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1章 楔子 好难受……当意识重新占据身体时,第一个感觉,便是周身的剧烈疼痛与涌入鼻中的药香。那香味太浓烈,呛得我几乎咳起来,牵得全身更痛。想要挣扎,奈何无力得很。睁眼,金灿的阳光照得室内一片光亮,同样映得我眼前一阵眩晕,因咳嗽而来的剧痛与无力只能使我哆嗦,连抬手遮一遮阳光也是不能。那痛楚太烈,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我只能眼睁睁的躺在床上,听凭额头冷汗滑落。 床前帷幔被一只手掀开,一个俏皮的声音响起:“姑娘醒了?”话音未落,只见一个生得极为貌美的少女探进头来,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应是还没长开。我痛得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她似也觉察到这一点,放下帷幔,便尖声叫道:“舜英!姑娘这是怎么了?!你快来瞧瞧!” 话未落,帷幔又被掀开,这次探入头的是与之前少女年龄相仿,眉眼间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沉稳,倒也是极为貌美的女子。我无力的哆嗦,她眸光一利,喝道:“舜华,快!去找大夫!姑娘怕是不好了!” 我无力得很,也没空去管什么“不好了”是有忌讳的说法。冥王曾说,因为无法寻到与我灵魂磁场相吻合的身体,还魂之初的艰辛根本不是常人可以忍受。虽有这句话,但我也不料会痛苦至此,那痛几乎是像有人将全身骨头一点点绞碎了。任何的挣扎都没有作用,只能忍受着。当那叫“舜英”的少女语速极快的说完这句话,我脑中已是混沌一片,那根弦再也经不起身体的剧痛,断了。 我立在一片黑暗中,黑得如同还在冥府。身体上已不再有痛觉,我不免恍惚,难道好不容易求了冥王让我还魂,我又痛死了?!低头,难免有些无语。冥焰……我苦笑,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孩子不知在人间好不好……前方隐隐有幽蓝的光辉传来,我定一定神,抬头,面前立着的正是冥王。 我呆呆的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冥王长得倒像冥焰,到底是冥焰的老子。我不说话,他似乎也不想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率先打破这份沉默:“喂,我又痛死了?” 冥王似乎对我这有点桀骜的语气不满,皱一皱眉,道:“没有,是我入了你的梦。” “哦。”淡淡应一声,我悬着的心才放下。因为冥焰的缘故,我与他老子也算是熟识,当下便问,“身体出现的排异反应到底会持续多久?” 冥王好笑地看着我:“本王没有提醒过你吗?你还魂之后,还能保持自己意识的清明已是十分难得,还想问什么时候恢复?” 我顿时郁卒,干笑几声:“是么?永远不能恢复?那我要如何去寻冥焰?” 冥王上下打量我:“怕了?若是怕了,本王可以让你重回冥府,只需静候冥焰归来即可。” 我斜睨他一眼,嗔怪道:“你确定冥焰真是你儿子?不是抱养的?有你这么当老子的么?自己儿子下落不明你还让我乖乖等着?”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来,“况且,我想去看看,那个叫叶海花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冥焰为她付出这样多。” 他眯起眼,一股危险的气息开始蔓延,我不免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狠狠扣住我的脖子。我顿时感到一股窒息的痛苦,心中自嘲,原来在梦里不是没有知觉的……我不住挣扎,但根本挣扎不动。知道我隐隐觉得意识已快要脱离身体了,冥王才放开我。我蹲在地上不住咳嗽,抬头狠狠剜了冥王一眼。他也不恼,淡然道:“夏丫头,回去吧。瑶光玉魄对你会有用的。” 瑶光玉魄?!什么是瑶光玉魄?!正要开口询问,冥王的身影已在眼前消失,周围的漆黑也慢慢变浅。耳边隐隐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舍妹这是怎么了?” 第2章 异世 我缓缓睁开眼,阳光似乎已经没有方才那么耀眼,而身上的痛疼感也消失殆尽。我勉强动了动,除了乏力,倒是没有什么异样。粉色的帷幔外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楚姑娘脉象实在是乱,怕是要好好休养才行。”那年轻男子应了:“除了休养,还需什么?” “楚将军恕老夫直言,楚姑娘这病……恐怕……”我听他说得分外为难,而那个年轻男子声音沉重了许多:“本将军未必不知,只是……可有什么挽救法子?” “若是姑娘愿意配合治疗,那到也是无碍。只是姑娘如今心如死灰,便是大罗金仙也无法啊。” 心如死灰?!所以才死了么?我不觉一叹,猛地感到脖子上似乎缠绕了什么,低头一看,一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玉佩,模样竟有些像冥焰曾给我看过的他的觉魂,这个……就是瑶光玉魄?我握住玉佩,耳边一阵窸窣,抬头,舜华已探入头,看一眼我,退回去笑道:“将军,咱们姑娘醒了。” 将军?!记得冥王说过,这个女孩的哥哥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楚弈……真能给我找个名门啊!帷幔外传来方才的男声:“妹妹。” 我轻声应了:“哥哥。” 舜华将我的手推出去:“大夫再给我家姑娘把把脉吧。” 我浑身无力的很,也不多管,只怕这姑娘病的形容枯槁,恢复也不知得要什么时候,待恢复了也不知去哪里找冥焰……我不觉忧心万分,叹一口气,阖眼静静任大夫把脉。 这脉一把下来不要紧,比第一次把脉强劲了许多,也让大夫啧啧称奇。等那人下去为我开药,舜英舜华二人才将帷幔拉开。 帷幔前只立着一个人,那人英俊无比,穿着一件湛蓝色长衫,身材健硕,却看不出身为武将,如若真要算,定是一名儒将。我自认不算花痴,也有些被吸引了眼球,只轻咳一声,道:“哥哥。” 他微微颔首,至床前坐下,柔声道:“颜儿,听话好么?好好地治病。” 我不知他为何说这话,咬一咬下唇,不知如何回答,他又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要这样糟践自个儿。” 我蹙一蹙眉,先答应再说吧,他说什么根本就不知道啊!“好。” 见我应下,楚弈扬起笑来:“颜儿,等病好了,哥哥便带你到处走走吧。” 到处走走?也好,总归我并不知冥焰到底到了哪里,到处走走的话,说不定能遇到。当下笑应道:“好。” 或许是我这样的听话,楚弈怔了一怔,也没有多想。为我掖好被角,又亲手为我喝了药,这才让我休息。 楚弈……哥哥么?我躺在床上,不知道姐姐如今怎么样了。我死之后,她真的是举目无亲……我们姐妹自小相依为命,为了让我过好一些,姐姐硬逼着自己变成了女强人,生活富足了,可是别的呢?我这个妹妹,从来不让她省心,害死了自己,还伤了她的心…… 楚弈走后,我伸手握住我胸前的羊脂玉佩,入手温润无比,不管是不是冥王口中的瑶光玉魄,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记得冥焰的觉魂名叫蟠龙墨玉……我颤颤抚摸着玉佩,舜英扶我躺下,笑道:“姑娘气色倒是好些了。等身子好了便将安姑娘她们拘来吧。闺中密友又可以一道了。” 我哪里知道什么安姑娘,又怕被看出什么来,只嗯嗯应下,走一步看一步,省得劳心劳神。 舜英唇角缀有笑容,但那笑容并不如舜华的开朗,倒十分的沉稳。扶我躺下后,她又将被角掖好,道:“婢子就在屋外,有事儿姑娘叫一声儿就好了。” “好。”我应,声音艰涩,果然是病久了。 她对我一笑,转身去了。 我出神的看着糊了窗纱的窗户,光线并不刺眼。冥焰……按照人间的时间算,他落入这个世界有一年了吧,那么天真的人,被谁欺负了可怎么好……而且,那个叶海花,真的值得你那么做吗? 我就这么看着窗户出神,慢慢睡了过去。梦境中,似乎有另一个人与我重叠了,我是谁呢?夏姌?还是叫楚婧颜?我是谁呢? 当我再醒来时,屋中还是一层不变的药香味,映入眼帘的是粉色的帷幔。因为方才梦中看了好些与自己无关的记忆,我还有些恍惚,舜华笑嘻嘻的扶我坐起,又摆了案几在床上。我“啊”一声,吸吸鼻子才闻见药香之中还有一些别的香气,一时更觉得饿了,从我还魂至今,除了喝药,滴水未进。 舜英似是知道我的心意,盛了一碗粥来,又布上四碟小菜,一碟薄饼。我见那粥绿莹莹很是好看,便道:“这是什么?” “上好的粳米粥,姑娘身子不好,该多吃些。”舜华笑道,“不晓得今日菜可合姑娘口味?” 我不答,人饿了还管什么合不合口味!吃了再说吧。也不顾手软得厉害,当下端碗吃了一口,这粳米粥是好东西,吃在嘴里,唇齿间都有一股清香。抬头见舜华一脸急切地看着我,我心中狐疑,不自觉摸向下巴,难道漏出来了?!不会吧……舜英见我这个样子,轻笑道:“姑娘,可还合口味?”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想问我好不好吃。当下点头:“很好吃。” 见我这么说,两人这才松了口气,欣喜的相视一眼,舜华笑道:“要是将军回来知道姑娘肯自己吃东西了,定会很高兴的!” 我不免乐了,道:“我是小孩子么?什么自己吃东西?饿了的话,当然要吃些了。” 两人只笑不言。 用过早饭,我花了半日时间才理清了梦中的记忆。如今是天曌国元景三年初夏,皇帝名君北羽。而我现在的这个身体,不过十四岁,名唤楚婧颜,本是汝南楚家的幼女,祖父楚天傲娶妻云氏,是永乐侯云家的嫡长女;父亲娶妻林氏,又是国公家的女儿,足以见楚家的盛况。而楚婧颜的哥哥,也就是昨日我见到的楚弈,年轻有为,二十四岁便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这姑娘本是跟着父母在汝南生活,可惜两年前,父母不幸双亡,楚弈这才将她接入京中。而这娇小姐,入京之时,见了彼时还是天瞾大财主的楚殇,一见倾心。后楚殇因罪身死,这小姐也就成了这模样。因为唯有这一个妹妹,楚弈对她百般迁就疼爱,连一句重话也没有说过,若是早早的说些重话,将她打醒,也不至于会在十四岁就死去了…… 楚殇……我怎会不知道这个人!因为他,冥焰才会被打入人间下落不明的。在楚婧颜的印象中,那的确是一个极为俊美的男子,颦笑间各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一想到冥焰因为改了他的生死薄而下落不明,我断断产生不了楚婧颜对他的感情。更何况,一想起这个人,心里就会泛起难以言喻痛苦,这痛苦并不是来自我,而是这具身体近乎本能的反应。我啧上一声,摇头不再想他。记忆之中,楚弈的挚友是骠骑大将军寂惊云?他的侄女寂平安却又是我的“挚友”? 我脑中如同一团浆糊,索性将手中正翻看的书扔了。谁又想得清楚这些,等见着了再说吧!舜英舜华不知我从哪里来的火,面面相觑。门轻响,已走进一个高大的身影来。见地上躺着书,俯身拾起,轻笑道:“颜儿怎么了?谁惹了你?” 我见是楚弈,心下一松,笑道:“哥哥——” 楚弈笑得风轻云淡,上下打量我之后,眉眼间全是松惬:“颜儿气色好多了,总归有些血色了。”说着,走到床边坐下,端了放在一旁的药,“又不肯吃了?” 我素来怕吃苦的东西,中药这东西,比穿心莲还苦,我自然不想吃。还没等我开口,楚弈已然柔声劝道:“颜儿听话,吃了药才会好起来。” 我心中叫苦不迭,但见楚弈这么坚持的样子,不由自主的就想到姐姐来,脑中一热,端了药碗:“我自己喝。”一仰脖,琥珀色的药汁好看是好看,可那味道…… 我给苦得挤眉弄眼,楚弈却是静静看着我,目光有些奇怪,等舜英取了蜜饯给我吃,他才笑道:“颜儿今天很听话呢。” “不喝药的话,不能好起来,不能好起来,哥哥怎么带我去走走?” 他静默一会儿,歉意道:“恐怕近日不成了。”见我狐疑,他叹道,“云峥要回来了。” 云峥?记得那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是楚婧颜祖母云氏的侄孙。“峥表哥和舅公不是久居沧都吗?怎么想着要回来了?” 楚弈笑得淡然,只为我掖好了被角,柔声道:“颜儿别冷着了,你身子才好一些。” 我敏感地察觉到什么,一把抓住楚弈的手腕:“哥哥,你告诉我。” 他怔怔地看我,什么也不说。我知道云峥绝不会无故回来,也是不肯让步。这么僵持了半晌,楚弈轻叹道:“罢了,拗不过你。云峥成亲了,皇上封那女子为正一品荣华夫人,他们入京谢恩的。” 我“哦”一声,又笑道:“是谁这么有福气?竟然能得到峥表哥垂青,舅公也同意?那定是家世上好了。” 楚弈神情怪怪的,避而不谈。我莫名其妙,也不知道他在瞒什么,细细想一想,他不敢说定是害怕刺激“我”。而普天之下,能刺激到楚婧颜的,只有父母离世和楚殇。我深吸口气,沉声道:“是卡门,是不是?” 楚弈摇头道:“不,你想多了。” 我心中涌上一阵愤怒,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楚婧颜的。胸中气息翻涌,重重咳起来,叶、海、花! 楚弈见状,忙伸手抚我的背,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接触的地方似乎有暖流涌动。我渐渐安静下来,恨声道:“我晓得是她!哥哥不用瞒我!” 静默了片刻,楚弈无奈道:“傻丫头,你不必为她动气。你身子不好,不必去见他们。云峥会明白。” “不。”我心中恨恨,斩钉截铁拒绝道,“我偏要见她。”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地方好,值得冥焰为她如此! 楚弈眼中满是疼惜:“颜儿——” 我摇头道:“哥哥,你放心,婧颜晓得轻重。也不敢对表嫂做什么。” 楚弈目光深沉得一如大海,轻抚我的额头:“颜儿,你何必如此?她……总归那个人已经……” “哥哥,”我凄然笑道,“不是为那个人,我也要见见她。我要向她问清楚一些事。”我紧紧盯着地毯,恨不得灼出一个洞来。我要向她问清楚,冥焰的事…… 我久久不语,目光只怕也是骇人,楚弈扶我坐好,无奈叹道:“颜儿,只要你能好起来,哥哥其他事都不想管了。你要见那个女人,就见吧。只是,别伤了自个儿。”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大家会看吗 第3章 安国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日都是在养病中度过的。楚弈找来的大夫见我肯配合治疗,自然喜不自禁。我心中自有计较,在那个女人回到国都之前,我一定要好起来,这样才有力气跟她打太极! 我坐在妆镜前,静静看着镜中的人。不得不说,楚婧颜其实很美,病得形容枯槁尚且还能有我见犹怜的美感。舜华站在我身后为我梳头。头发浓密可称为青丝,而我一头头发,不只不浓密,而且已然花白。才十四岁的少女,为了一个男子,只怕是值不得的。 舜华为我绾了个垂马髻,又插了一支步摇在其中,笑道:“这样才对了,姑娘貌美,这样才能显出姑娘的美来。” 我淡淡笑道:“什么美不美的?谁白了头发还敢说自己美的?”美貌于我此时意义不大 舜华吃吃笑道:“谁说姑娘不美?姑娘刚进京时,见着的谁不说姑娘国色天香?” 怎么有种在说青楼姑娘的感觉……我挥去心中莫名的念头,道:“别贫了。” 舜华笑得万分开心,像是捡了宝贝。我不禁也乐了,叹气道:“真不知是哥哥怎么纵容你了……” “阿弥陀佛!是纵容姑娘才是。”舜华笑道,“姑娘当决明不敢跟将军说吗?他可不是那种胆小的人!再说,将军对每本书都记得,只是不说姑娘而已。”决明……是楚弈身边的小厮。一想起他,我忍俊不禁。这些日子里,我总是觉得无聊,奈何这是古代,玩物自然不多,我就令舜华去替我偷几本书回来。决明那小子本是不干,被舜华连赏几个爆栗才同意偷些楚弈书房的书来。 我笑,引经据典道:“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窃书不算偷。窃自家哥哥的书更不算偷。” 舜英也笑道:“是是是,将军什么事不从姑娘么?若是姑娘要天上的星星怕也得取来。” 我心头一热,楚弈的确是个好哥哥。他身居要职,当是忙得很,但每日,都坚持来探过我才会去忙自己的事。当下笑道:“我身子也好多了,过些日子,哥哥便不用日日来看我了。” 舜英附和道:“姑娘也快好了,只是将军怎会不顾姑娘呢?等姑娘大安了,便可以将安姑娘她们拘来,好好乐一乐。” 我佯作伤心:“许久不见平安裳儿她们,怕是得忘了我呢……” 舜华笑道:“忘了?怎会呢?姑娘不知,安姑娘灵姑娘她们可是一日打发人来问两回,可赶上伺候爹爹妈妈了。” 舜英一把捂住她的嘴:“连自个儿姓什么也不知了?什么伺候爹妈,叫寂将军和苏大人知道,仔细扒了你的皮!” “寂将军和苏大人好着呢,才不会,我又未曾说……”她忽然住声,讪讪看着我,我无所谓道:“我晓得你想说谁,说就是了,没有什么。为了那个人,我现在觉得不值得的很。” 舜英放开舜华,一点她脑门,后者吃痛,也不敢说什么。我看着镜中自己,楚殇……我抚上心口,这里又隐隐在痛了,看来,楚婧颜真的很爱他,即使她死了,念起这个名字,身体还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收起心绪,问:“哥哥呢?” 舜英笑道:“将军去寂将军府上了。一会子就回来。”又掩唇笑道,“姑娘信我么?只怕安姑娘不会放将军走呢,非一起跟回来不可。” 我嘴角一抽,总不能说平安暗恋楚弈吧……我没有来打了个寒战,问道:“为什么?” “安姑娘哪里放心姑娘?听别人说不如自己亲眼见一见。” 我这才舒下心来,点头:“那与我一道在外面去吧,这些日子,我也闷坏了。” 两人不约而同“啊”了一声,面面相觑后,才来搀我。楚弈两年前为副将与寂惊云一道征战星辰国,居功至伟,封为安国公。故此,府邸名安国府。而我所居住的名沁芳居。此时已是盛夏,满园的樱花已谢,若是盛开之时,花海一片,不知有多美。而园中一条清溪贯穿,一座廊桥架在其上,溪边尚且修有一座凉亭,供人纳凉。 我身子尚弱,走也走不了几步,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两女本是要将我扶往凉亭歇息,但凉亭一边就是小溪,我怕得很,根本不敢坐在那里。正在僵持之际,身后已然传来一个声音:“颜儿怎么出来了?” 转身,不出所料是楚弈,我懒懒唤道:“哥哥……一直呆在屋里,闷得很。” “日头正毒,出来也难受。”他一面从舜英手中接过我,一面柔声道,“回去吧。” 我无奈只得答应,楚弈比我高了一个头,他扶着我自是极为怪异,并且于他而言,也是很辛苦。我挣开他:“哥哥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他静默片刻,俯身道:“上来。” 我一愣:“什么?” 他笑得帅气而温柔:“哥哥很久没背过你了。” 我不免乐了,道:“婧颜现在瘦骨嶙峋的,哥哥不怕被硌着?” 他笑道:“哥哥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岂会怕硌着?” 我笑起来,也不再推辞,任由他背起。楚弈的背很宽厚,倒很像一个父亲。他身上并没有什么香料的味道,很干净的气味。我不禁玩心大起,附在他耳边问:“哥哥,你为什么还不娶妻呢?” 楚弈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一愣:“什么?” 我一面故作天真,一面笑道:“寻常男儿在哥哥这种年龄不都是三妻四妾了吗?哥哥年轻有为,又生得一表人才,却连个侍妾都没有……不是很奇怪吗?” 楚弈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忽然笑出声来:“颜儿竟是担心起哥哥来?待遇到足以令哥哥上心的女子时,哥哥自然会成亲。”说着,他推开房间的门,将我放下,柔声道,“颜儿也十四了,留不住几年了。” 我心口憋着一口气,嘴碎把自己套进去了……当下只能强笑道:“婧颜一点不担心,哥哥不会轻易委屈婧颜的。” 他同样笑道:“当然,颜儿是哥哥最为钟爱的妹妹啊。”又伤感道:“若是爹娘晓得你现在好多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也不禁伤感起来,爹娘……不论是楚婧颜,或是夏姌本身,都是父母双亡,跟着哥哥或姐姐生活的。昔年姐姐对我不也正如楚弈对楚婧颜一般吗? 见我如此,他拍拍我的肩:“今日有人来看你了。”说着,微微一笑,门外似乎也有很惶急的脚步声传来,抬头,一个粉裳少女已冲至我跟前,满脸的泪水,抱着我道:“楚姐姐——” 我本来尚且虚弱,她这么一出又是始料未及,我“哎呀”一声,径直被扑倒在地,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楚弈舜英舜华一时也没反应过来。那少女忙起身扶我起来,歉意道:“对不起楚姐姐。” 我惨白了脸色,仍是摇头:“没事。”手肘方才撞到地面,好疼…… 她上下打量我后,才转头笑道:“弈叔叔果真没骗我,楚姐姐真的好多了……”又伸手,似是想要看清我花白的头发。 我发觉这称呼的奇怪,脱口道:“平安,你怎叫我哥哥‘叔叔’,反倒唤我‘姐姐’?岂不是差辈了?” 平安一愣,讪讪笑道:“姐姐与我同岁,叫你姑姑可了不得……”又挽住我的手臂,“唤姐姐多好啊,再不必担心唤老了。” 我捏一捏她的唇角:“罢了,你这样会说,我哪里肯与你计较?”又转头向楚弈:“哥哥叫我与平安单独呆着好么?” 楚弈想也没想,点头同意了。平安挤挤眼道:“弈叔叔才不会留呢,我二叔和宇叔叔还在等他哩。” 平安二叔我是知道的,宇叔叔又是谁?楚弈笑道:“如此,为兄的便去了。” 我点头,他也没有过多的停留。不知是否是错觉,宇叔叔……总有种不大好的感觉。挥去这莫名其妙的念头,我拉着平安,笑道:“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她同样笑着:“什么今日?我早想来了,总是弈叔叔说姐姐身子骨不好,不肯放我来。如今姐姐当是好多了吧?” 我一笑,拉她坐下,舜英舜华也捧了牛乳来,我喝了一口,才慢慢道:“你觉得我好些了吗?” 她细细端详我,拍手笑道:“当然,姐姐脸色都好上许多了。想是快痊愈了吧。” 我“啊”一声,抬头笑起来:“当然。”顿一顿,冷笑蔓上唇角,“峥表哥回来之前,我一定要好起来呢。”不然,怎么见她? “永乐侯世子吗?”平安笑得极为可爱,挽住我道,“姐姐,那是你表哥?你怎从来没说过呢?” 我笑:“你倒是要我有机会说是吧?我是元景元年春日来的,,秋日楚殇就……”我几乎是忘记了一件事,“楚殇”二字刚从唇中吐出,胸口便是一道尖锐的疼痛,痛得我几乎是要从椅子上跌下来。我不免蹙眉,楚婧颜!这个男人值得你这样吗! “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都变了?”平安惊得声音都是哑的,忙和舜英舜华扶我重新坐好。我摆手不语,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道:“没什么……提起一些不好的事而已。” 平安脸色凝重,张口欲言,我含笑打断,道:“你不是想要知道么?我的祖母,姓云,是永乐侯云崇山的同母姐姐。” 平安“哦”一声,不安道:“姐姐,你好生一点,不要坏了身子。” 我轻笑,看着外头正声的日光:“怎会呢?我还得去接峥表哥呢,还有……”我冷笑起来,“我可得好好看看,我的那位卡门表嫂到底是什么样的!” 平安险些喷出来,急急的问:“什么?!是卡门姐姐?!”她目光满是不敢置信,嘴唇也哆嗦起来,“这么说……楚姐姐,你别吓我,你不要动气啊……” 我冷笑道:“她算是什么?我为何要因她动气?我只是为一个人不值而已。”冥焰……我狠狠皱起眉头,你为了她,值得么?值得么?念及此,我眼中已淌出泪来 平安立时慌了手脚,忙取帕为我拭泪:“姐姐别哭——一会子叫弈叔叔看了,我可不能来看你了……姐姐,我错了,我不该提那个人,你不要哭。”我听见平安话中也有了哭腔,忙强笑道:“你又哭些什么?不打紧,我并不是为了……”我闭口不谈,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我不想来第二次了。 平安小脸上已然有泪,我摇头道:“瞧你,成什么模样了?要是哭花了,一会子寂大哥不得以为咱俩在屋里抱头痛哭呢。” 闻我此言,平安“噗嗤”一声笑出来,抹去脸上的泪:“谁与姐姐抱头痛哭?姐姐如今已经好了,我还哭什么?” 我这才舒心笑道:“不就是了,咱们都不哭,等我好了,咱们一起去看看郡主。” 平安脸色一僵,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楚殇死后,楚婧颜将这罪名归到景王身上,连带着也不肯理其女,曾经的好友君回暖。我轻咳一声:“郡主好些了吗?” 她仍嘴硬:“什么?” “你瞒我做什么?”我道,“回暖不是病了么?她还好么?寂大哥还好么?” 静默了一会儿,我见她眼眶都红了,忙问:“怎么了?” “郡主她……连太医去了也不见好……只怕是……”小丫头的声音伤感万分,像是立马会哭出来。我心中一痛:“怎会呢?往日不是好好的么?” “谁又知道呢?”平安忍也忍不住,满脸的泪水,打得衣襟也湿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姐姐也还病着,这可怎生是好?” 我静默片刻,怎会?太医也看不好?刚想给他与寂惊云指婚就病了……我顿时了然,嘴上也不可能说什么,担心道:“却也不管如何吧,等我好了,我便与你还有裳儿苏灵一道去看她。若是她在我之前好了,你们就是绑也得把她给我绑来,我还要与她道歉才是。” 平安这才破涕而笑:“果真?” “我骗你做什么?是我太任性了,哪里将事情怪到她身上?无极门匪首……”我深深喘气,罢了罢了,我没有那个资格诋毁楚婧颜心中所爱,毕竟,我现在也是楚婧颜,就应该接受她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啊~~~~求收藏~~~~ 第4章 王府 那日送走平安,我心中不免凄凉,君回暖……才十几岁的小姑娘,要嫁给三十多岁的寂惊云……若是我,我只怕也不干呢。并不是说寂惊云不好,他很好,也并不是那等莽撞的武夫,反倒有一种平和温厚之感。只是……回暖与我一样,皆是平安的好友,摇身一变成了平安的二婶—— 盛夏的天气在秋日的阴雨中结束了。按理儿,云峥与叶海花早就应该回来了,而到现在还不见一点动静。听楚弈说是在途中遇到什么矿难,只怕皇帝得怪罪呢。 我的身体如今已好得多了,一头稀疏的花白头发也被我养黑了,总算是有点十四岁小姑娘的样子。经此一事,楚婧颜的身子必定是不好了,于我而言倒也不碍事,毕竟安国府中绝不会缺医少药。 秋日阴雨连绵,看得人心里也不甚爽快,天灰蒙蒙的,叫人心里没由来沉重起来。我坐在马车上,放下车帘,叹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平安也是心绪不安,听我这么念上一句,也叹气道:“秋日天气真是不好,白白叫人心中难受。又是阴雨连绵,这可怎么好?” 我摇头道:“秋日一直都这样,不过是咱们各有心事罢了。”顿一顿,“景王殿下知道咱们今日要去吗?” 平安点头,脸上忧虑并未减去半分:“自然,我派人求见了才去的。” 景王啊……景王是当今圣上的皇叔,记忆中倒是个谦和有礼的王爷。但旁的,我委实没有一点记忆了,至少,是个好父亲吧。我回头,看一眼平安,她脸色阴郁得一如天色,我无声一叹,握着她的手,调笑道:“这样担心你二婶么?” 平安似乎一点笑容也挤不出,摇头道:“并不是担心二婶,只是担心郡主姐姐而已。她要是真成了我二婶,我倒不知怎么了……”叹上一回,“楚姐姐好了,要是郡主也好起来就好了……” 我劝道:“连我都能好起来,更不论郡主了。” 马车晃悠悠的前行,我都能看见景王府的匾额,三个楷书大字写得十分美观,门前立着的两座石狮也是十分威严。门前的小厮似乎正牵着马要去马厩,除了我们还有人来了啊……我原是离车门近些,但身子不甚好,还不如平安来得利索。等她跳下车辕,转身扶我下来。门前小厮似乎是认得我们,上前打一个千:“寂姑娘,楚姑娘。” 平安看着牵马而去的那人,一本正经问道:“今日还有人来探望郡主么?” 那小厮看一眼那人背影,笑道:“是呢,是寂将军。” 寂将军?寂惊云先我们一步来了?我与平安面面相觑,她撅起小嘴,似乎有点委屈:“二叔好生不厚道,为什么不与我们一起来?还是……”我不知道她还是什么,倒见她小脸升起一抹红晕来,心中更是莫名其妙。正要开口询问,平安挽住我的手臂,小脸一蹭一蹭的,声音也急不可耐:“姐姐,咱们快走吧——” 这小妮子……景王府里什么能让她成了这样?还没有想完,平安已拖了我朝其中走去。其实所谓的官邸府邸大都差不多,只是,景王府毕竟是王府,比起安国府而言,更为气派。那小厮领我等入了门,便有另一位侍女来带路。走过一道长长的走廊,面前就是正堂,我既不认识木材,也不认识古董,更说不出来什么建筑结构,便闭口不言。 刚迈上正堂台阶,平安却是急了,拉着我竟是小跑起来。我看着那高高的门槛,心中哀嚎,别在别人家里摔个大马趴……好在,她在门前就停下来,迈入正堂之中,我不免惊了一惊,主位上坐着的,竟不是景王,而是我从未见过的年轻公子,他一袭白衣,正把玩着手中折扇,细细看去,他是极为英俊的男子,与记忆中的楚殇竟是不相上下,眉宇之间流荡着温雅的神采,自有一番俊逸隽永、高贵清华的出尘气度。我倒是十分淡然,觑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帅哥么,楚弈也帅,跟这人比起也绝不在他之下。只是,他是什么身份?我看向坐在一旁的景王和寂惊云,连主人家都要让他坐主位?何况这家的主人还是王爷…… “景王殿下金安。”我不明他是谁,只和平安一道给景王请了安。 景王看着我,笑容似乎有了嘲笑:“楚姑娘如今倒是肯来看回暖了?” “往日是臣女不懂事。”我平静道,心口又隐隐作痛,“还请殿下莫要记在心上。” 景王笑得谦和有礼:“姑娘严重了。”又道:“快派人去告诉郡主一声,说是楚姑娘和寂姑娘来看她了。” 待人去后,景王才安排我与平安坐下。寂惊云看着我笑道:“婧颜如今已是好了,修远当是放心了。”修远,楚弈的字。 我欠身道:“谢寂大哥关心,婧颜已经好多了。” 平安拉着我,笑嘻嘻的,将脸冲着白衣公子一扬:“姐姐,你不识得他吧?” 我瞥他一眼,他笑得极为温和,但眼中竟有一种莫名的……威慑?我还不敢赤果果的瞪着一个男人看很久,低头道:“不知公子是……” 平安笑得欢喜极了,声音都是抖的:“是宇叔叔,记得么?” 宇叔叔?就是上回她来看我时在等楚弈的公子哥啊……我起身一福以示尊敬:“宇公子。” 他慵懒一笑:“这丫头倒是知礼。” 景王“哈哈”笑道:“公子当应看看她是谁的妹子。楚将军谦和有礼,汝南楚家家教好也是出了名的,楚姑娘哪里会差到哪里去?” 景王也叫他“公子”?!我心中狐疑,脑中已经浮出一个不好的念头。仍是强压下心神,笑道:“王爷过誉了,臣女不敢。” 宇公子倒是懒懒的模样,道:“王爷要夸你,你收着又何妨呢?你兄长礼数完备本是朝中皆知的事。你礼数不差也并非虚言。” 我心中干笑一声,面上也冷了许多:“夸赞与否是王爷的事,是否当得起却是婧颜的事了。婧颜自认当不起‘知礼’二字,更不敢坏了先椿萱和哥哥知礼的名声。” 堂中气氛一沉,平安几乎要拉我,却又不好表现得这么明显,直冲我摇头。我见除了宇公子还含着慵懒的微笑,其他几人皆是如临大敌,只因我驳了白衣公子的话?我心中已有计较,垂眉不语,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正当此时,门外已有一个声音:“王爷,王妃和郡主请两位姑娘过去。” 闻言,我与平安起身,朝屋中坐着的三个男子行一礼便随那小丫鬟去了。回暖的屋子也是单独设在一个小园中,但不是如我一般园中种满了樱树,而是我说不出名字的植物,凑近了一闻,清香扑鼻,还有一股清凉的气息。等屋中传了王妃的话,我和平安方才进入。 屋中一股浓郁的药味,同样是病,楚婧颜屋中的药味都不及回暖屋中的药味浓烈,不像是一直喝药而染上的,倒像是直接在屋中煎药。回暖屋中陈设极为奢华,到底是天家郡主,王妃坐在床前,而床上的帷幔是放了下来,隐隐可见其中坐了个窈窕的女子。 “王妃金安,郡主金安。” 王妃默了一会儿,叹道:“起来吧。”我二人闻言起身,王妃眼眶红红的,仍是强笑道:“难为两位姑娘还记得小女……” 平安道:“王妃这是哪里的话,臣女二人本是牵挂郡主的。”我细细看着回暖的影子,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王妃用锦帕拭眼,颤声道:“回暖——”帷幔后的女子身形一颤,声音发抖:“娘。” 平安“咦”一声,什么都没说。不是回暖!这人绝对不是回暖!就算是生病嗓子哑了,也断断没有在生母和好友面前发抖的。难道……回暖逃婚了?! 我心头狂跳,忙起身,深深行礼:“郡主,婧颜向你赔不是了。往日是婧颜小肚鸡肠,还请郡主莫怪。” 帐中人“呀”道:“言重了……我……并不怪你。”说着,好像是体力不支,慢慢躺下。 我与平安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狐疑。王妃以帕掩唇,眼中滑落两行清泪。我不免忧心,可怜天下父母心……曾经我的孩子……我胸中气息翻涌,像是有什么堵住了喉咙,只能深深吸气来缓解心中剧痛。 “不知,楚姑娘表兄……” 我猛地一惊,她问云峥做什么?我强压下泪意,笑道:“峥表哥在途中遇上了点事,只怕要等到深秋才能到了。日子总是很快的。” 王妃模样极为奇怪,像是有什么放不下心来,又对平安道:“回暖这一病,与寂将军的婚事,只怕要延迟了。” 平安一僵,恭顺道:“来日方才啊,二叔想来是不急于一时的……” 我暗笑,这丫头莫不是寂惊云肚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不急于一时”?接口道:“只消得郡主早日好了,这才是顶顶重要的事。” 王妃无声一笑,笑容牵强得很,心中是积压着什么事,可是不能说。毕竟,如果回暖真的逃婚了,此事一出,开罪了寂家不说,还是公然抗旨,就算景王是皇帝的叔叔也讨不到好。 我笑道:“郡主若是累了,臣女等先行告退吧。”王妃略一点头,我与平安会意,见礼离开。 出了回暖的屋子,平安比来时更为沉默,像是与我一样发现了什么端倪。我拉着她的小臂:“怎么了?不甚欢喜的样子?” 她看我一眼,小脸上满是不安:“楚姐姐,你有没有觉得,郡主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佯作不知:“什么不一样?” 她偏头,看着阴郁的天空:“我说不上来,感觉怪怪的……她怎么与我们不亲近了?” “病得连床都下不了,怎么亲近?”我无所谓的笑,笑容盈盈的拉着她,“你呀,有些事别问,回暖与我们再怎么好,那也是天家郡主,皇室总有些阴私的对不对?” 她不知我在指什么,狐疑万分:“什么?” 我只笑不语,见她不甘心的模样,只得笑道:“人嘛,总会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而这些事一旦出现,人可能就会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对不对?” 平安斜斜地睨了我一眼:“楚姐姐,我瞧你就跟以前不一样了。说话弯弯绕绕的,欺负我听不懂么?” 我心中“咯噔”一声,不依不饶问:“好啊!你敢说我什么!你说说,我哪里不一样了?说呀!说不出什么道理,别怪我不饶你。” 她狡黠一笑,慢慢道:“姐姐啊……跟以前一样,温柔可爱善解人意,就是……”她笑得很坏,“变傻了!”我还未反应过来,小妮子已是一溜烟跑了,还叫嚷着:“追不上吧?” 我好气又好笑,变傻了?!她才变傻了!念及此,我不免笑了,这样倒也好。只是景王府不同于安国府或是将军府,容不得如此放肆,我只得慢慢走着去追,还没进正堂,就听见平安在跟寂惊云撒娇:“二叔,楚姐姐这下回来得打我呢!二叔可得拦一拦。” 寂惊云似乎也觉得好笑,又道:“平安,在王爷面前,不得无礼。” 平安笑嘻嘻的:“宇叔叔和王爷都不会怪臣女的对不对?”又像是想起什么,忙慌慌的,“可了不得,楚姐姐要来了!” 我险些没忍住,进了屋,对几人行过礼,才道:“你这妮子,埋汰了我,倒成了我要打你了?”她坐在寂惊云身边,笑得眉眼都弯上了,也不顾还有外男,调笑道:“姐姐就是变傻了。往日我要这么说你,你早冲上来揍我了。” 揍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我现在就是想揍,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再说,在别人家里揍客人,还是王府里,这脸不得丢回汝南老家……当下正色道:“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寂惊云似乎对我这话很是满意,对平安道:“还不多学学楚姐姐,可别淘气了。” 平安耸一耸小鼻子,也不知听进去没,倒是宇公子饶有趣味看着我:“你倒是好玩。” 我微微含笑,道:“臣女实话实说而已,倒不知公子所说的好玩是什么。” 他眼中一怔,轻笑出声:“眼睛很毒,到底是楚弈的妹妹啊。” 我同样笑道:“臣女愧不敢当。” 平安对他自称“臣女”;而且提起他和景王是将他放在景王之前;并且再看景王让他坐上座;来景王府还能将寂惊云拘来;上回平安来看我,楚弈尚且怕他等久了……这么多事连在一起,我要还不知他是谁,我不就是脑子有病么? 第5章 懿旨 从景王府回来,生活自然重归平静。因我身子好了,罗裳儿苏灵等倒也时常来寻我。楚弈毕竟有自己的事,总不可能一直在家中陪伴我。我倒是无碍,时常拿着决明从楚弈书房“偷”回来的书就可以打发时间,至于古代女子打发时间最为常用的针线女红,我几乎是一点不会,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楚婧颜曾为楚殇缝了个没送出去的香囊。 我坐在桌边看书,秋日的天气到底是有点冷了,一杯热茶足以驱散寒冷。若是没有接受楚婧颜的记忆,估计我看这些全用文言文写就的书就是煎熬。好对现在的我而言,阅读不是什么难事。每当看到“婉”字时,我总是会想到姐姐。 姐姐名夏婉,唐张怀瓘《书断中》有云:“婉然芳树,穆若清风。”,意味美好。我的名字为夏姌,《史记·司马相如传》有云:“妩媚姌弱”。 记忆中父母的样子倒是不太清晰了,他们因车祸去世,大概是在我念初中之时吧。姐姐那时还在大学,没有经济来源,就只能退学,为我赚学费……是呢,为了我过得好一点,受了很多苦。后来,生活是富足了,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只是我太傻了,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肯相信姐姐是为了我好。结果呢?害死了肚里才五个月的孩子,害死了自己。 拢了拢半披下来的头发,我呷一口清茶,对舜英舜华道:“哥哥到底去哪里了?” 两人本是立在我身后不知在想什么,听我这么问,舜英笑道:“不知呢,怕是在书房中。将军最喜欢看书了。” 还是这么平板无声,我“哦”道:“你们两人在哥哥身边多久了?” “将军是在来京城途中救下婢子和舜英的。” 我见舜华说得眉飞色舞,不免笑道:“如果是哥哥救下你的,你怎么不以身相许来报答哥哥?现在哥哥可是个钻石王老五。” 两人皆是一愣:“钻石王老五?” 我意识到失言,笑道:“没什么,舜华你赶紧回答我才是。” 舜华小脸一红,低头忸怩不安。我立时笑了,这妮子总是十分的活泼,好似天不怕地不怕一样,现在竟有这副神色?“姑娘别拿咱们开玩笑了。”舜英笑着打圆场,“将军上京之时,才多大啊?我长姑娘一岁,舜华比姑娘还小,怎么……”她也说不下去,一张俏脸也红了。 楚婧颜的记忆中,楚弈是在十四岁时从汝南家中出发到国都的……也就是说,舜华不超过四岁,舜英也不过五岁……我顿时窘迫,脸上也发烧起来,天哪!我到底在说些什么!楚弈要是真的收了她们,不成了恋童癖了吗?! 抿一抿唇,我通红着脸,起身道:“随我去找哥哥吧。” 楚弈果真是在书房之中,我没有进过他的书房,一时有些局促。虽是十分素雅的陈设,却有一种莫名的书香气息。楚弈坐在书桌前,穿了一身月白的秋装,像是平常的贵族公子。但见他的样子,像是有心事。见我来,他才将手中书放下:“颜儿。” 我坐在椅上,问道:“哥哥,你不开心么?” 他微笑摇头:“没有。”脸色忽然又变得阴郁,我正不明所以,他开口,含着几分担忧:“颜儿,太后娘娘看来很喜欢你呢。” 我顿时呆了,忙追问道:“什么?” 楚弈笑得风轻云淡,却又好像不甘:“太后似乎很喜欢你,要你入宫去向她请安呢。” 要我入宫去向太后请安?太后很喜欢我?我连见都没见过太后……难道,是那个宇公子?大男人也这么嘴碎么?念及此,我问道:“太后为什么要我去?” 楚弈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看得我一阵心寒,开口,依旧是温和从容:“皇上的意思是,是景王妃在太后面前提起你,太后觉得你很知礼,想要见见你。” 我呆呆的看着楚弈,不管是与他这么久的相处,或是楚婧颜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出现这种神情,他从来都是谦和从容的样子。现在呢?哥哥变身大魔王了? “没什么,太后既然喜欢你,也是你的福气。”他又恢复成平时极为疼爱我的模样,含笑道,“总归云峥也快到了,他的夫人,你能不见,就不要见吧。” 我咬一咬下唇,问:“哥哥,太后……” “可能还想留你在宫中住一段时日。宫里不比家里,哥哥很担心……” 还要住在宫里?太后是单纯喜欢臣子家眷还是选儿媳妇啊!我说不出什么滋味,总觉得此事不简单。为什么偏偏是我?还是在云峥快要回来了的时候?觑一眼楚弈,他交握双手撑起,恰到好处的挡住了他半张脸,我看不清他神色,但很明显,他不开心,眼睛牢牢盯着面前的纸张,目光中满是让人心寒的光芒。 我讪讪看着他,哥哥? 半晌后,楚弈抬头依旧温和:“太后既是喜欢你,今日便收拾些细软,明日宫中有人来接你去向太后请安。” “好。”我点头,想起楚弈方才的样子,心里满是不安。连那个宇公子都说哥哥“谦和有礼”,谦和有礼的人怎会有那种骇人的目光?我读不出他眼中是什么意思,但那意思不好是肯定的。定下心来,我问道:“那么,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楚弈静默片刻,起身到我面前,展颜笑道:“备些细软就好了,还有打赏的银子。” “那……舜英舜华我能带去吗?” 楚弈微笑,全然不复方才的凛然,揉揉我的头发:“当然不能。毕竟是皇宫,贸然带人进去,一旦出什么事,便是弑君的罪名。” 我撇撇嘴角,抬手轻抚自己的脸:“弑君啊……我瞧那宇公子不像是不会武功的啊。” 楚弈目光一紧,旋即柔声问:“颜儿知道了?” 我淡淡笑道:“哥哥以为瞒得了我多久?宇公子还是羽公子?皇上不是名唤君北羽么?” 楚弈微笑,抚我的额,温柔笑道:“你既然知道了,就该知道避嫌一说,太后召你入宫请安,万万不要太过放肆。皇上心思太重了,不是你应付得了的。况且,如今德贵妃有孕在身,万万不可冲撞。” 德贵妃……是丞相蔚锦岚的女儿么?我笑道:“哥哥,在你眼中,颜儿是有多不知礼?哪里会冲撞贵人?而且……”我顿一顿,下定决心问,“太后召我入宫,是不是因为,峥哥哥回来了?舅公家里那么厉害,哥哥虽是不及寂大哥,但也是手握重兵,怕他跟哥哥……” 楚弈一怔,连眉都蹙起了,目光又一次变得冰冷,掩住我的唇:“不可胡言。”我悻悻住口,楚弈又叹道:“太后不过是喜欢你罢了,后宫哪里会干政?哥哥只怕……” “怕什么?总不能将我叫进宫里暗杀了吧?”我笑着打趣,楚弈眉头不舒:“没什么,只记得千万谨言慎行,宫里哥哥照顾不到你。” 我乖巧点头。 回到沁芳居,舜英舜华便开始为我收拾所谓的细软,我坐在凳子上,想着楚弈方才的样子。恐怕我并没有猜错,太后司红月召我入宫,就为了牵制楚弈,免得楚云两家里应外合,想要威胁她儿子的帝位。我心中不爽,这都是些什么事啊!好不容易云峥要到了,结果我被太后一道懿旨给召入宫中关禁闭?!我不免扶额,这样一来,我怎么与叶海花相见? 我心中烦闷,连下午平安和裳儿来寻我,我整张脸都是黑的。两小莫名其妙的看着我,裳儿笑道:“婧颜,你这是怎么了?” 我瞥一眼她,撅嘴道:“明日咱们就见不到了。” 两人都是一愣,平安更是忙慌慌拉住我:“为什么?弈叔叔要送你回汝南老家?” 我倒宁愿是汝南老家!我没好气道:“不是。是太后,她听景王妃说起我,说我知礼得很,让我入宫去向她老人家请安。好似还要留我住上一段时日。” 平安脸色似乎有些僵硬:“……是么?” 裳儿倒是分外的高兴,乐不可支:“我瞧是想要将你收了吧。皇上都二十四了,自先皇后病逝,可没有再立过皇后,现在不就是德贵妃在暂掌凤印么?” 二十四对上十四?!!我脑中一炸,平安脸色更是暗了,啐道:“你这碎嘴!没有来的胡说什么!不成了胡乱揣摩太后的意思?要是太后不是这意思,你又坏了她闺誉,楚姐姐以后嫁不嫁?嫁不出去了弈叔叔不得活吞了你!” 我听得很不对味儿,忙打断道:“臭平安,你胡说什么?嫁不出去?谁嫁不出去?我又不是貌若无盐……”虽然,我也不再期望有什么爱了,但,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冥焰,也只能嫁了…… 裳儿哪里料到平安这么大的火气,讪讪笑道:“好好好,我错了不是,你别瞪我了,我哪里敢坏咱们楚姐姐的名声啊,眼瞅着她那峥哥哥就来了,谁与云家过不去?” 我本就心中不快,干笑几声,连嘴也懒得还了。只是平安,我看向她,她脸色说是黑如锅底也不为过,那话看似护我,实则是不愿太后真的是为选儿媳妇而召我入宫,莫非……她喜欢皇帝?! 我几乎被心中这个念头吓得咋舌,平安比楚婧颜还小几月,这样岂不是……旁的不说,光是她现在还唤着他“宇叔叔”就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了。不过转念一想,楚婧颜十二岁就能对楚殇一见钟情,平安都十四了,倒也不足为奇。 裳儿指着我道“你说说,什么是无盐?你长得像它?”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定一定神,道:“实则我也不知,只是曾经看到书上这么写的。说是她德才兼备、却容颜丑陋,年四十未嫁,书载她额头、双眼均下凹显得黯淡发干,上下比例失调,而且骨架很大,非常的壮,像男人一样,鼻子朝天,脖子很肥粗,有喉结,额头像臼,就是中间下陷的。又没有几根头发,皮肤黑得像漆。” 我我见两人脸色都黑了,立马笑道:“我本是还恼着,我与云家哥哥许久不见了,倒是怪想的。偏偏太后旨意违不得,我只愿这次去平平安安的,要是冲撞了德贵妃,只怕皇上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平安看我一眼,脸色稍霁:“瞧姐姐说的,皇上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姐姐怕什么?” 我拧一拧她的嘴:“是,你倒是不怕,你宇叔叔那么疼你,我可不叫他叔叔,他哪里会护着我?” 两女脸色又同时一变,喃喃道:“你知道了啊……” “不然呢?你当他那日说我眼睛毒是什么?”我自顾自笑着,“是呢,我可是哥哥的妹妹,聪明得很。” 平安早已掌不住笑出来:“楚姐姐真不害臊!夸了你几句,就这么了不得了!” 我一扬脸:“是又怎样?对着你们又没有顾及?怎么?你们还想去告我一状么?” 裳儿像是气不过一般,狠狠一拧我的脸,我吃痛不已,她已笑道:“真真没见见过这般自大的人!叫我们上哪里告你?楚将军疼你如珠如宝,还狠得下心骂你么?” 我佯作得意洋洋,揉着痛处。看不出这丫头力气这般大,别将脸拧青了才是…… 第6章 宫闱 次日一早,我就坐上了宫中派来接我的马车,我说不出心中什么感觉,只是看着渐渐发亮的天际,倒是明白一件事了。接下来的日子,直到太后同意我回到安国府为止,日日如履薄冰,宫中只怕都难过,遑论我这样一个外臣家眷。看来,还是老老实实的,把太后哄高兴了,才是我应该做的吧。 宫闱的检查十分的森严,我见那领我进宫的太监将腰牌给侍卫查过,还得让我给那侍卫看个够,确定不是反贼才放了进去。待入得宫禁,我才问道:“这位公公,太后娘娘住在哪里呢?” 他倒是十分的温和:“回姑娘的话,太后住在懿宁宫呢,皇上住在东华宫,姑娘可是万万去不得哪里。” 我知他好心提醒我,心中一暖,谢道:“多谢公公,婧颜是晓得的。” 他笑答:“奴才晓得楚将军家教是好的,也就是白提醒一句。太后既然真心喜欢姑娘,姑娘就好好伺候在太后身前,日后于姑娘婚事也有助,若是姑娘福泽深厚,怕是还能伺候皇上。” 我没由来打了个寒战,见过叶海花之后,我还要去找冥焰,怎能困在宫里?念及此,总是心中不愿,仍是笑道:“婧颜晓得了,多谢公公。” 我重新坐了小轿往懿宁宫去,天色已大亮了,这般看来,皇宫倒是极为雄伟,与记忆中的故宫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颠簸了约莫一刻钟,轿子停了,方才那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楚姑娘,到了。” 我“哦”一声,起身下轿,懿宁宫在晨曦中倒是清幽无比,适合养老。我从荷包中摸出打赏用的银两给了那太监和轿夫,懿宁宫中已迎出人来。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打扮与别的宫女不太一样,怕是太后身前得脸的人。她立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我。我不知她是谁,先行礼总不会错,便福了一福。她一把托住我:“楚姑娘使不得。”又携了我上台阶,“太后娘娘此刻还没醒呢,委屈姑娘在外等候了。” 我立在门前,其中还一片寂静,心知她没骗我,看她拉着我,我轻声问:“敢问尊驾是……” “奴婢当不起‘尊驾’一词。不过是伺候太后久了而已,姑娘唤奴婢‘芳婷’就好。” 她虽是这么说,我除非是疯了才这么叫她,一面行礼,一面道:“芳婷嬷嬷。” 她略一点头,似乎很满意,轻声嘱咐一句:“姑娘请稍等。”便闪身进去。 我哪里知道,我这一等,几乎是从天色微亮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站得我腿肚子都快转筋了,才听见屋里传来一个懒懒的女声:“来了?叫她进来啊。” 我觉得这个声音简直就是天籁!芳婷嬷嬷从其中出来,笑道:“太后请姑娘进去呢。” 我点头,脚踩在石砖上几乎没有知觉了,芳婷嬷嬷看出我走路的艰难,上前搀着我:“姑娘小心些。” 我道过谢,但在太后面前让她的大宫女扶我怎么也说不过去,便挣开道:“多谢嬷嬷,婧颜可以自己走。” 屋中主位上坐着一位中年美妇,衣着极为华丽,正笑看着我。我深吸口气,走到其面前两米,跪下道:“臣女楚婧颜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腿疼得很,我险些哭出来,奈何规矩如此。等磕了头抬起,太后司红月唇角笑意更浓:“果然是个好的,不枉皇上对你上心。” 皇上……果然是他嘴碎么?何苦用景王妃作筏子?心中虽是如此作想,但我委实不知怎么接她这句话,谢皇上太后抬爱么? “罢了,起来吧,看你也站累了,再跪坏了可了不得。”太后笑得亲和,“芳婷,赐座,上茶。” 我道谢后起身,坐在左首第一位。太后呷了口茶,笑道:“听说,你才大病初愈?病了一年多了吧?” “是。谢太后关心,臣女已然好了。”我答得不卑不亢。 太后看着我的目光忽然也有了她儿子眼中的威慑:“是为了什么病了这么久?哀家听皇上说,楚弈都因你病情加重而告假了。” 我不安的动了动,缓缓道:“臣女……心病所致。不敢污了太后的耳。” 她搁下茶杯,笑道:“你不说,哀家就不知道了?” 我了然,是来逼问的。当下心中一横起身,又一次跪下:“太后明鉴。”强忍住几欲夺眶的泪水和心中几乎死去的剧痛,“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太后微微讶异,含笑道:“晓得你是个好的,又跪什么?跪坏了皇帝该找哀家了。” 我听着她话中暧昧,不安更甚,起身只低头不言。她笑出声了:“你叫婧颜是不是?” 我颔首,恭顺道:“是,臣女名唤婧颜。” “婧者,佳人、美女。你倒也不辜负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她是真心假意,只知道这个太后肯定不是好相与的,只道:“谢太后。” “你很好。能让皇上和景王妃都对你上心。”太后笑道,“你与云家,是什么关系?” 果然来了!我婉声道:“回太后,臣女祖母云氏与现任永乐侯云崇山是同母姐弟。” “这样算,你倒是永乐侯的外甥孙女了?” 我默默道:“是。儿时常与祖母到沧都去寻舅公。” 太后笑得别有深意:“是么?”又偏头对芳婷嬷嬷,“你带她去西暖阁安置吧,在宫里就让她住这里。” 芳婷嬷嬷“哎”道:“楚姑娘请跟奴婢来。” 跟在芳婷嬷嬷身后,我才舒了口气。说是喜欢我,其实就是为了防止楚弈和云家通上了气。对楚弈而言,制衡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我。难怪楚弈说皇帝心思很重,能想出这种法子……他是想牵制楚弈还是云家? 我心中迷茫,随芳婷嬷嬷去了西暖阁,到底是皇宫之中,陈设虽然看着简单,都是些名贵之物。旁的我不认识,只有一件,白玉吉祥如意盖炉,我曾经觉得它好看得很,跟姐姐嚷过。 芳婷嬷嬷让宫女们为我收拾好,又指了一个名为“雅竹”的宫女来供我使唤。她笑道:“楚姑娘若有什么,只管问她,这是先前伺候先皇后的丫头。” 我一愣,让伺候先皇后的宫女来伺候我?!我细细打量着雅竹,她的神色果然波澜不惊,一看便知极为明事理。见我发愣,芳婷嬷嬷会错了意,笑道:“姑娘不知道么?先皇后在皇上登基后不到四个月就驾崩了……”又摸出手绢来擦拭眼睛,“可惜先皇后了……” 我不管她真哭假哭,上前劝慰道:“嬷嬷节哀。婧颜……昔年年岁尚小,确实记不得了。”又转头对雅竹道:“日后还麻烦姑娘了。” 雅竹微笑道:“姑娘言重了。” 我微笑,芳婷嬷嬷执了我的手,全然不见方才抹泪的悲戚,笑道:“姑娘不知,皇上跟太后都怕姑娘不习惯,这才指了雅竹这样妥帖的丫头来。” 我脸上一红,腹诽道:这是真要找儿媳妇怎么的……咬一咬下唇,我道:“嬷嬷,可能借一步说话?” 她点头,携我出去后,遣退屋外的宫女,问:“姑娘有何吩咐?” 我迟疑道:“婧颜想问问……让婧颜进宫来向太后请安,是太后还是皇上……” 芳婷嬷嬷笑得欢喜,道:“姑娘觉得是谁?” 我觉得是谁?摇头:“婧颜不知,应是太后吧。” 芳婷嬷嬷笑道:“姑娘觉得是太后,那便就是太后。” “若,婧颜觉得是皇上,那也就是皇上么?” 芳婷嬷嬷忽然上下打量我,目光满是好笑:“姑娘不希望是皇上?” 我一愣,只好口是心非道:“不……只是皇上召外臣家眷的话,恐有违礼数。” 芳婷嬷嬷忽然笑声如银铃般悦耳,拉住我道:“楚姑娘方才可是吃了咱们的茶。” 喝茶……我脑中一热,忽然想起《红楼梦》中王熙凤的打趣:“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顿时懵了,我低声道:“嬷嬷玩笑了。” 芳婷嬷嬷“呵呵”的笑:“奴婢不过玩笑罢了,姑娘切莫往心里去。原是景王妃说姑娘家教很好,皇上那时也在,也附和了一声,太后便想见见姑娘。” 我缓缓的笑:“嬷嬷之意,婧颜也明白了。多谢嬷嬷告知。”转身,我故意吟道:“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后轻笑着问:“嬷嬷,您说是不是?” 芳婷嬷嬷似乎不料我会这么说,一时愣愣的。我笑着一福:“婧颜先进去了,嬷嬷请自便吧。”语罢,我飞也似的逃了。 谁又肯陷在宫里呢?何况,如果皇帝真的忌惮楚弈,我难道想要什么好结局?利用完了,还有什么用处?如郭圣通一般吗?呵…… 太后没有传我,我便老老实实呆在西暖阁里看书。转念一想,还是太放肆了,跟太后身边的大嬷嬷念那诗句,不是留着把柄叫人抓吗?只是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有办法。我心绪有些不安,默默的喝一口茶,罢了罢了,想多了也没什么用。 夜,我瞪着眼,静静看着帷幔顶,睡不着……这是来这个世界之后,我第一次在不是家的地方过夜。懿宁宫里啊,隔壁还睡着皇帝的老妈……我幽幽叹气,起身,拉开窗户,凉风习习,已是深秋了啊……我抚上胸前的玉佩,不知为什么,它的触感不如原来温润,微微的烫,甚至,在此时极度黑暗的情况下,好像还有点点光芒从中溢出。 我有些恍惚,好像还是在冥府。冥焰,还不过是个三岁小孩的样子,我头一回见他,就是在刚到冥府时。死前的痛苦太大,我蜷在地上哭泣,是冥焰,那个天真的傻孩子,他问我怎么了。 是呢,就像我的弟弟一样,每次说不过我了,他就要幻化为所谓成年的样子,嚷着他已经三百岁了。每次我撅嘴不理他,他又会扬起三岁小孩子的小脸,一面拉我手,一面讨好着:“小姌~” 又是在什么时候呢?他对我说,他有老婆了,然后呢?为了那个女人改生死薄,下落不明? 我恨得几欲泣血,喉中干涩,只能狠狠握着拳头。叶、海、花——他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事,你转头就嫁给另一个人了吗?!那冥焰呢?不管了吗? 我浑浑噩噩的,连怎么回到床上的都记不得。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冥王的声音:“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 第7章 叶归 我在宫里暂住的头一天,就以我害了风寒而结束。楚婧颜身子本就孱弱胜于常人,小小的风寒拖了整整七天才痊愈。等到痊愈后,我倒是也如芳婷嬷嬷一般伺候在太后身前。她并没有问我我那日念的诗是想说什么,让我不免松了口气。 如今宫里没有皇后,而最高位德贵妃养胎,剩下的妃嫔倒要来懿宁宫向太后请安。我本应该避嫌,太后却是让我一道见这些妃子。 太后态度暧昧至此,叫我也有些烦恼。伺候太后用过早膳后,芳婷嬷嬷扶着太后,我只得跟在其后面。我并不知皇帝宫中有多少女人,若是多了,要我一个个磕头请安,只怕非晕在这里不可。我正想着,太后已然回头道:“婧颜,来扶着哀家。” 我不明所以,仍上前托起太后的手。她笑道:“你似乎很怕?” “臣女并不怕,只是……若是娘娘们多了,臣女挨个磕头请安,只怕要将头都磕破呢。”我笑着,话中竟满是撒娇的意味,叫我自己都愣了一愣。 太后“哦”一声,笑道:“你倒是讨喜!皇上宫里不过德贵妃、淑妃、尚昭仪与荣贵嫔,也都受得你的礼。也不必磕头,万福礼就好。” 我笑道:“是。” 扶了太后坐到主位,芳婷嬷嬷立在太后身边。我看着面前这些美女,上前一福:“臣女给娘娘们请安。” “太后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姑娘?”坐在第一位的女子含笑问,我抬头看她一眼,她年岁不超过二十,却叫我小姑娘?我僵硬的维持着万福礼,她觑我一眼,转头对剩下二人道:“妹妹们,咱们叫她起来吧。” 剩下两人并不说话,我心中叫苦不迭,太后发话了:“好了,你起来。” 我顿时松了口气,站起立在太后左侧。方才发话的那女子,定是淑妃了。她牢牢看着我,“嗤”的笑出来:“老祖宗这里藏着这么漂亮的妹妹?叫臣妾猜猜,可是楚将军的妹子?” 我颔首:“臣女楚婧颜。” 她撇嘴,对两女道:“我说吧,今儿个在老祖宗这里定会见到的。” 坐在左首第二位的女子笑道:“楚姑娘与云世子是表兄妹吧?大约明日,云世子就到了呢。可惜,姑娘在宫里,见不到了。” 我正狐疑他们为何态度这么好,按照那些宫斗剧的思路,现在不是早想把我生吞了么?想一想,答道:“云世子是携妻上京谢恩的,向来是会住上一段时间,自由时间相见。”我心中又涌出对叶海花的不满,面上仍是死撑着笑容。 淑妃笑眯眯的:“可不是,德贵妃马上就要生产了,怎么也得等到小皇子满月之后再回去啊……”她说得酸溜溜的,我只作没有听见,皇帝的后宫争风吃醋,我断断不会将自己牵扯进去。 太后面色不好,声音倒是温和:“芳婷,楚弈托人送了东西给婧颜,你带婧颜去拿吧。” 我静默片刻,是想支开我?是了,皇家阴私,何苦叫一个外人听见呢?我一福,跟着芳婷嬷嬷走了。 楚弈倒也没有送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些棉衣和一封家书。是啊,她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我立在懿宁宫宫苑中,任凭秋风吹着。叶海花,你终于是来了啊。那么,我可要好好问问你了,关于冥焰……念及此,我勾出一抹笑,问:“嬷嬷,婧颜能不能送信给哥哥?” 芳婷嬷嬷笑道:“当然,只要将信给这位公公就好了。” 我低头致谢,而后打赏不提。 回了住处,我拆了信,楚弈的字极为美观,看来说他是儒将也不算空穴来风。“吾妹安否?云峥约莫明日到来,妹勿挂心,一切安。叶氏之事,顺其自然,莫执念。皇上近日怕会寻你,万不可任性。兄修远字。” 皇帝寻我做什么?我不以为意,只提笔给楚弈写回信。我极其不擅长毛笔字,如果没有楚婧颜的记忆,我估摸就凭这字,楚弈就能猜到楚婧颜已经换瓤了。 待写完书信,我便重新去到懿宁宫正堂中,妃嫔已散,太后一个人坐在贵妃椅上,闭着眼像是在想事情。我福道:“太后金安。” 她猛然睁眼,道:“回来了?” “是。太后累了么?” 她摇头,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笑容中分明透着疲倦。我明白她不方便说而已,上前道:“臣女给太后揉肩吧。” 她笑出声,一点我鼻尖:“是个可心的丫头。”我知她这么说就是同意了,笑着到她背后。揉肩这事,好像还是曾经给姐姐做过吧…… 我正拿捏力道,太后笑道:“哀家瞧你顶好。既善解人意,又是饱读诗书。” 我心知她开玩笑,笑道:“太后高看了,臣女不过认得几个字。女子无才便是德,谁敢饱读诗书啊?” “没有?”她笑,“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丫头啊,出口成章还不是饱读诗书?” 我清楚地感觉到她唇边笑意已经隐去,心知糟了,强定下心来:“是臣女胡诌的,不能作数。太后就当臣女病了说胡话吧。” “说什么胡话?”她又笑起来,看得我心里毛毛的,“连皇上都说你写得好呢。” 我脑子一下就炸开了,完了完了!这编排人还被正主听到了……我正僵硬着身子,太后笑语盈盈:“哀家是真心喜欢你,你倒也不必如此。” 我尴尬不已,只能笑笑。门外旋即响起一声“皇上驾到——” 来了!我忙正正衣襟,换上得体的笑,冲着正进来的皇帝伏下道:“臣女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耳边传来慵懒的笑意:“起来吧。”我谢恩后起身,面前这人正是平安口中的“宇叔叔”,只是不同于宫外,他现在倒是有一种只属于皇帝不怒自威的气势。 太后笑得更为起劲:“皇上来了,正好,这丫头还不信。皇上说说,她那首诗写得如何?” 我眼见皇帝进来,脑中本来就有些恍惚,再一听太后这话,只剩下咋舌的份了。非议皇帝本来就是大罪,太后您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么?况且这话还是说在“是真心喜欢你”之后我正在心中划拉着怎样鬼扯出个理由比较容易令人信服,皇帝已然坐到太后身边,笑得温柔:“依朕看,那诗写得顶好。汝南楚家书香世家,果真名不虚传。” 我撇嘴,就算他这么说了……不是有个词叫做“帝王心术”么?不能赌,我也赌不起!当下伏下请罪道:“臣女有罪。” 这母子俩相视一眼,皇帝慢悠悠的笑问:“楚姑娘何罪之有?”纵使温和,也让我感到一股压迫,闭一闭眼,我定下心神,恭敬道:“臣女……妄自非议宫闱之事,且、且大不敬,请皇上太后责罚。”那首《后宫词》本指明一事——红颜未老恩先逝,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几乎是指着皇帝鼻子骂了! 皇帝脸上闪过笑意,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含着威慑:“朕还当你当真不知尊卑。” 我道:“臣女知罪。那诗是臣女信口胡诌的,断断没有不敬皇上的意思。” “朕却觉得你文采斐然。”他笑得慵懒而温柔,衬得面容那样好看。 我低头思量片刻,他这模样并不像是生气,但凡想为明君的,对于“非议”之事,似乎大都不会因此恼怒,就如武则天对于骆宾王的《讨武氏檄》。我心中松快,却也不敢坏了这古代的规矩,口中道:“皇上过誉了。臣女略识得几个字罢了,加之曾听过家兄诵读诗篇,仅此而已。臣女当不起‘文采斐然’四个字,天下也没有女子能当得起这四个字。” 皇帝面色如常,口中轻轻嗤笑一声:“朕还当你是个好的,怎如此拘泥?旁人当不起是旁人,与你何干?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这些日子窃了你兄长多少书来看?” 我心中一颤,楚弈竟是告诉他我偷书来看?不可能!如果连这话都能说出来,那他与楚弈当也是挚友。但楚婧颜往日莫说见过他,听也没听说过这个人。如果不是楚弈说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我忽然觉得背脊发凉,仍强作镇定:“女人家本不该读书。” “你已经读了啊。”他似乎是与我较上劲了,淡然而慵懒的语气,却步步紧逼。 我心内大呼不好,难怪楚弈告诉我不要招惹皇帝,这主儿太难缠了……抬头觑他一眼,他穿着湛蓝的纹龙常服,很是惹眼。我索性不与他继续了,道:“是臣女的不是。”先认罪吧,免得猜他想做什么。 太后摇头笑道:“楚丫头死脑筋,皇上哪里有怪你?” 皇帝也笑道:“这样拘泥作甚?有些书看就看了,却又有什么不好?正因女子无才,有才的女子才是难得。太后也不愿太拘着你了。” 有才?原本只需要背下来就成了,也不是有才无才。既然这母子两个对于才女有一定的偏爱,那就是有才华吧。也不再死拘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笑道:“臣女听过一句‘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才坏了女子不读书的规矩。” 皇帝笑得温和,魅惑已极。若是这样的帝王,他后宫里争权夺爱,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皇帝来懿宁宫自然是向太后请安的。这对母子分开年久,如今好不容易可以重逢,且是一个是世上最尊贵的男人,一个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倒也不枉受了那么多苦。太后对皇帝极为重视,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唯一的儿子,皇帝对太后似乎也是依恋,好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 我静静看着两人,不免想到我的父母来。父亲母亲去世已久,几乎是姐姐一手养大了我。有时想想,既是心酸,又是恨自己不争气,白白害死自己,还将姐姐一人抛下了。 我心中难过,只对母子俩说不太舒服便回了西暖阁歇息,雅竹见我脸色不好,也知道我身子算不得好,便扶了我,我笑着摇头:“不用扶我,我没事。” “姑娘是想起什么事了吧。”雅竹笑问,“先皇后还在时,想到国丈夫人也是这模样。” 先皇后?是皇帝的发妻吧……我点头笑道:“你很聪明呢。” 雅竹笑道:“姑娘过誉了。往日皇上还不是皇上时,并不受先帝疼爱呢,要不是云家……先皇后身边的人当然也要妥帖,以免被有些人拿捏住。” 我是听也没听说过这些,一时有些好奇,瞥一眼周围,拉她进屋问:“那么先皇后是怎样的人啊?” 雅竹见我神秘的样子,只是我谨慎,笑道:“先皇后是寻常的大家闺秀,并无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啊”一声,八卦心顿起:“那么皇上跟先皇后感情好吗?” 雅竹依旧笑得波澜不惊,如同覆着面具:“自然相敬如宾。” 我缓缓笑道:“这敢情好,本以为天家无情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甚好甚好。” 雅竹面色一敛,问:“那么,姑娘又想要那种夫妻之情?” 我一愣,夫妻之情……我早就不对什么夫妻之情抱希望了,我的丈夫呵,日日酗酒,亲手杀了我腹中才五个月的孩子,还亲手杀了我。我还奢望什么夫妻之情?我凄然一笑:“雅竹,我也不怕与你说了,若是能终身不嫁,对我而言倒是极好,只是家兄……我若终身不嫁,成了什么样子?总归,家兄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我也不必担心什么。” “终身不嫁?”雅竹疑道,复摇头苦笑,“姑娘若想终身不嫁,除了进宫为婢,而后求得恩典一生服侍主子,还有什么机会?” 我正狐疑她说这个做什么,屋外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楚姑娘,皇上请姑娘过去。” 楚弈才说了他可能会找我,他就真来了?不用这么配合哥哥吧……纵使心中不情愿,我仍起身道:“晓得了。”毕竟还在人家地盘上混呢,听话一点总没有错。 出门,门前站了个内侍打扮的人,只是与领我进宫那个不一样,衣饰更为繁复,想来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吧。我不知如何称呼,对方先半弓着身子,含笑道:“奴才双喜,奉皇上旨意在此等候姑娘。” “等了之后又如何?皇上在什么地方?”我微微有些不愉,我是外臣家眷,又尚未出阁,就这么召见,这皇上也太豪放了吧…… 双喜依旧笑得得体:“皇上在东殿等候姑娘,还请姑娘随奴才去吧。” 我敷衍的扬起笑:“有劳公公了。” 雅竹自然是跟我一起的,芳婷嬷嬷的意思,她曾经伺候皇帝的发妻,自然比一般的宫女得脸得多。哪知,等到了东配殿门前,双喜一只手隔开我与雅竹:“雅竹姑娘就与咱家一道在外等候吧,皇上之意,是要与楚姑娘单独见面。” 我心中一阵发毛,单独面见?我想到他那含着威慑的目光,没有来一哆嗦。双喜像是根本没发现我的异样,从容笑道:“姑娘请吧。”说着,将门推开。 我道过谢,便迈了进去。屋内光线略显阴暗,皇帝背着手,站在窗前,落下阴影来。我深深一福,道:“皇上万安。” 他淡淡转身道:“来了?起来吧。” 我谢过恩,起身:“皇上寻臣女有事?” “云峥明日就到了。”他不置可否,却说了一句看似不着头脑的话,“你……想见么?” 试探来了吧……我笑道:“臣女之意不重要,若有缘自会相见。再者,皇上是想放臣女回家,还是将峥表哥拘来?” 他轻笑:“朕瞧你这嘴顶利。放?倒像是朕囚禁了你。” 他的脸在光影里看不清,只是仍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逼人。我低头避开那慑人的目光:“臣女不敢。” 他倒像是被我逗乐了:“依朕看,你敢得很。” 我知他没有恶意,心里干笑几声,也不愿意继续跟他打太极,迟疑问:“皇上其实是想将峥表哥召进宫么?” 他嗤了一声,像是在嘲笑我:“傻妮子,召外臣进宫?朕可不想遇上红杏出墙的事。” 我自知失言,也不料他会唤我“傻妮子”这样亲昵的称呼。我冷笑道:“那皇上想如何?召我那亲爱的表嫂么?” “你不想见见?”他含笑问。 我敛眉,微笑道:“想见啊。” 他似乎看出我的不对,目光微微紧了紧,旋即笑得慵懒:“正好,若你姑嫂二人作伴,当是极好。” 好的了才有鬼!我心中暗骂,也好,叶海花,很快,咱们就要见面了。好嫂嫂,我可要好好问问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 第8章 初见 第二日,我便听见云峥到了的消息。永乐侯世子进京,倒也是大事一件。我在懿宁宫中几乎按捺不住,又听说云峥夫妇在祈兰殿上被皇帝责问,云峥欲以死谢罪,叶氏一同。好在寂惊云与楚弈一道出言求情。或许,皇帝根本不想杀他们。 而那一日,我身上的瑶光玉魄一直在微微发烫,并且流萤点点,就像是感应到了冥焰的觉魂在附近。皇帝令叶氏三日后进宫学习礼仪。我听说这个消息时不禁好笑,皇帝这胡扯起来,功力倒也不逊,就算要学习礼仪,也不该是入宫学习……只怕,皇帝对某些人……就在那三日中,景王独女郡主君回暖薨逝。我说不准心中什么感觉,只觉得一阵悲凉。我宁愿回暖真的是逃婚了,也不愿她因心结而死。 三日又是什么?弹指一挥间而已,很快的,叶海花来了。我并不知道所谓的司仪监在哪里,况且就算知道,太后也不许我乱跑。我倒是也不知太后何意,云峥到了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絮絮不止。 “哀家这辈子没生养过女儿,所以格外喜欢你。”“婧颜,哀家可希望你是我的女儿。” 我说不准她什么意思,总觉得怪怪的。不过我深知一事,他母子二人忌惮云家是肯定的,若以云家的财力,对兵甲的掌握数量,再佐以哥哥手握的重兵,如果真的有心造反,君家天下就准备易位了。或许是我的心智跟皇帝不同,在我看来,云家要造反早造了,还用扶君北羽上位么?至于楚弈……皇帝不会忌惮他么?! 我只笑着对太后说:“婧颜知道太后疼我,自然视太后如母。”此事之后,我与太后亲厚更甚。 我原是扶着太后散步,深秋的天气到底是凉了。太后看着并无破败之像的植物,叹道:“又快一年了。” 我含笑道:“瞧老祖宗说的,日子不都这么过么?”一指墙角,“喏,这里不还有一株野菊。开得真好看。” 太后笑着一戳我的脑门:“先别说这些,你这丫头身子骨不好,如今凉了,可得好好将息着。” 我笑道:“若是病了,太后还能亏了颜儿不成?” 太后“嘿”道:“芳婷,你瞧她,还想来讹哀家。你要病了,仔细哀家不与你叫太医来。” 我亲昵的挽着她的小臂,口中哀叹:“果真么?太后真的舍得?颜儿可伤心了……”说着,我手上一松。 太后笑骂道:“你这丫头,愈发皮了!” 隐隐的,似乎有歌声传来: 月亮在你的眼睛,   太阳在我心,   现在我唱这首歌,   OHH~只为你。   想把所有烦恼都忘掉,   做不做的到,   你明白我心在燃烧,   因为你,因为你,OH~为你。   你心中的话,我全都想听,   能不能相信,   所有的梦里全都是你,   会不会停息,   和你一起是否,不会再放弃,   你的心里有没有秘密,   我分不清,不要在意,   只想为想为你,   写一首歌,写一首歌   都是你,OOH~   …… 我眉心一紧,呵,她果然来了。撇一撇嘴,道:“老祖宗,你听这歌,好听么?” “怎么不好听?不知道是谁呢。” 我淡淡道:“颜儿倒觉得,怕是表嫂呢。宫里哪个娘娘敢这样唱啊?”说着,我抿唇一笑:“还劳烦老祖宗与我一道去看看嫂嫂吧。” 太后本就想去看看,也不拒绝,甫一靠近,就听见一个女声笑道:“不给我一点儿掌声吗?” 太后竟是带头鼓起掌来。我无奈,只得附和着。 那女子讶异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出声,身边两个小丫鬟已经站起来,战战兢兢跪到地上去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那女子吃了一惊,赶紧放下手中的吉他,跪到地上:“参见太后娘娘,臣妾不知道娘娘驾到,失礼未迎,请娘娘恕罪!” 我扶着太后走过去,太后笑道:“起来吧。哀家刚刚经过这里,听着有人唱歌,便进来瞧瞧,没让人通传,你有什么失礼的。” 她站起来,太后笑着打量我:“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 “回娘娘,臣妾是永乐侯世子云峥之妻叶海花,奉皇上旨,在司仪监学习半月内廷礼仪。”女子微微笑了笑。 我仔细看着她,她长得并不是绝色,反倒只是一种平庸的美。我胸中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缓缓一福:“表嫂万福。” 她微微讶异。太后笑道:“倒是叫颜儿猜对了。你是永乐侯的孙媳妇,不知道有个表妹在宫里暂住吗?” 叶海花这才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表妹……臣妾还当是长公主……” 太后也不继续追问下去,道:“皇上为何要你学内廷礼仪?” “皇上说臣妾来自民间,学习一点礼仪,日后不会失礼。” 我一面给太后按摩,一面笑道:“嫂嫂一看可不是不知礼的人。况且峥表哥能看上你,怎会不好呢?”说着,我又撒起娇来,“老祖宗,你瞧嫂嫂都说颜儿像您女儿呢。要是嫂嫂那一礼行下来了,颜儿日后也就不用见峥表哥了。”说罢,我斜斜睨了她一眼,含着微笑。 叶海花绝不是蠢人,她已经听出我说她不知礼,脸色有些阴了。若是觉得我是长公主,那定是要行礼的,只是她并未向“长公主”问安。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又道:“你这孩子,也别拘礼了,坐下来吧。” “谢娘娘。”叶海花坐到一侧,见太后一直满脸带笑,似乎有些不自在。 “你刚刚唱那歌,曲子很特别,唱词儿也特别,只是里面有一段我却听不明白,好像不是咱们天曌国的语言呢。”太后笑着问。 叶海花怔了怔:“是西方的一种语言,比起咱们天曌国来不值一提。” “哦?你这孩子懂的事儿倒挺多,你来民间,不如给我讲讲民间的新鲜事儿。”太后一直笑眯眯的,“也让我这老太婆乐一乐。” 我不免想笑,据冥焰跟我说的,叶海花并没有接受她的身体,也就是蔚蓝雪的记忆。而宫里现在有一个德贵妃蔚蓝雪,要是假的遇上真的,这可热闹了。她对天曌国的了解说不准还不及太后这深宫妇人。只见她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太后,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从前,在一个叫东胜神洲的大陆上,有一个国家名叫傲来国。这个国家邻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叫做花果山……”她滔滔不绝地把《西游记》讲起来,太后开始还不怎么在意,但越听越眼越亮,对一个养在深宫,对外面的天地充满神往的女子来说,孙猴子那对自由的向往,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子,恐怕是她又羡又妒的。叶海花卖力地一口气讲了三四章的内容,从悟空出世,到拜师学艺,到花果山称王,到大闹地府,到龙宫夺宝,再到天庭养马,再到偷吃蟠桃,太后娘娘越听越是专注,我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只是太后身边的小太监和叶海花身边的小宫女那般专注,惊呼不断,倒叫我觉得无奈极了。她偶尔停下,卖个关子,喝口茶,太后便催着:“后面如何?”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她一直讲到玉帝派了天兵天将到花果山捉拿孙大圣,大圣组织众妖对抗天兵,结果四大天王抓了不少妖精,安营扎寨,围困了花果山,准备明日大战时,又停下来,拿起茶杯。太后又问:“后来呢?”她微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太后怔了怔,笑道:“你这孩子,还卖起关子来了。” 我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太后还跟个小孩子似的,竟是喜欢听《西游记》…… 叶海花看我一眼,赶紧道:“娘娘误会了,这个故事很长,现在天色不早了,娘娘坐了这么久,应该也累了,臣妾是担心娘娘的玉体,娘娘想听故事,随时都可以传召臣妾的,不必急在一时。” “嗯,你这孩子真是懂事。”太后点点头,脸上浮出不知道是满足还是空虚的神情,“没想到这天下还有这么有趣的故事,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真的会投胎转世吗?” 我正为她按摩着,冷不丁听了这句话,想起冥焰来,手上也就一用力,太后似乎吃痛,转头看我:“颜儿怎么了?” “没有,想起了一些事儿罢了,弄痛了老祖宗。”我搪塞着。叶海花看了我一眼,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不知什么意思。我同样看着她,只觉得憋了一口恶气,想要发泄出来。 “好孩子,别太伤心了。”太后怕是以为我想起楚殇了,柔声安慰道。我含笑:“是。表嫂讲的故事真好听,可不知到了后面,那泼猴被镇压……”我只笑不语。 叶海花神色又变,旋即笑答:“表妹可别乱猜才是。” 我笑道:“我是否乱猜,嫂嫂知道;是否有投胎转世,嫂嫂也知道。嫂嫂更知道,谁才能使人投胎转世。” 叶海花脸色白了白,上下打量起我来。我笑得从容,她脖子上,隐隐有一方黑色的玉佩。我转身道:“太后,颜儿想与嫂嫂说些体己话,就不能陪太后回去了。” 太后看我俩一眼,笑道:“好好好。你姑嫂二人慢慢磨去,老婆子可不打扰你们了。”又拉起叶海花的手,笑道:“叶儿,你这孩子真是讨人喜欢,有空多来看看我这老婆子,明儿也别学什么礼仪了,过来给哀家讲故事。” 说罢,由芳婷嬷嬷扶着,回懿宁宫去了。 待太后走远,雅竹与那两个小丫鬟亦去了。我紧紧看着面前的女子,连个笑脸也懒得给了。她也紧紧看着我:“你也是还魂来的?” 我自顾自坐下,冷笑道:“不然呢?我还魂而来,可就是为了你啊。” 她面上一寒,目光颇有些诡异的打量我。我知她会错了意,也不想解释,慢慢从衣中取了瑶光玉魄挂在衣襟前,沉声问:“认得么?” 她愣上一会儿:“你是……” “冥焰在哪里!”我根本不想与她多说,起身紧紧握住她的手,“这么久了!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冥焰!” 她声音有些发哑:“你是为了冥焰?!冥焰他——” 我狠狠道:“你还有脸提冥焰!他为了你现在下落都不明,你转身就嫁人了?呵!叶海花!你还真是薄情啊!怎么,这么贪图荣华富贵,你怎么不一股脑儿直接嫁与皇帝?哦,我错了呢,云家财力如何,可以掌控整个国家,又不用担心什么宅斗。”我越说越气,想将她扔开,奈何这副身子太弱了,根本没有这份力气。 她惨白着脸色,看着我道:“我不是!我有找冥焰!我找到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是那人说,他不是冥焰!” “呵,我亲爱的嫂嫂,你还真是为了冥焰卖力啊。”我冷笑着,怒火烧得我脑中都有些发懵,“冥焰是被谁害了?啊?为了你,她去改生死薄,你呢?你为他做了什么?天劫啊,他承受着天劫,你呢?”我几乎歇斯底里,“你就安安心心的当着云府大少奶奶,再接受皇帝的册封!是呢,正一品荣华夫人,您这位子,都与丞相是一个品级了吧。” 叶海花脸色惨白如纸,似乎是没有料到此事,眼中也是有了泪水。 我一面冷笑,一面哭起来:“他什么都不懂,在人间怎么活啊?而你,你这个元凶巨恶,罪魁祸首,活的倒是风生水起。怎么样,云峥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当是呵护你得紧吧?”我抹一把泪,吃吃的笑起来,“你这样的薄情寡义,是不是有一天,你需要了,可以毒杀舅公表哥,吞了云家?” 叶海花抬头看着我,倔强得很:“你以为我不难过吗?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是我对不起冥焰。我也一直在找他,可是莫桑……莫桑被安远兮那混蛋带走了!他那么像冥焰……” 我气得不住颤抖:“是啊,你的对不起这样不值钱。一面怀着愧疚,一面心安理得的嫁给云峥。叶海花啊叶海花,你有心么?你找冥焰,找到了吗?找到了为什么不留他?呵,被谁带走啊……”我怔怔看向宫外的天空,发痴一般笑起来,“你懂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冥焰那么开心,他是那么喜欢你,为了你,生生的抽了一魂给你,只方便你能随时找到他。叶海花,你说说,冥焰值得吗?为了你这样一个在他下落不明后转身就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的女人,你说他值得么?你说,你配么?” 叶海花坐在石凳上,一面哭一面笑,紧紧瞪着我,却不说一句话。我心中快慰,哭道:“我有时想到你,真恨不得给你几刀。要是真的这么算下来,你欠冥焰的,还有楚婧颜的……楚殇,是你害死的啊!”心中痛得很,我都几乎麻木了,看着叶海花在我面前哭泣,我“嘿嘿”的笑,眼泪早已打湿了衣襟:“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对得起冥焰吗!” 第9章 心术 那日将叶海花狠狠骂了一顿,后果就是当夜无眠,翻来覆去都无法入睡。估摸叶海花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第二日见到她,她是来给太后讲故事的,我见她脸色蜡黄,双眼也满是血丝。她看我一眼,只淡淡道:“楚家妹子。”我也不会提这件事,还一礼:“嫂嫂。”太后不知是装傻还是真的看不出不睦,倒是乐于见我与她“和睦”相处。 我没有想到的是,叶海花的礼仪课就因为《西游记》给毁了,不仅太后爱听,如淑妃一类的也是喜欢的了不得,有一群主子给她撑腰,司仪监自然也不会说什么。我只得在心中默默感慨我大天朝文化博大精深。 我踱在御花园中,秋菊开得正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低低吟过这句话,心中似乎好受多了。秋日本就气氛悲凉,兼之我在宫里,怪想楚弈还有平安她们。因着叶海花现在经常在懿宁宫,我倒是不怎么像在懿宁宫一直呆着。对于叶海花,我很清楚自己的想法,恨,的确恨,但绝不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恨意。我只是希望冥焰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回报。似乎在哪里看到过,爱是付出,可是没有一点回报的付出,谁想要? 雅竹见我莫名其妙的伤感,问道:“姑娘?” 我摇头微笑:“没什么。太后喜欢荣华夫人,我却是不喜欢她的故事,也不想回去。” 雅竹笑道:“姑娘难得见一面表嫂啊。” 我轻笑,我当然知道那是表嫂,只是有些事,不是说知道就是知道的。每次看到她,我就想到冥焰,想到他下落不明还不知在哪里吃苦,而这个女人,活得简直风生水起……每次想到这个,我胸中那火苗子就蹭蹭往上窜。那时看到她在太后跟前一面讲故事,一面笑,纵使脸色憔悴无比,但我就是觉得那笑容刺眼得很。 “雅竹,有些事,不是想做就可以做到的。”我淡淡道,看一眼天色,“算了,回去吧。” 我慢吞吞踱回懿宁宫,叶海花坐在一边笑,太后似乎还没有听过瘾,脸上满是不满足。我含笑:“太后金安。” 太后见我回来,忙招手要我过去,道:“颜儿你都没听见,这猴子太过分了!他竟是打了他师父!” 我一面应,一面冷冷瞥一眼叶海花:“都讲到真假美猴王了?老祖宗还没听够么?” “这故事好听。”太后笑眯了眼,“淑妃她们也都喜欢。叶儿,赶明儿,你也与皇帝讲好了。” 叶海花脸色微微一变,旋即舒展眉头,笑道:“只怕皇上不爱听这些。臣妾不如换些故事讲给皇上好了。” 我哂笑道:“自然了,嫂嫂晓得那么多,要不就给皇上讲帝王的事啊。比如太宗是么?” 叶海花看我一眼,目光不与我长时间接触:“楚家妹子不也知道很多么?” 我冷笑道:“哪里能与嫂嫂比?连舅公也那么喜欢嫂嫂不是?” 太后再怎么迟钝也该听出我与叶海花之间的不睦。她微咳一声,我立马住了嘴,退到太后身边站定。太后笑起来:“叶儿,你又是从哪里晓得这么多的?” 叶海花从容答道:“是臣妾家乡的故事。臣妾家乡离天曌国太远了,所以娘娘才没有听过。” 太后笑道:“我瞧这些故事顶顶有趣!颜儿有空也陪哀家听会儿。” 我“啊”一声,《西游记》这东西,上至八十老太,下至三岁幼童,几乎没有人没看过,何况老是翻来覆去重播,哪里有不熟悉的?但太后都发了话,我也只能答应:“是。” 伺候太后午睡了,我便自己坐在懿宁宫宫苑里。宫里有两处我绝对不会踏足。一是东华宫,二是德贵妃的居所德馨殿。我要是去了东华宫,就算没被那群带刀侍卫当场咔擦了,我以后也没脸再回去了。至于德馨殿,为免冲撞了德贵妃,我可是不会去那里的。 如今虽凉,却还不至于很冷,坐在长椅上,愣愣的看着落叶飘下。脑子里无端就想起《登高》来,吟道:“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身后一片静默,响起一个笑声:“朕瞧你心情倒是不错。” 我不禁一惊,他怎么来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起身,行礼,干脆利落:“皇上万安。” “起来。”他懒懒道,“荣华夫人去了么?” 我闻言起身,见他此时月白常服,衬得整个人俊朗无比,也不打算再看他,低头道:“嫂嫂才去不久。” 皇帝“哦”一声:“朕听说她日日在此给母后讲故事?”不待我答,他又笑道:“也好,总归母后也喜欢。” 我腹诽道:你都知道问我做什么?“太后自然喜欢嫂嫂。” 皇帝笑得慵懒,坐在长椅上,我只得乖乖站在他面前。我说不准皇帝,这些日子里,他待我倒委实不错,只是不管是从楚弈送来的家书也好,或是我接触的也好,君北羽并不是表面看来极为慵懒的人,就从他眼中的威慑便可以得出这一点。故此,我并不敢先说话,免得又被这家伙可劲儿针对。 我正想入非非,皇帝温和笑道:“朕瞧你就不太喜欢她。她不好吗?” 我眉头一蹙,盈盈含笑:“皇上觉得嫂嫂好?” 皇帝面上闪过一丝伤感,淡淡道:“哪里有什么不好?连永乐侯都喜欢的孙媳妇……”他语气怪怪的,倒像是又几分酸意。 “臣女不喜欢嫂嫂,因为一个故人。” “楚殇?”皇帝笑得有些玩味,“你倒是还念着他?” 我心中一阵刺痛,从容道:“皇上多虑了,要是还念着,如今早就一命呜呼,哪里还能在太后跟前伺候?” “那是为什么?”皇帝笑道,“朕可晓得,你前些日子在司仪监痛骂荣华夫人。傻妮子,跟朕说说,她怎么你了?”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听皇帝的意思,他是晓得叶海花就是卡门,一个风尘女子嫁入永乐侯府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竟是还赐予正一品荣华夫人的诰命?他是想拉拢云家还是什么?况且,这人问的,看似好像是怕我受什么委屈,但傻子都听得出来是来质问我为何辱骂叶海花。这么维护她?看来昔年包下叶海花的,恐怕不是寂惊云呢…… 我想通这些,便笑道:“皇上以为是什么?不过是因为一位故人,皇上可好不厚道,老祖宗分明是遣退了所有人的,皇上竟然听壁脚?” 他目光一滞,威慑已露了出来,我顿时头疼,低头不语。皇帝轻笑道:“朕可没有,分明是你的声音太大了。又是哭又是笑的……” 我不置可否撇撇嘴:“原也没有什么。争执谁都会起,臣女不喜欢嫂嫂也不是为了那个人。” “是么?”皇帝带着玩味和怀疑,又恢复平常的慵懒,“那始终是你嫂嫂。” 我心中冷哼,何必这么袒护她?以为谁看不出来么?面上仍是笑嘻嘻的:“臣女谨记皇上教诲。” 皇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诚心要骗朕是么?” “骗皇上?臣女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我道,“皇上是九五之尊,骗了皇上要杀头的。” 皇帝“唔”了一声,抬头静静看着随风而下的落叶。我竟是觉得他有些落寞,又觉得这念头可笑,便不再想了。 “你方才念的是什么?” “一句诗罢了。”我淡淡道。 “再给朕念一句罢,就与方才那句相似的。”皇帝似乎看落叶入了迷,连眼睛也不见动一下。 不知是否是因为秋日气氛的缘故,他整个人都有些莫名的伤感气息笼罩,只是威严不减。 我细细思量片刻,慢慢道: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我一口气念了这么多,皇帝转头看我,懒懒笑道:“这就是你的一句?傻妮子是想郎君了?朕与你指婚可好?” 我干笑几声:“皇上想多了,臣女不过是想到了一些传说。”我可不敢说我是背的,他要是反问我一句原作者是谁,我只怕要从三皇五帝一直给他讲到二十一世纪。 “你也有什么传说?”他慵懒的语气,却用了一个“也”字。若是我之前的假设成立,那么不知道叶海花给他讲过多少。当下笑道:“不晓得皇上听过么?关于湘夫人。” 他不语,只是静静看我,我笑道:“湘夫人为帝尧之女,故称帝子。湘君企待湘夫人而不至,产生的思慕哀怨之情。”说至此,我又缓缓吟道: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佤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 采芳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我笑道:“方才臣女所念为《湘夫人》,此时所念为《湘君》,是湘夫人思恋湘君的唱词。湘君和湘夫人是湘水的配偶神,他们彼此深深地眷恋,却不知什么原因,总是爱而无因,见而不得,只能互相幻想着对方,无望地追寻、失望。在他们之间,永恒地隔着迷惘的水域。” 皇帝神色莫测,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只听得他冷冷的笑了一声,叫人心里没由来一寒。我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一时愣愣的,他一挥衣袖:“你跪安吧。” 我无奈,只得去了。说实话,君北羽真的是一个很是恐怖的男子,他心思确实太重了。知道我痛骂叶海花也就罢了,还晓得我“又是哭又是笑的”。寻常后宫之人怎会踏足司仪监,何况是皇帝?只能说明,他有探子跟在我或是叶海花身边,或许我们身边都有。我们都没有察觉到。还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他既不放心我,也不放心叶海花,或者说,他既不放心楚弈,又不放心云家。说不定,连安国府中也有他的探子……一股寒意从脚下升至头顶,若真是如此,让哥哥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吗?皇帝,未免太恐怖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大家多跟我互动吧~~~ 第10章 惊胎 眼看着叶海花在宫中的半个月就要完了。这半个月中她人气极旺,上至太后妃嫔,下至宫人,没有一个不爱听她的故事。我本是不想听,奈何拗不过太后,只得陪着听了几次。最可气的是,我分明知道所有,还要硬着头皮装什么都不知道,表现出很好奇的样子陪太后听下去。 有时想想,心里也是酸酸的。叶海花不久就可以回去了,可是我呢?太后还没有松口说要放我回去,眼看着就快入冬了,宫里的确什么都不缺,只是总给我一种寄人篱下的错觉。 我坐在凳子上,慢慢的写着给楚弈的家书。若是远隔千山万水,写家书就算了,现在呢?同样都在国都,隔着的,实则只有一道墙,一道宫墙。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无声叹气过后,我将信装好,托雅竹为我转交给那位公公。自己则是转去了主殿看太后是否醒来。 其实有时我伴着太后,突然会有一种自己被楚弈卖进来当宫女的错觉。 太后已然醒了,正被芳婷嬷嬷伺候着更衣,见我进来,笑道:“还以为你睡熟了。” 我请过安,笑道:“怎会?颜儿在给哥哥写信呢,这才误了点。” “颜儿进宫陪伴哀家这糟老婆子也有段时日了。”太后不着息怒,“想家了么?” “有一些。”我讪讪道,又怕太后多心,上前接过芳婷嬷嬷手中的簪子,为太后挽上,“颜儿知道老祖宗疼我,只是有些想念哥哥了……” 太后又笑起来:“是么?看来楚弈当真疼你得很呢……” 我不知她是否是真心的笑容,讪讪笑道:“自然了。哥哥自小就疼臣女。” “那么,你舅公待你如何?” 我不料她忽然问起云家老爷子,细细想了一阵,平心而论,云崇山对楚婧颜这个外甥孙女委实疼爱,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孙女的缘故,但云家二房还有个孙女云想容。若是真的来算,实则老爷子疼爱楚弈多一些,因为他的名字。云峥之父名“云弈”,听说昔年是祖父楚天傲希望哥哥如同表叔一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才取了这个名字。 “舅公自然疼颜儿。”我从容道,又取了珍珠项链给太后戴上。 太后笑得高深莫测,天晓得她在笑什么!只听她慢慢道:“也好,等再过几日,你便也回去吧。总是拘着你陪老太婆,当心你也变老了。” 我忙道:“瞧老祖宗说的话,颜儿乐意在太后身前伺候,只是有些想哥哥。”我笑着比划,“只有一点点。” 太后一笑,戳我脑门:“你这丫头,讨喜。” 于我而言,怎么可能不想念楚弈,我接受了楚婧颜所有的记忆,更何况他待我好得不能再好,我心里早已视他为亲兄,兼之,他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啊! 我立在懿宁宫主殿前,远远便见叶海花来了。我心中一阵火大,强压下火气,迎上去行礼道:“荣华夫人。” 她见是我,淡淡笑道:“楚家妹子。”她比起我第一次见她之时憔悴多了,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愧疚。 我心里略微松动:“嫂嫂。” “我还当你真的打算一辈子不见我。”她出了口气,“你……与冥焰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听她提起冥焰,胸中火苗子腾地一声又上去了,冷冷道:“与嫂嫂没有关系。嫂嫂只需顾好自己就成了!” 她脸上神情似乎有些气愤,但看得出,并未真的动怒:“我晓得你恨我。可是冥焰……我真的尽力了,我也不想他在这世上被人欺辱,可是没办法……我不知道莫桑是不是冥焰。可我保证,只要我找到他,一定把他带到你面前。” 我冷笑道:“带到我面前?是,我来这里的确是为了找他,但不是要将他绑在我身边。我只当他是弟弟,若是找到他,你会怎么对他?我看重的是你怎么对他!” “我也只当他是弟弟。”她道,“若是我找到他,定是要尽一切努力,给他想要的一切,保护他。” 我见她分外坚定,心中恨意似乎消减了些也被她口中“弟弟”二字给气得不轻:“他当你是老婆,你就当他是弟弟?呵,你要是这么想,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清楚?骗他为你还魂吗?” 叶海花似乎不知怎么回答我,低头静默了片刻,道:“总之,我会尽我最大努力找到他,保护他。” 我冷哼一声:“你最好记得。”敛一敛神色,我退了一步,恭顺道:“嫂嫂快些去吧,太后等嫂嫂很久了。今天将故事讲完才是,明儿个,嫂嫂可就要回去了。” 说罢,我行一礼,依旧和往日一样向懿宁宫外去了。比起《西游记》,我还是更喜欢《红楼梦》。 雅竹陪我一道,这些日子,我与她也分外熟络,如今我倒是也懂了她那日所说“姑娘若想终身不嫁,除了进宫为婢,而后求得恩典一生服侍主子,还有什么机会?”是什么意思。雅竹本是有心上人的,后来皇帝登基,承蒙皇后的恩典,要放她出宫,谁知她的情郎病逝了,她也就绝了这个念头,皇后也死了,她就安安心心呆在了宫里。总归她是伺候过皇帝发妻的,有的是脸面。 雅竹见我又不愿陪着太后听故事,笑道:“姑娘那么不喜欢么?奴婢倒是听了好些姐妹私下里讲呢。” 我淡淡道:“你若是真想听,那我给你讲。保管讲的比我那嫂嫂还详细。” 雅竹狐疑的“啊”一声:“姑娘也知道?” 我吃吃笑道:“实话与你说了,我不敢说她知道的我一定知道,但我敢说,她讲的故事我一定知道。” 雅竹许是以为我与她打趣,也不放在心上,道:“太后娘娘已经准了姑娘三日后离宫,三日之后,奴婢便再也见不得姑娘了。” 我不觉也伤感起来,握一握她的手:“你在这宫里,我瞧着也难过。每日我觑着淑妃娘娘她们,虽是听故事听得好玩,但只要有人来报德贵妃胎像,一个个那眼神里像是要吃人了,又装得一副同喜的样子……” 雅竹掩我唇道:“姑娘不可,传了出去姑娘仔细……”她顿一顿,压低声音道:“其实太后皇上格外喜欢姑娘,于姑娘既是福也是祸。若姑娘如荣华夫人一般是臣妻,那倒无妨,偏偏姑娘还未出阁,外臣家眷被太后娘娘召见,况且凤位空悬。姑娘说,淑妃娘娘怎么可能对姑娘没有一点戒心?” 我不置可否笑道:“我怎会不知?避嫌之事,家兄早已提醒过。”反正只有三天了,三天之后,还能多留我么? 我默默地立在宫门之前,远远地,似乎听见有宫车碾过宫道的声音。得,又是哪路神仙来给太后请安了……我瞥一眼懿宁宫中,不免莞尔,任他是谁,太后现在正听故事呢,休想会对他上心!正想着,已有一辆装饰华美的辇车缓缓驶来。雅竹神色一变,忙拉住我的手臂退到墙边,轻声嘱咐一句:“是德贵妃。” 德贵妃?记得太后是免了她的请安,她如今已经快生了,还这么有孝心?来不及多想,那辇车已经近了,忙一福道:“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德贵妃蔚蓝雪……不对,是假的蔚蓝雪,真的那位,可是我“亲爱的”嫂嫂。 辇车停下,车中传出一个好听的声音:“小蝶,你看看是谁?” 立在辇车旁的小姑娘盯着我看了半晌,像是知道我,对我一福,又朗声道:“回主子的话,是楚将军的妹子。” “哦?”一只素手推开车门,探出一个女子的脸,她与蔚蓝雪并不像,眉宇之间自有一番楚楚动人的娇态。她上下看我,目光似乎也是不善得很,我心中哀叹,怎么针对也先叫我起来吧……扎马步啊!德贵妃轻笑道:“楚姑娘快起,这么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连脸也憋红了。” 我起身,谢恩后尴尬笑道:“是臣女孟浪了。” “哪里有什么孟浪?”她笑得温和,“本宫听说你将太后伺候得好呢。连皇上也喜欢你是不是?” 我看着她温和的笑脸,目光中分明有种忌恨,忙道:“皇上和太后抬爱罢了,臣女尚且愚钝,只怕坏了太后的喜爱。” 德贵妃微微点头,笑道:“本宫瞧你顶好。不怪母后喜爱。”她“母后”二字一出,我顿时一惊,她只是贵妃,竟然被允许叫太后“母后”?看来这位德贵妃得罪不得啊!当下定下心来:“谢贵妃夸赞,臣女愧不敢当。” 她笑:“那么,你现在不在懿宁宫陪着母后,出来做什么?” 怕我出来?我出来也不会去找皇帝啊!“回贵妃,荣华夫人正在懿宁宫为太后讲故事。臣女不太喜欢神话,所以出来散散心。” “本宫听说,荣华夫人是你表嫂啊,不想与嫂嫂聚聚?” 我心中一凛,仍含笑道:“三日之后,臣女就要出宫了,到时候自有时日相聚。何况在宫中,万万不敢扰了太后的清静。” 德贵妃颔首,笑得美:“我听皇上说过你,知礼得很,又饱读诗书。”她目光中分明迸着火焰,又笑得那么美,“难得呢,若是来日为你指婚,本宫也觉得可惜。” 我听着这话很不对劲,腹诽道:要为我指婚,您先当上皇后再说吧。面上笑起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皇上和娘娘肯偏疼臣女一二当是最好。” 德贵妃轻笑一声,不知什么意思,又听她缓缓道:“那么姑娘自便吧,本宫去懿宁宫看看荣华夫人。” 我恭敬地“是”了一声,与雅竹立在墙边恭送她去了。心中隐隐不安,德贵妃已经快生了,这时遇上真的蔚蓝雪,别出什么事吧…… 雅竹轻声道:“姑娘,咱们去吧。” 我点头,又问:“皇上对德贵妃好吗?” 雅竹扶我一面走一面轻声道:“当是好的吧。皇上并不是喜爱女色的人,去岁深秋之后,皇上忽然极为宠爱德贵妃,没几个月,德贵妃就身怀龙裔了。” 去岁深秋啊……冥焰……正是叶海花去沧都的时候,难道这两个人真的有什么?算了算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好这最后几天吧。 我还没有到御花园,就听说德贵妃在懿宁宫动了胎气,怕是要生了。 我听到这件事,不免倒吸了口气。果然出事了!或许是我被雅竹搀着的手不住的颤抖,雅竹也有些着慌:“姑娘?” 我强定下心神,忙向回走,道:“咱们回去看看,别将太后惊着了……” 雅竹低声道:“德贵妃胎像一直很稳,今儿个是怎么了?”我知道她是在自言自语,咬一咬下唇,冷了声音:“咱们走。” 等回到懿宁宫之时,叶海花刚走,我忙扑到太后跟前:“老祖宗——” “没事没事,又不是没生过孩子。”太后笑道,又理顺了我的鬓发,“瞧你这丫头,跑这么快做什么?” 我走的或许的确很快,只是现在腿都是软的,轻轻道:“颜儿听见贵妃娘娘……怕老祖宗受惊,这才快了些。”不知为什么,一听到德贵妃动了胎气,我就想到,当年我的孩子……我撞到桌角,也说是动了胎气,可是我昏迷之后醒来,他就没有了……我心中剧痛,像是无法呼吸,只扑在太后脚边不住颤抖。太后许是以为我吓着了,一面抚我的头安慰,一面问:“派人去告诉皇上了吗?” 芳婷嬷嬷笑道:“去了。只怕贵妃主子这次要受些苦呢。” 太后倒是分外淡然:“生孩子哪有不受苦的?当年哀家生皇上,不也是这样么?”又拍拍我,“哎呦,颜儿脸都吓白了……也传个太医来,瞧瞧哀家的颜儿怎么了。” 芳婷嬷嬷忙不迭应下。我无力的哆嗦着,发自内心的惧怕,我怕极了,有孩子在死在母亲腹中的事…… 第11章 回家 那日,我在太后身边待了一整日,太医来说是我受惊了,慌得太后忙叫我回屋歇着。直到第二日叶海花出宫之时,消息才传来,德贵妃诞下一女,母女平安。 听了这话,我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幽幽叹出口气。我才发觉我脸上冷汗密布。忙拿了锦帕擦干净脸上的汗,慢慢踱出西暖阁,好久没见这么晴朗的天气了,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我去往主殿,还没进屋,就听见太后分外欢欣的笑声,也是在为小孙女出世而高兴吧。我进屋,才见皇帝也在,眼角一抽,恭敬行礼道:“皇上万安,太后万安。” 太后笑得眼睛都快迷上了,对我招手道:“颜儿快来。” 我笑着迎上去:“老祖宗什么事而这么高兴,叫臣女也乐一乐。” 她携了我的手,笑道:“皇上给孩子起名了,叫欣洁,君欣洁。” 太后那种为人祖母的欢喜我是体会不到了,只赞道:“皇上起的名字真好。” 皇帝看我一眼,全不见那日的冰冷,怕是初为人父的欢欣所致:“哦?那你说说,好在哪里?” 我思量片刻,道:“欣者,乐也;洁者,操行清白,品德高尚。皇上一腔爱女之心足以显示。”我说得煞有介事,实则是否如此也不过是猜的。 皇帝轻笑道:“朕就晓得,朕就是给洁儿取些不好的字,你也能硬掰成好的。” 我笑道:“皇上若是给小公主取些不好的字,那也是君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太后拉着我笑道:“如今叶丫头走了,咱们楚丫头也快走了……”眉眼间的欢喜又消散下去,“怪舍不得的……” 我抚着她的背道:“谢太后抬爱。臣女一直在国都,太后若是想了,可召臣女来。” 太后又笑起来,道:“不如哀家认你为义女,来日你出嫁,也可得个公主的名头。” 我险些给惊得背过气去,这公主有那么好当的么?孔四贞不就是被昭圣皇太后宠得太过了(即清朝孝庄文皇后),才落得那么凄惨的下场。况且义女这东西,别是想要我去和亲吧!太后见我一直不说话,转头对皇帝笑道:“皇上可想要个义妹?” 皇帝不置可否,只看着我,目光威慑未减。我不敢与他目光相接,退一步,伏下道:“臣女不敢,谢太后恩典。” “你这丫头,莫非是嫌弃哀家这糟老婆子?”太后仍是笑着,却让我心里发毛。 我深吸口气,言辞恳切:“臣女不敢。只是楚家……楚家人丁稀少,若是臣女真的成了太后义女,那么楚家便只有哥哥一人了。纵使女子出嫁再不是本家的人,臣女也不愿弃家兄于不顾。若是真为太后义女,皇上太后势必不会委屈臣女,但来日,见了家兄,臣女唯有唤一声‘楚将军’,哥哥与臣女相依为命,臣女不忍。还请太后三思。” 太后愣一愣,倒是皇帝开口道:“儿的意思,也是如此。楚弈与这丫头相依为命,朕若是夺了他的妹妹,只怕坏了君臣的情谊。” 太后似乎有些怅惘,伸手拉我起:“是哀家思虑不周,你也莫恼哀家。” 我笑起来:“谢太后。”歇一歇,我亲昵的挽着她的小臂,“颜儿晓得,老祖宗最疼我了。” 太后似乎很是受用,一点我的鼻尖:“等你回去了,可得记得来看看哀家。” “好。”我答得乖巧。 两日后,我被芳婷嬷嬷和雅竹送到宫门前,除了我,还有太后皇帝一系列的赏赐,我从中选了些转送德贵妃,以贺她生女之喜。纵使如此,我仍是大包小包的提着。楚婧颜身子弱,被压得简直站不直了。 在宫门前等候的楚弈见我这副样子出来,似乎有些好笑,上前为我提起,柔声道:“妹妹。” 我手上一轻,这才有力气好好看他,还好,楚弈跟我入宫前相比,什么都没变。他并未穿着平时上朝的朝服,而是一件竹青色长衫,分外健硕儒雅。“哥哥,颜儿好想哥哥。” 他微笑道:“哥哥也想你啊。” 我笑,随他上了马车。楚弈看着我的“战利品”,笑道:“太后很喜欢你呢。” 我撅嘴,撒起娇来:“能不喜欢么?还要收我当义女呢!我舍不得哥哥,才没有答应的。” 楚弈眸底寒光一闪,我顿时心惊,讪讪不知说什么。他温和笑起来:“是呢,若是颜儿答应了,哥哥以后可得给你行礼,大呼‘公主殿下’。” 我正被他方才的目光吓得不轻,又听他这句话,不免也开心了。再怎么着,他的寒气不会对着我,只怕是恼了太后想要夺我去养。“哥哥可见了峥表哥?他身子还那样么?” “好些了。”他默了一默,目光有些忽闪不定,“颜儿,你是不是,在宫里骂过叶氏了?” 我眉头一蹙,他怎么知道?皇帝不可能说这种事吧……当下也不否认:“是。很早就看不惯了。峥表哥恼了?” “没有。”楚弈摇头,瞥一眼我,“你呀,不要仗着舅公疼你,就太过随意了。云峥虽未生气,但那毕竟是他妻子,你我最基本的尊重要给她。” 我嗤笑,脱口道:“就表嫂那种出身,还想要什么尊重?”话都说完了,我猛然惊醒一般,才意识到这话有多刻薄。那又不是她自己想去青楼的。是……楚殇啊…… 我心中隐隐作痛,对上楚弈紧蹙的眉头,低声道:“对不起哥哥……” “你恼她也好,恨她也罢,看在云峥的面子上,也别太为难她。”楚弈的语气还是一层不变的温柔,我撇撇嘴,点头:“知道了。”我只是,想要她对冥焰忏悔…… 等回到安国府,舜英舜华两个近身伺候我的早等在门中。我久不见她们,几乎喜极而泣。三个抱着又哭又笑了一会儿,我才抬头,笑道:“怎么不见决明那小子?” 舜英笑道:“云世子来了,那家伙听吩咐去了。” 云峥来了?!那楚弈抛下客人去接我?!我不觉尴尬,看一眼楚弈,后者笑得好看:“先去更衣吧,完了再到正堂寻我们。” 我点头称是不提。 印象中的云峥是个极为温润的男子,只是从小受了些苦楚,是中了什么蛊虫。我更过衣,到正堂之时,第一个映入我眼帘的,不是楚弈,也不是云峥,是含着母性微笑的叶海花。我不是不知道,在她出宫那日我就知道了,她怀孕了,已有两个月了。 “颜儿。”楚弈见我发愣,柔声唤我。我这才转向他身边的云峥。那的确是个清俊的男子,眉眼间就是一股温暖的气息。楚弈虽是温暖,但还有几分驰骋沙场的凌厉,而云峥,活脱脱儒雅的公子。 我笑唤道:“峥表哥。” 他也是看着我,笑道:“婧颜这样大了。倒是出落得亭亭玉立。” 我只笑不语,转身看着叶海花。她现在有孕在身,况且还是云峥的,我也不忍苛责她了。但说喜欢,绝对不是。只笑道:“嫂嫂,咱们有几日不见了吧?” 叶海花笑道:“是呢,有几日了,妹子倒还好。” 我笑盈盈的:“嫂嫂可得好好养着,来日,婧颜等着抱小侄子。” 或许是我的态度温和多了,叶海花的脸上笑容也真实多了:“好。” 云峥与楚弈相视一眼,都笑起来。我只对着云峥,问道:“舅公还好么?为何不与哥哥嫂嫂一起进京呢?婧颜怪想舅公的……” 云峥笑道:“爷爷年岁大了,进京路途遥远。况且不日峥与内子便要返回,何必爷爷舟车劳顿?” 我咬着下唇,叹道:“只能赶明儿,哥哥携我去沧都了。” 楚弈见我如此,微笑:“颜儿,你便携你嫂嫂去罢,我与云峥兄弟说些话。” 我看过两人,乐道:“我瞧是哥哥们要干坏事,不叫我与嫂嫂听吧?”不待他答,我便道:“舜英,你替我扶着嫂嫂,咱们沁芳园里去。” 叶海花不料我这么说,目光一直,仍是起身让舜英扶了。我在前慢慢领路,两人在后慢慢跟着。我依旧不敢坐在凉亭中,只叫舜英舜华搬了两只椅子出来。两人奉上牛乳便下去了。我慢慢吹着雪白的牛奶,淡淡道:“多喝些牛奶对身体好。” 叶海花“嗯”道:“你今天……” 我斜斜看她一眼,她还有些警惕,不免笑道:“怎么?怕我害你?” 她捧起牛奶喝一口,摇头道:“你不敢。” “对,我不敢。”我慢慢道,“也不忍心。杀一个尚未成型的婴儿,何况是云峥的。我若是害了你,冥焰也不会原谅我。” 叶海花面有苦涩,道:“你很重视冥焰。” “自然。我视他为亲弟。”我叹一口气,搁下茶杯,细细看着她平坦的肚子,“你很幸福,有权利做母亲。” 她微微讶异:“什么?”我不说话,她看我一眼,又转眉看着凉亭,迟疑问,“你怕水?” 我轻笑道:“被你发现了呢……” “为什么怕水?你难道……” “是,我是被人按在水里,活活溺死的。”我淡淡道,水灌进肺里,想要咳,却被灌进更多的水,我根本挣扎不开那只摁在我后脑勺的大手,摇头也好,用力推着水池想要抬头也好。无形的水,是我的催命符,水灌入肺管的痛苦,胜过任何剧痛。 叶海花面有伤感,道:“可怜……” 我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还有更可怜的,彼时我还怀有五个月的身孕,那混蛋,每天喝酒,喝醉了就发酒疯,那次我去劝他,他酒精一上头,直接推开我,我撞到桌角,痛昏了过去。”我仿佛在说一个不关我的故事,却痛得像是用刀在剜心,我冷笑着,眼泪已然落下,“等我一觉醒来,我的孩子已经没有了。那混账,不仅夺去了我的孩子,还夺去了我的生育能力。我气不过,去找他离婚。结果,被又喝醉的他按在水里,活活溺死了。” “你……别哭了。你这副身子本就不好。”她似乎不想戳我伤口。 我抹一把泪:“我刚到冥府,冥焰问我怎么哭成那样。那个孩子,就是那么天真……” 叶海花不觉静默,半晌后道:“我知道,冥焰对我也很重要。只是不是那种感情。” 我“呵呵”的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嫁给云峥?一个小冥王,不及云峥么?” 她摇头:“不,这个根本不能做比较。冥焰对我好,我知道。可是,有些事情不能勉强,你与我来自一个地方,应该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她深吸口气,“而且我嫁给云峥,不是因为永乐侯府。” 我不觉冷笑:“是么?那敢问嫂嫂,你是为了什么?” “是家,我只是喜欢云峥给我的家的感觉。”她脸上满是幸福,“很安心的感觉你明白吗?我终于不用再流离,而是有一个属于我的家,有我的丈夫,爷爷,还有我的孩子。” 家……心里似乎有什么松动了,是呢,家的感觉令人依恋,何况云峥是那么好的男子。我微微一笑:“我完全可以理解这种想法。” 她同样笑了:“婧颜,我真的希望你不要针对我,冥焰的事,我难过不下你。只是,有些事真的不是我一己之力可以做到的。其实我知道,老爷子和云峥很看重你们兄妹。所以……” 我静静看她,她的话有几分可信暂且不提,就算是可信度不高,但所谓的家的感觉,倒是人人都渴望的。我之所以不愿意应了太后收义女的要求,或许就是因为宫中家的感觉太过淡漠。人人都要算,人人都提防彼此。就像淑妃,明明对德贵妃身怀龙裔心有不忿,却恭喜得那么真心;再如德贵妃,明明怕太后属意我入宫,有十万分亲昵的模样;或者再如皇帝,神色慵懒温和无比,但他真的是那种人吗? 我静默不语,片刻后,我道:“就这样吧。你既然渴望家的感觉,那么千万,不要伤害云峥。不然的话,楚弈也好,云老爷子也好,都不会放过你。虽然说,你的话我还有待考证,不过……”我笑语盈盈,拉她起来,“走吧表嫂,咱们回去找哥哥和峥表哥。” 许是感觉到我不再有恶意,她的笑也纯粹得多了:“好。”待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什么,道:“你知道我是谁,我也该知道你是谁吧?” 我微微一怔,转头看她,她笑得很好看,像是真的将我视为亲人,我不禁也乐道:“夏姌,我叫夏姌。” 第12章 家宴 从宫中回来,我的日子又恢复平静,对于叶海花,我不似从前敌视,倒也慢慢有了几分姑嫂的感觉。