全,还是挂在墙上吧。” 霍水的脸红了红,讪讪的点了点头。 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对了,昨晚的歌,是你唱的吗?”等一碗稠度适宜,香味俱全的肉片粥下肚后,霍水竟然觉得心里都温暖许多,与钟林说话的语气也变得随和了。 “不是歌,只是一些不成曲的调子而已。”钟林淡淡的回答。 他们现在正并排坐在山洞口处,霍水侧过脸,刚好可以看见他的侧影。 面具是紧贴轮廓而制,所以非但没有减损那张脸的美感,反而有种希腊雕塑般的清晰。 霍水突然无端端的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歌剧,《歌剧魅影》,似乎也有一个孤独的、带着面具的男子。 只是那个男子是阴暗的,身边的这个人却是清新柔和的。 “即使只是调子,仍然很好听,是你自创的吗?”霍水想了想,毋庸置疑的说。 钟林也扭头看了看她,然后低声回答:“是我母亲经常哼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是霍水仍然听出里面的伤感。 她没有问他的母亲到底如何,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天启崇孝,母若在,子女不远游。 “她一定是一个很惠心兰质的毋亲,”霍水忙声说:“因为那些歌真的很动听,好像……没有瑕疵的心灵一样”,也或许,像母爱。 “能再哼一次给我听吗?”良久,她很冒昧的提出了一个要求。 她原以为钟林会拒绝,抑或者充耳不闻,可是在钟林沉默了许久后,一段低低的轻吟悠悠的从他的唇边流逸出来,如昨晚般轻灵,空明。 霍水几乎不敢大声呼吸,只是静静的听,而歌声也似没有尽头,蜿蜒曲折,延绵不定。 一如人心。 然后霍水跟着一起哼,她偶尔会夹杂着一些自己熟悉的旋律,在歌声中,他们几乎忘记了自己对立的身份,只是眉眼含笑的听着从对方口中出来的旋律,夹杂着山风,划过摇摆不定的芦苇、远处湍息的溪流。 钟林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吟唱,只是侧身听着霍水轻轻的哼,他的一只手撑在地上,身子斜压在手腕上,侧对着霍水。 她在唱一首完整的歌,有歌词,有婉转的曲调。 而他,在尽力捕捉她的歌词。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输赢有何妨 日与月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她的神色是一种放松后的愉悦,可是调子却是哀婉的,歌词也是透彻明晰的。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间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非今日该忘 浓滔滔人渺渺青春鸟飞去了 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快意刀山中草 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摇” 她反复唱了许多遍,钟林也静静的听了许多遍,最后,他率先开口问:“是你自己填词作曲的吗?” 霍水这才回神,轻轻的摇摇头,浅笑道:“家乡的歌,只是喜欢,所以记得牢些。” 钟林不再言语,可是兴致一旦被打断后,霍水也没法继续唱下去了。 “你叫什么?”钟林终于想到了一个本该最先问的问题。 “水儿。”霍水并没有说全名,只是下意识的说出了一个简称。 也在她开口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霍水突然想到自己曾在哪里听过钟林的名字——是叶远,那日她问五月去找叶远,他曾经问过五月,“你认不认识钟林?” 他与叶远口中的钟林,是同一个人吗? 霍水心念一动,试探的说:“叶远是不是……” “你认识叶远?”钟林果然诧异,他的语气已经证实了霍水的猜测:“他还在天启国吗?” “质子不是本应该一直客居天启国吗?”霍水不动声色的反问道。 “我原以为他会回去,没想到他仍然选择了留下。”钟林轻笑一声:“我在山中待的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他的事。” “他的事?”霍水不解的追问着。 钟林不再说话,只是狐疑的看着她,“你又是叶远的什么人?” “朋友。”霍水安静的回答。 钟林似乎并不相信,淡淡的说:“他固然是走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但是能成为他朋友的人寥寥无几,即使我,也不过算的上是他的半个朋友,你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霍水索性也不多费口舌,直接将腰间坠着的美玉抬起来放在他的眼前说:“这个可以证明了吧?” 钟林怔了怔,伸手接过那秋玉,惊叹道:“他竟然会送人!” 霍水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的反应,上次德庄也是如此,在看到这枚佩玉后,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 “你可知道这块玉佩的作用?”钟林看她满脸的不理解。将玉佩放下,问道。 “什么作用?” “它是叶远离开火焰国的时候,火焰国主赠给他的令牌,只要有了这枚玉佩,你在火焰国就可以畅通无堵,肆意妄为了,”钟林戏谑一笑:“多少人为了这枚玉佩费尽心机,却不曾想被他轻轻巧巧送给了你。” 霍水怔了怔,她倒没有料到这块玉佩有如此大的效用,当日叶远给她的时候,神情平淡的紧,并没有什么不同。 也或者,对于叶远来说,这也不过是另一件身外之物吧? “我送你出谷吧。”钟林突然站起来,淡淡的说。 霍水又是一怔,“为什么?” 他好不容易将她掳来,现在不过是第六日,他怎么突然要将她放了? “我相信叶远的眼光。”钟林好整以暇的解释道,“你既然答应了我,我也相信你会兑现。” 霍水曾向他摆明过自已的立场,说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对龙昕不利的事情,只是当时钟林并没有过多的理睬她而已。 就那么相信叶远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只是半个朋友呢? 不过霍水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能从这里出去就已经大喜过望了。 龙昕一定很担心。 “这里离京城很远吗?”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远,只是京城旁的一个山脚而已。”钟林已经站起来,拂了拂衣摆。 “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人找来?”她相信以萧轻尘的实力,若是找一个人,可以将京城方圆百里之地全部翻空。 “因为……阵法。”钟林淡淡一笑,看向洞门口似乎平常却错综无杂的荆棘杂草。 霍水愣了愣,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可以挡住千军万马的奇妙阵法吗? 这个钟林,或许真的是一个不容小觑的人。 韬光养晦(五十三)钟林是谁? 霍水再次回到京城的时候,最先见到的人,竟然是叶远。 在林子里的时候,钟林就已经提前走开了,她一个人慢慢的走回宅子,然后就看见了叶远,一个人徘徊在门口。 见到她,他很欣喜的迎了过去,弯起一个轻松至极的笑容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霍水愣了愣,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失踪了六天的事情? 想一想,她又释然,很显然,萧轻尘已将消息全面封锁了,他做事向来谨慎,连叶远这样神通广大的人都没有听到风声。 “怎么五月她们都不在?”叶远看着紧闭的大门,又诧异的问。 霍水摇摇头,五月她们应该是出去找她了吧,她莫名失踪,她们自然会放心不下。 “你这座宅子应该取一个名字。”因为不能大门上落锁,他们只能站在门外。叶远指了指屋顶下空荡荡的墙壁说:“不然别人会以为是荒废的房屋。” 霍水想了想,顺口说道:“不如就叫做‘天一阁’吧?” “天一阁?” “天一生水,水生万物。”霍水淡淡的解释道。 “好名字。”叶远合掌赞叹道,他不知道,只是她当时随口一句话,竟成就了天启最大的地下组织。 “对了,你说有事情要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叶远既然不知道,霍水也不打算告诉他那件事情,何况她答应过钟林,对谁都不能说到他的名字。 “还记得上次你给德庄皇后作的《长门赋》吗?”叶远笑道:“你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听说过吧?” 霍水摇摇头,山洞一日,人间便已千年,何况是整整六日? “难道你没听说皇后已经重立的事情?”叶远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这在天启,应该是一件大事了。” 霍水苦笑一下,只得解释道:“最近一直深居简出,朝堂的事情,都不怎么了解。” “没关系,我告诉你就是。”叶远不以为意的说:“其实当时我带你去看她,只是怕她想不开,想让你去开解而已,没想到你竟然那么有本事,一首《长门赋》,就能让天启皇帝回心转意。” 那也是司马相如写得好,霍水在心中暗暗加了一句。 “德庄皇后让我谢谢你,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叶远又加了一句,不过很显然他只是传话,并没有认真的对待。 “有。”哪知霍水竟然一口应道。 “咦,你要什么?”叶远颇为诧异的看着她,在他心中,霍水几乎是无欲无求了,钱财权势,对她不是一向没有吸引力吗? “要她以后不要为难自己,开开心心的。”霍水一本正经的说完,然后莞尔一笑。 叶远也是一笑。 可是对于霍水来说,这句话却是认真的,对于德庄,她并不了解,但是她仍然怜惜她,那是一个还会爱的女子,即使身处深宫,贵为国母,她仍然没有放弃心中最初的爱。 “那句话你亲自对她说吧。”叶远笑完,轻声说道:“她今晚在凤寰殿设宴,也邀请你参加。” 霍水点点头,她不介意再见一下那个女子。 “我的话说完了,你有没有话要跟我说?”叶远看着她,眼中莫名闪过一丝尴尬,最近一直没有来探望她,实在是对于上次破庙的事情还耿耿于怀。 霍水大概是惟一一个看过他哭的人。 “你头上的伤可还好?”果然,霍水一开口,就提到了他的伤疤。 叶远似踩到什么似的,讪讪的回答道:“没大碍,那个……你……我那天有没有对你……” “哪天?忘记了?”霍水看出他的窘迫,心中暗笑,面上却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叶远怔了怔,随即长吁一口气,“忘记就算了。” 虽然明知她说的是假话,不过叶远还是觉得舒畅不少。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霍水似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一脸如释重负的叶远,“钟林是谁?” “钟林?”叶远的神情突然变得异常严肃:“你怎么知道钟林?” “不是你说的吗?”霍水嗔怪的看着他:“你问五月,认不认识钟林?” “怎么突然想起问他了。”叶远有点不自在的叉开话题:“今晚可要穿漂亮点,皇后邀请了全天启的名媛公主……” “直面回答。”霍水好笑的看着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打算:“就当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我想多多了解五月!” 这是一个很蹩脚的理由,好在叶远并没有深究。 “就是一个朋友,只是已经过世很久了。”叶远的神情有点黯然:“算一下,也有五年了。” “一个朋友,还是半个朋友?”霍水压低声音试探道。 “半个朋友,半个敌人。”叶远顺口答道:“那小子……” 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话,狐疑的看着霍水:“你怎么知道是半个朋友?” “因为你说自己朋友很少啊。”霍水又开始胡乱找借口,叶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叹息一声,望向天边的苍穹说:“其实我一直把他当成毕生最好的朋友,也一直希望能和他好好较量一番。” “为什么会死?”霍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理由,人心的猜疑和自私,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叶远感慨道:“他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可惜。” “他和龙昕是什么关系?”霍水得寸进尺的问道。 这是她打算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料定叶远或许不会轻易回答。 可是叶远回答了,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天启国的大皇子,名龙凛,字忠蔺,而他微服时,所用的名字就是钟林。” 霍水怔了怔,他不是已经死了五年吗?被皇上赐毒而死,如今他的陵墓还在东郊之场,怎么又活了过来? “所以,你千万不要在龙昕的面前提到这个名字。”叶远小心的叮嘱道。 霍水点点头,可是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龙昕的大哥还活着,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可是为什么他会恨萧轻尘,萧轻尘又会不会做出对龙昕不利的事情? “别多想了,记得晚上进宫赴宴,这是皇后重立后第一次大宴宾客,所以一定要赏光。”叶远又叮嘱了一声,然后望着门楣说:“至于匾额,我今日打好就送过来,就当祝你乔迁新居的贺礼。” “好。”霍水点点头,笑着看了他。 叶远是一个能让人放松的人。 “也不知五月她们干什么去了,竟然把你一个人关在门外。”叶远想了想,又不放心的说:“不如我陪你吧,万一遇到什么事……” “好像和你在一起,我才会遇到什么事吧。”霍水瞟瞟他,似真似假的说道。 叶远脸一红,又想起上次破庙丢脸的事情,也不坚持,讪讪的笑道:“那我先走了。” 话音一落,他已经落荒而逃。 霍水看着他疾步远去的背影,禁不住哑然失笑:难道对于他来说,哭真的是一件如此丢脸的事情吗? 会哭的人,是因为心底还有一片柔软的地方吧。 ~~~~~~~~~~~~~~~~~~~~~~ 宰相府。 萧轻尘烦躁的听着一个劲装侍卫跪在地上回报着搜寻结果。 “还没有找到!”他猛地拍在一旁的檀木桌上,厚实的桌子应声砸成了两块。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云之逸连忙走过去,一边挥手示意着那侍卫下去,一边抬起萧轻尘的手,愠怒道:“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又被你砸裂开了,轻尘,你的冷静呢?” 萧轻尘将手抽回来,并不去看绷带上渗透的血丝,只是望向大门的方向,淡淡的说道:“他没有死。” “他?哪个他?”云之逸合拢虚空的手心,反问道。 “龙凛。”萧轻尘转过身,往大厅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走去。 云之逸愣了愣,随即难以置信的自语道:“龙凛?他已经死了五年了,怎么可能还活着?他服毒后验尸的人,可是你的人……” “人是不可信的。”萧轻尘的目光露出一丝寒意:“又有谁永远是你的人?” “轻尘……”云之逸看着座上突然变得坚硬冷酷的人,轻唤一声:“你有什么打算?” “他虽然人还活着,但是龙凛这个名字,却永远不可能再活过来。”萧轻尘端起桌上的一杯茶,轻抿了一口。 其实在当时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可能就是五年前死去的龙凛后,萧轻尘心中未尝没有一丝欣喜。 因为那人若真的是龙凛,他便不会伤害霍水,自己亲弟弟的妻子。 也许,他已经放了她…… 正在萧轻尘沉思的时候,云之逸突然提醒道:“幽兰郡主可在偏厅等了许久了,你还不去看看?” 萧轻尘皱了皱眉,然后解开手上的绷带,用毛巾胡乱的擦了,大步的走了出去。 韬光养晦(五十四)皇后设宴 霍水一直在门口等到五月回来,果然,一脸憔悴的五月和舒凌她们一见到她就响起一阵欢呼。 “水儿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七月是率先抢到她身边的,她伸出小手紧紧的拽住霍水的衣角,似乎一松手,她又会消失似的。 “是啊,上次七月说主子出门后就不见了,我本来准备禀告给三殿下的,可是萧丞相叮嘱说让我们不要声张,又说你不会有事……还是担心死了。”五月有点语无伦次,站在她的面前不知是哭还是笑。 霍水一阵感动,原来她们这样厚待她。 “主子,你没出什么事吧?”五月看她有点呆呆的,又问。 “有事。”霍水笑着说,看着五月的脸上又堆出了担忧之色,她连忙把后面的话一并说了出来:“我要洗澡。” 六天没有洗澡了,这在现代那几乎可以破吉尼斯记录。 五月这才破颜而笑,连忙招呼着大家开门烧水,没过多久,霍水就舒舒服服的躺在浴桶之中,任温热的水洗去她全身的疲乏。 清幽的水波荡漾着她美好的胴体,她支起手臂靠在桶沿上,一只手指不经意的滑到唇边,歪头沉思。 如果钟林就是大皇子…… 叶远又说,五月的身形步法与钟林相似,那五月的师傅又是谁?钟林没有死,是不是因为被他师傅所救? 想到这里,她马上从桶里站起来,用一条大毛巾裹住身子,然后向外面叫了一声:“五月!” 五月慌忙的走了进来,急声问:“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霍水怔了怔,随即笑道:“别杯弓蛇影啊,我没事,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五月这才看清她的样子,顺手拿起另一条毛巾为她擦拭头发,“这样湿着头发会生病的。” 霍水苦笑一声,怎么突然间所有人都有点像她妈了? 不过心中还是暖暖的。 “五月,你可还记得教你武功的那个人是谁?”她坐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的问。 “他老人家来去无影,也没有说他的名讳,虽然相处了一月有余,不过他很少说到自己。”五月又换了一条毛巾,将霍水瀑布般的长发一缕一缕的抹干。 “那他门下就只有你一个人吗?” “当年师傅说,他一生只有两个徒弟,除了我,还有一个师兄,师傅说师兄身份极为尊贵,但是并没有告诉我师兄是谁。”五月一边做回忆状一边说。 霍水心中了然,感情他们还是师兄妹。 “主子今晚在家好好休息吧。”五月看出她眉宇间的疲乏,轻声说。 霍水摇摇头说:“今晚还要去一个地方,而且只能我一个人去。” 参加那样的场合,应该是不能带侍从的。 “不行!我再也不会让主子一个人了!”五月断然拒绝道,这一次霍水的失踪已经让她自责的要死,她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出现第二遍。 霍水想劝慰,看着她不容商量的神情,终于只是笑了一下。 凤寰宫,华灯高挂。 叶远早早的就等在了宫门外,看见霍水的马车,立刻迎了上来。 驾车的五月看了看面前巍峨的宫门,诧异的回头问道:“主子,你要进宫吗?” “所以说,只能一个人去啊。”霍水一边从马车里走下来,一边笑着说。 五月撇撇嘴,一言不发。 “放心,我会照顾她的。”叶远见到五月的表情,赶紧上前说。 “有你我才不放心。”五月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然后望向霍水说:“那我就在外面等主子,事情办完就早点回来。” 霍水点点头,叶远则莫名其妙的看着五月,低头琢磨着自己什么时候得罪她了。 他当然不知道,看到霍水与龙昕关系转好后的五月实在不想让叶远这个大威胁留在主子身边。 因为叶远实在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男子。 “进去吧。”霍水将正在怔忪中的叶远拉了拉,然后一起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因为叶远在旁边,所以他们进门的时候并没有被盘查,显然叶远是这个宫廷的常客。 进了凤寰宫,外面的太监大声喊道:“叶侯爷到,……到”他把王妃两字咬的很轻,因为霍水身份特殊,至今皇上也没有公开承认过她的身份。 霍水也不在意,反而是叶远有点愤愤。 他对自己的事情全然不在乎,对于别人的事却反而计较了。 大殿里早已经佳丽云集,皇室的公主、皇上的妃子、大臣的女儿家眷,还有一些与皇室走得近的王公大臣都在席间。 包括萧轻尘。 萧轻尘的身边坐着一位娴静美丽的女子,鹅黄色的束腰长裙将女子的身形勾勒的婉约多情,举手投足间更是有一种大家风范。 霍水突然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她,就是那次在大街上偶遇时,她与萧轻尘一同从绸缎庄里出来。 很般配的一对,这是她当时的想法,也是她此刻的想法。 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失落? “我们坐到那边。”叶远附在她耳边小声的说,手指了指皇后宝座身边的一条空案台。 霍水点了点头,跟在叶远身后从满屋的人影里穿了过去。 萧轻尘自然也看见了她,事实上,当霍水走进会场时,没有注意到她的人几乎没有。刚刚濯洗后的长发松散的拢在脑后,更显得眉目如画,气质如华。 他并不惊奇,只是身形微微滞了一下,目光紧跟着她的身形,流连不定。 等大家都落座后,盛装的德庄皇后则由苏嬷嬷扶着,慢慢的走上台去。 她比上次霍水见到的时候更是威仪了许多,全身的尊贵之气如光环一样,无形着将她笼罩其间,让人不敢睹视。 在座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站起来,跪呼“千岁”。 后宫的跟红踩白,霍水现在终于有了一点意识,记得当初德庄皇后在冷宫之时,又有什么人去看过她,或许除了叶远,那个地方便再也无人涉足了。 如今一朝得势,凤寰宫一夜之间喧哗热闹了不少。 德庄虚虚的抬了抬手,众人这才起身入座。 霍水发现在皇后宝座的两边还设有两个座位,不用猜,也知道是留给现在宫里最得势的两个妃子的:环妃与陆妃。 只是宴会已然开始,那两个位置却仍然是空着的。 果然,没多时,就有一个老太监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跪着禀报说:“回皇后娘娘千岁,环妃身子惹恙,不能来参加皇后娘娘的宴会了。” 德庄装扮精致的脸没有丝毫不悦,只是淡淡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个太监走后没有多久,另一个太监又跑了过来,跪下说:“回皇后娘娘千岁,陆妃……” “也染恙了?”德庄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易近人的,但是知底的人早已泛起了寒意。 “不是,是皇上突然驾临路遥宫,陆妃分身乏术……”太监为难的说。 底下顿时出现了一片私语声,德庄仍然神色不变,轻声“嗯”了一下,然后挥挥手说:“下去吧。” 霍水心中黯然,这就是德庄当日所说的挣扎了,从一个尴尬的境况,挣扎到另一个尴尬的境况。 “起宴吧。”这段插曲似乎不能让德庄的凤仪受到半点减损,她仍然落落大方的举起酒杯,仰脖喝下,然后将空杯翻转而下,笑靥如花。 场面立刻活络起来,一时丝竹声响,宾客觥筹交错。 一派繁华。 然后皇后漫步走到霍水的旁边,举杯敬她,霍水笑着喝了,然后德庄俯身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因为你的一首长门赋,本宫谢谢你,也因为你的一首长门赋,我怨你。” 霍水心中一凛,静静的看着仍然一脸端庄笑容的皇后。 然后德庄回身,大声笑道:“幽兰,本宫听说皇上已经给你赐婚了,不知萧丞相这样的夫君可能入我们的幽兰郡主的眼?” 萧轻尘身边的那个女孩立刻站了起来,温宛的笑笑,脸上露出羞色,并不说话。 赐婚了吗?霍水心中微刺,迎着萧轻尘的投过来的眼神轻笑。 这样也好。 “萧丞相,你可要好好待我们的幽兰郡主啊。”德庄浅笑道,说着场面上的话。 萧轻尘也站了起来,举起酒杯说:“谢皇后挂心。” 德庄美目一转,重新停到霍水这边,却是望向她身边的叶远,“叶侯爷也到了婚嫁之龄,却不知在座的哪位名门淑女、王孙贵族能雀屏中选?” 她的话一出,底下的女子无不支起耳朵等着皇后指派出一个人名来。 只见叶远不紧不慢的站起来拱手道:“叶远现是一客居在天启的异乡人,又怎么攀得上天启的名媛贵胄呢?” 德庄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的说:“叶侯爷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又年轻有为,出生王家,也不知是多少女子心中的理想夫婿,叶侯爷自谦了。” 叶远这次没有辩驳,只是又行了行礼。 好在德庄并没有打算纠缠这个问题,又举杯与其他人周旋去了。 等重新坐定后,霍水在旁边低声说:“需要我帮你留意吗?” 叶远闻言,眼神复杂的盯了她一眼,然后没好气的说:“你还真闲!” 霍水怔了怔,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其间的繁华热闹自不必说,而那两位妃子始终没有露面。 对于龙释的行为,霍水以为的解释是:他要给皇后一个下马威,告诉皇后,他固然可以将她重立,但是仍然不可能做到专宠。 想到这里,霍水不禁觉得好笑:他在那里摆他的皇上架子,却不知自己的女人到底有几个人的心是真的在他身上的。抑或是,只是为了他的权势。 对面的萧轻尘,仍然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沉默异常。 韬光养晦(五十五)太子的秘密 宴席散后,叶远与霍水一同走出凤寰殿,萧轻尘与幽兰郡主也在同一时间起身离开。 到了门口,霍水下意识的让他们先过,在低头避开的时候,幽兰郡主似有若无的看了她一眼。 这个一开始就让她自惭形秽的女子,让她如此不安。 幽兰又往萧轻尘那里靠了靠,夹在霍水与萧轻尘之间,走了出去。 “你在后园等下我,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皇后。”,出了凤寰殿,叶远叮嘱了一句,然后径直往后面走去。 霍水百无聊赖的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叶远还没有出来的迹象,她又顺着灯火映照的小道往园子深处走了走。 晚上的空气清新怡人,夹杂着园子花草的味道,氤氲着浓浓的夜色,比起白日的喧嚣,夜晚的皇宫别有一番意趣。 她往前走了一段,但是并没敢走远,皇宫地势错综复杂,这个道理她还是知晓的,何况,叶远也应该出来了吧。 正在她准备返身回去的时候,前面几株铁树掩映的地方蓦地出现了两个人影,霍水只是瞥了一眼,似乎是一男一女,但是具体在做什么,什么样子,她看的并不真切。 如果不是男子忍不住轻吟了一句,霍水已经走开了,在抬脚的一瞬,男子低声喊道:“环儿,想死我了。” 声音是熟悉的,霍水怔了怔,把自己藏入小径旁的树影下,凝目看着那边的身影。 那个男子果然是太子,而所谓的环儿……难道是环妃? 无论是不是环妃,在皇宫中的任何女子都是皇上的,即使这个叫做环儿的女子只是一个宫女,他这样已经是乱伦了。 女子娇俏一笑,往后跳开一步,嗲声说:“太子殿下怕是一边左拥右抱,一边想着环儿吧?” “天地可鉴,我对环儿可是一片真心!”龙隐连忙举起手指对天起誓道,“只是你忙的紧,我想找你也没机会啊。” “老家伙这几日总往我那里跑,不然,我也不会与你避而不见的。”环儿乖巧的解释道,“今晚他不知怎的去了陆妃那里……” “所以我的环儿就耐不住寂寞,来找我这位情哥哥了?”龙隐暧昧的笑道,欺到环儿身前,伸手搂住她的腰。 老家伙?宫里唯一的男人只有皇上,那她自然是环妃无疑。霍水看着他们转到铁树林深处,暗暗的想。 只听见铁树后透出几声压低的笑声,还有女子慢慢浓重的喘息,霍水脸色微红,没有继续听下去,只是顺着原路慢慢的走了回来。 回到凤寰宫门口,叶远果然已经等候了一些时候,见到她,只是略微担忧的说:“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皇宫大院能出什么事情?”霍水笑问。 “皇宫大院才是杀人不见血。”叶远很慎重的说道,想了想,又补充道:“万一你出事了,五月一定会和我没完,因为我承诺过她,要好好的保护你。” 霍水抿嘴一笑,担心朋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啊,用得着将五月搬出来么? “别说那么多了,我刚才就是随便转了一下,现在出去吧。”霍水看了看他略窘的脸,轻声说。 叶远点点头,同霍水一起走到宫外。 五月早已经在外等待多时,见到他们,五月赶紧迎了上来,挤到叶远与霍水中间,仰起脸说:“主子,怎么宴会散了那么久,你才出来啊?我担心死了。” 方才见到那么多的人都出宫来,唯独没有看到叶远与霍水,她心中自然会不安。 “都说有我在,你担心什么?”叶远在一旁笑道。 五月没有理他,只是扶着霍水往马车走去。 叶远又是一怔,他到底做错什么了,让五月那么防备着他?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唯一的错就是太好了,好到让五月觉得是莫大的威胁。 霍水虽然不知道五月为什么如此大的情绪,但是也能隐隐的猜到一些,心中也觉得好笑。 她与叶远,按照古代女子的道德观来看,确实已经算逾矩了,可是对于他们两人而言,却纯粹是相互欣赏的君子之交。 只要两人心中坦荡,别人若是有什么想法,就由着他们吧。 马车在五月的驾驭下平稳的行驶在京城的大道上,叶远则一直站在他们分开的地方,知道马车拐了弯,再也看不到的时候,他才慢慢的收回视线。 “还在看呢,那个女孩对你来说,难道真的是特别的?”叶远的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叶远吃了一惊,自己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他豁然转身,深敛双眸,看向来人,可是目光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眼中的戒备立刻被惊喜和难以置信所替代。 “叶远。”,暗夜中,雪白色的身影伸出一只手拍在了叶远的肩膀上。 叶远也反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却只说了一句:“你这小子……”,可是那噶然而止的部分,才真正让人动容。 他是真的很高兴见到他。 宫门处换班的人提着灯笼来报到了,在微弱的火光映射下,叶远看见了一张俊逸硬朗的脸,一如五年前的模样。 “龙凛,还是钟林?”他拉住他的胳膊,一边往街上走,避开守宫的侍卫,一边问。 “龙凛已经死了很久了。”钟林静静的说:“这个世界,只有钟林。” 叶远沉默,良久才轻声问:“你能甘心吗?” “死了一个单纯意气的龙凛,活了一个稳重透彻的钟林,这样不好吗?”钟林笑道。 “说真的,你是怎么……我记得你已经服下……”叶远这才想起要问一个关键的问题。 “我是服毒了,只是师傅在我服毒之前就已经预料到这个情况,所以专门为我配置了一颗解毒丸提前服下,只是会假死一段时间。”钟林淡淡的说。 “那尸体……” “是我的一个侍从。”钟林有点悲戚的说,“他自愿为我而死,然后易容了。” “无论如何,看着你安然无恙,他定然是高兴的。”叶远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有什么打算?”停了一段时间,叶远问。 “打算就是,和你喝酒,我很怀念和你喝酒的日子。”钟林朗声一笑:“我在山洞里陪师傅住了整整五年,而在这五年时间,我唯一想的人竟然是你……,还有龙昕。” “别忘了,我们可是敌人。”叶远好心的提醒道:“我曾经说过,若天启国传承在你手中,那火焰国只能成为你们的附属国,所以啊,我绝对不会让你登基的!” “我也说过,如你回到火焰国,一定能够与天启抗衡,所以,我也断然不会让你回到火焰国。”钟林大笑道。 叶远也跟着大笑起来,“好在我是我,你是你,在那天来临之前,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钟林望着叶远明亮的眼睛,心中微暖。 无论如何,叶远永远是一个让人心生暖意的朋友,如果注定有化友为敌的时候,只希望那天永远也不要来。 “喝酒去!”钟林微微一笑。 “就为了你如此信任我这个敌人的份上,也值得饮上一坛!”叶远应和道。 可是他的话音一落,钟林的面色突然一沉,满目萧索。 是啊,满朝文武,作为天启的大皇子,明明身在天启,却不得不选择相信一个别国的人,一个敌国的质子,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其实叶远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不愿意点破,所以只是一派轻松的问。 “我在想,我现在落难,可付不起酒钱。”钟林收神笑道。 “你难道忘记我是干什么的了?”叶远挤挤眼说:“我就是开金矿的,别的没有,钱有的是!” 又是一阵大笑。 那一晚,两人一共解决了八坛陈年花雕,然后一齐卧倒在地。 “对了,你还没说为什么把玉佩送给那个水儿……”钟林有点含糊的问,他看来也有点醉了。 “朋友。”叶远还是坚持方才的关系,“真的就是朋友。” “朋友?” “朋友!” …… 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许久,直到不知不觉沉入睡梦中。 叶远再次醒来的时候,钟林已经不知去向,只是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清清淡淡的写了几个秀挺的大字:“保重,告辞!” “又玩消失!”叶远将纸往地上重重一拍,口中嘟囔道。 他揉了揉有点晕眩的脑袋,然后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脚步一时不稳,踢倒了昨日散落的酒坛。 俊秀温雅的脸上露出一个难辨的笑容:朋友吗? 朋友吧。 韬光养晦(五十六)龙释的偏心 从皇宫回来后,霍水一直思量着要不要把太子与环妃的私情告诉龙昕,这也是一个很大的筹码不是吗? 可是苦于没有证据,稍有不慎,可能还会被反噬,可是若真的当作不知道,也未免觉得可惜。 思前想后,霍水还是决定先告诉龙昕,然后让龙昕自己决定要不要加以利用。 想到这里,霍水起了一个大早,带上五月,往王府走去。 王府还是离开的样子,那些门卫看见她后,就赶紧去通知章总管了。 霍水在大厅里喝了一会茶,便见到章总管兴匆匆的小跑而来,冲到霍水面前时,章总管膝盖一软,作势要跪。 霍水连忙示意五月扶住他,然后挑眉说:“说过很多次了,我们是雇主关系,你不用给我下跪。” 不过看看章总管的表情,霍水还是放弃了解释。 “三殿下呢?”她换了一个话题,她这次来王府,龙昕不可能不出来见她啊。 难道,他不是同她一样思念着对方么? “三殿下今早被召入宫了。”章总管很快的回道:“听说是皇上思子心切,要接三殿下入府小住。” 霍水颇为诧异,龙释可不像那么缠绵的人。 “有没有说住多久?”她又问。 “宫里的公公没说。”章总管据实以告。 霍水垂头沉默,龙释这个时候将龙昕接进宫去,理由已经不言而喻。 他肯定是察觉出什么,所以将龙昕与外界的关系隔离开,他是在保太子。 保一个与他妻子苟且的人,霍水露出一个讥诮的笑,皇帝也是这世界最笨的人啊。 可是若真的是这样,在龙释公然的支持下,龙昕要想撼动太子岂不是难上加难? 霍水一阵心慌。 “王妃……”章总管也担忧的说道:“奴才觉得这事……很古怪……” 霍水点点头,可是龙昕既然已经入了宫,他们便做不了什么了。 除了等待。 可是等待向来是最熬人的事情。 “王妃,不如去找萧丞相商量一下。”章总管迟疑了会,小心的建议道。 王府的人对萧轻尘的印象一向是好的,因为龙昕以前每次有事,总是萧轻尘解决的,而且能触犯天颜,改变皇上意旨的人,天启国也只有萧轻尘一人。 霍水不语,难道真的必须依靠萧轻尘吗? 她又想起那天叶远说的话:成也萧轻尘,败也萧轻尘。 “王妃……”章总管满是期盼的叫了她一声。 霍水心神一敛,淡淡的说:“我知道了,等下我就会去丞相府。” 章总管也略微放下心来,想了想,他又说到了另一个话题:“王妃……昨日宫里发来牒文,皇宫以后的生意都交给了连城第一号,那可是一笔不小的生意。” “哦?”霍水略吃惊的挑起眉毛。 “听说是皇后吩咐下来的。”章总管回答道:“不仅如此,她还说以后在官府的生意都可以给我们行个方便……” 是德庄吗?她在用这种方式向她言谢? “云之逸那边估计会郁闷一段时间了。”霍水心情略好了一些,颇有点幸灾乐祸。 “算上与皇宫的那笔生意,王妃,今年的盈利可能过千万,却不知王妃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 “继续投入,继续扩张,只要是云之逸涉足的行业,我们都要进去。”霍水敛起眸子,严声说。 要想让龙昕最终脱离萧轻尘的扶持,只能各方面都比他强,而萧轻尘身后那个商业奇才云之逸,显然是最大的障碍。 章总管点点头,他现在也已经意识到:王妃就是摆明了要与云之逸作对。 “你下去吧。”霍水挥了挥手,然后站起身。 章总管连忙退了出去,霍水领着五月绕着王府慢慢的走了一遍,一直行到龙昕经常呆着的书房里。 书房的光线依然很暗,但是因为沾染了龙昕的味道,所以连光柱里映射的尘埃也是温暖。 她慢慢的走到书案前,坐在前面,随意的摆弄着桌上的毛笔纸张。 然后她的手停在了被略略卷起的画轴上,画轴卷的极为匆忙,显然是刚刚作完就被别人召了去。 是今早画的吗?霍水心念一动,手一抖,将画轴展开。 一副惟妙惟肖的美人图立刻出现在霍水的眼前,画中的女子巧笑嫣然,身若杨柳轻拂,而线条神色,分明就是她的模样。 只是如此复杂的一幅画,怕是用了整晚才能画就吧。 五月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她便满目赞叹的说:“三殿下好厉害,画的真像!” 那是因为画中人已经深在他心了。 霍水目光温润的顺着画中每一根线条滑下,想象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运笔轻垂的样子。 在画卷的末尾,浅浅的写了几个小字:吾至爱。 霍水突然莫名的流出泪了,至爱吗?可是延续一辈子的爱吗? “主子?”五月看出她的低落,探寻的喊了一声。 霍水深吸一口气,将画卷松松的卷了,放回远处,然后说:“我们去宰相府。” 为了守护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 宰相府,萧轻尘一边漫不经心的翻看云之逸递过来的账簿,一边问着碧荷的情况。 “我已经安排她在京城外住下了。”云之逸面色凝重的说:“你对这本账就没有什么看法吗?” “没看法。”萧轻尘将账本丢到一边,端起手边的茶,淡淡的说。 “我名下的所有产业现在都或多或少的受到冲击,照这种情况下去,今年的盈利可真的不容乐观。”云之逸皱眉道。 萧轻尘深深的看着他,似乎很多年没有见过云之逸为生意的事情烦心了,他原以为云之逸已经到了无敌的境界了,原来只是没有碰到对手而已。 “这个霍水,我太小看她了。”云之逸自嘲一笑,当初把连城第一号给她,实在是轻敌。 没想到短短数月,她不仅将连城第一号的生意做到史无前例的大,而且还插手到其它的行业。 更让云之逸担忧的是——朝廷的支持!他固然有萧轻尘在里面运筹,可是朝廷大多的采办示意却是内务府负责的,而内务府是由皇后管辖的。 “你说皇后为什么会帮她?”这个问题,也是云之逸百思不得其解的。 萧轻尘也陷入沉思,在她的印象中,霍水不过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她来到燕子坞的时候,除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外,一无所有,为什么短短的时日,她就已经赢得了那么多达官显贵的关注? “还有她用来投资连城第一号的巨款,又是从何而来?”云之逸继续问。 “是叶远。”萧轻尘淡淡的回答,这件事情他已经调查了。 云之逸恍然大悟,若是叶远,那便没有什么可惊奇的了,叶远的财富,本就是天启的一个传奇。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觉得那个女人太可怕。”云之逸摇摇头说:“如果有选择,我倒不想和她成为敌人。” 已经是敌人了吗?萧轻尘垂头不语,良久,才苦笑一声,也许真的是敌人了。 霍水现在的许多举动,他已经猜不透想不明,可是唯一能肯定的是,她已经不爱他了。 而这个事实,比任何其它的状况更让他心痛。 “轻尘……”看着萧轻尘满脸的落寞,云之逸心中也是一痛:“你忘记她吧,不然……你会死在她手中的。” 萧轻尘抬头看了云之逸一眼,不置可否。 云之逸往前踏了一步,伸手拍在萧轻尘的肩头,柔声说:“你忘记我们一起来京城时所发的誓言吗?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要功亏一篑?一个三殿下就已经打乱了计划,已经不能再出差池了,轻尘……萧轻尘!你已经忘记你姓萧了吗!” 萧轻尘身子一凛,望着云之逸俊逸如仙的脸庞,还有他眼中隐隐的责备。 萧轻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打算说什么,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匆匆的跑了过来,跪下道:“丞相,外面有一位姓霍的姑娘要见你。” “霍?”云之逸皱了皱眉,怎么刚提到她,她便来了。 “不见!”云之逸断然喝道,那家丁迟疑的看了看萧轻尘,不知该不该照办。 “都说不见了,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云之逸愠怒的吼道,家丁只能站起来,可是在转身的时候,只听见萧轻尘暗哑低沉的声音说:“让她在偏厅等我。” 家丁领命而去,云之逸恼怒的看着萧轻尘,嗫嚅了一下,却终于没有说出一句话。 萧轻尘也只是歉意的看了看他一眼,然后整衫走出门外。 在他的脚踏到门槛的时候,云之逸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轻尘,我不想为你收尸,如果你要找死,我一定会死在你前面。” 萧轻尘的身形微滞,然后头也不回的迈出门去。 韬光养晦(五十七)再见萧轻尘 透过偏厅的窗户,雕花栅栏将里面的人影映得破碎。 萧轻尘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才缓步走了进去。 霍水正在大厅里徘徊不定,听到脚步声,她豁然转身,对上萧轻尘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睛。 “昨天回来的吗?”萧轻尘将自己的情绪深深的隐藏起来,变成一种最疏远的问候。 她已经义正严词的拒绝了他,那他也没有必要继续纠缠那日他们讨论的问题了。 即使关切会不经意流出来,也要将它咽下去。 霍水点点头说:“那个人没有为难我,我向他说自己与你没有关系,他便放了我。” 萧轻尘淡淡一笑。他知道霍水没有完全的说实话。 “那么,你来找我是?”萧轻尘转到大厅的椅子边,好整以暇的问。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在今早得知龙昕被请入宫的时候,他便知道她会来,因为现在唯一能确认龙昕是否安全的人只有他而已。 可是在心中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渺茫的希望,希望霍水终于放下心结,像以前那样笑着走过来说:“我跟你走。” “是为了龙昕。”霍水的话打碎了那个本就绝望的希望,萧轻尘微微侧过头,失望之色只是一瞬,随即一如往常。 “你想让我怎么做?”萧轻尘突然笑道:“你是来求我帮他?” “你一直都在帮他,不是吗?”霍水逼着他的眼睛说。 萧轻尘愣了愣,随即坏笑一下:“我可以选择继续帮,或者不帮,那是我的自由。” 这句话其实口不对心,但是他突然觉得不甘,很不甘心,只为了霍水当天的那句话:她爱上了龙昕。 为什么他爱的女子到了别人的怀中,他仍然要成全他们的幸福? “你要怎么也才肯帮……我?”霍水迟疑了一下,终于将事情拉到了自己身上。 自私也好,可耻也好,如果萧轻尘可以为她向仇敌下跪,那就可以为她帮龙昕。 萧轻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是在用自己做筹码吗?用他对她的情做筹码吗? 他惨然一笑,即使明知自己在被她利用着,为什么不觉得生气。 “钟林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萧轻尘笑着将话题移开,他不想被霍水这样威胁着,也不想……让自己很没出息的答应她。 霍水怔了怔,随即又觉得释然,以萧轻尘的聪颖,本就是可以猜出钟林的身份的。 只是当时心已乱。 “你不回答,就是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那你们一定聊过许多吧。”萧轻尘的声音再次疏离:“他也一定讲了许多我的事。” 霍水沉吟了一下,其实钟林并没有对她说什么,但是萧轻尘既然提到这点,她索性模棱两可的说:“说了一些。” “所以,我不仅不会帮龙昕,还会尽可能的煽风点火。”萧轻尘有点恶毒的说:“龙氏家族的人,我是一个都不会帮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也许正如云之逸所说,自己的冷静正在一点点的流逝。 当冷静终于崩溃时,也是他的死期了。 霍水惊疑的看着他,她并不明白他说的话,但是有种女人的直觉,“你恨他,你恨皇上,你恨天启?” 她的语调很平稳,所以不知是反问还是陈述。 萧轻尘只是一笑,“恨吗?老实说,并不恨。” 当年刻骨的恨已经转为了一种意念,而那个意念支撑着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里,在血雨腥风的江湖中,一步步走到现在。 霍水怔怔的看着他,想问为什么,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既然如此,以前你为什么还会帮龙昕?”她侧开脸,低声问。 “因为……”萧轻尘终于语塞,他的意气让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而且,我知道你是真心为龙昕的。”霍水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柔软,“从前,也是因为你对龙昕的怜惜,才会如此的吸引我。” 萧轻尘的身子一顿,她是在追溯往事吗?她口口声声说已经忘记的往事? “轻尘,我知道你刚才说的话都不是真心的。”霍水盈盈的看着他,声音愈发的柔媚:“我还记得你怕风大,为他披衣时候的细心,我还记得你担心他的安危,满面愁容的样子……我知道龙昕在你心中一定很重要,如果心底有爱,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恨呢?” 在霍水称呼他“轻尘”时,萧轻尘就已经呆在了那里。 她浑然一副老朋友一样亲切的谈着过往,她的面容平和美丽,可是萧轻尘却尝到了一股莫大的苦楚。 她是真的爱龙昕啊。 以前她对他疾言厉色,活着淡漠无情,那是因为她没有放下。 而当一段感情可以这样云淡风轻的拿出讨论时,那便是已经放下了,为了龙昕放下了。 她终究,还是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事情,来说服他。 即使是他与她的故事,本该放在心中炙热或者腐烂的故事,也成为她说服他的筹码。 沉默了许久,萧轻尘突然哑然失笑。 俊朗沉静的脸在笑意蔓延时竟然变得更加冰冷,满是寒意的笑,是夜幕下从无人森林穿过的风的萧索。 霍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她的面容同样沉静。 如果微小的刺痛不是痛的话,那此时的心应该是麻木的。 “我可以帮他。”萧轻尘止住笑声,盯着霍水的脸,邪魅的说:“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霍水冷静的问。 这样也好,相比之下,她还是喜欢做生意。 不用欠谁,不用心伤。 萧轻尘走近一步,敛起的双眸再次深邃无踪,甚至没有一丝光芒,“我要你。” 霍水诧异的看向他,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 “一晚上。”萧轻尘的唇角勾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只要一晚上,我就会保龙昕没事。” 霍水仍然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答应,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萧轻尘退后一步,好整以暇的说。 霍水咬咬下唇,冷声说:“让我考虑一下。” “要快啊,不然晚了就来不及了。”萧轻尘的声音一派轻松,带着一种莫名的快意。 霍水抬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看着霍水渐渐远去的背影,萧轻尘的脸上现出浅浅的笑容,可是笑容却一直这样挂着,一成不变的挂着,似乎凝固成一个面具。 直到背影再不可见,他才突然弯腰咳嗽起来,咳嗽的很大声,很辛苦。 修长的手指攀上一旁的桌子,萧轻尘虚弱的笑了。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要一再的伤害,他自己都不明白。 在他心中,原是希望能好好的守护她的,可是却忍不住一次一次的打击她。 这样做,到底是逼她,还是逼自己? 萧轻尘,你真的是一个给不起爱的人。 门口,云之逸靠着门楣,抱着手臂,看着屋里那个憔悴凄惶的人。 忧伤莫名。 ~~~~~~~~~~~~~~~~~~~~~ 出了宰相府,等在外面的五月看到一脸冷色的霍水,担忧的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霍水只是摇摇头说:“我们回去。” 五月见她神色不好,也没有继续追问。 马车里,霍水支起手臂斜靠在窗户边,将手指放进撑在手掌上的唇边。 只是她习惯的动作,当思考的时候。 而现在,她不能确定这个问题到底需不需要思考。 要背叛龙昕吗?即使以救他的名义,这也是一种赤裸裸的背叛。 她想不通萧轻尘这样做有什么动机?难道一晌之欢真的可以将自己从苦恋中解脱出来吗?难道只要得到了,就可以不用再渴求了吗? 如果这是萧轻尘的初衷,霍水只得冷笑。 可是冷笑过后,却是更深的烦躁。 她该怎么做? 如果没有萧轻尘的帮助,龙昕就真的会失败? 所谓成败萧轻尘,当初也不过是叶远的一句话,因为信任叶远,所以她对此深信不疑。 也许,应该问一问叶远…… 她放下手,闭目靠在马车上,突然决定什么都不要想了。 马车的轮子在大街上咕噜咕噜的转个不停。 韬光养晦(五十八)君子兰下故事 正想着叶远呢,霍水从马车上一下来,竟然就看见了叶远。 他是来送匾额的,上次不过是霍水随口的一句话,他竟然也放在了心上。 “天一阁”三个鎏金的大字已经被悬挂在宅子上,七月、舒凌、枝子她们都围在匾额下,兴高采烈的讨论着。 看见霍水,叶远笑着迎上去说:“这匾额做得怎么样?” 霍水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浅笑道:“很好啊。”看的出来这块匾额是用心打造的,檀木做底,字是镀金青铜,金黄色里夹杂着铜的沉静,古朴而不失华贵。 叶远见她的情绪不高,关切的问了一句:“出什么事情了吗?” 霍水只是摇摇头,七月已经笑着跑了过来,拉起霍水的衣角说:“水儿姐姐,叶远哥哥送来的匾额好漂亮!天一阁,这个名字也好好听哦!” “是啊,以后我们就是天一阁的人了。”舒凌也欣喜的加了一句,这个名字给了她们归属感。 从以前无家可归的状态到现在,她们在世态炎凉中找到这唯一能安身立命的地方,这里有温暖有欢笑,有一个永远含笑,让她们都钦佩信赖的大姐姐,所以对霍水对这里,她们早就已经有了归属感。 现在,就是差一个名分了。 “是啊,你们都是天一阁的人了。”霍水冰雪聪明,自然能察觉到这种欣喜之情,顺着舒凌的话说:“你们都是这里的主人。” “五月姐姐就是天一阁阁主。”枝子嘻嘻一笑,“我就是天一阁的二阁主。” “不行,我要当二阁主。”七月抢着说。 “我比你大啊。” “但我来的比你早。” …… 她们很快围绕着这个新话题展开了讨论,倒把霍水晾在了一边。 霍水并不在意,只是擦过她们走进屋里,叶远则紧紧的跟了进去。 “是在为龙昕的事情烦扰吗?”叶远自然也听说了龙昕入宫的事情,看到霍水的神情,他很自然的想到了这个原因。 霍水并不否认,只是笑笑说:“也许是我多心了。” “或许并不是你多心。”叶远的脸突然变得慎重起来:“我听说在龙昕入宫的前夕,龙隐曾经在上书房与皇上谈了很久。” 霍水心中咯噔一下,可是仍然勉强笑道:“再怎么说,龙昕也是皇子,是皇上的儿子,做父亲的总应该会保护自己的骨肉吧?” “难道太子就不是皇上的亲儿子吗?”叶远微微一晌,“你忘记龙昕的腿是因为谁而残疾的?” 他的话让霍水一阵心寒:是啊,一个可以毒杀自己的大儿子,弄残自己的小儿子的人,那份心思,那份阴狠,岂是平常人能理解的? 身为帝王,亲情反而是最微末的东西。 “你也以为……”霍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因为叶远了然的眼神让她知道。叶远心如明镜。 “不是以为,龙昕现在很危险,这是不争的事实。皇上固然不会做伤及他性命的事情,可是太子呢?若太子真的做了什么,皇上也会护着他,而不会追究。”叶远一边说一边担忧的看着她,“水儿,我以前曾让你们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什么要选择留下?” 霍水无言以对,是他们选择留下的吗?还是根本就没得选择? 就像无形中有一双命运的大手,推着他们一步一步的行到现在。 “叶远。”霍水想了想,轻声问:“你上次对我说,唯一能影响局势的只有萧轻尘,为什么?” “是啊,当日我说那句话时,还以为龙昕还有机会,所以没有力谏你离开,只是如今,或许太迟了。”叶远惋惜的说。 “为什么?”霍水直直的看着他,重复着问话。 “我本来以为萧轻尘应该会毫不迟疑的站在龙昕这边的,但是现在不敢肯定了。”叶远叹息道:“因为某个人的出现,萧轻尘大概动摇了。” 那个人,是钟林吗?霍水心念一动,是不是因为钟林没死,所以萧轻尘不得不忌惮他们兄弟的势力呢? 在钟林和萧轻尘之间,若是让龙昕去选择一个,结果肯定是自己的亲兄弟。这个道理,霍水也明白。 “真的,只有他能改变事态吗?”霍水紧追着问。 叶远点点头道:“我浸润天启朝事已经很久了,所以事情看得比别人透些,你以为萧轻尘以这样的弱冠之年,在毫无背景之下走到这一步是件容易的事情吗?他一手培植的势力足以撼动这个朝纲,而在太子身边他也同样安插了人。要找到太子的把柄对他其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若是他真的想让龙昕登上皇位,他早就做了,只是前些年龙昕无心逐位,而现在,却是萧轻尘在权衡,在观望。” “他在观望什么?” “观望两个结果:第一,两皇子争斗,两败俱伤,然后他取而代之。第二:他继续帮龙昕,然后利用龙昕之手把持朝政,打击皇室。”叶远洞悉的分析道。 “你是说,萧轻尘想谋权?”霍水惊异的看着叶远。 叶远点点头,慎重的说:“相信我,他完全有这个实力,现在的皇室,太子的能力自不用多说,即使是龙昕……”说到这里,他略微迟疑了一下,看到霍水坦然的眼神,他才继续说:“三皇子固然是一个好人,可是作为帝王人选。他是不合格的,因为他的心太软,也太容易相信人。至于老皇帝龙释,年轻时固然是一个枭雄,但是为人太多疑,而且近年来愈来愈暴躁阴狠,已经渐失人心了。” 也就是说,朝堂之中,能与萧轻尘媲美的人,一个也没有。 叶远虽然可以一拼,可是他并不是天启中人。 “如你所说,结局已经确定,至于龙昕的生死,也不过在萧轻尘的一念之间?” “是,他若是顾全旧情,也许会保三殿下性命,做一个傀儡皇帝,但是若想自己登基,那龙昕的生死,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其实不是谋权那么简单。”霍水突然说:“萧轻尘似乎是恨着龙释,恨着天启。” “哦?”这倒让叶远吃了一惊。 “虽然我不大清楚,但是听他的言语,似乎以前遭受过什么很大的变故……而且,他明明气质高华,又怎么可能真的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山野小民呢?”霍水蹙眉道。 “变故?天启唯一最大的变故大概就是龙释横扫异性王的时候,那应该是很久以前了,当时的天启有几个因为战功煊赫而封王的大臣,也就是百姓口中的异姓王了,后来龙释总担心他们会篡位分权,所以用了一些莫须有的理由将他们一一诛杀了,而且是株连九族,据说连一个后人也没有留下,那应该是天启最大的血案了。”叶远若有所思的说。 “他们都姓什么?”霍水心中一震,牢牢的看着叶远的嘴。 叶远也是满脸震惊,呐呐的说:“一个姓萧,另一个……” “姓云?”霍水心脏都似停了半拍,略微迟疑的问。 叶远点点头,重复道:“是,另一个姓云。” 云和萧本是世间最平常的姓,所以也没有人联想到当年的血案,而是历时太久,再粘稠的血都能被人们遗忘殆尽,竟一直没有人注意到这一个不是巧合的巧合。 叶远的脸色也变了几变,低声问:“难道……可是那件案子明明做得滴水不漏,不可能有漏网之鱼的。” “天下没有不漏水的瓶子,何况,人也不是水。”霍水敛起双眸,静静的说。 “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叶远摇摇头,感慨道。 “是与不是,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霍水将视线移到了院子里那块开得茂盛鲜艳的君子兰上,这个被钟林萧轻尘反复提起的君子兰下,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这座宅子,难道竟然是萧轻尘的故居? “五月!”她回头唤了一声,五月立刻从门口那群还在热闹讨论中的女孩中钻了进来。 “拿把铲子,把这君子兰挖开。”霍水沉声说,萧轻尘让她好好爱护这片君子兰。定然是不希望她将它挖开的。 可是事情紧急,她不能顾及其他。 五月虽然有点大惑不解,但仍然很听话的拿来了铲子,马上开始动手。 湿润肥沃的泥土被掀到一边,其他的女孩子见状围了过来,形成一个圈,看着正在中间掘土的五月。 “那里面有什么?”叶远和霍水站得稍微远一点,遥遥的看着上下翻动的铁铲。 “不知道。”霍水摇头说:“也许是一个被尘封的秘密。” “这里的君子兰……太茂盛了。”叶远突然说了一句似完全不相干的话。 霍水怔了怔,心中隐隐有点阴风划过,那边已经响起一阵惊呼,女孩全部像触电一样从四周分散开去,七月则快步奔到霍水身边,揪起她的衣角,惨白着脸说:“骨头……好多骨头……” 霍水一震,还没有迈步,叶远已经纵身跃了过去,弯下腰小心的查看着。 其他的女孩都站得远远的,倒是五月不以为惧,仍然站在一旁。 “有什么发现?”霍水慢慢的走到叶远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问。 “是两个10左右孩童的尸身。”叶远直起身说。 霍水远远的看了一眼,只见到森森白骨,早已经凌乱不堪,随意的埋在土地里,全然没了人形。 “我大概猜到他是怎么脱身的了。”叶远将手中的泥土拍掉,淡淡的说。 “怎么做到的?”霍水惊诧的问。 “当年萧府在满门抄斩之前,听说萧王爷的夫人因惧生狂,亲手将自己的儿子,还有在他们家做客的云家世子一并砍死了,然后自己悬梁自尽,只是孩子的尸身在屋里放了几天才被发现,已经轻度腐烂,而且身上砍伤太多,也许当时验尸的人根本没有仔细看,何况孩子的容貌本没有成年人那样清晰,被掉包也是很正常的。”叶远慢慢的分析道。 “也因为这两个孩子已死,所以来抓捕的人并没有将尸体带走,而是胡乱的埋在了院子里。”霍水接着他的话说:“等所有人都走了,躲在暗处的萧……萧轻尘和云之逸便出来将他们转移到君子兰下,权当坟墓,因为他们是代他而死的,是不是?” 叶远赞同的点点头说:“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位夫人会精神失常的原因了,她并不是疯了,而是借着自己的疯,自己的死,来转移别人的注意力,保住自己的儿子。” 悬梁自尽吗?霍水心中一痛,当10岁的孩子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悬在梁上时,那是怎样的记忆? 所以,他才会那么恨龙释,恨天启,才会这样历经千辛万苦的回到朝堂之中。 “如果萧轻尘真的是当年的那个小世子。”叶远担忧的说:“那么他对龙昕,真的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对于一个仇敌的儿子,他用心的守护了那么多年,已经是不容易的事情了。 霍水心中很乱,萧轻尘的经历让她心悸莫名,可是同情却不能改变事实。 事实就是:她现在下决心保护的男子,与萧轻尘,实际上是宿敌。 即使以前因为什么原因而让他们一度走得很近,但是深藏在内心的仇恨将一直如不定时炸弹一样,稍不留意,就能将对方炸得粉碎。 “你在想什么?”叶远见霍水一脸沉思,开口道。 “叶远,你能带我去见皇上吗?”霍水突然仰头问。 叶远怔了怔,诧异的说:“难道你想自己去让皇上放了龙昕吗?我几乎可以肯定的告诉你,这不仅行不通,稍有不慎,还会将你自己也搭进去。” 霍水仍然执拗的说:“我知道,你就帮我这一回吧。” 叶远还想劝慰,但是看着霍水不容商量的神色,只得叹息道:“好,我帮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拿自己冒险。” 霍水点点头,然后看向呆在一旁的五月——方才她与叶远的谈话,虽然声音很低,但是五月站得太近,所以全听了去。 “把他们好好安葬吧。”霍水又看了一眼土壤里不知名的白骨,那些为了世子而死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可怜的孩子,眼眶突然湿润了。 叶远似了解她的情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浑不知这个动作在五月眼中已经是犯了大忌。 韬光养晦(五十九)进宫面圣 凤寰殿。 霍水略有点忐忑的望着幽暗的来路,天色已暗,德庄皇后派出的公公已经去了很久了。 “我只能请皇上过来,其他的就帮不上忙了。”德庄瞟了一眼还坐在一边的叶远说:“叶侯爷最好回避一下。” 叶远起身,很诚挚的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又颇有深意的看了霍水一眼,转身离开。 凤寰殿里很快只剩下德庄与霍水两个人。 “其实你这样的举动很傻。”德庄突然说:“你有什么筹码向皇上谈判?何况,你若是当面点破了他的偏心,他又岂能下台?” “可是如果不试一试,我会遗憾。”霍水一边望向门外一边说:“有很多事情,我这个局外人也许比局内人明白一些。” 德庄怔了怔,不再言语。 外面很快就传来一阵喧嚣的脚步声,几盏灯笼远远的飘来,显然是皇上已经来了。 果然,没过多时,苏嬷嬷就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说:“娘娘……” 而高公公嘹亮的一声“皇上驾到”将苏嬷嬷后面的话全部压了下去。 侍卫很快在殿外排开来,一身明黄锦袍的龙释大步迈了进来。 “皇后,你说的客人是……” 他的话没有问完,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霍水。 那个在哪里都能光彩夺目、引人注目的女子。 “水儿见过皇上。”霍水裣衽作礼。 龙释有点惊讶的看了看她,然后又看向德庄,目光里分明是一种疑惑。 “水儿与臣妾有些私交,今日她不知因为何事,想见见皇上。臣妾想,皇上宽厚仁德,应该不会拂一个小女孩的意吧?所以臣妾斗胆请苏嬷嬷将皇上请了过来。”德庄不慌不忙的说。 “想不到皇后会与她有私交。”龙释威仪而又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霍姑娘真是相识满天下啊。” “回皇上,前些日子皇后因为抑郁患疾,刚好水儿这里有些偏方,如此便结识了,实在是因为皇后为人和善,重情重义,才将水儿引以为故识,倒是水儿高攀了。”霍水镇定的解释道。 龙释淡淡的点头,漫不经心的问:“那你今日想见朕,所为何事?” “皇上可还记得在上次太子府中的事情?”霍水抬起头,目光盈动的望着龙释。 龙释愣了愣,不知她到底所指何事,只是应道:“朕当然记得。” “当日三殿下请求皇上,说他想与水儿一道儿归隐,皇上并没有应承。”霍水不紧不慢的说道:“如今水儿若是旧事重提,却不知皇上能不能成全了水儿与三殿下?” 龙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着霍水问:“我记得你上次让我成全的可不是这件事。” “是,当时水儿自认身份配不上三殿下,所以想解除婚约,但是现在,水儿又不这么想了,水儿觉得三殿下的皇子身份实则比水儿还可怜,所以,水儿才改变心意,希望能和三殿下归隐。”霍水缓缓的说,她的头虽然是微垂着,但是言语却不卑不亢。 “哦,难道堂堂天启国的皇子会比一个山野丫头还可怜吗?”龙释挑眉问。 霍水慢慢的抬起头,静静的说:“他固然是皇子,可是却时刻担忧着被别人算计谋害,他固然有个家,那个家却是世间最冰冷的所在,他固然有父亲有哥哥,可是却没有真正一心为他的人,即使他不愿意争,因着这皇子身份,他也不得不被别人猜忌,为自保而勉力的挣扎,皇上说,这样的皇子是不是比水儿还可怜?水儿虽然一无所有,但是我是自由的,是不受限制、来去自如的,岂不是比处处身不由己的三殿下要好出许多?” 龙释的眼中划过一丝愠怒,那个女子是在指责他吗? “水儿并没有诋毁皇家的意思,只是身为帝王家,本是无奈多于尊荣,既然如此,皇上不如放了三殿下,让他归隐江湖吧。”霍水一边观察着他的神情,一边慢声道。 “朕说过,龙昕是朕的儿子,所以朕断不会让他远遁江湖,受风餐饮露之苦。”龙释不耐的、生硬的说。 “皇上,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在乎权势地位,水儿深信,在三殿下心中,和水儿长相厮守比任何权利地位都重要。”霍水无比真挚的看着龙释,柔声说:“请你以一位父亲的身份,原谅一位做儿子的心意。” “你对自己那么有信心?”龙释的目光里现出一抹玩味,牢牢的看着霍水。 “皇上觉得水儿是一个不值得的女人吗?”霍水近乎挑衅的扬起头,她优美的脖子如天鹅般高贵优雅,如画的眉眼让龙释有一瞬的晕眩。 面前的女子,确实可以媲美倾天权势带来的诱惑,因为她本身就是一朵让人不容拒绝的罂粟花。 一如权力。 可是龙释毕竟是腥风血雨里过来的一代帝王,那种美丽对于他,虽然充满诱惑,却不至于失了心神,他嘲弄一笑,逼视着霍水明亮的眼睛说:“你确定龙昕会守着你一辈子,不会有丝毫不甘或者后悔?” “是,我确定。”霍水笃定的回答。 只要相信龙昕无心逐权,只要龙释点头,她便可以和龙昕一道儿离开这个地方。 这里的情况已经复杂的让她心生畏惧,害怕有一天将好不容易等来的东西再一朝失去。 龙释心中一动,面前的这个女子,是真的爱着龙昕,而这个世界上,又有没有其他的女子这样为着自己? 没来由的一阵失落让龙释大为光火,他扬起一个意义难辨的笑容,冷声说:“你这么自信,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男人。” “哦?” “男人,可以给你世上的一切,但却不会为你放弃这一切。”龙释的声音傲然无比,带着几十年帝王的积威,仿佛在下着人间不容更改的定律。 也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忌惮着自己的战友,自己的儿子,自己的臣子吗? 因为他以为世间所有人都是权力的奴隶,都不可能从权力迷幻的色彩里彻底的走出来。 “皇上为何不试一试,看看龙昕肯不肯为我放下一切?”霍水紧逼了一句。 “平常人家或许可以,你方才也说过,帝王家就得承受尊荣带来的无奈,朕也断不会用江山做赌注,来与你玩这个试验。”龙释的声音有点冷然,过分的平静与理智。 “他真的是你的儿子吗?”霍水几乎喃喃自语道。 面前这个被龙昕称为父亲的人,让她觉得心寒。 龙释目光一凛,凌厉的看着她道:“霍姑娘今日的话太多了,看着龙昕的份上,朕不会治罪于你,至于你所请求的事情,朕的回答是——不行!霍姑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不知道。”霍水突然莫名执拗起来:“如果我是龙昕,我也会像他一样无助自闭,到了今时今日,我才能真真切切的感知他的情绪,被逼着往前走,又被逼着退回去,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有过路,是不是?” “霍姑娘!”德庄掐准时机轻喝一声,“天色已经晚了,你的请求皇上既然已经答复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无妨,让她说完。”龙释挥手止住走上前来的苏嬷嬷,望着霍水说:“接下来,你是不是该开始责骂朕的不近人情了?” “水儿不敢。”霍水低下头去,恭谨的说:“皇上的一番话,实在让水儿受益匪浅,而水儿今日所求的,不过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怜惜,但是身之发肤,受之父母,所以即使皇上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那也是对的,也是人伦常情。” 龙释倒有点吃惊,不明白她何以又软了下来。 其实,除了偶尔的凌厉,她还算是一个懂事的人。 “皇上,夜深了,还是早点休息吧。”德庄打破尴尬,又开口道。 这次龙释没有推脱,只是站起身,缓步走到霍水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你对三殿下的一片心意,朕很感动,但是你也要记住关心则乱这句话,有些事情,是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能力再行事的,不过朕欣赏你的这份勇敢,这份意气,以后就和皇后多走动走动,让皇后教教你为人处事的规矩。” 霍水深深下拜,并不言语。 龙释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走开去。 等外面的灯笼侍卫全部都消失在夜色之中,苏嬷嬷才走上前将霍水扶了起来,眼中也多了一丝钦佩怜惜之色。 “本宫告诉过你,这样很傻。”德庄叹口气说:“还好你机警,虽然触了逆鳞,但是圆的倒快。” “也并不是全无效用,只要有了今日一言,皇上即使有什么打算,也会好好的再思量一阵子,而那一阵子的时间便是至关重要的。”霍水目光清亮,语气平静透析:“也让我了解到,真的不能对人心存在什么幻想,万事只能靠自己了。” 德庄的脸色可并不轻松,甚至还有一丝惋惜:“你固然劝住了皇上,可是你却不知道,现在三殿下被软禁的殿宇里可全是太子的人。” 霍水身形一顿,诧异的看向德庄:“太子的人?” “你以为五年的太子是白当的吗?龙隐虽然文武不修,可是培植自己的势力,暗中勾当却无人能出其右,你这次入宫太鲁莽了,太子若不知道还好,如是知道了,只怕会加快动作,弄不好,还会致……”德庄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神色复杂的看了霍水一眼,轻声说:“而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宫大院里也没有丝毫秘密可言。” 霍水怔了怔,心中的寒意愈盛。 “你还是放开点,他们毕竟是一家人。”德庄见她神色大变,忍不住宽慰道。 霍水还是怔怔的,难道她的自作聪明将间接的害了龙昕吗? “王妃”苏嬷嬷突然提醒了一句:“要关宫门了,王妃今日要在宫里留宿么?” “不,我要出去!”霍水心中一凛,也来不及向德庄告辞,便极为匆忙的往宫门走去。 德庄说得没错,宫里的消息传的一向很快,也许现在龙隐已经在猜测她与龙释的谈话了。 也许,他会在猜忌中,做下一个致命的决定。 霍水越想越慌,甚至有种绝望的无力感,她的至爱正徘徊在生死之间,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吗? 也或者……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霍水的眼睛露出一丝莫名的光泽,坚定的、忧伤的。 宫门外,叶远竟没有走,和五月一起站在萧瑟的夜风中等着她。 见她出来,两人一同迎了上去,五月率先开口道:“主子,事情……” 霍水挥手止住她的话,转向叶远说:“我很好,没事,你先回去吧,我有五月送就好。” 叶远愣了愣,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可是看着一脸平和的霍水,他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劲。 “是啊,叶公子,你先回去吧。”五月也在一旁说。 叶远这才点点头,又关切的望了霍水一眼,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等霍水上了马车,五月习惯性的吆喝了一声:“回家了!” “不回天一阁,去丞相府。”马车里,霍水清冷的声音从帘子里透出来。 五月愣了愣,满脸不解的回头望了一眼,可是终于没有问什么。 鞭子扬起,啪的一声打在马背上,在寂寥的大街上散着荡荡的回音。 韬光养晦(六十)情色之间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丞相府大门紧闭。 暗褐色的木门在夜色里如张开嘴的上古巨兽,让人心生寒意。 五月上前大力的拍着门,“啪啪”的声音在夜晚空寂的大街上不停的回荡。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打着呵欠的老主管走了出来,颇有点不耐烦的问:“谁啊,这么晚上……” 霍水从马车里走下来,柔声说:“麻烦老人家去通报一下,说一位姓霍的姑娘来拜访丞相。” 老主管翻起眼瞟了她一眼,然后满脸不情愿的走了进去。 “主子,恕五月多嘴,你这么晚来找丞相,恐引人非议。”五月为难的提醒道,毕竟深更半夜,一个有妇之夫去另一个男子家,总有所不妥。 霍水并不言语,良久才淡淡的吩咐道:“你先回天一阁吧,等下我自己回去。” 五月愣了愣,疑惑的看着她,“主子?” “你先回去。”霍水加重语气说:“难道你不信我?” 五月怔了怔,然后垂头说:“五月自然是信主子的,主子万事小心。”说完,她回到马车上,吆喝一声,驾车远去。 霍水定定的看着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马车,暗自道歉道:不是我想向你使主人架子,只是…… 你本就不该信我。 大门再次被拉开,萧轻尘一身白衣,静静的站在门口,望着她。 “你来了?”他的声音与其说是得偿所愿,不如说失望,那是一种诧异、失落、惊奇、黯然混杂在一起的奇怪的情绪。 “不欢迎吗?”霍水清冷一笑,被云朵一直遮掩的月华突然倾洒而下,朦胧着她的周身。 也朦胧着萧轻尘。 “我没想到你会来。”萧轻尘轻声说,然后低下头,淡淡的笑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霍水欠欠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萧轻尘则紧跟在她身后。 他们一前一后走的很慢,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呼吸。 悄无声息。 然后霍水推开厢房的门,迈了进去,走到房间正中间时,她回过身,而萧轻尘刚刚停在门口。 “在这里吗?”她问,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情绪。 萧轻尘愣了愣,还没有回答,就已经呆住了。 面前的霍水已经将手放在了领口处的丝带上,草绿色的斜襟长衫仅由一根丝带系着,她的装扮一直素净,身上没有多余的配饰,乌黑顺滑的长发不扎不束,松松散散的洒在肩头。 然后细如香葱的手指拈住丝带,轻轻的拉开。 白的,美玉般的肩头被长发掩映着,在慢慢滑落的长裙底若隐若现。 “你想让我自己脱吗?”她昂起头,草绿色的丝绸松垮在肩头,露出里面优美的锁骨,还有泛着淡淡玉色的肌肤。 即使在光线幽暗的房间里,仍然有一种明媚的颜色,驱散着暗夜的阴潮。 萧轻尘喉咙一紧,别过脸,暗哑着声音说:“你别这样。” “这不就是你要的吗?”霍水平静的说,没有埋怨,没有不甘,“也希望你兑现你许下的承诺。” 萧轻尘没有说话,但也没看她。 他从来没有这样混乱过,是,作为一个男人,对着面前这个堪比天仙的女子,任何人都会将她搂入怀中,何况,还是她主动献身的。 可是为什么心会那么痛,比得不到更痛。 霍水轻轻淡淡的笑,她婀娜的走过来,走到萧轻尘的前面,然后合上门,背着手靠在门上,看着他。 连最后微弱的夜色都被拦在了门外,在陡然暗下的屋子里,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然后她伸出手攀上他的肩膀,微颤着,却异常坚定的去解开他领口的纽扣。 一只温润的、宽厚的,渗着细密汗珠的手掌心将她的不安分的手包裹住,再慢慢的挪开。 “怎么?自己来?”霍水娇笑,只是笑声也是干涩的,没有一丝水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嘶哑的声音埋藏了太多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感,让霍水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讥诮的,轻松的,“因为你要,我就给,这就是一场生意,不是吗?” “你真的那么爱他?”声音已经低得听不清,但是夜色太静,静的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是。”霍水目光一冷,毫不迟疑的回答道。 萧轻尘的身子轻微一震,仍然没有松开握住她的手。 “当初,你也是那么爱我的吗?” 霍水怔了怔,然后扭开脸,淡淡的看向别处:“是,曾经。” 当她用情的时候,每一次都是用了全部的心和力,倾尽自己的所有去爱。 可是为什么这样的全力以赴,却始终得不到一次圆满。 萧轻尘的手终于松开了,轻轻的往后退了一步。 当眼睛习惯黑暗,面前的景物,面前的人,也慢慢的清晰起来。 而萧轻尘的眼睛,那双总是深邃的,深得让人看不见的眼睛,在她的眼前,闪着足以光耀万物的光芒。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无论你看在我的面上,还是看在你和龙昕旧日的情分上,求你救他,他在宫里很危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生死之中……”霍水摇着头,紧紧的靠着门,想在暗夜里找到最后可以依靠的事物。 然后萧轻尘踏前一步,将她最后的话全部封在一个近乎野蛮的吻里。 她怔怔的站在那里,任他粗鲁的撬开她的唇,将她的温热尽数吮吸,掠夺,温柔的、绝望的。 他的呼吸很重,他的手插进她的发丝,按在她的后脑上,压进自己,只想在这一刻揉合的更深一点,再深一点。 然后她开始喘息,开始回应,最后哭泣。 在她的泪水滑进他的唇舌时,他终于松开她,温热的唇游走在她的脸颊上,吻去她的泪痕。 霍水虚软在他的怀里,轻微的颤动着。 “你知不知道,若是我插手这件事情,我也会有性命之忧。”他贴近她的耳朵,低声说:“这样你也要我去吗?” 霍水只是哭,隐隐的抽泣着。 “如果必须用我的命去换龙昕的命,你也不会有丝毫犹豫吗?”萧轻尘在她的耳边期盼的、绝望的、轻声的、凝重的问道。 霍水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没有回答。 而沉默就是默认。 “你是一个很傻的女孩。”萧轻尘突然笑了,将她慢慢的挪开,看着她低垂的眼眸,闪亮的泪珠兀自悬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动人的,如春天最先飞来的那两只蝴蝶。 霍水只是将脸侧开,红肿的嘴唇微微开启着。 有一种疼痛,隐秘的徘徊在两人之间,即使谁也没说,但是却能彼此感知。 “谢谢你曾经那么爱过我。”萧轻尘凄迷的笑容背后,是海一样的涌动,潮落时,海滩的落寞。 “也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爱。”他往后退开一步,慢慢的松开抱着她的手,修长温润的手指从她的肩头滑开去,突然裸露在空中的肩膀,让霍水觉得丝丝的冷。 “你先回去吧,明天我会让你得偿所愿的。”萧轻尘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霍水怔了怔,然后镇定的将衣服拉好,再次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她突然又想起叶远的话,十岁时就目睹全家惨死的孩子,用手拼命的刨着土,将代替自己而死的玩伴埋在院子里的君子兰下。 转眼,转眼,十几年,心中一丝软得发疼的地方让她喘不过起来。 然后她缓缓的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她说,然后转身走开。 留下僵在原地的萧轻尘,独自站在屋里,寂寥,孤傲。 记得,我曾爱过你。 记得,你也爱着我。 只是错过了,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也或许,千回百转后,仍然可以再遇。 直到背后终于没有任何生息,萧轻尘的唇角终于划开一个自嘲的笑:终于,输得一败涂地了吗? 韬光养晦(六十一)逝 第二天,霍水还在天一阁里心神不宁的等着消息,就有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冲进来说:“听说三殿下昨夜已经回府了。” 已经回去了吗?霍水心一落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突然的松懈让她有种站立不稳的晕眩。 可是……为什么会那么快?萧轻尘甚至没有入朝,即使他是早朝是晋见的皇上,那也应该是下午回来啊。 “主子,你还等什么,还不赶快去看看。”五月在一旁焦急的催促道。 霍水这才正了正心神,带着五月急匆匆的往王府赶去。 还没有走到王府,霍水就被一种深切的不安所侵袭,好像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而去,比头发,比皮肤,比血液,甚至比灵魂更重要的东西。 她心中敲锤,紧走了几步,连身后的五月都惊奇她的速度,快到王府的时候,门口撞见了许多巡逻的兵士,看见她,倒没有出手相拦,只是眼神的怜悯与同情比任何刀剑更加剜心。 章总管站在大门旁,整个人似乎一夜间老了十岁,抖抖索索的。 “发生什么事了?”霍水的声音也莫名的颤抖起来。 章总管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期期艾艾的喊了一声,“王妃,三皇子他,三皇子他……” 霍水心猛地沉了下去,落到没有丝毫知觉的谷底,她没有等章总管说完,只是径直往王府里走,刚开始只是快走,可是走着走着,渐渐变成了小跑,最后几乎是狂奔了,她的小腿肚在不停的颤动,麻木的,机械的。 “主子”五月一边喊,一边紧追而上。 终于到了厢房,那里聚集了许多的人,高公公,萧轻尘、龙隐……还有谁,她看不见,她的眼中只容得下一样东西,只容得下一个人,那个人此刻正躺在床上,面容如初见般安详。 “龙昕。”她扑过去,握起他放在锦被旁的手,他的手那么冷,没有一丝温度。 他们不把他的手放进被子,怎么会不冷呢,霍水想,她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握了过去,搓了搓,她想为他取暖。 “水……王妃。”萧轻尘的目光溢满沉痛,他走上前去扶起她。 “走开。”霍水警惕的往旁边闪了闪,目光冷冷的扫过这满屋子的人,那一个个衣冠楚楚的人。 “王妃节哀,三皇子服毒自杀……”高公公操着不阴不阳的声音解释道。 “放屁!”霍水断喝一声,“他怎么可能服毒,他怎么会自杀!明明就是你们杀了他,现在为什么还要围在这里,在看他是不是没有死透,是不是还要再补一刀?!” “王妃。”高公公皱皱眉,想制止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出去!出去!你们这群凶手!”霍水站起来,一把将离她最近的萧轻尘往门口推去,萧轻尘没有反抗,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眸底的暗涌似想承担她所有的痛,可又无能为力。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终于退到了门后,然后霍水又转回来,她开始推高公公,她抓着他的衣摆,执拗的拖着他干瘦的身躯往门口走去,高公公怔了怔,想反抗一下,却不知从何下手,一直盯的后面的五月也仔细的看着他,像一只忠实的猎犬一样,随时准备攻击所有可能伤害她主子的人,高公公被扯得衣衫不整,白净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很是狼狈,霍水似不察觉,仍然扯着他的衣袖,一步一步往门口拖,她走得很稳,似乎在做一件很认真很认真的事情,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癫狂,当高公公也终于被送到门口的时候,其他人也不等霍水动手了,全部讪讪的退了出去。 屋里很快只剩下霍水还有五月两个人了,或者……还有龙昕。 如果一个没有呼吸的人,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主子……”五月等人全部走完后,关上门,然后担忧的看着霍水。 可是奇怪的是,霍水并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哭号不止,或者恍惚欲狂,事实上,她的脸很平静,平静的看不出一丝悲伤。 “主子……”五月又唤了一声,这样的反应反而更让她忧心。 霍水淡淡的瞧了她一眼,然后重新回到床榻边上,握住那只发凉的手,那只修长的,总是含着温润从她的脸庞划过的手。 “我什么都懂,我也知道你并不想看到他们。”霍水低低的说,她又抬起头,床上人的容颜纯净安详,仿佛只是花园的小憩,连闭合的睫毛都有丝若有如无的颤动,霍水心中空空的,她不觉得悲伤,不觉得难过,她的思维都从来没有这样清明过,“龙昕,你知不知道,原来我早就不知不觉深爱你了,只是自己竟然不知道,你说是不是很傻?”霍水轻轻一笑,唇角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与释然,“你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吧。” 床上熟睡的人仍然安静无声,霍水伸出手指,抚过他的玫瑰色的唇瓣,同手一样冰冷的唇瓣,好看的,微微上扬的唇角竟然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你听见了,对不对?”霍水贴过去,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吻了一下,垂头低声问,她的发丝落在他苍白无暇的脸上,黑得刺眼。 “主子,你别这样。”五月走过去将霍水拉开,五月的力气很大,让霍水打了个趔趄,可是她的笑容却越来越大,最后幻化成一抹惊心动魄的璀璨,让五月目眩,也让她心痛不已。 “我很傻,是不是?”霍水一边笑,一边静静的流泪,“其实我可以和他一起走的,为什么当时不走呢,为什么当时并不知道自己爱他呢?” “主子!”五月一边用自己的衣袖擦拭着霍水的泪水,一边焦急的喊道。 “你放心,我很清醒。”霍水拦开她的手,静静的说,“我知道他死了,从我踏进王府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不会不会无理取闹,只想这样坐一下,五月,你陪我坐一下。” 五月顺从的端来了一把椅子,坐在霍水的身边,面向着床榻,房间一时沉寂。 “好了,你去让他们进来吧。”霍水深吸一口气,平静的说,看着五月仍然在一旁踯躅不定,霍水回头看着她说,“你认为我是那种轻易寻死的人吗?不,我不仅不会死,还要好好的活,狠狠的活。” 五月怔了怔,看着霍水眼中的凛然,终于往门口走去。 在五月转身之后,霍水往前一步,将头垂到龙昕的耳边,看着他的侧脸,低声说:“你不要走远,就在这里好好的看着,看着那些害你的人是怎么一个个付出代价的。”她的手指绕上他的一缕发丝,扯断了,然后握紧手掌,指甲嵌入肌肤,让疼痛来提醒着麻木的神经。 高公公他们又返了回来,见霍水一脸的木然,只道她刺激过度了,正准备让人送她下去,霍水却突然站住,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冷声说,“这是三殿下不久前写给我的休书,现在我并不是什么王妃,等三皇子入土后,我就不再与他有任何关系。” 屋里一阵哗然,亡人尸骨未寒,她竟然就那么急不可耐的与他解除关系! 也许所有人中,只有龙隐有一个人是开心的,方才还觉得她反常,看来霍水果然还是那个耐不住寂寞的小蹄子啊。 也只有萧轻尘一个人,没有笑,也没有恼,只是洞悉的看着她,沉痛而不忍。 葬礼举办的异常热闹,甚至比他们的婚礼热闹百倍千倍,龙释也亲自来了,只是露了一下面,然后匆匆离去。 他也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儿子吧?霍水轻蔑的想,龙释来的时候,她是唯一没有跪下的人,龙释不悦的看过去,却见在一身雪白孝服里的那个高洁如白莲寒梅的女子,一脸的淡漠,一脸的透彻,就这样昂然的站在芸芸众生中,直直的看着他。 龙释突然觉得心慌,他不知道原来美丽也有如此摄人的力量。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带着一种莫名的心惊和心悸,从儿子的葬礼上退走。 满场的宾客,满朝的文武大臣们,所有真真假假的面孔与把戏,像走马灯一样从霍水的眼前闪过,却没有落下一点记忆。 她只记得灵堂上的长明灯,在风中不停的摇摆,温暖明亮,一如龙昕的眼睛。 他在看着她,霍水抿嘴浅笑,泪水却倏然涌上眼眸,你在看着我吗,龙昕? “太子殿下到”“丞相到”“叶侯爷到”唱名的人将各种称谓拖得老长,霍水转身,鞠躬,行礼。 萧轻尘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所有人都穿着白衣,白色的世界空洞的没有一丝声音,萧轻尘走过来,说,“节哀顺变”,叶远也走了过来,同样是“节哀顺变”,他们都在走一个仪式,而霍水也在仪式中,她点头,她鞠躬,她明亮清澈的眼睛从每个人身上划过,也从每个人的心头划过,心颤颤巍巍的,泛起一阵止不住的涟漪。 一身素白的女子,倘若再蒙上忧愁的光晕,竟能美成这样。 龙昕的葬礼,成为满朝文武瞻仰美女的会场,所有人,走进来的,走过去的,坐定的,都不再把心思放在死人身上,而是看着面前这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一个在自己丈夫死后不久就断掉与丈夫关系的女子,岂不是更增添了几分遐想? 当太子走过来的时候,他也被霍水身上近乎圣洁的美所驱使,他弯下腰,一抹浅笑藏在他假意的悲戚后,“弟妹要节哀,以后有空,多去太子府走走,散散心。” 然后霍水笑了,她笑得恰到好处,虚弱,轻佻的,楚楚动人,在龙隐怔忪的时候,她回道,“我会常去的。” 龙隐立刻喜上眉梢,连伪装的悲戚都顾不上了。 装成侍从跟着萧轻尘进来的云之逸见此景皱了皱眉,凑到萧轻尘的耳边问,“她是不是脑子出问题的,怎么这样?” “她是疯了。”萧轻尘的语气里全是怜惜,“她要用一己之力来对抗整个朝廷。” “怎么讲?”云之逸诧异的问。 “若不是即将做的事情太过惊世骇俗,她又怎么会急于与龙昕撇清关系,而不愿意让以后的所作所为来连累他的名声。”萧轻尘看着远处那个烟视媚行、绝然高华的身影,沉声说,“我虽然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可是我已经闻到一场巨变的气息了。” “轻尘,她会对你不利吗?”这才是云之逸最关心的事情,这个女子在商场上的能耐已经让他咋舌不已了,若她真的打算做什么,即使机警如轻尘,恐怕也在劫难逃,何况,他还爱着她。 “会吗?”萧轻尘凄然一笑,“我倒希望她对我不利,可惜在她心目中,也许我连做一个敌人都不够格。” 云之逸震惊的看着萧轻尘挫败的脸,第一次,萧轻尘在他面前认输,对象,却是一个女人。 一个没有背景,甚至没有野心的女人。 灵堂前,霍水淡淡的看向四方,看向本与她不相干,又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突然,在灵堂的走廊拐角,她瞥见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也是一身白衣,白色的绸带束在腰间,全身没有一点装饰,修身长立,挺直的身姿衬着如玉一般的脸,略显细长的眼睛微敛着,俊朗的容颜依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真正让霍水注意到他的,却是他的悲伤,他全身散发的悲伤比任何都都浓重都真切,那是一种失去亲人的刻肌之痛,他们的痛是如此的相似,所以在第一眼看见了彼此。 也只是一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的一刹那,白衣男子便闪到了廊柱后面,极目望去,满园的宾客一如往常的行行走走,似乎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钟林吗?霍水心中一动,可是并不肯定。 拜祭结束,所有的宾客全部打道回府,走到路上,萧轻尘突然叹道,“也许我真的变得很坏了。” “哦?”云之逸挑了挑眉,诧异的看向身边一脸萧索的萧轻尘。 “我原以为自己追逐权力是为了守护好自己身边的人,可是,碧荷为了我行刺远走,你有为了我羁留商海,龙昕又被别人毒杀……” “那不是你的错。”云之逸哑声驳道。 “我不是在追究对错的问题。”萧轻尘抬起头,惨然的说,“让我觉得惊恐的是,对于龙昕的死,我并不难过,不仅不难过,还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轻尘。”云之逸扶住他的肩膀,竟然也失去了安慰的语言。 龙昕在你的心中,已经沉沉的压了十年,现在你解脱了,不要再有负罪感了,不要再左右为难了。 “我已经失去了太多,所以再也没有什么能够祖在我的面前了。”萧轻尘深吸一口气,所有的脆弱与怀疑只是一刹那,他的目光再次坚定如前,所有的情绪都埋到了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里,消失了踪影。 云之逸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男子慢慢的走上前,一如十年前他离开家乡去京城的样子,只是当年少年单薄的背影,已经变成了男子修长健硕的脊梁,寂寞的,似走了千年万载,依然承担着整个苍天的重量。 ~~~~~~~~~~~~~~~~~~~~~ 纸灰燃尽,霍水站了起来,因为跪得太久,她踉跄了一下,膝盖扎心一样的痛。 只是她没有察觉。 五月走了进来,小声说,“主子,皇后身边的苏嬷嬷来了。” 霍水点点头,扶着五月稍微站了一下,等腿恢复了知觉,再慢慢的往外走去。 门外面,苏嬷嬷心疼的看着她,一把扶住正准备施礼的霍水,安慰道:“皇后娘娘怕你悲伤过度,想让你进宫陪她几天。” “多谢娘娘的厚爱。”霍水抬起雾蒙蒙的眼,有点哽咽的说。 苏嬷嬷更加心疼,捏紧她的手,继续说,“娘娘知道你与三皇子的事情,她说,霍姑娘即使做不成天启皇室的儿媳妇,也是皇室的贵人,娘娘说,她已经奏请皇上,要封你为天启的清河公主。” 霍水怔了怔,然后感激的看着苏嬷嬷,“娘娘有心了。” “等这边的事情了了,就进宫吧。”苏嬷嬷又看了看里面白色的灵堂,叹息道。 “水儿知道。”霍水福了福礼,吩咐五月将苏嬷嬷好生送出去。 等苏嬷嬷走远后,霍水回过头,看着灵堂静谧的素白,轻声呢喃道:“很不错的开头,是不是?” 然后泪悄然的滑落。 倾城祸国(六十二)钟林再现 天一阁 叶远担忧的守在屋外,还有章总管、王府的一干人等,也一并站在外面.屋里已经没有声息许久了,,五月犹豫着要不要破门而入的时候,门被拉开,一身素白的霍水盈然而立。 她的头发只是松松的束在身后,鬓角别了一朵绢纸制成的白花,而憔悴的脸色也几乎与花同色,眉眼清淡如水,似远山恍惚不见的薄雾,一条三指宽的腰带将最平常不过的白麻长衫勾勒的窈窕婉约。 叶远下意识的住前走了一步,可是她身上某种凛然的气质又让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处。 然后她款款的走了下来,静静的停在众人面前,轻声问:“怎么都在这里?” “主子”五月担忧的唤了一声,霍水从那天开始就平静的吓人,不哭不闹,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霍水回头莞尔一笑,淡淡的说:“我很好啊,只是等一下就要进宫,有些事情想交代一下’ 众人怔了怔,章总管上前一步说:“王府的事宜以后也要靠王妃当家作主” “我已经不是什么王妃,’霍水轻轻的驳道:“三殿下的东西,就全部归还给朝廷吧” “皇上已往下旨全部赐予王……霍姑娘了”章总管连忙说。 是吗?霍水划出一个近乎嘲弄的笑容,龙释,你是在通过对未亡人的厚待来补偿你对自己儿予的薄待吗? “那就麻烦章总管继续帮我打理好,”霍水轻声说:“生意上的事情,也要继续仰仗你” “奴才一定不会辜负拈娘’章总管连忙垂头发愿。 霍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向五月她们,“宫里自有配置的宫女侍从,所以我是不能带人进去的,你们……也都散了吧。” 七月闻言,眼泪哗哗的就涌了出来,她伸出于拽住霍水的衣服,哽声问:“水儿姐姐不要我们了吗?” 霍水心中一软,垂下眼睑,哑声说,“不是我不要你们,只是自今天以后,我自己都身无定处,没办法再顾及你们了,这座宅子,你们愿意留下来继续住,那便住,若是有更好的去处,也可以随时离开”只听见“哗”的一声,那十几个女孩一道儿跪了下来,齐声说:“我们不要离开这里,也不会离开王妃的。” 霍水别开脸不去看她们,狠狠心说:“可是自今天起,你们却不能跟我有任何瓜葛,不然出来什么事情,我也保不了你们” 不然,迟早会有被她连累的一天。 五月率先说:“我们不仅不会让主子花费心思去保我们,我们还要保护主子” 霍水不置可否的笑笑,这些女孩又什么能力去保护她,即使连她们自己都无法做到自保。 “求主子让我们留下来”又是齐声的一句。 “不如让她们去叶府吧”叶远忍不住插了一句,霍水这样遣散身边人的举动让他觉得不安。"去了叶府又怎么样?难道让她们寄人篱下一辈子?"霍水的声音突然变得清冷:"你们要跟着我,可以,变强给我看.在变强之前,不要说认识我,也不要和我有瓜葛!" 如果你们不够强大,将来只有陪我送命的下场. "主子放心"五月恭恭敬敬的敬了个礼,无比坚定的应了一句. 霍水看了她们一眼,终于不再说什么. "这座天一阁,你们就留着住吧,若是缺钱用,可以找章总管,我还是那句话,想走的,可以到章总管那里领一份盘缠,然后随时可以离开"霍水不容的自己有半点心软,声音愈发清冷. 众人均点点头,纷纷起身. "五月,这里的事情就全部交给你了"霍水牵起五月的手,很诚挚的说了一声. 她知道五月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五月点头,温暖的看着她说:"主子放心" 霍水笑笑,然后转身走向门外. 只是在转身时,她眼角两颗晶莹的、映射了万丈光芒的泪珠,耀了叶远的眼睛。 他心中一悸,那个刚柔并济,坚强却脆弱的女孩,让叶远心疼不已。 “我要去一趟皇陵,你们都不用跟过来了”清清淡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竟然真的没有人跟过去。 她的声音,不知何时有了一种让人不忍抗拒的磁性与威仪。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叶远才后知后觉的抢出门去,五月怔了怔,本想跟过去,可是脚步刚刚迈开,又生生的停了下来。 她答应过霍水,在自己足够强悍之前,不要去惊扰她的生活。 何况,她现在也没有防备叶远的理由了。 叶远的身法很快,所以没过多时就追上了霍水。 她慢慢的行在些许萧条的大街上,走得很慢,却很稳,一步一步,似机械一般严格准确,可是没有灵魂。 他没有靠过去,只是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静静的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她游魂似的走错了许多地方,总是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胡同之中,又重新回到大街上去。 叶远的心一阵一阵的痛,那才是她的悲伤,隐藏在冷静与平和后的悲伤,透心刻骨。 她终于走到了皇陵的附近。 皇陵右侧一座小型陵墓,只专门为皇子准备的,而龙昕现在正安眠在那里。 她的手贴在陵墓前落下的千斤石上,新鲜的石头,还留着斧凿的印记。 然后她垂下头,站在那里,身子靠在手臂上,撑着石门。 她在哭吗?叶远拽紧手,想走过去,却又不忍打扰她。 也许她并不希望别人看见她现在的模样。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一声低低的抽泣顺着风从丝丝传入叶远的耳中。 人生最伤的事情不是得不到,而是明明得到了,却再次失去。 叶远竟然也湿了眼眶,什么时候,他也那么喜欢哭了。只有在面对同一个人时。 他几乎想走过去,想从后面搂着她,告诉她,还会有其他的男子,人生还有其他很美好很美好的事情。 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从树后走出来,另一个人已经抢先一步,站在了霍水的身后。 他像凭空冒出的样子,叶远竟然没有感觉到他的脚步和气息。 也或者,他本来就一直在这附近。 叶远心念一动,凝神望去,果然是龙凛的模样. 龙昕的逝去对于他来说,也是一样刺骨的痛,所以他守在弟弟的陵墓前,看见了她. 他本不打算现身,可是她的悲伤让他动容. 龙凛,或者钟林向前踏了一步,手迟疑的抚在她的背上,"水儿",这是她在山洞时候告诉他的名字. 霍水迟疑的转过头,满是泪水的脸庞如清晨布满露珠的莲花. 钟林心中一顿,面前的女子是他的弟妹,一个深爱着自己已故的弟弟的女子....也被钟远钟爱的女子. "钟林"她略有点诧异的叫了一声,可是诧异只是一瞬,面前那个眉眼狭长,俊朗非凡的男子,就是那日在走廊上见到的人. 也只有他,才会将她的悲伤感同身受. 他放下手,如老朋友一样静静的站在她的旁边. 即使他们并不熟悉,但因为深爱过同一个人,所以并不觉得陌生. "只可惜,他至死都不知道你还活着"良久,霍水才惨然说. "我迟了一步"钟林的神色也顿时暗淡下来. "你在现场吗?"霍水心一紧,抓住他的手,她抓的那么牢,那么紧,仿佛想抓住当时的龙昕,抓住已经流逝的时间. 钟林摇摇头. "没有人吗?"霍水心中刺痛,难道他竟然是孤零零的走吗.一个人,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的离开的吗? "有一个人"钟林抬起头,目光里投射着凝重、严肃、悲愤,“她目睹了一切” “谁?” “王府的一个丫头,叫做青岚”钟林有点黯然的说:“可惜她的神智已经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不清楚,但是唯一能肯定的是.....龙昕 绝不会是自杀." "我知道,"霍水淡淡地说,龙昕怎么会自杀,他承诺过她,即使真的遇到一些不能解决的事情,他也断不会扔下她独自走的. "青岚在你那里吗?"霍水沉默了片刻,又问. 当初离开王府的时候,她并没有带走青岚,龙昕显然是因为她伺候过自己,便在进宫时把她带在了身边. "我带你去见她"钟林轻轻的压了下她的手背,将她握紧的手慢慢的松开. 霍水只是怔怔的点了点头,然后随着他一起往郊区深处走去. 陵墓旁,暗处的叶远终于现身而出,看着两人的背影,他并没有跟上去. 有时候,只有同样在乎的人,才可能彼此安慰. 倾城祸国(六十三)点朱砂.密谋 再次见到青岚的时候,霍水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又募然涌了出来. 青岚似乎在几夕之间瘦了许多,目光黯淡无光,面色也憔悴不堪. 可是真正让霍水觉得心痛的是她的惊惶,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吓得半死,拼命的喊着"不要""不要". 这里是京城郊外的一个小农庄,四周少无人烟,所以青岚虽然大呼小叫的闹腾,但是也没有人听到. 在她的身上,到底经历过什么事情? "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她没有忍心走进去,只是和钟林一并站在门口. "在我潜入宫找龙昕时,一个老宫女正在往她嘴中灌毒酒,我便顺手救了她"钟林看了一眼屋里头发凌乱的青岚,低声回答. "他们是在杀人灭口"霍水的眼睛微微敛起,迸射出灼人的恨意. 钟林正待接话,里面的青岚突然爆出一个欢呼声,快步扑到钟林的前面,大笑着说:"三殿下,你没有喝那杯酒啊,真好,真好." 她显然将钟林错认为了龙昕.其实面前的钟林,虽然修长的身子,俊雅的面容与龙昕有点神似,可是却比龙昕多了一份英气,一份睿智而尊贵的气质. 钟林似乎已经遇见过这样的情况,不慌不忙的扶稳她,和声问道:"那酒是谁端来的,为什么不能喝?" 青岚愣了愣,然后茫然的四顾一下,"是谁端来的?为什么不能喝?" 她真的已经神智不清了. 钟林看了霍水一眼,眼神里全是无奈和惋惜,大概他能问到的情况只有这些了. 霍水深吸一口气,上前抓住青岚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的拂开她散在额前的发丝,"青岚,你还认不认得我?" 青岚眨眨眼,定定的看着她,良久,她有些许混沌的眼珠突然出现了两点清透的亮色. "我认得你,你是王妃!"她笑道. 霍水心中一颤,更紧的拽着她的手,大声说:"你认得我,是不是?那你还记得那天的情形,告诉我,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谁去过,谁端的酒?" 青岚却只是傻笑,霍水满心的希望再次被一点一点的浇灭,正在她打算放弃的时候,青岚却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指,轻轻的弓起,然后在霍水额头上弹了一下. 