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腹贵成双 文/花几木( 穿越 女强 已完结) 简介: 前生她是一个孤儿,独来独往,从未 验过人情冷暖。她只是一个有钱就赚,杀人如麻的“赤练蛇”; 今世她重生于一个不知名朝代,家世显赫,有父无母。作为府中不受宠的嫡长女,看不见的刀光血影纷沓而来。 当穿越冷情杀手女遭遇本土二货腹黑男…… 狭路相逢勇者必胜? 或许腹黑联盟才是王道。 第一章 刀下亡魂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凌晨三点,整座城市沉睡在美梦中。林迅乔轻盈的身影融在暗夜中,像一只充满死亡预言的黑蝴蝶。深邃清冷的凤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确认没有异样后,她才抓紧手中的绳索,顺势而下。她的目标是十楼A座1009房间。 作为一名职业杀手,至今死在林迅乔手下的人不计其数。目前为止,她的职业生涯中还未曾有过败绩。因为她出手利落干净,通常是一招毙命,所以她在行内有一个响亮的名号“赤练蛇”。在杀手排行榜上也是名列前茅,自然要请她出手的价也不低。林迅乔今天接的是一个大单,她本打算做完这单后就金盆洗手,移民国外。毕竟这些年来结下的仇家也不少,她在杀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悬赏要她的命。而现在她手中拥有的拿命换来的钱足够她安稳富余地过完下半辈子。 抛开脑中一闪而过的这些念头,林迅乔重新集中起精神,小心翼翼地向目的地靠近。经过仔细勘察无异动后,她闪身从事先已踩过点的卫生间窗户口处悄然而进。摒住呼吸,听着自己平静的心跳,在黑夜中仿佛格外清晰。万籁俱寂的沉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她内心闪过一丝不安的直觉。 果然,在她刚踏进客厅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灯突然亮了,明晃晃地照在一身黑衣的她身上。她眯着眼,打量着从各个角落里涌现而出的人。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不仅请来了十个高手,人手一只手枪将她团团围住,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她忽然就明白了,今晚的刺杀其实是一个局,是针对她一个人的杀局。 想通了这点,她嘴角轻扯出一丝冷笑,向背对着她的男人问道:“是你要我的命?” 男人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快速隐去一丝捉摸不透的细微神情,但隐藏的极深,或许连他本人也未曾察觉。他平静无波的答道:“有人要买你的命,我是中间人。” 林迅乔闻言笑道:“我还真是荣幸,竟能让杀手榜上排名第一的‘毒蜂王’亲自动手。”此时她心里复杂异常,百种滋味翻滚而过。 这个人是她最熟悉的陌生人。当年,他从孤儿院把才八岁的她领走,从此带在身边严苛训练。他训练她怎样杀人,怎样在暗无天日中生存下去,一步步地把她从懵懂孩童变成绝情冷血的杀人机器。可以说,她现在所拥有的一身技艺都是他传授的,他们之间的关系既是师徒,又像朋友,却也注定是天生的敌人。他能猜到她走的棋局,出的杀招,她却还是永远看不透他的想法。所以当他站在她的对立面时,她就意识到,自己今天是必死无疑了,几乎没有一丝逃脱的可能。 但她林迅乔绝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就在对方也陷入一瞬间的恍惚中,她迅速抽身猫腰回转“嗖”地从那十人中的两人间穿身而过,窜进卫生间,反锁房门,扣上特制威亚绳索,翻窗而出。这是她发现自己被包围后第一时间内做出的判断。也许对方是怕她从卫生间进入的时候会察觉到有所埋伏,所以并没有在卫生间附近安排高手暗算。这也成为了林迅乔目前唯一可供逃命的路线了。从原路来再从原路返回,这是她最初的打算,但她也想到那个对她熟悉甚深的人也一定猜到了她的打算。所以,这条目前看似唯一可走的路,依然是危机重重。 果不其然,在她刚翻出窗户时,立马遭到了袭击。几把消音手枪密集地向她这个方向发射而来,子弹贴着她的耳朵、脸颊和身 嗖嗖飞过。趁着夜色的保护,她可以避免自已成为蜂窝,但仍然无法躲避如此密集的子弹。腹部和左 处传来钝痛,她知道自己中了两枪,如果再不摆脱这些人的纠缠,恐怕就要命丧于此了。 思及此,林迅乔果断 缠在腰间的特制钢球,这种钢球看似小巧,实则力道千均,她常用它来砸窗破门。虽然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奉行的是低调原则,以不惊动他人为上策,但此时为了逃命,她顾不上太多,只要先把这些人引开,为自己争得一丝喘气的机会,这是求生的本能。随着她大力地甩出收回,此起彼伏的玻璃碎裂声响起,在深夜时分显得异常清晰和惊悚,很快整栋大厦的灯几乎全亮了,骂咧声,脚步声随之而起。 那些埋伏在暗处的人很快就消失了,也不再对林迅乔进行攻击。其实她刚才用的是声东击西的一招,她特意击碎离自己远一点的低层玻璃,让人误以为她是往楼底窜跑,实际上她是往楼顶上爬,这也能避免玻璃裂片从高处坠下割伤了自己。 很快,林迅乔到达楼顶,身上的血腥味也越发浓重。她明白,如果再不进行救治,按现在这种流血速度,别说逃出生天,也许在逃出之前就已经流血过多而亡了。她爬到水塔上,躲在暗处,用随身带的匕首将外衣割扯出几片长条,分别缠在受伤的腹部和腿部,这样只能起到一点延缓流血的作用,当务之急是要逃离这些人的暗杀圈,去找自己的私人医生救治。 忙完这些,她刚想松口气,却感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正在接近自己,那是她熟悉的同类的味道。没想到这些人这么快就找上来了,林迅乔还来不及撤离,就看到三个黑影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避无可避,她 腰间的手枪以雷霆之势扑身而出,借助微弱的光亮,横扫出枪,枪枪打中要害,枪枪毙命。这就是“赤练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要你命。 三个人倒下后,立即又有四个人围了过来。林迅乔将最近的一具尸 拉到身前,作为挡枪盾牌。刚死去的人身上还散发着温热,身躯高大,正好将 的她严实地护在了身后。林迅乔一边躲避对方的枪击,一边瞄准时机还手,很快对方又有三人倒下。 此时林迅乔的 力已渐渐不支,过多的失血让她的脑子有些浑沌,眼睛也开始模糊起来,她现在靠的就是一股“我要活下去”的信念,硬撑着全部精力应付眼前这难缠的局面。 突然对方停止了攻击,林迅乔正纳闷的时候,暗夜里传出了一道沉音:“峰哥”。听到这声称呼她猛的一僵,最难缠的总是在最后时刻才出现。她从八岁起就叫那人“峰哥”,一直叫到现在,虽然他一直跟着她说他们之间是天生的敌人,但她心里从来没有想过两人有一天会站在你死我活的对立面。她从不后悔跟他走上这条不归路,如果说杀手不需要感情,不需要信任,那么她对所有人都做到了无情无义,却唯独对这个当初拉她一把,从小陪伴着她成长的这个男人怀有一丝感恩之情,她把他当亲人朋友一样的存在。倘若对方要她的命,她可以二话不说地把命给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追杀得无所遁形。 “阿乔,你逃不了的。出来吧!”男人特有的沙哑低沉的声音朝着她躲避的方向传来。林迅乔推开身前的死尸,脚步有些踉跄地往男人站立的地方走去。她对他有种天生的敬畏,她不认为现在这种情势下的自己能躲得过他的击杀,倒不如痛快地死去。在他面前,她始终想保持一个顶尖杀手的风度,不想让他看不起或耻笑。但如果有另外一种可能会更好。 她失血过多的身 在靠近他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摇晃地倒了下去,在落地的瞬间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尽管他的血是冷的,但他的怀抱却还是如此温暖。他几乎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在抱她入怀的同时一把钢刀也顺势 入了她的心脏。 巨痛中林迅乔有了一瞬的清醒,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便是用他教的杀招,用的也是一把钢刀,直直地 入对方的心脏,一刀毙命。而现在自己也将以这种方式死去,果然是应了那句“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的至理名句。 她无力地耷拉着脑袋,靠在他的肩头,贴着他的耳朵发出细弱的声音:“峰哥,我记得你说过每个杀手都要有杀手锏。你知道我的杀手锏是什么吗?”不待男人反应过来,她突然暴起,抄手从挽起的发髻上拔出发簪, 的发丝披散下来,衬着两具相拥的躯 ,空气中突然有了一丝暧昧的味道。一道亮光闪过,硬物 入 的顿感从指尖传来,温热的血喷溅了她一脸。 微光下,发簪 全部没入男人 内,只留下雕着精美花纹的簪头露在心脏处,格外地触目惊心。男人遭受重击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类似不可思议又好像略带欣慰的表情,他的表情如此轻松,仿佛刚才那一击对他来说只是无关痛痒。但这一击,却用尽了林迅乔生命中仅余的全部力量,她不知道那一招能否要了他的命,毕竟那个力道只有她平常的三成。她是抱着必死的心要和他同归于尽的,否则黄泉路上只有她一个人也太寂寞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林迅乔嘴角带着笑, 在男人怀中,双手却还是 着他的衣襟不放,直到闭眼的那一刻。 第二章 重生之始 漫天飞雪的巍峨山颠中,矗立着一栋灰墙红瓦的精巧庙庵。几个年轻尼姑在庙前扫着雪,庙堂大厅中央端坐着慈眉善目的观世音菩萨,正在笑看人间。蒲团上坐着几位年老的尼姑,四周围坐着她们的弟子和信徒,梵诉的经文混着木鱼声飘荡至远处。 在庙庵一处不起眼的客房里,一个十二三岁大的女孩正挥洒墨毫,聚精会神地练字。只见她身穿一件湖绿色对襟裙裳,脚下一双明黄锦鞋,外披一件白色鼠貂毛皮斗篷,清秀的小脸略显苍白,模样谈不上极好,皮肤倒是幼白瓷细如初生儿般。尤其是那一双凤眼,眼角处微微上挑,透着难言的妩媚风情,黑如墨玉般的眼珠如暗夜般深邃,咋一看似是透着孩童的天真,细看却又觉得看不透这双眼,就像陷入一个深潭漩涡中,既令人无法自拔,又令人感到彻骨寒意蔓延全身,不敢再多看一眼。 这个女孩正是死去而又重生的林迅乔。她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死去后灵魂会投生在这个中国历史上并不存在的朝代的一个八岁女孩身上。停下手中的笔,林迅乔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思绪又回到了她来到这个异世的这些年。 当她在满身痛楚中眼开双眼时,以为自己并未死去,正暗感惊奇时,却被突然扑到床边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给吓了一跳。看她的装扮分明是古装电视剧里常演的中年女仆的打扮,她扑到床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行姐儿,你终于醒了,真是菩萨保佑啊。”当林迅乔还在怔忡间没回过神时,门外又进来了两个丫环打扮的小姑娘,一个着粉衫,小圆脸,嘴边有若隐若现的两个酒窝,一双杏眼甚是明亮;一个着黄衫,精巧的瓜子脸,眉目如画,容貌很是出众。二者年龄大概在十一二岁,梳着一样的辫髻,一看她醒来,都露出满脸的喜色,急忙跑到她身边叫道“小姐,你醒啦,实在是太好啦。夫人保佑,菩萨显灵啊!”…… 林迅乔被这三人吵得头疼,这才仔细打量起四周环境。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红床帷幔,雕花窗棱,墙上挂着两幅山水字墨画,确实不是她所生存的那个时代常有的房屋装饰。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变小了。她今年本已二十三岁,身高170CM,因为长期训练的原故,身材虽然纤瘦,但绝对是充满生命力,略带肌 的。而不是像现在的这具身 ,细瘦的胳膊和 ,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浑身绵软无力,像大病过一场的样子。 纵使再不信鬼神之说,林迅乔也知道自己可能遭遇了时下最流行的穿越。看着自己现在的小手小脚,再看看那六只盯着她发亮的眼睛,林迅乔心里无奈地哀叹了一声,心绪却逐渐从震惊中恢复平静。不管如何,她那短暂的生命又再生了,曾经以为死亡对于自己这样的人来说是一种解脱,可真当新生时,这个际遇她也不会白白辜负。无论今生的命运将遭遇什么困境,再难也不会难过前世的亡命天涯,飘渺无依吧。 在装病卖萌的五年间,林迅乔得知了这个不知名朝代的许多事物,以及这具身 主人的种种事宜。这是一个叫大鹰朝的国家,从有限的历史图志来看,这个国家的面积大概有360万平方公里,算是这个时代和空间目前已知的最大的国家,也是人口最多,民生最是富裕的一个国家。它的周边环伺着几个小国,基本上都是它的附属国,每年都要向大鹰朝进贡。自大鹰朝开国祖先元庆帝建国以来,元姓已统治了这个国家将近二百年。经过不断的战火洗礼,民族分合,士阀统一,这个国家最终在前两任皇帝的治理下达到了空间的统一和繁荣,如今正是其鼎盛时期,就像唐朝的“开元盛世”。这一任的皇帝依然是元家人,国号元乾。 而这具身 的主人原名叫季知行,林迅乔刚穿过来的那一年才八岁。又是八岁,命运两世都是选择在她八岁的时候改变人生。这个小女孩的来头还不小,是京城平国侯府现任承爵人季修平季侯爷的嫡长女,其生母在她两岁那年去世,同时她也突然得了一场重病几乎要随母而去。机缘巧合中,被静隐寺路过化缘的灵慧师太解救了,并称她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只有到寺庙中清修调养几年方可真正避过这一劫,否则不仅自身不保,还会有碍家中长辈。于是,当年病得奄奄一息的两岁的季知行被打发到了离家稍远的静隐寺休养,随行的只有她的 娘周嬷嬷和红歌、绿柳两个丫环。 其实说的好听是静养,实则就是一种变相的遗弃。虽然每隔一段时间平国侯府都会派人送来一定的物资和少许的银两,保证她们主仆四人衣食温饱,但却从没有正儿八经的侯府主子来探望过她这个名义上的侯府嫡长女。这些年那些 滑的下人不知暗中苛扣了多少本该属于她们的东西和钱财,如果不是静隐寺的僧尼好心,这具身 的本尊不知已死过多少回了。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原本的季知行在八岁那年突如其来的一场高烧中失去了生命,现在的她不过是具替身,是一个来自几千年后的未来人。这五年间季知行都是在以林迅乔的思想、行为在生活和改变,当年才八岁的小女孩 还未成型,又经历了丧母之痛和亲人远离之苦, 格较之前有所改变亦在所难免。外人几乎没有感觉出来这样的变化,即使是贴身伺候的周嬷嬷三人也将她的转变看作了理所当然。 林迅乔原本就是个不擅言辞的人,因为职业的特殊 ,必须时刻保持低调,并与人群始终保持距离。她上辈子打过交道最多的不是将死之人就是死人,唯一跟人有所沟通的就是组织里的那些人了,就连与峰哥之间也多是业务交流,平时大家都默契地不干涉彼此的私人生活。重生后的林迅乔依然保持着她作为杀手时的警觉和敏锐,信奉沉默是金的律条,没事绝不多说一句话。而这几年在山上的生活虽然有些清苦,却很是悠闲自在,她非常喜欢这样的状态。 她很庆幸自己穿来的时候是住在这个安静的寺庙,而不是在人事复杂的侯府高门里,当个足不出户,整日学针织女红,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她每天总要把自己单独关在屋里几个小时,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名义是虔诚礼佛,事实上她是偷偷地把前世的那些个武艺重新拾回来。这具身 太过虚弱,她不得不加强力度,经常在夜深人静时练习吐纳归息法,或到寺庙后山林中强化训练,训练的重点在于速度、力量和准头。 她的招式从来不花哨,出手力求快、准、狠,全是往人 器官最薄弱的地方攻击,比如头部、咽喉、膝盖关节、 、脊椎神经等,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如果对手采取拉力战的话,以她目前的 力和技能支撑不了太久。前世她玩的最出色的便是手枪和短刀,她曾经没日没夜的练习枪击,才有了后来百发百中,一枪毙命的绝招,而短刀是则是她对着人 器官不断研究,在成千上万个不同形 、身高的人 模型上不断实践的杀手锏。她一直藏着不露白,就是以防哪天不幸遭遇困境时可以绝地反击。刺杀峰哥的那一击,就是她对着无数人 模型不断演练的成果。 这个时代不产手枪,林迅乔在被周嬷嬷逼着学针线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种绝好的手枪替代品——绣花针。要把这些轻如鸿毛的绣花针变成杀人的武器可比手枪难太多了。房梁上的那几根柱子已经被林迅乔射成了马蜂窝,细看的话全是满满的细如发丝的针眼,这是她“闭关苦练”的成绩。当然,一般人即使抬头欣赏屋顶也是不会发觉的。用绣花针当武器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携带方便,林迅乔做了几条特别的腰带,可以将绣花针藏在其中,外表上看去这些腰带就跟普通腰带没有任何区别,实则内有乾坤。 虽然现在这具身 的主人,其实也就是林迅乔自己,有亲人在旁,有仆人伺候,暂时也算吃穿不愁,但这个时代的人和事对她来说都是全然陌生的,而世事又总是难以预料。她并不想重蹈前世的老路,那太血腥,太不堪回首,这辈子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平常人的生活。至于重拾这些武艺,也只是为了能有一技傍身,这样她才能有些安全感。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好好的活下去而已。 “小姐,小姐,府里来人了,要接您回去,咱们赶紧收拾一下回府啦。”突然一阵 的女声打断了林迅乔的沉思。她秀长的眉微微蹙起,对打扰的人表示不满,也对即将要回到那个未知的高门大户表示不满。如果可以,她宁愿选择就在这一方天地里静度此生。 周嬷嬷、红歌和绿柳像一阵风似的跑进屋里,欢欢喜喜地打包收拾去了,林迅乔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不发一言。五年来,这三人对她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那份情谊不再是单纯的主仆情谊,而是让曾经是孤儿的她 会到了一丝家和亲人的味道,眸光中偶尔也会流露出除冰冷以外的情绪。但也仅仅是感激或感动,两世为人,她绝不会再背负除自己以外的任何生命。她只要能好好地负责起自己这条命就够了。 第三章 命运之轮 主仆四人的东西加起来并不多,只挑了几件像样的衣服和首饰打了三个包就能带走了。临走前,林迅乔被那三人按在梳妆台上狠狠地折腾了一番。又是要扑粉,又是要涂胭脂的,最后林迅乔只得说:“我是来庙里清修的,不是享福的,做那些个打扮被人见了,不是一回事。”三人一听觉得在理,这才做罢。林迅乔心想,本来才十三岁大的女孩子,皮肤正当好的时候,实在没必要弄这些东西反而坏了天生的好肤质。最后,只让红歌梳了一个流云髻,挽上一支银花簪和几朵刚从庙里摘来的红梅,再戴了一副半旧不新的珍珠耳坠,怎么看怎么寒碜。 收拾妥当后,周嬷嬷又拿了一顶帷帽盖在她头上,把面纱放下,这样就将她的容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里头,外人只能瞧着一个朦胧的影子,什么也看不清。林迅乔在面纱下撇撇嘴,不过是个十三岁的丫头骗子,她这幅样子就是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啊。 她走在中间,周嬷嬷三人紧随其身不紧不慢地候着。一行人先到庙堂向灵慧师太等人辞行,没什么可送的,林迅乔就将这几年随手抄的经文转送给了庙里,居然有一百多卷,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五年来,她每天抄写经文,一边练字一边修心养 ,就当是为前世的自己赎孽,而自己的心境经过经文的洗涤现在也是出奇的宁静祥和。 灵慧师太领着一众弟子将她们送到了门口,一辆装扮庄重端雅的马车正停在寺门的左边等着,旁边还有一辆普通的马车,比之前那辆大上许多,车前垂首站着两个小厢和两个马夫。 见她们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上前,双手举过礼盒,恭敬地向灵慧师太说道:“府中老太太、侯爷、夫人,向各位师太问好。老太太和侯爷说了,这些年劳烦寺里上下为大小姐奔波辛苦了,特别送上北昭国进贡的紫檀佛珠手链几串,小小意思,还请师太笑纳。” 灵慧师太今年四十有八,因着修行的缘故,使她本人看上去要年轻许多。圆润的脸庞,有些发福的身躯令她更显慈眉善目,通身平和的气质,一眼观之就很有仙风道骨的意味。她淡然地回了个揖:“老太太和侯爷言重了,这本也是我与你家小姐的缘分,当不得这样的大礼。何况季大小姐刚才已经送了一份礼物给寺庙,我等怎好再收侯府的重礼呢。” 那管事的听了,脸上的褶子又再堆了堆,笑得愈加殷勤:“大小姐送的是她的心意,老太太和侯爷送的也是一份心意,代表了侯府对师太尔等的感激。老奴临来时,老太太和侯爷特意交待过了,务必请师太收下礼物,只当是给寺里添点香油钱,还望师太千万不要推辞了。” 话说到这步,灵慧师太再不收就显得有些娇情了。果然,她不再推辞,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笑眯眯地让人把礼物收了,又客气地送了几道开光的平安符,送给季府以保阖府安健,直至目送一行人离去。 这个朝代尊卑贵贱等级森严,出了寺庙林迅乔就是名义上的平侯府嫡小姐,而周嬷嬷三人也不敢再表露出从前的亲怩,恪守着为仆的本分,规行矩步。她无视身后那位管事若有若无的打量视线,在他弓身有“请”的引领中,四平八稳地踏上了那辆装饰雅致的马车。除了周嬷嬷跟车留下来贴身伺候,红歌、绿柳则与那位管事及两个随行的小厮一起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马车内厢装饰地也异常风雅并不华贵,从中不难看出季府几位主子的品味。厢内放置了一个暖炉,林迅乔上车后就自行脱掉了帷帽和斗篷,挨着暖炉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周嬷嬷将包袱放在车厢角落,顺手给她掖了掖毯子,轻声道:“小姐,适才老奴探过了,那管家是老太太派来的,在侯爷跟前当差,是府里的二管事,姓王。他们一家都是府里的家生子,她老子娘和媳妇儿女都在府里当着差,咱拉拢不了人家,也不能得罪喽。老奴寻思着要不要使些银子示示好,套套话?” 林迅乔轻轻翻转个身子,正对着周嬷嬷,略带疲音地说:“这几年府里每次送来的银钱要过日子,要打发寺里的一些人,又要打发府中派来的人手,兜里真没剩几个钱。何况府中上下谁又真当我是嫡大小姐?那些钱往水里扔还能听见个响,可给了那些势利小人换来的也不过是白眼,既如此又何必费心去讨好他们,总归不得罪就行了。反正府里谁不知道我这个嫡大小姐穷得响叮当,比个 面的下人都不如,咱们又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再惹别人笑一回。” 周嬷嬷怔了怔,想说什么却又被堵在喉咙发不出声,只红了眼眶,抱着林迅乔直说“我苦命的小姐,我可怜的小小姐啊……”叭啦叭啦。 林迅乔无语,知道周嬷嬷又想起了她原来的主子,也就是这具身 的亲妈。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好将身子又翻回去,背对着周嬷嬷,盘算起自己的心事来。 其实她们心里都清楚,这几年来在山上,虽然侯府表面上做得极好,老太太和侯爷在物资方面好像并没有亏待于她,但放任一个三岁的病重女童在山上静养十年,而这两个绝对的当家主人却没有亲自来看望过一次,心里只怕也是想她死的吧。毕竟有一个克母克长辈的嫡长女对侯府的名声实在有碍,还不如当年就病死,这样大家都好看些,也好做些。她本不愿把人心想得这么凉薄,可这个女孩身上发生的一切告诉她,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无论如何,最终活过来的是她林迅乔,本来就跟平国侯府没一毛钱关系。她根本不在乎别人对她是什么看法,也不在乎这个所谓的家里人对她是好还是坏。在她眼中什么亲情朋友爱人都敌不过金钱能给予人的安全感。那些东西她从来不曾拥有过,今后她也不奢望能拥有。只要身 康健,够钱花,这一生她便别无他求,也再无惧怕。 “这一生我决不容许他人随意安排我的人生。无论活着还是死去,我都不是你们手中任人搓圆捏扁的棋子。我只属于我自己,我的人生只能由我自己决定。谁敢阻挡我的路,手下必不留情。只是,目前这具身 的年纪到底小了点,而且手头上没钱,心里着实没底。一旦离了侯府这个依傍,自己能不能混个饱还是个问题。还是等回了府看看情况再另做打算吧,最好是能搞到一笔大钱财,然后开溜,过自己逍遥自在的生活去。”林迅乔这么想着,眼底渐渐露出一抹坚毅。 只是对于他们突然接她回府的举动,她倒是有些奇怪,只不过派送的那些人口风紧得很,一路上周嬷嬷等人三番四次地试探也没探出个所以然来。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是绝对不容许任何对自己不利的因素存在,哪怕是一点小火星也要尽早扑灭,以防万一。回府后,这件事是她要首先解决的头等大事。 过了两个时辰,马车晃晃颠颠地下了山,大概又走了三四个时辰,四周突然传来了热闹的人声,看来是进城了。林迅乔几次想掀开车帘看看这个异世朝代的风姿,却都被周嬷嬷以大家闺秀不宜抛头露面等一长串女训给说晕了头,直说得她兴致缺缺,再也提不起观赏的兴趣,又躺回榻上做一个 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作为杀手最先学会的一件事便是隐忍,任何情况下情绪不能外露,身份不能暴露,这是首要先决。从十一岁第一次杀人开始,林迅乔从事杀手生涯已有十二年之久,这其中她扮演过的角色无数:有酒楼侍应生、豪门千金、超市推销员、花店女老板、计程车司机、陪酒女郎、公司白领……她的演技绝对可以媲美专业演员,她的耐力更非常人能比。如同以往一样,这次她要扮演的是一个古代千金小姐、大家闺秀,这难不倒她,只不过不知道要扮演多长时间,这束手束脚的样子,不免让她有些憋闷。 终于,马车又平稳地跑了半个多时辰后,在城中一座大宅门前停了下来。两个小厮上前叫了门,姓王的管事则来到林迅乔的马车前,似带恭敬地请路:“大小姐,到了。” 林迅乔慵懒的神情中顿时闪过一丝清明,整理好衣冠,扶着周嬷嬷的手,仪态大方地下了马车。红歌、绿柳也从另一辆马车下来,拎着小包一脸凝重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庄重的深红色大门门梁上,悬挂着一块深墨色的匾额,两个烫金的隶书“季府”带着高门大户特有的威严,似在俯视众人。 这一世林迅乔的命运,从这个清晨离开静隐寺,到傍晚踏入平国侯府的那扇门起,才真正开启。 第四章 初入家门 林迅乔目不斜视地在地王管事的带领下向季府大门走去,刚踏进大门几步,迎面就来了一位婆子和一个年轻婢女,两人只闲闲说了句:“老太太和侯爷夫人们都在厅里等着呢,大小姐随奴婢们来吧。”接着头也不回,自顾自地走了。 “好嘛,这才刚进府,就有丫鬟婆子甩脸子给她看了,也不知道是奉了谁的意,还是一不小心的真情流露。”林迅乔敛了敛眸光,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地跟在那二人的身后往前走。 正屋离大门尚有一段距离,需经过庭院和一条长廊,林迅乔用余光暗自打量了一下周边的环境。在不远处亭台楼阁隐现,估计是府里这些主人小主人们住的内院,再深一些的便看不见了。 庭院和长廊四周种满了各色名贵花草,小桥流水,假山林立,俨然一幅古代贵族花园的模样;再看长廊处雕梁画栋、巧夺精工,无一不在显露着一个世袭侯府的奢华荣贵。这不单单是能用钱砸出来的东西,季府确实有它丰厚的底蕴在,不容外人小觑。 过了庭院和长廊,眼前便豁然出现一座沉雅大气的建筑,上书“荣至堂”。堂前栽种着不知名的两棵绿植,想来也定不是俗物。进了内堂一看,才真正要令人惊叹。大堂四个角落分别屹立四根回旋彩绘大柱,精美华贵;堂高约五六米,无论深度还是宽度都不下十五米,按现在的房屋面积计算公式来看,这幢建筑物的室内面积大约有三百五十平方,再加上层高且采光通透,整个室内显得异常开阔。 大堂被分成了左右两个空间,中间用一 美的格扇代替墙面隔开,正对大门的左厅叫“流光厅”,平时应该是用作品茗待客之用。而右边的厅则叫“芝兰厅”,因为格扇挡着看不分明,只隐约感觉有一张大长桌和密排的椅子,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餐厅了。 正当林迅乔观察四周环境时,领路的那两个仆婢率先进了左侧的流光厅,只听到那婆子大声说:“回禀老太太、侯爷和夫人,大小姐主仆四人现已在堂内候着了,是否这就让她们进来拜见。” “嗯,领进来瞧瞧,有好些年不见行姐儿,如今也不知长什么模样了。”厅里传来一道清锐的声音,很年轻,完全不像季老太太那个年纪该有的声线。 刚踏进流光厅,林迅乔就感到眼前一片花团锦簇,衣香浮动。原来是季府老太太和季侯爷领着一帮夫人、姨娘、姐妹弟兄为她接风来了。她没想过会有这么大的阵势,差点被这群花枝招展的女人闪了眼,脚步不免一顿。而跟在她身后的周嬷嬷三人似乎也比之前更畏缩了。 大厅靠里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美人榻,中间镶以秀丽的云石,榻面上雕刻着精美的吉祥如意图纹,制作精致,形态优美。榻后放置了一个长屏风,外罩青纱翠珠,俨然成了一个隐蔽的空间,只能模糊地看出屏风后有茶几和椅子等物;榻两边各放着一张方正的黄花梨高几,左边几上一只小香炉,正 着沉香;右边几上摆着美人觚(盛酒的器具),内 时鲜花卉,并茗碗茶具等物。美人塌下方一米远处左右两边各一溜六张黄花梨太师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每两张椅子间又单独配置一张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 此时,这些椅子上坐满了人,他们都无一例外地看着厅中站立的那个女孩。她身着杏黄。色的厚长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白色鼠貂毛皮斗篷,荆钗布裙的打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瘦弱的身子笔直地站着,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将眸光遮盖,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迅乔抬眼飞快扫了一下美人榻上端坐着的季府 “最高行政长官”——季老太太。据周嬷嬷的介绍,季老太太今年五十八岁了,真人却年轻地不可思议。肤白貌美,气质沉雅,眼神深利,是一位保养得当的古代老妖精。这是林迅乔对季老太太的第一印象。 还没等她细细打量其他人,就有一个长相俏丽的丫鬟将一块蒲团放在她前面。“这是要跪了吗?跪你妹啊……”林迅乔心里闪过一万匹草泥马,恨不得将蒲团丢到那些看热闹的随便某个人脸上。但很快,她就咬牙妥协了,形势比人强。要是今天不跪或跪不好,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找变态嬷嬷来调教她了。 林迅乔挺直跪在蒲团上,俯身叩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孙女季知行叩拜祖母,恭祝祖母福泽绵远,寿与天齐。”横竖都是周嬷嬷平常教的那一套,但求无错不求最好。周嬷嬷三人刚直接跪在了冷硬的地板上,头叩得砰砰响,颤着声喊道:“奴婢拜见各位主子,愿众主子身 安康,吉祥如意。” 季老太太眯眼打量厅中那位十年没见的长孙女时,心头浮上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她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的长孙女不该是这个样子。她放下手边的茶,清了清喉咙:“这便是行姐儿了吧,抬起头来让祖母瞧瞧。”语气较之前有了些许缓和。 林迅乔闻言顿时又摆出自己常有的那张扑克脸,俗话说就是面无表情。她抬头的瞬间,屋内的视线全落到了她脸上,她只虚着目光盯着那张美人榻上的雕花看,“真是美伦美奂”她毋自从心发出感叹,仿佛那些人看的不是她,只是一个雕像而已。 季老太太和季修平看到那张脸时,有了一刻的恍惚。原因无它,只是这张脸长得太像她的生母了,也就是季修平的原配林以心。季知行继承了她生母八成的长相,尤其是那双凤眼,如出一辙,季老太太和季修平一见她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林以心。 偌大的流光厅因为两位大主子的失神突而寂静无声,惹得众人看向林迅乔的眼神更加炽热。可林迅乔还是没事人般,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于是大家心里纷纷给出了两极分化的评价。要么这个大小姐就是个木头呆子,要么就是心机极为深沉之人。综合她的成长遭遇看,在场多数人还是认为她就是一块木头呆子,构不成威胁的一个呆子。 且不去管众人的心思,季老太太很快便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招手让身边就近服侍的一位婆子过来,吩咐道:“张嬷嬷,你去将大小姐扶起来,教她认认家里人。” 张嬷嬷应了声“是”,便走到林迅乔跟前,将她搀扶起来,客气而生疏地说:“奴婢这厢有礼了,还请大小姐跟随奴婢见见侯爷夫人和府中其他少爷小姐们。” 林迅乔答了声:“多谢张嬷嬷。” 便不再多说,径直跟在张嬷嬷的身后,准备好好见见这些所谓的“家里人”。周嬷嬷三人也在张嬷嬷的示意下,恭敬地站在一旁听侯指示。 首先见的便是季府现在的当家男主人,季修平。他坐在左边最上位,身材高大,剑眉星目,器宇轩昂,通身流露着文人的雅气和王公贵族的贵气,这样的男人对女人的确有很强的杀伤力。面对着这个完全陌生更无好感的古代种马男,两世都没叫过“爸爸”的林迅乔实在是叫不出那声爹。在众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才不得已硬着头皮从嘴里吐出“父亲”两字,刚叫完就惊悚地得打了个哆嗦。 张嬷嬷以为她害怕,便安抚 地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林迅乔深感张嬷嬷的老练周到,不管她喜不喜欢自己,面上都做得极好看,不愧是府中的老人。 “嗯……”季修平的心情很复杂,对着跟前妻如此相似又十年未见的长女,他的确无话可说,只怔怔盯着眼前的女孩子,不知已神游到哪方。 见过了季府的当家男主人季侯爷,接着就是季二老爷,季修文了。他是季修平的嫡亲弟弟,也就是林迅乔现在的亲二叔。他的年龄与季修平不相上下,皮肤白净,是个相貌斯文俊秀的中年美男子。 关于季二老爷,在庙里呆的那几年,林迅乔没少听过周嬷嬷三人八卦过他。季修文夫妇俨然是全京城夫妇的恩爱楷模,人人都说“嫁郎当嫁季修文”。坊间盛传季修文是一个真正的儒人、雅人。说他自小喜欢琴棋书画,五艺皆通,年轻的时候是京城有名的 才子。弱冠后,不喜参政,推了季修平为他谋的官职,自请下海从商去了。 这个朝代并不轻贱商人,相反朝廷还鼓励人民经商,许多士族子弟科考入仕无门便会转而经商,是以商人是这个朝代除了当官以外最好的“职业”。而民间经济活跃,正是这个国家如此繁荣昌盛的要因之一。 第五章 侯府众生相 说起季修文,人都道他有二绝。一绝是他经商的天赋。别看他长的一副斯文样子,头脑却是很精明灵活。借助平国侯府的名声和人脉,他在京城开的酒楼、米铺、胭脂坊和布衣店的生意极其火爆。在元乾帝下旨开通与邻国的互贸通路后,他又走南串北地开拓了这条商路,短短几年间便积聚了大量财富。他这个人又识时务,知道财大招风,于是每年都将自己名下的一大部分财产捐赠给朝廷,做军饷和民生所用。遇上个灾年什么的,就以皇帝的名义或开铺放粥,或捐资捐物救助那些灾民,自己则退居幕后做个默默无闻的英雄。元乾帝见他如此识时务、进知退,很高兴,于是大笔一挥,便御赐了他一块“天下第一德善之商”的牌匾,挂在他名下经营的京城最大的酒楼——云禧楼的正门中央。从此,季修文的生意更是蒸蒸日上,又有皇帝在背后为他撑腰,让那些眼红的人也只能干瞪眼。 季修文的另一绝便是“家有悍妻”。他现年三十有二,比季修平小两岁,家中却只有一个正妻,连个 也没有。季修平却有一妻两妾,外加两个没过姨娘明路的通房大丫头。季二老爷疼媳妇是全京城出了名的,叫往西不敢往东,只差没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媳妇。大家都说季二老爷什么都好,就是怕妻这点有些可笑了。季二夫人章瑞轻却是全京城女子羡慕嫉妒恨的对象。她出身好家世高,人长得貌美如花不说,还是个德才兼备的温柔女子,当年想求娶她的京城权贵子弟都排到了城门外,但她却独独相中了当时那个貌不算惊人,既不能承爵又没有官名在身的 才子季修文。彼时她下嫁季修文,众人都为她扼腕,觉得一朵大好鲜花 在了牛粪上,纷纷断言这二人必定好景不长。 结果这二人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才子季修文婚后就成了痴情不二的十好丈夫,不再出去拈花惹草,守着娇妻老老实实地过日子;而温柔淑德的章瑞轻却在婚后变成了悍妒母老虎,季二老爷府里据说连一个长得稍微好看些的丫环都找不到。当年那些心理不平衡的男人心理一下子平衡了,庆幸自己没有娶到章瑞轻,否则娇妻娇则娇矣,但少了美妾又怎能算是完美人生呢,他们不禁又隐隐有些同情当年曾被他们羡慕嫉妒恨过的季修文。而当年没看上或看上季修文而没得手的女人们就更是后悔了,只恨自己当初识人不明,下手太慢,白白错失了如此难得的专情又多金的好夫婿。 当这些信息飞快地从林迅乔脑子闪过的同时,她也伏身向季修文问了好。也许是因为季修文在这个时代坚持难能可贵的一妻一夫制,让林迅乔对他并无厌恶之感,也许是因为已经开口叫过父亲,渐渐入戏了,所以这声“二叔”她叫得比刚才顺溜多了。 接着便是她本尊同父异母的几个弟弟和堂弟了,依次是季二爷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季安博和季安远,比季知行小一岁,是府里的二少爷和三少爷;而后是季许氏生的季安仁,今年八岁,府里孩子中排行第七,所以都称其为七少爷;坐在他下方的是季修平的一个爱妾慧姨娘生的庶子季安信,九少爷。他是府里目前最年幼的孩子,只有三岁,长得灵动俊秀,虽然只是一个庶子,但在府里颇得季老太太和季修平的喜爱。 因为是同辈,所以林迅乔不需要行礼,只微笑向几个挂名弟弟问了声好,也许这些孩子事先都被父母交代过要讲礼貌,所以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抵触情绪,但生疏冷淡之情还是很明显。 一一行礼见过府里的男眷后,张嬷嬷又领着林迅乔向右边的女眷问好。同样,打头的是府里现在掌管着内宅的第二号女主人,季许氏。季许氏出身品州许氏家族,严格上说她还是季老太太的侄女。许姓是大鹰朝赫赫有名的四大家族之一,尽管许韶云只是许家一个没落旁支的小嫡女,却仍能以继室身份匹配堂堂侯府的女主之位。自然,这当中少不了季老太太的周旋与谋划。季许氏的五官端庄大气,平和之中藏着威严,确实很有当家主母的气势。 林迅乔照常喊了声“母亲”,意外得到了季许氏一脸慈爱的回答。她旁若无人地拉着林迅乔的手,亲热地说:“虽从未见过你,却出落得这样好。好孩子,现既已回到家了,就放宽心。老太太、侯爷和我,还有你的叔叔婶婶、弟弟妹妹们必都会好好疼你,不用害怕。” 林迅乔强忍着她的煽情表演,没 自己的手,只装好像受了感动似地抬头看她,羞涩着回了一句“多谢母亲。”然后不着痕迹地 手,跟着张嬷嬷继续认亲大会。 紧挨着季许氏下方的是季二爷的妻子,章瑞轻,即林迅乔的二婶。因为季修文夫妇的名气之大,让林迅乔对这个据称是全京城最令人羡慕的女子有了一丝好奇,暗自偷偷地打量了几眼。只见她嘴角含笑端坐在旁,鹅蛋小脸上嵌着一双珠玉般晶亮的杏眼,娇俏的挺鼻下方一张不点口脂的丰润 ,暂白无暇的面容散发着宁静温和的光泽,让人观之便心生亲切。上身着一件玉色的短襦大袖,袖口蜿蜒而上朵朵海棠,下着一件月白长裙,裙边依旧是上等刺绣而成的赤色海棠,外罩一件纯白水滑的狐皮大裘,一看就价值不菲。整 装扮于清丽之中带着一份 ,极符合她的气质和长相。论容貌她不是这群女眷中的顶尖者,论气度却自有一番清雅高贵,果然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大家闺秀,气质超凡。 按着尊卑长幼次序,坐在章瑞轻下方的几位则是林迅乔名义上的妹妹们。第一位是季许氏生的季知意,今年10岁,府里孩子中排行第五。她的长相更像她的父亲,明丽的容貌中带着一点英气,也许这么多年来她都是大 唯一的一个嫡女,受尽宠爱,身上不免透露着娇纵之气。林迅乔明显能感觉到她看自己时眼里 的那股藐视和敌意。 接着是府里年纪最小的小姐,排行第八,今年才五岁,是季二爷和季二  的掌上明珠,季知锦。圆圆的身子和脸蛋,使她看上去一团孩子气,浑身洋溢着天真快乐,可见过得很是幸福。她在府里是季老太太的开心果,心肝宝贝,可以说是人见人爱。 再往下是季知芳,她与季安博双胞胎同岁,今年都是十二,府里排行第四。她的生母晴姨娘就站在她身后。晴姨娘原名刘玉晴,本是季老太太身边的大丫环,先头的主母林以心怀孕时,季老太太安排给了季侯爷做通房,后来生了季知芳,便抬了身份做姨娘。季知芳长得温婉可人,和晴姨娘有六分相像,看上去都是一幅纯良无害的小白兔模样。 待看到晴姨娘身旁站着的另一位女人时,饶是林迅乔在现代见过那么多的中外美女,也不免要惊艳地倒吸一口气。那个女人堪称得上是举世无双的美 。黛色褙子搭配绯色长裙,两种激烈冲撞的颜色在她身上演绎出无限风情,一双盈盈流转的美目,妩媚至极,但凡男人只要被她看一眼,立马就能酥麻了。她身上并没有佩带过多的饰物,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挽了个髻, 着一对碧玉簪子,越发显得她清水出芙蓉,天生丽质。这样的女人不论走到哪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林迅乔不得不感叹季修平的艳福,他是从哪找到的这个人间尤物。这个人间尤物就是府里的另一位姨娘,人称慧姨娘,是季修平的绝对爱妾。她比季许氏进府要早一年,也就是在季知行的生母尸骨未寒的那一年,季修平就和人家勾搭上了。因为怕御史弹絯他大丧期间行为不检点,当初他颇费了一番心思,以照顾友人妹妹的名义将慧姨娘弄进了府里,等到丧服一除,娶了继室季许氏后,就迫不及待地纳了人家为妾。据说当年因为这事差点把季许氏气得小产,恰巧那时慧姨娘也有了身孕,于是纳妾之事就顺理成章了。这些都是周嬷嬷在林迅乔耳边唠叨过的陈年往事,每次林迅乔都当听八卦,一笑了之。 据说季修平每月三十天有大半个月都是歇在慧姨娘房里。这也难怪,季修平今年三十四,正值虎狼年纪,面对着如此 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正房季许氏和晴姨娘虽有意见但也无可奈何,毕竟季修平面上功夫做得到位,每月都会定时过来捧个场,情感短欠了她们的,就用物质来弥补。所以到目前为止,一妻二妾表面上看也算是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慧姨娘出生商户,本名李慧仪,可谓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单看她在府里这么多年来盛宠不衰,又顺利为季修平生了一儿一女就可知她的手段。府里目前最小的少爷季安信,便是她所出。而坐在慧姨娘身前的那位小美人——季知妍,也出自她的肚皮。季知妍和季知意同岁,两人前后只差了两个月,是府里排行第六的小姐。季知妍完全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当真是个美人胚子,只是现在还没长开,等完全长开后,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终于把这些所谓家人都辨认清楚了,林迅乔累得想骂娘,只想尽快结束这无聊又荒诞的一幕。“好在有礼物收,也不算太亏。”林迅乔自我安慰着,郁闷的心情才算好些。 季老太太看着今儿的认亲会差不多了,便金口一开:“都见过自家人了,其他的来日方长。我看大家伙也累了,各自散了回去休息吧。”说着,又招手叫来一个年轻婢女,吩咐道:“青媛,你先带着大小姐主仆四人下去洗尘休息,待晚宴时再去请。” 底下一干人等听了季老太太的吩咐,便连忙应和着,带着各自的孩子、婢仆有序地退出了大堂。林迅乔主仆四人谢过季老太太后,便也带着行李跟着青媛向外走去。 第六章 揽月而居 在青媛的带领下,林迅乔和周嬷嬷、红歌、绿柳三人来到了她即将入住的院子。这是坐落在侯府内院南边的一个小院,院门上挂着“览月阁”的红漆木匾,一路走来极少见到下人,应该是侯府中比较僻远的所在,但林迅乔很满意,因为清静。 穿过小院的长廊,在高树繁花间一座精巧的小阁楼出现在众人眼前,门前已站了四五个丫鬟,正翘首等着新主子的到来。见到几人过来,异口同声地喊道:“恭迎大小姐回府,见过青媛姐姐。” “看来这个青媛在府中仆婢中地位颇高。”林迅乔眼角飞快扫了一眼青媛,见她还是眼观眼,鼻观鼻,丝毫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不由暗赞一声,果然是季老太太身边调教出来的人,素养脾 一等一。 “大小姐,这便是您的闺房了,老祖宗和夫人早早就吩咐下人收拾出来了,您进去看看可还满意。如果有什么短缺了的,您尽管跟奴婢说,老祖宗交待过了,一切要安排得妥妥当当,让您住得舒舒服服。”青媛在房门前停下,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满面笑容地说。 “多谢,辛苦了。”林迅乔看她如此谦逊,也客气地以礼相待。 周嬷嬷见她似锯了嘴的葫芦,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只得接了话头:“既是老太太和夫人亲自让人收拾的,必是极稳妥的。先谢过青媛姑娘了,我们主仆四人刚回府,日后需要仰仗帮助的地方还有许多,届时希望青媛姑娘在旁多多提点,免得失了规矩,惹了笑话。” “嬷嬷言重了,这都是青媛该做的事,天大的事还有老祖宗和夫人在呢,嬷嬷不必太过担心。但凡遇见有什么偷懒打滑的,只管告诉老祖宗和夫人去,府里必定不会轻饶的。临来时老祖宗交待让大小姐好好歇息一番,这会子青媛就先告退了,晚宴前再过来请,不打扰您几位歇息了。”青媛避重就轻地答过,带着一阵香风走了。 林迅乔让红歌送青媛出门,看了眼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道:“先忙你们的去吧,有事再叫你们。”说完便带着周嬷嬷和绿柳进了屋。 这是一间典型的古代贵族少女闺阁,房间被一道珠帘隔成了两部分,外屋和内室。外屋是白天待客、品茶、聊天、弹琴、习字的地方,正中一张茶几,四边各一张凳子,几上茗碗茶具皆备;窗台边的案几上放着一架古琴和瓷瓶,瓶里 着盛开的梅花,另一张案几上则摆放着笔墨纸砚。内室就是夜间休息的地方,黄梨木梳妆台,精美雕花衣柜,绫罗大床,丝绸花被,床后还有古色古香的屏风,那里是沐浴和出恭的地方。 周嬷嬷和绿柳将随身携带的小包解开,里面装的可以说是她们主仆四人多年来的积蓄了,其实不过是几件衣服鞋袜、一些简单的首饰和少得可怜的碎银子。 “你们也先别收拾了,好好坐下休息会吧,今儿可真是把我给累坏了。”林迅乔轻轻伸展了一 子,呈大字型躺倒在 的床上,舒服得 了一声。 这么粗俗的动作,即刻招来了周嬷嬷的强烈抗议。“哎哟,我的大小姐啊,这回到府里了,您可不敢再像以前在庵里那么随 。凡事都得规行矩步,不能出一点差错啊。这都怨我,一直念着你年纪小,不去拘着你的 子,也没好好教你侯门贵府里头的规矩,害得你现在这般,我真是对不起夫人的托付啊。”周嬷嬷说着说着,仿佛就要哭出来。 林迅乔心里哀叹一声,“天啊,又来这一招。”没办法,周嬷嬷这套碎碎念外加说哭就哭的功夫实在是炉火纯青,每当她觉得林迅乔做得不对的时候,从来不骂她,都是骂自己,然后再搬出这具真身死去的母亲做文章,每次都搞得林迅乔无力招架,只能举手投降。 “我错了,嬷嬷,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快去帮我看看红歌回来了没有。”林迅乔无奈地从床上爬起来,赶紧岔开话题。周嬷嬷这才抹了抹眼角,带着欣慰的笑出去了,绿柳则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敢笑话你主子,一会红歌姐姐回来了,让她收拾你去。”林迅乔假意怒斥着,果然绿柳一听红歌的名字,马上溜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绿柳忙碌的身影,林迅乔心里涌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意。当年她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看到的第二个人就是这个喜欢穿粉色衣裙的小姑娘,那年她才十一岁。当初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只是那张爱笑的脸从来没有变过,两个深酒窝和一双明亮的眼睛,让她看上去更显娇俏可爱。绿柳就是一只爱说爱笑爱闹的小麻雀,在庙里呆的那几年让她不用面对大宅深院里的复杂人事,使她的心 一如既往地单纯善良。 而红歌则与她是完全相反的 子。她和绿柳同年,但比绿柳大半岁,两人是同日被卖到平国侯府的,在六岁的时候又被一道分配到庙里照顾林迅乔。这些年来两人可以说是情同姐妹。红歌心思细密,谨言慎行,聪明敏锐,容貌亦特别出众,举手投足间比她这个小姐更像小姐。这也许跟红歌的身世有很大关联。她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后来父亲犯了事全家被流放,父母在流放的路上病死了,她和弟弟则被人贩子分别卖到了不同的地方。这些年来寻找弟弟已成了红歌生存下去的唯一信念,也因为这些经历让她看上去异常清冷,是个十足的冰山美人。 这两个一动一静,一喜一冷的互补型丫鬟让林迅乔的生活多了一些乐趣,也省心省力了不少。唯一令她感到为难的是今年她们已经十六了,按照平国侯府的规定,丫鬟到了十七岁就要全部外放,签了死契的就将面临着被主子随便婚配给某个下人或送给达官贵人当妾的命运。虽然红歌和绿柳签的都是十年的活契,再过一年就可以恢复自由身了,但以她俩的相貌 想要在府里平平安安地度过两年,并非易事。 绿柳太过单纯,容易被人瞒骗和利用,而红歌的容貌确实是太出众些了。林迅乔一想到这些不免头皮 ,自己尚且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惶论他人了。在这个异世生活了五年,随着对这个国家越加深入的了解,她越加感到个人力量的渺小。纵然她有一身好武艺那又怎样,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甚至连上街的权利也没有。想要以一已之力对抗整个世界的礼制,并挑战世俗的道德和价值观,无异于自寻死路。她能做的只有让自己努力适应这个世界,好好生存下来才是真理,其它的只能算是幻想。 林迅乔晃了晃了脑袋,坐到梳妆台前取下首饰,把头发散开,企图把这些乱糟糟的想法赶出脑海。正好此时红歌和周嬷嬷推门进来,绿柳忙停下手中的活,三人凑到林迅乔身边轻声说起话来。 “小姐,奴婢已经将青媛姐姐送出去了,她说老太太和夫人给您备下了几套新衣服和首饰,今儿晚宴让您选一身穿戴上,一会就有人送过来。”红歌一边帮林迅乔梳理头发,一边流利地说道。 “嗯,有打听到什么吗?”林迅乔半眯着眼问,手里把玩着刚从头上摘下来的银花簪。 “青媛姐姐嘴严,只说老太太最喜欢八小姐,时常夸她懂事聪明,大方得 又伶俐有趣。”红歌手不停,略加思考后说了这番话。 “知道了。你们也晓得这里不比外头,凡事小心为上,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是绿柳更要收收你那咋呼的 子。”林迅乔转头对正在给她分辫子的绿柳郑重交待道。 “奴婢省得,一定会管好自己这张嘴,不会给大小姐惹麻烦的。”绿柳信誓旦旦地说。 “算了,看她那样子还是没明白。”林迅乔放下手中的簪子,无奈地瞪了一眼绿柳。 “小姐放心,奴婢和周嬷嬷一定会看好她的。”红歌 着绿柳的头,见她扁嘴委屈的样子轻轻笑了声。这一笑犹如春风破冰,万花盛开,璀璨至极,一时间其余三人看着红歌都回不过神来。 四人正发愣时,门口传来了一个丫鬟清脆的嗓音:“回禀大小姐,院里来了两个姐姐,说是夫人派来给大小姐送东西的。” 离门最近的绿柳很快跑去开了门,将那个小丫鬟叫进来回话,同时红歌出门迎接来人。很快,一个长相普通,身量不高的十二三岁女孩跟在绿柳后头进了屋,低头顺眼的模样完全没看出刚才在门口的那股脆劲。 “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林迅乔端坐在梳妆台前,公式化地发问。 “回大小姐的话,奴婢香雪,今年12岁,进府四年了,之前在绣房当差,张嬷嬷说,以后就专心伺候大小姐您了。”小姑娘躬着身,简洁明了地做了自我介绍。 “嗯。好好做事。这会先下去吧,有事会传唤你们。”林迅乔用眼示意绿柳将人带出去。 “是,奴婢一定尽心为大小姐做事。”香雪垂首跟着绿柳出了房门。她的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之前府里都传这个大小姐在庙里呆了十年,身边没人教养规矩,肯定被养成了一个山野丫头,可看她通身的气派,竟是一点也不输给府里头的几位小姐,身上似乎还有那些小姐没有的东西,具 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被大小姐多看几眼后自己腿都有点发软,她也不知道自己被派来服侍大小姐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香雪刚被领出门,红歌就带着两个身形窈窕,相貌娟丽的丫鬟进了门。待见了林迅乔,二人同声道:“奴婢青英、青蓠是夫人派来给大小姐送衣裳首饰的,请大小姐查收。” 站在左边的是青英,面庞要圆润些,皮肤白嫩,五官并无出彩之处,但组合在一起却别有一番风味,看上去赏心悦目;右边的青蓠个子比她高出半个头,目测过去有168左右,算是这一屋子女眷中最高的了,她的身高在这个朝代的女子身上并不多见,再加上她身材纤瘦,整个人看上去有点鹤立鸡群。 周嬷嬷偷偷在梳妆台下碰了碰林迅乔的手臂,示意她说点场面话。林迅乔只得假笑道:“把东西放桌上吧。你们回去先代我谢过母亲,让她多费心了。晚些我会亲自过去向她致谢,也辛苦你们走这一趟了。这刚住进来,东西还没收拾齐全,屋子里乱糟糟的,就不留两位姐姐喝茶了,还请不要介意。”经过周嬷嬷五年的地狱式训练,林迅乔也算出师了。 “大小姐真是折煞奴婢们了,来时夫人就有交待,说要让大小姐您好生歇息,让奴婢们不可耽搁太久,以免扰了您。这会东西送到了,奴婢们便回去复命了。”青蓠含笑答道,嗓音清越动听,让人听了以后就再难忘记这把声音。 “今天确有不便,日后两位姐姐若有空不妨过来坐坐喝喝茶。”林迅乔转头对周嬷嬷说:“嬷嬷,替我好生送送两位姐姐。” 周嬷嬷笑着将两人送到门口,从半开的门里林迅乔看到周嬷嬷往两人手里塞了一些东西,她不许周嬷嬷送银钱,就只能送红歌她们自己绣的荷包了,还能值几个钱。这几年在山上,也是全靠她们三个经常缝制绣品托人去卖来补贴家用,主仆四人的日子才不至于捉襟见肘。 林迅乔左手轻叩着梳妆台,一边缓缓地吐了口气,仿佛要把心里的郁结全吐出来般。这个朝代的银钱兑换制跟中国明清时期差不多,一千文铜钱相当于一贯,一贯等于一两银子,十两银子等于一两金子。她算了算,现在她手头上只有不到五两的银子,实在是穷得可怜。 她随手翻了翻刚才在认亲大会上收到的见面礼,不禁咧牙笑了起来:季老太太送的是一个翡翠镯子,季侯爷夫妇送的是一块碧玉玉佩,季二爷夫妇送的是一对红玛瑙赤金珍珠宝钗,看起来全都价值不菲。而几个弟弟妹妹送的无外乎笔砚珠花之类的小玩意,相比起来她的见面礼真是太寒碜了,长辈无一例外的新纳鞋底和手抄经书,同辈则是荷包一个。 再看看季许氏派人送来的六件全新衣裙:湖蓝色内衬暖棉常服襦裙,胭脂色镶金边长裙,青黛色长袖阔衫,水绿色对襟长袖褙子,赤色织锦礼服和一件全新的赤色水貂皮裘衣,外加一条秋香色霞披,全都来自京城最好的制衣店——“艺裳坊”,是季修文名下的产业之一。 此外,还有一套赤金头面首饰,打开盒子一看,四人皆惊叹了一声:千叶攒金牡丹步摇,下坠翡翠圆珠流苏;玲珑点翠蝴蝶镶珠金簪;白玉盘花点红宝石赤金发钗;几片白玉珍珠镶金花钿;赤金红宝石、翡翠长短耳坠各一副,以及赤金点珠镯子一对,端得是金光灿烂,耀目生辉。 林迅乔轻呼一声:“这下发财了。”来到这个异世穷了那么久,生活总算给她点盼头了。 见她财迷的样子,红歌直乐:“小姐怎就那般爱财。” “钱财可是天底子最好的东西,怎么也不嫌多啊。”林迅乔感叹一声,将东西放进梳妆盒里上了锁,又让绿柳将梳妆盒藏到衣柜,顺手将锁揣进了怀里。 “奴婢说不过小姐。适才奴婢已经吩咐人去准备热水了,这会应该备齐了,您梳洗一下,歇息会,今儿晚上还有许多事要应付呢。”红歌 贴地帮她取下外衣,顺手挂在衣架上。 “嗯。你去传话让她们把热水送过来吧。” 林迅乔走到床后的屏风处,果然在那看见了一只大木桶,还有墙边的一只马桶和正燃着香料的薰香炉。对于古代的卫生设施,林迅乔只能朝天竖一根中指以示不满。 很快就有下人将热水和茉莉干 送了过来,林迅乔躺在浴桶里静静泡着身子,只有这时候她的身心才会得到舒展,每个毛孔都叫嚣着惬意。 周嬷嬷三人深知她洗浴和睡觉的时候最不喜人伺候和打扰,便在外屋挑选她晚宴要穿戴的衣裳和首饰。因是家宴,最后三人选了那套湖蓝色的常服襦裙,外披赤色水貂皮裘衣,首饰则挑了那支白玉盘花点红宝石赤金发钗,赤金红宝石短耳坠和赤金点珠镯子,外加三片白玉珍珠镶金花钿,又选了一双周嬷嬷新纳的衬棉绣鞋,这样搭配下来稳妥之余又有出彩之处,很适合出席第一次的侯府家宴。 第七章 侯府家宴 林迅乔泡了半个时辰的澡,随后在内室睡了一会,周嬷嬷三人也在外屋挨着桌子打了个盹,但很快就又打起精神轻手轻脚地收拾起屋子。 直至酉时初刻,青媛再次来到览月阁,亲迎林迅乔等人去荣至堂。当看到打扮一新的林迅乔出现在门口时,青媛的眼睛闪了闪,即刻还是那张看上去永远都笑容可掬的脸。 她的心里有种很怪异的感觉,总觉得眼前这位陌生的大小姐身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其中不乏大家闺秀的沉稳端庄,也有那么一点清冷疏离,但仿佛还带着一点戾气,尤其是当那双乌玉一般的眼睛盯着你一动不动的看时,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里打颤。这样的感觉她只在老太太身上见过,却不想这个才十三岁的大小姐身上也有这样的气度。青媛一边胡乱想着,一边在前头领路,一行人徐徐往荣至堂走去。 林迅乔等人到达荣至堂时并不算早,放眼望去,今天下午刚见过不久的那些家人基本都已到齐了。因为妾是没资格坐上主桌和主子们一起吃饭的,所以单独在旁支了一桌,说是一桌其实也就是季修平的两个妾室,慧姨娘和晴姨娘。 再次现身的林迅乔让侯府众人大吃一惊。若是不知道她的底细,说她是真正的世家贵女也不为过。果然应验了那句,人靠衣装马靠鞍。其实那些人着实小看了林迅乔,虽然在山上那几年她野惯了,但周嬷嬷教的礼仪她都认认真真的学过,不敢或忘,而前世为完成任务她也曾专门花钱学过中西礼仪课,所以对她而言这些是驾轻就熟的事情,只要她肯做便会做得很好。 饭桌正中主位是季老太太的专座,男女分座左右两席,季侯爷和季许氏分别领座左右首位,其他人依嫡庶长幼排序。林迅乔理所当然地要坐那个空着的嫡长女之位,以前那个位子一直是属于季知意的,所以她刚走到椅子前时便感到身旁的季知意投来了不爽的白眼。无谓的笑笑,林迅乔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平平稳稳地行礼,安静地落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流水线般的美味佳肴陆续上桌,扑鼻的鲜香刺激着人的味蕾。前世的林迅乔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不仅爱吃懂吃,自己也会弄好吃的,她的厨艺足以媲美那些所谓的美食专家。这几年在寺庙吃得寡淡,嘴里都能淡出个鸟来,这会看见了这么多好吃的,自然胃口大开。奈何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只能慢条斯理地小口进食,只不过下筷的时候她很有技巧的使每一筷子都能多夹一些菜,绝不表现出对哪道菜的特别偏爱和不喜,直到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吃光,她的动作依然保持优雅,没有弄出一点声响,丝毫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餐后,丫鬟仆妇们很快就将剩饭剩菜撤了下去,重新换上果盘甜点和茶水,又点燃了几根新蜡烛增亮,一看这架势,林迅乔知道这是准备要饭后闲聊了。 这顿饭对许多人来说只能是食不知味了,在场恐怕除了林迅乔和季知锦两个吃货外,没人有心思去享受这餐美食。初见时,众人都以为林迅乔只是个木头呆子,也是个被养成毫无见识的乡野丫头,可现在看来,她虽然容貌不出众,但举止风度完全不辱没侯府嫡长女的身份。众人均很好奇,究竟十一年来侯府这位嫡长女是怎么过来的?她的表现完全出人意料。 季许氏在一旁看了心思不由重了几分。没人比她更清楚此次把这位嫡长女接回府的原因了。府中的几位少爷和小姐都快到说亲的年纪了,偏偏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女被养在寺庙里头,所以老太太便和她商量,借着病好的由头,将季知行接回府里,反正不过是多费两三年的口粮,好吃好喝地将她养着,替她看一门说得过去的亲事,待及笄后便将她嫁出去。一来堵住外头的一些闲言碎语,更重要的是不会耽误了府里其他少爷小姐们的婚事。 她原本以为回府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现在看来,是她小瞧了人家。从进府到现在,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做事滴水不漏,又惜言如金,心思更是让人难以捉摸,着实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日后我得提防着她些,不过相信在自己的眼皮底子,她再能耐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季许氏心里暗道,面上却显出慈爱,起身拉着林迅乔的手笑道:“大家伙瞧瞧,行姐儿换了这一身行头可真是好看得紧。论这相貌和气度果真是咱府里这么多哥儿姐儿中的头一个。”又转头对林迅乔说:“姑娘家的就该多穿些艳色的衣裳,好看又喜庆。这回到自个家里了,就不必像从前打扮的那样素淡了。送过去的那些衣裳首饰,可还合适,喜不喜欢?” “多谢母亲费心了,东西都极好,女儿很喜欢。”林迅乔起身回了一个谢礼,恭敬地答道。 她刚落座,就听见旁边的季知意撒娇的声音响起:“我不依。大姐回来了,娘就偏心,都不管我们了。” 林迅乔回头分明看到她故作娇羞的眼里闪着示威和挑衅的光。“果然是被宠坏的千金小姐”林迅乔心底暗笑,却不会真的去和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较劲,不过是在争糖吃罢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才多大会,你就编排起长辈来了,看来平时真是太娇宠你了。”季许氏嘴里虽说着训人的话,但眼里却满是对小女儿宠溺的笑意。 季老太太闻言也大笑:“你个小波猴,竟然吃起自家姐姐的醋了。你姐姐刚回来,大家自然要多疼爱些,往日里难道我还少疼你们啦。你们一个个都是我的乖孙,是我的心头 ,哪一个啊我都疼。” 季知意像一阵风似的滚到季老太太的怀里撒起娇来,林迅乔看着身子扭得像个麻花似的季知意,深感无奈。“这古代的孩子果然早熟,才十岁的小女孩就这样争风吃醋,心计倍出,真是让人压力山大。” 这想法才刚落下,她就听到季知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意儿?不然为什么都不跟意儿说话,也不对意儿笑。”状似天真的问话,一脸受了委屈的不解表情,看上去好似真的被林迅乔给欺负了。 林迅乔内心烦恶,却也只得摆出个笑脸,温柔回答:“五妹妹天真可爱,我怎会不喜欢。只不过我这个人向来嘴笨,以后相处多了妹妹自会明了。” 季知意听完咯咯 了几声,从季老太太怀里抬起头来,忽闪着大眼睛盯着林迅乔说:“原来是这样啊,那以后意儿可以经常去找姐姐玩吗?” “自然可以,无任欢迎各位妹妹。”林迅乔看了一眼季知意,迅速将话头转到了其它几位静坐的季府小姐身上。 季知妍第一个响应,笑得媚娇,声音婉转如莺啼:“那以后就多叨唠大姐姐了,还望大姐姐不嫌我们呱噪。” 季知芳还是那幅沉静的模样,起身回了一个小礼,只轻柔地答了一句:“以后就要多打扰大姐姐了。”复又坐回位子上,就像个毫无存在感的人。 季知锦还是贪吃好玩的年纪,见平日里玩耍的这些姐妹们都起身回话了,她便放下正要往嘴里塞糕点的手, 地憨笑:“那我以后也去找大姐姐玩。”说完就继续盯着面前的那盘糕点,却不敢伸手再拿。 林迅乔分明看到章瑞轻刚才狠狠瞪了季知锦一眼,其中警告的意味颇重。这才吓得季知锦不再贪嘴了。 场面一时喜乐融融,季老太太也格外和颜悦色:“自家兄弟姐妹间就是该多亲近走动,感情才能深厚。” 一众小辈立马齐声答了“是”,林迅乔但笑不语,只微垂着头继续扮淑女。突觉对面传来一道视线,她抬眼看了过去,却不想竟是她的便宜爹季修平。她对此人无甚好感,只对他发毛的眼神有点恶寒,能查觉出其中并无恶意。可如果这个时候他才打算父女情深,似乎也太迟了吧。 似是听到了林迅乔的腹诽般,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季修平突然发话了:“行姐儿刚回家一切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甚明了的,自可去找你的母亲,她是个亲切人。” “多谢父亲关怀。老太太和母亲将一切安排得妥当周到,女儿一切都好,父亲无需太过挂心。”林迅乔乖顺地应道。 “那便好。你离府十来年,既已回来就且安心住下。我们都是你的至亲之人,不必太过拘紧,更无需害怕。”似是想到什么,季修平顿了一下,又和蔼地问她:“今日送来的那些经文,是你亲自抄写的?” 林迅乔搞不懂为什么他的话题那么跳跃,但这只是无伤大雅的问题,答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就老老实实地回:“是,代表女儿的一份心意。” 季修平面上显出愉色,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些:“你的字很不错,端庄隽秀、沉静幽雅,若收笔时再少些尖锐多些婉转便更完美了。不过以你这般年纪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当属你们四姐妹中的头一个。” 还没等林迅乔故作谦虚,那头季知意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听起来无端地拔高了些。“不知大姐姐在寺里请的是哪个先生教习的?父亲,不如您改日也将他请到府中来一起教我们姐妹几个好了。” “这是找茬来了。”林迅乔不觉得自己跟季知意有什么过节,进府到现在也没得罪过她,对于她时不时的抽风发作很是莫名其妙。总不会是嫉妒吧,要说嫉妒也只有她林迅乔嫉妒季知意的份。 “五妹妹真是爱开玩笑,我在庙里静修养病,连大门都没踏出过一步,哪里又能认识什么教习先生。不过是灵慧师太对我照顾有加,多年来不辞辛苦地教我念书识字,才不至于当个睁眼瞎。那字我是临摹了邹子丰先生的梅花小楷,班门弄斧而已,哪里就有父亲说的那样好,他不过哄我开心罢了。只是妹妹们千万不要打趣姐姐我就行了,否则这番话若是传到外头,就该被人笑话平国侯府的嫡长女太过狂妄了。”林迅乔含蓄地抿嘴一笑,将一个端淑谦和的大家闺秀演得入木三分,连她自己都不得不偑服,真是入戏太深了。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很快都听出了林迅乔的言外之意。不外乎侯府这些年太不地道了,既在乎自己脸面,却也不找个人好好教教她这个嫡长女该有的知书达礼,她现在没长歪全赖灵慧师太的好心帮扶。你们不谢天谢地就算了,更别再想着落井下石,否则丢的可是整个平国侯府的脸。 一时间众人的脸色精彩纷呈。不过短短半日,他们已对这个刚回府的陌生嫡大小姐刮目相看。她哪里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木头呆子,分明是个 利箭的心机女。 “不过到底年纪小,不经事,这就沉不住气了。只要捉住了她的短处,想拿捏利用也很容易。”在看不见的暗处,有人已露出獠牙,蠢蠢欲动。 林迅乔本不想这么快就针锋相对,暴露得越多对自己就越不利,毕竟她现在在明,而敌人在暗。只是第一天进府就任由人欺负到墙角的话,以后岂不是谁都可以踩到她脸上来。她可以忍,但绝对不能软。她深信,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第八章 力争不让 见众人不约不同的沉寂,林迅乔知道她再一次成功地把一场表面上看起来温馨喜乐的合家团圆宴给搞冷场了。没办法,她天生有这种能力,她真不是个合群的人。 有时候她也很想假装能够融入到某个群 中,就像她上辈子去信教,结果还是交不到一个教会朋友,只除了博爱众生的神父外。那一次她无比清晣地意识到,自己天生就该是孤独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或者是她根本不配得到这些。 这一该仿佛就是前世在今生的预演,林迅乔顿觉无趣,更懒得理会众人的反应,只想快点离开这装模作样,毫无意义的家庭欢宴。 季许氏一看情形不对,急忙跳出来救场,笑呵呵地对众人说:“虽说是为行姐儿回府的洗尘宴,本该尽兴才是。可行姐儿今天舟车劳顿,又认了半天的亲,怕是累着了,咱们也心疼心疼她,早些散了,各自回去好好休息。以后相处的日子还多着呢,不急于这一时。老太太您说是吧?” 接到皮球的季老太太熟练地将话圆了起来:“正是阿芝(阿芝是季许氏的小名)说的这个理。这会已是戌时过半,也不早了,我看锦儿信儿这两个小的挨不住都在一旁打盹了,快领回去好生睡觉吧。其他人也都散了,这府里府外的明天都各自有事要忙。”转头又对着林迅乔说:“行姐儿,你刚回府难免对家里头的人事都生得很,今晚就先好好歇息着。明儿我会拨一个嬷嬷和丫鬟一并到你身边侍候,她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有她们在一旁看顾着,我很放心。”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林迅乔知道拒绝不过,只得俯身谢礼:“孙女谢祖母 恤之情,只是有一事孙女不明,还想请祖母教导。” 季老太太眉头一紧,盯着林迅乔的目光透了些凉意,“有何事但说无妨”语气冷锐。 林迅乔理了理心绪,平淡地陈述:“孙女自小由周嬷嬷、红歌和绿柳三人贴身服侍,平日里用惯了她们,而且她们最是忠心,也最为熟识孙女的脾 和心思。孙女本想着回府后,便向祖母和母亲求个恩典,将周嬷嬷升为孙女院里的管事嬷嬷,红歌和绿柳正好填上两个一等大丫鬟的缺。只是这样一来,祖母送来的嬷嬷和丫鬟们,孙女不知该怎么安排才好。毕竟她们都是服侍过祖母的老人,在府里头有些脸面。若孙女安排不当,不仅让她们脸上无光,更会让人以为孙女是要故意打祖母的脸,若更因此而伤了您我之间的祖孙情份,那孙女真的是要无地自容了。” 她的态度很明确:你们想在我身边塞人,可以。但我摆明了不信她们,也不会重用她们,不如大家各退一步,我给你台阶下,你也别再咄咄紧逼。其实说真的,她手头上根本就没有可以跟人谈判的筹码。季老太太在侯府里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主,连季修平都要对她俯首称臣,更何况她这个无母无势的孤女。难道就凭她这股豁得出去的傻气吗? 她只是在赌,赌谁更不要脸。如季老太太这般的内宅妇人只会在暗地里 这些手段,大家心知肚明就罢了,却不想林迅乔光明正大地把它们摆到台面上誓要讲个一清二楚。季老太太纵横叱诧了大半辈子的内宅,委实不能在一众小辈及仆人们面前拉下这个欺负嫡长孙女的脸,但她又岂会这么轻易地就失掉场子。 心内愈冷,面上便愈热。季老太太笑得一团和气:“原来是这等小事,这有何难。周嬷嬷三人伺候了你一场,劳苦功高,咱们侯府对待下人最是宽厚,有功的自然要赏。只是周嬷嬷本是你娘亲的 嬷嬷,当年是陪嫁到平国侯府的。你娘去世前,已将她的卖身契交还于她。说起来,周嬷嬷是个自由身,并不是咱们侯府的人。至于这些年对你的照顾,也全是她甘心情愿为你们母女二人做的,确是有情有义之人。但你若还想留她在身边伺侯就得按着侯府的规矩来,让周嬷嬷签 契,这样才不会有失偏颇。” “你个老狐狸,竟拿这个要胁我,我偏不吃这套。”林迅乔心里暗恨,却还是挺直脊背,据理力争:“祖母说的有理,孙女亦不会让府里难做。世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周嬷嬷当日脱籍奴身,大可不顾孙女的死活,拿着多年积攒的银钱安然养老。说难听些,她管我是情义,不管我却是道理。适才祖母也说周嬷嬷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似她这般有情有义的人,如今年老无依,孙女又怎能弃她不顾?又怎能为了一已之私让她到了这般年纪还要卖身为奴?” 林迅乔瞬间把自己说热了,她虽不爱说话但不代表她不能说。这情形就好似当年她为了说服另一个同伴她的暗杀计划更完美时一样激昂。她内里是个轴脾气,但凡自己认定的,即便撞到南墙也死不回头。 梗了梗脖子,林迅乔把头昂得更挺:“孙女不懂什么大道理,这些年在山上听灵慧师太讲经多了,却也懂得做人应当感恩,要有良知。若做人没有良知,那跟畜生又有何分别?”她调了调气息,放缓语气继续道:“孙女既不忍周嬷嬷老来受苦,更不能置她于不顾,是以恳求祖母以外聘嬷嬷的名义,将周嬷嬷留在府中照顾孙女,她每月的俸钱孙女愿从自己的家用中扣除补贴,不必走府中公账。反正外聘教习嬷嬷和先生是府中常事,此举并不违例。如此,既成全了孙女与周嬷嬷多年的情分,也彰显了祖母的仁厚之心,侯府的宽厚之义。” 她这一长串说下来,直把众人说得目瞪口呆。季老太太一口老血来回在 腔里晃,差点没 来。敢情自己不按她说的做,就成了那没有良知、畜生不如的人。还有她把侯府当成什么了,难道连区区一个嬷嬷的月钱都给不起吗?还要她这个大小姐自掏腰包补贴。这些要是传到外面去,平国侯府必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她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侯爷以后还要不要出门了? 季老太太真是被气狠了。多少年来,她在府里听风是雨,一手撑天,谁曾敢给过她气受。而这个第一天才刚回府的嫡长孙女竟然就敢给她撂脸子,让她当众下不来台。怨不得灵慧师太当年要带走这个长孙女,说她命硬,还与家中长辈有碍,现在看来是真有其事。 想到这里季老太太更是怒火攻心,却又不得不压下这口恶气。毕竟林迅乔说的句句在理在情,她一个十三岁的女娃尚且懂得知恩图报,没道理她一个执掌大权多年,在京城名流圈中人人都要尊称一声的“季老夫人”会不懂。 她摆出一贯的慈爱口吻:“难得你一番苦心为周嬷嬷三人谋出路,祖母又岂会不成全。周嬷嬷这些年来对你尽心尽力,也算是侯府的恩人了,侯府必定会善待于她。既如此,以后她便留在你身边做管事嬷嬷,月钱自然是走府中公账。你每月那点家用还是留着好好梳妆打扮,年轻姑娘家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们这些长辈的看了心情也舒畅。” 还没等季老太太把话说完,林迅乔就拉着周嬷嬷一起跪下了:“祖母高义仁慈,孙女感激不尽。日后孙女定当遵偱祖母今日的教诲,以祖母之仁德为榜样,言谨恪心,不敢或忘。”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便是此时的林迅乔。 周嬷嬷刚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边磕头一边谢恩:“谢老太太恩德,谢侯府恩德。老太太宅心仁厚,菩萨定会保佑老太太长命百岁,儿孙满堂,侯府世代永享富贵荣华。” 既然大家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就更没必要藏着腋着了。林迅乔再次朝季老太太拜了个谢礼,高声道:“孙女适才一时心急,难免口无遮拦,还请祖母不要怪罪我的无心之失。在此,孙女恬着脸再向祖母讨要一个恩典:红歌和绿柳忠心耿耿伺候了孙女十数年,现在理应提升她们的份例了,依孙女之意正好让她二人补了大丫鬟的两个空缺,其他二等三等丫鬟便烦请祖母和母亲为我拿个章程好了。” 季老太太不由气乐了,这个长孙女还真是打蛇顺杆爬,没完没了了。她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林迅乔,凉凉地说:“既然已将人送于你,她们便是你的人了,自然由你来安排。至于红歌和绿柳,念她二人多年来顾主有功,便提了一等大丫鬟的例,在览月阁继续伺候你吧。” 红歌和绿柳闻言喜极,忙跪下谢恩。见事情落定,林迅乔总算松了口气。这场比谁脸更厚的战争她是暂时取得了胜利,可刚回府就几乎与季老太太撕破脸的做法委实不妥。得罪了府里最大的BOSS,她今后恐怕都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只是她林迅乔习惯了不靠天不靠地,一切只能靠自己。一开始她就知道,平国侯府是个深坑,她也从未想过要依附任何人而生存。她深知,命要握在自己手中才最重安全。 第九章 夜话 各怀心思的侯府众人不敢再看季老太太青黑的脸,等到她再次发话“各自散人”时,一时之间大家便走得一干二净。好好的一顿家宴,最终不欢而散。 林迅乔完全没有始作俑者的负疚感,一路上脚步相比其他人都要轻快地走回了览月阁。刚进屋就被周嬷嬷拽住了胳膊按在椅子上,一幅准备兴师问罪的模样。 “小姐啊,您今儿实在不该顶撞老太太。回府之前嬷嬷再三交待过您,千万要与老太太交好关系,若能得她看中和喜欢,小姐在府中的地位就能高上几分,才能站住脚根。嬷嬷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过不了几年就快进棺材了,本就做惯了一辈子的奴才,再来侯府做几年又有什么关系。可小姐您不一样啊,您本是金枝玉叶,这些在静隐寺里吃了多少苦,现在好不容易回府了,是该抓住机会为自己好好筹谋才是。偏您为了我们,刚回府就与老太太闹了不愉快,只怕府里那些踩高爬低的以后更不拿小姐当回事了。”周嬷嬷重重叹了口气,本不年轻的脸庞愈加皱成一团。 “嬷嬷,有一个问题,我一直觉得奇怪,希望能你如实回答我,可以吗?”林迅乔没接周嬷嬷的话头,她有疑惑需要解答。这个答案关系到季老太太一直对她不喜的根源所在。 “小姐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嬷嬷一定知无不言。”周嬷嬷爱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宽慰。 “究竟当年侯府为何一定要将我送去静隐寺休养?那时我才三岁,又病得奄奄一息,无论从哪一方面说留在府中治病调养都比远离京城的寺庙要好上百倍,可侯府却执意将我送去那偏远的庙庵。他们难道没有想过,也许这一去我就回不来了呢。或许他们根本就是这么想的?”此时,林迅乔的声音于冷然中带着犀利,犹如扑面的冰碴让人避无可避。 周嬷嬷原本想和稀泥的话,却在看到林迅乔乌沉沉的眼珠定定的看着她时又咽了回去。示意红歌与绿柳到门窗处盯梢,确认无人听墙角后,周嬷嬷沉声道出了侯府当年的一段往事。 彼时季修平十八岁,翩翩儿郎, 才俊。在殿上高中一甲进士,御赐六品大理正监,前途一片光明。他又是平国侯府嫡出长子,实打实的侯府世袭承爵人,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京城中想招季修平为乘龙快婿的大有人在,听闻圣上还有意将他尚公主。 季老太太一直心属自己娘家胞弟的嫡次女做季府长媳,当年更是不怕嫌,将亲侄女许灵卉从千里之外的颖州招到季府住了大半年,打算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谁知当时还在世的季老侯爷给了她一个当头喝棒,说早年已经与太常少卿林府定下了儿女婚约,并有婚书和信物为证。 季老侯爷和林老太爷本是同窗,又是同年进士,一起在朝为官多年,互相引为知已。两人一次酒后酣畅,为续两家情份,便借着酒劲订下了儿女亲家之盟。待到双方儿女长成后,季老侯爷对林家三女林以心很是满意,觉得她贤淑大方,知书晓义,温柔得 ,做平国侯府的长媳绰绰有余;林老太爷对一表人才又前程似锦的季修平也甚为赞赏。于是两人决定履行当年的承诺,结为儿女亲家。 可怜季老太太一番苦心筹划就这样一场空。许家嫡支嫡女是绝对不可能给人作妾的,是以满怀憧憬而来的许灵卉最终伤心离去,为着这事她一时还成为了整个颖州世家中的笑话。因为许家有人嘴上没把门,硬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说成了板上订钉,原本与许家不对付的那些人便借了此事狂踩许家和许灵卉。后来许灵卉的婚事也因此颇为不顺,最后只得远嫁他乡,过得很是失意。 季老太太也因此事在许家落了好大的没脸,与胞弟之间也生了嫌隙,过了好几年才又和好如初。她不能怪罪自己的丈夫,只能将一腔怒火都转嫁到了林以心身上。 林以心自嫁进平国侯府便一心一意伺候公婆,照顾丈夫,打理家务,很有贤惠端庄的美名,在下人之间也颇得爱戴。但奈何季老太太存心挑剔为难,林以心整日过得提心吊胆,身子很快就瘦弱了下来。 进府半年后,季老侯爷因心疾离世,侯府中唯一一个庇护林以心的人不在了,季老太太更是变本加厉。好在此时林以心有了身孕,季修平也肯从旁照顾呵护,一年后总算平安生下了季知行。谁知又在生产时坏了身子,一直调养也不见好,长期以来身 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与折磨终于击垮了林以心,苦苦支撑到季知行刚满两岁,她便撒手人寰了。 过后不久,季修平在外公干认识了李慧仪,并对她情根深种,一心只想娶她做自己的妻子。这一次季老太太使出了雷霆之势,很快就从许氏旁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待嫁女,作主嫁给了给大儿子做继室。季修平是个孝顺儿子,根本不敢忤逆季老太太,最后还是乖乖地娶了许韶云做继妻,而他的心尖人只能委屈做妾了。 季老太太不想季许氏一进门就有个原配生的嫡长女在那碍事,对林以心生的那个病怏怏的长孙女也不甚喜欢,就借着季知行病重需要静养的借口,将她远远地打发了。至于传说中灵慧师太批她“克母克长辈”的命格,除了几个当事人外谁也不清楚它是否真的存在。 林迅乔听完这段狗血往事,狠狠吐了一口气。怨不得季老太太这么不待见她,原来是恨屋及屋。可怜林以心何其无辜,季知行何其无辜,两条鲜活的生命就因为季老太太个人的喜恶而早逝了。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这件事却也更坚定了林迅乔的想法:林以心的死虽说他人有错,但也不外乎她自身太过软弱的原因。面对季老太太这样老谋深算的笑面虎,隐忍和退让并不会换来她半分怜惜与留情。只有比她更无耻,更恶毒,更心狠,更 诈,才能在平国侯府好好生存下去。 深呼吸一口气,林迅乔反握住周嬷嬷的手,同时叫回在门窗蹲点的红歌和绿柳,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在这府里,咱们谁也指望不上,也别想着能够指望谁。大家以后一定要更加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记住不管什么情况下,保命才是最要紧的。” 周嬷嬷年纪最长,阅历最深,也明白几人眼下处境确实不妙。点了点头,也开口慎重交待三人:“我现在在侯府的身份相当于一个客人,应该不会有人为难于我。小姐再怎么说也是堂堂侯府的嫡长千金,她们未必敢拿她怎样。若有人成心想挑事,拿红歌和绿柳下手最是便利。所以你二人一定要万加小心,一见势头不好就赶紧回来找小姐,千万别蛮来。” 红歌和绿柳心知此事关系重大,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绿柳原本以来小姐终于苦尽甘来了,却没想到以后的日子要这般提心吊胆,她有点想念以前在静隐寺的生活了。红歌本就是官家世女,又遭逢巨变,对这种事早就习已为常,只得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一切小心提防。 这夜,不仅是览月阁中的众人难以入眠,侯府几个院落的灯火亦是亮了大半宿。 话说季老太太刚回到康寿居,便泄愤似地砸了一个茶碗,躺在塌上直喘粗气。张嬷嬷眼尖地让下人都退到门口守着,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季老太太,细声地劝慰:“老祖宗喝口热茶歇歇,没得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她服待了季老太太一辈子,最是清楚她心中所想。 “这林以心母女天生便是来克我的。好不容易林以心死了,我也过上了几年舒坦日子。可你看看她生的这个女儿,牙尖嘴利,不敬长辈,全无教养,比她当年还远远不如。”季老太太嘬了一口茶,火气甚大地骂道。 “大小姐这些年在深山荒郊的静隐寺长大,自然是养得粗鄙不堪,没有侯府嫡女的样子。以后还不是得靠老祖宗您在身边多提点着才能见人。她从前年少不懂事,现在回府了,老祖宗多调教调教就是了。她要是个聪明的,定能明白老祖宗的一番苦心;若是个傻的,老祖宗也不必为她多费心思,总归对侯爷有个交待就是了。”坦白说,张嬷嬷第一眼见大小姐就觉得她举止风度都不失贵女风范,可是这些话她绝对不会在季老太太面前表露。她要做的就是摸清季老太太的心意,再决定以后自己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大小姐。 “要不是她占着平国侯府嫡大小姐的名头,我也不必费心将她接回府中给自己找难受。我不求她有多好,只希望她能争点气,不辱没嫡长女的声名,不给侯爷和我丢脸就行了。反正府里不差她那几口饭,总归将她养得白白胖胖,教她该有的大家规矩,再为她寻一门合适的夫家,我这个做祖母的也算仁至义尽了。”听了张嬷嬷的劝,季老太太心里总算平静了下来,又将自己对嫡长孙女的打算与张嬷嬷说了一遍。 “老祖宗一向心慈,这事该是这样无误。只是外人只知平国侯府嫡长女从小失母 弱,在庙庵静养十数年,对她的长相脾 皆一无所知,若要替她寻一门合适的婚事并非易事。这高了,怕是人家看不上她;低了,却是自降了侯府门第,不利于府中其他几位少爷小姐的婚嫁。况且这婚嫁之事,向来只有男方主动向女方求娶的,万没有女家主动上门相问的,更何况是侯府这样的人家。这事,老祖宗也得多思量着些,面上始终要好看点才是。”张嬷嬷一边为季老太太捏肩,一边小心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老祖宗心里早有盘算。她不过是将老祖宗心里想的却不便说出口的话帮她说出来而已,这事她干了几十年,早烂熟于心了。 第十章 各有打算 季老太太将手中的茶碗搁置在几上,轻笑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荷春你最懂我的心思。后院的梅花开得正盛,我打算过几日在府里办个赏梅宴,请平日里那些与侯府交好的人家来走走,顺便见见咱这平国侯府的嫡长女。” 张嬷嬷笑得谄媚:“老祖宗这主意妙。只要将大小姐适嫁的风声传出去,那些有意思的人家自然会上门,到时候老祖宗再帮她相看一个合适的夫家,一切便都妥当了。” “哼”季老太太冷哼一声,“只是我这嫡长孙女气 大得很,主意也正得很,未必肯领我这个祖母的情。从明天起,你给我盯紧了览月阁,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即刻来向我禀报。” “奴婢省得,老祖宗就放宽心吧。大小姐横竖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只是有些小聪明罢了,就凭她们主仆四人哪里又能在老祖宗的眼皮底下翻出什么浪来。”张嬷嬷这次说的是大实话,天底下能在季老太太手里讨到好的人还真没几个。 这一对老主仆又絮叨了大半会,才洗漱吹灯安寝去了。 正院松涛阁中,季许氏换下常服,坐在梳妆台旁让青蓠给她梳头按摩,一边蹙眉想着今天发生的事。这一切实在是太出人意表了。 首先是嫡长女季知行的 子居然那般胆大刚烈,连老太太都敢呛。说实话,当看到向来都说一不二的老太太被气得头顶冒烟的时候,她的心里不是不畅快的。嫁进平国侯府十一年,她这个所谓的季府女主人过得不是不憋屈的。上有老太太坐镇压着,下又得不到丈夫欢心,一双儿女也并不出挑。空有侯府夫人的名头,却无多少实权,府里的中馈现在还是由老太太把控着,稍大点事她都得问过老太太才能作主。不过外头看着光鲜,内里苦痛谁又能知。 再者便是老太太对这个嫡长女的态度让人匪夷所思。当年老太太与林以心的那些龃龉事她多少知道一些。只是她以为林以心都死了十来年了,所谓人死如灯灭,老太太那口气也该消了,却不想时隔多年,老太太竟还迁怒于林以心的女儿。不过这事对她来说总归是好事,老太太不喜嫡长女,自然就会对她的意姐儿多看顾一些。 何况依今儿的事看,季知行是将老太太彻底得罪了,以后有老太太找她的麻烦,也省得自己这个后母难做了。只要她像对待其他庶女一样地对待季知行,不出错就行了。最好是由季知行与老太太斗个你死我活,她在旁来个渔翁得利。 季许氏一边想着季知行等人,一边不时朝门外看去,她在期盼季修平的到来。一直等到亥时的更鼓打响,她失望地看着镜中朦胧的自己,心中苦恨:“侯爷眼里心里只有李慧仪那个贱人一个,只要有她在一天,谁还能入得他的眼,得他的心。” “青蓠,吩咐院里守门的人落锁吧,侯爷今晚是不会过来了。”季许氏低落地朝内室走去,看着空出的一半枕头和大床,孤苦冷清的绝望再次席卷她的身心。辗转至天将明时,她才迷迷糊糊地入了睡。 同样心绪难平的还有季修文。此时他正躺在自己青云居的床上抱着妻子章瑞轻说悄悄话。“唉,娘为着许家表妹的事太过执着了。当年大嫂那么好的一个人,又何曾做过半点错事。况且大嫂已经过世那么多年了,有什么恩怨也都该散了。行姐儿自幼失母,这十来年侯府几乎不曾看顾过她,她一个小姑娘家过得极是不易。” 季修文握着妻子 的柔荑,涩涩地道:“内宅的事,我和大哥是大老爷们 不上话,有些事也不好跟娘说。行姐儿是个可怜的孩子,你日后在府里多照顾着她些,得空也帮我劝劝娘,她挺喜欢你的,你的话她也许能听进去一些。” “相公放心,就是你不说我也会去做的。行姐儿那 子与我年轻时颇像,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我看她是个好的,将来必有后福。”不知想到什么,章瑞轻突然畅快地笑起来,引得身前抱她的季修文也跟着笑起来。 他也想到了妻子年轻时的样子,可不是坦率胆大的让人汗颜嘛。自己第一次见她时,她就是扮着男装跟着两个小舅子在他的云禧楼里喝酒。自己还被她当成登徒子挨了她一巴掌,两人自此结下不解之缘。外人都道她斯文端淑,只有他知道她是多么爽直泼辣,自己这一辈子注定都要被她吃得死死的。 夫妻俩想到当年相识情份,心里顿时勾起无限爱意,相拥缠绵了半夜,才倦极沉沉入睡。 次日,天还没亮林迅乔就被红歌从被窝里挖了起来。即便屋里烧了一晚上的炭,但这里的冬天极冷,刚从被窝里出来时,林迅乔还是冷得打了个颤。这几年在山上她赖床惯了,一般都要睡到辰时才起,看着外头黑蒙蒙的一片,她迷瞪着明显没睡醒的眼睛问红歌:“这会才几点啊,起这么早做甚?” “已经卯时过半了,平日府里的各位主子这时都起了。小姐一会还要去康寿居和正院给老太太、夫人请安,还是早些起来洗漱,好抓紧时间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一会有得挨了。”红歌快速说着,一边为林迅乔穿衣整理。 另一边周嬷嬷沾了一块温热的帕子递到她面前,林迅乔接过细细 了一遍脸,又沾了牙粉仔细搓了牙,漱口洗净后,闭着眼睛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红歌帮她梳头。 周嬷嬷见绿柳去大厨房领早点好一会了还没回来,怕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不由有些担心。便叫来门口正在扫洒的粗使丫鬟香霖,吩咐道:“你速去大厨房那边催催绿柳,都这么半天了小姐的早食还没领来。” 香霖今年刚满十一,才进府一年多,对府中事务并不很了解,平日里只知埋头做事,在众人眼中她就是个老实沉默的小姑娘。这会听了周嬷嬷的吩咐,二话没说,便丢下手中的扫帚往大厨房跑去。 过了一会香霖气喘嘘嘘地跑回来,直说事情不好了。周嬷嬷忙让她顺口气,好好讲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香霖抬眼怯怯看了一眼动也不动的大小姐,咽了口唾沫道:“奴婢刚到大厨房门口就看到绿柳姐姐跟一个厨娘吵起来了。那厨娘说大小姐刚回府,大家伙都不知道您的口味忌讳,不敢乱给您做吃食,怕吃坏了您的肚子。绿柳姐姐就说您胃口好得很,并不挑食,其他小姐吃什么依样给您来一份就成了。那厨娘又说每位主子的吃食都是定量的,眼下并没有多余的出来给大小姐。” 香霖一口气说了大概,看大小姐还是没反应,不免惴惴不安起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于是顿了顿,为难地看向周嬷嬷。 “没事,你继续说,将你看到的听到的,一字不落地说给我听。”林迅乔轻  左手的小拇指,示意香霖接着往下说。只有她自己知道,一旦做这个小动作,就代表自己是真的生气了。天大地大没有吃饭事大。谁敢不让她吃饭,就要有胆承受让她饿肚子的后果。 香霖见大小姐好似没生气,语气也松缓了些:“那厨娘说了这话后,绿柳姐姐便骂她是故意不给大小姐吃食的,还让她重新再给您做一份。那厨娘又说眼下炉灶不够了,如果要重新给您做一份的话得等那些炉灶腾出空来才行,恐怕得让大小姐等上一会。绿柳姐姐气极了,便上前与她理论,奴婢拉不住她,见事情不好便急忙找周嬷嬷商量,晚了恐怕绿柳姐姐就要吃亏了。”香霖垂头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完,一时间没听到大小姐发话,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身子,想将自己藏得更严实些。 屋里瞬间变得极静,连几人的呼吸都可闻见。林迅乔冷笑了两声,“呼”的站起来,力度之大差点将身下的椅子撂倒。 “周嬷嬷,你现在就去大厨房告诉绿柳,让她将我的早餐带到五小姐那里,就说我今儿会和五小姐一起吃完早点再去拜见老太太和夫人。顺便也知会一声大厨房的那些人,我和五小姐姐妹情深,如果她们以后还是不能按时送来览月阁众人的饭菜,那就只好辛苦她们把五小姐的那份做双倍了,因为我会每天都去五小姐那里串门的。” 林迅乔边说边走出房门,并挥手让香霖站起来回话。“香霖是吧,现在你带路,我要去五小姐那里坐坐。” 周嬷嬷和红歌听完,先是一怔,随即嘴角上翘,不由窃笑。小姐这招祸水东引损是损了点,关键是奏效。那些人敢得罪小姐,却肯定不敢得罪五小姐,难道她们还能拦着小姐去看望五小姐不成。这么一想两人的脸色顿时好转,再不也复先前的阴沉。 香霖直接呆住了,大小姐的心思真是诡异难辨。看来自己以后更要小心行事,千万不要得罪了大小姐,否则后果难料。带着后怕,香霖不敢多说多看,提着灯笼带着林迅乔和红歌匆匆赶往五小姐的拂风苑。 周嬷嬷则叫来香雪带路,步履疾快地赶去大厨房解救绿柳了。 第十一章 五小姐饿晕了 林迅乔三人到达拂风苑时,季知意正舀着汤匙小口小口地喝着燕窝粥。乍见林迅乔等人一大早就出现在自己眼前,那表情就似见了鬼,小嘴几乎都圆不上了。 看了一眼桌上摆满的丰盛早餐:一碗红枣桂圆粥,一碗薏仁小米粥,一屉水晶小笼包,一屉虾饺,一碗蒸蛋,一碟桂花芝麻糕,一碟淋油小白菜,外加几碟口味不一的小咸菜。林迅乔心里冷哼,说什么不浪费,季知意又不像自己一顿能吃这么多。分明是在搞针对。 不等季知意主仆几人反应过来, 林迅乔便自顾自地坐在季知意的对面,笑得如春风般和煦:“五妹妹昨日说要来览月阁看我,我想着倒不如我先来五妹妹这儿坐坐好了。今儿是我头一天向祖母和母亲请安,有许多规矩不懂,听闻五妹妹在府里最是知礼守规的,便来请教一下妹妹,妹妹不会怪姐姐不请自来吧。” 季知意原以为林迅乔是来找麻烦的,这会听完她的话,心里对这个横空冒出的长姐更是鄙夷。她看着林迅乔的眼神不由带了点轻蔑,语气娇矜地道:“大姐姐有难处,身为妹妹的又怎能袖手旁观呢。请安这事吧,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尤其是像咱们这样的勋贵人家最是讲究这些……”季知意粥也不喝了,心想着一定要趁此机会好好地奚落一番季知行,让她还敢那么嚣张。 季知意这边刚摆好架势,准备了一车要说的话,那边林迅乔就先截住了话头:“五妹妹果然懂得多,只是姐姐我怕不够时间做好准备,便想着不如咱姐妹俩一起用膳,一边用膳一边我再向妹妹请教规仪之事,用完膳后咱们再一同去给祖母和母亲请安。妹妹不会介意与姐姐一起用膳的吧?” “自然不会。”季知意答完后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妥,一时又抓不住想法。 “五妹妹你真是个好人。府里这么多弟弟妹妹,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特别亲切,如此姐姐便也不与你客气了。我院里的绿柳正去大厨房那边领吃食,我已经让人通知她送到妹妹这来了,一会就该到了。”林迅乔兀自说着,一边理所当然地拿起桌上布菜的公筷,率先对着那一屉水晶小笼下手了。 站在季知意身侧服侍的大丫鬟青槐这下总算明白大小姐的打算了。她只比绿柳晚一步去领吃食,大厨房发生的那一幕自然看在了眼里。只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诉五小姐,大小姐就找上门来了,还明目张胆地打起了五小姐的主意。“这要是饿着了五小姐或是有个什么好歹,她们这一屋子的下人就是先死的那个。”想着老太太和夫人的手段,青槐吓出了一身冷汗,忙想起对策来。 她见五小姐全然被蒙在鼓里,只顾着说话,眼见着那一屉水晶小笼见了底。忙端起季知意刚喝了半碗的燕窝粥,急声道:“小姐还是先用膳吧,这粥都凉了呢。还有您最爱吃的虾饺和水晶小笼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季知意说得起劲,又见季知行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吃相,心里正得意鄙夷交加。突然被人打断,顿时有些不耐地瞪了一眼青槐:“凉了就拿去热热好了,这些东西我每天都吃,早吃腻了。难得大姐姐爱吃,便让她好好尝尝吧。”一副大发慈悲的慷慨模样。 “原来这水晶小笼和虾饺是妹妹最爱吃的,真不好意思,我肚子有些饿,一时吃快了些,没有了。妹妹你也吃啊,不要只顾着教我规矩,一会饿着了可怎么办。”林迅乔故作不好意思,还作势要给季知意夹菜。 “没关系,姐姐爱吃就多吃些,我已经吃饱了。”季知意忙嫌恶地摆了摆手,着实看不起林迅乔的小家子气。说实话她肚子真有点饿了,可是看着被林迅乔动过的那些饭菜,着实没有胃口,她可不想吃她的口水。 林迅乔心中暗乐:“季知意你真是太上道了,我果然没看错你啊。”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二得有点可爱,自己都有点不忍心欺负她了。嘴上却是不停,吃完了薏仁小米粥又转攻那碗红枣桂圆粥去了。 青槐急得直想跳脚:“五小姐被坑了犹不自知,自己得想法子提醒她才是。”她拼命地朝季知意挤眉弄眼,示意有诈。奈何季知意全心全意地投入在她的“说教事业”上,根本没空理会青槐。 等季知意说得差不多,林迅乔也吃饱了。看着桌子上空空如也的盘子碗碟,季知意和青槐以及两个正在屋里服侍的二等丫鬟傻眼了:大小姐这是有多饿啊,居然把满满一桌的东西都吃完了。 林迅乔真是有点饿了,昨晚为了装淑女才吃那么点东西,根本就不够她塞牙缝。更最要的她人小胃大,尤其是为了保持 力训练肌 ,她的饭量要比同龄女子大上两三倍。季知意等人自然不知这些,她们只以为林迅乔是呆在庙里的那些年饿惨了,又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才会像饿死鬼投胎般。 干笑了两声,季知意支吾地说:“大姐姐真是好胃口,呵呵。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不如咱们收拾一下这就去给祖母和母亲请安吧。” “但是绿柳还没回来呢,咱们再稍等一会吧。”林迅乔转头大声吩咐香霖:“你去看看绿柳在搞什么鬼,怎么我的吃食到现在还没送过来。”香霖了然,应了声“是”转头就出了拂风苑的门。 “大姐姐……你还没吃饱?”季知意惊呆了,几乎连话都说不利索。 “自然是饱了,可是我将妹妹的早膳用了,害得妹妹几乎什么都没吃,很是过意不去。不如等绿柳来了,妹妹就吃我那份吧,我已让人告知厨娘按着妹妹的口味,依样要的。”林迅乔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 “我也饱了,无需再多进食。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去请安吧,再不走就该迟了,祖母是最不喜等人的。”季知意怕再晚一点就让季知妍那小蹄子抢了先,到时她指不定怎么埋汰自己呢。这些年季知妍什么都与她争,什么都跟她抢,慧姨娘母子三人是这府里她最厌恶的人,林迅乔暂且只能排第四。 看出季知意的不耐烦,林迅乔觉得火候也够了,就不再惺惺作态:“妹妹懂得比我多,自然是听妹妹的。既如此事不宜迟,咱们这便走吧。”挥一挥衣袖,不带走拂风苑的一片云彩。 话说两头,林迅乔正在拂风苑蹭吃好喝时,大厨房那边也上演了一出好戏。 周嬷嬷赶到大厨房时,便见绿柳与一个三十多岁的干瘦妇人吵成一团,眼看着就要推搡起来。周嬷嬷怕绿柳吃亏,站在门前大喝一声:“绿柳你个小蹄子真是越来越不会做事了,大小姐不过是让你来大厨房领个早食,竟然也能磨蹭到现在还不给送去。要是将大小姐饿坏了,仔细你的皮。” 周嬷嬷中气十足的一喝成功地将众人的视线转移了,绿柳见来了帮手忙上前拖住周嬷嬷的手,就要拉她入战局。 周嬷嬷反拖住绿柳,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一面笑呵呵地问那个妇人:“不知这位娘子怎么称呼?绿柳这小丫头年纪轻不懂事,若有什么误会之处,您千万别与她计较。” “这位嬷嬷客气了。因我婆婆是老太太身边伺候的老人——李嬷嬷,又因夫家姓李,故府里人人都称我‘李家娘子’。”李家娘子一副‘我上头有人,你能拿我怎样’的小人嘴脸。 “原来是李家娘子。适才我们院里的香霖丫头已经将事情原委告诉大小姐了,大小姐说既然厨房一时半会挪不出炉灶来,那她便等一等晚一点用膳也没什么要紧的。没道理为了她一个人而坏了侯府的规矩,也不能让各位难做,是吧。”周嬷嬷看着李家娘子和气地说。 “大小姐果然深明大意。并不是咱故意推托,确实是府里有规矩,而且嬷嬷您也看到了,这会真没一个炉灶是得空的。奴婢向您保证,只要一有炉灶空出来就马上为大小姐准备早膳,到时奴婢亲自送去览月阁向大小姐赔不是。”李家娘子嘴上说着好听话,眼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幸灾乐祸。 周嬷嬷摆摆手,笑道:“李家娘子不必着急,慢慢来。大小姐这会已经去五小姐的拂风苑姐妹敘旧了。我和绿柳丫头就在这门口等着,劳烦李家娘子做好早膳后知会我们一声,我们自行送到五小姐那里即可。大小姐还说了,她和五小姐多年未见,姐妹之间有许多话要说,真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以后一日三餐她都会去拂风院和五小姐一同用餐,届时还要辛苦各位按着五小姐的餐样,再给大小姐做一份一模一样的。” 周嬷嬷见众人脸色各异,心中暗道痛快,面上依旧笑容可掬:“大家伙忙,我和绿柳就不打扰各位做事了。这就到门口候着,劳烦李家娘子准备好大小姐的早膳后唤我们一声。”说完果真拉着绿柳定定地在大厨房门口等着。 李家娘子见事不好,却也知道这会是万万不能将吃食拿出来的。这样一来不就坐实了自己克扣大小姐口食的事情了吗?这可是以下犯上的重罪,届时够她全家喝上一壶的。 她见周嬷嬷和绿柳站在门口闲聊,便招手叫来一个为自己打下手的小丫头,示意她躲在暗处偷听周嬷嬷她们说话。小姑娘乖乖地去了,然后就听到以下对话: 周嬷嬷:“你可知道大厨房都给五小姐送去了哪些吃食?” 绿柳:“一碗燕窝粥,一碗红枣桂圆粥,一碗薏仁小米粥;一屉水晶小笼包,一屉虾饺,一碗蒸蛋,一碟桂花芝麻糕,一碟淋油小白菜,还有一些小咸菜。” 周嬷嬷:“这些才刚够大小姐一个人吃的,恐怕五小姐这会得饿着肚子去请安了。” 绿柳:“嗯,奴婢还从未见过比大小姐更能吃的姑娘家呢,五小姐肯定抢不过她。” 周嬷嬷:“大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好吃这点不好,以后咱得多提醒她。” 绿柳:“唉,五小姐真可怜。若大小姐以后真的每天都同她一起吃饭,只怕五小姐再没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周嬷嬷:“胡说八道。咱堂堂侯府难道连养两个主子的饭钱都没有吗,还能让她们饿着?大小姐与五小姐可都是侯府正经嫡出的小姐,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饿着她们?这话以后不要乱说了,免得惹祸上身。” 绿柳:“嬷嬷教训的是,奴婢知道了。” 谈话到此为止。偷听的小丫头只是躲在壁柱后听到她二人的说话内容,自然看不到她们眉目往来之间悄悄打着的暗语。 那小丫头回去将周嬷嬷和绿柳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李家娘子听。李家娘子听后一张脸红了又绿,绿了又黑。她不就是周嬷嬷口中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嘛。这下她肠子都悔青了,心里不禁埋怨起婆婆给她出的这个馊主意。 这时,有人从外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叫:“大事不好了,五小姐在康寿居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突然晕过去了,大夫说是饿晕的。老太太和夫人盛怒,已经派人来大厨房拿人问话了。” 李家娘子吓得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半响也爬不起来。她心里只不断地回荡着两个字:完了。 第十二章 连消带打 一刻钟前。 林迅乔与季知意一路从拂风苑赶去康寿居,却还是最晚到的。守门的青媛见到大小姐与五小姐有说有笑地同往,吃了一惊,不敢怠慢,忙在门口大声通报:“老祖宗,大小姐与五小姐一道来给您请安了。” 当时屋里坐着季老太太、季许氏、章瑞轻、季修平的两个妾室,以及林迅乔名义上的其他三个妹妹。府里的几个男眷大的要上朝经商,小的要读书习字,除非逢年过节,生老病死等大事才会到康寿居给季老太太请安,平日在这里是看不到他们的。 见到昨天晚上并不对付的两人眼下却热络地似亲姐妹般,虽说她们本就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众人皆惊诧地掉了一地眼珠子。 “孙女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意儿给祖母请安,给娘亲请安。”不同的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自林迅乔,一道来自季知意。称谓不同,亲疏立见。眼下众人并没心思关心劳什子的称谓问题,她们只是好奇,这两人今儿怎么走到一块去了。 待姐妹俩落座后,季老太太眯着一双精光眼打量了片刻,状是不经意地问:“你们姐妹俩一大早的有什么喜事,满面红光的,说出来也让我们听听。” 林迅乔但笑不语,季知意便接了话茬往下说:“大姐姐一早来找我,说是怕今儿第一天给祖母和母亲请安会出错闹笑话,便让我教教她府中的规矩。祖母和母亲时常教导我们,自家兄弟姐妹间应该互爱相帮,大姐姐来找我帮忙,我自然不会推托。我俩还一起用了早膳,不自觉地便多说了两句,所以才迟了些过来请安,还请祖母和母亲不要怪罪。” 季老太太爱怜地看着季知意,柔声道:“我的乖意姐儿长大懂事喽,知道相帮姐妹了,祖母夸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你。你们姐妹几个日后都要向意姐儿学习,相互帮衬友爱,不准再掐尖拔高。”最后那一句明显是对着季知妍说的。 林迅乔侧头瞥了一眼,收到季老太太的警告后,季知妍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秀美的小脸上隐现苍白。相反,她的亲娘慧姨娘简直淡定太过了,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般,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不过林迅乔此时最关心的还是自己该如何抢得失机,“恶人”先各状。季知意已经给了她一个话本,她只要好好唱下去就行了。思及此,林迅乔站起来向季知意行了一个标准的谢礼,语含感激与愧疚:“今日真是要多谢妹妹在旁提点,姐姐才没有闹出什么笑话来。只是也很对不住妹妹,我本来是想将吃食领到你屋里与你一同用膳的,谁知等来等去都等不到大厨房的人送吃的过来。妹妹你心疼我,更是将自己的早膳全给了我吃,而你自己就只用了那么一碗燕窝粥就匆忙赶来请安了,姐姐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季知意见林迅乔当众如此夸她,心下不免得意又有些害羞,微红着脸还了林迅乔的谢礼,回道:“这哪里能怪得了姐姐,肯定是那些下人偷滑耍 。回头让祖母和母亲好好教训教训他们,免得他们忘了谁才是主子。” 林迅乔借季知意起身还礼时,顺势挽住她的胳膊做出亲热状,然后将手自然绕到她的背后,等她说完这番话准备下坐时,暗使巧劲在她的凤尾 上扎了一针。 季知意突觉脊椎处传来一阵酥麻,便人事不知地倒了下去,正好将她身旁的林迅乔一并压在了身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一时慌了神,康寿居里一片人仰马翻。季许氏看着突倒在地的女儿,惊骇地差点也跟着厥了过去。最后还是季老太太发话,示意众人先将季知意抬到她的内室休息,又让管事拿了贴子马不停蹄地赶去太医院请季府相熟的王太医来相看。 林迅乔早就趁乱将针收回了腰带,并做出一副扭了腰似的痛苦状,躺在地下“哎呦哎呦”地直叫唤,就是不起来。众人处理好季知意后,见她也受了伤,又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起来一并送到内室。 几个小辈和姨娘们都被打发走了,此时康寿居里除了躺着的季知意和林迅乔,就只剩下季老太太、季许氏和章瑞轻两位侯府夫人,以及几个服侍的嬷嬷丫鬟。 林迅乔对着脸色黑沉的二人并无惧意,一心决定将戏唱到底。她带着哭腔自责地叨叨开来:“都怨我不好。我实在不该没等大厨房的人送来吃食前就喊饿,更不该的是没忍住饿就吃了妹妹好心让给我的吃食,最最不该的是我应该耐心等着大厨房的人将我那份吃食送来等着妹妹用过后再来请安。如果不是我将妹妹的那份早膳用了,她也不至于饿昏了过去。妹妹啊,姐姐对不住你,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林迅乔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装作想站起来谢罪却又痛得不得不倒下去的 模样。 季老太太看着哭丧似的林迅乔脸色更加不愉,厉声道:“嚎什么嚎,现在还不知道意姐儿出了什么事呢,你这是要哭衰她么。还有,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意姐儿是饿昏过去的,早上你们来康寿居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于是林迅乔就将早上被大厨房的人苛扣粮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还正儿八经地向季老太太提意见:“祖母,咱们府里的炉灶果真不够用么?那为甚昨晚有炉灶做饭给我吃,今早却又没有了呢?要是真不够,可得让人多去添些啊。府里这才多了我一个就忙不转了,要是多来几个客人岂不是都要饿着他们了?总不能跟客人们说,不好意思,府里炉灶不够,备不了你们的饭菜,你们还是回家吃自己吧。这要传出去岂不是笑掉人家大牙嘛。” 还没等季老太太发话,林迅乔又迅速换上可怜兮兮的口吻,嘀咕道:“若并不是炉灶不够的问题,那便是下人们有意欺压我这个大小姐了。祖母您不知道,昨日收到您和母亲送来的那些衣服首饰时,孙女心里有多高兴。心想着这下好了,以后有祖母和母亲疼我,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谁曾想现在竟连饭都吃不起了。” 说着说着,又委屈得将头埋在塌里,哽咽地说:“我也知道我刚回府,大家都瞧不起我,也不喜欢我,可是也不能不给饭吃啊。这些年在静隐寺就算过得再辛苦,好歹她们也管饭啊,若是早知道回府连肚子都吃不饱,我就不回来了。”听起来就像一个小孩子在说气话。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多,季老太太已然气得七窍生烟了。一是气底下人做事太难看,手脚太不利落,还得由她来擦 。二是气林迅乔竟敢当面奚落她这个当家主人,说什么炉灶不够吃不上饭,还不是拐弯抹角地在说她没管好内宅,让一个下人欺负到主子头上。 章瑞轻在一旁忍不住都要笑了,若不是场合不对,她简直想拍掌叫好。这个大侄女说话太毒了,不带一个脏字,却处处往你痛脚上踩。她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那具瘦弱挺直的背影,倔强中带着清冷和刚强,不由浮上一丝心疼。这个孩子真是过得太不易了。 季许氏一心扑在昏倒的季知意身上,虽听到林迅乔话中将自己也绕了进去,实际上却跟她没多大关系。这次闹事的是老太太手底下的人,她恨的是这些人要拿林迅乔作伐却无辜连累了她的意儿。 她心里想的是:一定不能放过那些敢以下犯上的恶奴,再顺便拔掉老太太在大厨房的一个钉子,方便日后安上自己人。当然她对利用季知意大作文章的林迅乔也一并恨上了。只是自己现在也需要借助她和老太太互斗以谋划些事情,这笔账以后再跟林迅乔算也不迟。 季老太太很想指着林迅乔的鼻子骂两句,可人家将头埋在塌里,分明是不待见你。且她又是带伤受了委屈的那一方,自己能骂能她什么,骂她不等下人送饭来就先用了妹妹的吗?刚才自己还夸过她们姐妹情深呢。 最后季老太太只得抖着唇气咻咻地骂道:“你这个堂堂侯府嫡大小姐是怎么当的,气 如此软弱,遇事只会哭哭啼啼,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风度。赶紧给我收了你那鼻涕眼泪,好好拾掇一下,让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林迅乔委委屈屈地应了声“是”,重新在榻上躺好,又让红歌帮她拭面整冠,老老实实地再不说话了。 很快,管家就领了王太医进来给季知意看症。为保女儿家声名,自然是隔着帘子,悬空把脉。王太医反复把了三次,纳闷不已。这季府小姐脉像沉稳、呼吸有力、气血饱满,根本就没病啊,不仅没病,身 还好得呢。可是怎么好端端地就晕过去了,也诊不出什么中毒的症状啊。王太医将看症结果跟季老太太说了,直说自己才疏学浅,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来,还让季老太太另请高明。 季老太太寻思着季知意身 一向康健,从小无病无灾,难道真的是饿晕的?可是这样的理由怎么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说出口,但又实在怕季知意有上什么好歹。只得含蓄地跟王太医说今天早上季知意因为急事没有进食,一直空着肚子请了半天的安。 王太医一拍脑门,“是了”,肯定就是这个原因了。怪不得什么都看不出来,原来是空腹太久,一时气虚血亏才晕过去的。这就好办了,王太医让张嬷嬷使劲在季知意的人中 了几下,果然季知意“嘤咛”一声悠悠转醒了。这下也无需开什么药方了,吃点东西自然又能生龙活虎了。 至于林迅乔假装的腰伤,王太医不便动手验真伪,只听她说是不小心摔倒的,便开了几味去血化瘀,恢复筋骨的药方,嘱咐她在床上好好休养个十天半个月,不要随意走动。 送走了王太医,季老太太已经出离愤怒了。此时康寿居里的气氛犹如黑云压顶,沉闷地让人喘不过气。而季老太太的脸更是阴沉地似能滴出墨来,正狠戾地看着厅中抖成一团的李家娘子。 已经没什么好审的了。就因为你一个不着调的奴婢说腾不出空来给大小姐做吃的,结果导致侯府嫡出的两个小姐,一个饿晕了,一个腰伤了,你就是死上两遍也不够啊。什么?你还想要辩解?人家大小姐院里的周嬷嬷和绿柳二人到现在还老老实实地蹲在大厨房门口等着你给大小姐做的吃呢。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今天你还想逃得过去? 李家娘子知道自己今天是被大小姐给算计了,心中悔恨无比。本来主子间的事她们这些下人又掺合个什么劲呢?都怪婆婆自作主张,说什么只要打压了大小姐取得老太太欢心,就有望将丈夫升做府里的二管事,她这才铤而走险地博上一回。谁知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害了全家。 季老太太本来有心想轻拿轻放,饶过李家众人,不料季许氏和林迅乔在一旁不依不饶,势要追究到底。最后李家娘子被打了五十大板逐出侯府,李家众人允许自赎其身离府。但平国侯府对李嬷嬷一家将永不录用。 经此一役,林迅乔很快就在侯府打出了名头。众人看着往日一向风光的李嬷嬷一家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心中对这个刚回府的大小姐硬是畏惧了几分。你看她轻轻几招下来连消带打,赢得真是漂亮。这样的手段和心 ,他们哪里还敢再去招惹,以后还是 尾巴做人吧。 第十三章 探病 康寿居近来的气氛很低迷,季老太太的心情很不好。因为那两个蠢奴才的自以为是,让她悄无声息地在长孙女手里吃了一个暗亏。临了大儿媳又在背后 了一刀,逼得她生生砍掉了自己的一个得力臂膀。这口恶气堵在心头不出来,实是让她难以为快。 反观览月阁这几天可谓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因着林迅乔的腰伤,情面上各院主子都要过来看看才是正理。所以,一拨又一拨的家人陆续来到览月阁,美其名曰:探病。 第一拨来的自然是季修平夫妇。作为林迅乔名义上的父母,他们对她的照顾责无旁贷。事发当天中午,季修平就从妻子处听闻了事情始末,顿时气得肝颤。他本就对嫡长女心有愧疚,觉得这十几年来疏忽亏欠她良多,眼下竟有人敢如此作贱他的嫡长女,这分明就是在打他的脸。 要说季修平和季老太太母子二人,有一点是极其相像的,那便是极注重个人的脸面和侯府的名声。这一点既可以说是他们的底线,也可以说是软肋。林迅乔与季老太太两次交锋却都能在她手里讨得好处,踩得就是这个底线。 当天傍晚时分,季修平夫妇带着一包人参阿胶之类的补品来到了览月阁,说了几句安心休养之类不闲不淡的话就离开了。林迅乔全程躺在床上装样子,连身子都没起来过,由着周嬷嬷几人去招呼。 次日上午,览月阁迎来了第二拨客人。已经躺了一整天的林迅乔当时正坐在外屋的圆几旁喝茶,突然听到外面的香霖报二夫人来了。她又急忙奔回床上,做她的 姐。 章瑞轻是带着五岁的季知锦一起来的。一个小萝莉,尤其是一个漂亮萌宠的小萝莉,最能拉近女人与女人之间的距离。何况林迅乔对这个二婶并不讨厌。 见到两人,她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二婶,八妹妹来啦,我起身不便就不招呼你们了,你们随意坐吧。”又吩咐绿柳和红歌给二人搬了凳子,坐在离她不远的床边。 “意姐儿不必这么见外,都是自家人。你今儿可感觉好些了吗?”章瑞轻的声音很清甜,又自带着点温柔,听上去让人痒得舒服。 “多谢二婶记挂。吃了王太医开的方子,又躺了一整天没敢动弹,确实觉得比昨日好些了。本也没什么大碍,再养几天应该就没事了。”林迅乔从善如流地做着官方回答。 “没事就好。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 的时候,伤筋动骨最是要不得,若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妥,记得要即时通知你父亲,来青云居找你二叔和我也成,千万不要自个忍着。”章瑞轻温和一笑,那一眼意味深长。 林迅乔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章瑞轻是在告诉自己,这个府里她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是季修平还有他们俩夫妇。林迅乔虽然明白她的意思,但却不明白她的意图。这般示好是为了什么?自己身上好像并没有可值得季修文夫妇图谋的东西。 据她所知,季府这两房的人相处得异常和睦。季修平与季修文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小感情就深厚。长大后一人从政,一人经商,互为支撑与依仗,共同撑起了侯府的一片天。放眼整个京城,他们俩就是兄友弟恭的表率,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引为美谈。 再看季许氏与章瑞轻这对妯娌,也是难得的亲近友好。府里的大权都由季老太太把控,季许氏只是名义上的内宅掌权人,而章瑞轻根本就是个不管事的。她有大把银钱在手,又得丈夫一心疼爱,是以全副心思都放了在丈夫和三个子女身上,眼里只盯着她的青云居,根本就没有争权的心思。没有利益纠葛,自然就不会有冲突。所以季府这对妯娌十来年一直相安无事,这点也是让许多成天为内宅破事焦头烂额的世家贵妇们所羡慕不已的。 既不争权又不为利,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对她好?林迅乔表示非常疑惑,不解地看着章瑞轻。 章瑞轻自然也看出了她的疑惑。她知道这个大侄女戒心重,一时半会地也说不清楚,便转了话题。“锦儿,你不是有东西要送给你大姐姐吗?快打开来让大家瞧瞧是什么?” 季知锦乖巧地递上怀中的锦盒,对着林迅乔粘糯地笑道:“大姐姐,这是我前两日攒下来的糕点,可好吃了。娘说你病了,我就把它送给你吧。我生病的时候只要吃了好吃的就没事了,大姐姐快吃吧,吃了病就好了。” 林迅乔被季知锦萌得不行,又有点感动,开心地接过锦盒,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柔上几分:“谢谢八妹妹,大姐姐很喜欢你送的礼物。不如我现在打开它,咱们一起吃好不好?” 季知锦吞咽了一口唾沫,怯怯地看了一眼章瑞轻,“娘亲答应了才能吃。” 林迅乔不知道这个二婶是怎么把季知锦教得这么单纯可爱的,她又怎么放心让小绵羊一样的女儿将来去面对深宅大院里的刀光剑影。此时,她只想在季知锦圆嘟嘟的脸蛋上捏几把,对着这样的小朋友她实在是抵抗无能。 “嗯,只许吃一块,不准闹着你大姐姐再要。”章瑞轻故作严厉地说,脸上却满是慈爱。 “谢谢娘。我很乖,只吃一块。”季知锦欢快地答着,圆圆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窗外泄进的阳光,温柔地打在床边一大一小的人身上,两张年轻稚嫩的脸庞上洋溢着同样满足的笑容。章瑞轻和周嬷嬷等人见了,不由得心酸又感动,谁也不忍去打扰吃的正欢的两姐妹。一时间世界静谧而美好。 待姐妹俩吃完糕点,又说了会悄悄话,季知锦这才依依不舍地跟着娘亲走了。临走前章瑞轻往林迅乔手里塞了一个荷包,说是二叔季修文从民间找来的按摩偏方,让林迅乔尽管试试也许对恢复腰伤有帮助。 林迅乔在她们出门后打开荷包一看:嚯,好大的手笔。十张面值一百两的银票整齐地码在一起,差点亮瞎了她的眼睛。 整整一千两银子。林迅乔越发地糊涂了,她实在搞不懂章瑞轻夫妇在想什么。不过不管他们有什么谋算,时间一长总会露出端倪的。自己正是手紧的时候,到嘴的肥 自然没有不吃的道理。他们敢送,她就敢收。 到了下午,季知意、季知芳、季知妍三姐妹也来看她了。三人本是前后脚到的,结果一看大家都在,得,那便多呆一会吧,也许还能听出点什么来。 季知意已经知道自己被林迅乔算计的事,心里对她是恨得直咬牙。她还以为季知行是个草包,没想到原来是跟季知妍一样的 诈小人,惯会装模作样。要不是娘逼着她来,她才不愿见到这一屋子各怀鬼胎的姐妹们。是以进屋之后,季知意谁也不搭理,只坐在外屋喝茶,闲闲地听她们说话。 季知芳和季知妍各自带了一个随身丫鬟来,被周嬷嬷安排到小院里坐着去了。伶俐的香雪负责陪她们聊天套消息,老实的香霖则负责盯梢。 季知芳的 子温温吞吞,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话也不多。进屋后跟林迅乔打了招呼,统共只说过两句话。一句是“姐姐身子可好些了吗?姨娘让我代她向姐姐问好,望姐姐早日康复。”另一句是“这是我和姨娘送给姐姐补身子的,还望姐姐别嫌弃。”说完后就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当个透明人。 林迅乔最喜欢跟话少的人打交道,这样不费脑子。若真遇上那种一言不合或满肚子坏水的人,大不了动手打上一架,拼个你死我活。最烦的就是那种说话一个意思都要拐三拐,一句话里面包含了无数层深意的所谓斯文人。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后,她发现自己正越来越朝着后者发展。 此时,林迅乔就与另一个斯文人——季知妍打起了语言机锋。 “昨儿听说五姐姐晕了,大姐姐你又扭伤了腰,吓了妹妹好大一跳。不知这会大姐姐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些了?”季知妍婉转的声音在林迅乔耳边荡了个来回,娇意十足,听得她耳根都快酥了。 “多谢六妹妹记挂,我并无什么大碍。倒是大家劳师动众地来看我,我十分过意不去。”林迅乔做出一副娇羞样,浅笑着应了一句。 “姐妹之间本应多往来嘛,莫不是姐姐只与五姐姐交好,不欢迎我和四姐姐来你这坐坐么?”季知妍 着说,姣好的面容因这一笑更显明媚。 “六妹妹说的哪里话,你们无论谁来我都欢迎。”林迅乔决定从这一刻起不管季知妍说什么,她一律都给顶回去。跟季知妍这种人打交道,你越理她,她就越来劲,你不理她,久了她自己便会觉得没趣,也不会给你找麻烦了。 “大姐姐跟五姐姐感情可真好,一大早便去找五姐姐聊天,还一起用了早膳。我还听说大姐姐是为了扶住晕过去的五姐姐而不小心扭伤的腰呢。妹妹好生羡慕你们呢。”季知妍分明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想再挑起季知意的怒火,加深离间。 林迅乔冷冷地回道:“倒不知六妹妹羡慕我二人什么,是羡慕五妹妹晕了?还是羡慕我扭伤了腰?若六妹妹真心来看我,我心领了,可若六妹妹这般幸灾乐祸地看我和五妹妹的笑话,那就太让人寒心了。我这会也有些累了,想再休息会,妹妹们自行方便吧。”说完身子一转,背对着季知妍,当真不再理她了。 季知妍一时被噎得半个字都吐不出。她不觉得自己有说错什么,为什么好端端地大姐姐就突然发脾气了呢。 “果然是个难相与的。”季知妍心里暗骂,脸上却摆出一副被林迅乔的语气吓到的惶恐模样,委屈地说:“大姐姐误会妍儿了,妍儿当真没有这个意思。若妍儿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让大姐姐误会的话,妍儿向你赔罪了。还请你看在妍儿年岁小不懂事的份上,不与我计较吧。”季知妍的反应极快,三两下就又把林迅乔给绕了回去。 林迅乔是真的很想抽她。这两天应付府里那些莫名其妙的人真是够了,好不容易装伤想清静一下,这些人却还是没完没了。 “六妹妹既说没那意思,那便没有吧。既没那意思,也就没什么误会了,既没有误会,又何来赔罪与计较一说呢。六妹妹莫想太多了。姐姐我是真的累了想休息会,若妹妹想找人说话,不如找四妹妹和五妹妹吧,我看这会她们都得闲呢。”林迅乔软软地将季知妍的话顶了回去,身子还是朝里躺着,连头也没回。 