至于宫中,我又去了几回,将太后哄欢喜了再回来。叶海花送给太后的麻将倒是十分的受欢迎,那东西不难,我却也是不会。太后巴巴的要教我,总被我搪塞过去了。我可不想像天朝的大妈们一样,天天没事就玩麻将。 我慢慢地喝着茶,心里也老大不痛快。楚弈上朝前说,让我去京中的永乐侯府找云峥,纵使我与叶海花关系缓和,但没有找到冥焰之前,我估摸着我与她永远不可能像真正的老乡一样亲热。说是请我兄妹去品尝她家乡的美食。我不禁好笑,她家乡不就是我家乡?什么美食没吃过似的! 眼看着已近午时,我慢慢起身,道:“舜英舜华,陪我到永乐侯府去。咱们嫂嫂今儿个要请我吃好吃的。” 舜英舜华虽是不知我对叶海花的恨意到了什么程度,但也不料我真的肯放下心结跟其交好,一时愣住。舜英素来沉稳许多,不过片刻就反应过来:“好。” 京中的永乐侯府并不如印象中沧都的侯府,只如寻常官邸。我下了马车,云峥已在门前等候。我笑道:“峥哥哥。” 他知是我,也是笑得风轻云淡:“婧颜来了。怎不见表兄?” 我上前几步,立在他面前道:“瞧表哥说的,哥哥只怕还没下朝呢。是婧颜来得迟了。” 他笑道:“怎会迟了?来早了可不好,表哥与你嫂子方才不在府中,你若是来了,只怕要吃闭门羹。” 我乐道:“莫非他们还不放我进来?”回头看一眼舜英舜华,她们已然会意,将锦盒奉上,我笑道:“就算是表哥请婧颜吃好吃的,可也不敢空手来。正好嫂嫂怀有身孕,便带些补品来了。” 云峥看着我,似乎对我敌意的消减表示欣慰,笑道:“婧颜倒是愈发有心了。既然是给你表嫂的,那么,烦劳妹子亲手给内子可好?” 我笑:“怎个不好?我可不在这儿陪哥哥吹冷风了。”说罢,我一福以示尊敬,随人进去了。 我见到叶海花时,她正坐在正堂与一个中年妇人闲谈。见我来了,她轻笑,坐着抬手道:“妹子来了?” 我心结毕竟难解,只淡淡一笑:“嫂子。”见那中年妇人不解,叶海花笑道:“这是我表妹。你大约也是知道的,辅国大将军楚弈的妹子。” 那妇人“哦”一声,起身与我行一礼。虽是行礼,但从中我完全可以看出这妇人有着独特的自尊,当下还施一礼:“大婶好。” 她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还礼,一时愣了。我笑道:“与婧颜见礼做什么?婧颜不过有个哥哥略强些,又不是什么有封号爵位的人。” 那妇人这才从容的笑起来:“楚姑娘。” 我浅笑。 叶海花似乎很喜欢与这样的人交往,接着刚才的话道:“他喜欢来就让他来嘛,金莎很喜欢跟他玩,金莎在这里没什么朋友,让他跟金莎打个伴也是好的。对了,周大婶儿,我上次说应该让福生去学堂读书,你考虑得怎么样?” 周大婶摇头道:“云夫人,我们这样的家境,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那孩子心野,不是读书的材料。”语气十分的坚决,又像是痛恨读书一样。我心中狐疑,奈何这事儿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想问。 叶海花看我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劝起周大婶来:“大婶儿,如果你担心钱,可以让福生到侯府来学习,反正先生教金莎一个人是教,教两个人也是教,不会添什么麻烦,而且学会识字,好处总是多些。” 周大婶摇摇头:“云夫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不禁狐疑更甚,若是担心钱,有永乐侯府垫付,还怕什么?或者是这位大婶本质上就不愿意让自个儿的孩子读书?“福生”,听这名儿,应该是个男孩儿。男子不读书,在这个世界上,要么经商,要么只有修理地球了。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难道要种地?可是种地又有赋税…… 我正想着,云义急急跑过来道:“夫人,蔚相和楚将军已经到大门口了。”蔚相?蔚锦岚也来了?我听冥焰说过,蔚锦岚被叶海花亲手杀了,那么这个,是假的罢…… 周大婶急忙道:“云夫人,你有客人,我先回去了。” 叶海花起身笑道:“我反正也要出去迎他们,一起出去吧。”又回头看我,“婧颜也去罢。” 我点头称是。 刚走出中庭,云峥已经将人迎了进来。令我始料未及的,皇帝居然一身便装,跟着两人一起来了。我与叶海花面面相觑,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讶。皇帝似乎看出我与叶海花的讶异,似笑非笑地道:“荣华夫人,听说你今儿做你的家乡菜宴请蔚相,我不请自来,夫人不会怪罪吧?” 我不免想笑,看一看叶海花,她吸一口气,原本被惊着了的脸上挂上笑容:“公子太客气了,您可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妾身怎么会这么不识大体。” 我虽是不识得蔚相,但三人中就一个我不认识,便行礼笑道:“蔚相安好,宇公子安好。” 两人皆是微笑,蔚相也不识得我,看了我一阵,才转头对楚弈笑道:“莫非是楚将军的妹妹?” 我颔首:“民女楚氏。” 蔚相笑道:“难怪难怪,知礼至此,勿怪是楚将军的妹妹。” 楚弈也笑起来,谦和有礼:“相爷过誉了。” 云峥笑道:“既是如此,便不要在中庭站了,请。” 我随叶海花走在最后,她似乎被宇公子的忽然到来弄得有几分尴尬,定一定面色,转头对周大婶笑道:“周大婶儿,我要进去陪客人,就不送你了。” 周大婶怔怔地望着云峥一行人的背景发呆,脸上有疑惑、有震惊。我敏感地觉得她是看到什么令她心中不安的事,又听叶海花连着唤了她几声也没有反应。当下问道:“大婶怎么了?是不是……” 她猛地惊醒,摇头:“没有……”顿一顿,“云夫人?那是谁?”周大婶的眼神有些异样,云峥他们已经转过圆拱门不见踪影了,她还是怔怔地望着那边发呆。 我对她的无视心中略有不快,也不肯说,静静站在叶海花身边。不晓得这位妇人要耍什么花招。 “谁?”叶海花似乎有些奇怪,“你说刚刚的客人?” “那个,年长的那位老爷,他是谁?”周大婶转头看着叶海花,脸色有些发白。后者眉头一拧,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极快舒展,盯着她的脸,缓缓道:“那是当朝丞相蔚锦岚。” “丞相?”她似乎没回过神来,脸色却越发惨白,喃喃地道:“丞相?” “周大婶儿,你没事吧?”她一副受惊吓的样子,身子摇摇欲坠,仿佛站立不稳,我心里奇怪,赶紧和叶海花扶住她。她用力抓住叶海花的手,将其手都抓红了:“他是当朝丞相?” “是!大婶儿认识他吗?”话音刚落,周大婶猛地回过头,神经质地摇头:“不认识,我不认识他!我……,云夫人,我要回去了……” “你真的没事?” 她点点头:“我不打扰夫人了,先走了。” 她转身就往外跑,像是身后有鬼追似的。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叶海花神色似乎也是顿悟。我一肚子的疑惑,却又不好开口问,只听叶海花笑得分外惬意:“楚家妹子,咱们走吧。” 我“哦”一声,问道:“那是谁?” 叶海花淡淡微笑,还掩不住那股惬意:“我以前一个朋友。” 我轻声嗤笑:“看来我果然高估你了,还以为你是非王侯不结交的人。” 叶海花听出我的恶意,斜斜的白了我一眼,问:“你吃过火锅么?” 我笑道:“你瞧我像是没吃过?” 她轻笑道:“就你这辣嘴,我知道你肯定吃过!” 等到了主厅,我站在楚弈身边,他似乎怕我与叶海花又吵起来,关切的看着我,我报以一笑,轻声道:“没事,我们好着呢。” 他伸手捏一把我的鼻子,轻笑道:“信你才怪。” 我吃痛不已,嚷起来:“臭哥哥!” 几人看我一眼,皆是笑了。我则是羞得满面通红。 等皇帝和蔚相落了座,见到桌上精致的火锅炉子冒着热腾腾的蒸气,各种荤素菜肴摆了一桌,蔚相讶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沧都火锅么?” “不错。”云峥微笑道,“内子的火锅店,在沧都享有盛名。” “何止沧都,在京城都听闻了,今日才算得以一见。”蔚相看着锅子分成两半,一半是红汤一半是清烫,笑道:“这锅倒特别。” “这是鸳鸯锅。”叶海花笑道,“外子饮食清淡,妾身又不知道两位贵客的口味,所以特地准备了两种口味的底料,供君选择。” 我抿唇笑起来,楚弈拍拍我的手,对着皇帝的方向使一个眼色,示意我不要造次。我点头会意。 “鸳鸯锅?”皇帝根本没看我这边,挑了挑眉,淡淡地看了叶海花一眼。 她笑道:“公子偏好什么口味?妾身为您示范一下。” “辣的。”他简洁地道,似乎有些不悦。辣的?记得皇帝曾在懿宁宫用膳时,太后说,她这儿子吃不惯辣的啊……我记错了?叶海花夹了一块毛肚烫好,放到他面前的油碟里:“公子试一试,可还合胃口?” 他夹起毛肚吃下去,一会儿,脸色就变红了,咬着唇不出声。云峥赶紧道:“宁儿,给公子端杯茶,馨儿,盛碗红杞雪耳羹给公子。” 我愣愣的看着皇帝,心里居然有点幸灾乐祸,奈何想笑又不敢笑。只紧紧掐着手心,以免我笑出来坏了事儿。皇帝接过宁儿端来的茶就猛贯了一口,果然是不吃辣的,他为何……难道是被叶海花方才那句“外子饮食清淡”给气的?是呢,人家关系似乎真的不一般……叶海花似乎有些恍惚,接下来的烫菜,她都是为他烫的清汤。 往日我可没有跟皇帝同桌的好运,但更因为他在,吃也吃不尽兴。叶海花转头看我,笑问道:“楚家妹子想吃什么?” 我不料她会问我,许是我与她来自一处,故此有种独特的亲切感,撇开冥焰的事不谈,回到安国府之后的接触表示,她并不是可恶至极的女人。当下笑道:“随便啊,什么都好。” 楚弈笑道:“你吃得辣?” 我笑嘻嘻的:“吃不得也试试嘛,嫂嫂还能将我放倒了么?” 叶海花似乎也是好笑,为我夹了些素菜:“女孩子不爱吃肉是不是?” 我佯作恼了,道:“峥哥哥,你看你媳妇多抠啊!连肉也不给我吃!” “得得得,谁敢苛待了你?”叶海花笑眯眯的,又夹了五花肉给我,似乎不太放心楚婧颜这副身子,叮嘱道:“别辣坏了。” 我笑着应下,没辣到,烫到了。 蔚相咳了一下,笑道:“夫人这火锅的吃法,果真别有风味。”他倒是能吃辣的,叶海花笑了笑:“相爷喜欢才好。” “荣华夫人真是聪慧大方,下得厨房出得厅堂。”蔚相笑道,“听说夫人在沧都经营的绣庄,也是别具一格。” 后者大方地笑道:“妇道人家做的小生意,上不得台面的。” “云世子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才女做夫人。”一直不出声的皇帝突然冒出一句话来。蔚相笑道:“公子说得不错,那日荣华夫人在我府中,我遨夫人为我的一幅画儿题诗,夫人倾刻思索便作了首极契题的诗,真是才思敏捷。” 我本是烫得难受,一听这话,不觉冷笑,这是在拍马屁吗?楚弈听力是何等的好,冲我摇头。我乖乖闭嘴,坐在位上喝了一杯凉茶才算完。 “是么?”皇帝淡淡地道,“蔚相不知道,荣华夫人歌也是唱得极好的吧?”又转向我,“楚丫头也是听过的是不是?” 我不料他忽然问我,点头道:“是,嫂嫂歌喉极佳。”我脑子里有点迷糊,这句话别把火苗子引到她身上了吧…… “耳闻过,却未有机会听到夫人妙曲。”蔚相笑道。皇帝淡淡一笑:“不如请夫人为蔚相弹唱一曲如何?” 我看云峥,他似乎有些些不悦,脸上还是含着得体的笑。我正蒙着,楚弈在我手上微微一用力,我不解,他看一眼叶海花,又看一眼皇帝,唇语道:“救。” 她需要我救么?纵使想着,我仍站起,为难道:“请公子恕婧颜唐突……嫂嫂若是弹唱,恐于礼不合。” “哦?”皇帝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看我一眼,“楚丫头觉得于礼不合?” 我分明感觉到他目光的摄人,心里叫苦不迭。哥哥啊哥哥,真是被你害死了……气氛陡然降至冰点,叶海花忙道:“只是一曲罢了,无碍。谢妹子。”又吩咐道:“宁儿,去房里把我的吉他拿来。” 我讪讪坐下,抬头觑了一眼皇帝,他也在看我,我几乎嘴角一抽,深吸口气,强定了心神,换上平日的微笑。他笑一下,又开口道:“蔚相不知道,荣华夫人不但歌唱得好,而且还有手绝技。荣华夫人可以应题来唱歌呢。” 楚弈脸色一阴,又转为平静,云峥脸上笑容全失,面无表情的坐在位上。我抿一抿唇,心里不安得很。 叶海花看着云峥,过了一会儿,淡定地笑了笑:“公子莫非想给妾身出题?” “以荣华夫人之才,当不是问题。”皇帝的唇角扬了扬,她笑道:“公子这么看得起妾身,妾身哪里好不给公子面子?公子请出。” “就以‘游戏’为题,如何?”皇帝静静地看着她。后者淡淡一笑,接过宁儿递过来的吉他,站起来,宁儿把椅子搬离餐桌稍远,叶海花坐下去,拔动琴弦,唇角一勾。我淡然喝茶,瞧她那模样就知道难不住她,那我又何须为她担心?我忽又自嘲笑笑,我竟是为她担心了?! 只见她轻拨琴弦,启唇盈盈唱道: “夜夜也没有像这夜那麽静, 似听见这颗心滴血声, 回味着你昨晚像恶梦似的话, 你给我的竟不是爱情。 是你说从来无人, 像我在做尽傻事, 竟然仍然认真对这玩意, 为何从前爱得极度容易, 将来和谁再讲这段趣事。 缠绵游戏过后,为何能舍得放手, 是定律或是爱不够。 告诉我这段缠绵游戏过后, 为何情不可永久, 是事实并没有真爱, 或跟本我未看透。 但觉得从前情人, 在世上并没存在, 多年来从未真正去被爱, 来来回回,我只站在门外, 一时糊涂,你只当做意外。 是呵,是游戏,是意外。” 唱尽一曲,满室寂静。半晌,蔚相拍手赞道:“好别致的曲子,夫人这方言似乎是南广地区的方言,夫人莫非是南广人?” 我见叶海花似乎有些讶异地抬头,她是故意唱了一支粤语歌吧,以为他们一定听不懂,没想到这时空竟然也有类似粤语的方言。皇帝脸色有些冰冷,他一定也听懂了。 叶海花别有深意笑道:“不是,妾身以前跟一位朋友学了几句,让相爷见笑了。”今儿这曲听了,蔚相应该完全放心了吧?蔚蓝雪可是不会说南广方言的。 让宁儿收了琴。皇帝脸色冰冷无比,半晌,站起来道:“蔚相,今儿出来多时,该回去了。”说罢,举步就往外走,蔚相见皇帝走了,赶紧站起来:“云世子、荣华夫人,多谢两位盛情款待,本相告辞。” 我与楚弈起身道:“恭送公子。蔚相慢走。” 两人脚步极快,还没说完已走出花厅,我偏头看着楚弈,问道:“哥哥听懂了吗?” 他微笑点头:“当然。很不错。”又像是嘲笑一般勾起唇,“只怕是触动了公子心里什么事。” 我不知他为何露出这种神情,等云峥夫妻送了两人回来。我又坐下,道:“表哥,婧颜可还没吃饱呢。” 云峥见我如此,笑道:“你怯了他么?” 我含笑摇头:“有什么好怯的?只是身份有别,总不好太过放肆。” 云峥轻笑,复拱起手来致谢道:“多谢表兄与婧颜,肯为内子解围。” 楚弈笑道:“没有解到不是么?何况本是亲人,何必言谢?” 叶海花嗤了一声:“今儿个宇公子是想为难我,结果……” 我一面吃,一面笑。皇帝……明明是吃醋了…… 第13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从永乐侯府回来,我又被太后召进宫了一次。非要我陪着她去看她小孙女。我虽是不怕德贵妃,但被一个女人以完全莫须有的罪名恨着,心里总不大痛快。 太后携了我,去往德馨殿。德贵妃正在坐月子,故此,她的装束并不如平时庄重。见太后与我一起来,她面上刺痛,又含着万分得体的笑容,起身给太后见礼。我同样还施一礼:“贵妃娘娘金安。” 她看着我,笑道:“本宫还当是谁,原来是楚姑娘。”又看着太后笑,“是了,咱们宫里谁也没有楚姑娘得母后青眼的。” 太后一面坐下,一面笑道:“去去去,现在揶揄起哀家的颜儿了。仔细哀家不疼你了。”又接过乳母抱来的小公主,抱在怀里细细看了一遍。我站在太后身后,也看着小公主,还是个奶娃娃,倒是十分可爱。 我浅笑,将手中锦盒交给德贵妃,笑道:“还请贵妃娘娘笑纳。” 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羊脂玉。德贵妃看上一眼,笑道:“怎还收得姑娘的礼?” “怎么收不得?”我道,“贵妃娘娘为皇上产下公主,居功至伟,自然收得。何况本是婧颜的心意。” 太后亦笑道:“雪儿收着就是,晾这丫头也不敢心疼。” 德贵妃抿唇一笑:“那么本宫就收下了。多谢姑娘。” 我含笑颔首,哪里敢谢?我原是还怕她嫌呢!宫里好的东西太多了,我的这个礼物再怎么好,也比不过宫里的…… 从宫里回来第二天,我便见平安似乎心神不宁的,问她她又咬死了不说,只说是被秋风影响了心情。秋日气氛悲凉,但应该还不至于此。我见她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担忧状,不免想起些事来。听说百花楼新来了个姑娘,名叫“赛卡门”,把寂惊云迷住了……我不免一阵恶寒,问道:“是因为那个赛卡门?” 平安身子一颤,抬头强笑道:“没有。” 我见她如此,心里也是了然,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些日子传得还少么?说是寂大哥迷上她了?” 平安小嘴一撅,也不再嘴硬:“是,就是因为她。” 我不禁好笑:“那你是为了什么生气?男人么,谁不是这样?你二叔三十多也没有个侍妾,难免……”我觉得难以启齿,便避而不谈,“是不?若是寂大哥真心喜欢她,你当为他高兴啊。” 平安冷冷哼道:“不过就是个青楼女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不觉讶异,问道:“嫂嫂不也是?我瞧你与她那样亲?” “叶姐姐不一样!”平安嚷着,小脸顿时一红,“叶姐姐才不是那种人!” 我心内叹气,说着好像你很了解她一样……转念一想,寂惊云昔年说是包下了叶海花,也没见平安这么生气,说得脸都红了。只怕担心的不是寂惊云……念及此,我轻声一咳:“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快快招来。” 平安茫然的抬头看我,小脸红得跟什么似的:“不,没什么……” 我撇嘴一笑:“你不说我也晓得。我可不觉得那人敢光天化日去逛青楼,要被人撞上了,这脸可甭要了,直接在太庙撞柱自尽怕是祖宗们还不收呢。” 平安见我这样说,心知瞒不过,一跺脚:“楚姐姐……” 我正色道:“好好好,不与你打趣了。你实则听我一句,无需太过忧心。” 平安脸色绯红,小脸一拉,眼泪已出来了。我顿时着慌,忙不迭劝道:“平安,祖宗,你可别哭。一会子叫寂大哥看了,可饶不过我。” 她哪里肯依,掩面哭着。我呆呆看着,看来只有出狠招了。当下慢慢道:“你哭给我看做什么?你就是在这里哭昏了,他也不知道。” 平安闻我此语,抬头看我,眼泪还是不住的淌。我静静看她,半晌后才道:“你瞒我也没有用,除了他谁能干出叫寂大哥陪着逛青楼的事儿?况且,你何必呢?他又不知道……” “姐姐!”平安忽然一跃而起,“你陪我去看看她!” “看谁?赛卡门?”我头皮一炸,“我们去看赛卡门?!” “我就要去看看!她究竟是什么人!将他迷得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说得恨恨,又唾道,“呸!不就打着卡门的名号,勾引男人!” “平安!”我提高了声音,“什么勾引男人!你疯魔了是不是!这话也是说得的?传出去你要不要脸了?你二叔要不要脸了?!” 她愣了半晌,抿着唇默默地哭。我心下不忍,道:“好了好了,我错了不是,别哭别哭。”说着便上前给她拭泪。 她告饶似的拉着我:“姐姐,好姐姐,你陪我去看看。我倒要看看……” “你看什么?你以为他在那里么?你觉得,若我二人撞破了,他能让我们活着出来?” 平安摇头否认:“不会的,宇叔叔不是那种人。” 我挣开她的手:“我晓得你急,只是我们不能去那里。不管他在不在,都不能去。”顿一顿,“平安,那里是青楼啊,你堂堂官家小姐,跑那里去作甚?” 平安静默片刻,道:“可是……我就想去看看。” 我不觉好笑,问道:“万一你没忍住,去大闹了怎么办?你莫不是以为,我打得过那些人?不如叫你弈叔叔陪你去?” 她惶急的摇头:“可不成!叫二叔知道了,非得生气!” 我笑道:“你还晓得你二叔要生气。我若是陪你去了,叫哥哥晓得,非把我腿打断不可。”那可是青楼,叫楚弈晓得,只怕脸都得被我气青…… 平安白我一眼,嘟囔道:“姐姐你得了吧,谁不知道弈叔叔宝贝你跟什么似的,要真能狠下心打你,我手心给你煎鱼吃。” “总归是去不得,不管怎么样,你可不许去,更不能提这件事。”我看一眼天色,“你该去寻云家嫂子了,我也去了。记住,不能提这件事。” 平安表情悻悻,似乎大为不豫,我看着她,好气又好笑。 回到安国府,楚弈出人意料的在。我本是以为他定与寂惊云在一起,当下笑道:“哥哥今个儿好闲。” 他看我,似乎好笑:“颜儿倒是不想哥哥在?” “不是不想,而是觉得惊讶。”我笑道,“哥哥寻常这个时候不都是和寂大哥在一处?要么去皇上的东华宫了,要么不该在某处茶楼吃茶么?” 他一捏我鼻子,叫我吃痛不已。楚弈笑道:“又是胡说!何曾这般清闲过?” “没有这么清闲过?”我怀疑的很,斜眼看着楚弈,忽然玩心大起,“哥哥,寂大哥都知道去寻个好看的姑娘,你怎么不去?” 楚弈似乎被我这话吓着了,“啊”一声,抬手一敲我的头:“你这丫头,说些什么!这话可该你说?” 我撅嘴道:“颜儿是为哥哥担心而已。” 他不置可否笑笑,捋捋我的鬓发:“颜儿乖。” 我笑道:“颜儿什么时候不乖了?” 他轻笑,模样极为俊朗。 我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而第二日,我刚用过早饭,正吃茶,舜华笑道:“姑娘,你可知道,昨儿个国都中出事儿了。” “出事儿了?”我缓悠悠继续喝茶,出了天大的事儿也不是我一个待字闺中的该管的。 “是呢,说是昨儿个寂家大公子大闹百花楼。那气势,就跟去捉奸一样。” 大公子?寂家有大公子么?我忽然意识到,口中的茶尽数喷出,呛得我直咳。平安?!她她她……她真去了?! 舜英忙拦着舜华,上前为我抚背:“姑娘呛着了?” 我咳得无力,摆手示意没事。舜华站在一旁,笑得无邪:“姑娘,依婢子看,安姑娘如今是越来越能耐了。谁敢随便跑那儿去啊?” 我好容易捋顺了气,靠在舜英身上:“寂大哥呢?” “说是昨日,寂将军正巧在呢,只怕鼻子都气歪了。”舜华笑得万分欢喜。舜英啐道:“别笑了!叫将军知道仔细你的皮!” 我咳得厉害了,连声音都是哑的:“寂大哥气也在常理之中……”能不气么?若是我撞破楚弈逛青楼,估摸他也得将鼻子气歪。何况平安还是侄女。 舜英取了些蜜饯给我吃下,我这才觉得喉中好多了。转念一想,平安这妮子当真是疯了!万一在赛卡门那里的不是寂惊云而是皇帝……皇帝疼爱平安不假,可若是涉及到皇室颜面,他怎么可能叫平安活着走出那里?皇帝逛窑子,这话传了出去,他直接撞柱自杀恐怕还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念及此,我起身道:“罢了罢了,我得去看看她。别被寂大哥打坏了。” 舜英扶我起身,一面笑道:“姑娘是怕寂将军打坏了安姑娘还是去探探口风?” 我不免笑了,看着舜英娇美的脸庞:“得,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忙慌慌的赶到将军府之时,不料楚弈也在,像是在与寂惊云说什么。我给两人见了礼。楚弈不料我也来了,柔声问道:“颜儿怎么来了?” 我顿时窘迫,那话总不好拿出来说,当下支吾道:“我……来看看平安……” 寂惊云的脸色微微一滞,我叫苦不迭,完了完了,他又不是傻,怎会不知道我的意思?他并未说什么,道:“林伯,领楚姑娘去吧。”又对我道:“婧颜自去,寂大哥陪不得了。” 我松了口气,颔首:“寂大哥客气了。” 我到平安房中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发呆。一见我来,她起身便要扑我,我一闪身避开,没好气道:“你去了?这可热闹了,没找着宇公子,碰着你二叔了?偏偏还把云家大奶奶拖了下去。” 她撅着嘴,嘟囔道:“谁知道是二叔啊!要是早知道只有二叔,打死我也不去!” 我好笑极了,仍是绷着脸:“你还有脸说!那人后宫佳丽三千,还不至于要到青楼偷腥吧?” “可以前,叶姐姐就是……”她忽然意识到说错话了,忙收了声。我脑中一炸,他们两个还真……想归想,我可不敢说。 我坐下来,半笑着问:“怎么?可见着了?心里舒服些了?” “舒服了。宇叔叔只有第一次去了。我瞧她才情也不如叶姐姐,”又挽住我的手臂,“长得更没有姐姐漂亮。” 我眼角一抽,看着她问:“你夸我还是损我呢?” 她讶异,讨好的笑起来:“当然是夸姐姐,姐姐长得这么美不是?” 我听得一阵恶寒,干笑道:“被人夸比青楼姑娘漂亮,我可没什么好高兴的。”平心而论,楚婧颜的确很美。楚弈长得可谓是俊朗无比,并不比皇帝逊色,他的妹妹又会差到哪里去? 平安自知失言,挽着我笑道:“总之姐姐知道就好了,我真是夸姐姐。”说着,做出发誓的动作。 我好笑道:“是是是,我晓得。”又敛眉道:“你……就这么瞒着?” 她小脸顿时飞上红晕,懊恼道:“姐姐!” 我笑打趣:“相思树底说相思,思郎恨郎郎不知!” 平安脸色更红,我几乎都能感觉到她脸上的温度。心里更是好笑:“你真的不告诉他?” 平安羞得很,抬头看我,又低下头去,什么也不说。我暗自好笑,慢慢道:“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平安一愣:“这话是……” “怎么样?这可有文化了?你就装不经意在他面前念,他要问你,就说是别人写的,你看着喜欢。” “可是……”她忸怩起来,“这个‘王子’……” “你要觉得别扭,就改作‘君’字怎么样?”我笑得不亦乐乎,这篡改名著的事……咳咳,逼不得已,逼不得已……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 求看看~~~~ 第14章 独为流水生惊悸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平安是否在皇帝面前念了《越人歌》我也不知道,一天到头窝在安国府中。听说云峥他们被皇帝密令做什么事,至于做什么事,就不是我能过问的了。深秋的日子多少有点冷,我裹得厚实,太后借着德贵妃之女满月之喜召我入宫去。我原是哪里都不想去,但无奈懿旨下达,断断没有违抗的理儿,只能去了。 懿宁宫。太后本是坐在主位上,芳婷嬷嬷领我走进,我缓缓一福:“臣女给太后请安,太后万安。” 太后已下了座,走至我跟前,携了我道:“可算是来了,再不来的,哀家定是不候你了!” 我笑得欢喜,撒娇道:“颜儿知道老祖宗疼我,叫老祖宗候久了。” 太后笑道:“你这丫头分外的讨喜,哀家顶顶喜欢你。今儿个也叫了你表嫂来,免得你局促。” 是否真的是怕我局促还有待考证,但既然太后这么说了,那就是这个意思吧。算来,叶海花的身孕,有三个月了?我也有些日子不见她了。 太后将庆宴摆在了御花园,我扶了太后到之时,德贵妃已站在其中,笑道:“勿怪母后迟了,原来是等着楚姑娘。” 我一惊,自知是自己的问题,忙道:“是臣女思虑不周,这才误了时辰。还望贵妃娘娘莫要生气。” 她一面接手太后,一面笑道:“哪里会怪你?你肯来已是难得了,况且谁不知道,楚家妹子是太后心尖尖上的人。” 我笑得尴尬,要说是她不经意的损我,我是绝对不信的!身份有别,我也不可能给她损回去。一时只能站在太后身边微笑。太后对我笑道:“还不去寻你嫂嫂?” 我如遇大赦,忙小步到叶海花身边。她看我,好笑道:“你也有吃瘪的时候。” 我白她一眼:“哪能像你?去了青楼也不见云峥对你怎么样。” 叶海花笑得极为甜蜜,看来云峥真的对她很好。我觑一眼周围,今日妃嫔也多。德贵妃对叶海花的脸色倒是镇定自若,不知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只是总不能使人放下心来。 我与叶海花坐在一处。我如今是既不讨厌她,也不喜欢她,而且与她坐得近了,身上挂着的瑶光玉魄就会莫名的发热,甚至溢出点点流萤,只怕是因为她身上有冥焰的觉魂。 我默默地吃着,叶海花也像是有心事,一言不发,盯着盘子许久才动一动。我自然不知她什么事,也不愿意问,相顾无言,这顿饭当然吃得极为压抑。 宫女给命妇们送上一道“眉眼笑”,这是满月宴的最后一道甜品,吃完它,这宴席就算结束了。我自然乐得早些吃完,御花园再好看也冷得很。一个宫女端着托盘,另一个依次给园子里的命妇们上甜品,我笑着接过,刚舀起一勺甜汤,那小宫女脚下不知道绊到什么,一个趔趄,手里的甜汤碗直直到飞进我身旁叶海花怀里,溅了她满身黏乎乎的糖水,我离她太近,也被泼湿了半边身子。幸好糖水温温的,不至烫伤。 我顿时一呆,与叶海花面面相觑。众人“哎呀”地呼叫起来,德贵妃喝道:“怎么做事的?来人,给我拉下去打二十杖!”小宫女脸都吓白了,“咚”地一声跪到地上,伏身发抖:“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我心中冷笑,太后还在呢!哪里轮得到你这个贵妃发话?当下拧干了袖子,看一眼比我还糟的叶海花,自嘲笑道:“好在不是夏天,不然一会子招来蜜蜂可了不得。” 叶海花附和一般笑一笑,见那小宫女被人拖住,忙道:“等等!”又转头对德贵妃道:“贵妃娘娘,今儿是小公主满月之喜,不宜见血,娘娘当为公主积福,就饶了她吧。” 德贵妃听了,倒也未再坚持,对跪在地上的小宫女道:“既然荣华夫人替你求情,杖刑改成扣三个月薪俸,还不下去!” 我冷眼看着,低声道:“嫂子,若你不求情,可就是残忍了。这女的这招够毒呢。” 叶海花同样低声道:“我又不傻!” 谢娘娘!谢荣华夫人!”小宫女磕了头站起来,赶紧退出园子。太后此际才微笑着发话:“大喜的日子,雪儿也不用这么生气。叶儿,你没伤着吧?颜儿呢?” “没事,就是衣服湿着,腻着难受。”叶海花笑了笑,倒是极有贵妇的风范,“太后,不如臣妾先行告退。” 我同样笑道:“不打紧,只是衣服湿了,怕得遭风寒呢。” 太后见我和叶海花一个湿了半边,一个整个前面全湿了,想了一想,道:“芳婷,你便带颜儿回懿宁宫去整理一番。” 懿宁宫是有我的衣服的,我舒心一笑,行礼道:“谢太后体恤。” “荣华夫人这么回事,云世子还当我们在宫里怎么欺负了你呢。”德贵妃笑起来,转头对太后道,“太后,臣妾的德馨殿离得近,不得让荣华夫人去臣妾宫里换身衣服。” “也好。”太后点点头。德贵妃转头对她身后的宫女道:“小蝶,你带荣华夫人去!” 我见她也有去处,便随芳婷嬷嬷去了。 等回到懿宁宫,我已被冷风吹得直哆嗦,芳婷嬷嬷知道我身子不好,忙不迭的将干爽的衣服为我拿出来,又命雅竹为我换好。雅竹听我说了来龙去脉,不免奇了:“宫里有这样不妥帖的?真真是奇怪!” 我看着她重新为我梳妆,不以为意道:“谁都有马虎的时候不是?” “姑娘心善罢了。在宫里任何一件事都能引出轩然大波。况且德贵妃并不是这等女子,巴巴的非要打人。” 我听的奇怪,问:“你的意思,是她故意的?” 雅竹恭敬道:“奴婢并非此意,只是奇怪而已。” 若德贵妃真是故意的,那么就是故意要将汤泼在叶海花和我身上……不对,太后是不会让我受冻的,那么要算计的是叶海花!我猛地站起。可好可好,我居然是忘了德贵妃是假冒的!怎么可能容得聊这个真的天天在自己眼前晃悠!她不会有什么事吧……她还是个孕妇啊。 念及此,我起身道:“雅竹,咱们去看看嫂嫂。” 雅竹略略一惊,拦住我道:“姑娘不可,姑娘头发还是湿的呢,一会儿受了冻可不好。” 我摇头,见她也是分外坚决,只好胡扯起来:“我总觉得心里不安,像是要出什么事儿了。你与我去看看,嫂嫂肚里还有个孩子呢,万一有什么,不是得疼死峥表哥。” 雅竹被我唬得有些发愣,我估摸着这宫里永远没有人敢开罪云家老爷子,这才这么说。雅竹想了一会,才点头:“好罢,奴婢陪姑娘一起去。若荣华夫人没事,姑娘可得回来。” 我忙点头,扶了她的手忙慌慌的朝德馨殿赶。 德贵妃的德馨殿前面没多远有个大池塘,有桥有亭的,深秋了,池塘里已经没有荷花。远远地。我便看见石桥上正走上两个人,走到中央便停了下来,似乎在说些什么。 我松了口气,忙不迭也去了。两人似乎是不料我这么快赶回来,神情都是讶异。叶海花看着我:“楚家妹子,怎头发还是湿的就来了?” 我看着身边的水,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强笑起来:“我……担心嫂嫂啊……” 德贵妃似乎有些好笑,上前拉我:“楚姑娘怎么了?怕成这样?啧啧,好漂亮的小脸,都吓白了。” 叶海花是知道我怕水的,忙道:“婧颜是不是冻着了?快些回去吧。”又对德贵妃一福:“娘娘,天色不早,臣妾也先行告退。” 她点点头:“小蝶,送荣华夫人和楚姑娘回去。”小蝶应下。叶海花知道我极为怕水,一只手拉着我,像是在给我力量。我心里怕得很,恍惚之间,像是小时候姐姐拉着我走过索桥一样,只让人心安。 转过身离开,刚刚才踏出一步,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她的身子踉跄一晃。我眼看着水近了一步,吓得失声尖叫。德贵妃不明所以,忙扑过来,“荣华夫人小心!”我二人拉着,本是不易跌倒,她这么一扑,反而让我二人更加站不稳,叶海花隔在桥栏边,身子斜斜地向一边倒去,惊呼一声,朝水池中跌去,我惊恐的叫起来,也看着水越来越近,心中几乎失神,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挣开叶海花的手。我那样一甩手挣开,叶海花被这一道力一推,落得更快。 我惊悸的看着她落水溅起的水花,吓得腿都软了,跌坐在石桥上,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雅竹见状,忙来扶我。叶海花在水里扑腾两下,浮出水面,德贵妃已然惊叫道:“呀,荣华夫人跌到水里去了,小蝶,快下去救夫人上来!” 我撑在雅竹手臂上瑟瑟发抖,德贵妃转向我,缓缓道:“楚姑娘这样恨荣华夫人?为什么刚才不拉着她?” 她问得极为轻缓,我看着小蝶跳下水,苍白着脸色,抓住叶海华的手,不是把她往岸上拉,而是往水中一沉、我脑子里顿时浮现出那个混蛋男人将我的头摁在水池里的那一幕,难以抑制的哭嚎起来。 “姑娘?!”雅竹疾呼起来,牢牢将我圈在怀里,像是怕别人伤害我,我抓着她的手臂,哭得声嘶力竭。叶海花在水中挣扎,就像我当时,在那个男人手中挣扎,可是没有用,我终是在那男人手中停止了呼吸。我不住的颤抖,脑子里想的只有赶快远离这里,奈何哭得双腿发软,只能哭着不住的往后缩,雅竹从没见过我这么失态的样子,一时也有点愣了,只紧紧护着我,一面嚷起来:“来人!快来人!”又柔声安慰我,“姑娘别哭,没事,没事。” 我哪里止得住,泪眼朦胧之时隐隐见一个明黄的身影飞奔而来。“她怎么了?” 雅竹恭敬答道:“奴婢不知,楚姑娘像是怕水……” “带她下去。”话音未落,便又是一个入水的声音,德贵妃惊惶的叫道:“皇上!” 我哪里管是谁,趴在雅竹怀里痛哭。雅竹连拖带抱的将我带下石桥。我眼前还是不住的浮现出那个男人狰狞的嘴脸,以及那只摁在我头上的手,我根本挣扎不得。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到有人在大呼小叫,“皇上……”“皇上浮上来了……” 人们似乎乱成了一团,“皇上您没事儿吧……” “快去准备衣服和火盆……” “皇上,请到臣妾宫里换下湿衣……”最后这个声音似乎是德贵妃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恐和慌乱。 我泪眼朦胧,睁开眼,雅竹喜道:“没事儿了,姑娘,荣华夫人没事了。” 我呜咽着,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声音:“叶儿,叶儿……”声音在颤抖。 叶海花……还有她肚里的孩子怎么样了…… “婧颜……”似乎有人在叫我,我根本看不清是谁,只觉得这个声音好温柔,很像姐姐。我哭着,想要去拉那人:“姐姐……”我乖,姐姐,我不会不听你的话了,带我回去吧,带我回家吧…… 第15章 冰释 我醒来之时,已经在懿宁宫了。身上正盖着厚厚的被子,我只觉得喉中像是火烧,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太后本是坐在我身边,见我醒来,忙搂住我,模样甚是心疼:“我的儿哟,你是怎么了?哭成那模样?” 我摇头,我怎么说呢?因为我是被水溺死的么?太后接过芳婷嬷嬷递来的水,亲自喂我喝下:“颜儿,你究竟是怎么了?太医说你受惊过度,是不是叶儿落水吓到你了?” 叶海花……对了,她怎么样了?她肚里的孩子怎么样了?我惶急的抓住太后的手臂,哑着声音问:“嫂嫂呢?嫂嫂怎么样了?” “没事,都没事,”太后不知真心假意,一直抹着眼睛,“哀家赶到的时候,你晕了过去,叶儿被皇帝带走了。” 我苦笑道:“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太后爱怜的摸着我的头:“别怕,什么事都没有了。”又道:“雅竹,赶紧伺候姑娘吃药。”说着,让开了身子。 我心中惊悸难平,一口一口的,似乎连苦味也尝不出来了,雅竹喂我喝了药,太后才放下心来去了。我坐在床上发呆,好生可怕……德贵妃,想淹死叶海花!雅竹立在床前,慢慢道:“姑娘,还好么?” 我恍若初初入世,哑声道:“有什么不好的?” “姑娘怕水是么?”她轻声问,“哭成那样……” “你是不是以为我失心疯了?”我苦笑着反问,“我那模样,肯定是状如疯妇,白白的吓人。” “谁都有自己怕的东西。”雅竹为我掖好被角,“德贵妃非要说姑娘想杀荣华夫人,要不是荣华夫人矢口否认此事,非得闹得楚家与云家翻脸不可。” 我心中一沉,这恶毒的女人……骂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分明是怕我指认她!若不是你在那里,我估摸着她连我也要杀。” “是啊,没想到……”她似乎感慨,“倒是荣华夫人,被皇上救上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姑娘呢。看来是知道姑娘怕水。” 我苦笑:“她当然知道……”又意识到另一件事,哑着的声音提高了不少,“你说她在看我?” “是啊。”雅竹缓缓笑着,“姑娘就只唤了声‘姐姐’。姑娘有姐姐么?” 我摇头,原来是她,我还以为,是夏婉姐姐……我眼中氤氲着泪水:“我哪里来的姐姐?只有个哥哥。”我说得万分淡然,心里痛得麻木。 雅竹“哦”一声:“实则,荣华夫人待姑娘委实不错,也像姐姐。” 是啊,那个时候,真的好像姐姐……温柔的叫我“小姌”,只是那不是姐姐,是叶海花…… 我摁一摁眉心,道:“德贵妃怎么样了?” “没有什么,皇上连一句重话也没有说,却将荣华夫人骂了一顿。” 我不觉讶异,转念一想,他那么跳下去将叶海花救上来,怎么着也得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才行。我全身又冷又痛,问道:“那么,荣华夫人呢?她腹中的孩子……”我实则最为担心她腹里的孩子,那孩子,才三个月啊。 雅竹知道我身子状况,将屋里炭盆生得旺旺的,才道:“没有什么,只是荣华夫人以后怕是有些骨头里的毛病了。太医说是日后下雨,关节就会很疼。” 我淡淡“哦”一声,关节炎啊……抿抿唇,又苦笑起来,那时真的以为见到姐姐了,记得是我生病的时候,姐姐每天守着我,怕我闷,又讲笑话给我听。其实她心里比谁都苦,对着我却不能表现出一点点。微微一叹,我阖眼:“我睡一会子,不必叫我了。” 待我再次睁眼之时,面前又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我心中疑惑,冥王那老头子又入了我的梦?难道他有了冥焰的下落了?正在想着,面前不出所料是一团幽蓝的光。我抹一抹脸,似乎不再有寒意,才慢慢走去。冥王立在光中,见我走近,才转身看我:“夏丫头。” “冥王。”我轻声答,“有事?” “送你到了一具身体里,本王至少也得看看如何了。”他瞥我一眼,目光一如既往含着冥府之主的威严,“还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我无所谓道,“我又不是某些人,有楚婧颜的记忆保驾护航,也不必担心被戳穿。” “嗯。”他不知何意的哼了一哼,淡淡道,“你切莫将瑶光玉魄丢了,否则本王定不轻饶你。” 我对他口中的“瑶光玉魄”实则是一无所知,仍是硬着头皮答应,指着脖子上羊脂玉佩问:“是这个?” “不然呢?”他似乎好笑,“你当你是因为什么突然与身体没有排异反应了?” 我恍然大悟,低头致谢道:“多谢相助。” 冥王“嗯”一声,道:“我晓得你怎么了,你最好也小心些。我可不想等冥焰回来之后,又到人间去找你。” 我顿时郁卒,反问道:“我是有多蠢?还能把自己搞丢了么?” 冥王不置可否,看我一眼,道:“你姐姐很好。” 我还有些生气,听这一句话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脱口道:“什么?” 他似乎根本不想答我,右手一挥,整个身子在黑暗中渐渐变浅。我大声道:“喂——”还没“喂”完,脑子里忽又清明起来,迷迷糊糊听得太后的声音:“她睡了这样久?” 我心中窝火,他什么意思啊!就算告诉我姐姐很好,也该让我看看姐姐现在如何了,就这样没头没脑一句话,谁知道他是不是哄我,好让我安心在人间替他找儿子。我气不打一处来,将眼睛微微掀开一条缝,面前有一女子站在光影中,我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依稀辨认出是太后。 我再怎么气也不敢发作,忙不迭坐起来:“太后——” 她见我速度这样快,也伸手想拦:“我的儿,可别这么快起身。一会儿头脑发晕了可了不得。” 我一面笑,一面忍着太阳穴正跳的难受劲,道:“哪里有那么金贵?” 太后面色不好,坐到床边:“你呀,这一睡,睡了整整的一天一夜。可是要吓死哀家?” 我不免一惊,不过是在梦中跟冥王扯了几句,就一天一夜了?!默一默,我换上笑颜:“叫老祖宗担心了,臣女也不晓得是怎么了。怕是……被吓着了,有些累。”我一回忆起那日叶海花落水,心中就惧怕无比。 见我这么说,太后也露出笑来:“你这丫头,可唬死了哀家。你久久不归,你家哥哥可都问了数次,连带着云世子也问起来。哀家能吃了你么?” 我听出她话中的不对味,不就是说楚弈连同云峥都在问我去向,怕是太后禁了我的足……当下挽住太后的手臂,告饶道:“老祖宗,颜儿错了还不成么?睡了这么久,白叫老祖宗为我担心,该打!”说着,我重重拍自己的手,讨好笑道:“这样可好?” 太后笑着戳我脑门,含笑不语。 我身子尚未好全,太后留我在宫里,等痊愈再放我回家。许是因为叶海花在宫中遇险,太后也没有召她前来了,反而赐下许多补品,我也托楚弈向她问安。我可不知道德贵妃如何了,只晓得她还是他的宠妃,又有皇长女傍身,皇帝就是再气,也得给小公主君欣洁面子。 在宫里的日子依旧无聊,我每日的必修课就成了侍奉太后,完了再看着懿宁宫中的落叶出神。我毕竟不同于妃嫔,去的地方有限,更要明白避嫌一说。再怎么无聊,也不好堂而皇之的在宫里乱逛。太后明着的确疼我非常,但实则,不是在安抚楚弈吗?实则,不是以我为质,免得楚弈真的和云家里应外合吗? 我坐在树下静静看着落叶飘下,脑子里全是那首诗: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飞入草丛皆不见。不能与楚弈相见,也见不到平安裳儿苏灵,也见不到寂惊云,还要随时提放着别说错话惹得太后不快……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正在心中哀嚎,一片落叶轻巧的落在我头上,伸手扯下,又觉得心烦,猛地一叹。雅竹忽然欺近我,轻声快速道:“姑娘,皇上来了。”语罢,退了一步,旋即恭敬道:“皇上万安。” 我忙不迭起身行礼,心中叹气,这皇帝走路怎么不出声儿……“不必多礼。”皇帝的声音如往常一般淡然,含着慵懒。 我起身道:“谢皇上。” 他淡淡“嗯”一声,笑道:“你今日又在此看落叶?” 我笑道:“臣女总不能四处跑的,不妨看看自然之景,好陶冶情操。” 皇帝不置可否,对雅竹及身边双喜道:“都下去吧,朕与楚姑娘说些话。” 我猛地一惊,仿佛连心都颤了一颤。每次和皇帝单独相处总没好事!待宫人都下去了,皇帝才懒懒的坐下,轻轻笑道:“身子好些了?” “谢皇上关心,臣女已经大安了。”我慢慢答道,手指不自觉的拧在了一起。 皇帝像是没发现我的小动作,慵懒笑道:“你那日怎么会不救荣华夫人?” 我心中憋了口气,合着是来兴师问罪的?要是我不怕水,而没有救叶海花,你是不是还要给我扣个见死不救的罪名?当下声音也冷了很多:“回皇上,难道皇上真的相信,臣女挣开嫂嫂的手,是诚心想要害死她?” 他根本不为我话中的不敬恼怒,反倒微笑:“朕若是相信,今日便不会来问你。” 我心中冷哼,口中冷淡得很:“皇上若是不信,也不会来问臣女。” “你恼了?”皇帝噙着玩味的懒笑,“朕只是好奇,你平日是什么性子。知礼得很,又懂进退,那日哭成那模样,满脸都是泪水。不晓得的还以为朕和太后怎么你了。” 我冷笑,退一步伏下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就算真是皇上和太后怎么了臣女,也是臣女的福气。”顿一顿,“臣女私心认为,但凡是人都会有自己怕的东西,皇上虽是天子,但往细里说,也只是个普通人,也有自己所惧怕的,所不愿意失去的。也有些事,凭一己之力根本做不到。譬如说臣女怕水,就算皇上拿刀指在臣女脖子上,臣女仍是怕水,再有一次,臣女也只能挣开嫂嫂的手。” 皇帝若有所思,嗯了一声,面色却有些难看,不知道我是否又说错哪句话了。皇帝淡淡看我一眼,一叹:“你胆子倒是大。罢了,跪安吧。” 我就盼着他这句话,忙不迭起身跑了。 那日黄昏,我获旨离宫。出宫门的那一刹那,我顿时松了口气。宫里再好,也比不过安国府,况且太后母子与我非亲非故,疼爱愈甚愈让我感觉不适。楚弈依旧在宫门等候我,见我出来,似是舒了心,笑道:“颜儿清减了些。” 我轻缓一笑,上前拉他的手:“哥哥叫颜儿好想。” 他笑,牵我上马车,道:“难为太后肯留你。那日被吓着了?” 我有些为难,楚婧颜的水性还是很好的,我面对水却是跟她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难免楚弈会起疑心。低头,我慢慢说道:“是呢,被吓着了……” 楚弈声音不着喜怒,却又像是有着不满:“德贵妃是与你们在一处的是么?若是真出了事,她哪里脱得了干系?” 我淡淡道:“哥哥不晓得,贵妃娘娘之意,是我成心想要害死表嫂。这事儿若是闹大了,非得逼着峥表哥跟咱们翻脸不可。” 楚弈眉头一蹙,声音顿时沉了:“她真这么说?” 我道:“颜儿骗哥哥做什么?好在皇上与太后不信,否则……”我不说下去,那女人架桥拨火的功力还真有些强。这罪名一成立,先不说云峥作何反应,光是谋害外命妇,朝中官员如何看待楚弈? 楚弈脸上闪过冷冽,握一握我的手:“咱们回家吧。” 我心中惊骇,哥哥?见我似乎惊讶,楚弈转头看我,还是一层不变的疼爱:“颜儿怎么了?” 我慌忙摇头:“没什么。”楚弈似乎……深藏着什么。我说不上来他哪里不对,只是,总有一种感觉…… 回到安国府之时,天已然黑了。舜英舜华伺候我吃了饭,便要扶我休息。 我有些心神不宁,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黑夜,还是忍不住问道:“云家嫂子怎么样了?” “就那样啊。”舜华笑得天真,“听说是吃了几服药呢,劳得云世子日日陪着呢。” 我“哦”一声,放下心来。舜英则是推了舜华一把,低声道:“姑娘,婢子说了姑娘别心急,云家大奶奶,前些日子遇刺了。” “什么?!”我一惊之下,立马站起,两女静静看我,我不免也懵了。我什么时候这么担心她了?是因为那个时候么,她给我的感觉,那么像姐姐……深吸口气,我慢慢问:“可有伤亡?” “没有,有一位侠士救了荣华夫人。” 我顿时放下心来,笑道:“甚好,若是有什么,那可……”我不说下去,忽又想起一事,问:“你们怎么知道?” 舜英眼光流转,笑眯眯的:“姑娘可真是,咱们国都中哪里来的秘密?眼睛多着呢,人人相传,不就谁都知道了?” 我听得发懵,不,不可能,以云家的势力,哪里会传出来?云峥告诉楚弈的?还是别的什么……我见两女的模样,就笃定她们绝对不会说什么,也不想纠缠:“罢了,我先睡下,明儿个再去看看嫂嫂。” 到了第二日,我才到永乐侯府去。叶海花似乎不料我会来,眼中虽是惊讶,但仍起身道:“楚家妹子怎么来了?” 我看着她,心中不知为何竟是起了一种难喻的依恋,就像昔年我依恋姐姐一样。我抿一抿唇,换上笑脸:“来看看嫂嫂。” 她微微一讶,含笑道:“你都肯来看我了啊?” 我听出她的笑讽,也不欲计较,道:“都害了关节炎,我这做小姑的该不该来看看?” 她笑道:“该该该,谁不知道你似的。”又正色问:“那日吓坏了?” 我也不否认,点头道:“是啊,哭得就跟疯了一样。” 叶海花“哦”一声,劝道:“你怕水而已。如果是我,恐怕不比你做得好。” 我淡淡一笑:“嫂子,你晓得么?那个时候,我看到了谁。” 她静默片刻,右手取过安胎茶喝了一口:“你在叫‘姐姐’?” “是啊,是我姐姐。”我苦笑着,“我把你,当作了我姐姐。” 她似乎很能明白,慢慢道:“我有个弟弟,我也很想他。” 我笑着笑着,一股子泪意涌上心头,声音也有了哭腔:“不,你与我不同。我姐姐为了我操碎了心,我却宁愿相信一个臭男人,也不肯相信她是真心疼我。害死了自己不说,还让她为我伤心……”眼前几乎朦胧一片,脸上也湿漉漉的。 叶海花微咳一声,有一张锦帕覆在我脸上,“你可别哭。不然你哥哥以为我又怎么你了。” 我苦笑,拭去眼泪,看着叶海花。她因为有孕,脸上也似乎闪着慈爱。她也看着我,这样相顾无言也不知多久,她忽然笑了,上下打量我数眼:“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会心一笑,起身行礼:“嫂子果然聪明。” 她垂着目光,笑道:“我也很高兴我们能有这么一天。” 我亦笑,我与她,终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求看 第16章 天下英雄,如我彀中 从侯府归来,我整个人心情也是好了许多,毕竟我与叶海花算是老乡,在天瞾多一个照应也好。只是冥焰…… 没过上几日,平安亲自到了我面前,给我送帖子。我看着眼前与我身高相仿的平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帖子?” “自然是我的寿辰了。”她笑得漂亮,挽住我道,“上回我过生日姐姐可没来,这回说什么也不能不去了吧?可要将上回欠我的礼补上。” 我不觉失笑:“你也忒霸道了。上回我连杯酒水都没讨到,你巴巴的还要我送礼?” 平安倒是不急,道:“我偏偏就要。大不了你说我涎着脸好了。这回你要是能吃下,就将上回的一并吃了吧。” 我摇头笑道:“得了吧你,撑死了我也吃不了那么多。”说罢,我捏着帖子,瞥她一眼,“晓得了,会携礼拜访的。只是你先与我说清了,有哪些人,我可不想跟些不认识的一桌。” 平安挤挤眼道:“哎呦我的姐姐,哪个你不认识?苏灵罗裳儿风清,还有叶姐姐,最多再加上弈叔叔和二叔。” 我“哦”一声,忽又想起些事,转头问:“你宇叔叔不去吧?” 平安小脸顿时红得快要滴血,也忸怩起来:“我怎么知道……” 若依了我说,我实在是怕了这个宇公子。喜怒不形于色就不说了,外加不知何时就要生气,他那一气起来,整个人身边的气压都低了,迫得人好不难受。况且上回叶海花在场,他那给人的感觉整个都怪异至极。这回要两人再在一处……念及此,我没有来打个哆嗦,对上平安莫名其妙的眼光,我只得微笑。 我早早的就到了将军府,除了平安谁也不在。我一面笑,一面将礼物递给她:“看来我可来早了,非得多喝你几杯茶才行。” 平安“嘿嘿”笑道:“姐姐,水你随便喝,茶可不行。” 我抿着茶水,正要发问,忽然又想起芳婷嬷嬷那句“楚姑娘方才可是吃了咱们的茶”,一时脸上发起烧来。平安乐得不行,一个劲儿的笑。 约莫坐了半个时辰,苏灵和裳儿结伴而来。一见我在,苏灵便笑起来:“可好可好,这回可总算将这丫头拘了来。”拉住我笑道:“这回可逃不掉这礼了吧?” 我笑着啐道:“去你的,我成了什么人?有那么抠门吗?” “我瞧你本来就是顶顶抠门。上回不是怕送礼才不来的吗?” 上回是什么日子?对了,叶海花还是卡门的时候。楚婧颜这小妮子因为楚殇的事,对叶海花吃味的不行,坚决不跟她在一处,所以……就成了这群高官千金口中所说的“逃礼”。 我正想着风清也来了,立马瞪大了眼睛:“楚姐姐?” “哎。”我一面应着,一面玩心大起,捏一把他的脸,“长高了好多。” 他揉着脸退开,不知嘟囔了什么。 我与三个小姑娘坐在一起聊天,说起叶海花要来,我并无她们想象中的排斥,平安笑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谁不知道云世子可疼这个表妹,荣华夫人自然也疼姐姐不是,姐姐还是知道投桃报李的。” 我笑着横她一眼:“合着她若不疼我,我便不尊她了?” “谁敢不疼你啊?”身后传来笑声,转头,自然是盛装的叶海花。我起身福道:“云家嫂嫂。” 几位千金少爷也站起来行礼:“见过荣华夫人。” “不用多礼。”她笑了笑,不知想些什么,神色有些好笑。 “是哪,夫人夫人的多别扭,就叫叶姐姐好了。”平安笑道,“叶姐姐哪里有那么老?” 我亦笑着挽住叶海花:“我是不是也要叫你‘姐姐’?” 她神色一滞,似乎是知道我的心思,不过片刻就笑起来:“你愿叫就叫,叫嫂嫂也无妨。” 我低头一笑,唤道:“姐姐……”不觉眼中已有些湿润,也不知道夏婉姐姐怎么样了…… 叶海花握一握我的手,我抬头看她,她只是对我摇头,什么也不说。众人都笑起来。苏灵笑道:“去年识得姐姐,我们姐妹几个就对叶姐姐倾慕不已,姐姐一曲《笑红尘》,精彩至极,至今难忘。” 我讶异,低声道:“你还真敢唱啊?” 她一面笑,一面低声回我:“非得要唱又不能拒绝。” “不错。”罗裳儿道,“裳儿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女子也能做到如此自由洒脱,不让须眉。” 叶海花微笑道:“女子不让须眉的可多了去了,像替父从军的花木兰,抗击金兵的杨门女将,还有一代女帝武则天,哪一个都是不让须眉的传奇女子。”她笑了笑,“好多男子都无法与她们相比。” 我几乎在心中抚额,没由来的说那么多干嘛,一会子还得一个个挨着解释……我正在心中哀叹,“叶姐姐所说的花木兰、杨门女将、武则天,怎么我们都没有听说过?是故事里的人么?”风清讶道。 我看着叶海花,心中默念着“看你多嘴看你多嘴”。她似乎也觉察到失言,只得附和道:“呃,是故事里的。” “对了,叶姐姐讲的故事也很好听呢,你在宫里给太后讲的《西游记》,已经流传到民间来了,听说还有人拿这故事在茶馆说书呢。”平安笑道,“今天叶姐姐不如给我们讲讲这花木兰、杨门女将和武则天的故事吧?” 我不觉含笑:“嫂子这回可跑不掉了吧?老老实实讲了才好。” 她亦笑道:“我讲不清楚的话,不还有你吗?” 我笑着推她一把,退回到平安身边:“阿弥陀佛,我可不知道。” 她知我玩笑,笑道:“这么多,讲几天几夜都讲不完呢。” 平安道:“姐姐今儿只管讲,能讲多少算多少,我们都想知道这些女儿有多传奇。” 到底是将军的女儿将军的侄女,对这些巾帼英雄感兴趣。 叶海花微微一笑,想了想,开口道:“花木兰的故事,从一首诗开始,‘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我对这些并不怎么感兴趣,搬了凳子坐在一边。毕竟初中就学了《木兰辞》,哪里有不知道的?只是平安几人听得目不转睛,连风清也是极为喜欢。我一面喝茶,一面在心中数绵羊。故事讲完,几人皆赞叹不已,罗裳儿道:“世间竟有这等奇女子,真是令人神往!” “姐姐哪儿来的这些精彩的故事?”苏灵笑道,“我自问看的书也不少,从未听闻过这么新奇的故事,这花木兰当真是胆色过人的巾帼英雄!” 我干涩的笑起来,这群傻孩子……天瞾可真是传奇故事少……我正想着外间似乎有人道:“花木兰是谁?” 我认得这个声音,忙不迭站起来,他果然来了!皇帝和寂惊云还有楚弈依次走进。我不免暗叹,平安过生日,这嘉宾阵容太豪华了。不算我们这群小的,光是一个从一品骠骑大将军,一个正二品辅国大将就已经够分量了,遑论还有个皇帝。 平安满怀喜悦地叫道:“宇叔叔,二叔,弈叔叔,你们来啦!”裳儿是知道皇帝的,只是苏灵和风清是否知道我也不知,当下只随着叶海花欠身一福:“宇公子,寂将军。”待起身,她笑道:“表兄也来了。” 楚弈笑得谦和:“弟妹可好?” 我上前拉住楚弈的手:“我看着嫂嫂呢,能不好吗?” 三人眼中皆有讶异,我佯作不解,回头挽住叶海花:“怎么了?我跟云家嫂子本来就好。”转头问道:“是么?” 叶海花似乎因为皇帝在,所以格外拘谨:“当然。” 皇帝似乎也不想深究,看了叶海花一眼,笑道:“荣华夫人又讲了些什么?让你们高兴成这样?” “刚刚叶姐姐给我们讲了一个花木兰女扮男装代父从军的故事,可有意思呢!”平安笑道,“你们也坐下来听吧。” 皇帝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径直坐下来,寂惊云跟着落坐,笑道:“早就听说荣华夫人讲的故事有趣,我今儿可算是有福气。”我坐在楚弈身边,好笑的看着叶海花,这回非得把她嘴说干不可。 “将军取笑了。”她笑了笑。 风清催促道:“叶姐姐,快讲杨门女将又是怎么回事吧?我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了!” 我瞥一眼皇帝,他是个大男子主义吧……听得惯杨门女将的故事么?我在心里划拉着。回神才见不只几个小的,连三个大的听得也是甚为着迷。好在她没提什么孙子兵法,不然非得讲的头皮发麻不可,这里可是两个驰骋沙场多年的。 平安这丫头今儿倒是心细,没准备茶,倒准备了润喉的蜂蜜水,看来是早就准备不让叶海花得闲的。搁下杯子,她笑道:“好了,今儿就讲到这里吧,你们也让我歇歇。实在想听了,就叫我妹子给你们讲。” 我哪里料到会引到我身上来,顿时哭笑不得,见几人都盯着我,忙往楚弈身后缩一缩,轻声道:“姐姐好生不厚道……” 苏灵奇道:“婧颜也知道?别是叶姐姐你给她开小灶吧。” 我尴尬万分,哪里需要她给我开小灶……叶海花笑眯眯的,什么都不说。我嘴角一抽,摇头道:“我记不太清了……” 楚弈笑起来,倒有些嘲笑的意味,我脸一拉:“哥哥,连你也笑话我!” 楚弈素来疼我非常,忙告饶道:“好好好,哥哥错了还不成么?颜儿莫恼。” 一时满座皆笑,羞得我恨不得钻入地下去。 “这世上真有这样满门忠烈的奇女子吗?”风清一脸认真地道,“没想到女子也有这样的忠肝义胆,对比我们天曌国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领,真是连女子都不如……” 楚弈和寂惊云都是武将之中的高官,这话一出,两人脸上同时一阴。而风清这话未必没有道理,天曌国表面歌舞升平,实则,真的没有那些蛀虫吗? “风清!胡说什么!”寂惊云喝斥他, 风清被寂将军一喝斥,立即闭了嘴,不敢再说什么。皇帝脸色倒是平静,没因为风清的失言不悦,换句话说,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倒是平安附和地道:“风清说得也没错,那些人是连女子都不如……” “荣华夫人讲的不过是故事,这世间哪有让女子挂帅的?”皇帝淡淡地看了叶海花一眼。平安不服气地道:“怎么就没有了?叶姐姐说女子不但能入朝为官,还能当皇帝呢……” 我几乎倒吸口冷气,呛得有些难受,咳了起来。在一个习惯了男尊女卑的皇帝面前讲述女子为官为帝?!楚弈扶住我:“颜儿怎么了?” 我费力的摆手,我没怎么,叶海花恐怕要怎么了。 “平安……”叶海花赶紧喝止平安,奈何已经来不及了。果然见皇帝的眉毛微微一挑,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来:“女子当皇帝?你又是打哪儿听来的?” 我几乎扶额,只好道:“公子还是别听的好。”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楚丫头说说,我为什么不听的好?” 这不是凑上去给自己找不痛快吗……只能笑道:“婧颜觉得,我天曌国本是男子为尊,乍一听女子可为官,只怕得吃心,况且还是女子可为帝。要是传到皇上耳中,那可是糟了,不成了云家嫂嫂扰乱民心了么?”我说得那叫个煞有介事,平安转过头去,双肩不自觉的轻颤,怕是笑得不行了。 皇帝好笑的看着我,眼中威慑叫我心里毛毛的,脸上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一时气氛几乎降至冰点,楚弈和寂惊云相视一眼后,起身道:“弈将妹妹宠坏了,公子莫怪。” 皇帝合扇轻摇,懒懒道:“我看你也是晓得这个女帝的,既然不想让荣华夫人说,那么就你说吧。”我眼角一抽,有些事并不是我不愿意说,而是……我看一眼楚弈,不知如何才好。皇帝见我如此,笑道:“你不必担心,我三人都不会告诉皇上。” 我简直要痛哭流涕了,你不告诉,你当然不用告诉,自己还用告诉自己什么?叶海花不太放心的看我一眼,眸中满是担忧。我知道她怕我说了与皇权相冲突的东西。当下将看过的武则天的资料在脑中细细理一遍,深深吸一口气。道:“则天顺圣皇后武氏,唐高宗治后也,子四,即孝敬帝弘,章怀太子贤,中宗显,睿宗旦,女二,为安定思公主及太平公主。永徽五年,帝册后为昭仪。同年生次子贤,永徽六年十月,王皇后废,帝立为后。麟德元年后,高宗视朝,武后垂帘于后,中外称之为“二圣”。及帝崩,武后为太后,光宅元年,后废中宗,立睿宗为帝。及载初元年,后废睿宗,自立为帝,号‘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帝登基十五年,重酷吏,收安西,于民生有助。神龙元年,宰相张柬之迫帝退位,还位太子显,复国李唐。同年十二月病逝,留遗诏曰:‘去帝号,改称则天大圣皇后。’及玄宗天宝八年,加谥曰:‘则天顺圣皇后’。” 我说着说着脑子里已经成了浆糊,待说完,刚松了口气,皇帝已然笑道:“怎么听着像是从史书上背下来的?莫非这女帝还是哪本史书上有的人物?” 我顿时愣了,想的时候那里想了那么多啊!以后再也不在皇帝面前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了……叶海花忙打圆场道:“是我彼时对楚家妹子说之时,楚家妹子便说可以修一册史书了,像是这个原因才记下了。” 我傻乎乎的附和着笑,皇帝笑一下,也不想再针对我,淡淡道:“她最后不还是还位了么?留遗诏亦是承认自己是李唐的媳妇。” 我不禁暗自庆幸没有说出武媚娘跟唐太宗的事,不然这几人只怕……我一哆嗦,旋即换上笑脸:“再叫婧颜说,可也是不知道了。” 他转向叶海花,后者似乎也知道自己躲不过,深吸口气道:“在她统治的年代,重视发展农业生产,革除时弊,完善科举制度,破除门阀观念,不拘一格任用贤才,形成强有力的中央集权,社会安定,经济发展,是一位有为的女帝。” “完善科举制度,破除门阀观念?”皇帝怔了怔,“什么是科举?” 天曌国哪里有科举!我正心惊,见平安裳儿等人眼光不住的在我和叶海花脸上打转,当下道:“公子不知道,据说咱们现在的选官制度,在那里是叫做九品中正制。至于科举……” 我看向叶海花,示意她继续说,她还是有些迟疑,慢慢道:“由于采用分科取士的办法,所以叫科举。完善的科举考试共分四级: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考试的内容基本是儒家经义,以‘四书’文句为题,规定文章格式为八股文……” 皇帝的眼神一亮,熠熠生辉,出声打断:“儒家经义?四书?” 我不由捏住楚弈的衣袖,他一直静默着,此刻拍拍我的手,示意我不用担心。我哪里能不担心,毕竟有些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得清的。 叶海花神色有些懊恼,仍是道:“在唐国那个地方,古代出过一个圣人叫孔子,他倡导了一种学说叫儒家学说,成为文化的主流、帝王治国的方针、国人的指导思想。四书指的都是他们那里古代圣人的一些经典文献,是儒家思想的核心。” “那这位孔圣人倡导的儒家学说,都讲了些什么?四书又写了些什么?”皇帝的眼睛一眯,咄咄逼人地道。 “儒家学说倡导‘仁、义、礼、智、信’。‘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内容,儒家学说将‘仁’作为道德伦理的总纲,认为君主要体察民情、爱惜民力、反对苛政、实施仁政。提倡礼义治国,以‘礼’、‘乐’,约束人的行为,陶冶人的性情。至于这‘四书’……” 我慌忙接了话:“四书又称为四子书,是指《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这四部著作的总称。世人尊奉孔子为圣人,孟子为亚圣,《论语》《孟子》即是记载两人言行的,至于《大学》《中庸》则是后世人取《礼记》中两篇单独成书。”我见皇帝目光转向我,强定下心神,笑道:“婧颜也是没有看过的……” 皇帝表情深沉莫测,半晌,唇角微微一勾:“继续说你那科举吧。” 叶海花似乎松了口气,接着道:“科举的院试也叫童生试、童试,主要是指由各省学政主持的地方科举考试,包括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阶段,全国的学子都可以报名参加考试,不分年龄、门弟的高底,出身的贵贱,机会均等。院试合格后取得生员资格,方能进入府、州、县学学习,所以又叫入学考试。应试者不分年龄大小都称童生。” “乡试是每三年在各省省城举行的一次考试,只有童生才能参加,通常在秋八月举行,故又称秋闱。主考官由皇帝委派,考后发布正、副榜,正榜所取的叫举人,第一名叫解元。会试同样是每三年在京城举行的一次考试,通常在春季举行,故又称春闱。考试由礼部主持,皇帝任命正、副总裁,全国各省的举人及国子监监生皆可应考,录取三百名为贡士,第一名叫会元。” 往日被姐姐逼着看了好多关于古代文化之类的书籍,我还勉强记得,故此还听得懂。而身边楚弈笑得可谓高深莫测,再看寂惊云和一群小的,神色都挺匪夷所思的。 皇帝目光炯炯:“那殿试呢?” “殿试是科举制最高级别的考试,由皇帝在殿廷上,对会试录取的贡士亲自策问,以定甲第。有时皇帝也委派大臣主管殿试,并不亲自策问。录取分为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的称号,第一名称状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称探花;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的称号;三甲若干名,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的称号。二、三甲第一名皆称传胪,一二三甲统称进士,因为殿试是由皇帝策问的,所以民间也把高中进士者称为天子门生。”她一口气说下来,似乎嗓子有些干,端起水杯,喝了口蜜糖水。 别说是叶海花了,连我都是松了口气,这皇帝实在是当之无愧的“十万个为什么”。偏偏我跟叶海花都是二十一世纪的,对科举什么的再清楚也就那样,糊弄糊弄他们这些根本不知道的还行,但对于那些学者,可就没说的。 抬眼见皇帝眼神亮得慑人,他的语气有些不平静的暗流浮动:“天子门生? “是。天子门生。”叶海花点点头,坦然地看着他,“这些人是皇帝选拔出来的人才,效忠的是皇帝,维护的是国家的利益,而不是世家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皇帝若不想被世家牵制,科举是最好的办法。” 我抿抿唇,皇帝忌惮世家势力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怕是……当下笑道:“嫂子这话说得有理,科举在中国古代持续了近千年,自然有它的好处。” “中、中国?还古代?”平安早就听得迷迷糊糊的,听了我的话,怕是终于听懂了,忙出声询问。 我只想一下咬掉自己舌头,这没事说些什么呢!这下要是被楚弈看出来他妹妹已经换瓤了,他非得让我把楚婧颜变出来不可……我心虚的觑了眼楚弈,他根本没有在意这边,而是和寂惊云一脸讶异的看着叶海花。我不免松一口气,最好别听到…… 皇帝定定凝望叶海花的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复杂情绪,胸口明显地起伏不平。半晌,才听到皇帝压抑的语气缓缓地道:“以文教佐天下,以武功戡祸乱,文有科举,武是否也有武举?” “公子所言甚是。武科举是科举制中冠以‘武’事的特殊门类,考试的内容与‘文’相对,主要是关于军事和技击的内容。唐国的武举考试只重武艺,不问文章,但宋国的武举考试,开创了武举殿试之先河,注重考察武举人的军事理论素养,选拔出才兼文武之儒将,与进士一样,武举也锁试于礼部贡院,考试科目有马射、步射和策文等,既考武艺,也考文才。” 我忽而笑出声来:“依我看,这武举难考的多。” 她点头附和。“文武全才的人才,总是少数。”寂将军似乎是深有感触,微微一叹,“而忠心耿耿的将才则更难觅啊。” “费心去找,即使找得到,效果也不显著。”叶海花似乎成竹在胸,笑了笑,“如果朝廷真的那么欠缺将才,何不办个军校,专门培养高素质的军事人才呢?” 我身子一歪,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楚弈忙出手扶住我:“颜儿?” 我摇头微笑,心里却窘迫得很,你不是还要来个黄埔军校一二三期?!可是泥腿子不也有很多是将才吗? “既然文有私塾、县学、府学、州学、国子监等为学子开辟求学的课堂,武为什么不能有军校专门培训军事将领呢?有句俗话说‘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每三年一次大浪淘沙的选拔,所花费的精力财力物力,未必不比一创办一个学校多,朝廷可以把它定位成‘皇家军校’,军校出来的武将也全是天子门生。因为门槛高,所以能进入军校学习的学生,一定要进行严格的选拔,不单要能文能武,还要有良好的政治素质。军校不单培养学生的理论与实战训练相结合的技击和军事本领,还要抓好政治教育与引导。” 我知道她话说到这里已经刹不住了,微咳一声,起身道:“婧颜有些不适,劳烦寂大哥了。” 他本是听得双目放光,猛一听我这么说,忙道:“林伯,领楚姑娘去客房休息。” 我低头致意,看一眼叶海花。她这话一出来,势必威胁到世家的利益,有云家撑着是不必惧怕,但若来阴的如何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好开口,只能用眼神示意,她似乎没看出我的意思,我只能无声一叹,随林伯去了。 待领我到了客房,舜英替我揉肩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好好的?” “我哪里有什么?不过是瞧着嫂嫂……”我不知怎么说下去,索性不说了。 舜华笑嘻嘻的凑过来:“姑娘不会是看着皇帝和寂将军眼睛就跟粘了浆糊似的一直盯着荣华夫人,心里不快吧?” 我好气又好笑,举起手来:“你可信我打你?这话也是乱说得的?” 舜华涎着脸凑上来:“姑娘哪里舍得打婢子?” 我掌不住笑出来,心中却不安起来。为什么……原本楚婧颜都不知道宇公子就是皇帝,为什么舜华会……我看着她的笑脸,隐隐的,总觉得不太对劲。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小憩醒来,便听两女说该入花厅就餐。我睡得有些迷糊,好不容易完全清醒。去了才见皇帝跟叶海花似乎在说些什么。不多时皇帝就拂袖而去,看得我一惊,忙上前问:“嫂子又惹他不快了?” 叶海花似乎也是郁闷,道:“我怎么知道哪里惹了他?说翻脸就翻脸……” 我无可奈何笑笑,我看这皇帝是醋坛子又翻了吧。我正好笑,身旁女子问道:“你……今日不是身子不好吧?” 我默然点头:“叶姐姐,我不能像你一样,有什么好法子想说就可以说。你没有亲人,大可以说是从书上看到或是在家乡听到的,可是我不能、说得太多了的话……”我挽住她的手臂,低声说:“其实我感觉得到,哥哥疑心相当重,我可不敢……再说,我看过的书全是他的,总不好交代。” 叶海花似乎有些惊讶,往花厅中看了一眼楚弈。我笑道:“看不出来对吧?哥哥给人的感觉虽不及峥哥哥温润,却也绝对是个谦和的君子,只是……或许是我的错觉吧。”楚弈,并不是表面上看着的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求看看~ 第17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从平安那里回来不久,就听说蔚相被皇帝下狱了。不久之后又说是要斩首,再然后又改为流放。德贵妃也被牵连打入冷宫。我是根本看不懂皇帝的心思,依旧在安国府中好生养着,时不时被太后召入宫中陪伴。 冬至以后天更是冷了,我看着沁芳居中的积雪,映出强光刺得我眼睛难受得很,也不肯再看,转回屋里。 叶海花的肚子已经有五个月了,只是云峥的病情似乎又加重了不少,我去看过一次,他还是笑得温润,不知道的定是以为他没事。其实作为亲戚,我也是知道的,他身上的无忧蛊只怕越来越重了。 我在屋中吃茶,因为心不在焉,我捧着书许久也没有翻一页。舜华玩笑道:“我的姑娘,你再看下去这书要被你烧穿了。” 我“啊”一声,回神笑道:“没什么,我有些担心峥表哥。前些日子我听哥哥说,他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舜英劝道:“姑娘担心也是没有用的,毕竟云世子出身永乐侯府,若是连侯爷也寻不到名医医治,任凭是谁也没有用啊。” 我点头道:“我未必不知这个理儿,只是……峥表哥那么好的人,怎么偏偏遭这样的罪?”我低头一叹,却发现摆在面前的书居然是倒着放的,顿时窘迫,忙将它转过来。 舜英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小动作:“吉人自有天相,姑娘切莫忧心。” 我知道担心也没有用,点头。刚要起身,便听屋外传来楚弈的声音:“颜儿。” “啊?”我应,忙将桌上的书合上藏到身后,“哥哥有事?” 两女被我这动作惹得一笑。楚弈推门而入,他身上尚有寒气,叫我一哆嗦,忙站好了身子,将手背在身后,笑道:“哥哥。” 他好笑的看着我,伸手捏一捏我的鼻子:“颜儿这是怎么了?” 我生怕叫他看出来,傻笑道:“没怎么啊……哥哥觉得我怎么了?” “没有就好……”他笑得温柔,让我心里一松。旋即身后的手已经空了,再抬头,书已经到了楚弈手中。他扬一扬书:“颜儿没什么?” 果然还是太嫩了……我懊恼道:“好吧,我又让决明去偷你的书了……” “怎么哥哥记得你是不爱看书的?”他坐下,将书掷在桌上,“前前后后叫决明拿了二十二本,每一本也不放在原位。” 我脸上一烧,狡辩道:“又不是我放的,只能是决明笨了些。” 楚弈笑得宠溺:“好了,以后要看书,直接去就是了。你不晓得,决明每每看到我,倒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 我不由大喜:“哥哥真好。” 他笑道:“还有更好的,舅公要回来了。” “真的?”我几乎欢喜的跳起来,“可好可好,我早早的就想念舅公了。”说罢,我又拉住楚弈的手:“哥哥,等舅公回来了,我可要去舅公那里住。” “好好好,去罢。”他笑道。 年前的日子就是在数着云家老爷子来的日子中度过的。太后将我拘进宫时还笑我:“瞧你这模样,别家的姑娘盼郎君也没你这么盼的。” 我笑道:“老祖宗不知,舅公格外疼爱臣女,臣女也是依恋舅公的。何况自从爹爹娘亲双双离世,臣女许久没有见过舅公了。” 皇帝坐在一旁见我猴急的模样,笑道:“朕看你跟个孩子似的。” 我可是说不准皇帝,他虽不像往日那般没事还要刺我两句,我却不能不怕。他待我也是顶好,只是是不是为了牵制楚弈还有待商榷。只笑道:“臣女本就是孩子啊,还没有及笄呢。” 他含着慵懒的笑,微微摇头。看来分外的俊美。 安国府没有女主人,故此,所有的事都得我来过问。腊月之中就开始忙活。一直到了除夕前几日我才算忙完。好在我身子已经好了很多,否则指不定刚得病到明年。 我刚坐在凳子上休息,楚弈已走进道:“还不去,舅公可已经到了。” 我猛地一惊,我都快散架了啊……饶是如此,我仍是以最快的速度穿戴好,披上大氅,屋外雪地刺得眼睛有点疼。我闭一闭眼,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脖子上的瑶光玉魄不知何故,隐隐的发烫。 等马车到了永乐侯府,看来老爷子刚刚才到,连马车还没有收回去。我几乎跳下马车,楚弈拉我没拉住,慌得他也只能跟着我跳下来。云巽是认得我的,见我这么急,忙劝道:“表姑娘,您慢些。” 我哪里理他,只一股脑儿往前冲,带迈入院子,我才慢下来,楚弈一把拉住我:“可别猴急。” 我歉意一笑:“对不起哥哥。” 他摇头,牵着我走进主厅,主位上正坐着云家老爷子,跟楚婧颜记忆中的样子并无多大不同,只是苍老了些。我眼中微微湿润,一福道:“舅公。”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和楚弈:“我说是谁这么猴急,原来是颜丫头。弈儿也不拦着她?” 楚弈歉意笑道:“是修远的不是。”又恭敬道:“请舅公安。” “都坐,也不是外人。”他话音刚落,我便走到叶海花身边,这才发现她的脸色极为怪异,像是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万分疑惑的模样。我狐疑万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这男子长得俊俏标致,虽是面无表情,但仍好看得让人屏息。我静静看着他,心中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似曾相识。心里似乎在泛着点点莫名的痛楚,为什么…… 老爷子目光在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儿,轻咳了一声,才开口道:“这次我带远兮回来,主要是有件事要跟大家宣布。” 远……兮?老爷子见我们都盯着他了,才缓缓道:“远兮是云弈的骨肉,我带他回来认祖归宗,以后,远兮就是侯府的二少爷!” 我几乎喷出来,我怎么不知道云家表叔还有个二儿子?纵使心中不安,但心中的痛楚却是一波强过一波,就像……楚殇! 我是知道冥王送了楚殇去还魂,但也不会就是这小子吧……何况,我什么时候有了透视灵魂的力量?!我深深吸着空气,笑道:“是么?”转头看向云峥,见他只是眼中略为闪过一丝诧色,随即对老爷子点点头:“峥儿明白了。” 叶海花发着怔,似乎有些回不过神来,她跟这远兮怕是有什么过节吧……等等,我记得,那个时候,她哭着说“莫桑被安远兮那混蛋带走了”?!莫桑……是冥焰,我的冥焰…… 我全身剧烈的颤抖起来,将老爷子也骇住了:“颜儿,你怎么了?” 我意识到失态,强笑道:“没有什么,只是……只是……”这个安远兮在这里,那么冥焰呢,也在是不是?所以,瑶光玉魄是感觉到了冥焰是不是?叶海花握一握我的手:“颜儿,别这样。” 我摇头,不觉眼泪已漫上眼眶,只能死死的盯着安远兮,冥焰呢,冥焰呢……那人似乎被我盯着有些不安,抬头看我,那一瞬间我竟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奈。我深吸口气,起身道:“对不起舅公,颜儿有些不舒服,不敢陪着舅公了。” 老爷子似乎很能明白:“快去歇息,你身子不好。” 我几乎是从主厅逃了,楚弈也陪着我,一出主厅,我泪如泉涌,将楚弈惊了一跳:“颜儿怎么了?” 我只是摇头,靠着墙壁慢慢跌坐在地上,冥焰……你到底在哪里啊…… 那日我哭得声嘶力竭,楚弈无法,只能将我背回安国府,待第二日,我心中安生了许多,才去到永乐侯府。 老爷子好笑的看着我:“颜丫头,昨儿个是怎么了?哭成那样子?叫舅公在屋里都听到了。” 昨儿个……是因为冥焰……当下笑道:“要是颜儿说想舅公了才哭,舅公信不信?” 他“咦”道:“少来,你可不是那种性子。”又笑看我,“身子可好多了?” “好多了,不然怎么来看舅公呢?”我笑着点头,“听说舅公要回来,可是喜坏了颜儿。” 他笑眯眯的像是寻常慈祥的老人:“我接到你哥哥的书信说你好了,那才是高兴呢!” 我不免又想起楚殇来,只能笑道:“是颜儿不懂事,叫舅公担心了。” “想通了就好。”他长叹一声,“要是峥儿……” 我忙道:“表嫂身上不就是蟠龙墨玉吗?峥哥哥会好起来的。” 他“唔”一声:“但愿。”又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我,“你跟叶丫头……”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将手炉抱得更紧:“瞧舅公说的,还不乐意我喜欢峥嫂子。” “不是你小时候说要嫁给峥儿吗?”他笑着打趣我。 我怎么不知道……我几乎囧了,忙道:“可做不得数,叶姐姐非得杀我不可……幼时喜欢峥表哥,说要……不过也是听了长辈们说成了亲的男女会一直在一处,所以……”我自个儿也不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索性咬咬牙,道:“是兄妹之间的喜欢啊,就像颜儿想一直跟哥哥在一起一样。” 老爷子笑起来,又道:“你兄妹怎么看崎儿?” “崎儿是谁?”我不解道,恍然大悟,“是那位远兮表哥?” 见老爷子点头,我思索一阵,道:“还好吧,没有怎么接触呢。也不晓得他是什么性子的人” “你也多见见吧。叶丫头……”他又笑,我全然不懂他什么意思,想起冥焰的事,忙问:“舅公,那个……崎表哥身边是不是有个人,大概十五六岁……不对,或许是两三岁……” 老爷子好笑的看我语无伦次:“有个叫莫桑的,十五六岁,一头白发。” “白发?!”不是冥焰,冥焰的头发是蓝色的…… “怎么了?”老爷子见我又一下没了力气一样,“颜丫头认识他?” 我只得摇头:“不,不认识。” 老爷子点头,抬头之时,眼神变得锐利,看得我一惊:“丫头,太后听说很喜欢你?皇帝呢?” 我跟不上他的思维,愣了一愣,才点头道:“是,太后她老人家很喜欢我,皇上待我也很好。” 老爷子冷冷一笑:“颜儿,别被假象迷惑了。你瞧瞧那冷宫里的,可是个鲜活的例子。” 冷宫里的……德贵妃?!我顿时明白老爷子的意思。是啊,若是皇帝真的忌惮楚弈,他未必不会收了我,来日除掉楚弈之时,我必然会得到跟德贵妃一样的下场……我猛地回忆起来,太后和皇帝曾反复问过我云家老爷子待我如何不会还有要用我制衡云家吧?挥去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除非他傻,不然会选个一表三千里的外甥孙女来安抚云家,云家可还有个想容表姐呢! 跟云家老爷子说了不多时,我便说等除夕后想要到永乐侯府小住,老爷子也爽快的答应了。正好,我要好生问问,冥焰到底在哪里。 我正要起身出去,便见所谓的云崎来了。他面色极为冷淡,眼中却似曾相识。我呼吸之间心中又隐隐作痛,也不知怎么了。总不可能真的那么巧合吧……他一见我,拱手道:“楚家妹子。” 我含笑:“崎表哥好。” “远兮认识颜丫头?”老爷子笑道,“正好,免了介绍。你也晓得,颜儿祖母你也该称声‘姑祖母’。” 他颔首,又看了我一眼,不见昨日的无奈,而是淡然。我心中微痛,有种想要问他的冲动。若,他真的是……那么这具身体会有什么反应?楚婧颜死去了,可是她的身体,无时无刻不被楚殇牵着走。若真的是,她的灵魂因为执念不会重新苏醒吗?我后怕不已,强笑道:“崎表哥若有什么事与舅公说,那颜儿就先告退了。” “不必了。总归他认祖归宗那日你也要来。”老爷子挥手令我坐下。我只得重新坐下,看着对坐的云崎。他不像楚殇,一点也不像。楚殇有这么淡然的神情吗?那个男人,温柔是温柔,却不像这样,不像楚弈,不像云峥,更与皇帝的温柔不同。皇帝的温柔,像是对谁都可以做出……我回神,脸上微醺,怎么会想到君北羽…… 我对于认祖归宗程序所知基本为零,听得也是云里雾里,不过做个人形摆设而已。云崎听得认真,时不时抬头。我伸手握住瑶光玉魄,有灼热感,它曾经对蟠龙墨玉有反应,那此时,冥焰也定是在国都附近了……找到他,我就随他一起回冥府…… 好容易等老爷子讲完,我与云崎依次去了。冷风吹得我一哆嗦,忙将氅衣拢紧,转头看着云崎:“表哥以前是在沧都吧?沧都气候可比国都好多了。” 他颔首道:“妹子说的是。妹子大病初愈,好生将息才是。”他话虽是关切,也未必不是疏离。 “大病初愈……”我自嘲笑笑,“是啊,为了一个故人,病了两年。” 他神色微微闪过一丝无奈:“逝者已矣。” “我晓得。”我笑道,“本来哥哥都以为我要一命呜呼了。”我鼓起腮帮子,“要是叫我知道他那时都给我准备棺材了,我可饶不了他。” 他忽然笑了:“看来妹子恢复得很好。” 我笑,下定决心了,看着地上的积雪,轻声问:“那么,你是吗?”知道的话,算是了楚婧颜的执念,若她真的要苏醒,我也只能这么做,算是还她我借用她身体的人情。 “为兄不懂妹子何意。”他垂下目光,不与我相接。 “你是楚殇吗?”我紧紧盯着他,“我看到你第一眼,心里很痛,不是假的。” 他目光微微一变,旋即又恢复平静:“不是。为兄怎会是无极门罪人?” 我见他否认,也不想追问:“是婧颜唐突了。崎表哥可别将这话告诉哥哥,不然他又要说我了。” 他含着极为淡薄的笑容:“妹子放心就是。” 我轻笑。我终究还是不敢,若是问了冥王,冥王没有理由不告诉我,可是……我不敢。“崎表哥带回来一个叫莫桑的少年对吗?颜儿想见见可以吗?” 他似乎是想到什么,眉心一蹙,又舒展道:“你……实在不巧,莫兄主仆并无爷爷与我这么快的脚程。” 我失望的“哦”一声,还没有到啊……难怪瑶光玉魄没有太大的反应……冥焰,你何时才到啊? 第18章 飘絮自归根 天曌元景四年正月初一,对云家来说,是个大日子。这一天,与永乐侯失散二十多年的次孙安远兮,要在京城永乐侯府举行正式的仪式,认祖归宗。实则于我楚家并无多大关系,只是毕竟是亲戚,云家老爷子又是邀请了所有的亲朋好友,连朝中送礼相贺的人也是排起长龙。况且上回老爷子指名道姓让我和楚弈去,更没有不尊舅公意思的说法了。 说是参加,实则我只能候在内室,这种场合,没有女人参加的理儿,楚弈才是去凑数的。 楚弈携了我,到的很早。我对老爷子见了礼,便转去内室。我心中狐疑甚多,比如,叶海花夫妻为何会有那种莫名其妙的神色。我正出神,便见云峥与叶海花并肩出了房门。两人都是穿了大衣裳,足以看出对此事的重视。我慢慢行一礼:“表哥,嫂子。” 云峥面上看不出憔悴来,温和一笑:“婧颜,此次倒是委屈婧颜,不能去观礼了。” “我要是去了,旁人才要说舅公什么呢。”我一点不在意,看向叶海花,她似乎有些怔忡,不知在想什么,只对我一笑:“楚家妹子先在侯府中候着吧,一会子我回来陪你。” 我颔首,扬起笑来:“嫂子小心些。” 她抬手护着小腹,脸上闪现着慈爱的光辉:“自然。” 待他夫妻二人去了,我坐在客房中,难免有点无聊。指尖轻轻触碰脖子上的瑶光玉魄,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暖意似乎比以前更甚了,是不是表示,冥焰正在回来?我欣喜不已,只要找到他,还怕他不回冥府吗?冥王难道还能狠着心肠把他再逐出去? 舜英舜华自然是一直跟着我的,见我笑成这模样,对视一眼。舜华细细看着我,道:“姑娘,怎么今日总是笑得奇怪?究竟在乐什么?” 我含笑,摇头不语。 我躺在床上小睡,并非是我困,只是懒而已。再加上这个时空万物又不多,顶天就是拿着叶海花的公仔玩一会儿,可惜我已经过了玩公仔的年纪了。正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到一个轻轻的声音:“你家姑娘睡了?” 我猛的睁眼,见叶海花立在床前,正与舜英舜华说话,笑道:“哪里能睡啊?还等着姐姐呢。” 她一笑,有些牵强,不晓得是被云崎甩了脸子还是担心云峥的身体。“正好你醒了,我要与你说些话。” 我点头,挥手令舜英舜华下去,坐起来道:“嫂子请说。” 她肚子已有五个月,站着也吃力,坐下道:“你是不是想知道,小叔是谁?还有,冥焰的事?” 我无所谓笑道:“我对云崎的事……不怎么感兴趣,只想晓得冥焰。” 她不知听没听,只徐徐道:“他们都是我在沧都时认识的……”她絮絮不止,拉着我讲了半日有余。她似乎有些回忆根本不想触碰,故此没有说的详细,但我想我猜到的也是八九不离十。只是,当我听到安远兮两次撞破头而后性格大变,心中恍若塞满了寒冰。人性格大变并不奇怪,但绝不可能是因为受伤。只能说明,他……我心中作痛,强撑着笑容。一定是的,他就是…… 叶海花神色也不太对劲,笑得十分牵强。末了,才道:“或许,莫桑就快要回来了。只是,他好像不是冥焰。” “是与不是,眼睛无法判断的话,”我慢慢道,“瑶光玉魄可以。” 她沉默着点头,又唤来云义为我安排借住时的住处。 正月之中,连新年的欢喜气氛还没有退去。我在永乐侯府住着也是欢喜,但只有一件,在正月初十,太后又召我入宫。再安国府没有找着我,又跑到永乐侯府宣旨来了。 彼时我正扶着老爷子,见是芳婷嬷嬷来了,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再怎么喜欢也不能叫我年都过不好吧?双方见礼之后,芳婷嬷嬷笑道:“可找着姑娘了,姑娘不在安国府中,叫老奴好找。” 总觉得她自称“老奴”有点端架子,只欠身微笑:“太后有事?非叫嬷嬷四处寻我?” “太后想姑娘了,想叫姑娘进宫去陪着呢。”我听她说完,不觉一叹。老爷子笑得依旧从容,道:“难为太后这么喜欢颜丫头,巴巴的叫人到这儿来了。” “瞧侯爷说的,楚家姑娘知礼得很,谁见了不称道一二?太后也是喜欢姑娘的。”芳婷嬷嬷笑得没有一点虚伪。我腹诽道:嬷嬷你是不是对象弄错了?要是给楚弈说还差不多吧? 老爷子眼中满是精明,笑道:“如此,颜儿就去吧,晚上了舅公派人来接你。” “好。”再不情愿也得装得甘之如饴,转身对芳婷嬷嬷道:“嬷嬷请吧。” 我一点不怀疑太后叫我去都是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宫里虽不同于民间,但到底也是有过年的气氛。我一面在内心告诫自己千万别又把自己弄成什么样,要在这宫里过完大年;一面跟着芳婷嬷嬷往懿宁宫去。 还没进到主殿,太后已迎了出来,唬得我忙道:“太后使不得,怎能叫太后来迎臣女?” 她携了我的手,笑骂道:“你个没良心的,见了你舅公,便将哀家抛到脑后是不是?巴巴的还要哀家召你才进来看哀家?” 我笑道:“哪里能忘了老祖宗?不过是如今正值年节,宫中气氛也好,臣女一个外人,哪里敢来叨扰太后?”所以,您老人家赶快让我走吧…… 太后笑眯眯的:“哪里是外人?你看哀家什么时候把你当作过外人?” 我笑,反正也不是内人……当下道:“谢太后抬爱。” 步入正厅,我脱了大氅,随太后坐下,懿宁宫并不燃香,只是布置依旧富丽堂皇,窗上也贴了窗花。我有些局促,太后笑道:“来来来,给哀家说说,你那新表哥是什么样的。永乐侯那么疼他,想必也是个好的。” 云崎?我并不与他长时间接触,我敢断定,他绝对是那个人……思索一阵,笑道:“崎表哥么,人很不错,虽是在平民家中长大,但气度很好,也十分知礼,就是为人有些冷淡,总是面无表情,像是谁欠了他钱似的。” 太后掌不住笑起来:“我可听说了,说是你那表哥俊美无铸,真的?” 我窘迫不已,红了脸道:“老祖宗好没正形,臣女还未出阁,谁敢胡乱说男子长相?”太后也太豪放了…… 太后始终笑得欢喜:“就咱们娘俩,听听就好,又没有别的意思。” 我低头佯作忸怩,暗叹不已,巴巴的非要知道人家长什么样干什么?你说若是个女儿,你想找儿媳妇就罢了,偏偏人家是个男儿身啊!想了想,还是慢慢道:“崎表哥……是个很英俊的男子……” “那比你哥哥如何?”太后似乎有点想捉弄我的意思。 我低头掩饰抽搐的嘴角,深深吸一口气,抬头笑道:“哪里能比?哥哥于臣女亦父亦兄,要臣女说,天下谁也比不上哥哥。” 太后“哦”一声,眼中多了些深意,有点像她那皇帝儿子:“天下啊……皇上也比不上吗?” 我一怔,太后啊,不带你这样玩儿的……想了想,道:“皇上是天子,不能算在其中。” 太后呵呵直笑,看得我心里发毛,只得恭敬的低下头。僵持了一会儿,屋外便传来高唱:“皇上驾到——” 我不觉静默,合着是要我来好打探消息的,当我傻吗?起身行礼:“皇上万安。” “起来。”他淡淡道,又看着我,似乎有些诧异,“楚丫头怎么来了?不是在永乐侯府吗?” 太后笑道:“哀家想颜儿了,叫她来陪陪哀家。”待皇帝入座,她又笑道:“哀家可着实想要知道永乐侯的次孙呢。” 我附和着笑,皇帝转向我,轻声笑道:“是么?你那表哥又是什么样的人?” 我笑,心中不知为何又隐隐作痛,道:“崎表哥冷淡知礼,并不像是由平民养大的。” “哦?”皇帝似乎很感兴趣,“你这么看他?想必应当真是如此了。” “臣女的话也做不得数的,崎表哥刚刚认祖归宗,或许还不太习惯……其实舅公很疼他,至少不比峥表哥差。” 皇帝忽然勾起唇角,眼神看得我有些发毛:“这么快你就这么了解他?” 我不知又哪里得罪他了,硬着头皮笑道:“哪能啊,我与崎哥哥不常接触。他为人冷淡,与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是嫂子说他是书呆子一个,看来却不像。”对不起了嫂子,死道友不死贫道。 皇帝慵懒的笑起来,分外俊美。我垂眉避嫌,可不敢看他,他眼神太过渗人,总是含着威慑。“他比云峥如何?” 我不知他何意,脱口道:“无法作比,两者皆是好男儿。” 他“呵”的一声笑出来,我觉得我的心都是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半晌,只听他懒懒道:“答得好。没有枉费楚弈对你的心思。” 我哪里知道他真心假意,仍是恭敬道:“谢皇上夸赞。” 他笑意更浓:“上回朕夸你,你可不敢受着。” 得了,现在没法子针对叶海花,换我了。“臣女惶恐,若一昧拒绝,那不叫谦逊,而叫做作。” 太后也笑了,道:“皇上可不许再作弄她了,女娃儿脸皮薄,一会子羞得不敢见人可了不得。” “儿晓得了。”皇帝对太后倒是尊敬。我松了口气,抬眼看一眼两母子。两人葫芦里也不知卖的什么药,白白的叫我来……陪着玩? 我正在出神,皇帝淡淡道:“楚丫头日后也多陪陪太后,你晓得太后惦念你。”说着,又看我一眼,眼中是我读不懂的意味。 我颔首道:“晓得了。”只是,真的还有机会吗?等冥焰到了,我会随他回冥府,待到那时,“楚婧颜”就会死去,再不存在。 第19章 更忆当年初相见 从皇宫中回来,日子又是不紧不慢的过了几日,过了正月十五即是出了年,云峥与叶海花两个说要到京郊的玉雪山上住。老爷子没有反对。 年味渐渐淡了,也有了些浅浅的春意,只是严寒依旧,我不敢脱了棉衣,还是拢得极为严实。 “嫂子真的要去?”我问道,毕竟云峥是病人,叶海花又怀有身孕,这样到山上去…… 叶海花笑得有些勉强:“是啊,我想与云峥单独去过些日子,他就好起来了也说不定。” 我不觉伤感,谁都知道,云峥时日无多了……强笑道:“我在王府这些日子,看峥哥哥气色好多了。定是会痊愈的。” 叶海花知道我是在安慰她,苦涩笑着:“但愿吧,我只希望孩子平安出世后,可以救他……” 我思索片刻,道:“姐姐可敢听我一句?常言道:‘七活八不活。’姐姐身子也快要七个月了,不如就七个月生下来,也好早日解了峥表哥的蛊毒。何况,八月早产的孩子,才不容易存活。” 叶海花不知想了些什么,“嗯”了一声,岔开话题道:“我与云峥去了山上,有劳婧颜陪着老爷子。” 我撇嘴笑道:“你来说?我怎么觉得你家那口子来说才对?” 她笑着斜我一眼,不语。 元景四年正月二十,云峥夫妇带着傅先生、宁儿、馨儿、云泽和四个铁卫,住到了云家在玉雪山的别院“傲雪山庄”。好像在小时候楚婧颜是去过的,只是现在就算是去过也没有印象了。 我心中隐隐有不安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来是为了什么。永乐侯府中主子就剩了老爷子、云崎,了不起再算上个我,一时冷清了好多。老爷子虽是疼我,但年岁毕竟大了,总不能时时与我在一处,云崎年岁倒是好,还不满二十一,只是一靠近他,这副身子就在提醒着我他是谁,我更不敢跟他接触太多,倒是无聊已极。 约莫是他们走了第四日,我心中不安的感觉尤为强烈,整日都心神不宁,舜英舜华问了我许多次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实则我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总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这日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瑶光玉魄似乎也被我烦躁的心境牵动着,一直在溢出光华来,照得整间屋子像是有了一盏小小的灯一样。冥焰到了是吗?不然这玉魄怎么会有这种反应?我心中不安更甚,不对,绝对不是,冥焰肯定是出事了,他肯定…… 我翻身坐起来,忙不迭唤道:“舜英舜华,快过来,给我更衣。” 两人本是为我值夜,立马起身,舜华声音清明得不像是睡着被叫醒了:“姑娘怎么了?” “陪我出去,快,陪我出去,我要到国都外面去……” 舜英点燃烛台,道:“姑娘疯魔了?如今连城门都关了,姑娘怎么出去?” 我一怔,是啊,城门都关了,我怎么出去?!我正想着,胸前瑶光玉魄光芒更甚,映得整间屋子恍若白昼。舜英舜华相视一眼,神色如临大敌。我分明感觉得到瑶光玉魄灼人的温度,心中惶急不已,穿上衣物,急道:“我们去找舅公,去求哥哥,再不济,去求求太后……总要知道的……” 舜英急道:“姑娘,侯爷已经睡下了不说,就算将军肯帮你,明儿个皇帝问起怎么说?如今都快半夜了,姑娘怎么入得了宫?” 我急得直哭,冥焰,冥焰会不会有事……两女相视一眼,拉我起身:“姑娘,还是去求求侯爷吧,说不定……” 我一面哭一面随两女出门,我胸口的瑶光玉魄简直如同一盏明灯,漆黑的夜中根本不用掌灯。我头一次发现,舜英舜华在这么静谧的夜色中走路也没有一丝响动,只是我无暇顾及,脑中唯一想着的就是冥焰可能出事了。 云家老爷子果然是睡下了,我问云义,但他哪里敢去叫醒?只看着我:“表姑娘何必,什么事儿不能到明儿个?现在侯爷睡下了,哪里敢去叫醒?” 我紧紧握着手,早就哭得不能自己,冥焰……我狠狠咬一咬下唇,转身要走,慌得舜英舜华忙跟着我,云义不敢拦我,只能叫人放我出了侯府。 我呆呆的看着夜空,根本一点法子也想不出来,可是冥焰呢,怎么办?今日简直就是月黑风高,根本就是杀人夜……我一面走一面哭,半夜的国都自然没有一点人气,走在路上都觉得透着些阴森,我更觉得背脊发凉,拧着舜英的手,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妹子要去哪里?”身后忽然传来这么一声,唬得我差点没叫出来。转头要看是谁,舜英舜华忙几个错步挡在我跟前,来人正是云崎。我这才舒下心来,连问也懒得问他怎么也出来了,继续转头向城门走去。 他似乎也跟在我身后,淡淡劝道:“这样出去,祖父会担心的,表兄亦会。” 我哭道:“你不必搬出舅公哥哥来压我,我晓得我在做什么,也不用你管。” 他不觉静默,我哪里肯理他,转身继续走。身后再无动静,怕他也是不想多管我了。我伸手想握住瑶光玉魄,奈何它实在太烫了,我根本无从下手。默了一阵,被瑶光玉魄映得像是白昼的街道上,空落落的,更是泛着阴森。身后响起一声叹息:“罢了,我带你出去。” 他怎么还在?!我回头冷笑道:“你怎么带我出去?城墙那么高,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能将我带出去?” 他摇头不语,低头之际,恍若是……楚殇。我心中顿时一痛,差点就这么摔下去。楚婧颜啊楚婧颜,现在你何必还有这么的反应,真是被你害死了! 云崎的确是守了诺言,将我带到了玉雪山下。舜英舜华出不来,也就罢了。我从不知道,这个看着文弱,内里是楚殇的臭小子竟然有这么高的武功,背着我还能避开守卫跃过城墙再一路狂奔到这里。我还没站稳,他一个闪身已不知上了哪儿。我独自一人站在山脚,感到一阵淡淡的寒意。瑶光玉魄的光芒照得山上更是阴森,隐隐的又一个形状奇怪的人影向我走来,我唬了一跳,但随着那人影的靠近,瑶光玉魄光芒竟是慢慢淡了。我顿时意识到,怕是冥焰,忙奔上前,那人也是一惊,出声讶异道:“表姑娘——” 我大概识得是跟着云峥夫妇上山的云乾,心里一松,再抬头,他身后背着一个人,慌得我忙上前,冥焰……他背着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年,那少年像是受了伤,脸色惨白动也不动。我有多久没见到过这张脸了?不记得了,也不愿记得了。“冥焰,冥焰……”我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他应也不应,我急得直哭,扯住云乾问:“他怎么了?怎么动也不动?” 云乾并不知我跟冥焰的关系,见我这么急的样子,也不好瞒着:“表姑娘别担心,只是晕了,还有气息。” 我这才放下心,冥焰,我总算是找到你了,等你醒来,咱们就一起回去,冥王那老头子不会再赶你出来了……我抹一把泪,神思这才清明了些:“你怎么在这里?表哥呢?嫂子呢?” “是少夫人领着我们出来的,他们主仆被追杀,主子死了,书僮还有口气,少夫人叫赶快领回去。” 叶海花……她都七个月的身孕了,被追杀?!我心猛地揪紧,她、她不会有什么事吧……忙推一把云乾,身子已向他来的方向奔去,回头道:“你赶快带他回去,我去看看嫂子。” “表姑娘……”云乾似乎想说什么,但我已听不清了。瑶光玉魄因为找着了冥焰,也不再发出光芒来,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也不知就见一个漆黑的,移动得极快的物事向我这个方向冲来。他冲得太快,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见他一扬手,手中握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看那架势是要抹我的脖子。我吓得尖叫起来,下意识蹲下身子。 “婧颜!”我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嘶哑得很,不晓得是谁。我那一蹲,脚下一滑,身子就向一边倒去。黑暗中响起一声冷笑,我见那寒光愈发逼近,周围一片黑暗,就是躲也不不知道该往哪里躲。我闭眼待死,却听见“刷”的一声,像是利器划破皮肉,同时有温热腥稠的液体见到我脸上来。我没有感觉到痛楚,就睁开眼,眼前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双手各执一把类似柳叶双刀的武器,双刀正闪着寒光,但不知为什么,原本该是刀刃的地方有些黑色。 我简直是心惊肉跳的,颤巍巍的不知所措,那人已在我跟前蹲下,我吓得一缩,忙道:“别杀我——” 那人笑出声:“我杀姑娘做什么?”这个声音……是舜华?!我惊得不行,慢慢摸出火折子点亮了,真的是舜华,她还是含着平日一般的笑容。我心中一松,不觉脚已经软了:“那人呢?” “死了。”她说得平静,像是一件很是平常的事。我讶异,这还是我的舜华吗?她手中各执柳叶双刀,刀刃上见了血,所以漫着黑色,她这种模样,不仅没有平日的天真,反倒让人觉得是地狱中的女修罗。我静默片刻,忙不迭起身:“可糟了,嫂子呢?” 我慌忙奔到方才那声“婧颜”发出的地方,谁曾想那里是个斜坡,我一脚踩滑,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下摔去,舜华惊得声音都哑了:“姑娘!” 我在斜坡上翻滚着,原本在上面的头不知何时已到了下面,还被碎石狠狠地硌了几下。等整个人停下来,我已经摔得七荤八素的了,耳边一阵风声,舜华轻巧的落在我身边,一看就知道她武功绝对不低。她一把拉住我,像是祈求老天保佑:“阿弥陀佛,好在姑娘没事……” 我头还是晕乎乎的,见不远处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像是受了莫大的痛苦,正在微微痛呼。我抬脚过去,还没走出几步,就这么摔在地上。还未化的雪塞了一嘴。舜华忙拉我起身,道:“荣华夫人。” 不见有人应,只是那痛呼声委实像极了叶海花,我忙扶住舜华的手,慢慢向她走去:“嫂嫂,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 我脑中正晕,不觉又被绊了一下,差点又摔下去,舜华点起火褶子,我定睛看着,才见是一个覆着银白鬼面具的人。叶海花似乎是要生了,一张脸痛得已是白色。我忙不迭蹲下,见她裤子已经脱了,那鬼面人似乎有些忸怩。 “婧颜,小姌,你、你帮帮我……”她痛得连说话气息都是散的。我正被面前这一幕骇住,听她唤我“小姌”,不觉已是百感交集,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眼看着两眼一翻就要晕了,鬼面人忙将手贴到她心窝,舜华也蹲在一侧,用力握住她的手,额上居然渗出汗来。不多时叶海花脸色好了许多。我握住她的手:“嫂子,你用点力气,等孩子头出来就好了。”我自己声音也在颤抖,我虽是曾经有过孩子,却从来不曾生过,一时也只能想起那些电视上的桥段。 叶海花似乎力气也回复了些,喘息道:“谢谢你……” 我知道她不是谢我,也不多答,紧紧握着她的手:“姐姐……没事,再用些力气,你想想,云峥还等着你呢,对不对?” “用力,再试!”鬼面人见她清醒了,立即出声。他的声音因为焦急隐隐约约熟悉,我想不起来是谁,也无暇去想是谁。叶海花极为痛苦,指甲几乎陷入我肉里,我痛得很,却是一声也叫不出,只能梦呓一般给她和我自己催眠:“嫂子,你加把劲,峥哥哥等着你回去呢……还有冥焰,好不容易找着他了,咱们都那么想他,是不是?” 她不知听没听,只嘶哑着痛呼一声,我手心也是一阵剧痛,旋即就是婴儿的啼哭。我不禁欢喜了,终于生出来了……这混小子哭得这么大声,哪里像个早产的?我忙接过舜华的火折子,对正要割婴儿脐带的鬼面人道:“别,先将刀消毒才好,别让孩子细菌感染了。” 他似乎没听明白什么事“细菌感染”,仍是乖乖将刀在火上过了两下。我抱着被鬼面人用其披风包着的孩子,笑道:“嫂子,是个男孩儿。” 叶海花似乎已经脱了力气,点点头,忙道:“麻烦你,帮我撕块裙摆,将胎衣包起来。”见他抬脸,又补充了一句:“它对我很重要。” 我转眼看去,落在鬼面人被扯破了衣袖的右手小臂上,豁然看到臂上有一道淡淡的旧伤疤,像是被灼烫后留下的白色的橘皮疤痕。心中一讶,这是什么?那人看我一眼,上下打量一阵,像是在确定什么事,才移开眼光 他按叶海花说的做了,将胎衣包在撕下的裙摆里,打成包袱。叶海花望着他脸上的鬼面具,轻声道:“你是谁?为什么每次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都会出现?我认识你吗?还是谁让你来保护我?” 他静默不语,远处却隐隐传来纷杂的声音。“叶儿……”“少夫人……,你在哪里……” “你的家人找来了。”他蹲下身,将包着胎衣的包袱放到叶海花手里。后者抓住他缩回去的手:“大侠,你多次救我,如今又救了我的孩子,大侠对妾身的大恩,妾身感念在心,请大侠留下姓名,妾身日后定作报答。” 我大约猜得到他是谁,见他与叶海花亲密至此,心中宛如重击,我一面抱着孩子,一面像是脱了力气,向后倒去,舜华忙起身撑住我:”姑娘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摔着了?“ 我除了气急败坏,实在找不到词语来形容现在的心情。楚婧颜啊楚婧颜,你为了楚殇害死了自己还不够,巴巴的还要我也死吗?就算他是楚殇,如今跟你也没有关系了……身子重了好多,紧紧看着鬼面人,道:“你……” 他的目光分明透着无可奈何,定定看我片刻,又道:“不必了。”又要伸手朝我怀中孩子而来,我无力得很,整个人连思路都模糊了,根本来不及阻止。舜华立时从腿侧抽出一把刀:“你要干什么!” 那人目光无奈,收回手去,我几乎昏厥过去,仍是不敢撒手,叶海花看出我的虚弱,伸出手拉住我。我最后觑了眼鬼面人,楚殇,安远兮,云崎,你骗得了叶海花,你却骗不了我,骗不了这副身子…… 第20章 君乘风去情长在 这里是哪里?好黑……隐隐的有一阵喧嚣:“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叶儿成了这样,颜儿也昏迷不醒!” “救醒她,一定要救活她!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救醒她!” 我清晰地辨认出这两个是云家老爷子和云峥,云峥那么温润如玉的男子,竟也有这种嘶吼的模样。眼皮重得像是要压碎我的眼球,想睁眼,睁不开。 “舅公别急,修远会守着颜儿,只是弟妹……”连哥哥也来了?我喉中憋着一口气,胸口也传来一阵温热,,像是瑶光玉魄在唤我一般。一直温热的手搭在我的额上,一股子暖流从额上袭遍全身,我不知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内力,如果是的话,除了楚弈,在场的没有人有这么强的内力。三股力气夹杂在一处,我猛地咳出声来,眼睛也不再像是方才一般沉重,光线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下意识握住那只手:“哥哥——” “没事了。”他淡淡应一声,又将手抽走了,态度冷淡的出奇。我隐隐有不好的感觉,将眼睛掀开一条缝,见他立在另一张床前不知在做什么,半晌后,我眼睛也恢复了很多,索性静静看他,他叹道:“为兄的只能做这些了,剩下的只能看弟妹本身了。”他的声音透着疲倦,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只怕也在给她输内力 我挣扎想要下床,被老爷子一把拦住:“颜丫头别动。” 我哪里肯依,仍是下床道:“颜儿没事了,嫂嫂呢?还有小宝宝呢?” 楚弈回头看我一眼,神色复杂,淡淡道:“颜儿听话,好生躺着。” 他从没有以这种冷淡的语气与我说话,一时之间我接受不来,愣在原地:“哥哥生颜儿的气了么?我不是故意从侯府跑了的……只是……”我不知怎么说,总不能说是被瑶光玉魄叫去的吧? 他笑得极为清雅,透着疏离:“怎会呢?没事就好了……” 我大抵是懂了,就昨儿个瑶光玉魄发光,我拉着叶海花说着“冥焰”,她又叫我“小姌”,舜华定是原原本本告诉楚弈了。他这态度还不能说明什么吗?他在疑心我的身份……我心里难受得很,毕竟楚弈与我亲兄无异,乍一被冷落,谁能接受? 云峥整个因为叶海花的事有些癫狂,我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想哭又不敢,只强笑着迎上楚弈的目光:“哥哥其实就是生气了……往日不会这么对颜儿的。” 楚弈静默,就这么淡淡的看着我。我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刀,痛得很,低头之间眼中已有些模糊。仍是强压着泪意,转身道:“晓得了……” 云家老爷子看我一眼,又看一眼楚弈,什么也没说,转头出去了。云峥伏在叶海花床前低声呜咽,听得人好不难受。许是他在哭,我想忍也忍不住,就这么背对着楚弈哭出来,又不肯让他看到,快步跟着老爷子出去了。 虽然早料到楚弈有一天会疑心我,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有想到,面对他的疑心,我这么脆弱。 叶海花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我身子也不好,楚弈虽是每天都来看我,但我明显感觉得到,他对我疏远得很,我哪里能不委屈,又死憋着不说。玉雪山上的梅花开得谢了,看着好生凄凉,一如我现在的心境。连冥焰也是还未好全,叶海花又昏迷不醒,楚弈如今跟我这般疏远,真是好难过。 我坐在床上,想着更是委屈,不觉泪已漫上眼眶。楚弈本是坐在我身侧,不管想不想,样子总是要给老爷子做够的。抬眼淡淡看我一眼:“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我摇头道:“没有什么……” 楚弈也不继续问下去,似乎无论我怎么回答他都当做是真的。我心里憋着口气,看了他一眼,他还是如同平日一样含着谦和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里有多疏远只有我才知道。我狠狠掐一把掌心才止住泪意,强笑道:“还劳烦哥哥日日来看我。傲雪山庄离咱们安国府那样的远。” 楚弈笑得十分得体:“有什么劳烦之说?颜儿是我妹妹啊。”他将妹妹二字咬的好重,我心里没有来一哆嗦,顿时想到往日曾见过他眼中的冷意,一时之间更是骇得不行,闭口不知怎么回答。楚弈依旧笑得风轻云淡,看得我好不心寒。 约莫是到了七八日,我也好了起来,楚弈也没有再来守着我。我去看过冥焰,他虽然是我熟悉的样子,只是…… “你是叶姑娘的小姑子?”他看着我,笑得纯粹。 我心中伤感得很,只得点头,看着他的笑脸,连苦笑也撑不住了,道:“冥焰,你……你还记不记得,有一个叫夏姌的人?” 他摇头,茫然得很:“不记得,那是什么人?” 是啊,他不记得了,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冥王,也不记得我了……他不记得,可是瑶光玉魄认得他,认得他的灵魂,这样久够了,至少,我能日日看着他平安。当下心中舒服了些,笑道:“不打紧,只要你好就成。”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我们不认识吧?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伤感之情又起,笑道:“像是你本来认识嫂子一样,谁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的啊。”冥焰,不是不认识啊,我是小姌啊!只是,你不记得了…… 他“哦”一声,也不疑有他,道:“你是楚将军的妹子是吗?” 我点头,又想到楚弈,心中难受得很,强忍住道:“我叫楚婧颜。” 他含笑点头:“我跟着少爷念了些书,你的名字很好听。” 我淡淡一笑,也不想多说了,道:“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嫂子。” 我进门的时候,正听见云峥的说话声,就像叶海花是醒着的一样:“叶儿,宁儿端了雪耳羹,我只加了一点点儿冰糖,不会很甜,我喂你吃好不好?”说罢,云峥的唇落到她的唇上,封紧,将甜美的雪耳羹哺喂给叶海花。 我哪里料到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僵在门口。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位姑娘?” 我忙回头,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子,但他手中端着一碗药,想来是给叶海花送药来的,忙道:“我……” 他没有多理我,微笑着进入屋中,唤道:“云兄。”云峥抬脸看他,“你对傅先生说明天不用再煎药,是吗?”男子的语气带着一丝责备。 七八日不见,云峥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更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嗯。”云峥淡淡地应了声。男子吸了口气,有些嗔怒:“你明知道解蛊药要服足半个月,一天都断不得,否则前功尽弃,为什么要停药?” 解蛊药?!我一惊,忙不迭冲进去道:“峥哥哥,你不要命了么?” 云峥看我一眼:“婧颜……”低低的说,“如果叶儿今天不醒,我何需再用什么药?” 我说不清是气急还是感动,道:“如果叶姐姐今天不醒,你是不是也要随她去了?那你孩子呢?他还那么小,若真的……你是不是要他父母全失,就跟我一样?” 云峥脸色一凝,避而不答,接过男子手中的药碗,道:“我要给她喂药了,沉谙,你出去吧。” 我静静的看着他给叶海花一口一口的喂药,昏迷了七八日,叶海花的脸色总算有了些血色。待一碗药尽了,云峥才抬头:“婧颜,你说,叶儿今天会不会醒来?她会不会……”他的声音明显带着伤感。 我一抿唇:“我不知,嫂子不会有事的。”这话未必不是在自欺欺人,只是谁又希望她有事呢? 云峥扯出一抹苦笑来:“她若真的有事,我也不必在世上了。” “云峥,你这算什么?她费尽心力,想要早产来救你,你就这么回报她的?你知不知道她生产完都快昏迷了还在求别人将紫河车收好?”我顿时火了,要不是身体状况不允许,我都想冲上去狠狠打醒他,“你痛,谁不痛?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受,想想你的孩子啊。若是嫂子醒了,你不肯吃药坏了自个儿身子,她又该怎么办?” 云峥静静听着,忽又笑起来:“你与她来自一处,自然最为了解她的。你说,叶儿她若是知道了我不肯吃药,会不会等着我?” 我不料叶海花竟是将事情原原本本对云峥说了,既然如此,也好,当下心一横,恨声道:“我若是她,我非但不会等你,我还会恨你。”