霍水怔了怔,疑惑的看着她. "下棋输了的惩罚"青岚嘻嘻一笑,"弹三次就算扯清了" 霍水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下棋输了,没有兑现的承诺,一直一直没有舍得弹下的手指.往昔的记忆风一般的从她脑海里划过,带着海水的腥味,让她鼻子突然发酸. 这句话,原是龙昕说的吗?是在调笑中无意提起的,还是在弥留时莫名想起的?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在青岚的手指再次伸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开. 手指弓起,又轻轻的弹了下去,一次,两次. 每一次,都让霍水心中阵痛不已,而那痛,也如青岚的动作一样,轻飘飘的,不明所以. 钟林一直站在她们旁边,虽然并不懂青岚的举动到底是何意义,但是见霍水病没有避开,他也没有出手阻止. 直到三次弹完,青岚笑着咕噜了一声,"清了",然后转身跑开时,钟林才露出一个惊讶至极的眼神. 在霍水光洁的额头上,眉心之间,赫然出现了一点红色的印记,它殷红娇艳,仿佛刚刚用一只沾满朱砂的毛笔浓浓的点了一笔.可是青岚的力道并不大,他看得很清楚.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疼?"他指了指自己额头的位置,迟疑的问. 霍水有点疑惑地看着他,轻轻的摇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多了一个红点"钟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霍水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是吗",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心中微微一窒. "我只听老人说,人在极伤的时候,因为某种心理的暗示,而出现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印记"钟林想了想,突然说道,"直到有一天你放下了,它才会消失,” 霍水的表情仍然是淡淡的,看不出她的情绪。 只是那粒血一般的红点,映在霍水阳春白雪般的容颜上,无端端的多了一丝妖媚的意味,极美。 钟林禁不住想伸出手触摸着她额头突然长出的那粒朱砂印,不过手抬到空中,又轻轻的放了下去。 “你有什么打算?”霍水偏过头,掩饰住眼中已经盘旋了太久的泪珠。将话题转移开。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你可以叫我大哥”钟林答非所问的说道:“我是龙昕的大哥。自然也是你的大哥。”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霍水回过头,看着钟林鼓励而温暖的眼神,迟疑了片刻,终于低声唤了一句,“大哥...."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钟林温婉的笑笑,而那笑容也让霍水心中微暖. 龙昕的大哥,她的大哥,难道她以后在这里,就算有了一个亲人吗? "大哥,你有没有打算过.....复国?"霍水自然的对他生出几分亲近,说话的语气也随意了许多. "这也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钟林神色一凛,正色说:"而现在,我比以前更想回到那个皇宫了" "你信不信我?"霍水目光一转,盈盈的看着他. "信,因为我相信龙昕的眼光"钟林望着她的眼睛,笃定的回答. "那我们开诚布公,如果所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为什么不联手为之"霍水静静的说, "我不想你扯进来"钟林顿了顿,诚挚的说:"我想龙昕也是希望你能平平静静的生活""你认为我可能平静吗?"霍水惨然一笑,轻声说:"若我不去做点什么,只怕会更快的疯掉" 钟林怜惜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 "何况你现在孤身一人,做事到底不方便,总是需要人帮的,是不是?"霍水倔强的看着他说. 钟林淡淡笑道:"我不是一个人" "对,你还有你师傅",他的师傅就是五月的师傅,这一点她从叶远的话语中猜到过. "不仅如此,我也有足以撼动天启朝的实力"钟林自信的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带着一种夹杂着傲然与平和的威仪,极有....王者气度. "哦?" "我师傅本事天启一位颇负盛名的世外高人,只是世人都知道他是隐士,却不知他也有自己的势力,而我,就是他的嫡传弟子" "什么势力?" "宿将门,那是天启的武士将军自愿形成的一个秘密组织,历来权势之争,真正受损的只有被上位者当成利剑兵器的各路将领,久而久之,他们也就形成了一个秘密的组织,在经历一些突发变故时,也可以守望相助,这个组织原只有部分武将知道,而且进此门的人都必须宣誓不能将门中的事情诉与他人,所以世人并不知道宿将门的存在."钟林淡淡的解释道:"而师傅就是宿将门的第十代门主,我便是下一任门主""其实你师傅是用心良苦"霍水突然感慨了一句. 钟林看了看她,也是一脸了然. 如果门主是天启的下一任皇帝,那所谓的权力之争也伤不得门中的成员了,不仅如此,他还可以将宿将门发扬成一个可以面世,赋上王权的门教,这大概也是他以一个世外高人接近大皇子,并且帮他复国的原因吧. “你把这件事情告诉我,是不是代表。。”霍水突然问。 “是,你不是要坦诚相见吗?”钟林温润一笑,眼中满是信赖。 霍水也会心的笑了,似漫不经心的问:“你知不知道太子的一些陋习?” 钟林愣了愣,然后若有所思的说:“这我倒是知道一点,听说太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迷上了青楼,好几次包下天启有名的艳妓秘密金屋藏娇,知道后来父皇知道了风声,他才收敛了,最近他已经没有做这种风流勾当了,倒是总是到东宫帮忙处理政事,最近倒安分。” 霍水冷冷一笑道:“那是因为他改了消遣方式,他迷上了皇上的一个妃子。” 钟林一惊,诧异道:“这怎么可能,这是乱伦的事情,若是父皇知道,岂不是要重责于他,恐怕废了他的储位也是可能的。”说道这里,钟林顿住了,半晌才道:“以宫闱之事废储君,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后宫不能干涉国本。” 霍水意味深长地说:“太子殿下若是有些本事,皇上或者不会废了他的储位,可是皇上本就已经对太子失去了信任,这件事情发作,就是皇上无心,恐怕也会对太子施以重惩,不管皇上是否有意废除太子的储位,态度总是要表示一下的,这样一来,他越是想要弥补,只怕越引起皇上的不满,别说宫闱之事不重要,自古以来天子父子之间,亲情从来不厚,父子相残却是屡见不新,而太子一旦开始猜忌,那就会自乱阵脚。。。或者,谋反。” 她说谋反的时候,还是用眼角瞟了一眼钟林。 果然,钟林俊朗的脸上滑过一丝黯然,一丝愤恨。 可是他在恨谁呢?是挑拨离间的萧轻尘,还是下了那个最终命令的龙释? “大哥。。。龙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要复国,要回到那个皇宫,就必须面对自己的父亲兄弟相对立的命运,这样也不要紧吗?”这是一个很凌厉的问题,但是也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果然,钟林沉默了,即使被父亲猜忌被兄弟排挤,也毕竟是血浓于水。 可是,真是血浓于水吗?霍水讥诮一笑,就是因为太相信亲情,龙昕才会有这样的结局。"龙凛已经不在了"良久,钟林才异常坚决的说了一句,"他已经死在五年前所谓的亲情里." 霍水静静的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其实比龙昕更可怜. 因为龙昕已经不用在考虑这个问题了,而他,却要用死过一次的生命来承担天家所有的罪孽与残酷. "太子的事情,你交给我吧"霍水心中一软,将话题叉开道:"我会让事情布于天下的” “你打算怎么做?”钟林略有点诧异的看着她. 他对她并不甚了解,只知道山洞里的她是一个美丽聪慧的的女子,灵堂里的她,是一个哀伤真诚的妻子,答应让她涉足此事,只是因为她的那番话. 可是一个区区弱女子,又怎么能撼动太子的地位呢? "我自然有办法"霍水讳莫如深的说了一句,却并不说明. 钟林愣了愣,良久,才轻声说:"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无论如何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霍水点点头,再次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虽然只是一句很平常不过的叮嘱,但是钟林语气里的慎重与关切却是发自内心的. 也许,他真的会是一个不错的大哥.倾城祸国(六十四)入宫 等霍水回天一阁的时候,宫里来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五月他们显然也发现她额头突然多出的印记,只是那个红点并不大,也不像受伤的样子,故而没有人询问. 苏嬷嬷走过来催促道:"娘娘他们已经等候多时了,请清河公主快点上车吧." "清河公主?"五月有点诧异的嘀咕一句. 苏嬷嬷瞟了她一眼,喜乐的说:"皇上已经答应娘娘封霍姑娘为清河公主了,今天就是正式册封" 还是补偿吧?霍水礼貌的笑笑,心中讥诮不已. 然后她转身,将手搭在五月的肩膀上,凑到她耳边低声叮嘱道:"如果过几天有个人来找你,那个人就是你师兄,以后你有什么事情,可以仰仗他" 五月愣了愣.疑惑地看着霍水,但是没有怀疑. 主子向来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苏嬷嬷又催促了一声,霍水这才登上马车,只是在拐弯的时候,透过车帘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天一阁. 马车在京城宽阔的大街上缓缓的行驶,那个红墙碧瓦.尊荣至极的所在也一点一点的出现在霍水的视野里,宫墙上露出的殿宇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巍峨过,似耸入云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宫门,穿过林茨的楼阁宫殿,他们在一个广场前停了下来,开始步行. 苏嬷嬷很尽职的指着各处向她介绍道:正中间的这座就是大臣上朝时的勤政殿了,勤政殿旁是供大臣们休息的偏厅,皇上的寝宫在后面,凤寰殿在右边.....那边是太子辅政时候居住的东宫....那是环妃、陆妃两位所居住的霄环宫和敏陆宫.... 霍水下意识的将她方才提到的地名多看了几眼,果然,东宫与霄环宫离得并不远,而且因为地处偏僻,中间夹着一片灌木花丛,实在是一个私会的好地方. 就这样一面走一面行,他们终于停到了凤寰宫的前面,宫外早已经有皇上的亲从侍卫把手,看来龙释在里面. 果然,走了没几步,高公公就迎了出来,冷淡的做了一个手势说:"清河公主这边请,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对她的态度并不友好,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觉得她是危险的. 霍水点点头,顺着大理石铺就的地板缓缓而行,走过长长的甬道,就是一个开阔的大厅了,大厅里,龙释端坐在上座,一身华服的德庄则坐在 他旁边. 不仅德庄,在场的还有两个同样坐在下首,形容艳丽的女子,不用猜她们必然就是传说中的环妃与陆妃了. 这两位妃子的容貌还是并没有见过,那一次在花园里撞见太子的时候也因为光线太暗而看不真切,可是她仍然能一眼将环妃认出了,因为 两个妃子中有一个极媚,那是一种年轻无畏的张扬,轻轻上挑的眉眼,衬着凝脂般瑶鼻,眼神是肆无忌惮的、也同样勾人心魄,相形之下,另一个妃子虽然也是个美人,但是五官淡而清秀,没有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娇媚。 德庄的面容虽然也无可挑剔,但是她隐隐的高华与清冷,却是最能将男人拒之门外的气质,这大概也是龙释宠溺环妃而轻怠皇宫的原因吧。 霍水一边思量着,一边盈盈下拜,“水儿见过万岁,见过皇后千岁。” 龙释微靠椅背,从上方眯着眼睛打量着她:已经换上淡蓝色百褶长裙的霍水恰如南方最美的湖水,浓妆淡抹,都掩饰不住湖面上粼粼的光芒,在她的映衬下,坐在旁边的两位妃子倒像山野最微不足道的小花,固然招摇,却远没有面前这个人来的妩媚自然。 如此美人,龙释在心中暗暗的感叹了一句,看来让她进宫是正确的选择,如此绝色若是留在了宫外,岂不是引发群臣哄抢? “水儿,皇上已经正式册封你为清河公主了,还不快谢恩"德庄看准时机,在一旁提醒道. 霍水再次拜了一拜,"水儿谢皇上圣恩. "免了"龙释挥了挥手示意她起身,可是视线却怎么也无法挪开去. 德庄自然你也看出了龙释的异样,可是她非但不恼,反而无比洞悉的抿嘴笑笑. 她不爱龙释,所以无所谓他爱谁想谁,霍水是皇后保进来的,那便是皇后这边的人,所以她甚至希望龙释对她有非分之想. 可是座下的环妃想法便完全相反了,见到龙释怔忪,她很不悦的"哼"了一声.龙释也因为她的一哼而回神,颇有点愠怒的看着环妃。 倒是陆妃起来打圆场,她上前几步,很亲切的抓起霍水的手,笑吟吟的说:“不知清河公主的住处可准备好没有?敏陆宫还有一些空的厢房,清河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我住吧" 她的语气及其热络,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两个知己朋友在哪里唠家常. 霍水突然觉得好笑,这便是宫里的为人处事么?她终于要踏入世上最俗套、也最险恶的宫斗中了么? “妹妹有心了,本宫的凤寰宫还是有地方让水儿住的”德庄冷冷淡淡的一句话立刻将陆妃的表情讪讪的。 “那怎么行?既然已经被皇上封为公主,那怎么也应该有自己的住处,长期寄住在别人的宫里,岂不是让别人说皇家待客不周么?”环妃不冷不热的冒出一句。 “本宫和清河公主情同姐妹,又何来寄住之说”德庄凤目瞪向环妃,娇声驳道。 那句‘情同姐妹’可谓深得龙释之心,可是环妃马上接过来的一句话却让龙释大为光火,“娘娘在说什么话,清河公主明明是娘娘的晚辈,又怎么能说是情同姐妹呢!娘娘这样说不是乱了辈份吗?” 她的那一句话并不仅仅在驳斥德庄,也将龙释心中某些隐隐的、不能见光的欲念一并讽刺了,也许环妃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别的用心,但是在龙释耳中,却认为她别有所指,一时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行了!”龙释大声的呵斥道:“谁也不争了,苏嬷嬷!” 苏嬷嬷连忙走到座前跪下。 “把花园后的那座筱水宫收拾一下,安排清河公主住下吧”龙释皱着眉说。 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了愣,筱水宫,便是当年皇后所居的宫殿,也是龙昕的生母所居住的地方。 时隔五年,他为什么要安排他的儿媳妇入住呢?但是也不难看出,龙释对于这个叫做霍水的狐狸精,恐怕是别有兴致吧,不然又怎么会让她单独住一个宫殿。 筱水宫地处偏僻,而且与上书房临近,若是暗中有什么勾当。。。。。,一瞬间,几乎所有人心头都划过这样的疑惑。 身在皇宫,风月暗情对于她们来说并不陌生。 其实从某方面来说,皇宫,就是一个最大最堂皇的勾栏院馆,只是嫖客只有一个人而已。 “朕累了,先这样吧,苏嬷嬷,你先带着清河公主下去安排”龙释何其敏感,当然知道别人心中的猜测,他心中烦躁,抑或是做贼心虚,起身挥手道。 苏嬷嬷连忙领着霍水往外走了出去,霍水欠了欠身,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一个个花容月貌、光鲜亮丽的人事物,便是她以后的战场了。 筱水宫果然离上书房很近,也离御花园不远,因为许久无人居住,在推开那扇朱红色大门时,门轴甚至逸出了一声生锈的"吱呀"声,一阵阴潮之气迎面扑来. "空闲很久了,不过里面的东西倒是齐全"苏嬷嬷在一旁解释道. 霍水淡淡的点点头,顺着不满尘埃的过道往殿宇深处走去,筱水宫里,一切都还保留着原来的主人摆设的模样,似乎连时间都尘封了,空气里 有种过往的味道. 宫殿的结构很平常,院子,过道,大厅以及内室,在大厅与内室之间隔着一扇花鸟琉璃屏风,花纹淡雅清秀,可见居主也是一个淡雅的女人. 转过屏风,便是一台古朴的梳妆镜,梳子还凌乱的摆放在桌面上,半人高的铜镜已经模糊不清. 龙昕的生母住过的地方吗?霍水心念一动,伸出手去拂开镜子上的尘埃,这面镜子,是不是曾经映照过一个和龙昕相似的容貌. 手划过的地方,尘埃纷纷落下,被打磨的平滑鉴人的铜镜在窗外深入的浅浅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镜中的女子,有一双明亮璀璨如上古繁星般的眼睛,还有眉间一粒血一样娇艳妩媚、勾心动魄的朱红印记。 她的手终于抚向了额间,心中已经平静。 真的会有放下的那天吗?还是放下的同时,自己也不复存在了? 唇角勾开,是艳丽至极,决绝至极的笑面。 倾城祸国(六十五)初试心计 苏嬷嬷本打算将筱水宫的旧物全部撤掉,但是在霍水的要求下,一切还是维持原样。 只是五年未动,筱水宫里里外外全是灰尘,大清扫是在所难免的,苏嬷嬷恐洒水将霍水的衣服弄脏,便请霍水到别处随便逛逛,待收拾完毕再进来。 此时筱水宫里几十号人在那里忙活着,霍水则在附近的御花园信步慢走。 御花园的景致还是首屈一指的,繁花似锦,树影绰绰,有曲径通幽的恬静,也有怪石嶙峋的大气。 她停在一座假山后面,眺望着树顶上隐隐露出的殿宇,那是东宫,也是太子入宫时的住处。 “怎么?你望东宫,难不成是想我了?”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极不正经的调笑,霍水回身看去,却是龙隐。 他穿着一件黄纹锦袍,头上还带着镶嵌着夜明珠的朝冠,显然是刚刚议政回来不久。 “听说你今日进宫,没想到这么巧碰见了。”龙隐促狭的笑笑,“以后见面可就方便了。” 上次在灵堂时霍水的默许,已经让他心痒了许久。 霍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然后温婉的笑笑。 “你还没有回答,刚才望着东宫,是不是在想我?”龙隐走近一步,一双桃花眼滴溜溜的在霍水的脸上徘徊。 “水儿的心思怎么逃得过太子的眼睛。”霍水往他身后望了一眼,突然媚笑道。 龙隐心中一喜,更是放大胆子欺近她,直把她逼到假山旁,他的手撑在山石上,将她环到自己的臂弯中。 霍水背靠着岩石,脸上仍然笑得欢畅。“太子,你这样若是被皇上看见了……” “管那老家伙干什么!”龙隐不屑的撇撇嘴,突然又似想起什么,饶有兴致的问:“难不成老家伙同意封你做清河公主,是想打你的主意?” 美人哀怨的瞧了他一眼,便是默认了。 “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霸者那么多美人。”龙隐愤愤的抱怨道,不过听说龙释也对她有兴趣,他倒有点忌惮了。 看出龙隐的退缩,霍水轻挑秀美,美目淡淡的往他一瞟:“太子殿下可是害怕了?” 龙隐哪里肯丢这个脸,立刻梗起脖子说:“笑话,这天下迟早是我的,我有什么可怕的!” 霍水满是崇敬的瞧着他,轻启朱唇,嘤咛了一声:“水儿在宫里人生地不熟的,太子可要保护水儿不受别人欺负。” “自然自然。”龙隐被撩拨的心痒难当:“就算是老家伙想欺负你,我也不会允许的……” 一边说着,他的身子也越压越近,粗重的呼吸几乎拂到了霍水的脸上。 霍水抬起双手放在他的胸口上,轻轻的推搡着,全然一副欲迎还拒的娇羞样。 龙隐见她并没有真的用劲,心中大喜,行为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霍水别开脸躲着他欺上来的吻,嗔怪道:“光天化日的……殿下别这样。” “光天化日又怎样?难道还有人敢管太子的闲事?”霍水毕竟不同于环妃,她不是龙释的妃子,所以即使别人撞见了,也不会治什么大罪。也根本没有人去告发这件事情。 天启只有一个皇子了,他们可不想得罪今后的皇帝。龙昕的消失,确实让龙隐更加放肆了不少。 “来,先亲一个,等过些日子我再去你宫里找你。”龙隐口中不正经的嘟囔着,将头埋到她的颈间轻轻的吸吮着。 霍水仍然做挣扎样,只是脸透过他的肩膀,划开一个狡黠的笑。 “美人美人,你可知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日日夜夜的想着你,若不是龙昕那小子……以后你就从了本宫……”龙隐说出龙昕的名字时,也觉得不妥,连忙换开了话题,只是身下的人似乎不为所动,看来她对龙昕也没什么情意。 “太子……皇上来了。”霍水突然低低的叫了一声。 还在美人香肩肆虐的龙隐显然并不相信,兀自在她的发丝间笑道:“他来了又怎样,难道还管得了我不成?” “太子殿下!”龙隐的声音刚落,一个阴柔却不乏力道的声音骤然响在了龙隐身后。 龙隐被震得一个哆嗦,不悦的转向那个不知好歹的人,却看见高公公冷着脸站在那里瞧着他,而高公公的身后,正是身穿黄袍的龙释。 龙释的脸色很黑,方才隔着老远就看见龙隐在那里轻薄霍水,霍水奋力挣扎,却仍然被他钳制着。 龙隐看不到,那个靠在他肩膀上软笑轻语的女子,面上却是委屈至极、泪盈满眶的样子。 因而在龙释的眼中,这分明就是龙隐恃强凌弱,强行非礼了。 “儿臣参见父王。”龙隐毕竟还是有点心慌,连忙松开已经爬到霍水腰间的手,撂袍下拜。 龙释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没有要他起身,也没有责骂。 龙隐只得继续跪在那里,也不敢抬头。 龙释自然也没有闲心去理他,只是定定的看着站在龙隐身后衣衫不整的霍水。 其实在方才见到那一幕时,他是极为生气的,不仅气龙隐,也气霍水,卿本无罪,怀璧有罪! 可是在现在,他却将这双份的气愤全部加在了龙隐身上,因为霍水眼中的无助,那慌张的、狼狈的神色。 美人独立,单薄纤细的身子因为被方才无礼的侵犯而微微颤抖着,白玉般纤细柔美的手紧紧的抓着被龙隐粗暴扯开的领口,泪珠在如梦般的眼睛里倔强的转了几圈,终于顺着眼角缓缓滑下。 龙释突然了解到所谓的“唐突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见犹怜,我见犹恨。怜佳人,恨那个唐突她的人。 “你刚才说朕管不了你。是不是?”龙释心生怜惜,被激起的保护欲立刻变成更大的怒火,泻向龙隐。 “儿臣……儿臣……”龙隐有点语无伦次,头垂得更低。 “皇上。”霍水却突然跪了下来,泣声说:“请皇上不要再追究此事了,太子……太子也是多喝了点酒。” 龙释一愣,疑惑的看向霍水,见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委曲求全的懂事与淡淡的祈求,心中了然:是了,这样的事情闹开不仅对她的声誉有影响,也损害了皇家的体面,没想到她竟然是那么懂事的女子,哪怕受了这样的委屈,还是顾全着大局。 可是那番话在龙隐耳中可是别有意味了,在他认为,霍水在此刻毫不避嫌的为他求情,却是对他还有情意了,如此,倒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了。 若是其他人,怕是早落井下石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他心中飘过一丝暗喜,原先单纯对美人的欲念竟多了几分喜爱之情。 龙释又冷哼了一声,不悦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龙隐:龙隐脸上的神情还是恭敬惶恐的,刚才的话想来也不是真心话。 何况,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了。想到这里,龙释纵然有千般怒火,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起来吧,以后少喝点酒!”言外之意,就是把太子这次的失德归咎在喝酒上了。 霍水心中嘲弄不已,多么虚伪的父子。 “下去吧!”龙释挥挥手,不耐烦的说。 龙隐赶紧行安告退,只是临转身时,他又瞟了霍水一眼,霍水那双美丽的瞳仁也闪着楚楚动人的哀怨与情意。 不能负佳人啊,龙隐心中暗暗感叹着,然后走开。 也只是那一瞬,霍水目光里的神色又变成了方才的无助与委屈,缩着身子,靠在假山边上。 这变化原是极快,可是仍然被高公公捕捉了,公公阴柔的眼睛微微一眯,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千娇百媚的女人。 “你也先回去吧,太子的事情不要太放在心上。”龙释的目光挪到霍水身上时,不自觉的放柔许多。 “谢谢皇上。”霍水盈盈下拜,然后又抬头望了他一眼,这才疲惫的往筱水宫走去。 只是在转身后,她突然感觉一双渗着寒意的眼睛在自己的脊背上徘徊不定,审慎的,敌意的。 那绝不是龙释的目光,会是谁呢? 其实龙释也在望着她的背影,只是目光远没有高公公那样凌厉,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怜惜的……还有一丝担忧。 以清河公主的姿容,龙隐的举动虽然不堪,却也是情有可原的,看来以后还是尽量避免他们单独相处了。 或者干脆避免她和任何男子单独相处的机会,免得引起别人的非分之想。 龙释在那里理所当然的想着,浑不知他这样已经是一种可怕的占有欲了。 只是她既然被封为公主,迟早还是要嫁出去的,总不能一直禁锢在皇宫之中,想到这里,龙释又开始烦躁起来,早在太子府中,她从箱子里出来的那一刻,霍水翩然如九天仙女的身姿便在他心头萦绕不散。 他是帝王,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也自然没有得不到的女人。 龙释的眸子微微敛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倾城祸国(六十六)叶远的秘密 在筱水宫安顿好后,叶远是第一个拜访的。 霍水发现他真的可以在宫中来去自如,事实上,他与龙释的关系比起其他同等身份的人,确实好很多。 这个情况在霍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发现了。 也因为这个原因,霍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初衷,因为她不能确定叶远会不会帮她。 毕竟,逼着皇上与太子同室操戈这样大的事情,并不是友情所能承担的,何况她也不希望把叶远牵扯进来。 所以当叶远问起,“今后有什么打算”时,她只是笑而不语。 什么打算?也许这件事情做完后,自己也会一并反噬,因而不需要想那么长远。 “其实我还是希望你能离开这里。”叶远想了想,望着霍水的眼镜说:“不如我带你离开?” “你能离开吗?”霍水反问道,据她所知,身为质子,是不能无故离开天启国的。 “我自然有办法。”叶远还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只要你答应,其他的事情我可以全部解决。” 霍水轻轻的摇摇头,浅笑道:“我不会走的。” “还有什么值得留下的理由?”叶远有点担忧的说:“你不会想……”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除了复仇,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她接受封号住进宫里来呢? “你有没有想过,”龙昕微低着头,沉声说:“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是龙昕吧。霍水还是浅浅的笑,是,如果龙昕站在她的面前,一定会鼓励她走得远远的,从此远离是非。 可是心已禁锢,她走不了。 叶远并没有劝慰,他自然知道劝慰不会有任何效果,所以他只是沉默了良久,然后叹息道:“我能帮你什么?” “你什么都不要做,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霍水温婉一笑,轻声说。 叶远若有所思的顿了顿,迟疑了一会,方才很艰难的说道:“水儿,其实……我可以帮你的。” 霍水略微狐疑的望着他。 “我……”他欲言又止,似乎在坐着一个很难取决的挣扎。 霍水见他为难,连忙说:“我真的不需要什么,只要你还像以前那样当我是朋友,我就很开心了。”霍水说到这里,又诚挚的加了一句:“虽然事实总是不顺,但是能够认识你,对我确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无论金钱上、感情上、人情上,叶远都没有回报的为她做过许多,人生有一个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叶远抬起头,目光温润的看着她,似终于下定决心,望了一眼周围端茶倒水的侍女说:“能不能让她们都出去一下。” 霍水狐疑的望了他一眼,还是挥手将旁人都退了下去。 筱水宫的宫女侍从都是皇后那边选派过来的,所以还算可靠,不过为了更保险,霍水还是一人封了一个大红包,并且很阔绰的各包了一百两,以此来告诉她们,她并不是一个倚靠皇后生活的人。 在金钱上,她不需要为难,跟着她,也不会没有前途。 而叶远此番举动,显然是事情非同小可了。 等大厅里的人都退尽的时候,叶远正待开口,霍水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轻笑道:“我不想听。” 叶远愣了愣,迷惑不解的望着她。 “你知道,我平生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让朋友为难,而这件事情对于你一定很隐秘,也一定不能让外人知晓,所以我并不想知道。”霍水慢条斯理的解释道。 “你不是外人。”叶远突然静静的接了一句,“我们是朋友。” 是朋友,就该坦诚。 而且,你早已经不止朋友那么简单了。 霍水温暖一笑,没有再阻止。 “其实你要做的事情,和我的很像。”叶远望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说:“因为我不仅是质子,也是火焰国派遣过来的间谍。” 霍水大吃一惊,连忙往四周又望了望。 这句话若是被别人听去了,无论叶远是什么身份,都会马上收到凌迟的罪责。 而如此机密的事情,他竟然选择告诉了她。 “所以,我才有那么多钱。”叶远继续道:“那些都是从国库里拿出的经费,只要有钱,我就可以接近太子,也可以接近皇室,从而探得一些有利于火焰国的秘密,以便于日后反击。” “为什么要告诉我?”霍水怔怔的问,他难道不知道,将这个秘密说出来,就等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了她的手中。 “因为我不想你孤军作战。”叶远淡淡的说:“如果我不表明立场,你也断不会把我牵扯进来,是不是?” 他何其的聪明,所以她的心思从来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你就不怕我说出去吗?我现在可是天启国的公主?”霍水挑起眉,似真似假的说。 “你真的是天启国的人吗?”叶远不以为意的笑笑,“在你的眼中,我只看到不在乎,即使天启国就这样覆灭在你面前,你也不会眨一下眼,是不是?” 滞留这里,是因为这里还有你爱的人,不然,它不过是一个异乡。 霍水没有回答,良久又说:“你可知道……”,她犹豫着要不要将钟林的事情告诉他,若是他能坦诚布公,我为什么不能? 可是,如此说来,钟林与叶远便是宿敌了,钟林固然可以牺牲皇室的利益,却始终是天启国的人,所以断不会让别人做出对天启国不利的事情。 “别告诉钟林。”叶远仍然一眼看穿她的顾虑,小心的叮嘱道:“我不想那么快就成为他的敌人。” 即使那一天终究会来,在来之前,还是做朋友吧。 “你也知道钟林的事情?”这次霍水是真的吃惊了。 “我说过,我会算命啊。”叶远又恢复成以前开朗嬉笑的神情,“我还算出,他这次回来,动静应该会不小,也许有一个很厉害的地下势力。” “是。”霍水点头道:“所以我并不需要借助你的力量……也不想因此让你暴露身份。” “可是钟林的势力渗透不到宫中,而我的势力主要集中在宫里,比起他,你更需要我的帮助。”叶远淡淡的说。 这几乎是交底了,她若是借用了他隐藏在宫里的势力,那便知道了他辛辛苦苦布置下的情报网。 叶远,真的冒了一个很大的险,也因为如此,霍水断然不会接受他的帮助。 她已经欠下他太多,这段友谊已经不对等了。 “今天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过,你也不要再提了。”霍水端坐起来,正声说。 “我的话让你很为难了,是不是?”叶远有点黯然的说:“这样做,无异于逼着你在钟林和我之间作选择,我说出来,是因为你迟早有选择的那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霍水轻松的回答了一句。 因为她活不到那一天,也不希望面对那一天,对于钟林,虽然还不甚了了,可是她心底是亲近他的,因为他是龙昕的大哥,也因为山洞外那首轻灵至极的曲子。 可是叶远,她同样不能辜负。 “水儿……”叶远的声音突然变柔,似遥远天宇拂过来的清风,“等你的事情做完了,跟我走吧。” 霍水怔了怔,然后轻轻的点头说:“好,等我要做的事情完成后,我会去你的国家看看的。” 一个遍地金矿的国土,应该很富裕吧。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不会有那一天,等事情真的结束时,她纵然还活着,世人也容不得她。 何况她也没打算活。 只是,她不想让叶远难过,对于叶远的邀请,聪慧如她,又怎么不懂他的心意。 叶远温雅的脸庞上终于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喜色,浅蓝色的眼眸静静的停在她的脸上,“你知道吗?其实世人看到的都是我的表象,我并不是真的对什么都不在乎。”叶远突然笑道:“其实我在乎的东西很多,只是太明白什么是可以得到的,什么是不可以得到的,所以从不强求什么,在别人眼中,反而洒脱了。” 霍水只是笑着看着他,淡淡的,即使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叶远后面的话也终于没有说出口,那句话便是:可是你让我第一次失去了洒脱,因为我明知可能会得不到,还是在尽力的接近着。 “也许你去火焰国的时候,我已经是火焰国的皇帝了。”叶远沉默片刻,又用一种轻松的语气笑着说:“因为我来天启的时候,与父王打了一个赌,赌约就是:我让天启国内乱,他便把皇位传与我,是不是很可笑,其实没有我,天启不也会内乱吗?” 霍水仍然没有说话,叶远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足以将自己毁灭的秘密。他仍然如此轻松如此自然的告诉了她。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不在乎权力的人。”良久,她才感慨了一句。 “是在乎权力吗?也许只是想证明自己而已。”叶远望向门外,缓缓的说。 置身敌营,只身在异国发展着自己的势力,然后一朝回朝,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得到父王的认可,来回应那些轻视过他的大臣宫人们。 他叶远固然有一半蛮人血统,固然出身不正,却比火焰国任何一个皇子贵胄都优秀都强大! 霍水望着他的眼睛里瞬间闪过的不甘与忧伤,心中黯然,叶远叶远,一直快乐开朗的叶远,那个笑容如阳光般明媚的叶远,原也是一个不开心的人啊。 原来人生在世,所有人都要忍受着不同的伤害,不停的不停的被伤害。 “你听我说。”她探过身,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无论要做什么事情,你要先想一想,是不是想去做,是不是值得去做,若是想好了,那便不要迟疑,若自己都不确定,就不要做。” 如果这样生活在夹缝之中让你觉得不开心,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我想得很清楚,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叶远没有动自己的手,他甚至希望那只手能永远的放在上面,在她掌心的覆盖下,“就像你不后悔你所选择的。” 总有一种心结,让我们不能放下。 即使,它带给你的生活,让你不开心。 其实想一想,萧轻尘何尝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心结,比起叶远的岂不是更深更难以放下? 还有钟林。 没有一个人在快乐,所有人都身不由己。 “别说这些了,不如说一些实际一点的事情。”叶远的落寞只是一时,他的情绪恢复的很快。也许早已经习惯调节自己的情绪了,在长达十几年的白眼与谩骂中学会开朗快乐的呈现在那些本想看他笑话的人面前。 笑,已经是他的一个保护色。 霍水这才放下心,手也不自觉的收了回来。 他的手背有种凉凉的失落。 “对了,这个你收着。”叶远似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与她。 “什么?”霍水诧异的接了过来,展开一看,却是一份长长的名单,从大臣、侍卫、到宫女太监,各种身份的人的都有。 “这些都是我的人,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只要拿着我送你的玉佩去找他们,他们都会提供帮助的。”叶远解释道。 霍水立刻将羊皮卷收了起来,义正严词的说:“我说过,我不能收!” 这份情意太贵重,她受不起。 “你迟早会用得上。”叶远不由分说的推了回去,见霍水同样也是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他索性站起身,拍拍衣襟说:“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霍水还待推脱,叶远已经快步的往门口走了去,拉开大门,侍立在外面的侍卫纷纷行礼。 因为有外人在场,霍水无奈,只得将它小心的收入怀里。而这张羊皮纸,便是叶远在天启苦心经营了近十年的心血,也是火焰国在天启的命脉之网。 第一次,她发现原来纸也能那么沉。 倾城祸国(六十七)皇宫何处不宫斗 叶远来后没几日,霍水本打算出宫去看望一下五月她们,顺便见一见钟林,可是计划还没有得以实施,另外的拜访者又来了。 她们的到来没有出霍水的意料,事实上,她等她们许久了,今天来已经比她预想的晚了几日。 太师椅上,环妃与陆妃端然而坐,仪态万方。 “不知两位娘娘今日来找水儿所谓何事?”霍水很客气的问,虽然心知肚明,可是场面上的事情要做足了。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着清河公主入宫好几日了,我们这些做前辈的理应来看看。”陆妃说话果然温柔得体,没有一丝架子。 霍水心中又觉得好笑,称这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前辈,多多少少有点别扭。 “清河公主可还住得惯?”环妃也在一旁生硬的问候道:“可有什么不相干的人来烦你?” 不相干的人?霍水愣了愣,随即排除她暗指叶远的可能,笑吟吟的说:“还好,虽然有人来,但总是相干的。” 她的回答极其模糊,在有心人耳中,自然就另有一番滋味了。 霍水仍然是一脸祥和的笑,目光却透彻洞悉的停在她的脸上,环妃果然变了变脸色,略微有点愠怒。 那么,她是在为谁生气呢?皇上,还是龙隐? 无论如何,总是当中的一个,这几日无论她与谁在一起,总会怀疑另一个人会不会跑到她这里来厮混。 霍水心中有数,索性再做得暧昧一点,伸了伸腰,轻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娇懒的抱怨道:“这几日折腾死了,腰酸背痛的,倒让娘娘们费心了。” 这一次,连陆妃脸上都有点讪讪的。 陆妃?霍水的唇角勾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连陆妃都在意的人,那便是龙释无疑。 难道龙释这几日竟没有召见她们?所以她们跑到这里兴师问罪来了? “我听说清河公主和已故的三殿下夫妻感情甚好,却不知为什么会被他休掉呢?”开始出击了吗?霍水看着环妃自鸣得意的嘴脸,淡淡的笑。 “环妃妹妹!”陆妃轻斥了一句。 怎么?难道还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 霍水面上的笑容没有减损一分,依然轻松自然、明媚耀人,“环妃娘娘的问题……水儿其实羞于回答,但是娘娘既然开口问了,水儿做晚辈的,理应答话……三殿下之所以要休我,实则是……实则是与水儿感情好的人太多了。” 你们认为我是一只狐狸精,我索性就做一只狐狸精,让你们天天防着,记挂着,算计着,直到你们自乱阵脚的那一天。 而女人生气时,往往会失去理智的。 失去理智时,私会情人难免会出现纰漏,是不是? 果然,两位妃子的脸色又变了变,这样坦诚自己不守妇道的女子,岂不是非常危险? 看来,皇上这几日果然就是栽在她手里了。 “清河公主年纪不小了吧?”陆妃突然语气一转,又变成了一个拉家常的老相识。 霍水不置可否的望着她,突然问起年纪,又是何用意? “是啊,清河公主总不能一直住在宫里,不知清河在外面的相识中,有没有中意的人,我们可以帮忙给皇后说说,请她做主为你许一门亲事,再以公主之礼风风光光的嫁出去,清河公主以为如何?”环妃接着说。 霍水憋了一口气,差点笑出声来,竟然想出这样的方法。 把她嫁出去,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了? 亏她们想得出来!正在霍水想着怎么答复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长长的唱腔,“皇后驾到——” 德庄来的倒快,这宫里果然是容不得一丝丝风吹草动的。 环妃与陆妃立刻起身准备行礼,她们固然可恃宠而骄,但是面子上的事情还是要做圆满的。 霍水自然也站了起来,对着从大门里走进来的那个穿着大红色外袍、头戴凤冠的女子盈盈拜下,“皇后娘娘千岁。” 德庄冷淡的扫了她们一眼,然后上前扶起霍水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霍水往旁边让了让,请德庄坐了主位,自己则挨着环妃坐了下来。 “怎么两位妹妹今日都来筱水宫,本宫是不是错过什么好戏了?”德庄的语气淡淡的,可是目光实在称不上友善,反而透彻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来的太早了,戏还没有来得及上演呢!霍水在心中暗暗回答,口中却说:“两位娘娘是担心水儿在宫中过得不习惯,特意来探望水儿的。” “两位妹妹有心了。”德庄赞了一声,然后又关切的问:“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若有,尽可以向本宫说,后宫之事,还是由本宫说的算的。” 说的人似漫不经心,听的人却自有一番意味:皇后的言外之意,就是她们逾矩了,皇宫里的人本只有皇后能管,她们算是哪根葱,竟然也多管闲事来了? 陆妃还好,只是讪讪的笑笑,并不言语。环妃的脸却憋得通红。 她自然是有理由气愤的,早几月前,当德庄还是废后的时候,她甚至幻想过自己有机会问鼎皇后之位,谁知德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首哀怨至极的曲子,又与皇上一夕长谈,一夕缠绵,竟然又恢复了后位,硬生生的爬到了她的头上!后位丢了尚且不说,现在德庄又弄了一个狐狸精进来,把皇上的心也迷了去,这样下去,难道她也要像其他那些白头宫女一样终老宫中? 现在固然还与太子有着来往,但是太子是什么心性的人,她又岂会不知,恐怕真的有什么事情,龙隐绝对不会为她承担的。 为今之计,好好守好老皇帝才是关键。 这样想着,面前那个美丽非常,烟视媚行的女子就更加刺眼了。 “本宫与水儿有些私房话要说,妹妹若是没事,就先回去吧。”德庄开始公然下逐客令。 两位妃子自然不敢违抗,一齐起身告辞了。 待她们走远,德庄笑了一下,温和转向霍水说:“本宫听说她们来筱水宫,心中不放心,故而来瞧瞧。” 霍水心知肚明,若不是知道她们来了的消息,又岂会那么巧都选在这个时候来筱水宫? “她们可为难过你?”德庄又殷切的问。 “娘娘是不是希望她们为难我?这样就可以理直气壮的为我到皇上面前讨公道,这样不仅会影响她们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还会告诉其他人,我霍水是娘娘这边的人。”霍水望着那张清淡睿智的脸,平静的说。 德庄不语,只是有点难以置信的瞧着她。 这个道理,即使真的有人猜出来,也断不会选择说出来的。 “你是在责怪本宫吗?”德庄微恼,脸色一冷。 霍水仍然是一副平静的样子,轻声道:“我选择说出来,是因为互相猜忌真的很累,我不是你的敌人,即使算不上朋友,但是我们彼此守望相助过,所以有些话不如诚恳的直说,这样反而会更好些。” 德庄愣了愣,突然轻轻的叹息道:“是本宫忘记了,霍姑娘原是一个聪慧的人,在聪明人面前,也许坦诚相待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霍水摇摇头,幽幽的说:“我不是聪明,只是已经不怎么相信别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了。” 因为不信,所以清醒。因为清醒,所以自然看得比旁人透些。 德庄定定的望了她一眼,却也幽幽的接了一句,“你怎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 “哦?” “前几日,叶远是否来找过你?”德庄有点落寞的瞧着她说:“他倒是很久没去凤寰殿了。” “也许是要避嫌吧,毕竟你现在已经贵为皇后了,以前的事情,只会徒增烦忧而已。”霍水心中不忍,轻声安慰道。 德庄目光一凛,警惕的看着霍水,霍水的眼睛清澈透析,没有一丝隐藏的暗色,温润的、诚恳的看着她。 德庄怔了许久,然后苦笑一声,“原来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真的很不会掩饰自己。”霍水怜惜的望着这位至尊至荣的女子,心疼莫名。 “那么他也知道,是不是?”德庄惨然一笑,颤声问。 “叶远心思缜密,若不是怕伤了你,又怎会对你那么冷淡严厉?” 德庄脸色有点泛白,搁在桌上的手竟然有点轻轻的抖动。 霍水没有想到,这个事实竟然会伤她如此之深,叶远不是不喜欢她,不是不关心她,只是不爱,而以她现在的身份,本也是不能爱的。 这段隐秘的心思,一开始就是绝望。 “皇后娘娘……”霍水还想说什么来安慰一下,德庄扬了扬手,沉声说:“本宫累了,改日再来探望清河公主。” 霍水点点头,垂手立在一边。 身后的苏嬷嬷见状,连忙山前扶住她,往门外走去。 而德庄的背影,依然那么高傲挺直,用一个女子全部的骄傲,来维持强加在她身上的母仪天下的姿态。 霍水的目光慢慢的温润起来。 倾城祸国(六十八)清风逐月(上)(有男主出场) 终于将宫里的杂事处理好后,霍水决定出宫看看。 她现在的身份不是妃子,也不是皇宫正规的公主,所以出宫还是可以自由为之的。 因为要去见钟林,她没有带侍从,而是轻车简行,独自走在京城喧嚣的大街上。 正走着,只听见铜锣疾响,路上的行人纷纷闪避奔走。在两匹鸣锣开道的轻骑之后,是一匹通体乌黑,金雕玉鞍的骏马,左挂雕工,右配金箭,马上男子,年方弱冠,五官倒也端正,只是眉宇之间有一股浮躁阴狠之气,一路长笑着纵马奔驰,却是龙隐。 他身后有十几匹马驮着死狗、死狼、死鹿等各种猎物,更有几十个人急跑着跟随。有拿着弹弓的,有端着茶盘的,有持着扇子的,有举着唾壶的,外加驾着鹰,拉着狗,别提多大的阵仗了,前几日没见龙隐,原来是出去打猎了。 百姓惊慌走避,惶恐地互相传告。“太子来了!” 霍水倒没想龙隐的名声竟然已如此不堪。 此时正是大街最繁华的正午时期,龙隐竟然不勒马减速,就这样大喇喇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百姓闻太子之名而色变,遥遥听到铜锣响,已经纷纷往街边闪去。 但是街上的行人毕竟太多,听得远远锣响,马蹄声渐近,惊得慌作一团,东挤西跌,年幼体弱的人就吃了大亏。 一个小孩跌在路中央,一时爬不起来。 两匹锣鸣开道的快马到来,分别往两旁一拉,从小孩身边跑了过去。可后面太子的马到了,却是直接在路中央飞驰,眼看要踩到小孩,却连让一让的意思都没有。 一片惊呼声中,太子快马已到——霍水脸色苍白地叫出了声,无数百姓惊呼,心软的大多侧首不忍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人影从街旁直扑到街心,抱着孩子就地一滚,马蹄踏落,踩得他身上一片雪白的衣襟撕裂开来,可是他终是以毫厘之差,带着孩子避了过去。 从地上站起时,他脸色也有些惨白,想到刚才那险险落在自己身上的马蹄,多少有些惊怕。 阳光之下,他眉目如画,俊逸秀美,一头乌发松松的束在右肩,面容如画似雾,竟以一个男子之姿,超越女子之美,虽然一身精美的衣服破了,脏了,可是华贵的气度却依旧不损分毫。 龙隐勒马回首,马鞭遥指:“你是什么人,敢在我太子面前逞能?”,可是在看清他的仪容后,龙隐又只是怔怔的看着,忘了言语。 霍水皱皱眉,天启的太子践踏天启的百姓,反而要责怪冒生命危险相救的人。 男子并不理他,只是低头给吓坏了的孩子一个温柔安抚的笑容:“快回家吧!以后别再乱跑了。”然后抬头,对着高踞马上的太子抱拳施了一礼:“在下逐月,向太子殿下请安。” “你是舞月国的人?”龙隐在马上傲不为礼,冷冷道:“你可知舞月就是天启国的下国,你这等列民又岂有资格向天启的太子请安!你又怎么会来京城?” 舞月国的贵族子弟名字里都会含有一个‘月’字,而且龙隐在方才的注视下发现,逐月的右耳虽然刻意用头发遮拦了,但是仍隐隐透出宝石的光泽,舞月国的男子有戴耳环的习俗,故而有此猜测。 逐月执礼甚恭,并不因龙隐的傲慢而生气:“我初来天启,久闻京城牡丹之美,是天下一绝,我听人说起,动了游兴,所以来此一游。” 龙隐仰天长笑:“公子你错了,这牡丹有什么可看的,眼前就有一朵最美的名花” 逐月微笑说:“那倒是我孤陋寡闻了,请太子殿下指教。” 太子在马上俯下身,望着逐月,眼神诡异,慢慢地道:“这朵花,名字就叫逐月,乃是一朵后庭花。”话音刚落,他仰头哈哈大笑。 身后的侍从们也笑作一团,街边百姓,凡是可以听懂后庭花三字意思说的人,也大多对着容貌如玉,美胜处子的逐月指指点点。 逐月脸色发青,双拳不自觉紧握起来,提高声音道:“太子殿下请自重。” 太子驱马走近,目光在他如玉一般的脸上打了好几个转,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欲望:“逐月公子仙容神姿,容颜甚美,男女莫分,你该不会是一个女人吧?要不要当街验证一下?本宫派人帮你脱?”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逐月确实太过于美丽,方才出现时就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五官肌肤,神态风情,竟真的是女子不及,难免会引起别人的猜疑和好奇心。 逐月本来铁青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了,怒声道:“你不要逼人太甚。” “我逼你什么,你若是男人,当街赤身又有何妨?”龙隐一边说,一边打量逐月,无礼的目光,简直像要直接剥人的衣服。 逐月喝道:“你……”忍不住伸手想要拉住龙隐的马缰和他理论。 半空中风声呼啸,龙隐左边的侍卫已经一鞭打了过来。 逐月在马上笑道:“你方才不是很英雄吗?怎么,被别人拆了老底就恼羞成怒了?难道你果真是个女子?”,说完,他又促狭的挤挤眼,伸出手道:“既然如此,美人就随本宫一道回府吧” 逐月深陷重围,无力逃脱,只能脸色惨白,直着眼睛,恨恨瞪着龙隐,可是,身边是刀光剑影,眼前是冷冷笑意,耳旁是无尽非议,他眼中的愤怒,渐渐化作无穷无尽的绝望。 霍水越看越窝火,本想上前阻止,可是突然想起她现在的境况,略微踟蹰了片刻,然后毅然的往前走去。 可是,霍水还没来得及介入,逐月就已经长叹一声,面露悲凉之色:“我只恨爹娘给了我这样一副容貌,纵然不想认命,也是不能了。”随着他无力的叹息声,他已经把自己的手,放进龙隐伸在半空的手中。 龙隐得意地一笑,手上一用力,把逐月拉上了马背。 逐月双足在马上一借力,复又重新跃了起来。只是他跃起之时,双手左右齐出,左取雕弓,右狭金箭,速度奇快。 龙隐只来得及惊叫一声,逐月已夺了弓箭,凌空跃起。 四周的家仆围过来,咆哮呼号,挥刀舞剑扬鞭子,马嘶狗叫之声大作,但逐月已从马上跃起,人在半空,刀剑鞭子,一样都拦不着他。 逐月跃起的身子在空中翻转,双手犹能弯弓搭箭,无比稳定。 没有人相信,一个在空中翻腾的身子可以拉得开硬弓,射得准强箭。 龙隐马鞭一指逐月:“你好大胆……” 寒光疾闪,愤怒的大吼,变作惊恐的大喊。 逐月身在半空,一弓驾双箭,射出的箭仿佛超越了时间和空间。众人之间弓弦微张,而箭已射中目标。 一箭射中龙隐手上的马鞭,箭上的力道震得他虎口裂开,鲜血流淌;令一箭射中龙隐头上的金冠,冠落发散,而龙隐更是吓得连叫都叫不出声,直接从马上跌了下来。 一片惊呼声中,龙隐手脚乱挥,在地上跌个灰头土脸,而同一时间,逐月也双足落地,犹自弓开满月,箭在弦上。 刚才他突然出手,从龙隐的箭壶中挟走了三支箭,在半空中就射出两支箭以立威,此时唯余一箭在手,遥指龙隐。 逐月这神乎其神的射术,已经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四周的龙隐收下,呼啸叫嚣,挥刀舞剑,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就连龙隐在地上挣扎着要起来,也觉一阵冷意浸骨而来。那遥遥指定自己的神箭,似是随时会穿透咽喉,使得他连要从地上站起来的动作,都无法继续下去,只是面无人色地望着逐月。 此时逐月虽仍在重围之中,但他先示之以弱,消除龙隐的防备之心,然后突然夺得弓箭,以神射立威,震住众人,此时他一箭指住龙隐,就没有人胆敢做出任何攻击他的举动。 满街光灿灿一片,日华如丝,映照在他的身上,却都不及他此刻张弓待射的风采英姿。 “你狗胆包天,敢对太子殿下无礼?” “你还要不要命了?” “快快放下弓箭,给殿下磕头赔罪。” 四周众人叫嚷不断,有几个人忍不住靠近两步。 逐月眼神牢牢看定萧远,声音清锐如冰石相击:“小心一点,我的力气不大,胆子更小,一受惊,这弓就拉不住,箭说不定会往什么地方射出去。” 四周所有的叫嚷立刻停止,龙隐下属无不冷汗直冒,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声。要是太子有什么事,他们的身家性命,自然也就跟着灰飞烟灭。 龙隐脸色铁青,在地上半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却只觉得整个身体被逐月的箭紧紧锁住,任何动作都会引来那一箭穿胸,竟是只能僵在地上了,脸色铁青道:“逐月,你好大胆子,竟敢在天启国都之内如此放肆?” 逐月如玉的脸上,满是凛然之色:“舞月、天启本是友邦,为天启国教训狂妄无知,冒充太子的无耻匪类,乃是分内之事,并不需要什么特别大的胆子。” 龙隐又气又急:“谁不知我是堂堂太子,你敢说我假冒,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不想活的是你才对。”逐月眼神若箭,言辞胜箭:“太子殿下,乃是天启国栋梁之才,国之柱石,岂有不爱护百姓的道理。可你却纵马与闹市中,践踏稚儿身体视若平常,又岂会容忍如此败类高居王位。你说你是太子,除了你的手下,有哪个百姓认得你这个太子?” 此言一出,一众百姓个个退后,大家心中都恼恨太子,恨不得多让他吃点儿苦,自然个个默认逐月的说法,谁也不肯为他做证。 人群之中,霍水眼看转瞬之间,情势易位,逐月以单薄之身,在众人围困中扭转局势,轻易震住所有人,又用一番话逼住了龙隐,忍不住惊叹不已。 逐月轻轻一番话,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认为天启的太子,必是了不起的好人、贤王、贤臣,而随便践踏百姓的,肯定是坏人,坏人一定不是太子,既自称太子,就必是冒充。 他作为友国之民,当然要出手,制止冒充者败坏太子的名声。 说起来倒是一番好心肠,只有功而没有过,而且让人无法反驳。 若是反驳他,就等于承认,太子是个坏人,皇上一点也不仁爱。 这种同时得罪两个大人物的话,哪个敢说?就是太子龙隐本人,也无言以对。 可是在众人都钦佩的时候,霍水却深知他的情况并不好,逐月虽然巧妙地扳回了局势,表面上似是占了上风,但情势对他依然不利。 他用言语逼住龙隐,用弓箭慑住众人,但他终是不能真的射伤龙隐。他手中只有一支箭,身边却有二十多个敌人,虎视眈眈。 但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拉稳强弓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只要他力量一松懈,无论是控制不住把箭射出去,还是松手让箭落下来,威胁的力量一去,其他人就会毫不留情地扑上来。而龙隐身为太子,若是中箭,天启必须追究,纵然不中箭,他受辱若此,也绝不会饭过他。 这一点,身在神箭威胁下,心惊胆跳的龙隐还没来得及想到,其他害怕得面无人色的手下,也没意识到。 正在霍水思量着怎么帮他解围,又不会与太子正面交锋时,一个身着棕色劲装的男子已经大踏步的走上前去。 他一边走,一边朗声笑道:“逐月,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呢好久,快随我回府”,众人均一脸怔怔,脸逐月本人都是满脸诧异。 男子却丝毫不以为意,兀自走上前,也不看跌坐在地上的龙隐,上前轻轻巧巧地拿开逐月手中的弓箭。 看逐月的表情,似乎他并不情愿缴械,但是无奈被那男子封住了所有反抗的机会。 霍水心中惊疑,也猜不出这个凭空冒出的男子到底是敌是友。 晾在一旁,被无视的龙隐不快的哼了一声,反正逐月手中已经没有了弓箭,他便不需要受威胁了。 “你又是何人?”龙隐对着那人的背影大声斥责了一句,棕色的身影慢慢的转了过来,霍水看见一张端正英挺的脸,年纪也不过25岁上下,只是脸上的坚毅之色,风沙之尘,倒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兵士。 “是你?!”龙隐吃了一惊,手指着来人,语气说不上的惊奇还是忌惮。 青年男子微微点点头说:“这位逐月公子是在下的朋友,初来天启,许多事情不甚了解,还望公子爷海涵” 他没有直接称呼龙隐为太子,显然也是因为方才逐月的那番话。 龙隐愣了愣,脸色自然石极其不甘的,但是他似乎很敬重面前的男子,所以摆着一副怒而不言的样子。 “幽武在此谢过了”男子欠了欠身,抓起逐月的手就往人群里走。 “慢着!”看来龙隐还是不肯放过他们,只见他神色一冷,厉声说:“既然是幽将军的朋友,本宫自然不会再追究,但是他伤了本宫,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却不知公子爷要什么?”幽武一脸的镇静。 “他不是很会射箭吗?本宫要他的一条手臂”龙隐阴残一笑,望着逐月的脸说。 逐月略微皱了皱眉,但没有丝毫惧色。 见有个叫幽武的男子并没有反驳的意思,霍水心中惊惶,来不及细想,径直走上前去。 脚步一踏前,霍水的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轻松至极的笑容,盈盈的望向龙隐,俏声说道:“太子殿下,怎么今日那么巧,竟能遇见殿下!”,她的声音是欣喜的,好像真的是刚刚经过此处,不经意看见他,所以上前打招呼。 龙隐怔了怔,然后不自然的笑笑。 霍水心中也暗自觉得好笑,她的一声太子殿下,便是坐实了逐月方才的话,也算是间接骂龙隐无良了。 可是不知者无罪,龙隐固然心里不舒服,也无可奈何。 “怎么有那么多百姓围观?难道天启的百姓都在争着目睹太子殿下的风采么?”霍水巧笑嫣然,神色明媚无暇,把一句天大的讽刺说得天衣无缝。 饶是龙隐脸皮再厚,此时也不免觉得窘迫,只是讪讪地看着他,并不回答。 “遇见太子真的太好了,水儿正准备去一个地方,不知太子殿下有没有兴趣同往?”霍水一边说,一边慢慢的靠到逐月他们身前,然后背着手在身后摆了摆,示意他们快走。 逐月愣了愣,望着那个纤细苗条的女子背影,乌云般的青色拢在颈间,侧脸处,笑颜如花。 龙隐果然心中一喜,霍水身边没有随从,那就应该是一个人,孤男寡女同去一个地方,难道……她是在说私会吗? 色心一起,找逐月麻烦的心思立刻消散了不少。 正在龙隐权衡的时候,幽武已经带着逐月往人群里钻了出去,龙隐还想喝停他们,但是美人当前,万一她问起原因,自己岂不是自讨没趣? 这样想着,他们两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不知水儿要去哪里?”龙隐索性不再追究,转头笑吟吟地问霍水。 倾城祸国(六十八)清风逐月(下) 霍水心思电转,浅笑道:“水儿正要去拜祭三殿下,不知太子愿不愿意同往?” 龙隐的脸色变了变,尴尬的笑笑。 “太子不愿意去吗?”霍水紧逼一句,不过语气还是清淡的,没有丝毫咄咄逼人。 “本宫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龙隐轻咳一声,讪讪地说:“看来不能随清河公主同去了” 心虚了吗?霍水心中讥诮的笑,面上只是浅浅一弯,她对着他欠了欠身,柔声说:“如此,水儿就不打扰太子殿下做正事了” 说完,轻灵的身子翩然转开,在龙隐郁闷的目光里飘然远去。 那个叫逐月的男子应该走得很远了吧。 正想着,大街旁的小巷子突然斜插出一个士兵模样的人,到了她面前,来人恭顺的拱手道:“这位姑娘,世子请姑娘去楼上一叙” “世子?”霍水狐疑地望着他,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街道上方,一扇淡雅的窗户已经被推开,方才的那个幽武正在上面挥手,而他的对面坐着的,正事逐月。 霍水笑了笑,欣然而往。 进了雅间,那里面已经摆了一壶清茶,三个软榻,雅间外,侍卫林立,个个龙行虎步,一看就是出身军旅,久经沙场之人。 这个幽武到底是何许人士? “姑娘请坐”见她走进来,幽武起身招呼道。 霍水也不客气,坐在他们之间的那个位置上。 “方才还要谢谢姑娘,若不是姑娘相助,幽某今日可真的为难了”幽武落落大方地说,他的神情有种来自北方的大气与亲切,在军旅中|Qī|shu|ωang|,也应该是一个坡受士兵敬重的将领吧。 “应该是逐月谢你们两位,我们素不相识,你们又何以担着冒犯当朝太子的危险……”逐月淡淡的笑道。 “那小孩与你不一样素不相识吗?你又何以冒着生命危险相救?”霍水笑着打断他的话。 “我的理由更简单,幽武是一个习武之人,所以见到武艺好的,就不免惺惺相惜了,若太子真的把你怎么样了,我们还怎么较量?”幽武豪爽一笑。 逐月愣了愣,随即笑道:“逐月自小身子极弱,不适合习武,所以武艺很粗浅,怕拂了幽大哥的意” “只是箭法却了得,舞月国的风王爷清风逐月,月为弓,风为箭,可逐风,可追月,舞月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幽武洞悉的望着他,一字一句的说。 “愿为清风,逐君之月”霍水暗暗地呢喃了一句,清风逐月,世上竟然有这样美的名字。 逐月并不惊奇,只是淡淡的笑道:“原来幽大哥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不是我聪明,只是这世上有如此容貌的男子实在太少”幽武感慨了一句。 逐月的脸色友变了变,霍水突然发现,他似乎很介意别人提起他的容貌。 原来男子长得太漂亮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幽武显然也察觉到他的敏感,爽朗的笑道:“幽某实在是心中倾慕,并无他意” 逐月也礼貌地笑笑:“幽大哥仗义相助,逐月又岂会误会大哥,逐月见太子对幽大哥颇为忌惮,看来幽大哥也是天启国的栋梁之臣吧?” 霍水也殷殷地望向幽武,她也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能让太子顾忌的人。 幽武正待回答,门口突然疾步走进来一个侍卫,附在幽武耳边说了点什么。幽武脸色微变,起身抱拳道,“幽某有急事先走一步,两位海涵” “正事要紧,幽大哥不用客气”逐月立刻抱拳回礼,幽武转身走了一步,突然又转过身,灼然的望着霍水,很认真地问:“还没有请教姑娘芳名?” “霍水” “霍姑娘,幽某再次谢过了,希望还有再见的机会”他很慎重地丢下了一句,然后大步走开。 外面的侍卫也一并跟了出去,队形整齐,不散不乱,可见其训练有素了。 待幽武走后,雅间很快只剩两个人了,逐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重新做定,各自饮茶。 霍水突然觉得那个名字真的很适合他,面前的男子确实如风如月,优雅高贵。 “你的耳环”霍水也瞥见了被他的发丝遮住的暗紫色的宝石:“好漂亮” 逐月愣了愣,然后笑着说:“在舞月国,每个男子在成年时都会由父母赠与一对耳环,算是成年仪式。” “是吗?”霍水轻笑道:“好别致的习惯” 以前总觉得男子戴耳环并不甚好看,可是若那耳环在逐月身上,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与他如仙似幻的容颜相映生辉,泛着淡紫色光芒的黑曜石与他白皙纯美的脸色互补互衬,没有一丝阴柔之气,只觉得高华。 “可是为什么只有一只呢?”霍水又问,他的左耳垂上并没有。 “哦,还有一只在这里”逐月莞尔一笑,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盒,递与了霍水。 霍水接了,慢慢的将盒子打开,里面红绸托起的那粒小石头,与逐月右耳上戴着的是一模一样的。 看得出来,这种材质很珍贵,因为指尖触到它时有一种温润,雕刻的也极为精细,在贴近耳垂的地方设计成一个小小的半月形,方便与耳垂契合,黑曜石中间有一点镂空,里面似气似水,氤氲不清,也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 “对了,为什么这块石头没有紫光?”霍水突然意识到它们的不同,诧异地问。 手上的这粒耳环虽然颜色形状皆一样,但是却看不见那种柔和高雅的紫光。 “因为还没到时候”逐月笑笑:“黑曜石又称为许愿石,是有灵性的,它找到主人才会泛光” “是吗,这么神奇?”霍水又举起来仔细看了看,石头里那团雾气在渐渐暗下的光线下游走不定,好像有什么想喷薄而出,却一次次被拦了回去。 “你喜欢?”逐月望着在下午微红的光线里仰着脸的霍水,她眸中的光彩分明在说她对这枚耳环的喜爱之情,“喜欢就给你吧” “不要”霍水连忙将石头放了回去,推还给他说:“它没有发光,那我就不是它的主人了,还是留给它真正的主人吧” 逐月突然邪邪一笑,他笑的时候唇角勾出一个很俏皮的弧度,让霍水瞬间怔忪,“难得你真的相信吗?” “黑曜石确实是许愿石,但是它本来就分为发光与不发光两种,只是发光的极其珍贵,所以我们通常只戴一粒发光的,那枚不发光的,便赋予它一个传说,如此而已”逐月浅笑道,“那只是一个传说” 霍水愣了愣,然后有点不甘心地说:“有时候传说未必不是真的” “传说是真的吗?”不知为何,逐月的脸色一黯,“传说中,我可是妖孽转世,你信不信?” “信”霍水望着他似真似假的眼睛,笑着说:“传说,我就是妖孽,你信不信?” “我是认真的,所有和我亲近过的人都受到了厄运的诅咒”逐月的神色变得一本正经。 霍水也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正色说:“我说的也是真的,不过我不需要诅咒,因为我就是厄运” “你怎么一点都不怕?”逐月略微忧伤的说:“别人总是怕我” 霍水还是一脸笑意,“是啊,怕死了”,口中这样说着,可是脸上却没有丝毫在意之色,逐月望着她云淡风轻的笑靥,欲言又止。 “如果你身边的人呗厄运侵袭,那也是因为他们自己种下的因,万事有因就有果,怨不得别人,所谓的厄运之人完全无稽之谈,他们若是将自己的最过强加在你身上,那只是他们的自私,而不是你的过错”良久,霍水才轻声说了一句。 逐月望了她一眼,然后抬起茶杯轻抿。 他们一起走出酒楼时,夜幕竟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降临了。 大街之上,逐月白衣黑发,容颜如画,映着长街灯光,漫天星月,竟似月中神子降落尘世,风华绝世。 “霍姑娘”逐月叫住正准备离开的霍水说“我欠你一份情,若有机会,一定会还与你” 霍水浅笑道:“随缘吧” “这个你收着”他从怀中掏出那个盒子,递与霍水道:“若是你到了舞月国,不妨来清风馆找我” “我不戴耳环的”霍水摇摇头,她甚至没有穿耳洞。 逐月愣了愣,随即笑道:“还是先收着,你也许会用得上” 霍水见他说得殷切,而且自己也是真的喜欢那块石头,索性不再推辞,笑着道了声谢,然后转身走开。 她身后,逐月温润地笑。 倾城祸国(七十)钟林的谋略 到了天一阁的时候,夜已经很深,天一阁大门紧闭,上面悬着两盏灯笼,映着匾额上的字样。 霍水心中微暖,原来不知不觉,这里已经是她的一个家了。 她拍了拍门,里面很快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凌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然后大门被拉开,七月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看着访客。 见到是她,七月惊呼一声:“水儿姐姐!”然后双手拽上她的衣角,也不知是悲是喜。 霍水牵起她的手,笑着说:“五月在吗?” “主子!”正说着,五月已经从里面冲了出来,也惊喜地停在她的面前。 霍水含笑点点头,然后又往后望了望,神色黯然的问:“其他人……都走了么?” 七月点点头说,“是啊,都不在这儿了”,看着霍水的面色更是惶惶,七月心中暗笑,当初说的那么决绝,却原也是舍不得她们的。 “主子,别听七月乱说,她们都砸师兄那里”五月不忍见霍水难过,虽然心中也有点埋怨上次要无情遣散他们的事情,可是真的看到霍水的失落,她心中还是舍不得的。 “师兄……钟林来找过你们了?”霍水吃惊的问,“可是为什么会在他那里呢?” “在学习啊,师兄把她们各分几组,阵法、医药、吟诗作画、暗器武功……什么都教呢”五月满语钦佩,“我竟然不知当初教我武功的那位高人就是传说中的凌霄上人” “凌霄上人?” “是啊,是天启很负盛名的世外高人呢”五月得意的说:“师兄尽得他真传,也是一个一等一的高手!” 霍水浅笑:看来五月他们并不知道钟林的真实身份,只是将他当成一个绝世侠客来对待。 “对了,主子,你怎么知道他是我师兄呢?”五月终于提出徘徊在心头许久的疑问,如果不是霍水当初留下了那句话,她也断不会莫名其妙的认了一个同门师兄。 “我会算命”霍水眨眨眼,讳莫如深地说。 说完后,她自己倒先笑了,什么时候把叶远的口头禅学会了? 五月怔了怔,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但是她也不会开口质疑霍水。 “姐姐别说了,水儿姐姐一定累了,我去准备热水给水儿姐姐沐浴”七月在一旁打算她们的话。 霍水点点头,然后由突然想起什么,低声说:“不用了,夜已经过了一般,不如五月陪我去探望一下她们吧” 她无法忍受自己一个人呆在残留着龙昕气息的地方,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她始终没有踏进王府一步。 在记忆太过的地方,她会心乱,而心若是乱了,很多事情就做不好了。 五月立刻回身取来了灯笼,率先走到前面。 一路上五月又说了许多钟林的事情,说他突然出现时自己的惊奇,说他向她们说话时那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气度,说他微笑时候的优雅和善,总而言之,五月她们对钟林的印象很好! 霍水心中微晌,她们还真的容易收买啊,当初叶远一言两语就博得了全场欢欣,现在她不过入宫十余日,他们竟然又被另一个人收买了。 是那些女孩子太单纯了,还是……那两个男人太优秀了? 可是这个想法划过她脑海时,她只是心寒,当两个同样优秀的男人成为敌人时,会不会两败俱伤? 五月还是一脸的红潮,兴奋地说:“师兄真的很厉害!” 霍水笑笑,看着兴高采烈的五月,突然心念一动,五月今年已经17岁了吧,17岁的少女,也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如果这个时候遇见一个英俊杰出如钟林的人,会不会……霍水心中了然,但是并不点破,仍然静静听着五月的言语。 “就是那里!”五月指了指远处一个透着烛火的老宅子,“灯还亮着呢” 她们又紧走了几步,还没有走到大门,五月突然停住了脚步,望着门前大树下的身影,轻道了一声,“师兄?” 霍水凝目望去,幽暗的树影下,一个青衫男子负手而立,夜风拂起他的衣角发丝,蹁跹不定,在斑驳的树影中,落寞非常。 五月的声音极低,可是钟林仍然听见了,他略略转身,望向她们。 “大哥”霍水心中又是一暖,温温的喊了一句。 钟林莞尔一笑,走过来望着她说:“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宫里看你,没想到你会来” “你知道我担心,本就不该进宫的”钟林很自然的责怪道,语气亲昵温和。 也许他将自己想对龙昕的爱护,全部转嫁给了霍水。所以霍水并不觉得他的亲切太突兀,甚至是温暖的,所以她温婉的笑笑,没有应声。 五月一直侍立在旁边,等了一会,她突然不自然地说了一声:“我先进去看看舒凌他们”,然后兔子似的奔进屋去。 “五月是一个好女孩啊”霍水望着她的背影,莫名的感叹了一句。 钟林不明所以的和道:“是一个不错的女孩”。 霍水还想说什么,钟林却已经心不在焉的改变了话题:“我有一个人想让你见一下” 说完,也不等霍水反应,他转身往宅子后的一个小厢房走了去。霍水愣了愣,只得小跑着紧随其后。 前面的钟林似乎察觉到自己步伐太快,又下意识的放慢脚步,回头略等了等她,两人这才一并到了厢房门口。 厢房里,一个男子伏在墙边低低的饮泣着。 “他是谁?”霍水望着男子上下耸动的肩膀,诧异地问。 “一个打算行刺龙隐的人,在没有动手前就被我拦下了,原来是龙隐旁边的一个侍卫”钟林淡淡的解释道。 “可是,为什么会……” “他的未婚妻被龙隐糟蹋后悬梁了,他自然要复仇”钟林淡淡的说:“只是有点太不自量力,龙隐身边的高手不算多,但是对付他这样的三脚猫工夫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现在时在为自己的无用哭吗?” “是,我告诉他,要想刺杀龙隐,可以,先打败我。他已经打了三天,却连我的衣角都没有挨到过”钟林的声音变得冷淡严厉:“小豆子,你今天还想不想和我打?” 哭泣的男子回过身,确实一个很年轻的小童,五官堪称清秀,只是紫一块青一块的,不用说,一定是这三天雨钟林相斗后留下的结果。 “怎么下手那么重?”霍水皱皱眉,有点不忍的说。 “一个一心寻死的人,怎么打都是不为过的,因为他既对不起自己死去的未婚妻,也对不起自己,我不过是代他自己教训他而已”钟林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一场理智冰冷。 霍水诧异的望着他,随即又一脸释然:这句话,怕也是他对自己说的吧,当年的他,何尝没有哀莫大于心死过。 他既然走了过来,当然也希望这个叫小豆子的人也挺过来。 “其实你还有一个方法可以对付龙隐,你想不想做?”钟林看着又独自落泪的小豆子,冷静的说。 小豆子猛地抬起头,目光里迸射出一丝仇恨的怒火,“我什么都肯做。让我死都行” “不错,你真的会死”钟林接了一句。 小豆子愣了愣,然后用更大的决心说:“我不怕死!” 钟林上下审视了他一番,然后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真的让你死,只是事成之后,小豆子便不会再存于人世了”,言外之意,就是人未死,这个身份却已经死了。 小豆子点点头,殷殷地看着他,等着后文。 “我要你重新回到龙隐的身边,取得他的信任”钟林说:“我已经查过了,龙隐还不知道你和那个女孩的关系,也就是说,你现在仍然是太子府的人,所以回去不会有危险” “可是我应该怎么才能取得他的信任呢?”小豆子迷惑的问。 “你有一张祖传的密访,你献给龙隐,他自然会信赖你”钟林邪魅一笑,“因为这张秘方,是每个男人都想要的” 小豆子恍然大悟,忙忙的点头。 “我还有一份全京城最齐全的艳妓名单,你只要带着他挨个拜访,龙隐自然会引你为心腹”钟林又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张略黄的绢纸递给他。 小豆子连忙伸手接了,眼神也比方才有光泽了许多,因为他已经燃起了希望,“等我成为了他的心腹,我就杀……”他做了一个砍手的动作,眸子里突然现出一丝痛快的神色。 钟林摆摆手说,“你非但不能杀他,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要奋不顾身的去保护他” “为什么?”小豆子再次大惑不解。 “我自然有其它的打算,你希望他死的时候是一个被刺杀的尊贵太子还是让他生命扫地后再抑郁而终?”钟林逼着他的眼睛问。 小豆子想了想,然后咬牙切齿的说:“要先将他的劣行公之于众!” 钟林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淡淡的吩咐道:“你回去吧,回去后就忘记这里的事情,就当自己没有和我有过协议,就当自己心中没有仇恨,尽可能取得他的信任” “公子不用再交代什么吗?”小豆子诧异地温:“譬如我以后怎么与公子联系?” “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派人与你联系的,记住,接下来的时间,即使有刺客来行刺龙隐,你也要奋不顾身地位他挡着,不然你永远也得不到他的信任,全心全意,这就是我交代你的”钟林又叮嘱了一句。 小豆子这才点点头,一步一回头地走开了。 其实不选择行刺这样一个简单有效的方法,霍水明白,他想夺位,但是他并不像龙释和龙隐死。 “他就是所谓的内应?”霍水呆了半晌,然后怔怔地问。 她固然已经算聪明,甚至也颇有心计,但是真正利用一切资源来使弄阴谋权术的能力,还是远及不上钟林的。 如果是她,她断不会利用小豆子的伤痛让他为自己服务,而是会劝慰他,打发他回故乡,再找一个可心的姑娘。 突然间,她觉得面前这个人呢太复杂,他明明是孤寂脆弱的,但有时候却沉静深邃的让人看不透,比起她的感情用事,他做事可谓睿智冷静。 所谓的王者之气,就是这样的么? “他还没有做内应的资格”钟林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说:“内应是需要专门训练出来的人,而他只能用一次” 霍水心中一颤,用吗?这个动词听在耳中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她果然,还是太没出息了一点。 “天一阁的女孩倒有几个适合做内应的,资质很好,心态也好”钟林换了一个话题,笑着说:“她们都是你手下的人吗?只是能力弱了点,我正在努力训练她们……以后也好让她们更好地保护你” “不是我手下,她们都是我姐妹”霍水想就人权的问题辩驳一下,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她怎么能指责钟林对吓人呢的淡漠呢?即使遭受过再多的事情,他仍然是皇子,是在众人簇拥,万人跪拜下长大的,要他去关注一个下人的生死存亡,他也许会很善良很温和的帮助他们,却绝对不可能谈什么人权。 钟林也只道她们主仆关系甚好,所以也没有追究这个问题。 “你在宫里还好吧?”钟林话音一转,又从方才的理智沉静回复到最先的温润轻柔中。 霍水几乎有点不能适应,哪个才是真的他? “还好,皇后很照顾我,其它人也都算客气”霍水轻描淡写道。 “皇后?是叶远拜托的吧”钟林笑道,“那小子……”,那小子喜欢你,他颇具深意的望了霍水一眼,突然又发现自己并不希望叶远得偿所愿。 因为面前的女子是他弟弟的最爱,他无法忍受她再次投入别人的怀抱。 这种几乎阴暗的思想一闪即逝,钟林敛正心神,心中暗自说道:“龙凛,你要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看,龙昕也希望她再次找到幸福的” 这样想着,他微微沉下的目光再次温润起来,“叶远很照顾你,不知你觉得他怎样?” “好便宜啊”霍水不以为意的回答道,然后似想起什么,又继续问:“大哥,你可知道幽武是谁?” “幽武回朝了吗?”钟林神色一惊,凝重的反问了一声。 霍水莫名的望着他的反应,“今日在大街上看见他了” “幽武是幽王的大儿子,幽王一家世代驻守边关,领土辽阔,拥兵百万,连父皇都对他们礼遇至极,不仅封了他们的女儿幽兰为郡主,还对他们封王拜相,可谓荣宠一时” 是了,当时请她上楼的人称幽武为世子,向来正是这个幽武无疑。 只是幽兰郡主……幽兰郡主岂不是赐婚给萧轻尘的那个女子吗? “他不在边关驻守,却跑来京城,难道……父皇察觉到什么?”钟林兀自陷入了沉思。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霍水也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若是幽兰郡主嫁给了萧轻尘……” 若是幽兰郡主真的与萧轻尘完婚,那幽家的势力也将成为萧轻尘的势力。 “我不会让幽兰郡主嫁给萧轻尘的”钟林的目光突然变得凛冽无比,锐利而坚硬,“萧轻尘,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的” 霍水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对于谁入主天启,谁胜谁负的事情,她可以漠不关心。 可是萧轻尘的恨,钟林的争,叶远的忍,为什么都会集中在一起呢? 突然间,她在乎的人统统成为了敌对的人,即使她不在乎萧轻尘,可是若他败了,自己也难免伤感。 毕竟,他曾用心守护过龙昕,因着这一点,她也断不会将他的生死置之度外。 “幽武这次来朝,难道就是为了妹妹的婚事?”钟林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低声自语道。 霍水垂下头,不置可否。 宅子里,五月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的拨着灯芯。 “想什么呢!”舒凌从后面猛地拍了一下,五月作势要打,舒凌已经往后弹开了一段不算近的距离。 “别以为你的武功精进了,就可以胡作非为了,看我不教训你!”五月又拿出了自己的教练威风,满屋子追着舒凌。 舒凌的身法却精巧至极,和五月着实的盘旋了一会,看来天一阁的人实力都开始显露出来了。 “你在想,钟大哥那么好,要不要留给主子?可是给主子吧,自己又舍不得,是不是?”舒凌眨眨眼,促狭的文问。 五月往地下啐了一口,恼怒的说:“净说疯话!” 舒凌也不逼问,只是目光里隐着淡淡的笑意,看得五月浑身不自在。 少女们,都在慢慢的长大,也慢慢的长出了翅膀。 倾城祸国(七十一)卿本人杰(轻尘出来了) 酒楼上,云之逸与萧轻尘对坐饮茶。 自龙昕去世以后,萧轻尘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也更让云之逸揪心。 “听说皇上给你定下的婚期是下月初一,是不是?”云之逸找了一个最能引起他注意力的话题,不然又会被他轻哼着敷衍过去。 “是,下月初一”萧轻尘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的说。 “你……可是真的喜欢那个幽兰郡主”云之逸迟疑了一下,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盘桓在心头的问题。 “她是幽家的人”萧轻尘还是淡淡的回答,看他的神情,显然不愿意继续讨论下去。 “若不是幽家的人,你便不会娶她吧”云之逸换了一个方式,却是对同一个问题锲而不舍。 “之逸,你今天的话太多了”萧轻尘不悦的望了他一眼,并不正面回答。 “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娶她?你心中,是不是还想着……”云之逸不为所动,仍然紧着声,继续追问着。 萧轻尘豁然站起,拂开长袍,打算挥袖而走。 云之逸连忙起身拉住他,他好不容易才将他约出来,可不想这样不欢而散。 只是云之逸的手还没有碰到萧轻尘,旁边突然响起一个细窄的男子声音,“这位公子,你看相吗?” 萧轻尘扭头望去,却是一个细眉细眼的江湖术士,穿着件异常宽大的道袍,手中执着一面大大的幡旗,因为身子瘦,所以倒有点仙风道谷的意味。 “不看相”云之逸冷淡的回了一声。 “贫道问的是这位公子”相士的眼睛牢牢的盯着萧轻尘说:“这位公子天庭饱满,骨骼精奇,是大富大贵之命啊” 云之逸嫌恶的皱皱眉,萧轻尘一身上好雪纺锦袍,瞎子都看得出他是一个大富之人了,至于贵气,放眼望去,有萧轻尘这样高华气度的人又有几个?如此傲然的神色也必然也是大贵之人。 “只可惜……”相士摇头晃脑的低吟了一声,云之逸挑起眉,已经料定他是一个骗钱的,本想伸手推开他,可是转眼望向萧轻尘,却发现萧轻尘似乎并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的望着来人。 “只可惜公子少年多舛,损了荫福,虽有大富大贵的命格,却也是极盛而衰的面相”相士继续说。 萧轻尘不语,仍然淡淡的看着他。 “公子心比天高,也可谓惊才绝艳,可是造化一点由不得人”相士似受到什么鼓励,望着他的脸一字一句的说道:“卿本人杰,奈何无帝王之命” 云之逸的脸色变了变,目光蓦然露出一丝凛凛的杀意。 萧轻尘不动声色的稳住云之逸蠢蠢欲动的手,另一只手则伸入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相士说:“多谢先生了,也麻烦先生转告你后面的人,轻尘等着他” 那相士笑嘻嘻的将银票接了过来,然后转身走开。 “你为什么拦着我?”云之逸对萧轻尘方才的举动很不解,“还给他银子!” “难道你没发现,他不过是帮别人带话的吗?”萧轻尘神色肃穆,牢牢的看着正在下楼的江湖术士。 “别人是谁?”云之逸诧异的问。 萧轻尘不语,只是突然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向街对面的阁楼,一扇雕花木窗兀自开着,垂下的帘子还在摇晃不定。 云之逸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喃喃的问:“难道有人在监视你?” “方才相士的话就是战书了,他知道我的底细,也知道我的打算,那个人只会是他”萧轻尘的眸子慢慢的敛起,有一种渴战的光芒,“龙凛,难道五年后,你还想再一次死在我手中吗?” “轻尘,会遇到危险吗?”云之逸又关切的问道。 “这十几年来,哪一天不是危险的”萧轻尘不以为意的说:“不过这次稍微凶险了一点而已,你这段时间不要和我来往了,最好像碧荷一样,我一个郊区隐居起来……” “我不会离开你”云之逸执拗的回答:“我说过,无论生死,我们都要共进退!” “你还是当年的小孩吗!”萧轻尘薄怒的斥道:“他若知道了我的底细,那就会知道你的底细,你留在这里,除了给我增加麻烦外,什么都帮不了我!” 云之逸怔了怔,脸涨红一片,倔强的别过脸去。 萧轻尘也知自己的话说重了,其实云之逸这些年来帮他的、为他做的事情早已经数不胜数了。 可是,这一次和以前不同,以前每次遇到为难的时刻,无论是被参奏,被诬陷,他都会有十足的把握掌握情势,可是这一次,连他自己心里都没有底。 他不知道龙凛这次的地下势力有多大,也不确定皇上对他的信任还能支撑到何时,毕竟龙凛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现在唯一的赌注,就是娶幽兰,然后利用幽家的势力,打击龙凛,进而夺权谋位。 他有一种很不安的预感,因为这不安,他不希望云之逸随他一起冒险。 “你也好久没有见过碧荷了,也该去看看了”看着云之逸满脸被隐藏的委屈,萧轻尘放柔声音说:“其实,你也该成个家了” “你自己要成亲,可别把别人一道儿扯进去”云之逸翻翻眼,闷声说。 萧轻尘宠溺一笑,他一直把云之逸当成自己的弟弟,当年一起从京城逃出来的时候,他牵着云之逸的手一路向西,期间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磨难,只因为放在自己掌心里的小手那么柔弱无助,才让他不得不更坚强更乐观的去面对生活种种的磨难,而那种想保护他的意识也慢慢的深入骨髓。 一转眼,十余年,那个俊美可爱的小男孩已经变成了面前风神俊秀的翩翩公子,他的任务,也应该结束了。 是时候给他成个家了。 “其实碧荷不错,你不是喜欢她吗?”萧轻尘兀自说道:“把她嫁给其它人我还不怎么放心,所以托你照顾她,也不枉费父亲当年的一片托孤之情” 云之逸俊秀的脸变得极其难看,望着他没好气的说:“你先关心自己的事情吧,我和碧荷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你操心” 萧轻尘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只是毋庸置疑的重复了一遍,“这段时间,还是少来往的好,还有一些危险的生意,停了吧,以你现在的资产,足够过几辈子了” “别像交代后事一样”云之逸嘲弄的说,可是抬头一看,萧轻尘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并没有反驳的意思。 云之逸略一怔松,萧轻尘已经走远了。 对面的阁楼上,那相士走进门,脱掉外面的宽袍大袖,恭敬的对着站在窗前的背影说:“少门主,属下已经照你的要求做了” “他有什么反应?” “他说他等着”那相士原话回答。 钟林转过身,幽黑的眸子深深的敛起,“萧轻尘,这一次就让我们正式较量一次,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我父皇让你死过一次,你让我死过一次,我们的起点已经是一样的了。 谁也不再亏欠谁。 “查到幽兰郡主的行踪了吗?”钟林目光一凛,径直望向自己的属下。 “回少门主,幽兰郡主今日入宫了”立刻有人跪下回答道。 钟林点点头,思索了一下,又似漫不经心的说道:“挑起个人去看看小豆子的情况,若是遇见他和太子在一起,就趁乱行刺太子,顺手刺小豆子一剑,记得,要重伤,但是不能伤及性命” “是,属下知道”几个人领命而出。 钟林再次转过身,淡淡的望向窗上摇曳的帘子,虽然隔着布帘,他仍然能感觉到萧轻尘在看他。 审慎的,凌厉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退缩。 较量……开始了,永远不会认输的萧丞相! 倾祸国(七十二)琉璃之夜 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霍水终于明白为什么宫廷里的女人喜欢斗来斗去了,因为一起床就等着吃饭的日子真的很难熬。 黄昏的时候,窗户突然被叩响,霍水诧异的走出去,院子里,叶远一边将一块小石头抛向空中,一边笑着看着她。 “怎么不进去?”霍水停在门边,含笑的望着他。 面前的叶远又是初见时开朗随性的笑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马车从皇宫驶向叶府,在车里的时候,叶远便神秘兮兮的掏出一条红色的丝绸,哄着说:“要先蒙眼” 霍水满心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不过仍然乖乖的将眼睛蒙上了。 反正叶远绝对不会做伤害她的事情,她可以全心的信任他。 车又行使了一段距离,这才停下来,叶远伸手扶她下来,因为她眼睛看不见,所以他一直牵着她,走过门槛,走过长长的甬道。 “去那里呢?”霍水一边踉跄着往前走,一边笑着说。 对黑暗的不适应,让她不得不更紧的贴近叶远。 叶远并不回答,仍然小心的护着她,漫漫的走着,直到有一束隐隐的光线透过红色的丝绸射入她的眼中,叶远才停下脚步说:“到了,可以将红布摘下来了” 霍水依言取下蒙上眼上的布,也在红布落下的一瞬间,她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面前的,是一座用琉璃打造的四方小屋,绚烂多彩的光芒透过琉璃透明的材质喷薄而出,千碎琉璃,灯光灿烂,将幽暗的天际映得辉煌一片。 “进去吧”叶远并不惊奇霍水满眼的惊艳,事实上,在琉璃屋最好的那一瞬间,连他自己都赞叹无比。 “可以进去吗?”霍水有点不敢确定,面前的景象太美太壮观,让人觉得太不尽真实。 那夺了漫天星月的绚丽,那摄了心魂勾了心魂的迷离,都像一场一属于人间的海市蜃楼。 “我为你做的,你当然可以进去”叶远又牵起她的手,领着她慢慢的靠近同样用琉璃做成的大门前。 手放在门上,有一种玉一般的润滑,梦一般的温度。 “你可以在进去之前再闭上眼睛”叶远回头笑着说,他的脸在琉璃灯火中似幻私真,蓝色的眼眸似倒影了天上全部的繁星,闪烁着,熠熠生辉。 霍水又闭上眼,双手伸到身前,推开门,一步一步的往那个梦幻之屋走去。 “睁开眼”叶远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又似乎很遥远。 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的,轻轻的睁开:清亮恶毒眸子很快被一种更为辉煌的光芒所照耀,那是一种惊喜到没有言语表达的眼神。 琉璃屋里,各色的宝石镶嵌在屋顶之上,一粒粒圆润耀眼的夜明珠在布置如星空银河的宝石丛中射出星星一样的光芒,琉璃屋内侧布置着光鉴照人的铜镜,将微弱的宝石光反射,再一倍又一倍的放大,投射在四周光滑的琉璃上,流转光辉,如置身浩瀚无边的银河。 “你的人马座”叶远指了指他们面前墙壁上的光影,夜明珠独特的光芒从其它各色影子里脱颖出,在巧妙的排列下,白色柔和的光线铸成了一个隐约的人马图形,因着这光线的变幻,那人马图案竟似是活的一般,仿佛马上就要要冲破墙壁,奔腾而出。 “我把属于你的星星摘下来给你了”叶远望着她,缓缓的说。 霍水还没有从视觉的震撼中回神,听到他的话,只是轻声的“恩”了一声。 叶远也没有再说话,和她一起静静的站在这宇宙之中,站在漫天繁星无限光彩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那么短,也许是一千年那么长,霍水终于回过头,望着在光线里流离不定的叶远的脸,“出去吧,再呆下去我就永远不想出去了” “那就永远不要出去了”叶远莞尔一笑,“我会给你再做一个更大更恢宏的星空,大到你在那里呆一辈子也不会觉得烦腻” 霍水也静静的笑,“好,我等着那个更大更恢宏的星空” 只是现在,她必须出去了。 叶远不再说什么,而是随她一同向门口走去,在门口的最后一瞬,她转过头在此凝眸向那座生动异常的人马星座望去,在龙昕死后的第一次,她发现人生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 值得你留下。 “一定花了很多银子吧”从天堂回到人间,霍水笑着用人间最俗气的事物来拉回自己已经神游的心思。 “不会啊,你给我的分红就够全部花费了”叶远笑吟吟的说:“我不过是将它还给主人而已” “那一定花了很多心思”霍水重新将视线放回面前的琉璃屋上,朗月当空,月华水一样的流泻而下,将整座光耀照人的屋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犹如仙境。 叶远沉默了许久,方才轻身回答,“因为值得” “这叫做穷奢极侈”霍水突然笑了,她的笑声清脆欢快,打碎了方才徘徊在空气中太过于浓稠的气氛,“你可真是有钱人”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为什么不拿这些钱去救济百姓,发展水利?”叶远也轻松一笑,顺着她的话,调侃道。 “是啊”霍水眨眨眼,故作正经的望着他说:“你是火焰国堂堂侯爷,应该忧国忧民,遍施功德” “无妨啊,这些东西我明天拆了,再换成银子,以你的名义送出去,好不好?”叶远也一本正经的回答,“这叫做反复利用” 霍水忙忙的点点头,连声道:“我替百姓谢谢叶侯爷了,叶侯爷果然是财大气粗,恩泽大地……” 叶远好笑的望着还在喋喋不休的霍水,心中平静而黯然:你在掩饰什么,或者在婉拒什么? “喜欢吗?”终于,他打断她的话,将两人的视线重新移回那座带给她太多震撼太多感动的琉璃屋。 霍水心中温温润润的,是的,很喜欢,可因为太喜欢,所以心中会不安。 因为这样的美丽,她已经承受不起,也无福承受。 “还是觉得太浪费了”她似乎不允许自己有丝毫感动,又笑着打破着夜色里流淌的温柔。 “我就是开金矿的!”叶远索性随着她,大声的宣告了一声。 “是你开的吗?我怎么没看见去矿场啊?”霍水望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剽窃者。 事实上,他确实是一个压迫者,在她小时候的课本里,叶远就是万恶的封建阶级。 这个突然的意识让霍水会心一笑,可是又觉得凄惶。 陌生的时空,陌生的世情。 “矿场是我家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皆为王臣”看见她瞟过来的眼神,叶远连忙义正严词的解释道。 可是话音落后,霍水却并没有再次不正经的接过去,而是静静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前方。 她的脸在斑驳的色彩里是动人的,玉一般的脸庞清晰柔润,大而灵气的眼睛装着面前全部的灯火与绚烂,还有一丝他怎么也看不透的阴霾。 那抹阴霾,也是他始终无法进去的所在。 “水儿”叶远再次轻唤了一声, “恩?”霍水回过头,有点可爱的应着,她的面容很安静,是一种透彻与明晰。 “……没什么,我送你回宫吧’迟疑了许久,叶远避开她的眼睛,淡淡的说:”晚了就会宵禁了” “好”她点点头,再望了一眼那座梦一般的琉璃小屋,然后转身走开。 星空闪烁不定,月亮也终于缓缓的隐入了云彩中。 只是今天的月亮会离开,今天的星星会老去,今天的美丽却永远留在心中,历经万年,鲜艳如昨。 那一晚,她以为他会说什么。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倾城祸国七十三父子之间 筱水宫。 似乎有贵客回京,太和殿大宴,她也在被邀请的行列。 宫女们麻利的拿来了几套衫裙,准备将她好好装扮一下,毕竟是文武众臣都在场的宴会,而且也是她第一次以清河公主的身份亮相,故而她们都如此慎重。 霍水则百无聊赖的坐在铜镜前,看着她们在她头上梳着一些复杂至极的发髻,插着俗气至极的珠翠步摇。 正在大家都忙活不停的时候,一个穿着普通侍卫装的男子突然走了进来,一进门便跪下请安道:“请清河公主屏退左右,皇后有秘旨” 霍水诧异的看向来人,侍卫也抬起头,一张英挺俊秀的脸带着淡淡笑意,望着她。 竟然是钟林! 霍水愣了愣,随即收起表情,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应声而出,钟林这才站起来,走到霍水面前,望着她被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容颜,轻笑着说:“你现在这样的妆容,倒很像我母亲。” 曾经的皇后,也是这样端重华美的。 “你怎么进来的?”霍水并不答话,只是微微诧异的问。 可是话说完后,她突然想起了,筱水宫是已故皇后的居所,所以钟林对这里的设置格局自然熟悉了。 “想请你帮一个忙,我要去参加宴会,但是护卫太严”钟林并没有表现出追忆往事的哀伤,只是平静的说:“等下只能让你带我进去了。” “会不会有危险?”霍水略担忧的问,钟林的长相应该会很容易被认出来吧。 “放心,一般普通侍卫是不能进去会场的,我只需要进了第一个门就行了”钟林不以为意的说。 “是不是……想去看看皇上?”霍水一边观察的神色,一边迟疑的问。 钟林的眼中果然闪过一丝暗色,随即轻松的说:“不是,是有点事情,我要在宴会开始前说服幽兰改变心意,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场宴会后,这件事情就是定局了” 言外之意,这场宴会就是为了幽兰郡主与萧轻尘的婚礼而举行的? 霍水点点头,心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触。 “这里的一切都没变”钟林突然环视了一下周围,叹声说:“好像还是五年前的样子。” “我没有让他们换新的”霍水望着他,静静的说。 还是会有感触吧,即使掩饰的很好,仍然敌不过记忆的侵袭。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恨萧轻尘吗?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吗?” “因为……萧轻尘曾经挑拨皇上诛杀你”霍水有点不肯定的回答,钟林竟然这样问,那便有其它原因吧。 “其实我也明白,他当时这样做只是为了自保,当时若我不死,他就会死,所以他那样做无可厚非,因为我是败者”钟林的眼睛一冷,声音也变得寒冷起来:“我恨他,是因为他为了对付我一个人,让太多无辜的人一起陪葬,其中,也包括我母亲” “可是皇后不是抑郁成疾……”霍水诧异的反问道。 “那是史官的说法,事实上,萧轻尘不仅设计让父皇觉得我谋反,还将母亲一并扯了进去,所以父皇才会将母亲赐死”钟林咬牙说:“还有龙昕,那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也被连累了” “可是……比起萧轻尘,你的父皇岂不是更可恨?”霍水突然轻声说了一句,别人的挑拨固然可恶,可是狠心诛妻杀子的人岂不是更可恶? 钟林愣了愣,然后别开脸说:“我也明白,所以我决定夺走他最引以为傲的权力,失去权力对于他来说,大概比死更可怕”。 “所以你回来了”霍水低下头接着说:“本已经置身红尘之外,却还是回来了” 对于这个选择,你会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钟林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有说话,外面突然响起一片喧哗,一个高尖的声音大声喝唱到:“皇上驾到!” 霍水吃了一惊,龙释怎么会来? 但是情势显然不容多想,霍水一把拉住正准备越窗而出的钟林,嗔怪道:“皇上身边的高手何止千万,你这样冲出去,马上就会被发现” “就因为高手太多,我若是躲在这屋里,恐怕更容易被发现”钟林极其理智的回答道。 霍水愣了愣,外面的脚步声愈来愈大,也越来越近,她猛地抬头,拽着钟林便往床边走,顺手将窗前的帷帐放了下来。 钟林还在怔忪时,就被霍水推上了床,然后拉起被子盖住她。 泛着淡淡熏香的被子让钟林脸上一红,而马上也钻入被子,紧靠着他的温热的身体更是让他动也不敢动。 “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动”霍水一边叮嘱,一边动手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解下。 钟林立刻别开脸,深深的埋进棉被之中,可是少女淡雅的清香还是一阵又一阵的冲鼻而入。 “清河公主,皇上来了”一个宫女随着龙释一起走了进来,然后在帷幕前叩首说。 “水儿刚刚头晕,刚刚躺下,没想到皇上会驾到,水儿衣衫不整,不能起身迎驾了,望皇上见谅”霍水将最后一件中衣解下来,顺手丢在床边。 钟林在被缝里不小心瞥见了肚兜后皓白的一片,心微微一动,随即又窘迫不已。 “如此便不要起身了”龙释淡淡的说。 霍水感觉锦被里的身影微微僵了僵。 “谢皇上”清河公主俏生生的声音从帷幕后传了出来,跟在龙释后面的高公公微微皱了皱眉,狐疑的开向帷幕后。 “不知皇上来找水儿有什么事情?”霍水又问。 “上次太子的事情后,朕一直没有时间单独与清河谈一谈,今日刚好有空,所以朕便来瞧瞧清河”龙释回答道。 “皇上恕罪,那件事情水儿早就忘记了”霍水善解人意的说。 龙释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清河是一个识得大体的女子,看来其它的几位娘娘要向清河多学习了” 他将霍水与他其它的妃子相提并论,暗示之意几乎很明显了。 钟林自然也听出了龙释的言外之意,身子又是一僵。 如果第一次是因为激动,在时隔五年后再次听到自己父亲的声音,现在应该是失望了吧。 一个对自己儿子的妻子觊觎不已的男人,在那个儿子死在自己眼皮下后。 “哪里,应该是水儿向娘娘们多学习”霍水自谦道。 “你身子不舒服,等下的宴席就不要参加了”想了想,龙释又说。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霍水连忙说,如果是方才,她当然乐得不去,只是现在钟林要进去,她必须将他带进去。 “清河公主不如让老奴为公主瞧瞧,老奴的医术还见的人”高公公突然踏前一步,手伸向帷幕说。 “不劳烦公公了”霍水连忙阻止道,“皇上……水儿已经不碍事了” “还是让高公公看看吧”龙释关切的说。 霍水还想说什么,帷幕已经被撩开了,她咬咬牙,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只穿了一件小肚兜的身子莹白晶透,微微松垮的丝带让胸前的温润若隐若现,青丝慢拢,堆在颈边,媚眼似睁未睁,朱唇请启,全然一副春睡美人图。 高公公只看了一眼,就慌忙的转过头去。 透过掀起的帷幕,龙释满是惊艳的眼神也一闪而过。 “老奴唐突了”高公公连忙退了出去,“公主好好休息吧” “恩”霍水含羞的应了一声说:“再躺一下,就要准备着等下的宴席了” “朕也不打搅清河了”龙释有点不自然的站起来,和声道。 霍水又轻轻的“恩”了一声,那一声的娇羞淡定,直把龙释已经燃起的欲火撩拨的更加炙热。 “起驾!”外面又响起一声长长地唱和声,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终于出了筱水宫。 “他果然一点也不在乎母后”钟林从床上坐起来,无不感伤的说:“在他的声音里,我听不出他对母后的一点依恋,反而……” 反而公然在有着母后气息的房子里与她儿媳妇调情! 霍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想安慰一下,却不知从何说起。 钟林的情绪收起来的很快,可是霍水仍然看见了他那份在山洞里见到孤单与落寞。 “算了,你……”他转过头,然后又很快回过头去,脸上也是可疑的一红。 霍水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内衣。 “我在宫外等你”钟林逃也似的从床上跃起,背对着她,丢下一句话。 霍水心中好笑,这样就会窘迫吗?不就是穿着一件小吊带吗? 心中这样想着,却心中仍然觉得很温润,那个在前几日让她觉得害怕的,运筹帷幄,冷酷睿智的男子,其实也有很可爱的一面。 她又耐着性子重新将那些繁复的衣服穿回去,不过妆容真的没办法复原了,她索性解开了所有的装饰,只用一根发带松松的束在脑后,再分了两缕垂到身前,清新雅致。 脸上的胭脂也全部洗净,只余眉间那颗妖冶的美人痣。 好了,要去赴宴了。 萧轻尘与幽兰郡主订婚的宴席。 倾城祸国(七十四)逐月其人(或名:幽武的求婚) 到了太和殿,因为时间还没到,所以大多数宾客都集中在一旁的耳房内,等着皇上来后再落座。 钟林果然没有允许进内室,在门口的时候就被留在了外面。 