季知妍明白若是再纠缠下去自己便是没理的那个了,只得悻悻地丢下一句:“那大姐姐好生歇息,改日我们再来看你。”带着一阵香风走了。 季知意见季知妍吃瘪,心中不由畅快,高昂着头冷哼了两声,一声冲着林迅乔,一声冲季知妍,而后带着季知芳也一块走了。 整个世界顿时清静了。林迅乔摸摸怀里的一千两银票,它们还在,于是翻了个身安心地睡起她的午觉。 第十四章 季老太太的反击 林迅乔装病的第三天,季老太太终于派人来走了个过场,送来了两个大活人和一根据说有五十年以上历史的老山参。 东西好收,人却不好安排。那一老一少,正是前两日季老太太说要给林迅乔添的婆子和丫鬟。那婆子大家都称她钟嬷嬷,是专门教府中小姐规矩的老嬷嬷,是季老太太从许家带过来的陪嫁。从绿柳她们打听的消息可知,这个钟嬷嬷管教人异常严厉,连季知意那么跳脱清高的主当年也在她手底下吃过不少苦头。 至于那个叫秋露的丫鬟,是张嬷嬷的干女儿,原本在康寿居做二等丫鬟,也是个八面玲珑的机灵人。 林迅乔明白,季老太太要展开报复了。她这次算是下了血本,一下子送来了身边的两个得力盯死自己,以后的日子可真要鸡飞狗跳喽。 这次季老太太还让人带来了一个消息:三日后府里要举办赏梅宴,届时请大小姐打扮仔细了准时参加。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到时候就算是抬也要将你给抬到席面上去。 透明了十多年的平国侯府嫡长女终于要重现人间了。林迅乔心里早就做好了这一天到来的准备,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这个脸都是要露的。反正她是一点也不担心,就是觉得这些人好无聊。 览月阁随着钟嬷嬷和秋露的加入,略显挤迫。本来内院除了周嬷嬷三人外,最近还新添了香雪香霖两个丫头,她们因日前表现良好,已经被林迅乔升做二等丫鬟,在外屋服侍。留在外院做事的则是两个干杂活的婆子——王婆子和马婆子,以及两个打下手的三等丫鬟——白霜和夏至。现在人一多,只能重新分配她们的住宿问题了。 周嬷嬷是管事嬷嬷,在览月阁是一人之下,数人之上的二把手,她的身份又是客人,所以还是独住她原来的那间客房;钟嬷嬷是教养嬷嬷,在府中身份地位皆不一般,也单独劈出一个上好的房间给她;红歌和绿柳是大丫鬟,自然分配同住一处较好的单间;香雪、香霖和新来的秋露同属二等丫鬟,于是便将之前空着的那间大屋收拾出来给她们住,还多摆了一个床位,以防再度添人。另外那两个婆子住了一个小单间,两个三等丫鬟暂时住了另一个大间,里面照旧多摆了几张空床位。这样一来览月阁所有的房间都用上了,毫无空隙。 按着平国侯府嫡出身份的规制,林迅乔现在的下人规模是远不达标的。以季知意为例,配备有两个嬷嬷,两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六个三等丫鬟,以及若干个婆子。林迅乔只可能比她多,至少也要和她一样,绝对不能比她少,这是士家贵族之间的共识。这就意味着览月阁不久的将来还会再添加五至八人不等的庞大下人队。 林迅乔咋舌,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哪用得了十几二十人伺候。这些勋贵人家真是有钱没地使,穷讲究。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突然间身边多出一群陌生人围着自己打转,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一点私人空间也没有。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日前那么闹了一场,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个大小姐不好惹,是以览月阁这几日的伙食质量非常好,准时准点,保温到位。林迅乔好吃好喝地躺了三天,感觉腰间的 似乎多长出了一圈。 正好季老太太送来了钟嬷嬷,这下林迅乔想装也装不了了。钟嬷嬷的确有两把刷子,还略懂岐黄之术,在看了林迅乔的腰后,凉凉地说了句:“大小姐的腰伤已经完全康愈了,从今日起咱们便将老太太交待下来的规矩学齐全了吧。只是奴婢这人做事有些死板,若中间有什么得罪了大小姐的,还请您不要见怪。” “这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林迅乔心里暗叹,面上客气地回敬:“那便有劳钟嬷嬷了。知行向来粗笨,若有什么做不对的地方,也还请嬷嬷多担待些。” “大小姐谦虚了,奴婢必不负老太太所托,定将倾囊相授。”钟嬷嬷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在林迅乔听来却更像是下马威。 接下来的三天,钟嬷嬷果然说到做到,倾囊相授。这几天林迅乔过得很是苦逼,每天天不亮就被钟嬷嬷挖起来,从起床穿衣打扮到洗澡吃饭睡觉,事无具细,样样学起。 林迅乔本来觉得自己的规矩仪表是不错的,结果在钟嬷嬷挑剔的火眼金睛下,哪都能找出点纰漏来。有几次林迅乔试图反击,故意装作不懂钟嬷嬷的意思,每学一个动作都表现得迟钝无比,一定要让钟嬷嬷反复示范几遍才明白。但这样的小把戏根本难不住钟嬷嬷,结果就是钟嬷嬷示范几次,她也要跟着多做几次,简直是自找苦吃。 她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则笑话:一个军官去参观士后演练,发现某个士兵的敬军礼行得不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为彰显自我威严,他要求那个士兵对着自己再做五百遍敬礼,一直做到他满意为止。待那个士兵做完五百个敬礼后,身边有人提醒他说:长官,那个士兵做了多少个敬礼,您就得回敬多少个礼才行。自己现在就像是那个傻缺军官,挖坑自埋啊。 本来林迅乔的打算是钟嬷嬷年纪毕竟大了,密集而高强度的身 活动,一定会让她 力不支,知难而退。没想到钟嬷嬷老当益壮,比起她这个年轻小姑娘也不遑多让。 她算是服了,季老太太是存心要跟自己杠上了,钟嬷嬷也一定会下死手狠狠 自己一番。这才三天她就已经腰酸背痛腿疼,连眼睛四周也青了一圈。不仅是她,整个览月阁的丫鬟也都难逃厄运。一时间览月阁一片愁云惨淡。 钟嬷嬷的理由无可挑剔:有什么样的丫鬟就有什么样的主子,丫鬟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主子的脸面。所以不仅大小姐你要学好规矩,你身边的丫鬟们更要学好规矩,这样出去才不会丢你的脸,丢侯府的脸。一套套大道理压下来,就像当初她压季老太太的那些道理一样。林迅乔这下真的是有苦说不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康寿居里的季老太太这几天一直深居简出,听闻下人报来林迅乔的惨状,连日来阴郁的心情终于晴朗。“小丫头片子想跟我斗,你还太嫩了些,且看你还能再蹦跶几日。”季老太太舒心地喝了一口茶,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畅快。 这几天览月阁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她们又添人口了。季老太太前脚刚送人过来,次日季许氏也以唯恐照顾不周的借口,从自己身边调了两个丫鬟过来给林迅乔。 林迅乔对她们喜欢塞人的行为已经无感,淡定地将人收了。那个叫秋苹的补了二等丫鬟的最后一个缺,另一个叫冬来的则归制到了三等丫鬟的队例。她现在暂时没心情应付这些人,只想着如何带领览月阁众人早日脱离钟嬷嬷的魔掌。 第十五章 赏梅群英谱(一) 元乾二十一年腊月初三,万里晴空,是个外出闲游的好日子。这一天,京城平国侯府的大门前衣香鬓影,车水马龙,几乎占去了半条街。 丑时的第一声鸡鸣刚过,下人们就陆续忙开了,整个侯府人声鼎沸。在一片喧闹声中,本就浅眠的林迅乔被吵醒了。 今天轮到红歌和香雪守夜,两人听到内室有响动,知道小姐肯定是被吵醒了,便一左一右掀了珠帘进来伺候。 “小姐可是被闹醒了?这会还早得很呢,您再睡会吧,这里有我和香雪看着。”红歌见林迅乔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向外头,轻声地哄她。 “这么吵哪里还能睡得着,不如你坐下来跟我说说今儿府里来的都是哪些人。”林迅乔拍了拍床板,示意红歌坐上来说。 红歌哪里敢坐她的床,只挪了两张凳子挨着床边,和香雪一前一后坐着,将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仔细地说与林迅乔听。 这次侯府一共宴请了六户人家作客。分别是:御史中丞许家、上都护章家、太常少卿林家、户部尚书苏家、顺昌伯府蒋家和福嘉公主府。 御史中丞许炎是季老太太本家的一个嫡支族兄,两年前刚调到京城作官,一直与平国侯府有来往。算起来季许两家是表亲关系,平日里多有走动也是常事。这次来的是许炎的夫人孙氏,以及许府的一位少爷和两位小姐。 上都护章家,也就是章瑞轻的娘家。此次前来的是章瑞轻的大嫂吕氏和她的一双儿女。 太常少卿林家,即林迅乔的外家。自从林以心去世,季知行被送静隐寺养病后,季林两家的情份便淡了下来,这么多年除了保持礼节上的联系外,平时几乎没有往来。这次宴会的主要目的是向外宣告季府嫡长女病成归来,情面上无论如何也要请她正经的外家来。听说林府这次来的是林迅乔的外祖母严老太太,还有她的两个表姐妹。 户部尚书苏家一向与季府交好,季修平一直颇有意想将季知意许给苏尚书的嫡次子苏尧,但季老太太和季许氏却更属意许炎的嫡长子许致永,这二人此次都在宴请名单之列。除了苏尧,此次苏府来的还有苏夫人孔氏和苏府的两位小姐。 顺昌伯府蒋家与季府是姻亲,林迅乔得还叫蒋伯爷一声大姑父。事实上季修平这一辈除了他和季修文两兄弟外,还有一个胞姐和两个庶妹。大姑姑季凌薇也就是季老太太的嫡出长女,正是嫁给了眼前的这位蒋伯爷,现在已是受封的三品诰命夫人。林迅乔回府时正赶上这对夫妻出城探亲,所以一直没见着。这次夫妻俩将偕同一子一女前来。至于另外两位庶出的姑姑,早些年都离府远嫁了,几年也来不了一次京城,可以忽略不记。 福嘉公主府则完全是看在章瑞轻的面子上才请得动。章瑞轻的小叔章礼君尚了福嘉公主做驸马,而福嘉公主和章瑞轻之间的婶侄关系一直不错。就算后来章瑞轻嫁入季府,两人也从未断过交情,一来二往的,季府便也和福嘉公主府扯上了关系。这次福嘉公主会带着她的独子福郡王一起参宴。他们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是以季府才会这么隆重其事。 等红歌和香雪介绍完这些人家,已至寅时了。林迅乔听得直犯晕,一想到今天还要面对那么贵妇人和 姐,一个头更是两个大。 见林迅乔略有倦意,红歌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小姐还是再休息会吧,能睡多久是多久。这几天您被折腾得根本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眼圈都青了,奴婢很是心疼。”又吩咐香雪去外面探情况,左右无人后,才又悄声说:“小姐您正是长身 的时候呢,总被这么折腾可不行,咱们得想个法子才是。” 林迅乔点头,“嗯,这几日我也在寻思这事呢。不急,今天过后再说。我再眯会,到点了你喊我起来。”说完拿了红歌递给她的两团棉花往耳朵一塞,接着睡。 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卯时一到她又被叫起来梳洗打扮了。这次穿的是那件胭脂色镶金边长裙,外搭的还是那件全新的赤色水貂皮裘衣。头饰选了千叶攒金牡丹步摇,又在髻子四周细细地围了一圈白玉珍珠镶金花钿,其他首饰则选戴了赤金翡翠耳坠和季老太太送的那只翡翠镯子。 因为要见外客,林迅乔再不能像平常那样素面朝天。淡淡地上了一层妆,又让绿柳涂了指甲,打扮完毕后,全然就是一个贵气逼人的世家千金,虽贵却不俗。 用过早膳,林迅乔带着红歌和香霖赶在辰时之前到达康寿居给季老太太请安,顺便跟大部队会合,周嬷嬷和绿柳等人则留在览月阁看家。 季老太太今日看上去心情似乎特别好,人也显得特别年轻。她穿了一件绛紫色的滚金织锦礼服,头发一丝不苟地全梳到脑后盘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精神奕奕地坐在主位上接受众人的请安。 林迅乔再看其他人,个个都花了大心思打扮。季许氏今天穿了一身品红正装,头上两边对称四支赤金点缀蓝宝石钗,妆容大气庄重,非常衬她今日当家女主人的气势。 章瑞轻倒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的好衣服好首饰数不胜数,她又从来是个以气质取胜的美人。她今天与季知锦穿了一套亲子装,她着的是湘妃色云锦正装,季知锦穿的是桃红色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圆髻,母女俩看上去一样的娇俏明媚。 季知意的五官比较立 ,长相偏明艳,素日也喜欢穿 现嫡女身份的各种红色衣裳,整个人看上去就如一团火般 。今天她却一反常态穿了身鹅黄的衣裙,明艳中透着娇柔。 季知妍今天也与往常不同,一改 之气,穿起了一身水蓝襦裙。清灵灵的蓝色让她看起来高洁纯美,精致的五官,清新的妆容,她今日犹如画中小仙女。 就连一向低调的季知芳今天也亮眼许多。一身竹青色的束腰高裙无形中拉长了她的身高,使她的身形看上去更纤秀。而她的长相本就柔美,配上她今天的妆容,将平常才七分的温婉展现出了十成,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就是温柔如水的女儿香。 至于季府的几个少爷,今天特意放了假不用去学堂上课。除了季安博双胎兄弟俩年纪稍长点外,其他三个还是孩子,所以并没有做什么刻意打扮,只换了见客的正式礼服,个个显得仪表堂堂。 林迅乔看着这一屋子精心打扮的女人,包括她自己,不由地想笑。红黄蓝绿紫全齐了,她们几个凑在一起,就是一块调色板。 请过安问过好,浩浩荡荡的一群女人又从康寿居转移到了荣至堂。流光厅今天也特别作了布置,时令的鲜花盆植从庭院一直延伸到门前,屋子里的每张高几上都摆放着一盘洗切好的新鲜水果,外带一支 着红梅的青瓷花瓶。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绒布毯,大厅正中摆放着两个烧炭大暖炉,正呼呼地冒着热气。 辰时过半(相当于现在早上八点钟),侯府的门前渐渐热闹起来,客人们陆续地到了。御史中丞许家、上都护章家、太常少卿林家、户部尚书苏家几乎是商量好了似的,时间掐得正好。往往是上一家刚坐下,下一家就到了,因此侯府下人们的接待工作也算是忙中有序,并没有出现疏忽怠慢哪家的情况。 许夫人孙氏长着一张圆盘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窝,使她看上去一团和气。坐在她身侧的是她的长子许致永,今年刚满十五。这许致永年纪虽小,名声却大。所谓谦谦公子,温端如玉,说的正是他。长得一幅好相貌不说,学问好,品 高,去年刚以颖州榜首的成绩考取了秀才功名,今年正在备考举人。说起他京中大儒们多半交口称赞,实是不可多得的一枚良婿。 厅中那些贵妇人看到许致永也在,眼睛都不由地亮了几分。而那些 姐们平日在闺阁里也听说过许致永其人,今日一见,果然俊秀非凡,仪表出众。因顾着男女大妨,不敢多看,只暗地里偷偷瞄上两眼,个个便又都红着小脸娇羞不已。 坐在孙氏另一侧的是许府两位小姐,年纪稍长的那位是庶出的二小姐许宜琳,芳龄十四;另一位着碧色衣裳年纪小些的是孙氏所出的嫡四女,许致永的胞妹许明琳,年芳十一。 章瑞轻的大嫂吕氏是秦南人,长得 玲珑,声音也特有南方人的娇糯。嫡长女章含乐今年十六,已经许了人家,吕氏这次带她出来是让她感受一下最后当姑娘家的时光。嫡次子章晟与林迅乔同年,略小两个月。章家是武将世家,祖训要求全族男子必须习武,所以章晟虽是个十三岁的小毛头,看上去也还算英威挺拔。 苏府原本定的是来两位小姐,结果今天只来了一位,是苏夫人孔氏所出的幼女苏蔷。今年才七岁,长得粉雕玉琢,和季知锦同属修仙级的小萝莉。 因好奇季修平看上苏尧做女婿,林迅乔就对尚书府的嫡次子多看了两眼。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着一身牙白丝绸长衫,眉眼俊朗,虽不如许致永俊逸 ,自有一番英气铮铮。林迅乔觉得他比许致永顺眼多了,那个家伙委实有点太过好看了,娘气太甚,完全不符合自己的审美标准。 林迅乔身为长女,自然得带头领着弟弟妹妹们向众长辈问好,跟众家少爷小姐们打招呼。一圈下来,叫人叫得嗓子都快冒烟了,不过也得了不少好东西。这些贵妇人出手大方,不是金钗就是玉镯,都是值钱货。 待率领众弟妹走到林府的席位面前时,林迅乔不免有些尴尬。正位上坐的是她名交上的亲外婆,另两个姑娘是她的亲表姐妹。一个是大舅舅的嫡三女,林欣珺,只比林迅乔小几天;另一个是大舅舅的庶二女,林欣玥,年芳十四。 她们之间虽是至亲,却从未联系过,更没见过面。这些年林府跟季府一样,只管往山上送钱,而名义上的外祖父母、舅舅舅妈们也没来看过她一次。周嬷嬷常劝自己不要怨恨林家,说他们夹在中间很为难。林老太爷其实是一直想接她回府住的,但季府是自己正儿八经的家,季府都没说话,林府这个外家尤其不能僭越过界 手她的事。她又不是真正的季知行,当然不怨恨林府,只是根本没感情罢了,就跟季府一样。 其实这会不仅林迅乔尴尬,严老太太更难受。林以心当年也是她捧在手心里疼的亲闺女,谁曾想嫁到季府才三年就病逝了。后来她从周嬷嬷那里听到了一些事,心里对季府不是不怨恨的,所以两家才慢慢断了往来。当年季府要送这个外孙女去静隐寺养病,她和林老太爷也曾出面交涉过,想把她接回家住。只是灵慧师太一口咬定,这个外孙女命中有此劫,唯有在空门静养才能化戾保命,这一去便去了十一年。 看着眼前的外孙女严老太太就好似见到女儿又重新站在自己面前,一时间激动地两眼泪花直流。她一哭林迅乔怔住了。后想了想,这么多人看着,自己是该配合点演一出亲人相聚的感人戏码,于是就与严老太太执手相看泪眼,深情对望了一会。纵使严老太太现在有很多话想说,但场合不对,只得松了手让林迅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还没坐热,外面就有人来报:顺昌伯府的大姑  一家来了。众人刚想起身相迎,又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声音比之前所有报门的小厮都大:福嘉公主来了,带着福郡王、瑞郡王和玉涵郡主来了。 这下淡定如季老太太也坐不住了。本来福嘉公主和福郡王的身份就已经够矜贵了,突然间又多出瑞郡王和玉涵郡主。这两个来头更大,是当今圣上亲胞弟瑞亲王的嫡出子女,正统的皇室血脉,生来就受帝封的天之娇子。 在场的贵妇人 姐们瞬间沸腾了。一下子就来了四位皇家人,其中三个是皇室嫡贵子孙,真正的金枝玉叶。要是能跟他们攀好关系,或是被两个小郡王看上,那这趟来得真是太值了。 这边众人各自天花乱坠地想着,那厢季老太太已经领着众人鱼贯而出,到荣至堂门前亲迎福嘉公主一行。当然,众人也顺带着迎接了顺昌伯府一家。 第十六章 赏梅群英谱(二) 林迅乔跟在人群中间,眼睛好奇地往前探,想看一看所谓的皇族长什么样,是否真的气势超凡。 不远处缓缓走来一行人,打头的女人正是福嘉公主。虽已年过不惑,那一身银红金领狐裘穿在她身上却恰如那朝阳般 ,保养得当的面容轻带微笑,和煦中隐含威严高贵,这是做惯了人上人才有的气势。 跟着她身后的两男一女,因前面挡着的人太多,林迅乔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容,只隐约看见了一双鹰一般的鸷眼,带着寒意穿透人群,孤高冷傲。 福嘉公主等人一出现在视线中,众人就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口中直呼“公主千岁,福郡王千岁,瑞郡王千岁,玉涵郡主千岁。”林迅乔等人跪在前头,顺昌伯府的人跪在后头,正好将福嘉公主四人围在了中间。现场除了呼吸声外,再也没听见别的杂音。 “大伙儿快请起。我听说侯府今儿办赏梅宴,特地来凑热闹的,你们一个个地可别这么见外,不然就显生份了。”说笑间福嘉公主又吩咐身边的两个侍女:“快去将两位老太太扶起来,天寒地冻的。” 众人见公主这么风趣可亲,绷着的神经都放松了些,呼吸也舒畅许多,谢过公主和三位郡王郡主后纷纷起身让路,季老太太便领着公主一行先进屋落座了。 福嘉公主四人是所有客人中身份最尊贵的,自然坐在了左边客座的首位,其次是章家,林家;右边客座首位坐的是顺昌伯府一家,其次是苏家,许家。 福嘉公主落座后,便同季老太太拉起了家常:“一段日子没见,老太太身子依旧健朗啊,我怎么觉得您好似越长越年轻啦。”说完发出一串清脆的低笑声。 “公主您这是笑话我老人家呢,我都一把年纪了,哪能跟你们这些年轻人比啊。公主您才是始终如初啊,这么些年一点也没变呢。”季老太太笑呵呵地回夸。 “今儿这事真是赶巧了,澜儿和瑾儿正好在我府中小住,听说季府有梅花赏,便跟着一块来了,不会给老太太添什么麻烦吧。”福嘉公主客气地解释了瑞郡王和玉涵郡主出现在此的原因。 季老太太忙起身答道:“瑞郡王和玉涵郡主能来,是我们季府的荣耀,岂有麻烦一说,公主您真是太客气了。” “不给您添麻烦就好。”福嘉公主边说边用眼神捅了捅身边坐着的福郡王:“你个猴儿,平日里话多的停不住,这会见着人了怎么还害羞了不成?快起来叫人哪。” 福郡王生得倜傥 ,一双桃花眼像极了福嘉公主,论相貌他与许致永在伯仲之间,却又无端地比许致永多了一份邪气。听到母亲吩咐,他起身笑眯眯地给季老太太行了个晚辈礼,嘴甜得道:“小辰在这给老祖宗问好啦。好些日子没见老祖宗了,今儿一见差点没敢认。我还寻思着这是府中的哪位表姨或姑妈呢,却不想竟是老祖宗您。当真如母亲所说,您可真是愈发地年轻漂亮啦。老祖宗这当中有什么秘决可得偷偷地告诉我,回头我让母亲也试试去。” 季老太太被一个清俊的小辈夸年轻漂亮,真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几乎快笑岔地说:“哎哟喂,小郡王这话说得我这个老婆子是心花恕放啊。我总算知道公主您一直没甚改变的原故了,有小郡王这么个孝顺孩子天天在身边哄着,哪能不年轻啊。” 一时间众人忙附和:“是啊。是啊……”七嘴八舌地把福郡王好一通夸。 既然福郡王都起身行礼了,瑞郡王和玉涵郡主自然也要向主家长辈行礼。按身份来说他们几人是完全可以不用行礼的,但之前季老太太已经行过宫礼,他们回个晚辈礼也很应当。 兄妹俩一起站起来向季老太太中规中矩地行了个礼,齐声道:“晚辈见过老夫人,祝老夫人身如松柏,福似青山。”顺溜地就像已经说过几百遍。 “郡王郡主有礼了,承尔贵言,我一定长命百岁。两位快快坐下说话。”季老太太忙受了礼,等那二人落座了才坐下。 见气氛有点凝重,福嘉公主又接了刚才的话头,轻松地调侃:“唉,老太太,咱们再怎么着也还是不能跟这满屋子的年轻小姑娘们比啊。你看这一个个都长得如花似玉,娇滴滴的真招人喜欢啊。”福嘉公主话锋一转,极其自然地将话题过渡到了林迅乔身上:“这便是老太太的长孙女吧,前几回我来得太匆忙了都没仔细瞧,这回可算见上了。”说完招手示意林迅乔过去。 在座的哪个不知道平国侯府嫡长女养在庙里十来年,最近才刚接回府的,但大家都很默契地不提这事,全当不知道。每个人都如福嘉公主一样漂亮地保全了侯府的脸面,顺便还帮侯府铺好台阶,把今天的主角——林迅乔给带出来。 世家之间的相处之道便是如此。想要相安无事并不难,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互不揭短。谁家里都难免有些烂事不能诉之于众,你若揭人疮疤,人家自然会打你。 林迅乔顶着一堆人羡慕的目光走到福嘉公主身前,俯身行了个礼:“臣女见过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完了眼观眼鼻观鼻,像木桩一样半蹲在那里不动了。 福嘉公主扶起林迅乔,顺势摩挲着她的小手,一边笑吟吟地对季老太太说:“您这长孙女小名可是叫行姐儿的?这孩子看上去是个稳重的,老太太真是好福气啊。四个孙子个顶个的仪表堂堂,四个孙女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真真羡煞旁人啊。” 听到别人尤其是公主夸自己的孙辈,季老太太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公主真是过奖了,福郡王和瑞郡王才是真正的玉树兰芝,卓尔不凡,玉涵郡主更是天姿国色,气质脱俗。我们家这几个拿到他们面前都不够看的。” “瞧老太太您说的,这三个孩子都要脸红啦。”福嘉公主边说着边从手下 一个红玉镯子直直要往林迅乔的手腕上套,吓得她差点甩手走人。她是爱财,但这个财她还真的没胆收。她不由地看向季老太太,看她是个什么意思。却见季老太太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收下。林迅乔便忐忑不安地收下这份贵礼,尔后行了谢礼,镇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福嘉公主与主家寒喧得差不多了,便又逐个与那些客人说话,无外乎还是刚才那一套,夸奖各家的孩子之类的。一时间流光厅里此起彼伏的 笑语响起,各位少爷小姐也都收到了福嘉公主送出的礼物,却没有一个能够贵重过送给林迅乔的那只镯子。 趁那些人聊得热火朝天,林迅乔便得空偷偷地打量离自己不远的三个皇族娇子。福郡王瞧着也就十四五岁,容貌当属三人之中最出众的, 子看着也跳脱,这会那一双波光流转的桃花眼正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 瑞郡王年纪看上去跟福郡王差不多,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这个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阴沉狠戾,林迅乔早前看到的那双鹰般鸷眼便是出自瑞郡王。他的鼻子 ,眼窝极深,一双剑眉横入鬓角,配上那双鹰眼,整张脸愈显凌厉。不得不说他长得也是极好的,只是那身气势委实吓人。 林迅乔实在想不通像他这样的天子娇子明明应该是跟福郡王一样的 子,至少也不会差太多,怎地他看上去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明明坐在他身侧的亲胞妹玉涵郡主也是一个活泼可爱的阳光少女,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新鲜和好奇。 此时瑞郡王元惊澜正拧着眉头,极力忍住想要暴走的情绪。他最不耐被太后和母妃她们逼着来参加这种无聊的赏花宴。因为见到的全是那些假模假样,说话细声细气,走路又一摇三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姐,极其无趣且闷死人。他本来是想到姑姑家躲几天求个清静,结果又被骗来参加这个劳什子的赏梅宴,正一肚子火气没处发。突然感到一阵细细打量的眼光在自己身上打转,便狠着眼瞪了回去。 林迅乔不想瑞郡王的直觉这么敏锐,自己 被抓了个现形,又见他目露凶光地瞪着自己,顿时觉得这个少年雄 激素分泌过旺,不由地想笑。这么想着,却真的咧开嘴微微一笑,同时收回自己的目光,端端正正地坐好,不再四处乱瞄。 她这一笑元惊澜却是奇了。往日里见到的那些姑娘胆子小得比老鼠还不如,看到他别说是笑,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话也不敢多话一句,这个季府大小姐居然对他笑了。元惊澜又狠狠看了林迅乔几眼,见她果然不再看过来,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看。显然她也知道自己在看她,却还是没有不自在,元惊澜便知道这姑娘是真的不怕他。 季知妍这个时候也在趁乱打量着斜对面的两位小郡王。瞄了几眼瑞郡王后,便被他那副凶狠模样给吓着了,惴惴地不敢再多看一眼。她又悄悄地侧头去偷看福郡王,正好与两眼滴溜溜乱转的福郡王对个了正着。 见对方是个漂亮得似小仙女一样的小姑娘,福郡王便灿烂一笑,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惊艳和痴迷了在场众多少女的心。 季知妍一向自诩美貌,却也被福郡王这一笑勾去了三魂六魄,一颗心如小鹿乱撞,面上登时绯红一片。她惊羞得忙将脸埋进 间,再也不敢乱动。 这一天,“为着一笑误终身”的有两人。 第十七章 少女怀春 福嘉公主和众贵妇打过一圈招呼后,见自家儿子有些坐不住了,便开口建议道:“我家这个猴儿怕是坐不住了,不如让小辈们自行玩去吧,咱们这些人留下来说说话。” 季老太太做恍然大悟状:“瞧我说得起兴竟一时忘了这事,是我的疏忽。不如大家一起移步到后院的梅林,这两天那里的红梅开得正艳。我特意让人去请了肖家帮来唱戏,咱们一边赏梅一边喝茶一边看戏岂不妙哉。小辈们就让她们自个玩去好了,不必拘着她们。” “老太太这主意甚好,咱们这便赏梅去。”福嘉公主击掌笑道,率先起身往外走。季老太太忙让张嬷嬷等人赶在前头带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荣至堂往梅林走去。 到了梅林,男女便分开活动。女眷都留在了落英院品茗看戏,男眷则由季安博兄弟招呼到与落英院仅有一墙之隔的观星阁玩耍。 落英院中有两个大亭子,亭子前面搭了一个戏台,四周种满了梅花树,一到这里就好像进入了红色的花海, 的晃人眼睛。季老太太领着众妇人占了其中一个亭子,林迅乔和季知意领着那些小姐们占了另一个亭子,这样两边互不打扰,又都能看顾得到。 两边亭子里都烧了暖炭,并为每个人各备了一个手炉,亭子四边又围了挡风的屏障,是以一干人等虽在室外却也不觉得冷。那边福嘉公主点了戏,戏台上便伊伊呀呀地唱开了;这边玉涵郡主最大,就由她起头,大家玩起了投壶。 加上顺昌伯府刚来的蒋婧容,亭子里一共有十二个女孩,大家便提议分成两组进行比赛。这个主意得到了大多数人认可,于是大家便开始抓阄分组。季知锦和苏蔷年纪最小,不用抓阄,一组分一个,最后抓阄的结果是:林迅乔、玉涵郡主、季知锦、林欣珺、林欣玥、许宜琳一组;季知意、季知妍、苏蔷、章含乐、蒋婧容、许明琳一组。 下人们很快就将工具搬来,游戏规则很简单,两组轮流投,每组一次派一个代表,每人一次投十支,最后哪组投中的多便是赢家。 季知意那一组第一个出场的是章含乐,她出身武将世家,多少练过一点,准头亦十分不错,一共投进了七支。 林迅乔这组第一个出场的是玉涵郡主,她是投壶高手,自然想为本组来个开门红。她一共投进了八支,命中率已算极高,众人纷纷为她鼓掌,她亦兴奋地小脸通红。大家见开场就拼得这么激烈,个个激动不已,又手抖得厉害。 五轮比拼下来,最后一轮对阵的是林迅乔与蒋婧容。此时两组的成绩打平,都是进了三十二支。蒋婧容显然也是个中高手,一共进了八支。这意味着林迅乔必须投中八支两组才算打平,想要赢就得九支以上。 这下众人纷纷将目光看向林迅乔,输赢在此一举。本来林迅乔根本没想最后一个出场,但同组的其他几人都不肯打底,早早地抢了先。她总不能欺负季知锦这个五岁的小女孩,于是现在又成为了众矢之的。 季知意等人在蒋婧容投出八支的好成绩时,便已觉得胜券在握,脸上不由地露出胜利的喜悦。林迅乔那一组的成员也都知她的底细,料定她没玩过投壶,也纷纷做好了输的准备。 第一支,没进;第二支,还是没进;蒋婧容那一组这会已掩饰不住地笑容满面了。还没等她们开心地笑出来,情况突然就来个大逆转,剩余的八支全进了。 两组人都惊呆地掉了一地下巴。这是个什么路数?莫非季大小姐天赋异禀? 玉涵郡主高兴地直拍林迅乔的肩膀:“季家姐姐好样的。”她本是抱着必胜的心玩的,后来觉得输定了,没想到又峰回路转打平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季知锦一脸崇拜地看着林迅乔,兴奋地尖叫:“大姐姐好厉害,教我,教我……” 蒋婧容还没来得及收回脸上的笑,却见两组已成平局。但她也没输,是以脸色如常,微笑地说:“没想到行儿表妹也是个中高手,想来与我们一样时常都在练手吧。”众人见蒋婧容问出她们也想问的问题,便都竖长了耳朵听林迅乔的回答。 “我这是第一次玩,也没想到自己运气这样好,竟然中了八支。说到练手这可能跟我在静隐寺总投着铜钱玩有关。呆在山上那几年闲来无事,我便时常对着许愿塘里那只张嘴的貔貅投铜钱打发时间,可能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练出来了。”林迅乔笑得一脸谦虚,顺溜地编着瞎话往下扯。 红歌在旁听了,小脸微微一抽:小姐什么时候对着貔貅丢铜钱玩了,她怎么不知道。 众人一听,原来如此,怪不得前两支都没进,应当是在找准头了。又觉得不好再提起人家的伤心事,便都打消了接着往下问的念头。两组打和,最高个人成绩不超过八支,也就是没人压过玉涵郡主一头,她还是单个得分最高的那个,这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于是,众小姐又高兴地凑成一堆,商量着再玩些什么好。 季老太太和季许氏远远地看着亭中少女们玩作一团,没闹出什么不愉快,皆吁出一口长气,接着看戏。 落英院这边相处得和谐,观星阁那边也是热火朝天。众位少爷见天气这么好,便也抽签分成了两组玩蹴鞠。 季安仁和季安信,一个八岁,一个更小才三岁,自然没资格参赛,两人只能坐着冷板凳看其他人玩。章晟前些日子练武扭伤了左腿,也无法参赛。这样一来,加上顺昌伯府的世子爷蒋高逸一共才七人,四对四还差了一个,最后又把福郡王的小厮双喜拉来充数,这才热热闹闹地开踢了。 混战中也不知是谁的脚力大了点,径直地把球踢过墙头,几个少年眼睁睁地看着那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影,直直地飞向落英院。 亭中少女们正七嘴八舌地在讨论玩什么游戏,突见一个物什从墙头飞过,掉落在亭前,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众人忙停下一看究竟,原来是个蹴鞠球。 这时从墙的那边传来一个男声:“众位姐姐打扰了,适才我们不小心将球踢进了落英院,若惊扰了各位姐姐,小弟在此向你们赔不是了。还劳请众位姐姐让人将球扔过来,多谢了。”这是季安博在说话,作为主家今天的男方代表,他是硬是头皮上的。 众位小姐听到季安博磕磕绊绊的说着客气话,皆 成一团,她们当中纵使有几位想借机出头,却谁也不敢拉下面子主动应话。 林迅乔才不管这等闲事呢,悠哉地坐在亭子里和季知锦一起喝茶嗑瓜子,顺便欣赏着眼前这一幕少女怀春的美景。 众人正推搡间,却见蒋婧容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拾起球,往墙头走去。“二表弟,适才我们这些姐妹正玩得欢呢,不想被你们这球给搅了情绪。若你们有心赔不是,那便吟首诗或作个对子过来算是赔罪之礼了,如何?”蒋婧容的话音盘旋在上空,同时 动了两边少男少女的心。 季安博从小被教得老实本分,心智未开,还不知男女之情。听蒋婧容这么一说,便有些为难地看着众位少爷,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只比他大三岁的小堂舅,也就是福郡王。 福郡王从小混迹女人堆,这种小把戏他确实见多了。接到季安博的求救,当下便将这事揽上身,与蒋婧容来了个隔空对话。“这位小姐说得有理,我们有错在先,是该赔罪。现在我敢问众位小姐,这提诗作对是否不拘是谁,不拘作甚,只要做出来了便行?” 少女们一听,这是福郡王的声音,顿时又沸腾了,纷纷围到蒋婧容身边,以玉涵郡主为首,叽叽咋咋地商量起对策。 季知锦睁着茫然的大眼睛,问林迅乔:“大姐姐,发生什么事了?怎地这些姐姐突然这般兴奋和高兴?” 林迅乔坏笑道:“没事,春天到了而已。” 这下季知锦更茫然了:天这么冷,明明是冬天好么,大姐姐怎么说是春天到了。今天所有姐姐都好生奇怪啊。实在是想不明白,只好继续喝她的茶,嗑瓜子。 这边众少女商讨了一会,终于有了结果,这回由玉涵郡主发话。她脆声地喊道:“辰哥哥,适才我们讨论过了,还是作对子吧。不过玩法变了,改成咱们两边赛对子,不拘是谁,只要对得上就行,若哪边没对上就算输,得给赢的那方彩头。”玉涵郡主与福郡王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两人感情甚笃,就是亲兄妹也不过如此。 福郡王听了眼睛一亮,“这还有点意思”。但他也不好一人做全部人的主,他太清楚自己和元惊澜了,根本就不是吟诗作对的那块料。他转头咨询其他人的意见:许致永和苏尧自是没问题,季安博两兄弟也算勉强同意,元惊澜干脆冷哼一声,背对着他不理会。蒋世子嘿嘿笑了两声,摸着脑门颇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可以负责出彩头。” 福郡王一听,得,这还没开始比就已经露出败相了,士气不震啊。这会再来说不玩,太迟了,传了出去,他的英名就要毁于一旦。总归还有许致永和苏尧这两个才子在,就算输也不会太难看。 他清了清喉咙,提高声线:“小瑾,我方应战了。但咱得提前把彩头说好了,若我们赢了,你们便交还蹴鞠球,众位小姐还得冲我们这边喊上三声‘好哥哥’。若我们输了……” 福郡王剩余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玉涵郡主切断了,她 道:“若辰哥哥你们输了,便围成一圈单脚跳上五十下如何?” 蒋世子在旁听了,单脚跳五十下,那脚不得废了,忙高声喊:“不行,五十下太多了,得减减,最多二十下。” 福郡王也道:“小瑾,五十下是狠了些,不如就二十下吧,不过是玩乐,不必太较真。”站在福郡王身侧的瑞郡王见他竟然真的答应了对对子比赛,鹰眼一眯,鄙视地横了他一眼,径自走到季安仁和季安信那边,跟他们一起坐冷板凳去了。 众小姐低头商量了会,玩乐而已,没必要伤了和气,遂答应二十下就二十下吧。 林迅乔听到那声‘好哥哥’时差点没笑死,这是赤祼祼的 啊。福郡王这货就是活脱脱的贾宝玉的主。见那些少女个个粉面桃腮,眼泛秋波,林迅乔感慨,少女怀春伤不起啊。她兀自在这感慨,他们已经开始对上对子了。 女方由蒋婧容打头,她出了: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那边许致永很快就对上了:人过大佛寺,寺佛大过人 这边章含乐出了:处处红花红处处 那头苏尧又对了:重重绿树绿重重 这边林欣玥出了:雪映梅花梅映雪 那边季安博对了:莺宜柳絮柳宜莺 这边许宜琳又出了:静泉山上山泉静 那头许致永又对上:清水塘里塘水清 这边林欣珺紧接着出了:松叶竹叶叶叶翠 那头苏尧也不甘示落地对上了:秋声雁声声声寒 一来二往,双方对仗了多次皆分不出胜负,战况眼见愈加激烈。这时双胞胎中的季安远平地一声吼:“这样不公平,总是那边姐姐们先出对子,咱们这边再来对,也应该调个头了,由咱这边先出,让她们那边对,这样才公平。” 众少年一听,有理,要不然这样下去不知还要对到什么时候呢。福郡王便把这个提议隔墙说了,末了还挑衅地说:“若是你们怕了大可不必应下,接着刚才的来也行。” 玉涵郡主跳脚高声呛道:“谁怕了,来就来,辰哥哥你就瞧好了,等着单脚跳吧。”说完仰头咯咯大笑几声。 这次男方由苏尧先出对,他低头想了一会,出了一个:水水山山,处处明明秀秀。 女方一听,这回是重字对了,难度比刚才大了些。一直没出声的季知妍刚好想到了一个,高声应道: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这是对上了。 那边季安远开腔后,文思有如泉涌,又出了一个: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 女方这回用的时间长了些,最后还是蒋婧容对上了: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 不一会功夫,许致永就又出了一个极难的对子:荷花茎藕蓬莲苔,芙蓉芍药蕊芬芳。他这个对子里隐含了多种花名,每字皆有草头,要对上着实不容易。 这边女方集 沉思了良久,也没人想出对子,最后只得沮丧地投降认输。不过输给了有状元之才的许致永她们也并不觉得冤。 福郡王见我方赢战,“哈哈哈”地高笑三声,掩饰不住得意地道:“愿赌服输,爷已经洗好了耳朵听你们叫‘好哥哥’了,记得要叫得大声点,不然听不到。” 蒋世子也兴冲冲地对着墙头喊:“是啊,是啊,快快叫三声‘好哥哥’来听听,大点声。” 众小姐这会已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那股泼辣和 ,个个又是娇又是羞,那声“好哥哥”含在口里转了几转,就是叫不出口,只得面红耳赤地对望着,等着出头的那个。 玉涵郡主 子本就爽直,脑子里也没有其他小姐的那种心思,见众人只红着一张脸什么也不做,便吼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的这是做什么,输了咱就得认,可不能让他们瞧不起喽。不就是三声‘好哥哥’嘛,咱们叫咱们的,他们又看不到,就当是喊给墙听了。” 众小姐这才娇娇地喊了三声“好哥哥”,喊完后又觉得羞窘,小跑着回到亭子里,抱着手炉各自想心事。 那边亭子里看戏的大人们早就知道了刚才的事,大家默契地一笑,还是该干嘛干嘛。本来就是给孩子们创造相处机会的,既然他们自己那么上道,又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他们这些做家长的又何乐而不为呢? 到了申时,除了顺昌伯府的大姑  一家留了下来,其他客人都陆陆续续地告辞回府,主客之间又上演了一场依依惜别的欢送场面。最终,季府的这场赏梅宴以宾主尽欢完美落幕。 第十八章 刁钻的报复 许府的马车上,孙氏爱怜地看着儿子清俊的侧脸,轻声问:“今儿玩得可累?与两位郡王相处得可好?” 许致永平平地答:“两位郡王平易待人,皆不难相处,孩儿与大家亦是玩得尽兴。” 孙氏知道他说的是场面话。整个京城乃至大鹰朝,谁人不知福郡王与瑞郡王这对号称“京中双霸”的混世魔王呢。尤其是瑞郡王小小年纪煞气甚重,很是唬人。 孙氏素知这个儿子自小心思就沉,不肯轻易表露什么,但她还是想探探他的意思,毕竟事关他的终身大事,也事关他们这一支的长媳人选。 她尽力掩去尴尬,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自然,“永儿觉得季家五表妹如何?” 许致永努力地回想了一下这两年见过季五表妹的情形,印象中她好像长得挺好看, 子也活泼,跟自家小妹许明琳还挺像。他自然清楚母亲问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他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了,父亲和母亲近来一直在张罗这事,以各种名义带着他四处相看别家的小姐。 但季五表妹好像才十岁吧,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呢。娘怎么会问起她,他还以为这次相看的是季大表妹。许致永眼前顿时浮现出一个人影,青黛色的侍女长裙将她窈窕的身姿展露无疑,姣美如月,清冽似荷。当自己无意中与她对视,那一双眼透澈明亮,不羞不慕,不喜不亢,无论容貌还是气质皆属上乘,全然不输给他所见过的那些世家贵女。然而她却只是季大表妹身边的一个丫鬟,当真可惜了。 孙氏见他半晌不语,似在思索什么,便又再问了一次:“今儿见到的几家小姐,你可有什么想法的没?” 许致永很想告诉娘亲自己真有个有想法的,但他知道这事成不了。先不提那位姑娘的身份,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他自己根本就做不得主。遂摇了摇头,轻轻地回了一句:“孩儿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孙氏听到他的话有些失望,又有些希望。她本也觉得季知意太小了些, 子不够稳重玲珑,做嫡长媳确实有些不合适。这会听得许致永说没看上她,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她又不想放弃和季府的联姻,今儿她瞧着季府二房的嫡长子季安博不错,年纪与自己的小女儿明琳也合适,若是能促成了这对姻缘,便是大大的好事一桩。 孙氏这边在想着季安博与许明琳的各种可能,却不知自己的小女儿早已被福郡王章煜辰勾了魂。 且不说许家众人如何想,今日到访季府的那些客人哪家又没点想法呢。这些都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季知妍拜别众位贵妇和各家小姐后,便向季老太太和季许氏告了安,来到栖雁庭找生母慧姨娘谈心。 见季知妍一副眼角 ,眉间带情的模样,慧姨娘便知道自己的女儿动了 ,不由地担忧起来。今天到场的那些公子,她都已经打听过身份了,个个金贵,全是嫡出。且不说两位郡王如何,单是品级最低的御史中丞许家,那也是从四品的京官,季知妍庶出的身份根本就配不上许家嫡子,更遑论其他人家了。 慧姨娘定了定心绪,微笑地问季知妍:“今儿遇着什么新鲜事了,瞧你玩得这么开心。” 季知妍还是沉浸在福郡王带笑的一双桃花眼中,完全答非所问地道:“之前听外界传闻说福郡王是个笑里藏刀,打人不手软的京中一霸,今天一见才知传闻就是传闻,全都胡说八道。他那样温柔风趣,哪里会是那些人口中的凶狠之人。” 慧姨娘心中一惊,喉头干涩,嘴里苦得说不出话来。她自觉是个聪慧之人,这些年一直在侯府伏低做小,就算侯爷再疼爱自己也不敢恃宠而骄,这才护得一对儿女双全。奈何这个女儿的脾 一点都不像自己,从小掐尖要强,自己又纵容侯爷将她宠爱过度,以致她如今自视甚高,越发地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为了女儿的将来,慧姨娘狠心冷冷地道:“纵使福郡王千般好,万般好,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他不是你能想得起的。” 季知妍本一心甜蜜地想着心上人,突然听到这话,顿时像被人用冰水兜头倒了满身,冷得 ,也恨得 。她狠狠地看着慧姨娘,咬牙低吼:“论样貌才情心思我哪一样比不上季知意和季知行,就因着我这个庶出的身份,天生就矮人一截,处处受制。莫不是我以后都要比人不起,一辈子被他们踩在脚下吗?姨娘,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你比她们好上千百倍那又如何?只一条她们是嫡出,你是庶出,就能将你压得死死的。你要怪就怪你是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吧。”慧姨娘秀眉轻皱,一字一句重重说道。 季知妍怔忡地流了满脸的泪,她又岂会不知嫡庶的差别呢。她喃喃地哭着,抱着慧姨娘恳求道:“姨娘,不若你去和爹爹说说,让他说服母亲将我记入她的名下吧,这样我也是嫡出了。好不好?我以后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孝顺姨娘,照顾弟弟的。” 慧姨娘见她还不清醒,索 将话说得更重:“夫人恨我入骨,你们姐弟也犹如她的眼中利刺,这些年明里暗里地下了多少绊子,你难道不知吗?她巴不得咱们过得不好,又怎会将你记入她的名下,当作嫡出呢?妍儿,你还是趁早收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地做你的季府六小姐吧,姨娘是不会害你的。” 季知妍整个人仿佛就像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一双好看的媚眼再不复往日鲜活,这会只空洞洞地看着慧姨娘,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慧姨娘见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巨痛,忙将她搂在自己怀中,温柔地低哄着,直到她累极昏睡过去。 林迅乔回到览月阁时已是困得不行,寻思着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不如补补眠。正想脱了衣裳往床上滚,钟嬷嬷午夜凶铃般的声音就在外屋响起:“大小姐既回来了,咱们便接着今天的课吧。老太太吩咐过了,这学规矩的事一天不可落下,早日学成了,大小姐与奴婢都好交待。” 林迅乔生平最恨三件事,一是不让她吃饭,二是不让她睡觉,三是拿了她的钱。钟嬷嬷已然将前面两件事做足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凤眼微眯,戾气顿生,一个刁钻的主意浮上心头。林迅乔暗道:“本想看在你年老的份上,放过你一马,你却拿着鸡毛当利箭,得寸进尺,那就别怪我手辣。” 是夜,一条 的身影悄悄地穿行在平国侯府的各院处。第二日早起的下人们发现,原本应该在览月阁睡得好好的钟嬷嬷,却合衣躺在康寿居的大门前睡得正香,身上满是血迹,手里还拿着一把染血的菜刀。 这一下把众人吓得不轻,以为钟嬷嬷游梦中杀了什么人,忙冲进康寿居看看季老太太是否还安在。 钟嬷嬷被众人从睡梦中摇醒过来,看到自己手中的血刀也被唬了一大跳。她只记得自己昨晚亥时刚过就入睡了,一直睡得很香没有起来过,就跟往常一样。这一身的血和手里的刀她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季老太太一大早起来就见血,近日来难得的好心情都被破坏殆尽,她沉着脸坐在榻上等着下人上报查探的情况。 不一会就见王二管事家的婆娘踉踉跄跄地跑进来,一张脸青白地吓人,待看见跪在一旁的钟嬷嬷时就好似见了鬼,浑身抖得像筛子。 季老太太看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吼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地一个个都这副模样,反了天不成。” 王家婆娘是大厨房的一个掌勺娘子,今早起床后,正打算去偏院的家畜棚里抓些鸡鸭来给主子们做早膳,却不想见到了那惊魂一幕。她抖抖索索地说:“关在家畜棚里的那些鸡鸭一夜之间都被人杀光了,足足有七八十只。” “不过是死了几只鸡鸭,一个个大惊小怪的做什么。侯府养你们有什么用,一个个的年纪越长,胆却越小,几只死鸡死鸭就能将你们吓成这样。”季老太太气得肝颤,指着底下跪着的一众人等狂骂。 王家婆娘嗫嚅地说:“那些鸡鸭的死状委实太可怕了,奴婢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想起散落在满院子里的那些心肝脾肺,断头断脚,还有到处沾满的血迹,王家婆娘差点又要伏地干呕起来。 季老太太见她们确实是一副被吓的不轻的样子,心道:难不成那些畜生真的死相蹊跷?她刚想再问下去,却听见门口的青媛来报,说内院的管家李大河带着一个小厮求见。 那小厮是昨夜负责守更的,他作证说自己昨夜确实看到一个疑似钟嬷嬷身影的人从偏院那条路走出来,但转过弯之后他就没见着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在场众人突然想到,钟嬷嬷的夫家就是做贩卖家畜生意的小商户,而钟嬷嬷因为懂岐黄之术,曾经专门为老太太调理过一段膳食,杀鸡宰鸭自是不在话下。府里一些老人都见过她的刀法,很是利落,跟昨夜死的那些鸡鸭脖子上的一刀极为相像。众人这么一想就越觉得一定是钟嬷嬷犯了癔症,半夜起来杀生了。 越是似是而非的东西,人们就越相信它是真的。林迅乔布的这个局没有一个确切证据说明那些鸡鸭是钟嬷嬷杀的,但人们喜欢将自己联想到的东西串到一起,然后得出自己认为是正确的结论。最终,钟嬷嬷因为突发癔病被送出侯府回家休养了,这一去就没能再回来。 当然昨晚那个小厮看到的人是林迅乔,她穿了钟嬷嬷的衣裳,做了和她一样的装扮,然后故意把背影留给他看到。天色那么黑,距离又那么远,小厮根本就看不清楚是什么人,只是一大早听到大家都在讨论钟嬷嬷的事,想到昨晚自己见到的身影,一下子先入为主就认定是她了。 本来林迅乔是想暗地里让钟嬷嬷摔个倒,跌个跤什么的,后来觉得那并不是长远之计,等钟嬷嬷养好了伤之后还会卷土重来。直到她前天从香雪那里听来关于钟嬷嬷的一些事,加上昨天白天钟嬷嬷对她的刺激,很快她便决定实施这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解决钟嬷嬷。 昨天府里刚举办了一场大宴,下人们忙了一整天,个个人仰马翻。到了晚上他们没事的就早早地睡觉去了,就算值夜的也是没甚精神,一边守夜一边抽空打盹。家畜棚又处在遥远的偏院,平日里除了大厨房的人过去取用鸡鸭,连一只鸟都没有,更何况是三更半夜。只能说这一切是天时天利人和,除了杀那些鸡鸭时费了点劲,林迅乔的计划实施地很顺利。 最终能成功地将钟嬷嬷送离出府,季修平在其中功不可没。他一介文人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如此血腥恶心的东西,所以当他看到那些死状奇惨的鸡鸭时吐得连黄胆水都出来了。林迅乔又上赶着在他面前哭喊着救命,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可怜,好似不日就会死去一样。 季修平想想也对,钟嬷嬷这次发病是杀鸡杀鸭,万一下次发病杀人呢?她就住在览月阁里,最方便下手的不就是那里的人么?怪不得行姐儿吓成那样,直抱着他喊救命。 钟嬷嬷被送走的第二天,平国侯府请了几个道士做了一场法事,去去晦气,顺便为府里的各位主子压惊辟邪,这事才算掀了过去。 第十九章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大小姐又病了。平国侯府的下人们觉得这个大小姐真是七灾八难,回府不到十天就已经倒了两回了。前几日伤了腰,这才刚好没两天又因钟嬷嬷的事惊吓过度病倒了。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啊,纵使平日里再厉害,见了血还是得晕。 众人口中惊吓过度的大小姐林迅乔正盘腿坐在床头一边啃苹果,一边心情愉悦地读着一支小话本。装病的好处真是数不胜数,不用早起请安对着季老太太的一张冷脸,每天好吃好喝好睡,还有礼物拿。 这不,这次装病,又得了各院主子们送来的各色补品。周嬷嬷等人自然不知内情,均以为林迅乔是真被吓着了,每天也是换着花样地给她进补压惊,她实在是吃不了那么多大补的东西,剩下的都拿去赏给她们了。 卧床的第二天,大姑  季凌薇带着二表姐蒋婧容过来看她了。赏梅宴那天大家各应付各的,季凌薇和林迅乔这对姑侄也没说上两句话。紧接着钟嬷嬷的事发生了,季凌薇一整天都在康寿居陪着季老太太,也没空过来。 一直到腊月初五这天,顺昌伯府一家也要归府了,身为大姑  的季凌薇若再不来览月阁看看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是以季凌薇和蒋婧容母女两个不甚情愿地带着礼物来了。 来览月阁之前,季老太太与季凌薇这对母女关在康寿居的内室里说了好半天的话。 季凌薇捧着手炉,凝眉不解地问坐在她对面的季老太太:“娘,您说前天儿福嘉公主那么抬举季知行这个丫头是什么意思?” 季老太太不屑地说:“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给她撑脸面罢了。” “可是福嘉公主素来与季知行也不认识啊,也没听闻公主府与林府之间有什么往来,作什么要给她撑脸面?”季凌薇更觉奇怪了。 “除了你那位好心的二弟妹,咱家谁还能有这个能耐请得动福嘉公主来给她做脸。”季老太太冷哼一声,对章瑞轻此次的自作主张很是不满。 “二弟妹?她倒是真好心。”季凌薇语气稍滞,顿时想起十年前的一桩旧事,心内了然,章瑞轻这是在对前大嫂投桃报李呢。 转念一想,章瑞轻与福嘉公主一向交好,那婧容的婚事是否也可以托她去探问。因事关女儿名声,季凌薇不敢擅自作主,便想着征求一下母亲的意见。 她压低声音问季老太太:“娘,您觉得福郡王和瑞郡王怎么样?” 季老太太微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不妥。两位郡王身份尊贵,又是少年才俊,即便满京城地传他二人 暴躁,不好相与,却仍是众人心中的贵婿佳选。想将女儿嫁入公主府和瑞王府的人家多的很,暂且还轮不上咱们。” 季凌薇犹不死心,自己女儿样样出众,又是伯府嫡出次女,身份也不低,并非就配不上。她极力试图说服季老太太:“可人家未必有咱们的门路。二弟妹一向与福嘉公主私交甚好,若是有她从中穿针引线,必定事半功倍。” 季老太太还是摇头:“薇儿,这事你看得太简单了。单说皇后娘家厉家,太后本家文家,还有惠妃娘娘的娘家杨家(即瑞王妃的娘家),他们都紧盯着这门婚事呢。论起门路和门第来,顺昌伯府能比得过他们吗?更何况福郡王和瑞郡王的婚事都在皇上和太后的手里撰着呢,不然为何到了如今还没个消息传出来?我看这事啊,谁争也没用。” 季凌薇不是没见识的妇人,听得季老太太如此一说,这才蔫了,恹恹地不再往下说。 季老太太见她沮丧,不由地提高声线:“婧容翻过年就及笄了,她的婚事不可再拖了,得赶紧定下人家。我知道你眼界高,想为她寻个百里挑一的好夫婿,但千万莫挑花了眼,到时候合适的好人家都让别人抢先去了,反而误了婧容这孩子。” “娘,孩儿晓得了,这事我和伯爷心里有数,您别担心。”季凌薇讨好地笑笑,像未出嫁时死劲摇着季老太太的手撒娇。 “我能不担心吗?”季老太太没好气地回道:“不说婧容,就说逸儿好了。他堂堂一个伯府世子,都已经十六过半了,却还没订下婚事,这不是惹人笑话吗。也不知道你们这对父母是怎么当的,拿一对儿女的婚姻大事开玩笑吗?” 说到这事,季凌薇还当真委屈,她气恼地说:“娘,这事真不怪我。我和伯爷相看了好几家的小姐都觉得不错,可是婆婆死活不同意,非要将她娘家的一个外甥孙女硬塞给逸儿,若不是我拼命拦着防着,早就让她们得逞了。她那个外甥孙女身无三两 ,病怏怏的小家子气,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怎么能给逸儿当妻子呢。” 季老太太深知为人媳妇的不容易,当下也不好再说女儿什么,只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劝慰的话,并细细地教她一些婆媳相处之道,世家大妇之理。 都说当闺女的偏向自己的亲娘。季老太太不喜欢林以心和季知行母女,季凌薇耳濡目染,自然也不喜欢她们。尤其这两天听季老太太说了一车子季知行不敬长辈、耍诈 滑的坏话后,对这个本就没什么感情的大侄女更是无端地厌恶了几分。 林迅乔对这个拿着鼻孔看人的大姑  也无甚好感。季凌薇长得与季修平有三分像,颧骨略高,显得本就瘦长的脸越发尖刻。说是探病,到了览月阁后完全不当自己是外人,四处指指点点,对红歌等人呼来喝去。完了就像施舍乞丐一样丢下礼物,带着蒋婧容扬长而去。 她一走,周嬷嬷等人气得在背后咬牙骂了一下午。林迅乔笑笑,会咬人的狗不叫。季凌薇这种人倒不用怕,季老太太才难缠呢。 没有了钟嬷嬷的魔音穿脑,这天晚上林迅乔睡得格外香甜。与季府相隔多条街道之远的瑞王府今夜却注定要不太平了。原因无他,有人惹着了他们的三爷,瑞郡王了。 元惊澜在院子里练完刚从章姑父那儿学来的新招,正满身热气地往里屋走。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穿着暴露的侍女含羞带怯地站在他的床头,当下一脚重重踹了过去,直将那侍女踹飞出了门口,瞬间倒地昏迷不醒。 巨大的声响立马引来了院子里服侍的小厮们,有人赶快跑去正院禀告了王爷王妃。 “多禄,你给爷死出来。”元惊澜怒吼一声,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抖了三抖。 “三爷息怒,小的刚才是给您备洗澡水去了。”多禄扑通一声跪下,吓得心肝乱颤。 “你们是不是都将爷的话当作耳旁风了?爷说过多少次了,未经我允许,任何闲杂人等不得进入狂澜居的内室和书房。刚才那个玩意是哪来的?你们都是死人不成?”元惊澜又怒吼了一声。 “三爷,那个姑娘是王妃身边的白嬷嬷送过来的,说是王妃特意送来服侍您的。小的们不敢拦啊。”多禄低着头,磕磕巴巴地把话说完。 听闻是母妃的安排,元惊澜怒气顿无,无奈地揪了一把头发,冲多禄喊道:“给爷传下去,以后除了母妃和郡主,不论哪个女的敢来这狂澜居一律都给我打出去,死活不论。”说完又急冲冲地出了院门往正院赶。 多禄见瑞郡王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终于撑不住一 坐在湿冷的地上恍神。这时在书房伺候的长随多寿走过来,推了推他,问道:“多禄哥,那个女人怎么办?” 多禄转头看了一眼昏迷在地的女人,面无表情地说:“敢触三爷的霉头,还得看她敢不敢死。像往常一样让人给扔出去,自然有人来收拾她。” 元惊澜赶到正院时,瑞王妃已听得下人来报,正想过去劝劝这个二儿子,便见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了。 “娘……”元惊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不喜欢那些女人了,您以后不要再往我屋里送人了。搞得满屋子臭脂粉气,还得让下人洗上半天。” 瑞王妃 心口喘了半天气,心痛地看着眼前的次子。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从前跟福郡王一样活泼伶俐的小儿子一夜之间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到底十岁那年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如此厌恶女子。奈何不管他们如何逼问,他就是死不松口。 见儿子一直以来不近女色,瑞王妃不由地想到另一种可能,惊地脸都白了。但是难为情归难为情,她还是咬了咬牙问道:“阿澜,你实话跟娘说,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元惊澜俊脸一抽,看着瑞王妃哭笑不得地说:“娘,您想到哪里去了,孩儿没事。” “那你是不喜欢那些女的,还是不喜欢女的?”瑞王妃憋了许久的话,总算是问出口了。 见母妃越说越离谱,元惊澜不由羞窘,起身丢下一句“孩子有事先走了,娘您早点休息。”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瑞王妃在身后担心地高喊。 “我去姑姑家找小辰,娘您不用担心。”风中隐隐传来元惊澜的回答。 看着小儿子远去的背影,瑞王妃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好歹给她个明白啊。若不是小辰去年收了太后送给他的那两个通房,自己差点就要以为这两表兄弟有那龙阳之好了。可是小辰都收了通房了,为什么自己这个儿子还是不开窍呢?瑞王妃实在理不清头绪,便只能暂时由着它去了。 第二十章 内情 元惊澜出了正院转身便去马厩牵了疾风出来,一人一马在暗夜中奔向福嘉公主府。公主府的看门小厮正打算落锁封院,忽听一阵马蹄声传来,待走近了一看,这不是瑞郡王么,忙跪下高呼“见过瑞郡王千岁。” 元惊澜俯身下马,顺手将马缰递给最近的小厮,问道:“你们家爷呢?” “爷这会应当是在书房,郡王要小的去通传一声吗?”那小厮惴惴地问。 “不必了,我自行进去,你们做你们的。”元惊澜说完大踏步往章煜辰的书房走去。 章煜辰正把玩着前些天新得的一个小玩意儿,就听书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他见怪不怪地说:“谁又把你惹着了,这大半夜的又来找我消火。”连头都没抬一下。 元惊澜兀自找了个椅子坐下,狠狠灌了一口茶,气馁道:“我实是想不通,皇祖母和娘亲怎地那么喜欢往我床上塞丫头。” 章煜辰低低地笑开,好看的一张脸上满是幸灾乐祸:“谁家公子到了你这般年纪还没个通房啊,偏生你每回都将人打了出去,皇外祖母和王妃舅母可不就着急了嘛。” 元惊澜一脸嫌恶地说:“那些个脏的臭的,谁爱要谁拿去,反正别弄来恶心我就成。” “那事你竟还放不下么?若一直没能放下,你以后如何娶妻生子?王妃舅母岂不是要哭死?”章煜辰霍地抬起头,语气也慎重起来。 说起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章煜辰觉得自己也有责任。那天,他和阿澜进宫探望皇外祖母,因贪玩两人去了冷宫的一个偏院抓蛐蛐,不知怎地两人突然就走散了。三天后他才重见着阿澜,那时他便已经是现在这幅模样了。 后来问了阿澜许多回,他才告诉自己缘由。原来那日两人走散了之后,元惊澜追着一只蛐蛐进到了一间小黑屋,那屋子原本一直是宫妃们秘密用来处置一些不听话的宫女和太监的私刑房。元惊澜刚进屋不久就听到外面有人声传来,以为是太后派来找他的那些无趣太监,便躲在了床底下。 须臾他就见三四个侍卫模样的男人押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做宫女打扮的女子进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扯开那宫女的衣裳。其中一个男人说:“你这 ,既然那般想让人 ,临死前我们兄弟几个便成全你。”随后那几人 笑着将那女子上上下下地 了一番。完事后,还是刚才那个说话的男人,拿起了地上的一根铁棍凶狠地 入那女子的 ,女子凄厉地惨叫一声,双目圆睁,面容扭曲,当场便死了。 女子惨烈的叫声和恐怖的死状将才十岁的元惊澜吓得魂飞魄散。那群人走后,他拖着已然吓僵的身 爬出了那屋子,随即倒头昏死过去。后来宫中派出的人发现了昏死过去的元惊澜,出动了整个太医院的名医,又是扎针又是灌药,整整折腾了两天两夜才将他的小命给抢救回来。 只是从那以后元惊澜看到年轻女子便觉得恶心脏臭,厌恶难当,在其他男子眼中的 ,娇娥佳人,在他眼中犹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回想起不堪往事,两人齐齐叹了口气。元惊澜摩挲着手里的荷纹茶杯,平静地道:“我这个样子怎么娶妻,那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么。反正我不用承袭王位,瑞王府这一脉繁衍子嗣的事情交给大哥和二哥就行了,我一个人乐得轻松自在。” “哎,话虽如此,事情又哪能这般容易呢。你若不娶妻,整个京城的人待如何看待你,如何看待瑞王府,又如何看待皇家呢?”章煜辰一连串的发问犹如重石击打在元惊澜的心头,让他的 口沉得喘气困难。 “若无他法,那便照娘亲她们的意思娶一个回来摆在王府里好生养着。只是别指望我会看她一眼,与她做恩爱夫妻就行了。”元惊澜想了半天,只想出了这个法子。 “这倒是个不错的点子,只是要嫁给你的姑娘就惨喽,也许要做一辈子的活寡妇。”章煜辰抽抽鼻子,故作轻松地调笑道。 元惊澜也觉得二人刚才的谈话氛围沉重了些,便也转移话题,与章煜辰闲聊起其它的事情来。直到亥时更响,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回房睡了。自然,元惊澜睡的是客房。 第二日用过早膳,元惊澜便动身回了瑞王府。刚进狂澜居的院门,就被瑞世子元惊鸿堵了个正着。 “大哥,这么早你来找我何事?”元惊澜眉头跳了两跳,谄笑地说。 元惊澜号称“京中一霸”,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这个只比他大三岁的同胞哥哥。明明他大哥就是个人见人夸的谦谦公子,温文有礼,待人和煦,可是元惊澜只要被他那双仿佛永远都带着笑的眼睛盯上两眼,就什么霸气都没了。 “听说你昨晚又打杀了一个丫鬟?”元惊鸿的语气就好像在问他吃过早饭没有。 “哪有打杀她,只是踹了一脚罢了。”元惊澜嗫嚅道。 “唉……你能否跟大哥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元惊鸿万年不变的脸上对上这个让他头疼不已的胞弟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我就是不喜欢那些女的,对着她们厌烦得很。”元惊澜实话实说。 元惊鸿见他神情认真,不似作伪,也只能在心里哀叹一声。这种事他怎么管,他又不能替弟弟娶妻生子。他不喜欢那些女人,自己还能硬逼着他喜欢不成。 “我会跟娘亲好好说说的。唉,也许你只是情智未开,再过一两年便好了。只是往后你莫再出去跟人打架斗殴,挑事生非了。若再惹父王和母妃生气,我也帮不你。”元惊鸿把脸一沉,说到最后一句更是加重了语气。 “真的?多谢大哥为我解围。我答应你这些日子一定好生呆在府中,哪也不去。”元惊澜见大哥肯帮他相劝母妃,喜得差点指天发誓。 元惊鸿见他高兴,脸上也不由带了笑:“再过两天便是腊八了,母妃要去大佛寺参拜。你大嫂有了身子不方便走动,我要留在府中照看她,到时你和小瑾陪娘一起去吧。” “又要去那种无聊地方?”元惊澜哀嚎一声,刚上扬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 “那你去是不去?”元惊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淡淡地问。 元惊澜一见自家大哥这种眼神便知不好,忙点头应下:去,去,我一定去。” 兄弟俩说完便一前一后去正院给瑞王爷夫妇请安。瑞王爷一见这个小儿子就怒火飙升,嗓门大得震天响:“你这孽子,还舍得回来吗?” 元惊鸿微侧着身子将元惊澜挡在身后,笑着对瑞王爷说:“阿澜不过是去皇姑姑家呆了一宿,父王不必担心。” “哼……”瑞王爷怒哼一声,“你和你母妃就护着他吧。看你们都把他惯成什么样了,成日里走鸡斗狗,惹事生非,我这张老脸都快被他给丢尽了。” 元惊澜在后头伸出脑袋反驳道:“我与小辰不过是与人打了几架罢了,何时走鸡斗狗了,我又不喜欢那些玩意。” 瑞王爷两眼一瞪:“你打人还有理了?听说前些天你和小辰又将太尉府的三公子给打了?” 元惊澜冷笑:“那是他欠收拾。满京城谁不知道厉三就是个色中饿鬼,没少干过强抢民女的勾当。但他敢把色心打到小瑾身上那就是找死。” 瑞王妃一听自己的宝贝女儿差点被人占了便宜,忙惊呼问道:“怎么回事?你妹妹没吓着吧?” “那日我和小辰小瑾三人去云禧楼用餐,正好碰见了厉三那家伙。他不知道小瑾是谁,便想扯了她的帷帽瞧个仔细,被我和小辰拦住了。谁知他竟然口出 语,将小瑾说成是那烟花女子,我与小辰气不过便将他给收拾了一顿。”元惊澜想到厉三那张色迷迷的脸,犹觉得当日没揍过瘾。 元惊鸿冷声应道:“那厮是该打。但凡瞧见些姿色好的女子便走不动路,总要 上一番才作罢。哪家妇人小姐见到他不是惊慌而逃,简直就是闻名丧胆。” 瑞王爷见一向斯文和气的大儿子都骂人了,说明那厉三公子的确被打得不冤。何况小儿子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妹妹,也没做错什么,便哼哼了两声兀自喝起茶来,不再搭理众人。元惊澜与元惊鸿对视一眼,兄弟俩默契地窃笑两声,掉过头又去哄瑞王妃了。 转眼便是腊月初八。这天元惊澜起了个大早,收拾好行装,带着多禄多寿一起陪同瑞王妃和玉涵郡主去大佛寺上香礼佛。 这是他第二次见季大小姐。 第二十一章 姑娘你真是条汉子 林迅乔卧病在床的第五天终于破功了。头一天下午览月阁就收到了初八早上侯府女眷将去大佛寺参拜的消息,身为嫡长女的林迅乔赫然在列。 对于这次出行,林迅乔还是很期待的。来到这个世界五年,不论是在静隐寺还是平国侯府,她真的是连大门都没迈出去过一步,更别提逛街了。虽然全程都是被关在马车里,但好歹是走出去了,聊胜于无啊。 辰时一到,众女眷已齐集侯府门口,个个带着帷帽,扶着各自丫鬟的手上了马车。这次林迅乔带了红歌和绿柳一同出门,另外委派了周嬷嬷去城中打探房情。 侯府此次出行共用了四辆马车,季老太太和季许氏一辆,章瑞轻和季知锦一辆,林迅乔与季知意四姐妹一辆,还有一辆是随行服侍的丫鬟仆妇以及这次礼佛所需的各项事物。另外侯府还派了一支府内亲卫队一路保护,以防差错。 再见季知妍,林迅乔吓了一跳。她装病不过才五天,季知妍却整个人脱胎换骨,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从前的季知妍是鲜活发烫的,美丽且骄傲;如今的季知妍美则美矣,却傲气全无,死气沉沉。那一双饱含秋水似能说话的眼睛,现在犹如一汪深潭,好似任何事情都激不起丝毫波澜。 季知意和季知芳显然也注意到了季知妍的转变,和林迅乔大眼瞪小眼地对望了半刻,见大家都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又重新将目光调回季知妍身上,时不时地打量上几眼。 季知妍自然知道三位姐姐在打量自己,她不过是不想理会罢了。一路上她只盯着车窗外看,那里遮了车帘,根本什么就看不到。见她这副样子,林迅乔等人更是面面相觑。 今日的大佛寺门庭若市,全京城有头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在门前接待的僧侣们个个忙得转不开身,恨不得能将自己劈开当作两个用。越来越多的马车几乎将整条山道围得水泄不通,晚来的平国侯府众人只能在马车里等着道路疏通才好过去。 不知从哪传来一阵急驰声,呼啸地从林迅乔坐着的马车旁擦身而过,带起了一阵尘土。紧接着围堵的道路很快就畅通了,原本排在前头的人都避让到一旁,让平国侯府身后的四辆马车先行。原来是瑞王府的女眷和福嘉公主到了。 等这一行人入寺后又过了一刻钟,林迅乔与侯府众人才被安排到女客房入住。很快,各家的下人就走动起来,各自打听今日到场的都有哪些门府。 绿柳出去转了一圈后,带回了不小的收获:除了已知的瑞王府与公主府,今日到寺的望门大族另有太尉府厉家、太傅府文家、兵部尚书杨家、顺昌伯府蒋家(季凌薇夫家),以及绥远将军府高家。这都还没算上那些四五品京官家的女眷们。总之,今日全京城的贵妇小姐们倾巢出动了。 所谓人多必出乱子。林迅乔不想掺和其中,便郑重吩咐红歌二人:“今日人多手杂,你们务必小心留意,若非绝对必要咱们就呆在这客房里哪也不去。除非是府中相熟的人来请,否则只要是生脸,不管对方搬出什么名头,你们都不听不从。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红歌、绿柳郑重点头,一左一右地守在紧闭的房门前。林迅乔则脱了鞋袜合衣躺在客床上闭眼补眠。 外界的热闹全然与这个小屋无关。吉时一到,照例上头柱香的是今天在场身份最高的女眷,瑞王妃和福嘉公主这对姑嫂当仁不让地被请到了大堂上了头香。然后其他各府的女眷依着门第与先来后到的顺序陆陆续续地上了香。 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到场的贵妇们多半是冲着那几家高门来的,而那几家高门今日基本上是冲着瑞王妃和福嘉公主来的。是以上完香后,太尉府厉家的二房太太朱氏就带着自己的十四岁的嫡次女厉璟,来到瑞王妃姑嫂二人所歇的客房串门了。 太尉府厉家是当今皇后的娘家,时任太尉正是皇后的胞兄,二房太太朱氏即皇后胞弟的发妻。皇后有意将厉家女儿许配给瑞王府和福嘉公主府任意一家,只要与其中一家联姻就等于将这两家捆绑在一起,将来为太子顺利登基增加大把筹码。朱氏今日便是受了皇后委托,来探探瑞王妃二人的心意。 朱氏在客房里并没有呆上多久便带着女儿走了,临走时脸色并不好看,想来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厉璟也并没有得到两位贵妇的另眼相待,只客气地夸赞了两句,各送了一对赤金珍珠宝钗,虽贵重却也平常。 朱氏走后,太傅府文家的三房太太姜氏也带着自己的嫡长女来了。太傅府文家是太后的本家,也是文贵妃的娘家。三房嫡长女文妙彤是太后的亲外甥孙女,年芳十五,在京中素有才名,长得也是花容月貌。太后一直有意将她指给元惊澜做郡王妃,只是几次都被元惊澜胡搅蛮缠给糊弄了过去。 姜氏这次来是想要得到一个准信。文妙彤已经及笄,京中求娶的世家子弟大有人在,她并不想在一颗歪脖子树上吊死。若不是太后执意文元两家联姻,她其实是看不上元惊澜的。在与瑞王妃姑嫂二人闲聊了一刻后,姜氏也带着女儿辞别了。不过与朱氏不同的是,姜氏是带着笑走的。正好她没瞧上人家,人家也没瞧上她,太后那她还有个现成的托词。 接着绥远将军府高家、兵部尚书府杨家也相继到瑞王妃处呆上片刻。因兵部尚书杨家是瑞王妃的娘家,此次前来的又是她的三弟媳和四外甥女,她便客气地留了二人在 多聊了几句。杨老太君一直想与瑞王府亲上加亲,早两年便一直鼓动瑞王妃纳了四外甥女杨寄琴做小儿媳妇,可惜元惊澜不买账,多次将送到瑞王府小住的四表妹送回杨府。几次三番的,杨寄琴也没脸再来,杨老太君为此事也一直没给瑞王妃母子好脸色看。 季凌薇本也想带着蒋婧容去瑞王妃面前露露脸,被季老太太一声怒喝给拦住了。当时季老太太说了这么一句:“你若是不怕讨人嫌,就尽管去。”说得季凌薇好生没脸,只得老实地待在客房里陪季老太太安心礼佛。 且不说季老太太是否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瑞王妃和福嘉公主却真的对没赶着上门的平国侯府和顺昌伯府高看了一眼。 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访客,瑞王妃这厢终于清静下来,姑嫂俩才有时间好好说上话。 瑞王妃叹了口气:“阿澜的婚事真是愁煞我了。不管哪家小姐他通通看不上,尽对人恶语相向,成天摆着张臭脸。唉,是个姑娘家的见到他都得吓跑啊。我这个当娘的是一点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唉……” 福嘉公主也无奈道:“王嫂,我也没比你好上许多啊。阿澜是太沉闷了,我那个猴儿却是太过跳脱了,根本就拘不住。一说到给他娶妻就跟要杀他的头似的,直说有人管着以后没法活了。竟然还威胁我若这么早就给他娶妻,便要离府出走,气得附马三天两头的就揍他一回。他的皮却越发厚实,更加管不住了。” 瑞王妃听完轻笑:“皇妹,你说阿澜和小辰这俩表兄弟的 格可谓一个天一个地,居然能玩得这样好,成天粘在一块,就跟双生儿似的。我家阿澜还说就算娶妻也要两人一块娶,总是拿小辰不娶他也不娶的借口来搪塞我。” 福嘉公主一听便乐了:“小辰也是同我这么说的,看来这俩兄弟是合谋算计好了,尽想着糊弄咱们呢。” “可不是嘛,两小子心眼还不少。只是这几天我也想通了,反正他俩今年才十五,咱们大鹰朝的男子多数十七八成婚,二十成家的也是常事。既然他们想多玩上两年便由着他们再疯两年罢了,等玩够了收心了,也许他们还会主动要求娶妻呢。”瑞王妃无奈地摇了摇头,朝皇宫的方向努努嘴,继续道:“母后和皇上也一直在相看合适的人家呢,这事咱们想管也管不了太多。” “正是这个理。皇嫂啊,咱们以后呀也少 点心。只要这俩兄弟不捅出什么娄子来,便由着他们再玩上两年罢,省得大家天天吵得跟个乌眼鸡似的,全然不安生。”福嘉公主是姑娘家时 子就泼辣,婚后附马又对她言听计从,一说起话来甚是爽利。 瑞王妃听完直笑,一扫之前郁闷的心情,拉着福嘉公主又说了许多贴心话。而这姑嫂二人口中的福郡王与瑞郡王,此时正和玉涵郡主躲在大佛寺的藏经阁楼上品茗下棋打发时间。 突然玉涵郡主轻呼一声:“三哥,辰哥哥,那家伙不就是当日在云禧楼想 我的登徒子吗?” 元惊澜与章煜辰朝半开的窗子往外一瞧,可不正是厉三那 贼么,这会正拦着一位姑娘和她的两个丫鬟,笑得一脸 荡。 章煜辰“咦”了一声:“那不是季家大小姐吗?” 元惊澜听到季大小姐,不知怎地心里一动,就想起那个敢对他笑的胆大的姑娘。可是这会那姑娘戴着帷帽,小辰又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下了一子,问道:“你怎知是季大小姐,人家戴着帷帽你也能认出来?” 章煜辰闻言轻笑:“季大小姐身边的那个丫鬟可是个让人一见难忘的美人啊。那容貌 段却是比季大小姐这个正经主子还要好上几分。” 玉涵郡主定睛一看,其中那个穿杏红色衣服的女子确是季大小姐身旁服侍的大丫鬟,她当日见了也曾被她的美貌惊艳了一回。于是点头附和:“的确是季家大姐姐,站在她右侧的那个好像是叫红歌的丫鬟。玉涵郡主跃跃欲试地看向二人问道:“季家姐姐眼下被那 贼纠缠,咱们要不要下去帮帮忙?”其实她是想亲手教训一下厉三那色鬼。 话说林迅乔主仆三人正绕过客房庭院,打算去府里早前订下的厢房与侯府众人共进午餐,却不想被一个登徒子给拦在了过道上。因她们的客房离得较远,这会又已经过了饭点,是以路上没什么人。而寺里的僧侣为避讳与女眷冲撞,根本也不往这边走,这会只有林迅乔主仆三人与厉三这个令全京城女子闻风丧胆的“厉催花”。 厉迪看着眼前两位貌美如花的丫鬟眼中直冒狼光。尤其是右边的那位女子简直是人间绝色,饶是他阅女无数也从未见过这等美貌的,当 子就酥了半边。 厉迪之前被元惊澜和章煜辰两人揍得几天下不了床,已经旷了许久没沾女色,这会见着了红歌这等美女自是按捺不住。又见四下无人,便色心顿起,想要跳出来占一占眼前这主仆三人的便宜。 林迅乔冷笑看着拦着她们三人的纨绔:大约十六七岁,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一双昏浊浮肿的眼睛,青白色的脸,一看就是 过度的样子。此时那双贼眼正冒着绿光上上下下地在红歌和绿柳身上打转,猥琐地让人想呕。 林迅乔平静地问:“公子可知我们是谁,拦着我们三人又是为何?” 厉迪浑然不知危险降临,一双色眼只紧盯着红歌看,恨不得眼下就能将这美人压在身下好好地疼爱一番。 “在下太尉府的厉迪,京中人人都尊称我一声‘厉三公子’。敢问姑娘是哪家千金,芳名如何称呼?”厉迪见那姑娘好似不认识他,心中大喜,便想着装一装君子模样,将她们主仆三人哄骗到手。 林迅乔冷喝一声“你不知道就最好。”说罢飞快提起右脚,狠狠地朝那纨绔 踹去,力道之大直接将厉三撂倒在一米开外。她这一脚来得又快又狠,厉迪当下躺倒在地,双手捂着 发出杀猪般的鬼叫。 突如其来的这一幕震惊了红歌和绿柳,也同样震惊了阁楼上正准备英雄救美的元惊澜和章煜辰等人。 厉迪疼得满地打滚的身子,嗷嗷直叫的惨叫声,让元惊澜与章煜辰觉得那一脚仿佛就踹在自己身上,当下齐齐地 了裤裆,犹觉得 也被吓得抖了两抖。 林迅乔看了眼目瞪口呆的红歌两人,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说罢拉起两人迅速逃离现场。走前,仍不泄恨地在厉迪的身上又狠补了两脚。 藏经阁上此时一片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玉涵郡主兴奋地大叫一声:“季家姐姐当真好样的。这一脚踢得好,踢得本郡主心花怒放。”说罢痛快地大笑了几声。 章煜辰抹了抹脑门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着元惊澜说:“季大小姐小小年纪好生彪悍。” 元惊澜也一脸恍惚地回道:“她胆子是真大。” 说完两人又是无语,抓着手中的棋子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厉迪连续不断的惨叫声终于引来了前院忙碌的僧侣,很快就有厉家人将他抬了回去。厉家人深知厉迪的秉 ,料想他肯定又是色心未祟,让人给教训了。心虚之下也不敢声张,便带着厉府众人悄悄地先行离开大佛寺了。 林迅乔三人自然不知刚才那一幕已被元惊澜等人瞧了个正着,当作没事发生一样,吃过了斋饭就跟着平国侯府众人回了府。 .第二十二章 偶遇 林迅乔等人在回府的路上发生了点小状况。因为前头路堵,侯府亲卫队便带着平国侯府与顺昌伯府众人抄近路往回赶,结果林迅乔乘坐的那辆马车陷入了一个深坑。她与季知意四姐妹只好下了马车分散到另外两辆马车上暂休片刻。 众人正等着亲卫队将马车捞出来,就听一阵马蹄声靠近。林迅乔侧身辨听,似乎就是进寺前与自己的马车擦肩而过的那匹马。 很快,一阵低沉悦耳的男声传来:“出了何事?”来者正是元惊澜。他与章煜辰也带着瑞王府和公主府的人抄了这条近路回府,结果走了一半发现前头不动了,是以骑着疾风过来探看情况。 亲卫队长一见后头的马车轮上刻着瑞王府与公主府的标记,又见来人一身玄青锦服,贵气逼人,便知此人是福瑞郡王二者之一。当即叩首跪拜,说道:“见过郡王。小人平国侯府亲卫队长赵长顺,因府中小姐们乘坐的马车出了些状况,若耽误了两位郡王及王妃和公主等人行程,敬请多多见谅。小的们正加紧处理,还望郡王等人海涵,稍等片刻。” 元惊澜一听,平国侯府不就是季家么,难不成是季大小姐乘坐的马车出了状况?下意识地就抬眼去搜寻那抹纤瘦的身影,果见一辆马车陷在深坑中,平国侯府的亲卫队正在使劲推其出来。 “赵卫队起来说话。”元惊澜沉声道,转头又吩咐身后的王府侍卫:“元木、元林出列,各带五人,速去给侯府帮忙。”很快就有十来人疾步跑去帮忙抬车。 “原来是瑞郡王”赵长顺心中暗道,又俯身一拜:“小的替侯府众人多谢瑞郡王出手相助。” “不过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元惊澜收回视线,淡淡地答了一句便不再开口。 人多力量大。有了瑞王府侍卫的加入,很快就将深陷的马车拉了出来。这边季老太太已经得知瑞郡王相助,忙携着季许氏和季凌薇来到瑞王妃与福嘉公主的马车前致谢。 福嘉公主和瑞王妃在各自丫鬟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见季老太太欲行谢礼,福嘉公主忙上前扶住她的身子,嗔怒道:“老太太这是做甚,不过小事一桩哪里就当得您这么大的礼。” 季老太太呵呵一笑:“因着我们的马车出了状况耽搁了公主您和王妃众人的回程不说,还得劳动王府的侍卫相助,我实是过意不去。” 瑞王妃此前亦听说过平国侯府的一些传闻,全都是关于季修平兄弟兄友弟恭,季许氏妯娌和睦相处,季家小辈端庄有礼的佳话。此时见季老太太双眼清明,威严淑雅,她身侧的季许氏与顺昌伯夫人季氏也皆是一副知礼守仪的贵妇风范,心中好感顿升。便笑着同季老太太寒暄:“季老夫人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先前在寺里一直没得空见一见老夫人,没想到竟在此偶遇了,看来这便是咱们的缘分了。” 季老太太见瑞王妃和言悦色地与自己搭话,一张脸舒展得更加平整:“早前在寺里不敢打扰王妃的清静,不想却在此与您遇上了。正如您所说,一切皆是佛缘啊。” 瑞王妃长期礼佛,听得季老太太如此一说也觉得是佛祖安排,笑意便深了几分:“听皇妹说老夫人的几位孙女个个姿容不凡,才貌双全,不知今日可随您一起出府了?” 季老太太眼中精光一闪,很快便掩了过去,笑吟吟地回道:“今日老身倒是带齐了自家的那几个孙女,不如这会把她们叫来给王妃您请个安?” “那敢情好,我就喜欢这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家们,就是看上两眼也觉得心情舒畅。”瑞王妃顺水推舟地应下。 蒋婧容正偷偷地掀开车窗一角痴望着不远处坐在马上的英挺身姿。自从去年在胜京街上遇见瑞郡王,她的一颗芳心便系在了他身上。不管旁人如何说他不好,她始终认为自己当初惊马被他救下,便可说明他是一个外冷内热的好男子。 上次在季府的赏梅宴上居然又再见到他,蒋婧容自是难掩欢喜激动之心。她本想借着赛对子一事,好好展露自己的才华,让瑞郡王对自己另眼相看,更是期盼着他能记起自己的声音,与他说上一两句话。谁知他从头至尾都没出过声,她心里不是不失落的。 没想到这次又能在此偶遇,蒋婧容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的安排,她与瑞郡王之间也定是缘分非浅。这会听得丫鬟来报,说瑞王妃有请,更是喜不自禁。她忙整了整仪容确认无碍后,带着最得 的笑,仪态万千地朝瑞王妃方向走去。 林迅乔等五位季府小姐也陆续下了马车跟着来人去给瑞王妃请安。刚走几步,她便查觉有一道视线一直在暗中打量自己,隔着面纱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元惊澜似有似无的目光。 “这个瑞郡王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上次自己盯他太久了,所以也被他盯上了?”林迅乔暗自揣度,又觉得这样说不通。自己无貌无才,赏梅宴那天统共也没说过两句话,且都是很寻常的客气话,应该没有什么能引起他注意的特别事情。今天自己又一直关在大佛寺的客房里不曾出去过,除了午间发生的那件恶心事外,也没见过其他外人。难不成那件事被他发现了?林迅乔心里一惊,透过面纱细细地查看元惊澜的反应。 他脸上并无异常,还是那副别人欠他八百万两银子的面瘫状,也许是感觉到了林迅乔的窥探,这会已经收回目光看向别处,仿佛刚才的打量只是她的错觉。见窥探不出什么来,林迅乔只得暂且放下这桩悬案,四平八稳地跟着众人来到瑞王妃面前请安。 蒋婧容一心想在瑞王妃面前留下好印象,便抢先上前行了礼。她盈盈跪倒在下人已铺好的蒲垫上, 叩拜:“小女顺昌伯府蒋婧容见过王妃千岁,公主千岁。” 蒋婧容十四过半年华,正是花朵一般的年纪,生得也是肤白貌美,比她母亲季凌薇更像季老太太年轻时的模样,当然她还要美上两分。 瑞王妃听她一番自我介绍,便知她是季老太太嫁到顺昌伯府的大女儿所出的嫡次女。见她容颜出众,落落大方,心下喜爱,便拉起她的手将她细细地看了一番。 “这便是老夫人的外孙女吧,这模样气度真是个招人疼的。这么好的闺女就不知顺昌伯府便宜了哪户人家?”瑞王妃笑眯眯地问季老太太。 季凌薇在旁听了,眼睛一亮,心中庆幸还好听了母亲的劝,现在才能得王妃高看女儿一眼。若是能被瑞王妃相中,自己女儿将来可就是郡王妃的命了。这么一想她激动地差点就要出位答话了。 那边季老太太已接了话茬,顺溜地回道:“我这老婆子和她母亲舍不得这么早就将她嫁人呢,想着多留在身边陪一两年。若是有合适的人家,暂且订下亲事也成,等翻过年这孩子及笄了再论婚嫁也不迟。”季老太太没将话给说死,一则告诉瑞王妃蒋婧容还没许人;二则留有余地,若是瑞王妃看上了蒋婧容做小儿媳妇,那么蒋元两家可以先订下亲事,过一两年后完婚也不迟。 瑞王妃自是听出了季老太太的弦外之音,她心里确实存了把蒋婧容纳入小儿媳妇人选名单的打算,便笑着附和:“这么个好孩子老夫人和伯夫人自然是想着留在身边多疼爱两年,再好好地为她选个夫家。老夫人是个疼小辈的,这是她们的福气啊。” 季老太太谦虚道:“我这人就爱热闹,时常要孙儿孙女们陪着才不觉冷清。其实是她们疼我这个老太婆哪。”说罢,招了招手示意林迅乔等人上前,“这便是我府中的那几个孙女,今儿正好都来了,就一并给王妃请个安吧。” 林迅乔与季知意五人领命,按嫡庶年纪呈一字排开,掀了帷帽,齐齐跪拜道:“见过王妃千岁,见过公主千岁。” “快去将几位小姐扶起来。这日头盛大,地上又凉,可别让众位小姐受累了。”瑞王妃忙招手示意身边的丫鬟上前扶人。 “谢过王妃千岁,谢过公主千岁。”林迅乔五姐妹行过谢礼,顺势恭身站立一旁。 瑞王妃眼神略扫过林迅乔五人:长房嫡长女虽貌不出众,但胜在气质高华;嫡次女娇俏明艳,不过岁数小了些;二房嫡女才五岁,还是一团孩子气,自不在考虑之列;剩下的两个庶女身份到底差太多了,更不用多说。 “老夫人的几位孙女真是一个个地水灵出众,季府果然会养人啊。”端详过后瑞王妃含笑称赞,声音却不复刚才见蒋婧容的热络,多了一份客气。 蒋婧容早在瑞王妃当众讨论她的婚事时便已娇羞地满脸酡红了,又见她待自己与季府表妹们不同,更是喜上眉梢。心中犹自想着,若真能得王妃青眼,自己想嫁与瑞郡王的心愿也不是不能成的。 季老太太自然也发觉了瑞王妃的差别对待,见天色渐灰似要下雪,一众人等已站在风头说了这么久的话,生怕累着了贵人。忙转了话题说道:“王妃您实在是过奖了。今儿耽误了您好些时间,真是罪过。眼见天色不好,不敢再误了您和公主众位的正事,不如您几位先行一步,我们随后跟着。” 瑞王妃这会已是兴致缺缺,便顺着季老太太的提议笑道:“老夫人您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今日与您相谈甚欢,改日有空咱们再聚,到时老夫人可别忘了带上府中众位小姐和蒋姑娘一起到王府作客。” 季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忙点头称是,又与瑞王妃和福嘉公主说了几句客套话,才各自回了自己的马车重新启程回府。 蒋婧容上马前依依不舍地朝元惊澜的方向瞄了一眼,见他还是没往自己这边看上一眼,一颗芳心犹如泡在酸梅坛中,又甜又酸。甜的是自己今天又遇见他了,还得到了瑞王妃的另眼相看;酸的是瑞郡王好似完全不记得她,对她也没甚特别,和其他女子并无不同。 季知妍隔着帷帽情不自禁地也往福郡王那边看了两眼。自从上次与慧姨娘谈心后,她深知自己与他之间的云泥之别。今天再见,她心灰之下却依然还是妄想能得到福郡王的眷顾一眼,可是福郡王只顾着与玉涵郡主谈笑,完全忘了仅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自己。 季知妍心中酸楚,如福郡王这般的男子也只有玉涵郡主这样的人家才能配得上。自己不过是三品侯府家的一介小小庶女,恐怕只够给他当良妾吧。她暗暗发誓,日后自己一定要站在高处,做那人上之人,让所有曾经欺辱她,看不起她的那些人付出代价。 林迅乔直到上车才感觉身后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不见了,她闹不清瑞郡王想怎样,直觉是与太尉府的那个色胚有关,心中本就不快。一上车又见季知妍阴测测的眼神,一副要吃人的样子,顿觉今日实在不宜出门,这是倒霉到家了。 第二十三章 危机 过了腊八,每家每户都准备起过年的事宜,各府之间的走动便渐渐少了起来。季老太太和季许氏也忙着年节的人情往来,没空理会林迅乔。是以林迅乔自那天从大佛寺回府后,一直到年前都过得比较舒坦。除了每日晨昏定醒地给季老太太和季许氏请安外,其余的时间都呆在览月阁里思考着自己未来的出路。 林迅乔原先的打算是在平国侯府捞够了一笔钱就来个金蝉脱壳,人间消失,然后再用另一个杜撰的身份生活在这个异世。但是没有户籍证明和路引,她根本哪也去不了。如果被官府的人抓到,随时就以流民处置,轻则流放穷苦边疆做苦力,重则卖入妓院或军营沦为男人的玩物。 大鹰朝也有独立的女户,但都是寡妇、失婚妇女、亲人离世的孤女或脱离奴籍的女人。例如周嬷嬷这种无亲人在世,自赎还身的女人就可以独立女户。而如林迅乔这样的世家小姐未出嫁时户籍便被牢牢地撰在当家主母的手里,出嫁后就记入夫家名下。这一辈子除非家人死绝,或失婚或丈夫死在自己前头,否则根本就没有独立出户的可能。 那天林迅乔委派周嬷嬷去京郊打听房价,就是想以周嬷嬷的名义购置房产做些倒卖和出租的二手生意。后来才知道原来京城的房子那么贵,一个城郊二进的小院子都要卖一千五百两银子,她手头上全部加起来的钱还不够。更重要的是不管以谁的名义暗中经营,若被有心人一查很快便能查到她的身上来,届时季老太太非以败坏家声的由头活剥了她的皮不可。 在大鹰朝没有独立女户的未嫁女子是不可以拥有自己的房产、田庄和店铺的。许多大户人家会为未嫁女儿事先购置好房产、田庄或店铺做为嫁妆,但都是以其父母弟兄的名义进行。待女子嫁人后,就可以去官府办理转交契书与更名事宜,将这些正式登在自己名下的资产作为嫁妆带到夫家。 林迅乔思前想后,归纳总结出三点:一,这是个坑爹的朝代;二,这个朝代的女子没有任何自由可言;三,没有官府正式的文书路引与户籍证明自己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未来堪忧,除非她能偷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家中无亲无故的孤女的户籍,然后冒用她的身份生活下去。可是这样的女孩上哪找去?就她这样成天被关在侯府里连大门都出不了一步的 姐,完全消息闭塞,人脉全无。而且这种事牵连甚大,她根本不想假手于人,只希望有机会就静悄悄地消失,仿佛她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新的一年就在林迅乔的胡思乱想中准时到来。她十四岁了。 这一年她的身量又抽高了些,大概有一米六二左右的样子,算是同龄女子中偏高的。眉眼也长开了些,褪去了稚气,多了些少女的 与柔美。就连 前的两个小包也开始鼓起,渐渐地有了少女的曲线,整个人看上去要比之前漂亮上几分。 年三十侯府举行了隆重的家宴,林迅乔也得了几位长辈送的过年礼和压岁钱,然后与周嬷嬷几人在览月阁放了半宿的烟花,守岁到天明才困极睡去。 初二那天得了外家太常少卿府的请贴,邀她去府中走亲。她是一点也不想去跟陌生人打交道,最后还是在季修平与季老太太的“教育”下被打包送去林府住了三天。 在林府自然见着了自己名义上的外祖父母与三位舅舅舅妈,以及若干个表兄弟姐妹。尽管林府众人对她不错,她也收到了丰厚的见面礼和压岁钱,但毕竟隔了十来年的空隙一时半会根本填补不起来,何况她又是个假货。 最后在林府住到初五,季府便派人来接她回去。走前,严老太太抱着她又是好一通哭,一直哀求她多去林府看看。见老太太对外孙女一片 犊情深,林迅乔心有不忍,便答应她有空就来看她。至于这个有空谁知道会是何时呢。 初三她去林府的那日,御史许炎带着夫人孙氏和许致永、许明琳一家子来到季府给众人拜年。从林府回来后,她听到府中流言说季知意和许致永好像要订亲了。林迅乔大惊,许致永刚满十六,而季知意才十一岁,这么早就要与人订亲了。然后猛然想到自己已经十四了,又是府中年龄最长的女孩,自己的婚事恐怕也是迫在眉睫了。这时她才顿悟,平国侯府去年年末接她回来的意图。不过是看她年纪到了,要把她打发出府嫁人了。 这一发现让林迅乔惊怒交加,她根本就无嫁人的打算,更何况是随便被指给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阿猫阿狗的男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席卷了她的身心,促使她越发想逃离平国侯府这个藩篱。 只是时机不对,条件不成熟,她不打没把握的仗。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随机应对,然后等待时机成熟。 第二十四章 狭路相逢 正月十五是一年一度的祀元节,每年官府都会在京都最繁华的胜京街上举办赏灯会,猜灯谜和放花灯是最传统的两项必定活动。祀元节当日男女老少全城出动,胜京街上人潮人海。 这天可以说是年轻女子们名正言顺地走上大街,不用拘束于平常的松绑日。当然为了保护声誉和防止被歹徒滋扰,女子们一律戴上帷帽,有钱有势的人家也会派上几个家丁护卫暗中保护。 林迅乔今儿穿了过年时府里给新做的那身玉青色束腰高裙,越发显得身姿颀长, 态秀美。她带着红歌、绿柳和周嬷嬷三人正停在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兴致勃勃地挑捡着。季知意与其他三姐妹则在她旁边不远的一个首饰摊上选珠花。她们身后皆跟着几个乔装成平民的侯府亲卫兵。 元惊澜不甚情愿地被玉涵郡主拽来参加这个人挤人的赏灯会,元奈之下只好拉了章煜辰陪同。他们三人一出现立即吸引了在场众多少男少女的目光。正中的玉涵郡主戴着帷帽自是看不见真容,可她身边的两位郡王皆仪表出众,气质高贵,加上身后庞大的侍卫队,人们一眼就看出这三个少年必是京中权贵子弟,招惹不得。 那些心中对两位俊美高贵的少年生了爱慕之情的少女们,纵使有心想结识或攀附,在看到元惊澜那张冷峻煞气的脸时,都将 收了回去。有一两个胆大的姑娘不怕死地往他们这边丢了两块手帕,被侍卫上前亮刀吓走后,此前围着他们相看的那些少年男女也均被吓得落荒而逃,自觉得给这三人让出了一条道。 章煜辰晃了晃脑袋,过分好看的脸上露出婉惜的笑:“阿澜,你这张墨砚脸是不是也该松一松了,你看你吓走了多少如花似玉的好姑娘呀。” 元惊澜“哼”地一甩脸, 地答:“若你舍不得就去追回来啊。” “哎呀,阿澜,你这人怎么这般无趣,担心娶不上娘子。”章煜辰夸张地调笑道,绚烂至极的桃花脸一时又迷晕了众多少女。 元惊澜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只护着中间的玉涵郡主徐徐地朝前走去。 三人刚走一会,迎面就碰到了厉迪一行人。他上次被林迅乔踢伤了 ,在床上将养了一个月才下得了床。这会刚被御医解禁,就迫不及待地出来“觅食”了。 “哟,这不是厉三嘛。听说你前些日子让人给伤了 ,怎么,这会养好伤了,又出来蹦跶啦。”章煜辰怪笑着朝他 瞟了一眼。 厉迪最恨别人提及此事。想他这两年混迹花丛,战果彪炳,哪想终日捉鹰有一天却反被鹰啄瞎了眼。此时听得章煜辰当众揭起他的疮疤,心中对林迅乔的恨更上一级,暗想着有朝一日若再被他遇上那个娘们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他阴狠地看了一眼章煜辰等人,冷哼一声转头就走。厉迪深知与章煜辰耍嘴皮子到最后肯定是要吃大亏的,他那张嘴出了名的刁毒,至今还没人在他舌头底下讨过便宜。何况今天自己是来勾吊姑娘的,暂且不宜与这对霸王起冲突。 章煜辰见厉迪居然生生忍下挑衅,转头就走,不解地挑了挑眉:“厉三这厮今日是转 了不成?还是上次被那一脚给踹怕了,打算安生过日子了?” 玉涵郡主冷笑道:“他哪里是怕了,分明是没空与我们纠缠。你看他那双贼眼到处乱瞄,定是在找姑娘下手呢。” 元惊澜与章煜辰往厉迪的方向一瞧,那厮可不是一脸 笑地在勾搭不知事的少女么。他出身富贵,油嘴滑舌,偏又生了张不错的脸,每每都能在那些爱慕虚荣的女子和涉世不深的小姑娘身上得逞。一出了事又有太尉府和皇后娘娘在背后兜着,是以尽管京中女子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也奈何不了他半分。 厉迪一边 着眼前的一位姑娘,一边余光搜索其他的目标。猛然间却看到了一抹让他蚀骨挂念的身影,正是陪着林迅乔挑面具的红歌。待看到红歌身前的林迅乔时,厉迪猜想那必是当日让他受了一脚之辱的臭婆娘。 刹那间恨意涌上心头,厉迪招手叫来众位家丁低声吩咐了一阵,然后阴狠地紧盯着林迅乔等人。 元惊澜三人见他那边有异动,不由地也朝他目光之处看去,不期然地先看到了人群中甚是亮眼的红歌,她旁边那位戴帷帽的女子看身形与感觉,定是季大小姐无误了。 章煜辰见厉迪眼神不对,暗叫不好:“厉三那厮怕是认出季大小姐了,这会不定想着什么阴招对付她们呢。” 玉涵郡主对林迅乔甚有好感,听后忙说:“咱们得想个法子帮帮季大姐姐才行,厉三那色胚可不是好相与的。” 话音刚落,就见林迅乔那边传来一阵喧闹,有人将点着的几盏花灯往她们中间扔,惊慌的人群很快就将林迅乔主仆四人与侯府众人冲散。厉迪的手下趁机混入人群,将林迅乔四人围在其中往偏僻的巷道里挤。 林迅乔查觉不对,忙冲着红歌和绿柳喊道:“这些人来者不善,你二人快突围过去叫人来帮忙。” 红歌和绿柳闻言使出吃 的劲,左冲右突,往人多的地方钻去。厉迪的手下见势不好忙分派出四人去围截红歌和绿柳,剩余四人仍紧盯着林迅乔和周嬷嬷不放。 元惊澜心里一突,丢下一句:“小辰你看好小瑾,我过去瞧瞧。”人影一闪就往林迅乔那边跑去。 章煜辰一愣:阿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居然主动帮助一位才见过两三面的姑娘?难不成他是看上季大小姐了?一想到这个可能 ,章煜辰满身的血都热了,阿澜这小子居然开窍了,这简直就是神迹啊。他一脸兴味地看着元惊澜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蒋婧容今日也拉着自己的胞兄蒋高逸出来逛灯会,恍惚间看到前面一脸凝重的男子恰似瑞郡王,一颗芳心砰砰直跳。见他神色紧张地往东边的巷子跑,她心下好奇,便支开兄长,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和家丁也往元惊澜的方向走去。 此时林迅乔和周嬷嬷二人已被逼至深巷,曾经有路人想出手相助,但厉府的家丁亮出太尉府的腰牌后,那些人便不敢再管闲事了。 厉迪见林迅乔被困,便带着身边的另外四个家丁来到小巷。他闲闲地踱到林迅乔跟前,阴戾一笑:“季大小姐,咱们又见面了。大佛寺一别个月,别来无恙啊。” 林迅乔见是当日遇上的那 贼,自称太尉府的‘厉三公子’。见对方已知自己身份,便不再废话,鄙视地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脚下败将。怎么,那日还没被踹够,今儿又来找踹了?” 厉迪闻言双目红睁,尖声道:“臭婆娘,你找死。那日我是一时不察才被你们主仆三人摆了一道,今日你以为还有那好运气不成?一会看爷怎么弄死你。” 周嬷嬷见眼前男子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赶忙将林迅乔护在身后,抖着声说:“大胆狂贼,你可知我们是哪府的女眷,居然敢出言不逊。念你不知者无罪,速速带着你的人离去,否则小心惹祸上身。” 厉迪见周嬷嬷色厉内荏的模样,哈哈大笑:“不过是小小的平国侯府也敢在爷面前嚣张。爷的亲大伯是一品太尉,当今皇后是爷的亲姑姑,爷一根小指头就能捏死你们。” 周嬷嬷听闻太尉府的人,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她不知那日大佛寺发生的事,以为是厉迪认错了人,便软了声道:“平国侯府与府上一直相安无事,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厉迪看向林迅乔恶狠狠地说:“你们主仆三人就算化成灰爷也认得,那日没得手,爷可是对你们想念得紧。若今日你们乖乖地从了爷,爷便既往不咎;若还是不识相,爷有的是让你们生不如死的手段。”说罢便 笑地要去掀林迅乔的帷帽。 林迅乔凤眼一眯,杀气顿起。正想朝厉迪出手,周嬷嬷一个挺身挡在了前面,使厉迪的计划落空,也迫使林迅乔收回已出袖的双手。 “死老太婆碍手碍脚,简直活腻了。”厉迪见好事被搅,当下着恼地朝周嬷嬷狠踹一脚,又在她后颈一劈,周嬷嬷轻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林迅乔怒极,此时又不用顾虑被周嬷嬷发现自己身怀武功一事,当下便扯过离她最近的一个厉府家丁,双手一使劲,只听“咔嚓一声”,直接将他双手的手腕折断。那家丁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跑,两只膝盖又传来一阵巨痛,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他已然疼昏了过去。 厉迪见手下吃瘪,愤恨地咬牙道:“没想到你这小娘们居然有两下子,今日爷不叫你好看,爷就跟你姓。”说完朝其他七个还在发愣的家丁恕吼:“还等什么,给爷一起上,别弄死了就行。” 那七个家丁一听主子吩咐,便团团上前将林迅乔围困其中,却又不敢靠她太近。 林迅乔杀意既出,断没有轻饶这些人的可能。她冷笑一声,以迅雷之速冲到其中两个家丁身前,抓起他们的脑袋使劲一撞,直将那二人撞得头晕眼花。紧接着她一手抓起二人的一只胳膊,用力灵活一甩,便使那两条胳膊齐齐脱臼,痛得二人惨叫连连。 其他五人见情况不妙,立马 腰间的刀,朝林迅乔砍去。林迅乔顺手夺下其中一人的刀,将他的手筋脚筋齐齐挑断,又转身将刚才卸了胳膊的那二人的手脚筋挑断。一时间寂静无人的深巷里哭嚎连天。 外面的赏灯会依旧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完全盖过了那几人的惨叫声,没人注意到小巷这边发生的事情。 剩余的四个厉府家丁见林迅乔身手不凡,下手狠辣,眨眼间便废了四人,顿时吓得再也不敢上前,只拿着刀远远地围在她身边,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厉迪显然也被林迅乔的狠戾吓到了,他气急敗坏又惊慌地骂道:“通通吓傻了不成,都给爷上啊。今日要是拿不下这个臭娘们,你们一个个地就等死吧。” 众家丁一听,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真是左右为难。四人互相看了几眼,还是不敢乱动,犹自想着找个对策出来。 林迅乔鄙夷地朝厉迪竖了个中指,冷声道:“怎么,都怂了?这会再来害怕可是来不及了呢。”说罢猫身翻滚在地,快速出刀,往那四个家丁的脚踝处齐齐横切过去。那四人哀嚎一声,摔倒在地,低头一看,脚筋又被废了。 躺倒在地的厉府家丁看着眼前戴着帷帽杀红了眼的姑娘,仿佛就是地狱爬出来的煞鬼。他们唯恐自己小命不保,忙装昏的装昏,磕头求饶命的哭得稀里哗啦。 厉迪此时哪还有早前的嚣张,早被吓得快尿裤子了。一张脸青白交加, 抖得犹如风中的落叶,差点就要下跪求饶了。 第二十五章 联手整蛊 元惊澜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副场景。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场中拿刀的少女,一脸平静地挑了厉府几位家丁的手筋,仿佛就如切菜般熟练,眼都没眨一下。 林迅乔查觉有人靠近,杀气腾腾地看了过去。借助昏暗的花灯,她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竟然是瑞郡王。 她面色不变地提着刀,轻声警告道:“阁下还是莫管闲事的好。” 元惊澜此时的心情复杂至极,自己本是想来助她一力的,没想到却成了多余的。他张了张嘴,缓缓吐出一句:“在下并无恶意,适才见季小姐似乎有难,所以过来看看。” 林迅乔见他不是与厉迪一伙的,心内暗松了口气。虽然不知他为何要帮助自己,语气不似刚才冰冷,但还是疏离地说:“多谢阁下好意,不过我不需要帮忙。眼下我既无事,阁下看过了就走吧,免得连累你。” 元惊澜见她不领情,自己又甚少与女子打交道,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厉迪此时却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抖着 挪到元惊澜身边,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颤声道:“瑞郡王,你可不能见死不救。若今日你抛下我一人走了,我必到皇后姑姑面前参你一本,说你与这疯婆子是一伙的,存心想要置我于死地。你们瑞王府是存心要跟太尉府和皇后娘娘作对。” 元惊澜嫌恶地将厉迪的手从衣袖上 ,嘲讽地说:“我今儿是来赏花灯的,其他的什么也没看见。” 厉迪见他当真要走,吓得抱着他的胳膊死活不放。他现在是真惧了林迅乔,生怕元惊澜一走,自己的一条小命今天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林迅乔见他那怂样,将手中的刀扬了扬, 道:“厉三公子适才不是很威风嘛,这会怕啦。可是本姑娘我出手向来不留情,今日就是不杀你,也要留下你的一对手脚,好让你长长记 ,免得下次好了伤疤又忘了疼。” 厉迪听她说要断自己的手脚,吓得魂不附 ,直往元惊澜身后躲。一边还不忘叫嚣:“我可是太尉府二房嫡出的子孙,皇后娘娘是我亲姑姑。你要是敢动我一敢汗毛,皇后娘娘和我大伯必不会放过你全族。”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听起来毫无威胁。 林迅乔摸了摸刀尖,低语:“你若是死了,还有谁会知道?死人可是最能保守秘密的。”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仿佛寒冬腊月冻得厉迪心脏紧缩,两眼一翻就要昏过去。 元惊澜见林迅乔似要动真格,忙出声阻止:“季大小姐,此事万万不可。若厉三出了事,太尉府与皇后娘娘必定深究,届时查到你身上,恐怕不能善了。何必为了此人,赔上你的 命与侯府前程。” 林迅乔凝眉思索,觉得元惊澜说得有理。如果厉三有事自己肯定会被太尉府的人盯死,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了。可是要这么轻易地就放过这个人渣,她实在是心有不甘。 厉迪见元惊澜似乎把林迅乔说动了,自己的小命总算得保,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懈下来,瘫坐在地上起不来。 林迅乔此时已想好一个整治厉迪的损招,只是元惊澜在旁,她不好实施。便客气地对元惊澜笑道:“今日多谢瑞郡王相助,只是事关重大,还请守口如瓶。” 元惊澜一本正经地回答:“适才有发生什么事么?我什么也没瞧见。” “既如此,还请郡王先行一步,在下还有些话想同厉公子说。”林迅乔生怕一会来人,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忙下了逐客令。 元惊澜眉头一紧,颇不赞同地看向林迅乔。只是她的脸被帷帽挡住了,根本瞧不出什么表情。他心下懊恼,却找不出可以不走的理由。 厉迪怕林迅乔支开元惊澜后又会转变主意对自己不利,惊得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拽住他:“咱们一起走。”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谢元惊澜的出现,连带着看他那张冷脸也顺眼了一些。 林迅乔不想再与他废话,拿着刀柄将地上躺着哼叽的那些家丁全部敲昏后,又一刀将躲在元惊澜身后的厉迪给敲昏了。 元惊澜以为她改变主意,急得一把抓住她的手,问道:“你想做什么?”入手只觉得掌中一团温热 ,烫得他耳根都微微红了。只是夜色太深,他自己和林迅乔都没查觉。 “郡王放心,我不会做傻事。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罢了。”林迅乔被他这么一抓,稍稍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挣开他的手。 “就像上次你在大佛寺一样么?”元惊澜悻悻地收回自己的手,轻咳一声反问道。 “上次你都瞧见啦。”林迅乔轻笑,怪不得那天他一直盯着自己瞧。 “嗯,我与小辰那日正打算去调开厉三,帮你们化解困局,没想到你那么厉害。”元惊澜想到那日她踢厉三的位置实是尴尬,便不好再多说下去。 “无论如何我今日都要让这人渣受点苦头的。你若不阻止自然最好,若你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我。”林迅乔加重语气,正声道。 元惊澜见她态度坚决,微叹口气:“今日不管如何厉三都将你我当作一伙了,若你真要教训他,便算上我一个吧。” 林迅乔本能地想拒绝。后转念一想,元惊澜是堂堂瑞郡王,皇帝的亲侄子,太后的亲孙子,这后台可比厉迪硬多了。自己若能与他绑在一条绳子上,日后事发,有他在背后顶着,自己也能大事化小。于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元惊澜的加入。 “你去将厉迪给我扒光了。”林迅乔对新搭档瑞郡王吩咐道。 “什么?将厉三扒光了?”元惊澜以为自己听错了,遂重复问了一嘴。 林迅乔淡定地“恩”了一声:“你若不敢,那便我来。” 元惊澜风中 了。这姑娘要不要这么生猛啊,上次是踹人 ,这次是要扒人衣服,她眼中难道就没有男女之别么?元惊澜生怕她真的自己跑去扒厉三的衣服,只得 着一张俊脸,硬着头皮将厉三剥成了个大光猪。 林迅乔顺手拿过厉迪的衣服,将里外翻了个遍,找出了五百两银票,然后当着元惊澜的面,面不改色地揣到自己怀里。 元惊澜这会已经对林迅乔的任何大胆行径都见怪不怪了。他站在一旁轻声问:“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林迅乔示意元惊澜低头,附到他耳边将自己的计划细细地跟他说了一遍。元惊澜听后瞬间石化了,他已然找不出任何语言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他脑中唯一闪过的念头便是,谁要是不长眼敢得罪季大小姐,那简直是活腻了。他甚至有些同情厉三了。 不过同情归同情,能让厉三这样的烂人得到教训也是一件好事。他抿嘴发出一声呼啸,不知从哪就冒出来两个黑衣人,跪地听候差遣。元惊澜将林迅乔适才的吩咐跟那二人说了,那二人只字未问,听完后扛起光 的厉迪三两下就消失在暗夜中。 事情进展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又白得了五百两银子,林迅乔心情大好。笑着对元惊澜道谢:“这次多亏了郡王出手相助,我欠你一个人情。他日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推辞。”她可不想平白无故地欠他人情。 元惊澜静了静心绪,正声道:“厉三此人早该好好收拾一番了,今日算他运气不好,活该碰到你我。” “嗯”林迅乔应声,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周嬷嬷,计上心头:“今儿这事咱们得先统一口径。若有人问起咱俩怎么会在一块,便说我的嬷嬷头痛症发作昏了过去,而我又与两个丫鬟不慎走散了。刚巧你路过,念在与季府相识一场,便出手助我。这样说可行?” 元惊澜暗叹她心思缜密,点头称是,应下了这个说辞。两人便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昏迷的周嬷嬷走出了深巷。 刚从巷口拐出十几米,就碰到了一脸焦急的红歌和绿柳,她们身后跟着许致永与许府的几位家丁。 原来红歌二人摆脱厉府那四个狗腿的追截后,遇上了带着许明琳出来逛灯会的许致永一行人,红歌忙求了他来相助。为顾林迅乔名声,她只是说与小姐和周嬷嬷两人走散了,让许致永帮忙找人而已。 这会见林迅乔与她们打眼色,红歌和绿柳忙上前接过周嬷嬷,问发生了何事。 元惊澜一板一眼地将刚才与林迅乔编好的口径说了,其他人见是瑞郡王发话,自然不疑有他。 林迅乔正打算谢别元惊澜和许致永两人,忽然就听到身后响起一个突兀的女声,听起来还有些耳熟。 来人正是蒋婧容。她刚才跟了元惊澜半天,忽见他拐进一个巷子不见了,暗自着急时,又见他从巷子里出来,身旁还多了一位姑娘和嬷嬷。她心下惊疑,有心想弄个明白,便急急地赶了过来,正好将元惊澜适才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想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定要让瑞郡王对自己另眼相看。便在他说完话后,娇娇地出声:“小女代外祖家季府与表妹多谢瑞郡王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林迅乔听后翻了个白眼,我自己难道不会道谢吗,非要你来出这个头。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她刚腹诽完,那边元惊澜就十分默契地回了一句:“我帮的是季大小姐,与你有什么相干,你来道个什么谢。” 蒋婧容不想元惊澜竟当众扫她脸面,帷帽下一张俏脸顿失血色,白的吓人。她颤了颤身子仿佛就要站立不住,双手拼命地扯着袖中的锦帕,差点就要将它撕碎了。 她欲泣还休地说:“我与外家几位表妹感情一向甚好,季府便是我的另一个家。作为季家的亲外孙女向帮助表妹的郡王您道一声谢又有何不可呢?何况小女确实应当向郡王您道一声谢的。一年多前也是在胜京街上,小女的马车惊了马,当时也是您出手相救的。只是一直没机会亲自向您道声谢,今日总算圆了心愿。”蒋婧容说完盈盈俯拜,帷帽下隐隐露出她线条优美的下颌。 元惊澜想了半天才想到一年前自己好像确实制住过一匹惊马,不过当时可不是为了救她。他不痛不痒地回道:“哪个是要救你,当时是为了捡我不小心掉落的玉佩。若不制住你那匹疯马它就要将我的宝贝给踩碎了。你哪里是要道谢,道歉还差不多。” 林迅乔差点憋不住就要笑出声来。瑞郡王你真是太实诚了,人家姑娘分明是对你有意,你这样多伤人家的心啊,只怕蒋婧容这会想死的心都有了。 在场其他人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瑞郡王当众将蒋姑娘给羞辱了,他们纵使有心相帮,哪个又敢去触他的霉头。 蒋婧容此刻羞愤欲死。她自小到大从没受到丁点委屈,今天却在自己的意中人手中连连吃瘪,还被一群不相干的人看了笑话,这让她颜面何存。她气红了眼眶,再也忍受不了瑞郡王的无视与羞辱,转身捂着嘴跑了。 见闹剧终于收场,众人齐松了口气。林迅乔重新挂起笑脸,向元惊澜和许致永道了谢,然后带着红歌等人来到季府的马车停靠处,上了马车等着季知意三姐妹。 元惊澜和许致永目送远远离去的两道身影,直到她们上了马车被车帘遮住视线,这才相互道别各自转身离开。 经过今日,元惊澜心中对季大小姐的认识又深了一步:不仅有一身好武艺和好胆识,还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她的心智与手段,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于是越发觉得她神秘莫测。而且他很奇怪地发现自己居然不讨厌她,起码没有像和其他女子呆在一起时的那种厌恶感,相反他觉得与她说话感觉还不错。他也闹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 许致永则一直想着红歌的一颦一笑。她的忠义机敏让他赞赏不已,想亲近她的心思比上次初见后更加热切。思索着日后能以季家未来准女婿的身份出入季府再见到她,许致永的一颗心又甜又软,却又不无遗憾。他深知像红歌这般的女子,虽只是个丫鬟心 却高,断然是不肯给人做小的,自己与她恐怕有缘无份。 第二十六章 结仇 厉迪是在一片嘈杂声中醒过来的。他睁眼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 人群中不知道哪一个男人突然喊了一声:“这不是太尉府的厉三公子嘛,怎么玩够了女人改玩起小倌来啦。” 厉迪双手遮住 ,抬头一看,原来自己躺在了京城最红的小倌馆——倚楠楼的大门前,人群中一些男人还对他露出猥琐的笑,那笑让他心里直发毛。 他爬起来想走,又听到另一个声音不知从哪传来:“厉三公子昨晚可不是玩小倌,而是自己当小倌被人玩啦。”话音刚落,人群立即炸了。 看着哄堂大笑的众人,厉迪一双眼红得似能淌 来。此刻他要还不知道是季大小姐和元惊澜搞的鬼,那他就真的是个棒槌了。 他低头阴郁着一张脸,拼命想往外挤,却感觉自己的 和 被人趁机摸了几把。他狠着眼朝人群看去,四周全是人,个个都围着他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占了他的便宜。他心下恨极羞极,巴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自己钻进去躲躲。 好在太尉府的人及时赶来,将看热闹的人驱散,带着光溜溜的厉迪回了家。 厉迪在京城算是混不下去了,当天下午太尉府厉三公子当小倌玩新鲜的流言便传遍了全京城。京中与厉迪和太尉府有过节的人不在少数,散发起谣言尤为起劲。不到一日,厉三公子当小倌的事就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人人都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太尉府中。太尉厉驰已经摔了手边的三个茶盏,个个都砸在跪地的厉迪身上,疼得他直哼哼,却不敢喊痛。 “你个孽子,太尉府的脸全让你一个人给丢尽了。你玩女人便玩女人,又跑去玩什么小倌,居然还是被压的那个。我太尉府的男子以后出门恐怕都要遮着脸,免得被人臊死。”厉驰恨声骂着,抓起手边的杯子又要砸过去。 “大哥,您先消消气听我说,这当真不关迪儿的事啊,他也是被人陷害的。他已经够可怜的了,请您手下留情啊……”二房太太朱氏也就是厉迪的亲娘一把抱着厉驰的裤腿,涕泪横流地哭道。 厉迪见亲娘为他求情,忙跪爬到厉驰脚边,将昨晚的事和盘托出,顺带把上次在大佛寺与林迅乔起了嫌隙的事情也一一禀明,不敢隐瞒。当今天下他最怕的人不是皇上,而是这个总是让他不寒而栗的亲大伯。 “你说平国侯府的大小姐武艺不凡,那几个家丁全是她给废的?”厉驰口气有些不善地看着厉迪,眼里写满质疑。 “侄儿绝无半句虚言,那臭娘们当真心狠手辣。若早知道她这么难缠,侄儿就不会去招惹她了。伯父若不信,可招来那些家丁一问便知。”说起林迅乔,厉迪一口牙就要咬碎了。 厉驰见他不似说谎,心中已信了八分。但若不是这个败家玩意沉迷女色,沾花惹草,也不会反招报复,害得太尉府颜面尽失。 “我已经警告过你多次在女色上收敛点,这次你捅出这么大娄子,若不给你点教训,只怕以后太尉府就要毁在你手里了。从明儿起,你就先回常阳老家呆一段时日,过个一年半载的,等京中淡忘了这件事你再回来。”顿了顿,厉驰又厉声道:“此次回去你给我好好地养养 子,若再让我听到你又做出什么荒唐事来,看我不拆了你的骨头。” 厉迪见大伯只是把自己送回老家将养,不用打板子跪祠堂,忙慌不迭的点头。余光中见大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壮着胆问了一句:“那设计陷害侄儿和太尉府的臭娘们与元惊澜,难道咱们就这样轻易地算了?” “这事我自我主张,你只要给我安生地呆在常阳不再惹祸便行,其他的事不用你管。”厉驰横了他一眼,一副我不想与你多说的不耐表情。 二太太朱氏见大伯怒火已消了大半,忙拉着厉迪跪谢一番后拖着他回自己的院子,心里将林迅乔和元惊澜恨了个半死。 二太太朱氏和厉迪走后,太尉厉驰又独自在大堂沉思了一个时辰,不知在酝酿些什么。 林迅乔与太尉府的梁子至此算是结上了,往后更是不死不休。 话说当日,林迅乔与周嬷嬷等人回了府,就去季老太太处报备了此事,当然是经过她加工后的事实,此处略去一万字不提。 周嬷嬷醒来后,林迅乔便把大佛寺发生的纠葛告之于她,并三申五令要求周嬷嬷三人对此事守口如瓶。若有人问起,便咬死了说从没见过厉三公子,更不知道他是何人。事关声誉大事,几人自是绝口不提。 没过两日,周嬷嬷就从外头打听到消息,厉三的事俨然成为了全京城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厉三本人更是被太尉以养病的名义送回常阳老家休养。几人听闻厉三离开京城,有一段时间不能出来兴风作浪了,均暂且放下心来。 那厢元惊澜也得到了消息,他深知季大小姐与自己这次是将太尉府得罪狠了,心中并不乐观。大哥与太尉厉驰同朝为官,曾与此人打过交道。他对自己说过厉驰老谋深算、心思毒辣,而厉迪又是个睚眦必报,惯用阴招的小人,恐怕此事不能善了。 元惊澜越想越觉得季大小姐处境危难,太尉府未必敢动他,对付一个三品侯府的嫡女却是绰绰有余的。他当即策马去了公主府找章煜辰商量对策。 章煜辰听完整件事后,半天回不过神来。那个季大小姐真是太出人意表了,更让他意外的是阿澜居然也跟着胡闹。 看着眉头紧锁的元惊澜,章煜辰眯了眯桃花眼凑到他跟前,坏笑道:“阿澜,你为何这么关心季大小姐的事?她与你无亲无故,你这么帮她作甚?” 元惊澜被问得一怔,这个问题他也答不上来。吭哧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我是看不过厉三想教训他,帮季大小姐不过是凑巧,顺便的。” “哦,顺便哪……”章煜辰拉长了声调说:“那怎么不见你顺便帮其他被厉三欺负的姑娘啊,你这顺便是单指季大小姐的么?” 元惊澜恼怒地喝斥:“我是来找你想法子的,你尽扯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章煜辰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哈哈大笑,指着他的脸笑道:“阿澜,你的脸红了。” 这下元惊澜是真的恼了。他“腾”地站起来,将身后的椅子摔得呼啦响,气汹汹对章煜辰吼:“你再胡说八道,我便走了。” 章煜辰这才敛了笑,一脸正色地建议:“眼下太尉府正处于风头浪尖上,应当不会有什么动作,只是过后就难说了。你和季大小姐日后出行得万分小心,以太尉府的势力买凶杀人也不是不可能的。眼前,你还是给季大小姐传个口信,让她在季府好生呆着,哪也别去。至于其他,在太尉府没出手前,还是静观其变吧。” 元惊澜抿唇思索,沉声道:“这方面我也是这么想的。另外,我打算派几个暗卫日夜盯梢太尉府和厉迪,万一他们有什么动静,咱们也能及时应对。季大小姐那边,我也抽调两个暗卫暗中保护,以免她有什么不测。” 章煜辰点头应答:“你考虑得甚为周到,目前咱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其他的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太尉府的报复会来得那么快,那么凶猛。 第二十七章 无辜受累 祀元节过后,许致永来平国侯府走动地尤为勤快。 两府长辈都已默认了许致永与季知意的婚事,只等两年后季知意满十三便下定文书,十五及笄就嫁入许府。是以两家人对他经常打着请教学问的旗号来找未来岳丈的行为也是睜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日,许致永又带着胞妹许明琳来季府串门。他已经连续来了六天,却还是没见到心仪姑娘的面,内院他又不好乱闯,只好郁闷地走到后院赏花。 红歌正带着白霜和夏至在后院捡 ,打算回去酿梅子酒。三人且走且捡,与迎面而来的许致永不可避免地撞上了。 见到心上人,许致永温润好看的眉眼溢出一抹笑,当即羞红了白霜和夏至的脸。红歌见是他,因着上次他出手相帮,便笑着行了一个礼:“奴婢见过表少爷。” “红歌姑娘不必多礼。不知你三人捡这落花有何用处?”许致永温柔清越的嗓音仿如三月的暖风,撩人心弦。 “奴婢嘴馋,贪好这梅花香气,想捡了它们回去酿花酒。”红歌想到林迅乔的贪杯,抿嘴一笑,风情万千。 许致永满眼都是红歌醉人的笑,心尖晃了晃,几乎是怔愣地看着她。 红歌虽没经历过男女之情,但并不是不通俗务的女子。见许致永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心头打个了冷颤,随即肃起脸,不再给许致永好脸色看。 许致永见她瞬间变脸,心知唐突了佳人,懊恼不已。他怕再逗留下去红歌会将自己当成那种 纨绔,便也恢复平常那副谦疏有礼的模样,匆匆告了别。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后院,红歌才懈下肩膀,面色如常地带着白霜和夏至回到览月阁。 适才那一幕刚好被追到后院找寻许致永的季知意瞧了个正着。她心中早已将许致永当成自己的未来夫婿,对他更是满腔的爱慕和敬仰。许致永看红歌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爹爹对着慧姨娘才有的那种缠绵。 这个发现让原本满心欢喜的季知意透心冰凉,她红着眼眶瞪着红歌离去的背影,恨不得在她身上灼出一个洞来。 跟在季知意身边伺候的青槐、青杏自然也见到了刚才那幕,纷纷暗骂红歌是狐媚子,仗着美貌四处勾引男人。 待去了季许氏的正院问安,季知意委屈地趴在自己娘亲身上哭了半晌,唬得季许氏以为她出了什么大事。 青槐、青杏添油加醋地将红歌从里到外地损了一遍,听到最后季许氏震怒地一拍桌子,尖刻骂道:“好你个红歌,往日里见你老实以为你当真与那些个妖娇的狐媚子不同,没想到竟把主意打到许少爷身上了,倒是会挑人。哼!” 季知意抬起哭肿的眼,抽噎地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那个季知行就是个一肚子坏水的假人。她的丫鬟更坏,不知廉耻,勾三搭四。“ 季许氏爱怜地搂着季知意,哄道:“意儿莫伤心,娘一定会为你做主。你许家表哥是个好的,不过一时被那狐狸精给迷了眼。