见他怔怔不说话,我继续道:“我若是姐姐,看着你这样糟蹋自己,还说着要随她一起去的话,我定是恨死你。你可以不顾孩子,难道连嫂子想要就你的心意也不顾吗?” 云峥脸色有些奇怪,低头对叶海花道:“叶儿,今天外面又下雪了,你听到落雪的声音没有?他们说,眼睛看不到的人听觉就会比别人灵敏。”他顿了顿,“你不是最喜欢看梅花裹在冰里么?现在窗外就有一枝裹着冰挂的梅花。你听不听得到?听不到就睁眼看看,是雪美,还是梅更美?” 我不觉想哭,走到床边,轻声道:“嫂子……”床上的人似乎动了动,慢慢道:“不一样的事物,怎么比?‘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我看着她的眼睛睁开,不觉心中一松,只是一笑:“得了我可不在这里当电灯泡了。”说罢,我转身向外走,还没出门,就听见叶海花嘶哑的声音:“婧颜,谢谢你。” 我回头一笑:“姐姐客气了,叫你一声‘姐姐’,自然是将你视为亲姐的。” 我步出房间之时,才发觉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房间中隐隐传来说话声:“云峥,我的心思,正如婧颜说的,我一定会恨你……” 我不觉微笑,迎着阳光,猛地又想起楚弈来,伤感不已。 叶海花身子见好,云峥又病了。我不知他怎么了,只是心中不安横生。我想要入梦去找冥王,奈何冥王根本没有告诉我怎么入梦。我心急如焚,终是有一日,云峥竟是主动来找我。 我静静看着他,他看着好像是比往日好多了,只是……是真的么?我看着他,脑中翻来覆去全是小时候在沧都他对我的好,还未开口,眼泪已落了下来。他笑得极为温和:“哭什么?” 我也知道不该哭,只是哪里忍得住,哭道:“峥表哥……你……” “傻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病。何况,到了如今,我也知足了……”他依旧含着笑容,像是已经释怀了,“我在这世上,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叶儿了。”又看着我,“颜儿,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眼泪汹涌,拼命的点头。 “是啊,只有你才可以。别人都无法明白她的,但是你可以,因为你们是从一个地方来的。”云峥眼中多了伤感,“我好生怕她受不住。” “那你就留下来!”我哭道,“直到她受不住,就不要走……” 云峥淡淡看我:“你知道我的身子……只愿叶儿不要因我离世而伤心……” 我哪里不知,他这话未必不是在托付我……只是别人再好,哪里代替得了心爱的人?我哭得不能自己,云峥含笑看我,笑得那么温柔:“没事。答应表哥,你不要哭,也不要让叶儿哭。” 我拼命点头,奈何一句话也说不出。云峥逆光站起,就像是太阳在迎接于他。他笑得那么清雅,像是病痛之事与他无关。我看着他转身离去,恨不得将这一幕永远烙在脑中,峥表哥…… 未过上许久,玉雪山上降下今年冬天最后的大雪,那日的清晨,云峥的死讯传来。我木然听着,心中痛得麻木,他走了,他还是走了……我呆呆站起,向外奔去,口中魔怔了一般:“我去看看嫂嫂……我得去看看她……”舜英舜华伴在我身边,见我如此,忙道:“姑娘别这样……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哪里肯听,扯出一抹笑来,只怕比哭还难看:“我不哭,我答应过峥表哥,我不哭,也不要让嫂子哭……”口中虽是如此说,我仍是控制不住的垂下泪来。云峥死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是我还是楚婧颜?记不清,也分不清了…… “峥表哥为什么不跟我玩?”小女孩抬头看着面前的男孩。 男孩笑得温润:“因为表哥病了,要回去治病呢。” “治病?”女孩歪着脑袋,“那颜儿要陪哥哥一起。” 男孩精神不济,摇头轻笑:“这可不行,会吓到你的。” “就不,我要去。”女孩笑得极为天真,“奶奶说,男女之间若是结为夫妻,就可以一直在一起。那颜儿嫁给峥哥哥吧,也要嫁给哥哥。颜儿要跟峥哥哥永远在一起,也要跟哥哥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男孩明显是知道“嫁”是什么意思的,笑得有些无可奈何:“为什么?” “因为峥哥哥对颜儿好啊!”女孩笑得极为可爱。 如潮般的记忆在脑中一一浮现,我终是忍不住,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jj嫌我发多了都让我输验证码了~ 第21章 繁华往事尘香散 云峥的葬礼上叶海花失态已极,甚至落下了血泪,看得人好不心痛。云峥那样一个男子,可惜了…… 峥表哥下葬后,春天已经来了。我静静立在沁芳居中,看着樱树抽出新枝,心里空落落的。叶海花一直在傲雪山庄不肯下来,云家老爷子没有勉强她,我也没有勉强,只偶尔去看看她,陪她哭一哭,告诉她一些事。 实则有些,我永远不能说。比如云崎的事,比如楚弈如今对我起疑。原是以为找到冥焰之后,我就彻底告别楚弈,随冥焰回冥府去,结果,天意弄人。那日叶海花晕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好些人,比如,月凤歌。 我未必不知,楚殇其实待楚婧颜很好,只是不是那种好,而是妹妹。只是这小妮子对他却不是那种感情。 我低头叹息,不仅楚弈,连舜英舜华对我态度也是出奇的冷淡,分明都是在怀疑我什么。恐怕是想着将本来的姑娘换回来吧,所以都不动我,但不动,不代表是好。 “颜儿。”我正想着,身后传来楚弈的声音,转头看他:“哥哥。” 他无所谓的应着,走到我身边:“颜儿,宫中来人了。” 我“哦”上一声,太后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我去,总归现在安国府也好,宫里也好,对我而言差别不大。“好。”我深吸口气,“等出宫之时,哥哥不必来接我了,我可以自己回来。” 楚弈连问也不问,径直点头:“好。” 我心中一痛,闭口不言。委屈得几乎要哭了,他淡淡看我一眼,也不劝我,我索性心一横,叹道:“哥哥其实是怀疑我吧。” 他目光顿时变得冰冷,口中还是温和万分:“什么?” 我摇头:“不,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我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又怕被听出哭腔来,低头欠身,快步出去了。 不出所料的,还是芳婷嬷嬷来接我的,她见我快步走出,一时愣了愣:“姑娘这是怎么了?连眼睛都是红的?楚将军这回也没有来送姑娘?” 我强笑道:“哥哥有事呢……婧颜是叫沙子迷了眼。” 芳婷嬷嬷能不能看出我不知道,只见她笑得高深莫测,携住我道:“姑娘请吧,太后等着你呢。” 我点头称是,随她上车,掀开车帘,向后望一望,楚弈已出来了,立在安国府门前静静看着马车远去。我又是差点哭出来,没想到我兄妹二人会走到这一步……芳婷嬷嬷看着我,将锦帕覆在我脸上:“姑娘是不是受委屈了?好端端的怎么要哭了?” 我取下锦帕,笑道:“怎会?哥哥哪里舍得叫婧颜受委屈?” 芳婷嬷嬷不语,笑着给我擦干泪,半晌后才道:“姑娘不哭了,这么美的一双眼睛,哭肿了可不好。” 我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来,心中仍是苦涩得很。 我到懿宁宫的时候,太后正眯着眼,取些葡萄干子来吃。我笑道:“臣女给太后请安。” 她翻身坐起,笑眯眯地道:“颜儿来了?来,叫哀家看看。”我依言上前,她拉着我细细端详一阵,讶道:“哟,怎么眼睛都是红的?谁欺负你了?只管告诉哀家,哀家给你出气!” 我忙道:“怎会有人欺负臣女?哥哥也不会让人欺负臣女的。” 太后许是看出是楚弈给我了脸子,也不再问,道:“芳婷,拿些燕窝羹来,瞧颜儿都瘦了好多。”瘦了许多?我倒是不觉得,反正楚婧颜本就纤弱,再胖也胖不到哪里去。 我慢慢喝一口燕窝羹,也不知道她是加了什么,让人心中很是安宁。我端着碗,静静地坐着,太后笑眯眯的:“其实哀家这次叫你入宫是有事儿的。” 我忙搁下碗,起身以示尊敬:“太后请说,臣女力所能及必定为太后办到。” “也是大事,也不是大事。”太后懒洋洋的,跟皇帝如出一辙,“我天曌国凤位空悬,高位四妃只有淑妃一个,再下为九嫔,接着是贵嫔,再下为贵姬,以上为一宫主位,接着就是如贵人美人一流。只是皇帝,你也知道,蔚氏被打入冷宫,宫中只剩了淑妃尚昭仪和荣贵嫔。皇后驾崩后,皇上也没有再立后。” 我胃里一阵抽痛,差点把刚才吃的燕窝羹给她吐出来。她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难道我一个外臣家眷还要操心皇帝的婚事?硬着头皮道:“皇上与先皇后夫妻情深,让人动容。” “哪里是一回事?久不立后于国本有伤。”太后笑着让我坐下,“哀家的意思,再让皇帝从全国选出一位皇后来。顺便再选些女子充盈后宫。” 我就是傻子都明白她什么意思了,咽一口唾沫:“所以太后之意……” 她含笑看我,笑道:“怎么脸都白了?哀家还能吃了你?” 我强笑道:“怎会?臣女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自圆其说,深吸一口气,让笑容看起来真实些,“臣女之意,是皇上什么时候……” “哦,这个呀,”太后顿时笑了,“明年春日,如何?” “明年?”那你今年说?!“既是明年,为何如今就……” 太后继续吃着葡萄干,笑道:“此次是全国之内挑选,大有来自边远地区的,说不准人家要走大半年呢。” 我点头笑道:“太后思虑周详。”捧起燕窝羹喝了一口。 太后上下打量我,轻声笑道:“原是想让颜儿做我女儿的,奈何不行。也好,明儿个进宫来做哀家的媳妇吧。” “唔……咳咳咳咳……”我差点喷出来,忙不迭搁了碗,掩嘴咳起来,雅竹忙为我抚背,又摸出锦帕来为我擦嘴。 屋中静了一会儿,太后才笑出来:“颜儿何必?你还真没想过哀家属意你入宫?还是你看不上皇上?” 我没命的咳着,这哪里是看得上看不上的事,连皇帝都看不上的女人,这世上就只剩玉帝了。好容易捋顺了气,我咳得脸红脖子粗的,抬头道:“谢太后抬爱,只是臣女……” “你难道有婚约?”太后似乎有惋惜之状,“若是你有婚约就罢了。” 我哪里知道我有没有婚约,摇头道:“不是,而是……”入宫是什么?德贵妃那样?为了害死叶海花用那么卑劣的手段?皇帝本就是后宫三千佳丽,就算我能理解,但不表示我能接受我也是后宫佳丽之一,再者,我一个现代人能接受包办婚姻吗?算了吧……何况,我现在与楚弈闹成那样,还有什么事能让我上心? 太后看着我笑:“总之,你可不许拒绝。这些日子你就在宫里陪哀家将名册拟出来,好将花名帖发去了。” 这还成了不能不干的买卖?我不觉伤神,道:“那,臣女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这么不想陪着哀家这糟老婆子?”太后虽是仍在笑,但隐隐有了质问的气势。 我起身行礼道:“太后言重了,臣女不是不想陪着太后,只是哥哥……臣女与哥哥这两日闹了些不痛快,哥哥还在生臣女的气。有些放心不下……” 太后这才重新欢喜了:“这有什么?兄妹之间有不吵架的?你别看皇上跟九王好像都是好孩子,其实也有闹别扭的时候。” 九王君千翌啊……他不怕皇帝在后面捅他刀子吗?我觉得君北羽可是绝对干得出这事儿的……可是楚弈……“太后不知道,哥哥生气了也不会说的,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只是拼命甩脸子给我看。 太后笑着:“好了好了,等你回去,你哥哥气早就消了。来,陪哀家去拟花名册。” 我依言上前扶起太后,心中总是别扭,若是儿媳陪她做这事儿还差不多,而我一个外人……饶是如此想着,我仍是扶她去往懿宁宫的侧殿。 太后早就准备好了几大本写着女子家世姓名年龄的花名册。我看着堆在书桌上的几大摞,心里一沉。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啊!太后坐在一旁,懒洋洋道:“颜儿你念给哀家听。” 这怕是嗓子都得给我念的嘶哑……念及此,也不敢违抗太后,索性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念道:“周婉韵,汝南周家嫡女,年十七……”我没有想到第一个竟然是她,一时笑出声来。 太后狐疑的看我:“颜儿?” 我喜不自禁,笑道:“老祖宗不知,婉姐姐与我一处长大的,就像我亲姐姐一样。” “哦?那她性子如何?” “完美的大家闺秀。况且汝南周家书香世家,更是出了好几位皇后丞相。”我笑道,婉韵性子又好,才艺也好,丝毫不愧“才女”二字。 太后笑着看我:“比你如何?” 我一惊,笑道:“胜过臣女数倍。” 太后点头,转头看着芳婷嬷嬷:“快记着。” 而第二位,叫我又是一惊:“云想容,泽云府嫡女,年十七。” 太后见我有惊异之色,笑道:“这你熟悉,记下来。” 我苦笑,祖母与泽云府并不亲厚,我与云想容也不过普通表姐妹,连深交都没有,根本不及云峥……想到云峥,我不免又是一阵伤感,强忍着不叫太后看出来,继续念下去。 等念完一本,我才意识到,这第一本中全是世家女子,无一出身平民,而婉韵也在其中,并且是第一个,可见周家的地位说不准比云家更高。待我翻到第二本,其中第一个名字就叫我心中一寒,也只能硬着头皮念道:“楚婧颜,正二品辅国大将军楚弈之妹,年十五。” 太后笑道:“还念什么,直接记下,明儿个就把名帖给你。” 转念想想,君北羽并不是什么难以相处的人……只是他那手段……想到他怎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蔚相拉下来我就一阵恶寒。摇头,将这念头抛在脑后,继续念道:“苏灵,御史苏大人之女,年十六。” 太后似乎只管点头,念得我口也干了,喝了一口茶继续念下去。“寂平安,从一品骠骑大将军寂惊云之侄女,年十五。”我念到平安之时,双手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平安……若是能常伴他身边,当时会很高兴的吧…… 太后微微思量,挥手道:“这个,等皇帝裁夺。” “是。”我乖乖点头,心中大概也是知道了,依皇帝的性格,绝不会让平安参加选秀的,可惜了…… 我也不知念了多久,累得我嘴全干了,太后才放我去歇着。如今就我熟知的,婉韵,想容,苏灵,裳儿,还有我……我皱起眉,不知什么滋味。雅竹为我斟上茶,道:“姑娘今儿个不开心。” 我抬头看她一眼,淡淡道:“怎么看出来的?” “姑娘平日不会这样。”她一面笑,一面学着我微微蹙眉,做了个委屈的表情,“姑娘怎么了?” 我摇头,又觉得憋得难受,问道:“雅竹,若是有一个你觉得很重要的人不肯信任你,该怎么办啊?” 雅竹一愣,道:“是楚将军……” 我摇头:“不是,是别人,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雅竹慢慢为我捏肩,笑道:“婢子觉得,若对方也很看重姑娘,那就应该解释清楚,但自然也要以对方性格定的,若是咱们皇上这种,姑娘还是装着糊涂吧。” 我听她编排皇帝,心中一乐,道:“你这丫头疯魔了,你不怕太后治你的罪?” 雅竹压低了声儿,道:“哪里是婢子说的?分明是先皇后……” 先皇后?我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也不想深究这件事,道:“我看我未来几日日子难过了。雅竹,若是不想参加选秀,该怎么办?” “姑娘不愿意?”她一惊,“为什么?好些人想都想不到的,得以伺候皇上,该是多得脸的事儿啊。莫非,姑娘有心上人?” 我脑中立马浮出楚殇来,心中又是一痛,淡淡道:“有,死了而已。” 雅竹静默片刻,,附在我耳边道:“姑娘若是想要避过选秀,不如就在那日装病吧,太后皇上素来疼爱姑娘不是。只是姑娘要知道,若是太后真的属意姑娘入宫,姑娘避不过的,且想想先头的德贵妃如何入宫的。” 德贵妃,是皇帝单独下的聘礼……我不由更是烦躁,叹道:“算了,还早呢。”若我有心思烦恼选秀的事,不如赶快想想怎么跟楚弈重归于好。 到了午膳时分,我依旧去主殿伺候太后用膳。看似是太后疼我,肯让我在跟前伺候,实则谁去谁知道。人家坐着我站着,人家吃着我看着,人家想吃什么不能说,使眼色给我我夹给她。等伺候完太后才轮到我吃饭,每每都饿过头,吃的不是滋味。 我到主殿之时,屋内已经飘着香味,闻得人都饿了。太后正在跟皇帝说什么,见我一来,笑道:“看,来了吧。” 我歉意笑道:“是臣女来迟了。想了些事儿,误了时辰。” “想了什么?”皇帝含笑看我,“楚弈果真与你脸色看了?” 我微微讶异,道:“皇上言重了,哥哥不会。” “真的不会?”皇帝笑得慵懒,“朕看你脸色都是青的。” 我扶太后至桌前坐下,淡淡道:“峥表哥才走多久?臣女要有多高兴?” 皇帝并不恼怒,依旧含着笑,眼中威慑极为慑人,我自知失言,道:“皇上恕罪。” 他轻笑不语,与太后一起坐下,我看着满桌的菜肴,不免无声一叹,各位两人布上菜,便在一边听吩咐。太后吃了一筷子,便道:“正巧哀家想问皇上,寂家的女儿该如何?是如颜儿一样,还是……” 我屏息听着,皇帝看我一眼,答得分外轻松:“寂将军的意思,不愿平安入宫。” 我听在耳中,不免一僵,这要是叫平安知道了,她得多伤心啊……我抿一抿唇,叹息间还是被皇帝听到了:“楚丫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头道,掩不住担忧。 他笑道:“你倒是很想平安入宫?想她与你作伴?” 我不料他还真敢说,道:“皇上慎言,纵使臣女来日的确要入宫伺候皇上,只是一日未有明旨下来,臣女始终都是闺阁女子。” 皇帝浅浅一笑,不语。我未必不知,他其实很是纵容我。 太后笑眯眯的看着我:“说着呢,颜儿喜欢吃什么?下回就跟哀家一起吃了。” 我“啊”一声,也不拒绝,道:“喜欢吃什么?嗯……西红柿烧牛肉,还有披萨。” 见两人都没有说话,我这才意识到失言,咳了一声,笑道:“臣女听嫂子说的,披萨很好吃,不过不能做。” “西红柿是什么?”皇帝喝一口汤,淡淡问。 我只能笑道,一面用手比划:“这么大,红的,圆形的果子,可以生吃。味道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太后拉我坐在她身边,笑道:“小姑娘都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只是你的那个西红柿,哀家真没有听过,是汝南的?” 我含笑摇头,睁着眼睛说瞎话:“臣女忘了,不知道在哪儿吃的。” 皇帝斜斜的看我一眼,眼中有一份危险的气息。我暗叫不好,别刚把楚弈的疑心勾起来了,这儿又开始了,我哪里玩得过他们两个?皇帝眯起眼,半晌后,又重新笑起来,上下打量我,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来了 第22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国都中的春日如何,我是几乎不知道的。在宫里的日子,我倒是想念沁芳居的樱树林,怕已经开了吧……我倚窗坐着,不免又想到楚弈,心中难受得很。展眉望去,春雨正淅淅沥沥,打得懿宁宫宫苑的树叶翠色欲滴。虽说是春日生机勃勃,但没有来的,我心里有些伤感。 我在宫里呆了有两三日了吧,太后还是不说让我回去的事。若是平日我没有什么好怕的,只是现在楚弈……等我回去,他不会疑心更重吗?何况,他怀疑我是谁派的?皇帝还是谁?若他怀疑是皇帝,那我这回可说不清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紧,更是觉得闷了。合窗,我起身道:“雅竹,太后起了吗?” 雅竹将手中玉瓶放下,笑道:“醒了,连淑妃娘娘也来请安了。” 我顿时一讶,可糟,光顾着自己伤感了。忙朝外去:“可得赶紧去,一会子太后又得问我了。” 我迈入懿宁宫主殿的时候,正巧看着淑妃抱着个小小的女婴坐在下首,正与荣贵嫔等笑语。见我进来,笑道:“呵,妹妹来了。” 她往日都是唤我“楚姑娘”或是“姑娘”,哪里这么亲密过?我一时愣了愣,旋即含笑:“淑妃娘娘,昭仪娘娘,贵嫔娘娘。” 她们三人相视一笑,尚昭仪笑道:“妹妹客气了,谁不知道明儿个选秀,妹妹一定会入选的。来日的确是唤你‘妹妹’了。” 我干笑,仍是道:“借娘娘吉言。”便去太后身边站着:“臣女来迟了。” 太后含笑看我:“没有,原也是刚来。”又对淑妃道:“来来来,快将洁儿给哀家看看。” 洁儿,原来是小公主……德贵妃被打入冷宫后,好像的确是淑妃在抚养小公主。淑妃端着笑,将小公主给太后。这孩子很漂亮,到底是君北羽的女儿。如今已有半岁了,正是乖巧的年龄,坐在太后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扯着手中穗子。我不禁喜欢,也笑起来。 小丫头似乎听见我的笑声,转头看我,一双大眼睛黑黝黝的,小手一松,就扔了手中穗子,对我伸出手来,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愣一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太后看洁儿一眼,将她递给我:“洁丫头喜欢你你就抱着。” 我大喜,道:“是。”接过小公主的那一刻,我无法避免的想到我那个无法出世的孩子,若她是个女儿,是不是也像这孩子一样可爱?小公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抱着我的脖子,分外亲昵的摸样,让人更想好好疼爱她。 淑妃含笑看我,眸子里却有幽怨:“洁儿这么喜欢母妃?” 听到她口中“母妃”二字,我脸上一红,低头亲一亲洁儿的脸,不好答话。荣贵嫔眼唇微笑,看着我的目光冰冷:“淑妃姐姐慎言,妹妹脸皮薄,若是羞得不肯嫁了,皇上可要治你的罪。” 我抱着小公主,就这样跟她相对傻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女人,喊得倒是亲亲热热的,实则真的没有想给我个下马威的意思?看来前些天太后的意思她们都知道了。是啊,“还念什么,直接记下,明儿个直接将帖子给你。”这话虽不是皇帝说的,但太后说得同样有那层含义,她们能不忌惮我吗? 洁儿根本不懂一群庶母在干嘛,分外亲热的亲到我脸上,小小的身子趴在我怀里,大有不想放手的意味。尚昭仪盈盈微笑,斜眼看着淑妃:“臣妾怎么觉得小公主跟淑妃姐姐还没有这么亲近?皇上好似有好些日子不去看姐姐了吧?” 得得得,开始斗了,我可别去搀和,一会儿火苗子引到我身上来,我诉苦还找不着人呢。当下抱紧洁儿,朝太后身边走了一步。太后转头看我,依旧笑眯眯的,像是个寻常妇人:“颜儿,你带洁儿去走走吧,一会子再回来。” 我知道太后对我存了保护的心思,但……“老祖宗,外面在下雨呢。公主还小,万一……” 太后看一眼外面尚且阴沉的天色,略一思量,笑道:“今儿个洁儿留在哀家这儿了。颜儿带她去玩儿吧。” 太后都发话了,淑妃哪里敢说什么,只闷声应下。我赶紧谢了恩,抱了小公主走了。 我转回西暖阁,连方才烦躁的心情都平和下来。前世我虽是怀过身孕,却从没有这么近的抱过一个孩子,何况这孩子这样可爱。我正在笑,小丫头抬头看我,见我在笑,也附和一般笑起来。这孩子软绵绵的,好生可爱…… 雅竹见我抱着洁儿不肯撒手不说,还一个劲儿的傻笑,早就绷不住笑道:“姑娘这样欢喜?” “你不知道,我曾经有多想要个孩子。”我笑道,完全没注意到我说了多么了不得的话。 雅竹几乎傻了,喃喃道:“姑娘没出阁就想要孩子?还是已经和楚殇……” 我这才如同大梦初醒,听她提及楚殇,心中大恸,强忍着道:“你胡说什么?我哪里是那种人?不过是……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雅竹神色有些奇怪,看着我眼中全是我读不懂的意味。我心中有不安闪过,难道……一股寒意顿时由脚底上升,让我头皮一阵发麻。强笑道:“你瞧,洁儿好生可爱对不对?” “是呢,公主像皇上。”雅竹淡淡附和,“姑娘这么喜欢公主,是因为喜欢孩子,还是因为是……皇上的孩子?” 我将洁儿抱得更紧,她似乎有些犯困,大眼睛少了些灵动,我换了个姿势抱她,又笑盈盈道:“你觉得呢?” “奴婢不知姑娘的心思。” 我笑得直打跌,道:“我要是跟你说是因为皇上你信么?” 雅竹脸色一僵,顿时笑开了:“姑娘真的这么想?” 得了,雅竹,亏我这么信你,你原来还是一心向着你主子的老公啊。当下道:“说什么你信什么?我是单纯喜欢孩子,就是诺儿我也很疼啊,难道非得局限他父亲是谁?” 雅竹依旧笑着,道:“姑娘无论如何想,公主喜欢姑娘是肯定的。” 我低头看一眼已经沉沉睡去的洁儿,道:“只愿她别像她母亲一样。”别像德贵妃那么阴狠。 等我抱着洁儿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楚姑娘,皇上来了。” 我示意雅竹去开门。门外正是站着皇帝,他看一眼我,笑道:“你还真是将洁儿一直抱着?” 我歉意笑道:“臣女这样子可不能给皇上见礼了。” 他摇头道:“不必了。” 我低声道:“皇上请坐。” 他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坐下,转念想想,我才是那个做客的吧?更是窘迫,强笑道:“皇上今儿个怎么来了?” 他好笑的看着我,眼中依旧闪着慑人的光辉:“你掳了朕的女儿,朕不该来?” 我道:“是太后叫臣女抱着公主的,怎成是臣女掳走了公主?皇上别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吧。” 他笑得依旧慵懒,我并不敢直接看着他,那眼神太可怕了。他淡淡道:“你像是极为喜欢孩子。” “孩子率真可爱,又软乎乎的,抱着也舒服……”我猛然意识到这话有点怪阿姨,忙收了声,“臣女自然喜欢。” 皇帝淡淡看我,道:“你真的半点不恨她?” “恨谁?”我不明所以,见他盯着我怀中熟睡的小丫头,心中不免火起,我恨一个婴儿干什么? 许是我眼里带上了火苗子,他浅浅一笑,也不曾恼:“生气了?” “哪里敢?只是婧颜为什么要恨小公主?因为她的生母冤枉过臣女?”我没好气道。 皇帝“啧”一声,像是被我这话惹恼了,眼光冰冷了些。我顿时蔫了,得了,跟他玩狠的,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当下挤出一个无辜的笑容:“皇上怎么了?” 他斜斜看我,摇头:“没事。” “实则于婧颜而言,德贵妃怎么样不重要。臣女单纯喜欢孩子……”尤其是我的孩子,就那么从我体内消失的时候;尤其是我听到,我再也不可能做母亲的时候。 我忽然静默,引得皇帝看着我。屋中一时静谧,只听得窗外雨声淅沥。我心中又一次伤感起来,缓缓道:“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皇帝沉默片刻,声音懒懒的:“不能作些好的诗词么?好端端的,念这些?” “世人皆歌颂春日,乍一听伤春的不好吗?”我淡淡反问,又想起楚弈,心里更是难受,抬头才忍住眼泪,强笑道:“嫂子给皇上将过那么多故事,臣女今儿个想吟诗了。” 皇帝静静看我,眼中难得什么情愫都没有,半晌后,轻笑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啊?”我没反应过来。 他淡淡笑道:“你可别告诉我,这不是你写的。” 皇上您高估我了,谁写的出来啊!我正腹诽,他懒懒笑道:“这与你上回作的《湘夫人》和《湘君》的语言极为相似。” 能不像吗?《越人歌》本就是《楚辞》的老祖先啊……我淡淡笑道:“皇上误会了,臣女不知道这个。是平安不知道在哪里听到的……” “你怎么知道是平安念的?”他打断我,目光炯炯,“平安告诉你的?” 我头皮都麻了,强笑道:“是啊,臣女听平安说的……” 我说得底气全无,迎上皇帝的笑容,他轻笑道:“平安可说是楚姐姐作的。” 我顿时无语了,平安你个没义气的!反正多也躲不过了,我索性笑道:“是臣女写的。”简直是折寿啊~ 皇帝目光满是赞许,道:“很好。我看你的确是想郎君了。” 有什么好想的,都被太后下了死令,还有想什么想!我脸上微醺,笑道:“臣女……” “无妨,你想念什么诗?”他并不让我说下去,笑得慵懒而温和,就像在宫外,没有帝王的身份羁绊之时。 我顿时安心,慢慢道: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皇帝静静听着,末了,道:“好才华!不愧是楚弈的妹子。” 楚弈怎么样我不好说,何况我是信手拈来背的……皇帝静静听着,末了,道:“你何必悲观至此?就是伤春,也没你这么伤的。” 我淡淡一笑:”皇上不明白,有些事,有些人……“我哪里不薄命啊,前世那样死掉,还累得我的孩子…… 他脸色有些阴沉,一如现在的天色。半晌,笑道:”好才华,不愧是楚弈的妹子。“ 楚弈怎么样我不好说,何况我是信手拈来背的……我抬眼,见他笑得极为慵懒,也不疑有他,抬手抚着洁儿的小脸,笑道:“皇上觉得好?” 他懒声道:“哪里不好?你不如写下来,朕让人给你裱着。” 我一惊,手上一动,怀中小丫头已然惊醒,立马开哭。我忙慌慌的抱着她安慰,抬眼看了一眼皇帝,他面色不太好。我也无暇顾及他,只抱着小丫头安慰,见他似乎无动于衷,道:“是不是饿了?什么时候奶过的?”只是在场众人谁知道啊,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我斜眼看着皇帝,笑道:“皇上这时候不该当一回‘绝世好爹’吗?” 皇帝愣一愣,听出我的调侃,复浅笑,对双喜道:“去叫乳母来。” 待乳母来了,小丫头才算是止住了哭泣。我松了一口气,皇帝似乎也累了,眉眼间略微疲倦,看着我笑道:“婧颜带洁儿去寻母后吧,朕先回东华宫了。” 我颔首,起身行礼道:“恭送皇上。” 待起身,对上雅竹含笑的目光,我疑惑道:“你这丫头,傻乐什么?” “皇上叫姑娘,叫的是‘婧颜’呢。”她笑得极为欢欣,那眼神就算是不说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我笑:“没什么啊,寂大哥也叫我‘婧颜’,峥哥哥也叫‘婧颜’啊,崎表哥也这么叫我啊……”提起云峥,我不觉伤感,他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世上也再也不会有那样淡然清逸若仙的男子了。我心中宛若压着块巨石,又沉又痛,再有个云崎……我未必不知,叶海花生产那日,黑衣人要袭击我时,那声嘶哑而万分焦急的“婧颜”来自那个鬼面人,也就是云崎,他骗不了我,骗不了楚婧颜这副身子。 我浅笑,峥哥哥,我不哭,也不会再让嫂子哭了,你在冥府之中,好好的……那个世界,没有病痛折磨了。 第23章 世有解语花,凭谁解花语 我自个儿也不知道是在宫中待了几日,总之,连御花园中的樱花都开始飘落,太后才让我回去。雅竹送我到宫门,我看向宫门,门外正停着一辆马车。楚弈到底还是来了,我不觉一笑,心情也好得多了。雅竹低声笑道:“楚将军到底是消了气了。” 我颔首:“我就是怕哥哥还恼着我,如今倒好了。”只是那似乎不是安国府的马车,难道除了我,还有别人也在宫里?我却没有听说这件事啊…… 我思忖着走出宫门。似乎宫外的空气比里面清新得多,我这些日子可没少被淑妃等呛上几句,心里憋着一口气也不好发作。皇帝的确待我很好,看这模样,只怕明年我是逃不过入宫的命运了。说白一点,我并不排斥皇帝,只是他对我是什么感觉呢?喜欢应当是有的,只是利益最重吧。比起想容表姐,云家老爷子更疼爱我,泽云府只是姓云,所以强盛,实则根本比不过手握重兵的楚弈。楚家实则也是豪门,常言道:“低娶高嫁。”意为女子嫁人要嫁给家世高于自己的男子,男子娶妻要娶驾驶低于自己的女子。而永乐侯府的嫡长女嫁与祖父为妻,还不能说明什么吗?楚家无非是伤在人丁稀少…… 我正想着,面前马车已打开门,探出个人来。我不免讶异,不是楚弈,竟是云崎!得,这回事儿大了。“表哥怎在这里?” “祖父之意,今日请婧颜与表兄在侯府一聚。”他答得万分得体,脸上仍是冷漠。 我笑:“哥哥呢?还没有下朝?” 他微笑道:“是,所以无暇来接妹子。还请妹子与为兄的先行一步。” 我心里难受得很,楚婧颜我是招你惹你了,每回这样都是心痛得死去活来,不带你这么玩的……我强挤出个笑容,点头道:“好。” 我与云崎分坐在马车两侧,我丝毫不想开口,心里难受得连呼吸都带着痛楚。关键这痛楚还不是我自己的,而是身体几乎本能的反应。是不是非得要他说了爱你,你才会消停点啊。我叹一口气,微微掀开车帘,国都在春日的雨水滋润下竟是有了烟雨朦胧之感。我想念沁芳居的樱花,一片樱林定是极为好看,何况现在定是落樱阵阵,下着花雨。转念我又想到楚弈,他没有来就说明,他还是在怪我。再配上楚婧颜现在看到云崎的各种心碎,仿佛都窒息了,喃喃道:“昨日雪如花。今日花如雪。山樱如美人,红颜易消歇。” 就凭上回,我就知道云崎武功绝对不弱,听力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我虽是小声,他也一定听得到。他什么也没说,微微叹了一口气。我回头,正色道:“峥嫂子还好么?诺儿还好么?” 他目光微微一变,又恢复淡然来:“大嫂还好,诺儿也好。只是因为大哥的事……” 我笑,低声道:“其实我知道你是谁……算了,哥哥当婧颜没有说过,只是叶姐姐,咱们还是不要常去打扰她。”让她再陪着云峥,陪着曾经美好的时光。 他点头道:“祖父实则亦是这个意思。” 我抬眼紧紧看他,云家老爷子告诉过我,他与其母绮罗像了九分。那么绮罗这样美的女子,不怪云家表叔心动。只是若非因为他的母亲,云峥哪里会遭此灾祸?我心中蓦地憋着一口气,就这样与那份心痛冲撞着,我难受得很,又发作不得。只转头看着车外,独自生闷气。 到达永乐侯府的时候,约莫已经接近午时了,楚弈的话,也快要下朝了。云崎将我从车上拉下来,触碰到他手的那一刻,心中痛楚似乎消减了很多。我不免松了口气,跟着他进了花厅,云家老爷子正坐在主位,云峥过世后,老爷子看似还好,实则苍老了好多。 “舅公。”我不免有些想哭,楚弈如今跟我这般疏远,我只跟老爷子亲了。 “颜儿来了?”老爷子还是笑得一派精明,只是他到底老了,有些事,做不到,也无心无力去做了。“辛苦崎儿了。” 云崎淡淡一笑:“是孙儿应该做的。” 老爷子示意我们坐下,慢慢道:“我听弈儿说,是太后叫你进宫,为她整理选秀的名单?” 我不由一窘,云家的势力能打探清楚也不是什么难事,笑道:“是呢,太后说后位空悬于国本有伤,要选出位皇后,非叫颜儿给她念,嗓子都念倒了。” “有哪些人?”老爷子看似不经意,但眼中精光闪现。比心机,老爷子未必输给皇帝。 我略一思忖,道:“有汝南周家嫡女婉姐姐,想容表姐,御史苏大人之女苏灵,太师之女罗裳儿,还有我……别的记不清了。” 老爷子勾起笑来:“寂家的呢?” 我叹道:“皇上不许她参加选秀,我正想着怎么跟她说呢……她那么喜欢皇帝。” 老爷子笑得有一份嘲弄,什么都不说。我端茶喝一口,淡淡道:“只怕那丫头受不住。” 老爷子看我,笑道:“颜丫头,你想入宫吗?据我所知,皇帝对你可是百般迁就疼爱。” 皇帝什么时候对我百般迁就疼爱了……纵使如此想着,我仍是脸上发烧,忸怩道:“舅公,并无此事……” 老爷子笑得一派和蔼:“没有这事你当太后日日召你入宫?这些日子你进宫,有哪一次没有遇到皇帝?” 果然阴谋论了……我不是没怀疑过,皇帝可以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仔细想想,云想容比我而言,唯一的优势就是她姓云,所以皇帝肯定会在云想容身上下功夫。我呢?他对我越好,我是不是就要越警惕? 我正想着,老爷子笑道:“想容若是入宫也好,正是光耀门楣的事。” 云想容是退过婚的吧,皇帝还要?转念一想,她只是退过婚,我可是思慕某人成疾,险些把自己性命赔上去,要是不收想容,肯定也不会收我。当下笑得也真多了:“正是此意。像是要显示对云家的恩宠。” 老爷子笑得从容,什么也不说,道:“崎儿,你留下,爷爷有话跟你说。” 我自然会意,老爷子再疼我,我始终姓楚不姓云,跟外人也不能说的太多,当下起身道:“如此,颜儿出去休息一会儿。哥哥想是也要来了。” 我退出花厅,也不知道老爷子要跟云崎说什么,但愿不是什么不好的。我轻抚着胸口,默默道:“你如今满意了?”楚婧颜啊,我是该说你可怜还是可悲呢?到了现在,他一颦一笑都还是可以牵动你…… 我慢慢踱出,云峥离世不久,侯府之中也还没有从悲伤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只剩满园的植物依旧在春光中萌生。 我刚回到主厅前,就见楚弈一身月白长衫被云义领进来。他见我也在,眼神依旧是处变不惊,道:“颜儿已经来了?” 我点头笑道:“嗯。” 他报以一笑,但我仍是感觉到他的疏离,心中伤感得很。我是该依雅竹说的去向楚弈解释清楚吗?可是,他能接受这个不是他妹妹的人占了他妹妹的身子?更何况,这种理由太过荒唐,他不会认为我在为自己开脱吗? 我正愣神,楚弈已走到我身前,伸手握住我的手腕,笑道:“舅公呢?” 他手上力气好大,握得我有点疼,疼得我脸上一阵发烫,道:“跟崎表哥在花厅呢,怕是有事要说。” “晓得了。”他轻笑,见我脸上红了,手上力气松了,“弄疼了?” 我一面揉着手腕,一面嗔怪道:“哥哥晓得还问?” 他笑,什么也没说。我低头看一眼手腕,都被捏红了。曾经看武侠小说的时候,就有高手这样试对方的内力,那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握一握手腕,跟着楚弈一道去了。 在侯府吃过饭,楚弈也被老爷子叫去了。我呆呆的站在庭院中,什么事就不告诉我?云崎立在我身侧,看着我道:“妹子怎愁眉苦脸的?” 我摇头,无奈道:“没有什么,只是觉得很难受。” 他淡淡问:“为何?” 我看他,竟有一种想要脱口而出的冲动,好容易忍住了,笑道:“谢谢表哥,只是这事,实在不好开口。” 云崎笑,只是笑的有些怪怪的,我说不清,像是有些牵强与为难。他对我还是算很不错了,起码不会给我摆脸色,看着我还会笑一笑。其实站在他身边,总会有一种很安心很幸福的感觉。 我在侯府庭院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反正楚弈出来我们便回去了。他脸色也不太好,不晓得是怎么了。 一路无话。等回到安国府,楚弈拉我下车,也不曾问我什么,笑道:“颜儿好生歇息。” 我点头,也有些难过。低头走进府中。沁芳居中樱花正随风落下,像是在下花雨,好美。我伸手接了一片樱花,转头看着楚弈,笑道:“咱们汝南的家也这么多樱花呢。” 楚弈不置可否笑笑:“是啊,那个时候,颜儿还好小。”他说得温柔,眼中分明有了狠光。 我心中主意已定,迎着他的目光笑道:“我记得哥哥走的时候连告别也不肯。明明说好的,结果哥哥也不等我醒来就走了,颜儿那日可是哭了一整日。” 楚弈神色有一份松动,浅笑:“是么?” 我一本正经的点头,伤感道:“后来好久没看到哥哥了……哥哥随军打仗去了,又不肯让舅公等举荐,一直到十岁哥哥才回来……可是祖父祖母已经……” 楚弈也是伤感,轻轻抚过我的额:“好了,别说了。” 我强忍着泪,笑道:“我记得哥哥小时候有一次惹了颜儿不高兴,就做了菜给颜儿吃。”我脸一皱,眼泪也忍不住了,“我那年虽是小,可哥哥那菜简直让人毕生难忘,连爹爹娘亲都说难吃得很,说哥哥将猪肉都给做成碳了……男儿到底是不擅长这些对不对?” 楚弈似有不忍,却什么也没说。我哭笑道:“等事儿了了,咱们回汝南看看吧,去看看祖父祖母,去看看爹爹娘亲……” “颜儿……”他出声唤我,又叹一口气,“是哥哥不好……” “不怪哥哥,我知道,我身子好了之后,好多事情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哥哥是关心我,怕谁将我掉包了对不对?”我无所谓的笑笑,用力扯了扯自己的脸,“颜儿不是傻子啊,看得出来哥哥对我疏远了。是因为表嫂叫了我‘小姌’吗?因为这块玉会发光对不对?”我拿出瑶光玉魄,“哥哥你看,这玉石是不是跟蟠龙墨玉很像,也是神器啊,它知道嫂嫂出事了……至于小姌,你晓得,嫂嫂看过好多咱们没有看过的书,她说这个‘姌’字意味很好,才取给我做小字的。”我自顾自的鬼扯着,我实在受够了,楚弈对我那么疏远的态度,我根本受不了…… 楚弈眼神并没有什么变化,像是在判断我话的真伪。我静默不语,也不开口,两人就这样站在樱花雨中。半晌后,楚弈开口,不复疏离:“是哥哥不好,只是颜儿你知道,在这世上,哥哥什么都不怕,怕的只有你被谁害了。有些事,哥哥必须多个心眼。” 我含泪笑起来,摇头:“我晓得哥哥还是很疼我。” 楚弈笑得一派温和,道:“颜儿先歇着吧。” 我眨着大眼睛,调侃道:“哥哥不会又要亲自下厨来道歉吧?” 他不觉失笑:“哪有大男人日日围着灶台转的?” 我笑,我心情舒畅了许多,似乎春日也有了些生机。终于,和楚弈将这隔阂消除了…… 第24章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杨万里《闲居初夏午睡起》 我倚在窗侧,静静看着窗外金灿的阳光,脑中无端想起这样一首诗来,只是现在可没有儿童捉柳花与我看。早在几日前,宫中已经将不在京中的秀女的花帖发出。我挨个给太后念了,自然最为清楚。此次选秀并非是局限在官家小姐,平民家的女子也有。我未必不知,若是婉韵参加了,其他人几乎是没有竞争实力的。周家出了多少位皇后丞相,且本身奉行中庸之道,婉韵又生得貌美,才学也是上乘,皇帝没缘由不喜欢吧? 我整个人趴在窗上,惹得舜华一阵发笑:“姑娘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就跟没了骨头似的。” 我笑着横了她一眼:“你才没了骨头呢,还不兴我靠一会儿么?”楚弈对我疑心消除后,两女也恢复了以前的态度。舜华武功绝对不低,不然怎么能一招就将那个黑衣人送上西天?那么舜英自然也不是不会武功的,只是舜华用的是柳叶双刀,那舜英用的什么? 舜华依旧笑嘻嘻的,全然不见那日杀人后的淡然与冷血。舜英笑道:“我看你又胡说,仔细将军收拾你。” 舜华转头做了个鬼脸。我看着两人,道:“你们是不是跟我说说,武功那么高,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两女都是一愣,舜华倒是无所谓,笑答:“哪里武功高?姑娘没见过将军,那武功才叫高呢。” “你少岔开话题,”我老大不客气,“哥哥是大将军,武功能不高吗?当时又不肯让舅公举荐,自己挣下的功名。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回事?乖乖将你们的武器拿出来才是。” 两女相视一眼,像是被我这模样逗乐了。舜英笑道:“姑娘对这些这样感兴趣?”说着,撩起衣服下摆,露出绑在腿上的短剑来。舜华亦是露出绑在腿上的柳叶双刀:“姑娘别是也想练武吧?” 我哪里是想练武,只是往日就被武侠小说里的武功迷得神魂颠倒,只想看看。两女拗不过我,只得将武器给我看了。我不识得武器材质,只知道舜华的柳叶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而舜英的短剑入手温凉,似乎有寒气在蔓延。 我把玩了一会儿,还给她们,笑问:“那哥哥的剑呢?寂大哥用的冰魄刀,哥哥用什么?” “将军的佩剑自然更是好。”舜英像是极为崇拜一样,“名唤‘龙渊’。” 我顿时一惊:“龙渊?”居然叫龙渊?!龙渊剑是中国春秋战国时代之传世名剑,出自中国春秋战国时代四大铸剑师之一的欧冶子之手,是欧冶子在发现了铜和铁性能的不同之后,冶铸的第一把铁剑,其开创了中国冷兵器之先河。 “是铁做的?”我几乎凌乱了,这名字起的真的是…… “怎会呢?”舜华笑道,“听说是用陨铁佐上某种材料……看来非金非玉,只是吹毛立断,可谓之神兵。” 楚弈是从哪里得到这么好的东西?我自顾自想着,又看一眼天色,未时过了。起身,“走吧,陪我上将军府去,咱们寂大小姐还等着呢。” 我催了几次车夫,马车依旧缓悠悠的向前行驶。等我到将军府之时,平安皱着小脸坐在凳子上,嘴里还在念叨:“楚姐姐,你怎么还不来——” 我站在其身后,笑道:“来了来了,可别催我。” 她立马站起,转身,小脸皱得快拧出水来了,声音也急切得很:“楚姐姐可来了。” “你叫我来,有事?”我明知故问,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牛乳,缓缓呷了一口。 “姐姐明明是知道……”平安顿时忸怩,低头搅着衣角,连脸都红了。 我看一眼不算强烈的阳光,笑道:“初夏的太阳这么大么?瞧把你脸都热红了。” “楚姐姐!”平安羞得一跺脚,忙坐到我身边,拉住我道,“太后不是叫你去了吗?还让你一一过目了秀女名单的是不是?你告诉我吧……” 我在宫里就是最为担心这点,她问起的话,我说了她伤心,我不说她也难过。我咬一咬下唇,她还是万分迫切地看着我,我纠结得很,不安道:“平安……” “姐姐,你不懂,我想陪着他,就算他心里只有叶姐姐也不要紧,我只想陪在他身边……”平安似乎是急了,惶急的喊着。 果然有一腿啊……我忽然有些同情起皇帝来了,若是他真的心里只有叶海花,那他注定了,永远得不到心里最爱,皇帝呵,得到了天下,得不到最想要的,何其可悲。 见我不说话,平安像是想起什么,忙道:“姐姐,我说说而已,你别当真……皇上心里是有你的……” 这小丫头思维转得太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也不解释,拉住我几乎要哭了:“姐姐,你告诉我吧,我真的想知道……” “你这个样子,寂大哥看了会怎么样?”我说完这话,忽又自嘲起来,楚婧颜当年喜欢楚殇可比这丫头还来劲。 “二叔哪里管我,他早就被赛卡门迷得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平安似乎有些懊恼。 寂惊云并不是贪图女色的人啊,被迷得姓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觉得这件事的达成难度和让皇帝整天不理朝政流连后宫的难度相当。想了想,我道:“皇上没有说你,说要等到选秀前夕他亲自决定。” “真的?”平安看着我,眼中满是希望。 我心中不安已极,对不起平安,这是为你好。笑道:“当然,我骗你做什么?” 平安颔首,似乎安心了:“那姐姐呢?太后怎么说?” “太后……总之我这次进宫,淑妃娘娘她们就没给过我好脸。” “她们没姐姐美吧?怕姐姐进宫了,皇上不喜欢她们了。”平安撅着嘴道,“是嫉妒,绝对!” 我淡淡一笑,道:“那你呢?也嫉妒?” “不,我不嫉妒。”平安笑得勉强,“我若是皇上,也喜欢姐姐。” 我干笑道:“你这丫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刚才不是还说他心里只有叶姐姐?” 平安一阵局促,拉住我道:“这话姐姐当我没说吧,只是姐姐……你对皇上?” 我摇头:“不知道。”不是不喜欢,但说是爱的话,也达不到。“我考虑那么多干什么?若是我不喜欢皇上,他就不让我去选秀了?” “其实,姐姐,我羡慕你。”平安似乎伤感起来了,低头几乎碰到我的手臂,“姐姐生得漂亮,家世又好,还有云家撑着,弈叔叔也疼你,太后那么喜欢你。叫你过目秀女名单,这是皇后才会做的啊……” 我忙打断她:“你可别说了,再说下去淑妃那一党子人不得活吞了我。” 平安笑起来:“她们又听不见,怕什么?” 我不禁莞尔:“算了,只是我也不太想听这些。” “姐姐不太在乎,我却好在乎。”她又低下头去,这回连声音都变了,“我好想他可以喜欢我,我不要什么,只想他能有喜欢姐姐一半一样喜欢我就好了。” 她是怎么看出来皇帝喜欢我的?笑道:“他一直很喜欢你啊。” “不一样。”平安摇头道,“姐姐上回教我念的诗,宇叔叔一听就知道是姐姐写的了,这不是心有灵犀?姐姐你没看到,他当时眼里那种赞许和喜爱,他就只那么看过叶姐姐……”她话中哭腔顿现,掩面呜咽道:“其实我嫉妒姐姐。好嫉妒……”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忙扶着她道:“平安你想多了,他对于其他女人都是这是这样的……” “那他为什么不对我这样?”平安抬头问我,顿时将我噎住了。我未必不知,皇帝是一直将平安当成小侄女的,哪里会对小侄女生爱? 我正语塞之际,花厅外面已传来一个声音:“惊云不必陪我,我独自一人去就是了。” 这声音我熟悉得紧,忙拍拍平安:“还哭,你宇叔叔可来了。” 平安哭道:“他来了?又要一个人到园子里吹笛子了。” 我莫名其妙:“吹什么笛子?” “不晓得,每次来他就到园子里去吹笛子,那声调低得很,像是很不开心。我觉得好听,让宇叔叔教我,他理也不肯理我。二叔说是叶姐姐的歌,难怪他不教……” 我淡淡道:“那就别去揭他的伤疤了,皇上也可怜,身为君王有许多东西不能执着,也不敢执着。” 平安一撅小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我笑道:“咱们出去吧。” 甫一出门,我才见皇帝的背影,寂惊云正万分恭敬的看着皇帝离去。他现在才走?我转头看着寂惊云,心中了然,这皇帝和这骠骑大将军居然有听壁脚的恶习……也不表示出来,行礼道:“寂大哥。” “婧颜。”他笑,没有一分听壁脚的局促。平安虽是擦去了泪,还是眼圈红红的。 我佯作刚发现皇帝,道:“公子这是上哪了?” 寂惊云一笑:“公子尤为喜欢一方小园。” 我颔首,也不打算继续问下去。拉了平安,对寂惊云笑道:“那婧颜就先跟平安去玩。” 他看平安一眼,也不见惊讶,反倒是担忧,点头:“有劳婧颜照看平安。” 我笑,颔首:“当然。” 刚离开寂惊云的视线,平安立马拽着我小跑起来,我忙叫道:“你怎么了……” “姐姐,你也去听听,你也听听。叶姐姐说这曲子叫葬心。” “葬心?”我讶异,“是不是那个……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谁来……” “姐姐晓得?”平安惊道,“原来姐姐晓得……” 我一笑,怎会不知道呢?看来叶海花当时是真的伤心了,才会唱这首歌。我笑道:“咱们去真的好吗?” “姐姐,你去劝劝宇叔叔,让他别伤心了。他会听你的话的。” 我要是去了,他不会恼羞成怒吧……见平安万分急迫的样子,我也不忍心拒绝,只能硬着头皮颔首。 平安领着我七拐八拐到了一座小园,那仅一人高的围墙和小门叫我一愣,将军府里还有这种寒酸的地方?!平安指指其中,低声道:“就在这里,上回我来偷看他跟叶姐姐,结果被宇叔叔一扇子打到水里去了。” 水?!我止不住一颤,生生退了一步,紧紧靠着墙,摇头道:“有水么?” “要经过一座池塘。”平安见我这般,忙关切道:“姐姐怎么了?” 我脑子里全是将我溺死的那个男人狰狞的面孔,还有叶海花上次落水的恐怖,一时额头上渗出汗水来:“平安,我、我不能跟你去了……” 我摇头笑道:“我有点怕,不敢去了。” “你怕宇叔叔?” 我摇头,颤声道:“我怕水,我好怕水……” 平安脸上满是失落,道:“怕水?,往日姐姐不怕水啊。” 我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强笑道:“我……没办法……上回叶姐姐落水,将我吓得……”我觉得自己气息都是乱的,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让心中平静一点,“咱们只能在这里听了。” 平安叹道:“算了,咱们回去吧,姐姐怕水,没法子……” 我歉意道:“对不起呢。” 平安分外豁达:“咱们说这些,那可是远了。我去看看二叔还在不在,姐姐你到我房间里等我吧。” 看寂惊云在不在做什么?我还没问出口,平安撒丫子就开跑,我不禁莞尔,还是这么冒失。我一面往前走,一面摸出锦帕来擦去额上汗水。 “楚丫头在这里干什么?”身后猛的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唬得我差点叫出来。 得,偷窥未遂还被当事人抓住了。我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转头笑道:“路过罢了,没有打扰到公子吧?” “只是路过?”他含笑,眼中威慑消减了很多,“路过你能吓成这样?还是因为想进去被荷花池挡回来了?” 我顿时窘迫,轻声嘟囔道:“也太慧眼如炬了吧……”抬头见他笑得玩味,硬着头皮道:“是呢,臣女见这个小园不错,本想进去看看,平安说公子在里面,又有水塘,皇上知道臣女怕水……” 皇帝勾起笑,对我伸出手道:“我带你进去。” 我顿时一颤,道:“可是,那荷花池太大了,我怕……”又见他僵在半空的手没有收回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拉住:“皇上可小心些,臣女可不想再哭晕了。” 他浅笑,似乎心情不错,这样子像是在怀念逝去的恋情吗?我正想着,他懒声道:“你告诉平安了?” “什么?”转头,他含笑不语,我大概明白是什么事,道:“没有,我只说皇上到时候要亲自做决定。” 他似乎很满意,将我牵紧了些。他的手很暖,指尖有一层薄茧,想是握笔所致。“你出宫那日,是云崎来接你的?” 我一愣,这事儿都知道?既然他知道,我也不必再瞒,点头:“是,崎表哥来接的。” 皇帝依旧含着笑容,淡淡“哦”了一声。他牵着我进去,园子里是座园林,有荷花池、假山、花圃、凉亭,荷花池上曲折的小桥过到池塘对面,现在只是初夏,小荷才露尖尖角。看着碧绿的水面我几乎发抖,颤声问道:“婧颜现在反悔来得及么?” “这么怕?”他似乎有些好笑。连眼里都是笑意 我怵得厉害,也不顾什么礼了,白了他一眼:“你不怕你当然不知道。”被水淹死过的人,怎么可能不怕杀死自己的凶器? 他一如既往的慵懒神色,像是对什么都不上心:“我抱你过去如何?” 我脸上顿时发烧,摇头:“不必了,我……可以走过去……”连我自己都听不太清自己的声音,皇帝却笑起来,伸手刮我的脸颊:“你还有这时候?” “明明是皇上想学登徒子。”我红着脸,忙回他一句。 “登徒子?”他笑问,我看着他的脸,从没觉得他这么好看过。我可不敢说是登徒子好色,摇头:“没,我也不知道……” 他笑的慵懒,目光在我身上转了转,蹲下道:“上来吧。” 我这时候也不想跟他讲什么礼了,笑道:“皇上你背过人吗?别一会儿走到正中把我摔进去了。”话虽如此,我也知道什么叫“给脸不要脸”,红着脸趴到他背上。 在他背上跟在楚弈背上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么近的距离我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檀香味,没由来的安心。他是真的有几分喜欢我吧……我闭上眼不敢看碧绿的池水,轻声道:“皇上要给臣女吹笛子听么?” 他一分讶异也没有:“早知道是为了此事才来的。” “不,”我道,“只是希望皇上,有些事就让它过去吧,苦苦抓住的话,白白让自己伤心。”楚婧颜,你也是一样,让它过去吧,云崎,他已经不是楚殇了…… 皇帝没有说话,静默了片刻,他才道:“下来吧。” 我睁眼,轻巧的跳下来,池塘对面那开阔的空地,植了很多矮株的香桂,氤氲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浓郁醉人。另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树,树冠撑开如巨伞,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却是满树的繁花,花呈淡淡的粉色,有风拂过时,那花便有花瓣脱落下来,如纷飞的彩蝶,轻飘飘地自树上盘旋而下,上下飞舞。 我不由自主想到沁芳居的樱林来,笑道:“这是什么树?一年四季都有花吗?” “是落英。”皇帝答得很淡。 “落英缤纷?”这世上居然真的有落英……“很好看呢,我记得,东华宫外面也有落英是不是?” 皇帝忽然笑出声来,我还没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话:“怎么了?” “万分知礼又明白什么叫避嫌的楚家姑娘什么时候跑到朕的东华宫去了?” 我立马僵了,道:“没有,宫里那么多人,谁都可以问哪。” 皇帝似乎也不打算再嘲笑我,坐在落英树下,从怀中摸出一只笛子来,放在唇边。清幽的笛音从其中流淌而出,听得人难免有些神伤,我坐在他身边,见他眼中喜悲不定,心里也说不清是同情还是什么,有些疼,强笑道:“我给皇上唱首歌好不好?” 他转头看我:“好。” 我笑,启唇唱道: “人群中哭着 你只想变成透明的颜色 你再也不会梦或痛或心动了 你已经决定了你已经决定了 你静静忍着 紧紧把昨天在拳心握着 而回忆越是甜就是越伤人了 越是在手心留下 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刀割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 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你决定不恨了也决定不爱了 把你的灵魂关在永远锁上的躯壳 这世界笑了 于是你合群的一起笑了 当生存是规则不是你的选择 于是你含着眼泪 飘飘荡荡跌跌撞撞的走着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 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你决定不恨了也决定不爱了 把你的灵魂关在永远锁上的躯壳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 你的伤从不肯完全的愈合 我站在你左侧却像隔着银河 难道就真的抱着遗憾一直到老了 然后才后悔着 你值得真正的快乐 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你决定不恨了也决定不爱了 把你的灵魂关在永远锁上的躯壳 你值得真正的快乐 你的伤从不肯完全的愈合 我站在你左侧却像隔着银河 难道就真的抱着遗憾一直到老了 你值得真正的快乐 你应该脱下你穿的保护色 为什么失去了还要被惩罚呢 能不能就让悲伤全部结束在此刻 重新开始活着。” 皇帝眼中神色莫测,半晌后,他勾唇笑起来,道:“很好听。” 我同样含笑:“希望公子以后能开心一点,有些事,过了就过了,抓住时间的尾巴不愿意放手,只会让自己更伤心啊。” 他不置可否,也像是没听,低头把玩着手中竹笛。我知道别人看穿自己心事的时候,想要高兴起来也是没什么办法的。只静静陪他坐着,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微风拂过,一片落英花瓣落在我头上,我伸手将它取下,很漂亮的花呢。没有香味,却给人一种素雅的感觉,很美。 我自言自语道:“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皇帝抬眼看我,眼中不见威慑,也不见慵懒,而是那种平和,与平日的他截然不同。我只笑着回应他的目光,他勾起一抹笑来,伸手拉我起:“回去吧。” 第25章 诉衷情 那日皇帝牵着我从小园中出来,平安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仍是强笑着挽着我,将我拉到她房中,撇着嘴絮絮的说了好久,叫我心生愧疚。 接下来几日,我就在初夏的阳光中坐立难安,我可不敢跟楚弈说我好像有那么点喜欢上皇帝了,而且这话跟哥哥也不好开口。若真的想要告诉一个人,只有她了…… 我从没有这么急切的想要见到叶海花,其实我也知道,这事儿去告诉别人不太好,可是我还不能确定一些事,需要另一个站在局外的人帮我分析分析,而不是自己当局者迷。我也不太敢确定,我现在对皇帝的感觉,到底是不是喜欢,或者仅仅只是依赖。 云崎被老爷子要求陪我上玉雪山。我到达傲雪山庄的时候,正见叶海花抱着诺儿坐在云峥墓前,似乎正在说些什么。我心中一伤,悲切瞬间袭上心头,只退到花厅不肯去打扰。云崎神色依旧淡淡的,只是我看得出,他在心疼。 我与冥焰说了一会儿话,他如今对我印象很好,老是嚷着让我叫他哥哥。就跟以前在冥府时,他一说不过我就要嚷着自己已经三百岁一样。 不多时,冥焰就说去练功去了。我点头,深吸着气,想要安抚这具身体,她又开始心痛了,只要是面对云崎这种神色,她一定会出现这种反应。云崎看出我的不适,关切道:“妹子怎么了?” 我摇头笑道:“没什么,山上有些微冷,有些不适罢了。” 他略一思量,将自己的披风给我披上,笑道:“还冷么?” 我心头一暖,道:“不冷了。” “你身子不好,更要小心才是。”他嘱咐道。 我点头称是,身子似乎也消停多了。门外传来叶海花的声音:“哦?小叔和表妹来了?”她的声音透着一股难喻的苍凉。 我忙迎出去,见冥焰扶着她,也拉住她道:“嫂子。”她自从在云峥葬礼上流下血泪,眼睛一直没有好全。她对我笑着,只是看着凄凉的很:“婧颜。” “姐姐……”我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只是想哭罢了。 “小叔也来了?” 云崎听她问起,淡淡道:“大嫂。” 她笑得一如戴着面具般:“多谢你们来看我,也去看看云峥好么?他肯定很想你们……” 我想忍也忍不住了,眼泪顿时落了下来。她听见我的哭声,伸手朝我脸上来:“不哭了,你答应过云峥,不会哭了不是么?” 我强忍着泪,声音仍是含着哭腔:“是……我不哭。” 叶海花领着我们到云峥墓前去,我哪里止得住泪,又不想让叶海花听见,无声的哭了一路。叶海花坐在云峥的墓碑前,轻笑着:“云峥,婧颜和小叔来看你了,你高不高兴?”她的话轻柔得就像是往日在对云峥撒娇之时。我伤感得很,眼泪就跟滚珠一样,根本止不住。 叶海花回头看我,笑道:“别哭,云峥不喜欢你哭。他跟我说,以后有什么就跟婧颜说,叫我不要哭,也不要让你哭。”她又转回头,依旧含着轻笑,“所以我不哭了,小姌你也别哭。” 云崎亦看着我,劝道:“妹子别哭,大哥不愿你如此。” 我深深吸了口气,强挤出笑容来:“我不哭了。” 叶海花笑道:“你们看,诺儿长得多像他父亲啊。”说着,叫慧娘将孩子递给我。我接过抱着,的确,诺儿长得好像云峥,虽是还没有云峥的淡雅,但轮廓与眉眼几乎一模一样。此时正握着小拳头对我笑,叶海花缓缓笑着:“诺儿,这是姑姑,知道么?” 我破涕为笑道:“这么小的孩子,哪里会认人?不哭就好了。” 叶海花含笑不语,抬手轻抚着墓碑,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我转头瞥一眼云崎,他眼中伤感不比我少,不免一叹。 等从云峥墓前回来,云崎自顾自站到别院中去了,屋中只剩了我与叶海花。方才太过伤心,我也不想开口说什么了。叶海花抱着诺儿,道:“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事吧?” “也没有什么,现在也……”我伤感得很,连提也不愿提了。 叶海花扬起脸,眼神空洞得很,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红色:“你说吧,我也晓得一点点,是不是要选秀了?” 我见瞒不过,点头道:“是。就是想来找嫂嫂问问,现在……”不问也罢了。 “你不喜欢皇帝?”叶海花问得很淡然。 我不语,不知怎么回答,她像是会错了意,道:“你不必顾及我,我早就放下了。”又叹道,“我与他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一些。” 我“嗯”道:“我晓得。” “我不知道你哥哥怎么想,反正我不想你入宫。”她顿一顿,“皇帝心机不是一般的重。婧颜,我不否认你聪明,可是你玩不过他的。你当是蔚相垮台只是因为云峥?你不知道,其实是他叫云峥调查此事的。” “而后知道蔚相是假的,才由斩首改为流放?”我问道,“他想引出是谁让那人冒充蔚相的?” “除了楚殇,还能有谁?”叶海花淡淡道,一股子释然,不复怨恨。 我心中猛地一痛,轻声道:“是么?”楚殇啊,那不就是……我不自觉地看向外面。叶海花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说:“昔年我与楚殇的关系你也知道,皇帝刻意接近我,后来派景王围剿楚殇,又抄了家。他只是要钱而已。” 我心中剧痛,颤声道:“姐姐别说那个人了,我……我好痛……” 叶海花似乎很理解,点头道:“知道了。”停一停,“你应付不了皇帝。他五岁之时母亲失势,无法再保护他,他就明白伪装来躲过凤太妃的陷害,这种心思,你能应付么?你也知道,他很早就想从世家手中夺回权力,楚家一个,云家一个,还有汝南周家,这都是世家大族。何况你哥哥并非是寂将军,不是皇帝的死党,有这种人手握重兵,他会放心吗?” 我不禁一哆嗦,道:“可是他对你……” “我承认,或许他很爱我,可是我与他……”叶海花释然一笑,“你知道么?当时我怀着楚殇的孩子,他让我喝红花,让我亲手将我的孩子落了。” 我心中恍若重击,脱口道:“他疯了!”一个母亲,怎么可能亲手落了自己的孩子!不管那个孩子是不是她真心想要的。 叶海花淡淡微笑:“或许,他是受不了而已,因为他心里有我,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女人有别人的孩子?没有赐死我已经是恩典了不是?”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我不是那个人,可以理解他,包容他的不得已。毕竟我与他的观念不同得太多了。我也希望有人可以与他执手相看天下繁华,只是那样的人,不会是我。” 我说不清什么感觉,又是心疼皇帝,又是心疼叶海花,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嫉妒。而这种嫉妒,根本分不清是因为叶海花说她怀过楚殇的孩子而起的属于楚婧颜的嫉妒,还是因为她说皇帝爱她而起的属于我的嫉妒。只知道这种莫名混合的心情在拉扯我的神智。 我估摸我的脸色跟吃了大便没什么两样,叶海花看不清楚,将怀中诺儿抱紧了些,道:“你对皇帝怎么看?若不喜欢的话,不如早早找个人嫁了吧。” 这话若是楚弈或是云家老爷子说,我肯定会喷,但现在我没一点这感觉,淡淡道:“有些喜欢吧……我想陪着他,可我又不想入宫。” “想跟他永远在一起?还是什么?” “永远在一起?”我摇头苦笑,“哪里会呢?我在这世上,只是还在等冥焰恢复记忆啊,等他恢复记忆,我就随他一起回冥府,不再留在这世上了。” “若我是冥焰,我只希望你幸福。”叶海花道,“我倒是觉得,我现在越来越能明白别人的感受了。你视冥焰为弟弟,他视你未必不是亲人,对于自己的亲人,只是希望她能幸福。” “可你知道,经历了前世那种婚姻,我对结婚这种事,怕得很。” 她忽然笑了:“你觉得皇帝是你前夫那种人?” 我摇头,君北羽哪里会是那个混蛋一样的。“不是。他……其实有自己脆弱的一面,不过不会展示出来。” 叶海花静默片刻,道:“或许,你就是那种人。人人道是皇帝风光,谁看得到他的如履薄冰?你能理解他……只是还不够,现在不是你怎么想的问题了,是他怎么想。德贵妃为他生下了小公主,不也是说打入冷宫就被打入冷宫了吗?好好想想,有没有觉得,他在利用那个女人?” 我心里一凉,旋即苦笑道:“我晓得,所以才想问问姐姐……以前我没有听我姐姐的话,现在,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或许德贵妃害我,还想将罪名推到你身上,这些未必不是一个因素,只是这个因素,占了多大的比例?” 我心里冰凉,她并没有说错,我根本玩不过君北羽。他若是对我也是如德贵妃一样的利用,为了想扳倒蔚相一样扳倒楚弈,从而收回兵权的话……我不免一哆嗦,对他是什么感情呢?由同情变到喜欢他不是皇帝的时候。那时候他是宇公子,不是皇帝啊,我爱的,不是皇帝啊……可若真的进了宫,我每日对着的,就是皇帝,不知道是不是利用我的皇帝。 我沉默不语,叶海花似乎也觉得说得太过了,淡淡道:“实则这也是我的看法而已,离选秀时日尚长,你还有时日去确定皇帝是否是真心对你。” “怎么确定?”天天往宫里跑?! “不知道,这是你的事了。”叶海花说完,眉梢露出疲倦来,“回去吧,我还要好好陪陪你峥哥哥。” 我也难以相信,这是往日那个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看了她,我越来越能体会到楚婧颜当年的感觉了,楚殇死后,那种痛入骨髓的感觉,在心上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退出花厅,猛地见一个男子立在堂下。我是认得他的,月凤歌,天瞾第一乐师。长得略显女气,也是个美得炫目的男子。记得第一回见他,是在楚殇府上。我心中正伤感,挤出笑来:“月公子。” 他淡淡唤我:“楚姑娘来看雪儿?” “是啊,顺便问一些事。”我含笑,脑子里开始浮现出楚殇的模样。楚婧颜,楚婧颜,你饶了我,好不好? 月凤歌看着我,面上淡然得很,不知为何,却没有一种想象的疏远,再加上往日听说他一夜白头,几乎是与楚婧颜病重卧榻发生同一时候,我大概也知道了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婧颜。”左侧响起云崎的声音,转头,心中痛楚消减多了,“崎表哥。” 他看一眼月凤歌,脸上闪过一丝异样,施礼道:“月公子。” 后者眼中亦是惊讶:“你……” 我瞥一眼云崎,装吧装吧,看看在这两个以前都是暗恋你的人面前,你装得了多久。云崎神色没有一丝不自然,道:“楚家妹子要回去了吗?” 我“啊”一声,摇头:“我还想看看冥焰……崎表哥再等一等婧颜可好?” 云崎点头,看了眼月凤歌,道:“失陪了。” 后者点头:“云公子自便。” 我不料云崎会陪我一起去找冥焰,一时说不清什么感觉。只问道:“你不去看看姐姐?” “不必了。”他淡淡道。 “你也不用陪我,有些事你知道的,你做的再好,她也不知道了。”对不对?你出于愧疚的善待,楚婧颜不知道啊。 云崎无所谓的笑笑,我也不再说什么。 我找到冥焰之时,他正跟着铁卫在练功夫。一见我来,巴巴的拉住我道:“婧颜,来,我教你些功夫,免得被人欺负了。” “不用了。”我含笑,“我身子太弱了,不能练武。何况女儿家练什么武?有几个强悍的哥哥就成了。” 他笑得腼腆:“楚将军不像是鲁莽的武夫啊。” 我敲他的头:“我什么时候说哥哥是武夫了?你再胡说,我就修理你。” 他忙告饶道:“好好好,我说错了。”又看一眼我和云崎,“你们要走了吗?不多留一会儿?” 我强笑,鬼扯道:“山上湿气太重了,你晓得我身子不好。下回来看你,你想要什么吗?我给你带来。” 冥焰细细想了一会:“你要不送我一把剑,也好供我防身。” “一把剑?你可真没追求。要不我把崎表哥送你吧,正好他可以保护你。”说着,我笑嘻嘻的拍一下云崎的肩,云崎不禁失笑,摇头笑起来。 冥焰脸上一红:“谁要个大男人?不要不要,归你了。” 我心里喜滋滋的,一戳云崎:“你被嫌弃了耶。”又笑道:“一把剑是吗?我叫人给你造一把,可是我也不懂这些,只有让哥哥看看了。” 他满口答应,我不禁笑了,真好打发。 从玉雪山上下来,我顿时觉得有些热,将云崎的披风还给他。这一冷一热,楚婧颜身子太弱,我还是病了。又是发烧又是咳嗽,慌得楚弈整夜守着我,第二日双目满是血丝,被劝去上朝。也在那日,皇帝着太医来为我诊治。我不得不感慨这人效率也太高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隐隐觉得有人在轻抚我的脸:“怎么烧成这样了?” 我伸手拍到那手上:“哥哥你讨厌,我要睡觉……”说着,我翻了个身,不再理他。 他笑得轻柔:“好好好,睡吧。等睡醒了,我再来看你。” 等我醒来之时,见楚弈坐在床边,正搅动着药:“颜儿醒了?来,喝药吧。” 我烧得全身发软,嘟囔道:“哥哥好坏,不让我睡觉。” 他一愣,眼神多了些瘆人,又敛去这种寒意,道:“喝药吧。” 我不知他怎么了,只能“哦”一声,张嘴喝下他喂来的药汁,好苦。 第26章 日暮乡关何处是 我足足在床上躺了十日才痊愈,期间云家老爷子和云崎来看过我,寂惊云和平安再有裳儿苏灵也日日来看我,总之,等我病愈,已经是四月末了,眼看着天就要热起来,我本想闭门不出,只是楚弈说是趁现在不算太热,要带我回汝南祭拜楚家先祖。 楚婧颜记忆中的汝南,是个很美的地方。楚家人数不算多,却也是世家。老宅依汝河而建,既是富丽,又透着浓郁的书卷气。 我只笑着应下:“好。” 平安她们消息何等的灵通,一个个都赶到安国府。我看着围在面前的三个穿着艳丽夏衫的小姑娘,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苏灵上下看我,迟疑问道:“楚将军要送你回去?你不回来了么?你就这么离我们而去?婧颜,你可太绝情了……” 我“啊”一声,忙道:“你说的哪是哪?我为什么不回来了?”顿一顿,我斜睨着平安,“你又胡说了是不是?” 平安拉着我,不舍道:“楚姐姐,你不要走好不好?我……我不跟你抢了……” 我忍俊不禁:“瞧你们说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一个个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不过是回去看看祖先们,顺带看看那些叔公叔伯,哪里不回来?等我回来,可是要带回来一个姐姐。” “哪个姐姐?”裳儿听我这样说,笑道,“你可没有姐姐啊。” 我伸出食指在三人眼前一晃悠:“不晓得?汝南周家也不知么?” 三女脸色一变,显然都是知道的,平安结结巴巴道:“是……那个出了数位皇后丞相的周家?” 我掩唇笑道:“不然汝南还有哪个周家?周家嫡女这次可也是要选秀的。” 平安小脸一拉,道:“那她……美么?比姐姐如何?” 我见苏灵裳儿也是想要知道的样子,笑道:“我可不敢跟她比,周家姐姐可是美得很,至少我现在没见一个人比她更美。容姿可令赤乌【1】失色。” 三女神色同时一僵,唯有苏灵兀自镇定,笑道:“楚姐姐都这样说,那当是美得很了……” 我含笑,婉韵的确是美得很,行止有度,书卷气中带了温婉,又不乏少女的活泼。我要是皇帝,不喜欢她才有鬼……我心里没由来一阵酸意,用力抹了抹自己的脸。夏姌啊夏姌,你想什么呢?皇帝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次日,太后召我入宫。我丝毫不怀疑是知道楚弈要带我回乡,要问我为什么的。 我含笑站在太后面前,她忙慌慌的拉着我,道:“我的儿啊,你要回汝南去?” 我也不跟她扯些有的没的,道:“回太后,哥哥要带臣女回汝南祭拜先祖,顺道看看叔公叔伯们。” 虽说是“们”,实则也没有多少,祖父是嫡长子,承袭完侯爵;还有一个庶出的二叔公,往日是吏部尚书,二叔公之子一共两人,长的时任幽州刺史,次的时任边关的防御使,家中不过一双幼女在罢了。 “楚家也是望族,你们去看看也好。”太后说完,用力擦了擦眼角,对我极为不舍。 我不觉含笑:“老祖宗莫要如此,颜儿又不是不回来了。这回回去,可还要将周家姐姐带来呢。” 太后淡淡“哦”了一声,道:“周家大族,可惜这回可没有亲戚在国都中。” “所以臣女才回去接她啊。”我笑眯眯的,有好些日子不曾看到婉韵了。 太后笑着戳我脑门:“可得早些回来,不许叫哀家和皇上惦念你。” 我脸上微醺,笑道:“叫太后皇上惦念是臣女的福气。” 太后一捋衣袖,笑道:“你这丫头就是讨喜。” 伺候太后用完膳,我才回到西暖阁,可饿死我。太后上回虽叫我和她同桌吃饭,只是我哪里敢坐啊?这事儿要是被淑妃她们知道了,生吃了我的心都得有。刚回到西暖阁中,便见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居然坐在里面。我顿时哑然,也不想拘礼,道:“皇上怎么在?”在就不说了,还不去给他妈请安。 “楚弈近日向朕告假,要带你回汝南?”他翻着手中的书,眼睛也没抬,淡淡道。 我点头道:“是,哥哥要带臣女会汝南老宅。” 皇帝手中书一合,语气仍是淡淡的:“突然要回去?” 我顿觉不安,我最怕他这种时候,思量片刻道:“临时决定的……总归现在还没有选秀嘛,臣女去接婉姐姐入京来啊。” 皇帝静静看我,半晌后轻笑道:“只是如此?” 我不假思索道:“只是如此。”他笑得淡然,重新翻开书。我觉得饿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又不知道怎么说,坐在他对面灌了一杯冷茶,才勉强止住肚里的叫嚣。 皇帝抬眼看我,好笑道:“喝这样急做甚?茶是要慢慢品味的。” 我可怜兮兮的看着他,道:“皇上,臣女可还是饿着的。能不急么?” 他笑得几乎伏在桌上,我脸上一阵阵的发烧,恼道:“合着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自己怎么不去向太后请安?这事儿你这儿子来做也不过分吧?” 皇帝眼中威慑不减,唬得我忙低头不语。半晌后,他平静而慵懒的声音响起:“双喜。” 门外立即有人应声:“奴才在。” “备膳,楚姑娘饿了。”他说完,室内响起窸窣声,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搭上我的额。我抬头,见他不知何时立在我面前,右手正搭着我的额。我几乎本能要挣扎,他淡淡道:“别动。”这话像是有着无上的威力,我顿时不敢再动乖乖让他抚着我的额。 君北羽,你到底要干嘛!我心内叫着,看着他的俊脸,脸上温度高得连自己都受不了。色诱!这家伙绝对是想色诱!我正在“阴谋论”,他收回手,笑道:“果真是好了。” 我没好气道:“皇上都让太医来了,能不好吗?” 他似乎没听出我话里的意味,淡淡“哦”一声,轻笑道:“难得来看一回你,颜儿却将我认成楚弈了。” 我不明所以,脑子飞快地转着,顿时想到那日迷迷糊糊的时候,确实有人在抚我的脸。也没空管他这回叫我是“颜儿”,嘴硬道:“随便进女子闺房,除了皇上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他只笑不语。 等双喜领着一众宫女将菜布好退出去后,我看一眼皇帝,笑道:“皇上还想看着臣女吃?” 他不置可否笑笑,没有离去的意思,我饿得正惨,也没空管他,执箸吃了一口乳鸽,才觉得那股子邪火被压了下去。松了口气,擦擦嘴,继续吃。皇帝依旧看书,不时抬头看我一眼。不知是否是我错觉,有一种好温馨的感觉。 我吃了一会儿,觉得半饱了,道:“皇上今日来,真的没有事?” 他也不看我,淡淡道:“没事的话,不能来看看你?”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笑道:“能,怎么不能。就是皇上来的时候,不是刚从那个娘娘宫里出来吧?” 他手上一顿,笑道:“你这嘴可越来越利了。若是朕刚从哪位娘娘那里出来,你待如何?” 我见他笑得颇有一份玩味,笑道:“臣女吃醋了。” 他依旧浅笑,眼中有一分难掩的笑意:“是么?” 我同样笑,君北羽,你其实,是真的喜欢我对不对?没有利用的心思对不对?想到德贵妃的结局,我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微微一叹,托腮道:“假的,骗你的。” 他轻笑,手指轻轻敲到我额头上:“傻丫头。” 看着他的笑颜,我不觉舒心。君北羽,你对我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喜欢上你了,好喜欢……人有时就是这么奇妙,一如我开始时对于这看起来慵懒,实则谁也看不懂他想了些什么的皇帝存着敬畏之感,可是什么时候起呢?为了什么呢?是他叫我“傻妮子”的时候的那份亲昵?还是他为了叶海花而吃醋的时候的可爱?或许又是平安告诉我他得不到毕生所爱的时候的让人同情?还是他玩笑要抱我的时候的轻佻?分不清了,情起之时,也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爱他,仅此而已。他若爱我,是我的幸运;若不爱我,也是我的命。 从宫中回来的第三日,就是我与楚弈启程之时。云家老爷子身子不爽没有前来,而是拍了云崎来。寂惊云与平安她们在长亭与我兄妹告别。想到这些熟悉的人颇有些时日无法见面,我心中酸楚不已,云崎单独立在一边,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我上前道:“表哥?” 他轻笑,摇头道:“没事,妹子多多保重。” 我颔首,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强笑道:“表哥也要好好的,好好照顾舅公。若是可以,替我去看看峥嫂子。” 心里痛得几乎死去,面前云崎默默点头:“知道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又拉着平安嘱咐了些事,她一面哭一面将一个荷包给我:“姐姐早些回来。” 我不觉含笑:“你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过些日子就回来了。”说罢,这才握着荷包依依不舍的上了马车。看着几人在阳光中的轮廓渐渐模糊,我不免一阵伤感,路边的花花草草极为繁茂,我又想着往日看着这些花草,总是想拍照,一时有些恍惚。 舜华见我出神,用手在我眼前晃悠着:“姑娘?姑娘?” 我回神,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什么?” “姑娘舍不得?是舍不得安姑娘她们,还是寂将军?或者……”她坏心一笑,蹿到车中离我最远的地方,“是崎少爷?” 我哑然,舍不得云崎的又不是我!“自然都舍不得。”最舍不得的那个人,却没有来。 念及此,我心中一阵失落,掀开车帘探出头去,长亭中的人已经看不清了,就算他现在来了也没用,我不免一叹,转头看着在前方骑马的楚弈。到底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功名,楚弈骑马的样子……实在是很好看,可谓是英姿勃发,拉缰的动作除了一个“帅”字找不出别的话来形容,何况他本就是英俊不逊于楚殇与皇帝的男子。 在车上颠簸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楚弈尽可能的让我舒服些,但是赶路的生涯本来就劳累。在上路后的第十天,我有些水土不服,只得停下来,入住了客栈。 我睁眼之时,才发觉是夜晚。已经是五月十五了,明月皎皎,照得屋里物件都泛着模糊的光影。我睡的好饱,精神也好了很多,隐隐的,客栈庭院中似乎有什么声音。看着天色得有半夜了,还有人没睡下?我心中好奇,将门打开一条缝,闪了出去。 月光下,客栈庭院中的一切看得格外清晰。我清楚地看到庭院中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我无比熟悉的楚弈,他负手立在院中,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人,我看不清此人的样子,只觉得他对着楚弈,模样好生恭敬。楚弈面上有些不耐,淡淡道:“好了,我晓得了。” “将军!”黑衣人的声音如同破布,在黑夜中听得特别清楚。 楚弈抬手制止,那人立马低头不语。只听楚弈语气淡然:“颜儿是我妹妹,我比你清楚。” 我一惊,居然跟我有关系?黑衣人道:“是,属下知道了。只是黄……” 我心头狂跳,正要继续听,猛地踏到一方松了的木板,身子一歪差点摔下去。耳边一阵风声,一只手稳稳的扶住我。我回神一看,楚弈的脸在月光下泛着点点异样的光辉。他扶我站好,笑道:“颜儿醒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这里的,硬着头皮道:“嗯,觉得有些闷……” “小心一点。”他轻笑,抬手抚我的发,“身子不好,不要乱走动。” 我敷衍的“嗯”着,很是在意刚才的黑衣人,他是在提醒楚弈小心我么?他是什么人?黄?黄什么?我低头看着庭院,月光洒满的庭院中一片寂静,连草木仿佛也睡着了。楚弈方才直接跳上二楼扶住我,而那个黑衣人,就像从来没有出现一样。我看着楚弈:“哥哥,那个人……” “什么人?”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轻轻笑起来,“没有别人啊。” 我心中一阵慌乱,没有人?!就算是水土不服,我还没有达到会产生幻觉的地步吧?楚弈不想让我知道那个人!我猛地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袭上全身,楚弈,你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第27章 暗香浮动月黄昏 因着我水土不服,我们的脚程很慢,约莫到了五月末了才进入汝南地界。 日头正盛,我本就怕热,一时窝在马车中不想动弹。何况耳边听着汝河传来的隆隆水声,心里更是怕极。 等马车晃悠悠的停下,舜英舜华将我扶出,面前已是楚家老宅了。汝河贯穿汝南城中,楚家老宅依汝河而建,门前立着两座石狮,而匾额上“楚府”二字苍劲有力,一看就知道书写之人极擅书法。门前已立着一个老人和两个小姑娘。两个小姑娘一见我和楚弈便欢喜地迎上来:“大哥哥,大姐姐。” 我素来是喜欢她们的,一边一个拉住,而后跟着楚弈行礼道:“给叔公请安。” 叔公名唤“楚天舒”,虽是庶出,但那气度丝毫不逊于嫡出之子。忙虚扶我二人一把:“舟车劳顿,弈儿和颜儿辛苦了。” 我随两人进去,拉着两个小姑娘走在最后。两个妹妹都是九岁,长的名唤“云桑”,次的名唤“子墨”,算来楚家这一辈真真是人丁凋零,除了楚弈是长子嫡孙,剩下三个全是妹妹。“云桑和子墨长高了呢,我走的时候,你们才这么高。”我伸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云桑长得极为可爱,挽着我的手臂,笑道:“大姐姐走了三年了,我们当然要长高了。”说着,对着子墨耸了耸小鼻子。 我不免含笑,跟着叔公楚弈进了正堂。堂中已然立了两个美妇,见我们一来,忙迎上来,先给叔公问安,又我与楚弈向她二人问安后,两人才泪涟涟的拉住我,满脸的心疼:“我的儿哟,果然消瘦了好多……” 我展颜笑道:“叫二婶三婶担心了,颜儿没事了。” 两人依旧不肯止泪,我又拉着她们说了好久,两人才露出笑容。楚弈未曾接我入京之前,大都是由母亲及两位婶子来养我的,故此,情分并不同于一般的婶侄。 接下来自然是接风洗尘不提。 次日清晨,叔公领我及楚弈到楚氏墓园去。夏日的清晨大多潮湿,在初阳的映衬下整个墓园满是不真实的感觉,透着悲凉。 我静静立在父母亲的墓前,心中说不清什么感觉,满是痛楚,但这份痛楚又有种不真实感,既是来自心里,又有种难以接受。我是楚婧颜,却也还不是楚婧颜。 待真正跪在墓碑前时,那种痛入骨髓的感觉才真正在全身蔓延。我紧紧咬住下唇,也止不住眼中泪水。楚弈恭恭敬敬上香,道:“爹,娘。颜儿如今已经大好了,孩儿带她回来看看你们。”说着,转身拉我,我早就哭得不能自己,楚弈抚着我的头,柔声道:“颜儿给爹娘上柱香吧。” 我含泪点头,接过他手中的香点燃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哭道:“爹爹娘亲,颜儿回来了。”此时我究竟是谁,我也不想管了,我只知道,这种痛入骨髓的感觉,不是假的;失却至亲的痛苦,不是假的;心中对二老的思念,不是假的。 阳光晒在身上,不仅没有一点温热的感觉,反倒有一种寒意在蔓延。我跪伏在地,根本止不住泪水。楚弈也是伤感,仍是强作镇定将我扶起。我只无声的哭,哪里去管什么。 等回到楚府之时,我还在抽噎,楚弈无奈的笑,牵着我跟着叔公回去。还未回到房间,就听见云桑的笑声宛如银铃:“大姐姐,你猜猜谁来啦?” 我眼睛酸得很,看了眼云桑,她发中的银饰在阳光下泛出刺眼的光芒来,便别过头不敢再看,口中道:“是谁?” 身后已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颜儿。” 我一惊,猛地转头,身后站了个极为美貌的粉裳女子,正含笑看我,她身上珠饰不多,但看着是那样的耀眼叫人眼睛都移不开。我顿时破涕为笑:“婉姐姐。” 她上前拉我,俏生生一福:“楚家阿公,楚大哥。” 叔公忙道:“快起。”婉韵闻此言方才起身,一手携了我,很是亲昵。 我很快就寻了个由头将婉韵带到自己房间了。舜英舜华知道我们的关系,也不多言,上了绿豆汤就退出去了。我携婉韵坐下,道:“姐姐让我好想。” “我何尝不想你?”婉韵拉着我细细看了一阵,微抿唇道,“瘦了。颜儿,你为了那个人……何苦呢?” 我不料她都知道了,一时也不想再辩驳,道:“有些事,说不清的……”又摇头笑道,“现在可不会了,你瞧我身子不都好了吗?” 婉韵笑得有些勉强,一双美目中满是担忧,迟疑道:“我还不知你么?颜儿,有些事,真的,放下吧。” 我看着婉韵,眼前不自觉就浮现出姐姐当日劝我的情形:“小姌,你别任性,那个人不适合你。这样的感情,放就放了,别把自己赔进去。”心中又是一痛,姐姐的名字里,也有个“婉”字。 我笑嘻嘻道:“姐姐可见过我这样跟你说些我不愿放下的事?”说着我指着自己的脸,“我为了那个人,已经死过一次了,算是对得起他。日后可没那么好的运气,只能对着咱们皇上了。” 婉韵捏一捏我的嘴角:“我看你越来越没正经了!伺候皇上还委屈了你?” “哪能啊?咱们皇上可是俊美无铸,保管姐姐看了心动。”我说着说着,又起了几分醋意,便不再说了。 婉韵淡淡笑着,喝一口绿豆汤,道:“无论心动与否,总归也不是有咱们做主的。要是有幸入宫,也是福气。”她语气极为淡然,像是有些什么在其中。 我道:“姐姐不想入宫?” 她慢慢搅着绿豆汤,一派安逸的模样:“想不想又怎么样?若要我想,我宁愿就这么留着,等着……”她脸上一红,低头不言,又抬头笑道:“颜儿见过皇上了?” 我对着她一点忌讳都没有,笑道:“何止呢,在宫中都住了好些日子。太后本是要认我为义女,结果我没答应。” 婉韵也来了兴趣:“哦?你还不干?莫不是留着想要入宫吧?” 我斜睨她一眼,伸手呵她痒:“你这没羞的,谁想那么多啊!我是怜惜哥哥,咱们楚家长房就我们俩了。我要是去做了公主,赶明儿皇上叫我去和亲可怎生是好?” 她忙躲开,握了我的手,笑道:“这丫头疯魔了,现在还要动手了。” 我笑道:“我又不是你,你们周家礼数好,又识得进退,我可不与你比呢。” 婉韵笑得直打跌,道:“你这话可好,我要是楚大哥,听了你这话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我笑道:“哥哥从来不凶我,更遑论打我了。” 笑罢了,我们才好生坐好,婉韵道:“这回上京待选,若是没选中,可得要回来……”她说得不着喜悲,又好像含了点期待。 我慢慢喝着绿豆汤,道:“姐姐要是被撂了牌子,我也选不上。到时候你就嫁给我哥哥好不好?” 婉韵脸上顿时飞上红云,急急道:“胡说些什么……” 我顿时来了劲,拍手道:“哈,被我说中了吧,你就是喜欢我哥哥,我瞧着你小时候可是对哥哥比对我还好。” 婉韵俏脸更红,连耳朵根都被染上了粉色,声音也乱了:“颜儿,好颜儿,可莫要胡说。” 我笑得肚子疼,连坐都坐不稳了。婉韵咬一咬下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愈发皮了,这话说出去,看看谁还敢要你。” 我笑道:“可是已经有人要我了。” 婉韵掩唇一笑:“勿怪这么胆肥了。可叫姐姐听听,谁被我家颜儿看上了。” 我不答她,附在她耳边道:“谁是你家的,别是你想成为我家的吧。” 我分明感到婉韵脸上在发烫,顿时笑得更起劲,只捂着肚子。她看我一眼,叹道:“你这妮子,愈发没了正形!” 我一下想起君北羽来,他也曾叫我“傻妮子”,立时就不笑了。好久没见到他了…… 婉韵见我一下安静下来,不免奇了,笑道:“怎么了?才说你没正形,就这么乖巧了?” 我抬眼看她,她脸上红晕未消,看着更是格外的美。我心念一动,道:“姐姐,你不知道,我其实好喜欢一个人,可是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婉韵不料我这么说,一时愣了愣,又笑得温柔,抚着我的鬓发:“颜儿很喜欢他?可是又不知道他怎么看你么?” 我点头,心中有种莫名的依恋在蔓延:“他其实对我很好,只是,他一直都是那样的,对别人也是。我表嫂说,那人心机太重,我玩不过他,所以……” 婉韵静静听着,想了想,手腕上的玉镯撞到碗的边缘,她慢慢道:“可是感情的事,不是玩对不对?你若是喜欢他,就该好好喜欢啊,颜儿长得这么漂亮,性格又好,那人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我不又伤感,脱口道:“他什么美女没见过?哪里稀罕我?” 婉韵目光一变,握着我的手,低声道:“你老实告诉我,是皇上?” 我嘴角一抽,见她目光很是执着,知道躲不过去,只得点头,告饶道:“姐姐,可别告诉哥哥,他非说我不可。” 婉韵含笑点头,又道:“只是颜儿,皇上……不是说皇上不好,只是若你喜欢皇上,那注定是要伤心的了。” 我点头:“我知道,而且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皇帝……”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是谁的说法。你不是在宫里喜欢上他的对吗?”婉韵拉住我的手,笑道,“若是喜欢他,爱他,那么就要爱他的一切。当今皇上是个明君,必然值得你爱。”婉韵又顿了顿,“只是,颜儿,你的性子很是温柔,受得了吗?皇上不是你一个人的啊,他还有后宫。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你不晓得,姨娘们若是争了起来,那才……”婉韵说着,打了个寒战,像是很怕。 我咬牙,道:“姐姐,我说真的,我看太后的意思,你极有可能是皇后的人选。周家本是世家大族,而且,你的名字,还在云家想容表姐之前,是第一个啊。” 婉韵脸色白了白,又笑道:“若是皇后,是我的福气。我也就可以照拂你啊,颜儿是我妹妹,交给谁都没有自己看着来的放心。” 我一愣,姐姐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那是什么时候?对了,我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姐姐笑着说:“小姌长大了,以后要是嫁人可不准找个万水千山外的。” 我笑问道:“为什么?姐姐还想天天盯着我?”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能不盯着么?交给谁都没我自己看着放心。” 我心中百感交集,含泪道:“我晓得姐姐疼我。” 她温和一笑,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珠:“好端端的,可不许哭。总归还早呢,咱们还有好些安生日子可以过对不对?” 我忍悲含笑道:“怎个不是?等回去了,想出来都难了。”婉韵浅笑,笑容中分明带着落寞。 我慢吞吞的想要站起来,冷不丁的什么东西蹭了桌子边缘一下,我不免痛呼,低头看去,是平安送我的荷包。婉韵拾起,细细看一阵,含笑赞道:“好生精湛的绣工,这布料也是上好。” 我不懂这些,坐下来问道:“婉姐姐,这个很好?” 婉韵含笑道:“怎个不好?你看看这绣纹,是凤穿牡丹,这样的绣工真是好。再看看这料子,你当时平常人家用得起?只怕是京中贵胄才能用的。” 我闻言细细看着,的确,丝线的纹路之间还织着金银双线。笑道:“平安那小妮子,我怎么不知道她这么擅长这些?” 婉韵掩唇微笑:“我虽是不知道你说的平安是谁,但我看未必是那姑娘绣的。况且这荷包甚重,里面有什么?” 我奇道:“不是?难道她送我的还有别人绣的?”话虽如此,我仍是将荷包拆开,一路上我身子不好,是没有看过这个的。 婉韵含着笑,牢牢看着我手上。我从荷包中倾出一方成色极好的玉璧,大约有龙眼大小,看那样子,少说也是上等的墨玉。我又从中摸出一个纸卷来,婉韵立马笑开了,我隐隐能猜到,一时脸都红了。将纸卷展开,便见上面写着几个字,但那字极为美观,并且很有力道,一看就知道不是平安写的。 婉韵乐得很,笑道:“写了什么?瞧你这张脸成了这样?” 我嘴硬道:“没什么,他白嘱咐一句而已。” “白嘱咐?人家可又是送你荷包,又是送你玉佩的。”婉韵笑着。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我不免笑了,他看来是知道我什么意思的,那这玉佩的意思,是不是他也是爱我的?我甜得几乎快要冒粉红泡泡了,身边婉韵乐不可支,比我还高兴的模样。这人可真是纠结,连道别的话都不肯跟我说,是怕他太过重视我,惹来淑妃她们不满?就拿平安作筏子?可怜那小丫头了…… 我一股脑儿将玉佩纸卷都塞回荷包,一时心情大好。婉韵也不问我,将半凉的绿豆汤喝一口。我红着脸,装没事人一样也喝了一口绿豆汤。 纸卷上只是写了三个字——早些回。 第28章 天阶夜色凉如水 元景三年七月,刚刚出伏的天气,好歹多了些凉意。我在汝南也是呆了一月有余了,楚弈之意,我们兄妹动身回国都之时,将婉韵顺带也带上。纵使没有亲戚在京中任职,但好歹有个照应。 七月流火,好容易消停下来的天气透着些微凉。我坐在楚府的院子里,云桑和子墨一边一个拉着我,与我说笑。她们到底年岁小,非叫我把《西游记》给她们讲一次。我无奈之下只得照办,实则说是什么情节问是哪一章我倒没有问题,只是要自己把情节连起来,委实记不住那么多。我抬眼望着沉阳,推一把两人,笑道:“好了好了,可不行,都要我讲了一天了。” 两个小姑娘咧嘴一笑,都起身道:“大姐姐再过几日就得走了,哪里舍得?” 我含笑,伤感道:“是啊,走了之后,可能回不来了。” 两小脸色同时一变,云桑到底要大些,拉着我的手,可怜兮兮的问:“大姐姐,你要进宫去做皇上的妃子吗?那我们看不到你了吗?云桑舍不得大姐姐……” 我不觉伤感,捏一捏她的小脸道:“就算进宫了,你们也可以来看我啊。” 云桑撅着小嘴,一脸不开心的样子,一双大眼睛在夕阳的反射下,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我揽着她和子墨,道:“实则也没有什么,来日你们也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不能经常见爹爹娘亲了。” 子墨看着我,道:“不,我听爷爷说了,只有嫁给皇帝才是最麻烦的。不能归宁,不能请爹爹娘亲来做客,还天天管着……” 我不觉哑然,也不晓得说什么才好。毕竟这是古代,能如同云峥对叶海花那般,又有几人……想到云峥,我心里顿时难受万分,强笑道:“好了,时日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不然二婶三婶得担心了。” 两小应了一声,才恋恋不舍的转身离去,我不由自主的捏了捏腰间的墨玉玉璧。看着西沉的太阳,又是一日了。如今已是七月,在路上耽搁一月,怎么找也得赶在深秋之前回到国都,也就是说,大概就是这几日就得动身了。这么久不见,若是有事做还好,一闲下来,脑子里全是皇帝。他有想我吗? 我立在院中,心里怪难受的。重重一叹,君北羽,我好想你,你想我么?会想我么?你……爱我吗? 阳光渐渐黯沉下去,东边已有点点星辰闪耀。入夜了啊,因着临水而建,老宅湿气有些重,故此,植物长得很好。我坐在台阶上,呆呆的看着天空,四月皇帝原定的寿宴被取消了【1】,平安那小妮子肯定不舒服得很。我听说叶海花教了她一首歌,这下也没机会唱了。 “姑娘,可别坐这里,地上凉。”舜英要扶我起,我摆手拒绝:“不用了,一会子婉姐姐就来了。” 舜华笑道:“现在日日都是周家姑娘,仔细安姑娘她们吃味。” 我白她一眼:“她们才没那么小气呢。”何况我与婉韵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平安她们虽是与我要好,可也是比不上的。 我正想着,只见光影中管家领着一人而来,那人穿着一件胭脂色长裙,右手执一柄团扇,整个人在暗淡的光线中是那样的纤弱美好。我笑道:“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婉韵身形一滞,缓缓上前,笑道:“我看你这嘴,真是愈发油了,连我也敢轻薄了是不是?” 我起身迎她,笑道:“阿弥陀佛,我可是夸你呢。老天作证呢,我是将你视作亲姐姐的,来日就愿咱们一起被撂了牌子,好嫁到一处去。” 婉韵忍俊不禁,笑容极为美艳:“我倒是无所谓,你也无所谓么?要是……”她伸出手指,在我面前划了一圈,“到时候可别伤心。再说,那位都送了你什么了?” 我脸上发烧,道:“你再说,我可不理你了!” 她忙告饶道:“我错了可好?也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今晚好好玩一回才好。” 我点头,仍是道:“我看姐姐才是油嘴,往日你可不是这样的。” 她含笑,戳我脑门:“其实有时想想,倒还是好凄凉……平白无故的就要去让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来选,只是谁让人家是皇帝,咱们是秀女呢?” 我听她答非所问,不免也觉难受。我与婉韵的心境定是不同的,若我入宫,无非也算是了了我的一个心愿,可是婉韵呢?她对皇帝一点了解都没有,她若是入选,家世容貌出众如此,不被针对才有鬼的。 我不说话,倒是婉韵笑起来,拉着我道:“咱们走吧。就像往日一样,去汝河边看萤火虫。” 我心子猛地一颤:“汝河边?” 婉韵握着团扇,点头道:“忘了?咱们小时候不都在汝河边看的?” 我强笑起来:“姐姐,我……我不敢……” “不敢什么?”婉韵不解的看我,又拿了锦帕给我擦手,“颜儿,怎么手心都出汗了?”她顿了一顿,奇道:“你……怕水?” 我连气息都是乱的,忙慌慌的点头:“我怕,你不知道……” “那就不去了,咱们出去走走就回来。”婉韵轻笑,“可惜啊,现在萤火虫正好,照得整条河都好看。” 我苦笑道:“可惜我去不成了。” “没什么,前些日子日头太大,你也没能好好的看看咱们汝南城。”说着,牵着我走出楚府,楚府临河而建,自然看得到汝河周围站了好多人,都是对着河的。 “都是来看萤火虫的?”我不禁讶异。 婉韵微笑颔首:“是啊,这个时候,萤火虫最好了。城中也安静,咱们去小逛一圈可好?” 我笑道:“正好,安安静静的,才不妨碍我们说些体己话。” 这时候的汝南城中果然是没有什么人的,几乎满城寂静,隐隐有些萧索之意,但就只汝河畔,火光冲天,连天都映红了。婉韵拉着我向前走,笑道:“不过,今日怎么不见楚大哥?” 我“啊”一声,玩心大起,道:“谁知道呢?从回家开始,我就没怎么见过他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挽住婉韵的手臂,“姐姐,你说,不会哥哥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整日忙着去求亲呢。” 婉韵神色一僵,笑得有些牵强:“我怎能知晓……” 我拍手笑道:“你还不承认!你就是喜欢我哥哥,别是一心想做我嫂嫂,所以才不对选秀上心吧?” 婉韵的脸庞在微光中泛着令人遐想无限的粉色:“颜儿!不许胡说!” 我笑得极为开心:“你要实在不好开口,我替你说了,正巧我早早的就想有个亲嫂嫂了,要是你我更求之不得!” 婉韵犹是气不过般狠狠捏一捏我:“你可别胡说,咱们哪里能想着别人?” 我吃痛之下正要叫出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像是拔剑出鞘的龙吟声。此时城中寂静得很,这声音格外清晰。我转头看去,一个黑色的物体跃在半空中,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把长剑,明摆着就是来杀人的!我脑子里顿时像是一团浆糊,还是婉韵反应过来,将我拉着朝前跑去,急道:“还愣着作甚?” 我这才回过神,忙不迭跟着她跑。我是做了什么孽!偏偏老是遇到要杀人的!城中寂静无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走吧!只是一看那人就是轻功不弱,我和婉韵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里跑得过?不消片刻那人已然跃到我们跟前,拦住了去路。 我顿时一惊,这人的黑衣装束,像极了那日追杀冥焰的人……我正想着,婉韵已然横在我面前,纵使害怕,我听到她的声音仍是平静:“你要做什么?” 黑衣人似乎根本不想跟婉韵纠缠,沉声道:“我对你没兴趣,我要你身后那个女人。” 我一愣,要我?我怕得很,兀自镇定道:“你要我做什么?” “你不用多管,只要乖乖跟我走,否则……”那人声音嘶哑难听,一面说一面朝我们走来,手中长剑转了转,在夜色中都能映出刺眼的光芒来。 我心里叫苦不迭,为什么不叫上舜英舜华啊,吾命休矣……婉韵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尖在我手上画着什么,好像是字……跑? 我刚反应过来,点头:“知道了。” 婉韵露出笑容,立马拉着我转身向回跑。那黑衣人啐了一声,极为轻蔑:“不自量力!” 我们哪里肯管他?下一刻,我却觉得我左手手臂一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流下,忙低头看,手臂上被开了道口子,正止不住的出血,在夜色中分外妖冶。婉韵见我忽然停下,正要看我怎么了,我便听她痛呼一声,黑衣人正用剑指着她,剑尖划破婉韵白皙的脖颈,形成一股极细的血流。 我正要看她,婉韵却是分外不卑不亢:“要杀就杀,何须多言?” 那黑衣人并不理她,低头看我道:“你跟我走,我就放过她。” “好。”我想也不想,“你先放人,我再跟你走。” 婉韵急急地拉住我:“不成,你不可以跟他去。” 我看着她笑:“不要紧的……”话音未落,那黑衣人身后响起楚弈淡然的声音:“你有那本事带走她吗?” 我不由大喜,正要叫“哥哥”,却见其身后根本没有人。幻听了?好死不死的,现在幻听?我正无语,只听见金铁相撞之声,黑衣人的长剑已经被拦腰斩断,而我与婉韵身前已经多了一个人,虽是背对着我,但我哪里认不出来是楚弈?只是他身上散发着我无比陌生的……杀气?! 黑衣人见有人来助,啐了一声,掷下残剑转身施展轻功想溜。楚弈冷笑一声,手中已掷出一道长虹,如此昏暗的光线下都能看出那剑在闪着光华,只怕就是所谓“可谓之神兵”的龙渊。 我忙慌慌的扶着婉韵,她脸上全是汗水,看来不管再怎么强作镇定,也不是不怕的。我和婉韵都有伤在身,一时手忙脚乱,等听到楚弈柔声唤我,我差点叫出来。 楚弈似乎被我逗笑了,拉起我和婉韵,低声道:“快回去。” 我忙点头,经过黑衣人的尸体时,还是止不住的恶心,黑衣人身上插着一把剑,那剑仍是在泛着寒光。看那长短,恐怕有一部分都刺入地下了,污血满地,让人恶心得很。 等回了楚府,叔公见我和婉韵狼狈至此,忙叫人找大夫去了。楚弈随后赶到,说了情况,可将叔公婶子们唬住。我与婉韵的伤口都不深,看来黑衣人只是想要我跟他走,并不是要我性命。谁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时间来抓一个女人?况且他们是想要抓冥焰吗?那…… 一夜无眠后,天光熹微我便起身了,在院中见了楚弈,我顶着黑眼圈,怎么看都是一脸狼狈。楚弈歉意道:“颜儿还是吓着了?伤口还痛么?要是哥哥早一点赶到就没有这些事了……” 我摇头笑道:“要不是哥哥赶到了,只怕颜儿早就被抓走了。只是我不懂,上回那些人是要抓冥焰,这回怎么改成抓我了?” 楚弈皱着眉头,道:“颜儿,你身上那方很像蟠龙墨玉的玉佩呢?” 我一愣,将瑶光玉魄取给他看:“这个吗?” 楚弈眯起眼,半晌后露出笑容来,道:“以后去哪里都不要一个人去。” 我点头道:“谁能想到他们在城中敢杀人?” “在天子眼皮下都敢杀人,遑论在汝南了。”楚弈柔声道,看着我的目光满是歉意,“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白白受了伤。” 我笑道:“没有,跟哥哥没有关系啊,是那群贼人……他们是谁啊?” 楚弈目光深沉如海:“是红日国的人。” 红日国……类似日本的存在……“他们为什么要袭击我?”是为了抢瑶光玉魄? “只怕……罢了,颜儿别怕,哥哥会保护你的。” 我乖乖点头,我倒是不怀疑这点,但是,那群人抢瑶光玉魄的话,那也就一定会抢蟠龙墨玉,叶海花…… 那日午后,我不顾叔公阻拦,忙慌慌的朝昨日遇险的地方去。汝南城中还算是繁华,此时小贩未散,我本以为有那么一具尸体在,肯定早就闹翻天了,但等走近了,才见除了地上有一条深深的沟壑,正是昨日龙渊刺出来的,莫说尸体了,连血迹也没有。楚弈昨日是跟我们一起回去的,就算是晚了,也不过十分钟的事,他怎么做到的?难道……我又想起那日在客栈中看到的黑衣人,还有别人,在替楚弈清理尸体及血迹……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求收藏~ 第29章 玉颗珊珊下月轮 我担心着叶海花,急得很,故此,几乎是在出事的第三天,我们就上了路,只用了来时一半的时间就回了国都。还没去傲雪山庄看叶海花,自己就先病了。 婉韵自然是跟我们一起回来的,楚弈给她安排住在里沁芳居最近的厢房中。大夫说我是受了些凉,静养几日就好了。我心中急得很,只能叫舜英替我去看看,顺便将上回应承冥焰的剑送去。 婉韵倒是替了舜华来照顾我,我笑道:“你可别,我可不敢叫你这未来的皇后娘娘亲自来照料。” 她也不理,笑道:“我不亲眼看着你好起来,哪里能放心呢?”说着,拧了帕子给我擦脸。 我一把握着她的手腕,道:“姐姐,好姐姐,你去吧,一会子过了病气可不好。” 婉韵挣开我的手,细细将我的脸擦过一次,才淡淡道:“要是怕过病气,我才不来呢。” 我只能随她去了。 我躺了几天,总算是好了,正好天气彻底凉了。婉韵最喜欢在沁芳居中的凉亭中沏杯热茶,而后一日不动了。她倒是万分从容的向哥哥讨书看,周家书香世家,自然是真心喜欢看书,而我,大多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我虽是怕,但也只能陪着婉韵一起在凉亭中,笨拙得很的学习刺绣。楚婧颜本身不太擅长这些,我更是一窍不通,婉韵不厌其烦的从头教我,我倒是很愿意学,只是每次都以满手的血洞而告终。 好不容易将线穿了进去,第一针就扎到食指上,血珠立马冒了出来,我恼得很,索性放下不再练了。 婉韵本是在看书,见我如此,抬眼笑道:“又扎到手了?给我看看。” 我无所谓的抹去血珠,笑道:“没事,不过一个血窟窿而已。” 婉韵笑看我:“难为你了,不过女子还是学些刺绣好。”说着,将我放下的绣品拿去,调笑道:“以后想要送香囊,可别找我给你做啊。” 我涎着脸笑道:“哪能啊,才不做些丢人现眼的事。” 她只笑不语,针线在手中上下翻飞很快绣品上已勾勒出轮廓来,看样子像是一双鸳鸯。我不觉含笑,婉韵亦笑道:“等你嫁了,我就送你怎么样?” 我笑着横她一眼:“少来,你嫁了再说吧。” 正笑着,舜华来说是平安来了。我点头,低声笑道:“看吧,寂家小祖宗来了。” 还没说完,身后已传来平安的声音:“楚姐姐,你才是小祖宗呢!” 我忙笑着转身道:“来了?” 她撅着嘴,老大不开心的样子,疾步走进凉亭,道:“姐姐,你竟是在人后编排我。” 我笑着告饶:“我错了,你可别气,快坐,舜华上茶,要最好的。” 舜华素来活泼,笑嘻嘻的端来茶,我恭恭敬敬的捧给平安,笑道:“姐姐给你赔礼了,妹子宽恕则个。” 她掌不住笑起来,又紧绷着脸,目光转向了婉韵,眼中闪过惊艳,脱口道:“这姐姐好美……”说罢,又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咳了一声,“容姿甚为出众。” “以色事人,又能得几时好?”婉韵浅笑着,“内在才是最美的。”又起身一福,“寂姑娘。” 平安红着脸,倒像是慌了手脚,起身还礼:“周姐姐。” 我笑道:“怎么样,我婉姐姐可是出尘若仙?你看看这气质,咱们学得像么?” 婉韵摇头微笑,轻声道:“又胡说。” 我笑嘻嘻的:“我又不与外人胡说。” 平安坐在我身边,一直好奇的打量婉韵,眼中羡慕赞许之意早就流露出来。婉韵只对平安微微一笑,继续低头完成绣品。到底是不熟悉,都还拘着礼。 我喝一口茶,努力不去看亭边的溪流,道:“平安,你今天是不是有事?” 她一愣,“嗯嗯”道:“那个……中秋节,我,不是,是二叔,想要在将军府举行小宴……姐姐和弈叔叔……周姐姐也去吧……” 我见她说话吞吞吐吐,笑道:“你不是被婉姐姐的美貌给震傻了吧。” 平安脸色顿红,摇头道:“没有,只是周姐姐……气度很好。” 婉韵则是戳我的脑门,含笑道:“油嘴,日日埋汰我。不过中上之姿,再日日拿出来说,传了出去,人家当我是什么人了?” 我笑道:“你都是中上之姿,那可是杀了我们吧。”又背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1】 婉韵静静听我背完,点头笑道:“嗯,如今对诗书很通。”又淡淡道,“美又如何呢?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2】(你们原谅我吧,我实在写不出来诗,所以就借鉴了。)” 我顿时愣了,这话跟我当时回芳婷嬷嬷的何其相似。其实婉韵也有着自己独特的一份自尊。 我正被震撼,婉韵低头继续刺绣,平安则是不住的看着我二人,我只对她摇头,什么也不说。 当日夜,我与婉韵钻一个被窝。我正迷迷糊糊时,听到她的叹息:“颜儿。” 我顿时惊醒:“怎么了?” “我白日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只不过是我的执念而已。”她声音很低,“你也是晓得的,我家里出了那么多皇后妃嫔,有些事,我肯定比你知道的多些。” “我怎会放在心上?”我笑道,“姐姐?” “就是因为我知道得多些,所以才对选秀之事心有抗拒。”我看不清婉韵的神色,只是给我一种淡淡的凄凉,“若是皇帝真的已经喜欢你了,那我们入宫的话,算是什么呢?周家不是没有女人被皇帝冷落。” 我心中忽然不是滋味:“姐姐……” 她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况且若是入选是整个家族都荣耀的事儿,就算我真的心有抗拒,现在都在皇帝眼皮下了,能如何?”她朝被子里一缩,又笑起来,“别为我担心,我一直知道的,若是有幸入选,这些念头就抛弃了,好好地在宫里侍奉皇上,到时候你可不许欺负我。” 我强笑道:“哪能啊?你是我姐姐啊。” 她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其实颜儿,我怕入宫的原因,还有一件,我怕我们俩会失了本心。我的姑祖母,是当今皇上祖父的妃嫔,本是那么单纯的人。可是祖母曾进宫,姑祖母亲口说的,在宫里根本没有什么真情,步步为营才活得下去。当年跟她一起入宫的好姐妹,她已经亲手……”婉韵说至此,重重一叹,“我好怕我们也会那样……” 我知道她怕什么,就像冒充德贵妃的采凝,她本来真的有那么恶毒,连昔日的小姐都肯杀害?是皇宫染坏了她……当下道:“不会的,咱们还是一样,共同进退。” 婉韵这才像放了心,点头,慢慢道:“睡吧。” 我本是很困的,听她这么说也就睡了,半睡半醒之时,似乎听到她在喃喃自语:“往日……是真心想嫁到你家的……” 待到八月十五中秋夜,我早早的就去了将军府,婉韵说是身子不好就没有去。我坐在花厅前,静静看着一轮圆月,光华皎皎,格外的明亮。若是婉韵今日来了,她或许就能看到皇帝了。她会喜欢皇帝吗?君北羽会喜欢她吗?若真的喜欢了,我又该如何自处?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记得去岁我在宫里也是想到了这首诗,很是符合现在的意境。 面前传来一个声音:“想你远在汝南的亲人了?” 我回神,见是皇帝站在面前,道:“宇公子。” 他穿着湛蓝的常服,像个寻常的公子哥,含着慵懒的微笑:“怎么?没见你那姐姐来?” 我顿时火了,起身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开口就是婉姐姐。” 他依旧浅笑着,道:“手臂上的伤如何了?” 我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心中有觉得不对劲,他怎么知道我和婉韵被人袭击?道:“能如何,结痂了。” 他笑,也不知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脸,笑道:“我说皇上,你不在宫里陪着太后,跑到臣子家里来?我要是老祖宗,得被你气得心寒。” 皇帝目光一敛,淡淡道:“是么?太后也是要我来啊。” 我鼓起腮帮子做了个鬼脸,他含笑:“像个孩子一样。” 我不免心中舒服了些,也不再与他多扯,转身要进花厅。“等等。”他忽然出声拦我。 我狐疑的看着他:“怎么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羊脂玉圆瓶放在我手上,语气依旧懒懒:“回去涂上,仔细选秀第一关都过不了。” 