院子里零零散散的站着几个人,不过两位主角:萧轻尘与幽兰却一个也没见着。 应该在别处吧。 霍水一边想着,一边往女眷集中的亭子走去,这种场合妃子是不参加的,除了皇后外,就是一些平日里与幽兰交好的贵族小姐公主了。 还没有走到亭子,另一也集中了许多人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个惊喜的声音,“霍姑娘?!” 这个称呼在皇宫里是很少听到的,因为大家都会称呼她为清河公主。 霍水诧异的回过头去,便看见了一身裘锦便装的幽武,他正被许多大臣围在中间,只是置身于那些文弱的文臣中,幽武身上那种来自战场的杀伐之气愈显浓重。 见霍水回头望他,幽武也不去管其他人,大踏步的向她走过来,饶有兴致的问:“霍姑娘是在皇宫里当差吗?” 霍水愣了愣,然后莞尔一笑。 “我一直在猜测霍姑娘的身份,却没想到是宫里的人”幽武兀自说道,眼睛却牢牢的盯着霍水的脸。 这张脸还是如初见时一样明艳照人,只是发型很简单,可是如此随意的发束簇拥着完全没有丝毫修饰的脸庞,竟也有一番清新脱俗的意味,特别是额头上一粒画龙点睛的红痣,在清淡里又多出一抹妩媚。 “霍姑娘在哪个宫里当差?”幽武又问,他好不容易碰见了她,当然不能像上次一样来去匆匆了。 “筱水宫”霍水轻巧的回答。 筱水宫?幽武的神色怔了怔,筱水宫的主子不是死了5年吗,怎么还会有宫女在那里当差。 霍水见他满脸困惑,也不急着解释,仍然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盈盈的望着他。 幽武倒也不便多问,只是尴尬的笑笑说:“我离京太久了,竟然不知筱水宫又住进了新主子” “也是最近才住进去的”霍水还是不点破的周旋着。 幽武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让她觉得有趣。 “上次我不告而别,没有来得及问清风逐月如今住在京城的哪里,不知后来霍姑娘有没有问?”幽武又似想起什么,殷殷的问道。 清风逐月?霍水微一怔松,那个插曲几乎都快遗忘了,幽武问起,她也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发现,她也没有问他在天启的行踪。 也许在当时,霍水已经确定两人不会再有交集,所以不想进一步了解对方。 “霍姑娘也没有问?”幽武见她的神情,在一旁猜测道。 霍水满是歉意的摇摇头,“怎么幽将军很关心逐月的行踪吗?” “他怎么说也是舞月国的王爷,既然来到天启,就应该是天启的贵客,我本想哪天专门上门接他我去府上小住一段时间的,但是自那天分别后,竟一直没有查到他的住址”幽武遗憾的说。 “他也许已经回国了”霍水笑着安慰道。 “也不尽然,风王爷虽然行踪不定,但是唯一肯定的是……他一定不会回舞月国”幽武笃定的说。 “为什么?”霍水诧异的反问道。 “你们身在京城,又是皇宫大院,对于别国的事情当然知道得少,清风逐月是舞月国现在国主的弟弟,他一出生,就有相士说他乃亡国之相,厄运之人,当时的国主倒并不怎么信,但是没过多久,他的生母就突然病死,身边的侍从丫环也都一个个莫名消失,或者被人发现在住所里自杀身亡,总之接近过他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何况他的容貌太多于美丽,身为男子,有这样惊世骇俗的美貌本就不符常理,这样一来,说他是妖孽转世的谣言在舞月国传得沸沸扬扬,后来竟然被大臣联合上书说要驱逐他,所以在他成年后没多久就独自离开了舞月国,在四方游走”幽兰感叹道:“上次有缘见到他一面,才知传言不虚,果然是一个美貌的男子,只是妖孽之说却太不可信了” 霍水听得目瞪口呆,上次听清风逐月那样说,她虽然随口应着,但是心中并没有太当真,如今听幽武这样说,心突然一阵一阵的疼。 不过是一个相士之言,却让他的一生都背负着厄运祸害的名声。 美如月中仙子般的逐月,原来也有如此凄惶的身世。 “那他说自己身子极弱……也是真的?”霍水突然想起什么,若逐月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那他最先说的身子弱不能习武的事情难道也是真的不成。 “是,据说他小时候一直生病,留了心悸的病根,所以不能习武”幽武很认真的回答道:“不过他虽然不会用蛮劲,但会用巧劲,他的轻功极佳,箭法更是天下无双,所以霍姑娘不用担心他的安全” 霍水愣了愣,没想到这位幽将军倒是粗中有细,她确实正在为他的安全忧心。 只是,一个自身都状况堪忧的人会奋不顾身的去救一个不相识的孩子,一个被世人排挤的人心中却没有丝毫厌世的情绪,清风逐月果然如风如月,淡然高华。 “不说他了,希望以后还有机会相见吧”幽武打住话题,重新将注意力挪回霍水身上,“霍姑娘现在可是在当班?” “算是吧”霍水仍然继续和他打着哑谜,“就和幽将军一样” 幽武怔了怔,显然没有明白她的话。 霍水也不解释,再次莞尔一笑,礼貌的说:“幽将军,宴席就要开始了,是不是该进去入座了” 幽武不以为意的看了看天色说:“还早呢……我是不是打搅霍姑娘做事了?” “没有,我是闲人”霍水笑吟吟的回答。 幽武又是一怔,突然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难道,她竟然是皇上的妃子? 可是他若是妃子,就不能随便出宫啊,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身边也没有跟侍从,应该还是一个宫女吧。 霍水见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一忽儿蹙眉,一忽儿又释然,也猜到他在揣测自己的身份。 见幽武一脸明明想问,又怕唐突的模样,霍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和声道:“我并不是宫女,也不是皇上的女人,而是一个来自民间的闲人” 幽武闻言,面色不知为何一喜,“那霍姑娘可许亲没有?” 难道战场上的人都那么直白吗?霍水好笑的望着他,“难道幽将军想为水儿说一门亲事?” “是”幽武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说:“此人出身甚好,家道殷实,能文能武,虽然样貌不算极品,但也是中上之姿,尚未娶妻,不知可和霍姑娘的意?” 霍水愣愣的看着他,有种哭笑不得的意味。 “幽将军说的,不会是你自己吗?”良久,霍水才迟疑的问了一句。 “正是在下!”幽武似乎并不觉得难为情,反而理直气壮的应道。 霍水再次无语,出于礼貌,她还是勉力挤出一个笑容问:“幽将军,我们现在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而且你甚至不知道我的身份,也不知道我的为人……” “身份什么并不重要,至于霍姑娘的为人,从上次的事情就能看出来霍姑娘是一个勇敢心细,聪慧美丽的女子,幽某的眼光一向不错”幽武仍然一本正经的说。 那个人太有优越感了,霍水心中感慨,在他心中大概认为,但凡被他看上的女子都应该深感荣幸,兴高采烈的嫁给他吧。 “可是水儿却不怎么了解幽将军的为人”霍水委婉的说:“而且幽将军身为堂堂幽王世子,水儿实在高攀不上” “我并不在乎的的身份啊”幽武满眼真挚的说。 霍水心中了然,他是在寻一个理想的妻子,而不是真的对她情根深种,如此,拒绝充其量会打击他的自信,应该不会伤他的心吧。 “可是我在乎”霍水叹口气说:“幽将军固然各方面条件都优秀,但我实在……实在是……”,说到这里,她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实在是不爱你” 幽武果然满脸愕然,“爱?” 在他心目中,更多的是一种家庭观,是一种责任与义务,对于爱或不爱,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当然也不会考虑。 毕竟每天行军练兵都忙得团团转,哪会流连那些闲人才会做的风花雪月啊。 他会向霍水求婚,仅仅是因为这个美丽的女子吸引了他,而他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 看着他还是满脸的迷惑不解,霍水浅浅一笑,仪态万方的作了一个礼,柔媚的说:“幽将军,水儿还有点事情,就不奉陪了” 说完,也不等幽武反应过来,袅娜的背影已经飘然而去。 幽武的眉毛皱了起来,仍然觉得太不能理解。 难道他幽武不是一个值得女人嫁的男人吗? 倾城祸国(七十五)幽兰的决定 在霍水与幽武谈话的时候,院子里一个偏僻的角落,也进行着另一场对话。 大树下,幽兰一边似漫不经心的赏花,一边与一个站在旁边、侍卫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 初见时的惊诧讶异早已经过去,现在她脸上极为平静,或者说在不小心经过那里的人们眼中,是平静的。 “我没想到你还活着”幽兰看着面前开放的茂茂盛盛的月季花,垂着头说:“凛哥哥,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 她自小在京城长大,与皇室的王子们也常有来往,只是交情略微深厚一点的,就是大皇子龙凛了。 钟林淡淡的说:“以前有点事,没法脱身,我也是今日才回到京城的” “你有什么打算没有,要告诉皇上吗”幽兰略微转过头,清丽柔和的脸上挂着殷殷的关切。 “不要要对父皇说”钟林叮嘱道,“难道你希望我再死一次吗?” 幽兰怔了怔,不知如何答话。 “我知道你每次来太和殿都会先来这片月季园,所以,这次我是专门来找你的”钟林看出她的惶然,随即改变了话题,“你可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幽兰似乎并不惊奇,目光仍然静静的停在花园里的月季花上。 “你知道?”这一次,换成钟林吃惊了。 “你来,是不是想让我在宴席上拒绝与轻尘的婚事?幽兰转过头,美丽的秀目盈盈的看着钟林。 钟林还是一脸惊疑的看着她。 “虽然我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轻尘最近一直很烦躁,我以为是为三皇子的事情,可是又觉得不完全是,今天你出现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和我有关呢?”幽兰缓缓的说,“而你今日又是特意来找我,冒着那么大的危险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迫在眉睫的事情必须解决,可是现在最迫在眉睫的就是宴会,而宴会上的事情无非是与哥哥协商我和轻尘的婚事,所以你来,是来劝慰我不要嫁给他,是不是?” “是,你不能嫁给萧轻尘”钟林略有点赞叹的望了她一眼,原来五年的时间,真的可以让一个少不经事的女孩长得聪慧美丽的。 “理由呢?”幽兰低低的问。 “理由就是……他并不是你以为的萧轻尘,无论他的来历,动机,甚至他的心思打算,你都不甚了解”钟林考虑着要不要将萧轻尘的底细抖出来,可是心中却不希望伤着幽兰。 “我都知道”幽兰静静的接过话说:“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知道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宰相那么简单,也知道他的身份也远不止及第秀才那么单纯” “既然你知道,这桩婚事就该早一点推了啊”钟林满语不解。 “你可知道,我喜欢萧轻尘有多久了”幽兰豁然抬头,目光灼然的望着钟林,“我从第一次看见萧轻尘就喜欢他,这次赐婚,也是我主动找皇上求的,其实皇上为了巩固幽家与皇室的关系,本是安排我嫁给太子的,若不是我抵死不从,拼了女子的颜面在皇上面前软磨硬泡,你以为皇上会那么心甘情愿的将我嫁给他的一个臣子吗?” 钟林愣了愣,这种情况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原以为只要自己向幽兰表明萧轻尘的动机,幽兰就会自己放弃,却没想里面竟熬会有这一段曲折。 “我好不容易才能嫁给他,所以,我是断然不会拒绝这桩婚事的”幽兰脸色已经通红,却仍然在一旁执拗的说。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萧轻尘答应娶你,只不过是因为……”钟林有点不忍的提醒道。 “因为幽家的势力,是不是?”幽兰透彻的望着钟林,打断他的话,“我能猜得到” “你知道还嫁给他!”钟林突然有点恼怒,这样岂不是自找苦吃。 “有什么关系呢?一个男子喜爱一个女子的理由有许多种,可能是因为女子的美貌,也可以是才情,也或者是个性契合,而他喜爱我的理由是我家族的权势,这本没有太大的区别”幽兰脸色淡淡的,可是仍然在不经意中透出缕缕的伤感。 “幽兰,你这样是自欺欺人!”钟林不知是心疼还是气愤,语气压得很重。 幽兰只是幽幽的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因为凛哥哥还没有爱过人,所以你不知道,有时候能够白欺欺人也是好的” 钟林被哽在那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不过你放心,我们幽家在边关割据几十年,对朝中的事情一向很少过问,他们也断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女儿而出面帮谁的”幽兰又说。 钟林没有做声,他似乎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因为面前的女孩根本就是什么都清楚。 幽兰还打算再说什么,只是她的视线投向钟林时,却越过了钟林的肩膀,停在了后面。 “轻尘!”她惊喜的喊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钟林的身子顿了顿,想回过身去,却被幽兰藏在衣摆前的手势阻止了。 “宴会快开始了,快点进去吧”莆轻尘的声音在钟林身后响起,他的语气是温和客气的,但是没有一丝情绪在里面。 幽兰点点头,轻巧的闪到钟林的前方,拦在两人中间。 “那个人是谁?”萧轻尘觉得那个侍卫的背影过于眼熟,禁不住询问了一句。 “一个侍卫,我方才耳环落了,让他帮我找了找”幽兰略微慌张的说道 萧轻尘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悬坠在幽兰耳边的宝石吊环光耀洁净,没有一丝泥土的痕迹,显然也没有掉在地上过。 她在掩护那个侍卫? 萧轻尘不动声色的将视线收了回来,随着幽兰走了几步,然后他霍然转身,沉声喊道:“龙凛?!” 钟林笑了笑,慢条斯理的转过头,他早就料到萧轻尘会发现他,若是这样一个明显的破绽都发观不了,萧轻尘就不是萧轻尘了。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敌手太差。 “果然是你”萧轻尘敛起双眸,声音变得冰寒,“你可知道,我现在若是叫一声,你还会再死第二次” “不妨一试”钟林不为所动的说。 “轻尘,不要!”幽兰突然抓住萧轻尘手,急声说。 幽兰的手掌散着阵阵凉气。 “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萧轻尘不去理会幽兰,兀自问道:“据我所知,今目宴席的关卡极严,难道你真的到了飞天遁地的修为?” “过奖”钟林淡淡的笑道:“我是正大光明的走进来的” “哦?”萧轻尘的声音略略的低了低,“那么,是水……清河公主暗中相助了?” 钟林不回答,便是默认。 成为敌人了吗?萧轻尘蓦然想到,她现在若是站在钟林那边,便是与自己敌对了。 “轻尘,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不要再惹争端,好不好?”一旁的幽兰哀哀的请求道。 萧轻尘还是不去理她,所有的往意力都集中在钟林身上,“那么你今天来,本是来阻止我的婚事的?结果如何?” 钟林皱皱眉,望着萧轻尘说:“幽兰是一个好女孩,希望你不要辜负她” “我的妻子,我自然会对她好”萧轻生傲然的说,可是神色里并没有多少怜惜之意。 娶她,就是履行一份责任一份义务,其它的就不要再奢求。他本就是一个给不起爱的人,如果曾经不经意的给过一个人,那也己径是住事了。 他从来没有刻意的在幽兰面前伪装过,所以这个道理幽兰郡主自然也知道。 钟林心中一叹,也不知幽兰是傻到了极致,痴到了极致,还是透彻到了极致。 不过她既然已经承诺了绝对不会将家族力量转嫁与萧轻尘,钟林多多少少还是放下了一点心。 只是,单纯的对小时玩伴的惋惜,却远甚于来时的初衷了。 “轻尘,我们快点走吧,宴会就要开始了”幽兰仍然无助的抓着萧轻尘的衣袖,轻轻的拉扯着。 萧轻尘突然低下头,轻轻的抽开她拽着的衣袖,然后在幽兰泫然欲滴、哀哀怨怨的注视下,重新牵起她的手,温婉的说:“我们走吧” 幽兰脸色一喜,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转身,似不知道钟林的存在一般,慢慢的往内室走去。 萧轻尘是放了他一马吗?钟林怔怔的站在原处,良久,又洞悉一笑。 看来,萧轻尘与他一样,是想正式的、痛快的较量一场了。 这一次无论鹿死谁手,都要愿赌服输了。 倾城祸国(七十六)宴席 大厅之上,龙释早已经落座,龙隐也在一旁,这场宴会既然是专门为幽家举行,那由太子殿下主持,便能促进幽家与太子之间的关系,龙释可谓用心良苦。 德庄端坐在龙释的旁边,还特意在一下首的地方留给霍水一个小座。 霍水含笑走过去,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挨着德庄坐了下来。在右首第一个位置的幽武略有点惊疑的看着款款走过的霍水,心中暗想:原来她是皇后身边的女官,难怪心性会傲一点。 坐在幽武对面的,就是萧轻尘与幽兰了,他们并坐在一条案台前,为左首的第一位。 一旁的礼仪太监高喊了一声“开宴”,两队环佩叮咚的宫娥便棒了佳肴美酒,林茨而上,丝乐声也慢慢响了起来,大厅里的文武重臣敛身端坐,手捧酒盏,等着龙隐率先祝酒。 这一场宴会既然是龙隐主持,那开场的话当然由龙隐说,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上次和幽武在大街上的小争执,神色自若的说道:“幽家乃天启功勋,幽将军更是天启的栋梁之才,这次幽兰郡主与天启宰相萧轻尘喜结连理,幽将军又从边关之地入京面圣,可谓双喜,大家一起敬幽将军一杯” 幽武忙端起酒一饮而尽,然后翻转酒杯环顾了一下四周,众人也纷份将手中酒饮尽。 龙隐又笑着转向萧轻尘,语气轻松的说:“萧丞相为天启殚精竭虑,劳苦功高,如夺又与幽家连为姻亲,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丞相少年得志,才华横溢,本宫以后还要多多仰仗丞相,来,本官敬两位一杯” 萧轻尘沉静的站起来,将自己面前的酒与幽兰手中的酒一并喝了。 “丞相果然体贴,这么快就懂得讨好新夫人了”龙隐哈哈一笑,调侃道。 幽武有点不悦的站起来,辩驳道:“舍妹不懂饮酒,妹夫这样做怎么是讨好呢!” 这样当场驳斥太子本属不敬,但是幽武身为武将,本来就不大懂规矩所以众人也不在意。 龙隐自讨了个没趣,只是讪讪的笑笑,没有说话。 “对了,朕今日还有一件事情向各位告知”龙释不慌不忙的转开话题,为自己的儿子解围,“朕近日封了霍姑娘为天启国的清河公主,因为不入宗室,所以没有告庙祭牢,今日趁着臣工们都在,所以通说一下” 底下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哗,自上次在三殿下灵堂见到这个女子后,很多人对她的印象是极为深剥的,心中未尝没有前去挑拨的打算,但是后来听说她被皇后接进宫去了,却不知已经被封为了公主。 既是公主之尊,以后行事看来也不能太莽撞了。 “原来你是公主啊!”幽武突然恍然大悟大喊了一声,“唐突了唐突了”,他竟然以为她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当然会引起美人不满。 “怎么幽将军见过清河公主?”龙释诧异的问。 龙隐突然想起上次的事情,脸上有点挂不住,似提醒一样轻咳了一声。 幽武自然也知道龙隐的意思,随口说:“就是刚才,臣方才无礼,以为清河公主是一个无名宫女,所以言辞上有所不妥” 什么不妥,是调戏吧?众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涌出同一个想法,若她真的只是一个宫女那么简单,又岂会那么安然的在皇宫里呆那么久? “不知者无罪,清河也不会放在心上吧?”龙释淡淡的说,目光转向端坐在一旁的霍水身上。 “水儿心中很谢谢幽将军的抬爱,又怎么会责怪呢?”霍水目光盈盈一转,含笑看着幽武说。 幽武被她如花一般的笑靥看得微一怔忪,随即释然的笑道:“如此就好!” 然后,他又起身向龙释抱拳道:“不知臣可否邀请清河公主明日过府一游?”幽武显然是认为霍水之所以会拒绝自己,是因为她一个公主之尊,不能那样私定终身。 龙释愣了愣,幽武难道也看上霍水了? 可是以她的姿容,她的才情,男人不看上她,反而不是男人了,他心思电转间,底下已经浮起一阵艳羡或者跃跃欲试的喃咕声。 龙释不悦的环视了一下周围,果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有意无意的停留在霍水身上,自她一进场,便已往夺了这满屋的灯火,黯了这一窒的辉煌。 唯一没有看向霍水的人只有萧轻尘,他的神情一直很淡,没有喜乐,也没有烦忧。 “再过两日就是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宫里会忙上一件子,幽将军还是等过了典礼,再邀请清河公主过府游玩吧”龙释不动声色的敷衍道:“关于幽兰郡主的婚事,不知幽王那边可有想法?” “父王多谢陛下皇恩浩荡,父王说萧丞相乃青年才俊,虽然无缘深交,但是仅凭他的生平事迹就能判断出丞相为人高远,陛下为舍妹择了一门好亲事”幽武连忙说。 虽然对龙释的推搪他心中有点不快,但是祭祀确实是大事,何况下月初一幽兰就要过门,自己也有许多事情要傲。 他固然被霍水义正严词的拒绝了,可是现在他已经找到了原因:那就是自己方才的行为太轻慢,不符合她的身份。 他似乎仍然不明白,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为一份家世,一份未来而和一个人一生一世的。 龙释点点头,再次举杯与臣工共饮。 霍水则全然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任别人的目光再放肆,再轻佻,再灼热,她也不过是持盏轻抿,间或与德庄小声的交谈数语。 只是在宴席快散了的时候,酒过三巡,已经微醺的众人早已经没了方才的拘谨,离座走动着,相互间敬着酒。 幽武显然是被敬得最多的那一个,但是他生性豪爽,酒量也不错,所以一杯接着一杯,没有一丝疲态。 坐在他对面的萧轻尘也频频的接受别人的祝贺,幽兰则静静的坐在他身边,温温婉婉的模样。 然后霍水终于起身,她站起来的动作竟然引起满屋的人驻足侧目。 她会向谁敬酒? 幽武推开其它几杯递上来的酒杯,他要迎上去和请河共饮一次,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动,霍水已经停在了莆轻尘的前面。 “水儿祝两位白头到老,琴瑟合鸣”她盈盈的笑,盈盈的说。 萧轻尘站起来,望着她素白的脸,“多谢清河公主” 他的神色还是淡淡的,只是眸子深深,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下面,看不见,看不清。 幽兰竟然也站了起来,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洞悉得可怕。 “谢谢清河公主了”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在萧轻尘之前饮尽了。 霍水愣了愣,她能感觉到幽兰一种莫名的敌意,可是对于她来说,来敬酒,并没有丝毫的挑衅的意思。 这一刻,说那句祝福的时候,她是真心的。 “多谢清河公主”萧轻尘沉声说道,然后举了举杯子,饮尽。 他终于从那截脱轨的迷乱里走了出来,重新回到自己的轨道上了吗? 霍水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德庄的旁边。 幽武怔了怔,想继续走上前去,又觉得冒犯。 霍水身处繁华之中的沉静与淡定让他心生敬意。 困霍水的举动而一度静下的大厅再次喧哗起来,幽武又要忙着应付其它敬酒的人,萧轻尘同样与各人周旋着。 他与幽武也一同喝了一杯,幽武望着他,语重心长的说:“我妹妹可是幽家的一块宝,若你欺负了他,幽某第一个和你过不去” 萧轻尘笑道:“我自然会对幽兰好,大哥放心” 幽武对萧轻尘虽然谈不上很深的印象,但是今日见了,却也是风神俊秀,仪容不凡,再加上他在朝中的权位势力,他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妹妹,他若是欺负你,第一时间来找大哥!”幽武又扭向幽兰,细细的叮嘱道。 幽兰只是笑笑,点点头,小鸟依人一样靠向萧轻尘。 几日后,萧轻尘大张旗鼓迎娶了幽兰郡主,场面之宏大,景象之热闹,贺礼至多,历时之长,一时传为京城一大盛事。 也在婚礼举行的那一天,天启国所有人都知道了,萧轻尘与幽家将有着不能分开的联系。 萧轻尘娶亲的时候,霍水没有去参加,云之逸也没有参加。 郊外,碧荷黯然北望。 倾国倾城(七十七)情人私语 宫殿深处,重重帷帐的后面,一张宽大的红木软榻的上面,一男一女正在抵死缠绵,娇吟声和粗重的喘气声回荡在宫殿当中,终于,在一阵歇斯底里的发泄后,两人停了下来,那个女子紧抱着男子赤裸健壮的身体,死也不肯松手,两人相拥了片刻,那个女子终于松开了手,懒洋洋的道:“殿下,您该起身了。” 那个男子留恋的抚弄了片刻女子那雪白娇嫩的肌肤,终于依依不舍的站了起来,走到偏殿,那里已经准备好了浴汤,沐浴更衣之后,那个男子走回寝殿,只见他身上穿着杏黄龙纹的皇子服饰,这是只有太子才可以穿着的颜色,这充满春色的寝殿竟是乱伦的所在。 而那个女子,自然是环妃了。 环妃还躺在床上,一只手支着头,斜着眼看着龙隐,“怎么几日不见,殿下……更加英武了……” 龙隐得意一笑,欺上前点了点她的鼻子说:“本宫可一直不弱。” 环妃媚眼一转,将他打量了一番,调笑道:“是吗?” “小妮子!还想要?”龙隐见她媚态入骨,欲火腾然又起,若不是等下还要去东宫报道,他早已按捺不住了。 环妃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又看了一眼门外,悄声问:“怎么外面的侍卫我以前没有见过?可靠吗?” “你说小豆子啊。”龙隐也往门外瞥了瞥说:“他是我的心腹。” 这个小豆子也是最近才得到龙隐的信赖,最开始不过是太子府的一个下等侍卫,后来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味壮阳的秘药,颇得龙隐赏识,提了他做自己的贴身侍卫,后来他又带着龙隐寻花问柳,而他寻得那些花柳之人皆为人间极品,将龙隐侍奉好了,龙隐心底高兴,自然又对小豆子有了好感。 不过他真的成为龙隐的心腹还是最近,龙隐虽然品性不堪,但是疑虑之心很重,如果不是上次遭受行刺的时候,小豆子冒死为他挡上了一剑,他也不会对小豆子信赖若此。 无论如何,一个肯为他死的奴才,他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感动的,何况那一剑刺得极重,若不是抢救及时,则会有生命之忧,看来也不像矫情作假。 “殿下这就要走了吗?”看着龙隐整理衣装,打算出门的样子,环妃有娇滴滴的问了一声。 “我哪里舍得走啊,只是父皇等下要去东宫巡视,万一他看到我不在东宫,事情就难办了。”龙隐一般对她上下其手,一边坏笑道:“你说,若是父皇发现我们的事情,会怎么样?” 环妃美目一瞪,不快的说:“那时候啊,臣妾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只怕臣妾死了后,殿下也断不会想臣妾,又去另寻芳草了。” “怎么会,本宫最喜欢环儿了,”龙隐见美人薄怒,连忙弯下身,环住她的纤腰,“你放心,父皇年纪不小了,再过几年就该退了,到时候……” “到时候,你就可以广纳天下美女,又焉记得你在霄环宫发的那些誓言。”环妃哀哀怨怨的说,眼睛里也瞬间蒙上了一层薄雾。 “环儿可是不信我?我龙隐对天发誓……”龙隐慌忙哄道。 环妃瞟了他一眼,娇声打断,“行了,你的誓言已经发过不下于一百次了,只怕对别人也发过同样的誓吧,譬如……筱水宫的那位。”说完,她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龙隐的神情。 龙隐果然讪讪的,虽然口中说着“不会,不会”,但是环妃心中已经了然,心中不免烦躁起来。 “筱水宫的那位天仙绝色,你说你没对她动心思,我才不信呢,”女人吃醋时往往会失去分寸,环妃现在的情况便是如此了:“你们男人啊,就算是皇上太子又怎么样,还不就是一个男人!” 龙隐的面上终于有点挂不住了,没好气地说:“你适可而止啊!” “哟,还生气了。”环妃并不惊慌,而是支起身子,莲藕一样的玉臂环上龙隐的脖子,樱桃红唇凑到龙隐的耳边低声说:“你还说和她没一段,死没良心的!” 她的语气转的很快,虽然也是在吃醋,但是轻言慢语,吹气如兰,直把龙隐挑拨的跃跃欲试,又怎么会继续计较。 “要不……迟些去东宫吧?”环妃吃吃的笑,伸手在他的腰带上拉了拉。 龙隐也是一笑,将她按倒在床上,一只手摸着她光滑红润的脸,另一只手将她刚刚披上的外衫扯下,“你个小妖精!” 环妃扭动腰身迎合着,仍然吃吃的笑。 帷幕很快落下,方才未净得暧昧再次浓稠起来,散着淫淫的气息。 “霍水,看我不收拾你!”在纠缠巅峰的时候,龙隐突然低吼了一句。 在他身下承欢的环妃脸色一白,反手抱着龙隐,指甲深深地嵌入他的脊背之中。 筱水宫。 一身侍卫装的钟林正站在霍水身后,霍水则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他的影子。 “决定反击了吗?”霍水轻声问。 “我已经全部布置好了,现在只差一样东西”钟林淡淡的说,“不知你能不能帮忙” “什么?” “环妃的一个信物,一个给情人的信物,你能弄来吗?”钟林不确定的问。 霍水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回望着他,“可以”。 钟林深深的望着她,“不要勉强,如果不可以,我再想其他的办法” “你已经全部包办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一件,让我做吧”霍水轻声说,她的目光又缓缓的移向窗外兀自流云的天际,“会不会死很多人?” “流血是在所难免的,这个你早应该做准备”钟林似有点不忍,毕竟血腥的事情,他更愿意自己去承担,而不愿意让她去了解。 “虽然如此,还是觉得……”霍水低头忧郁一笑:“我果然还是不行” “你太善良了”钟林突然感叹了一声:“却不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古话” 无论上位者要做什么,争权,或者夺位,那都是用无数人的鲜血铸造的,这一点,他们早已经看淡。 可是对于霍水,仍然觉得心有戚戚,她能猜得到钟林构陷太子的举动会让很多人陪葬,她不忍,可是她也不能阻止他的行为,因为这本也是她想做的。 “难为你了”钟林看出她的踌躇,略有点心疼的说了一句:“其实我真的不想把你扯进来” “不是,我只是需要时间”霍水笑着摇摇头,需要时间笑看生死,需要时间麻木。 钟林走上前,伸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像一个长辈安慰晚辈一样。 霍水也尽可能含笑的望着他。 看着钟林,霍水突然发现他与龙昕最大的区别在与哪里,龙昕是那么善良,即使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在他的眼中,只是浓浓的温润,淡淡的慈悲,而钟林,在那张同样俊美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睿智决绝,那双同样好看的、狭长的眼睛里,是一种混杂着寂寞与冷清的神色。 “过段时间宫里会不太平,你自己要小心点”钟林又交代了一句,这才转身要走。 只是要走的时候,他似想起什么,又回头说了一声:“五月她们也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在想,要不要安排几个人进宫帮你?让舒凌进来当宫女可好?” “不用了”霍水连忙摆手道:“我一个人出不了什么事” 她可不想舒凌也混进这个大染缸,牺牲已经注定,那么少一个人就是一个人。 钟林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再说话,跃身走开了。 其实在钟林离开的时候,她很想问:若你这样做,和萧轻尘以前的举动又有什么不同?只是他害死的人是你的亲人,所以你会恨,而你害死的人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便是正义的吗? 可是心怀天下真的很累,她不伟大,也不是圣人,做好自己的事情,已经让她精疲力竭了。 正想着,外面的宫女突然长长的叫了一声:“环妃娘娘到——” 霍水一楞,随即唇角弯起,露出一个不知是喜悦还是无奈的笑容。 她还没有去找她,她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看来事态的发展一点儿也由不得逆转。 霍水又低头整了整衣装,对着镜子望了一眼,然后缓步走了出去。 镜子里的影子慢慢走远,消失在屏风之后,陌生而遥远。 筱水宫的大厅,环妃百无聊赖的坐在太师椅上,可是等了许久,主人却仍然没有出来的意思。 她终于有点不耐烦,也不顾宫女的阻拦,径直往内室走去。 内室里,霍水慌慌张张的用手边的丝巾将一只雪白精致的瓷瓶盖住,然后抬起头不自然的说:“怎么环妃娘娘进来了?” “哦”环妃一边狐疑的看着那个被盖住的事物,一边笑着说:“因为久侯不至,我还以为清河出了什么事情,心中一急,就走了进来” 霍水也礼貌的笑笑,“是水儿怠慢了,只是临时有点急事,竟忘了娘娘来访的事情,水儿该死” “没事就好”环妃含笑望着她,心中暗暗的咒道:有事才好! 霍水正待说什么,外面一个宫女匆忙走了进来,附在霍水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霍水脸上变了变,有歉意的看着环妃说:“请娘娘恕罪,水儿有点事……” “你先去忙吧,我就在这里等你”环妃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说。 霍水眼中一寒,可是面上仍然吟吟的笑着,“劳烦娘娘慢等”,她欠了欠身,然后缓步走了出去。 筱水宫的大厅,环妃百无聊赖的坐在太师椅上,可是等了许久,主人却任然没有出来的意思。 他终于有点不耐烦,也不顾宫女的阻拦,径直往内室走去。 内室里霍水慌慌张张的用手边的丝巾将一只雪白精致的瓷瓶盖住,然后抬起头不自然的说。“怎么环妃娘娘进来了?” “哦”环妃一边狐疑的看着那个被盖住的事物,一边笑着说:“因为久候不至,我还以为清河出了什么事情,心中一急,就走了进来” 霍水也礼貌的笑笑。“是水儿怠慢了,只是临时有点急事,竟忘了娘娘来访的事情,水儿该死” “没事就好”环妃含笑望着她,心中暗暗的咒道:有事才好! 霍水真待说什么,外面一个宫女匆忙走了进来,附在霍水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或随脸上变了变,有谦益的看着环妃说:“请娘娘恕罪,水儿有点事……” “你先去忙吧,我就在这里等你”环妃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说。 霍水眼中一寒,可是面上仍然吟吟的笑着,“劳烦娘娘慢等”,她欠了欠身,然后缓步走了出去。 他走了湖区没多久,环妃离开上前掀开盖在瓶子上的丝巾,除了做工精致外,也没有什么不同,她又仔细的查看了一番,这才发现考里的瓶面上写了一首墨迹未干的小诗。 “天阶遥望隔云烟,相思几重残月天。今宵红豆重有约,玉露金风到枕边”,诗句下首还有一个小小的说明:恐祭祀清苦,清河做诗一首,赠太子殿下,以慰相思。 环妃心中大恼,可是又不敢伸张,想把瓶子带回去吧,可是未免太明显了,想了想,她从怀中掏出一袭翠绿丝帕,快手将诗句添了上去,向龙隐对持的凭据,再说,有了这个证据,若是龙释对霍水有了什么心思,自己手中也算有了把柄。 正在她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一个惊疑的声音,“娘娘在干什么?!” 环妃手一颤,丝帕飘飘的落下于桌子地下,她也不便弯腰去捡,只是镇静的抬起说:“我看清河的毛笔甚为优良,故而拿来试了试”。 “哦”霍水不动声色的走到她旁边,眼睛的余角自然也瞥见了落在地上的丝帕,他似乎不经意的将丝帕踢入到桌下的狭缝中,殷勤的说:“这只毛笔乃上好狼毫做制,娘娘若是喜欢,不如送与娘娘吧?” “君子不夺人所好”环妃一边摆手,一边暗暗恼怒着刚才的失手。 “不知娘娘找水儿有什么事情,不如我们到外面去谈”霍水很好的封住了她弯腰去捡的幻想,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环妃本就是来试探她与太子的关系的,现在似已经没有了这个必要,她兴致索然,淡淡的说:“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过来瞧瞧清河,清河既然忙着,我就先走了” 霍水点点头,欠身相送。 环妃又瞟了一眼桌底,确认不会被发现,这才抑郁不已的转身,只是在转身的那一瞬,她看见霍水严重流露出怜悯之色,一时心中极为不悦。 内室里,霍水弯腰从桌底拉出那方丝帕,眸子细细敛起:自作孽,不可活,你不要怪我。 天启立国以来,多次举行过祭祀黄帝陵的大典,祭祀的半个月里天子自然是要亲自前往桥山祭陵的,可是同时还要在京城设立祭坛,同时祭祀,翼求天启国运昌隆,着陪祭之人自然只有诸君可以担任了所以龙释诏令太子入东宫斋戒,他自己则在斋宫斋戒。 斋戒可不是什么等闲的事情,要不吃荤,不饮酒,不听音乐,不近嫔妃、不吊丧、不理刑事,更要平心静气,不能烦躁不安,可是太子龙隐如何能够忍耐得住,饮食只是清汤寡水,全无滋味可言,这已经让他食不下咽,不能处理政务倒还罢了,他本来就厌烦这些琐事,可是不能听音乐看歌舞,已经让他 郁闷不乐了,更难忍受的是他是每日不可独宿的,不仅女色让他烦躁苦恼,却还要苦苦忍受半个月,更要在礼仪官陈公公的监管下恪守各种禁令,若非此事重大,他早就不肯忍耐饿,心里正想着日后如果自己登基,再举行祭祀绝对不能这么麻烦的时候,送午膳的内宦已经到了,将那些青菜萝卜之类的菜蔬放到桌子上,再端出一碗糙米饭,然后一壶茶,龙隐再次诅咒了一次老天,然后拿起了筷子,草草的用了膳,然后他开始喝茶,茶一入口,他心中就是一阵愉悦。 早在他入东宫斋戒的时候,就考虑到粗茶淡饭未免太苦了,早就命人将送来的粗茶偷偷换上参茶,这是小豆子的注意,若没有这参茶,只怕他早就因为饮食不如意而形容憔悴了,可惜,若是能有一壶酒就好了,喝了一杯,他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便将参茶到一边,准备下午读经的时候再喝。 来撤膳的小太监手脚轻快,很快就完成了工作,然后礼仪官陈公公亲自送来他下午该诵读的经,龙隐不耐烦的看了一眼经匣,便先去午睡了,可以多日以来养精蓄锐,让龙隐更加想念那些爱宠,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不由想起环妃,多日不见,不知道她情况如何,越想越是心中痒痒。忍不住做起神来,心道不如到外面走走,免得这样辗转反侧。 走出寝殿,只见东宫侍卫环伺,而陈公公却不见踪影,代替他的是一个礼部官员,他随意问道:“陈大人呢?”那个官员诚惶诚恐地道“殿下,萧丞相派人请陈大人去商量祭奠的事情,要等到未时才能回来。” 龙隐一喜,若是陈公公在此,他不敢放肆,可是陈公公不在,那么自己在宫院里面散散步就没有关系了,抬头一看,自己的亲信侍卫小豆子正在旁边侍立。他低声道:“小豆子,本宫想玩玩投壶,你去悄悄的拿来,不可让别人看见。” 小豆子听了左顾右盼片刻,道:“殿下稍侯,属下这就去拿。”不过片刻,小豆子果然拿了投壶过来,这是龙隐心爱的东西,一直放在东宫,常常在看折子烦闷的时候用来消遣,这个银壶乃是广口大腹,颈部细长的形状,内装一些豆子,确实为增加难度而设,如用力过猛,投入的矢会反弹出来,那么用来投壶的箭矢都是精雕细刻,美轮美奂。小豆子递过箭失,笑道:“殿下还请手下留情,属下上次就输惨了.” 龙隐笑道:“若论这投壶,你们可就不如我。”说着透出箭矢,果然一箭中的,他得意的一笑,可是接连赢了几句之后,却又觉得意味索然,往日小豆子总是恰到好处的让龙隐输上几句之后,这样一来,龙隐总是能够反败为胜,自然是十分开心,今日小豆子确实连连失误,让龙隐赢得十分容易,他不免没了兴致,不由怒道:“小豆子,你是在敷衍本宫么?” 小豆子连忙道:“殿下,属下怎敢敷衍您,实在是属下心中有事。” 龙隐疑惑地问道:“有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心事重重?” 小豆子连忙回到:“今日属下收到一件信物,原本应该呈给太子,可是如今正是态势斋戒之时,故而不敢呈上。” 龙隐笑道:“我当是什么事情,东西拿来吧。” 小豆子不感觉觉,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织锦秀囊呈上,龙隐接过,之间这香囊十分精美,上面绣着并蒂莲花,他心中一动,将香囊打开,里面除了香包之外趋势一条薄如蝉翼的翠绿丝帕,他将丝帕展开,之间那丝帕上绣着一对红羽白首的交颈鸳鸯,下面还有一行小诗,“天阶遥望隔云烟,相似几重残月天。今宵红豆重有约,玉露金风到枕边。”龙隐只觉得心中一荡,这丝帕情意缠绵,莫非是环妃托人送来。 他又仔细的查看了丝帕上的自己,果然是环妃的蝇头小楷,只是自己匆忙,向来也是急中带羞吧。 正在他遐思逸想的时候,小豆子已经说道:“殿下,来送此物的乃是环妃娘娘身边的亲信小太监,可是殿下如今正在斋戒,此物未免不妥,故而不敢呈上,可是若是扣了下来,又是对殿下不忠,因此属下十分为难。” 龙隐笑道:“你有公无罪,好了,你下去吧,本宫也该念经了。”小豆子连忙收起投壶,退了下去。 下午的时光,龙隐表面上看着经书,心中却在盘算,环妃一定是邀请我今夜私会,可是我如今不能近女色,这可是玩玩不行的,可是一想起环妃那娇艳美丽的容貌、早就已经古筝难眠,一想到环妃今夜会等候自己前去相会,不由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到了夜里,躺在床榻上,龙隐越想越是睡不着,终于站起身披了一件衣裳,看见在外面伺候的小太监已经熟睡,他轻轻走到殿外,看见几个侍卫正在守夜,他到了偏殿看见小豆子一下,小豆子立刻惊醒,他还没有几个在宫中配佩刀佩剑,手下意思的向腰间抚去,龙隐连忙低声道:“是我” 小豆子立刻清醒过来,连忙起身下拜,正要问安,龙鹰已经挥手阻止,他低声道:“你陪我去看看环妃,别惊动了外人。” 小豆子大惊道:“殿下万万不可,这事如果传扬出去,只怕皇上震怒。” 龙隐笑道:“没事,不会有人知道的,我们快去快回,不会有什么妨碍的。”小豆子还在苦苦劝解,可是龙隐却恼怒地道:“品日你对本宫百依百顺,怎么今日这么执拗,还不起来,和本宫一同前去。” 小豆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道:“属下遵命,只是殿下这样出去不免有些不妥,不如换了衣服。”龙隐心想有理,便换上一件侍卫的衣服,带着小豆子两个人偷偷向环妃的宵还宫潜去,虽然宫中侍卫不少,可是小豆子带着太子居然没有碰到多少人,一次碰上了巡夜禁军,也被小豆拿着东宫的斥为腰牌,用花言巧语敷衍过去。 到了宵环宫,龙隐迫不及待的推开殿门,那殿门果然没有关上,龙隐向内走去,确实不见人影,他知道谴走了宫女太监,匆匆走入寝殿,之间一盏银灯放在桌上,锦榻之上,环妃只穿着薄纱睡衣,睡的正香甜,藕臂露在锦被之外,越发诱人,而她的心腹宫女却没有相配,可见必然是环妃相侯良久,忍不住睡去了,龙隐心中越发觉得愧疚,而被环妃勾起的欲望也更加按捺不住,胡乱脱了衣服,向榻上扑去。 环妃原本正在熟睡,突然觉得有人压了上来,她半梦半醒的也无从抗拒,过了一会,她从激情中醒来,发觉身上有人正在肆虐,原本就要惊呼,可是那熟悉的感觉让她没有喊出来,接着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男子的身份,心中不由一震,怎么太子会在斋戒期间前来和自己私会,可是不过片刻太子的疯狂就让她沉迷其中,再也顾不得盘问了。 他们在抵死缠绵,小豆子却是心中一片惊慌,他暗暗的查看了一下,所有的太监宫女都睡的很沉,显然是被人轻轻的点了睡穴,看来这里是一个已经设好的陷阱。而太子就是落入这个陷阱的麋鹿,自己就是帮助收紧绳索的那个人。只是太子如此行径,又有什么值得同情呢? 想到这里,他有记起昨天钟林来找他的时的情景:昨晚钟林半夜潜入他的住所,交给他一条死啊,两粒药丸,然后吩咐到把丝帕交予龙隐,如龙隐来到宵环宫,则自己分两次将药丸吞下,可以保他一命. 想到这里,小豆子赶紧拿出钟林给他的药丸,先服下绿色腊衣里面的药丸,一种沁人心脾的淡淡香气让他心旷神怡,让后又把黑色腊衣的药丸藏好,可不要不小心失去了。他站在寝殿之外默默的等候着,却不知道等候的是太子出来,还是此事揭穿时候的抗风暴雨。 就在太子竟如环妃寝宫不久,在斋宫首斋的龙释睡的正安稳,他虽然不甚老,但还不至于像龙隐一样蠢蠢欲动,多日斋戒只当是清心寡欲的修养罢了,突然,半梦半醒中,他看到窗纸上一片红彤彤的,不由皮衣起身,高声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外面侍夜的公公匆匆进来,禀道:“陛下,是东宫走水,现在侍卫们正在救火呢。” 龙释心中一惊,今天已经是十二日,怎么会在祭典之前发生这种事情,真是大大的不吉利,想起东宫走水,他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问道:“太子殿下呢?快去把他接过来,不可让他出了差错。” 公公有些神色不安,偷眼望去,确实不敢说话,龙释微怒,问道:“怎么了,可是太子受了伤?” 公公不得不说道:“殿下在东宫斋戒,是由陈公公负责的,可是今夜东走水,陈公公派人去救太子,却发现太子不在寝宫。” 龙释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上直泼而下,心中一片寒冷,他缓缓问道:“太子去饿那里?” 公公冷汗淋淋地说道:“奴才也不知道,不过刚才陈公公派人查问,说是,有两个东宫侍卫去了宵环宫。”说道这里,已经是战战兢兢了。 龙释呆若木鸡,道:“霄环宫、环妃,哼!高公公,你跟着朕去一趟霄环宫。” 身影一闪,一个身穿御前侍卫总管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一直守在外面的高公公。 高公公相貌平平,却是气度雍容,双目开合之间寒光四射,他是龙释的亲信侍卫,一身武功登峰造极,最受龙释信任,备受帝宠。他淡淡道:“陛下不要过于烦恼,以免伤了身体。” 龙释冷冷道:“好了,快些去霄环宫,吩咐下去,将东宫所有侍卫太监宫女全部监禁起来,不得有误。” 龙释带着高公公和几个斥为太监,匆匆感到霄环的时候,这里还是波澜不惊。全然不知东宫那边出了问题。龙释使个颜色,一个侍卫上前,一脚踢开了殿门,正在前面守卫的小豆子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去,只见月色之下,天启皇帝龙释怒气冲冲的盯着自己,他心中反而平静下来,转身呼唤道:“皇上驾到。” 龙释眼中闪过凶光,也不用他吩咐,高公公身形一闪,一掌重重的打在了小豆子的背心,小豆子觉得自己腾云驾雾一般飞起,身形重重的撞击在墙上,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龙释看也不看那个被杀的侍卫一眼,闯进寝殿,只见自己的长子脸色惨白,锦榻之上,环妃身无寸缕,正吓的六神无主。龙释只觉得五内俱焚,头晕眼花,一个跄踉就要跌倒,却被高公公和几个太监扶住。龙释也不说话,怒道:“高公公,还不给我把着俄逆子杀了。” 高公公目光一闪却不敢奉旨,默然不懂,龙释怒道:“你连朕的话也不停了么?” 高公公淡淡道:“陛下,太子乃是储君,就是有罪,也得明昭天下,焉能如此处置。” 龙释原本只是气急攻心,高公公这一句话让他冷静下来,这时候龙隐已经清醒过来,扑上前连连叩首道:“父皇饶命,父皇饶命。” 龙释嫌恶的看了他一眼,一脚踢出,将龙隐踢飞到一边,道:“高公公,你将这个逆子送到'锦被安殿'软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探望,还有将这霄环宫上下全部给朕处死,环妃,环妃,朕不想再见到她。”说罢,龙释转身出去,侍卫们连忙跟上。 高公公却奉旨留下,他到殿外一声招呼,一干侍卫虎狼也似的冲进霄环宫,不过片刻,霄环工的太监宫女都已经被勒死,他们大多都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丧命了。而小豆子则在龙释等人进入寝殿的时候醒了过来,他艰难的拿出黑色腊衣饿药丸,里面是一颗气味古怪的药丸,小豆子心道,我是死是活全看你了,服下药丸之后,小豆子只觉得四肢麻木,周身上下无法动弹,眼睛也无力睁开,只是偏偏还有一丝感觉。不多时,龙释走了,那些侍卫开始奉旨灭口,到了他的时候,一个侍卫探探他的鼻息,说道:“这人已经死了,其实不用看的,高公公受伤焉能有活口存在。” 筱水宫,霍水站在阔无人的院子里,望着东宫方向闪过点点火星。 今天会有不少人喋血皇宫吧,霍水静静饿望着沉静无影的夜色,心中竟然没有了方才的惴惴。 原来事情的发生时,自己也是平静的。 正想着,霄环宫的方向也传来了“走水的喧嚣,木材被燃烧的味道阵阵袭来,皇家掩饰丑闻的方式向来决绝,两个宫的宫人应该没有一个能够生还吧。 霍水心中终于有了一丝感觉面空空的疼了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夜色火光下她的影子,被耀得闪烁不定。 倾城祸国(七十九)谣言·勾引 第二日,整个京城都传着昨日宫里走水的事情,后宫里的人除了太子外竟没有一个逃出来。 又据说,太子虽然性命无忧,但是受了重伤,现在在锦安殿养伤。 还有人说,东宫失火的时候将附近的霄环宫也引燃了,满宫的人也没有一个逃生的。 真相如何,虽然众说纷纭,但是皇家的事情,大家毕竟不敢公开讨论,只是关于太子乱伦,皇上灭口的谣言仍然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传遍开去。 至于谣言最先是由谁传出去的,已轻无从考证了。 京城最大的酒楼上,钟林一边抿茶,一边听着旁边的茶客在低声说着这件事情。 “你说走水那么大的事情,满宫的人竟然都没有发现,还全部被烧死了,太不合常理了” “听说啊,是太子与环妃娘娘通奸被皇上撞见了,所以被灭口了” “不是吧?皇帝老儿被自己儿子戴绿帽子?” “这也很常见,皇家的事情本是污秽不清的”声音愈来愈低。 钟林苦笑一声,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皇家,本是最污秽不堪的所在。 然后钟林起身,向身后的侍从说:“可以收手了”,因为现在传播的人已经够多了。 “给小豆子一笔安家的钱,以后不要在京城出现了”走了几步,钟林又淡淡的吩咐了一声。 后面的人立刻领命而去。 而京城这样的骚动自然也传到了皇上耳朵里,龙释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下令府尹找出造谣者。 可是他在盛怒之下忘记了,谣言这东西是越查越风行的,若是放任不管,兴许也就慢慢淡了。 在这样的情势下,这几日的后宫同样是杯弓蛇影,人人自危。 自走水后,德庄第一次承担起统率后宫的责任,在她的三申五令下,皇宫里的情况反而比民间平静许多。 龙释的猜疑心则空前浓重了,因为环妃的事情,他现在连陆妃那边也极少去了,反而偶尔会去德庄那里看看。 此时他才开始珍惜起德庄的冷清端庄了,这样的女子固然不讨人喜欢,但是至少是安全的。 关于太子的事情,龙释也已经猜到了有人刻意安排,不然不会那么巧东宫失火,可是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承认自己错误的人,也拒绝承认。 所以龙隐虽然被关押在锦安殿十天了,龙释仍然没有去看他。 众人都怕得罪皇上,都不约而同的对太子敬而远之,所以十天来,唯一去探望龙隐的人,竟然是霍水。 锦安殿实际上就是冷宫,平时就是用来关押一世失德的宫女妃子的,而进锦安殿的那些女子们,最后都会莫名死亡。 就像这两场大火一样,他们会选择将一切丑闻埋进土里,带进坟墓。 所以锦安殿也因为这世幽灵的怨恨而变成了一个阴冷的所在。 被单独关押在那里的龙隐显然很凄凉,他的衣衫还是进来那天穿着的侍卫装,只是散乱了不少,头发也因为没有宫女伺候,凌乱纠结,倒有点疯子的意味。 他在门口巴巴的等了十天,本来以为父皇消气后便会来找他,可是十天了,还是没有一个像样的人来看他,似乎将他这个太子遗忘了一般。 他当然不知道龙释好几次决定原谅他,却在听到谣言后再次大发雷霆,外面纷纷扬扬的局势让龙释很难冷静下来,心底也想趁此机会好好的整一整太子,将他的劣行改了。 第七日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人,穿着薄雾一般的衫裙,提着喷香四溢的食盒,如光华仙子一般缓缓的向他走来。 龙隐微一怔忪,满是期望的眼神先是黯淡,然后更加炙热起来。 来的那个人,岂不是比父皇更让他惊喜? 锦安殿外,霍水看着面前萧瑟的冷宫大院,心中终于有了一点快意。 在这个绝对寂寞的地方,龙隐,你是不是会想起一些对不起亡者的事情? 热闹,让人遗忘,寂寞,让人忆起。 她这次来,既不是兔死狐悲,也不是来这里冷嘲热讽,因为一切都言之尚早,她心中明白,太子的关押只是一时的,等皇上气消了,父子仍然是父子,死去的那个环妃在那两个人心中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而已,他们断不会为了一个区区环妃而反目成仇,损害自己的利益。 只是可怜环妃,自以为得到了两父子的宠爱,其实是被两父子一起把玩,她至始至终都没有得到真正值得她付出的东西。 就如钟林所说,宫闱之事尚不能动摇国之根本,这一次的事情只是让他们父子猜忌,相互怨恨,若是想让皇上就此废黜太子,分量还不够。 因为在龙释心中只有这一个儿子了,只要龙隐不造反,龙释断然不会为难他的。 如果一个环妃还不够,那么再加上她呢? 霍水的唇角扬起一个诡魅至极的笑容,面前那个形容憔悴,早失却了太子尊荣的男子,此时在她眼中,只是一个尚会呼吸的事物而已。 “水儿!”龙隐这次是真的感动了,没想到在这种关头,第一个看他的人竟然会是一个女子! 所谓疾风识劲草,患难见真情,难道这样一个美艳的女子心中竟然对他是一片深情? 这个发现让龙隐又惊又喜,连自己置身冷宫的事情都几乎忘却了,他虽然流连花丛之中,见过美女无数,但是他自己也清楚,哪个女子又是对他一片真心呢?还不是为了他的钱,或者是他的权,再或者干脆就是怕他! 也因为从来没有遇见过,所以他看得也很开,觉得世间女子大抵如此,心中也不会觉得不妥。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当他在满心凄苦、满心期待的时候看见面前那个如仙入梦的女子缓缓走来的时候,他竟然生平第一次有种悸然的感动。 原来被人真心相待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的! 正在龙隐感触颇多,摇头晃脑的时候,霍水已经盈盈然的停在了他的面前。 “看看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清清淡淡的女子声音,让龙隐心口一热。 美人恩啊,原来这就是那些文人人骚客所说的美人恩,竟是如此销魂,比床帏之事更销魂! “水儿!”龙隐激动的抓起她的手,又唤了一声。 “太子殿下要多多注意自己身体才是”霍水轻轻蹙眉:“这几日……他们定然薄待了殿下”,说着,美丽的眼睛立刻涌出一层氤氲,竟似要哭出来似的。 龙隐心中又是一动,将她的手拉近自己的脸,懊悔的说:“是我太不惜福,有这样的佳人为我挂心,我却……” 霍水连忙伸出手指放在他的唇上,柔声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水儿已经向皇上求过情了,殿下再委屈数日,很快就没事了” 龙隐突然侧过头,暧昧的含住她的手指,轻轻的勾卷着,目光定定的看着她。 霍水心中一阵厌恶,但是面上却笑得娇羞,她不动声色的将手抽出来,绯红着脸颊说:“殿下现在正是要向皇上表明态度的时候,断不可……断不可在此时……” 说到这里,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盈盈的上扬了一下,用一种可以将人沉进去的神情望进龙隐的眼睛,“来日方长……” 龙隐被她撩拨得全身燥热,但也只她说的有理,只得这样看着。 “殿下先吃点东西吧”霍水又含羞的将食盒推过去,“这些都是水儿亲手做得” “是水儿亲手做得?难怪那么香!”龙隐一边仔细的咀嚼着,一边极其暧昧的舔了舔嘴角。 霍水更是娇羞,嘤咛了一句,“还望太子殿下出去后,不要忘了水儿”,这句话说完,她似羞得再也说不下去了,转身便是一阵小跑。 龙隐怔怔的看着那个轻灵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女人也是一个很可爱的东西。 而跑开了一段距离后的霍水,已经放慢了脚步,在池塘便拼命的搓洗着自己的手,一脸的厌恶。 倾城祸国(八十)构陷 就在龙释打算去见太子、父子俩再重归于好的时候,宫里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 在龙释对淫乱宫闱这四个字最忌惮的时候,宫里竟然又传出了一个类似的谣言,只是这一次的主人翁变成了德庄。 而男主,竟是叶远。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刻意的诬陷,叶远与皇后的关系交好是有目共睹的,因为他们本是来自同一个国家,同是皇室宗亲,自然会走得近。 只是在经历环妃的事情后,谁也不敢说龙释会不会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所有人都能猜到谣言是从陆妃那里传出的,因为她将是这件事情的唯一受益人。 关于这个谣言,无论是当事人还是龙释似乎都没有表过态,但是霍水知道,那不过是风暴前的平静。 她去了凤寰宫,去的时候,德庄正在廊道上喂鸟,一脸的平静,仿佛此时在宫廷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与她无关似的。 “皇后娘娘”霍水轻唤了一声,德庄的安静反而让她担忧,看得出来德庄不想争,也不想辩。 “水儿”德庄回过头,温婉的看着她,“你也是为那谣言而来的吗?” 霍水点点头,低声说:“戒知道你们是清白的,这一定是宵小之辈觊觎你的皇后之位,又见皇上今日宠你,所以捏造出来的谎言” “其实……我倒希望谣言是真的”德庄面色一暗,将手中的鸟食全部碾碎,洒在笼子里。 霍水怔了怔,随即了然。 她不怕谣言,是因为她问心无愧,她不会去争,是因为她确实心系叶远。 “可是,娘娘若再不采取措施,事情就会无法收拾……皇宫里任何捕风捉影的事情都可能酿成一场巨变”霍水迟疑了一下,继续劝慰道。 德庄淡淡的瞧了她一眼,突然很真挚的问道:“有时间吗?一起喝杯茶吧” 霍水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她们在凤寰宫的后院里摆上一条案台,温上一壶水,又取了最新上贡的茶叶泡了,相对而坐。 “听说水儿的琴艺很是精湛,不知可否为本宫演奏一曲?”德庄亲自为她续上一杯茶,淡淡的问。 “水儿的琴技实在粗浅,也是最近才学的”霍水连忙推辞到,事实上自龙昕死后,她一直没有再抚琴,也没有再下棋。 那双修长的手扣过琴弦时的温润将永世停在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不能提及。 德庄也不强人所难,只是洞悉一笑,歉意的说:“对不起,是不是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不”霍水连忙说:“只是技术太差,不能入皇后尊耳” “你知不知道,叶远的琴技很好,在火焰国的时候,他就经常在皇家的宴席上客串琴师”德庄突然莫名其妙的说道:“而他的生母,听说就是一个琴技非凡的异国女子” 霍水并不打岔,只是端坐在皇后的对面,静静的听着。 “我当初只有十五岁”德庄似回忆着什么,迷离的望向远方,“第一次随父亲参加皇家的宴席,那时候叶远刚好也在场,宴席中途的时候,国主让他上去为众人演奏一首,我当时就想,怎么能让堂堂的王子当众献艺呢?可是叶远似乎一点也不生气,笑着走上去,他的笑是那么轻松自然,好像世间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入他的心,他仿佛在这世界上,又似脱离了这世间,在上方无比透析的望着座下的芸芸众生,他在瑶琴前坐下的身姿,那么端正,那么优雅,仿佛红尘万丈都拂不了他的身” 叶远的笑,霍水是明白的,那个将世间万情都埋藏得深深的笑,是透彻后的洒脱,却也是苍凉后的伪装。 “可是他的琴声扬起时,他的身子又不怎么重要了,因为已经一并化成了琴声,就像雨后窗前的薄雾,袅绕不绝,又让人担忧着它的短暂,在他开始弹的时候,我就害怕他会停下采”德庄继续用那种娓娓动听的语调追忆着她与叶远的初见,“那一刻,我心中就想,若是能永远看着那个男子,让他永远为自己弹琴,该多好” 霍水心中黯然,在世事沧桑后再想起曾经的美好,唯有徒增烦忧而已。 “后来,找一直想办法接近他,我常常在他出现的地方故意徘徊,我还总是借故缠着他讲话,他对我很和气,也很礼貌,但是一直没有说过喜欢我。我对父亲说,以后我一定要嫁给弛,可是父亲却很严厉的骂了我一顿,说他的身世不明,而我是堂堂的宗亲之女,是要嫁给真正的帝王的,我那天和父亲吵了一甲,想去偷偷的找他,让他带我走,可是……那晚进宫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已经被国主作为质子,送去了火焰国”德庄的声音慢慢暗了下来,“而那一别,就是五年” “五年后,再见他,我已经是别国的皇后了”德庄微微侧过脸,她美丽高贵的面容拢着淡淡的悲伤,“世人都以为我成为废后,是因为我不懂事,是因为我喜欢吃醋,却不知,我对龙释全然没有一丝心思,又怎么会为他吃醋?成为废后,本是我处心积虑所为,我以为只有这样,我才可以不去面对龙释,才可以得到叶远的怜惜……叶远,他会因为可怜我而带我走” “他不带你走,也是因为不想连累火焰国”霍水试着安慰道,虽然明知这样的安慰太无力。 “我原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可是他在我面前,却总是摆出一副民族大义的样子”德庄惨然一笑,“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他是真的不喜欢我,也断然不会带我走” “他是喜欢你的”霍水不忍看到德庄这样的神情,忍不住又说:“只是他是真的比你所以为的要在乎火焰国,也许他真的在为火焰国着想” “会吗?我不认为他真的热爱火焰国,你可知他从前在火焰国是什么样的生活吗?”德庄淡淡的说:“如果他只是一个奴隶,那么他也会开心很多,因为奴隶不需要忍受别人的嬉笑怒骂,因为奴隶不需要在别人凌辱后还要刻意维持着自己的尊严与地位,他在火焰国时,与其说是一个王子,不如说是一个能被所有人挑弄的弄臣” 霍水心中一疼,叶远,那个笑得时候,眸子可以映射漫天蓝天白云的叶远,是在用怎样的达观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 所以,才会不甘心吧?因为火焰国给了他太多不堪回首的记忆,所以他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呆在天启,或者远遁江湖。 “也许他是真的无法放开”霍水低低的回了一声,慢慢的,她有点能体谅叶远的心思了,能体谅那颗在灿烂阳光笑容后千疮百孔、绝傲孤寂的心。 “从他带你来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完全没有可能了”德庄一边说,一边将视线牢牢的停在霍水脸上,那眼神中有羡慕,有不甘,有凄婉,也有埋怨:“他不是不可以放弃一切,只是值得他放弃的人,不是我而已” “所以……” “所以,我选择了重新回到我的身份中来,至少,可以让他不至于遗忘我,你可以忘记一个废后,却不能忘记一个皇后,是不是?”德庄淡淡一笑,只是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萧索之意。 霍水没有再说话,她突然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是苍白的。 “所以,这次的谣言虽然我明知是有心之人趁机打击我,但是我不想出面撇清”德庄的神色一清,无比冷傲的说:“我想再赌一次,若是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会不会带我走” 霍水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生死关头吗? 也许吧,以龙释现在对出墙的厌恶之意,还有他一贯的冷酷多疑,他也许真的会采取宁错杀勿放过的手段。 “这样的赌注,既是逼自己,也是在逼他,无论他的选择是怎么样,你们以后又焉会快乐,这样真的值得吗?” “如果让我下半辈子面对龙释,为一个自己并不爱的男人战战兢兢的生活在这冰冷的皇宫里,我宁愿一搏”德庄没有丝毫回旋的说道。 “可是你想过叶远吗?”霍水的声音突然变得清冷:“你为自己的爱情做赌注,无可厚非,可是你的任性也在拿叶远的一生做赌注,且不说他现在也是生死关头,即使他真的带你走了,为你放下自己的一切,可是……那是他真心想放下的吗?他苦心经营了那么久,他忍辱负重了那么久,难道就因为你一场不甘心不服输的爱情,而毁于一旦吗?” “爱情,不能那么自私”良久,霍水又缓缓的加了一句。 虽然她也知道这样说很残忍,可是为了让德庄为自己辩驳,她只能用言语相逼,她现在沉默一天,龙释的怀疑就会愈深一点,到时候,无论事态怎么发展,对于叶远终究是不好的。 德庄身子一震,有点动容的望着霍水。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霍水叹息道:“我希望你最终能做一个自己认为对的决定” 德庄仍然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端起面前的茶盏,缓缓的饮了一口。 霍水还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德庄,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可怜的女子,因为她已经失去了追求幸福的权力,而唯一的希翼,叶远,并不爱她。 在权力之巅,尊贵到绝望。 “有一次,我和叶远谈到了奇迹”沉默了许久许久,霍水再次开口,“他说,他之所以将我介绍给你,是因为他相信我能带给你奇迹” 德庄怔了怔,呆呆的望向霍水。 “虽然我没能真的带给你奇迹,但是叶远的愿望,却是希望你能得到奇迹一般的重生”霍水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而我对此坚信不疑” 总有奇迹会发生,总有幸福将降临,人生不总是绝望,对吗? 德庄清亮的眸子划过一丝明悟,脸色也比方才舒缓了许多。 “是我太执着了”她终于承认道:“所以既放不下叶远,也放不下自己” “皇后娘娘,若是有人愿意抛却一切,带你远走,就走吧”霍水莫名的说了一句。 不然,当一切尘埃落定时,难道她要以这样的青春韶华之年,独处皇宫至满头白发吗? 甚至,没有回忆。 如果那个在瑶琴前脱了万千红尘的身影时仅有的回忆的话…… 德庄没有答话,只是神情比起方才,已经多了一丝释然。 “我明日就会向皇上说明情况,然后彻查此事”德庄又恢复了自己母仪天下的尊贵与高华,“制造这个谣言的人,也会付出代价的” 其实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个人比然是陆妃了。 从凤寰宫回去的时候,霍水一身轻松,她以为叶远的事情便会这样轻轻巧巧的结束。 可是,造化弄人这句话却一点也没错,德庄拖得太久了,久到别人已经抢在她想明白前下手了。 所以叶远终究没有躲过去。 倾城祸国(八十一)掩护叶远 那晚的凤寰宫上演了一出最俗套、也是最致命的戏码:捉奸! 一纸诏书,一纸矫造的、皇上秘密审讯德庄的诏书,让叶远慌了神。 其实在谣言起来的时候,他倒没有为自己怎么着想,而是想着德庄会不会遇到危险。 那一刻,也曾经有一瞬想带她走,可是带走后呢? 他终究不能给她想要的爱。 于是两人僵持着,这种事情,由叶远出面结实澄清显然是不合时宜的,所以叶远在等着德庄的举动。 可是皇宫那边始终没有传出过消息,太平静了,平静到他乱了方寸。 也许因为心乱,才会被那纸诏书欺骗,诏书是他在宫里的线人无意间得到的,听说就放在皇上的桌子上,上面写道,“今晚子时,大殿密处皇后” 短短十字,触目惊心。 叶远觉得自己不能继续保持沉默了。 而与此同时,德庄也收到了同样的一纸诏书,也是由火焰国的线人提供的,上面写着同样的话:“今晚子时,大殿密处叶远” 也是寥寥十字,让德庄慌了远神。 他们不约而同的在子时来到大殿,然后……门被关上了。 殿外顿起喧哗,陆妃得意的向龙释说:“臣妾的消息看来是对的了” 龙释没有言语,只是敛起双眸凝视着已经落锁的大门。 大殿里的两人反而平静下来,黑暗的、没有点蜡烛的厅堂,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关心我”德庄冰雪聪明,早已经猜到了叶远必然收到了同样一份矫诏。 “我们是故友”叶远静静的说:“我自然会关心你,就像关心妹妹一样” 德庄的身子轻颤了一下,不知是喜是悲。 “现在我们落入局中,怕是会凶多吉少”等了半响,叶远冷静的分析道:“到时候,为了估计皇家体面,他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大不了再将你废掉,以后……你也可以找机会离开” “那你呢?”德庄颤声问。 “能保一个是一个吧”叶远似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然后快步的走向大门的方向。 “叶远!”站在身后的德庄突然叫了一声,“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的” 叶远停了下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为什么你仍然不明白。 “即使你只当我是妹妹,我也要你一直一直活在这个世上,和我一起活着”德庄坚定的说:“我出去向龙释说清楚……” “后宫之事,愈描愈黑,你若是为我说话,只会更加让人生疑而已”叶远淡淡的说,然后重新迈开步子,大力的拍着门。 “开门!”听到里面的响动,龙释黑着脸,沉声说。 皇后失德的事情毕竟非同小可,所以这次围堵大殿的人都是龙释的亲信,人并不多。 大门被打开,火把映照着叶远沉静无畏的脸,没有一丝被捉奸的慌乱。 “叶远,你身为火焰国的质子,朕不但没有轻待你,还一向对你礼遇至极,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非君非臣之事”站在人群正中间的龙释,压着火气问道。 叶远淡淡的望向龙释,朗声说:“皇上,你可以不信我,但是你怎么能不信自己的皇后,不信自己呢?” “此话怎讲?”龙释的眸子倏然敛起,一双喷火的眼睛牢牢的盯着叶远。 “其实皇后今次来大殿,是为了拒绝叶远的要求,是……”叶远狠狠心,决定将全部的过错都抗到自己身上。 “是因为水儿”清清淡淡的声音将叶远的话接了过来。 所有人都回过头往声音传出的地方望去,不知何时,在人群之后出现了一个轻灵的身影,披着一件月白薄纱似的披肩,长发不扎不束,散散的落下,笼罩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恍若梦中人。 只有额剑那离妩媚的痔,是全身上下唯一色彩,红白之间,美到惊心。 “你怎么来了?”龙释有点诧异的问道。 “是我约了皇后与叶公子来大殿相聚的,只是方才有事耽搁,所以来迟了”霍水镇定自若的说:“可是没想到这里突然变得那么热闹” “你?”龙释狐疑的望着霍水,“你找他们干什么!” “皇上,她分明是胡说!她这是在掩护那两个人!”站在龙释旁边的陆妃急声说,她精心设置的局,可不能被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丫头打碎了。 当然,霍水是在说谎。她也是刚才被一个宫女唤醒,然后被告知这件事情的。 叶远曾经向自己的人交代过,以后要劲可能的帮着霍水,所以那宫女在得知这一情况后,第一时间就通知了被公子信任的人。 万事因果,真的是天算不爽。 来不及梳发,来不及穿衣,只是在睡袍外披了一件披风,终于赶在叶远全部承担下来前阻止了他的话。 可是龙释这样一问,她倒有点怔松,心思电转着,想着理由。 “是因为……”霍水一边放慢语速拖延着,一变快速的查看着周围的境况:“是因为叶远向皇后提亲,说想娶水儿,皇后不允,几番拒绝后,叶公子仍然契而不舍,最后反而误会皇后从中作梗,水儿不忍他们为水儿一人反目成仇,所以约了他们,当着两人的面向他们表明:水儿心中已经有人了,因为这句话女孩子家实在是羞于说出口,所以才定在夜深人静,暗色遮面的时辰” 她很艰难的将话说完,白玉一般的脸也羞红了一片。 龙释皱皱眉,又将视线挪回叶远身上,“可有此事?” “叶公子!”霍水抢在叶远答话之前,灼灼的望着他,“你是不是心慕水儿已久,想娶水儿为妻” 叶远楞了楞,碧蓝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烁不定,“是”,他沉声回答。 “但是水儿不能答应叶公子的厚爱,因为在水儿心中,还有更重要更放不下的东西”霍水迎着他的眼睛,无比真诚的说:“叶公子是个好人,是水儿自知之明,觉得自己高攀不上,也希望你不要责怪皇后娘娘,她也是一心一意为水儿着想,为公子着想” 叶远沉默了许久,才别有所指的说:“我没有怪她”。 霍水下意识的往殿内望去,德庄则一直站在大殿的暗影里,不发一言。 “今日的事情本来很私密,也不知怎么竟然惊动皇上了,水儿真是惶恐之极,只是水儿方才来的时候,在途中遇到一个宫女,说是陆妃娘娘宫里的人,总缠着水儿说话,不然也不会造成这样的误会了”霍水接着说:“是水儿的错!” “你血口喷人!”陆妃脸色一白,手指轻颤的指着霍水:“你这个狐狸精……”。 龙释很不满的哼了一声,将陆妃后面的话堵在喉间。 “清河,你方才说你心中有人,能不能告诉朕,朕就成全你的心思”龙释还在为她方才的话耿耿于怀,看着那张美艳至极又圣洁至极的脸,不动声色的问。 霍水连忙跪了下来,又轻轻的抬起头,幽怨而迷离的望了龙释一眼,低声说:“只是那个人的名字,水儿不能说,皇上……也不会成全的” “天下没有朕办不到的事情,你且说无妨”龙释心中一动,饶有兴致的催促道。 “那人富有天下、泽披四方,只可惜造化弄人……迟了一步”霍水垂下头,似嗔似怨的说了一句。 龙释心中一顿,面前美好如月华仙子的女字,难道心心念念的人,竟然是她吗? 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大凡女子都贪恋男子的权势,她是女人,绝色女人,而他是皇上,盛世之帝,岂不是一件很水到渠成的事情? 只是她已经做过了自己的儿媳,所以她才会说造化弄人吗? 龙释思绪千万,对叶远的事情显然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放在心上了。 “皇上”霍水直起身,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包含的情绪,那一眼中的风情与魅惑,直把龙释看得心中一燥。 夜太凉了,她穿得太单薄了。 “行了,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只是以后有什么事情,万不可再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龙释看了一旁的陆妃一眼,心中嫌恶,语气蓦然严厉起来,“以后也不要再无风起浪了” “至于你”他又将注意力放到了叶远身上:“朕给你的自由太多了,以后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入宫” “谢皇上恩典”叶远挥袍下拜。 龙释又看了一眼还在殿宇伸出的德庄,想了想,没有说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领着一大堆侍卫太监,匆匆的离开这个荒缪的闹剧。 待龙释走远,叶远和霍水才同时站起来,叶远迈步走到她的面前,望着她薄如轻纱的衣服,叹息道:“没想到竟然会连累你”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霍水温婉的看着他,轻声说:“你帮我过我很多,我现在只是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叶远也没有道谢,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谢谢了。 “不过,你要尽快离开天启,我不认为龙释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他就算现在被糊弄了过去,只怕之后想起来,还是会来找你麻烦的”霍水又无不担忧的说了一句。 “叶远,你会火焰国吧,这边的事情,本宫会处理的”殿堂里,一直沉默的德庄突然开口道。 叶远没有应声,只是回头看着慢慢走出来的德庄。 从暗影里一点一点现身的德庄,仍然高贵而端庄,锦袍高髻,气质如华。 “叶侯爷,回去后告诉国主,本宫一定不辱使命,将天启国的皇帝哄得服服帖帖,做好这一国之母,为两国交好尽自己的一份力” “皇后……”叶远心中不忍,德庄眼中的顿悟与决绝,比起她的任性更让人觉得难受,“你受委屈了” “笑话!如果当一个皇后是受委屈,那天下还有哪个女人是幸福的!”德庄看了他一眼,笑着,傲然的说,“你不用担心我” “总有一天,我会来这里接你回去的”叶远别有深意的说了一声,然后欠了欠身道:“叶远先告辞了” 德庄点点头,微微一笑,然后看着那个修长健硕的身影翩然转身,然后慢慢的走远。 霍水怔了怔,在惨淡的、没有星月的夜色下,德庄眼角缓缓滑落的泪水,刺痛了她的心。 叶远这一走,对于德庄来说,应该就是永别了吧? 从此,宫闱深深,那个让你心跳不已的男子,再也不会出现了。 也许对于她来说,刚才一起死在殿内,反而是一件的仁求仁的事情。 霍水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德庄显然也不需要她的安慰,她只是看了霍水一眼,缓缓的丢下一句,“水儿,你每次都让我想谢你,又忍不住想怨你”,话音落时,清高寂寞的影子也慢慢的消失在回廊深处。 霍水又楞楞的站了一会,然后转过身,往叶远离开的方向跑去。 倾城祸国(八十二)钟林的堵截 京城郊外,通往火焰国的驿道上了无人烟。 叶远猛地拉住缰绳,翻身下马,回头望着马车里的霍水说:“就送到这里吧” 霍水从马车里走下来,眺望着黎明时远方凄迷的雾气,清晨彻骨的寒风阵阵侵袭着她单薄的衣衫,风扬起发丝,飘飘散散,拂在她的脸上。 叶远突然有一种冲动,想为她捋起发丝,不想让什么遮住她的容颜。 可是他的手刚刚抬起,又缓缓的落下,“你还要回那个皇宫吗?”他低低的问,“不如跟我一起走” “你知道我走不了”霍水望着他,静静的回答:“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虽然我没有想到分别会那么仓促”。 “留下来,真的就能得到你心里想要的东西吗?”叶远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声:“游走在那些人之间,你会快乐吗?” 方才霍水在龙释面前那些赤裸裸的暗示与伪装,让一旁的叶远心疼得无以复加。 “和你一样,我别无选择”霍水坚定的看着他,那双浅蓝色、温润如湖水一般的眼睛,让她有种沉陷的错觉。 “水儿……”叶远无奈的唤了一声,“我也知道没办法说服你,只希望你在我回来前,要好好保重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轻易的放弃自己,可以做到吗?” “可以,我不会放弃的”霍水心中一热,点点头说。 叶远还准备说什么,可是望着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要说的话太多太沉,以至于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然后霍水往前走了一步,像老朋友一样,攀上他的肩膀,松松的搂住,“保重”,她在他耳边说,只是一瞬,她再次弹开。 叶远心跳一顿,微垂下头,再次说:“你也要保重” 晨风呼呼的吹起,郊外漫天的黄沙突然间迷了所有人的眼,叶远站了许久,似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转过身向马走去。 “要走了,也不向故人告别吗?”正在他手放在马鞍上的时候,黄沙落尽的地方,一排轻骑在风中屹立。 十几匹马通体黑马,十几个劲装男子,而钟林,则策马停在他们的前面,在叶远的前路上看着他。 “大哥?”“钟林?”霍水与叶远几乎同时惊呼了一声,他的出现太出人意料了。 “你怎么来了?”霍水走过去,扬起头望着马上的钟林,薄薄的晨曦下,钟林的脸有钟很陌生的光华。 “来送朋友”钟林下马,站在霍水身边说,“叶远,你既然决意要离开了,在离开之前,我们兄弟喝一杯,怎样?” “可惜我没带酒”叶远笑笑,略微遗憾的说。 “上次你请我,这次我请你,如此,我们便两清了”钟林沉静的说,他的声音很稳,醇厚如酒。 叶远楞了楞,眸子里突然划过一丝明悟,“好,拿酒来” 在后面待立的黑衣人立刻递上了一坛烈酒,两只海碗,分别为他们斟满,酒洒了出来,落在泥土上,消失不见。 他们都没有说完,只是重重的碰了一下,然后仰脖喝尽。 然后钟林大笑起来,叶远也仗剑后退几步,风沙更盛,可是有一种被绷紧的东西在空中一触既发。 “叶远,我曾经说过,我不能让你离开天启国”钟林望着处于警戒状态、但是仍然一脸轻松坦然的叶远,略惋惜的说:“我一直希望这一天能够迟点来,却不知来得那么快” “我明白,如果我是你,也会这样做的”叶远轻蹙的眉头说明着此时的情况并不容乐观,但是他的声音仍然没有一丝埋怨或者焦急。 “你今天一定走不了的,不要负隅顽抗了”钟林一边抽出自己腰间缠着的软剑,一边望着叶远,淡淡的说。 “我只能一试”叶远瞟了一眼钟林身后十几位藏而不露的高手,兀自镇定的说。 霍水则怔怔的站在一旁,饶她在聪明,也没有明白这突然的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钟林发觉叶远间谍的身份了? “大哥”她迟疑的望向钟林,“为什么……” “因为他太看得起我”叶远轻松的笑道:“他认为我的存在对天启国一定是个威胁,所以我们很早就告诉对方,我不会让他登基,他也不会让我回火焰国”,叶远带着笑意的声音终于有点无奈:“他不过在做他该做的事情” 霍水楞了楞,又探寻的看向钟林,钟林一脸平静,虽然眸子里划过淡淡的惋惜。 他在惋惜什么?难道他强求不住,就会痛下杀手吗? 霍水心中闪过丝丝寒意,为什么一定要做敌人,他们分明是互相欣赏,互相信赖的,为什么一定要走到兵戎相见这一步? “动手吧”叶远轻声说,他的声音被风吹散,飘了很远。 钟林目光一沉,握剑的手蓦然收紧。 “不可以!”霍水几乎下意识的冲口而出,“你们是朋友,不是吗?” “当我决定离开天启的时候,我们就迟早会变成敌人的”叶远冷冷的说。 “动手只会伤了你,我带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你逃无可逃”钟林静静的说。 “是吗?”叶远淡然一笑,“可惜我从来就是一个不相信绝对的人” 气氛再次凌厉起来,那根一触既发的弦越绷越紧,霍水几乎都听到了它的吱嘎声。 难道叶远竟然真的在劫难逃,注定死在天启国? “大哥”她慢慢的走到钟林前面,似乎还打算劝慰,钟林也料到她不会那么轻易的放弃,正准备在她开口之钱拒绝,只看见寒光一动,一把精巧的匕首已经抵到了他的喉间。 若是平时,这样拙劣的举动一定不能得逞,只是钟林怎么也没想到霍水会突然发难,他对她一直都没有设防过。 即使那次在山洞,他也没有对她设过防。所以她轻易得逞了,用藏在袖间,用来防身的匕首,抵在了钟林的颈边。 就像那次他挟持她一样。 钟林并没有惧色,只是无奈的看着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不要让我选择,因为我不能像你们那样轻易的选出结果”霍水一边调整自己的位置,手环过钟林的脖子,一边在钟林耳边轻声说着。 钟林果然没有动,乖乖的被她摆布着。 只听见哗啦啦一片,站在钟林身后的人也纷纷抽出了自己身上的佩剑,很快就围成了一个半圆,将霍水与钟林一并围到中间。 太阳破云而出,晨曦的雾气在慢慢的散开。 点点金光闪在叶远的身上,将他的表情拢在晨光里,他的动作已经僵住,震惊的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水儿……”他哑声唤了一声。 “你傻子啊,还不快走!”霍水跺了跺脚,冲着他大声说。 叶远仍然怔在原地,手中已经抽出一半的剑在晨曦里泛出粼粼的光芒。 阳光倾洒而下,驱散了漫天的雾霭,露出远方浅浅青黛,遥远的村庄里传来低低狗吠的声响,人们开始起床了。 “走啊!”霍水几乎要生气了,她不能确定自己能坚持多久。 原来用刀抵着一个自己并不想伤害的人,竟然是如此难受。 叶远又望了钟林一眼,钟林仍然一脸平静,很淡然的站在那里。 “你不要忘记,德庄等着你来接她”霍水已经放弃催促,逼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叶远面色一滞,终于转身,飞身上马,白色的袍子翻滚,在马蹄声中策马而去。 风乍起,尘土满地,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字黄沙曼舞中,渐渐不见。 还会再见面吗?还是就此永别? 霍水突然有种想流泪的感觉,她真的已经不适合离别。 那一晚,为什么你什么都没说? 当叶远终于消失不见的时候,霍水这才颓然的垂下手,歉意的看着钟林。 钟林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而是捏过她手中的匕首,微微用力,匕首应声而断。 原来他一直没有被挟持,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摆脱。 “对不起,你罚我吧”霍水怔怔的看着落在地上的两片刀刃,低声说。 钟林深深的看着她,然后伸出手将她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淡淡的说:“算了,你不过是做了我心底想做的事情”。 在他心中,他未尝不希望叶远能够离开天启,去完成他自己的夙愿。 只是责任与理智,是与情感敌对的。 “大哥”霍水愣了愣,然后抬头莹然的看着钟林,许久,又望了一眼叶远小时的方向。 他的不忍,你大概永远也不知道了,在你心中,钟林与你,大概再也没有朋友之谊。 ~~~~~~~~~~~~~~~~~~~~~~~~~~~~~~~~~~~~~~~~~~~~~~~~~~~~~~~~~~~~~~~~~~~~~~~~~~~~~~~~~~~~~~ 这一章之后,叶大帅哥就要和我们潇潇的分别一下了,之后只会侧面提到,或者是几个片段,等第三卷结束,第四卷"红颜祸世"时,他就会再次粉墨出场。 第四卷的男主主要是叶远和逐月,所以大家不要惋惜他的离去哦。 倾国倾城(八十三)谜局 锦安殿,龙释终于决定去看望太子。 他只随身带了高公公与几个心腹太监,显然是不想让更多人看到太子现在的模样,龙隐现在的情况确实很糟糕,比起上次霍水来探望他的样子,他还多了一个症状:那就是头晕体虚,浑身打颤。 想他堂堂的太子,何时受过这样的苦,现如今在锦安殿夜夜陪伴阴风阵阵,鬼哭萧萧,受了点惊吓时很正常的。 龙释看着自己形容枯槁的儿子,最后的怒火也变成了一腔怜惜之意,他弯腰探向被窝里瑟瑟发抖的龙隐,皱眉不悦的问道:“太子平时的饮食起居是由谁负责的?怎么把太子弄成这样的!” 高公公心领神会,立刻欠身道:“奴才这就去办” 可叹那个不懂审时度势的人马上就要变成高公公掌下魂了。事实上,即使他没有亏待过太子,凡是见过太子落魄的人,又焉能活得长。 高公公下去后,龙释拍了拍被子下的龙隐,柔声说:“父皇已经不怪你了,你别害怕” “不行,父皇还要杀儿臣呢”龙隐一边往被子里钻,一边惊惶的说。 、 龙释见他满脸惶恐,心中愈发不忍,连忙强调道:“不会杀你的,你现在时父皇唯一的儿子,朕怎么舍得杀你” 龙隐的脸色这才稍缓,怯生生的将头从被缝里钻出来,“父皇,儿臣知道错了,父皇以后不要生儿臣的气了”。 看着龙隐蓬头垢面的样子,龙释哪还有心思跟他计较,又见他脸色潮红,他伸出手放在龙隐额头上,果然有点微烫。 “发烧了”龙释大惊,“快,快宣太医,再多派几个人在锦安殿来照顾太子!” 后面的人连忙手忙脚乱的上前收拾,太医也被催促着匆匆而来。 龙隐的惧怕虽然是装出来的,可是病倒是真的,几个太医一合计,得出了“受凉惊风”的病状,要卧床休息一段时日,锦安殿便真的成为了太子养病的地方了。 因为皇上亲自去探望了,其他人自然闻风而动,清静了半个月的锦安殿突然变得喧闹起来,人来人往,贺礼成堆成堆的往里送,可是龙隐却空前的烦躁起来,因为这件事情,他意识到的东西很多:第一,他固然贵为太子,却仍然是父皇手中的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蝼蚁,想杀想撤,几乎是在他的一念之间,如若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父皇也许早就把他杀了。第二:人心不古,想自己遇难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人来为自己说话,现在却突然间冒出那么多人一个个跟红踩白,实在可恶,第三:霍水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懂得用心,又是美人,他龙隐永远不能辜负她逆境送食的心意。 正想着,他突然意识到霍水一直没有来探望自己,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龙释倒是隔三岔五的跑过来,见龙隐气色渐好。心中也欣慰,有一次试探的讨论了那天的情景,龙隐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反而很认真的回忆了一番,最后说:“当日,侍卫说陈公公是被萧轻尘叫出去的......父皇,难道说。这一切竟然是萧轻尘的阴谋?”龙隐若有所思的说。 “萧轻尘?他为什么要找陈公公?” 他对萧轻尘的印象一向不好,再说当天的情况确实如此,也不能算他诬陷,“父皇去找陈公公核实一下就知道实情了” “核实不了了”龙释恼怒的说:“他怕惹祸上身,早已经逃之夭夭了。那个狗奴才!” “那反而更能说明他做贼心虚!”龙隐笃定的说:“一定是萧轻尘做的,准没错!他本来就一直处心积虑夺权,所以挑拨我和父皇的关系,父皇,你一定要好好查一查他!” 龙释不语,良久才点点头,目光划过一丝狠绝,“如果是他,朕会好好想想怎么处理的” 只是在他们父子慷慨激扬的时候,却已经忘记了事情的本质。 那些被火烧死的亡魂于他们而言原来也算不得什么。 丞相府,幽兰已经换了装束,扎了一个简单的少妇鬓,一袭淡色长裙,全身没有任何装饰。 她也无心装扮,因为看的人似乎从来没有注意到她身上的变化。 书房内,萧轻尘又是一夜忙碌,只新婚到现在,他总是忙得很,忙到......甚至没有时间与她圆房。 可是......幽兰凄然一笑,他是真的忙吗? 早晨起床,她亲自下厨做了几色家乡的点心,然后用托盘端着,缓缓地走向书房的方向。 门没有关,只是虚虚的掩着,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轻巧的推开来,往书房里望了一眼。 宽大的红木椅上,萧轻尘和衣而眠,手中的书卷松松的垂在他的膝盖上,头靠着椅背,略略往右侧着,而右额上的散发也落了下来,半遮着他的脸。 幽兰心中一酸,成亲后第一次见到他的睡容,竟然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他似乎瘦了许多,因为熬夜的缘故,眼圈下也残留了一道淡黑色的印记,却也让整张脸更加清晰起来,刀削斧凿的轮廓俊朗如常。 幽兰蹑手蹑脚的靠过去,将托盘小心的放在桌上,然后怯怯的伸出手:她想抚摸一下他的脸,她心心念念了许久,即使是成亲后仍然觉得遥远的脸。 萧轻尘的睡容并不平静,眉头微微簇起,似乎在睡梦中仍然在忍受着什么莫大的痛苦似地。 可是纤白的手指还没有触到他的面庞,萧轻尘已经惊醒,右手豁然抬起,如铁钳般抓住幽兰的柔夷。 “怎么是你?”待看清来人后,萧轻尘愕然的松开手,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显然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原因。 幽兰委屈的看着他,莹白的手腕上已经多出了一道紫痕。 萧轻尘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歉意的望了望她,然后起身说:“我去拿点祛淤活血的药来”。说完,也不等幽兰说话,身影已经消失在书房的门口了。 走的那么快?连安慰的话都没有吗?幽兰怔怔的看着窗外走过的影子,心中涌起一阵苦涩。 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只青底百花的小瓷瓶,扭开,散着淡淡的薄荷味。 “来,把手伸出来”他轻声说,客气而温和。 幽兰慢慢的把手伸过去萧轻尘握住了,然后用另一只手挑了一点药膏涂在她的伤痕上,冰凉的触觉将疼痛缓解了些许,却也渗入了她已经不知道奢望的心。 “轻尘”她望着蹲在她面前的男子,轻唤了一声。 萧轻尘低低的应着,手仍然兀自忙活着。 “以后还是回房休息吧。在椅子上睡觉,很容易累”她缓缓地说。 萧轻尘手中的动作略略顿了顿,然后又应了一声。 只是里面又会有多少诚意呢?幽兰从上面看着他沉静至极的容颜,那丝涌上来的苦涩越来越浓。 他对她是真的很好,礼貌而尊重,有时候也是温柔的,可是太完美的态度却是另一种疏远,一种比打骂更残酷的冷遇。 她该怎么才能让他正视她的存在?如果一开始,她只是因为是幽家的一份子而被他接受的话,是不是让自己继续成为幽家的化身,wωw奇書com网才可以让萧轻尘不至于无视自己? 幽兰美丽的眸子微微敛起,用心感受着被萧轻尘握着的温度,座下的男子,举手投足的那份孤傲与飘逸,让她沉沦,也不想自拔。 凛哥哥,对不起,虽然我答应你不会让幽家帮他,可是当你真的爱一个人的,哪怕只是为了他一瞬的眼神,也值得你放弃所有。 所有,我要食言了,我要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去帮他。 “轻尘”她又喊了一声。 萧轻尘抬起头,深邃的眼睛静静的停在她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探寻。 “明日,陪我去趟幽府吧”幽兰咬咬下唇,定定的看着他。 萧轻尘愣了愣,然后低低的“嗯”了一声。 “也许,你会有很多事情要和哥谈,而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幽兰继续说。 萧轻尘已经将涂完药,似没有注意到她的话,松开手,直起身说:“以后记得要叫醒我,不然我还会不小心伤了你的” 幽兰垂下手臂,眼神淡淡的投向窗外。 伤害早已经造成了,却是在心上,药膏无法企及的地方,你知不知道。 倾城祸国(八十四)做客幽府(上) 一晚飘雪。 天启国的冬天来的似乎很早,前几日还是初秋的沁凉,转眼就是大雪纷纷的冬日了。 霍水一大早就去了幽府,上次在宴席上应承说等祭祀完后便去幽府做客的,但是后宫走水的事件一闹,行程便被耽搁了,可是幽武却没有忘记,再次盛情邀请了许多次,龙释虽然觉得为难,却也不得不点头答应,不想因此拂了他的意。 霍水倒是没有怎么抵触,因为钟林对她说过:若是天启国没有幽家百万大军在边防保家卫国,则江山危矣,那么,若龙释他们没有了幽家的支持,会不会皇位危矣呢? 所以她来幽家,而且还在龙释面前摆出一副无奈至极的神情。不情不愿的去幽家,应该会引起龙释对幽家的不满,而猜忌一旦开始,就会引发矛盾。 果然,霍水出宫后,龙释心中老大不舒服:为什么他对幽家要那么容忍呢?难道连女人都要让给幽家吗? 马车里霍水却是一身轻松,这几日游走在龙释暧昧至极的关切中,让她很累,现在又理由出宫来,她一定要在幽府多住些时日,因为住得愈久,那两父子心中的疑虑就愈盛,对幽家的不满也会更深。 再说,幽武虽然莽撞,霍水却并不讨厌他,因为他直接坦率,为人也很够义气。 不然当日他也不会冲撞太子,只为了一个仅闻其名的逐月,也不会在上次的谈话中尉逐月辩解,说他不是妖孽转生。 总之,她这次是执意要将幽家一并拉进来,不过以幽家在朝堂中的势力与地位,想在这一场动乱中抽身,也似乎是不可能的。 现在唯一要确定的是......幽王会站在哪一边?是保皇上,还是帮萧轻尘,或者......帮钟林? 相较之下,帮萧轻尘显然是对家族最有利的,因为萧轻尘若是夺权成功,自家的女儿就堂堂一国之后了。 霍水倒是不介意他们是怎么想的,只要确认他们不保龙释就行了。 但也不是她不想帮钟林,只是争权夺利之事,她只会旁观,而断不会参与。钟林与萧轻尘之争,只一场纯粹的权利之争,所以她只是置身一旁,冷眼相看而已。 她只做她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 听说她要来,幽武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现在早已经领着众人等候在幽府的门口,看见霍水的马车,他忙忙的迎了上去,掀开帘子,伸手将霍水扶了下来。 “真是千呼万呼啊”幽武爽朗一笑:“可把清河公主请来了” 霍水也是浅浅一笑,然后缓步走近幽府堂皇的宅院里。 可是他们还没有走进大门,另一个方向也响起了马车的咕噜声,马车也停在了幽府的门口,跟着马车后面的萧轻尘猛地扯住缰绳,翻身下马,礼貌的叫了一声:“大哥” 幽武更是高兴,又上前去将自己的妹妹也扶下来,“今日怎么想起来探望为兄了?......难道,难道是报喜的?!” 幽兰面色一窘,低头不语,萧轻尘的脸色也显得有点不自然。 跟在幽兰身后的一个陪嫁的小丫头快嘴道:“世子,郡主才嫁过去不足一个月,焉会......” “是是”幽武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大声笑道:“看我这笨脑袋,来,妹妹妹夫快进屋,今天真是好日子,还是我来京城最热闹的一天啊” 萧轻尘伸手接过幽兰的手,很体贴的扶着她往府内走去,走到大门的时候,他才看见了站在家丁后面的霍水。 两人都是一怔,然后不约而同的移开眼神。 幽武早已跟了过来,和方才一样走到霍水的身边,笑着介绍说:“你们读认识吧,这位是清河公主” “哥,清河公主和我们是故识了”幽兰轻轻的打断幽武的话,深深的看了霍水一眼。 霍水回以一笑,然后重新转向幽武说:“这一次水儿可要多叨扰世子几日了,因为宫里有点事,所以......”。霍水没有说完,早已经莫大喜中的幽武接过口区:“你想住多久都行,这实在是幽某的荣幸,”说完,他也不至于冷落自己的亲妹妹,也回过头说道:“小妹你也多住几日吧,哥可好几年没有好好看你了” 幽兰本是打算来娘家住一段时日的,但是现在霍水也在,她反而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原因很简单,她害怕,害怕萧轻尘与霍水朝夕相处,会再次引发旧情......可是,旧情也许从来就没有消散过,又何来引发之说? 她一边想,一边偷眼看向萧轻尘,萧轻尘的脸上仍然是那种沉静至极的表情,没有一丝端倪。 “怎么,现在嫁人了,还要看夫君的眼色啊”幽武粗中有细,早已发现了幽兰偷眼打量萧轻尘的举动,笑着打趣道:“那我邀请妹夫在我府下多盘桓几日,以慰我思妹之情” “萧轻尘自然不会拒绝大哥的好意”萧轻尘微微欠身,平静的回答。 幽兰的心中猛地顿了一下,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留下,是不是幽武清河公主也在府中的缘故? 幽武显然无法体谅妹妹的心思,见萧轻尘也同意了,心中更是欢喜,连忙招呼着仆从准备佳肴款待客人,自己则领着他们一道儿往后院里赏雪喂鱼。 到了后院的亭台,熊熊的炉火早已经在四周燃起,四人围着一张石桌各自落座了,幽兰正好与霍水毗邻,她本是一心想比过她,此时看着近处的湖光山色、美景如画。禁不住转头望向霍水道:“幽兰一直听说清河公主才情了得,不知此时的美景可否引起清河公主作诗的雅兴?” 幽武虽然有点诧异平日里温婉柔顺的妹妹为什么会劝人作诗,但是自己也对霍水的诗词只能颇为感兴趣,所以没有出言解围。 而萧轻尘至始至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闻言,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盅,轻抿了一口,并不言语。 霍水淡淡的一笑,她固然可以搬出以前的诗句来个一鸣惊人,可是聪颖如她,又焉能不知幽兰的用意。所以她只是推辞道:“水儿实在是胸无点墨,又哪有赋诗作词这样的才情呢?” “清河公主过谦了,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等粗人不配与公主和诗啊”其实幽兰也觉察自己言语里的无礼,可是她就是忍不住,一个月来累积的委屈,全是因为面前这个女子。你让她怎么能继续保持名门淑女的风范呢? “小妹此话差矣”幽武连忙纠正道:“你哥虽然是俗人,妹夫可是天启国数一数二的才子”,他为人率真,对这种复杂的女儿心思实在不懂,反而在这里就事论事的评说着。 幽兰嗔怪的瞧了幽武一眼,却也答不上话来。 幽武显然还对幽兰刚才的提议很感兴趣,又笑着转向萧轻尘说:“反正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权当消遣好了,妹夫,你就出题限韵好了。” 既然幽武开口,萧轻尘自然不能推辞,他环视了四周一番,昨晚的初雪已经将四周的景色染得通体素白,远山青黛,也被雪色映的朦胧淡雅,他淡淡一笑,然后说道:“既然是寒冬之日,不如以寒为押韵吧” 幽武拊掌称好,然后又巴巴的看着萧轻尘说:“不知怎么开头?” 萧轻尘看了一眼霍水,然后手指了她后面的一个普通的仆从,认真的说:“我们就随便找一个人说出第一句,然后再挨个接下去,这样可好?” “有趣,有趣!”幽武又是大声应和,霍水心中了然,萧轻尘之所以让一个仆人来起头,大概是担心她接不上去,反而被幽兰奚落了,若是一句全然狗屁不通的上联,别人若是接不过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的心思依然那么缜密。 站在霍水身后的仆从诚惶诚恐的站上前来,本想摆手称不会,可是看着幽武圆凳的眼睛,只得咽咽口水,望着远方那些他不懂欣赏的雪景,耐着头皮说:“大雪好似桂花糖”。 因着桌上刚好有一盘桂花糕,所以他这就算是借景。 幽武本欲喝茶,闻此言,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这也叫诗? 果然,连幽兰也禁不住蹙了蹙眉,要将这一句大俗之句变成大雅之句,实在困难。 “怎么样?妹夫,既然是你挑起来的,可要你接下去!”幽武似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情,连忙抓着萧轻尘不放,逼着他将后面的句子接下去。 天启国第一才子,他幽武倒是要见识见识了。 萧轻尘并没有丝毫为难之色,只是望了他们一眼,淡淡的问:“如此,轻尘可要献丑了” 幽兰本是有意在霍水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可是现在她自己都应付不来,只得“恩”了一声,温婉的说:“还是相公把这诗做完吧” “大雪好似桂花糖”萧轻尘沉吟片刻,然后剑眉一轩,眺望着远处的幽幽青山,皑皑白雪,继续念道:“一夜青山改素装,愿借北风生双翅,银翼伴我飞九江” 众人皆是一怔,良久,幽武才爽声大笑道:““大雪好似桂花糖,一夜青山改素装,愿借北风生双翅,银翼伴我飞九江。好诗,好气魄,好意境。” 幽兰也是满眼崇敬的望着萧轻尘,目光闪闪动人。 唯有霍水心中一黯,诗句虽然豪气冲天,却也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名利之心。 萧轻尘,在这场皇权之争里,你是会得偿所愿,还是会万劫不复? 倾城祸国(八十五)做客幽府(下) 亭中吟诗以萧轻尘的惊才告终,还没有等幽兰想出其他与霍水相较量的法子,仆人已经上了通知用餐了。 饭桌上倒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幽武对霍水的殷勤是有目共睹的,只差把全桌的菜都夹进她碗里了。 所以幽兰很不开心,因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为同一个女人而颠倒。 她有点不满的看着霍水堆成小山一样的碗,然后低声说:”做人不要太贪心,吃不了就不要尽放在碗里“。说完,有忍不住看了一眼萧轻尘。 她对霍水的印象一向不好,因为和她有过纠葛的男人太多,而霍水显然更无名声可言。 萧轻尘没有说话,仍然自若的夹着菜,他的举动一直很得体,谦和、温柔,沉静。 所以幽武可一点也没有看出来他们之间有什么过往,也正因为如此,对幽兰的频频挑衅,幽武倒有点为霍水鸣不平了。 ”小妹!“他轻斥一声,对于幽兰的屡屡失常,幽武心中也甚为奇怪。 幽兰又气又急,气自己的心乱,也气幽武的维护。 他们同是客人,所以一并安置在后院的偏房里,那是一个独立小院子,挨着有四个房间,分别坐落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上。 萧轻尘他们住东房,霍水则是北房。 因为做客的缘故,萧轻尘没有忙做借口,也意味着,他必须正视与幽兰的关系,正视他拖延了太久的新婚之夜。 房间里,红烛下的幽兰一脸娇羞,她的容颜也是美的,端庄恬静,他本不该不知足。 萧轻尘站在屋里静静的看了她良久,终于还是转过身,丢下一句“我去外面走走,你先休息吧”,然后,也不去看幽兰的表情,径直往门外走去。 不是他狠心,是他能猜到幽兰的反应,她一定是伤心极了气极了,满眼委屈了。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给幽兰幸福,原来竟做不到,这样的抵触情绪还会持续多久呢?他分明已经放下了,为什么还会抵触别的女人? 院子里,初冬的寒风瑟瑟的吹,连天上的月亮都似风吹冷了,吹白了脸。 月光惨淡。 而在这惨淡的月光中,那人如仙似梦的身影就这样俏生生的出现在他的眼前,在一瞬间,他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一个幻觉。 可是幻影不会说话,不会那样清清淡淡的笑。“怎么还没睡?” 萧轻尘愣了愣,如此和气吗?