待娘收拾了红歌那个贱丫头,他便不会再惦记着她了。”季许氏眸光一沉,一条一石二鸟之计浮上心头。 次日清晨,季许氏吩咐青蓠去将林迅乔召至正院的大堂,并特意交待一定要红歌随行。 林迅乔听她点名要红歌相陪便知事有蹊跷,但近来她与季府众人没闹过什么不愉快,一时也理不出头绪,只能到了正院再随机应变。 一进门林迅乔便看见大堂中央跪着一男一女,女人大概四十来岁,看穿扮应是府里的嬷嬷。男子二十来岁,生得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林迅乔身侧跟着的红歌,季许氏眼中寒芒一闪而过,却没能逃过林迅乔的观察。她心里一突,暗道事情大不妙。 果然,季许氏亲热地拉着她的手,笑吟吟地说:“今儿叫行姐儿过来,是有桩好事要告诉你。蔡嬷嬷看上了您的大丫鬟红歌,想讨来作她的儿媳妇。蔡嬷嬷的儿子江发是个能干的,在府里名下的一个茶叶铺里做小管事,红歌嫁过去便是管事娘子了,这可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红歌听后一脸煞白,惊慌地朝林迅乔抛去求救的眼神。 林迅乔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以示安抚。然后慢步踱到那个男子的身前,锐声道:“你便是想求娶我贴身丫鬟的江发?抬起头来让本小姐瞧瞧。” 季许氏一怔,阻止道:“这不妥吧,哪能让他一个卑贱的下人直视堂堂侯府的大小姐呢。” 林迅乔冷声说:“无妨,我倒是想看看他有多大胆子,敢求娶堂堂侯府嫡大小姐的贴身大丫鬟。” 江发在外院也听到过不少关于大小姐的传言,知道她不是个良善之辈,可是夫人那边他们已经应承下了这事,得罪不起。只能硬着头皮,抬起脸看了一眼林迅乔又快速地将头缩了回去。 “哈哈哈……”林迅乔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只是笑个不停,笑得季许氏心里没底,笑得江发和蔡嬷嬷腿软。 等笑够后,林迅乔一脚将江发踢翻在地,怒骂道:“就你这副模样也敢来求娶红歌,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 ,今儿出门忘照镜子了吧。” 季许氏不想林迅乔竟然当众翻脸,即刻就傻了。她赤红着脸,指着林迅乔骂:“你,你,你这是成何 统,眼里还没有我这个长辈。之前那些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还有没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林迅乔整了整衣袖,完全不理会季许氏的叫骂,径自走到江发跟前,俯视着他问:“你还想娶红歌吗?” 江发看着大小姐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死盯着自己,好像就在看一个死人,瞬间浑身布满了寒意,直觉得摇头:“小人不敢”,声音都颤了。 “我不是问你敢不敢,而是问你还想不想娶红歌,给我回答清楚了。”林迅乔猛然拔高声线,带着冲天的煞气袭向江发。 江发吓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林迅乔狂磕头,“小人不想娶红歌姑娘,小人以后再也不想娶红歌姑娘,小人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娶红歌姑娘了。大小姐饶了小的吧。” 林迅乔转身对季许氏灿烂一笑,“母亲,你都听到啦。江发都发誓说他不娶红歌了,咱们做主子的也不能强人所难,是吧。” 季许氏颤巍巍地指着林迅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被气噎着了。 林迅乔俯身做了个谢安礼,故作关心地说:女儿见母亲这会脸色不好,还是不打扰您休息了。若您没有其他吩咐,女儿先带着红歌走了。” 走了两步,林迅乔又回头一脸认真地对季许氏说:“女儿觉得母亲并不太适合做媒人呢,倘若下次您还想拉红线的话,可以找五妹妹身边的人啊,女儿觉得她们更适合呢。”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林迅乔带着红歌扬长而去,身后的季许氏气得瘫坐在榻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发和蔡嬷嬷最后是怎么处理的,林迅乔根本无心理会。她只是想不通,季许氏怎么好端端地想起找红歌的麻烦了,这当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找来红歌一问,原来是许致永惹的情债,整件事根本就是无妄之灾。林迅乔当下就把许致永拉进了黑名单,暗自想着下次绝对不让他好看。扭头又看了看美得过分的红歌,长叹一声,有个太好看的丫鬟主子压力很大啊。 好姑娘,后面她会起到关鍵作用,阿乔把她当朋友的。 绿柳也是个好姑娘,就是再过两三章就要死了。 她一死小乔爆发了…… 唉,我是真不想写死绿柳,多可爱多单纯的一个小姑娘…… 第二十八章 算计 红歌说亲事件后的第三天,平国侯府来了一对母子,据称是季许氏远在颖州的胞姐和外甥。 季许氏的胞姐汪氏早些年嫁给颖州边县的一个六品通判,这些年经过许家和季府的提携也升到了五品知州。 她的外甥汪琨今年十八岁,小有秀才功名,长得五大三粗,没有文人的气质彬彬,倒像个练家子。不知何故他一直没说上亲事,季许氏就把算盘打到了林迅乔头上。 季老太太早就得知季许氏的打算,这件事年前她二人便已达成了共识。一是将林迅乔远远地打发了嫁人,眼不见为净;二来仍将林迅乔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看着,不怕她闹事;三是把持着林以心留给她的嫁妆,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钱财。 为汪家母子接风的那天,林迅乔也在场。她察觉到汪夫人看自己的眼神过于炽热,季许氏也是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便知她定是怀恨在心又暗中谋划着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汪家母子住进客院的头两天,汪氏每天跑到林迅乔的览月阁各种拉亲近,不停地夸她娴淑端庄,自己很喜欢,真想让她当自己的女儿等等,说了一大堆。 周嬷嬷对这种事反应灵敏,汪氏串门走后便将自己的猜测同林迅乔说了。 林迅乔一听这些人开始算计她的婚事,心中恼恨。一边让周嬷嬷悄悄打听关于汪氏母子的各种消息,一边让红歌等人看紧览月阁,一只蚊子都不让出入。 周嬷嬷花了五十两大手笔,总算从颖州随行的一个小厮口中打听到了汪琨的一些消息。原来汪琨此人暴戾非常,尤其嗜好打女人。他身边伺候的那些丫鬟、通房们身上没一块整 ,动辙就被不顺心的汪琨抓来暴打一顿。 汪琨的父亲是当地最大的父母官,堪称地方一霸,自是包庇自己的亲生儿子。何况一直没闹出什么人命,就对他的暴行视而不见。 久而久之,汪琨暴戾的名声就传了出去,整个颖州府郡有头脸的人家都不愿将女儿嫁给汪琨受罪,小门小户的人家汪氏夫妇又看不上眼。 此时,季许氏将林迅乔推到了他们面前,就好比瞌睡遇到了枕头。想到能与平国侯府结亲,汪氏自是喜不自禁地赶到京城来相看未来儿媳。 得知事情始末,林迅乔内心已掀起涛天之怒。若她还是真的那个季知行,季许氏这样做与直接推她去死有什么分别。 林迅乔打定主意,这些内宅妇人专门只会干杀人不见血的勾当,她偏偏就要让她们亲眼看看真的血是什么颜色的。 汪氏母子来做客的第五天,季老太太身边的青媛神色凝重地来请林迅乔到康寿居,说老太太有要事相商。 林迅乔知道她们准备发难了,笑了笑,往头发上 了那根最硬实的金钗,神色轻松地带着红歌和绿柳慢行至康寿居。 三人一进康寿居厅堂,身后的门就被关上。主位上坐着一脸严肃的季老太太,身旁伺侯的是张嬷嬷;左右两侧上首各坐着季许氏与汪氏,一个幸灾乐祸,一个喜上眉梢。 汪琨正跪在地上,神色不明;同样跪着的还有览月阁的丫鬟秋露和冬来,这二人分别是季老太太和季许氏送来的人。 见林迅乔进来,季老太太怒喝一声:“不孝女,你给我跪下。” 林迅乔轻蔑地看了一眼众人,仍旧站的笔挺,凉凉地问:“倒不知孙女做了何事,祖母要发这么大的火?” 季老太太冷哼:“你做的好事你自己清楚,何必要说出来让大家都没脸。” 林迅乔挑了挑眉,奇道:“我倒真不知我做了什么好事,不如祖母您来知会孙女一声。” 季许氏见林迅乔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怒火升起,骂道:“平日里教你的那些规矩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做出这等私相授受的下作事来。你还有脸站在这狡辩,还不快跪下认罪。” 林迅乔闻言轻笑:“倒不知我与谁私相授受了,母亲不如把人叫出来让女儿也瞧一瞧。” 跪在地上的汪琨“砰砰”地磕了个两个响头,粗声道:“此事与行儿表妹无关,都怪我思虑不周。我与行儿表妹一见倾心,两情相悦,不该没征得长辈们的同意便私下收了她送与我的香囊,坏了她的名声。事已至此,还请老夫人与姨母看在我俩一片真心的份上,成全我们。” 一旁的绿柳闻言怒目圆睁,再也忍不住地跳出来,指着汪琨狂骂:“哪里来的不要脸的 贼,满嘴喷粪的龌龊东西,担心生儿子没 。”绿柳在山上呆久了,学听了不少粗俗话,急怒之下噼里啪啦地骂起来,颇有气势。 季许氏见她骂得实在粗鄙难听,喝道:“主子们说话,哪有你这个丫鬟 嘴的份,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骂完又冲着门外高喊:“进来两个人,把这个没上没下的东西给我拉出去掌二十下大嘴。” 林迅乔侧身挡在绿柳面前,淡淡地对季许氏说:“母亲,待咱们把私相授受这事弄清楚了,您想怎么罚她都行。这会她还得留下来给女儿做个见证呢。” 季许氏想着反正今天她们主仆三人都栽定了,当前最重要的是将这个嫡长女的罪名给定了,其他的并不急于一时半会,便冷笑着让门外的人撤走。 林迅乔看着貌似忠厚的汪琨,冷声说:“汪公子是吧。你说你与我两情相悦,我还送了你香囊,怎么这事我自个都不知道啊。该不是汪公子得了什么癔症,大白日地发起梦来吧。” 汪琨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一脸受伤地看着林迅乔,“行儿表妹这是怪我行事孟浪了?当日你亲手送与我香囊,旁边这两位姑娘皆可作证。你还说希望我早日向侯爷提亲,好迎娶你过门。怎么你今日居然要反悔了吗?” 看着唱作俱佳的汪琨,林迅乔心中冷然,这些人今天是打算来个闭门私了,屈打成招了。 她转头问跪在地上的秋露和冬来,“汪公子说当日你二人亲眼见到我送与他香囊,不知是哪日又是在何地呢?” 秋露低声回答:“便是前两日,在后院花园小姐与汪少爷遇上,聊了好一会,走前,奴婢亲眼见到小姐悄悄地往汪公子手里塞了一个香囊。奴婢也知事情不妥,但毕竟是主子的事,奴婢也不敢拦着。” 季老太太顺手扔出一个香囊,鄙夷地看着林迅乔说:“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好说。”那个正是林迅乔以前用过后来突然不见的香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迅乔明白今天不管自己说什么,她们都能将一些毫不相干的,似是而非的东西安在她身上,让她有口难言,好吃下这个哑巴亏。 既如此,她也不想再虚与蛇委下去,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她看着主位的季老太太破口大骂:“你们三个女人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却联合起来欺负我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害不害臊啊,我都替你们脸红。” 那三人正得意着 计得逞,眼看林迅乔就要服软了,却不想她突然发作,骂起人来了。一时间被人说中心事,老脸一红,更是恼怒交加。 季许氏兜不住脸面,抡起一巴掌就要往林迅乔脸上扇,半空中却被林迅乔截住。那双纤细的手仿佛一把利钳紧紧地夹住她的手腕,疼得季许氏眼泪都下来了。 季老太太一摔茶杯,怒喝:“你这个不孝女,自己做下那没脸的事,还敢忤逆长辈,以下犯上。今日要是不好好处罚你,他日你是不是连我也敢打?” 汪氏在一旁假意劝着:“老太太莫生气,这事是我们家琨儿做的不地道,行儿外甥女生气也是应当的。只不过事已至此,为保两府名声,咱们便成全了这对有情人又如何呢?他们男未婚,女未嫁,说起来也是一桩好姻缘呢。” 林迅乔甩下季许氏的手,力气大的让她打个几个踉跄,要不是她的 妈秦嬷嬷在旁扶着,就要摔倒在地了。 她走到汪氏面前,阴测测地笑道:“想要我嫁给你那个只会打女人的孬种儿子,也得看看他有没有命娶。” 林迅乔说完一个闪身来到汪琨身后,拔下发上的金钗抵着汪琨的右眼,睥睨着众人,好像女王驾到。 季老太太等人一看她这架势,均吓坏了,生怕闹出人命,张嘴就要喊外头守着的人进来制服她。 林迅乔娇喝一声:“红歌,你们两个去给我把门堵上,外头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又对着试图靠近她的张嬷嬷等人威胁道:“全都给我在位子上坐好,谁要敢动一下,我便戳瞎他的眼睛。”说完用力在汪琨眼角处划了一下,鲜血马上涌了出来。 汪氏一见宝贝儿子受伤,尖叫着不停地骂林迅乔是“贱人”,始终不敢靠近一步。 林迅乔冷冷一笑:“你再敢骂一句,我就在你儿子身上捅几个洞出来,骂几句我捅几下。” 汪氏立马噤声,只拿眼恨恨地盯着林迅乔,那副要吃人的神情与现在的林迅乔无异。 红歌和绿柳搬了一堆的椅子桌子堵住厅门,像两个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地站立两侧,目不转睛地看着堂中气势凛冽的主子。 林迅乔见季老太太等人一副吓傻的样子,一字一顿,森冷地说:“今儿要是不给我说个明白,谁也甭想出这个门口。” .第二十九章 震慑 康寿居里此时鸦雀无声,众人看着堂中手持利钗,神情闲适的女子,心头莫名地涌上一股惧意。即便是季老太太见惯风雨,在看到林迅乔眼中毁天灭地的气息时,双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绿柳,你过来将秋露和冬来的腰带给我拆了。”一片死寂中,林迅乔终于开了口。 秋露和冬来早吓得 在地,哪还有平日的伶俐。绿柳对那二人“呸”了一声,将拆下来的两条腰带递给林迅乔。 林迅乔腾出另一只手将汪琨的腰带也解了下来,三两下就将他捆得像个粽子暂且扔到一旁。 “刚才你说曾亲眼看到我送香囊给那孬种,现在我来问你,你是哪只眼看到的?左眼还是右眼,或者是两只眼睛一起?”林迅乔蹲到秋露身旁,晃了晃手中的金钗问道。 秋露吓得只是哭,拼命地摇头,什么也不肯说,也不敢说。 林迅乔叹了口气,惋惜地说:“我觉得你眼神不太好,眼睛没瞎就跟瞎了一样,既然如此,还留着它有什么用。” 秋露只觉眼前一道金光闪过,右眼一阵巨痛,温热的液 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她痛呼一声,在恐惧与疼痛中昏厥了过去。 林迅乔拔出带着眼珠的金钗,缓缓走到季老太太等人面前,将眼珠抠下,丢在地上,然后用脚狠狠地碾碎了。 季许氏和汪氏早已吓得魂不附 ,再看见眼前这一幕,均弯下腰干呕不已,一张脸惨白地毫无血色。 季老太太强撑着惧意和恶心,不让自己示弱倒下,却见林迅乔冲着她咧嘴一笑,嗜血,残暴。 这时堂中传来“扑通”一声巨响,胆小的冬来吓晕了。林迅乔轻踱到她身前,使劲踢了几脚,见她毫无反应,甚为无趣地说了一句:“这就吓晕了?我才刚开始呢。” 汪琨一向自认是个狠角色,这会见到林迅乔才知道什么叫做心狠手辣,看她朝自己走来,不由地挣扎着,连连往后躲。 林迅乔一脚踩在他脸上,不屑地说:“一见倾心,嗯?“脚下狠磋几下,“两情相悦,嗯?”再狠磋几下,疼得汪琨嗷嗷惨叫。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说实话,如果被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你们汪家就等着断子绝孙吧。”林迅乔边说边将脚移到汪琨胯间,作势就要踹下去。 汪琨使出浑身力气往边上一滚,好不容易避开那一脚,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惊惧地看着林迅乔,头点得像个捣鼓,“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那你便说说看,说得本小姐高兴了也许就放了你,若说得本小姐不高兴,仔细你的 子。”林迅乔邪魅一笑,吓得汪琨的身子又是一缩。 那边汪氏早已经受不住这样的刺激,软倒在地,眼泪鼻涕混着妆容糊了一脸。 汪琨如竹筒里倒豆子般,将季许氏与汪氏设计的这个逼婚圈套一一道出,末了生怕林迅乔不相信,朝着季许氏大哭大嚷,直说她坑死他们娘俩了。 林迅乔听后“咯咯”大笑,一步一步朝季许氏走去。随着林迅乔的逼近,季许氏 一软,叠坐在秦嬷嬷身上,吓得身下的秦嬷嬷尖声利叫,惨不入耳。 季老太太灰败着一张脸,抖着唇,哆哆嗦嗦地说:“你,你还想弑母不成?这可是天打雷劈的罪孽。” “我的母亲早就死了,她算哪门子的母亲,算计着将自己的嫡长女卖给一个专打女人的孬种。你又是什么祖母,一门心思地把亲孙女往火坑里推。老天要是真长眼,第一个劈的就是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狗东西。”林迅乔厉声骂道,眼神狰狞的犹如地狱罗刹。 季老太太 在榻上,再也不敢与林迅乔对视,往日里的盛气凌人,威严庄重此刻通通消失,俨然就是一只耷拉着脑袋斗败的母鸡。 ”其实说来我还得感谢祖母您呢,若不是当年您送我上山,我也不会遇到退隐江湖的高人。没有拜她为师,自然也不会有我今日的这身武艺。“林迅乔见红歌和绿柳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就顺口编了这个无从考究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谎话,好将自己的这番行为圆过去。 见这些人都已吓得差不多了,林迅乔便敛了身上的戾气,平和地说:“我做人很简单,别人敬我一尺,我便敬人一丈。若人敢欺我,我必百倍千倍奉还。” 她定定地看向季老太太和季许氏,笑得一脸无害,“今日祖母和母亲都在,咱们便开门见山,把话都说清楚。我本人是很愿意跟侯府众人和平相处的,就不知道祖母和母亲是怎么想的?” 季老太太和季许氏此刻还能说什么,这个嫡长女简直就是天煞孤星,难得她肯讲和,她们还有什么不同意的,遂都白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林迅乔拍手 ,“这便好了,以后咱们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家和万事兴嘛。”话峰一转,又狠戾地警告道:“我生来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条烂命,我可是什么都不怕。若以后再有今天这样的事发生,我就是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俗话说: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林迅乔今天这一出手,彻底震住了季府的两位女主人,此后她在府中的日子越发好过。 季老太太和季许氏也深感庆幸没有与林迅乔撕破脸。她们谁也没料到,将来季府的声望会因为受到林迅乔的庇荫,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话说回来。汪氏见气氛有所缓和,抹了一把哭花的脸,扑到林迅乔脚边哀求道:“季大小姐,你行行好,放过我儿吧,我只有这么一个独苗啊。这事我们也只是被逼参与的,主谋是她们啊。这会事情弄清楚了,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母子俩吧。” 林迅乔冷笑,“马不吃草别人还能强按头不成?你们母子本就居心不良,这会见事情败露了想抽身而出,门都没有。” 她一脚踢开汪氏,来到瑟瑟发抖的汪琨面前,“咔嚓”一声折断了他的左手骨,在他的痛嚎声中,又重重地在伤处补了一脚,彻底废了他的左手。 “想在我身上占便宜,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只是个教训,若以后再让我听到你打女人的传言,我便废了你其他几只手脚,听明白了么?”林迅乔啐了一口满地乱滚的汪琨。 汪氏见儿子痛得说不出话,忙接了话头连声称是,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流。 林迅乔走到昏迷不醒的秋露二人身边,踢了踢,嫌恶地说:“览月阁庙小,容不下这两个心大的丫鬟,祖母和母亲还是各自将她们领回去吧。” 接着又走到红歌和绿柳面前,柔声道:“今儿吓着你们了吧,有什么事咱们回去以后再说。这会你们先回过神来,把这些椅子桌子什么的给搬开,不然咱们怎么出去呀。”语气娇憨地如天真的少女,与之前判若两人。 红歌和绿柳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脑子却还是一团浆糊,只是本能地按照林迅乔的吩咐去做,做完后还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跟着林迅乔回了览月阁。 至于善后的事自然是交给季老太太和季许氏了,事情是她们惹出来的,当然得由她们去交待。具 什么情况林迅乔不甚清楚,但秋露和冬来从此就消失在季府人前,而汪氏母子据说跟季许氏决裂了,还放下狠话说老死不相往来。 次日,季老太太和季许氏均因惊吓过度,齐齐病倒了,两人一养就养了大半月才出门。 那天发生在康寿居的事情,除了在场的几人外没有泄露出半丝痕迹,仿佛一阵风吹过它便散了,连点声都听不到。 第三十章 反扑 说了一个谎就要编无数个谎才能将它盖过去。林迅乔这半个月来干得就是这苦逼事。 打从那日康寿居出来,红歌和绿柳就跟她卯上了,各种好奇和八卦。天天追问她那个世外高人的师傅是谁,她们认不认识;又问她是怎样避开她们几个习武的,没事还要让林迅乔露两手。 最后林迅乔不胜其烦,大吼一声:“我在师傅跟前发过毒誓,若透露了她的任何行踪,或在非必要情况下使用本门武功,是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你们是想让主子我惨死嘛。”这才将二人吓退了,不敢再多问半句。 只是绿柳伺候得比从前更上心了,而且每次看到她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林迅乔能在那里看到由衷的敬慕和崇拜,搞得她哭笑不得。 季老太太和季许氏关在房里养了半个月的病,其间她们一直担心林迅乔会秋后算账。后见览月阁一直没响动,府里也是风平浪静,这才将吊着的一颗心缓缓地放了回去。同时对她当日搬出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那套说辞也是将信将疑地估且信了。 春日渐暖,百花盛开。二月十五是大鹰朝一年一度的花朝节,也是女儿节,故名思义,就是未婚女子的节日。这天大鹰朝待嫁闺中的少女们都会去当地的姻缘庙占签卜卦,以求来日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林迅乔是被周嬷嬷三人硬拉出府的。祀元节把厉迪整得那么惨,这些日子她一直小心低调不出府门。虽然厉迪不在京城,但她也怕太尉府不肯善罢甘休。 出门前她总觉得心绪不宁,好像今天会有大事发生,可架不住另外三人的兴奋与呱噪,何况她自己也很想出去走动,见识一下这陌世朝代的新鲜风俗。 城外的姻缘庙今日香火鼎盛,往来的马车与少男少女将方圆几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林迅乔刚下马车就咋舌了,春天果然是 期啊。 姻缘庙只允许女子进出,那些跟来寻花的男子全被堵到了庙门口,门口两边还有一群京畿卫在守着秩序,以防出乱子。 绿柳在前头挤开人群,给她们三个腾出路走。刚进庙堂,冲天的熏香立即将林迅乔逼了出来,她抹了抹被辣到的眼睛,怎么也不肯再进去。红歌三人也只好跟着退出来,一起转到寺庙后院去看那颗连理树。 在树下遇到了季知意三姐妹,她们一大早就来了姻缘庙,林迅乔是磨了半天才出门的,前后就与她们岔开了时间。 季知意见到林迅乔和红歌,阴阳怪气地说:“大姐姐不是说不来嘛,怎么又自个偷偷地来了。该不会是想避开我们几个,好去见什么人吧。”最后这话却是看着红歌说的。 林迅乔知道她俨然把红歌当成了假想情敌,多说无益,便笑了笑:“我可没说不来,只是出门磨蹭了点才比妹妹们晚到。这会我要去求签了,就不打扰妹妹们的兴致了。回见。”说完带着红歌她们转身去了签文处。 季知意盯着红歌窈窕的背影暗咬银牙。上次那个没用的贱奴才临阵脱逃才会让这个狐媚子躲过一劫,下次她就不会这么走运了。谁也不能觊觎她的致哥哥。 签文处有售卖许愿袋。相传只要把心上人和自己的名字写在条上,装进许愿袋里,然后亲手扔到连理树上就能心想事成,有情人终成眷属。当然你也可以许别的愿,但总归没有求姻缘那么灵就是了。 蒋婧容正在条上写好自己和元惊澜的名字,准备去连理树那边抛袋时,看到了身后的林迅乔。 祀元节那天她在众人面前丢了大脸,回府以后哭湿了几条帕子,对元惊澜是又爱又恨。这会突然见到林迅乔不免就有些尴尬。 林迅乔向来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哪里会去理蒋婧容的那些破事。她笑着跟蒋婧容打了声招呼就背过脸去摆弄那些绣工精致的许愿袋了。 绿柳叽叽咋咋地说:“小姐,咱们也买几个许愿袋写条子吧。” “莫非你有了什么意中人不成?告诉小姐,回去我就给你们办亲事。”林迅乔调笑道。 绿柳一跺脚,脸红耳赤地辩解:“小姐尽拿奴婢寻开心,奴婢想着既然都来这了,就顺便求个愿呗,也许真能灵验呢。” 红歌和周嬷嬷在旁也说:“是啊,是啊,既然来了断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于是四人一人买了一个许愿袋,各自写下心愿装袋后,又回到那颗连理树下。 林迅乔的许愿条上只有四个字,“活着,有钱”。这算是她毕生夙愿了。 她的准头自然没话说,只一下就把许愿袋抛到了高处,引得身旁一众少女各种惊叹和羡慕,有些人已经抛了十几次了却还是没成功。 红歌和周嬷嬷连续抛了五六次总算是抛上了,绿柳的那个却死活成不了,急得她在树下团团转。 林迅乔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许愿袋,就要往上抛,被绿柳死命拦住了。焦声道:“小姐,这个必须要自己亲手抛上去才灵验,别人帮忙的不算,会不吉利的。” 突变就在此时。不知打哪冒出二十来个作平民打扮的男子,从墙头翻跳进来,冲着人群就开始乱抓 。 姻缘庙里顿时乱作一团,惊叫声,救命声此起彼伏。受到惊吓的少女们横冲直撞,相互踩踏,一时间鬼哭狼嚎。 林迅乔护着红歌等人小心翼翼地避开慌乱的人群往门口挪,却见那当中有十来个男子朝着她们这边来了。 那些人虽作平民打扮,但林迅乔一眼就看出绝非寻常百姓,他们的气息和眼神,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侍卫或职业杀手。 见他们的目标就是自己,林迅乔心中凛然。与她有生死过节的只有太尉府和汪氏母子。而在京城能有如此势力和心思谋划此事的,除了太尉府别无他想。 她瞬间明白,这些人是想趁乱对自己不利。借着人多闹事,而且看上去又好像毫无动机和目标,到时候以一个意外事件处理,官府也查不出什么来。 拉着周嬷嬷三人的手,林迅乔沉声吩咐:“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你们找准机会就先跑,我一个人能应付过来,但你们在的话我顾及不了。” 周嬷嬷立即掉了眼泪,说什么也不肯走,红歌见情况危机,厉声道:“嬷嬷,咱们先逃出去找人来帮忙,别在这妨碍小姐了,会连累她的。”说完和绿柳一人一边把周嬷嬷架走了。 混乱中,那些人离林迅乔越来越近,有六人已渐呈包围之势,将林迅乔困在连理树下。此时她身边除了几个吓傻的抱着树干走不动的姑娘外,也没什么碍事的人了。 太尉府这次出动的都是身手不错的侍卫,并不像厉迪身边的那几个花拳綉腿,林迅乔对付起来不免有些吃力。 这边她刚解决三个,那边又有五六个包围了上来,出手比之前更加谨慎和狠辣了。林迅乔双手 腰间的银针,“刷刷”地往那几人的眼睛飞刺而去,那些人没料到这招,避之不及,纷纷捂着眼睛哀嚎惨叫。 林迅乔飞身夺下其中两人身上的匕首,一手一个顺势切断他们的颈动脉,鲜血 而出,两人很快倒地气绝。 剩余的十来人见状不敢轻易靠她太近,只不远不近地围在她四周,寻找着机会再下手。此刻连理树周边除了昏倒的几个女人外,再也没人敢往这边靠,全都惊慌地朝大门外跑。 红歌三人被汹涌的人潮很快地挤出了大门,此时原本在庙里的那些少女们全都涌到了这里,她们怎么也过不去找人来帮忙。 京畿卫那边亦是混乱不堪,各家的小姐奴婢通通往他们这边跑,结果反而将他们困在了中间,出都出不来。看着一个个花容失色, 啼哭的少女,京畿卫兵们哪里舍得说狠话让她们走,只得等她们自己慢慢散了。 红歌困在其中急得不行,分明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她的额上却不停地滚落着豆大的汗珠。她焦慌地往人群中看去,希望能找到一两个认识的人来帮忙。苍天保佑,她看到了对面鹤立鸡群的瑞郡王和福郡王。 “绿柳,你照顾好嬷嬷,呆在这里别动,我去找两位郡王帮忙。”红歌匆匆交待完,猫着身子拼命地从人群中找缝隙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对面。 第三十一章 浴血 元惊澜和章煜辰也是两个倒霉孩子。本来无功无业一身轻,到哪都是爷,日子过得神仙般快活。 谁知前几日被皇帝老爷召进宫,分别委派了个京畿卫长的闲职,说白了就是城管队队长,专门负责在城门和城墙那块巡视民情,管调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日是花朝节,朝廷调派了部分京畿卫过来把守秩序。身为京畿队刚上任的两个新长官,元惊澜和章煜辰就被赶鸭子上了架,结果又碰了这等糟事。 看着越来越多涌至自己身边的年轻女子,元惊澜的眉头已然拧出个“川”字,一旁的章煜辰却不忘忙里偷闲地跟人家小姑娘调笑。 元惊澜冲天怒吼一声:“都给爷让开“,吓得那些本就花容失色的少女们脸色又青了几分,纷纷避让出道。元惊澜这才顺利到达寺庙门口指挥起京畿卫队疏导人群。 红歌见离瑞郡王愈近,便扯开嗓子高喊“救命啊,救命啊……”一遍又一遍,可大家都在喊救命,自是没人理她,元惊澜根本没往她这边看。 元奈之下,她急中生智,冲人群尖叫道:“杀人啦,杀人啦,这里有位姑娘被人杀啦……” 听到杀人,周围的人又惊吓得四处躲避,红歌趁机往无惊澜的方向跑,停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后就再也过不去了。她只能不停高呼:“瑞郡王,瑞郡王……” 元惊澜正被那些哭哭啼啼的女子弄得烦不胜烦,这会忽然听到有女子直呼自己的爵名,很不客气地转身就想骂人。 待一看是季大小姐身边的那个丫鬟便愣住了,又发现她一脸焦急惊慌,心知不妙,忙三两下用力拨开人群朝红歌大步走来。 蒋婧容早前跟季知意三姐妹在人潮中碰了头,便一起往京畿卫这边躲。她见元惊澜朝往大门这边走来,心下激动难当,就想让他过来搭救自己,全然忘了上回被他当众奚落之事。 还没等她开口喊人,就见他被季知行身边的丫鬟给叫走了,一脸凝重与紧张的表情跟她上次在祀元节见到的一模一样。 蒋婧容想起那次自己见到他的情形,猛然间反应过来,他那时分明是去找季知行的,他们那会根本就是在一起,而不是什么偶遇。 一股强大的羞愤与嫉妒瞬间溢满了蒋婧容的 口。她想不通,凭自己的家世相貌和才智,远远甩过季知行那个黄毛丫头几条大街,为何瑞郡王对自己冷言相向,正眼都不曾瞧过一眼,却那么紧张季知行。她有哪一点好? 蒋婧容看着元惊澜远远离去的高大背影,染了鲜红豆蔻的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掐断了犹不自知。 这边元惊澜带着红歌拼命地往庙里赶,那边绿柳在听到刚从庙里跑出来的一个庙祝喊着的话后,也惊惧不已地跑去找林迅乔。 那个庙祝边跑边喊:“救命啊,杀人啦,连理树下有个姑娘浑身是血要死啦……”她看到的那个人确实是林迅乔,只不过血是别人的。 绿柳正担心得邪火入心,哪管得了那么多,当下把周嬷嬷安置到墙角后,撒开腿就冲。这会人群都已经散到大门前去了,是以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了姻缘庙的后院。 林迅乔一个对十二个, 力已快透支,这会刚退到连理树下,背靠着树干,喘着粗气休息。 这些人几招试探下来便摸清了林迅乔的套路,知道她只能近身博斗,远一点武力就会大失所效,便三四个地结成一队,分批轮流进攻她。他们不伤她也不杀她,就像猫捉老鼠一样的戏弄她,直到她精疲力尽再一举活捉。 林迅乔深知再这样下去自己只能束手就摛,危急中,她想到了打群架原理。那便是打不过一群人,但可以卯着一个往死里打,打到别人怕为止。而且这些人摆明了是要活的,自己的命肯定是保住了,那么受点伤又有什么关系呢。 打定主意后,林迅乔不像刚才只是防卫,而是趁他们一心看笑话的空档,突然暴起,朝着最近的一个男子攻击。那男子一时不察,被林迅乔用匕首抵着喉管,挟持到了连理树下。 其他人很快就围了上来,纷纷拔刀指向林迅乔,示意她放人,否则便要刀剑相向。 林迅乔冲着他们邪邪一笑:“你们不会顾及他的命,我也不会,但我知道你们不敢杀我,因为你们主子要活的。”说完便举起左手的匕首凶狠地朝那个男子的眼睛 下去,右手的匕首仍紧紧抵着他的喉管。 戳瞎那男子的眼睛后,林迅乔又将他的鼻子给割了下来。那些人见她癫狂,忙蜂涌而上想要一起发力制住她。 林迅乔反手将一只匕首抵在自己颈脉处,调皮地说:“你们要敢再上前一步我便自尽,看你们如何回去向太尉和厉迪交待。反正这个人是死是活,你们又不关心,便让我杀了又如何。他死了你们好交待得很,我死了你们却不好交待呢。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那些人见林迅乔指名道姓地点出背后之人,便知她是豁出 命了。可是主子点明了要活的,不能伤她 命,他们只有服从照办。 见他们考虑利弊,林迅乔抽空又将那个男子的耳朵割下,纷流而下的血很快就将她的衣服浸透,她还是没事人一样,面无表情地继续着自己的“削人棍”计划。 “喂,你们商量好了没有,要想好好回去交差,那就全部给我退到两丈之外,要是谁敢趁机伤我一根头发,我便死在你们面前。我可是有很多种让人死的方法,你们别存着什么侥幸心理。”林迅乔 地看着那群乔装过后的侍卫,轻松的口气就好像在跟他们谈论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 那些人见林迅知如此无赖狡诈,却又拿她没辙,只好按她的吩咐退到两丈之外,愤恨地看着她。 “喂,你们听说过什么叫’人彘‘吗?如果没听说过,我今日便亲自演示给你们看,必让你们大开眼界。”林迅乔一边削人棍一边解说。 “所谓’人彘‘就是把人的四肢全部剁掉,挖出眼睛,割掉耳朵,拔去舌头,只留下一个身子,然后用药水将他养在罐子里,让他生不能生,死不得死。”林迅乔说到这里,抬头挑眉一笑,仿佛厉鬼上身。 “我才刚做到挖眼睛,割耳朵这两步呢,接着要干什么呢?不如先拔舌头吧,免得他叫得那么难听,影响我的心情。”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撬开那男子的嘴,使劲拔出舌头,一刀将其割下,然后往那些人面前一扔,哈哈大笑。 那些人在听到林迅乔说人彘的时候就已经毛骨悚然了,这会见一条还在活蹦乱跳的舌头丢在自己眼前,拿刀的手竟隐隐地抖动了两下。 他们的同伴此时已经面目全非了,一张脸鲜血淋漓,还挂着没割干净翻滚在外的皮 ,眼耳口鼻全被扔在地上,像被野狗咬过一样,惨不忍睹。饶是见惯了鲜血和酷刑的他们,此时也不由地对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升起了惧意。 林迅乔要的就是让他们怕她,见这些人的气势比刚才弱了许多,林迅乔便知道削人棍的效果达到了,但是还不够。 她歪着脑袋,露出极其困扰的表情,看着那些人说:“喂,你们说接下来是砍手好还是砍脚好啊?我觉得还是先砍脚好了,免得他想逃跑。”说着拿起匕首就往那个男子的左脚踝砍去。 匕首太小,不好砍,她就改成慢慢锯,一下一下磨着他的骨 ,疼得那个早已半死不活的男子张着满口是血的嘴发出“呜呜”的凄声。 那些人当中早已有几个不忍地别过头,不敢再看下去。林迅乔瞟了一眼,笑得却越发灿烂。 她又冲着那些人喊:“喂,这个匕首不好用,把你们的刀借我使使呗,要不然今天你们就看不到这个人彘了,多可惜呀。” 那些人红着一双眼恨恨地看着她,却见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嗜血,凶残,又诡异地带着天真。他们已无语言形容自己的感受,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扔在油锅里煎烤,变成黑糊糊的一片。 .第三十二章 杀祭 似是再也忍受不了亲眼看着这样的酷刑,那些人当中的一个小头目“刷”地从中站出来,对着林迅乔恨声道:“别以为我们拿你没辙,主子是要活的没错,但残废也是活人。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废了你。” 林迅乔闻言眨巴了下眼睛,脆声应道:“我信啊,我等着你们过来呢,横竖你们今天能带走的只有我的尸 罢了。”说完顺手将掩护在身前的血人一把推开,嘴角噙着一抹邪笑缓缓地向他们走去。 晨光中,纤细窈窕的身姿洒上了一层金芒,玉青色的花摆裙裾随着女子的走动荡漾出好看的波纹。自领口到腰间大片大片地染上鲜红,与青色的衣裙交相辉映,织绘出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案,却又美得 。 他们看着越走越近的女子,原本乌玉一般的眼珠此刻变得殷红,充满了毁灭的杀气。并不十分出众的五官,竟因这样的变化散发出惊心动魄的美,当中几个人一时便看呆了。 林迅乔不想再与他们纠缠,是死是活来个痛快。她抽刀欺上,对着其中一个恍神的男人就杀过去,刀尖刚入 ,那人就呼痛躲开了。紧接着那些人左右前后地夹击林迅乔,她只能手脚并用,手臂上不可避免地受了些轻伤,有血溢出。 她不管不顾只沉着一张俏脸,对着人就砍杀,那些人见她不要命的发狠,均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他们退几步,林迅乔就逼近几步,摆明了要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架势。 绿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她脑中“轰”的一炸,什么也无法思考,尖叫了声“小姐”,就往人堆里冲。 那边酣战正欢的一群人,突见一个粉红色的身影飞快地朝这边奔来,动作顿时一滞,有两人还被绿柳的巨大冲劲给撞倒在地,场面一时失控。 林迅乔心中着急,娇喝道:“我不是让你们在外面等我吗,你进来干嘛,快给我回去。” 绿柳见她受伤,当即红了眼眶,挡在她的身前,冲那些人怒喊:“谁敢伤害小姐,我就跟谁拼了。”说罢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接着骂道:“瑞郡王和福郡王马上就到了,你们一个个地都洗干净 等着把牢房坐穿吧。” 那些人见又来了个不要命的,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他们必须在两位郡王赶来之前将季大小姐带走,否则任务一旦失败,等待他们的将是严酷的惩罚。互相打了个眼色,他们一改刚才退避的打法,开始主动进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林迅乔一把将绿柳推出包围圈,小心应战起来。她是个遇强越强的人,这些人激发起了她 内沉睡已久的嗜血因子,那些打在她身上的拳脚和擦过皮 的刀剑不仅没吓退她,反而让她愈战愈勇,眼底的那抹血色也越来越暗。 片刻功夫,那些人在林迅乔身上制造了不少伤痕,但他们的伤亡更加惨重。林迅乔出的都是杀招,不死不休,眨眼间又杀了对方四人。反观他们为保林迅乔的 命,下手不敢太重,打得畏手畏脚,自然是被她吃得死死的。 在一旁急得心焦的绿柳,瞅准了时机,猛得冲上前去死命地抱住一个男人的腰,对着他又踢又咬,竟生生地将他手臂上的一块 给撕咬了下来。 那个男人就是刚才说话的小头目。他阴鸷地抓起绿柳的头发,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的脸上立马现出五个手指印,嘴角也缓缓地溢 。 他把刀抵在绿柳的脖子上,冲林迅乔喝道:“乖乖地将刀器扔了,然后自缚双手双脚,否则我便将你的侍女做成那人彘。” 林迅乔“啧啧”地摇了摇头,走到离那男人三步远,说:“你实在不是个会做买卖的人,最大的筹码在我手上呢,那便我的命。除非你们不想回去向太尉府交差了,否则你敢动她一下,我立即死在你面前。”她这会其实是在拖延时间,只要等到瑞郡王他们来,自己和绿柳就能脱身。 那男人听完后呲眼欲裂,手上青筋暴出。他知道林迅乔是个不要命的主,想割下去的刀却怎么也下不了手,憋屈得他脸都绿了。 他对面的另一个男子早就忍耐到极限,这会见林迅乔受了钳制,又背对他,便想暗中偷袭。 他举刀砍向林迅乔的右肩,以为能得逞,没想到林迅乔有听风辨位的本事,转身一个回旋踢就将他踹出了一米多远。 与此同时,绿柳也看到了那男人在林迅乔背后做的动作,高呼一声“小姐小心”,便挣扎着想去扑救她。 混乱中,挟制着绿柳的小头目一个错手,锋利的刀刃便割破了她的喉管,温热的鲜血喷溅至听到声响后转过身来的林迅乔脸上。 在一片血雾中,林迅乔混沌地看着绿柳倒在地上,急速又大量的鲜血迅速顺着地板流到她的 前,浸透了她还没能抛上连理树的那只许愿袋。 她很想上去抱着绿柳,同她说话,可是她浑身都僵硬了,挪不开一步,只能睁着一双干涩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绿柳缓缓闭上的眼,把她的容颜牢牢地刻进脑里,心里。 红歌和元惊澜匆匆赶来见到浑身是血的林迅乔和绿柳,顿觉呼吸困难,四肢无力。红歌踉跄着扑到绿柳身边,眼泪如珠玉般簌簌往下掉,好一会才能开口叫一声“绿柳……”接着又是泣不成声。 林迅乔从来没想过红歌也会有这么尖利的声音,就像一支利箭穿透她的心,痛得她身子都蜷缩了起来。 太尉府派来的二十人,现在只剩下了七人。那些人一见元惊澜腰间的王府玉带,便知他就是瑞郡王,亦是难缠的一个角色。他们迅速扛起眼下还不能动弹的林迅乔准备翻墙逃逸。 元惊澜怒喝一声:“想走?”立马上前与那些人纠缠起来。 他自小跟着章姑父习武打马,拳脚功夫甚是扎实,此时又是狂怒之下,爆发出了比平常更强大的力量与速度,打得那七人连连后退。 那些人得知他是瑞郡王根本不敢与他真正交手,这可是个出了名的煞主,谁要敢惹急了他,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他都能将你揪出来。 元惊澜主力专攻扛着林迅乔的两人,其他人不管怎么堵他,截他,他一概灵巧地避开,就是卯足了劲狂打那二人,跟适才林迅乔那股狠劲没差。 那些人见情妙越来越不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小头目立马从腰间掏出烟火弹,准备趁机扔下逃跑时,那只手臂却被人紧紧地钳住了。 不知何时林迅乔已清醒过来,将剩余的几枚银针 入扛着她两人的后脑颈椎,直接将他们扎昏了,然后她带着地狱之火来索小头目的命了。 如果说此前的林迅乔还沾点人气的话,那么此刻的她便是幽冥一个。没有温度,没有热度,浑身只有冷丝丝的冰凉之气。那双眼睛似蒙上了一层血光,闪着幽幽鬼火,明灭间就能取人 命。 小头目对上林迅乔的眼睛,顿觉一股阴寒爬上脊背,他挣脱着手臂想走,却怎么也无法摆脱那双纤手。 林迅乔夺下他手中的烟火弹,放进自己怀里,而后嗜血一笑:“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 带着冲天煞气,她展开了疯狂的击杀,剩余的五人在她和元惊澜的联手围攻下,颓势渐显。林迅乔趁机又敲昏了两个,然后与元惊澜合力将剩余的三人制服,把七人捆绑成一团。 她静静走到哭肿了两眼的红歌身旁,柔声说:“红歌,你先将眼睛和耳朵蒙上,无论有什么响动,都不要回头看,也不要去听。” 红歌抬眼见自家小姐一副没了生气的模样,比已经死去的绿柳更像死人,不禁悲从中来,听话地拿了手绢堵了眼耳后,又趴在绿柳身上痛哭失声。 “瑞郡王,多谢你两次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小女还是那句话,将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绝不推辞。”林迅乔对元惊澜做了个谢礼,提刀走至那昏迷的七人身前。 元惊澜看着这样的林迅乔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祀元节那天他就已经知道她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直到今天见识她的手段,他才明白她远远地超过自己的想象。连理树下那个血 模糊的半死人,恐怕就是那些人的下场。 他深吸口气,脚步沉重地向姻缘庙外走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大门紧闭,并命令京畿卫兵严防把守,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擅自出入,格杀勿论。 此时庙外的人群已散去大半,剩余的人听到元惊澜那句“格杀勿论”均加紧了离去的脚步。众人纷纷猜测庙里头一定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但好奇归好奇,没人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元惊澜折身返回连理树下的时候,林迅乔已将其中四人削成了人棍。听到他的脚步声,依然面色冷峻地继续着手中的活,即便是昏迷中那些人也被痛醒了,然后又在巨痛中再次昏迷过去,直到醒不过来为止。 元惊澜看着院中新添出来的七具血人棍, 了 干涸的嘴唇,说:“你有何打算?”他觉得这话好像是从天边飘过来的,远得根本不像自己说的。 林迅乔转身看向元惊澜,轻轻一笑:“接下来有许多事情的确需要麻烦郡王相帮,没有您,我没办法完成。” 此时她浑身上下一片鲜红,早就看不出原来衣裙的颜色,整个人就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湿腻腻的一身血腥味。 元惊澜微叹一声:“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将今日之事难遮掩过去,否则你我难逃干系。” 林迅乔挑眉,邪气毕露,“为何要遮掩,我却打算让它公之于众呢。” 元惊澜震惊,眼前的这个女子每次都能让自己意想不到,捉摸不透。 第三十三章 圣怒与借刀 林迅乔将哭得哑声的红歌扶起,把她带到庙堂里候着,然后摘了绿柳 前的那只许愿袋放在自己怀里,轻轻地把她背进大堂与红歌作伴。 庙堂上掌管姻缘的月老神像满脸慈笑地看着她,她突然很想知道绿柳生前最后的愿望是什么。她掏出怀里的许愿袋,上面沾满了鲜血,连纸条也被浸透了。她轻轻地展开,依稀可辨出上面的字迹: 信女绿柳诚愿平国侯府季大小姐早日觅得良婿,一生顺遂;诚愿红歌姐姐早日姐弟团聚;诚愿周嬷嬷长命百岁;诚愿信女早日找到失散的家人,一家团聚。 一张不大的纸条被她写得满满当当,林迅乔哑然失笑,这个傻妞,一下子许这么多愿,神仙哪管得过来。她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眼角不可抑制的一酸,一滴泪迅速没入鬓角,转瞬便不见了。 她悄然走到兀自沉思的元惊澜身边,低低地开口:“郡王,小女有三件事想麻烦你行个方便,还望抬手相助。” 元惊澜点头,沉声道:“季大小姐但说无妨。” “第一事,我身为女子外出多有不便,还请郡王帮我相看一处桃花繁茂的地方,我那丫头最喜桃花了,我想将她葬在桃花树下。”林迅乔踱着步子,缓缓地说。 元惊澜“嗯“了一声,“这事不难,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却是要劳烦郡王您的暗卫了,不知妥当否?”林迅乔斟酌着问。 “你先说来听听,我再定夺。”元惊澜没有完全拒绝。 “请郡王的暗卫助我清理现场与这些尸首,并帮忙找一辆普通的马车和一套普通的男装来。”林迅乔见他没反对,厚着脸皮又提出了要求。 元惊澜觉得这一要求并不过分,今日这个场面必是要私底下清理的,绝对不能透露出任何风声。只是他还不甚理解季大小姐所说的公之于众是什么意思,为何要再找一辆普通的马车和男装。 他拧眉将这些疑问抛给了林迅乔,双目炯炯地看着她,静待她的回答。 林迅乔沉郁着脸,终是拒绝:“小女知道如今再来说唯恐拖累郡王的话已是太迟,亦略显矫情。但小女一方面确实需要您的帮助,另一方面又委实不愿将你拖累更深。此事,小女只能说郡王很快便会得知,其他的请恕我不能多说。” 元惊澜见她神色凝重,态度坚决,便没有强人所难地再问下去,转而问她第三个需求。 “今日之事事关我与这些女子的清誉”林迅乔指了指地上昏迷的那些女子,接着说:“一会麻烦您将她们与我的侍女红歌,以及在门前等我的周嬷嬷一同装上马车,亲自护送她们去大理寺,我会驾着另一辆马车跟在你们身后,完事后,便来与您会合。” 元惊澜知道无法从她口中问出其他的事来,便沉着头一一应了她所说的事。 不多时,姻缘庙后院便多出十来个黑色身影,身手麻利地将那些尸首搬离现场。林迅乔单独留下了那七具人棍,说是另有他用,元惊澜也没多问。 很快,地上及周边的血迹就被清洗干净,除了空气中还隐隐留有淡淡的血腥味外,仿佛刚才的那场杀戮并不曾存在过。 元惊澜将手中的两套新衣裳递给林迅乔,一套很普通的灰色男装,另一套与她身上的玉青色束裙看上去很像,不认真看的话便不会察觉出她换过衣服。 林迅乔暗自感谢他的细心,接过衣服后忍不住地问他:“郡王为何肯如此相帮于我?” 元惊澜正欲迈出的脚步顿了顿,静了半晌才回道:“我也不知为何,就是觉得非帮不可。” 林迅乔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对他的这个回答百思不得其解。她虽对其他男女之间的微妙心理与情感有很敏锐的直觉,但对与自己有关的男女之情却是完全没有概念。她根本就没往元惊澜对她有意的那个方向想。 元惊澜对于自己的心思其实也很困惑。此时他对林迅乔谈不上有多么喜欢,只是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住了目光,好奇她的所有一切。 当他得知她年幼失母,从小在静隐寺过着苦寒生活,回府后又被人三番两次地为难,她的祖母和继母甚至算计着将她嫁给一个专打女人的暴徒时,他的心里莫名地有一丝丝抽痛,就是很想保护眼前的这个女子。虽然她可能并不需要自己的保护。 他知她不是良善之人,她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可是她若不这般地凶狠蛮横,也许早就被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元惊澜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吩咐暗卫仔细盘查有无任何遗漏的事项。确认一切妥当后,他让他们连同绿柳的尸首一起带走,然后按照林迅乔的吩咐打开庙门,请进京畿卫,一同护送那些昏迷的女子和红歌、周嬷嬷两人去大理寺。 他明白她让自己将这些人送往大理寺的意图:一则为了避嫌,让自己名正言顺地以京畿卫长的身份接管此事,以免外界胡乱猜测牵扯上平国侯府与瑞王府;二是护住她自己与这些女子的声名,大理寺审查过后必会严守消息,将她们悄悄地遣送回府;三来这些女子的证供必是一致,无非是在庙里求签时突然受到歹徒惊扰,混乱下被人推搡踩踏至晕,或是惊吓过度才导致昏厥,没人知道那里曾 流成河。 此时林迅乔早已乔装打扮,将脸涂黑,化身成一个貌不起眼的平民男子,与元惊澜等人兵分两路,进行她“公之于众”的计划。 她驾着装了七具人彘的马车,先是远远地跟在元惊澜后头,等进了城,便拐道去了京城最大的赌坊——客赢居。 自上次祀元节与厉三结仇后,她便让周嬷嬷花了一些银子出府打听了太尉府的一些事。这个赌坊背后的老板就是厉迪的亲爹,全京城的人对此都心知肚明。而这全赖厉三整日以一幅主人的模样自居,在赌坊里得瑟卖弄,恨不得告诉全京城,全城最大的赌坊是他家太尉府开的。 此刻正是巳时(上午十点左右),客赢居门前商贩林立,人来人往。林迅乔算准时机,朝马头最弱处重击两下,直接将马儿击倒在地,然后翻身跳下,迅速混入人群。 马儿躺倒在地,顺带地将身后的车子也翻倒了。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人群上前观看,然后他们看到了毕生最惊魂的一幕。 七具没有脸面和四肢,只剩下一个血 模糊的人头与躯干的男尸从车里滚落出来,每个男尸 前均被人用刀刻了血字,将那些字拼读起来,俨然就是:太尉府杀人偿命。 林迅乔见事已成忙趁乱离开,一路疾奔赶至大理寺与元惊澜会合。 京城再一次因为太尉府而轰动了。自一个月前厉三公子光着 做小倌的事件后,太尉府再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全城人无不谈其色变,经过太尉府门前都要绕道而行,生怕被无辜牵连。 世上从不缺少落井下石的人,尤其是近两年来朝廷的党派之争与皇嗣之位的抢夺愈加激烈。那些政治阴谋论者很快便从中嗅到机会,弹劾太尉府的奏折像纸片儿一样地飞向御书房。 什么纵侄行凶,强抢民女,草菅人命,天怒人怨等等,有的没的,罗列了一车的罪名,一时间太尉府的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 一连几个深夜,元乾帝都在挑灯批阅弹劾太尉府的折子,深沉的眼底闪过一抹锐利,隐隐带着兴奋。 太尉府与太子一党这两年在朝中的动静越来越大,手越伸越长,元乾帝早就想找个机会好好地打压一番,正愁没有由头。此时有人将刀递到了他手上,岂有不用之理? 五天后,元乾帝在早朝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些奏折狠摔在厉驰的脚边,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元乾帝说了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全都是因为你治家无方才会三番两次地招致莫名人士的打击报复。若是你们太尉府平常低调做人,不仗势欺人,人家怎么会单找上你们,不找别人。最后以一条治家无方的轻罪,罚了厉驰一年的俸禄,并勒令他在家中闭门思过半年。 厉驰知道元乾是在旁敲侧击地警告他,他已经按捺不住要对太尉府下手了。思过半年等于革了他半年的职,而这半年里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厉驰联想到两次事情背后都有元惊澜的身影,便自觉地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是皇帝在背后暗中策划,季家那个大小姐不过是个碰巧的棋子和幌子罢了。 全京城与厉驰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习惯用阴谋论去放大一件事,尤其喜欢将它们与朝廷政治挂勾,似乎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政治家。 谁也没能想到,其实整件事只是一个女子与太尉府的私人恩怨罢了。包括林迅乔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居然惊动了上位者。 第三十四章 各方思量 事情的进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元惊澜当天下午得知客赢居之事便知是季大小姐的手笔,他诧异于她的胆大包天,又为她的不计后果深感担扰。关在内室思考良久之后,元惊澜起身驾马去了皇宫,找元乾帝亲自说明。 他的话里真假参半,真的是透露出那些尸首的身份,全部出自太尉府的暗侍无疑,并主动将尸 呈交大理寺处理,反正这些人的身份迟早会被元乾帝查出。 假的是说不知这些人的目的,也不知这些人被何人所杀。只道他与章煜辰到达姻缘庙的时候人群早已慌乱不堪,等到他进庙时,那些人已经惨死在地了。现场除了昏迷一地的各家小姐奴婢外,并没看到可疑人物。 他还对元乾帝禀明,因自己深感事情重大,便私自出动暗卫悄悄地转移了尸首,并清理了现场。但对于事后出现在客赢居的那七具尸身,他表示自己也毫不知内情,他在姻缘庙里只找到十三具尸 ,而那会他正在去大理寺的路上。 当然,元惊澜主动地将林迅乔过滤掉了,皇帝手边得到大理寺呈报的调查结果里,季大小姐只是那些被吓昏的少女们中的一员,并无任何异样。 元乾帝手中暂时得到的情报与元惊澜所说的基本符合,他安慰了元惊澜几句,并让他以后多多磨练之类的鼓励话之后,便让他回瑞王府了。 瑞王爷和世子元惊鸿也把元惊澜堵在书房里问了半夜的话,得到的答案与元惊澜说给元乾帝听的一模一样。 二人自是没有怀疑,虽然他们知道元惊澜与厉三之间有点小过节,但双方还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们不免也将事情往党派之争联想。瑞王妃杨佑宁作为惠妃娘娘杨曼怡的胞姐,瑞王府与兵部尚书是铁打的姻亲关系,朝中不少人早已自觉地将瑞王府划为三皇子一派。 瑞王爷和世子元惊鸿一直小心翼翼地不参与几位皇子之间的名争暗斗,他们始终反对元惊澜与杨府结亲的原因,就是不想引起龙椅上那位的猜忌。 元乾帝近几年来疑心越发地重了,他们生怕元惊澜冲动鲁莽的 格会被有心人利用,从而将瑞王府拖入泥浆,听闻这件事与他无关后皆松了口气。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尉厉驰可不是这么想的。 他被元乾帝勒令闭门思过的头几日,细细地将整件事又回想推敲了一遍,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 花朝节当日他让暗卫挟持季大小姐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想以牙还牙,坏了她的名声,让平国侯府沦为全京城的话柄。只要季大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几个男人掳走并消失了一夜,他日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她的清白就百口莫辨了。 以后京城哪个有头脸的人家会娶这么一个名声有污的女子,她除了隐姓埋名远嫁他乡或下半辈子困在府中家庙渡过清冷的一世外,别无他选。 可是元惊澜和章煜辰那么凑巧地就出现了。这两人一个是皇帝的亲侄子,一个是皇帝的亲外甥,元乾帝对他们自小就颇为喜欢和看顾。这两个从前只会游手好闲的霸王,却在花朝节的前几日刚被皇帝委派了京畿卫长的职务,碰巧当天又去了姻缘庙执勤,还让他们遇上了此事。 厉驰暗自思索,季大小姐虽然身手不凡,但他那天派出去的二十个暗卫不说个个顶尖,也是武艺不错的好手,最后却无一生还,死状惨烈。这单凭季大小姐一个女子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根本就不可能做到。而丢在客赢居门前那七具令人发指的尸首,与其说是一种挑衅,不如说是一个警告。 将这些蛛丝马迹一一串连起来,厉驰得到的推断就是,元乾帝暗中派元惊澜与章煜辰两人盯住了太尉府,季大小姐不过是个引子,将双方拉到了一起。 可是为何要选季大小姐这颗棋子呢?厉驰又展开了一番联想,结果得到了他自认为很不利的答案。 平国侯府季家最拿得出手的两样东西,一是名声,二是钱财。平国侯府是百年世袭的侯爵之位,现任家主季修平为官圆滑老练,不偏不倚。他的母亲与继室皆出身颖州许氏家族,这也是大鹰朝的百年书香世家,与太傅府文家并称“北文南许”,是朝廷的清流砥柱。在天下文官与文人之间的名望如日中天,大有一呼百应的气势。所以平国侯府一直也是朝中众派想要拉拢的一个对象。 说到钱财,季修平的胞弟季修文是御赐的皇商,在整个大鹰朝商界中是个跺一跺脚就能让朝廷经济命脉抖三抖的人。他在商人之间的名望之大无人能及,相传其富可敌国,背后是在为皇帝办事。此外,他的妻子出身上都户章家,是个武将世家,手中握有一定兵权,这可是万金难求的东西。 拉拢了平国侯府就等于拥有了名声、钱财,以及额外的兵权,而上位者拉拢臣子最便捷和常用的手段便是联姻,季大小姐俨然是个不错的人选。 厉驰再往深处想了想,皇帝应该是有意将季大小姐许给福郡王或瑞郡王其一,若真是瑞郡王,那么三皇子一派无疑是如虎添翼。皇帝这么做分明就是在为三皇子他日上位铺路。 这么一想,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太子荒 无道,懦弱无能,朝中这两年废太子的呼声渐高,大皇子与三皇子两派的势力愈发壮大。此时若传出季府与瑞王府联姻的消息,只怕将会有更多人投靠至三皇子麾下。 厉驰暗自后悔此事自己太过 之过急,当前太尉府实在不应与平国侯府和瑞王府闹出不快。瑞王府他们自是无法拉拢,但与平国侯府却是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可惜太子已然成婚,侧妃之位又满,堂堂侯府嫡女自然不可能赐于他当一个小小良媛,这不是结亲而是结仇。 厉驰转念一想,若是太尉府能与平国侯府结亲,自然也是为太子笼络了这方势力。不过季修平此人滑不溜秋,他曾多次明示暗示地拉拢过他,均被他婉言拒绝了,明显是不想淌这趟浑水。他此次想坏季大小姐的名声,也是为了报复季修平三番两次的不给脸面。 可是府中适婚的男子目前只有厉三一个,季大小姐与他相互憎恶,嫌隙颇深,自是不可能答应下嫁于他。 厉驰眉头深锁,最后一条阴毒之计浮上心头:京中根本无人敢将女儿嫁给厉三这个烂泥,季大小姐这枚好棋自己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当下厉驰便修书一封,将以上的种种揣测与日后计谋一并写上,让最信任的死士连夜送至坤明宫交给皇后娘娘。 皇后厉蘊明近来呕血不已,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太子前些日子在东宫又肆玩了两个宫女,被临时过去校检功课的元乾帝逮了个正着。他当即掴了太子一巴掌,直说若把社稷江山交到他手里,只怕会毁于一旦,就差没说出废太子的话了。 紧接着又爆出“太尉府杀人偿命“一事,不仅胞兄被罚,连带着皇上对自己也厌烦起来,已经有十多日没来她的坤明宫了。此时收到胞兄的家书,犹如天降甘露,她忙打开细细研读起来,却是越看越心惊。 她不曾想原来皇上竟已厌弃他们母子至此,甚至还想扶持惠妃那个贱人的儿子上位。皇后朝惠妃所在的西华宫投去阴晦的一眼,当中恨色深重。 待看到胞兄最后的提议,皇后连连点头,深觉得信中所说之事可行。若此事能成,无疑是将平国侯府、许府与章府一起拉到太子的阵营当中,届时皇上想要废除太子也得多加三思。 第三十五章 殇 任凭外界风起云涌,平国侯府南侧的一方小院近日来一直静谧非常。 香雪和香霖刚从内室退出去,两人对了个眼神,皆心带惊惧地走开了。自花朝节那日回来后,大小姐比往日更沉默了,本就深邃莫测的双眼更添暗沉。 话说当天林迅乔离开客赢居之后,便在元惊澜的掩护下跳上了去大理寺的那辆马车。 她与红歌瞒着周嬷嬷绿柳的死讯,只说她受了点伤,眼下正被瑞郡王的人带去看大夫,很快就回来了。周嬷嬷不疑有它,以为红歌是为了此事才哭肿了眼,还安慰两人说绿柳一定福大命大,惹得红歌当时差点又要哭出来。 大理寺简单问查过她们三人后,觉得无碍,便着人将她们送回了平国侯府。事关家声,季老太太和季许氏自然严锁了消息,对府中众人只称林迅乔乘坐的马车在回程的路上坏了,所以才耽搁至申时回府。 林迅乔一进览月阁便倒头不起,昏睡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当时她硬凭着一股气才与太尉府的那些暗卫缠斗到最后,其实 力早就透支。后来又经历了绿柳之丧,身 泄下来以后,整个人就犹如被抽掉了骨架的风筝,立马就软榻了。 红歌和周嬷嬷不敢惊动他人,在林迅乔倒下之时便支开了院里所有的下人到别处忙活,两人轮流在内室照顾她。 经过那一番混战,林迅乔身上到处布满了青紫的淤痕,手臂上亦有几道明显的刀伤,紧缠着的布块正隐隐地渗着血。 红歌和周嬷嬷换洗了几盆血水,才将她身上擦洗干净,又细细地给她抹了瑞郡王送的伤药,换了干净的衣裳,一直守着到她天明,直至她醒来。 林迅乔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梦中有小时候孤儿院院长温柔的双手,还有绿柳清灵灵的笑容,转瞬她又见到了峰哥,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冲着她诡笑。她一直跑,他在身后一直追,她摔倒了,他举刀就要砍下来,林迅乔在梦中大喊一声”不要“,就从床榻上直坐起身,给惊醒了。 红歌见她醒来,充满血丝的眼晴露出欣喜的笑,她真怕小姐会挨不过去。她如往常一样伺候林迅乔,却见着她一双眼只盯着绿柳从前老爱站立的那个地方怔怔出神,鼻子一酸,早就干涩不已的眼又泛起了泪花。 林迅乔被她的抽泣声拉回神思,暗哑地劝道:“莫再哭了,把眼睛哭坏了怎么办。绿柳定是想见咱们开开心心的过活,你总这样她哪里能放心地走呢。” 红歌知她心里也苦,只是忍着,又怕自己这样会被周嬷嬷瞧出端倪,便也敛了哀色,极力装出一切如常的样子。 午时,平国侯府门外来了一个文人模样的书生,手持瑞郡王的函件,特要求拜会季许氏。 来人自称姓徐,名光,抚州人,与瑞王府是远亲。恰逢昨日花朝节上搭救了平国侯府一位叫绿柳的丫鬟,不慎与她有了肢 接触,便要负责求娶她做继室。 季许氏见来人文质彬彬,又是瑞王府远亲,自是客气相待。得知他的来意之后,心中暗自腹诽绿柳好命,却不敢擅作主张,就让人去览月阁请了林迅乔。 林迅乔明白这是元惊澜在为她遮掩绿柳的无故失踪,何况这个主意确实好,绿柳远嫁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在她身边伺候了。 于是那人花了二百两银子为绿柳赎了身,将她的卖身契拿走。走前还说绿柳现在有伤在身不便挪动,邀请林迅乔去他暂住的地方探望。 林迅乔和红歌软磨硬泡地将周嬷嬷留在府中,跟着那人去了城外的一处郊园,元惊澜正在那等着她们。 只一夜功夫,他就帮她找好了墓地,在一棵已经开花的桃树下立了一个小小的土包,里面躺着的是陪伴了她六年多的小妹妹。 两世为人,这是林迅乔第一次 会到身边之人死去的悲伤。生死在她眼中从来就是很冷淡的一个存在,连自己当日死时她都没有多大感觉。可是此刻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土包,她的内心涌出一股极其陌生又强烈的情绪,让她完全无法自制。 林迅乔轻轻地走到坟前,弯下腰拾起放在一旁的木头刻碑,拔下头下的钗子用力地刻下“张桃之墓”四个大字。 张桃是绿柳的原名,如果不是看到她的卖身契,林迅乔一直都不知道那个丫头叫这个名字,怪不得她那么喜欢桃花。 刻完墓铭后,林迅乔在木碑的角落,小小地刻了一个“乔”字,这不是季知行为绿柳立的墓,而是她林迅乔。她要自己永远地记住曾经有人为她而死。 红歌拿了元惊澜事先已备好的蜡烛、黄香,点着了一样一样地 在坟头,又蹲着身子烧起元宝,整个人早已泣不成声。 林迅乔觉得自己快被那黄香给熏出眼泪,掉过头,看向远方,沉默不语。 元惊澜知她心中难受,有心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低语道:“季大小姐可否出行一步,在下有些话想对你说。”林迅乔颌首,跟在他身后转进了一条小道。 待远离了众人,元惊澜清咳了声嗓子,问:“方才见你落款时刻了个‘乔’字,这可是你的小名?”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好像太过孟浪了。 “嗯,你以后无人的时候可唤我小乔或阿乔。”林迅乔直觉元惊澜是个可信之人,且又多次相助于她,便冲他一笑,轻轻回道。 元惊澜没想到她今天居然这般好脸色地同自己说话,当下发愣,竟觉得自己的脸微微发烫了。 “阿乔”两字在他心里默念了几遍,一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反复多次,他只觉得 上好像涂了蜜似的,透着丝丝甜意。 元惊澜冲着林迅乔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斟酌着将自己的忧虑对她说了:“此次你太过冒险,连皇伯父都惊动了。若有心人追查下去,必会将此事再次大作文章,到时你便无法脱身了。” 林迅乔轻声却坚定地说:“昨日一事,我与太尉府之间已是死结。不论他们来不来找我,我都会找上门去。绿柳不能白死。” 元惊澜急了声道:“你不知道朝堂的水有多深,何况厉驰此人阴险毒辣,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不可再与他当面交锋。” 林迅乔反问他:“郡王认为若我肯退一步,太尉府也会退一步么?“不等元惊澜回答,又重重咬牙道:”不会,他们只会步步逼近,一直打到我无反抗之力。届时我便是那砧板上的鱼 ,只能任人宰割。” 元惊澜好看的眉头紧了紧,艰难地开口:“你说的有理,敌人在暗,你在明,当真是防不胜防。”不知他突然想到什么,眉头一松,朝天空吹个响哨,眨眼间便飞身来了两个黑衣人。 元惊澜指着地上半跪的两个男子,对林迅乔说:“这二人叫元一,元二,是王府培植的顶尖暗卫,以后你就是他们的主子了。” 林迅乔愕然,惊讶地看着元惊澜,问:“为何?我不喜被人窥视。” 元惊澜在她面前难得强势一回,低吼道:“昨日若不是他们帮你善后,你以为今日你还能站在这里吗?你一个人过于势单力薄了,多两个人帮你又何妨。” 似是怕林迅乔再拒绝,他又软了声说:“他们只会在你有难时出现,平常只隐在暗处,不会打扰到你的生活的。” “人家一片好心为你,出钱出力又出人,若再这般傲娇地不领情,那我就是个大棒槌了。”林迅乔在心里暗讽了自己一句,重重点头,正式收下了那二人。 元惊澜见她答应,抿直的嘴角微微上翘, 那双令人望而生畏的鹰眼也悄悄浮上一层暖色,竟也有了不输于章煜辰的波光滟潋。 林迅乔看着眼前委实好看的一张脸,正是少年英俊,蓬勃阳刚,眼神坚定且充满血 。她觉得再过几年,经过时光和生活的沥练,他必将成长为一个顶立天地的英雄好汉。 虽然还是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屡次出手相助,可是通过绿柳和红歌周嬷嬷三人,她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被人喜欢和保护的。她愿意尝试着去交元惊澜这样的朋友。 从此,她便与元惊澜开始了"飞人传书"的漫漫旅途,硬生生地将元二从一个顶尖暗卫变成了一个专职信差。 祭拜过绿柳后,林迅乔就向元惊澜辞别,带着红歌回了平国侯府。又过了几日,她编了一个绿柳伤势好转与未来夫婿回抚州见对方长辈,准备成亲的由头,将周嬷嬷哄骗了过去。 花朝节一事后,她一直呆在览月阁里闭门不出,谢绝见客。白日里读书练字,晚上看邸报,分析元一元二收集来的各路消息,尽量做好应对太尉府的准备。 只是她想得清静,别人却不容许。 第三十六章 风雨欲来 季知妍从花朝节那日回府后便一直坐立难安:她挂在腰间还没来得及抛上树的许愿袋不见了。她猜想应该是在混乱中被人群拉扯掉的,只要不是被熟识的人捡到就行。 许愿袋里装的是她不能见天日的心思和秘密,倘若只有她自己与福郡王的名字便罢了,大不了被人嘲笑不自量力,妄攀高枝。可是另一件事却是不能诉之于口的歹念,若被人发现她和慧姨娘就完了。 她在屋里焦灼难耐,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都说没在姻缘庙里找到她那只作了记号的许愿袋,她不停地安慰自己,一定是被京畿卫当作废物处理掉了,应该没什么事。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季知妍这边刚想放下提着的心,门口的秋水来报,说顺昌伯府的表小姐来拜访她了。 季知妍纳闷,她与蒋婧容虽说是名义上的表姐妹,但这个表姐从来就看不上她们这些庶出的,平日里见面也只是点头之交。她无缘无故地来找自己做什么?季知妍心里顿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蒋婧容进了屋既不落坐也不喝茶,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季知妍,踱到左面的墙前停下,问:“这可是妍儿表妹作的画,落的字?果然是个有才华的。只是不晓得为何,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季知妍俏脸一白,蒋婧容后面那句话暗示颇强,自己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将下人都遣了出去,屋里只留下她二人。 蒋婧容转身 道:“妍儿表妹这是做什么?莫不是有什么悄悄话想与我说?” 季知妍阴郁地看着她,冷哼:“应该是蒋表姐有话与我说才对。眼下既无人了,咱们还是开诚布公地谈吧。” 蒋婧容掩嘴呵呵一笑,“我素来就知道妍儿表妹是个聪明人,可是聪明人也有做糊涂事的时候,就看别人给不给这个机会让她改过了。” 季知妍僵着唇,缓缓地说:“你想如何?” 蒋婧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如果我把它交给外祖母和大舅母,你说你会怎样?” 那正是季知妍丢失的许愿袋,当日她在袋子的下摆处悄悄打了个络子,希望神明能在茫茫人群中早日看到她的心声,助她达成心愿。 此时这个当初装了她美好愿景的东西,却成了她以后的催命符咒。季知妍青白着脸,焦声道:“你若是想将它交给母亲,早就去了,何必再来找我。你究竟想要我为你做什么便直说好了,但不要去 扰我姨娘,她什么都不知情。” 蒋婧容将许愿袋往怀里一收,姣好的面容满是讥诮,“看不出来妍儿表妹还是个大孝女呢,只是不知为何却对自己的嫡母那般诅咒呢。” 她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季知妍,冷笑道:“你放心,我会将它好生保管的。只要你乖乖地按照我的吩咐行事,我便将它交还于你。” 季知妍 拳头,切齿地说:“若你让我去做那杀人放火的事,我也去么?还有,你说的事又有多少件?是两三件还是永远没完没了?若你不守信用一直把持着它,我这辈子岂不是都要受你要挟?倘若这样,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干净,免得拖累姨娘和九弟。” 蒋婧容见她神情狠绝,怕把她逼急了到时候大家一拍两散,便软了语气说:“妍儿表妹只需帮我做一件事做成了,此事很简单。只要你这半年内帮我做好它,我一定将许愿袋交还于你。我应承你,这件事除了你我再无人知晓。” 季知妍松了松眉头,现在自己有把柄在她手中,而她亦有求于自己,大家都不想撕破脸,那便暂且合作看看,就是不知她到底要自己做何事。 她咬唇点了点头,问:“不知蒋表姐要妍儿做什么?” 蒋婧容见她改了称呼,心知她服软了,便道:“我想让妍儿表妹你帮我盯着览月阁,尤其是季知行的一举一动。不管事情大小,你都要尽快派人通知于我。” 季知妍惊愕地看着她,一双美目里布满讶异,脱口而出:“这是为何?莫非蒋表姐与大姐姐有什么过节?” “这事你就不用管了,是我与她之间的私事,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蒋婧容略带警告地说:“你只要帮我盯住她就行了,其它的我自有安排。” 季知妍心想,只要不是对自己和姨娘九弟有碍,只不过是看着大姐姐而已,并不是什么难事,比自己原先担心的好多了。暂且不去管她这么做的缘由,日后找着机会了自己再查探也不迟,遂与蒋婧容达成了协议。 蒋婧容从腰上解下一枚玉牌交给季知妍,说:“你若有信通知我,便让人持了这块玉牌来找,我就知道是你了。”而后又漫不经心地问她:“近来季知行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季知妍想了想,答:“自花朝节后,她一直在览月阁里闭门不出,不知在搞什么鬼。不过听府里的人说,她身边那个叫绿柳的丫鬟因祸得福,嫁给了瑞郡王的一个远亲做继室。这事得了府里好多丫鬟的艳羡呢。” 蒋婧容握在袖里的指关节都泛了白,心中酸涩:“瑞郡王对她还真是上心,连她丫鬟的婚事都管。”不由地对林迅乔的嫉恨更深一层。 她酸溜溜地道:“妍儿表妹以后无事应多去览月阁走走动,你们的大姐姐本事可大呢。若你能从她那学来一招半式,再加上你的倾城容貌,还怕福郡王不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季知妍见她揭穿自己的心事,当下又羞又恼,娇喝道:“蒋表姐这话说得好没意思,我也是读过女戒和女训,是要脸面的人。当日去姻缘庙不就是为自己求个好姻缘吗,难道表姐是去喝茶赏月的不成?” 蒋婧容被她呛得一怔,讪讪一笑,“你我之事都已谈妥了,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在此静候妍儿表妹的好消息。” 临走前递给了季知妍一张贴子,邀请她参加自己三月初三的十五岁及笄礼。 待蒋婧容一走,季知妍捏着那张请贴,阴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到耳边传来秋水的叫唤声,才转身回了屋,暗自思虑着怎么接近季知行。 蒋婧容离开芳菲院后并没有直接出府,而是拐道去了览月阁,结果被人堵在了院门口进不去。好不容易拿出顺昌伯府表小姐的名头将那些下人压退了,到了林迅乔的闺房时又被红歌和周嬷嬷给死拦在了房门口,像两座山一样,怎么也推不动。 不管她说什么,那两人一律只答:“大小姐卧病在床休养,大夫吩咐了任何人等不得探视和惊扰,以免带入寒气,使病情加重。”末了还搬出季老太太和季侯爷也被拒之门外的由头,婉劝蒋婧容离去。 最后,蒋婧容丢下一张请帖,带着满腔怒意走了。转身时,原本笑容可掬的漂亮脸蛋狰狞的可怕,眼底燃着熊熊赤火,恨不得能当场烧了览月阁。 林迅乔停下手中的笔,拿起蒋婧容的请贴一看,原来她是请自己去她的及笄礼上观礼。她让周嬷嬷出院打听了下蒋婧容今天的行踪,得知她拜访了所有的表姐妹,并不是单独来找自己的,没什么可疑,便留下了那张请贴。 京城郊外的一条小道上,一辆外表普通,内饰豪华的马车正缓缓地驶向城门。马车里躺着享受侍女服侍的男子,俨然就是离京一个多月的厉迪。 第三十七章 暗涌 厉迪此次是被太尉偷偷召回京城的,是以他一直避着人多的大道,专挑小路回府。他目前也不知道伯父召自己回京所为何事,本来他们是打算让自己在常阳呆上大半年的。 不过能提前回京,厉迪自是满心欢喜。常阳那个鬼地方,连个好看的姑娘都没有,他在那里呆了一个多月,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厉迪一回太尉府便觉得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寻常,娘亲朱氏一脸气愤在站在议事堂下,看到他进门,张开嘴就嚎哭起来。 “我可怜的儿啊,以后你的日子可要怎么活啊,若真娶了那个歹毒的母夜叉,只怕没两天就要被打死了啊。你要是没了,娘怎么办啊……”朱氏这一哭闹又把堂中的气压降低了几分。 厉驰怒吼一声:“给我闭嘴。你还有脸哭,若不是你们夫妇惯宠着这个败家子,厉家何以至此。” 朱氏一向畏惧这个大伯,被他这么一吼,顿时噤了声,只看着瘦了一圈的儿子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厉迪惴惴地走到厉驰面前,“扑通”跪下了,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大伯会那么说,可自己先认错总是能少受点罚。 要说厉迪真是个缺心眼的孩子。他在常阳虽然也听说过客赢居的那件事,也知道他的太尉大伯因为此事被皇上革了半年的职,但就是没往自己身上想。关键是他也不认为季府的一个小姐能有那么大的本事搞得全城风声鹤唳。 厉驰阴着脸,带着浓重命令的口吻说:“此次召你回京,是为了你的婚事。为了大局考虑,我打算让你娶季大小姐。此事我已布好了局,你这段日子就给我安生地呆在府里,不准出去一步。若让我知道你私自出府,我便让人打断你的狗腿。” 厉迪一听到季大小姐四字,惊慌地抬起头看着满脸阴郁的厉驰,尖声哭求:“大伯,您也知道那个妖女有多狠毒难缠了,您让侄儿娶她这不是推侄儿去死嘛。大伯,若侄儿做错了什么,您尽管罚便是了,就是千万不要让侄儿娶那个妖女啊……”他总算知道母亲口中的母夜叉是谁了。 厉驰挥掌扫向茶几,将上头的杯碟瓶碗一股脑儿地横扫在地,此起彼伏的瓷裂声“乒乓”响起,吓得厉迪一哆嗦,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脖子一梗一梗的,鼻孔处还冒着两条没吸回去的鼻涕,那模样就跟池塘里的蛤蟆没什么两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厉驰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怒气冲冲地甩下一句:“你答应了最好,不答应也得答应。记住我之前说的话,若再敢惹事生非,我就当厉家没生过你这个子孙。”撂下狠话后,厉驰径自黑沉着脸离开议事堂,只留下神色各异的众人。 厉广与朱氏夫妇上前扶起儿子,将吓掉了魂的厉迪搀回了屋里。 朱氏边抹眼泪边对丈夫说:“大伯也忒过狠心了,怎能让迪儿娶那个妖女呢。她可是杀人不眨眼,我估摸着客赢居那事八成也是她干的。”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若真的把这个女人娶回家,肯定是家无宁日啊。 厉广沉叹一声,“不管那事是不是季大小姐做的,大哥和皇后娘娘都已经把怒火迁到迪儿身上了。事到如今,咱们唯有听从他们的安排行事。大哥的为人如何这么多年你也很清楚了,他说出的话必定会做到,你就当是为了迪儿好吧。” 朱氏一听就炸了,指着厉广的鼻子痛骂:“你这个窝囊废,就是你大哥身边的一条狗,他说什么你做什么。这些年我们二房一直被大房压得死死的,你从来也不敢吭一声。现在他要推你的儿子去死,你还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嫁给你这个没用的。” 厉广见她撒泼,赤红着一张脸,甩开步子就走了,只留了个背影给朱氏。 朱氏知他定又是去找方姨娘那个狐狸精了,对着他的后背骂骂咧咧:“你就是个窝里横的,只会欺负自己的妻儿,对着外人还不是孬种一个。可怜我与我儿这辈子没依没靠的……”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厉迪见爹娘又吵起来了,扶额暗叹,不得不先安抚朱氏:“娘,您别伤心了,这事爹也作不了主,您怪他也没用。咱们还是想想法子怎么把这事搅黄了吧,打死儿子也不娶季家的那个妖女。” 朱氏摸着他的头顶,反过来安慰他说:“这事你大伯与皇后娘娘已有了思量,若咱们敢坏事,大伯头一个不会放过我们母子。咱们只能先顺着他们的意,等将季家妖女娶进门后,再来收拾她。管她多么凶狠厉害,进了太尉府那就是拔了毛的乌鸦,怎么也扑腾不起来。到时候我儿你想怎么折磨她都行,她是死是活还不是咱们一句话的事。” 厉迪听闻,觉得娘亲的话颇有道理。自己再不济还有大伯和皇后娘娘在呢,那个妖女还能斗得过大伯和皇后娘娘吗?这么一想便放下心来,满脑子都是以后如何折磨季大小姐的画面。 想到季大小姐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她身边的那两个绝美丫鬟,心里顿时升起一股邪火,忙支开朱氏,急急地拉了自己的两个通房,在屋里搞起了双燕于飞。一时间 声 不绝。 话说两边。季知妍受了蒋婧容的要挟后,每日绞尽脑汁地打探览月阁的消息。她不敢直接接近季知行本人,怕自己太过热情反而引起怀疑,便收买了览月阁的马婆子和夏至,让她们暗中传递消息。 只不过马婆子与夏至都是在外院服侍的粗使仆婢,根本打听不到什么重要的消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毫无意义。 季知妍又将目光转到了香雪和香霖身上。秋苹是季许氏的人,她自然收买不动,周嬷嬷和红歌对季知行忠心耿耿,绝无被她挖墙角的可能。而香雪和香霖两人是目前季知行还算用得顺手的二等丫鬟,又有机会出入她的闺房,正是绝佳的人选。 逼婚事件后,林迅乔就绝了再添仆婢的念头,是以览月阁里除了红歌和周嬷嬷外,只留有两个婆子,两个三等丫鬟和三个二等丫鬟伺候。季老太太和季许氏也不再自讨没趣地往她这里塞人,三人近来相处得地异常和平。 慧姨娘在府中经营多年,自有不少耳目,季知妍便着人将香雪和香霖的身世查了个底朝天,最后将人选敲定了香雪。 几天后,季知妍假装在后院花房巧遇香雪,故作不经意地掉了一支银钗在地上,香雪看到后脸色巨变。三更时分,她与季知妍悄悄地在后院假山洞里见了面,答应了帮季知妍探听林迅乔的一举一动。 香雪很小的时候父母便过世了,她一直与姐姐两人相依为命。为了生存下去,香雪的姐姐十岁的时候被骗卖入青楼,沦为 女。为了帮姐姐赎身,香雪也将自己卖身为奴,这么多年来一直努力攒钱就是想早日姐妹团聚。 季知妍拿着的那支银钗本是一对,香雪和她姐姐一人一个,是她们过世的娘亲留给下的遗物。季知妍向香雪保证,只要她帮自己递览月阁的消息,便出钱帮她的姐姐赎身。同时还威胁香雪,如果不照办,就派人将她的姐姐卖到北边的摩罗蛮族,让她们姐妹一世不得相见。 三月初一,季知妍收到了蒋婧容的信,让她去打听林迅乔观礼当日所穿的衣服。 为表对主家和其它宾客的尊重,前去观礼的人都会提前先打听好各家女眷穿什么衣裳,免得到时候重裳,弄得大家尴尬。所以季知意和季知妍等人派人来问林迅乔观礼当天穿什么衣裳时,红歌和周嬷嬷并没多想,就把名单报给了来人。 最近看到几个读者的疑问,在此我想表达一下我的想法: 一、关于女主太过肆无忌惮 在杀戮上我承认这点,但在平常生活中女主其实很低调。她很愿意和所有人友好相处,除非惹到她头上了,她才会反抗,当然她反抗的方式比较暴虐。可能是我想太想突出女主的强大了,所以可能引起部分读者的不适。但没关系,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关系就像谈恋爱,总得先看对眼了才能谈下去。 二、关于人物的设定 这点的确是目前很大的一个硬伤,很多配角的性格还不够丰满,后面会慢慢地完善,让每个配角都更突出自己的特色。 三、关于坏人等于脑残,就是被男女主拿来虐的 其实我这篇文里除了厉迪是个草包外,其他人都不是吃素的。太尉府目前之所以三番两次被小乔虐,只是太过轻敌了,厉驰是个真正的狠角色,后面几章会体现出来的。 还有蒋婧容,季知妍,及后面要出场的一两个女配都是真正的古代心机女,她们的手段并不低,只是我还没展开写。 四、关于女主是万能的 这点我之前解释过,女主真心不万能,她只是凶狠,聪明冷静,但她不是神。后面她吃的亏并不少,当然她都会一一报复回去。 第三十八章 着道 蒋婧容收到季知妍的回信,得知林迅乔当天穿的是一套天青蓝留仙裙,便让人连夜赶制了一套新衣裳出来,她用的是云州织锦更显华美。 三月初二,蒋婧容请来在自己及笄礼上担任赞者的 闺蜜——光禄大夫府的三小姐,吴纯娅,到顺昌伯府挑选明日的赞者礼服。 吴纯娅应邀来到蒋婧容的闺房,目光首先就被放在中间的那套织绵宝蓝色百花褶裙给吸引住了。相比之下,放置在其左右的两套鹅黄流苏百叶裙和碧青束腰襦裙就太过普通了。 蒋婧容深知吴纯娅向来喜欢华衣美服,最后必是选中那套织绵宝蓝色百花褶裙。而且此人最是痛恨别人与她穿一样的衣衫,哪怕有一丝丝相似之处都不行。 其实林迅乔的那件天青蓝留仙裙和吴纯娅的这套织绵宝蓝色百花褶裙严格上来说并不算重裳。材料不同,款式不同,只是颜色有一点相近,裙摆都有花褶而已,但这就足够让吴纯娅发飙了。 蒋婧容看着喜滋滋离去的吴纯娅,嘴角轻轻上扬,明日将会有一场好戏上演。 开春以来,连续下了几场雨,红歌早在前几日就把林迅乔的一些春裳和那件天青蓝留仙裙,一并翻出来送去府中的浣衣庭晾洗。 初二这日,她让香雪和香霖去浣衣庭将衣裳取回,香雪来到后率先捧起了有留仙裙的那叠衣服,香霖则拿来其它的一起回到览月阁交差。 这件天青蓝留仙裙是开春时府里给林迅乔新作的一套衣裳,之前一直压在柜子里没穿过,恰逢她被邀去参加蒋婧容的及笄礼,红歌就将它挑了出来。 这件衣裙从浣衣庭送回来后,红歌还检查过一遍,没有什么不妥,初三那日才给林迅乔穿上了。只是她没发现,裙角处多了一圈细细的淡紫色绣花,精湛的绣工、相近的颜色,与天青蓝裙摆搭在一起,仿佛浑然天成。除了行家,恐怕谁也不会认为它是后加上去的。 三月初三,顺昌伯府蒋伯爷的嫡次女年满十五,在府中举办了盛大的及笄礼。为她担任正宾的是太傅府的文老太君,她年轻时与蒋老太君是手帕交,两家目前又在议亲,她便顺理成章地为蒋婧容撑脸面来了。 这日来观礼的宾客,基本上都是京城里声望比较高的几位贵妇及蒋婧容的一些女玩伴。文家除了文老太君外,三房太太姜氏也携着嫡长女文妙彤来了;平国侯府除了林迅乔她们五姐妹,季老太太、季许氏和章瑞轻都到了;同行的还有光禄府夫人云氏及其担任赞者的嫡三女吴纯娅;此外绥远将军府高家也来了一位四房太太和两位小姐。 这当中还有林迅乔见过的几个熟面孔:御史夫人孙氏和她的女儿许明琳,以及与蒋家和季家关系都不错的户部尚书夫人孔氏,带着八岁的苏蔷也来了。 吉时一到,鼓乐震天,身为主家的蒋伯爷开场致谢欢迎辞,然后便是赞者吴纯娅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 此时,身着缁布朱红色锦边采衣的蒋婧容款款走至场中,面朝南向观礼宾客行揖礼,然后面西跪坐在笄者席上,由吴纯娅为其梳头。 经过正宾一加、二加、三加之礼后,蒋婧容穿上了她的朱红色云州彩锦大袖长裙礼服,头上戴的是文老太君亲自为她簪上的圈边五色宝石赤金流苏钗冠,端的是明艳照人,风采华贵。 林迅乔坐在席中观看,也不得不叹一声蒋婧容有一副不输于红歌的好颜色。 接下来又经过置醴、醮子、聆训、笄者揖谢多道程序,整个及笄礼才算正式礼成。随后观礼宾客在顺昌伯府下人的指引下,到谢宾席用膳。 林迅乔与吴纯娅的位置被安排在斜对桌,不是很刻意地正对着,但如果哪边有动静的话,另外一边却也能看得比较清楚。 吴纯娅早在进场时就看到了与她“重裳”的林迅乔,心里老大不痛快着,一直憋到礼成,这会便时不时地拿眼晙林迅乔。 林迅乔自然也感觉到了她不善意的打量,也认出她就是刚才做赞者的吴纯娅,不免一头雾水。无奈,只好一边用餐一边留意着她的反应。 来往呈菜的侍女不停地穿梭于席桌之间,突然一个侍女脚下打滑,摔倒在林迅乔的脚边,将盘中的汤水洒到了她的裙摆上。 侍女吓得不停地哭求,抓着她的裙摆直说要给她清理干净,众人见这边有动静便都看了过来。吴纯娅扫了一眼林迅乔的裙摆登时双眼一亮,总算让她逮着机会教训这个不知礼数的女人了。 她“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疾步走到林迅乔跟前,半蹲着身子,细细地研究起那花样来。 林迅乔正让红歌扶起那个吓坏的侍女,宽慰她无事不用害怕,突见吴纯娅的行为顿觉事有蹊跷。 吴纯娅确认那花样是朝颜花后,故作惊讶地高呼出声:“咦,季大小姐裙角的花样好生眼熟,看着像是朝颜花呢。” 众贵妇小姐一听是朝颜花,脸色变得五彩纷呈,其中有几位也出席过来看了眼,看完之后均点头表示是朝颜花无误。 林迅乔的确不知道朝颜花是什么花,当中又有什么名堂,竟会让这些人齐齐变了脸色。 其实她们口中的朝颜花就是牵牛花,因它清晨开放,午时就调零,便被大鹰朝人视为短命之花,不祥之花。 林迅乔在蒋婧容的及笄礼上居然穿着绣有朝颜花的衣裳,这分明就是含了诅咒之意。如果是故意的,那她在众人眼中就成了一个其心可诛的歹毒之人;如果是无意的,她到底也还是给人留下了礼数不周,见识浅薄的不良印象。 红歌见林迅乔眼带茫然,忙附在她耳边将朝颜花之事简单说了,脸上也不免浮上焦色。 林迅乔乌沉的眼珠暗了暗,心知自己是被人下套了。她暗暗懊悔,近日来一直将心思放在太尉府上,忘了提防这些所谓的家里人。 此时辩解就等于掩饰,只会越描越黑,林迅乔便落落大方站出来,向众人赔礼道歉:“小女确实不知此花为何物,当时见着了只觉得好看便穿了来为表姐贺礼,没想到却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来,实是深感抱歉。” 她坦荡地看向众人,又作了一个揖,说:“我与蒋表姐虽说不上感情深厚,但与她之间处得也算平和,两人并无闹过不快,这点两府众人皆可作证。我并无害她之意,更无害她之心,今日之事纯属一个误会,小女只希望着不要给蒋表姐造成什么困扰,其它的甘愿领责。” 众人见她神情坦荡,直话直说,且都知她在山庙里养了十来年才回平国侯府没几个月,身边又无生母在旁教导,不懂这些也是寻常,便都少了责怪之意。 蒋婧容闻讯而来,见林迅乔这么快就得到众人谅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表妹何必如此,不过是误会一场罢了,表姐深信你的为人。”转头又笑容满面地对众宾客作揖赔礼,“此事实乃意外,若惊扰到众位贵客还请不要见怪。若众位肯给小女一个面子,请落座继续用膳,小女感激不尽。” 众人纷纷对蒋婧容的大方得 ,宠辱不惊和宽义仁厚露出赞赏的眼神,经过此事后,对她愈发地高看了一眼。 无论是与不是,故意或无意,林迅乔和吴纯娅今日都注定做了蒋婧容的踏脚石。她借势吴纯娅,踩踏着林迅乔的名声为自己拔高形象,并且成功地做到了。 蒋婧容选择吴纯娅发难林迅乔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吴纯娅是个小气大嘴巴之人。有她在,林迅乔在自家表姐的及笄礼上礼数不周的事情很快就会流传在京中的上流圈中。这对于一个已经十四岁可以说亲的女孩来说,无疑是断了她将来嫁入好人家的门路。 这一局,蒋婧容完胜! 第三十九章 排查推想 回府的马车上林迅乔一直在思考今日发生的事情,到底是谁想害她?又是如何完成这一系列计中计的。 她努力将事情慢慢回串起来,终于确定,整件事从蒋婧容给她发请贴起就已经开始下套了。礼服的备选,碰巧上面绣了朝颜花,而这花样之前是否存在还未可知。接着碰巧有侍女将汤洒在了她的裙摆上,分明就是想引人注意。而吴纯娅为什么又总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然后就被她发现了朝颜花。 朝颜花一事被揭露出来时,蒋婧容的及笄礼已成,对她不仅没造成妨碍,相反她在众人眼中还落了个好名声。 林迅乔脑光一闪,一个人要害另一个人总是有利益冲突,不管是为金钱权势还是感情,而整件事从头到尾的既得利益最大者就是蒋婧容。 可是她为什么要害自己?害人是要有动机的。污蔑毁坏一个女子的名声,这该是有多大的仇恨啊。自己与她不过几面之交,统共加起来没说上十句话,并没得罪过她。 蒋婧容是为仇?为钱?为势?还是为感情?好像自己身上根本就没有与她有冲突的点。林迅乔百思不得其解。 回府后,林迅乔凝着一张脸,将几位丫鬟婆子一一叫来分别问话。览月阁里接触过衣服的人只有红歌、香雪和香霖,红歌自是不可能害自己,而香雪和香霖是一起去浣衣庭拿回晾洗的衣服,又一起回的览月阁,中间相差不过十来分钟,没有可能动手脚,暂时排除嫌疑,但还有待观察。 院里的其他丫鬟婆子好像也没什么可疑,不过也不排除已经被人暗中收买,这一点还得让元一元二悄悄查探。 如果自己院里的下人没可疑,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衣服在浣衣庭里就已经被人暗中动过手脚了,这样一来范围就扩大了,基本上全府的女人都有嫌疑。 她已经将衣服交给周嬷嬷让她出府找行家辨认,看那些绣花是否原本就存在。如果是后加上去的,能否查出那种绣法,又有哪些人会这种绣法。毕竟如此精湛的绣工,应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不管那个人或那几个人是谁,肯定都是与蒋婧容里应外合,才能设置这个精密的局。一环扣一环,看似偶然,但所有的偶然联系在一起就成了必然。 周嬷嬷下午回府就带来了好消息,那些绣花的确是后加上去的,不过这种绣法很普遍,一般的闺中女子都会。但几位行家均夸其绣工精湛,巧夺天工,以前从未见过,看起来像是家传手艺。 深夜,平国侯府众人酣睡正香。三条敏捷的身影悄悄地潜入浣衣庭寻找蛛丝马迹。这三人正是林迅乔和元一元二。 整件事的突破口就在那件衣服上,只要找到了绣花的人,顺藤摸瓜,不怕找不出与她接头的其他人。 元一元二将熟睡中的浣衣庭众人用迷药加深了睡意,三人轻手轻脚翻箱倒柜式地搜查起来。 终于在一个婆子的包裹里找到了一卷还没用完的淡紫色缠金银丝线,与那些朝颜花的绣线如出一辙。 林迅乔暗中记下这个婆子的名字,与元一元二将一切恢复原状,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暗夜中。 那头季知妍回房后,也一直在思索蒋婧容要毁坏季知行名声的理由。她认真地回想这二人几交见面的情形: 第一次是在府里举办的赏梅宴上,两人玩投壶,均投出了八支箭的好成绩。只因为如此便要大费周折地害她名声?显然不是。 第二回是去年腊八在大佛寺,回府的路上她们还巧遇了瑞王府和公主府的人,其间季知行与蒋婧容并没说过话,更无任何冲突,自然也不是这次结的仇。 第三回是两府人相互拜年送礼,季知行与蒋婧容还颇为友好地交换了年礼,无争执,无吵嘴,也不是这次。 最近的一次是上个月在姻缘庙,季知行与蒋婧容在签文处遇见,两人还笑着打过招呼,看上去并不像有罅隙的样子。过了不久,庙里发生 乱,她就与季知意等人慌忙地跑出庙外,还与蒋婧容一起躲避到京畿卫那儿。而这时季知行还被困在庙里。 接着发生了什么?季知妍直觉肯定与此事有关,便努力回想后面的事情。接着好像是红歌跑了出来,不知道跟瑞郡王说了些什么,然后瑞郡王一脸紧张地跟她进了庙,应该是去搭救季知行了。 对了,季知妍双目霍然一亮。那时自己就站在蒋婧容身旁,无意中好像瞧见过蒋婧容当时看瑞郡王的神情有些不对,她当时以为蒋婧容是受到惊吓,这会想起来那眼中分明是藏了幽怨的。 她又倒回去仔细想了前三次季知行和蒋婧容见面的情形,除了互送年礼那次,每次瑞郡王都在场。 依她所认识的蒋婧容是个自视矜贵的名门嫡女,在赏梅宴上居然主动挑起话头与男宾赛对子,现在看来应是为了引起瑞郡王的注意才是,就像自己一门心思地想让福郡王多看自己两眼一样。 而在大佛寺巧遇瑞王府的人,离去前蒋婧容偏头看去的方向分明就是瑞郡王一行人所在地,她偷偷看的人必然就是瑞郡王了。 季知妍兴奋又不可置信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她没想到蒋婧容居然对瑞郡王那个冷面煞神动了心思。 可是这跟季知行有什么关系?季知妍停下步子,转着手中的茶盏,努力回想季知行与瑞郡王之间的交集。 除了姻缘庙那次,瑞郡王出手帮助季知行外,两人之间连话都没说过,看上去并不像有什么私情。不过听闻瑞郡王向来厌恶女子,他居然肯主动相帮季知行,或许这当中真有些什么也说不定。 蒋婧容肯定以为季知行是故意勾引瑞郡王或是以为瑞郡王对季知行有意,心生嫉恨,才会费尽心思地想坏季知行的名声。 怪不得上次蒋婧容会酸溜溜地跟自己说什么多向大姐姐学习两招之类的话,明里暗里不就是在损季知行勾引男人么,她口中的男人自是瑞郡王无疑了。 季知妍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这番推测合情合理,如果不是因为瑞郡王,蒋婧容何以对季知行如此痛下狠手。她这么做分明就是想绝了季知行将来的好姻缘。 季知行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她回府才短短几个月,祖母和母亲都在她手下吃过亏,那些下人也不敢对览月阁有所敷衍,这样的心机手段,岂是等闲之辈。 如果能挑发季知行与蒋婧容之间的恶斗,蒋婧容哪有空再来理会自己,她二人谁赢谁输现在还真没法下定论呢。可是自己就能暂时抽身而出,再想其他法子从蒋婧容手中要回那许愿袋。 季知妍转念再一想,这样也不妥,待那二人反应过来,自己就将两边全得罪了,届时反而得不偿失。倒不如与季知行合作,一起扳倒蒋婧容,反正自己与她之间向来无事,只要自己肯投诚,季知行一定不会介意多个有用的盟友的。 季知妍抬头望向顺昌伯府,眼底暗涌翻滚。蒋婧容以为自己好欺,好拿捏,她偏要做那癞刺头,反咬回去。 第四十章 结盟 次日清晨,季知妍用过早膳后,连丫鬟都没带,自个悄悄地来找林迅乔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看着不请自来的季知妍,林迅乔挑高了眉头,坐在几桌旁,看她想玩什么花样。 季知妍无谓地笑笑,“今日我来找姐姐,是想卖个好处于你,姐姐可否将其他人都遣到外屋,咱们姐妹俩单独聊聊。” 林迅乔挥手让红歌几人退下,问:“六妹妹有什么尽管说来听听。” “昨日一事,姐姐定是想破头了也弄不明白蒋婧容为何要设计于你吧?”季知妍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前几日她来芳菲院找过我,却是与姐姐你有关呢。” 林迅乔知她想要拿捏谈判筹码,当下也不跟她废话,直言道:“六妹妹有话不妨直说,我喜欢痛快人。” 季知妍呵呵 ,“大姐姐果然爽快,我此次来是想与你合作,一起扳倒蒋婧容的。” 见林迅乔面有疑色,她带着愤恨的口吻说:“蒋婧容手里抓着我的把柄,要挟我探听览月阁的动静,尤其是大姐姐的一举一动。三月初一那日她让我打听你的观礼礼服,昨日便发生了这事。这当中必是蒋婧容搞的鬼。” 林迅乔点头,说:“这我也猜出来了,但我确实不明她为何要算计于我。” 季知妍讥诮地笑道:“还不是为着她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我估摸着她是中意瑞郡王,所以把气撒到你头上了。” 林迅乔吃惊,双眼微睁,“瑞郡王?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季知妍细细打量林迅乔的神情,见她只是惊讶,好像也是头回听说这事,看来她与瑞郡王之间确无私情。那便只能是蒋婧容一厢情愿,迁怒于人了。 “我昨晚想了大半宿,除此原因外,再找不着她针对你的理由了。”季知妍又把自己的猜想跟林迅乔大概地说了一遍。 林迅乔想想,好像蒋婧容是对元惊澜有意思。上次祀元节她本来是高高兴兴地想去跟心上人说话的,结果当众被元惊澜羞辱了一番,还被自己看了笑话,心中肯定已生不满了。再加上季知妍刚才分析的姻缘庙事件,蒋婧容一心以为自己与元惊澜有什么,所以就想出了这么个损招,抹黑自己的名声。 这真正的是无妄之灾。林迅乔不由觉得好笑,自己与元惊澜之间还真是纠扯不清。原来以为是自己把他拖累至太尉府一事中来,结果自己反被他拖累到蒋婧容的莫名报复中去了。自己与他也算是一比一扯平了。 林迅乔神思转了一转,又问季知妍,“那件衣服可是她让你动的手脚?” “姐姐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那事与我无关。蒋婧容只要求我帮她打探你这边的消息,其它的我并不知情。”季知妍正色道。 林迅乔“嗯”了一声表示相信,“那你可知她安排在府中的其他耳目?” 季知妍蹙眉细想,说:“这事我昨晚也思虑过,但我也想不出还有哪些人是她的耳目。如果不是昨日之事,我真没想到她一个表亲姐妹,居然能将手伸得那般长,在咱府里安 了不少人。” “她既然让你打听我院中的消息,想必你也在我这里安 了耳目吧?”林迅乔微眯凤眼,低低地说。 季知妍一顿,立马展颜欢笑,说:“为表妹妹的诚意,我便将那二人交给姐姐你了,这下姐姐不必再疑心于我了吧。”当下就把马婆子和冬至供了出来,却留了个心眼,将香雪这枚暗棋保住。 她又怕林迅乔日后会再起疑心,以为这是计中计,是蒋婧容故意让自己这么做来接近她的,便举手起誓,说自己绝无害她之心。 林迅乔见她诚心想谈合作,就暂且先信了她,问:“不知道六妹妹想要怎么个合作法?” 季知妍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说:“大姐姐与蒋婧容之间的事妹妹我不想掺合,我只想要回我那个许愿袋,就是蒋婧容拿来要挟我的那个物什。我可以帮姐姐做蒋婧容那头的间客,反将她的消息传来给你。只求时机一到,姐姐帮我拿了那个许愿袋来便行了。” 这个合作条件还算合理,林迅乔便与季知妍击掌为盟,姐妹俩暂时联手共退外敌。 同时林迅乔还让季知妍给蒋婧容带去一个消息:三月十五她会出府与瑞郡王的那位远亲商讨绿柳的婚事,届时瑞郡王可能会在场。 季知妍走前与林迅乔会心一笑,这是要钓蒋婧容上勾了。如果蒋婧容听闻此事后有所行动,那便证实了她们之前的种种猜测。 接下来几天,林迅乔让元一去打探蒋婧容来平国侯府都去了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各自呆了多长时间,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同时让元二暗查那卷丝线的来路,并让周嬷嬷在府里去打听关于浣衣庭那个婆子的所有事情。 林迅乔发誓,就算是掘地三尺,她也要把蒋婧容安在这府里的耳目一一拔除,免得夜长梦多。 过了五天,周嬷嬷把那个婆子的事情打探出来了,但结果令人很沮丧。那个婆子只是浣衣庭做扫洒的粗使仆妇,那卷丝线是她在浣衣庭的废木桶里找到的,见它能值几个钱就捡了来,打算出府卖了换些银子使。 再问她其它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浣衣庭的这条线暂时算是断了,只能看元二那边能查出什么来。 元一这边查探出来的消息跟之前她让周嬷嬷去打听的没太大差别。蒋婧容那天来平国侯府就去过季老太太的康寿居,季许氏的正院,二房的青松居,然后就是她们四姐妹的院落。除了在季知妍的芳菲院多呆了小半会,她并没有在哪个地方多作停留。 林迅乔暗道蒋婧容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到时候就算自己查出季知妍,她也只是一个明桩,其它的暗桩目前还藏得很深,恐怕自己得花不少心思去拔除。 不过这些事急不来,当前最重要的是摸清蒋婧容的心思,所以林迅乔一心静待三月十五那天蒋婧容的表现。 这天是绿柳去世后的第一个月忌日。林迅乔觉得很惭愧,绿柳为保护自己死了,自己却还要在她死后再利用她一回,真的是冷血无情。 到了京郊的那个小园林,绿柳的坟头上已冒出了一丝绿意,几株小草正随风招展,她觉得那一定是绿柳在向自己微笑吧。 她与红歌拜祭完绿柳就转道去了徐光的家,随行的自然还有侯府的几位家丁和车夫。到了院里,她假装与徐光商谈绿柳的婚事,一面等着元惊澜的到来。 半刻钟后,元惊澜应邀而来,刚下马就见季大小姐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看着自己,他顿感莫名。 按下心中的疑惑,他快步走向林迅乔,问她:“前几日听闻你出了些事,有无大碍?现今如何了?” 林迅乔只盯着他的俊脸看,把元惊澜看得毛毛的,又略感羞意。他耳尖微红,忍不住问她:“你为何这般看我,看得我好生不自在。” 林迅乔哈哈一笑,“郡王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家世又好,为人亦不错,不怪人家喜欢你。” 元惊澜听闻更加纳闷,忙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迅乔就把自己被蒋婧容坑害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当说到他是罪魁祸首时,元惊澜的一张脸红透了,不是羞的,是被气的。 这下他心里对蒋婧容更是厌恶了,此后只要一听到此人名字就恨不得锤死她。 林迅乔见他恼恨,心中暗自得意,蒋婧容这回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她又让元惊澜配合她演了一出戏,故意有说有笑地让他送自己出门,然后又故作依依不舍之情上了回府的马车。 蒋婧容正躲在街侧的马车窗里偷偷注视着林迅乔这边的一举一动。虽然见她戴着帷帽,但瑞郡王与她说话时神情颇为亲昵,走时两人还腻歪了半天,分明就是有私情。 蒋婧容俏脸煞白,心灰意冷。瑞郡王看季知行的那个神情,多像吴域江看自己的眼神啊,他心中是真的在意季知行的。 越是如此,蒋婧容却越是意不能平。倘若换了其他女子,比如季知妍,那还可以说自己的容貌输给了她;文妙彤,可以说是自己的文采不如她;厉璟,则是家世不如她…… 可季知行样样都比自己矮一大截,凭什么就能得瑞郡王的青眼相待,难道就是因为她那副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假清高模样么? 蒋婧容一口银牙差点咬碎,带着一颗破碎的芳心和对林迅乔彻骨的嫉恨,着人驾车回了顺昌伯府。 回府的路上也不知道是今日自己太过倒霉,还是车夫选的路不好走,车轮子竟屡次三番地卷进石子将在马车里的她摔得灰头土脸。 元惊澜听得暗卫来报,这才稍稍 点恨,心中又担扰起林迅乔来。据他所知,厉迪已经被悄悄送回了太尉府,不知那边又在鬼祟地谋划着什么。 林迅乔深感自己现在是四面楚歌。前有太尉府纠缠不清,后有蒋婧容死缠烂打,再世为人,自己还是逃避不了过这种胆颤心惊的生活。不过她也知道只有千里捉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有时候人家偏要找上门来,自己只能全力以对。 三月末大鹰朝出了两件大喜事: 一是这一届的科考出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两位状元郎和探花郎。这二人分别出自百年世家清贵之流,便是闻名天下的“北文南许”。 状元郞出自“北文”太傅府,太傅大人的长房嫡长孙,名曰文策,时年十八;探花郎则是出自“南许”御史中丞的嫡长子,也就是许致永,今年才十六。 一时间两个少年英才轰动了全朝野,也激荡起了少女们怀春的心。这二人不仅天纵英才,长得也是京 了名的美男子,最重要的是他们尚未娶妻。 二是当今皇后四十五岁的寿辰到了。她广下花贴,京中所有从四品以上京官的女眷都收到了贴子,贴子中郑重声明,请各家带上还未说亲婚嫁的女儿一起进宫贺寿。 三月三十,波谲云诡,惊心动魄 .第四十一章 口角 三月三十,皇后娘娘寿诞,收到花贴的各家女眷天还没亮就出发前往皇宫。长龙似的马车一溜地堵在了后宫大门,前头太监宫女们拿着名单对贴,一家一家地放行。 林迅乔今儿是与季知芳和季知妍姐妹同车,因着与季知妍达成了盟约,两人之间的关系比往常柔和了些,在车上不闲不淡地聊了些家常话。季知芳还是那副万事不关己的模样,只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话。 皇后娘娘过寿誔她们这些被邀请的姑娘家们自然提早就要备好生辰礼。林迅乔不知道其他姐妹准备的是什么,可能是怕跟别人重样,一个个保密工作做得贼严实。她自己送的还是那了无新意的手抄经书,不求出彩,只求无过。 进了宫门之后,林迅乔三人就跟季许氏和章瑞轻等人汇合,以府为单位行动。 等她们进了御花园,那里早已是花团锦簇, 软语一片。满园子的莺莺燕燕,五彩缤纷的裙裾飞场,少女们美丽而矜持的脸庞,硬是比过了三月春色。 林迅乔实在是讨厌人多的场合,这会见到比之前在大佛寺看到的还要多上四五倍的女人,一股无形的压力欺上心头。她着实是怕了这些女人了。 果然刚进园子不久,就冤家路窄地碰上了蒋婧容一行人。不得不说蒋婧容的忍功、演技一流,见到林迅乔极是亲热地就贴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当真是姐妹情深。 待季许氏和章瑞轻去了家眷席,只留下季府众位姐妹时,那头就有人忍不住地开始挑刺了。 开口的是一位着豆青色衣裳的圆脸小姑娘,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说出的话却是刻薄:“吴姐姐,那位便是你上回说的在蒋姐姐的及笄礼上用心歹毒的坏女人吧。咱们还是不要跟这种人站在一起,免得沾上了恶气。”说完一脸嫌弃地看着林迅乔。 蒋婧容眼底闪着兴奋的光,巴不得她们吵起来,嘴上却说:“众位姐妹都错怪行儿表妹了。上回的事不过是个巧合罢了,都已经澄清了,大家莫再误解她了。” 蒋婧容看似在维护林迅乔,却当众将她的闺名给说了出来,摆明了就是要让别人记住她。否则季府那么多位小姐,其他人怎会知道是究竟是哪个。 “装姐妹情深谁不会呀”林迅乔心中暗忖,摆出比蒋婧容更亲热的姿态,拉着她的手紧紧不放,状似感激地说:“表姐果然是智慧知礼之人,明辨事非,心 宽阔,怪不得我时常听人家夸你是京中淑媛的典范。” 吴纯娅见蒋婧容为林迅乔解围,本想出声再呛她几句,适才听得林迅乔夸蒋婧容的这几句话就不好开口再说什么了。这一说自己就成了那是非不明,心 狭隘之人了,故“哼”了一声冷脸对着她。 蒋婧容自是听出了林迅乔话里的机锋,以为她对自己起了疑心,可是看她对自己一副毫无芥蒂的样子,又不像是有所怀疑。当下她也拿不准林迅乔的心思,便决定什么也不做,只在旁边看戏。 林迅乔却不想再给这群人任何诋毁自己和看戏的机会,她跟那些人服了个退礼,笑着说:“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寿辰,理应是一片祥和之气。若众位姐妹心下有何疑惑,随时欢迎你们日后再来找我理论。但今日万万不行,免得冲撞了贵人。” 当中有几个想发作的女子听到林迅乔这么说,脸色微白,再也不敢放肆。冲撞皇后娘娘寿誔的罪名,哪个能担当地起。 林迅乔见众女变色,笑颜不改地对蒋婧容说:“表姐,这会我要跟妹妹们过去找母亲和二婶了,你要同我们一起走吗?” 蒋婧容笑脸微僵,道:“我还要与她们再逛会,几位表妹先行一步吧。” 蒋婧容没想到季知行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聪明,那么她刚才肯定也是与自己在做戏了。她看着林迅乔款款离去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阴狠。 今日的御花园里除了一众美少女外,还有一众美少年。皇后娘娘似乎有心给这些年轻人创造机会,全露天的宴会厅并没有将男女隔开,而只是分设男女专席。男席在左边,女席在右边。正中上位是主人席,自然是皇帝和皇后的宝座。 林迅乔带着季知妍四人来到宴会厅右席找位时,有宫女上前询问她们是哪府的女眷,林迅乔便答了句“平国侯府季家”。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一个男声很不客气地问:“倒不知哪位是季大小姐?” 林迅乔转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满脸厌恶地看着自己,就像在看什么臭虫一样。她心道,不会又是蒋婧容的什么脑残粉丝来找茬了吧。 她还真猜对了,此人正是吴纯娅的胞兄吴域江,心仪蒋婧容多年。前段时间听闻胞妹说有人在自己心上人的及笄礼上行那歹毒之事,便将林迅乔恨了个透顶。 此时听到林迅乔报上季府名号,自然不会放过替心上人出一口恶气的机会。 林迅乔见他一副欠扁的样子,也没好气地答:“貌似我们几位姐妹都不认识这位公子吧,倒不知你意欲何为?” 吴域江见她是这五个女子中身量最高的,又是带头之人,猜想她便是季大小姐了。于是抬高了鼻孔,哼道:“你便是那季大小姐吧,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不敢承认吧?” 一旁的季知锦年纪虽小,但也听出来了这是骂人的话。她平日里最喜欢找林迅乔玩,甚是粘腻她这个姐姐。此时听到有人骂她,便鼓着一张包子脸,气轰轰地道:“这位公子好生没礼,我大姐姐都说不认识你了,你无端端地骂人做甚?” 吴域江被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指着鼻子骂,登时有点下不来台。可是又不能真的跟一个小女孩计较,转头又气愤地骂林迅乔:“果然是丑人多作怪,不仅面恶,心更恶。” 吴域江说的话正好被刚踏进宴会厅的元惊澜和章煜辰等人听了个正着,与他二人同行的还有今朝登科的状元郎文策、探花郎许致永和章晟。 林迅乔看也没看一眼乱吠的吴域江,只蹲 轻轻地捏了一下季知锦的小肥脸,一本正经地说:“八妹,以后看到疯狗记得要绕道走,总不能被狗咬了一口你再反咬回去吧。到时候一嘴狗毛,多恶心哪。” 季知锦听懂了林迅乔的话,掩嘴咯咯直笑,小身子一颤一颤的。 吴域江听得旁边有轻微的笑声响起,羞怒难当,大喝一声:“你说谁呢,果然是没教养的粗恶女人。” 林迅乔故作一脸不解地看着吴域江,无不惊诧地说:“这位公子好生奇怪,我与我妹妹在说那疯狗的事,与你何干,你这么急赤白脸地应和做什么?难不成公子与那只疯狗有什么亲戚关系?” 那边的章煜辰却是再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随着他这一笑,四周看热闹的人也憋不住地哄堂大笑起来。 吴域江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朝林迅乔打去,那边元惊澜早已飞身拦下,一脸阴森地看着吴域江,说:“吴公子学业没什么长进,打女人却是越发上道了。我却不知光禄大夫府的家教原是这样的,哪天倒是要领着众人一同去见识下。” 吴域江见是瑞郡王这个煞神,腿马上软了几分,一张脸青红白绿煞是精彩。 看他那孬样,元惊澜冷冷一笑,道:“今儿是皇后娘娘的寿誔,暂且放你一马,若再有下次,我便卸了你这只狗爪。”却是直接给骂上了。 吴域江脱离了元惊澜的钳制,忙低头脚步错乱地往外跑去,其间打了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啃泥。众人看见,又是大笑。 元惊澜转头问林迅乔:“你无事吧?”因在众人面前,不敢表现得太过关心,听上去语气平平。 殊不知,他出手帮助林迅乔已经惊掉了一群人的眼珠子了。全京城谁人不知瑞郡王厌恶女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也没有,更别提什么通房小妾了。要不是他也不玩小倌娈童,早就被人们视作有那断袖之好了。 林迅乔暗地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很想说“还不是你惹的桃花债”,但也只能暂时压下这股不快,回了个再标准不过的谢礼,说:“府上众姐妹多谢瑞郡王出手相助。”为了避嫌,只好搬出季府的名头。 元惊澜看着宫女将林迅乔引到季府的女席上后,才转身走到章煜辰旁边落坐。 章煜辰挤眉弄眼地看着他,调笑道:“怎么样,英雄救美的感觉如何?” 元惊澜瞪他一眼,不说话,耳尖却又微微泛红了,惹得章煜辰笑得更大声。 文策留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心思微动,“瑞郡王与季大小姐?”有趣。细长的凤眼隔着人群,轻扫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林迅乔,嘴角的一抹笑意味深长。 第四十二章 潮起 辰时一过,宴会厅渐渐人满为患,分设两边的男女席位基本都已落坐。 因为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并没有宴请文武百官,只是请了各家的女眷和几家尚未说亲的公子来凑热闹,说白了就是一个相亲大会。 男宾首席是瑞王爷、章附马,紧接着是太子、大皇子、三皇子及五皇子之位。除了五皇子尚未成年外,其他三位皇子皆已成婚做爹了,这会他们还没到,所以座位暂时空着。 接下来便是瑞世子元惊鸿、元惊澜和章煜辰;挨着他们的是太傅府的新科状元文策与其堂弟文简。 而后是太尉府的几位男眷,作为皇后娘娘的胞兄,厉驰和厉广自是要来的,许久不现于人前的厉迪赫然也在其中。 林迅乔早前已从元惊澜那儿得知厉迪悄悄回京的讯,今天见到他也在场,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告诉自己要冷静小心。 依序再往下排,是一品国公府的两位公子和二品国护府的一位公子;接下来就是季安博双胞胎兄弟,然后是顺昌伯府世子蒋高逸。再往下就是绥远将军府高家的两位公子,光禄大夫府的吴域江,他正赤白着一张脸低头坐着。 六部尚书府各家未说亲的公子都到齐了,史部尚书的嫡次公子苏尧也来了。 然后便是上都护章家的章晟,各大御史府的公子,在这堆御史公子中最惹人注目的自然是史上最年轻探花郎许致永。 女眷那边的席位与男眷这边相互对应,各府对各家。首席是瑞王妃,接着是福嘉公主,然后是太子妃,各皇子妃,众位公主郡主,以此类推。 太后和后宫妃嫔们另有安排座位,就在正中主位的下首,林迅乔估摸着那儿大概有三四十个座位。 这会主人们都还没来,是以各家女眷便坐着喝茶,聊天,吃些小零嘴;男眷那边也是一口一个某某兄弟地叫开,可劲地套近乎。 林迅乔不理会蒋婧容偶然间无意飘过来的眼风,也不理会吴纯娅不时抛过来的眼刀子,照旧和季知锦两人不亦乐乎地吃着樱桃。 巳时的钟声刚敲响,宴会厅外头就传来层层不绝于耳的太监尖利的声音: 皇上皇后驾到……太后娘娘驾到……淑贵妃、惠妃娘娘、德妃娘娘驾到……太子、太子妃驾到……然后各皇子及其皇子妃驾到…… 等太监报完这一长串名单,林迅乔与众人早已在冷硬的石板上跪了好一会儿。 再等那群人悉悉索索地全数入座,她们又跪了好一会。然后才听到仿如天簌的“众位平身”。 这是林迅乔第一次见到所谓的皇帝与他庞大的后宫团,内心不是不好奇的。但秉着低调透明原则,她还是跟所有人一样低着头谢礼,起身,静坐,不敢做错半分。 入坐后,她的目光也只是放在眼前的那张方几上,不去乱瞄对面的一众美男和右正前方的皇家人。 等众人全部落坐后,太监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宣歌舞表演……” 丝乐鼓瑟欢快地奏起,一群蒙着面纱,身着白莲花裙的舞女来到场中空地翩翩起舞。裙袂飞扬,身姿流转,林迅乔看的津津有味。 舞到半场,突然从天而降三位美貌少女,各着粉,蓝,黄之彩衣,手持大金寿桃,款款跪拜在场中, :“儿臣恭祝母后寿与天齐,芳颜永驻。”原来是三位公主假扮小寿仙来给皇后祝寿了。 “哈哈哈,联还寻思着你们这三个小灵精到哪玩去了,忘记了你们母后的生辰,原来是要给联和梓潼一个惊喜。好,好,好……”元乾帝一连三个好字,夸得三位公主喜上眉梢,俏颜粉红。 皇后厉蕴明故作嗔怪:“你们也真是大敢,万一摔着了可不是要让母后心疼死么。你们的心意母后很是喜欢,统统都有赏。” 带着笑意,皇后又转头吩咐那些太监宫女,“快领三位公主下去换衣裳,尽快再来入座。” 三位公主退下后,由太子和太子妃起头,众位皇子带着自家妻儿一一上前向皇后拜寿。 太子夫妇送的是一尊白玉无暇的观音像,价值连城。这是他特意让人从番外找来的,皇后见儿子孝顺,孙子可爱,自是眉开眼笑。 剩下的几位皇子自是不能抢了太子的风头,送的都是一些名人字画,古董摆设,也都是价值不菲的物什,但在心意和彩头上都要略输太子一筹。 无论平常几位皇子争斗的如何厉害,皇后与众妃嫔之间有多少龌龊事,此时他们每个人都要顾及皇家脸面,全力上演着一家亲的戏码。 这头众位皇子刚贺完寿,那头太后带着笑意的声音就响起:“今儿是皇后寿喜,哀家这有个主意,为皇后的寿宴添添热闹。不知皇帝和皇后意下如何?” 元乾帝与皇后均答:“难得母后有雅兴,便按您说的办。” 太后见皇帝和皇后捧场,笑得越发和气:“今儿这席上聚集了咱们大鹰朝的众多好女儿,哀家寻思着不如让今日到场的各府各出一个女儿,献上一个节目,为皇后娘娘贺寿如何?” 元乾帝抚掌笑道:“母后这主意甚得联心,梓潼以为呢?” 皇后亦答:“臣妾也觉得母后这主意极好。不过既然是献演,自然得评出个一二三来,还得有彩头。不如就由皇上与臣妾还有众位妹妹出了这彩头如何?” 元乾帝哈哈大笑:“好。那联先来,就把前儿新得的那只玉海青砚献出来吧。不过,这好坏得由谁来评判呢?” 太后接过话头,说:“就由哀家、皇后、三位妃子及瑞王妃和福嘉公主做评判吧,这样可还公正?” 元乾帝与皇后笑称:“母后考虑得极是周到,那便这么办吧。” 底下一干妃嫔听得上头三位大老板吩咐,纷忙响应,很快几位太监宫女手上端着的盘子里就装满了各色好礼。 太后见一切准备就绪,又徐徐开了口:“为表公正,咱们还是抓阄决定献演次序,至于抽着好坏序签,就看各自的运气了。” 说罢,就有宫女捧着一个礼盘上来,里面摆满了装着写好了顺序的小竹管,沿着女宾客桌一家一家地走下来,让她们各自选好一支小竹管,直到所有女宾都抽好签管。 此时三位公主已换好衣装入座,几乎所有人都在屏息等着抽到第一个表演的那个倒霉蛋会是哪府的小姐。 林迅乔已然吐槽无力,只希望一会不会有人跟自己过不去,硬要自己表演。季府还有三位能跳能唱能弹的小才女,有她们在应该没什么问题。 上头的皇后见场面有些冷,笑道:“不知是哪府的小姐抽到了一,这会是不是在那害羞着呢?不要紧,无需紧张,出来演了便是。” 林迅乔听到绥远将军府那边的女眷有动静,一会就见一个着绯色百花长裙的瘦高女子走到场中,跪呼:“臣女绥远将军府长房三女高佳亦叩见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 元乾帝和皇后免了她的礼,让她起来回答。 皇后问道:“不知高小姐准备献上什么节目让大伙一饱眼福呢?” 高佳亦深吸一口气,笑说:“臣女不才,愿献上一曲为皇后娘娘贺寿。” 接着就有太监搬来了一张桌子,一把琴和一张凳子。高佳亦向主位和两边客席致了一个谢礼,缓缓落坐,闭上双眼,轻扬悠悦的琴声便回荡在四周。 林迅乔不懂琴艺,但也觉得她弹得好,听起来甚是流畅舒服。 一曲终了,掌声不绝。高佳亦第一个上场能顶住压力做得这么好,确实不易。她似乎对自己的表现也比较满意,露出了轻松的笑,向众人回了一个谢礼便回到位子上。 太后抚掌而笑:“看来今日的献演将异常精彩,这才第一轮呢,往下更是让人期待。不知排在二号的是哪家?” 太尉府的厉璟从容地来到场中,照例参拜过后,表演了一个难度极高的飞天舞。她身形小巧玲珑,面庞精致,今日穿的又是一身碧青流苏长裙,舞动起来真如那九天玄女飘飘而来,美不胜收。 她获得的掌声明显比高佳亦更多更热烈,皇后娘娘见自家侄女争脸,脸上喜色更胜。 抽到三的就是季府了。林迅乔的才艺反正是拿不出手的,之前大家就已经达到了共识,让季知妍弹琴,季知意唱歌,这俩一个好琴艺,一个好歌喉,不说争夺前几名,中上总是有的。 于是宫女念到“三”时,季知意和季知妍就准备站起身来往场中走。 此时却听皇后问了一句:“这排在第三的可是平国侯府季家?” 一个太监忙答“是”。 皇后轻笑,说:“本宫听闻季侯爷的嫡长女温恭淑良,才艺不凡,不知今日可否为本宫献上一技呢?” 林迅乔暗道“不好”,皇后这是为太尉府撑腰来了。 季许氏虽然不喜林迅乔,但在关乎侯府名声尤其是自己女儿名声的大事之前,从来不敢掉链子。 她急忙跪下,口中直呼有罪:“请皇后娘娘恕罪。行姐儿前段时间不慎着了风寒,在家养了许久,身子才刚刚康复。大夫吩咐过实在不宜过分动作,是以臣妇不敢让她献丑,以免冲撞圣眼。不如让府中另外两位小姐为皇后娘娘献艺如何?” 那边的元惊澜听到皇后要求林迅乔当众表演,已经急得快坐不住了,他自然也想到了皇后肯定是想借机报复于她。 章煜辰用手肘顶了他几下,示意他不用慌张,见机行事,他这才稍稍镇定下来。 与他们挨着甚近又一直留意他们的文策自然看到了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心中暗忖:“这瑞郡王对季大小姐还真不是一般的看重。也许自己得让人去查查从来不近女色的瑞郡王为何独独对她另眼相看。” 皇后听完季许氏的话,不怒反笑,从手边拿起一卷经书说,“适才宫女们给我递上了各家女眷送来的寿礼名单,不知怎地我就看中了这份手抄经书。后来一问,她们告诉我说是季大小姐备的礼,本宫不由地对她心生了些喜爱。既然今日她身子不适,那本宫也不能强人所难,便由府中另外两位小姐献演吧。” 季许氏的脑门上沁出了细细的汗,见皇后没怪罪,便谢了礼虚着两条腿回了座,她刚才真是被吓得不轻。 林迅乔直觉诡异,“就这样放过自己了?”按照自己对太尉府的了解,那些人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的,一定还有后招。 她低头凝眉思索,心里渐渐爬上不安。接下来的那些表演不管有多精彩,她都再没了心思观赏,只提着一颗心全力戒备。 那头元惊澜和章煜辰也是错愕地对看了一眼,跟林迅乔一样觉得事情有异,却又抓不着头脑,只好抿着酒苦苦猜测皇后适才那番话的意思。 厉驰却对着眉头深锁的林迅乔露出微不可见的阴冷一笑。 一直到场中众位小姐全部表演完毕,林迅乔还是没能想出皇后与太尉府的深意所在。 此时皇后与太后这些裁判正在评判今日表演的头三名。最后,太傅府的文妙彤凭借双手同时作画写诗获得了当之无愧的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头;厉璟的飞天舞得了第二,第三名却是以清唱一曲《秋意遥》惊艳全座的蒋婧容。 献演已全部完成,没得获得名次的各家小姐也得了赏赐,场面一时热烈融融。 皇后看着元乾帝,略带撒娇地说:“皇上,臣妾今日甚是高兴,有一事想请皇上应承,就当是您送给臣妾的生辰礼了,好不好?” 元乾帝笑容满面,眼底滑过一丝不耐,说:“梓潼有何事但说无妨,只要联能做到的,一定应承你。” 皇后 ,道:“臣妾的侄儿厉迪今年已经十七了,还尚未婚配,臣妾今儿看中了一位小姐,想聘来给他做妻,不知可否?” 元乾帝眼底暗色更深,问:“不知梓潼看上的是哪家姑娘?” 皇后指着林迅乔的方向,高声说:“臣妾觉得季侯爷的嫡长女不错,跟我那侄儿倒是相配。不如趁今日这大好日子,由皇上您给他们赐婚,来个双喜临门如何?” 皇后话音刚落,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四十三章 凶险 皇后的话像一个雷直接炸到了林迅乔的脑门,劈的她有点站立不住。纵使她想过很多种太尉府报复自己的方式,但却从未考虑过这一条。皇后刚才莫名其妙地夸自己的那一通话,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站在身前的是掌握着天下生死的真正霸主,不是自己以往可以随意对抗的人。无论内心再怎样焦急,林迅乔还是死死地握紧拳头告诉自己千万要冷静,冷静。 季许氏和章瑞轻同样被这个消息轰得头晕眼花。