第一关……不是真要脱光了让人看身上有没有伤疤吧……我脸上发烫,惹得这男人一阵发笑。 说是中秋夜宴,实则就是那么回事,不过寂家叔侄二人,我兄妹二人,再并上个皇帝。我本来是以为可以见到那个传说中的赛卡门,结果天不遂人愿。看平安说起那女子便是一肚子火,想来平安是真的被那女子惹毛了。 次日,我去永乐侯府看望老爷子。老爷子从云峥死后身子一直不太好,现在夏秋交季,又害了风寒。我伺候老爷子喝了药,老爷子才笑道:“颜丫头,回汝南怎么被人袭击了?” 我不免嘴角抽搐,我身边到底是有多少人的探子?挤出笑来:“是呢,哥哥说是红日国的人,不晓得是要抓我去干什么。” “你身上是不是有一方很像蟠龙墨玉的玉佩?”老爷子眼中满是精明。 我颔首,取出瑶光玉魄来:“的确是有。” 老爷子眯起眼睛细细看了一阵,道:“这是……” 我自顾自笑道:“怕是蟠龙墨玉的佩玉。” 老爷子紧紧看着我,目光让我有点发毛。我又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一时也静默不语。半晌后,老爷子道:“罢了,你去玉雪山上看看叶丫头吧。” 我本是有这个意思,他说出来更好,点头称是。 我去玉雪山依旧是云崎这个大闲人陪伴。他忙着云家的生意,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 我到达傲雪山庄的时候,寒气顿时让我浑身一颤,讲披风拢得紧了。兼之小红说是叶海花又去看云峥了,我索性先去看看冥焰。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像模像样的舞剑,一见我来,笑开了:“我还当你不来看我了,连送剑都是要你的侍女来。” 我笑道:“哪里能不来见你?那日刚回国都,我受了凉才没有来。” 冥焰关切道:“那现在呢?还有没有事?你身子本来就不好,也不好生将息着。” 我伸手拉住他脸颊往两边扯,疼得他龇牙咧嘴:“我说你啊,怎么比我哥哥还啰嗦?” 他拍掉我的手,揉着脸颊道:“我看你越来越暴力了。我是关心你,你看我跟别人啰嗦吗?” 我不觉心中一暖,又想起些事来,道:“你……对于以前……” 冥焰开始傻笑:“什么以前的事?” 我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还是一点记忆也没有恢复,不免一叹。摇头道:“没什么……你开心就好了,我会陪着你的,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我们就一起回去。只是,那个人,我舍得下吗? 冥焰笑道:“什么时候想起来?其实我还是不太懂你和姐姐什么意思。” 我无可奈何,瞥一眼身边一脸淡然的云崎,笑道:“你现在不懂,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就懂了。毕竟我们告诉你的话,那也是强制灌输的记忆,不属于你。” 冥焰“哦”一声,我又道:“你还是跟嫂子住在这里?不下山吗?” 他道:“我只有姐姐一个亲人啊,她想陪着姐夫,我也陪她一起陪姐夫。” 我哑然,叹口气,道:“山上本就冷,你好好的,别冻着了。” 冥焰笑道:“我在山上时间比你多多了,比你还清楚呢。” 我笑道:“你可别嘴硬。要是病了,我看你跟谁说去。”他又开始傻笑。 可惜我上山,并没有见到叶海花,说是看过云峥就睡了。我到底也不想打扰她,毕竟那种是痛入骨髓的痛苦,总是有故人反复前来揭开她的伤口,太过残忍。 诺儿现在也有半岁了,握着小拳头分外可爱。我抱着他逗弄着,这孩子好像云峥,又是个乖巧的,纵使见我次数并不多,但一点也不惧生,对我笑得别提多开心了。我抚着诺儿的小脑袋,叹道:“若是你爹爹知道你现在这么可爱,肯定会很高兴的。” 诺儿到底是个孩子,完全无视我的伤感,笑得欢喜不已。 从玉雪山上回来,云崎送我回了安国府。门前,我致谢道:“多谢表哥,每回都陪婧颜一同去。” 他微笑道:“你与侍女皆是女子,让人如何放心得下?总归我事务不多,理应替表兄陪妹子上山。” 我心中微微疼痛,点头笑道:“如此,婧颜可不与表哥客气了。” 他含笑颔首。 我便朝安国府中去了,他的目光似乎还停在我身上,我不太自在,转头,见他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惬意。 我如今才算是真正的静下心了,我很清楚我对皇帝的感觉,是爱,是依恋。可是,我留在这世上的目的,不是因为冥焰吗?来日,等冥焰的记忆恢复了,我就会变回夏姌,跟他一起回冥府,就算这事短时间内不会发生,可是总会发生的。等到那个时候,我舍得下君北羽吗?何况,若我真的被选入宫中,我又如何见得到冥焰?还有皇帝,看平安的说法,他曾经那么爱叶海花,不也说放就放了,那是叶海花还什么都不是啊。可如今我却不一样,我身后还有楚弈,甚至牵扯到云家。利益权衡之下,就算他也是爱我的,他会选择什么?宠着我而后保证楚弈和云家一世无忧?不可能,他并不是那种求安逸的人,他有帝业要图。最可能的,是用我安抚楚弈,用想容安抚云家,而后一网打尽。到时候,我的下场,能比德贵妃强多少? 我这样想着,心中一片冰凉,如同中秋之后的天气,满是萧索。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刚才出去了,所以晚了~亲棉莫怪 第30章 殿前拾得露华新 我足足在安国府中闷了半日,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将事情缓缓的好。毕竟我可以掌握自己,掌握不了君北羽,叶海花说得没错,真的比心思的话,我根本玩不过皇帝,那早早的把自己交到他手中让他把我制得死死的做什么?赔了我一人就算了,可是楚弈呢?我不能那样害了哥哥…… 眼看已经快要深秋,我自然是跟婉韵在安国府中老老实实的呆着。她本就是安安静静招人疼的性子,整日做点绣品或是几幅丹青,看得我压力巨大。 只是我没有料到,在选秀前夕,太后还能以九月九重阳节将我叫到宫里去。婉韵听我说完,将我送到了门前:“我瞧太后真是喜欢你,都这个时候了还让你去。” 我扯出笑容来,是太后召我还是皇帝召我我也不想管了。君北羽,你放过我吧,只要不见到你,我可以克制自己不去想你……可是你偏偏要出现,我赔了自己还不够,巴巴的要将楚弈也拉上吗? 我始终违抗不得太后懿旨,乖乖跟着来接我的小太监入宫了。我现在心境可谓是惴惴不安,是的,我怕,好怕见到那个人。 我慢慢的上了懿宁宫前的玉阶,隐隐见太后坐在里面正与谁说笑。听着笑声,除了她那宝贝儿子,恐怕没几个人能让她这么开心了。我深吸一口气,随芳婷嬷嬷进了屋,果然是她母子二人。我摆出公式化的笑容,行礼道:“臣女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安;给太后请安,太后金安。” 皇帝含着笑,道:“起来吧。” 我闻言谢恩起身,顺势站到太后身边,尽量克制不去看皇帝。太后拍着我的手笑道:“你这孩子,哀家听说你受伤了?伤到哪儿了?给哀家看看。” 我忙捂一把手臂,讪讪道:“在臂上,恐怕不能叫太后看了。” 太后神色一变,重重拍了一下案几,厉声道:“好大胆的贼人!竟敢这样袭击秀女!” 怎么有种是说给我听的感觉……我慢慢道:“太后息怒,那些……恐怕是红日国的人。” 皇帝勾起唇角,不置可否的笑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抿唇道:“臣女听哥哥说的,表嫂也曾被袭击,云家铁卫亦是这么说的。” 太后神色不好,我忙不迭为她抚背:“太后别气,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她挥挥手,道:“皇上,这红日国……” 皇帝倒是恭敬,道:“母后请放心,儿必会彻查此事。”又抬眼看我,“以还楚丫头一个公道。” 人都被楚弈一剑钉死了,你怎么彻查?我正腹诽,太后爱怜的拉着我:“以后小心些,是你哥哥救得你是不是?听说你跟周家的女儿一同遭了袭击?那她呢?” 我笑道:“婉姐姐脖子被划伤了,还好,没有大碍。” 太后这才像是放了心,含笑点头。 不得不说,在这种情况下,其实我很是难受,明明想要好好跟他相处,又怕所谓的温情只是他的戏码,我自己搭进去就算了,再加上个楚弈吗?未免太不公平了。 我捋了捋鬓发,静静立在太后身边不发一语。太后看了我一眼,又看着皇帝,谁也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只是笑得很是奇怪。 不多时,皇帝便说是要批阅奏折先回东华宫了,我如释重负般吁出口气。太后含笑看我:“颜儿不喜欢皇帝在这儿?” 我忙摇头:“怎会呢?只是天子威严,臣女觉得有些压迫。” 太后笑道:“你回汝南之前,我看着你与皇上相处很好,怎么回了趟老家就觉得压迫了?” 我笑道:“那是臣女不懂事,若一直这样,冒犯了皇上也不好。” 太后紧紧看我,目光和皇帝如出一辙,我也不怕,就这么任她看着。“颜儿,有时候你知道哀家的意思。” 我装懵道:“臣女不懂,还请太后明示。” 太后一笑:“没什么,若你不懂,总有一天会懂的。” 我含笑称是。我何尝想要如此?只是,我先把心交出去了,肯定是要不回来的,赌吗?如同蔚相那种赌法?可是赌的就不是心,还有楚弈,还有云家。我不敢输,更输不起。 午膳自然是我伺候太后用的,我毫不怀疑,这样久了,我一定会得胃病。伺候太后睡下,我便带了雅竹去走走。我心情不爽,看着什么都凄凉,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 雅竹为我搭上披风,道:“姑娘身子弱,可别冻着了。” 我也没听进去,就点点头,迟疑半晌,道:“雅竹,你说,我这样性子的人,适合在宫里吗?” 雅竹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问,笑道:“姑娘为什么不适合在宫里?姑娘家世好,模样好,礼数好,没有什么不适合在宫里了。” 我笑笑,又想起这人是想着皇帝的,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个人,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雅竹目光微微停滞,又带上得体无比的笑容:“姑娘定是多想了。” 多想了?并不是我多想了,而是现实,容不得我不多想。 还没走到御花园,便见太后身边的小太监忙慌慌的来了,口中还嚷:“楚姑娘,楚姑娘……” 我顿时觉得脑袋都大了,喝止道:“你疯了么?内廷禁苑你这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那小太监忙打个千,道:“太后请姑娘回去呢。” 我奇道:“我才出来多久,太后醒了?” 那小太监点头道:“是啊,师傅说太后急着要见姑娘,奴才这才慌了。还请姑娘多疼疼奴才,别将此事告诉师傅。” 我“哦”一声,径直跟他向前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说什么给你师傅听?”小太监顿时欢喜了,一路将我领回了懿宁宫,还没入正殿,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若是寻常时候太后醒来,这正殿也不会清静到这个地步,而且此时芳婷嬷嬷正站在门外,太后没了我伺候正常得很,可断断离不得芳婷嬷嬷。我不免心中一沉,迎上去轻声问:“嬷嬷,可是太后醒了?” 芳婷嬷嬷执了我的手,笑而不答,对着满宫的宫人道:“你们下去,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我见她谨慎至斯,大概也猜得到了,道:“皇上寻我有事?” 芳婷嬷嬷笑道:“奴婢不知,请姑娘随奴婢来。” 我心中哀嚎着:他搞什么飞机啊!面上不敢表露半分,只随着芳婷嬷嬷向着侧殿去了。 我独自进入侧殿,见皇帝一人坐在书桌后面,神色淡然得很,别有一番出尘的贵气。屋内除了我二人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连门外也不见他的贴身太监双喜,只怕他是偷偷来的。 “皇上万安。”我缓缓一福。 他也不看我,淡淡道:“起来。”待我起身,又传来他淡然的声音,“到我身边来。” “哦。”我应着,慢慢走到他身边去,“皇上有事?” “是有一些事。”他懒懒笑道,伸手拉我坐在他身边,“楚弈是第一次在你面前杀人吧,吓着了?” 我跟不上他思维,愣一愣,才道:“有些……还好啦。” “红日国的人,抓你做什么?” 我唇角一抽,道:“我怎么知道?他要抓我,我自己还能知道为什么?”停一停,我冷笑道:“皇上在臣女身边安了多少探子?” 他依旧笑得风轻云淡:“探子?你身边有什么人你不熟悉吗?为何你不认为是楚弈告诉我的?” “哥哥才没有那么八卦。”我没好气道。 “八卦?”皇帝倒像是来了兴趣,笑道,“什么是八卦?” 我看着他的笑颜,脸上有些发烫:“没什么……是嘴碎的意思。” 皇帝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我心头狂跳,只得低头不看他,道:“皇上问完了?那臣女回去了。”说着我要起身,他轻笑道:“还有半年。” “什么?”我不解道。 他笑着抚我的脸:“不晓得?” 我被他这暧昧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舌头也打了结:“什、什么?嗯……不晓得……” “选秀啊。”他笑。 我脸红得都快烧起来了,深深吸着气,瞪他道:“皇上,没选秀之前,你……你也别太、太……”努力平息心中悸动,道:“皇上轻佻了。” 他懒懒的歪着身子:“朕何处轻佻了?” 我沉默片刻:“当臣女没说吧。” 他含笑:“怎么了?像是谁与你脸色看了?” “谁敢给臣女脸色看啊?”我道,腹诽道:是你是你就是你! 他好笑的看我,沉声道:“你如今倒是没事就往玉雪山上去,每回都是云家二公子陪你去的?” “哥哥没有时间,只剩下崎表哥了。”我笑道,“三个姑娘家去到底不安全。” 皇帝淡淡“哦”一声,不知是否我错觉,他周身气场似乎都变了,有些压抑。“你是去见谁?” “啊?”我一愣,抬头看他。他眼中尽是威慑,脸上也不同于平日的慵懒,整张脸都有些紧绷,倒像是在逼问。“除了嫂嫂,皇上觉得是谁?” “荣华夫人?”他笑,笑容分外的逼人。我又招你惹你了?“往日可没见你跑永乐侯府这么勤的。自从她救了一个书僮之后,你倒是越去越勤了。” 我淡淡道:“皇上管这么多干什么?您一非父二非兄的……” “呵……”皇帝这声笑得我背上一寒。天威难测。他的脸在光影中似乎也有些暗了。 我硬着头皮对他笑,到底太嫩了,跟他比心理,什么地方比得过啊!他抚着我的发,又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你呀……” 我自顾自的傻笑,心里却是极为喜欢他的温柔。只是这份温柔是否真的是属于我? “笑就可以不说了么?”皇帝的声音很是好听,“你是为了那个书僮?” 我鬼使神差的点头:“是啊。”说完我就傻了,我现在是秀女的身份,告诉皇帝我为了个男的天天往山上跑…… 我僵硬的看着皇帝,他脸色并无什么变化,只是我几乎本能的觉得他不高兴,忙拉住他道:“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别大男子主义犯了就把冥焰给……” 他敲在我额心:“欲盖弥彰。” 我白他一眼道:“是我欲盖弥彰吗?明明是你要问的。” 皇帝笑得慵懒,冷不防捏一把我的脸颊:“荣华夫人的义弟,你那么关心做什么?” 我心中一凉,他明明什么都知道,是来套我话的……若我没有实话实说,他会怎么对我?当下心里憋着口气:“皇上不是什么都知道么?那还问什么?”有本事你就去查吧,最好查出冥焰其实是小冥王,再有本事查出我和叶海花是还魂来的。 皇帝依旧含着笑容,道:“你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 我道:“要打我板子么?” 他哑然失笑:“哪里敢打?” 我顿时得意了,笑嘻嘻道:“皇上问这些是要干什么?太后老是问臣女崎表哥相貌如何,皇上就问臣女老是见冥焰?” 皇帝含着淡薄的笑容,懒懒道:“你将要入宫,不该问问?” 我笑容一僵,是啊,还是要入宫的。就这没入宫前太后皇帝一系列的厚待,注定我入宫后会被盯死,还有个不知是不是真心待我的皇帝……当下扯出笑容:“皇上想问,还是得等到选秀结束后吧。” 他“哦”一声,神色满是不经意,鬼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拍拍我的手:“罢了,你跪安吧。” 我起身,行礼退出房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他还在看我,眼中满含威慑,还有几分惘然。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3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冬日的天气总是那个样子,冷得很,我恨不得把自己包成包子。又是听着门外的风声,恍惚间会产生错觉,好像还是以前跟姐姐在空调房中扯皮。等回过神来,意识到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又是一阵心酸。 等到正月之后,天气渐渐暖了,我心中惴惴不安。国都中已有了淡淡的春意,有时站在国都中遥望玉雪山,山巅的雪还没有化,看着还如同寒冬似的。过几日就是诺儿的抓周礼了,叶海花怎么样也得下山来了吧……反正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去选秀了。 诺儿周岁的那日,在下着小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转身看着婉韵,道:“姐姐不如和我一起去吧?我看你这些日子从来不踏出安国府。” 婉韵摇头笑道:“不用了,总归快要选秀了,我好好的准备一下。”顿一顿,“你也是,也该好好准备一下了。” 我笑,不置可否。我想入宫么?我只是想在他身边,但不表示我真的想入宫,只是在宫里,是离他最近的地方。但一旦想到他还有一群女人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气不过。 我去到侯府的时候,叶海花已经回来了。我见她抱着诺儿,心中百感交集,低声唤道:“嫂子。” 视力不好的人听力就会格外的好,我声音虽是低,她已经听清了,含着得体的微笑:“婧颜。” 我见诺儿格外依恋的抱着她的脖子,她眼睛不好,难免吃力。当下笑道:“诺儿给姑姑抱好不好?娘会累的。” 诺儿如今也有一岁了,睁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我。入冬之后,我想去玉雪山也没办法去,小孩子哪里记得住什么,自然是忘了。叶海花笑道:“诺儿乖,让姑姑抱抱你。” 小家伙轻轻“嗯”了一声,伸手唤道:“姑、姑。” 我心中一痛,不免想到云峥,一时接过他也是含着泪的,强压着哭腔道:“好孩子……” 他抱着我的脖子,乖乖巧巧的模样。 等进了中庭,云家老爷子和云崎已经迎了出来。我对两人一屈膝,道:“舅公,表哥。” 两人与我寒暄几句便抱了诺儿去,我与小红分别扶着叶海花的双手,又瞥一眼跟在最后的冥焰,心中本是有话对他说的,便道:“嫂子先进去,我一会子就到。” 她也没有多问,随我去了。 我单独与冥焰站在中庭,他似乎成熟些了,只希望不是我的错觉。我笑道:“怎么样?山下的气候可比山上好多了吧?” 他“啊”一声,道:“还好。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哪里会拘这些小节?”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好好,男子汉大丈夫……”又斜着眼看他,“不晓得男子汉大丈夫剑术学得怎么样了?” 他挠挠脸,支吾道:“这个、这个……反正他们都夸我聪明,说什么招式我看一遍就会了。而且我现在拜了傅先生为师了。” 我含笑道:“那样最好。”我走近他,拉住他的手,“冥焰,你答应我,好好的。” “说得这么悲观干什么?”他笑道,“是不是你要去选秀了?” 我摇头笑道:“不是这个,而是其他的事。你记得吧,去年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你们主仆被人袭击。” 冥焰脸色瞬间冷凝下来,眼中满是恨意:“一群贼人!” “其实在汝南,我也被袭击了。”我淡淡道,“要不是哥哥及时赶到,你恐怕都看不到我了。” “他们也……”冥焰慌了,“你有没有受伤?” 我摇头:“没什么,只是……我哥哥说,他们可能是来抢我和嫂嫂身上的神器的。所以……你也要小心点。” “神器?”冥焰默了一会儿,“我又没有什么神器。” 这呆小子……你本身就是神器了好不好?“小心些吧,他们的目标可能就是我们,你也跑不掉。” 他郑重的点头,道:“你也小心。” 我笑道:“你不知道我哥哥是谁吧,他那么厉害还保护不了我?” 他笑起来:“好好好,你有个厉害的哥哥,我也不用怎么担心你。” 天曌国人很重视抓周礼,孩子满周岁,意味着平安地度过了人生路上第一个春夏秋冬,所以要大肆庆贺,何况是云家这样的豪门,加上诺儿又是个丧父的早产儿,他平安健康地迎来周岁,对云家的意义更是非比寻常。 诺儿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新衣裳,腰上系了象征长寿的缨络佩饰,绣着牡丹和福寿的图字。我站在楚弈身边,看着双眼无神的叶海花难免心中伤感。她为云峥成了这样,不晓得有人看在眼里什么感觉……我如斯想着,抬眼看了一眼站在老爷子身边的云崎,这一眼下去,又是一道尖锐的疼痛袭上心间。我皱一皱眉,什么也不说。 抓周的物品摆了一桌:文房四宝、刀剑弓箭、官帽、书册、元宝、算盘、玩具、糕点糖果、胭脂水粉、首饰……。老爷子将诺儿放在“晬桌”前,让他抓取桌上的物品,诺儿在桌上好奇地扑打一阵,抓起了一把小银剑。前来观礼的亲朋们纷纷说着讨喜的话,什么“前程远大、安邦定国”之类。叶海花坐在椅上,只报以淡淡的笑容。为人父母的,哪里希望孩子真的有多大出息,只是要平安喜乐一生就好了。 老爷子倒是对诺儿抓到的剑很满意,抱着他走到主位坐下,朗声道:“今天本侯邀请各位前来观礼曾孙云诺的抓周仪式,是想当众宣布一件事,从今儿起,云诺就是永乐侯世子,待本侯百年之后,即可承袭本侯的爵位。”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道喜,我亦随楚弈上前道贺,只是叶海花唇角漫上了一丝苦涩。永乐侯的位子是个肥差使,日后哪里还有什么安生日子? 我早早的退出了正堂,我实在不喜欢那种气氛,人人都喊着巴结像是现在巴结好了,日后等诺儿上位,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一样。我正闷着,身后传来云崎的声音:“妹子怎么一人出来了?” 我回头,摇头道:“没什么,有些乏了,想回去。” 云崎静静看我,便道:“如此么?今日来的官场之人太多,表兄恐怕走不开。不如让为兄的送妹子回去可好?” 现今的办法也只有这个,我点头称是,回到堂中告诉楚弈。他目光一变:“颜儿肯让云崎送你回去?” 我笑道:“崎表哥又不是洪水猛兽,为什么不让?” 楚弈笑得温柔:“也好,总归……没什么,小心些。” 我不懂他的“总归”是什么意思,只乖乖应了一声,又想老爷子禀明便跟着云崎回安国府了。 云崎将我送到沁芳居门前,婉韵已是出来迎我,见有外男在,不急不缓一福:“云公子。” 云崎淡淡看她一眼便低头不再看,拱手含笑道:“周姑娘。” 我脑中顿时浮现出第一次见楚殇之时,他也是这样,看我一眼,含笑道:“楚姑娘——”这么想着,一时之间我心头狂跳,竟有种迷离之感。 婉韵报以得体的微笑,寒暄几句之后,便拉着我进了沁芳居。我还有些恍惚,连告别也没有就随婉韵去了。 不晓得是否是因为心境的问题,总觉得沁芳居今日有些不同寻常,连雀儿的清啼也少了很多。婉韵牵着我,慢慢向房间走去,樱树已经抽了新枝,想来我今年是见不到樱花开了。伸手抚着樱树低垂的新枝:“还想带些樱花一起去。” 婉韵站在我身边,柔声笑道:“是啊,我们可能见不到了呢……” “姐姐,有时候想想,我何尝想要入宫?”我怅然道,“我觉得我不是那种狠得下心肠去置别人于死地的人,可是宫里这种人才能长久。我不想变成德贵妃那种人。” 婉韵轻笑道:“事已至此,我们能说什么呢?怨我们出身世家吗?颜儿,或许姐姐这样说会伤到你,可是你想想,如果不是因为楚大哥手握重兵,不是因为你舅公是永乐侯,不是因为云家老爷子疼你如同亲孙女,太后和皇上未必会对你如此上心。一如我,若不是我出身周家,此时我还在汝南,等着命中该是我夫君的人来娶我,而不是在这里担忧着是否会被选入宫。”她说着说着,轻叹一声,像是有无尽的惆怅。 其实我知道,这些事本来就是这样,只是婉韵站在事外,看得比我更清楚而已。我幽幽一叹,正要开口,树后面却出现一个穿褐色衣物的人,唬得我惊叫起来,忙不迭退了两步。舜华立马抽刀上前,一刀斩断面前的樱树,道:“姑娘们赶快回去,听见什么声儿都别出来。” 我吓得不行,连安国府中都有这种人!刚要跟婉韵朝屋中去,猛地见另一个褐衣人出现,拦住我们的去路。难怪觉得今日非比寻常……我们看不到的,鸟儿总可以,有这么多人在树林中,哪会有鸟儿肯停着?我心中骇极,而身后舜华正与那人缠斗,一时也分不出心来。舜英拔剑出鞘,冷冷笑道:“没想到我安国府中今日这么热闹!”语罢,抽剑刺去,嘱咐道:“姑娘快走!” 我忙慌慌的点头,还没迈开步子,林中又是跃出几人来。看来这次要抓我,这些人是下了血本的……只是,他们竟然能躲过安国府的护卫?舜华狠狠啐了一声,一刀横劈破退面前的褐衣人,骂道:“贼人是哪里来的!” 婉韵拉着我,道:“别怕。”话虽如此,我都感觉到她在颤抖。总是我们遇到这种事!舜英一个掠影到我跟前,恨声骂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姑娘若是有事,将军怪下来,你们谁担待的起!” 我猛地惊了,还有别人?不待我反应过来,耳边已有风声,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两条黑影落下,与褐衣人厮斗起来。我顿时心凉,楚弈啊楚弈,你是放了多少人在我身边?皇帝还放了多少人在我身边?婉韵一把扯住我:“快走,这里不安全,我们出去。” 我早就失了神智,只附和的点头刚上了廊桥,身后已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站住!” 我们哪里肯理,自然是跑得更快。面前横了一个人拦住去路,而身后自然是被堵了的,我与婉韵被堵在廊桥上,我瞥一眼桥下的溪流,清澈见底,但只是一眼,叫我脑子都成了浆糊,听着潺潺的流水声,我几乎腿软,看着堵着我们的两个人,这回可是死定了……这些人,胆子未免太大了,闯入官邸劫人? 我强定着心神,看着两人朝我们靠近,那人伸手想要抓我,我本能的一缩,就觉得什么光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也不知哪里来的液体溅了我一脸。婉韵已然惊叫起来,我伸手摸脸,满是鲜血,而那人脖子上钉了一把长剑,连哼也没哼一下就坠入水中。 我从没有在这么近的地方见过死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敢快远离,剩下那人一把抓我,我本能的挣扎,看着泛着红色的溪水,心中更是怕。婉韵给吓得坐在桥上,再也拉不住我。我被唬得直哭,力气本就不如男人,几乎是被硬生生拽下去。身前极快的飘过一个人影,又听见一个极低的水滴声,云崎竟不知什么时候从水面上跃起,手中还握着方才钉死褐衣人的长剑,抓着我的那人也不肯放手,拽着我上前与之缠斗。 我如何也挣扎不开,被扯的晕头转向的,连力气也不知道往哪边用了,耳边听见舜英的声音:“姑娘——”不知为何,那人手上力道一松,我睁眼看到抓着我手腕的居然是一截断臂,唬得我没命的叫起来,脚下想刹也刹不住,直直的向后倒去。 “婧颜!”云崎似乎想要来拉我,奈何我脚下根本刹不住,又不知踏到了什么地方,脚下一空,就这么朝后倒去。 背后一片冰凉,还没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水已朝我的脸涌来,刻在脑子里面永远不想回忆起来的痛苦与现实结合,只叫我疯狂的挣扎,没有一点用,水尽数从鼻腔中灌入,刺激得肺火辣辣的痛,想咳也咳不出来。肺里的烧灼感和水带来的冰冷触感还有窒息的痛苦在侵蚀着我的神智,就像前世我在那混蛋手下挣扎,没有一点作用。耳边传来轰鸣,只叫我意识更加模糊。我看着水中升腾的气泡,眼前渐渐发黑,君北羽,哥哥,冥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32章 角声寒,夜阑珊 这里是哪里?好难受…… “婧颜!婧颜!”“颜儿……”“姑娘。”谁在叫我?是谁?你们是谁?每一次呼吸都叫肺中痛得很,哥哥,冥焰…… 眼前似乎有着光亮,可是我怎么也碰不到,眼皮重得很,连睁眼都做不到。“我先带她回屋,烦劳周姑娘为她换衣服了,舜英舜华你们去请大夫,将表兄请回来。”一个声音熟悉而又陌生,耳边似乎还有哭声。我分不清是谁,也没有力气去分清。身子沉重得很,连意识也无法再维持下去。 好黑……我只知道面前一片黑暗,是哪里也不知道,只听得耳边楚弈压得极低的声音:“你说那群人敢来安国府劫人?”他的声音透着难明的怒意。 “是,人数众多,婢子挡都挡不住。”舜英自责道,“将军别气,好在崎少爷肯出手相助,否则……” 楚弈声音低沉得要命,致谢道:“多谢表弟相助。” 云崎淡然道:“表兄客气了。婧颜亦是我的妹子,哪里能看着她被人掳走?” 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火在灼烧肺部,烧得我痛得很。好难受,有水……好多水……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始终置身在一片黑暗中,但是听到了好多人的声音,比如婉韵,她一直在照顾我;比如老爷子,比如云崎,比如叶海花,比如冥焰。平安趴在床前哭了好久,听得我心焦不已。其他的我不甚清楚,但听大夫的话,说我什么惊吓过度,导致昏迷,然后吊了好久的书袋子。又说呼吸受阻什么的,我又一次想起在水中挣扎,泪流满面。 婉韵又换了张湿帕搭在我的额上,大夫说我一直高烧不退,我的意识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只是婉韵和楚弈几乎是寸步不离,我连醒来都是奢望,更不用说跟他们说话了。 “楚大哥去歇一会儿吧,我看着颜儿就好了。”婉韵的声音因为疲劳有些嘶哑。 楚弈的声音同样透着疲倦:“不必了,这事本应该是我来做的,难为你了。” 婉韵轻笑道:“我视颜儿为亲妹,并不比楚大哥对颜儿的疼爱少啊。”又叹道:“真真是想不到,那些人竟然跟了这么久,想要掳走颜儿。” 楚弈声音顿时沉下去,甚至带上了狠意:“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婉韵似乎愣了愣,附和道:“嗯。”又对我说,“你呀,早些醒了才是。寂家小姐每回见你都哭的跟泪人似的。” 我如今记忆如同只停留在落水的时候,不管何时那种痛苦总是在脑中撕扯神智。 我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只在那日昏昏沉沉中,竟是听见冥王的声音:“你还要睡多久?” 又不是我想睡的!我刚想反驳,却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面前依旧是一片黑暗。胸口有浅浅的暖意溢出,慢慢的向全身流淌,感官似乎渐渐回到身体了,那是不是表示,我可以醒了?眼皮重得很,我也只能努力睁开。房中燃着烛光,想是晚上了?床前伏了一个人,看样子既不是舜英也不是舜华,那就只可能是婉韵。我努力眯起眼,桌前还坐了一个人,是楚弈,他憔悴了许多,因着我不知我昏迷了多久,看他这样子,少说也得有七八日了。 “哥哥——”我的声音嘶哑无比。 桌前的人愣了一愣,立马起身看我,见我醒来,脸上露出笑容来:“颜儿。” 我挤出一个笑容来,全身又酸又痛,这些日子我反复高热,折腾的不仅是我,还有楚弈和婉韵。 我全身酸软无力,想到那些褐衣人敢来安国府中劫我,不免又是怕得很,何况,我居然掉到水里去了……一想到掉在水里时,那种窒息感和肺部的烧灼感,我就委屈得直想哭。太恐怖了…… 楚弈只对我笑了笑,轻声道:“没事了,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眼中狠光一闪,“哥哥不会放过他们的。” 我没有那个气力去探究楚弈什么意思,只点点头,又看了看婉韵,她也是瘦了,这些日子恐怕没有怎么合眼,一时伤神极了。楚弈静默片刻,将婉韵背起来,道:“我先带婉韵去歇着,颜儿也好生休息。” 我立马舒了心,笑着点头。看着楚弈带了婉韵去,我自己头脑也是昏的,便合眼睡了。 我立在黑暗中,周围黑得如同在冥府,我看着面前的幽蓝光芒,冥王……我慢慢靠近,不,不是冥王,是、是冥焰,我的冥焰……他坐在光芒里朝着我笑。冥焰,你回来了是不是?冥焰……我喜极而泣,上前想要拉他:“冥焰……” 他起身似乎也是想拉我,薄唇轻启,似乎在说什么。冥焰,你大些声,我听不到……我努力想要靠近,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起来了,始终无法碰到冥焰。他原本安详的笑意也渐渐变得惊恐,最无力的张着,喃喃的说什么,我知道他在叫我,一声声——“小姌、小姌……” 我几乎吼起来,朝前跑去:“冥焰——” 他身后忽然出现一个褐衣人,就像那个想要抓走我,却被舜英一剑斩断手臂的那个。褐衣人用绳子勒着冥焰的脖子就这么将他朝后拽,我根本碰不到他,明明近在咫尺,可是我怎么也碰不到他。我急得直哭,那褐衣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如同置身冰窖,同时四周竟是响起了水流声,泠泠声听得我心猛地揪起来。面前冥焰不知何时已经不见,我一愣,旋即一种窒息的痛苦和肺部烧灼感袭上,全身冰冷,却是止不住那种痛苦。有水……好多水…… “冥焰……”我在梦中挣扎。冥焰你回来,不要去,不要去…… “颜儿,颜儿,没事了,颜儿……”谁在叫我?我哭着醒来,梦魇,又是梦魇,从我苏醒到现在已有整整十日,每日都被梦魇缠身。总是梦见冥焰出事了……还有那日,好多水…… 我蒙着头哭,那个声音倒是笑起来:“好了,没事了,不过是梦罢了。” 我听得这声音很是不对,并不是楚弈,抬眼看去,坐在床边似乎被我逗乐了的人果然不是楚弈,而是……皇帝! 我脑中顿时炸开,连满脸的眼泪都来不及抹,抱着被子缩到里面,轻声道:“你怎么来了?”又望望室内,别说婉韵和楚弈了,连舜英舜华都不在,这十日中我反反复复的发高烧,早就折腾的没了力气。“婉姐姐呢?” 皇帝并不答我,伸手到我额头,静默片刻:“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我委屈得很,低低道:“我怎么知道……”从我醒来到现在二月中旬,太后派了无数人来看我,楚弈皆是说我不慎落水,然后说了一通我听不懂的术语,大概意思就是肺炎需要一段时间治疗,又上书禀明皇帝说我无法参加选秀,请求原谅之类的话。 “吓着了么?”皇帝淡淡问道,眼中似乎有心疼。 我咳了几声,道:“你要是睡得迷迷糊糊的,发现房间里多了个人,你会不会吓着?” 皇帝笑起来:“我看你病得不严重啊,这时候还有心思损我?” 我因为全身发热,精神也不好,没心思和他扯皮,咂咂嘴,问道:“哥哥呢?婉姐姐也不见了……” 皇帝忽然笑出声,像是听了好笑得很的话。我呆呆的看着他笑得很没形象,暗自思忖,我没说错什么话……吧?待他好容易收了笑,才道:“昨日选秀已然结束,周家的姑娘自然在宫中住着了。” 我“啊”一声,伸手摸着自己的额头,果然病糊涂了,连日子都忘了……我叹道:“皇上,你可不要欺负婉姐姐……” “在你眼中,朕是这种人?”他声音一沉,有些不悦。 我摇头,忽又想起一事。平安前些日子说她收到选秀花帖了,那小妮子……“平安呢?” “我设了秉笔尚仪一位子,让她与罗裳儿苏灵一同担任。”皇帝面色并无变化。我本能的觉得他不太开心,想了想,道:“叫我猜猜,是不是一群大臣说这样不好,这样不对?” 皇帝看着我笑道:“你怎么知道?” “老古董么,又不是第一次见了……”我有些头昏,索性将脸遮在被中,“皇上,我可不是你选入宫的秀女,就算是,你也不能随便就到我房间来吧……” 皇帝怔怔看我,眼中有了稀薄的怒意:“你……” 我忙笑着打断:“臣女错了,皇上一心牵挂着臣女,这才微服而来,是臣女不识好歹。” “你就算没有参加选秀,我一样可以聘你入宫。”皇帝似乎小孩子脾气上来了。 我道:“皇上说着呢,一个病篓子在宫里,医药费都得用掉你多少。”错过选秀,对我而言,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皇帝沉着一张脸,就这么死死的盯着我。我困得很,哪里肯理他,闭上眼睛笑道:“皇上要是觉得那群老古董死盯着这事儿不放,那就来个视线转移怎么样?告诉他们一个其他的劲爆事……” 他笑出声来,摩挲着我的下巴,柔声道:“颜儿,女子不得干政。” 我索性扯过他的手枕在脑下,偏头欲睡:“我干政了吗?除了皇上两个字能让人想到朝政还有那个字?” 皇帝笑得无奈,另一只手在我额上一弹,我吃痛,重重一拍他的手:“讨厌。” 他笑道:“好好好,你且睡着。”又想起什么一样,声音一沉,“这月十八是惊云成婚之日。” 寂惊云成婚了啊……我迷迷糊糊的:“跟谁……” 皇帝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赛卡门。” 我掀开眼,见他俊脸上有一份掩不住的愤怒,调笑道:“怎么?你喜欢她?还是你喜欢寂大哥?” 皇帝颇有分讶异,见我烧成这样,也不再与我多说,抽回被我压着的手道:“罢了,你先歇着,改日我来看你。” 我如同蚊子般的声音“嗯”了一声,转身闭眼也不再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完了 第33章 贺新郎 也就是在当日,太后派人送来了安神香。至于是她送的还是皇帝假借太后名义送的我也无法得知,但我的梦魇的确是好得多了。我勉强能起身了,只是肺上仍未痊愈,一直在咳。皇帝在期间又将恩科制度洒下来,逼得这群老古董都快跳脚了,只是这些念书的倒是极为欢欣,什么大呼“天恩”的,什么联名上书言上明君的。 等我烧退了,不免又想起来那日我和皇帝的对话,这脸都丢回汝南老家了……网上说,要是一个男人见了你最傻逼的样子,要么杀了他,要么嫁给他。 我好不容易可以起身了,平安专程来找我,说她二叔有些奇怪。 我卧病久了,连头发还没梳,只将头发简单挽一下,道:“寂大哥哪里怪了?许是第一回当新郎官吧。” 平安喝着茶水,道:“瞧姐姐说的,谁当新郎官不是只有一回?谁家继妻还有婚礼的?除了皇上,还有人?” 我笑道:“我说不过你,你且说说他哪里怪了?” “我二叔那个人,平时多冷静啊,哪见他大悲大喜过?可自从粘上我这二婶儿的事儿,脾气也大了,我之前不待见这事儿,他冲我发过好几次火,我从小到大,他可从来没有骂我过啊,为了这女人,不但骂我,还跟皇上吵过一回……” 我“啊”一声,怪不得皇帝说起她那么生气,道:“他们说什么了?” “姐姐你是知道的,咱们天国的贵族婚配,一律要上通碟给皇上,皇上准了才能嫁娶的。以我这二婶儿的出身,皇上就算是同意我二叔娶她,也肯定不会让他明媒正娶纳为正房夫人。”平安啧啧道,“何况之前二叔还和回暖郡主有过婚约,虽然现在这婚约作废了,二叔可以娶别人,但也该娶个和郡主身份相差不太远的吧,如今二叔娶个青楼女子作正房,景王殿下颇多微词,认为二叔目中无人,有心轻侮皇家的脸面,还上书到皇上那里,坚持反对二叔这门亲事。” 我点头道:“这是,若我是景王,定也要生气。”顿一顿,“只是这事与他关系也不大,寂大哥爱娶谁和他什么关系?” 平安点头:“我其实也不太喜欢她,但若是二叔真心喜欢,我也会当这个好侄女的。” 我笑,咳道:“正是此理,总归赶明儿我随哥哥去就是了。” 等到二月十八当日,在将军府中,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说不上来,我与叶海花在一块的时候,她虽是看不太清,但我见她眉头蹙起,心知肯定有事,关切道:“嫂子?” 她对我一笑,拉我坐在她身边,轻声道:“我觉得寂将军有些不对劲。” 我一惊,她已经低头,将蟠龙墨玉给我看,我隐隐觉得蟠龙墨玉在发热。蟠龙墨玉是辟邪的神器,自然是在预警。再想想平安所说的寂惊云的不同寻常,心中更是惊讶。平安此时挽住我道:“姐姐,外面在奏喜乐了,可能是新娘子已经接到了,咱们出去看看。” 我正在狐疑,一听这话也只好去了。喜轿已经到了,一身红袍的寂惊云踢开轿门,喜娘扶下了也是一身红裳,头上罩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新娘子被扶着跨过火盆,踩着红毯步入主厅,喜乐齐奏,场面隆重而热烈,司仪在那里高声叫道:“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随着一声声唱词,我见叶海花脸色愈发的难看,眼中几乎要渗出泪来,忙扶她一把,低声道:“姐姐,你别这样。” 她硬生生扯出一抹笑容来示意她没事。其实有时想想,我比起她或许还是幸运的,起码,君北羽没有任何事。 两人已经交拜完毕,司仪高声叫着:“礼成,送入洞房。”喜娘和女眷簇拥着新娘离开正厅,寂惊云笑盈盈地接受着宾客的祝贺,招呼他们饮宴。我立在平安身侧,见楚弈神色也不太对,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他对我微笑:“没什么,只是惊云……颜儿,惊云眼中人的倒影……” 我不解,他也不肯再说,举杯上前。我随之敬酒,寂惊云眼中人的倒影有什么吗?“寂大哥。”我举杯道,“恭喜,愿大哥与嫂子婚后美满。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1】” 寂惊云听我说完,神色一如往日的温和:“借婧颜吉言。” 我本不善饮酒,加之咳疾未曾痊愈,一杯酒下肚更是咳得火烧火辣的。饶是如此,我抬头细看了一眼寂惊云,他眼中倒影有什么?我怎么没看出来?又觉得我这样一边咳,一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有些失礼,便退一步道是不胜酒力先坐下了。叶海花神色一直不太好,蟠龙墨玉……我低头看着脖子上的瑶光玉魄,猛然间才发现也有些不对,它又在发光了,只是与上回冥焰出现之时不一样,这回是极为细微的流萤光辉在从其中溢出。我心中一焦,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偏头看着寂惊云,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为什么我看不出来? 我看不出来什么,又兼之我身子不好,楚弈也不肯我日日在外,便将我拘在安国府中不许我再乱跑。婉韵不在,平安又去当她的秉笔尚仪去了,有时想想,简直是皇帝想断我后路啊!玩伴们要不就入宫了,要不就得在宫里当差,就剩了我一人,何况,瑶光玉魄绝不会轻易发出警示,寂惊云……于我而言,他是我第二个哥哥,我实在无法放下心来,只是楚弈既然不准我出去,舜英舜华自然有的是办法不让我出门,就算我偷偷跑出去,抓我回去也不过一盏茶的事情。 百无聊赖,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无聊过,我因为落水也算是落下病根了,这咳嗽总是好不了,只是现在只是偶尔咳上几声,要是一直这么咳下去,没毛病都得变成有毛病。 我正慢慢喝茶,便听见决明的声音:“姑娘。” 他本是伺候哥哥的小厮,只是从上回褐衣人来劫我之后,哥哥也不常带他出门了,留在安国府中保护我的安危,话说回来,如果楚弈真的有本事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在安国府中安排那么多人,那么那群褐衣人恐怕会遭到楚弈疯狂的追杀,毕竟楚弈最为重视的是我,涉及到我的安危,他如何也不会咽下这口气。 我懒懒道:“进来啊,有什么就说吧。” 决明应着推门而入,道:“侯爷请姑娘去呢。” 我转头哀怨的看他一眼:“哥哥允许我出去了吗?” 决明笑容一僵,道:“将军说了,若是永乐侯府和宫里,当然可以去。” 我立马欢喜了,起身道:“好,我正好想去走走了。” 决明和舜英舜华三人似乎不料我变脸变得这么快,都是一愣,旋即都笑起来。我面上一红,咳了一声:“那就走吧。” 马车晃晃悠悠的前进,到底还是二月,春意正好。等到了永乐侯府,云义在门前候我没有将我带到云家老爷子那儿,却是将我带到了舒园,这里很是清静不假,可是老爷子会在这里?!我压下心中疑惑,见云义上前敲了敲门:“少夫人,表姑娘来了。” 门中传来叶海花的声音,有些急切:“快请她进来。” 哦,原来是叶海花假借老爷子的名义将我叫来啊……果然聪明,知道如果是她叫我,楚弈未必会同意,但如果是舅公,那就一定会干。我进了屋,见她坐在椅子上身后是傅先生,面前还有个人,不看还好,一看差点笑喷,这世上居然有这么打扮奇特的男子?他身上的短布衫满是污泥,又脏又破。那顶酷似周星星同学在《鹿鼎记》里戴的虎头帽由于被他抓在手上,滑稽可笑的感觉倒是没有了,可是他那张脸,红红绿绿煞是热闹,比戴着虎头帽更可笑狼狈。但见叶海花对他很是客气的样子,知道可能是贵客,也不敢造次,憋笑憋得我整张脸都开始抖了,叶海花听见我的笑声,道:“婧颜,别这样。” 我咬着下唇,笑出声来,那男子也不阻止我,眼神没有恶意,就是那么一直看着我,眼中满是惊讶。乐了一会子,我平复了些,叶海花才道:“段公子,这是我表妹,楚婧颜。” 我闻言,缓缓一福:“段公子好。” 他愣了一下,道:“楚姑娘。” 我见他样子有些憨厚,并且不像是被世俗浸染过的,笑道:“段公子,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笑,脸上更是滑稽,道:“云夫人,寂将军这回有救了。” 我一惊,连声音都变了:“寂大哥怎么了?有救?什么意思?” 叶海花看我一眼,慢慢道:“寂将军中了降头,是正二品牵魂降,只有护国神鼎能救……” 我手一抖,手中茶杯落下,溅了我我一身滚烫的茶水,来不及呼痛,忙道:“可是护国神鼎……”护国神鼎不是人人都能开启的,开启的口诀,只有皇帝才知道。 段姓公子点头:“传说天曌国开国太祖皇帝,得仙人赠送神鼎,奉神谕揭杆起义,得掌天下。太祖皇帝登基之后,将神鼎封为护国神鼎,供奉于太庙,言有神鼎一日,即可护天瞾皇朝国运绵长、国泰民安。”他顿一顿,“只是如果动用神鼎,除了会影响皇帝的气运,还会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内,让皇帝空门大开、无所依持。” 我心中顿时像是被割了一刀,颤声道:“会影响到皇帝?” 那人点头,我更是不安:“那有没有其他办法?”不能啊,他不能有什么啊…… 段姓公子看着我道:“那得看姑娘了。”停了一停,“姑娘身上是不是有……瑶光玉魄?” 除了楚弈和叶海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从他口中听到,我还是惊了,旋即点头:“是。” 他立即笑出来:“果然,好在我没看错,不然那个挑剔老头又要骂我了。”叶海花他们一笑,我却没空管,急道:“瑶光玉魄有什么用吗?” 他解释道:“楚姑娘不知道?这是几乎不可能现世的神器啊。”我顿时无语,我还知道是神器咧!他见我如此,又道:“是这样的,瑶光玉魄和蟠龙墨玉一样,是冥界的神器。只是蟠龙墨玉……” “我知道,蟠龙墨玉是冥王的觉魂。”一涉及到皇帝,我发现我根本沉不住气,更何况还有个我称之为“大哥”的寂惊云,忙慌慌的打断了他,“瑶光玉魄呢?” 段姓公子被我这样打断也没有生气,道:“原来姑娘知道?”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道:“瑶光玉魄是冥王的天魂所化。拥有克制一切邪术的能力。” 像是有一只手狠狠地抓住我的心脏,天魂,难道冥焰的天魂,就是瑶光玉魄?怎么可以……我估摸我的脸色全变了,定了定神,才问道:“你怎么能一眼看出的?” 他笑道:“瑶光玉魄与其他神器不同,它的光芒和气息格外的纯净,只要瑶光玉魄在,邪术的力量会被削弱七八层。而且它可以在主人身边布下结界,若是有人想要以邪术伤到其主人,恐怕邪术会被瑶光玉魄反弹。”所以,我靠近寂惊云之时,他眼中才没有楚弈看到的奇怪镜像?难为那死老头子肯给我这种东西…… “那么楚姑娘,你的瑶光玉魄,是从那里得到的?” 我心不在焉,听了这话,不假思索道:“冥王给的。”话甫一出口,我立马回过神,糟了!抬眼见段姓公子脸都青了,神色十分的震惊,佐以脸上的花花绿绿更是好笑。 叶海花轻咳道:“颜儿,又胡说了。” 我憋得脸都红了,忙道:“我……信口胡说的,公子莫要当真。只是这东西委实是一位故人相送。” 段姓公子悻悻看我:“若姑娘真的能找到冥王,那么只要冥王肯施术,寂将军势必会大安。” 我自从还魂之后,都是老头子找我的,我上哪儿找老头子去啊?强笑道:“段公子说笑了,婧颜如何找得到神仙?” 段姓公子理解的点头,挠挠头道:“这事好像是不容易……不过姑娘是否是与寂将军相熟?” 我颔首道:“是,他……算是我的哥哥。” 他松了口气般:“那姑娘可要多去走动,宸星黯淡,将星又与之若即若离……再有一颗将星,也不知道是不是将星,又像是灾星……” 我听得毛骨悚然的,宸星暗淡就是皇帝要怎么了,将星一事又是指武将,而天曌国的武将最为上乘的便是任从一品骠骑大将军的寂惊云和任正二品辅国大将军的楚弈,再有一个还在东海戍边的燕潇湘。此事跟燕潇湘一点关系都攀不上,而剩下两个,一个是我亲哥哥,一个是如同亲兄的寂惊云。这三人之中凭是谁有什么于我而言都是剜心啊。 我坐立难安,叶海花自然是知道的,便道:“段公子如今没有落脚之处,若不嫌弃,就在妾身家里住下来吧,妾身还有许多问题,以后要向公子请教。” 段姓公子也不客气:“那我谢谢夫人了。” 我急得完全失了神,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冥焰的声音:“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冥焰推门进来:“姐姐,我听他们说家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又看到我,笑道:“婧颜。” 我这才回神,扯出笑来:“冥焰……” 冥焰见到房里的傅先生和段知仪,想是猜出这就是他嘴里的那个“奇怪的客人”,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站到叶海花身边:“姐姐……”一双大眼溜溜地在段知仪脸上打转。 傅先生站起来:“少夫人,既已无事,老夫先出去了。” “这是妾身的义弟冥焰。冥焰,这位是段知仪段公子,以后要住在我们府上。”叶海花询问道:“段公子,有何不妥?” “这位公子身上有与夫人相同的瑞气,而且好似能融在一起。”段知仪蹙起眉,喃喃自语,“真是奇怪……” 我恍若初醒,急道:“那么我呢?有么?” 他“啊”一声,摇头道:“怎么会呢?只是有点相似,与云夫人身上的瑞气也有些像,想来是三位身上都有什么神器吧……” 他这么说,就是瑶光玉魄不是冥焰的天魂,那是谁的?冥王那死鬼老头子的?越想越有可能……难怪说弄丢了不轻饶我……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安国府的,,只知道我看到楚弈那一瞬间,就扑到他怀里一直哭。楚弈并不知我怎么了,只柔声安慰我。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 夜里,我坐在床前,听着窗外春雨淅沥,心里凉的很。 贺新郎,贺新凉,此调声情郁苍凉,犹叹此间伤……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第一更,嘤嘤嘤,亲们要是觉得好看就用收藏和评论砸死我吧~ 第34章 试看春残花渐落 我被召进宫之时,大抵就是那日二更。楚弈神色很是不好,似乎对于夜中召我的旨意很是不满。我才哭过,只能忙慌慌擦干泪,然后跟来接我的小太监走了。太后见到我,立马将我抱在怀里,哭道:“我的儿啊……” 我本就是才哭完,见她如此,泪又涌了出来,就这抱着哭了一会子,太后才拉着我细细看起来,爱怜道:“怎么瘦成这样子了?好了没?哀家听说你落水的事,唬得可惨了……” 我强笑道:“臣女没事……劳太后记挂了。” 太后携我坐下:“颜儿,你也别怨哀家现在召你入宫。皇帝近日有些奇怪,你晓不晓得?” 我思索一阵道:“晓得,是因为寂将军。”因为寂惊云……想到他,我眼中刚消下去的泪又涌上来,抓住太后的手腕,“老祖宗,只有皇上能救寂大哥了……可是、可是……”我说不下去,他若是救了寂惊云,他会怎么样?气数失却神鼎庇佑,会怎么样?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将星若即若离,还有一颗不知是将星还是灾星,宸星光芒暗淡……我根本平静不下来,抓着太后衣袖直哭。太后根本不知我哭什么,忙不迭安慰我:“别急别急,慢慢说就是了。” 我咬咬牙压下泪意,慢慢将段知仪的话讲给她听,听得太后也是嘴唇青白:“你是说寂将军……皇帝若是救了,那……” 我含泪点头:“是。段公子也说了,将星若即若离,还有一颗不知是灾星还是将星。臣女好怕,哥哥会不会有什么……”这种不安的心绪快要将我逼疯了,“他还说宸星暗淡,皇上他……”我不想啊,我不想这三个人任何一个人有什么不测。我希望我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的,而不是面临着可能的抉择。 太后哆哆嗦嗦的,忙不迭唤来身边的大太监:“快去请皇上过来,越快越好!” 我拦住他道:“太后,今夜已经晚了,不如明日……臣女自然去向皇上解释。” 太后诧异的看我:“颜儿……” 我摇头笑道:“太后别担心,臣女很好。”有些事,别人不能替当事人做任何决定,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尊重。 辗转了一夜。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心里就跟一把火在烧似的,火燎燎的疼。我不想楚弈有任何事,也不想皇帝和寂惊云有任何事,可是……他若是真的选择救寂惊云,他会怎么样呢?所谓的气数是什么?那个若即若离的将星和疑似灾星的将星,谁是代表着楚弈,若是前者,他难道要造反吗?! 我闷了好久,等到约莫巳时末了,太后才叫芳婷嬷嬷陪我去东华宫。皇帝似乎刚下朝,正在桌前批阅奏折,平安居然不在,是苏灵和裳儿在写着什么。皇帝见我来,抬眼看我:“怎么来了?” 我抿唇,又想到上回跟他的对话,还是有些难为情,道:“臣女……有些事想与皇上说。” 皇帝勾起笑来:“是么?”又看着苏灵等道:“你们下去吧。”苏灵转头含笑看着我,便和裳儿结伴去了。芳婷嬷嬷也知道此事甚急,将双喜也拘走了。 我这才慢慢告诉皇帝事情的始末。他静静听完,沉声道:“你确定只有护国神鼎能救?” 我道:“若皇上能找到冥王,臣女也可以试试。” 他忽然笑起来:“你倒是给我找事了?” 我瞪他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寂惊云不能不救,可是救了呢? 皇帝正色道:“朕自有法子。只是,那段知仪真说你身上有可以克制惊云身上邪术的神器?” “是。”我应道,“只是,不能取给皇上看。” “我还能贪了你的?”他起身到我跟前。 我忙慌慌摇头:“不是,只是……婧颜离不得瑶光玉魄,否则,会全身疼痛,如同有人用石磨碾碎了骨头。” 他叹一声,将我拉到怀里,轻声道:“难为你了。” 我哪里想得到他忽然回来这么一出,已是面红耳赤。闻着他身上的檀香味,倒是让人很是心安。我低声道:“皇上……” 他轻笑起来,道:“朕还当你这回得推开直接甩一耳光。” 我苦笑,谁敢打你啊,那不得被太后盯死吗?“皇上说笑了。” 他声音倒是有些淡淡的寂寞:“好了,你先回去吧。容我想几日。” 我点头,抽身离开他的怀抱,还没转身,便听见门外一阵骚乱。东华宫是皇帝寝宫,怎么可能有人敢在这里喧哗?还没反应过来,门外的骚乱变为侍卫的惊叫:“有刺客!护驾!” 我顿时懵了,有刺客?皇帝比我镇定得多,将我拉到身后:“你在这里好生呆着,我去看看。” 我在这儿好生呆着?!眼看他要往外走,我忙拉住他的手:“怎么也是你在这儿呆着吧,刺客要杀的是你又不是我。” 皇帝转头看我,眼中又出现了威慑,似乎是想以这种方式逼我就范,我迎着他的目光,坚持道:“你瞪我也没用,我不会答应的。” 皇帝神色一凝,眯起眼来:“听话。” 我的态度也是强硬:“不!”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屋外旋即响起一声:“寂将军!”这一声传入耳中,我几乎连腿都软了。寂惊云……那谁挡得住他啊!他怎么会、怎么会弑君? 我正想着,君北羽狠狠的“啧”了一声,已将手从我手中抽出,大步朝外走去。我虽是有些惊惧,但也快步追上。东华宫已经围满了禁军,而从高处看下去,一群禁军正围着一个人,那人就算是被这样包围着,尚且还有万夫难挡的力量。我心中一怵,便要下去。 皇帝拉住我,沉声道:“哪里都不许去,不安全。” “我要试试,寂大哥不是那种人。他肯定是被控制了,不然他宁愿自杀也不会来杀你的。”我深深吸气,“我要试试,瑶光玉魄……可以压制他身上的邪术。” 皇帝看着我,神色莫测,手中力道却是一点没有松。双喜忙不迭劝道:“皇上还是回去吧,这、寂将军……” 他还没说完,寂惊云似乎已经看到皇帝,眼中无神而含着杀意,口中却是叫嚣着:“杀了你!杀了你!”语罢,运起轻功几乎就要飘来。皇帝眉头狠狠一蹙,道:“去宣楚弈进宫!” 我来不及想他现在找楚弈做什么,就看到寂惊云已然向这边来了,脑中炸开,猛地一推皇帝:“我说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皇帝被我推得退了一步,却是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神色。我讶异,转身见有一个人已与寂惊云缠斗,看样子虽是不及寂惊云,但也不至于立马落败。 我咬了咬下唇:“那人是谁?” 皇帝依旧是那么慵懒的语气,一点不像是面对刺客的样子:“颜儿不必在意他是谁,只要他能坚持到楚弈来就是大功一件。” 我白了他一眼:“万一哥哥有事耽搁了呢?” 皇帝握着我的手,将我拉到身后,轻笑道:“他会么?他最钟爱的妹妹在宫里啊。” 我心中顿时一寒,如置身冰天雪地,所以,你是料到了寂惊云可能会刺杀你,才叫太后召我入宫?为了要挟楚弈?我心寒不已,那我这么担心他作甚?原来他只是将我视为筹码……我气急,猛地挣开他:“皇上还是把自己顾好吧,臣女不需要皇上担心!” 他神色莫测,却仍是将我护在身后:“好了,跟孩子一样。此时容不得你闹。” 我闹?我气得直哆嗦,君北羽啊君北羽,你说这话真的……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皇帝则是万分从容的看着这场厮斗。毕竟那个人实力不如寂惊云,被一脚踢翻后,后者已向着皇帝和我的方向来了。他来得那么凌厉,根本就没有给时间来躲。眼看着冰魄刀的寒气已朝面门而来,我狠了狠心,几乎就要挡在皇帝面前了,那被寂惊云一脚踢开的人忽然跃起,横在皇帝面前,替皇帝受了这一刀。伤口霎时涌出血来,我险些惊叫,皇帝拉着我退了一步:“闭眼,什么都别看!” 寂惊云虽是被阻挡一下,但眼中杀意未减半分,喃喃自语般:“杀了你!” 我忙不迭隔开他与皇帝,道:“寂大哥,你醒醒吧,醒醒吧。”此时我几乎是将宝全押在瑶光玉魄身上了,要是不成,我估计我也等不到楚弈来救了……他看着我,眼中似乎有了些光彩,手中正欲劈下的冰魄刀也停在半空,“你……” 我强定着心神,取出瑶光玉魄,它泛着淡淡的萤光,如同流萤般的光辉萦绕在玉身上。寂惊云此时眼中似乎不再有杀意,我紧紧的靠着皇帝,连冷汗都要下来了。而一群围着东华宫的禁军忽然叫起来:“楚将军!”寂惊云像是熟睡中的孩子被忽然惊醒,狠狠转过身,运起轻功飘下去而楚弈同样是以轻功跃起,刀剑相撞出的龙吟声听得人心中一阵阵发慌。 我脚都软了,再也没有力气站起。皇帝扶我起身,一叠声发令道:“来人快宣太医!抬他下去!”又看着我,沉声道:“楚姑娘先回去吧。” 君北羽,你未免太会演戏了!我立在原地,强忍着心头怒火,道:“臣女告退。” 他担忧的看我一眼,但这份担忧,不过一瞬就消失了,依旧是平板无声的说话:“去罢。” 我看了一眼楚弈,不知道是不是瑶光玉魄起了作用,寂惊云现在出手的章法相当混乱,像是自己的意识在抗拒这个行为。想来事情应是不大了,我便随着芳婷嬷嬷回去了。 一路上,我根本就是气得手抖啊,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会儿温柔得很的叫我“颜儿”,一会儿又是冷着一张脸叫我“楚姑娘”?我什么地方开罪他了吗? 我老大不开心的回到懿宁宫,有刺客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皇宫。我冷着一张脸回来,将太后唬得脸都变了色,急道:“丫头怎么这副样子?皇上呢?皇上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我环视站了一屋子的妃嫔和秀女,努力使脸上带上笑容:“回太后,已经没事了,家兄已经入宫护驾,想来此时已被擒下。” 太后脸色稍霁,露出笑容来:“要是楚将军,那哀家就放心了……”又取过锦帕擦拭额头的冷汗,关切道:“你呢?没事吧?” 我摇头:“臣女没事,谢太后关心。”我可不敢说刺客是寂惊云,不然趁机发难的恐怕有点多。 太后点头微笑,脸上仍有惊惧后的惨白,道:“罢了,你们都听到了?下去吧,若真的想知道的,自个儿去东华宫瞅瞅。” 淑妃抚着胸口,强笑道:“瞧老祖宗说的,臣妾等哪里敢去东华宫?这种时候正是乱,何况皇上的寝宫本就不能随便去,否则侍卫有权利先斩后奏呢。”又瞥了我一眼,眼中是深深的恶意,“咱们哪里比得上楚姑娘?听说今日皇上可是将姑娘护在身后,生怕被刺客伤了。”又笑着对身后妃嫔秀女道:“身为臣子的,得到皇上亲自保护,当是莫大的荣幸吧?也是楚姑娘身子弱,要是换了姐妹们,恐怕得以身翼庇皇上呢。” 又开始呛我了。我心中本是不快,一时更是咽不下这口气,含笑道:“淑妃娘娘说得是,是臣女的错。淑妃娘娘这样关心皇上,连太后娘娘都不知当时情形,淑妃娘娘竟是这样清楚,可见娘娘随时挂心着皇上,连皇上起居也了解的这样清楚。臣女佩服。” 淑妃脸色白了白,连笑容都挂不住了。太后看着我,露出满意的笑来。窥伺帝踪,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康熙朝废太子胤礽有一条罪状就是窥伺帝踪。皇帝的行踪,太后可以知道,勉强算上皇后,可短短没有妃嫔可以知道的理儿。 我看见婉韵立在一群秀女中,似乎有些担忧,冲我轻轻摇摇头。我会意,便也不再开口。我也并不敢太过放肆,毕竟淑妃是皇帝的女人,是君;我只是外臣家眷,地位甚至不如婉韵这些秀女。 淑妃等知道久留无益,便给太后请安后走了。待众女去了,我才请罪道:“老祖宗,臣女有罪。” “有什么罪?”她语气淡淡的,像是根本没有在意。 我硬着头皮道:“臣女不该让皇上护着臣女,更不该和淑妃娘娘顶嘴。” 太后“噗嗤”笑出来:“皇帝自己要护着你的,你有逼他?只是一点,若是皇上为了护着你而伤到了。颜儿,你可不要怪哀家。”她紧紧盯着我,我忙不迭点头,毕竟那是她亲儿子。“至于你跟淑妃顶嘴的事……”太后摩挲着指上戒指,声音淡然得跟她儿子有得一品,“哀家还没治她窥伺帝踪之罪,她倒是敢说出来了。” 我点头称是,哪里敢跟太后扯皮啊。太后起身道:“颜儿,陪哀家去看看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35章 何处话凄凉 没想到现在又要去东华宫,早知道我回懿宁宫干什么?我扶着太后,几乎就是慢悠悠的在宫道上走。太后不肯坐辇车,非得要走着去。一路上守卫极为森严,恐怕各宫各院都被禁军看守,太后先派去的小太监已经回来回话了。 “是,楚将军生擒了那刺客,只是寂将军寂将军身受重伤,皇上命人诊治。”小太监顿了顿,又道:“荣华夫人进宫来了,看了寂将军后昏过去了。” 看了寂惊云后昏过去了?!那寂惊云得伤成什么样子?我心里顿时火烧火燎的,颤声道:“太后,我……” 太后看我一眼,很是理解的点头:“去罢。芳婷你陪她去,就说是哀家的意思。现在宫中戒严,她这么去恐怕那群护卫不会让她靠近。” 我感激的谢了恩,便和芳婷嬷嬷向东华宫去了。一路上我都能感觉到气氛的压抑。咬一咬下唇,我心中更是慌。好容易赶到东华宫前,楚弈还留在那里没有走。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急道:“哥哥,寂大哥真的受伤了吗?伤得重不重?现在怎么样了?” 楚弈反握住我的手,低声道:“没有,不是惊云。”不是寂惊云,那是谁……楚弈声音压得很低,道:“是一位故人。” 故人……什么故人?能叫叶海花看了就晕过去的……总不能是云峥吧。那就还有个人了,蔚彤枫!蔚相的儿子!又是身受重伤,是那个为皇帝挡刀的人!我心里顿时急了,转身道:“嬷嬷,烦劳嬷嬷,陪婧颜去一次,我……我担心嫂子……” 芳婷嬷嬷看了眼我身边的楚弈,含上意味难明的微笑:“那么,奴婢告退了。” 楚弈谦和微笑:“嬷嬷自便,多谢嬷嬷照料舍妹。” 芳婷嬷嬷脸上笑容几乎公式化:“楚姑娘毓秀名门,又极为知礼,哪个见了不爱的?”又对我道:“姑娘请吧。” 我本是想去见叶海花的,谁知道皇帝将她安排在自己的寝殿,而且此时皇帝正在其中似乎在问什么。我心中刺痛,连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我是否还该庆幸,叶海花昏倒的时候我不在现场,否则我或许会看到皇帝亲自将她抱进正殿的?我现在总算能明白平安听到皇帝去见了赛卡门时候的心情,那种心里泛酸却又不知道向谁说的心情。 芳婷嬷嬷看了我一眼,依旧是那种笑容:“姑娘不如在偏殿等候。” 我如同大梦初醒,强忍着心头酸意,笑道:“不必了,婧颜就在等候。”我觑了眼周围,东华宫被禁军包围的水泄不通,还有楚弈这辅国大将军镇守,傻子都知道事态严重了。 侍卫们都守在东华宫周围,我独自立在正殿门前,其中隐隐有说话声传来,我也听不清,听不清更好,免得听清了,我得气得吐血。我回头看了眼楚弈,他也正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无奈。我知道,他看出来了,或许他早就看出来了,我心中藏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正是皇帝。我回以一个浅笑却听见里面传来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语气中隐含着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气息:“我就觉得奇怪,何以你对蔚彤枫的事如此上心?何以你会肯定周景赟是假蔚相?何以德贵妃一见到你就面色大乱导致早产?何以会有人不断刺杀你?总归会有一个理由,可以解答这全部的疑问。小雪,小雪,原来如此,你根本就不是叫什么叶海花,你是蔚蓝雪!” 我眉头蹙起,他终于知道了,这下可热闹了。叶海花是真正的蔚蓝雪,她才是真正的德贵妃,那么皇帝会怎么做呢?不顾云家将她接回宫?还是别的什么?若是……我该如何自处呢?感情的事,不管对方是谁,嫉妒总是很容易起的。 “说话!你倒是给朕一个解释!”皇帝的语气有一丝发颤,,“朕也很想知道,何以朕聘下的德妃,会流落宫外?而宫中的德妃,又是谁?” 我叹一口气,这事情已经不是我能插手的了,若是他真的执意要如此,我认了,君若无心我便休!正要转身离开,“你要我说什么?难道要我跟你说,因为我父亲二十年前陷害慕容太傅一家家破人亡,所以他们的儿子回来报仇,把他削成人彘?当着我父亲的面强暴了我?还逼我亲手杀了他?说那人把我卖到青楼,逼我卖笑接客?这是你想知道的吗?就算我全都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对你我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去回想那些耻辱的过去?就当德贵妃是清清白白的蔚蓝雪不行吗?就当蔚蓝雪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不行吗?” 我抿唇一叹,也不想再干这种听壁脚的事儿了,便朝下走,心中也是委屈。在他心中,到底是叶海花最重……“颜儿,怎么了?”身后冷不丁传来太后的声音,回头,她刚到,见我向下走,似乎不愿意让我过去。 我强笑道:“皇上正与嫂子说些事儿呢,臣女只好去寻哥哥了。” 太后笑着拉住我:“你这孩子,身子不好难道不会到偏殿去坐坐?你和你哥哥身子能一样?”我自然是明白她什么意思了,就是不想我走。我点头道:“如此,臣女便与太后一道在偏殿等候吧。” 坐立难安,我盯着一杯茶水,心里酸极了,又为寂惊云担心。就算楚弈说了寂惊云没有受伤,可是他那种武功的人,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关着?又关在哪里?出了这种事,赛卡门也不来看看?我正想着,便听见外面有人的声音:“楚姑娘,荣华夫人出来了。” 我忙不迭起身,又想起什么,转身看着太后:“臣女先行告退了。” 太后满意的点点头:“去罢。” 我快步走出偏殿,本能的觉得有事要发生了。叶海花模样很是奇怪,但哪里奇怪,我说不上来。她看着我,双目无神,笑得也很牵强:“婧颜。” 我默一默,道:“他知道了?” 叶海花点头,又像是在担心着其他事。我看着她,胸口的瑶光玉魄不知怎么了,竟然自己在震动,像是在提醒我什么事。我蹙一蹙眉,问道:“蔚彤枫的事,怎么办?” 她突然格外的激动,尖声叫起来:“我要去找他!”末了,她又紧紧捂住嘴,一个劲儿的摇头,我约莫已经知道什么事了,这样子不是精神分裂症,就是体内有别的灵魂苏醒了,何况瑶光玉魄在提醒我什么,恐怕就是指叶海花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当下低声道:“你是蔚蓝雪?” 叶海花顿了一顿,道:“嗯,她醒过来了。” 我嘴角一抽,忽然后怕起来。若是楚婧颜的灵魂也醒过来了,恐怕会对云崎各种死缠烂打……我后怕不已,又看了眼依旧守在东华宫前的楚弈,若是楚婧颜真的醒过来,执意要嫁给云崎,他会不会同意?转念想想,楚婧颜性子比我更为温和,想来做不出什么事的。可是蔚蓝雪本身也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啊,就刚才那一嗓子,谁信她是温柔无比的小姐? 我伤神不已,便见面前的叶海花急急地道:“你小心些,皇帝今天恐怕……你知道的。” 我难免一阵吃味,强笑道:“无妨,我不去找他。”又道:“你小心些,蔚姑娘也小心些。” 她颔首不语,转身去了。 我目送她去了,看着楚弈。我虽是想回安国府,但太后没有旨意让我回去,我便回不得,只能继续陪在太后身边。还要继续陪皇帝打太极……一想到皇帝,我心中又是气,又是爱。谁想得通他一天到晚怎么回事?一会儿变一个样。 我这样想着,便走下玉阶,道:“哥哥。” 他转身看我,柔声道:“怎么了?” 我笑道:“没什么,只是哥哥今日只能自己回去了,太后没说让我走,我可不敢走。” 楚弈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笑道:“无妨,在宫里也算是安全。以后别做些危险的事儿了。” 我知道他所谓的危险是指寂惊云举刀砍向皇帝之时,我挡在皇帝跟前的事。我淡淡道:“有些事……不好与哥哥说。” “你爱他?”他冷不丁来了这样一句,我面色绯红,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楚弈紧紧看着我,眼神很是锐利,道:“你是哥哥一手带大的,还瞒得住哥哥?” 我讪讪道:“也不是……只是……”我可不敢跟他说。 楚弈淡淡一笑,抚着我的鬓发:“无妨,颜儿喜欢与否才是最重要的。哥哥始终是男子,你不方便说也是不足为奇的。” 我低头,有些想哭。他什么时候都那么迁就我……楚弈拍拍我的肩:“好了,没事了。太后寻你了,去罢。” 我点头,道:“哥哥小心些。” 他颔首道:“不必担心,你还怕有人伤得了哥哥?” 我露出笑来:“怎会呢?哥哥那么厉害。”说罢,我回头看着立在玉阶上的太后,忙不迭去扶她。 傍晚,我听说皇帝将赛卡门召进宫了。我连寂惊云的面都没见着,一时更想见见这位寂夫人。只是谁也不知道皇帝将她带到哪里去了。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楚弈,想婉韵,想冥焰,还有寂惊云。有些人就是因为有事,所以才会格外的想念,而平日是感觉不到他对自己有多重要。就如寂惊云,或许在我和楚婧颜眼中,平日他就是个大哥哥,很温柔体贴的大哥哥,可是现在他出了事,我难免意识到了,其实身边每个人都是很重要的。 我执了一把团扇,有一会儿没一会儿的摇着。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凄凉的很。一天了啊,他到底是救不救……救了他又会怎样?死老头子,你就不能入梦告诉我点天机吗? 我立在台阶上,沐浴着夕阳,看着满目的橘红色,就像是要燃起的烈火。有一个小太监从懿宁宫宫门走进,我本能让开身子,他却没有进正殿,对我打了个千,道:“楚姑娘金安。” 我并没有见过这个小太监,道:“有事?” “回姑娘的话,汝南周家的姑娘请楚姑娘过去,说是有事。” 我心中狐疑,道:“秀女也可以使唤动你们?” 那小太监含着得体的笑容:“瞧姑娘说的,这些可都是经过皇上太后选过的,现在虽是没有定下来,但未来肯定是主子,哪里使唤不动奴才们?” 我这才舒心,笑道:“也好,我也想念姐姐了。烦劳公公带路。” 他领着我去,停在一处偏僻的宫殿,这里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守卫森严,没有太监宫娥这些闲杂人等。我看着这宫殿,心中顿时凉了半截,这这这……秀女就住在这里啊?连伺候的人都没有……我看着小太监,很是诧异。他依旧端着微笑:“请姑娘自己进去吧,奴才先行告退了。” 我心中发憷,这么偏僻又没有人的地方,随便是谁也会联想到冷宫啊,会不会有什么含恨而死的妃嫔,婉韵怎么会住在这里?转念一想,我一个死过的人,竟是怕这些?当下挥去这个念头,自己推开门,笑道:“姐姐我来了。” 这间屋子陈设并不特别,也就是一般的书房布置,唯一奇怪的是这个房间只有门,没有窗。而站在其中的,哪里是婉韵,而是今日叶海花提醒我有些怪怪的皇帝。这人又来这招?上回是太后,这回是婉韵,下回是谁?我心头酸酸的,缓缓一福:“皇上万安。” 他看我一眼,托住我的手肘扶我起身:“不必多礼。” 我挤出个笑容来,这屋子里好热……现在四月的天气,到底还是热了。我心里憋着口气,看也不看他,道:“皇上寻臣女有事?” 他玩味笑道:“没事不能寻你?” 我把玩着手中团扇,道:“臣女是来见婉姐姐的,不是来见皇上的。”眼见落日的余晖渐渐的暗了,我道:“皇上若是无事,臣女先行告退了。” “站住!”他的声音里多了恼怒,扯着我转过身来,“你在给朕摆脸色吗?” 我看着他笑:“臣女哪里给皇上摆脸色了?”我看不透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皇帝眯起眼,一种危险的气氛在蔓延,我依旧看着他笑,虽然这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半晌后,他开口似乎有无奈:“我带你去见惊云。” 我心念一动,垂眉想了想,问道:“皇上不是说寂大哥身受重伤?” 他勾起一抹冷笑来:“楚弈真会伤了惊云?”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二人是挚友,楚弈不会下重手。 皇帝径直走到博古架前,拧转搁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个青瓷花瓶,博古架无声无息地滑开,架子后面的墙上有个黑漆漆的门洞。 我看着这门洞,知道是机关,怎么故宫里没有这些啊……调笑道:“修得跟鬼屋似的,你就把他监禁在这里?” 皇帝没有否认,拉着我向下走去。踏进门洞,发现是条黑暗的通道,两旁的墙壁上燃着滋滋作响的粗烛,光线昏黑。皇帝不知道在墙上什么地方摸了一下,门洞被刚才的博古架移回来挡住。记得前世跟朋友去鬼屋,光线比现在也好不了多少,每次去总是叫的跟杀猪一样,然后逃出来惊魂未定。不知道是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不再害怕黑暗,还是因为握着我的手的这个人,我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反倒很安心。 他走得很慢,似乎是怕我跌倒,实则我的视力并没有弱到如此地步,索性两只手都攀住他的手,他回头看我一眼:“怎么了?” 我笑得煞有介事:“我怕。” “怕黑?”皇帝笑起来,“还是怕鬼?” 鬼有什么好怕的,连他们头头我都不怕。饶是如此作想,我还是笑道:“都怕。” “不怕朕?”他饶有兴趣,“你往日可不敢这样。” 我挤挤眼,反正他也看不到,道:“怕,不过鬼比你吓人多了。” 皇帝笑得无可奈何,却有一种迁就:“罢了,你这脑子也不知想了些什么。” 我笑得万分得意。 台阶不长,却转了几道弯,想来是通到地底深处。在昏暗中呆的时候稍久,视线渐渐能适应眼前的光线,大致的景物已能辩出。终于下完台阶,再走过一段通道,左右都有分岔道,不知道是通往何处,皇帝却只拉着我往前走,前方有紧闭的铁门,铁门外守着两个黑甲侍卫,见了皇帝,恭敬地行礼,掏出钥匙打开铁门。 铁门内,是一个较为宽敞的地厅,地面铺着光洁的石板,墙上也是坚硬的石墙,厅内没有燃烛,而是在厅顶和四壁的高处,嵌着十余颗大如鸽蛋的夜明珠,所以这个地厅虽然没有阳光,光线却比通道里亮得多,仿若白昼。刚刚踏进厅内,皇帝面前便跪倒了两名男子,一名是青衣武士装扮,另一名却身着官服:“参见皇上!” “起来吧。”皇帝道。我咬一咬下唇,脖子上的瑶光玉魄又一次溢出流萤般的光华来,表示着寂惊云就在此处。我不免百感交集,低头不说话了。皇帝似乎知道我,手紧了些,淡淡道:“走吧。” 虽然在地底深处,却感觉不到潮湿,空气也不憋闷,想来这个地厅一定设计了通风口。诺大的地厅没有多余的摆设,只在正中有个巨大的铁笼,笼子的栏栅全是粗如儿臂的铁管,一头嵌入天花板,一头嵌入地底,笼中躺着一个人,四肢皆被粗大的铁链锁住,是地牢,这里竟然是地牢……我想要走近,却被皇帝一把拉回来:“颜儿。” 我不明所以:“怎么?” “惊云现在邪术未除。”他声音依旧慵懒,态度却是强硬。 我心中一暖,他到底还是担心我的。又看一眼其中的寂惊云,道:“寂大哥他……怎么了?” 皇帝没有回答,转头看着那个身穿官服的人,那人赶紧道:“姑娘有所不知,在饮食之中放了软筋化功散,寂将军一直昏睡未醒。” “化功散……”我喃喃道,“对寂将军身子会不会有什么伤害?” 那人摇头道:“寂将军功力深厚,自然不会。” 我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就觉得好难受。拉着皇帝的手臂几乎要哭出来,道:“我想跟他说说话。” 那人忙劝阻道:“姑娘,这使不得,寂将军现在心智早就被邪魂控制了,莫说姑娘,就算是寂尚仪和寂夫人恐怕也不认得了。” 我哪里理他,拉着皇帝的手臂,分外坚持:“我想和他说说话。” 皇帝静默片刻,淡淡吩咐道:“宋监正,你暂且将锁魂镜移开!” 宋监正着了慌:“皇上,这使不得啊……” “移开!”皇帝声音微微提高,那监正无奈,只得照办。我抬眼看去,这才看到铁笼四周各摆了一个大铜镜,镜面上用血红的朱砂写着奇怪的符咒,铜镜摆放的位置有些奇怪,微微上仰着,我顺着铜镜上仰的方向看过去,才看到四周墙壁的顶端也各有四个同样的铜镜,地面的铜镜吸纳了夜明珠的光线,折射到墙顶的铜镜上,墙顶的铜镜又把光束反射下来,直直地打在铁笼内,照在寂惊云的身上,而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符号状的光影。 此时那宋监正已上前将铁笼四周的铜镜微微转了转方向,铜镜映射的光柱不再射到墙顶的铜镜上,笼罩在寂惊云身上的符咒消失了。躺在铁笼里的人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的身子才微微一颤,看来寂惊云已经醒过来了。我几乎就要上前,皇帝一把扯住我,如临大敌般蹙起眉头:“别过去。” 我乖乖站在他身边远远地留心观察着寂惊云的反应。笼子里的人坐起来,很茫然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头转到我们的方向,突然跳起来,扑向铁栏栅,但手脚的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他似乎愤怒至极,拼命挣扎,拉得铁链哗啦作响:“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这还是寂惊云吗?还是那个我曾经熟悉,常与楚弈把酒言欢的寂惊云?还是那个曾经对我说“何必叫将军?总归惊云也比婧颜痴长些岁数,便叫大哥就是了”的寂惊云?!我难免有些哆嗦,更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握了握瑶光玉魄,挣开皇帝的手,慢慢上前:“寂大哥……” 寂惊云几乎暴怒,跳起就想扑来,但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哗啦啦的响,听得人心酸。我几乎垂泪,握着瑶光玉魄,死老头子,你帮帮我,好不好? 我慢慢靠近,被笼中的寂惊云癫狂的样子吓得几乎瘫软。或许是瑶光玉魄克制邪术的力量起了作用,寂惊云慢慢安静下来,跪在笼中茫然的看着我。“寂大哥,你想想平安啊,她等着她二叔回去呢……” 他嘴唇颤抖,失神般喃喃自语:“平安……”又像是回忆起什么,脸上露出茫然的微笑:“米拉……”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米拉”是谁,只是他现在都这个样子了,还能想起这个人,那么这个人对他定是很重要。我回头看着皇帝,他一脸平静,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对宋监正挥了挥手,后者会意,赶紧跑到锁魂镜面前,将锁魂镜对准墙上的铜镜,第一个铜镜归位后,墙上的铜镜射出一光符,打在寂惊云身上,寂惊云惨叫一声,像是被天雷击中,身子僵硬地定在地上,全身剧烈地抽搐。 我愣愣的看着他,心里好难受,又听见他梦呓一般,声音轻柔得很:“米拉,米拉……” 正值此时,第二束光符又打到他身上,他再次发出惨叫,声音破碎而凄厉,仿佛在承受痛苦的极刑。我哆哆嗦嗦,闭眼不敢再看。慢慢的,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睁眼,寂惊云不知什么时候倒在地上,如同死了般动也不动。 我此时才敢哭出声来。到底是谁,谁这么狠要将他害成这样……皇帝牵着我退开,劝道:“别哭。” 我抿唇,硬挤出个笑容来。宋监正捏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道:“楚姑娘真真是厉害,从寂将军被押到这里来,只要是清醒的,就没有消停过一下。不知道姑娘怎么做到的……” 我苦笑,额头靠在皇帝手臂上,还是忍不住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咳咳咳咳,下章滚床单啊滚床单~ 第36章 芙蓉帐暖度春宵 从地牢中出来,天色已经全暗了。我见天空已有点点星辰,知道时间不早了,照理来说,太后早就应该派人来找我了,可是现在还没有有一点动静。想来是皇帝先行知会过太后了,我捋了捋耳边长发,努力使心情平静些,问道:“皇上,不知道寂夫人……” 皇帝看着我,目光很是淡然:“你想见她?” 我颔首道:“如今寂大哥成了这副样子,她……”我顿时有些说不下去,便闭口不再说了。 皇帝微笑,笑容中却含着冷意:“赛卡门……她如今当是痛快得很了。” 我狐疑,问道:“什么意思?” 皇帝看着我,定了半晌,叹道:“你只知惊云中了正二品牵魂降,不知如何中的吗?”我心中一颤,难道……“是以处子之身为引,将牵魂降引入惊云体内。” 皇帝说得很平静,在我听来却是无异于惊雷。是赛卡门做的?难怪寂惊云……以他的性子,若真是将赛卡门吃抹干净了,他就一定会负责。那那个女人呢?是什么深仇大恨,要她这样?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身子给仇人? 我正在思忖,皇帝不知何时立在我面前,轻声道:“你还想见她么?” 我愣了愣,颔首:“是。” 皇帝眼中闪过讶异,旋即轻笑道:“早该知道你的答案了。这样倔的姑娘。” 我连笑容都有些牵强,当时我还真心以为,那是寂惊云一生的妻,到头来,竟是害得他成了这样的元凶巨恶……我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就如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愤怒的同时,转念想想,寂惊云何其可悲,先头的回暖,现在的赛卡门……还有他口中那个叫“米拉”的人,那是个女子吧?为什么三个女人,一个病逝,一个成心要他死,一个又不知道在哪里。抬头,看着皇帝在夜色中的脸色,虽是有灯笼,我竟是觉得他的脸模糊起来。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呢?是成心要我像德贵妃那样,还是…… 皇帝看着我,语气有些担心:“怎么了?怎么脸都白了?” 我如梦初醒,搪塞道:“没事,只是觉得寂大哥太可悲了。” 皇帝眼神微微一紧,又是那种威慑露了出来,我无动于衷,半晌后,他道:“我带你去见她。” 我本来是以为赛卡门肯定是被投入大牢了,但没想到关押的地方,竟是这院里的偏殿,一间小小的耳房,有阳光透进来,屋里倒不显昏暗,只是房里空空如也,只有一身华服的赛卡门坐在一张木凳上。 她见我和皇帝走进,眼中本是惊讶,旋即露出笑来,起身极为缓慢的行礼:“好久不见公子了。” 我嘴角抽搐,一股说不清的火苗子窜上来,敢请还将他当做恩客怎么的? 皇帝目光分外冰冷,看得人没由来的觉得背脊发凉。赛卡门似乎是被他看得发憷,移开目光不再看他。“好个寂夫人。见朕来,也不问问你夫君如何了吗?”皇帝开口很是慵懒,似乎没有一点动怒。 赛卡门一笑,嫣然之中带着冰冷的快意:“外子刺杀皇上,当场打杀了都不为过,臣妇怎么敢问?” 皇帝目光一利,看着赛卡门,脸上终于不再是慵懒的神色,而是一种深深的愤怒:“你当是朕不知道是不是?是你对惊云下的药!只要刺杀朕,不管是否成功,必死无疑。就算朕肯网开一面饶他一命,以他现在心智,你杀他不必费吹灰之力!” 赛卡门看着皇帝,像是一点也不怕他此时的怒意,笑得快意无比:“皇上明鉴,自然不需要臣妇再说什么。”又恨声道:“只要寂惊云这奸贼可以死,我这一己之身又算是什么?皇上也不必再问,我什么都不会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料这女子这样刚烈,看着皇帝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又怒又急,她若是不说些东西,怎么知道内情?便道:“皇上,臣女有话对寂家嫂子说。” 皇帝看我一眼,眼神渗人得很,我知道他并非是对我发怒,也不放在心上,继续道:“臣女有话想单独与寂家嫂子说。” 皇帝眉头一蹙,半晌后又恢复成平日慵懒的模样,什么也没问,便出去了。 我站在赛卡门面前,惹得她一阵发笑:“怎么?你以为你能问出什么?” “他现在很痛苦,皇帝已经下令让他服下化功软筋散。”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虽然按着我的本意,我极想抬手狠狠的给这女人耳光,“他被关起来了,手脚全是用粗大的铁链绑着,连行动都很成问题。还要被镇魂镜压制着。” 赛卡门倒像是知道镇魂镜镇压邪魂的痛苦,张狂笑道:“好好好!这奸贼落到如此下场,也不枉我苦心筹划了这样久!” 我心头火起,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怒道:“你到底有多恨他?他是杀你全家还是怎么?你非要置他于死地?甚至连你自己的身子都可以赔给他是不是?” 赛卡门一看便不是不会武功的人,被我这样扯住,只是惊了惊,旋即狠狠的掷开我,道:“是啊,他是你的寂大哥,你怎么可能明白别人对他的恨意?你被楚弈宠在手心中,怎么可能明白那种痛苦?” 我本来被她这样一推,身子不稳,本能的想抓住什么,却将她的手链扯了下来,拽在手心里,磕得有点疼,只是她的手链,好香,我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香味。定了定神,我慢慢从地上爬起,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现在谁都不认识了,你还要怎么样?他谁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平安和那个叫米拉的人……” “你住口!”赛卡门一下子激动起来,面上满是嫌恶,“那恶贼,记得我姐姐又如何?呸!他那种人,记得我姐姐只能使她魂魄不安!” 姐姐?米拉是她姐姐?一听这名字绝对不是天曌国人,那是……看她这反应,恐怕源头就是从她姐姐这里起的。我忍住泪意,道:“你姐姐?寂惊云成了这模样,还记得你姐姐,你还要如何?” 赛卡门狠狠瞪着我,唾道:“我姐姐不稀罕!那恶贼……亲手杀了我姐姐,记得有什么用!每每想到此,我都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她说得极恨,我愣愣的看着她,连一句指责的话也说不出了。 为了她姐姐?寂惊云亲手杀了她姐姐?平心而论,若是谁杀了夏婉姐姐,我未必不会比她好一点,说不定会比她更加疯狂。毕竟,那是自己姐姐啊……我紧紧握着她的手链,眼泪也忍不住溢出来,脑子里如同电影般一一浮现出姐姐的音容笑貌。 “小姌,爸妈不在了,以后姐姐会好好保护你,就像爸爸妈妈一样保护你。”那是爸妈刚刚去世,还在读大学的姐姐抱着我哭道 “小姌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安心念书就好了。”那是姐姐在公司受了气,但不想让我担心。 我心痛得几乎死去,手中手链的香味似乎更加浓烈了,我看不清面前女子的神色,只知道赛卡门似乎也在哭。一时心里更是难受,连站也站不稳了,跌跌撞撞的拉开门奔了出去,皇帝站在夜色之中,见我这样出来,上前扶住我,声音难得透着焦急:“颜儿怎么了?” 我扶住他的手臂,抬眼看他,脑子里几乎混沌一片,连他的模样似乎也看不清了,只知道哭。他叹了口气,也不问我到底怎么了,将我抱在怀里,柔声安慰道:“不哭了。” 我哪里止得住,姐姐,你到底好不好?姐姐……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奇异芬芳萦绕在鼻尖,我意识都渐渐开始模糊,就像是醉了一般,脚下也有些软,抬眼,看着皇帝,我从来没有在他眼里看到过那种神色,不忍而又心疼。我脑子里一片混沌,只看着他发笑:“你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谁可怜啊,就算是你,我也不需要。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懿宁宫的,只知道昏昏沉沉之时,听见太后的声音,似乎在责问谁:“你说什么?!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随后就是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回太后的话,楚姑娘这……恐怕神智不会很清醒了……” 我觉得身子好烫……微微掀开眼,见有个人坐在床前正在看我,是谁?你是谁?见我醒来,那人轻声道:“怎么样了?” 我脑子昏沉沉的,傻傻笑起来:“是皇上啊……”我慢慢坐起来,看着太后模糊的身影,笑道:“我这是怎么了?好像醉了一样?” 皇帝薄唇紧抿着,转头对太后说了句什么,旋即太后就出去了。我头昏得很,就像还在高烧一般,昏沉沉的,连面前这男人都看不太清,只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是梦么?我又梦到你了?” 他浅笑道:“你梦到过我?” 我拉着他的手腕,低低笑道:“谁梦到你啊?你还真是自恋……”我忽然又有些想哭,慢慢道:“君北羽,我好讨厌你……你到底怎么想的?我欠了你钱么?老是甩脸子给我看?” 他怔了一怔,声音很轻:“你讨厌我?” 我几乎哭起来,晕乎乎道:“是啊,我讨厌你……可是我又好喜欢你……”我不管不顾的将眼泪抹了他一袖子,“你为什么不能想对嫂嫂那样对我?还老是甩脸子给我看……” 他似乎无奈,拥我入怀,宽慰道:“以后不会了,别说话,睡一觉就好了。” 我哭道:“我不!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我又不是你们天瞾的人,你是皇帝又怎么了?我干嘛要听你的?” 他眼中闪过讶异,下巴抵在我额上:“好了,听话,别说了,我都知道。” 我呜咽,将头埋在他怀里:“你知道才怪!我看你活得乐呵得很,哪里知道?”手指不知何时握紧了他的衣衫,“你可不可以陪着我,陪陪我……” 皇帝手臂一僵,旋即将我抱紧:“颜儿……别哭,我不想你哭。” 我呵呵笑道:“我需要你管么?你什么时候想起了就对我好,想踢开就踢开。是啊,我就是这么廉价,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明明知道你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我却还是想跟着你。” 皇帝静默片刻,叹道:“你这丫头,再这么下去,若是出了什么事……” 我笑起来,伸出食指捂住他的嘴,笑得迷离:“你还敢吃了我吗?”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顺势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浅啄:“为什么不敢?” 我咯咯的笑,道:“我看你就是不敢,我哥哥不得和你玩命……” 话还未说完,唇已经被封住了,整个身子也稳不住被摁倒。脑子里正昏,晕乎乎的看着紧贴着我的脸的皇帝,推了他一把,吸了几口气才缓解呼吸不畅:“你干什么?” 他笑得几乎可以说是邪魅,指腹缓缓划过我的脖颈:“颜儿觉得我不敢?” 我笑道:“我怎么知道你敢不敢?”说罢,便觉得有稀薄的凉意袭上身子,我似乎清醒了些,全身都已经暴露在空气中。我昏沉沉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亦是衣衫褪尽,身材可谓是完美,我不免脑中有些懵,闭眼不敢再看。耳边听得他轻笑一声,吻已落到我的脖子上,我禁不住一颤,睁眼看他,道:“你……” 话音未落,他的唇已然覆在我的唇上,舌尖在我的唇齿间轻柔的游走。似乎有一团火热触碰着我的下身,叫我面红耳赤。他从来没有这样过……身体中也有着别样的东西在蔓延,侵蚀着我仅存不多的神智。君北羽,君北羽……你知道是吗,你知道,我爱你是不是?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他的脖子。这是我心爱的男子啊…… 他似乎是知道我的苦楚,撤开唇舌,柔声道:“颜儿,别怕。”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脑子又一次混沌起来:“好痛……” 他轻柔的抚着我已然散开的发:“忍一忍就好了,别怕。”我从没见过他这般温柔的样子,乖巧的顺从,点头。 他安慰似的吻一吻我的额:“乖,别怕。” 我强硬挤出一个笑:“我不怕……”搂紧了他的脖子,“羽,你在,我不怕。” 他的声音透着魅惑,抱着我喃喃道:“我都知道,你的心……” 他拥着我,在耳边低语:“我知道。颜儿……”我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快感侵蚀着理智。我就这样看着他,是梦还是什么?不要醒来,好不好?我愿意就这样沉醉在这个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orz,再删就是清水文了…… 第37章 不语婷婷日又昏 好痛……全身都痛。当意识恢复的时候,疼痛与疲倦立马开始撕扯我的神智,连动一动小指头都好难过。我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光线刺得我眼睛发痛。抬手想挡住,却发现我竟是浑身赤裸,而除了痛,下身还有一种难言的酸涩。我握着瑶光玉魄,难道昨夜……不是梦?!是真的?! 我也不顾身体赤裸,猛地掀开被子,床褥间那抹殷红正在诉说着昨夜。我脸上一烧,忙不迭把自己盖好。看来的确是真的了……一想到我昨日神志不清,自己勾引皇帝的,我脑子就一阵阵的发懵啊!也不知昨天是怎么了,好似就是从拽下赛卡门的手链开始,整个人就不太对劲。 我正想着,门突然开了。雅竹探进头,笑道:“姑娘醒了?” 我难为情的很,硬着头皮道:“嗯……” 她含笑道:“奴婢伺候姑娘更衣。” 我身上痛得很,等穿好了衣服,我自己吃了早膳,坐在屋子里看着雅竹领了几个宫女来将昨夜落红处理了。一时更是窘迫,我一个不是秀女不是妃嫔,甚至连宫女都不算的女人被皇帝办了,这可怎生是好? 我托腮正苦恼,转头见太后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忙不迭起身行礼:“太后……”这一举动又牵得身子开始痛。 太后托我一把,笑道:“好了,你我娘俩间,哪里需要这么多礼节?” 我脸上又烧起来,随她坐下,宫女们收拾完毕就出去了,屋中只剩了我与她二人。太后笑着拉我:“怎么样?如今可跑不掉了?你且在宫中安生几日,哀家和皇帝自然会派人到安国府下聘。” 我“啊”一声,脸上火辣辣的:“太后……” “好了好了,知道你要说什么。”太后笑着道,“你不用怕淑妃她们敢说你什么未婚就侍寝了,这事儿皇帝交代下去了,谁也不许说。” 我笑,腹诽道:怎么有种他吃抹干净不想负责的感觉。实则我并非担心此事,而是冥焰……若我入宫,我怎么样才能知道他是否恢复记忆了呢? 见我不说话,太后又笑道:“你这孩子,真是……我知道周家的女儿与你很好对么?日后一起在宫中,也免得你孤单。还有你那想容表姐,哀家看着也是顶好!” 云想容……好不好与我何干?祖母在世时,一向极为不喜云家二房,我对其也自然没有什么好感。笑道:“表姐得太后皇上青眼是姐姐的福气。” 太后像是怕我吃心,又道:“你也是顶好,哀家最喜欢你。” 我笑:“臣女知道太后疼臣女。”实则,是不是真心疼爱呢?如果云家老爷子不是那么疼我;如果我哥哥不是楚弈? 与太后琐碎了半日,剩下的小半日我又睡了,醒来便听到说是叶海花又进宫来了。我不知此事是否该向她提起,一时也就作罢。 皇帝来的时候,我正咬着笔杆子,在想给楚弈写什么好。太后还是不说让我什么时候回去,就算是真的要入宫为妃,起码也该让我回去看看啊。来人似乎被我逗乐了,笑道:“又在干什么了?” 我一惊,回头见是君北羽,一时脸上发烧,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若只是那个了,那我也没什么,可是问题是……问题是我勾引的他啊!!!这敢情好……我深深吸一口气,行礼道:“皇上万安。” 久久没听到他的声音,我僵直的保持着半蹲的礼节。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啊……正在腹诽,眼前出现一只手,我狐疑,抬头看他。他还是淡然的神色,道:“起来吧。” 我腿都酸了,顺势拉住他起身。只是想到昨夜,我脸上几乎要烧起来,用力咂咂嘴才笑道:“皇上有事?” 他含笑看我,伸手捏了一把我的脸:“还痛么?” 我脑中一炸,硬着头皮笑道:“还好……”他问这个,明摆着就是要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我虽然不是土生土长,受了封建礼仪熏陶甚多的,但是有楚婧颜的记忆,有些事于我而言还是难以启齿。 我估摸我笑得极为诡异,君北羽看着我,笑得慵懒,拉我坐到他腿上。我一张脸顿时烧得都快滴下血来,似乎连呼吸都不顺畅了。他笑道:“朕明日就走。” 我“啊”道:“去哪里?” “太庙祭祖。”他说得平淡,将我搂紧了些,“颜儿与朕一起去。” “我也要去?”我狐疑,见他的脸近在咫尺,一时舌头有些打结,垂眉道,“能不能不去?” “惊云需要人照顾。” 惊云……那就不单纯是去祭祖了,还有启用神鼎。我忽然觉出不对味儿来,惊愕的看着他:“我又不是保姆!何况宫中哪个不能照顾别人?” “什么是保姆?”他一点也没为我这语气生气,依旧含着懒懒的笑意,“颜儿真的不想去?” 我干涩的笑几声,不是不想跟他去,而是楚弈……我想楚弈,想冥焰……况且,他什么理由啊!“惊云需要人照顾”?!我又不是管家婆,什么都要我亲力亲为吗?我幽幽叹道:“臣女想见哥哥。” 皇帝眼神微微一变,勾起笑来:“想见就见吧,今日你先回去,明儿个朕来接你。” 我说不出什么感觉,有些无语,有些感动,嘟囔道:“你还真把我当保姆啊……” 他笑,轻轻在我脸颊上印下一枚吻。 此时已经快要入夜,君北羽派人将我送回了安国府。楚弈似乎没有想到我这么快就回来了,道:“怎不先知会哥哥一声?” 我笑得疲倦:“颜儿也不知道皇上的意思……”转念又伤神不已,我怎么跟他说,皇帝让我陪他去太庙? 楚弈静默了片刻,迟疑道:“惊云……怎么样了?” 我闻言心中一痛,道:“神志不清,皇上对寂大哥下药了,还用镇魂镜镇住他的邪魂。”深深吸一口气,“哥哥,明日皇上启程去太庙,我……他让我也去。”说完这句话,我心中七上八下。我如何也不敢告诉楚弈,我和皇帝已有了夫妻之实。 楚弈眉头狠狠一蹙,看得我心里一惊。他也没有说些什么,默了一会儿,笑道:“去罢,哥哥也晓得一些,你身上那块玉,可以压制邪术是不是?” 我颔首。楚弈又道:“只是小心些,皇上政敌太多,难免不会遭殃。” 我大惊失色:“政敌太多?!” 楚弈笑得很是无所谓:“你且想想,景王,九王,哪个不想要皇位,都是君家的儿子,皇上坐得的位子,他们也都坐得。况且,云峥的事,恐怕跟景王脱不了干系。” “什么!?”心中顿时燃起怒火来。云峥的事情,是景王?!恨意顿时开始在心里蔓延。君、慕、玄! 楚弈看我一眼,拉住我道:“不过是哥哥的猜测罢了,颜儿不必激动至此。” 我狠狠咬着牙,好狠的人!是诚心想要云家二房的得到永乐侯之位吗?!可恨!我伸手抚着胸口,哪里痛得很。景王啊景王,若这事是真的,楚殇的仇,云峥的仇…… 第二日,我去了永乐侯府看老爷子。老爷子身子一直不太好,毕竟是年岁大了。我笑道:“给舅公请安。” 老爷子笑起来,看着我道:“颜丫头来了?坐吧。”我依言坐下,又听老爷子道:“不是在宫里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我笑,知道皇帝去太庙的事不能乱讲,“来看看舅公。” 老爷子笑道:“来看舅公还是来看冥焰小子?” 我笑着卖乖道:“当然是来看舅公,完了顺便去看冥焰。” 老爷子似乎很是开心,笑着点头,抬眼间目光又利起来:“颜丫头很喜欢冥焰小子?” 我愣了愣,摇头笑道:“怎会呢?只是将冥焰当做弟弟。” “弟弟?”老爷子乐了,“他比你还大呢,你如何将他当做弟弟?” 我神色一僵,只得傻笑。老爷子敛去笑容,很是正经道:“颜儿年岁也不小了,既是没有去选秀,便该想想未来了。” 我差点喷出来,都跟皇帝那啥啥了,我还该想什么未来?一时有些为难:“舅公……” 老爷子看着我,目光深沉若海:“若按照舅公的意思,你与崎儿成婚当是最好。” 云崎?!我心念一动,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我咬一咬下唇,楚婧颜啊楚婧颜,你何必如此呢?休得说我现在并非完璧之身,对他不公平,便就是他愿意娶我……叶海花总会知道的,到那时,我如何自处?云崎心中没有我是肯定的,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继续思慕叶海花?!然后把我自己憋屈死吗? 我不说话,老爷子继续看着我道:“此事我与你哥哥提过了,他没有反对,崎儿也没有反对,如今只差你的意思。” 没有反对跟赞同想来还是两个意思。我抿一抿唇:“舅公,我……” 老爷子幽幽叹道:“舅公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闭眼。云家……你也看到了,诺儿那么小,叶丫头一个人撑不起整个云家。泽云府……不提也罢。何况,若是楚家能再次与云家联姻,对楚家也是好。”又像是感慨什么,“可惜崎儿是庶出,到底有些委屈你。” 我摇头道:“颜儿没有那么想过,只是……只是……”我狠了狠心,道:“是婧颜配不上崎表哥……” “你何必妄自菲薄?”老爷子目光已经有了些凌厉的气势。 我忍着心中的痛楚,跪在老爷子面前:“舅公,因为……我已经……” 老爷子眯起眼,已然明白我什么意思,声音倒是平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始终有些难以启齿,心一横,才道:“两日之前……” “两日前?皇帝遇刺那日?” 我沉重的点头,老爷子不免叹惋一声:“也怨不得你,那人始终是皇帝,就算是逼着你,也没有怨他的理儿。” 我沉默不语,要是老爷子知道是我主动勾引的皇帝,估摸得当场背过气去。“罢了,你起来吧。”老爷子道,“弈儿知不知道?” 我摇头道:“我不敢告诉哥哥。” 老爷子静默片刻,道:“你去吧,舅公歇一会儿。” 我沉默的点头,起身去了。 我找到冥焰的时候,他闷闷不乐,似乎是哭过了。我心里像是被人掐了一把,忙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低:“婧颜,我师傅没了。” 傅先生?我忙问道:“傅先生怎么了?” 冥焰低声道:“师傅想要对付玛哈,就以自己不入轮回为代价,将引来怨灵附在姐姐的黑龙玉上……” 玛哈……那是谁?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只是想不起来了。我宽慰道:“别哭,傅先生没有亲人,你这徒弟就是他的亲人啊,他肯定不希望你伤心,你更要振作啊,那个玛哈,你师父既然想要对付他,那么你也要帮你师父对不对?” 冥焰默了一会儿,乖乖的点头。我不免伤感,抱着他道:“冥焰,你不哭好不好?”这个傻小子,我真的无法对他放下心来…… 冥焰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来:“我不哭。” 我心内伤感不已,也是笑着点头:“这就是了,我们都不哭……你多小心些。” 见他点头,我才舒下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照例求收藏,求评论~ 第38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皇帝来得很快接上我便向太庙去了。我见他坐在马车之中,而寂惊云被锁在一辆密不透风的囚车中,想来还在昏睡。我坐在皇帝身边,道:“皇上想要臣女去,是为了瑶光玉魄可以压制寂大哥体内的邪魂是吗?” 他含笑看我:“是,也不全是。”见我脸顿时拉下来,他依旧是含着懒懒的笑意,握住我的手道:“一会子若是遇到什么,只管走就是了。” “遇到什么?”我狐疑道,“会遇到什么?” 他笑得高深莫测,根本不想解释。 马车奔驰了近一个时辰,渐渐地,进入了太庙的范围,居民是早就看不到了。行道也拓宽了,道路两旁植满了高大的松柏植物。再驰了一段路,道路两边渐渐出现一些高大肃穆的石人石马,再行一段,应该就到太庙的第一道牌坊了。过了这道牌坊,再走一段路,就是太庙的山门,山门寂静,踏入山门,迎面立着十余根高大的大理石图腾柱,柱子上雕着狰狞的天神和恶鬼的图案。石柱后是高耸的数十级石阶,巍峨的太庙遥遥立于石阶之巅。汉白玉的石阶冰凉而光滑,我跟在皇帝身边有些吃力,好几个人押着有些呆呆傻傻的寂惊云,他依旧双目无神,似乎还在说些什么,却不再狂躁。我心酸不已,不自觉地抚着瑶光玉魄,它散发着流萤般的光辉。若是没有它,此时就这些人,挡得住被控制的寂惊云? 进入太庙,室内正中,有个数级台阶的平台,那平台下的地面上,似乎是有个巨大的圆形图案,有点像太极八卦的样子,但却比太极八卦图多分了两份出来。将那圆一分为四。每份的圆点的位置,都摆了一个样式奇特的玉制法器。圆型图案外围的八方,各立了一尊黑木人俑,雕的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神像,凶神恶煞,面目狰狞,各带着一只我同样没有见过的怪兽,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平台的半空中,悬着数根铁链,下端系着个镏金莲花座,座上空空如也,若是想要放东西,恐怕只有那个神鼎了。皇帝换了件丝袍,挥手令其他人下去,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其他人,他没有明确叫我,我也就赖在这里了。皇帝没有理我,径直走上那个圆台,在正中盘腿坐下,我扶了寂惊云上去。他倒是极为听话,只是傻傻的,哪里看得出是那个驰骋沙场的骠骑大将军? 我心中怅然,却见皇帝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刀,一刀便刺在自己的心口,血顿时涌了出来。我大惊失色,正要扶住他,他冲我摆摆手:“没事。” 我看着他胸口的血迹,伤口还在渗血,更是痛彻心扉。他没有看我,而是抬头看着什么,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座子上面,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鼎,那鼎并不大,只比庙里的香炉略大一些。想来就是护国神鼎了,他竟是要以天子的心头血来启动? 我愣愣的,冷不防脚下剧烈一颤,地震了?!我来不及多想,几乎要扑上去按到皇帝:“快趴下!” 他一把抱住我,轻声道:“别动。” 地震还在继续,我整个人都急了,挣扎道:“地震了……”就算太庙是木质结构的,也太过危险……我挣扎间似乎碰到了他的伤口,他蹙眉,安抚我道:“没事,不用怕。” 我并不是不怕地震,毕竟这东西,一来可能就是数以万计的生命被剥夺。只是他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不怕。地震的时间,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慢慢平息了动静,神鼎忽然漫出光华来,笼罩着平躺在平台上的寂惊云。那种温暖的感觉,就如同瑶光玉魄一样。我抬眼看着皇帝,他脸上竟然渗出汗来,像是很辛苦的样子。我啧了一声,摸出锦帕来给他擦汗,他握住我的手,沉声道:“颜儿,你听着,一会儿外面一旦有什么,你就走!记住,是马上走!” 我不解:“去哪里?为什么要走?” 他没有回答我,阖眼像是在专心做什么事。我抬眼看着神鼎,它周围萦绕着淡淡的金光,与寂惊云身上的光华相同。太庙中好静,连一丝声音也不闻,有人要来?谁?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这样呆了多久,我几乎昏昏欲睡,便听见门外忽然传来呼呼的风声,吹得极为凌厉,根本不像是平常初夏该有的。睁眼朝外看去,天不知什么时候全阴了,黑压压的几乎要堕下来,风中似乎也有着淡淡的腥臭,呛得我直咳。原本闭着眼的皇帝顿时睁开眼睛,狠狠的推了我一把:“快走!” 我被他这一推,本就莫名其妙,一时更是呆了:“我走去哪里啊?” 他一把扯出寂惊云的刀,就那么指在我鼻子前:“离开这里!快点!” 我看着他满脸的汗水,强自镇定着吼我,心里知道这回恐怕是凶多吉少,心一横,索性就在平台的台阶上背对着他坐下:“有本事你砍吧,我不走。” “你……”他似乎气急,重重的咳了几声,我忙不迭转身想给他抚背。他扯住我的手:“走!快点!瑶光玉魄会保你无虞,你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你留在这里只会给朕添乱!” 我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一时呆了,而太庙外的喊杀声已起,想来是真的有什么刺客来了。我默默抽回手:“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我才不会一个人走。”又看着他愤怒的脸,我也火了,怒道:“你那么有本事你带我来干什么?我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护着你,我就这么走了,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哭去?你吃抹干净了不想负责是吗?” 他似乎是被我气到了,恨恨的放下刀,还是强硬得很:“走!朕命令你,马上走!” 我全然不理,背对着他坐下道:“随便你,除非你一刀砍死我,我不会走的。”还没说完,已有惨叫声响起,听着声音像是极为痛苦。我握着瑶光玉魄,慢慢踱到门前,打开一条缝朝外张望。一看之下,差点吐出来。牌坊处黑压压的全是虫,而天空黑沉沉的。有一道青色的风在太庙上空盘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瑶光玉魄忽然光芒大盛,像是在护着我不被这道青风伤害。 我关上门,重新回到台阶坐下。在他身边,我从来不怕,只是若是真的有什么不测,冥焰怎么办?还有哥哥,不知他得多为我伤心…… 皇帝的脸色苍白,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寂惊云躺在平台上,神色极为安详,像是睡着了。太庙外的喊杀声一刻未停,想来是大内侍卫和那刺客发生激烈的冲突。转念想想,肯定不是什么善茬,不然那里有那种力量可以改变天候?我咬了咬下唇,看着面前的皇帝,心里酸酸的。那人是冲着他来的,万一……低头看着正在发光的瑶光玉魄,狠了狠心,若真的要我选,我宁愿我死,也不想他有什么。闭上眼在心里默默道:“死老头子,我先把瑶光玉魄借给他,只是借,等事情了了,我会要回来的,你可别半夜入梦吓他。”在心中说罢,我便要将瑶光玉魄取下来。 我沿着脖子摸了一圈,根本就没发现系着瑶光玉魄的银链子上有可以取下的地方。而这根极细的银链子,就算我用了力气去扯,也没有扯断。我不免泄了气,是了,当时冥王在梦中掐着我的脖子,那个时候未必不是在施法……我伤神的很,死老头子,根本就是不想让我取下来。 我坐在台阶上生闷气,皇帝不知何时又睁开眼,沉声道:“颜儿。” 我抬头看他:“什么?” 他摇头,什么也没说。我含笑凑近他:“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他并未反对,我唱道: “在这熟悉的城寻找莫名缺失了的平衡 以为足够了解自己 直到遇见你 也许你是我在记忆中 丢失的曾经 只有在看到你的地方我才可以呼吸 我会用我的手记住你记在我心里 有些距离只有时间能跨越 注定的诀别 如果这份缘只到遇见 从誓言开始越走越远 走不到的厮守也只能搁浅 如果爱倒回未来那天 我还是会守在你身边 这次可不可以让爱停留 比擦肩 多一些 如果这份缘只到遇见 从誓言开始越走越远 走不到的厮守也只能搁浅 如果爱倒回未来那天 我还是会守在你身边 这次可不可以让爱停留 比擦肩 多一些 这次可不可以让爱停留。” 