如此礼貌而疏远的问候? “风很大,你应该多穿点衣服”虽然知道不合时宜,可是看着霍水单薄的长衫,和长衫上披着的薄薄的披风,萧轻尘仍然忍不住的叮嘱了一句。 “多谢”霍水欠欠身,然后转身往房间走去。 萧轻尘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她远在的背影。 怅然,心怀。 厢房内,倚靠在窗户边的幽兰将头偏了过去,泪悄然落下。 第二日,霍水还没有起床,就被一阵喧哗声惊醒,细一打听,才知道是皇宫那边来人了,说皇后日益思念清河公主,请清河公主尽快回宫。 已经开始着急了吗?霍水心中暗笑,竟然以皇后的名义召她回宫,龙释可谓费尽心机。 幽武显然也不大相信,诧异的问霍水:“怎么皇后会思念你?你才不过出来一天而已” 霍水好笑的摇摇头,望着一脸疑惑的幽武说:“皇后岂能不听皇上的” 幽武恍然大悟:“竟是皇上!那清河公主之前说的宫里的事,难道是......” 霍水没有回答,只是颇有深意的望了他一眼,幽幽的说:“所以水儿不能与世子走得太近,不然就是害了世子” “那你愿意吗?”幽武急问。 “如果有选择,水儿宁愿寻求心中所爱,而不是被禁锢在那深深宫宇之中”霍水悠悠一叹,然后福了个礼说:“如此,水儿先告辞了” 其实她并不想利用幽武,只是......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只能走到底了。 希望她不要伤了他。 幽武怔了怔,自然而然的涌出一阵对美人的保护之意,也不禁埋怨起色心未减。对他都防范若此的龙释。 “公主放心,纵然幽武不才,但是也不会让公主身不由己,做自己不愿的事情的”临走时,幽武又信誓旦旦的说。 霍水没有应声,只是登上马车,在马车开动的那一刻,她掀开帘子望了他一眼。 也是这一眼,让幽武心中鼓槌一般的跳动起来,竟是他活到那么大年纪全然未有过的悸动。 他更加坚定自己要帮她了。 幽兰起床已经很晚了,昨晚她一直躺着流泪,连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只是醒来时,发现有人为自己盖好了被子,也为她擦去了眼角的泪痕。 她心情复杂的望屋子里望去,萧轻尘果然坐在桌边,曲起手肘,撑着脸睡着了。 幽兰满心的怨立刻变成一心的怜,她真的没有办法去怪他。 幽兰起身的动作很轻巧却仍然惊醒了萧轻尘,也许他本来就没有睡熟。 “你醒了?”仍然是和和润润的声音,礼貌而谦和。 幽兰点点头,突然又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萧轻尘面前流泪。 忍着忍着,泪水终于滑落。 萧轻尘怔了怔,然后站起来慢慢的走近她。 她则泪眼婆娑的望着萧轻尘,泪水愈来愈盛,如绝堤的洪水一般无边无际。 萧轻尘停在她面前,迟疑了一下,然后伸手攀上她的肩膀,轻轻的搂起。 怀中人颤动了一下。 “对不起”他轻声说:“再给我点时间” 幽兰点点头,拼命的点点头,却哭得更凶。萧轻尘则静静的搂着她,眸子里划过一丝掩藏不了的失落。 等他们终于收拾好各自被浸润的衣服时,天色已经大亮。 出去之后才得知霍水回宫的消息,萧轻尘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 也许早在昨晚她转身的时候,她便已经离开了。 幽武似乎遇到什么心思,满面愁容,坐在厅堂里长叹短叹。 幽兰忍不住问了一声:“哥,怎么了?” 幽武抬起头,望了望幽兰,又望了望萧轻尘,突然问道:“小妹。哥问你一件事,你要据实回答” 幽兰怔了怔,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你嫁给萧轻尘,可曾后悔过?即使现在不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吗?” 幽兰又是一怔,然后悄悄的抬起萧轻尘的手,坚定的说:“不,我绝对不会后悔,今生今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一直守着相公,至死不悔” 萧轻尘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疑虑温润而愧疚的笑。 幽武点点头,然后转向萧轻尘,沉声说:“你跟我来”,说完,他转身向书房的方向大步走去。 幽兰连忙把萧轻尘推了一把,让他赶紧跟上去。 萧轻尘一路随着幽武走到书房,等他进门后,幽武顺手关上书房的大门,两人据桌对坐。 “大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萧轻尘率先问道。 “其实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池中物”幽武开门见山的说:“事实上,在幽兰嫁给你前,我们幽家就对你做了许多调查,包括你的身世、性情、身边的朋友,还有其他的一切” 萧轻尘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等着后文。 “其实在你念那首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野心了”幽武已经收拾方才的开朗爽阔,神色凝重的说。 萧轻尘并不惊讶,幽王世子,既然能年纪轻轻就震慑朝野,当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你现在时我的妹夫,我们也不是外人,有些话不妨直说”幽武又说:“龙家对幽家不薄,只是当今太子的德行实在让人堪忧,天启江山若是交付在他手里面,天启危矣” 萧轻尘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幽武,静静的听。 “好好待我妹妹,幽家,便是你的家了”幽武似说了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却让萧轻尘心中的大石头蓦然落下。 “谢谢大哥”他只说了一句,没有多言。 幽武已经站起来,负手而立,望向窗外,轻轻的叹了一声。 倾城祸国(八十六)挑拨后宫 锦安殿。 太子龙隐的病显然好了许多,此时已经不需要卧床休息了。 今天他很早就起床了,在床上躺久了,全身都懒懒的,而且养病期间还不能近女色,这一点比那些苦药还难熬。 正想着,守在殿前的侍卫匆忙的进来禀告说:“太子,清河公主求见” “还不让她快进来!”龙隐大喜,急声说。 侍卫领命而去,很快,霍水便袅娜而至,因为风大,她披了件狐狸裘皮披风,雪白的围脖衬着她阳春白雪的脸上,愈显风情。 “水儿。。。。。。”龙隐上前想抓住她的手,可是霍水轻轻巧巧的躲过去了,用眼睛示意了一下周围。 龙隐会意,连忙挥手道:“本宫和清河公主有事相商,你们下下去吧” 众人皆往后退了下去,等房间空无一人的时候,龙隐又上前去牵霍水的手,这一次霍水没有躲开,只是盈盈的望着龙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龙隐从风月场中浸染许久,焉能不懂美人之意,他将她的手抬到自己的眼前,柔声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 霍水微微垂下头,轻轻的点了下,长长的睫毛也随着点头的动作颤动不已,让龙隐看的心如鹿撞。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把她搂入怀中的心思,耐着性子问:“是什么事情?本宫帮你摆平” “这件事,就算贵为太子,怕也是无能为力的”霍水轻轻的叹了口气,别过脸,幽幽的说。 那如乐音般的叹息让龙隐的心都揪了起来,他特别豪气的拍拍她的手,大声道:“我就不信世上还有太子搞不定的事情,你但说无妨!” 霍水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了想,又轻轻的抽出被龙隐握住的手,扭头叹道:“算了,只是怨水儿与太子殿下有缘无份” 龙隐心中一惊,连声问:“什么有缘无份?” 霍水只是不答,垂下头。一副泫然欲滴的样子。 龙隐心念一动,又抓起她的手,厉声问:“是不是父皇也。。。。。。” 霍水这才抬起头,无比凄凉的看了他一眼。 龙隐顿时怒火大盛,“他都已经一把年纪了,还霸着那么多美女干什么,环儿的事情就算了,你,本宫绝不相让!” “太子殿下不让又能怎样,他终究是你的父亲”霍水黯然的说:“其实我已经向皇上表明心迹了,说。。。。。。”她停了停,似无比娇羞的说:“说水儿心系太子,可是,可是皇上说。。。。。。” 龙隐眉毛一挑,压着声音问:“他说什么!” “他说,太子的一切荣华富贵,一切荣耀权势,都是他给的,他既然可以给,当然就可以收回,让我死了这个心,安安分分的跟着他”霍水的声音如同蚊虫呐呐般,几不可闻。 龙隐的白脸刹那间变成酱紫一片,这几日他确实在考虑这个问题,没想到父皇竟然当真这样想! 再一想,从古到今,被废的太子还少吗?只要父皇一句话,一个眼神,什么太子,可能还比不上门口的一只狗!至少一个人不会那样去防着一只狗,而太子。却要时时刻刻被父皇防备着。 何况作为父亲,龙释对其他两个儿子的冷酷决绝早已经让龙隐寒了心,关键时刻,要指望龙释的亲情,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太子殿下”,正在龙隐烦闷不已的时候,霍水突然轻唤了一声,“太子殿下千万别为了水儿去和父皇争执,水儿怕皇上一时生气,又说要杀了太子殿下的话。。。。。。” “他说了要杀了我吗?”龙隐眸子一敛,逼视着霍水。 霍水似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你但说无妨,这句话又不是你说的,我自然不会为难你”见美人惶恐,龙隐又适当的放柔语气说。 霍水这才放缓神色,又似下了很大决心说:“水儿有一天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听见父皇在一旁感叹道,有儿子不如没儿子,这样的儿子,还不如一刀杀了痛快,省的朕烦心,朕还不老,再生一个。。。。。。”,霍水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双妙目偷偷抬起,打量着龙隐的神情。 龙隐果然似受了很大的打击,呆呆的站在那里。 是啊,父皇虽然上了年纪,但是也不算太老,如果他再生一个儿子,自己岂不是很快就要被他抛弃了?就像抛弃龙凛和龙昕一样。 父皇本来就是世上最自私最无情的人。 这样想着,龙隐不禁有点冷汗涔涔的感觉了。 霍水见他面色不好,心中讥肖一笑,父子离心猜忌若此,也怨不得她挑拨离间了。 “太子的脸怎么变得这么白了?”霍水的表情依然伪装的天衣无缝,无比关切的望着龙隐,低低的说:“以后水儿不能来探望太子了,太子自己,也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水儿!”龙隐冲动的抬起她的手,一字一句的说出了三个字,“你放心!” 霍水也用力的按了按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同样一字一句的吐出三个字,“我等你”。 这句话便如千言万语一般,让龙隐的身子为之一振。 “皇上就要过来探望太子殿下了,水儿还是早点离开的好”看着龙隐慢慢欺近的脸,霍水连忙推脱着,往后弹开。 龙隐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对于这个理由却无力反驳的。 他还想再说什么,那个轻灵如燕子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房门背后。 出了锦安殿的霍水果然远远的就看见了龙释他们一群人,只是隔得太远,他们显然还没有看见她。 霍水迟疑了一下,然后快速的闪入一旁的大树下,拨乱自己的头,然后又将衣衫胡乱的扯了一通,这才慢慢的、魂不守舍的往龙释走去。 她走的很慢,也很心不在焉,直到他们几乎撞到了一起,她迷茫的眼神才终于注意到了龙释。 “你怎么了?”龙释赶紧扶起那个轻盈的身影,看着她莹然如水的目光和满脸的委屈萧索,诧异的问。霍水只是摇头不语,似不经意的瞥了一眼锦安殿。 龙释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有点埋怨的问:“你怎么来这里了?” “水儿。。。。。。”似乎感觉到龙释眼中的责难,美丽的眼睛里立刻涌出几颗晶莹的泪珠,声音也抽抽噎噎起来:“水儿只是看皇上日夜担心太子殿下的病情,想为皇上分忧,哪知,哪知。。。。。。”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的神情、她的装束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个畜生,还是死性不改!”龙释低低的咒骂了一声,然后又看向霍水,安慰道:“清河公主受惊了,你先回筱水宫,朕今晚再去你那里探望你” 霍水怔了怔,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吗? 不过她脸上依然洞悉的、乖巧的一笑,轻轻的“恩”了一声。 然后她又后退一步,微微的福了个礼说:“水儿先告退了” 龙释这才恋恋不舍的松开她,领着众人怒气冲冲的往锦安殿去。 至于他们会不会在对峙的时候拆穿她,霍水可一点也不担心,这两父子大概是全天下最虚伪的人,一个窥视弟妹的美貌,另一个则赤裸裸的抢占儿子的遗孀,这样谈不上多正大光明的事情,他们还不至于自己将它点破。也许只是含沙射影的威胁一番,殊不知,猜忌最怕的就是杯弓蛇影,他们似是而非的言辞只会将各自心中的疑虑更加深一层而已。 从龙释身边擦过去的霍水早已经收拾起自己脸上的凄怨之色,而变成了一种不亚于萧轻尘的沉静。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眸子也变得深邃起来,看不到踪影。 可是没走几步,她再次感觉到身后有一束冰寒的目光在冷冷的扫着她。 她豁然回头,身后出了龙释那一行人,却再也没有其他的身影了。 龙释身后,高公公清冷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杀意。 倾城祸国(八十七)宫中遇刺(上) 快入黄昏时候,霍水颇有点惴惴龙释白日里的话。 他说他晚上来探望她,应该不是纯粹的探望吧? 不过这一天迟早要面对的,既然在玩火,当然要做好被火苗反噬的准备,只是她还没有玩完,所以自然不会让自己被火吞掉。 她手中还有钟林留给她的,用来防身用的迷魂香,实在不行,就把老皇帝迷晕,稀里糊涂的让他在这里睡一觉,估计醒了,连他都不确定到底他有没有得手了。 有了这个打算,霍水反而平静下来了,将迷香小心的藏在衣袖中,坐在桌子边静静的喝着茶。 这时候锦安殿应该有好戏看吧,可惜自己看不见了。 一边想着,夜色渐渐垂了下来,霍水微微放心,看来龙释也不过是随口说说,今晚或许不会来了吧。 她正打算解衣就寝,窗户边突然传来一丝轻微的动静,霍水心中一动,难道是钟林? 她悄悄地走进窗户,然后缓缓的推开它,当缝隙一点一点变大的时候,霍水突然感觉到一身寒意,人下意识的往后躲开一步。 窗户处,一只白森森的长剑笔直的向她刺来。 霍水惊呼一声,连连倒退,顺手拉起手边的衣架座椅用来抵挡,烛台倒了,房间暗了,可是剑仍然逼在眼睫,执剑之人一身黑衣,面巾上露出一双阴寒至极的眼睛,同剑一样寒冷,彻骨。 “你是谁?”当霍水退到床榻边,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的时候,他反而镇定了。 谁会想杀她?她脑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却怎么也猜不到那人是谁。 来人没有答话,只是淡漠的瞧了她一眼,然后攻击骤起,亮白的剑刃如天空中那一道闪电般乍然而至。 在这最接近死亡的那一刻,霍水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点点不甘,一点点遗憾。 遗憾这个世间终于没有给她想要的东西。 她已经闭上眼,记忆如风一般刹那划过:郊外萧轻尘温柔的拥抱、落下棋子时龙昕的指尖、漫天琉璃光耀下叶远的脸,钟林哼歌的模样,还有挽箭待射的逐月,优雅转身的云之逸,甚至幽武,甚至幽兰,原来一个人的记忆可以这般完整、这般清晰。 可是她并没有听见想象中“噗”的溅血声,而是另一个更为清脆、更为刺耳的金属相撞声。 霍水诧异的睁开眼,房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穿着宫女服饰的女子,正手持短剑,与剑客纠缠着。 不过双方的实力很悬殊,即使是对武艺毫不精通的霍水,也能看出女子处于明显的下风。 果然,那黑衣刺客几招逼紧后,持短剑的女子也被迫退到了床榻边,霍水连忙稳住她微晃得身形,借着窗外的月光凝眸望去,然后满脸惊异的唤了一声:“五月?!” 她真的没有料到来人是五月,她怎么进宫来了? 五月也回过头,一边张开双臂护住她,一边解释道:“师兄让我进宫来保护主子,幸亏来的及时。。。。。。”,五月说话的时候嗓子还有些许颤音,显然是心有余悸。 霍水也默然,她或许一早就应该相信钟林的判断的。 “你不是宫里的人,你是谁?”那个刺客终于开口,冷而寒的目光如游魂一般逡巡在五月身上。 五月不禁打了一个哆嗦,这个人显然修为极高,即使是平淡无奇的问话,也让人觉得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 “清河公主也不是寻常人吧,这样挑拨皇上与太子,是不是受了什么人指使?”那人继续问。 霍水怔了怔,随即恍然说道:“你是高公公?!” 那种又尖又细的嗓子给她的印象太深,方才只是过于惊慌,所以竟没有听出来。 高公公见自己已经被识破,索性撕下面巾,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丝毫表情的面容。 “你为什么要杀我?”霍水一边扶住五月的肩膀,将她拉向自己的旁边,一边沉着的问。 高公公冷冷的看着她,金属一样清冽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原因清河公主应该比老奴更清楚” “你是埋怨我挑拨皇上他们父子吗?”霍水很坦然的迎着他的眼睛,微抬起头问。 高公公不说话,但是表情已经在说:那还需要问吗!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们心中没鬼,又怎么会轻易被我挑拨,我做这些,无非是为了在这宫里活得更好一些,其他的妃子也斗也争,为什么你单单会看不惯我呢?” 高公公眸子敛起。森森的杀意如剑一般射向她,“你不同!” “哦,有什么不同,我终究只是一个女人而已,而且还是一个被皇上喜欢着的女人,你这样冒着危险杀了我,说不定还会引起一大堆麻烦,这样也值得吗?”霍水镇定的继续说。 “你不仅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你根本就是一个处心积虑的祸水!”高公公声音猛地一收紧,在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身子也往前抢了一步,直直的向霍水刺来。 五月轻斥一声,正准备上演以身殉主的戏码,霍水突然伸手将她猛地推开,然后挥袖洒去,一片泛着蓝光的粉末铺头盖脸的从空中落了下来,尽数落在高公公的头脸上。 “什么东西!”他急忙收转剑锋,旋身避开,但是已经迟了,他的身形还没有站稳,就觉得头昏眼花,全身脱力。 “迷香”霍水挑嘴一笑,眼睛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高公公大怒,还想继续提气攻击,但是全身的无力感越来越重,他心中骇然,离开盘腿座下,调理气息。 在旁边呆了呆的五月立刻提刀上前,怒气冲冲的说:“主子,我现在就杀了他” “不可以”霍水连忙摇摇手说:“高公公是皇上的心腹,若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消失了,他们一定会彻查的,我们得找一个万全之策” 霍水的话音刚落,在前厅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唱音:“皇上驾到~~” 龙释竟然来了! 五月与霍水两人面面相觑,坐下的高公公仍然满脸汗水,运功逼毒。 “主子。。。。。。”五月担忧的望了望门外,又扫了一眼这满屋狼藉,狠狠心说:“主子,大不了五月带主子杀出去!” 霍水笑着摇摇头说:“那是最笨最找死的办法”,说完,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又将视线转移到高公公身上:“五月,你会点穴吗?” “会,怎么?”五月一脸狐疑。 “别让他说话”霍水吩咐了一声,五月立刻闻声而动,快手封住了高公公的哑穴,连他膝盖上的穴道一并封住了,令他不能动也不能说。 然后霍水捡起被高公公丢在一边的长剑,狠狠心,往自己胸口的方向猛地扎下,五月惊呼一声,连忙抢上去夺开她手中的剑,但是伤口已经造成,乳白的衣衫立刻被染成了血红的一片,霍水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显然疼痛至极。 “主子,你这是干什么!”五月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扶着霍水的身子,眼泪哗哗的就落了下来。 霍水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附在她耳边小声的叮嘱了一番,外面随即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龙释进来了。 “怎么回事!”一看到面前的景象,龙释的表情简直不能用吃惊来形容,但是,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一缕嘤嘤的哭声所吸引,床榻边,霍水由一个宫女扶着,胸襟上染满了触目惊心的血丝,面容惨白。 “皇上”看见龙释,霍水松开五月,虚虚弱弱的往他伸了伸手臂,随即因为重心不稳,又跌到了地下。 龙释心疼不已,连忙上前蹲身扶着她,连声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霍水一手捂着兀自流血的伤口,另一只则颤颤的握着龙释的手,满眼的期期艾艾。 龙释望着愈来愈虚弱的霍水,回头生气的怒喊了一声:“还不去宣太医!” 五月闻言,连忙欠了欠身,随着几位太监匆匆的往门口走去。 待他们都出去后,龙释剑眉一轩,终于注意到了盘坐在一旁、全身夜行衣装扮的高公公。 房间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怪异起来。 倾城祸国(八十八)宫中遇刺(下) 高公公白净的脸更是煞白,想解释,无奈被封住了哑穴,只是无奈的张了张嘴。 “清河?”他皱皱眉,又转而问向怀中的人。 霍水一边忍着痛,一边吃了的说:“水儿也不清楚,水儿记得皇上说今晚要探望水儿,所以正打算准备。。。。。。哪知,哪知这个人突然冲进来,说,说水儿是个祸水,勾引皇上,要杀了水儿,还要在杀之前把水儿迷晕,给他主子享用一番,水儿自然反抗,在争斗中他还把水儿刺伤了,后来,后来他拿出一袋迷香。。。。。。还好水儿奋力一推,打翻了他手中的迷香袋,迷香反而扑到了他的身上,不然。。。。。。不然。。。。。。不然皇上就只能看到水儿的尸体了” 这句话本是有漏洞的,想高公公何等的高手,又怎么是你这个弱女子一推之下,就能得手的? 可是龙释早就被她三分病容、七分风情的模样弄的心绪不宁,又焉能仔细去想。 高公公也只是怒视着霍水,冰寒的目光比任何利剑都凌厉。 霍水只当没有看见,照样缩在龙释的怀里嘤嘤的哭。 “你的主子是谁?”龙释突然想起什么,悠然转向高公公,冷声问。 “他自然不肯说了”霍水接口道:“皇上,你要为水儿做主啊,水儿。。。。。水儿。。。。。。总是被欺负” 又是一阵嘤嘤的哭声。 龙释心念一动,总是?欺负霍水的人似乎只有龙隐,那么,高公公后面的人是太子吗? 想起今天下去在锦安殿自己劝慰龙隐以后要安分点时,龙隐眼中只是喷火的怒气,彷佛他这个皇帝抢了龙隐什么东西似的。 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就怀恨起霍水的告状,因而派高公公来杀他,还将她带回去享用? 龙释越想越觉得可疑,再看高公公,虽然憋得满头是汗,却无言以对。 没想到龙隐竟然早就收买了高公公!他还没有登基,就已经开始算计他这个父皇了! 龙释心中愈气,先将霍水抱起,轻轻的放在床榻之上,然后豁然转身怒斥一声:“你说,你是不是早就被龙隐收买了!” 高公公出了用更恶毒的眼神望着霍水外,根本就说不出话了。 “你再不回答,朕这就把你拖出去斩了!”龙释大怒。 “皇上,他中了自己带的迷香,说不出话来了,皇上千万别为了水儿一人伤了,伤了和殿下的和气”霍水艰难的说完,声音很低,到最后几乎都听不见了。 龙释心中一凛,果然是龙隐,怕是龙隐对自己的算计早已经路人皆知了,就他这个父亲的还蒙在骨子里。 “难道朕还怕了他不成!他是死是活,都在朕的掌心里!”龙释决然的喝道,然后冷然的吩咐道:“把这个刺客拖出去处决,朕不需要一条不忠实的狗!” 高公公身子一颤,目光复杂的望着龙释。 连霍水都有点于心不忍了,无论如何,高公公对龙释是真的忠心耿耿、用心良苦,若不是担心龙释的社稷江山,他又何苦来行刺霍水。 只是,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对立,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霍水别过脸去,心中轻叹了一声“对不起”,不去看高公公此时的神情。 后面的侍卫在听见龙释的旨意后早已经蜂拥而上,拖着这个明日里站在他们头上的人下去了。 比起怜悯,也许更多人是幸灾乐祸的。 高公公被拖出去没多久,方才跑去请御医的人已经带着几个背着药箱的御医疾步走了进来,只是唯独不见五月的身影。 龙释往外退开几步,给御医让开位置,自己则负着手,神色复杂的在一边沉思着什么。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侍从匆匆而来,一进门iu诚惶诚恐的跪下道:“回皇上,派去高公公家搜查的人回来了” 霍水抿嘴一笑,他果然派人去了,看来吩咐五月办的事情不算白费。 “查到什么了?”龙释走出床前的帷幔,沉声问。 “果然有许多太子写给高公公的书信,还有。。。。。。还有。。。。。。还有一件没有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侍卫有点迟疑的禀告说。 “什么礼物?!”龙释脸色一沉。 侍卫连忙挥手让身后的人将一个锦盒呈了上来,他慢慢的打开锦盒,然后从里面取出盒中物,伸手抖开,一件明黄色的绣龙崭新黄袍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里面的字条”侍卫又将一个信封样的东西呈了上去。 龙释伸手抽出信封里的纸张,展开细看,他的眉头愈皱愈紧,脸色也越来越红。 “畜生!”最后,他的手猛地捏紧,将纸张揉成纸团,狠狠的砸在地上。 众人都不悦自主的跪了下来,惴惴不安的看着火冒三丈的皇帝。 被扔在低山的纸条兀自翻滚着,露出上面几个零零碎碎的字样,“太子”“夺权”“恭贺” 帷幔后,御医们在七手八脚的包扎着霍水的伤口,药水的清冽和绷带的摩擦让他疼痛难忍,可是心确是清明的。 她是吩咐五月找一些能栽赃的东西放在高公公的住所,但是没想到她竟然弄弄出那么多花样来。 可是想想也不对啊,以五月的能力,断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将这一切安排的那么好。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钟林在附近,而且他们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包括模仿龙隐的字迹,制作黄袍等,只是今天刚好用上了。 意识到钟林在附近,霍水心中一松,被疼痛侵蚀许久的意识,终于慢慢的飘远了。 良久,龙释才扬扬手,示意满屋的人平身,然后他望了一眼床上已经昏迷的霍水,又环视了一下周围,淡淡的说:“今天的事情,谁也不要说出去,多安排几个人保护清河公主” 众人领命,龙释这才匆匆而去。 倾城祸国(八十九)叶远的消息 霍水醒来的时候,满屋的人早已经散了,帷幕后只有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或坐或站,很不安的样子。 因为失血太多,喉干异常,她费力的撑起身子,转过头轻轻的叫了一声,帷幕后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冲到她的面前,那个侍卫装的男子坐到床头,将她的肩膀扶到自己怀中,略有埋怨的说:“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伤害自己,为什么你每次都不放在心上,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们很担心的” “是啊,师兄知道主子自戳的消息,顺手把一棵树打断了”五月在一旁心有余悸的说。 是,那两人就是身穿侍卫装的钟林和宫女服的五月,只见两人都是一脸的憔悴,显然是担心她,所以悄悄的潜进来在屋里守了半天。 霍水安慰的笑笑,声音略带嘶哑的说:“不用担心,我的力气不大,心也不狠,所以没有怎么伤” “流了那么多血,也不是什么伤吗?那等你真的打算伤自己的时候,那就只能抹脖子了”钟林面色一沉,盯着霍水胸口隆起的布带,压着火气说:“我告诉过你,无论什么情况,交给我就行,当时你就应该让五月出来找我。。。。。。” “找你干嘛?找你弑君弑父,血溅筱水宫吗?你明明知道时机还不成熟。。。。。。好了,我不是没事了吗?”望着钟林愈来愈沉得脸色,霍水又慌忙变了话题。 现在时机虽然不熟,但是经过这一系列的构陷,时机,也许很快就要到了吧。 到时候,他是不是真的必须面对弑君弑父,血溅筱水宫的抉择? 想到这里,霍水的目光立刻温柔起来,扬起头望着将自己抱在怀中的那张英朗的脸,那双总是冷清聪慧的眼睛里划过一丝看不明的担忧。 “五月,把茶端来”钟林也不去理会她歉意的眼神,伸手吩咐五月。 五月慌忙的将桌上的茶盏递过去,钟林吹了吹,然后小心的凑到她的唇边:“喝点水,一定很渴吧” 霍水依然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从喉间流灌在胸口时,刚才一直压着自己的干涩略略缓解了不少。 “你这段时间要好好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情都不要担心了”钟林顿了顿,又望向帷幕外,淡淡的说:“天启国要大变了,若你一直缠绵病榻,到时候怕不安全” “变?太子已经顺利被动手了吗?萧轻尘也准备动手了吗?还有你。。。。。。”霍水心猛地一颤,这一天终于来了吗? “嘘。。。。。。”钟林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打住她的乱想,眼神里的柔和更盛:“你不用想那么多,从今天开始,我绝对不让你一个人呆在宫里,也不会再允许你任意妄为,拿自己开玩笑”,钟林见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停了停,又低低得说:“我不想以后见到龙昕的时候说:对不起,大哥没有好好的守护好你爱的女人。不要让我背上这样的负疚” 霍水沉默,钟林总是用这个杀手锏来阻止她的自伤。 良久,钟林又说:“其实不仅仅是天启国马上就要遭受动乱,大概现在整个国家的格局都要经受一场大灾难了” 霍水疑惑的看着他,静静的等着后文。 “叶远,”钟林回过头深深的望着他:“叶远回国后,便篡位了” 霍水的心跳猛地一停,篡位了吗?他这样的人也会篡位吗? 篡位?这个本身就意味着大逆不道的事情,在所有人耳中,便是杀戳,便是阴谋,便是冷血。 可是霍水却突然觉得心疼,以叶远的为人,他不在乎权力,不在乎钱财,也不在乎别人说的话,一定是他们伤他很深,逼他太紧,他才会反击,才会很不甘心很不甘心的反击。 只是叶远,在你反击后,你可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不归路,那个位置,一旦坐上去,再下来,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从此,你的洒脱随性再不能寻,千年万载中,只有些许的愧疚和长久的寂寞了。 “你不觉得惊奇吗?”钟林望着霍水过于平静的脸,略有诧异的问。 霍水摇摇头,轻声说:“有一点惊奇,但是还没有完全出于意料” 钟林了然的点点头,低声说:“我听到消息后,派人去查过火焰国现在的境况,听说是在叶远回国后,火焰国国主追究他私自回国的罪状,要加罪于他,后来法场惊变,两拨人拼杀了一天一夜,血流成河,最后叶远以非常微弱的优势占得了先机,然后逼宫夺权,火焰国的国主在战阵中中了流矢而亡,原来的太子殿下被囚禁了” 霍水仍然只是静静的听,虽然她未能看见,但是很奇怪,那个画面似乎就在她的眼前。 等到法场才动手,叶远,你是不是带着希望等到了最后一刻?在这之前,你一定还在期盼着奇迹的发生,期盼着你的父亲会释放你,拉起你的手笑着说:“你在国外那么多年,辛苦你了。 可是你没有等到,在漫长的等着行刑的时间里,你所有热切的、渺茫的希望都慢慢的幻化成了泡影。 直到,直到你抬起头,法场高座上,那个一直忽视你,一直嘲弄你,而你却一直努力靠近着,努力想向他证明着自己存在的父亲,终于,掷下了那个令牌,终于,眼不眨色的,决定,杀你。是不是一直等到最后这一刻,一直等到心死心破,你才会不得不、不能不、反击,抗争? 那时候的你,一定很伤心吧,独立一人站在满地的血色里,用被世人诅咒的蓝色瞳仁,用心中最后一丝温热扫视着在一旁厮杀死亡的芸芸众生。因为你伤心了,所以所有人都要为你的伤心陪葬。 “也许当初放他走,真的是一个错错误”钟林苦笑一声,“叶远登记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国号,立帝号,从此不再对天启国称臣” “天启国这边又焉能善罢甘休?”霍水略微有点担忧,若是两国因此而起了纷争,而天启此时又发生内乱,那情况就会全部失控了。 “皇上还没有那么傻,他当然知道欲对外,先安内的道理”钟林眯起眼睛,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起来:“只是不知他所谓的安内,是不是又一场杀戳?” “你觉得皇上会杀太子吗?”霍水接过口问,可是问完后,又觉得不妥,她是在问:你觉得你的父亲会杀你弟弟吗? 钟林却没有丝毫局促,神色仍然坦然宁静,却又好像戴上了一副别人看不见的面具,将自己真正的心掩在面具之下,掩在坦然宁静的面具下,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钟林,是她最看不透的人。 “放走叶远,你会怪我吗?”霍水突然想起他方才感叹放走叶远是一个错误的事情,又颇有点心虚的问。 毕竟,当日是她抵着他的脖子,逼着他放走这个最大的强敌的。 钟林唇角轻轻一勾,低头笑着看向她说:“那你可曾后悔?” 后悔吗?霍水愣了愣,她当然不会后悔,国之纷争,朝之权斗,于她,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戏码,引不起她一个交睫的注目。 在她心中,或许是因为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缘故吧,她对各国各朝对没有什么概念,唯一能占据她的心的,是人。 是所有真心对待过她,也能得到她真心相对的人,无论那真心会不会长久,或多或少,有过便已足够。 她还记得那晚的琉璃华彩,星光璀璨。 那晚的风似乎是暖的,那晚的人,也是暖的。 如斯之景,如斯之人。 如果那晚,你说过什么,情况是不是不同? 如果你不是一直那么体贴,一直那么懂得明白,会不会出现另外一个结局。 只是现在,此刻,我们也许不再有交集。 即使这件事后我依然活着,也仍然,不再有交集了吧? 因为叶远,不再是以前的叶远,火焰国的皇帝,也给不起曾经的琉璃华彩,天长地久了。 “那你呢?那天纵容我的任性,放了他走,你是否会后悔?”霍水没有正面回答钟林的话,只是静静的望着他,静静的反问。 “若不能与他作为朋友”钟林沉默许久,突然笑道:“能成为敌手也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情” 他们没有再讨论这个问题,因为即使情况再重来一遍,他们仍然会做下同样的决定。 “好好休息吧,记得。。。。。。不要再妄动,我会留下五月监督你的”见天色不早,钟林松开霍水,将她轻轻的放在床榻之上,又小心的为她拉好被子。 有一刻,在他垂头的一瞬间,当额前的散发挡住他的容颜时,霍水有种恍惚是龙昕的错觉。 然后钟林的指尖轻轻的滑上,抚在她额间殷红的印记上,他的目光沉静哀伤,“它什么时候会消失呢?” 什么时候呢?也许是她死的时候, 也许,是另外一个人出现的时候。 钟林走后,五月轻巧的放下帷幕,若有所思的立在一旁。 倾城祸国(九十)风雨前夕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龙释上次在筱水宫大发雷霆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龙隐的耳中。 虽然具体的情况他并不知道,但是隐约能知晓龙昕对他的戒备,不然也不会刻意瞒着他,在他询问龙释:“高公公在哪里”的时候,龙释的脸阴沉的可怕。 也是在这时,他收到了霍水的一封信,上面说:“皇上欲对你不利,我现在被囚在筱水宫,望殿下及早准备” 龙隐对这个消息本来是半信半疑的,但是派去筱水宫探明情况的人回报说:“筱水宫果然多了很多侍卫,大多是皇上身边的亲兵” 龙隐心中一惊,在锦安殿也呆的不安实了,请奏说要回太子府。 其实龙释到现在也没有想动太子,虽然龙隐顽劣不堪,但是他现在只有他一个儿子了,若是连龙隐都不在了,难道他的万千江山,千古帝业,竟然在他这里绝代么? 相反的,他现在想对付的人是萧轻尘。 因为上次和龙隐的谈话里,他隐约猜到东宫失火的事情是幕后人主使,而有这样的谋略,这样魄力的人,整个天启国只有一人。 何苦陈公公的消失,以及最近萧轻尘不同寻常的举动,都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他和龙隐,毕竟是父子连心,毕竟有骨血之情,即使两人之间有隔阂,总是可以和解的。 只要,龙隐不再逼他。 京城的防卫被暗暗的召集,萧轻尘似乎也察觉到这种莫名的压迫,也暗自联络了自己的人马。幽家驻守在京城外的大批军队也开始天天演练、日日整兵了。 龙释毕竟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这种种征兆自己焉能不知,在外面如此波谲云诡的情况下,对龙隐早已经无心防备。 他想安内,却不知家庭是内中的内。 也是在这时,龙隐做了一个很失策的决定,那就是。。。。。。先下手为强。 虽然龙释为了安龙隐的心,已经派人向龙隐说明了自己不会伤害自己儿子的道理,可是龙隐仍然心有惴惴。 一方面,是因为霍水的通风报信,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霍水的一番话:她说,如果皇上还有一个儿子。。。。。。 是啊,即使他现在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但如果皇上再生一个儿子,那自己岂不是会死的很惨? 就像大哥和三弟一样,被赐死被毒死,他既然能动其他的儿子,为什么就不会动自己? 龙释若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大概会感慨万分吧:他杀其他两个儿子是为了抱龙隐的太子位稳固无忧,可是却成为了被龙隐猜疑惧怕的原因。 在一个黄昏,龙隐派人送去了一碗参茶,说是慰劳父皇近日的劳苦,希望自己能为父皇分忧。 龙释自然是高兴的,无论如何,他不想和儿子将关系弄僵。 皇上的饮品自然有专人试毒,所以参茶里当然不会落毒。 可是也活该龙隐倒霉,刚好龙释当日身体有点不适,又刚好有个太医在身边。 也刚好,那个太医鼻子很灵,眼睛很尖,指着桌上的那碗参茶说:“此药虽然不伤身,但是会绝育,皇上还是不要饮用了” 龙释脸色煞白。 锦安殿里,立刻有人将这个情况报给了龙隐。 龙隐大骇,在龙释没有做出举动前怆然出宫,龙释派去的人只能锦安殿的人去楼空。 导火线已经点燃,所有的动乱只是以一种很不正常的平衡小心的掩饰着,平静的表象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分崩离析的可能。 筱水宫 霍水的伤势并不严重,再加上五月的精心照顾,早已经无大碍了。 她今日挣扎的起床来,被五月搀扶着,慢慢的走向门外。 那红墙碧瓦的深深宫墙,在夕阳绚烂的光芒中,拢上了一层深红色的霞彩,无比的尊荣,无比的巍峨。 “这是今年的第几场雪了?”霍水紧了紧身上的貂皮大麾,看着远方青黛淡淡的山岚,大学,让一切归于平静。 “主子,是第六场了,再过几天,就不会再下了”五月也顺着她的眼神,凝望着远方。 “为什么?” “因为冬天就要过去了啊”五月笑着回答,看来主子在床上躺久了,久到忘记了时节。 已经快要过去了吗?她几乎都没有察觉到它的开始呢。 “怎么冬天都不冷的吗?”她微微一笑,虽然有雪,但是她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的冷。 “主子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最冷的时日全在床上,所以没感觉也不稀奇”五月思索着理由。 是吗?最冷的时日已经过去了吗?还是如回光返照一样,留着最后寒冷的一击,在春暖花开时再悄然来临? 宰相府。 萧轻尘不悦的看着座下的云之逸,那张总是温和俊雅的脸挂满了倔强。 “你怎么又回来了!”忍了许久,终于化成了一声暴喝。 他千方百计的将云之逸气走,千方百计的用言语伤他打击他,就是不希望他卷入太深。 可是偏偏在这最危险的时刻,偏偏在这最敏感的时期,云之逸竟然又出现了! “你是不是希望我走?”云之逸抬起眼,毫无畏惧的看着他。 “是,最好走的远远的,让我不要再看见你”萧轻尘烦躁的说:“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来保护你了,以你的能力,也不需要我的庇护了,是不是?那你就不要来继续留在我生活中,让我劳心劳神” 云之逸神色一黯,正准备说什么,幽兰刚好端了一杯茶,轻轻巧巧的走了进来。 云之逸连忙整襟站起,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嫂子”。 幽兰温婉的笑笑,欠了欠身作为回礼,又很乖巧的退了下去。 等幽兰的身影再也不见,云之逸复而坐下,颇有深意的说:“其实嫂子也是一个不错的女人,我当时确实不该反对” 萧轻尘瞪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话。 “其实我当时反对,并不是因为你不爱她,而是怕你会越陷越深”云之逸又说。 萧轻尘眉毛轻挑,敛起双眸,探寻的看向云之逸,“陷?” “陷在复仇的道路上,越来越深”云之逸静静的看着他,静静的说。 萧轻尘神色一动,凌厉的望向云之逸。 “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你想问我,难道我已经忘记了吗?难道我就不想再复仇了吗?”云之逸自嘲的笑笑:“这原是我以前总提醒你的事情,但是这么多年来,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初衷不知何时已经改变” 萧轻尘仍然不发一言,等着他将话说完。 倾城祸国(九十)风雨前夕 “10岁的记忆,虽然可怖,虽然刻骨,却不足以付出一生的代价,是不是?”云之逸似下了很大决心,快速的说:“与其冒如此大的危险去争去夺,去引发更多的流血仇恨,为什么不放下呢?” 萧轻尘还是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想,若是能得到你一生的平安快乐,岂不是比报仇更有意义,既然嫂子很好,那何不放下一切,和嫂子去共度余年,寄情山水,成全嫂子,也成全自己,这样不好吗?”云之逸说完,便殷殷的看着萧轻尘,看着他从十岁起就无比崇拜无比敬仰的轻尘。 他之所以那么努力,忍住自己心中所有的不情愿和抵触,在商海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滞留许久,抗争许久,不就是为了他能不那么累,为了他能认可自己? 他一直支持着他的复仇计划,还一直督促他提醒他,在他迷恋霍水时,那样出言伤他逼他,如今恍然回首,在自己心中,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复仇,只是怕失去他。 因为复仇,是他们两人之间共同的纽带,只要有了这个纽带,任何人都插不进来,轻尘也不会离开他,不会抛弃他。 他就可以一直安安心心的留在轻尘的旁边,他与轻尘便有着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关系,盟友、兄弟、朋友、共同的敌人、共同的目的。 可是现在,当这一天终于即将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只要萧轻尘能平安快乐,他原先想要的,不过是萧轻尘的平安快乐! “放弃吧,现在还来得及”云之逸叹息道:“虽然已经走得很远了,但是还能回头的,是不是?”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萧轻尘终于开口,脸色阴沉,眼神锐利而阴冷。 云之逸忍不住怔了怔,复而恢复平静,“我当然知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过” “你清楚,就应该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幽家的军队已经开拔,宫里也开始戒备,现在是箭在弦上。。。。。。” “那龙凛呢!”云之逸打断他的话,怒视着他:“这么久,你都没有查到龙凛到底有什么势力,做过什么,你这次莫名其妙被皇上怀疑猜忌,难道就不是他的阴谋?现在你在明敌在暗。。。。。。不,你明里有一个强敌,暗里也有一个强敌,你自己很清楚,这一次是凶多吉少,也许你早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所以才赶我走,才托我去照顾碧荷,你在为自己安排后事,萧轻尘,你真的以为我是白痴吗!” “你本来就是白痴,既然已经走了,何必回来!”萧轻尘色面色没有一丝触动,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冷冷的说。 “因为我不想你死”云之逸转过头说:“不要我在,就不会让你死” “你能怎么做?像你所说的那样,撒手不管?”萧轻尘讥笑:“我原以为你长大了,却没想你仍然还是个孩子” 云之逸皱皱眉,不解的望着他。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萧轻尘的面色终于平和,声音舒缓而不容置疑:“很多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你只是在求死”云之逸同样讥笑:“什么不能回头,那不过是你的借口!你把权势名利装到你心里,只是因为你的心太空!你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继续活下去,让自己不至于倒下的理由,是不是!” 萧轻尘只是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他。 云之逸深吸一口气,他突然有点后悔了。 在曾经,曾经他为一个人萌生退意的时候,自己为什么要阻拦他? 他的生活,曾经出现过一次转机,为什么没有让他抓住,而是让他跌进了更深更深的地方? “轻尘”沉默了许久,云之逸淡淡的说:“我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迟了,但是,你也明白,时到今日,我是断不会离开你的” “轻尘”他又说,又一次唤着这个已经深入骨髓,占据自己所以记忆的名字,“如果你要找死,我也一定会死在你前面” 萧轻尘的神色终于动了动,深深地看了一眼云之逸,可是并没有开口。 门外,端着茶点款款而行的幽兰将满手的苏州小吃全部跌落在尘土里,旋即被风沙所埋。 旷野之中。 钟林负手而立,漫漫寒风里,衣枚蹁跹不定。 修长的身影,就这样冷绝的、挺直的、霸气的,站在被吹得呼呼作响的野草丛中。 一个黑影悄悄的走了上来,跪在钟林的身后,抬眼看着夕阳下被逆光耀得看不清身影的钟林,宿将门的少门主,他以前的,以后的,一直一直的主子。 “准备的怎么样?”钟林淡淡的生硬。 人影俯首回答:“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只等最后时机” 那个声音,有些许熟悉。 钟林回过身,风鼓动了他的衣袍,上下翻卷着,映射出狭长眼眸里摄人的眸光。 “辛苦你了”良久,他淡淡的说。 人影的头垂得更低,“是属下该做的” 钟林点点头,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火一样血一样绚烂无比又凄惶无比的夕阳。 风愈盛,吹散林岚无数。 只是,夕阳的尽头,是更大的辉煌,还是更深的寂寥? 倾城祸国(九十一)宫变(上) 皇宫里的戒备这几天森严了不少,因为霍水与五月一直呆在筱水宫里,对外面的变化难免有点后知后觉。 只是有一天,一行身穿戎装的人突然出现在筱水宫前面,将宫殿围得水泄不通时,霍水才惊觉原来它预料的事情已经来了。 五月警戒的拦在霍水身前,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 霍水倒很平静,微仰起脸,傲气的问:“你们是谁的人?” “本宫的人”声音响处,龙隐从人群后慢慢走了出来。 霍水仍然一脸平静的看着他,一脸平静的看着众人手中拿着的森森刀戟。 皇宫里,所有的道路都铺上了厚厚的积雪,只是积雪已经被搅乱,散着凌乱的脚印。 “我来带你走”龙隐往前一步,拉起她的手。 霍水没有挣脱,无语也没有动,因为主子的脸上,是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仍然那么平静。 “走?走去哪里?”她轻声问,似乎在问情郎要去哪里郊游。 龙隐愣了愣,看着她变得有些许瘦削,却仍然能够颠倒众生的面庞,还有她唇角那末任何人都看不透,却仍然止不住一直看一直看的笑容,“当然是离开这个皇宫里” “离开吗?”霍水头微微一侧,轻笑的看着他。 龙隐又是一阵怔忪,随即笑道:“当然不是永远离开,只是暂时离开,然后,我再把你重新带回来” “我只跟人间最尊贵的人走”霍水还是一脸的轻松,一脸的傲意,“你是吗?” 龙隐自豪一笑:“马上就是了”,他指了指皑皑白雪覆盖着的深深宫廷、长长甬道,大声说:“这些,马上都是我的了” “那他呢?”霍水努了努嘴,示意着紧接而来的另一拨人马。 又是一串凌乱的脚步,又是一片被打乱的平静。 龙释的黄袍被风鼓的老高,翻卷起,让他那张暴怒的,衰老的脸时隐时现。 龙隐回身,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就这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睥睨着他的父亲、他的君王。 “怎么?难道父王在逃亡时也舍不得美人吗?”龙隐嘲弄的问,似笑非笑的看着底下的人。 “畜生!”龙释的嘴唇抖了两抖,终于骂了出来。 龙隐身前,侍卫持剑而立,冰冷的剑刃闪着雪色的光,对着他们的君王。 龙释身后,卫兵挺戟待发,尖锐的箭头耀着亮色的寒,对着他们的殿下。 空气,开始凝结。 然而,一声笑,一声最不可思议的、轻灵至极,魅惑至极的笑,将凝固的空气击得粉碎。 台阶上,五月惊骇的看着款款走下的霍水,从龙隐身边擦过去。走到两军对峙中间的霍水,脸上的笑容,倾国倾城,足以让所有在场的人为之炫目。 那一瞬,那刀那剑那戟那雪,全部在一刻失却了颜色,整个世界都只有她的笑容,她明媚的、妖娆的、让人惊心动魄的笑容。 “你也是来带我走的?”她终于停了笑声,可是声音却比任何笑声都悦耳,如天魔,如仙音,“或者是,来杀我了?” 龙释怔然的看着面前这个仿佛不是人间的绝色精灵,竟有一刻说不出话来。 不错,他是来杀她的。 太子今晨谋反,控制了宫中各门后,并不是急着杀他急着去逼位,而是第一时间就冲到了这里。 在龙释听到这个消息后,很多事情,突然都明白了,很多漏洞,突然也知晓了。 所以,即使他们真的要父子相争,他也要先将这个祸事之人杀之而后快。 只是,当这个人,美轮美奂的、巧笑嫣然的站在他面前时,他犹豫了。 面前的霍水,比任何时候都美,甚至比抚琴清唱、比灵堂傲立时候,还有美得脱俗,美得不正常。 她就像一朵蓬勃的、鲜艳欲滴的蔷薇,在努力的努力的开放,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花瓣的颤动。忍着心跳等待着极美背后的绝美。 那是一种意犹未尽的美,美到龙释情不自禁的说:“带你走”。 那三个字一说出口,场上的气氛顿时诡异起来。 即使是作为上位者的工具,那些拿刀拿戟的侍卫,脸上也生出些许不屑,些许恍惚。 这对父子,在争一个位置。 这对父子,在争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却仍然娇娆如常,平静如常。 当龙释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她不过是弯嘴笑笑,依然笑得明媚灿烂,如同郊外的一场郊游,如同午睡后的一场回味。 然后她转身,轻巧的、轻盈的,轻快的转身,她同样笑着问龙隐:“怎么办?他也要带我走呢” 她的声音是撒娇的,却全然无心,是一种没心没肝的快乐,“水儿好为难”。 “他能带你走吗?”龙隐讥诮的笑:“他自身难保!马上就是我的阶下囚,江山美人,都会是我的” 龙释的脸先是一阵惨白,既然变青,变红,最后变成沉沉的黑:“朕一无所有?”他哼了一声:“朕是堂堂天启国的皇帝,朕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凭这区区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就像威胁朕?”龙释狠狠的看了一眼龙隐,那眼神,全然不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应该的眼色,倒似一个仇敌,一个意欲夺走他的一切荣耀一切尊荣的仇敌。 “来人!”他断喝一声:“把这个逆贼拿下!” “看你们谁敢动!”龙隐也是一声暴喝。 两边的人象征性的抬了抬手中的兵器,象征性的往前踏了一布,然后继续对峙起来。 在上位者的争权中,每一步,都可能让你青云直上,每一步,都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是他们的宗旨。 霍水仍然面色含笑,站在中间,用眼角的余光清清淡淡的扫着他们。 然后她抬起眼,眺望着远方天际处被漠漠天色,天上云卷云舒,地下琼树瑶枝,远方,是如此一副安静,祥和的冰雪世界,天际下的高墙琉璃瓦,也沉静地如千百年前的模样。 “今天的皇宫,真的很美”她莫名的一声感叹,让所有人怔忪,也让所有人失神,为了她脸上那抹超然世外的笑容。 在她的身边,一场宫斗正在上演,一场血腥正要开展,一对父子正将互残,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在这女子眼中,却敌不过碧天流云,比不过雪景如画。 龙隐的脸色突然有点白,那样的女子,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倾心过? 可是为什么,他突然觉得不可能,因为她根本就不会有心,她的眼神如此清淡高远,看透红尘万丈,又焉有一颗世俗情爱的心,至少,不会对他有,因为他在她面前,是自惭形秽的,是仙凡之差。 “水儿……”龙隐嗫嚅了一句,看着那个微微仰头的女子,不确定的唤了一声。 霍水极慢极慢的回过头,温温和和的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惧,没有探寻,没有其它任何情绪,只是平静的,温和的,望着他。 龙隐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沉着声音说:“你曾经说过,会跟我走的,是吧?” 突然间,面前的父皇不再重要了,宣文殿里那座明亮辉煌的宝座不重要了,因为只要能得到面前这个女子的肯定,这个江山,这个皇位,也不过是她的一个附庸品。 “我说过吗?”仍然是没心没肝的笑,清清淡淡的声音柔和而迷惘。 龙隐怔了怔,不明所以的望着她。 然后龙释轻轻的咳了一声,试图想从方才一瞬的迷乱中清醒过来:“孽子!朕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你,保护你,你竟然这样不识好歹,恩将仇报!” “你?”龙隐不甘示弱的回顶道:“你会真心对我?错,你只会对你自己好,在你心中,我不过也是千秋万代的工具!” “你!”龙释几乎被挤兑的没有话了,只是怒视着龙隐。 “怎么,心虚了?你扪心自问,你什么时候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只要有谁一威胁到的利益,无论是亲儿子亲老婆,哪个你下不了手!”龙隐仍然在咄咄相逼。 “你混帐!” “你老不死!” …… 天皇贵胄,皇孙贵族,原来骂起人来,词语都是一样的。 霍水浅浅的笑,不理会旁边的聒噪,不理会面面相觑的一干人众,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遥远的,看不见的天边。 你知不知道,今日的皇宫,是真的美。因为大雪将一切罪孽一切龌龊掩埋,暖阳下的雪光氤氲着万物,平静安详,一如那些日子的王府,一如你的琴音。 额头的痣,原来真的是你给我的印记,因为它在痛,隐隐的痛,就像你的手指,轻轻的弯曲,再轻轻弹下时,温柔而刻骨的痛。 倾城祸国(九十二)宫变(下) 争吵终于升级。 从谩骂变成了相互揭短,堂堂一国之君,堂堂一国之太子,原来骂起人的时候,比街上的泼妇好不了多少。 当所有的伪装全部扯下,真相,竟然是如此的鲜血淋淋。 他们提到了很多事情,很多皇室里见不得光的事情,很多让普通人都觉得恶心反胃的事情。 霍水知道,如果有可能的话,现在在场的人,都会被他们灭口,因为他们此刻说出的事情,太匪夷所思,太龌龊太无耻。 他们终于提到了龙昕。 霍水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瞬的停滞。 “龙昕是你亲手害死的!”龙释的职责,理直气壮的。 “我吗?”龙隐嘲弄的笑:“没有你的默许,我焉敢动手?那天,你是不是也在房门外看,当你看待他痛苦挣扎的样子,为什么不进来阻止?” “你!”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龙隐还是满不在乎的笑,“你做的事情,我都清楚,我做的事情,你也清楚,你一直说我没出息,却不知我这个最没出息的儿子是你最像你的儿子!” “混蛋!你像朕?!你一点都不像朕!你是畜生!” “畜生养的,难道不是畜生?”龙隐似乎打定主意要气死他,仍然有一句接一句。 龙释显然不想喝他继续纠缠下去了,手一挥,再次大喝道:“你们还不快去吧这个无君无父的畜生拿下!” “难道我还怕你不成!”龙隐也喝了一声。 他们发话了,量变的侍卫只得耐着头皮的往前冲去。 争斗,很快开始。兵器的相击声,不绝于耳。 只是他们或许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打架,他们为之打架的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 在这样无比混乱的长河里,却又三个是没有被牵扯进去的。 众人虽然勇猛,但是他们不会真的用刀去伤皇上,或者太子,疑惑着那个美得不像人间之人的女子。 在万世纷乱中,他们鼎足而立,两人暴怒,一人含笑。 “老东西!就凭你!”龙隐眉毛一挑,也慢慢的逼了过来。 霍水耸耸肩,两边笑笑,很可爱的吐了吐舌头,证明自己真的很为难。 她的笑声依然是没心没肝的悦耳。 龙释猛然拉住她,她猝不及防,略打了个踉跄,于是娇笑着向他的怀里倒下去。 身后的龙隐发出一声低吼,一把也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提着剑便过来抢她。 霍水仍然笑,她笑着回头,望了一眼龙隐,眉眼弯弯。 龙释孜然不甘示弱,多年的霸气,多年的君主之风,化作毕力的一刺。 剑锋,在雪地里划过一道亮白亮白的光,擦着她的衣衫,她蹁跹的衣枚,刺进了那提剑迎上来的那人的胸膛,龙隐的胸膛。 “噗”的一声,温热的血溅满了那张含笑的脸,只是这血,非但没有减损那份惊心动魄的美,甚至更添了几分妖异,更加让人心珄动摇。 有一滴落在了她的唇角,她伸出舌头轻轻的舔了舔,原来血竟然是咸的,并不好喝。 可是既然不好喝,为什么你们还会喜欢嗜血呢?霍水仍然笑得很纯净,笑得无辜。 她笑着窝在龙释的怀中,笑着看着缓缓倒下去的龙隐,那双至死都不肯合上的眼睛。 为什么你不肯瞑目?是因为那座擦过指尖的江山,还是那个没心没肝的美人,抑或是自己亲生父亲的绝情一剑? 又是“啪”的一声,低头,那把已经沾满儿子鲜血的剑,颓然的落在了地上。 龙释已经松开了霍水,他的脸上全然没有一丝血色,只是怔怔的,怔怔的,看着自己脚下的儿子,他最后的儿子。 还是龙隐那双不甘的,怨愤的,始终不肯合上的眼睛。 龙释想弯下腰为他合上眼,可是身子颤抖的就像秋天里的落叶,惊惧的,懊悔的,迷乱的,就是不敢上前,反而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去。 因为死去的龙隐犹自看着他,第一次,他那么害怕。 第一次,他发觉了自己的衰老。 而霍水,仍然只是事不关己的站在那里,事不关己的笑。看着龙释。 “现在没有人跟你抢我了”她突然开口,还是如此清清淡淡的声音,没有被血色浸润的声音:“你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所以再也不会有人和你抢什么了” 龙释猛地抬头,怔怔的看着她,“一个人都没有了?” “是啊”霍水笑笑,“他们都已经全死了,都死在你面前的,你忘记了吗?”,她说着,然后一步一步的走近他,“你还记不记得他的挣扎,他一直一直看着你,当时你站在窗外,不是,是门外吧,你可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每天晚上是不是就在你梦里,眨啊眨啊……” 龙释骇然的连退几步,却总是被霍水一步一步的逼近,她走一步,他就后退一步,她分明是美丽的,她分明是绝色的,可是此刻,在他的眼眸里映射出来的影子,却比任何地狱里来的魔鬼都恐怖,让他心虚,心乱,心寒。 “你也会害怕吗?”霍水仍然是漫不经心的语气,漫不经心的目光,她又回望了一下筱水宫,还站在筱水宫台阶前的五月,如泥塑一般呆在远处。 “你可还记得这座宫里曾经住过的人,一个母亲,两个儿子”她清清淡淡的扫向他,无比的和颜悦色:“告诉我,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龙释只是惊恐的看着她,身子使劲的颤抖着。 然后霍水停下脚步,她开始哼歌,钟林哼过的曲词,那飘飘荡荡,那个慈祥的母亲为儿子哼唱的曲调。 龙释的瞳孔倏然放大,焦距渐渐涣散。 “这个歌声,难道就没有每晚萦绕你耳旁吗?”霍水眨着眼睛,很好奇很好奇的文。 龙释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他以前全然没有了知觉。 所有争斗的人早已经停止,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而每个人心头,都有一种刻骨的阴寒之意,那个美到至极,温柔道至极,和气到至极的女子,竟然,让他们心生寒意! 那是怎么样一种来自幽冥之中的恨意,才铸就这一抹夺人心魄的笑容。 所有人的目光,既没有停留在地上太子的尸体身上,也灭有拍换在已经失常的皇帝身上,而是如中蛊一般,牢牢的,一眼不眨的,看着面前这个女子。 甚至,甚至又从旁边抄过了一队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竟然也没有人发觉。 可是人踩在雪地里的吱呀声惊动了霍水,因为她转瞬间的些许诧异,才将众人的目光挪回到来人上。 而此时,站在筱水宫的台阶下,霍水旁边,龙释对面的,正式因为部署而姗姗来迟的钟林。 那一路上,他一直祈祷着一切都不要太迟。一直祈祷着她不要有事。 现在她来了,看着她从蛮低血泊里缓缓的走过来,脸上带着一轮颠倒众生的笑容。 他的目光又一瞬的晕眩,只为了她不同寻常的美。 然后他看见了龙隐,也看见了龙释。 龙释显然也看见了他,那呆呆的,凝聚的无神,在看见他的一刹那,分崩离析。 龙释疯狂的踏前一步,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龙隐,又指了指身后,他指了指很多地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他心中,仍然会有悔恨吧,五年前被赐死的儿子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仍然会害怕会惊慌吧? 也或许,不仅仅是惊慌那么简单。 钟林的眸子突然黯淡下去,看着这满地的血迹,看着面前那个全然说不出话来,只是扯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指天指地的父皇,他心中,奇.сom书没有一丝释然,只是愈加的沉重,沉痛! 他的父皇,那个冷酷的,果敢的,自私的,一脸霸气傲气的父皇—— 疯了! 远远的,又来了一堆人,确实那些在耳房等听着上朝,脸上挂着迷茫的朝臣们。 等不及皇上来上朝,又听说太子谋反,他们个个都在耳房里等待着事情的最后结局。 但是突然有一个太监跑来说: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在筱水宫停止了! 于是他们匆匆而来,准备在第一时间拜见自己的新主,无论是谁,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是,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固执的含着笑的女子,是血泊之中傲然而立的一株蔷薇,是一朵魅惑至极邪恶至极的罂粟。 他们的王,疯癫了。 他们的太子,死了,冷了。 在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的时候,钟林蓦然转身,无比冷傲无比高华的扫视这四方。 终于有人认出了他,然后入躲避鬼魅一样往后连退了几步:“大皇子”。 一声既出,所有人都惊骇莫名。 只是,今天的所见所闻都无不匪夷所思,都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他们已经不能够分辨,不允许害怕了。 龙释又似突然清醒了,大笑一声,上前牵起钟林的手,得意的说:“看,朕还有一个儿子,朕还可以千秋万代” 全场沉默,全场哑然。 “他就是你们的新皇帝了”龙释突然正经无比的说了一句,然后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中,他又跳腾道:“我还有儿子,我还有儿子……我没杀我儿子……我没杀我儿子……不是我杀的……不……” 他的声音突然从欣喜变得惊恐,最后转化成了犀利。 众人的脸色也变得无比惨然。 然后龙释似被什么缠身似的,频频的往后望,然后又发疯似的望远方宫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着:“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很快,那个尊荣至极,骄傲威仪的一代君王,便消失在这宫廷漫天的冰雪里。 天地死一般的沉寂,钟林的目光里,只有深到骨髓的哀痛。 突然,站在钟林旁边的一个侍卫突然跪下,大声说:“臣恭请皇上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人这才如梦方醒,纷纷扑倒在雪地上,鞠躬,叩拜着,山呼万岁。 那个呼声在整个宫廷里回荡,像涨潮时的海水一半,一阵一阵,一涛一涛,不停的翻涌,不停的开涨。 在所有跪拜的人群里,只有两个人是站着的,他们对目而立,却同时在对方的眼中发现了哀伤。 彻骨的,透心的哀伤。 这样的对视,他们曾经有过一次,那是在龙昕的葬礼上,笼罩在他身上,她心头的绝望。 原来无论是得到还是失去,都是极其伤人的。 正在海水最泛滥的时候,一个守宫的侍卫匆忙跑了上来,跪下疾声说:“皇上,各位大臣!萧轻尘已经派兵将皇宫给围了” 所有人又是一阵骇然,几个胆小的甚至想晕过去,最后等自己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当然,如果他真的晕过去,等自己醒来的时候,自己恐怕也结束了。 好在已经有了新王,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将目光全部集中在了钟林身上。 阳光下,钟林傲然而立,他的面容在逆光里看不真切,却英伟异常。 于是所有人都放下了心,如果皇上不怕,他们便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宫门外,喧嚣四起。 倾城祸国(九十三)云殇 正待钟林转身时,他突然望向霍水,若有所思的说:“五月,陪着水儿” “我也要去”霍水傲然的抬头,即使她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她不能逃避。 无论钟林与萧轻尘谁胜谁败,她要在现场目睹这个过程,无论心痛也罢,心乱也罢,她必须参与。 不然,她会后悔,就像后悔那些日子没有陪在龙昕身边,没有陪他走到最后一刻。 钟林沉默了片刻,随即回过头,复而吩咐五月:“保护好你的主子”。 五月连忙点点头,从台阶上走下来,手搀到霍水的手臂上,五月的手冰凉颤动。 霍水心中略动,这个孩子,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吧,看着父子相残,看着自己尊敬喜爱的师兄忽而变成了一国之君,心中应该是惊异至极了。 可是在自己心中,竟然没有意思感触,只是心底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叹息过后,一切化成虚无。 前面,所有人都簇拥着钟林缓缓的向城楼走去,龙隐的尸身已经被人抬下了,满地的狼藉也被快手快脚的宫人们打扫的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了无痕迹。 霍水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然后踏步跟了上去。 宫外的喧嚣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响,从四面八方,不停的涌来。 钟林走的很稳,面上没有一丝担忧,连方才的哀伤也没有了踪影。 他再次成为了那个冷静,运筹帷幄的钟林,成为了一个睿智霸气的……君王。 霍水突然停住脚步,顺着城楼的楼梯往上望去。 眼中,是他修长寂寞的背影。那个一步一步踏着阶梯向上的钟林,一步一步走到最顶端的钟林,现在,已经是个帝王了。 “主子?”五月见她突然停住脚步,略有点担忧的问询了一声。 霍水轻轻的遥遥头,然后敛起心神,慢慢的跟了上去。 终于,她也走上了城楼,站在钟林旁边,从远处宁静的雪山上,将视线慢慢的挪回。 城楼下,一切景象尽收眼底。 黑压压的、一望无际的军队已经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刀执着剑,在这个太阳不算太耀眼的上午,里三层外三层,如铁桶一般,围着这个本来就像一只铁桶的皇宫大院。 宫门外,众人前,两个人引马而立,一身戎装的幽武,还有一身青衫的萧轻尘。 即使是身赴战场,那个人仍然是一身最随意,最轻便的长衫,那人的面容,仍然是沉静安定的,眸子里投映不出一丝踪影。 “萧轻尘”,在众臣惶恐不安,面面相觑的时候,钟林却只是淡淡一笑,手松松的靠在城楼上,微微俯身,朗声说道:“你已经迟了” “一切还未有定数,你怎知我迟了?”骏马上,一身青衫的萧轻尘傲然一笑,手扯缰绳,环视了四周一圈,用同样淡而不低的声音回答道:“你区区数人,难道竟可以抵得过我这里的千军万马么?” “我当然抵不过,可是他却可以”钟林仍然淡淡的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他?哪个他?”萧轻尘清朗自信的声音从城楼下声声传来:“这里站的,不仅有京都守卫,也有幽家军的上万人马,他们,个个都是能征善战之辈,而你们呢?” 萧轻尘自然有自信,他原以为自己走到这一步会很艰难,却没料到太子会突然谋逆,给了他这个当渔夫坐享其成的机会。 现在连一直藏在暗处的钟林都成为了瓮中之鳖,一切,似乎尽在掌握。 “我们,也是个个能征善战”钟林淡淡的,却响彻三军的声音不紧不慢的问道:“对不对,幽将军?” 萧轻尘的脸色变了变,豁然策马,探寻的看向幽武力,那个与他并肩而行,一身戎装的幽武。 幽武略带歉意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翻身下马,朝着钟林的方向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属下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没有迟,刚刚好”钟林挥了挥手,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度展露无遗。 萧轻尘惊骇的望着这一切,然而所有的惊骇不过是一瞬,刹那怔忪后,他的神色有恢复成以往的沉静,平平淡淡,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情况已经突然逆转。 “现金皇上是宿将门的少主,而我们幽家世代从军,当然也是宿将门的一员。”虽然萧轻尘没有问,幽武仍然解释了。 萧轻尘只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然后缓缓策马退开,他后面的人马也随着他退开,在正中间生生的划出了一条战线。 这一战,无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无论自己怎么惊骇莫名,都一定要战下去。 他不会给自己后退的几乎。 他的举动显然彻底打消了幽武想劝降他的意图,那一触即发的战事仍然越崩越紧。 城楼上,幽武与萧轻尘同样对峙而立,两边的人马立刻隔开了一个三尺宽的距离,转眼从盟友变成了敌人。 然后,没有犹豫,没有害怕,没有迷茫,明知道自己已经处于了绝对的劣势,萧轻尘仍然无不冷静无比决绝的下令道:“破宫!” 两队人数相抵的人马,闻言身动。 城楼上,箭雨倏然绽放。 无数人厮杀,无数人中箭,无数人跑到了城墙底下,却又被箭雨逼了回来。 巍峨的皇城脚下,转眼,变成了一个流血的战场,上演着一幕幕人间至惨的戏码。 萧轻尘仍然一袭青衫,淡然的屹立于纷纷箭雨中,淡淡的看着幽武,没有一丝畏惧,没有一丝退缩。 幽武则略惋惜的看着马背上萧轻尘的英姿,自己的妹夫。 若不是有龙凛,也许帮萧轻尘也是一件值得的事情,只是,他早已宣誓为另一个人效忠,而幽家,可以背叛龙家的人,却永远不会背叛这个姓氏这个家族。 这一点,大概是萧轻尘始料未及的吧。 所以,他只是看到了背叛,他没有任何准备的背叛。 手,握在剑柄上,剑刃摩擦这剑鞘,缓缓的滑出。 幽兰自然也不敢大意,同样准备着,戒备着。 “轻尘”正在他们准备一决雌雄的时候,熟悉的呼声随着马蹄声忽而走到了阵前,萧轻尘怔了怔,随即回头怒问:“你怎么还是来了?” 来的人正是云之逸,昨晚萧轻尘为了防止他涉险,特意偷偷的给他下了许多的迷药,没想到那个笨蛋竟然还是跑来了! 在这最危险的时刻,在他被背叛的时刻,在这满天流矢、剑光遮天的时刻! 萧轻尘要气疯了,他一个跃身纵下马去,然后揪着他的领口,将他扯下马怒吼道:“你赶着来送死吗!” “赶着来看你死”云之逸也不甘示弱的回顶了过去。 萧轻尘抬眸怒视着他,又顺手挥开了几只袭到身边的流箭。 “回去,现在给我回去!”霸道的,不容人商量的语气。 “不回去!”云之逸倔强的瞪着他,然后莫名的加了一句:“要我回去就行,我们一起回去” 萧轻尘只是无比冰寒的扫了他一眼,也不再去管他,拂袖在厮杀的人群里继续向幽武走去。 云之逸愣了愣,然后快步的追上他,一边小跑着扯着他的衣袖,一边念叨着。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退下放开都是傻话,但是,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去哪里,我都会一直跟着……” 他的神色突然一滞,极缓极缓的低下头去:胸口处,一只雪亮的箭头穿胸而来,带着被勾出的几缕几不可见的血丝。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然后缓缓的抬眸,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分为柔和。 他的心,突然空了,也土壤清明了。 “轻尘”他低低的唤。 萧轻尘停下脚步,极不耐烦,却也极其无奈的转头望向他。 云之逸仍然抓着他的袖子,却已经不再言语,只是这样看着静静的,空明的看着他。 “你这样胡闹,只会给我添加麻烦,我相信你的武功实力,但是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万一……你还是快点回去,不要分我的心”萧轻尘最后一次耐着性子劝说道。 云之逸却没有反驳一句,而他也听不见萧轻尘此刻的牢骚。 轻尘、轻尘……看着面前那张含怒的脸,心中只是不停的呼唤。 用整个身心,用这个正在抽离的身心,麻木的、还没有被察觉的疼痛,被这声声的呼唤,一点一点的引发着,施虐着。 萧轻尘终于发现情况有异,他疑惑的望着云之逸俊雅至极的容颜,疑惑的望着他眉眼间那突然间了悟、突然间解脱的淡淡笑意,望着他眼神里的不舍与诀别。 然后,目光慢慢的、慢慢的,滑下。 停在,那只穿胸而过的利箭上。 他的脸色刹那褪得雪白,瞳仁放大,收拢,再放大,终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空与痛。 “之逸!”凄厉的一声暴喝,那么绝望,那么震怖,直把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刀戟、弓箭、进攻、防守、敌、友,所有人,所有纷乱的战场,所有的杀戮与争斗,因着这震天的一叫,停了下来。 云之逸颓然的抬起手,他想触摸萧轻尘的脸,告诉他自己并不痛。 只是要死了,在你之前,死了。 我告诉过你,如果你执意要死,我一定一定会死在你前面,现在,我不过是得偿所愿了,所以你不要难过。 可是他的手还没有抬起来,他唇角那抹安慰的微笑还没有滑开,人已经慢慢的,慢慢的倒了下去。 天际,突然变成了血红的一片。 血红的色彩,蒙住了他的眼睛。 可是他并没有倒下去,因为萧轻尘抓住了他,用那只已经冰冷的,侵染了血水的手,紧紧的,紧紧的抓住了他。 一如十岁时,他牵着他的手,走过遍地的死尸,走过所有的困苦所有的磨难,因为萧轻尘抓住了他,他便不再害怕什么,那怕死亡。 可是曾经那双或许不大,却异常温暖的手,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冰冷? 冷得,比当胸的那一箭,还要让他透彻心骨? “轻尘”他的罪臣翕动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的声音能不能被萧轻尘听见,因为他自己也是听不见的。 他也不确定,这个声音,是用他的嘴,他的喉,还是他的心发出来的? 可是萧轻尘听见了,他抱起他,他的一只手紧紧的握住云之逸的手,另一只手紧搂住他的背,那么用力,那么努力的想将他拉近自己。不要倒下,不要离开。 “轻尘”他又唤了一声,仍然不知是自己发出的声音,还是心底将那个千回百转的名字已经呼唤太久了,以至于心在被射穿的一瞬间,它们就这样毫不设防、毫无顾忌的流泻出来。一遍一遍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呼喊着这个名字。 轻尘、轻尘、轻尘…… 萧轻尘只是更紧更紧的搂着他,更紧更紧的握着他,仿佛他心中的每一声呼喊,都能生生的砸入他的耳里,砸入他的心里。 皇宫外,战场上,成千上万的人,成千上万的心思与生死,竟然都不能动,只是怔怔的看着面前这两个相拥的人。 一个流逝的生命,与一个试图挽住生命的绝望。 轻尘,你可知道,能够这样死在你的前面,我是开心的。 因为我无法承受你的死亡,或者你的心死。 也无法承受我死时,面前没有你的身影。 萧轻尘终于略略的松开了他,他将嘴唇轻轻的凑到了他的耳边,“你不要乱动,也不要担心,只要我活着,就绝对不会让你有事”萧轻尘嘶哑沉静的声音,依然那么让人安心,依然那么让人放心托付,即使,此时,它不过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幻想。 “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从来没有食言过,是不是?”低低暗哑的声音再一次笃定的说道。 只是他是自欺,还是欺人,云之逸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若是萧轻尘说了,他便会相信他,用全部的生命去相信他。 萧轻尘又挪开了一点,他仍然抱着他已经虚软的身子,俊逸的脸庞时一种超越生死的坚信与绝傲:“所以,你绝对不能死”。 云之逸目光温润的闪动,将他眼中血色的天空映照的如星空般璀璨。然后他笑了,轻轻的一笑,嘴角缓缓流下的血丝将他俊雅如仙的容颜映照的惊心动魄。 我知道你不会食言,所以你活着,我便活着,活在你的记忆力。 你想让我活的更久些,就要让自己活的更久些,轻尘,轻尘,在我死后,你能不能在我的坟前结庐而居,你不用守着我,只要一年来住上几天就好,让我看看没有了仇恨后的你,是不是有我希翼的灿烂笑颜,让我看看那个最终会陪伴着你的人,会有着怎么温暖的容颜,让我知道你现在冰冷的心,还会不会有着幼年时鲜活的跃动。 轻尘,最后的意识定格在最后的名字上,漫天的星光徒然黯淡,只是那弯已经扬起的笑容始终始终,留于唇间。 身体,重重的沉下,萧轻尘呆呆的,呆呆的维持这相拥的姿势,又慢慢的,慢慢的收拢,让他已经垂下的头,就这样,安然的,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说过会保护你。 我答应过,会一直一直保护你。 萧轻尘的指甲一点一点的收紧,终于嵌入了那具一进没有丝毫知觉的身体里面,却仍然浑然不觉。 一切变得沉寂,所有人都在等待。 至于等待着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仍然没有人动,无论是城楼上的钟林,霍水,还是身畔的幽武。抑或是已经收了兵器,站了满地的士兵将领。 那个从来不会因什么事情而动容的丞相,那个即使在遭受巨变,遭受背叛后仍然可以淡然笑之淡然处之的人,终于,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失常了。 当一声凄厉的,宛若不是人类发出的叫喊声从萧轻尘喉咙里发出来时,所有人的面容都变得同情而悲戚。 是怎样的痛,才会铸就那样的呼喊,那么不甘,那么绝望,那么激奋,那么痛楚,宛若是对上天的一次指责一个控诉,又宛如,在透支着自己的生命,将自己的灵魂一并喊出。 所有人都怔忪了,唯有霍水开始怔怔的流泪。 轻尘,直到现在,你才发现吗?原来你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仇恨,也不熟名利权势。你在乎的,是身边的人,是身边的爱。 原来在你心中,爱一直一直比恨重要,只是你看不见看不清而已。 这样的叫喊,伤心至极,也同样伤身至极,你连你的身你的心,都统统不要了吗? 啸声连绵不绝,天地也竟在这一瞬失去了颜色,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捂住耳朵,不想去听,可是声音却仍然一波一波的袭来,让人肝胆俱裂。 “他终于累了”霍水突然开口,在钟林诧异的回眸中,声音嘎然而止。 这样用尽全部身心的哀痛,让萧轻尘很快受到了透支的惩罚,他已经撕裂的喉咙,已经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鲜血喷薄而出,“噗”的一声,射到了空中,将视线全部染红。 然后他倒了,手臂松开,云之逸缓缓的滑落,当他白色的衣服沾上尘埃时,萧轻尘,也终于倒了。 胜败很快定论,甚至没有太多的死亡,大局已定。 所有人都认为,萧轻尘是败给了钟林,败给了幽武。 可是霍水知道,他是败给了自己。 倾城祸水(九十四)雪发轻尘(上) 不过一天,一切变故,一切鲜血,都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筱水宫里,平静如常。 宫殿里,五月一边为霍水梳着发,一边悄眼看着宫外的台阶。 昨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还在眼前,台阶上还流着几滴似乎永远擦不净的血点,可是昨日笑得惊心动魄,游走在血与欲望之间的女子早已经褪去了一身铅华,只是这样不施粉黛,静静的,留泻三千青丝,静静的,望着镜中的容颜。 “主子”五月一边将牛角梳缓缓的拉下,一边探寻的问:“师兄……皇上让主子换一个地方住呢,主子何不去其它宫里,而一定要留在这里?” 霍水洞悉的望着镜子里五月的倒影说:“不需要那么麻烦,无论我住在哪里,毕竟也住不长久” “为什么?主子要出宫了吗?”五月停下手中的动作,诧异的看着霍水。 霍水只是低下头,微微的,微微的,笑,“傻五月,无论什么罪孽,即使已经过去了,也总是要有一个承担的人” 五月愣了愣,有点似懂非懂的说:“太子他们的死不关主子的事啊,师兄……皇上必定不会追究你的” 霍水但笑不语,五月不知道,皇上却是最身不由己的那个人。 “皇上尽早还来探望过主子,但是主子还在睡觉,所以他没有打扰你,就走了……皇上对主子是真的好呢”五月咬咬牙,欢欣的说。 她知道钟林关心她,可是他太忙,忙着肃清朝中的不满或者太子、萧轻尘的余留势力,忙着为太子下葬,忙着各种典礼,忙着开始做好一个皇帝。 “五月”霍水转过头,轻声问:“其它人的情况,我许久没有过问了,却不知都怎么样?“ “哦?”这倒引起了水的注意力:“怎么回事?” “都是师兄……皇上……”她似乎始终无法把这个称谓与那个优雅英俊的师兄联系起来:“他教了我们许多东西,后来就专门派了一个人为我们分组特训,现在天一阁一共分为三个组,一个是杀组,一个隐组,还有一个是风组,杀组就是负责狙杀、跟踪的任务,隐组就是负责卧底离间的,风组是专门收集情报的,现在杀组和隐组还没有出去历练过,但是风组的情报在天启却已经有了一定的分量” 霍水闻言,非但没有欣喜,反而皱了皱眉,有点埋怨的说:“我让你们变强,是想让你们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变成工具,大哥也真是,怎么能将你们培训成这样呢!” “主子不能怪师兄的!”五月连忙解释道:“是我们求他这样做的,他说我们都是女子,而且根基不牢,而且根基不牢,想单个人变得强大是不可能的,只能通过团体的集体力量,用巧劲,相互配合,形成一个整齐有序又各有所长的组织,才能真的帮到主子” “散了”霍水斩钉截铁的说:“全部给我散了,我名下的产业,足够你们衣食无忧的过下半辈子了,各自找一个老实的男人嫁了,过各自想过的生活去” “主子”五月怔了怔,旋即更加坚决的驳倒:“主子怎知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我们从前不过是一些孤苦的女孩,任谁都能欺负,现在我们有自己的实力,有自己要保护的人,有自己的家天一阁,这样已经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生活了”,第一次,她用那么不容置疑的语气对霍水说话,第一次,她不假思索的驳斥了她的意见:“主子,天一阁永远是你的,我们也永远是你的。你若是不喜欢,可以当我们不存在,但是只要你有危险,我们就要尽自己的一份力。能变成对主子有用的人,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生活!” 霍水回头望了望五月,少女执拗不屈的眼神闪闪动人,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五月的模样。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五月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的将她的长发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然后用一只珠钗轻轻的别住,又从床上拿了一张狐皮披风小心的系在她的身上。 然后霍水站了起来,稳步的往宫外走去,“随我去一个地方”。 五月俩忙跟在后面,今日宫里的守卫空前的严,五步一人,十步一岗,奇怪的是,所有人对霍水也不加盘查,随她乱走。 应该是钟林交代下来的原因吧。 她们在积雪初融的小道上走了许久,终于停到了皇宫最阴森的所在,天牢。 守门的,同样是几个身穿侍卫服的汉子,但是比起之前见过的,他们显然没有那么好说话,挺刀一横,拦在霍水身前。 霍水并不吃惊,只是略略侧过头,淡淡的唤了一声:“五月”。 五月立刻走到了霍水身边,探寻的望着她。 “我知道你有办法让我进去”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笃定的。 五月还是站在那里,不发一语。 “大哥让你看护我,不会没给你什么信物,拿出来”霍水的声音突然有点命令的意味了,五月又站了一会,才很不情愿的从怀中掏出令牌,只是递给霍水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劝慰道:“主子,还是不要进去了……” “在外面等着”话音落处,霍水早已身入天牢了。 天牢,天之牢,原来是这样的黑,这样的暗。 轻尘,在里面的你,是不是觉得同样的黑,同样的暗? 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甬道,两边空寂,幽深的牢房,回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 然后她看见了他,在走道的最深处,还是昨日的那身青衫,已经染血的青衫,略有点脏污。 可是那些都是之后才注意到的,在见到他的第一眼,霍水只是倒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如泥塑一样,呆在了原处。 天牢顶上微弱的光线,夹杂着飞舞的尘埃,笼在光柱下的人影上。 那人影斜斜的靠着墙壁,一直腿松松的伸展开,另一只腿微微曲起,手搭在膝盖上,就行郊游时靠在林间的小睡。 只是,那散乱的头发,遮掩的面容,从肩头流泻的头发,却是白的,雪一样白,雪一样灼烧了霍水的眼睛。 一头雪发,掩映着他苍白削瘦的脸,像千百年前的那抹月光,寂寥,孤独,在时光的洗礼中染不上一丝一毫的尘埃。 倾城祸国(九十五)雪发轻尘(下) 霍水站在栅栏前,良久,良久,不敢动一下,不敢发一言。 从前看史书,看故事,总是不信,原来,人的头发真的可以一夕变白,白的那么彻底,那么触目。 怎样的痛,怎样的伤,才可以让那满头青丝,化为光华? “轻尘”她终于,终于唤了一声,她的声音在空旷寂寥的大牢里,即使不高,却仍然有着荡荡的回音。 萧轻尘抬起头,那张英俊清秀的脸,那张总是沉静深邃的脸,满是漠然。 她往前走了几步,她的手抓到他身前的栅栏上,牢牢的,紧紧的。 “为什么你要来?”沉默许久,萧轻尘终于开口,仍然是一脸漠然:“来看看一个将死之人是什么样的境况吗?” 谋反篡位,他已经是死罪。 可是即使没有被定为死罪,现在的他,岂非和死了一样? 曾经飞扬的眼眸,曾经傲然的高华,都变成了一种深到骨髓的漠然,一种对生命的漠然。 霍水心中一顿,然后以疼,这不是萧轻尘啊,在她心中,那个始终理直气壮,始终沉静无踪的萧轻尘,难道就这么容易,被打倒了吗? “轻尘”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理会萧轻尘的冷淡,继续说:“你现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萧轻尘只是漠漠然的看着她,眼眸里划过一丝嘲弄。 他已经败了,现在问这样的问题,岂不是一种羞辱?他从前伤她至此,所以她来报复,来看着他落魄至此的模样吗? “你的仇人,已经自食恶果了,你的亲人,也已经不可追回了,这些,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即使你篡位成功,成为了九五之尊,天启之王,就些,也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霍水不理会他拒人千里的眼神,仍然不紧不慢,一字一句的质问着:“就算你一朝得势,为你的家人,平了反下了葬,然后一辈子羁留在被其他人报复算计的阴影里,周而复始,这些,有事你想的结果吗?” “是!”萧轻尘敛起眸,断然回到:“这些都是我想要的!我要用他们的血来洗清萧家满院的血,也不介意别人用我的血,去洗清我造的孽,世情本是这样,我无话可说,也不会后悔!” “既然如此”霍水冷酷的看着他,近乎残忍的问:“云之逸死时。为什么你会伤心,为什么没有去做你认为自己不会后悔的事情,而让自己那么失常,以至于错失良机?这些都不是萧轻尘会犯的错误吧?萧轻尘不是最清醒最镇静的人吗?不是可以让所有人为你死而不蹙眉不眨眼的人吗?告诉我,为什么你会伤心,为什么?” 萧轻尘身子一震,无言以对。 “轻尘“霍水的声音变得异常柔然:”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那日,所有为你而死的人,你的母亲,你的玩伴,都不是想让你为他们报仇,只是希望你活着,作为自己,好好的、开心的活着。如果他们一早知道你会活在他们的阴影下,也许他们宁愿你当时死去,作为一个十岁的孩子,死的时候,会害怕会疼,可是不会将自己的心丢了,不会让自己几十年来在地狱里煎熬挣扎,也不会,那么伤心。“ 萧轻尘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将头侧向一边,平静的看着一无所有的牢墙。 只是在他平静的眸底,她看见了翻涌的暗流。 “云之逸的最后愿望,也是希望你能重新开始吧“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再一次,扯着他的伤口。 “重新开始?“萧轻尘惨然一笑:”有什么是可以重新开始的?这个世界,只要选择了,就只能走到底,走到你倒下为止,在走的时候,永远不要想着回头,也永远不要想着会有个人出现帮你、救你……“,萧轻尘的声音愈来愈低,终于哑然。 霍水却突然想流泪,这才是他真实的想法吗?他不是没想过退,不是没想过回头,只是他没有退路,也没有帮他的人,只能走,一直走,走到他身心俱疲,身心俱死。 那日,他说带她走,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 可是她断了他最后的来路。 他与她,到底是谁错过了谁? 等了许久,萧轻尘终于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她的面前,在近处,他的眼睛依然明亮,他的举止仍然飘逸高华。 只是如雪之发,让他的一切都变得轻灵,有如抓不住,留不住的梦幻。 而雪色狐裘的披肩里,她素净的脸,岂非也同样是他抓不住,留不住的梦幻? “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他望着她的眼睛,土壤问道。 “会哭,会哭得很伤心“霍水回望着他,她的目光同样明亮,”我还会每年去拜祭你,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其它人,我也会让他去拜祭你,介绍你们认识,然后告诉他,我曾经很爱很爱一个人,他也很爱很爱我,但是我们自己不知道,所以错过了,我还会告诉他,就是应为我错估太多了,所以你不要再向他一样,为了一些不值得的事情,而在此错过我了“ 萧轻尘呆了呆,他淡漠的眼神终于开始融化,那藏在眸底的暗涌一阵一阵,泛滥而出,在幽暗的牢房里,熠熠生辉。 “是我的错,对不起“他伸出手来,穿过死牢冰冷的栅栏,抚上她的脸。 他的手,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而她的脸,却也早已被泪水浸润。 “我早已经原谅你了“霍水温和的看着他,满是泪痕的脸,滑开一个轻柔的笑意。 “可是如果我死了,你又认识了另一个人,不要带他去拜祭我,因为我是一个很小气的人“他忽而也笑了,就像那日的郊外,草长莺飞时,漫天桃花日华下的笑容,疏朗而温润。 “你不会死的“霍水突然笃定的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让你重新开始,像云之逸,像你母亲希望的那样,为自己活一次“ 萧轻尘没有回答,他显然并不相信,但是他不却打扰她的话,也不去打碎她的梦。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我要你答应我,如果有活下去的机会,你不要推辞,也不要固执,好不好?“霍水逼视着他的眼眸,慎重的问。 萧轻尘笑笑,目光依然温暖:“傻瓜,其实你不用为我伤心,即使现在是我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日,我也不会觉得遗憾“ “答应我!“霍水不允许他将话题扯开,仍然坚持着方才的问题。 “我不会答应你的“萧轻尘还是笑,洞悉的,聪颖的笑:”你既然这样说,就一定会想法子将我弄出去,但是钟林对我的恨,不是你的求情就能放下的,所以你一定会为了我冒险,也许还会为了我伤害自己,我既然知道你会为此付出的代价,有焉能答应?“ 霍水怔了怔,原来他仍然是最聪明的萧轻尘。 “你想我死吗?“霍水眸光一闪,看着萧轻尘,近乎凌厉的问道。 萧轻尘有点莫名的望着她,不明所以。 “如果你死了,我也会伤心的,伤心到恨不得死去“霍水凝视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不要再让我面对死亡了,我已经经历了一次,不能再经历第二次,不然,我真的会死。而只要你活着,也许我会为此付出代价,但是我心安,我不会心痛,也不会伤心“ 萧轻尘怔愕的站在那里,然后突然变得平和,唇角浮开一个些许温柔些许哀伤的笑容。 “你伤过新,所以知道伤心才是人世间最难忍的代价“ 他没有再辩驳,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良久,才轻声的许了一声:“我答应你。“ 霍水终于笑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的,“还要答应我,不仅是现在,以后,以后的以后,不要轻易放弃自己,不要为任何事情任何人放弃自己,要好好的,一直一直的,活着“ “除非你先我而死,在此之前,我会一直活着“萧轻尘轻轻的,坚决的,温柔的,说道。 活活怔了怔,一丝看不清的哀伤从眼中快速划过,转瞬即逝。 天牢为,隐隐传来五月略显焦急的呼喊声。 霍水回头望了望,然后浅笑道“我进来的时间太长了,五月着急了,现在要走了。“ 萧轻尘点点头,仍然安静的看着她。 在转身的那一刻,霍水突然停下脚步,微垂下头,静静的问。 “轻尘,如果三年之后,你活着,我也活着,如果那时候,你仍然爱着我,我们便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好”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怔忪。 她抿嘴笑笑,并不去看他的表情,然后快步的往门外走去。 天牢内,伊人独立。 倾城祸国(九十六)祸水之名 筱水宫。 夜已经很深了,也很沉。 连着几日,京城的晚上都是深深沉沉的,朝堂的惊变,让所有人都如惊弓之鸟,唯恐自己行差踏错一步,然后万劫不复。 霍水知道,钟林现在要稳固朝局。杀人,是必须的手段。 可是这暗夜,是真的太沉,太沉了,沉得她快喘不过去气来。 “主子,皇上今晚可能不会来了,早点睡吧”五月又望了一眼远方沉沉的暗色,回头劝慰道。 “五月”霍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然,“你可知道舍与得之间,是怎么衡量的吗?” 我们要舍什么,得到什么,才能算得偿所愿? “主子”五月疑惑的看着霍水,轻轻的摇头道:“五月不明白主子的问题,什么舍啊得的” 霍水抿嘴笑笑,也不回答五月的疑惑,只是站起来,看着远方几不可见的灯火,“皇上来了。” 她差了人去请钟林,她知道他很忙,这么晚了,也一定会辛苦,但是她知道他会来。 也许他真的会变,在以后浩瀚的时空里,也许会忘记她这个人,但是此时此刻,他仍然是关心她的,仍然是一个在乎她的大哥。 果然,没过多久,几个太监掌着的灯笼慢慢的行到了跟前,一身便衣的钟林仍然温雅如初,只是脸上有种掩饰不了的疲惫。 “水儿给皇上请安”她很恭敬的行了个礼,钟林眉毛一跳,闷声说:“告诉过你,见到朕不要行礼” 霍水低头,抿嘴轻笑,你何尝不是说过不会对我称朕的,只是人若是习惯了,就真的很难记得曾经那些不同的思绪了。 五月也匆匆的行了个礼,可怜的五月,至今没有从打击中醒过来,仍然不敢正眼去看钟林。 钟林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声,然后大步的走进内堂。 “请皇上屏退他人”一进门,霍水再次请奏道。 跟在皇上身后的人满脸不情愿,现在是多事之秋,朝局变幻难测,怎么能让新君一个人呆着? 可是钟林只是淡淡的挥了挥手,不假思索的说:“下去吧” 君命难违,虽然不怎么情愿,但是还是恭敬的退了下去,即使是五月,也在霍水的示意之下,走出门外。 待内室终于清空,钟林回过神牢牢的看着她,声音也是异常疲惫的:“你是不是想为萧轻尘求情?” 自那日她从城楼上默默走开时,他就等着她开口。 霍水望着他,眼中满是赞赏,也满是歉意,“是,也不是” “难道你不想救他?”钟林沉着声说:“你会保叶远,当然就会保萧轻尘,外面都说你是一个最无情最绝情的人,其实你是最多情最傻气的” “怎么,现在外面有很多人谈论我吗?”霍水微微一笑,“是不是说我祸国殃民,逼得老皇帝与太子火拼,扰乱朝政,动摇国本?” “水儿……”钟林无奈的唤了一声。 霍水仍然笑得安逸,“这本没有什么不对的,因为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怎么是你做的呢?这明明是我一手策划的,若没有我的谋划,他们又怎么会…… 会自相残杀“钟林略有点痛苦的说。 霍水只是抬眼盈盈的看着他,“难道你要向天下人宣告自己是一个处心积虑、谋权篡位,意欲杀君弑父的人吗?” 钟林一时语塞,愣愣的看着她。 “所以,我不是来求你,只是想做一个很小很小的交易。”霍水转过头,不去看钟林的脸,只是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漠而理智:“天启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太子的暴毙,皇上的疯癫,江山一夜易主,总要有人去承担这个罪名,而那个人,绝对不能是你,你必须维持你仁孝,端正的形象,所以,不如让我来承担一切罪名吧,告诉天下人,是我引诱了太子,是我蛊惑了皇上,让他们自相猜忌,是我挑拨离间,让天启遭此祸事” “水儿!”钟林低吼了一声。 霍水仍然不以为动,仍然无比冷酷的说:“而你,作为皇上,第一时间首惩恶首,斩祸国之人以谢天下,谢君王,自此,皇上的声名不但无碍,而且会尽得民心,说皇上不会被美色迷惑……” “水儿!够了!”钟林伸手搬过她的肩膀,逼视着她的眼睛:“你明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 “我知道”霍水柔柔的看着他,柔柔的说:“即使你心中很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你还不会那么做,因为现在你是钟林,是我大哥,还不是皇上,可是……你迟早会变成一个皇上,迟早,不是因为一个人而影响全局,就算你现在可以保住我,以后呢?我终究逃不过世人的悠悠之口,当日在场的大臣何其多,在场的侍卫兵士有何其多,你能全部灭口吗?而你,也会因为护着我而背上掩护凶手,沉迷女色的恶名” 钟林身子一颤,目光却始终不离开她的眼睛:“不如我们做一个最明智的决定,我当这个被万民唾骂的祸水,而你,就算是为我做一点补偿,放过萧轻尘,给他一个机会” “你说那么多,萧轻尘才是真的目的吗?钟林转过脸,冷声说:”我不会放过他的,而且,就算我想放过他,他犯下谋逆之罪,大臣们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若是萧轻尘自刎于狱中呢?“霍水看着他的侧脸,静静的说:”萧轻尘的名字,将会永远死去,我只要你放了他的人,今日的萧轻尘,再也不是昨日的萧轻尘了,他不会再威胁你,也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天启的事情,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你想让我偷梁换柱?“钟林讥诮一笑:”原来你早把一切都想好了,包括方才的那一段话,也不过是为了他“ “我只想让自己在死之前,再做一件事情而已“霍水声音一暗,脸上的笑容也终于黯淡下去。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局,从灵堂里做下决定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终究会背上祸水之名,所以才会与龙昕断了关系,她也知道,世人是最仁善,也是最残忍的,他们可以容忍贪官恶吏的罪行,却无法去容忍一个祸国殃民的女子,所以,无论新君是谁,为了稳人心,为了堵民口,她只能是首当其冲被牺牲的那位。 看过那么多历史沉浮,见过那么多背上千古骂名的女子,她心如明镜。 也因为如此,她才想救萧轻尘,因为自己已经为恨意付出了所有,所以她想让萧轻尘重新选择一次,想让萧轻尘完成她没有得到的生活。 所以,才有了所谓的三年之约,因为有了这三年的等待和期待,轻尘就不会轻易的放弃自己,而三年后,即使自己不会出现,他也许已经认识了其它人,得到了一个全新的生活了吧,也许,也可以将自己淡忘了吧。 钟林神色也是黯然,她说的话,他一句也无法辩驳。 是,在心中,何尝不是什么都清楚,他也知道,他其实是保不住霍水的,保她,只会将自己刚刚得到的皇位一并掩埋在世人的唾沫星里。 只是一直一直,不想让自己面对而已,只是一直一直,不去想不去做而已。 