太尉府的厉三公子谁人不知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如果真把女儿嫁给了这样的人家,不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季府卖女求荣,也会被人耻笑半辈子。更甚的是会连累府中其他几位少爷小姐们的婚事。 整个大鹰朝试问有哪户人家想跟太尉府二房做姻亲?但凡心疼女儿有点良心的人都是摇头说不。 元惊澜手中的杯子几欲要捏碎了,一双鹰眼冷如寒潭,直直地看向厉迪,那眼神分明是刺骨杀意。 厉迪被人逼着娶林迅乔心里本就不痛快,这会被元惊澜杀气腾腾的死盯着,越发地心虚与害怕。倘若不是更畏惧皇后娘娘和大伯,他真的很想撒手不干,冲出去对皇帝姑父说自己死也不娶季知行,但他哪样也不敢。 只有厉驰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老僧入定般地坐着,一口一口地喝着手中的酒,仿佛它们是天上来的 琼浆。 文策暗中观察多方反应,心中好奇更甚,这事居然跟太尉府也扯上了关系。瑞郡王对厉迪似乎仇恨颇深,而这一切好像都与那位季大小姐有关。 他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兴奋,不管瑞郡王为何会对季大小姐那般在意,但若真能借此挑起瑞王府与太尉府的争斗,趁机削太子一派和三皇子一党,大皇子这边岂非更添胜算。 至于蒋婧容和吴纯娅等人则是高兴地恨不得鸣鞭放炮以示庆贺了,眼底写满了幸灾乐禍,还有迫不及待。 极其短暂的沉默后,元乾帝捋着下巴的胡子,笑呵呵地说:“人家今儿是带女儿进宫来给梓潼贺寿的,你却要将人家的女儿拐走了。这事联可不敢答应,回头季修平可是要找联的麻烦的。这会季夫人也在,不如梓潼问问她意下如何。”这是把皮球踢给了季许氏。 皇后明白皇帝这是在拒绝自己了,这本就在她的意料之内,如果皇帝轻易答应了,她还不敢要呢。 心下暗自冷笑,皇后面色不变地看向季许氏,和蔼地问:“季夫人,你是季大小姐的嫡母,婚姻大事本就父母之命,煤妁之言,她的婚事理应由你和侯爷做主。这会侯爷不在,不如就由季夫人全权作主吧。不知你觉得这桩婚事如何?本宫的侄儿配不配得上你们季府的嫡长女?” 林迅乔心中恨极,皇后这是打算以权压人了。此事明明关系自己的一生幸福,却无法开口为自己争取,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这个朝代。 季许氏不是没见识的妇人,季修平常在她身旁耳提面命,尤其告诫过她在挑选姻亲关系时尽量不要贪图权势,以免卷入朝堂之争。 季老太太也没少在她耳边嘀咕过这些事情,所以她们才会为季知意选了家世比侯府低两级的许府,而不是像其他世家一样高嫁低娶。 听得皇后问话,季许氏刚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这个问题实在是太难回答。 她跪在地上纠结了半晌,终于开口:“能得皇后娘娘青眼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是季府高攀不上厉三公子才对。想必皇后娘娘也听说了,我这个女儿自幼 弱,被送至静隐寺养了十来年去岁才回到府中。老太太和侯爷心疼她,便想着多留在身边陪伴两年。” 季许氏将头压得更低,惶恐地说:“虽然妾身是行姐儿的嫡母,可她的婚事是由老太太和侯爷说了算的,妾身委实做不了主。不如等妾身回府后问了老太太和侯爷之意再来禀明皇后娘娘,还请皇后娘娘不要怪罪妾身无状之礼。” 皇后眼中聚起风暴,心中盛怒。皇上不同意,你一个小小的侯府继室也敢当面撂本宫的脸,还真当本宫是个软 子。 皇后面上越发柔和,状似无奈地说:“本宫也不想做这为难人的事,只是我那侄儿在我面前求了许久,我实在没法,才拉下这个脸向季府求娶的。唉,这事是他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也不知如何说起,不说就让我那侄儿自己来讲吧。” 厉迪被大伯一个狠戾的眼神给赶鸭子上了架,哭丧着一张脸,跪在场中就开始胡编:“去年腊八小生在大佛寺礼佛时偶然在寺庙后林遇见了季大小姐,我俩一见如故,便多聊了几句。自那日回府后,小生对季大小姐是念念不忘,非卿不娶,所以便求了皇后娘娘为小生保这个媒,只想早日迎娶佳人回府。”说罢还默默含情地朝林迅乔那瞟了一眼。 林迅乔怒火冲头,乌眼暗红,很想直接出去废了厉迪这个人渣。太尉府这招委实阴毒,明着逼婚不成,又想当众坏了她的名声,制造她和厉迪有不清不白的关系,想逼她就范。 就算今天他们逼婚不成,流言一旦传出去,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到时候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与厉迪这种臭名昭著的人联系在一起,她后半生算是名声尽毁了。 那边季许氏和章瑞轻听了厉迪一席话,无不惊魂。两人对视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担扰与后怕。 元惊澜手中的杯子“噗”的一声碎了,碎片扎进他的手心,血顺着手掌一滴一滴往 ,他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滔天的怒火快要焚毁了他。 他用力甩开拖住他的章煜辰,径自走到厉迪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脚直接把他踢飞了。见他滚落在桌子旁边,犹不泄恨地又上去发疯地狠踹他的心口,那架势根本要厉迪的命。 皇上皇后震惊了,太后妃嫔们震惊了,皇子皇子妃们震惊了,瑞王府的人震惊了,太监宫女们震惊了,所有所有的人都震惊了。 一时间众人居然忘了让人上前去拉开元惊澜,厉迪凄惨的哀嚎响彻云霄。 很快,皇上皇后便反应了过来,忙让侍卫上前拦住元惊澜,可是他的力气大得吓人,一下子将那些人甩开了几步远,不管不顾地往死里踢。 最后又上去了几名侍卫,才总算将元惊澜给拉开了,这会厉迪已经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厉迪被抬下去医治后,元惊澜也被瑞王爷和元惊鸿压在场中,三人一起跪着向皇上和皇后请罪。 太尉厉驰、厉迪的父亲厉广及其母亲朱氏、胞妹厉璟这会也跪在场中哭声一片,恳求皇上皇后做主为厉迪讨回公道。 在场众人以前只是听说过瑞郡王煞神的名号,今天一见齐齐吓得了个胆颤。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敢在皇上皇后及一众妃嫔皇子的面前肆无忌惮地打人,这着实令人汗颜。 皇上心里其实暗赞元惊澜打得好。他早就看不惯厉迪那厮借着他这位皇姑父的势,欺行霸市,强抢民女了。 “不过,阿澜也太冲动了,要打暗地里打嘛,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这不是让联难做么。”元乾帝又捋了捋他那把短胡子,故作盛怒地骂:“元惊澜,你这是要反了不成,竟然当着联的面行凶。你今儿要是不给联一个合理的解释,联决不轻饶了你。” 瑞王爷和元惊鸿一听皇帝这语气,马上就明白过来,他这是让元惊澜抓紧机会辩解呢,忙一人一边将元惊澜按到地上,“嘭嘭”地磕了几个响头。 元惊澜抬起红肿了一片的额头,愤恨地说:“皇伯父,侄儿实在是没法再忍受厉三那厮满口喷粪地在那乱绉了,所以才憋不住地上去揍了他几下。” 皇后听闻抹着眼泪,哽咽地说:“倒不知瑞郡王说迪儿乱说是何道理?他哪句说的不对了?我只听他说与季大小姐相识的事,没半个字与你有关,倒不知你为何就要将他往死里打?” 一边说一边扯着元乾帝的袖子哭得甚是委屈:“皇上,你一定要为臣妾的侄儿做主啊。若他今日被瑞郡王就这么白白地打了,皇上您的颜面何在,臣妾的颜面何在,太尉府的颜面又何在啊” 元惊澜冷哼一声,说:“厉三那厮去年腊八的确是在大佛寺遇见了一个姑娘 ,不过是不是季大小姐就不得而知了。他当时色心又起,想过去拦着那姑娘,正好被我和小辰瞧见了,便当场将他教训了一顿。他午饭都没吃就被送回太尉府了,整整在府里养了一个多月才下得了床。厉三腊八受伤在府中养伤的事可是全城人都知道,不是我瞎编的。” 元惊澜向厉驰那边看了一眼,嘲讽地说:“那位姑娘当时戴着帷帽,身边还有三四个丫鬟护着,本也无碍,只是我与小辰看不惯厉三将他教训了一番罢了。莫说是他,连我和小辰这个救命恩人至今都不知道那位姑娘姓甚名甚,厉三这小子又从何得知?分明是今儿看到季大小姐美貌,色胆包大,就张冠李戴胡编瞎造了这个事,想逼季大小姐嫁于他罢了。” 皇后刚想开口,元惊澜立马就截了她的话头,讥诮地道:“厉三也知自己臭名昭著,无人敢嫁于他,所以才想出了这个么阴招,隐瞒着皇后娘娘,想让皇后娘娘出面为他保媒。” 元惊澜煞有介事地同皇后说:“皇后娘娘,您这是被您的亲侄子给坑了啊,他是让您背黑锅呢。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人们会说皇后娘娘您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受了厉迪的挑唆将无辜女子骗婚,这对您的英名实在是大大的有损啊。” 瑞王爷和瑞王妃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小儿子这么能说,元惊鸿看着身旁滔滔不绝的元惊澜也有点有愣。自己这个胞弟今天实在是太反常了。 那边章煜辰听到元惊澜把自己抖落出来,便也上前跪在场中正声道:“阿澜所说之事句句属实。那日我们是在大佛寺女客房到厢房的那条道上遇见厉三的,也是在那将他给揍得起不来,这点大佛寺的僧侣们皆可做证。而且据我所知,腊八那天大佛寺的后林为怕有流民惊扰贵宾,将整个后林给封住了,任何人均进出不得。而厉三适才说他是在寺院后林与一位姑娘见着的面,分明就是在扯谎。” 皇后和厉驰被元惊澜和章煜辰一唱一合地说了半天,脸早已僵了。他们万没有想到当日这两位也在场,还将事情瞧了正着。厉三那胚胡编又没个准头,还被人当场给揭穿了,这下他们真是什么脸面都没有了。 皇后兀自死撑着,对元乾帝辩解道:“迪儿那日见着两位郡王前也许早就已经见过季大小姐了,那大佛寺如此之大,他记错了地方也是难免的。若他那日见着的人不是季大小姐,他又为何要让我保媒求娶于她,而不是其他人呢?这与两位郡王说的分明就是两码事。” 那头林迅乔见火势烧得差不多了,现在该轮到自己出场了。她狠狠拧了一把自己 的 ,痛得泪花翻滚,然后扑到场地中间,哭得死去活来。 第四十四章 置死地而后生 林迅乔哭了一小阵,朝元乾帝和皇后叩拜了几个响头,抽噎地说:“臣女自知在圣颜面前本无说话的资格,可是事关臣女声誉,事关平国侯府所有女子的名声,还请皇上与皇后切勿责怪臣女殿前失仪之罪,请容许臣女说上几句。” 皇后自然不会给林迅乔开口说话的机会,假装好意地说:“皇上,臣妾看季大小姐怕是惊吓过度了,您看她小脸惨白,面无血色,不如先让人扶她下去休息一会,再找个太医为她看看,等她好些了再来回话不迟。这万一有个好歹,咱可就对不住季侯爷了。” 林迅乔心中冷笑,等我回来时恐怕你们早已经把我和厉迪的关系定死了,不让我说话,这不是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她“嘭嘭”地又叩了几个响头,说:“臣女多谢皇后娘娘 恤,但臣女着实无碍,若说惊吓还真是有的。臣女真的被厉三公子的那番污蔑给吓着了。臣女自问从未见过厉三公子,更不得知究竟曾经何处得罪过他,竟让他不惜毁我名声。今日臣女恳求皇上皇后娘娘明查此事,在众人面前还我一个公道,否则臣女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说完便拔下头下的金钗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抵,下手重了些,即刻有血流了出来,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元惊澜见状差点又要扑过去,却被瑞王爷和元惊鸿压得死死的。余光中他仿佛还见到阿乔对自己眨了下眼,便知这是她的计谋,就乖乖地跪在那不动了。 众人见季大小姐如此刚烈,连命都不要了也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可见是被厉三那 贼给攀污了。在场的众贵妇小姐无不对厉三此人深恶痛绝,此时更是同仇敌忾地将轻蔑的眼神投向场中的太尉府众人。 唯有蒋婧容和吴纯娅内心暗骂林迅乔诡计多端,这么好的一次机会竟又要被她给躲过去了。 蒋婧容看向场中的元惊澜心灰了又灰,冷了又冷,他居然肯为季知行做到如此地步,自己当真是丝毫亲近他的机会也没有。 皇后见场面一时扭转,如果自己再拦着季大小姐不让她说话,那就是欲盖弥彰了。在众人眼中她便真的成了那以权压人,助侄逼婚的恶人了。 沉默许久的厉驰见势也对上面叩拜了几个响头,说:“皇上,皇后娘娘也请容臣说上两句。” 他转头颇带歉意地对林迅乔说:“季大小姐怕是有所误会,我那侄儿是爱慕你心切才致如此。当日在大佛寺错将旁人认成你,一心只想求娶于季大小姐,绝无害你之意。若因此给季大小姐添了麻烦,老身在此先代他赔个不是了。” 此刻林迅乔已是出离愤恨,厉驰想以一个错认旁人和爱慕心切的理由就轻飘飘地把厉迪给摘出去,想得倒美。 她挺直了脊背,却是对着皇后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一直以来是臣女仰慕之人。臣女看过您写给天下女子的训诫,您说身为一个女子,德仪容工,德字在首,最重要的便是她的声誉。臣女一直将这些话劳记心中,一刻也不敢或忘。” 转头又对厉驰说:“太尉大人说厉三公子是因错认旁人才爱慕于我,可臣女的的确确从不认识,也从未见过厉三公子。难道就因他的一句错认旁人就要让臣女的名声无辜受累么?” 说到此处,她又开始痛哭起来,对着皇后说:“诚如皇后娘娘训诫所说,女子声誉大过一切,毁人声誉等于害人 命。厉三公子此番如此污我名声,岂不正是要推臣女去死么?这哪里是什么爱慕于我,分明就是想置臣女于死地啊。倘若如此,臣女还不如现在就一死以证清白,免得将来连累府中各位姐妹的名声。” 说着又将金钗抵入脖子一点,更多的血流了出来,触目惊心。 那边季许氏和章瑞轻见状,忙领着季知意四个姐妹,跪倒在地,不停高呼:“皇上皇后圣明,请明查此事,还我季府女儿一个公道……” 元乾帝终于看不下去了,你们太尉府这逼婚的手段也太龌龊了。如此欺负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传了出去也不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看来,皇后和太尉是真急了,才能想出这么个损招来。 他柔声对皇后说:“梓潼,看来今日之事的确是你那侄儿看上人家季大小姐了,又怕人家不肯答应,便编了那么个谎话想哄骗你为他作媒。此事却也怪不得你,你也是被他蒙在了鼓里的。” 元乾帝话峰一转,带了怒色又说:“厉三此人联也曾听闻过他不少荒唐事,只是以为他年少 ,便也没甚在意。可他今日实是太过了,居然当众欺辱朝廷三品大员的嫡长女,险些害得人家以死证清白。如此恶行,联若再不理会,岂不是成了那纵亲行凶的昏君了。” 皇后和太尉众人听闻皇上此言,心中惊骇,忙纷纷叩头认罪,皇上这哪里是在说厉迪啊,分明就是在说太尉府欺人太甚,目中没有王法。 元乾帝一番话盖棺定论,直接把罪行推到了厉迪身上,林迅乔只是无辜受害者而已。就算日后有什么不利于她的流言传出,她亦是博得人们同情的那一方。 事情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林迅乔深吁一口气,查觉自己握釵的手竟隐隐发抖,今日真的是兵行险招。 她悄悄地朝元惊澜那边看去,此时他的手已经不再流血,掌侧处还有干涸的血迹,她的眼眶没由来的一热。 这个少年与她无亲无故非友非朋,可是每一次自己陷入险境的时候他总是那么凑巧就在自己身边,屡次助自己化解危机。 诚如这一次,她从没想过他竟然就敢当着圣面直接将厉迪打得半死不活为自己出气,也为自己赢得了开口辩解的机会。 她心里异常感激,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似乎想要破茧而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头的元惊澜也松懈下来,正往林迅乔这边看,与她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却见她对自己微微一笑,眸光闪亮,他只觉得好像有只温柔的小手在自己的心上挠啊挠,痒得他舒畅。 他还了林迅乔一个微笑,而后两人又齐齐调开目光,仿佛这一刹那只在梦境。 一直关注她二人的文策自是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细长的狐狸眼溢满笑意。事情果真如他所料,东风已起,可借势矣。 元乾帝见皇后及太尉府等人认了半天罪,这腔调也摆够了,就顺势扶起皇后的手,心疼地说:“联都说了此事与梓潼无关,你也是受人蒙蔽,何必请罪呢。” 皇后抹泪,答:“不管如何,也是臣妾爱侄心切,糊凃办事,才让季大小姐无辜受累,臣妾惭愧不已。” 皇后见计败露,季大小姐那边今天是动不了了,只能把目标转移到元惊澜身上。 她哭道:“臣妾的侄儿做错了事,自有皇上您来定夺,也自有他的家人加以管教。瑞郡王只因看不过眼,便在殿前行凶,将他打成那样,如今还生死不明呢。他如此枉顾皇上颜面,僭越过太尉府等人,私自动刑,这无论到哪都是没道理可言的啊。” 元乾帝为这个也是头疼不已,不管什么理由,元惊澜越过圣威私自动手这一条便已是罪,说破天了也没法抹掉这一点。他有心偏帮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得那般明显,否则跟适才皇后那番行为也无甚差别了。 可是他又着实不想惩罚自己这个好侄儿,虽说他为人是冲动了点,但胜在有血 ,为人又刚直,这两点在所有的皇室子孙中几乎只得他一人。 那边文策见皇帝为难,忙起身跪在场中,叩拜道:“臣翰林学士文策有话要禀,请皇上容臣也说上两句。” 元乾帝见是自己新册封的翰林学士,新科状元文策,眼中一亮。文太傅的这个嫡长孙可是有文能安邦的大才,他肯定有什么计策能帮联解忧,忙高声应道:“文翰林有话便说。” 文策低着头,清越略沉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他说:“启禀圣上,皇后娘娘,臣以为瑞郡王此举确实不妥,但亦是事出有因。厉三公子无官无名,只是一介平民,却当众欺辱朝廷三品大员的嫡长女,等同于欺辱朝廷命官。按照我朝律例,理应杖责五十,罚银百两。臣以为,瑞郡王身担京畿卫长之职,有权代天子行此刑令,适才他已打过厉三公子了,便全当是替了那五十个板子吧。只是瑞郡王殿前失仪之罪却是免不了,按照我朝律例,殿前失仪者应杖责三十,闭门思过一个月。瑞郡王理应受此刑罚,才能彰显我皇公正,王法严明。” 元乾帝听完,心中暗赞,文策这小子果然急智,这都能让他想出来。有条有理,有据有法,谁也不能挑出个不是来。 当下心喜,冲元惊澜喝道:“你殿前失仪,现在联罚你杖责三十,闭门思过一个月,你可领罪?” 瑞王爷和元惊鸿高兴还来不及,忙拉着元惊澜磕头谢罪,“臣领罪,皇上圣明。” 然后元惊澜就被几个侍卫带出去打板子了,当然那板子打得是相当有技巧,他们又不是傻子敢真打。此刻卧在刑凳上的可是皇上的亲侄子,太后的亲孙子,瑞王爷的亲儿子,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打啊。何况瑞郡王这个煞神,要真把他给打喽,自己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宴会厅外噼里啪啦地打板子,厅内元乾帝假模假样地对皇后说:“既然厉迪已经受过罚了,联也就不追究他的罪行了。你让人带他好好回太尉府养着,联也会派几个医术高明的太医去照顾他,梓潼无需担心。” 皇后心里早已呕血三升,经过文策这一 浑打科,败局已定。如果自己再死咬着元惊澜不放,那么厉迪就要再受五十杖责,他现在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再打就真的完了。何况瑞郡王也已当众被罚,虽然大家都知道那只是无关痛痒的惩罚,但自己已再无借口生事。 她不由地看向自己的胞兄厉驰,见他朝自己微不可见地点头,便知他也是此意。于是半跪着谢礼,说:“臣妾多谢皇上不怪之罪。臣妾日后一定会让太尉府众人多加管束这个没出息的孩子,不会再让他惹事生非了。” 元乾帝抚须称好,令众人继续寿宴,于是又是一片欢歌乐舞,仿佛刚才那些事从未发生。 一场闹剧就这样收场。 林迅乔暗握双拳,以命起誓。今天她和元惊澜两人以流血的代价换得了暂时平安,这笔账他日她一定会跟太尉府清算。 她朝太尉府的席位投去阴郁一眼,却见新科状元文策嘴角含笑地朝自己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林迅乔拧眉,这个文大状元是个什么意思?不过见他刚才为元惊澜解围,便也友好地举杯回敬了他一杯。 直到宴席散了,林迅乔也没能再见到元惊澜,心下不由有些担心,但也不敢在人前表露出来。只好等回了府以后,再让元一元二去探个讯。 第四十五章 流言四起 皇后娘娘寿誔过后没几天京城便流传开了一则传言,各大茶楼饭馆及说书人每天各开几场,都要将那事说上个十几二十来遍。大街小巷,沸沸扬扬。 传言的主人公正是林迅乔和元惊澜。说的内容是什么呢?正是瑞郡王冲冠一怒为红颜。 文策带着小厮阿福坐在一个茶楼里悠闲地喝茶,耳旁传来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 “说话厉三公子见季大小姐美貌,色心顿起,又想着京中无人肯嫁女于他,当下便想出了攀污季大小姐的名声,以逼娶佳人的毒招。” 说书人说到此处一拍惊木,夸张地道:“说时迟那时快,瑞郡王一听厉三公子竟敢污蔑佳人,怒火滔天,当着圣面好一顿拳打脚踢。那些侍卫太监们根本拦都拦不住啊,当时就把厉三公子打得昏迷不醒,去了半条命。” 底下听书的人发出疑问:“为何瑞郡王要帮助那季大小姐?不是说他不近女色吗?莫非两人有什么私情?” 说书人又把惊木拍得“啪啪”响,义正言辞地说:“这位公子此言差矣。那季大小姐却是贞节刚烈的好女子,当场便拔了金钗就要自刎一死以证清白,那血可是流了一地啊。据说平国侯府近日都在重金聘请大夫,全力医救季大小姐呢。” 底下有人附和:“此事千真万确。季府门前的那条街上贴满了寻求名医的告示,这两天许多大夫进出季府呢。这么看来,季大小姐的伤势却是不轻了。” 这人话音刚落下,那头又有人接上:“我有个在宫里当差的侍卫亲戚说,平国侯府和太尉府这下是结上仇了呢。季大小姐伤重的第二日,季侯爷便在早朝上参了太尉大人一本,说他管教子女无方,纵侄行凶,肆意污蔑欺辱朝廷命官,还害得他嫡长女生死不明,要皇上给个交待呢。听说季侯爷当时哭的那叫一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文武百官无不为他掬一把同情泪啊。” 人群中又有人兴致勃勃地喊道:“这事我能作证,我可是亲眼看到的。太尉府这几日一连派了好多人去季府赔礼请罪呢,结果都让季府的人给扫地出门了。那些个名贵礼物撒了一地,被那条街上的好多乞丐和小孩捡了去,可不是要发财了么。”言语中无不婉惜自己下手太慢,没有抢到好东西。 文策啜了一口茶,香气四溢,满口留香,果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阿福见他表情惬意,问:“公子有喜事?” 文策但笑不语,这样疯狂肆虐的流言不就是最大的喜事么。 太尉府接连半年来都处于风口浪尖上,早已激起民愤,民间对无德无能的太子也是唾弃非常。皇上最近对太子一党下手狠治,如今那边已是焦头烂额,无暇东顾。现在,只差一个时机,只要时机一到废太子一事顺理成章。 文策心里轻轻滑过“季知行、瑞郡王”两个名字,细细地思索着二人与太尉府之间的恩怨纠葛。 据探子回报,恩怨起因应当就是厉三在大佛寺遇到了季大小姐想要冒犯,结果被瑞郡王修理了一场,于是他便对这二人怀恨在心。 祀元节那日,三人冤家路窄正好又碰上了,厉三想寻回场子,但是反被再次修理,还被那二人联手整治了一顿。 小倌事件后,事情已上升到关乎整个太尉府颜面的高度,于是太尉大人出面,在花朝节那日想要虏走季大小姐,以报当日之仇。怎奈又遇了时任京畿卫长的瑞郡王,计划再次落空。 盛怒之下的瑞郡王为给佳人出气还制造出了骇人听闻的血人棍事件,直接害得太尉被革职半年,声名尽失。接着便有了这次的逼婚事件。 文策暗叹,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纵使如瑞郡王这般从不近女色的男子也会为了红颜一怒。 只是那季大小姐的容貌也算不得绝美,中上之姿罢了,长得远不如季府那位庶女的六小姐。不过各花入各眼,瑞郡王觉得她好便好。 文策喝完手中的茶,转到楼下,赏给了那说书人五两银子,带着阿福回了太傅府。他要将自己的猜测与爷爷好好说说,再参谋出可行的计策来。 不得不说文策这一番猜测与事实基本接近,除了他没想到是林迅乔下的狠手外。因为暗探给他的关于季知行的资料实在是太过普通了,没有可说道的地方。 此时林迅乔正在览月阁收听元惊澜的近况,元二回报说他的伤并无大碍,只是被瑞王爷夫妇拘在王府里不让外出,其它一切都如常。 林迅乔笑笑,有章煜辰那么个跳脱的主陪着他,应该也不会无聊,遂放下心来。她只是对近日尘嚣甚上的流言头痛不已。 只能说她林迅乔火了,在这个陌生朝代一夜爆红,成为人尽皆知的女子。 流言最早的版本是说她与厉迪之间不清不楚,俨然就是那不守妇道清规的 女子。 这条流言刚传了半日,另外一条关于瑞郡王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版本马上出炉,而且有事有据,很快就将第一条流言盖了过去。 接着第三条流言就是季大小姐在圣殿面前以死证清白,结果伤势过重,生死不明,季府一片哀戚之声。此流言一出,再加上第二条,第一条流言便不攻自破。 第一条流言她能猜到肯定是太尉府的人狗急跳墙暗中又下的毒手,其中不乏蒋婧容等人的煽风点火。 第二条流言应该是元惊澜和章煜辰他们弄出来的,意在打破第一条流言。其实这条流言跟两位郡王无关,而是文策的手笔。 第三条流言则是林迅乔让季府众人传出去的。只能说在面对外敌的时候,不管她和季老太太与季许氏有多不和,她们都是坚定地维护着侯府名声的其中一员。 从季修平上朝状告厉驰,到满城招贴名医,再到怒打太尉府上门赔礼之人,一件件一条条下来,无不制造了全面有利于侯府名声的局面,让她们赢得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同情心。 季修平经过此事后,对自己的这个嫡长女可谓刮目相看。有勇有谋有计,还能在圣殿面前临危不乱。最重要的是他听季许氏说瑞郡王在宴席上曾经两次出手相帮,再加上外头都在传瑞郡王心仪季大小姐,他便动了心思。 瑞王府里,元惊澜此刻正被瑞王爷夫妇、世子元惊鸿及玉涵郡主压在大堂上,来了个四堂会审。 瑞王妃笑眯眯地说:“阿澜,外界都在传你为了季大小姐怒打厉三,这事可是真的啊?” 瑞王爷假装生气地说:“你可不要学那厉三,平白坏了人家季大小姐的名声,我看那姑娘倒是个 子烈的。” 元惊鸿一脸温柔地说:“阿澜,你若真的心仪季大小姐,大哥明天就让人去季府给你提亲。好像季大小姐已经十四了吧,明年及笄就可以嫁过来了,你也不要太心急。” 玉涵郡主两眼放光地说:“三哥,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女人呢,没想到原来你喜欢季大姐姐这样的啊。我觉得她跟三哥你很般配,不如你早日把她娶了当我三嫂吧。” 元惊澜一脸黑线,这都是些什么家人啊,一个个地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沉着脸,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任他们怎么逗弄自己都不开口。 最后,元惊鸿状似无意地说:“算了,这般看来阿澜是不中意季大小姐的,不过是看那厉三不顺眼才随手教训了他一顿。既如此,明日我便跟高家三公子说让他放心地去季府提亲,咱们王府对季大小姐其实没那个意思。” 元惊澜闻言怒目圆睁,“哪里来的什么高家三公子,你与我说清楚了。” 元惊鸿忍着笑,道:“便是那日坐在咱们不远处的绥远将军府的三公子啊。前两日他来找我说是看上了季大小姐想上门提亲,又听外界说你对季大小姐有意,便来找我问个虚实。眼下你既不喜欢她,我自然是要实话实说了。” 元惊澜回想了一下那个瘦不拉叽,文文弱弱的高家三公子,冷哼一声:“就他那副一个拳头便能打飞的小身板还敢肖想阿乔,简直不自量力。” “哦,阿乔啊……原来三弟跟季大小姐这么熟悉呀,已经到直呼闺中小名的地步了。”元惊鸿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脸 计得逞的样子。 元惊澜知道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被这个精明的大哥套出别的话来,忙从椅子上跳起来,急吼吼地说:“今日你们几个都神神叨叨,我不与你们说。”然后一个箭步就从最近的窗口翻出去了。 身后隐约传来堂中四人欢快的笑声,让他脸颊发烫。 王府西侧院,侧妃沈琦佳将手中看完的纸条揉碎,放进火炉里烧为灰烬。看来,那边是按耐不住要自己动手了。 第四十六章 出气 太尉府近来的日子很不好过。 厉迪被元惊澜打得只剩半条命,府中每天都有太医往来,各色汤药伺候。人倒是醒过来了,就是连床都下不了,太医说得养上一年半载才能完全康复,但以后不可做激烈动作,否则对身 有碍。 自宝贝儿子出事后,朱氏每天都要跑到大房那里哭闹上一场。说他们大房不安好心,明明知道瑞郡王是个下手狠辣的,还出了那么个馊主意让自己的儿子去送死,分明就是想绝了他们二房的子嗣,以图谋全部家产。 厉驰被朱氏搅得烦不胜烦,最后只得忍痛给了她五千两银子,才算封住了她的嘴。 他真正心烦的不是朱氏,不是厉迪的死活,不是瑞郡王也不是林迅乔,他烦燥的是这几次出手都被皇帝借机反将一军,将自己安 在兵部、户部和工部的几名要员趁机都换成了他信任的人。 六部品级虽不算太高,却个个都是实权且肥得流油,尤其是这三部。皇帝这一下手,等于又砍去了太子一党笼络银钱的一个重要来源。再加上民间沸沸扬扬的全是对太尉府和太子一党不利的流言,形势越发的不妙起来。 厉驰痛定思痛,皇帝果然老 巨滑。前几年放任他们各种动作,原来是隐忍不发,等找着机会了就痛下杀手,让他们防不胜防。其实这也怪自己这些年在高位上坐得久了,渐渐得意忘形,差点就忘记了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年元乾帝只是众多皇子中的一位,文武皆是平常,并无出挑之处。但就是这位看似平常的皇子最后逼得前太子倒台,其它皇子死的死,发配的发配,只留下了他自己的胞弟瑞王爷在京。 厉家那时只是一个从三品的太府卿,因为厉蘊明嫁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元乾帝作正妃,他们又站对了队,厉府才有了今日的辉煌。 厉驰越想手心里越出了一层密密的汗。厉家有今日,全是靠元乾帝给的,若真把他惹怒了,收回所有权柄还是轻的,一个不好恐怕就要诛灭九族。 厉驰抬头看向皇城,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今年才四十八,龙 康健,继续执政二十年也不是什么问题。但太子已经二十五了,无才无能,风评又差,再这么下去,的确是等不到上位的那天了。所以他和皇后娘娘这几年才加紧了脚步四处谋划。 眼下看来,却是得停一停了。元乾帝已经几次三番地警告过自己低调一些,若再不收敛只怕要大难临头了。 厉驰转身去了书房,写了几封书信让暗卫往各处送,示意所有人暂且忍耐,低调行事。 反观害得太尉府屡次吃瘪的林迅乔过得非常滋润。季修平对她另眼相看,府里的其他人自然也对她高看了几眼,不管吃的用的穿的都比从前更高一个档次。 林迅乔欣然接受,反正这些人是无利不起早,白得的好处不要白不要。只是元一元二那边始终还没查出那卷丝线和绣工的下落。只要不拔除府中蒋婧容的眼线,她就好像一只讨厌的苍蝇一直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就是挥不走。 她装重病的这些日子,蒋婧容和季凌薇也来览月阁探过,只不过隔着厚厚的床帘她们什么也瞧不着。 蒋婧容自然知道林迅乔是装的,那日她也在场,受的伤究竟有多重她都看在了眼里。她只是暗恨林迅乔诡计倍出,每次都让她躲了过去,实是心气难平。 其实那天蒋婧容见元惊澜这般维护林迅乔,她对元惊澜也算是死心了,但对林迅乔的嫉恨却是有增无减。心里想的是那个贱人根本就配不上瑞郡王,自己得不到,她也别想得到。蒋婧容现在就是这么个心态。 要说蒋婧容的确很会做人,八面玲珑,广结善缘。她根本不用自己出手,就能把那些与她关系好的人当枪使,煽动那些人四处散播对林迅乔不利的流言。 第一条流言不是她先发起的,但的确少不了她在背后推波助澜。其中传播的最起劲又最凶狠的便是吴纯娅两兄妹。 那日吴域江被林迅乔当众羞辱了一顿,两兄妹算是与她结下了私仇,不再是单纯地想为蒋婧容出气。 这日天气甚好,吴域江约了几个狐朋狗友到湖中划船饮酒,其间又将林迅乔与厉迪的事搬出来讲了个来回,总之把这二人的关系说得极其肮脏。 那些人也都知道吴域江和林迅乔有些罅隙,而且惧怕瑞郡王得知后反招报复,全都嘻嘻笑笑地掩饰过去,只是听他说却不发表任何意见。 吴域江兀自在那说得唾沫横飞,突见一个白色物什直直地朝自己飞来,将自己的嘴巴堵了个严严实实,两颗门牙撞得生疼,痛得几欲流泪。 他惊慌地朝对面看去,却见瑞郡王、福郡王和状元郎文策正从船舱里走出来,走在最前头的瑞郡王一脸霜寒地看着自己,手里还捏着一只茶杯。 吴域江顿时吓得 发软,转身就想躲进船舱。刚迈出一步,右膝盖传来剧痛,单膝便跪在了船头。其他的公子哥一见是京中双煞,哪敢求情,全都缩在船角不敢吱出一声。 元惊澜蔑视着吴域江,讥讽森冷地说:“吴域江你也配算个男人?整日里学那些个长舌妇在背后乱嚼舌根,娘娘唧唧。你现在要是敢着众人的面把适才的话再说一次,我便夸你一声有骨气。但若不敢,以后就给爷老实地闭上嘴,别再到处乱喷,否则爷拔光你的牙。” 吴域江的嘴巴被茶杯卡住无法开口说话,只能连连点头,羞愤地红了一双眼,心中对元惊澜又怕又恨。 “滚,快滚。别在爷的面前碍事。”元惊澜一声令下,那边顿时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叫船夫赶紧开走。 “哎,白瞎了这么好的春日。真是扫兴啊,扫兴。”章煜辰拎着一壶酒,摇头晃头地说。 原来今日元惊澜刚被瑞王爷解禁,便邀了章煜辰出来喝酒。半道上两人正好又碰上了也要到湖中赏春的文策,想着那日他出手相助,于是邀他一起喝杯水酒算是致谢。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出。 文策看着脸色不郁的元惊澜,细眼微眯,笑着说:“瑞郡王何必为这等小人犯怒,他不过就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也就只能逞个口舌之凶了。若郡王你还不解气,在下倒有个法子可以让那吴域江消停一段时日。” 元惊澜听他有计,便侧身过来,说:“文兄有何计策说来听听。” 文策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章煜辰拍手称妙,元惊澜也赞同,于是三人联手将吴域江收拾了一顿。 次日深夜,吴域江刚从醉荫楼喝完花酒出来,拐进一条巷子准备解决生理需要时,突然鼻间一阵瘙痒,便人事不醒地晕过去了。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那张雕花软床上,所有外衣都还安在,就是里衣和亵裤不见了。 他以为是自己昨晚喝多了来不及解决,后来醉晕过去就直接尿裤里头了。定是 的丫鬟帮他脱掉了弄脏的衣裤,不知怎地却没给他换上新的。 他甩了甩宿醉的头,对于昨晚的事有点断片,有些事情一下子想不起来。他正打算喊人进来服侍,却见大门被人“哐”的一脚踢开,老爹吴兆荣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迎面就给了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把他打蒙了。 “爹,你疯啦,无缘无故地打孩儿做什么?”吴域江捂着半边瞬间肿起来的脸,不解地看着他爹。 吴兆荣怒吼:“你这个不肖子,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平日里在外头狎妓喝酒闹事也就算了,你居然还敢把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给招回家,你这是要成心气死你爹娘吗?” 吴域江一愣,自己昨晚是去喝花酒了没错,但好像没带什么女人回府吧,难道自己真喝的那么醉,怎么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看自家儿子一脸宿醉还未清醒的样子,吴兆荣气极,直接将他从床上拉下来,一边往门外拽,一边气冲冲说:“你去给老子解释清楚了门口那四个女人是怎么回事,解释不清楚,你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吴域江刚出府中大门,就被四个徐娘半老长相粗鄙的女人给团团围住了,四周里外三层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四个女人手中拿着的正是他莫名不见的里衣和亵裤,个个围着他哭闹,道:“吴郎君,你昨晚来找奴家们玩乐,事后说要接我们姐妹四人回府天天与你相伴左右,还给了我们你的贴身衣物作为凭证,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吴域江看着这四个丑女人,昨晚的隔夜酒差点就要吐出来。羞愤地骂道:“哪里来的 娼妇,敢讹到小爷头上。奉劝你们速速离去,别再闹事,否则我便不客气了。” 那四人一 坐到地上,撒泼开来,尖声叫道:“哎哟,果然是男儿多薄幸哪。昨晚还是恩爱缱绻,今日便冷酷无情。你当我们四姐妹是什么,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吗?大家伙看看,我们手中的这个可是铁证啊,是吴公子亲自脱下来的贴身衣裤,大家都来验验看,我们可没撒谎啊……” 于是吴域江的贴身衣物当众就被轮看了一番,衣角处的花纹的确是一只鱼和一条江,暗藏着他的名字“域江”之意。 大鹰朝所有的世家子弟都会在自己的贴身衣物上作上标记,以示身份尊贵。众人一见那个标识,便知那四个女人所说非虚,便都冲着吴域江发出暧昧不明的笑声。 有人在人群中高喊:“吴公子,你就收了这四朵金花吧,反正昨晚都已经受用过了,就当是为咱们全京城的男人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吧。” 众人应和道:“是啊,是啊,吴公子,我们必感激你的大义。”然后又是一阵爆笑。 原来这四个女人是京城出了名的嫁不出去的老姑女,偏生个个 格彪悍,又自觉花容月貌,逮着个男人就往上扑,令全京城男人闻名色变。 吴域江自然也听说过这四个女人,然后又回想起来自己昨晚喝酒的醉荫楼好像就在她们住的那条街上,脸刷地白了,冷汗流了一背。 “自己昨晚喝醉倒在小巷后,肯定被这四个女人发现了,所以就设计想讹上自己。”吴域江如是想着,忙令家丁仆人从四朵金花手上抢回贴身衣物,风一样地跑回府中,命人将门关得死紧,任人怎么叫都不许开。 那四个女人坐在光禄大夫府的门口又哭又闹,骂骂咧咧了大半日才散去,围观的人群早已将这消息传遍了各大茶楼酒肆。 元惊澜、章煜辰和文策三人坐在云禧楼听闻下人来报,哈哈大笑,甚觉痛快。 元惊澜举杯敬道:“文兄果然计高一筹,吴域江那小子恐怕只怨自己倒霉,也猜不到咱们头上来。” 文策谦虚一笑,举杯回道:“雕虫小计,何需挂齿。何况我早看此人不顺眼,此次并非全是为郡王出气,也是为我个人。” 章煜辰桃花眼一闪,笑意吟吟,“今日天好,咱们三人当不醉不归。” 这一闹,吴域江大半年不敢出门,就算偶尔出门也得偷偷摸摸,哪里还有空再去找林迅乔的麻烦。 太尉府 尾巴做人,蒋婧容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林迅乔经过前段时间的风浪,难得地过了安稳的小半年日子。 第四十七章 端倪 最后一场秋雨结束的时候,林迅乔来了初潮。 当一觉醒来发现自己 潮湿,被褥尽红,林迅乔非常之尴尬,这感觉无异于成年人尿床。周嬷嬷和红歌却是喜气洋洋。按周嬷嬷的话说就是她已经从女孩正式成长为女人,可以嫁人生子了。 这半年来她又长高了些,估计有一米六五了吧,看起来要比季知意高半个头。五官也越显清丽,眉目清澈冷傲,皮肤一如既往地好。乌压的长发顺滑光亮,身姿挺秀,颇有那亭亭玉立的美感。 偶尔林迅乔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就会恍惚,过去的样子越来越模糊了,反而现在这副样子越发清晰和习惯,仿佛她天生就该长成这样。 寒露过后,平国侯府马上就要迎来季老太太的六十大寿。大鹰朝但凡过了四十岁的男女,过寿只过九,不过整,是以季老太太今年实岁五十九,还是依制办起了大寿。 与此同时,瑞王府也迎来两位年轻客人。这二人是侧妃沈琦佳在临川府的外甥侄子和侄女,此次进京游历,顺便来探望他们多年未见的亲姨母。 按照理制,客人自然是要拜见主家的男女主人。瑞王爷夫妇第一眼见着沈侧妃的外甥女赵梦君时就觉得她很面善,似乎在哪见过。后来两人想了想,可不是与平国侯府的季大小姐有几分相似么,这还真是巧了。 唯有元惊鸿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尤其是在自己的弟弟心仪季大小姐的流言满天飞后,府中便来了一个与季大小姐长相相似的姑娘。 只是沈侧妃嫁进瑞王府十八年来,一直与众人无争无斗,关在西侧院里与二弟元铭宣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虽说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像自己跟同胞的三弟和五妹那般亲厚,也一直是兄友弟恭,颇为融洽。按理,沈侧妃应该没有什么出使阴谋诡计的嫌疑和动机。 为了防患于未然,元惊鸿到底还是将自己的顾虑同元惊澜说了一遍,就怕那赵梦君是别人弄进府里专门冲着他来的。 元惊澜听后鹰眼锐沉,嘴角爬上暴戾的冷笑。若真有人想利用阿乔起事,他会让那些人后悔来到这世上。 瑞王府的下人们最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从来不近女色的三爷,居然跟沈侧妃那个来做客的外甥女挺“投缘”的。 虽说两人只是在前院偶尔碰上了几次,统共也没说上过两句话。但这对于一直以来在府中只对王妃和玉涵郡主两位女 和言悦色,甚至连两位侧妃和四小姐都不假于笑脸的三爷来讲,已经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了。 下人们没事就聚在一起嘀咕,这位赵姑娘长得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啊,府中姿色比她好的丫鬟也有的是,三爷怎么就对她另眼相看了呢?而且前段时间京中不是都在盛传三爷心仪平国侯府的季大小姐么?难道这么快就移情了不成? 有那好事的去狂澜居打探了一下消息,回来道这赵姑娘长得跟那位季大小姐有几分相似,所以三爷才多看了两眼。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无不猜测着这位赵姑娘也许就要飞上枝头了。 十月十八,平国侯府的季老夫人过六十大寿。宾朋满座,锣鼓喧天。 外人眼中养了半年伤病的林迅乔终于再次现于人前,又见着了许久未见的一些老熟人。 蒋婧容一家子自不必说,反正是相看两相厌,在人前装着姐妹情深,人后互相磨牙恨不得咬死对方。 基本上去年赏梅宴来的那几家人这次全来了,不过还多了太傅府的文老太君、文妙彤和文策。 因着顺昌伯府的世子蒋高逸已经和太傅府三房的嫡女文妙瑛定了亲,季家与文家也算是拐了个小弯的姻亲,此次文家来倒也合情合理。 最不可思议的是瑞王妃居然也来了,还是主动要求和福嘉公主一起来的,唬得季老太太和季修平赶忙让人补了贴子,连夜送到了瑞王府。所以元惊澜和玉涵郡主,还有瑞王府的另一位小主子四小姐元婉清也来了。 众人贺过了寿,送过了礼,照例是男女分席,中间隔了一道又长又宽的屏障。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开唱,各府女眷的眼神和心思却时不时调往相谈甚欢的瑞王妃和林迅乔身上。 因为隔得远,再加上戏台喧闹,众人根本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二人的架势分明就是未来婆婆在相看准媳妇的样子。 季老太太和季许氏心里也犯嘀咕,莫不是真被侯爷给说准了,瑞郡王看上了自家的这位嫡长女,这会瑞王妃来相看了? 二人心中又是兴奋又是酸楚,能跟瑞王府做姻亲,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能落到季府头上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是为什么是季知行呢?换个别人多好啊。她本就是煞星一个,若真跟瑞郡王成了亲,那就是两煞星,以后自己更是得被她压得死死的了。 且不管其他人作何感想。这边瑞王妃正拉着林迅乔的手细细地摸,对着她的脸细细地看,心中暗道:“掌路清晰,福厚命长;天庭饱满,耳垂肥厚,果然是个好命相。”当下对林迅乔更是喜欢。 上次在皇后寿宴,瑞王妃本就对林迅乔颇为赞赏,觉得她小小年纪能够在那般凶险的情势下转危为安,是个冷静机智、心思果敢的女子。 此刻瑞王妃心里想的是,这个季大小姐与自己那个冲动鲁莽的小儿子正好互补。如果以后真把她娶回家了,有她帮忙管着元惊澜,自己就啥也不用 心了。 林迅乔被瑞王妃过于热切的眼神看得有点发蒙,她实在搞不清楚眼前这是什么状况。但鉴于此人是元惊澜的母亲,她还是真诚地与她交谈说笑,尽管她们之间的聊天内容很无聊。 瑞王妃温和地笑,问她:“听闻季大小姐今年十四了?” 林迅乔点头,答:“回王妃的话,臣女下个月初七便满十四了。” 瑞王妃笑,说:“原来下月初七是你的生辰啊。这样吧,今日我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来,就先送你个小玩意,当是提前送你的生辰礼了。”说完便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锦盒,示意林迅乔收下。 林迅乔囧了,连礼盒都准备得这么精致,这是随意送的吗?也是随意可以收的吗?瑞王妃这是要闹哪样啊。她窘迫地看向身侧的玉涵郡主,就是不敢伸手拿。 玉涵郡主咯咯 地将锦盒接过,一把往林迅乔怀里塞。嘴里直说:“季大姐姐你就收下吧,横竖不过一个小玩意,是母妃的心意罢了,莫非姐姐你嫌弃不成?” 林迅乔哪敢嫌弃,她只得麻着头皮将礼物收了。见林迅乔收下锦盒,玉涵郡主冲着瑞王妃眨了下杏眼,俏脸上满是得意。 那边众女眷一看,好嘛,这是连下定的头聘都给了吧。如此看来瑞王妃对季大小姐很是满意,都迫不及待地要娶人家回府了。 蒋婧容捏着发白的指节,心中好似万箭穿过,痛得不能呼吸,也恨得滴血。上次在大佛寺偶遇瑞王妃,她明明是对自己青眼有加的,为何现在又要转头去喜欢那个小贱人。 “季知行……”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誓与她不共戴天。 蒋婧容从前的确是在瑞王妃小儿媳妇的备选名单上,但她很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个 ,她喜欢是没有用的,只有他自己喜欢了才算数。 好不容易等到他开窍看中了一个姑娘,她这个做娘的自然没有去打击的道理。万一儿子受了刺激以后,从此真的再也不喜欢女人了怎么办。她可不敢冒这个险。 别说是蒋婧容了,其他女子现在也一概被瑞王妃踢出了那个候选名单。现在她的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季大小姐。 其实要说蒋婧容对林迅乔的仇恨是没甚道理的,简直就是无辜牵连。只是她自小受到的全是周围人对自己的赞誉,走到哪里都是夸声一片,想求娶她的京中世家子弟大有人在。 可是她心仪的元惊澜却偏偏对她无动于衷,还当众羞辱过她。最让她不能忍受的就是元惊澜竟然喜欢上了一无是处的季知行——那个她觉得连自己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的有人生没人养的贱骨头。 她觉得自己的尊严和脸面被人严重地践踏了,她无处发泄满腔的愤恨,只好把全部的恨都发泄到了她认为是造成这一切罪魁祸首的林迅乔身上。 这股恨意如此强大与汹涌,让她恨不得对林迅乔赶尽杀绝。 林迅乔查觉到蒋婧容对自己的冲天杀意,朝她撇去挑衅的一笑。她就是要让蒋婧容发疯,她若不发疯就不会有动作,自己就不好顺势将她连根拔起。 .第四十八章 私情 寿宴厅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谁也没注意到席间偶然离开去如厕的宾客。 香雪受了周嬷嬷吩咐,正从览月阁过来给大小姐送暖肩。周嬷嬷担心她葵水初至刚过半个多月,此时最是受不得凉。 走到拐角假山处时,忽然听闻假山洞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哭声,香雪顿住了脚步,屏住呼吸慢慢地躲到假山背后。 这条道比较偏僻,平常没什么人走,今天下人们都赶着去前院忙活领赏了,更没什么人影。她也是赶着去给大小姐送暖肩才抄了这条近路,却不想被自己撞见了一个惊心秘密。 一道轻柔低微的女声,带着哽咽说:“你如今都已经与文家小姐订亲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另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着急和关切,说:“你莫伤心了,都是我不好,不敢违抗娘和祖母的意思答应求娶文家小姐。可我心里的人是你,等她过了门,我便求娘许你进门,娶你做平妻好不好?日后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在地在一起,做一对恩爱夫妻了。” 香雪脑中“轰”的一响,差点就要叫出声来。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嘴,越发地敛住呼吸,就怕被洞中人发现。适才那个女声分明就是四小姐季知芳,而那个男人就是顺昌伯府的表少爷蒋世子。 季知芳拿出条帕子轻抹了下眼角,摇头说:“表哥莫再许给芳儿这些飘渺无望的承诺了。芳儿只有一颗心,再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了。当日你与我海誓山盟,言明要娶我做你的正妻,如今却又成了妾室,谁知道将来会否变成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通房呢。芳儿此前已然做错,今后再也不敢踏错一步了,在此祝表哥与表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芳儿自有芳儿的路要走。”说完又忍不住低声啜泣。 蒋高逸见佳人伤心落泪,心痛不已,忙将她一把搂在怀里,柔声安慰起来。季知芳见他大胆,羞红了脸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力气却哪及年少方刚的蒋高逸呢,便半推半就地偎在他怀里不停落泪。 佳人在怀,娇柔馨香,一张楚楚动人的小脸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蒋高逸心中涌起无限爱意,执着季知芳的手低声承诺道:“芳儿表妹你放心,正妻之位我给不了你,但我既许你平妻之位,我必努力为你争取。咱们两家本是表亲,娘亲和外祖母她们一定也不会反对亲上加亲的。你乖乖地等我的好消息,莫再胡思乱想了,若再这般伤心哭泣,可不是要心疼死我么。” 季知芳轻柔应了声:“嗯,我听表哥的,你可莫再让芳儿失望了。” 香雪凝神听到此处,而 里便没什么动静了,只有细细的呼吸。再过没多会,她便听见悉索的衣服声,想必是那二人在整理衣冠了。然后她就听到一前一后,一重一轻的脚步声朝相反的两个方向响起,蒋高逸和季知芳是分开走了。 待两人走远以后,香雪才挪动着已经僵直的腿,有些恍惚地朝前院走去。四小姐与表少爷有私情,这个无比震撼的秘密让她不敢置信。 若不是亲眼看见,打死她也不会相信一向温和斯文,安静有礼的四小姐竟然会做出夜会男人,私定终身这样的事情来。 香雪一路恍惚地来到前院,被眼前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吓了个激灵,忙清醒过来,神色如常地走到林迅乔的席位上给她送暖肩。 蒋高逸和季知芳清理了一番后,也悄悄地返回了席位,举止如常,并无任何可疑之处。男眷和女眷中间隔着屏障,众人自然不知道两人曾经同时失踪了一小段时间。 季老太太的寿宴一直到戌时过半(晚上八点)才结束,宾客尽欢,圆满散场。 元惊澜已经有半年不曾见到林迅乔了,走时往女眷那边瞟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她转身进屋的裙角和背影,颇为惆怅地离去了。 林迅乔回到览月阁打开瑞王妃的礼盒一看,好家伙,二十来颗打磨成完全一样大小的黑珍珠串成一条手链,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着莹润耀目的光芒,让人望而生叹,爱不释手。 周嬷嬷满心欢喜地凑上来,附在林迅乔耳旁悄声说:“小姐,我看那瑞王妃是看中你了呢,否则也不会当众对你示好,还送你这么贵重难得的礼。” 林迅乔不解,问:“她看中我什么了?我正纳闷她送我这么重的礼呢。” 周嬷嬷暗急,小姐怎么对这种事这么不开窍呢。夫人不在了,只能由自己来教她了。 周嬷嬷豁出去一张老脸,略尴尬地说:“外界都在传瑞郡王心仪小姐,嬷嬷我看着也像那么一回事呢。瑞王妃此次应该是借着老太太的寿宴特意来相看小姐的,眼下看来,她对小姐却是满意和欢喜的,小姐嫁入王府有望啊。” 林迅乔手中的珠链“吧嗒”一声掉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赶忙拾起来检查了一番,还好没磕碰着,不然她上哪找一个这么珍贵的玩意还给瑞王妃。 周嬷嬷刚才的话真的把她吓到了,元惊澜真的喜欢自己?瑞王妃送这个礼的意思难道真的有向外界宣告此女是我内定的儿媳妇之意?她满头黑线。 一向淡定的林迅乔不淡定了,连说话都带着磕巴,“嬷嬷,会不会是你自个想岔了,其实这就是一个长辈对小辈的喜欢。至于瑞郡王对我有意这事,这不是流言嘛,流言不可尽信哪。” 周嬷嬷嗔了她一眼,笑道:“小姐往日里那般精明,这会怎么倒糊涂起来了。你看满场女眷,瑞王妃有给谁送过礼吗?为何独独给你一份这么贵重的礼呢?又为何当着众人的面对你表示亲热与欢喜呢?这分明就是在向众人宣告,小姐你是她看上的人,让其他人莫再打你的主意。” 手中的珠链此时犹如烫手山芋,林迅乔喃喃地说:“那,那,嬷嬷,咱们把它还回去如何?” 周嬷嬷吓了一跳,拔高了声音道:“我的小姐哟,所谓长者赐,不可辞。你这是要扫瑞王妃的脸面哪,可千万要不得啊。” 林迅乔耷拉着脑袋,神游太空地问:“那怎么办哪?收也不是,还也不是,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误会来呢?唉……” 那边一直默默听着两人说话的红歌走上前,将林迅乔手中的珠链小心地放回锦盒里,笑道:“小姐觉得瑞郡王不好么?可是奴婢觉得他对小姐是真正有心和上心的。你想想,他从前是哪样的人,却唯独对小姐你多次出手相助,若不是中意你,奴婢可想不出其他什么理由来。” 周嬷嬷假意斥责红歌,说:“你才多大,又没嫁过人,不害臊地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下次可不许在小姐面前混说这些了,不然我打你的嘴。” 红歌笑嘻嘻地回:“是,嬷嬷,奴婢再也不敢了。” 两人看着呆呆发怔的林迅乔,掩嘴偷笑。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魂不守舍的小姐呢。 林迅乔风中 了。难道事情真的像她们两个说的那样?如果是真的,那自己要怎么办?万一瑞郡王突然跑来提亲,自己可不可以拒绝然后逃婚?那拒婚加逃婚的罪名,会不会被他的皇帝大伯抓回来砍脑袋? “真是越想越头大啊”林迅乔哀嚎一声,趴在梳妆台上无所适从。她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嫁人这码事啊,她是不讨厌元惊澜,觉得他这人还不错,可以交个朋友,可是没想过要嫁给他啊。 然后又想了想,自己身处这个时代,不嫁人是不现实的,反正年纪一到她再不愿意季府也会把她打包嫁出去的。到时候与其嫁给一个陌生男子,还不如嫁给元惊澜这个还算靠谱的男人。 她开始一条条罗列起嫁给元惊澜的好处: 家世好,有钱又有权,没人敢欺负;长得好,身材好,又会武功,有安全感;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样样不会,人品高洁,靠谱;无通房无小妾,主动拒绝小三小四,洁身自好,在这个朝代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这么罗列下来,林迅乔发现嫁给元惊澜实在是好处多多,怪不得蒋婧容喜欢他,一门心思地想要嫁给他,还为这事把自己恨了个半死。 可是元惊澜真的喜欢自己么?不对,是喜欢季知行才对。可是现在自己就是季知行,季知行就是自己,林迅乔纠结了半晌,还是找不出可行的方案解决眼前这令人头疼的难题。 最后,她只得带着满腹心思,洗洗睡了。梦中居然出现了元惊澜的脸,笑眯眯地拿着一枚戒指说:“阿乔,你愿意嫁给我吗?”吓得她一骨碌地醒了。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一片,应该还是卯时。她正想翻身再睡一会,却听见外屋守夜的香雪报:六小姐来了。 林迅乔立马打起精神,季知妍这么早就偷偷摸摸地来找自己,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忙穿了外套,请季知妍进屋来谈。 第四十九章 抽丝 季知妍进屋看见灯火下的林迅乔披着一件大红狐裘外套,衬得莹白的脸愈显明丽,一双乌玉的眼睛闪闪发亮,隐隐带着谋算。 她心里暗叹一声,怪不得瑞郡王会对她倾心相待,她身上有着其他女子没有的孤傲和清高,那是真正的一种傲气,带着冷冽和霸气,与瑞郡王看上去竟出奇地般配。 想到她的身世,又不免心中泛酸,开口便刺了两句:“妹妹要向姐姐道喜呢,得了瑞王妃的青眼,姐姐不日便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林迅乔把脸一沉,锐声道:“你天没亮地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些不明不白的话?若是还没睡醒你就回去醒一醒再来跟我说。” 季知妍哂然一笑,转而换了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说:“昨夜我发现了一桩了不得的秘密,这也许跟蒋婧容在府中埋的眼线有关。” 林迅乔忙竖起耳朵,凑到季知妍跟前,示意她小点声说。 季知妍便把香雪看见的季知芳与蒋高逸有私情的事说了,不意外地看见了林迅乔脸上大为震惊的表情,跟自己昨夜得知这个秘密时一样一样。 林迅乔呼出一口气,说:“真是没想到……” 季知妍带着不屑,道:“谁说不是呢。平日里看着最守礼谦恭的便是她了,没想到私底下却是个有手段的。” 林迅乔没理会她对季知芳的冷嘲热讽,只问她:“据你所知,季知芳的针线工夫如何?我手头上有她从前送我的一个香袋,绣活虽也出众,但与那件衣服上的绣工比还是不可同日而语。” 季知妍点头答:“难道那事真的与她无关?如果不是她,那咱府里还有谁能为蒋婧容所用,又藏得这般深呢?” 她蹙眉仔细想了又想,“府里谁的绣活最好呢?自己的姨娘算是一个,但她绝对跟蒋婧容无甚关联。对了,娘亲好像说过从前府里有位老人绣活精湛,好像是服侍过祖母的一位嬷嬷……” 季知妍突然轻拍桌子,站立起来,难掩兴奋地说:“我知道是谁了。” 她看了看外屋,怕自己的动静太大会引来怀疑,忙又坐下,低声说:“姨娘曾经说过祖母身旁以前有一位服侍她的嬷嬷针线活顶尖,没几个人能比得上。那嬷嬷便是晴姨娘的亲娘,季知芳的外祖母。” 林迅乔听后,点头称是。这就对了,所有线索都能串起来了,只差证据而已。 周嬷嬷找的那些行家鉴定过后都说这种绣活是祖传手艺,一定是季知芳的外祖母将一手好活传给了晴姨娘和季知芳,那件衣服上的朝颜花就算不是季知芳绣的也与她的生母晴姨娘脱不了关系。 这二人之所以听命于蒋婧容,要么是蒋婧容发现了季知芳与蒋世子的 情借机威胁于她们母女,要么就是这二人有求于蒋婧容,双方一拍即合。 季知芳母女在平国侯府就像一个透明的存在,平日里与世无争,讲话细声细气,脾气又是难得的温和有礼。虽地位不高,但府中上下也没人讨厌她们。 正是这样的人才隐藏地最深,让人不会怀疑到她们头上。这也是为什么元一元二始终查不到针线来源和绣娘的原因所在,大家都把注意力投错了地方,将这母女二人直接忽视过去了。 林迅乔心中无奈,为了对付自己,蒋婧容还真是无所不用。 她看了眼同样在深思的季知妍,说:“六妹妹,事关重大,不仅涉及四妹妹的名声,也关乎你自己和众位姐妹的名声。不管你是如何得知这秘密的,一定都要让知情人严守口风,不能透露出去半句。” 季知妍郑重地应道:“姐姐放心,这道理我明白。接下来咱们如何做?” 林迅乔看了一眼梳妆台上的小锦盒,笑道:“你去给蒋婧容报条信,就说瑞王妃送我的礼物是一串极其珍贵的番邦进贡的纯圆黑珍珠手链,说得它越稀有越贵重越好。” 季知妍闻言美目圆睁,艳羡地看着林迅乔,心道:“看来瑞王府是真的有意要娶季知行过门了”却再也不敢说一些呛她的酸话。 如果季知行真的嫁入王府,做了郡王妃,自己就该早早地和她打好关系,以后要倚仗她的地方还很多呢。 如此想着,她便笑着说:“姐姐这是要激蒋婧容出手了吗?” 林迅乔不置可否地笑笑,没否认。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季知妍便含笑悄悄地告退了。 季知妍走后,林迅乔召来了元一元二让他们去查探这半年多来季知芳母女的行迹,看看她们与蒋婧容是如何接的头,最近是否有什么动静。 天刚亮,林迅乔就梳洗完毕去了康寿居给季老太太和季许氏请安,顺便向她们求了一个出府去大佛寺还愿的恩准。 季老太太和季许氏经过昨夜瑞王妃那一番隐晦的表态后,对林迅乔的态度更加客气起来。相信以后只要是不触及她们的底线和利益的事,她们基本上都会应承。 林迅乔也没想着能与她们相亲相爱,能如现在这样相敬如宾已经很好,她不奢求其它。 其实去大佛寺只是一个借口,她真正想去的是京郊的那个园林。装病大半年来,她不好出府拜祭绿柳,现在总算可以见一见她的小姑娘了。 马车出府后,她吩咐车夫先拐道去京郊园林,说要去摘一些木莲花礼佛。车夫与随行的家丁自然不敢有所怀疑,一路平稳地驾去了京郊。 绿柳的坟头摆满了新鲜的花朵和水果,木碑亦被人擦拭得一尘无染,周边除了那棵桃花树外,没有任何的杂草,看来有人定期地来清理和拜祭。她和红歌这半年都没出府,能做这些事的只有瑞郡王一个人了。 自从昨晚被周嬷嬷和红歌那么一说,林迅乔现在对无惊澜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带点恼意又不是生气,有点不高兴却又不讨厌,尴尬之中仿佛还了点羞涩……总之是五味陈杂,难以言表。 她暂时抛开这些杂乱的想法,给绿柳认真地上了香,烧了冥纸,与红歌坐在坟头跟她说了一些最近开心的事。然后等时间差不多了,两人便去折了一些木莲花转道去了大佛寺。 今日无佛生辰,无神寿誔,诺大的大佛寺静谧非常,只有她和几个香客往来其中,上香打坐听经。 她刚听一位高僧读完经卷,便有一个穿豆黄夹袄的丫鬟过来行礼,手持太傅府的腰牌,说是太傅府的文大夫人有请。 林迅乔一怔,文大夫人不就是状元郞文策的娘吗?她要见自己做什么?也许算是未来两家姻亲之间的礼貌往来吧。 她和红歌跟着来人去了一间厢房,见文策和文妙彤也在,坐在中间的那位便是文大夫人了。 林迅乔进门向三人行了礼,然后就坐到文妙彤的下首,对面坐的正是文策。 文大夫人三十七八岁,面庞有些削瘦,却丝毫无损她的美丽,想来文策便是继承了她的好相貌。 她冲林迅乔友好地一笑,声音温和好听:“适才听下人回报说门口来了辆季府的马车我还不信,后来小妙认出你,我便让人请你过来坐坐。季小姐不会嫌我唐突吧?” 林迅乔忙回:“哪里,哪里,您是长辈,本应我来向您请安的,只是确实不知夫人也在这里,还请您不怪罪我无视之礼。” 文大夫人笑道:“季小姐知书达礼,品 温恭,我喜欢尚且不及,哪会有怪罪之意呢。”复又问道:“今日你是与府中姐妹一起来礼佛的?” 林迅乔平静地答:“只我自己和侍女来的,还一个当初许下的愿而已。” 文大夫人点头,“你是个有心的。” 林迅乔笑:“欠谁也不能欠菩萨的呀,不然下次就不灵了。” 文妙彤扑哧一笑,说:“季妹妹好生幽默。” 对面的文策也笑,说的却是:“我倒觉得季大小姐此话再真不过了。” 林迅乔看了他一眼,这个文大状元挺让人捉摸不透的。那双细长的狐狸眼不论看着谁好像都是在对着你笑,细看那笑意并不达眼底。反正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眼前这个男子是个危险人物,应远离为上。 她嘿嘿笑了两声,端起手边的茶慢慢地喝,不再说话。 文大夫人以为有男眷在场,她有些不好意思,便也没留她多坐,简单地闲聊了两句,双方便各自告辞回府了。 回府的马车上,文大夫人问文妙彤:“小妙,你觉得这位季大小姐如何?” 文妙彤回想几次见过林迅乔的情形,印象最深的还是皇后娘娘寿誔的那次。她斟酌亦不失客观地说:“侄女觉得她冷静果敢,心思深沉,是个主意极正不会任人摆弄的女子。” 文大夫人轻笑,道:“那你觉得她可担当得起太傅府长房长孙的长孙媳之位? 文妙彤闻言大吃一惊,说:“大伯母您竟有此意?可是侄女昨儿瞧着瑞王妃似乎有意把她许给瑞郡王呢。” 文大夫人笑意更深:“好女百家求,连瑞王妃都看上眼的女子,说明这季大小姐委实不错。” 文妙彤见大伯母好似认真考虑的表情,不好再发表什么意见,心里只隐隐觉得这事还得过了太后娘娘那关才算。太后娘娘属意的可是绥远将军府的高佳亦做自己的大堂嫂。 那边被人拿来谈论婚事的文策也在马车里思索着昨晚听来的消息,看来瑞王府确实是有意想与季府结亲。 按照自己与大皇子幕僚的计策,是将瑞王府与季府暂时绑在一起联合对付太尉府和太子一党的,但两府结姻却不是他们想见到的。 这事还有待商榷。 第五十章 下套 暗夜如墨,两条矫健的身影飞入林迅乔的窗口,带来了她想要的消息。 事实正如她推测的那样,朝颜花上的绣法的确出自晴姨娘之手。那些绣线是晴姨娘派了身边服侍多年的一个丫鬟辗转多次,经过几个中间人才买到的,无非就是怕查到她们身上。 其实林迅乔很能理解季知芳母女想要寻找更好出路的想法,但惹到自己头上那就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 季知芳一心攀上蒋高逸谋夺的就是正妻之位,但世事不尽人愿,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保住平妻的名分。 林迅乔冷笑,既然季知芳你这么着急地想要与蒋高逸定下名分,我便来帮你一把,如何? 十一月初七,是自己在这个朝代的生日,那天不妨为自己送上一份合意的生日礼物。 她让元一元二附耳过来,细细地吩咐他们去准备自己当天所要的物什。过了两天,元一元二就将东西送到她面前,好戏可以开锣了。 十一月初五,林迅乔让季府的下人往顺昌伯府投递了一张贴子,邀请蒋婧容兄妹来参加她这个表妹的生辰宴。贴子里特别说明了没有外人,只有自家的几个兄弟姐妹一起聚一聚。 蒋婧容直觉有诈,本想推脱不去,但又好奇林迅乔在搞什么鬼,心里也直痒痒。加上胞兄蒋高逸满脸期待,一副非去不可的样子,她就知道他肯定又想偷偷溜去见季知芳那个小 了。 她放心不下,生怕这两人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来,便也想跟着过去看住这个不着调的胞兄。她实在闹不明白,自己这个哥哥并不是好色之人,只有两个通房,平日里也很克制男女之事,怎么偏偏就迷上了季知芳那个绵里藏针的女人呢。 十一月初七,林迅乔让下人们在览月阁的院子里摆了一张大酒席,又另外给了大厨房三十两银子,让她们买些新鲜瓜果以及糕点干货水酒,又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好汤,等着好戏开场。 她故意将生辰宴摆到了酉时,这样众人吃喝完毕后,差不多就到戌时了,现在已是初冬,那会天早黑透了,正是“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的约会佳境。 白天她已经给府中众位长辈行过礼了,也收了不菲的生辰礼,当中还有元惊澜托人送来的一份礼物。她还没拆,也不知是不想拆还是不敢拆,等着酒宴过后再说吧。 未到酉时,季府两房的所有兄弟姐妹和蒋婧容兄妹都到齐了,照例是男女分坐左右两边。 左边打头的是年纪最大的蒋高逸,依次是季安博双胞胎、季安仁和季安信;右边打头的首位自然是今天的主人公林迅乔,季知锦闹着要跟她一起坐,便挨在她下首,随后便是蒋婧容、季知意、季知芳和季知妍。 林迅乔见众人到齐,举杯笑道:“今日多谢众位兄弟姐妹为我过生辰,这杯水酒略表感激,先干为敬。”仰头便喝了个底朝天。 为表礼貌,其他人也一起举杯饮下杯中酒,除了年岁小的季知锦和季安信的杯子里装的是茶水外,其他人的都是酒。 喝完第一杯开场酒,林迅乔便吩咐大厨房的人上菜,陆陆续续的美味被摆上桌,众人也开始斯文地用起餐来。 蒋婧容一直暗中观察着林迅乔,生怕她在酒水和菜里做什么手脚,是以林迅乔吃什么她便跟着夹什么,就怕一不小心着了道。 林迅乔见状心中暗笑,“蒋婧容,今日的主角可不是你,不过你也算是个重要配角吧。” 待众人吃得八分饱了,林迅乔便提议来玩行酒令,每轮输了的人便要罚酒一杯或吟诗作对一首,或讲笑话一则。 今天她是寿星翁,众人自然不会拂她的脸面,况且聚餐时行酒令助乐亦是寻常之事。 众人便嘻嘻闹闹地开始行酒令,各有输赢,顿时览月阁里一阵催酒声,吟诗声,笑声混成一片,当真是亲如一家的温馨场面。 蒋婧容看着神色举止平常的林迅乔,满是疑惑。难道她真的只是单纯示好,想与自己修复关系?她不敢放松警惕,时刻也不错开林迅乔一眼。 季知妍狠狠地喝下手中的酒,冷笑。蒋婧容你且等着,今日先收拾完吃里扒外的季知芳后,不久就将轮到你了。 戌时过半,林迅乔见时机已到,便对众人说:“知行今日非常高兴能得众兄弟姐妹前来贺辰,这会也不早了,我看七弟都有些醉了呢。咱们这便散了吧,免得夜凉露重,让他受寒。” 众人中已有几个微醺,季知锦和季安信也快到睡点了,于是大家便点头附和,各自带着丫鬟仆妇散了。 蒋婧容亲眼看着微醉的胞兄进了客房后,吩咐他的小厮照看好他,便转身去了自己的客房歇息。 蒋婧容十分纳闷,今晚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地诡异。难道真是自己太过多虑了?她带着疑惑迷迷糊糊地入了睡。 这头她刚睡下不久,那头蒋高逸就溜起来偷偷摸摸地出了门来到他和季知芳约会的老地方。 刚才在行酒令的时候,有个丫鬟偷偷地往自己袖子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季知芳清秀的字 “亥时见”。他见那个丫鬟一直站在季知芳的后面,以为她是季知芳的贴身人,便深信不疑地去了。 其实那是季知妍的丫鬟,她的位子跟季知芳紧挨着,丫鬟们自然也是凑得近。蒋高逸哪里会全部认得季府的丫鬟,见她一直站在季知芳身后便以为是她的人了。 季知芳回到芙蓉院准备梳洗睡觉时,突然听得窗外传来“叩叩”两声响,一张团着的纸条便飞落在自己脚下,看身影和服饰好像是蒋高逸身旁的小厮。 她赶紧拾起地上的纸条,掩在袖中打开,上面写着“要事相商,亥时速来”,分明就是蒋高逸的字迹。 季知芳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罩上了黑披风,将自己掩得严严实实,从芙蓉院的角门悄悄地来到那个假山洞与蒋高逸会合。 此时蒋高逸忽然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身上 火热,一股难言的 涌上心头,让他异常难耐。 待季知芳来到后,闻到她身上散发的女儿馨香,这股燥热愈加难耐起来。他一把将季知芳搂进怀里, ,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兜头就吻了下去。 季知芳吓得一把推开他,以为他喝醉了想借机占自己的便宜,刚想喝醒蒋高逸,却见他又欺身上来再次堵上自己的嘴。这次他抱得更用力,双臂紧紧钳着她的腰背,她根本就无法动弹。 被堵住的嘴无法呼救也不能呼救,只能发出“唔唔”的抗拒声,季知芳拼命挣扎,哪知越挣扎却越引发起蒋高逸此时高涨的 。 他把她压在地上,一只手紧压住她不停挣扎的双手,另一只手迫不及待地解开她的腰带,摸索着伸进她的 部和腰身,粗鲁地  起来。 季知芳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见蒋高逸如此癫狂,再这么下去自己的清白就要不保了,顿时又惊又怕又羞,流了一脸的泪。 身上兀自动作不停的蒋高逸此时哪里能理会到佳人的伤心,他只觉得自己的身 仿佛要爆炸开来,迫切地想得到释放。 女子 在空气中的丝滑肌肤刺激地他想要更多,他埋首在季知芳身上不停 啃噬,一边很快就将季知芳和自己的亵裤 ,侵身占有了她。 一阵彻骨的钝痛传来,季知芳觉得整个人好像被撕开了两半,痛得她身子都蜷了起来,泪流得愈加汹涌。暗夜里她的脸苍白近透明,一片死气沉沉。 却不知是身 也被蒋高逸挑起了 还是其他,没多会季知芳竟也觉得自已浑身热了起来,私 有滑腻的汁液流出,不似刚才那般疼痛。 在蒋高逸的进出间,内里竟升起了一股陌生难言的渴望,让她不再抗拒他的行为,而是慢慢地迎合起来。一时间假山洞里 喘息一片,如火如荼。 守夜的王六和张七正举着灯笼巡视到这一片,突然听到假山洞里传来男女延绵的喘息声,便知有野鸳鸯在那里行苟且之事。 王六和张七均已成家,自然知道那声音是怎么回事。今晚几位主子都已经歇灯休息了,他们还以为是府里的哪个丫鬟和小厮耐不住寂寞,便偷偷地躲在这里一解相思。 二人对视了一眼,均在各自眼中看到了兴奋,于是张七便转身去了正院禀告季许氏,王六就留下来守着证据,以免让人给跑了。 听着越来越 的吟哦,王六心痒难耐,带着猥琐的笑,举着灯笼便进了假山洞。蒋高逸见外头有光本能地转头去看,结果与王六打了个照面。 王六一看是蒋世子,吓得魂飞魂散,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忙慌张地低头退出去,哪还敢看那个女子是谁。万一是府中某位小姐,他这条命就难保了。 被王六这么一吓,蒋高逸和季知芳的神智恢复了些清明,但此时想走已然来不及了,季许氏已带着浩浩荡荡的一堆仆婢家丁来清理门户了。 事情最后怎么处理的?蒋高逸和季知芳浑身光溜溜地被堵了个正着,季知芳的身子已经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接着蒋高逸那个傻缺又将两人从前的秘密交往抖落了出来,他以为两情相悦能赢得双方长辈的谅解与轻饶,没想到更加害惨了季知芳。 两家长辈盛怒,但为保双方声誉,只好一床棉被将这事掩盖了过去。等蒋高逸娶了文妙瑛,一年后再来纳季知芳作贵妾。 她婚前不贞已失清白,想做平妻是不可能了,季凌薇与季修平两兄妹最后谈了半天条件,达成的最好结果便是如此了。 林迅乔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想,季知芳这辈子算是完了。 季凌薇肯定恨死这个勾引他儿子的女人了,以后她嫁过去了能有好日子过么?蒋高逸的原配文妙瑛要是知道了有季知芳这么一个人存在,能不给她下绊子吗?单靠着蒋高逸的宠爱她又能怎样呢?何况男人的宠爱总是那么薄幸而短暂。 季知芳从这件事后一直被软禁在芙蓉院里,一直到她嫁给蒋高逸作妾那天林迅乔才见到她。彼时温柔美丽的解语花却已变成了昨日枯黄的野草,行同走 ,了无生机。 季知妍身旁传送纸条的那个丫鬟次日突发心疾死去,季许氏给了她家人二十两银子让人把她的尸首给领回去了。 其实那只是林迅乔在她心口扎了两针,让她暂时呼吸麻痹而已。一个丫鬟而已,季许氏哪有空理会,她为着季知芳的事正焦头烂额呢。 至于蒋高逸和季知芳两人身上所中的 ,跟他们喝的酒无关,而是与酒杯有关。他二人喝了加料的酒,到了亥时便会开始发作,一个时辰后就自动在 内消褪地一干二净,查找不出丝毫痕迹。笔迹之事就更好办了,随便花个十两银子便能在胜京街上找人给你临摹。 就算蒋婧容等人事后怀疑那又怎样,根本找不出任何证据。关键是蒋高逸和季知芳有私情之事板上定钉,跑也跑不掉。 蒋婧容事后的确查觉被林迅乔算计了。她只恨自己大意,以为林迅乔要对付的是自己,没想到她来了一招声东击西,直接拔除了自己的眼线季知芳母女。 她愤恨地关在屋里砸碎了一套最爱的瓷碗,寻思着怎么也得把场子给找回来,不能让哥哥与自己就这么被她白白算计了。 第五十一章 心意 除去了蒋婧容在府中的一个得力臂膀,林迅乔胃口大好。因着身 的发育需求,周嬷嬷成天给她弄些丰  的食物进补,誓要将她养成一个前凸后翘的人间绝色。 十五那天她和红歌又借口出府去祭拜绿柳,出门前红歌将元惊澜送的那块墨青色暖玉缠了红络子,系到了她的脖子上。 林迅乔当时与她拉扯了半天,觉得戴上这东西了好像就有点默认接受元惊澜的意思了,便死活也不肯戴。 红歌一本正经地说:“小姐将它贴身挂着,谁能瞧得见,即使瞧见了哪个又知道它是瑞郡王送与你的。而且奴婢听说这种暖玉有驱寒暖 、生肌美发、助眠养颜的功效,对女子最是有益了。这么好的东西小姐不戴着,难道就舍得将它扔在首饰盒里,暴殄天物吗?” 林迅乔最终被红歌说动了,摸着 口处温热的 ,喃喃地说:“嗯,好东西是不该糟蹋的。” 红歌眼底滑过一丝笑意:小姐最是喜欢银钱和稀罕东西,从来没有不要的道理。 元惊澜大半年没见着林迅乔,送给她的生辰礼又没得到回应,心里莫名地爬上了一股忧愁和急切。 他在屋里不安地走来走去,想着今儿是十五了,是那个叫绿柳丫鬟的祭日,阿乔应该会去祭拜的,便带了多禄准备出府去碰碰运气。 出了狂澜居便遇到了元铭宣和赵梦君两兄妹,元惊澜这一个多月来早就习惯了时不时地与赵梦君巧遇了。 此时见这三人一起,他眸底掠过一抹幽光,面上还是如常地向三人打过招呼,转身便要走。 “三弟,你是否要出府?”元铭宣在身后叫住了他。 元惊澜停下脚步,忍住心中的不奈,说:“嗯,与小辰约好了有事要谈。” 元铭宣笑道:“这可巧了,我本打算带着赵表弟和表妹去城中逛逛,可是眼下侧母妃的寒症又发作了,我正要出府寻李太医来呢。可否麻烦三弟顺带赵表弟二人出府一趟?” 元惊澜肃着脸,答:“我与小辰确有要事相商,耽误不得。既如此,我便吩咐秦管家安排人手带赵家表弟和表妹出府吧。眼下我却是得先行一步了,告辞。”说完转头急吼吼地走了。 赵柯看着元惊澜消失在门口的身影,轻笑:“据说瑞郡王每月十五都会出府去京郊的一个园林,不如今儿咱们也去那逛逛,妹妹意下如何?” 赵梦君正愁没机会接近元惊澜,微笑点头,表示赞成自家哥哥的提议。 二人乘坐着瑞王府的马车,借口要去逛街,不紧不慢地朝城中最繁华的地段奔去。 马车中,赵梦君悄声问兄长:“哥哥,你觉得瑞郡王会上勾吗?” 赵柯低低地笑,说“瑞郡王虽心无城府,但绝不是个蠢货。他不厌烦你,或许就是看在你长得有几分像季大小姐的份上,却绝不会贪图你这个人。咱们只需借助这一点,在瑞王府里制造假象便行了,到时候一切自然会水到渠成。” 赵柯阴阴地看了一眼赵梦君,说:“主上交待咱们来办事,你可别存了什么要不得的心思,瑞郡王可不是你能要得起的。” 赵梦君心下一凛,被自家哥哥看穿了心思的畏惧油然而生。虽说是亲兄妹,但她自小就对这个阴情不定, 格诡异的哥哥惧怕不已。 此次进京他们受命而来,尤其是自己身负接近和勾引瑞郡王之责。可是这一个多月来,无论她制造多少次巧遇,瑞郡王的目光也未曾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说的话更是寥寥无几,根本毫无进展。 她心下对那个让瑞郡王冲冠一怒的季大小姐充满了好奇,还有一丝酸涩的艳羡和嫉妒。所有的人都说自己是因为长得跟季大小姐有几分像,才不至于让瑞郡王厌恶鄙弃,否则他早就将她打杀出狂澜居的前院了,哪里还会有她站的地。 可是她偏不信,不过一个女子而已,竟然能影响瑞郡王这样的男子至此?她不服亦不甘。 元惊澜来到桃花树下时,林迅乔和红歌已经祭拜完绿柳起身准备走了。回头看见一脸急色快走向自己来的元惊澜,林迅乔以为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便上前问他:“郡王急行而来,可有要事相商?” 元惊澜脚步一顿,暗道:“自己急急赶来好像只是为着见她一面,并无要事,这要怎么答?” 多禄见自家爷卡壳,忙出行恭身答道:“爷前几日听闻这附近有人闹事,怕惊扰了张桃姑娘的英魂,便着了小人一起前来看看。” 元惊澜清咳了下嗓子,接道:“正是如此,不过那些人只是为了河边那块地皮争吵而已,官府现已介入调和了,与此处并无碍。” 多禄在旁听了嘴角微抽,心中直叹:“我的爷,您为了讨季大小姐欢心可真是用心良苦啊。这京郊园林明明就是您自个的产业,您对季大小姐直说得了,还费这劲干嘛啊。”多禄对着手指表示自家的爷追妻之路将会很漫长。 林迅知听后顿放下心来,感激地冲元惊澜一笑,说:“多谢瑞郡王一直以来对这里的看拂。我作为她的主子什么也没能为她做到,竟全让你帮着做了,我实在是羞愧难当。” 元惊澜以为她恼了自己 手她的事,忙急声解释,“阿乔姑娘别误会,我没有他意,只是顺手相帮而已,你若不高兴,我以后不做便是了。” 林迅乔见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也忙着澄清:“郡王千万别误会,小女并无不高兴,而是真心诚意地感激你的与人为善。适才那话不过是在责怪我自己过于自私,并无迁怒郡王之意。” 元惊澜看她确实没恼自己,面上一松,又转头去她的腰间,并无佩戴他送的暖玉,心下又是失落。 他闷闷地说:“前几日我让人送与你的生辰礼可收到了?不知阿乔姑娘是否喜欢?” 这下轮到林迅乔发怔了,想到这个她就尴尬,顿时觉得跟元惊澜呆在一块浑身不自在。 她正想骗他自己最近很忙没空打开看,所以也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那边红歌就出列把她给卖了:“瑞王送的东西自是极好的,小姐很是喜欢,当时就把它穿上络子戴在脖子里头了,每晚睡觉都不曾摘下呢。” 元惊澜闻言抬头往林迅乔的脖颈看去,果见那里挂着一条红色的丝络,以前却是没见过的。他心下欢喜,满眼都是愉色,又见林迅乔白皙光滑的脖颈修长优美,面上一红,漾起了一圈羞赧,略不自在地将头撇向了别处。 林迅乔见他这副模样,想开口辩解的话不知怎得又咽了回去。纵使感情空白愚钝如自己,她也能感受到元惊澜此时那份难以抑制的欢喜之情,这是一个少年对自己的心上人的恋慕之喜,由衷之喜。她实是不忍心伤害这样一个善良纯粹少年的心。 相顾无言,林迅乔也只能尴尬地将头转向别处,装作欣赏风景。 最终还是元惊澜打破沉默,暂时收了其他心思,说起正事来。 “瑞王府中近来有些不太平,我怕有人想借你闹事,这些日子你要多加小心。如有任何需要,可让元一元二来寻我帮忙。”元惊澜沉声吩咐道。 林迅乔凝眉点头,心下无奈:“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两人不敢多呆,互道珍重之后便各自带着红歌和多禄错开时间,一前一后地离开园林。 不远处一辆普通的马车正停靠在京郊小路上,将园林出处的景况看得一清二楚。两位女子上了一辆马车先行离开,而后是瑞郡王带着他的小厮上了另一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后头。 车里坐着的正是赵家两兄妹,甩了王府的那帮侍卫后,这二人另聘了一辆马车,跟着来到了这里。 赵柯将车帘放下,心情大好地吩咐车夫转道去胜京街,他要去喝上两杯。 赵梦君略带婉惜地说:“适才那个便是季大小姐?可惜看不见容貌。” 赵柯似笑非笑瞥了她一下:“很快你就会见到她本人的,不用心急。” 林迅乔上了马车便沉下脸,声音从未有过的严厉,说:“红歌,适才你为何要自作主张,将那暖玉之事与瑞郡王说了。” 红歌见她发怒,忙跪下认错:“奴婢僭越了,请小姐责罚。” “你可知你错在哪里?若不知,我罚你又有何用?”林迅乔的语气仍是不善。 红歌低声应道:“奴婢有三错。一是不该未经小姐同意,便私自越过小姐答话瑞郡王,此乃目无主子,擅作主张之错;二是不该当众揭露此事,若隔墙有耳,便会害得小姐与瑞郡王落下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三是不该为了撮合小姐与瑞郡王便哄骗小姐戴上那块暖玉,让瑞郡王以为小姐心中亦有他……” 不等红歌说下去,林迅乔就打断她的话,“你行事素来稳健,聪敏机智,从来不会越俎代庖。这些你事先必定都能想到的,既如此,为何又要去做?” 红歌抬头灿笑,语气低缓却坚决:“奴婢知道小姐向来厌烦男女之情,可小姐终归是要嫁人的。身为女子多有不易,一生所求所靠不就是盼望着能嫁个与自己真心相待,白首到老的良人吗?奴婢很小的时候娘亲就说过,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奴婢再过几个月身契便满了,届时奴婢可能就要离小姐而去全力寻找自小失散的弟弟,我陆家的门楣还要靠他撑起。周嬷嬷日渐老迈,能陪伴小姐的日子亦不多,奴婢真心希望小姐能找着一个可以依靠终身的良人,下辈子都过着安稳幸福的日子。而瑞郡王对小姐的心意奴婢自觉再也无人能及,他正是小姐的良人和一生所靠。是以奴婢斗胆,不想小姐错过这等良缘,奴婢也知此错难饶,甘愿受责。恳请小姐对奴婢所言慎重考虑一二。”说完重重叩了三个头。 林迅乔话听到一半心里早就无怪罪之意了。若说这世上真心为她着想的人除了周嬷嬷和绿柳以外,就是红歌了。 红歌说的话她都懂,她也明白自己身处的现实境况,跟她以往所认知的那个女人可以独挡一面,不用嫁人生子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自己若想在这陌生朝代好好地生存下去就必须接受它的所有一切,包括一直以来她抗拒的谈婚论嫁。 可是元惊澜真的可以让她依靠一辈子吗?她对这个三妻四妾合法的礼制社会表示严重怀疑。 元惊澜为她所做的她也并不是无动于衷,无论他是对季知行也好,或是对自己也好,确实如红歌所说,无人能及。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恋保质期能有多长,她对此也持怀疑态度。 不曾拥有,就不必惧怕失去。她一直都是如此守着这颗心,这条命,不愿背负更多的人心与感情。绿柳死去时她切实感受到了那种失去之苦,这种苦她不想再触碰,这会让她变得软弱,而她不喜欢也不允许自己软弱。 若真的逃避不了嫁人的枷锁,元惊澜目前的确是最佳人选,嫁给他与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也不是做不到,只要守好自己的心就好了。 林迅乔犹自想了许多,突然想起红歌还跪在车上,赶忙扶起她,柔了声道:“你说的甚有道理,我会好好考虑的。只是此事下不为例,这回暂且放过你了。” 红歌起身抿嘴一笑,小姐肯考虑那就是听进去劝了,不枉自己和周嬷嬷这一番用心良苦。 第五十二章 风再起 林迅乔与元惊澜在京郊园林见面的事不知被哪些好事者捕风捉影地说成了二人私情相会。 继瑞郡王冲冠一怒为红颜后,他二人又成为了京城各大酒肆茶楼的说书对象。 蒋婧容听闻风声,立马又将去年祀元节两人相遇的事抹黑成了私下相会,让人四处传扬,誓要将林迅乔的名声毁个彻底。 平民百姓最是喜欢听这种小道消息,当下又把元惊澜在殿前怒打厉三之事与这些传闻联系起来,最后硬生生地变成了瑞郡王为情人出头,无关理义。 总之,林迅乔与元惊澜有私情之事被传得言之凿凿,人尽皆知。 蒋婧容在府中得知此事越传越难听,季知行险些就被描绘成了那等四下勾引男人的 娃 ,心中畅快不已。 皇家是不会容许瑞郡王娶一个名声有污的女子作正妻的,就连妾室也必须身家清白。换言之,季知行想嫁入瑞王府是绝对不可能的了,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而众人皆知林迅乔与瑞郡王有染,哪个不要命地还敢求娶她,元惊澜能派人将他们的府衙给拆喽。 蒋婧容如是想着,反正季知芳事件后,她与季知行之间已经撕破脸了,无需再虚与委蛇。她便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来到了览月阁试图挑衅和羞辱林迅乔。 林迅乔近来也被这则流言闹得心慌,如此来势汹汹,分明是早有预谋,誓要将她往死里逼。 与她有如此深仇大恨,欲置她于死地的人除了蒋婧容便是太尉府了。而太尉府这半年多来显然太过安静了,此事这么大的手笔应该与他们脱不了关系。或许上次元惊澜对自己说的万事小心,便是此意。 听闻蒋婧容来探,林迅乔冷冷一笑,这个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且看她想玩什么花样。 蒋婧容进了外屋,并没有如自己所愿地看到季知行满脸愁苦、神情憔悴备受打击的模样。相反,林迅乔很是惬意地煮着茶,等着她来。 “装模作样,一会看你还能不能装得下去。”蒋婧容心内暗讽,款款落坐。 “行儿表妹倒是好兴致还能喝得下茶,表姐却是为你感到忧心忡忡啊。”蒋婧容故作关心地说。 林迅乔挑开话题,不接她的话头,笑道:“这是二叔前些日子南下带回来的六安瓜片,表姐来尝尝,看看我煮茶的手艺是否比以前长进了。”说完便拿茶挟放了一杯茶在蒋婧容面前。 蒋婧容见她气定神闲,似乎完全不受流言困扰,心中恼怒,越发地要提起这个话头,想激怒林迅乔,看她出丑。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摇头叹息道:“茶香可永久,花却无百日红。前些日子我还甚是为表妹感到高兴,得了瑞王妃的青眼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可眼下出了这么个传言,只怕表妹你的好事就要变坏事了。” 林迅乔依然一片云淡风轻,笑着说:“花开花落自有定律,百日过后成泥土,来年开春还是好花一朵。”就是不接蒋婧容的话头,急死她。 蒋婧容姣好的面目微微扭曲,见林迅乔死活不接她的话头,便不依不饶起来。她敞开天窗,直言道:“近日京中盛传行儿表妹与瑞郡王有私情,大哥回府与我说大街小巷,无人不知呢。唉,也不知表妹你是得罪了何人竟招此诽谤。” 林迅乔抿了一口茶,淡定地说:“人我倒是没得罪,疯狗却是招了几只,他们爱吠便吠去呗。所谓谣言止于智者,如表姐这般聪慧之人自是不信的。” 蒋婧容被她那句“疯狗”气得一噎,知道她这是在指桑骂槐,偏又发作不得,只得干笑两声,说:“我自是不信那些话的,可这对表妹你的名声实有大碍啊,将来你的婚事必会因此受阻的。” 林迅乔故作疑惑地问:“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哪有我们女儿家自个 手说话的道理。莫非伯府的规矩与别家不同,表姐可自行谈论婚嫁之事?”这是在骂蒋婧容不守女规,言语出格。 果然蒋婧容被呛得面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这下她总算见识到林迅乔的牙尖嘴利,也明白自己今天在她舌头底下讨不到什么好,反而还会被她借机羞辱一顿,便蔫了来时的兴致。 最后她只得丢下一句似威胁似同情的话:“表妹平日里做人还是低调些,免得总是无辜招惹非议,这又何必呢?”拍拍 走了。 林迅乔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却刚好能让她听见:“谁说不是呢。我这走路走得好好的,时不时地就有一只疯狗窜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也不知它图的是什么?我这身上也没有 骨头啊。” 蒋婧容当时刚跨出门口的脚一顿,差点就把自己绊倒了。她眼里盛满恨意,暗暗咬牙:季知行,你且等着,再过些时日,我看你还否笑得出来。 蒋婧容出了览月阁又悄悄拐道去了芳菲院找季知妍,她有些疑惑要季知妍来帮自己解答。 她照例先向季知妍问了一些林迅乔的近况,与自己从别处打听到的没差,便转了话峰,说:“过些日子我会在府里举办一个诗会,届时你一定要帮我将季知行带过去。她眼下对我有些怀疑,我怕请不动她。” 季知妍为难地说:“我与她关系实在一般,恐怕也没法请得动她。” 蒋婧容细细观察她的反应,不像在说慌,心下却还没放下疑虑。她总觉得那天晚上的事季知妍也掺和了,否则不会那么凑巧她有个丫鬟第二天便急病死了。 她重声道:“无论你用什么法子,都得把她给我带过去。” 季知妍听后带着气回道:“蒋表姐好没道理,季知行那么个大活人,我怎么把她给你弄过去?她又不会听我的。” 蒋婧容有心试探她,便问:“那你想想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她自行过去的? 季知妍没好气地答:“季知行硬气的很,她若不想见的人连祖母和母亲都敢拦在门外,我又算是她什么人哪?” 蒋婧容又问:“难道这府中就没有与她关系好些的姐妹兄弟么?” 季知妍想了想道:“她与八妹关系倒是不错,好像对她有几分真心疼爱。” “她还会顾念什么姐妹之情吗?对知芳表妹那般狠。”蒋婧容一眼不错地盯着季知妍看,不漏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季知妍美目微睁,惊讶地道:“蒋表姐此话何意?四姐姐不是病了在芙蓉院养病吗?与季知行有何干系?”完全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演得维妙维肖。 蒋婧容见她好似真的完全不知情,疑心大减,淡淡地说:“我的意思是说知芳表妹病了那么久,她也不去探望一下,心够狠的。” 季知妍闷闷地回:“祖母和母亲说四姐姐的病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我也有十来日没见着她了吧。前几天本想过去找她要个花样子,结果被祖母的人给拦住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病竟这般严重。”带着轻微的关心,更多的却是好奇和冷漠,与她平时和季知芳的关系很贴切。 蒋婧容彻底放下疑心,也许季知妍的丫鬟之死真的只是个巧合。她还有那么大的把柄握在自己手里,应该不敢背着自己兴风作浪。 她松缓了语气,吩咐季知妍,“那你便让锦儿表妹去缠季知行,缠到她答应去为止。” 季知妍还是一副不乐意的样子:“这事得你出面才好办,你正式地请八妹参宴,然后让八妹去缠季知行,胜算还大些。若让我找八妹出面去缠她却是不妥的,回头季知行会怀疑到我头上来。” 蒋婧容点头,季知妍说的有道理。她已经失去了一个暗桩,不能再把季知妍这枚棋子也弄丢了。于是交待了季知妍一些当日要做的事,便起身去了青松居找季知锦。 季知妍看着蒋婧容高傲不可一世的背影,冷笑,死到临头了还犹不自知。 第五十三章 顺水推舟 面对满天乱飞的流言,瑞王府和季府的当家主人们都很头疼。且不说流言有损元惊澜和林迅乔的名声,在两家结亲这件事上瑞王妃夫妇也开始了慎重考虑。 若顶住压力结亲,便坐实了两人有私情之事;若放弃结亲,外界又会认为是两家人心虚。总之不管怎么做,人家都有话挤兑。 季修平夫妇和季老太太愁苦着一张脸,把林迅乔叫到了康寿居问话。 林迅乔来到堂中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说:“季氏长女知行从未做过任何辱没家声的事情,还请祖母和父亲母亲明鉴。” 季修平的脸色很难看,他沉声道:“此事并非表面看来如此简单,分明是蓄谋已久,有意针对我平国侯府,与你倒也没太大相干。依行姐儿之见,此事可是与太尉府有关?” 季修平自上次皇后娘娘寿誔事件后,跟林迅乔说话经常就是这样带着讨论和商量的语气。 林迅乔凝眉,冷静平缓地答:“目前看来太尉府的嫌疑最大,可是其中难免有人浑水摸鱼。女儿觉得这事表面上看起来是针对平国侯府和瑞王府,但内里更像是有人想借机挑起两府与太尉府的争端。毕竟上次的传言之后,全城都知道了两府与太尉府之间的恩怨,难保有人想坐山观虎斗,来个黄雀在后。” 季修平曾经跟她分析过朝堂的形势,她也看过元一元二从瑞王府抄来的抵报。太尉府和太子一党近半年来生怕再被元乾帝抓住把柄趁机削权,一个个均老实地要命,不敢有所动作。 所以事情应该不是像之前自己判断的那样,这是一种真正的潜伏和静待时机,太尉府的人现在应该不会那么傻再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来。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想借平国侯府与瑞王府以及太尉府之间的恩怨进行挑拨,引发三方争斗。如此一来,又把太尉府和太子一党架到火上烤,再者坏了自己和元惊澜的名声,从而破坏两府结姻的可能。 这种种都说明幕后之人高居上位,步步为营,应该就是宫里头的皇帝、妃子以及几位皇子一党了,统共就是这些人其中之一或之众。 季修平听完林迅乔的分析频频点头,“行姐儿与为父想的一般无二。只是这流言来势汹汹,大有将我儿覆灭之意,行姐儿可有想到什么对策没有?” 林迅乔笑笑,“主意倒是有一个,但需耗费许多银钱,还得劳烦父亲二叔和众位弟弟出面方可成事。不知父亲可舍得银钱与脸面为女儿和咱们侯府讨回公道?” 季老太太怒哼一声,说:“咱们侯府几十年来都没受过这等羞辱,若此番任人随意踩到头上来,他们还以为平国侯府没人了。你且把你的主意说来听听,府中最不缺的便是钱,就是散尽大半家财我也要将侯府的脸面给寻回来。” 季老太太也知道自己的嫡长孙女是整件事情的引子,有心责怪但眼下并不是起内哄的时候,齐心协力对付外敌才是正理。是以她暂时放下对林迅乔到处惹事生非的不满,将全付心思放在对抗外敌上。 林迅乔深知季老太太的软肋便是侯府的名声和脸面,谁敢踩她这条底线她就能跟谁拼命。自己刚才那番话只是试探而已,没想到收效甚快。 她将自己的计划和打算与季老太太和季修平夫妇细细地说了一遍,四人又讨论和改善了一番,觉得万无一失后,便开始着手号召全府行动起来,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名声保卫战。 次日,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及各大小铺子,甚至连城墙和树干上都贴满了平国侯府的“悬赏告示”,上面写着: 我府近日深受流言之扰,此事给府中家人造成了巨大的身心伤害。百般无奈之下,我府特召告众民,若有人能供予恶意散布流言者的讯息,必将重重有赏。 赏银从二十两白银至五千两不等。来者敬请携带官府开具的户籍证明,自行到平国侯府在侧门开设的“举报亭”报信,以示公允。 告示贴出去才小半天,平国侯府的侧门前就排起了四面八方涌来报信的长龙,个个都说自己有重要情报。 其实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平民百姓,想来骗那几十两银子的,根本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林迅乔正是要借助庞大的人民群 ,让他们互相攀咬,把这淌水搅得更浑。 果然那些人举报的无非就是邻居的张三,隔壁的李四,或是平日里与自己有私仇的王五。你扯我,我扯你,然后签字画押,个个喜笑颜开地拿走白得的几十两或上百两银子。 再隔一日,瑞王府那边也贴出了相同的告示,于是那些在平国侯府得了好处的人又跑到瑞王府那边再白得了一次银钱。 人们纷纷摇头,看来平国侯府和瑞王府实在是没辙了,才想出了这么个浪费银钱又得不着好的烂招出来。 一连三天,平国侯府和瑞王府门前人头攒动,散银无数。 直到第四天,人们才看到新的告示,两府均说已经找到幕后恶意中伤之人,撤了原来的那条悬赏告示。那些从外地赶来想白捞一笔的人闻讯捶 顿足,只恨自己来得太晚。 第五天,季修平带着季修文以及季府所有男眷,再加上部分家丁和侍卫,扛着厚厚的两麻袋供词来到了大理寺击鼓鸣冤,要求大理寺卿公审此案,还平国侯府一个清白与公道。 元惊澜随后也带着瑞王府众侍卫,同样扛着厚厚的两麻袋供词来到大理寺击鼓鸣冤,要求大理寺卿公审此案,还瑞王府一个清白与公道。 正当那些相互攀咬白拿了银子的人们在背后笑话平国侯府和瑞王府丢人又丢钱之时,突如其来的官差就将他们全部抓到了大理寺问话。 大理寺卿方若镜审案审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见过这么多的原告被告以及作证人。更何况此案还涉及当朝三品大员和瑞王府,哪个都不是能惹得起的主。 方若镜看着底下跪着的密密麻麻的人头,嗡嗡不绝于耳的人声,以及那四大袋十天十夜恐怕也看不完的证词,很想装病晕过去。这样的场面他委实处理不了。 那些所谓的证人大多数也成为了被告,被告中的大多数人同时又是证人,总之有名有据,有签字有画押,哪个也抵赖不了。这样一来,居然有半个城的平民百姓都成了此次流言制造者的被告。 平国侯府与瑞王府到大理寺击鼓鸣冤,几乎将半个城的百姓都给告了的事情轰动了全朝野。 方若镜流着一头冷汗跪在太极殿上,将头上的官帽一摘,说:“皇上,微臣无能,此案牵连甚广,微臣实在是审不了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元乾帝为了此事连自己最爱喝的青 都少喝了几杯,心中暗骂:“季修平这老狐狸和阿澜这臭小子也玩得太大了吧。居然把半个城的老百姓都给扯了进来,这是要逼着他们造反吗?” 他阴寒地扫过站立在殿中的四个儿子,流言之事肯定与他们中的一个脱不了干系。联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地就迫不及待地想上位。联偏拖着你们,看着你们一个个地像小丑角似的蹦跶。 元乾帝看向涕泪交加的方若镜,颇为同情,这也怪不了方爱卿想甩手不干,弄不好这还真是丢官丢命的苦差事。 最后他大笔一挥,给了方若镜一道圣旨,大致意思是:有实据和证词证明了那些被告在背后污蔑和散播季大小姐与瑞郡王有私情的,通通打上二十大板,罚银五十两,没收归属国库;若日后再有人散布和议论此事,等同于藐视皇权,污蔑皇室,罪则抄家灭九族。 方若镜得令喜出望外,皇上就是皇上,这一招一劳永逸,忙领旨回到大理寺开庭审案,又当众宣读了圣旨。 一时间大理寺里哭嚎震天,那些官差打板子打得手都麻了,打到最后根本没有一点力气,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那些贪图便宜互相陷害的人群,此时悔恨交加,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圣意一出,京中无人不敢不噤声。一开口就是抄家灭九族的大罪,谁敢逆旨? 季大小姐与瑞郡王有私情的流言汹涌而来强势而退,就像被大海卷走的一朵浪花,悄无声息,杳无音讯。 元乾帝看着内侍报上来的罚银总数,捋着小胡子畅笑。联真是英明,又为国库白白赚了一笔,这钱就当是平国侯府和瑞王府给联为他们撑腰的辛苦费了。 又过了两日,元乾帝在早朝上安慰季修平,说:“季爱卿与令媛近日受委屈了,联深感痛心,特赐尔圣旨一道以表联之关慰。” 当天下午,季府迎来了一道圣旨,上头夸赞林迅乔“温良淑恭,德仪高洁……特赏赐绫罗绸缎二十匹,珠宝首饰二十件……” 林迅乔接了圣旨,暗中撇嘴。这皇帝也太小气了,凭白给他赚了那么多银两,也不舍得多返点回扣。 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们这也算是花钱买名声了。贵是贵了点,但银子可以再赚,名声却是无价。 大皇子元承望看着手中的密报,对坐在下首的文策说:“真没想到阿策你精心密布的计划竟然被季大小姐给破解了。此女实是聪慧果敢,有勇有谋,阿策若能将她娶来,于我等大业有助。” 文策一怔,不由地想起前两日娘亲同自己说的话:“阿策觉得季大小姐如何?为娘觉得她堪担太傅府的长孙媳之责。” 此时听到大皇子也这么说,他心思动了动:自己已到成婚年纪,终究要与世家小姐联姻,而季大小姐此人确实配得上太傅府的长孙媳之位,未来的太傅府掌家女主人之职。 第五十四章 他方登场 太尉府中,厉驰看着手中的奏报,不由地痛快大笑三声。 他对身旁的幕僚说:“哼,大皇子等人想将此事借机赖到我方头上,却不想被平国侯府与瑞王府联手将了一军,最后还为皇上作了嫁衣。” 那幕僚极其年轻,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倜傥俊秀,眼神却是深利不可窥测。 听闻厉驰所言,他低着头,沉声道:“平国侯府与瑞王府树大根深,并非轻易能够撼动,大皇子一派此次也算是出师不利吧。不才以为,这两府一向明哲保身不参与朝廷党派及储位之争,只要保持中立,便是对太子殿下有利了,实在不应与他们结下梁子。” 厉驰摇头长叹:“子谦所说本太尉早已明了,可惜深仇已结不能善了。即便那两府不参与储位之争,但亦绝对不会希望太子上位,他们只怕也担心太尉府和皇后娘娘日后会找他们清帐。太尉府与那两府之间恐怕只能是你死我活。” 那个叫子谦的幕僚又开口说:“不才以为在大局未定之情形下,平国侯府与瑞王府并不想与我等正面为敌。此次事件,那两府若有心为难便可将太尉府拖入其中,反咬一口。但他们并没有如此做,而是以牙还牙,只反将了大皇子一派。眼下境况对我方多有不利,实应多加忍耐,不该再树敌。待大局一定,太尉大人和皇后娘娘再想如何便易如反掌。” “嗯,你说的不无道理,但如何让那两府相信我等不会再为难于他们呢?”厉驰发问。 “不才以为一动不如一静,什么都不做便是最好的证明。太尉大人不如仔细想想,这大半年来是否与那两府一直相安无事。这便是敌不动,我不动;我动,敌便动的道理。”付子谦低眉恭顺地答道。 厉驰沉思片刻,拍手称好,笑道:“子谦果然大才,从前在太子身边只当个默默无闻的小门客真是太委屈你了。” 付子谦感激一笑:“不才多谢太尉太人赏识之恩,日后必将竭尽所能,为太尉大人分忧。” 厉驰抚须但笑不语。付子谦是他在进宫面见太子时无意间发现的一个人才,他当时正与两个不得志的太子门客在议论平国侯府与瑞王府击鼓鸣冤之事,彼时他说的那句“有舍才能得,散钱换名声”的说辞深得他心。 随后他便让人暗中调查他的一切,发现无甚可疑后,便从太子那将他讨到自己的身边当个二等幕僚。 事后证明自己的眼光确实不错,付子谦攻于心计,极擅谋略,之前几次皇帝的小动作都被他设计化解了过去,目前看来也还算忠心,可堪重用。不过此人虽有大才,却深不可测,还得再多加试探才行。 厉驰与付子谦各怀心思在书房商谈了大半日,直至午时二人才尽兴而散。付子谦走出太尉府,微微抬头眯眼看着冬日甚好的阳光,嘴角流露一丝诡秘的笑。 其实林迅乔最早制定这个计划时,有想过把太尉府拖入泥潭,陷害一把的。后来还是季修平给否决了,他说的有道理,皇帝最是厌恶朝臣结党营私, 是非。如果他们借机陷害太尉府不仅不能换来皇帝的同情,相反只会惹得他厌烦和猜疑。 因此,还不如明明白白地将自己的意思告诉皇帝,这事是你那些皇子们惹出来的,你这个当爹的自然得出面处理,否则我们就没完。当然,我们也不会让你白做,还有银子给你赚,所以元乾帝最后才肯出手解决。 事后林迅乔不由感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季修平揣摩帝心如此准确,他在朝堂混迹多年,人缘和风评又一向不错,自己在他面前只是班门弄斧而已。 她相信这次流言事件即使自己不出手,季修平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他可能只是想试探一下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不知他现在可满意否? 若说此事不成最不高兴的除了大皇子元承望外,还有一个人也快歇斯底里了,那便是蒋婧容。 她每天在家烧着高香就等着看林迅乔从此永不翻身了,结果人家不仅啥事没有,还得了御赐的圣旨和夸赞,在京中贵妇眼中的身价和行情反而上涨了。 蒋婧容气红了一双美目,翻找出从前的一些旧衣裳拿了剪子泄恨般地全都铰成了碎布,心中不甘不忿的怨念更深。 她丢下剪子来到胞兄蒋高逸的书房,欲说服他与自己一起在诗会那天设计林迅乔。 蒋高逸本不同意无故陷害林迅乔,后来蒋婧容便将林迅乔算计他与季知芳之事抖了出来。为给心上人报仇血恨,蒋高逸答应了自家妹妹的要求。 腊月初三,距蒋婧容与林迅乔在赏梅宴上初次相见已整整过了一年。 蒋婧容看着林迅乔一行人缓缓地来到自家后花园的身影,心中恨道:“季知行,这一年来你所带给我的痛苦和难堪,今日我必会加倍还给你。去岁今日你我二人始于纠缠,今日我便要让这一切做个了结。” 季知妍早就将蒋婧容想设计林迅乔一事通风报信,虽然二人目前还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还是极其配合地让季知锦去缠了林迅乔两天才把她给粘过来,借此打消蒋婧容的疑心。 林迅乔见到蒋婧容时也暗自摆出了一副不甚情愿的样子,让蒋婧容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今天蒋婧容举办的这个冬日诗会邀请的那些个小姐们几乎全都是老面孔,除了季家四姐妹外(季知芳还在软禁中自然不能出席),文妙彤和蒋婧容的未来准大嫂文妙瑛也来了。 此外还有许宜琳、许明琳两姐妹,上次在宫中见到的高佳亦,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蒋婧容的几个跟班——她的两个庶妹,吴纯娅以及上次在宫里呛声林迅乔的那个圆脸小姑娘,好像名叫李诗云。 林迅乔看着济济一堂的熟面孔,暗自猜测,“倒不知蒋婧容想干嘛,邀请了这么多人来作见证。”不过不管她想干嘛,自己都能见招拆招。 诗会从未时开始,一直延续到申时初刻才喊停。其间众家小姐斗诗比文,饮花酒唱小调,场面也算是其乐融融。 林迅乔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眼风时不时往蒋婧容那边扫上两眼。殊不知她是为意为之,她表现得越警惕蒋婧容就越是深信不疑,才会照计划行事。 这边的女眷玩得不亦乐乎,那边蒋高逸和吴域江也是喝得兴致 。两人各抒 怀,互相吐槽这大半年来的各种不顺心,小半天下来俨然已将对方引为知已。 没过一会,吴域江已东倒西歪,眼神迷离,分明带了些醉意。蒋高逸见状拿话逗了他几句,发现他答非所问,胡言乱语,确信他是喝醉了,便使了个眼色让两个小厮将他架到了一个厢房内的软床上。 很快,一个打扮妖娆穿着单薄的侍女便来到床前伺候吴域江。吴域江被那侍女逗弄地舒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着水红单衫、长相秀美的丫鬟正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己,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抚在自己的 前,有意无意地 着。 吴域江浪迹花丛多年,哪会不明白这个侍女的邀请之意,当下便翻身将那侍女压在身下准备好好疼爱一番。 却不想那侍女娇娇地从他怀里滚出,在他耳边吹气道:“公子莫急,奴婢先去将外头的人散了,再来与您做那好事。无人打扰,你我二人岂非更加尽兴?”说完抛来一个媚眼,酥得吴域江全身只有一个地方是硬的。 那侍女扭摆着 走了,只剩吴域江在床上咽着唾沫等得火急火燎。 蒋婧容坐在亭中远远地看见一个水红色身影朝自己左右挥了三下手掌,意思是事已成了。她眼底露出势在必得的猎光,带着冷笑朝林迅乔的方向几不可见地瞟了一眼。 突然亭子中传来一阵 乱,也不知是哪家的丫鬟踩了许明琳的裙角,她一个没站住便扑到了前头的季知妍身上。 彼时季知妍手中正拿着一杯茶准备喝下,被许明琳一扑,那杯茶便直直朝她正前方的林迅乔洒去。 本来以林迅乔的身手躲开是完全没问题的,但她如果不配合下去又怎么能知道蒋婧容在玩什么花样呢。是以她故作惊慌地想要站起来躲避那杯茶,但还是来不及让那茶水洒到了她的 口上,胭脂色的衣襟立刻湿了一小片。 身为主家的蒋婧容连忙上前不停道歉,唤来两个丫鬟便要带林迅乔去客房换一身干净衣服。 林迅乔冷然,心道:那客房内必定有什么正在等着自己,莫非蒋婧容是想来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她故作为难地不愿去,蒋婧容便煽动众位小姐说了一长串有碍风化,有失 仪的话,将她哄骗去了客房。同时又将红歌支开,让她随顺昌伯府的另外一个丫鬟去取给林迅乔换的干净衣裳。 林迅乔转身跟在带路的两个丫鬟身后,嘴角噙着一抹幽幽的冷笑。她倒是要看看蒋婧容给自己准备了什么惊喜,可不要让她太失望了就好。 第五十五章 挑拨 那两个侍女带着林迅乔七拐八弯地来到了顺昌伯府最偏僻的一处客房,将她送进房门后,那二人便退出去掩了门,悄悄地离开了。 林迅乔听到门外两人悄然离去的脚步,更加确信了客房里有蹊跷。她慢慢地绕过 的屏风,向有气息来源的内室靠近。 吴域江正躺在床上等着佳人再来相会,看见屏风外有一道窈窕的水红色身影,便以为是那侍女回来了,忙 难捺地扑上去,想要抱佳人入怀。 林迅乔见前方似有男人的身影朝自己扑来,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就将吴域江掼到了地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待他看清站在自己眼前的女子是季大小姐时,顿时惊吓得酒也醒了大半,一 坐起身来,也顾不得疼了。 林迅乔怕他出声引来外面蹲守的人怀疑,便拔出腰中的银针往吴域江手脚的麻筋处扎了几针,使他浑身自肩膀以下均无法动弹。随即又扯下吴域江的两只臭袜子往他嘴里一塞,让他彻底说不出话来。 吴域江惊恐地看着林迅乔,被她露的这一手吓得不轻,酒是彻底地醒了。 林迅乔俯身低低地说:“你要是想活命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安静点,要不然我现在就结果了你。”作势拿起银针就要往他的心窝处扎。 吴域江忙点头,被堵住的嘴一声也不敢哼唧。 林迅乔见他识相,又轻声说:“现在我来问,你来答,对的话你就点头,不对的话你就摇头,听明白了吗?” 吴域江连连点头,却怎么也不敢跟季大小姐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对视,实在是太吓人了。 林迅乔猜中了蒋婧容的阴谋,但没想到男主角居然会是吴域江。不过见到是他时,林迅乔亦觉得蒋婧容实在聪明。 今日的诗会只邀请女宾,没有男客,吴域江应该是以蒋高逸的名义被邀请来的,他一向爱慕蒋婧容,能有机会见到心上人自然会喜不自禁地应邀前来。 吴域江此人在女色上名声一直不好,又被蒋高逸灌了个醺醉,到时候蒋婧容便可以一个“吴公子酒后误闯女客房,撞见季大小姐换衣裳意欲行不轨”的名号,让林迅乔名声尽失,最后只能嫁给吴域江这个一无是处的酒馕饭袋。 蒋婧容这一招可谓一箭三雕:一来除去了林迅乔这个眼中钉,让她与瑞郡王再无可能;二来甩掉了吴域江这个一直粘着自己的狗皮膏药;三来为胞兄蒋高逸被算计一事报了仇。 可惜她天衣无缝的计划碰到了林迅乔,这个她整个人生中的最大意外和噩梦。 林迅乔的思绪转了几转,踢了脚吴域江问:“今儿是蒋高逸给你下的贴子?” 吴域江点头,表示“是”。 “是他派人将你送到这个客房来的?”林迅乔接着问,吴域江又点头。 “我来这屋之前,你还见过其他什么人?”林迅乔隐约闻到 有一些还未淡去的脂粉香气,说明此人应该刚走不久。 吴域江“唔唔”地扭头,示意自己的嘴巴被堵着无法开口回答。 林迅乔恶狠狠地威胁:“现在我暂时让你开口回话,若敢乱喊乱叫,我便杀了你,知不知道?” 吴域江点头如捣鼓,终于不用闻着自己的臭脚味了。他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惊惶地答:“适才有一位丫鬟来伺候我,突然又说有事要先行离去,然后便走了。除了她,再无旁人来过,接着便是季大小姐你来了……”说到那个侍女吴域江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林迅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那丫鬟本伺候的你好好的,为何要突然离去?是不是你色心发作要欺辱人家?”最后一句声音狠了狠。 吴域江慌忙解释道:“是那侍女主动勾引我的,大冷天的穿得那么单薄,又故意在我身上抚来摸去,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子,分明就是想借机攀高枝的。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鼻腔里微微透着不屑。 林迅乔闻言冷笑道:“那侍女突然说有事离去,接着我便来了对不对?” 吴域江点头应是,恍惚觉得好像有些不对。 林迅乔将臭袜子又塞回吴域江的嘴,鄙视地看着他说:“吴公子这么大的脑袋里头装的都是草不成?这分明是有人设了圈套,将你我二人往里坑呢,否则事情怎会如此凑巧。你喝醉了被人送至这个客房,而我好端端地也被人泼了茶水一同被骗到这个客房。难道诺大的顺昌伯府只有这一间客房不成?客人喝醉了外头却没有服侍和看顾的丫鬟,这又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待客之礼?拜托吴公子动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是被什么人给算计了。” 吴域江听出了一身冷汗,他仿佛记得那个侍女穿的衣服是水红色的,与季大小姐穿的这一身胭脂红颇为相近,看来是有人故意要让他将季大小姐错认成那个侍女,而后…… 想到后面可能发生的事,吴域江脸色愈白。若他真的将季大小姐给怎么了,平国侯府必定不会放过自己。季侯爷 心切,不惜散尽家财为女伸冤之事京城谁人不知。 瑞郡王若知道自己将季大小姐给欺负了,不光是自己的这条小命,整个吴家恐怕就要大祸临头了。 吴域江瞪大了一双惊骇的眼睛看向林迅乔,眼里满是祈求之意。他拼命地摇头表示自己并未参与其中,只是被人陷害的,求她放过自己。 林迅乔此时已经想到了一条让蒋婧容与吴域江狗咬狗的好主意,那便是让吴域江亲耳听到,亲眼看见自己的梦中情人是怎么陷害他差点置他于死地的。 她怜悯地看着吴域江说:“吴公子难道现在还想不明白到底是何人想害你我吗?分明就是那蒋婧容兄妹。” 吴域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但想到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顺昌伯府,除了他二人其他人还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可以调动和支配那些下人来进行这事,他坚定的内心又不由地摇摆起来。 林迅乔见他的眼神带着疑惑和晃动,便知他对蒋婧容兄妹也起了疑心,又给他下了一剂猛药,道:“吴公子肯定疑惑为何一向与你们吴家交好的蒋婧容兄妹会陷害于你吧?其实他二人要对付的人是我,你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蒋婧容一直心仪瑞郡王,一心想嫁于他。后来坊间不断传出我与瑞郡王有私,她便对我嫉恨上了,三番几次地想要为难于我。其实她真是误会了我与瑞郡王,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她却只因心仪他人而将怒火发泄到我身上,我与吴公子同属无辜。” 吴域江听她说蒋婧容心仪瑞郡王时,眼底便有些恍惚,他还是不能相信蒋婧容会喜欢上瑞郡王那个冷面煞神,一定是季大小姐在故意挑拨。 林迅乔听到远处渐行渐近的脚步声,轻笑,说:“我知道吴公子你不信我,认为我是在挑拨你与蒋家兄妹的感情。人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不如一会就委屈一下吴公子,让你亲眼看看你那美丽高贵,纯洁善良的蒋女神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说完便把吴域江往床底下一塞,静待蒋婧容等人的到来。 第五十六章 策反 此时蒋婧容早得了信,正带着一众女眷缓缓地向这边走来,刚想找一个借口推门进去让众人撞见林迅乔与吴域江的好事,突然就听到屋里传来瓷器倒地碎裂的巨响。 她眼放亮光,疾步走在人前推开客门,一边假意关心地说:“行儿表妹换了好久的衣裳还没出来,不会在里边出了什么事吧?” 众女刚才也听到里头传来的巨响,纷纷带着担心与好奇跟在蒋婧容身后一起进了屋。 待看到林迅乔坐在椅子上惬意地喝茶,屋子里除了她以外空无一人,蒋婧容莫名地心慌了。 她 着拳头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一边冷静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适才我与众位姐妹在外头听到屋里头有响动,还以为行儿表妹出了什么事,便没经过你同意擅自进了屋,表妹不会见怪吧?” 林迅乔笑吟吟地回:“大家也是关心我而已,哪里有怪罪一说。适才我起身倒茶不小心碰倒了府中的花瓶,该向表姐赔罪才是。” 蒋婧容假惺惺地说:“不过一个花瓶而已,行儿表妹无事才最重要。”眼睛又往四底下看了看,的确没有吴域江的身影。 “难道吴域江自己酒醒了跑出去?可是外头蹲守的人说屋里没人出去过,那吴域江到底去了哪?”蒋婧容又往衣柜和床底看了看,能藏身的只有这两处了。 林迅乔见状杀意顿起,蒋婧容这个女人真的惹毛她了。为了陷害自己她还真是不遗余力,无所不用其极。 笑了笑,林迅乔故作疑惑地问:“表妹,我在此等了许久,迟迟不见红歌给我送衣裳过来,可否请表姐派人去看看她是否迷了路,找不着我了?” 蒋婧容嘴角略抽,笑道:“肯定是我府中的那些丫鬟为给表妹找一身合适的衣裳费了些功夫,我这就让人去催一催。唉,这些个新来的丫头做事就是懒散。” 林迅乔笑眯眯地夸道:“表姐太谦虚啦,我还正想夸你府里的丫头勤快呢。适才送我来客房的那两个丫鬟将我送进门后,连门都没进便急急地走了,好像是赶着做别的活去了。要是每家的丫鬟都能像顺昌伯府的丫鬟这么勤劳能干就好了,工钱一样干的活却是比别人多,大姑  果然是治家有方哪。” 蒋婧容听后俏脸红白交加,季知行这是当面讽刺伯府怠慢客人,毫无规矩。 感受到其他小姐投来的异样眼神,蒋婧容掐紧指甲,只能装作听不懂林迅乔话中的讽意,略带尴尬说:“行儿表妹谬赞了。” 林迅乔想到床底下的吴域江,一把拉住蒋婧容的手说:“表姐,我近日遇到了一些难题,知道你最是聪慧灵敏的,想让你与我点拨一下。可否请你 点空来,私下听我叨一叨?”语气中带着撒娇和恳求。 蒋婧容知道她是想私下跟自己谈,或许是在为吴域江的藏身之所做掩饰,有心戳穿她的诡计。怎奈自己的手被她牢牢地抓住,紧得发疼,根本挣脱不开。 待看到林迅乔眼中闪着意味不明的光,蒋婧容生怕把她惹急了会来个鱼死网破,便点了点头,笑着对众人说:“我与表妹有些贴心话要讲,可否请众姐妹暂时出去游园,我俩很快便来。” 众人虽好奇她们玩的把戏,但还是很识趣地退出客房,把空间留给她二人。 等人都走远了,林迅乔松开蒋婧容的手,挑眉笑道:“表姐适才见到只有我一人在这房里,是不是很失望?” 蒋婧容揉了揉被林迅乔捏疼的手,平静地回:“行儿表妹说的这话我听不明白。” 林迅乔站起来直视着蒋婧容,冷冷地说:“你听不明白没关系,心里明白就行了。” 见蒋婧容还是不死心地到处乱瞄,林迅乔故意畅快一笑,“表姐不用找了,我进屋的时候你想要让他在这的人已经走了,否则这会表姐应该是举杯庆贺自己的计谋成功实施,而不是站在此处被我讥讽了。” 蒋婧容见林迅乔笑的得意,心内那团火烧得愈烈,咬牙切齿地说:“季知行,你少得意,不是每回你都能这般幸运的。” 林迅乔就是要激怒蒋婧容,不然怎么能将她的真话套出来。 她惋惜地摇摇头,看着蒋婧容说:“表姐你这又是何必呢?为了一个瑞郡王搞得我们姐妹反目成仇。其实你喜欢瑞郡王那是你与他之间的事,与我何干,你何必几次三番地为难于我呢?我与他之间真没什么,都是你自己想得太多了。” 这话听在蒋婧容耳朵里,分明就是有炫耀和讽刺之意,她羞怒难当地骂道:“季知行你别血口喷人,你自己与他人不清不楚,别妄想也借机抹黑于我。” 林迅乔“呵呵”笑了两声,故作娇羞道:“不管表姐因为什么原因不喜于我,都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喜表姐。适才那番话不过是我试探表姐你的,既然你说你无意于阿澜那我便放心了。前几日他让人传了信给我,说不日便要向皇上求旨赐婚,早日迎娶我过门。届时还请表姐不计前嫌,来喝杯我与阿澜的喜酒。”说完不好意思地掩面 ,故意露出瑞王妃送给她的那串黑珍珠手链。 林迅乔娇羞喜悦的笑脸,那句亲昵非常的“阿澜”,以及那条名贵珍罕的手链都深深地刺痛了蒋婧容的心。 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嫉火,冲着林迅乔低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得上瑞郡王?他那样的男子值得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的女子。” 林迅乔惊呼:“表姐此话何意?我又哪里配不上阿澜了?”转而又换了一副甜蜜的口吻说:“阿澜亲口对我说无论这世间其他女子有多好,他只喜欢我一人,便是如表姐你这般美貌聪慧的女子他也不要呢。” 蒋婧容大喝一声:“你胡说,适才那些话全是你胡扯出来骗我的。说,你到底有何居心?” 林迅乔还是那副沉浸在爱河中的幸福模样,略带嘲讽地说:“表姐莫不是忘了去年祀元节一事了。你有心上前与阿澜搭话,说他曾经救了惊马的你,结果反被阿澜羞辱了一顿,其实是救玉佩而不是救表姐你呢。” 说完又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莫不是表姐因为那事将我嫉恨上了?我当时只是凑巧在那不小心听到了而已,可没有存心想看表姐你的笑话。”眼里却是赤祼祼的讥笑。 她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蒋婧容便炸毛了,被心上人当众羞辱是她这一生永远也抹不去的痛。 赤红着一双眼,蒋婧容恨不得扑上去撕掉林迅乔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与瑞郡王早与你相识,对他的心意不知比你深几许。瑞王妃最早看中的也是我,偏偏你又要来 上一脚。若不是你,瑞郡王怎会对我视而不见,瑞王妃又怎会将这条番邦进贡的稀罕手链送于你?他们原本可能都是我的,都是你这个贱人从中破坏了一切。我恨不得你死……”话语中带着彻骨恨意。 吴域江听到此处整个人便呆住了,尽管他的身 本来是僵硬的。他心中如被无数蚂蚁啃噬般,疼痛苦涩,鼻间一酸差点便要落下泪来。 他是真心喜欢蒋婧容,多年下来早已是非卿不娶,为着她什么事都肯做。蒋婧容平日里对他多有冷淡但偶尔也会关怀有加,他以为她只是顾忌男女之别,对自己其实也有那份心意,没想到原来竟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林迅乔心里松了一下,总算撬开蒋婧容严实的嘴巴了,她要是再不承认,自己还当真没辙了。 她直视着蒋婧容也带着刻骨恨意说:“所以你就一直想置我于死地?先是在你自己的及笄礼上串通季知芳母女给我设下了朝颜花之局,只为抹黑我的名声。接着又借吴纯娅之手,让她将此事四处散播,挑发你那些闺中蜜友对我的仇恨。甚至还利用对你痴心一片的吴域江让他在宫中寿誔上对我发难,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毁我名声,让我配不上阿澜,对也不对?” 既然双方都已公开撕下脸面,蒋婧容当即也不否认自己的做为,冷哼道:“我只是可惜每次都让你轻易地逃了过去。若不是如此,你早已是个声名尽毁的烂花一朵,谁还会看得上你?” 林迅乔朝床底瞥了一眼,故意气愤地骂道:“蒋婧容,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就因为你自己喜欢阿澜而不得,便拉了这么多无辜的人下水,做了那么多坏事,你就不怕有报应?” 蒋婧容讥讽一笑:“我恶毒?你又能比我好得了多少?你害得季知芳声败名裂,难道又是什么好人不成?” 林迅乔正声答:“我承认我不是个好人,但我自问不像你,把身边的好姐妹和对你有情意的男子当枪使,还不管他们的死活。这点我可远远比不上你。” 许是受不了林迅乔眼中的轻蔑,蒋婧容冷冷一笑:“他们一个个地哪个又是对我真心实意的,不过各有所图,互相利用而已。” 蜷成一个花卷的吴域江听闻此言,却是再也忍不住心酸的男儿泪,两行咸湿的液 从眼角滑落。 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被一心所爱慕的女子给利用了个彻底。不仅是自己,连自己的妹妹也是从头到尾地被她当枪使了。 吴域江本不是个心 宽阔之人,此时对蒋婧容是连爱带恨,恨意隐隐占了上风。 林迅乔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跟蒋婧容扯皮的时间也够了,便冷笑一声:“此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这会为避免他人起疑,还是请表姐先行退避,让人将干净衣裳快点给我送来,顺昌伯府我却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蒋婧容也从鼻腔里“哼”了声,阴郁地盯着林迅乔狠狠地给了她一个眼神,又恢复往日里的端庄大方慢慢地走出了房间。 等她的身影远去,林迅乔忙将床底下的吴域江解禁。看他好似哭过的样子,颇为同情地说:“吴公子,我与你兄妹二人并无任何嫌隙,从前种种不过都是受人挑拨。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找你们兄妹麻烦的,也望你二人从此擦亮眼睛,莫再糊涂被人当枪使,惹上不该惹的是非。” 吴域江在林迅乔的帮助下偷偷地从窗口爬了出去,沿着偏僻的小道一路狂奔。直到看到有小厮丫鬟走动,才敛了所有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蒋高逸的书房去找他。 蒋高逸见他出现在自己的书房,吃了一惊,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当时想如厕,见屋里没人服侍便半醉半醒地自个摸出门找茅厕,结果迷了路,绕了许久才走出来。 蒋高逸见他神情如常,只带着一点窘迫,便深信不疑,与他接着装兄弟情深。 