他静静地听,罢了,才浅浅的笑一下:“你这丫头……” 我同样笑道:“行了吧?不用赶我走了是不是?” 他静默不语。我忽然听到有人突然哈哈大笑,这笑声极为刺耳,我忙不迭的站起,被他一把扯住:“躲开,他来了。” 我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道:“我会照顾自己。” “小皇帝,你以为你躲在里面不出来,本王就奈你不何?”那声音极为嚣张,我静默,一时也不再出声。 又听那声音怪笑着道:“你的祖宗倒有先见之明,几百年来竟然一直养着血魂死士来保护妄动护国神鼎的子孙,不过,这些血魂死士的血魂阵对本王来说,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小皇帝,本王就同你耍耍。看你还能撑多久……”好欠揍……我在心里默默道。正值此时,瑶光玉魄突然光芒极盛,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皇帝一手拉着我,手心都有些汗,我掩住眼镜,从指缝中看到瑶光玉魄和神鼎的光芒竟然配合起来,照得整间屋子明亮至极。 我听到一个重物坠地的声音,不多时那个欠揍的声音怒笑道:“哼,别以为仗着护国神鼎就能奈何本王,现在要用它救你那大将军的命,我看你能把它的灵力分出多少来对付我,等耗尽护国神鼎的灵力。我要捉你这小皇帝,易如反掌!”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慢慢地淡下来,只是瑶光玉魄的光芒分毫未减,那只可能是神鼎的灵力耗尽了。我一惊,忙不迭的站在皇帝面前。 那声音桀桀地怪笑起来,怪声叫道:“小皇帝,护国神鼎的灵力要耗尽了吧?睁大眼看着,本王怎么破你这血魂阵!”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看到外面血雨漫天,夹杂着震天的喊声。血魂阵是什么?我回头看着皇帝,他脸色惨白,一看就是真的脱力了。我赶紧扶着他,强笑道:“别担心。” 他握着我的手,轻声道:“一会儿你躲开,听到没有。” 我不以为意,也只好先答应:“知道了。” 约莫只过了五分钟,门口已经听到那个怪声:“你这胆小如鼠的皇帝,我已经破了你的血魂阵,还不出来受死!” 我挡在皇帝面前,瑶光玉魄……老头子,帮帮我们…… 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屋里还有神器在,立在门口叫嚣道:“小皇帝,你再不出来,本王可就要进去了……” 皇帝声音很是冷淡而冷淡:“你不敢的。就算你破了血魂阵,你也不敢进来。” 那人怪笑道:“我不敢?我刚刚怕你在里面设下陷阱,的确还有些顾忌,若是你并没有救那位大将军,我对那护国神鼎还真有几分忌惮。可你刚刚说话时,气浮不定,定是强撑着一口气在与本王说话。护国神鼎需要真龙天子的心头血和精气作引才能开启,你施术之后身体虚弱,想必已经将神鼎的灵力耗尽,本王一只手指便能摁死你,还有何惧?” 说话间,太庙大门在震天的巨响和漫天的尘埃中解体崩溃,木门的碎片在巨响中颓然倒地。一个青袍人一步一步地踏上石阶,厉声道:“小皇帝,拿命来吧!” 我顿时惊了,瑶光玉魄光芒更是强烈,我心里焦得很。你什么破玩意?只能预警的吗?“住手!”铜鼎后传来一个声音,竟是叶海花的声音,那人轻哼了一声:“终于忍不住出来了么?你是何人?” 叶海花沉住气,不答反问:“你是否是玛哈?” “嗯?本王的姓名,有二十多年未被人提起了,你这小女子是如何得知的?”青袍人一甩衣袖,负手而立,叶海花又道:“你果然是玛哈!” “为什么,与云家有什么仇恨?为什么要下手加害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云家?”他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不为然地轻哼了一声,“你云家的人?” 我紧紧靠着皇帝,握着瑶光玉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听了叶海花的话,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脑袋,是云峥么?是他害了云峥? “我是你当年加害那个婴孩的妻子,云峥的未亡人。” 那玛哈两鬓染霜,脸却不太老,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正当壮年的样子,宽鼻阔嘴,脸长着异常粗长的眉,铜铃般的眼睛下生着浮肿的大眼袋,泛着青影。他怪笑一声道:“原来你就是那病痨子的老婆,云家找到你,怕是费了些功夫。” 叶海花咬牙切齿地道:“玛哈,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你为云峥偿命。” 我几乎喊出来,云峥……云峥竟然真的是这个人害的……他那么好的人!我气得呼吸都不畅了。要不是扶着皇帝,我都想直接冲出去。 “就凭你?”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怪笑起来,“别以为你带着一只怨灵就能把我怎么样,你身上的祥气完全被怨灵压制住了,想必身怀的神器也不过尔尔,本王是降神的门徒,普通神器还伤不到我。想报仇?下辈子吧!” 我气急,再也忍不住:“你这恶贼!你害了人你还要怎么样?!” 玛哈转身狠狠的看着我,冷笑道:“原来小皇帝还带了个女人来……” 他话音未落,叶海花脖子上缭绕的黑气已经浓黑如墨,黑龙玉完全隐在黑气里。“你背后的人是谁?”叶海花不理他的嘲讽,“指使你加害云峥的人是谁?” “本王为何要告诉你?”玛哈冷哼一声,“你既来到这里,想必是想阻止我杀这小皇帝儿的,那本王就先解决了你!” 还未靠近,黑气已经转瞬之间将玛哈团团包围。却见那黑气将玛哈包裹起来,那玛哈就像被裹在一个黑布袋里,不停地拉扯挣扎,跌下了台阶。黑气之中,若隐若现的五瘟蛊图腾渐渐显现出来。白赤青蓝紫五团荧光在黑气中偶尔闪耀,玛哈在黑气里闷声道:“原来这怨灵是克列夏召唤的,本王倒是小瞧了!” 叶海花看不太清,但仍是向这边来了,我无法站起,只能唤道:“嫂嫂。”我扶着的皇帝像是极为震怒:“你来干什么?还不快走!你来送死吗?快走!” 叶海花哪里听他的,慢慢向这边靠近。不知道为什么,瑶光玉魄的光芒竟然渐渐暗了下去。皇帝气急败坏震怒道:“朕叫你快滚!你听不懂吗?” 我难免心中有点不舒服,只是此时也不是吃醋的时候。叶海花步上平台,不理皇帝的咆哮,径直走入阵中,没见什么怪异的情况出现,心中一定,径直踏上石阶,步上平台,在暴怒的皇帝面前跪下来:“皇上息怒。” “你……你好得很!竟然敢不听朕的命令……”皇帝怒极,抓起身侧的冰魄刀,架到她脖子上,气得身子轻颤,“信不信朕杀了你。” 叶海花蹙了蹙眉:“皇上受伤了?”站立起来,“皇上要处罚臣妾,等离开了太庙再说,这里很危险,那个玛哈随时都可能进来。” “你也知道说这里很危险,还跑来做什么?”皇帝轻咳道。叶海花抓住刀背,将刀轻轻从我脖子上移开:“那人是皇上敌人,也是臣妾的仇人,臣妾一定来。” “来送死么?”皇帝将刀丢到身侧,神情有一丝无奈,“朕走不了,也不能走,”又将我的手推开,“叶丫头,带她走。你们两个走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叶海花看向躺在身侧的寂惊云,他的脸色红润,平静,就像是睡着了似的,“寂将军已经没事了吗?” “没有大碍,醒过来就好了。”皇帝疲倦地闭了闭眼睛,我脸白如纸。“朕根本动不了,解除惊云的那邪降耗尽了护国神鼎的祥瑞之气,朕必须呆这个阵法里,以心头血和精气祭养神鼎,七七四十九天之内都不能出去,直到神鼎恢复原状,否则……”顿了顿,“你们快走。” 我心酸得很,恨声道:“我跟你说了我不会走的!不过就是死,我难道怕吗?” 皇帝眉头一蹙,也没有理我:“荣华夫人,朕命令你,带她走!”又道:“太庙神龛的香炉,先左后右各转三圈,地上就会打开一个地道口,从那里出去,那个人不会伤到你们的,快走。” 我看着叶海花,坚决的很:“嫂子,你觉得我会跟你走吗?如果是云峥在这里,你会不会舍下他走?” 叶海花没有表态,抓紧了他身侧的冰魄刀,欠身道:“地道凶险未知,臣妾想借寂将军的刀一用。”她不是这种说走就会走的人啊…… “嗯。”皇帝看了她一眼,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又用力推了我一把:“快去!”我哪里肯理他。 叶海花抓了冰魄刀,步下平台。向太庙大门走去,皇帝在其身后急道:“不是那边。” “谁说不是?”叶海花微微一笑,抓紧了冰魄刀,头也不回地走出太庙,将皇帝一声震怒的“荣华夫人”抛在身后。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一时心中担心得很,又看着皇帝,道:“她会走才有鬼的!我也一样,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 语罢,我正要出去,便听见玛哈一声冷笑:“本王原想逗克列夏多耍一阵,既然你这贱人这般不知死活,本王也不与你们再玩游戏……”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39章 前尘后世君莫问 我唬得急了,忙要出去,却见一条青烟缭绕的黑龙将玛哈的左臂吞进肚子里,龙头一下子窜到玛哈的肩膀,只听到“咔嚓”一声,那玛哈手臂竟然被青龙一口咬断,吞进了肚子里。 我脑子一炸,忙慌慌冲出去:“冥焰……”那龙像是认得我,低低吼了一声。是冥焰…… 玛哈传来一声怪笑,笑声中却似乎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觉龙?竟然是觉龙?”他蓦地放声大笑,仿佛刚才断了一臂的事情也忘记了,狂喜地叫道:“真是天助我也,想不到你这贱人身上的神器,竟然是冥王觉魂所化的觉龙。觉龙现身,冥王的真身也必将现世,一品牵魂降练成之日指日可待……”他蓦地转头看叶海花:“说,这块玉是谁给你的?” 我忙扶着叶海花,她似乎受了伤,又喷出一口血来,血珠溅到黑龙玉上,龙口的红玉一闪。原本与玛哈对峙的黑龙暴怒地嘶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冲去。玛哈蓦地容到空中。惊声道:“你这贱人竟然是觉龙的宿主?” 我看着叶海花,她似乎在发晕。玛哈跃至空中,躲闪着黑龙的进攻,只听到他念出一串怪异难懂的咒语。他的身子蓦地在半空中,分成了五个,只是他本尊断了一只左臂,他分出的其他四个分身,一样没有左臂。五个人在半空中摆成一个怪异的阵法,迎上咆哮着冲过来的黑龙,五人一龙纠斗在一起。阴风大盛,在半空中形成巨大的漩涡,将五人一龙卷在风里,耳边风声呜咽,树叶被风刮得哗啦啦乱响。 我本能的想要遮住眼镜,猛然发现这风像是根本吹不到我一样。低头,瑶光玉魄散发着光华,是了,它可以克制一切的邪术。我正要睁眼看,冷不丁见叶海花软了下去。她的左腿上已经开了道血口子。我忙扶她,便见有两个人影出现在风中,一时竟是觉得眼花了:“哥哥?冥焰?” 楚弈来得很快,一把拉住我将我扯出了龙卷风中,旋即冥焰也将叶海花带了出来。我来不及问他们是怎么来的。拉住冥焰道:“冥焰,你听我说,你来,你把这块玉取下来,快点!” 冥焰愣愣的看着我:“我?” “只有你可以了,这玉是你老头子给我的,我取不下来,如果是你的话,你肯定可以。”那玛哈要抓他,万一用了什么邪术,我岂不是要悔一辈子? 他正愣神,似乎对我口中的“老头子”很是茫然。一声轰然巨响从前方传来,我转头看过,却见那龙卷风蓦然炸开,一龙一人从风里被弹开,黑龙掉在我前方不远的地方,那玛哈不知道何时,又从五变成了一人,跌落在远处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剧烈的阴风仿佛一下子消散了,我看着那条动也不动的龙,心中剧痛,冥焰……忙挣开楚弈的手,上前看它,它的全身的鳞片掉了无数,失去龙鳞的地方有无数狰狞的恐怖伤口,正潺潺地流着鲜血。我几乎要哭出来,低低道:“冥焰……” 它认得我一样,脑袋轻轻在我手上蹭了几下,很是温驯。叶海花被冥焰抱过来,拉着我道:“别让你哥哥起疑,快过去。” 我看了眼一脸平静的楚弈,只得点头。 楚弈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像是习以为常,拉住我关切道:“有没有伤着?” 我摇头:“没事。哥哥怎么来了?” “京中地动,哥哥担心你,正巧又看到冥焰来了。”楚弈上下仔细看了我,松了一口气,“没事了。” 我刚要微笑,便听见玛哈怪笑一声,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装死让他毫无防备,本王怎么能制住冥王之子?觉龙果然厉害,本王练成二品牵魂降,已是金钢不坏之身,那觉龙竟能削了本王大半功力,受此重伤。” 我顿时心凉,转身见他已经制住了冥焰,心像是被狠狠的捏住,扑上前道:“你放开他!” 玛哈看我一眼:“你这死丫头,身上是有什么?竟然分毫不受本王的牵魂降影响!” 我哪里理他,疯了一般重复道:“你放开他!快点放开他!” 叶海花道:“什么冥王之子?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贱人,你想骗我?”玛哈冷哼一声,看着手中的冥焰怪笑道,“这人与刚才觉龙的神息完全一致,分明就是小冥王的真身,本王今日这伤受得真是值得,虽然杀不了小皇帝儿,却抓住了梦寐以求冥子,等本王练成一品牵魂降,再来铲平这太庙……” 我恍若一声惊雷贯耳,他要用冥焰练正一品牵魂降……我握紧了脖子上的瑶光玉魄,死老头!你儿子现在被人抓了!你都不知道现身来救救吗?我来不及多想,径直向那人奔去,楚弈拉都拉不住。 玛哈笑起来:“你不怕死吗?” “我怕又如何?你放开冥焰!你快点放开他!”我几乎在嘶吼。 他冷冷笑了一声,伸手似乎想抓我,还未碰到我,楚弈已经立在我面前,一剑斩开他。玛哈忽然双目放出精光来,看着楚弈手中的龙渊:“这是……” 楚弈身上满是杀气:“你敢动她试试!” 我站在他身后,说不出心内什么感觉,玛哈哼了一声,伸手向叶海花,不料一颗石子打到他手上,他“咦”了一声,抬眼望向前方:“又来了一个不怕死的?” 转头,见到刚刚从石阶下踏上太庙广场的黑袍人,心中一震,竟然是他,鬼面人?云崎?鬼面人对玛哈嘶声道:“放开他们!” “本王现在没空跟你玩,今日就留你一命!”玛哈冷哼一声,迅雷不及掩耳地拎起叶海花的衣领,又念了句什么,他和冥焰叶海花就这么在眼前消失了。 我恍若受了重击,冲上前几步:“冥焰!”没有了,他们都不见了……我几乎失神,喃喃道:“冥焰……”他被抓走了,会怎么样?会不会……那死变态什么事做不出来?我握着瑶光玉魄,喃喃自语:“死老头子,你倒是出来啊,你告诉我怎么去找他们……死老头子……” 我额上全是汗水,连站也要站不稳了。楚弈扶住我,看了一眼鬼面人,收起剑。便扶着我向太庙中走去。皇帝脸色惨白如纸坐在平台上,寂惊云还没有醒,若是醒了,依他、楚弈、再加上云崎……不是云崎,是楚殇,以他们三个的实力,冥焰他们或许不会被抓走…… 楚弈走到平台之下,恭恭敬敬的行大礼道:“臣救驾来迟,求皇上恕罪。” 皇帝满脸的疲倦,淡淡道:“楚爱卿有心了。朕怎会怪罪?”又看向我,见我没事似乎松了口气,又合上眼。 我哭得狠,直直的看着太庙外,天空已经恢复了湛蓝,可是他们呢?去哪里了?会不会有事? “师兄。”我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听到了鬼面人的声音,师兄?他能那么快恢复武功,说不定……我忙慌慌出去,见是段知仪,他听鬼面人说完,就“嗯”了一声:“走吧。” 我赶紧拦住:“我也要去!” 段知仪错愕地看着我:“楚姑娘?这不是去闹着玩的。万一……”他看了眼随我一起出来的楚弈,“楚将军得多伤心?” 我强硬道:“我一定要去……我担心他们……” 段知仪似乎为难,挠了挠头,看着楚弈,似乎在求救。楚弈看了我一眼,淡淡道:“烦劳两位。弈要在此护驾,不得与两位同去了。” 我听到楚弈同意我去,心下大喜,段知仪脸青了青,无奈道:“师弟,烦劳你保护楚姑娘了。”说着,急速跑下去,我忙不迭跟着一起,却见太庙前停着两匹马。 “小黑小白?”我认得,这是侯府的两匹神驹。 段知仪点头,便跨上小白,鬼面人同时也跨上小黑,伸手拉我上马。我心中喜悦若有若无,低声道:“崎表哥,我知道是你。” 他身子微颤,什么也没说,我继续道:“你瞒不住我的,谢谢你。” 他依旧静默不语。 等到了目的地,这是一个山洞,洞顶悬着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地面上有高大的石笋,像厅柱一样直达山洞顶端,地面却仿佛有人修整过,很是平整,还铺着方正的石砖。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火光,映得山洞鬼影幢幢,光怪陆离。 我看到洞穴顶端竟然垂下一根粗长的铁链,铁链下方,绑着一个人,正是冥焰,他悬在半空中,下方正是吞吐着烈焰的火池,只要铁链一断,他就会跌入火池这中。我心内剧痛,几乎就要上前,鬼面人拉住我,低声道:“婧颜,冷静下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得对,只好点头强作镇定。玛哈此时正掐着叶海花的脖子,叶海花眼睛瞪得好大,一看就是极为痛苦。鬼面人狠狠地“啧”一声,手中已甩出两道银芒。,那银芒准确无误的刺入玛哈手背,让他顿时松手。 “玛哈,寻常兵器伤不了你,不知道这浸过黑狗血的飞镖,滋味如何?”段知仪慢条斯理地笑道,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憨气?鬼面人却不说话,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剑,我一个不懂武功的人。也能感受到他全身凌厉的杀气。我看着冥焰,心里焦急得很。叶海花被救下来,我扶着她站好,段知仪念着我听不懂的话,念完一段,迅速奔到我们面前,蹲下身道:“云夫人没事吧?” 叶海花抓住他的手臂,像抓住一块求生的浮木,连声道:“帮我救救冥焰,快帮我救救他……” 段知仪站起来,打量着火池及洞壁四周,蹙眉道:“这里没有可供攀援之物,我们身上又没有绳索之类……”他的目光落到火池右侧一条高入洞顶的石笋上,眼睛一亮,“啊,有了!” 段知仪奔到鬼面壁雕前的大石鼎处,伸手将盘蜛在鼎耳的毒蛇揪下来,又从鼎里捞出数条毒蛇,蛇尾连蛇头地打结连起来,连成一条毒蛇绳,拖着转到火池右侧,我愕然地看他拖着那条毒蛇连成的绳索,他就这样随意地拿着,仿佛那些蛇是互物一般,一点也不怕会被那些毒蛇缠上身咬他一口。他从石笋上攀到半空,手中的蛇绳抛出去,正好缠在那根悬吊着冥焰的铁链上,他一寸一寸地收紧毒蛇绳,那铁链顺着毒蛇绳牵过来,我提心吊胆地看着这一幕,生怕那些晕绳会从半空中突然断掉,但那些蛇绳却老老实实,一分一分地将冥焰移向了段知仪攀爬的石笋面前。 我不免大喜,还没笑出声来,背后一凉,便见玛哈那张鬼脸离我那么近,唬得我没命的叫起来他似乎刚脱离战圈,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对着鬼面人道:“你再过来,可别怪本王了。”我怕得很,强镇定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玛哈笑得张狂,对着面前似乎在犹豫的鬼面人道:“怎么?你难道想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大美人死么?哈哈哈……或许拿你威胁皇帝才是更好。” 我冷笑道:“我和皇帝又没有关系!” “没有?”玛哈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你这死丫头,以为本王看不出吗?你早就不是处子之身,看你宁愿死都不愿意离开皇帝……” 我心内一僵,静默不语,看着冥焰渐渐被段知仪拉得靠近自己,不禁松了口气。谁知道掐着我脖子的玛哈忽然冷哼一声:“想救冥子?别作梦了!”,也不知道他是做了什么,一把推开我,我还没稳住,一把黑压压的东西直直的朝着我的面门而来,同时耳边响起叶海花惊恐的声音:“冥焰!” 我呆呆的看着这一把黑雾,又是什么东西?冥焰……冥焰!我已然失神,想来这玛哈不会放过我的,闭目等死之际,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却听见玛哈极为痛苦的吼声,我不明所以睁眼,瑶光玉魄的光华还未散去,他似乎受了什么重创,在地上痛苦的蜷缩着。 我哪里肯理他,站起就向着火池奔去。冥焰在向下落,我根本来不及,在他落入火池之时,叶海花奋力扑了上去,抱住他。 我顿时没了力气,瘫在地上,“冥焰……”耳边响起段知仪惊恐的呼声,下一步,似乎听到鬼面人发出了狂乱如受伤野兽般的嘶叫。 火焰将叶海花和冥焰团团围住,似乎有一条黑龙在护住她,但那黑龙的影子在慢慢的变淡。我用力起身,冥焰……我还未靠近,火池中蓦地放射出强烈的白光,随着时间的推移,白光越来越亮。 我听见冥焰口中发出一声痛呼:“呀……”他的身体蓦的展开,将叶海花弹飞出去,后者急速的下坠。冥焰四肢伸展开,呈大字形地站光影正中,他的身体逆着光,头发已经变回了往日的宝蓝色,在身后强烈白光下,他的身体则成了一道黑色的阴影。黑与白,那样对比强烈地冲击着视线,像动漫中无人能敌的战神。 我顿时松了口气,却见叶海花身子根本刹不住,一时又急了,下一刻,冥焰已经将她紧紧揽住,冥焰抱着她以一飞冲天的姿态,往上冲去,四周又出现了火焰,两人包包围在光影泡泡里,火焰逼近来,扑打在光影泡泡之上,抽打出无数细小的光影泡泡来,像鱼嘴里吐出水泡一样悠悠荡荡地飘上空中,却不能奈何光影泡泡中的我们分毫。当火焰的威胁完全无力的时候,那震耳的轰隆声,气势张狂的扑打乱舞,全都变成一场滑稽的笑话。冥焰就这样抱着,以这种强势的姿态,冲破火焰的包围,冲出火池,破火而出的刹那,他身上的光影蓦地拉长,映亮了整个洞穴,然后,冥焰抱着轻飘她飘地落地,站在到火池边的地面。 我看着两人平安着陆,几乎哭出来,忙不迭上前:“冥焰,嫂嫂……” “云夫人?”不可置们的惊呼从前方传来,鬼面人跪坐火籽边上,右手捂着左肩,鲜血正潺潺地从指缝中渗出来。段知仪蹲在他身旁,正扶着他的肩膀,看到叶海花和冥焰从火中跃出,惊喜地对鬼面人道:“真是云夫人,云夫人没死,她还活着。” 我顿时松了口气,等等,玛哈明明……怎么还有力气……我四处寻找,见那人蜷缩在地上,整个身子缩到了不可思议的大小。 鬼面人不出声,身体却有一丝轻颤,不知道是不是伤口痛得厉害。段知仪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狠狠道:“是这老小子自己傻!楚姑娘身上有瑶光玉魄,克制一切邪术,他竟然用牵魂降想伤你,结果被瑶光玉魄的神力反弹了。” 说话间,玛哈一副身体慢慢化为黑灰。看得人恶心极了,我别过头不再理,拉住冥焰,还是忍不住眼泪,他笑道:“好了好了,不哭,我们都没事了。” 我强笑出声,转头看着鬼面人,他的手还血淋淋的。心中又涌出一阵痛楚,我低头摸出一方锦帕递给他:“还好么?” 他低头道谢,便什么也不说了。叶海花似乎是想要给他磕头,我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云峥,如今你的仇,彻底报了…… 却见冥焰正蹲在玛哈化成的那堆黑色粉末前,若有所思。“冥焰。”我出声唤他。“怎么了?” 他只对我笑了笑,道:“婧颜,你们陪着姐姐先出去吧。” 我不解:“什么?” 话还没有说完,地上那堆黑色粉末,突然像被风刮起来似的,扑向了石壁上那个狰狞的鬼头浮雕。冥焰脸色一变,一把推开我:“快走!段先生。快带我姐姐和婧颜离开这里!” “走得了吗?”山洞里突然响起玛哈的声音。尖厉得震动洞壁的石块纷纷掉落,“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那个鬼头浮雕突然动了起来,像是变活了似的,半空中悬着一个巨大的鬼头。似石非石,似沙非沙,似烟非烟,扭曲着,晃动着。似实非实,似虚非虚,狰狞的变幻着各种表情,虎视眈眈地望着我们。 “请降神?”段知仪失声道。那鬼面尖厉地笑起来:“不错,本王以肉身幻灭的代价,献出灵魂请出降神,誓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就凭你!”冥焰冷笑一声,跃上半空,迎上鬼头,“今日本少爷就灭了你这降神!” 我此时一点不怕,站在叶海花前面:“姐姐,一会子有什么你就站在我后面。我好歹有瑶光玉魄护体。” 她似乎不太情愿,张嘴欲言,最后什么也没说。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骤然暴射出强劲的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那鬼头咆哮着向冥焰冲去,张开血盆大口,那嘴大的不像巨大的黑洞,冥焰冷哼一声,挟着光影跃入鬼头的口中,鬼头立即合上大嘴,耀眼的光华刹时无踪。 我看着这一幕,脑子顿时懵了:“冥焰!”只想扑上去。叶海花也是想冲上前去,鬼面人伸手拦在我俩面前,段知仪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云夫人稍安勿躁,冥少爷未必有事!” 却见那鬼头合上嘴巴,一张不断扭曲,晃动的凶恶鬼脸似乎极为痛苦,那张脸像气球一样,一会儿膨胀成数倍,一会儿又急缩回原状,仿佛有人在拉扯着那张鬼脸,一会儿脸颊被扯得老宽,一会儿下巴又被扯得老长,鬼脸在半空中纠结,翻腾,咆哮,似乎挣不脱什么束缚,随着它剧烈的挣扎,山洞也剧烈地摇晃起来,洞壁上又不断地被它震落下碎石,我脑里全懵了,哪里躲得开,一块碎石划破了我的手臂,我却连一丝痛楚都感觉不到。 鬼面人一把扯住我:“还不走!” 我猛地回神,这才捂住伤口跟他们退到没有落石的地方。段知仪蹙眉道:“这山洞怕是塌了,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我与叶海花都是极为坚持,一定要等到冥焰出来。鬼面人眼中无奈,我来不及想什么,颈后一痛,眼前已经全黑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到了太庙,楚弈正是关切的看着我。我慢慢的起身,看着早已经没有一丝异样的周围,心中忽然一松。偎在楚弈怀里:“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 第40章 长烟落日孤城闭 我丝毫不怀疑是鬼面人将我送回来的。若是骑着小黑小白回来的,叶海花除非是傻子,不然总会看出一点猫腻。只是我并没有心思多去管这些,寂惊云还没有醒来,而禁军因玛哈来袭死伤甚多,一时也没有人手,就证实了“我=保姆”的说法。 楚弈被皇帝叫回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在楚弈走了的那日,便有流言传出,甚至远在太庙都知道了。说是皇上妄动神器,引发地震,是上天震怒,要降罪世人的征兆,不只京城百姓人心惶惶,连朝堂之上也颇多揣测。要知道在古代,这种说法一旦传开,对于皇帝来说,恐怕是准备下台了。而不多时,我又听到另一条消息,说是景王见太庙方圆十里都被羽林军把守戒严,并严禁朝中官员前去骚扰,十分担心皇上的现状,又怕皇上真的妄动神器,想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去太庙一行,证实皇上和神器皆无恙。 我如今对君慕玄的恨意简直是达到了顶峰,想到云峥可能是死在他手上的,我就恨不得咬他两口方能解心头之恨。况且这话难道没有欲盖弥彰之意?什么怕皇帝和神器有损?根本就是来看看皇帝有没有被玛哈弄死吧! 我这么想着,不免有点担心起来。只是转念想想,景王唯有回暖一个独女,如今回暖去世,连个儿子都没有,他就算当了皇帝又怎么样?念及此,我笑得欢欣,这跟个太监去抢皇位有什么区别? 我站在太庙外,呆了一会儿就转回去了。所谓的空门大开我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皇帝依旧坐在平台正中,脸色也依旧惨白。妄动神鼎,始终是有代价的,才几天,已经看得出他瘦了些。而寂惊云躺在其脚边,如同安眠。我看着两人,一个一动不动,另一个都睡了这样久,为什么还不醒? 我慢慢的坐在台阶上,等候的日子并不好过。只是如今我不能忍也得忍,皇帝没有让我跟楚弈走的原因我也清楚。只要我在这里,就算是景王或是九王想要怎么样,楚弈必定是牵挂着太庙中的。一旦两人有异动伤到了我,楚弈绝对不会放过那两人。况且楚弈手中还握着天瞾的重兵,一旦有什么即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把想要生事的一锅端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寂惊云。也说不清什么感觉。 那日下午,我只是小睡了一会儿,醒来便见寂惊云已经醒来了,神色早就不复被降头牵制之时的迷茫与狠戾。“寂大哥。”我心中顿时舒畅了,像是一块巨石瞬间落地。 他看我,温和笑道:“婧颜。” 我对他笑,皇帝此时也没有作闭目养神状,只是他的样子还是有些憔悴。这么些日子他在法阵中动也动不了,什么事都是我来替他做。这么想着,我便出了屋子端了两盏茶来。刚进屋就听见皇帝淡淡道:“惊云,你切记,一定要如此。” 寂惊云神色很是恭敬,立在平台下,道:“臣知道了,绝不负皇上重托。” 我只当做没听见,问了皇帝也不会说的。各为两人捧了一杯茶后,慢慢道:“寂大哥今日是否是要回去了?” 他微微颔首。我笑道:“可否替婧颜向哥哥报平安?” 他神色游移,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报平安罢了,难道很为难?看一眼神色淡然的皇帝,心里从没有这么好奇过,这两人在说些什么?皇帝轻轻咳了一声,我会意,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茶杯,笑道:“怎么样?臣女可比得上双喜?” 他轻笑,没有回答我。看着寂惊云道:“惊云,你且准备一下,万万小心,你是晓得那群人的。” 寂惊云一脸的淡定,像是对皇帝吩咐的事胸有成竹:“臣明白。只是此事……果真要平安知道?” “她也不小了,何况是朕身边的秉笔尚仪。”皇帝的声音很低,似乎有些累了。 寂惊云闻言便不再问,立在其身侧,手搭在冰魄刀刀柄上,似乎在想什么。 我出门搁了茶,心里不免不安起来,君北羽不会做那种没有把握的事,那么他吩咐寂惊云的是什么事?如果景王真的有那心思要皇位,那么他势必是要皇帝死的,但是如今九王监国,他能怎么样?凤家兵力也不容小觑,他一个根本就没有兵权的拿什么与九王争?除非……一股寒意霎时从脚底升至头顶,除非他拉拢了楚弈……我被这念头惊得咋舌,不对,若楚弈真的投身了景王麾下,何必告诉我云峥可能是景王害死的?楚弈与云峥感情也是很好,若真是景王害死他的,楚弈未必忍得了。念及此,我才松了口气,若是皇帝跟楚弈对上了……恐怕到时候我除了眼不见为净之外,根本没有其他法子。 那日我便没有再见到寂惊云,我只当他回去了,也没有多问。次日上午,九王派人前来。我是女子,本不该听这些有关朝政的,只是皇帝没让我下去,我也就顺势赖在这里了。那人万分急切,跪在皇帝面前:“皇上!寂将军伤重不治身亡!九王请封寂将军为忠勇王,秉笔尚仪寂平安加封加承恩郡主。” 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懵了。皇帝脸色顿时更为惨白,我忙不迭平复一下心情,蹲下扶他一把。那来报信的人似乎知道现在说这些容易引来皇帝发飙,连头都不敢抬。皇帝拍拍我的手,示意我没事。只是他一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静默了片刻,皇帝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什么时候的事?” “回皇上,今日凌晨之事,”那人声音有些发颤,“将军府白绫都已经挂出来了……” “准了。你回去告诉监国,葬仪务必隆重!”皇帝说完,又重重咳了几声,我忙不迭扶着他,为他抚背。寂惊云死了……他昨日不都好好的么?怎么会突然…… 那人极快应下,转身去了。待他去了,我心里难受得很,低低道:“皇上,寂大哥他真的……” 皇帝此时哪里见刚才那几欲呕血的模样,唇边勾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来。我顿时明白了,原来昨日说的是让寂惊云装死……我不免白了他一眼,寂惊云若是死了,那天曌国兵权几乎就会空出三分之一,这时候要是哪个有心拉拢其旧部,说不定……我正想着,皇帝忽然握一握我的手,道:“颜儿,过几日,你陪朕演一出戏可好?” 我见他含着轻笑,其间意味难以言喻,我笑:“好。”这四十九天之中,或许是我最该珍惜的日子,只有我陪在他身边。可是等回去之时,我该怎么办?乖乖的入宫为妃?我未必受得了他有那么多的女人。 的确是没过上几日,君北羽忽然召来了司天台监正与四位太医。我虽是知道缘故,却难免有些伤神。毕竟他为了修复神鼎,身心都已经不比从前。他撤去了法阵,太庙四壁上悬着天曌国历代以来的君主画像,前方正殿是呈阶梯状的巨大神龛,供着历代皇帝的牌位。他就这么背对着门,坐在鼎前的八卦图案中间。我立在他身侧,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他对我笑一笑,我会意,便出去叫了太医们进来,自己立在门外。我在外等候之时,忽然见天空出现一道黑烟,那烟在天空之上翻滚纠结,如一条条臣蛇。我并不太清楚这是什么,一时呆了。旋即听见一个很是急促的奔跑声,来人是个年轻军官,我是认得的,羽林军都统萧无望。 他踏上台阶,几乎就要往里去,我赶紧道:“萧统领忘了皇上吩咐过的,不能随便进去。” 他一脸焦急,看着我道:“楚姑娘,还请楚姑娘代卑职通报一声,北疆边关已经点燃狼烟,恐怕是辰星国来犯。再者,景王殿下等执太后懿旨求见皇上。” 狼烟?!那不是有战事才会点燃的东西吗?辰星国来犯?我颔首,转身道:“烦劳统领在此等候片刻。” 皇帝依旧坐在八卦正中,背影有些苍凉。我行至他身边,低声复述了萧无望的话。他脸色瞬间就白了,眼中也是不敢置信,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我正要俯身去听,却见他口中涌出一口鲜血来,顿时慌了。四位太医忙不迭的搀住他我被隔在外面,一时愣愣的。他似乎强撑着,还是淡然的语气,但声音已经不复活力:“楚丫头,你去告诉萧无望,叫他们进来!” 我心中就像被炖刀子在拉肉,低头应了,转身出去告诉萧无望后,忙惶惶的回到太庙之中,皇帝已经有些半昏迷的状态,慌得几位太医又是施针,又是喂丹药,又是掐人中。折腾了半晌,皇帝才悠悠醒转,挥手令几人站好。我这才上前看他,他唇角挂着血渍,胸前斑斑点点染着一片猩红的血迹。我心里一急,蹲下身子,轻声道:“皇上……” 他冲我摇头,脸色惨白得就不像个活人有的。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只是做戏……可是为什么,这么的真实?他到底有没有事?我刚刚在其身后站好,便见景王领着一拨人来了,有几人我不认识,但叶海花在其中却叫我一惊。我只看了他们一眼便低眉不语,其他几人更是老僧入定一般,垂着睫,面无表情,望也不望一眼。景王咬了咬牙,向着皇帝的背影跪下去:“臣君慕玄叩见陛下。” 九王和朝臣也纷纷跪地,拜见皇帝,盘坐在前面的皇帝既不动也不出声,把一干人等晾在那儿。景王抬眼看了皇帝一眼:“臣君慕玄……” 朕知道你跪在那里!”皇帝突然出声了,声音不大,语气却冷淡和不耐烦,“不用王叔提醒。” 我不放心的看了他一眼,转头见景王头伏得更低了。我如今见了他,特别想用脚狠狠踩下去。几个老臣与九王都是一言不发。过了半晌,皇帝才道:“王叔,你带这么多人来见朕,所为何事?” 景王被点了名,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回皇上,京中流言有人妄动护国神鼎。臣等担心皇上的安危,所以才惊扰皇上为民祈福……” “王叔现在看到了,朕有何危?”皇帝淡淡地道,“京中有流言,王叔不知先安抚百姓,却劳师动众地带着朝臣去惊扰太后,真是主次不分!” “臣鲁莽,请皇上恕罪!”景王声音恭敬的很,但实则心里是否这么想的就有待商榷了。 九王道:“皇上,王叔也是心系国家社稷和皇上的安危,请皇上念在王叔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不要责罚王叔。” 皇帝静了半晌,缓缓道:“朕也没有深责王叔的意思。”只听九王接着道:“皇上,刚才接到急报,北疆边关报急,锋火台上狼烟四起,请皇上回宫主持大局。” “朕为天下百姓祈福,诏告天下要七七四十九日。如今数日而返,岂不是失信于天下!”皇帝的声音越发缓慢,“朕既将监国一职交予你,难道你就如此不堪重任么?” “皇上恕罪,臣弟惶恐……”九王赶紧伏地道。皇帝的语气越发奇怪起来:“朝中的事,朕让你全权负责,北疆告急一事,由……”他还没说完,身子依然朝一边软去。唬得我连手中端着的丹药小瓶都扔了,忙去扶他。几个太医已经冲上前去,两人将手指搭到了皇帝的的腕上。“皇上!”景王大呼一声,也顾什么君臣之礼了,立即站起来冲来,其他人也围了上来,顿时殿内一片惊怒之声。“皇上……”“皇上怎么了?”“太医,怎么回事……” 我扶着皇帝,见景王这么“急切”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恨,骂道:“你们嚷嚷什么!还嫌不够乱吗?!”君慕玄,如果说有人急着想要君北羽死,除了你,我还真真是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众人被我这么一骂,顿时安静了些。景王看了我片刻,眉头一蹙:“楚氏!你竟敢如此对本王与九王说话?!你眼中还有没有君臣之礼!” 两个太医脸色惨白地号着脉,一个翻看着皇帝的眼白,另一个掏出一颗药丸塞到皇帝的嘴里,那药转瞬便被皇帝呕了出来。我急得很,哪里还管这人,冷笑道:“景王殿下是君不错,只是在皇上面前,也轮不到殿下自称是君!殿下难道是想取皇上而代之么?” 他脸色变了一变,也没有答我。几个太医的额上带上冷汗,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景王一把抓起一个太医胸前的衣襟,怒道:“皇上到底怎么了?快说!” 我紧紧搂着皇帝,不是只是做戏么?为什么他现在身子这么冷……“回景王殿下,皇……皇上……”太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怕……怕是不行了……” “什么?”众人大惊,九王也抓住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快说!不然本王立即杀了你们……” “九皇侄,杀了他们,好让皇上找不到太医诊治么?”景王扫了他一眼,阴声道,“你安的好心!” “王叔这是何意?千翌只是担心皇兄,一时情急……”九王抬眼瞪着景王,开口反驳。却听到一人沉声道:“两位王爷请勿争吵,让刘太医把话说完。” 我不认得那声音,也不想回头去看是谁,看着皇帝毫无人色的脸,一时之间泪如泉涌。 “回丞相大人,皇上他……”刘太医抹了抹额上的汗。声音有些发颤,“皇上之前听闻边关告急,就已经急怒攻心,咳出血来了,刚刚硬撑着跟诸位大人说了这么多说,实在是撑不住了……” “我是问你,皇上到底是怎么了,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一人声音沉下来。刘太医抹了抹汗,抬眼看了一直立在旁边的司天监正,那位监正大人上前一步,脸色苍白地道:“下官来因丞相大人的话吧。” 我呜咽着,又听那人道:“皇上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启动了护国神鼎,为了恢复神鼎的灵力,皇上一直用心头血祭养神鼎,可是皇上因为失了神鼎的灵力护佑,被人施了极邪恶的牵魂降术,所幸有神鼎剩余的部分灵力守护,未至心神大乱,但全身的经脉受到重创,还受了极为严重内伤,下官和诸位太医,这些天一直在帮皇上调查,可是刚才听到边关告急,皇上心神大乱,当即就咳了血,又强撑着和诸位大人说话,所以才会……” 他这根本就是鬼话,别人不知,叶海花却知道。若真的有人来施邪降,我有瑶光玉魄,施邪术必不会得逞。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也不知她是不是想通了。 九王质问道:“难道皇上就没救了吗?刘太医,你们几位都是太医署执事,医术精妙,竟连皇上的伤都治不好?” 刘太医颤抖道:“皇上是被天下间最阴毒的邪术所伤,受伤之前,身体已经极度虚弱,如果不受刺激,安心静养,内伤尚可痊愈。可是,全身的经脉却无法治愈,便是伤好之后,也会四肢无力。全身无法动弹。如今急火攻心,邪风入脑,随时有可能……即使是醒过来,只怕也识不得人……” 另一人也骂道:“没用的东西,来人,把皇上立即送回宫,再找别的太医诊治!” “万万不可!”几位太医立即跪到地上,“大人,现在万万不可移动皇上!” “这又是为何?”一人问道。刘太医道:“此时皇上龙体极为脆弱,别说路上的颠簸会加重皇上的伤势。就是要将他移到马车上,可能就会……” 却听景王扬声唤进了候在殿外的心腹侍卫:“玄虎,你也略通岐黄之术,你帮皇上把把脉,看太医所言是否属实?” 那玄虎闻言蹲到皇帝身侧,见我紧紧搂着皇帝,目光微微一变,扬起一抹冷冷的笑容,又把了把脉,再快速在皇帝全身各处快速地移走揉捏,片刻起身对景王道:“皇上身受极重的内伤,脉博微弱几不可判。全身经脉尽断,治愈的可能几乎为零,就算是伤好……”那侍卫迟疑了一下,景王道:“如何?”那侍卫沉声:“就算是伤好,也会全身瘫痪,成为废人!” 这话听在我耳中简直就是惊雷,几乎扯断了我所有的神智。君北羽,你不是说只是做戏……那为什么……你难道连景王身边的心腹都能收买吗?我脑子里全乱了,眼里只有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甚至可以说是命悬一线的男人。 “婧颜。”耳边似乎有人在叫我,我茫然的转头,见是叶海花,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来:“嫂嫂……”那些人全都不见了,他们……走了吗? 我觉得心里难受得很,此时我和皇帝身处的地方,又升高成平台,四角的玉制法哭和八角的黑木人俑,就像突然从地底冒出来似的。眼前的布置,跟那个玛哈攻击太庙时一模一样,头顶有一柱淡淡光束打下来,将皇帝笼罩其中,我抬头一看,那光束,正是空中悬着的护国神鼎发出的。 萧无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解释道:“护国神鼎尚有微弱灵力,可以护住皇上的心脉。” 我心痛得几欲呕血,死搂着皇帝不肯撒手。萧无望似乎无奈:“楚姑娘……” 我狠了声音:“嫂嫂,你回去吧,替我告诉哥哥。”我顿了顿,眼泪止都止不住,“无论如何,请他一定要拖住君慕玄。我求他,我求他……一定要拖住……” 叶海花有些哽咽:“知道了。” 我呆呆的坐着,早就不知道心里什么感觉了,痛得麻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最后一更~ 第41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太医忙忙碌碌的为皇帝开药方、施针、按摩穴位……好像他真的受了很重的伤,我捏着睛明穴,叶海花走了之后,皇帝忽然捏了捏我的手腕,证明他是清醒的。可是为什么……难道那个玄虎也是他的人?只是他捏了捏我的手腕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就像真的昏迷一样。我哪里肯放下心来,只好就这么守着他。抬头,看着护国神鼎,眼前都有些模糊了。想来他的伤是真的,否则护国神鼎何需分出灵力来护他心脉? 皇帝昏睡了整整三日,等到第三日,他才缓悠悠的醒来。见他醒来,我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旋即就是一阵根本无法缓解的眩晕。我很清楚我的身体状况,楚婧颜从卧病两年之后一直不好,这么不眠不休,就等着皇帝苏醒已经是极限,若不是凭着意志支撑,恐怕早就歇菜了。也不肯再守着,转入偏殿歇息了。 等我醒来,已是第二日的下午了。问过皇帝没事之后,这才听说九王被景王圈禁,连太后都进了静慈庵修行为国祈福。我不免神伤,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逼宫!楚弈呢?他怎么没有一点动静?是老爷子的意思?还是什么? 我看了眼面前的皇帝,他依旧是万分淡然的神色,只是,消瘦了好多。他正听着萧无望说什么。对于他并不避讳我一事,不是没有感动的。转念想想,他那日佯作昏迷,未必没有在试探我,看看我在他真的昏迷之后会有什么反应,看看在他生死未知之时,我会不会选择站在景王的对立面。每每这样想着,我又是心寒又是心酸,他或许对于谁都是如此,真的没有办法交与全部的信任? 我正在发呆,猛地听到一声轻轻的“颜儿”,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见他已经转向我,我好似惊弓之鸟的样子惹得他浅笑:“你在想什么?” 我摇头道:“没有什么。只是觉得有人有点过分了,想要权力想疯了。” 他神色并不好,到底是憔悴了,淡淡道:“你不必管这些,朕自有法子对付他。” 我笑道:“是么?你现在连这个法阵都出不了,怎么对付?让我猜猜,是不是要借着什么神谕……” 皇帝不置可否,笑得清浅。 或许正是我猜对了,不过短短几日,谣言已经传到了太庙。什么“景王被女色亏空了身子”“先帝的五皇子七皇子实际是景王的儿子”之类的。我听到第二个之时,差点笑喷了。古代极重孝道,皇帝这样诽谤起自己老头子来,倒没有一点心虚的感觉。 还有三十余日,就该是回去的日子了。在这里,我根本没有楚弈的一点消息。前些日子寂惊云“暴毙”,平安哭昏了过去,又在将军府斥责了景王,无疑不是在打景王的脸。 说来景王或许料定皇帝这回是再无回天之力,一点防也不舍,就任皇帝在太庙中部署着事情。我如今很少在太庙中待着,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累得很,闲下来就犯困。 接下来的日子,在太庙中没有一点的影响,我只是当听说书,至于皇帝怎么看,那不是我能过问的。河工在修砌护城河的河坝时,挖出一个真人大小的石人,石人上刻着一句谶语:“景王出,灾祸起,天下乱。”又传出一个民妇在市场上买到一条鱼,剖开肚子,里面竟有一卷黄帛,上面同样绣着“景王出,灾祸起,天下乱”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流言像瘟疫一般迅速地传播开来。京郊一块麦田里,有一片麦子突然无缘无故地枯死了,有樵夫站在高处的山坡上,看到枯萎地麦子竟然也组成了一句九字谶言:“景王出,灾祸起,天下乱!”接二连三的“神谕”不断出现,在天曌国百姓心里产生了怎样的波澜,是任何人都无法揣度衡量的。 神谕之事,古代的人对它有迷信我也知道一二,这话一出来,景王就是想称帝也有些难度了。 直到有一日,我还没进屋,便听见“哗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到地上,忙进屋去看。皇帝依旧盘腿坐在平台上,胸口起伏不定,一看就是气狠了。萧无望半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抬,像是等着皇帝骂出来,他面前还放着一本散乱的奏章,难道是凤家军被景王全歼了?我这么想着,俯身拾起奏章,也不敢看,将其合好,放到皇帝身边。 皇帝狠狠骂道:“这狗贼!是不是要把我天瞾的基业尽数托付于一群外寇!” 我猛地想起那日的狼烟,外寇……可是当年辰星国被寂惊云打得溃不成军,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了?寂惊云如今装死,未必能出面啊。我就是劝都没法劝,朝政的事,我无法插嘴。想想还是我大天朝好啊,至少没限制言论权。我这么想着,还是出言道:“皇上息怒,动怒于龙体无益。” 他看了我一眼,平复了半晌,挥手淡淡道:“你下去吧。”萧无望闻言行礼退下。 见他退下,我才问道:“是不是出事了?” 皇帝气怒未消,只是因为身体状况,声音很轻:“北疆兵败,雪狼国要求天曌国割让北疆十六州给他们,赔偿军费白银两万万两,并承认雪狼国是天曌国的宗主国。还有西边的铁勒也在蠢蠢欲动,屡屡侵犯西部。”我心中一凛,腹背受敌吗?何况就雪狼国那条件,这跟一百年前中国签订丧权辱国条约有什么区别?当下沉声道:“景王疯了吗?” 皇帝勾起冷笑来:“他何止疯了!”静一静,又道:“国中现在让你哥哥上阵呼声很高。” 我“哦”一声,迟疑道:“战况……如何?” 皇帝眼睛眯起,满是危险的气息:“西部还好。只是北疆,主帅阵亡,两万精兵折损十之八九,雪狼国囤兵在离京师仅一江之隔的玉水北岸,随时要扑向国都。” 我倒吸了口冷气:“都打到家门口了?” 他沉默的点头,我心中蓦然涌出火来,这奸贼……要把大好河山拱手送人?!也不怕被后世人戳着脊梁骨一直骂?!想到此,我起身道:“那我回去收拾东西,等要走的时候叫我一声儿。” 他抬头看我,淡然笑道:“你怎知朕要回去?” 我道:“你在这儿是想看着狗咬狗,又不是看着别人来咬自己。这种情况下,景王控制不了局面,九王疯了,你再不出面就等着亡国吧。”说罢,我看着他消瘦的脸庞,道:“皇上身体受得了吗?” 皇帝淡淡的点头,实则是否是硬撑,我也说不上来。 等到回国都的那日,我坐在皇帝身边,被马车颠得都快睡过去。皇帝一直不太好,一路上不时的咳嗽,甚至咳出了丝丝血沫,又取了药出来吃。我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索性静默不语了。他握一握我的手,语气很是淡然:“今日必须跟在朕身边,知不知道?” 我不太清楚为什么,点头应了:“好。”凤家军在屯兵,雪狼国已经到了家门口,还有铁勒,铁勒想来是个小国吧,从未听说过啊…… 马车驶入国都,朝圣广场上人潮涌动,仿佛随时都会冲入皇城一般。皇城上下如临大敌,调动守兵,戒备森严,羽林军把守宫门,持矛严阵以待。 我掀起车帘看了一眼,打了个呵欠,道:“他们这是要攻城怎么的?”御街上人太多,马车只能停下。眼看着人群中为首的一人手中捧着一纸状书,对着宫门大声喊道:“济州府解元苏彧及首届应试学子,跪请面圣!”言毕,苏彧跪到地上,身后立即黑压压地跪倒一大片,数千人逶迤跪出数百米。 原来是应试的学生……皇帝根本就没有当成一回事,懒懒的把玩着手中的玉瓶。我困得很,但此时不是睡觉的时候,只得掀开帘子继续看。 此时前方又起喧哗。抬眼看去,东华门左三连冠的侧门缓缓打开,涌出烽百名羽名军。景王率了几个朝官在佩刀侍卫的簇拥中走出皇城,隔着羽林军看向跪地众人。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肃杀的眼神扫过黑压压的学子,厉声道:“尔等何人,竟敢集聚在皇城宫门闹事?” 我恨景王恨得牙痒,当时便冷笑道:“他还敢杀人吗?奸贼,怎不见他这么强硬的对外敌?” 皇帝轻声笑道:“你何时这么易怒了?往日也没见你这样愤怒?” 我摇头:“卖国贼任是谁都恨。”袁世凯当时不也是千人恨万人怨吗? 一众学子到底是初有功名的普通百姓,被他的气势一压,喧哗之声顿时退得小了些。唯有苏彧傲然道:“济州府解元苏彧及首届应试学子,叩阙上书!” 景王冷哼一声:“既是功名在身的学子,更该知法守礼,岂能如此罔顾礼法,结众为乱?叩阙上书需经登闻鼓院逐级受理,尔等竟敢随意闻鼓宫外!” “这位必是监国大人了?”苏彧见他袍服上绣着蟠龙,猜出景王的身份,目光炯然地道,“大人,非学生等人不遵礼法,实是登闻鼓院不肯受理学生等人的状纸,判院闭门不出。嘉院不接,按律检院及理检院不得受理。学生等人也是迫于无奈,才闻鼓宫外。” 景王冷笑道:“既是知法守礼的,便该知道击登闻喜,叩阙上书,未言先有罪!尔等是想被削去功名,刺配边疆么?” 场面更是安静,那些头脑发热一时冲动的学子,此际回过神来,听出景王话中之意,有些人愤愤不平,有些人不以为然,有些人则带上了一丝怯色。苏彧长声笑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刺配边疆,能为国杀敌,保家国平安,也不失男儿本色,总好过朝廷屈辱求和,卖国求荣,苟且偷生,置国家存亡和百姓生死于不顾!” 慷慨激烈的一番话将在场学子怒意渐消的情绪又挑动起来,不少人跟着附和嚷嚷,纷纷赞同苏彧所言。我不禁笑道:“这回景王可是得吃瘪了。”场面一时又乱了起来,我正笑着,不料一个身影已经朝我而来,我唬了一跳,细看竟是楚弈,笑道:“哥哥。” 楚弈什么也没有变,景王有意打压他,否则也不会放着一个并不逊于寂惊云的悍将不用,而派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上战场抗敌,但到底还是忌惮着他手中的兵力,并未轻举妄动。楚弈对我一笑,又对着其中的皇帝道:“宇公子平安就好。”萧无望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到楚弈的靠近,一时神色懊恼。 景王阴沉的面容渐渐松驰下来,带上一丝虚伪的笑容:“苏解元刚烈正直,所言深得我心,各位学子皆是国之栋梁,忧国忧民,实乃天下苍生之福。”说完,他挥手让他的贴身侍卫上前拿下苏彧手中的状书,又道:“本王收下各位的上书,各位学子请起身回去吧!” “大人且慢!”苏彧站起来,朗声道,“大人既收下学生等人的状书,请问何时给我等答复!” 我不禁乐了,笑道:“我看这家伙要是当个御史倒是不错……”还没说完,便收了声。皇帝的目光威慑之色又现,似乎对我这句话光火不已,半晌后,淡淡道:“这不是你该管的,女子不得干政。” 我心里也是不乐意,甚至有股无名火。闷声道:“知道了。” 景王看着一个个站起来的学子,恼恨不已。又不得不与他周旋,虚以委蛇:“国家大事。岂能随便决定,待本王与朝官商议之后,再予定夺。” “监国大人!”苏彧见景王转身欲走。扬声道,“异族大军囤兵玉水以北,随时便会进攻,彧和一众同窗忧心如焚,愿留在宫门,等候朝廷商议结果!” “放肆!”景王闻言,脸色一变。接下来厉声道:“尔等想挟众胁迫朝廷吗?尔等如此行事,欲置君父于何?皇上颁旨实行恩科。就选录你们这样无君无父东西?” 苏彧听景王扣下这顶大帽子,倒是反应极快,反驳道:“学生等过是进谏言,异族提出议条款实乃国之辱,皇上用圣明天子。定当明白我等一片拳拳爱国之心。” 景王冷笑道:“既进谏言,朝廷已收下你们上书。如何处置,自有论断,尔等滞留不去,强行索取结果,与胁迫朝廷何异?你们想让天下如何看朝廷?让后人如何看今世?” 立于马车旁的楚弈忽然勾起一抹笑来,我不懂他何意,又听苏彧咬牙道:“监国大人,这状书弹劾就是大人你,大人是否理当避嫌?朝廷是否理当另择人选处理此事?” “没错!”苏彧的话提醒了一众学子,他身旁的一个学子大声道,“我等怎么知道监国大人接了这状书,会秉公办理?” “你们以为本王会徇私吗?”景王面色阴沉,双目似要喷出火来。学子中有人大声道:“非学生等不相信大人,实是大人一再作推诿之言,是否根本无心更改与异族议和的决定?监国大人一意孤行,执意签订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才是无君无父,让天下后世看笑话!” “不错,不知道监大人的决定有没有上呈皇上?”又一个学子朗声道,“为什么监国大人不顾朝臣反对,非签下这种卖国条约,莫非大人与异族私相授受?我们凭什么要相信大人会真的秉公处理?” 眼看着群情激奋,我则是知道一个道理:如果劝说无效,有权开枪射杀。想来这古代肯定也是有这个理儿的。我正想着,皇帝淡淡道:“萧无望,楚弈,你们知道该如何。” 两人神情同时肃穆起来,楚弈抽身上前,已然跃过人群,来到景王面前。刚说完“皇城守军听令,科考学子围堵宫门,犯上作乱,将他们统统抓起来!”被他唬了一跳,强笑道:“楚将军这是做什么?” 只听他声音清明得很,想来是用了内力:“景王殿下,是要在皇上面前将天子门生一个个全投入大牢?” 正值此时,萧无望厉吼道:“前方发生何事?”,震得我耳朵翁翁直响,忙放下车帘揉耳,皇帝似乎好笑得很,只看着我发笑。 萧无望走进人群,厉声道:“何以这么多在宫门喧哗,阻挡皇上回宫,还不速速撤离!” “皇上?”学子们又惊又喜,议论纷纷。景王本是被楚弈的话惊得脸红一阵白一阵,脸色已是一变,听了他说的话,双眼露出不可置信的震惊神色。苏彧见势,灵机一动,急忙跪到地上,大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学子如梦初醒,纷纷跪地,伏身三呼万岁,御街之上,一时呼声震天,景王面如死灰。萧无望见上黑压压跪倒一片,蹙眉道:“尔等何人聚集宫门?” “学生苏彧与今科学子,为监国大人与异族签订卖国条约一事,叩阙上书,请将军奏报皇上。”他答得倒是很好。马车缓缓前行,双喜将皇帝扶出。我自然不便见人,坐在车里,困意又袭上来,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我可不想错过这场好戏。 “你是苏彧?”皇帝清朗的声音温和地响起。苏彧伏地埋首道:“学生济州府解元苏彧,叩见皇上。” 皇帝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御街,看着跪了一地的学子,久久语。景王赶紧奔上前,跪倒在马车下面:“臣君慕玄拜见皇上。” “王叔,将苏彧等的书呈给朕看看。”皇帝没让他起身。淡淡地道。景王脸色发白将状书奉上,双喜接了状书,展开检查之后,递到皇帝手里。皇帝看完状书,神色未变,只是看着低头伏的景王,语气平静地道:“王叔,这状书弹劾你卖国求荣。答应雪狼王歌苛刻的议和条件,承认雪狼国是我朝的宗主国,割让北疆十六州,赔偿白银两万万两,是否属实?” “皇上,雪狼王已经打到玉水北岸,随时可能攻入京城,臣是为保住祖宗家业和京城百姓性命……”景王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皇帝将纸状书丢到他头上,伴着一声怒骂:“混仗东西!” 随着他这一喝。凌人的气势顿时充斥全场,令人心胆俱丧。龙颜大怒。御街之上鸦雀无声,众人噤若寒蝉。景王不敢出声,作伏埋首状。 “王叔监的好国,短短一个多月,搞得天下大乱,让异族都打到家门口来了!”皇帝一开口就是这么重的罪名压下来,景王身子一颤,我看不到他埋在地上的表情,但被皇帝这样当众羞辱,只怕心中愤恨至极,脸色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天曌国堂堂天朝上国,你竟敢给朕签订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议和?你可想过这会让天下百姓的生活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可想过北疆十六州的子民变成任异族鞋子随意凌辱的贱民?可想过堂堂天朝上国沦为四国耻笑的笑柄?我天曌国名将赫赫,威震八方,几曾惧过异族戡乱?你……”他忽又冷笑起来,“寂家军在寂将军在世之时,战无不克攻无不胜,你是如何统领?为何放着辅国大将军楚弈不用而起用籍籍无名之辈!还是你想要结党营私将忠良排挤在外?”他“忠良”二字,音重得诡异。我看向站在景王身后不远的楚弈,他神色极为恭敬,那么皇帝这话,肯定不是在讽刺他了。 皇帝越说越气,蓦高声一喝,“萧统领!” “末将在!”萧无望大声道。皇帝冷笑道:“你怕那雪狼王吗?” “不怕!”萧无望蓦地单膝跪地,大声道,“茉将愿领兵攻打雪狼王,誓将敌军消灭,保家卫国!” “你们呢?”皇帝缓缓从车厢中钻出来,站在马车上,目光转向四周林立的羽林军。羽林军会意,齐声大吼:“我等誓将敌军消灭!保家卫国!” 震天的誓言响彻云霄,皇帝放声大笑,豪气冲云地道:“我天曌国的热血男儿当如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朕今日对天下苍生立誓,定与雪狼王决一死战,将异族鞑子歼来,用雪狼王的人头祭我天曌国英勇阵亡的将士!”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萧无望等皇帝说完,振臂高呼。御街的羽林军跟差齐声咐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震天巨吼盘旋于九重宫阙之,昭示着皇帝的决心!那苏彧被这震天动地的誓言感染了,偷偷抬头看向伫立于马车之上的真龙天子,眼神炽热得发亮:“皇上英明,乃国之大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坐在车中,心中好生欢喜,与国家而言,有君如此,民当是无憾。 “王叔……”待众人的呼声止息,皇帝看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景王,严肃地道:“朕现在撤去你监国一职,责令你即刻回府闭门思过,你好自为之!” “罪臣谢皇上恩典!”景王叩谢皇恩,经过数千学子叩阙上书弹劾,景王的政治威信可谓荡然无存,今日之后,朝堂之上再无他立足之地。皇帝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数千学子,表情却未转晴,仍旧严肃地道:“苏彧,你带领学子叩阙上书,围堵宫门,可知已获罪!” “学生知罪!”苏彧听到皇帝点名,赶紧低下头,皇帝严肃地道:“叩阙上书,未言先有罪,念在尔等一片忠君爱国之心,朕就轻罚你们,各自回去,闭门十日,不得再结众聚首!” “谢皇上恩典!!”数千学子齐声谢恩,皇帝回到车厢,淡淡地道:“回宫。” 我不免笑了,或许除了他,其他人也坐不好这个位子吧。他看我一眼,道:“怎了?” 我笑道:“臣女崇拜皇上啊。” 他不置可否笑笑,抬手捏一捏我的脸,似有无奈:“你呀。” 我最后掀起车帘看了眼楚弈,他不是蠢人,若是现在还想不到我与皇帝关系已经不再是寻常君臣了,他也无法稳坐着辅国大将军之位。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本日第一更,惯常的就是撒泼卖萌求收藏求评论~ 第42章 破阵子 我有多久没有进宫来了?我自己也是记不清,只是觉得有种苍凉的感觉。我困得很,径直回懿宁宫睡了,皇帝没能拗过我,便这样随我去了。我在懿宁宫晃悠了一圈没找着太后,猛然想到太后出宫修行去了,心中亦凄凉。这可不是君慕玄逼人太甚!我抚着自己的脸,正要回暖阁休息,便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是太后奶奶回来了吗?” 还没说完,已经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冲了出来,慌得跟在身后的宫女喊着:“公主慢点,公主……”见是我站在主殿前,行礼道:“楚姑娘。” 我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还隐隐看得出婴儿时候的模样,可不是君欣洁吗?我心里一喜,上前笑道:“都这么大了,你不记得我了吧?” 小丫头抬头看我,静了一静,对我伸出手来,笑着:“抱抱。” 我本来就是喜欢孩子的,一时更是喜欢,抱起她,冷不丁脑中微微眩晕,小腹也钝钝的痛,就像月信快来了一样。我也没有在意,笑道:“洁儿可比小时候重多了。” 那宫女也附和着笑,似乎有些讨好的意味道:“是呢,宫里就属姑娘疼爱公主。” 我笑,道:“我在宫中时日不多,再疼能疼到哪里去?”又哄道,“洁儿不是在淑妃母妃宫里吗?怎么到太后奶奶这里来了?” 她小嘴一撅,道:“洁儿住在这里……”又看着我,甜甜笑道:“姑姑……” 我笑:“好孩子。”又不免想起我无法出世的孩子来,一时伤心不已,又抱着她强笑道:“咱们一会儿去找父皇好不好?” “父皇……”她挠挠头,分外茫然的样子,又极快的露出小脸,像是很期待见到故人一般,“好。” 我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该不会这孩子记事以来没有见过她的父亲?!一时心里发凉,便抱着她进了屋,“只是姑姑现在好想睡觉,等姑姑睡醒了咱们就去找父皇好不好?” 她乖乖地坐在我身边,扯着衣角,很是天真的样子:“好。” 我也没有多想,就这么睡了。昏昏沉沉的时候,似乎听到谁在说话,谁在叫我:“颜儿,颜儿……” 昏昏沉沉的睁眼,面前立着个身着粉裳的女子,再向上看,来人竟是婉韵。我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姐姐。” 她赶忙拦着我,身边有人正在收拾药囊,看那官服是太医。我万分狐疑,我有叫太医来么?还是婉韵叫来的?婉韵含着笑,坐着床边笑着看我,眼中却有一种难言的忧愁。 我还迷迷糊糊的,靠在床柱上:“为什么?” 婉韵直摇头,也没有回答我。那太医倒是凑上来,嘱咐我道:“楚姑娘,这些日子可千万记得,不要让情绪起伏太大,性寒性热的食物也要少吃。” 我昏沉沉的,也没太听清,点头道:“好。”婉韵似乎是看出来我还没有清醒,伸手捏一捏我的手:“好了好了,快些清醒,太医跟你说正事呢。” 正事?!我现在的正事就是睡觉!饶是这么想,我也强打起精神,见洁儿还一脸天真的看着我,心里更是喜欢,抱她坐到我腿上,道:“这些日子可能疏于调理了。” 婉韵僵了一僵又对洁儿道:“小公主让我抱好不好?” 洁儿也没有反对什么的,婉韵本来就貌美,含笑的亲和力又难以抗拒。等洁儿被接过,太医便道:“姑娘真的没有一点感觉?” “感觉?累得慌。”我道,“想睡觉。” 太医默了一会儿,眼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垂手道:“姑娘有孕在身,万万当心才是。” 我顿时惊了,有孕在身?!一次就中标了?!我先是惊讶,旋即一种狂喜涌上心头,我有孩子了?这么久了,还能再有孩子……此时的狂喜几乎平复了昔日听见医生说我再也不可能怀孕带来的伤痛。一时几乎笑出声来。婉韵坐在我身边,焦急得很。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那太医神色也是诡异,也不再看我:“如此,本官便向皇上复命了。” 我紧紧捂着小腹,我的孩子……是我和君北羽的孩子……待太医一走,宫女也将洁儿抱下去了。一时之间西暖阁只剩了我和婉韵二人,她神色不安,拉住我急道:“颜儿,好颜儿,你跟我说,是谁的?你什么时候……”她虽是秀女,到底还是没有经历过,一时脸红得快滴下血来,哽了一哽,才问道,“一个月前,你是跟谁……” 我知道她是在担心什么,握住她的手:“姐姐,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是皇上的。” “真的?”她神色稍安,“若是皇上的,那倒还好……” 我此时心里除了欢喜几乎没有别的感觉,紧紧捂住小腹,喜极而泣:“姐姐,你不晓得,我等一个孩子等了多久……” 婉韵一脸诧异,上下看着我好似不认识一般:“颜儿胡说什么?!” 我自知失言,笑道:“总之,我现在好开心……”没有什么能比怀上了心爱男子的孩子更让人欢喜的了。 婉韵屈起手指,放在嘴边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半晌后,她轻声问:“你这事……楚大哥知道么?” 我笑容顿时僵了,默然摇头。我哪里敢跟楚弈说?天瞾虽是民风开放,但女子婚前失贞到底不是什么好事。 婉韵抿抿唇,看着我似乎无奈得很:“总归是要叫他知道的,毕竟你这肚子瞒得了多久?”又拉着我,笑道:“你害着病错过选秀,我本来还为你可惜,现在来看,可轮不到我为你操心了。” 我笑道:“好姐姐,咱们以后还得粘着一辈子呢。”转念想想,此时内忧外患,凤家军,雪狼国,还有个铁勒,就算是各派兵去阻止这三个,也得要三位大将才行。想来,这回楚弈又得出去征战了。我在这当口爆出有孕来……我想到淑妃她们昔日对德贵妃怀孕的那模样,明明恨得出血,还一副同喜的模样,不免打了个寒战,紧紧捂住肚子。宫斗啊……我并不是喜欢跟别人争什么的人,但如果有人想要害我的孩子,我定要杀他! 或许是我的目光忽然发狠,婉韵愣了一愣,又握住我的手:“颜儿,你怎么了?” 我如梦初醒,摇头笑道:“没什么。” 话还未说完,门外便响起说话声:“楚姑娘,周家小主,奴才来传皇上口谕。” 我此时欢喜得很,道:“进来吧。” 门外走进一个太监,我认得是皇帝身边的双喜,他微笑着对我和婉韵打了个千,道:“皇上口谕,让姑娘好生养着,今夜恐有变故,还请姑娘和小主万万呆在懿宁宫中不要离开半步。” “什么变故?”我心里有些惊讶,忙发问道。 双喜笑得得体:“奴才不知,只是皇上是如此说的。” 我细细想了一阵,大概也知道了是什么变故,无非就是景王狗急跳墙了。便道:“多谢公公。”又摸摸身上,似乎的确是,没什么“谢礼”。婉韵见状,从腰间取下一方美玉给他:“有劳公公传旨。” 婉韵的东西向来是好的,我不免笑起来。待双喜去了,婉韵拉着我笑道:“笑什么?笑就没事了?等你来日生下皇子做了皇后,可得双份还我。” “皇后?!”我哑然失笑,皇帝那性子的人,可能允许一个娘家手握重兵的女人做皇后?楚家若是出了个皇后自然显赫,但是皇后娘家本就握着兵权,再加上身为外戚的权威,恐怕就要分权了,“姐姐,不信我们就来赌一赌,我赌你才是皇后的人选。你们周家出了好几位皇后丞相,大家都是信得过的,本身又深谙中庸之道,明白中正平和,不骄不躁,方为长久。至于我,皇上要是选了我做皇后,那就是他脑袋被驴子踢了。” 婉韵横了我一眼,笑着扯我的嘴:“你这破嘴,愈发碎了!皇上也是你能编排的?”又叹道:“可惜现在太后不在,若是有人乘虚而入……先帝皇子唯有皇上与九王殿下,可见那后宫之中,是斗成了什么样。”拉着我,像是下定了决心:“你且放心,我拼了性命也必定保你母子平安。” 我心中一热,婉韵素来不是喜欢争斗的人,此时说出这话来,不知是狠了多大的心。我笑道:“姐姐,其实我已经想过了,谁叫我那么不开眼,偏偏喜欢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有些事,只能退而求其次。”我声音陡然冷了,“如果谁要害我儿,我定要杀他千万遍!”我的孩子,我再也受不住我的孩子从我体内消失,那种痛苦…… 婉韵看着我,轻轻笑了笑,似乎有些疲倦。 我与婉韵就在西暖阁中吃了晚饭。我对于景王可能攻宫不以为意,但一出门便有七八个羽林卫跟着,懿宁宫门口更是站满了大内侍卫,只要靠近懿宁宫宫门,就会被拦住,而后是平板无声的答话:“楚姑娘,皇上有旨,姑娘不可以出去。”我只得倒回去,跟婉韵嘟囔道:“这都快赶上禁足了。” 婉韵倒是气定神闲,立在书桌前画画,道:“你安生点啊,皇上既然说了不准出去,那就是怕你伤着哪里,好好待在这里不好吗?”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刚停笔的画:“姐姐在画谁?” 她笑着:“你看像不像?”纸上一个小小的女孩正在花丛中戏蝶,笑得极为可爱,整幅画跃然于纸上,一看就知道作画之人对于绘画有着很高的造诣。 我笑着赞道:“像极了。哎呦我闻闻,你看这花会不会都有香味了。” 婉韵笑着戳我额头,道:“我也是知道一点,说是小公主在琉璃殿也是委屈。颜儿你不晓得,我头一回见到小公主,那样子好生可怜,也不晓得淑妃娘娘怎么想的……” 我拾起画好生看,口中道:“她想养孩子,无非就是想要皇帝多去看看她,结果……好像因为洁儿,皇帝越发不待见她了。” 婉韵轻叹一声:“她还不满两岁,真是可怜……” 我笑得欢腾:“我说姐姐,你这么喜欢她?那你当了皇后就把洁儿接到你那里去养吧。” 婉韵笑笑,道:“那也得等我当了皇后再说吧,还当不上呢!”说罢,又拉着我到窗前,“今日恐怕真的有事了,你看看。” 我闻言抬头,猛地发现朝圣殿方向竟是火光冲天,像是要将这夜空烧出个洞来。我心里一紧,君慕玄有这个本事?!这么想着,我手心竟已经渗出汗来。婉韵见我如此,忙将窗户关上,道:“你什么都不用管,好好睡一觉什么都没有了。皇宫里实则是最安全的。” 我低低“嗯”了一声。不是不担心,而是我担心也无济于事,君北羽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既然敢回宫,那就肯定有办法一举擒下景王。我这么想着,刚坐到床边,便听到从朝圣殿传来的喊杀声几乎震彻云霄。唬得我神经质一样跳起来,急慌慌的打开门,向外冲去。只是这次更好,羽林卫直接门也不让我出了,那神色大有如果我硬闯就打晕我的架势。 我无奈之下,只得乖乖坐在屋中,心里就像有一只爪子狠狠地挠着。猛地朝圣殿前似乎又静了,响起一声尖利的声音,喊杀声又起,听得我几乎毛骨悚然。天际已经渐渐发白,我此时神经质到了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唬得我叫出来,不只是因为皇帝,还有在宫外的楚弈,还有舅公……平安呢?寂惊云不在,若是景王捉了她该怎么办? 正值此时,敲门声顿响,唬得我惊恐地一缩,婉韵忙揽住我,道:“谁?” 门外声音很是陌生:“楚姑娘,周小主,没事了,景王叛党已被擒下。” 我顿时松了口气,放松之下整个人都软了,索性躺在了床上,不住的微微喘息。婉韵好笑的看着我,道:“睡吧。” 我乖乖的点头,阖眼。 接下来几日,皇帝很快地就处理了乱成一团麻的朝政。迎战雪狼王的事派给了寂惊云;九王那边,以皇帝的名义下旨,召九王返京,令凤家军速速撤军;太后结束了修行,从静慈庵回了宫。她听说我怀了身孕,可喜坏了,总说是好事。能不好么?再过些日子,恐怕得叫我把胆汁都吐出来。景王党被迅速地圈定,抓的抓、抄家的抄家,京城人心惶惶。而铁勒那头,皇帝果然是派楚弈去的。天瞾三位大将同时出征,倒也算是盛事……只是我还是放心不下。孕妇本就容易多想,何况楚弈并非是远行,而是去打仗啊,刀剑无眼,又都是拼命三郎…… 我回到安国府之时,楚弈已经在准备奔赴前线的事了。我难免伤感,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见我回来,也不惊讶,笑道:“颜儿。” 我淡淡道:“哥哥,你……当心啊。”要是他能不去该多好。 楚弈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哥哥既然是天瞾的辅国大将军,自然该为天瞾抵御外敌不是?何况又不是第一回上战场了。” 我扯出一抹笑来:“我知道,只是……颜儿担心而已。” “不用担心。”楚弈笑着,拉一拉我,“倒是你,放宽心思,千万别想些有的没的。” 我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一时忸怩得很:“哥哥晓得了?” 他笑道:“你当哥哥是傻子么?”指一指我,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浅浅的寒意,“你从回来开始手一直护在小腹前,一副怕谁伤了肚里孩子的样子。” 我脸上一烧,果然是我太嫩了……“我不敢跟哥哥说,哥哥会不会怪我?” 他笑得淡然:“为什么要怪?总归颜儿大了,有些事,说不清的。” 我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哥哥,你晓不晓得,米拉是谁?”我一直好奇,米拉,是谁?赛卡门的姐姐?她能让寂惊云惦记成那样? 楚弈眼神一变,轻笑道:“从惊云口中听来的?” 我颔首,他似乎陷入回忆:“是被辰星国人称为‘天鹅圣骑士’的女将军,是辰星国数百年来唯一被国王亲封的女骑士,唯一能上战场杀敌的女勇士。” 是辰星国的人!?是了,当年北疆之战,是楚弈与寂惊云一起去的,哪里有不知道的道理?“她死了吗?” “是。她被惊云一刀刺入胸膛,当场阵亡。”楚弈说得平淡,却叫我一哆嗦,想到血腥的场面,有些反胃,强压下恶心,我才道:“寂大哥似乎很想念她。” 楚弈淡淡一笑:“颜儿,有些事你不懂。两军交战,不管对方是你的谁,你都要做出抉择,再艰难也要做出抉择,是国家还是她。” 我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原来寂惊云爱她……那么她呢?也是爱寂惊云的吧,死在自己心爱的人手中,不晓得她闭眼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没有过上几日,楚弈便出发前往西部抵御铁勒入侵。皇帝钦赐天蚕软甲供他防身,看来很是重视此事。只是我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但哪里奇怪,我根本说不上来。总之,接下来的日子,不太太平,毕竟事关打仗,我对于军事一窍不通,也不是我能过问的。 天瞾元景五年七月二十四日,处暑。屯兵在玉水北岸的雪狼王军营中的战狼一夜之间全部毒发身亡,寂惊云率铁骑渡过玉水,夜袭敌军,失了战狼的狼骑兵锐气尽失,仓皇败退,经过三日追捕,寂惊云施计将雪狼王大军包围在葫芦谷,三万狼骑兵尽数葬身此地。大军告捷之后,寂惊云没有班师回朝,下令立即挥师北上。仅将雪狼王的人头快马送至京师,皇帝下旨筑英魂塔,以雪狼王人头奠基,以祭天瞾皇朝战死在狼骑兵手下的将士在天之灵。 天瞾元景五年七月二十六日。燕潇湘率军南下,派人渡过潢河,赴凤家军军营宣旨,言景王谋逆,凤家军洞悉乱臣贼子阴谋,出师勤王,功不可没,犒赏三军。如今景王已被皇上擒拿,凤家军功成身退,着主帅凤栖梧立即撤军,九王君千翌速速归京。凤太妃之长兄、九王的娘舅、南疆凤家军主帅凤栖梧接旨之后,却没有立即撤军,与燕潇湘隔河对峙,直至雪狼王兵败的消息传至,凤栖梧才派人渡河通知燕潇湘,愿遵旨撤军。凤家军同意撤军当夜,主帅营中却传来凄厉恐怖的惨叫和嘶吼,军营骚乱一宿。次日,九王君千翌失踪,下落不明,凤家军中传出九王是吃人妖怪的传言。燕潇湘渡河查看被九王“吃”得七零八落的主帅凤栖梧和众多士兵的断臂残肢,将消息报回了朝廷,举朝震惊。九王府中的太妃凤来仪听闻之后,只厉声哭喊了一句“凤家负我”,便一头撞墙身亡。 天瞾元景五年八月,楚弈抵达西部,首战告捷,杀退铁勒两万先锋。当夜铁勒军粮失火,主帅伤重不治,军中无主帅,溃不成军。西部民心回归,献粮以助军抗敌。楚弈率兵继续西去,大有将铁勒一举攻下之意。铁勒国中仓惶,甚至有民举家逃逸。 天瞾元景五年八月十五日,中秋。皇帝赐毒酒鸩杀景王,并下旨整府男丁刺配流放都南岛,女眷没为官婢,景王妃接到圣旨当日投缳自缢。景王党中尚大人、李大人等核心分子,皆斩首弃市,余者该杀的杀,该充军的充军,该流放的流放,景王党势力土崩瓦解。 这些自然都是我养胎之时听说的,就在昨日,楚弈的第一封家书已到,无非就是报平安,却让我心中安宁多了。 我如今已有两个月身孕,每日的孕吐总是折腾得我难受得很。因着楚弈不在国都,太后做主将我接入宫中,虽是依旧称“姑娘”,但我那待遇跟淑妃等人已经不差分毫。每每遇到淑妃等人,那小眼神都快把我生吞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日第二更 第43章 霜露凄清夜不眠 太后说我如今“金贵得很”,什么东西都不能闲着了。一吃东西就开始吐,那样子恨不得把胆汁儿都吐出来,好不容易不吐了,将了吃的来,又没胃口,要不就是吃一会子又开始吐。皇帝对我的身孕倒是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络,但每日都来看我一回。 本来没有走动的亲戚如今又开始走动了,想容来看了我几次,样子倒很是关心。她本是个知书识礼的女子,只是我对云家二房实在没有好感,兼之又听见他们家费姨娘辱骂诺儿,一时更是不舒服,便装着要吐了样子打发她去了。 其实宫中最多的说法还是说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身孕,未婚先孕本就是伤风败俗,而太后还肯心疼我,将我接入宫中来。这话本是由尚昭仪扯出来,被太后一句“楚丫头哥哥在外面抗敌,哀家自然心疼她,你们要是有什么异议,便也去托个好哥哥好兄弟上战场去。再者丫头腹中的是皇上的血脉,不该将她接到宫中来吗”给噎了回去。我本是好笑,但一看众女眼神中的火苗子也不敢笑出来。 天瞾元景五年九月九日,重阳。寂惊云率铁骑攻破被雪狼族占领的原辰星国,雪狼族残兵逃回原辰星国边界冰河腹地。辰星国已亡,皇室后继无人,备受雪狼族人欺凌的国人在原辰星国几大贵族世家的带领下,献出国王传国金杖、皇冠及金印,愿归属天曌国。归降书送回朝廷,皇帝加盖玉玺,至此当世再无辰星国,天曌国的版图扩大了三分之一,原辰星国变成了天曌国辰州,国都变成了州府,朝廷在辰州屯兵,并派了巡抚远驻辰州。 也是重阳那日,楚弈率军攻入铁勒都城,铁勒王开皇城投降,签署降书。愿为天瞾附属国,每年执臣礼进贡朝拜。两起战况传回,举国欢庆。我的心境却是不一样,只因为,楚弈受伤了。我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只是在心里就像被割了一刀,痛得很。 重阳之后,我倒是渐渐安生了下来,肚里的孩子也不再日日折腾我。我坐在懿宁宫宫苑里,看着摆了一地的黄菊,正值秋日,日子正好,花开的也好。只是菊性凉,孕妇少碰为妙。楚弈受了伤,云家老爷子身子也不好……我总觉得事情反反复复的在脑子里萦绕。或许是心境问题,在我看来,这丰收的季节满目萧索。 我扯了一片菊瓣,缓缓吟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皇帝本是坐在身边陪着我,一听我念这诗句,不免轻笑,捏我的脸:“朕看着颜儿才情真真是好,再为朕作一首如何?” 我吃痛不已,横了他一眼,道:“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1】 皇帝脸色微微一凝,却也没有同我计较,反倒是拉我起身道:“颜儿近日脾气可是越来越大了。” 我笑道:“皇上不晓得?孕妇本就易怒啊。” 皇帝懒懒一笑:“晓得,所以才不与你计较。”顿一顿,“不如跟朕去个好地方?” 我本是无所谓,我自己也未必不知我脾气越发大了,或许是在宫中有些憋闷之故。当下点头道:“好。” 我本是以为他要领着我去什么好去处,如今皇权膨胀到了一定程度,他倒是极为放心,连个侍卫都不带。马车晃晃悠悠驶出了国都,最后停在了一片竹林之中。也不晓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如今秋日了,林中还有雀儿的清啼,听得人心里原本的焦躁顿时消散无踪,竹林间的青葱气味极为舒服,似乎心境都开阔多了。若是平日,我恐怕会在这竹林中小跑一阵,只是现在我有孕在身,做不得那种又蹦又跳的事。 跟着皇帝走了几步,我便耍赖般坐在地上,道:“要是住在这里可真好。”又笑道:“公子觉得呢?” 他只是笑得慵懒,什么也没说。我忽又觉得我是没事找事,他就算是喜欢这些,但他是皇帝,永远也不可能可以过上闲适安逸的生活。一时正不知如何将话回过来,便听他道:“起来吧,地上凉。” 我乖乖应了。起身继续跟着他走,我从来不知道国都外有个这么大的竹林,似乎走了很久,也还没有走出林子。我心里欢喜得很,可惜不是春日,不然有新发的竹叶可以采回去泡水喝。转念想想,竹叶性寒,尤其不适合孕妇,想想还真是难伺候。性热性寒的都不能碰,还得随时想清楚什么东西吃了可以安胎,什么东西吃了对身子不好。 走了不知道多久,皇帝突然停下了,面前惟有一片空地,一座竹制小屋立在林中,望之别有一番意境。我欢喜得很,挣脱了皇帝的手上前去看。竹屋虽小,但却什么都有的,并且也不像是许久没有人住的样子,很是别致。我里里外外围着转了一圈,笑道:“要是将洁儿带来就好了,她一定也会喜欢!” 皇帝淡淡的笑着,抚着我的鬓发:“那么喜欢洁儿?” 我笑道:“小孩子谁不喜欢啊。再说了,她那样可爱。” 皇帝揽住我,笑道:“那以后叫你养着洁儿好不好?咱们的孩子就给你婉姐姐。” 我脸一拉,这人还有没有正经!道:“合着公子是怕我累着是吧?我倒是觉得洁儿与姐姐还要投缘些。” 皇帝浅笑不语,分毫没有在宫中之时那种立于万人之上的威严,只是我孩子的父亲。能让他放下身为皇帝的威慑,倒也是我的本事了。 我抚着竹制的护栏,道:“要是在这里住上几日就好了。” 他懒懒道:“喜欢就住下吧。” 我撅嘴道:“我一个人还不如不住呢!我倒是能在这里,你能吗?你要是不回去,老祖宗该急得跳脚了。” “朕是皇帝。”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是,正因为他是皇帝,有很多事其实是无能为力的,人人都道是皇帝风光,只是经此一事,我真正深切明白了什么叫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我紧了紧手上的玉镯,道:“晓得你是皇帝,有些事想想就好了。” “听说云氏每每去看你,你回回都说吐得难受,让她回去了?”皇帝看似不经意的问让我背后一凉,“颜儿这么不喜欢她?” 我抬眼看着他,有些事,有些东西放不下,也就罢了,只是他连我身边都要安探子?我心中有些窝火,闷声道:“是又如何?总归我从未喜欢过泽云府的人。” 皇帝轻笑道:“为什么?来日你与云氏都要在宫里啊。” 我转身靠在竹栏上,轻讽道:“怎么?皇上就那么喜欢容儿姐姐?竟是责问起臣女来了?” 他似乎成心想逗逗我,笑道:“想容是个知书识礼的女子。” 我不以为意的“啧”一声:“知书识礼?我才不信堂舅公那党子人能教出什么知书识礼的人来。”又笑道:“要说知书识礼,谁比得上婉姐姐……我但凡若是个男人,可以娶媳妇,早早的就去周家提亲了,才轮不到皇上。” 他失笑,伸手取下我束发的玉簪。我头发没了束缚,顿时如瀑般披散下来:“颜儿还真是不害臊。” 我拢了拢头发,笑道:“臣女哪里不害臊了?又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他笑着揽住我,眼中满是温柔疼惜,看得我脸上顿时烧起来,世上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抗拒这种眼神,顿时没了话,低头不语。他倒笑得开心,捉了我一把长发把玩:“我记得往日颜儿的头发都花白了。” 我轻轻“嗯”一声,为了楚殇啊……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看来是注定了,只要我还用着楚婧颜的身子,那楚殇永远是我心中难以愈合的伤口。我静默不语,听着他懒懒的声音:“颜儿。” “我在。”我轻声道,他不是那种会反复旧事重提的人,更何况与楚婧颜而言,楚殇是心口的朱砂痣,就像他不会反复在叶海花面前提起这个人一样。 他轻叹,什么也没说。我靠在他怀里,低头扳着手指。我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就这么默了半晌,他才开口,语气虽是一如既往的慵懒,却好像还含了一丝无可奈何在里面:“有些事……朕也有不得已。” 我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惊得一愣,抬头看他:“什么?” 他神色淡然得很,懒懒一笑:“没事。”顿了顿,“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你。” 我不明白他今日怎么了,只是敏感地觉得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这样。但一时也想不到原因,有些时候,事情挑明了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念及此,我闭上嘴,也不打算问下去,道:“你没有什么给不了我的。”话虽如此,我也知道,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有叶海花那种福气,有云峥这样一个对她一心一意的人。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浅浅笑着,笑容中有着我说不出的意味。我心里一瞬间有怪怪的感觉,旋即便消失了。 寂惊云班师回朝的时候,太后已经在商量我的位份问题了。虽然知道每个伺候皇帝的女人都免不了这件事,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对于皇后那个位子,不是没有想过的,那是唯一一个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可以说与他是“夫妻”的女子,其他的随便怎么样,到底是妾。有时想想,我难免苦笑,没成想,我有一天也会当上小N。这世界,女权到底在哪里啊…… 寂惊云既然都回来了,那么楚弈回来的日期也不会太远了。只是云家老爷子病情又重了些,说是很想念我,太后听叶海花说了,便同意我回永乐侯府去看看。 我的肚子如今想瞒都瞒不住了,还正巧碰上了同来看老爷子的云崇岭。我素来是不喜欢云家二房的人的,但是没办法,人家辈分在那儿摆着呢。还是中规中矩的行了礼:“堂舅公。” 他笑得看似和蔼,目光就盯着我的肚子打转:“颜丫头这肚子,有三个月了吧?” 我“嗯”道:“已有三月了。” “虽说是皇上的,只是你一个大闺女,又没有参加选秀,难免别人家要说闲话。”他这话含沙射影,我努力保持着微笑,实则都想狠狠给他一耳光。 老爷子看着我,心情很是不错,道:“颜丫头,过来让舅公看看你。” 我笑着应着,赶紧绕过云崇岭到了老爷子面前,甜甜撒娇道:“舅公。” 老爷子笑得苍老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丫头,都快做娘的人了,可不许这么孩子气了。” 我笑道:“再怎么做娘亲,颜儿还是舅公的孙女啊。”其实我也知道,老爷子恐怕大限将至,他素来疼我如同自己的亲孙女,叫我怎么能不伤感? 云崇岭在身后微咳一声,道:“颜丫头,你在宫里看到容儿了吗?容儿入宫这么久了,也该册封了吧。” 我也不怕是当着老爷子,翻了个白眼,总归后面的看不到,转头又是换上笑脸:“颜儿不好说呢,连自己的位子都不知道,哪里敢在太后面前说呢?只希望太后肯多疼颜儿一点……” 云崇岭脸色不好,道:“太后素来疼你,更兼之你现在怀着龙裔,少说也是个四妃吧?” 我淡淡道:“堂舅公言重了,哪里敢随便猜呢?毕竟是皇上下旨啊,胡乱揣摩上意可是重罪。” 我清楚地看到叶海华的脸上漫出笑来,云崇岭脸色黑得跟吃了大便似的,我心内得意极了,云家二房有几个好东西!云峥中降之事,他们不知道欠了长房多少! 我在老爷子跟前呆了一会儿,便被叶海花拉下去休息了。她似乎精神不太好,我再三追问之下她才道:“我怀疑楚殇没有死。” 我心里狠狠一沉,像是什么东西堕下去了,牵得我小腹也钝钝的痛,静了一静,道:“是么?”我要是告诉她云崎其实就是楚殇,她会不会受不了?不对,是看着楚殇对她那么好,我是否受得了,楚婧颜是否受得了! 我大概是脸色不太好,叶海花对我笑一笑,抚着我的肚子道:“这孩子有没有折腾你?” 我听她说起我腹中的孩子,心中一热,笑道:“何止是折腾?那些日子简直快吐死我了。还是诺儿好,从来没折腾你。” 叶海花笑道:“谁家孩子不磨人呢?你……”她声音低下来,“在宫里你要多多小心,毕竟你这肚子太显眼了。” 我点头,我哪里会不知,皇帝保护得了我一时,总不可能随时在我身边护着,我自己也要振作起来,我要这个孩子平安出生,平安长大。 她想了想,道:“我觉得吧,未必要有害人之心,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点头称是,又见冥焰来了,一时更是高兴,上前拉住他:“臭小子,好久不曾见你了。” 他笑起来,目光落到我隆起的肚子上,笑道:“等这孩子出世,可得管我叫声舅舅。” 我笑道:“美得你,你只要肯叫我一声姐姐,孩子自然叫你舅舅。” 冥焰顿时好笑:“你比我还小,我叫你姐姐?” 我道:“你肯么?” 他摇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干!怎么能叫你占便宜。”又坏笑道:“让我叫你一声妹妹差不多。” 我好气又好笑:“你等着吧,我不干!” 我在永乐侯府住着的第三日,听见叶海花似乎在与云修说什么,神色悲戚得很:“这事还是让爷爷知道吧……” “只是侯爷的身子……恐怕……”云修为难得很。 “也罢,爷爷那头你负责,但颜丫头那边,你可仔细了,她听到可了不得!” “可是表姑娘迟早会……”云修满是为难,又重重叹一口气。我不料此事竟是和我有关,忙屏息细听。 叶海花蹙起眉头,低声道:“会知道也不是现在知道,出了这种事,她现在才三个月的身子……”她似乎不忍说下去,别过头叹了口气,好似是哭了。 我心中蓦地有不好的感觉,却不敢问,不能问。 哪里知道,那日下午,便传来老爷子吐血昏迷的消息。等到忙慌慌赶去的时候,便见云崇岭坐在床边,脸色铁青。见我一来,忙道:“颜丫头……” 我根本没空理他,搪塞着唤了声“堂舅公”之后,便扑到床前看着老爷子。老爷子此时脸色惨白,干瘦的脸上更是病态的憔悴。我回头看着云崇岭,叶海花似乎也是怒了,强压着火气道:“堂叔公是跟爷爷说了什么,把爷爷气成这样?” 他脸色白了白:“我只是……没想到大哥不知道这事儿……” 叶海花气得嘴唇直哆嗦,道:“颜儿,你去好好歇着吧,跟你没关系。” 我“哦”一声,没有起身的意思。叶海花似乎有些火了:“冥焰,带婧颜回去。” 冥焰闻言便来拉我:“婧颜……” “是不是我哥哥怎么了?”我挥开冥焰的手,扒在床边,看着叶海花的眼睛,“是不是?” 她沉默片刻,摇头道:“不是。” “那是什么?”我道,“既然不是,我也想知道是什么事将舅公气成这模样?” 叶海花面有为难之色,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倒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云家的私事,妹子还是不听的好。” 我看着来人,云崎。他分外淡然的样子,似乎想要将此事搪塞过去。我心中不安更重,是不是楚弈……我头脑一阵阵发懵,忽然传来老爷子的声音:“崎儿,什么时候的事!” 云崎赶紧上前:“爷爷。” “什么时候的事!”老爷子的声音忽然提高,凶了好多。 云崎静默片刻:“是昨日。” 老爷子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此时竟是老泪纵横:“这到底是作了什么孽!” 叶海花将我拉起,为难道:“婧颜,你听话,回去吧。跟你没有关系……” 我心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看着叶海花道:“我哥哥怎么了?是不是?他怎么了?” 叶海花面色一僵,摇头,声音也是凶了:“跟你说了不是表兄……”饶是她这么说,我却看到她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现。 我狠狠咬着下唇,口中都尝到有淡淡的腥甜味:“他怎么了?你说啊!我是他妹妹,我有权知道……你说啊!”我身子一软,扯住云崎的衣袖哭道:“崎表哥,你告诉我,我哥哥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 云崎看着我,也是为难不已,半晌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低沉得要命:“表兄他……陨了。”【1】 【1】古代称将星陨落,故此提及大将死去为“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嘤嘤嘤,哥哥死了~ 第44章 洒上空枝见血痕 “表兄他……陨了。”云崎这么一句话传入我耳中,几乎扯断了我所有的神智,我瞪大了眼睛,就这么死死地看着他,他的脸竟然那么陌生,就像是不认识一般。 死了?楚弈他死了?!怎么会呢……我嘴唇都在哆嗦,声音几近破碎,死死扯着云崎的衣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我哥哥他怎么了!” 他别开目光,不与我眼睛相接触,沉声道:“他死了,昨日传回的消息。楚弈他,死了。” 我顿时脱了力气,瘫软在地上,哭道:“他死了?!他怎么会死呢?前些日不还好好的吗?他只是受了伤啊,怎么会死呢?”我哥哥他死了?!他怎么会死呢…… 我软在地上哭着,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楚弈死了……他明明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现在却传回一个他死了的消息,这叫我怎么接受?我几乎是扑到叶海花跟前:“嫂嫂,嫂嫂你告诉我,不是真的是不是?今天又不是愚人节你们骗我做什么?” 叶海花就这么看着我,眼神悲凉得很,半晌后,她咬了咬牙,蹲下身子,拭去我的泪,一字一句道:“是真的,你哥哥他,真的死了……” 心痛得如同用刀子在一片片的割,死了,楚弈死了……“他怎么会死呢?他明明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的,他会平安回来的。”我在老爷子床边蜷缩起身子,喃喃自语道,“你们都在骗我,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死呢?”他不会死的,他是我的至亲,他那么疼我,才不会丢我一人在世上…… 耳边忽然响起云崇岭的声音:“颜丫头……你不是魔怔了吧?” 我抬头,眼前早就迷蒙一片,死死瞪着他道:“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安的什么心思?你就想把舅公气死,然后自己好从中谋利是吧?” 云崇岭似乎怒了:“颜丫头,你这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我蜷缩在床边,就这么哭着,叶海花道:“冥焰,小叔,麻烦你们,带她回去。” 似乎有人扶住了我,我下意识便挥开了他的手。我此时如同迷失方向的雏鸟,谁都救不了我任何的风吹草动就能让我脑子里的弦断掉。云崎立在我跟前,似乎有为难,低声道:“妹子,为兄得罪了。”说罢我便觉身子一轻,已被他拦腰抱起。我脑子里一阵阵发懵,小腹不知为何也是一阵痛楚。宝宝,宝宝,你舅舅没有了,他不会再回来了……我一面哭一面闭上眼,痛苦被无限的放大了,渐渐吞噬了我的神智。昏迷前,似乎听见了一个焦急的声音:“大嫂,婧颜见红了!” 楚弈,哥哥……等意识恢复的时候,本能的觉得屋子里好多人。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我只能依稀辨认出其中几个。好痛,全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哥哥…… “怎么会这样?”耳边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却含着一丝压抑的暴怒,“谁告诉她的?”他这话一出,屋内立即安静了 旋即是叶海花的请罪:“臣妾有罪。” “荣华夫人,你明知她怀有身孕,竟是以楚将军殉国相刺激,安得什么心?”皇帝的声音虽是平静,但有一份暴风雨来临前的感觉。 楚将军殉国……这么说,是真的……楚弈真的死了,他再也不会在我身边保护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胸口处拿来一阵剧痛,一股腥甜已经涌上口中。一口血出来自然是惊坏了众人,却叫我神智清明多了。睁眼见已跪了一屋子。痛,全身都痛。记得昏迷前听见云崎说,说我“见红了”?!我下意识去摸小腹,原本我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此时平坦得很,还很痛。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又没有了?!我的孩子……剧痛霎时袭遍了全身,痛得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一日之间,楚弈、宝宝,都离开我了…… “你们下去吧。”皇帝淡然道,叶海花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像不太放心,还是随着众人出去了。我傻坐着,痛得麻木,指甲划过床褥,满是一种不真实感。 “颜儿。”皇帝轻声唤我,抱着我道,“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在他怀里无力的哆嗦:“哥哥死了,宝宝也没有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非要这么惩罚我?” 君北羽也是不忍,声音中有一分不易察觉的哭腔:“没事了,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的孩子,他又一次在我体内消失了……我这种没有能力护住自己孩子的女人,是不是没有资格做母亲?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我趴在他怀里,终是哭了出来:“哥哥死了,我们的孩子也……” 他抚着我的背:“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说罢,将我抱紧了些,“会过去的,我还在。”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一样啊,就算他待我再好,也不同于楚弈。我满心欢喜的想迎接孩子的出世,可最终得到的,还是他没了的现实,我在同一天,先后失去两个至亲…… 我几乎抽噎了一整日,皇帝也一直陪着我,到最后都是寂惊云见天色不早,劝皇帝回宫他才去了。我坐在床上,无论如何也不愿睡下,叶海花劝了我好久,我也只是哭。她理解不了我现在的心情,本来满心欢喜楚弈快要回来了,本来满心欢喜我的君北羽的孩子正在我体内慢慢长大。可是到头来,楚弈哥哥死了,我的孩子也没了……她劝了我好久,无效之后,云崎只得点了我的睡穴。 我在睡梦中哭泣,耳边总是萦绕着一个小小的声音:“妈妈,妈妈……”我看不到那个孩子在哪里,只能站在黑暗中哭泣,旋即耳边又传来楚弈温和的声音:“颜儿,以后一个人在世上,要坚强一点,哥哥不能再护着你了。 ” 我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的声音,只能无力的喊着:“哥哥……宝宝……” 从梦魇中脱身已是次日巳时了。我躺在床上哭,舜英舜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叫来了,见我如此,忍悲含笑道:“姑娘可别哭了,将军不想姑娘这样。” 我哪里肯住,道:“人都死了,我还不能为他哭一哭吗?”或许我一开始就错了,若是我不执意还魂,便不会遇到楚弈。他待我那么好,就算是没有楚婧颜的记忆,我也早就将他当做亲哥哥了。可是他现在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若不是我太依恋他给我的温情,我此时便不会这样伤心是么? 舜华眼中早就噙满了泪水,被我这么一说背过去拭泪。我静静看着地上的青砖,心里凉的很。楚弈他死了,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他一般对我这么好……我苦笑着,伸手抚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宝宝,你也是怪妈妈了是不是?你觉得舅舅跟外公外婆在那边好孤单,所以才去的吗?我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这样蜷缩在床上多久,直到门被推开,我抬眼看去,竟是皇帝。舜英眼中闪过一抹阴鸷,与舜华转身行一礼:“宇公子。” 皇帝看着两人,眼神中依旧是常年带着的威慑,淡淡道:“下去吧,我与你们姑娘说些话。” 两人恭敬地颔首,依言退下。皇帝坐到床边,柔声关切道:“心里好些了吗?” 我只摇头,泪又是哗哗的落。他揽我入怀,道:“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得下?” 我紧紧捏着他的衣衫,呜咽不止,数度哽咽才寻回了声音:“哥哥他,怎么会突然……” 皇帝的手臂突然紧了紧,禁锢得我有些气紧,像是在传递一种强势。或许是我呼吸急促了,他觉察到失态,松松的搂着我,懒洋洋地道:“是中毒。” “中毒?!”我失声叫道,“怎么会中毒?!” “你忘了?铁勒是西域诸国之一。”他顿了顿,声音中有我根本读不懂的意味,“他那日被伤了,刀上喂有剧毒,本以为毒清了,谁知道……” “谁知道,非但没有毒清,还毒发身亡了?”我一字一句的反问,字字剜心,“就仅仅是这样?”竟然是毒!居然是毒! 皇帝轻轻一叹:“是。” 我靠在他怀里,无声的哭着。哥哥,想必你也是不甘心的吧,你纵横沙场多久了?到头来,死在一群蛮夷的毒之下……我心里难受得很,只是这么哭着。 约莫是过了几日,楚弈的灵柩被运回国都,因着他是中毒身亡,棺木是用金星紫檀所制。我在安国府中,看到棺椁运回来,几乎是心胆俱裂。接下来有人吊唁,我只是颓然的跪在棺材前,恍若未闻。本来以为,这几日我已经可以接受楚弈死了的现实,但现在看着,又是那么的心痛。他只有二十六岁,偏偏…… 次日,皇帝下诏追封楚弈为天策上将、司马。又亲临灵堂致哀,我才小产不多日,不能久跪着,只立在一边静静看着。末了,皇帝看着我,淡淡道:“等守孝期满,朕会下旨聘你入宫。” 我点头道:“多谢皇上。”说罢,我看向楚弈的棺木,痛心又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还有心思想着什么入宫吗?楚弈尸骨未寒,我还有什么心思想着这些? 上回皇帝去太庙,我一直陪伴甚至在他昏迷之时不顾男女大防之事,朝中晓得的也不在少数,再加上太后对我一系列的优待,不难想到我大约是皇帝内定的妃子。故此,也并没有见随皇帝一同来的朝臣们表示什么。我只是看着,心中对易安居士的词也有了些了解: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虽是感伤的对象不同,她是亡夫,而我是亡兄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日第四更~咳咳咳,慢慢虐对吧~ 第45章 圃露庭霜何寂寞 接下来的日子,我终于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1】。每每午夜梦回,我总是会想起楚弈来,再转念一想,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我心里又是一阵凄凉。眼看着天气渐渐冷了,我只觉得好生悲戚。皇帝每十日来看我一次,也算是我守孝一年之中唯一的乐子。只是我不知道为了什么,舜英舜华看着皇帝的目光越加敌视。皇帝也像是没有注意到似的,从来都是一笑置之。 我也不知道那是楚弈死后多久,总之那一日,永乐侯府派人来传我,说是老爷子急着想要见我。我未必不知道老爷子如今身子衰弱到了什么地步,一时心中也急,便跟着云义去了。 我走入老爷子房间的时候,只觉得屋里肃杀得吓人,只有云修云德再并上叶海花和云崎,老爷子脸色惨白,被人扶坐着,一见我来,几乎是要涌出泪来,伸手唤我上前:“颜丫头……” 我强行挤出笑来:“舅公安好。”顿一顿,又道:“舅公可别怨我这样就来了。” 老爷子上下打量这我一身素衣,闭眼道:“怎会呢?你在为弈儿守孝啊……”说罢,像是很是难过,闭上眼,对着叶海花挥挥手。后者会意,道:“颜儿,你听我说,来日,我们会到新的大陆去。爷爷的意思,是你要跟我们一起去。” 饶是我以为自己现在什么都不会再承受不住,但也是被惊了惊。我也要去?!去新大陆?!那里是哪里?我静静看着老爷子,老爷子这话的意思,是不是……皇帝要对云家下手了?也是,辰星国都变成了辰州,铁勒也甘愿当天曌国的附属国,他如今内忧外患解决完毕,只差这些世家了……就这样静默了片刻,我道:“舅公,我不想去……” 老爷子睁眼看着我,眼中虽是有平日的精明,但明显看得出,早就没有那份心力了:“颜丫头,你要听话……咳咳,再听一次舅公的话!”说着,竟是重重的咳起来,慌得我赶紧扶着他。老爷子干瘦的手紧紧抓住我:“颜丫头,你再听舅公一次,跟着你表嫂和表哥走,一定要走。” 我愣愣的,嗫嚅道:“可是,可是……”我若是走了,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皇帝了?! 老爷子就这么紧紧看着我,口中的声音也因为病重有些破碎:“颜儿,你再听舅公一次……皇帝,你根本应付不了的……” 我未必不知道,皇帝或许真的不是我能应付的,可是,我若是喜欢他,爱他,我该想着怎么算计他吗?还是想着他会算计我?他会吗?转头,我看向叶海花,她垂眉不语,不晓得在想什么。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只能僵在那里:“舅公……” 老爷子拉着我,态度强硬得很:“你想想,弈儿现在没了,你要是入宫,没有家世撑着,太后昔年对你又是那么特殊,你当是淑妃那群人会放过你吗?”又咳了几声,“何况你想想,皇帝要你入宫,未必不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看看他是怎么善待殉国之臣的家眷。” 老爷子说得极为平静,却叫我的心狠狠地堕了下去。做样子给百姓看的?如此善待殉国之臣的家眷?我还是在小月之中,小腹不免狠狠一抽,几乎要软到地上去。老爷子拉着我,缓缓道:“颜儿,你听话,一定要跟着去知不知道?舅公没有多少日子了,只能在死前尽力为你周旋好。” 我心中猛地一抽痛,立即慌了神,拉住老爷子的手:“舅公……你别吓颜儿,哥哥已经没有了,我不想,我不想……舅公……”楚弈已经没有了,难道老爷子也要离开我么?! 老爷子像是累了一般,拍了拍我的手:“记住了吗?一定要去,知不知道?” 我哭着颔首。 约莫就是第三日,我刚从梦中醒来,便见舜英舜华立在我面前,脸色是那样的难看。我本能的觉得出事了,忙不迭翻身坐起,道:“怎么了?” 两人相视一眼,神色为难已极。整间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我不免更是焦急,就这么静默了片刻,舜英慢慢扶我起身,声音尽可能的轻缓:“姑娘,侯爷他……去了。” 我脑子在一瞬间炸开,胸中也像是憋着一股难言的气息,激得我浑身不住的颤抖。老爷子也去了?前些日子虽是身子虚弱,但也不至于到了这种程度啊……我根本站不住,软在床上,眼泪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云峥没了,楚弈没了,我的孩子也没了,连云家老爷子,云家老爷子也没了……是不是在这世上,但凡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最在乎的人,都要这样一个个离开我?!我究竟是做了什么,非得要这样惩罚我?! 舜英一面将我眼泪擦去,一面道:“侯爷是寿终正寝,姑娘别哭才是。” 我一面哭一面笑,道:“合着就是我还要高兴了?!我舅公没了……”这世上,是不是所有我在乎的,我爱的,疼我的人,都要这么消失?!那下一个是谁?皇帝么?为什么不直接叫我完全消失呢? 或许是我的话太过诛心,舜英一时也没法子答我,我哭得难以自已,强撑着起来,道:“备车,我要去永乐侯府!” 我抵达永乐侯府的时候,二房那群人早就到了,一见我来,本是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的几个人都是抬眼狠狠的看着我。还未进屋,便听到很是刺耳的话: “这丫头还在守孝!你们叫侯爷见她做什么?白白过了晦气!” “可不是!那铁石心肠的女人恐怕早就巴不得侯爷没了,自己好当家做主!谁不知道楚家这丫头,克父克母还克死了兄长!但凡跟她有关系的,不管是峥儿还是楚弈,你看看谁没有被她克死!偏偏还叫她来!回去可得用柚子叶洗眼睛……” 这话传入耳中来,惹得我一阵阵发笑,是啊,说不定,真的是我克死他们的……我这么一面哭一面笑,自然是唬住了这一群人,只听得叶海花轻轻咳了一声,上前携我到了没人处,道:“颜儿……” 我还挂着面具般的苦笑:“是啊,说不一定,都是我克死的……不管是我,还是楚婧颜,都是防人克人的命……” 叶海花听了我这话,脸色一沉,抬手,“啪”的一声,抽到我脸上来。我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懵了,捂着脸愣愣的看着她,她面上大为气愤:“你明明知道,爷爷去之前,除了云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现在说这话,对得起他?对得起你哥哥?对得起云峥吗?” 我呆呆的看着她,哪里止得住眼泪,哭道:“姐姐,你知不知道我好怕……峥表哥没有了,哥哥没有了,舅公也没有了世上疼我,关心我的人,是不是都要离开我?下一个是谁?你?还是皇帝?还是崎表哥?还是冥焰……” 叶海花拉着我,道:“不是你的错!谁都不想这样,你也是,我们都一样。你不用听二房的人的话,只当没听见就好了。”顿一顿,又叫人唤来冥焰道:“冥焰,你陪婧颜去歇息。劝劝她。” 冥焰倒是满口答应,陪我到客房中,劝道:“婧颜,你别哭啊,侯爷不希望你这样。你想想,他临了临了的还在为你打算,就知道他肯定希望你快快乐乐的。” 我蜷缩在床上,摇头,喃喃道:“冥焰你不晓得,是我的错……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将他们扯进来。这人间哪里是那么好待的?或许真的是我太傻了,早该听你老头子的……或许我没有来,事情也不会糟到这地步。” 冥焰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婧颜,你别这样,不是你的错!”顿一顿,恨声道:“是不是二房的人又编排你什么了?你何必理他们?我去……”说着,一脸义愤填膺的想要冲出去。 我痴痴地笑着,拉住他道:“他们未必说错了,所有跟我有关的,哪个不是遭了秧?”我又慌了神,魔怔一般死死拉着他,“冥焰,你好好的好不好?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他看着我,心中很是心疼,忙慌慌的点头:“好,好,我会好好的,不会有事的,你也要好好的好不好?” 我自顾自的笑着,重新蜷缩起身子,靠着墙,才能有一分底气。 也是在当日,皇帝圣旨下达。圣旨极尽哀荣地表达了皇帝对老爷子身亡的哀痛之情,又大力赞扬了老爷子为朝廷作的贡献,追封老爷子一品公爵位,赐匾“益笃忠贞”。世子云诺即刻承袭侯爵,丁忧期满之后举行册封仪式,金册记名、御赐金宝。二公子云崎封翰林院侍读,丁忧期满之后即刻赴职。 果然动手了……叶海花接旨之后,我见双喜又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讶异,不过半晌又恢复平日笑得得体至极的模样,对着叶海花和云崎行一礼就走了。他能不惊讶么?我现在这样子,形容枯槁,又是哭得双目红肿。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安国府的,只觉得一路上昏昏沉沉。还没进屋,便听见说太后送了补品来,心内总算起了一丝波澜,到底,君北羽还没有事……回头,淡淡道:“舜英,将东西收好吧……” 她死死的瞪着“太后送来”的补品,眼神之狠毒,我丝毫不怀疑若是皇帝在她跟前,她会将皇帝一剑刺死。