现在她说出来,她表了态,他本该顺水推舟,可是为什么心会那么乱,那么痛? “我不会怪你的“霍水看得出他的为难,看得出他的痛苦,所以她笑了,笑得一派轻松,“这不过是我自己的选择而已,如果你觉得对不起,就放了萧轻尘,这样,我不仅不会怪你,还会感谢你” “水儿,我不会放弃你的!”钟林断然拒绝。 霍水仍然在笑,静静的看着他,静静的笑。 你会舍弃我的,因为你是一个君王,因为你是一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 你也不要伤心,因为我总是被舍弃,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心中已经没有了痛。 一次次,被舍弃,被背叛,太多太多次,所以你不要为我难过,我真的真的,已经无所谓了。 那双清透到尽乎慈悲的眼睛,就这样,一直看着钟林,唇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开。 钟林心中,却是一阵一阵的痛。 痛,他不得不,舍弃她! 她是极聪明的,可是为什么要那么聪明呢?为什么不能糊涂一次,让他不要面对这样淋漓的背叛。 “大哥……”她终于开口,“你没发现我有什么不同吗?” 钟林愣了愣,方才不经意皱起的眉头舒缓的展开,手下意识的探向她的额头:“消失了”。 那颗红痣消失了,不知何时,已经聊无踪影了。 “所以,我心中已经无所挂碍,也许死对于你们来说,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但是对于我来说,它不过是一件很无足轻重的事情”霍水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而所谓的名声,我甚至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你不必觉得对不起我,因为这就是我做的选择,我为自己设置好的结局,为此,我只会感激你” “水儿……”钟林的声音,疲惫而痛楚。 霍水只是望着他,淡淡的,淡淡的笑,同意了吗? 这原是她想要的结果,可是为什么心中,还是会有那么一点失望,原来自己,一直一直,没有放弃过希望。 虽然清醒的明白不可能,却一直隐隐希望着,终究会有一个人,不问代价,不顾所有的,爱护她,即使天塌地陷,沧海桑田,也永远不会,舍弃她。 可是,现实……她笑得更加明媚,知道钟林的不忍,已经足够了。 “我只希望,若是萧轻尘来问你,永远不要告诉他事情的真相”良久,霍水才轻声说:“我只希望,他能忘了以前的一切,而不要背负一点点歉疚” “难道我就要背着歉疚,一辈子不安宁吗?”钟林定定的看着她,声音突然变得嘶哑。 他做不到断然拒绝她,是因为在他的心中,原来是真的有权衡的。 可是,为什么心中会那么不甘。 痛,仍然会一阵一阵的袭来。 霍水抬起头,依然平静,“你会成为一个天启最成功,最伟大的君王,因为……你懂得怎么去权衡舍与得,你为我痛,而我为万民幸” 五月,你可知道舍与得之间,是怎么衡量的吗? 需要付出多少,才可以得到别人不顾一切的相待,才能得到最简单又最虚无的爱。 她不懂,所以总是在希望,总是在失望,终于变得绝望。 钟林没有接话,只是深深的看着她。 “我会放了萧轻尘”他终于开口,“但是我不会轻易放弃你” 霍水点点头,沉默。 然后钟林转身,大步的走了出去。 霍水还是沉默着,只是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苍凉。 ~~~~~~~~~~~~~~~~~~~~~~~~~~~~~~~~~~~~~ 议政厅,刚才没有散去的大臣们还在围绕着一个问题继续讨论着。 “你说皇上不会也迷上了那个清河公主的美貌了吧,怎么这么多天也没有什么动静?” “说不准,清河公主那样的容貌,皇上动心也是难免的” “那可不行,她可是一个不详之人,你忘记当日我们看见她时,满身妖气,啧啧,根本就是一个祸水啊” “是啊,现在满城都在传她是狐狸精下世,听说来历不明……” “是啊,皇家三父子,都是被她克死的” “当年三皇子……” 他们在讨论皇家的是非,所以将声音压得很低,却不防门口有个人悄然听了许久,然后悄悄的退了下去。 倾城祸国(九十七)离京 只一日,萧轻尘狱中自杀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过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没有人提出质疑,因为以萧轻尘当日的表现,他不自杀反倒不正常。 那日的他,那样的悲痛欲绝,仿佛整个战场都因他而战栗。 一个有过这样的痛,又败得如此彻底的人,怎么会继续苟活于世呢? 宫墙外,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只是离皇宫大院愈来愈远时,他终于转过身,望着远处巍峨肃穆的深深殿宇。 三年。三年的时间,有多长? 三次草枯草长。三次雁去雁回。 三十六次月圆,一千一百个日夜。 斗笠下的萧轻尘弯出一个会心而凄迷的笑,“你自是用心良苦,但是我,却一定会再次找到你”。 筱水宫,霍水不紧不慢的梳洗打扮着。 抖了尘埃,洗了胭脂,一身素衣,素面朝天。 今天,文武齐聚议政厅,讨论的,却是如何处置她。 她知道钟林正在很努力的说服他们,正在很努力的周旋,可是他的言辞,在众人的愤怒中,已经无力。 而她不能让钟林继续为难下去,萧轻尘已经走了,心中突然很是清明,这一世,无论爱与恨,她都做的很彻底,想想,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只是心中,仍然会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不甘。 那点不甘告诉她,人生还有一处是不完满的,那个抛却一切为红颜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霍水有垂头笑笑,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 也正在她低头的一瞬间,五月突然跪了下来,仰起脸激烈的说:“主子,你不要去议政厅,那里的人个个欲杀你而后快,你放心,五月虽然不济,送主子出宫却是绰绰有余,而且整个天一阁的人都守在宫外,只要主子点点头,我们立刻一起离开京城” “带我走,就意味着你们要公然与朝廷为敌,与你们敬爱的钟大哥为敌,这样也不怕吗?”霍水心中一暖,但是声音依然冷淡。 “钟大哥自是对我们很好,但是我们心中,永远只有一个人!”五月没有一丝犹豫,异常笃定的说。 霍水差点落泪,原来自己并没有完全被舍弃,拿出空缺的圆满,现在,也充实了。 “谢谢”她很衷心的说,然后弯腰扶起五月:“你们有这个心,我记很知足了,只是你们有你们的选择,我何尝没有自己的选择,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情,不要怪你们的钟大哥,他也是身不由己” 五月怔怔的看着她,眼泪却先她一步落了下来。 “外面的人都说主子如何的坏如何的心狠,他们全都不明白,主子是世界上最好最善良的人”五月哽咽的说:“为什么那么不公平?” 霍水只是笑,笑着为她擦去眼泪,笑着转身说:“陪我去议政厅吧,无论什么结果,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我都会觉得很开心” 无语点点头,她也没有继续劝慰下去,因为她了解主子的个性,从来就是说一不二的。 只是五月也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个性,她心中已经暗暗打定主意,若是情况不好,就算挟持了那满宫的大臣,逆行天下,也必要保主子的周全。 出了筱水宫,在去议政厅的路上,遥遥的,听见东门方向传来的了一阵喧哗之声,其间夹杂着女子凄厉的哭喊。 霍水愣了愣,那个声音很熟悉,依稀,是…… 她回过头,快步的向东门走去,果然,在东门的正前方,一个女子奋力的想进宫,却被侍卫勉力的拦下了。 而那个女子,赫然就是幽兰的模样。 幽兰的模样很是狼狈,那总是一丝不苟的发型,总是一丝不苟的服饰,全部松松的挂在身上。 可是这种种的一切,全部比不上她些许癫狂的眼睛,那样一双亮的不正常,有迷蒙得不正常的眼睛,是极痛极惊,又茫茫然不敢相信的痴傻。 昨晚,萧轻尘自刎狱中,因罪大恶极,所以没有入殓,而是被分尸四弃。 这原是为了掩饰萧轻尘私放的事实,只是这样的传言到了他妻子耳边,又是怎么的震惊和哀痛。 霍水心中不忍,慢慢的走过去,挥手拂开那些正试图拦住幽兰的侍卫,那侍卫也知皇上下令不能为难清河公主,所以皆很知趣的退了下去。 没有了人支撑的幽兰突然跌倒在地,手游慌忙的按在地上,想爬起来,却终于只是颓丧的坐在远处,嘤嘤的哭泣。 霍水蹲下身,伸手覆住幽兰放在地上的手背,柔声说:“你先起来吧,若是萧轻尘看见你这样的模样,岂不是也会不安心?” “是我害死了他”幽兰遥遥头,抽抽噎噎的说:“他不会不安心,只会恨我,他一定至死都会恨我的” “不会的”霍水揽过她的肩膀,安慰道:“他现在已经心无挂碍,不会再恨任何一个人了” “会,他会恨我,大哥的事情我一早就知道,可是我没有说,还怂恿他去找大哥……”幽兰抬起头,满脸迷蒙的泪水:“这一切,我都是知道的,我故意的,我以为他失败了,他一无所有了,就会全心爱我,就会对我好一点……” 霍水怔了怔,呆在那里,竟不知如何安慰。 “我多傻,我应该想得到,以他的骄傲,焉会承认自己的失败,我应该会想得到的,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啊——”幽兰的声音复又凄厉起来,手猛地抓住霍水的手腕,指甲深深的嵌了进去, 殷红的血顺着手背缓缓滑落,五月眼尖,连忙上前想扯开幽兰,却被霍水摇头阻止了。 “听我说”她一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幽兰的背,一边附在她耳边轻语:“他没有怪你,因为,他根本没有死,而是比以前更好的活着” 幽兰满脸错愕,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霍水笑着点点头,继续低语道:“皇上悄悄的放了他,所以,你不要哭,要去找到他,不过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明白吗?” “真的吗?”幽兰仍然还是怔怔愣愣的模样。 “你相信希望吗?”霍水并不正面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幽兰重重的点点头,眼眸中立刻闪耀出一丝与方才不同的神采,也不等霍水发话,她猛然站起,然后扭身向宫外跑去。 “主子,你对幽兰郡主说什么了?怎么她突然不闹了?”五月狐疑的看着渐渐跑远的背影。 霍水缓缓的站起身,看着远方慢慢变小的身影,淡淡一笑:“说了一个希望”。 这个世界,只要有希望,就永远不会失却光明。 “走吧”她又抬头看了看东升而出的万丈初阳,步履坚定的往议政厅走去。 议政厅,方才一直闹哄哄各抒己见的议政厅,在霍水踏进来的那一刻,就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落针可闻。 “你怎么来了?”大厅正上方,那个穿着明黄色服饰的龙凛,让霍水有一瞬间的陌生。 霍水只是浅浅一笑,不惹尘埃的一笑,如不暗世情的邻家小妹第一次赶集时突然面对满街的人,羞涩而纯净的笑。 满屋的阳光,都成了她衣角的饰品。 满屋的人,都成为了她呼吸的傀儡。 即使是龙凛,也屏住了呼吸,站在从门口的光影里缓缓走入的女子,那个突然间纯净淡然如一阵风的女子。 有一刻,他几乎怀疑他是否真的认识她,因为她太轻飘,太美好,让所有人都疑心这不过是一场光影的骗局。 “你们陈述的罪状,我全部承认”霍水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笑,漫不经心的说:“任何刑责,我也全部接受” 所以,不要再继续讨论了,不要让龙凛再遭受这样的煎熬。 没有人说话,刚才一个个理直气壮,口口声声诋毁她辱骂她的人,土壤一个个成为了哑巴。、 连他们的眼睛,也一并哑了,除了贪婪的停在她的身上,再也没有了其它的神采。 而在这万籁的寂静中,只是霍水浅浅的笑意,若无其事的顾盼,没有哀怨,没有不甘,是一种绝对的淡定。 龙凛突然别过脸,不敢去面对那清淡的藐视。 对世情,对他们,对一切一切,那么深刻而清浅的藐视。 在她心中,从此没有了爱憎,因为她已经放下了一切执着。 从此也不再有奢望,也不会,再有失望。 而也在这场略显诡异的寂静中,一声爽朗的大笑突然打破了众人的尴尬,只见站在最右首的幽武踏前一步,拱手道:“皇上,你方才是不是答应臣,无论臣要什么赏赐,全部会赐予臣?” “是”龙凛下意识的点点头,眼神里划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是一阵了然。 “那么,臣要她”幽武指了指霍水,继续说“皇上新登基。本应该大赦天下,只是对于罪大恶极的人,需要充军为奴,所以臣想向陛下讨一位充军的奴隶作为赏赐” 龙凛并没有吃惊,因为在幽武踏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的这套说辞。 那一刻,他几乎要感谢幽武了,有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幽将军不可”有人好心的提醒道:“要了这样的女子,对幽将军的名声可……” “笑话,我是一个将军,对士兵好就行,要那名声干嘛,再说了,要一个奴隶也是一件有损名声的事情吗!”幽武大声呵斥道。 众人闻言,自是不敢再说。 而且,几乎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皇上不想要这个女子死,既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全了皇上的心意,何况她即将远走边关,只要不留在京城,总是无所大碍的。 想到这里,也就没有人反对了。 而在他们讨论的期间,霍水自始至终都挂着清清淡淡的笑意,仿佛他们说的那人并不是她,又仿佛,她根本就没听。 事情,就这样以一种非常戏剧性的变化结束,为了防止日久生变,龙凛嘱咐幽武马上离京。 收拾行装,上马车,所有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只是身为当事人的霍水,还是没有一丝丝稍微特别一点的反应。 只是淡淡的笑,淡淡的说话,即使是面对幽武,也是一种淡淡的客气。 幽武也没缠着她说话,当然并没有真的将她当作奴隶,因为在他心中,她始终是那个在繁华中淡定如水的女子,带着满身的高华。 随意那日他在门外听见别人这样讨论她时,他便决定将她带走。 因为她属于万里风沙的干净,而不属于京城纸醉金迷的污垢。 离别时,她去拜访了德庄,她与疯疯癫癫的龙释同住在凤寰宫。她的面容很平和,似乎近几日的大变对她只是身外之事而已。 “我相信叶远回来接你”她们对坐了良久,霍水才轻轻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德庄笑着点点头,眼眸里闪过一丝隐隐的光泽。 在她们谈话时,龙释一直对着一片叶子发呆,举起来,阳光透过缝隙射在那一张曾经威仪无比的脸上,竟然也有一点纯净的感觉。 世事无常。 离开的时候,五月没有与她随行,而是在京城将一切事情处理后再去寻她。 再说,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奴隶之身,若是随身再携带一个丫头,怕是怎么也说不通的。 马车驶过京城整洁的青石板地,殿宇里的钟林,始终没有出面相送。 只是在得知她已经离京的消息后,他手中捧着的茶突然倾倒在桌上的信纸上。 浓浓的茶水将信上的字句一点一点的晕开,隐约可见几个不清晰的小字:“火焰国……袭关……开战……” 遥远的,满是风沙,满是矿地的火焰国。 一场多年未见的台风正在拉响着前兆。 ~~~~~~~~~~~~~是的,废话来了~~~~~~~~~~~~ 第三卷终于结束,拖了两天,哎哎,不过赶在2月底结束,也算是应时。 马上是第四卷《红颜祸世》,情节上应该比第三卷曲折些也温情些,而男主也会在这一卷中确定。 如果说前两卷是让女主放下爱,第三卷是放下恨,那这一卷,便是放下一切爱恨一切执着,重新开始的女主了。 纯白的、随意的女子,没有规则,没有所念,随心所欲。读来,也许会轻松不少。 继续期待吧,呵呵 红颜祸世(一)边城谣言 边城。 这里就叫做边城,因为它处于三国的交界处,天启之边,火焰之边,舞月之边。 与京城的繁华喧嚣不同,这里黄沙遍野,民风彪悍,大大的城镇里人口并不多,而那些高门大户里,大多居住的还是守边关的将军,也就是俗称的幽家军了。 他们世代驻扎此处,为天启守住门户之地,也镇得舞月、火焰不敢造次。 但是近日,这里的境况颇不太平,火焰国境内的台风也波及到这里,日日夜夜大风不断,出门若是不蒙上面纱,便会被吹上的满头满脸的沙,而遭遇台风之祸的流民也会结伴成群的从火焰国逃逸到边城了,一时人满为患,因为是流民,反而不好管理,街上的治安也并不太平。 看来,叶远执政的第一个年头,并不容易。 边城的最深处,有一处恢宏肃穆的大宅子,门口两头石狮子瞠目而蹲,更是增了几分杀伐之气,而这里,就是边城最尊荣的地方——幽王府。 走过高大的红木大门,弯过精致的水榭楼台,几个做粗话的小丫头正靠在假山之后,小声的讨论着府中的是非。 而她们现在在讨论的话题,就是被世子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个绝美又绝冷的女子。 “听说在京城就很风骚呢,”一个丫头不屑的说:“听说,上次天家的丑闻,就是因为她……” “明明就是一个奴隶,比丫头还不如的身份,就是仗着几分姿色,哄得世子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啧啧,还真把自己当成这家的小姐了。” “是啊,听说世子还有意娶她,若不是幽王爷反对,说不定她就当上王妃了。”酸溜溜的声音。 “就这样,她还对世子爱理不理的,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愤愤不平的抱怨。 “她分明就是一个祸水啊,以前不知有多少人为她死了,京城为她闹出那么大的事情,想当日世子带她回来的时候,满城的人,哪个不反对!” “就是,不详之人,我看啊,这几日的不太平,都是因为她的缘故!” 此言一落,附和声一片。 顺着视线慢慢的上移,假山顶,霍水静静的躺在一块略显平整的岩石之上,伸出一只手臂权当枕头,看着边城幽蓝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下面的低语声还是丝丝缕缕的传上来,她只是淡淡一笑,略略翻过身,合上眼晴,太阳开始刺眼了,让她的眼晴有点不舒服。 “怎么在这里?找你好久了。”一片巨大的阴影突然投了下来,替她挡住漫天的骄阳。 霍水微微睁开眼,毫不例外的看着幽武满是担忧的脸,她的唇角勾出一个让漫天骄阳失了颜色的笑容,轻快的、活泼的笑容星星般耀得幽武失神。 “我去教训她们。”听到底下的嘀咕声,幽武一边敛正心神,一边皱眉道。 “教训全天下的人吗?”霍水不以为意的笑笑:“她们说的本没错啊。” “怎么没错!”幽武怒气冲冲的低吼一句,自离京以来,霍水一直是这样漫不经心,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殊不知,她这样毫不在意的态度才真的让他担心。 “难道你不想娶我吗?”霍水格格一笑,眼波流转。美丽的眸子在那一刹那映射出万丈光芒,又让幽武一阵目眩。 幽武怔怔的看着她,竟然没法回答她。 她笑得更加灿烂,曲起手肘半撑起来,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轻握起幽武垂到一边的手掌,用暗哑而魅惑的声音,低低的说:“就算我现在的身份般配不上,王爷不答应,你若是要,我定然也会给的。” 幽武的脸刹那间红透了,讪讪的抽出手说:“我即使要你,也会先明媒正娶,给你个名分的”,说完,似逃跑一样,又匆匆跃开。 霍水扬起头,将那张如冰玉雕铸的脸裸露的阳光中,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漾到她的眼眸,漾满了她整张脸,似一张千百年前都覆盖在上面的面具。 幽武啊,终究还是一个很纯的男人呢。 假山下那些说闲话的丫头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四周又恢复最先静悄悄的景象,霍水继续躺在岩石上看着天边的云卷云舒。 只是风太大,云还没有成型,就被吹散,露出瓦蓝瓦蓝,天空的原色。 边城,烈日,大风。 她眯眼望了一会,然后开始漫不经心的哼起歌来,有时候是有曲调的,有时候是没有曲调的。 现在唱的,是一首完整的歌,她曾经唱过的一首。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输赢有何妨 日与月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间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 她唱的时候,不会因此想起谁,也不再有任何感触。 只是日子漫漫,她又是府中最无所事事的人,需要做点事情来打发而已。 却未想,幽武并没有走远,只是静静的站在假山下的阴影处,静静的听着她轻灵至极,又没有丝毫情感的歌声。 那个在宫中对他笑着说:“可是我不爱你”的女子,现在,也不需要任何爱了。 即使在他学会爱以后。 正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一个副将从远处匆忙走来,看见他,副将开口欲呼,幽武连忙扬手止住他的动作,然后微动身影,从假山下掠开。 等走到僻静处,副将连忙供手道:“将军,城里又闹起来了。” “什么事情?”幽武皱皱眉,最近边城里事端频频。 “听说是流民抢食,死伤严重,属下已经派兵去镇压了,可是对方又都是平民百姓,不能真的动武,这样下去,一切不知能不能镇压住。”副将满头是汗的说。 幽武闻言,面上露出急色,“快去看看”,说完,便大踏步的向王府外走去。 假山上,霍水已经坐了起来,抱膝沉默了许久,然后又扭头望向远方漫漫的沙漠之地。 一阵狂风卷着足以蔽天的沙尘暴正在众人不经意中,蹑手蹑脚侵袭而来。 红颜祸世(二)清风之影,逐月之箭(1) 外面的暴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因为涉及其中的人皆为普通百姓,官兵没法打击,所以只是闹哄哄的一天,总不见平息。 不过等幽武赶到的时候,情况已经颇为严重了,从火焰国和舞月国逃难至此的流民不知怎么从粮仓的守卫那里夺来了钥匙,正吵着要开仓放粮。 粮仓前,数千名官兵分成三排,整装防备着,但是流民的数量却已然过万,虽然没有什么严谨的规划,但是人多力量大,而手持利器的士兵也不可能将自己手中的长剑刺入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所以只能威吓,推拦,可是这样束手束脚,显然敌不过越来越多的人群,粮仓告危。 幽武纵马到了现场,因为围着的人太多,马匹不能靠近,即使下马,也无法挤过去,只是远远的瞟了一眼局势,幽武便腾的一下踩着马背,跃上房顶,然后迅捷快速的往粮仓靠去。 士兵们遥遥的看见幽将军到了,不由得一阵欢呼,幽武落于人前,冷静的观察了一下,然后沉声说:“钥匙怎么会在他们手中?” 粮仓的大门是精铁打造,若流民手中没有钥匙,他们便犯不着忌惮了。 “是仓管出恭的时候被偷袭了,就是因为这把钥匙,事情才闹起来的。”一个士兵小声的回答。 幽武皱了皱眉,看着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局势,愠怒的说:“那便把钥匙抢回来啊。” “将军。”士兵为难的唤了一声,然后示意他往外看了一眼。 在士兵围成的人墙外,潜伏在各地的流民从边城的大街小巷钻了出来,而高举着钥匙的那只手夹杂在万人之间,想冲过去抢过钥匙,何其难也。 而银质打造的粮仓钥匙在阳光下映射出的五彩光芒也催发着那万名流民愈来愈疯狂。 其实幽武他们也不是没有打算开仓放粮,但是如果被这样哄抢,恐怕弊大于利。 无论如何,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拿回钥匙,挫了他们的锐气,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念及此,幽武不及细想,人已经腾空而起,踩过众人的肩头,人如大鹏展翅一样向那枚闪闪发亮的地方跃去。 人群里立刻出现一阵骚动,显然都看出了他的用意,流民中不乏身手不错的,虽然没有幽武这样神武,但是伸手去抓他的脚,用东西去砸他的事情还是可以为之的。 而执着钥匙的人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转移的甚快,幽武几番扑跃不成,反而自己被围困在人群之中,落下会被他们抓脚,可是长久的留在空中,又极耗体力,实在是进退维谷。 后面的将士显然也看见了幽武此时的境况,当即呼了一声:“保护将军!”,其他人立刻挺剑往人群走了一步。 幽武人在空中,凭着上好的伸手腾挪翻转,还抽空喊了一声:“不可伤民”,若是大开杀戒,这些本来就是心如浮萍的流民若是激发了另一场叛乱,那就麻烦至极了。 为今之计,除了拿回钥匙平息此事,竟别无它法。 可是那钥匙似是活了一般,始终在人群中闪来闪去,却总是够不到,幽武心念一动,难道这竟然是有心之人设的局么?若是平常百姓,即使学过武艺,又岂有那么灵活的身手? 想到这里,幽武难免有点着急,再这样拖延下去,粮仓比破,而这样大量的粮食一旦被哄抢而出,势必会引起一连串的变乱与哄闹,那边城的治安,危矣。 豆大的汗珠从幽武的脑壳上溢了出来,正在他准备顾大局舍小局,命令将士调兵血腥镇压时,一声划破长空的呼啸声突然让全场安静下来。 幽武诧异的回过头,只见白光一闪,那在人群里闪来闪去的银光钥匙竟被一只箭钉在了粮仓之上,箭簇穿过钥匙上面的一个小勾环,半只箭身嵌入粮仓坚固的坚铁之中,钥匙兀自晃动不已。 等众人回过神后,突然从人群中跃出一个青色的身影,如蚊龙出海一样往箭的方向窜去,幽武低喝一声,正准备上前阻止,却又听到了那一声呼啸。 一声来自远古蒙荒之时,划过千年时光流转的呼啸,带动着空气隐隐如雷震电闪般颤动,摩擦出火光,射向那个准备上前夺钥匙的人。 几乎是交睫之间,那人浮在空中的身子一滞,然后惨叫一声,从上面跌进人群,而那只箭,穿过了他的掌心,兀自射向了粮仓,又精精准准的射入了方才的小孔内。 幽武心中一凛,转眼望向箭的来处,不远处,一个张弓放下的影子轻飘飘的落在了崖顶之上,白衣胜雪,翩然若仙。 太阳虽烈,却沾不了那人半点衣襟。 风沙虽大,却惹不上那人半点尘埃。 他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那里,左手执弓,右手拈箭,便让万人哄闹的大街,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眼中,只有这万丈光芒之下,万千红尘之上,那个绝美绝傲的影子。 “清风逐月。”幽武忍不住冲口呼了一声,趁着众人怔讼的时刻,几起几落,便向那雪白的影子靠去。 来人正是那日在天启京城有过一面之缘的清风逐月,逐月见他来,不躲不避,只是用他特有的,干净清丽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急急的说:“快安排他们疏散,沙尘暴马上就要来了。” 幽武怔了怔,站在高处,极目望去,果然,在天地一线的地方,滚滚黄沙夹杂着黑乎乎,翻卷不定的龙卷风,带着磅礴之力气势汹汹,蜂拥而来。 红颜祸世(三)清风之影,逐月之箭(2) 好在这沙漠边缘之地,遭遇沙尘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因为近日台风施虐,这次的沙尘暴规模格外大一些。 幽武也是百经沙场之人,见此景,只是微微怔讼了一刻,随即疾跃而下,大手一挥,喝声道:“有沙尘暴来,疏散百胜,流民全部去地窖找掩体,快!” 众人皆是一惊,但是没有人表示怀疑,连日里的大风早已经预告了这个情况,而且风中夹杂的沙粒越来越多,越来越稠,砸在人身上,已经觉得有点生疼了。 方才还处于敌对地位的官民很快统一起来,惊慌失措、无家可归的人们现在只能听从官家的指挥,分成几队往边城各处的地窖散开。 幽武一边有条不紊的统帅着全局,一边指挥若定的处理着各种突然的情况,可是正在这忙乱不堪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惊呼了一声:“水儿还在府中!” 府中其他人倒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因为常年住在这里,再大的沙尘暴都能从容应付,而霍水刚刚从京城来边城不久,连风沙天气都有些许不适应,又怎么会有应付沙尘暴的经验呢? 只是,现在的境况,自己又如何分得了身? 正在幽武万般焦急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已经如倏然抹出,跃上他方才骑来的骏马,伴着一声嘶鸣声,马头被硬生生的扯转方向,然后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幽武下意识的往他追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担忧的看着渐行渐远的清风逐月,大风鼓起他雪白的衣袍,翩跹翻卷,飘然欲仙。 现在的幽王府,已经乱成了一团。 幽王爷一直驻守边关军营,并不在府中,幽武又去疏散流民了,偌大一个幽王府竟没有一个能管事的。 当然,管家确实可以做主,但是让他专门考虑那个叫做霍水的女人,他必然是不愿意的。 事实上,霍水来的日子不长,可是在幽王府却是属于天怒人怨的那个人。 首先,她的名声极其不好,又是不详之人,这已经让他们先入为主了。 其次,世子过于宠溺她,几乎什么事情都不让她干,只是让她整日无所事事,明明是一个奴隶,却有这样的优待,自然会遭人嫉妒。 第三,她傲,她的傲气是暗藏的,并不是摆架子,而是对每个人都疏离客气,没有丝毫的恭敬,也没有丝毫的谦虚,一直那么淡淡的笑,洞悉的笑。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傲,让所有站在她面前的人莫名觉得低她一等。而如此让人自惭形秽,只会更遭人恨。 最后,她美。美到日月失色,人神共愤! 有了这四条,满府的人竟没有人想帮她,即使是觊觎她美貌的男子,也难免有种吃不到葡萄就让葡萄坏掉的阴暗心理,总之,在这场特大的沙尘暴来临的时候,霍水只是怔怔的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府的人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自然不知道此时此刻是需要找地下掩体的,不然会被龙卷风卷走,或者被沙雨所伤。 即使她知道,她对这个王府的结构并不了解,一时半刻也不知去哪里躲。 不过她倒没有一丝慌乱,只是下意识的往外走,走到王府门口。 她想好好看看,让边城人闻风丧胆、谈而变色的怪物,是什么模样? 此时的太阳已经暗了下来,遮天的沙粒瞬间让天地沉入黑暗,在她踏出王府的那一刻,只感觉一阵疾风迎面而来,如刀剑般的沙粒纷纷砸到她的脸上,她睁不开眼晴,其实睁开了也看不到,因为天地早已经混沌,整个边城都被笼罩在沙尘之中。 而这不过才是前奏,沙尘暴的主体,还在慢慢的靠近。 霍水几乎有点站立不稳,只能置身于漫天的风沙中,手紧紧的抓着门前的石狮子,微低着头,避开沙粒凌厉的攻势。 原来真的那么可怕,她心中终于有了一点骇然,想找个地方躲一下,却终于没有想到合适的位置。 人生如萍,一种莫名的凄凉涌了上来,风沙越来越大,肆虐也一阵紧一阵,连感伤的时间也容不得给她,霍水只得紧紧的靠着石狮子,慢慢的蹲下来。 大街很安静,在她耳边的,除了风声,竟然再也听不到其它,边城仿佛就在刚才的那一刻成为了死城,而所有有生命的东西全部被风卷得干干净净。 她自然也不知道,因为长久对抗沙尘暴,几乎每户人家屋下都会有一个掩体,此时满城的人都在地下,而唯一在地面上的,也许只有她一个人。 ……还有那个逆风而行的白色身影。 或许已经不是白色了,密集的沙粒砸在策马奔驰的逐月身上,竟生生的将那身白雪衣衫染成了灰黑之色。 他没有想到沙尘竟会来得那么快,比他预计的还要快,从粮仓到王府是一段不算短的距离,行了一小半时,光线便陡然变暗了,遮天蔽日、来自沙漠深处的沙粒开始施展自己的淫威,将边城的光明,一寸一寸的夺去。 骤然变大的风显然让马也受了惊,又行了一段路程,他固然已经狼狈不堪,座下的马更是嘶鸣不断,速度明显的慢了下来。 他心思电转,当机立断的松开缰绳,足尖点在马背上,身子已经斜斜的射了出去。 必须抢在主风暴前找到她,不然真的只能去沙底去找她了。 不过风真的很大,即使轻功如他,也不得不对抗着如拍掌而来的劲道,而且他还有一个很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内功不醇厚,无论轻功,还是弓箭,都是因为他善于使用巧劲,也就是所谓的借力打力,而在大自然浑厚的力道下,任何投机取巧的行为显然都是不起作用的,所以他的速度几乎称的上慢,因而,当他来到霍水面前的时候,他身后,便是已经滚滚杀来的沙尘暴的主体了。 听到风声愈厉,砸在身上的沙子愈来愈难以忍受,她抬起头,于是看见了他。 头发早已经吹散,飘飘扬扬的在风中纷乱,衣袍鼓得高高的,黑白混杂,辫不清颜色,只是那张脸,仍然美到心惊,眉眼处,仍然是淡淡的温淡淡的暖。 “逐月……”她下意识的叫了一声,只是刚一张口,就有无数的沙粒钻入她的口中,让她一阵咳嗽,而声音也埋进了风中,听不清。 逐月没有开口,他对沙尘暴的经验比她丰富许多,只是上前不由分说的抓起她的手,将她带入自己的怀中。 回头,风暴已经近在咫尺。 没有一丝犹豫,也容不得一丝犹豫。他抬手扯下她衣服上的丝带,裂帛声中,几乎全身的衣饰都成了他手中的布条,逐月将其中一端系在箭尾上,然后弓开满月,直直的射向风暴中央。 劈金裂云的剑锋发出一阵比风声更大的呼啸,只是在经过风暴的时候,箭颤抖了,呼啸声也颤抖了。 可是,它仍然穿了过去,穿过那肆虐天气的龙卷之势,射到已经被席卷后的平静之地。 来不及叮嘱,他用手腕挽住丝带一端,另一只手环在霍水的腰间,将她的头低低的压向自己的胸膛,然后…… 借着手腕上丝带的力道,从沙暴中穿过去! 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如果不想被风沙卷走,只能用极快的速度,穿到它的后方! 在进入风暴的一刹那,霍水剧烈的颤动起来,虽然逐月几乎是用全身去包裹她,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可是身上仍然很疼,就像从刀锋箭雨里穿过一般。 逐月只能更紧的抱着她,事实上,他的境况比她惨上了百倍。 提上最后一股真气,从仿佛将他撕碎一般的风力里,他带着她,借着一根脆弱的丝带,一只插得并不太牢固的箭,从最可怕的自然之力中,穿过去! 在景后一刻的时候,他几乎只能祈求奇迹的出现了。 好在,原来真的有奇迹的,在他们落地的一瞬间,射入墙壁之内的箭已经被拔起,丝带也随着箭簇摇摇晃晃的向半空中飞去,然后混入主体暗黑的世界里。 几乎是千钧一发,逐月在落地的时候就完全的跌倒在地上,心有余悸的看着已经袭远的风暴。 而霍水方才依靠的石狮子,没了踪影。 等了许久,他才稳住还在不自然跳动的心脏,推了推自方才跌倒就躺在他身上的霍水。 霍水徐徐的睁开眼,然后眨也不眨的望着他。 两人都是极其狼狈,满头满脸的沙不说,身上裸露的地方还全部划上了深深浅浅的伤,再绝色的人物遭此一变,也只能用面面相觑来形容了。 对看了许久,逐月突然莞尔一笑,被灰尘蒙住的脸也在这一笑中,变得生动异常,“你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他的声音本是很悦耳的,只是气管喉舌里若是蒙上了沙,那就会变得有点暗哑,配上他刻意活泼的语气,听上去未免好笑。 所以霍水笑了,并没有弹开,而是继续保持原状,用同样嘶哑而活泼的声音说:“我又不重。” 逐月翻翻眼,摆出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 霍水终于慢悠悠的坐起来,侧到一边定定的看着灰头土脸的逐月,回想起方才的惊变,竟然也不觉得后怕,只觉得太不可思议。 她方才,真的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吗?为什么心中没有遗留任何恐惧,只是记得抬头的时候,那双明亮温暖的眼晴。 而现在,身边的逐月,虽然浑身风尘,那双眼晴,依然是明亮而温暖的。 “为什么你会出现?”咽了好几口唾沫,霍水的声音终于不再显得那么诡异。 逐月也坐了起来,一边喘气,一边摆摆手,过了许久,才低声回答道:“来还你人情”。 上次离开时,漫漫月华下,满街灯火中,他说,我欠你一份人情。 所以,他才会用生命为赌注,来还这份人情吗? 霍水怔了怔,随即又笑笑。 方才一起经历生死的时候,似乎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看见逐月仍然喘得厉害,霍水又有点担忧的问:“受伤了吗?” “这算不算?”逐月伸出自已的手臂,上面横七竖八全是风剑出的伤痕,不过伤痕虽多,却都不怎么深,应该连疤痕都不会留。 “我是问,内伤。”霍水示意了一下他喘气的动作。 “是老毛病。”逐月不以为意的笑笑,然后提上一口气,勉力的站起来。等站稳后,他又伸出手,看着兀自坐在地上的霍水。 霍水也毫不客气的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然后被他小心的包裹住。 她没有抽开,因为一切都太自然,自然到他们都不觉得唐突。 环顾四周,飓风卷过的边城仍然风声不断,但是比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现在几乎可以用平静来形容了。 只是街上、树上、屋顶上,那些还没有被卷走的一切事物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沙。 卷起的沙,是黑色的,落下来的沙,却是白的。似乎是一夜大雪,将边城里里外外都装饰了一番。 红颜祸世(四)清风之影,逐月之箭(3) 霍水看了一会,除了微叹自然灾害的神奇外,实在没有其它感慨了。 她又伸手揉了揉生涩发疼的眼晴,转头看向身边的逐月。 逐月还是一脸的沙,只是方才用袖子胡乱的擦了擦,轮廓已经清晰了许多。 此时,他正静静的看着前方,神色异常肃穆,蒙着金黄细沙的线条,仿佛希脂艺术家最完美的艺术品。 “你在想什么?”她禁不住问他,他微仰头的姿态让她莫名想起了阿波罗,有如神子。 上次京城分别之时,她没想到自己会再次遇见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境况下遇见他,更没想到,再遇时,两人都似熟识了许久似的,完全没有芥蒂。 “我在想,要尽快洗澡,然后给你找一件衣服。”逐月转过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霍水愣了愣,然后低头一看:方才很乱,竟然忘记自己的衣服早已经被逐月扯得零碎不堪了。 好在,她也并不是什么良家妇女,所以也只是低头看了看,确定还没有完全赤裸,也没有什么其它惊诧的表情。 逐月倒是有点讪讪的,想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可是他身上的长衫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早已经在方才的风力中被撕裂得破烂不堪。 “不过真的很想洗澡。”霍水皱皱眉,刚刚从沙堆里滚过的人,洗澡大抵是除了生存后唯一的愿望吧。 逐月微微一笑,带着她的手往边城外走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霍水满心疑惑,却仍然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紧紧的跟在他身后。 边城里还是没有一个人影,他们似乎是这个寂静世界里最后的两个人。 烈日,再次透过风沙,直直的射入大街。 身影婆娑,两人的影子时而交替,时而分开。 握着她的那只手干燥而温暖,并不陌生,也不反感。 似乎许久许久前,他就是这样一直握着她,走了千百里路,千百年时光,才终于走到了今日。 而现在,他们仍然这样继续走下去。 直到……水塘前! 她没想到这样的边陲小城附近竟然也会有如此清幽的水塘,虽然被沙尘暴刚刚侵袭过,但是周边繁茂的植被还是很好的遮掩了水面的洁净,而四周突起的岩石也为这弘水塘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我是个闲人,所以每到一个他方,都会寻哪里的景致最美,哪里的食物最好吃,发现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逐月见她眼中的惊疑,笑着解释道。 她当然知道,第一次看见他,他不过是跋涉千里,只为了一赏盛日牡丹美。 水塘并不大,但是极深,一望下去,见不到底,只看到幽幽的水流轻涌,仿佛从地底深处,源源而来。 “你可以先在这里清洗一下,等下我再去帮你找件衣服……”逐月正说着,霍水早已经迫不及待的往水塘冲去,只听见“噗通”一声,那人已经身在塘中。 逐月莞尔一笑,很自觉的往旁边让了让,他还不至于趁人之危。 可是……不对劲啊,为什么噗通声越来越大? 而此时被水灌得半死的霍水可真是满心的苦说不出来,相信她,她绝对不是自己跳进来的。 只是水塘边的岩石太滑,她又太急于弯腰洗脸,所以,她落水了。 来不及惊呼,水已经灌满了她全部喉舌,因刚才的变故,身子本是极弱的,她迷迷糊糊的扑腾了一下,然后慢慢的往水塘深处沉下去。 在水底时,初初落水时的惊慌早已经消失,睁开眼,便只见绿莹莹的一片水光,竟有种回归母体的平静。 老实说,她现在并不怎么在乎生死,抑或者是,什么都不在乎。 就像幽武担忧的那样,她的淡然,她的漫不经心,实则,是一种对生命的倦怠。 没有在上次的事情中死去,反而被带到了这样的边城之她,对于她,是一个滑稽的安排,而她也早已经放弃了挣扎。 只想随波逐流,只想安宁度日,如果幽武要娶她,她也不介意嫁给他,因为他待她极好,这便足够。 这辈子,关于爱恨,已经让她精疲力竭。 也因为这平静,她甚至不再扑腾,只是仰起面,看着满眼的波光,看着水面上异常清明的蓝天,一点一点,往地底深处沉去。 视线开始模糊。 然后,她又看见了逐月。 无教的小气泡氤氲着他的脸,那双明亮至极的眼晴,即使在水中,也璀璨如繁星,让人挪不开眼神。 她便一直看着他的眼晴,看着那张绝美的脸惊俱却坚定的慢慢靠近她,他的发丝已经散开,漂浮在水波中,像一对展开的翅膀,护着矫捷修长的身躯折翼飞来。 翅膀收拢,他像天使一样降落在她旁边,然后他探过来,修长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吻她,将他肺中的空气渡入她的口中。 她停滞了片刻的呼吸开始大口的喘息,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抚过她的背,将她带向头顶那个明灿灿的世界。 身子很轻,心很轻。 她一直一直,很平静。 浮出水面后,逐月也禁不住仰脖大口的呼吸着,一边托着她的头将她带向岸边。 等两人都上了岸,都无不虚脱的仰面倒在草地上,过了许久,逐月突然翻过身,支起手肘俯视着她,他的头发已经弄湿,淋淋的滴着水殊,紧贴在他的面庞上,如墨如玉,脸色苍白的可怕。 “为什么不呼救,你想死吗!”他的声音是愤怒的,一种压抑着恐惧的愤怒。 霍水怔怔的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柔和,映衬得漫天的蓝天白云,安详至极。 “为什么不回答!”他低吼,牢牢的盯着她的眼晴,不容她哪怕瞬息的躲避。 “听到消息后,我一直在找你。”逐月深吸一口气,终于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不要让我失望。” 她仍然没有回答,因为很累,身累,心累,整个世界,都累得不能呼吸。 红颜祸世(五)惊世美男 逐月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躺到她的身边,继续喘息。 他没有告诉她为什么自已不能习武的原因,是因为自出生之日,他的心脏一直很弱,不能使力,也不能溺水。 而今天,无论是风中,还是水中,都可以让他随时发病,置身生死之间。 可是他这样全力以赴,在她的眼中,却没有一丝对生命的热情,只是清醒到麻木的淡定。 也因为淡定,她甚至没有开口谢谢他,只是惊异:为什么他会来? 为什么呢?逐月苦笑一下,然后将手掌伸到她的面前,也不再看她:“把耳环还给我”。 霍水愣了愣,然后迟疑的从脖子上取下吊坠,她没有打耳洞,自然不会将耳环随身带着,又因为极小,怕弄丢,便用一条细链子系着,挂在颈脖间。 逐月倒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珍惜,当链子一同落到他的掌心时,他也微微怔讼了片刻。 “还要吗?”他问,有种郁闷后委曲求全的感觉。 “你要拿回去,就拿回去好了。”霍水终于开口,清清淡淡的声音,同样有种郁郁的意味。 “当初那个告诉我不要信命的人,原来不过也是一个傀儡而已。”逐月的唇角歪歪一句,笑容说不出是讥诮还是惋惜,然后他猛地坐起来:“我收回去了!” 霍水却也突然坐起来,转过身,从他手中将耳环抢了回来,似笑非笑的说:“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要回去呢?” “你方才说不要了,”逐月凑过去,去拉她已经放在背后的手,“还回来。” “我说过不要吗?”霍水不屈不饶:“是你小气,不情愿给我!” “就小气了!”他眉毛一挑,一本正经的说:“我看错你了,所以现在我不想给你了,还给我!” 霍水蹦起来,头也不回的往远处跑去,可是她的速度自然及不上号称轻功箭术天下无双的清风逐月,他没几步便追上了她,抢在她身前,很执拗的去钣开她的手。 霍水自是死都不松手,只是正纠缠着,她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怔怔的看着他。 逐月也在同时变得异常平静,停在那里,湿漉漉的发丝间,紫色的光芒从耳垂处逸散出来,映着他似梦的容颜,有种哀伤的光晕。 “逐月……”她轻声唤道:“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他们并不熟,她只是偶尔帮了他一点点忙,便值得他这样用心相待吗? “如果我告诉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你相信吗?”逐月淡淡一笑,伸手拂开她的发丝,她的头发同样水淋淋的,贴在她的脖子上,肌肤细腻光滑,水珠嵌在上面,凝而不散。 “我相信,我也知道原因,”她抬起头,灼灼的看着他:“因为现在的我,就是曾经的你,你也曾经被所有人遗弃过,所以在得知我的境况后,你就会想帮我,希望我能好好的渡过去”,她复又低下头,惨然一笑:“可是我虽然对你说得那么义正严词,当事情真的降临在我身上时,我却不能做到你这般勇敢。” 将自己封闭在一张漫不经心的面具下,对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事情避而远之。 不再爱谁,不再信任谁,甚至不想与其他人交往,因为人与人交往,无论有意无意,总是会或多或少的伤害别人或者被别人伤害。 世人皆称她傲,却不明白,她只是害怕了,因为害怕自己会失望,索性不再去祈求。 逐月,人心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你知不知道? 我一直努力真诚的对待它,却总是凄惶。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似听到她的叹息,逐月抬眸轻言。他的声音轻柔如风。然后他抬起手,松松的搭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用力,便拥住了她。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原来心中一直是在乎的,只是在面具下掩饰了太久,久到自己几于忘却。 “我帮你把耳环戴上,好不好?”他重新从她手中拿起那条链子:“在舞月国,如果两个人同戴一对耳环,那就说明他们是兄弟,是朋友,是挚爱,是可以心意相通的,所以,虽然我不能真的帮到你什么,可是至少能告诉你,还有一个人,不会遗弃你。” 霍水点点头,坦然的迎着他的目光,还有他眼中真诚的,带着些许慈悲的闪烁。 她微微侧过脸,任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耳垂,小巧圆润的耳垂因为极少人碰触,在他的指尖下有点酥痒,他握住,小心的揉捏着,待血肉推散,皮肤泛出一种透明的玉色时,然后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银针插过去,耳环似专门为她定做的一般,半月形的孤度很契合的裹着她的耳珠,一滴来不及擦拭的血浸了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霍水万分受惊的行为,在血滴落下的一刻,他探过去,用舌尖勾去了血珠。 “消毒。”不以为意的声音响起时,身体已经挪开。 霍水瞪了他一眼,又伸手摸了摸已经戴在身上的黑曜石,突然真的有种安心的感觉。 “好了,拜你所赐,我们现在都洗过了,而且洗得于干净净,该回城给你找件衣服了。”逐月一边望天,装作没看见她脸上的愠怒,一边若无其事的说。 她本想嗔怪两句,见此景,却也只能苦笑。 第一次见面,她以为他是骄傲而脆弱的。 而现在,骄傲?也许他还是那个弯弓射箭,世上最骄傲的王子,可是,脆弱呢? 她不再认为他脆弱,在他的瞳仁里,早已经有着比她更透彻的空明,可即使已经看透,却仍然能含着笑,一边敏感得知道一切世情,一边对现状若无其事的调侃着。 “你怎么知道我的消息的?”她并没有在意自己现在衣衫不整的境况,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细细的问。 “在我决意离开天启的时候,我在茶楼听见两个人在闲谈,他们说起了京城的巨变,说起了其中一个女孩,他们说那个女孩是个不详之人,又说她这样的人应该被处死,我坐在他们旁边,心中想,为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要为一个国家的政治交替负责呢?可是他们说得义愤填膺,而我向来好奇,于是我便向旁人打听这个故事,还有故事中的人。” 霍水的脸上没有丝毫感触,民间关于她的谣言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谱,她虽然没有亲耳听见过,但是可以猜测到,何况仅幽王府的下人对她的微词便已经泛滥不堪了。 “后来,我听说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霍水,便很自然的想到你了,”逐月微微一笑:“我只是认为,能配得上如此美貌的女子,又姓霍名水的人,天下便只有你一个人吧。”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打听你的下落,于是又重新回到了京城,本来以为你或许已经遭遇了不测,只是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你被幽武带到了边城,便一路骑马,从京城赶到边城来找你。”逐月说的很轻松,但是其中的奔波辛劳,她可以想象的到。 “找我,只是怕我会想不开?” “不是,仅仅因为对于这种情况我比你有经验,我想,你或许需要我的帮忙。”逐月淡淡的说:“只是没想到第一天来到边城就会遇见这样的特大沙尘暴。” 也没想到,第二次见面,便会这样生死相依。 霍水低头不语,他说他比她有经验,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那个自出生就被别人指责为厄运之人、被所有人遗弃,却仍然没有丝毫怨恨,没有丝毫不甘的逐月,本比她凄惶百倍千倍,可是他依然能笑,依然会对一个并不相熟的人倾注自己的热情,风尘仆仆,跋涉千里,只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可以帮到她。 “总而言之,我来找你,只是想告诉你那句话。”他又说,带笑的眸子暖如春水。 “哪句话?!” “我不会遗弃你啊,因为你有我的耳环,那便是我给你许下的契约。”他莞尔一笑,淡淡暖意从眼角逸了出来,那张本就纯美绝伦的脸也变得光彩四射,让她挪不开眼神。 “逐月……”她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不需要道歉。 “你真的是个很美的男子。”她突然调皮一笑,伸手捋起他闲闲披下来的头发,湿透的长衫紧紧的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具修长而韧性的躯体,肤如坚玉,看久了便会有种奇异的错觉,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足以让日月失色的光晕。 逐月的脸果然沉了下来,他果真很在意被别人提及容貌,可惜他方才借着消毒轻薄了她,她当然要讨还回来。 女人,是很记仇的。 “你看,比女人还美,”她不理会他足以杀人的眼神,继续说道:“从前看小说,一直不知道所谓的羞花闭月,沉鱼落雁,人比花娇、帅绝人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如今才知道,原来你比小说中所说的更娇艳动人,更楚楚生怜,更……” 她兀自说个不休,全然不理会逐月黑得堪比玄铁的脸。 当她搜刮着肚肠,把上下五千年所有形容美女美男的词全部用上后。逐月突然转怒为笑,挑挑眉,看着她说:“既然你把我说成了惊世美男,那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为我倾心了?你方才的话,我可不可以理解成,是你在向我吐露心意?” 霍水楞了愣,随即翻翻眼,不置可否的望着他。 “是也不用害羞,”逐月逼近她,促狭的眨眨眼:“向我吐露过心意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寻常女子见到我,眼晴都会发直,我不会因此看轻你的。” “我又不是寻常女子,你忘记我是谁了?我可是天启国远近闻名的祸水。”霍水扬起头,斜睨着他,骄傲至极的说。 “我也是舞月国让人闻风丧胆的祸害啊。”逐月同样摆出一副正经无比的模样,回应着她。 一瞬间诡异的沉默后,两人都大笑起来,笑得前仆后仰,却总是停不住。 世人的目光,世人的评论,都不过是世人的看法而已。 在他们心中,别人如何评价他们有什么干系!只要心中坦然,只要心中的自己永远不要迷失。 “好了,我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等笑声停止,霍水欢欣的说道:“我们先回幽王府吧,不然幽武该会担心了。” “如果我是你,”逐月的脸色再次变得凝重,抬头定定的看着她:“就暂时不要回去,最好……” “最好让他们以为你已经死了。”迟疑了一下,他将最后一句话吐了出来。 霍水愣了愣,下意识的问了声:“为什么?” “因为……”逐月将目光转向远方,望着天际暗暗的云色,淡淡的说:“比沙尘暴更大的动乱,就要来了。” 红颜祸世(六)人性之叹(上) 逐月说得很隐晦,所以她并不太懂。 可是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必须回城换衣服了,这样零落不堪的装扮,她固然不觉得什么,但是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回城吧,”她转头说,“在你所说的动乱来临之前,至少还会有时间换衣服吧。” “你在这里等我,我帮你去拿。”逐月却突然执拗起来,无比认真的说。 “一起回去。”她还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等,何况,她也不想幽武担心。 无论如何,幽武待她,确实是极好的,这样维护她爱惜她,已经是冒了天下之大不违,虽然他那只是因为他喜欢她,想娶她,可是想娶一个人并不算一个太自私的动机,是不是?” 逐月看了她一眼,见她也是一副不容商量的神色,只得叹息一声,无奈的说:“你啊,终究是经验不够,不知道人性的黑点。” “恩?”霍水疑惑的望着他,更加不懂了。 逐月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的说:“那就进城去看看,但是事先必须答应我,进城后,一切事情都必须听我的。” “好。”霍水自然满口答应。 约法三章后,他们才往遥遥相望的边城走去,风暴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躲在地下的人也陆陆续续的钻了出来,隔着老远,就听见了一阵异常刺耳的喧哗:呼朋唤友,痛哭流涕、高声咒骂、絮絮叨叨,总之,百姓面对自己被摧毁的家园时候会出现的一切反应,都在这座城市里上演。 刚才沙尘暴的威力,霍水是亲眼见到的,在龙卷风必经的那条路上,树木、房舍、田地,无一幸免的毁于一旦,大家突然在一夕间倾家荡产,种种表现都似乎是情有可原的。 逐月带着霍水轻轻的跃到屋顶上,隐在支出的屋檐后,静静的看着满街的萧索。 老弱妇孺们,即使是自家没有损失的,也因为别人的情绪,而站成一堆一堆,哀泣起来,男人们固然没有哭泣,可是满脸的愁容,和莫名的、找不到对象的愤怒之色,却比哭泣更让人看得如鲠在喉。 “我们先去幽王府吧。”霍水不忍再看,侧过脸向逐月低语。 逐月却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指了指离他们最近的一堆妇女们,“听她们在讲什么。” 霍水愣了愣,也支起耳朵,仔细的去听,她的听觉自然没有逐月好,但是因为用心,也能听得到八八九九。 她们此时讨论的,无非是某某家死了多少牲畜,某某家新盖的房子倒塌了,某某家一年的收成全部毁于一旦了,然后,她们提到了她。 在追究这场沙尘暴之所以会侵袭的原因时,一个人大声说:“还不是因为世子任性,从京城将那个祸水带到边城,老天爷发怒了,所以用沙尘暴来惩罚我们!” 此言一出,立刻被传开了,原来零散的分成好几处的人全部聚拢了,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全部聚拢了,尽管她一个也不认识,尽管他们也不认识她,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的确定了一件事情—— 这场沙尘暴,全部是那个祸水带来的。 一时间,群情激奋,那些与她素不相识的人,个个都是欲将她杀之而后快的表情,最后也不知是谁招呼了一声,竟然自发的组织了起来,浩浩汤汤的往幽王府迈去。 察觉到身边人的僵硬,逐月下意识的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所以我才要劝你不要回幽王府,因为你回去,只会让幽武为难。” 霍水没有说话,仍然有点难以置信的看着越来越庞大,越来越远的人群。 他们怎么可以将一场纯粹的自然灾害归咎在一个完全不想干的人身上呢? “好了,不要想了,我们走吧。”逐月站起身,拍拍她,让她回神。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这样做的?你怎么能猜得到……这样荒的情况?”食霍水略有点失神的看着逐月,虽然一直被别人当成了祸国之人,但是她确实参与了,天启国的动乱也确实有她的一份,而这次,这样蛮不讲理将一切,哪怕来自大自然的灾祸也归咎在她身上,未免太可笑了吧? “我说过,处理这种事情,我比你有经验。”逐月清清淡淡的笑。 却无人能知,那一笑中,有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随风而散。 自他出生,便被相士说是厄运之人,亡国之人,他的母亲因他身死,他的仆从侍卫,也因他死于非命,只要他接近过的生命,哪怕是一只猫一只狗,也会被人发现淹死在池塘活着被剥皮挂在树上,他还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只小鸟不小心飞进了他独居的院子,那只鸟是童年时候陪他最久的动物,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他看着它在自己掌心啄米,看着它歪着脑装,盈盈的看着自已,那么纯净,两只晶亮的瞳仁里只有他的身影,这是他童年事情仅有的快乐,可是一个月后的一天,小鸟又跳到了他的掌心,它似乎很不安,不停的跳来跳去,最后倒地,抽搐,翅膀扑腾扑腾的打在他的手心上,挣扎了许久,才依依不舍的合上眼晴,景后一瞥中,眼神依然纯净,却再也映射不出他的身影。 那一次,逐月哭了许久,却也是最后一次哭。 从那以后,他不再刻意亲近任何人,他同所有人疏离,也承担了舞月国所有的指责。 灾年、荒年、甚至冤案、天象,所有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只要是坏事,就会被强加在他的身上。 因为国有厄运之人,所有老皇帝死,是被他克死的,所以发生旱灾,是因为老天爷罚他,所以他哥哥登基时,朝廷发生的那一系列血腥镇压,叛乱与平叛,也是因为有他! 他累了,不想再为整个国家的不幸负责,所以,他顺应民意,自我驱逐出境。 如若不是霍水遭此一变,如若不是他在别人谈话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京城一别后,他也不会想着去找她,留给她耳环,只是因为她对自己有恩,只是因为她的那句:你不需要为别人的罪孽负责。 没想到事过境迁,如今,她也经历着和自己同样的过往,想出言安慰,却终于无言以对,只能陪着她,安安静静的陪着她。 在他最困苦的时候,他所祈望的,也不过是一个真心待他,对他不离不弃的人而已。 毕竟,他从出生起就这样如此的压力下生活,所以他可以不在乎,可以保护自已,也可以继续笑继续不以为意。 可是她不一样,她的打击来得太猝不及防,也许,还没有做足准备。 她的反击是用漫不经心的面具将自己掩藏,可是面具下面的,是一个逐渐冷却的心。 别人或许不会察觉,但是他看得出,也看得到。 在沙尘暴来的那一刻,他停在她的面前,她蹲在石狮子下,抬头望他时,那双美丽晶莹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恐惧和慌乱,只有平静,勘破生死的平静。 他还记得自己心中一滞,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救她! 即使她要死,也不能在心死的时候死去,即使她要死,也不能在这样的绝望中死去。 也是因为如此,在深潭之中,看着水底的她依旧平静的眼晴时,他才会那么那么的心痛,那么那么的愤怒。 不过她终究没有让他失望,她心如明镜,世事万千其实早已经在镜中投影,只是自己故意在镜子上蒙上了一层布,不想让自己去看,不想让自己去想而已。 所以他要帮她揭开那层布,告诉她,世间的事,不是遮住了就可以消失的,只有看透了,心透了,勇敢的面对了,才会得到真正的释然。 可是,真的让她看透,心中到底有点不忍。 “我想跟过去看看。”霍水心绪已经平静,回过头安静的说。 “没什么可看的,幽武会解决的,何况你已经失踪,别人会以为你在沙尘暴中丧生,事情也会就处平息的。”逐月并不同意的说。 “你所说的动乱,就是指这件事情吗?”霍水似没有听见他的反对之音,兀自说。 “不是,远远不止,不过只要你抽身红尘,这些事情都会与你无关了。”逐月轻声说。 其实他们曾经有过一个选择,从万丈红尘中抽身而去,事实上,他们也试过了。 只是命运的齿轮,从来由不得人做主。 “我想去看看。”霍水深深的望着逐月,一字一句的说。 逐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搂过她的腰,几点几纵,跟着人群而去。 红颜祸世(七)人性之叹(中) 人群慢慢聚拢,声势浩大的,集中在幽王府的门前。 而此时的幽武,只是呆呆的看着门口残破的石狮子,因着这王府正好在风暴的路径上,连门楣都被斜斜的撕开了一片。 清点家丁,还好无人受伤,除了…… 除了她。 他本应该亲自来看看的,只是心忧众人,只那心念电转的一瞬,他心中的天平是有所倾斜的。 其卖在当时,心中未尝没有侥幸,希望府中的人会帮她,却忘记了人们对她莫名的敌意。可是,是真的忘记了吗?还是自欺欺人。 现在,他总不能将满府的人都一一责骂一番,毕竟他们也要逃命,自己也从未吩咐过谁要好好待她,自霍水从京城来了之后,便一直是独来独往的。 逐月也终究没有来得及吗?可是逐月的人,此刻又在哪里呢? 幽武满心思绪,心中暗波翻涌,又悔又悲,竟没有注意到面前已经挤满长街的众人。 直到某个胆大的百姓踏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理直气壮的喊了一声:“世子,我们来找霍姑娘,麻烦世子把霍姑娘交出来!” 幽武茫然的抬起头,看着围着他,一个个义愤填膺,满脸激奋的平常百姓,还有点迷糊的问道:“找霍姑娘?” 人群中喧嚣不断,又一个年高的老人走上前去,长得慈眉善目,身上尚有隐隐的香烛味,却是边城城隍庙的供奉,“老身刚才去了庙里,见神像倒塌,手指东方,暗合东方来了个妖孽,所以天才降此大难,而现在边城从东方而来的陌生人,就只有霍姑娘了,所以……” “所以你们以为,霍姑娘是妖孽?!”幽武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眉毛紧紧皱起,脸色阴沉得可怕。 关于她的谣传,他听说的不少,而且在向皇上讨要了她,带回边城时,也承受了极其可怕的压力,即使现在,幽王爷还驻守边关,自他回来就没有回过府,很大原因,就是与儿子赌气,气他带回了一个众人唾骂的女人。 可是,这场沙尘暴,明眼的人都能看得出是台风的影响,为什么又莫名其妙的扯到她的身上? “是”那城隍庙供奉沉着的应道:“只要我们把妖孽焚烧净化,上天必然会宽恕我们的罪孽,多几日风调雨顺,挽回我们的损失。” 众人一阵欢呼,仿佛真的只要烧死她,自已在风暴中的损失就能挽回似的。 幽武的面色更沉,毫无畏惧的看着说话的人,一字一句的吐道:“我是那个把妖孽带到边城的人,各位的意思,难不成是连小王一起烧了?” 供奉愣了愣,下意识的往后面望了一眼,寻求帮助。 后面的人胆子渐渐放大了一些,毕竟人多胆色足,几个精悍的大汉垂首道:“将军爱护我们,我们心中自然感激,这件事情,怨不得将军,是那妖孽狐媚,迷惑了将军,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将军好。” “我告诉你们,她没有迷惑我,来边城,是我为难她,把她硬抢过来的!”幽武不为所动,只是斜眼睥睨着众人,傲然说。 闻此言,隐身在众人头顶的霍水身子微微震了震,她一直知道幽武对自己极好,却不知他肯这样为自己担当。 逐月似乎感知到霍水的情绪,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似乎在鼓励她说,看,除了我,依然还有人对你不错。 “世子已经被妖孽迷惑了。”那大汉一边在幽武凌厉的注视下抹着汗,一边回头通告众人:“我们冲进去,抓住那妖孽,把她烧死了,世子清醒过来,只会感谢我们,不会怪我们的。” “看你们谁敢动!”幽武喝了一声,手握刀柄,魁梧的身躯堵在门口,怒气四顾,修眉朗目中自有风沙战场赋予他的霸气与威仪,竟真的将这满街的人全部堵在了门外。 其实霍水早已经不在府中,任他们搜查也无妨,但是这样诋毁她的声誉,即使她真的不再了,幽武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大家还等什么,还不快往里冲!”说话的还是刚才的人,只是话语虽说的慷慨,自己却是第一个往后退缩的人。 略显不堪的幽王府门口,那个挺刀傲视的男子,目中的怒火与坚决,让人不得不望而却步。 正在场面僵持不定的时候,人群后面的道路突然纷纷被让开,一名将士打扮的人骑着匹通体发黑的高头骏马,一边敲锣一边开路,直到了幽武面前,来人立刻滚鞍落马,单膝跪倒在幽武面前,急声道:“幽将军,火焰国方面有异动,王爷请将军马上前往前线观战。” 幽武一惊,那么大的沙尘暴才不过刚刚过去,火焰国的人速度怎么那么快?何况风暴是从沙漠而来,若是他们的军队驻扎在哪里,又焉有不再遇风暴的道理? “到底什么情况?”他此时也无心去纠缠其它人的问题了,只是一把揪起跪在地上的那个将士,厉声问。 那将士环顾了一下周围,压低声音说:“此处人多口杂,望将军先奔往前线,再与王爷详谈。” 幽武楞了愣,也深以为然,看了一眼身后的庭院,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罢了罢了,她终究不在里面,旁人要搜查,那便去搜吧。 气势一泄,旁人立刻趁此机会,一哄而入,那边城最尊荣的地方,转眼就成了边城最吵闹、最脏乱的场所。 霍水没有继续看下去,但也明白了逐月的苦心,若是自己真的回到幽王府,现在的幽武,一定又急又忙,左右为难了。 “不过火焰国,难道真的打算攻打天启吗?”方才那将士的话还在耳边回想,霍水侧过脸,望着俯身在身边的逐月,低低的问。 逐月点点头,又摇摇头,“火焰国确实在附近驻扎,他们常年身处沙漠,自然比边城人士更懂得气象风向,所以万名官兵才可以躲开了沙尘暴侵袭的路线,在边城刚刚遭遇沙尘暴后,再出其不意的给它以重重一击。” “可是这样,对于这些刚刚遭遇破家的人,势必又是一场雪上加霜的打击啊。”霍水怔了怔,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你别忘了,他们现在正满世界的找你,还口口声声要烧死你呢。”逐月微笑道,他的目光里流溢出些许暖意。 “无论如何,心中终究不忍,我想,他们其实都是良善的人,只是遭遇了波折,情绪总需要一些出口吧。”霍水的声音已经平静,她比逐月想象的要平静太多。 逐月没有说话,又将视线挪回到纷乱芜杂的闹市之中:你这样总是为别人着想,却总是没有人设身处地的全心为你想过,你才是那么最良善的人。 “可是……”霍水没有注意到逐月脸上的沉思,兀自低头感叹了一句:“为什么叶远会发动战争呢?” 在她记忆中,那个笑容欢畅,如阳光白云般明朗的男子,不像是一个争权夺势,为了一已私欲而置万千黎民于水深火热中的人。 突然间,她很想再次见到叶远,很想再看到他脸上温润明澈的笑容。 逐月又回头深深的看着她,忍了许久许久,才终于沉声说:“是因为你啊。” 霍水吃了一惊,瞪大眼晴看着他,“为了我?什么为了我?难道他这样偷袭边城,挑起两国战乱,竟然是为了我?!” 不会吧,在她心中,她与权势已经无关了,她现在不过是边城一个名声不太好的王府闲人,又怎么会有那种能耐去让两大国为她争战? “虽然我不是很确定,也不知道你和现在的火焰国国主以前有过什么纠葛,但是在我来这里的路上,我曾经无意间听起他们的士兵谈起过,攻打边城,胜利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王府找到一个极美的女子,性霍。”逐月淡淡的说:“你,才是这次偷袭最大的目标。” 霍水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心中万千思绪,却怎么也理不出来。 她的动作闹得那么大,身在火焰国的叶远,必然也知道了她的行踪。 那么,他一定是担心她了,以为她以奴隶之身来此,一定受了许多的苦,所以想来解救她吗? 可即使是这个动机,又何需要让那么多的将士,为了她,跋涉千里而来,让边城那么多的百姓,为了她,惶惶不可终日? 叶远,你什么时候那么鲁莽了?难道做了皇帝,都会如此草菅人命吗? 还有龙凛呢?他是天启国的皇帝,他也了解叶远,为什么不来阻止他,为什么不修书告诉他,霍水其实很好,所有人都在尽力去帮她。 霍水还在屋顶发着呆,幽武已经领着几人匆匆的往前线赶去,而那些在府中搜索,本应该全无所获的人,却突然发出了一阵欢腾,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个被破布包着头的女子,推推搡搡的从王府中走了出来。 “霍水找到了”,“妖孽找到了!”,……一声声欢呼,如海浪般涌了出去。 已经纵行数里的幽武也似听见了,猛地拉住缰绳,侧耳听去:“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身后的副官连忙拱手道:“将军,边关告急,王爷可在等着你呢。” 幽武脸色凝重,面上浮现出一丝痛苦之色,迟疑片刻后,仍然继续策马向边关赶去。 而屋顶上的逐月与霍水被这突然状况惊得面面相觑,真的霍水还在屋顶上旁观呢,那个被绑着的人,是谁? 红颜祸世(八)人性之叹(下) 闪入他们脑中的第一个念头自然是:他们抓错人了! 看着霍水准备大声呼出,逐月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低低的说:“先不用着急,等他们看清楚了,自然会放人。” 霍水点点头,可是他们似乎并不急着将女子头上的布袋解开,而是换了几个壮汉缚着她,一路往边城的后山走去。 逐月带着霍水轻轻的跟在身后,等他们终于在后山山头停住时,逐月寻了一个靠近山顶的大树,搂着霍水跃了上去。 透过婆娑的树叶,可以清楚的看见前方的景象,所有人都自觉的围成了一个圈,而圈子中间,是一簇已经干枯的灌木丛。 “烧死她,烧死她。”不知谁叫了一句,一石惊起千层浪,一时间,所有人都如中魔一般,将这句话反复吟唱。 霍水身上莫名的浮起一身寒栗,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烧死,为什么他们脸上会出现这样迷乱的欢喜,即使他们打算要烧死的人多么罪大恶极,但是也是他们的同类啊。 逐月却显然见多了这种情况,至始至终没有丝毫表情。 终于有人将绑在一旁,还在奋力挣扎的女子带了上来,然后拉开蒙在她头上的布袋。 女子不过是幽王府一个中等之姿的婢女,此时嘴上塞上破布,满脸恐惧的看着众人,她唧唧呜呜的试图解释,可是现场太喧闹,她的声音很快被掩理在那整齐划一的吟唱中。 “难道他们还没有发现抓错人了吗?”霍水皱皱眉,小声问。 逐月轻轻的摇摇头,沉重的说:“有些人已经发现了,但即使发现了,他们也不会放过她的。” 霍水愕然,凝目望去,果然,站在前面的人脸上都无一例外的浮现出一丝诧异,却很快的掩饰了过去,又迅速的将布袋套上了那个可怜的、还在挣扎的女子头上,显然打算将错就错了。 “为什么。”她低低地自语,不知是该震惊,还是该愤怒难过。 “因为他们不在乎烧死的是谁,而只需要一个人,去平息老天的怒火,平息他们自己嗜血的欲望,”逐月的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完全不为所动,“这个道理,你原来比我清楚,现在又怎么突然不知道了。” 是,这个道理她清楚,可是突然身临其境,却觉得如此荒谬,如此可笑。 “我不能让他们烧死她,她是无辜的。”斩钉截铁的一声后,霍水便打算从树上跳下去。 逐月手快,猛地拉住她的手臂,深深的望着她:“那你呢?难道你就不是无辜的吗?” “可是……他们本来只是要烧死我,为什么要另一个无辜的人为我而死?”霍水的脸色划过刹那迷茫,又复而归附平静。 逐月愣了愣,然后微笑的摇摇头,暖暖的看着她,“如果你坚特,我可以救她,但是你要单独一个人在这里等一会,不要让别人发现你,可以做到吗?” “会很危险吗?”霍水又看了一眼外面疯狂的的人,逐月此去,必定会惹起众怒,他不会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发难,也就说明行动会处处受牵制。 “如果危险,你就会放弃吗?”逐月仍然含着笑,静静的看着她:“如果你跳下去,你认为我会坐视不管吗?” 霍水沉默,她心中当然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救人,如果危险的只是自己,或许不会有丝毫犹豫,即使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但是对于生命,她比古人认识的深刻,也更加尊重。 可是,若因为这件事情将逐月也置于危险之中,那也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逐月拍拍她的肩膀,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霍水抬起头,正准备说什么,底下一直萦绕耳边的吟唱突然消失了,而变成了四处逃散的喧闹。 他们惊疑的望过去,不知何时,山顶上除了那些普通民众外,多了百余名全身铠甲,手持利剑的士兵,那些士兵似乎是悄无声息的上来的,在逐月与霍水谈话间,迅速的包围了山顶几百人等,剑光森森,山顶顿时满是杀伐之气。 “火焰国的装束。”逐月低低的说了一声,下意识的将霍水拉向自己旁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伏低身子。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个带着头盔,装复也颇为繁重的将军,应该也是这百余士兵的首脑吧,只见那人踏前一步,长剑一指,双目冷冰冰的望过去,被围在中间的民众立刻配合的抱头蹲下,只留下那个被蒙上布袋,还不知发生什么事情的王府婢女,在中间兀自挣扎着。 “霍姑娘在哪里?”那将军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问她的下落。 霍水又是一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无不例外的朝布袋望过去,那将军也会意,大步朝婢女走去,伸手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摘下了她头上的束缚。 “你就是霍水?”那将军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失望,狐疑的看着婢女。 毕竟霍水声名在外,又被自己的主上时时挂在心上,即使没有倾国倾城的相貌,也应该气质脱俗,荣华高洁吧,为何面前的这个人非但没有丝毫尊荣之色,反而让人觉得反感。 此时将军的反感也不无道理,那婢女遭此一劫,心中的恐惧早已经变成了冲天的怨气,面色扭曲,眼神更是诡异至极,她也不管那将军说什么,只是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手指着跪在旁边的众人,咬牙切齿的说:“他们,他们……” “他们冒犯了霍姑娘,怎么处罚,但凭姑娘。”将军的的态度突然变得恭敬,无论那个女子怎样,只要她是主子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就得好生对她。 那婢女也不争辩,迟疑片刻后,竟然就此默认了自已的身份,扭头森冷的说:“把他们都杀了!” 将军也微一怔讼,虽然他并不在乎杀人,但是屠杀这样的老百姓,他还是觉得太过于血腥。 在战场上,杀再多人不过是自保,因为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可是现在,面前跪着的、瑟瑟发抖的男女老少们,不过是一些对他们没有威胁的人而已。 “姑娘。”他下意识的又请示了一声。 “不是任我处置吗!”那婢女满心怨气,又第一次有这样颐指气使的机会,眼中竟然也迸射出,同方才的众人一样的狂热。 “这就是你方才准备用性命相救的人”,逐月轻叹一声,“而她转眼,也将别人置于刀俎之上。” 霍水没有答话,只是身上有点发冷。 那将军犹豫了一下,终于将手重重砍下,转过头,挤出一个宇:“杀!” 众将士闻风而动,霍霍的抽刀声在静谧的山顶回荡,一时间,连风都冷了,泛出阵阵死亡的气息。 “不可以!”一声女子的骄喝骤然而起,逐月微微一笑,然后飞身下树,扶住在空中双手乱挥的霍水。 傻女人,难道不知道这么高的树是不能乱跳的吗? 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声呼喝吸引了过来,可是看清声音来源的一刹那,所有人都刹那失神。 在树下翩然站定的一男一女,仿佛从九天而下的神子仙人,只是闲闲的一站,便将这山头的风、草、花、树全部变为了他们的背景。 其实逐月他们在进入边城的时候,就各自寻了件平常百姓的衣饰,饶是这样的粗布衣衫,也挡不住两人的高华,最简陋的衣服在他们身上,也如锦缎般华贵,丝绸般飘逸,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那将军是最先回神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将目光从两人身上挪开,“你们是谁?” “你要找的人。”霍水往前一踏,静静的看着他。 将军一愣,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因为面前这个女子,容颜如画如玉,傲气暗隐,淡定如莲,虽身处险境,面上仍然清清淡淡,没有丝毫畏惧和谦卑。这才是值得被主上挂心的人,这才是在天启演绎了无教传奇的人。 “那她就是假的了。”将军的目光突然一凛,而那婢女早已经吓得蹲在了地上,身上抖个不停。 “放了他们吧,”霍水突然叹气道:“他们都不过是一些无辜的人。” “她呢?”将军指了指那个缩头缩脑的婢女。 “也放了吧。”霍水微有点怜悯的看着她,她本是倒霉,被别人当成了牺牲品,可是却也可恶,将这百名生命当成儿戏。只怕被放回去后,这在场的边城百姓也不会轻易饶了她。 果然,那婢女也意识到自己以后的惨状,脸上煞白一片,整个人瘫软在地。 霍水走上前,伸手扶起她,轻声说:“你也不要太担心,他们毕竟也不会太为难你,毕竟是他们理亏在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只看见白光一闪,那婢女脸上最后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怔讼了很久,方才惊恐的蹦跳起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的手上,鲜血淋淋,一只箭羽挂在手背空洞的伤口上。 而箭头,深深的嵌入一块砖石,弄插入土中,埋了半支,箭尾仍然在萧萧作响。 回头,逐月已经放下了弓箭,眼中冰寒一片。 霍水这样好心的去安慰她,那婢女竟然打算用砖石偷袭她! 即使是淡定如逐月,也有生气的时候,特别是有人试图伤害她时! 婢女的尖叫声仍然不断,逐月已经转身,看了不看其它人一眼,“我们走吧”。 他甚至不忍去看霍水,他能猜到她心中必然是难过的。 她如此真心实意、不计前嫌的为他们,却反被恩将仇报。 “请问这位公子,”看着逐月意欲离开,将军急声问道:“是不是舞月国的风王爷?” 如此迅捷的箭术,如此耀人的容华,除了清风逐月,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逐月回过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算作默认。 面前的将军也属于人上之姿,修眉朗目,年纪也颇轻,一身铠甲在上,又凭空多了几分勃勃英气,也算是人中俊杰了。 “在下火焰国杜子谦,有幸遇见风王爷,不知风王爷可否赏脸赴火焰一游。”杜子谦风仪甚好,比起其它一些出身兵戎的将军,多了几分世家子弟文绉绉的斯文气。 “没兴趣。”逐月淡淡的回了一声,重新看向还呆在那里的霍水:“走吧。” “慢!”杜子谦大声喊道:“风王爷可以自便,但是霍姑娘却一定要跟我们回去。” “我若一定要带她走呢。”逐月眼神一冷,无畏的看着众人。 “若是姑娘一定要走,那我只能将在场的人全部杀了。”杜子谦慢条斯理的说。 不是他卑劣,是他必须将霍水带回去,而清风逐月声名在外,他这样卓越的轻功,若是真的打算带走一个人,似乎并不是难事,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你杀吧,”逐月走到霍水的旁边,执起她的手,漫不经心的说:“这些人本来也不值得救。” 杜子谦默然,显然也同意逐月的观点,但是他仍然胸有成竹的看着霍水,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霍水一定不会轻易的放弃他们。 即使,她的恶名如此不堪,但是,自他见她第一眼,就能感觉到她的善良。 果然,霍水抬起眸,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迷蒙。 可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逐月已将张弓,冷冷的箭簇直直的对着杜子谦,他的动作如此之快,似乎在执她的手时,就已经将箭囊置于他的气机之内。 杜子谦能看穿霍水的心软,逐月又何尝猜不到! 所以他只能先下手为强,在杜子谦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张弓,待射。 风起翩跹,箭弦绷得铮铮作响,世界为之停顿,那只从来就例不虚发的箭头,仿佛死神的眼晴,带着森森的寒气,冷冷的看着他。 “放人。”玉石相击的声音,无比凛冽,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红颜祸世(九)焰国之行 “放人。”玉石相击的声音,无比凛冽,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杜子谦僵硬的站在原处,他不是没有想过躲开,但是那闲闲的一指,却似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反抗。 逐月之箭,既可追风,又怎么会射不中一个比风粗笨的人呢? 所以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一眼不眨的看着箭头。 “放人。”逐月的手指轻轻勾起,似威胁般,往箭杆上弹去。 杜子谦叹息一声,颓败的回头喊道:“将他们都放了。” 这样被人威胁,心中到没有什么不敢,他自认为武艺不高,擅长的本是带兵打仗而已,更何况,被逐月之箭挟持,传出去,未必就丢脸了。 “等一下,告诉他们,回去之后不要说起霍姑娘还活着的事情,就说她已经死了。”逐月突然加了一句。 “没必要。”不等杜子谦回答,一直静默的霍水淡淡的说:“我们何必要做一些自己都不知道不可能的事情。” 这么多人,要想保密,除非全部杀了。 她救了他们,但是他们未必就感激她,这点自知之明,虽然未免惆怅,但是也容不得人回避。 逐月望了一眼她,没有再说话。 人群很快散去,他们应该会很快通知守城的将领,说火焰国来袭的事情,兴许还会说,霍水本来就是火焰国的奸细之类的话。 他们,是断然不会承认自己要烧死的人会救下自己的,即使,那是事实! “你们也快点离开吧。”霍水转而看向杜子谦,神色不变的说:“转告叶远,我已经不在边城了,让他不要担心我,也不用再寻我。” “姑娘!”杜子谦突然双膝一屈,跪地说道:“请姑娘随在下回去见主上一面。” 霍水颇有点动容的瞧着他,可是没来得及相问,劲风袭来,逐月已经带着她,纵身往山下跃去。 逐月的速度很快,霍水猝然回首间,杜子谦的身影已经在百米之外,他任然跪着,身形微动,目光却犹自随着她,眼神中甚至带有一丝祈求。 难道叶远出了什么事情吗? 霍水心念转动之际,人已经离山顶老远了。 等他们轻飘飘的落下后,逐月不知是怨是笑的说:“现在可好了,不仅不能遁世,估计你的烦恼会越来越多。” 霍水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忪忪的,挂念着叶远。 逐月看了她半日,突然挫败的叹口气说:“你果然喜欢管闲事,好了,我随你去火焰国看一趟。” 霍水猛地抬头,眼眸里泛出欣喜的光芒:“真的吗?” 逐月翻翻眼,无比郁闷的说:“总不能一直看着你心神不宁的样子吧。” 他本是最怕麻烦的人,现在却不得不往麻烦之地去,心中烦闷一下很正常吧。 “其实……”霍水垂头低低的说:“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 “何必说一些自己明知不可能的事情。”逐月学着她方才的口吻说:“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他又凑过来,神色暧昧的贴近她的耳边,吹气道:“我和你是有契约在身的。” “契约?”霍水满脸狐疑,转头看向他,只是两人贴的太近,她这一扭头,唇便不经意的从他的脸颊划过。 霍水倒不觉得什么,逐月反而吃了一惊,往后退开一步,讪讪的嘀咕了一声,“是耳环啦。”语罢,便转身往前走去。 霍水好笑的跟过去,伸手拽住他的衣角,笑吟吟的说:“反正你是天下最大的闲人,就当一起结伴旅游好了。” 逐月只是往前走,不去看她,然后眉梢眼角,却早已洋溢了淡淡的笑意。 虽然怕麻烦,但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与人结伴而行,心中,却也是盛着暖意的。 毕竟,即使可以游戏人间,笑谈世情。孤独,也是一件并不让人欢愉的事情。 走了一段路程,逐月突然停住脚步,若有所思的说:“现在火焰国的关防很严。我们只能在晚上潜进去了。” “不用。”霍水笑着说完,然后低下头,在自己怀中探了探,掏出一块圆润夺目的凤型美玉,“有这个就能畅通无阻了。” 逐月诧异的接过来,在戈壁耀眼的阳光中,细细的观摩,玉质清透,在眼光中折射出五颜六色的绚烂光彩。 “这是……难道这就是传言中可以再火焰国行使王命的凤影?”逐月的目光一凛,神色突然凝重了不少。 “什么凤影?”霍水还有点懵懵懂懂。 “传言火焰国皇室有一块传世之玉,名曰‘凤影’,拥此玉者可以在火焰国境内任意行事,见此玉便如见皇上,四方官员无不受此玉节制。”逐月淡淡的解释道。 霍水却已经瞠目结舌,这块玉的分量,她本是知道一点的,但是没想到竟然真的如此有威力,难怪德庄上次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可是叶远当日赠与她的时候们不过是闲闲一递,仿佛送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物一样。 他对她,从来都是如此用心,却并不张扬。 “你和火焰国现在的国主……不,应该是皇上了,以前是什么关系?”逐月自认好奇心不重,但是被这块玉刺激了一下,也难免有点想不通。 “朋友。”霍水轻轻一笑,目光里顿时有了浓浓的暖意,“可托生死的朋友。” “这样的朋友。”逐月洞悉的看着她:“确实应该去看一看。” 霍水点点头,又重新欢欣起来,“那我们就大喇喇的去找他吧,其实是朋友,就该坦然,无论他怎么变,我怎么变,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是不是? 逐月没有回答,只是含着笑,深深的看着她。 霍水却已经带着一脸的笑意,抬脚往火焰国的边防走,从前那丝莫名惆怅的情绪突然变得清明无比,她与叶远,从来是坦诚相待,即使曾经,许久以前的某一时某一刻,他对她,她对他,都有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可是往事已然随风,他们之间,至少友情是经得住时间,经得住变换的。 即使,他已是一国国君。 她眼中,仍然只有那个笑容里映射了满天碧云的叶远,而他脸上,也必将只有从前和润包涵的表情。 望着前方的人异常坚决的步伐,逐月只是淡淡一笑,静静的跟在身后。 红颜祸世(十)怀壁有罪 边城离火焰边防原就是毗邻,所以当他们抵达边防之地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尽,大漠上染着点点黄金。 一队人马正在例行公事的盘查进出的人,不外乎“是不是火焰国的人”“来火焰干什么”“是不是敌国探子”之类的话。 霍水听来好笑,若真的是敌国探子,难道你一问,人家就会回答吗? 他们站在远处观察了一番,霍水突然灿然一笑,扭头望向逐月道:“你发现没有,似乎女子过边防会比较容易呢,要不,你也去做一身女子打扮,依你的姿容,一定不会被人发现的。”兴许还能引出一堆色狼呢,不过这句话,霍水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逐月的眼神已经可以杀人了。 那个人果然太在意自己的容貌了,其实男人长得漂亮也不是什么坏事啊,何况逐月并不阴柔,在纯美中带着英气。 霍水耸耸肩,将逸道嘴边的笑意硬生生的收了回去:其实她更想说,你现在就很像一个女子了,头发早已经在救她的时候散了,松松的披在脑后,额前稍短的几缕着柔和的轮廓,飘在胸前,民间的长衫自然没有贵族那样讲究,很是宽松,猛地一看,未尝不像一个身材高挑美少女。 何况还带着一只耳环呢! “能顺利进去的话,就不用动用凤影。”逐月不理会她眼眸中明显不怀好意的笑意,兀自说道。 “为什么?”她下意识的反问道,如果用它,应该会省下许多麻烦吧,说不定还有官府专门派车亲自送到皇宫。 “……可能是我多虑了。”逐月望着她的脸,良久,才轻轻的叹了一声。 霍水也不去管他,拉着他大步的往边防走去。 驻守边防的将士本来经过一天的站岗,早已经疲乏了,没想到到换岗的时候,竟然走来了两个大美女,让他们眼睛蓦然一亮,人也精神了许多。 因为霍水刻意的亲密动作,让他们对逐月是女子的想法先入为主,即使走近了,也丝毫不加怀疑。 逐月反正也不知道他们心中是怎么想的,所以也并不生气。 “两位,是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啊?”其中一个看上去是头头的中年男子一边堆出满脸的笑容,一边和颜悦色的问道。 逐月正待回到,霍水却将他的脚踩了踩,也满脸笑容说:“官爷,我们是从舞月国来的,正要去火焰国探亲,不如官爷行个方便……” 她知道天启与火焰国的关系已经微如累卵,所以随口说出自己来自舞月。 既然是来自舞月国,那几人的胆色便更壮了,众所周知,舞月是三国中最羸弱的一个国家,直到现在,火焰已经宣称独立了,舞月依然依附着天启,在世人心中的地位难免会低一点。 看着他们眼中明显流露出的不屑,逐月的脸色变的有些许不好看了。 即使那个国家负了他。但是他毕竟是舞月国的人,所以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爱国之心的。 霍水怕他发作,连忙又偷偷的踩了他一脚,继续笑着说:“现在舔舐已晚,再迟,可就找不到投宿的地方了。” “那有何妨,小娘子若是不介意,不如去在下的府中住?”调戏之意已经很明显了,话一出口,几乎所有人都是一副色迷迷的模样。 霍水叹了口气,看来像顺利出关,还真的不简单。 不等逐月的眉梢挑起,她已经将手往前一推,微仰头,无奈的说:“现在可以放行了吧?” 那头头微一怔忪,看着她手中的事物,将连凑过去,自己的打量了一番,然后又猛地抬头,目光不住的在霍水脸上徘徊,“这是……凤影?” “还有点见识嘛。”霍水微微一笑,第一次动用叶远送个她的东西,心中未免有点得意。 头头的脸色顿时大变,一时间,青黄靛蓝紫,各种颜色一溜儿从他的脸上扫过,最后他的膝盖一弯,重重的跪下去说:“边关守将陈大年听候吩咐。” 霍水回头望了逐月一眼,一句感叹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逐月的神色也是一变,抢到霍水身边,想说什么,却终于一言不发的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霍水也突然头晕莫名,眼睛发黑,倒在了逐月身边。 而那个边关守将陈大年,却带着满面笑容站了起来,将捏在手心的纸随手丢在身后。 他千方百计的配置了这无色无味的迷香,本来是提防那些穷凶恶极的人,没想到,却能靠它得到了火焰国第一至宝——凤影! 他方才看似谨慎,其实爱看到凤影的第一刻就已经认出它了,只是借机靠近他们,然后悄悄将迷香撒出去而已。 他既然配了这迷香,自己和众人自然早已经预服了解药,所有没有中招。而霍水他们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反戈一击,等逐月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大人,大人。”周围的士兵立刻用了上来,望着地上的人,兴奋的说:“恭喜大人得到凤影,那这两人……” 他们眼中都迸射出赤裸裸的欲望,若大人下令杀人灭口,那是不是可以奸完后杀,杀完再奸?如此绝色出尘的两个大美人,就算做梦也未必能梦得见,今日竟然在他们手中了,这真的是,真的是…… 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抬起头,互相望望,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将他们绑了,送到我府中去。”陈大年瞟了众人一眼,然后弯腰从霍水手中拾起凤影。 众人立刻变得垂头丧气,看来大人是想留着自己享用了。 不过等大人享用后,自己是不是也可以…… 他们又抬起头,眼中重新有橘园*颜飒了希望,也不耽搁,立刻七手八脚的将两人绑起来,然后丢上一辆破烂的马车,摇摇晃晃的往城头的小房子走去。 那句逐月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匹夫无罪,怀壁有罪。 虽然不想将人心想的太阴暗,却总是一次次遭遇最阴暗的境况。 得了两大美人,又得了凤影之宝,那做了一辈子守城的陈大年心花怒放,也不继续在这里呆了,草草吩咐了几声,然后跟着马车屁颠屁颠的回家去了。 在他走后,剩下的人也无心做事,只是围聚在一起,津津有味的讨论着方才的两个美人哪个更出色些。 正在他们各执一词的时候,只听见一阵快马声,远远的,竟然又来了两个美人! 比起方才的人,这两人当然会差点,若那两人堪比日月,那这两人便是月下的莲花月季了。 不过,这不也是花嘛!日月摘不到,花花草草总是可以摘一点的吧。 于是一个胆大的走上前,对着满脸的笑容,学着头头方才那样,笑眯眯的问:“两位,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啊?” 前面那个清丽中透着凌厉的少女根本不瞟他,只是冷冰冰的问:“此去是不是火焰国的境内?” “是,是,不知两位姑娘……”那人还不死心,兀自笑眯眯的问。 “火焰国近日有没有出现一位极美的姑娘,姓霍。”少女的声音还是冷冷清清,一本正经。 士兵愣了愣,方才是经过了两个极美的姑娘,可并不是一个,而且,也不知带姓什么。 “枝子!”跟在少女身后那个年纪稍大,眉眼多了分成熟柔和的美貌女子轻声说道:“问他们没用的。” “怎么没用,我们可是什么都知道,小姑娘,要不要哥哥教下你。”那士兵挤挤眼,周围立刻想起了一阵哄笑。 头头走了,边防明显松散了下来,缠着这少女说话,原也是为了消遣。 枝子皱皱眉,将手中的马鞭扬得高高的,口中说道:“五月姐姐,这可不能怪我沉不住气了。”话音未落,那马鞭已经往士兵身上击了下去。 五月身形微动,再看时,枝子手中的马鞭不知怎么已经到了她的手中,她瞪了一眼枝子,嗔怪道:“皇……钟大哥是要我们找到主子,可没让你闹事!” 枝子还想辩说,五月已经夹紧马背,箭一般的往前射去,枝子也不含糊,紧跟而上。 留下这些众人面面相觑,良久,才有一个人惊呼道:“还没有查清楚呢,不会是探子吧!” 旁边一阵嘘声,不过头头既然不在,也没有人追究他们失职了,这便如每天其他的小插曲一般,归于平静吧。 此刻驰骋在大漠荒原的五月,正在心中暗暗祈祷:主子,快点让我找到你吧,边城人都说你去了火焰国,难道你去找叶远了吗? 主子,你知不知道,叶远已经向皇上下了战书,他们现在是敌人了,你去火焰国,就是与天启为敌了。 主子,皇上一直很愧疚,一直郁郁寡欢,若你再成为他的敌人,他又能情何以堪。 你呢?也会同样为难吧。 骏马飞驰,很快就将边防之地甩在了身后,也将边防旁的那个小小土城甩在了身后。 同样,也将她致力寻找的人,甩在了身后。 红颜祸世(十一)美男计?美女计? 等霍水与逐月悠悠醒来时,天色已经暗尽,他们身处的地方应该是一个陈旧的仓库,因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粮食发霉后的阴潮味。 “喂。”霍水的身子被绑得太紧,转不了头,也不知逐月的情况如何。 “活着呢。”逐月闷闷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满语郁闷。 他确实郁闷,在外游走了那么久,见过的风浪也算不少,竟然会遇见这样的阴沟里翻船的事情。 霍水自然知道他的心思,所以第一反映不是惊慌,反而觉得很好笑,“不能怪你的,是我们的防人之心太欠缺了,不过,这些绳索应该缚不了你吧?” 逐月是高手,高手不是一个个都万夫莫当,挣开绳索不过是等闲的小事吗? 可是她忘了,这是需要内力的,逐月固然轻功箭术都是出神入化,但是内力,几乎没有。 所以,他只能这样,被人绑得像粽子,却丝毫不能反抗。 听着逐月半天没有反应,霍水冰雪聪明,也已经猜到八八九九了。 她这才有点慌乱了,她倒没什么,如是连累了逐月一道儿死于非命,自己可到死都不会安心的。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了两声不耐烦的嘀咕:“头头让我们带一个姑娘去,你说带哪个好?头头也不指明,我们可就为难了,万一选的不是他合意的……” “有什么合意不合意,这两个姑娘都是天姿国色。”另一个声音。 逐月愣了半响,才终于想通为什么自己没有遭到毒手的原因:感情别人把他当作女子,打算轻薄后再处理。 这个发现,让他不知是该郁闷,还是该庆幸好。 “哎。”霍水突然压低声音说:“等下你去啊。” 逐月闷声说:“我又不是女子。” “就是因为你不是女子,才要你去啊。”霍水低低的笑道:“总不至于吃亏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境况,她本应该着急的,可是突然之间,又想与逐月调笑。 因为逐月是一个让她认真不起来的人,只要他在,便想趁机整治他,因为他也总是趁机逗弄她。 没想到逐月这次竟然很深明大义,迟疑了片刻,才委委屈屈的说:“好,只能这样了。” 霍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口中不自觉的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不知这算是美男计,还是美女计……” 逐月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即使霍水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他一脸铁青的模样,“你再继续说下去,我拼了一死,也断然不会去了。” 那人竟然生气了! 霍水愕然的怔忪了片刻,随意一声轻笑,止不住的逸出唇边,“何至于这样?久就为了一句玩笑要死要活的。” 和那人相处久了,连自己都莫名的变得不正经起来。 逐月还准备说话,大门已经打开,黑暗中两个粗汉往他们走来。 霍水突然哎哟了一声,皱着眉喊着头痛,肚子痛,总之全身都痛,逐月刚开始还茫茫的担忧了一下,不过这担忧只是一瞬,他马上就意识到她的意图了。 果然,那两人见霍水吃痛难忍,自然不会带她去头头那里找骂,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安静些,等下给你找大夫。”说完,就摸摸索索的将逐月带了出去。 等门再次被关紧后,霍水也停住了自己的大呼小叫,毫无悬念的等待着逐月的营救, 只要逐月身上的绳索一松开,便是千军万马,也拦不住他了。 霍水相信他有这个实力。 所以她只是很安心的躺在原地,很安心的等。 果然,等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后,大门突然被大声的撞开,一个士兵战战兢兢的跑过来,为霍水松开了绑,又恭恭敬敬的将她请了出去。 霍水也毫不客气,就这样闲庭信步般,慢慢的走到门外。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 仓库外的庭院里,逐月闲闲的拿着一把刀,架在陈大年的脖子上,还是一脸郁闷。 无论如何,他在绳索被解开的时候,还是被陈大年上下其手了几下,让他怎么不郁闷。 “可以走了吧。”霍水微微一笑,不理会逐月满脸的不悦。 “拿好。”逐月随手对了一个东西过来,霍水慌忙一接,却是凤影。“以后还是不要用了。” 霍水这次受教的点点头,看来使用牛刀杀鸡,反而会得不偿失啊。 “这位大人说要亲自送我们上京,你觉得怎么样?”逐月漫不经心的问道。 “好啊。”没想到霍水满口答应,“让他一路上端茶倒水也行。” “听说他的官不大,架子一向不小。家私颇丰,马车更是豪华舒适,这一路护送我们上京,我们也省了好多奔波之苦。”逐月也是一笑。 陈大年此时在别人刀下,自然只是讪笑称是的份,又焉敢违逆。 霍水也笑眯眯的又点了点头。 其实她心中的想法很简单,那便是:她和逐月身上可都没有带钱,找一个人为他们付账,总是好的。 何况,他处心积虑害了他们,虽然她对爱恨已经没有感触了,也不会因此对他恨之入骨,但是给这种纯粹的坏人一点点惩罚,她还是会举双手赞成的。 所以,在天色大亮的时候,她与逐月已经坐上了一辆比较舒适的马车,督促着驾车的陈大年,一路往京城狂奔而去。 马夫座上的陈大年,也是满心的郁闷:本想与美人销魂销魂,哪知刚一松绑,美人就变得这般凌厉,倏然间便从床上消失,在眨眼时,冷冰冰的刀锋已经欺近自己的脖子了。 这也算了,可为什么那么个漂亮的一个大姑娘会变成男人呢! 陈大年皱眉苦思不得其解,忽而又想到在他绑着的时候,自己曾经在他的脸上摸了一通,那滑腻的手感,玉般光洁无暇,直让他心动神摇,当时怎么就没想到……他,他是个男人呢! 前方的陈大年还在那里摇头晃脑的感慨着,猛地察觉身后两束阴森森的目光,他身上浮出了一层寒栗,立刻敛正心神,扬鞭催马,往大道奔去。 红颜祸世(十二)遥见叶远 火焰国的京城,比起天启的繁华,少了几分浓稠的细腻,多了几分北方的大气。 宽广的大街直通皇城,街道两边,同样是商铺林立,酒旗招展。 逐月他们的马车已经驶到了路中央,陈大年谄媚的凑过来问:“两位,是直接进宫呢?还是去找府尹?我有一个亲戚在这里当官……” “闭嘴。”逐月不耐烦的呵斥道,他是看着陈大年,就是满肚子的气。 霍水只是坐在对面吃吃的笑,逐月一脸不自然的收拾自己的情绪,问声说:“先找地方住下吧,陈大年!” “是是。”陈大年一边应着,一边下车往最近的客栈走去。 待马车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霍水笑问:“你既然如此讨厌他,又怎么会提议让他与我们一起走呢?” “如若不把他带在身边,便只能杀人灭口了。”逐月淡淡的说:“而我知道,你断然不会杀人的。” 霍水愣了愣,也淡淡一笑,“你怎么知道没有杀过人,死在我手上的人,其实很多。” 譬如那夜的东宫失火,便是几百条亡灵。 只是当时恨极,所有的是非判断,都不能做到像现在这样从容。 “好了,以前的事情不要想了。”看着霍水的脸色黯了下去,逐月连忙转移开话题道:“你打算怎么去见你的朋友,走官道,还是走私道?” “什么官道?什么私道?” “官道就是如陈大年所说的,正大光明的通过府尹引进去,私道就是——今晚我带你夜潜皇宫。”逐月放低声音说。 霍水侧头思索了一下,正准备回答,突然听见前面锣鼓声响,几匹快马迅速跑来,马上的人一边敲锣一边嚷道:“御驾亲临,旁人让道!” 逐月连忙跃到驾驶座上,将马车赶到一个偏僻的巷子,然后一起下车,混入人群之中,看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从皇城缓缓驶出。 霍水的手心突然逸出了湿热的汗,坐在仪仗最后的那辆黄色御辇里的,是叶远吗? 叶远,是你吗? 