那厢林迅乔终于等来了红歌,此时她 口的那一片衣襟早就干透了,只留下了淡淡的茶渍。 她不想这次事以后会成为一个不定时的因素,更不想留下任何可以给蒋婧容拿来借题发挥的东西,所以根本就没换那套衣服。对众人也只说那几件备换的衣服不合身,便嘻笑地打岔了过去。 众人见她没换衣服,本是猜测她与蒋婧容闹了什么不快,可看她二人谈笑晏晏的模样,根本不像起过争执,便也收了好奇心,一直玩闹到散席。 第五十七章 路遇 吴域江在回府的马车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地捋了一遍,又将从前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捡出来思量,翻来覆去,最后得出的还是那个让自己心灰意冷的结论:蒋婧容一直在利用他们两兄妹。 见胞兄从顺昌伯府出来后神情有异,吴纯娅关心地问:“哥哥,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瞧着你的脸色不太好。” 吴域江勉强扯出一抹笑,说:“无事,刚才和蒋兄喝得太多了,眼下头有点疼。”他暂时还不想告诉吴纯娅这件事情。 这个妹妹心思单纯,喜怒形于色,若让她知道自己一向当成知心姐妹的蒋婧容欺瞒利用于她,恐怕当场就能返车回顺昌伯府找蒋婧容理论。 吴纯娅不疑有他,凑近了笑嘻嘻地说:“哥哥今日可见着蒋姐姐了?我猜是没见着,否则你应该是笑着的,而不是这般苦着脸。” 她不提蒋婧容还好,越提吴域江是越伤心失望,又不能当着胞妹的面发作,一颗心仿佛被人扔在地上踩了又踩,踏了又踏,当下对蒋婧容是又怨又恨。 吴纯娅看胞兄神色实在不对,以为他也听说那事心情不佳,便安慰道:“哥哥是不是也听闻了蒋姐姐与国公府长房的二公子正在议亲之事?若哥哥舍不得蒋姐姐,不如也去央了爹娘请人去顺昌伯府探探意思,总好过你在此哀声叹气。” 被自家妹妹这么一说,吴域江想起了娘亲很久以前就跟他提过,蒋家是看不上他们吴家这门亲的,还让他早点死了心,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蒋婧容有个三品伯爵的父亲,又有个三品侯爵的亲舅舅,择亲只可能往更高了选,凭她的样貌品 家世就是当个皇子妃也不为过。 而他只是个四品京官的嫡子,本身又无官名在身,不像瑞郡王家世显赫,一嫁过去就是从一品的郡王妃;也不像国公府的长房二公子,年纪轻轻就已经行走在翰林院,若嫁过去将来是有可能做一品国公夫人的。 吴域江暗骂自己从前真是鬼迷了心窍,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还一直以为是娘亲不喜欢蒋婧容才不应允去顺昌伯府提亲之事。原来娘亲早看透了当中玄机,不想上门自讨没趣而已。 今日一事让吴域江如醍醐灌顶,往日里纠结难明的情绪有如拨开云雾见青天般地明朗起来。想到这几次在季大小姐和瑞郡王手中受到的耻辱,原本竟都是不该受的,可叹自己愚钝,可恨蒋婧容 人心。 其间他想起季大小姐说的与瑞郡王有关的那些事,听上去那二人似乎真的有私情。然后又想到那道抄家灭九族的圣旨,心下一凛,忙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告诫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他什么也听没着。 吴域江一路低头沉思,一时想着蒋婧容的美好,一时又怨恨她的无情无义,心内五味陈杂,却还是没想出个今后该如何面对蒋家兄妹的章程来。 林迅乔此时心情颇好地和季知锦两人在马车里玩九索连环。相信经过今日之事后吴域江兄妹应该不会来找自己的麻烦了,至于他们会否调转枪头对付蒋婧容那就不得而知了。 能自然是最好,有人帮忙分散蒋婧容的注意力,她就不会像疯狗一样死咬着不放了;不能也无所谓,总之是自己少了一个敌人,而蒋婧容多了一个潜在敌人。 马车进入光裕街时,突然停住不动了,前头负责安保的家丁隔着帘着说:“小人旺喜,有事禀告二位小姐。” 林迅乔想着估计又是前方堵路了,不耐地说:“有何事尽管报来。” 旺喜垂了头高声说:“有一位丫鬟持了太傅府的腰牌说要见二位小姐,此时就在马车门外候着,是否请她上前一见?” 林迅乔暗自撇嘴,人都来到门前了,自己还能说不见吗?当即回了声:“请人上了马车回话。” 很快一个穿玄青比夹的丫鬟便上了她们的马车,恭恭敬敬地给二人行了礼,道:“奴婢巧织,见过季大小姐,季八小姐。” 林迅乔认得她是文妙彤身边伺候的丫鬟,叫她起身后便问:“可是文姐姐让你来的?前头出了什么事?” 巧织脆声应道:“四小姐与五小姐乘坐的马车出了些状况,眼下需请她们二人下车修理,可这大庭广众之下的,实在不宜姑娘家们露面。故四小姐和五小姐派奴婢前来相问,可否借二位小姐的马车躲一躲,行个方便?” 林迅乔轻笑,“这有何难,你快去将文家两位姐姐请来。”心下却是无奈。 古代的道路是真窄,稍微宽大一点的马车仅容一辆通过,要是对面再来一辆,只能由一方倒回去让路。若是前头的马车出了什么问题,跟在后面的马车只能干等着或倒回去另找他路。路窄车多,真是坑死人的头号马路杀手。 文妙彤和文妙瑛很快就带着一阵香风上了车,两人摘了帷帽,笑着说:“给二位妹妹添麻烦了。” 林迅乔摆手笑道:“文家姐姐们客气了,我和八妹正无聊着呢,你们来了正好可以聊聊天。” 古代未出嫁的姑娘家之间可聊的话题实在是太有限了,所以她们几个无非也就是说衣服首饰妆容什么的,再没有其他新鲜事可说,也不能说。 文妙彤看着笑语嫣然的林迅乔,心道:“世家选媳从来将容貌摆在最后,而季大小姐气质雍容,心思机敏,为人落落大方,怪不得瑞王妃和大伯娘都看上她做自己的儿媳。” 想到太后娘娘一心有意将自己许配给瑞郡王,而瑞王府似乎对自己并无意,文妙彤轻叹一声,心中无奈又酸楚。 娘亲为了自己的婚事愁煞了头,其实也相中了几家公子,只是太后娘娘不发话,娘亲和爹也不敢擅自做主将自己许配出去,硬生生地就拖到了如今。 自己今年已有十六,与她同龄的那些闺中好友不是已嫁作人妇,便也都是订了亲的,只有她还这样不高不低地被吊着,这委实令人难受。 见文妙彤盯着自己发呆,林迅乔轻笑,问道:“彤姐姐一直盯着知行看,是我脸上沾了什么灰不成?” 文妙彤俏脸一红,自己当众出神实在太失仪态了,神情却是大方地给林迅乔赔不是,“行妹妹勿怪,适才我想事情一时出了神,并不是故意对着你无礼。” 林迅乔笑答:“彤姐姐直爽,我亦无怪罪之理,只是逗你回神罢了。”其他三人听闻也跟着嘻嘻笑起来。 此时,车外又传来旺喜的声音:“奴才打扰众位小姐了,有位翰林院文大人求见,说是两位文家小姐的兄长。” 文妙彤与文妙瑛对视一眼,皆感疑惑:这会大堂兄不是应该在翰林院执事么?怎么来这了? 林迅乔一听便知是状元郎文策,虽说她对这个人多有忌讳,但人家好歹是文家姐妹的兄长,她们的马车坏了,他过来看一眼也正常,便吩咐旺喜把人领过来。 不多时,一道清俊的男声在车外响起:“在下文策,这厢打扰季大小姐和八小姐了。请问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与四妹五妹说上两句? 林迅乔淡淡地回:“文大人无需多礼,请随意。” 文策笑意融融地说:“有劳季大小姐了”复又问:“四妹与五妹可还无恙?” 文妙彤与文妙瑛闻言皆答:“大哥无需担心,我二人一切都好。” “无事便好。适才我与几位同僚在云禧楼小聚,听楼下小二说前头太傅府的一辆马车出了问题,便出来看看。眼下你们无事,我便放心了。” 文策对两姐妹说完后,又转头向林迅乔致谢:“策在此多谢季大小姐与八小姐出手相助,不甚感激。” 林迅乔客气地道:“文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我相信倘若是我与八妹遇上这等事情,两位文姐姐也会出手相帮的。” 文策又答:“话虽如此,但还是叨唠了两位小姐。这会我府马车已经修好,策便先接了四妹五妹回府,改日再登门致谢。” 林迅乔以为他只是在说客套话,便也没在意,应了一句:“文大人实在太客气了,当不得如此之礼。”便结束了与文策的对话。 随后她跟两位文家小姐道了别,让红歌送她们二人上了马车,跟着两府的马车出了光裕街后,就分道扬镳各自回府了。 第五十八章 添堵 诗会结束后第三天,蒋婧容总觉得心下难安,仿佛那天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忽略而过了。 为求心安,蒋婧容兄妹来到了光禄大夫府找吴纯娅兄妹套话。四人聊了大半天,相谈甚欢,蒋婧容见吴家兄妹待他们二人如往常无异,不似发现了什么端倪,遂放下心来,不再纠结于此。 这一番旁敲侧问落在吴域江的眼中却成了蒋家兄妹作贼心虚,妄图日后再寻机利用他和胞妹的小人行径。 人都说当你喜欢一个人时眼里所看到的便全是她的好;而当你怀疑厌恨一个人时,她的所有在你眼中全成了不好。此时的吴域江对蒋婧容便是这么个心态。 蒋婧容自诗会之后一直忙着考虑自己的亲事,哪有空理会吴家兄妹,试探过二人无可疑后,便将他们抛诸脑后了。 季凌薇现在给女儿找夫家抱着的态度就是骑驴找马。她本属意瑞郡王与福郡王,于是软磨硬泡地让章瑞轻去给她探信,问那两家是否对蒋婧容有意。 章瑞轻回来后没给这个不着调的大姑子什么好脸色看,当场就呛了她:“大姑姐真是坑我呢,您这边跟国公府打得火热的事也没告诉我一声,那边又让我去相问人家的意思。结果人家问我,蒋伯爷家的二小姐不是已经跟国公府长房的二公子订亲了么,说得我是无地自容。大姑姐,以后这事您可千万别找我了,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 季凌薇被章瑞轻好一顿损,因为自己理亏也不敢声张,只得讪讪地向她赔了不是,再也不敢提这事。若这事被国公府听到风声,以为蒋家看不上他们,万一恼着了,这门八九不离十的好亲事说不定就要黄了。 蒋婧容听闻此事后,将自己娘亲好一通埋怨,哭了一场,终是将季凌薇夫妇哭得心软了。 不过五日功夫,蒋家就跟国公府交换了儿女庚贴,并托人找钦天监的天师问一卦,若八字相合便正式订下这门亲事。 蒋婧容现在对元惊澜实在是不抱任何想法了,是以对自己的未来夫婿最看重的便是门第与那人的才华品 。 她让蒋高逸出府帮忙打听了下国公府长房二公子郭甫仪的为人,知他谦谦公子,品貌 。年十八已入翰林做了六品执事,虽说现在官衔不大,但无人不知入了翰林院就意味着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归结而言,郭甫仪确实也是个难得的良婿,想与他攀亲的世家小姐也不在少数。只不过国公府的二房太太肖氏也就是郭甫仪的亲娘 子有些刻薄,为人又挑剔,一直左挑右选总觉得哪个女子也配不上自家的宝贝儿子,是以他十八了也一直没订亲。 最后国公府郭老太君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将肖氏叫到屋里好一通骂,跟她说了一堆如此这般会影响郭甫仪的声名和前程的好话歹话,那肖氏才不折腾了,依着郭老太君的意相中了各方面都还能入她眼的蒋婧容。 蒋婧容要与国公府结亲,季老太太与季修平都是满脸喜色,林迅乔自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她刁钻的笑了笑,自己不做毁人姻缘的缺德事,但给蒋婧容添堵却是必须的。她让元一给元惊澜去了条信,让他设法买通给蒋婧容相八字的天师,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先在蒋婧容那个挑剔的未来婆婆肖氏心里扎下一根刺。 元惊澜办事果然迅速,没两天那个天师就给蒋家和郭家批了一道命理,那话大致的意思是:蒋婧容与郭甫仪的八字基本相合,结为夫妻无碍,但她的八字与夫家的女 长辈有些相冲,却也不会太相克。总之是个中等偏上的签。 果然肖氏听到这个批命后,神色便有些不愉,原本对蒋婧容还算满意的心,顿时有些小嫌弃。 批命的事刚过,肖氏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说蒋家与郭家在议亲的时候还跑去了瑞王府和公主府探听意思,见那两家没动静才转而与郭家结的亲。 肖氏当时就不乐意了,自家的宝贝儿子居然是被蒋家给捡剩下的,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她跑到郭老太君面前想说服她放弃结这门亲,郭老太君说了一车蒋婧容的好话,以及与蒋家联姻对郭甫仪的好处,肖氏这才按下心里的不爽勉强接受。 没过几天,郭甫仪在茶楼又见着一件让他大为光火和有失脸面的事情。那天他与几个同僚正在茶楼喝茶,突然就听到隔壁有男声在肆意谈论他的未婚妻子。 其中一个男人说:“吴兄,那蒋二小姐已攀上了国公府的高枝你就不要再念着她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呀。” 另一个男声说:“ 我与她相识多年,爱慕成痴,虽只是我一厢情愿,但也不是说放便能放下的。”那声音赫然就是吴域江。 接着传来几个男人的唏嘘声,间或夹杂着安慰声和劝酒声,而后不久那边便散了。 原来吴域江听闻蒋婧容与国公府订亲后,心中那股郁火越积越盛,凭什么她那么个表里不一的女人在利用完他们兄妹后还能嫁得这般好? 心理不平衡的吴域江在打听了情敌郭甫仪的动向后,便故意挑了与他相近的厢房,又演了这么一出深情戏码,就是想在郭甫仪的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蒋婧容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果然郭甫仪在听到吴域江说他与自已的未婚妻“相识多年,爱慕成痴”时,脸色巨变;后又听到他说“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时脸色虽然好了些,但心中已然对自己的那个未婚妻有了嫌弃。 郭甫仪认为,不管怎样总是蒋婧容不够避嫌,才会惹来他人的觊觎和爱慕。若真是个知礼守规的大家闺秀,便应该是除了自己的丈夫和家人外,连其他男子的面都不该见才对。 就这样,蒋婧容与郭甫仪的婚事虽然有些小波折,但到底还是顺顺利利地结成了。只是她还没嫁过去,就已经惹得婆婆的嫌弃和丈夫的不喜,国公府又是个真正的鱼龙混杂之地,她嫁过去的日子必定不会好过。 林迅乔听闻吴域江的举动,大笑,自己当初的挑拨总算有了成效。蒋婧容一嫁到国公府那是真正的孤军作战,婆婆不喜丈夫不爱,她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时间和心思再来找自己的麻烦。至于以后,那就全看蒋婧容的本事了。 这些事蒋婧容完全毫不知情,自从订亲后,她便一门心思地关在家里学习管理中馈,绣嫁衣,忙得团团转。再加上林迅乔和元惊澜等人做得隐蔽,只是做给国公府的人看的,而他们自然不会将这种事情乱说,是以蒋婧容没听到任何风声也就不足为奇。 第五十九章 上门 转眼又是一冬,如今已是腊月二十,平国侯府上下皆在忙着过年一事。览月阁里头也是热闹非常,挂上了新的灯笼和福贴,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红歌的十年身契终于满了,前几天从季许氏那里拿到了卖身契,到官府开具了证明,消了奴籍,她以后就是良民身份,是个自由人了。 消契的那天红歌将自己关在房里哭了半天,林迅乔知她心结难解,便由着她发泄去了。 只不过红歌却是不再适合呆在府里了,她毕竟不同于周嬷嬷,是个貌美年轻的姑娘家,且又不再是府里的丫鬟。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人在背后嚼她舌根,认为她另有所图。 这两年下来林迅乔也攒了不少银子,加上章瑞轻给的那一千两和从厉三那里顺来的五百两,居然也有两千多两银子了。 她看中了城西的一套三进院房子,一直想入手送给周嬷嬷和红歌养老,也算是提前为自己准备的一个落角地,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这事她跟周嬷嬷和红歌通了气,她们也同意这个做法。她二人想的是,住进去以后就算是替小姐看家,等她嫁人后这房子就转名作为她的嫁妆。 不过那套房子房主开价三千两,一应家具都送与她们了,算起来其实并不贵。城西住的一般都是读书人和商户,城东是权贵和官僚的专属地,城南与城北则是普通百姓与外来迁民的居住地,贵贱贫富划分得异常清楚。 如此算来她手头上的银钱还差上将近一千两,等周嬷嬷和红歌入住后还得请仆奴与家丁,日常的生活开支,这些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林迅乔把主意打到了那些首饰身上,刨去太贵重的和常戴的那几样,总共有十二三件首饰可以出手,卖上个一千多两不是问题。 只是世家小姐私下里当卖首饰是个很不 面的事,若是被人发现了回头她就得被季老太太和季许氏定个不顾清闺和侯府脸面的罪,届时麻烦事又是一茬。 “唉,钱真是永远都不够用啊……”林迅乔趴在梳妆台上哀声叹气。 周嬷嬷也知她眼下正为银钱发愁,便悉悉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林迅乔面前说:“嬷嬷这么些年来也攒了不少银子,小姐先拿去用了吧,看看够不够,不够的话咱再想想别的法子。” 林迅乔诧异地翻看了这一堆银票,从十两到一百两不等,加起来竟有八百两之多,周嬷嬷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她把银票推回周嬷嬷手里,说:“我不能要嬷嬷的钱,这钱你留着好生养老。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和红歌到时候高高兴兴地住进去就好了。” 周嬷嬷执拗地又将钱塞回林迅乔手里,坚决地说:“小姐,好房不等人啊,咱要是再不下订,那边就要跟别人签契了。这些钱放我身上不用就是废纸一叠,眼下不正是用到它们的时候吗?小姐要是觉得难为情,那便当是嬷嬷我借与你的好了,将来你再慢慢还,这总成了吧?” 林迅乔知道她说的借其实就是给了,但眼下的确不是纠结个人面子问题的时候,要不然那房子就留不住了。当下便同意了周嬷嬷的说法,收下了那八百多两银子,又给她立了张借据,搞得周嬷嬷哭笑不得。 加上周嬷嬷的八百多两和红歌拿出的一百多两,买房的三千两银子总算是凑齐了。 当天夜里,林迅乔又吩咐元二去仔细查探一下那个房主和房子的背景,如果没什么问题,过一两天她就让周嬷嬷去将事情给办了。 次日天不亮,元二就从窗口飞了进来,除了给林迅乔带来好消息外,还给她带回了五千两银票。 林迅乔瞪着还没睡醒的眼,问他:“你别告诉我这一晚上你去当贼了,这么多钱从哪里的?” 元二平淡无奇的脸淡定地回:“钱是瑞郡王给主子的,他说若主子不肯收那便当场撕了它,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瑞郡王还说,若主子不好意思要,那便当作是他借与主子的,日后再慢慢相还。” 林迅乔横眉一竖,哼道:“到底我是你主子,还是他是你主子,你样样都听他的,还暗中将我这边的动静传于他听,不如你就回他身边好了。” 元二叩了个头,说:“属下的主子自然是主子您。这事是瑞郡王自个得知的,属下也是在回府的路上被元四拦住了,然后他给了属下这笔钱并留下那条口讯,走了。属下不好擅自处理主子您的事,便只好带着它们回来复命了。” 林迅乔嘀咕:“有没有那么巧,我这边一缺钱他那边马上就知道了。”不过,这五千两银票可不能说撕就撕,说没就没啊,尤其是在自己眼前没的,那不是挖她的心么。 反正已经欠了元惊澜那么多次人情了,也不差这一次了。林迅乔决定破罐子破摔,收下那五千两银票,然后又正儿八经地给元惊澜立了张借据,按了手印,让元二给他送去作个凭证。 元二一走,林迅乔对镜自审,这做人也不要太成功了,一个个地上赶着给她送钱是什么意思啊。最后只得感叹一句:“果然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啊”,说完又把自己恶心得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解决了银子的燃眉之急,林迅乔可谓神清气爽,从康寿居请完安后她打算回览月阁练练画,最近她有点迷上了这种古意盎然的水墨画。 她这边刚摆完笔墨宣纸,适才刚见过的青媛就来了,说是太傅府的文大夫人上门做客了,老太太请她过去一趟。 林迅乔讶异,文大夫人无缘无故地来季府做什么客?做客便做客呗,跟她又有什么关系,还要叫她过去相陪? 她按下心里的疑虑,跟在青媛后头边走边问:“文大夫人是自个来府上做客的么?不知道文府的几位姐姐有没有来?” 青媛知道这是大小姐在问今儿文府都来了哪些人,便恭敬地回道:“文大夫人携了她的长子文状元大人,并文府的四小姐、五小姐一起来的。文状元大人此时正陪侯爷在书房喝茶,文大夫人和文五小姐正在老太太的康寿居里聊天呢。” 林迅乔点头,文策和文妙彤姐妹也一起来了。难不成真的是为了上次的马车事件道谢?那么一件小事,不至于这样劳师动众吧。 她兀自想着,一路跟着青媛的脚步,很快就到了康寿居。进屋一看,原来不仅是她,季知意几个姐妹也来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向文大夫人和文家两姐妹行礼问好过后,便坐到了季知意的上位。 第六十章 来意 林迅乔刚坐下,文大夫人便笑着对她说:“自大佛寺一别季大小姐的气度是越发地好了,侯府果然是个养人的地。” 林迅乔客气地回道:“文大夫人谬赞,我说是您的气色越发地好了才对,比前次小女见着您时更显丽色。” 季老太太端着茶,漫不经心地问:“文夫人与我家行姐儿竟在大佛寺见过,那还真是有缘啊。” 文大夫人笑说:“可不是有缘么。前些日子我家小四小五乘坐的马车坏了,正巧碰上了在后头的贵府两位小姐,多亏了她二人出手相助,我此次是带着她们过来向贵府致谢的。” 季老太太嗔怪道:“咱们两家现如今也算是亲戚了,您还如此见外。这不过是她们姐妹间的一点小忙,还劳您过来亲自走一趟,这怎么好意思。” 文大夫人抿嘴一乐,说:“其实我一面是过来给贵府道谢的,另一面确是想过来看看贵府这些娇花般的小姐们。一直听闻老太太府里养着几个水灵灵的孙女,我眼馋许久啦,今儿正好过来瞧一瞧。” “瞧您说的,你们太傅府出来的那些姑娘们才是个顶个地好哇,满京城的谁人不夸哪。我们家的这些都还是一团孩子气呢。”季老太太谦虚地回道。 “唉,老太太,我就是稀罕别人家的女娃呢,要不您说大伙怎么都夸别人家的孩子好呢。您这长孙女我虽只见了两三面,却是打心里喜欢呢。”文大夫人不动声色地话题转到了林迅乔身上。 季老太太听后心思一动,文大夫人此话何意?见她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长孙女,季老太太猜想,“莫非她也看上了行姐儿?” 面上却是不显,依然笑呵呵地打着太极:“太傅府的那些姑娘们才真招人稀罕呢,您瞧我这不就招了一个进来作外孙媳妇了嘛。” 文妙瑛被季老太太一调侃,当即娇羞地红了脸,将头埋得更低,众人见状皆是会心一笑。 文大夫人接过话茬,说:“老太太,我们家小四面薄,害羞了呢。您这么一说,我也是当真稀罕贵府的几位小姐呢,就不知道老太太舍不舍得让出一位来喝一杯我们太傅府的新人茶呢。”话虽这么说,眼睛却是一步不错地看着林迅乔。 林迅乔含在嘴里的一口茶是当真要 来了。早在文大夫人把话头转到她身上,又总是莫名地冲着她笑时,她就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可是她实在没想到文大夫人这么彪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给说开了。 感受到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的各种眼神,饶是脸皮厚如林迅乔也有些架不住了。她只得故作什么也没听明白的样子,僵着一张脸,尽量不让众人看出端倪。 这都是什么事啊,文大夫人这是要当众逼婚么?林迅乔心里非常不爽。 季老太太和季许氏显然也没想到文大夫人这么直接,两人对了个眼风,季老太太讪讪地说:“我这老婆子最是怕寂寞,这些个贴心的孙女我都想多留在身边陪几年呢。侯爷夫妇也是有心多留她们在府中疼一疼的,都没想着这么早就将她们嫁出去呢,当真是舍不得啊。” 文大夫人闻言面不改色,依然笑意晏晏地说:“谁说不是呢,若换作是我,也舍不得将这些个水灵灵又乖巧懂事的女儿给别人家哪。只是啊这女大当嫁,无论咱们再怎么舍不得,她们终究也还是要嫁人的。” 说到这里,她又换了一副赔罪的口吻道:“老太太和侯夫人别怪我说话直,我这人一向心直口快惯了,若有什么唐突的地方还请两位多多包涵。适才我说的事确乃真心实意,若老太太和侯夫人也看得上我那大儿子,可找人与我递个话,我等你们的信。” 季府众人听到她说“大儿子”时皆是一震,文大夫人这是为状元郎文策来求娶季知行了? 她们刚开始还以为是为她十五岁的次子求娶呢。 毕竟文策与季知行相差了四岁,而他的次子文笙年纪却正好与之相配。最重要的是她们都以为太傅府会找一个年纪更大些更稳重些的世家小姐来做长孙媳。 世人皆知文策已是太傅府内定的下一任掌家人,他的妻子那便是将来的太傅府掌家女主人。虽要求严苛,任重道远,却也是风光荣耀无限。 季老太太和季许氏见文大夫人一脸认真,便知她是真心求娶季知行。事关重大,她二人也不敢擅作决定,瑞王妃那边好像也有意呢,她们得看情形再定。 短暂的沉默后,季老太太恢复了常色,笑得万分亲和,道:“难得老身的几个孙女能入了您的眼,只是这府中一应大小事情都是由侯爷说了算的。况且这些个女娃们平日里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我却是不敢越过他擅自作了她们的主,不然我这个脾气倔的儿子回头得找我说理呢。” 文大夫人自然也听说过瑞王妃有意纳季大小姐做小儿媳妇的讯,是以很能理解季府需要时间去权衡利弊再作决定。此刻季老太太没拒绝,那事情便还有商量的余地,反正季大小姐才十四,明年及笄了再来下订也不迟。 她了然一笑,通情达理地说:“季侯爷是一家之主,又是这几位姐儿的父亲,这等大事自然得与他商量过后才能做决定。我们太傅府此番诚意十足,还请老太太和侯夫人转达我府的意思,我们会安心静待贵府的好消息。” 季老太太避重就轻地回:“老身一定将贵府的意思传达给侯爷,待他有了决定便尽快通知贵府,不敢让你们久等。” 文大夫人见今天拜访季府的目的已经达成,便领了文妙彤姐妹,向季府众人告辞离去。 那厢文策和季修平在书房里谈了半天的“理想抱负”,也是意犹未尽地拜别了,走前直说日后会再来打搅。 季修平看着文策俊逸 的背影,心内感叹:此子心思诡秘,深谋远虑,实乃当世大才,他日必将青云直上,有一番大造化。 待送别了文家众人,林迅乔阴着一张脸谁也没理地就往览月阁走。 季知意难忍嫉意地朝她背后酸了一句:“大姐姐可真是好命呢,前有瑞王妃送重礼,后有太傅府上门提亲,无论哪家可都是天大的好姻缘呢。姐姐以后成了贵人,可别忘了提携妹妹们。” 林迅乔转头冷冷地看她一眼,淡淡地说:“妹妹若是想嫁于他们,大可去找父亲说个明白,或是到门口拦住文大夫人就说你愿意做太傅府的媳妇。眼下文家的人还没走远,妹妹现在去追还来及。” 季知意被呛得面红耳赤,恨恨地看了她一眼,羞愤难当地走了。 季知妍却是看到了林迅乔眼中的不耐烦与不乐意,心中暗道:“大姐姐似乎真的无意与文家结亲,那样的人家她都看不上,哪不成真的是攀上了瑞王府?” 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想,却不敢当面去触林迅乔的霉头。自季知芳的悲剧和蒋婧容的惨淡后,她心里对这个大姐姐十分畏惧,亦十分庆幸自己没与她为敌。 说实话她对季知行艳羡非常,能得瑞王府与太傅府看中,她都是贵人的命。而自己这样的庶女将来不知道会被许给什么人,是否一辈子都要低人一等地过活?她实是不甘心,眼下却也是无可奈何。 季修平从书房出来后很快就被季老太太召去了康寿居,将适才文大夫人的来意禀明了他,希望他给拿个章程。 季修平踱着步子考虑良久,最后才说:“此事涉及太傅府与瑞王府,背后还牵扯了大皇子与三皇子,眼下局势不明,不宜与两家结亲,待看清了形势再说。”他是哪家都舍不得放手,又怕被牵连其中,所以只能使出一个“拖”字决。 季老太太点头,眼下只能如此了。反正两边都没明说,又没正式请媒人门提亲,便只能暂时先拖着他们了,只希望到时候不会鸡飞蛋打。 第六十一章 酸味 林迅乔觉得自己的脸皮已经算是够厚的了,但跟文策那只狐狸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果真如那日走时说的会多来打搅,于是“隔三岔五”地就来了。那勤快的架势看在外界眼中可不就是一副季府准女婿的样子么,尤其是在快过年的时候。 这日林迅乔刚从前院出来又碰到了与她“巧遇”的文策,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侧过身就想走。 “季大小姐真是巧啊,策又再一次与你不期而遇了。”文策笑得春风得意,细长的凤眼波光荡漾。 林迅乔已经对他的开场白吐槽无力,转过头冷冷地说:“我才不管你是巧遇还是故意,也不管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总之别惹到我头上就行。” 文策一副被人误解的委屈样,低低地说:“季大小姐是否对策有什么误会?在下只是仰慕于你而已,若说有何故意的,那也不过是想借机多与你亲近罢了。”那小眼神又深情又无辜。 “哼”,林迅乔冷哼一声,道:“我可不是你那些个红颜知已会吃你这一套,我劝你还是把心思放到别人身上,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文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笑道:“原来季大小姐是吃味了,策在此向你保证以后绝无那些个红颜知已,只得你一个如何?”说完还暧昧地冲她眨了下眼睛。 不得不承认文策生得极好,一笑一颦皆 倜傥,若自己真是那不知世事的小女生很容易就会被他勾得坠入爱河。 林迅乔暗骂他居然对自己使美男计,虽然的确是赏心悦目,但眼前这个男子她实在不敢小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自己没一次能猜透他的想法与心思,这样的男人委实太可怕了。 自己也算是伶牙俐齿之人了,在文策嘴底下却也是堪堪与他打个平手而已,他太能断章取义,胡编瞎造了,就如此刻这般。 林迅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附声到他耳边低声说:“本小姐对种马可没兴趣,文大人要是 了,请自行左转再右拐,季府的马圈在那呢。” 文策俊脸一僵,隐隐浮上一丝怒色和尴尬。见他终于在自己手下吃了一回瘪,林迅乔畅快地哈哈大笑三声离去,眼神还故意往马厩的方向看了看。 女子 的海棠红裙角在金光下划出一道炫目的波光,就如她此刻的笑脸那般张扬明快,文策觉得自己的怒气竟奇迹般地消逝了。 他摸了摸鼻尖,摇头轻笑:“还真是只爪子锋利的小猫呢。”不过这样的她才更吸引人注意,不是么? 文策朝林迅乔离去的方向露出一抹深笑,带着小厮阿福转身出了季府。 元惊澜近日来被外间所传的文家要与季府结亲的消息搞得心烦气燥,原因无他,那两家结亲的对象隐约传的就是文策和季大小姐。 他在书房里郁闷地走来走去,心头泛上的那股酸味和苦涩快将他整个人给吞没了,瞥见书桌上的茶杯,他一挥手便将它扫到了地上,发出“乒乓”的脆响。 在书房门口站着的多禄摇头叹息,这已经是两天来摔碎的第十二只茶杯了,再这么下去,全府的茶杯也不够爷摔啊。 多禄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忠仆,是有必要提醒爷行动起来了,光在书房里生闷气有什么用啊,等爷你摔完茶杯,季大小姐也成了太傅府的人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轻声说:“爷,您仔细扔得手疼。小的有一想法也许能帮爷解闷,不知爷想不想听?” 元惊澜怒气冲冲地说:“有话便说,啰里啰嗦的做甚。” 多禄低头说:“爷,今日日头甚好,不如咱们出府走走。您上次不是说得了一本前朝大师的诗作有些地方看不懂么,小的听说平国侯府的季侯爷在此方面多有研究,不如您带着它去找季侯爷请教请教?” 元惊澜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当下便夸道:“多禄你小子果真机灵,回头爷有赏,现在快去将爷收藏的那本诗作拿出来。” 多禄得令翻箱倒柜地找诗作去了,元惊澜则回房换了一身自觉良好的衣裳,心情竟有些忐忑地来到了季府。 季修平听门房来报说瑞郡王来访,心下一突,这前脚刚送走了文策,后脚又来了瑞郡王,这两人看来是来真的了。 可是自己只有一个嫡长女不够分啊,要是他二人看上的是自己不同的两个女儿就好了。季修平心下兀自惋惜着,忙出门将元惊澜迎进了书房。 待听完元惊澜的来意,季修平不由地乐了。这文策与瑞郡王不仅择女的眼光相同,这上门的借口也差不离。一个是找自己讨论画作,一个则是找自己研究诗作,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这么一想,季修平心里涌起了一股虚荣感,自己生了个好女儿啊,能得文状元翰林大人和瑞郡王对自己小意讨好,其他同僚定是羡慕死他了。可是他心里又是愁啊,这两家都是一等一的良配,哪家他都舍不得放手,哪家他也不想得罪。 暂时按下这些心思,季修平客气地接待了元惊澜,两人在书房里半是研究半是闲聊,相谈甚欢地一直到日落黄昏,元惊澜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 林迅乔也知道元惊澜上门的事情,对于他的心意她早就明了,只是还没做好接受的准备而已。此时听得他急急找上门来,不由地笑他的傻气,心里却也涌上了一丝感动和甜蜜。 季府的门前最近出现了一道奇观,就是太傅府与瑞王府的马车每日辰时必到,申时离去,一直延续到大年二十九那日才停歇。过了年后这道奇观再次出现。 文策与瑞郡王都有意求娶季大小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各个角落,季府门前每天都聚集了各式各样想与文策和瑞郡王来个偶遇的各家小姐和落魄书生。 结果不仅人没见着,还被瑞郡王的铁面侍卫给赶了个灰头土脸,季府门前总算恢复了清静。只有带着那两府标志的马车每天雷打不动地停在那里。 据说京城的各大小赌坊已经开出了赌局,赌平国侯府的季大小姐最终花落哪家,太傅府和瑞王府的赔率目前看来还是一比一打平。 林迅乔听到元一元二报来的这些消息眼都直了,谁说古人欠缺商业头脑啊,这尼玛也太坑爹了吧。万一最后这两家都不成,她岂不是要被人笑上一辈子。 她最近的心情很不好,连周嬷嬷和红歌搬新家的喜悦也不能冲散她心里一丝一毫的不痛快。 她知道自己肯定又被一些不明人士拿来作伐,将她与太傅府和瑞王府绑在一起高调“作秀”,可恨自己身处深闺,无能为力。 半夜,窗口传来了“叩叩”两声轻响,她以为是元一元二有事要禀,便披了衣服来到外屋。 待看到转过身来的那抹高大身影,以及在暗夜中熠熠生辉的俊挺脸庞,她惊讶地低呼:“元惊澜”,却是连名带姓地叫出来了。 元惊澜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林迅乔,一张诧异的菱形小嘴微微张着,漂亮的凤眼微微圆睁,带着还没睡醒的惺忪,就像他从前见过的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可爱至极。 他低低地笑开,轻声应道:“是我。” 第六十二章 夜的情话 夜,寂静;屋内,沉寂。 灯火投射下的两个身影,一高一俏,一刚一柔,看上去竟是天衣无缝地相衬。 男子一身玄青滚金绣边长袍,伟岸英挺的身躯散发着逼人的贵气与霸气,对着身前的女子表情却是不可思议的温柔,明锐的双眼带着愉悦的笑意。 女子一头如瀑的乌发长长地披在身后,素面朝天的脸庞带着睡醒之后的红润与慵懒,黑如墨漆的美目盈盈发亮。在灯光下吹弹可破的肌肤隐约可见细细的小绒毛,逗得对面的男子忍不住想要伸手感受一下它们的 。 烛火 发出“哔啵”一声轻微的响动,却惊动了内室两个一直只看着对方发愣的人儿。 林迅乔率先回过神,见元惊澜看自己的眼神太过热辣,便不自在地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将目光调到烛火上,问他:“你怎么来了?” 人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元惊澜这会根本没办法把目光从林迅乔的脸上转开,只是觉得今天的阿乔格外好看。他傻怔怔地回:“夜里睡不着,想着你这会在干嘛,便过来看看。” 林迅乔只觉得窘迫,她一直以为元惊澜是不懂说浪漫情话的那种古板男,可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三更半夜的自己肯定是在睡觉啊,还有他刚才那话的意思是在说想她吧,这要她怎么答话? 林迅乔觉得自己的耳根在他的热切注视下都开始发烫了,她越发地不敢看元惊澜,一颗心不受控地“砰砰”剧烈跳动起来。 元惊澜见她不说话,耳尖和脸颊均带着可疑的红云,那一抹最是低头的羞涩和柔情如春风熨烫过他的心。他迷蒙着一双眼,喃喃地低语:“阿乔,你真好看。” 林迅乔的脸“轰”的一下全红了,见元惊澜似被魔怔般的游离神情,又觉得好笑,心中暗骂了一句“呆子”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元惊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唐突了佳人。他手忙脚乱地解释道:“阿乔,你别恼,我适才不是那个意思。”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将这个在自己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喊出来,却发觉原来并没有那么难,仿佛他就该这般叫她,熟练地像已经叫过千百回一样。 林迅乔听他慌不择言,便有心逗他,故作生气地说:“你适才夸我好看,这会又说不是那个意思,那你的意思是我不好看?” 元惊澜直接哑声了,好一会才磕巴地说:“不是,阿乔,你很好看,我并其他意思,就是觉得你好看……”一句“好看”颠来倒去地说上好几回。 林迅乔“扑哧”一笑,敛了逗弄他的表情,主要是觉得两人再这么谈话就太尴尬太暧昧了,便正儿八经地问他:“瑞郡王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元惊澜见她前一刻还笑颜如花,后一刻却肃着脸同自己说话,心下更是懊恼,越发地觉得自己把林迅乔给惹恼了。 他不得不恢复了正色,涩涩地说:“这么晚来打搅阿乔姑娘,只因一事压在心头不明,故想过来问问。” 林迅乔这会已经找着平常和他说话的语气,冷静地道:“瑞郡王有何事需要小女解惑的,不妨直言,但凡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元惊澜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敢直接问她“你会选文策还是选我”,只得迂回地说:“阿乔姑娘觉得文策此人如何?” 林迅乔快速又简洁地答:“深不可测。”这是她对文策的真实想法。 元惊澜凝眉,这个答案没法判断阿乔到底对文策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中意呢还是不中意? 他吭哧了一会又问:“那阿乔姑娘觉得在下如何?”声音隐隐 。 林迅乔突然明白了他问这两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在试探自己对他和文策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如果两人真的向她提亲,她会选哪一个。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季修平夫妇和季老太太也在不停地试探她的想法,只不过她实在不放心把自己的终身大事交给他们做决定,每次都把皮球踢回给他们。 她想的很明白,如果自己真的要嫁给一个男人,那么这个男人就是元惊澜无疑。暂且不管他对自己有那份心意,最重要的是她与他在一起感觉还挺舒服,她心里把他当朋友,他是她目前觉得唯一可以跟自己相处过日子的男人。 林迅乔见他紧张,有心松缓他的情绪,冲他温柔一笑,说:“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朋友。”这也是她的心里话。 元惊澜一愣,这个答案应该是比文策那个“深不可测”好吧,至少她说自己是她的朋友。 他松了口气,心里却也有着失落。阿乔那么聪明,肯定已经猜到自己的来意了,只是她避而不答,自己也不能逼她应承什么,这事当真急不来。 元惊澜此刻已无来时的那股雄心壮志,天知道他是纠结了几天才想到半夜翻墙这个下下策的,却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因此,他的语气不免有些蔫蔫的,说:“深夜惊扰阿乔姑娘休息了,还望不要怪罪在下鲁莽之罪,不会再有下次了。” 林迅乔见他如被霜打的茄子没有精神,知道刚才的话打击到他了,又怕他在这事上打了退堂鼓,回头被文策那小子白捡了漏,只得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喜文策此人,不会看上他的。” 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对,好像自己太过紧张和在意元惊澜的感受了,听到他耳朵里也许就变了味。 元惊澜听闻此言后的确两眼放光,他想的是,阿乔既说她不喜文策,不会看上他,那么她的意思莫不是在说她喜欢的是自己? 他顿时精神大震,容光焕发,嘴角的笑压也压不住,傻呵呵地说:“阿乔你等我的好消息,天一亮我便进宫请皇伯父赐婚。”这会又改回叫她阿乔了。 林迅乔凤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转变地也太快了吧,她就知道这个单纯又一根筋的小子会想歪,果然想得够远的。 她有心想说点什么,好阻止元惊澜头脑发热地轻易下决定,那厢元惊澜已经急不可耐地说:“阿乔,你好生休息,我现在就回府想想明日该如何跟皇伯父提这事。你等我的好消息。”一个翻身就从窗口出去了,林迅乔连他的衣角都来不及抓住。 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林迅乔悻悻地躺到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觉。元惊澜刚才那原地满血复活的状态太让人惊悚了,依他的 子估计明天真的会进宫请旨赐婚。不过仔细想想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反正总归是要嫁人,能将事情早点定下来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第六十三章 求旨风波 雷厉风行的元惊澜次日一早便拉着瑞王爷进了宫,在御书房门口等着皇帝大伯下早朝。 元乾帝下了早朝便被自己的胞弟瑞王爷给拦住了,直说有要事相商,请皇上移步御书房。 元乾帝移驾来到御书房时,就见到自家的小侄儿在门口从左走到右,从右再走到左,神情甚是焦灼。他暗道:“哟,阿澜这小子又闯了什么大祸,来找联为他摆平了?” 元惊澜见自家老爹将皇帝大伯给请了来,忙上前迎驾,拜了宫礼,跟在二人身 了御书房。 元乾帝见父子俩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心下咯噔,不会这次真闯出什么弥天大祸了吧? 他狐疑地问两人:“你们父子今日早早地进宫找联所为何事啊?阿澜,联看你好似急得满头大汗的,那便由你来说,究竟何事找联。” 元惊澜一张俊脸憋得通红,终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皇侄今儿进宫是请向皇伯父求一道赐婚的旨意。” 元乾帝刚拿上手的茶杯一滑,差点将茶洒到龙袍上。他捏稳了茶杯,诧异地看着元惊澜说:“这赐婚的旨意是阿澜你为自己求的?” 元惊澜点头应:“正是。” “哈哈哈”元乾帝雄厚的笑声回荡在御书房,使跪在下首的元惊澜越发窘迫。 待笑够了,元乾帝对着瑞王爷说:“皇弟,阿澜总算是开窍了,你和皇弟妹以后不用再担心他会走歪路了,哈哈哈……” 瑞王爷低头尴尬地说:“是,他肯长进,臣弟与臣媳甚感欣慰。” “不知阿澜此次是要向联求娶哪家小姐?可是外头一直在传的那位季大小姐?”元乾帝转头,语气淡淡地问元惊澜。 元惊澜此时已顾不得羞臊,红着脸应道:“正是季大小姐。皇侄仰慕她已久,还请皇伯父作主赐婚成全皇侄。” 元乾帝听完一脸为难地说:“这可真把联给难住了。前两天淑贵妃带着文翰林求见,也是向联求了这么一道旨意,请联赐婚于文翰林和季大小姐。这两家争一女,联实在是难下决定啊。” 元惊澜猛然抬头,满脸怒色,问道:“文策那小子也向皇伯父求旨赐婚了?”说完见身旁的父亲拼命向自己使眼色,便知自己情急之下失礼了,忙又低下头去不再直视龙颜。 元乾帝并无怪罪之意,点头沉声道:“是啊,比你早两日进宫求旨的,不过联还没答应。” 元惊澜听闻他说没答应,心下庆幸,还好自己今日进宫了,否则又要被文策那个卑鄙小人捷足先登了。他现在对文策是恨得直磨牙。 见自家侄子着急上火的模样,元乾帝暗道:“阿澜这傻小子这几年不声不响的,原来竟是早就看中了季大小姐,等着人家长大呢,怪不得几次三番地维护于她。” 他想到同样求旨赐婚的文策,他又是为了什么求娶季大小姐呢?阿澜这小子喜怒形于色,自己当然能看出他对季大小姐是真心实意的,但文策这只小狐狸暗地里和太傅府在打什么算盘?”元乾帝陷入沉思,把元惊澜父子暂时撂到了一旁。 二人见元乾帝拧眉思索,也不敢打扰他,只得屏了呼吸,等他回神了再作请示。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元乾帝的思绪却翻滚了很多遍,他决定还是将此事先拖住不应,静待各方的反应后再作决断。 元乾帝笑眯眯地对元惊澜说:“此事联也不好作主,毕竟季大小姐是季爱卿的女儿,这事联得先问过他的意思后才能给你一个明确答复。联只能答应你,在季爱卿没发表意见前,一定不会应承文翰林的请求,这样阿澜可放心?” 元惊澜心道,皇伯父这说了不是跟没说一样么,急得又要上前央求他答应,却被瑞王爷一把拦住磕头谢恩,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御书房。 二人走后元乾帝喝着手中的茶,对站在身侧的太监总管顺公公说:“顺添,你让人将瑞王府与太傅府求旨赐婚季大小姐的消息散出去,联要看看那几个好儿子最近都在忙什么。” 顺公公躬身应道:“奴才领命”,出了御书房后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皇上近来的心思真是越发的难猜了。 瑞王府的马车中,元惊澜气咻咻地看着自家老爹,不满地抱怨道:“父王,您适才拦着孩儿做什么,也许我再求求皇伯父他便答应了呢。” 瑞王爷轻叹,“皇上做事自有他的思量,你不可莽撞,小心触怒龙鳞。” 元惊澜泄气地坐到软垫上,眼神飘渺地说:“孩儿又岂会不知皇伯父的想法呢,只不过实是不忍心将无辜的阿乔拉扯进来罢了。孩儿只是想能早日求得圣旨,让文策那小子死了心,不再纠缠于阿乔。可眼下看这事却是越来越复杂了,不求旨的话也许还能平静些。唉……” 瑞王爷轻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阿澜能想到这些说明你是真明白了,身在皇家和朝堂,万般不由已啊。你切莫冲动行事,一切以皇上的心意为准,不要自以为是,更不要自作主张。看在你心诚的份上,也许皇上就成全了你。” 元惊澜闷闷地应道:“孩儿明白,父王放心吧。” 不到半日,元惊澜和文策向皇帝求旨赐婚季大小姐的消息就传到了宫中各大主子的耳朵里。太后、皇后、淑贵妃、惠妃、德妃……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太后老人家闻讯后心里很不痛快,一个是自己的亲孙子,一个是自己的亲侄孙,哪个都是人中龙凤,天子娇子。这些年自己为他们安排相见了多少的世家贵女,他们一个个地都瞧不上眼,却偏偏同时看上了平国侯府的那个季大小姐。 当日在皇后娘娘的寿誔上她也曾见过季大小姐一面,生得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让她表演才艺又推拖着不演,定是怕出丑才打退堂鼓的,这样看来也不是个有才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才无貌无艺的普通女子却勾得她的两个前程似锦的孙儿为她争风吃醋,还真是个手段高明的狐媚子。 再想到那日厉迪当众求娶她的那一幕,太后越觉得季大小姐是一个妖气冲天的狐媚子,否则就凭她的家世、姿色和才情,怎能先后引得那三人求旨赐婚? 她心心念念地要将文妙彤嫁于元惊澜,不惜将她耽搁至今,断不会容许中途有什么意外发生。而且她也为文策相好了绥远将军府的三小姐高佳亦做正妻,自然也不会让不相干的人进来 上一脚。 太后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见一见那平国侯府的季大小姐了,看看她到底何德何能竟妄想攀上她的亲孙儿和亲侄孙。 三天后,来自太后慈宁宫的一道赏花贴将林迅乔砸蒙了。贴中点名道姓地要她参加,只能说是非 即盗。 元惊澜进宫请旨的当晚便派人将结果告诉了林迅乔,她早猜到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利,只是没想到文策居然也去求旨赐婚了。 对于文策突如其来的非卿不娶的决心,林迅乔心里的疑虑更重,只是她暂时还没想到文策想借自己做什么文章。 眼下更重要的是进宫面见太后的事,也不知是不是跟这两人求娶她的事情有关。若太后是为了此事而来,林迅乔觉得自己这次进宫怕是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第六十四章 为难 天刚擦亮,林迅乔和季许氏已经来到慈宁宫的大门前等着,眼见着其他家的女眷陆陆续续地进了慈宁宫,只有她们娘俩在日头底下一直从清晨站到巳时,才听到有宫女通传她们进宫。 此时两人的腿都已经站僵了,刚走起来还微微地打颤,咬牙坚持走了几步才算稳住了身形,一路勉强保持风范地进了慈宁宫。 林迅乔与季许氏暗地里对了一个眼神,皆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适才太后分明是给她们一个下马威,如此明目张胆地不待见她们,看来今天是不能善了了。 林迅乔与季许氏提起了十二分精神,两人都紧绷着神经,一路低头随着带路的宫女走进一个景色雅致的庭园中,半步也不敢走错。 很快她们就被领到一个亭子前,林迅乔低头用眼风轻扫了一个四周,看到的全是颜色鲜艳的各色裙角和精致的绣花鞋,看来今日应邀的女眷也不少。 那宫女跪地向上首叩拜道:“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平国侯府家的女眷到了,正在亭子外头侯着呢。” 太后懒懒地说:“请她们进来吧。” 那宫女起身,来到亭前呼传:“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有请平国侯府季夫人及季大小姐。” 林迅乔和季许氏又随着她进了亭中,跪拜在地上高呼:“臣妇季许氏叩见太后娘娘千岁,皇后娘娘千岁。” 林迅乔同时高喊:“臣女季知行叩见太后娘娘千岁,皇后娘娘千岁。” 两人一直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半天也没人喊她们起身,坐在上头的太后与皇后仿佛根本就没听见她们的叩拜,兀自坐在那家长里短,笑语欢声。 林迅乔暗自庆幸出门前戴了护膝,否则今天自己的腿怕是要半废了。现在是早春地上还凉得很,跪久了难免寒气入身,于 无益。 她暗恨太后等人故意为难,却也只能捏紧了袖中的拳头生生受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过了大概一刻钟,太后才恍然大悟地说:“地上跪的可是平国侯府的女眷?来人啊,快快将她们扶起。” 接着又假惺惺地对在坐众人说:“这是哀家的疏忽啊。哀家适才与皇后等人聊得太过投入了竟没有听到她二人行礼,你们怎么也不提醒一下哀家。” 众人纷纷答:“不敢打扰太后娘娘雅兴,季夫人与季大小姐也只是刚到而已。”她们明知太后有意要为难季府女眷,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免惹祸上身。 林迅乔与季许氏谢过礼,挣扎着已然跪麻的 站立起来,有些摇晃地坐到了宫女给指领的座位上。 太后见林迅乔隐隐有些青白的脸,心内冷笑,就这病怏怏的小身板还敢肖想嫁入高门?哼! 太后故作关心地问:“季夫人,适才哀家不小心与皇后等人多聊了几句,怠慢你们母女二人,可别见怪啊。” 季许氏忙从位子上站起来,躬身答:“臣妇不敢。是臣妇与小女来迟让太后娘娘及众位贵人久等了,还望太后娘娘您不要怪罪才是。”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又将话头转到林迅乔身上,“这位便是季侯爷的嫡长女了吧,上回在皇后的寿诞上好像也来了吧,就是哀家没什么印象了。” 上次皇后的寿诞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她居然说没印象,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暗讽林迅乔长相普通,不能让人记印深刻。 季许氏只得顺杆答:“小女蒲柳之姿,当不得太后娘娘的青眼。” 太后闲闲地喝了一口茶,说:“做人应当如季夫人一样,要有自知之明才好。”眼神却是凌厉地看向林迅乔。 林迅乔微垂着头,装作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反正太后今天叫她进宫来就是为了撒气的,只要平静以对,暂时把自己当作一个垃圾桶,让太后等人吐完槽后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太后见林迅乔一副呆头鹅的样子,暗骂她装模作样。明明当日在皇后的寿诞上狡猾如蛇,这会却想装傻充愣地躲过去,当哀家是那等无知小儿好糊弄吗? 太后的眼神沉了沉,语气却异常平和地说:“季夫人,近日哀家听闻了一个传言,说是瑞郡王与文策都有意求娶贵府的嫡长女,不知可有此事啊?” 季许氏压下心中的惊慌,冷静地回道:“禀太后娘娘,臣妇不曾听闻此事。倒不知这传言是从何处流出来的,臣妇回去一定禀明了侯府彻查此事,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要败坏小女的名声呢。” “哦?能得瑞王府和太傅府看中,这不是许多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么?怎么季夫人好似很不情愿啊?”太后凉凉地问。 季许氏掐了掐自己的指尖,痛意让她更清醒,她恭敬地答:“正如太后娘娘所说臣妇做人有自知之明。那些流言不过都是些没影的事,是一些无聊的小人乱嚼舌根,臣妇自是不会放在心上。” 一旁的皇后笑语嫣然地说:“不过本宫却是听说那瑞郡王与文大人每到沐休之日必去季府报道呢,倒不知季府里藏了什么宝贝,惹得他二人频频上门?”眼睛却是意有所指地看向林迅乔。 季许氏早料到她们会拿这事作伐,便将事先想好的托辞一一说出:“我听侯爷说瑞郡王是去找他研究一本前朝大师的诗作的,而文大人则是与他讨论一些画作,具 的他们谈些臣妇便不知道了。他们每次都是关在侯爷的书房里洽谈的,除了服侍的小厮丫鬟外,根本没人敢靠近书房一步。” 太后闻言怒火更盛,这二人为了那个狐媚子居然连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都使出来了,看来那事倒不是坊间在捕风捉影而是却有其事了。 她阴郁地看着老僧入定般的林迅乔,问她:“倒不知季大小姐是如何看待这事的?哀家却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呢。” 季许氏刚想推辞,却感到桌下的衣摆被身侧的嫡长女扯了两下,便知她有话有说。何况今日太后有心为难于她,自己拦得了一回也拦不了第二回。 林迅乔站起身,恭敬地道:“回禀太后娘娘的话,臣女与家母一样未曾听说过此事只言半语。臣女一直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自家的前院都甚少踏足,家父的书房在哪至今都不知晓,更遑论外头的风言风语了,根本就吹不到臣女的耳朵里。臣女对此事确实一无所知。”一派坦荡模样,看你能耐我何。 太后暗骂,果然牙尖嘴利,还避重就轻地捡了问题来答,哀家偏要你表个态。她笑吟吟地说:“季大小姐悟错哀家的意了,哀家问你的是倘若真得了瑞王府和太傅府看中,你是如何想的,又会做何选择?” 林迅乔心下一沉,太后的这个问题很是刁钻。 如果她回答自己高攀不起这两家,到时候真与其中一家结亲了,那就是打自己的嘴巴子。这么多人在场都是见证人,以后出门少不得被人说虚伪,她倒不是怕这个,而是怕被太后抓着这一点没事就来找茬。但如果她傻不拉叽地真从两家中挑选一个出来,只怕她就没命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林迅乔思来想去,只能跟太后玩文字游戏了。她垂头怯怯地说:“臣女惶恐,从未想过太后娘娘说的这个如果,是以不会答,还请太后娘娘恕罪。”说完跪在地上叩了几个响头。该服软的时候就要服软,谁让形势比人强。 太后气极,这是跟她耍起无赖了,当下带着怒意问道:“你是不会答呢,还是不敢答?” 林迅乔已经打算将软弱装到底,摆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不停地磕头喃喃道:“请太后娘娘恕罪,请太后娘娘恕罪……”只重复着这一句,其它的什么都不说。 她倒要看看太后的脸皮有多厚,当着众贵妇小姐的面欺负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自己年纪小可以耍无赖装无知,太后你一把年纪了好意思么? 这个场面落在其他人眼中俨然就成了太后娘娘为难一个小姑娘了,虽然众人也都心知肚明今日太后就是为难季府女眷的,但这也委实太难看了。 太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见场中女眷的神色隐隐露出一丝不忍和尴尬,便知自己心急做得有些过分了,再这样下去丢的可是自己的脸面了。 她只得压住心中的怒火,摆出和蔼可亲的嘴脸,温柔地说:“季大小姐快起来,哀家适才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没想到却将你吓到了。你放心起来吧,哀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林迅乔心想落个胆小的名声总比丧命好吧,当下谢了礼抽噎地坐回位子上。 此后赏花宴全程她一直都摆出那副吓得不轻的模样,任谁跟她说话都嗡声嗡气地答,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几次下来众人觉得没意思,便不再找她麻烦了。 淑贵妃与惠妃一直暗中观察着林迅乔的表现,事后二人对她皆很满意。能伸能缩,刚柔并济,心思灵活机敏,怪不得瑞郡王与文策都看上了她,能将她娶来定是个睿智的贤内助。 林迅乔以为自己今天总算有惊有险地度过了,哪知更大的陷阱还在后头。 第六十五章 局中局(一) 赏花宴结束后,太后带着皇后与一众妃嫔起驾回了宫,林迅乔和季许氏与文妙彤等人道过别,便想出宫回府。 待众人各自散的周围只剩下她和季许氏以及来时带路的那个小宫女外,出宫的僻静小路上再无他人。 此时,前方来了一位内庭姑姑,对二人出示腰牌后,对季许氏说:“季夫人有礼,奴婢乃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黄姑姑,皇后娘娘请您到坤明宫一叙。”转而又对林迅乔说:“季大小姐可先行出宫在府轿内等着令堂,皇后娘娘只有简单几句话要交待罢了,耽搁不了二位多长时间。” 季许氏无法,只能和林迅乔暂时分开,跟在那黄姑姑的身后往坤明宫的方向行去。林迅乔则依然紧跟着在那小宫女的身后往外走,进宫的时候她低着头其实是在熟记路况。皇宫太大,岔路又多,若不记清路很容易被人带入不该进的地方。 见那小宫女确实按来时的路走,林迅乔微放下心,正要拐出慈宁宫时,右前方又来了两位宫女将她拦住了,说:“淑贵妃娘娘有请季大小姐到重华宫一叙。”一并将那个带路的小宫女给打发走了。 林迅乔有心想拖延时间不去,那二人却一左一右地将她夹在中间,推推搡搡地往右边的岔路走了。 此时路上除上她们三人鬼影也没有一只,林迅乔喊救命也没人听得到,就算有人有听到了也未免有胆子管。 这二人口口声声说是淑贵妃的人,要带她去重华宫,她根本就无从判断真伪,更不知道她们要带自己去向何方。 打昏她们或杀人灭口然后自己逃跑出宫?林迅乔边走边想,觉得哪个法子都行不通。万一人家真的只是找自己聊聊,她这动静却是太大了,届时才是真的惹祸上身,有口难言。 “既来之,则安之”林迅乔最后只能如此安慰自己,随那两个宫女来到了一处不知处于哪个宫的僻殿中。 “请季大小姐在此稍候片刻,奴婢们先去前殿请示贵妃娘娘,再来宣召您觐见。”其中一个宫女如是说道,领着另一个宫女转身就要走。 林迅乔急忙抓住其中一个宫女的衣角,可怜兮兮地说:“两位宫女姐姐,臣女胆小,不敢独自一人呆在这里,可否请一位姐姐留下来作陪?” 被抓住衣角的宫女轻轻地拂开林迅乔的手,笑道:“季大小姐莫怕,只是如意姐姐一人去禀告主子,奴婢会在殿外候着,您若有事便唤奴婢一声。这偏殿中还有其他服侍的宫女太监,这会正是换班的时候,一会他们便到了,请季大小姐进殿安心稍候,无需担忧。” 林迅乔心中暗道:这么巧挑个他们换班的时间将我引到这空无一人的偏殿中,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不担忧才怪呢。 她下定主意不管怎样都要留一个人下来陪自己,就算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才行。她正欲伸手抓住那个宫女,却被那人灵巧地避开,看起来竟是有些功夫底子的。 林迅乔心下渐沉,这深宫之中果然藏龙卧虎,刚才那二人敛了气息和步子,自己居然没察觉出来她们是练家子,看来自己今天是走不脱了。 那二人说完兀自向林迅乔行了礼,便退出殿门,将门掩上。林迅乔贴在门上听闻一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另一人却门神般地立在门前,显然是负责盯梢的,以防她逃跑。 林迅乔冷静下来,慢慢地围着殿中绕上一圈,将整个屋子仔细勘察。其他的窗户都从外面被封死了,只有那扇大门是唯一的出口。 屋子里能藏身的地方只有桌底、床底和衣柜,但这三处目标太显眼了,藏了也能很快就被有备而来的人揪出来,届时更是百口莫辨。 她抬头看了看房顶,只有那处房梁勉强能够藏下自己了,希望布局的人遗漏了自己会武功一事。 林迅乔正暗自计划逃跑路线时,突听前方传来门开的声音,有一道颇为耳熟的男声传入耳中,很快又传来大门紧闭的声音。 她闪身躲到屏风后面,待那个男人的身影走近时,飞仆而出,想将他撂倒在地。却不想对方也有些身手,听到身后的响动便转过头来反手攻击,待两人看清对方的脸时,齐齐又收了手,却因为惯 林迅乔还是往前扑了几步,当场被文策抱了个满怀。 感受到怀中的 ,文策低低笑开:“策以为这殿中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洪水猛兽呢,没想到竟是季大小姐 。早知如此,策便早些进来了。” 林迅乔甩开文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问:“今日之事,你是否有份参与?” 文策摇头,笑答:“策今日是奉了皇命进宫,正待离去时,有宫女来请,说是淑贵妃要见在下,我便跟着来了。” 林迅乔却是不信,讥诮地说:“淑贵妃身边的人你应该比较熟悉才对,怎会那么轻易地落入圈套,分明是你们合伙有意坑我入局。” 文策敛眉一笑,道:“看来季大小姐对策实是误会甚深。其实那宫女来请时,策并无感觉不妥,不然又怎能有这个和季大小姐单独相处的宝贵机会呢,说来策却是要感激他们呢。” 林迅乔蹙眉低喝:“你少给我油嘴滑舌。都说你是这天下第一聪明人,眼下这情况你还是想想辙该怎么办吧,我可不想落个与你私下相会的坏名声。” 文策正了色,不再嘻皮笑脸,颇为凝重地说:“适才我一路走来,感觉到四周有人潜伏的气息,看来布局之人是想要瓮中捉鳖。你我二人想逃出去,绝非易事。” “妈的,这群王八蛋。”林迅乔咬牙骂道,心下却已相信文策所言。 今日之事应该不是文策一方布的局,此事一旦被发现他们两个都难逃“ 乱宫讳”的大罪,不仅是他们自身难逃罪责,两家都会被牵连其中。此事对大皇子一派和太傅府百害而无一利,他们绝不会为了促成自己和文策而做这种蠢事。 文策虽然听不懂“妈的”是什么意思,但后面那句“王八蛋”却是听懂了,他笑道:“季大小姐连骂人都别具一格,策发现自己对你真是越来越稀罕了。” 林迅乔满肚子火气正没处发,此刻见文策居然还有心情与她打情骂俏,当即压低了声音怒骂:“亏得世人还夸你什么天下第一聪明人,你明明知道事有蹊跷还上赶着送死,我看你是自视过高了。还有,你要死也死远点,连累我做甚。” 文策见她炸毛的样子越发地像一只生气时伸出利爪的野猫,看起来竟有些可爱的味道。 他心情颇好地说:“季大小姐这可是错怪策了,策也是被人领到了这偏殿之中才感觉到不妥的。那个领路的宫女的确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所以策早前并没起疑心,眼下看来她应是被人收买了。” 林迅乔略平复了心情,冷然道:“现在并不是解释和分析谁人布局要害我们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出解决之道,我怕再过一会那些人就要来捉 了。” 文策走到点燃的香炉前,细细地嗅了几口,他刚才似乎闻到了一股诡异的甜香,这种香通常是妓院里那些花姐儿为了加深闺房之乐才用的。 林迅乔见他脸色突变,忙问道:“这香炉有问题?” 文策的脸阴如黑墨,轻声应:“香料中被人加了 的药粉,看来今日那些人是真的打算将你我二人捉 成双了。” “我靠……”林迅乔恨极,忍不住地又爆出粗口。她问文策:“你今日进宫有否带暗卫,可否让他们将潜在外边的人清理干净?” 文策的脸色越加难看,说:“适才进殿时我已经暗中发出信号联络那二人,却迟迟没有回应,恐怕他们此时也被人缠住了,分身乏术。” 林迅乔本不想在文策面前暴露自己的实力和暗卫,可是时间紧迫,容不得她考虑再三。当下她便施展出身手,灵巧地攀上房梁,朝房顶的瓦砖轻叩了三声,这是她与元一元二之间的紧急暗号。 很快屋顶上也传来三声轻微的叩动,林迅乔隔着瓦砖说:“元一元二,你们速去查探今日瑞郡王是否进宫,若他也来了,将他速速带到此处,就说我有难请他相助。” 那头传来元一气息不稳地声音,道:“主子,属下和元二适才也被不明人士给缠上了,对方来势汹汹。元二正拖着他们呢,属下也是好不容易才能赶来通知主子的。属下这就去找瑞郡王,主子一切小心。” 林迅乔焦声道:“你和元二也要多加小心。”那头却已经没了元一的声音,看来是去搬救兵了。 文策看着身轻如燕的林迅乔飞身而下,眸光异常深邃,轻笑道:“每次见季大小姐,你都让策刮目相看。原来季大小姐与瑞郡王的关系却是这般好,他竟将王府暗卫给了你做随从。” 林迅乔冷哼,“我与他的关系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好,所以我劝你以后还是莫要再做那些无意义的事情。眼下,咱们还是赶紧想法子脱离困境才是。” 文策闻言心下一凛,她这是在承认自己与瑞郡王关系匪浅?看来有些事情的确不是自己所能掌控,只是不知为何听得她说此话,自己心中却隐有不快。 林迅乔焦灼在 走来走去,却隐约听到远远地有人群的脚步声传来,她暗道不好,情急之中却真的想到一个自伤八百的损招。 她问文策,“你身上可有匕首之类的刀器?” 文策一愣,隐约有些想法浮上心头,忙 怀中的匕首交于林迅乔,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可以脱困了。他坚毅地对林迅乔说:“季大小姐动手吧” 却不想林迅乔将匕首塞回他的右手,然后借势将自己的左肩送上,只听“噗”的一声,刀身入 的钝音传来,温热的血顺间流了文策一手。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林迅乔,却只见她痛得白了一张脸,一声也没吭,只虚弱地对他说:“刺客,喊救命……” 文策适才想到的也是这个法子,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对自己那般狠,也不愿欠他的人情。他心下不知何味,只是觉得异常难受,眼下却只得收了那些莫名的心绪,配合她演这出大戏。 他将她放到地上,转身大力踹开其中的一扇窗,又将那窗毁得稀烂,免得被人看出是从里头弄坏的,而不是有人从外面破窗而入。 接着他跑到门前大声呼救:“有刺客,救命啊,有刺客,救命啊……”门口把风的宫女闻讯便知事情有变,速急步离去。 文策见她离去,忙推开大门装作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一个劲地朝外大喊“有刺客,救命啊,季大小姐遇袭了……” 很快,宫中各处的人闻讯赶来。文策侧耳辨听,适才越来越近的那些脚步声却是混入了人群中,这样便无法辨识出到底是何人所为。 他转身见季大小姐已经被几位太监抬上了担架,虚白着一张脸,仿佛已经昏迷不醒。经过他身边时,她的眼睛微微张开,朝他微不可查地眨了一下,他明白她的意思,敛了心神想着怎样将事情编得更加合情合理,没有破绽。 第六十六章 局中局(二) 这边林迅乔和文策被人设套困在笼中,那厢元惊澜也是刚刚逃离了一场桃花局。 他听闻林迅乔被太后召见入宫,怕太后为难她,便求了瑞王妃和他一起到慈宁宫解救林迅乔。 谁知半路上马车出了状况,等他和瑞王妃进宫时听说林迅乔母女已经离去了,遂放下心来。 太后见他急急赶来,知他定是担心季大小姐那个狐媚子,心下不快,便故意留他在慈宁宫多呆片刻,有心给他和文妙彤创造相处的机会。 元惊澜不欲多呆,向太后请了辞便想走,谁知太后突然捂着心口说疼,让他速去请太医。 元惊澜不疑有他,忙飞奔至太医院将人请了来,当下却是无法离开了,只得守在慈宁宫的外屋,静待太医的诊断。 太医很快就出来,说是天寒引得太后的旧疾复发,忙吩咐慈宁宫的太监宫女随他出去抓药煎药。 此时瑞王妃与文妙彤及她的母亲姜氏都入了内室侍疾,外屋只有元惊澜和几个宫女在那候着。 突然内室传来一阵女眷的惊呼声,原来是端盘的宫女不小心将水洒到了文妙彤的身上,她便暂时辞了太后三人,随那宫女来到一个偏 更换衣服。 与此同时,太后身边伺候的老人秦姑姑出来有请元惊澜进内室探病,说太后有话同他说。 元惊澜心想母妃和姜氏母女都在,自己进去并无不妥,遂跟在秦姑姑身 了内室。 他虽然是太后的亲孙儿,但毕竟是男眷,五岁以后太后休息的内室他再也没来过,是以根本就不知道秦姑姑带他来的并不是太后的内室,而是与其内室仅有一墙之隔的偏房。 秦姑姑将元惊澜带到门前,轻轻推开说:“太后娘娘与瑞王妃等人正在里边等着您呢,奴婢先行告退了。”等元惊澜进了屋,她便掩了门自行离去。 元惊澜的视线被屋中那堵厚实的屏风给遮了个严实,根本看不清里头的情况。他慢慢地往里走,正想绕过屏风进去时,鼻尖突然传来一阵女子身上才有的轻微脂粉香,这香味并不是太后素来喜欢的檀香,也不是母妃惯用的茉莉香。 他当下起疑,收了脚步,环视了一眼屋中的布局。这根本不像是太后所住的内室,放眼过去清雅有余却华贵不足,而太后向来是喜欢奢华之物的。 此时听闻屏风后有悉索的衣物摩擦声传来,元惊澜忙屏住气息,闪身飞上横梁,静观其变。 文妙彤换好了衣裳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狐疑地看了看四周。她刚才好像听到有人推门的声音,隐约还有女人在说话,眼下见屋中只有自己一人,她便以为是隔壁传来的响动,没作多想就出了门往太后的内室走去。 元惊澜看到屏风后走出的文妙彤,心下已明白这是太后使出的苦 连环计,想将他与文妙彤造成既定事实,逼自己娶了她。 他心下又难受又失望,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祖母为了让自己娶文家女儿竟不惜想出毁坏他和文妙彤二人的名声以达到目的阴招。 只要他看到了文妙彤换衣裳,就等于坏了她的清白,自己就得非娶她不可了。而慈宁宫此时只有太后和母妃,以及文家母女和太后的几个心腹,外界根本不会知道此事。到时候必定是瑞王府与太傅府两家私下解决,由自己光明正大地聘娶文妙彤为妻了事。 元惊澜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藏身之地,待文妙彤出门后,忙从房梁下来,推窗翻身悄悄回到外殿。走前他又将那窗户掩好,仿佛自己从来没来过。 太后在床上装病了半晌,也没听到隔壁有响动,狐疑地朝秦姑姑打了个眼色,示意她前去看看。 文妙彤正好从屋外进来,与秦姑姑打了个照面。见她神色如常,秦姑姑暗道,莫非计划失败? 她笑吟吟地说:“文姑娘换好了衣裳怎么不通知奴婢一声,您在隔壁唤一声,奴婢便过去接您了。” 文妙彤客气地回:“不过是换个衣裳而已,况且离得这样近,哪里需要姑姑亲自相迎呢。何况臣女担心太后娘娘的凤 便想着早点过来服侍她,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姑姑莫怪。” 秦姑姑笑道:“文姑娘孝心一片,何来失礼之说。”一边细细地查看文妙彤的神色,确实没发现任何异常,便知事情已经败露。她想肯定是瑞郡王暗中发现了什么,所以悄悄地先行离去了。 她朝太后轻摇了头,表示计败。太后见计不成,委顿在床上,脸色便有些难看。 此时外殿有一个宫女进来禀告说:“太后娘娘,瑞郡王让奴婢进来通传一声,说太医给您开的药煎了半晌还没送来,他先去看一看,过后再来探您。” 太后知道这是元惊澜在给双方台阶下,不欲与自己这个祖母难看,便蔫了心思怏怏地让瑞王妃和姜氏母女出宫,只说自己需要静养一下。 瑞王妃三人虽是觉得太后今日的举止有些奇怪,但见她没什么大碍,宫中又有太医和皇上等人在旁看着,便也放了心退出慈宁宫打算出宫回府。 元惊澜借口去了太医院,却见太医院的人忙成一团,隐约听见有太监说什么刺客,还有人受了伤。 他正想做个样子问问太医太后的药煎得如何了,旁边一个小太监拉着一个老太医往外赶,一边急急地说:“薜太医您快点,皇上此时在重华宫龙颜大怒呢,说今儿要是救不回季大小姐,咱们就都别想活了。” 元惊澜心下一窒,急步冲上前抓住那小太监的衣领问道:“你说什么季大小姐,是哪个季大小姐?” 小太监见瑞郡王一副要吃人的眼神看向自己,忙跪地求饶道:“奴才什么也不知道啊,只听说宫里来了刺客,将平国侯府的季大小姐给刺伤了,眼下她正在贵妃娘娘的重华宫施救呢,是顺公公派奴才来请薜太医的……” 小太监后面说的什么元惊澜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他只知道阿乔受伤了,此刻正在等着太医医救。他压下心头的惶恐不安,当下便扛起薜太医一阵风似地往重华宫跑去了。 年老的薜太医被他扛在肩上呼呼地往前跑,颠得他骨头都快散了,他忙说:“瑞郡王您慢些,老身这身骨子可受不住如此颠簸啊。” 元惊澜置若惘闻,只一路扛着薜太医飞跑,心里不停念着:“阿乔,你撑住,我来了……” 第六十七章 盘查 元惊澜扛着薜太医来到重华宫时,元乾帝、皇后、淑贵妃、惠妃、德妃,并太子和几个皇子都到齐了。 重华宫的大殿下乌压压地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和几个太医药侍,个个低着头连气也不敢喘。 元惊澜冲进大殿,旁若无人地冲着元乾帝喊:“皇伯父,我将薜太医请来了,季大小姐人呢?” 元乾帝见自家侄子脸色发青,那模样比躺在里头的季大小姐更似病人,心下哀叹: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阿澜对这位季大小姐倒真是情义深重。 他对刚从元惊澜肩膀上下来的薜太医说:“薜太医,此时无须多礼,你快些进去瞧瞧季大小姐的伤势,务必尽了全力救她脱险。” 薜太医忙应道:“老臣定当竭尽全力”,便气喘吁吁地跟在一位领路的宫女身后往内室赶。 他身后的元惊澜见状也忙不迭地跟上去,却被皇上身边的顺公公给拦住了。 元乾帝沉下脸冲他骂道:“那季大小姐是个女子,伤的又是不便之处,你一个男子闯进内室是何道理?想毁了人家的清白不成?” 元惊澜急忙刹住脚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在外殿与内室的交接口处心急如焚地走来走去,沉重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众人心中。 元乾帝被他走得心烦,喝道:“阿澜,你过来给联好生坐着等,你这样子成何 统。若是不坐着,联便让你到殿外等去。” 元惊澜朝内室看了一眼,不敢在皇伯父面前造次,便乖乖地坐到下首,位子正好与文策挨着。 文策见元惊澜在皇上与众妃嫔皇子面前皆毫不掩饰他对季大小姐的关心与爱慕,便知他对她是情根深种。 想到她那时说的“我与他的关系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好”,以及她在危难中只想到求救于他的那份无条件的信任,文策心里莫名一涩:这样的两个人之间自己有可能 手进去么? 内室中太医们正在全力施救,外殿中元乾帝阴寒着一张脸,扫过底下跪着的一众人等,沉声问道:“文大人,适才众人都说你是第一个发现季大小姐被刺的人,你可否与联说说当时的情形?” 文策跪地平静地答:“早上拜别圣驾后,臣正欲出宫,适时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来请微臣,说贵妃娘娘有些话想请微臣带给祖母,于是微臣便跟着那个宫女往重华宫的方向走。行至偏殿处时,微臣好似听到里面传来了微弱的救命声,事关重大,微臣不敢懈怠,忙一面叫了那宫女来重华宫找贵妃娘娘拿个章程,一面自行进了偏殿查看情况。不想推门进去后微臣便看见季大小姐倒在血泊之中,一个黑色身影从窗口飞身逃走,微臣觉得救人要紧,便没有去追那个刺客,忙转身跑到大门口呼叫众人来帮忙抢救季大小姐。” 元乾帝问底下跪着的众人:“事情可是如文大人所说一般?” 底下人的答案基本上千篇一律:奴才们赶到时,季大小姐已经伤重昏迷,文大人确实在偏殿门前大力呼救,其他的却是不知情了。 元乾帝转而问淑贵妃:“爱妃早上可是请了文大人来重华宫说话?” 事实上淑贵妃根本就没让人去请文策说话,眼下她也知道自家侄儿连同文家是被人算计了,但既然文策敢那么说,说明他已 有成竹,自己顺着他的话来说总不会错。 淑贵妃当下便跪拜在元乾帝面前回:“臣妾听闻文老太君近来身 不适,便想找文大人问问情况,顺便让他带些药材回去给老太君补补身子。” 元乾帝点头,又问文策:“文大人可还认得带路的那个宫女?如果她此时也在这殿上,麻烦你起身给联指出来。” 文策起身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下的宫女,指了指当中穿浅青色衣服,左下巴处有颗小痣的宫女说:“便是她了。” 元乾帝问那个瑟瑟发抖的宫女,“你是哪个宫的宫女,叫何名字,适才文大人说的是否确有其事?你给联一一如实答来,若有半句虚言,联定不轻饶。” 那宫女吓得几欲哭出来,声音颤抖却是清晰地说:“奴婢是重华宫服侍贵妃娘娘的彩屏,今早,今早……”她抬头看了淑贵妃一眼,一副想说不敢说的样子。 元乾帝怒道:“吞吞吐吐的做甚,给联一五一十地如实道来。” 那宫女将头磕得“嘭嘭”声,一面带了哭声道:“今儿奴婢身 不适,与屋里的彩琴调了班,并没有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是以根本就没人让奴婢去请文大人来重华宫,奴婢也不知为何文大人一口咬定是奴婢带了他去的偏殿。” 一时间众人齐齐看向文策与淑贵妃,那眼神分明是在说那二人撒谎。元惊澜恶狠狠地盯着文策,看他如何解释。 文策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丝毫不受影响地问元乾帝:“可否请皇上容微臣问这个宫女几个问题,届时谁真谁假便可一目了然。” 元乾帝挥手,“准奏。” 文策走到宫女身边,柔声问:“彩屏姑娘是吗?你说你今日身 不适,并无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是以并没见过贵妃娘娘,也没见过下官对吗?” 彩屏不敢小觑眼前的人,小心翼翼地答:“回文大人的话,奴婢今儿身子不适一直呆在屋里休息,是以并没有见过贵妃娘娘,更没有见过文大人。奴婢的调班在内侍处有登记,文大人派人前去查看便可知晓。” 文策笑道:“如此说来,彩屏姑娘今儿早上一直呆在屋里并无去过其他地方,对吗?你并没有见过下官,更没有带下官去过偏殿,对吗?” 面对文策的 有成竹,彩屏越是心虚,暗道:“难道自已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可是身上所有的物件一应俱在,他不可能有证据说明自己曾经和他在一起,更无证据证明自己去过偏殿,一定是他故弄玄虚,想诓自己。” 她稳下心神,轻声却坚绝地说:“奴婢今早确实并无见过文大人,更没有去过偏殿,奴婢一直在房内休息。” 文策轻轻扫了一眼她的脚下,笑眯眯地问:“彩屏姑娘确信你说的是事实?并不是头昏脑热而引起的胡言乱语?你确定今早没见过下官,也没去过偏殿,而是一直在屋内休息?” 彩屏觉得背后有一层冷汗沁出,此刻却得咬牙坚持道:“奴婢今早确实并未见过文大人,更无去过偏殿,奴婢一直在自己的屋内歇息。” 文策转头请示元乾帝:“可否请皇上派几个侍卫先将这个宫女拿下,臣怕她一会畏罪自杀。” 彩屏闻言大惊失色,跪地高呼:“皇上饶命啊,奴婢适才所说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啊……” 元乾帝狐疑地问:“文爱卿这是何意?联却是被你搞糊涂了。” 文策神色冷竣,道:“皇上,请恕微臣斗胆,请您先派侍卫将彩屏拿下,臣马上为您解疑。” 彩屏见势不好,虽不知自己到底何处露了破绽,可刚才殿上那人眼中分明露出了杀意。此刻自己若不死,全家就得跟着陪葬,她当下就想咬舌自尽,却被飞身而上的元惊澜扣住了下巴,只听“咔嚓”一声,下巴脱臼了。 元惊澜怕她再寻死路,又将她的双手反捆至身后,一路拖拽到元乾帝身前。他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文策与阿乔同时出现在偏殿绝不是巧合,眼下这个宫女却是个线索,不能这么轻易地就让她死了。 他向元乾帝谢罪道:“适才皇侄见她神色不对,分明是想咬舌自尽,一时情急便上前阻了她,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元乾帝无奈颌首,道:“事出紧急,联不罪你。”复又问文策:“文爱卿现在可向联解释缘由了吧。” 第六十八章 苏醒 文策命其中一个侍卫脱下彩屏的鞋子,拿在手上在众人眼前绕了一圈,不疾不徐地道:“相信众位适才都听得很清楚,彩屏说她今早身 不适一直在屋内休息,并没见过下官,也没有去过偏殿。可为何她的鞋底却沾有偏殿那里才有的虞美人花叶呢?” 文策轻轻一笑,又将自己左脚的鞋子脱下来,一并递到众人眼前晃一圈,说:“据下官所知,整座皇宫也只有偏殿那里才有种植此花。众位请再看彩屏鞋底的泥,还是湿的呢,说明是刚沾上去不久的,与下官鞋底沾的泥与花叶却是如出一辙。而下官今早确实是见她拿了重华宫的腰牌来请,才跟着她来到偏殿的,却不知她为何又要当众说谎说没见过下官,也没去过偏殿呢?” 文策见好就收,再往下的话却是不好由他说出口了。事情最后还是得由皇上定夺说了算。 淑贵妃见状立马跪在地上,抱着元乾帝的衣角,哀哀哭道:“皇上,您一定要为臣妾和文大人,还有在里头生死不明的季大小姐做主啊。整件事分明是有人假借臣妾身边之人的手,欲将季大小姐受刺的事推到文大人身上啊。请皇上明察秋毫,还臣妾与文大人一个清白,也还季大小姐一个公道啊……” 元乾帝将淑贵妃扶起,安慰道:“爱妃放心,联一定会严查此事,还你们三人一个公道。” 他恕吼一声:“将这个胆大包天,满口胡言的贱婢给联关到慎刑司去,就算是严刑拷打,也要给联问出她幕后的主谋来。敢胆在皇宫里众目睽睽之下刺害三品大员的嫡长女,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彩屏早已 在地,面如死灰。进了慎刑司,自己就没命活了,但好歹保住了家人的命,自己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很快,她就像死狗一样被拖出重华宫。 众人都明白这件事后涉及的水深,很可能又是一桩皇室丑闻。元乾帝这是想给幕后的人一个杀人灭口的机会,免得越查牵连越广,届时无法收拾残局。 元惊澜知道皇上思虑甚重,却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陷害林迅乔的人。他跪在元乾帝面前,哀声道:“文大人被人污陷一事已清楚,可季大小姐被刺一事却还没有个说法呢。季大小姐明明是进宫见太后娘娘的,为何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那偏殿之中?如果没人哄骗带路,她自个是断不会四处乱走,又那么凑巧地去到偏殿,还被人刺伤以至生死不明。皇侄恳请皇上明查此事,还她一个公道。” 元乾帝一心想和稀泥将此事掩盖过去,到时候随便找个什么宫女太监的顶罪,就说他们见钱眼开,想抢季大小姐身上的财物,结果一时失手将她刺伤了。然后自己再颁个圣旨,安慰一下季府众人,给季大小姐赐些银两和药材便了事了。 此刻见元惊澜 着不放,元乾帝不由地气他不识时务,可大家都在等着自己决断,他这泥也不能和得太稀了。 元乾帝暂且按下心中的不快,问场中跪着抹泪的季许氏,“季夫人,你与令媛今日一同进宫,为何事发时她在重华宫的偏殿,你却在皇后的坤明宫呢?” 季许氏抹了一把假意的伤心泪,道:“太后娘娘的赏花宴结束后,臣妇便携了小女打算出宫回府。半路上遇到皇后娘娘相请,说有事与臣妇商谈,臣妇便让小女先行到府上的马车歇息,等臣妇回完皇后娘娘的话后便一同回府。臣妇也不知后来到底出了何事,为何她会出现在那偏殿之中,又是何人欲对她不利。臣妇恳请皇上明察此事,还季府一个公道。呜呜呜……” 元乾帝被她哭得心焦,眼神不善地看向皇后,问:“联倒不知皇后与季夫人交情这般好,私下里相谈甚欢。” 皇后平静地答:“去岁寿诞上臣妾做了那等糊涂事,一直对季大小姐心怀愧疚,只是苦无机会向她致歉。今儿正好遇上了她们母女,便想着择日不如撞日,把两家的误会和心结给解了。臣妾毕竟这么大岁数的人了,私心里想给自己留个脸面,不好向季大小姐当面致歉,所以便只请了季许氏来坤明宫说话。那会季大小姐身边还跟着一个带路的小宫女,皇上不如派人将那个小宫女找出来问话,看那之后季大小姐到底发生了何事。” 季许氏忙磕头应道:“皇上圣明。今日皇后娘娘找臣妇确是为了当日之事表达歉意的,臣妇不敢受,便同皇后娘娘推诿了许久,终将两家之前的误会澄清了。” 元乾帝闻言低头沉思,看来此事不只是一方势力涉入,而是多方势力的角逐,看来他把那消息散出去后,自己的那些好儿子们就迫不及待地行动起来了。 他吩咐侍卫画了那小宫女的画像,即刻分派人下去查探。不一会,有侍卫来禀,说是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发现了那个小宫的尸首,已经死去一个多时辰了。 众人照时辰一推断,也就是在季大小姐与季许氏分开后不久,那小宫女就被人痛下杀手了。这样一来,除了季大小姐外,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元惊澜想到这里,吓出了一身冷汗。阿乔此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正是敌人下手的最佳时机。若那些人怕事情被抖落出来,借太医之手杀了阿乔岂非最方便行事? 他忙向跪求道:“皇伯父,皇侄担心有人欲借太医之手置季大小姐于死地,恳求您就让皇侄进去看一眼她吧,皇侄保证就在边上看着,绝不打扰太医救治。” 元乾帝哭笑不得,自家的这个傻侄子真是关心则乱。一会说太医要害季大小姐,一会又说不妨碍太医救治她,这是已经急得语无伦次了。 突然,一直安静的内室传来一阵响动,有宫女急急地跑出来说: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季大小姐已经醒了。太医说她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而已,眼下并无大碍了。 听闻这个消息,有人失望,有人开心,有人无动于衷,却没有人能比得过元惊澜的喜极而泣。 “阿乔没事了,真好,她没事了……”元惊澜一 坐在地上,也不管众人如何看他,只红着一双眼眶朝内室看去。 众人见一向刚 戾的瑞郡王竟也有如此柔情失控的时候,往日里那双骇人的鹰眼此时却盛满了喜悦的泪珠,欲落不落,看得众人一阵唏嘘。 谁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无论与林迅乔有仇没仇的,在场的女眷却是纷纷向内室的她投去了羡慕的眼光,今生能得一个男人如此相待,季大小姐此次就算是死了也值得。 文策隐在袖中的右手微微颤抖,虽然季大小姐流在上面的血迹早已被自己趁乱擦干净了,可是那一刻的温热触感却真实地烫到了他的心。 像她这样的女子,不羁又骄傲,内韧外强,智勇双全,心思机敏果敢,不正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找到的理想终身伴侣么?可是她与瑞郡王之间似乎是两情相悦已久,自己终究是来迟一步了吧? 他看着殿中旁若无人地红了眼睛的元惊澜,心下默叹:与他相比,自己对季大小姐的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情意实在是不值得一提,输给他自己并不冤。 文策将那些纷杂而出的心思一一压回心底,试图不让它们影响自己的情绪。几个深呼吸之间他慢慢地平静下来,又成了往日里那个宠辱不惊的文大人。 第六十九章 做戏 林迅乔早在元乾帝等人审问宫女彩屏的时候就醒来了,后面就一直装昏偷听外殿的动静。听得元惊澜要进来探她,怕他一时冲动惹怒皇帝,林迅乔这才悠悠转醒,好让外殿守着的元惊澜放心。 她的伤其实并不严重,只是为了让它看上去很严重,林迅乔刻意让自己的伤口多流了点血,再加上 迷药的作用,她的确是昏过去了一段时间。 不过她意志力强,和文策在那偏殿中呆的时间也不长,是以并没有 多少 药粉,当中又昏迷了过去,那些所谓的 在她身上没起到任何效果。 太医们光忙着治疗她的刀伤,止血和救命,谁还有空去理会她 内那点若有似无的迷药。眼下见她醒过来了,个个喜笑颜开,自个的命和官职算是保住了。 薜太医领着另位三位施救的太医,颤微微地跪在重华宫的大殿上,叩首道:”微臣幸不辱命,季大小姐的伤势已经无碍了,只不过刀身入 颇深,还好没伤及筋骨,需静养上三月半载,方可全愈。” 元乾帝宽慰地笑道:“总算是有惊无险,幸苦众位卿家了,回头联重重有赏。不知依薜太医所见,季大小姐眼下可方便说话?” 薜太医斟酌地答:“眼下季大小姐的身 还比较虚弱,简单说上两句倒是无碍,但不可长谈,否则疲累过度于伤无益。” 元乾帝颌首,说:“那烦请薜太医进屋代联问问季大小姐,她是如何去的偏殿,又是被何人所伤?为何而伤她?” 薜太医领了圣旨进殿将元乾帝的问题复述了一遍,林迅乔顺着文策刚才编的故事继续往下圆了圆。 她半躺在床上,虚弱地道:“臣女与家母分开后,便随着那小宫女往外走,半道上来了两位姐姐说是重华宫的贵妃娘娘要请臣女说话,臣女便跟着她们走了。她们把臣女带到那偏殿之后便掩门自行离去了,说是去禀告贵妃娘娘了,只留了臣女一人在屋里。” 林迅乔咳了咳,接过宫女手中递过的温水喝了口,继续说:“臣女等了好一会还是不见人来,正暗感奇怪,突然有人就从外头破窗而入,举了刀子就向臣女刺来。当下臣女惊慌过度避之不及,便只能喊救命,希望有人路过可以打救臣女。但臣女没等到人来,便已经被那歹徒刺伤了,臣女倒地时仿佛听到前门有人冲进来的声音,不过那会臣女的神智已经不清了,再后来醒来就在这里了。” 薜太医见她脸色青白,关切地问:“季大小姐还能继续回话吗?要是觉得累的话先行休息一会再答也可。” 林迅乔摇摇头,轻声道:“臣女还能坚持,待我将剩下的话讲完。” 她蹙眉一副极力回想前事的样子,边想边说:“刺伤臣女的那个人,看上去身形很是高大,应当是个男子,可惜他蒙了面,臣女看不清他的容貌。至于带路的那两个宫女是何人,臣女并不知,那人为何要刺害于我,臣女更是不知,还请薜太医转告皇上,我皇圣明,恳请他为臣女主持公道。” 林迅乔说完便要起身行礼,薜太医忙让宫女将扶回去休息,说:“季大小姐伤重刚醒,此刻再不宜多说了,适才这番话老身会一字不漏地传达给皇上听的,现在还请季大小姐好生休息,若有需要,可让宫女去前殿唤我们一声。” “有劳薜太医了,救命之恩感激不尽。”林迅乔冲薜太医虚弱一笑,当真是楚楚可怜,见者怜惜。 薜太医回到前殿将林迅乔的话一五一十地回了,这样无论是从时间还是地点上都与文策所说的相吻合,彻底地将他从中摘了出来。而且他摇身一变,成了林迅乔的救命恩人。 淑贵妃听完薜太医转达的那一番话,再一次跪哭在元乾帝脚下,道:“皇上,那幕后之人实在是其心可诛啊。他三番两次地假借臣妾之名陷害季大小姐,又试图栽赃文大人,要不是文大人机警拆穿了对方的谎言,要不是季大小姐命大活了过来道出事实,只怕臣妾和文大人这会已经是百口莫辨了。皇上,您要为臣妾作主啊……” 元惊澜此时已是怒火难耐,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坐回位子上,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冷酷模样,杀气腾腾地看向殿中每一个他都认为有可疑的人。 事情的真相如何他回头自会求向阿乔求证,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殿中上首坐着的那些人中有一个就是此次布局的幕后之人。否则在皇宫深院中除了这些人外,还有谁能有那么大的能耐设下如此精心的局。 文策低下头,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对方此次肯定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看他们的善后工作做得如何了。越是慌便越好,这样才能有更多破绽露出来,让自己抓出幕后的主谋。 至于真相,真相永远都是皇家口中对外宣称的那一个,隐藏在背后的真正真相,自己却是一定会将它挖出来的。敢算计他和文家,对方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看能否经得起文家的反弹。 当然还有季大小姐那只爪子锋利的小野猫,那些人却是小看她了呢,把她惹急了,她可是会咬人的。 文策想到季大小姐在偏殿破口大骂的样子,眼下一暖,心下一酸,不由地看了眼旁边煞气甚重的元惊澜,那股莫名的愁绪又涌了上来。 元乾帝此时气得已然想杀人了,这几个儿子和那些拉党结派的朝臣真是没一个让自己省心的,捅出了这么大篓子却要他来收拾残局,真是怎么想怎么憋气。 他对哭得梨花带雨的淑贵妃哄道:“爱妃莫哭了,联一定会让慎刑司彻查此事,给你和文大人还有季大小姐一个交待的。” 淑贵妃见好就收,谢恩过后便坐回自己的位子,暗中打量皇后几人。她心下早已认定,这事与皇后和惠妃德妃等人脱不了干系。 季修平此时也在内侍的带领下忧心忡忡地赶到了重华殿,一看见皇上那眼泪说来就来,当即跪下涕泪交加地说:“微臣拜见皇上,不知小女现下如何?” 元乾帝安慰道:“季爱卿快快请起,令媛此时已无大碍了,你且放宽心。”一并让人将季修平扶起,赐了座。 见季修平哭得伤心,元乾帝沉重地说 :“季爱卿,联真是对不住你啊。令媛好好地来宫中参加太后娘娘的赏花宴,却不明遇袭,眼下虽已无碍,但联实是深感愧疚啊。” 季修平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躬身道:“微臣不敢,托皇上的鸿福,小女才能脱险无事,此事又有皇上为她做主,是小女的福分才对。” 元乾帝抚须而笑:“季爱卿放心,此事联一定会给令媛一个交待,也给季府一个公道的。” 季修平再拜谢,高呼:“皇上圣明,微臣谢主龙恩。” “联适才已经问过几位太医,他们都说令媛的伤势无大碍,只是有些虚弱。一会联会令人用最舒适 的马车将令媛送回府上,并派两个太医随时为令媛诊治,但凡缺了什么药材季爱卿尽管上报,太医院一定竭尽全力早日让令媛康复。” 元乾帝见今天的事折腾了大半天,大家也都累了该散了,便温和地对季修平下了“逐客令”。只要他这个最大苦主一走,便没其他人什么事了,自己也能回书房顺口气。 季修平立马领会了圣意,拜谢圣恩后,便带着季许氏和林迅乔一道回了府。至于其他的事,反正由皇上顶着,季府此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林迅乔被众太监抬着上了一辆豪华皇家马车,早前一直在宫外侯着不能进宫的香雪和雪霖此时也被接上了马车随行照顾她。 元惊澜不管不顾地騎着疾风跟在她的马车旁,偶尔贴近车窗问候她两声,就怕她出了什么状况,就这样一路跟着她回了季府。 马车出宫前,林迅乔曾掀开车窗帘朝文策那边看了一眼,他正好也看过来,林迅乔便对他点头示意,然后放下车帘闭目休养。 文策明白她那一眼的意思,偏殿中发生的事只是他与她之间的秘密,终生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看着骑马随行在林迅乔身侧的元惊澜,一时间竟有些羡慕他的恣意妄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时候。 他微叹一声,转身上了马车,俊逸的身影寂寥又孤独。 第七十章 病中杂事 因着林迅乔受伤,已搬出府的红歌和周嬷嬷又暂时回到侯府一并贴身照顾她。 皇宫陆续赏赐了许多药材给她补身,瑞王府和太傅府也是隔三岔五地派人送来各色珍贵补品,季府又准备了价值相当的回礼还了回去。 外界自然不知林迅乔进宫被刺的事,怎么说这也是关系到皇家脸面的事,当然是自上而下地一律严把口风,将这个消息掩得严严实实。 外界只知平国侯府的季大小姐在进宫回府的路上惊了马,受了点伤,皇家自觉有愧,若不是邀季府女眷进宫赏花,便也不会发生这次意外,是以格外地赏赐了季府一些补偿。 林迅乔回府的头几天,元惊澜每天必到,一呆就是天擦黑才回去。林迅乔觉得在这个当口上,季府与瑞王府和太傅府要避点嫌才好,免得落人口实。 她让红歌传话,好说歹说地总算将元惊澜给劝走了,结果他白天是不来了,又改成半夜偷偷地翻墙进来。 他每次来也只是小呆片刻,坐在床头看着林迅乔睡觉,然后又怕惊醒她,一会自个又悄悄地翻窗走了。 他好几次来林迅乔其实都知道,只是这三更半夜的孤男寡女一起,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头,这场景极度诡异又极度暧昧。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只得装睡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偏殿中发生的事,林迅乔让元二转述给元惊澜听的版本是:有人想设计她与文策,结果被她识破了,那一刀是对方恼羞成怒后起的杀意;然后同样遭人算计的文策正好在那时被人带到现场,阴差阳错地救了她。 她下意识地就省去了自己与文策在偏殿共处一室的事情,觉得把这事告诉元惊澜也没什么意义,何况那一刀是自己捅的,解释起来又要废半天 。最重要的是已经发生了的事不重要,把幕后之人挖出来才是关键。 林迅乔在养病的头几天就让元一去给文策递了个话,意思是如果他找着了主谋,想到了什么法子反击回去的话,那么也算上她一份。 她相信文家此次差点吃了闷亏,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幕后之人,自己势单力薄注定无法成事,但却可以与文策合作,一起扳倒对方。 文策很快便回了信,上面写着:“乐意之至,静候佳音”八个大字。林迅乔看过之后便将它烧了,眼底闪着势在必得的凶光。 元惊澜夜里来了大概十天后,突然有一天就不再来了。林迅乔感到纳闷,便让元二去探听了一下消息,原来元惊澜最近天天进宫烦他的皇帝大伯了。 疾风作为一匹马,深感自己的压力和责任重大。早前一直被主子带着奔波于瑞王府和季府之间,现在它每天又要奔波于瑞王府和皇宫之间,自家的主子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若说元惊澜那十天坐在林迅乔的床头都想了些什么,他想的最多的就是以后想天天这么看着阿乔睡觉。于是,他求娶林迅乔的决心更大了,每天天刚亮就进宫等元乾帝下早朝,对他软磨硬泡,死缠烂打。 元乾帝近来一听到“瑞郡王”这三个字就头大如斗。前有太傅府的人哭求他查明真相给个说法,后有这个倔强的轴侄子死皮赖脸地求赐婚,他有几次真的想一掌抡晕元惊澜,免得他在自己耳边嗡嗡个不停。 今日元乾帝在御书房批奏折,听门头的小太监来报,说瑞郡王又来求见了,他烦躁地喝道:“你们去给联将瑞郡王给拦住了,就说联不见他,让他回瑞王府好生呆着,否则联就不遂了他的心意。” 那小太监转头出去传了话,一会又回来战战兢兢地说:“启禀皇上,瑞郡王问,是否他回府好生呆着,皇上您就应了他的事。” 元乾帝狠狠吐了一口气,想了想说:“你去把瑞郡王请进来吧。” 很快,元惊澜便进了御书房乖乖地跪拜在书案前,“皇侄参见皇伯父,万岁万万岁。” 元乾帝低头挥笔批折,冷冷地道:“你今儿进宫还是为了求娶季大小姐一事?” “是,恳请皇伯父成全。”元惊澜嗓门清亮地应道。 “你就这般稀罕季大小姐?联看她不过中上之姿,有些小聪明罢了,配你还是差了些点的,不如联将太傅府的文五小姐指给你如何?”元乾帝有心试探地问。 元惊澜闻言大惊失色,急道:“皇伯父饶命啊,皇侄才不要那个什么文五小姐,皇侄只想娶季大小姐。” 元乾帝见他饶命都喊出来了,不免有些觉得好笑,压住了笑意,淡淡地说:“那文五小姐长得花容月貌,又素有京中第一才女的美称,阿澜你真的一点也不动心?” 元惊澜一脸嫌弃地回:“管她是貌若天仙还是才华冠盖,与我又有什么干系,京中对她有意的世家子弟倒是多得很,我却是一点也不稀罕的。” 元乾帝搁下手中的笔,又问:“阿澜不喜欢文五小姐这样的,那绥远将军府的三小姐如何呢?联觉得她与你很是相配。” 元惊澜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那个三小姐长什么模样,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皇侄对绥远将军府的三小姐全无印象,她是圆是扁是长是短皇侄压根也不感兴趣。皇伯父,皇侄不要其他什么世家小姐,皇侄只想娶季大小姐。” “那你倒是跟联说说你为何那般喜欢季大小姐,非卿不娶呢?联倒没看出来她有多好啊。”元乾帝饶有兴致地问道。 元惊澜俊脸一红,微微羞赧地说:“皇侄也不知为何那般稀罕她,她长得不算太好看,脾气也算不得多好,但皇侄偏生喜欢和她待在一块的感觉。只要想着能与她一直在一起,便觉得很开心了。” 元惊澜的话触动了元乾帝内心最 的一小块。那里曾经也住着年少为情而狂的自己,还有那个清冷绝美的身影。她倔强地转头嫁作他人妇,就是不肯进宫做他的妃子。那时的自己也是有过爱的,原来自己也曾经那么纯粹地想要一个女人,只是想要她一人而已,与其他的皆无关。 元乾帝恍惚地回想起往昔,仿佛眼前的元惊澜就是从前的自己,他定了定神,严肃地问他:“阿澜现在不过是没见识到其他女子的好罢了,若万一有一天你见着了比季大小姐更喜欢的女子,那时你当如何呢?” 元惊澜斩钉截铁地回:“管他世间女子有多好,皇侄此生却是只想要季大小姐一人。” “阿澜当真不悔?”元乾帝眼神有些飘忽地问道 “绝不反悔。”元惊澜答得铿锵有力。 元惊澜的答案与记忆中那个冷然却决绝的声音重叠起来,那句“绝不反悔”一直回荡在元乾帝的耳边,震得他的心微微 。 元乾帝收回神思,看着案首下方跪着的元惊澜一脸坚定,暗自感叹他还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对于赐婚之事心下却是有了计较。 与其猜测试探文策那只小狐狸求娶季大小姐的深意,不如成全了自家侄儿的一片痴心,免得那些不安分的人又拿此事大作文章。至少目前看来瑞王府与季府联姻不存在其他的盘算与目的,只是元惊澜的儿女情长罢了。 反观太傅府与季府联姻却一定是存了别的心思的。整个太傅府就是一个狐狸窝,太傅文渊是只老狐狸,尚书左丞文觉是只大狐狸,翰林学士文策是只小狐狸,个个都不是省心的主。 元乾帝大笔一挥,刷刷写下了一道圣旨,笑眯眯地对元惊澜说:“联应了你与季大小姐的婚事,阿澜你也得应联一件事,如何?” 元惊澜喜出望外,高声回道:“莫说是一件事,便是十件百件皇侄也应了皇伯父。皇上您说吧,要阿澜做什么?” 元乾帝捋须一笑:“这事联暂时还没想好,等联想到了再与阿澜说吧。现在你安心回府侯着,午时过后你便能听到好消息了。莫再来烦联了,去吧。” “皇侄多谢皇伯父成全。”元惊澜朝元乾帝叩了几个响头,半咧着一张嘴傻笑,走路都是带着飘的出了皇宫。 元乾帝无奈一笑,对从旁伺候的顺公公说:“顺添,你一会去趟平国侯府,将联的旨意给宣了。不过去平国侯府之前,你派人先去一趟赌坊,押二十万两白银赌季大小姐花落瑞王府。哈哈哈……” 顺添见皇上又白赚了一笔,眼下正高兴着,忙恭维道:“皇上英明,奴才这就去办。”顺便自己也押上五千两身家狠赚它一笔。 第七十一章 落定 览月阁中,林迅乔正披了外衣,打算起身下床走动走动,突然红歌一阵风似地跑了进来,高声道:“小姐,小姐,圣旨来了,侯爷让你赶紧出去接旨呢。” 林迅乔暗道,皇帝这会颁什么圣旨?难不成又是上次那套,夸她两句,赏赐一些物什,就打算把这事盖过去了不成?他还真是精打细算哪。 等她到了荣至堂,侯府众人早已聚齐,连两位姨娘也来了,大人小孩主子奴婢满满地站了一屋。 顺公公见林迅乔来了,笑眯眯地说:“请季大小姐跪下接旨吧。” 林迅乔心想:还真是给我的圣旨,就不知道这次那个小气皇帝会赏些什么,总归是聊胜于无嘛,谁会嫌钱多呀。 林迅乔一跪,她身后的侯府一大家子也陆续地跪在堂中,听侯圣意。 顺公公捏着嗓子像唱歌似地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平国侯府季修平之嫡长女季知行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瑞王爷之次子瑞郡王年已十七,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季知行待字闺中,与瑞郡王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瑞郡王为郡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 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突如其来的赐婚将林迅乔砸得有些晕眩,她没想到事情竟如此顺利地就成了,看来元惊澜的死缠烂打果然起了成效。 一时间百感交集,她看着顺公公半晌就是忘了伸手去接圣旨。底下的季府众人早急得恨不得上前帮她接了旨。 顺公公见她发愣,心道这季大小姐莫非是高兴地傻了,忙又拔高了声音道:“请季大小姐接旨谢恩。” 林迅乔回过神来,叩了三个响头,高呼:“臣女谢主龙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平举着双手伸前,接过了顺公公手中的圣旨。 顺公公顺势搀起她,对季府众人说:“众位谢过恩了便都起来吧。”转头又满面笑容地对季修平和林迅乔恭喜道:“奴才给季侯爷和季大小姐道喜了,届时瑞郡王与令媛的婚礼,季侯爷可别忘了请洒家喝杯这牵线酒。” 季修平笑得是见牙不见眼,谦虚地回:“有劳顺公公了,这杯牵线酒是非您莫属啊。若这会公公有空,不如由下官做东,请您上云禧楼先喝个传旨酒如何?” 顺公公推诿道:“洒家还要赶着回宫给皇上复命呢,这酒啊还是下回再喝吧。恭贺侯府大喜啊。” “既如此,那下官便也不留公公了,您辛苦了一趟,下官送您出去吧。”季修平一边送顺公公出门,一边往他的怀里塞了一叠银票。两人推搡了半天,最终顺公公还是收下了。 坐上回皇宫的轿子,顺公公摸出怀里的银票一看,季府果然财大气粗,季侯爷当真会做人。这一出手就是一千两,就连抬轿的那四个太监每人也封了五十两的赏银,给足了自己面子。 顺公公算了一笔账,今天就因瑞郡王和季大小姐的婚事,自己白赚了六千两,这二人当真是自己的财神爷,以后得供着点才行。 顺公公刚走,季府门前便燃起了鞭炮庆祝喜事。季老太太和季许氏也发了话每个下人都有赏银,一时间整个季府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林迅乔此时如众星捧月般,被季府众人围在堂中央,耳边尽是一片道喜声。她看着手中的圣旨,感慨颇深。 这并不是一份位高权重者赐予的一旨圣令,而是一个男子沉甸甸的情意,拿在手中竟觉得有些发烫,似乎自己有点承受不起这样的深重。 季知妍走过来笑道:“妹妹恭喜姐姐大喜,不知可方便到姐姐那里坐坐。” 林迅乔见她笑得真诚,眼神微闪,便知她有话同自己说,也笑了下,说:“谢谢六妹妹,咱们这便过去吧。” 二人同各位长辈拜了别转身就回了览月阁。季知意对着两人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口,“马屁精,假清高。”心底却是对林迅乔又羡又嫉。 季知妍进了屋,自行找了个位子坐下,问道:“姐姐的伤可好些了,父亲和母亲不让我等来打扰姐姐养身 ,是以妹妹现在才来看姐姐,姐姐不会怪罪吧?” 林迅乔微笑:“我喜静,你不来我高兴,你来了我才要恼。” 季知妍吃吃一笑,“姐姐说话真是越来越直白。” “明人之间不说暗话,妹妹今日来找我,有何事?”林迅乔将手中的圣旨放在桌上,轻声问。 季知妍敛了笑意,阴狠地说:“那蒋婧容真是贼心不死,你道她都要嫁入国公府了,不去好好 办她的婚事,担心她的夫家,为何一直咬着你我二人不放?” 林迅乔闻言脸色微沉,这个蒋婧容自己好像很久没理会她了,一直以为她要嫁人了便能安分些,没想到她还是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回她又让你做什么?”林迅乔扣着桌角,想着怎样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蒋婧容。自己却是不想让她死的,让她痛苦的活才是最痛快的报复。 季知妍微红着脸,好似那事难以启齿,吭哧了半响,终是吞吞吐吐地说:“早前她得知瑞郡王每天都来府上探你,便让我假装偶遇去勾引瑞郡王。” 林迅乔惊愕之余却是笑出声来:“这个蒋婧容,亏她想得出来。”不过季知妍这两年真是出落地越发好了,隐隐有国色之姿。见过她的人无不夸她姿容出众,怪不得蒋婧容想出了这个美人计。 季知妍见她不怒反笑,心下没底,忙解释道:“姐姐放心,我对瑞郡王绝无那个心思,这事我一直敷衍着蒋婧容呢。只是她要胁我说若再无好音讯便要将那个锦囊交给母亲了。” 说到此处,季知妍的声音带了几分急切,道:“眼下姐姐已经赐了婚,五姐姐是一早就订了许公子的,四姐姐也配了蒋表哥,唯独我的婚事还拿捏在母亲手里。若是母亲看到了那个锦囊,还不知她会将我许配给什么人来作贱我呢。” 林迅乔低头沉思了一会,阴测测地笑:“咱们得想个两全的法子让蒋婧容主动交出那个锦囊,以后你不必再受制于她。相反,她还有把柄捏在我们手中,让她下半辈子都要看着你我二人的脸色过活。” 季知妍美目锃亮,忙问:“姐姐可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暂时还没有,只是一些不成形的想法,得看时机对不对。待赐婚的旨意传到蒋婧容的耳中,她必定会按捺不住,届时你再看她有何动静随时回禀于我。这一次出手我必要让她永世不得翻身。”林迅乔恶狠狠地说道,眸底幽光浮动,戾气毕显。 季知妍心下打了个冷颤,暗自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与她合作,而不是敌对。只是香雪那枚暗棋眼下到底该舍该弃,她却是一时拿不定主意了。最后,季知妍怀惴着纷杂的思绪回到了芳菲院。 与季府的欢天喜地相比,外界却是炸了窝。皇上赐婚瑞郡王与季大小姐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各世族官家和大街小巷。平日里与季府交好的几家很快就上门送了贺礼,一时间季府门前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 同样,京城各大小赌坊门口也聚集了一帮押注的赌徒,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哭,尤其是押了太傅府赢面的庄家简直是输得倾家荡产。就在上午一个神秘赌客突然押了二十万白银在瑞王府身上,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赐婚的圣令便传遍了全京城,他们根本就回天乏术,只能认栽。 文策当时正在书房凝神绘画,听到阿福报来这个消息时,手上一顿,一滴墨便滴在画上,很快就渗入纸背,晕染成一团。 “这么好的画,可惜了。”文策低声喃喃,将那副没画完的画蜷成一团,扔到了一旁的纸筒里。 “公子你没事吧?”阿福见自家公子神色莫辨,关切地问了一句。 “无事,你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会想些事情。”文策将阿福遣出书房,一个人坐在窗前看了半晌天空,仿佛要将自己坐成一块雕像。 天将暗时,他才动了动身子,将那副画又拾起来,重新拿笔描摩。画中是一只通 黑亮的小猫,一双眼睛细长微挑、深邃清透尤为传神,只是看上去颇为熟悉,好似某人的眼睛。 文策看着那双眼睛微微一笑,心底不知为何竟涌出一股难言的失落和酸涩。他将画好的猫图晾干,尔后裱了起来,挂到了离书案不远的墙壁上。做完这一切,他才掩门离去。 第七十二章 云涌 礼部和钦天监的官员办事异常麻利。圣旨刚下的第二天,钦天监就着人要走了季知行的生辰八字,礼部的官员亦按照郡王娶妻的规制给足了皇家聘礼。 荣至堂中堆满了各色箱子,一打开金光耀目,这当中还不包括瑞王府的聘礼。除了绫罗绸缎外,每件饰品与摆件的底圈都刻有“内务府赦造”的标志,这样一来谁也不敢动她这些嫁妆的主意。 林迅乔让周嬷嬷和红歌将所有聘礼一件不落地登记在册,做好标记,届时谁要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吞了她的哪怕一件嫁妆,她保证会让那个人横着出去。 元惊澜听闻圣旨已下,心内大安,拜别过瑞王爷夫妇后便去找章煜辰要亲自猎一对活大雁下聘。 两人在京郊晃了三天,终于被元惊澜打着了一对大雁。他忙喜不自禁地回瑞王府,将前些天已经备好的聘礼连同那对大雁一并装好,亲自带着王府卫队抬了六十八箱的聘礼绕着皇城走了一圈,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季府。 围观人群纷纷对季府大小姐表示艳羡。她不仅是皇上亲自赐婚的皇家媳妇,还得瑞郡王如此看重,猎了一对活雁来下聘。他们可是好几年没见着谁家娶媳妇这么费心思地去打活雁了,看来这瑞郡王对季大小姐确实如传闻中的情重。 元惊澜心下激动难耐,这两天常常犹觉得自己活在梦中,今天终于能见着阿乔了,不知道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这般喜悦快活。 季修平夫妇在流光厅接待了元惊澜父子,今天瑞王爷作为男方的主家代表出面与季府商谈婚事,双方将纳吉彩礼等诸事落定后,就等于正式结下了这门亲。待钦天监选定了良辰吉日,三月初三林迅乔行过十五岁及笄礼后便可出嫁了。 双方很快就将一应事情谈拢,宾主之间一边饮茶一边相谈甚欢。作为未婚妻子的林迅乔自然得来拜谢未来公公和夫婿,本来为避嫌她应该要戴着帷帽的,但她与瑞王爷和元惊澜是早就见过面的,双方便免了这项形式上的俗礼。 此时距皇宫刺杀事件已经过去一个月,林迅乔的伤也养得七七八八,基本痊愈了。元惊澜为求元乾帝赐婚,已有半个月没见着她,这会见了她身 还是保持正襟危坐的样子,眼神却是端不住了,不时地往她那里瞟。 林迅乔眼观眼鼻观鼻地坐着,一切按照规矩礼仪来。待双方终于寒暄完起身告别时,她才回给元惊澜一个微笑和一个安定的眼神。 看到她的笑,元惊澜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阿乔也是喜欢自己的吧,与自己成婚,她心里必定也是雀跃欢喜的吧。 这一笑如同一颗定心丸,将元惊澜这几日莫名的忐忑不安彻底地消除了,他如今只要好好地等着日子到来,将他的阿乔风风光光地娶过门便行了。 这两天林迅乔心里非常平静,她也很诧异自己在短暂的失神后,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许那次元惊澜夜半翻墙时,自己就已经做好了嫁给他的心理准备,接下来的所有事情不过是顺理成章而已。至少自己的婚事目前一切都朝着自己设想的最好一面发展,暂时没什么可担扰的。 倒是前两天她收到了文策的来信,说那事寻着了一点蛛丝马迹,似乎牵扯了太子与三皇子两派。 太子一党设计暗害她和文策,她能理解,总归是私仇与公仇并存;但三皇子一派也参与其中她就有点想不通了。 惠妃和瑞王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三皇子与元惊澜既是堂兄弟又是表兄弟,论起亲疏远近他们之间的感情自是比别的皇子深厚。 瑞王府虽一向低调地不参与党派之争,但早已难免地被贴了三皇子一派的标签,若不是她了解元惊澜此人,她也会如外界一般地猜想瑞王府与季府结姻其实是另有打算。 按理来说惠妃和三皇子一党对瑞王府与季府两家结姻,应该很乐见其成才对,为什么转头又要设计她与文策呢?即便事成,季府与太傅府是会获罪,但同时也将季府与太傅府绑在了一块,间接地壮大了敌营。同时,在局势不明朗的情形下加深与大皇子一党的矛盾,这对他们并无好处。 除非事情的发展偏离了他们原本的设想,这样就能解释太子一党是怎么参与其中的,也能解释为什么对方不等 药生效来个当场捉 ,而是提前赶到偏殿让事情露了馅。 其实整件事情根本就是有两路人马角逐其中,计中计,连环套,有人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林迅乔将自己的设想与文策在信中说了,因为事情牵涉到惠妃与三皇子,她更不打算将事实真相告诉元惊澜,免得他左右难做。 一天后文策回了信,厚厚的八页纸,将他的猜想与林迅乔的一结合,两人便推测和还原了当日的事件全经过。 惠妃和三皇子应是最早设局的那一方,目的只是将林迅乔与文策引到一室,并非想造成既定事实。他们打的算盘是将文策引到那个偏殿后,三皇子一派就立马出现,装作是解救林迅乔的那一方,顺便将整件事情压下。 他们只是想借由此事,把整件事推到太傅府头上,让元惊澜和季府以为是淑贵妃和文家算计了林迅乔,好逼迫她嫁给文策。这样一来太傅府与季府不仅联不成姻,还结了仇,而依着元惊澜的 子,必定也会与太傅府势不两立。 元惊澜与太尉府之间嫌隙颇深,瑞王爷与瑞世子对太子此人并不看好,瑞王府绝对不可能支持太子一党;若瑞王府日后再与太傅府不对付,也就不可能支持大皇子一派;五皇子年纪尚小,母家势弱,又不得皇上欢心,根本就构不成威胁,不在考虑之中。如此一来,瑞王府便只能站到三皇子的阵营中。 惠妃与三皇子设下此局,最大的目的就是想拉瑞王府与季府下水。届时夺嫡时机一到,大皇子与太子以及他们的母家都与这两府有仇,他们有且只能投身三皇子旗下,成为他们手中的刀。 太子一党得知了惠妃母子设下此局后,便来了个顺水推舟,在偏殿中下了 药粉,让事态变得更严重。 如果林迅乔和文策被人当场逮住通 ,即便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被陷害的那又如何,两人还是会落个“ 宫讳”的罪名,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林迅乔这辈子别说是嫁人了,不是一个死字就是出家做姑子。而文策轻则被终身剥夺入仕的权利,一辈子只能当个平民,重则是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这对太傅府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整件事太子一党只是隐在背后推波助澜,到时候便是太傅府和季府查出什么来,也有惠妃母子挡在前头做替死鬼,根本就无凭无据能查到他们头上去。那 药粉想必早就被冲进偏殿的那些不明宫女和太监趁乱换掉了,除了双方当事人恐怕再无人知晓。 如果当日他们的计谋成功,太子一党这一招下来连消带打,不仅沉重打击了太傅府与大皇子一派,还将三皇子母子拉出来做挡箭牌,加深了两派之间的仇恨。等到这两派斗得你死我活,太子一党便可坐收渔人之利。 此计还顺便将瑞王府也扯入其中,让元惊澜对三皇子母子生了嫌隙。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等于在元惊澜和三皇子心上种下一颗毒瘤,总有一日这颗毒瘤会让他们相互猜忌,互相残杀。 至于季府和林迅乔,不过是他们夺嫡路上的一个炮灰而已,死就死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林迅乔逐字逐句地将那八页纸看完,咬牙恨声道:“欺人太甚”。乌玉一般的眼珠慢慢染上杀气,这是继绿柳死后,她再次涌上的那股冲天杀意,不死不罢休。 .第七十三章 婚前混乱 太尉府中,厉驰婉惜地长叹一声,这是他这几日来不停重复的一个动作。付子谦恭顺地立在一旁,低眉垂眼,神情晦暗不明。 “唉,可惜了,当真可惜了,子谦如此精妙完美的局竟然只差一步便成了,只差一步啊……”厉驰走上前拍拍付子谦的肩膀,直叹天不助我。 付子谦的声音平静如水,温和有序:“文策此人素有急智,此局在他手中堪破其实也是预料之中。若他这般轻易地落入陷阱,那他就不是人人称赞的‘文算子’了。以文家的势力和文策的才智,恐怕很快就会查到幕后之人,大人,眼下咱们还是做好防御准备,谨避太傅府的反噬。” “子谦所言有理,我必会让大家提高警惕,小心严防。想必皇上暗中也在盘查此事,在这风口上咱们是应当低调行事。”厉驰沉声应道。 “这事咱们却是算漏了一步,没想到阴差阳错地竟让皇上为瑞郡王和季大小姐赐了婚。大人以为,皇上此举是在抬高三皇子吗?”付子谦问道。 “据宫中的耳报来看,似乎是瑞郡王缠得皇上不耐烦了所以才赐婚的。近来皇上对三个皇子一律采取打压策略,照理来说他不会突然抬举三皇子。不过内里皇上究竟作何打算,本官却也猜不透他的深意。”厉驰绷着脸,流露出苦恼不解。 付子谦轻笑,“没想到瑞郡王倒是个儿女情长的。大人,这事既已成定律,咱们便不能再拿那三府的婚事作文章了,不过却可以让人放出声,到瑞郡王耳边吹吹风,让他知道季大小姐遇刺一事其实与他的好姨娘和好表哥有关。” “此事却是一早便设定好了的,埋在瑞王府的那几颗棋子也是时候该动用起来了,近来他们的表现本官很不满意。”厉驰脸上滑过阴戾,那是一种对无用之人的鄙弃之意。 “瑞王府有瑞王爷和瑞世子把持着如铁桶一般严实,的确很难攻破。按照大人此前的布局,由内而外地分化瑞王府实乃一步高招,不过此事短期内恐怕收效甚微,大人还需有些耐 。”付子谦低声劝慰着。 “嗯。此事本官会再参议参议,接下来便要辛苦子谦多多留意太傅府与三皇子的动向了,一旦发现任何端倪立即禀告本官。”厉驰和言悦色地吩咐道。 “子谦明白,大人放心。若大人无其他事交待,子谦便先行告退了。”付子谦郑重地说。 “嗯,有劳子谦了。”厉驰看着付子谦的英姿身影,心内暗道,此子果然是一把好刀。 付子谦出了太尉府回到自己的屋舍,悄声进了书房的暗室将密报交与暗卫。待暗卫走后,他低声自语:“你把我当枪使,可你又何尝不是他人手中的枪柄呢。”神情似喜似悲。 平国侯府里,钦天监送来了林迅乔和元惊澜的庚贴批卦:“八字大合,天定良缘”。如此好的卦象,瑞王府与季府皆喜气洋洋。此次钦天监还送来了两人的婚期,择于今年六月初八完婚。 如今已是二月底,再过七八天林迅乔便要行及笄礼了,及笄礼过后她就得安心地呆在府里准备待嫁事宜。 林迅乔拿着那张大红批卦有些恍惚。三个月后,她真的就要嫁给元惊澜为妻了,即便是刚穿越到这个朝代的时候她也没像现在这般六神无主。 嫁人以后就意味着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打理家务……日子远没有当姑娘家时舒畅。最让她感到难为情的是要和元惊澜过夫妻生活。 她的心理年龄就算这几年一直没长,还停留在穿越那年的二十三岁,可这也足足比元惊澜大了半轮,真正的老牛吃嫩草啊。而且自己在那种事上真的是只见过猪跑却没吃过猪 ,不过听说元惊澜也从没近过女色。这样看来两人都是白纸一张,那啥就慢慢摸索着来吧。 想到这些林迅乔的脸不免有些发烫,她竟然想到了和元惊澜做那种事。唉,这春天一到,人果然就比较容易 。 她赶紧敛了心神,整理起聘礼和嫁妆事宜。皇家和瑞王府送来的那些聘礼届时会一件不落地当作她的嫁妆带到瑞王府,她现在考虑的是如何让季老太太和季许氏将林以心留给她的那些嫁妆吐出来还给她。 不过这件事她还真是多虑了,她嫁入瑞王府皇上御赐的婚事,季老太太和季许氏还真没胆敢在这桩婚事上动什么手脚,那可是扫皇家颜面的罪名,她们不会如此拎不清。 不管暗地里她们多不合,但面上林迅乔还是季府的女儿,她嫁到瑞王府代表的是便是整个季府的脸面。而姑娘家出嫁看娘家对她够不够重视,头一关就是看她的嫁妆有多丰厚。嫁妆越丰厚就说明她在娘家越受重视,待嫁到婆家后婆家也不敢小看这个媳妇,是以季老太太和季许氏根本不会也不敢在嫁妆上苛扣她。 因为只要她在瑞王府一天季府就永远是瑞王府名正言顺的姻亲,季许氏就是瑞郡王的丈母娘,瑞郡王也得喊季老太太一声祖母。更何况林迅乔嫁给元惊澜是给季府添光的事情,季老太太和季许氏恨不得她风风光光地出嫁,早日在瑞王府站稳脚根。 这样她底下的几个弟弟妹妹在说亲的时候也可以增值不少,季府一旦有什么事还有瑞王府罩着,不会坍塌。现在不知有多少人千方百计地想和季府打好关系,她们又怎会去得罪林迅乔这个“福星”。 钦天监送来批卦的第二天,季许氏就将这两天与季老太太拟好的嫁妆单子送到了林迅乔手中。 看着长长几页的嫁妆单,林迅乔不免咋舌:林以心的那些嫁妆不仅一件不少地全给了她,名单上还多出了许多首饰、田产、店铺,还有五万两的银票。这些多出来的是季府两房送给她的嫁妆。 直到此刻林迅乔才知道季府是多么地富有,一个女儿出嫁就陪了这么多嫁妆,当真是财大气粗。 怪不得早前皇后想设计她嫁给厉迪,季府身后的庞大财富是个人都会眼馋,而文策想求娶于她恐怕也是含了这个心思的。 结果她被招进了皇家,等于这钱又变相地流入了皇帝的口袋,他果然是天底下最会打算盘的人。 自从婚期定了以后,林迅乔就忙得跟个陀螺似的。一方面太后娘娘气不顺,派了两个严厉的嬷嬷来教她婚前宫规,她每天都要被那两个老妖婆折腾得死去活来。另一方面她要准备及笄礼的各项事务,整理嫁妆和挑选陪房、丫鬟的事情,整日里忙得是前脚不沾后地。 什么蒋婧容、太尉府、三皇子早被她抛到了脑后,她现在只想着快点了结了婚事,然后腾出时间和精力来筹谋自己的事情。 她这边忙碌成一团,瑞王府那边也是不得闲,从瑞王爷夫妇而起至所有下人也都在为着元惊澜的婚事做准备。皇家娶媳规矩和讲究甚多,三个月时间也才将够他们用而已。 沈侧妃的偏院的客房里,赵家兄妹看着王府里四处忙碌的人影神色阴晦。 “哥哥,那边这两日又催着咱们动手了,你快想个主张吧。”赵梦君焦声道。 “慌什么,我自会想个万全之策的。你真是没用,来了这么久还是没能吸引半分瑞郡王的注意,否则我们何以这般被动。”赵柯鄙视地看了一眼赵梦君。 “那瑞郡王天生冷情跟我有什么关系,莫说是我,便是来了个天仙他也瞧不上眼啊。谁道他就是稀罕那个季大小姐了,我有什么法子。”赵梦君委屈地撇嘴。 赵柯拧眉狠声道:“那瑞郡王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当真是难以下手。花了这么多功夫让你学的季大小姐的一言一行居然也丝毫打动不了他,莫说是主上,我的耐心也快要被他磨光了。” “那如今我们怎么办才好?”赵梦君俏脸微白,如果此次失败而回他们赵家就真的完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用一些非常手段了,不过却是要牺牲一下妹妹你了。”赵柯邪气地对着赵梦君一笑,附身到她耳旁将自己的计划细细地说与她听。 赵梦君红白着一张脸,娇喝道:“这种没皮没脸的事我才不干,我好歹是你亲妹妹,你竟然让我去学那些个姨娘们才用的 手段,你这是作贱我呢。” “哼”赵柯讥诮地说:“你来瑞王府不就是奔着瑞郡王的妾室来的么,怎么这会开始假清高了?还是你以为自己有本事坐上那正妻之位?我奉劝你做人现实点好,季大小姐可是皇上赐婚的,既便她死了这辈子也轮不到你坐那位子。” 赵梦君红了眼眶,在赵柯藐视威胁的眼神下,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他的提议。她太了解这个兄长了,不管她答应与否,届时他都会让她同意的。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赵柯笑了一声,目光暗沉地看向狂澜居。 第七十四章 心思 元惊澜近来的心情犹如掉入蜜罐中,每天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就连一向冷硬的面容也有了软化的迹象。 狂澜居的下人们觉得近日的三爷比往常好伺候许多,看来果然是一物降一物。三  就是三爷的克星,日后三  进了门,三爷的心情天天这么好,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也有好日子过。 元铭宣的亲事在年前就落了定,他的未婚妻子是五品京官太常丞黄家的嫡次女,两人的婚期订在十月初七。没想到半途皇帝下了一道赐婚元惊澜的圣旨,如此一来他这个做哥哥的只能排在弟弟后面成亲。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元铭宣异常冷静,他早已习惯了被人忽视的感觉。皇帝眼中从来只有元惊鸿和元惊澜这两个嫡出的皇侄子,他不过是个才学平平的庶出子,在众人眼中一向可有可无。 反正他不能承爵,不能入仕,一辈子就只能安生地当个王府庶出的二公子,靠他们养着一直到老死。 放眼整个王府,真正对自己好的只有母亲。当然,王妃和世子兄妹三人对他和娘亲并不算不好,该给他们的从来一份不少,也从未苛待过他们母子二人。 可有时候忽视比被责骂更可怕,他时常羡慕父王打骂三弟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父子之情。虽然大哥样样出众,世人皆夸,可他知道府里这么多孩子,父王最喜欢的其实是三弟。 