看得我一阵心悸。舜华看着那堆补品,勾起一抹冷笑来。我心寒得很,她们往日说起“宇公子”之时,从来没有这种神情,但从楚弈死后,一说起皇帝,她们……我心中蓦地涌上一阵不好的感觉,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她们不可能没由来的恨着皇帝,难道……难道是……像是有一只手狠狠地抓住我的心脏,整颗心都要在其手中碎成碎片,不可能,一定是我想多了…… 舜英此时已然收起那种狠戾来,笑道:“那么姑娘,收到哪里好呢?姑娘现在好歹在守孝……” 她这话将我惊了一惊,正了正色,道:“你们定吧。我有些累了……” 舜英舜华忙放下手中的补品,道:“决明,你先看着,我们去伺候姑娘了。” 楚弈死后,我便搬到了佛堂中。前世我本是不信什么鬼神的,但有了一回在冥府之中也由不得我不信了,自然我也是格外相信因果循环之理的。楚弈是辅国大将军,杀戮颇重,我唯有日日诵经,以祈求化解他的杀戮。可惜冥王那老头子,久久不肯入我的梦,我连问也无从去问。 月色凄清,何况本就是深秋,走在回佛堂的道上难免更是觉得悲凉。舜英舜华跟在我身边,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哪里有刚才的狠毒?我心中那个涌出来的念头此时在心中无限的扩大,几乎就要将我吞噬了。若是真的,我又该如何呢?! 回到佛堂,我便睡下了。我总觉得两人瞒了我什么,而且我对于刚才那念头,肯定不是空穴来风的。也不知道在我睡了之后,这些人有什么想法。当下便努力使自己呼吸声深沉起来,希望瞒得过她们。 耳边传来一个揭开香炉盖的声音,旋即屋中燃起一阵极为好闻的香味。闻得我脑中阵阵发懵,一股睡意袭上头来。迷迷糊糊间又听得决明的声音:“姑娘睡了吗?” 待我次日醒来,心里不免火烧火辣的。她们竟是敢对我下药!有什么事需要瞒我瞒得这么苦?!难道……我昨日的那个念头是真的?! 我这么想着,忙不迭起身,冲到香炉边,打开香炉盖,我自己却愣了。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一点焚香之后会残留的香灰也没有。看来舜英她们是做了完全准备的,细细再想想楚弈手中有着我不知道的势力,难道是那群人还在安国府中保护着我?! 我这么想着,唤来舜英舜华为我梳妆。 为老爷子举行了大殓,漆棺、立铭旌、苫次,然后等着祭奠,老爷子在朝廷混了一辈子,前来拜祭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按官衔高低由高到低分成多批,竞生生排过了三七。而其中最显赫的祭拜者,自是大殓当日携新封的云贵嫔归省吊唁的皇帝了。 永乐侯云崇山,生前稳控朝堂,身后极尽哀荣。追封晋爵,丧葬规格等级一律按一品公操办;长曾孙云诺,稚子封侯;次孙云崎,封官从五品;未几,入宫多日一直未见皇帝册封,以为已经被皇帝遗忘了的云家想容,突然被皇帝封为云贵嫔,赐住金秋殿,夜夜留宿,其一支的数位堂兄弟也通通封了五品以下官职,云贵嫔更是深受眷宠,不仅求得归省为老爷子吊唁,连皇帝都纡尊降贵,亲自陪同前往。一时云家风头无二,二房子侄咸鱼翻身,一个个扬眉吐气,一朝得志,轻狂无状,满朝百官纷纷猜测,云贵嫔是竞争后位的热门人选。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不知道是悲凉还是什么,总之酸酸的。叶海花告诉我说,说是老爷子的遗言中有关我,所以要我那日务必也要到。我如今心境早就不复从前,我去做什么呢?让二房那群人继续说,是我克死老爷子的?然后叫我继续受着良心的煎熬? 虽是这么想,但我还是不会违背老爷子的意思。 我到达永乐侯府之时,依旧是一袭素衣,我这些日子既是失去了哥哥,也失去一个疼爱我的老人,此间凄凉,并非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容此时已经是贵嫔,二房的人看我的眼神颇有一份桀骜与扬眉吐气。我只是淡淡的立在叶海花身后,看着老爷子的尸身被装入棺椁,心里又是一痛。弟妹不敢再看,奶奶,你看,舅公来找您了,你们姐弟好久没有一起说话了对不对?现在,可以一直在一起了,祖父祖母,可以和舅公舅婆一起了。 我这么想着,门外传来两声高唱:“皇上驾到——”“贵嫔娘娘驾到——” 闻言,屋里哗啦啦跪了一屋子。我本是只是表亲,但此时也不得不跪着。我连抬头看皇帝一眼的勇气也没有,他如今身边站着的,是我的表姐云想容。 想容一见灵柩就开始哭,一直哭哭啼啼到了将她扶进去,我看了她一眼,又见皇帝跟了进去,心里酸酸的。转念一想,又自嘲起来,我如今守孝,老爷子的意思是要我跟着叶海花她们到那个什么新大陆。虽然不想承认,但老爷子说得“给百姓看他怎么善待殉国之臣家眷”的言论并不是没有道理。 我见叶海花跟云崎在说些什么,心里也是不舒服,但这份不舒服自然不是来自我,而是楚婧颜。我如今因为守孝,身子比之前更为孱弱,加之现在咳疾又犯,没一会儿便想去歇一会子,被叶海花拦住,她又领着我趁皇帝召见云家两房子侄的良机,跪到地上,当着二房几位执事的面,禀奏道:“皇上,臣妾有一事,想恳请皇上为云家作个见证。” 我静静立在她身后,见皇帝抬眼看我一眼,原本淡然的脸色竟是出现一丝焦虑,不过一瞬又敛去,蹙眉道:“何事?” 叶海花正色道:“是关于爷爷的遗言。” “大哥不是在梦中去的吗?怎么会有遗言?”云崇岭立即出声质疑,脸色稍沉,又看着我道:“大哥又怎会有遗言关于一个外人?” 我很是平静,只是心里极为厌恶这人,道:“婧颜不知,只是嫂子叫婧颜一同来。” 叶海花颔首道:“爷爷的确是有遗言给婧颜。” “永乐侯作了什么交代?”皇帝淡淡地道,“起来说吧,朕也想听听。” 叶海花起身落座,吸了口气,吐字清晰地道:“爷爷说,云家能有今天这份家业,全赖这么多年泽云府各位执事任劳任怨、各地掌柜和管事齐心协力的打拼,他们为云家做了这么多事,理当得到更丰厚的回报,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所以爷爷决定将云家在全国所有的产业,分割转移给云家的功臣。”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敛,不动声色地看着叶海花,看不出喜怒。二房各位执事皆是一怔,随即脸上神情各异,有惊喜、有讶异、有激动、有狐疑、有不可置信。云崇岭的目光灼灼燃烧起来,语气有一丝试探:“那……大哥可有说怎么分割?” 我不禁在心中冷笑,合着就是想要钱!看着云崇岭眼中掩饰不住的兴奋,又带着一丝狐疑和戒备的神色,叶海花微微一笑:“爷爷说,诺儿年幼,妾身和小叔进府的时间短,对云家的家业没有太大的贡献,所以侯府最多只能占有三成产业:泽云府人丁兴旺,每位执事皆有大功,可占有五成,由堂叔公自行决定如何分配给府中子侄。” “那还有两成呢?”云崇岭急不可耐地道。叶海花笑了笑:“剩下两成,爷爷想分给为云家工作了十年以上的各地掌柜、管事,将那些产业转移到他们名下私有。” “两成这么多?”云崇岭的眉头皱起来,有些不赞同地道,“他们又不是云家的人,凭什么将两成产业分给他们?” “其实不算多,云家在各地大大小小工作了十年以上的掌柜、管事,加起来有三千四百七十三人,两成产业分给他们,只能让他们各自成为一方小富。”叶海花平静地道,“爷爷说,这些掌柜和管事为云家工作多年,得到一点丰富的回报也属应当,比起泽云府所得,实在不算什么。” 又转头看着我:“爷爷的意思,就是将永乐侯府在京中的庄子产业尽数交予婧颜。毕竟表兄新丧,婧颜一个姑娘家,到底还要过日子。” 云崇岭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看向皇帝。毕竟他并不是不知道,我小产当日叶海花立即通知皇帝,再者楚弈棺木运回来的那日,皇帝对我说的待守孝结束就来接我入宫的话。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我和皇帝的关系。皇帝脸色很是淡然,像是根本不干他的事。 “不知道各位长辈对爷爷这个遗言可有什么不同意见?”叶海花平静地道,“若是没有不同的意见,稍后各位叔伯可留下来与妾身商量分割的细节。” 二房的表叔伯们都将目光盯在了云崇岭脸上,云崇岭蹙了一下眉,思索良久,终是点点头:“老夫没有意见,让峥大嫂子费心了。” 我心里凄凉得很,若是那一笔不菲的庄子产业能换回老爷子的性命……念及此,我眼中又有了些泪意,深深吸一口气,依旧立在叶海花身边不动声色。 叶海花转头看向皇帝,微微一笑道:“让皇上费神听臣妾的家务事,真是不好意思。” 皇帝的目光中含着一丝惊慑人心的光芒,定定地看着她,半晌,眼神微微一闪,唇角紧紧一抿:“永乐侯真是用心良苦,荣华夫人可要好好当家,莫让他失望。” 我自然是知道他什么意思的,他想要的,还是永乐侯府的钱,现在被叶海花这么一分,得到的又有多少?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叶海花装作没听懂他语气中的讽刺,淡淡地道:“谢皇上关心,爷爷一生都在为云家打算,臣妾自不会让他老人家一生的心血尽毁。” 其实我并不知道这是否真是老爷子的遗言,只是单单加上个我,由不得皇帝他们不信了,毕竟老爷子疼我,这些人都知道,就算皇帝想要钱,下手的也是泽云府,再也不会怎么样永乐侯府了。想到这里,我不免一叹,二房人的死活与我什么关系?我所在乎的,从来都没有他们。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叶海花,他费心费力将刀磨得雪亮,临到头突然发现找不到可以砍的东西,这会儿只怕一肚子火,半晌,才听到他淡淡出声,语气恢复成正常的慵懒:“时辰不早了,双喜,吩咐下去,准备回宫。荣华夫人,你随朕去看看贵嫔好些没有,各位卿家退下吧。” 我闻言之下,也不知是该随着叶海花在这里,还是该随着二房的人退下。迟疑之后,只剩了我、叶海花和皇帝三人。皇帝此时方才正眼看我,语气依旧慵懒:“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我并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消瘦而枯槁,莫说活力了,只怕连一丝血色都没有。我强挤出一个笑来:“谢皇上关心,臣女事逢哥哥新丧,自当哀毁。”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又恢复成平日的模样,嘱咐道:“别坏了自己身子。” 我颔首不语。他又道:“下去歇着吧,身子不好就别逞强。” 我谢恩离去。退出房间之时,我才不免自嘲,到底还是吃味了,此时还仅仅只是一个想容,来日要是真的入了宫,非得酸死我罢? 我出了房间之时,舜英舜华脸色都是很暗。两女见我出来,脸上才挤出一个笑容来:“姑娘。”我丝毫不怀疑两人这种脸色是因为我见了皇帝。一时也不动声色,待皇帝携了想容回去,我也转回安国府了,他不让我跟着他一起去看想容,是怕我吃心么?我虽是没有见过他往日是怎么对待德贵妃的,但想来也是温情脉脉。想容未必不是第二个德贵妃,若是叫我看了他跟别的女人温情脉脉,只怕我得气绝当场。 等回到安国府,我坐在上首,命人唤来决明,关上门后,我才看着面前的舜英舜华及决明,努力使声音平静,道:“你们是不是告诉我,为什么要对我下药?” 三人脸色一点变化也没有,舜英笑道:“姑娘,婢子怎么敢对姑娘下药?” “没有么?”我淡淡问,“那么为什么夜晚你一燃起香来,我就像是醉了一般只想睡觉?而次日我醒来之时,香炉里什么都没有?你是怕我夜晚醒来,还要给我下药?” 舜华脸色顿僵,片刻后笑道:“瞧姑娘说的,连我都对舜英抱不平了。姑娘这些日子总是睡不安稳,舜英自然是怕姑娘身子不好了才给姑娘燃得安神香。” “是么?”我摩挲着茶碗口,看着三人,劈手摔了茶碗,怒道,“你们当我没有脾气是么?哥哥不在了,但就算只有我一人,这安国府还是在!你们现在都敢对我下药了,来日谁知道你们做得出什么事儿来!你们夜里到底是在说什么!非得要避开我说!”又看着已经敛去笑容的三人,我冷笑道:“好!就说此事你是为了我好,那另一件,每每看到皇帝,你们那种狠戾的眼神,到底是为了什么!想造反吗!” 决明眼神是那么的冰冷,看着我不免一哆嗦,这种眼神,跟楚弈目光冰冷之时竟是有几分像的,到底是在楚弈跟前的小厮。我硬着头皮,道:“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们三人个个身怀绝技,赶明儿皇帝要是死在了安国府,我可不想与你们陪葬!” 舜华此时神色全然不复平日天真,而是那日一刀就杀了那个黑衣人的脸色,平静而冷淡:“姑娘,婢子绝对没有害姑娘的心思。只是此事,姑娘真的不要知道的好。” 我见她如此说,心中不安已经达到了顶峰,咬一咬下唇,道:“你说就是了,我晓得轻重。” 舜英神色亦是肃敛:“姑娘不能知道此事,婢子是为了姑娘好。” 我看着泼了一地的茶水和满地的碎片,道:“我叫你们说!”三人神色还是坚定,便就是咬死了。我不免心焦,冷笑道:“你们现在是欺负哥哥不在了么?我还是你们姑娘!出了事始终是我顶着,我连知道的权力都没有了是不是?那你们就去吧,去刺杀皇帝,赶明儿我们一起死了,一起去见哥哥!”我说得虽是畅快,但说的时候,也是想哭,现在我终于是用楚弈来压他们了,用我的亡兄来压他们。 三人面色一僵,面面相觑之后,决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姑娘,这事对于姑娘恐怕难以接受。只是姑娘执意要知道,决明也没有办法。” 我颔首。不安几乎要逼疯我了。只见他脸上肌肉似乎都抽了抽,慢慢道:“将军他……是被皇帝害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 第46章 长恨此身非我有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全身的感官都消失了,耳边轰鸣,只剩下“将军他……是被皇帝害死的”这样一句话在脑中萦绕盘旋。楚弈是皇帝害死的?!他怎么可能是皇帝害死的!他……我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但现在听到这话,心里是那么的难过,就像一把钝钝的刀子猛地刺入,又缓缓拉出,只有痛楚,只有不知所措。我看着眼前的三人,三人脸上皆是含着肃穆与森森的恨意,看他们这副神情,我就是不信也没有办法了。 半晌后,我才寻回了自己的声音,颤声问:“证据呢?没有证据你们凭空就这么胡说?!”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我再给自己找心理安慰,就算催眠自己,说楚弈不是他害死的,但是这事,决明他们是不可能胡说的。 决明神色一狠,扬袖,从其中取出一个丝质包袱来。我觉得心都在打颤,看着他慢慢的将包袱一层层剥开,露出其中的东西。是一方类似甲胄碎片的东西,他从腰间取出鹿皮手套戴上,翻出甲胄碎片,道:“姑娘认得吗?” 我哆嗦着,紧紧看着,这是皇帝赐给楚弈的天蚕软甲……点头。舜英已然冷笑起来:“姑娘知道这是皇帝赐给将军的吧?人人都当是皇帝厚爱将军,才赐予宝物供将军防身,其实呢?”她说着,极为厌恶的将甲胄碎片打落在地,碎片及地,一声闷响,我的心也随之堕了下去。“姑娘却不知道,这上面被皇帝喂了剧毒!” 我默然的听着,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地上的甲胄碎片。是皇帝杀了楚弈?!他为什么要杀楚弈!?那是我哥哥啊……决明蹲下身子,翻检着碎片,声音已经不着喜怒:“将军受伤,本是不至于死,可是前些日子。我与舜华舜英等生疑,这才用药迷翻了姑娘,自己去掘开将军的墓。”他停了停,抬眼看我。我连呼吸都觉得冰冷,点头示意他继续,他这才继续说道:“那个伤口,已然发黑,甚至溃烂。如今这个天气,就算是开始腐烂,也不至如此。这是中毒的样子。” 我哆嗦着,还是在骗自己:“哥哥本就是中毒死的……” “姑娘!”舜华尖声唤我,“姑娘别傻了!将军中那个毒,不过是铁勒中很为平常的毒,根本不足以让人死去。将军真正的死因,是因为中了牵机百解百死!” “牵机百解百死?!”我只知道牵机毒,但那什么百解百死又是什么? 舜英看出我不懂,解释道:“这毒共有三十六味,为君的便是牵机毒,本来此毒入口即毙,可称无救。可是下药之人又在其中兑入了其他的剧毒,与牵机毒互相压制,中者不会立毙,但也无药可解。皇帝之意就是要将军长时间接触牵机百解百死,慢慢蚕食将军的身子,到彼时,只消服药,解开其中一味毒药,无论是牵机毒还是其他的毒。只要解开其中一味药,其他便会毒发,立时暴毙。”她说得极恨,眼中几乎要喷出血来。我愣愣的听着,全然不知到自己应该做什么。 舜华狠狠唾了一口,又嘤嘤哭起来:“他又怎知将军在铁勒那边受了伤?这伤一起,伤了将军的兵器又是喂了毒的,与原本的百解百死毒一相混合,倒解开了其中一味药,不然将军又怎会……” 我紧紧抓着扶手,恨不得将指甲刺进去。是君北羽!是君北羽害死楚弈的……是他,杀了我的至亲,将我变成了真正的孤女?!果然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对我好也好,说什么要接我入宫也好,都是他的幌子,现在他已经如愿了。楚弈一死,兵权自然由他接管,那他何须再管我什么?害死我哥哥,他还要怎么样!我恨得发苦,枉我还当是他真心希望楚弈凯旋归来而赐下宝物,原来是我太天真。他是谁啊,他是君北羽,他是皇帝,是可以装死看着自己叔叔和弟弟狗咬狗的皇帝……做出这种事很奇怪吗?我早就应该想到了,而不是自我催眠,自己骗自己说他是喜欢我的。夏姌啊夏姌,你看你是不是贱,还要心痛,还会因为你的仇人心痛! 我慢慢站起身,眼泪早就漫了一脸,怒道:“舜英,将那个人送来的东西全烧了!免得哥哥见了伤心!”说罢,我心中还是憋着一口气,转身,径直回了佛堂。 我忙慌慌的小跑着,决明和舜华在后面怎么叫也没有停下。我哭着跪在楚弈的灵位前,心里痛得麻木。哥哥,是我错了。我太轻易的就把自己赔了进去,竟然天真到相信他真的爱我。他是皇帝啊,只要是为了巩固皇权,他什么事干不出来?他兵不血刃就夺回了兵权,可是却毁了我的所有。我跪着默默地哭,到底是我蠢得天真,早早的就该知道皇帝绝非善类,现在赔上了自己,赔上了楚弈。楚弈已经没有了,谁也不能再保护我,我难道还要寄希望于皇帝?我只有自己了,只剩下自己了…… 我在佛堂中硬生生跪了一夜,第二日便发起了高烧。慌得舜英舜华忙不迭的为我找大夫,牵扯了一屋子的人来看望我。我躺在床上,一个个的看过围在床边的人,闭眼,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夏姌,你就这么贱吗?他害死了你的哥哥,你还想着他会不会来看你?你只是一枚棋子罢了,连德贵妃和云想容都不如的棋子! “楚姐姐……”耳边响起平安的声音,睁眼,见她小脸上还挂着泪水,哑声道:“怎么了?” 她摇头,哭道:“没什么,姐姐早些好起来,别让弈叔叔担心……”她说着,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我心中大恸,看着围满了的人,不免苦笑。要是往日,此时楚弈定是一直守着我的。“哥哥……么?”我缓缓道,不觉泪已落到鬓边。那个会柔声应我的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楚姐姐……”见我如此,平安哭得更凶了,紧紧拉住我的手,“姐姐你别这样……” 我一面哭一面笑,回握着平安的手,低声依依道:“我好傻,对不对?” 她哭道:“是啊,姐姐好傻,这个样子要是叫人见了,肯定要笑话你的。” “想笑就让他们笑吧,我做的事,本来就是笑话……”心心念念着仇人,任是谁听到都会好笑的。楚弈,哥哥,是我错了,是我太傻了…… 平安看一眼我,又瞥一眼身后的寂惊云,低低道:“姐姐别这样,你才小产不久,身子受不住。” 说起孩子,我心里又是一痛,孩子,说不定连孩子都是他的筹码之一。我抚上小腹,他早就不在里面了。宝宝,或许你的离开是对的,现在这个局面,你若是还在……恨不起来,却也不知如何面对了。宝宝,你要是知道是爸爸杀了舅舅,你也会伤心吧? 我摇头道:“不重要了。平安,你说,有些事,忘了就好了对不对?”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我只是这么又哭又笑,其身后的寂惊云觑了我一眼,眼中似乎不忍,又极快的低下头去。我叹一声,独独留了平安叔侄。待其他人去后,道:“寂大哥,你说,哥哥会不会怪我?” “怎会怪你?”他微笑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笑,他不明白有些事,也不能让他明白。毕竟楚弈是他的挚友,皇帝又是他效忠的人……我苦笑:“是婧颜想多了。” 皇帝终究还是来了,在寂惊云来看过我的那日午后。舜英舜华听到通传,脸色同时一阴,转头看我。我靠着软垫坐在床上,还未表态,已经响起敲门声。我心中一僵,一股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君北羽,君北羽,你还敢堂而皇之的出现,真的不怕我杀了你吗?!舜英狠狠“啧”了一声,右手已经向着绑着短剑的腿上伸去。我垂眉苦笑:“你们下去吧。” 两人同时转过身来,眼中满是惊异:“姑娘?” “下去吧。”我淡淡道。两人面上大有不甘心之色,却也什么也没说,开门迎进皇帝便去了。 皇帝像是根本没见到舜英舜华两人黑如锅底的脸色,径直到了我面前,淡淡道:“怎么又病了?” 我心里凄凉得很,垂下目光不看他,语气冷淡:“臣女昨夜吹了风,叫皇上担心了。” 他静了半晌,呼吸似乎有些沉重,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轻笑道:“总是生病,倒叫人担心你的身子。” 我心里发苦,紧紧握拳,指腹都因用力过猛而惨白。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笑道:“怎么了?倒像是谁给你委屈了。” 我看着他,心凉的厉害,淡淡道:“谁敢给臣女委屈?”顿了顿,“臣女昨夜梦到了哥哥。” 皇帝神色并无变化,叹了口气,握着我的手道:“别忧思太重了。” 我低眉看着我与他交握的手,想恨他,可是恨不起来。君北羽,你是我的劫,永远也挣脱不了的劫,只是现在,我真的好累……我慢慢道:“皇上,臣女还有一年孝期,想要静心为亡兄祷告,所以,日后恕臣女不能再见皇上了。” 皇帝眼神冷了片刻,又恢复常态,道:“只是这样?” “什么原因,其实皇上也知道。”我强行硬着声音,紧紧看着他,“是不是?”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口中仍是轻柔,捋一捋我的耳发:“什么?” 我“咯咯”笑起来,紧紧看着他,道:“臣女对此不便多言,皇上心领神会罢了。” 皇帝眼神一变,旋即笑得慵懒:“是么?”挟了我一把长发把玩,“实则有些事,我也很好奇。” “皇上请说吧。”我强忍着泪意,脑中反复想着是他害死楚弈的,一时更是痛彻心扉。或许也没有几个人能如我这般,至爱杀了至亲,我连恨也不能恨他。 他含着慵懒的微笑,抚着手中的一绺长发,笑道:“颜儿先说就是了。” 我冷笑,你还要逼着我说是么?深深吸一口气:“那么就请皇上看着臣女。亡兄……究竟是怎么死的?” 皇帝看着我,脸上挂着微笑,但目光全冷了,冰冷而含有威慑:“楚将军自然是中毒死的。” “是,中毒,是牵机毒。”我冷笑着,“是牵机百解百死……那么皇上是不是告诉臣女,哥哥为什么会中这种用来赐死大臣或者失宠的妃嫔的毒?【1】” 皇帝静静看我,眼中似有不忍。半晌后,抚上我的脸:“对,是朕做的。” 我紧紧瞪着他,狠狠拍落他的手,哭道:“皇上还真是豁达,一点欺瞒的意思都没有。” “你总会知道的。”皇帝依旧平静,揽我入怀,“你该知道我为什么容不下他。” 我死命推开他,哭叫道:“我知道又如何?那是我哥哥啊,我是不是还要帮着你害死我哥哥?”没有什么能比现在亲耳听到他承认来的痛…… 皇帝眼睛一眯,一股怒意已然传达出来:“哥哥?你唤的还真是亲热!你真的是楚婧颜吗?” 我顿时愣了,泪眼朦胧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原来,他从来没有信过我……呵,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是楚婧颜,还那么亲昵的唤我“颜儿”……君北羽,你到底有多重的心思? 我就这么死死的瞪着他,他脸上寒意消退了些。又一次抱我入怀,略带戏谑道:“想不想杀了朕?” 杀你?我更想杀了自己!我狠狠瞪着他,他依旧浅笑,指尖抚上我的脸庞,声音很是轻柔:“楚弈是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肯这样帮他?” 我恨声道:“你要不要把这张脸剜下来,看看是不是人皮面具?” 他淡淡道:“怎么舍得?蔚相都能找到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楚弈为什么找不到一个跟他妹妹一模一样的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狠狠道:“那你就杀了我,免得我什么时候寻到时机了,一刀杀了你!” 皇帝一点不怕,轻声道:“你会么?为了楚弈那么恨?”又柔声道:“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几乎要这么气昏过去,心里满是苦涩,狠狠推开他:“皇上这么能干,就去查吧,查到了也不用再这么逼问我了。” 皇帝被我推开一步,眼神复杂得很:“你宁死都不愿意说?” “泥胚子还有几分气性!”我哭道,“皇上就去查吧,若是查到了,也不怕我不说。”心痛的快要死去,他从来没有信过我,还杀了楚弈,那是我哥哥啊……我要理解他么?怎么可能理解! 皇帝明显是怒了,眼中隐隐闪着一种悲哀:“你为了楚弈,这样忤逆朕?你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冷笑道:“我说我是楚婧颜,皇上又不信不是么?”看着他神色莫测的脸,我毒了舌尖,“君北羽,你杀我亲兄,我恨你一辈子!有朝一日,我必手刃你!” 皇帝神色一滞,眉头蹙起,定定的看着我,像是不敢置信般喃喃道:“你要杀我?为了楚弈,你要杀我?”语罢,又大笑出声,我从没见他笑成这样,笑声中悲戚之声听得人心里难受,“好好好!为了楚弈,你竟是要杀我!”笑罢,又看着我,目光含着威慑,声音早已不着喜怒,“楚姑娘好生养着,朕自会指太医来。”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拂袖而去,泪终于忍不住落下。只有这样,我才能绝了我的绮念……只要你恨我,我们不再相见,就不会再有楚弈的死横在我们中间,都不会在痛苦了。你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无人可以撼动你的地位;我依旧守着楚弈的牌位,等着冥焰恢复记忆的那一日。就像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 第47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 我浑浑噩噩的病着,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病了多少日。每每梦回,便是听见皇帝和楚弈的声音,萦绕在脑中,不住的折腾我。皇帝在第二日真的指了太医来,被我已大好了遣了回去。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见多了,听多了,难免伤感。 那一日,我睡得迷迷糊糊,隐隐听到耳边有男子的说话声:“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么些日子了,竟然还没有痊愈?” 旋即是舜英的声音:“姑娘是心病所致,所以……” “也罢。”那男子声音很是温柔,叫我在梦里都有些恍惚,“你们好好看着她,别让她折腾自己。” 是谁?你是谁?睁眼,房间里除了舜英舜华之外,没有任何人。我坐起身子,佛堂中还是那么的肃穆。两女见我这样急的坐起,忙来扶我,道:“姑娘?” 我拉住舜英,急急问道:“你在跟谁说话?” 舜英含着微笑,四下看看,道:“姑娘可是听错了?婢子和舜华方才可是老老实实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我怔怔的看着她,不免苦笑,揉了揉眼睛。果然产生幻觉了……那一瞬间,还以为是楚弈…… 我起身不久,又喝了药。便听说叶海花来了,我自然是知道他们准备回沧都了,这次来,恐怕是问我肯不肯跟他们一起的。 念及此,我便请了她进来。叶海花一见我之下,惊得差点叫出来,半晌后才道:“你怎成了这副光景?” 我只笑,我现在的样子跟楚婧颜因楚殇死去而卧病在床的样子差也不多,同样都是憔悴的面无人色,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我还有些生气,而楚婧颜彼时,与死人无异。“嫂子担心了。” 她眼神闪了闪,坐到床边,慢慢道:“你晓得我来的目的。” 我颔首,顿了一顿,道:“我不去。” “你一人留在国都中,我们都不放心。”叶海花很简短的说完,眼神似乎有些奇怪,跟她平时不一样,像是在想着什么。 我搁了药碗,道:“等守孝结束,我自然会去沧都找你们。” 叶海花眼神游移片刻,终是问出了口:“可是皇帝……” “结束了。”我不待她说完,便出声打断,“他杀了我哥哥,我是做不到还能装作没事人了。”虽然恨他,也是不可能的。 叶海花蹙一蹙眉,苦笑起来:“你晓得了?” 我心下一惊,反问道:“你知道?” 她脸色僵了一僵,复点头:“是,爷爷也知道,所以才叫你一定要跟着我们走。” 我顿时懵了,云家老爷子知道?!难怪不管怎么样也要带我走,原来他知道,楚弈的死不是意外,而是皇帝故意为之。也知道只要事情败露,以我的性子肯定是不会忍气吞声,未免我那时再来痛苦,所以要我直接跟着叶海花离开国都,长痛不如短痛……我心中又是觉得温暖,又是觉得寒冷,喜的是老爷子始终还是疼我,悲的是皇帝以为我是有多傻,能瞒住我一辈子? “舅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现在我在守孝,总是不好到处去的,等守孝结束,我便来找你们。”说至此,我心里又是一痛,“冥焰他,麻烦你了。” 叶海花强笑道:“冥焰是我弟弟啊,我怎会不顾好他?” 我见她笑得像是有心事,便问道:“姐姐心里是不是有事?不妨说出来叫我听听。” 她笑容僵了片刻,才拉下脸来:“也没有什么,只是,安远兮好似认识楚殇。” 楚殇……我心里又是一痛,强作无事道:“是么?” “我明明是看到他的尸体了,可是现在居然有人说,安远兮认识楚殇……”她忽又自嘲的笑笑,“我本来以为我已经不恨了……” 我扬起笑来,要是她知道云崎是楚殇……我这么笑了一笑,道:“姐姐,你不知道,我好羡慕你。”云峥爱她,皇帝爱她,楚殇也是爱她的,一个女子,能有三个好男儿的爱,当是多么幸福的事。而我,我好不容易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和我交心的人,却又知道那人杀了我的至亲,这何尝不是一个笑话,楚婧颜的一生,我夏姌的一生,未必都不是笑话。 叶海花愣了愣:“婧颜……” 我摇头道:“没事。嫂嫂,我想见崎表哥,你们走之前,我想见见他。” 叶海花平静的点头,转身去了。 叶海花回去不多时,云崎便来了。舜英舜华对于我忽然叫他来一点也不惊讶,奉了茶便退了出去。我还在守孝,茶水什么的也不是我该喝的,便自顾自的喝一口白水,道:“表哥恕婧颜不能起身了。” 他神色如常,颔首道:“妹子身子不好,躺着就是了。” “我今日请表哥来,是有事的。”顿一顿,我细细的看着他,他的神情,明明就是像极了楚殇,我也不欲与他插科打诨,道,“叶姐姐已经怀疑你了,你确定你瞒得了多久?” “什么?”他虽是发问,但没有一丝惊讶在其中,“为兄不懂妹子何意。” 我搁了茶杯,道:“你忘了,我昔年是因为谁才几欲死去的?这具身体已经有着本能的反应了,你骗得所有人,你骗不了这副身子。我上回这样问过你,你说不是,我没有问下去,不表示我真的不知道。” 云崎目光一敛,垂眉不语。我心中剧痛,难受得我几乎要晕过去,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不继续说下去,既是对不起我,也是对不起楚婧颜。念及此,我深深呼吸,继续道:“你对我好,难道不是因为觉得愧疚?十四岁,还没有及笄。” “是我的不是。”他淡淡道,“害了你。” 我知道他这么说已经是承认了,心底深处涌出一阵不属于我的狂喜,激得我不住的咳起来:“你对不住的何尝是我?我是楚婧颜……可是也不是楚婧颜……”顿了顿,平复了呼吸,“其实你未必不知,但是你还是对我好,不过是想让自己心中好受些是么?” 他静默不语,我只笑一笑:“我现在的目的只有一个,你也知道,冥焰他……他毕竟是神祗,不属于这里,我想带他回去,可是他没有记忆,回不去,我也一样。” 云崎颔首:“他修改生死薄,才会有此下场。” 心里一阵诡异的悲凉与狂喜交织,让我难以判断出真正的感觉。只强压住心里的躁动:“叶姐姐迟早会知道的,到那时你想怎么办?也是了,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她若是问我,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楚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跟你没有关系,”他别过头,“大嫂若是知道了,也是我该面对的。” “崎哥哥,你都不知道,我好羡慕姐姐。”我轻声道,没有叫他“楚殇”,那个称呼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楚婧颜,他只是我的表哥,仅此而已;于楚婧颜而言,也仅仅只是她口中的“楚公子”,不是什么人。见他抬头,我笑道:“叶姐姐她……峥表哥爱她,你爱她,皇帝也爱她……至少都存了保护的心思吧,我呢?好不容易觉得他是真心喜欢我,接过,只是棋子,他还杀了我哥哥……”又自嘲道:“我早早就知道什么叫‘最是无情帝王家’,却还是贴上去了,是我自找的不痛快……” “楚弈手握重兵,皇帝怎么可能放心。”云崎淡淡道,“何况你又不是没看到,楚弈手中并不只是兵权,还有一股恐怕不逊于无极门当年的势力。” “或许他真的想造反也说不定……”我重新端起已经凉了的白水来,“就算这么想着,我也无法接受……谁能接受呢?感情这东西,还是舍了的好,免得他痛我也痛。哥哥的死介在中间,哪里还能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有芥蒂了。” 云崎微微眯眼,扬起苦笑来,他跟叶海花,未必不是如此,终是有青楼的事,他逼她杀了蔚锦岚的事……这些是横在中间,不比我和君北羽好多少。我道:“其实,我也只是想见见你,了我的心愿。” 他轻叹一声,我笑,泪却涌了出来:“她很高兴,知道你没有死……” 他静默片刻,伸手抱我,轻声道:“婧颜,对不起。” 我只是笑,眼泪也不管不顾的涌出来:“跟你有什么关系呢?”终于有一日,他怀里的是你,你很高兴对不对?我在心中默默道,心里似乎渐渐有甚么在消散,隐隐的,耳边似乎有一个很轻柔的女声,不过片刻就消失了。我笑得释然,哭道:“她说,谢谢你……”我知道那个小小的声音是她。她说,“心愿已了。” 叶海花他们到底是走了,我因有孝期,也没有去送他们,自己呆在安国府中诵经。现在想到君北羽,心里还是一阵阵的发苦,再想想惨死的楚弈,又不允许我再有什么。在叶海花他们走后一个月,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大婚,皇后正是婉韵。我听到这消息之时,也只是淡淡的笑了一笑。婉韵那性子陪着他的话,比我好。原先大热门的后位竞争者云贵嫔虽然落选,不过听说皇帝对她圣眷不衰,还被晋为昭仪,现下宠冠六宫。皇帝大婚,自然是举国欢庆,我依旧呆在安国府中。现下想想,已经不复当时刚刚还魂之时的感觉了,没有恨,爱,也没有资格。转念再想想,一旦冥焰恢复记忆,我也就失去留在世上的理由。 皇帝大婚当日,平安来看我,说是现在宫中很热闹,又怕我觉得孤单。我只笑道:“也不是一两日过这些日子了,日子还长呢。”日子还长……楚弈已经离开我两个月了……再算上他出征铁勒的日子,已快半年了,收一收心绪,道:“好生可惜,连婉姐姐出嫁我都没法子去看看……”话至此处,我心中大恸,要是去了,我会更伤心吧,毕竟新郎是他…… 平安将提来的饭菜交给舜英舜华去热好,道:“姐姐也别吃心,我看皇后娘娘好生在乎姐姐的。姐姐不知道,当时弈叔叔……周家姐姐当场便昏过去了,都惊动到皇上面前了。”皇上?听到这个称呼,我心里又是痛楚,我与他,此生都不可能了,楚弈的死,是我们永远都逾越不过的鸿沟。他是觉得我不是楚婧颜,所以动手得没有一点顾忌? “你若是有空,替我去看看姐姐吧。”我道,拢一拢发中银钗,“毕竟我不方便。” 平安笑得勉强:“等姐姐守了孝,不是就可以日日与皇后在一处了?怎还要我去看?” 我看着她,几乎都要看不清她,她到底还不知道啊……我连“手刃”那种狠话都撂了出来,皇帝哪里有那么好的心性,还将就着我这难伺候的?总归安国府名下有好些庄子,老爷子又给了我好些产业,我也饿不死,冻不着。想想也没有什么了,毕竟我还要去投奔叶海花,他们能缺了我什么吗?“来日方长,也不免我有些什么……要是我真的有什么,也好早作打算。” 平安急了,拉住我道:“姐姐可不许说些有的没的,能有什么啊。咱们都要好好的。” 我笑,见舜英舜华端进来菜肴,觑了一眼,笑道:“你这丫头,净是些鱼肉,我要是吃了,哥哥今夜就得来找我谈话。” 平安笑着,为我斟了一杯酒:“姐姐喝了就是了,弈叔叔肯定会理解的,毕竟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于皇上是,于咱们也是。”她说得欢喜,眼中都隐隐有泪光了。 我知道她心里苦,我未必不是。看着澄清的玉液,我难免心中伤感,举杯将酒泼了:“第一杯,敬亡兄在天之灵;”又斟上一杯,依旧泼下:“第二杯,敬皇上,祝他与周家姐姐白头到老,幸福美满;”这话说得我都快淌泪了,又斟上第三杯,举杯对着平安:“第三杯,敬平安,愿日后寻得良人。与之‘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只是我这思,与思乡无关了。 我与平安都是喝的醉醺醺的,寂惊云亲自来接她回去,我也送不得。自己坐在床上醒酒。人生总是苦的,却也不似我这般,至亲被人所害,我恨不起来,不能恨……要是能痛痛快快恨一次……我迷迷糊糊的坐着,冷不丁觉得面前扑过一阵冷风。抬眼面前竟然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蒙面黑衣人,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我。我立马便醒了,又是他们?!那群来抢瑶光玉魄的红日国人?!还没来得及叫出来,他手刀起落,我只觉得脑后一痛,便再也不知何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亲棉多跟我交流交流吧~ 第48章 玉肌枉然生白骨 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颈后好痛。也不知那个打我的人下了多重的手……我因为醉酒,脑子里还晕晕乎乎的,用力甩了甩头,睁眼,四周一片漆黑。我的手脚被什么东西绑着,嘴里更是被塞进去一团破布。我低头看着脖子上的瑶光玉魄,它还在,也就是说,这群人不是来抢瑶光玉魄的!?只是为了绑架我?! 我不禁焦急,我那时叫都没有叫出来,舜英舜华恐怕还不知道我被人掳走了。要只是这么绑着我也无所谓,就怕来个偷渡什么的,要是被关到一个我根本就不知道的地方,我又该怎么办?! 这么想着,在漆黑中也渐渐恢复了些视力,隐隐有过光从缝隙中传来。我屏息,四周一片寂静,有小小的说话声从火光来处传来。反正都这样了,还不如听一听,万一侥幸不死,告诉来救我的人一些线索也好。这么想着,索性心一横,躺在地上,把自己当做轱辘一样朝那边滚去。额头磕在地上,痛得我发颤。从缝隙中朝里面望去,桌前坐着两个人,一个背对着我,另一个,脸上带着一个青铜的面具,花纹渗人得很。 我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两人的对话。青铜面具剪了油灯的一截灯芯,背对着我的人便道:“你确定真的是她?” 青铜面具“嗯”了一声:“安国府中不过只有一个女眷,不是她恐怕也没有别人了。我看那两个侍女,武功恐怕跟咱们的香主不相上下,要是真的动起手来,恐怕要吃亏。” 那两个侍女……说的是舜英舜华吧,香主是什么东西?又听背对着我的人冷冷的笑了一声,道:“好像你见过香主似的,那是直接隶属那位爷的,全是那位爷的心腹。不像我们这些……”又朝我这边看了看,慌得我忙缩回身子,只听他道:“若是将这女子交上去,便是立了大功,那位爷说不定还能给咱们堂主的位子坐着。” 我不免嘴角抽搐,我有那么大的功用?交我上去就能从小兵变成堂主?青铜面具像是很不放心,道:“大哥,可是……这么抓了她,恐怕楚弈的旧部知道了不会放过咱们,还有寂惊云,那可是个棘手的人物,要叫他知道咱们抓了他挚友的妹妹,不得把咱们给弄死?何况这丫头……根据上面的情报,这丫头可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 那人冷笑道:“你至于这么胆小不?寂惊云的武功跟那位爷比起来,恐怕也就是在伯仲之间。至于皇帝,他要是真的这么重视这女人,早早的就接她进宫了,还等在现在?再说,那位爷是要干什么的?等到推翻了君家的天下,咱们就是大功臣!最好皇帝真的那么在乎她,这样,那位爷有了要挟皇帝的筹码,成事更是容易!” 我心中冷笑,皇帝……且不说我只是颗棋子罢了,就算他真的在乎我,也不会用江山来换个女人!我不免气苦,又想起皇帝来,已经结束了……听他们这语气,“那位爷”是想要造反的,而且这两个别说见过“那位爷”,恐怕连人家底细都不知道就这么卖命?看来他们的机制应该是总部分管几个分堂,而所谓的“香主”直接受命于“那位爷”……这机制还真是妥帖,又可以避免窝里反,又可以有监督的,首领又有自己的心腹,免得下面的要造反! 背对着我的那人又道:“等天亮我们就将这丫头带走,你先弄张面具来,只要路上有人问起,就说是你婆娘。” 我心里一阵厌恶,猛地见那人站起来,心里一惊,忙不迭朝原位滚去,谁知没控制住,脑袋直接撞到木质的墙壁上,“咚”的一声,痛得我生生倒吸了口冷气。身后光芒似乎盛了些,我想装睡也来不及了,只见面前忽然出现青铜面具那张怪脸,他桀桀怪笑道:“这小娘们原来已经醒了!”说着,一把托住我的下巴,语气也轻佻起来,“大哥,你还别说,这小娘们儿真有几分动人。我要是皇帝,也得被你这小娘们儿勾去。” 我恨极了这种语气,但我现在骂也骂不出,打也打不过,只能狠狠的瞪着他。他倒是哈哈大笑,指尖在我脸上摩挲:“小娘们,以后我就是你相公了,可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谋杀亲夫。” 天知道我现在有多想掴这家伙一耳光,他哈哈笑起来,像是很满意我这种反应,下一刻便取了自己的面具。平心而论,这男人并不丑,只是眼里那种让人恶心的光芒看得我想吐。我这么想着,他已经在我脸上印下一枚吻来,道:“到底是皇帝的女人,这种时候都还要端着架子。”又笑得那么yindang,“我倒想尝尝,皇帝的女人是什么滋味。” 我被唬得瞪大了眼睛,我可不想被谁强暴!念及此,我开始挣扎,只是手脚被缚,根本使不上力气。身前又响起那开始背对着我的人的声音:“老六,你忘了那位爷说了,绝对不允许出现奸淫女子的情况!你可以杀了她,但不能坏她名节!” 青铜面具听了这话,脸色僵了僵,只是一只手已经扯住了我的衣襟,我惊得“呜呜”直叫,可是根本挣不开绑着手脚的绳子。青铜面具顿了一顿,,继续剥我的衣物:“只要你不说我不说,那位爷怎么可能知道!”又轻轻勾起我的下巴,“至于你,大不了将你毒哑就是了。” 他身后的那人语气焦灼,明显已经生气了:“老六!你疯了是不是!要是那位爷知道了,你会被怎么样!” 青铜面具此时哪里肯住,我胸口已经暴露在冬日的冷风中,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我不免又想起皇帝来。那一日,是他柔声告诉我“别怕”,可是现在他在哪里呢?是在跟婉姐姐洞房花烛吧……只消得这个男子强行占有了我,我连心中唯一的念想也可以断了…… 我几乎想哭,可是做不了任何事。君北羽,今夜之后,我们是真的没有关系了……我如斯想着,心中不免悲凉,连呜咽也停止了。青铜面具那只咸猪手抚上我的胸口,笑道:“到底是皇帝的……” 他还未说完,屋顶忽然哗啦一声,我本能的觉得房顶塌了,只可惜这样子,连躲也没法子躲。我闭目待死,却没有感觉到重物压身的痛楚,睁眼,那青铜面具已经双目翻白倒在一边,背上还插着一把剑。而我的面前,不知何时已经立着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原本想拦住青铜面具的男子此时已经惊住,冷笑道:“尊驾好身手——” 与此同时,那不速之客不知是用什么速度欺近那人,昏暗的光线中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影。前者一惊之下,长剑出鞘。谁知,那不速之客手已然穿过剑影准确地扣住那人的脖子,只听见“咔”的一声,那人的脖颈已成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歪着,一看就是被生生拧断了颈骨。我惊得发懵,难道这人也是来绑架我的?我是造了什么孽总是要被人绑架! 我正想着,那人已经转身看我,我忙不迭往后缩去。那人黑巾蒙面,眉眼间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只是我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见过的。看着他慢慢向我走近,我的心都快蹦出来了。那人抽出插在青铜面具身上的长剑,割开绑着我的绳子。我忙不迭的把衣襟理好,才道:“多谢。” 那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看我有没有受伤。我揉着刚才在地上滚撞到的伤处,肯定淤青了……他就这么静静看我,我亦是看着他,他眉眼间的熟悉让我觉得心安,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正值此时,我便听见风中有呼声:“姑娘——”“婧颜——”“表姑娘——”有舜英舜华,有寂惊云的声音,还有留在京中的云义。他们竟然找来了?! 面前的人眉头一蹙,转身以极快的速度掠出小屋。我呆呆的愣在原地,旋即听见舜华惊喜的声音:“姑娘!” 不过片刻,小屋中已经涌进了数人,舜华舜英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顿时出现一种没见过的神情,一脚踢开我身边的青铜面具,唾道:“甚么贼人!竟然敢在安国府劫人!” 寂惊云蹲在其身旁,似乎在检查其伤口,我被舜英扶着站起,她似乎也是极为恼怒,整张脸都是黑的,想来是因为我是在她们眼皮子底下被人劫走了吧。寂惊云蹙着眉,道:“婧颜,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我颔首,慢慢道:“是,他……从那里,”说着,我指了指房顶的洞,“跳下来的,这两人不过是一瞬的事就没了性命。” 寂惊云目光深沉如海:“这么快的剑,江湖上也没有几人能有这种造诣。”又看着我道:“没有受伤吧?” “没有。”我笑,“多谢寂大哥来救我。” 他像是放了心,道:“若是惊云再警惕一些,,婧颜也不会被人掳走了。” 我笑:“若是要掳走,凭是谁也会遭殃的。” 舜华此时气急,骂道:“谁想得到这群人竟敢来劫走姑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我听她说得很是气愤,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语气,并不像是在骂贼人,倒像是……恨铁不成钢?! 我也没有多想,跟着他们出了木屋。此时正在一片树林之中,天际已经发白,看来是快亮了,好好的一晚上,生生弄成了闹剧……此处已经在京郊,天虽然没有亮,但有寂惊云开道,打开城门也十分的顺利。 那日整日我都睡了过去。梦中好似有人在抚我的额,哥哥,你回来了,是不是?哥哥?似乎有人在房间中低语:“看好她,不要有这种事再发生了。” 旋即是极为悦耳的女声:“婢子晓得了,会看好姑娘的。”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然是黄昏了,看着日薄西山,我拢了拢衣衫,不免叹气。还以为是楚弈回来了……到底是我太傻了,以为是楚弈,还不如以为是皇帝来了,起码,皇帝是活生生的。而楚弈,我是看着他下葬,看着他长眠于地底的。 第49章 沉思往事立斜阳 那是没有多久之后,已经是腊月了,去岁也是我在忙活,只是今年……我虽是在守孝,但好歹是过年,总要有些热闹的气氛,可惜楚弈已经不在了,我也没有办法回到汝南楚家老宅去找叔公他们,便腾了时间将年事打理一下就好。算来,我已经有多久没见过那个人了?我那话说的那般诛心,他有身为皇帝的尊严,哪里还会如往日一般纵容我? 虽然是想有些年味的,只是一个人的年,怎么也是过不好。 寂惊云似乎很能理解我,将我接到了将军府与他还有平安一起过年。只是一直要到腊月二十六,皇帝行了封笔仪才算真正的过年。我在将军府懵里懵懂呆了几日,那一日,见平安从宫里回来的时候,笑得极为起劲,拉着我道:“姐姐,又为故人想要见你呢。” 故人?从宫里来的?我心里一惊,还是硬着头皮笑道:“是谁呢?要你这个秉笔尚仪亲自接来?” 她只是笑,从门外迎进一个人来。那人穿了一件大氅,满头的珠翠映得容颜更是绝美,她带着寒气而来,一进屋忙不迭脱了大氅:“颜儿。” 我本已经愣了,听她这么叫,一时更是百感交集,哭道:“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一把扶住我,眼中也是有泪光闪动:“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几乎哭出声来,仍是含笑摇头:“守孝怎能不瘦?倒是姐姐,好久没见你了……” 平安知道我二人有话要说,也不多留,便这样出去了。婉韵方才笑道:“你不晓得,我求了皇上多久,他才肯放我出来一回……我也知道不合礼数,只是难免担心你。” “他不许你来?”我颤声问,他果然恨我了吧。 婉韵笑得有些无奈:“毕竟我现在不同于往日,到底不能有伤国本。”又拉着我,“太后其实很挂念你,可惜你在守孝……”婉韵说着,顿起哽咽之声,咳了几声才压下去。 我笑得苦涩,道:“姐姐别这样,没事了。” 婉韵强笑道:“也是我多心了。只是我每每想到楚大哥他……”她哽了哽,“你一个人在这国都中可怎生是好?” 我紧紧拉住她的手腕,只要想到楚弈,我无法避免的会想到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就会想到皇帝,低声啜泣道:“姐姐别说了……” 婉韵用锦帕拭去我脸上的泪,忍悲含笑道:“好好好,咱们不说了。难得见上一回,哭哭啼啼的做什么,一会子我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又唤来一个跟着她来的小宫女,捧进一个木盒道:“我也不晓得你需要些什么,总归给你补补身子用的。我就知道你定是瘦了,却也不料成了这模样……” 我含笑道:“可比不得你,咱们天瞾皇朝的皇后娘娘,日日养尊处优,我可还要自己忙活。” 她戳我脑门:“你这嘴,又开始油了是不是?”顿一顿,将那木盒给我,“这是雪参,什么时候想用了就用了。可惜咱们又隔了道宫墙,换作其他人,早早的就将你接去了。” 我不免百感交集,手心渗出汗来:“太后还好吗?” “好,都好,只是偶尔念着你,说想你得很。”太后素来是无利不起早的,楚弈已经死了,难为她还肯记着我,“皇上也好。” “那就好。”我本是不知怎么开口问的,正巧她说了,也免得我问起心里难受,“好就好。”什么都抵不过他“安好”这两个字。只是我这一生,再也见不得了。就这么听一听,也聊胜于无。 “颜儿,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和皇上闹别扭了?”婉韵见我不说话,拉着我低语,“我见从上回皇上出宫回来之后,就没有欢喜过。他是去看你了么?” 我扬起苦笑道:“姐姐,都结束了。我与皇上,此生恐怕是死生不复见了。” 婉韵见我说得这般决绝,脸色都变了,秀眉微蹙,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静静看她,我能说么?就算我肯说,又要怎么开口?说君北羽杀了楚弈,所以我恨他?这怎么说得出口……“没什么,只是闹了些不愉快。你也是晓得的,有些事,我未必肯低头,皇上更是如此。所以……” 婉韵看着我,眼中满是狐疑,又像是了然,半晌后,变得极为冰凉:“不,你不会。我所知道的,你对皇上的心意而言,什么都不可能让你这般决绝,除非一件事……” 我握着她的手,她掌心都凉了,我盈盈含笑:“姐姐别乱猜了,怎么可能呢?只是一些小事,也做不得数的。到底是我无福,入不了宫。” 婉韵勾起一抹笑来:“若是真的,我也难以接受。只是你与我不同,你有得选择,却不似我,没得选。我是皇后,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站在离皇帝最近位置的女子,有好多事我任性不得。只消得皇上站在哪里,我也必须站在哪里,此生也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我听她说得悲凉心里了然。婉韵素来聪慧,怎么可能猜不到。我扬起笑:“姐姐有此觉悟,便是强过我甚多,我却不行,有些事,我没办法无视;有些人,我也恨不起来。不如不见,免得都痛。” 婉韵笑道:“不是我有此觉悟,而是因为,我是皇后。就算天下人与皇上为敌,我也必须站在皇上身边。” “因为你是他的妻子。”我淡淡笑道,婉韵始终强过我,若是换了我,我做不到这点吧……若是楚弈跟皇帝站在对立面,我无论是向着哪边都不对。 我浅笑:“姐姐,咱们不说这些了。你且说说,与你一起进宫的那位云昭仪……” 婉韵笑道:“合着是来听你表姐的。”想了一会儿,“实则我与她接触也不多,看着倒是个温婉的女子,想来泽云府的确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我冷笑道:“姐姐是没看过,那些人抢舅公遗产的样子!我是不信云想容是什么好人,小心些才好。” 婉韵含笑:“你且放心,毕竟有祖宗家法撑着,她也不敢如何。我也不是什么软柿子,难道能被她拿捏住了不成?” 婉韵看似柔弱,但那性子并不软弱可欺,并且明白中庸之道,想是皇帝就是因为此才立她为后的吧。我只浅笑,道:“姐姐,那日我若是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好端端的可不许说这些丧气话。”她掩我嘴,眼中又是伤感,“颜儿,就算……你也不可以做些什么傻事,知不知道?” 我哪里肯做什么傻事,只等着冥焰罢了……“姐姐,我守孝结束后,便要去沧都了,姐姐且好生的,到时候也替我向太后告别吧。” 婉韵看着我,眼中伤感:“也好,宫里到底凶险。若那事……反正我是没有办法了,女子出嫁从夫,更何况我的夫还是天子,我没有任性的权利。你也不是轻易示弱的人,到底……那你就走吧,若真的让你痛苦了,那你就走,走得远远的,不见不想,就不会痛了。” “姐姐,我知道你其实也痛。”我眼中已有了泪,“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想选秀的原因,其实就是哥哥……” 婉韵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歇了一歇,又强行绽出一个绝美的笑容,眼中已是噙满了泪:“我不想又如何呢?我没有权力拒绝任何事,你难道认为我该恨吗?恨谁?恨这个国家为什么要男尊女卑?还是恨皇权的说一不二?或者是恨我是周家的嫡长女?其实想想,我未必不是受益者,我是皇后,是小君。皇上也是好男儿,我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只是颜儿,有些事你也知道,人控制得了身子,控制不了心。就算皇上真的……”她喉中一哽,避而不谈,“这么些日子,你敢说你没有想过他吗?就算我口中说着,我会永远站在他的身边,但我也做不到不怨……” 我笑,泪已经滑落,见婉云也是双目泛红,垂泪不止,尚且还端着温婉的笑容。“姐姐,那皇后之位,只适合你……来日我不在了,也请你,好好照顾他好吗?”我自顾自的哭笑着,“姐姐不知道,我和皇上,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我亲口说了,有朝一日,必会手刃他。” 婉韵神色巨变,喃喃道:“难怪皇上会那么……”定一定神,又问道:“那日,皇上与我大婚那日,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静默颔首。婉韵叹道:“你可能不知道,那日……第二日我见他脸色憔悴,只怕是一夜没睡……” 我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只淡淡笑道:“是么?” 婉韵苦笑道:“你说咱们多奇怪啊,你明明……却成了这样,我明明是对楚大哥友谊,阴差阳错的,我嫁给了你喜欢的人,可到头来,才发现他杀了楚大哥……” 我笑:“世上的事可不是这么奇妙么?”君北羽,你原来一直是盯着我的吗?究竟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以为我有那本事可以驾驭楚弈手中莫名的势力? 婉韵到底没有待多久便回去了,我坐在原位,还是忍不住垂泪。皇帝还是一直盯着我,羽,你是关心我的对不对?就算我说了那种话,你还是在看着我的对不对?可惜,回不去了…… 年也就是这么过了,等到元月,又是新的日子了。守岁是必不可少的,我跟着平安坐着,她倒是欢喜,笑容看得我也想笑,只是不免想到楚弈来,要是他还在就好了,现在多开心啊;要是他还在,我与皇帝,也不至于闹得如此地步了。 第50章 两处茫茫皆不见 在将军府的日子也就是那样,在正月初一,我便重新回了安国府。有时想想婉韵的话未必没有道理,如果我和他都觉得痛的话,那就走吧,走得远远的。婉韵是适合那个位子的,雍容华贵的天下之母。她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得,也知道身为国母的职责。反观我,我左右还是个小女人。 在安国府中思量了几日,我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告诉舜英舜华我要去沧都。两女被我一惊,愣了好久,舜英才道:“只是去沧都路途遥远,就算咱们马不停蹄的赶去,少说也得一个多月,何况姑娘身子并不好,走走停停的,少说也要三个月了。” “总归是要去的,早走晚走都是一样。”我淡淡的找着理由,毕竟安国府……再怎么不见他,安国府还是在国都中啊。他有婉韵,有想容,我也不必再念念不舍。余下的日子,就让我在沧都,偶尔想想他就好。 舜英舜华哪里拗得过我,也只好吩咐下去了。我不知道经历了上次被劫之事,安国府中有多少是楚弈昔日的隐势力。只是想想颇为奇怪,楚弈的隐势力,想来是江湖中的吧,楚弈一死,就算有舜英舜华为之强撑着,但毕竟群龙无首,所谓树倒猢狲散,竟是还能调度人手来护着我? 只是想想,我便不再想了,这种事,委实不是我能想明白的。 在正月初六夜晚,也就是我们出发前的那一夜。我本是熟睡,却被一股不知道怎么来的冷风冻醒了。睁眼,舜英舜华都不在屋里,不晓得上哪里去了。我挣扎着起身,披了大氅想要出去找寻,却听见门外很低的声音,好似是舜华,她似乎在威胁谁,声音狠得我都不认识了:“你们听清楚了,都吩咐下去,若是谁再敢来劫人,或是姑娘在途中被谁劫走了,你们知道后果。” 我不免抿唇,这是在交代下去,此去务必保证我的安危吧。只是那句“若是谁再敢来劫人”是什么意思?我这么想着,下意识拉开门,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寒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风,我清楚地听见有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等回过神,雪地中只有舜华一人的身影,她听得动静,转身对我微笑道:“姑娘不好生歇着,怎么出来啦?” 我轻轻应了一声,借着月光能看见地上杂乱的脚步,看来刚才的确是有人在这里,却是跑得那么快,既然是楚弈的手下,为什么不敢见我? 我本能的觉得舜英舜华有事瞒着我,但她们若有心瞒着我,除了楚弈谁也撬不开她们的嘴,当下也只作没事状,道:“突然醒了,见你们不在,出来看看。” 舜华笑得没有一丝牵强:“瞧姑娘说的,舜英还要为姑娘整理行李呢,婢子还有些事得交代下去,免得他们欺负姑娘不在国都,就在账目上乱来。” 我干笑一声,你那语气像是在交代谁吗?说是威胁都是抬举你了。也不多说,便退回屋子睡了。 次日,我托人向平安苏灵和裳儿各送了一封信,又将给太后的书信一并交给了平安。见了之后更是难舍难分,不如不见,省却了好多烦恼。决明驾着马车,舜英舜华分坐在我两侧,像是怕有人忽然跃出来劫走我。我倒是无所谓,其实想想,我这一走,皇帝未必没有派人盯着我;舜华也是安排了人在我身边,我身边少说也是有两拨人跟着。做人做到这个份上,倒还真是…… 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每每到了一个城镇住下,我总是觉得有人在看着我,只是当我回头,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没有谁鬼鬼祟祟,惹人怀疑。每每此时,舜英总是笑着对我说:“是姑娘多心了。” 是我多心了么?但愿是吧……就怕是那群想要抢走瑶光玉魄的人…… 大概这样晃晃悠悠的走了大半个月,我也弄不清离沧都还有多远了,想来是走了大半的路程吧。我也不是没见着,舜英舜华在我睡下之后,总是结伴出去,不多时又回来,就算被我撞破也笑得无辜,弄得我倒是不好问下去了。只是一路上风平浪静,倒也是安稳。决明还笑着说,像不像是送新媳妇的娘家人。 新媳妇……我这一生,再也不会有了,下半辈子,还是等着冥焰恢复记忆吧。 大概是正月末的时候,我几乎在马车上打起瞌睡来,便听见舜华急乎乎的声音:“姑娘!” 我本是靠在舜英腿上安眠,被她这么一唤,身子不由自主一颤,整个人滚了下来,痛得我叫了起来。回神才见她一张俏脸上竟然满是焦急,我迷迷糊糊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她轻巧的跃进车厢,指挥着决明:“快走!”又对我道:“姑娘别急,只是……婢子收到消息,说是荣华夫人被人劫走了。” 我几乎要嘴角抽搐,我被人劫走,叶海花也被人劫走了?!这些人怎么回事啊!对还魂来的人这么感兴趣?!抿一抿唇,道:“就这么走,昼夜不歇的话,需要多久到达沧都?” 马车外传来决明的声音:“七日。” “那就快点,舜华,你能不能让人去拖着?”我简单的说完,马车的速度忽然增快,叫我一个趔趄,差点扑街。 舜华目光一变,与舜英相识一眼,不知道在做什么交流。我难免心焦起来,毕竟叶海花……她是我姐姐啊,万一……我有个蒙面人救了,她呢?云崎知不知道?我心念一动,道:“知不知道是什么人?” 舜华这才回神,道:“是红叶。” 红叶……记得以前听过这名字,那是谁来着……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是谁,也就不再问了。舜华看了我一眼,转身跳下马车,我下意识去拉,却没有拉住,只听得她渐行渐远的声音传来:“姑娘在下个城镇等我便是。”我忙掀开车窗帘,见她纤弱的身影已然奔出了数十米,还在以一种我望尘莫及的速度飞驰着,就像是在雪上飞一样。 我悻悻放下车帘,舜英拉住我道:“姑娘别担心。”又冷笑道:“想不到红叶竟然肯下手将昔日的好姐妹绑了。真真是蠢货!”好姐妹……难怪耳熟了,那不是昔年倚红楼的头牌之一么?这世上还真是…… 我到达下个城镇之时,天色渐晚。舜英和决明自然为我写了一间房住进去,自己倒是完全放任我一人在其中,出去了。我坐在房间里,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神烦”,又是担心着,又是怕着叶海花出事…… 三人始终没有回来,我一人在屋中也是无聊。不多时就听见有石子打在柱子上的声音,旋即便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请问是楚姑娘吗?” 我好奇不已,开门,门前立着一个全身罩在轻纱中的女子,在银白的月光下竟是有一种飘飘欲仙的美感。我不禁腹诽:你这是要cosplay谁啊?她扬起笑来:“小女子没有恶意,还请尊驾放心就是了。” 这话明摆着不是对我说的,果然是有人跟着我的……我现在正急,也不晓得这仙女是要干嘛,就站在门口道:“姑娘有事?” 她浅浅一笑,道:“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来看看姑娘。替一个人来看看姑娘。” 我都觉得我要黑线了,淡淡道:“不知道姑娘说的是哪个人?” 仙女只是笑:“这件事,恕小女子不能告知。”顿了一顿,笑得更是起劲,“姑娘,我便替那位托我来看你的人转述一句话吧。‘有的人啊,要沉不住气了。或许快了,就是你与之重逢的时候。’” 我莫名其妙的,但见她这么淡然的语气,有些像……那个身影几乎要浮出来,我忙不迭止住,道:“不知姑娘可否明示?” 仙女还是只是笑:“不能。毕竟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我估摸我的脸都快拧一块去了,这么神秘兮兮的……她对我欠了欠身,转身之间,整个人几乎化为白影,飞下二楼。我看着月光下她的样子,倒还真像个仙女…… 我也不知道舜英舜华决明三人出去的结果是什么,只知道他们还是很快的将我带到了沧都。这么些日子,几乎就没下过马车,我踏上地面的时候,脚都是浮的。云崎等早已知道我要来的事,早早的安排云德来接我。我看到云崎之时,不免怔了。他双目泛着血丝,一看就是没休息好,举手投足间还有些不便,像是受了伤。 “崎哥哥。”我轻声唤道,“有没有消息了?” 云崎眉头一蹙,道:“是红日国的人,他们叫用冥焰去换叶儿。” 冥焰……“用冥焰去换!?”我几乎失声尖叫,“他们要叫冥焰去?”冥焰是神之子,那群人……我下意识抚上瑶光玉魄,难怪,瑶光玉魄是冥王那死鬼老头子的天魂,气息自然跟冥焰很像,他们是将瑶光玉魄当做是冥焰了……上回攻击叶海花,也定是因为蟠龙墨玉…… 我伤神的很,猛地听见冥焰的声音:“远兮大哥,还没有办法?” 我忙抬头看去,这臭小子倒还是一点没变。他的担心也不下于云崎,我不免百感交集,道:“你真的要去换回嫂嫂?” 他看着我,强挤出一个笑来:“婧颜,你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 “我也要去!”我几乎急了。绝对不能,这么凶险的地方,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万一……我就回去踹死冥王那老死鬼! 冥焰上下看我,笑道:“你看你,现在走路都走不稳了。要是有什么,姐姐和远兮大哥不得生吞了我。” 我也不顾云崎还在,道:“他要不让我去,我现在就生吞了他。” “都得去,去把叶儿救回来。”云崎淡淡道,又看着我,“你身子不好,去了就跟娘一起留在听潮岛。” 我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娘”是指他的养母还是指云家表婶,当下一口回绝道:“我不干!我要跟你们一起!” “婧颜,听话!”他沉了声音。 我冷笑道:“我要去你又要如何?我有自己的意识,不需要你为我做决定。你也知道我的目的,不管怎么样,我是始终要看着冥焰的。” 冥焰神色僵了僵,看着我有些为难,但也什么都没说。云崎则是目光游移,半晌后才道:“要跟着也得听着指挥。” “哦。”听他肯带上我,我自然也是欣喜。 当日夜里,我便是与诺儿一起睡的,这孩子才两岁,母亲也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此时就跟受惊的小鹿一般,怯生生的唤了一声:“姑姑” 我也是心疼,抱着他,对白玉瑾行礼道:“婶婶。” 她的疯症已好,此时看着我也颇有些慈爱之色:“是婧颜?都这么大了……” 我含笑道:“是,婧颜已有十七了。” 白玉瑾笑道:“是个漂亮的丫头,像你娘。” 我不免心中一痛,母亲是国公之女林氏,昔年是与父亲双双病逝,楚婧颜才被楚弈接入京中。当下强挤出笑来:“谢婶婶夸赞。” “此事了了,咱们就一起走吧,到了那边,好好的重新生活。”她含笑。我知道她是故意不提楚弈的事,免得我伤心。 我强笑着点头。诺儿趴在我怀里,乖乖的模样更是让人心疼。半晌才抬起小手,蹭了蹭眼睛。我心酸不已,也是伤心。 次日,云崎将一切安排好,便登船去追了。我有些晕船,差点卧病。只是我还是觉得,有人在哪里看着我,等我去找,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在海上航行,难免碰得到一个人——燕潇湘。 因为这船是云家的,他少不了要上来打招呼。彼时我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晕晕乎乎的听见他一声惊呼:“楚姑娘也在?!” 我几乎整个趴在舜英身上,有气无力道:“燕将军……” 他含笑,拱手道:“楚姑娘。” 晕了也不知多久的船,白玉瑾等人在听潮岛下了,冥焰本是也要我留下,被我因晕船而毫无杀伤力的眼神连瞪了几眼,才算不提了。在床上漂流了好多天,我才算是解脱了,渐渐有了力气。无事之时,总是喜欢跟着冥焰坐在一起,这臭小子,等他回去了,肯定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51章 墨痕乘醉洒桃花 我身体恢复了意识的时候,炮火、轰鸣、震荡,地动山摇一般的摇晃紧紧的袭来,还未睁开眼,身子便已经被谁拎起来了。我忙不迭的睁眼挣扎,见舜英舜华皆是如临大敌般架着我。身边是红叶和那个长相妖媚的男子以及被男子抱着的叶海花。我是认得那男子的,采花贼玉蝶儿。 “姑娘可算是醒了。”两女终于露出些欢喜的神色。我僵直的应着,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我险些摔着,便听红叶道:“咱们得赶快到小船上去。” 我被舜英舜华扶着,四下望望,决明不在,云崎也不在。也来不及开口,便被两女硬生生架着上了甲板。玉蝶儿和叶海花旋即也到。甲板上已经一片狼藉,船体竟是有一些微微倾斜。不远处是一艘载了火炮的舰船,看来是被袭击了。我定定的看着和云崎站在一起的决明,还有满船的装容不同的人,全都是一脸的警惕。我刚刚醒来,身子还有些软。刚站稳,又是一声炮响,船体猛烈地摇晃着,炮弹击落水中,炸起惊天的水浪。这么些日子待在船上,我都尽力不靠近甲板边缘,此时漫起的水花几乎溅了我一身,我再好的心理素质也是抗不过去,连连后退,险些摔下来。 云崎此时眉头蹙起,猛地喝道:“走!你们快走!” 说着就往船头冲去,我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见到段知仪和九王正伫立在船头,似乎是在指挥怎么避开追兵炮火的攻击。决明立在原地,怔怔地看我片刻,道:“姑娘快走吧。”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还叫我“姑娘”?看来我还真是低估了楚弈演戏的功力。舜英舜华得了他这句话,忙架着我:“姑娘走吧。” 我忙道:“我不……” 还没说完,玉蝶儿抱着叶海花,身形跃起,轻飘飘地落到紧贴着大船的小船上。说是小船,只是相对而言,这船单看也不算很小,但大船巧妙地遮挡着小船,让追兵的视线无法触及。见我挣扎,玉蝶儿抬头看我道:“你这美妞到底是舍不得谁?若姑娘执意如此,可怪不得玉某不曾怜香惜玉了。”他话中之意,是我再挣扎下去就要用武力使我就范? 舜英舜华拽着我落在小船上,又道:“还请三位代为照顾我家姑娘。”语罢,又是飞身上了大船。我头一次这么懊恼我不会武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女跃上大船,而后不见了。 离开大船,我才能看到那船是怎样的险象环生。甲板上的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一枚枚炮弹不时地落到船四周的海面上,有些击中了桅杆,有些击中了船舱,船体开始着火,越来越倾斜。我紧紧抱着肩,他们都还在那船上,那些人,几乎是我全部的亲人了,我这回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吗? 叶海花此时疯了一般在玉蝶儿怀里挣扎,无奈之下,后者只能点了她的穴道,她尖叫起来:“不要,不要打晕我,不要,我不要……” “没事,花花,他没事……”玉蝶儿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哄道,“你看,他没事……”但,仅这片刻间,倭寇船已迫近大船,开始往大船上放箭。 我几乎要喷出血来,要是如此,我还醒来做什么?不如就好好呆在冥府之中……就算再也不能相见,也比这样亲眼看着他们出事来得好。我几乎要撑不住,哭道:“回去!我们回去!”哥哥…… 红叶拉住我,道:“楚姑娘……” 我刚奔出一步,便见下方的海水,像是深渊一般,唬得我没命的叫起来,颤巍巍的退回去坐好。偏偏在水上……船上众人纷纷与箭雨相搏,几个熟悉的身影闪纵在其中,我与叶海花同时松了口气。若是平时,我何须担心他们,只是,这还是在海上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海上…… “轰!”一声惊天的炮响如雷贯耳!那颗炮弹却没有落在大船上,而是击中了倭寇船。 只听玉蝶儿惊喜地低呼:“是东海抗倭军!” 顺着玉蝶儿手指的方向,果然见到不知何时海面上驶近了五艘战舰,一字排开,风帆上绣着威风凛凛的红色“燕”字,最前方的一艘舰船上,船头站着一个矫健的身影。东海抗倭军?是燕潇湘!我浑身顿时脱了力气,坐在船上直喘气,叶海花胸口竟是渗出血来,一箭穿心是真的落下伤口来了。玉蝶儿看到胸前的血渍,脸色一变:“红叶,药!” “快把她放平。”红叶见状,急呼道,“这伤一再裂开,恢复得不好,只怕以后会落下心痛的毛病……” 东海抗倭军的到来,令形势骤变,危机顿除。倭寇船被抗倭军击沉,漂在海上的红日国追兵尽数被俘。我们和大船上的人被接到了抗倭军的战舰上。燕潇湘站在甲板上,初见我们一行人,竟然不惊,面不改色地道:“潇湘见过九殿下,见过荣华夫人。” 我整个人还没有从方才的惊吓中脱离,细细看过决明舜英舜华,确定都没有受伤才罢了。 九王倒也镇定,不急不缓地点了一下头:“荣华夫人受了伤,先替她收拾一间舱房休息。”不管他回去之后,皇帝会怎么处置他,总归,他还是王爷。实则,我也并不想关心君千翌的事,倒是楚弈……就算他不承认,依照他的行止间的气度和对我的保护还有冥焰的话,现在的决明肯定是楚弈,他真的没有死……我不免想起这些日子总是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在与舜英舜华说话,可是醒来两女又矢口否认。原来,他真的一直都在看着我…… “今次幸得将军相救,妾身感念于心。”叶海花轻声道谢。 我坐在一边,神思还恍惚极了。楚弈没有死,于我而言既是欢喜又是伤神,皇帝是早早的就知道他根本没有死,所以才让那个仙女来说“有的人沉不住气了”。那他以楚弈之死刺激我做什么?看我面对他一个杀兄仇人有什么反应?还是他觉得我不是楚婧颜,所以告诉我没有一点的顾忌,结果,被我一番“必会手刃他”的言论给气得不轻。 “之前听闻皇上因红日国海盗挑衅天朝,龙颜大怒,大军压境,只怕是将军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吧?” “正如夫人所料,是潇湘威慑倭寇的手段。” 听了这话,我不免轻笑,他到底是不会干出这种事来的,毕竟劳民伤财的事,做多了,天怒人怨。 只听云崎突然出声道:“不敢劳烦燕将军,将军军务繁忙,我等也不敢耗用朝廷军需,将军只需派船将我等送到听潮岛,自会有人接应我们。” 我闻他此语,也不肯多问,乖乖回了舱房。不多时,便见云崎来寻我,我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便道:“我知道了。” “爷爷死前吩咐过,要将你带走。”他很是淡然。上回国都一别,楚婧颜像是完全消失了一般,面对他,我再也没有曾经的心痛感觉。我茫然摇头:“本来是的,可是现在,我不能去了。” 他倒是也不惊讶,点头道:“我明白。” “是啊,现在……你也看出来了吧?那个人……”我觉得心中凄凉,没有说下去。 “不管怎么伪装,习惯和惯有的神态变不了。”云崎负手而立,“他举止谦和,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对,我也知道。所以我不能去了。”皇帝既然知道楚弈没有死,就一定不会放过他,那楚弈能怎么办呢?已逝天策上将重现?会以为闹鬼了吧……只是若是他一举将皇帝蓄意杀害在外抗敌的将领捅出来,那皇帝地位也堪忧。毕竟楚弈为人谦和有礼,在百姓眼里也是个好官。虽说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彼时楚弈还在为天瞾抗击外敌,皇帝就痛下杀手,以后谁还敢在皇帝手下做事? 云崎蹲下身子看我:“其实婧颜,你要知道,你到底是想要什么。有些事,你护不全。” “有些事,护不全也要去护着,因为你丢不起。”我含笑道,“以后,就都交给你了,不要欺负她。” 云崎闻言,郑重的点头:“你也保重。” 一番收拾后,燕潇湘派了船,将他们和随云崎一起前来的雇佣兵送走。燕潇湘说九殿下身份尊贵,还是由他护送回国较妥。至于我,也是得跟着九王一起回京的。看着叶海花和云崎他们渐行渐远,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我看着渐行渐远的船只,轻声道:“愿君千岁,愿卿常健;三愿君卿情日密,举案齐眉长相伴;四愿君卿心长安,岁岁年年展笑颜。” 在海上的日子难过得很,总算到了天曌国的土地上已经是五月了。早在这个月中,云家长房尽数死于海难的消息传了来,旋即就是皇帝不知何故卧病三日的消息,慌得皇后衣不解带的在身边伺候。我难免心中悲凉,听了叶海花死掉的消息,他竟有如此反应?不晓得若是我死了,他会有什么反应。 燕潇湘几乎是一路送我们回了国都。决明始终不肯表露多一点自己就是楚弈,我也没有办法。只是我难免会想,他易容成了决明,那真正的决明呢?到哪里去了?只是这么想着,我也不好问出来。毕竟我还在“守孝”,燕潇湘便将我送回了安国府。算来,也快半年没有回到这里了,仆从将安国府保存得很好,我径直回了沁芳居。此时五月,樱花早就落了,其中蜿蜒的小溪还是如往日一般清澈。叶海花现在已经得到自己的幸福了吧,那么我呢?或许正如我与冥焰说的,我将看着他和皇帝斗个你死我活。 我本是以为日子就会在决明的咬死不认中慢慢过,谁曾想,七月流火,我才从佛堂中出来,便见平安极为急切的跑来,忙慌慌的将我拉入沁芳居。实则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只是小脚在枯黄的草上划拉着,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急得很。我坐下道:“咱们寂大小姐怎么了?成了这模样?” 她小嘴一撅,道:“姐姐你不晓得,那叫段知仪的,可气人了!” 段知仪?!记得当时跟叶海花分别之时,他好像对平安有点意思……当下忍俊不禁:“是么?他怎么你了?” 平安哼了一声:“今日倒腾点小玩意来,明日又叫我去哪里玩,谁稀罕他这些么?”说着,又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我险些掌不住,笑道:“我看他挺喜欢你的啊,怎么,你不喜欢他?” 平安白了我一眼:“谁喜欢他啊,愣头愣脑的。我看谁要嫁了他,等到孩子生下来,没准是个傻子!” “这些事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不免想起我失去的两个孩子,伤感起来,“我倒是觉得,只要他疼你,你爱他的话,就算是傻子也幸福。” “姐姐惯会说笑话,像是皇上不疼你似的。”她说得酸酸的,又垂下眼帘道,“姐姐不晓得么?上回皇后娘娘叫我去陪陪她,我便听见太后和她说,等九月你守孝结束,就要来下聘礼了。我看那意思,像是要你去当贵姬呢。” “贵姬是什么?”我心中一痛,我说了那种狠话,皇帝难道一点也不记恨? 平安屈起食指,扣着红木椅上的护手,一声声,闷闷的:“正一品贵姬啊,跟丞相一个品秩,在宫里就只次于皇后和贵妃了。” “是么?”我淡淡应道,我可不觉得皇帝有那份心性,忍得了一个对他出言不逊的女人,何况,他是知道楚弈没有死的,此番就叫我入宫去,我不能不怀疑。 也不知何故,我那夜睡得好沉,醒来之时舜英舜华难得没有在,而是一个面生的少女端进来的水,见我醒来,笑道:“楚姑娘可算是醒了。” 我不识得安国府中有这个人,张口便道:“你是谁?我往日怎么没有见过你?舜英舜华呢?” 她笑得很是得体,就像覆在脸上的面具一般:“婢子武静敏,奉爷的话来伺候姑娘的。至于两位香主,爷叫她们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爷?香主?!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上回那青铜面具掳走我之时口中的“那位爷”和“香主”,不禁打了个寒战,舜英舜华不会就是那青铜面具口中的香主吧……难怪那日舜华动怒,口气像是恨铁不成钢……因为有人掳走了我,还是她的手下。不对啊,听青铜面具的语气,他并不知道舜华是他们的香主…… 念及此,我抬头细看。这里还是安国府吧……不论是布置什么的都是跟沁芳居一模一样。我下床,想要看看屋外,武静敏浅笑着隔开我:“姑娘可看不得。” 我见她阻拦,心里咯噔一声:“这里是哪里?你们带我来是想做什么?” 她依旧含着笑容:“婢子不能告知,只有一点,姑娘尽管放心就是,爷不会做有伤姑娘的事。” 我此时心里已经凉了,兀自冷笑道:“你是你家爷肚里的蛔虫吗?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伤我?” 武静敏依旧笑得波澜不惊:“姑娘觉得,爷若是有心害你,何必将你带到这里来?在安国府中杀了姑娘就是了。”又拽着我坐下,一手搭在我肩上,一手执篦子,“婢子给姑娘梳妆吧。” 我试着挣扎,只是她的力气好大,摁在我肩上像是用巨石压着我,根本动弹不得。我无奈之下,只得乖乖任由她为我梳妆。武静敏缓缓笑着:“姑娘这般貌美,无怪皇帝对姑娘这么上心。” 我冷冷的哼了一声,要是他真的对我上心,我倒是欢喜……冷冷笑道:“跟你何干?” “跟婢子自然没有干系,只是姑娘可入不得宫呢,要是被皇帝欺负了,不得疼死爷?”我被她的话激得一阵恶寒,只见她唇角上扬,撸出一个极为娇媚的笑来:“姑娘可是会错意了,咱们爷对姑娘可不是那种感情。” 待为我梳好妆,又捧了早饭来。我心里基本已经有了计较,他口中的“爷”,有八成的可能是楚弈。什么时候他都有这种势力了?只是想也想不明白,便这么吃了早饭。武静敏见我肯配合,也不再强硬着摁住我。 吃了早饭,门外响起敲门声来,武静敏开门,站在门口说了什么,只是两人声音轻到我几乎听不见。待她关上门,才转身对我笑得从容:“姑娘请吧,爷要见你。” 我瞪了她一眼,起身出去,门外站着一个带着玄铁面具的人,花纹与上回的青铜面具几乎一样。看来,舜英舜华果然就是他们说的香主……心里顿时发凉,原来那群要捉我的,竟然是我身边的侍女,“那位爷”,果然就是楚弈啊…… 玄铁面具见我出来,对我拱手施礼后,领着我出去。我虽是不知这里是哪里,但看来应该是某处的山谷,山峦苍翠,只是有稀薄的寒意。而我们所在,是一座很大的别院,想来也不知道有几进几出,只是看里面,很是有书香之感。倒像是寻常的大户人家的院子。只是每走上几步,便见到有带着面具的人立着。 玄铁面具领着我七拐八拐到了一座单独的屋子前。这里与其他的地方不一样,没有面具人,反倒给人一种很压抑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因为天色的阴沉还是什么,我总觉得这里好生肃穆,漆着红漆的外观看得我心里隐隐发毛。玄铁面具上前扣了扣门,低声道:“爷,姑娘来了。” 屋中人没有应话,门开了。玄铁面具转身对我道:“姑娘请吧。” 我应了,踏上长有薄苔的台阶,屋里的确比外面温暖多了。有一道珠帘将内室外室隔开了,我看不清。只能看到内室中站着一个戴着黄金面具的高大身影,然后还有两个戴着白银面具的瘦弱身影。我眼角一抽,也不知道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 “颜儿,过来。”听到这个声音,我心中一颤,鼻子也酸了。装了这么久,他终于肯见我了。 我掀开珠帘过去,轻声道:“哥哥。” 他没有应我,伸手拉我到身边罢了,转身对两个白银面具道:“就按着刚才的吩咐就是了。” 两人拱手:“是。”果然是女子,而且,果然是舜英舜华。我拉着楚弈的手,也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鼻子好酸,好想哭。 舜英舜华应下便出去了,屋内只剩了我和楚弈二人,他看我一眼,取下脸上覆着的面具,面具之下,果然是楚弈那张比之皇帝不遑多让的脸,此时正含笑看我:“怎么哭了?” 我推了他一把:“讨厌哥哥!”虽然早知道他没有死,但是现在真真正正看到他平安无事的样子,又是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他依旧含着笑容,拭去我的泪:“好了好了,没事了。” 我抽抽噎噎哭了一会儿,便也消停了,破涕为笑道:“我还以为哥哥要装决明装到什么时候。” 他也只是笑:“叫你一人去红日国,哥哥也不肯放心。思来想去,还是扮作决明去最好。”顿了一顿,“颜儿身子弱了些。” “哥哥若不装死,哪里能这么弱?”我不免有些责怪,虽然我也知道,皇帝是真心想杀他,不过没有成功罢了。 楚弈神色倒是淡然,笑得从容:“若非有龙渊,恐怕哥哥真的得死。” “龙渊?”我不解,就算龙渊锋利如同神兵,但与中毒又有何关系?见我狐疑,楚弈笑着捏一捏我的鼻子,道:“龙渊是以陨铁佐以通犀玉炼成。通犀玉可避百毒。最初一见皇上赐下天蚕软甲,我本就疑心,龙渊又异鸣不止,我便知道有问题。” 我不知道什么是通犀玉,也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这么神奇的东西。总之,楚弈还活着,这便是我最为高兴的了。虽然有些事,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又是想到皇帝来,心里也是悲凉不已,低声问:“哥哥,你真的要……造反么?” 楚弈神色一瞬间便肃敛起来,口气仍是温柔:“颜儿听谁说的?” “你手下。”我道。 “哥哥的手下?”楚弈忽然笑出声来,“那日掳走你的人?” 我不免一惊:“哥哥怎知道我被人掳走了?”又恍然大悟,“那日的蒙面人是……”难怪,看见青铜面具对我欲行不轨之时,蒙面人会从屋顶跃下。楚弈怎么会让我受一点委屈。寂惊云也说了,那么快的剑,江湖上也没有几人能使出来,若是楚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寂惊云与之是挚友,只消看到,从招式上就能大概猜到是谁。所以,他那日才会跑得那么快。 楚弈眼中多了一种难言的嫌恶:“我多次告诫过绝对不能出现坏女子名节的事,他竟然敢不听……”又看着我道,“何况,他们竟敢掳走你,若是直接交到我手上,还自罢了,竟还敢做出那种事……” 我白了他一眼,坐在一旁道:“哥哥好没有正经,白叫颜儿担心了,明明就在安国府中,又不肯现身……” “我知道,难为你了。”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也就这么点头。他叹了口气,“颜儿,现在容不得了。我晓得皇帝在你心中的分量,只是,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没有别的法子吗?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我急了,“哥哥,你是真的想要皇位吗?你不是不知道,君北羽他坐在上面,需要面临的是什么啊。” 楚弈目光深沉如海,声音也有了压抑的怒气:“不拼个你死我活我能怎么办?我放过他,他会放过我吗?他连亲叔叔都可以赐鸩酒杀了,如今更是架空了九王,徒留个虚名给他。” 我看着面前的男子,他说得没错,就算楚弈肯放弃夺位,肯安安分分当个臣子,只是皇帝不会放心的,只要楚弈手中还有兵权,皇帝就还是要除去他。除非他像寂惊云那般,是皇帝的死忠,不然皇帝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传到头皮,冻得我浑身起栗。只能强笑着:“我知道了。” 楚弈神情又恢复平日的温和,道:“过几日,咱们就回去。” “回去?”我怔了怔,“可是,皇帝已经向天下人宣布哥哥死了,这个样子回去?” 楚弈笑道:“颜儿不用多管,哥哥知道。” 第52章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我也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总之,我这一失踪,平安那头恐怕早就鸡飞狗跳了。实则这座山谷中,除了气候微寒,倒也不是什么难过的去处。从楚弈那里回来,我倒是安分了,武静敏也很是尽心的“伺候”着我,只是一直不见舜英舜华,我也不知道她们去了什么地方。 其实楚弈手中的势力便就是这些戴着面具的人,但至于人数有多少,我也不知道,想来绝对不少,不然楚弈哪里来的那种气魄与皇帝叫板。想到皇帝,我也难免难过,有时想想,若是楚弈不曾装死,我与皇帝也不至于闹成这地步。只是我又该怪他么?皇帝真的想他死啊,而且那头已经无法挽回了,我还要再跟最亲的哥哥闹成那样? 我看着已经黑了的天空,山里雾气太重,连星星也看不清。我仰了会儿脖子,就觉得酸了,也不再看了。转头,武静敏还是那么恭顺的站在我身后两步。说是对我恭顺,不如说是对楚弈的忠心。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小兵,不然没有资格见到楚弈。 楚弈的这个组织,我也算是明白了些,他手下设有五位香主,决明是其座下总香主,剩下的四位,舜英舜华,还有两个我没有见过。这五人是直接受命于楚弈,是他的心腹死党。而还有数位堂主,堂主就是有实权,手下有着小兵的。除了香主和堂主,下面的人没有资格见到头头,并且连头头是谁都不知道。这便也解释得通,为什么昔日那个青铜面具虽是楚弈手下堂口的小兵,但却会来掳走我。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他们口中“那位爷”的妹妹。 从山谷中出来之时,我顿时有种“山中方数日,世上几千年”的感觉。七月流火,太阳也失去了在盛夏的威力,照着身上暖暖的。山谷的所在,是离国都约莫两百里的山里,也不知道她们是用了什么法子,将我一夜转运到这里。楚弈与我坐在马车中,很是淡然的模样。我不免笑道:“我瞧着现在哥哥出去露个面,非得将人吓死。” 他笑得温和:“岂会?我早早的就叫舜英舜华散出消息了。”又道:“如今国中恐怕早就传开了,只等着我现身而已。” 我看着楚弈温和的笑容,忽然有些后怕,问道:“那……哥哥是如何说的?”是说,皇帝杀人未遂?还是别的什么? 楚弈含笑,捏我的鼻子,我吃痛不已,老大不痛快。转头,看着舜英舜华也带着笑,也掌不住笑起来。难为楚弈竟是将舜英舜华安排在我身边,这是他的心腹,只是为了保障我的安危……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三日,才抵达了国都。不出所料的,果真是鸡飞狗跳了。楚弈在百姓中威望很高,又兼之是为国抗敌的“忠良死节之臣”,如今他没死的消息就像一个深水炸弹,将国都这滩平静的水给搅起来了。一系列什么“得天庇佑”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估计皇帝在宫里气得都快杀人了,没死还这么高调的回来,他不气才有鬼。 当马车停在安国府门前,我终于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会出现电视剧里那种百姓拦车问是不是谁谁谁,结果证明,是我多想了。一路风平浪静,只是街头巷尾都有人在告诉相熟的人“听说楚将军没死”之类的话。我也不得不感慨,八卦真的不是我们现代人的专利。 刚下了车,我便听见平安尖声叫道:“弈叔叔!楚姐姐!”转头,便见在晨光中,这小妮子一袭粉裳,眼里满是欢喜和不敢置信,她身边立着的那个,不是寂惊云又是谁?楚弈含笑道:“惊云,平安。” 平安早早的就拉住了我,此刻嘤嘤哭诉道:“弈叔叔果真回来了……” 我笑着扶她一把,道:“可别哭,我瞧着你比我还激动呢,我可都没哭。” 她闻言,白了我一眼:“姐姐不知道,前些日子国都中忽然有人说弈叔叔没死,说是正在回来的路上,可惊得我……”她说着,像是惊魂未定般抚了抚胸口,“弈叔叔没事最好了,免得姐姐日后……”她忽然一哽,眼泪更凶了。我不是不知道,她想说的是——“免得姐姐以后无依无靠的。”云家长房出事,我也失去了最后的庇护。现在楚弈回来了,于我而言自然最好。 寂惊云眼底似乎也含着浅浅的泪意,道:“修远无事就好。” 楚弈笑得风轻云淡:“也是侥幸罢了,好容易捡回性命,当是得更为珍视往日所有。”又拱手,深深地拜下去,“我不在的日子,多谢惊云照拂舍妹。” 寂惊云看我一眼,笑道:“婧颜既然叫惊云一声‘大哥’,惊云自然视其为亲妹。照顾自家妹子,难道还需要谢?” 我心头一热,亦是行礼道:“多谢寂大哥。” 平安笑道:“弈叔叔和姐姐真是……二叔都说了不要你们谢了,总归咱们也不是外人,总是拘着虚礼做什么?” 接下来,自然是开怀畅饮了,末了,又为云家老爷子上了柱香不提。 次日,皇帝圣旨跟太后懿旨几乎是同时到的。圣旨先是说了一通文藻及其华美,又听不太懂的弯弯绕绕,无非就是说楚弈没死实在是上天庇佑,江山社稷之福,又是官复原职什么的。最后就是太监抬了好多赏赐,说是皇帝好好奖赏这位险些为国捐躯的悍将。而太后的旨意则是让我立即进宫,至于原因,没有提。 接旨之后,我和楚弈自然各自准备。我还好,毕竟去见太后也不是一两回了,至于楚弈,只得换上朝服去吏部,好重新任职。只是他是任什么职呢?皇帝追封他为天策上将和司马,又是武将之首,又是三公之一,这…… 我随着来接我的人一道走了。算来,从我小产之后,便再也没有进过宫了。看着红色的宫墙,我竟有一种恍惚感。我到底还是踏足这里了,这个离他最近的地方。 懿宁宫中依旧是那个样子,并没有什么变化,就像宫里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什么都不会变。雅竹早早的就出来迎我。我与她也是许久未见,一见之下,她倒是红了眼眶:“姑娘。” 我笑着,摇头:“没事。”又看了一眼气氛不同往日的懿宁宫,道:“今日怎么了?”这样的安静,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雅竹看了一眼其中,低声道:“今日各宫主位和那些小主们都在,姑娘自己当心些。”她极快的说完,便行至我身后,不发一语。 芳婷嬷嬷此时已经出来,笑道:“可快随奴婢进去才是呢。” 我闻言上了玉阶,跟着芳婷嬷嬷进去。不出所料,满屋子的美人,天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女子在这里,我觉得这屋里实在是亮堂。为首的自然是太后和婉韵,依次是淑妃,已经是良妃的尚昭仪,云昭仪,还有成为婕妤的荣贵嫔,其他的,我还真不认识了。 我还没行礼,便听见一个极为清爽的笑声:“嗬!总算见着咱们贵姬娘娘了!可真真是漂亮!要不是咱们皇上喜欢,我瞧着恐怕上门提亲的都得把门槛踏平。臣妾若是男儿身,能得到贵姬的真心,当是死了也甘愿。” 我循声而去,见一个穿着百蝶穿花长裙的美貌女子正含笑看我,只是那笑容……我干笑,当时谁听不出她在暗讽楚婧颜昔年为了楚殇卧病,几欲死去的事吗? 我还嘴也不是,不还嘴也不是,一时僵在那里,倒是婉韵笑道:“过来吧,叫太后好好看看你。” 我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小步上前,行大礼道:“臣女楚婧颜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万福金安。” 太后笑道:“快起来,叫哀家瞧瞧。”我起身,她便执了我的手,上下看了我,满面的心疼:“我的儿哟,怎成了这副模样?早早的就想拘你进宫了,偏偏你又在守孝……”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只能硬着头皮笑:“谢太后关心。只是……臣女那时以为哥哥死了,所以……自当哀毁。”要是她知道,我对她儿子说了那种话,恐怕生吃了我的心都得有。 太后携我坐下,又叫人端了燕窝给我,道:“你哥哥现下也回来了,你也该好好养着,本来身子就不好。” 我见这些女人盯着我的目光都快溢出火花了,还是只能端着笑:“谢太后关心,臣女知道了。” 实则太后也未曾与我说什么,只是一个个给我介绍了这些美女谁是谁。除了婉韵和云想容之外,新入宫的没有一个在贵嫔位之上。其他的人对我的目光或是伪善或是毫不掩饰的恼恨,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舞涓陆玉华;另一个,她含着微笑,笑得很美,眼中也没有那种莫名的恨意,而是一种别样的关注。我不免多留心她,太后笑道:“颜儿不识得吧?这是弘仪武华敏,性子最是可人了,又喜欢笑。” 武弘仪转头对太后笑道:“太后惯会取笑臣妾。”又含笑看了我一眼,“楚姑娘真真是漂亮,臣妾见了也是好喜欢。” 她并没有含着恶意,我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弘仪过誉了。” 武华敏含着笑容,神秘兮兮的样子,看着却又说不出的舒服。她本身又是极为美貌的女子,容色艳丽到几乎可以与舜英舜华平分秋色。只是她的脸,莫名的让我有种熟悉感。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武弘仪依旧是看着我,笑得好美,看得我脸都烧起来了。她笑容更美,垂下目光,道:“是华敏失礼了。” 我只觉得舌头都打了结:“哪里的话……只是……” 婉韵微咳一声,牵着我,似乎心情很好,含着笑容,继续为我介绍。 巴巴的折腾了半日,除了武华敏给我留下的印象深些,我还真没怎么记住其他的美人。婉韵被太后拘在了懿宁宫与我说话,便也不至于无聊。 我把玩着手中团扇,笑道:“我瞧姐姐心情不错嘛,倒也是欢喜了是不是?” 她笑得温和,执扇摇了一摇,道:“既然晓得,你又何须问呢?如此也好。”楚弈没有死,婉韵又怎会不开心呢?顿了一顿,又看着我,“其实我现在最为担心的是你了。你也听到了,方才赵少使称呼你称的是‘贵姬娘娘’,你也就知道了,上回我叫平安跟你说过的。你也晓得,咱们宫里没有贵妃,你一入宫就是贵姬的话,恐怕得被盯死。” “他哪里还会叫我入宫?”我不以为意,心里苦涩得很,“姐姐,你说,我都说了那种话了,他怎么可能原谅我?” 婉韵神色微微肃敛,眉眼间还是身为皇后的端庄:“其实颜儿,有些事……实则我也不好说的,太后屡屡提接你进宫,皇上都没有表态,连为你定下位份之事,皇上也没有说任何话,像是放手任我们去做一般。” 我那般忤逆他,换做别人怕是早早就杀了,又怎肯对我上心呢?我笑得苦涩:“算了吧姐姐,弄得大家心情都不好。”何况,我怎么敢?楚弈是铁了心要造反了,我若是待在皇帝身边,无疑是将楚弈往死路上逼。这场赌注,我不管是赌哪边嬴,换来的后果都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婉韵笑着抚了抚我的鬓发:“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了,楚大哥这次回来,目的只怕是……你若不入宫的话,他或许还有胜的可能。可是一旦,你在宫里,皇上就捏着他的软肋,必死无疑。” 我喉中一哽,哑声道:“姐姐……” “你不必劝我什么。”她还是含着笑容,“有时候,必须有选择。我选择的,是皇后,不是周婉韵。”我忽然觉得鼻子酸。皇后,选择的是皇帝,而不是自己的心。那么我呢?这种选择太难了,我没有婉韵那种魄力。 婉韵不多时就去了,我坐在屋中,看着懿宁宫宫苑中的树木隔上许久才飘落一片树叶,枯黄的树叶慢慢飘落,平添了凄凉。雅竹道:“姑娘有心事。” 我如梦初醒,转头看她,轻笑道:“是呢,我有心事。”顿一顿,还是难受得很,迫切希望可以发泄一下,“雅竹,你说,有时候有选择,比没有选择更难对不对?” 雅竹愣了愣,道:“或许吧。有时候左右摇摆,的确是很难。尤其是……” “尤其是两边你都丢不起的时候。”话音落了,我又苦笑起来。皇帝,君北羽那头,我早就丢了,是我自己丢掉的,或许,就没有得到过…… 眼看着天色渐暗,沉阳侧畔掠过雁影,更是让人怅惘。我看太后是没有那心思放我出去了,便要去正殿伺候着太后用膳。还未进屋,便见芳婷嬷嬷出来,对我一笑,低声道:“姑娘,皇上想见姑娘。” 我心中狂震,生生退了一步,强定心神道:“嬷嬷,婧颜……不能去见皇上了。” 芳婷嬷嬷见我如此,眼中出现惊异,虚扶我一把:“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泪已经涌上眼眶,我不敢见他,如今,我又怎么和他相处?楚弈要谋反啊!他又是杀楚弈未遂!芳婷嬷嬷赶紧取出锦帕覆在我脸上:“姑娘别哭才是。”又低声道:“皇上在偏殿等姑娘。”说罢,便遣散了懿宁宫的宫人,自己转身进了正殿。 我立在原地,我去见他?我怎么敢去见他?我亲口说了必将手刃他的狠话,就算他不恨我,我呢?就能心安理得?我叹了口气,转身,就算他要治我不遵圣旨的罪我也认了,我不敢见他…… 还未回到西暖阁,便见双喜站在里面,见我回来,打了个千:“楚姑娘。皇上请楚姑娘去。” 我几乎一抖,强自镇定道:“可是我有些不适,不能去了。” 他含着万分得体的笑容:“既是如此,奴才就去回禀皇上了。姑娘身子不好,皇上自然牵挂,不会勉强姑娘的。” 我除非是傻子才听不出“牵挂”是什么意思——我不去他就来!见双喜真的要去了,我也只能跟着他去了。 懿宁宫中已经掌灯了,没有伺候的宫人,格外的寂静。看着宫里各处,夜色都被橘黄色的火光冲破,我无声一叹,跟着双喜到了侧殿。门前空无一人,倒像是皇帝掩人耳目而来。双喜对我含笑,我自然明白,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只燃着一盏灯,一个人影坐在桌前,似乎在看什么。我心中剧痛,我有多久没见他了?一月,两月……快一年了吧?他从太庙回来之后,一直这样的清瘦……我强忍着几欲夺眶的泪水,跪下道:“臣女给皇上请安。”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淡淡道:“起来吧,地上凉。”说罢,便又低下头去翻看着手中的东西。 我闻言起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么静静站在他面前。屋里静得连针掉下来都能听见,我强忍着想哭的冲动,静静地看着他。烛光打在他的脸上,看得十分清楚。他什么都没变,若真的要说哪里变了,就是如今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没有,而是一种深沉。 也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他终于将手中东西一合,搁下后,道:“坐吧。” 我退了一步,生怕叫他看到我脸上的泪痕:“臣女不敢。” 他看着我,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不敢?朕看你敢得很。朕叫你坐你就坐。” 我颔首,努力藏起哭腔:“是。”我坐在左下首第一位,也不敢抬头再看他。 皇帝声音还是如往日一般的淡然:“在红日国去了一趟,倒是学乖了。”听了听,又扬起笑来,“如今看到楚弈平安无事,你欢喜极了是不是?” 我听他话中似乎有什么别的意味,抬头不解地看着他,他紧紧盯着我,似乎在等答案。我也不再想,点头道:“是,臣女欢喜极了。” 他脸上立马浮出怒意来,看得我几乎呆了,又见他扬起冷冽的微笑:“你还真是看重他。如若他真的死了,你现在是不是早早的就冲过来杀朕了?” 我不料他会说这么刻薄的话,屏息片刻,道:“臣女不敢。” 他冷哼道:“为了楚弈,你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人现在就跟个孩子似的……我这么想着,道:“杀皇上,臣女做不出来。” 他神色滞了片刻,“呵。”他勾起唇角,淡淡道,“是你亲口说要杀我的。” 我心里又酸又涩,也不想再解释:“皇上认为是那就是吧。”总归我说什么,也都没有意义了。 “你跟楚弈到底什么关系?”他脸色沉了一沉,开口依旧慵懒,“楚弈前些日子,将你带到哪里去了?” 我怔忡,他都知道?果然是在我身边安了探子的……我心中苦得很,道:“那么皇上查出来,我是谁了吗?” 皇帝看着我,笑得温柔:“你笃定我查不出来?” 我冷笑:“不是臣女笃定,而是皇上根本没有办法查。因为皇上很清楚在臣女有危险的时候,楚弈的反应是什么。若我不是楚婧颜,他根本不用费那么多心思来护我周全。” 皇帝目光又一次冷了,起身到我跟前,抚着我的耳发,轻声道:“那么颜儿知不知道,除了至亲,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会让男人用尽心力去守护?” 我身子一僵,道:“皇上慎言,臣女与哥哥骨肉至亲,断断不可能有那种事!” 他忽然扳住我的下巴,力气那么大,痛得我几乎要叫出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我无法抑制的脸红起来。他眯了眯眼,手上力道轻了好多,声音懒懒的:“你根本就不是楚婧颜,何来的骨肉至亲?” 我愣愣地看他,道:“皇上不信也没有办法……” “是么?那么你告诉我,何以本来心如死灰病得快要死去的女子会突然转了性子想活下去了?为什么一个爱楚殇爱的可以为他死的女子会在太后面前说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的话来?何以一个明知道是我下令诛杀楚殇又爱慕他的女子会对我说‘我爱你’?”他眼中已然是一种我没有见过的复杂,痛心?酸意?还是愤怒?我笑,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不觉泪已经滑落脸庞,夏姌啊夏姌,你可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的手僵了一僵,旋即放开了我,脸上也不再有那种复杂的神色,语气也是淡然:“你到底跟楚弈是什么关系?为了他,你可以做这么多事情?” 我惨笑,哭道:“臣女告诉了你,你又不肯相信。非得要逼问出一句,臣女跟哥哥竟是做出了兄妹乱伦相爱的事么?” 他就那么怔怔的看着我,半晌后,“颜儿,你……”我抬头看着他,哭道:“我什么事将你们害惨了吗?楚弈怀疑我不是他妹妹,你也怀疑我不是他妹妹……”我一面哭,一面凄笑,“楚婧颜有那么好装吗?你要不去问问平安,去问问婉姐姐,去问问苏灵裳儿,看看我哪里跟以前不同了?” 他神情有些僵硬,目光似乎也是不忍。我抹了一把泪:“现在这么怀疑我,来日是不是要怀疑我是楚弈派来的细作?君北羽,我要杀你我早就杀了!早早的杀了你,我陪你一起死行了吧,总比现在被楚弈怀疑之后还要被你怀疑!”我不是楚婧颜,可我也是楚婧颜啊,他非要逼问出什么?是不是我要亲口说,因为我爱楚弈,为了楚弈,我甘愿将身子交给楚弈的敌人?为了楚弈,我甘愿怀上他敌人的孩子?为了楚弈,我甘愿说出手刃皇帝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皇帝这么看着我,伸手拭去我脸上的泪:“别哭。” “我哭我的,与你什么关系?我就是死了,我死我的,与你什么关系?” 皇帝面上尽是无奈,俯下身子抱我道:“我瞧你这脾气,真是愈发回去了。好了,别哭。” 我趴在他怀里,感觉是那么的依恋,竟有种再也不想放开的感觉。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檀香味,觉得好安心。他浅啄我的额,柔声哄我道:“没事了。别哭,我不想你哭。” 我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道:“我晓得,哭起来太丑了,污了你的眼是不是?” 他含笑:“不,颜儿很美。” 我心里还是酸酸的,道:“我晓得,男人都怕女人的眼泪。” 他将我抱紧,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淡淡道:“于我而言,最不愿见你哭。” “你骗我的吧?”我将头埋在他怀里,“君北羽,我讨厌你。” 他像是来了兴致,轻笑道:“有多讨厌?” “讨厌极了。”我笑道,“就算你死了,我也要跟去,继续气你。” 皇帝笑得极为温柔,看得我脸红心跳的:“是么?颜儿对别人可不是这样的。” 我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是啊,我对别人不是这样的,可是你不是别人啊。”顿一顿,泪又一次涌上眼眶,伸手抱住他,“那话,不是真心的……” 他指尖摩挲着我的耳根,痒痒的,语气虽还是波澜不兴,但有了几分坏坏的:“可是我当真了。” 我心间一颤,道:“对不起……” “在你心中,楚弈有多重要?”他没头没脑的问出这么一句。我愣了愣,坚定道:“我愿哥哥一世无忧。” 皇帝手忽然紧了紧,禁锢得我痛呼一声,他才撤了力气,淡淡道:“没事。”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杀他,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如果是别人,我就可以恨他了,可是如果是你……“哥哥也是一样。” “若你不是……”他话至此处,又叹一声,噎了回去,“总有一日,我想你亲口告诉我你是谁。” 我苦笑,我说了,你会信吗?你会信,我是靠着瑶光玉魄苟延残喘的吗?你会信,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吗?现在,你还是愿意相信我的是不是?你肯相信。我不是楚弈的人? 皇帝就这么揽着我,静静地看着窗外。我知道他不是不担心楚弈的事,只是于我而言,我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或许我看着他的眼神很是奇怪,他低头,笑道:“看什么?” “你猜啊,猜中了就告诉你。”我笑道,他含笑的模样好看得紧,索性心一横,勾住他的脖子撑起来,就这么吻了上去。他的唇好软……皇帝喉中溢出一声低笑,托住我的后脑,舌尖在唇齿间游走,主动权不过一瞬间就回到他手上了。 头脑因为缺氧昏沉沉的,连什么时候整个被他抱在怀里都不知道。唇分,他才含着慵懒的微笑:“颜儿,如今可是夜里呢。” 我“咦”了一声,看看窗外的夜色,傻子都知道他什么意思,当下红了脸,低声道:“皇上该回去了。” “好。”他低声笑着,“你好生歇着,如今宫里看着你的人,太多了。” 所以……原来如此,他若是留下了,那就定是和我在一处,如此一来,宫里不知得有多少人想生吃了我……谁叫我好死不死喜欢皇帝,他还有一群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住,忘记更新了~顶锅盖逃~ 第53章 明月楼高休独倚 我在宫里呆了三日,太后便让我回去了。三日之中,皇帝破例命其任天策上将一职。自从天瞾开国,设立此职位,从未有一人担任过,一时安国府倒是风头无两。其实这未必不是皇帝的缓兵之计,给予如此多的厚爱,楚弈只要一反,舆论就可以压死他。何况如今正是皇权鼎盛时期,楚弈现在若是想反,无疑要费很多周折。 我到达安国府,舜英舜华已经出来迎我。我已经穿上薄薄的小袄,再加上这两天被太后灌燕窝之类的补品,一时更是像包子一样。舜英舜华看着我,笑得合不拢嘴。舜英犹自矜持些,舜华乐得跟什么似的,围着我绕了个圈,道:“姑娘气色都好多了,指不定被太后灌了些什么来吃。” 我携了她们朝里面走去,道:“如今真是好,埋汰起我来了。宫里的东西好是好,却也不是那样的稀罕。”转回沁芳居,满地的草也是枯黄了,看着萧索。我行了几步,转头问道:“哥哥呢?” 舜英跟在我身后,道:“将军有些事呢,在书房与静儿说话。” “静儿是谁?”我狐疑,似乎我没有听见过“静儿”这个名字,听名字,是个女子吧……是楚弈心仪的女子? 我估计我脸上的坏笑都要撑不住了,舜华看着我,目光很是无语,道:“姑娘想什么地方去了?又不是没见过,静儿不就是上回伺候着姑娘的?” 伺候我?武静敏?!她也来国都了?武静敏!?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顿时手脚发凉,那人叫武静敏……宫里那个弘仪,不是叫武华敏么?我细细想着,难怪我觉得武华敏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居然是武静敏……难怪我在这宫里这几日,武弘仪对我似乎很感兴趣,日日与婉韵一起来看我……原来,她居然是楚弈的人! 我咬紧了下唇,楚弈竟然能将手伸到秀女那里……难道是说,他在选秀之时就有要造反的意思了?!居然能将手伸到宫里,一旦出事,武华敏是否就可以直接擒杀皇帝?我不免后怕,又想到那女子温和从容的笑脸,居然也会武功!皇帝呢?知道么? 我强自镇定下来,问道:“如此说来,宫中的武弘仪……” 舜英笑得淡然,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瞒姑娘的了,华儿是静儿的妹子,如今宫中的武弘仪。”顿了一顿,她笑容更甚,“姑娘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将军座下的香主吗?除去我与舜华决明,还有两位,便是武氏姐妹了。” 武华敏竟是香主!那就是楚弈的心腹死党了,决明舜英舜华武功都是出奇的高,武氏姐妹会逊到哪里去?一旦她在宫中发难,大内侍卫救得及吗?皇帝岂不是必死无疑?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这种事,向着谁都是我的不是。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看不听不想!可惜,我是做不到了……叹了一声,我只觉得全身都没了气力,道:“她武功比你们如何?” 舜华含笑,一点也不避讳我,道:“咱们武功都是将军手把手教的,除了决明,就是华儿学得最好了。” 我现在除了“哦”一声之外,实在不晓得该说什么了。武华敏若是她们之中武功最高的,皇帝果真堪忧。咽了口唾沫,我这才点头:“咱们回去吧。” 