长长的侍卫队伍,庞大的排场,前面拿着扇子,持刀剑的宫女、侍卫就走了足足半个时辰,锣鼓声喧天的响,各处的百姓纷纷拥到了街上,在侍卫的阻拦下,推搡着,探着头,极力想看看一国之君的威仪。 霍水也被拥挤的人潮挤得往后退去,逐月连忙伸手拉住她,手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的护住。 正在这时,周遭的人突然都跪了下去。霍水仓皇的看了一眼,也终于跪到了人群之中。 大道中央,宽大的御辇慢慢的从她的眼前驶过去,明黄色的顶棚,四周飘扬着乳黄色的丝绸,层层叠叠,庄严神秘,只是风吹来的时候,帷幕拂起,仍然可以看到里面的象牙软塌,雕金椅背。 她一言不眨,只是牢牢的,牢牢的,看着帷幕扬起时,露出的哪怕一丝丝缝隙。 可是她只看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衣角,也是明晃晃的黄。 第一次,她对他们之间的遥远有了个全新的认识,那么多人挡在他们中间,那么多声音,那么多喧嚣,她即使再努力,也无法再够到他。 叶远,她低低的喊了一声,也许只是喊给自己听。告诉自己,这个突然间觉得陌生的人,其实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可是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也如同此时的他们,似乎很近,却又遥不可及。 在御辇经过的地方,百姓们无不跪下山呼万岁,霍水迟疑了片刻,也不得不低下头,只是在低头的瞬间,她突然有一种奇异的错觉,似乎有人望过来,可是,那感觉太淡,太不真切。 锣鼓声渐远,巨大的轮子压着石板路,咯吱咯吱的走了过去。 帷幕之中,微微站起的叶远又慢慢的坐了下去。 错觉吗?他突然觉得有个人在叫他。 只是,叶远这个名字,火焰国又有几个人敢叫,叫过这个名字的人,现在,岂不是都已经不在了? 喧嚣渐远,逐月与霍水一同起身,遥望着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辇驾。 你不知不觉,有一刻,我们离的很近,只是几步而已。 却显得又那么远,隔着地位、时间、俗尘旧事。 “他看上去很好,并没有出什么事情。”逐月一边观察着霍水脸上莫名的怅然,一边安慰道。 霍水点点头,“应该很好吧。”这样的尊荣,这样的排场,以前轻视过他的人,都不得不正视他了吧,他所有的不甘,都已经平息了吧。 只是,叶远,你快乐吗? “既然如此,你还去看他吗?”逐月又问。 霍水默然,也许不需要了吧,她去,只能打搅他的现状而已。 “哎呀,两位怎么在这里,我已经把房间订好了。”正他们谈话的时候,陈大年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絮絮叨叨的埋怨道。 逐月瞪了他一眼,陈大年立刻收嘴不语,心中仍然忍不住腹诽了一番:连瞪眼都那么好看,为什么是个男人啊! 对于这个事实,他可是一直耿耿于怀的。 “好了,先去休息吧,然后我们在京城好好逛一逛。”逐月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 霍水点点头,随着他走入京城最大的客栈,三人的房间毗邻,都是上好的厢房,看来陈大年这一路上可是花了血本啊。 不过霍水心中可没有丝毫歉疚,这叫做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在房间里简单的梳洗了后,她突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敲门声,打开门,逐月举着一件衣服挡在脸前,“这是火焰国的服饰,换上吧。” 他想得倒周全,霍水抿着嘴笑笑,歪头看去,逐月也换了一身装束,火焰国的服饰简洁大方,没有天启那样繁复细微,所以此时逐月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没有丝毫装饰品的束腰长衫,外面松松的披了件蓝色的外袍,头发也入乡随俗的束在头顶,留了两缕垂在耳边,整个人干净清爽,却仍然让人挪不开眼。 “现在火焰国对外国人盘查极严,所以换一身打扮行动时方便些。”逐月被霍水看得有点不自然,将手中的事物务往她手中一推,然后转身走开。 霍水慌忙的接过,却只听几声清脆声音在脚边响起,似乎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她弯下腰,仔细一看,逐月交给她的衣服重竟然夹杂着一些女孩子用的胭脂水粉,珠钗配饰,霍水拾了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然后莞尔一笑。 难道为女孩子买这些物品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吗?逐月何至于扭捏成这样? 既然他有这个心,她也不客气,躲在房间里钻研了许久,终于将那些古董化妆品全部用上了,逐月为她挑选的衣服也是极别致的,样式同样很简单,但是裁剪得体,淡绿色的纱质长裙,淡金色的腰带,垂下几缕同色的穗子,平添温柔。 她本是明眸皓齿,略微打扮后,更是光彩夺目。 所以在她打开门的一瞬,连端着盘子从门口走过的店小二都莫名的怔在了原地,只顾着痴痴的看着她。 在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当初在天启时那种罂粟般邪魅的美,却清新自然,如三月的风。 楼下,逐月早已经等待多时,听见响动,他徐徐的抬起头,看见她,只是一笑。 她身上的所有服饰都是他用心挑选的,而她显然也配得上这样的气质,干净温婉。 霍水也回以一笑,在楼下众人的惊艳中,慢慢的走下楼来。 所有人都猜测着她是哪家的小姐,应该是名门望族吧,也许是皇亲国戚。 “我突然觉得和你上街一定会危险。”等霍水走近到逐月面前,他皱了皱眉,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因为一定会被全城人嫉妒的。” “其实我也不想和你走在一起。”霍水学着他,苦着脸说:“一定会被别人用目光杀死的。” “目光可以杀人吗?”逐月还不懂这些俏皮话。 霍水暗叹一声,连忙转开话题说:“好了,让我们出去遗祸人间去吧。” “啊?”逐月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霍水只是笑,在别人突出来的眼球里,伸手挽住逐月的手臂,将他往门口拖去,“是谁说要和我游玩京城的,难道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发楞吗?” 当街亲密,也许真的惊世骇俗吧,可是,她做的惊世骇俗的事情,原本就不少了,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事,不在乎多一件。 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没有什么可顾及了。只要随心。 随心所欲。 逐月微微一笑,抽开手臂,转而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修长的手指交叉进她的指缝中。 何需要纠缠爱,何需要理清狠。 只要阳光中的你,仍然是满脸灿烂的笑容,天崩地裂,也不过是身外事。 不如随心。 红颜祸世(十三)琉璃之憾 他们这样漫不经心的走到路上,浑不知有多少人为了看他们一眼而撞在门柱上,也不知有多少怯生生的男人女人悄悄的尾随了许久,然后悄悄的散去。 他们只是信步走了,遇到好玩的地方便停下来,遇到好吃的也不放过。 然后他们进了一家茶馆,因为逐月说:这家茶馆是火焰国最出名的地方,可是让它闻名的,却不是它的茶,而是因为它的点心,也因为它的价格。 霍水脸露为难之意:“可是我们没钱啊。” 逐月狡黠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陈大年又要跳脚了。” 霍水也丝毫没有愧疚的笑笑,率先踏入了酒楼里。 楼里的店小儿看见他们,自然是堆满笑容,径直将他们引入上好的包厢内,仿佛自己也不愿意别人多看他们一眼。 点上了一杯茶,又要了两份这里远近驰名的点心,他们很不客气的用陈大年的银子大肆挥霍着。 如斯好茶,如斯好景,如斯之人。 他们各自抿茶,或者推开窗户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偶尔闲谈几句。 心情是轻松的,连身子都有点轻飘飘的感觉。 也因为这娴静,视觉似乎比平日里敏感些,所以旁边包厢内的谈话声,也顺着敞开的窗户丝丝传来。 初时,她没有仔细听,只是抢着逐月面前的点心,嬉闹着。 直到有人提到“叶远”的名字,她才突然停止了动作,侧耳倾听。 逐月显然也听见了,同样停下动作,走进窗户。 断断续续的声音,所以他们也只听了个八八九九。 …… “叶远那小子,听说出身就带着蛮族的血统,难怪那么残历!” …… “听说昨天又砍了一个。” …… “砍吧,砍吧,看他能不能砍尽天下人!” “小声点,别让人听去了,那明日问斩的,可就是我们了。” …… “最可恶的就是杜子谦,他也是皇亲国戚,却甘心沦为叶远的工具。” …… “可恨,可恨,要不,我们反了……” 声音渐低,连零零碎碎的片段也听不到了。 而对面的霍水早已经木木的,眼神里流露出困惑、也有心痛。 对于每一个新政权,它必须的血腥镇压,霍水是知道的,可是突然将它与叶远联系起来,却仍然不想让自己去相信。 那样洒脱的叶远,也会,变得残历,变得阴鸷吗? 尽管,你是那么身不由己。 ……一定,不会快乐吧。 “要不,今晚我们还是再去一趟”逐月看着她满面的担忧,善解人意的说。 霍水下意识的点点头,复而将视线挪回到大街之上:你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如果在大街上猝然相遇,我们还能认出彼此吗? 因为这个插曲,霍水的心绪一直不好,玩了没多会,便回了客栈。 陈大年一路奔波劳累,自然不去干涉他们,下午就回客栈早早的睡了。 半夜时分,两个轻灵的身影从宫墙上跃过,然后隐身在大树下的阴影里。 虽然逐月的轻功甚高,但是这毕竟是皇宫,皇宫里卧虎藏龙,当然不可掉以轻心。 “我对火焰国的皇宫不适很熟,这么大,一时也无从找起。”逐月蹙眉道:“而且乱走的话,也很容易被发现。” 霍水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然后指了指他们身边经过的太监,“换上他们的衣服就好了。” 于是,两个倒霉的太监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见白光一闪,头上一痛,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内衣,躺在花坛中了。 而宫里,也多了另外两个探头探脑的太监。 正在逐月打算再算计一个倒霉的太监,逼问叶远的下落时,迎面却走来了一队巡逻的侍卫,他们立刻束手站在了一旁,垂下头,唯恐被发现。 不过在那侍卫经过的时候,霍水还是下意识的偷眼瞟了一眼,这一看,心中还有点小小的吃惊,为首的那个人,分明就是当日在边城外的杜子谦。 没想到他竟然是皇室的近侍,联想起方才偷听的谈话,他应该是叶远的亲信吧? 正在她心思电转间,已经走过去的杜子谦突然停住脚步,指了指他们两人,“你们一起跟来吧,等下用得着。” 霍水吓了一跳,一般侍卫与太监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啊,可是他既然已经发话了,自己却不能不从。 杜子谦又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们一眼,然后扭头问自己身后的侍卫:“御医去了没有?” “回大人,皇上……皇上不让人接近。”跟在身后的侍卫嗫嚅的回答。 杜子谦皱皱眉,复又长叹一声:“他怎么总和自己过不去。” 霍水的心猛地一跳:什么叫过不去? 杜子谦感叹了一句后,又疾步的往皇宫的东边走去,逐月他们也不含糊,赶紧跟在身后。 从他们的谈话中可以看出,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应该就是叶远的住处,本想趁机逃走的,但是现在形势一转,他们反而不急着走了。 果然,走了没多久,他们渐渐到了一座较为极其的大殿前,而这附近的守卫也明显比其他地方密集些,几乎是三橘园*颜飒步一岗,五步一哨,若不是有杜子谦领着,他们即使知道地方,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去,怕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霍水心中侥幸,又紧走了几步,跟在他们身后。 门口的守卫看见杜子谦,既没有拦截,也没有询问,可见他与叶远的关系确实极其亲密了,不然也不会那么肆无忌惮的夜闯叶远的寝宫。 大殿,灯火通明。 霍水的心跳越来越快,连呼吸都渐渐有点不稳了,马上就要见到他了吗? 可是大殿里却并没有人,杜子谦也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径直的踏过大理石铺就的地板,然后穿过一条冗长的走道,最后,停在了大殿的后院处。 霍水一直低着头赶路,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住,她才愕然的抬起头,可是就在抬头的一瞬间,她怔住了,石化了。 宽阔的庭院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黄色轻薄的丝绸,高贵寂寞,而身影前,是一间极大极大的……琉璃屋。 他说,我要为你做一座最大的琉璃屋,给你满天的星空,让你一辈子都不想出来。 现在,在她面前的琉璃屋,真的很大,很大,倒影着满天的星光灿烂,如此璀璨,如此夺目,让人的眼睛刺痛,酸涩,然后终于流出泪来。 原来他的承诺,他没有忘记。 忘记的人,是她而已。 她漫不经心的一声“好”,给了他等待的理由,而自己,却千般心思,百般滋味,始终,没有去看他。 任他一个人面对波谲云诡的朝堂俗世,一边杀人,一边流血。 即使这样,他仍然为她做好了这间梦幻般的琉璃屋,即使他知道,她也许永远不回来。 “皇上!”在霍水发呆的时候,杜子谦已经大步走了过去,单膝跪在背影的后面:“请让为臣为皇上包扎伤口。” 叶远只是略略抬了抬手,淡淡的说:“不用了。” 依旧是和润的声线,只是冷漠了许多,威严了许多。 可是真正让霍水吃惊的,却并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他手上的伤痕,还兀自滴着血的伤痕,触目惊心。 “皇上!”杜子谦并不退却,仍然执意说道:“伤口再不处理,手就会废的!望皇上以江山为重,保重自己的身子!” “朕说不用了。”叶远冷冷的、不容丝毫违逆的说,然后,他缓缓的,缓缓的,转过身来。 霍水本束手站在人群之后,此时却禁不住,抬起脸,直直的看向他,不想眨眼,不想呼吸,只是透过中间无数的时光,看向他。 琉璃的光彩下,依旧是曾经俊朗文雅的容颜,只是瘦了很多,眸子里那抹让人观之可亲的色彩,已经无迹可寻,而变成了一种浓郁的墨黑,连淡蓝色的瞳仁,都被这看不透的阴暗染黑了,那么苍凉,那么疲惫。 霍水已经开始心疼了,心脏似被人捏了一下,失落落的疼。 需要什么样的变故,才能让你的眼神变得这样犹豫。 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将自己全部否定,然后再塑造一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自己。 琉璃屋旁,星空之下,漫天华彩,辉煌灿烂胜过当日,可是当日的笑容,当日的随性,却再也寻不回了。 泪水仍然止不住的,滴滴滑落。 叶远却浑然不觉有人在这样深深的望着他,只是漫漫一笑,抬起手,淡淡的说:“这只手沾了太多的血,废了就废了吧。” “皇上!”杜子谦,又重重的跪了下去,摆出一副死谏的姿势。 叶远没有再看他,只是回过身,重新面对着那座如梦似幻的琉璃屋,风扬起他的衣枚,让这个本就寒冷的夜显得更加萧索。 她怔怔的看着叶远,却不知,逐月也在静静的看着她。 朋友吗?真的只是朋友吗?逐月的唇角露出一个略微忧伤的笑容:如果他能给你想要的,那么,我会祝福你。 十四分道扬镳 叶远只是任杜子谦这样跪在面前,没有开口,也没有相劝。 等了片刻,杜子谦突然又磕了个头,然后抬起头,朗声问:“皇上,若是霍姑娘来了呢?皇上也要将这样伤残的手放在她面前吗?” 叶远不悦地转过头,想训斥几句,又突然呆呆地停在了远处。 漫天星空下,那人往前踏了一步,盈盈地看着他,轻轻地唤了声:“叶远。” 于是所有的颜色都失去了光彩,于是他的眼中,只有那人的容颜。 恍若梦境。 杜子谦已经悄悄地起身,缓缓地退了下去,在经过逐月身边时,他低低地说:“风王爷,请随在下这边走。” 逐月有点愕然地看着他,随即又是满脸释然。 以一个在沙场征战多年的将军的眼光,怕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他们了吧,可是他什么都没说,仍然将他们带来见叶远。 逐月重新看了一眼霍水,然后转身与众人一起,轻巧地离开。 庭院里,很快只剩下这漫天的星光,璀璨的琉璃屋,清风和润,他和她,千年的一望。 “你来了”许久许久,他才淡淡地说了一声。 霍水轻轻淡淡的笑,慢慢地走向他,站在他面前,看着她曾经熟悉,却又有些许陌生的脸,“不过一年未见,怎么你瘦了这么多?” 她的语气,已经宛如老朋友般温和随意了。 叶远笑笑,复而转身,这漫天的星光,这琉璃的华彩才终于映射进了他的眸子里,明亮灿烂:“喜欢吗?” “太浪费了”她学着从前的口气,一边摇头,一边说:“虽然我是真的很喜欢。” 这一次,叶远没有继续和她调侃,只是静静的看着面前的琉璃华屋,“喜欢,就留下来吧。” 霍水愣了愣,很久很久,无法回答。 留下来吗? 她微微地回过头去,门口处,逐月的身影已然不见。 留下来吗? 她重新看着叶远眼中极淡,却藏的极深的期盼。 万籁俱静,似乎全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她的回答,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在她的四周驻足,流连,等待着,等待着。 叶远的眉头突然轻轻簇了一下,空寥的夜里回荡着水滴落地的声音。 他在流血,霍水仓惶地低头,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的臂膀,缓缓滑落,落入尘埃之中。 “为什么不肯包扎?”她抬起他的手,嗔怪道:“为什么要这样和自己过不去?” “包扎过,却怎么也好不了。”叶远不以为意地笑笑,却仍然掩饰住笑声里的惆怅。 那个问题,她回避了,并没有回答。 “怎么会好不了呢?”霍水蹙眉,伸手将他的衣袖捋起。 一条狰狞的伤疤从手腕延生到了关节处,明明已经历时很久,却仍然如刚刚划伤一样,皮肉狰狞地翻卷,鲜血汩汩地流动。 叶远想抽回来,可是霍水拽得很紧,根本容不得他动。 “怎么受伤的?”她低着头,忍住再次涌上来的泪水。 其实,即使不问,她也能猜得到,这样永远新鲜的伤口,与其是伤人的人的怨念,不如说是叶远的心结。 他被迫造反,法场之上,父子对决之时,她知道老皇帝死于流箭。 一定在临死之前,老皇帝挣扎的站了起来,在自己儿子的手臂伤,留下这条划进他心里的伤口。 从此,他的身心将永远不得安宁。 叶远果然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的,坚决的,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掌心里,抽回来。 “小伤,没事。”他反过来安慰她。 霍水抬起头,她的目光已经氤氲,静静地看着他,压着心中阵阵的疼痛,一字一句地说:“我留下来。” 叶远怔了怔,眼睛突然变得异常明亮,他的唇角滑开一个同从前那般温暖的笑,然后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小心的,轻缓的,搂着她。 霍水也深深陷入他的怀中,反手搂紧他,仿佛想为他驱散所有的无奈,所有的伤害。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丝间,天地一片流光溢彩,折折叠叠的光晕映射在两人的身上,祥和而美丽。 门外,被杜子谦纠缠了半天,正准备过来与叶远见面的逐月,停住了脚步。 他站了许久,然后悄悄的转身走开。 跟在逐月身后的杜子谦也望里面望了一眼,然后匆匆的跟了上去。 等叶远终于松开霍水的时候,他转而执起她的手,浅笑着问:“想不想进琉璃屋里看看?你的星星,还在里面。” 霍水轻轻摇摇头,紧了紧他的手,柔声说:“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朋友想介绍你认识。” “朋友吗?”叶远温和的反问,然后转向门口,大声地喊了声:“子谦!” 没多久,杜子谦就快步跑了进来,单膝行礼:“皇上!” “与霍姑娘同来的朋友呢?”叶远淡淡的问,他现在才想到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她来了,只要她来了,一切都可以忽略。 杜子谦偷看了一眼霍水,然后闷闷地说:“他已经走了。” “走了?!”霍水吃惊地看着他,满眼的不信,“逐月怎么会走呢?” 逐月说过,绝对绝对不会遗弃她的,所以一定不会丢下她一个人走的。 “即使要走,他也会先向我告别啊”霍水又加了句。 “他方才似乎是想过来向姑娘告别,但是见姑娘和皇上不方便被打搅,所以就没有道别了”杜子谦斟字酌句地说。 霍水怔在那里,那么,他看见了吗? 她对逐月,对叶远,从来就是坦荡的,可是为什么,在这一刻,心中会如此不安,有种做错事的愧疚。 就着样,不告而别?逐月,这算什么? “还能追回来吗?”叶远见霍水一脸的失落,连忙问道。 “皇上,其他人或许还能追得回来,但是那个人,是舞月国的清风逐月,他的轻功……实在追不回来了。”杜子谦为难的说。 “清风逐月,居然是他”叶远愣了愣,清风逐月和水儿怎么会成为朋友呢?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过他也没打算问她,只要她留了下来,其它的事情,不去想,也不需要去想。 霍水又是怔了许久,终于长叹了一声,低声说:“算了,他要走,是他的自由” 他与她,从来就没有什么承诺,只是他说过不会遗弃她,可是遗弃是什么?永不遗弃,也并不代表要生生世世在一起啊。 他也许,也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心中还是莫名惆怅,好像空掉了什么,莫名伤感起来。 “皇上,你的伤口,可以包扎了吗?”杜子谦显得很懂得见缝插针。 叶远迟疑了一下,霍水却已经回神,转身说:“我来吧,你去准备药和绷带” 杜子谦立刻得令而去,看得出来,他心情甚好。 -------------- 京城客栈,陈大年还在蒙头睡觉呢,正梦到美女投怀送抱,就被人粗暴的从床上揪了起来。 他正待发飙,却撞见了一双漂亮之极,却冰冷之极的眼睛,立刻将已经冲出口的脏话收了回去。 “月爷”他堆出一脸谄媚,笑嘻嘻的问:“怎么那么晚……” “你可以回去了”逐月冷淡的丢下一句话,“不过回去以后,注意你的言辞举动,否则——” 陈大年立刻点了点头,忙忙表明心际,“月爷请放心,我以后一定好生做人,不再做为非作歹的事情,不再见色起意”,还有,看到漂亮的女人要先弄清楚她到底是不是女人。 当然,最后那句话借他一百个胆,都不会说出来的。 “行了”逐月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又说:“马车我拿走了,钱袋我也拿走了,就此别过了” 陈大年笑眯眯的点点头,如释重负。可是等逐月的身影终于消失之后,他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他将一切都拿走了,那自己,自己……岂不是分文无有了! 天啦,回去的路何其迢迢啊,房钱也没有付,会不会被小二打一顿啊……客栈里顿时传来一声绝望的叫声。 而大路上,一身轻衣的逐月正漫无目的地策马前行。 他现在心情很不好,所以捉弄一下那个陈大年,谁要他三番五次地惹到他。还撞上他不快的时候,只能说他运气不好了。 只是,为什么会心情不好呢?他本是独自一个人,现在无非是重新一个人而已。 原来人打破孤独很容易,再次去适应他,却是极难的。 逐月苦笑一下,又在马背上加了一鞭,任夜晚刺骨的凉风吹着他的脸,生生的疼。 十五禁锢 于是,她住在了火焰国。 于是,她每天会和叶远一起闲谈闲坐。 叶远的伤,仍然会流血,但是比起以前,发作的次数已经算很少了。 他们相敬如宾,叶远专门收拾了一间雅致的庭院给她居住,每日下完朝便会来找她,却只是说几句朝堂中的趣事,喝杯茶,然后又匆匆而去。 有时候,如果他忙完,她还没有安睡,便会相携一起去看星空,也一起站在琉璃屋里,她给他讲关于星空的故事,讲希腊神话,讲荷马史诗。 他总是听得很入神,待她讲完,他便会淡淡一笑,“你又来自哪颗星?” “最近又最远的那颗”霍水总是将话题移开,然后轻轻的靠着他。 他没有提任何非分要求,他待她,更像一个朋友。 可是霍水知道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很多时候,他满脸疲惫的从外面回来,看着她一脸娴静的站在院子里,没有烦躁,却也没有欢喜。 他就会站在门口,静静的看她许久,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开。 她留下,是因为叶远受了太多的苦,她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 她留下,并不代表她可以成为三千粉黛,后宫里的女人。 漫说她的身份就已经让朝中人颇多微词了,即使那些大臣国民都同意,叶远也知道,他留不住她。 他给不了她要的唯一和绝对。 慢慢的,两人都心知肚明,相守,比承诺难上百倍、千倍,但是没有人点破。 所以日子如流水,从指缝中滑过。 他们仍然会坐在一起闲闲的聊天,只是她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淡。 她慢慢与世隔绝,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每日每日,在这个深宫大院里,静坐,静站,不骄不躁。 一晃两个月,这两个月最亲密的动作,是有一次她为他包扎时,他突然欺身向前,静静的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指腹滑过她的嘴唇,慢慢靠近,|Qī|shu|ωang|却终于没有吻下去。 她的眼神清明如水,没有如他那般迷乱。 她偶尔会想逐月在哪里,是不是还是像以前那样漫无目的的漂泊? 偶尔,她很怀念和逐月在一起的日子,那样张扬,总是欢笑。 可也仅仅是偶尔而已。 因为想多了,自己就会很迷茫,当初决定留下,是为了什么? 答案很简单,是为了叶远,因为她喜欢叶远。 然后呢? 为什么刚刚开放的心,又在慢慢合拢?为什么她渐渐的,又开始喜怒不形于色了? 可是她知道,叶远已经尽力了,他忍耐,他等待,对她如珍如宝。 她也知道,她呆在这里,叶远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可是每次见到他,他仍然是一脸轻松的笑,没有一丝一毫的表露。 如此累,两人都如此累,为什么还要坚持? 这一日,花正好,这一日,风正暖。 她坐在百花丛中,人比花娇。 叶远从远处走来,走近了,挥手屏退了杜子谦,然后从她的身后绕过去,抬手,捂住她的眼睛,“猜,我是谁?” 松松的,阳光般的声音,恍如这似水流年前的记忆。 她没有猜,也没有将他的手拨开,只是信信的往后倒去,倒进那人温暖的怀抱中。 睁开眼,她看见阳光下叶远的脸,明亮的有点模糊。 “叶远”她轻声说:“我们谈谈吧” 叶远怔了一下,原本明媚的神彩,忽而,变成了闪躲的忧伤。 两个月,他应该知足了。 她是那么自由的灵魂,却甘愿如囚牢一般,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呆了两个月,他应该知足了。 可是,在她终于提出要谈谈的时候,他仍然,不想面对! 日子过得太快,弹指一挥间。 她终于决定要离开了。 “叶远”看着他打算抽身走开,她连忙撑起身子,抓住他的衣角。 然后叶远安静下来,重回坐到她的身旁,将她重新带入自己怀中。 如斯美人,如斯美景,可是他只觉得心有点冷,无力的冷。 “今天,又有几个大臣死谏,要驱逐我?”霍水淡淡的问,没有丝毫表情。 叶远的身子一僵,她原来什么都知道。 那个过分聪明的女子,可是,当初吸引他的,岂不也是她的冰心惠质吗? “你打算,坚持到什么时候?因为我的事情,而闹得朝堂不安,你的抱负,你的理想,都要弃之不顾了吗?”她仍然是淡淡的问,如老朋友一般,叙叙道来。 叶远沉默。 “叶远”她叹息一声,伸手去触摸他的脸,他憔悴的,英俊的脸,“也许我们本应该一直做朋友” 朋友,便会少了许多无奈,反而能长长久久。 在天启国的时候,他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岂不是也因为怕彻底失去。 可是心中纠结了这么久,又怎么甘心做一辈子的朋友? 所以,他开口了,她答应了,接下来的,却并不是他们以为的幸福生活,而是接踵而来的无奈和现实。 叶远仍然沉默,可是她看到了他眸子里翻卷不定的暗流。 她的手指从他的脸庞轻轻的滑下去,滑到了唇角,带过他的唇瓣。 然后叶远开始轻轻的吻她,在她的手指触到他嘴唇的一刹那,轻轻的吻着她,从指腹,到手背,然后一路向上。 她怔住,可是并没有抗拒。 他低下头,轻啄她的额头,眉毛,眼角,鼻尖,然后落到了那双已经诱惑他许久的红唇上。 她的手伸过去,环住他的脖子,加深那个吻。 那个吻,是温柔的,缠绵的,如叶远般温婉隐忍,带着阳光的味道。 那时,花香满园,阳光满园。 仿佛一千年那么长,他终于松开她,她的唇瓣已经红肿,却更加莹润动人。 她的目光,依然清明如水,而叶远,已经开始迷乱。 “我会记住这个吻”她静静地开口,“然后,相忘于江湖吧。” 叶远只是喘息着,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明天,我就会离开这里,你自己,要好好保重”霍水继续说。 很奇怪,在她说起离开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逐月。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月,逐月一定也过得不开心。 “不要走”叶远终于开口,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似乎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恳求,“不要走” 她动容地望着他,“你知道,我只能走” “我不会让你走的,哪怕你恨我怨我,我也不会放你走”叶远的声音突然变得生硬,“那样漫长无望的等待,我不想再试第二次了” “叶远……” “水儿,让我自私一次,好不好?”叶远深深地看着她,低声说:“你要的琉璃屋,你要的星空和爱,我都会尽全力给你” “我知道你尽力了”她疲惫地说:“可是从一开始,一切就已是定局” 从钟林告诉我,你已经登基称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个结局。 你可以付出你全部的爱,可是却给不了我要的自由与纯粹。 也许当初选择留下,就是一个饮鸩止渴的错误。 我不想让你受伤,却让你在伤害中越沉越深。 “水儿”叶远的神色暗了下来,只是将她搂入自己怀中,用脸摩挲着她的发丝。 霍水也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淡淡的惆怅。 许是阳光太烈的缘故吧,叶远的身上突然有点发烫。 他紧紧地搂着她,再也没动。 她心中了然,然后又生出一阵潮热的感动。 情动的男子,仍然那么克制着自己,只为了,怕唐突她。 而她,却已经决意离开。 “叶远”她轻声说:“如果你想要,我给你吧” 这句话,也许很寡廉鲜耻,可是在此时,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却无比的真挚。 叶远摇摇头,还是如方才那样紧紧地搂着她,在她耳边轻轻地呢喃,“就着样,不要动”。 太阳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不知为什么。心底,却似有一股热流在缓缓流失。 “对不起”良久,良久,他又低低地说了一句。 霍水狐疑地望向他,“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真的没办法放手,我已经,无法放手了”他沉沉的声音。 你越是美好,我越是没办法让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或者在别人的怀里。 霍水沉默了许久,才应了一声,“你,难道打算一直将我禁锢在这深宫大院里吗?成为你的妃子,你的禁脔,还是你永远不能离开的故人?” 这句话,已经有些许凌厉了,将面前这一派良辰美景,全部生生地打碎。 “水儿,难道你没有发现吗?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叶远了”她的诘问,没有引起他丝毫的触动,“所以,原谅我吧” 话音刚落,他豁然起身,而蓦然失去支撑的霍水,重重地跌在草地上,她的手撑着草地,静静地看着急行而去的背影,眼眶里,慢慢浮现出一丝怜悯与哀伤。 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才能算极致的爱吗? 为什么,不能将一切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为什么,你会做出我最怕最失望的决定? 而这些问题,叶远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是沉声吩咐紧跟过来的杜子谦:限制霍姑娘的自由,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出宫。 杜子谦连忙点头称诺,抬头,却是一脸纠结的矛盾。 十六回首向来萧瑟处(上) 她被囚禁了。 虽然生活与从前的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看守却明显的多起来,叶远每次来,虽然依旧如以前那般喝茶闲聊,却没有了那种和润,那种自然。 她没有说出一句埋怨责难他的话,以没有再争辩半句,可是叶远却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对待她了。 每一天,他若是不来,便会想着她,若是来了,便会怨恨自己囚着她。 霍水一直表现得隐忍而淡定,可是就因为她太过于冷静,反而让叶远更为不安。 他很清楚的知道,这样的行为,既是伤害她,同样,也是伤害自己。 可是仍然放不了手,但已经失去太多东西了,甚至失去了从前平和淡然的心境,他不能,再失去她! 这个道理,霍水心中也明白,所以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怪过他,只是会失望。 心中空空的。 那晚,夏雨刚歇,无星无月。 叶远一身酒气的闯入她的房间,跟在叶远身后的杜子谦慌忙跪下道:“霍姑娘,主上今日在朝堂上因为舞月国的事情和大臣们争了几句,心情不好,所以多喝了几杯,望姑娘不要见外。” 霍水淡淡的起身,她本来也没睡,只是坐在窗边发呆,所以也谈不上打搅。 这事她第一次看见叶远喝醉,有些人喝醉后,是很吵的,有说不完的话,有些人喝醉后,会变得很暴力,有砸不完的东西,不过叶远的醉容,却憨态可掬,冲进屋子,就滚到霍水的床上,抱着枕头打算睡觉。 这一刻,他很真,也很安静。 “姑娘”杜子谦一边擦汗,一边看着自己绝对反常的皇上说:“我这就叫人把皇上送回去……” “让他留在这里吧”霍水走到窗边,默默的为叶远褪去了鞋袜,然后退出内室,抢了门。 “那姑娘今晚在哪里安歇?”杜子谦一边斟酌着词句,一边偷眼瞧着霍水的神色。 即使外面的风言风语不断,但是他一直跟着叶远,自然知道叶远与霍水之间,是真的清清白白,虽然这个事实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可是看得出来,主上是喜欢她的,却也因为太喜欢,反而会胆怯,反而不想唐突她。 老实说,看着主上今晚趁着醉意闯进来的时候,他心中甚至还暗暗祈祷说:让他们玉成好事吧,不要再折磨主上了。 可惜自家的主任实在太不争气,即使喝醉了,也没有想过侵犯她。 霍水大概能猜到杜子谦肚子里的小九九,她不以为意的笑笑,“不知水儿有没有荣幸请将军秉烛夜谈?” 杜子谦讪讪一笑,只能答应。 “你方才说舞月国的事情……”霍水迟疑了一下,问了一个较为敏感的问题:“我太久没有出去了,连外面变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杜子谦也略略迟疑了一下,然后很坦白的说:“可能,火焰国要攻打舞月国了” “为什么?”霍水反问道,其实舞月国对她,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名字而已,觉得它特殊,仅仅是因为,它是逐月的故乡。 那个有着男子戴耳环风俗的国家,是不是也如逐月那般妩媚多情。 想到这里,霍水禁不住抿出一个笑意,妩媚多情?若是逐月听见她这样形容自己,一定会暴跳如雷吧。 那个男人,真的很介意自己的外貌呢。 “因为舞月要与天启联姻,天启的一位公主即将下嫁给舞月国国主,也就是说,它即将成为我们的敌人,所以只能在它们正式联姻前先下手了”杜子谦丝毫不避讳的说。 一方面,霍水现在完全没有自由,所以他不担心她会将消息泄露出去。 另一方面,他也希望霍水能多了解一下主上的难处,让她知道,主上真的很累。 以为这两点原因,他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霍水并不吃惊,只是轻轻的颔首,其实想一下,天启与火焰,何尝没有姻亲关系,那个叫做德庄的清华女子,即使是现在,不也在天启国充当着太后之尊吗? 这么快,就有另外的女子,成为了政治的砝码吗? “却不知是哪位公主?”也许,是她认识的人。 “是谁我们还没有查清楚,只知道是天启皇帝很宠爱的一个妹妹” 钟林并没有妹妹啊,霍水露出一脸的狐疑,那一定是其它贵族小姐被他收为义妹了吧。 “那天启与火焰……” “早已经开战了”杜子谦也未免有点同情霍水了,这样的大事,她竟然也听不到半点风声。 霍水心中咯噔一下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仍然会觉得心惊。 那么,曾经的挚友,已经兵戎相见了吗? 杜子谦见她怔怔忪忪的样子,后面的那句话硬是没有说出来,那便是:之所以会那么快开战而没有丝毫回旋余地,原因就是你! 其实对于这点,杜子谦一直没有想通,霍水明明就是天启国的罪人,听说也被贬为了奴藉,可是那个皇帝,对她却分外紧张,特意发了几道公文,要主上将她放回国,主上一时激奋,便将本已僵硬的关系,彻底的粉碎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攻打舞月?”沉默了许久,霍水又敛正心神问。 “在他们大婚的时候”杜子谦毫无心机的说,“到时候,主上会亲征,霍姑娘可能要在宫里孤寂一段时日了” 霍水笑笑,没有辩解什么。 可是笑过后,她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问题:逐月会回国吗?他的皇帝哥哥即将大婚,他的祖国马上要陷入战乱,那么,他是袖手旁观,还是席卷进去? “真的没想到,叶……皇上竟然也会率兵打仗”霍水回望了一下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的说。 在她记忆里的叶远,那个什么都无所谓、善良聪慧的叶远,已经化身为手握生死、指点江山的厉害人物了。 世事变换,从来无常。 “这有什么稀奇的”杜子谦显然没有听出霍水语气里的感慨之意,兀自说道:“主上根本就是什么都会,他以前之所以会送到天启国当质子,就是因为锋芒太露,文韬武略,全国超过他的没几人” “你们一直很熟吗”她好奇的问。 “是啊,在他离开火焰国之前,我们很要好”杜子谦的目光突然明亮起来:“我一直知道,他一定会坐上皇位的” 霍水淡淡的看着他,虽然不忍心去打搅他的热情,却仍然忍不住说了一句:“可是他坐上这个皇位,实非他所愿啊” 杜子谦竟然没有反驳,只是如斗败的公鸡般,方才激扬的情绪全部消失殆尽,“是啊,主上似乎并不开心”,等了等,他复而抬起头,灼灼的看着霍水,恳求道:“所以霍姑娘,你一定要好好待主上,他是个很好的人,即使现在限制了姑娘的自由,却也是因为太在乎姑娘” “我都明白”霍水轻声打断他的话,悠悠的说:“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他” “姑娘……” “只是,杜将军,即使我全心待他,他也断然不会开心的,因为真正和他过不去的,是他自己而已”霍水轻叹一声:“他虽然表面上囚禁的是我,其实,真正被囚禁的,是他自己” 杜子谦默认,似乎也较为赞同这句话。 他们还大算谈什么,房里突然传来拉一阵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霍水站起身,推门走了进去:叶远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滚落到了地上。 杜子谦本想上前扶起他,走到中途,又收回脚步,满脸不自然的说:“我在外面候着,麻烦霍姑娘照应一下主子” 霍水愣了愣,脸上几乎要冒黑线了,她方才说了那么多话,那个杜子谦还在打着他的小九九,让给他们制造机会呢。 她想开口挽留一下,杜子谦身形极快,话音一落,人已经窜到了门外,出去的时候,还顺手掩了门。 她又是一声轻叹,摇摇头,然后跪坐在叶远的身旁。 “你是真的醉了吗?”她并没有伸手扶他,那双如湖泊一样的蓝色眼眸,清澈美丽,没有一丝醉意。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叶远仍然放任自己躺在地上,声音却是清晰的。 “醉与没醉,其实都一样”她伸出手去,将他的头托到自己的膝盖上,“你只是累了,所以想找个借口休息一下,是不是?” “不是,我只是想没有丝毫愧疚的见你一次”叶远温顺的靠在她的腿上,苦笑道:“如果我醉了,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了,也不会伤心了” 霍水的心猛地一停,良久,才缓缓的问:“你,伤心吗?” 十七回首向来萧瑟处(下) 伤心吗?叶远的唇角轻轻一勾,原来是伤心啊。 那么长的抑郁,那么多的彻夜难眠,原来是自己伤心了。 也只有在这时,似醉,却又没醉的时候,才不得不承认,不得不明白,自己原来是,伤心了! 霍水静静的跪坐在地上,看着他一脸的萧索。 你要走到哪一步,才能真的做到放手呢?你要将自己逼到什么地步,才肯放过自己呢?叶远,你知不知道,我很怀念,你曾经的,没有丝毫杂质的笑。 “我陪你出去走走吧”良久,她才轻声说道。 叶远点点头,勉力撑起身子,但是脚步仍然有点踉跄。 是啊,他本是醉了的,只是心思总是那么清明,即使全身无力,四肢麻痹,他仍然要清醒的看着一切。 他又趔趄了一下,然后有一双温暖的手伸了过来,仅仅握住他的,抬眼,霍水温润的看着他,平静中带着鼓励。 “水儿”他的眼眶突然有点灼热,手微微用力,将她带入自己的怀中,“为什么你不怪我?” “因为你自己已经怪得够多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清清淡淡的说:“连我的那一份,你也帮我抗下了” 叶远,你终究是个好人,所以犯下的每件错事,你都要承担两份罪恶。 叶远没有答话,只是更紧的搂着她,仿佛只要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一般。 “出去走走吧”她说,然后不露痕迹的挪开。 叶远空空落落的合起手心,然后转头说:“我们去琉璃屋” 可是今晚,无月无星,琉璃虽明,因为没有光辉的来处,也未免黯淡。 叶远却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仍然固执地往外面走去。 守在远处的杜子谦见他们出来了,赶紧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 出门后,叶远走得很快,他甚至不去看霍水,他们便这样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的,沉默的,走在越来越幽深的宫道上。 慢慢的,看不清来处,也望不到归处。 他终于停了下来,琉璃屋拢在一层淡淡的薄雾里,被夜色浸染,氤氲,纵然华丽,却只是如一间最普通的房子一样,黯然无光。 “我要它亮起来”叶远淡淡的吩咐一声,身后的杜子谦微微一愣。然后快步走了下去。 不一会儿,许多宫女各捧着一盏烛火,纷纷走进屋里,满满停停,摆放了一整地。 它真的亮了起来,起初是星星点点的,然后变得无比恢宏绚烂,这一次,不是星空照耀着它,而是它照亮了整个夜空。 五颜六色的光彩从琉璃深处逸散出来,她的眸子里,映射了这满目的流光溢彩。 夜色愈沉,只是这满屋的烛火,挽住了最后的光明。 宫女们又纷纷的退走,悄无声息的,连杜子谦,也终于转身离开。 她站在他的身后,动容的看着面前这片人为的美丽。 叶远,为什么你始终不肯放弃? “看,只要我愿意,就可以让它永远亮着”叶远的声音,明明是欢欣的,却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她踏前一步,将脸靠在他的背上,手迟疑的环在他的腰间,然后越缩越紧。 终于,还是流泪了。尽管,心仍然还是空洞洞的。 叶远僵硬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拥抱她,任她一直停不了的眼泪将自己的衣襟打湿。 然后他坐在台阶之上,让她伏在自己的怀中。她便这样一直哭,一直哭,没有声息,却哭到身心疲惫,终于沉沉睡去。 那一晚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了许久,终于熄灭。 那一晚的拥抱,在记忆中藏了许久,终于寒冷。 等霍水终于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好端端的躺在了床上,掀开干燥绵软的锦被,她的眼睛有点肿肿的不适,然后她起身,环顾了一下,没有人影。 叶远已经离开了。 下床,踏上一双香履鞋,匆匆的赶往昨晚她熟睡的地方,琉璃屋,却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烛泪满地。 他终于知道,不是所有的美丽,都能人为的留住了吗? “霍姑娘”身后响起杜子谦的声音,“现在已经很晚了,姑娘要不要先用膳?” 很晚了吗?她抬头,然后看见了正午的烈日当空。 她是真的累了,平静了太久,所以当疲惫袭来,竟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没想到竟然睡到了下午”她自嘲的笑笑。 杜子谦的眼神动了动,终于纠正道:“是一天一夜” 霍水怔住,难道那满室烛火的记忆,已经是前晚的事情了吗?难怪,这么大的琉璃屋,可以一夕夷平。 “他呢?”她淡淡的移开目光,淡淡的问。 “皇上已经出宫了,临行前吩咐臣照顾姑娘”杜子谦恭敬的回答。 走了吗?即使这么伤心,仍然要承担自己的使命,仍然要在人前若无其事吗? 她的眼睛又开始酸酸涩涩的,许是睡得太久了。 然后她转身,沉默的走回了自己的居所,没有多说一句。 晚上,火焰国的皇宫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霍水只听见外面一阵喧闹之声,也未放在心上,仍然开卷斜躺。 知道一声极其熟悉的喊声从夜色中传来:“主子!” 她猛地一惊,手中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那分明,是五月的声音啊。 她慌忙的走下床榻,然后拉开大门,火把中,众多手持利剑的侍卫正团团围住两个身着夜行衣的少女,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少女转过头,然后欣喜的一笑。 果然是五月,另外一个是枝子吧,只是不知道她已经长得那么大了,同样是一个美貌的少女。 五月看到霍水,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也顾不上自己正身处险境,竟然一个抽身,跃到霍水身边。 “主子”她牵起霍水的手,似有满心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似悲似喜的看着她。 霍水正准备说话,却又听见“哎呀”一声,原来枝子一时分神,竟被伺候在旁的侍卫制住了。 “放了她”霍水下意识的冷声说道,她为人一向温和,但是凌厉时,却也有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寒意。 侍卫们面面相觑,主上对这位霍姑娘的重视几乎是有目共睹的,也没有人想真的得罪她。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个慢慢走过来的杜子谦身上。 “她们夜闯禁宫,怎么能说放就放?”杜子谦不留余地的驳斥道。 “她们闯禁宫,只是为了探望我而已”霍水轻声说:“你限制了我的自由,难道连探亲访友的权力也没有了吗?” 杜子谦愣了愣,并不答话。 “主子”五月突然插话道:“我们是要来带主子离开这里的” 霍水无奈的笑笑,五月怎么那么实诚呢,你此刻将意图说出来,岂不是让杜子谦更不想放人吗? 果然,杜子谦眉毛一挑,喝声道:“皇上有令,霍姑娘是绝对不能离开此地的” “我一定要把主子带出去!”五月也不甘示弱的回了一句,场面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杜将军”霍水突然轻唤一声,然后凝视着杜子谦,缓缓道:“你认为,我留下来就是为皇上好吗?” 杜子谦一怔,然后沉默的站在原处,一脸沉思。 霍水仍然静静的凝视着他,洞悉的眼神,温和中藏着犀利。 “放了我”看着杜子谦的表情略有松动,她松开五月,走到他的面前,一字一句的说,“也就放了他” 杜子谦眉头皱起又松开,等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挥手让开一条路:“让她们走!” 这突然的变故,让枝子与五月都有点惊疑,但是情况容不得她们细想,杜子谦的话音刚落,她们便如鹏鸟一样,带着霍水往宫外跃去。 直到夜色里,那个女子的影子再也看不见,站在杜子谦身后的士兵才怯怯问了一句:“将军,你私放了姑娘,皇上回来……” “谁说我私放了!”杜子谦眼睛一瞪,没好气的说:“明明是来人武功太高,神不知鬼不觉的,我们都没发现!” 说完,他也不管那一地傻眼的侍卫,径直往远走去。 主上,或许她说的对,放了她,也就放了你。 深宫外,三匹骏马并排狂奔。 “我们现在去哪里?”霍水随口问了一句。 “舞月国”枝子也随口回答。 “舞月国,为什么?”这个国名,她最近似乎经常听见。 “主子,你可知道下嫁给舞月国的女子,是谁吗?”五月突然勒住马,一本正经的问。 “谁?”霍水诧异的望过去。 红颜祸世(十八)舞月国的婚事 “谁?”霍水诧异地望过去。 “舒凌。”五月淡淡的说:“她现在是隐组的佼佼者了。” “隐组?” “主子,你忘记我说过,现在天一阁一共分为三个组,一个是杀组,一个是隐组,还有一个是风组,杀组就是负责狙杀、跟踪的任务,隐组就是负责卧底离间的,风组是专门收集情报的。” “所以……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联姻,是不是?”霍水心中突然不安,稳住座下的马,沉声问。 “只是个任务而已,舒凌很久没有见过主子了,现在她要成亲,我想主子或许想和她见一面,而她现在已经在舞月国了,所以我们便去舞月国。” “婚姻是任务吗?”霍水蹙眉道:“她会赔上她一辈子的!钟……皇上也同意吗?” “皇上没有逼她,是舒凌自己愿意的。”五月为霍水冷而怒的语气愕然了片刻。 “那只能说她年少无知!”霍水是真的生气了,“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以为自己是间谍,以为是自己是爱国英雄吗!扯淡!” “主子……”五月完全怔住了,愣愣地看着霍水。 霍水深吸口气,也自知失常,可是心中仍然翻滚不定。 你们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一份平平静静、普普通通的生活而不可得,可是你们,却将自己送进纷争里! “我当时该坚持让天一阁解散的,”霍水冷冷的丢下一句话,然后猛地策马前行:“去舞月国!” 无五月与枝子对望了一眼,然后紧跟上去。 舞月,国主大婚,全国上下无不张灯结彩。 来自天启国的和亲公主已经到了,驿馆里戒备森严。 霍水她们终于踏上了舞月国的领土,与她想象的不同,舞月国真的是一个很贫瘠的地方,在她们从边境赶往京城的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太繁花的城市,最多只是供周边村庄赶集的小城镇,连一路上住宿的客栈,也远及不上天启或是火焰的豪华大气。 她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火焰敢和天启抗衡,而舞月不可以,因为它的实力真的与天启差了一大截。 而且它的地理位置也较为吃亏,既没有天启的长江之险,也没有火焰的高山之峻,而是夹在两国之间的一块平原。 也就是说,天启与火焰国开战,舞月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因为他就是双方军队赴往别国时一定会经过的通道。 不过到了京城,还是多多少少有了些繁花之气,且不说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的彩灯,街道屋舍,也因为人少的缘故,显得很整齐干净,别有一番趣致。 赶了几天的路,三人不免都有点风尘仆仆,五月也不忙着找客栈,反而直接奔向了驿馆。 驿馆外,有两队官兵在门口巡逻徘徊,一对是天启的送亲队伍,另一对则是舞月国派过来保护和亲公主的侍卫。 不过五月进去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只是向侍卫们随意的晃了晃腰牌,其他人便弓腰低头让三人通过了。 霍水微微诧异:看来钟林给五月的职权不小啊。 驿馆修建的倒是繁花,亭台楼榭,几乎是一个缩小的御花园,而站在花丛中央,漫步闲走的,正是舒凌。 许久未见,那些女孩都长大了,也因为刻意的雕琢,而变得美丽妩媚。 霍水几乎有点不敢相认的感觉。 “水儿姐姐。”还是舒凌眼尖,扭头间便看见了她,然后飞扑了过来。 霍水莞尔一笑,牵着她的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遥想一起在天一阁的境况,恍如昨日,那时她们不过是读书写字,赏花扑蝶。而今,物是人非。 “水儿姐姐,舒凌好想你。”舒凌倒也是愣了半天,才终于说了一句话。 霍水心中感慨万分,“我也很想你们……舒凌,你告诉我,你嫁过来,可是自愿的?” 舒凌没料到她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问题,许是这个问题在霍水心中徘徊了太久,所以来不及叙旧,便自自然而然的从口中说了出来。 “是自愿的,”舒凌点点头,笃定的说:“我觉得很荣幸啊。” “你了解舞月国的国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了解成为政治筹码的女人最后的下场吗?你了解你所谓的牺牲给舞月国带来的伤害吗?”霍水一连串的诘问让舒凌呆愣愣的停在原处,又茫然的看了看身后的五月。 五月连忙上前打圆场,“主子,你累了,先休息再说,好不好?” 霍水也知道自己的失常,只是叹口气说:“我知道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现状了,你已经决定了,只是,我不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不幸福。” 舒凌动容地看着她,诚挚地说:“水儿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本来只是天启国的一个普通的民女,现在我有机会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事情,我觉得很骄傲,至于你说,会给舞月国带来什么……我们为什么要顾忌舞月国呢?它迟早会被天启国吞并的,若是我们为它着想,岂不是无所作为?” 霍水不能反驳,因为她是局外人,所以并没有什么爱国的意识,而她们,却是自出生起,就将故土的名字深埋于心。 “也许是我太自以为是了,”霍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淡淡的说:“我忘记了别人的身不由己。” 她忘记了,她的为人处事,她的标准,比这里的人先进了百年千年,在这个社会,又怎么能做到什么以人为本呢? 舒凌显然没有弄懂她的话,仍然茫茫然的样子。 “不过,你嫁过去后,也要试着去爱你的丈夫,如果不能改变,至少要自己好过点……你见过舞月国的国主了吗?”霍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然后心平气和的说。 “刚来的时候见过一面,但是没有看清楚。”舒凌回答道:“不过,水儿姐姐,我嫁过去只是因为皇上要吞并舞月,并不是真的有心联姻,所以不需要爱上他的。” “不是有心联姻?”霍水有点吃惊了。 舒凌左右看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内室的方向说:“这里说话不方便,水儿姐姐请到内室来。” 等她们一行人走进去后,枝子很谨慎地关紧门窗,这才将这段时间的形势娓娓道来。 天启与火焰的战争虽然已经打响,但是规模一直不大,一来叶远要处理国内的一些叛变,分不出太多的心思,二来,龙凛同样要时间来适应朝政,所以大多数纷争仅仅集中在边城附近。现在天启的时机差不多成熟了,这次要一举将火焰国并入自己的版图,而要进攻火焰国,势必要经过舞月国,舞月国虽然一直对天启很恭敬,但是小国通常无信,龙凛为了防止舞月国临阵倒戈,断了天启的后路,因为决定首先将舞月国先纳入自己的版图,联姻,一方面是向舞月国示好,以防它投向火焰,另一方面,也是以送亲的名义带入大量的官兵,在新婚之日,挟持火焰国国主,也就是来一招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所以,我其实是假成亲。”舒凌笑着安慰道:“水儿姐姐不要担心。” 霍水愣愣的坐在原处,这一招本是良策,如果是以前,她可以当听书一样淡然处之,可是当故事里涉及到你认识的人,那便是另外的意味了。 “水儿姐姐。”舒凌见她发愣,又试探的唤了一声。 霍水抬起头望着她,少女的脸上只有一片红润的光彩,丝毫不知这短短几句话,代表着多少杀戮,多少妻离子散,多少英雄末路,战场飘血。 可是,即使她说出来,她们恐怕也理解不了吧? 想了想,霍水欲言又止,终于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我累了,有地方休息吗?” 五月连忙说:“早已经收拾好了,主子奔波甚苦,早点休息也好。” 霍水确实觉得疲惫,但是与奔波无关。 她们都在驿馆安顿了下来,她对外的身份,也不过是和亲公主的密友,所以也没有引来多大的注意。 傍晚,在五月转身离开前,霍水突然问道:“你说天一阁有个风组,能够查天下消息,那知不知道这里的国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真的会那么容易被天启摆布吗?” “这里的国主叫清风铭月,为人温厚友善,据说她有个命格不好的弟弟,有段时间,舞月国天灾不断,当时大臣们都要求杀之以祭国,就是他一排众难,连着和大臣们争了几日,才保住他弟弟,所以这个人应该不是一个有心计的人。”五月顺口回答。 霍水点点头,没想到逐月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如此看来,他应该有一个很爱他的哥哥吧,只是……如果这个哥哥变成了天启国的傀儡…… 霍水摇摇头,尽力不去想,却仍然觉得心烦意乱。 逐月,你现在在哪里? 红颜祸世(十九)人生若只如初见 那晚的舞月国很热闹。 即使是首位森严的驿馆,都挡不住外面传来的欢声笑语,挡不住漫漫映过来的火光。 “今天什么日子吗?”霍水推开窗,随便问了一位在院子里巡逻的,“外面好热闹。” “是舞月国一年一度的火把节。”侍卫带着满脸的笑意回答。 霍水遥望墙外,远远地歌声,远远的光亮,彷佛想将夜空也染上了快乐似的。 她突然一笑,既然来到舞月国,何不融进它的生活? 她随手披了件长衫,也不通知任何人,独自一人走上了街。 十里长街,同样是火光一片,家家户户都在门楣上插上一只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夜空,照得辉煌明亮。 许多人从家里涌了出来,同样是各拿一只火把,少女则在腰上别着一只手鼓,或者手持竖琴,呼朋引伴,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满街的人,脸上都有节日的欣喜,火把照亮了一张张淳朴的笑脸,照亮了一簇簇纯粹的快乐,而快乐,原来是可以传染的,传满了整条长街,连她也渐渐欢欣起来。 所以她混在他们中间,往城外的一个大火堆跑去,那火堆是如此的大,噼里啪啦的响声打搅了整夜的宁静,耀起的火光到了半空,再化成星星洒落下来。 火堆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全部手牵手,踢着腿,跳着圈,且歌且舞。 女孩子们拍起了手鼓,吹起了竖琴,男孩子们耍起了花枪,亮出了歌喉。 她也加入了他们,围着火堆转了一圈又一圈,放肆的笑,舞步凌乱不堪,可是快乐。 然后她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抬眼,漫天火光都映在那人含笑的眉梢眼角。 “水儿”他欢欣的声音,彷佛从来就未曾离开过。 人太多,挤着,闹着,撞着他,然后他又撞着她,他扶着她的肩膀,唇角扬起一个干净的弧度,“我们跳舞。” 于是牵着手,又围着火堆,一遍一遍转着圈圈,偶尔他会松开手,然后挥着手臂在空中摇晃着,所有人都有一张没有烦忧的脸。 他真的在跳舞,随意的姿势,踢腿甩手,全然没有规则,可是他做来却是异常悦目,衣袂扬起,直欲羽化,在这样欢乐的时候,什么动作都是舞蹈,舞蹈是快乐的延伸,而他们现在这样很快乐。 “我也来跳舞。”她不甘示弱,随手捡起别人放在地上的手鼓,然后旋着圈,点着舞步,轻盈地落在他的面前。 她跳跃着,拍着手鼓,在火光人声中,放声清唱: “我们的世界太多纷纷扰扰 忘了哪里才有最真的微笑 纵然有弱水三千 我也只取一瓢 人生短短何必自寻苦恼” 她旋过身,继续拍鼓,点点节拍,点点欢欣,他围着她转,他以她为圆心画着圈,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她的目光在火光的映射下明亮璀璨,他的面容在明暗不定的火焰里,如梦似幻。 有一种晕眩,让周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原来世界碎了。 她的声音也有种迷醉的活泼。 “春花和秋月一样都是最好 才知道天下无双多难找 太多的温柔怀抱 只要你的依靠 愿你所有的烦恼云散烟消” 一遍又一遍,一圈又一圈,他终于转累,停下脚步,手拍着掌,晃着头,看着她,看着她笑,笑得灿烂无暇。听她唱,唱的悦耳动人。 “这世界真爱多难找 烦恼一旦抛 只想要和你一起快乐逍遥 庸人自扰最是可笑 恩怨皆可抛 对酒当歌共看那云淡天高 就这样一直到老” 她终于也累了,甩开手鼓,躺在一片火光中,草地上,就这样横七竖八的躺了许多累到虚脱的人,wωw奇書com网脸上兀自带着笑,看着头顶的万里星空。 他躺在她身边,他的头顶着她的头。 笑声,歌声,劈啪声,一刻都没有停下,喧闹的世界,原来也可以如此简单的快乐。 “看,有流星!”他突然大叫了一声,手指着远方天际一条已经消失的光晕。 她也抬起手,却没有指向星空,而是握住了他的手指。 火光中,星空下,他们的手透明如白玉,就这样交握在空中,天地成为了它们的背景。 “许个愿吧,”他笑着说“每个女孩子看见流星总是会许愿的。” “我愿……下一场流星雨,让它们全部落在我身边,”她笑吟吟地说,“让它们在我身边燃烧一整晚。” 他笑,然后他翻过身,从上方俯视着她,他面容有些模糊,但是眼睛异常明亮,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神的光亮。 彷佛那场流星雨,已经尽数落在了他的眸子里。 “会喝酒吗?”他问,他的笑容有点邪邪的味道。 “不会,”她毫不客气的回答,“但是我想喝。” “你等一下”他一跃而起,很快,便带着里两坛不知从哪里拿来的、飘香四溢的老酒,蹲坐在她身边,然后递给她一坛:“给。” “就这样喝吗?”她迟疑的问。 “我先喝,”他仰脖,白色的衣襟微微敞开,头发松散而下,洒落的酒顺着他的脖子,浸湿了他的发梢,然后淌入了他的衣内。 她于是学他,喝一口,辛辣入喉,她大声地咳嗽,他大声地笑,然后伸出手拍她的背。 咳嗽了一阵,她又不甘心的抬起酒坛,喝一口,再喝一口,还是会咳嗽。 他没有阻止,只是端着酒坛,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喝。 天色愈沉,载歌载舞的人们终于累了,陆陆续续的开始回家,明天,还有一天的工作,明天,又将是另外一天。 先是三三两两的走,然后是成堆成堆的走,再然后,又是三三两两的走。 最后的最后,燃尽的火堆旁,只剩下了两个人,大地暗下来,巨大的灰烬兀自发出劈啪的火星。 而她已经醉了。 酒坛倒在身旁,沉醉的她,只顾着酣眠,不吵不闹。 只是脸色红扑扑的,嘴唇嘟起,憨态可掬。 旷野的星空下,逐月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印上一吻。 红颜祸世(二十)生如夏花 宿醉果然难受啊,这是霍水醒来的第一个感觉。 第二个感觉就是,好饿。 当第二个想法出现在脑海里时,竟然真的有一股烤肉味传入鼻间。 “醒了?”带笑的声音,在旁边徐徐响起“太阳已经下山了,懒虫。” 难道又睡了一整天吗?难怪那么饿。 她撑起手,盖在身上的衣服缓缓地滑落,她连忙拾起来,凑近,有火光的味道。 逐月已经拿着一条烤好的鱼走近,看见她依然一副大睡未醒的模样,他蹲下来,摇了摇手上的烤鱼,笑着问:“饿不饿?” 她没有理他,只是用行动来说明自己已经饥肠辘辘了。 他笑着看着她绝对谈不上文雅的吃相,眼神里,全是若有似无的宠溺。 一条鱼很快被她用来祭五脏庙了,她突然伸出手,笑着在他脸上摸了一下。逐月微微一怔,随即大笑,丝毫不介意脸上多出的手指印。 “原来是真的,我刚才还以为是梦呢。”霍水笑吟吟地说,目光不肯移开一瞬。 “怎么回来舞月国?”他靠着她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问。 “为了一个故人,”她笑着,盈盈地看着他,“你呢?为什么会回国?” “也为故人。”他说,然后又一起笑起来。 遇见对方,是那么神奇的意外,他们却并不觉得奇怪,反而如事情本来就应该如此一样,觉得那么理所当然。 他没有问他叶远的事情,她也么有追问他为什么回离开。 因为都不重要。 太阳真的已经下山了,黄昏的天色暗得特别快,彷佛只是在她的转眸间,在他的长笑中,时光便匆忙溜走。 他们靠着背,看着最后一丝日光消失在天际,看着最先的那颗启明星缓缓爬上来。 “逐月,”她轻声唤道:“你哥哥对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他真的被天启国的人挟持,你会担心吗?还会这样快乐无忧吗? “是我一个非常重要的人,”逐月迟疑了一下,“是在你出现之前,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霍水愣愣,随即莞尔,可是会心一笑后,心中却泛起丝丝隐忧。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她突然站起来,俯视着他,认真的说:“就现在,离开。” 在你哥哥大婚前离开,在你还不曾经历这场注定的变故之前离开。 逐月仰起头,安静而温和的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洞悉的笑意。 “相信命运吗?”他莫名地问。 “这个问题,在我们初见的时候就已经回答你了。”霍水困惑地接了一句:“我信奇迹,但我不信命运。” 逐月又是一笑,然后拍拍衣服,站起来,“其实我信。” “是吗?” “是啊,很多预言啊,咒语啊,其实都是很灵的,譬如最近,我就学会了一句很管用的咒语,当你念它的时候,就能实现你任何愿望。”他半真半假的说,“那句咒语就是……天灵灵、地灵灵。” 她不知可否的望着他,他眼睛里的邪气与玩味让她撇了撇嘴吧。 “还记得你昨天许下的愿望吗?”他突然神秘一笑,“闭上眼睛,喊一声‘天灵灵,地灵灵’,愿望就会实现。” 她瞪着他,正要说话,忽听耳边一声轰天巨响,愕然回首,恰见远方天际,映出万道霞彩,炫目美丽到极点,耀得人再也转不开目光。 她只来得及低低“啊”了一声,四面八方紧跟着便有无数火光直冲天际,霎时间整个天空便布满灿烂的金光。 霍水怔怔地看着满天的火树银花,逐月却只静静望她那完全呆住的面容,无数烟花在她幽深的眼眸中绽放又凋谢,凋谢又绽放,忽明忽暗,暗而复明,忽而是沉沉暗夜,永无边际,忽而是旭日华彩,光照天地。 那些的明明暗暗,在她的眼中起起伏伏了许久,他才微笑着附耳问她:“这样算不算流星雨?” 她只遥望天际的华彩绚美满目光辉,轻轻道:“比流星雨更美。” “那么,算不算实现愿望了呢?”漫天的烟花,映亮了他的脸和眸。 “不算,除非……你再为我舞一曲。”她回过头,粲然一笑。 “好。”逐月竟然也满口答应,退开一步,拔剑,身形腾然跃起,飘逸若仙。 剑光起处,比星光更灿烂,比焰火更夺目,那样的辉煌与美丽,仿佛要将人生中,一切的美好,一切的青春,一切的幸福,在这短短的一瞬之间,尽情绽放到极处。 远方星辰点点,映此月下剑舞,天际彩虹飞焰,照此剑影霞光。 一套剑法使至酣畅处,人欲飘飞,剑欲飘飞,银光焰飞间,分不清剑影焰华,星光剑光,风起处,令人直疑那御剑而舞的身影会舞上苍穹舞上青云,月光下,那剑中华彩似已挽住了时光,挽尽了遗憾。 如许良辰,如许星光,如许彩焰,如许剑芒,她静静看他剑影里飞腾闪转的英伟身姿,浑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转瞬转眼。 天边又有遥遥巨响传来,声震入耳亦入心,她转身望去,遥遥天际,异彩纷呈,想是许多大烟花被同时点燃,不但响声震天,y亦把整个天空,映得亮如白昼。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破裂声,彷佛有什么珍贵而脆弱的东西被打碎了。 心口微微一凉。 她猝然回首,身后的人影已然不再。 那绝代风华的舞剑英姿,彷佛消散在这烟火之中,无影无踪,抑或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焰火依然不停的冲上云霄,耳边的轰炸声不断不绝。 那一夜,烟花正美,燃尽人间繁花,映亮满空星月。 十里之内,只为一人而放的焰火,燃了足足一夜。 十里之外,有多少妇人稚子,呼夫觅父,有多少苍颜老者,相互扶持,有多少少年情人,并肩仰首,共看这漫天星辉,指指点点,笑语不绝。 那个焰彩漫天的夜晚,有多少孩童的笑颜,有多少情人的幽语,有多少世人谈论不尽的猜测。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星空焰火中却只有一个落寞而无助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原处,看着这漫天星空,绚烂华焰。 红颜祸世(二十一)盲(上) 霍水回到驿馆,自然免不了被五月她们埋怨一番,说她们找了好久,又怕主子会出事,又不能大张旗鼓的搜索…… 霍水一概不答,只是当五月她们终于停止念叨的时候,她才抬起头,凝目看向五月:“你曾经说过,天一阁会一直听命于我,是不是?” “是。”五月怔了怔,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要做的事情,与你们的皇上冲突呢?”他直视着五月,不肯放过她眸中任何一丝情绪。 “五月只有一个主子。”这一次,五月没有丝毫迟疑。 霍水点点头,目光坚定而清冷,“我要查一个人,他就是清风铭月的弟弟,我要知道他身上的一切事情,以前的,以及现在的情况。” 五月没有追问原因,当霍水话音一落,她的的身影已经利落的闪了出去。 霍水很少用这样命令的语气与她说话,但是当她开始下命令的时候,却彷佛能让所有人都听命于她。 等五月离开后,霍水站起来,静静的站在窗边,遥看远方的云卷云舒。 逐月,你会不告而别,一定是因为一件很严重很危险的事情,那场焰火,岂不是你最后的礼物? 只是,我也不是一个乖乖等候命运的人。 她复而低下头,窗边经过几个闲聊的丫头,零零碎碎的,传来她们一惊一乍的声音。 “昨天的郊外,好大一场焰火啊,也不知是谁那么大的手笔。” “这得花多少心思啊。” “是哪家有什么喜事吗?” “不知道啊。” …… 是啊,多大的手笔,既然决定离开,就不该给我这个不可能磨灭的记忆。 她豁然转身,衣摆在空中划过一个美丽的弧度。 庭院里,风乍起,风吹满园香。 五月终于回来,肃立在霍水身后,彷佛一夜之间,主子身上似乎又沾染上那天血溅宫外时的凌厉,让人不自觉的觉得敬畏。 “查到了吗?”淡淡的声音。 “据风组那边的人说,清风铭月的弟弟名为清风逐月,后被清风铭月册封为风王爷,轻功剑术皆属上佳,自17岁后便离国周游,近日方才回国。”五月简扼地回答。 “我想知道,那个总是伤害他身边的人,让所有接触过他的恩都死于非命的人,是谁?”霍水的眸子微微敛起,沉声问。 她绝对不相信什么命运,没有人会真的会给人带来厄运,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主子,你怎么知道是人为的?”五月微微诧异的问,毕竟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他厄运之人的身份,而绝对不会有人怀疑那不过是人为的。 “再查,一定可以查出蛛丝马迹的,还有,你说他近日回国,回国后做了些什么?” “这几日的情况不明,前段日子在宫里住。”五月低声回答。 霍水仰起脸,遥望了一眼遥远的天际:那你现在在哪里?或者……是否还活着? “不过今晚一定能看到他。”五月突然说。 “为什么?” “因为今晚舒凌要进宫赴宴啊,也就是正式嫁给清风铭月,到时候,身为弟弟的清风逐月,不可能不在场。”五月回答。 “也就是说,你们打算今晚动手?”霍水微微侧头,望着五月。 “是。”肯定利索的回答。 “我也一起去。”霍水不容反驳的说了一句。 五月迟疑了一下,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晚上,宫里来的轿子已经在驿馆外等候多时,舒凌也被妆扮妥当,大红的礼服华贵雍容,头上珠翠玲珑,一声的珠光宝气。 霍水和五月她们以陪同女官的身份,缓缓的跟在身后。 马车轧过宽广的街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穿过宫门,穿过长长的通道。 然后礼官过来指挥着众人分伺两旁,霍水和五月踏前一步,扶着舒凌,走进灯火恢弘的大厅。 舞月一直是天启的属国,所以王室人员并不着黄,而是一种暗红色,如凝血般的红。 大厅的正前方,坐着的人,正是当今舞月国的国主,清风铭月。 霍水第一次发现,原来两兄弟可以差那么多,清风逐月便如不小心坠入人间的精灵,那么轻灵脱俗,周身上下都有种洒性随意,而清风铭月,虽然长相也属中上,但是粗眉大眼,坚硬的轮廓,便如山野村夫。 而此刻他也穿着大红繁琐的礼服,更加显得突兀,带着一股子粗野之气。 看见舒凌,他大踏步的走了下来,执起舒凌的手,将她带往上方的王座之侧。 霍水与五月则很安分的退到了一边,大厅里人声鼎沸,舞月国大大小小的官员贵族全部齐聚一堂,自然也不会有人会多看一眼这两个不起眼的女官了。 “奇怪,,怎么没见到清风逐月。”五月小声的嘀咕了一句,霍水的眉头早已经蹙起,在她进门的时候,就将场内的情况逐个看了个遍,逐月不在。 “五月,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她压低声音问。 “他们祭神的时候。”五月回答道:“那时候是人员最全,防卫最弱的时候。” “我想去后堂看看,”霍水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身影隐在暗色里。 五月自然不会违逆,用眼神向舒凌示意了一下,嘱咐她万事小心,然后与霍水一道儿悄悄的潜了出去。 今日皇宫的方位也比往日严密些,但是许多人认得五月是护送和亲公主来舞月国的女官,故而也不多加盘问,她们便这样或明或暗的在偌大的皇宫里漫无目的的走了会,打大厅里突然传来了要去祭神的钟鼓声,五月忍不住催促了一声:“主子,你到底咋找什么?” “清风逐月。”霍水干净利落的回答。 五月怔了怔,眼神里既有了然,又满是困惑,“他不一定在皇宫里,何况皇宫那么大,我们这样漫无目的的找,也不是办法,祭神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就在这里,我能感觉的到。”霍水的眼睛在暗夜里熠熠生辉,坚定而冷静。 “可是……” “我知道了,先回去吧。”她重新回头望了一眼远处幽深的宫道,转声回到大厅。 大厅里的人已经纷纷起身,清风铭月挽了舒凌的手臂,缓缓的往大厅外的一个大广场走去。 广场周围已经被人燃起了四顶熊熊燃烧的大鼎,照的那大理石砌的平台,台阶如白玉般光华莹白。 满朝文武大臣都按照自己的品阶伺立在台阶之下,清风铭月与舒凌站在最前方,火光摇曳,照着他们红色的丝绸,倒有一种繁华之色。 可惜啊,这场春梦,马上就会被金戈铁马惊醒。 霍水静静地站在台下,等待着那场注定要来的风暴。 这个时侯,鼓声突然喧天响起,礼仪官发出一声奇异的吟唱,祭神仪式开始了。 暗色中,舞月国的祭司从另外一侧,缓缓的走上台阶,走上平台,他穿着一袭曳地的白袍,修长的身影在火光里若隐若现,明明看不清,却依然美到极致,当他终于现身在光影之中,现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只顾着盯向这抹分明不属于人间的美丽。 霍水本来是心不在焉,发现全场的异常后,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向台上,明灭不定的火光中,清风逐月如月光般飘渺欲仙,风鼓起他的衣袍,头发整整齐齐的束在脑后,脸色苍白得可拍,神情却很平静,他只是这样一步一步,缓缓的,缓缓地走过来,没有看众人,彷佛现在能引起他专注的,只有走路本身。 霍水整个人似乎已经石化,只是牢牢的看着他,心中空白一片。 他终于走到了平台中央,然后他回头,面向着众人,他的面容彷佛拢上了一层薄雾,就如忧伤本身,让人不忍去看,却又挪不开眼睛。 在他静静望下来的时候,霍水的眸子突然收紧,涌出了两点沉重哀伤的黑团。 逐月那双美丽的,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没有焦距。 即使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也没有丝毫停顿。 心在一阵一阵地抽痛,眸子里的黑色愈来愈浓—— 他盲了。 作者有话说: 貌似我又后妈了…… 今天状态不好,可能更新会少些…… 爬走…… 红颜祸世(二十二)盲(下) 霍水一动不敢动,只是呆呆的站在台阶之下,看着那个纯白的身影无神的扫过他们,他的脸上无悲无喜,平静得,如同认命。 她突然想起那晚的焰火,他问她,可信命运? 他说他信。 她没有放在心上,却不知他是真的信,因为信,才会交自己放逐,因为信,才可以有这样的平静。 她的心开始狠命的痛,快痛得不能呼吸,压抑了许久文,才忍住冲上去抓住他领口的冲动。 因为知道自己会盲,所以要离开吗?你这个傻子! 可是她脸上的怜惜激奋,他都看不见了,台上的清风逐月只是漫漫的站在那里,因为还不适应黑暗,所以走得很慢,动作也很慢。 他站直,按照流程,率先念着祷词,他的声音依然如玉石相击般清婉悦耳,却已经没有了灵魂,只是机器般,一字一句,念着她根本就听不进去的话语。 然后她看见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在伸手去取宫女递上来的祭器时,他没有第一时间接住,手轻轻的垂下时,几不可见的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原本很轻,原本不会被人发觉,但是她一直牢牢的望着他,所以她看到了,看到了他的恐惧。 突然置身在黑暗里,逐月,你很害怕吧。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鼓声渐低,四只大鼎发出劈啪的火苗声,现场突然极其安静,清风铭月携着舒凌,缓缓的往高台走去。 五月突然拉了拉霍水,低声说:“小心弓箭”。 霍水诧异的回过头,暗色里,皇宫的树上、屋顶、角落、影间,突然冒出了许多手持弓箭利器的黑衣人,前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虔诚的跟随着清风铭月的脚步,而后面,包围在慢慢的形成。 因为祭祀的严肃,大多教侍卫都在祭台外,所以现场的人极少,也站的较远。黑衣人悄悄的靠过去,捂嘴,割喉,然后将倒下的尸首慢慢的放下来,一整套助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人。 霍水手心溢出了汗水,一边观察着渐渐靠拢的天启边,一边看向还站在台上的逐月。 在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舒凌突然停了下来,笑吟吟的转向清风铭月:“国主,皇上请你去天启做客。” 一语出,而四座惊,底下的人无不骇然四顾,然后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包围。 五月大步的踏上前去,站在人群中央说:“大家都不要害怕,只是如今时局不平,皇上不放心舞月国主的安全,所以请国主去天启小住几天,等时局太平了,自然便会回来”。 这一句话自然是冠冕堂皇,但是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赤裸裸的挟持。 清风铭月的脸色大变,生气的挥了挥手,喝道:“天启国怎能做如此卑劣之事!来人!” “已经没有人了!”五月冷哼一声。 祭台边的人已经被悄悄解决了,即使外面的人看出了异样,再赶过来,却也是来不及了。 但是事情显然也不是那么简单,五月的声音刚落,那站在祭台下,被包围挟持的几百名大臣显贵,突然纷纷从衣襟里亮出了兵器,反手制向挟持他们的人。 清风铭月长笑一声:“孤既然能做一国之主,焉能那么简单被你们算计!和亲公主的送亲队伍那么庞大,又个个身手不凡,孤怎会不防?本欲投天启,如今看来,只能与火焰国联盟了!” 五月没有丝毫俱色,只是在空中拍了拍手,屋顶树梢上,顿时亮出了森森箭簇,无不对着祭台,清风铭月站着的地方。 霍水终于明白她方才说‘小心弓箭’,原来走有这样一个后手。 清风铭月竟然也不害怕,而是反手拽住舒凌的手腕,舒凌一个被防,被他把住命脉,连反搞都没有来得及。 “如你们射箭,你们的公主就要陪孤一起死了。”,舒凌嫌恶的挣了挣,然后笑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你挟持了也没用!” 清风铭月只是不理她,兀自看着五月。 五月的眉头果然簇了起来,可是悬在空中的手仍然毫不留情的挥了下去,“放箭!” “不要!”几乎在同时,一直被五月护在身后的霍水突然往前跑去,可是令随声行,雨点般的利箭纷纷射了下来。 她之所以会反对,是因为清风逐月,站在台上的清风逐月,至始至终,都站在原处! 若是万箭齐下,不仅舒凌会死,连她身后的那个人,也会一起成为刺猬。 根本来不及思考,她只能冲过去。 好在,五月也不会真的不顾忌舒凌,那声“放箭”,当然不会对准清风铭月,他只能被活捉,而是突然转了方向,射向场内的其他人。 可是在霍水冲过去的时候,仍然才许多流箭落在了台前,身边,清风铭月应变极快,身形微晃,便带着舒凌躲到了箭雨的死角,而台上,只剩下清风逐月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他不能动,他纵然有决定轻功,决定箭术,在失去视力的情况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比任何人都无力,都脆弱。 “不要伤了霍姑娘!”五月在身后焦急的大喊,想冲去过护住霍水,奈何场面太乱,她也不得不对付那此拼死反搞的“假大臣”。 只是刀剑无眼,这种情况,又怎么能顾得上。 所以,短短几步,短短百米,她的身上已经被擦伤了几处,好在运气很好,并没才被流箭射中。 台上的人,越来越近。 清风逐月仍然呆在原处,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移动,只是刻意沉静的表情,仍然掩饰不住心底的慌乱。 如果有流箭射到,他也许可以通过声音避开,可是现场又太吵,厮杀声,惨叫声,喧闹声,堵住了他对世界的最后一个感知。 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处,安安静静,任周遭的境况变幻不定。 那么,那么无助。 她的眼眶突然潮湿。 身后又传来了一只利箭的呼啸声,逐月略有点忧伤的抬起头,下意识的望向声音来的地方,即使他什么都看不见。 她心口猛地一裂,什么都来不及想,猛地扑在他的身上,然后抱着他滚了一圈,再牵着他,弯着腰躲到大鼎后。 在这电光石火系列动作里,逐月很乖很听话,即使不知道她是谁。 背靠着青铜大鼎,霍水长舒了一口气,可是仍然有一种心有余悸的感觉,心脏不规律的跳着悬着,找不到落点。 方才的那一刻,是真的真的,不想失去他! “你是……”逐月迟疑的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他,很紧很紧的抱着他。 逐月愣了愣,然后也缓缓的将手放在她的背上,回应着她。 方才一直徘徊在眼眶里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外面所有的喧哗与流血都成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 “不要再走了。”她在他的耳边低低的说,“不要再转易离开了!” 逐月没有答话,因为他根本没有听见,外面的声音太吵,他只走抱着她,动也不敢动。 如同抱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幻。 在他心中,也许真的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梦。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再次出死,那次焰火,只走想给她一个最后的记忆。 可是她竟然来了,在最不可能的时间,最不可能的境况,来到他的身边。 是梦吗? 他终于松开她,往后挪开一点,试图看向她脸的方向,“你怎么来了?” 他努力的,想装的很自然,却让对面的人,心更痛,眼泪不听使唤的,哗哗长流。 因为,我不相信你会随便遗弃我,所以我要来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突然离开,把我一个人扔在那么空的郊外。”她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自然,仿佛她的出现只是来向他兴师问罪。 逐月的脸色黯了下来,许久许久,也无法回答。 水儿,其实我是一个很软弱的人,软弱到不敢说再见。 她握起他的手,望着他已经没有了神采的眼睛,一宇一句的说:“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逐月温婉一笑,在这么多变故之后,他的笑容,依然绚烂如月华普照。 “要你”她几乎用全部的力气在说这几句话,“要你余下的时间,要你的一生一世,要你一直一直,对我不离不弃!” 这句话说出来后,心中蓦然轻松许多。 原来一直兜兜转转那么久,不过是想向一个人说出这句话,不过希望一个人,能承担起这句话。 逐月愣了愣,低下头,复又抬起,“水儿……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逐月了, 我现在……已经一无是处……”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突然跪坐起来,弯腰,吻住了他。 场内仍然很乱,喧嚣声依然很大,有人生,有人死,世界乱糟糟的,可是,她不在乎。 红颜祸世(二十三)抉择 逐月的身子有点僵,小心而略有点受惊的任她的唇瓣从自己的齿间游走。 那个吻并不长,可是她挪开后,却看见逐月白玉般的脸庞满满的一层红晕。 “答应了吗?”她含着笑,静静的看着他。 逐月正准备回答,场内的形势却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变了,宫门外突然人声大作,厮杀声越发震耳。 五月警戒的往四周看了一圈,她记得舞月国的外围兵力已经全在自己的掌握中了,这支突来奇兵又是怎么回事? 看着天启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躲在另一边的清风铭月不禁大笑道:“我们早已经与火焰国联盟了,你们难道没听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吗?” 霍水顿时释然:难怪叶远会亲自来舞月国,原来是别有打算,没想到杜子谦的口风竟然也那么紧。 五月的神色一凛,大喝一声,“速战速决!”。 众人立刻听命,也不去管现场的其它人,全部向清风铭月扑去,清风铭月本来还想用舒凌做挡,哪知舒凌的反应也甚为迅捷,在清风铭月刚刚怔松的瞬间,她一屈膝砸在他的腿上,然后趁机低头推开几步。 那边已乱作一团,霍水也知此地非久留之地,因此握了握清风逐月的手,轻声说:“你等下我”。 场面太乱,她若是带着清风逐月从这边跑到五月那里,一路上一定会遇到诸多危险,若是大叫自己在这里,难免会太引人注意,而被流箭所伤,所以她只能先过去,让五月派遣两个人来掩护一下。 清风逐月还没有来得及说括,霍水已经抽身从大鼎后出来,然后从人群里小心而快速的穿了过去。 她毕竞已经见过太多大场面了,所以这样小规模的械斗还不足以吓怕她,因为动作虽然谨慎无比,但是很镇定。 眼看着前面就是指挥若定的五月了,她这才大声叫了一声:“五月……” 五月回过头,脸上顿现欣喜之意,方才一直看不到主子的人影,还以为她受伤了呢。 可是这欣喜之意马上被更大的恐慌所代替,霍水看五月的眸子突然收紧,惊恐诧异,心中也暗觉不好,一回头,果然,一个全身浴血的大汉正抡起一把不钢刀往她身上砍来。 霍水愣在那里,不是她被吓呆了,而是根本没有时间躲开。她毕竟没有习过武功,虽然心思比别人通透些,在行动上还是有所牵制的。 眼见着刀就要砍到身上,突然一个熟悉的呼啸声划破空气,“珰”的一下射在了刀刃上,那人虎口一震,刀‘跨啦’一声摔在了地上,五月早已经抢了过来,回旋一腿,将那汉子踢毛飞,然后忙忙牵着霍水的手,关切的问:“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一边说,一边看见霍水方才擦的一些小伤口,眉头顿时纠结起来。 而此时的霍水,抑或者是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同一个方向,箭射来的地方。 大鼎后,请风逐月已经放下弓箭,脸色更加苍白,一只手扶到鼎沿上,但很快又因为受热,而将手收了回来。 他仍然看不见,可是他射中了! 霍水心头一热,随即又大叫了一声“小心!” 很显然,在这种情况下,逐月此举实在太引人注意了,且不说天启国的人必然会伤他,即使是舞月国的人,也都理怨他维护敌国的人,而且对他本来就有偏见,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攻势都不自觉的集中在他身上。 而逐月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方才那一箭射出时,心中空明一片,只知道她遇到危险了,虽然看不见,可是他能感觉到她在危险之中,那一刻,他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只能遵循本能,从他上摸起一把散落的箭,拉弦,射出! 可是当箭离弦后,他几乎已行完全虚脱,所以手才会扶向鼎沿,却忘了大鼎原是燃火的地方,再收回来的时候,手掌上已全是燎泡。 也是这疼痛,突然提醒他看不见的事实,那一恍惚的空明,马上被惴惴的无助所代替。 然后,风中隐隐传来了刀剑劈来的身上,可是他躲不过去。 “五月!快去救他!”霍水猛地拽住五月的手,几乎有点歇斯底里,可是还是来不及,这百米之远,便是活死之隔的距离,她心口一空,眼睁睁的看着一抽雪亮的长剑,从他的背后递进去,然后又从胸口处伸出来。 血,溅了一地。 逐月微微皱了皱眉,又茫然的,对着她站着的方向,慢慢的看了一眼,然后缓缓的弯下腰。 白色的袍子,很快的,如一朵蓬勃盛开的牡丹,绽放它红色妖艳的花瓣。 “主子”,五月拉了拉霍水,急声说:“外面的人就要攻进来了,我们快点撤。” 清风铭月已经被制服,他们必须赶在叶远的军队进来之前将他带走,不然都会沦为火偏焰的俘虏。 “你们先走。”霍水强忍着自己翻滚的气血,沉着声说:“我不能离开!” 她不能丢下来逐月一个人。 “主子,他活不了了!”五月惋惜的看了一眼血泊中的清风逐月,小心的说。 霍水脸色刷的没有了一丝血色,神色却从迷茫中清晰起来,异常坚定,异常决绝,“你不是听命于我吗?赶快带你们的人离开,若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主子”五月还准备再说什么,门口的撞击声越来越大,宫门浙渐守不住了。 “走!”冷冷淡淡的丢下一个宇,她已经转身,无视其它人的喊声惊叫,无视周遭的刀光剑影,一步一步,很稳很稳的向逐月走去。 五月愣了愣,又望了一眼已经精疲力竭的众人,摇了摇下嘴唇,大声喝道:“撤退”。 临行前,五月回过头,那片已经成为修罗场的广场,只剩下主子一个人的身影,寂寂寥寥的,却散着让人不忍睹视的风华,将这满地的血肉全部消散于无形。 五月停了停,想走过去用强迫手段将霍水带走,可是脚步动了动,却终于还是转身跃开了。 我知道叶远不会伤害你,只怕你就此走了,反而自己会不停的伤害自已。 很快,祭坛里已人走楼空,外面传来了众多的脚步声,应该走火焰国的人攻进来了。 霍水没有去看,只是弯腰扶起逐月,他的脸色依然纯白如上弦月的光晕,也并没才失去知觉,只是眉毛轻轻的簇着,伤口应该很痛。 “逐月”她抱紧他,想用手去堵他的伤口,可是剑仍然留在他的体内,她不敢用手去摸,是的,她不敢,她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也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 不敢去看剑,不敢去看血,甚至不敢去看他。 “为什么不走?”逐月吃力的语气里有一丝愠怒,“这里……很……危险。” “我要监督你守约。”她搂着他的头,低声说:“你答应我,要对我不离不弃的,我不会给你机会失信的!” “水儿……”逐月竟然勉强的笑了笑,尽管笑容也如此刻的他一样虚弱,“我答应你有生之年对你不离不弃,只是……” “你当然不会死,只要我活着,你就活着,就算我死了,你也要活着!”她打断他的话,霸道的说:“你敢死在我前面,那么生生世世,我都不会放过你!” 她真的真的,已经无法再经历死亡了。 如果再经历那样一次彻骨的痛,也许无法继续坚强了,不如相随。 逐月怔了怔,唇角微微上扬,手慢慢的伸向空中,霍水连忙伸手握住他手,将他的手带向自己的脸庞。 他的手好冷,她想捂热他,可是却不知自已此时的身体比他更加的冷。 心在寒冷中萧瑟,在冰封底层下不停的嘶叫:不要再让她失去什么!不要再夺走她最后的希望!不要走,逐月! 逐月终于才点累了,手轻轻的垂下,在她的怀里,失去了知觉。 脚步声越来越近,成百上千的士兵纷纷站到了他们的对面,在他们面前的,是遍地的死尸,几个没有死透的,则躺在地上哀哀的呻吟,还有一个极美的女子,坐在血泊中间,紧紧的抱着一个被胸口刺了一刀的男子。 一个士兵下意识的走过去,想将她当成俘虏,从这里带走,霍水却猛地抬起头,那双亮若星辰的眼晴,让走上去的那个士兵微微一怔,停在了原地。 然后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美玉,往前一推,朗声说:“凤影在此,我要你们这里最好的大夫,马上!” 红颜祸世(二十四)与叶远的谈话 这次领兵来的火焰国将士总算是一些见过世面的人,自然认得风影。 虽然不知晓她的身份,为了谨慎起见,他们还是按照霍水的吩咐,将逐月妥善安排了,也唤来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另外派了一个人去通知在城外驻扎的皇上。 霍水也不去管他们做了什么,只是紧紧的跟着逐月,待大夫诊断过后,便追着大夫问情况。 大夫摇摇头说:“倒是没有伤到要害,只是这位公子原本的身子就太弱而且流血太多,实在……” “一定要救他,用什么方法都行!”霍水一字一句,不容反抗的说。 “尽人事吧!”大夫为难的说,然后又望了一眼靠在床上的逐月,“第一关就是把剑拔出来,之后的事情就听天命了!” “好”她点点头,走过去握住逐月的手,也不管他听得听得见,只是在他耳边温柔的说:“有一点点疼,不过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逐月似乎听见了,那双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大夫叹口气,将手放在他身后,突然用力,剑便随着喷泉般的血一起从他的身体里出来,喷了霍水满身满脸,大夫的医术也算娴熟,毫不畏惧,已经拿起草药绷带,开始包扎了。而是泊泊涌动的血一次一次将草药冲散开,床前渐渐淌了一片,手中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温度迅速的降下去。 “快止血啊!”她慌忙的说,身体却害怕得不能动弹。 大夫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七手八脚的交手中的膏药全部填了上去,然后又用布带紧紧的扎住上下的血管,这才减缓了流血的速度。 当一切完成后,大夫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在逐月的鼻间试探了一下,然后呼出一口气说:“还有呼吸,活着!” 霍水没有反应,整个人却似乎冰雕玉琢一般,没有一丝生息。 “现在只能看他的造化,若能醒过来,就算挺过去了,若是醒不过来,姑娘也要节哀!”大夫惋惜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摇摇头走了出去。 毕竟,这样的生离死别见过太多,他也没多大感慨。 只是,这个男子的情况,真的很不好,一个天生心脏有问题的人,通常不会那么容易醒过来吧。 大夫走了很久,霍水的手才终于能动,她小心的将逐月放平,从旁边侍女手上拿起毛巾,小心的为他擦拭着。 当手指划过他已行凹陷下去的脸颊时,一直麻麻木木的心突然刻骨的痛,就像被人打了一锤,颤抖着,抽搐着。 “你一定要醒过来!”她靠近他的耳朵,轻声说:“如果你想我活着的话,就给我醒过来!” 逐月没有一丝反应,长长的睫羽轻轻的颤了颤,然后归于平静。 “姑娘,你要不要也换一身衣服,皇上要过来了!”在旁边伺候的宫女怯怯的建议了一声。 她的身上全是逐月身上的血。 霍水回过头,透过雕花窗棂,看着远方一群渐渐走近的人。 又要见到叶远了吗?他见到她,会生气责难,还是满脸无奈? 霍水缓缓站起来,又替逐月整理好被角,然后一脸坦然的走了出去。 这样也好,比起不告而别,也许这样面对彼此才是最好的办法吧。 她拉开门,一身便服的叶远已经停在了她的面前,他的眼神里没有吃惊,显然杜子谦已经将她离开的消息汇报给他了。 “去书房吧!”他淡淡的说,然后转身走向右边的一个小房间。 这是舞月国一个临时搭建的行宫,所以布局较为简陋,院子并不大,书房与厢房只隔了一条小径。 霍水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身后,叶远身后的随从全部自觉停住脚步,望着他们的主上与那个女子一前一后的迈进去,然后合上了门。 书房里因为采光不足,有一丝潮湿阴暗的味道。 叶远的背影拢在暗色里,只有一丝衣角兀自在天窗射下的光柱里浮动。 霍水低下头,突然觉得,真的没话可说。 说什么呢?对不起,太轻;讨厌你,也不是真心的;我很高兴见到你,高兴吗?自己也不知道;谢谢?更加不知所谓…… 他们之间,终于成为了一种无法继续也无法理清的关系。 “他是谁?”叶远终于转身,在阴影里,静静的问。 霍水一怔,她没有料到叶远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你知道他是谁”,愣了愣,霍水安静的回答,叶远既然来到舞月有段时日了,不可能不知道清风逐月的身份。 “我是问,他对于你来说,是谁?”叶远的声音伟然很安静,只是隐隐中,有种绵里藏针的凌厉。 霍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迎着叶远的目光,逆光中,她的眸子里闪着异常耀眼的光点:“是我不能失去的人”。 “原来不止朋友!”叶远的声音陡然一黯,“因为他,你才想离开吗?” “你明明知道原因不是这样……”她反驳,可是话说道一半,突然又觉得疲乏,为什么她要辩解,她根本就不需要辩解。 “叶远”她的语音一转,变得异常平和,“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只想要和他表一起,请你,作为一个朋友,祝福我吧!” 叶远沉默,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不肯有瞬间转眸。 “如果他死了呢?”叶远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遥远过。如寒冬之日从屋檐摔落的冰条。 “他不会死,因为你一定要救他!”她用一种坚定的、毋庸置疑的语气说。 为什么,要将心中最后的温情,也打碎在不甘与嫉炉中。 “可是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救他?”叶远不为所动,阴影里的他,仿佛将自己装进了一个让别人触不到的壳里,或许连他自已都触摸不到。 “你需要什么理由?”尽管已经知道答案,她依然问了一句。 心中,却不停的祈求着:叶远,不要说出那个答案。 可是他仍然说了出来,一字一句,没有一丝情绪,只是有一种浓浓的赌气意味:“你答应一辈子留在我身边,我就救活他。” “不可能!”霍水的心猛地一沉,声音愈发生冷了。 “你不想救他吗?或者他对你并不重要?” “不是!”她抬起头,牢牢的看着面前没有丝毫表情的叶远,静静的说:“是因为我太在乎,所以知道,若不能相守,不如不要救活他!” 以爱的名义,放手或者牺牲自己,自以为很伟大,却不知,真正受折磨的,恰恰是那个受恩的人。 龙昕已经让她尝到这样的切肤之痛了,所以,她绝对绝对,不会放开逐月的手。 即使是为了救他,也绝对不会放手。 “那就不要救活他了!”许是因为要下雨,屋里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将叶远的面容全部掩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叶远,如果他死了,我也不会独活!”霍水如一尊雕塑一样站在他的面前,声音如冰如玉、,美丽而清冷,“我不会求你,也不会为难你,因为你从来不欠我!” 只是,当你有一天相通后,你会后悔今日的话,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你们相识,不过短短几日,为什么会是他?” “我们相识也不过短短的时日,为什么,会是我?” 又是一段长长的静默。 “我尽力吧!”许久许久,叶远才从暗影里走出来,他温雅如玉的容颜,片刻之间,憔悴了许多“不过你们都要留下”。 霍水几不可闻的呼出一口气,“谢谢”。 她其实也怕死,怕叶远拿逐月出气,她不想真的死生相守,她要活着,和她爱的人一起活着。 所以她的谢谢,是发自内心的。 叶远自然也听出来了,抬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无比疲惫的说:“你出去吧!” 霍水低下头,轻巧的走向房门。 “你对我,可曾这样用心过?”在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时,叶远突然低低地问了一句。 霍水停在门前,良久,才回身在桌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大步的走了出去。 她拉开门,门外的风飒飒的吹过来,桌上的纸卷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的扬起,徐徐的落在了叶远的脚边。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低头望了许久,他的唇角终于滑开一个凄然的笑。 在最初心动的时候,她还没有放下她的恨意。 在最后上遇的时候,他也无法放下他的过往。 错过,便是错过。 世事,果然只能继续残忍而冷漠的往前走,容不得回头。 红颜祸世(二十五)承诺 整整三天三夜,她没有离开床边半步,即使是奉命来看护逐月的大夫们,也不免担忧她会吃不消。 逐月依然没有醒过来,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她望着他越来越瘦的脸,只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一丝一毫也不肯松开。 自那次深谈后,叶远也一直没有出现。 “姑娘,我们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其中一个大夫走上前说:“剩下的,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只要天亮前能醒来,就没事了!” 霍水点点头,没有说话。大夫们知趣的退出房去,只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她问:“他的眼晴,为什么会盲?” “公子的眼晴我们也看过了,是被毒烟熏过了,眼晴上形成了一层烟膜,所以看不见了!”一个大夫连忙回答。 “还可以恢复吗?”她又问,嗓音已经嘶哑。 “这个……也说不准,这种情况也有过几例,轻一点的例也可以治,至于像他这样严重的……”大夫的语气有点迟疑。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霍水回头淡淡的说。 