但他不敢也没有资格像三弟那般放肆,他怕自己一旦行为出格,父王便会彻底地厌弃了他们母子,所以他只能做个温顺听话的二儿子。 他从小便知自己的身份,也摆正了自己的位子,和母亲与世无争地过着平淡的日子。他时常想着这样子平淡地过完一生其实也不错,只是心里时不时地总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翻涌而出,叫嚣着让他挣脱这个牢笼,做那可以执掌自己命运的有权人。 然后那些人找上了他,许他锦绣前程,许他官运亨通,许他荣华富贵,其实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他现在过的难道不是荣华富贵的日子么?虽是瑞王爷庶出的二儿子,可又有多少人羡慕他的出身,又有多少人曾经巴结过他呢?然而他一心念着的不过是想让父王多看看自己,多听听自己说话而已。 他岂会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呢,只是他真的很想知道,若父王知道了他这个一向乖巧听话的儿子做出了勾结外贼陷害自家人的事情后,会是怎样的一副神情。他会不会心痛后悔呢?后悔曾经对自己如此无视和冷漠。 元铭宣安静地坐在外屋听赵氏兄妹将他们的计划娓娓道来。对方深知大哥狡慧且老谋深算,想在他身边安 人简直难于登天,所以就一直想着将赵梦君塞给三弟,奈何他又是个不近女色的,是以赵家兄妹进府好几个月了还是没进展。 三弟在大家眼中一直就是一个 无盘算,心思简单的鲁莽之人,众人虽慑于他的武力和身份,却并不真正将他放在眼中。 对方显然也是这么认为,才会千方百计地想在他身边安 耳目,他们都认为三弟会是他们攻克瑞王府的重要突破口。可是三弟真的如众人所想的那样吗? 元铭宣可不这么认为,皇家子弟会有真正单纯之人吗?恐怕大家都小瞧了三弟呢。可是他一点也不想提醒赵氏兄妹,竟敢拿母亲娘家人的 命来要挟他们母子,还对他们呼来喝去,他倒是要看看敢算计三弟,赵氏兄妹会是个什么下场。 借三弟之手除了这两个令人讨厌的表亲,对方又怀疑不到自己和母亲身上,真是一箭双雕。这样一来,以后对方也会更加倚重自己了吧,不然自己怎么能有机会做大事呢。 元铭宣温和的眼底闪过不可察见的冷意,对赵氏兄妹的计划不置可否地点头表示同意,他是迫不及待地想看这两人倒霉了。 赵柯看着木讷的毫无主见的元铭宣,心里嗤笑了一声。真不知道主上为什么会找这样一个人合作,分明就是只应声虫,什么主意也想不出来。 赵氏兄妹与元铭宣交待好当天他要做的事宜,便自顾自地走了,身后依然是元铭宣敦厚无害的笑脸。 次日,元铭宣分别去了府上几个兄弟姐妹的院子,亲自邀请他们参加自己三天后的生辰宴。这是他婚前最后一次与自家兄妹们聚生,大家自然不会拒绝,而且往年王府里一直也有这样的传统,瑞王爷认为这样可以促进几个孩子之间的手足情谊。 元惊澜抽空去了一趟胜京街,拉着章煜辰为他出谋划策。因为五天后就是林迅乔的及笄礼了,他要送她一份礼物,顺便给二哥买份生辰礼。给女子送礼物这件事他的确是一窍不通,远不如章煜辰信手拈来。他能将上至太后下至宫女都哄得服贴,很多时候就是得益于他送的礼物合人心意。 两人去了京城最出名的玉器铺——鼎玉轩,一进门便看见文策正站在柜前认真地翻看一串晶莹剔透的红玛瑙手链。 文策也是来给林迅乔买及笄礼的,虽明知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他心里却一直如百蚁挠痒一般,心想着就算是以朋友的名义送她一份礼物吧。当作是及笄礼也好,新婚礼物也罢,总归是自己想尽的最后一份心意,以后便是想送东西给她也没有任何借口了。 他正全神贯注地挑选礼物,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冷哼,分明是冲着他来的。文策转头看见元惊澜和章煜辰就站在自己身后,客气地笑道:“真巧,两位郡王也来挑东西么? 自从文策跟他争娶林迅乔以后,元惊澜便对文策的好感尽失,里外上下看他都不顺眼。 此刻见文策毫无芥蒂地同自己说话,心里暗骂他装模作样,面上却是装出不输于他的大度,有心刺激道:“过几日是在下未婚妻子的及笄礼,我来挑份礼物送于她。文大人手中拿的好像是女子的饰物,倒不知是想送与哪位红颜知己?” 文策知他在挑衅自己,无谓地笑笑,答:“送给一位朋友而已,不是什么红颜知己。我已经挑好了,二位郡王请便。”说完便将手中的红玛瑙手链递给店家,说:“麻烦把这个包起来。” 看文策掏出八百两银票买了那串手链,元惊澜心下升起奇怪的不适感,漫不经心地问:“看来文大人这位朋友似乎对你很重要,出手如此大方。” 店主自然知道这两位是谁,也知道他们之间火药味甚浓是为了什么。可他谁也得罪不起,又生怕他们打起来,忙包好了礼物递给文策,说:“多谢文大人光顾,敬侯下次光临。” 文策接过礼物,依旧笑容可掬地对元惊澜说:“这位朋友对在下确实重要,不巧,在下这位朋友两位郡王也认识呢。在下已买好了礼物,就不打扰二位郡王雅兴了,先告辞一步。”说完将礼物揣进怀里,施施然地走了。 元惊澜被他那句似是而非的“在下这位朋友两位郡王也认识呢”给搞得心烦气燥,直觉他说的就是阿乔。可是他不能当面质问他,这样就等于是告诉众人文策在觊觎他的妻子。他盯着文策远去的背影,恨不得在上面灼出一个洞来。 章煜辰按下他的肩头,劝慰道:“生气便中了文策的计了,他揣人心思向来很有一套,你莫傻愣愣地撞上去,否则难受的可是你自己。” 元惊澜按下心中的不适,不去想文策的挑拨,一心一意地挑起礼物来。最后选了一对碧 通透的鸳鸯偑,他一只,阿乔一只,算是两人之间的订情信物。又给元铭宣买了一支翡翠狼毫作生辰礼,两人才离开鼎玉轩各自回了府。 第七十五章 作茧自缚 元铭宣的生辰宴和往年没什么不同,就是在他的逸安居里办了一桌席面,五位兄弟姐妹到齐祝贺,只不过今年多了世子妃谢芷珊和赵家两兄妹。 赵梦君今日穿了一条素淡的月白长裙,挽了一个飞仙髻,上头干净地只 了两只碧玉钗,脸上淡淡地画了一层妆,眼梢处用眉黛轻轻往外勾了勾,将她略圆的眼睛显得细长些。往日里只有三分像林迅乔的她,今天却是像上了六七分。 元惊澜看了一眼盛装打扮的赵梦君,不动声色地饮下一杯酒,心里早就掀起了翻江怒火。要不是想弄清楚赵家兄妹玩什么花样,他岂会一再容忍这个女人顶着跟阿乔有几分相似的脸蛋时不时地自己跟前晃上几眼。 没想到最近她愈是变本加厉,不仅穿衣打扮学着阿乔,连举止行为也隐隐向她靠近,无一不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暗卫来报,赵家兄妹这两天行为有异,自己等了这么久,他倒要看看今晚他们想搞什么幺蛾子。 因着元惊澜和元铭宣都订了亲,年内会一前一后地完婚,众位兄妹便轮番给他二人敬酒,他们圴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痛快地饮了。 席间众人又玩了猜字谜游戏,输了的人罚酒一杯。元铭宣酒量不济,字谜也没猜出几个,很快便向众人求饶,晕头转向地趴在桌上子傻笑,一脸醉态。 众人见他憨态可掬的模样哈哈大笑,却没再为难他,兀自玩着游戏。几轮下来元惊澜也喝了不少,脚步略显 ,一头扎在元铭宣身侧,两兄弟皆是醉眼朦胧,神智不清。 元惊鸿见两位弟弟喝高便叫停了宴席,吩咐众人各自回屋休息。玉涵郡主和元婉清率先向众人告了辞,她二人今晚玩得颇为尽兴,离去时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接着是着人搀扶喝醉的元铭宣和元惊澜各自回他们的寝屋休息。 赵柯趁乱向赵梦君递了一个眼风,两人也先暂时告了退,回了自己的客房,一边静待时机到来。 元铭宣已经烂醉如泥,几个小厮过来很轻松地便将他抬走了。倒是元惊澜处于半醉半醒的状态,抱着酒坛子死活也不肯走,嘴里直喃着:“今儿高兴,没喝够,我还要和二哥多喝几杯”。 元惊鸿几人怎么也拉不走他,只得哄骗说带他去找元铭宣喝酒,他才乖乖听了劝,被多禄和逸安居的一个小厮扶着来到了逸安居的一个客房暂时歇下了。 “多禄,照顾好你们家三爷,待他酒醒了以后再送他回狂澜居休息,莫再让他闹起来了。”元惊鸿交待完多禄,带着世子妃一道回了正院。谁也没看到他刚才与元惊澜交换了一个眼神,当中满是势在必得。 多禄吩咐适才逸安居那个叫长满的小厮去厨房拿醒酒汤,自己则进了客房照顾起元惊澜来。 赵柯兄妹打探到元惊澜现在就住在离他们仅一廊之隔的客 ,心下皆是按捺不住的喜意。本来他们还想了各种法子潜入狂澜居,没想到眼下却省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是天助我也。 两人低头轻声交谈了一阵,便悄声掩了门,各自行事。不一会,赵珂便装作一副喝多了头疼的样子,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元惊澜的客房。 见多禄守在门口,赵柯故作惊讶地问:“禄管事有礼,您怎么在此?莫不是郡王在里头休息?” 多禄客气地回:“赵公子有礼,三爷喝多了暂且先在里头歇息会,一会酒醒了便回狂澜居。小的没打扰到赵公子您休息吧?” “没有,没有,在下喝多了有点头疼睡不着,便出来走走散散酒。既然郡王在里头休息,那在下也不打扰了,先行告退。”赵珂笑道,一边踱着步子往外走。 此时元惊澜在里头大喊了一句:“多禄,你死都哪去了,快给爷弄一杯茶来,爷快渴死了。” 多禄闻声推门进去,赵珂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元惊澜正躺在床上,一副醉得不清的样子。他嘴角扬起一抹 有成竹的笑,转身回了客房找赵梦君。 很快,赵梦君的贴身丫鬟喜雀便来到厨房端了一碗醒酒汤往回走。路过元惊澜休息的客房门前时,脚下突然一崴,将汤一滴不漏地洒到了多禄身上。 喜雀吓得跪地直哭,抓着多禄的衣角拼命恳求他大人不计小人过。多禄忙掩住她的嘴,将她拖到一旁说话,免得她惊忧了自家爷休息。 隐在暗处的赵柯再次假装从门前经过,看到两人在一旁拉扯,忙过去问发生了何事。 他借机将多禄的视线挡住,一边假意劝他去换一套干爽的衣裳,一边骂喜雀做事不稳重,絮絮叨叨地说了片刻。 此时赵梦君已悄悄潜入元惊澜休息的客房,屋里熄了灯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瞧不分明,她只能借助外头的灯光,隐约看出屋内的大致摆设和床上躺着的一个人影。 赵梦君悄声开门进来的时候,元惊澜便已知道鱼饵上钩了。闻到房间里多出来的脂粉味,他的眼色比黑夜更暗沉,透着残酷的狠意,可惜赵梦君看不见。 元惊澜假装呓语,翻了个身,说道:“多禄,爷渴了,你再给爷倒杯茶来。”多禄此时已被赵柯支开去换干净衣服了,他们就想趁着这个空档将事成了。 赵梦君压下心底的慌乱,转头摸到桌边悉索地倒了一杯茶,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往茶里倒下去,轻轻地晃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朝床边走去。 “瑞郡王,请喝茶。”赵梦君压低了声音,伏在床边几乎是耳语,吹出的热气不停地往床上男人的脖颈里钻。 她全然不知,此时床上躺着的早已不是她心心念念的瑞郡王,而只是一个王府小厮。 长满受了元惊澜的吩咐,不管来人让他干嘛就干嘛。此时他即便听出了那个女声是沈侧妃的外甥女赵小姐,他也不敢不从,只得颤着身子接过赵梦君送来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递回到她手中。 赵梦君大喜,将茶杯细细地用袖子擦了几圈,消去痕迹,放回到桌子上。复又来到床边,轻轻地唤了几句:“瑞郡王,瑞郡王……” 长满不敢出声,怕自己一说话便露了馅,只得假装喝醉“哼哼”了两声,反正他适才的确也被三爷灌了不少酒。 赵梦君壮着胆子推了推床上的人,见他还是毫无反应,以为元惊澜真的睡着了。她心下又羞又臊,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今晚过后便是他的人,忧的是万一他发觉自己是被她算计的,恐怕她将来的日子会惨不忍睹。 可事已至此,她再无回头路,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只期盼着瑞郡王能看在自己已经成为他女人的份上,轻饶过自己。 赵梦君心思转了几转,最终还是咬牙脱下自已的衣裳,光着身子躲进被窝里,抱住了身侧的那个男人。 长满感觉到贴进怀里的 ,浑身一僵。女子光滑细致的肌肤贴在他的脸上,他的一双手正搂在她纤细的腰上,脸正埋在女子 的 间,一波又一波的女儿香冲击着他头昏脑涨。 他不是没开荤过的雏儿,眼下还没什么不明白的。这赵小姐想要勾引三爷与她坐实了夫妻之实,结果反被三爷识破了,自己正是那个倒霉的代罪羊。 身 里不断涌出的热浪和 叫嚣着让他将身侧的女子压在身下云雨一番,可残存的理智却告诉他,若是自己真的将赵小姐给玷污了,他这条命就完了。 赵梦君见怀中的男人僵着身子不为所动,以为元惊澜也如她一般羞赧不敢下手,只得主动伸手去脱他的衣服,一边颤巍巍地 着他的 膛。 长满憋得浑身是汗,再这么下去他真的忍不了了。他心里不停地念叨着:“三爷,三爷,你快点来解救小的吧……”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了几道男声,他听出其中有一个声音是三爷的,忙一把推开身侧的赵梦君,拢好身上的衣服,冲着门外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 赵柯看到本应在屋里的元惊澜却与元惊鸿夫妇在一起,冷不丁地出现在自己身前,又听得屋内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心下暗叫不好:中计了。 赵梦君听得长满那一句“救命”便知此人不是瑞郡王,而自己此刻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与他孤男寡女地共处一室那么久,自己的清白已经完了。她委顿在床上,傻了一样,哭都哭不出来。 长满大叫着冲出门外,门大开着,院里的人往里一瞧,都看见了屋内的床上躺着一个半裹着被子的女人,只不过她的面容朝里,众人看不清她的模样。 元惊鸿让人将长满拦住,让他跪在一旁等着问话;世子妃谢芷珊则带着她的丫鬟进了客房,轻轻将门掩上。 很快,站在门外的众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世子妃惊讶地喊了一句:“赵表姑娘,怎么是你。” 赵柯一听,便知今日自己是彻底地输了。原来他们早就已经下好了套,就等着将他们瓮中捉鳖呢。他侧目看向元惊澜,此刻他的眼神清明,神色冷峻,哪有半分喝醉的样子,再清醒不过了。 元惊澜转头冲赵柯露出嗜血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底布满不屑和杀意,生生地将赵柯看出了一身冷汗。 此时他才真正 会到为什么众人会给瑞郡王取了一个“煞神”的封号,适才他那副样子活脱脱的就是从地狱里来的索命马面。想到从前京城对元惊澜的那些传言,赵柯的脚不免软了几分,自己这般算计他,恐怕这次真的是恶劫难逃了。 第七十六章 痛打落水狗 因事情牵扯到做客的赵家兄妹,赵梦君又被人发现一丝不挂地躺在本应是元惊澜休息的客房里,瑞王爷夫妇便遣走了其它不相干的人,只留了当事人元惊澜、多禄、长满、赵梦君兄妹、喜雀以及后到的元惊鸿夫妇问话。顺便也将沈侧妃请了来旁听,毕竟出事的是她的外甥侄女。 瑞王妃是何等人物,当她一听赵梦君光着身子出现在次子休息的榻上时,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眼下看着跪在堂中的赵梦君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中只觉痛快。敢算计她的儿子,这些人还真当自己的脾 是泥捏的。 大半夜地被人吵醒处理这种破事,瑞王爷的脸色异常难看,冲着堂中的长满大喝一声:“众人都看到你从那间客房跑出来,我看分明是你觊觎赵姑娘的美色所以趁着酒胆非礼人家。你个色胆包天的狗奴才,竟做出这等龌龊事来,还有什么好审的,拖出去打死了事。”瑞王爷顾忌着赵家兄妹的脸面,临时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想将这事盖过去,免得大家面上难看。 元惊澜却不打算放过赵家兄妹,根本不给自家老爹面子,凉凉地说道:“父王,我们在门外可都是听得一清二楚,喊救命的可是长满,而不是赵姑娘。况且孩儿有一事很不解,那赵姑娘三更半夜的不在自己的客房休息,跑到那客房干嘛?总不能是长满硬将她拖去的吧。若不是别人强迫的,那就只能是赵姑娘自愿的了。父王,说不定是赵姑娘与长满两情相悦已久,借着这个机会偷情也说不定呢。” 这话说得甚是诛心,本没任何动静的赵梦君听到后身子不由地一颤,一股寒意慢慢地从脚底爬起,冷得她牙齿打颤。 沈侧妃秀眉微拢,轻轻开口:“王爷,王妃,这里本应没臣妾说话的份,可事关君儿清白,还请容臣妾说上两句。” 瑞王爷“嗯”了声,道:“有什么话你便大胆地说吧。”说罢瞪了一眼元惊澜,责怪他得理不饶人,元惊澜假装没看见。 “据臣妾所知,那客房本是郡王住的。若是君儿一早约好相见的人其实是郡王,却阴差阳错地碰上了在那里当差的小厮长满也是有的。”沈侧妃顺着元惊澜的话,想将两情相悦的罪名转嫁到他头上。 元惊澜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侧母妃这话说的儿臣可不敢受。如赵姑娘这般深夜摸进男子的房间,脱得赤条条地勾引男人的下作女子,孩儿可不敢喜欢。若是侧母妃喜欢,倒是可以将她许给二哥作妾,只是我怕她这种青楼女子的作风一时半会改不了,以后估计还得背着二哥偷偷地跑出去勾野汉子呢。” 元惊澜说的话又毒又狠,当场呛得沈侧妃说不出来话来。她没想到元惊澜连这种粗鄙的脏话都能说出口,看来这事是真的将他惹急了。想到他不死不休的脾气,沈侧妃握紧袖中的拳头,告诫自己冷静应对。 元惊澜却不给对方泼脏水的机会,立马接着说:“我本在客房休息,喝了长满送来的醒酒汤后便清醒了许多。见他服侍地好,我便将手中的那壶酒赏给他喝,谁知他不胜酒力,很快便醉了,我就恩准他在客房休息,自己去了正院找大哥说话,有许多人能为我作证。” 元惊鸿应道:“三弟素来海量,今晚喝的那些酒根本醉不倒他。散席不久后他确实来正院找我谈心,一直没离开过。后来他发现系在腰间的玉偑不见了,我与世子妃便喊了几个下人一路找到逸安居的客房来,然后就撞见了此事。” 瑞王爷气急,这两个儿子今天是真的不打算罢休了。他冷冷看了一眼沈侧妃,心道:你招进的什么好亲戚,简直是敗坏王府的门风来了。 沈侧妃被瑞王爷那一眼看得心惊,自己若再为赵梦君辩解,把事情往元惊澜身上栽,恐怕王爷就会认定此事与她有关了。而且这事分明是元惊澜兄弟精心设下的局中局,自家的两个外甥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跑不脱了。 “眼下还是保住自己和铭宣要紧,来日方长。”沈侧妃当下便做出了壮士断腕的准备,决定先冷眼看着,等寻着机会了再说。 赵珂见自家姨母闭了嘴,便知她也无能为力,自己却不能再把他们母子牵扯进来了,否则主上更不会轻饶他们。 他明白这会想将事情赖到瑞郡王身上那是不可能了,而瑞王爷有心将此事轻拿轻放,自己大可顺着他的意思将大事化了。 他跪在地上不停喊冤:“王爷,王妃明鉴啊,舍妹自幼知书达礼,温端大方,岂会做出私会下人这等有辱家声的糊涂事来。定是那长满酒后乱 ,见舍妹美貌,便将她掳至客房有意欺辱。小侄在此恳请王爷王妃做主,还舍妹一个公道。” 元惊澜嗤笑一声,讥讽地说:“赵公子说是那长满将赵姑娘给掳进了客房,可我们到那时,你明明与喜雀站在客房的长廊外,难道你俩眼睛都瞎了,看不见长满掳了赵姑娘进房间吗?还有那赵姑娘也是瞎了、哑了不成?她也看不见你二人站在那里,不会喊救命吗?按我说,应该是她跟长满在客房约会,你二人在门口帮他们把风才对。” 赵梦君羞愤欲死,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滚落着豆大的泪珠。自己清白已毁,还是毁在一个小厮的手中,这已经让她难堪的无地自容了。可此刻还要面对这么多人的冷嘲热讽,鄙夷不屑,再想到日后家族的责难,家里那些各怀鬼胎的姐妹们的嘲笑,她突然觉得生无可恋。 赵梦君鼓足最后的勇气和力气,站起身来直直地就往旁边的立柱撞去,却被元惊澜一脚踹飞在地上,痛得蜷成一团,连话都说不出。 元惊澜连看她一眼都嫌脏,收回自己的脚,讥诮地说:“赵姑娘这会才觉得羞愧没脸见人哪,早前 身子勾引男人的时候怎么就没觉得羞耻呢?” 瑞王爷见他说的实在难听,喝道:“阿澜,适可而止,此事为父自有决断,你莫再胡搅蛮缠。” 元惊澜冷笑道:“适可而止?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在算计你儿子时可没有想过适可而止,我又为何要对他们心慈手软?父王须记得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说罢也不去理会瑞王爷青黑的脸,径自走到长满身侧问他:“到底赵姑娘是被你掳进房的,还是她自己个进去的,除了她以外便只有你最清楚了。不用怕,王爷王妃们都在这呢,他们会为你做主的。只要你没做过的事,任谁也不能污蔑你,将你知道的当众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吧。” 长满知道这是瑞郡王在保自己了,忙只捡了对自己有利地说:“回禀王爷,王妃,三爷恩准了小人在客榻上休息后,他便走了。小人喝了些酒,正有些迷糊,突然有人递给了小人一杯茶,小人以为是来服侍三爷的其他小厮,便没理会,接了茶喝了又继续睡。半梦半醒间,小人忽然感到身侧多了一个人,以为是做梦,便伸手去摸了摸,却不想摸到了一具光溜溜的女人身子。小人以为见着鬼了,吓得连忙从床上滚下来,喊着救命便冲出了房间,然后就撞见了世子等人。整件事情就是这样的,小人发誓与赵表小姐绝无私情,更没有占过她半点便宜啊,就算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做这事啊。小人实在不知道为何赵表小姐会出现在那张床上,还请王爷王妃明鉴啊……”长满将头叩得嘭嘭响。 便是众人早就知道了事实真相,可此刻由长满说出来,沈侧妃还是青白了一张脸, 轻微抖动着,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 赵柯不好再开口辩解,否则又会被元惊澜揪住“他和喜雀在场,却没听到任何动静”的那个问题不放。无论如何,对于自家妹妹为何会出现在那个客房里,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的,他们始终都无法自圆其说。 赵柯低垂着头,眼底闪过深深的恨意,元惊澜兄弟这是要逼他们兄妹上绝路。可此刻他只能压下这股恨意,对瑞王爷夫妇磕头求情,口中颠来倒去的只有一句话:“舍妹是被人陷害的,请王爷王妃作主还她一个公道。” 元惊澜走过仿佛死人一般,躺在地下默默流泪的赵梦君身侧,不无讽刺地对赵柯说道:“适才府里的大夫给长满把了脉,说他被人下了 药,而这药很可能就是下在那杯茶里。赵家的家风果然彪悍,竟然养出了一个女采花贼,还专门对小厮下手,本郡王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赵柯恨极,一张脸青红交加,冷汗淋淋。他暗中咬破了嘴唇,尝到嘴里的血腥味才让自己清醒些。他总算 会到了什么叫做“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吞”,今日他只能暂且忍下这个耻辱。可他发誓若有来日,他必定将今日所受的耻辱百倍千倍地还给瑞王府。 瑞王妃心里痛快至极,恨不得为自己儿子拍掌叫好。眼见自家丈夫的脸色越发难看,知他顾及两府脸面,自己看戏也看够了,便见好就收吧。 她清了清嗓子,委婉地说:“王爷,依臣妾所见,极有可能是赵姑娘犯了梦游症,半夜醒来糊里糊涂地来到那间客房,以为是自己睡的屋,这才闹出了这么大的误会。臣妾记得几年前,沈妹妹好像也犯过一次梦游症,半夜里稀里糊涂地来到王爷下榻的书房睡着了。” 瑞王妃转头问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的沈侧妃,“沈妹妹可还记得此事?我听宫里头的一些御医说过,说梦游这种病症至亲之间有很大可能是会传得的,妹妹与赵姑娘是亲姨甥关系,她偶尔犯症,却也不足为奇,你说是吧?” 沈侧妃知道瑞王妃这是拿多年前的一件旧事讥讽自己,可眼下说赵梦君犯了梦游症闹出误会,总比说她恬不知耻地下药爬男人的床要好吧。 她白着脸,勉强地回道:“妹妹似乎记得是有这么一遭事,听王妃说来此事应该就是这样了。柯儿和喜雀肯定是见君儿不见了,便急着出来寻她,正好也来到了那客房前,于是同世子等人撞见了那一幕。正如王妃所言,整件事情不过凑巧加误会罢了,呵呵。” 元惊澜见母妃暗中给自己递了个眼神,知道此事面上必须要掩过去,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王府和众人的名声。 他按下心头的怒火,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出了大堂。剩下的事情父王和母妃自会以他们的方式妥善处理,至于沈侧妃和二哥有没有参与其中,他想大概是有的吧。依父王的 子,反正事情到最后都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整件事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在装神弄鬼,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太厌恶这些阴谋诡计,总归离不了那些人,而这些事父王和大哥会处理的。 自从暗卫来报,说赵家兄妹前几日偷偷买了那 邪之药起,他便知道对方想干嘛了。赵梦君一直装腔作势地吸引自己的注意,不就是为了攀上他当他的女人么。眼下见他这么久了都不为所动,再过些日子又要成亲了,怕以后再没机会成事,所以就着急地下了手。 多亏了自己和大哥一直防着他们,否则这次便要着了他们的道。思及此,元惊澜更不想轻易放过赵家兄妹,虽然明面上他动不了他们,让人暗中动手脚却是可以的。 元惊澜回到狂澜居,吩咐几个暗卫出去做事,而后全身乏力地躺在床上。须臾,他拿出那对鸳鸯偑,轻轻地放在 口,想着他与阿乔日后的美满日子,这才觉得心情舒畅了些。 赵柯兄妹次日便收拾了包裹离京回家。半途上,两人乘坐的船翻了江,赵柯的左脚被断裂的船身砸成了半瘸,赵梦君的两边脸均被船钉刮花,彻底毁了容。 赵柯深知此事绝对不是意外,一定是元惊澜兄弟暗中下的毒手,却也只能流着血泪将这股恨意埋在心底,任它疯狂滋长,静待着报仇血恨的那一天。 第七十七章 及笄 赵氏兄妹离开瑞王府后,沈侧妃因为管教无力的名头被瑞王爷禁了足。元铭宣那天喝得烂醉如泥,不醒人事,瑞王爷认为此事与他无关,便没罚他,王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狂澜居的下人们发现,他们的三爷又变得难以伺候了,尤其是这两日火气大得很,众人纷纷避之不及。 今天是林迅乔十五岁的及笄礼,瑞王妃作为她的准婆婆被邀请了担当她及笄礼上的正宾,就连钗冠也是由她一手包办了。 元惊澜这个未来夫君自然也是要出席她的及笄礼的。这不天还没亮,元惊澜便激动地睡不着觉,来到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尔后沐浴更衣,神清气爽地来到主院等着瑞王妃一起去季府。 辰时过半,元惊澜、瑞王妃连同玉涵郡主和世子妃谢芷珊分乘两辆马车,徐徐地往季府前去。 今日季府异常热闹,太傅府来了三房太太姜氏和文妙彤母女,许家来了主母孙氏和已经十四岁正在说亲的许明琳。 苏府来了孔氏和苏蔷母女,林迅乔的外家林府今日基本上所有女眷都到齐了,外祖母、两个在京的舅母,以及还没说亲的三个表姐妹。 身为姑表亲的蒋婧容母女自然也来了。顺昌伯府紧接着下来要办两场婚事,三月十六,蒋高逸便要迎娶文妙瑛为妻,而蒋婧容与郭甫仪的婚期也定在了四月二十八,比林迅乔早一个多月。 福嘉公主今日也来了,她是以赞者的贵宾身份来参加林迅乔的及笄礼的。一般来说,赞者都是由自家姐妹担当,为了给林迅乔撑脸面,瑞王妃和元惊澜特意请了福嘉公主来担任她及笄礼上的赞者,意在抬高她的身份。 巳时吉时一到,林迅乔的及笄礼便正式开始了。她倒一点也不紧张,这几天把该学的东西都学了,以前也亲眼见过蒋婧容的及笄礼,一切按步就班着来就行。 底下几位未行过及笄礼和说亲的各家小姐对林迅乔均是艳羡非常:有瑞王妃为她当正宾,又有福嘉公主作赞者,怕是除了公主郡主外,京中再也找不出几个比她的及笄礼更隆重的来了。 而她再过三个月便要嫁入瑞王府作郡王妃了,皇上亲赐的婚,一嫁过去便能得到从一品诰命夫人的册封,真是旁人想都想不来的福气。无怪乎自家娘亲三申五令地让自己以后同季府的众位小姐都打好关系。 蒋婧容看着如今风光无限,处处都胜过自己一头的林迅乔,心里的嫉妒和酸意却是怎么压也压不住。 她悄悄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正宾席的元惊澜,此刻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的少女,眼里溢满了喜悦,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抹真心的笑。 她从未见过这样如沐春风的元惊澜,心下将他与自己的未来夫婿一对比,却是越发觉得郭甫仪比他差了不是一点两点。 虽然国公府也难得的高门大户,郭甫仪也是个不得多得的良婿,但瑞王府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世袭罔替。只要皇姓还是元,便可蒙荫后世子孙,代代荣华富贵。 旁的不说,嫁给元惊澜那就是实打实的从一品郡王妃,嫁给郭甫仪只是一个五品诰命夫人,也不知要熬到多少年后才能熬到那个一品国公夫人的诰命。 人都说人比人气死人,蒋婧容这么一想,心里越发地不是滋味。那个季知行也不知道走了什么好运,命竟然这般好。 她收回看向元惊澜的眼神,又将目光投向场中的林迅乔。此时三加三拜之礼已成,林迅乔身着朱红色绣金滚边大袖长裙礼服,头上戴的冠钗以及耳饰手镯等饰物均是瑞王妃命人精心打造的全套蓝宝石赤金头面,璀璨生辉,夺人眼球。 元惊澜看着款款走向众人行揖谢礼的林迅乔,觉得她今日美艳不可方物。朱红色礼服衬得她的肤色愈显白皙动人,走动间额上的一抹蓝宝石额钿轻微晃动,与她那双乌玉黑亮的眼睛相得益彰,全身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引人注目的光芒。 “她即将成为自己的妻……”元惊澜凝视着林迅乔,心里涌上从未有过的柔情 ,此刻只想拥她入怀。 对上元惊澜灼热的眼神,林迅乔对他露出浅笑,带着难得的羞涩与柔情。她感念他的情意和真心,无以为报,唯有试着真心换真心。 隆重而盛大的及笄礼直到最后一刻都进行得很顺利,没出一点岔子。倒是那些礼俗把林迅乔折腾得够呛,各种跪拜行礼,一天下来她的骨架差点要散了,脸也快笑僵了。 沐浴过后她很快便入了睡。睡至半夜,天生的警觉告诉她床边有一道陌生的气息传来,她惊醒,睁眼一看,又是元惊澜默默坐在床边看她睡觉。 自从两人订亲以后,林迅乔再见元惊澜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微妙的感觉,那感觉极淡,难以言喻,却始终萦绕在她心尖挥之不去。 她半坐起身,略带羞赧地问:“你怎么来了,白日里不是刚见过么?” 元惊澜从怀里掏出那对鸳鸯偑,红着脸说:“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及笄礼,今天一直不得空送给你,所以只好现在来了,扰着你睡觉了吧。” 林迅乔轻声答:“无碍,我夜里睡觉浅。”然后看着元惊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间屋内安静地只听到两人的心跳声。 元惊澜拿出其中一只女鸳鸯,递到林迅乔眼前,低垂着眼,说:“这玉佩是一对,这一只送与你,另一只我戴着,代表着你我二人长长久久,永不分离。”这话他跟着小辰说了几百遍,眼下总算豁出去说出口了,可手心里还是出了一层密密的汗。 林迅乔活了两世也没接受过男人的表白和爱意,此时看着元惊澜紧张不已的样子她也有些紧张,微颤着伸出手将那礼物给收了,正欲收手回来时却被元惊澜反握住了。 他的掌心宽厚而温暖,正好将她的青葱玉手裹在其中。许是因为紧张,带着点汗意,指尖处有常年练武的茧子,此刻正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握得很紧,林迅乔微微用力想 来,他便握得更紧。林迅乔烧红了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得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 元惊澜从未见过如此含羞带怯的林迅乔,喉头一紧,声音都暗哑了几分,他轻轻地唤道:“阿乔,要与你成亲了,我很欢喜,你呢,欢不欢喜?” 林迅乔无言以对,只得轻轻“嗯”了声,那声音三分娇七分羞,根本就不像是她发出来的,她心里也被自己刚才这一声吓了一跳。 元惊澜难得见她女子 毕露,心中更是喜欢,白日里一直想拥她入怀的念头又盘旋在脑海,久久不散。 他握着林迅乔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最后还是一咬牙,伸出长臂将半坐着的林迅乔一把揽到怀里。待感觉到她 的身躯和清新的香气,他整个身子都僵了,只抱着她一动也不动,像个雕像一样地定住了。 林迅乔也没想到元惊澜突然会有这么热情的一招,跟他一样,她也是僵着身子依在元惊澜的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元惊澜的下巴正抵在林迅乔的头顶上, 的发丝蹭得他的下巴微微发痒。嗅着她好闻的 香,元惊澜慢慢放松了身 ,改为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中。 感受到她的僵硬,他低低柔柔地说:“阿乔莫怕,我什么也不做,只想这样抱着你。” 林迅乔心里紧张得要命,她是真的很怕元惊澜得寸进尺。她从没跟男人这么亲密过,无论身 和心里都很不自在,此时听元惊澜这么说身 也略微松了些,不似刚才那般冷硬。 她心想着,两人成了亲以后会更亲密,自己总得慢慢习惯他的亲近和怀抱,眼下就当是婚前练习好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一直没再说话,只有双方的呼吸深深浅浅地缠绕在一处,心跳如雷鼓的声音响在耳畔,竟也生出了些缠绵悱恻的感觉来。 也不知抱了多久,元惊澜温暖厚实的怀抱熏得林迅乔昏昏欲睡之际,窗外响起了三更的更鼓声,将沉浸在静谧中的两人唤回了神。 元惊澜深深嗅了一口她的发香,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身子,说:“阿乔,天快亮了,我得走了。”声音柔得似能滴 来。 “嗯,你一切小心。”林迅乔从他怀里直起身子,低着头细细地回,还是有点不敢与他对视。 元惊澜知道她是害羞了,轻轻笑了一声,又抱了她一把,这才翻窗出去了。 见他走了,林迅乔长吁了一口气。这样的场面她觉得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紧张,再多来几次,自己真的要招架不住了。 她拍拍自己热透的脸,抚着狂跳不已的心,又倒回床上,却觉得鼻尖满是元惊澜身上的味道,扰得她心烦意乱,在一片迷蒙中又睡了过去。 第七十八章 备嫁 林迅乔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坐在梳妆台前整妆时,发现上面放了一个精致的木雕礼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卧着一条红玛瑙手链,个个珠圆玉润,莹泽透亮,是个好货色。 “红歌,这是谁送来的礼?”昨天收礼收到手软,她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一股儿地都交给红歌和香雪几人去整理归册。 红歌给林迅乔拧了一把热丝巾,说:“这是太傅府的文五小姐交给奴婢的,她说是小姐的一位朋友托付她送来的,奴婢也不知是谁。” 林迅乔正把手链往腕上套,大小刚合适,很衬她的肤色,心下生出几分喜爱。听得红歌所说,手上顿了顿,慢慢地把链子褪了下来,重新放回锦盒里。 “小姐怎么给脱下来了,戴着很漂亮呢。”红歌诧异地问。 “是很漂亮,但漂亮的不一定适合自己。”林迅乔摸着腰间的鸳鸯偑淡淡一笑。 “小姐今天说的话好奇怪”红歌暗道却没多问,如往常一样服侍林迅乔净了面用了早膳。 从今天开始她就要全心全意地备嫁了。首先是要买几个丫鬟,红歌现在恢复了自由身,只能偶尔过来帮帮忙,她身边目前可堪用的也只有香雪和香霖两人,提升到二等丫鬟的白霜看着还算老实,她也打算带到瑞王府去。 这样还是差了七八个配制的丫鬟,这两天季许氏会让人牙子到瑞王府一趟,她把采买新人的任务交给了周嬷嬷,要求就是:不要好看的,只要老实能干的。 至于陪房,季老太太送来了一家姓汤的,是季府的家生子,父母子女一家子加起来总共有六口人,以前一直为季老太太打理陪嫁的庄子。季许氏送来了一家姓姚的,也有五六口人,是一直在她手底下服侍的。 林迅乔明白她们这是想在她身边 人,免得她嫁入瑞王府后一朝高飞,以后更不会理会季府众人。 其实这段时间林迅乔想通了一些事情,那就是她在这个朝代只是一个势单利薄的女人而已,单枪匹马地作战太累也很愚蠢。这也是她选择与文策合作的原因,虽然有可能是在与虎谋皮,但先扳倒了太子一党再说。 她跟这里的所有女子一样,能依仗的就是身后的娘家和未来的夫家,而娘家的好坏起落直接关系到她在夫家的地位高低。她既然顶着季知行的皮囊生活,那么她与季府就是息息相关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一点无从抹杀。 季老太太和季许氏在嫁妆一事上出手大方,甚至归还了林以心的所有陪嫁,说明了她们也是有心讲和。在大局利益观上她们从来就比自己要看得通透,更拿得起放得下。 既然整个季府肯站在她的背后做她的靠山,她没理由把这座靠山推掉不要。即便季府是把自己当作紧栓住瑞王府的一根纽带,护住季府在大浪中不会翻船的一叶翩舟,那又如何?她与他们本就是互相利用,相互牵制的关系。 林迅乔很坦然地收下了那两家陪房,只要他们在瑞王府安分守已,不兴风作浪,自己也很乐意养他们一辈子。但如果他们胆敢背着自己胡来,她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三天后,周嬷嬷挑了八个十二三岁的新丫鬟到览月阁报到,一水地长相平平,眉眼实诚,林迅乔暗夸周嬷嬷深懂她意。 她最烦取名什么的,最后前缀统一用“千”字,后头冠以“梅兰竹菊,笔墨纸砚”作辅字,挨个地给安上了名,交由周嬷嬷和红歌严加管教。 林迅乔现在最恶心的一件事就是太后派来的那两个老妖婆每天可劲地折腾她。她们是太后身边伺候的老人,连季老太太都要给她们几分薄面,自己的一些小手段在她们面前简直不够看,她们才是宅斗和宫斗中的战斗机。 她知道太后老人家看自己不顺眼,这是存心为难。而她逆来顺受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想让太后把这口气出完了,以后不要再来找自己的麻烦。 若不让她顺了这口气,恐怕婚后太后也有的是手段折腾她。谁让她是太后呢,自己还是她名义上的孙媳妇,一个“孝”字下来就压死你。 林迅乔咬牙跟着那两个嬷嬷学宫规学得异常认真刻苦,誓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无可挑剔,让她们再无骨头可挑。 她的硬气和坚忍倒真的将那两个嬷嬷给震住了,她们私底下一寻思:季大小姐怎么说也是未来的郡王妃,而她们再有脸面也不过是奴才。以这位的心 和脾气看,若真把她给得罪狠了,将来太后一去,恐怕她就要来找麻烦了。 于是越到后期,那两个嬷嬷的管教就越是宽松,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到太后跟前另有一番交待就是了。 林迅乔才不管她们打的什么算盘,反正自己直到婚前学完规矩了事,以后跟她们也不会有什么瓜葛。她们愿意放水,自己也乐得轻松。 四月份她去参加了蒋高逸和文妙瑛的婚礼,在新 见到了一脸娇羞的文妙瑛,眼中满是对夫婿和未来新生活的美好期冀。 林迅乔感慨,也许所有女子在刚出嫁时眼神都是和文妙瑛一样的吧,只是现实的生活无情地将她们的美梦击碎,最后使她们变成了冷心冷面的后宅大妇。 对于未来的婚姻生活,她心中也有期待,但更多的是茫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跟元惊澜会走到哪一步,会走成什么样。只要元惊澜肯一如既往地真心对她,她想她大概也是愿意回应他的情意的。 五月份,她又去国公府参加了蒋婧容的婚礼,见到了她名义的表姐夫郭甫仪。客观地说,郭甫仪的长相气质皆属上乘,带着浓厚的文人气息,虽不免酸腐但不还至于让人讨厌。 他和蒋婧容站在一起,端的是郞才女貌,天作之合。只是不知为何,参加婚宴的宾客们没在这对新人身上看到什么喜意,隐约却感觉到了一点貌合神离。别人不知道原因,林迅乔却是懂的。只能说郞无情,妾无意,怨偶佳成啊。 蒋婧容的婚礼一过,她的婚事马上也要临近了,季府和瑞王府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婚事。 她是皇家媳妇,不用自己绣嫁衣,婚前一个月,皇宫里便派人送来了凤冠霞帔,珠宝首饰。大红色的天蚕丝嫁衣触手 ,美仑美奂,在烛火 光溢彩,明晃晃地闪瞎了林迅乔的眼晴。 离婚期越近,她的心里就越平静,仿佛早已做好了那一刻的准备。 婚礼半个月前,她收到了文策的一张条子。上面说因为皇帝的私下调查,太子和三皇子两派最近很安分,现在不是动他们的好时机,让她不要心急,静侯佳音。末了,顺便恭贺她大婚,祝她与元惊澜百年好合。 林迅乔一点也不心急,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多强大的敌人,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将手中的纸条燃成灰烬,往紧锁的梳妆盒瞥了一眼,静静地 安睡。 她现在什么也不多想,只想着一件事:那便是六月初八,出嫁。 (PS:下一章终于要写小乔和元元的大婚了,唉,可怜的的元元终于有 吃了……) .第七十九章 大婚 六月初八,宜远行,宜嫁娶。 寅时才到,林迅乔便被周嬷嬷从被窝里挖了起来,览月阁里人声鼎沸,四处可见仆婢们忙碌的身影。 沐浴净身后,林迅乔由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换了一身新衣裳。从嫁衣到鞋袜,无一不是鸳鸯戏水或大雁比颈 的图案,便是连红色肚兜也绣了并蒂莲。 她穿着大红嫁衣,披散着 黑亮的长发,端坐在梳妆台前,安静地等全福夫人为她开脸梳发。 季府为她请来的全福夫人是二婶章瑞轻的祖母,她今年七十二,身 康健,儿孙满堂,是京中人人称羡的福禄双全的老太君。许多世家大族的女儿结婚都想请她当全福夫人,因着季章两家的姻亲关系,蒋婧容的全福夫人也是她。 章老太君笑吟吟地拿着两条棉线给她绞脸上的汗毛,头两下疼得她“咝咝”地发出轻叫,后面习惯了便抿着唇,好奇地看着镜子中章老太君的动作。 章老太君心道:奇了。她给那么多女儿家做过全福夫人,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不娇羞的新娘子,晶亮的眼睛里有新鲜和激动,就是没有待嫁娘的羞涩。 果然是个胆大的,怪不得瑞郡王偏偏看上了她。章老太君温和一笑,手上的动作轻了些,花了半个时辰才绞完脸。 接着是红歌给她上妆,今天大婚,妆容也比平常的要 一些。她不想涂得像个苍白的死人脸,暗中扯了红歌的袖子好几次,让她给少扑点粉。 最后出来的成效比她想象中的要好,烈焰 似乎还挺适合她。本就微挑的眉眼被红歌加深了线条,带出丝丝 来,全然不似她平常的冷清。 上完了妆,便由章老太君为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念:“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尔后是盘发梳髻。她的头发又多又密不需很多头油,也不用戴上假发,很快便盘好了,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脖颈。最后由章老太君为她戴上凤冠,盖上大红盖头,整套妆礼才算完成。 盖上盖头的这一刻起,她必须保持它不滑落,不被风吹跑,直到元惊澜为她掀盖礼成,否则就会被视为不吉利。 等在外屋的季知意几个姐妹嘻嘻笑笑地进了屋,一边将手中的礼物往边上一个箱子里放,一边说着祝贺的喜庆话,是为添妆。 谢过了添妆的众位姐妹,林迅乔被喜娘搀扶着去了大堂拜别双亲。荣至堂今日张灯结彩,红绸飞舞,季老太太与季修平夫妇也穿得一身喜庆,满面笑容地坐在主位上接受林迅乔的叩拜。 便是三人对她这个嫡长女没有太多的感情,但毕竟也是血浓于水的关系,何况林迅乔又是府里小辈中第一个出嫁和成婚的。再想到早早去世的林以心,季修平心里不免戚戚然,眼眶红了红。 林迅乔拜完三人,规矩地站在堂下听训。季修平夫妇跟她说了些“出嫁从夫、相夫教子、伺候公婆、妯娌和睦”之类的场面话,便带她一起去祠堂向季家祖先和她的生母林以心拜别。 她们再次回到大堂时,听到府外一片锣鼓喧天,吉时已到,这是迎亲队来接新娘子了。 元惊澜今日同样一身大红喜袍,发戴玉冠,俊美非常。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他的迎亲队,一路吹吹打打地来到了季府,引得看热闹的人将季府门前的那条街两边堵得满满当当,只留了中间那条道给迎亲队走。 来到季府大门前,大门紧闭着,元惊澜等人被季安博和季安信几个大舅子给拦在了门外,必须对上他们出的对子才给放行。 元惊澜早知有此一关,特意请了许致永来帮他打这个头阵,探花郎一出马很快就将季安博等人搞定了。 接着他们又向元惊澜这个姐夫讨要喜钱,章煜辰作为第一伴郎,得了元惊澜的令,出手很是阔绰,洋洋洒洒地往半天的门里扔了许多银子和银票,待里头的人哄抢时,便和迎亲队的人蜂涌而上,将大门给撞开了。 四周全是嬉闹的人声,元惊澜的世界却很安静。他的眼里只有站在门里穿着火红嫁衣的林迅乔。他站在花轿前,很想过去直接将她抱上花轿,但他克制住了这股冲动,他想送给她最完整无缺的一场盛大婚礼。 出嫁的女儿临出门前还有一条规矩那便是哭嫁。林迅乔在喜娘的催促下,不得已干嚎了两声,假装掏出喜贴揩了揩眼角,那厢季修平夫妇也配合地掉了几滴泪,然后便由喜娘扶着她爬上了季安博的背。 季安仁年纪小了些,所以今天就由季安博这个堂弟背她上喜轿。他的背瘦弱却有力量,林迅乔恍惚间才觉得两年多前的那个小男孩如今是真的长成男子汉了。 季安博稳稳地将她背到喜轿前,轻轻放下,踢了轿门,然后在喜娘的示意下缓缓退回去。 林迅乔低着头感觉到眼前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朝自己走来,一双大红喜靴出现在自己的眼底,她知道那是元惊澜。 元惊澜抑制着自己纷乱的心跳,将手心伸到林迅乔眼前,感受到掌中的 ,他紧紧地握住,一刻也不愿放开。 将手递到元惊澜掌中的那一刻,林迅乔知道那意味着信任和亲密无间,从此她便是他的妻了。 元惊澜牵着她上了花轿,在她入轿门时,梦呓一般地在她耳边轻轻唤了一句:“阿乔,娘子。”嘴角是藏也不藏不住的喜色。 盖头下林迅乔的脸一片绯红,原本平静的心湖,这时才泛起了一丝紧张和陌生的情绪,带着微妙的甜意。 在一片鞭炮齐鸣,唢呐锣鼓声中,林迅乔离开了她生活了两年多的季府,被八人大轿抬到了瑞王府。 下了花轿,跨过火盆,林迅乔由喜娘背着入了瑞王府的大门,之后她手里多了一条红绸,一头牵的是她,另一头牵的是元惊澜。 两人在宾客的齐声祝福中,逶迤进了喜堂,跪拜在瑞王府夫妇面前,行了九叩三拜之后,林迅乔恍然间听到一句:“送入洞房”,然后便由喜娘搀着离开了大堂,来到了她和元惊澜的新房。 床上铺满了红枣桂园花生等物,简直是无处落坐,喜娘把那些东西往旁边扫了扫,林迅乔这才坐到了床中央。 很快,元惊澜便从外面进了新房,身后跟着一堆要看新娘子的人。今日几位皇子、皇子妃和公主都来了,所以来看新娘子的就是这些皇子妃和元惊澜的妹妹们,除了新郎,其他男眷是不能入内的。 喜娘将挑杆递到元惊澜手中,笑吟吟地说:“新郞官给新娘子掀盖头吧,大家伙都等着一睹新娘子的芳容呢。” 玉涵郡主和三个公主闹得最凶,在他身后嘻笑道:“澜哥哥,快些掀了盖头,我们要看小嫂子。” 元惊澜俊脸微红,想摆出平日里那副冷酷的模样吓走众人,可今日他的眼角眉梢处处都透露着喜意,想装也装不出来。 他只得拿了挑杆,缓步走到床边,颤着手轻轻地将林迅乔的盖头给掀了。感觉到光亮的刺激,林迅乔微眯着眼看着身前的男人。 元惊澜整个人都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柔和,那是林迅乔从未见过的他。他的眼神清亮深邃,当中只倒影着自己的 模样。 元惊澜觉得今日的阿乔美得让他呼吸不畅,微微张开的菱唇带着些俏皮的意味,半眯的眼睛透着纯真又带着 ,无一不诱惑着他。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很想将她抱在怀里,咬上几口。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全然忘记了房间里还有旁人。喜娘尴尬地一笑,说:“咱们的新郞官看来是被新娘子的美貌给迷住了,一时看呆了眼。呵呵。” 其他女眷听闻,个个掩唇嘻笑开来,将林迅乔和元惊澜闹了个大红脸。他对玉涵郡主等人丢下一句:“你们几个不准欺负王嫂”后便落荒而逃,去外面招待客人去了。 众女眷闻言笑得更是大声,她们几时见过如此窘迫的元惊澜,恐怕这一辈子就这么一回了,此时不笑够本怎么能行。 这些人当中玉涵郡主与林迅乔最熟,她见自家的小嫂子羞红了一张脸,便率先止了笑,不再逗弄她和自家哥哥。 众人也慢慢地停下笑,只好奇地打量着林迅乔。几个皇子妃与公主只在去岁皇后娘娘的寿誔上见过林迅乔一面,没想到再见她却成了她们的妯娌和堂嫂,更没想到一向冷情的瑞郡王为了她竟也有铁汉柔情的一面。 喜娘见众人只灼灼地看着新娘子,怕把新娘子给吓着了,忙抓起篮子里的一把花生桂园等物,往林迅乔的身上轻轻扔,一边说:“早生贵子。” 众女眷也学着她的样,往篮子里抓了一把朝林迅乔身上扔, 地喊:早生贵子…… 接着喜娘又捧了一碗半生不熟的饺子,挑出一个最生的送到林迅乔嘴边,示意她咬一口。 林迅乔参加过蒋婧容的婚礼,自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张嘴咬了一口,果然生得很,唇上全是面粉。 喜娘又问她:“生不生?”她略红着脸答:“生。” 众女眷一阵推搡大笑,欢快的笑声穿过新房,挠得外头敬酒的元惊澜心痒难耐。 今日京城的所有官员几乎都来到了瑞王府参加元惊澜的婚礼,便是一向与元惊澜和林迅乔交恶的厉驰也来了。这是门面功夫,大家都得遵守这个游戏规则。 文策今日也来了,众人在他脸上根本窥探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前段时间传言他与元惊澜争娶季大小姐的那件事完全不存在一样。他笑意吟吟地与每个人打着机峰,无论谁来敬酒都是来者不拒,没有任何的不自在。 席间,他端着一杯酒,步履潇洒地走到元惊澜面前,向他敬了一杯酒。众人皆听到他清朗的声音说:“恭祝瑞郡王与郡王妃白头到老,儿孙满堂。”话里满是诚挚,没有一丝一毫的其他意味。 元惊澜接过他的酒,一饮而尽,道了声:“多谢,承文大人吉言。”脸上自是春风得意,并无对文策的任何嫌隙。 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人见两人如普通同僚一般没有闹出什么不愉快,便也歇了看热闹的心思,各忙起各的事来。 章煜辰和许致永以及京畿卫里与元惊澜交好的那些人,还有元惊鸿、元铭宣两兄弟,今日作为伴郎团俨然替他挡了不少酒,饶是这样还是敌不过人数众多的宾客轮流上来敬酒。 最后伴郎团全部一个不留地被放倒了,元惊澜也喝得东倒西歪,由多禄和他的 嬷嬷扶着往新房的方向走。 刚出了大堂,元惊澜便恢复了清明,嘴角 一抹窍笑。要是不装醉那些人还知道要灌他到什么时候呢,可不能耽误了他和阿乔的洞房花烛夜。 他屏退了在新房门口伺候的丫鬟仆婢,轻轻踱着步子进了内室。 此时林迅乔已经沐浴更衣过了,正穿着中衣披散着半干的头发坐在床上休息。 第八十章 洞房 沐浴过后的林迅乔浑身带着清爽,脸上还有着被热气蒸腾的还未散去的红晕,看上去 可人。及腰的乌发散在 前,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新。眉眼温柔,看到元惊澜时闪过了一丝羞赧,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很是诱人。 元惊澜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看着她脸红无措的样子,他的心里真是越来越爱。这样的阿乔只有他能看到,也只是他一个人的。 “娘子,我先去沐浴,你等我回来。”若不是一身酒气,再加上今天忙了一天的汗臭味,元惊澜此刻就想扑上去将秀色可餐的林迅乔给吃了。 “嗯”林迅乔轻轻应了一声,忐忑不安地坐在床前听着屋里传来的水声。 元惊澜很快洗完,只穿着一件干净的里衣从浴间出来。他端过桌上的两杯酒,一杯递给林迅乔,一杯自己拿着,轻柔地说:“娘子,喝合龛酒了。” 林迅乔本就紧张不已,此刻被他这句“娘子”叫得更是魂飞天外,一时竟觉得自己是在梦中,恍惚得有些不真切。 元惊澜见她迷迷登登的样子好生可爱,轻轻捏着她拿酒杯的手,难得地 道:“娘子,你莫不是等着为夫喂你喝交杯酒么?” 林迅乔的脸烧得厉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听闻元惊澜 ,忙回过神来与他 着手臂,缓缓地喝下杯中酒。 元惊澜将杯子放回桌上,转身回到床边将林迅乔圈进怀里,心里全是满足和幸福。“阿乔,你是我的妻了。”他在她耳边细细呢喃着,呼出的热气散在她的脖颈处,让她轻微地打了个颤。 林迅乔觉得自己顿时变成哑巴了,想说点什么又什么也不说出来,只得紧张地揪着元惊澜的衣袖,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措。 昨天晚上季许氏红着脸偷偷摸摸地塞给了她一本 图,让她今天晚上不要害怕,只要照着图里的做行了。 区区一本 图她怕什么,前世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没少见过活 ,可是自己只看过没做过,这第一次总是难免会有些紧张害怕的吧。 她不停在心里给自己催眠,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可身 根本不听使唤,靠在元惊澜怀里的身子还是一片僵硬。 元惊澜和她一样,心里虽是期待万分,却也难免带着紧张。虽然婚前小辰和大哥抓着自己看了许多 图,也给他说过一些夫妻之间的闺房之乐,可是他这也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啊,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他将林迅乔的身子轻轻地扳过来,让她与自己面对面,头抵着头,鼻尖对着鼻尖,两人温热的呼吸密密地缠绕在一起。 “娘子,喝过了交杯酒,你得唤我一声夫君,这礼才算成。”元惊澜的唇一开一合,在林迅乔的鼻尖和唇畔轻轻掠过,让她的心跳又加快了几步。 在元惊澜灼热的目光下,她哑着声,低低地叫了一句:“夫君”, 便被覆上了一个温热的 的物 ,元惊澜将她剩余的话全部吞进了口中。 他和她一样都不会 ,刚开始只沿着她的唇细细地 ,偶尔伸出舌尖仔细地描摩着她的唇形。待吻出意思来了,便撬开她的唇,伸出舌尖 着她,也要她配合着与他缠绕在一起。 林迅乔闭着眼,默默地感受着他的 ,他的嘴里带着一丝酒气,并不难闻,反而让她微醺。 他吻得很温柔,很有耐心,带着一点探究的意思。慢慢地,她的身 放松了下来,随着他的热情加深,她渐渐软成一瘫,整个人倒在他怀里,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颈,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撑。 都说男人在情事上是天生就会,无师自通。元惊澜一边 着林迅乔,一边感受到她变得 ,心下愈是激动难耐,一双大手也开始不安份地游走在她的身上,慢慢地将她的中衣给剥了。 中衣之下是林迅乔白皙纤巧的肩膀,细嫩 的胳膊,其它的春光被 前的那抹大红肚兜挡住, 的风情撩得元惊澜口干舌燥。 他颤抖着唇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吻到肩膀,然后用牙挑开她肚兜的绳子,伸手轻轻一扯,便将它丢到了床边。 此时林迅乔的上半身已尽祼在元惊澜的眼底,两只白滑挺翘的小玉兔巍巍耸立着,上头两枚粉红莹润的小樱桃引诱着他去采摘。 感受到皮肤祼露在空气中的凉意,林迅乔害羞地抱着手臂试图挡住 前的春光。哪怕她闭着眼都能感受到元惊澜 的眼神,她羞怯地说:“熄火……”浓密的睫毛轻轻抖着,看着好生可怜。 元惊澜心生怜意,虽不想放过眼前的美景,但还是顾及她的感受,摸着床上的两颗桂圆往烛花处一弹,便将火给熄灭了。 借着窗外的月光和灯光,他细细地 她的 脯,将她的两只手臂压在身侧,十指与她 , 也 上了她 前的那两团 ,时不时地 顶上的小尖果慢慢地研磨 着。  前传来的酥麻感很快传至四肢百骇,林迅乔轻 着身子,嘴里细细地发出 ,已是软成一瘫春水。 听到她又娇又媚的吟娥声,元惊澜心中的 燃得更高,三两下便除去了自己的衣裳,又抖抖索索地将林迅乔身上最后一件庇 的亵裤给褪了下来。两人此时是真正的 相对了。 林迅乔下意识地将 并拢,意识朦胧中,它们又被元惊澜强势地打开,她浑身上下软得不可思议,竟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她颤声低喊了一句:“元惊澜……”却不知自己想要说什么,只是想叫他的名字,有些害怕即将到来的时刻。 “娘子,我在,莫怕……”元惊澜一边应着,一边手不停地抚上她的 。 林迅乔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元惊澜的手从自己的脚尖处一直 到大 处,来回好几遍,最后停在她两 的桃源 处细细地摩挲着,强烈的酥麻感从顶端传来,让她 地更大声,身子也不由地颤栗起来。 查觉到她的反应,元惊澜的 更加高涨,也愈加卖力地逗弄起她的敏感之带。很快,那里便流出了清亮 的液 ,沾满了元惊澜的手指。 根据大哥和小辰所教的闺房之乐,元惊澜知道眼下时机已经到了,天知道他已经憋得快爆炸了。 他把林迅乔从床上抱起,大手一扯便将最上面的那层床单给掀到了地上,花生红枣等物滚落了一地,暗夜中发出的声响异常清脆。 这丝毫打扰不到已经沉浸在柔情 中的二人。元惊澜欺身将林迅乔压在身下,打开她的腿盘在自己的腰上,将灼热的火龙对准她的 ,摸索着入了巷。 身下一阵巨痛传来,林迅乔痛呼出声,迷蒙的神智恢复了一丝清明,她轻轻捶打着元惊澜的肩膀,说道:“痛,元惊澜你轻点。” 元惊澜刚入那一下子也感觉到了痛,这会在她 内静静地舒展开,便没有了那股痛意,取而代之的是难耐的想要更多。 他寻着林迅乔的唇温柔地吻着,一边低声哄着:“阿乔,娘子,你忍忍,一会就不痛了……”一边慢慢地 着身 ,轻轻地缓慢地进出,待她逐渐适应了他的存在,才加快速度和力量侵占她。 女子的温柔 ,和着男子的粗重喘息回荡在屋内,让人听了耳红心跳。这是林迅乔的 ,也是元惊澜的第一次,他过分激动是以很快就缴械投降了。 待叫了下人送了热水进来,他赤身抱着同样全祼的林迅乔洗了鸳鸯浴,洗着洗着很快就梅开二度,直接在浴桶里又将林迅乔给吃了一遍。 这一次他食髓知味,寻着了当中的乐趣,变换着花样将林迅乔折腾着够呛。林迅乔被他 地实在耐不住了,便发出似小猫一般的求饶声,不停地低叫着他的名字:“元惊澜,元惊澜……” 听到她的娇娆,他更是兴奋,掐着她的腰冲撞得愈加有力和深入,直到将两人推向高峰,他才放过林迅乔。 云雨过后,他抱着浑身 的林迅乔回到床上,爱怜地细细密密地 着她的额头、鼻尖、脸颊、嘴唇,一遍又一遍,带着虔诚的圣洁,与 无关。 林迅乔初经雨露,实是受不了他的狂捍,再加上婚礼累了一天,此刻便像只猫一样地窝在元惊澜的怀里,沉闭着眼睛,渐渐缓了呼 了睡。 见她实在累坏了,元惊澜即便有心再开三度,也不忍再折腾她。吻了吻林迅乔的嘴角,轻声叫了句:“娘子”,元惊澜紧紧地抱着她,也带着满足的笑入了梦。 第八十一章   卯时刚到,林迅乔的生物钟就自觉地把她唤醒了。一睁眼看到的全是陌生景象,而自己则浑身光溜溜地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她差点吓得把元惊澜踢下床。 待转头看到他睡得正酣的脸,林迅乔总算反应过来,自己嫁人了,现在她是在瑞王府。 睡梦中的元惊澜完全敛去了平日的那种冷酷,薄薄的唇微微上翘,带着可爱的孩子气。 他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肩胛处,让她想到了昨晚两人间的亲密缠绵。想到他在浴桶里用  自己的全身,连私 也不放过,她的脸马上烧了起来。 她羞怯于自己敏感的身 ,在元惊澜的轻 拨下便能软成一滩,此时看着同样赤祼的元惊澜,她的身 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 林迅乔动了一 子,想从元惊澜怀里挣脱,却发觉腰部以下一片 ,昨晚她是 ,后面那回实在是被他折腾地狠了。 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元惊澜也醒了,睁开眼便看到自己的小妻子一脸绯红地缩在他的怀中,心情不由地大好。 “娘子,早啊。”元惊澜紧了紧手中的力度,将试图逃离他怀抱的林迅乔抱得更紧。两人光祼的身 贴合地无一缝隙,林迅乔 前的两团 在他的 下弯出好看的弧形,他的眼底快速染上一抹暗哑,身下的巨龙已渐渐抬头。 查觉到他变深的眼色,以及抵在自己小腹上那根火烫的硬物,林迅乔知道他又起了 ,当下又羞又恼,忙叫道:“夫君,天已不早了,该起床梳洗了,一会还得去给父王和母妃敬茶呢。” 元惊澜将脑袋埋进她的 间,细细 着,一只手抚到她的俏臀上前后来回地摩挲,闷闷地说:“昨晚母妃说了今日让咱们晚些过去敬茶。” 复又抬起头,一只手轻轻地挑起林迅乔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娘子,你从昨晚洞房一直都低着头不敢看我呢,我却不知胆大包天的你也有这么害羞的时候。”说罢啄了一口她的唇,满是 的眼睛带笑地看着她。 林迅乔本就通红的脸此刻烧得更厉害,这种赤祼相对亲密无间的感觉,她一时半会还真适应不了。只要想到自己的身子被他看光摸光,女人天生的那种羞耻感便会从心底涌出来,让她不敢不看与他对视。 此时被迫与元惊澜脸对脸,她只得颤着睫毛,压下心底的羞怯,抬眼认真地凝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的丈夫。他的脸上洋溢着发自真心的喜悦,神情异常温柔,眼底 浓重的 还有爱怜,正专注地看着她。 林迅乔心下一松一甜,对元惊澜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这代表着她接受了自己今后身为他妻的事实。 见她如春风一笑,元惊澜心里更痒,抓住她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轻柔地低喃:“阿乔,娘子……”一边从她的额头开始吻起,一路吻到她的唇,挑着她的舌尖与他辗转缠绵。 待他的 逐渐往下移,林迅乔寻着了空档, 吁吁地说:“夫君,真的得起身了,不然一会该迟了。” 元惊澜直接把她的嘴堵上,一只手轮流把玩着她 前的两只小玉兔,另一只手探到她的 深处,摸索着那粒敏感的 轻轻地 起来。 “唔,唔……”林迅乔在他的挑拨下,被堵住的 细细地发出呜咽声,挠得元惊澜身下的物什又 涨大了几分。 他将 移到她的耳畔,  她的耳垂,难耐地说:“娘子,天色还早,咱们莫辜负了这好时光。” 若不是知道元惊澜不近女色,昨晚之前跟她一样是个雏,林迅乔真的要怀疑他是个情场老手了。 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他竟然就将她的身 摸得透透的,知道她的敏感点在哪里,知道她的身 反应代表着什么。这无师自通也通得太逆天了吧。 她此刻根本也无暇考虑这些问题,元惊澜在她身上掀起的热潮差点就要将她弄崩溃了。 他似乎特别喜欢 和触摸她,无论身 的哪一处他都爱不释手。犹如此刻一般,他带着强烈的好奇心将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吃干抹净,是真的吃干抹净的那种。 林迅乔手软脚软心也软,迷蒙着好看的凤眼,菱唇微微张开,轻哼着让人血脉愤胀的 。 元惊澜哪里还能忍得住,当即 入巷,肆意而略显粗暴地律动起来。昨儿后半夜顾着林迅乔的身 疲累,他生生忍下了那一股冲动,这会见她情动的样子,他爱得不得了,哪管得了其它,只想好好与她温存缠绵。 男人表达爱意的时候通常就是在床上表现得异常勇猛。待元惊澜表达完他的爱意,卯时已过大半了,林迅乔软在床上是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了。 一直在外院等得心焦的周嬷嬷等人生怕这二人新婚燕尔,误了敬茶的时辰,正想着要不要去叫门时,内室总算传来了一道暗哑的男声:“备热水。” 很快耳房那边便传来下人进出的脚步声以及水流的哗哗声,不一会便有一道女声隔着耳房说:“禀郡王,郡王妃,热水已经备齐了。”这是香雪在说话。 “嗯,退下吧。”元惊澜亲了亲林迅乔的嘴角,拾起地上的里衣往身上一披,又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往耳房走去。 元惊澜抱着林迅乔一起入了浴桶,温热的水流让她的身 慢慢舒展开,她半眯着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见她慵懒的神情,元惊澜轻笑一声,将她圈在怀里,附在她耳边低低地问:“娘子可是累着了?” 林迅乔吓得打了个机灵,这人不会还想要吧,她可是真的吃不消了。她瞪圆了眼睛,忙点头不迭地回:“嗯,累坏了,恐怕一会连路都走不动了。”她说的是大实话, 被他磨得有痛,两条腿又酸又软,当真是侍儿扶起娇无力的状态。 元惊澜见她一副吓坏的样子,心下生出懊恼和疼惜,自己的确是太不克制了。他轻啄着她的鬓角,带着歉意说:“是我太过孟浪了,娘子不要恼我。” 见他道歉,林迅乔知道这是自己想多了,偎着他宽阔的 膛,她红着脸答:“这次便算了,下回你可不许再这般不管不顾的。” 元惊澜轻轻“嗯”了声,眼神不敢再往她身上乱瞄,双手只圈着她的腰也不敢乱动。两人静静泡了会澡,这才出桶擦净身子。 元惊澜抱着一丝不挂的林迅乔回了内室,先去找自已今日要穿的新衣裳,待穿好了里衣亵裤,回头看到自己的娇妻正裹着被子只露出个脑袋不由觉得好笑。 “娘子,要唤人进来服侍你穿衣打扮么?为夫还要等着你给我穿衣裳呢。”元惊澜轻笑道。 “我平日里习惯了自己穿衣,不喜欢别人服侍。夫君,你暂且等一会,我唤人送衣服进来,等我穿好了衣裳再为你整冠。”那句夫君虽然还是叫得很别扭,不过总得习惯,林迅乔在心底悄声对自己说。 她看元惊澜没反对,便转头冲外屋喊道:“香霖,把那套粉藕色对襟百褶长裙送进来。” 要是换了往常,主子一醒,香霖肯定不用她吩咐就将衣物给她备好了。现下主子嫁了人,屋里还有个男主人,没有两位主子的通传她们是绝对不敢随意进出内室的。 香霖低垂着头进来,屏着呼吸将衣服送到床边,又低垂着头出去了,对散落一地的衣物和床单视而不见,眼风更不敢往元惊澜那边瞟上一眼。 林迅乔很满意她的表现,心不大,向来只听话做事从来不多说多问一句,是个守规矩的老实人。 在元惊澜炽热的注视下,林迅乔破罐破摔地从被窝里赤条条地钻出来穿衣服。心里安慰自己,反正都已经被他看光吃光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但脸还是不受控地红成一片,穿衣服的双手也有些颤。 好不容易穿好了自己的衣服, 她又走到元惊澜跟前帮他穿上外衣。如今已是六月,天气开始转热,平时穿一件里衣一件外衣便够了。 元惊澜今日穿的是深紫色织锦长袍,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贵气逼人。林迅乔抬头看他清俊的眉眼,心底一时恍惚:这样的男人真的是自己的丈夫呢,她从来想都没想过吧。 元惊澜抓住她系扣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啄,柔声道:“娘子怎么看为夫的看傻了?”语气里不乏揶揄。 从昨晚林迅乔就知道了,自己的这个丈夫就是个外表面瘫,内里闷 的男人。他在外头有冷漠,他在屋里就有多热情,她现在真的有点担心自己的身 能否经受得住刚刚开荤的他的火热攻势。 她微赧地别开脸,说:“夫君,时辰不早了,咱们得快些梳洗完毕,去正院请安敬茶了。” “嗯,那便唤人进来为你梳妆吧。娘子梳理齐整后,莫忘了帮为夫梳头。”元惊澜牵着她的手走到梳妆台前,问道:“往日里都是身边伺候的小厮为我穿衣梳洗,如今他们不便进这内院,我又不喜其他女子近身,以后便辛苦娘子了,好么?” 林迅乔轻笑着答:“好。”这样的亲密时刻不仅可以促进两人之间的感情,而且一定程度上也防住了一些丫鬟爬床的机会。那些新买来的丫鬟,还有王府里的其他丫鬟见他成亲了,开荤了,谁知道她们会不会又惦记起他来呢。 他愿意主动规避那些女人,自己高兴还不及,哪有不答应的。不过是帮他穿个衣服梳个头而已,以后她会慢慢地调教他自己穿衣梳头的。 待两人梳妆完毕,外屋传来一道陌生的上了年纪的女声:“给郡王,郡王妃请安,奴婢是王妃身边伺候的白嬷嬷,奉了王妃的命,特来收拾新房的。” 林迅乔知道这收拾新房其实就是来拿那条证明新娘清白的元帕的。她瞅了一眼被丢在床角的元帕,上面有干涸的血渍和白色的浊物。还好昨晚元惊澜扯被单的时候自己抓住它了,否则今天他们就要割血装假了。 “嬷嬷无须多礼,请进吧。”元惊澜平平地回,恢复了在外人面前的那副冷清。 白嬷嬷进来便半跪着给他二人道喜:“奴婢给郡王、郡王妃道喜了,恭祝郡王与郡王妃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多谢嬷嬷,请起吧。母妃交待你的事你自行请便就好。”元惊澜说道。 白嬷嬷行了谢礼,低头走到床边,将那条元帕 来一看,脸上的笑容更深。她将它装进随身的锦盒里,向两人告了退,带着满脸喜色赶去给瑞王妃报喜了。 林迅乔见她出了内室,忙对周嬷嬷说:“嬷嬷,你去替我送送白嬷嬷。”此人是她婆婆身边的得力助手,自己不得罪总是对的。 周嬷嬷客气地将白嬷嬷送出狂澜居,丰厚的打赏自然是少不了的。掂着手中荷包里分量不轻的金踝子,白嬷嬷的笑意更显真诚。 第八十二章 新妇 瑞王妃坐立难安地在屋里喝着茶,一边不时地看向外头,等白嬷嬷的信。待白嬷嬷进来了急忙问道:“如何了?可成事了么?” 白嬷嬷将装有元帕的锦盒献上,高兴地说:“恭喜王妃,不日便要抱上郡王世孙啦。” 瑞王妃看到沾有血迹的元帕,心下大松, 着 口,有些喜极而泣。“终究是圆房了,我昨晚当真是睡不着,就怕阿澜他……”似是觉得以下的话不便说出口忙止了话头,开开心心地将锦盒收好了。 白嬷嬷笑着劝解:“王妃您这是关心则乱,郡王与郡王妃那可是天作之合呢。依老奴看就郡王对郡王妃的那股稀罕劲,王府里很快便要再添丁进口啦。” “是,是,阿澜成亲总算了了我心头的一件大事啊。”瑞王妃一脸喜色地说:“你方才过去他二人可起来梳洗了?” “已是梳洗完毕了,正准备出门到正院给您和王爷敬茶呢。”白嬷嬷见王妃高兴,她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愉色。 “既如此,那咱们现在就去正院吧,王爷和世子他们都已经到齐了。”瑞王妃扶着白嬷嬷的手,逶迤去了王府正堂。 狂澜居离正堂有些路程,若是走路过去得花上半刻钟。元惊澜唯恐累着林迅乔,着了小厮抬了一副软辇过来,让她坐在上头休息着过去,他自己则徒步走在她身侧不时地为她介绍王府景致。 林迅乔的脚确实有些软,想着一会还要跪拜敬茶、入宗祠,便也不娇情地坐了软辇。元惊澜说世子妃嫁过来的次日也是坐软辇行新妇礼的,她便彻底放了心,自己不是头一个,也不怕被人说她娇气 弱。 两人到正堂时,瑞王府的几位大小主子均已到齐了。与一般的世家大族相比,瑞王府算是人口非常简单的了。 瑞王爷在女色上头很清淡,府里统共只有瑞王妃和两个侧妃,并无其他侍妾。瑞王妃生了二子一女,也就是世子、元惊澜两兄弟,以及玉涵郡主;两个侧妃分别育有一子一女,沈侧妃是生了排行第二的庶子元铭宣,潘侧妃则是生了排行第四的庶女元婉清。 见林迅乔和元惊澜进屋,白嬷嬷高喊了一句:“新人郡王和郡王妃来啦……”于是便有眼尖的丫鬟拿了两个蒲团往地上放。 林迅乔尽量忽视众人看过来的眼神,端庄地接过白嬷嬷手中的茶,先跪瑞王爷,口中道:“儿媳请父王喝茶。” 元惊澜跪在另一个蒲团上,与她同时行礼,道:“儿子请父王喝茶。” 人逢喜事精神爽。瑞王爷今日便是满面红光,自己最喜爱又最头疼的小儿子终于成家立室了,媳妇还是他自个中意的,以后有他媳妇管着他,自己和王妃就不会再被他折腾了。 他笑呵呵地接过林迅乔手中的茶,笑道:“乖,起来吧”,轻啜了一口,将茶杯放到高几上。然后又接过元惊澜的茶喝了一口,略显严肃地说:“你往后也是有妻有子的人了,做事之前多顾忌着些他们,莫再出去惹事生非了。” 元惊澜垂头应了声:“是,儿子多谢父王教导。”竟是从前都没有的乖巧和顺。 瑞王爷哈哈一笑,从袖兜里摸出了一个锦囊交给林迅乔,里面装的是什么众人都很好奇。 林迅乔接过锦囊,感觉轻飘飘的,一时也不敢多想,说了句:“谢谢父王”,便起身将锦囊交给身后跟着的周嬷嬷。 接着两人又向瑞王妃敬茶。瑞王妃对林迅乔一直都挺喜欢,待她递了茶过来,立马就接着喝了一口,又顺势将她扶起来,笑吟吟地说:“乖”。 她送的是一对开过光的龙凤玉偑,林迅乔与元惊澜一人一只。上面缠绕着赤金丝线,可以挂在脖子上,也可以将丝线解了打成络子挂在腰间。 瑞王妃对林迅乔的亲切喜爱,对众人而言无疑是一种表态。表示她这个当家女主人喜欢这个儿媳妇,就跟她看重世子妃一样地看重这个瑞王妃。府里的下人管事们收到这个风后,以后就不敢做出欺生的事情来。 见林迅乔走路有些不正常,站直的 有些打颤,瑞王妃心下高兴不已。她是过来人,哪有不明白的,恐怕昨晚这儿媳妇没少被自家小儿子 。这么一想又有些责怪元惊澜太不怜香惜玉,头天就把他媳妇折腾成这样了。 面对自家娘亲横过来的问责一眼,元惊澜顿感莫名其妙,他这茶敬得好似没出错吧,为何母妃要这般看他。他一时也没空多想,扶着林迅乔继续给两位侧妃敬茶。 因林迅乔的品级比两位侧妃高,所以不用向他们下跪,只行个晚辈礼,请她们喝了茶就算礼成了。 沈侧妃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发现自己的外甥女赵梦君的长相是跟她有三分相似,只不过两人的气度确是差了许多,赵梦君无论如何也是成不了她的。 想到毁了容整日以泪洗面的赵梦君,沈侧妃暗下痛恨元惊澜兄弟心狠,就这般毁掉了一个花样少女的一生。她却没想过若不是他们算计元惊澜在先,事后又怎会遭此报复。 人在害人时从来都有千万个不得已的理由,从来就不觉得自己做错,而一旦事败反被对方陷害时却总是责怪别人下手太过狠辣,自己倒成了委屈冤枉的那一方。 林迅乔没去理会沈侧妃略带深意的打量,依旧四平八稳地给名义的两位侧母妃敬了茶。沈侧妃送的是一只翡翠镯子,潘侧妃送的则是一对珍珠碧玉簪。 拜完了长辈,接着是给世子夫妇敬茶。世子元惊鸿林迅乔曾在皇后的寿誔上见过,他与元惊澜长得有五分像,不过比他要文秀些。 世子妃谢芷珊长得白白净净,圆润的鹅蛋脸上嵌着一对小梨涡,便是不笑也显得她异常亲和。林迅乔第一眼便觉得她是个长相萝莉,气场御姐的女人。 她的怀里坐着一个两岁左右的 娃娃,眉眼五官无不精致,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水润润地看着林迅乔,倒是一点也不认生。这是小世子元怀恩。 林迅乔素来对萌娃没有抵抗力,见着元怀恩粉嘟嘟的样子不由心生喜爱,眼睛都亮了几分。若不是顾着旁人看着,她真想在他脸上咬一口。 婚前林迅乔是早打听好了元惊澜的家庭成员结构的,自然也给这个小侄子备好了礼物,是一只纯金打造的长命锁,还让人带去大佛寺开了光。 谢芷珊对她送给小世子的礼物很满意,值不值钱的另说,关键是那份心意。此时查觉出林迅乔对自家儿子的稀罕,便打趣道:“弟妹无须眼馋我们家阿恩,早日与三弟生个小侄子,来陪阿恩这个哥哥玩。” 元惊澜正儿八经地回:“多谢大嫂吉言,我与娘子一定早日给大家带来喜讯。”引得众人一阵暧昧的笑。 众目睽睽之下林迅乔不由羞赧,暗中横了元惊澜一眼,他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元惊澜觉得她那一眼含羞带俏,秋波粼粼,心下微痒,笑得更是傻。 林迅乔为免尴尬,不再理会他,又接着给元铭宣端茶。他的长相肖似其母沈侧妃,偏阴柔,气质敦厚温良,看上去很是随和的一个人。 他送给林迅乔二人的新婚礼是一副刺绣字画,绣工精良,栩栩如生。论贵重自然是比不过世子夫妇送的那对 白玉天鹅,但却挺特别,也符合他庶子身份送的礼。 最后是她的两位小姑子,玉涵郡主和四小姐元婉清。这二人林迅乔都见过,尤其是跟玉涵郡主见过好几回了,算是比较熟络。 她还挺喜欢这个 格爽朗大方,不喜欢 心机盘算的小姑子的。像玉涵郡主这样的 子在世家贵女里还真是少见,自己穿来这么些年了,也只见过她一人而已。 玉涵郡主与元婉清是平辈,又比她小,林迅乔不用给她们敬茶,每人给一份早早备好的见面礼就行了。 两人身份有别,为免尴尬,礼物分装在两个锦盒里,给玉涵郡主的那个自然要贵重许多。这众人都是心照不宣的,除非她是傻子才会给庶女的礼重过嫡女。 玉涵郡主笑嘻嘻地接过礼,脆声喊了一句:“谢谢三嫂子”,一边挤眉弄眼地调笑她和元惊澜。 元婉清则是一副娇柔模样,说话也细声细气,略红着脸接过礼物,笑说了一声:“多谢三嫂。” 终于认完了这一家子,接着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去了祠堂拜过祖先,将她的名字记在皇家玉碟上,她就是铁打的皇家媳妇了。除非改朝换代或是元乾帝亲口下旨休妻,否则她的郡王妃地位是谁也动摇不了的。 拜过宗祠,林迅乔不免觉得腰膝 ,很想回房好好休息。大概是查觉到她的疲累,瑞王妃 谅她的辛苦,用过早膳后便没留她说话,而是早早地让她和元惊澜回狂澜居休息。 林迅乔回去后倒头就睡。见她累瘫的样子,元惊澜不免心疼,趁她睡觉的时候给她的 细细地上了药,而后抱着她一起睡到午时初刻才起来。 第八十三章 琐碎 午时醒来,林迅乔和元惊澜在狂澜居用了午饭后,她就把他赶到书房去了,免得他粘自己身旁,她没法专心做事。 带来的嫁妆已经由周嬷嬷和陪嫁的那些丫鬟归笼好了,除了银票和那些人的卖身契由她藏着,其他的东西林迅乔都将让人锁到了狂澜居的库房里。钥匙由多禄和周嬷嬷各自掌管一把,库房的铁门很是严实,不用担心有人潜进去顺东西。 早上瑞王府这些家人送的见面礼,她也统一锁到了梳妆盒里,瑞王爷送的那个看似轻飘飘的锦囊,打开以后却是厚重的大礼,十万两的巨额银票。 她当时便惊呆住了,还问元惊澜这份礼物该不该收,结果他无比淡定地说:“父王真小气,才给了十万两,你好好收着吧,当零用钱花。” 林迅乔当时就风中 了。十万两的零用钱,她这辈子都花不完的吧。加上季府给的五万两现银嫁妆,不算上那些不动产,她现在也是手握巨款的富婆了。要搁到现代的比率,她怎么着也算是个千万富婆了吧。 她一直梦想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日子,这嫁人了以后居然就一步到位了。林迅乔不时地看向那两张巨额银票的藏身处,满足又傻兮兮地笑。 狂澜居的人事并不复杂。在林迅乔来之前这里只有小厮伺候,没有丫鬟,这些下人统一由多禄调配和分管人事。 她来了以后除了自己带来的那些丫鬟是服侍自己的,她也不打算为这个院子多添半个丫鬟来给自己添堵,更不会让自己陪嫁的那些丫鬟贴身伺候元惊澜。什么通房小妾,她通通都要把她们扼杀在摇篮里。 狂澜居以前唯一管事的女人就是元惊澜的 嬷嬷,夫家姓陈,府里下人都尊称她一声陈嬷嬷。她主要也是分管小厨房以及元惊澜吃食上的事宜,基本是半退休状态,属于在王府里养老的那种人。 林迅乔归置完嫁妆后,多禄和陈嬷嬷便领着一众在狂澜居当差的各大小管事、小厮和仆妇,到狂澜居的大堂听她训话。 林迅乔并无夺权的意思,这些人从前将狂澜居打理地井井有条,便是有些灰色利益链在里头也没什么关系,这种东西在哪里都是有的。她没必要断别人的财路,给自己找麻烦上身。 所以她端坐在主位上恩威并施地对底下跪着的一干人等说:“你们都是这府里的老人了,一直很上心地伺候郡王,将狂澜居打理得很好。你们以前是什么样的,现在便还是依着老样子来吧。我与郡王都是赏罚分明之人,只要你们忠心耿耿,用心做事,我们自会看到,会有提拔赏赐你们的时候的。但若有那些敢 滑背主的,我与郡王也绝对不会给他什么好果子吃的。都听懂了么?” 底下人心思各异,齐声应道:“回郡王妃的话,小的们听明白了。” 坐在一旁为林迅乔撑腰的元惊澜将茶杯重重一放,冷声道:“一个个的都没吃饱饭吗?应得这么小声谁听到到,都给爷大点声再说一遍。” 底下人又齐声高呼一遍:“听明白了。”声音比之前大了几倍。 元惊澜环视了一圈众人,又道:“以后郡王妃的话便是我的话,这狂澜居内院一应事务均由她说了算。外院若我不在,她说的话也全权代表了我的意思。若哪个胆敢怠慢轻视的,一律叫他吃了棍棒再发卖出府。这回真正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声音大的仿佛要震碎屋顶的瓦片。跪在堂下的众人这回是真明白了:这郡王妃便是三爷的逆鳞,得罪她就等于是得罪三爷,哪个不要命的敢不用心伺候。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地将众人震慑住后,便遣了他们各自做事去,径自回了内室休息。 到了内室,只有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元惊澜便腻得不行,就连说话也要搂着她,时不时地在她身上偷点小香,吃吃豆腐。要不是场合不对,林迅乔都想踹他了,她哪里会想到平日里冷清的元惊澜竟这么缠人。 元惊澜兀自缠着她的手指玩,将她洁白如玉的指头一根根放进嘴里轻轻 ,看着她的耳根和脸庞渐渐飞上红霞,元惊澜心头痒痒,忍不住又去啄她的嘴,一下一下,反反复复,怎么也亲不够的样子。 林迅乔面红耳赤地软在他怀里,与他十指相扣,他的脸轻轻蹭着她的鬓角,偶尔 几下,林迅乔心底渐渐生出了耳鬓 的亲密感,并且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两人腻在内室里呆了半晌,偶尔轻声交谈,间或交杂着低低的笑声,周嬷嬷在外屋听了深感欣慰,看来瑞郡王对自家小姐是有几分真心的。 未时刚过,宫里便派了人到瑞王府宣告加封林迅乔为从一品诰命夫人的圣旨,并赐了诰命礼服,让她与元惊澜明日午时过 宫谢旨。 虽然元乾帝给元惊澜批了七天沐休日让他在家陪林迅乔,但明天要进宫,后天要回门,这么算算两人之间独处的时间也不多。 沐休日过后元惊澜又得回到京畿卫述职,一个月只有固定的四天休息日,白日里两人几乎没有时间相处,晚饭时元惊澜才会回来,也不怪他这么腻着林迅乔。 夜里,元惊澜洗浴过后坐在床上假装清心地看书,只是眼睛时不时往耳房瞄去,那里林迅乔正在沐浴。听着里头传来的哗哗水声,他的心痒得不行。 林迅乔磨蹭了很久才穿着衣服出来,将自己包得一丝不露,待看到床边的元惊澜眼放狼光看着她,不由抖了抖。 她提了一口气,摆出平日的冷然,心下决定今晚无论如何也不让元惊澜折腾她了,自己还没缓过来呢。 刚走到床边就被卷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元惊澜的吻铺天盖地朝她袭来。林迅乔费了好大劲才推开他,气喘吁吁地说:“我疼,你不许再折腾我了,让我缓几天再说。”语气里带着冷然也有一些撒娇的意味,算是刚柔并济吧。 元惊澜闻言果真忍着冲动不再要她,早上为她上药的时候那里确实红肿了。他只抱着她 了几下,从后面将她圈进怀里,两人像倒扣的两只勺子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处,双手紧环着她的纤腰,温暖的 膛烫着她的后背,很快她便熏熏然地入睡了。 元惊澜轻轻叫了几声“娘子……”见她睡了,苦笑地扭动着难受的身 ,在她的两 拱了拱,结果越拱越难受,最后还是默念了几句心经才平静下来,抱着她一起入了梦。 第八十四章 进宫 次日,林迅乔和元惊澜还是早早起了床,先到正院给瑞王爷夫妇请安,再回到狂澜居换了诰命衣服,化了庄重的妆。打扮妥当后,两人乘坐着马车徐徐向皇宫出发。 从瑞王府到皇宫大致要花上一个时辰,一上车林迅乔便眯着眼打盹,养足精神一会好应战。 皇后和太后素来看她不顺眼,到了皇宫元惊澜就得和她分开先去皇帝那请安,自己得单枪匹马地面对那两个笑里藏刀的极品一段时间,谁知道她们又会想出什么花样来找她麻烦。 元惊澜见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又好笑又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林迅乔微微挣扎,闭着眼道:“这样会不会把妆容弄花了?” “无事,我让他们驾稳些,只要你不乱动便坏不了。我在一旁看着呢,你安心睡吧。”元惊澜轻柔地她额上吻了一下,哄道。 “嗯”林迅乔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不再抗拒元惊澜的好意,窝在他怀里轻轻地浅眠。 元惊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睡颜,由衷地感到欢喜和满足。怀中的这个女人也不知何时起就扎根在他的心里,待他发觉时便已认定了这辈子非她不可。 此刻她浓密的睫毛弯弯地翘着,带着些俏皮的味道;好看的菱唇红润莹泽,他能想象到自己 它时那种美妙的甜味。 随着她深深浅浅的呼吸,小 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他仿佛又感受到那两团雪白在掌中的软嫩滑皙,让他爱不释手。 想着想着,他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他呢喃了两句娘子,情不自禁地 她的睡颜和嘴唇,双手隔着衣服 着她弹 十足的两只玉兔。 这么大的动静林迅乔哪还睡得着,她在心底哀嚎:这刚开荤的少年精力旺盛, 强烈,恨不得时时刻刻在床上与她纠缠,自己真心招架不住啊。 她闭着眼,伸出手挡住元惊澜不安份的手,低声说:“夫君,别闹了,这是在马车里。”语气中带着羞恼和疲累。 元惊澜闻言身 僵了僵,狠狠地吻了她几口,终于不再毛手毛脚。他也知道这样下去难受的是自个,只得咬着她的耳垂,细细地说:“晚上再收拾你。” 暗哑而饱含 的男声带着不可名状的 ,撞击着林迅乔的耳膜,让她的心“怦怦”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她将脑袋埋进他怀里, 着唇无声地笑了一下。 马蹄“嘀嗒嘀嗒”地响在石板路上,马车里两人依偎相靠的画面异常和谐温馨。过了半个时辰,车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禀郡王、郡王妃,到了。” 元惊澜扶着林迅乔下了马车,宫门口早已停着两辆车辇恭候着他们。 “娘子无须担心,我向皇伯父请完安便马上去慈宁宫找你。”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元惊澜捏了捏她的手宽慰道。 “嗯,夫君且去吧,不用担心我。”林迅乔笑答,脸上无恐无惧。 元惊澜转头肃着脸交待香雪和香霖:“照顾好你们的主子”。说罢,扶着林迅乔上了车辇,进了宫门后,两人便一左一右地岔开走了。 进了慈宁宫,香雪和香霖就被留在了慈宁宫的大门口,另有领路的宫女带着她入了正殿。太后、皇后和三妃,以及品阶较高的几个嫔莺莺燕燕地坐了半屋子。 林迅乔一一给众人行了礼,这次太后倒没怎么为难她,还给她赐了坐。她不敢放松警惕,眼观眼鼻观鼻地坐着,静观其变。 第八十五章 赐婢 终于,太后开了腔,说:“季氏,如今瑞郡王身边还是没有服侍的丫鬟吗?” “来了……”林迅乔心下默念,面上恭敬地答:“回皇祖母的话,孙媳昨日本想从陪嫁的丫鬟里挑几个服侍郡王,但被他给拒了。郡王说他不喜丫鬟伺候,习惯了小厮们服侍,让孙媳别往他身边塞人,孙媳不敢不从。” 刚才她行礼的时候看见太后身后站了两个容貌出众的宫女,她这问话的架势好像是想往元惊澜身边塞人,林迅乔干脆来个先发制人。 太后微怒,冷声道:“是郡王不要,还是你自个善嫉不愿让旁人服侍他。这嫉妒,妨碍子嗣可是大罪,季氏你切莫仗着皇上赐婚就有侍无恐。” 林迅乔受惊似地跪在地上,略带委屈地说:“孙媳不敢。孙媳出嫁前家父曾说,身为人妇,首要一条便是出嫁从夫。应当事事以丈夫马首是瞻,他说什么便做什么。孙媳牢记这条戒训,不敢有半分违逆。是以郡王说不要丫鬟,孙媳万死也不敢给他安排人,还望皇祖母明鉴。” 整个京城谁人不知元惊澜身边只有小厮伺候,那些想巴结讨好他的人从来就不敢送他美人。因为那只会适得其反,惹他动怒,还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惠。 太后自是知道没法从元惊澜处下手,便想着拿捏林迅乔,逼她就范。谁知她也是个刺头,四面都难以下口。 太后憋着气,故作和善说:“兴许是你送的人粗鄙,郡王看不上眼。哀家身边正好有两个不错的人选,她们伺候哀家好几年了,最是精细周到之人。眼下你一人照顾郡王难免吃累,哀家便将这两人赐于郡王身边服侍,也好为你减轻负担。”一副全心全意为林迅乔着想的样子。 “妈的,当我是软柿子好捏吗?这成亲才三天,你就塞人过来给我添堵,成心想让我成为全京中妇人的笑柄吗?” 林迅乔心底暗骂,依旧装出委屈的小媳妇模样,期期艾艾地说:“皇祖母身边的人自然是极好的,若有她们帮衬着照顾郡王孙媳心中自是千百个愿意。只是这事孙媳委实做不了主,不若问过郡王的意思再说吧。昨日因着那事郡王恼了孙媳好半天,这会孙媳却是真的不敢再擅自作主了,还请皇祖母 谅。” “这内宅的事一向是我们妇人说了算的,你身为郡王的妻子自然要替他打理好一切,好让他安心地做男儿的大事。现在不过是收用两个丫鬟的小小事情你都做不了主,以后还如何打理中馈,管理内宅,撑起整个瑞王府的脸面?”太后厉声说道。 这话简直就是在骂林迅乔无能了。林迅乔掐着指尖,气得微微发抖,她深吸口气,装傻充愣地挑开天窗把话说白。 “皇祖母教训得是。您的好意孙媳本应千恩万谢地领受,而不是如此推诿。可是身为人妻孙媳时刻谨记着出嫁从夫的祖训,不敢惑忘。但是长者赐又不可辞,这委实是让孙媳左右两难。皇祖母您贵为天下女子的楷模,聪慧无人能及,是以孙媳厚着脸皮恳请您给个章程,教教孙媳,如何收了这二人又不会惹恼郡王。孙媳作为新嫁妇,实是不敢一再惹怒郡王,失了夫心,还请皇祖母看在孙媳年少不懂事的份上,不吝赐教。”林迅乔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你不是骂我无能吗,那我就装无能;你把别人都当傻子,那我就装傻子。这么难的题我这个无能呆傻的人自然不会解,便由你这个聪明人来解好了。”这些人惯会玩文字游戏,暗中给你下套,林迅乔只能装傻挑明了说。 太后一噎,她执掌后宫以来,还从未见过有人敢胆把难题往回踢的,这个季氏是真傻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可是她说的话有理有据,甚至还承认了自己年少无能,不会处事,请她这个皇祖母做主。 自己若是将人硬塞给她,回头她闹起来,落在外人眼中那便是自己故意为难。毕竟他二人成亲才三天,她就给瑞郡王塞人了,这分明是在对季氏这个孙媳表示不满。而季氏是皇帝亲自赐的婚,这无疑是在打皇帝的脸了,她不能这么做。 太后从一开始的打算就是想威逼利诱林迅乔主动收下那两个宫女,一来是试探元惊澜的态度,二来是为以后给元惊澜赐贵妾做准备。 她没想到林迅乔这么难缠,眼下她若将人送出去,她是一点理也不占,但若不送出去她又颜面扫地。 本来是想让林迅乔左右为难的太后,结果被林迅乔四两拨千金地将压力转嫁回自己身上,眼下她倒成了左右为难的那个人。 殿中一时静默,皇后和众多妃嫔事不关己地端坐在一旁看热闹,谁也不愿帮林迅乔说一句话,主要是不敢也不想得罪太后。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启禀太后、皇后娘娘,瑞郡王在外求见。” 林迅乔当下松了一口气,元惊澜再不来她也不知道太后会怎么对付她了。 太后眼底锐光一闪:这个皇孙对季氏还真是上心,才这一会功夫就急急地赶来了,难道自己还会吃他的妻子不成。心下对林迅乔更加不满。 元惊澜进了屋就看到满殿坐着的女眷,唯有自己的妻子一个人跪在地上。纤瘦挺直的腰身让他心中一疼,他敛去眼中的情绪,给众人规矩地行了礼。 “皇祖母,不知道孙儿的这个媳妇做错了什么,怎地被罚跪在地上。她还小,难免言行无状,若是不小心冲撞了皇祖母和众位娘娘,还请看在本郡王的面上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她这一回。”元惊澜赔笑,故作轻松地说。 太后笑容微僵,元惊澜这话是在责怪满殿的女人欺负他的小妻子了。她摆出一副疼爱的模样,和蔼地说:“季氏很是乖巧,她不过是有些问题请教哀家罢了。她就是太知礼了,哀家都说了自家人不必这么客气,她还是坚持行礼。” 元惊澜转头平静地说:“季氏,你也听到了,皇祖母让你不必多礼,你便从了她的意思起身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吧。” 林迅乔应了声:“妾身多谢皇祖母赐坐,多谢郡王。”起身垂着眸安静落坐。 皇后嘴角撇过一笑,端着茶悠悠地喝了一口道:“郡王大婚,本宫在此先行恭贺一声。其实今日还得恭喜你双喜临门才对,太后娘娘说要将她身边伺候了多年的玲珑、珍袖赐于郡王呢,郡王新婚便能尽享受齐人之福真是羡煞旁人啊。” 元惊澜俊眉微拧,心下顿时明白:原来阿乔适才跪在地上是因为此事。 他朝太后作揖,正儿八经地道:“皇祖母的好意孙儿心领了。孙儿怎敢要您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人呢,没了她们在旁服侍,皇祖母岂不是很不习惯,孙儿自是不能做这不孝之人。何况孙儿俸禄有限,这才刚娶了妻子,日后还要养儿,这手头难免拮据,实是养不起一些闲人了。孙儿还打算过些日子发卖院子里的一些下人补贴家用呢,两位姐姐身娇 贵,孙儿实是负担不起,还望皇祖母收回成命。” 林迅乔差点就要笑喷了,这元惊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堂堂瑞王府怎么可能连养个丫鬟的钱也没有,他睁眼说瞎话也说得太瞎了吧。 太后和皇后等人显然也被他这段说辞也震住了,可是偏偏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非常严肃,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是很认真地向在你陈述一件事实。 这下太后不紧是愤怒,还有骑虎难下的尴尬。她没想自己一向疼爱的元惊澜,竟然会为了一个女子当众顶撞她。 她心下一横,今日自己还真要把人送出去了不可,否则自己这脸就丢大方了,以后还如何在众妃嫔面前树立起威信。 太后干干地一笑,说:“孙媳以后要养儿育女,打理内宅,对你难免会疏忽照顾。哀家心疼你身边没个仔细人,所以才将玲珑珍袖赐于你,大不了她们的月钱还是由哀家出,这样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了。” 元惊澜笑道:“若是皇祖母真想将两位姐姐赐于孙儿,那一并将她们的卖身契给了孙儿吧。万一日后孙儿手头紧了,以两位姐姐的容貌气度卖到青楼做花魁也是不在话下的,那可是笔不小的银钱,正好给孙儿补贴家用。” 元惊澜混世魔王的头衔真不是盖的。他与章煜辰我行我素惯了,一向说得出便做得到。谁让他一时不痛快了,他便能让人一世不痛快。 太后与众妃嫔见他毫无顾忌地在她们面前说什么青楼、花魁,便知他真是恼了。再看他嘴角 的分明是一抹讥笑,眼中闪着冷冷的幽光,直直地 玲珑珍袖二人。 那二人在太后身边服侍多年,哪会不知道瑞郡王是何等人物。她们已经到了出宫的年纪,当太后说要将她们指给瑞郡王作妾的时候她们本是不愿意的,后来想着有太后作靠山,依自己的才情容貌在瑞郡王心里占上一席地应该不是难事。 此刻听得元惊澜说要将她们卖入青楼,一副杀人的眼神,心里那点涟漪早消失干净了,只盼着太后怜惜不要将她们硬塞给元惊澜就谢天谢地了。 偌大的慈宁宫大殿一片静默,元惊澜站在林迅乔身边仿佛一座高山,将她牢牢地护在身侧。 林迅乔盯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咧开一丝笑,眼眶却是突然热了。 太后心中凄惶,自己的儿子、孙子们一个个地翅膀都硬了,没人再理会她这个老太婆的话了。她顿感无趣,蔫蔫地挥手让众人退了,闭口不再提赐人的事。 上了回府的马车,元惊澜紧抱着林迅乔说:“娘子,让你受委屈了,我也不知道皇祖母竟然会这般为难你,以后没事咱们不进宫了。” 林迅乔轻轻地回抱着他,说:“只要你肯一直对我这么好,那便不委屈。” 这是林迅乔第一次主动回应他的拥抱,元惊澜心下喜悦,如吃了蜜一般甜。他撒娇道:“娘子,我今儿表现这么好,你打算怎么奖励我?” 林迅乔见他又开始发 ,白了他一眼,不理他。他不依不挠地凑到林迅乔耳边低语了一句,当场羞得她面红耳赤,心中直骂他 。 两人在马车里说说笑笑,一路顺利地回了瑞王府。发生在慈宁宫的事情被他们远远地抛到了脑后,不再影响他们的心情。 第八十六章 回门 这天夜里,元惊澜果真缠着林迅乔讨要奖赏来了。他依着 图上的样本,变换着姿势和花样折腾她。 直至后半夜在外屋大门守夜的香雪和香霖两人还能听到内室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女子 声,间或夹杂着她们主子低低的求饶声。两人赶忙又往外院躲远了一些,红着脸轻声的聊天,就等着屋里的男女主人喊热水。 天将明时,元惊澜终于放过了林迅乔。彼时她的意识已经陷入混沌,恍惚想着以后怎么着也得把这个场子找回来。元惊澜那厮太卑鄙了,逗弄着她说了好多从不曾说出口的黄色情话,让她觉得自己甚是淫蘼。 最后,还是由元惊澜帮她洗澡擦身子的,她浑身上下一丁点劲都没有了,软得就似一团棉花,沾了枕头便陷入了沉睡中。 这一觉她破天荒地睡到了辰时才起,睁眼看到元惊澜坐在桌旁看书,她掀开被子急道:“眼下什么时辰了,千万可别误了回门的吉时。” 元惊澜搁下手中的书,将她打横抱起来往耳房走,说:“才刚辰时误不了的,你先去泡个热澡,提提精神,眼下你瞧上去就是一副睡不饱的样子。” 林迅乔气急,使劲掐了一把他腰间的 ,身上还是软绵绵的,那力度搁在元惊澜精壮的腰身上,估计就跟挠痒似的。 她横了他一眼,娇骂道:“这都怪你,回头让人瞧出来了我还要不要做人了。”她是真的有点恼得他的孟浪了。 “是我不对,娘子生气也是应该的,以后我一定悠着些,夜里少折腾你两回,如何?”元惊澜一边在她唇上 ,一边窍笑着哄道。 林迅乔才不信他的鬼话,昨晚上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最后一遍,结果愣是哄骗着她最后了好几遍,她甚至都哀声求饶了。其实这也怪自己顾及着他正是情热的时候,心底有意地纵容他发泄,谁知道他那么勇猛,简直要把她的骨架给拆了。 冷哼了一声,林迅乔没理他,心中暗自决定十天八天的不给元惊澜肉吃,让他只能看着不能吃,馋死他。 元惊澜自是不知小娇妻的暗中报复计划,只抱着她腻歪地哄着。等她洗漱完毕,两人用了早膳,辞别了瑞王爷夫妇,便带着头天已经准备好的礼物回季府见娘家人。 到了季府大门口,季修平早已领着众人迎接他们。待众人进了门,震天的鞭炮便在门前响起,宣告外人,季府作了郡王妃的大小姐回府省亲了。 季府的女眷看着林迅乔,感叹着她真是今非昔比了。身上穿戴的无一不是内务府赦造的皇家用物,端庄中透着不可忽视的贵气。凛然间气势逼人,比她比前的冷硬更是凌厉了几分。 不过此时的林迅乔面上一团和气,见了季府众人无一不笑着行礼,打招呼,比她出嫁前的态度似乎还要热络些。 众人见元惊澜即便在外头对她也是小意温柔,细心呵护,再看她面色红润,眉眼间透露的全是新嫁娘的喜悦和 ,便知她在瑞王府过得舒坦。 季修平领着元惊澜和季府男眷去了流光厅喝酒聊天。他是新姑爷,难免要被岳父和几个大舅子灌酒的,这是礼俗。 林迅乔则带着香霖和香雪两人去了季老太太的康寿居,与众女眷叙旧拉家常。此次回门,瑞王妃打点给亲家的礼物贵重而丰厚。尤其是送给季老太太的那尊翡翠玉佛,通体碧色,栩栩如生,是个价值不菲的宝物。 季老太太收了礼笑得嘴都合不拢,这代表瑞王府看重他们季府这门亲。看着坐着下首的嫡长孙女,季老太太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表。 恐怕当初谁也没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失母孤弱,姿容平常的女儿最后却是嫁得如此矜贵,排在她后头的几个妹妹未来的夫家只怕没一个是能比得过她的。 所幸婚前她已表明了姿态,愿意将过往的嫌隙一笔勾销,现在又肯带着夫婿回到季府做脸面,看来心里是存了真正将季府做娘家的打算了。这样不管是对她自个还是季府来说都是好事。 自己以前对这个长孙女多有疏忽还真是看漏了眼,若早知道她是颗好苗子,自己便将她接来身边养了,好在如今补救也不算迟。 林迅乔刚给众人分派完礼物,几个姐妹间她送给季知锦的礼物最是用心和贵重。其他人也知道她在家里与这个最小的妹妹颇为投缘,心照不宣地笑笑,便是季知意心里有些酸味,此刻也不敢发作。 屋里的气氛很和谐。季老太太笑了笑,关切地问:“行姐儿嫁到瑞王府,一切可都还习惯?” 林迅乔温和地答:“祖母挂心了,父王和母妃对我都很和气,世子与世子妃都是好脾性的人,夫君待我也好,一切都比较顺意。” “如此便好,你果然是有大福气的。祖母知你聪慧,做事张驰有度,只一点,你毕竟是嫁作人妇,身在他人屋檐之下,有时切莫太过强硬,该软的时候还是得软,免得吃亏。”季老太太交待道。 林迅乔听得出季老太太这是真心地给自己提建议,并不是在说讽刺话,便笑着应了:“孙女谨记祖母的教诲,一定伺候好公婆,相夫教子,做好本分。” “你后头的好日子还多着呢,不急,慢慢来。”季老太太看了一眼漏壶,笑呵呵地说:“你和郡王一大早地过来,想必也饿了吧,府里已经备好了饭菜,不如咱们这会移步去芝兰厅用膳吧。” “嗯,便依祖母的安排。”林迅乔笑笑,牵着季知锦的手出了康寿居。 用过了午膳,林迅乔困得不行,辞别了众人便回到览月阁午休。 季知锦知道她嫁人了,以后很少有机会回府陪自己玩,便缠着她一起来了览月阁与她同床而眠。 季知锦今年七岁,在大鹰朝正是立规矩,学淑女的年纪,近来一直被章瑞轻锁在屋里学文识字,弹琴绣花,每天过得苦哈哈。 此刻她正包在被窝里,附在林迅乔耳旁跟她说了好些夫子的坏话,抱着她 的身子,听着她软糯的声音,林迅乔很快入了眠。 季知锦见她睡着了,很是乖巧,不吵也不闹,一个人在被窝里玩着新得的那只血玉老虎。 元惊澜被季修平两兄弟,还有季安博那几个小鬼头灌了不少黄汤,眼下有些微醺地来到览月阁找林迅乔。 见她露在被子外面睡得红仆仆的一张脸,爱怜不已,掀开被子就想往里钻。 冷不丁被子里头露出一个圆乎乎的脑袋,扑扇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伸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轻地说:“大姐夫,大姐姐睡着了,你去别处睡吧,不然一会吵醒她了。” 元惊澜的酒顿时醒了大半,看着眼前的小女娃,终于想起来她是季二叔家的千金,季府排行第八的小姐。 他尴尬地摸着鼻尖,小声地辩驳:“那你在这里岂不是也吵着你大姐姐睡觉了?不若我让香霖姐姐她们带你回去找你娘好吗?”元惊澜一副大灰狼拐骗小红帽的语气对季知锦说。 “不好,大姐姐答应了今日同我一起睡觉的,大姐夫莫不是要欺负我年少,与我抢大姐姐么?”季知锦眼 两泡泪好似就要哭出来了。 元惊澜头皮一麻,心中暗道:怎地季府的男男女女都这般厉害,便是连个七八岁的小女娃也不好哄骗。 他怕季知锦当真哭闹起来,一会真的把林迅乔给吵醒了,便暂且忍下把她丢出房门的冲动,自己蔫蔫地出了房门,让人安排客房休息去了。 元惊澜一走,季知锦立刻收了眼泪,眉开眼笑地躲回被窝接着玩她的去了。 林迅乔早在元惊澜进来的时候就半醒了,见她在七岁的季知锦手里吃瘪忍着笑憋了半天。这会见他走了,将脸埋在枕头里笑了好一会,然后抱着季知锦的脸蛋啃了一口,夸道:“锦儿好样的,做得好。” 季知锦得了夸奖更是得意,两人又悄悄地说了一会话,双双困了又接着睡去。 一直到申时,林迅乔与元惊澜辞别了季府众人,踏上了回程的马车。一路上元惊澜的脸色都不怎么愉快,林迅乔暗自偷笑了好几回,心内直道:“让你欺负我,自有人为我出头”。 第八十七章 谋划 蒋婧容近来的日子过得诸多不顺。她的夫婿郭甫仪不知从哪听来了吴域江对她有情的事,新婚没几天便给她甩脸子看。她花了好些力气总算将他哄开心了,小两口也过上了几天甜蜜安生的日子。 可是她的婆婆肖氏也不知撞了哪门子的邪,对她是横看不顺眼,竖看也不顺眼。在外头总是摆出一副与她婆媳和睦的假样,待回了国公府长房大院便又对她挑三捡四。 这些她都忍下了,毕竟自己嫁为新妇,对婆婆和丈夫自然是要表现地恭顺一些,好讨他们的欢心。 可肖氏娘家那个叫肖齐蕊的远房侄女是怎么回事?她才嫁进来不到一个月,便在府里听闻了许多郭甫仪与他这个表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流言。说她若不是身份不够,早就许给了郭甫仪当正妻;还说她如今仍在府里住着,将来必定跑不掉一个贵妾的名份。 而自己的丈夫对这个肖齐蕊的确与旁的女子不同,平日里嘘寒问暖,一副郞情妾意的样子,根本就没把她这个妻子放在眼里。 蒋婧容最看不得肖齐蕊那副动不动就迎 泪,妖妖娇娇的模样。与她说话声音大了点都能将她吓得欲哭不哭,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偏偏自己的丈夫就吃那一套,觉得肖齐蕊是那天底下最娇柔善良的女子,恨不得将她终日护在怀里。 蒋婧容嫁进国公府这些日子以来,没少在婆婆肖氏和肖齐蕊这对姑侄手中吃过亏。再加上国公府四房同住,叔婶妯娌姑侄众多,关系错综复杂,她过得是如履薄冰,胆战心惊。 最近郭甫仪还交待了她一个任务,那便是让她与瑞王妃打好关系。这件事让蒋婧容呕血不已,她如今已是处处比不过季知行就算了,自己的丈夫居然还要求她去讨好巴结季知行,真是神仙也难忍这口气了。 刚开始蒋婧容摆出了极其强硬的态度,冷声拒绝。说自己与季知行虽是亲表姐妹,但关系一般,没什么往来,顺便在背后中伤季知行冷面狠心,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结果郭甫仪冷笑了两声转身就去了通房的屋里过夜,而后更是连续六七天连正房的门也不进。 蒋婧容这才害怕了,自己才刚嫁进来,若这么快就失了夫心,前有肖齐蕊虎视耽耽,后有两个不安份的通房煽风点火,自己以后的日子更是难过。 她只得低声下气地向郭甫仪道了歉,表明自己愿意尝试去结交郡王妃的态度,这才将郭甫仪哄了回来。 转头蒋婧容却是头疼胆颤,一筹莫展。她与季知行早就撕破脸,双方已然到了恨不得咬死对方的地步。她此时去向季知行示好,必然会遭其讽刺挖苦、百般刁难,最重要的是自己白白受辱以后也根本没法与她交好关系。 她不是笨人,当然清楚丈夫郭甫仪让她交好季知行的目的。大皇子妃便是郭甫仪的胞姐,国公府自是站在大皇子麾下。瑞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手中又握着三分兵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颇重。只要他肯表态支持大皇子,那么他夺嫡的胜算便大了许多。这也是瑞王府一直以来都是众位皇子重点拉拢的缘由所在。 只不过瑞王府的那几个爷们个个难咬得很,不是瑞王爷和瑞世子般的滑不溜秋,就是瑞郡王的桀骜不驯,剩下的一个是庶出没什么用处。 一来而去的,众位皇子就将目光转到了瑞王府的女眷身上。他们认为有时候女人吹的枕边风有大用处,更重要的是他们觉得女人嘴碎话多,也许不经意间就会透露出一些有用的讯息来。 大皇子一派暗中探得的消息皆称瑞郡王对他的新婚妻子十分在意,而她正好与蒋婧容是亲表姐妹的关系,所以便想着让她接近季知行以探听消息。 蒋婧容在屋里坐了两天,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把算盘打到季知妍身上。她认为天下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而季知妍生得国色天香甩过季知行几条大街,等瑞郡王对她的新鲜劲过了,更年轻貌美的季知妍肯定更得他的欢心。 如果能成功将季知妍安 到瑞郡王身边,一来解决了自己当下的难题,二来还给季知行添了堵,实乃一石二鸟的好计。 她手中握着季知妍的把柄,不信她不顺从。只是瑞郡王和季知行都不是好唬弄的人,自己要如何才能实施这个计划呢?蒋婧容眉头深锁,最后还是决定将自己的打算告诉郭甫仪,让他给想个法子。 郭甫仪自是不知蒋婧容与季家姐妹的各种龃龉,只是觉得她这个谋算还不错,夸了她两句,便去找自己的姐夫也就是大皇子商量对策。 大皇子元承望听闻外界传过季府六女的丽色,说她长得倾国倾城,心下微动。 元惊澜在女色上一向寡淡,本就不是什么好色之人。既然他经常走动于季府,自然也是见过这个季六小姐的,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一心一意只求娶季大小姐,足以证明美人计对他根本无用。 电光火石间,大皇子却想到了另一个极好的办法,可以将瑞王府、季府与大皇子府联结在一起,那便是纳了季六小姐做侧妃。 以她侯府庶女的出身给自己做侧妃也算是抬举了她,听说她今年好似十三了,再过两年便及笄,自己可以先下手为强将她订下来,免得被其他人捷足先登。 大皇子越想越觉此计高明,连夜给文家父子发了一封信函。次日便收到了回复,上面简短写着一行字:“可行,但需从长计议。”那是文策的笔迹。 蒋婧容是打死也没想到,自己这次是白给季知妍做了回嫁衣,待后来季知妍爬上高位俯瞰着她时,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后悔不迭。 第八十八章 出游 沐休结束的最后两天元惊澜带着林迅乔去了他郊外的一处温泉别院玩乐,尽管是夏天泡温泉,但林迅乔还是兴奋不已,估且把它当作是古代的短途蜜月之旅了。 两人只带着贴身的丫鬟和小厮,并几个王府侍卫低调地来到了京郊,那是一处花果茂盛的园林,曲水流通,一路走来无不幽静雅致。更难得的是外面明明是炎炎夏日,这处园林却阴凉舒爽,是个绝佳的避暑胜地。 元惊澜握着林迅乔的手,静静地走在园林小径上,那些丫鬟和小厮早被他赶到一边去了。 “皇家人果然就是会享受啊……”林迅乔轻仰着头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凉爽微风,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元惊澜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唇,笑道:“娘子若喜欢,日后我常带你来。”想了想又道:“不对,它已然是娘子的了,以后娘子想来的话随时召为夫的陪伴,如何?” “这人结了婚以后怎么变得如此油腔滑调,以前他可是个面瘫。看来是压抑得久了,一下子人品爆发了。”林迅乔暗自腹诽,轻抠着他的掌心,大言不惭地说:“你们男人花钱喜欢大手大脚,没个节制,又讲究那些个哥们义气,简直当钱不是钱。我自然得替你好好管着银钱,将来养儿育女可是笔不小的开支,我得做好这个贤内助。” “娘子说的是,为夫也相信以娘子的玲珑精透,将来必定是个不可多得的贤内助。所以为夫甚有先见之明,成亲之后便将手头大部分银钱和名下产业都交于你打理。”元惊澜极其配合她的话顺着答,说罢忍俊不禁。 成亲以后他发现了自己的小娇妻有个嗜好,那便是爱钱如命。但凡看见个值钱的宝贝便两眼放光,恨不得揣自个兜里带走。但那也只是在他和周嬷嬷几人眼前偶尔流露出来,若不是自己眼尖还真看不出来。 当初他把自己的银钱和产业交给她打理的时候,她眼里分明闪着晶亮的光,嘴里说着“这样不好,不合规矩”,手下却是紧紧攥着那些银票和地契不放,生怕他反悔。 他突然想起了婚前的一桩旧事,有心逗弄她,低低地笑开,说:“娘子,你可还记得欠为夫五千两银子呢,那张借条好似还在书房的匣子里。” 林迅乔慷慨地说:“不过五千两而已,我给得起。反正都是你的钱,左手倒右手。嘿嘿。”这才成亲没几天,她觉得自已跟他在一起,心 也孩子气了许多。 元惊澜一把将她搂至怀里, 了一口她的脸颊,暧昧地说:“别说是那五千两,如今你整个人都是我的,身子是我的,心也是我的。” 林迅乔挣了挣,无果,驼红着脸,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她想起了前几天他在床上用尽手段,逼着她说“我是你的……”这类令她异常羞怯的话。如今听他语带双关的提起那事,她不禁脸红心热。 这副含羞带怯的样子若是放在别的女子身上,只会惹来元惊澜的嗤之以鼻,可出现在林迅乔身上他却是爱得不行。见她在自己面前绽放 ,小意温柔,他心底升起的是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和幸福感,这只是属于他一人的秘密宝藏。 偌大的园林只有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小桥流水淙淙。他低首 她的唇肆意品尝起来,双手紧搂着她的纤腰,用力一托,把她往自己怀里又逼近了几分,近得两人 的身躯毫无缝隙。 林迅乔努力推开他的脸,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轻声娇喝:“大白日的在外头,一会被那些下人不小心撞见了,还不知道在心里头怎么编排我呢。” 元惊澜不依,含糊不清地应道:“这里只有我和娘子二人,没有人胆敢来打扰的。”说罢又低头寻她的唇,深深地吻起来,这次加重了力道,吻得林迅乔七荤八素。 待元惊澜结束了这个 ,林迅乔趁他不查,立马挣抱他的怀抱,快速地向林子深处跑去,生怕他一会 起直接在这里就要了她。 元惊澜见她落荒而逃的样子,哈哈大笑,忙拔腿追上去,两人在园林里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畅快的笑声响彻云霄。 多禄听到里头传来的笑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心虚不已。他这会进去通报指定会打扰了爷的兴致,自己绝计没有好果子吃。可是别院门前现下正等着的那个不是一般人,他们谁也怠慢不起。 深吸口气,多禄往里又走了走,也不敢离两位主子太近,扯开了嗓子说:“启禀郡王、郡王妃,大皇子等人适才从俪景山庄路过咱府上的别院,听闻您二位在此,特让小人来通传一声,是否方便让他们进来串串门,他们此刻正在别院门前等着呢。” 元惊澜本是一心一意地想和林迅乔过着二人世界,结果冷不丁地被人破坏了气氛,立马黑了脸。偏偏这个始作甬者又推拒不得,自己还得端着假笑去迎接他,心里呕气得不行。 他冲多禄怒喝一声:“让他们都给爷等着,就说爷适才午休才起,这会正衣裳不整呢,等爷整理了衣冠再去亲迎他们。” 多禄应了声:“是”,赶忙撒开腿就溜,再不走这位爷恐怕就要踹人了。 元惊澜神色不愉地抱着林迅乔,抱怨道:“这大皇兄也太会挑时间了,早不来晚不来他的俪景山庄,偏生跟咱们赶到一块去了。他走他的,还来拜访咱们作甚,当谁稀罕似的。” 林迅乔知他只是心中不快,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毕竟对方是大皇子,又是他的堂兄,两人心里不论再怎么不愿意,人家都已经到你家门口了,断没有往外推的理。 她轻叹了口气,捏了捏了元惊澜的手,宽慰道:“兴许他们只是路过,进来打个招呼便走。他身份尊贵,咱们不能怠慢,这会还是出去亲迎他们进门吧。”她心里也是非常非常地不爽啊,自己穿到这里后好不容易过上的第一个周末假日游就这样被人给搅和了,真是叔可忍婶不能忍啊。 元惊澜闷闷地应了声“嗯”,与林迅乔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模样,摆出一副温和有礼,欢迎至极的笑脸,出了园林到前门去迎接大皇子一行人。 第八十九章 话局 元惊澜与林迅乔逶迤到了别院门前,便看见门口停着两辆华丽的皇家马车。元惊澜携着她上门恭请道:“臣弟与臣媳恭迎皇兄大驾光临,适才若有怠慢之处还请皇兄勿怪。” 大皇子在随侍太监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笑意吟吟地说:“今日我携着两位好友到俪景山庄避热,听闻澜弟与弟媳来了此处,寻思着回程顺路便过来同你们打个招呼,应该是我唐突打扰了你们了才是。” 元惊澜忍着不耐,假笑道:“皇兄此言太过客气,你肯来是我们的荣幸才是。咱们也不要在门口晒着日头说话了,还是请皇兄与您的两位朋友移步到我这个别院里歇息片刻,再起驾回城不迟。” “如此,那我便也不客气了。”大皇子笑笑,转头吩咐身边的一个侍卫,说:“你去将文大人与郭大人请下马车,就说瑞郡王有请他们到别院作客。” 文策和郭甫仪在马车里早就将他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此刻听闻主家邀请便自行掀了车帘款款地走出来,端得是两个翩翩少年郎。 元惊澜看到文策脸不免又黑了几分,不冷不热地承了他二人的礼,心不甘情不愿地领着这群贸然打扰了他的好事的客人进了别院大堂。 文策见林迅乔婚后气色比之从前更佳,眉眼间也染上了一股从前没有的柔和与 ,不似从前那般清冷与犀利。再看她与元惊澜两人言谈举止间颇有默契,便是对着外人也保持着一种自然的亲密感,看起来很是恩爱。 纵使他早就知道她嫁给元惊澜会过得很好,但此刻见了心中隐约有些宽慰又不免失落。他在想若是当初把这只野猫招到自己家里来,她是否还能如现在这般游刃有余。答案是肯定的,但世上却没有如果。 看着元惊澜毫不避讳地牵着她的手走在前头,她的神情平静而自然,没有羞赧也没有不适,而王府的那些下人与侍卫似乎也都是见怪不怪的样子。 将眼神从两人紧扣的双手移开,文策的心里模糊地升起轻微的酸涩之感。这种感觉来得又快又突然,让他猝不及防。 林迅乔不曾想到文策也在,只礼节 地与他打了个招呼,便朝别院大堂前去。为着避嫌,进了大堂后,她便辞别了几人,端着女主人的架子,退到内院指挥别院里原有的几个下人与丫鬟过去大堂伺侯。 今天来作客的三个男人,说起来与林迅乔都有些亲戚关系。大皇子自不必说,妥妥地成了她的堂伯兄,郭甫仪则是她的亲表姐夫。而文策的堂妹嫁给了蒋高逸作妻,成了她的表嫂,她与文策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表亲了。 不一会下人送来了一盘洗净的桃子,林迅乔暂时抛开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随手拿起一个,端坐在美人榻上慢悠悠地啃起来。 与她的舒服闲适不同,大堂里坐着的四个男人之间气氛有些诡异,而这种诡异主要来自于元惊澜和文策。 大皇子见两人笑眯眯地甩着眼刀子,心知元惊澜是为以前文策也求娶过季大小姐的事膈应文策。他有心想当个和事佬,笑着对坐在主位的元惊澜说:“澜弟与弟妹成亲时日虽短,却真是伉俪情深,天造地设的一对。” 元惊澜一点也不谦虚地接受了他的夸赞,回道:“正如皇兄与皇嫂情投意合,夫唱妇随一般。我二人自是要以皇兄与皇嫂为榜样,做一对令人称羡的恩爱夫妻。” “哈哈,澜弟所言甚是。这万事都要讲求一个缘字,譬如澜弟与弟妹之间的缘份就极深,便是先头有些小误会,也丝毫不能阻挡你二人的天定良缘。以往种种皆已过去,那些可忽略不计的不痛快,咱们喝过这杯茶后便让它们烟消云散吧。”大皇子举杯向元惊澜致敬,而后一饮而尽,笑吟吟地看着他。 元惊澜知道他这是代文策出头,委婉地表达歉意,想要调停他二人之间的矛盾。无论是展现一个男子的风度和 怀,亦或是看在大皇子的面子上,元惊澜知道自己明面上都应该与文策握手言和。 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文策心仪阿乔只能说明她的出色,自己确实没有怪罪他的理由所在。何况京里现在还有不少人拿着他们以前的旧事做文章,这对阿乔的名声多少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倘若自己与文策一直这样针尖对麦芒,那些人就更有话头说了,势必隔三岔五地就抓着这事嚼个不停,久而久之便是没事也能让那些长舌之人生出个事来。 最重要的是,阿乔现在是自己的妻了。文策便是再稀罕,也只有对自己羡慕嫉妒的份,他该为此感到自豪和高兴才对,文策才应是那个不高兴的人。 这么想着元惊澜便有些释然,脸上也露出愉色,端着茶冲大皇子回了一个礼,仰头当酒一样地喝了,喝完拿着空茶杯对着文策示意了一下。 文策见状笑笑,也举起手中的茶饮了。一场男人间的暗斗就这样消弥在几杯茶中。 大堂的气氛陡然变得和谐起来,四个男人也开始聊起了男人间的话题,男子或清越或浑厚的笑声交杂着在一起,意味着宾主皆欢。 林迅乔听得下人来报,在内室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就怕元惊澜那个一点就爆的脾气在文策绵里藏针的挑衅下会一发不可收拾。 想着自己暗中与文策互通书信,瞒着元惊澜进行报复计划,林迅乔心下不免惴惴不安。倘若有天这件事被捅了出来,她与文策之间的关系便是有嘴说不清了,到时候自己在外人眼中恐怕就成了那不守妇道、红杏出墙的 。 届时就算元惊澜相信她的清白,但两人之间势必会留下无法修复的隔膜。他对她的爱意必然大大削减,以后也许就会对她有所质疑,长此以往,两人之间便真的完了。 元惊澜豪无保留地对自己好,爱得坦诚而热烈。反观自己,虽说现在也已敞开了心怀慢慢地接纳他,试着去爱他,可依然保留良多,这样对他太不公平。 将心比心地想,若是元惊澜与从前对他有意的蒋婧容暗地里书信往来,哪怕与她和文策之间的关系一样清白如水,可是试问自己真的会无动于衷吗?恐怕第一个念头便是做掉蒋婧容那个祸害吧。 何况报复太子和三皇子一党这样的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己现在毕竟是瑞王府的儿媳,届时不管怎样,瑞王府都脱不了干系,还不如坦白地与他说开。 即使他什么也不做,至少这事自己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了,以后真的事发,大家还有补救的余地,免得到时候真的出了什么事,悔之反矣。 林迅乔将手中的桃核丢进纸筒,起身去了厨房吩咐下人做几道元惊澜爱吃的菜,她打算晚上试着跟他交底,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第九十章 坦白 大皇子一行人在别院并没呆多久便辞别了,走前林迅乔去送了他们,见元惊澜与文策一副称兄道弟的样子不免讶异:这两人一时雨一时晴,变脸的功夫堪比天气。 送走了贵客,林迅乔便拖着元惊澜去了内室,问他适才在大堂都与他们几个聊了些什么。 元惊澜据实都说了,见她狐疑,笑道:“娘子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来。” 林迅乔见他心情不错,便大胆地试探,说:“先头文策进门前你见了他一副嫌弃的样子,怎么才一会功夫你二人就这般好了。” 元惊澜定定看着她说:“娘子倒是很关心为夫与文大人之间的关系。”语气酸味十足。 “这就打翻醋坛子了,晚上跟他说了实情,还不知他得恼成什么样呢。”林迅乔默哀一声,悻悻地说:“文策那人就是一块沾了油的滚刀 ,又 又滑,我这不是怕你吃亏嘛。” “为什么不是他在我手里头吃亏呢?娘子是觉得文策比为夫的厉害吗?”元惊澜的思维跳跃得极大,林迅乔以为他会高兴自己担心他的,没想反倒惹得他多想了。 她只好牵着的手,撒娇卖萌,道:“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夫君高风亮节,岂非他人可比。只是大皇子那伙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惯会算计人,我怕他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无惊澜对她的讨好很是受用,俯身在她唇上 了一口,说:“你夫君与他做了十几年堂兄弟,大皇子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娘子不必担心,我时刻防着呢。他们整日里盘算来计划去的,也无非就是那点心思,咱们才不瞎掺和。” 林迅乔谄媚地夸道:“夫君果然英明神武。” 见她今日如此乖巧温顺,处处奉承自己,这种感觉就好似他以前做错了事,要去向父王母妃请罪前的征兆。 元惊澜心中警铃大作,状似无意地问:“娘子今日嘴真甜,把为夫哄得甚是高兴。只是这无事献殷勤,无 即盗,娘子可是做了什么错事,要向为夫的坦白?这是求轻饶来了?” 林迅乔心中一咯噔,暗道坏了。元惊澜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看似粗人一个,实则心细如尘,只要他肯去在意的事情,很多细枝末节皆逃不过他那双鹰眼的精准捕获。 见她踟蹰,元惊澜心下一凛,忙将她抱至怀中,诱哄道:“咱们夫妻一 ,娘子若真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尽管同为夫说,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解决。” 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今天自己都打定主意了要跟他坦白,也不在乎提前一点告诉他了。 林迅乔缩在他怀里,从她与文策在宫中被人暗算之事说起,到为脱离困局自戕一刀假装遇刺,再到与文策互通书信破解谜局,联手静待报复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罢,她将脑袋缩得更低,等待他的雷霆之怒。 元惊澜虽气恼她瞒着自己与文策暗中合作,心里更多的其实是心疼和怜惜。回想自己与她的认识过程,几次三番地撞见她被人暗算与谋害,若不是她有些本事、心又够狠,早就连渣都不剩了。 他懊恼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里,闷闷地说:“娘子,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好。” 林迅乔见他不恼怒,反而责怪起自己来,心下吁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谁也无法预料事情的发生,那会我与你还没订亲呢,你又该以何种名义保护我呢?现在好了,咱们是夫妻了,以后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为我出头了。” “当时我也在宫中,娘子怎么不让元一元二来找我帮忙,硬生生地挨了那一刀,想必很痛吧。”元惊澜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心疼地吻她,想借以 她受的伤。 林迅乔查觉他的疼惜与温柔,愈加往他的怀里靠,说:“那时元二让人给缠住了,我有让元一去找你,不过他找到你时,你已经在重华殿里候着我了。” 元惊澜想了想,那会自己正被皇伯母设计,差点被逼娶了文妙彤,实是分身乏术。再仔细回想,那天进宫自己的马车在半道上突然坏了,耽误了进宫的时间。如今想来,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巧合,根本就是人为预谋好的。 眼底浮上一抹戾气,元惊澜咬牙切齿地说:“太子等人实在欺人太甚,娘子放心,为夫一定为你讨回公道。以后便由我来好好守护你,即便是皇祖母、惠妃娘娘和三皇子他们也不能随意伤你分毫。” 林迅乔轻摇着头,无奈道:“事后我之所以与文策合作,将事情隐瞒于你,便是顾及那些人是你的至亲,不想让你左右为难。那时你我并无名份,你却已经为我做得太多,我不想连累你。” 她抬头对上元惊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嫁于你之后,我想了许多,惠妃娘娘和三皇子虽然有份设计我,但总归恶意不大,并无对我造成什么伤害。杨家与瑞王府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咱们若真的与他们交恶,那便是亲者痛而仇者快了。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是打算按下这事不与他们计较的,但太尉府那些人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我是无论如何也要讨回来的。” 元惊澜有些羞愧又很感动,眼底一酸便泛上层层晶光。他十分清楚自己妻子的个 ,对于伤害她的人,她是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可如今为了他,她愿意委屈自己,明明是他这个丈夫做得不够好,哪里还舍得责怪她半分呢。 “娘子不必担心,惠妃娘娘和三皇子那边交给我去处理,为夫不会让你白白地受这个委屈的。至少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免得他们下次又将主意打到你身上。”元惊澜眯着好看的眼,眼底锐利一闪而过。 “嗯,这事但凭夫君作主。只是与文策合作之事,还要继续吗?”林迅乔征寻他的意见。 “自然是要与他们联手的,太子一党势大根深,想推翻绝非易事。不过以后这事由我接管便行了,娘子只需安心在家里做个万事不愁的郡王妃,每天数银子过活就行了。”元惊澜有心转开这些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话题,调笑起她的贪财来。 林迅乔隔着衣服轻轻地咬了一口他的 膛,然后傲娇地嗔了他一眼。元惊澜却被她 起 来,二话不说地抱着她进了内室的温泉房,与她一起跳进了温泉池。 