当夜秋雨连绵。听着屋顶传来的雨声,也难免有种萧索的感觉。如今五位香主尽数在国都之中,恐怕我不知道的还有他那些戴着玄铁面具的堂主,人马如果都到了国都,逼宫也不是什么远事了。 一夜无眠的后果自然是我第二日睡到了中午。迷迷糊糊醒来,才见平安笑着坐在我面前:“我说楚姐姐,你可真能睡。” 我还是没有怎么清醒,翻了个身:“你怎么来了?今日休沐?” 平安的声音听得有些朦胧之感:“是啊,今日好容易休沐,我来寻姐姐玩的。” 寻我玩?我揉了揉眼,看着她笑道:“到底是来寻我玩,还是来我这里躲段知仪的?”见她小脸忽然红了,忸怩不肯说话,我才笑道:“你对他怎么看的?我听说,你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将他赶出去了?” “谁让他说我们将军府有什么邪灵作祟的。”她理直气壮,又蔫了下去,“也不知道他竟然说对了……” 我笑道:“我瞧着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都被他唬得上我这儿避难来了?那家伙那样难缠?” 平安像是恼恨,道:“谁晓得他在想些什么,得了空闲就往将军府跑。二叔也是,每每放他进来与我过不去。” 我忍俊不禁:“他还敢招惹你?”段知仪愣头愣脑的,既然是喜欢平安,也不该会惹她才是,不过要是不知道怎么逗平安开心,倒是极有可能。 “也不是招惹我。”她小脸又是一红,“姐姐你也知道他又傻又呆,看着可气极了。” “哦。”我故意扬起声音,笑嘻嘻道,“我看段公子很是喜欢你嘛,说不准是想当个郡马爷呢。” 小丫头到像是气急了:“姐姐,你知道我的心思的,何必说这话?”又静默下来,“我情愿一辈子不嫁,就这么守着他……” 我不免心头酸泛,这么久了,这小妮子对皇帝……或许比起她,我还是算幸运的吧,虽然有时候,想到楚弈和皇帝的矛盾,又是一阵伤神。两个都腹黑,谁知道会不会在背后互捅刀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若是你一直不嫁,寂大哥不会答应的。” 平安笑得苦涩,捏了捏衣袖,道:“慌什么?二叔还没有娶媳妇呢,先想着我来?”吸了吸鼻子,绽出一个很美的笑容,“姐姐怕是要入宫去了吧,可不要忘了我们才是。我与苏灵裳儿得了闲还是要来看姐姐的。如今弈叔叔没事,姐姐随时都可以入宫了,恭喜姐姐。” 她这样笑着对我说这番话不晓得心里是有多痛,有时候就算是晓得,也做不到的,就像我不是没有嫉妒过婉韵一样。我叹道:“你又何苦与我说这些呢?你心里苦我知道。” 平安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慢慢敛了笑,低声道:“是啊,姐姐是知道的……有时候想想,我也觉得好伤心,是不是如果我在诗书上像姐姐和皇后娘娘一样,他就会多看我一眼了?还有叶姐姐……”她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叶姐姐死讯传来的时候,皇上在树下坐了一整日,他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好伤心……要是姐姐那时候在,是不是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我心中酸楚不已,叶海花始终是他心口的朱砂痣,忘不了,不能忘,谁也代替不了。想了想才道:“其实你这么说也没错,但你要知道,谁也代替不了谁。你也没有必要像谁,谁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你说你想要入宫一样,其实在我看来,没有回报的付出是一种不公平。何况皇上他……本是将你当做小侄女的。” “我晓得,但是我……”她说着,嘤嘤哭起来。 我看着她,慢慢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也是不在咱们天瞾的故事。有一个国家叫汉国,它的太后名为吕雉,也是一个像武则天一样强悍的女人。也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巩固吕家的地位还是牵制着自己的儿子,她让皇帝刘盈,娶了自己的亲外孙女,年仅十二岁的张氏。”平安瞪大了眼睛,似乎对这亲舅舅娶外甥女表示难以置信,我笑笑,继续道:“自然,刘盈心有抗拒,只是他也拗不过自己的生母,还是娶了张氏。只是婚后三年,刘盈死去,再有一年,张氏的母亲鲁元公主也死了,又过了七年,她的外祖母,婆母吕太后,同样撒手人寰。此后不久,刘氏诸王夺权,天下从吕氏手中易位。文帝尊自己生母薄姬为太后,张氏迁往北宫。十七年后,张氏薨逝。宫人为其收尸之时才发现,原来张皇后还是处子之身。天下臣民晓得此事后,尊张皇后为花神。” 平安小脸红一阵白一阵:“她……” 我颔首:“是的,刘盈从没有碰过她。因为那是自己的外甥女,他为人舅父,做不出那些事。”末了,我叹一声,也不再说下去,有什么意味她可以理解,而不是我将话说完。 “宇叔叔眼里,我也是他的小侄女,所以他对我,永远不会有那种感情……”她声音好低,低得像是要落在心里了,“其实我也知道,可是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看到我……” “皇上眼里一直都有你啊,如果没有你的话,早早的就将你召进宫,叫你被那些娘娘们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她破啼为笑道:“姐姐惯会笑我。”又看着我,眼里又是失落又是怀疑,“那他为什么要叫姐姐……” 我心头发苦,君北羽那个人啊,就算是真的很看重一个人,他也不是那种全心全意会为了那个人什么都不顾了的,何况我是楚弈的软肋,他哪里有不捏紧了的道理?在他的心里,江山始终是排在第一位的,这是亘古不变的事实。我不能强求他,也强求不了。世上又有几个皇帝的女人能得到明孝宗张皇后那种待遇?【1】或者说,世上有几个人做得到唐太宗长孙皇后那样?婉韵或许可以试试,我却永远不是那个人。 在安国府中安安心心的过着日子,时间倒也是快,转眼就是八月了,已经有了些薄薄的寒意。上回虽是听舜英舜华说武静敏在安国府中,但是也不知道她藏到哪里去了,我从来没见过她,问问别人,也没有一个人见过有一个漂亮姑娘来过。她来国都竟然如此之隐秘,是刻意不引人注目,免得被皇帝盯上吧。 在中秋节之前,终于出事了。 云家次房因为皇帝厚爱,大抵都封官在正五品之下。前些日子,一纸奏折告到皇帝面前,说是云家仗着想容在宫中受宠,便在民间贪赃枉法,沧都泽云府的子弟更是干出强抢民女的事情来。而后掀起了轩然大波,御史们纷纷上书弹劾泽云府,逼得云崇岭率领云家子弟跪在朝圣广场请罪。皇帝自然勃然大怒,宫里旋即又传来消息,云昭仪闻说此事,在东华宫前,脱簪请罪。皇帝下令彻查泽云府,又是查出来好多腌臜事儿。其中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云家老爷子的死因,说是泽云府干的。是泽云府买通了制作老爷子茶壶的诸石竹,用一味性寒的药竹妲娥竹制作茶壶,和老爷子一直在喝的甘蓝香屈药性相克,对心脏、血脉有微弱损耗,长期服食会加速心脏和血脉功能的老化,五年之内使二者渐生硬相,增加中风猝死之症的发作概率。 我闻说此语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实在有种想将云崇岭咬死的冲动。他们是知道云峥身子不好,无法留下子嗣,所以对老爷子下了药。只要老爷子死了,云峥本身也活不久,那样,永乐侯之位就归泽云府了!我眯起眼,火苗子蹭蹭往上窜着。云崇岭那个老贼!害了舅公还敢来安国府请楚弈代为求情?! 我强压着滔天的怒火,在书房找到楚弈。他倒是极为淡然的模样,像是根本不关他的事,就看着桌上的疑似信纸的东西。抬头看了我一眼,含笑道:“颜儿怎么来了?” 我深深吸一口气,慢慢道:“我听说舅公的事……” “是么?”楚弈笑道,“堂舅公刚走不久。” 我顿时压不住火气,冷笑道:“他还有脸来请哥哥求情?换做我,早早的就离得远远的了,还厚着脸皮来!” 楚弈笑道:“现在下结论为之过早,好歹亲戚一场。”又笑得无所谓,“总归他们想多了,但凡是我想保住的,皇帝只会下更重的手。” 我一惊,旋即苦笑,他说得未必没有道理。想了想,才道:“那么,哥哥的意思……” “不管就是了。”又淡淡笑道,“总归皇上早早的就想除去云家了,既然有人弹劾他们,那么就算是冤枉他们几条罪状,也不算什么。” 冤枉?我脑子里一僵,愣愣的看着楚弈,他看着我,笑得疼爱:“颜儿不用管这些,哥哥会处理好的。” 我虽是不太懂他什么意思,但有一点可以证明,老爷子遇害的事,可能不是泽云府的人干的。“就算冤枉他们几条罪状”,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至于楚弈说的他不管,我倒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没有管。只知道大概是八月廿一左右,圣旨诏告天下泽云府众人尽数罢官,抄家夺爵。泽云府只是得到了昔年永乐侯府一半的财产,但这一半,就算是供着一个大家族,只怕也能保证一世衣食无忧。皇帝这一招,使得还真是妙,既让下面那些掌柜们觉得皇上惩治了一群白眼狼,又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泽云府拿下,国库又丰盈了不知多少吧。 其实想想,若是云家手中真的有楚弈的兵权,皇帝未必敢动他们,可是如果是牵扯到云家老爷子的话,被永乐侯府举荐的,几乎半数的朝臣就得压着皇帝将泽云府处理了。倒真是个好法子呢。 随后平安便告诉我,云想容被皇帝迁怒,已经被打入冷宫了。便面上看来是迁怒,实际上呢?想容本来就是棋子,安抚云家的棋子。 我倒是一直十分清闲,直到元景六年九月,宫中旨意传来:“诏曰:朕惟乾德懿赞,式隆育化之功,风化之基,辅人伦之本,咨尔楚氏,毓秀名门,温惠宅心,柔嘉成性,敏慧夙成。仰承皇太后慈命,以宝册立尔为贵姬,赐号曰‘宜’。而其光昭内则,用迓福于方来,雍和钟麟趾之祥,贞肃助鸡鸣之理。钦哉!”(我知道狗屁不通,伦家不是文科生,你们就忍忍吧) 末了,来宣旨的双喜又道:“贵姬娘娘且是准备着,下月初十,皇上自然派人来接娘娘。” 我端着笑,忍不住看了眼楚弈,他神色并无变化,像是很为平常的臣子见了皇帝身边最得青眼的太监。他心中未必不是怒火滔天,只是家眷被皇帝单独聘入宫中为妃,怎么看都是皇帝对臣子的厚爱。如今楚弈身为武官之首的天策上将,其妹楚婧颜被皇帝单独聘入宫中,且一入宫就是正一品贵姬,怎么看都是皇帝对楚家的厚爱与倚重。 等双喜含笑去了。整个正堂中除了皇帝命人抬来的所谓的聘礼,只剩我与楚弈两个活物。我见他脸色有些许阴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我而言,我宁愿就这么呆着,也不想进宫去。毕竟我在宫里的话,楚弈几乎就是束手就擒的命运了。 见我看着自己,他含笑道:“怎么了?” “哥哥,我知道你不想我去。”我说不出什么滋味,心里酸酸的,好难受。 楚弈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哥哥为什么不想让你去。”见我颔首,他继续道:“想容已经是最好的例子了,皇上心眼太多,若是真心待你,那哥哥无须担心,若是为了牵制哥哥……”他话至此处,眯眼,眼中已有了浓重的杀意,看得人心惊。 我闷声不出,若是为了牵制他,而结果还是皇帝胜利的话,我的下场将比想容更为凄惨,毕竟楚弈是反臣;而若结果是楚弈得胜的话,我也将眼睁睁的看着皇帝死。我只觉得心慌得厉害,根本无法平复这种感觉。反正无论如何,要么楚弈要么君北羽,我至少都会失去一个。如今我还能寄希望于什么呢?我相信皇帝对我是真心相待的,可是一旦出了事,就算他有心保护我,太后也第一个不放过我;若是没有出事……我抬眼看着杀意暴涨的楚弈,若是没有出事,我就会永远失去哥哥,失去我在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 第54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九月的天气到底是冷了,看着满园光秃秃的树枝,更是对秋日的感觉更甚。宫里的旨意下达已经是半月前的事了,这半月之中,我除了恍惚根本没有其他的状态,左右摇摆不定与不安时时在心头萦绕。楚弈从旨意下来脸色就没好过,日日也不知道在书房中怎么了,鲜少看他出来过。想来是烦着我即将入宫的事吧。 于我而言,进宫一事,还是太让人为难了些。毕竟想想在宫里的日子,不安就时时困扰着我,何况现在还有个楚弈。我在宫里的话,他怎么办? 因我现在已经接了旨意,虽还未入宫,但也算是皇帝的私人物品了。因此,我连楚弈也不能随时见,还得守着什么不见外男的礼节。古代这些沙猪…… 我在床前坐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渐渐暗了,舜英也端了晚膳来。照理来说,一般的家里得到女儿要进宫为妃,肯定都快放鞭炮了。但看安国府,气氛不比跟弈当时装死时好上许多。我慢吞吞地吃着饭,食不甘味。前些日子,汝南的叔公来了信,说是勿以皇帝的厚爱而忘了根本。怎会不知道这点呢?圣旨看似厚爱,实则,催命符。 舜华看我一个劲戳着米饭,道:“姑娘也切莫烦心,咱们难道怕了他?” “皇帝占着理儿呢,随咱们怎么办,也没法子。”想到进宫,又有些欢喜,又有些心寒。进宫之后的确是可以日日见到他了,可是对他呢?我是棋子还是什么? 低头瞅了一眼碗里,戳碎的比吃的还多,便搁了碗,道:“撤了吧,我也不想吃了。” 两女也不劝我,低头收拾了。 我身子素来孱弱,早早的就备了汤婆子,刚捂热和,便觉得一股寒风迎面扑来。起身想看,床前的帷幔已经被一只手掀开。我脑子一懵,准备开始叫唤,便听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姑娘怕了?” 我只觉得这个声音熟悉得很,细细一想,知道是武静敏,这才松了口气,裹紧了被子:“有什么事?” 帷幔被整个掀开,黑暗之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身材好窈窕。她慢慢坐下,低声笑道:“姑娘可是真心想入宫?” 我没好气道:“真是我能决定的么?就算我说我不想,是不是哥哥就立即起兵?” 武静敏笑得好听至极:“姑娘这张嘴啊,真是叫人恨也不是,喜欢也不是……”她渐渐收了音,停了停,又笑起来,“现在还不是时候,爷如果现在起兵,必死无疑。”她伸手摩挲着我的脸庞,“倒是姑娘,若是姑娘不想入宫,我有法子。” “什么?”就算见不到君北羽,也好过亲手将楚弈送上断头台的好。 武静敏的声音在黑暗中充满魅惑,只听她慢慢道:“钩吻,姑娘敢不敢?” 我傻了傻:“钩吻是什么?” 武静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呵”一声笑出来:“咱们家姑娘还真是天真呢,连钩吻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出她的讽刺意味,冷笑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那是什么?” 她一拍手,笑得实在是好听:“这样吧,姑娘要是敢吃,那么姑娘就可以不进宫了,爷也不用这般伤神。”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倾出一粒圆圆的药丸来。我看不清那是什么颜色的,但异香扑鼻,她在我鼻尖晃了晃,笑语,“姑娘敢吃么?” 我心里没由来的有种毛毛的感觉,问道:“不是毒药吧?” 武静敏指尖沿着我脸庞滑到我的下巴,笑盈盈的:“当然……”我放心,接过,正要服下。她又忽然来一句:“是。”又笑道:“咱们姑娘真是,说好听点是天真,实则可是傻得可爱呢。钩吻是剧毒,吃了要肠穿肚烂的,所以,它的另一个名儿,叫断肠草。” 她声音平静至极,唬得我差点扔了手中异香的药丸,定一定神,斥道:“武静敏!你敢这么对我?!不怕哥哥找你算账吗?” “怎个不怕?要是爷知道是我哄着姑娘吃了钩吻,只怕要将我五马分尸呢。”她笑得好听,听不出一点惧怕的意味,我突然有种想抽她的冲动,只能恶狠狠的盯着她别说现在乌漆墨黑,就算是看得见,她也不会怕我。“姑娘晓得,为什么今夜我要来么?” 我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来?!你以为我跟你似的什么都想知道!” “因为爷现在很痛苦。”她也没有理我这冰冷的态度,“爷有多疼你不用我说,可现在要眼睁睁看着你进宫去被皇帝拿着当挡箭牌……只怕爷心里,想杀了皇帝的心都有了。” “所以只要我不进宫就行是么?所以你宁愿毒杀我,也不要我进宫是么?”我怒不可遏,瞪着眼前的女子道,“你可别告诉我你喜欢我哥哥,你这等嫂嫂我可消受不起!” 她不置可否,依旧笑得好听,在朦胧的月光下,她的身影似乎也镀上了银光:“毒杀?姑娘觉得,我需要毒杀你?要是我成心的,何必告诉姑娘那是毒药?姑娘自然是比不过我的医术,要知道断肠草虽是毒,但不表示它没有解药。”她停了停,“世上有种药草叫‘玉叶金花’,可解钩吻剧毒。”(我表示,我绝壁考究党,是从中医药书籍上翻到的,绝、对、符、合、事、实!) 我冷笑道:“所以,只要能及时救了我,你就是没事对不对?你敢下毒害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下毒害你?”她笑道,“那药可是在姑娘自己手里拽着呢,怎成了是我要害你?” 我顿时头大了,这女的这招简直就是架桥拨火!静下心来,道:“我若是服了钩吻,你有什么法子?” “服了钩吻,姑娘势必会出现中毒的症状。到时,皇帝定会派人来看姑娘,我会用药压住毒性,确保姑娘没事。”她笑道,“接下来,只有委屈姑娘,将姑娘装入棺中扶灵出京,只要姑娘死去,凭是皇帝如何也没有办法了。” 我细细思量一阵,道:“话虽是如此,但皇帝如今已经下旨,就算我还未入宫,也是皇帝的女人了,他会让哥哥带我出去?何况,”我死死看着眼前的女人,“我并不信任你。” 武静敏“呵”的笑道:“姑娘当然可以不信我,只是有些事,不信也得信。”说罢,她将我手中的药丸拿了回去,“这药配置一粒可不易得很,姑娘是吃,还是不吃?” 我愣愣的看着她,宣布我死了的话,皇帝会有什么反应呢?他会不会为了我伤心?就像为了叶海花一样……只是我骗他,好吗?还有楚弈,万一这武静敏有什么没有安排妥当,我就这么拜拜了,他不得气疯…… 时间好像都静止了,静了半晌,我接过她手中的药丸:“哥哥知道么?” 武静敏笑道:“这种事,怎么敢让爷知道?” 我嘴角抽搐:“那等哥哥知道,你还是得被狠揍一顿。” 武静敏捻起一把长发在手中把玩,笑得轻柔:“姑娘以为我像姑娘一般傻?自然要把这事儿推得干干净净了,爷生气了,可是要杀人的。尤其是有人想害他最钟爱的妹妹的时候。” “你还真适合当奸商。”我讽刺道,将药丸纳入嘴中,那药并不难吃,清香扑鼻,唇齿间都是一阵馥郁的香味,“你可别把我弄死了,不然我做鬼都得回来找你。” “姑娘放心就是了,我可不愿意被爷杀了。”又轻笑道,“姑娘真真是傻呢,我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了,一个个来,还轮不到姑娘。” 听她说杀人说得比杀鸡还淡定,我心中恶寒,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待药下肚不久,我忽然觉得呼吸急促起来,那种跟溺水一般的窒息痛苦让我瞪大了眼睛,只想死死的抓着面前的女子,她仍旧含着浓浓的笑意,轻声道:“对不起呢,委屈姑娘了……”腹里火烧一般,我直起身子,没命的吐起来,钩吻,这就是它的毒性?!见效这么快?! 武静敏退了一步,放下了帷幔。似乎有开窗的声音。她走了!?什么让我装死然后送我出去?!她是想要我死!我费力地挣扎,却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喉中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喘气声。武静敏!武静敏!你这歹毒的女人!杀了我不是更痛快!还要哄我吃什么断肠草!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我能过问的了。朦朦胧胧之间,我恍惚听到很多人的声音,有争吵声,有怒骂声,像是楚弈,早早的骂死武静敏算了!这女人太坏了……又像是有女子的哭声,是谁呢?谁在为我哭?身子轻飘飘的,我从来不陌生这种感觉。冥焰,我回来了……胸口浅浅的暖意似乎想要唤醒我的神智,是瑶光玉魄?不得不说,冥王那死鬼老头子还真是舍得抽一魂给我当护身符,只是现在这状况,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颜儿,颜儿……”谁在叫我?耳边嘈杂得很,你是谁?一滴冰凉落在我脸上,凉凉的。你是谁?是为我哭了吗?那声音嘶哑得紧,“你醒来,好不好?好不好……” 身子几乎就在沉重和轻飘飘之间傻傻分不清楚。好容易恢复一点意识,呼吸困难和胃里翻江倒海的压迫感逼得我不住的呕吐,完了又昏沉沉的继续无意识飘着。这到底是死没死啊……要是死了,冥焰理应来接我才是,是没死么?为什么现在我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可惜,死前见不到君北羽,见不到楚弈,见不到婉韵和平安了…… 我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被折腾了几天。身子终于可以归自己支配的时候,我才猛然发现,整个身体就像是被石碾反复碾压过一样,既痛又软,胃里的烧灼感逼得我想吐,肺中似乎也是被什么烧了一样,难受得很。想试着动一动,奈何身子软的根本动不了。怀中似乎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慢慢抬手去摸,碰到的一瞬间,便觉得指尖一阵剧痛。我木木的看着指尖的红色,费力低头,难怪会受伤了,是一把剑,是楚弈的龙渊。 记得他告诉过我,龙渊是用陨铁配上通犀玉炼成的,可以克制毒素。他为了救我,连剑都给我了?我昏沉沉的,脑子似乎也有些转不过来,还没细细想清楚,便听见舜华的声音:“姑娘可醒了!” 我抬头看她,现在似乎是白日了,阳光刺眼得很。这里是……还在安国府?我不免失落,到底是逃不过皇帝啊……舜华扑到床前,哭道:“姑娘可算是醒了,要是再不醒,将军非得废了静儿不可。” 我张口欲言,还没说出话来,喉中一阵尖锐的疼痛,逼得我咳嗽不已。舜英亦是笑道:“姑娘醒了就好,将军也该放心了。”见我一直看着她,她才苦笑道:“已经没事了。” 我颔首,没事了吗?没事了你会露出那种神色?舜华似是注意到我指尖的伤口,忙取了药来为我包扎:“姑娘不知道,将军那时气得几乎要杀人了,尤其是静儿承认那药是她给你的。要不是决明死命拦着,恐怕当场就得杀了静儿。” “她承认了?”我哑着声音,喉中痛得我几欲死去。她不是说不会承认么? 舜华含泪道:“可不是。那夜里,她忽然说姑娘中毒了,折回来被将军骂了个狗血喷头,差点就给杀了。姑娘也晓得的,将军素来待人谦和有礼,何曾那样生气过?” 我心里百感交集,一时也没有那么厌恶那女人了。示意两人将龙渊放下,想坐起来,无奈身子酸软无力,也只能躺着。舜英拧了把湿巾给我擦脸,道:“姑娘不晓得,皇后娘娘来的时候,那眼泪止都止不住……谁都知道她素来是一国之母的风范,谁想哭成那样,要不是被安姑娘劝到一旁歇着,只怕得晕过去。” 我心中百感交集,婉韵……正值此时,门板响动,偏头,楚弈站在门口,身后是给我毒药的武静敏他模样憔悴了好多,想来既是为我担心,也是被武静敏给气的。毕竟心腹要杀自己的妹妹,谁能接受呢?他快步行至床前,细细看了我,眉头这才舒展:“没事了。” 我笑,瞥了一眼武静敏,她神色松惬得很,依旧是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她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里……不是安国府吧?她在安国府中呆了那么久,从来不在人前出现,毕竟她那张脸和宫中的武弘仪相似,皇帝那么多的心眼,一旦看到,不可能猜不到的。也就是说,楚弈已经宣布楚婧颜“死了”么?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我不觉眼中泛酸,仍是笑着,哑声道:“哥哥。” 他颔首,眼中满是血丝,半晌后,才淡淡道:“你且好生养着就是了,什么都不用管。” 我点头,本就什么都不知道,想管也无从下手。乖乖闭上眼,断肠草的毒性竟是这么大,呼吸衰竭,呕吐不止……我看我这回简直是九死一生,或许差点,我就得拜拜了。“颜儿好好休息,哥哥晚些再来看你。”他声音还是温柔。我颔首不语。门响过之后,我本欲继续睡下去,下巴忽然被人捏住,还没睁眼,便有一颗丹药塞了进来。那药不苦,反倒很香,我就算真傻,也知道是谁了。忙不迭的睁眼,武静敏坐在床前,含着微笑看我,而舜英舜华像是跟着楚弈走了。我根本不想咽下去,却见武静敏端着从容不迫的微笑:“姑娘怕啊?这可不是毒药。”说着,将我下巴一抬,逼着我咽了下去。 我死死瞪着她,她倒是无所谓的模样,笑盈盈的:“姑娘如今说不出,也就只有瞪了。可别将眼珠子瞪出来,我可没有那本事给你安回去。” 这女人说话好冲!我这么想着,喉中火辣辣的感觉似乎消减了些,便冷笑道:“那么敢问武香主,你不好好跟着我哥哥,守着我做什么?” 武静敏笑盈盈的看着我,目光又移开,很是淡然的模样:“如今姑娘成了这模样,你心尖尖上的那人眼睛可是死死的盯着安国府呢,我可不能将我那妹妹送到刀口子上去。” 我正讶异我声音为何恢复了,便又听她笑得好听:“都跟姑娘说了,不是毒药。”又启唇笑道:“我哪里还敢再来一回?明摆着想被爷了结了么?” 我在心中冷哼,随便你!又道:“还在安国府?” “怎个不是?”武静敏细细的看着我,她的目光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神秘,还有善意?她目光流转,巧笑倩兮,“姑娘却是不晓得,咱们那位九五之尊,听说姑娘服断肠草自尽,立马就来了。谁知道那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竟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又笑眯眯地看着我,“谁让姑娘那时气息全无呢?” 我知道她话中深意,他哭了?他竟然为了我哭了?!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又像是甜蜜,又像是震撼。念及此,也不愿让这女的看瘪了,白了她一眼:“我那是服毒自尽吗?” 她双手一摊,依旧笑得美:“是么?可不是我逼姑娘吃的。” 我顿时倒抽了口气,见她笑得那么好看,只能定一定心神,道:“是我自己吃的成了吧。” 她笑得像是根本不关她的事,伸出食指抵在我额头:“本就是姑娘自己吃的。” 我估计我整张脸都要抽搐了,没好气道:“真不知是哥哥怎么将你们宠坏了!” 武静敏看了我一会儿,“噗嗤”一声笑出来:“姑娘可还真是,也不晓得姑娘是以什么立场说这话的?爷可是将姑娘放在心尖尖上的,到底是亲生兄妹不是?” 我嘴角抽搐,淡淡道:“你与武弘仪性子还真是远。” “华儿素来是温婉的性子。”武静敏笑得很美,又看着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定一定神,不,两者还是由相似的地方,比如都爱笑,而且笑得极为妩媚温婉,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只是武静敏笑容还有神秘在其中,令人捉摸不透。 我中毒几乎没了气息,皇帝说什么也不许楚弈扶灵出京。据舜英所说,楚弈彼时险些没忍住。而现在我醒来,卧病在床,入宫之事也不了了之,只能延后。 冬月之时,我才算是完全好了起来。说来也是奇怪,武静敏又像是完全没有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国都中已经下雪,雪白一片,好看得很。平安这些日子来看过我好多回,一见就开始哭,弄得我倒是不好意思了。 难得这小妮子,竟是巴巴的告诉我,说是寂惊云请我兄妹去赏雪。问及楚弈去否,我见楚弈脸色一阴,旋即笑得温和从容:“弈叔叔尚且有事,不能前去了。” 我见他有如此反应,也猜得到大半了。恐怕真正叫我去赏雪的,不是寂惊云,而是皇帝! 我这么想着,顿时觉得心酸,见平安笑得跟平常没有两样,心里更是难过。但愿,她并不知道。倒是皇帝,他是笃定楚弈知道他的把戏?笃定楚弈一定不会去? 寂惊云所说的地点,是距离国都约莫有二十里的千锦池。我也是听过那里的,据说雪天之时,四周树枝满是白花,山峦白头,别有一番美感。楚弈沉着脸送我上了马车,又细细叮嘱了我好些话,这才让我走了。马车碾过积雪,吱吱呀呀的。国都的繁华,就算是冬日,还是如往昔一般。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将军府,寂惊云早早的在门前等我,却不见平安。问起的时候,寂惊云笑道:“段知仪公子邀平安出去了。” 我不免讶异,平安前些日子说起他就是气,现在都肯跟着出去了?!见我狐疑,寂惊云笑道:“婧颜不知,原是平安邀了苏灵罗裳儿还有风清才肯去的。” 我忍俊不禁,到底还是没对他放心,还要叫上小伙伴们才肯去。既然如此,也好过她就在一旁…… 寂惊云到底是征战惯了的,并不习惯乘坐马车,便依旧骑马。我自顾自的窝在马车中打瞌睡,等马车停下,我才迷迷糊糊的醒来。寂惊云见我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笑道:“婧颜倒是犯困?” 我尴尬不已,道:“原是有些颠簸,倒是失礼了。” 他笑,领着我向湖边走去。如今湖面结冰,白茫茫一片,衬得湖边树木虽是枯朽,却也是别样的美感。湖中各有四条曲折的小桥通往湖心亭。亭中似乎坐了一个人,白衣胜雪,像是融入了这雪景之中。我晓得是谁,一时忍不住笑了。 第55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 寂惊云对我微微一笑:“如此,婧颜自去罢。” 我颔首称是。见他转身离去,我才慢慢踏上小桥。桥面湿滑,走了不多时便湿了鞋袜,脚底凉凉的。好在如今湖面已经结冰,要是还是水波荡漾之时,只怕要唬去我半条命。踏上亭中,一股暖意迎面而来,乍一感觉,这里倒不像是四壁透风的湖心亭,而是温暖的室内。皇帝背对着我,像是提笔在写什么,专注的模样让人不忍去打扰。 这亭中倒也温暖,我索性脱了大氅。他似是听到声音,转头看我,脸上是我熟悉的慵懒笑容:“颜儿来了?” 我瞅了瞅他在写什么,摆在他面前的竟是一幅画,画中人竟然是我,立在樱树林中,落樱纷飞,衬得笑容都好像格外好看。我脸上一红,咳了一声,移开目光,笑道:“皇上相邀,臣女怎敢不来?” 他只是笑,搁了笔,细细看着我,半晌后,语气依旧懒懒,道:“瘦了好些。” “皮包骨了嘛。”我笑,看了一眼他作的画,记忆中似乎没有这幅画面,就算是有,他也不该见到。 皇帝倒是笑得懒,牵着我坐在他腿上,在耳边低语:“颜儿看,像不像?” 我笑道:“怎个不像?只是我现在可没有你画的那么油光水滑。” 他笑着搂紧我,声音轻轻的,满是魅惑:“我瞧你那时还漂亮些,颜儿不喜欢?” 我挤挤眼,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脸还是禁不住发起烫来,低声道:“谁敢不喜欢?皇帝给的东西就算是草纸,都得裱起来拿回去放祠堂里和祖宗们一起供着……” 我还没说完,他倒是笑起来:“你这嘴,如今倒是顶利了。”说罢,又将我整个抱住,低声道:“为什么要服毒?” 我身子一颤,糟了!完全没想过万一他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的事……见我如此,他捉了我一把长发绕在指尖,虽是依旧含着笑容,但语气中已有了些质问:“不想进宫?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事,为了别的什么人?” 我能怎么说?说怕他拿着我当筹码要挟楚弈?我估计他得当场掐死我啊……我不语,他懒懒的把玩着我的一绺头发,像是玩不够似的,但是已经明显有了些怒意。思来想去,我只得鬼扯道:“我还没有准备好……” “没有准备好?”他淡淡反问,指尖摩挲着我的脸庞,“没有准备好就要服下钩吻剧毒?你是没有准备好,还是根本不想入宫?”他眼中此时不仅有威慑,还有一种深深的愤怒,“宁愿死在楚弈身边,也不愿意进宫吗?” 我静默片刻,道:“怎会呢?是真的没有准备好。”我只能这么说了,他怀疑我不是楚婧颜,进而怀疑我爱楚弈,这是不是说明,他其实很在乎我?我又能怎么办呢?他和楚弈的矛盾,好比就是老爹和老公同时落水,你先救哪个。谁都不能舍弃,因为舍弃谁都换来内心最痛苦的煎熬。 君北羽神色一滞,薄唇紧抿着,怒意似乎也从眼中溢出来。我偎在他怀里,其实这件事情,我们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在粉饰太平罢了。因为一旦戳破了,我连见他的机会也不再有。遥遥看向亭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落无声,映得亭外之景也模糊起来。我不免轻声一叹,湖边似乎有人影晃动,只是雪花飞舞之下,看得极为不真切。 他久久不语,我握了他的手,道:“好啦,不要生气了,我没有那种心思。本只是想让自己病几日的,谁知道钩吻是剧毒啊?”我自顾自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低劣谎言,又笑着将他的手放在心口,道:“你一直都在这里的。” 他敲了敲我的鼻尖,神色却没有松惬一点,他蹙着眉头,死死地盯着亭外,我不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是在看着湖边那些看不太真切的人?我忽然意识到一点,如果是皇帝要来,依着寂惊云的性子,是肯定要随侍在侧的,但他没有,从某种方面来看是因为我,但也能说明另一点,千锦池周围是被清了场的。那这些人……我这么想着,起身。皇帝拉住我,低声道:“别怕。” 我偏头看着他,他倒还是如常般淡然,但目光一直未从那些人身上移开过。我轻声“嗯”了一声,如果是寂惊云的人或是羽林郎,,那就不必多虑;如果不是,而是楚弈的人,那么我在这里,他们就不会轻举妄动;如果是别人……别人有那个胆子和武功敢来弑君?我皱了皱眉头,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些。那些人脸上似乎没有带着面具…… 不消多时,忽然其中一人以急速向着湖心亭而来,果然是冲着皇帝来的!再看皇帝,模样淡然的跟不关他的事一样。见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他笑着,拉我坐到他腿上,低声道:“颜儿别怕,闭上眼就好了,听到什么都不要看。” 我除了莫名其妙还是莫名其妙,见那人冲来的速度那么快,一时心都凉了。皇帝一手抱着我,一手不知道按了什么东西,只听一声机械响动,湖心亭各柱间落下网来,将整座小亭罩的严严实实,看那网格泛着金光,恐怕是什么阻隔金铁的东西。合着他早知道有人要来? 他拍了拍我的脸,语气慵懒:“闭上眼吧。”说着,手掌抵在我眼前,遮住了我的视线。我正要推开他的手,便听见四周响起喊杀声,心中一惊,他的手更为用力:“颜儿别看。”这些日子,我见的血光还少吗?先是那群忍者,又是玛哈,又是红日国的海战……再怕也有抗体了。但这是他的好意,我也不好违逆,索性趴在他胸口,低声道:“皇上不会是把臣女当作靶子吧?”不然的话,他要擒人,叫我来干什么? 他轻声笑道:“怎会?只是……”他顿了顿,将我抱得紧了些,“想看看你。” 我这才安了心,耳边满是金铁相撞之声,看来挺激烈的。我忍不住睁眼想看看,皇帝似乎有所察觉,大掌覆上我的眼:“听话,别看。”我悻悻点头,乖乖闭眼。 渐渐地,金铁相撞之声渐渐小了,覆在眼上的手撤开,我起身,见冰面上已经横卧了数具尸体,染得冰面整个都是妖艳的血红,禁不住倒抽了口冷气,呛得肺有点疼。寂惊云已经立在亭外,神色恭敬的等待皇帝发话。我揉了揉眼睛,还是有些恶心。方才落下的网已经被卷起来,我见萧无望压着一个女子。那女子黑纱蒙面,眼睛竟是淡紫色的,极有魅惑力,像是可以看到别人内心。我重新穿上大氅,随皇帝出了亭子。 那女子一直看着我,眼神中像是有不敢置信。我洗洗想一想,这双眼睛……我不认识吧?寂惊云拱手道:“皇上,来人已被臣与萧都统尽数拿下,唯有此女生还,敢问皇上如何处置?”、 “押回去,好好审问。”皇帝懒懒道,又环视在场的众人,语气波澜不兴,“今日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违者斩。”又看着那黑纱女子,目光冰冷得很。 萧无望正命人将那女子绑住,那女子忽然抬头,死死地看着我,眼中竟然含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快意。我莫名其妙,只见她目光移向皇帝,冰冷的笑声从其口中发出,旋即极为快速的念出一串听也听不懂的话来。她语速太快,连听也没能听清。只听她念完,看着我,淡紫色的双眸似乎在闪着莫名的光辉,又狂笑道:“也好也好,总算叫我见到那狗贼的妹子!” 那狗贼的……妹子?!我脑子一懵,随即一声“嘣”传入耳中,像是什么东西断了,脖子上一松,剧痛霎时从全身袭来。我一点也不陌生这种感觉,还魂之初,那种几乎像是骨头被寸寸碎裂的剧痛。我根本站不住脚下顿时酸软,就这么倒在雪地上。耳边听得“叮”的一声,一块羊脂白玉从衣襟中落出,滚到雪地上,跟其几乎融为一片。瑶光玉魄……竟然……我脑中混混沌沌,额上也渗出豆大的汗珠了。没有瑶光玉魄,我死定了……一波一波的剧痛几乎夺取了身体所有的感官,除了痛,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别的。 忽然听到那女子张狂的笑声:“哈哈哈……我想的果真不错!你完了!你完了!”语罢,她喉中忽然传来“咕噜”一声,脖子已然向一边歪去。我愣愣的看着她,耳边一阵轰鸣,和剧痛配合得天衣无缝。我看着抱起我的君北羽,他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了,只知道呼吸间都是扯得痛苦。无边无际的痛楚,叫我逃也逃不开。 身子好轻好轻,浮在空中似乎没有一点力气,我木然的看着周遭的黑暗,和那一条血红的路那路上似乎站着一个人,一个蓝发少年。“冥焰……”你来接我了是么? 他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惊讶:“小姌——” 第56章 相思不忍轻别离 冥焰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惊讶,仍是伸出手接住我,细细看了我一遍:“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我许久不见他,乍一见到已是百感交集,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我把瑶光玉魄弄丢了……”冥王这下可饶不过我…… 冥焰看了我,讶异道:“瑶光玉魄丢了?不该啊,父王说他施过法的,绝对不是人力能取下。” 我有些局促,绞着衣角:“我也不知道,有个蒙面的黑纱女子,她叽里咕噜念了一串听不懂的,系着瑶光玉魄的银链子就断了……” “断了?”冥焰眉头一蹙,“那你记不记得她念了什么?” 我的脚在曼珠沙华路上划拉着,茫然的摇头:“她念得太快了,还没听明白呢就停了。” 冥焰细细思量一阵,牵着我往冥王殿去。我知道躲不过,也只得认了,谁叫我把老头子的天魂弄丢了。走出几步,冥焰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那女子眼睛什么颜色的?” 我不假思索:“淡紫色的,很好看。只是这世上,有人的眼睛是淡紫色?” 冥焰眼中光芒一滞,喃喃道:“是她?要是她,也难怪了……”又拉了我继续走,那些一直没有转生的老鬼是知道我和冥焰情非泛泛,也不好奇,倒是那些新鬼,都是直直的瞪着我。冥焰似乎有些不安,斥了众鬼一句。在殿中寻了个僻静的地方,他才慢慢道:“你若是栽到了她手上,倒也不足为奇。” 我好奇道:“你识得她?” 冥焰挠了挠脑袋,笑道:“也不是认得。因为她出生的时间太过特别,当时灵力都传到冥府中了。”顿了顿,又道,“你也晓得,人间的四时节气,配合天象等,有灵力极强的时候。” 我大概能明白什么意思,点头。冥焰继续道:“那人是生在星象连珠之时,偏偏又是四阴女体。所以,灵力很盛,就像耀月国那位白马阿蒂拉。” 乌雷王子的白马阿蒂拉我也有所耳闻,只是那个黑纱女子口中的狗贼,是楚弈吧?楚弈素来待人温和,怎会得了个“狗贼”的骂名?冥焰见我如此,道:“你也不晓得,我倒是知道一点。那个女子名为‘塞勒涅’,是铁勒的圣女,据说是精通很多法术。铁勒之中传闻,只要她眼睛看到,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甚至可以看到对方的身世。” 我浑身一颤,难怪……她会说,“我想的果真不错”,她是看出来,我是还魂之人?用瑶光玉魄赖以存活?塞勒涅……在二十一世纪,那是月神的名字!定一定神,我苦笑道:“是傅先生告诉你的吗?” 冥焰笑容顿时僵了,无比沉重的点头:“是,师傅告诉我的。师傅还说,塞勒涅的父亲,是铁勒的大将,虽是没有告诉我是谁,但想来……” “想来,是我哥哥当年对阵的那个人。”我接了下句,难怪,她会称楚弈为“狗贼”!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现在被皇帝擒住,定是见不到楚弈了,所以就对我下了咒。 我不免伤感,转念想想,若是她对上楚弈,楚弈再强也要吃亏的……这么想着,我心里似乎好受了些。冥焰抱胸看着我,道:“小姌,你在冥府留不得。” “啊?”我讶异,“人都死了,还留不得?” “谁说你死了?”冥焰笑道,“我瞧你倒是呆了好多,身体再痛,想来也不会排斥到要死的地步。” 我瞪大了眼睛,生生退了一步:“可是,那种感觉……”未免太痛苦了些…… 冥焰蹙起眉头,道:“若是不将瑶光玉魄还到你身上,恐怕……”又道,“若是实在难办,我便向父王请旨,为你走一趟。” “可是,你要是为我走一趟……楚弈恐怕马上就要逼问我把他妹子弄哪里去了……”顿一顿,我问道:“楚婧颜……呢?她现在还好么?” “应该是好吧,她……现在是你小外甥女。”听了冥焰的话,我几乎懵了:“什么?” 冥焰只是站在我身边笑,手一挥,面前的墙壁已经出现一幅画面。是姐姐……我几乎忍不住落泪,这么久了,我竟然还能再见到姐姐…… 姐姐怀里抱着个大概两岁的小女孩,笑的好美。那小女孩,长得和现在的我……不,是和楚婧颜好像。我笑起来,伸手抹去眼泪,就算跟楚殇错过了,但是,那个世界,会有的,那个珍视你,你也同样愿意为他付出的男子。那小女孩像是听到我的话,笑得欢喜极了,转头抱着姐姐的脖子,甜甜唤道:“妈妈——” 姐姐身边站着一个看来极为温厚的男子,伸手对着小丫头道:“宝儿,来,让爸爸抱。”宝儿撅着小嘴,看了姐姐一眼,又伸手让男子抱了,嘟囔着:“宝宝喜欢妈妈……” 姐姐笑得无奈,转头看着什么,那是我的墓碑吧。我静静笑着,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姐姐,你幸福就好了;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冥府中呆了多久,以灵魂的形式存在,既不会渴也不会饿,在冥府中更是不知白天黑夜。我估计我那一倒下去,连呼吸都没了,以楚弈的性子恐怕早就怒火滔天,至于是否忍得住,倒真不知道了。就算我肯回去,瑶光玉魄不在身上,还是一个拖油瓶。 我正百无聊赖之际,见冥焰出现在眼前,心里顿时好受些了,起身:“冥焰。” 他笑,道:“小姌,可得快些回去了。”我点头,又迟疑道:“可是……” “别怕,我会在梦中将瑶光玉魄还原,就像父王当时给你一样。”冥焰笑得开心,“你要是再不回去,我看你那哥哥和皇帝非得死一个不可。” 我立马不安起来:“他们……”难道出事了?我跟着皇帝出去,又几乎没了生命特征,楚弈怎么可能不生气?何况他本就跟皇帝势如水火……念及此,我更是慌了,拉住冥焰的手臂:“他们怎么了?” 冥焰见我急成这样,拍拍我的手以示安抚:“现在还没事,只是你知道,你哥哥是有多重视你。你成了那副样子,又呼吸全无,他怎么不急?”他停了停,继续道:“至于皇帝,你是倒在他面前的,那种看得到没办法救的感觉……” 我当然知道那种感觉,就像当年玛哈在我面前将冥焰和叶海花带走的时候一样,看得到,可是无能为力。我定一定心神,强笑道:“那么,麻烦你了。” 冥焰拉着我出去,笑道:“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身体慢慢向上飘着,直到冥焰慢慢消失不见。那种难以忍受的痛楚又一次侵蚀着神智,痛得我连叫都叫不出。耳边隐隐是楚弈压抑的愤怒:“还请皇上给臣一个解释,为何舍妹会弄成如此地步?” 皇帝的声音淡然至极,却有着不可侵犯的权威:“楚将军认为,朕会害了自己的贵姬?” 楚弈声音几乎有一丝颤抖:“臣不敢。”他是快忍不住了吧……那种愤怒。 皇帝淡淡道:“跪安吧。” 静默了好长的时间,我几乎要被全身传来的痛苦弄晕过去,才听到楚弈压抑的声音:“是,臣告退。” 门板响动之后,我耳边又是轰鸣,我知道恐怕又要晕过去了。耳边不知为何,传来冥焰清晰的话语:“小姌,我现在给你把瑶光玉魄接上,你忍忍就好。” 我只能在心中默默应了一声。额头上忽然传来浅浅的暖意,痛楚像是被这股暖意压了下去,让我委实松了口气。耳边传来皇帝的声音:“颜儿……”他的声音已经不复方才的那种含着帝王的威严,这种声音,我曾经听到过,在叶海花落水之时,那个声音,也是这样叫她的。 他轻抚着我的脸,指尖因为握笔而起的薄茧滑过我的肌肤,竟是叫我依恋无比。他声音轻柔得很:“颜儿,别睡了,醒来好不好?”他的声音竟然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软弱的乞求。(我造这句恶了~你们表打我~) 我依旧阖着眼,笑道:“我没事了。”额头的暖意渐渐蔓延到胸口,似乎有什么缠绕上了脖子,最后的不适感也随其消失了。我顿时舒心,在心里默默道:谢谢你,冥焰。 我又睡了一觉,醒来才听说,我已经昏迷了整整的三日,并且是气息全无的昏迷法。不到三个月中,我接连两次遭了这种罪过,太后特意为我求了舍利子来为我保平安。如果瑶光玉魄都护不了我,那么我想神僧舍利应该也护不到,但这毕竟是太后的心意,我只好收了,装在贴身的荷包里。 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皇帝竟然直接将我带回了宫里,安置在了东华宫。难怪楚弈在安国府都急得快杀人了,他一个外臣不能随时在宫里,就算是有武华敏,但也不能出入东华宫。也就是根本不能知道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暂时没事。要是再这么昏下去几天,估计继景王之后第二个攻宫的人就要出现了。 第57章 淡极始知花更艳 瑶光玉魄重新回到身上,我的不适感自然都消除了。关于是否要我回安国府的事,宫中三位巨头都没有表态,依旧让我住在懿宁宫的西暖阁中。小公主君欣洁早早的就被接到婉韵宫里,也就是凤栖宫养着了。我心中隐隐不安,毕竟旨意已下,就是不让我回去,也是在情理之中。我虽是依旧在太后跟前伺候着,但后妃们每每见我,都得狠狠地呛我两句。我自认性子宁和,不是喜欢争斗的人,便也没有回嘴,倒是太后和婉韵肯护着我。 我在宫里的日子倒是好,楚弈也托平安给我捎来了信,叫我不用担心就是了。我担心得很,毕竟那日听到的,楚弈的声音,他几乎要压不住怒气了。 我坐在太后身边打络子,又下雪了,地龙烧得旺旺的,屋里温暖的让人想睡觉。我拿了浅粉色的丝带,学着婉韵的样子打络子。太后穿着竹青色的棉袄,笑道:“哀家看颜儿倒是手巧,可是像模像样的。” 我脸上微醺,低声道:“太后可是过誉了,谁不知道臣女出了名的笨拙……” 婉韵看着我,笑道:“可不是呢,刺绣将手指扎得全是血窟窿。” 我脸上更烫,忙道:“姐姐!” 她笑,笑容那么的好看,衬得发中珠翠都黯然失色:“好好好,我不说了,一会子你恼了,我还要巴巴的哄你。” 我脸上更是发烫,低头搅着络子不语。洁儿只坐在一旁,拿着打好的络子在身上比划,小模样可爱极了。我看着她的小脸,不免伤感。要是我那个孩子出世了,现在也有半岁了吧…… 太后倒像是不知道我的心思,抱了洁儿,笑道:“我看颜丫头不如就在宫里吧,正好现在旨意也下了。你就在宫里,婉韵也好给你安排宫室了。” 我脸上一僵,旋即含笑道:“只是……臣女想着,就算真的在宫里,臣女也想再与哥哥过最后一次年,毕竟以后哥哥就只有一个人了。” 太后笑容变得深沉:“是呢,让你割舍了楚弈你肯定也是不忍心……只是颜丫头,你知道有句话吧?”我听得出她话中深意,静静看着她,她慢慢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明旨已下,你就是皇上的女人,一心只该为了皇上。” 我掌心已经渗出汗来,深深吸了口气,才道:“臣女知道,自当一心为了皇上。”就算你这么说,我难道看着楚弈去死吗?怎么可能! 从宫里回来,已经是冬月三十了。毕竟快要过年了,也有了些喜庆的意味。我知道楚弈心中其实老大不痛快,只是他不说罢了。舜英舜华为我脱了大氅,才道:“好在姑娘无事,否则,咱们定是要杀了那臭皇帝的。” 我笑:“我哪里有什么?只是被人摆了一道而已。” 舜英蹙眉道:“没想到,竟是塞勒涅,这下铁勒国中非得翻了天不可。” 我忽然觉得不对,那日,皇帝是下了令不许外传的,舜英都知道了?楚弈他怎么知道的?!我心头狂跳不已,引得舜华发笑道:“姑娘以为什么?将军是知道皇帝那日遇刺,但是至于是谁,可是皇帝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我讶异,他竟然不忌讳楚弈? 舜英笑道:“姑娘也是不知道,塞勒涅一死,铁勒必乱!一国的圣女无端被杀死在宗主国,就算是铁勒国王想息事宁人,国民也不答应。到时候,只怕皇帝就有事情要做了。” “圣女地位很高吗?”我心里好受了些,喝了一口牛乳,圣女……我唯一的印象就是法国的圣女贞德·达克,只是也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吧? 舜英将我的大氅挂好,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在铁勒,塞勒涅的地位比国王还高,被誉为‘可以与上天对话的人’。据说如果是有灾情在国中,只要她向上天祷告,灾难就会解除。还有种说法,说是塞勒涅是神的女儿,转生到大将军府上,要为国带来福祉。” 就算我不信这些话,但是冥焰也是这么说的,我就没理由不信了。就是说,塞勒涅是灵力高强的人,可以为国祈福从而消灾避祸?可是有这么个牛人在国中,怎么还是被楚弈打得节节败退?我不免有了几分自豪,自己老哥这么牛,我能不自豪吗? 几日后的夜里,我睡得正香,忽然听到耳边有人的说话声:“姑娘好睡。” 我猛然惊醒,又有人!上回是武静敏,这回是谁?眼见床前立着的是一个女子熟悉的身影,我估摸也猜得到是谁了,没好气道:“武香主不能挑个好时候来么?” 她隔着帷幔,也不靠近我,笑盈盈的:“咱们家姑娘胆子可真是小呢。” 我拢了拢身上的被子,道:“这么些日子不曾见你,你有事?” 她坐在床前,轻笑道:“我说我想姑娘了,回来看看行么?” 我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寒意,经不住哆嗦一下,又将被子裹紧了些,幽幽道:“我看是你想我哥哥了吧?” 她也不否认,笑道:“我自然是想念爷的。” 我斜眼看了一眼窗外,雪地泛出的白光倒也是显眼。“你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武静敏声音软软的,含着浓重的笑意:“铁勒。” 我给惊得倒吸了口冷气:“你去铁勒做什么?” 武静敏像是被我逗笑了:“去玩,姑娘信不信?” 我白了她一眼,道:“怎么可能信?” 她笑了几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面庞,口气还是那么轻柔:“姑娘当然不知道了,现在铁勒国中成了什么样子?” 我的心猛地被揪紧,颤声问:“怎么样了?” 武静敏软声笑道:“硝烟烽火,举国皆乱,信不信?” 我大惊失色:“不可能!要真是如此,皇上不会不知道的!” 武静敏忽然掀起了床前的帷幔,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她定是含着妩媚的笑容的,只见她伏在床边,在我耳边轻缓笑道:“姑娘恐怕不知道吧?铁勒当时为什么会输得那么惨?” 我偏头看她,她退开了些,笑得好听:“因为啊,当是铁勒犯边,圣女塞勒涅阻止无效,便到山上请示神明如何化解。后来爷带兵去攻,大多臣民认为是天神降下劫难,所以没有那种真心顽抗的心思。现在圣女被天瞾皇帝擒杀,铁勒举国震怒,国王都安抚无效了呢。” 我后怕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边境,又要起战争了呢。”武静敏笑得轻缓极了,捉了我的一把头发,“姑娘可真香呢,怪不得皇帝那么疼姑娘。姑娘说说,这回,皇上是派谁去呢?恐怕除了寂将军和燕将军带兵上阵,这回的战事是打不下来了。” 我瞪大了眼睛,尽力想要看清眼前的女子。她婉声笑道:“姑娘不知道吧,铁勒现在民愤冲天,早就乱成一团了。圣女被杀,又有攻国之仇,但凡有些心肠的都会暴怒,光是铁勒都城,自愿参军反攻的壮丁,可都有五千余人。” 我哆哆嗦嗦,看着面前含笑的女子,她笑得那么妩媚,甚至连一丝恶意都感觉不出来,可是她说出的话,却是那么的骇人听闻。“其实姑娘也不用担心,咱们皇上的晓情楼什么不知道啊,成了这模样早早的就在做准备了。解铃还需系铃人,若是他能交出塞勒涅……呵,怎么交得出呢?铁勒的圣女在姑娘昏迷的当日就自尽了……而制服这群暴徒最好的办法,只能动武了是不是?” 铁勒……塞勒涅死在了天曌国。铁勒人的信仰被这么的摧毁了,怎么可能不疯呢?疯子往往是最恐怖的,因为你猜不到他们会这么样。而一个人为了信仰,什么做不出来呢?要是皇帝派兵镇压铁勒,除了燕潇湘楚弈寂惊云,恐怕没有几个将领拦得住这群疯子。楚弈,皇帝肯定是不会信的了;燕潇湘又在抗倭,定也是不能再带兵从南边去往西边,否则不知道红日过的海盗们会做出什么来;也就是只有寂惊云,寂惊云一旦走了,铁勒那边肯定是手到擒来,可是皇帝呢?跟楚弈动起手来的话,那群亲兵羽林郎未必是楚弈手下那群香主堂主青铜面具的对手,何况楚弈现在手中重兵依旧,几乎能将皇帝逼死了的…… 我觉得喉中都被冷风冻疼了,慢慢道:“塞勒涅是自尽的啊……” 武静敏“呵”了一声,食指指尖点在我的鼻尖:“姑娘错了呢,塞勒涅,是皇上下令擒杀,以安忠臣之心。” 我瞪大了双眼,是楚弈……是他早早的派武静敏去了铁勒,塞勒涅一死就在在铁勒国中宣扬此事,激起铁勒全国对皇帝的恨意,要逼得皇帝四面楚歌!实则皇帝也是想擒住塞勒涅的,这样强悍的人,若是为他所用……可是他们都低估了塞勒涅的灵力了,她一眼看出我这具身体是楚弈的妹妹,一眼看出我是还魂而来,仅仅用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就破了冥王施的法术,打落了瑶光玉魄。可是她到底是人,落在皇帝手里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的国家,所以自尽了?可是她一死……楚弈就将这个“死”利用得这么好! 我根本止不住的哆嗦起来,武静敏为我掖好了被角,轻声在我耳边道:“姑娘说说,今年的除夕,可是不是个多事的日子呢?另外,我再告诉姑娘一件事吧,我那妹子武华敏,医术从来不逊于我。”说罢,她抽身离去,帷幔落下依旧。 我顿时毛骨悚然:“你什么意思?!”帷幔外飘来武静敏的声音,她还是含着笑意:“意思就是说,宫里的人,在一夜之间可以尽数死光。” 她要下药!武华敏她……我猛地掀开被子,起身。帷幔外寂静一片,根本不像是有人来过的。要是武华敏真的下药了,皇帝怎么办?婉韵呢?还有太后和洁儿…… 第58章 玉枝酒醉夜无声 我从来没试过这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只能呆滞地坐在床上,看着房间中空无一人的黑暗。武华敏要是真的下药的话,皇帝知不知道呢?万一……要是她成功了,整个宫里就与死城无异,那么楚弈可以兵不血刃的将皇帝拉下来了……我能怎么办呢?我什么也做不了,就算皇帝肯相信我,我却是将楚弈完完整整的暴露出来,光是安插探子进宫,这点罪名就足以弄死他。 我呆呆的在床上坐了一夜,第二日虽是没有风寒,但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事我要是直接去问楚弈,他也不会告诉我。他要是不说,舜英舜华自然也不会说,我难道还要指望着武静敏会告诉我她妹子会下什么药,怎么下么?我狠狠咬了咬下唇,舜华已经在屋外敲门了,我叫她进来,她一进来自然看见我的模样,惊得愣了一愣:“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像没睡似的?脸色也这么白?” 我无力的摇头,启唇道:“是不是武静敏回来了?” 舜华扶我坐好,笑道:“是呢,昨儿个将军叫静儿来看看姑娘。” 我咬了咬舌尖,强笑道:“是呢,她每每来看我,都是晚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做什么杀人灭口的事儿呢。” 舜英此时端着早膳入内,笑道:“瞧姑娘说的,静儿可没那个本事敢杀姑娘,谁不知她的心思,要是害了姑娘,可不成了呢!” 我穿了衣服,坐下道:“她有什么心思?莫非真想做我嫂嫂?” 两女相视一笑,布好菜道:“姑娘可别乱猜呢,仔细将军听了生气。” “我看武香主长得又漂亮,又喜欢笑,还精通医术,哥哥怎么不喜欢她了?”撇开武静敏神秘得根本让人看不透这点外,其他倒还真是好。楚弈应该没道理不喜欢吧? 舜英舜华只笑不语,盛了碗粳米粥,摆在我面前,舜英将筷子摆好,道:“姑娘可别说呢,现在谁都说不得。倒是姑娘,吃完不如在歇上一会子,姑娘昨夜怕是没有睡好吧?” 昨夜被武静敏那样一吓,整夜提心吊胆,哪里睡得着?将一碗米粥吃尽,舜英为我点上安神香,道:“姑娘放宽心思睡一觉就好,别的什么也不用想。” 我淡笑着应了,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只是那香气似乎有些熟悉,叫我眼皮止不住的沉重。 整个腊月,我都是处于一种神经质的状态,神神叨叨的每日收集关于皇宫的消息。平安被我问烦了,也不肯再告诉我,苏灵与裳儿倒是笑话我说,是恨不得早早的就到宫里去当贵姬娘娘。只是宫里,半点异样也没有表现出来,在皇帝行封笔仪那一日,也就是腊月二十六,太后要我进宫之时,我并不觉得哪里有异,只是不知是否是天气问题,有些后妃受了些凉,闹起了肚子。 宫中的亭台楼阁全都被雪覆盖,看着素白一片,叫人心里没由来一寒。天下缟素……我脑子里竟然浮出这样一句话,一时心中已经全凉了。天下缟素,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帝崩!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柔婉的“贵姬娘娘”。转头,一个极美的女子立在我身后,她身着赭石色大氅,正维持着福礼,我忙道:“舞涓快起。” 她谢了,起身。这是除了弘仪武华敏之外,妃嫔中唯一给了我好脸色看的舞涓陆玉华。她含着笑,道:“贵姬娘娘似乎有心事。” 我愣一愣,摇头:“舞涓多想了,我并没有。”“本宫”两个字我暂时是说不出来的,“臣女”也只能在太后和皇帝面前说说,索性选择了一个“我”字。 陆玉华看着我,忽又笑道:“贵姬不愿意说,臣妾自然不会勉强。” 我暗道此女心思缜密,笑道:“舞涓真是多想了,我何尝有什么心事?” 陆玉华只是微笑,道:“实则咱们宫里如今也是不太平呢,这么些日子。姐妹们都闹起了肚子,倒像是有什么人在暗中主使似的。” 我慢慢扯出一个微笑来,也不知是否能掩饰我心头有鬼:“舞涓这话……” “臣妾不过胡猜罢了,太医也没有说什么,想来谁的医术能比太医院的大人们高呢?”陆玉华笑得依旧乖巧。总觉得他这话实在说给我听的,难道武华敏能下药让她们都闹起肚子?还能让太医们诊断不出来?这世上有这种事? 我只能嗯嗯几声,也不敢再说了。我怕,被她看出什么来,宫里的女人,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她只笑,退一步行礼道:“如此,臣妾告退了。” 我笑着点头,她行了几步,又转头笑道:“贵姬娘娘,不晓得是否知道云昭仪的现状呢?” 我不料她忽然提起云想容,一时愣了愣,半晌后才笑道:“云家表姐怎么了?” 她的笑容在雪地中那么好看,衬得肤色白皙:“被废了的宫嫔生活也就那样啊,好歹姐妹一场,若是云昭仪在金秋殿中有什么,娘娘不如也去看看吧。云家失势,早就帮不到昭仪什么了。”语罢,她对我欠了欠身,转身去了。 我立在原地,笑得苦涩。听你这话的意思,倒像是我忌惮想容要害死她似的。说到底,楚家与云家,本就是一表三千里了,何况想容是来自泽云府,这表的更是远,实则也不该我去关心的,只是她说得也没错,到底姐妹一场,就像姐姐对我一样。 去金秋殿的行程,除了用偷偷摸摸四个字,我找不到任何话来形容。我自然是知道想容曾经的圣宠不衰,只是现在看到这冷清的宫廷,不免有了几分同情。不晓得,要是不是姓云,那么她这个十九岁的“老女”能不能被选入宫闱。没有昭仪这个位子,她只是庶人罢了。 我见到想容,她一袭素衣坐在案几前,褪去了华贵的装饰,虽是脸色有些发青,但她也是很美的女子。她抬眼见是我,眼中有一丝阴狠,声音也冷清至极:“楚家妹子怎么来了?” 又不是我让你到了今天这步田地的!我心中微怒,但见她这副样子,也不好说些什么伤人的话,坐下:“来看看姐姐。” 云想容忽然笑出声来:“来看看我?你是来炫耀的,还是来看我的?”她的话中满是讽刺,“泽云府被人陷害,你是不是很高兴?你一直觉得,是爷爷害死堂伯公的是不是?” 我握了握拳,压下火气道:“这不是我怎么认为的事,关键是皇上怎么认为。” “皇上?”她声音忽有那么的温柔,眼中满是一种爱慕的迷离,“皇上眼里还有我这个人么?”转头看着我,“皇上早就被你迷得不知怎么了。” 我道:“就算没有我,你也会这样。”只因为你姓云,这种根本不是理由的理由。 “是么?”她笑着,目光满是怨毒,“你敢说,若不是因为你嫉妒,你哥哥真的会不帮泽云府说些好话?若是他肯帮,泽云府岂能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嫉妒?”我忽然觉得她好生可悲,“你有什么需要我嫉妒的?你得宠吗?还是什么?” 云想容姣美的面庞上浮现出温情来:“皇上那么疼我,你敢说你不嫉妒?” 我长叹一声,无奈道:“姐姐知道我的答案不是么?”不是不嫉妒的,只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想容注定是棋子。我还应该庆幸,那日在老爷子的灵前,他支开我,不让我跟去看当时的云贵嫔,否则,见到两人的温存,我只怕我会气昏过去。 想容笑得很美:“皇上对我是这样的啊,对你呢?楚家哥哥现在可是天策上将。皇上容不下富可敌国的云家,难道容得下手握重兵的楚弈?到他被皇上拔出的时候,婧颜你的下场会比我好多少呢?”她眼中迷离起来,喃喃道:“云想衣裳花想容,吹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是李白的清平调……是叶海花给她写的吗?云想容啊,云想衣裳花想容……“你知不知道,我本来以为皇上最喜欢这首诗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名字在其中,结果……”她脸上扬起一种几乎是报复的快意,狠狠的看着我。我坦然的回望着她:“结果,是因为,这首诗是叶姐姐写的,所以他喜欢。” 她目光一变:“你知道?!” “我与皇上相识的时间比你早,我与叶姐姐相知的时间比你长,我为什么会不知道?”虽是我自己说出,但心里还是有着酸意。毕竟我可不是这些被沙猪常年压在脚底的女子。 她忽又一笑:“所以你就该知道,你的下场会如何了。” 我不以为意,欠了欠身:“姐姐想多了而已。”就算她这么说,我还是相信皇帝的。相信他对我不只是利用。 “是否是我想多了,你自己知道。”她抿唇一笑,眼中涌出泪来,“你并不知道啊,当时我是什么心情,他竟然亲口说出抄家夺爵的旨意,他竟然亲口说……”她忽又哽咽,脸色瞬间惨白,像是痛苦的蜷缩起来。我顿时惊诧,扶住她:“姐姐?!” 她紧紧咬着下唇,俏脸惨白如纸,这种天气中她额上都渗出豆大的汗珠来。我知道不是什么简单的,忙将雅竹叫进来。她看了一眼想容,忙不迭转身道:“来人!快宣太医!” 门外伺候的小太监一愣,迟疑道:“昭仪娘娘……庶人云氏怎么了?” 雅竹声音一沉,道:“没看见么?快些去罢,就说是宜贵姬让他们来的!” 小太监往屋里张望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奴才这就去。” 我见他去了,才看着想容,她此刻脸色稍霁,也似乎能动了,我便扶了她躺下歇息。雅竹拉了我到屋外,低声嘱咐道:“姑娘万万记得,这事儿若是有人问起,定要说是请示了皇后娘娘的。” “为什么?”我问道。 “姑娘不知,云……云昭仪现在是庶人的身份,原本是不能请太医来的,只是成了这样子也没有法子。只要这事传了出去,姑娘必然会被人说不懂规矩,但若是皇后娘娘同意过的,就没人敢说什么了。皇后娘娘毕竟是小君,嫡庶有别,判若云泥。纵使各宫娘娘们对姑娘不满,也不敢顶着祖宗家法跟皇后为难。皇上从不过问皇后处理过的事,所以这才是最好的法子。” 我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君北羽,那么相信婉韵吗?若换了是我,他会不会那么相信我?虽是这么想,我却半分不敢表露出来,只能点头称是。 太医来了之后,诊断出想容是腹痛,痛得难耐,可是依旧的,太医找不出原因来,只是留了些止痛的药丸。雅竹送了太医,又嘱咐了伺候想容的宫女太监几句,便道:“姑娘,咱们该回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脸色发青的想容,起身道:“好。”转头,温言道:“姐姐你好生歇着,我赶明儿再来看你。” 她脸色如同玄冰般冷冽,垂眉不看我:“你也不必再来了,就算我知道……”她喉中哽了一声,“我还是没有办法不恨你,你走吧,就让我一个人,在这深宫了此残生。”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不知道什么感觉,同情还是什么?实则宫中并不适合谁,皇帝也好,想容也好,我亦然。默了默,我轻声道:“既然如此,婧颜以后不便来打扰姐姐,姐姐自己保重吧。” 她也不看我,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眼中如死灰般没有一丝生气。可能她爱皇帝的心思不少于我,只是有些事情,说穿了,谁都伤心难过。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女子,转眼,成了这副模样…… 从金秋殿退出来,我才觉得冬日的冷风是那么的逼人,冻得人身子不由自主的发颤。雅竹似乎是知道我心里不太好受,一直一言不发,知道回到懿宁宫,才低声嘱咐我:“姑娘还是知会皇后娘娘一声的好,免得问起来……” 我抿了抿唇,叹道:“想容都成了这副状态了,她们还盯着她做什么?要逼死了她才算完么?” 她只淡淡笑了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而我回去的那一日,铁勒的形势在全国传开,皇帝震怒,西部的军力开始集中,随时有要扑向铁勒将其变为天瞾的州城的意思。 安国府的年,过得也不算热闹,只是比之去岁楚弈“身死”之时好了太多了。吃过了一次食不甘味的年夜饭,我便倚在榻上看书。守岁是必不可少的,故此,谁也不能先回去睡觉,老老实实的等着才行。决明和舜英舜华凑在一块捣鼓什么。虽是听说要剪什么窗花,但我此时实在没有心情,也就不参与这项活动了。见了想容之后,我心里愈发的烦躁,很是躁动。或许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我躁动的原因还因为一个人。念及此,我转眉看向立在舜英身后的那个女子,她依旧是笑得妩媚而神秘,连一丝错处也寻不出来。 她竟然敢暴露在人前,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守岁前她跟楚弈相视,双方均是嘴唇微微动着,可是听不到任何的话语,想来又是一样我不懂的武功。既然是这样的告诉对方什么事,定也不是什么小事了。除夕之夜啊,难道就是今日,皇城之中……!! 我接连翻了几页书,书页哗哗作响,楚弈转头看我,轻笑道:“颜儿怎么了?” 我斜斜的看了他一眼,搁下书,道:“有些挂念着宫里而已。” 楚弈沉吟片刻,道:“宫里有什么事让颜儿这么挂念?” 我翻身坐起,见舜英舜华决明都转头看我,一时也不好开口了,只道:“只是听说这年过得不太平罢了。” 楚弈呷了一口茶,口气淡淡的:“如今铁勒又生事,怎么太平得了?皇上压了这么多日子,这回怕是有万全之策了。” 我不知他真心假意,只好“嗯”了一声。武静敏此刻才转头看着我,脸上含着笑:“姑娘难道是怕解决不了?” “有什么好怕的?”我回道,她脸上笑意更浓了,好看得很:“姑娘可是想多了呢。再不济的,萧都统率领的凤家军可还在,是不是?” 萧无望?但他是羽林郎统帅啊,莫非能派他去铁勒?羽林郎群龙无首,又该怎么做?是呢,就算是寂惊云去了,皇帝也还有凤家军。两军交战,必有一方要败,楚弈还是君北羽?我又能经得起失去谁呢? 元景七年正月初一就在爆竹声中来临了。守岁算是结束,舜英舜华扶我起身,楚弈倒是半点不急,轻言细语道:“颜儿。” “什么?”我停下,坐在榻上,“哥哥有事?”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我,口中依旧柔和:“颜儿很担心皇上?” 我忽又一愣,笑道:“有些人不能不担心啊。” 楚弈笑得风轻云淡:“是么?颜儿到底是大了,不再是只需要哥哥保护的小丫头了。”他说得很淡然,但我能听出他话中的深意,一时心里酸酸的,迎上其身后武静敏的目光,她还是含着很美的笑容,就这么看着我,一双美目中满是我读不懂的神秘意味。我低头:“哥哥,我不是……” 楚弈笑着制止我:“傻丫头,哥哥不是那个意思,有时候,你开心就好了。”顿一顿,笑容敛去,“只是,这件事情,哥哥不能遂你的心意了,毕竟……” “毕竟,他是想要哥哥死!”我接出下一句话,心痛得麻木了,就算是我想尽办法要逃避,永远也逃不开这一点。君北羽要杀楚弈,所以楚弈才忍无可忍要造反。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一个是皇帝,他要图自己的宏图伟业,就必须杜绝一切可能的隐患;而楚弈本就不是完全效忠皇帝的,就算曾经没有要造反的企图,但是他要自保,并没有对皇帝完全表示衷心,被皇帝痛下杀手,怎么可能忍得住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忍悲含笑道:“我何曾怪过哥哥呢?这世上谁都有不得已,哥哥也好,皇上也好,谁都一样。人若是能万全的顾忌到所有,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仙了。”我眼中几乎要淌出泪来,又笑道:“我也晓得,如今劝哥哥收手是不现实的事了,可是我依旧还是有个心愿,愿哥哥和皇上平安喜乐一生。” 楚弈神色有一分松动,叹道:“可惜了……” 我只无声的笑,就算我不能理解,也做不了任何事。这是古代,男人们之间的决斗,不是我能干预,楚弈或许会听我一句。皇帝却是绝对不会的,他是帝王,他有帝业要图,而不是局限在一个女人身上。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皇帝,在野史中或许是个多情的帝王,但是于天下,于臣民,非但不负责任,甚至更是一个罪人!这样想着,我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尽力周旋着。 元景七年正月初一,我刚刚从梦中醒来,看着屋外的积雪。又是新的一年了,叶海花她们到了那个大陆,应该会过得很好吧?至少,云崎陪着她,不管风雨,都会陪着她。有时候想想,其实我好羡慕她的,毕竟,她没有我这种艰难的时刻。 我刚起身不久,依例宫里会赐下皇帝亲笔写的福字,可是左等右等也没有等来宫中的使者。倒是有人来宣,说是皇帝陛下有事缠身,不得写了,又急召了太医院令入宫去,自然惹得这群忠君爱国的人一阵心焦。 心焦的自然不止他们,还有我。 原本好好的,怎么忽然要召太医院令入宫去?我心焦得很,楚弈倒是从容,随寂惊云上书问了也不再有什么反应,就找了决明武静敏去书房了。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楚弈的态度未免太反常了些…… 知道那日黄昏,宫中消息才传出来——“皇后昨夜除夕,贪了几杯,今日一直昏迷不醒,甚至出现呼吸衰竭的症状。” 我脑子几乎懵了,婉韵她……就算是多喝了几杯,也不会出现那种症状啊!呼吸衰竭……若是酒喝多了出现肝硬化我还能信,怎么可能会伤到呼吸系统那里?除非,她根本不是酒醉,而是药物所致!我脑子里忽然浮现那夜之中,武静敏含笑的声音——“意思就是说,宫里的人,在一夜之间可以尽数死光。”禁不住浑身冰冷起来。 第59章 锦瑟年华谁与度 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我才往宫中去了,实则因我身份特殊,宫中本也是任我出入的,只是我到达宫门之时,已经有外命妇在往宫中去了。皇后身子有损,于国本有伤,让人怎么能不关心。我本是要去看婉韵的,奈何皇帝有旨,皇后病情极重,需静养,不许任何人打扰。 皇后身子有恙,自然人心惶惶,太后被吵得头疼,下懿旨命淑妃摄六宫事。宫中有怨言的自然去针对淑妃去了,太后这才得了闲,拉了我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好的竟然会中毒!” 我眉心一紧,果然!“老祖宗,姐姐是中了什么毒?怎么会这样?” 太后脸色也是憔悴,道:“说是玉枝花中毒,那玉枝花的浓汁和酒同服有麻醉作用啊!偏偏玉枝又是剧毒,可怜了皇后……也不知是哪个狠心短命的,竟然在凤栖宫的水井之中下毒!” 我顿时像被谁狠狠捅了一刀,失声尖叫道:“水井之中!?” 太后抹了抹脸,道:“何止啊,除了懿宁宫和东华宫,各宫的水井之中都被人下了玉枝花汁,难怪各宫妃嫔都说腹痛腹泻,全是玉枝的毒性所致!偏偏婉韵那日喝了几杯酒,谁成想弄成这样了!” 除了懿宁宫跟东华宫……武华敏没有想害皇帝跟太后?!怎么可能呢?如果是楚弈,他第一个要害的就是皇帝了……顾及着我?还是什么?他怎么会对婉韵下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想明白,整个人都是蒙的。太后忽然推我一把,低声道:“你去寻皇上吧,或许会让你进凤仪宫的。” 现如今,连见婉韵一面也这么困难?我咬了咬下唇,起身行礼道:“如此,臣女就告退了。” 我刚迈出一步,太后又叫住我,我狐疑的转身:“太后还有事?” “你要记得你的话,一心只该为了皇上。”太后的话像是重锤落在心里,痛得很,“如今皇后病倒,理应是你这个正一品贵姬撑起来的时候了。皇上不提,可是你也该记得,你是皇上的妃子,不再是楚家的未出阁的女儿了。” 我无声一叹,道:“臣女知道。” 她还是这么看着我,什么也不说。我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儿臣知道了,母后放心就是。” 她这才点头;“去罢。” 我头一次觉得阳光如此晃眼,我根本就不想睁开眼睛。就算我应了又能怎么样?我真的能舍下楚弈?那是我唯一的哥哥啊,我已经失去了一次哥哥,还要再来一次,还要再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失去? 芳婷嬷嬷将我带到东华宫便去了。我愣愣的站在皇帝面前,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他搁了手中奏折,轻笑道:“怎么?颜儿也有哑巴的时候?” 我没有心思与他玩笑,低声道:“婉姐姐……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皇后是中毒。”他淡淡道,对我伸出手来,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便上前到他身边去,“你既然才从太后那里过来,应该知道了。” 我立在他身边,心里苦得很,只能点头。他看着我,语气倒也没有变:“太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多谢皇上。”我鬼使神差的说出这样一句话,心里可没有松快半分。皇帝被我惹得发笑,拉我坐在他身边:“你倒是好笑。” 我不解:“什么好笑?” “没什么。”他搂着我,还是似乎什么都不上心的慵懒状。楚弈虎视眈眈,铁勒又蠢蠢欲动,婉韵现在又被人下毒,里外皆乱,怎么可能不忧心? 也不知道静默了多久,我终是忍不住打破这份安宁:“我想去看看姐姐。” 他想也没想,轻声道:“不行。” “为什么?”我急了,婉韵都成了这副模样,他还不准我去? 他懒懒道:“皇后需要静养。颜儿也不要去,若是你过了病气,她也会不安的。”说罢,安抚一般浅啄我的额,“听话。” 我心中有火气,却也爆发不出来,反手抱住他:“我还是想去……” “不可以。皇后若是醒了要见你,那便另当别论。” 我抬眼看他,他依旧是笑得慵懒,看得我的脸不由自主的发起烫来,心里狠狠地骂了几声“不争气”,只得妥协。我可不敢去闯,羽林卫可不管来的是谁,只听皇帝的。“知道了。” 皇帝这才满意了,我也不说话,就这么僵持着。他懒声笑道:“怨我了?” “怎么敢。”我道,惹得他一阵发笑,拧了把我的脸,眼中竟是我没见过的疼爱之色:“我看你现在可是愈发胆大了。” “你还要打我手心?还是打我板子?” “哪里敢打?打坏了可了不得。”他笑,“朕亦是舍不得打你的。” 我心头一热,乖乖偎在他怀里,搅着他的佩玉玩。他忽而轻笑:“颜儿既然来了,也省了我的功夫。”说罢,托起我的下巴,“可别动,要是画歪了可不好。” 我一愣,脱口道:“你还要在我脸上画一只小乌龟吗?” “怎会呢?”他眼中满是专注,只是这样回了我一句。眉间有些酥痒的感觉,叫我忍不住想躲。他轻柔的扳着我的下巴,却也不让我逃开,就那么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勾勒我的眉毛。他在为我画眉!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1】我喜上眉梢,笑道:“皇上画的是什么?” 他勾勒得很慢,浅浅笑道:“拂烟眉。”【2】 我笑起来:“皇上给多少人做过这事了?”虽然知道不该问,只是,哪里控制得住那股酸意? 他手上一停,眼中都是笑意,道:“吃醋了?” 我道:“没有啊。”他含笑看着我,也不问下去,就只是这么看着,我脸上一红,低声道:“是又如何?” 他这才满意了,提笔继续为我画下去。痒痒的,心里却是那么火热,缓声念道:“ 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3】 他笑道:“颜儿于诗书倒真真是很通。”手中停下,“好了。” “描眉的不都是要研磨吗?”我看着他放下的完整画眉墨,很是奇怪。 他依旧是淡然的语气:“颜儿不知道青雀头黛么?”【4】 我自然是知道的,点头称是。他细细看着我:“很好看。” “皇上画的,谁敢说不好看?”我挤挤眼。 他只是笑得慵懒,道:“这嘴越来越利了,倒是朕疼坏了你。” “有本事被皇上疼坏,也是我的本事啊。” 从东华宫出来,我去看了眼凤栖宫。整个宫殿都被羽林郎守着,太医和宫女不住的在主殿和偏殿之间来往。婉韵,不晓得怎么样了……只是,就算不许人进,何必守得如此森严? 我出来不久,在懿宁宫前踌躇,便听到极为好听的女声:“宜贵姬金安。” 回头,雪地上背着阳光立着的粉衣女子,正是武静敏的妹子,弘仪武华敏。我心中对她本就有气,一时更是火了,凛然道:“武弘仪好。” 她笑得一如她姐姐般妩媚,目光滴溜溜转过我:“贵姬想必是刚从东华宫出来吧?” 我强压着火气,低声道:“武香主有事就说吧,我没空陪香主玩。” “姑娘很恨我?因为,皇后病倒了?”她声音轻得就像在我耳边低语一般,我见她嘴唇几乎没动,估摸是我不懂的武功,冷声道:“不然呢?” 武华敏笑得很美,背光之下仿佛也有光华:“姑娘真的这么想?半点不疑有它?” 我听完此话,整个人都懵了。她什么意思?我正要问,便见她启唇笑道:“臣妾尚且有事,贵姬自便吧。” 我狐疑地看着她去了,一时愣愣的。她什么意思?她没有害婉韵?还是什么? 当日夜里,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呼吸骤停!皇帝在宫中怒骂太医,甚至放出了皇后若崩,便令其陪葬的话来。婉韵她……我几乎失了神智,等回过神,才见楚弈唇边挂着一抹冷笑,不知道是觉察了什么事。我心里急得不行,可是没有一点办法。楚弈眼睛一眯,沉声道:“决明,叫静敏过来。”说罢,转身便走。 舜英舜华扶着几乎站立不住的我,我看着决明转身去了,已是哆嗦不已。婉韵她,她不会有事吧…… 第60章 林暗草惊风 我也不知道楚弈跟武静敏说了些什么,总之接下来第二日,舜英舜华和武静敏都不在安国府之中,倒像是被楚弈刻意支开了。如今还在年里,皇后病危,铁勒那边又是那副光景,一时国都中人心惶惶,全没有了新年的喜庆。 我的心境比起外面的冷风也暖不了许多。婉韵成了这副光景,偏偏宫里的还不许人去看她,都呼吸骤停了,万一……我焦得不行,恍恍惚惚的。 在正月初四,总算有消息传来,皇后病况基本平稳了,我这才松了口气。倒是武静敏,现在行踪愈发诡秘了,本是在沁芳居见过她,不一会儿,便又在楚弈的书房看到她,难不成会武功的都是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又过了几日,约莫是正月初十之时,宫中又有消息传来,弘仪武华敏意图谋害皇后,皇帝下旨赐死,并株连其族人。毕竟谋害皇后,罪同弑君。我只知道武华敏有个姐姐,其他的一概不知。都查到武华敏那里了,楚弈呢?有没有被暴露出来? 我其实是恨武华敏的,因为她伤了婉韵,可是如果她被制裁,便会将楚弈暴露出来的话,那还是就这样吧。 我不免又好奇起来,楚弈那日寻武静敏,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第二日,她和舜英舜华都不见了?难道是楚弈派她们去做什么事了吗?什么事,非得要银面香主出马?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实则唯有今日,无论怎么在外面玩耍,也是可以的。元宵节的灯会热闹得很,照得国都整个都在橘黄的火光中,繁华至极。平安告诉我,婉韵已经好了,全然没有中毒后虚弱的样子。我这才放下心来,被拉着出门了。除了三位秉笔尚仪与我,还有一位愣头愣脑的。 段知仪穿着一件月白长衫,倒是不复虎头帽的滑稽,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本身气质作怪,我总觉得喜感得不行,连觑他几眼,实在憋不住,躲一边笑去了。 实则今日热闹得很,爆竹声,小贩的叫卖声会杂在一起,倒是种难得的繁华。我们各拿了一只糖人吃,又有舞龙舞狮,街上更是人山人海,好几次险些走失。三个小丫头跑去猜灯谜了,我对那东西兴趣不大,便跟段知仪慢慢在后面跟着。我见他很是迁就着平安,直到现在,目光就没移开过,调笑道:“我看段大人很是喜欢平安?” 他“啊”一声,点头似乎有些忸怩:“是啊。” “平安是个好丫头。”我道,“段大人是真的喜欢她吧?想娶她为妻?” 段知仪重重的点头:“师傅说,有些东西,值得你一生为之努力。我想平安对我而言,就是这个东西。” 我差点笑出来,要是被平安听到,非得和这家伙翻脸不可。这到底是东西还是不是东西啊……他似乎也意识到失言,挠了挠脸:“叫姑娘见笑了,这些日子,我总是有些……” 我摇头:“男子汉大丈夫,不必拘着这些不放。其实,我也是有事想要问大人的。” 他点头道:“姑娘请问。”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群,人山人海,热闹到了随时可能将同伴冲散,光顾着热闹,应该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吧?我问道:“不知段大人……这些日子事情太多了,所以,我想问问段大人……” 段知仪似乎是知道我的意思了,笑道:“我也看过了星象,说来奇怪,紫微垣之中,并未出现什么。”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愣愣的看着他,他这才解释道:“紫微星是帝星,紫微垣之中自然就是帝王的家事了。皇后被人这样害了,象征着皇后的北极五星之一却不见有任何的不对。所以,很是奇怪。” 我虽是听不太懂,但隐隐觉得不对。婉韵遭了那么大的灾劫,星象居然没有显示?!怎么可能呢?段知仪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今夜月亮正圆。常言道,月明星稀,自然是看不到星星了。他低头,道:“不过楚姑娘小心才是,近日太微垣的郎将星光芒大异,有凌帝星之像。”【1】 “郎将星?”我不解。 “郎将星,顾名思义,是指高级武官。而令兄……” “而家兄,是武官之首,让人不能不怀疑。”我淡淡道,忽然有些想笑,原来,这星象学,从来不是假的。 段知仪欠一欠身:“若真是如此,姑娘定是很为难吧?” “为难我也没有办法。”我笑,冷不丁被人撞了一下,回过神来继续笑道,“毕竟有时,有选择比没选择更难。因为两边都一样重。” 他似乎很能理解,又看着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的平安:“不仅是姑娘吧,寂将军同样为难。” 我颔首,寂惊云怎么可能不为难?一边是挚友,一边是他所效忠的皇帝,这为难程度不下于我。我苦笑:“还请段大人保守这个秘密,婧颜感激不尽。” 他点头:“姑娘放心就是了。” 我看着街上,又是惆怅起来,不知道,这样的繁华,还能看到几回。到了这太平也粉饰不下去了的时候,硝烟战火,将席卷整个天曌国,而国都,就是战火最为集中的地方。 回到安国府,我径直睡下了。夜里很静,我始终难以入眠,翻来覆去在想着郎将星凌帝星的说法,还有婉韵出事,可是北极五星没有反应的事。如果星象未曾显示出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皇帝是刻意的,他知道武华敏是楚弈的人,要杀了她!婉韵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中毒! 我这么想着,只觉得浑身冰凉,哥哥和君北羽,他们两个的斗法,实在不是我能看透的,见招拆招。可是现在楚弈已经折损了武华敏这个香主,会不会…… “姑娘看来是睡不着呢。”床前响起一个女声,我已经是见怪不怪了,除了武静敏,谁会来这招?“武香主是有事吗?” “没事不能来看看姑娘?”她盈盈含笑,纤手掀开帷幔。 我没好气道:“你总共来看过我三回,这回不知道要干什么就算了。第一回,哄我吃了剧毒;第二回,告诉我铁勒现状,唬得我一夜没睡着。谁知道你又要干什么?” 武静敏只是笑,她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你可还真是,伤了爷的心头肉,不怕爷将你煮了?” 我一愣,还有人?!武静敏笑得很美,转头笑道:“我哪里敢伤了姑娘?”她话音未落,已有另一张脸探了出来。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但是两人的轮廓像得很。“你是……武弘仪?!你没死?!” 她笑得一如她姐姐般悦耳:“姑娘巴不得我死?” 我摇头不语,她竟然能逃出来?武华敏坐在我床前,笑道:“咱们皇上还真是一点旧情不念呢,说赐死就赐死。若非爷告诉我了,叫我早作准备,只怕我早早的就死了。” 武静敏笑道:“今儿个,可是吓到姑娘了?” “我胆子没你那般小!”说罢,我又看了两女一眼,“下回来可以正常的时候来么?你们是想闯空门?” 两人也没理我,自顾自的笑。武华敏道:“姑娘不知吧,皇后从来就没有中毒,不过是皇上下旨禁足了罢了,再差了几个太医去守着就是了,目的,自然是为了除去我。” “他要除去一个人,从来不用这么麻烦!”我冷声道。 “他当然不用,”武静敏笑得妩媚,“可如果,能引出幕后主使,姑娘说,他会不会?我猜皇后心中肯定是不情愿的。”她笑出声来,语气倒是酸溜溜的,“谁让皇帝要害的,是爷啊。” 皇帝要设计楚弈,婉韵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只是没办法,她是皇后,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只要皇帝一下令,说她中毒昏迷,那她就只能中毒昏迷,没有别的办法。 武华敏袖子一扬,取出火折子来点燃了,笑嘻嘻的看着我:“姑娘,要是那一天真的来了,姑娘要怎么办呢?是选择自己的哥哥,还是选择自己的爱人呢?” 我浑身一哆嗦,直直的看着她火光下的容颜,光打在她脸上,整张脸都起了诡异的橘色。“我们也不是来逼姑娘的,”武静敏依旧在笑,笑得好美,“只是爷心里,姑娘是最重的,若是被姑娘背叛了,那爷得多伤心啊。” 我何尝不知道此理?只是有些事,不是说知道就完了的。知道,做不到啊!我做不到不去想君北羽,一如我做不到不担心楚弈的处境一样。我心里难过得很,笑,泪却潸潸而下:“一个两个都说些风凉话。太后说,我已经是贵姬了,再不是楚家未出阁的女儿,所以要一心向着皇帝;你们又说,哥哥将我看得那么重,我要是背叛了哥哥,他会伤心得很……” “姑娘现在的处境,不拘是选向着谁,都是万劫不复。”武静敏点一点我的额,笑道,“听说,上回皇帝给姑娘画眉了?” 我冷笑道:“与你何干?” 她抿唇一笑,手在我眼前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却是闻不到任何味道的:“既然姑娘这般不快,送给姑娘好了。” 我愤愤道:“这是什么?你送给我的东西我可不敢直接收着!” “是呢,这里面装着的,可是见血封喉【2】,一旦碰到姑娘哪处伤口啊,血液凝固,叫姑娘窒息而亡,”她将香囊举到和自己眼睛平行,笑得好生美妙,“总归姑娘觉得为难,要是死了,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我被唬得倒吸了口冷气,武静敏什么事干不出来!她依旧笑得波澜不兴,举着香囊:“姑娘要不要?” 我狠狠别过头:“不要!你给我我转头就送给哥哥。” 武静敏“嗤”的笑出来,温言笑道:“姑娘威胁我?我可是不被任何人威胁的。” 其妹坐在床边,轻轻笑道:“姐姐何必作弄姑娘?若是惹恼了,咱们还得好生哄着。” 武静敏掩唇轻笑,眉眼间全是狡黠的笑意:“可不是我想,是姑娘自己猜的,我不过是顺着姑娘的话说而已。” 我低声啐道:“促狭鬼!”惹得两姐妹又是笑起来,武静敏道:“姑娘收着吧,可不敢拿见血封喉来,这么漂亮个闺女,死在我手上了,爷非得活剐了我。” 我哼了一声,见那香囊绣得极为好看,一时也是欢喜,道:“这是什么?” “忘忧草。”武静敏轻声道,“姑娘既然心里烦闷,拿着也好。” 忘忧草……杜康能散闷,萱草解忘忧【3】。我心里暖暖的,低声道:“谢谢。” 武华敏瞥了一眼姐姐,吹熄了火折子,轻声魅惑道:“姑娘不晓得吧,姑娘是爷的妹妹,姐姐怎么会不为姑娘着想呢?” 我握着香囊,险些笑出来。武静敏啊武静敏,你果真是喜欢我哥哥的……我本想听听她怎么回答,没想她听似没听,轻声道:“华儿,走了。” 那夜我睡得香甜。次日醒来,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香囊,忘忧草啊…… 我不免一笑,起身提笔写下:幽花独殿众芳红,临砌亭亭发几丛。乱叶离披经宿雨,纤茎窈窕擢薰风。佳人作佩频朝采,倦蝶寻香几处通。最爱看来忧尽解,不须更酿酒多功。【4】 写罢,我叹了一声,将纸折好,等平安来看我,托她带给婉韵吧…… 第61章 边声迢递夜阑珊 元景七年三月,本是春日极为宁和的日子,只是,全国上下,都没有一丝春日的欢愉,反倒是人心惶惶。铁勒那边,战事将起。前些日子全国都涌出大量壮丁自愿参军反攻天瞾,其国王安抚无效,派兵镇压,反被这些义愤填膺的壮丁们给打了个马趴。随后铁勒都城暴乱,乱民袭击驿馆,将天瞾的钦差大臣刺杀。消息传回,国中自然震怒,朝中已有不少武将请命前往铁勒镇压暴动。而后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流言来,说是皇帝昔年是有意嫁祸九王而暗杀凤栖梧,逼得九王只得逃往红日国;再有人言,楚弈当年险些身死之事,本就是皇帝做下的;旋即又是云家老爷子为皇帝暗杀,云家海难则是皇帝恐云家东山再起而做。一时百姓更是草木皆兵,整个国都都是一种高压的状态。 我立在樱树林中,这花一年一回,如今已是第四年了,看着分外的美观。只是美景虽好,人无心观赏罢了。铁勒成了这模样,恐怕是要寂惊云这等大将才压得住,可是寂惊云一走,国都可就是算是空了,羽林郎挡得住楚弈的重兵压境?再有那些谣言,要是说不是楚弈放出去的,打死我也不信。只是他与九王一样,依旧对皇帝恭敬至极的模样,让人猜疑之时,又在怀疑这些事的真伪。 立了不多时,我便要回屋去了,如今武华敏武静敏两姐妹整个就一昼伏夜出,我随时从梦中醒来都可能见面前立着个人,也是见怪不怪了。 平安她们来我这里玩的时候也少多了,每回来都是皇帝生了好大的气,然后又给我讲为什么生气。还用说么?除了铁勒还有国中流言,当年用到景王身上,现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舆论不管是哪个朝代都可以压死人的。 焦躁了几日,便听说平安邀我去国都外散心。平心而论,天曌国都城外的精致十分美观,也好,总归如今心情不好。散散心,好重新拾掇了心绪。 楚弈倒也是没有过问,差了家丁将我送去。我坐在车中,觑了眼护送我的家丁。说句实话,这些家丁模样生得很,我根本就没见过,恐怕是他的那些戴着玄铁面具的堂主吧……现在银面香主都在安国府中,看家丁的脸生比例,估摸铁面堂主应该也全到了,那些铜面小兵不知道又在哪里。 我无心看车外的景致,坐在车中神游太空,颠簸了些许时候,马车停下,车外响起家丁的声音:“姑娘到了。” 我“哦”一声,下了车。面前倒是一片竹林,正是上回君北羽带我来的那片竹林。我撇撇嘴,得了,他每次都是拿平安做借口吗?叫那小妮子知道,指不定得多伤心。我回头道:“你先回去吧。” 那人虽是家丁打扮,但眼中那种不到一丝波澜的平静,一看就是冷静到了极点的人,肯定是楚弈训练出来的:“知道了,姑娘小心就是。” 我颔首。转身进了竹林。林中很静,偶尔有鸟儿飞过扑棱棱的翅声,竹枝青翠欲滴,看得人很是舒服。行了不多时,便见到那间竹制小屋,屋前还坐了个人,一身白衣,坐在竹制的桌前很是淡然的品茗。我立在三丈开外,静静的站了一会儿,他抬头:“来了还不过来?” 我行至他身边,道:“公子也不玩些别的花样?每回都说是平安邀我。” 他斟了一杯茶,吹开茶沫,饮了一口才淡笑道:“若不以平安的名义,楚弈会放你出来?” 我坐下笑道:“哥哥难不成将我禁足了?怎会不放我出来?” 他眼中闪过愠怒,淡淡道:“你见谁都可以,除了我罢了。” 我心里忽而一沉,是,见谁都可以,除了他。我不语,皇帝倒是为我斟了一杯茶:“尝尝吧。” 我低头看着杯中茶,连茶叶渣子也没有,茶水带着几分新绿,看着就沁人心脾。“是什么茶?” “若是尝出来了,就告诉你。”他笑,分外俊美,含了几分玩笑之意。见我睁大了眼睛,他笑道:“不是颜儿说,叫我猜,猜到就告诉我么?” “所以现在是反过来了?”我撇撇嘴,端起茶杯。我并不擅长品茗,了不起能知道这是茶而不是水,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区别……轻轻呷了一口,口齿间有一股清香,和几乎察觉不到的苦涩,跟竹林中的清香很像。略略想了一阵,迎上他含笑的目光,“是新竹尖泡的吧?” 他不置可否的笑,问道:“喜欢吗?” 我低头看着杯中的茶,他原来记得,上回我与他来这里的时候,曾说过,想要喝竹尖泡水,只是那时候是秋日。那时,我还怀着身孕……我不免想起那个孩子来,心里又是悲苦,颔首:“喜欢。” “喜欢就好。”他笑得风轻云淡,似乎从来就不是需要为了政事操劳的皇帝,而只是宇公子。待回过神,宇公子也好,皇帝也好,不都是他吗? 我这样怔怔看了他不知多久,他也就任我打量。不知是不是我还没有要移开目光的意思,他笑得玩味:“看得这般入迷?” 我如梦初醒,顿时尬尴了,摇头:“没有,只是、只是……”我“只是”了半晌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说了,低头喝茶。 皇帝笑得慵懒,道:“颜儿也有这种时候?” “难道皇上觉得,臣女脸皮比城墙拐角处还厚?”我笑着嗔怪,“我可不干了呢。” 皇帝笑得那么俊美,眼中难得没有威慑:“我可没有这么说啊。” 我笑,看着那柄精致的茶壶,又抬眼看他:“很烦心吧?” 他指尖微微一滞,懒懒笑道:“什么?” “没什么。”我摇头,他不懂?装傻吧……“你觉得好就好了。”只要他觉得好,我又何必担心呢?只是现在外忧内患,怎么可能不糟心? 皇帝笑看我,似乎瞥见我身上的香囊,道:“颜儿香囊中是什么?” 我捏起香囊:“宜男草。” “萱草?”他眉头微微一蹙,又轻笑道,“宜男草?”说罢,他抬眼看我,眼中笑意那么明显。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一时脸上火烧火辣的。《太平御览》卷九九六引前蜀杜光庭《录异记》中有云:“妇人带宜男草,生儿。”一时实在恨不得钻进地下去。冷不丁的,鼻尖萦绕着檀香的气味,抬头,君北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我面前,笑道:“颜儿这么想要个孩子?” 我听出他话中的挑逗,整张脸都快烧起来了,站起退了一步:“没有,只是取萱草忘忧之意。并未想那么多……” “是么?”他笑得欢欣,捏了一把我的脸,“颜儿如今,倒是好笑极了。” 我吃痛不已,拨开他的手:“捏坏了怎么办?” “哪里舍得捏坏?”他笑,像是很是轻松,并没有一点为政事烦心的模样。 我浅笑,看着他道:“总归我也说不过你,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喽。” 皇帝笑得温柔,想来任何女人对他这种笑容都没有抵抗力。毕竟他是皇帝,什么没有见过呢?念及此,我心里又是难过,他太会做戏,擅长到根本不无法判断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叫人就这么沉醉下去。是谁说过“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的”?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就算知道可能是假的,但还是会往好的方向想。 或许是我脸色突然暗了下来,面前的他眼神微微地一变,敛去了笑意,懒声道:“怎么?忽然就不开心了?” “没有,想到一些事罢了。”我笑道。这种事,还是别说得好吧…… 他微微垂了目光,揽住我道:“你呀,小脑瓜又想了些什么?” 竹林之中好静,配着他身上的檀香味,让我如同醉酒般,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愿这么沉醉下去。只是转念想到他和楚弈的势如水火,又是那么的心痛难耐。咬了咬下唇,我才对他绽出一个笑容来:“你猜啊,猜到我就告诉你。” 他被我逗乐了,食指敲在我额头,又在我耳边低语:“颜儿是……想要个孩子。” 我脸上发烧,还没说话,已经被他抱了起来。我失了平衡,忙搂住他的肩:“我不是……” 他懒懒的看了我一眼:“我却是想要颜儿为我生个孩子的。” 我顿时脸上更烫,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抱我上了阶梯,见我不说话了,玩味笑道:“傻妮子。” 我也来了脾气,道:“晓得我傻还要我给你生个宝宝?可别拉低了你们君家整体的智商水平。” “智商?”他抱我在床上坐下,“什么是智商?” 我自知失言,兼之被他整个抱在怀里,一时更是忸怩:“智商就是……智力,就是指聪明程度……” 他“呵”的一声笑出来,指尖抚过我的唇,看他和我的脸已经近在咫尺,喷出的气息叫我更是脸红:“颜儿从哪里听到这些的?” 我知道他又生疑,一时心里凉凉的,低声道:“老规矩,猜到我就告诉你。” 他笑得低沉,轻吻我的唇:“小姌?” 我心里一惊,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 “颜儿不要告诉我,是荣华夫人为你取的小字。”他笑得慵懒,目光紧紧的盯着我,虽是没有平日的威慑,但也有种让我毛骨悚然的感觉,“告诉我,好不好?” 我咬紧了下唇,不能说,绝对不能……他要是知道我不是楚婧颜,那楚弈就死定了!“这的确是叶姐姐为我取的小字。”我强定心神,尽力使自己的笑容真实。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不过一瞬,又勾起笑来:“呵,颜儿撒谎的能力还有待提高。” 羽,我何尝想骗你呢?可是我不能把我哥哥推往火海……我看着他,扯出一个笑来,终有一日,我会告诉你的。可是,不是现在。 我久久不语,他笑道:“怎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我忍悲含笑道:“难道还能找谁伸冤么?说是皇上给了我委屈受?” “朕疼你尚且来不及,怎会给你委屈受?”他笑,揽住我,“你这张嘴啊,真是叫我又爱又恨。” 心窝泛出甜蜜,我乖乖偎在他怀里,檀香的气味又像是在平复我躁动的心,抿了抿唇,我才软软道:“不喜欢还能叫我嘴皮子剜下来?” 他笑道:“你这丫头,愈发嘴碎了。” 我还没笑出来,整个人都被压在床上。心里叫苦不迭,光顾着跟他扯皮,忘了都被摁到床上来这回事了!上回那事还是神志不清,这回……我有些发怔,他的手臂托在我颈后,柔声道:“颜儿怕?” 我摇头:“怎会?” 他笑起来:“你这样子,倒像是被吓傻了。” 我看着躺在我身边的男人,笑啐道:“在公子眼里,我什么时候不傻过?” 他不语,长叹了一声。我本能的觉得恐怕是铁勒那边又出事了,正要坐起来,被他按住:“听话,别走。” 我只得乖乖躺着。与他这样同床共枕,好似是第二回吧?当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语气慵懒得很:“你乖乖的,什么事都没有。”他眼角含着笑意,好似真的没事一般。我怔怔的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发怔之时,他却是浅笑出声,托起我的下巴让我和他对视:“颜儿。” “嗯?”声音被堵了回去,尚且是发出的鼻音。我看着这张与我紧贴的俊脸,又羞又急,对上他含笑的双眸,便也释然了。说到底,不管是身体还是名义上,我都是他的女人了…… 衣襟似乎被扯开了,堵着我嘴的唇舌也撤回去。我脸上烧呼呼的,目光不敢与他相接。他只是笑得慵懒,轻声道:“颜儿……” 我死死咬着下唇,他进入我的时候,才难耐的低吟出声。看着他的脸,我宛如醉酒一般,深深的沉了下去…… 斑驳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我裹了被子,颇有些疲倦。皇帝躺在我身边,抱着我低语:“累了就睡吧。” 我连话也不想说,只乖乖点点头。阖眼欲睡,屋外传来一个女子冷清的声音:“皇上。” 我没由来的觉得心里酸酸的,睁开眼,直勾勾的盯着门。他的手覆上我的眼,低声哄着:“睡吧。” 我哪里肯依,拨开他的手,道:“这是哪位娘娘?都找你找到这儿来了?” 他听出我酸溜溜的语气,捏了我一把:“好酸。” 我赌气不肯理他,背过身去。他将被子为我盖好,我感觉床榻一轻,转头见他已经起身,正立在床边更衣。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像是笼罩在一层光华中,他从太庙回来后,瘦了许多,但并不影响他近乎完美的身材。我看得愣了,半晌后才意识到失态,忙别过头不再看。 不过一会儿,便听到他开门,声音慵懒却含着帝王的威严:“怎么了?” 那女子的声音恭敬而清冷,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回皇上,铁勒那边已经在逼宫了,威逼其国王签署战书,对天朝上国宣战。” 我听得心惊,居然都……门外一片寂静,也不知皇帝想什么了,静了好久,才听到他懒懒的声音:“知道了,你们继续盯着铁勒。” 我裹着被子坐起身,见他回来,脸上依旧是不着喜怒,一是担心不已:“羽……” 他轻笑:“怎么了?” 见他这般慵懒的样子,我也不好再问,摇头:“没什么。”铁勒竟然逼宫了……是不是表示,战事一触即发?这么多日子,再来一次,岂不是成了连年征战?战事重创民生,他定也是晓得这一点,才久久不对铁勒宣战的吧? 第62章 暗涌横生满镜湖 那日我回去之后,第二日逼宫的消息就传开了。据说朝臣个个义愤填膺,请命之时,言辞之恳切让人为之动容。实则想一想,就知道铁勒局势有多严峻了。本国的士兵拦不住,连天曌国在铁勒的驻兵也拦不住。毕竟是攻国之仇,再加上杀圣女之恨,若是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未必不是欺人太甚。 我这些日子看见楚弈都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我那日回来,他看我的目光颇有些无奈,他肯定是知道我和皇帝又“情不自禁”了,但却还是不肯说我一句,只是叫我好生歇着。我倒是莫名的愧疚起来,好不难受。 未过上几日,又一次传来铁勒那边竟是有人弑君未遂,惊得天瞾举国上下震惊。皇帝震怒之下派西部驻兵前往铁勒镇压,结果虽然没有传回来,但是制服处在暴怒中的人,本就是体力活,何况还是成千上万的暴怒的人,恐怕又得费上好多力气。 我坐在正堂中,心不在焉的喝着牛乳,时不时抬头觑一眼楚弈。他神色倒是淡然,其他武将都请命愿去铁勒镇压暴乱,他身为武官之首,自然也要摆出“忠良之臣”的谱来。国中不利于皇帝的流言越传越甚,如今连上回婉韵“中毒”之事都被说成是皇帝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对嫡妻下手。汝南周家没有任何表示,几乎是充耳不闻罢了。宫中境况怎么样我不好说,只是婉韵应该有法子弹压住那些敢乱嚼舌根的。 我搁了茶盏,看着一会儿进来一个的家丁,而且每张脸还不重样,都是进来跟楚弈说些有的没的。我可不知道是不是暗语,转头看着舜英舜华,两人脸上的笑容倒是一直没减下去过,也不知道在乐些什么。如今国中对皇帝不利的流言愈来愈多,哥哥他,当时乐见其成吧? 每每想到这些,心口便钝钝的疼。楚弈不会听我的,皇帝根本连口都不让我开。可是现在,是皇帝处在不利地位啊,怎么扳回来?难道他还能像当年在太庙那般,惹得楚弈和铁勒斗起来,然后再来个渔翁得利?楚弈心机恐怕不逊于他,怎么可能乖乖听命呢? 这么想着,已是过了半月。我坐在沁芳居的樱树林中,看着樱花随风而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人间四月芳菲尽,说得倒也是有道理。铁勒那边迟迟攻不下来,听得也叫人为难,毕竟对方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我方却是天瞾自诩精兵的虎师,竟是这样僵持不下,若是那边真的对天瞾宣战,恐怕不逊于当年的雪狼国。 我正在想入非非,冷不丁耳边已是决明的声音:“姑娘。” 我被唬了一跳,转头见他很是恭敬的立在我身后,咳了一声掩去尴尬,道:“什么?” “将军请姑娘过去,说是有贵客来了。”他停了停,声音很是平静,“说是让姑娘马上过去,免得叫贵客等急了。”他将“贵客”两个字咬得好重。 我脑子里飞快的浮出一个人来,他竟然亲自来了?!念及此,我也来不及更衣,就这么随着决明去了。 正堂中主位端坐着一个一袭湛蓝衣物的俊美无铸的公子,正是皇帝。而楚弈、寂惊云、平安分坐两边,整个气氛融洽得很,根本看不出有一点不对,可就是这看不出一点不对的气氛就已经是最大的不对了。 我定了心神,挤出笑来,进屋便对着皇帝行大礼道:“皇上万安。”如今这场面,我要是自称“臣女”,皇帝恐怕会不舒服;我要是自称“臣妾”,楚弈肯定更不舒服,便略去了称呼,直接请安才是最好。 “起来吧。”头顶传来淡淡的声音,我闻言谢恩起身,立在原地,也不敢动。他看我一眼,懒懒笑道:“坐吧。” 我谢了恩,便行至平安身边坐下。平安看着我,脸上笑容似乎有些勉强,仍是亲亲热热的唤道:“楚姐姐。”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也不好说什么,报以一笑:“平安。” 她笑眯眯的,笑容似乎苦涩,站起身,行礼道:“宜贵姬万福金安。” 我脑子顿时一懵,失声尖叫道:“平安——”定一定神,见对面楚弈与寂惊云似乎也有要起身之意,忙道:“圣旨虽下,奈何未曾听过皇后训诫,未曾得过金宝【1】,便做不得数。”见平安一脸惊异地看着我,只得对皇帝笑道:“皇上说是不是?” 皇帝不置可否的笑:“贵姬这语气,倒像是怨朕不曾下旨来接你。” 我心中一沉,你莫不是来试探楚弈的?偷偷砍了楚弈一眼,他神色并无变化,倒还是一脸的恭敬之色,只是眸中似乎有一丝的无奈。我只得硬着头皮道:“臣妾不敢……” 皇帝轻笑,转头看着楚弈:“楚将军将宜贵姬照顾得很好。”他眼中威慑是那么的重,像想在气势上压倒。 楚弈神色恭敬至极,起身道:“皇上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毕竟,宜贵姬亦是臣的妹妹。” 皇帝笑得好看,似乎并不上心,把玩着手中折扇,道:“楚将军乃我天曌国悍将,自然也是心细如丝的人,怎会有思虑不周的时候?故此,朕才肯放心将贵姬留在安国府。” 我端起茶盏掩去唇边抽搐,谁说男人不会含沙射影的?他这样来一句,怎么还嘴?楚弈倒是从容,顺着皇帝的话:“皇上信任,臣铭感于内,不敢有负皇上重托。” 我抿了一口牛乳在口中,才压下笑意,捋了捋耳发,搁了茶盏。平安如今早就不是那个小姑娘了,看了眼楚弈,又看了眼君北羽,轻轻一叹。我知道她定是察觉到了,楚弈有不臣之心,而皇帝也容不下楚弈。只是这件事,说不得,一旦说破,兵戎相见之日就不远了,还不如就像现在,还保持着面子上的君臣之礼。 皇帝“呵”的轻笑出声,也不再跟楚弈扯嘴皮子,淡淡道:“楚将军坐吧。” 一时堂中好静,气氛压抑得很。不仅仅是因为皇帝在这里,更是因为楚弈跟皇帝现在的势如水火。动楚弈,皇帝不敢也不能,毕竟楚弈手中还有重兵,既然有心谋反,便是不会什么听旨了。散出于皇帝不利的流言,不就是要降低百姓的舆论吗?若是一个陷害臣子的不仁暴君,那么百姓对于新君接受得也快些。但若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好皇帝,楚弈就是把他推下去了,来日也堪忧。 我抬头看着寂惊云,他神色也是淡然,目光微垂,谁也不看,像是在避嫌一般。若是楚弈跟皇帝真的起了正面冲突……他素来极为看重“忠义”二字,要是这两人真到了那一天,他是选择“忠君爱国”,还是选择“义薄云天”? 我觉得压抑得很,忍不住掩唇咳了几声。平安忙不迭的站起,关切道:“姐姐怎么了?” 我见众人目光都转向我,一时尴尬不已,强笑道:“不过是嗓子有些痒,不碍事。” 平安看着我:“果真么?四月暑气将起,姐姐身子弱,可别病了。” 我笑道:“我可没有那般娇贵,不过是嗓子痒了罢了。” 平安笑吟吟的:“姐姐不妨喝点桑杏汤【2】,要不吃点琼玉膏【3】吧?保管药到病除。” 我愣愣的看着她,还未开口,便听皇帝的声音:“你这小妮子,何时对医理这般通了?” 平安转头笑道:“谁还没有个小病小痛之时?久病成医不是?臣也就这些清楚些,要是叫臣去治些疑难杂症,那可不行。” 眼见众人都笑了,我这才松了口气。那种低压谁受得住?总有下一刻就要拔剑相向的错觉。皇帝目光转过楚弈和寂惊云,淡淡道:“贵姬下去歇着吧,朕有话对两位将军说。” 有话?并且是不让我听的,那就定是有关政事的了。这种事我本就没有兴趣听,也叫人无端忧心,便起身含笑道:“如此,婧颜便先行告退了。” 我快步离开堂中,隐隐听见皇帝的声音不着喜怒:“铁勒之事……” 他这么信任楚弈了?还是在试探?我满怀心事回到沁芳居,刚推门,便见其中站了两个人,唬得我退了一步,舜英扶住我,对其中的人斥了一声:“你们俩不能来得正常些吗?每回都要吓姑娘?” 我回神看去,果然是武氏姐妹。我心中不觉有气,没好气道:“两位武香主,又要做什么?” 武静敏笑得很美:“姑娘怎吓成这样?我姐妹二人,莫不是洪水猛兽?” 我干笑几声,进屋坐下,道:“武弘仪胆子还真大,皇上现下就在安国府,被看到了,你要怎么说?” “说?”武华敏笑容极美,捋一捋自己的垂马髻,很是不经意,“有什么好说的?左右不过拔剑刺死他罢了。” 我瞪大了眼睛,脱口道:“你敢!” 武华敏笑道:“姑娘为什么觉得我不敢?” 我背后一凉,武华敏的武功仅次于决明,如果真的……我忽又笑道:“我却是被你唬住了,你当我傻?敢在安国府杀皇帝,留着把柄被人抓吗?” 武静敏斜斜的看着我,笑道:“姑娘果然聪明,晓得的事多。”她又叹了一声,“只是姑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暗涌呢?” 我静默不语,楚弈与皇帝,现在表面一片明君忠臣之像,实则……我摇头挥去不快,见她斟了一杯凉茶,放在手中摩挲一阵,递给我道:“这就叫做暗涌。” 我低眉去看杯中茶水,水面依旧是一汪浅浅的新绿,一丝涟漪也不见。我狐疑,伸手欲接,只见她一笑,移开杯子,那瓷杯忽然炸开,茶水零零落落溅了一地。我手上也被溅上几滴,热乎乎的。 武静敏捏了一手的碎瓷片,笑吟吟的:“姑娘现在知道了?表面看着平静,实则,什么时候炸开,谁都不知道。这就叫暗涌。” 我不语,暗涌么…… 第63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武静敏只笑着和我对视,我被她看得有些毛毛的。只见她目光忽然一转,斜眼看着门口,便听一阵风声,她姐妹二人同时跃上横梁。她们身体都是轻盈,跃上去之时更是衣袂飘飘若仙,看得我一阵发愣。 我正愣神,便听门外传来一个我从没有听过的声音:“宜贵姬安好。” 安国府中是没有人这样叫我的,我不免一怔,难道是皇帝带来的?除了双喜,他身边还有谁?念及此,我抬眼看了一眼横梁上的武氏姐妹,她们依旧是笑得美,像是根本不关她们的事懒懒卧在梁上。我正色道:“何事?” “皇上有旨,请贵姬拾掇些细软,今日随皇上去了。”门外的声音淡然得很,叫我身子一颤。随皇帝去?我随他去了,楚弈此时很可能要发飙的…… 舜英舜华同时冷笑一声,交换了个眼神,依旧恭敬地站在我身后。我多少有些为难,一时也没有答话,屋内静谧得很。只听房梁上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那是我的声音:“本宫晓得了。” 我错愕不已,抬头看着正绞着披帛的武静敏,这女人……门外那声音依旧平板无声:“那小的便去回禀皇上了,还请贵姬快些。” 