眼晴是否能好,其实无所谓,只要你活着,什么困难都可以面对的。 可是,为什么你会盲,为什么你会出现在祭坛,逐月,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问题,也许除了当事人,再也无人回答。 她便这样一直坐在床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可是身体已行完全不知疲乏,也没有丝毫倦意。 也许是因为上次的痛,让她无法忍受自己不在场的事实,即使逐月真的有什么事情,她也必须醒着,陪他走到最后。 而不是一觉醒来,只能看见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就这样透支着自己,浑不知这样的做法有多么伤身,也许在逐月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先倒了下去。 “我知道你一定听得见我说话,快点给我醒来!”她再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说给逐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心中,仍然是恐惧的,时时刻刻,都处在失去他的恐惧中。 身心俱毁。 又是一天过去,又是一次太旭西斜,又是一次星空密布。 她一直一直没有放弃希望,可是手中人冰冷的温度,却总是在搅动着她心底的绝望。 终于,挺不过去吗?逐月,你是真的有求生意识吗? 还是,心被伤了,不想自己醒来? 她伏下身,用额头顶着他的,仿佛在流泪,可是脸上没一滴水珠。 一个三天没有喝水的人,即使是泪,也干涸了吧。 她终于觉察到身体的疲倦,全身,突然没有了一丝力气。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缓缓的走向窗边,遥望着远方闪烁不定的星星,手合十抬到胸前。 第一次,她发现自己原来可以如此虔诚。 第一次,她希望世间真的有神,真的有一只司管命运的手。 如果你听到了我的祷告,请将逐月还给我,拿走你赐予的美貌,拿走他的身份,拿走我的财富,只要平安健康。 她一遍一遍的冥想,一遍一遍的祈求,浑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是身体已经麻木,思雄也已经麻木,全身上下每个和胞都在呼唤着休眠。 那一阵的空明,就如绝望本身。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险入一种昏迷的迷乱中。 直到,直到一只手轻轻的攀上她的肩膀,她才陡然惊醒,双腿一软,便直直的往后倒去,而站在她身后的人,也不由自主的倒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后,耳边传来一阵止不住的咳嗽声。 霍水长长的松了口气,望着冉冉升起的晨曦,再次很虔诚很虔诚的说了一句:“无论你是谁,我谢谢你”。 命运也罢,运气也罢,她只会感激。 然后,还来不及回头看一眼,突然放松的神经马上陷入到最深最深的睡眠里。 醒来的时候,却又是夕阳满屋,启明星在窗外缓缓的探出头。 她合了合手,确定自己被人握着后,再次陷入深眠。 再次醒来,已是下午时分,下午的光芒透过窗棂射了进来,星星点点的洒进屋里。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抬起手,那只交握住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吃力的抬起头,便看见逐月靠在床架上的睡容,略显得苍白的脸,明显得瘦了很多,鼻子愈加的挺直,薄而温润的唇也有点泛白,长长的睫毛投下了几抹浓浓的阴影,影子随着睫毛的颤动,也同样闪个不停,让她心安莫名。 艰难的抬起另外一只手,抚上他的脸,一时才许多话想说,却终于只是化成了一声轻唤,“逐月”。 逐月的眼晴倏然睁开。似乎本来也没有熟睡,他美丽的瞳仁上拢着一层薄薄的纱,没有了光彩,却显得愈加迷离,如梦如幻。 他抬起手,想去抚她的脸,悬在空中,却迟迟不肯落下。 不敢落下。 她的眼中终于涌上了两股温润,挣起身子,手环过他的腰,脸埋入他的怀中,用自己全部的力气去拥抱他。 空中的手,缓缓的,落到了她的发丝间。 “不要再离开了!”她说,或者没有说出来,只是心中想。 他听见了,抑或是感知到了,“再也不离开了!”。 似乎心中所有的千言万语,只要这两句便已足够。 没有其它的话语,没有其它的动作,只是紧紧的相拥。 一个拥抱有多长? 一千年。 或者一刹那。 门外,一个站立许久的人影豁然转身,风乍起,鼓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红颜祸世(二十六)前因后果 叶远已经着人将舞月国的皇宫全部打扫了一番,自己也以友邦国使者的身份堂而皇之住了进去。 逐月与霍水被安置在皇宫之中,名曰保护舞月王室,实际上是被叶远软禁了。 现在他与钟林手中各有一人,钟林手中的清风铭月,和他手中的清风逐月。 既然钟林可以来一招挟天子以令诸候,为什么叶远不能依法而行? 他的打算,便是宣告舞月国国主清风铭月已经被天启国强制扣留的消息,然后让清风逐月暂代国主之职,沦为自己的傀儡。 不过这件事情何于并不容易,舞月国内部也分为了两派,一派是害怕天启,建议献媚于天启的,另一派,是恨天启仗势欺人,想与火焰国连横抗之。 但无论是那一派,对于舞月国群龙无首的状况都颇为忧心,而舞月国唯一的王室血脉,便只有清风逐月了。 只是让一个厄运之人来当任国主……这显然不是众人愿意看到的结果。 也许私下里,他们甚至把国生遭遇的变故全部归咎在清风逐月身上,为此,也让叶远颇为头疼。 而朝堂里所有的纷扰权衡,与此时的清风逐月与霍水,却没有多大关系。 他们已经被软禁在后宫,所以外面的事情并不清楚,抑或是清楚,也不用理会。 逐月恢复的的很好,虽然身体依然很弱,但是脸上慢慢的有了血色。只是眼晴依然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霍水见他一日好似一日,终于忍不住问起那日的事情。 逐月迟疑了许久,才低低的回答:“只是因为,答应了而已!” 霍水莫名的看着他。 那时候,他们坐在花园里的草地上,远远的站着一些看守他们的侍卫,阳光不烈,空气里带着秋天的寒意。 然后逐月终于开始讲他自己的故事。 这也是霍水第一次听说起自己。 他与清风铭月不是同一个母亲,这一点她并不怀疑,因为两兄弟的长相差别实在太多。 清风铭月的母亲是逐月母毋身边的一个丫头,因为被先国主不小心宠幸了一次,又意外的得了王子,这才会被封这妃子,与曾经的主人同阶。 一年后,逐月出世了,舞月国是一个很崇尚鬼神之说的国家,因为每个新生的婴孩都会请相士来看看孩子以后的运势,当年的国主请了舞月国最驰名的相士,哪知那相士一见他面,就惊骇莫名的说:“此乃厄运之人,亡国之相”,虽然在场的人听来都不怎么舒服,却并没有人将它放在心上。 直到……直到三日后他的生母突患疾病,不治而亡,这才有了些风风雨雨出来,后面的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换了四个奶娘,争每个都不过带了他几日就死于非命,后来根本没有人敢带他了,所以小时候的逐月是喝粥长大的,等渐渐会走了,国主又安排了许多人去照顾他,侍候他,而这些人,也都无不例外的或死或疯,以至于那时候的宫廷里有这样一个恐吓:“你若是不听话,就要你去伺候逐月殿下”,那时候,他走到路上,几乎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他身边伺候的人也个个战战兢兢的,好像他是一个会吃人的恶摩般,再后来,他索性不要人伺候了,就自已独门独院,安居在皇宫一角。 霍水突然想起幽武曾经说的话,“……他一出生,就有相士说他乃亡国之相……没过多久,他的生母就突然病死,身边的侍从丫环也都一个个莫名消失,或者被人发死在住所里自杀身亡,总之接近过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说他是妖孽转世的谣言在舞月国传得沸沸扬扬……他成年后没多大就独自离开了舞月国,在四方游走……小时候一直生病,留了心悸的病根,所以不能习武……” 当日听幽武说来,已经觉得心疼,而今又亲耳听见逐月重新说了一遍,更加心痛。 只是逐月的面容一直很安详,即使在诉说最难忍的岁月时,脸上也没有丝毫苦痛之色,只是淡淡说来,偶尔还会自嘲一笑,笑如清风过。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很多人怕被我连累,便总走想方设法的让我出事故,譬如走着走着,头顶上有树枝掉了下来,譬如池塘旁突然多了一滩水啊……总之,各种点子层出不穷,现在想来,还觉得挺好玩的!”逐月竟然笑了笑。 “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话过来的!”霍水却心有余悸,对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小孩子使出那么多的花招,又是一个没人爱没人护的小孩,按说,他应该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因为我哥哥,一直在保护我。”逐月轻声答道:“每次有麻烦时,他都会及时的出现,而且,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大多数时候都会留在房里,至少还没有人敢在房里玩什么计谋。” 逐月的口中的哥哥,真的是一个无微不至、仗义行侠的人。 会出现在每次他遇到麻烦的时候,会在别人责难他的时候为他仗义执言,会在大臣力主杀他的时候全力保他。 只是这个形象,与霍水在祭坛上看见的那个人,出入太大。 清风逐月从小到大,也只有他哥哥的一个玩伴,除了哥哥之外,连一只鸟,都不可能免于厄运,所以,他对清风铭月有一种本能的依赖。 后来不告而别,四处游走,也不过是不想全清风铭月添麻烦。 若不是这次大婚,他或许不会回来。 他回来后,就迫不及待的回宫去探望清风铭月,清风铭月却问他,肯不肯为舞月国牺牲? 他要他当舞月国的祭师,而舞月国的祭师,为了更接近神明,都必须弄瞎自己的眼睛。 “你傻啊,要你当你就当!”霍水忍不住理怨了一句。 逐月的脸色一黯,低声说:“其实,我本打算拒绝的,只是……” “难道清风铭月强迫你?” “没有,他只是说,他当日顶着大臣的谅谏仪维护我的事情受到了国人的非仪,若我不能以祭师之身留在舞月国,那便是陷他于不义!” “这根本就是威胁!”她愤愤的说。 逐月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她对面,一直装成漫不经心的脸上,终于有了戚戚之色。 “逐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所有人都受到所谓的厄运之命,单单就他没事?为什么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出现,为什么……” “我都想过。”逐月淡淡的打断她的话,只是淡然中,有一抹掩不住的忧伤。 霍水楞了愣,心中一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是不是许久以后,你回想起当年的情况,也曾怀疑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长长的、人为的戏码,只是对于有生之年唯一的温暖,你拒绝去怀疑他,拒绝去相信自己,是不是? 那三天三夜,原来真的是你自己不愿意醒。 你本想糊涂到底,奈何终究要面对醒来的那天。 霍水心中也感概不已,这样的谋略,这样的心机,定然是一个不甘身份的母亲,和一个白脸黑脸供唱的儿子,通力表演了十几年的大戏。 “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等了很久,逐月轻声的、困惑的开口,与其是问霍水,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霍水静静的看着他,微弱的阳光下,逐月的容颜依然鲜亮耀眼,让人如临七月盛夏,“因这,你长得太美”。 美到,即使是身为哥哥的清风铭月,也不忍,将你毁灭。 美到,所有人都想将你禁锢,留在自己身边。 这宛如不属于人间的美貌,给了你一个生机,也给了你无穷无尽的灾劫。 对于她的这个解释,逐月并没有反驳,事实上,当清风铭月,当满朝文武那样如痴如醉的看着自己时,他就隐隐的有这种感觉。 当权者,想将他禁锢,而得不到的人,便希望他毁灭。 这些年周转反复,见过太多人的嘴脸,听到太多人的是非,渐渐的,他也懂了,懂了清风铭月莫名的亲近,懂了其它人莫名的敌意。 只是,不愿意去相信,也不想让自己深想。 “所以,你才会那么讨厌自己的容貌,讨厌别人提起它吗?”仿佛看清了他心中的想法,霍水突然问了一句。 逐月身子微微一震,良久,才垂下头,浅笑道:“喜欢也罢,讨厌也罢,以后终究是看不见了!”。 霍水心中又是一痛,可是安慰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逐月连忙抬起头笑道:“收起你的同情心啊,我觉得这样很好,如此一来,自天也能睡觉了!” 只是看不见你,仍然会觉得遗憾。 霍水愣了愣,随即莞尔一笑:她不需要担心逐月,那个口口声声责骂她不懂生活的人,又何需要她的开导。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牵起他放在草地上的手,并肩感受着风从远方吹过发梢的惬意。 即使,他们都知道这一刻不会长久。 只争朝夕也好。 果然,感觉到心中的些许不安,霍水转过头,却看见阳光的尽头,一个侍卫顺着青石小道,向他们小跑而来。 红颜祸世(二十七)远月之会(上) 那侍卫果然是叶远派来的,这大半个月,叶远一直没有出现,也没有向他们传过只言片语,她几乎要感谢他的慷慨了。 可是,这毕竟是偷得的安宁,叶远固然不去打搅他们,却并不代表会就此放过逐月。 果然,那侍卫一开口便说:“皇上请逐月殿下过去一叙。” “我能一起去吗?”她几乎不抱希望的问。 “皇上只请逐月殿下一人。”那侍卫程序化的回答。 逐月已经起身,拍了拍霍水的手,轻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霍水没有说话,其实她本不该担心,因为叶远定然不会做伤害逐月的事情,只是心中莫名的不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心中纠结着,逐月已经跟着那侍卫走得很远了。 他固然看不见,但是这段时间的适应,也让他学会了一些其它的本事,譬如听着别人的脚步声,保持着相同的步伐、节奏、路线,所以他才能这样准确的跟在侍卫的身后。 对于眼睛的事情,逐月一直表现的很乐观,在她还没来得及宽慰的时候,他反而比她更快的接受了事实,有时候甚至反过来安慰她。 不过,这才是逐月,这才是让她倾心的逐月。 即使生活亏欠了他许多,他依然能够含笑对着它。 而走在前方的逐月,其实心中也有着不安,只是他不能当着霍水的面表现出来,他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 其实叶远来找他的目的,他是可以猜到的,无非是希望他出面主持大局,而服众的方法,必然是将清风铭月对他做的事情公之于众,从而让国民看轻清风铭月,而重新拥戴他。 只是,这段往事,他宁愿它尘封。 侧耳听去,那领路人的脚步已经停歇下来,逐月听见身后一个稳健有力的呼吸声,他莞尔一笑,转身问道:“不知皇上请逐月来,有何事相商?” 叶远愣了愣,凝目看向他没有一丝神采的双眸,狐疑的问:“你怎么知道朕在你身后?” “听。”逐月又是一笑,无比洒然的说:“其实你要说的话,我已经能猜得出来了。” “哦。”叶远轻笑一声,“那你的看法呢?” “不行。”逐月斩钉截铁的回答。 叶远竟然也不生气,只是饶有兴致的端详着面前这个人:水儿心仪的人,让他看看,除了这副仪容外,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若是答应了朕的要求,事成之后,舞月国仍然会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而你,也将是下一任的舞月国国主,不仅如此,你背负多年的厄运之名,朕也可以帮你洗清,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坐享其成便可,这样的条件,你也不加以考虑吗?” “不。”依然是没有丝毫回旋余地的回答,不过听起来却不觉得咄咄逼人。反而觉得温和。 叶远微微一笑,这一点上,他与水儿倒是很相似。 说一无二,对于“不”这个字,利利索索,从不拖泥带水。 “你不妨多考虑一下,我会让你成为正常人,会让你得到倾天的权势与财富,得到国民的爱戴,百姓的拥护,这样优渥的条件,朕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拒绝?” “因为我既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傀儡,也无心你所说的权势。”逐月还是一脸的淡然,“事实上,我并没有不满现在的生活。” “即使你被别人陷害,背负了这样的名声,也丝毫不想平反吗?”叶远有点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突然之间,他觉得逐月和自己其实是很相似的,同样有一个不公的过往,或者说,逐月远比他惨,远比他委屈,可是为什么他能做到如此的安之若素,心中,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甘与埋怨呢? 即使,在被他哥哥这样的对待后,仍然不会奋起反抗,为什么? “别人怎么对待我,是别人的事情。”逐月的声音依然清清淡淡的:“而我也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人处事的选择,我既不想去改变别人,也不希望因别人而改变自己。” 叶远怔怔,然后摇头一笑。 这样一个不图名利,无心世事的人,难道就真的无孔可入了吗? “难道你就这样看着舞月国被天启吞并吗?”他索性回到如今的朝局中来,一针见血的说:“你不希望自己帮火焰国,便是无形中帮了天启,你固然无心世事,不想扯入这乱世之中,却不知,乱世之下,焉有安土,即使你想避世,又怎么能避得了?” “如果一定会沦为别国的领土,天启、火焰本无差别,但我若是依了你的言。舞月还不等你们攻打,就会发生内讧,这才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即使是必输,舞月国至少会上下一心,只要团结,你们是否真的能入驻舞月,尚未能定。”逐月一脸的洞悉,也是只言片语,便指出了这样做的最大弊端。 叶远敛起眸子,静静的看着他,良久才问:“这个国家,无论是国民还是君臣,都曾经对你那么不公平,为什么你还要时时的为他们着想?” “如果我自己不把它放在心上,那便不能算是不公平了,何况……这片土地并没有亏欠我。”逐月有点好玩的甩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即使他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叶远皱眉沉思的模样。 叶远果然在沉思,在这之前,他以为逐月会欣然答应,这毕竟是一件很合算,很诱人的交易,但是现在,他是真的为难了。 可是现在的形势一触即发,逐月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他已经没有选择。 “若是,为了她呢?”叶远的声音一变,凝目望向逐月。 红颜祸世(二十八)远月之会(下) “若是,为了她呢?”叶远的声音一变,凝目望向逐月。 逐月沉默了半晌,没有回答。 “在这段时间,水儿会一直留在火焰国,而你则留在舞月国,暂代国主一位,我会派人辅助你处理政事的。”叶远慢条斯理的说。 在他说话期间,逐月的脸色一直很平静,直到叶远说完,他才微微叹息道:“你终于选对筹码了,只是,我怎么知道她在火焰国是否会安全……”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爱她吗?”叶远冷冷的打断他的话,“只要你不出状况,我断然不会为难她。” 逐月又是沉默,良久才说:“我了解你的心情。” 就像那晚,他站在门口看见她与叶远相拥的时候,那种心中的什么东西猛然落下的空洞。 叶远定定的看着他,声音愈发生冷:“你怎么能了解,你已经得到她了。” “这样被局势左右,我宁愿自己没有得到她。”逐月淡淡的说:“其实这个交易一旦达成,水儿一定会怨我,因为我又必须离开她了,只是……我固然知道她会不开心,却仍然没有选择的余地。” 叶远静静的看着依然平静俊秀的清风逐月,突然之间,有一种淡淡的、挫败的感觉。 逐月对水儿,确实比自己更纯粹。 也许,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想到这里,叶远心中忍不住一阵烦躁,他猛地挥了挥衣袖,丢下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开,“明天朕带霍水离开舞月。” 逐月的眼睛慢慢的垂了下来,那张总是春风含笑的脸,终于现出了一抹无奈。 其实叶远说得不错,身在乱世,想寻一份简单的平静,真的是一件太难太难的事情。 回去的时候,依然有侍卫在前面带路,其实他现在渐渐能记路了,能根据自己的步伐数,记住周围的环境,只是若是施展轻功,这样的感知是远远不够的。 也就是说,想带水儿走,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在没有其他有效的方法之前,他只能妥协。 院子里,霍水已经等待多时了,远远的看见逐月的身影,她连忙迎上前,拉起他的手问:“叶远可为难你了?” 虽然不想用不好的想法去揣测叶远,但是现在的叶远,她已经渐渐不认识了,所以,她有她的顾虑。 逐月摇摇头,轻笑道:“他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你不是说过,他是你可托生死的朋友吗?” 霍水愣愣,随即低头落寞的说:“是啊,曾经,他是一个可托生死的朋友。”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现在想来,连自己都理不清思路。 “水儿。”逐月略有点不忍的说道:“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霍水猛地抬起头,诧异的望着他,“为什么?” 不是刚刚才承诺过,永远不离不弃吗?为什么那么快要离开? “是因为……叶远吗?”她又迟疑的问。 逐月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的说:“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情,水儿,无论形势怎么变化,你要相信我,要安安静静的等着,等时机成熟,我就会去找你,带你离开。” “去哪里?” “我要留在舞月暂代国主,你,要去火焰国。” “他用我来威胁你?”霍水的脸上愈加落寞,“我并不想成为谁的负担……” “我明白。”逐月温柔的打断她的话,轻声说:“你不是我的负担,无论我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与你无关。” 霍水沉默,突然踏前一步,伸手挽过他的腰,紧紧的贴着他的胸口:“不要为我做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会难过。” 逐月没有接话,只是在心中默默的说:如果你受到伤害,我会更难过,即使是自己再不愿意做的事情,比起你,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晚他们很平静的谈到了即将来临的分离,逐月的声音,始终淡而温暖,让人放心去信赖他。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无理取闹,对于世事的许多无奈与妥协,她已经学会了坦然面对。 逐月要她相信他,那么她就安安静静的等着他,即使是天各一方。 只是,若逐月知道下次见面竟然是如此遥远的事情,也许,不会再这样轻言离别了。 第二天,她与叶远的人马一同踏上了回火焰国的道路,而清风逐月,则留在了舞月。 一路上,她一直很安静的呆在轿子里,吃喝照常,没有怨尤,也没有苦闷。 遣过去看情况的人都这样向叶远报道着:“霍姑娘一切如常,最多只是看书而已。” 叶远点点头,想去亲眼看看,却终于没有去。 他现在几乎不敢去见她了,见到她后,自己应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第一次,他禁锢她,可以说是因为爱,那这次呢?这次,是纯粹的为了自己的利益。 还有……嫉妒。 叶远终于低头苦笑了一下:是嫉妒吧,用这样的方法威胁逐月,是因为自己嫉妒了吧。 就这样,两辆马车,他在前面,她在后面。 行程千里,半月之遥,这段时间,他竟然没有看过她一眼。 而她,也没有提出要见他。 形同路人。 现在,她不过是叶远手中的一枚棋子。 可是很奇怪,霍水心中,其实一丝一毫也没有埋怨过叶远,虽然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心中的苦楚,一定会比自己强烈,他已经不会放过自己,所以她何必再加上一份。 而舞月国,逐月暂代国主,与火焰国联盟,向天启抗衡的消息,已经在一夜之间传得大街小巷皆知了。 一场内乱,也在这消息声里慢慢的酝酿。 红颜祸世(二十九)遇险 火焰国已经遥遥在望了,车队原地休息,霍水缓缓的从马车走出来,叶远也刚刚从御辇走了出来,霍水抬起眼,叶远也恰巧回过头,就这样越过侍卫,越过马车,越过时空,在整整半月后,第一次四目相对。 怔忪了片刻,霍水垂下头,复而抬起,然后疏离而淡然的一笑。 叶远愣了愣,很快的移开眼眸,转身走开。 她也不以为意,只是站立在初秋的风中,回头望了一眼苍茫的来路,薄雾氤氲,心中突然怅然莫名。 前方,同样站在风中的叶远衣袂翩跹,发丝轻打在他俊逸忧郁的面庞上。 她想了想,终于往前踏了几步,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停在了叶远的身后。 “叶远。”她轻轻的唤了一声,“你……” 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叶远突然回过身,将她猛地带向自己的身边,只听哧溜一声,一只泛着寒气的小袖箭擦着霍水的衣袖,射向了一旁的荒野里。 荒野深处,即是断崖。 霍水有点惊魂未定的看着消失在视野里的袖箭,又抬头望了望一脸凛然的叶远,他的手很自然的挽着她的腰,没有松手的意思,只是兀自吩咐了一声:“这里有埋伏,大家小心!”,话语干劲有力,王者气度自然焕发出来。 她略略的动了动,叶远才恍然察觉他此时的姿势,连忙松手,低声道了句,“对不起。”然后侧身挡在她的前面。 “不知是哪一路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朗然的声音,没有丝毫惧色。 薄雾散去,一支劲装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车队四周,均手执利器,气势如出鞘之剑,望之生寒。 叶远的眸子微微敛起,沉声问:“你们是谁派过来的,难道是火焰国的人?” “陛下不用问了,我们不会回答的。”为首的黑衣人冷声道:“即使陛下知道幕后人是谁,今日也无法活着走出山谷了。” “哦?”叶远的眉毛轻轻一挑,环顾了四周一圈:“这里景致固然不错,可惜没有帝王之气,看来,朕命数不在于此。” “多说无益,得罪了。”那黑衣人拱手喝了一声,围在四周的黑衣人如得到什么讯息一般,一齐发难,往车队攻去。 叶远毕竟是一国之君,虽然这次轻车简行,随从不过百人,但每个人都是皇宫大院数一数二的高手,应变神速,见黑衣人攻来,也不等叶远吩咐,已经自觉的围成三个渐大的圆,将叶远围在中间。 也在同时,叶远宽袖一挥,将霍水很好的护在自己的气机之中。 双方很快展开了激烈的火拼,几乎是一触即发,厮杀声、兵器撞击之声频频传来,残破的肢体,鲜热的血,偶尔也从包围圈外溅落过来,叶远却始终神色不动,挺直的站在战场中央,淡然的看着血腥的战局。 只是,叶远的护卫固然优秀顽抗,但是那黑衣人的攻势却更加诡异难测,包围圈在慢慢的缩小,最外围的人圈已然攻破。 优劣势已分,霍水抬眸望去,护在自己正前方的叶远仍然岿然不动,气势闲定自若,只是单单这样站着,就让人觉得莫名的心安。 她原来,一直是信任他的。 当第二层人防被攻破后,叶远温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忧色,眉头轻蹙,冷眼看着战局。 这支队伍很明显是专门从事杀人工作的杀手,而能请动那么专业,那么有组织的杀手,看来这个幕后之人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难道他真的要命丧于此? 只是很奇怪,在想到自己可能会死于此的时候,叶远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恐惧,仿佛,他也已经倦极了这种生活。 只是,他的眉头又蹙紧一分:水儿怎么办? 来不及细想,他突然转过身,拽起霍水的手,然后大声的叫出三个名字。 站在最里面的三个侍卫应声而出,步履轻便沉稳,一看便是高手中的高手,“皇上有什么吩咐?” “将她送出去!”叶远把霍水往前一递,沉声说。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说:“望皇上恕罪!属下必须留下来保护皇上!” “你们想抗旨吗?”叶远的脸一沉,不怒而威。 那三人只是不答话,但是也固执的不肯动。 夹在他们中间的霍水也是一脸的怔然,这种时刻,他将自己身边的高手遣走,岂不是更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你们以为朕真的会命丧于此吗?朕是真命天子,焉能丧于这等宵小之辈手中!”见那三人仍然没有一丝反应,叶远这才生气了,眉毛一挑,声音也冰冷如山巅之雪。 见皇上发威,那三人终于满脸不情愿的拱了拱手,站在前方的两人突然一齐伸手,各挽住霍水的一只手臂,还不等霍水呼出声来,便如大鹏鸟一般被两人夹在中间,带着她往圈外跃去。 霍水怆然回头,叶远仍然神色不动的站在人群中央,静静的看着她,而外围的人,也在慢慢的往中心靠,牢牢的守住最后一层,紧紧的护住叶远。 从人群里突然出去四个人,黑衣人那边不可能不追,但是真正的大头还在原地,所以派去追霍水的黑衣人并不多。 那三人的轻功极好,下山的路显然已经被封住了,所以他们跃去的方向是浓雾四起的山崖,山崖之边,不仅有深山老树做掩护,而且山岚雾气,也很好的隐藏了他们的行踪,何况追上来的黑衣人本不多,没多时就已经甩掉了一大半。 只是行得愈深,雾气愈大,连他们自己都有点弄不清方向了。 身后,依然隐隐的有追兵喧嚣而来,一边寻找着,一边出言恐吓。 他们四人躲在一棵百年古树之后,那树根虬结盘杂,中间刚好形成一个可容一人的大洞。 霍水往树干前靠了靠,低声说:“我在这里等你们,你们赶快回去救你们的皇上,放心,我不会跑的。” 三人对望了一眼,也实在是心系皇上,只是略做迟疑,便拱手道:“那姑娘自己小心,我们先回去了。” 霍水点点头,又小声催促了一下,那三人才转身走入薄雾里,往方才的山谷处走去。 林中瘴气愈重,霍水缩身躲在那树根之间,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响动。 没一会,林中深处突然传来了零碎的脚步声,几个陌生的声音说道:“明明见他们往这边来了,怎么转眼就不见踪影了?” “这里树洞颇多,我们好好找找。”另一个人说。 很快,脚步声散开去,四周响起了一声剑砍在树枝上的咔嚓声。 霍水心中一惊,若是他们仔细去找树洞,自己此时的藏身之处一定会被他们发现,为今之计,还是赶紧换地方。 想到这里,她已经从树洞里钻了出来,弯着腰,往林雾深处走去。 她的动作本来很轻,奈何后面的追兵却都是受过特殊训练,耳目极灵的人,听到响动,他们迅速的回过神,恰好看见霍水匆匆跑走的身影。 那些人很快向霍水跑走的地方跃去,霍水只听到后面呼呼的风声,心中暗叫不好,索性直起腰跑起来,一边躲开崎岖的灌木林,一边继续跑向扰乱视线的雾霭深处。 芜杂的树枝植被确实很好的将追兵阻拦了一阵,这浓浓雾霭也确让后面的人看不清方向,但是她自己也深受其苦,身上挂伤无数尚且不说,连前方的路也渐渐看不清了。 就这样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了很久,后面的人还是若隐若现的紧紧跟随着她,她不能停下。 即使环境设置了重重障碍,但是实力悬殊太大,霍水终于还是被追上,回头间,冰冷的长剑仿佛已经近在眉睫。 她猝然后退一步,脚边的茅草发出撕拉的断裂声音,在后面人惊愕的眼神里,她的身体竟然往地下陷去,越来越矮,越来越矮,很快,就消失在周遭的一片深草浓雾中了。 “是沼泽吗?”愣了半晌,一个人小声问。 “这样瘴气浓的林子是有很多沼泽,她反正活不了了,我们还是早点离开吧。”林中的寒气让黑衣人有点畏惧。 其他人一致赞同,瞥见旁边的树枝上挂着她的一缕衣带,便用剑挑了带回去,也好向主人交差。 黑衣人很快离去,四周只余留树叶的飒飒声。 红颜祸世(三十)痛 山谷之内,叶远傲然而立。 那黑衣人的攻势越来越凌厉,叶远手下的一百多护卫而今所剩不过数十。 最后的人都集中力量聚集在叶远附近,拼死护主,而那黑衣人却似总是杀不绝,倒下一批,薄雾之中,就会出现另外一批,前仆后继,仿佛只要叶远不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进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杀戮。 现场一片狼藉,即使是一直没有出手的叶远,也溅上了一身的血。 这血,也让他莫名振奋起来,这样的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到,那次篡位,法场之内,远比这次更惨烈,更危险。 只是当时的叶远,被一种愤怒、失望与不甘所支撑着,那时的叶远所爆发的力量与杀伐之气是那么凌厉锐气。 而这次,他却奇怪的,没有贪生之心。只是血见多了,难免会红眼。 他的手已经牢牢的窝向了腰间的宝剑,他的目光已经敛起,俊秀的脸上现出凛凛杀气。 正在他拔剑而出的时候,突然有三个身影跃回包围圈里,仗剑护在他的周围。 叶远眉头一紧,望着那三个明明护送水儿出去的侍卫,厉声问:“你们怎么回来了!” 那三人叩首回答:“霍姑娘已经藏身在林子里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特意回来援助主上。” 叶远仍然满脸怒容,张目喝道:“混账!谁要你们擅作主张!” 那三人正待答话,却见林子里相继跃出几个黑衣人,其中一个的剑鞘上还兀自挑着一条淡红色的衣带,正是霍水今日所穿之物。 叶远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一直稳如磐石的身形,莫名的踉跄了一下。 黑衣人那边,一人狂笑道:“陛下,你心爱的女子,已经死于林中沼泽了。” 叶远怔怔的站在原处,他身边的三个人连忙围成圆形护在他周围,以防敌人趁虚而入。 喊声过后,黑衣人进行了最后一次大进攻,薄雾中、树顶上、山坡下,一时间钻出数不胜数的人影,纷纷跃向中央不足百人、个个精疲力竭的宫中守卫。 兵刃的交接声、“保护皇上”的呼喝声、钢刀砍入骨头的咔嚓声……统统这一切,叶远竟似再也听不见了。 耳边,脑海里,整个身体里,都只剩下方才的那句话:“她死了!” 她死了。 叶远突然有种很不近真实的感觉,仿佛现在的境况,仿佛那句话,都不过是一场梦境。 一梦醒来,他仍然是站在漫天星空下,看着伊人笑靥如花,指点琉璃。 黑衣人看着叶远失魂落魄的站在这个修罗场中,自然是集中火力往他冲来,好在叶远身边的守卫也不是吃素的,虽然疲乏至极,伤痕累累,但仍然用血肉之躯去保护自己的主上。 然而所有的危险,所有的牺牲,叶远也看不到,心中依然念念不忘那句话。 她竟然,就这样死了? 她怎么会死?即使她怨他,恨他,即使她在别人的怀抱中,即使自己这样禁锢她,伤害她,却始终,没有真正失去她。 那么现在,竟然是真的失去了吗? 水儿,我终于,失去你了吗? 从此以后,你的音容样貌,便再也,再也,不能见了吗? 麻木的心脏突然被一阵剧痛侵袭,他捂住胸口,一口鲜血从喉间喷薄而出。 守在叶远身边的一个侍卫慌忙回顾,却见皇上慢慢的直起身,他的唇边还有血迹,只是神色一场冷冽,目光中的怒火,仿佛要化成实质的烈火,将一切所见之物烧成灰烬。 那侍卫无端端的打了一个寒战,叶远已经抽剑,银白的剑刃在空中闪过一阵冰寒至极的白光,莫名的杀气让在场所有人都停滞了动作。 只听见一声惨叫,站得最近的黑衣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一剑贯喉,现场愈加诡异起来,叶远似突然被赋予神魔之力,回旋腾转间,已有数十人丧身在他剑下,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倦容,只是一种喷火的狂热,仿佛要将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全部杀尽。 人挡杀人,佛阻弑佛。 从他身上散发的,仿佛要将这天地的一切空气、水、光明全部遮蔽的杀气,让本来有恃无恐的黑衣人都心生寒意,就如从盛夏之时突然跌落在冰层之底,竟然没有人敢与他交战。 而皇上的大展神威,显然也激励了站在叶远身后的诸位将士,每个人都被一种莫名的振奋感染着,将自己最后的潜力,全部释放出来,很快,本来处于绝对劣势的战局,再次被扳平。 倒在叶远剑下的人已经数不胜数,他的脸,他的身,他的手,他的发,全部,被鲜血浸染,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又是自己的。 那几乎是一种透支生命的打法,让人望而生寒,望而丧胆。 也就在这时,山谷尽头,马蹄声大作,一队人策马狂奔而至。 跟在叶远身后的侍卫怆然回头,人马最前面,一身盔甲的杜子谦正满面担忧望着前方。 援兵来了。 剩下的黑衣人早已经被叶远吓得心胆俱裂,忽见这遮天蔽日的援兵,当即手往下一斩,“撤!” 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幽灵般隐入薄雾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叶远没有追,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处,良久,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条已经被鲜血与泥土染成暗红色的衣带。 人马转眼即到,杜子谦滚鞍落马,单膝叩地,“臣护驾来迟,皇上受惊了!” 他一边说,一边担忧的望着全身浴血的叶远,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做触目惊心。 “皇上……”见叶远神色恍惚,杜子谦又低呼了一声。 叶远这次回身,目光陡然一凛,手指山林的方向,“马上派人去找,每个沼泽地,全部抽空!就算把这山夷平了,也要找到她!” 部属不敢耽误,连忙挑了百名士兵往深林走去。 叶远本想跟上去,但是稍微往前踏一步,全身竟如散架一般使不出劲,发不了力。 他杀敌无数,但是自己身上的伤,同样无数。 杜子谦已经站了起来,本想劝说叶远包扎伤口,可是看见叶远癫狂中带着茫然的表情,终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站在身后。 而叶远,只是撑着最后一丝意志,强迫自己站得笔直,一眼不眨的看着山林的方向。 水儿,只要你还活着,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要什么,我统统都给你,哪怕你要与别人双宿双栖,我也会全部成全你。 “水儿,你一定要活着!”拳头被握紧,他低吼一声。 杜子谦心中一凛,却见皇上握紧的拳头里,隐隐有血液汩汩流出。 顾不上君臣大防,杜子谦一个箭步走上前去,拉起叶远的手,拼命的扳开。 十指已经嵌入掌心的血肉中,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 男人的手,且粗且钝,到底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将手指甲生生的插入自己的肉里。 杜子谦心中微寒,突然反手往已经僵硬的叶远颈边狠狠的敲了一下,然后在别人惊诧至极的目光中,扶住瘫软的叶远,朗声说:“送皇上回宫!这片林子,给我烧了!” 皇上,你不要怪我,与其让你看到她模糊的尸身,我宁愿背负你的怨气。宁愿让你的伤,变成对我怒。 “可是,将军,皇上吩咐……”旁人迟疑的问。 “一切后果我会一人承担。”杜子谦傲然的丢下一句话,然后抱着叶远,大步往御辇的方向走去。 众人望了望他的背影,又面面相觑了一阵,终于着人准备火把、柴火,放火烧山。 在这鲜无人烟的山谷里,大火,噼里啪啦烧了三天,燃起的灰烬,将半里内的天空全部遮蔽。耀起的火光,让十里以外的夜,亮如白昼。 大火过后,曾经的繁茂森林,只余一片寂寂荒野,而林中的一切生机、一切秘密,也全部藏在这灰烬之中。 当叶远从皇宫里醒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 红颜祸世(三十一)轻放红尘(上) 霍水没有真的沉入沼泽之中. 虽然确实沉了下去,只是在她试图挣扎的时候,她的手摸到了一根坚固的树根,应该是旁边的古树日久天长,巨大的树根盘根错节,终于伸了一枝进了这沼泽之地. 所以她牢牢的拽住树根,抗衡这沼泽的拉力. 沼泽边,本是极其繁茂的草木,她本来便只剩肩膀以上的地方在沼泽之上,被野草遮拦住,所以追过来的人看不见她的影子. 他们也惧怕沼泽地,因为没有特意去搜,而是瞟了两眼,然后匆匆而去. 直到外面再也没有升息,霍水才奋力的,借着树根的力量,使劲的往外钻. 她还不能死,因为逐月还在等她,所以她必须贪生. 可是她的力气毕竟太小,沼泽又是如此神秘,如此巨大的死神,牢牢的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死亡掌心里,始终不肯松手. 这场抗争,她已经不记得花了多长时间,只是永不放弃的,一点点,慢慢的,往地面上挣扎. 终于,她从沼泽地里爬了出来,粘稠的湿泥裹着身体,让她无法正常呼吸,只是撑着身子,趴在一边,大口的喘气. 可是她没有让自己休息多久,她必须在自己完全虚脱,完全失去知觉之前,走出林子. 她,必须,活下去. 因为他在等她,所以她一定一定,不能倒下. 虽然身体很累,虽然脚已经不听使唤,虽然她的视线已经模糊,虽然五脏六腑都处于冰火之间,无比难受. 她依然慢慢的,慢慢的,往前挪着. 林子里的瘴气愈浓,阳光被挡在婆娑的树影里,奇形怪状的植物让这灰暗的天地,显得更加诡秘.就如同,童话里,通往恶魔城堡的魔法森林. 可是她不是童话中人,她会痛,会累,也会死. 那种异常强烈的求生意念,让她忽视自己身体里种种不适,一步一步,艰难的,往远处的光明之处,挪去. 终于,薄雾散开,前方的树林比起密林深处,疏离了许多,青草平整,点点光芒闪烁在团团簇簇的树叶之中. 她抬起头,望向洒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缕阳光,那么温暖,那么清新,就如那次火把节,抬瞬间,逐月淡然一笑. 对不起,我尽力了,可是....看来真的不可以. 她的唇边滑开一个歉意惋惜的笑容,然后缓缓的倒下. 她在无边的黑暗中漂浮了许久,每次,都想彻底的沉沦进去,却终于是被什么细弱游丝的思念牵扯着,让她一直一直漂浮在黑暗之中,烈火之上.是的,烈火,仿佛自己置身火海,全身灼热难挡,她呻吟,挣扎,却越来越热,仿佛整个人都在火炉之中,被融化,再冷却,再融化. 她几乎要忍不住了,这痛苦太强烈,已经超过了他能承受的范围. 那游丝般的思念,莫名的牵绊,终于,再也拉不住她了. 可是在陷入永夜的一瞬间,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如清风般缓缓的划入她的脑海,让她身上的灼热也募然清凉了不少. "她是谁?"平平淡淡的一句,低沉醇厚的声音. "林子起火了,我们去看看有没有逃出来的野味,结果就在林子边发现她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她全身上下都是泥,脸也脏兮兮,好丑,萧大哥还是不要去看了"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她的身边,一只温润的手搭在她的脉搏上,那个清风般的声音再次沉吟而出,"她在发烧,必须赶快退烧,不然会有生命之虞" "萧大哥,你还是出去吧,我们来为她降温"女孩子催促的声音. 手抽开去,脚步声渐远,"那就麻烦你们先为他清晰一下,我去外面采些草药回来" 依然是清清淡淡的一句,却让躁动不安中的霍水,莫名的安宁起来. 然后又是脚步声,那两个女孩子已经端着清水,执着毛巾靠了过来,准备将这个山野之民好好的收拾一番,她们可不想那么神仙一般的萧大哥去诊治这么脏的病人. 全部是泥浆的衣服被褪了下来,清凉的水缓缓的划过她的身体,让她忍不住轻吟一声. 正在擦拭身体的女孩子突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由衷的感叹了一句:"她的皮肤很好啊" 说完后,却迟迟不见同伴回话,女孩子诧异的抬起头,却见另一个女孩兀自拿着毛巾,俯身在泥人的脸前,动也不动. "你怎么了?"女孩困惑的问了一句. 然后她探过身,顺着同伴的视线望过去,自己,也忍不住怔住了. 竟然,竟然,那么美. 毛巾擦过的地方,肤若凝脂,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只是眉头轻蹙,似乎在经受着什么痛苦. 两人面面相觑,手中的动作也不自觉的加快了许多,没多会,一个干净清爽的美人便出现在她们面前. 那个女子的美,仿佛要将这本不光亮的茅草屋,也映射的如旷野之中明媚耀眼. "是一个,落难的公主吧"好半天,其中一个女孩才迟疑的嘀咕了一句. 而另一个人,没有反对. "我去找萧大哥,!"站在前面的女孩后知后觉,连忙蹦了起来,跑去找她们村庄最聪明,最见过世面的人. 女孩跑出去后,剩下的那个人,则为霍水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撑着头,坐在一边痴痴的看着她.跑出去的女孩,则直接往后山的小路奔去,萧大哥方才说去找草药,那此时一定在后山之中. 她跑的很快,一边跑一边喊着"萧大哥"的名字.直到后山深处,才听到一个淡然含笑的声音问:"小红,急急忙忙的,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小红笑着转身,树影下,点点阳光轻轻的洒下,映着那人眉眼带笑的脸,一身最普通不过的布衣,却依然掩饰不了他的飘逸俊秀,即使是松松拢在脑后的那一头雪发,也只是增添了他的清雅脱俗. 即使抬头不见低头见,小红仍然小小的怔忪了一下. 萧轻尘微微一笑,然后纵身跃到小红身边,"什么事吗?" "萧大哥"小红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连忙敛正心神说:"那个女孩,我们救的那个女孩,原来,.....是个大美人呢!" 萧轻尘望着小红激动万分的脸,哑然失笑,:"这样的小事,也值得你如此焦急的来找我吗?" "不是,是真的很美很美,萧大哥你见过世面,你说她是不是哪个公主娘娘啊"小红急忙说道. 萧轻尘只是不答,如大哥哥一般慈爱的望着小红,心头,却微微一悸. 再美的人,在他眼中,也没有了丝毫颜色,因为不会再有人,及得上她万分之一的光彩. "反正,萧大哥你回去就好了,"小红看着萧轻尘一脸的不以为意,索性不说话,直接动手去拉.萧轻尘朗然大笑,伸手拿起放在脚边的装满草药的竹篓,然后任小红拉拉扯扯着,往那个山下宁静安详的小村庄走去. 在回村的途中,几个砍柴的青年看到这一幕,一起哄笑道:"小红,你又在纠缠萧大哥了,羞也不羞?" 小红清朗明丽的脸涨得通红,向他们重重的啐了一口,也不理他们,兀自拉着萧轻尘往小茅屋走去. 萧轻尘只是莞尔. 没一会,茅屋的大门就被很粗暴的推开,萧轻尘放下竹篓,一边拍拍被小红拉皱的衣服,一边笑道:"你说的美人在哪里呢?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说着说着,他抬起头,淡淡的看向床上之人. 只一眼,它的声音嘎然而止,只一眼,他的脸上的笑容僵硬褪去,只一眼,他的生命就此停顿. 小红满意的看着萧轻尘的反应,正准备调侃几句,却见萧大哥的身子竟然微微颤抖起来,那总是云淡风轻,将一切大事小事都能化之的萧大哥 ,脸上,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分不清悲喜,只是觉得异常激烈。 她的询问还么有问出口,就听到他低低的唤了一声,“水儿。。。” 脚步已然踏出。这是小红第一次见到萧大哥如此凝重,如此沉重,那本是一种欢喜的情绪,但是在他的脸上,却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茫然. 她看着他走过去,执起那女子的手,嘴唇嗫嚅了一阵,终于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坐在床边,静静的望着床上的人,仿佛世界其他的事物都已消失,他们二人,自成一个世界. 小红愣了愣,心中突然有股莫名的酸意,看了一会,终于默默的转身,与屋里原来的那个女孩一道儿退了出去. "小红"出来的女孩低声问:"萧大哥是不是认识那个女孩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萧大哥那么失常呢" 小红只是不语,回头望了望屋里的人,心中怅然.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萧大哥应该是认识她的.不仅认识,她在他心中,也应该有一席无人取代的地位吧. 也只有这样的美人,才是与萧大哥同一个世界的,像她这般山野村妇,本就不该痴心妄想. 小红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萧大哥,那是在半年前的一个早晨,她上山,在途中遇到一只饿了许久的狼,她以为自己一定会葬身狼腹,然后他出现了. 一身雪衣,一头雪发,翩然而至. 在恍惚间,她直欲以为那是仙人降世,因为那时候的萧大哥,如此飘逸,如此俊朗,让她舍不得一时一刻的转瞬. 他只是淡淡一挥,那狼便似感受到他的气势一般,落荒而逃. 她几乎不抱希望的问了一句:"你是谁?" 没想到他却异常温和的回过头,淡然一笑:"我姓萧." 就像春天提前来临一般,他的笑,亲切自然,如临春风,这让小红壮起胆子继续问:"你就住在这附近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含着笑,静静的看着她. 小红等了等,然后自作聪明的说:"你救了我,不嫌弃的话,可不可以去我家,我请你吃饭,我的手艺很好的. 她以为他一定会拒绝,她也不曾奢望他会与自己有什么纠葛,但是,他答应了,依然是淡淡的笑,淡淡的语气"好" 小红欣喜若狂,一路上,她说了许久关于自己家乡的事情,说道自己住的那个祥和的村庄,说道周围依山傍水,美景如画. 而萧大哥,自始至终,只是静静的听,脸上的笑容,也始终淡淡的. 后来她说:"萧大哥若是没地方去,可以在我们村常住" "好"还是淡然的语气. 小红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就这样,这位姓萧的男子,这个宛若仙中人的男子,留在了这个与世隔绝、靠捕猎为生的村落,他为人极好,无论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别人遇到麻烦,都能找他。 有人生病了,他会救治,有人在山野里遇到了危险了,他会援助,甚至是村民的红白喜事找不到人手,他也会帮忙,而且还会写上几副喜联,即使这里的人都不识字,但是家里贴上对联,也算多多少少沾了点文卷气。 所以,这里的每个人都喜欢他,即使不知道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的全名。但是山中人淳朴,好奇心也并不强,他不说,自然没有人追问. 于是年少的尊称他为萧大哥,年老的唤一声,"小萧",他也会欣然答应. 相处久了,慢慢从最先的拘谨变得熟悉,他对她,也一样是友好而照顾的,她偶尔会想,他是不是真的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去?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小红只觉得心中如冷水泼地,瓦凉一片. 他与她,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个村庄,也许不过是他暂时栖息的所在.现在,与他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来了,那个女子,是如此的明媚耀眼,是如此的风华绝代,只有这样的女子,站在萧大哥旁边时,才不会失了光辉,而是两相映射. 如此的--一对璧人. "小红!"后面的人见她失神,大叫了一声. 小红不自然的笑笑,然后往前小跑了几步:"萧大哥有客人,我们去准备几道菜吧" 后面的人愣愣的看着跑远的小红,然后一脸困惑的紧跟了过去. 茅屋里,萧轻尘自是静静的执着霍水的手,是不是用冷毛巾擦拭着她额头溢出的汗. 自出了天启国后,他也多方打听过她的消息,后来听说她去了边城.本想去找她. 可是还没有走到幽王府,就听见闲人的谈论,说幽王的世子意欲迎娶她. 对于幽武的背叛,他已经不再放在心上,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去问问她的想法,而是走了几步,脚步却突然停住了:若是她真的可以与幽武在一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他,萧轻尘,早已经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他甚至连一个身份都不能给她,如果她现在过得很好,自己又何必去打扰她的平静? 他已经亏负她太多. 所以他走了,漫无目的的走在这边缘之地,然后遇到了小红. 生活复而归于平静,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村里,外界的纷纷扰扰,始终无法侵袭一丝一毫. 关于天启与火焰的交战,他不知道,关于霍水后来的浮沉反复,他也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她正在幽王府做王妃,有一个疼她哄她的丈夫.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全身伤痕的流落在这里?水儿,在你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他的眸子愈来愈深,最终化成浓浓的怜惜,尽数投在眼前人的身上. 整整一晚,他没有挪开半步,只是不停的给她擦汗,喂她吃药,在她仿佛做噩梦般不停战栗时,搂着她. 水儿,没想到你会再回到我怀中,即使,是在这样伤痕累累后. 整整一夜,小红都站在窗外,静静的看着屋里的人,看着微弱的烛火下,萧大哥刻骨温柔的脸. 那样的温柔,让她怦然心动的温柔,可惜他眼中的人并不是自己. 当黎明来临,当黑夜破晓,小红这才疲惫的走开,而屋里的萧轻尘,则是不知第几次,将湿毛巾从她的额头拿走.就在手指划过她眉毛的一刹那,她长长的睫毛突然翕动了一下,缓缓的,缓缓的,一双明澈如水的眼眸,睁开来. 萧轻尘心一颤,手僵直在原处,动也不敢动的望着她. 她的眸子深处划过一丝困惑之色,然后睫毛如蝴蝶般上下翻动了一下,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头顶的他. 那一刻,连呼吸声,都不曾有. 他的喉咙有点发紧,干干涩涩的,失去了语言的功能. 她的眼帘又很快垂了下去,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波动. "好热"这是她的第一句话,还下意识的将衣服扯了扯. 萧轻尘愣了愣,下意识的唤了一声:"水儿...." 她听到他的声音,又重新抬起眼,却依然是无比陌生的眼神."水儿是谁?"低低的,困惑的声音. 萧轻尘怔在原地,又听见她小声的,怯怯的问:"你又是谁?" 萧轻尘呼吸一窒,迎着她清澈无影的双眸看了许久,才轻声问道:"你.....全部不记得了吗?" 她蹙眉,极力的思索了许久,对于自己身上的过往.竟然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看着她勉励思索的样子,萧轻尘连忙弯下腰去,柔声说:"不着急,慢慢想." 霍水点点头,望了一眼眼睛异常温和的男子,突然展颜一笑:"你的声音很好听" 似乎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就听过这样的声线,将那恼人的灼热,驱散干净. 萧轻尘怔怔,随即挨着她坐下来,轻声说:"你若是喜欢听,我便一直说给你听,好不好?" 霍水笑笑,然后又问:"你叫我水儿,是不是认识我?" 萧轻尘迟疑了一下,终于淡淡的说"我们是朋友". 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你是我的未婚妻"这句话压下去. 因为他已经决定,从此,再也不会骗她. "那你叫什么?"有点抱歉的声音,"我似乎不记得了." "轻尘,萧轻尘"萧轻尘原名相告,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有一丝淡淡的欣喜. 这样的重复,这样的开始,宛若初见. 便如,再重新给了他一次机会,从最开始的地方,他与她,再重来一次. "轻尘"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笑面如花.红颜祸世(三十三)轻放红尘(下) 公告:原先设定的“尘埃落定卷’ ,此卷将成为全文的最后一卷。 经过思考浓缩,予以取消,也就是说 …一一~正文分界线-…一- 她恢夏的很好,虽然体虚,但是并没有受多大的伤,只是那一场持续了三天的高烧,让她的脸色显得很苍白。 康复中的水儿乖巧的可人,但同时又太过于沉默.,总是说着话,便低下头去,陷入莫名的沉思。 她也向萧轻尘问过以前的事情,譬如她是哪里来的,譬如她还有哪些亲人。 而这些世,即使是萧轻尘,也无法回答。 仔细一想,他竟然从来不知她是哪里人,只是突然有-天,燕予钨的阁楼之上,她翩然而落,仿佛宿命一般,跌落在许许多多人的生命中。 所以,对于水儿的追问,他唯一的回答就是:“我们,曾径是很亲密很亲密的朋友,后来因为事端重重,所以失散了”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满足她,可是她向来是一个乖巧的女孩,从来不去麻烦别人。也就是说,她对他,虽然礼貌客气,甚至有点依赖,但仍然很见外。 这反而让萧轻尘觉得很安心,他还记得自己初见水儿的时候,她也是如这般矜持,不肯求助于别人。可是安心之后,便是淡淡的惆怅。 小红原巳认定水儿是萧大哥的心上人,但是几日相处下来,她又不怎么确定了,比起情人,又是久别重逢的情人,这样客客气气的关系似乎太生疏 村庄一向是淳朴而包客的,对于这样一个新的来客,大家都只是好奇友好的去接受。 水儿也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总是含笑,安静礼貌,当她能下床后,便会帮着小红做饭洗衣,她做饭的习惯很奇怪,每每可以用很普通的原料烹饪出奇怪却可口的样式,有时候还端出一盘生菜,声称这是沙拉。 沙拉是什么,小红不知道,但是她能肯定,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叫做水儿的女孩了。 如果她真的只是萧大哥的普通朋友,小红反而为萧大哥觉得惋惜了,因为水儿真的很好。 而萧轻尘,从最初的怅然,看着水儿忙前忙后,轻笑轻语,也慢慢的习惯了这种淡淡的关系。 他白日里会同村里其它的男人一起,上山打猎,其实对于他来说,打猎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可是他从来不利用自己的武功,,因为不想用不属于这里的力量去打搅这里的平静。 所以他同其它人一样。从事着简单的挖陷附,使绳套的工作,,很辛苦很繁琐,但是很快乐。 当日之西落,他会回家,水儿与小红同住在一块,所以他每次去探望水儿,就会很不容气的留在她们那里吃饭,他一直不知道水儿竟然有如此精湛的厨艺,看着她一脸烟尘的从灶台后转出来,他有种很奇异的满足感,一如幸福。 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回家,便能看到她的笑颜,听到她的细语原采,幸福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 小红也是开心的,因为自水儿住在她这里后,萧大哥便日日来此,在饭席上的话多了,,会讲一些在外面打猎时遇见的趣事,说起动物是如何如何的狡猾,村民们又是如何如何的聪慧。 水儿每次都听得很认真,说道关键处,也会随他一齐大笑。 萧轻尘的笑,常常让小红失神,虽熬萧大哥之前也是满脸笑意,但是从前那种淡淡的笑,更多的,只是一种温和的礼貌,没有现在这般自然,这般有感染力。他是真的开心吧,这么久了,直到水儿来到这里,萧大哥才真正开心了可是为什么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呢?这个问题,小红百思不得其解。秋天很快就要过去,空气里,渐渐有了初冬的寒意。 吃完晚饭的萧轻尘并不急着离去,而是负手站在茅屋前的大树下,遥望着远方的葱郁大山。 这是在舞月国与火焰国交界的位置,因为从属不明,反而脱离了朝廷的管制,逍遥自在. 他一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水儿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他也没打算花心思去弄明白这个问题,水儿来了,他只以为这是上天的恩赐,即使是一场梦,他也不愿意醒过来,又怎么去追问梦的出处呢? 可是,这样一个全新的水儿,似乎,并没有爱上他. 又似乎,她心中,始终,还有这另一个人. 他还记得水儿时常的沉默,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睛里困惑至极又温柔至极的眸光,分明,是一种思念. 连她自己都忘记的思念. 萧轻尘微微回过头,小红和水儿正一面说笑着,一面收拾着桌上的碗筷,然后她们不知道谈到什么,突然一起吃吃的笑了起来,水儿笑得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这样的笑容,也是萧轻尘许久许久未见.如此快乐,如此无忧,值得他倾尽所有去守护. 只是,守得住吗? 萧轻尘兀自看着她发呆,没想到水儿偏巧这时候抬起头来,望见他,她坦然的笑笑,没有一丝闪躲,然后她又直起身,小步往他跑了过来. 萧轻尘粹不及防,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个小鹿般的身影带着漫天霞光来到自己面前,"轻尘!"她大声喊."你在干什么呢?" 在干什么呢?萧轻尘怔怔,笑笑,"在看你". "脸脏了吗?"水儿连忙伸手去拭自己的脸,却不防手中的污渍反而将脸弄得脏兮兮的. 萧轻尘大笑,伸手刮过她的鼻子,"小花猫". 这动作本是极其亲昵的,只是水儿却似乎没有丝毫察觉,仍然坦然干净的笑,没有一丝阴影,也没有一丝暗藏的情绪. 他该为此庆幸吗?从前所有的爱恨,所有的伤害都已经云消雾散.萧轻尘略有点忧伤的想,可是为什么,心中的怅然,屡屡不散. "轻尘,我们要一直住在这里吗?"在这个地方,只有萧轻尘是认识她的.所以她依赖他,如同,依赖以为可亲的大哥哥. 萧轻尘心中一顿,压着声音,淡淡的问:"你不喜欢这里吗?" "当然喜欢,只是....."水儿蹙起眉,为难的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完似的." 水儿,你还是有着牵挂吗?只是你牵挂的人,到底是谁? "既然喜欢,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他的脸色微微一黯,声音依然柔和可亲. 水儿想了想,良久才点点头说:"也好,那我就可以一直陪着小红了" 萧轻尘莞尔一笑,夕阳愈来愈下,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一片,整个身子也拢在淡淡的霞光中,如梦中的景象,而她,也如一场梦,明明在那么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又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他忍了许久,才终于放弃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只是这样静静的看,静静的,用最温和的距离,守着她,直到暗色将她的面容隐去. 红颜祸世(三十四)擦肩而过 待她的身体大好后,小红也渐渐不安于室了,虽然萧大哥三令五申,不准带水儿去危险的地方,但是去山林采木炭不算危险吧。 几月前,那场莫名的大火,不仅让她捡到了水儿,也让这片总是瘴气缭绕的原始森林,成为了一片旷野之地。 而那些没有烧尽的木材,也是用来生活的绝佳木炭,村里的人都会在这里拾木炭,比干柴还好用。 而且这里地处偏僻,平日里也没有其它人来,所以小红也放心让水儿独自一个人乱走。 她们相约了一个地方见面,然后各自散开,一人拎着一只小篮子,装满篮子后,便可以打道回府了。 水儿做得很认真,低着头在泥泞得荒野里翻寻着未烧尽得树根,她与小红走的是两个不同的方向,渐渐的,也就走远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抬头,却已经看不到小红的身影了,她正想大呼一声,一辆马车突然迅疾的从她的身边驶过,扬起的灰尘,扑满了她的发丝。 她有点不悦的看向马车,没想到车竟然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马车上缓缓踏出。 他背对着她,所以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单单那个修长的背影,就让水儿有了些许的怔忪。 她原不知,原来背影也可以如此好看的,绝世风华,偏偏,又是如此的落寞清冷。 “国主,这里风太大,你的身体吃不消的,还是快点回去吧”驾车的人满脸担忧。 白衣人却似没有听见一般,一步一步往旷野深处走去,他走得很慢,即使遇到前方有碎石小沟,也不懂得停下来,只是踏上去后,迟疑一下,再轻轻绕开。 水儿本打算离开,但是看见这样奇怪得情况,心中不免有点好奇,想看看这个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悄悄的尾随在他的身后,也跟进了旷野深处。 驾车的人,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行为,所以并没有跟上去。 他终于停了下来,他的衣摆在风中翩跹不定,白色的背影,明明是耀眼的颜色,却仿佛,要融于这四野的灰暗中去,或者,更加的灰,更加的暗。 水儿本是好奇而来,却见那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处,难免觉得索然,正准备转身走开,却听身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你对我说过,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我也要活着。我一直牢牢记住你的话,尽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这样饱含着苍凉与悲伤的叹息,让水儿微微楞了楞,她又重新转过身,望向那个奇怪的人。 白色的背影轻轻的颤抖着,似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一定失去了一个极重要的人吧,她想。心中难免生出恻隐之情。 迟疑了一下,她还是走过去,绕到他的前面,第一次,仔细的看着他。 在看清楚的那一瞬间,水儿有点怔忪了,这个男人,竟如此英俊,出奇的俊美,出奇的出尘,削瘦的脸庞,虽然憔悴,却挡不住他从内到外的风采,夺人心魄,让人挪不开眼神,那是一种不染尘埃的美,超越了性别。 她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一眼不眨的望着他,恍惚间,似乎已经这样站立了许多年。 而他,也如此静静的站在她的面前,可是,却没有看她。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的面前摇了几下。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触动,他竟然,看不见! 这个发现,让水儿莫名心痛,如此的人,为什么会是盲人! “你是谁?”有点冷然的声音,逐月固然看不见,但是她在他面前摇手时,气流会变的不一样。 水儿愣愣,随即歉意的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其它意思……”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白衣人的脸色却陡然大变,伸手拽向她的胳膊,他的身形极快,水儿根本避无可避。 修长的手指紧紧的嵌入她的衣袖间,水儿有点吃痛的大呼一声:“放手啊,很疼” “是你吗?”他的声音突然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希望,那么深沉而凛冽,让她突然答不上话来。 “你……认错人了”良久,她才轻声安慰道:“我不认识你” 手颓然的松开,逐月脸色苍白的退后一步,“对不起……” 可是之后的话,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怎么会奢望她还在人世呢,四个月了,整整四个月了,林子既已经成了灰烬,还会有奇迹吗?这个世界真的还要奇迹吗? 这个女孩的声音,分明是像她的,可是又有着多么明显的不同,面前的女孩,似完全未经人事般单纯,她定然不会是水儿。 可是,为什么,在她开口的一瞬间,自己会突然笃定那就是她! 水儿本有点懊恼,可是看着他神色凄苦,那一点点的不快立刻消失殆尽了。 “你在这里,是来找人的吗?她叫什么?”水儿终于忍不住的问道,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子脸上的愁容,竟让她也觉得莫名忧伤起来。 逐月只是凄迷一笑,并不回答。 水儿见他不理自己,也自觉的没趣,低声说:“那你慢慢找吧,我走了”,说完,也不去看逐月,转身兔子一般,往小红的方向跑去。 只是跑了几步,她仍然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个白色如月华般的身影,依然静立在那灰暗的天地间,孤独的,还有仿佛如洪荒深处走来的寂寞。 胸口似被什么击中,水儿捂着莫名跳动的心口,满脸困惑。 逐月在荒野里站里许久许久,久到,身体已经麻木。 方才驾车的侍卫终于走了过来,试探的问了一声:“国主,该回去了,这里离火焰国太近,还是尽早离开为好,奇.сom书以防被袭” 逐月默然,然后转身往回走去。 那侍卫遥望了一眼远方在灰烬里重新长出的萋萋野草,心中也不免嘀咕了一句:能让国主这般心心念念,为之伤身伤神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舞月国现任国主清风逐月,在得知她的死讯后,做得第一个决定,就是南抗天启,北抗火焰。 然后用一股仿佛不知道疲倦的精力,平息内乱,治国治民,连着几日几夜,不停的听公文,批奏章,研战术,不给自己丝毫停息的机会。 而天启与火焰,也很奇怪的安静了一段时间,听说火焰国的皇帝叶远因为上次被袭之事,在国内展开了血腥镇压,成批成批的嫌疑犯被送往刑场,举国打压杀手组织,火焰国境内可谓是人心惶惶,而叶远自己也因为伤势,几次濒临生死边缘,听说至今都缠绵病塌,而国家的一切大小事宜,都由新任的大司马杜子谦全权负责。 天启那边倒是没什么消息,清风铭月的罪行被公开后,在民众间的威望被减到最低,所以他对天启国,也就完全没有了作用。 天启的皇帝龙凛是历代帝王中少有的佼佼者,冷静、深沉、赏罚分明,从善如流,相形之下,叶远倒显得偏执了许多。 而清风逐月,固然展现出了少有的政治才华,可惜他的心,却似不在这里,他做出这样以卵击石的决定,以一个偏远小国之力,去抗衡两个泱泱大国,安知那是不是一种透支的、拼命的做法?就如同现在的他? 如果一定要找个词来形容他的勤奋,那就是--求死。 用求死的做法去工作,四个月来,他真正休息的时间少之又少,即使倦极睡着,也睡得极浅,任何响动,都能让他从梦中惊醒,然后再次投入到繁重的国事当中去。 天下,以一种很奇妙的方式平衡着,舞月国没有攻下,那么天启与火焰之间不可能有大规模的战争,因为任何进攻,都必须经过舞月国,而舞月国现在坚定的中立立场,也让两国颇为头疼,任何一方逼狠了,都可能导致舞月国投向另一国,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就这样僵持着,反倒给了三国人民难得的安宁时日。 只要舞月国一天不被攻陷,这样的安宁,也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其实逐月心中也清楚,那必然不会长久,现在的局面,恰如一场拔河比赛,虽然势均力敌,但是若在任何一方的后面加上哪怕一只蝼蚁,都能让局势分崩离析。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逐月自认为他没有丝毫忧国忧民的情绪,他没有野心,也无所谓权势。 心,已经死了,他现在所作的,不过是找一个活下去的支点。 若是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撑不下去,也许,会因为身心太空,而终于倒下。 可是,她说过,必须活着。 绝对绝对,不能放弃希望。 寒风中,缓缓而行的逐月,身形愈加单薄寂远了,有风吹来,传来他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是如此大,让已经跑得老远的水儿蓦然停住了脚步,怅然回顾。 红颜祸世(三十五)轻尘求爱记 小红最近总是叹气摇头。 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萧大哥不是一般的笨。从前总以为他无所不能,原来连最基本的表白都做不了。 现在,满村的人都看得出他对水儿非一般的关心,却总是保持着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客气温和。 看着他每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几乎所有人都为他提着一口气,可是看着他的样子,犹豫啊,怔忪啊,就是不说话,那口气却始终没有放下,最后害的全村的人都得哮喘,那都是因为憋气憋的。 一个小小的村子,本来话题就少,现在多了两个神仙一样的人物,又是这样暧昧至极的关系,于是,他们的事情,就成为了茶余饭后,村里所有人的话题。 而小红,就是那个消息传播人,她是第一线上的工作人员,也是水尘事件的权威发言人。 当然,也有人会笑着调侃:“小红,你从前不是很迷萧大哥吗?怎么现在做起了红娘?” 小红撇撇嘴:“我现在也很喜欢萧大哥啊,不过也喜欢水儿,既然都喜欢,他们在一起就省的我喜欢两次了” 山里的人,无论爱恨,都直接执着,但是不会偏执。 在全村人摆明了看好戏的眼神里,唯一没有知觉,恐怕就是两个当事人了。 水儿是先入为主,已经确定萧轻尘是自己值得信赖的朋友,就毫无保留的相信他,也是一直把他当成朋友。 而萧轻尘,因爱升怯,唯恐将她吓跑了,所以便无怨无忧的担起了这个全能朋友。 什么叫做全能呢?就是她有事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她试验做废弃的菜,他会眉头也不皱的全部吃掉,她说喜欢动物,他便去山上抓个七只八只小兔子,还为它们做笼子,寻野草。 可是,她看他的眼神,永远是信赖而清澈的。 小红终于看不过眼了,在一次晚饭后,她打发水儿去收拾碗筷,然后将萧轻尘神秘兮兮的拉到一边,开门见山的问:“萧大哥,你是不是对水儿有意思?” 萧轻尘的脸微微一红,讪讪的说:“那个……我们是好朋友……那个……” 小红眉毛一挑,丫的,竟然还敢狡辩。 “如此啊,我听说村头的牛二哥对水儿可是很有意思的,他准备了彩礼,打算让高伯伯为他求亲呢”小红摇头晃脑的说。 “不行,绝对不行!”萧轻尘大惊失色。 小红心中暗笑几声,脸上仍然是一本正经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何况水儿的年纪又不轻了……” “不行!”断然的声音。 “萧大哥是不是觉得牛二哥配不上水儿,其实牛二哥不错,人老实,又有力气,对人又好” “不是牛二的问题……” “那是为什么?”小红眨眨眼,盯着那个已经难以自圆其说的人。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萧轻尘继续嘴硬中。 小红几乎有点想拍他了,没见过这样冥顽不灵的人,苍天啊,她当初怎么会认为这个傻男人是什么神仙下凡呢?分明就是一个傻蛋。 “萧大哥,你不是想霸者水儿一辈子不放她自由吧?”小红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萧轻尘。 萧轻尘俊秀的脸涨得通红,半天才讷讷的说:“也不是……” “行了行了,你的心思恐怕全天之下只有那个笨水儿不知道”小红决定不兜圈子了,笑眯眯的为他解围道:“喜欢就要表白,不然她可真的不会开窍的” 萧轻尘眼神闪烁,看看天,看看地,一脸的不自然。 (nay:我说萧轻尘,你也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生死离别都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至于吗至于吗!) (仿佛听见了nay腹诽,终于)萧轻尘垂下眼眸,低声说:“我怕吓到她” 小红晕倒。这是她听过的最绝的借口。 “大不了被拒绝嘛,何至于吓人”小红暗自嘀咕:“你虽然头发白点,人帅点,但是,离洪水猛兽还是有点距离的” 心中虽然嘀咕不停,小红的脸上还是摆出一个绝对称得上诡异的笑容,“也许,她也正在等着你开口呢” 萧轻尘怔怔,摸摸鼻子,再摸摸头,“这样吗?……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那人还在后面自问个不停,小红已经翻翻眼睛闪人了。 是谁说的,什么什么能让人变笨,果然是一点也没错啊。 她开始怀念那个无所不能、天塌地陷都能淡然处之的萧大哥了。 于是,被小红点醒的萧轻尘,终于小心的开始自己攻势了。 话说某一天,他和水儿一起坐在山上的草地里,虽然是初冬,景未落尽,青黄色相间的叶子飘飘洒洒的,别有一番趣味。 他深深的望着那个毫不设防坐在自己旁边的人,良久,才模拟两可的问:“水儿,你和我一直呆在这里,会不会觉得遗憾,或者后悔?” 水儿回过头,莫名的望着他,“为什么要遗憾,这里很好啊” “我是说,如果和我在一起……”萧轻尘决定更进一步。 “还有小红啊,牛二哥啊,高伯伯啊”话题被轻易的叉开,“和他们在一起很开心啊,牛二哥昨天还送了一只小鸟给我……” 眼见着此次谈话的意图马上就要变味了,萧轻尘一咬牙单刀直入的问道:“水儿,你喜欢我吗?” “喜欢”,仍然没有一丝犹豫,干净利索。 萧轻尘咬到了舌头。 终于,一直躲在身后探头探脑的小红,再也听不下去了,一个箭步从树干后跳出来,叉着腰,站在水儿面前,大声问道:“那你愿不愿意嫁给他!” 一语落,则世界静。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回答,无论是小红,萧轻尘,还是一大批躲在后面探头探脑的人。 水儿愣愣,莫名的看着不知从哪里钻出的一大堆人,想了想,又想了想。 “嫁给你是不是,是不是……”她有点结巴。 “就意味着,一直一直在一起”萧轻尘目光柔和,仿佛听见那次在牢中的承诺。 如果他活着,她也活着,如果各自都没有其它喜欢的人,便一直一直在一起。 一直吗?水儿突然从草地上站起来,淡淡的看向远方。 远方,是不是有也有一个人承诺过,一直,一直,不离不弃。 为什么在他说道一直的时候,自己会如此怅然。 仿佛,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慢慢的丢失,虽然尽力挽在指间,却仍然挽不住它在指缝间的滑落。 萧轻尘也站了起来,不催不促,只是静静的站在她的身后。 “水儿,如果你不愿意……”良久,他才迟疑的说:“就当……” “我愿意”前面的身影突然转过来,清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我愿意一直和轻尘在一起” 萧轻尘怔了证,那一刻,失去了全部的语言,只是傻傻的笑。 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欢呼,所有人都凑了过来,一边道着恭喜,一边筹划着怎么举办喜宴。 水儿却并不见得有多么高兴,只是淡淡的低头,淡淡的笑。 以及,淡淡的忧伤。 然后一只干燥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温暖的感觉,紧紧的包裹着她的掌心。 抬眼,萧轻尘同样是淡淡的笑,眼眸深处,有种尘埃落定的安静。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可是真的来临的时候,却觉得似一场梦。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庄,在失去所以记忆,失去所有过往,甚至身份之后,他们只是凡尘中最微小的尘埃。 幸福,真的可以这样伸手就抓住吗?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明天吧”小红又大叫一声,“不然我家的门槛都要被萧大哥踏平了” 后面一阵哄笑,连萧轻尘也略微拘谨的笑笑,水儿却只是唇角一挑,没有说话。 于是,剩下的事情由不得他们自己操心了,那些热心的村民为这段佳话的终于完满而兴奋不已,谁出钱谁出力,早已经在一旁讨论得热火朝天了。 明天吗?他贪婪的看着她带笑的容颜,心中满满的,暖暖的,明天,她真就是他的妻了吗? 可是,为什么明天这个字眼,总让人觉得不安。 便如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她,依然在触手的地方,也依然遥不可及。 红颜祸世(三十六)婚礼惊变 那一晚,水儿的笑,是萧轻尘永生的记忆。 那一晚,满地的血,也同样是他,不可磨灭的记忆。 乱世之中,若为微尘,焉能完满。 大红的喜字贴了出来,各家各户束之高阁的灯笼也翻了出来,这片不大的小村庄一派喜气洋洋,人人脸上都挂着笑,人人的身上都穿着簇新的衣。 水儿早就被小红藏了起来,按照习俗,新郎与新娘在行礼前事不能见面的,而萧轻尘显然并不懂这个规矩,在女孩子们七手八脚的为水儿打扮时,他就仗着自己轻功高,轻轻巧巧的站在窗口往里望。 而水儿也不懂得闪躲,见他来,兀自回过头,隔着窗棂,动人一笑。 所以,小红她们只能出此下策,将水儿藏起来。 不仅将水儿藏了起来,而且还把萧轻尘赶到了山上,美其名曰:娶新娘是需要彩礼的,可是你看你,两手空空…… 萧轻尘颇有点补好意思,轻笑着问:“那彩礼需要什么?” “最美丽的姑娘当然要嫁给最勇猛的武士”小红煞有介事的说:“你要去山上打几只老虎,几只熊就可以了。” 这样难的任务,应该可以为难他一段时间了吧,小红偷偷的想。 “好。”哪知萧轻尘答应的很爽快,一点讨价还价的意图都没有。 小红愣了愣,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鬼神莫及的功力,当即又改口道:“而且打好猎物后,还不能下山,要等我们的人先去验货,合格了才能让你下来成亲。” 萧轻尘笑笑,点了点头。 “还有啊,新娘是我藏起来的,除了我可没人知道她在哪里,萧大哥准备用什么来笼络我呢?”小红又挤挤眼问。 萧轻尘思索了一下,顺手从怀中取下了一把随身的匕首,“这个送给你,可以防身。” 小红好奇的接了过来,刀鞘上镶金嵌玉,华贵非常,抽开一看,寒光四射,显然是一把极品兵器。 “萧大哥,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啊?”小红由衷的感叹了一句,且不说着匕首如何名贵了,就单单这刀鞘,便花了不少钱吧。 萧轻尘单单的回答,“普通人而已。” 小红也不客气,将匕首往怀中一放,大声说:“好了,萧大哥先在山上呆着吧,反正你们来日方长,不要猴急啊!” 萧轻尘的脸微微红了下,随即坦然一笑。“入乡随俗,不过可千万别把我的新娘弄丢了。” “知道了知道了,走吧走吧。”小红一面催促他,一边将他往村外推去。 萧轻尘也不拘礼,洒然一笑,然后走向村外。 他已经等了那么久了,再等等又何妨? 路过的地方,男人们都向他贺喜,女人们都掩口微笑,因为晚上的这场喜宴,村里的人今天都没有出去打猎,全部忙活着,将两个人的婚事,变成了全村的盛典。 萧轻尘一路回谢,渐渐的,自己也觉得热闹了,如果方才只是自个儿独自在心中欢喜,现在却异常清醒的认识到:这是他们的婚礼。 婚礼,他已经经历了一次,那一次的规模可谓震动朝野,客如云,礼如云,酒席如云,可是,那时的他,却平静而寂寥。 如今,不过是一个破落的小村庄,不过是百来位嘉宾,不过只几桌酒席,却能让他觉得如此满足,如此欢欣。 昨日种种,已不可追,今日,就让他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给她普通的幸福吧。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晴日,虽然现在日之将晚,晚风也慢慢的降了下来,但是山顶还是被晚霞染得红彤彤一片,所以他上山,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萧轻尘回头望了一眼,家家户户的灯笼已经挂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将山野的暮色映得温暖而安详。 萧轻尘心中蓦然一软,这样的生活,岂不是云之逸临死前所企盼的? 他,应该可以安心了吧。 往事如烟,那张已经微笑太久的脸,终于有了淡淡的哀伤之色。 夕阳滑下,山顶的夕照很璀璨,也很短,转瞬即逝。 流离的红光消逝后,萧轻尘的身影终于隐在了黑暗中。 他并没有真的打算去猎几只老虎黑熊,只是安静的等着底下的人准备好,然后下山,迎娶自己心爱的姑娘。 他在山顶上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别人来催,心中突然不安,而那种不安的感觉,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来愈浓。 那晚的夜,没有星月。 他在彻骨的黑暗中站得太久,连身体,都要化在黑暗的寒意里了。 然后他转身,下山。 世界安静的优点诡异。 在半山腰的地方,望着山下依然是烛火点点,方才那种莫名的寒意,这才微微驱散了一点,是他太多心了吧,也许这不过世小红与他开的一个玩笑。 萧轻尘勉力让自己镇静点,可是脚步却越来越快,最后干脆施展轻功,纵飞过来。 在走近村口的时候,他的身体,再次冰凉如水。 村里面,没有一丝人声,虽然灯火通明,可是那灯火,也是凄冷的,染上了——血的气息。 是的,血,在他踏进村庄的第一眼,就看见了遍地的血,漫天漫地的血,充斥了他整个视线。 他是冷静的,虽然手心已经发凉,虽然鼻子已经被血腥味堵得不能呼吸,仍然迈着稳健的步子,慢慢的,缓缓的,走在尸体堆中。所有人,都是一刀毙命。脸上还保持着被杀时怔愕的表情。 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在遍地的尸体里,找寻他熟悉的身影。 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许久许久,在他还是小孩的时候,就这样,漫步在遍地的尸身中,找寻他熟悉的面容。 萧轻尘的脸色,已经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如鬼魅一般,飘在血泊之中。 拳手拽紧,掐入肉里,用疼痛来提醒着自己的神智。 他终于找到了小红,斜斜的靠在门上,全身都是刀痕,她的样子已经不能睹视,因为她反抗了,用他送给她的匕首,反抗了,所以,不是一刀毙命,全身上下,全是数不清的伤口,那只紧紧拽着匕首的手,也已经血肉模糊。 他终于颤抖,他跪在那个已经没有人形的少女身边,几乎要将自己的下嘴唇咬烂,才终于,没有将呜咽声发出来。 他不能崩溃,他必须找到另一个人萧轻尘颤巍巍的伸出手,将少女睁开的研究慢慢的合上,“小红,你把水儿藏在哪里了?”他尽可能的轻声问,仿佛不想吵醒她的安眠。 没有人回答,只有带着血腥的风声,呼呼而过。 他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他的身子,抖个不停,仿佛有一种东西在体内翻滚,就要炸开来,炸毁自己,也炸毁一切生灵。 他走遍了整个村庄,然后又回到小红的茅屋里,没有水儿,找不到水儿,即便是尸体,他也找不到。 难道又要一场生死相寻,老天,为什么还要折磨他,难道他失去的东西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要将最后的生机,最后的希望,也用血色掩埋? 萧轻尘反手一掌拍在墙壁上,轰然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茅屋塌陷了下去。 而在塌陷下去的地方,露出一条地道的出口。 他心中一顿,身形已经如展翅之鹏般跃了下去。 他竟然不知小红家下面会有一个地窖,可是……你在里面吧? 心中呼喊着,祈祷着,步伐却越来越快。 一条不算太长的甬道,散着常年不通风产生的潮湿霉味。 甬道尽头,隐隐的,有烛火传出。 那么微弱,那么单薄的光,却在一瞬间,将他体内天地俱灭的怒涛,生生的压了去。 他走近,坐在最深处的水儿抬起头,红色的礼服,红色的烛光,红色的脸。 “怎么那么久?”他轻声问。 他终于流下泪来,走过去,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低低的哭泣。 水儿疑惑的抬头望着他,想了想,终于将手放在他的背上,小心的回拥着他。 可是他为什么会哭?那么深的悲伤,又是从何而来? 萧轻尘的哭声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将脸埋在她的发丝间,努力让自己冷静,努力让自己冷静,努力平缓着自己紊乱的心跳与呼吸。 然后他挪开一步,牵着她的手说:“我们快离开这里。” “为什么?”水儿一脸不解。 萧轻尘深深的望着她,却终于,不忍再说一句话。 她也不再追问,只是被他牵着,柔顺的跟在他身后。 走到地窖洞口的时候,萧轻尘突然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了一番,然后拉了一块木板挡住入口,搂着水儿,蜷身在地窖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传来几个凌乱的脚步声。 “先锋队做得也太狠了吧,怎么全杀了?”一个人诧异的问。 “我们要在这里狙击清风逐月,当然不能留下活口。” “只是,真的挺惨的……,皇上只是说要清风逐月的命,可是这,这,这和强盗没两样了。” “懂不懂什么叫做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屑一顾的声音。 众人皆是哑然。 “怪只怪,那个清风逐月不懂局势,螳臂挡车,我们不杀他,火焰国的人也不一定会放过他的,只要清风逐月一死,僵局立刻就能打开,启天统一,指日可待。” “是啊,为了大局,牺牲几个山野村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旁人赞同的声音。 说话声就此打住,很快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拖动的声音,仿佛是在清理现场。 时不时,有人会抱怨一句,“这人怎么那么重啊?” “哎,全身都是血,脏兮兮的,他们作孽,还要我们善后,什么事啊!” …… 萧轻尘的拳头复而捏紧,将水儿的手拽得生疼。 他想出去,可是他不能丢下她一个人,所以只能忍,只能等。 等到脚步声离开,等到外面再次万簌俱静。 “我终于知道,做一个普通人,也是一件太无奈的事情。”雪白的长发从他的脸颊飘散了几缕,那双总是柔和的眼睛,蓦然幽深,沉淀进去,是水儿看不懂的颜色。 乱世之中,人如蝼蚁,都不过是上位者争权夺势的工具。 天下已至此,他们又岂有安身之处? “轻尘”低而慌乱的声音,终于将萧轻尘从悲愤中拉了回来,回头,水儿的脸,也变得同样苍白:“什么是……全杀了?” 萧轻尘无法回答,只能更紧的搂着她。 “都死了吗?”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萧轻尘仍然沉默,除了抱紧她,他找不到其它的方法。 “狙击清风逐月,清风逐月,又是谁?”她满脸茫然,宛若梦呓。 萧轻尘的眸子微微敛起,“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从来,血只能用血来洗净。” 红颜祸世(三十七)援助逐月 荒芜的山谷里,一辆小型的车队在缓缓前行。 行在最前方的人猛地拉住缰绳,扭头禀报道:“国主,前面果真有一个小村庄,不过,属下还是觉得那是一个骗局……”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车帘,马车里,露出清风逐月清癯秀美的身影,“即使是骗局,我也要去一趟,进去吧。”低沉而坚决的声音。 前几日他得到传言,说这里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四个月前收留了一位极美的姑娘。 虽然知道希望的渺茫,也隐约猜到这不过是一个诱敌的骗局,但是仍然……仍然忍不住,没有丝毫理智的去找去寻。 这里离被火烧的山林很近,所以并非没有这个可能,那就是水儿在大火燃起之前逃了出来。 马车缓缓的驶入那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前日的血已经被冲洗的干干净净,村头有一些闲散的猎户来往不停。 车夫再次勒住马车,然后俯身问向其中一个猎户:“喂,请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收留过一个姑娘?” “姑娘?”那猎户作势思考了一会,然后恍然大悟道:“你说那位姑娘啊,径直往前走,那间最大的祠堂,就是了。” 帘子微微动了一下,清风逐月的心中本有疑虑,那猎户的脚步声太沉太稳,倒似有些轻功底子的高手,可是即使这样,他依然有种微薄的希望,希望推开祠堂的门,真的能够找到她。 明知山有虎,却只能往山中行。 何况在他心中,死于虎口,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们很快就到了祠堂外,逐月这次随身带的侍从有数十人,车一停稳,立刻有人走进祠堂查看安全,那祠堂空空荡荡,前面一整排神龛,是村里人逢年过节礼佛时用的,现在众人打猎的打猎,在家的在家,所以祠堂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两个做清扫工作的供奉,另外,也确实有位背影极美的姑娘站在神龛前。 进入勘察的侍卫在四周巡视了一番,确定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这才出去请清风逐月。 而外面的清风逐月早已经迫不及待的下车了,不等侍卫全部出来,他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站在神龛前的女子闻声回过头,容貌也算清丽,先是一怔,然后顿现惊喜之色,清风逐月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带着幽香的身体已经向自己扑了过来。 他只是略略迟疑了一瞬,然后侧身躲开,寒光闪过,从女子衣袖间发出的寒针尽数打在了门柱上。 “你是谁?”逐月冷然的声音。 他固然看不见,却并不是谁都能骗他的。 “杀你的人。”失手的女子,面容蓦然变得狰狞,站在逐月身后的侍卫连忙抢将过来,祠堂的大门却豁然合上,将大部分侍卫全部挡在祠堂之外。 遭此突变,逐月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不惊,也不惧。 还留在祠堂里的八个人自觉的靠过来,警戒的查看四周。 祠堂里应该确定没有其他伏兵,如果只是这一个女子,那八个人对付她应该绰绰有余。 哪知那女子也不急着与他们交兵,而是回身拍了拍手,那神龛之上的神明塑像,纷纷划开一个小口,一簇簇闪亮的箭头,全部对准逐月的方向。 这里固然没有藏人,但是暗藏了精妙的机关,凡是进得了这祠堂的人,想活着出去,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八名侍卫无不骇然,逐月也隐约觉察到来自前上方的森森寒意,微微蹙了蹙眉。 “你们挟持了我也没有用,我们都是死士,这一战,输也是死,被箭射死也是死,不会有区别的。”女子见逐月身边的侍卫无比眼露凶光的看着自己,索性将话挑明了,朗朗一笑,“这一次,纵有神仙相救,你们也在劫难逃了,祠堂大门为精铁打造,等外面的人冲进来,怕只能为你们收尸了。” 果然,大门的方向虽然传来了一阵阵撞击声,那两扇涂满红漆的大门,却始终没有移动分毫。 女子的手扬了起来,然后重重的斩下,“放箭!” 空旷的祠堂里,回荡着这两个字寂寂的回响。 也只有回响。 女子愕然的看向神龛上方,箭簇犹在,森冷犹在,唯独,没有丝毫动静。 “你们还等什么!”她怒吼一声,心中,却莫名惶恐起来。 祠堂里其他的人也都面面相觑,庆幸、迷惑、恐惧,各种情绪从他们的脸上一溜儿走过。 女子身形微动,陡然跃起,伸手转向神龛旁的机括,可是人还在空中,之间银光一闪,她猝然回头,一柄长剑已经抵在眉心。 她惊恐的睁大眼睛,瞳仁里,映射了一个白发男子,俊秀孤傲,如山巅经久不融的那簇雪。 然后剑尖刺入,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女子的额头渗出一道血丝,身子,则软软的塌了下去。 “你又是谁?”侍卫横刀相向,看着这个似乎更厉害的敌手。 萧轻尘没有理他们,只是反手一挥,佛像纷纷倒塌在地,那些已经被一剑毙命的人,纷纷从佛像里面跌了出来,眼中,犹自存着临死的惊恐。 灰尘四扬。 当尘埃落尽,一个穿着喜服的女孩从暗处走了出来,小心的躲过满地的碎石残屑,然后抓住白发人的手臂,低低的唤了一声,“轻尘”。 至始至终,只是冷冷淡淡站在一边的逐月,身子蓦然一颤,脸也转向声音的来处,如梦般的眼睛,有一种似乎称之为忧伤的东西流溢出来。 萧轻尘低头搂着水儿的肩膀,然后看着清风逐月,不卑不亢的问了一句:“你就是舞月国国主清风逐月?” “是。”逐月很客气的回答了一声,既没有因为他救了自己表现出太多的感谢,也没有因为方才的危机,而显得心有余悸。 萧轻尘有点欣赏的瞧着他,虽然他并不了解这个逐月到底是何许人,但是这样的气定神闲,这样的从容淡定,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领导者。 “舞月国一向是天启的属国,舞月国的国力不及天启的十分之一,我想知道,你这样凭着自己的意气,而将自己的国民置身在被大国倾轧的境地,难道就不觉得有负拥戴你的国民吗?”萧轻尘不紧不慢的问道。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天启与火焰开战,舞月国也免不了一劫,不如以一己之力,牵制天下,固然最终失败,也是尽力了。”逐月淡淡答来,也不觉得那人问得唐突。 “似你这种以卵击石的做法,能坚持这么久已属不易。”萧轻尘由衷的说了一句,然后牵着水儿跨前一步,朗声说:“我听说舞月国固然上下同心,但是将帅之才甚少,天启有幽武幽将军,火焰有杜子谦独掌乾坤,唯舞月,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一个叫得上名字的将帅,有没有考虑过,你为舞月国请一位军中英杰,一挽狂澜?” 逐月怔怔,随即莞尔一笑,“不知逐月有没有荣幸邀请阁下为舞月国效命?” “我不会为舞月国效命的。”萧轻尘傲然回绝,看着逐月脸上现出困惑之色,他又洒然一笑,“我只想和你一样,用一己之力,牵制天下。” 逐月复又微笑,“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萧……萧岚。”萧轻尘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望着一脸困惑的水儿,轻轻摇摇头,算作解释。 水儿也不追问,轻尘隐瞒自己的名字,总有他的用意吧。 “这位又是谁?”逐月的脸侧向水儿的方向,那个声音极像她的女子。 水儿抬头,这才看清楚面前的人,低低的“啊”了一声,然后笑着说:“我见过你,那天在林子里……” 逐月一愣,随即黯然。 声音相似的人大有之,自己为何还是如此耿耿于怀。 “是贱内。”萧轻尘轻轻一笑,“名唤小青。” 水儿又是一阵困惑,却很柔顺的,没有纠正。 “原来是嫂夫人。”逐月淡淡的应了声,忍住心中莫名的激荡,大门也在这一刻打开来,阳光倾泻而下,将本来幽暗的祠堂照得亮堂堂的,映着这三个丰神俊秀的人,让匆忙跑进来的众侍卫晃花了眼。 红颜祸世(三十七)如棋世事 如果当日在祠堂的承诺只是淡淡应来,那现在的逐月,几乎要佩服自己的慧眼识珠了。 萧岚,真的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回到宫里后,他们秉烛夜谈,萧岚对天启,对天下时局,对行军布阵,对抚民安民,都有自己独到而精准的见解。 舞月国复杂混乱的国情,连逐月都颇为头疼,可是在萧岚口中,不过是三言两语,就能抓准事情的关键,从那个纷繁芜杂的表象中理出头绪。 逐月每每出言试探他的身份,却总是被萧岚一言以蔽之。 “隐士之人,只是常系天下而已。”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小青会时不时进来端茶倒水,她是一个很贤惠的女子,虽然逐月看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萧岚对小青的宠溺与关心,闻见她走来,即使是正说在兴头上,萧岚也会打住话题,站起身,极其温柔的从小青手中接过茶盏,然后轻声说:“夜深了,你先去睡吧。” “你们也早点休息。”水儿低声嘱咐,然后抬眼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清风逐月。 灯火下,逐月紫色滚边的白色长袍上隐隐的蓝色光芒流动,一条绣满精致云纹的玉色腰带垂下长长的流苏,简单中流露出自然而然的华贵与雍容。 逐月也似察觉她的目光,微微仰首,那双没有神采,却异常美丽的眼睛,精准的投向她。 水儿心中一乱,敛首退了出去,却并不急着回房,而是静立在寒风萧萧的庭院里,了望远方。 现在的她,固然没有山谷中的快乐,但也应该是知足了,轻尘对她,一直温柔而体贴,宫里的人,都知道她是国主的贵客,更是服侍周全。 可是为什么,心里,总是有一个空洞的地方在微微战栗,在面对逐月时,心中莫名的慌乱?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她回首一看,却是轻尘大步踏了出来。 “怎么站在风里?”他的声音急切,带着薄怒,“露深夜凉……” “轻尘。”她轻声打断他的话,望进他幽深的眼睛,低低的说:“我们成亲吧。” 那个被打断的婚礼后,轻尘虽然对外宣称她是自己的妻子,但是却从来没有向她确定过,而重新回到之前的尊重与距离。 萧轻尘愣了愣,然后轻挽住她的腰,将她略微冰凉的身体拥入自己的怀中。 “只要你开口,你就是我的妻子了。”他轻啄着她的耳廓,忍着心中澎湃的激动。 水儿回拥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正在丢失着一种极其重要的东西,心中莫名的空洞,越来越浓。 所以,她才需要一个人拉住自己,不让自己沉到空洞里去。 而她,信任轻尘。 “我们再拜一次堂,好不好?”轻尘又说,他不想让她这样不明不白的变成自己的人,即使是世俗礼仪,他也要做足做好。 “萧岚和小青要拜堂吗?”后面,传来逐月温润的声音,水儿微窘,将脱开萧轻尘的怀抱,逐月却开口笑道:“放心,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耳力太好,方才听见拜堂两字,便忍不住跑了出来。” 萧轻尘只是一笑,仍然将水儿搂在自己的怀里:“上次婚礼被打断了,所以,想补办一个。” “很好啊。”逐月满脸欣喜,“舞月国很久没有喜事了,这个婚礼,不如让我来主持,萧岚以为如何?” 萧轻尘并不推辞,他现在已经是舞月国的谋士,国主为之主婚,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初来舞月,威信不够,逐月以此为他立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私交吧。 他本是逐月的救命恩人,不过逐月为人随性自然,从来不以恩人对他,反而极其欣赏他的才学,两人谈天论地,对于天下局势、治国理念,逐月的见识固然不如他透彻,甚至有时候太理想化,但是也算是能听人言,领悟力极强的人,两人相交,继而相知,反而比恩人更加熟络。 “现在局势暂定,我已经令各军统帅三日后来京,会见他们的新大帅,不如到时候婚礼也一并举行,大家一起热闹一下,怎么样?”逐月还是满脸的欢欣,只是眉宇深处,仍然纠结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忧郁。 这抹忧郁,自水儿看见他第一眼起,就时时刻刻的注意着。 她心中一直在揣测,他失去的,到底是什么人?以至于忧伤,如此泛滥而深邃。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带着一点点关心,一点点怅然。 他立在她面前,笑着说,三天后,她与他人的婚礼。 世事如棋。 三天,弹指一挥间。 宫里早已经张灯结彩,红色的喜庆,立刻将舞月国皇宫里常年来的清冷扫得干干净净。 轻尘这几日一直忙得马不停蹄,却总也抽空来水儿现在居住的院子里探望她。 