夏天的衣服本就轻薄,被水一打湿,便将她姣好的身材显露无遗。元惊澜抓住试图逃跑的林迅乔,将她逼至池壁,紧紧地圈在自己的臂弯里,顺便腾出手“嘶拉”几下就将她的外衣给剥了下来。 林迅乔惊羞不已,她倒不是担心会被那些下人发现,他们都被遣到外院去了,自然听不到这里的动静。她是觉得之前都是黑灯瞎火地做那事,现在却是大白天,元惊澜不知道又会使出哪些新花样来折腾她,一想到自己的各种羞态都会被他看去,她的脸就热得不行。 她的躲闪和害羞勾得元惊澜心火旺盛,低头便隔着水红肚兜 她突起的小樱桃,不轻不重地 起来,一只手搓 另一边的雪团,另一只手探进 奋力将她的亵裤给扒了。 异样的酥麻爬上林迅乔的脊背,她闭着眼,圈着元惊澜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元惊澜灵巧的 和指尖轮流逗弄着她 前的两枚小红果,直到它们欢实地 ,他才将碍事的肚兜扯了去,一边继续搓 它们,一边将 往下移,深深浅浅地 着她的纤腰、小腹,然后停留在那丛 处。 感受到他炙热的眼神正盯着自己的 ,林迅乔颤抖地将腿并拢,合手挡住那里,嘴里细细地喊:“元惊澜,不要看……” “娘子别怕,让我好好看你这儿。”元惊澜身下的长枪早已高举,加上温泉的效应,此时他已是忍得满头大汗。 他将她抱到温泉池边,放到地上,并强势地将她的按至头顶,牢牢禁固着。一边用自己的腿大力分开她的腿,使她的粉红桃源地完全坦露在自己眼前。 他跪趴在地上细细地看着那两瓣 轻轻绽放,还有顶端的那朵粉红的小花蒂,上面沾着水珠,晶莹可爱。他爱极,忍不住又伸出 去逗弄它们,他知道妻子最不奈这样的 ,可是他就喜欢看她在自己身下毫无保留地为他展露所有风情。 强烈的 随着他轻重深浅的 吮从 扩散至全身,酥麻了林迅乔的四肢百骇。她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声高高低低的啼叫,全身都染上了一层饱含 的粉红。 元惊澜抬起头,看着她情动时异常 的容颜, 前的两团雪白随着她的战栗上下左右地抖动着,像两只顽皮的小兔子。而令他蚀骨 的桃源 此刻正汩汩地流着爱的 ,激得他眼底赤红一片。 他急不可耐撕了自己的衣裳,将她抱起坐在自己的身上,一个挺身进入她,双手托着她的臀,上上下下地大力 着她内里的 。 这样的姿势使两人面对面,身躯贴合地更加紧密,她的小尖果随着起伏,在他的 膛上摩擦得更加 。林迅乔敏感而欢愉地蜷起脚趾,浑身 地跟随着元惊澜的动作或快或慢或前或后地摇摆着, 撞击的啪啪声不绝于耳。 不一会元惊澜将她平放至地上,将她的 高高举起搁至自己的肩膀上,进入到更深处。狂悍的力道一下接着一下,两人的结合处发出兹兹的水声,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火龙进出她的桃源 ,这样的刺激使得他 地更加凶猛。 林迅乔耐不住发出轻轻的啼泣,口中细细地唤:元惊澜,夫君…… 元惊澜得空吻她的唇,情热地应着:阿乔,娘子……一遍又一遍,似要将她的名字刻到灵魂深处。 接着两人又换了几种姿势欢好,终于在战栗下双双攀至顶峰。事后,他抱着她回到温泉池里泡着,轻声喁语地说着情话。不过半个时辰,他又再次揭竿而起,在池里直接办了她。 两人一直温存缠绵至晚饭时间才停歇下来。这次的情爱与以往的有很大不同,经过这一番坦白,林迅乔与元惊澜都觉得他们不仅在身 上更亲密了,便是连心也贴近了许多。 第九十一章 大旱 沐休的七天婚假很快就过去,元惊澜回到了京畿卫述职,每天一大早就出门,日落时分才回家。 不知不觉已入七月盛夏,林迅乔嫁入瑞王府一月有余。这一个多月她跟元惊澜两人过着蜜里调油的生活,感情也在日日的相处与耳鬓 间日渐深厚。 白天元惊澜出外当职,林迅乔就去瑞王妃和世子妃那边串串门,偶尔也会去找玉涵郡主和元婉清两个小姑子聊聊天,努力与他们打好关系。 有时候世子妃也会带着小世子元怀恩到狂澜居找她话家常,玉涵郡主和元婉清已到了说亲的年龄,最近瑞王妃一直在帮她们相看夫家。 进入七月末,元惊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经常至深夜才回府。因为六月中旬以来,大鹰朝和番邦交界的北地出现了罕见的旱灾,大批流民涌至京城,每天都有成千上百的难民聚集在城门口,吵嚷着要进城。 元惊澜与章煜辰身为京畿卫长,把守的就是城门,自然得直面这棘手的流民安置问题。眼下是放他们进城也不妥,不放他们进城也不行。朝廷大臣们每天争吵不休,主进主防的分成势均力敌的两派,一直没拿出个可行的章程来。 在流民初至京城时,大皇子元承望便事躬必亲,率先领着一众亲信与世家在城外搭起了简易的棚子安置那些流民,每天还派人轮流施粥两次,安抚那些流民的情绪。 接着太子一党、三皇子一派也纷纷效仿,动员起底下的跟班,帮助灾民搭棚休息,每天也轮流施粥两次。 只不过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经此一事大皇子在朝中的威望和民间的声誉与日俱增。 季府和瑞王府也以各自的名义向那些灾民提供了衣食与被褥,开棚施粥,基本上全京城有头脸的世家大族都参与到此次的善行之中。 无论是真心救助还是沽名钓誉,大家伸出的援手总算将那些难民暂时安抚了下来,他们被统一安置在城门外的简易草棚里,没有闹出什么事来。 可是随着流民越来越多,开棚施粥的人越来越少,守城的士兵与拼尽全力想要进城的灾民难免发生了几次小冲突。大家都知道,若再继续这么下去,迟早会闹出大事。 元惊澜身披着月光疲累地回到了狂澜居,进了内院便看见自己的小妻子在门口等着他回来。心里一暖,连日里的郁闷也被驱散了不少。 他上前握着她的手,嗔怪道:“夜深露重,怎么不早些休息。与你说过多少回了,莫再等我,万一感染了风寒怎么办?” 林迅乔笑道:“哪里就有那么娇贵了,这大热天的又怎会感染风寒。”边说两人边往内室走。 桌上已准备好了宵夜,都是元惊澜爱吃的东西。顺手脱下他的脏外套,林迅乔拧了一把温布为他净面。这些事她最近做得很得心应手,而似这种温馨的小时刻两人都很享受,宁愿亲自为对方打理,也不愿让下人 手打扰他们独处的时光。 净了面洗了手,元惊澜换了一身家常服,拉着林迅乔的手一起坐在桌旁用膳。林迅乔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只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他吃,偶尔与他说些话。两人的眼神交汇中满是默契与情意。 深夜,洗浴过后,两人 歇息。元惊澜抱着林迅乔轻声叹气,说:“如今城门口的流民是越来越多了,每日都会发生一些流血事件。守城的士兵日夜轮班,已经有许多人连续几日不曾合过眼了,就怕那些流民半夜起来闹事。唉,那班文臣天天吵个不停,屁事不做,光说有什么用啊。” 林迅乔转身抚着他的脸,因为忙累,下巴上胡子拉茬,为他凭添了许多硬朗,还有她喜欢的 。 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宽慰道:“夫君已经尽心尽责了,无须感到愧疚,其它的事情并不是咱们能掌握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放心吧,毕竟是在皇城脚下,咱们那个英明的皇帝大伯是不会放任不管的。”语气里不乏揶揄。 “呵呵……”元惊澜点了点她的鼻子,宠溺地说:“你的胆子就是肥,竟敢在背后偷偷编排皇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林迅乔咯咯 ,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哪里会听得到。”转眼她又换了一副疼惜的表情,说:“我只是心疼夫君早出晚归,你看你都瘦了一圈,人也黑了许多。” 元惊澜捉住她在自己下巴四周作怪的小手,放到唇边啄了两下,哑声说:“娘子,我十分欢喜,每晚归来都见你在门前候着,我便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了。只要想着有你在身边,老了也这般,我便心满意足了。” 这不是元惊澜说过的最动听的情话,却是最打动林迅乔的。她倾身主动吻他的唇,双手缠绕在他颈后,与他贴得更加紧密。 很快元惊便反客为主,扶着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 ,也不知吻了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这个 与 无关,只是情到浓时的情不自禁。林迅乔习惯 地窝在他怀里,将手搁在他腰上,这是她每晚最喜欢的睡姿。 元惊澜紧搂着她,在她额上 了两下,低哄道:“睡吧。” “嗯”林迅乔轻应了声,在他温暖的怀中很快入眠。 次日醒来,元惊澜已经不在了,林迅乔看着已经凉了的另一半被窝有些怅然若失。习惯果然是最可怕的东西,她现在已然习惯了每晚都要有元惊澜在身边才能一夜好眠,否则半夜里总会莫名醒来,就如眼下这般失落。 洗漱过后,林迅乔把香霖叫进了内室,吩咐道:“你去把多禄总管叫来,说我有事找他。” 很快,多禄就奉命来到了大堂,却不想原来郡王妃是要他带她去郡王的书房。别人自是不能随便进三爷的书房,但郡王妃不是别人,她代表的就是三爷。 多禄领着林迅乔去了书房,恭敬地问:“郡王妃想要看什么样的书,若是方便告诉奴才的话,奴才可以帮您一起找。” 林迅乔温和一笑,说:“那就有劳多禄总管了,我想找一本京都城郊的图志,不知道这儿有没有?” 多禄一愣,心道:郡王妃要城郊的图志干嘛,难不成是想找个时间去城郊玩耍?他没敢多想,点头应道:“京都是我朝的皇城,皇家命脉所在,所制图志恐怖只有皇室才有。” 林迅乔闻言了然,在这里地图什么的估计关系到军机大事,不像现代随便走到哪个城市都有地图指南。 她有些泄气地挥手让多禄出了书房,自己坐在书桌前思考着,到底如何才能帮元惊澜想个法子,将那些流民妥善安置,也好将他从这事中脱身出来。 她有个初步的想法,眼下只能得元惊澜晚上回来后再与他商量看看是否靠谱。 第九十二章  乱 林迅乔满怀心事地坐在内室等着元惊澜归来,一直过了戌时却还没见他的身影。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忙叫香雪遣了多禄出府打听消息。 一个时辰后多禄快马加鞭地赶回瑞王府,脸色极其凝重。见着林迅乔还没等她发问,便急冲冲地说:“禀夫人,城门发生了大 乱,那些流民情绪失控,与守城的士兵打起来了,眼下已有不少人死伤。郡王让小的给您带话,请您今晚不必等他了,安心早些歇息,他也许要明日午时过后才能回府。” 林迅乔心中咯噔一响,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了暴动。她忙问:“郡王一切可还安好?有无受伤?” “夫人请放心,郡王一切无碍。”多禄回道。 “那便好。只是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究竟是因何事起的冲突,怎么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林迅乔心知城门的情况绝对不容乐观,否则元惊澜不可能不派人回来告之她一声,想来根本是调不开人手回府报信。 “小的适才找人打听了一下,事情的缘由好像与一个婴孩有关。据说是一个流民的孩子发热,浑身起了红疹,那症状颇似疫病。守城的官兵不敢放行,那婴孩的父母便与他们起了争执,谁知在争执过程中,那婴孩竟然止了呼吸死了。这才引发得流民激愤暴怒,与守城官兵起了大冲突。”多禄麻利地将事情的起因交待了一遍。 林迅乔紧紧锁着眉头,隐约觉得事情有异。复又问他:“眼下那边情况如何了?还是两位郡王在主持局面吗?” “事情是在未时发生的,彼时大皇子等人正在大棚施粥。那事发生得极其突然,流民 动得极其迅速,待大皇子与两位郡王反应过来时,已有几位流民死在官兵刀下了,此后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眼下大皇子与两位郡王已经暂时镇压住了那些流民,正在处理死者和伤员的事情。”多禄是个心思活络的聪明人,专挑重点告诉她最想听的东西。 听完多禄的话,林迅乔觉得整件事就像是特别针对大皇子,顺便把元惊澜和章煜辰拉下水的人为阴谋。 “你做得很好,接着派人打听那边的情况,随时回来向我汇报,别忘了也到正院报与父王与母妃,让他们不必忧心。”林迅乔郑重交待完多禄,转身进了内室,盯着烛火深思。 “夫人还是早些休息吧,您在这干着急也没用,还不如养足精神明日好服侍郡王。嬷嬷以为郡王忙累了一整夜,必定是需要人好好伺侯的,若您也累着了,那谁来照顾郡王呢?”周嬷嬷意有所指地看向外院的丫鬟住处。 林迅乔听罢朝外院的方向冷笑了两声。元惊澜与她成亲后在王府内的形象比以往亲切了许多,对待下人也不似从前那般严苛。再加上他身边又没有通房,侍妾,自己新买来的那些丫鬟中有两三个姿色稍微好点的便动了其他的歪心思,每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在外院晃来晃去,期待着被男主人看中,一朝麻雀变凤凰。 “嬷嬷,你给我仔细盯着那几个作怪的,但凡她们有些动静便来回禀我。”林迅乔揉了揉太阳 ,轻声说。心里却撂着狠话:“敢打我男人的主意,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听了周嬷嬷的劝,林迅乔洗漱完毕后便 安寝。只是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流民暴乱的事情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她为元惊澜忧心不已。 在外屋守夜的香雪和香霖只听得自家主子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大半宿的烙饼,愣是没睡着。天将明时,她们才感觉里头安静了下来,而郡王这一夜整晚都没回来。 次日,林迅乔精神不济地去正院给瑞王妃请安。瑞王妃见她过来,拉着她坐在自己身旁柔声道:“昨晚可是一夜没睡?我见你眼底都青黑了,怕是担心了一宿吧。” 林迅乔见瑞王妃的脸色也不好,勉强笑道:“后半夜迷迷登登地睡了一会,母妃您也不要太担心了,夫君那般厉害,一定会妥善处理好那件事的。” 瑞王妃轻拍她的手,说:“你这孩子,我本打算安慰你来着,反倒是你来开导我了。你父王和大哥天没亮就进宫探消息去了,应该很快就有信传来,咱们且在这等着他们的好信。” “嗯,便依母妃所说。”林迅乔乖巧地应着,与瑞王妃望穿秋水地坐等着。 不一会,世子妃也带着小世子元怀恩进来请安了。一进门,她便向瑞王妃赔罪:“母妃勿怪,近日天热,阿恩嗜睡了许多,每天早上都要好大动静才能将他弄起来,儿媳这才连续几天迟到给您请安了。” 瑞王妃心疼地说:“请安不过是小事,自是我的小乖孙的身 要紧。小世子除了嗜睡外,胃口还好吗?今年这天热得出奇,便是咱们也难受,他才两岁多,的确不好挨。” 世子妃这会已经牵着元怀恩坐在瑞王妃的另一侧,闻言脸色松了些,笑道:“胃口倒是不赖,膻味重的羊 他都吃能完一整碗呢。” 瑞王妃轻笑:“这般便好,我就担心天燥,他吃不下东西。” 林迅乔见到萌娃心情暂时好了些,只是她觉得元怀恩近来好似不像从前那般伶俐活泼了,看上去怏怏的,整日里一副犯困的样子,没什么精神气。 她朝元怀恩招了招手,笑着逗弄他:“小恩恩,给三婶子抱抱好不好?” 世子妃亲了亲元怀恩的脸蛋,一边将他往林迅乔怀里放,一边温柔地哄着:“阿恩乖,三婶最喜欢你了,你陪三婶玩一会好不好?” 元怀恩没吵也没闹,安静地缩在林迅乔的怀里,看上去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大家见他迷登的样子均笑起来,以为是天太热蒸腾得他发闷。 婆媳三人聊了小半刻钟,元怀恩的 娘便端了一碗凉透的羊 进来,说是小世子的进食时间到了。 林迅乔让 娘将羊 给自己,她打算亲自嗯元怀恩进食。那 娘为难地看了一眼世子妃,见她点头同意,便将碗递给了林迅乔。 这时,林迅乔发现怀里的元怀恩见到羊 时身子扭动得异常厉害,竟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她以为他刚醒来,肚子饿坏了,便笑着舀了一勺,打算往他嘴里送。 突然间鼻尖似乎嗅到了前世曾经让她一度陷入恶梦之中的甜靡香气,林迅乔不敢置信,端起整碗羊 放到鼻前细细地嗅探。 没错,就是罂粟壳的味道,打死她也不会忘记这种差点让她自我毁灭的味道。她将碗放在一旁的高几上,脸上瞬间失去血色,苍白的可怕,也阴沉的可怕。 瑞王妃和世子妃见她神情不对,双双将眼睛投向那碗羊 ,心下齐齐打了个寒颤:莫非小世子吃的羊 有问题?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便将两人吓得面如土色。 林迅乔示意瑞王妃将其他人全部遣出外院,屋里只剩下她们婆媳三人和小世子元怀恩。 她绷着脸,语气沉重地说:“母妃,大嫂,这羊 里被人添了一味东西,对小世子的身 有极大的损害。这味东西我年少时曾在静隐寺见过,至今印象深刻。” 林迅乔无法解释自己知道罂粟壳的缘来,便只能借助季知行那段无从考究的童年做文章。而且她必须要让瑞王妃和世子妃深知这东西的危害之重,因为已经有人将毒手伸到了两岁的无辜幼儿身上。 瑞王妃和世子妃听她说完这句,大热天的却出了一身冷汗, 顿时发软,只得极力抠着椅背以免自己滑落下来,手指几乎都捏白了。 林迅乔定了定心神, 着元怀恩可爱的小脸,心情异常沉重。她艰难地开口:“大概是五六年前,寺里来了一个云游的姑子,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那小姑娘骨瘦如柴,眼神混沌,整日流着口水,浑浑噩噩,神智不清。有时候她又会突然状似疯癫,发狂地将自己的头猛烈地往墙上撞,撞得鲜血淋漓。不得已,那个姑子只能将她成日地绑在床上,生怕她哪天发作起来没了 命。当时我与其他人皆以为那小姑娘是生了怪疾,后来那姑子见我胆大,时常与小姑娘聊天,便告诉了我那小姑娘的一些事。” 见瑞王妃和世子妃的脸色愈加惨白,林迅乔咬了咬牙,狠心加重了力道,说:“其实那小姑娘并不是得了什么怪疾,而是被她的继母长年累月地喂食了一种叫罂粟壳的东西。那东西本是一味药,有止痛之用。但若长期食用,便会让人上瘾成魔,前期的症状便是嗜睡,神情呆滞,反应迟钝,最终就会变得跟那小姑娘一样,生不如死。后来她还是挨不住瘾,有天偷偷地割了绳子溜了出去,结果溺死在粪池里了,听说死状极其凄惨。我曾在姑子那里见过罂粟壳,也闻过它的味道,不会弄错的。” 第九十三章 清查 瑞王妃存着一丝侥幸,白着脸问:“三儿媳妇可确认是那东西?会不会是近来天热导致小世子贪睡没精神?” 林迅乔摇头轻声而坚定地说:“母妃,那东西的味道儿媳至死难忘。” 世子妃听到这里,不由地软倒在椅子上,豆大的泪珠颗颗滴落,抖着唇颤巍巍地说:“阿恩近来嗜睡,人也不似从前灵动,莫非就是弟妹说的前期症状?这种东西可有药解?”她伸开手臂,想将元怀恩护在怀中,却发现自己浑身好似被人抽干了力气,动弹不了。 林迅乔见状,忙将元怀恩送回她怀里,宽慰道:“大嫂不要太过担心,小世子现在应该入瘾尚浅,只要从今日起给他断食那罂粟壳,再好好调理一下,便会没事的。当初那姑子曾跟我说过,这罂粟壳是番邦之物,并无解药可解,全赖自我戒食。但戒食期间小世子可能会出现暴瘦、哭闹不止、不进食的一些不明情况,大嫂一定得咬牙让他挺过那一阵,万不可心软,只要挺过去以后便再没事了。” 瑞王妃和世子妃听闻有得救,鳴咽着又哭了一气,这次是喜极而泣。不一会瑞王妃便收了眼泪,神情狠绝地说:“谋害皇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牛鬼神蛇如此阴毒,竟敢谋害堂堂瑞王府的小世子。”她扶椅站立起来,浑身散发着凌厉。 世子妃一边抱着元怀恩一边不停地掉眼泪,眼神却也带着疯狂的煞气,恨不得啃食幕后之人的骨 。 林迅乔的脸阴得似能拧 来,她斟酌着将自己的猜测说了:“母妃,儿媳隐约觉得昨日城门的 乱并不是什么意外,而是另一场针对王府的阴谋。儿媳觉得咱们十分有必要将府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清查干净,谁知道除了小世子的吃食有问题外,其他的地方会不会同样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在不知不觉中便将咱们给害了。” 瑞王妃点头称是,说:“我也正有此打算。不过这事咱们得暗中进行,免得打草惊蛇,让那些人闻声给跑了。至于流民 乱之事,咱们妇人不便 手,交于王爷和世子他们去盘查便可。对方处心机虑地对付瑞王府,咱们却也不能坐以待毙。” 世子妃此时已换上坚毅面容,冷声道:“那人最好不要落到我手里,否则我誓要将他拆皮剥骨,死无全尸。”说罢抱着元怀恩,眼眶又红了红。 她怀中的元怀恩扭动个不停,眼睛只看着那碗羊 ,不停地嚷着:“娘亲,吃  ,吃  ……” 世子妃将他抱得死紧,哄着:“阿恩乖,那碗羊 落了脏物不能吃,娘亲再帮你弄一碗,过一会便有得吃了。” 林迅乔看着瑞王妃和世子妃郑重地说:“母妃,大嫂,这几天找个由头让医术高明的太医来王府一趟,给全府上下的几个大小主子把个脉。那些人既然连两岁的小世子都不放过,想必对付起咱们更加不会心慈手软,也许这会咱们的身 里已经中了什么不知名的物什。” 瑞王妃颌首,道:“你说的有理,明日我便让人递了贴子请太医院的来看看。从今天起,你们的所有衣食用品一定都要交由信任之人 办,万事小心仔细。府中其他人我会派白嬷嬷去逐个提醒,你们只需负责将鸿涛阁与狂澜居彻底扫清便行了,其他的交于我。” “是,母妃。”林迅乔和世子妃点头应道,在彼此眼中皆看到了凝重与不安。 婆媳三人本想坐在正堂一起等信,这会大家心里有事根本就呆不住,于是便各自回了院子暗中排查起可疑人物来。 世子妃回院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小世子的 娘与小厨房所有人叫到了正堂问话,并向王妃申请借调了十个侍卫,站在一旁协助她行刑问话。 为怕打草惊蛇,世子妃是以羊 中掺了少量花粉,而小世子对花粉过敏的由头发作此事。鸿涛阁中每一个可能接触过羊 的下人都被严刑拷打了一遍,她借机发卖了几个平时做事不利索手脚不干净的仆婢,但羊 下药一事还是没什么进展。 同样,林迅乔回到狂澜居也吩咐周嬷嬷等人将外屋内室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个底朝天,被褥枕头的什么都掏了芯检查,不漏掉一点蛛丝马迹。对外宣称的名义是趁着太阳当头,晒晒物件去去霉气。只不过暂时也没什么收获,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很正常。 林迅乔让周嬷嬷寻个由头将那两个心思大的丫鬟给弄到乡下庄子去了,现在她正急得满头包,没空与这几个定时炸弹周璇,等她腾出手了再来收拾她们不迟。 沈侧妃的西院里,沈侧妃与元铭宣听到了前院传来的动静,忙让人出去打听。待听了下人回报,元铭宣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说:“娘亲,你说那事他们是不是有所查觉了?” 沈侧妃淡定地笑笑,回:“那样东西恐怕整个大鹰朝都没几个人认识,王妃与她那两个儿媳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内宅妇人怎会知道。估摸着是世子的某个侍妾嫉恨,所以才想出了那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想恐吓一下世子妃。” 元铭宣见亲娘 有成竹的样子,便也放下来了。对于元怀恩,他心里升起难得的一丝愧疚,说:“娘亲,稚子无辜,怀恩毕竟是我的亲侄子,要不咱们放过他吧。反正他只是个什么不懂的孩子,弄跨了大哥和三弟,他也只是个不成事的,对我们的大计并无碍。” 沈侧妃凉凉地瞥了他一眼,道:“做大事者切忌心慈手软,斩草若不除根,将来必定后患无穷。宣儿,你要记得,将来整个瑞王府都会是你的,娘亲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娘亲是不会害你的。” 兴许被沈侧妃眼中的 犊之情感动,元铭宣暂时搁下心中的那一丝愧疚与难安,和沈侧妃进行了一次母子长谈。 傍晚时分,瑞王爷三父子总算回到了瑞王府。元惊澜满眼都是红血丝,眼下青黑一片,精神甚是萎靡,一看就是整日整夜地没合过眼。 元惊澜自进了狂澜居后一直沉默着不开口,只抱着林迅乔将头埋在她的颈间,不停地磨蹭 ,很快她后颈全是他刻下的红印子。 林迅乔也没开口问,乖巧地依着他,与他十指相扣,亳不介意他一身的脏污与血汗。 狂澜居的耳房里,林迅乔服侍着元惊澜洗澡,他整个人仰面泡在浴桶里,水面上露出精壮的 膛。 林迅乔轻柔地帮他搓洗着头发,一边给他做头部按摩,看着他似乎一夜之间长大的脸庞,不免有些恍惚。两年前自己的认识的那个大男孩已然成长为一个男子汉了。 泡了澡,元惊澜连晚饭也不吃,带着半湿的头发,抱着林迅乔就 睡觉。也许是身心俱累,元惊澜很快就陷入深睡中。 林迅乔心疼地 着他的睡颜,拿了一块干布慢慢地帮他把头发拧干,尔后静静地与他相拥而眠。 这一觉,元惊澜睡到午夜子时才醒。 第九十四章 夜深沉 元惊澜半夜醒来见小娇妻正窝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酣,冷硬的脸部线条绽放出温柔。他啄了一口林迅乔的唇,轻手轻脚地掀了薄被起身。 查觉身边的落空,林迅乔迷糊地醒来,听到外屋有声响,便披了睡袍过去。元惊澜正在用膳,也许是饿狠了,桌上有几碟小菜已见盘底。 林迅乔坐到他身旁,帮他布菜,温柔地说:“你慢点,莫吃急了,不然一会顶胃难受。” 元惊澜露齿一笑,果然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腾出另一只空手从桌底下抓着她的小手,紧紧地将它包在自己的掌中。 用完餐,窗外传来了一更的打锣声,元惊澜与林迅乔摒退了下人,回到内室说着夫妻间的悄悄话。 元惊澜知道她想了解整件事的始末,便去掉一些旁枝细节,简单地说:“那个孩子的死看上去像个意外,太医查看了他的尸 的确是染了风寒而死,并无什么疫症。但那些流民应该是受人挑唆闹将起来的,守城的几个士兵也脱不了被收买的嫌疑。只是这些都是猜测罢了,眼下并无证据证明这是人为制造的阴谋。” 林迅乔点头,关切地问:“上头准备如何处置这事?夫君有否受到牵连?” 元惊澜笑笑,道:“皇伯父自是盛怒,今儿早朝上弹絯大皇子的折子满庭飞,我和小辰也被安上了个坚守不力、草菅人命的罪名。”说到这里元惊澜讽刺一笑,“那些个朝臣落井下石时倒是起劲地很,待皇伯父问起如何安置流民问题时,一个个都成了哑巴,被皇伯父好一顿损骂。” 林迅乔宽慰道:“人心向来如此,夫君不必理会那些势利小人。” “嗯,我素来瞧不上他们那副笑里藏刀的 佞样。皇伯父是何等精明之人,岂会遂了他们的意。最后他选了京郊的一处荒山,让京畿卫五日内护送流民到山脚下统一安置,并让大皇子督建流民的住房一事,以将功补过。” 林迅乔听得元乾帝出面解决了流民安置问题,心下松懈了许多,好歹是将元惊澜从这趟浑水中拽出来了。 元惊澜一脸不快地说:“我与小辰被罚禄半年,还有就是每日当职的时限拉长了一个时辰,以后我又得晚一个时辰才能回府陪你了。”说罢将头埋在她 前懊恼地蹭了两下。 林迅乔轻笑了两声,这才刚夸过他变男人了,结果还是有些孩子气。她靠在他怀里,低声说:“这流民安置一事是个烫手山芋,做得好是应该,做不好肯定挨骂。我看大皇子这次是被人给算计了,还好皇上将你和福郡王从中摘了出来,否则又是一身 。” 元惊澜堵住她的唇狠亲了两下,夸道:“娘子就是聪明,比那些自以为是的草包官员厉害多了。他们想顺便将我和小辰从京畿卫长的位子上拉下来,好换上他们自己人。真是作梦,皇伯父可不是好唬弄的。” 林迅乔有些纳闷,问他:“据我所知京畿卫长不过一个闲职,手中并无实权,为何他们要处心积虑地拉你和福郡王下马?” 元惊澜邪气地笑道:“我与小辰别的实权没有,但进出城门一事却是我俩说了算的。我与他各管着一块令牌,守城的士兵只有见到这两块令牌才能开城门。尤其是驻守外地的军队若要进城,必须手持圣旨与这两块令牌方能进城,否则便被视为谋反大罪。同样,城中的御林军若要出城也是如此。” “这就怪不得了……”林迅乔沉吟道。元惊澜和章煜辰就是打开皇都大门的一把钥匙,没有这把钥匙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也进不来。 元乾帝不放心将这个重任交给任何一个武将掌管,因为他们随手可能被收买或叛变。而元惊澜和章煜辰是流着皇室血脉的嫡出子孙,没有争权夺利之心,对元乾帝最是忠诚,的确是把守城门的最佳人选。 “皇上是真正深谋远虑,雄才伟略之人,那些人想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样恐怕到头来终是一场空。”林迅乔对这个小气爱敛财的皇帝是真心敬服。他也许不是一位好父亲,好丈夫,但对天下万民来说,他的确是一个好帝王。 “旁观者清,可惜那些当局人看不明白。”元惊澜抽空又啄了一下她的唇,胡碴刺得她有些庠。 林迅乔偏头躲着他的吻, 着他的手,神色凝重地说:“今日我与母妃她们在府中发现了一件大事,你应承我要冷静地听完,不要动怒。” 元惊澜很少见过她这般神情,心下略感不安,反握住她的手,低沉地应了声“嗯。” 林迅乔便一五一十地将有人谋害小世子的事交待了得一遍,说到后面元惊澜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那是她曾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毁灭杀气。 一双手被他紧捏得骨头似要碎了,林迅乔轻呼了声:“痛……” 元惊澜听她呼痛,回过神来,见她的手被自己勒出了瘀青,懊悔不已,忙将它放置唇旁轻 着,一边轻轻 ,一边说:“娘子对不起,我适才太过激动了。” 林迅乔伸出另一手抚着他的脸,轻笑:“这两日发生了太多事情,能与你一起分担这些我很愿意。只盼着能早日肃清府中的蛀虫,大家都能安生过日子。” “娘子受委屈了,我娶你进门一心想让你过上简单开心的生活,没想到让你担惊受怕了。”元惊澜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歉意。 “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能嫁于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要说受苦的人是小恩恩才对,他那么小却要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下手之人真是泯灭人 。”林迅乔恨声道。 她自认不是个好人,手上沾的人命无数,可从来没有动过无辜的孩子。大人间的恩怨竟牵扯到懵懂幼儿身上,实是罪不可恕。 元惊澜将她圈进怀里,细密地亲她的脸,发誓道:“无论是谁做的,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与大哥也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林迅乔担忧地说:“恐怕小世子一事只是冰山一角,我与母妃大嫂都商量过了,要将府中的人手彻底地清理一遍,拔除掉那些可能的威胁。过两天会有太医来府中为咱们把脉,有一天正好是你的沐休日,正好让太医也顺便瞧瞧。” “嗯,我一直以为府中很安全,却不想日防夜防终是百密一疏,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谋害到家人。”元惊澜想到可爱聪明的小侄子,心痛不已。 “人无伤虎意,奈何虎有伤人心。纵是咱们长了两双眼睛,也不一定能面面俱到地看顾到每个细节,总会有眨眼疏漏的时候,夫君不要太过自责。”林迅乔在他脸上摩挲了两下,柔声 着。 元惊澜勉强一笑,抱着她 ,低声说:“最近你总是等我到深夜才睡,眼底都青成这样了,我好生心疼。这会快到二更了,再过几个时辰天便亮了,抓紧时间咱们再睡一会,明日再去找父王他们商量个章程出来。” 林迅乔搂着他的腰,头脸 着他的 膛,轻声应道:“嗯,夫君近日异常劳累,最是需要好生休息。咱们安寝吧。” 元惊澜自流民入京以来,已经有七八天没和林迅乔亲热过。这会虽说心情差到极至,可看到她娇柔妩媚的样子心还是庠了一下,于是缠着哄着要了她一回。 林迅乔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热情地回应着他,用身  他的不安,用柔情熨烫他的感伤。 感受她的热情与 贴,这场情事元惊澜越到后面越是凶狠,似是要将前几日欠下的补回来,又似是找着了一个发泄口将心中的郁结全力发 来。 与狂澜居此刻难得的温情相比,鸿涛阁中一片阴云密布。元怀恩一直哭闹不止,一整天没吃下几口东西。 他只有两岁多,身 有什么不适根本无法表达出来,只能在床上扭动着身子,哭得声嘶力竭,直至累了才昏沉地睡去。 他一哭,世子妃也跟着掉眼泪,最后总算将他给哄睡着了。她整个人软倒在元惊鸿的怀里,红肿着一双眼,声音都哑了,只一味无声地哭,话都说不出来。 元惊鸿 着她的背,看着沉睡的爱子,心中掀起涛天巨怒。他的长相俊逸斯文,平日里永远是一张温和亲切的笑脸,此刻他的脸上好似乌云罩顶,暗如窗外的深夜。 他紧盯着元怀恩满是眼痕的小脸,心下发誓,定要将那害子之人千刀万剐,方能泄他心头之恨。 第九十五章 寻医 瑞王府近来的气氛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中, 每个仆婢都过得小心翼翼,生怕服侍不好主子就被发卖出府。 因着小世子误食花粉一事,鸿涛阁发卖了几个府里的老人,正院和狂澜居也借机打发了一些丫鬟,是以府中的下人们侍侯得比从前更加小心。 事发的第三天,瑞王妃便以听闻流民中疑似有疫症,元惊澜成日与他们打交道恐被传染的借口,宣了太医为全府的大小主子把脉。除了元惊鸿和元惊澜两兄弟临时当差缺了席,其他人的身 均无恙,一切正常。 明面上瑞王府一切照旧,暗中瑞王爷和元惊鸿已抽调了暗卫仔细盘查谋害小世子一事。每日里小世子吃的羊 还是走从前那些程序,事实上进了内室便由世子妃调换了早已准备好的羊 。现在小世子的所有事情她都不敢假于人手,一切亲力亲为。 只不过小世子已入了些瘾,对正常没加料的羊 不怎么感兴趣,吃了两口便怏怏的。胃口也极差,基本上都是被世子妃硬塞着吃进去的,每日鸿涛阁中都能听到他惊天动地的哭声。 林迅乔每天都去陪伴世子妃,顺便查探小世子的情况。不过十天而已,甚少进食的元怀恩便从小圆脸变成了小尖脸,声音早就哭哑了,有时候就是哑着声掉眼泪,湿漉漉的眼睛饱含委屈和不解,小小的人儿可怜得像被人遗弃的小狗。 世子妃就更不必说了,都说伤在儿身,痛在母心。她看着元怀恩的惨样便是想着为母则强,却也是心疼地不停地流泪,日不能安,夜不能寐。不过半个月前才做的新衣裳穿在她身上便已经晃荡得不行,整个人消瘦得厉害。 瑞王府从上至下都知道,小世子最近身 不适,不爱进食,请来的几个太医都没诊断出什么毛病。说是大概天太热了,影响了小世子的胃口,是以给他开了几副开胃通肠的温和草药,一日三次地煎服。 那些草药最后都喂了世子妃屋里的盆植,不管元怀恩如何哭闹,她都听从林迅乔的话,每日强逼着他吃食,一步不离地守着他。 林迅乔庆幸下药的人是想慢慢地让元怀恩发作,每次下的量比较少,否则以他的身 恐怕撑不过三个月便暴毙而亡了。 对方估计是怕动静太大惹来怀疑,不敢冒那么大的险,所以就用温水煮青蛙这一招,慢慢地废掉元怀恩。即便最后他留下了一条命,估计也已经是个半身不遂的痴儿了,等同于废人一个。 对方费尽心思想要置元怀恩于死地,抛开情杀的可能 ,剩下的就是仇杀或为了他身上所代表的权和钱。林迅乔觉得后者的可能 要更大一些。 从逆向思考的角度想,元怀恩废了或死了,就意味着他失去了继承王府的资格,只能由元惊鸿的其他嫡子继承。如果他没有嫡子,便由他的其中一个庶子或是从兄弟的儿子中过继一个到自己膝下继承家业。 无论如何瑞王府的家业除了瑞王府的合法继承人和当今皇上外无人动弹得了。假如有人想谋夺瑞王府的家业那也必须先由瑞王府名义上合法的继承人掌控了权利,他们才能进一步蚕食。也就是说不管这事是否涉及到外人,必都少不了瑞王府内部的人参与其中夺权争利。 这就回归到利益论和最本质的动机论上了。小世子死了瑞王府中受益最大的一方是元惊鸿的侧妃或侍妾们,二是元惊澜和元铭宣两兄弟。 从动机和条件上看,目前受益最大的一方侧妃和侍妾完全可以排除在外。因为世子妃还可以再生小世子,那两个侧妃还是个未知数,至今还没定下人选;而那两个侍妾就是个摆设,据说元惊鸿根本没动过她们。 这样一来,嫌疑最大的便是元惊澜与元铭宣了。 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太清楚了,有人想害瑞王府他绝对会第一个站出来弄死对方,根本就不可能做任何对家人不利的事情。 排除了元惊澜以后,那么嫌疑人就只剩下元铭宣了。 可林迅乔想不通,若真是元铭宣做的,她只能勉强给出动机的理由,却想不出条件的可能 和必然 。 因为即便元怀恩死了,元惊鸿和世子妃还年轻,身 也康健,再生一个小世子并非难事。若没有嫡子,元惊鸿还有两个侧妃没纳,她们的孩子也有继承权,若她们也不能生或只能生女儿,再不济还有侍妾的儿子往上顶,总归他这一脉是不会出现后继无人的情况。 除非是元惊鸿今后只能生女儿或不能生了,那么他无从选择,只能从元惊澜或元铭宣的儿子中选一个,过继到自己名下以继承王府。 可若真是这样,元惊鸿必然也是选元惊澜和她的儿子过继,这样才名更正言更顺。元铭宣要想过继权落到自己儿子头上,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元惊澜和她只生了女儿或不能生。 不过除非元铭宣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否则要确保元惊鸿和元惊澜两兄弟都只生女儿那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林迅乔也深信他并没有杀光她和大房的所有儿子的能力,因为只要一个出了事,她会保证让他再没动手的机会。 如果这些条件统统不成立,那么只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会让瑞王府的继承权旁落到元铭宣身上,那就是元惊鸿和元惊澜两兄弟绝嗣了。而绝嗣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两兄弟丧失了生育能力,另一种则是他们都没生下儿子前就死了。 依元铭宣和沈侧妃在府中的地位,以及他们远在京城千里之外单薄的外家势力,林迅乔不认为他们有这个能力除去元惊澜兄弟,除非他们与府外势力相勾结。 可若是元惊鸿两兄弟接连出事,受益最大的元铭宣必然就成为了皇家和外界最大的怀疑对象。不说瑞王爷夫妇会追究到底,以太后和皇上对这两兄弟的爱护,届时必然也会翻查到底,元铭宣根本就跑不掉。 除掉元惊鸿和元惊澜的 命目标太大,引起的注意也太大,假如所有事情真的与元铭宣母子有关,那么他们最有可能采取的手段就是像对付元怀恩一样,不知不觉中杀人于无形。 林迅乔在屋里想得心烦意燥,所有这一切推测都是建立在她对元铭宣母子的怀疑之上的,倘若这些与他们都无关,那么事情就陷入了另一个极端。有可能是瑞王府的仇敌或元惊鸿夫妇的仇家来寻仇,将账算到了小世子身上。 不管是哪种可能,下毒手的人必然就身在府中或在府中有内应,否则他们根本没法往羊 中掺入罂粟壳烧制的水。 下手的人委实聪明,不是直接在羊 中掺入罂粟壳熬煮,而是用煮过罂粟壳的水混入羊 中再加工。 依她的判断,羊 应该是在府外庄子上运到府中,再从府中辗转到厨房的这一时段被人做了手脚的。厨房人多手杂,小世子的吃食一向由世子妃信任的专人负责,他们很难在厨房下手,只有在转接的过程中做手脚是最方便的,机会也最多。 她已经将画好的罂粟壳图像交给了元惊澜,他命人复制了多份,分发给暗卫,让他们暗中搜查一切有可能藏匿它的地方。从王府外的每一处庄子到王府中每个院子、下人房,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放过。 现在她担心的倒不是小世子,只要他再熬上半个多月,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眼下她担心的是那些潜在的不安定因素。 虽说那两三个太医给他们把过脉说没问题,可有些问题并不是 就能看得出来的,就像元怀恩一样,他们纵使医术高明也查不出他患了毒瘾一事。 林迅乔思虑了半晌,终是叫来了元一元二让他们去民间打听一些声望高明的大夫,尤其是那种曾经四处游历,见多识广的大夫。 太医院的人毕竟有些墨守成规了,很多东西都是闭门造车。她是再谨慎不过的人,只要发现一丁点不好的苗头,势必要斩草除根。 何况这事关乎到她与的元惊澜的生命安全问题,她这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了吧,反正多找几个人来确认一下自己和元惊澜的身 无碍总是没错的。 第九十六章 消息 进入八月中旬,天气开始变凉,元一元二的寻医之旅暂时还没传来好消息。期间元惊澜和元惊鸿的身子也给太医瞧过了,只说他们有些劳累过度,其他的均很康健。 小世子经过近二十天的戒瘾和调理,慢慢地恢复了一些胃口和精神,虽然有时还是会情绪失控哭闹不止,但相比之前确实有了很大的进步。 暗卫那边总算在瑞王府京郊的一处庄子里找到了一些线索,在一棵杏树下找到了埋在土里的罂粟壳残渣。 这个庄子只产蔬果和稻米,并无养殖牲畜。不过它旁边有一个专门饲养猪羊牛鱼的庄子,平日里专供瑞王府的荤 需求。那也是瑞王府的产业,小世子吃的羊 便是产自这个庄子。 按理来说,两个庄子之间很难产生什么交结点,只有一条,两个庄子每天是同时派送物资到瑞王府的,这一路上就给下手的人提供了便利。 暗卫们顺藤摸瓜,抓到了每天架车送货的车夫。他的住所在庄子的偏僻之处,屋后不远便是埋罂粟壳的那颗杏树。而他每天送货时,腰间都会挂着一个水壶,林迅乔仔细闻过,当中确实有罂粟壳的味道。 可惜的是,那个车夫被抓了个现形后,当场服毒自尽了,看上去像个死士。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样断了,更让人烦心的是车夫一死,他背后的人必定会收到风声,缩了回去,他们想揪出府中的内应和幕后的黑手就更难了。 在这当口上林迅乔收到了两个别人的好消息:一个是蒋婧容的,她嫁入国公府三个月就怀上了,眼下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另一个是关于文策的,听说他与绥远将军府的三小姐高嘉亦订了亲。 林迅乔听闻蒋婧容怀孕的消息,心有戚戚然,不由地庆幸自己葵水刚过。她是没想过这么早就当人母亲的,毕竟这副身子才十五周岁,还没发育完全,再加上古代的卫生医疗条件有限,她是打算过两年再生的。 本来以元惊澜的勇猛和频率,她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怀上的,眼下她只能感叹自己运气好,没中标。可总不能一直靠运气祈祷着晚两年再让自己怀上,这种事本就没个准头。 林迅乔刚结婚那会还跟周嬷嬷商量过吃一些 汤药,缓一缓怀上的可能。结果在这件事周嬷嬷出奇的强硬,坚持早日让她生下孩子巩固地位。后又怕林迅乔自作主张背着她偷偷喝那虎狼之药,把她的吃食看管地异常严厉,杜绝她做“傻事”。 其实事后林迅乔打听到 汤药中有少量的水银成分,便彻底歇了那个心思,她可不想慢 自杀。 后来再与元惊澜 她就听之任之了,两人之间一直没采取 措施,她也一直没同他谈过晚两年生小孩的事情,就怕他一时不会不能理解。 当然这其中还有对太后和瑞王妃的考量。如果她嫁入王府两年还没动静,恐怕太后就更有理由往元惊澜身边塞人了。到时候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高帽扣下来,便是瑞王妃心里也会动摇的。届时两方长辈向元惊澜施压,只怕他想拦都拦不住。 对于生孩子一事,林迅乔现在完全是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怀上了便生,能晚两年生自然最好。 至于文策与高嘉亦订婚之事,完全是在她的意料之中。反正文策这种人无论如何都是会跟世家女子联姻的,而且听说太后一直有意撮合他们两个,这门婚事对文高两家来说不仅是门当户对,更是皆大欢喜。 此外,林迅乔还听闻文妙彤正在与护国伯府的长房二公子说亲。虽然文妙彤曾经是太后制造给自己的情敌,但林迅乔对文妙彤还是挺欣赏的。 她是那种真正的古代大家闺秀。出身高门,花容月貌,才情出众,美丽与智慧并重,更难得的是她身为女子,却有文家男人的那种风骨和骄傲。蒋婧容等人与她比起来缺的就是这份至关重要的东西。像她这样聪明敏慧的女子,林迅乔觉得无论嫁给谁,她都有办法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好。 与此同时,林迅乔口中碎碎念的蒋婧容也在念着她与季知妍两姐妹。 自从被诊出身孕以来,蒋婧容在国公长房的地位一下子直线上升,便是平常对她诸多挑剔为难的婆婆肖氏也待她如珠如宝。 丈夫郭甫仪每日里嘘寒问暖,小意温柔,什么事都不让她做,只让她安心养胎。为了固宠,防止肖齐蕊趁机将丈夫勾引了去,蒋婧容特意将自己身边伺候了多年的如意开了脸给郭甫仪做通房,免得婆婆肖氏又塞人进来。 嫁进国公府三个月,蒋婧容终于 会到了一回扬眉吐气的滋味。她每日抚着肚子,拜着季凌薇送给她的送子观音,祈祷着自己一定要一举得男。 若说这孕间有什么事是让她不痛快的,那便是郭甫仪常常念叨的让她与季家姐妹打好关系的那档破烂事。 蒋婧容原本以为郭甫仪会按她的想法将季知妍送与瑞郡王做妾,好给季知行添堵,没想到他却说是另有安排,并且只字不提如何安排,只一味地要求她将那两姐妹请到府中做客。 刚开始蒋婧容还以为郭甫仪看上了季知妍,后来见他没那意思,便知他有其它安排,只是不管自己如何套话,他的嘴严实得很,半个字都没吐露过他的想法。 大皇子最近因着流民安置一事险些愁白了头。他负责督建流民住房,但两三千人的住所岂是一朝半夕便能建得成的,结果那些流民时不时地就因为一点鸡皮小事闹将起来。 大皇子得了元乾帝的令必须要善待流民,所以他不敢动用武力解决,每日劝解得口干舌燥,焦头烂额。 与他同样苦命的还有元惊澜和章煜辰两兄弟,他们每日奉命领着一队京畿卫兵过来巡视,以防止突 况发生。但每日几乎都有突 况发生,他们也是疲于奔命。 作为大皇子智囊团中的重要一员,郭甫仪自然是千方百计地想为他排忧解难。他深知大皇子一直将纳季知妍为侧妃一事记挂在心间,便想着在流民安置的问题上自己帮不了他,但在这事上却是可以出几分力,将他的这桩心事给了了。 郭甫仪与大皇子和文策商讨之后,三人皆同意将计划提前实施。眼下朝堂的局势有些诡异的不安,元乾帝突如其来的几个圣令打乱了众人的阵脚。 首先他当朝宣布让太子代表他参加明年的祭天大典,这等于在向世人诏告,他将传位于太子的决心。 可另一方面他又坚决不同意朝臣提出的封王建议。按理,立了太子以后所有成年的皇子都必须封王出京,可元乾帝死活不封王,仍将三位已成年的皇子留在皇宫。正是如此,众臣才以为皇上是有废太子另令的意思,这些年几个皇子才会凶猛地斗成一团。 此外,元乾帝还宣布将御林军统率之职交给原来的京门都护长杨尚昆,他是惠妃的胞弟,看起来这明显是有偏袒三皇子之意。 众人正云里雾里时,元乾帝又将太傅文渊请进了宫,明里暗里地示意他,让文家与高家联姻,这才有了文策与高嘉亦订亲之事。要知道以前太后出面提这事时,元乾帝是笑着拒绝的。文家与高家联姻等于送给了大皇子两分兵权,这好像又是在抬举大皇子。 这三招下来,所有人都被元乾帝搞晕了。就连在元乾帝身边服侍了三十五年的顺公公也猜不透一丝半点他的心思。 眼下时局正乱,最适宜混水摸鱼。大皇子等人均是这样以为,便想将早日将季府纳入旗下,随时做好“迎战”的准备。 不过两天,来自国公府的请贴便派发到了瑞王府与季府,邀请林迅乔与季知锦等众位姐妹到国公府探望蒋婧容,说她孕中思念众位表姐妹,想请她们去府中叙叙旧。 这个贴是国公府郭老太君亲自下的,而且还是以一个长辈请求的口吻邀请她们去的,无论是礼上还是面上,根本就推拒不得。 第九十七章 入局 林迅乔应邀去国公府那天,正好是元惊澜的沐休日。他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歇息过了,今儿好不容易得了空,本想好好陪陪自家娘子,结果却被国公府招了去,呕心地他恨不得一把捏死蒋婧容。 他亲自送林迅乔去国公府,两人下了马车居然看见蒋婧容与郭甫仪站在大门前亲自迎接。林迅乔生怕蒋婧容站出个好歹,回头又赖到自己身上,连话都不寒喧,忙让人扶着她赶紧进屋休息。 郭甫仪见状,笑呵呵地对元惊澜说:“内子与郡王妃真是姐妹情深,便是嫁入府中以来对家中姐妹也是甚为思念。今日真是劳烦郡王与郡王妃特意抽空前来探望了。” 元惊澜皮笑 不笑地应道:“郭大人知道劳烦就好,我今儿只是送郡王妃过来的,一会便走。待她们姐妹几个叙完旧,我再过来接她回府。” 郭甫仪状若未闻他语中的不满,依旧热情地邀约,说:“不巧今日大皇子陪同皇妃回府省亲,眼下正在寒舍作客,若郡王不嫌弃可否进来小坐片刻。” 林迅乔听闻大皇子夫妇也来了,越发觉得事有蹊跷。她看了一眼元惊澜,微微颌首,有他在自己心里的底气也能足些。 元惊澜收到她的眼风,旁若无人地牵着她的手,对郭甫仪说:“既如此,那便请郭大人带路吧。” 郭甫仪不动声色地将两人间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下暗道:看来坊间所传的瑞郡王对郡王妃情重的流言并非空 来风。 元惊澜带着多禄,林迅乔带着香雪和香霖,跟在郭甫仪身后逶迤进了国公府。进了大堂,里头花团锦簇地坐满了人。 国公府上至郭老太君,四房主人,下至云英未嫁的众位小姐倾巢出动,再加上大皇子夫妇,季家三姐妹,还有令人意外的文策和文妙彤两兄妹也在,真可谓是济济一堂。 林迅乔与元惊澜向郭府众位长辈行了礼,又向大皇子夫妇问了安,这才落了坐。显然他们进来之前,在场的众位已经聊过一阵了。 这并不是说林迅乔来迟了,而是其他人早到了,反正每次参加这种无聊或有预谋的宴会,她都是掐着点来的,实是不愿与心怀鬼胎的各色人等打交道。 主位上的郭老太君只寒暄了两句,便让郭甫仪先带着男眷撤了。待他们走远了,才单独找林迅乔说话。 “二孙媳时常在老身耳旁念叨郡王妃,说出嫁前与季府众位姐妹感情深厚,尤其是与郡王妃您一见如故,情同亲姐妹。今日一见,郡王妃果然是个亲善之人。”郭太老君笑道。 林迅乔看了一眼满面假笑的蒋婧容,心中鄙夷不已,这话亏她说得出口。她也堆出满脸笑,回道:“老太君夸奖了,要我说您才是那真正和善之人。我瞧着您这和善的样子长得跟庙里头的文殊菩萨金身倒是像得很呢。” 郭老太君闻言哈哈大笑,京城世家妇人无人不知她礼佛数十年,最是信奉舍身成仁、大义大爱的文殊菩萨,此刻听得林迅乔将她比作自己信奉的神明,不由地心花怒放。 大皇子妃郭氏笑眯眯地说:“弟妹这话可是说到老祖宗心坎里去了,她许久都没这般开怀地笑过呢。” 林迅乔谦虚地说:“让皇嫂见笑了,适才所说全是我的肺腑之言,能博老太君一笑,也是我这个做晚辈的荣幸。” 郭老太君接茬,说:“郡王妃有心了,应是老身感到荣幸才是啊。今日你们几个姐妹特意过来看望二孙媳,我就不叨扰你们叙旧了。这会就让人带你们去大房正院。” 林迅乔站起身,说:“有劳老太君了。”一面示意香雪捧着一个礼盒上前,道:“这是临来时母妃特意交待我送给老太君补身子的,她说过些日子有空了一定亲自来探望您老人家。” 郭老太君笑意更深,嗔怪道:“都是一家人,王妃怎地这般客气。她心里头记挂我,我便很开心了,何必费这个银钱呢。” “母妃说正是因为府中事忙不能抽空来看您,才特意吩咐我一定要将礼物亲手送给您,有道是礼轻情义重嘛。”林迅乔说罢,示意香雪将礼物再往前送送。 郭太老君不再推辞,让人收下了礼物,柔声说:“劳烦郡王妃回府后代老身向王妃表达谢意,就说老身他日再登门致谢。” 林迅乔点头应“是”,拜别了郭老太君和大皇子妃郭氏,以及堂中众位女眷随着蒋婧容等人出了大堂。 蒋婧容并没有带她们回屋,而是去了前院的一处亭子,里面早已备好了茶果小吃。 季知意与季知锦都单纯地以为蒋婧容是找她们叙旧,待亭子里只剩下了自家姐妹,便活泼了许多,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问蒋婧容一些过得好不好的客套话。 蒋婧容如今是一副怀孕万事足的样子,言语中趾高气扬,不停地自夸国公府众人对她是如何地好,丈夫郭甫仪对她是如何地千依百顺,听得季知意满眼都是艳羡。 蒋婧容这些话其实都是说给林迅乔听的,她想看到她也露出季知意那般的神情,结果见她眉头都没动一下,自顾着自地和季知锦轻声说话。当下觉得自己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白费力气。 她有心想刺林迅乔两句,便假装漫不经心地问:“表妹嫁入王府也两月有余了,不知肚子里可有喜讯了?” 林迅乔头也不抬地回:“我不似表姐这么有福分,这事还是顺其自然地好。” 蒋婧容故作好心地劝道:“子嗣大事表妹可得上心啊,咱们女人嫁入夫家只有生了儿子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单凭丈夫的宠爱那可不是长远之计。”这是在讽刺林迅乔早晚会失宠。 林迅乔抬眉凉凉一笑,说:“我与表姐自是不同,表姐需要靠生儿子来换取表姐夫的欢心,我却是没这个烦恼的。”这是在反讽蒋婧容不得夫心。 蒋婧容俏脸一抽,不死地回击道:“表妹此言差矣,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无论郡王现下如何宠爱表妹,他日也难保他不会移情别恋哪。表妹别嫌我说话难听,咱是自家姐妹我才跟你说心里话,这女人啊无论如何还是得生了儿子才好在夫家立足。” “嗯,有劳表姐 心了。不过郡王不是一般男人,不是随便什么女人就能看得上眼的。”林迅乔恶意地看了她一眼,话峰一转,夸道:“表姐怀了身子后风采更甚从前啊,当真是美不胜收。” 蒋婧容听她前一句还在讥讽自己以前恋慕瑞郡王无果的事,后一句突然又夸自己漂亮,当下有些转不过弯来,干干地笑道:“这人逢喜事精神爽,我自然也不例外。” 林迅乔抿唇邪气一笑,道:“之前我听宫里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嬷嬷说过,这有了身孕的女人若是怀了儿子便会变丑,若是怀了女儿便会变得更漂亮。如今看表姐美艳更胜从前,定是怀了一个美丽聪明的女儿,表妹在此恭喜表姐早日喜获千金了。” 蒋婧容心心念念着头胎一定要生个儿子,结果林迅乔当面诅咒她生女儿,顿时气得俏脸微白,看向林迅乔的眼光仿佛淬了毒,恨不得活剐了她。 林迅乔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假意关心地说:“表姐,我见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在外面坐久了,吹了风,这样会不会对外甥女不好?你要不要进屋歇息一下?” 蒋婧容想到丈夫交待给自己的任务,生生忍下一口恶气。过了半晌,总算将心情平复了下来,扯了扯嘴角,勉强地笑道:“瞧咱们两个说得有些忘形了,三个妹妹都还没说亲呢,咱们尽在她们面前说些胡话,让她们看笑话了。” 林迅乔淡淡地回:“要想人不辱我必先不自辱,表姐既然已经知道在三位妹妹面前提这些事情不妥,以后莫再犯就是了。还好今日都是自家姐妹,要是有外人在场,还不定怎么传咱们呢。届时人家会说,某某人不过怀了身子而已便大肆张扬,好似就她会生孩子,别人都不行似的。这就不好了。” 蒋婧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窜上心头,她真是被林迅乔气得一魂升天了。顾及到腹中的孩子,她恨恨地看了两眼林迅乔,转头阴着一张脸,谁也不理。 亭中季知意三人查觉到两人间的不对付,大气也不敢出,只端坐着一会看看蒋婧容,一会又看看林迅乔,谁也不敢上前劝慰。 林迅乔见好就收,再刺激下去她还真怕把蒋婧容气出个好歹,怀了身子的人就是占便宜啊。一时间亭子中的气氛有些怪异,除了林迅乔与季知锦偶尔交谈两声外,蒋婧容、季知意和季知妍三人仿佛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也不吭。 不一会,亭外来了一个穿粉衣的长脸丫鬟,见了林迅乔便拜:“奴婢叩见郡王妃,皇妃有请您到大堂一叙,特让奴婢来为您带路。” 林迅乔见她腰间的牌子的确是大皇子府的标志,虽然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但她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她随那侍女出了亭子,暗中给季知妍递了一个眼风,示意她小心。 反正蒋婧容今天开的局,不是为着她和元惊澜来的,就是为了季知妍来的。季知意和季知锦身上应该没有蒋婧容要图谋的东西,她也不敢。 季知妍收到林迅乔的警告,心下惴惴难安,掩在袖子的双手不停地搓紧 ,以缓解自己紧张的心情。 郭甫仪今天安排给蒋婧容的任务就是支开林迅乔后,让她带季知妍等人去前院的那座桥上。眼下见林迅乔已走,蒋婧容便寻了个带季府姐妹四处逛逛的由头,将季知妍等人引到了那座桥上。 季知妍刚走到桥中央,突然脚下踩到一个圆滚的物什,她打了个踉跄,情急之下便抓住身边跟着的那个国公府的丫鬟,结果反被那个丫鬟冲撞了一下,人便掉进了桥下的荷花池里。 众人一时惊慌地乱喊乱叫,国公府的几个丫鬟忙跑去找人救命。碰巧,大皇子与元惊澜等男眷正在桥的那一边下棋品茗,听闻季六小姐掉入河塘,几个便赶过去帮忙。 大皇子见在水中扑腾的果然是季知妍,心下一喜,忙赶在众人前头跳下桥,将季知妍紧紧揽进怀里,一路将她托上了池岸。 初秋的衣服本就不厚,今天季知妍穿得又比较清爽。这一下水扑腾两下,早就春光外 。最后季知妍是获救了,可她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大皇子抱也抱了,看也看了,这辈子除了嫁他是再无人敢娶了。 元惊澜站在桥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掀起,朝身旁的文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眼中不乏讥诮。 文策则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好似一切都是意外,与他并无相干,坦然得很。 林迅乔在正堂听到这个消息时当即黑了脸,这千防万防终究还是防不过千算万算的人。 第九十八章 成事 国公府的客房里,季知妍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躲在背窝里冷得发抖,不仅是身冷,心更冷。当她在池岸上看清楚救命恩人是大皇子后,就知道自己掉入深坑了。她对站在床头假意劝慰的蒋婧容怒目而视,今日之事绝对少不了她的掺和。 蒋婧容并不知道郭甫仪等人的真正盘算,事实上她只参与了其中一个环节,事情发生后她也大吃了一惊,着实没想过原来是大皇子看上了季知妍。 这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这意味着季知妍以后就脱离她的撑控不能再为她所用了。以目前的形势看,季知妍即便不能当个侧妃,至少也是个良媛,品级比自己还高。虽说她只是大皇子的妾,但自己以后见了她是得行礼的,生生又要矮人一截。 蒋婧容想到那个许愿袋,此刻犹如烫手山芋般,让她坐立难安。大皇子与自己的丈夫花了这么大力气诱捕季知妍入网,摆明了是有大谋算的,自己若还想以许愿袋挟制季知妍,那就太不明智了。 万一她着恼了,将事情捅了出去,自己不仅是彻底将她得罪了,还扫了大皇子的脸面,将他也得罪了,届时自己在丈夫面前绝对落不得好。 可若是将许愿袋还给季知妍,自己连唯一牵制她的东西也没有了,万一季知妍翻脸不认人,与她来个清后算账,自己岂不是腹背受敌? 瞬息间,蒋婧容的脸色变了几变。她看着季知妍露在被窝外一张清丽无双,倾国倾城的脸,不免有些一筹莫展。 此时,林迅乔和郭老太君、大皇子妃闻讯一起赶到了客房探望季知妍。大皇子妃郭氏安慰了她几句受惊了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只把事情往意外上说。 郭老太君也是以侍女服侍不周,导致季知妍意外落水的由头,发作了那个将季知妍推入荷塘的婢女,反正她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死活并不重要。 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事情的真相,整件事中大皇子妃显然也参与了其中,帮助其夫顺利抱得美人归。 林迅乔不得不佩服她的 襟,为了大皇子的大业,甘愿将季知妍那么个大美人,将来甚至可能会对她造成最大威胁的女人,送上自己丈夫的床榻。 至于郭老太君,不管她事前有没有参与,事情发生后以她的精明是不可能猜不到的,所以她帮着郭府和大皇子夫妇善后也是有的。 林迅乔顾及着他人在场,并没有与季知妍多说,只简单安抚了两句,便向郭老太君和大皇子妃提出要先送季府几位姐妹回府的要求。 郭老太君拉着她的手,说了一车对不住的话,另送了季知妍许多赔罪礼,才笑着将她们送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大皇子夫妇坚持要陪同她们一起回季府,说是要当面向季修平赔罪,并给季知妍一个交待。不管怎么说,名义上他们是打着救人的名号,但事实上已经败坏了季知妍的清白。 林迅乔对他们的坚持不置可否,估计他们是怕事情拖得越久会出意外,想趁热打铁将事情定下来,同时这也显得他们有诚意。 在国公府门前道别时,林迅乔看到了笑得一脸温和无害的文策,当下怒火飚升。每次遇到文策总没好事,不是被别人算计,就是被他算计,这件事他在背后肯定也出了不少力。 她拉着元惊澜笑意吟吟地走到文策跟前,压低了声音,讽刺地说:“文大人真是日理万机啊,这都要当新郎官了还不忘算计人。” 文策眨巴着好看的狐狸眼,笑道:“郡王妃说的话在下委实没听懂,不知可否解释一二?” “哼,要不是看在我们现在是同盟的份上,我才懒得与你废话。奉劝你们适可而止,不要将事做得太过分了,季府可不是任你们随便拿捏的。”林迅乔冷哼道,借位狠狠踩了一脚文策,以泄心头之恨。 元惊澜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为林迅乔打着掩护,那眼神仿佛在说,多踩几脚。文策不想这对夫妻竟然来这招,有些哭笑不得,那一脚踩得他委实痛,只得尴尬地露出苦笑。 “真是不好意思啊,文大人,适才我没看清路,不小心踩着您了,不碍事吧?”林迅乔见大皇子等人朝这边看来,忙假装赔罪道。 文策见她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忍痛一笑,“无事,郡王妃不必介怀。” “既然文大人没事,那我们夫妻便先告辞了。”林迅乔侧身附到他身旁,轻声说:“文大人,夜路走多了终会遇到鬼,您以后走路还是小心些。”说罢拉着元惊澜的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听得元惊澜说:“娘子,适才踩痛了没有,应该让我来,我力气比你大。” 林迅乔轻笑:“这报仇一事必须得自己来才痛快。” 元惊澜又问:“那娘子出气了没有?” 林迅乔不甘心地说:“出了一小半的气,还有一大半没出。”可不是嘛,大皇子与文策算计了整个季府,而她只是踩了文策一脚,连利息都没拿回来。 元惊澜哄道:“那剩下的大半,以后为夫的帮你讨回来。” 林迅乔娇娇地应了一声:“好。” 文策看着一唱一和渐行渐远的两人,心中已说不出是何种滋味。适才两人的那番对话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也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将主意打到他们身上。 “小野猫果真生气了呢,这睚胝必报的 子还是一点没改。”文策看着脚面上的鞋印,轻轻一笑。不知为何,自己尤其爱看她炸毛的样子。 去岁她还没下订给元惊澜时,自己总去季府招惹她。她算是难得的伶牙利齿之人了,却也没在自己嘴下讨到几次便宜。可是她总能从别处找回场子,比如假装不小心泼他一身水,或是像刚才那般痛踩他一脚落跑…… 文策突然发现,自己关于季知行的记忆都异常深刻,从皇后寿诞第一次见到她到现在的每一次见面,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种深刻时常让他梦见她,然后醒来再也无法入睡。自从跟高家三小姐订亲后,这种失落感更是强烈,每每梦中自己的新娘全是她的样子。他才发觉自己对她的渴望远远超出了当初的预想。 此时看到她和元惊澜恩爱非常,文策心底的怅然若失像潮水一般涌上喉头,使他的嘴微微发涩,发苦。而这些滋味只有他自己能懂,旁人无法 会一二。 林迅乔报了一脚之仇后,便前去将季府三姐妹送上了马车,让她们跟在大皇子夫妇的马车后先行一步。她与元惊澜则乘坐着王府的马车,紧随其后。 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季府,大皇子夫妇和林迅乔四人进了大堂找季修平夫妇相商如何安置季知妍一事,季知妍等人则各自回了院子休息。 季修平听完事情经过,心里实是气愤难平。他本来已经和慧姨娘商量好了,给季知妍找个家世稍低,有官身的年轻子弟做正妻。结果被人算计了一把,白白地把自己疼了许多年的女儿送去给人作妾。 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自己滑头了这么些年不就是不想卷入几位皇子的党派之争么,这下好了,不仅倒贴了一个女儿给人家,从此季府还要被人贴上大皇子一党的标签。 但无论再不愿意也罢,这事都已经发生了。不仅有国公府众人作证,还有瑞郡王夫妇也亲眼看到了大皇子舍身救美的英勇事迹,这季知妍是不想嫁也得嫁了。 季修平勉强地扯出笑,与大皇子夫妇扯皮了半晌,最后一锤定音,待季知妍及笈后,大皇子将以皇室侧妃之礼,迎娶季知妍过门。 大皇子夫妇见目的达成,便不再啰嗦,辞别了几人回府欢欢喜喜地筹备订亲之事去了。 林迅乔知道这已经是能为季知妍争取的最好结果了,她默然退出大堂去了芳菲院将消息告诉季知妍。 此刻季知妍比她想象中的更冷静,很平和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绝美的脸上露出讽刺的笑:“以我的身份能成为皇子侧妃也算是莫大的福分了,我一直想着能够嫁入高门,成为人上之人,如今也算是好梦成真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蒋婧容和那些人呢。” 林迅乔沉着脸,说:“他们费了这么大力气算计你,不过是为了拉拢季府罢了。待你去了大皇子的府第,千万别做有伤季府之事。需知若季府倒了,你对他们便再无利用价值了。” “姐姐放心,这些道理我自然懂得。姨娘和弟弟还需我来看顾呢,我不会弃他们不管的。”季知妍坚定地说。 “嗯,横竖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你便在家里安心待嫁。蒋婧容那边交给我,你就不用管了。这人真的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哼。”这事林迅乔动不了大皇子夫妇和文策等人,只能将新仇旧恨都算到蒋婧容身上了。 “姐姐须防她将许愿袋交给了大皇子妃,若她手中捏着那个,以后妹妹我还是得受制于人,恐怕身不由已。”季知妍愁苦地说。 “你放心,我一定将你的把柄要回来。只是有一事你也得答应我,我并不是让你去大皇子府当内应,而是那边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你觉得不妥的,便着人来信告诉我一声。这些人所图非小,如今季府与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妹妹请劳记此话。”林迅乔郑重吩咐道。 “姐姐请放心,妹妹省得。”季知妍脸色微白地应着,她隐约猜到了一些。 “那你好生休息吧,我先走了。瑞王府最近也不甚太平,你们也要万事小心。”说罢林迅乔便去了大堂与元惊澜会合。 季知妍看着梳妆台上郭府送来的贵重歉礼,冷冷一笑,这笔账她早晚会跟郭府算。 第九十九章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是夜, 过后。林迅乔 地趴在元惊澜身上,手指缠着他散落在 前的头发心不在焉地把玩着。 刚才两人欢好时,元惊澜便已查觉到了她心事重重,伸手在她 前的小樱珠上稍稍用力地捏了一下,引来她不满的 。 “娘子,你不专心,这是小惩罚。”元惊澜 了她一口,柔声问:“瞧你一整晚的心绪不宁,可还是为白日的事忧心?” “嗯,到底还是看漏了眼,让他们得逞了。这下真的是被逼上贼船了。”林迅乔恨恨地说。 “娘子不必太过担心,只要岳丈大人坚定地拥护皇伯父,不掺和其中,他们也不能将他硬拉下水的。”元惊澜劝慰道。 “话虽如此,只怕到时候身不由已啊。”林迅乔紧锁着眉头,闹心不已。虽说她与季府众人没太多感情,但季知锦那些小孩子总是无辜的。 元惊澜 着她的眉头,哄道:“别总是皱眉,我不愿见到你不开心的样子。这事估摸他们谋算了许久的,既已成定局了,以后咱们便小心应对,眼下你这般发愁也是没用的。” “唉,这事我暂且放下不管,但有一事我却是非做不可的。蒋婧容那个八婆真是阴魂不散,我都被她算计过好几回了,要是不报复回去,她当我是面团一样好捏呢。”林迅乔咬牙骂道。 说到蒋婧容,元惊澜也是深恶痛绝。这个女人几次三番地陷害阿乔,原以为她嫁人以后能消停些,他便没去找她麻烦。没想到她竟然又算计到阿乔头上了,若再不给她些颜色瞧瞧,自己怎么做阿乔的好丈夫。 元惊澜缠着她的唇,轻柔地吻了半晌,眼中发亮地说:“娘子,这事交由我去办吧,保管让蒋婧容那个八婆以后对你俯首贴耳,像孙子一样听话。”虽然他不知道八婆是什么意思,但自己的妻子拿来形容蒋婧容的,必然不是什么好话。 林迅乔低低一笑,在他唇上亲了两下,问:“夫君打算如何收拾她?” 元惊澜邪佞一笑,说:“这事暂且保密,娘子只管等着为夫的好消息吧。” 见她 前两团雪白在自己的头顶晃来晃去,元惊澜小腹一紧,一股热流又往 冲去。他翻身将林迅乔压在身下,嘟喃地说:“娘子,待这事办成了你要好好奖赏我。眼下,先让我吃些甜头吧,这样我做起事才更有干劲。”说罢就堵住她的唇,双手又不安份地游走起来。 林迅乔无语,这人真是不管何时何地,何种情境下,都不忘腻着她索欢。成亲伊始,她有些不习惯他的热情,也有些羞怯自己的反应,可经过这两个月的摸索,她也逐渐领会到了男女情事的美妙。在床第之间,她开始主动地回应他的热情,与他在 的碰撞中攀至天堂。 这场火热的情事持续了一个时辰,事毕两人累极,稍微地擦洗一番后便相拥而眠,一觉香甜地睡至第二天早上。 元惊澜天不亮就去当职了,林迅乔醒来时他早已出了府门。吃过了早饭,她看到了元一元二留在梳妆台上的记号。铜镜反扣,上面压着 朝窗的一把宽齿木梳,这是他们之间一直以来传话的信号。 林迅乔将下人全部遣至外院,元一元二不知就从哪蹦了出来,满脸喜色地说:“主子,属下们找到您要的人了。” “当真?他们现在何处?”林迅乔不由地喜出望外,明查暗访了一个多月,总算找着人了。 元一回:“那师徒二人是走南闯北的游医,但医术却是相当了得。属下一路偷偷跟着他们,从青州至京城这一路上他们救了好多人的 命,许多都是疑难杂症。” 元二接道:“属下将您给的那副图给他们瞧了,那个老大夫一眼就看出了画中是何物,还将那物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与您说的几乎没差,看起来是真有大本事的。” “这么说来,他们眼下是在京城了?能否想个由头将他们悄悄地请到王府里来?这事要做得隐蔽低调些。”林迅乔略微兴奋地问。 元一点头称是:“属下遵命,不过那师徒二人近几天在城西为人看病,恐怕得晚些天才能过来。” “晚几天无碍,只要你们给我看住人,一定得将他们请到府里来一趟,不然我怕他们又巡游到别的地方去了,到时再找就难了。”林迅乔正声道。 “属下明白,主子若无其他事吩咐,属下们便告退了。”元一元二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林迅乔阴霾了一个月的心情总算放了晴,冥冥中心底似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一定要做这件事,否则她会后悔莫及。 事实上元怀恩出事后,她是一刻也不敢疏漏自己和元惊澜的衣食住行,但就像她所担心的那样,这个世界有她许多未知的事物,她不敢拿命来搏运气。 敛了兴奋的神情,林迅乔像往常一样去探望元怀恩。世子妃见她过来,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今儿这么早就过来啦。”妯娌两人的关系因为元怀恩一事亲密了许多。 “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嫂。”林迅乔附在世子妃耳旁低声地将适才的事与她说了遍。 世子妃闻言露出难得的笑颜:“阿恩出事以后,我这心就一直莫名难安。若那师徒俩当真厉害,有他们帮忙查看,咱们也能安下心来。” “我和大嫂想的一样,这府中鬼魅丛生,当真防不胜防。”林迅乔沉重地说。 “嗯。”世子妃眼中闪过一道利光,如出鞘的锋刀,犀利而狠辣。 妯娌两人很快就将话题转到元怀恩身上,好在他入瘾不深,最近的情况有了很大的好转。这让林迅乔大感欣慰,总算将这可怜的孩子脱离了苦海。 一连五天,那对师徒还是没空前来,元一元二来报说他们是在抢救一个濒死的老人。林迅乔只得压下心中的焦燥,耐心地等着。 这天晚上,元惊澜喜气洋洋地回来,进了内室便抱住林迅乔狂亲,说:“娘子,我今儿要送你一份大礼。” 林迅乔心下大喜:莫非是蒋婧容的事搞定了?她一把环住元惊澜的腰,撒娇道:“是什么大礼,快拿出来让我瞧瞧嘛。” 元惊澜对她的小意讨好很是受用,嘻笑着啄了两口她的唇,从怀里掏出一物,在林迅乔面前展开。 一件大红色的女人肚兜?林迅乔狐疑地看向他,用眼神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元惊澜哈哈大笑,指着肚兜上提的一首小诗和落款,说:“娘子,认真看看这里。” 林迅乔仔细读了那首诗,是一首略带黄色的 诗,当中还有些露骨的细节,落款处写的是:元乾二十七年,夏初,吴域江。 吴域江?林迅乔瞬间回神,莫不是那个暗恋蒋婧容,后来又被自己策反的吴域江?她细细看了那件肚兜,大红色的绸缎料子,上面是鸳鸯戏水的图案,绣工精美,样式簇新,看上去与她新婚之夜所穿的那件肚兜很是相像。 她里外认真地查看了一遍,终于在两只鸳鸯的背上看到了小小的两个字,一个是容字,一个是仪字。 她双目一亮,兴奋地问:“这物什是蒋婧容的?” 看元惊澜的神情,她就确定这件肚兜是蒋婧容新婚之夜所穿的。那两个字是蒋婧容和郭甫仪名字的最后一字简写,必是蒋婧容亲手所绣。就像她的新婚肚兜上并蒂莲上绣的“乔”和“澜”一样,代表着新嫁娘将夫君放在心上,有白头到老之意。 大膺朝的女子新婚时都有这个习俗,当初这还是周嬷嬷告诉她的。因为必须要新娘本人绣字才显得诚意和灵验,所以她那件新婚肚兜的“乔”字和“澜”字绣得歪歪扭扭,当初被元惊澜取笑了好一阵。 “夫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说来与我听听。”林迅乔拉着元惊澜的手,迫不及待地问。 元惊澜抱着她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听完始末,林迅乔笑得在他怀里打滚,说:“夫君,你真是越来越腹黑了。” “腹黑是什么意思?”元惊澜摩挲着她的小俏臀,有些走神地问。 林迅乔见他双眼放出狼光,忙灵活地扭动身子,从他怀里钻出来,站到一旁,笑道:“是夸奖夫君能干的意思。” 元惊澜不依不挠地将她扯回怀里,一语双关地说:“身为娘子的丈夫不能干怎么行。你那日应承过的,若我将蒋婧容的事办妥了,要好好奖赏我的,可不许赖皮。” 林迅乔微红着脸,低低应了声:“嗯”。 原来,元惊澜无意间听闻吴域江最近迷上了一个青楼女子,却一直苦于自己不能做她的入幕之宾。想到他与蒋婧容从前的那些事,元惊澜心下便生出了一个主意。 他让暗卫在国公府埋伏了三天,终于将蒋婧容的贴身肚兜偷了出来。他们手气也真是好,这一偷就偷了那件独一无二的出来,任蒋婧容如何抵赖也抵赖不了。 跟着元惊澜让人扮作富商接近那个青楼女子,用银钱收买了她,让她诱哄吴域江在那件肚兜上提诗。吴域江好不容易能得美人青眼,在灌了几杯黄汤后,又被心仪的美人夸得飘飘然,当下恐怕连自己爹娘都认不得了。 听闻美人要他在她的贴身衣物提诗留字,心中顿时豪情万丈,哪有功夫去理会那肚兜有什么不对劲,刷刷提笔就写了那些 诗浪句,并签下自己的大名。后又在美人的要求下将提诗时间改成了夏初,因为美人说那是纪念他们之间初次相识的日子。其实那个日子算起来与蒋婧容刚怀上孩子的时间吻合。 林迅乔不得不赞元惊澜这一手做得漂亮,有这样一件“偷情”铁证在手,还不把蒋婧容吓尿了。只要她威胁蒋婧容将这件东西交到郭甫仪或她婆婆肖氏手上就足够她喝上一壶的。 见她开怀大笑,元惊澜心下愉悦。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没一件可让他们高兴的,眼下总算有一件事能哄得她开心了。 他从林迅乔手中夺过肚兜将它丢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缠着她要奖赏去了。这一晚内室的大床又伊伊呀呀地晃了大半宿。 第一百章 摊牌 次日,林迅乔的身 虽被元惊澜折腾地 ,但却是神清气爽。今天,她要去会一会蒋婧容,送她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蒋婧容正在屋里喝着燕窝粥,听闻郡王妃来探,心下隐觉不安:季知行今儿不请自来,莫非是为那天的事情来找自己麻烦的? 转念想了想自己如今有孕在身,还没过三个月的稳胎期,季知行定然不敢拿自己怎样,遂稳下心绪,神情自若地迎见了她。 进了内室,林迅乔命人将探视的礼物放下,笑得一脸灿烂,说:“表姐,今日我过来是有些私底下的话想同你说说,咱们两姐妹谈心,就没必要让外人在场了吧。” 蒋婧容凝着眉心下越是难安,挥手道:“你们几个先退下,到门口候着,别走太远了,免得郡王妃要人伺候时找不着人。”她不敢让人走远,万一有什么事她大叫一声,外面的人也赶得急救她。 林迅笑无谓地笑笑,等会只怕她会吓得让那些人有多远走多远。她愉悦地喝着茶,似笑非笑地看着蒋婧容,吊着她的胃口,就是不主动说话。 蒋婧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干笑道:“郡王妃不是说有话想同我说吗?怎么光喝起茶来了。” 林迅乔将茶杯放下,说:“这茶不错,表姐有品味。其实我今儿来找表姐也没什么大事,一来是看看我未来的外甥女,二来是前两日得了一件物什,想请表姐帮忙看看是否认得。”她从怀里摸出那件肚兜双手横拉着在蒋婧容面前展开。 蒋婧容刚听闻“外甥女”三字,俏脸立马黑了几分,待见了林迅乔手中的物什,再看清上面的诗句和落款,立马血色全无,一张脸白得吓人。 她伸手想抢回肚兜,林迅乔眼快手快地将它收回怀中,笑道:“表姐真是不小心啊,这贴身衣物居然也能落入外男之手,更糟糕的是还让人在上面提了那些 诗句。啧啧,看了都让人觉得难为情啊。” 蒋婧容又惊又惧地说:“你陷害我……”美目里流露出恨意与恐慌。 “你们做初一,我自然就做十五了。怎么,害人的时候没想过别人会报复回来吗?”林迅乔讥诮地说。 蒋婧容焦声道:“那日的事与我无关,我根本就不知道大皇子夫妇的盘算,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你要报仇便找他们去,与我有何相干。” “蒋婧容,你当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莫再说这些滑稽的话了,连鬼都不信。我现在很好奇,若是让表姐夫和你婆婆看到这个东西,他们会怎么想?”林迅乔不怀好意地笑着。 “这是你无中生有的恶意陷害,丈夫和婆婆必然会相信我,拆穿你们的阴谋,你休想以此威胁我。”蒋婧容色厉内荏地骂道。 “看来表姐对表姐夫很是信任,要不咱们就试试他好了,看他是否真如表姐所说这般值得信任。”林迅乔站起身,弹了弹衣角,作势就要往外走。 蒋婧容急忙抓住她的手臂,软了声说:“你到底想怎样?” 本来丈夫一直对吴域江从前爱慕她的事情耿耿于怀,若是让他看到这件肚兜,自己便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他一定会以为自己跟吴域江有私情,更可怕的是上面提诗的日期正是她怀孕的时间,若是丈夫怀疑自己的孩子是个野种,那她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还有自己那个难缠的婆婆肖氏,若是让她看到这个就更有理由发作自己,将肖齐蕊那个小贱妇扶上位了。自己在国公府的日子本就艰难,好不容易靠着肚子里的孩子打了个翻身仗,若在此时闹出一些不利于自己的丑闻,将来自己在国公府怕是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林迅乔见她吓得面无人色,凉凉地说:“这会知道怕了?你害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怕。我今天来这的目的很简单,只要你把季知妍落下的许愿袋交出来,并且发誓以后不再找季府任何人的麻烦,否则我便到京城人最多的地方将你与吴域江的‘丑事’公之于众。” 蒋婧容一张俏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恨声道:“你与季知妍早就串通好的?” 林迅乔畅快一笑,说:“是啊,她不知比你聪明多少倍,早早地就弃暗投明了。” 事已至此,蒋婧容无话可说,只想着把那件肚兜要回来,便同林迅乔讨价还价。“要我将季知妍的许愿袋交还给她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也须将我的东西还给我。 林迅乔轻蔑地说:“蒋婧容,看来你对自己的处境还是不甚明了。今儿,我是来通知你的,不是来与你谈条件的。如果你觉得一个已经没有威胁的许愿袋可以换取我手中的这个宝贝,那你就太异想天开了。实话告诉你,这玩意我压根就没打算还给你。因为你的人品太值得怀疑,便是你发了誓以后不再来麻烦,我还是不能相信你,而我手中的这个才是真正能让你顾忌的东西。” 蒋婧容摆出输人不输阵的架势,提高了声音说:“若那个许愿袋真的没什么用处,你就不会点名要它了。要么你就依着我说的做,否则咱们一拍两散。” 林迅乔摇摇头,婉惜地说:“我坚持要那个许愿袋是因为当初这是季知妍与我合作开出的条件,如今时机到了我便来兑现我的承诺。现在看来,你是想抱着它一起死了,那我也拦不住。这事就这样吧,我先告辞了,也许到了明天表姐就要成为全京城的话柄了。” 蒋婧容挺身拦住林迅乔,将自己的肚子对着她,阴狠地威胁道:“你若不将东西还给我,我便说你因为季知妍的事怪罪于我,故意要伤害我与腹中孩儿。” 林迅乔耻笑道:“蒋婧容,你肚子里现在这块 就是你的保命符,对我来说却什么都不是。我奉劝你还是好好地看住他不要一不小心真的没了,到时候你才会知道什么叫做人财两空,一无所有。” 蒋婧容被她说中心思,顿时气馁。这个季知行实在是软硬不吃,拿她一点辙也没有。见她冷着脸往外走,蒋婧容忙喝住:“等等,是否我将许愿袋还与你们,发了誓,你们便暨往不究了,以后不再寻我麻烦?” “蒋婧容你还真看得起你自己,若不是你三番两次地让我不痛快,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闲得慌,不好好过自己的悠哉日子,天天没事就去找那些不相干的人麻烦吗?”林迅乔毫不客气地讽刺她。 蒋婧容被她骂得挂不住脸,略红了眼眶,死命咬着唇,转身从枕头芯里 那个许愿袋,递给林迅乔说:“希望你说到做到,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放心,祸害遗千年,像你这种人没那么容易死。”林迅乔接过许愿袋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她相信蒋婧容不敢骗她。自己手里的筹码可以置她于死地,一开始她就知道蒋婧容会服软听话,因为她输不起。 走到门前,林迅乔转过身,淡淡地警告道:“只要你从此以后安份守已,这个东西就永远不见天日,但凡被我发现你又将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我保证会让你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地。此外,我好心奉劝你一句,好好做你的郭夫人,相夫教子,便是不为你自己,也该为你肚子里的孩子积点阴德。有时候大人坏事做多了,往往会报应到孩子身上。我这不是诅咒你,是提醒你。”说罢大踏步地离去。 林迅乔走后,蒋婧容虚脱地坐在椅子上, 着自己的肚子,想着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心底略有些触动。 终于将蒋婧容这只讨厌的苍蝇搞定了,林迅乔心里不可谓不爽。回到瑞王府她便召来了元一元二让他们加快跟进那师徒俩的脚步,早日安排他们进府,也好了了她另一桩心事。 第一百零一章 阴损(一) 瑞王府的人发现最近几天郡王妃迷上了养花,白日里郡王去京畿卫当差,她就整日地呆在花房摆弄着各色名花。 这日正值元惊澜沐休,瑞王府侧门来了一老一少两个打扮利落的男人,自称是京都的养花名手,说是有人以郡王妃的名义请他们上门照拂几盆兰花。 门房见他们手持的贴子确有郡王妃的印鉴,不敢怠慢,忙进门通报去了。不一会就见郡王妃身边伺候的大丫鬟香霖姑娘亲自出来将人迎了进去。 这一老一少正是林迅乔等候了许久的名医师徒,为免惊动府中暗鬼,林迅乔只得想了这个由头将那师徒俩请进府。那二人估计也是见惯了大户人家里头的龌龊污 之事,极其自然地听从了这样的安排,丝毫不介意从侧门进府。 林迅乔和元惊澜是在正堂接待的他们,只见那老者五十多岁,身形健铄,面庞削瘦,眉眼清明,一看就是正派之人。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大概十八九岁,气质平和,眼耳口鼻单拿出来并无出众之处,可组合在一起却是不可思议地耐看,是让人很舒服的那种清俊。 老者姓华,林迅乔便尊称他一声华老先生。年轻人姓骆,单名一个卿字,因是同辈,林迅乔便叫他骆先生。 几人在正堂装模作样地说了一些养 得,林迅乔和元惊澜便邀请他们去花房赏花,将身边那些下人全部支开。 狂澜居众人皆知郡王妃爱 切,平日里除了她和郡王以及花农可以进出那个花房,其他闲杂人等均不得随意出入,否则便要吃板子扣工钱。 进了花房,只有他们四人时,林迅乔的态度便恭敬了许多。她不好意事思地对那二人说:“事出有急,还请两位先生海涵我和郡王的怠慢之处。” 老者微微一笑,态度不卑不亢,应道:“郡王与郡王妃客气了,老身只为看病医人而来,其它的皆与我师徒二人无关。” 对他的坦率,林迅乔很是欣赏,开门见山地说:“华老先生快人快语,我们夫妻俩也就直话直说了。此次请你们师徒前来,是想为府中的几位主子把把脉,看看身 是否有碍。” 华老先生见她与元惊澜气色都不错,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的确没什么问题。但他们既然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寻医,总是有不为人道的原因。 他示意元惊澜伸出手臂,细细地为他脉,林迅乔与骆先生则在旁假装看花,时不时交流几句养花经验。 华老先生把完脉,又查看了元惊澜的舌苔、眼睑、掌心,总之祼露在衣服之外的身 部位他无一遗漏地翻看了一遍。 越到后面他的神色越是凝重,末了浅浅叹了口气,说:“郡王的身子大 康健,只是好似服用了一些不该服用的东西,对男子的肾精有些影响,长此以往将不能生育子嗣。” 华老先生的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饶是林迅乔和元惊澜身经百战,见惯风雨,此刻也被炸得神魂俱失。两人满眼震惊地愣愣看着对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元惊澜白着一张脸握住林迅乔的手,抖着唇问:“老先生确认无疑?可我平日里吃食皆与娘子一起,如此说来是否她也误食了那些东西?” 林迅乔感觉元惊澜的手有些颤,她伸开手指与他五指紧扣,勉强一笑,说:“劳烦先生也帮我看看。” 华老先生这会也不避嫌,捏起林迅乔的脉就查看起来。一番望闻问切后,他的脸色略微松了松,说:“郡王妃一切无碍,气血两旺,身康 健。” 即便这个是好消息也丝毫无法引起两人的半分开心,林迅乔焦虑地问:“老先生,郡王究竟误食了何物会导致如此?还有他如今的症状严重吗?可还有得治?” 华老先生对一旁的骆卿说,“阿卿,你再去给郡王看一次,看能不能探出些其他来。” 骆卿一脸郑重地上前将元惊澜从头到尾看了遍,甚至让他脱了鞋子查看他的脚底板,足足有一刻钟之久。 这一刻钟对林迅乔和元惊澜来说却好像一辈子那么长,初秋微凉的天气里,他们交握的手心里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潮汗。 终于骆卿检查完毕,沉吟低哑的声音轻轻地说:“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郡王的症状与在下曾经症治过的一位摩罗国贵族子弟如出一辙,皆是误食了摩罗国境内一种叫迷风草的草叶所致。只不过迷风草的草叶本身对人 并无伤害,只有与阴阳花的花粉结合到一处,才会对男子肾精有所影响,对女子却是无碍的。” 林迅乔和元惊澜听闻此事跟摩罗国扯上关联,心下惊骇更深,疑虑也更大。究竟是谁能够将长伸得那样长,不惜借助番邦之力对付瑞王府。 “依骆先生所见,我的病症可深,能否得医?”元惊澜忐忑难安地问,心里从未有过的害怕。 骆卿看了一眼华老先生,见他点头,便直言相告:“郡王 内的陈症看起来有半年之久了,好在您平日摄入的量较少,若按照在下开的方子调理上半年便可痊愈了。只是治标还须治本,您务必得将府上的迷风草与阴阳花给除了,否则再过个一年半载,便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力了。” 听说还有得治,林迅乔和元惊澜齐齐放下了心, 的手指也松了些。适才见元惊澜从未有过的慌乱神色,清亮有神的眼睛里露出难得的痛色与迷茫,她只觉自己的心一阵抽痛。她发誓,不论是谁这样伤害元惊澜,便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会放过对方。 “那阴阳花与迷风草我二人均不认得,可否劳烦两位先生帮我们找出来?”林迅乔恳切地说。 华老先生与骆卿应道:“理应如此,还请郡王与郡王妃带路。”眼下这事涉及到了谋害皇嗣的大事,他们便是想脱身不理也来不及了。何况医者救死扶伤原是本份,他们也不是那种弃病人于不顾的无德之人。 第一百零二章 阴损(二) 骆卿说元惊澜的症状已有半年之久,应该是每天都能接触到阴阳花和迷风草,而他在府中最常呆且时间最长的地方无非就是狂澜居的内室、正堂以及书房。 林迅乔和元惊澜努力恢复镇定自若的样子,先带着华老先生和骆卿去了内室。首先是要找出阴阳花,这个目标大会好找些,而迷风草草叶则可能混在任何吃食里,更不易被察觉。 据骆卿所说,阴阳花生存力极其旺盛,只要种子落了土,便能攀附随意一种植物存活。它身似细藤,通常开一粉一白两色小花,所以被称为阴阳花。 这种花四季常开,因攀附在其它花植身上并不占地,反噬的能力也不强,并不会对它的攀附主 造成太大影响,所以通常情况下就算被人发现了也会置之不理。 四人在内室寻了半晌,不放过任何一盆植栽,但是一无所获,随后又去外屋找了一圈还是没发现。正当四人出了外屋准备穿过外院去元惊澜的书房时,骆卿在外院的几株牡丹花丛中发现了十来棵阴阳花的身影。 下手之人做事之谨慎细微由此可见一斑。狂澜居栽种的这几株牡丹花种开花时多是粉白两色,且花叶异常茂盛,阴阳花混淆其中最是适合不过。而且每日晨起元惊澜都会到外院打一套拳,外院气息流通,不知不觉中他就 了阴阳花的花粉。 从外院打完拳后,元惊澜就回内室洗漱用膳,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吃了掺有迷风草草叶的食物,日复一日下来,终于导致他 内沉积了越来越多的毒素。 由此可见,幕后之人对元惊澜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这说明狂澜居里有 细或是有人在不明情况下被利用了。毕竟阴阳花花粉和迷风草草叶混食可致男子不育一事天下间也没几人知晓,那两样东西又是番邦之物,府中众人不认识也属正常。 林迅乔与元惊澜皆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看着对方,双方 的手一直都没松开过,唯有这样他们此刻才能假装无恙地支撑下来。 找到了阴阳花四人顺着原计划去了书房,琢磨着迷风草草叶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按照华老先生和骆卿的意思,迷风草草叶是混在吃食中被元惊澜误食下去的,这样看来它最有可能是在厨房。 可是这玩意又不像油盐酱醋时常用得到,元惊澜每天吃的东西都不带重样的,光是厨师就有好几个,对方是如何保证他每天都能摄食一定量的迷风草草叶呢? 林迅乔凝眉深索,那样东西应该是元惊澜常吃的,甚至是他每天都会吃的东西。可那究竟是什么呢?有一个答案似要呼之欲出。 “茶,一定是茶叶。”元惊澜突然高呼一声,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没错,就是茶,元惊澜每天早膳后都必不可少的几杯茶,正是在他从外院 阴阳粉后的一个时辰内。 林迅乔将在书房外伺候的多禄叫起来,吩咐道:“禄管事,你去将郡王平常爱喝的那盒茶叶拿过来,郡王要与两位客人品茗。”多禄领命快去快回,须臾就将他们要的茶叶拿了过来。 骆卿和华老先生一盒一盒地翻看嗅闻,结果从每一盒茶叶中都挑捡出与茶叶无异的叶 。华老先生轻叹道:“老身行医数十年还没见过如此下毒手段的。对方实是聪明,这迷风草草叶晒干炒制后确实与茶叶看上去并无二致,再加上它本身无嗅无味,与茶叶混泡在一起并不影响茶汤的口感。若不是老身与阿卿见过此物,怕也是要被它蒙混过去了。” 骆卿将挑出来的几根叶 仔细 开,指着叶片的脉络说:“迷风草草叶的脉纹横平竖直,交叉起来如同一个井字,这是它与茶叶在外形上的唯一不同,一般人很难从 上将它们区别开来。” 林迅乔和元惊澜凑前仔细对比了一下迷风草草叶与茶叶的区别,果然如骆卿所说。他们的心情越发地沉重起来,隐在暗处的敌人强大能耐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两位先生,假如我们不想惊扰到对方,且又能将病暗中给治好了,该如何做才好?”元惊澜的脸已经黑如墨斗。 华老先生明白眼前的两位贵人是想将计就计,他沉吟了半刻,说:“郡王 内的毒素,我和阿卿会开几个方子给您,只要您每天坚持服用,半年之后必定药到病除。平日里只要不将迷风草草叶与阴阳花粉同食,便不会有事。郡王大可暗中换了茶叶,或是寻个理由不在早膳后用茶,只要二者隔上两个时辰以后再食便无任何效果了。” 听完华老先生的话,元惊澜的脸色看上去比刚才好了一点点,他向华老先生和骆卿深深作了一个揖说:“两位有如我的再生父母,如此大恩实在是感激不尽。但凡以后你们有什么需求,只要我能做到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迅乔也朝他们做了一个揖,郑重承诺:“不仅是郡王,还有我,只要我能做到的,你们开口,绝不推辞。” “郡王和郡王妃客气了,这医者救人本是天职,从没有求报的道理。你们若是如此,那便是小看老身和阿卿了。”华老先生沉着脸说道。 “两位先生品 高洁,我和郡王敬佩不已。既如此,大家不妨交个朋友,日后若朋友间有难,我们必定鼎力相助。”林迅乔婉转地劝说。 华老先生寻思着再不答应,恐怕他们会以为自己和阿卿所图甚大,倒不如顺水推舟的应了。自己老了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可阿卿还年轻,若能结识这两位贵人,也许以后对他的前程有所帮助,便点头应下了。 送走了华老先生和惊骆卿,林迅乔与元惊澜坐在内室紧紧拥抱着久久不语。感受到元惊澜的恐惧与不安,她心里又酸又软。 他从来就是那般骄傲和强势的男子,若真的丧失了生育能力,对他来说只怕比乱刀杀了他还要痛苦。 林迅乔轻轻柔柔地 他,一遍又一遍,垂首在他耳边低缓却坚定地说:“元惊澜,无论如何,我都会与你在一起,不离不弃。” 元惊澜将她又抱紧了几分,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里久久不愿抬头,直到她感觉那里传来一股热意,她的心尖不可抑制地疼了疼。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直至落日时分,元惊鸿从户部下差回到了王府。收拾一番,两人满心沉重地去往鸿涛阁,他们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想去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果不其然,他们在元惊鸿的书房外看到了绕竹而生的阴阳花,而这些花元惊澜在半年前确实没见过。也就是说针对瑞王府的这一切阴谋都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两人将元惊鸿堵在书房里细细地将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元惊鸿的震惊程度不输于他们。说完后书房里一片死寂,半晌才听到元惊鸿将手中的墨笔给折了。 三人仔细地商量了一番,决定暂时将这事瞒下来,不告诉瑞王爷夫妇和世子妃,免得他们担心。另一方面,他们又制定了一系列计策,决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临出鸿涛阁前,林迅乔思索了许久,终是将自己对元铭宣的怀疑给说了,因为思来想去瑞王府的这几个男丁死的死,废的废,到最后落得好处最多的人便是他。除非能证明他也是深受其害的一员,否则他就是嫌疑最大的那一个。 元惊澜和元惊鸿对她的猜测既没赞同也没反对。从情感上说他们并不想兄弟残杀,可从理智上除非证明事情与他无关,不然他们心里也过不了那个坎。 自从上次赵家兄妹的事件后,他们便对一向与世无争的沈侧妃和元铭宣有了莫名的防备,待元铭宣也不似从前亲近。 元惊澜与元惊鸿对视一眼,苦笑而冷洌地转身。若此事真的与元铭宣有关,他们也许真的会大义灭亲的吧。 第一百零三章 引蛇 半夜,几条敏捷的身影偷偷潜入狂澜居和鸿涛阁的茶室,将所有茶叶偷偷置换好,再重新放回茶柜里,连丁点角度都没移动过,第二天来取茶的婢女丝毫没有查觉出任何异样。 次日天不亮,元惊澜和元惊鸿照常去当差,林迅乔在花房接待了应邀而来的华老先生和骆卿,今天他们是来送药的。这次先拿了两兄弟十天的药量,十天后他们会再以花者的名义进府,送上另外二十天的药量,顺便查看一下元惊澜两兄弟服药后的进展状况。 他们运了整整一板车的花卉来到瑞王府。因着林迅乔隐蔽行事的要求,两人将药用油布包好,藏在花盆底部,上面盖了几层土和一株花,看上去就跟寻常的盆植没什么两样。 这一切都是为了瞒过王府里暗藏的耳目,以防走漏痕迹,要是让他们闻风而遁,届时想一网打尽就难了。 林迅乔借着送花的名义,带着华老先生两位师徒去拜见了瑞王妃和世子妃,实际上是暗中替她们把脉。 结果显而易见,她们几个女眷的身 都没什么问题。想来对方是觉得已经找到了一劳永逸对付瑞王府的办法,所以才没对她们这些构不成威胁的女人下手。 华老先生师徒顺便也为元怀恩检查了身子,皆说他入瘾不深,再坚持七八天便能完全熬过去了。更值得庆幸的是,还好发现得早,并不会对他将来的发育成长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怕引起有心人怀疑,林迅乔不敢让他们逗留太久,等他们交待完元惊澜兄弟服药的章程后便遣了多禄送两人出门。 回到狂澜居,林迅乔带着香霖和香雪去西侧院拜访沈侧妃,当然还是以送花的名义。 沈侧妃见一向与自己没什么交情的郡王妃来访,心下不免起疑。主上来信说元怀恩一事似乎走漏了风声,他们安 在庄子里的死士已经失踪了多日,特意交待她们母子小心行事。毕竟是做贼心虚,她以为林迅乔这次是奉命来打探消息的,忙打起全副精神应对。 “郡王妃真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啦。”沈侧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面目看上去再和善可亲不过。 林迅乔今天只是过来试探一下她的态度,并不想太大动作以免引起她的怀疑。落坐后,她的眼睛只看着沈侧妃说话,根本不带往别处瞄的。 “再过些天便是登高节了,我让人从府外运来了几盆秋菊,正好每个院子都送上两盆,应应景嘛。适才我刚从母妃和大嫂那边过来,顺道就给您和二哥送上两盆。”林迅乔把话说得很家常。 “你有心了,多谢。”沈侧妃转头吩咐下人将花收下摆放到外屋,笑道:“你进府以来这是初次到我的院子里做客,不如让我带你四处转转。” 林迅乔笑得异常含蓄,说:“实在不好意思侧母妃,我一会还要去潘侧母妃和两位妹妹那里给她们送花,不如下次有机会我再来您这里好好逛逛。”不管沈侧妃是真心还是假意邀请她来参观,她心里早就做好了即来即走的决定。 沈侧妃见她自进屋以来一直神情自若,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探听的痕迹,说话时眼睛也不曾离开过自己的视线,眼下又说马上要走,似乎真的只是过来送花的。 她暗中松了心防,笑得温婉:“既是如此,那我便不留你了,都是一家人,来日方长嘛。” 林迅乔 地回:“侧母妃说的是,那我下次再来叨唠您,这会我便先告辞了。” “张嬷嬷,你代我去送送郡王妃。”沈侧妃边说暗中递给她一个微不可查的眼神。 “是,郡王妃这边请。”张嬷嬷收到沈侧妃的眼风,送了林迅乔出门后便去打听她这一上午的行踪。 林迅乔假装没看见沈侧妃和张嬷嬷之间的小动作,反正她们什么也不会发现。她今天就是单纯地送花来的,只要沈侧妃母子做的越多就说明他们越有问题。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只要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她就会千方百计去验证自己的猜测。接下来她与元惊澜兄弟策划的那些事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午时过后,林迅乔正在内室休息,突然院外传来嘈杂的人声,香霖白着一张脸进来,说:“郡王妃不好了,郡王从马上摔了下来,把腿给摔断了,太医和禄管事他们正将他架进来呢。” 元惊澜受伤赋闲在家这是他们的第一步计划,是以林迅乔听到这个消息时并不感到惊讶。只不过面上却是要将戏做全的,她假装受了惊吓从床榻上翻滚下来,踉跄地向外院跑去。 林迅乔原本以为元惊澜只是做做样子,受个轻伤,可是看到简易担架上的他惨白着一张脸,左腿自膝盖以下的裤子完全被血浸透了,她登时吓得面无人色。 很快,元惊澜就被王府侍卫抬进了狂澜居的内室,随行的太医紧跟着进屋为他医治。适才他们在元惊澜出事的流民聚集所因为条件的不允许,只是为他做了最简单的处理。 不管几位太医怎么劝,林迅乔坚持留在内室陪元惊澜。她紧 着他发白的指节,心里又痛又恨,若不是因为敌人的步步紧逼,他们何至于想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毕竟元惊澜身 的毒素需要喝药调理上半年才能痊愈,得为他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吃药的理由,同时还能将元惊鸿的服药问题给解决了。当然元惊澜受伤以后就有正当的理由暂时不去京畿卫当差,这样才能抽调出更多精力调查整件事背后的阴谋。 几位太医在内室战战兢兢地为元惊澜处理伤口,瑞王妃和世子妃闻讯率先赶来探望。她们并不知道实情,只听说元惊澜将腿摔断了,流了一地的血,在外屋担心地直抹眼泪。 很快,两位侧妃和元铭宣玉涵郡主三个兄妹也赶了过来,除了元惊鸿和瑞王爷还没下朝,瑞王府的几位主子全都到齐了。 瑞王妃将元惊澜随身的侍卫叫进来问话,才知道原来今儿元惊澜照例去流民区巡查时,正巧遇到了一匹惊马,他在制服惊马的过程中不小心被倒榻下来的梁柱砸伤了腿。 等待的时间对于真正关心元惊润的人来说真的是十分煎熬。在医治的过程中元惊澜不停地冒出冷汗,想必是巨痛所致,林迅乔一直拿着热毛巾帮他擦拭。 见她吓得脸色比自己还白,元惊澜心下懊悔,他委实不该下手太狠,害得她如此担心。借着太医上药夹板的空隙,他附在林迅乔耳旁轻声安慰:“娘子不要担心,其实没有那么严重。” 林迅乔勉强一笑,说:“眼下你不要说话了,好好休息一下,我会在这陪你的。” 元惊澜听话地将头枕在她的腿上,闭目养神。几位太医顿时选择 失明,假装没看见两人的亲密状,只一心一意埋头处理他的伤腿。 足足过了三个时辰,几位太医才将元惊澜的伤腿处理完毕,此时他们已经筋疲力尽。元惊澜也在失血和疲惫中枕着林迅乔的腿睡着了。 “太医,郡王的腿怎么样了,可有什么大碍?以后对他的行走会否有影响?”林迅乔疼惜地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元惊澜轻声问。 领头的姜太医也放低了声音说:“郡王的腿骨被砸裂了,好在根胫没断,适才我们已经帮他接好了断裂处,差不多过三五个月,等它自行长出骨 伤口便能愈合了。待伤口愈合后,郡王再安心的养上半载便能恢复自如了。” 林迅乔长吁了一口气,虽然知道元惊澜做事有分寸,可刚才他那副样子真的吓到她了,她以为是他们的计划出了什么意外。 “多谢几位太医,真是有劳你们了。你们将开好的药方交于我就行了,这药要如何煎服,有何禁忌,麻烦你们一一在药方上写下来做好备注,免得我弄错了。”林迅乔感激地说。 “郡王妃客气了,这是我们该做的。”姜太医谦虚地应道,转身提笔写了满满三页的纸,上面详细列明了服用方法和忌讳之物。 “今日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我眼下不方便送你们出去,还请见谅。到了外头麻烦你们也跟府上众人交待一声,免得他们担心。”林迅乔将药方折好放进怀里,让一直候着屏风外帮忙递水送茶的周嬷嬷香霖等人送几位太医去外屋。 瑞五妃早在那些下人从内室进进出出地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时,吓地几乎要昏蹶过去。此刻见了太医出来,忙上前焦声问道:“太医,郡王如何了?” 姜太医将适才与林迅乔说的话又对众人说了一遍,听闻元惊澜将养一年半载的便能痊愈,瑞王妃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她生怕小儿子有个什么好歹,好在是有惊无险。 送走了几位太医,瑞王妃不想让旁人打扰到元惊澜的休息,便遣了众人各自回院,让他们过几日再来探望。 她自已则是放心不下,悄悄地进了内室,隔着屏风远远地看了两眼。见小儿子趴在儿媳腿上睡得正香,儿媳一下一下地帮他擦汗,神情专注又温柔,心下大感安慰。复又悄悄地退出去,带着世子妃和玉涵郡主回了她的正院。 待众人消退得干净,林迅乔叫来元一,让他重新抄写了一份药方给华老先生送去,看太医给元惊澜开的腿伤药是否会与他们开的祛毒药有冲突。 第一百零四章 下诱 元惊澜熟睡期间,林迅乔见他一身血污,便悄悄给他擦洗了身子,为他换了干净衣裳。晚间元惊澜曾醒过来一次,林迅乔给他喂了一碗补血益气的粥,又服侍他喝了腿伤药,他便接着昏睡。 这一晚林迅乔几乎没合过眼,因怕压着元惊澜的伤腿,她不敢和他同床共枕,另外命人搬了小榻睡在床边,时不时地起床照看元惊澜的情况,就怕他夜里发高烧。 迷迷糊糊地挨至天亮,林迅乔感觉有只手在自己脸上轻 摸,她睁眼看见元惊澜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微微一笑,说:“醒啦,感觉好些没?” “我与大哥下手有分寸的,娘子不要太过担心了。其实我称病也好,以后便可以经常在家陪你了。”元惊澜轻笑,声音有些沙哑。 “有头发谁愿做秃子,咱们这次下了这么大的血本,非得将那些王八蛋揪出来不可,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林迅乔起身倒了一杯水给元惊澜润喉,愤恨地说。 “娘子之前说的有理,对方一再对瑞王府的子嗣下毒手,分明是想让瑞王府再无血脉承位。而四妹和五妹是女子之身,将来出嫁便随了夫家,是没有继位权的。如此一来瑞王府后继无人,不仅庞大的家业会落入他人之手,恐怕他们真正图谋的是握在父王手中的那三分兵权。”元惊澜缓慢而沉重地说。 “夫君别忘了另一种可能。眼下的证据表明只有你和大哥是受害者,二哥也许也同你们一样深受其害,但也许他就是幕后一员,毕竟扶植一名傀儡比直接侵占瑞王府更加名正言顺。而且依目前种种来看,这府中定是有人与外界相互勾结做那内应的,我横看竖看就是觉得沈侧妃和二哥的嫌疑最大。”林迅乔见他有意避开这个话题,怕他心软养虎为患便直言相劝。 “我心里实是不愿相信二哥会手足相残,行那谋害子侄的歹毒之事。他一直那般的温和敦厚,待府里众位兄弟姐妹也不错,他为何要这样做……”元惊澜垂首有气无力地说。 其实他心里明白是为的什么。这种兄弟阂墙,你死我活的戏码在世家高门里总是常事,那些阴损的手段他也不是没见过,只是他不愿也不想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林迅乔握着他的手,安慰道:“人心易变, 无穷。二哥究竟是骡是马拉出来溜溜便可知分晓了,夫君养病的这段时日大可借机试探一下他。” “你那些话都从哪学来的,我以前怎么从未听人说过,虽然粗俗了些,倒也有趣。”元惊澜将她的手包在掌心中,笑道。 林迅乔尴尬地摸摸鼻尖,嘿嘿一笑,“我自小在山野庙庵里长大,自是见过一些平民百姓,听过他们说话,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不会污了夫君的耳吧。” “自是不会,不管你怎样我都喜欢。”元惊澜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撒娇道:“娘子,我饿了,你喂我用膳。” 元惊澜的 科打诨让两人暂时抛却那些伤痛和不愉快,虽然他的脸色还很差,但精神和胃口看上去都还不错,林迅乔吊着的心也放松了许多。 看来只要按照医嘱,定时服药换药,好好将养,半年以后元惊澜的腿伤便能好全了。正好这半年内他可以趁机将 内的毒素清除了,又不必再去理会流民安置那档子吃力不讨好的破事,还有许多时间陪她,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两人刚用过早膳,狂澜居便迎来了第一拨家人,瑞王爷夫妇和世子妃夫妇。众人见元惊澜无事皆露出笑颜,慰问了几句便散了,反正有林迅乔这个妻子从旁照顾,他们都很放心。 元惊鸿被两夫妻多留了一会,明面上是让他去兵部帮元惊澜告个长假,实际上是暗中让他将药给喝了。 昨晚林迅乔让元一去找华老先生确认两份药方是否有冲突之处,元一带回来的是好消息。两份药方隔开三个时辰服用完全不会有影响。这样也正好给了林迅乔每天熬药两次的借口,反正对外便说是遵照太医的医嘱行事的。 林迅乔他们制定的计划便是,以元惊澜受伤的名义,让元惊鸿经常过来狂澜居喝药。反正他与元惊澜兄弟情深,胞弟负伤在床,他这个做哥哥的时常来探望也属人之常情。 若是有不方便之处,偶尔还可以让暗卫将药送到鸿涛阁给他喝。至于让他时常来狂澜居喝药的原因,当然是不想引起府中暗鬼的怀疑。因为这样才能解释元惊鸿身上可能因为长期喝药所带来的药味。 相继发生的元怀恩被害一事和自己哥俩被人暗中下毒之事,让元惊鸿对林迅乔这个弟媳异常欣赏,同时也带着迷惑。 他偶尔也会起疑她的什么都懂,对她极其敏锐的直觉感到不解,但他也能感觉到她对自己弟弟的真心维护和他们这些家人的关心,这就够了。所以他才愿意让林迅乔参与到整个引蛇出洞的计划中,她细密的心思和周全的心计完全不输于任何男子。 元惊鸿离开后,沈侧妃和元铭宣母子终于姗姗登场。林迅乔和元惊澜相视而笑,他们早为这二人准备好了一场小小的试探,就看他们入不入套了。 第一百零五章 试探 沈侧妃和元铭宣带着几样补品被香霖领进了内室,元惊澜半躺在床上喝药,林迅乔则在床边端着药碗拿小勺慢慢地喂他。 见母子俩进来,林迅乔放下手中的药碗,与元惊澜同叫了一声:“侧母妃,二哥。” 沈侧妃温声道:“郡王可感觉好些了么?我们这会来不会打扰到你歇息吧?” 元惊澜客气地回:“本就没多大的事,却惊动了全府上下,真是劳烦您和二哥啦。” 元铭宣一脸关切地说:“三弟说的哪里话,我们是一家人,何提劳烦二字。昨儿太医说了你这腿只要好好将养一年半载便能完全康复了,三弟尽可放宽心,就当是在家过个长休了。” “嗯,我也是同二哥这么想的。正好趁这个腿伤,撇开差事好好偷个懒。”元惊澜笑道。 “郡王的气色看上去还不错,想来是没什么大碍的,如此我们便放心了,昨晚铭宣可是担心了一整晚睡不着。”沈侧妃柔柔地说。 “让侧母妃和二哥担忧了,真是不好意思。”元惊澜略带羞愧地应道。 此时香霖和香雪正端着茶盘进屋,上面放了几杯刚泡好的茶,几片墨绿色的茶叶泛在杯中,清灵灵的茶香四溢。 林迅乔示意她们将茶放下后退出内室,满脸堆笑地对沈侧妃和元铭说:“侧母妃,二哥,你们一大早就赶过来探望郡王,先喝杯茶润润喉吧。”说罢拿起茶夹放了两杯茶到他们眼前。 杯中的茶叶是之前被动过手脚的那些,林迅乔一直紧盯着沈侧妃母子的反应,虽然只是一刹那,但她仍然捕捉到元铭宣温和的眼神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光。 “乖孩子,你是个能干懂事的,郡王娶到你是他的福分。”沈侧妃笑得一脸和气,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嗟了一口。 “侧母妃谬赞了,这些都是为人媳妇该做的,比起母妃和两位侧母妃,媳妇我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呢。”林迅乔谦虚地说。边说眼角边往元铭宣那边瞥了一下,见他也只是端起茶微微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元惊澜见状眉角一跳,故意对林迅乔说:“娘子,那药苦得很,你拿杯茶与我漱漱口罢。” 林迅乔嗔怪道:“太医吩咐过了你服药期间得戒饮茶水,否则有相冲,对你的伤病无益。你还是吃颗蜜饯缓缓苦味吧。” 元惊澜不悦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也不像你们女人那般娇气,喝个药还吃什么蜜饯啊,这不是存心埋汰我么。” 林迅乔无奈地看了一眼沈侧妃说:“郡王的脾气倔得很,让侧母妃和二哥看笑话了。”嘴上虽是这么说,却还是乖乖地端了一杯茶给元惊澜。 见元惊澜毫不迟疑地整杯茶一饮而尽,沈侧妃温和的嘴角溢出一缕幽幽的笑。这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她想压也压不住。 林迅乔最是擅长察言观色,通过微表情解读对方心理这也是她前世学过的看家本领之一。见元铭宣与沈侧妃如此反应,直觉告诉她,他们是知道茶叶中有蹊跷这一事的。 沈侧妃和煦地笑,“这良药苦口,郡王还是多听医嘱好生服药,这样腿伤才能好得快。郡王妃也是一心为你,你莫错怪她一番好意。” 元惊澜闻言对元铭宣大发牢 ,“二哥你不知道,今儿早上母妃和娘子已经在我耳边唠叨了好一阵这不该那不该的,这会竟连侧母妃也这么般说。唉,这养病期间岂不是要我过着苦行僧的日子,便是连我喝了十年来的茶也不给喝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元铭宣憨厚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劝慰道:“母妃和弟妹她们也是关心你,我也听闻过茶水与汤药有冲突之理,不过据说二者只要隔上一段时辰再用却是无碍的。我这是道听途说,具 的实情如何三弟最好还是询过了太医了再做决断,若是因为一时贪嘴而影响了腿伤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正是二哥说的这个理。若到时候太医看过了说没影响那我便不拦你,你爱如何就如何;若是太医勒令你不许做的事情,我自然会看劳你,不会由着你的 子来。”林迅乔感激地对元铭宣报以一笑。 “你们女人就是爱大惊小怪,小题大做。”元惊澜嘟囔了一句,悻悻地看着自己的伤腿一脸恼色。 林迅乔面露尴尬,说:“侧母妃和二哥别见怪,郡王心情有些欠佳,过两天便好了。” 沈侧妃母子皆以为元惊澜是受了伤心情不好导致脾气见涨,皆了然一笑。 “郡王的腿伤需要好好休养,我们就不多加打扰了,下次再来探望吧。”沈侧妃拉着林迅乔的手亲热地劝解着。 “嗯,我手头上确实也有好些事要处理,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侧母妃和二哥勿怪。不如我送你们出去吧。”林迅乔笑道,反握住沈侧妃的手带着他们往外走。 “弟妹请留步,我与侧母妃自行回去便可,三弟这还需你照料,你还是留下来陪他吧。”元铭宣委婉地拦道。 “无碍,不过几步路,我只送你们到外院便是了。咱们不如省下在这推搡的功夫,我也可以尽早送了你们再早些返回来照顾郡王。”林迅乔假意嗔怪道。 沈侧妃母子见状便不再推拖,跟着林迅乔出了内室一路往外院而去。外院中间的那一大片空地便是元惊澜每天练武的地方,林迅乔坚持送沈侧妃母子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他们见到那几株被铲掉的阴阳花有何反应。 果不其然,沈侧妃状似无意地问:“适才我进院时便看到几个下人在动土锄花,郡王和郡王妃这是打算要扩建院子吗?” “没有,我近来养花成迷,前几日看上了几株虞美人,便想将院中原来的牡丹移几株到花房栽种,然后在这里植上几棵虞美人,不然总是看牡丹都看腻味了。”林迅乔不好意地说。 “原是如此,郡王妃果然是雅致之人。”沈侧妃柔声夸道。她见没被铲锄的那些牡丹上环绕而生的阴阳花完好无损,一丛接着一丛,开得甚是茂密灿烂,笑意更深。 “哎,我哪是什么雅人啊,不过是闲得没事做,养养花种种草打发时间罢了。若是侧母妃喜欢,回头我让人也给您送几株过去。”林迅乔笑道。 “君子不夺人所好,郡王妃的好意我心领了。都怪我多嘴,又耽搁了你这么些时间,怕是郡王那边等急了,你还是先进去陪他吧,不必再送了。”沈侧妃说道。 “嗯,那我就送您和二哥到这了,你们慢走。”林迅乔果然只送他们到外院门前,随后就吩咐多禄送他们母子回西侧院。 回到内室,元惊澜正冷凝着一张俊脸,望着床榻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林迅乔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问:“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元惊澜长叹一口气,沉痛地说:“我觉得二哥和侧母妃似乎知道内情。”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今天咱们这一番试探也许已经让他们起疑了,若真是如此,他们暗中必定会去调查一番的,暗卫那边得让他们盯紧了。”林迅乔好看的嘴角微微弯起,眼中闪着嗜血幽光。 回到西侧院的沈侧妃母子这会也关起门来,说起了悄悄话。 元铭宣略感不安地说:“母妃,你说他们会不会查觉出了什么?我总觉得三弟腿伤一事很是蹊跷。以他的身手要制服一匹惊马应是游刃有余的,怎会那般不小心就被马踢倒的梁柱给砸伤了。还有三弟妹突然迷上养花一事,也太过巧合了,那么刚好,咱们今儿过去就遇见她动土清理那些花了。我总觉得整件事就好像是个圈套,在引我们入局。” 沈侧妃静默片刻,斟酌道:“可我瞧着又不太像。他们两夫妻应该是不知道那两样花草的明堂的,这东西便是在摩罗国也只有几位皇室贵族知道,更遑论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们了。适才你也看见了,郡王如常地喝下了那杯茶,而且郡王妃并不是清理了所有的花,大部分不是还留着么。” 沈侧妃略一沉吟,接着说:“至于你说的郡王断腿一事,流民区那边龙蛇混杂,有人借机闹事也属正常,据说每天都有当职官兵受伤。郡王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偶尔着了道也不足为奇。至于郡王妃养花一事,你就更是多虑了。想当年我进府时日子无聊难过,每日也是靠养花喂鸟打发时间的。直到后来有了你,这生活才有些盼头。郡王白天都不在府中陪她,她是新嫁妇不需打理府中中馈,狂澜居的一应事务又都将交了身边的几位得力助手,这日子自然是闲得发慌了。” 听沈侧妃这么一说,元铭宣觉得也颇有些道理,只是还是谨慎些好。他垂首应道:“娘亲说得有理,不过兹事 大,孩儿觉得还小心些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哪。” “嗯,你若是实在不放心就告诉那边一声,让他们去查看一下有没有咱们遗漏的地方。既已走到这一步,咱们无论如何也回不了头了,不能临了了才功亏一篑。”沈侧妃赞赏地看着元铭宣,笑道。 论心思头脑自己的儿子哪一点也不比世子和郡王差,可惜就是运气差了点,没有托生在王妃的肚子里。若不是因为这个庶出的身份,他何置于被压制得满身才华无处施展,一辈子注定只能缩在这一方天地里碌碌无为。 他要是个蠢笨的就算了,那她也认命,愿意陪他过完平淡安稳的一生。可他偏偏聪明机灵,这般地有抱负和心计,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帮他争一争也没什么不对的。 元铭宣见母亲赞成自己的想法,当即磨墨提笔写了一封书函放至怀里,打算出府巡铺时交给暗中的接头人。 元铭宣虽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但王府的产业他是有份分的。瑞王爷怕三个儿子将来分府闹出兄弟阂墙的事,便在世子成亲以后就早早地将府中产业按照祖例分给了三个儿子。 只要元姓还是皇姓,瑞王府将来肯定是由世子元惊鸿这一脉代代相传的。而元惊澜是圣上亲封的郡王,他在京城是有自己的府第和封地,便是不拿瑞王府分的这些产业,单靠他郡王封地每年的收入也足够他这一脉永世无忧了。 按理说元惊澜成年后便可以搬出瑞王府住到自己的郡王府,只不过他想和父母兄妹在一处,所以一直没搬出去。 是以明面上,瑞王府现在是三房儿孙齐聚一堂,实际上内里已经分好了家,只不过大家还住在一起罢了。 其实扣除玉涵郡主和元婉清的嫁妆,元铭宣分到手的产业不可谓不丰厚,只要他们妥善经营,那些财富足够他将来的子子孙孙过上好几代好日子。 只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权势往往比财富更迷男人的眼。 第一百零六章 迷雾 瑞王府三兄弟在斗智斗勇,进行侦查与反侦查之际,大皇子纳征季知妍为侧妃的事也正式经过礼部,下了文定。至此,季府又出现了一位皇家媳,虽然只是侧室,但地位也不低。 外界纷纷猜测季府与大皇子联姻的背后文章之时,最近一直不按常理出牌的元乾帝又丢出了一个响雷。 今儿早朝时,众臣发现一向康健的皇帝居然是由顺公公扶着坐上龙椅的。他青白着脸,宣了一道旨意,大致意思是他心疾复发,要先退居幕后休养,暂时由太子监国,瑞王爷任摄政王从旁协助打理朝政。 旨意刚宣完,一众朝臣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迷茫之色,谁也闹不清皇帝是想搞哪样。不过大数人还是猜测皇帝无意传位于太子,否则他就无需多此一举让瑞王爷摄政。 于情于理,皇帝病 不安,既立了太子那一定得由太子来监国,可谁都知道摄政王的实权是大过监国太子的,这实际上是等于让瑞王爷监国。 太子元承泽在朝堂上听闻父皇让自己监国本是欣喜若狂,随即听到瑞王爷摄政的旨意时,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他阴郁地往瑞王爷站立的地方瞥了一眼,心中暗恨:这个皇叔就是个油盐不进的硬石头,自己已经在他那里碰过好几次壁了,每每在最关键的时候总是有他挡在前头,坏了自己的好事,当真是不除不快。 不论众朝臣怎么想,皇帝金口一开,绝无戏言。从明儿起,太子就要监国了,瑞王爷就是摄政王了。这一消息对大皇子一党和三皇子一派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文策站在太极殿中,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他的脸色的确不好,面庞比从前削瘦了许多,往日里让人望而生畏的双睛好似蒙上一层灰,不再那般神采煜煜,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大病一场。 难道皇帝真的病重?文策抿着薄唇,思绪不停地翻转。依着太子阴狠不定、气量又小的 ,在他监国期间必定会公报私仇,大肆剪除大皇子和三皇子两派的党羽,借机提拔安 上他自己的人。虽说有瑞王爷从旁摄政,到底一个是储君,一个是朝臣,终需有别,太子若一意孤行,恐怕瑞王爷也拦不着。 下了早朝,每个朝臣都心思重重地往外宫外门走,即便是本该踌躇满志的厉驰等人也是愁眉不展的样子。 厉驰也在揣测元乾帝的心思,以他对皇帝的了解,他做任何一件事背后都有其深意,绝不是一时兴起。只不过他暂时也看不透皇帝的真正打算。 瑞王爷下了朝便被单独召进御书房议事,谁也不知道他和元乾帝这两兄弟关门说了什么,只知道三个时辰后瑞王爷出了御书房,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如丧考妣。 众人不免猜测,难道皇帝真的不行了?这一念头刚浮现,顿时把他们吓得哆嗦。皇帝迟迟不愿立旨传位,若到时候突然撒手去了,这京城势必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大皇子府中,元承望捏着手中的杯子迟迟饮不下那杯茶。将它丢在一旁,他对下首沉默的众位幕僚说:“这事你们有何看法? 底下众人陆续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有的说皇上恐怕不行了,让他尽早做好应对准备;有的说皇上只是小病,也许过一阵就康复了,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大皇子听来听去,没一个有实质意义的。他挥挥手,问一直坐着不开口的文策:“阿策,你有什么想法?” 文策沉吟许久,才说:“重要的不是我如何想,也不是您如何想,更不是众人如何想,而是皇上的想法。若大皇子问我眼下该如何做,我的建议是,脱去官职,做个孝子,进宫侍疾。” “什么?脱去官职?在这个节骨眼上脱去官职,岂不是让太子一党更有机可趁了?”大皇子大惊失色地问。 文策轻微摇头,说:“便是您不脱官职,太子也不会放过这次削敌的机会。等他动手,还不如您主动请辞,届时以一个儿子的身份进宫侍疾,还能为您赢得一个孝子的名声。更重要的是眼下皇上的态度不明,咱们实在不宜轻举妄动。适才爷爷下朝时,让我给您带一个字,那便是‘等’。” 听闻自己一向信赖的外公和文策都是这么个意思,大皇子心中稍定,细细品味了一番文策适才话中的意思,终是决定按他所说的做。 太子监国的第一天,大皇子当朝做了一个让众人掉落眼珠子的决定,辞去官身,进宫侍疾。太子暗恨他事事抢先一步,心有不甘,执意不肯答应他的请求。 大皇子什么也没多说,只一个劲地磕头请求太子同意,当场血洒太极殿。太子迫于朝臣压力,最终只能咬牙应承。心下却将大皇子恨了个透顶,自己当众做了坏人,却让他白得了一个孝子的名声,真是打得好算盘。 第一百零七章 十月流火 转眼已入深秋,此时太子监国两月有余。元惊澜的腿伤也愈合了七七八八,不过只能下床轻微走动,还无法来去自如,更别提骑马当差了。 太子以元惊澜伤重需要静养的借口,收回了他手中的城门令牌,同时提拔了北靖将军府的二房三公子王梁,暂替元惊澜担任京畿卫长一职。 这个王梁也就是厉迪的亲妹夫,去岁年底太尉府二房嫡次女,也就是厉迪的亲妹妹,曾经在皇后娘娘寿诞上勇夺才艺比拼第二名的厉璟嫁给了王梁,北靖将军府与太尉府成了姻亲。 北靖将军府一门三房男丁,自祖辈起就一直驻守着大鹰朝的边彊。王梁的伯父王鵠正是承袭的北靖将军,官居二品,如今与他的长子王栋、以及胞弟王浩即王梁的父亲、庶出三弟王秸分守着大鹰朝的三面边彊。 北靖将军府素来手握重兵,只不过一直是屯兵在千里之外的边彊,没有圣令号召不得擅自回京。若违此军律,轻则可判玩忽职守的重罪,重则视同谋反。 太子一党经营多年,在朝中笼络了不少文臣武将,就是差一名手握兵权的顶梁者。如今太尉府与北靖将军府成功联姻,无异于让太子等人如虎添翼。 自从太子监国以来,大皇子和三皇子两派的日子苦不堪言,虽说无人被杀头削职,但被降职和调职的大有人在,六部三卿的大部分重要职位基本上都被太子一党挤占了。 众朝臣原以为瑞王爷这个摄政王会干预太子的疯狂行径,却不想他好似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对太子言听计从,那态度分明就是将他当作未来的掌权者来对待的。 一时间朝廷民间议论不绝,纷纷认为瑞王爷是得了元乾帝的指令才对太子惟命是从。瑞王爷对太子的态度,背后其实代表了元乾帝的意思,依此看来,皇上似乎有传位于太子的嫌疑。 可前两年元乾帝一直对这个无德无才的太子多有苛责,甚为不喜,废太子另令他贤的传言也一直尘嚣甚上,难道元乾帝病了一场便改变了心意?或者是他从来就没有另令储君的打肯,一切不过是大家的一厢情愿? 且不说众臣百姓心里如何想,太子近来可谓春风得意。本来凭空多出的一个摄政王让他犹如吃了蝇虫般恶心,没想到这个摄政王不过是个空架子,一切都还是由自己说了算。 这大权在握,俯瞰众生的感觉果然不同反响,怪不得古今多少英雄豪杰都将登上帝位立为毕生所愿,也怪不得几位皇兄皇弟拼命想抢夺原本就属于他的皇位。 太子想着自己不日即将荣登大宝,心下得意地喝着手中的美酒,顺便摸了一把倒酒婢女丰满的 ,见她媚眼横波地看过来,不由哈哈大笑。 底下坐着的厉驰和付子谦等一众太子党,对太子的 行径见怪不怪,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假装没看见刚才那一幕。 今日太子在府中设宴,特意邀请了他的这帮长期追随者,商讨下一步的揽权计划。与众人的喜笑言开不同,厉驰始终沉着脸,呈凝眉思索状。 太子见他成天摆着那副棺材脸,心下顿生不满,颇为扫兴地将酒杯重重一放,神色不愉地说:“太尉大人究竟是为何事烦忧,为何整日的愁眉不展?不妨说出来,让众位参详一下,也许他们能为您排忧解难。” 