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郁闷了,看着两女从梁上跃下,才没好气道:“没看出来武香主将‘本宫’两个字使得这般轻车熟路,答应也是这般轻巧。合着果真不是你随着皇帝去,便分毫不想想哥哥会有什么反应么?” 武静敏笑得妩媚,拨了拨垂在肩上的碎发,道:“原来姑娘不想跟着他去?那我现在出去杀了那小厮可好?” 我干瘪瘪的笑了几声,她才漫不经心笑道:“爷不会不同意的。毕竟皇帝亲自来了,还是来接早早就下旨聘入宫的贵姬,爷只要有半分阻拦之意,就是不遵上意,再怎么气恼,也只好忍痛割爱了,难道姑娘有拒绝的权利?他肯多疼你几分,可是不会让姑娘坏了他的事。”她说的他,是指皇帝?她缓缓一笑:“姑娘不如跟我打个赌,就赌皇帝对姑娘是不是真心。” 我耳根一热,脱口道:“怎么赌?” 她只是笑:“这个么……” 我换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让舜英舜华扶我出去了。临去前,我回头看了坐在屋中的武氏姐妹一眼。武华敏懒懒的伏在桌上,似乎累了般闭着眼;其姐武静敏则是含笑看着我:“姑娘去吧,就算进了宫,爷也有法子将姑娘弄出来。” 我淡淡道:“你明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件事。” 她将发中玉簪扶稳,笑道:“这主动权可不是在我,全在姑娘心中那位手上。姑娘最好期盼着他是真心的,否则,姑娘可是要难过了呢。”又吃吃笑道:“若是不是……” 我心头一凛,恨声道:“与你无关。” “与爷有关就是与我有关。”武静敏笑得无害。 我冷笑,转头离开,抛下一句话来:“你还真是爱我哥哥。” 身后一声轻笑,不知何意。 樱花飘落,落在流水中打了个旋便随波而逝。我依旧是怕水的,只是现在,有了一种莫名的悲凉感。仅仅凭一件事,就可以断定皇帝是不是真心待我的,是拿我当要挟楚弈的筹码,还是真心待我…… 我回到正堂的时候,平安已经迎了出来。我见她小脸有些苍白,连笑容也无力得很,心里也是苦涩,正欲开口,她已经笑着挽住我:“姐姐真有福气,谁是被皇上亲自接去的呢?只是我没想到,他叫我来,竟是为了迎姐姐去……”她脸上含着笑,声音中却有了哭腔,低头靠在我手臂上,“我于他而言,之于张皇后于刘盈对吗?” 我心里也难过,道:“你会找到的,那个疼你如同明孝宗对张皇后一样的人。” 平安喃喃道:“张皇后?” “是,也是张皇后。”我苦笑,“只是那不是甥舅之间,而是一生一代一双人的感情。” “承姐姐吉言。”她答得无力,又绽出笑颜来,拉我进去,“姐姐别叫皇上等急了才是。” 我心中难受得很,随她进入堂中,皇帝已经起身立在其中,楚弈与寂惊云分立其身后,一时竟有种难言的感觉。我不敢直视,又想起武静敏的话来,心下酸楚,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贵姬平身。”他的声音淡然而慵懒。我闻言谢恩起身,偷偷看了楚弈一眼,他眼中有一丝愤怒,想必是恼着皇帝要将我接去的事。毕竟我这一去,有些事他就完全失了主动权。 皇帝缓声道:“贵姬既然已经拾掇好了,那便随朕去吧。” 我心中一颤,强笑道:“好。”语罢,又深深看了眼楚弈。他对我一笑,像是在宽慰我,又分外恭敬的拱手施礼:“恭送皇上,恭送宜贵姬。” 寂惊云与楚弈低语几句,便跟着皇帝和我一起出来了。我心中难受至极,哥哥…… 皇帝携我上了车,我局促得很,楚弈和武静敏不住的交替浮现在脑中,我长叹一声,惹得皇帝发笑:“颜儿怎么了?” 我颇为哀怨的看他一眼:“见我哥哥不痛快了,你心里可欢喜?” 皇帝眼中闪过怒意,声音也冷了很多:“怎么?你心疼了?” 我知道我又触到他心中那根刺,也不想争辩,道:“没有。” “真的没有?”他问得好似漫不经心。 我本就不痛快,被他这么一问火气更大,索性全撕掳了:“臣妾说是,皇上又要多心;说不是,皇上又不信,那要臣妾如何回答?” 他轻笑:“什么时候这样大的脾气了?” 我横了他一眼,闷声不语。掀开车窗帘,见这方向似乎不是朝着皇宫去的,倒像是将军府,一时也是奇了。他只是笑得慵懒,也不知想了什么。马车缓缓行驶着,到了将军府院中,他拉我下了车,换乘了另一辆。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好问,就这么在另一辆车中待了一会子。不多时,车夫扬鞭赶着车出去了。我不明所以,也不好问出口,只是看着皇帝。 他含笑看了我一眼:“想问什么?” “为什么换车?”我道。 皇帝把玩着折扇,笑道:“小姌知不知道,隔墙不仅是有耳,还是有眼的。” 隔墙有眼……楚弈派人盯着他?念及此,我忙朝后看了一眼,见原本我们乘坐的那辆马车也慢慢驶了出来,一时了然。他是要避开楚弈,不是回宫里,那是去哪里? 我心中忽有希冀,只是出将军府后,他便不许我再掀开车帘。意思我自然是明白的,是怕楚弈的耳目看到。只是他未免太低估楚弈了,难道楚弈想不到我们换了马车?行了不多时,我便觉得马车愈发颠簸起来,倒像是进了山路。转头见皇帝依然神色松惬,一时也不肯表现出骄娇二气,仍是正襟危坐。 只是这一坐,简直就是种折磨!我也不知道这马车晃晃悠悠行了多久,怕是得有两三个时辰,路上又跛,我估摸我下车之时,脸色就跟吃了大便似的。坐马车能坐到快晕车的地步,我恐怕还是头一个。皇帝牵着我向前走,我这才回过神来。见四周呈山峦之状,而这里,是两山之间的裂谷。此时正是初夏,山峦苍翠,隐隐有凉意拂来。绕过碎石,我便见前方立着一间阁楼,那阁楼不大,很是别致。 我静静看着这间阁楼,心中一松,笑得畅快极了。武香主,看来,我赌赢了呢……皇帝似乎没有注意我,携我上前,轻声道:“颜儿便住在这里吧。” 我满心欢喜,道:“好。” 那个时候,武静敏笑着立在我身前:“这个么……咱们就赌,皇帝会不会将姑娘带入宫中。” 彼时我几乎懵了:“什么?” 武静敏笑得很美,指甲缓缓滑过桌面的绣垫:“姑娘觉得,你若进了宫,会有什么后果呢?” 我若进了宫?我沉吟片刻,道:“哥哥会因为我在宫里,而有所顾忌” 武静敏看着我,片刻后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笑出来:“姑娘未必想得太天真了,可不只是这一点。毕竟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皇帝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意思是说,就算我进宫了,楚弈有所顾忌,但皇帝容不下他,他就不会坐以待毙?我怔怔的看着她,她轻缓一笑:“姑娘知不知道,什么叫威胁?” 我略略思量:“你的意思是,他会拿我来威胁哥哥?” “对,如果姑娘在宫里,成为宜贵姬的话,宫中娘娘早就知道你与皇帝的关系,会怎么针对姑娘?姑娘性子未必应付得了她们。再者,来日爷攻宫,姑娘在宫里为妃。姑娘说,那些死忠的朝臣会有什么反应?”武静敏眉眼中全是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毕竟姑娘是爷的亲妹妹啊。” 我止不住的打颤,心里也是没了主意。若是我真的以皇帝的宜贵姬身份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那么来日楚弈一反,我便是要挟他的王牌。来日只要押着我上了皇城城楼,楚弈未必狠得下心来杀我,到那时,他只有死,而我,事成之后,也是只有死的份…… “他若是真心待姑娘,今日就不会将姑娘带回皇宫,而是会找个其他地方安置下来。姑娘不必受来日可能受的苦楚,亦不用日日面对爷和皇帝与日俱增的矛盾。更要紧的,是攻城之时,姑娘的处境堪忧啊。”武静敏说至此,轻快一笑,“若是皇帝真心爱姑娘,势必不肯看着心仪的女子受那种苦的,那就自然会找个周全的地方安置姑娘。就像他昔日将荣华夫人拘在宫里,以免被流兵袭击一样。毕竟爷若是真的反了,群臣上书请皇帝赐死姑娘的事,恐怕也不是不可能的。但若是找不到姑娘,那就另当别论了。就算来日逼不得已,要拿姑娘要挟爷,自然也舍不得姑娘有分毫的不妥。” “颜儿?”思绪戛然而止,我抬头看着皇帝,“想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想啊。”我笑,心里也是暖暖的,他到底是舍不得我的…… 皇帝微微眯起眼,像是要看进我心里去。我不免傻笑:“怎么了?” “无碍。”他道,“我每三日来看你一次,你就安心呆在此处,什么也不必多想,若是有什么事,只需告诉玉竹就好。” “玉竹?”我讶异,那不是昔年倚红楼的头牌之一?后来是景王的如夫人?怎么又到了他手上了?我心里没由来的一酸,也没吱声,顿了许久才道:“不知这位玉竹姑娘在哪里?” 君北羽听出我话中酸意,“呵”的一声笑出来:“颜儿如今倒是愈发爱拈酸了,成日吃些什么飞醋?” “你怎知我是否是吃飞醋?”我板着脸,“安置我在这里,我自然感激你不叫我去面对那些三千佳丽,只是不知你叫个景王的如夫人来干什么?” 听到“景王”二字,他倒也是平静,笑得慵懒:“你这丫头,成日想些什么?我岂能放心你独自在此?” 我哼哼唧唧不肯理他,他倒是笑得淡然,调笑道:“好大的脾气。” “脾气大又怎的?”我轻讽道,“我可不是没脾气的人。再者,你当楚弈哥哥傻么?你那点子招数他看不出?说不准现在就立在裂谷之外,就等你出去了。” 君北羽眼中顿时涌出怒意来,我顿时得意了。我倒是知道一点,就是我每次提起楚弈,他就会怒不可遏,跟个孩子似的。静了一会儿,他才冷冷一笑:“楚弈?他知我谨慎,若是有其他计谋,势必要万全。” 我忽然有些回过味儿来,皇帝素来谨慎,若是没有那个意思要我进宫,那就是要偷偷到外面去的。而皇帝是知道楚弈有探子跟着,所以,安排了两辆马车。以楚弈的性子,定是以为皇帝安排另一辆马车的目的,是想让他误以为换了车,所以楚弈还是盯着原先的那辆马车。但他想不到,我们是真的换乘了马车…… 我抿了抿唇,楚弈到底还是被摆了一道,等他想清楚,早早的就找不到我们这辆马车了,此刻定是在安国府中生闷气。 我微微一叹,道:“看来,他被你摆了一道。” 皇帝眼中威慑又现,勾起唇角,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看着我。我笑,也不怕他这种眼神,就这么任他看着。他对我,始终还是有真心的。就算回到人间,要面对他和楚弈的针锋相对,于我而言,也是值得的。 约莫是歇了半晌,我才回过神来,正待转头看一看那间阁楼,猛地见阁楼的护栏前已经立了个人,那女子身着荼白色长裙,容色极佳,此时垂眉不看我们,只是身上若有若无的有着一种很是冰冷的气质。我不禁脸上一红,这就是玉竹么?她静了半晌,迎下来,行礼道:“玉竹给皇上请安。” 她的声音我是听过的,是那日在竹林中唤君北羽的人。我细细地看了她一眼,这女子委实貌美,难怪景王被她迷得要死。这么想着,我不自觉又看了一眼皇帝,他神色一如平常,懒懒道:“起来吧。”待玉竹起身,他又道:“你日后在此处陪着贵姬,切莫让她被人伤了。” “玉竹知道了,不敢有负皇上重托。”她答得公式化,抬眼瞥我一眼就罢了。我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皇帝牵着我上了阁楼,这阁楼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有淡淡的清香,踏入房间,其中陈设很是简单。不过一方书案,一张软榻,一张木桌,以及床铺罢了。我看了半晌,倒是喜欢这里。安国府之中,楚弈疼我非常,什么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实则总有些华而不实。不是说什么富贵非好事,而是人一生之中,只要在乎的人或事都好,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了。 我坐在软榻上,裂谷中还是有稀薄的凉意,抬头,此刻怕已经快要申时了,初夏白昼时日渐渐变长,倒也是亮堂。皇帝对玉竹吩咐了几句,她便下去了。我看着她出去,这才道:“这要是在里面住些日子,只怕日后只分得清白昼黑夜了。” “不喜欢这里?”他笑看着我,“莫非嫌弃这里太静了?” 我笑道:“怎会呢?那些隐士不都是要呆在山中修行的么?可别你来接我出去的时候,我已经满口的‘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了。【1】” 皇帝无奈笑道:“抄了许多佛经,倒也是有用。”顿了一顿,“颜儿也切莫变作这样,满口的佛家真言……” “要是满口的佛家真言,皇上只有叫我师太了。”我笑得欢喜,“抄了佛经我也不甚明白,左右不过是静心罢了。” 皇帝行至我身边,指尖滑过我的鼻梁:“你呀,有时想起来,真是叫人可气。” 我将他的手按在我脸上:“肯生我气,就是关心我喽?不在乎的人才随便他怎样呢,关我什么事。” 他目光深沉如同深渊,半晌后才叹道:“这般傻气的姑娘,叫人不挂心着都难。” 我顿时无语,现在都还损我?心内也是甜蜜,便不动声色的损回去:“看来皇上也是聪明不到哪里去的,否则怎么能瞧上傻气的婧颜?” 他笑得慵懒:“你这张嘴啊……” 裂谷离国都尚且有两三个时辰的脚程,皇帝也没有留上许久,便回去了。我欢喜得很,看什么都舒心。玉竹不多时就回来了,手中提着一只食盒。她利索的布好菜,道:“贵姬用膳吧。” 先是倚红楼的头牌,后是景王的如夫人,本身又是皇帝的人,不像是做惯了这些事的啊。虽是这么想着,我却也委实饿了,她倒也是知道我的口味,故此,这顿饭吃得很舒心。只是屋中总共就我二人,她一言不发,静静立在我身边看着我吃,难免有些别扭。 她收拾了桌上残羹冷炙,天色渐晚,她又点上了烛台。看来冰美人的说法真不是白来的……她在这屋中站了这样久,也不曾多理我,整个人很是淡然。这种性格的人,恐怕就适合做特工。 山中气候潮湿阴冷,我整个蜷缩在棉被中,太静了,静得人心中发憷。我心中隐隐有不安的情绪,,不晓得楚弈现在怎么样了,也不晓得皇帝回去路上有没有出什么事…… 本以为我会辗转反侧一夜的,谁知道最后还是抵不住睡意,沉沉睡去了。 第64章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接下来的三天,我总算知道什么叫无聊。玉竹也是个深居简出的,我常常不知道她在哪里,整个裂谷中连鸟儿也不曾有,我孤零零一个人在那里,气氛安静得能吓死人。 我满心欢喜,只盼着皇帝所说的每三日来看我一次。只是到了那一日,我坐在阁楼前的台阶上,就这么盯着裂谷的入口盯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翩翩而来。那身影着一袭绾色夏衫,举手投足间满是妩媚。我心口一紧,连呼吸都停了片刻。那是……武静敏! 她缓步行至我身边,蹲下身子,轻声笑道:“姑娘。” 我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找来的?” “跟踪啊。”她笑得那么美,“玉竹姑娘可是出去过不少回了。” 我脑中一炸:“你知道玉竹是……” 武静敏笑嘻嘻的:“姑娘以为,我是傻子?晓情楼的七姑娘,不就是咱们玉竹姑娘吗?姑娘去沧都的时候,她不是来见过你?还传话说什么将军没死。” 是她?那个在客栈里的“仙女妹子”?那居然是玉竹?难怪看着如此眼熟……念及此,我多了个心眼,偏头道:“那你来做什么?” 她笑,附在我耳边轻轻道:“姑娘别等了,皇上来不了了。” 心像是被人扎了一刀,我整个人都有些癫狂:“你把他怎么了!” 武静敏静静地看着我,片刻后笑出声来:“我哪里敢啊?没有爷的意思,谁敢随便动皇帝?” 我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仍是不敢真正的掉以轻心,死死地看着她。她懒懒的觑了我一眼,坐在我身边,轻缓笑道:“姑娘想,现在铁勒那头乱成那样,皇上怎么有时间前来看姑娘?” 我脑子里有些恍惚,脱口道:“铁勒又怎么了?” 武静敏眼光转过我的脸,敛了笑容,一派正经的模样:“天曌国派往铁勒平叛的驻兵将领被杀,还不严重?” 我从没有见她这种正经的模样,一时心中有不好的感觉,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两日之前。”武静敏脸色极为平静,也不见平日惯有的微笑,“好在找着姑娘了,否则……” 我没由来的随着她的笑容的敛去而紧张起来:“找着我又怎么样?” 武静敏看着我,久久不语。裂谷之中好静,静得连风声也不闻。我被武静敏看得毛毛的,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她跟平时那种盈盈含笑的模样不一样,这才是让我最怕的地方。半晌后,她才移开目光,轻轻开口:“姑娘难道以为,铁勒那头对爷没有一点怨恨?他们的圣女塞勒涅是为了什么才到天曌国来的?” 我顿时像是在寒冬之中饮了口冰泉,浑身冷得直打颤。塞勒涅是因为楚弈杀了她父亲才来到天曌国要为其父报仇,她如今身死,铁勒国民自然是要完成她的遗愿的,难道……!!!我死死地看着武静敏,她瞥了我一眼,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姑娘也不用担心,他们没有那个本事伤到爷,只是姑娘可不一定。” “所以你才来找我?”我颤声道。如果我被铁勒那群人抓到……我这么想着,在初夏的气候中生生打了个寒战,那我恐怕会尝到世间最恐怖的刑罚…… “可不是只有我,舜英舜华,决明,我那妹子,连见过姑娘的堂主都出来找姑娘了。偏偏叫我最先找到了。”她含笑看我,上下打量我数眼,“看来姑娘在这里相当快活啊,可不知咱们都焦头烂额,恨不得去将皇帝小子抓起来严刑逼供了呢。” 我不料她居然说出这话来,一时掌不住笑了出来。她这才拍手站起:“既然这样,那么姑娘,咱们走吧。” “要走?”我喃喃道,“可是……”我若是走了,皇帝找不到我,会不会心急? 武静敏眼波流转,道:“难道姑娘觉得,若是铁勒的叛党找来了,玉竹一个人拦得住他们?” 她话音刚落,已飘来一个冷清的女声:“拦不拦得住他们的确未知,但拦得住你就行了。” 循声看去,玉竹一袭竹青色长裙,俏生生地立在小楼二丈开外,正一脸淡定的看着武静敏。武静敏轻快一笑,缓步走到我面前挡住,笑道:“七姑娘要和我动手?” 玉竹扬起冷笑来:“各为其主罢了,我也不可能叫你将贵姬带走了。” 我看不见武静敏的神色,只听她的笑声多了些寒意:“贵姬?七姑娘是忘了,姑娘先是楚家的女儿,然后才是贵姬的。” 玉竹“呵”了一声,启步朝我走来:“贵姬若是不见了踪影,皇上会担心的。” 我还未说话,武静敏已经出手隔开我和玉竹,竹青色的影子一晃,玉竹已经退了一大步,落到了楼前三步开外,满脸寒霜的瞪着武静敏。我根本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忙侧首看身边的女子。她盈盈含笑,不过一瞬便已经掠下了台阶,立在玉竹身前:“七姑娘果真要跟我动手?” 话音刚落,两人已经动起手来。两只手臂已然撞在一起,像在相互角力。我愣愣的看着两人,脱口道:“你们都住手!” 两人哪里肯理我,依旧难解难分。武静敏此时已是一掌劈向玉竹,后者似乎知道这一掌来势汹汹,侧身跃到空中避开,武静敏抬头看了一眼,也不曾放过,足尖轻点便跃起握住了玉竹的手腕。玉竹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下一刻,落在地上揉着手腕,看来是被捏痛了。我就是傻子也算是看明白了,玉竹的武功恐怕比起武静敏要差上一些。武静敏倒还是气定神闲的回到我面前站定,笑道:“七姑娘还不快走?”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玉竹答道,“上面那位既然吩咐了要看好贵姬,我自然不能让你带走她。” 武静敏像是根本没听般,捻起垂下的碎发绕在指尖把玩,末了,才笑道:“可惜了,咱们如今……”她的话渐渐低了,低到听不清,我狐疑地看着她。她直直的看着玉竹,却又像是没有看玉竹,目光冰冷而含着杀意。武静敏在我面前从来都是一副笑容满面,谁也看不透的模样,如今这副样子,难免让人觉得可怖。 她真的要杀玉竹?! 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还没出声,武静敏不经意的扬手,手中已经射出两道银芒,我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的血腥,闭目不敢看。便听“叮”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钉在岩石上了,旋即有岩块落地的声音。又是玉竹冷清的声音:“贵国国民都是这么死忠吗?” 贵国?还国民!?我唬得急了,忙不迭睁眼,见玉竹安然无恙的站在原地,而她身后的岩石被什么东西打碎了,岩块碎了一地,而满地的岩石中,竟然有两支玉簪。我觉得眼熟,瞥了一眼武静敏,她依旧含笑,只是一头青丝尽数放下,如一方黑缎垂至腰际,倒有种难得的美感。她见我看她,身子一闪,将我护在身后,漫不经心的威胁道:“还不出来?我可使毒了。” 我并不怀疑武静敏对医术的精通程度,但,那里真的有人么?我如斯想着,便见岩石后面跃出一个人来,黑衣黑裤,整个就一乌鸦。他速度太快,也不知道是怎么去了。两女身子同时一晃,已经将乌鸦拦在中间。武静敏冷笑一声后,又是柔声道:“姑娘进屋去吧,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我“哦”一声,也不想怀疑她什么了,转身进屋将门窗关得死死的。被红日国的人在安国府劫过一次,现在难道要被铁勒的也劫走?我可不想再出一次这事了…… 简而言之,我在屋里傻不拉几的坐了好久,才见武静敏推门而入。她长发已经挽起,也不见绾色的衣衫上有血迹,我这才舒了口气,道:“那人……如何了?” “杀了啊,难道放他回去报信?”她答得淡然,拉我道,“姑娘随我走吧。” 我心中泛起恶心来:“你杀了他?!” “不杀他,姑娘若是有事怎么办?”她笑,反问道,我哑然,也不知道怎么辩驳。我并不是悲天悯人的圣人,只是想到血淋淋的场面,就止不住的恶心。 武静敏扶着我出了小楼,玉竹正坐在台阶上,很是痛苦的模样,见我们出来,似乎想要挣扎着站起,但看得出,力不从心。我愣了愣,下意识想去拉她,耳边徐徐吹过一口气:“姑娘别碰呢。” 我对武静敏这种语气怕得要命,忙不迭收回手,转头见她笑眯眯的,一时觉得尴尬,就算楚弈或者皇帝还没有这种说什么我就听什么的能力,当下没好气道:“你又做了什么?” 武静敏笑道:“不过是给七姑娘下了些小毒。” “只是小毒?你会不让我碰?”我反问道。 武静敏顿了一顿,笑道:“沾衣毒罢了,想解自然有法子,只是以姑娘的身子,哪里沾上了,哪里就别想要了。” 我被她唬得浑身一哆嗦,见玉竹很是痛苦的样子,低声道:“别杀她。” “好。”武静敏应得倒是快,蹲下身子,捏开玉竹的嘴,给她喂了一粒丹药。后者似乎无力,只能咽下。末了,才恨声道:“沾衣毒何时有解?你何必诳人?” “我说有自然是有的。”武静敏起身,方才捏着玉竹下巴的指尖已经泛出淡淡的黑色来,她口中的小毒,恐怕是某种剧毒……“七姑娘在这里好好睡一觉,醒来若是还记得,就回去告诉你主子,说是我家姑娘被爷接回去了。”又低头看着额上渗出汗来的玉竹,轻声笑道:“就怕,七姑娘记不住呢。” 玉竹眼睛睁大:“你……”只来得及说这么一个字,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我看向武静敏:“你在解药里下了什么?她还会失忆?” “姑娘说错了,不是我下的。而是,沾衣毒只能以毒攻毒,后遗症就是短暂的失忆。待到两者药性相抵就会痊愈。”武静敏看着自己的指尖,忽又笑得自嘲,“再不快些回去,这几只手指可要废喽。” 我沉吟片刻:“走吧。”现在的局面,铁勒针对的,不仅仅是皇帝了,还有楚弈……连杀手都能不知不觉的派到天瞾的国都中来,往日,委实是小觑了铁勒! 六十五、山重水复疑无路 武静敏领着我,慢悠悠的朝裂谷外走去。此时尚未过午时,日头晒在身上多少有些薄热。我见她走得气定神闲,哪里有什么“再不快些回去,这几只手指可要废喽”的模样? 穿出裂谷之后,路已经蜿蜒至林中。连坐着马车到这里来都要两三个时辰,要是这么走回去,恐怕走到城门都关了还没回到国都呢。武静敏笑着瞥了我一眼:“姑娘倒像是不太情愿?” 我摇头道:“他若是找不到我,会担心的。” “他又不是傻子,早早的就知道爷在找姑娘了。并且有把握咱们一定会找到你。”武静敏笑道,“毕竟,爷的情报机关也不输给他。” 我咬着下唇,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哥哥真的要这样?” 四周好静,一点声音也不闻,武静敏含着妩媚的微笑,立在原地看着我。我也没有心思管她,道:“现在那头都要打过来了,还要窝里反?”这种情况,管哪边?攘外必先安内么?当时的抗日战争,内战引起的后果还不能说明什么? 武静敏微微笑道:“其实,皇帝和爷谁不知道这一点呢?只是如今这个局面,谁先退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因为根本猜不到对方的心思。” “猜不到?!”我重复了一遍,君北羽也有猜不到别人心思的时候? 武静敏自顾自往前走,又回头看我,像是催促。我会意,跟了上去,她才慢悠悠的说道:“姑娘没发现,皇上跟爷之间的暗斗从来没停过吗?你看他们两个这样斗下来,有没有哪回,被对方占了便宜的?” 我细细想了一阵,似乎没有什么时候,真是要算,只有这次换车之事,楚弈被君北羽摆了一道。武静敏也没等我回答,道:“两者势均力敌,也或许,都还顾忌着姑娘,没有真真正正的较量。” 我抬眼瞥了他一眼,顾忌我吗?若是两人都顾及着我,我或许还能劝一劝吧,可是,若是还在试探对方呢?铁勒来势汹汹,这两人态度又如此…… 进入林中,走了不多时,我只觉得脚掌火辣辣的。武静敏与我都没有说话,但看她的模样,她似乎特别能走。我不免泄了气,道:“这么走下去,要到什么时候?” 此处树荫将阳光阻隔,只从缝隙中投下斑驳的影子来,映得武静敏发中玉簪发出异样的光辉:“姑娘累了就歇一会儿吧。” 我顺势坐在小道边的岩石上,岩石上已经长出斑驳的青苔来。我没由来觉得好疲倦,幽幽叹气,武静敏坐在我身边,取了个玉瓶出来,在指尖的黑色处涂上了药末。又给我一粒绿色的丹药:“只有委屈姑娘了。” 我心中一紧,也不想跟她多扯皮,接过后才问道:“是什么?” 她似乎没有逗我的意思,淡淡笑道:“止渴生津的,姑娘不渴?” 我将药丸纳入口中,一股清凉的气息从丹田处升起,将渴意压下去大半。我看着她涂着药末的指尖,原本雪白的药末此时已经变黑,看着触目惊心。我静默了片刻,道:“那毒是剧毒吧?” 她也不否认,抬头看着树影投下的碎金来:“何止剧毒啊,跟皇帝下的牵机百解百死差不多。无解剧毒,而且哪里碰到中毒的人,哪里就废了,不只针对姑娘。” 我忽又警惕:“那你呢?”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谁会下自己没有解药的毒?除非是想与对方玉石俱焚。” 我似乎松了口气,道:“你虽然看着总喜欢作弄我,但实则,你对我很好。” 她浅浅一笑:“姑娘跟我们不一样,爷是真心疼爱姑娘的。那种彼此相依为命的感觉,就像我与我那妹子。” “若不是为了哥哥,你会不会这么尽心的来找我?”我转头问道,“如果,我不是哥哥的妹妹,不是楚家的人。” 武静敏静默片刻,声音依旧轻佻:“其实,姑娘本就不是吧?” 我心中一颤,声音都哑了:“什么?” “姑娘身上有些事说不通啊,但如果姑娘不是楚婧颜的话,一切就好解释了。”她偏过头,笑看我,眼神分外的可怖,“但是,若是不是,又没有一点破绽。” “本就是空穴来风的事,何来破绽?”我冷哼道。 武静敏轻缓一笑:“爷对我们都很好,名义上是主仆,却连凶也没凶过我们。唯一会激怒他的事,只有家人。既然姑娘是爷心中最在意的事,我自然要不遗余力去守护了。” 我笑:“你不会真是铁了心想做我嫂嫂吧?” 她不置可否笑笑:“姑娘不是说了,消受不起吗?” 我笑道:“我说了没用,哥哥干不干才是要紧的。”要是,他和君北羽可以重归于好,那该多好…… 歇了不久,我们便重新上路了。尚未行出几步,便听前方有马蹄声,在寂静的林中传得分外清晰。武静敏秀眉一蹙,拉着我躲到路边,冷冷一笑:“我还当他不会派人来!”又嘱咐道:“姑娘可别出声。” 我闭嘴点头,心里明了,这来的,肯定是皇帝的人,不然她怎么会这种语气?不多时便见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策马飞驰而来,那人……是萧无望!果然!连羽林郎都统都派来了!?武静敏半分也不想避嫌似的,低声道:“看来他还真怕你出了事。” 我白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他知道哥哥会派人来找我吗?”我还没说完,她一把捂住我的嘴,将我往后一拖。萧无望似乎听到声音,下马来查看。我见他慢慢靠近,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只见萧无望忽然停下,朗声道:“尊驾还是放了贵姬的好!否则莫怪萧某辣手!” 我几乎被武静敏整个摁在怀里,虽是知道她没有恶意,可是这姿势别扭得很,抬眼看她,她眼中满是讥诮。萧无望武功很高,若是动起手来,武静敏八成是要吃亏的。林中依旧寂静,萧无望似乎不耐烦了,目光不住的扫过我们所在的地方。 我紧张得很,“萧统领有这本事将你家贵姬带回去的话……”武静敏一面说着,一面将我推了出去。我不禁傻了,就算打不过萧无望,但这么将我乖乖还回去,楚弈要是不臭骂她才有鬼! 我这么被推出去,萧无望只得扶住我,又赶紧放了手:“臣来迟,贵姬受惊了。” 我笑得尴尬,只能打招呼:“萧统领。”话音未落,耳边忽有风声传来,武静敏顺势跳出,一把扯住我退开,盈盈笑道:“你要是过来,我可就对姑娘下毒了。” 萧无望似乎对我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扯走大为恼恨,语气也是不善:“贵姬若是有事,想必楚将军也不会放过你。” 武静敏笑得不以为意:“是么?这毒你解不了,我可不一定。”语罢,牵着我快速退开。萧无望似乎怕伤到我,也没有阻拦,只是道:“宜贵姬,若是这般走了,只怕此生也见不到皇上了。” 我心头一紧,脚下停住:“他怎么了?” “皇上听闻铁勒乱民杀了前去平乱的主将,震怒之下,吐血了。”他说得面不改色,我却是像是被捅了一刀,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吐血了!?”他在太庙坐下的病根还没有好!? 我整个人都懵了,武静敏连唤我数声也没有听到,待回神,我才挣开她的手:“是不是真的?” 武静敏道:“国都中已经传遍了。” 原来,什么被铁勒的事绊住了;原来,什么他知道楚弈会派人来保护我。竟然是他吐血了……我强定住心神,沉声道:“武姑娘回去告诉我哥哥,说我放心不下皇帝,不能回去见他了。” 武静敏神色一滞,旋即笑道:“姑娘到底是至情至性的人啊。”又瞥一眼萧无望,后者一脸警惕,像是她要做什么就要一掌将其击毙一样,“萧统领有把握杀得了我?” 我忙不迭挡在两人跟前,看着萧无望道:“别伤害她。” 他也不问,道:“皇上的旨意,是来找贵姬,若是贼人想掳走贵姬,可自行处理。” 武静敏拉着我上前几步,低声道:“姑娘去吧,不让你去你也不能安心。爷那边我自己晓得处理,现在成了这样子,只怕……”她若有所思,秀眉顿时蹙起,“糟了!” 我不知她怎么了,一是傻傻的,只见她放开我,已然施展轻功在小路上飞奔而去。她是那么快,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了。 我随萧无望去了,国都之中充斥着近乎恐怖的气氛,铁勒事急,皇帝又成了这样……我心里苦涩极了,萧无望将我送到宫里。宫里却是更为诡异的一派祥和之景,我隐隐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 第65章 万般无奈把郎怨 我心神不宁的跟着萧无望向东华宫去,期间碰上了好些宫人。他们似乎对我在这里颇有些惊讶,但还是万分得体的向我请安。“宜贵姬。”这是来自宫里的称呼,出嫁从夫。 东华宫外种满了落英树,只要风过,便纷纷落下花瓣来,人立在其中别有一番美感。萧无望送我到了东华宫宫苑,便拱手道:“贵姬请自去罢,臣不便相随。” 我如梦初醒,点头,心里又怕得很,迟疑道:“萧统领,皇上他……还好吧?” 萧无望并不看我,神色还是恭敬而疏离:“皇上得天庇佑,自然无恙。” 我听出他话中怪异,一时也愣了,难道……我尚未开口,他便催促道:“贵姬快些去罢,皇上想必已经等急了。” 我终是不能问出口的,就算问了,他只忠于皇帝,也未必会答我。便这么去了。 迈上白玉台阶,我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我那话若是真被武静敏转述给楚弈,他恐怕要伤心了。可是我委实放心不下皇帝……一步步迈上顶点。面前已经是东华宫的正殿,亦是皇帝的寝宫。门前已有宫人进去通报,我立在门前,转头看着整个皇宫。这里就是天曌国权力的至高点,也是楚弈想要站上来的位置。 “宜贵姬,皇上请贵姬进去。” 转头,只笑道:“有劳。”语罢便随其进去了。屋中燃着檀香,满室芬芳。皇帝坐在床边,神色很是淡然,跟平日没有什么差别。我细细看了他几眼,既没有所谓的憔悴,也没有什么心力交瘁在其中。他见我发愣般看着他,笑道:“怎么不过来?” 我点头称是,快步上前:“皇上没事就好。” 他也不答我,语气淡然中又有着关切:“铁勒的人找来了是不是?” “是。玉竹姑娘和哥哥的人将其打退了。”我不好直接说武静敏,免得他生疑。 “呵……”皇帝冷冷一笑,“武家的女儿倒是愈发能耐了……” 我微微发怔,他知道?见我不语,他拉我坐在身前:“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我摇头笑道,“铁勒那头成了这样,能怎么办呢?” “你也无需担心这些。”皇帝轻轻咳了几声,我一惊之下,忙为他抚着胸口,他握了我的手,摇头示意没事,“我自有分寸。” 我狠狠咬着下唇,挤出几个字来:“皇上,放过他吧。” 皇帝目光顿时深沉起来,静静地看我。我最怕他这种神色,低头不敢再看,仍是不想这么放弃了,硬着头皮道:“请皇上放过楚将军吧。” 一片寂静,檀香温和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出冰冷来。气氛几乎降到了冰点,我觉得骨头都快被皇帝的目光冻上了,才听到皇帝冷笑道:“颜儿那么怕朕伤到楚弈?随萧统领进宫就是为了告诉朕,让朕放过楚弈?!” 他的声音中有隐忍的怒意。我背脊都凉了一截,颤声道:“我也会去劝哥哥,如果皇上和哥哥都愿意收手……” “一个蓄意谋逆的逆贼,你叫我放过他?”皇帝沉了声音,怒意已经喷发,捏着我的下巴逼我看着他,“此时此刻,谁退一步都是万劫不复,你就这么舍不得他么?” 我见他一张俊脸上全是怒意,一时也说不清是心疼还是难过,泪已经落下:“我一样舍不得皇上。” 他眼中怒意似乎消减了些,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慵懒,拭去我的泪:“别哭。” 我哭笑道:“若是你肯放过哥哥,他不会的。我劝他,我会劝他的,你放过他吧……” 君北羽薄辰紧抿着,眼中满是复杂,我读不懂,只是这样傻傻的看着他。他叹了口气,抱住我道:“你不该管这件事。” “是,这是属于政事,我不该管。”我将泪蹭在他衣襟上,“可是这也是家事,这事儿就是老爹和老公同时落水,你救哪个的问题。” “老公?”他复述一遍。 我顿时傻了,“老公”这词在古代,指的是太监……“老公是丈夫的意思。我要看着你和哥哥斗得你死我活?何况铁勒成了这模样,谁说得清呢?”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羽,不是什么攘外必先安内。有些东西,决定这么做了,害得还是天曌国的百姓。就像……”就像东三省沦陷之时…… 皇帝不说话,捏了捏我的手:“我自有主张,你无需为此忧心。如今铁勒派来的人太多了,你就呆在宫里,哪里也不许去。” 我默了片刻,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被安排在了毓秀宫漪兰殿住下。皇帝更是下了明旨,除了婉韵,任何人无旨不得打扰。我看着雅竹领着几个宫女前来,个个毕恭毕敬的样子,不免伤神,君北羽啊君北羽,你确定你不是将我禁足吗?其实我也未必不知,我这身份在宫里住下太惹眼,人来人往就意味着人多手杂,谁能保证没有人想要我死呢? 我也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宫中没有秘密,连一块石头都会说话。我住进漪兰殿,什么事情都似乎格外灵通,婉韵告诉我的,太后告诉我的……唯独没有楚弈的消息。也不知道武静敏那日是想到了什么,她那声“糟了”是什么地方糟了? 在宫里的日子也是无聊。我既不用随着众妃去向婉韵请安,也不用随着婉韵去向太后请安,这样日日下来,我倒是愈发惫懒,成日犯困。婉韵来看我,好几次我都是在睡大觉,她笑话了我好几回。实则我看她也是容易犯困,到底是夏日,热了。不是有话说:“夏日炎炎正好眠。” 约莫是到了第十日,我睡得好香,便听见有一个小小的声音,透着焦急:“还在睡?这都什么时辰了?” 旋即是雅竹的声音:“奴婢也不知道,贵姬这些日子总是贪睡。” “是呢,总不能你们把姐姐叫醒吧?”那声音说罢,便一片寂静了。我迷迷糊糊的睁眼,床前站着的身影,好似是平安。“什么风将寂尚仪都吹来了?” “姐姐还睡呢。”她的声音里多了分埋怨,“姐姐可别睡了,出大事儿了。” 我一时半会儿也清醒不过来,懒声道:“出什么事儿了?” 耳边忽然响起平安的轻声话语:“姐姐去劝劝皇上吧,只怕这给气得不轻啊……”她顿了顿,又道:“是铁勒,国王本来想要安抚暴乱的国民,结果,被乱民杀了。” 我被吓得不轻,一骨碌坐起:“你说什么?”铁勒又弑君了!?这回还成了!? 平安小脸上满是焦急,几乎都要哭了:“可不是,他们连国王都敢杀,打过来还能多远?可是现在……我二叔要是去了,国都里怎么办?” 我咽了口吐沫,斜眼看着雅竹,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 雅竹何等的机灵,应了一声便领着其他人下去了。平安伏在床前,几乎嘤嘤哭诉:“楚姐姐,你回去劝劝弈叔叔吧,别再跟皇上斗气了……” 我静默片刻,眼中已经氤氲着泪水,道:“你既然知道了,也该知道他们两个的个性,皇上不会听我的,哥哥也不会……” 她眼中光彩一瞬间就黯淡了下去,苦笑道:“怎么不是呢?两人那么像,认定了什么都不会妥协的……可是姐姐,只有你能去了。你是弈叔叔的妹妹,皇上又是那么疼你……” “疼我又如何呢?他不是一样疼叶姐姐吗?你看对付云家,皇上有没有手软过?”我抹了把泪,“我们劝得动的几率,太小了……” 平安脸色僵了一僵,苦笑道:“是啊,若是叶姐姐还在,那么或许更能劝动了……” 我一面流泪一面笑:“平安,你都不知道,我比你更清楚,如果出了内战,铁勒再打过来会有什么后果。”顿了顿,“何况铁勒现在已经疯了,连国王都能杀……他们现在只求为圣女报仇,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平安,你知不知道,疯子才是最可怕的。这样弄出来,说不定连寂大哥或者是我哥哥都挡不住他们……” 平安跟我一样泪流满面,拉着我,低声道:“楚姐姐……” 我吸了口气,强笑道:“你也不用管了,我知道了,等我回去,我会尽力劝哥哥的,就怕皇上不肯……”他们都说得没错,现在这个局面,只能僵持着,谁退一步都是万劫不复。可是现在这局面,皇帝可能放心?楚弈可能放心?铁勒现在弄成这样,寂惊云是肯定要去的了,楚弈不会在国都中趁机发难?一旦发难的话,国都几乎是空的,那重兵压境的情况下,那群戴着面具的楚弈的手下打羽林郎不就跟玩似的…… 心里好闷,一股难言的怒气正在上涌。可是我该气谁呢?君北羽?他是皇帝,为了巩固中央集权,也不是不对;楚弈?他为了自保要造反,我又能说什么?皇帝是真的对他下了杀手啊;该怪铁勒吗?他们的信仰被皇帝亲手摧毁,而楚弈是直接导火索,也不是该怪的…… 我浑浑噩噩的呆在漪兰殿中,颇有些惊弓之鸟的架势。不过是第二日罢了,铁勒国王暴毙,便由丞相乌斯曼主持大局。而乌斯曼上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天曌国宣战。铁勒全国早早的就在志愿参军,此时消息一出,举国响应,天瞾派往的驻兵,将领早早的就被杀了,本就群龙无首,一时更是被打得落花流水。大军势如破竹,从铁勒都城一直打到了边境。而天曌自诩的虎狼之师,在这群疯子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欲哭无泪,我才算是知道了。宫中人心惶惶,婉韵无奈,只得实行高压政策。也不知是否是太过劳累,那一日,我坐在她身边恍惚,她本是捧着殿中省送来的账目在看,我脑子里好比一团浆糊,婉韵只怕比我还艰难。她又要主管宫里,又要为皇帝担心,还要为楚弈担心……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婉韵似乎很是难受的搁了账本,一张俏脸有些发白。唬得我急了,忙扶住她,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姐姐?” 她强笑道:“不碍事,只怕是昨日贪了些冰碗,月事又快来了……” 我扶着她,一叠声道:“雅竹,去宣太医来,这个点上,皇后若是有恙,只怕……” 雅竹应下便去了。我扶婉韵躺好,低声道:“姐姐别怕,不会有事的。” 她笑道:“你哪里看我怕了?又不是要动刀子的事。” 我轻笑,又是苦涩得很:“说不准姐姐是有小壮丁了呢。” 她摇头轻笑:“这个节骨眼上,我若是真的怀有身孕,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拿了团扇为她扇凉:“有没有点小妾伺候当家主母的感觉?” “谁敢叫你伺候着?”婉韵被我逗乐了,“笨手笨脚的,端个茶水都能将自个儿烫了……” 我恼了,用团扇拍了她一把:“什么时候给你端茶水还把我自个儿烫了?” 她只是看着我笑。 太医来得很快,而诊断下来的结果,果真是婉韵怀有两个月的身孕了。皇后有孕,生下的便是嫡出,一时消息传开,太后火急火燎的来了,拉着婉韵直笑。 我坐在一边,心里酸酸的。不是不为她高兴,而是,想到我那个孩子来。他要是还在,我此时应该会更高兴吧?可惜,他已经没有了。我看着太后对婉韵的笑脸,还有婉韵略带娇羞的脸庞。其实,还是嫉妒的吧,就算对方是婉韵,我也会嫉妒。现在这个局面,婉韵有孕,势必不可能再管事了,后宫之中人心惶惶,只有我去撑着。 第66章 宫花寂寞红 可能在好些人眼中,我上位就是这么不可思议。皇后有孕在身,自然是操劳不得,太后的意思亦是叫我替婉韵撑起来。我也不知道皇帝什么意思,总归太后懿旨命我摄六宫事,他也不会说什么。只是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处理所谓的宫务,难得很。 总之,从婉韵爆出有孕的那天起,我的毓秀宫漪兰殿可谓是门庭若市。殿中省六位尚书出入极为频繁。殿中省分设六局,分别为尚食、尚药、尚衣、尚舍、尚乘、尚辇,所管如同清代内务府。只是我连尚乘和尚辇两局有什么区别都弄不清,晕晕乎乎的听着他们汇报着宫中开支什么的,实在弄不清的地方还得去找婉韵请教。看来这当家主母实在不好过。 如今已是五月了,正是热的时候。我看着屋外金灿灿的阳光,不免叹气。这样大的日头,那些尚书们来回跑也不嫌累得慌……如今事情太多了,我被宫务弄得晕头转向的,又时不时能听到铁勒的战况。其大军势如破竹,根本不是西部的驻军可以抵挡的,这离乌斯曼对天曌国宣战才多少日子,已经向前推进了三百里。所到之处几乎是各种烧杀抢掠。果然是疯了,圣女被杀的恨意,让这些人完全失去了理智。 我坐在椅子上,实在掌不住打了个呵欠。雅竹见我如此,便捧了牛乳来:“贵姬歇一会子吧。” 我抬眼看她一眼,她一袭新绿倒是看着舒服。我近日没由来的焦躁,看不懂账目,又不能劝劝楚弈……总觉得各种烦心事都堆到了现在。“你当是我想看?我也不想看这些劳什子,看又看不懂!”我将账本扔在桌子上,重重叹了口气,“只是我不看,不就成了太后错看了我?皇后现在养胎,总不能叫她再管这些劳神的吧?” 雅竹将账本合好,道:“贵姬最近气色也见不得多好,要实在累了,不如向太后娘娘告假,总归淑妃娘娘良妃娘娘还在呢。” 我笑一笑:“撑不住了再说吧。” 我刚吃了午膳,困得厉害。又有人说淑妃来汇报她宫里的宫务,我脑袋都大了,她再不济也比我强啊,向我汇报什么?虽是碍着太后的旨意,但也不用这么殷勤吧?我强打着精神,碎碎念道:“为什么没有咖啡……” 雅竹看来也没听清我说什么,看着我:“娘娘说什么?” 我干笑,摇头不语。抬头,已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翩翩而来。淑妃着一身赭石色曳地长裙,披帛更显华贵。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鸾含珠步摇在发中闪着光芒,整个人全是皇妃的气度。反观我,整个人精神就不济,气势上就逊了一大截。 “臣妾给贵姬娘娘请安。”她在我面前俏生生一福,看得我压力山大,只得硬着头皮道:“淑妃请起。” 她起身,含着笑容,目光滴溜溜转过我,极快的垂了下去。我总觉得她有点看笑话的意思,只是没有表露出来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淑妃有话就说吧。”说完了就快走,别打扰我睡觉的时间了…… 淑妃慢慢坐在我身边,道:“臣妾还是得和娘娘说一说才好。毕竟进入盛夏了,好歹各宫的开支都要大些了。” 我摇了摇团扇,凉风叫我清醒了些:“我也知道一点,说是各宫的冰块用度?” “何止?”她换了种语气,斜斜地看我,“消暑的汤汤水水,皇后娘娘的安胎药物,皇后的吃穿用度,都是要经过好多人盯着的,只要一个闪失,贵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我撇撇嘴角,你这是来提醒我的还是来讽刺我什么都做不好?胸中有股邪火在上窜,我连笑容都有些牵强:“还真是谢谢淑妃肯为我着想啊。” 她笑得畅快:“哪里需要言谢?大家都是伺候皇上的姐妹啊……只是现在贵姬是仅次于皇后之下的,真正算上资历,比皇后娘娘还早些呢。可惜了……” 我冷眼看了她一眼:“嫡庶有别,淑妃慎言才是。传出去落了个不敬皇后的罪名,你我谁担待得起?” “臣妾也没有说什么啊。”她目光转过我的小腹,“皇后娘娘如今有孕,要是贵姬当年那个孩子……”她故意不说下去,于我而言,那道伤口又这么被硬生生撕开,痛得鲜血淋漓。我的孩子……我根本压不住心中那股怒意,拍案而起,冷笑道:“合着你是来嘲讽于我的是吗?我孩子没有生下来,你得意得很是不是?现在周家姐姐有了身孕,生下的是嫡子,你心里不痛快是不是?又不敢顶着祖宗家法与姐姐为难是不是?就来挑拨我么?我是傻子么?被你说一两句就去跟皇后过不去!?” 比起我的发怒,淑妃可谓是气定神闲,道:“臣妾并未那样说,只怕是娘娘……” 我冷笑道:“你心里是不是那样想的,你自己知道!” 她看着我,笑容也是冰冷了好多:“臣妾真为娘娘可惜啊。虽说现在铁勒如此,但皇上似乎从未来看过贵姬……” 我气得几欲昏厥,雅竹忙扶住我,低声在耳边道:“贵姬……” 我哪里肯住,推了雅竹一把,冷笑道:“皇上是否来看我和你什么关系?” 淑妃笑得气定神闲,大有一种看我撒泼的架势。雅竹“哎呦”一声忙不迭拉住我,急道:“来人!快宣太医!贵姬中暑了,如今开始说胡话!” 我正在气头上,几乎要嚷起来。淑妃嘻嘻笑道:“没成想,贵姬这般没有容人之量。汝南楚家书香世家,贵姬这般,楚将军他……” 我脑子几乎炸开,险些控制不住自己。雅竹整个人都急了,拉住我,一叠声道:“还不快去!”又转头对淑妃行了一礼:“淑妃娘娘也看到了,我家贵姬今日有些糊涂,只怕只能请娘娘离开了。” 淑妃上下打量着我,摇头似乎很是惋惜:“往日谁都说贵姬家教极好,臣妾本也是这般认为的,谁料贵姬竟然……想必真的是中暑了,连脾气也坏了这样多呢。” 我气得浑身打颤,看着这女子笑盈盈的转身离去,才气急败坏的坐下。雅竹为我斟了杯水:“贵姬何必呢?这些日子这样大的脾气,这要是被她传了出去,贵姬这脸可甭要了!” 我胸口起伏太急,冷笑道:“无非就是来针对于我,我难道怕她不成?”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雅竹低了声音,“贵姬得太后青眼,如今摄六宫事,淑妃入宫年久,怎么会不想捏着权力?如果贵姬德行有亏的话,便是她上台的日子了。”又叹了一声,“娘娘这些日子,脾气委实大了许多。” 我强压着火气,道:“夏日谁的脾气都大,不光是我。”又叹道,“你服侍先皇后的时候,是不是也时常有这种情况?” 雅竹笑道:“怎会呢?先皇后是皇后,她是妃子,根本不能同日而语。面对皇上之时,皇后自称我,她得自称臣妾;皇后可以坐着,她只能站着;就算是赐座了,回答皇后的问话,也必须起身;要是给皇后气狠了,就是禁了她的足也没有什么的。” “这么夸张?”我狐疑,果然不能看宫斗剧啊,什么宠爱就是王道,原来是哄鬼的! 雅竹点头笑道:“可不是,你看赵少使她们,平日里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可贵姬见过她们敢跟皇后呛声儿的?咱们天曌国,嫡庶之别,判若云泥。若是先帝皇后有子嗣留下,如何也不是当今皇上上位了。” “古代王朝,大多立长立嫡,这点不足为奇。”我叹了一声,见她含笑,“你不会真的是要宣太医来吧?” “就算没事,也得给娘娘把把脉,败败火啊。”她笑着。 “雅竹,你不懂,我这火想败也败不下来。”毕竟楚弈的事,还有铁勒,还有皇帝…… 雅竹只是笑:“主子们的心事,我们或许真的不懂,只是奴婢们有义务为主子们排忧解难。这是奴婢的本职。” 我叹道:“我说不过你还不成么?等太医来就是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妃嫔请个太医这么麻烦!自个儿得先坐在帷幔之中,等太医来了,再将小手儿伸出去,老妈子在上面盖上一方丝巾,再在手腕上绑上几条丝线。我在心中哀叹着,虽然这是古代的礼仪,但上回我在宫中,并未守这样多的礼节,总不能未出阁的女儿名节不曾重要? 我看不见那太医的神色,索性懒懒的歪在床上。那太医静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雅竹的催促声:“不晓得我家娘娘怎么了?” “哦。”那太医如梦初醒一般,便见似乎是在行礼,深深这么拜下去,“恭喜宜贵姬。” 我困得有些发蒙,懒懒道:“我火气大还要恭喜我?” 雅竹似乎已经明白了,笑声分外悦耳:“可好可好,咱们宫里好久没这种事儿了!小芳子,快去禀告太后和皇后。去好生恭喜太后和皇后!” 我犹自迷糊,将雅竹叫进来:“什么事还要恭喜太后皇后?” 雅竹笑道:“怎个不恭喜?贵姬生下小皇子,不就是太后的小孙孙,还得管皇后叫‘母后’呢!” 我险些喷出来,翻身坐起,连声音都哑了:“你说真的?” 帷幔外太医的声音恭敬得很:“回贵姬的话,贵姬的脉象的确是滑脉,有孕之状。只是方才一月有余,贵姬需多多当心。” “你确定?是不是真的?”我连声发问,手不自觉的抚上小腹,是不是,我的孩子回来了? “臣不敢欺瞒贵姬。”他在外面答得恭敬。听得我几乎要喜极而泣,我的孩子回来了……他还是舍不得他的爸爸妈妈的。雅竹本来是在笑的,忽然眼中又闪过一丝阴霾,回头道:“春兰,你领着太医下去领赏吧。” 外面传来一个小小的女声:“是。” 待脚步声远了,雅竹撤了帷幔,扶我出来坐下:“贵姬,贵姬。” 我正欣喜若狂,被她这么一唤,几乎被惊醒,道:“怎么了?” “奴婢说句不开心的,贵姬千万听着。”她默了一会儿,“奴婢知道,这孩子肯定是皇上的,可是……毕竟贵姬在宫中不到半月,上一次的事……上一次贵姬怀有身孕之时,宫里怎么说的?” 我不免气苦,的确,我并不是在宫里怀的身孕,她们势必又要抓着这件事一直不放了。上回的时候,我还算是“臣女”。而这次,我已经明确是“贵姬”了,她们会轻易放过我们母子?先帝的皇子们只有君北羽和九王活了下来,可见宫廷斗争有多残酷。我不自觉地捏紧了衣摆,恨声道:“我的答案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还是那句话,谁要害我孩儿,我定杀他千百遍!” 雅竹立在我身边,轻声道:“贵姬虽是在宫中生活过,但是太后将贵姬保护得太好了,贵姬不懂其中险恶。”她似乎也是为难,“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毕竟,如果真的要害,皇后腹中的才是最要紧的。” 我心中“咯噔”一声,几乎急了:“你不是说,她们都不敢顶着祖宗家法跟皇后为难吗?难道还敢伸手向皇后?” “是,皇后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们没有还嘴的权利,只有做一个小妾该做的。”雅竹的脸色那么难看,“只是皇后的位置,本来就诱人,更何况嫡子之位?不敢跟皇后呛声,可是如果是要害皇后,不一定不敢!” 我禁不住哆嗦起来:“那婉姐姐不是很危险?” “也不算是,毕竟皇后不是软柿子。”雅竹笑道,似乎在宽慰我,“贵姬好生养着才是,可别再……”她忽然闭口不言,目光也垂了下去。 我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好生养着是当然的。可是,铁勒如今这副局面,楚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反扑,皇帝的处境堪忧……君北羽和楚弈相持,外有铁勒虎视眈眈。我又能如何?真的躲在这深宫之中粉饰着太平? 太后并未如同婉韵怀孕之时那么激动的亲自前来,只是叫芳婷嬷嬷替她来看我。而这对母子所谓的,赐我安胎的东西亦是比着婉韵的例子降了一半,然后赐下来的。到底是嫡庶有别,我也不可能比着婉韵的例子拿什么。这样也未必不好,要是太过重视,无异是将我置于风口浪尖。 我也不知道天曌国开国以来有没有出现过皇后和仅次于皇后的贵姬同时怀孕的情况,不管真心假意,总归宫中的气氛是好多了,不再是那种诡异而又压制着的祥和。太后整天都是笑眯眯的,将宫务的事压在了淑妃身上。我倒是足够相信雅竹的谨慎,只是我所不放心的,只有还在宫外,不知道什么态度的楚弈了。武静敏那日的“糟了”,到底是什么地方糟了?关于楚弈的……什么呢? 第67章 路长梦短无寻处 我颇有些无奈,如今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获悉宫外之事。我再关心着楚弈,也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向人打听宫外的事,何况,为了我腹中的孩子,我不得不谨言慎行,以免被谁看着了,要对我母子痛下杀手。 只是这五月的天气,到底是难过。看着明晃晃的阳光,我多少有些恍惚。君北羽是不许我用香料一类的,香料之中大多含有麝香或是零陵香,要不就是没药,这些都是孕妇忌用,闻久了难免伤到孩子。我自然也是听话的,毕竟,我经受不起了。 不知是否是怀孕的并发症,我总是觉得心神不宁的,就像当时,楚弈出征,我也一直觉得心神不宁的。我呆坐着,惹得身边婉韵不住的发笑:“你这妮子痴迷着什么呢!呆呆的模样好笑极了。” 我瞅了她一眼,气恼道:“姐姐惯会笑话我,我什么时候呆呆的了?” 她笑,眉眼间全是将为人母的慈爱,又像是有着忧愁:“我晓得你在想什么,实则我也没办法做到不想的。只是颜儿,你我既然都怀着身孕,当要为孩子着想,孕中忧思过重,无论对我们还是对孩子都不好。” 我颔首,搅着瓷碗中的糖蒸酥酪。婉韵轻声笑道:“可别,搅碎了怎么吃?” 我笑着横她一眼:“是是是,当了皇后娘娘,规矩愈发多了!我搅碎了也罢,我吃我的,有没有说要抢了你的来吃,这也要管我不成?” 她浅笑道:“我看你这张嘴,愈发没了正经是不是?赶明儿罚你不许吃晚膳,瞅你寻谁闹去。” 我不以为意,笑道:“我吃点心就行了,大不了上你这凤栖宫来,你还能撵我出去怎么的?” 她被我逗得掌不住笑起来,发中步摇的流苏不住的晃动,以示其主人的欢喜:“你这张嘴啊,真是叫人恨也不是,喜欢也不是!也不知道谁才治得了你这破嘴。” 我笑嘻嘻的,大有得色。 我正笑眯眯的,门外已走入一个内侍,我认得是婉韵宫里的大太监福瑞。他倒是连头也没抬一下,恭恭敬敬的打千道:“请皇后娘娘安,请宜贵姬安。” “什么事?”婉韵低声问道,不知何故,短短三个字竟含着一种难喻的威仪。 “回皇后的话,寂尚仪求见。” 婉韵斜斜的看了我一眼,对我一笑,开口还是温和从容:“传。” 福瑞恭敬地颔首,退了出去。不多时便领了平安进来。我很少看过这妮子穿朝服的样子,难得的英气。她也不因为我在而惊讶,目光扫过我,便恭恭敬敬的行起君臣之礼来:“臣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宜贵姬。” 我被她这字正腔圆的官腔逗得几欲笑出声来,被婉韵一眼制止了,只得紧紧抓着衣摆,憋得难受得很。婉韵倒是笑得温和,大有母仪天下的雍容华贵:“寂尚仪平身。” “谢皇后。”平安立起身子,还是那种不肯多看我二人的恭敬神色。婉韵倒是习以为常一般,低声道:“赐座。” 落座后,便有宫女奉了茶来,而后一屋子宫人被婉韵遣了下去。我这才松了口气,笑出声来:“我看你这丫头官腔打得真好。” 平安此时也不再那副“寂尚仪”的模样,笑道:“咱们在人后,我涎着脸还能叫两位一声‘姐姐’,可谁敢在人前叫啊,传出去,我二叔又得生气了。” 婉韵笑道:“正是如此,人前我亦是只能叫你‘寂尚仪’的,毕竟,君为臣纲,在三纲之中排在最先。” 我颔首,滴溜溜看过平安,她整个人裹在宽大的朝服中,看着总觉得有些别扭,强压下笑意,道:“我倒是知道有句话叫‘无事不登三宝殿’,寂尚仪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她似乎有些为难,叹了一声,才静静地看我:“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弈叔叔这些日子似乎有些焦躁,我说不出来。” 我脸上顿时僵了,忍不住看了婉韵一眼,她脸上笑容也是僵硬得很,片刻后,又含上极为雍容的笑来:“楚将军焦躁?” 平安点了点头,又怯生生的看我一眼:“楚姐姐……” 我摇头,抚了抚小腹:“是因为担心我么?” 平安缓缓摇头:“不知道,姐姐在宫中还算是安全,应该不会吧。”看着我的肚子,她眼里忽然有了一种类似羡慕的光芒,抬头间又掩饰得那么好,“弈叔叔还叫我嘱咐两位姐姐好生养着呢。” 婉韵脸色白了白,旋即笑起来:“多谢楚将军美意。”我看着她,欲哭无泪。我如今怀了身孕,还是楚弈敌人的孩子,他心里肯定对我很失望,可是以他的性子,莫说责怪了,就是一句重话他也不会说的。我沉默不语,一时也是难过,婉韵倒是比我镇定多了,低声道:“不晓得平安怎么觉得楚将军焦躁的?” 平安细细想了一阵,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二叔是这么说的罢了。大概……就是楚姐姐传出入住毓秀宫那日开始吧,二叔说弈叔叔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觉得很焦躁,像是在担心什么。可是谁问他,他都说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也不好再问了。” 我入住毓秀宫的那日……楚弈自然是知道他一旦举兵,我又在宫里的坏处。可是没有轻举妄动之下,何必如此担心我?我狐疑万分,只能看向婉韵。她低头,半眯着眼,不过一瞬她又睁大了眼睛,幽幽地叹出口气来,像是被什么惊吓住了。又摇了摇头,累丝金凤口中悬在其额头上的红宝石也晃动起来,像是想驱散什么。我心中不安已极,颤声道:“婉姐姐?” 她看我,绽出一个很美的笑容:“没事。” 我呆呆的看着她,连平安也是愣了,看着婉韵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婉韵很是淡然地喝一口茶,道:“颜儿,你修书一封,告诉楚将军你一切都好,免得楚将军着急。” 我颔首称是,他笑得没有一分的奇怪:“烦劳寂尚仪将贵姬家书送出去了。” 平安忙不迭起身,道:“是臣分内的事。” 我看了眼婉韵,心中惴惴不安。她越是这样掩饰,我越是知道有事情发生了。我到底不及婉韵聪慧,也是不及武静敏睿智。至少她二人面对皇帝和楚弈的针锋相对,能看出一点猫腻来,甚至能猜到一些两人的心思,可是我不行,不敢猜,不能猜,也猜不到。 总之,我借了婉韵的书案写了一封信请平安送出去。看着那小丫头转身离去,我才叹了口气,沉声道:“姐姐是发现了什么?” 她抬头对我笑道:“怎会发现了什么不告诉你呢?” 我静静地迫视着她:“果真么?姐姐方才不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有那种神情?” “当然。”婉韵神色如常,静静的任我打量,“颜儿难道觉得,姐姐会做伤害你的事?” 我哑然。诚然是不会的,婉韵待我,好比对待她的亲妹婉婷,再加上有楚弈的缘故在其中,她更是不会做任何于我有损的事。“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瞒着的感觉,毕竟那是我哥哥。” “我与你一样担心楚大哥。”婉韵脸上笑容顿时没有了,“可是现在我们都没有办法了。我是皇后,你是皇上的妃子,谁都做不了什么。尤其是现在,我们都有了孩子……” “出嫁从夫,所以就要看着他们弄成这个样子?”我几乎要哭出来,“姐姐,你说,我能劝住哥哥吗?他如果不再一意孤行的话,皇上会不会放过他?” 婉韵闭着眼,一语不发。我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喃喃道:“也不是不可能的,除非哥哥辞官,只要他放弃高官厚禄,皇上或许会放过他……” “颜儿,”婉韵的声音那么沉重,慢慢站起身来,“很早之前我就告诉过你了,我选择的,是皇后,不是周婉韵。如果,我是说如果,铁勒之事无法了结,楚大哥又执意要与皇上一决胜负……” “不会的!”我自然是知道她话中的决绝,忙不迭截住她的话口。 她只是对我一笑:“如果到时候,皇上落败了,就算是为了你,以楚大哥的性子,也未必会放过皇上从而养虎为患。到时候,我自然会随皇上殉国。” “姐姐——”我尖声叫起来,“不会的,事已至此,胜败谁又知道?” “若是真的有那么一日,你答应我,要保住我的孩子。还有洁儿,你答应我。”她还是对我笑,只是眼中已经含满了泪水,“我是说如果,你一定要保住他们,答应我。” 我胸口宛如压着块巨石,挥开婉韵拉住我的手,冷笑道:“我不答应!到时候真的成了那样,我也跟他一起死!”顿了顿,我才哭叫出来:“你这话算是什么意思?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我一定会劝哥哥的,他不是那么狠心的人,也不是成心想要那个位子,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皇上容不下他了。”婉韵笑得凄惨,又抹了把眼泪,强笑道,“咱俩可别哭了呢,一会子传了出去,说是皇后和宜贵姬见了寂尚仪之后,泪流不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这不是成心想要皇上骂平安一顿?” 我根本笑不出来,若真的争执不下,未必没有那一天。就像若是楚弈败了,我也难逃一死一样。我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面前的女子:“姐姐,你告诉我吧,是不是皇上又做了什么?” 婉韵神色一僵,贝齿咬着丰润的嘴唇,半晌后,她才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话来:“以你我对楚大哥的了解,除了亲人,谁能牵制得住他?” 我脑中一炸:“姐姐是说——” “对你,皇上下不去手,可是别人呢?”婉韵看着我,目光让人战栗。 我根本止不住哆嗦,别人……在汝南的叔公,两位婶婶,云桑和子墨,还有担任幽州刺史和云州防御使的两位叔叔…… 第68章 看朱成碧心迷乱 我一直在凤栖宫待着,整整半日,我都愣愣的坐着,婉韵心情也不好,半日之中一语不发。我就这么和她相顾无言,整个殿中都是低气压。好容易等到申时,福瑞来请婉韵用膳,这才缓和了些气氛。只是夏日本就热,脾胃不好,纵使膳食精细,我与婉韵也都是只吃了碗汤便罢了。 转回毓秀宫之时,天色已经暗了,东边有几颗星星已经探出了头。我从不觉得宫中这样的阴冷,就算是盛夏,也感觉到深深的寒意。我从不懂什么观星的,也是看不出满天繁星又蕴藏着什么。段知仪能从星象中看出楚弈的意图,若是我能看出,当也是再好不过的,可惜,我没有那种本事。 我回到漪兰殿,便见皇帝一袭月白纹龙常服坐在其中,像是已经等了我许久。我不觉愣了,这么些日子,他从没有踏足过我这里一步。我不免百感交集,一福道:“皇上万安。” “爱妃快起。”他笑得很是慵懒。只是,“爱妃”两个字叫我浑身一颤,一股莫名的难过涌了上来。我连笑容都扯不出来,只得默默地起身,冷声道:“谢皇上。” 他倒像是根本没有听出我的冷漠,“嗯”了一声,道:“你们下去吧。” 我憋着一口气,等满屋子的宫人下去了,他才不紧不慢的对我伸出手:“颜儿过来。” 我老大不乐意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踱过去。他扬了扬唇角:“怎么了?倒像是受了委屈。” “谁敢给臣妾委屈受?”我阴阳怪气的回答,“现在臣妾和皇后姐姐金贵至此,哪个不开眼的敢来?” 他直直的看着我,拉我坐在身边后,拧了我的嘴角:“今日怎么哭了?”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得了,他又在哪里安下探子了!当下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是久不见平安,一时有些激动。” 君北羽目光深沉如海,依旧噙着笑容,懒懒的反问:“是么?” 我硬着头皮笑:“怎么不是?”又想到不知是否是被皇帝囚禁起来的叔公他们,心里又是一阵凄凉,当下道,“有些想家了。” 皇帝目光一敛,旋即轻笑道:“想家了?还是想楚弈了?” 我只是傻笑,又扯到楚弈那里去了,他非要得出我和楚弈有什么不伦吗?摇头:“没有。” 他捏了捏我的手,略带孩子气,沉声道:“不许想着他。” 我虽是有些无语,但心中也是甜蜜的,点头道:“知道了。”只是不想,可能吗?那是我哥哥啊! 他幽幽的叹出口气,下巴抵在我额上,什么也不说。我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便开口,就这么乖乖的任他抱着。他若是握着叔公他们的性命,到底是能牵制楚弈还是逼得楚弈反扑都是未知数。其实武静敏说得没错,他和楚弈都看不懂对方,也猜不到对方的心思。 如今铁勒叛乱,大军势如破竹,恐怕除了寂惊云谁都拦不住,只消得寂惊云一走,楚弈便会在国都中发难,所以他只能握住叔公他们来要挟楚弈,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每每这么想,我都是觉得难受得很,我不想看到楚弈出事了,可是,皇帝也不能有事…… 残灯如豆,映得我眼睛发酸,也不知道这么沉默了多久,我方才开口道:“我想见哥哥。” “……”沉默,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一时好静,我抬头,努力想看清他。他皱着眉头,轮廓在烛光中那么好看,叫人依恋万分。经久的沉默之后,他才像是无可奈何的点头:“去罢。” 我笑。其实他何尝想让我见楚弈?只是面对我,选择了妥协。 三日之后,那日的午后,天色阴沉得很,像是随时都有暴雨来袭,雅竹将消暑用的冰块移了出去,又给我上了安胎饮【1】。我身子本就算不得好,更何况上回还小产了,自然更是需要好好养着。吃了安胎饮,我瞌睡连连,正要睡一会子,便见双喜含着得体的笑容进来:“请宜贵姬安。” 我颔首道:“公公请起。” 他含着笑容,目不斜视,道:“皇上有旨,请贵姬到东华宫去。” 东华宫?我细细思索一阵,便也了然,定是楚弈来了。当下起身:“有劳公公了。” 我腹中孩子不过月余,没有显怀,我自然也还算是轻盈,一时心中惴惴。君北羽将楚弈拘在东华宫,他倒是放心。转念想想,楚弈是外臣,总不可能领着他到毓秀宫来,若是将我送出去,是省亲呢还是什么?省亲能那么容易么? 我幽幽叹息一声,道:“雅竹,你且去告诉姐姐一声,说是我今儿个不能去看她了。” 雅竹颔首笑道:“皇后娘娘会明白的,倒是贵姬快去,别坏了时辰。” 我“嗯”了一声,便随了双喜去了。东华宫毕竟是皇帝寝宫,无旨不可随便靠近,自然也不能带着身边的丫头,等进了东华宫宫苑,双喜才将我领到侧殿去了:“楚将军在其中等候,贵姬自便吧。” 我应了便推门而入,天色阴沉,整间屋子的光影也是分外的阴暗。楚弈一袭朝服立在其中,听得声音转过身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臣见过宜贵姬。” 我心中一痛,忙扶他道:“哥哥不可。”看着他的脸,我又是觉得一阵凄凉,低声道:“哥哥如今倒是拘起礼来,咱们兄妹至亲,此时又无外人,何必如此?” 他静默片刻,才低声道:“颜儿无事就好。” 我忍悲含笑道:“哪里会有事呢?只是忧心着一些事罢了。” 楚弈神色倒是淡然,笑道:“既是有孕在身,便不要再想些什么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哥哥,你告诉我,叔公他们……”我还未说完,他眼中顿时深了许多,截住我的话:“叔公等人在汝南自然一切都好。” “好不好,我自己知道的。”我忙不迭道,“其实我也知道一些……” “你如今身子如此,切莫多想。”他倒是很平静,一点也看不出来什么,“好生养着便是了,不必忧心其他任何事。” 我护住小腹,苦笑道:“如今这局面,我怀有身孕,哥哥怪我么?” 楚弈神色如常,笑道:“怎会?” 我心中难受,强笑道:“我总是想着,要是哥哥怪我,我又该如何……” 楚弈含着溺爱,笑道:“颜儿不是很喜欢皇上么?如今又有了皇上的骨肉,亦是喜事一桩。” 我惨笑道:“对我而言或许是喜事,可是哥哥呢?如今与皇上闹成这样,真的不能收手了吗?” 楚弈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走入了阴沉的天色中,浑身都是一股淡淡的寒意:“事已至此,如何收手?他既容不下我,我亦是不会放过他。” “只能这样吗?”我反问道,“哥哥,你知道的,不管是你还是皇上,我都不想失去。” “颜儿。”楚弈的声音平淡得很,但已经听得出压抑的怒意,“哥哥还是那句话,我放过他,他会放过我吗?一旦束手就擒,会牵扯到多少人多少事?我为何不放手一搏,治国之事,我未必会逊于他!” “哥哥是真的想要那个位子吗?”静默了片刻,我才低声问,声音几欲哽咽,“哥哥,是真的,存心想要皇位?想要成为九五至尊?皇位是一块肥肉,谁都想要。看看景王,看看九王。”我顿了顿,“如果哥哥执意如此,天下人怎么看哥哥?皇上如何厚待我们兄妹,所有人有目共睹,只要哥哥起兵,天下人都会指着哥哥脊梁骨骂。” “百姓并不在乎谁是皇帝,他们只是在乎,这个皇帝能否让他们安居乐业。”楚弈笑得颇有些自负,“何况,现如今国中流言四起,各种不利于皇上的流言越演越烈,民心未必是向着皇上的。” 我脑中顿时炸开。是啊,那么多流言……陷害九王,陷害楚弈,甚至对嫡妻皇后下手的传闻传得那么远,只要有人信,就会出现民心的动摇。就算现在皇权达到顶峰,只要民心动摇,土崩瓦解不过只是时间问题。我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扶了扶发中的珠饰:“就算如此,哥哥该知道,铁勒如今已经对天曌国出兵了,八成是派寂大哥去的,哥哥难道要趁机发难?” 楚弈神色不变:“颜儿不用多管,好好养着就好了。” “不是我想管。”不觉眼中已经含了泪,“哥哥以为,如果不是涉及到你和皇帝,我会这么管吗?不对,不止了,现在连婉姐姐都介入进来了。哥哥,你知道吗?婉姐姐跟我说,如果最终失败的是皇帝,她会跟他一起死,求我救救她的孩子。”我笑得凄楚,“毕竟,婉姐姐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她真这么说?”楚弈静默了许久,神色松动了许多,“皇后大义,让人佩服。” 我喃喃道:“哥哥看不出来么?皇后她对你……”说至此出,我又惶急的闭嘴,“若是皇帝肯收手,哥哥会放过他吗?也放过哥哥自己吧,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 楚弈不语,轻声一叹,唇角已经有了几分冷笑:“以你我对他的了解,他会收手吗?” 我不语,难得很,他不会的,毕竟楚弈威胁到他的皇位。“如今外敌当前,万事皆以国家为重,而不是来争权的时候。” 楚弈不答,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片刻后,才轻声道:“叔公那边,你不必忧心,我自有法子。” 我心里难受得要死,只能点点头罢了。 纵使楚弈是我的兄长,但始终是外臣,不多时便去了。我愣愣的看着他离去,心里也说不清什么滋味。屋外天色阴沉得很,黑云压城城欲摧。我蹙眉不言,小腹也钝钝的痛,我惊了惊,忙抚着小腹。上回我小产之时,小腹也是这般的痛法,叫我不得不怕。我忙不迭的坐下,抚着小腹,那里还是微微的疼痛,我心头止不住的狂跳。孩子,宝宝,你乖些,可好?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小腹的疼痛慢慢消减下去,我的心也才慢慢放下。我失去了两个孩子,这一个,我说什么也不可能再丢了他。门口响动,旋即传来雅竹平板无声的问话:“贵姬?” 天色那么的阴暗,屋里的光影也是那么的摄人心神,我挥去这个念头,起身道:“进来吧,我不太舒服。” 门板响动之后,便是一袭粉裳的雅竹向我飞奔而来:“贵姬是怎么了?怎见了楚将军就不舒服了?” 我见她一袭粉裳,像是给这阴沉的环境添了些生气,一时心情也好了些。任其托住我的小臂,才笑道:“何曾是因为见了哥哥?不过是我自己不小心罢了。”顿一顿,又道,“你也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的神色在阴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只听她很是急切:“楚将军去了,奴婢便守在门外了。” 我颔首,东华宫无旨不得擅入,否则立斩无赦,想来是皇帝叫她来的。我心中暖暖的,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也好,你来了,扶我回去吧。” 雅竹轻声道:“贵姬却也不必慌着回去,皇上说了,请贵姬到正殿去。” “到正殿去?”我不禁哑了声音,“皇上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雅竹轻轻摇头,扶着我向外去:“贵姬快去吧。” 我自然是莫名其妙的。步出了屋中,整个天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了,整个皇宫的鎏金屋顶在这种天色中呈现出一种极为肃穆的色泽。我亦是不愿多看,转身朝着正殿而去。不晓得那些捕风捉影的知道了我留在东华宫,得怎么样盯死我。脚步声似乎是有些沉重,正殿门外依旧立着双喜,见我一来。便迎上来,笑道:“宜贵姬金安。” 我颔首:“公公多礼了,还烦请通报一声。” 双喜笑道:“哪里还需要通报,皇上早就等着贵姬了。”笑罢,推开门,低声道:“贵姬是知道规矩的,也不必奴才多说了。还请贵姬留些神,莫要坏了身子。” 我知道他是要我好生些,莫要坏了腹中的孩子。我进了殿,却是没有闻到平日的檀香气息,心中也是狐疑,又见皇帝坐在榻上,很是闲适的模样,不免一笑,道:“皇上。” 他看着我,笑得如常般好听,伸手道:“颜儿过来。”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知道他是笑着的,慢慢走过去,随口道:“今日怎不用香了?” 他揽了我坐在身边,贴在我耳边道:“到底是香料,其中难免会有麝香或是没药,你可受得住?” 我不料他是为我,脸上微醺,低声道:“我哪里受不住?可不知道你儿子受不受得住。” 他轻笑:“好利的嘴。” 我笑,抬头看他,笑道:“想问什么就问吧,臣妾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曾想他只是拧了我一把,便抱着我,将下巴抵在我额上,很是爱怜的语气:“颜儿猜错了,我并非想问什么。” “哦?”我阴阳怪气,“咱们陛下不是想问什么才叫臣妾来的?” 他“嗤”的一声笑了:“楚弈么?莫非颜儿觉得,我不懂他?”停了停,他声音肃敛了好多,“楚弈不会放手的,朕自然会奉陪到底。” 我心中突地一紧,连呼吸都停了一下,才颤巍巍的问道:“我明白。” 他默了片刻,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若是到了那一日,朕会安排人送你出宫。” 我脑筋没有跟上:“什么?” 他的声音在阴沉的光线中那么有魅惑力:“颜儿以为那些朝臣哪个是好相与的主儿?且不说胜负如何,他们一定会逼着朕杀你。” 我愣了愣,是啊,那群朝臣……就算是我腹中还有君北羽的孩子,他们也绝对不会放过我的。就算是皇帝,也要知晓众怒难犯的道理,何况楚弈举兵便是造反,杀了反贼的妹子,不过是顺利成章的事……我定一定神,强笑道:“告诉我这些?不怀疑我了?” 他歇了歇,手掌轻抚过我的脸,声音依旧慵懒:“我信你不会。” 我整个人几乎都愣了。他说他信我……我自己也说不清心中什么感觉,狂喜还是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慰?他肯信我不会出卖他。这是不是表示着,我是真正的走进了他心里?他会爱别人,可是不会信任别人,比如叶海花。可是如今,他肯信我,是不是表示,在他心里,我并非不如叶海花? 我久久不语,倒是惹得他一阵发笑:“怎么?” 我咬了咬下唇,摇头:“没什么。” 他也不戳穿我,轻轻敲一敲我的额,笑道:“傻丫头。” 我只是笑罢了。实际上,心中有多欢喜,也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第69章 柔肠一寸愁千缕 六月伏天,暴雨也是格外多。或许是因为有孕在身,我睡得不安稳,又听得雷声阵阵。闪电破空,照得屋里格外的亮堂,似乎器物都镀上了一层煞白。这么些日子我总是想到楚弈,想到云桑子墨,想到叔叔婶婶们。 自然而然的,一夜无眠之后,我足足睡到了第二日的午时才醒来。 实则宫里的日子无聊得很,处处有规矩制约着。先不说如今日头大得很,哪怕是日头不大,想要出去走走,咋咋呼呼的带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的朝御花园进军……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打群架呢。 好在,孕妇嗜睡,大不了多睡一会儿就完了。腹中孩子也是两个月了,只消得出了三月,我便也能安下心来。 是夜,伏天到底是热了,孕妇体温本就高于常人,屋中冰盆也驱散不了炎热。我热得难受,隐隐的听到有一个温和的声音:“贵姬好睡。” 我迷迷糊糊的回道:“雅竹……” 耳边轻轻一笑:“呵。”旋即便有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我:“姑娘睡吧。” 我睡得很熟,到了第二日才醒来,雅竹立在我跟前,轻笑道:“贵姬醒了?” 我还未十分清醒,只“嗯”了一声。只听雅竹含着笑意,轻声道:“贵姬起身了。” 我觉得她的语调熟悉得很,一时脑子迷迷糊糊也想不起来是谁。掀开眼,觑了她一眼。她只是站在我面前笑得好看:“贵姬可要起身了?” 我“唔”一声,颔首道:“起了吧。” 雅竹应着,托着我的手腕扶我起身,似乎是怕没扶稳我,握了我的手碗。旋即又唤来一群宫人为我梳妆。我坐在妆镜前,心里直犯嘀咕,昨夜似乎是有人在为我扇凉,是雅竹吗?从镜中看了雅竹一眼,她正为我布菜,也不见有什么疲倦在其中。 用了早膳,日头愈发盛了。婉韵有孕在身,也是免了妃嫔的晨昏定省,直接叫她们去给太后请安就是了。我半倚在榻上,也是瞌睡连连。我身子本就不好,更不可能放着多少多少的冰盆供我去热。我瞅了一眼屋外的阳光,毒辣得很,让人望而生畏。 有时候安静下来,倒是会想到以后的日子。我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这个孩子,若是个男孩的话,势必是要出事的。先帝的儿子只活下来了君北羽和君千翌,我不得不小心有人对我的孩子下手。最好的,就是她是个女孩,不论皇帝疼她与否,少了皇位的继承权,也就少了许多危险。 雅竹本是立在我身边的,许是见我如此,扬起笑来:“贵姬这是担心起小皇子了?” 我笑,摇头道:“我倒是希望她是个小公主。” 雅竹目光闪过一丝笑意来,面上笑容仍是妩媚:“旁的娘娘们有了身孕,都巴不得是个小皇子。” 我见了她的笑,心中一凛。不不不,怎么可能呢……摇头,回去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笑道:“你在宫里总是比我长的,若是个皇子,只怕我无力护我儿周全。” 雅竹笑得好美:“贵姬肯这般想,倒也是福气。”顿一顿,“只怕,皇后腹中的若是皇子……” 我正是被她的笑容惊得难以言喻,猛地听她这般说,心头狂跳不已。是,若是婉韵的孩子是皇子的话,中宫嫡子,又是长子,几乎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不晓得要引得多少人疯了一样的害那个孩子。 我顿时觉得一股深深的寒意从脚底涌上来,我连骨缝都似乎被冻上了。忙慌慌的站起来,就要向外去。手臂忽然被一股大力扯住。我茫然回头,见是雅竹,她浅笑道:“贵姬要去哪里?” 我急得声音都哑了:“都成了这样了,你说我去哪里?” 雅竹“呵”的一声笑出声来:“贵姬担心皇后?”不待我答,她继续道,“贵姬去了又怎么样呢?若是那些人真的要害皇后,贵姬凭一己之力,怎么挡得住?”她眉尖一挑,转而勾出一抹妩媚的笑来,“何况,贵姬一点药理不懂不是?若是皇后被人下了什么药……” 我被她说得心都揪紧了,整个人都僵了。又听她缓缓笑道:“贵姬实则也不必怕,皇后毕竟是中宫,皇上就算不喜她,那也是他的嫡妻,更不论皇上其实还是很满意皇后的。” 我浑身一哆嗦,是啊,他那么满意婉韵,所以。连陷害楚弈的事都可以叫婉韵跟他一起完成。若是换了我,我哪里肯伤害我哥哥?我顿了一顿,笑道:“我知道了。” 雅竹扶我回榻上坐下,低声道:“比起皇后,贵姬才是需要护着的。皇后无害人之心,但不表示,她是傻儿。” 我无心听这些,只坐在榻上静默不语。是,如今这个局面,我或许才是需要保护的。毕竟楚弈……这么些日子了,我不敢问,不能问,谁知道叔公他们怎么样了?叔公年岁已老,若是真的被囚禁了……楚弈这么些日子也没有什么动静,是被拿捏住了,还是在想着什么? 次日,铁勒战况传来,其大军锐不可当,根本不是西南驻军可以抵挡。所到之处烧杀抢掠,行为令人发指,但凡攻下一座城池便要屠城,如今已经从西南边境攻入滇南腹地。皇帝在朝堂上动怒之事不到半日就传入后宫,刚平静下来的宫里又炸开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也听闻朝中武将早已按捺不住,纷纷请命上阵。皇帝已然下旨,命寂惊云数日后领兵出战。 我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愣了楞。寂惊云一走,谁还挡得住楚弈?!挡不住的话,那皇帝…… 当夜无眠,我辗转不已。伏天的暑气让身上腻着难受,我心情又是焦虑,根本无法入眠。隐隐的,帷幔外似乎立着个身影。我焦虑得很,道:“雅竹?” 我话音尚未落下,便见一道冷光在黑暗中分外清晰,旋即脖子前已经横了一道冰凉。我整个人都呆了,是一把短剑!剑上溢出的寒气让我在酷暑天也生生打了个寒战。有人要杀我!我脑子全懵了,宫里的女人就算再看不惯我,也不会做这种事吧…… 我脑子正飞快地转着,便听见帷幔外传来一个轻笑:“贵姬莫动才是。” 这声音……是雅竹!! 第70章 罗衾不耐五更寒 我冷汗几乎已经将贴身的小衣打湿。连我自己都能听出呼吸的沉重来。只能直愣愣的看着黑暗中那个身影,尽量使自己的声音镇定自若:“雅竹,你这是做什么?” 黑暗中传来她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贵姬觉得,我想干什么?” 她没有如往常一样自称“奴婢”,让我的心也不由自主的高悬。挟持我这事,楚弈哥哥的人定不会做的,皇帝更没有挟持我的必要,除非他今日一切都是做戏!我心中惧怕,若是铁勒……楚弈杀塞勒涅之父,这仇铁勒人一刻难忘,我如今若是落到了他们手中,不叫我受尽极刑恐怕难以泄愤。我不免伸手摸向小腹,我便罢了,可我的孩子……他才不过两个月啊! 我脑子正飞快地转着。脖子上的锋利忽然斜了一点,不再以刃口对着我的动脉,我稍稍放松,又不敢坐起身子,索性依旧躺着,强忍惊惧道:“雅竹,我自认与你相处,待你不薄。你如今竟来杀我?” 一只手掀开了帷幔,面前的人儿笑道:“待我不薄?”又静了静,短剑撤开,旋即便亮了火折子。雅竹只挽了个垂马髻,俏生生立着,手中握着一柄泛着寒光的短剑。只是唇角缀着冰冷的笑容。我忽然感觉呼吸一滞,下意识护住小腹,却惹得她发笑:“贵姬还真是天真,你觉得我想杀你,你还在这里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谁派你来的?做什么要杀我?” 她无所谓的捻了垂下的长发在手中把玩,剑刃游走在青丝之间,看得更是渗人。半晌后,她才扬起笑来:“皇后派我来的,你信不信?” 我心头狂跳,婉韵?!我冷笑道:“你当我三岁幼童?姐姐怎么肯杀我!” “有什么不可能?”她笑得好美,妩媚之中又神秘得很,“皇后与你再怎么好,也好不过皇后的位置和嫡子的身份。”她斜斜睨我一眼,“你说呢?” 我冷笑道:“想诓我?姐姐秉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岂容你在这里胡言!” 她“嗤”的一声笑出来:“皇宫可不是你家的安国府,这时可是个大染缸,什么白的都能染成黑的。” 我心内冷笑,看她又笑看我,气得几乎要炸了。她或许看出我的怒火滔天,手中短剑悠悠一转,剑身竖在了眼前:“贵姬这样美的脸,要是被划上几刀可怎生是好?” 我被她唬得一哆嗦,猛一想想,这语气又是熟悉得很。再见她坐在床沿把玩着短剑,又不肯下一步行动,顿时了然。我心内恼怒,恨声道:“武静敏!戏弄我很好玩吗?” 雅竹目光流转,看了我一眼,才缓声笑道:“我瞧姑娘还不算太笨。”这声音已然不是雅竹了,“姑娘休管其他,随我走吧。” 我正气恼不已,道:“你倒是好心思,若是我没有认出你,那你便要强掳了我去?”语罢,我又气道:“哥哥呢?” 武静敏也不撕下面具。盈盈笑道:“爷怎么进得来?何况……”她故意不说下去,含着我不明所以的笑容,上下打量我,我被她看得毛毛的,一时也没有那种质问的语气了。她这才缓缓笑道:“若是爷来了,也叫他来近身伺候姑娘?” 我脸上顿时发烫,叫道:“你胡说什么!” 武静敏似乎也是玩够了,也不再调侃我,沉颜道:“姑娘快些与我走吧。” “去哪里?”我脸上滚烫,“我如何出得去?何况我……” “楚家老爷子被囚禁了。”她淡淡道,“皇帝以为这样可以牵制住爷。”她转眸看我,“姑娘不是不知道吧?” 我顿时觉得心中恶寒,道:“我知道。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武静敏还顶着雅竹的脸,,只是这张脸此刻几乎全是戾气,“姑娘今天不走也得走,否则便休怪我了。” 我没由来一哆嗦,武静敏从未露出过这种神情,我晓得她这次是不达目的势不罢手了,一时哪里敢争辩,只牢牢护着肚子,道:“哥哥容得下他吗?” 武静敏冷冷一笑:“姑娘莫非是以为,爷会让姑娘喝下红花?” 我看着她,全不畏惧:“这是皇帝的孩子。”所以,楚弈容得下他吗? “那也是爷的外甥。”武静敏笑道,伸手拉我,“天亮之前,咱们得走。今日寂惊云出兵。” 我顿时心惊,险些尖叫:“你说就是今日?!” “自然是今日。”她也不待我说话,猛地一点我的某个穴道。一股微麻的感觉顿时传遍全身,我再想张嘴,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六月的夜,连空气中氤氲着一股难言的闷热与潮湿。晨星点点,天际鱼白,衬得整个夜空也是透着诡异的光彩。 我心中难掩惶恐,面上还是只能维持着镇定。虽是还未上钥,但各宫宫人也是起了。辇车颠簸中,也不乏听到有请安的声音。 “宜贵姬万福金安。”又是一声响起。我被武静敏点了哑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恼恨的瞪着她。她轻笑道:“怎么?姑娘像是恨极了我。” 我几乎嘴角抽搐,心中骂道:“借了我的样子还点我的哑穴,谁能不恨!”只是想归想,我依旧是说不出话来的。 是的,为了方便行事,武静敏将我易容成了雅竹的模样,而她则是易容成了我。 只是我如今不得不怕,寂惊云一走,便是楚弈发难的时候了,大军压境之下,又该如何呢?皇帝有没有部署好呢?如今将我偷偷带出去,便是少了一些阻力,只是叔公诸人,又该如何? 我正在暗自惶急,武静敏倒是气定神闲。猛地,辇车停了,车外已然传来一个声音:“贵姬这是要上哪里去?” 这声音……是萧无望!这么快就天亮了?我见武静敏蹙了蹙眉,又舒展开来笑道:“是萧统领?” 我从不知我的声音也可以这般的淡然而含着一股难言的气势,武静敏含笑看了我一眼,又朗声道:“不晓得萧统领拦住本宫去路是要如何?” 萧无望声音平和得很:“贵姬有所不知,宫中昨日进来了反贼的奸细,臣如今正在盘查。” 我心中一惊,这话摆明了就是冲着武静敏来的……只见武静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拂了我的手一把,起身便下,我只好跟着她站在车辕上。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自己冷笑的样子:“萧统领是怀疑我是奸细?还是怀疑我身边的人是奸细?” 萧无望也不避嫌,直勾勾地看着我与武静敏:“臣不过例行公事。” 我看了眼武静敏,她倒是淡然,依旧冷笑道:“合着你是怀疑我喽?我楚家一门,可有叛贼?还是你要说家兄拥兵自重,妄图颠覆天曌国?”说罢,又转向我,冷笑不已:“还是你觉得她是奸细?”我不由一愣,雅竹是皇帝发妻的侍女,这么推下来……不待我想完,便听到自己含怒的声音,一时惊异,半晌后才意识到是武静敏。“照萧统领这般说,倒像是雅竹了?雅竹可是先头主子娘娘的陪嫁侍女,如你这般言说,岂非是置先皇后于不忠之地!” 她这话说得诛心至极,这不尊先皇后的罪名,斩首都够了。萧无望抬眼看着我,又极快的低下头去:“臣不敢。” 武静敏拉着我下了车辕,就这么与萧无望对视。天色渐明,整个皇宫也像是被唤醒了一般,武静敏顶着我的脸,神色平和而倔强,恐怕是像极了我吧。萧无望依旧是那副神情,道:“羽林卫奉命行事罢了,并非不尊贵姬。” 武静敏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只是轻笑道:“萧统领自然不敢,毕竟婧颜如今是皇上的妃嫔,你怎敢造次?” 萧无望像是并没有听出她话中讽意,迎着晨光淡然微笑道:“臣只受命于皇上,并不管其他人事。” “倒是我无理取闹了?”武静敏笑着反问,怒意已现。我立在一旁焦急得很,这模样在这里耗着也不是法子。走或者留,总要选择一个的。而萧无望明摆着就是来拦人的,如此说来,皇帝知道武静敏已经进宫了?! 我正如此想着,便见武静敏转头看了身后一眼。我狐疑万分,也转头去看。只见一大队羽林卫不知何时已经围了过来,我顿时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武静敏。电光火石间,萧无望忽然出手袭上武静敏的手腕,我惊慌不已,也发不出一点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边是赶快退开。正值此时,围上来的羽林卫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我,武静敏,萧无望及那辆辇车围在中间。 还未迈开,便听得武静敏一声娇笑:“皇妃的手萧统领也敢随便摸?”话音刚落,便轻飘飘的落在我身边,笑着斜睨萧无望。后者像是一爪抓空,正颇有些恼怒的瞪着武静敏。 武静敏目光扫了一圈,冷笑道:“好大的架子。” 萧无望厉声道:“劝你最好束手就擒,否则刀剑无眼,任凭你武功再高也是无用。”他话音刚落,那些羽林卫手中的长枪枪头在朝阳的映照下泛出银光,看得人没由来的发憷。我紧紧捂住小腹,立在武静敏身边不知所措。 武静敏笑得好美,温言道:“你确定你们不会放了我?”我听她的语气很是奇怪,当下心中一紧。一道粉色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脖子上便被架上了一把匕首。刀锋与我的脖子近在咫尺,若是微微偏一偏头只怕也要横尸当场。 我觉得我冷汗都要下来,耳边传来武静敏的笑语:“萧统领敢不敢试试?你们走上前来一步,我便割她一刀。” 我顿时汗颜,张嘴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萧无望见她如此,眼中一闪而过惊讶,沉声道:“好生能耐的手下,伤了你家姑娘,你家主子可会放过你?” “呵。”武静敏轻快一笑,对着其中一个方向笑道,“皇上再不出来,我可不敢保证什么。当然,区区一个妃子,皇上何必不顾龙体安危呢?” 我看着几乎围得密不透风的羽林卫,他们像是被真正威慑到,不敢上前。武静敏将我紧紧拘在身前,手中匕首分毫没有移开,与皮肉接触之处已经有微微痛楚,定是已经划破了。我屏息看着面前,心里也不知什么感觉。他会出来吗?他可能出来吗? 面前人潮涌动,自动分出一道来。迎着晨光,皇帝站在其中,全身都像是镀上了光芒。我不免百感交集,他出来了,总算,他心里还是有我的,他心里还是有我们的宝宝的。他立在其中,面上闪过一丝暴怒,淡淡道:“放开她。” 武静敏在我耳边笑出声来:“看来皇上还是很重视你的。”语罢,朗声道:“放了她,你会放了我?有要挟你的东西不用,我岂非是傻儿?”说罢,拖着我慢慢向后移去。 我难受得很,也不知是否因为惊惧,小腹隐隐的痛着,硬生生的被她这般拽着后退,脖子上的匕首也没有撤去的意思,叫我难免害怕。也不知这么被拖着行了多久,萧无望随着我们的走动也在靠近,武静敏笑道:“萧统领是忘了我的话了?” 萧无望护着身后的皇帝,如临大敌般看着我们。皇帝淡淡的扫了我一眼,懒声道:“你不敢,你要是伤了她,楚弈第一个不放过你。” 武静敏低低笑了几声,我也不知她什么意思,猛地,脖子上传来尖锐的疼痛,旋即一道温热的细流沿着脖颈流下。“要不咱们再试试?在这伤口上涂一点见血封喉?”武静敏的声音好比鬼魅,我暗自恼恨,这女的连哄我吃狼毒的事儿都能干出来,仅仅给我开道小口子有什么不敢的? “你不怕你家主子找你算账?”皇帝的声音竟然有了一丝颤动。我呆呆的看着他,还是欣慰的笑了。 “算账?”武静敏拖着我继续走动,一面笑得好听,“倒是奇了,爷会为了她找我算账?”我心头隐隐不安,便又听她道:“皇上真以为她是姑娘?事已至此,爷可能将自己的妹妹交到宫中?来日逼宫,莫非看着自己妹妹被押上城墙?” 我脑中蓦地炸开,她想干什么?眼见皇帝眉头蹙起又舒展,我也只能呆呆的看着他。武静敏低声道:“姑娘也不必怕。将军已在宫门处等候。” 等候?他等候了又如何?寂惊云去了吗?若是寂惊云没去,那他二人势必要为了皇帝的安危争执相斗……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心酸涌上心头,逼宫之事,终于是到了。我看着皇帝,终是淌下泪来。逼宫的事一出,不论成败,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第71章 君不见 当晨曦照在我面上的时候,那样刺眼的光辉,叫我本已淌泪的眼睛愈发酸泛。武静敏手中短剑的光如同骷髅白森森的獠牙,可怖极了。她几乎是携着我慢慢的朝宫门口而去,她与萧无望并非没有交过手,想必对对方还是有几分了解,见萧无望并不敢轻举妄动的样子,武静敏武功的确是不低,我望了眼皇帝,默然垂首,若是事已至此,武静敏来了,武华敏势必也是在宫外的,舜华说过,武华敏才是她们之中武功最高的…… 微风过处,竟让我生生打了个冷战。盛夏之中,能让人如此,倒也是人间奇景。脖子上的痛楚早已麻木,武静敏自然也不肯真的伤我,只是短剑也不见撤离,毕竟如果拿着我与腹中孩子的性命相要挟,皇帝未必能狠下心来杀了我。 武静敏拖着我慢慢向宫门而去,我被她禁锢在身前,也看不见身后的一切。皇帝的脸色倒还是淡然,像是根本不上心一般,只是时不时对上我的眼睛,眼中神色又是焦急。我哭累了,只能挂在武华敏手上苦笑。没想到,我终究还是被人当作要挟的筹码,只是这次被要挟的,不是楚弈。而是曾经被认为是要拿我要挟楚弈的皇帝。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皇帝淡淡道:“你究竟要如何?” 武静敏一只手搭上了我的小腹,轻声笑道:“姑娘,我可少不得要动粗了。”我心头大骇,奈何哑穴未解,一声也发不出。“皇上想必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吧?” 我脑子几乎炸开,武静敏,武静敏,你敢伤我的孩子!皇帝眉头一蹙,又舒展,沉声道:“你敢吗?” 我并不知道他要干嘛,伸手狠命拉扯着武静敏捧住我小腹的手,只是不知为什么,根本拉不动。“我为什么不敢?”她笑得好甜,声音温婉得很,在我耳边徐徐吹一口气,又笑道,“是不是又要说,我伤了姑娘,爷不会放过我?” 皇帝淡然笑道:“不是吗?你伤了楚弈唯一的亲妹妹,以他的性子,你觉得你会怎么样?” 武静敏“噗嗤”一声笑出来:“看来这脖子上的伤口太小了,皇上眼拙没看清呢。”说罢,她声音忽而一转,万分娇媚道:“我会怎么样?皇上要不想想,上回我连狼毒都喂她吃了,我可有什么?” 我恼恨得不行,转眉看着围成一圈丝毫不敢松懈的羽林卫,一时更是恨得出血,只想转头给这女人一巴掌。皇帝倒不为所动,笑道:“楚弈会为了个棋子,专程派心腹来救?” 他此话一出,武静敏的手明显僵了一僵,旋即朗声道:“呵,皇上到底是皇上,实在无愧于这份心术……”她声音渐次低下去,我正急得不行,忽又听到一声钝器划破皮肉的声音,心中一骇。不觉脖子上的短剑已经撤开,眼睛随即被人遮住:“姑娘别看。” 我莫名其妙得很,耳边金铁之声大作,混乱中有人托起我向一边跑去。楚弈……他竟然敢领着手下潜入皇城!我咬了咬下唇,动也动不了。 等我可以再视物之时,光线刺得我眼前一阵发蒙。我眼睛酸得又要淌泪,一阵麻痒传遍全身。我自然是识得这感觉的,武静敏点我哑穴之时就是如此。睁眼,身边正是舜英舜华,武静敏和一面覆白银面具的女子分立在决明身后,一派闲适安逸状。而对方,亦是严阵以待,将皇帝护在之中。目光下移,地上已然横卧了数具尸体,鲜血触目惊心。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看向身后。一众黑衣人,全都面覆白银面具。说白点我并不知道这群银面堂主的底细,他们跟羽林卫对上的话,谁会赢也是未知,只是这种架势……” 决明拱手施礼道:“草民见过皇上。”不待皇帝开口,又继续说道:“草民等奉了主子的话,要将自家姑娘接回去,还请皇上放行。” 萧无望立在羽林卫之前,蓦然狂笑道:“宜贵姬既已入宫,再没有什么回去的理儿,楚将军如此是将皇上放在何种地位?” 决明也不恼,笑道:“草民的主子还在宫门等候,既然是接姑娘省亲,那么自然不敢单人而来,必定是准备了衬得上皇上和姑娘的仪仗。只是如果皇上与萧统领执意如此,那么草民只有得罪了。” 我整个人都愣了,他话中有话我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什么仪仗,那根本是楚弈调来了大军,如今正在宫门前等候,只要我一出去,他就会攻进来……皇帝面色不好,但仍是从容,轻轻笑一笑罢了。我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他如何笑得出。 朝阳好生刺眼,双方如此僵持不下。我如今有孕,自然是累了,舜英舜华架着我免得我体力不支倒下。又不知静了多久,决明似乎已经不耐烦,拱手施礼之后便要离开,自然还包括我。我看着皇帝,早已说不出话来了。还未转身,便听到一声“拦住”,瞬间便不知哪里来的人蜂拥而出,将此处围得个水泄不通。难怪他敢出来,因为在这里,他早就埋伏好了? 隐隐的,我听到一声低低的笑声,旋即面前四五名羽林卫像是被什么袭击,瞬间翻滚在地。我正心惊,便听到一个懒懒的女声,笑盈盈的:“好厉害,连颗小石子都接不住?”话音刚落,一阵“噼啪”声响起,看来这耳光掴得很重。我愣了片刻,便见那面覆白银面具的女子轻巧落下,翻看着手。 皇帝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模样,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这事。我心急如焚,寂惊云走了么?如果寂惊云走了,那这国都中,没有一个人挡得住楚弈!我只觉得小腹钝钝的痛,低声道:“要走就走,别伤人。” 决明闻言颔首:“是。”又沉声道:“皇上最好还是让他们让开得好,血光血光,倒也是罪孽。” “臣等绝不怕死!誓要与贼人周旋到底!”萧无望没头脑一般朗声叫道,立即引起一大波羽林卫的共鸣,一时之间“要与贼人周旋到底”响彻云霄。我本就不好,听了更是觉得心中憋闷,决明与舜英舜华交换了眼色,扬手便是一掌劈出。羽林卫既然是禁军,又岂会是草包?必然个个是一流高手,谁成想他这一掌劈出,竟然震飞了数人。 我几乎要尖叫出来,舜英一把捂住我的嘴:“姑娘跟我走!” 我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拖开。武静敏和那银面女子也加入战圈,而我被舜英舜华分别架住,转眼脚尖已然离地。当下心头已然急了,尚未叫出声,脚下便踏上坚实的土地。舜英舜华将我牢牢护住。我们所处,自然是皇城的城墙,皇城之中自然已是一片厮杀。武静敏与那银面女子在一众羽林卫中穿梭自若,时不时放倒一个。皇帝立在不远处,分外淡然的看着,像是根本不关他的事一般。萧无望立在皇帝跟前,大有决明等人一扑上来就要与之搏命的架势。 我万分焦急之时,却听舜英口中一声唿哨,像是在向谁传达什么。六月的阳光,纵使是清晨,也是觉得格外的难受与灼热。我焦灼万分,猛地回神,皇城城墙,怎么可能连个护卫都没有?!但除了我与舜英舜华三人之外,这城墙之上空无一人。我顿时心里凉了半截,能做到如此,除了楚弈还能有谁?念及此,我低头,看向城墙之外。 呼吸似乎被什么遏制了,我眼前几乎金花乱舞,连心跳似乎都慢了下来,麻木,我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的感觉了。城墙之外的朝圣广场,已是整齐的列了兵阵,大军严阵以待,为首的那人,身着铠甲,衬得原本俊逸的面孔更是说不出的英气逼人。那不是楚弈又是谁呢?我的哥哥…… 我愣愣的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出那般刺眼的光芒,看得我眼睛酸楚万分。他还是这样来了,如同皇帝为他践行上阵杀敌般来了。只是这次的对手,是曾经他所忠心的皇帝。我紧紧咬着下唇,不觉唇齿间都有了腥甜味。我阻止不了,我到底还是阻止不了。这个结果,我难道不是早就该预料到的?从楚弈回来的那一刻,我就该知道了。就算,皇帝囚禁了叔公,还是要挟不了楚弈! 我脑中几乎一片空白,木然的任舜英舜华将我带了下去。“将军,姑娘没事。”舜华声音脆生生的,听得人好舒服。 楚弈目光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最后落在我的脖颈间,我见他眉头蹙起,才惨笑道:“哥哥——” 他静静看我一眼,低声道:“怎么弄伤了?” 他的脸,在这晨光之中,是那么的陌生。我只是摇头,低低笑道:“不过是要出来需要付出的代价罢了……” 楚弈眼睛微微眯起,沉声道:“带姑娘下去休息。”又朗声道:“臣楚弈求见皇上。”他的声音在恍若无人的朝圣广场上那么的响,甚至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想来是用了内力吧?我木然的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只见城墙上先后跃下许多身影来,为首的自然是决明武静敏和那银面女子。我脑子轰的炸开,急道:“你们把他怎么了?!” 武静敏目光滴溜溜转到我身上,笑得那般有深意。我哪里肯理他,抓住楚弈的手,惶急的唤道:“哥哥——”还未说罢,全身便是一僵,整个人再也动不了。耳边传来武静敏的笑声:“姑娘可别任性啊。”她缓缓行至楚弈身边站定,对正无奈看着我的楚弈一笑,道:“爷若是信得过我,便将姑娘交予我吧。由我照顾姑娘。” 楚弈看她一眼,淡淡笑道:“我几时信不过你?”停一停,对我道:“颜儿便与静敏去吧。” 我几乎气炸了肺,可是面对楚弈,我断断说不出什么过激的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立在众将领之前,低声说着什么。我不免焦急,楚弈位居正一品天策上将,手中本就握有天曌国三分之一的兵力。更何况这些是要上战场的虎狼之师……先不说兵力数量上的悬殊,单单只是这手中的势力……皇帝我晓得有个晓情楼,但其他却一概不知了;而楚弈,我却是完完整整知道的,他那些戴着面具的手下们,武功都是好。我觉得冷汗都快下来了,君北羽啊君北羽,你明知道寂惊云一走楚弈便会发难,何必将寂惊云调离? 第72章 雨过云舒 我是被武静敏点了穴道带到了远离朝圣广场的地方。一路而来,原本繁华如斯的国都恍若空城,连一丝杂音也不闻。我心中愈发狐疑,僵直着身子道:“国都中为何如此安静?” 武静敏坐在我身边,低低笑道:“这是皇帝跟爷的事,牵扯上其他人做什么?” 我道:“你是说哥哥将全城百姓安置了出去?”楚弈有那么大的物力? 武静敏笑容一敛:“姑娘不信?”顿了顿,她笑容深了些,“皇帝自然也在暗中安排了许多。” 我心中一紧,道:“如今又能说明什么?寂惊云已然离京,就算要转头回来救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回得来的。” 事已至此,早就无能为力了。 我不免抿唇,只是身子被点了穴道,如何也挣脱不开。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武静敏将我扶起下了车,面前是一方别院,看来倒是颇为雅致。只是门前站着两个面覆白银面具的人,一见武静敏便行礼道:“香主。” 武静敏依旧是含着处变不惊的妩媚笑容,道:“你们倒是奇了,也不曾向姑娘见礼?”说罢,右手疾点我的穴道,我这才觉得身子一松,旋即重重喘了起来。我惊惧得厉害,急急护着小腹,生怕孩子有什么不妥 武静敏见状,一把握住我的手腕,轻笑道:“姑娘别慌,尚且不曾妨碍。”我抬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心下却稍稍安稳,她笑得好听极了,“啊哟,姑娘可别这副神色,叫将军晓得了,还以为我将你怎么了。不得要生吞活剥了我?” 说罢,便拉着我进了别院。 晨光之中,这别院看起来十分别致。它并不大,却让人觉得很温馨。她拉我进了东厢,又命人将了吃食来给我。我满心的不悦,只是从她将我带出毓秀宫开始,我连口水也没喝,神经微微放松之后,又渴又饿,也不再硬撑着,取了点心来吃。 她只站在我身边,见我取了食物来吃:“姑娘不怕我在里面下了药?” 我将点心纳入口中,道:“却又有何惧焉?事已至此,于我而言又有什么要紧?他死了,我随之去了就是了。” 楚弈那般疼我,我却是不能为他做任何事;皇帝亦是看重我,只是我又能如何呢?向着哪边都不对。 武静敏轻轻道:“如今铁勒那头倒是复杂得很,谁又见识过那般狂热的民族?” 我咽下口中吃食,道:“寂大哥乃是天曌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悍将,自然手到擒来。” 她静静看着我:“那姑娘怎么想的?” 我抬眼看她,她的脸在晨曦中有些恍惚:“我能怎么想?我怎么想有用么?” 她捻了一把长发在手,细细把玩着。脸上笑容那般好看,也不晓得在想什么,如今都闹成了这样,只怕朝圣广场上正在厮杀,她竟还能这般无所谓。如斯想着,我似乎有些窝火。 正要啐她,又见她抬眼斜睨我,笑道:“如果姑娘想,那么就可以。” 我脑子轰的炸开:“你说什么?” 她伏在我耳边,轻笑道:“只要你想,你就一定能制止。” 心儿忽然一颤,我能阻止?我若是能阻止,他们又岂会弄成现在兵戎相见的局面?如今的样子,我还能劝吗?谁退一步就是死,只能拼死挡住。只是寂惊云一走,皇帝手中兵力还剩了多少?他必败无疑了…… 见我久久不曾言语,武静敏忽然启唇笑道:“姑娘,算来,你应该比我更了解皇帝吧?你觉得,他可能不留后手吗?”我懵了懵,正要开口,便听到她狠狠道,“这场斗法,爷跟皇帝,都不可能是绝对的赢家!” 我咬着下唇,他留有后手……那么楚弈不是……心里忽然好慌,慌得几乎要喊叫出来。 武静敏徐徐道:“你且想,皇帝为什么要将国都中的百姓尽数转移出去?那些空出来的民舍,能做什么?” 心忽然狠狠地沉下去,空出来的民舍,能……藏人!!!寂惊云、寂惊云根本就没有走!! 身子恍若秋风中的落叶般狠狠颤抖起来,武静敏的脸在晨光中含着难言的光华:“爷早就被皇帝逼得无法冷静了。楚家老爷子,还有你,都落在皇帝手中。对你,皇帝的确狠不下心来,但是可不一定。何况,楚云桑和楚子墨还那么小不是?” 我几乎要吼叫出来:“你的意思是,哥哥死定了?”怎么可以?他是我最亲的人了!怎么可以…… “不一定呢,说不定死的,是皇帝也说不定。”她轻轻的话无疑是在剜我的心,“只有你可以阻止,也是赌,赌皇帝对你,对你们的孩子,到底有几分看重!” 我哆嗦道:“我能做什么?” 她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捏着一枚褐色的药丸,那药丸气味香极了,竟是让人莫名的心安。 “用这个?”我心沉了沉,抬头看她。 她秀眉微敛,声音沉得仿佛钟鸣:“这法子很简单,只要你死,只要你带着你和皇帝的孩子,死在他们俩面前!” 我被武静敏带着,飞快的赶往朝圣广场。 朝圣广场上,双方正对峙着,皇帝立在城楼之上,满眼平静的看着下方;而与楚弈对峙的,那身着铠甲,分外英气逼人的,不正是寂惊云么?他真从来没有离开过国都…… 我不免咳了几声,低低道:“你倒是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武静敏看着我,笑道:“在爷身边,我不得不变聪明。” 我“呵”的一声笑出来:“若真的能阻止他们,你陪着我哥哥,我倒是真的很放心。”顿了顿,“你心思缜密,对他又那么了解。真好,人生得一知己,哥哥也是欢喜的吧?” 武静敏轻轻笑着:“但愿吧,他会让我陪着他。” 我笑罢了。 那药一点也不苦,反而香甜得很。 马车仍在疾驰,武静敏飞快的抢出车门,朗声道:“爷,快些停手吧!姑娘、姑娘怕是不成了……” 朝圣广场上那般的寂静,她这一声无疑是激起千层浪。下车便见众人皆是看着我,我不免笑了。看着楚弈,轻轻道:“哥哥……” 他满眼的不敢置信,连声音都哑了几分:“你怎么了?为何脸色如此惨白?” 我笑着,道:“没有啊……”话音刚落,腹中忽然像是火烧一般,灼得我只想呕吐。抬眼,看着武静敏,她连何时发作都能掐得这般准…… 腹中只像是有火在烧,叫我愈发痛苦,只得蹲在地上不住喘息。武静敏急急地扶住我,声音那么的慌:“姑娘方才是吃药了,那药是拘魂散……” 我是不知道什么叫拘魂散,只知道胸口忽然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费力极了。重重喘了几声,一口腥甜却涌出来,溅得那洁白如玉的砖石红得妖冶。 “颜儿!”手臂不知何时被人托起,转头,见是满脸焦急的楚弈,我不免笑了。只听得武静敏的低声嗫嚅:“姑娘晓得此事定是无法挽救了,不愿见到爷和皇帝哪个有伤,所以才……” 我只是痴痴的笑着,握着楚弈的手,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城楼,君北羽,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我找不到你了……可惜,叫你看到我这幅样子…… 耳边隐隐听得楚弈沉声道:“华敏呢?叫她过来!快点!” 那声音中似乎含着哭腔。哥哥,你别哭,别哭…… 脑子渐渐混沌起来,眼前也再也看不见什么了,只是隐隐听到皇帝的声音:“把她给我!” 我惘然笑了。 我只是沉沉睡着,似乎听见好多嘈杂。 “报——启禀皇上,铁勒大军已然攻破了滇南,再不派大军阻止,只怕便要打入天朝腹地了!” “天策上将楚弈何在!?” “臣在。” …… 这里是哪里?我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这里虽不是冥府,但我却是熟悉得紧了。身子有些沉重,却尚且无碍。动了动手臂,却引来轻笑声:“姑娘可莫要动呢。” 回首,见是武静敏,她立在床前,整个人在光华之中。右手端着药,又叫人来扶我坐好,才低低笑道:“还真是辛苦姑娘了。” 我摇头:“怎么样了?” “杀了,你信是不信?”她吃吃笑着,舀了勺药喂到我嘴边。 我咽了药,啐道:“我瞧你欢喜得很,只怕不是如此吧?” 她慢慢搅着碗中药汁,笑道:“怎可能如此?”又缓缓惜惜道,“姑娘那时连呼吸都没了,可把爷伤心坏了。我生平未曾见过爷流泪,终究还是姑娘能耐。那皇帝也是,竟是一口血便喷了出来,还强撑着下了城楼,勒令爷将姑娘交给他,那模样像是要跟爷打起来一般。” 我白她一眼,还不是你配的好药!我还以为真要死了呢! “那药是失魂散,说通俗些,就是假死药。”她缓缓解释,“若是拘魂散,大罗金仙都救不了。” 我哪里想管这些,急急问道:“那如今呢?” “如今?”她笑道,“爷被皇帝派去对敌去了。” 我“啊”一声,惊道:“哥哥真的肯听皇帝的了?” “为何不听?这事儿弄得爷最钟爱的妹妹都丧了性命,爷自然要收手了。”她斜斜的瞅着我,“至于皇帝,我瞧那样子,跟丢了魂魄一般。” 我抚了抚鬓发:“他们不知道我没死么?” “本来是不知道的,可惜,我瞧着要是不说,两人都不会罢手的样子,便也就一时没忍住……”她笑得眼睛都迷上了,高兴得很。 我只是嘴角抽了抽。 楚弈前去滇南抗敌,我倒是安安心心住在了宫中。我本是担忧着楚弈谋逆未遂的事传开,只是数日过去,也不见有人敢非议什么,一时也是放下心来。 想来,是皇帝勒令了不许乱嚼舌根的,谁又敢顶着他的压力呢? 楚弈班师回朝那日,正是我有孕五之时。难得他一举击退了铁勒大军,自然也是各种的赞扬。只是他回朝之时便自请卸去天策上将一职,皇帝未曾同意此事,却是定下明令来,日后调军之事,须有皇帝手持的兵符方可。 那日,我坐在皇帝身边,含笑看着他批阅奏章。难得,他默许我来东华宫陪他。 我坐在椅子上,不觉已经有些困乏。打了呵欠,抬头见他正含笑看我。一时也是羞红了脸:“怎么?” 他只是轻笑:“颜儿且说,咱们的孩子日后叫什么名儿好?” 我不觉好笑:“这才五月呢,便想这些么?”又见他只笑不语,便歪着头想上一想,“若是男孩儿,你自个儿想去;若是女孩儿……”心中忽然痒痒的,轻声道,“就把我的名字给她,姌,就叫小姌。” 他忽而扬起笑来:“不是一口咬定就是楚弈的妹妹么?” 我笑:“我本就是楚弈的妹妹啊。”说罢,靠在他怀里,“现在可以告诉你了。那是一个很光怪陆离的故事。那是另一个世界,我,还有叶姐姐,都是从那里来的。” 他只是静默,本以为,听到“叶姐姐”三个字,他会很激动。 我笑,依依告诉他,我的一切。 那是我的一切,未来,却是我们的一切。 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吧?我亦然会如此的,永远陪着你,这是我的承诺。此生,夏姌绝不会让君北羽孤单单的。 我低声笑了。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