他们总是对坐浅饮,对于即将而来的婚事反而只字不提,只是许久许久,萧轻尘才轻声说:“你不喜欢这热闹,我答应你,等天下局势一定,我就带你回小村庄,从此,只要世不犯我,我们便再也不入世了。” “可是天下局势,何时才能定呢?”水儿抬起头,淡淡的看向萧轻尘。 萧轻尘怔怔,随即浅笑道:“很难说,但是,我会尽力,你相信我。” 水儿点点头,凝重的说:“我一直都相信你。” 萧轻尘心中一暖,这样的信任,是以前的自己,根本,就无法奢望的。 他站起身,绕到她的身后,伸手环住她略显单薄的肩膀,“明天……你就要真正的嫁给我了,你可想好了?” “自然,我相信自己不会后悔的。”水儿抬起眼,纯净无垢的望着他。 萧轻尘心中微荡,忍住低头吻她的冲动,终于说,“明天会很累,今天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也似自己下定决心般,快步离去。 水儿微笑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却没有丝毫困意。 站起身,徐徐的走向院门,冬日的庭院,没有了暖风花香,只是孤月照眠,说不出的清冷落寞。 而在这冷寂的月华中,那人一袭白衣,依假山而立,脸上,依然是淡的看不清的忧郁。 “国主。”她略有点吃惊的走上前去,停在他的面前。 逐月抬起头,温和一笑,“明天就是你的大喜日子,怎么还不睡?” 他的声音也是极好听的,与轻尘让人平静的声音不同,逐月的声音,让她心悸。 她也是一笑,第一次近距离的好好打量他,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一个极美的男子,仿佛天地间的钟灵俊秀,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只是脸庞略微瘦削了些,松松的,垂在右耳边的发束间,隐约透着一簇紫色的光芒。 “你的耳环很漂亮。”她突然说,“我有一只,和它很像,但是没有那么亮。” 逐月的脸色突然一变,呆在原地。 “外面风太凉,国主早点回去休息吧。”水儿没有察觉到他的怔忪,兀自说。 逐月的身子看上去太单薄,也太弱,常常会不停的咳嗽,即使是听的人,也觉得很难受。 逐月恍若未闻,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处,脸上或惊或疑,好像在不断生出许多猜测,又不断否认一样。 水儿叹了口气,也不再管他,默默的转身走开。 毕竟,她明日就是别人的妻,即使轻尘不在乎,她还是会尽可能的做到忠贞。所以,她不想与逐月太多的独处。 而面对逐月,也只会将自己心中的空,变得越来越大。 她转身走了好几布,突然听见后面近乎颤抖的声音,低低的唤了一声,“水儿……” 远方,突然响起一个炸雷,冬日的天气,雷雨天竟然也说来就来。 水儿蹙蹙眉,转身喊道:“要下雨了,快点回去吧。” 逐月恍若未闻,只是将那个刻在心骨的名字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雷声太大,她没有听清,所以她反问道,站在不足百米的地方,大声的反问道,“你说什么?” 她没有听到他的回话,因为夹着冰雹的风雪,已经倾然而出。 舞月国的第一场冬雪,来了。 有侍卫匆忙赶来,为逐月撑起雨伞,披上披风,然后簇拥着他往寝宫走去,又有另外的人跑过来为她撑伞,将她送回她居住的小院子里。 她一步一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那个修长寂寞的身影,突然有种温润爬上眼角,似泪,却全然没有哭泣的理由。 逐月,你最后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明天,舞月国将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明天,舞月国新任命的大帅,将迎娶他美丽的妻子。 明天,逐月将亲自主持这场盛宴,亲自,将新娘,交到新郎的手中。 一切,又是明天…… 舞月国的婚事,惊动的,不仅仅是舞月国。 那个神秘的大帅是谁?这个问题已经摆在了叶远和钟林两人的案前。 舞月国现在时整个局势的导火线,如今舞月国突然冒出一个据说可经天纬地的将帅之才,当然举世瞩目。 只是,萧岚这个名字,显得太陌生了,而他的出处,竟然连天一阁的风组都查不出来。 “五月,你确定他姓萧?”上书房,一身龙袍的龙凛,转头看向待立在一边的五月。 “是。” “而且,一头雪发?” “风组的人是这样报告的。”五月看着面前的皇上,安静的回答。 师兄,钟林,龙凛,天启之帝,这样一步步走来,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不认识这个曾经温雅随和,满身贵气的师兄了,他称为了一个真正的帝王,冷酷,沉着,喜怒不形于色。 即使在听见主子身死的消息,他也不过死沉默的转身离开,没有多说一句话。 “难道,是他?”龙凛的眸子微微敛起,随意却异常犀利的看向窗外沉沉的夜。 而此时的火焰国,也在进行着同样的谈话。 杜子谦拿着第一手的资料,反复沉吟着“萧岚”的名字。 “听说他到了舞月国,只做了两件事,就在国民中得到了很高的声望”倚靠在软榻上的叶远淡淡的说,“这样的人物,从前竟然没有听说过,倒也奇怪。” “那两件事,第一件是以军役抵租。另一件是将家有双亲而为有弟兄的战士从边疆放回来,又鼓励众人从军,又讨好民众,只两件,就够了。”杜子谦一边说,一边合起手中的折子,然后拱手恭敬的说,“皇上,现在天气转寒,御医吩咐,不可再熬夜伤身,现天色渐晚,望皇上早点回宫休息。” “怎么,杜府不欢迎朕么?”叶远假装发怒,“还在为上次朕罚你的事情耿耿于怀?” 上次叶远醒来后知道杜子谦下令烧山,二话不说,便让人将杜子谦脊杖五十下,而杜子谦竟然也甘心受罚,甚至不运功护体,生生的将这五十下挨了下来,然后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下床。 可是他躺了一个月,叶远却躺得更久。 直到现在,叶远依然缠绵病榻,那场硬战,真的透支他太多了,五脏六腑,都似被什么灼烧过一般,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所以,此刻软榻上的叶远,固然还是从前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色,却已经苍白了许久,一种病态的白。 杜子谦抬头望去,心中蓦然一酸,“臣怎敢记恨皇上,臣……只是,只是心疼皇上。” 这样的措辞已属不当,但是他与叶远私交颇深,有时候也顾不上君臣之礼。 叶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你心中也以为,朕现在时破败之身……” “当然不会。”杜子谦连忙反驳,“皇上英勇神武,为当世俊杰。” 叶远也不为难他,眼望这杜子谦手中的折子,转开话题道:“这世上,姓萧,又有如此能耐的,朕倒是知道一个。”说着,叶远若有所思的停了下来。 “是天启宰相萧轻尘不是已经在狱中自尽了吗?”杜子谦还记得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自己着实欢欣了一段时日,因为天启又少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敌人。 “别人或许会自尽,但是,他不会”叶远的神色愈发凝重,当初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自己就觉得很不对劲,如今看来,那个萧岚,也许真的是萧轻尘吧。 而且,当时那个人也在天启,她若在,又怎么会让他死? 叶远的神思再次飘远,杜子谦见他神思恍惚,知道他正回想曾经在天启的往事,连忙咳嗽一声,打断叶远的思路,“无论他是不是萧轻尘,我们都切不可掉以轻心。” 也远没有接话,只是垂下头,又陷入沉思。 昨夜一晚的暴风雪,让道路变得异常崎岖,却挡不住那些风尘仆仆,带着沙场霸气的各方将领。 温度在一夜之间降了许多,大家凑在一起聊天,吐出的白气甚至能遮住众人的面容,然而舞月国喜气喧天的皇宫里,却是一派暖意。 拜堂的时辰还未到,大厅里早已经备好了最可口的佳肴,最醇的美酒,满朝文武,济济一堂,觥筹交错间,映着那红蜡婆娑,丝竹悦耳,舞姿曼妙,一点冬日的迹象都没有。 逐月静静的坐在堂上,他行动不方便,所以并不下来走动,反而是萧轻尘,一手执杯,一手端壶,与众人轻言欢语,从容自若。 今日的萧轻尘也身穿红色礼服,大红的眼神映照在他俊逸清朗的脸上,出奇的沉静夺目,即使是脑后松松拢着的雪发,也只是增添了他的出尘,而不会对外貌有丝毫减损。 “萧大帅,今日你大喜,我王老二率先敬你一杯!”坐在最靠前的一个彪型大汉突然站了起来,手一翻,酒杯斜斜的往萧轻尘送去,眼见着酒汁就要洒在萧轻尘的衣襟上。 萧轻尘也将手中的酒杯淡淡一推,在两个酒杯撞击之时,他的小指尖不易察觉的一勾,将那大汉手中的力道全部化解,倾斜的酒杯也稳稳地直了起来。 大汉脸色微动,萧轻尘却已经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帅,我也敬你一杯。”又一个人站了起来,萧轻尘淡淡一笑,斟满酒,从容自若的迎了过去。 突然冒出一个上司,这些豪气男儿自然不愿意,这敬酒寒暄之际,各种试验的招数,便或明或暗的展开了。 萧轻尘神色未动,始终笑吟吟的应对一切,将一切试探解决在无形之间,神色没有丝毫不悦。 一圈喜酒敬下来,众人皆是一脸的惊叹与服气。 几壶美酒下肚的萧轻尘执杯四顾了一圈,见再也没有新的人上前挑衅了,他正待说话,却见一个喜娘匆匆的跑进来喊道:“吉时到,新娘子来了!” 萧轻尘的脸上马上漾起一阵奇异的光晕,极其温柔的看向大厅的入口。 几个宫装女子簇拥着锦服华装的水儿慢慢的走了进来,她的头上盖着绣着鸳鸯的喜帕,可是即使看不清容颜,她的风华,她的美,仍然让满场的人为之一顿。 萧轻尘突然觉得很骄傲,这个让全场惊艳的女子,马上,就是他的妻子。 逐月也站了起来,听着他们缓缓的走到自己面前,听到一旁的礼官大呼一声,“拜天地了!”然后他又缓缓坐下。 拜天拜地拜君王。 坐上的逐月,始终是有一副淡而含笑的表情,即便,心中依然有一丝疑惑,即便,他仍然很想问:你是不是水儿? 可是在这样的场合,在这样的境况,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是静静的笑,心中,却莫名的痛。 水儿,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新娘,一定不是你吧。 高台下,萧轻尘与水儿盈盈下拜,当你们直起身时,底下响起了一阵由衷的欢呼声,喜闹之色,将逐月淡淡的忧伤,也掩埋的干净无踪。 那些将士虽然是最能闹腾的人,但是也懂风情,此时也不急着纠缠他们的新大帅,而是很善解人意的将他们一起推入了洞房。 逐月没有跟过去,仍然安静的坐在已经清净许多的大厅,顺手端起手边的清酒,浅喝一口,明明很慢,却还是呛得不停的咳嗽起来。 那场婚宴,盛装,管弦,酒席,热闹至极的大厅。 斯人独憔悴。 洞房内,映着鸳鸯交颈被香枕,在烛火的映射下,流倘着水一般的华光。 而端坐在上面的美人,又将这本就动人的华光,生生的比了下去。 萧轻尘静静的站在她面前,想用喜娘塞给他的小棍子去掀开她头上的喜帕,奈何,选样一个平日里在沙场纵横捭阖的人,现在,居然也怯场了。 其实成亲,亦不是第一次了,这祥的景象,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突然想起幽兰,那次成亲,他只是漫不经心的挑开来,然后找了借口去书房,竞忘记了在喜帕解开的那一瞬,幽兰到底是怎样的表情。 在这样的时刻突然想到故人,萧轻尘顿时黯然,他让幽兰等着他爱上她的那一天,可是现在的水儿,到底,是爱他的吗? 百般思绪萦绕不堪,他放下喜棍,挨着她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自然惊动了水儿,水儿诧异的回过头,“怎么了?” “只是,想先弄清楚一件事。”萧轻尘低低的说。 “什么事?”她问,她的头上盖着喜帕,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 原来盲,竟然是这样的。水儿突然一阵恍惚。 原来逐月的世界是这样的。 “水儿”萧轻尘低醇的声音又将她拉回现实,“你,爱不爱我?” 水儿一怔,似被什么击中一般,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 可是她知道,萧轻尘在等着她的回答,即使她看不见,她仍然能感觉到那灼灼的目光,一瞬不移的停留,在她身上。 “我喜欢你”良久,她才安静的说:“也愿意一直和你在一起。” 萧轻尘的心猛地一落,那个问题,她回避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回避呢?水儿。是你自己都不知道答案,还是,你并不爱我? 萧轻尘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默默的伸出手,捏住喜帕的一角,缓缓的,掀开。 红色的绸布飘落在地上,一张明若日月的脸,带着一抹温婉至极的笑,静静的,绽放在他面前。 那双即使染满血腥也不曾有丝毫颤抖的手,突然渗满了汗。 那颗即使经历大风大浪也不曾脆弱的心,突然柔软得发疼。 爱与不爱,他不想在追究,只要此刻与她相拥,即使以后,即使以后…… 以后的事情,他不想去思考。 手抬起来,划过她的脸庞,水儿眼眸璀璨,在满屋的红光中,闪着让人挪不开眼的华光。 他的手指终于停在她的脖子上,轻轻的勾住,然后温柔的、轻轻的,拉近他。 那两瓣如邀吻的红唇,早已经,诱惑他许久了。 含住,在她一瞬的怔愕中,启开她,却攫夺她的芬芳。 他的吻极其温柔,绵长不绝,他的身子慢慢的俯低,手环道她的背上,将她轻轻的放下来,轻轻的,压在绣满鸳鸯莲荷的锦被上。 在这个过程中,水儿一直是温顺的,而他显然也照顾得很好,不易察觉的除去她头上赢重的凤冠,解开她身上繁琐的礼服配饰。 他的动作很轻,一边吻着,一边不紧不慢的让她舒舒服服的窝在自己的怀里。 当吻终于结束,身下的人,满脸潮红,眸光如水,清清澈澈的瞧着他。 萧轻尘再次低下头,咬着她的耳垂,舔噬着她的耳廓,同样是极轻极柔的。 水儿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咯咯的说,“好痒。” 这簇笑声,让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随意起来,萧轻尘勾起一抹邪邪的笑,“痒吗?”,他低哑的声音近在耳边,气息却已经拂到了她的颈窝。 “真的好痒。”她娇笑,伸手去推他,却反被他紧紧的抓住,钳制在头顶。仍然继续在她的耳后颈边呵着气。 她大笑,挣扎,退踢着他。 有时候萧轻尘会让她得逞,有事也会趁机一吻芳泽。 明明很肃穆的新婚之夜,竟这样变成了一场小儿的打闹。 可是她的笑声一直不绝,在外面伺候的吓人闻见那样欢悦的声音,无不掩口而笑,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知道她累了,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萧轻尘才停止继续逗她,而是躺在她的身后,从后面搂着她的腰,将她深深的带进自己,深深的,似要揉进去一般。 “累了吗?”他柔声问。 “唔”安静下来的水儿很快就被倦意侵袭,模糊的应了一声。 “累了就睡会吧”他吻着她的发丝,在她怡人的体香里,静静的说。 怀中的人没有再答话,屋里,细细的回荡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萧轻尘略微放松自己的力道,唯恐吵到她。 而后,便再也不敢动了,怕稍微再一动,会忍不住,去吵醒她。 他的忍耐力,原来也不算好。 萧轻尘深吸一口气,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就差念一遍金刚经了。 可是水儿的睡容实在不安分,总是会轻轻的动一下,把他刚刚压下去的欲望,又撩拨起来,然后再次很不负责任的陷入熟睡。 萧轻尘苦笑一下,都说春宵苦短,为什么这一夜竟然那么长? 更深夜凉,他又拉起被子将她裹紧,让她沉睡在自己的臂弯中,永不知外面的风寒。 如果他能让幽兰等他,为什么,自己不能等着她呢? 无论你是不爱,还是自己不知道,水儿,我不会再骗你,也不会再伤害你,只会等着,等着你知道答案的那一天。 房里的喜烛终于剧烈的晃动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陷入黑暗。 烛泪淌了满桌。 大结局之齐聚边城(引子) 这一卷其实是红颜祸世中的一回,只是从这一章开始,文中所有的有关联的人都会聚集在边城,所有的恩怨牵绊也都会在此尘埃落定,所以,单独分了出来。 ~~~~~~~~~~~~~~~~~~~~~ 夜还没有褪尽,外面已经喧哗不堪了。 一晚的寒风让地上结了许多冰渣,人踩在上面吱吱咯咯作响。 听到响动,萧轻尘起身轻巧的将兀自熟睡中的水儿安放在一旁,然后迅疾的穿衣起床。 拉开大门,一个遍体寒气的士兵跪下急报:“大帅,天启进攻了!” 没一会,又有一个士兵匆忙而至,同样是一脸的焦急与惊慌,“大帅,火焰那边有八万人马,一并往边城方向进发了” 萧轻尘神色未动,只是敛起双眸,静静的看着远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吗? 边城,是三国的交接处,三国的边境紧紧相连,又彼此牵制。 如果平衡要打乱,如果侵袭舞月,就只能从那里入手。也可以防着另一边乘虚而入。 亦就是说,边城时局,可定天下。 那荒芜的,了无人烟的大漠,也许,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萧岚”随后赶到的清风逐月,静静的站在冰雕琼树之下,“我和你一起去” 萧轻尘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望了望里面睡得正熟的水儿。 “对不起,你新婚燕尔”逐月歉意一笑,他虽然看不见萧岚的动作,但是这样的牵挂,还是可以预知的。 “国主,你若是信我,就将舞月的兵士全部交给我节制,战场上刀剑无眼,国主还是留在京城,稳住后方,还有,帮我……照顾我的妻子”说到这最后一句话,萧轻尘的声音颇有点恋恋之意。 逐月也知自己跟去,也实在帮不上忙,充其量,只能鼓舞一下士气。他的眼睛不方便,在风云变幻的战局里,错过一个时机,就足以导致阵势全盘崩溃。 “都准备好了吗?”萧轻尘的声音重新恢复为摄人的豪气,“祭神问卜的仪式全部免了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已经占过卜了,大吉”逐月突然轻笑一声,然后缓步走向萧轻尘。 他现在已经可以根据人的呼吸声,准确的找到别人站立的位置了。 “这个,带在身上”他伸出手,将一块冷硬之物放在萧轻尘的手心里,萧轻尘低头一看,却是一枚两面一样的铜板,心中划过一丝了悟,又未免觉得好笑。 “人定胜天”租约讳莫如深的说了一句,然后拍了拍萧轻尘的肩膀,“等你好消息” 萧轻尘再次回头深深的望了一眼,然后挥袖喝道,“出发!” 众将士紧随其上,整齐划一的步伐,踩着冰屑的炸裂声,萧穆尔沉静。 逐月没有跟过去,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口,许久,才低声说:“你既然醒了,为什么不和他告别?” 喜床上,水儿已经撑起身子,怅然的看向窗外,“我若是与他告别,反而会乱了他的心,更何况,我也没打算在宫里等他” 逐月心念一动,此刻的,那么懂事的女孩,几乎与水儿同出一辙了。 “你也会去的,是不是?”在逐月恍惚之际,床上的人已经披好衣服,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国主,你也没打算真的呆在京城的,是不是?” 逐月莞尔一笑,“小青和我一起去吧” 他当然不会让萧岚一个人去前线,这毕竟是他和他国家的事情,当时没有反驳,是因为一军不能有二主,弱他去了,反而影响萧岚的权利与威信,所以,他只能微服而出。 小青这个名字让水儿有些许陌生,但是她只是略略的怔松了片刻,然后轻快的转身,“我去准备一下” 逐月还是一脸温润的笑,安静的站在门口,等着她。 ~~~~~~~~~~~~~~~~~~~~ 天启国。 龙凛站在银光闪闪的铠甲之前,负手沉思。 “皇上,幽兰郡主已经找到了”一个黑衣人疾步走进来,拱手道。 站在龙凛后面的五月皱了皱眉,大战前夕,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精力去找一个无足轻重的幽兰郡主? “她现在人在哪里?”龙凛头也不抬,仍然负手而立。 “我们在一个偏僻的城镇找到她的,她就是这样失魂落魄走在街上,我们问过很多人,她似乎已经走过很多地方了”黑衣人敛声回答。 “知道了,先送她回边城”龙凛淡淡的说,终于回头。 一直看着他背影的五月,猝不及防的迎上他的眼睛,怔了怔,方小心的问:“皇上,为什么要找幽兰郡主?”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萧轻尘,她就有用处了”龙鳞的声音清冷无影,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可是幽兰郡主可是幽武将军的亲妹妹……”五月迟疑的问。 “幽家本就是为守护皇家而生,若是连一个女子都牺牲不了,又怎么称得上对朕忠贞不二?”龙凛的表情依然淡淡的,却犹如深海之水,虽平静,却寒透心骨。 五月畏缩了一下,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和竹子在宫外见到幽兰的景象,若是竹子知道自己勉力劝下的幽兰,最终会成为一场权势之争的棋子,她会不会不安心? 主子,我们都很想你,你知道不知道? “传令下去,朕今日亲赴边城,让幽王爷准备迎驾”冷而厉的声音,马上随着七百里加急快报,传到了还处于宁静之中的边城。 ~~~~~~~~~~~~ 火焰。 守在宫外的侍卫已经忘记这是第几次争吵了,举国之下,能这样与皇上大喊大叫的人,大概只有杜子谦杜司马了。 “皇上,你真的不要去了,你身体不好……”杜子谦憋红了脸,才将已经涌到喉间的怒吼压了下去,不过这几句话说出来,颇有点咬牙切齿。 叶远还是一脸的云淡风轻,“朕一定要去”。 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这个叶远不是一般的固执,杜子谦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了一通,勉力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君臣之礼。 “子谦,你别忘记了,从前我们角斗鄙视,你可一次都没有赢得了朕”叶远无视他喷火的容颜,浅笑道。 “你也知道是从前!”杜子谦人不可忍,这个问题他们已经争论了一天一夜了,却没有丝毫进展,让然是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说。 叶远脸上的笑容微暗黯,重新用让杜子谦抓狂的声调说:“你也嫌弃朕是废物……” 每次在杜子谦试图阻止他自我伤害的时候,叶远就使出这一招,让他就范。 如果,肚子前的声音戛然而止,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不是!” “既然如此,朕要去边城,子谦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劝谏呢?”叶远不怕死的嘻嘻一笑,直把杜子谦起得七窍生烟。 为什么,还不懂得照顾自己!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将自己置于受伤害的境地! 叶远!皇上!你,你气死我了! 杜子谦深吸一口气,然后故作冷漠的转身,“皇上找死,难道作为臣子的还能挡着不成,最多,就是陪着皇上一起死了” 在出征之前,说如此不吉利的话,本事大不敬之罪,但是叶远对杜子谦的有恃无恐已经习惯,所以只是淡然一笑,并未回答。 一声疾响,杜子谦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门口,很快传来一些倒霉的树木噼里啪啦的折断声,叶远也不以为意,裹紧了自己身上的披风。 自受伤后,自己苏沪怕冷了许多。 边城,一切都会在那里找到答案吧。 大结局之碎心真相 此章会有点虐(不想看血腥的请跳过去)内容就是逐月发现她的身份了。 ~~~~~~~~~~~ 马车安安静静的行驶在官道智商。 因为几日前刚刚驶过舞月国的大军,对着这并不算大的军队,路人反而熟视无睹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逐月随身带的人极少,连马车都缩减为了一辆,他与小青共处一辆。 按理说,小青为有夫之妇,他本该避嫌,但是现在是非常时刻,为了隐瞒行迹,本就不能太招摇,何况,他总之看不见,因为少了许多顾虑。 一路上,逐月一直行止有礼,一派谦谦君子的作为。 最初的几日,水儿也有少许的不自在,总是想着法子避免自己去看他,只是想出了几日,从前一看见他就心悸的毛病也算是有所好转,慢慢的,也开始与他说话,派遣旅途的枯燥。 最先的话题,无非是天好云淡风也不错,慢慢的,便开始天南海北随便聊了。 逐月的态度一直淡然,若有若无的保持着距离,在于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会不易察觉的涌出些许的忧伤之色。 他确实避免与她说话,因为她的声音,她的气息,都太像,太像,总是给他一种恍惚间的错觉,仿佛,面前的这个女子,就是她。 可是不是的,面前的这个人,几日前,才刚刚做了别人的新娘。 所以小青每次找他说话,他便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不是不礼貌,而是因为他总在分神。 心中隐隐的痛,也让他无法专心去听她讲话。 水儿也感觉到他淡淡的回避,本该知趣的不再理他,奈何自己总是忍不住,想了解他多一点,想问他,为什么你身上,总有那么浓的忧伤? 他们离开京城已经有几日了,出发的时候,萧岚便已将到了边城,也就是说,在他们行在路上的时候,前方的战线,早已经拉开了。 前方的探子时时带来最新的战报,天启皇帝与火焰皇帝都坐镇边城了,只是都在观看形势,所以至今,都不哦过是一些小型的战役,双方的主将也都隐而不出,局势还算稳定。 遥见边城,这几日的马车行程越来越快,而逐月脸上的忧色也越来越浓。 马车原地休整,他们走下马车,舒展一下奔波劳累的筋骨。 荒漠之地,寒而凛冽的风,刀子般刮在人脸上。 逐月锦衣蹁跹,静静的侍车而立,瘦而憔悴的面容入寒雪中的白梅,极美,却又机器的寂寞。 边城之地,埋藏了几许往事,心中,便有几许伤痛。 “是不是离了京城,关心京中的事情”水儿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去招惹他。 这一次,逐月终于听到了她的话,往她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清如冰玉的声音,缓缓的说:“京中的事情,从来没有真的入我心” 水儿愣了愣,身为一国之主,这样坦言自己无心国事,算不算不负责任? “那便是挂着军中之事了”她想了想,又问。 逐月轻摇头,漠然笑笑,荒漠干净而辽远的天地间,他当风而立的身影,脱俗若仙,仿佛随时会羽化一般。 这样的男子,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能入他的心。 “既然无心世事”她停了停,终于将心中百转千回很久的问题,徐徐道出:“为什么总是那么忧伤?” “忧伤吗?”逐月微一怔松,沉默许久,方轻声应道“也许吧” 他说“也许”的时候,那种浓烈的,总是让她心悸的伤感,再次汹涌而出,尽管无形,尽管无踪,却让然透过荒漠猎猎的风,清晰地传达给她。 越靠近边城,他的落寞,就越发的浓。 “为什么呢,如果天下权势都不能入你眼,如果凡尘俗事都进不了你心”看着逐月淡淡一笑,水儿突然戏谑,“你又似这般桃梨落缤纷,姿色惑天下……” 逐月也不恼,微不可见的笑意,爬上塔艳绝俊逸的脸,眉眼间,淡淡的暖。 似曾相识。 水儿打住话题,又变得无比正经,“难道,你心中就没有什么可挂念的吗?你是一国之主,那么喧天的权势,那么重的责任,都不足以让你挂念吗?” “人如草木,一岁一枯荣,朝夕指间沙,所以不能太贪心,一辈子,只能做好一件事,那件事情,可以是权,可是是利,抑或者是碌碌无为,无所执着”逐月低头一笑,入破云而出的一轮新月,眩晕了她的眼“而我,只是她” “她?是你在林子外悼念的人吗?”水儿仰面,静静的望着他。 逐月专注的看着前方,即使他此时什么都看不见,却依然给你一种错觉:他的眼里,分明有着一个人,一个他用全部身心,全部骨血去记住的人,“是”。 “她叫什么?”她开始好奇,心,却开始莫名的痛。 “水儿”他低头,轻语,极尽温柔。 水儿心中一颤,仿佛有一种等待许久许久终于找到了,空白了许久许久终于填满了的感觉,让她无法呼吸的一窒。“逐月”,她抬起头,定定的看着他的面容,第一次,轻唤着他的名字,“我是水儿啊” 逐月的身子一僵,极慢极慢的转向他,他的表情,与其是欢喜,不如说如身后的大漠般苍凉。 这一刻,这个名字出现时,两人,都宛若梦中。 “我就是水儿”她重复了一句,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说“就”字,只是突然间,那么笃定,他口中的人,必然是自己。 因为心在欢喜的颤抖着,它们已经叫嚣了太久,终于在逐月吐言的时候,入定一般沉寂下来,既而,颤抖。 逐月终于有了反应,他松松的抬起手,似要握住她,却惶惶然,以为抓住的,不过又是一场南柯一梦。 如所有的午夜梦回,入所有的晨梦无痕。 水儿没有迎上去,只是淡淡的站在原处,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子。 “报——”一声长长的,惊慌的大喊打断了这如梦似幻的一幕,逐月茫然回首,一个探子迅疾跑来,匍匐在地,疾声说:“大帅在军中遇险了,天气过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女子,在两军对阵时,三言两语,就让大帅恍惚失神,稍不留意,就被流箭所伤” “轻尘……”水儿蓦然回神,快不走向那探子,“说清楚点” 探子谈起头,那张本平凡的脸,因为一个诡异的,若有似无的笑,而让水儿突然停住了脚步。 刹那间,心思电转,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示警。 她猛地扑向逐月,一瞬间,仿佛与记忆中的某刻重合,那时,也是这般惧怕,怕失去他,怕他死在自己面前。 逐月只听一阵迎面而来的疾风越过,他仓皇的张开手臂,抱住扑向自己的水儿,冰寒的匕首已经从倾身向前的探子手中亮了出来,迅雷不及掩耳的,刺入了她的胸前。 逐月只听见“噗”的一声,怀中的人一僵,然后软软的靠了下去。 他收紧手臂,从后面牢牢的撑着她,心,突然裂开了一条鸿沟,泊泊的流着血。 “来人!”声音突然嘶哑,比这大漠的风,更加的干涩,更加的凄厉。 那探子本事死士,一击不成,也知第二击无望,在侍卫抢上前的时候,早已经自刎车前。 众人七手八脚的凑上来,却见那把银光四射的匕首,精确无比的插入了水儿的心脏之处。 “国主,一刀入心,没救了”有人抬起头,低低的说。 逐月恍若未闻,只是板过水儿,用那双没有神采,却已然发红的眼睛,固执的看着前方,“告诉我,你是不是水儿,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她已经没有了声息。 “国主,小青姑娘已经死了,放手吧”又有人低声劝说道。 他们试图从他手中将她接过去,却被逐月抬头间的疯狂吓得滞在原处。 “退下,你们全退下!”他扶着她的手臂,慢慢的瘫在原地,就这样相对跪坐着。 众人四散开,一边警惕的望着周围,一边担忧的看着中间的国主。 “你不是水儿,是不是?”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情绪,就如濒死的人,呢喃着最后微薄的愿望。 手,缓缓的抬起,颤颤的,抚过那张已经冰凉的脸,又抖抖的,滑到她的耳边。 微暖的黑曜石,突然变成了世上最灼人的事物,让他受惊的弹开去,本无血色的脸,刹那间,褪得如一张白纸。 “真的是你”他低低的呢喃。 “真的是你”这一句话,似乎在说服着自己,却又迟迟不肯让自己相信。 手又慢慢的挪到她的胸前,握住兀自留在她身上的匕首,掌心突然合起,锋利的剑刃,似乎马上将他的手指全部切断,血,溪水般涌出。 众人一阵惊呼,有几个往前踏了一步,想去阻止他的行为。 “退下!”听到渐近的脚步声,逐月再次怒吼一声,他一直是温文尔雅的,一直是和蔼可亲的,可是突然间的怒火,突然间的气势,却如排山倒海一般,由不得别人违逆。 “为什么回事你?”他再次,失魂一般,低低的问,手中的劲道愈重,停在匕首上的手,已经隐约可见白骨。 人们依旧只能直着眼睛,看着道路中央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水儿的身体,完全倚靠着逐月的支撑才没有倒下去,而逐月,也许只是因为还抱着水儿,所以才不会倒下去。 他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握着短剑,用力之大,那剑柄几乎已经嵌入他掌心稀烂的血肉中,仿佛随时会穿过他的手臂一般。 他的左手死命抱紧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了动作,再也没有改变姿势,他就这么死死地抱着她,仿佛抱着他仅有的世界,他就这样死死地抱着她,以那样亲密,那样紧依的姿势。 他的胸膛抵着她的胸膛,他的心脏靠着她的心脏,仿佛,还奢望着,以自己的身体去温暖那渐渐冷去的身体,以自己的心脏,去代替那已经粉碎的心脏。 人们望着他,人们等待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他不言,不懂,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所有人脸上都不由自主的献出戚戚之色,逐月反而变得无比平静。 然后,他极慢极慢的抬起头,仰面向天。 突然间,他眼前连绵的黑,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红,血一般,倾泻而下。 水儿,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要连最后最后一丝微薄的希望,都不留给我? 苍天啊,你已经夺走了她一次,为什么还要夺走第二次! 为什么,天没塌,地没陷,为什么水儿走了,我仍然要留在这世上! 他张开口,他想问天,他想问地,想问这漫天神佛,可是从口中出来的,确实压抑至极的低吼,是疯狂至极的叫喊。 那是怎样的控诉,那是怎样的绝望。 人们望着他,他的叫声就此入梦入魂入骨入髓,锥心刺骨,魂梦难忘。 人们望着他,从来不知道,人的声音可以如此凄惨,如此疯狂,如此悲凉。 即使是手上濒死的孤狼,对月狂嚎,也不会这样悲伤孤绝。 就算是眼睁睁看着猎人杀死幼子的母虎,也不会叫得如斯疯狂惨烈。 纵然是,沙漠上最高傲忠诚的神雕,眼看着爱侣丧命,也不会,叫得如此凄厉哀哭。 他一直在叫,一直在叫,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眼睁睁看着太阳渐渐西沉,眼睁睁看着天地渐渐昏暗。 他却一直一直,在哭号,在低吼。 那声音分明已经嘶哑破裂,那发出的号哭该已经破裂粉碎了吧,那发出死后的心房,该已经破裂粉碎了吧,那发出哀鸣的咽喉,该已经破裂粉碎了吧。 为什么不停下,为什么还不停下…… 他的哀苦,震住每一个人,人们不敢去阻拦他,不敢去打搅他,人们等待着,等他发泄了心中的痛苦,也许就会舒服一点了。 然后,为什么,一直一直不能结束。 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鲜血仍在眼前,那样相拥而跪的身体仍在眼前,那凄绝的呼号则时时响在耳边。 大家再也受不了了。 |Qī|终于有人大叫:“国主,求求你,别叫了” |shu|可是,逐月听不见,也不能思考,他只能继续叫下去。 |ωang|世事如此无常,命运如此悲凉,凡人的生死,不过是天意的游戏,但至少,他可以发这一声,不平的嘶吼吧。 有人痛哭:“国主,不要叫了,你难受就哭出来,会伤了你的性命……” 然后,他即不知道将要来临的危险,也绝不会在乎。 那么长的时间,是几个时辰,还是几年,又或者是几个轮回。他一刻也没有停止,这样的长啸,这样的嘶吼。 没有人能继续忍受这一切,但没有人敢接近他,阻拦他。 那么可怕的血泊,那么孤独却相拥而跪一生一死的人。 他们抱在一起,他们跪在一处,甚至没有人敢靠近一步。 那样极致的痛苦,和极致的肃穆,让人自觉卑微而渺小,让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比痛苦的忍耐着。 逐月的胡僧因渐渐断断续续了,却让然不肯停止,那嘶哑至极的声音里,可以听得出他的嗓子已经撕裂了。 大量的鲜血从他口中涌了出来,也无法让他停止这样的悲叫。 他的眼睛早就是一片血红,随着他的悲啸,鲜血从眼角流下,仿若泪痕,徐徐地划过已经连悲惨也无法表达的脸庞。 然后,是两行细细的血,从耳朵里,慢慢的流出来。 终于有人意识到,如果再也没有人做什么,国主一定死在这里。 那样疯狂而绝不停止的嘶吼已经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给伤透了,他不但嗓子完全撕裂,甚至胸膛也受了极大的内伤,所以才会不停的吐血,而且现在已经开始七窍流血了…… 再不阻止他,那后果…… 推推撞撞,终于有一个最胆大的人靠了过去。 可是他走的时候,小腿肚也禁不止打着颤,仿佛用了一世纪之久,才挪到逐月的背后,一句话不相劝,只是干净利落的抬手,狠狠的在逐月的后脑上敲了一记。 折磨了所有人,太长太久的嘶吼之声,终于停止了。 天地一片肃穆,这突然的安静,让大家都有点心有余悸的感觉,等了许久,人们才终于稳住自己发软的身形,默默的靠近他们,几个人合力,才将逐月的手板开,而那只手,已经只剩几丝血肉相连,连露出的森森白骨,也被剑刃刻开了几道痕迹。 当逐月被挪走的时候,水儿也松松的倒在了地上,一个人上千拖住她,当手靠近她的胸口时,那人突然惊喜的叫了一声,“她还活着!” 众人惊诧的围上去,也顾不上礼仪,伸手撕开她的衣衫。 紧贴着里衣的地方,一块凤凰形的美玉的碎片,落在地上,破成两截。 是凤影。 大结局之复明 那探子的消息自然是错的,萧轻尘此刻依旧安然的坐在大帐内,其它两国也是迟迟不见消息,也不知在筹划什么大的举动。 这日他刚刚将行军布阵的地图放在案上研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面风尘的副将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禀报道:“大帅,国主在路上遇险了,还有,还有,夫人……” 萧轻尘豁然起身,那副将还没来得及起身,只听迅疾的风声掠过,大帅已经没有了人影。 营帐外,水儿与逐月已经被下属安顿在帅营里,军队里最好的一声都被叫了过去,整聚集在一起,商量着两人的病情。 萧轻尘一冲进去,也不理会别人的反应,径直跨到水儿的床前,望着她苍白的面容,萧轻尘心中一酸,牵起她搭在被子外的手,沉声问:“她怎么样?” “夫人虽然被当胸刺了一刀,但是被什么硬物挡了一下,所以只要调理,不会有什么大碍”其中一个大夫连忙回答。 萧轻尘提起来的心这才微微一放,可是望着水儿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又是一紧。 “国主呢?”他终于平缓了心情,转而看向逐月。 “国主只是悲伤过度,只要以后情绪上不要再有太大的波动,也应该无碍”大夫继续回答。 “悲伤过度?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确定他们都没有性命之忧后,萧轻尘终于开始查问事情的原由。 随着跟过来的随从走上前,将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的禀报给大帅听,萧轻尘越听,脸色越凝重。 水儿为逐月挡刀或许还说得过去,因为她向来善良,可是逐月,逐月为什么如此悲伤? 如果只是对一个救命恩人的感激,这也未免太过了,他当时的表现,分明就是求着同死。 萧轻尘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重新将目光投到水儿身上:水儿,在那段我不在的日子里,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会频频,处于生死边缘?为什么所有的纷争,都会扯上你? “再去准备一间营帐”他浅浅的吩咐了一声,然后抱起水儿走了出去,将自己的帅营留给逐月。 阵前并没有什么大动静,所以萧轻尘抽闲,一直陪着水儿,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就如在小村庄里时,他做的一样。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水儿还处于昏眠状态,突闻一人掀开大帐的帘子,压低声音说:“大帅,国主醒了” 萧轻尘这才站了起来,为水儿拉起羊皮被,又吩咐左右:“照顾好夫人”,然后快步走向帅营。 逐月已经躺了起来,一个大夫正在为他把脉,另一个侍卫整唾沫横飞的讲述之后发生的事情,在萧轻尘进来的时候,他刚刚讲到:“所以啊,小青姑娘没死,现在正在大帅那里呢” 萧轻尘咳嗽了一声,逐月略略回过头,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轻轻的向下阖了阖,似乎不适应他掀开帐帘时刻进的阳光。 萧轻尘观察敏锐,这反应虽然细微,但是并没有逃出他的眼睛,他踏前一步,探询的看向逐月,轻声问:“国主,你的眼睛……” “能看到一点了,只是有点模糊”逐月淡淡的说,没有悲,亦没有喜。 那场哭泣,那场疯狂,反而把眼睛里积攒的毒素,一并排了出去,算不算因祸得福? 可是这样振奋人心的消息,却丝毫没有引起他多大的欢喜。 “水儿怎么样?醒了吗?”逐月又问。 萧轻尘怔了怔,已获得看向他,他方才叫的是——水儿? 其实自逐月醒来后,得知水儿并没有死,心中本是一喜,可是现状,也马上纷扰而来。 若小青是水儿,那她现在,已经是萧岚的妻子了。 他知道,这期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有什么东西错过了,可是再怎么误会,再怎么错过,也丝毫改变不了事实。 因为这层无奈,即使对于自己复明的好消息,他竟然都没有丝毫心情去庆幸。 “你以前,认识水儿吗?”萧轻尘心念一动,那个总是让水儿怅然若失的人,难道,是逐月? 逐月不语,许久,才轻声说:“你可以问她”。 她知道最后才表明身份,是不是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而不希望被搅乱? 所以,就将所有的主动权交到她的手中吧,无论她选择什么,他都不会有丝毫怨言。 经历了死别后,又必须经历生离的煎熬。逐月现在,几乎希冀着当时能够同死了。 萧轻尘见他神色平静而决然,也知道他不会说什么了,想了想,又转开话题道:“国主初来大营,我将情况向国主汇报一下吧” “不了”逐月淡淡的打断道:“我既然全部授权给你,就绝对不会插手军中的事情,萧岚只需将我当成一个客人便是”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个道理,逐月还是知道的。 “萧岚,能够走近一点吗?”正在萧轻尘默然之际,逐月突然提了一个很奇怪的要求。 他的眼睛刚刚恢复,能见度很低,虽然望着萧轻尘,但是因为他背后的光芒太盛,因为只能看见模糊地,修长的身影。 面前的人,是水儿的丈夫,甚至还是他亲自主持的婚礼,他本应该好好的看一眼。 萧轻尘没有迟疑的,大步走到床榻钱,站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同样专注的望着他。 两个人,怀着同样的心思,那么仔细的看着另一个人,然后再心中又涌出同样的感叹。 逐月眼中的萧轻尘,俊雅沉稳,睿智洞悉,让人看着,就放心将一切都托付与他。 萧轻尘眼中的逐月,纯美宁逸,脱俗淡定,仿佛万丈红尘,都挨不了他的身。 一声叹息,从彼此的眼中,无声的传出。 突然间觉得,无论水儿选择谁,他们都应该服气,因为对方,是如此风神俊秀的人。 “你先回去吧,也许水儿已经醒了”停了一会,逐月轻轻的转过头,低声道。 萧轻尘怔了怔,然后洒然一礼,“萧岚先退下了”。 他确实忧心水儿,所以并不多留。 回到营帐,水儿还没有醒过来,只是姿势略略的变了变,背对着门,身子侧向床里面。 萧轻尘走到床前,默默的看了许久,她纤弱的肩膀轻轻的颤动着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在睡梦中,有什么恼人的噩梦。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脱去长靴,轻巧的躺在她的身后,从后面温柔的拥着她。 就像那次洞房之夜一般。 怀中人的颤抖突然停了下来,她的呼吸并不安稳,时短时促。 可是萧轻尘什么都没说,仍然维持着这个姿势,似维持了一个世纪之久。 直到,一滴冰凉的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才轻轻的板过她的肩,望着她早已经泪流满面的脸,却也只是深深的望着。 “我全部想起来了”她梗咽的说,“对不起” “能记起是好事,为什么要抱歉”萧轻尘温婉一笑,将她往自己怀中微微带了一下。 水儿亦不说话,只是伸出手,环抱着他的腰,缩在他怀里,默默的流泪。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心中苦笑一声,是你有所决定,还是无从决定? 但是无论你心中怎么想的,我断然不会为难你。 搂紧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眼神愈加沉静。 大结局之陪君醉笑三千场 边城,一个可疑的平静着,小乱不断,但是大的冲突,却一个都没有。 在这样拖下去,就是来年开春了,萧轻尘不想拖到明年去,因为舞月国人丁稀少,若能在开春之前结束僵局,他们也能回去帮忙春耕。 只是如今的时局,只能是,你不动,我不动。 初初到边城的警戒与煞气,渐渐的,被这太久的平静所磨砺,军中的气氛也从最初的肃穆变得活跃起来。 那一夜,篝火顿起。 逐月复明的消息显然鼓舞了很多人,边荒之地,寒风猎猎,却并不妨碍大家摊剑相庆。 等身体大好之时,逐月也带着笑意同众人一同欢庆,逐个去看那些只认得声音,却始终不知道羊毛的将士们。 篝火映着他的脸,莹润如玉。 萧轻尘自然也出来了,他的身后,跟着同样浅笑的水儿。 “大帅,夫人”有人站起来行礼,萧轻尘只是点点头。 坐在篝火之后的逐月也举杯遥遥一推,算作欢迎,“萧岚,坐到这边来” 萧轻尘病不绕道,而是搂着水儿的腰,轻巧的从篝火上跃了过去,然后片尘不惊的落在逐月面前,飘逸自如的身影,很快博得了全场的一致喝彩。 逐月也站了起来,他的眸子映照着跳跃的火光,熠熠生辉,“不如我们比试一下?” 视力恢复后,或许射箭不弱从前那般准了,但是轻功,他还是自认不输于他。 萧轻尘笑,“好”。 “这么晚,你们要去哪里比啊?”水儿蹙眉。 这其实是他们手上以来第一次见面,可是三人之间似乎是一种默契,不去谈,不去想,只是顺其自然,宛若老朋友一般。 “我知道边城外有一个山丘,风景极美,一来一回,刚好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怎么样?”逐月淡淡的扫向萧轻尘,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萧轻尘洒然一笑,随即又转向水儿到道:“你放心,这世上能追上我们的人不多,更何况是伤了” “那我也要去,如今大漠美景,你们倒肚子跑去享受了”水儿微嗔,然后调皮的说:“你们用两条腿,我用四条腿,说不定我最先到呢” 两人一怔,随即大笑。 “不想落得太后,就得选一匹好马了”萧轻尘手指着远方一匹通体发黑,兀自打着响鼻的骏马,“以你的骑术,用这匹倒是蛮强能跟得上” “你别小看人”水儿顺手将散在脑后的长发挽成一个马尾辫,然后姿势优美的跳上黑马,头微微一仰,“开始吧” “好,山顶见”逐月的声音刚落,白色的人影已经消失了踪影,再看看萧轻尘,也突然间没有踪迹。 水儿愣了愣,然后示意别人拿了几坛美酒,绑在马背上,这才策马追去。 荒漠的夜,天地混为一体,月亮硕大无朋,千里暮色,寒风中,两个飘逸至极的人影,和紧紧跟上的一人一马,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温馨,在浩瀚的大漠里,明明是动的,相较这广阔无垠的世界,却动得如此轻微,生生的凝成了一个静态的画。 马蹄洒洒,扬尘无数,与马儿相继不远的两人在空中相视一笑。 这场比试,自水儿加进来,那就不可能真的是一场比试。 试问,他们是会让她一个人奔在这个随时成为战场的地方,所以唯一的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她附近小心的守护着。 风很大,凌厉的砸在水儿的面庞上,却砸不走她的笑容。 那是真正会心的笑。 前方果然隐隐出现了一个小山丘,坐下的马嘶鸣一声,似乎已经看见了山上景色的美不胜收,速度突然加快。 她慌忙的拉紧缰绳,然后对着后面隐约可见的两个身影喊道:“我第一!” 身形微微动,那两个明明相隔数丈远的人,转瞬间变欺在她的身前,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她耳边掠过。 至此,他们才真正开始较量。 水儿也不甘示弱,扬鞭催马,却见那两人早已经翩然落于地上,谁输谁赢,她并未看见。 “谁先到的?”她翻下马,好奇的问。 逐月笑而不答,只是指了指马背上的酒坛说,“谁先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落到了最后” 水儿微愣,随即嘟囔了一声,“马不行” 那黑马仿佛听懂了她的话,不快的刨了刨前蹄。 萧轻尘大笑,跃身取下酒坛,丢了一个给逐月,“我敬你!” “好”逐月等了等,又抬头洞悉的看着萧轻尘,“我该唤你萧岚,还是萧轻尘?” “不过一个代号”萧轻尘雪发轻扬,脸上没有丝毫阴霾。 逐月也不追究这个问题,在他得知这个真相时,心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萧岚也好,萧轻尘也好,小青也好,水儿也好,唯以真心相待,足以。 “你们都喝酒,那我呢?”发现自己落单的水儿,连忙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不行,你不能喝……” “你又不会喝……”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又同时戛然而止,再次相视一笑。 水儿一阵汗颜,竟然这么统一! 不过她也没有继续任性,而是将马儿拴在一旁的大树上,然后拣了一块平整的岩石,安安静静的坐了下来。 风中,月下,荒野茫茫。 逐月一袭白衣,萧轻尘一身青衫,外袍翻卷,同样姿容绝世,也同样洒然出尘。 他们自顾自的交谈,豪饮,反而将她晾在了一边。 她也不去叨扰,只是低头,莞尔,抬头见,眸光盈盈。 需要选择吗? 不如就这样,掩藏起过往,陪君醉笑三千场。 夜深,风愈大,那两个将酒当成谁喝的人,终于有了微醺的醉意。 他们一起躺下,枕着手臂,望着头顶空旷辽远的天际。 “我帮你们打点水来”,上山的路上,她发现了一潭清泉。 “小心点”萧轻尘回头,逐月也仰面一笑。 水儿点点头,拿起马背上的水囊,往不远处的泉水走去。 “轻尘”等她的脚步声再不可闻,逐月突然开口,“你带她走吧,这里的事情,交还给我好了,这本是我的责任,不应该把你扯进来” “你在害怕什么?”萧轻尘头也不转,依然凝视着远方闪烁不定的星芒:“你知道这场交战必输,所以决定用自己来成全我们吗?” 逐月不语,“我只是不想让她再受苦,不想让她再次面对失去”。 “那你呢?”萧轻尘轻轻的打断他的话。 “只要确认她好好的活着,我也会安心的呆在我自己的位置上”逐月浅言,怅然。 “打个赌吧”萧轻尘突然跃起,在月色下的脸,安详而沉静,“以这场战争为赌注,若舞月国亡,你带谁而走,弱我守得住,事成之后,我带她走” 因为舞月若亡,作为舞月国现在统帅的萧轻尘,必然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逐月微有点动容,萧轻尘此言,便是承诺,承诺自己会留到战争的最后。 “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良久,逐月才迟疑的说:“她必然会亲眼经历失去了” “喝酒吧”萧轻尘怔了怔,随即爽声一笑,将只剩下浅浅一层的酒坛丢给他,“事实未到最后,多想无益” 逐月也不再多说,接过来,仰脖而饮。 当水儿回转过来的时候,却只见二人一坐一卧,言笑晏晏。 月华如水。 大结局之天一阁主 边城境内,幽武正在幽王府的主厅,与龙凛密谈着什么。 五月没有进去,而是在幽王府的假山亭阁间随意的走动着。 这里,是主子曾经待过的地方。她的手划过栏杆,难免有点触目伤情。 现在她是当今天子的亲信,走到天启的人任何一个地方,别人都会尊称她一声五月姑娘。 可是若是有选择,她宁愿一辈子待在主子身边,因为那她的善良,她的聪慧,以及,对所有人的尊重,都是无人取代的。 五月低下头,又忍不住感叹了一下“天妒红颜”,一个青衫女子匆忙跑上,看见五月,连忙低声说:“阁主,” 五月现在已经是天启国天一阁的阁主了,而现在的天一阁,也不仅仅是当初天一阁的那几位姑娘了,经过朝廷的有意培植,再加上这几年的不断壮大,如今的天一阁,已经是天启排得上名词的地下势力了。 可是当初五月一力承担起的时候,原来不过是为了她。 只是…… 她收起遐想,微微侧头看着来人,“什么事?” “外面有个人想见阁主,她说是阁主的故交”来人汇报道。 “故交?”五月蹙眉,她苏沪没有什么故交吧。 “属下本来也不相信,但是她随口问了一句七月可好?所以……”青衫女子迟疑道。 五月一怔,七月的身体不好,所以她一直将她安顿在京城外,出了最先几个女孩子外,其他人甚至不知道七月的存在,既然她能问出七月,那应该是故人了。 “人在哪里?”一边问,五月一边向外走去。 待到了门口时,五月的脚步蓦然停住了,虽然披了件墨绿色的斗篷,却仍然挡不住她从内逸散出的绝代风华,纤手抬起,将斗篷的帽子缓缓的拉下,露出一张清丽明艳的脸,让这大漠的浓夜,也光明了少许。 “五月”她浅浅一笑,恍惚多年前,带着一身的尊贵之气。 “主子……”五月瞠目结舌,几乎怀疑自己发生了幻觉。 “好久不见”霍水盈盈的望着她,略有点感慨的说,“你变了不少” 面前的五月,已经不是初见时候那个倔强的少女了,她长得更高了些,同样美丽,眉宇间却多了分沉稳,比起上次见面,又增了分沧桑。 “主子”五月兀自发着呆,再唤一句,泪终于忍不住喷薄而出。 “傻丫头”霍水莞尔,走上前牵起她的手,“不过哭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 以前在她伤心时,落魄时,五月也总是这样流泪,她似乎从来不为自己流泪,只为霍水流。 想到这里,霍水心中一暖,“有方便说话的地方吗?” 五月这才意识到现在她们正站在正门口,虽然来往的人不敢询问五月情况,但是终究引人注目了,当即便牵着霍水的手,将她拉到自己居住的小厢房里。 进了房,关了门,霍水褪下斗篷,含着笑坐在八仙桌边,等着五月发问。 果然,五月的问题如连珠弹一样噼里啪啦的出来了,说起自己的思念之苦,说起得知她的死讯时自己都后悔,又有多少人失声痛哭,说起这些年的经历感触,说到最后,就是一声怒吼:“主子,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不给我们通个消息!” 霍水淡淡一笑,“现在不是来告诉你了吗?” 五月瞪着她:难道你又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啊? 霍水也自知理亏,干咳一声,也将这段日子的经历简单的说了一遍,关于失忆,关于受伤,她本是一语带过,但是五月仍然听得牙痒痒,最后终于找到罪魁祸首了,“说来说去,就怪叶远,当初就不该绑了你” 亏得她们当时还如此喜爱叶远,喜爱他的风度诙谐,温润可亲。 霍水轻摇头,低声说,“他仍然还是你们认识的叶大哥,只是世事变迁,从来由不得人愿” 五月见她为叶远辩驳,当下也不说话,迟疑了许久,才暗暗的说:“主子,关于叶大哥的消息,你可听说过?” “他怎么了?”霍水惊诧的抬起头。 “你知道为什么战局迟迟打不开吗?就是因为叶大哥一来边城,就因为身体受不了这里的冰寒干燥,水土不服,病得很严重,现在火焰国死守不攻,反而束了天启的手脚,所以三方才一直压着不动” “怎么会这样?他必然是觉得对不起我,所以一直不肯爱惜自己”霍水轻叹,她早就说过,当一个好人为难自己做坏事时,受到的伤害不仅是双倍的,也是无法愈合的。 就如他手臂上的伤口一样。 “他的病,有法子治吗?”良久,霍水又不抱希望的问了一声。 “我听幽将军说过,对于边城境地水土不服的兵力,他那里有药材,毕竟他常年居住在这里,只是他肯不肯拿出来,就另外是一回事了,再者,现在我们与火焰国是敌人的”五月不确定的说。 “我现在在舞月国,岂不也是你们的敌人了?”霍水毫不留情的说,看着五月张皇的样子,她随即一笑,“我只是开玩笑,其实对于这种国之大事,我一直没有放在心上过,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不过看来,是我想错了,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孜然不懂你们想要的是什么” 五月越听越迷糊,疑惑的唤了一声,“主子”。 霍水知道自己失言,抬头掩饰一笑。 “主子,五月曾经说过,天一阁,永远只听主子的”五月突然又极其笃定的说:“即使你与天启为敌,我们也会唯你马首是瞻,你才是天一阁真正的阁主” 霍水忙摆手,“这样支使人的事情我实在做不来,今日来,不过是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所以特来相问” “主子请问?”五月恭敬的请教到。 “你们给轻尘的心上面,写的是什么?”她缓缓的开口。 一天前,一只利箭将一封打了火漆的信射到了舞月国驻扎地的门柱上,上面写明了萧轻尘亲启,军中所有人都认为自己的大帅名唤萧岚,却不知萧轻尘是何人,后来转交给了轻尘,当时她与逐月也在场,轻尘看完信后,脸色大变,甚至拒绝透露信里面的内容,只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看得出他极其为难,甚至自责。 她能猜到此信是天启那边传来的,却怎么也猜不到信的内容。 毕竟,这世界上能让轻尘不安的事情实在太少,百般死两下,她决定自己亲来天启相问,本来关卡重重,想要进入边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只是当初与逐月在变成四周游走,知道一条从后山通过关卡的小路,所以就直接来到了幽王府。 她自己不会去找龙凛,也不会去招惹幽武,所以唯一的选择,即是五月。 她知道五月是永远不会舍弃她的。 果然,即使许久未见,五月仍然如当初般简单坚持的对待着她。 “那信里面,是幽兰郡主的事情”沉默了一会,五月终于艰难的说“皇上在信里面说,若是他肯投诚天启,天启将概不追究,他的名誉地位以及妻子,都可以还给他,可若是他执迷不悟……” “怎样?” “就以叛国罪处之,株连家室……”五月的声音越来越低,偷偷的抬眼打量着主子。 霍水脸上倒也平静,其实她也猜得出七七八八,现在唯一能牵制轻尘的,也许只有幽兰了,因为轻尘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她,为人夫,却从未尽一个丈夫的责任。 他还不知幽兰的背叛,可是以他的为人,即使是知道了,也不会太多的责备,也许仍然会觉得对不起她。 “主子,你会不会觉得钟大哥很坏?”原来五月的担忧,不过是在为龙凛担忧。 霍水摇摇头,“战场之上,兵不厌诈,何况,至少他还没有欺骗” 身为上位者,也许冷些绝情些,对百姓反而是一种福分。 五月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对主子为人处事的方式又佩服了一分。 “我想带幽兰走”她突然说,“能为我办到吗?” 不让轻尘担心的方法,就是让他知道幽兰是安全的。 “也不是办不到,只是,幽武将军亲自看押她呢,有点难办”五月略有点为难。 霍水奇问,“幽兰是他的亲妹妹,他怎么会……”,话说到一半,她心中又是一阵了悟,对于他们对国家的忠诚,自己大概是怎么也体谅不了的。 “那安排我见一次幽武吧” “现在钟大哥与幽将军正在密谈,我先带主子去他房间等着,不过主子要一切小心,万一事情有变,以吹哨为信,我们一定会保主子周全”五月又是满脸担忧。 “放心,幽武不会伤害我的”霍水笑笑,转头望了望自己呆了近半年的亭台楼阁。 曾一度,她甚至差点嫁给了幽武。 浮生若梦,世事无常,怎料到,自己还会有再回来的一天。 五月也知幽将军对主子情深意重,索性不再组织,领着她往幽王府东边。 因为五月的身份,一路上孜然少人盘查,她们也很顺当的进入了幽武的房间,幽武果然未回,房间里没有亮灯,阴暗一片。 她踏进房,嘱咐五月不要走远,然后安然的坐在了床前的檀木桌边,静候着幽武归来。 夜沉沉,荒漠的风凛凛的吹,心中,却极其平静。 对于战争,她无能为力,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是至少,能够尽自己所能,去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吧。 无论是轻尘,逐月,还是叶远,甚至幽武,龙凛,她不想任何一方受到伤害。 原来无情雨多情只见,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正在她自嘲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她站起身,盈盈的看向门口,然后门开了,灯笼的光射了进来。 “是谁?”幽武是武将,因此对人的气息反应格外敏感些。 “幽将军”她浅浅一笑,风一般的声音,立刻让幽武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可是一松之后,又是难以置信的一惊,“你是……水儿?!” 霍水点头,“我是水儿”。 幽武呆在门口半响,然后走进来带上门,举起灯笼细细的看,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感慨沧桑,“你还活着?”,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发哑。 “是啊,似乎死不了”霍水突然失笑,这句话说出来后,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在生死边缘徘徊了那么多次,却依然活着,难怪会吓到人。 “活着就好”幽武不善于表达,只是傻愣愣的吐出这四个字,无比坚定。 霍水眼中一热,也知他这四个字里包含的情谊,可是她并不是来叙旧的,当下敛了敛心神,有点客气的说:“幽将军,我近日来,是有件事情想求你” 幽武没料到她突然又变得生疏,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了,良久才怔怔的问,“什么事?” “你真的希望打战吗?用幽兰的血祭奠的战争?”霍水抬起头,凛然的望着他。 她知道幽武心善,在边城,就因为他的爱民如子而被臣民拥戴,所以,她相信他必然也是不支持战争的。 可是他忠于龙凛。 只是要说服龙凛太苦难,他至小的愿望就是能统一四方,这一点,在当初堵截叶远的时候,钟林就已经表露过了。所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跟能从幽武这边入手。 “你有什么办法吗?”幽武困惑的问。 “我没有办法,但是我知道尽人事,听天命”霍水坚定一笑,抬头用让幽武眩晕的眼神看着他,轻声问“你帮不帮我?” 大结局之轻尘的心结 天亮的时候,幽武亲自将一辆马车送到了关卡之地,遥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荒漠暗暗的天地交汇处,他握紧双手,凝目远眺:希望一切都能如人所愿。 马车里,幽兰仍然一脸困惑的望着霍水,再次喃喃的问了一句,“真的可以见到轻尘吗?” 霍水点点头,轻尘不可能总逃避以前的事情,无论怎样,总是要有面对的一天。 只有面对了,才能找到放过彼此的方法。 幽兰憔悴而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红晕,“我应该好好装扮一下的,就这样,怎么去见他……” 霍水倾过身,拉住她的手,望着她惊喜与恐慌交织的脸,轻声说:“你很漂亮”。 幽兰一向是个漂亮的女人,虽然,也变了许多。 比起从前的温婉娴静,如今的幽兰,单薄脆弱得让人心疼。 这些年,她也一定吃过很多苦吧,守着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希望,背负着自责与愧疚,满世界的寻找一个仍然不爱自己的人。 “见到他,我该说什么?”她又讷讷的问。 霍水莞尔,“说你想说的,如果他能接受你,留下,如果仍然不可以,放手。你还年轻,还会有很多更好的选择” “他必然不会接受我,因为……他爱的人,至始至终,只是你而已”幽兰惨然一笑,轻摇头道。 霍水没有反驳,只是将视线挪移到窗帘之外,看着远方无边无际的漠漠风尘。 幽兰也不再说话,她不过是来了一段心结,这些年来,心中早已经没有了奢望。 马车很快就到了舞月军队驻扎的地方,守关的将士拦下马车,掀开帘子一看,然后恭敬的喊了一声,“原来是夫人,属下唐突了” 霍水礼貌的点点头,“没事,放我们过去吧” “夫人回来就好,国主和萧帅正在到处找夫人呢”那士兵由衷的说了一句,昨晚水儿夜不归宿,着实让那两个人好好着急了一通。 “知道了,谢谢”霍水放下帘子,回头,却撞见幽兰震惊的眼神。 霍水叹口气,果然,她睁大眼睛问,“萧帅,就是轻尘么?你,已经和轻尘成亲了?” 霍水无言以对,总不能说他们现在的夫妻关系是有名无实吧。 又懒得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也不过长舒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霍水望着她,几番欲言又止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的脚步声几乎是狂奔过来的,一只修长的手猛地揭开车帘,“水儿,你……” 后面的话硬生生的打住,萧轻尘木然的看着另一个人,良久,才轻声唤了一句,“幽兰”。 幽兰怔怔的望着他,眼泪早已经止不住的哗哗落下。 “水儿……”萧轻尘又探寻的看向霍水。 “我把她从天启给你带回来了,你们未了的事情,也可以有个结果了”霍水温婉一笑,然后牵着幽兰,一同跃下马车。 “好了,我想你们应该会有很多话要谈”霍水再次用轻笑打破僵局,然后推着萧轻尘往帐篷里走。 萧轻尘不懂,只是看看幽兰,又牢牢的看着霍水。 霍水浅浅笑道:“你放心”。 这三个字可谓是没头没脑,毫无意义了,到那时自她嘴中出来,萧轻尘突然觉得很心安。 她要他放心,是因为她信任他,无论她做什么决定,她既不会猜想,也会全权接受。 他这才回过身,温和的望着怔松在一旁的幽兰,轻声问,“你应该累了吧,我去吩咐他们准备一间帐篷,好好休息一下” “轻尘……”自见面到现在,幽兰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萧轻尘微低头,然后大步往后面的营帐走去。 “跟着去啊,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霍水笑着推推她,自己却转身往远处走去。 临时搭建的栅栏处,逐月倚靠在柱子边,静静的看着越走越近的她。 “下次不要再单独行动了”声音带着些微的责难。 霍水笑,抬头,面前的男子一脸的云淡风轻。 “问你一个问题”逐月回过身,看着倚在他身边的霍水,“如果我们都掉在了水里……” “我不会游泳”她打断他的话,哑然失笑。 即使萧轻尘不说,即使逐月不说,但是在他们心中,也是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吧。 选择,终究,是不能回避的。 “逐月”她一边头看着清风逐月微窘的神色,一边笑着说:“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逐月轻笑,带笑的眉眼入三月的暖风。 “等一切事情尘埃落定,我会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好好地住下,到时候,去找我,如果你找到我的时候,我既没有为人妻,也没有为人母,而你又愿意留下,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她仰面,望着漫天的蓝天白云,浅笑嫣然。 “那轻尘呢?”许久,逐月才从淡淡的欢喜里回过神,却仍然忍不住去探寻这个问题。 “看你们谁先找到啊”霍水调皮的一笑,“如果你来迟了,就等着做孩子的干爹吧” 逐月微怔,随即大笑。 “我得去好好练习轻功了”他一面说,一面拍拍手站直身子。 “去吧去吧”她在后面催促道,笑声却止不住从话语里逸散出来。 逐月回头,歉意一笑,“我还有点事情,先去处理一下,等下再来找你” “我也有事情,大家都有事情,不如约了明晚,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说”霍水蓦然变得严肃。 “依你”逐月柔声应道,话音未落,白色轻忽的身影,已经到了几丈远。 她并不是一个倚靠男人的女人,他们三人,已经习惯了彼此独立。 等逐月走远,霍水抬起头,望着手中破裂的凤影,合拢手心,然后走到马车边,淡淡的吩咐了一声,“我要去火焰那边”。 马车绝尘而去。 ~~~~~~~~~~~~~~~~~~~~~~~ 帐篷里,幽兰与萧轻尘对席而坐。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只是相对无言,一句话也未说。 终于,幽兰迟疑的开口道:“轻尘,你的头发……” 从方才第一眼看见他,她便想问这个问题了。 “哦”萧轻尘不以为意的应了声,“没事” 场面再次陷入沉寂。 这样的会面,也许真的很尴尬吧,即使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萧轻尘,也发现自己有点局促。 面前的女子,是他的妻子,一个他有所亏欠的妻子。 可是,他早已经死了,现在的萧轻尘,与从前的萧轻尘已经全然无关。 这样想,或许有点冷酷,可是敷衍她,而耽误她,岂不是更冷酷的事情。 “你这些年还好吧?”等了许久,萧轻尘才轻声问。 幽兰心中一酸,他的声音依然如从前那般温和而遥远。 “恩,很好”她垂下头,忍住心中的刺痛,低低的说,“这些年,一直有个人照顾我” “哦?”萧轻尘饶有兴致的望着她,心中微微一悸。 “是啊,一个不错的人”幽兰抬起头,近乎贪婪的望着他,脸上散着异样光彩,“我以后会与他成亲,所以,想在嫁给他之前,告诉你” “很好啊”萧轻尘笑道,“恭喜你”。 他的笑,是真的舒心的笑。他的祝福,也是幽兰有史以来听过得最亲近的语言。 原来,真的要放手,才能靠近他。 “找个机会带她来见一下我吧,若是他欺负你,我也会给你出头的”如释重负的萧轻尘突然活泼起来,脸上的笑容洋洋洒洒。 幽兰点头,泪水却倏然涌出。 “现在时局并不安全,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他又很诚挚的邀请到。 幽兰还是点头,她不敢抬头,若是抬头,便会让他看见自己的泪水,也会让自己,舍不得放手。 也许,这才是真正补偿他的方法,用一个谎言,让他放心。 等了许久,知道自己的心绪终于平静,她才抬起头,很努力的笑,“霍姑娘已经嫁给你了吗?我也应该恭喜你才是” “谢谢”萧轻尘并不多说,只是深深的望着她,良久,方才静静的加了一句,“幽兰,你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我很衷心的希望,有个人能补偿我没有给你的” 幽兰微笑,尽力让眼眶中的泪珠不至于滚落。 “营帐已经收拾好了,你先去休息吧”一个士兵跑进来汇报了一声,萧轻尘转头道。 幽兰也不推脱,笑而点头,疾步走了出去。 直到幽兰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外,萧轻尘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簇清凉而洞悉的光芒。 幽兰,对不起。 我已经给不了你什么,只希望你说说的那个人,真的会出现。 大结局之叶拂远山 火焰国的大帐。 又一个军医被杜子谦扔了出来,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呛鼻的灰尘,那军医也不敢吱声,扎手扎脚的爬了起来,还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丢掉性命。 前面可有好几个军医现在还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 “子谦”营帐里,传来一声带着咳嗽的声音,“何必总拿大夫出气?” 一脸怒气的杜子谦回过身,满心腹诽道:那还不是因为不能拿你出气! 掀开帘子,叶远仍然一脸笑意的倚在软榻上,看见杜子谦已经发青的脸,他还不怕死的加了一句,“现在要死的人是朕,怎么子谦比朕的脸色还难看?” 杜子谦倏然抓紧拳头,“不要提那个字!” 叶远无视他足以杀人的目光,兀自笑言:“生老病死本是人间常事,有什么可避讳的” 杜子谦的脸色愈加难看,牢牢的盯着叶远温雅如玉,又苍白如纸的脸,仿佛要将他唇角边的笑意全部吞下去,“臣怎么觉得皇上倒很开心自己要死了?”。说这段话的时候wωw奇書com网,他的牙齿几乎要将牙龈咬出血来。 叶远不以为意的敛下眼眸,“怎么会,朕只是心态比司马好一点而已” 要不是为了维持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君臣之礼,杜子谦几乎想伸手掐死他了,大不了自己陪着一起死,现在这个连生死斗不放在心上的叶远,远比死亡本身更让他难过。 那个意气风发,深藏不露,一脸灿烂睿智笑容的叶远,何时变成了这样? “好了,你下去吧”叶远随意的挥挥手,“你也有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 杜子谦动也不动,他确实有好几日没休息了,当初就不该答应他来边城这样荒野之地的,来了不过几日,叶远就病倒在床榻之上,整整一个多月,杜子谦几乎没有合过眼。 累,是必然的,一方面操心着叶远的身体,一方面又要时刻注意天启那边的动静,也许再这样下去,他会比皇上先倒下。 他倒宁愿自己先倒下,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他倒下了,他身上的重担势必又回到叶远身上,以他现在的病情,又怎么撑得住? 所以,杜子谦只能撑,可是—— 那个叶远实在太气人了! 大夫也说过,这样的郁积之症可轻可重,就要看病人自己的意愿,现在病情每况愈下,只能说明叶远根本就没有将自己的病情放在心上过。 想到这里,杜子谦又忍不住一掌击在旁边的柱子上,杠杆搭建好的营帐又摇晃了一下,叶远大笑,“子谦,你又要毁房子了?” 貌似他已经毁了不少房子了,连累他这个皇帝频频搬家。 守在外面的护卫似乎也早已习惯这种情况,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杜子谦再也呆不下去了,不然下一掌一定会打在某人的身上,他愤然转身,不理会叶远不断的笑声,也看不到,他转身后,叶远眼中的惬意与温暖。 对不起,子谦,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你这样为我,我却将所有的困难全部推到你身上。 只是,我真的不想继续承担下去了。 杜子谦夹着一肚子火气冲了出去,沿途遭殃的事物不断,照理说,这种状态应该没有人会不知趣打搅他的,可是偏偏有人找死,战战兢兢的凑上去,一口气报到:“大司马有个姑娘在外面说要见你她拿了一块破碎的凤影所以我们让她进来了”。 为了自己不成为被殃及的池鱼,那人说话几乎没有断句。 杜子谦剑眉一挑,“把话说清楚!” “杜大人”不等那人将话重复一遍,一个宛如仙乐般清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杜子谦抬起头,身子禁不住一怔,“怎么是你?” “除了我,还会有谁拥有凤影呢?”霍水踏前一步,她的身后兀自跟着一对警戒的将士。 杜子谦挥了挥手,让后面的人回避,“你怎么没死?” 霍水莞尔,“这个问题,已经很多人问过我了,我想,大概是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所以老天爷不收吧” 杜子谦也不追问,只是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愈加魅力四射的女子,思考着要不要在皇上发现她之前,将她杀之灭口。 她已经还得皇上够惨了,杜子谦不想在冒一次险。 “我带了最好的草药,杜大人还是快点着人去马车上取来,熬药给病人喝吧”霍水已经从他眼中发现了杀机,不紧不慢的提醒道:“心病还需心药医,难道杜大人不想医好皇上的病吗?” 杜子谦愣了愣,然后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你是来救皇上的,还是再来害他的?” “平心而论,我什么时候害过他?”霍水微仰起头,反唇相讥。 杜子谦一时语塞,似乎她一直是最身不由己的人。 可是在众人的印象中,却总是会将所有的过失归咎在她的身上。 “带我去看叶远吧”霍水轻声提醒了一句,“我和他的时间,都不多了” 杜子谦心中挣扎了一番,想起叶远现在的状态,算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情况总不能比现在更糟。 念及此,他重新走到营帐前,掀开帘子,说道:“姑娘请这边请!” 里面的叶远正在庆幸杜子谦不在耳边聒噪,结果转眼间又听到了杜子谦的声音,他无奈的抬起头,笑道:“子谦,你就不能……”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看见了霍水。 身子突然绷直,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一幕,失去了语言。 杜子谦粗粗的介绍了一下,“皇上,姑娘并没有死,你们慢慢聊,我先出去了”。 说完,也不等叶远批准,自顾自摔帘而去。 营帐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等了很久,叶远突然轻轻一笑,抬起头,淡蓝色的眸子光晕四逸,“近来可好?” “还不错”她点头,缓缓的走近他,“你呢?” “有点糟糕”叶远略咳了一声,复又温和的看着她,“我以为你不在了,还好,是我以为错了” “叶远……”她松松的唤了声,这才发现,原来自己面对他时,并不能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冷静。 他现在的憔悴,依然轻易的触动了她的心疼。 “过来坐,不要总站着”叶远忽而笑道。 霍水这才意识到自己始终站在门口,想了想,她缓步走了过去,靠着叶远,也坐在软榻之上。 “从那天到现在,应该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吧,如果你愿意讲,我也愿意听”叶远静静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她清如明玉的肌肤上也浸染了风尘的气息,虽然孤傲如常,但是也明显沧桑了许多。 “不如说说你吧”霍水转头莞尔一笑,“你的身体向来不错,即使是水土不服,也不至于至今缠绵病榻,因为什么?” 叶远默然,良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只是天命” “少来!你从来不是一个安天命的人”霍水凝视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我记忆中的叶远,是一个无比优秀,无比卓越,不屈不挠,淡定洒脱的人之骄子,满朝非议,破败江山,都没有让你退缩,又怎么会被区区疾病所击倒?” “水儿……”叶远躲开她的注视,低低的唤了声。 “叶远,你不用对谁愧疚,如果你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做,如果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就放手去做,不要再为难自己”她似不允许他的闪躲,依然不依不饶的看着他,“选择的路,就要走到底,不能中途离开” 叶远动容的望向她,眼神里,尽是困惑。 “既然当了火焰国的皇帝,你就要承担你的责任,我知道你心在长风意在云,可是,你没有得到的生活,我会帮你实现。以后,每年春天,我都会带着各地的美酒,各地的美食,各地的风光趣事来拜访你,如果我嫁了人有了孩子,我会带着孩子来向你讨要红包,如果你也有了孩子,我们也可以联成姻亲,这样,等我们白发苍苍的时候,就会有同一个孙子”霍水笑吟吟的说:“你的妃子会很多,所以你要多生几个,男男女女,要生慢慢一屋,因为我怕疼,最多只会要一个孩子,若是同为男,或者同为女,那就结不成亲家了” 叶远有点啼笑皆非的望着那张笑嘻嘻的连,竟不知怎么回答。 “你永远是我,可托生死的朋友”她突然收敛了满面的笑容,无比正经的说了一句。 叶远的眼中划过一丝怅然,然后很快的掩饰了过去,他微微侧开脸,温雅俊秀的脸上,泛出一丝淡淡的红晕,“谢谢你,没有怪我” “是我谢谢你,你知不知道,你的凤影救了我一命”霍水又恢复方才笑嘻嘻的样子,“所以啊,为了我未来的女婿和儿媳,你要快快的好起来” 叶远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也得看孩子们的意思啊,怎么能让你一言定乾坤呢?” “哇,我的孩子,不说倾国倾城,至少也是上人之姿吧,难道你的那位还敢嫌弃不成?!”她佯装嗔怪。 叶远拊掌大笑,只是笑得太突然,又引起一阵咳嗽。 霍水倾过身,担忧的查看他,他刚好回过头,四目相对,润唇相隔不足一寸。 沉寂,无数往事,无数情绪在两人的眸子里翻涌不定,随即有变得清明。 然后叶远洒然一笑,往后退开一点,重新转过头。 “你来找我,应该还有其它事情吧”叶远低而温和的声音。 “是”霍水也不掩饰,“我姓让你退兵,在位之年,永不挑战事” “为什么?” “为了我啊,我可不想自己隐居的地方频频遭劫”霍水笑着说了一句,然后话音一转,慎重的说:“以你现在的情况和火焰国的实力,你现在与天启一战,胜算也许不超过五成,与其毛线,为什么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呢?大家各安其地,百姓也少了许多兵乱之苦” “我肯化,天启呢?”叶远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退兵,安知他们不会乘势追去,将火焰国纳入他们的版图?” “他们也会退”霍水自信的说了一句,“你若是相信我,签署一份永不犯境的协议给我,十天之后,我也会将天启的那份永不犯境的协议交给你” “你打算怎么做?”叶远略有点担忧的望着她。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会让你没孙子的”霍水又开始不正经。 叶远微微蹙眉,她这样回避问题反而让他不安心。 “水儿……”他沉声唤了一声。 “你只需要回答,信不信我?”她迎着他的眼睛,决定速战速决。 若是叶远知道得太多,也许他拼得一输,也不会让她去冒险的。 叶远静静的注视了她良久,方才轻声道:“我信你”。 她笑靥如花。 “药来了——”正在他们谈论之际,杜子谦拖长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霍水站起身,迎过去,从杜子谦手中接过药碗,然后在杜子谦惊诧的目光中,舀了一勺,凑到叶远唇边,“我喂你”。 哪知叶远竟然扭捏起来,讪讪的接过来,低声说,“我自己来吧”。 她嫣然一笑,也不强求,看着他一口一口将咸苦的药喝下去,为了逞英雄,连眉头都勉力的不皱一下。 在一旁的杜子谦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样配合倒是第一次。 一碗药喝尽,霍水才抬起头,“杜大人,我已经于皇上达成了一个协议,也许你想听一下” 那个建议,杜子谦并没有反对,事实上,这场战争,他也确实没把握,更何况,以叶远现在的身体,也不适合长久的羁留此地。 讨论好细节后,叶远毫不犹豫的盖印签字,转手递给霍水。 在接过那张纸的一刹那,她突然想起那日在天启的宫殿,他也是这样随随便便的将一份关于他身家性命的东西递与自己。 那样的信任,也许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朋友如此对她了。 “谢谢”她很诚挚很诚挚的说了一句,“为了所有的事情” 叶远怔了怔,随即了然一笑。 终于,再次回到从前,兜兜转转许久,才发现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相守,才是最温柔的永远, “好了,你好好养病,我有空再来看你”她果然如一个探望老朋友的客人一样,随和而从容的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去。 如此轻飘得不留一丝气息,却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叶远也不挽留,只是含笑的眼睛,在看着她衣角消失的那一刻,蓦然幽深了许多,淡淡的相思淡淡化,终于无踪。 琉璃千千幻,倾尽半生,难挽指间沙。 杜子谦愣了愣,连忙追了上去,到了帐外,霍水却并没有登车,只是安静的站在广场上。 “这么快就走了吗?”他不解的问,“皇上念你想你那么久,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多留一会?”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的情况并不好”霍水强忍了许久的心悸,终于一泻而出,“你以为叶远,真的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开心结的人吗?” “霍姑娘……”杜子谦颇有点动容的望着她。 “所以我不能留下,不能让他了无牵挂的死在我面前”她敛起眸子,沉声道,“好好照顾他,要时时刻刻的提醒他,必须等着我”。 杜子谦只是怔怔的望着她,想起方才还打算将她杀死,自己不免一阵后怕。 这个女子,是如此玲珑剔透,也许,真的是唯一能救皇上的人。 “我带来的草药,一天三碗,记得要喝”她又叮嘱了一声,又回头望了一眼也远的营帐。 为了我,你绝对不能倒下。 “多谢姑娘了”杜子谦突然长身一揖,诚恳的说。 “也辛苦大人了”她回了一礼,同样为叶远,诚恳的向他道谢。然后她抬头淡淡一笑,抬脚登上马车。 寒风霎霎,吹得马车帘刮刮作响。 马儿撒开四蹄,往远处的荒漠奔去,她本是从旷野中来,亦回旷野中去。 大结局之归去来(完) 天启记事(秘档)—— 凛三年,帝亲临边城,与火焰、舞月对峙月余。 腊月二十八,舞月国突派使者,意欲求和,帝疑之,时任兵马大元帅幽武幽将军禀曰:可将议和营帐设于两军交汇处,天启重兵守之,弱舞月有异心,可俘之。 帝遂允。 时溯雪飘飞,营帐设于边城外三十里地沁山,幽武率军五千人,团而围之,另遣天启主力随后接应。大雪愈密,舞月军突现于雪后,乘乱击之,幽武不敌,阵势乃破,天启军主力久未至,帝亲起兵攻之,未果,沁山遂为舞月所夺,帝困重围,士兵皆弃械。帝不能阻,舞月俘之。 (不想用一场浩大的战争将此文变成三国类,笑,故而用春秋笔法寥寥几笔交代了) ~~~~~~~~~~~~~~~~~~~~~~~ 大雪纷纷,洋洋洒洒,将本就壮丽空旷的荒野装点得肃穆圣洁。 边城外,沁山扣,一定华丽的锦帐被舞月将士团团围住,天启五千兵众皆被囚于沁山山脚,守兵持利刃,往来巡视不绝。 锦帐内,炉火熊熊,内置一檀木长桌,逐月穿着一件真实的绛红色礼服,映着她白若冰雪的肌肤,更显得眉眼如画,气质若水。 站在逐月身后的,自然是一身戒装的萧轻尘,轻尘旁边的是一个敛首低头的小厮,看不清样貌。 长桌的另一头,龙凛傲然而立,即使身处重围,他的气势与自信,依然没有丝毫减损。 帘拢突然被掀开,一团雪花夹着寒风卷了军来,遇到帐内暖洋洋的空气,富又化开去,变成一股水汽,水汽氤氲中,五月抖了全身的雪渣,缓步走了进来。 龙凛沉静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诧异,“五月,援兵呢” 在交锋开始的时候,他便派遣了五月去尽快联络主力兵速来救驾,怎么她单枪匹马回来了? 五月脸色微赫,不敢去看他,只是低着头,径直走向那小厮站立的地方,恭敬的禀报道:“主子,天启那边的主力兵暂时不会过来,主子还有很多时间” 那小厮点点头,缓缓的看向龙凛。 龙凛眉头微皱,待看清那人的面容后,身子一震,不知是惊是喜的望着她,“怎么是你?” 霍水微微一笑,“大哥”。 龙凛的脸色复又变得沉静,灼然的盯向五月,“你背叛了朕?” 五月还是低着头,不去看他,半天才纳纳的说,“主子说打战不好,五月也以为,不能因为师兄的好大喜功,便让无数生灵遭受涂炭之苦,师兄,对不起” 龙凛愣愣,随即阴着脸,不再说话。 场面再次尴尬。 逐月咳嗽了一声,慢条斯理的站了起来,缓步到龙凛面前,“我们无意伤你,只是希望做一笔交易” 龙凛固然有满心的不愿,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是言语间依旧傲然“你若是享用朕来换取天启江山,那是休想!” “江山对你,或许可贵,于我,却不过是负担”逐月笑笑,淡淡说来,“我只需要一个承诺,一个天启永不挑战事的承诺” “朕不挑战事,并不代表其他人……”龙凛剑眉一轩,正准备朗朗道来,霍水却上前一步,将怀中的纸卷往龙凛一递。 龙凛打住话头,展卷一现,确实叶远签署的停战协议。 他略有点动容的望着霍水,“你是怎么得到这份文书的?” “其实舞月国和火焰国一样,都无心战事,只希望能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和平是大势所趋,大哥又何必太执着?”霍水盈盈的望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大哥,你恨权势让你饱受失去至亲之苦,为什么又要因为权势,让更多的人,遭受如斯痛苦呢?” 龙凛默然,久久不语。 “现在你已经是舞月之俘,若我们有心犯天启,又何必只会提如此区区的要求”逐月又说。 龙凛抬起头,将他们挨个打量了一番,又将视线锁到一只没有言语的萧轻尘身上,“轻尘,难道你对天启也没有丝毫抱怨吗?” 他可以放心逐月,但是不能放心萧轻尘,以他今日在舞月国的地位,以萧轻尘从前对天启的嫌隙,他不信萧轻尘会这样将争端大事化小。 萧轻尘淡淡一笑,一脸的云淡风轻,“今天过后,萧轻尘不过是一介草民,孜然是希望天下太平,以求安身之地,皇上不必将轻尘挂在心上” 龙凛倒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不明所以得望着他。 萧轻尘见他不信,又笑道,“我一向是一个愿赌服输的人,上次我输给你,便是结局” “你这次不是反赢了朕么?”龙凛冷笑一声,“这次又算什么?” “不是”萧轻尘平静的回答,“这次的事情,所有的筹划,都不过是水儿的主意,所以,你输给的人,不是我,是水儿” 龙凛一怔,抬眼望向水儿。 霍水裣衽一礼,温和的说:“大哥,你不会和水儿计较吧?” 眼波传来,龙凛心中一悸,前尘往事,怎一个纷乱了得。 也许,自己真的在不知不觉中,走得太远。 “说吧,你们想怎样?”气势一散,龙凛的脸上现出一丝颓然。 五月下意识的往前踏了一步,想去安慰,却终于止住了脚步。 无论如何,师兄都不会原谅她这次背叛了吧? “三件事”霍水也似不忍看他的失落,微微侧开脸说,“第一:签署一份休战协议;第二:释放清风明月,第三:遣送德庄回国” 送回德庄,是她承诺给叶远的,也因为叶远承诺过德庄,有一天,会将她迎回去。 等了一会,龙凛有点惋惜的说,“前两件事朕可以照办,只是第三件,却万万办不成了” “为什么?”霍水奇问。 “因为德庄太后已经病逝了,就在几天前”龙凛抬头,缓缓的说。 霍水脸色变得煞白,也不再管帐里其它的人,转身便往营帐外跑去。 五月怔了怔,随即快步追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呼问,“主子,你去哪里?” “去找叶远!”话音一落,人已经跃上了最靠近的骏马。 营帐里的人都是一愣,萧轻尘与逐月几乎是同时往外跑去,可是到了门口,逐月却停下脚步,凝目望向萧轻尘,“照顾好她”。 他还有未竟的事情没做完。 风雪袭人,吹着脸刀刮一般得疼,萧轻尘抬头,前方的两人一前一后,已经窜得老远。 来不及细想,他没有骑马,而是施展轻功,如大鹏展翅般,往最前方的那个人影跃去。 五月只觉得眼睛一花,萧轻尘青色的衣衫已经从她身边拂了过去,轻盈的落在霍水的身后,手环过去,扯住缰绳,将在马背上颠簸不堪的人搂入自己的怀中。 “你要出来,至少要先穿件衣服吧!”萧轻尘我微愠道,方才在营帐里的不自觉,却不知塞外的冬是何等骇人,霍水只穿了件藏青色短袄,又这样迎风策马,只怕还未到目的地,就已经成为冰人了。 霍水确实很冷,只是心乱如麻,对外界的坏境到底迟钝些,她下意识的往萧轻尘的怀中缩了缩,颤着声音说:“德庄去世的消息一定传到叶远那里了,他现在的身体,根本就听不得这个,我怕……我怕……” 后面的话,她已经骇得说不出了,萧轻尘搂紧她,贴在她耳边说:“马太慢,你抱紧我,我带你飞过去” 霍水忙回身,紧紧地抱住萧轻尘,萧轻尘脚尖轻点马镫,如离弦的箭一般,往火焰驻扎的地方跃去。 风仍然很大,但是被他的身体包裹着,她也不觉得冷。 果然,萧轻尘的速度比马快了许多,五月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火焰国的大帐已经近在眼睫。 外面也有守关的将士,但是霍水先前来过一次,依稀还有印象,故而无人阻拦,任他们大喇喇的闯了进去。 霍水还记得叶远大帐的地方,快步往前,萧轻尘则紧紧的跟在她身后。 到了门口,杜子谦刚刚掀帘出来,望见她,杜子谦显示一怔,随即一喜,“你来了就好!” “他怎么样?”抚平自己狂跳的心脏,她牢牢的望着杜子谦问道。 杜子谦面色一黯,“姑娘进去就知道了”,说完,他又狐疑的转向萧轻尘。 霍水会意,回头对萧轻尘说,“你等一下我,不要担心”。 萧轻尘点点头,神色平静,“你也别太担心”。 霍水不再多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帐内炭火融融,与外面的寒冷相比,俨然两个世界。 床榻之上,叶远闭目而眠,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闻见动静,他略略的回过头,淡淡的喜色从眉梢眼角逸出来,想坐起身,却终究没有力气。 她急忙抢过去,牵起他搭在被褥上的手,那双手,也已经冷得没有一丝生气。 “你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的,你还答应我娶一堆妃子生一堆子女的”她轻轻的说,目光炯炯有神的望着他,“你从来不会失约的,是不是?” “我失约了”叶远淡淡一笑,“我答应去接她,却让她一个人独死异乡” “那怪不得你”她接口道,“其实对于德庄来说,这样的结局,未尝不好” “对于我来说,这样的结局,也未尝不好”叶远垂下眼帘,反手握住她,“这几日总是做梦,痕迹怪,我明明没有见过母亲的模样,梦中,却常常见到,她就这样静静的坐在我面前,静静的摇头,我为她争得了荣誉,可是她却对我失望” “叶远……”她戚戚的唤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从小就是一个心机很深的人,也很记仇,你总以为我做的事情是身不由己的,其实全是我处心积虑所为”叶远微微一笑,“你一直看错我了” “没有,我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你对我很好,所以我也要对你好,人生在世,无非是将心比心,做不到面面俱到,叶远,你尽力了,就够了”她有点语无伦次,叶远脸上莫名的红晕,让她担忧莫名。 “水儿”他含着笑望着她,“其实,我不想成为你的朋友” “我知道”她点头,泪终于涌出。 “我也不会甘心,每年等着你偶尔的一顾,我并不是好人”他仍然带着笑意,气息却愈来愈低。 “那我不走了,我就住在你旁边,没日没夜,我们把酒,观月,看星,听风,这样好不好?”她垂下头,凑在他的耳边,低低的呢喃。 “也不好”他摇头,“我不想再禁锢你” “叶远……”她怔然,低头,额前的发丝挡住她的容颜。 叶远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缓缓的拨开她的发丝。 清丽的容颜上,早已泪流满面。 “送你的凤影,是不是破了?”他莞尔,“既然已经破了,就还回来吧,不要继续留着了” “送出去的东西,能收得回么?”她望着他,忍着哽咽,低低的说,“我不会还给你,我要一生一世的留着,一生一世,记住你” 叶远轻笑,他的指腹划过她的眉骨,温雅如玉的脸上,红晕愈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她一眼不眨的望着他的容颜。 “那座琉璃屋,我没有毁掉,只是挪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找到它,每年,去那里住一晚,每年,给我讲一个,关于你的故事”,声音愈低,手缓缓的滑下。 她慌忙的伸手,在半空中握住他,指尖冰冷。 我会每年去看望你,在琉璃屋里,往漫天星光,告诉你,我的幸福。 也会告诉我的孩子,那一夜的琉璃华彩,那一瞬永恒的美丽。 萧轻尘在外面等了许久,他一直未动,只是立在雪地里,任大雪,润湿了他的衣摆,全身冰寒。 “我去看看”杜子谦终于忍不住,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一声悲极的哭喊很快从营帐里传了出来,萧轻尘身随声动,箭一般射入营帐内,刚刚,扶住倒下的她。 火焰国大丧,先皇遗诏,擅位于杜子谦,杜子谦将先皇葬于城东琉璃棺木之下,亦终身未娶,以悼先皇。 ~~~~~~~~~~~~~~~~~~~ 龙凛终于离开了沁山,策马走到半途,他突然回身,凛凛的望着紧跟在后面的幽武,“你是不是故意输的” 幽武垂头不语,良久才跪拜道:“请皇上责罚微臣” “算了,你们幽家为天启戎马几代,劳苦功高,现在天下太平,幽家也没有必要留在边城之地了,全部迁往京城吧”龙凛淡淡了一句,然后策马继续前行。 幽武脸色一变,皇上这是要解了幽家的兵权。 可是随即一想,又觉得浑身轻松,得与失之间,本是公平的。 他恭恭敬敬的对着那个远去傲然的身影磕了个头,“臣谢主隆恩”,然后他起身,回头,幽兰整掀开帘拢往这边望来,兄妹俩的目光对在一起,然后相视而笑。 五月自燃没有跟过去,她留在了舞月国,即使龙凛不去追究她,她也不可能再面对龙凛。 倚着门柱,看着浩浩大军远去。逐月微叹一声,重新望向另一个方向。 五月已经回来许久了,可是萧轻尘他们却总不见踪影。 直到天色渐暗,前方的士兵才踏着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国主,大帅回来了” 一匹马,缓缓的行在暗暗的暮色里,萧轻尘轻轻的搂着怀中的人,用宽大的披风挡住所有风雪。 “怎么了?”逐月飞身迎上去,担忧的看着霍水苍白的脸。 “火焰国的皇帝驾崩了”萧轻尘低声说,然后翻身下马,将她抱下来。 逐月一愣“叶远死了?” 那个绝世的人物,竟这样病死于荒野之地么?即使他与叶远有过太多恩怨,可是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仍然觉得惋惜非常。 “先进去吧”先清晨裹紧霍水身上的披风,望着越压越低的云层,一场更大的暴风雪,正在绸缪着。 进了营帐,里面的人都自觉的出去伺候了,营帐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三人。 而水儿还在昏迷之中,似乎下意识的,拒绝自己醒来。 萧轻尘也没有唤醒她的意思,有时候,时间比任何药都有效。 她需要的,是时间。 “逐月,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安顿好水儿后,他们坐在方才的长桌前,满满的斟上一杯茶,各自放在手中,却并不喝。 “回到舞月国后,我会下诏退位”逐月淡淡的说。萧轻尘直呼他的名字,那他们的一场君臣之交,至此,便结束了。 “可是清风铭月如今民心尽失,又怎么能担此重任”萧轻尘迟疑的问。 “立清风铭月的幼子为帝,清风铭月为太上皇,代为辅政,这样不就可以了吗?”逐月不以为意的说,“他固然有欠于我,却并不亏欠舞月” “你没有恨过他吗?” “我一直没学会怎么去恨一个人”逐月站起身,绛红色的衣摆在空中刻开一个美丽的弧度。 萧轻尘静静的看着他的身影,许久,才缓缓的说道:“还有一个问题……” 逐月回头,“你带她走。 “不会恨,难道也不会爱吗?”萧轻尘凝视着他的侧脸,“为什么要放手?” “如果叶远的死,都能让她如此悲伤,我又怎会让她面对我死的那一天”逐月淡淡的回答。 “逐月……” “你以为,以我现在的身体,还能活很久么?”逐月不以为意的小小,“只要我活着,我每年都会去探望你们一次,倘若我失约,那便是我死了,只是,不要告诉她” “逐月,也许再她心中,只争朝夕,胜过长相厮守,为什么不给她一个公平的选择?”萧轻尘动容的站起来,缓步走到清风逐月的身后。 “只争朝夕,只是一个冲动,因为一个冲动而赔上一辈子的欢乐,我情愿不给她朝夕”逐月低头,轻笑道,“替我好好照顾她” 萧轻尘还欲说什么,逐月已经大步往帘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复又回头望了她一眼,眉眼含笑。 帘子掀开,风雪卷了进来,然后重新回复平静。 ~~~~~~~~~~~~~~~~~~~ ~~~~~~~~~~~~~~~~~~~ 边陲小城。 凌乱的马蹄声打碎了小镇的宁静,一个身穿水红色长衫的女子猛地勒住缰绳,望了一眼酒楼上高悬的牌匾,然后翻身下马,气冲冲的推门而入。 那酒楼里的小儿本打算将来人打出去,可是看见她的容颜后,却怔怔的呆在原处,动弹不得。 天下竟然有如此的美人! 无视别人的目光,她走上前,抖开一张画卷,画上面,男子修眉朗目,长发垂在右肩,俊美出尘。 “见过他没有?”虽然带着怒气,美人的声音也是极动人的。 怔松了半日,店小二终于被她足以杀人的目光惊醒,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然后摇头道:“没看见”。 霍水猛地收起画卷,又重新回到酒楼外,策马而去。 众人眼睁睁的望着美人绝尘而去,正唏嘘着,又一匹马猝然停在了酒楼前,确实一个风仪出众的男子,出奇的俊秀,也出奇的温和。 他遥望着女子渐渐消失的背影,笑着摇摇头,正打算追上去,又似察觉到什么,抬头往对街的闹楼望去。 窗户被推开,一张映着漫天骄阳失色的脸探了出来,长发轻拢右侧,正是画中的男子。 “轻尘,上来喝一杯吧”他笑。 萧轻尘迟疑了一下,然后跃身从窗户处落到了逐月的面前。 桌上有酒,只剩半壶,看来他在这里坐了很久。 “即然已经来了,为什么不下去一见?”萧轻尘不客气的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杯,微笑着问。 “我说过,一年只去见你们一面,见多了,她才不会这样稀罕我呢”逐月戏谑的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与萧轻尘,“送给你们即将出世的孩子” “喂,哪有孩子啊,她现在可是满世界的找你啊”萧轻尘郁闷的说了一句,却还是忍不住的打开了锦盒,确实两枚紫光闪烁的耳环。 “很不容易才凑齐两枚发光的黑曜石的”逐月邀功道,“下次去你们那里,可要好好招待我啊” “不要你们你们的,我和她,住的地方,压根离得十万八千里”轻尘辩解。 “一个村头,一个村尾,这样就隔了十万八千里啊”逐月夸张的张大嘴:“好大的村庄!” “不说了,我现在终于知道被你算计了”萧轻尘苦着脸摇头,“当初走的人若是我,那么现在被她满世界找的人,定然是我,而每日哄着她,任劳任怨,砍柴修屋的人,就是你了” “我比你聪明啊”逐月大笑。 “为什么一年只能见一次?”萧轻尘突然敛起笑意,牢牢的注视着他。 “人是贪心的”逐月答非所问的说,然后扭向窗外,顺着长长的官道,望向那个已经不可见的身影。 萧轻尘默然,许久才说,“你放心” “放心什么?”逐月回头,又恢复满脸的戏谑。 “你放心我的实力,最迟明年,定然让你当上干爹”那满身的豪气,用来说这样一句话,南面有点啼笑皆非的意味。 逐月果然再次大笑起来,只是笑声中夹杂着咳嗽,即使他用杯中酒压了下去,却仍然气喘不已。 萧轻尘没有询问,也没有安慰,只是为他续上一杯酒,举杯,敬他。 醉看清风入帘拢。 城郊之外,狂奔的马已经变成了缓行。 马背上的霍水,信缰而走,看来这次的情报,又出错了。 她几乎要怀疑五月的风组是不是浪得虚名了。 亏得那个小妮子每次来都自夸天一阁如何如何玩遍天下无敌手。 她又不甘心的会忘了一眼,远处的城郊,早已变成了一笔淡淡的水墨画,笼在烟雾里,看不出端倪,却一派天下太平的安静祥和。 心中微微怅然,然后归于平静。 ~~~~~~~~~~~ ~~~~~~~~~~~ 极冬之地,仙山之上,一高一矮的两人,一面摆着棋子手谈不休,一面讨论着人间春秋。 “上次送回去的那个人,后来到底成为祸水没有?”高的那个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我算算”另一个抬起探在棋盒里的手,掐指一算,蹙眉了许久,方不确定的说道:“应该成了吧” “什么叫应该啊,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高个子不耐烦的催促道。 矮个子一脸憋屈的望着急躁的同僚,“可是,到底要怎样才称得上祸水呢?” “当然是祸国殃民,十恶不赦的那种”顺口的回答。 “弄了一场内乱,挑了一场战争,够不够?”矮个子眨着眼问。 “岂止够,简直是祸水中的祸水了!”高个子欣喜的拍了拍棋盘,“人数凑齐了,赶紧报上去报备吧” 矮个子一跃而起,连忙去应付交差了。 至于种种原因,条条细节,既然别人不稳,他也犯不着细诉。 不如湮灭在不可考寻的历史中吧。 千百年后,无非是一个艳名,一段传奇,如此而已。 (全书完) ~~~~~~~~~~~~~~~~~~~作者废话分栏线~~~~~~~~~~~~~~~~~~~~ 终于结文了,呵呵。 请支持我的新书,《懒散皇后》,轻松小白。 至于番外,只会写篇轻尘的,《轻尘为官记》,从14岁出道,到后来官级宰相,其实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不过既然是番外,当然不会太长,可能会着力写下他与龙昕的相识,以及后来初遇水儿的心情,厄,大家可满意? Ps:这个结局,我已经做好了被拍的准备,只希望手下留情一点,拍得轻一点,哎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