厉驰抬眼环视了一圈那些探试过来的眼神,那些人顿时吓得将头垂下,该干嘛的干嘛。他对太子正声说:“微臣有些话想私下跟太子殿下说,可否请您移步谈一谈?” 太子见那些人凡事以厉驰马首是瞻的样子,心下冷哼三声,冷冷地说:“众位都是我的心腹之臣,大家同坐一条船,太尉大人有何事但说无妨,不必如此见外。” 太子自小就被皇后教导要听从厉驰这位亲舅舅的话,这些年来但凡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厉驰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 长年累月下来,太子对厉驰积攒的怨气可谓不少。一想到自己即将登帝,厉驰却还是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太子便有意让他当众下不来台,好让在场众人认清楚谁才是他们真正该效命的主子。 厉驰听闻太子语气不善,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若不是因为自己没得选择,打死他也不会将身家 命拴在这个一事无成又好大喜功的太子身上。这还没当上皇帝就开始想要对他这个亲大舅卸磨杀驴了,果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太子殿下,微臣以为眼下咱们可以暂时收手了,近日朝臣颇有些怨声载道,如此下去实在是有损您的威名。”厉驰斟酌地开口,说出自己的顾虑。无论如何在众人面前自己都得给足太子里子面子,让他树立上位者的权威,且又不能让他任 而为。 果然,太子见他又对自己指手划脚, 过度的苍白脸上隐现怒色,略带讥讽地说:“之前不是太尉大人说要借机行事的么,怎么如今却又要喊停了?这一会东一会西的,着实是让本殿为难啊。” 厉驰敛去不耐的神色,恭敬地说:“此一时彼一时,微臣认为咱们应当见好就收,否则过犹不及。若是因此引发朝臣声讨,对您荣登大位百害而无一利。”为了不让这个冲动无脑的外甥坏了大事,他只得忍气劝戒。 太子没回厉驰的话,而是转头问底下假聋作哑的一群人,“众位是否都觉得太尉大人说得有理,均赞成他的做法呢?” 在座的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精,此刻哪会看不出太子和太尉大人之间的暗涌,纷纷将嘴闭得更紧,装醉的装醉,没一个愿意先开口。这一开口就得得罪人。 最后还是付子谦站出来,先拍马屁后讲道理:“太子殿下雄才伟略,凡事自有定夺,臣等必定以您马首是瞻。只是这事不才以为太尉大人所言颇有道理,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才也觉得太子殿下如今不必冒险急进,大可稳中求胜,荣登大宝指日可待。” 付子谦说的话虽然跟厉驰是一个意思,但胜在中听,太子听了心下也舒坦了一些。他并非不明白厉驰的意思,就是实在厌烦他那一副说教的样子,有心想打压一下他的气焰。 “哈哈,本殿记得你,你以前是本殿的一个幕僚,后来被太尉大人看中便从我这将你要了去。听说你很是能干,以前是本殿太忙了没注意到你的才华,如今本殿想让你回到身边帮我,你可愿意?”太子这话虽是对付子谦说的,但眼睛却盯着厉驰不放。 付子谦很上道地跪地拜谢:“能为太子殿下所用是付子谦的莫大荣幸,不才自是愿意为您鞍前马后,鞠躬尽粹。”他只说自己愿意,没说自己要回到太子身边。毕竟他现在是厉驰的人,厉驰没开口说放行,他自然不能走。 厉驰心思转了几转:将付子谦安 在太子身边也好,可以时刻帮他盯住太子,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自己能第一时间知道。况且以他的圆滑世故、八面玲珑,也许真能让太子收敛一下他那不着调的脾 ,免得他在这节骨眼下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事情来。 “付子谦本是太子殿下的人,如今您将他要回去乃人之常情,微臣也算是物归原主。”厉驰一边笑,一边走到付子谦面前说:“今日是我最后一次以主子的身份同你说话,你切记以后万事以太子殿下为要,全心全力地辅助他。” 暗中厉驰却给了付子谦一个凌厉警告的眼神,付子谦对他了然一笑,厉驰这才满意地踱步回位。 “既如此,那本殿就却之不恭了。”太子哈哈一笑,招手示意付子谦坐到他的下首左侧。 付子谦低眉顺眼地坐上去,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太子府中这一场家宴持续到戌时才结束。付子谦回了府院后又换了一身夜行衣悄悄潜入皇宫,向自己真正的主子禀报情况去了。 第一百零八章 渐浮水面 元惊澜和元惊鸿派出去查探消息的暗卫在这两个月来陆续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们顺着茶叶和罂粟壳的线索,一直查到了元铭宣名下产业的一家药铺。 这家药铺表面上看就是普通的药房,内里却别有洞天,有一条暗道直通向离它两百米之外的一家茶叶铺。凑巧的是这家茶叶铺是北靖将军府名下的产业,整件事不可避免地与王家和太尉府扯上了关联。 北靖将军府的二房主人王浩驻守的边界正是与大鹰朝仅有一江之隔的摩罗国,而在瑞王府出现的罂粟壳和阴阳花等物皆产自摩罗。 王家人在摩罗边界驻守多年,结识摩罗贵族一点也不稀奇,暗中得知了这些物什的奇妙用处自然也不在话下。 而将这些物什千里迢迢地运回京城的人,却是被元惊澜遗忘了许久的赵柯。颖阳城与摩罗国的国都相邻,两国互通商贸由来已久,赵柯被废了左腿后便失去了入仕的资格,只能转而从商。 王家人驻守边疆不得擅自离界,是以赵家商队便以经商的名义,从王家人手里接过罂粟壳和阴阳花等物,暗中混在货物中一路护送到了京城。然后通过王家商铺再将这些东西转手到元铭宣那里。 如此的大费周章,无非就是想以王家做为掩护,尽量将元铭宣和赵家这两颗棋子隐没起来,不让元惊澜等人起疑。因为北靖将军府与瑞王府素来毫无瓜葛,任谁也不会往他们头上想。 要不是暗卫这两个月来一直蹲守元铭宣,日夜查探他的行踪,发现他至少每隔三天去一趟药铺,而他在药铺呆的时间明显比在其它地方要长一些,顿心生疑惑,暗中将那个药铺查了个底朝天,这才发现了当中秘密。否则以元铭宣和对方的谨慎小心,他们很难查探出什么。 若事情按照他们的计划顺利发展,再过半年元惊澜和元惊鸿就会绝嗣。届时他们放出风声,将事情捅落出来,皇家自然不放心将保身立命的重要兵权交与他人掌管,势必会收回到几位皇子手中。 不说是太子,便是其它几位皇子也一直对瑞王府的那三分兵权眼热了很多年。这八万人的皇家禁卫军全是皇家精挑细选的精英人才,打起仗来可以一敌十,相当于八十万人的军队。 这支军队当年曾随前两任皇帝参加过统一山河的各大小战役,现在留下来的大部分是当年那些将领的后代和部下,以及后来陆续递补进去的新人。即使是在当下的太平盛世,元乾帝也不忘居安思危,一直让手握兵符的瑞王爷日日着人 练这支军队,以保皇家安危。 几位皇子最后无论是谁想安稳地坐上那个宝座,手中必然得握着这八万人的近兵,心里才会真正安宁。当年他们的父皇元乾帝,正是靠着这八万人的军队,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站上了颠峰之位。 其实不管将来是哪位皇子登基,元惊澜两兄弟绝育的事成后,元铭宣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瑞王府唯一一个可延续血脉的男人。最后无论是他直接继承了王府,还是他的儿子过继给元惊鸿做世子,他都是赢家。 虽然不知为何北靖将军府会突然与太尉府狼狈为 ,也不知太子和厉驰一党会用什么计谋将这八万禁卫军的兵符拿到手。但无庸置疑的是,这两家成了姻亲,王家人敢谋害瑞王府的背后必定少不了太子一党的掺合。 这些都是元惊澜和林迅乔根据暗卫查探的消息一一拼凑起来的,最符合常理的推断和最接近真相的事实。 第一百零九章 步步为营 元惊澜和林迅乔顺藤摸瓜查到了北靖将军府和太子头上,那厢元铭宣送出去的消息也传到了太尉和太子手中。 没过几天元惊澜身边的暗卫来报,埋在花圃下的药渣被人动过手脚,想来对方是怀疑元惊澜的腿伤有蹊跷,所以扒了那些药渣去验证真伪。 听闻这个消息时,林迅乔正在内室给元惊澜的伤腿换药。她淡淡一笑,说:“多亏了咱们有先见之明,他们果真扒拉那些没用的去了。” 元惊澜最近在屋子里呆得都快发霉了,就连皇伯父授权给自己的职责也被太子削了去,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便痛恨不已。 “大哥说前些日子二哥还到他那里打探虚实去了,好在咱们都做好了应对,那些阴阳花和迷风草仍然在他的眼皮底下晃着,想来他并没有查觉出咱们已经知道了实情。”元惊澜沉声道。 “现在已经证实了事情与二哥有关,你和大哥打算拿他怎么办?还有刚嫁进府的二嫂,你们又打算如何处置?”林迅乔一边包扎一边问。 元惊澜的眉头顿时拧出一个“川”字,考虑到父王的感受,他和大哥眼下的确对元铭宣没想出一个妥善的处置办法。 林迅乔见他为难,试探 地问:“不如将他交与我处置怎样?当然,二嫂什么也不知情,我不会牵连无辜的。” 元惊澜见识过她的手段,沉思了一会,说:“你记得留他一条全尸。” 林迅乔“扑哧”一笑,道:“在你那眼中我就是那般地简单粗暴么?这回我打算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成天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啊。” 元惊澜仔细思虑了一会,这样也好。二哥绝了嗣自然就会断了那些念想,好歹留了他一条命,将来父王那边也好交待,遂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林迅乔将包扎多余的布条剪去,轻声问:“太子和王家那边,你和大哥有什么打算?” 提到太子此人,元惊澜的脸色愈加暗沉。好似他们俩夫妻上辈子与太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以致于他们今生与太子这么地不对盘,但凡有个什么事背后少不了太子的影子。 “此事关联甚大,咱们得与大哥从长计议才行。文策和大皇子那边我想也可以借借力,眼下咱们与他们算是有共同的敌人了,扳倒了太子一党想必他们也是乐见其成的。”换好了伤药,元惊澜将空闲下来的林迅乔抱至怀中,又摸又亲。 因着腿伤,他已经旷了两个月没吃 了,每回想行事都被林迅乔挡了回去,就是怕他激动起来又会不管不顾。是以每次他都只能喝喝 汤,看着鲜美的 馋得直瞪眼。 林迅乔见他说着正事突然就起了 致,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嗔道:“白日 ,你便是不顾及影响,也得顾及你的伤势。” 元惊澜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说:“娘子,我的腿伤都快好齐全了,而且我问过太医了,他们也说无碍的,再忍下去为夫要憋死了。” 见他口无遮拦,又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卖萌,林迅乔顿时哭笑不得。她坐回床边靠在元惊澜肩头上,红着耳尖对他轻声说了句话,他这才眉开眼笑。 将元惊澜哄回正经样子,自己才好跟他谈正经事,不然他一会还不定怎么闹腾呢。林迅乔心中窃笑自己的缓兵之计得逞,面上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夫君,那个赵柯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我见大哥和你提到此人时表情有些不对。” 元惊澜像吃了一只苍蝇般恶心地皱了皱眉,当下也不隐瞒,将自己从前与赵家兄妹的瓜葛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么说来,那个赵柯此次是挟仇报复你和大哥来了?”林迅乔眼底涌上阴郁,都说阎王易搞,小鬼难缠,有时候越是像赵柯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小人往往越是坏事的关键。 “嗯,我与大哥将他的左腿废了,又将他的妹妹弄成了个没人要的丑八怪,赵家对我们心怀怨恨也不足为怪。”元惊澜完全没将他这种卑劣小人放在眼里,语带不屑地说。 “夫君,咱们眼下虽然动不了太子等人,但对付赵柯这种虾兵蟹将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么?对方一直压着咱们打,咱们也得还还手不是,免得人家以为咱们好欺负呢。”林迅乔不好直接对元惊澜说不要看不起赵柯这种小人,只得换一种方式劝说他先将赵柯给除了。 “若贸然对他动手会不会惊动了对方?这样岂不是打草惊蛇了?”元惊澜顾虑地说。 “便是现在什么也不做,那边也起疑咱们发觉了端倪,否则就不会暗中派人去偷扒你的药渣了。咱们只要做得隐蔽些,似是而非,就让他们猜疑去吧。憋屈了这么久,咱们也该从被动防守转为主动出击了,也该让他们过一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林迅乔恨声道。 “这事交由我和大哥去办吧,保管做得滴水不漏。”元惊澜觉得自家娘子说得甚有道理,老是这样被动挨打确实也太窝囊了。 “咱们先各个击破,文大人和大皇子那边夫君也提早去通个气,看看他们有什么好法子。”林迅乔吩咐道。 “遵命,娘子。”元惊澜做了个揖,调笑道。 林迅乔含笑斜了他一眼,夫妻俩正式结束这次会谈。不管周围境况如何凶险,元惊澜这个看似沉郁的人实则内心充满乐观,他的孩子气常常能带领林迅乔从黑暗中走出来,重见光明。她两世皆灰暗不见底的心,因为有了他和周嬷嬷及红歌等人,才真正得以圆满。 因为这份难得的圆满,她下定决心要去守护它,任谁也不能从她手中将他们夺走。 第一百一十章 各个击破(一) 林迅乔主动揽下对付元铭宣的活后,隔天便将华老先生师徒请进了王府。元惊澜和元惊鸿的身 在他们所开药方的调理下逐渐驱除了毒素,只要继续服用三四个月便能完全清除。 原本华老先生和骆卿只打算在京城最多呆两个月,因着林迅乔的请求,他们将去青浦的行程延迟到了半年以后,并且答应直到元惊澜两兄弟的身 彻底无恙,他们才会启程。 林迅乔此次请他们进府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打探除了阴阳花和迷风草叶有致男子绝肓的效果外,是否还有其他东西也具有相同功效。 当然她只是旁敲侧击地询问华老先生师徒二人,以担心夫君和世子再次遭遇暗算的由头,从他们口中套出了一种名叫须梗果的野果。 这种野果产自大鹰朝最南边的溪岩城的一个偏远无名小村庄里,因村子中大多数人都姓李便称之为李家庄。几年前华老先生和骆卿云游到当地时,发现该村众多男子都患了少精或精虚之症,以致多年未育。 二人经过一个多月的仔细查问探访,终于发现那些不育的男子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因为生活贫困他们经常食不裹腹,所以就常到山上摘食须梗树的果实充饥。 这种野果通 雪白,呈杏梅般大小,内里无核,果 丰满结实,滋味寡淡,确是填饱饥腹的一个救命粮食。但它的药 极其霸道,寻常男子只要连续一个月每天吃上五六个便能导致终生不育。要是每天吃到十个以上,不出半个月就会得 之症。 李家庄的人为免这种野果祸害后人,便一把火将其烧了个精光。自那以后华老先生和骆卿走南闯北多年也再未见闻过须梗果。 送走了两师徒,林迅乔的心情顿时有些怏怏的。听华老先生话中的意思,这种野果似乎只产自李家庄,其他地方并未见其踪影。也就是说除了李家庄的人和华老先生两师徒外,可能再无人得知它的作用。可惜似须梗果这么好的一个绝密暗器,也许已经在这个世上绝灭了。 林迅乔不是没想过用阴阳花和迷风草来对付元铭宣,只是对方已经起了防备之心,对那两物又甚是熟悉,自己很难有下手的机会。何况如果她派人去摩罗国暗中搜罗,肯定会引起王家人的注意,届时元铭宣就会收到风声,变得更加警觉。 她也曾经想过用食物相克这招搞挎元铭宣,只是他打理药铺多年,对药理食膳之道颇有心得,这条路也行不通,而且见效太慢了。 林迅乔想要立竿见影的效果,因为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元铭宣刚刚成亲,正是新婚燕尔之际,她想趁黄氏还没怀上之前就废了元铭宣,这样将来才不会牵连到无辜的孩子身上。 当然还有一个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制造一起意外,伤了元铭宣的子孙根,让他再也不能人道。只是这样做太过明目张胆了,很容易被有心人借题发挥。这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才会选择的下下策。 目前,林迅乔还是觉得那个须梗果最符合自己的要求,于是便让元一元二拿了华老先生画的小像,根据画像上描述的须梗果的各种特征,快速南下到李家庄碰碰运气。 皇天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日夜兼程的元一元二从几百里之外的李家庄带回了不下三百个的须梗果,足够让元铭宣绝育两次了。 原来,元一元二到达李家庄后怕惊动当地村民走漏风声,不敢找人询问,便悄悄地进山自行寻找须梗果。他们几乎翻遍了整座山头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只得绕到山后,去了另一座山上碰运气。 那座山瘴气颇重,长年有猛兽出入,当地村民一直忌讳非常,这么些年了即便是饿得发慌也不敢轻易进山送命。 元一元二仗着有武功和良药在身,才敢进山一搏。最后总算在密林深处找到了几株难得的须梗树,采摘完须梗果后,他们便将仅余的那几株须梗树连根挖起,烧个干净,毁尸灭迹。 林迅乔吩咐元一元二每天将三十个须梗果碾成泥状,将溢出的汤汁收集到小瓷瓶中,偷偷地混入元铭宣的吃食中。 它本身无味无嗅,银针也查不出有毒,透明的果汁混入菜汤中简直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元铭宣每日三餐用膳时,丝毫不查地一并将这些须梗果的汁液吃到了 。 林迅乔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行不行得通,效果会不会大打折扣,她只能赌一把。这事她不好再去咨询华老先生师徒,否则他们就会起疑心,这种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一切只能静待时间的验证。 她在这厢埋头对付元铭宣,那厢元惊澜和元惊鸿也展开了对赵家的致命报复。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各个击破(二) 元惊澜派去的人到了颖阳城后将赵家的老底查了个透。赵家老太爷是颖阳城的县令,本就是当地最大的父母官。因着沈侧妃的胞妹嫁给了赵家长房长子为妻,打着瑞王府的亲戚名头,赵家在这个小城纯属地方一霸。 其实沈侧妃只是个贵妾,别说是只与她有姻亲关系的赵家了,便是她的娘家沈家也算不得瑞王府的正经姻亲。但小城的人民听到瑞王府的头衔心下就先胆寒了几分,又一直本着老实本份过日子的心态,对赵家人的所作所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忍就过去了。 仕家大族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族中嫡出子弟有身残 废的,就失去了继承族脉乃至当房掌权人的资格。 赵柯兄妹就是沈侧妃胞妹所出的子女,即赵家长房的嫡子次女。这二人一个残了一个毁了,赵家三房又是庶出,没有继承资格,是以继承赵家的大任便落到了赵家二房的头上。因着这事长房与二房之间嫌隙渐生,互掐不断。 赵家二房有个嫡次子名叫赵欹,自小与赵柯不对盘。见一向在家中颇受看重,被老太爷钦点为下任赵家继承人的赵柯成了瘸子,暗地里不知取笑过多少回。一想到将来赵柯要看自家人的脸色过活,他更加地得意自满,每每当着赵柯的面就敢直接讽刺于他。 赵柯内里十分阴毒狠辣,面上却装出大度的样子不与赵欹计较。正是这样的低姿态,让他在废了一只左腿后仍然得到赵老太爷的倚重,将赵家最来钱的商队与钱庄统统交给他打理。赵柯虽然丧失了继承权,但把控了赵家的经济命脉,在赵家仍是个不可小觑的主子。 明面上赵柯不动赵欹分毫,暗地里却让人引诱赵欹染上赌瘾,将他捧杀成了一个吃喝嫖赌无一不精的纨绔子弟,使他越发地不受赵家人待见。 千里之堤,溃于蚁 。元惊澜兄弟二人决定就从这个赵欹入手,把他作为弄垮赵家的那个蚁 。暗中派去的人花了大笔银钱将颖阳城最大的赌坊买下,顺便给赵欹这个常客设了个“仙人跳”。 赵欹进赌坊向来是十赌九输,这次他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老天眷顾,一连五天他的手气好到爆,赢得盆满钵满。 赌徒都信运气越旺越要赌这回事,赵欹难得一次有这种绝佳运气,自然不肯见好就收,遂一头扎进去继续赌个痛快。 大赢之后便是大输,不到两天赵欹便把赢来的钱全部吐了出去,不仅将身上带来的银钱输光,最后输红了眼,还写一了一张十万两欠银的债条。上面注明三天之内如果他不还清这笔账,赌坊的人便要亲自到赵府向他的爷爷赵县令要回这笔钱。如果赵家不给,那就依例打断他的手脚。 赵欹这个混不吝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现任当家赵老太爷。本来赵老太爷就很不待见他,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欠了赌坊十万两银子肯定会活剥了他的皮。 赵欹怀揣着十万两的欠条,浑浑噩噩地回了赵府。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突然就输了那么银子,反正待他赌得身上没有一分钱时,他就被告之欠了十万两的赌债了。 进了二房正堂,赵欹抱着他母亲邹氏的腿就开始痛哭流涕,直喊着救命。邹氏听完事由,气得差点没蹶过去,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也抹着泪找丈夫想法子筹钱去了。 赵家三房没分家,赵家的所有银钱现在都撰在大房的手里。除了日常用度,二房基本上没什么大的营收,单靠着那些田地的租银和铺里的收入,还不够给赵欹败的。 最后赵欹的父母只好求到自己的大儿子身上,让他出面去找赵柯拿钱。赵杞一听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又来拖二房的后腿,盛怒之下抡起院子里的鸡毛掸将赵欹打得满院子乱嚎。 这打也打了,毕竟是自己亲弟弟,总不能真的看他被人废了手脚。赵杞只得和邹氏夫妇恬着老脸跑到大房找赵柯要救命钱。 赵柯当即推诿起来,说那么大的一笔银钱自己实在没法做主,得问过赵老太爷才行。赵杞一听,待老太爷知道了实情,哪还有二房好日子过,搞不好会重新考虑让二房接替大房掌管赵家一事,为了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而赔上自己将来的大好前程实在太不值得。 赵杞知道赵柯与赵欹一向素有恩怨,他此次会落井下石也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府中不是拿不出十万两银子,而是老太爷和赵柯这两个分别掌权和掌银的不肯给,他们也奈何不了。赵家要轮到二房当权,那也得等老太爷殡天之后,而那时大房和赵柯的羽翼早就丰满,恐怕届时自己更奈何不了他们。 赵柯不肯给钱,还威胁要将事情抖落到老太爷耳中,赵杞憋了一肚子火气出了大房,回到二房正堂又将赵欹打了一顿消气。 不到半天功夫,整个颖阳城都知道了赵欹欠赌坊十万两巨债的事情。赵老太爷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当下就把赵欹抓进祠堂,家法伺候,打了五十大棍。 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便是赵老太爷是一县之官也不能抵赖。何况这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要是再不还钱,自己的老脸真是没地搁了。他虽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官,可异常爱惜自己的羽毛,明面上的事情都务求做得滴水不漏。 明年二月就是朝廷三年一度的官员考核评审了,他还想趁着自己告老还乡之前再升一把,把赵家再往上提一提。若是这个时候闹出什么自己不利的风评,只怕会影响到明年的考核结果。赵老太爷咬牙切齿地拿出十万银子还给了赌坊,并禁令赌坊以后不许接待赵欹。 赌坊的管事拿了钱,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赵大人,这腿可是长在令孙的身上,咱们可没拿刀架着他来。您作为爷爷的都管不住他,我们这些与他无亲无故的哪管得了啊。要不您以后拿根绳子将他拴在府中好了,这样就不用担心他又偷溜出来赌了。” 这话说得当场把赵老太爷气得够呛,可是他也不敢发作赌坊。这赌坊背后的靠山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奉明知府,自己的考核好坏全凭他一句话,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了他。 当然,赵家人并不知道赌坊已经易主的事,只得忍气吞声地白白折了十万两银子出去。赵柯因为此事对赵欹的恨更上一层,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从商赚来的钱就这样被他败掉,心下又懊悔当初不该让人诱他嗜赌,没想到这最终买账的人却是自己。 赵欹伤了 趴在床上也将赵柯骂了个狗血淋头,虽然那些下人手下留了情,但大夫说了自己要在床上静养半个月才会好。 他认为是赵柯有心报复,故意不拿出那十万两银子救自己,反而将事情捅到老太爷面前让他遭受了五十大棍,还被禁足在家。自己如今这一切都是赵柯造成的,心下对他愈加憎恶。 赵家的人觉得赵府今年真是流年不利,祸不单行。赵欹欠债的事刚过,两个库房就突然着了火,将他们多年来积攒的宝贝和银钱通通烧了个精光。 不仅如此,其中一个库房存放着赵柯刚从摩罗国和其他番邦国收购来的货物,这些东西都是雇主们提前预订好的,到了时间便得交货,逾期就要赔双倍的银子。这是笔巨大的费用,可远远比十万两银子多出好几倍。 赵府库房起火的第二天,颖阳城四 传着赵家被一把火烧光了家财,要动用钱庄的银子去赔付那些货款的流言。不过几个小时,赵家的钱庄面前便排起了长龙,那些将银钱存在赵家钱庄的商户和百姓,纷纷拿着票据叫嚷着要提取现银。 就算赵家动用了官兵驱逐那些人,但还是无法抵挡住汹涌的人潮和民意。无论赵柯等人如何解释安抚,民众就是不信,反而更加确信那个传言是真的,自行将赵家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大有不给钱就不走的架势。 赵老太爷和赵柯明白,这是有人在搞赵家了。他们并不知道暗中的敌人是谁,虽然有猜测是瑞王府,但因为元铭宣和王家那边一直没给过这方面的讯息,他们也不敢确定。 当下赵老太爷便写了两封密信,一封发往边彊的王浩,一封发往京城的元铭宣,向他们求救。只可惜送信的人被元惊澜派出的暗卫使出各种手段给耽搁在路上了,等他们收到信时,赵家已经树倒猢狲散了。 话说回来,赵家钱庄被人围堵的同时,赵府也被闻讯而来的各地雇主上门催债。不得已,赵家只得变卖了一些产业或干脆以资抵债,但这也只是偿还了一部分的欠银,还剩大部分的银钱没有着落。 赵老太爷一夜之间愁白了头,赵柯也是被每天上门逼债的人搞得焦头烂额。他们发动了所有的关系,借遍了颖阳城所有商户,但没人肯借钱给他们。这只能怪赵家平时做恶太多,报应来了。 赵柯和赵老太爷在府中等了十来天还没见对方有信传来,直觉事情有变,心下顿感绝望。之前他们已经答应过那些债主,这是最后的期限,如果再不能偿还欠债便以赵府抵债。 至于最能赚钱的钱庄早在十天前就是个空壳子了,那些人拿不到钱差点就要动刀起义了,赵家还没那个胆子敢妄杀平民。 偏偏在如此艰难的时候,赵家二房和三房生怕担上巨额欠款的债务,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大房身上推,还闹着要分家。 这其中赵欹闹得最凶,每日跑到赵柯房门前大骂他 滑恶毒,说他背地里藏了好东西,想存心饿死二房和三房的人。 一连数日,在巨大压力下的赵柯终于崩溃了,再也顾不得去维护从前在人前的那副谦谦公子模样,与赵欹两个在大房的正院里大打出手。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往赵欹的手里塞了一把匕首,他与赵柯积怨已久,此时已然打红了眼,自己还处于下风,当下便不管不顾地拿起刀子往赵柯的心窝上狠捅了几刀。 见闹出了人命,适才看热闹的三房几位少爷小姐们和下人这才惊慌起来,四下逃散。沈氏和其丈夫闻讯赶来的时候,他们的唯一嫡子已经断气身亡了。 赵柯的身旁瘫坐着一脸痴傻了的赵欹,手里还撰着那把杀人凶器,满手是血,见了人也没什么反应,俨然已经吓木了。 出了命案自然得由官府处理,这赵家就是颖阳城最大的官家,这事既成了官司又是家事。赵老太爷在这当口上痛失爱孙,一个踉跄就蹶了过去,醒来后已经中风,成了半身不遂的瘫痪病者。 这个时候赵府再也没人能顾得上赵老太爷了,二房和三房的人卷了府里值钱的东西连夜就跑了,就连赵欹被大房扣下了二房也丢下他不管。 隔天赵府就被那些债主收了回去,大房的人带着赵柯的尸首差点流落街头。好在小沈氏的娘家离颖阳不远,听闻了赵家的巨变,忙派人将小沈氏一家暂时接回沈家安住。 曾经在颖阳风光无限的赵氏家族就这样落败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颖阳人民的眼中。对他们来说,赵家的落败虽有唏嘘,但何尝又没有痛快之意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密告(一) 王家和元铭宣两边收到赵家的信时,快马让人赶到颖阳救急,可惜晚了一步。如此的手段与速度,他们心里顿时明白事败,这是元惊澜兄弟的反击。 只是他们还不清楚到底这二人查到了多少,接下来又会如何做。不得已,两人顶着被惩治的压力,暗中派人向上头的主子转述了此事,并告之元惊澜兄弟已经查探颇深的进度,请求主子拿个主意。 元铭宣与沈侧妃坐在空荡的西侧院正堂里相对无言,气氛悲伤而沉重。良久,元铭宣长叹了一声,说:“也不知究竟在何处露出了破绽,竟然让大哥和三弟查觉了,他们既已知道赵家的存在,必然也查出了咱们。娘亲,不如您先回沈家避一避吧,依大哥和三弟的 子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伤害他们的人的,您看看赵家的下场就知道了。” 沈侧妃温婉的眉眼中闪过一抹凌厉和痛恨,轻声却坚决,道:“我不走,便是回到沈家又能如何,只会连累了他们。要死咱们母子俩也要死在一起。” 她不无懊悔地说:“可能早在小世子的羊 事发后,他们便已经起了疑心。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所作所为恐怕都是在做戏给咱们看。宣儿你上回说的对,世子和郡王已经下了套,就等着咱娘俩入局了。” “我应该早就想到的,大哥和三弟身边高人环绕,有人知道阴阳花等物这事也不算稀奇,只怪自己当初太过轻敌了。如今大哥和三弟在暗中也许已经对咱们下手了,一如当初咱们对付他们一样。现在的形势俨然完全扭转了,他们在暗,而我们在明。唉,这算不算报应呢?”元铭宣苦笑,心底涌上巨大的悲哀。 一年前,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三兄弟会互相残杀,斗个你死我活;可一年后的今天,面对此时此景,他心下不免侧然。无论最后他们谁是这场争斗的赢家,必然是以一方完全倒下,再无反抗之力为代价的。这样的结局比他早前预想的还要残酷和令人心酸。 沈侧妃轻拍他的手,宽慰道:“咱们当初选择上了这条贼船,现在想走却是来不及了。如今若想反悔,不仅世子和郡王不会放过咱们,便是连上头也不会轻饶的。眼下咱娘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了,假如上头最终得了势,咱们也算苦尽甘来了。万一那边落败,大不了就是咱们两条命罢了。我活到这岁数也够了,只是可惜了宣儿陪我一同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元铭宣拿出怀中的帕子,轻轻为沈侧妃拭了泪,柔声说:“娘亲不必伤心,孩儿这些年一点也不苦。诚如您所说,若天意如此,大不了两条命罢了,咱们来生再做母子。” 沈侧妃破啼而笑,儿子这么孝顺乖巧,自己怎么忍心看他年纪轻轻地就毁了这一辈子呢。她心里顿时做了一个决定,若是事发,自己就将所有罪责揽到身上,以死谢罪。想必王爷看在宣儿是他亲生骨 的份上会饶过他一命,让他静度余生。这也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最后能为儿子做的一件事了。 沈侧妃母子俩关在西侧院说了半晌的悄悄话,那头太子得到信报,震怒地将身旁之物统统扫落在地,大骂道:“废物,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待太子气咻咻地骂够了,付子谦才上前一步,递过一杯茶水,说:“太子殿下先喝杯茶消消气,若您信得过属下,大可与属下说说发生了何事,也许属下能为您排忧解难。” 付子谦现在可以说是太子身边的最大红人,除了上朝,太子几乎到哪都带着他,大有稳坐太子幕僚团中第一军师的头把交椅之势。 太子一向欣赏付子谦的知情解趣,加上最近他出的一些主意的确帮助自己在朝堂上树立了不小的威信,对他颇为信任和倚重。 太子见殿中除了三个侍女外,只有他们二人,便接过付子谦手中的茶,恨恨地喝了一口,顺手将信件甩到他身上,说:“这帮废物,没一个有用的。”全然将太尉暗中交待的“付子谦此人可重用,但不可深信”的警告给抛诸脑后。 付子谦拿起元铭宣和王浩写给太子的密信仔细研读,看到最后不免大惊失色。饶是背后沁出了一层冷汗,面上付子谦却不敢表露出分毫情绪。他着实没有想到,太子一党竟然如此胆大疯狂,敢设计瑞王府的两位嫡系子脉绝嗣。 第一百一十三章 密告(二) 付子谦看完密信,将它们送回太子手中,轻声说:“殿下,可否容属下单独与您说上几句。” 太子将三位侍女遣了出去,神色仍是不愉,说:“子谦有话但说无妨。” “殿下,信中所说之事关系重大,若瑞王府已有查觉和证据,不管眼下他们是否已经查到殿 上,属下都觉得您该做好弃卒保车的准备,将与您有关的痕迹抹杀干净。必要时可推出元铭宣和赵家做替死鬼,这样才能保全您和背后的势力。”付子谦说的话完全是从一个谋臣为主子考虑的角度出发,听上去全是好意。 太子将信将疑地说:“即便瑞王府已经查到本殿身上,可是没有证据他们也拿我无可奈何。同室 戈这等事关皇室名声和皇嗣 命的大事,必然是要征得父皇旨意才能定夺的,他们胆敢擅自作主那便是以下犯上。” 说到此处,太子多了几分信心,接着道:“父皇现在病重几乎不接见任何人,就连大皇兄和众位妃嫔去侍疾也只能呆在养心殿外,王叔他们自然无法求其做主。何况据本殿对王叔父子的了解,他们此刻断然不会拿这事去刺激和惊忧父皇的。” “殿下所说不无道理,可殿下别忘了还有太后娘娘。她可是瑞王爷的生母,世子和郡王的亲祖母,更重要的是太后娘娘一直想扶持上位的人是大皇子而不是您。太傅府与太尉府政敌多年,若此事被太后老人家知道了,只怕太尉府与王家全族都不保。谋害皇家子嗣那可是诛九族罪无可赦的重罪,届时太后娘娘必定不会手软。”付子谦又丢下一颗重磅,试图动摇太子的心智。 太子闻言秀白的脸上满是阴郁之色。他与几位皇兄弟同是皇祖母的孙子,却因为大皇兄是淑贵妃所出,自小皇祖母就厚此薄彼,对自己这个孙子尤为不喜。 倘若风声走漏到皇祖母耳中,依目前朝堂的形势,她极有可能为了给大皇兄铺路而斩断自己的左臂右膀,借机将太尉府和北靖将军府铲除。就算她最后顾及自己 命和皇室名声,将事情遮掩下来,但如此一来,自己就失去了夺位的最大支撑,这无异于将他逼入死地。 太子烦燥地将手中的杯子往地上一摔,骂道:“皇祖母的心素来就是长偏的,我也是她的亲孙子,她却从未看顾过我一眼,满心只有大皇兄。便是对元惊鸿和元惊澜两兄弟也比我这个太子强多了。” 太子骂完又问:“子谦,你说王叔他们真的会与皇祖母联手对本殿不利么? 付子谦沉声道:“据密探回报,元惊澜与文策这二人最近暗中走动颇多,看上去颇有两府联手的意思,属下只怕瑞王府也站到了大皇子那一边。若是他们查到事情与您和太尉府还有王家有关,必然不会放过此次动手的大好机会。皇上病重,此事由太后出面处理再好不过了,便是将来皇上知情了,他也不能怪罪这世上唯一他不能怪罪之人哪。” “什么?真有此事?瑞王府不是支持三皇弟的么?怎么突然转向支持大皇兄了?”太子惊愕地问。瑞王府与大皇子联手这件事情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太子可还记得去岁在宫中发生的刺客刺伤了郡王妃一事?那事最初是由惠妃母子设的局,想算计文策和郡王妃。后来太尉大人闻讯将计就计,本想让大皇子与三皇子两派反目成仇,可惜后来计败。属下猜想,可能是瑞郡王发现了惠妃母子的行径,与他们生了嫌隙,所以才跟大皇子一派走得近些。” 付子谦一副为难的样子,说:“之前并不是属下不愿告诉殿下这些事情,而是太尉大人吩咐过这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走漏风声。但属下现在一心效忠的人是殿下您,如此要事再不与您说的话,那属下就白辜负了殿下的一番信任了。” 这一席话明面上是表忠心,暗里却是有挑拨太子和太尉关系的嫌疑。付子谦在厉驰身边呆了一年多,自然清楚地知道厉驰是看不上太子这个人的。同时太子对厉驰长期以来的颐指气使也颇有怨言,两甥舅的关系并不如外界所想的那般融洽。 “此事你做的很对。本殿知道太尉舅父一向看不起我,认为我只是个不学无术,只会吃喝玩乐的无能太子。许多事情他都瞒着我,与母后两人在背地里偷偷进行,好似被我知道了就会坏事一样。可如今看他们出的那些个主意,做的那些事也没有高明到哪里去,还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太子讥诮地说,心下难免觉得快意。 虽然太子发了几句太尉的牢 ,但他还是被付子谦所说的瑞王府可能支持大皇子一事给搅乱了心池,根本就无心去理会这其中挑拨离间的门道。 “若真如子谦所说,瑞王府与太傅府勾结在了一处,那么形势对本殿是大大的不利啊。你可有什么好法子化险为夷?”太子急声问道。 “属下无能,现在并没有什么好法子可助殿下。但属下认为,无论如何,殿下眼前最应该做的事情有三。第一,马上将您暗中与王家和元铭宣往来的密函信物通通销毁,把您自个和太尉府以及皇后娘娘从中摘除干净,保证不留一点诛丝马迹。第二,您最好在瑞王府有所行动前,设法将兵符拿到手,这样即便瑞王府与太傅府真的勾结在一处,也没什么大作用。第三,眼下皇上情况不明,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皇后娘娘先去探听一下皇上关于继位者的想法,咱们也可提早做好应对措施。”付子谦从旁徐徐道来。 “此外,属下以为太尉大人和皇后娘娘那边也已收到王家人送去的密报,殿下当前最急迫的事情应该是先找太尉大人与皇后娘娘仔细商量个对策。适才那些话不过是属下的一家难言,难免有不周全之处。事关生死,须得谨慎行事,还请殿下禀明了太尉大人和皇后娘娘后再做定夺。” 付子谦一口一个太尉大人和皇后娘娘,本是全心全意为太子着想的一番话,却生生让太子觉得自己好似那没断 的伢仔,离了母后和舅父便不能成事。 太子压下心底的不适感,虽然有些不太满意母后和舅父总是自作主张的行径,但也明白他们所做全是为了帮助自己顺利登上帝位。 譬如算计元惊鸿两兄弟绝嗣的事情最早也是由舅父和母后一手策划的,自己是后知后觉的那一个。现在这事出了纰漏,理应由他们来收拾残局。 太子理了理心绪,听取了付子谦的建议,带着他去太尉府拜访了厉驰。厉驰自然也已收到事败的风声,一直哀声叹气天衣无缝的计划居然被元惊澜兄弟识破了,还给他们来了一个这么大的下马威,近期的心情始终跌至谷底。 见太子和付子谦来访,厉驰便知道他们所为何事。虽然心中不爽太子将如此重要之事透露给付子谦知道,但眼下他们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最经不起内耗,遂本着同坐一条船的心态,将自己与皇后的打算大致说了一遍。 厉驰与皇后的打算与付子谦所说的大同小异,他们也认为在必要的情况下就牺牲几个无名小卒,把所有的罪状全部推到赵家和沈侧妃母子身上。 以沈侧妃母子妄想废了世子和郡王,好取而代之的由头安上谋害皇嗣的罪名,看起来的确是合情合理的。这样做不仅可以保全王家和厉家,还将太子和皇后从中撇得干干净净。 当然,厉驰也鼓动太子尽快把瑞王爷手中的兵权掌握到手。既然那事已经败露,不管外人如何相信他们的清白,瑞王府的那三位爷是肯定不会被轻易唬弄的。 如此一来,太尉府与瑞王府结的仇已然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即便瑞王府不支持大皇子,但肯定也不会让太子上位,无论如何双方就是化不开的死敌了。 既然如此,那么只能先下手为强了,赶在对方还击之前,就得先将他们打趴下,好扫除一切阻路的障碍。 这两件事厉驰都是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定,唯独对元乾帝一事他心里着实没底。皇上称病后一直拒绝见任何人,除了身旁服侍了多年的顺公公,便是太后娘娘求见也甚少理会。厉驰估摸着皇上是怕这些人在他病间不停地提传位的事情,索 眼不见为净,安心养病。 不过,他最近从内侍和太医署的那些眼线口中得知,皇上已病入膏肓,最多只有三个月时限,也许不日他便要立旨传位了。若此事为真,就看皇上什么时候宣告瑞王爷、翰林太师,自己以及太傅文渊进宫了,若他们四人同时到场,那便证明皇上立嘱之事确有其事了。 无论皇上立嘱传位于哪个皇子,朝堂必然又要历经一场大风大浪。而这场夺位之战他们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就是一无所有。所以一切得赶在皇上立嘱前准备就绪,免得到时候因为突发事件而措手不及。 厉驰与太子密谋夺位的具 事宜时借机将付子谦支开了,后面的重要情报他自然没听到,但他相信自己成日跟在太子身边总会被他找到一丝端倪的。 离开了太尉府,付子谦回到自己府中又闪身进了密室,换了一身行头,夜里悄悄地潜进皇宫向主子汇报最新情况去了。 坐在上位的老者听完付子谦所报,苍白的病颜上满是怒色,大骂了一句:“孽子,佞臣,竟敢如此丧心病狂。”说完一句后气息明显不稳,用手捂着嘴唇重重地咳了几声。 待平复了呼吸和心绪,老者才对下首的付子谦等人吩咐道:“事情照例进行,除了太子和皇后,事后一干参与人等全部格杀无论。” “是”付子谦压下心头的惊惧,与其他密卫领命离去。 “原本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却还是冥顽不灵。唉……”老者摇了摇头,沉痛地叹了口气。明黄的衣脚掠过床沿,很快就隐入床讳间不见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风声鹤唳(一) 最后一场秋雨的结束,宣告了寒冬初至。转眼元惊澜已赋闲在家三个多月,这三个月当中朝廷的人事变动史无前例的频密。 章煜辰与元惊澜可谓一对难兄难弟,在元惊澜受伤丢了京畿卫长的差事之后,他也被太子寻着了一个出错的借口,调离了原来的岗位。至此,开启皇城城门的钥匙牢牢地锁在了太子手中。他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仅如此,元乾帝病前新任命的御林军统帅杨尚昆也被太子换成自己人,继任者正是太尉厉驰的大儿子厉以帆。这样一来,皇宫大门的钥匙也掌握在了太子的手中。 太子突如其来的这两个差事调动,使得一众朝臣人心惶惶,纷纷猜测是否皇上大限以至,所以太子一党才会如此着急地将兵权和军权揽至怀中。 反观大皇子一派,自从太子监国以来就异常地低调,简直到了忍气吞声的地步。大皇子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心一意每日到养心殿为元乾帝侍疾,风雨无阻,仿佛他真的没有想要夺位的念头。不过正是因为他们的忍耐,让太子束手无策,从而保存了绝大部分的势力。 相比之下,三皇子一党近来的日子可以说是水深火热。因为大皇子和太傅府的低调行事,太子找不着发作的由头削弱这一派的势力,便将全副火力对齐了三皇子。炮轰之下,三皇子损兵折将不在少数,可如今他再来示弱已经太迟了。 三皇子懊悔不已,只怪自己当初没有听从舅公的劝,学习大皇兄以退为进,忍辱负重。否则也不至于被太子立做靶头,如今更是被射成了一个伤痕累累的马蜂窝。 五皇子在朝中就像个隐形的存在,母家势弱,今年刚至二八成年,手中无兵无权无势,怎么看将来都是一个闲散王爷的命。前头三个皇兄的争斗也牵连不到他身上,眼下他可以说是皇宫中唯一一个过得比较轻松的人。 瑞王府中,元惊澜将手里的密信烧成灰烬,对着深沉的夜良久无言。林迅乔为他披上一件斗篷,一语双关地说:“这是要变天了吧。” 元惊澜勉强一笑,将她的手笼到怀里,问:“娘子怕不怕?” “忧心是难免的,但害怕却不曾。”林迅乔坐在他身边,故作轻松地说:“不论是哪个皇子上位,他们都动不得瑞王府半分,不是么。除非咱们犯了谋反篡位的大罪,否则父王可是他们的亲王叔,若是敢动瑞王府,就不怕被天下人的唾沫给淹死。” 元惊澜抖动着 膛,闷笑了一会,道:“你倒是看得开,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那八万禁卫军的兵符就是一个烫手山竽,咱王府拿着虽说是保命的东西,但也是麻烦的根源。这东西交到谁手上皇伯父都不放心,只唯独放在父王这里才最恰当。它是平衡众位皇子外戚势力的筹码,以免其中一个坐大。只要这天下还是元姓的天下,这兵符咱就不能交出去。” 将头埋在林迅乔颈间,元惊澜深嗅了一口,担忧地说:“我如今就怕太子那伙人狗急跳墙,到时随便捏造一个父王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罪名,逼他交出兵权。外界一直疯传皇上病重,已大限将至,可是眼下我们却连他的面也见不着。太子频频出手,恐怕他已是等不了了。” “皇上不是还没立传位遗旨吗?如果他突然驾崩了,太子坐上皇位那不是名正言顺、理直气壮的事情么,他为何这般着急呢?”林迅乔不解地问。 “若是皇伯父在没立下遗旨前突然驾崩,那是太子一党最乐见其成的吧。只是最近宫中有风声传来,说皇伯父不日就要立嘱传位了。太子他们这是在以策万全呢,倘若遗旨上的继位人不是他,恐怕他就要逼宫了。”说到这里,元惊澜的右眉心“突突”地跳了两下,仿佛就像一种预兆。 “这就难怪了,听闻皇上一直有废太子另立的意图,太子这是怕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呢。”林迅乔的脸色此刻也凝重了几分,若太子真的上位,对他们是百害而无一利。 第一百一十五章 风声鹤唳(二) “太子行事乖张暴戾,为人荒 无度,又无容人之量,若由他称帝,真是天下万民之难。唉,不说他了,咱们府中的事情还一团糟呢。二哥那边你进行的如何了?”元惊澜沉重地叹了口气,问起元铭宣的近况。 “那些须梗果已经一个不落地全进了他的肚子,只是目前从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还得再静待反应。”对这事林迅乔基本是持乐观态度。 元铭宣与黄氏成亲已一月有余,据元一所报,这对新婚夫妇每日也是耳鬓 ,缠绵床榻,可是黄氏的肚子也一直没什么响动,也许那些须梗果已经起了成效。 “赵家之事也算是对他的一个警告和提醒,希望他迷途知返,不要再助纣为虐。”元惊澜将目光调向西侧院,有些心烦意乱。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这就要看他的造化了。”林迅乔轻挠着元惊澜的掌心,宽慰道。 元惊澜被她挠心庠庠,情绪顿时好了些,说:“嗯,娘子你说的对,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上全责。” 林迅乔看了看漏灯,低声道:“时候不早了,夫君,咱们歇息吧。这些事并不是一时半会便能解决得了的,咱得养足了精神才好办事。” 元惊澜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内室,红色的床幔放了下来。很快,屋中便响起女子压抑的低吟声,混和着男子的粗喘,一室春光。 沈侧妃母子自赵家倒台后,在瑞王府行事愈加低调。两人在府中再见到元惊澜兄弟时就会有些无端的心虚和畏惧,尤其是面对他们似笑非笑的眼神和漫不经心的打量时,心中难免升起焦灼不安。 元铭宣暗中找了人来为自己和沈侧妃把脉,现在看来他们母子二人的身 暂时无碍,院中的吃食物件也没查觉出什么任何不妥。 越是如此,他们的内心就越是忐忑,每日都在提心吊胆着元惊鸿两兄弟的报复,猜测着这二人会以何种手段对付他们母子。 皇宫和瑞王府中暗涌波动,寻常的京城百姓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暗流,最近城中的风气有些低迷。那些说书卖唱的也不似从前活跃,人人看上去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俗语说得好,这流水的皇帝,铁打的百姓。对这些寻常老百姓来说,只要不打仗不加税,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可以继续过他们安稳的小日子就够了,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这几日,有一条据说是非常可靠的消息传得满京城街知巷闻,那便是病重中的元乾帝似乎打算立嘱传位了。 在茶楼和酒馆里,总是有三五成堆的人围在一起,说着自己从各方探听来的小道消息,偷偷摸摸地讨论着下一任皇帝可能是谁。 这条消息没传出几天,元乾帝宣召摄政王和三公进宫一事又在朝堂和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猜,皇上这回是真的要立旨传位了。 在大鹰朝皇室有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历届皇帝立嘱传位时必须要有三公在场见证,以保旨意的有效 ,不会被人随意篡改。 所谓“三公”实际上就是等同于宰相之位的太尉、太师、太傅,他们并不能看到那个下任继位者的名字,只是去做个公证人,将自己的指印留在那份遗旨上,确保它是举世无双的独一份。 话说当日元乾帝宣召瑞王爷和三公进宫,的确是为了立嘱之事。除了瑞王爷在病中探视过元乾帝几回,太尉厉驰、太师常宽、太傅文渊这三人是自从皇上称病后就再没见过圣颜。 当他们见到形销骨立,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的元乾帝时不免惊骇,谁能想到一向健朗的皇上居然在短短两三个月内就成了一个将死之人。 元乾帝是在御书房召见的这四人,他让三公坐在下首静候,让瑞王爷为他磨墨,自己则拖着病重的身躯俯身案首,提笔写下了立召的遗旨。 写完圣旨,他让瑞王爷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不妥后着手盖了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的玉玺,并在玉玺上方签下了自己的帝号。 做完这一切,他才让三公上前,卷了圣旨,只露出玉玺一角,让他们分别用大拇指沾了印泥,在玉玺正下方按上了指印。 元乾帝立完圣旨已是疲累不堪,将圣旨郑重交到瑞王爷手中,由他妥善保管,并嘱咐在自己仙逝之后就当朝宣读旨意。 这意味着,当今世上只有元乾帝和瑞王爷知道遗旨的内容,也只有他们才知道下任继位者究竟是哪一位皇子。 出了御书房厉驰三人拼命想从瑞王爷脸上看出端倪,但是他的脸上除了对病重中的皇兄的深切担忧外,再也查觉不出任何情绪。 四人各怀心思地进了宫,又各怀心思地出了宫,一个比一个神色凝重。皇上立召一事不过半日便已传到满朝文武耳中,如一石击起千层浪。 继瑞王爷担任摄政王以来,瑞王府再一次成为了众矢之的。每日借机来府中探听消息的人几乎要将瑞王府的门槛给踩烂了。最后瑞王爷迫不得已,全面下了禁客令,这才将那些人堵了回去。 饶是如此,来自三位皇子后院中的赏花贴纷纷飞到了瑞王妃、世子妃和林迅乔的手上,他们在瑞王爷和元惊澜兄弟处一无所获,就迂回地将主意打到了这些女眷身上。 于是瑞王府一片称病之声,林迅乔和瑞王妃、世子妃轮流着头昏脑热,各种身 不适,好不容易把那些人打发走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八方涌动 自从皇上立嘱以来,朝堂的形势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每个人都似如履薄冰,生怕在这场新旧帝皇的交替中成了炮灰。 太子一党想尽了办法还是没能从瑞王府打探到遗旨的内容,近来太子的心绪不免有些焦燥。付子谦作为太子身边的第一军师,给他出了一个万不得已的下下策。 这天夜黑风高,瑞王府的柴房不小心走水了,众多仆婢和侍卫都赶去救火,两条轻盈的身影闪身就进了瑞王爷的书房。 可惜的是他们一无所获悻然离去,瑞王府的暗卫得了令,根本就没去拦着来人,任由他们折腾。 早前瑞王爷在书房安排暗卫守护,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按捺不住夜闯王府来窃取旨意。经此一事,瑞王府的守卫更加严密,那些人更没下手的机会。 且不说太子在这边着急上火,便是练就了一身忍者神功的大皇子也有些坐不住了。尽管他与元惊澜暗中达成了协议,合力除去太尉府,但至今他也没表态会支持自己登位。 更准确地说是,元惊澜一早就已说明了自己的态度,坚决不参与到这场皇位争夺战中。他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找太尉府为妻寻仇而已。 毫无头绪中,大皇子想到了明年就将成为他侧妃的季知妍。他让太子妃借机到季府商议婚事,实则是让她去探听季修平的意思,想把季府也拉扯进来。季府与瑞王府是姻亲,届时郡王妃夫妇就不能袖手旁观。 季知妍想到自己以后就是大皇子的人了,若他荣登帝位那么自己的身份地位也将水涨船高。要是自己能在此事上助他一臂之力,或许将来封妃有望。如此一来,莫说是她,以后季府和外界还有谁敢小觑慧姨娘和九弟。 她十分清楚大皇子和郭家当初算计自己为的是什么,无非是她身后的季府和瑞王府。若自己在大皇子眼中是一个徒有美貌却无甚作用的棋子,以色侍人,只怕自己很快就会失宠,慢慢地在大皇子的庞大后院中寂寂老去。 这一两年季知妍越发地看清了自己的形势,也更明白权贵世家凡事都是以利为先,她一介庶女如今能爬上大皇子侧妃的位置,当属不易。虽然最初被设计时她曾心有不甘,可现在她着实不想失去这个对她好处多多的侧妃身份,将来她也只想着往高处走。 季知妍受了大皇子的命,果然就去季修平那里探了意思,季修平知道这个女儿素来心大,执着她的手细细与她说了许多道理,让她给大皇子带去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免得她夹在夫家和娘家之间为难。 季知妍明面上答应了季修平不参与此事,暗地里却将香雪这枚暗棋重新启用,让她盯紧瑞王府的动静,尤其是林迅乔和元惊澜的动静。 与此同时,三皇子一派觉得不该再坐以待毙,针对如今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太尉府设下了一计。 不过几日,消失在林迅乔眼中许久的厉迪出事了。他与护国公府的小公爷在花楼喝酒时,为了一个歌伎大打出手,两府下人混战中,把小公爷的腿给打断了。 此事在京城闹得人尽皆知,护国公隔天就将伤重的小公爷抬到皇宫门前,请求太子和太尉大人给个说法。 护国公秦群武将出身,是个认死理的人,脾气又臭又硬,便是当着元乾帝的面也敢顶嘴。他生 憨直,一门忠烈,元乾帝对他颇为看重,一直也对他礼让有加。 秦群还有个满朝文武皆知的脾 ,那就是极其护短,但凡谁欺负了秦家人,他必定跟人死磕到底。 厉迪这次真是捅到了马蜂窝,太子和厉驰派了无数说客想劝秦群私下解决,但秦群就是铁板一块,即便是瑞王爷出面劝他先将小公爷抬回去医治,他也置之不理。 于是皇宫门前出现了一道奇观,秦群领着护国公府众人一天到晚地守在门前,吃喝拉撒几乎都在那了,便是连小公爷的医治也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进行。 护国公府的人但凡见到进出宫门的厉家人便围着哭诉痛骂一番,只要厉家人有个小推搡就大喊着“太尉府要打死人啦”。一连数日厉驰等人皆被秦府搞得头大不已,一个个地恨不得绕道而行。 这些日子以来,朝中众多文武百官受了太子一党颇多的怨气,眼下见这么好的报仇机会摆在眼前,遂齐齐发力,联合声讨厉迪和太尉府。 沉寂隐忍了许久的大皇子,在文策等一众幕僚的策划下,也展开了反击。上次流民动乱的事件全因一个死婴引起,大皇子一派命人在京中内外散布了一条传言,说那件事全是太子和太尉等人的背后阴谋,意在嫁祸和打击政敌。 前有朝臣讨要说法,后有流民和百姓议论纷纷,在压力与舆论双重夹击下,太子和太尉厉驰不得不暂时服软。 最后厉迪成了几党争斗中的一个牺牲品,被关进了慎刑司。他在关进去没几天后就被里边的几个重刑犯打残了。这到底是个意外还是护国公府的报复,谁也无法说清。 而太子也在秦群的胡搅蛮缠下,被迫罚了厉驰一年俸禄,并让他当朝对护国公府致歉。这对人前一向风光惯了的厉驰而言简直就是臊他的老脸,几乎要让他下不来台了。但如今这局势下,确实不宜再让太子与朝臣起冲突,否则只会雪上加霜。 虽说太子一党最终将流言压了下去,但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太子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和形象再次跌至谷底。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当头一棒。 第一百一十七章 泄露 朝堂风云变幻之际,狂澜居里传出了好消息。元惊澜的腿伤比众人想象中恢复地更快,经过太医诊断,确认他已经完全康愈,骑马练剑绝不是问题。 另外他和元惊鸿 内的残毒也清除得差不离了,只须再上一个多月的药,到了年关便能好齐全了。 因为怕毒素会影响到子嗣健康,元惊澜即便再想要当爹,也不敢拿孩子的身 打赌,近来同林迅乔 时两人都会做好防孕措施。 这又到了月底,华老先生和骆卿依例到了瑞王府给元惊澜兄弟把脉。不过林迅乔最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骆卿好像看上了红歌。 林迅乔嫁入瑞王府以来,只留了周嬷嬷在身边照顾,另外分派红歌出府另住帮她打理那些田庄和陪嫁铺子。 红歌一个人住在城西的房子里,林迅乔担心她的安危,让元惊澜抽调了十来个王府侍卫化装成下人在那看家护院。另外还给红歌买了几个丫鬟仆婢服侍,她在外头就是大管事,全权代着瑞郡王妃的脸面和权力。 红歌一边帮林迅乔打理田庄和铺子,一边四处着人打听弟弟陆允州的下落。当年贩卖他们姐弟的那个人牙婆子是找着了,辗转打听了几个月,最后总算知道她的弟弟也来到了京城。但京城这么大,红歌与弟弟又失散了这么多年,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十来年没见的人确是不易。 红歌每过十来天就会进府一次,向林迅乔报告田产情况。一来二去的,就与骆卿时不时地在狂澜居碰到。不知怎么地,骆卿就对美丽聪慧又能干的红歌上了心,每次见着她眼睛都有些转不开。 他那么明显的情意外露,别说是林迅乔了,就连元惊澜和周嬷嬷也发觉了。林迅乔和周嬷嬷私底下找红歌探过意思,她们都觉得骆卿是个好男子,可值得红歌依靠终生,一心想撮合他们两个。 红歌对骆卿倒也不是全没那个意思,只是她心里惦记着失散的弟弟,曾在父母坟前发过誓,今生若找不着弟弟便终生不嫁。 林迅乔让元惊澜把红歌的原话传给了骆卿,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心,若当真是个有心人,一定就会把这事记在心里,帮忙寻找。 林迅乔也暗中派人帮她打听弟弟的消息,骆卿听闻了此事果然上心,着急忙慌地向林迅乔问了事情缘由,自己挠着脑门回去想法子去了。 红歌并不知道此刻她们上天入地寻找的人正在太子府里。与她一样,陆允州自小就被培养成皇家密卫,这些年来一直没放弃过找寻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早在红歌拿着一张太阳形状血玉的图像去京城各大当铺和人牙子那里探听消息时,陆允州就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她身上。 红歌原名陆昭然,他们的父亲陆明森在姐弟俩周岁的时候,各自送了一块血玉给他们。玉佩形状源自于他名字中的那个“明”字。圆形的太阳形玉佩象征着男子,送给了弟弟陆允州,半月形的弓状玉佩则给了姐姐陆昭然。 这两块血 后各自刻了一个“州”字和“然”字,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一对玉佩,陆家落难后,这对玉佩就成了姐弟俩认亲的唯一凭证。 所以说,眼下是陆允州找着了化名为红歌的姐姐,却因为自己的秘密身份不能与她相认,而红歌却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就近在眼前。 骆卿为讨佳人欢心,自己偷偷地去帮红歌找人,却全然不知自己和师傅也被人暗中盯上了。 香雪受了季知妍的命,暗中偷偷观察林迅乔夫妇。她总觉得两个主子对待华先生和骆先生这对养花师徒的态度有些太过恭敬,而且他们见面的频率似乎有些过密了。 她虽然身为郡王妃的贴身大丫鬟但根本进不了内室服侍,也就无法探听到林迅乔和元惊澜夫妇之间的一些私话和秘事。 她只能将眼下这条暂时觉得有用的消息传给了季知妍,免得她责怪自己办事不力,回头会将气撒到姐姐身上。她现在可是准大皇子侧妃,自己从前惹不起,现在更加得罪不起了。 香雪趁着出府办公的时机偷偷地将信传给了季知妍,季知妍又着人将消息派给了大皇子夫妇。大皇子得了信,很快就差人去调查华老先生和骆卿的底细。 这一查就将两人是大夫的真正身份给查出来了。像大皇子和文策这种长期浸泡在阴谋里长大的人,给他们一根针便能编出一床被子来。 顺着华老先生师徒这条线索,大皇子先是挖到了他们藏在花盆里的秘密,偷了一些药暗中找高人验证,结果显示是治疗男子生育之症的。 大皇子和文策等人不免感到疑虑,元惊澜是在成亲后不久便找华老先生师徒治疗的,而不是成亲多年未有所出的情况下,到底他是如何得知自己有生育之碍的? 他们接着这个问题思索了种种可能 ,并一路追查到了王家和太子头上。同室 戈,谋害堂堂亲王嫡系子嗣,太子和王家的胆大疯狂让大皇子如同嗅到了 的蜜蜂一样兴奋。 若是能找到王家和太子等人谋害瑞王府子嗣的证据,禀告父王和王叔,那么太子别说是继承皇位了,没被贬成庶民那下场都已经算是好的了。 只不过太子和太尉府早已听从了付子谦的建议,将他们与王家和元铭宣往来的秘件和信物都销毁得干干净净,大皇子一派找不出什么实质证据证明此事与太子有关。 他们本想借助此事彻底将太子拉下台,但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如果贸然去殿前告状,届时也许会被对方反咬一口,说他污蔑兄长,居心叵测。 何况此事关乎皇家脸面,不宜大肆声张,在没有十分把握的前提下,只怕到时会惹怒圣颜,引起皇上猜忌和不满,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当前,元惊澜既已采取了手段整治了与此事有关的赵家,那便说明他已经查清了事情真相,大皇子等人自然不会明知顾说。 不过他们也查出此事虽然被元惊澜兄弟参透了玄机,但瑞王爷并不知晓。以他爱护子女的个 ,若是知道太子竟然在暗中对他的两个嫡亲儿子行那阴狠歹毒之事,必定与太子等人势不两立。 如此一来,瑞王爷手中的八万禁卫军兵符除非是皇上下令将它传给太子,否则他肯定不会将这个瑞王府的保命宝贝交给与他等同有杀子之仇的太子。而且也许还能通过此事从他身上探听出遗旨的一些蛛丝马迹。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瑞王府与太子和太尉府之间彻底交恶,对他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大皇子深知这告密一事还得做得隐秘小心才行,免得露出了马脚被瑞王府查到自己身上。 到时候瑞王爷和世子等人必定会怪罪他暗中窥视王府,意图不轨,那便是一身 了。 没过几天,一封不知来自何处的告密信飞到了瑞王爷的案台上,他看完信中内容大惊失色,便是上惯沙场的他也被信中所说吓得手脚发凉。 当天夜里,他就召见元惊澜兄弟进他的书房,父子三人秉烛夜谈直至天明。事已至此,元惊澜和元惊鸿再无隐瞒的必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事无具细地说与瑞王爷听。 他们也不再替沈侧妃母子隐瞒,将这两人的命运交给瑞王爷处理。无论怎么说沈侧妃和元铭宣都是他们的侧母妃和兄弟,若当真处置起他们,还是瑞王爷这个当家主人最有说服力。日后外界也不会在背地传出他们两兄弟容不得庶出兄弟,暗加陷害的不利流言来。 只是父子三人对这暗中送信的人感到疑惑,对方看上去好像没什么恶意,只是好心提醒罢了。对方也并未在信中透露出什么目的,如果有,那么应该是隐晦地挑拨瑞王府与太子之间的仇恨。 无论对方是什么人,他们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瑞王爷三父子只能确信,对方一定也是太子的敌人,暗中窥探到了此事便送了一个人情给瑞王府。 其实与其说是人情,不如说是投石问路。对方应该是想借助瑞王府之力,帮他们对付太子一党,自己好坐收渔人之利。 第一百一十八章 清理门户 话说瑞王爷了解了实情后,神色委顿地同元惊澜兄弟话别,独自去了沈侧妃的西侧院。谁也不知道他与沈侧妃说了什么,次日,瑞王府上下便听闻沈侧妃搬到了后园的庵堂,终身不得出庙门。 世家大族一般都有在府中开设家庙,多用于安置犯了大错的犯妇或婚前失贞的女子。沈侧妃突然被瑞王爷赶进家庙,并当众宣布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同时限制其终身不得踏出一步,直至老死。 府中众人纷纷猜测定是沈侧妃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惹恼了王爷,所以才遭此惩罚。不过主子间的事,那些下人只敢在背后碎碎嘴,不敢当面议论。 元铭宣跪在瑞王爷书房外求情了一整天,一直被拒之不见。直至天色黑透,瑞王爷才让他进房,什么也没说,只将那封密信往元铭宣眼前一扔,看也不看他一眼。 元铭宣知道事败,哭求着瑞王爷放过沈侧妃,愿意一力承担罪责。瑞王爷当时只说了一句:“你侧母妃愿意牺牲自己成全你下半辈子的安乐生活,还望你惜福,莫再执迷不悟。”甩手就出了书房,不欲与这个让他失望至极的儿子多说半句。 元铭宣知道娘亲这是一命换一命,用她的孤独终老,换取自己的安平日子。若自己执意担罪,不仅白费了她一番心思,反而有可能被父王软禁,再无翻身之地。 他也曾想过悬崖勒马,但为时已晚。如今能救自己和侧母妃的唯一机会,就是彻底让瑞王府换了新主人,而这个新主人必须是自己。他决定破釜沉舟,最后一试。 林迅乔很不满意瑞王爷明显轻拿轻放的处罚结果。沈侧妃相当于被终身软禁,可瑞王府照样得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到老死,这简直太便宜她了。 更让她不能释怀的是,元铭宣这个吃里扒外的罪魁祸首居然完好无损。最离谱的是沈侧妃轻轻松松地用她的后半生自由换取了元铭宣下半辈子的安乐生活。这哪里是处罚,分明是瑞王爷一时心软,为元铭宣特设的一块免死金牌。这样一来,元惊澜兄弟就不能忤逆父意,私底下再去惩治他了。 林迅乔可不认为沈侧妃母子会知恩图报,相反,她恰恰认为对方是以怨报德之人。她向来信奉“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的信条,既然瑞王爷不动手,元惊澜兄弟不方便动手,那么这事就由她们这些女人自己解决吧。 沈侧妃被关在家庙的第三天,林迅乔就去正院找了瑞王妃和世子妃,这事她必须找帮手才好进行。若日后事发,有她们一起担着,瑞王爷就不能拿她们三个怎么样。 林迅乔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将沈侧妃母子的所作所为全部道出,说到最后涕不成声,直骂老天不公,坏人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 瑞王妃和世子妃听闻沈侧妃母子就是小世子下毒一案的幕后黑手本就已经恨红了眼,待听闻他们居然丧心病狂地暗中想要陷害元惊澜兄弟绝嗣,更是恨不得啃其 ,喝其血。 瑞王妃煞白着一张脸,冲着家庙的方向,咬牙切齿地骂道:“沈佳容,你个黑心肝的贱妇,从今儿起,我与你誓不两立。” 世子妃凝着黑沉沉的眼珠一动也不动,捏着茶杯的指骨却是根根突出,显然是用尽了全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须臾,她微沉的嗓音回荡在林迅乔和瑞王妃耳边。“母妃,三弟妹,父王有心怜悯骨 ,不忍下手。咱们却不能任由他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这事既然夫君和三弟不便出面,咱们这些身为人母和人妻的,总得为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讨回公道,否则天理何在。” 世子妃这话正合林迅乔心意,她抹了一把泪,应道:“大嫂说的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对凶手逍遥法外,我意实在难平。这不,我就找母妃和大嫂商量对策来了,看要如何做才能万无一失。” 林迅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她这次就是找联盟伙伴来着,诚意最重要。这个时候若是再与瑞王妃与世子妃玩心眼,那就太没意思了。 瑞王妃沉思一会,说:“沈佳容既然用那番邦之物引小世子贪食成瘾,咱们不妨也用那物对付她。往后她所有的吃食可都是由家庙的那个小厨房单独供应,咱们想在那些饭菜中做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此计可行。虽然沈侧妃认得那物,但知其所害,想必并未尝过其味。将它们混在各色菜肴中,它的味道被掩盖其中,她就更无从分辩了。长此以往,在外人看来,沈侧妃是被关在家庙里久了从而得了癔症,才会发疯癫狂。只要咱们做得隐密小心些,相信肯定能瞒过父王和元铭宣的耳目。”林迅乔略带兴奋地说。 “哼,便是让王爷发觉了又如何,他可是理亏的那一方,就算我当着他的面要了沈佳容的命,他也不会吭一声的。眼下,我们不过是顾着他的脸面,不给他难堪罢了。”瑞王妃显然也对自己丈夫的心软感到异常不爽。 “沈侧妃一事倒是好处理,关键是难在对付元铭宣一事上。听说父王调派了三个高手在他身边,虽说是防着他再与外人勾结陷害王府,但何尝又没有保护之意呢。咱们想避开那些高手行事,只怕很难。”世子妃斟酌着说出她的顾虑。 “此事其实我早有打算了,只是现在成效如何我还不敢肯定,只能等时间来证明一切。”林迅乔接过话头,将自己暗中喂食元铭宣须梗果一事和盘托出。 瑞王妃狠狠一笑,说:“若苍天有眼,必定会保佑元铭宣断子绝孙的。他们既敢行那阴毒之事,迟早都会遭报应的。咱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罢了。” “沈佳容一事就全权交由我来处置吧,你们女孩子家家的,手头还是不要沾血的好。毕竟是一条人命的孽事,不能让它祸害到你们和我将来的那些孙儿头上。反正我已经活到这把老骨头了,什么都不怕。”瑞王妃拉着林迅乔和世子妃的手,不容拒绝地说道。 林迅乔和世子妃对视一眼,这事由瑞王妃出面当真再好不过了。有她在前头顶着,将来瑞王爷要是兴师问罪,也问不到她们头上来。 两人象征 地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同意了瑞王妃的决定。林迅乔心里对元铭宣还有别的打算,只是这事得看时机,若时机合适,她会彻底废了这个人,免得他再在府中兴风作浪。 这一场由三个女人展开的报复行动正式在王府里上演。 第一百一十九章 躁动 年关将至,有关皇上过不了新年的传言尘嚣甚上。京城的气氛愈发地紧张和 动,似乎人人自危。 瑞王府也是愈发地不太平。太子和皇后没事就召见瑞王爷,明里暗里,威逼利诱地想让他交出手中兵权和遗旨。 太后和三皇子那边也是不甘示弱,一个是以母亲的身份旁敲侧击;另一个则鼓动瑞王妃的娘家杨家,时不时地上瑞王府走动,试图一边加深感情,一边探听消息。 偏生这些人都是瑞王府推拒不得的人,随着年关越近,来拜访瑞王府的亲戚更是一拨接着一拨。 三个皇子生怕被谁抢先了一步预知先机,各自派人暗中乔装成平民百姓,将瑞王府方圆三里之内的民居全部买入,以作监视之用。 不仅如此,太后、皇后及惠贵妃等人认为元惊鸿兄弟成亲至今身边只得一个正妻的名位,这完全不符合皇家媳妇的标配制度,于是又将两兄弟的纳妾之事提上了议程。 这三个女人在宫中斗争了这么些年,难得这一次想到了一块去。只是这回她们做的更加绝,直接派人将人送到了瑞王府上,还放言这些女子进了府,那就生是瑞王府的人,死是瑞王府的鬼。这摆明了是在以那几个女人的生命相要胁。 此次被送进瑞王府做妾的女人一共有三个,都是嫡系嫡女。一个是靖远将军府王家的姑娘,一个是太傅府文家的姑娘,这两个是皇后和太后点名了指给元惊鸿做侧妃的。另一个姑娘则是瑞王妃娘家杨家的姑娘,这个是惠妃指给元惊澜的侧郡妃。 看着横空多出来的三个娇滴滴的少女,瑞王妃夫妇简直一筹莫展。这三人分明是请进王府的三尊大佛,是赶也赶不走,收也收不得。她们背后代表的世家和靠山,瑞王府是哪个也不好得罪。 想来这三个女子进府之前是受了死命的,那便是死也不能离开瑞王府,否则就不会有“生是瑞王府的人,死是瑞王府的鬼”这句交代了。万一这几个女人真在瑞王府出了什么事,正好就被那些人抓住了借口,从而发难瑞王府,恐怕他们巴不得这样。 眼下瑞王府不仅不能随意处置这三个让他们头痛的女子,还得保护好她们的身家 命。总之她们在瑞王府一天,就不能让她们在瑞王府里出事。 三个带着使命进府的女子被安排住进了客房,而不是鸿涛阁和狂澜居的偏院。这等于在向府中众人和外界表态,这三个女人只是瑞王府的客人,瑞王府并不承认这三人的贵妾身份。 自从这三个女人进了府,林迅乔和世子妃就展开了护夫保卫战。她和元惊澜都是对这种事很不耐烦的人,在杨素如三天两头地来狂澜居表示各种亲近后,元惊澜就让人暗中将她的脚给弄崴了。 杨素如即便猜到这是郡王夫妇的下马威,她也无可奈何。她是在客房的院子里把脚崴了的,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看到她是自己走路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子才把脚弄伤了,无论如何也扯不到元惊澜和林迅乔身上。 瑞王府是要保护好这三个女人的 命,但可没法保证她们偶尔的头昏脑热和意外之伤。只要不伤大雅,元惊澜和林迅乔有的是法子让杨素如有苦说不出,又找不着证据证明是他们所为,自然惠妃和杨家那边也无话可说。 相比之下,世子妃的办法是技高一筹,她显然更有耐心与她们周旋。 她走的是怀柔政策。彻底拿出她如今王府中馈掌权人的架势,以当家女主人的姿态,摆出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每日往三位女客那里送上吃食无数,生怕将她们饿着了。 最绝的是她每次都亲自送上吃食,一日五六次,一定要等那三人将东西吃完了再走。 三位姑娘都是娇生惯养的主,自小就跟所有闺秀一样,为了保持苗条的 态,进食甚少。一下子这么胡吃海塞,先别说是肠胃难受,进了王府不过七八日,这脸也大了,腰也肥了,当真是苦不堪言。 可偏偏她们又有苦难言。世子妃如此地热情好客,每日亲自送上山珍海味不说,便是绫罗绸缎、首饰衣裳那也是紧着好的送。这才过了多久,就将她们养得白白胖胖,说出去哪个不夸她贤惠大度啊。 若是她们三人对这样好的待遇还有所微词,那真成了以怨报德、不知好歹的坏人了。 杨素如关在客房养了几日的脚伤,看着日渐肥硕的腰身,心下苦闷不已。她和王玉琴、文妙书三个像个货物一样地被送进瑞王府,即使早就知道自己的到来将备受王府众人的排斥,可现在她才这种排斥是多么地强烈。 王玉琴和文妙书与她一样,感同身受。可是她们自进了瑞王府的那一刻起早就没了退路。她们本是家里不受宠的女儿,要不然家人也不会将她们丢入这个龙塘虎 ,置之不理。 现在瑞王府不承认她们的身份,世子和郡王又对她们防备厌恶至深,她们只怕永远也没有机会近身伺候。若将来有一天,瑞王府将她们送回府,没完成任务的她们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们这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若此时有人肯给她们指一条明路,她们一定感激不尽。 第一百二十章 合纵 林迅乔和世子妃将三位姑娘折腾地差不多了,见她们个个像蔫菜一样无精打采,这才端着架子来找她们谈判了。 正所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这三个姑娘都是花朵一般的年纪,又不是什么大 大恶之徒,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 本着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的原则,林迅乔和世子妃为这三人想了一条还算不错的出路,就看她们受不受这个好意了。 若是她们够聪明自然会选择这条康庄大道,若是个不开窍的,那么就不能怪她们以后辣手摧花了。 杨素如、王玉琴和文妙书见世子妃与郡王妃一起来找她们三人说话,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她们是真怵了这两个女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的手段了。 一坐下来,林迅乔就开门见山地说:“今儿我和世子妃来找你们,是给你们一条出路的。你们若是感兴趣,那便听听,若是不敢兴趣,那就做好一辈子孤独地老死在瑞王府里的准备吧。” 三女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尤其是最后那句。这些天见识过世子妃和林迅乔的手段,她们对元惊鸿兄弟是再不敢有其他念想了。 此刻听闻她们愿意给一条出路,内心顿时升起一丝希望。三女相互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愿闻其详。” 世子妃笑得异常和蔼,道:“我与郡王妃皆同情你们三人眼下的境遇,并不想刻意为难你们。跟世子和郡王商量过后,他们也觉得不该耽误三位姑娘的大好青春,愿意放你们出府自行婚配。” “可是我们三人进府时,众人心知肚明我们是以何种身份进来的,恐怕届时无人敢娶,太后和皇后那边也没法交代。”文妙书提出疑虑,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点你们无需担心,我们自有安排。现在我只问你们是否愿意抛弃过去的身份和家世,隐姓埋名地做一个普通的女子。世子和郡王部下有许多未说亲的英年才俊,你们可以自行挑选合意的郎君。他们虽说官身不大,但你们嫁过去以后就是正妻和官太太,倘若他们将来争气,也许还能为你们挣一个诰命回来。这总比你们花样年华却这么枯死在瑞王府的后院里好上千百倍。”林迅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当然你们不必担心离开王府后的身份问题,我和郡王妃愿意与你们认干亲,收你们做义妹。有瑞王府在后头为你们撑腰,你们也不必担心嫁入夫家后会受欺负。还有,你们的嫁妆自然也是由王府全权负责,保证让你们风光大嫁。如何?”世子妃见三女意有所动,又抛下了一计诱饵。 三女垂首思索了半响,杨素如不敢置信地问:“只是如此,没有其他什么条件么?” “只是如此,没有其他什么条件。若是有的话,那便是从今以后忘记你们的过往,好生过你们的日子就行了。路是给你们开好了,就看你们肯不肯走了。”林迅乔笑道。 三女中年纪最小的王玉琴,心里也最活络。想着既然呆在瑞王府和回家都没有好出路,这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难得世子妃和郡王妃肯不计前嫌,为她们谋一条生路,哪怕这二人有自己的私心,可仔细想想她们能做到这一步算是心地好的了。即便开始时多有为难,说到底也没将她们三人怎么着,不过是长肥了几斤,回头节个食便能恢复以往的好身段了。 王玉琴率先跪地,谢道:“小女愿意听从世子妃和郡王妃的指示,若真能达成心中所想,小女从此愿立长生牌为二位祈福。” 一旁的杨素如与文妙书早已为世子妃和林迅乔开出的条件动心了,这会见王玉琴答应了,便也跪下说:“小女愿听候指示。” 世子妃和林迅乔相视一笑,这三个姑娘果真上道,没枉费她们的一番好意。 过了几日,三女便按照林迅乔等人的吩咐,往各自府邸送去了一个口信,说有要事需亲自回府禀明。 三女煞有介事的态度糊弄住了三府众人,他们便按照约定的时间,同一天来到王府接人,美其名曰,回家省亲。 哪知三女在各自回府的路上遇到了劫匪,光天化日之下,谁能想到堂堂的京城脚下居然有劫匪敢劫持朝廷官员的女眷。 三府一时失察,瑞王府派出的又全是高手,很顺利地就将三女掳出了京城。 三女被贼人所掳的消息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三府深知是瑞王府做的手脚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吞。 她们是在回自己府邸的路上出的事,接送的皆是三府下人,瑞王府压根就没有派出侍卫和仆婢跟随,将自己撇了个干干净净。 他们就是想把屎盆子往瑞王府头上扣,这空口无凭的也没个说法。届时瑞王府反咬一口,说他们诬陷皇亲国戚,那也够他们喝上一壶的。 三女被贼人所掳,就等于失去了清白,就算到时候完璧归来,也再没资格做世子和郡王的妾室了。 虽说她们是被太后等人送进瑞王府做贵妾的,可毕竟没有过明路,她们的名字也没在瑞王府的族谱上,严格上说根本就算不得瑞王府的人。何况瑞王府对外界一直坚称三女是进府做客的,所以三女在府外出了事,是怎样也没法往瑞王府头上赖的。 三府派人象征 出城查找三女的下落,瑞王府出于道义也着人假惺惺地帮忙找人。 一连找了五六日,有人说在江里看见了三具女尸,疑是三女。三府闻讯连忙派人去江中打捞,只可惜没捞着尸 ,倒是捞到了三女失踪当日所穿的衣裳。 三府众人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却只得无可奈何地对外宣布,三女贞烈高洁,以死护住了清白。不日便摆了灵堂,为她们出殡了。 无论如何,眼下这三女是死了比活着对三府的用处更大。她们高洁贞烈的名声传出去,对三府的声望和三府其他待嫁的女儿来说,都是提高身价的一大手段。 他们如今是巴不得这三女以后再不要出现人前了,反正她们只是旁支嫡系的女儿,没了对他们来说并无多大损失。就怕她们哪天突然出现在府门前回来认亲,那他们的脸才算丢大了。 三府办完丧事后不久,林迅乔和世子妃就赶在年前在瑞王府办了一场颇为 面的认干亲大会,当着三府众人的面收了三女做义妹,并亲自为她们做媒,来年二月中旬送嫁。 如此行为简直是当众打三府的脸,也是在打太后和皇后等人的脸。但他们决定这么高调地进行此事,就是想告诫那些人,瑞王府不是吃素的,不是可以任由你们拿捏的。 最让三府和外界意外的是,三女居然胳膊肘往外拐,联合起瑞王府演出了这场大戏。但是三女已经死了,如今站在世人眼前的只是世子妃和郡王妃义结金兰的三姐妹。 林迅乔为三女挑选的夫婿都是离京城有些距离的城镇,她们既然改头换面了,那就该重新换个环境过新生活。 王玉琴选的未来夫婿是元惊澜部下的一个从七品武将,外表英武,内心温柔,他对王玉琴算是一见钟情,特意向林迅乔夫妇求娶的她。 杨素如与文妙书偏爱文人,挑选的皆是元惊鸿的同窗旧识,一个是在外县做七品县令,一个是丧偶无子的六品知州。 这样的结局对三女和林迅乔她们来说简直是皆大欢喜。一来三女解决了终生大事;二来,林迅乔和世子妃乃至瑞王府解除了潜在危机;三来为元惊澜兄弟拉拢了部下。 这些目前看似微不足道的部下,将来却是各有一番作为,三女也算是苦尽甘来,一生都对世子妃和林迅乔多有感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林迅乔也没想过自己的无心 柳会为元惊澜得来一名不可多得的干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撒网 因着皇帝病重,元乾二十四年的春节注定不是一个寻常年。 这日是大年三十,依照祖例,瑞王府所有大小主子都得进宫和宫里的那些至亲一起过个团圆年。 元乾帝拖着病躯象征 地坐在主位上扒了两口饭便撤了,林迅乔见他骨瘦嶙峋,暮气沉沉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 她一直以为外界所传元乾帝病重的流言不过是言过其实,如今亲眼见到他的样子,她不得不信了几分。只是她不能理解,才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怎么那个满面红光、精神翼翼的皇帝居然就成了垂死之人。 这一顿饭大家都吃得索然无味。餐后片刻,元乾帝便招了四位皇子以及瑞王爷和元惊澜两兄弟进养心殿说话,林迅乔和太后等一干女眷就留在慈宁宫拉家常。 在场众人哪有什么兴致聊天,便是连太后和皇后也没空搭理林迅乔和世子妃,没来找她们的麻烦。 大家的心思都飞到了养心殿中,只坐着安静喝茶,眼神时不时地往外瞄上几眼,生怕错漏外殿传来的消息。 养心殿中气氛十分压抑,元乾帝看着跪在下首的四个儿子,心中顿生“儿大不由爹”的感慨。 这几个儿子当中,他对太子确是有恨铁不成钢的痛楚,若不是这个儿子实在无能又无德,他也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地为他安排退路。 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他选好的阳光大道他是否肯接受,恐怕以他的 子当真是要一条道走到黑的。 “罢了,罢了,这次就当是朕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若他仍然死不悔改,自己也算仁至义尽了。”元乾帝给过太子无数次的最后一次机会,怎奈太子就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次次地让他失望透顶。 为了社稷大业着想,元乾帝终是下定决心忍痛割爱。因为他首先是天下万民的皇上,然后才是一位父亲。 “太子,你上前一步来,朕有事要问你。”元乾帝从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丢到太子眼前说:“跟朕说说这些都是怎么一回事。” 太子战战兢兢地拾起信,从头看到尾,一共五大页,上面罗列了这一年多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其中也包括暗害元惊澜两兄弟子嗣的事。 看到最后,太子冷汗澪澪,跪地的 软得 ,张开喉咙“儿臣……”了一声,再也发不出其他词句。 在神通广大的父皇面前,他实在是辩无可辩,这些事情件件都是铁证,他根本就无从抵赖。何况父皇既然都已经知情了,自己再抵死不认只会最加一等。 太子伏地叩拜,口中细细喃着:“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一边将头磕得“砰砰”响,不一会脑门上就起了一个鸡蛋般大小的包。 其他三位皇子见状,心里不仅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更加地提心吊胆,就怕下一个被点名的人是自己。在精明近妖的父皇面前,他们不敢自作聪明。 元乾帝消瘦似刀的面庞上怪异一笑,说:“你们以为朕老了,病了,就不中用了?你们如今玩的那些个手段都是朕当年玩剩下的,偏偏你们一个个地自以为是,以为能瞒天过海。哼!朕告诉你们,你们还嫩得很。” 四位皇子闻言顿时头点如鼓,在冷硬的地板上磕得脆响,心中后怕不已。 皇上在教训儿子,瑞王爷三父子不便 手,像三桩木头一样立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吭。真正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今儿朕就实话告诉你们几个,这皇位是朕的,朕想把它传给谁就传给谁,你们暗地里争来斗去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白费功夫。”元乾帝见底下四个儿子吓得面色发青,冷冷地道。 “太子,今日当着自家人的面,朕就与你明说了吧。这些年你干得那些荒唐事你自己心中有数,朕就不揭你的老底了,给你留点面子。只是你为人处事实在难担一国之君的重任,朕决定了,等朕驾鹤西去后,你就离京封王做一个闲散王爷吧。这样的日子倒也适合你。”元乾帝突如其来的一席话将殿中众人轰得头晕眼花,如在梦里。 太子闻言惊得魂飞魄散,抬头愣愣看着上首的帝王,半响才哭喊道:“父皇,儿臣真的知错了,求您再给儿臣最后一次机会吧。儿臣发誓,今后一定会像您一样,做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知子莫若父,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年朕看得很清楚。不必多说了,朕意已决。太医说朕只有十天半个月的功夫就要去了,届时你送完殡就及早出京过你的逍遥日子去吧。朕已经下了圣旨,等朕去后,你王叔会代朕全权处理此事,父皇奉劝你莫再负隅顽抗了。”元乾帝面不改色地说。 太子痛哭流涕,将头埋在地上,久久不愿抬起。他心知这些年父皇一直都有废储另立的打算,但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父皇居然给了自己致命一击。他既然当众将此事公布出来,那便说明这事再无转圜的余地,难道自己真的就要与皇位擦肩而过了吗? “不,我不甘心……”太子借着埋头痛哭的空档,掩饰自己眼中愤恨疯狂的情绪,他绝对不会就这样将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相让。 元乾帝没去理会心情不好的太子,他接着对其他三位皇子告诫道:“你们三人朕也一一做了妥善的安排,无论你们当中将来是谁登上帝位,朕都要你们发誓,绝不手足相残,否则朕在天有灵也会死不瞑目。你们可听清楚了?” “儿臣遵旨,父皇定当长命百岁,福寿无疆。”三位皇子异口同声地说。此刻他们的心情欢喜有之,忐忑有之……总之是五味陈杂,难以言表。 “哼,这些场面话你们也不必在朕面前说,只怕你们心里都盼着朕早死,好坐上那个位置吧。否则一个好好的朝堂,何以让你们搅得乌烟瘴气。”元乾帝冷笑道。 “儿臣们不敢……”三位皇子刚停下的冷汗,眼见又要冒出来了。至于太子仍然瘫做一团伏在地上,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他心中此刻有何感想。 “你们不用在这卖乖讨巧,朕清楚你们的心思。眼下没你们什么事了,都给朕退出去吧。今日之事若谁敢走漏了风声,朕定不轻饶。”元乾帝凌厉的眼神扫过四位皇子,警告道。 “儿臣领命,敬向父皇告退。”三位皇子率先谢了恩出了大殿,太子随后也低垂着脑袋,步履蹒跚地走了。 此刻养心殿只剩下元乾帝和瑞王爷三父子。皇帝刚才没让他们走,显然是有话要交待,适才那一出他们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惊鸿,惊澜,你们都是皇家子孙,与几位皇子血脉相连。答应朕,以后要好好辅佐新帝,世代效忠,让咱们元家的霸业千秋万代。”元乾帝慈爱地说。 “臣侄领命,定当鞠躬尽瘁,万死不辞。”元惊澜两兄弟看着他们呢一向敬爱有加的皇伯父似在交待遗言的模样,心下难受至极。 元乾帝见他们应承,颇为欣慰地捻须一笑。这两个侄子各有所长,可堪大任,尤其是元惊鸿绝对有做一个上位者的潜质。 只可惜他是自己的侄子,如果是自己的儿子,把皇位传给他那是再稳妥不过的事了。不过好在他虽有大才,却无野心,否则自己也不放心让他身居高位,也不敢将禁卫军的兵符传给他。 而元惊澜看似鲁莽,实则心中有丘壑。他对于权势一事心思更淡,真是做惯了闲人懒做官,要不是自己硬塞给他一个差事,他当初根本就不会领受京畿卫长一职。 “朕有些话想私底下同你们父王说,这会你们先出去吧。”元乾帝疲累地换了一个姿势,有气无力地说。 “皇伯父保重身 ,臣侄先行告退了。”元惊鸿和元惊澜听命,带着一肚子的问号出了养心殿。 “皇弟啊,朕对不起你啊,那个孽子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对惊鸿两兄弟做那阴毒之事。幸亏他们没事,否则朕真是难辞其咎。”元乾帝痛声说道。 “皇兄不必过于自责,此事实在出人意表,任谁也是想不到的。皇兄是因为此事所以才废除了太子登位的资格吗?”瑞王爷问道 “太子德行败坏,心 狭隘,实在难堪大任。便是没有此事,朕也从未属意过他。若他登位,对江山社稷百姓而言,绝对是一大祸事。”在自己一向信任的胞弟面前,元乾帝直言相告。 “皇兄为了太子,真是用心良苦啊。只望他惜福,不要辜负您的一番苦心。唉……”瑞王爷隐约猜到了皇帝今天的用意,心中却对太子不报什么希望。 元乾帝苦笑道:“皇弟也觉得他是朽木不可雕吧。唉,朕有心放过他一马,想让他 面地过完下半辈子,只怕这也是奢望了。这养不教父之过啊。遥想太子年幼时,聪明机智,朕很是欢喜他,一心培养他当储君,谁知后来他却成了这副样子。唉,若是朕当年严厉管教,循循教导,而不是听之任之,也许今日太子便不是这个德行了。” “唉,皇弟也不比皇兄好到哪里去。我家 看着老实厚道,内里不也是行那鬼祟阴损之事么。我也很后悔这些年对他教导太少,以致他如今走了歪路,拉也拉不回来了。”瑞王爷无奈感叹。 “看来咱们两兄弟是同病相怜啊……”元乾帝呵呵一笑,转开话题,说:“皇弟,朕决定了,等这事一了,朕就正式退位,当太上皇享清福去了。这辛劳了大半辈子,朕也累了,是该好好歇歇了。这天下啊,迟早都是他们年轻人的,咱们老了,搀和不动喽。” “皇弟我也正有此意呢。等皇兄你做了太上皇,我就告老还乡,将王府传给惊鸿。王妃念了许多年,想去南边看风景,届时我就有大把的时间陪她游山玩水了。”瑞王爷充满憧憬地说。 无论如何,这一朝天子一朝臣。为了让新帝和皇兄安心,以免他们对瑞王府心生不必要的猜忌,这该放手时就得放手。瑞王府绝对不能给人留下权倾朝野的印象和话柄。 “自己这个胞弟素来知冷知热,善解人意。”元乾帝心下宽慰,自己这辈子能在深宫大院里收获这样一份万金难敌的兄弟情谊,便是做鬼也该满足了。 两兄弟又说了一会心里话,直到元乾帝累极,这才遣人送了瑞王爷出宫,自己转身进了内殿休息。 看着头顶明黄的帷帐,元乾帝长叹一口气:这路都给了,就看太子怎么选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潮升浪涌 年三十养心殿的一场秘密对话第二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当然,它流传的圈子仅限于四位皇子的至亲至密之人。比如皇后、太尉、淑贵妃和文太傅等人。 话说当晚太子失魂落魄地回了东宫,几乎将宫里能砸的东西全给砸烂了,就连近身宠臣付子谦也劝不住。 最后这事惊动了皇后,皇后不放心遂亲自过来查看情况。母子俩关在内殿说了大半宿的话,时不时地为皇帝的绝情和偏心而抱头痛哭一番。直到五更时分,付子谦才见皇后一脸阴色地出了东宫。 虽然他不知道这母子二人商量了什么计策,但皇上已经放饵了,夺宫一事对于太子来说俨然是迫在眉睫。 他只要静待时机,等皇上的命令行事就好了。皇上答应过自己,只要这事一了,他就可以改头换面重新做回陆允州。届时不仅可以为父亲当年的冤案平反,还可以与失散多年的姐姐相认,以偿多年夙愿。 天将明时,来自坤明宫的一封特急密信将太尉厉驰从梦中惊醒。待看了信中内容,他像一株生了根的树,坐在床头久久没动一下。 即使他早就已经做好了皇上传位给其他皇子的心理准备,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是猛然将他做了许久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梦彻底粉碎。 开弓没有回头箭。厉驰尤不甘心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雄图伟业,眼看着就要成了,如今却生生地卡在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将手中的信撕得粉碎丢进暖炉,心中不断地对自己说:“只要迈过这一步就好了,成大事者当不折手段。只要最后上位的是太子,其他的一切都可等此事尘埃落定后再来处置。” 厉驰打起精神,起床简单梳洗了一番,匆匆就进了宫。如今是年关,官员一律放十日的沐休假,厉驰拿着皇后的手谕先去坤明宫拜访了皇后,随后二人又去了东宫找太子商议对策。 眼下已到了这紧要关头,他们也顾不得避嫌了。何况国舅爷过年来皇宫探亲往年也是有的,这次也不算违例。 厉驰给太子出了一计,但也许是时间周期过长,而且实施起来并不容易,被太子和皇后一致给否决了。 其实他为太子拟定的这个计策想得更加长远,也更加周密。他是想等元乾帝驾崩、新皇继位后,找个恰当的时机除掉新皇和他的子嗣,届时就再没有人能比太子更加名正言顺地坐那个位子。 可是太子俨然已经等不及了,别说是太子,那些追随太子的王家、张家、余家……他们也等不及。 待新皇一上位,第一件事必然就是送太子出京,然后朝廷大换血,到时太子一党势必会被新皇清除得干干净净。他们想东山再起、卷土重来,更是难上加难。 若此路不通,唯今之计只有一条了,那便是:逼宫。 “逼宫”两字刚从太子嘴里说出,厉驰和皇后齐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们不是没想过这个,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对此还是心有余悸。前朝那些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眼前,他们不想冒这个险。 太子若肯暂时退居一步,忍辱负重,也许他日还有重新夺位的可能。但“逼宫”是一条不成功便成仁的不归路。若是赢了,自然最好;若是失败,那就是谋反的重罪。不仅太子和皇后会落得幽禁冷宫或暗中赐死的下场,厉家一门九族都难逃劫数。 “太子殿下,逼宫的风险太大了,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啊。何况满朝皆知皇上已经立下遗旨,瑞王爷手中的那份圣旨才是天命所归的铁证,您打算如何顺理成章地登基呢?”厉驰深锁着眉头,不赞同地对太子劝解道。 “这还不容易吗?”太子阴狠地说:“父皇弥留之际一定会召见皇叔和三公,届时咱们逼着他另立一份遗旨,再将皇叔手中的那份毁了不就成了。” “只怕此事没那么容易。先不说他们是否会听命与您,篡改圣旨。瑞王爷父子和三位皇子都曾亲耳听到皇上对您的安排,到时他们就会以清君侧的名义,自立为王,与您分庭抗衡。而您这个在众人眼中窃取皇位的乱臣贼子只怕……”厉驰见太子的脸色愈发阴沉,适当地住了口,由他自己琢磨去。 太子郁躁地将手边的东西一通乱砸,癫狂地喊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如何做才好?难道真要乖乖听了父皇的话,将皇位拱手相让吗?我才是太子啊,我才是名正言顺的未来新帝。” 厉驰侧头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皇后,用眼神示意:劝劝你儿子,不要让他抓狂。 皇后恍如未见,轻声却坚定无比地说:“皇儿,母后赞成你的做法。” 此言一出,太子和厉驰皆感不可思议。前者以为母后一定不同意逼宫,而后者也笃定皇后必然不会同意。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请您二位三思而后行啊……”厉驰急道。他实在不敢拿厉府上下几百口人命做赌注。若赌输了,厉家就得绝后,到了地下,他有何颜面去见厉家的历代祖先。 “大哥,你先听我说。”皇后没有称呼厉驰的官名,而是像家人一样叫出这个多年未曾叫过的称谓。 “这些年来在宫中,我们母子与那些人早已结下了化也化不开的仇恨,即便皇上肯放太子一条生路,可是无论哪位皇子上位,必将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母子。就如太子登位后,我也必将不会轻饶他们一样。我们母子与他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皇后含泪说得凄切。 “横竖我们母子俩将来都逃不过一个死字,还不如放手一搏。大哥也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太子倒台,咱们厉家也就完了。难道大哥您还指望着新帝会对厉家网开一面吗?不会的,为了坐稳帝位,他们只会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皇后恨声道,一滴晶莹的泪珠划过脸颊。 这是痛恨的泪水。她痛恨皇上置他们多年的夫妻感情不顾,痛恨他不顾父子之情,生生地将他们母子逼上了绝路。 皇后最后的那席话说动了厉驰,他适才的确是存有侥幸的心理,认为以自己混迹朝堂数十载的功力,能够大部分地保全厉府的权势和地位。等待着有朝一日,太子回来重振河山。 皇后的话让他一时蒙蔽的理智看清了现实。若是换了他自己,势必也会在太子登位后鼓动他铲除了文家和杨家等,所有一切碍眼的人。 厉驰沉默了片刻,终是艰难地吐出一句:“臣誓死效忠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定当竭尽全力,助太子完成大业。” “如此太好了,有舅舅帮扶和支持,何愁大业不成。事从紧急,太医院和父皇那边传出来的口风皆说他可能过不了正元节了,今儿是正月初一,咱们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准备了。一切都得好好合计合计才行。”太子兴奋又焦虑地说道。 “此事关联甚大,就交由臣去谋划吧。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只需保证一点,届时所有参与此事之人必须都是你们的心腹,谨防走漏风声。”厉驰慎重交待。 “大哥放心,我们有分寸的。此事就辛苦您了,我们等您的安排。”皇后柔柔一笑,眼中写满了势在必得。 第一百二十三章 暴雨将至 十天的沐休日很快就过去,朝廷又开始恢复了正常运转,官员们皆带着还未散去的喜气像往常一样上朝。 朝臣们并不知道养心殿里曾近发生过的事,只除了当天在场的几个人和他们的心腹近臣能感觉到太子一党微妙的变化。 皇上一天没下旨,太子就依然暂代监国一职。他坐在龙椅上,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唯恐被不明真相的朝臣们看出端倪。 依照厉驰的计划,这一两日内王浩就会带领六千精兵从边疆赶回来支援他的大业。 说起这事,太子是满腹的怨气。王浩此次回京是以护送摩罗国的王子来大鹰朝觐见元乾帝,向大鹰朝进贡为理由的。 往年摩罗国都是开春以后才派人来大鹰朝觐见,此次为了给王浩寻一个正大光明带兵回京的借口,他们不得不跟摩罗国王做了一笔交易。待太子顺利登基后,不仅免去摩罗国世代向大鹰朝进贡的条例,还要将关外的一片肥沃草原送给摩罗国做为谢意。 虽然那片草原上住的都是外族人,大鹰朝地广人多也不差那一块偏远之地,但太子不爽的是摩罗国王的坐地起价。 当然坐地起价的不仅是一个摩罗国王,还有王家。王家此次狮子大开口,非要太子承诺事成后封王家一个异 王。这样的荣誉在大鹰朝史上只有开国皇帝元世祖那一辈才有过。 王家身居边疆重地,手握重兵,在那里经营盘结了数十年,毫不夸张地说,边疆四郡的百姓只知王家而不知皇室。若是王家封王,他们在边疆之地俨然就是另一个皇帝,届时太子想要再掌控他们更是难如登天。 太子不是没有过这样的顾虑,只是眼下逼宫一事犹如火烧眉毛,势在必行。他只得与王家虚为委蛇,暂且答应他们的所有要求。 果然大年十二那日,王浩带着一千兵马浩浩荡荡地进了京。守城的京畿卫长正是他的亲儿子王梁,是以一千精兵大摇大摆地入了城。 剩余的五千精兵化整为零,一路上乔装成各路人马,暂时驻扎在城外的各个角落,严阵以待。 尽管太子和王家将此事做得密不透风,但还是被一直暗中紧盯着他们的大皇子和三皇子等人察觉了,便是瑞王爷也从元乾帝那里听到了风声。 太子此举显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得到消息的这几方自从王浩进京的那一天起便觉得如坐针毡,一日如三秋般难捱。 大皇子和三皇子两派隐约猜到了事情的一些首尾,却因为先前元乾帝的警告而不敢轻举妄动。瑞王府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反正一切尽在皇帝的掌控中,无需他们前去添乱。 不明就里的朝臣虽然疑惑摩罗国今年提前进京进贡,但对方王子说是来探望病重的元乾帝,这一理由合情合理。何况附属小国对我泱泱大朝如此服帖和敬重,朝臣们只有骄傲的份,哪有心思想到其他。 再说王浩带兵护送摩罗王子进京,一方面是礼数使然,另一方面也不乏盯梢之意,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如此。虽然王浩今年带的护卫兵比往年多了两三百,但多出来的这些人都在规制之内,无伤大雅,是以也没有引人怀疑之处。 太子以监国者的身份接见了摩罗王子和使臣,沉闷压抑了许久的皇宫终于因为远客的到来而有了丝竹之声。 元乾帝以病 有碍的借口拒绝接见摩罗王子和使臣,将一应待客事务全权交給了太子处置。 太子趁机将接待摩罗王子和使臣的事情推脱到了大皇子和三皇子身上,主要目的想将这二人牵制住,让他们抽不出身,以免坏了自己的大事。 太子如今的命令代表的就是圣旨,纵使大皇子和三皇子知道内里实情,此时也发作不得,只得乖乖领命做起了陪吃陪喝陪玩的向导,务必将摩罗王子等人伺候好了。 这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大事,他们丝毫不敢马虎,就当是为了自己日后上位而树立威信好了。当然暗中他们也不敢放松警惕,照旧让人盯紧了东宫和太尉府以及王家的一举一动。 十五正元节刚过的第二天,宫里就传出了皇上快不行的消息。午时过后,元乾帝下令召见了三公、瑞王爷三父子,以及众位皇子公主和太后妃嫔,看那架势似乎真的是在弥留之际,要见家人最后一面了。 领命而来的众人神色慌张地挤满了养心殿外殿,却进不得内室,只能干瞪着眼瞎着急。 顺公公说了,皇上有命,此刻太医正在内殿施救,谁也不能进去打扰龙 。 众人在外殿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几位太医神色悲怆地走了出来。问起他们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们也不说话,只是摇着头,唉声叹气,看那样子,怕是皇上真的不行了。 这么多人当中只有瑞王爷知道皇上病重的实情,但他不能表露出丝毫异样,只得装出和众人一样的悲情。 皇上毕竟还没驾崩,众人之中便是有那真伤心的也不敢掉下眼泪,更不敢哭出声,否则就会不吉利。 不一会,顺公公就出来挨个叫人进去见皇上。首先进内殿的是太后,皇上与太后母子之间进行了一次深切会谈。 末了,皇上对太后说:“母后,这江山是姓元的,不是姓文的。您刻意提携母家,这些年朕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朕不想看到外戚做大,将来威胁到元家的江山,还望母后谨记这点。” 太后想到病重得快死的儿子还在惦念着江山社稷,不免心酸地流了一脸泪。她虽然提携文家,但从来没想过要让文家取而代之,一边是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将来供奉自己牌位的可是他们,而不是文家人,这点她一直想得很明白。 太后摸着元乾帝消瘦的脸庞,郑重应道:“皇儿莫担心,母后心里有数,你就安心养病快些好起来吧,这大好江山还要靠你撑着呢。” 元乾帝欣慰地笑开,他很了解自己的母亲,虽然难免有些偏心和固执,但在是非大事面前从来不会掉链子。 守在外殿等得心焦的众人见太后红着眼眶出来,便知皇上是真的不行了,否则太后何以如此悲痛。 太子按捺住心中的喜意,眼神闪烁,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了。此刻他心里只有激动兴奋和难以言表的喜悦,就是没有丧父之痛。 自从元乾帝当众宣判了他的“死刑”后,他就将自己的父皇彻底地恨上了。他始终认为若不是父皇的偏袒和绝情,他根本就不会走到逼宫这一步。而一会即将发生的这一切全是元乾帝的自作自受。 太子正低头沉思时,突然听到顺公公喊自己和母后的名讳,他装模做样地揩了揩眼角,和皇后一起进了内殿。 谁也不知道这一家三口究竟在里头说了些什么,只听到皇上剧烈地咳喘了几声,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皇后和太子神情颓然地走了出来,脸上但见悲切之情,众人自然不会想到刚才里面发生了一场激烈地近乎无声的争吵。 太子借着到窗边喘气的空档,对外头接应的看风人打了个暗号,示意他们马上行动。 第一百二十四章 逼宫(一) 元乾帝召见三公和瑞王爷进内殿商谈继位一事时,突然养心殿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间或夹杂着刀剑碰撞之声。 须臾,守在外殿的众人就见厉驰的长子,如今刚走马上任的御林军统帅厉以帆,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和混入其中的王家士兵,大概有一两百人冲到了殿内。 “启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皇宫已经尽在微臣的掌控之中,眼下王浩将军正领着八百人马去瑞王府拿人呢。”厉以帆走到太子和皇后面前大声说出当前的事态进展。 太后和一众嫔妃见状大惊失色,她们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三位皇子和元惊澜兄弟早已料到此事。 “太子,皇后,你们这是要干嘛?想造反吗?哀家和皇上还没死呢,你们这大逆不道的畜生。”太后指着太子和皇后颤巍巍地骂,一面是吓的,一面是气的。 皇后发出阵阵冷笑,道:“母后说错了,是三位皇子趁皇上病重的时候联合逼宫,太子与本宫只是在拨乱反正而已。” “今儿可是有这么多人亲眼看见太子与厉家谋反,难不成皇后娘娘还想把我们全杀了不成?你们以为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元惊澜怒道。 太子阴狠一笑,说:“待王浩将瑞王妃与你的娇妻押到皇宫时,我看你是否还能如眼下这般牙尖嘴利。哼!” “你敢!”元惊澜怒目圆睁,心下担心不已。虽然府里已经安排了比平常多出几倍的守卫,但王家军骁勇善战且人数众多,不知道阿乔她们能不能撑到自己回去。 “你适才没听到厉统领的话吗?放心,届时我会告诉世人瑞王府一门三父子忠烈英勇,为保圣驾全都死于乱党之下。我还会大发善心让你们夫妻做一对亡命鸳鸯。”太子见元惊澜变了脸色,畅快大笑。 “皇儿,做正事要紧,莫再与将死之人多费 。”皇后不屑地看了一眼众人,督促太子尽快进殿处理遗旨一事。 “母后您与孩儿一道进去吧,这里交给厉统领就行了。”太子对厉以帆交待道:“好生看牢这些人,若哪个敢玩花样就地处决。” “你这个不孝子孙,果然是个心黑面歹的阴毒之人,自小哀家就将你看透了。若是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哀家会亲眼看着你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在太后的骂咧声中,太子和皇后领着五十个王家精兵,阴着脸进了内殿。 若不是要事紧急,太子真想回头在太后喋喋不休的脸上狠狠抡上一巴掌。这个死老太婆,从小就看不起他,对他们母子一直多有为难,待夺位成功后,他一定会让这个死老太婆永远地闭上臭嘴。 此时内殿除了三公和瑞王爷,只有皇上与伺候在旁的顺公公。早在外殿传来喧哗时,众人已经猜到了发生何事。 不说参与其中心知肚明的厉驰,其他几位都是从朝堂的腥风血雨中走过来的,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此时见了太子和皇后贸然闯入,一个个均面色如常,仿佛什么事也没察觉一样。 元乾帝半躺在床上,怒喝道:“朕并没有宣太子和皇后入殿,你们竟敢擅闯御驾?还不快给朕滚出去。” “父皇,儿臣不请自来是有一事想向您禀明。儿臣觉得您年三十那日所说的话有失公允,今日特想让您给改正改正,顺道将王叔手中那道下错旨意的圣旨也给改了,重新写一份正确的。”太子心里对元乾帝还是有着敬畏之心,被他一瞪,话也说得委婉了些。 “哼,何时朕做事需要你这个当儿子的来指手画脚了?还是你等不及朕归西,想夺宫上位了?是谁给你的狗胆,敢做这谋逆的孽事?是皇后还是太尉?”元乾帝冷冷地瞥了皇后和厉驰两眼,杀机毕现。 皇后此刻异常冷静,元乾帝的威胁丝毫动摇不了她半分,她已然是豁出 命,全力一搏了。 她只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说:“太子做了这么多年的储君,他才是天命所归的帝皇。皇上您病重,所以有些神志不清,在有心人的挑拨下做下了错误的决定,臣妾做为您的发妻,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继续被人蒙蔽下去。还请皇上重立遗旨,拨乱反正。” “哈哈哈……”元乾帝讽刺大笑三声,盛怒地说:“果然是朕的好妻儿,好一个拨乱反正。朕倒要看看若是朕今日不应了你们的要求,你们能拿朕如何。”说罢将身下的枕头 ,往床边的太子奋力砸去。 太子一时不察被丢了个正着,当下恼羞成怒,大喝一声:“父皇,您不要逼孩儿动粗,还是乖乖地写了旨意,免得遭受皮 之苦。” “怎么,太子还想弑父不成?朕等着呢,就怕你没那个狗胆。”元乾帝大咳了几声,满是血丝的双眼狠狠地盯着太子,像一只暴怒中失去了理智的猛兽,直把太子吓得后退了两步。 “皇上龙 大损,精力不济,哪还有提笔写字的力气,不如就由王爷代笔好了,免得圣 越加违和。”皇后见皇上油盐不进,只得把主意打到瑞王爷身上。 殿中这些人,除了皇上也只有瑞王爷最能代表皇上的意思了,既然皇上病 无能,由他来执笔下旨再合适不过了。 瑞王爷笔直地站着,彷如一颗压不倒的青松。听闻皇后所言,平缓却坚决地说:“微臣誓死不能从,还望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悬崖勒马,莫要一错再错。” 皇后轻笑,对身后的两个侍卫说:“让顺公公带着你们去隔壁的小书房将皇上御用的笔墨圣旨拿出来给王爷,别忘了拿上玉玺和印泥。” 那二人领命押着顺公公就要去隔壁的书房,顺公公不从,挨了几下揍,元乾帝不忍他受苦,便让他依着皇后的意思去做。一边暗中给了顺公公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眼神,顺公公得令才去了。 皇后转头对瑞王爷说:“王爷这会子不答应没关系,或许等您见了府中的众位女眷和聪明伶俐的小世子,可能就会改变主意了。” 太子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威胁道:“王叔届时莫忘了将那份无用的圣旨交出来,还有属于我皇家的八万禁卫军兵符也一并交出来吧。它在您手中保管了那么多年,也是时候该交还给皇室了。” 瑞王爷软软地顶了回去:“臣亦身为皇家子孙,为皇室办事责无旁贷。臣只听皇上的命令行事,没有皇上的应允,请恕臣不能领命。” 太子气急败坏道:“王叔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是你现在肯弃暗投明,我自应承你瑞王府将来还是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但倘若王叔冥顽不灵,非要与我作对,瑞王府只怕就要灰飞烟灭了。” 太子话音刚落,又见一物朝自己飞来,连忙闪身躲了过去。原是元乾帝气急,拿起床边药几上的瓷碗扔了过去。 “孽子,你打得好算盘,朕便是死也不会如了你的愿。朕倒要看看没有传位圣旨和兵符,你如何坐上这个位子。”元乾帝气喘吁吁地骂。 皇后和太子早就将元乾帝的所为看成了是垂死挣扎,眼下并没有太把他放在眼里。当务之急是要弄到圣旨和兵符,他们现在的主要矛头是瑞王爷。 太子和皇后深知严刑拷打这一招对瑞王爷和皇上并不起效,也只有拿瑞王府的那些条人命做威胁,才有可能逼得瑞王爷和皇上就范。 厉驰见形势僵持不下,去瑞王府拿人的王浩只怕也没那么快能将人押到宫中,时间一长恐防有变。 此时他再也顾不得装忠厚,忙出列急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行事欲速啊,提防有诈。瑞王府除了王爷,今儿不是还来了世子和郡王吗?以皇上和王爷对这两位的厚爱,没准咱还没动手,他们就心软应了呢。如若他二人不行,不是还有太后娘娘和三位皇子吗?这么多人总有皇上和王爷在乎的,不必苦等王将军那边的信。” “舅舅所言有理,实在不行干脆就要了三位皇兄弟的小命。待他们一死,父皇只剩下我这么个儿子,他若不想这江山后继无人,到最后也只能传位于我。”太子阴戾一笑,吩咐了身边的几个御林军去外殿提人。 元乾帝闻言破口大骂:“佞臣孽子,做你们的春秋大梦。朕就算断子绝孙也不会将这大好江山交到你们手中任由糟践。大不了朕立瑞王府的子嗣接管江山,看你们究竟能杀多少人。” 元乾帝和瑞王爷一唱一和,的确是在拖延时间。只要等付子谦拿着兵符带领两万禁卫军杀进皇宫,太子一党气数将尽。 此刻埋伏在暗道里的皇家暗卫没有听到皇上给出的暗号丝毫不敢行动,个个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内殿的情况,静待出击。 不一会,适才出殿的那些兵将就把太后和元惊澜兄弟,以及三位皇子带到了内殿,正好这时顺公公也被迫拿着笔墨圣旨和玉玺回来了。 刚刚进殿的这几人中太子最痛恨的无非就是太后、大皇子和三皇子。五皇子一直对他没构成什么威胁,自小到大只有他欺负五皇子的份,哪里都没有五皇子说话的地。所以这会太子并没想着为难他,而是将矛头第一个对准了太后。 太后是元乾帝和瑞王爷的亲生母亲,与两兄弟的感情一直还算亲厚,他们没有理由看到生母受难而无动于衷的。 太子一把将太后扯到身前,对元乾帝和瑞王爷威胁道:“父皇,王叔,若是不想看皇祖母受皮 之苦,就马上应了我的要求。” 太后努力挣开太子的钳固,转头就给了他一巴掌,尖利地大骂:“你个良心被狗吃了的孽障,胆敢对长辈如此不敬。” 太子当众丢了脸面,气红了眼,杀气腾腾地往 口上直冒。起先在外殿他就恨不得亲手教训一下太后了,此刻被太后当众羞辱哪里还能忍得下那口气,提起一掌用足了十成力就要往太后脸上剐去。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太子的一掌意外地落到了大皇子的脸上。那一掌力气之大,直接把大皇子的脸打偏向了一方。 他缓缓回过脸,从嘴里吐出一颗血牙,抹了抹唇边的血迹,道:“太子殿下如若有气,不妨撒到我们这些男人身上,堂堂七尺男儿为难皇祖母这样手无寸铁的妇孺,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适才太子动手想打太后,瑞王爷三父子有心上前相帮,怎奈他们是练家子,太子怕他们暗中动手,是以让人将他们的手脚都给钳制住了,动弹不得。 大皇子离太后最近,那些人看得也不紧,情急之下他就挺身而出了。当时他并没有考虑太多,只是见一向对自己爱护有加的皇祖母在这个年纪了还要当众受掌掴之辱实在于心不忍。 他没想到正是自己的这个无心之举,为他赢得了当时还在左右不定的元乾帝的青睐,最后得以顺利登上帝位。 话说太后有那么多的孙子外孙,她最偏爱的就是大皇子。大皇子既是她的孙子又是外侄孙,她从小就对他寄予厚望,在夺嫡一事上也没少出钱出力。 此时见自己最爱的孙子被打成这样,太后心底欣慰疼惜交加,自己这些年总算没白疼了他。 太子接连吃瘪,又见大皇子眼中的轻蔑之色,怒火更盛。当即把大皇子一脚踹到地上,接着狠狠地在他身上踢了几脚,不服气地骂道:“就你会装孝子仁孙,我让你装个痛快……” “够了,住手。你不就是想要朕立旨吗,你这杀鸡儆猴地给谁看呢。把东西拿过来,朕写就是了。”元乾帝的脸色比刚才看着更没血色,没说两句又急促地喘了几下。 皇后等人见势不由喜上眉梢,没想到这招果然有用,皇上的心眼还真不是一般的偏。 瑞王爷三父子和太后见皇上服软,忙喊道:“皇上三思啊,切不可顺了他们的意。” 太子推了一把太后,怒喝:“死老太婆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否则我真对你不客气了。” “你若再敢对你皇祖母和王叔他们动手,朕便不写了。”元乾帝厌恶至极地看向太子,语气冰冷似刀。 太子立马让人搬了矮几放到床边,让顺公公磨了笔墨,和皇后亲自督促着皇上写遗旨。 皇宫里上演着如火如荼的逼宫一幕,瑞王府此刻却是血流成河。林迅乔率领着一众王府守卫与王浩带领的王家军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逼宫(二) 宫乱即将开始的那一刻,付子谦作为双面间谍,一边受了元乾帝的命,拿着兵符马不停蹄地赶往秘密“军事基地”调遣两万禁卫军奔赴皇宫平息动乱。另一边他又受了太子的命,火速出城与王梁汇合,召集剩余的五千王家军进宫叛乱。 依着皇上的意思,是要将所有叛军引入皇宫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以免惊扰了百姓。 得知王浩领兵前往瑞王府羁押女眷,出于报恩,付子谦着了平日为他办事的一个小乞丐儿,匆匆写了一张条交给他,让他立马跑去红歌的住处,将消息传给她。 红歌与新邻居华老先生和骆卿拿了花药正打算送往瑞王府,冷不丁在出门的时候被一个小乞丐撞了一下。她还没回过神来就不见了人影,转头却看见自己的手心里塞了一张字条。 她将手笼在袖子里,尽量不让华老先生师徒看出端倪,上了马车才展开手心,摊开纸条看起来。 上面只写着短短一句话:“瑞王府有难,千万别进宫。”没有落款和署名,但在右下角有一个类似太阳形状的玉佩拓印,红歌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何物。 那是她弟弟陆允州的随身配饰,可是她现在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去做,暂时不能找他相认。 不管这个与自己失散了十年的弟弟是如何找到自己的,眼下他既然以这种方式通知自己瑞王府有难,她必须马上赶到王府通知主子。 红歌掀开车帘,焦急地问骆卿:“你可会骑马?马上抄最近的小道带我去瑞王府。华老先生今日不宜去拜访郡王妃,还是改日再去吧。”说完也不顾两人的反应,从马车上急急跳下来,吩咐车夫解了马就要往上爬。 骆卿见她火烧眉毛的样子,虽疑惑怎么才一会功夫她就煞白了脸,但料想肯定是发生了大事,也没多嘴问,赶忙牵马扶她坐上去。 “红歌姑娘得罪了,还请坐稳了。”骆卿骑上马背,带着红歌呼啸飞奔赶往瑞王府。 此刻红歌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搂紧了骆卿的腰一路难安地想着心事,连骆卿一直僵着身子也没察觉到。 两人专挑胡同小道走,避开了与王浩带领的兵马的正面交锋,并且幸运地赶在他们之前到达了瑞王府。 林迅乔得了信,让元一元二火速去打探敌情,一面带着红歌和骆卿赶到正堂找瑞王妃和世子妃商量对策。 虽然深知内情的瑞王爷早就告诫了府中众人最近京都会有大事发生,也安排了比往常更多的守卫护院。但此事皇上已谋划了许久,就等着太子众人自投罗网,是以瑞王府也不敢有太大动静,就怕惊动了那些人,坏了皇上的大计。 元一元二很快就探了信回来,此时王浩带领的王家军距离瑞王府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了。 听闻对方有八九百人之多,且都是打过硬战的士兵,林迅乔心里越发没底。瑞王府现在所有能举刀的人算起来最多只有五六百人,很多人连鸡都没杀过,战斗力明显比对方低了几个等级,就是挨宰的份。 时间紧迫外加形势严峻,林迅乔和瑞王妃几人最后商量的对策是兵分两路:一路由瑞王妃领头,带着王府一众女眷(除了病得神志不清,没几天活路的沈侧妃以外)和小世子,以及部分侍卫躲进密道偷偷出城,外面自有元惊澜他们安排好的暗卫接应。 另一路由林迅乔领头,带着王府剩余的护卫和家丁,与前来的敌人缠斗,为瑞王妃她们争取逃生的机会。 本来瑞王妃她们不同意林迅乔留下来面对险境,可这个时候瑞王府不能没有一个能做主的人在,否则就太打击士气了。 万一有那些个见主子弃他们于不顾的下人造起反来,在这紧要关头当了叛徒,那才叫腹面受敌。 不得已,林迅乔只得在瑞王妃面前露了一手,又拿出元惊澜进宫前交给她的代表瑞王爷威信的令牌,这才将她们送进了密道。 在密室口观察了一会,见里面无异动,林迅乔返身回了正院召集起所有护卫和家丁,开始排兵布阵。 这种事本该由男人出面,但此刻府里能做主的三个男人都被困在了宫里,既然红歌的弟弟千叮万嘱不能进宫,说明宫里的情况异常严峻,瑞王爷三父子的情况也堪忧。 至于府里还剩下的半个男主子,元铭宣,只要他不在背后捅刀子,林迅乔就谢他祖宗了,哪还敢指望他相帮。为了以防万一,林迅乔还是让人将他一棍子敲昏了,绑紧了手脚,把他丢到柴房自生自灭。 府里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不明真相的仆婢和小厮,个个人心惶惶,皆以为瑞王府大难临头了。 有那贪生怕死的偷偷卷了府里值钱的东西就想溜,被林迅乔发现了,当众让元一拧了他的脑袋,终是将那些人吓住了。 “你们一个个的卖身契都握在王妃手里,只要府里没答应放行,你们这辈子生是瑞王府的下人,死也是瑞王府的鬼仆,注定无处可逃。”林迅乔看着底下战战兢兢、手无寸铁的下人,循循善诱着。 “今儿我实话跟你们说了,一会宫里就会来人,现在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若是好事,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坏事,我们这些做主子的只怕自身难保,没法看顾你们,届时能保住你们 命的只有你们自己了。现在为了你们的身家 命着想,我奉劝你们都拿起手边能打杀人的武器,不管是菜刀扁担都好,总之是能保命的家伙,拿好了以后就回到自己原来该呆的地方见机行事。我在这里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此次愿意与王府共度难关,事后必定人人有赏。若是有那伤残或不幸身亡的,瑞王府愿意养你们和你们家人一辈子。” 林迅乔铿锵有力、软硬兼施的一席话总算将那些人的情绪暂时稳定了下来。待她说了解散以后,个个拼命地跑回自己的地盘,拿起武器武装到牙齿。 刚安排完这些事,门房就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大声高呼:“郡王妃,门口来了许多官兵,领头的将军说是奉了皇后的旨意,邀请府里的众位主子到宫内一叙。” “慌什么,不过是来的人多了些,你在王府做了几年了,这点世面还没见过吗?给我拿出王府中人的气势来,到前面好生带路。”林迅乔喝道。 “是”,门房听了身上顿时恢复了几分神气,果真昂首挺 地往前走了。 林迅乔边走心里边自嘲:“这输人不输阵,今天真要豁出去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逼宫(三) 门房在前头带路,林迅乔的身后跟着多禄和多康两位王府管事,元一元二也扮作了普通家丁守在她左右。 到了前院只见那里已经站了几排整齐列队的铁甲士兵,目测过去大概有两三百人,个个面无表情,威风凛凛,好不慑人。 剩余的五六百人分别把守了瑞王府的四个角门和正门,看来今儿她们就是 翅也难逃。 领头的将领身着三品官服,长得是人高马大,满脸络腮胡,想来就是从边疆千里迢迢赶回京的王浩了。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林迅乔看到他自热而然地就想到了张飞,原本对眼前的形势感到悲观的她竟生出了一种荒诞的喜感。 她突然就笑了,冲着手持皇后令牌,显得神圣不可侵犯的王浩说:“臣妾元季氏,这厢问将军有礼了。不知您带着这多人突然来到府上所为何事?” 王浩听她姓季,便知是瑞郡王的妻室,颇为不耐地说:“郡王妃有礼。臣玄平将军王浩,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特请王府众位女眷和小世子进宫一叙,还请郡王妃着人去通知王妃她们一声,即刻启程。” “真是不巧了,母妃和大嫂今儿一大早就带着侧母妃和两位小姑子,还有小世子去了大佛寺礼佛,恐怕得两三天后才能回来。我因为身 不适就留在了府中看家,看来今天是要劳烦将军您白跑一趟了。”林迅乔巧笑言兮。 王浩闻言,眼神顿时凌厉了几分,心内暗道:“明明不久前探子来报,瑞王妃等人并没出过府,难道他们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闻风而遁了?若真是如此,她们现在应该还走不远,要追还来得及。” 王浩附在一个兵将耳边细细地交待了一番,让他带人在城内四下搜罗瑞王妃她们的行踪,他自己则留在瑞王府拿人,以防她们藏身其中。 他不欲与林迅乔纠缠,高喝道:“微臣的下属半个时辰前曾报王妃等人今日明明就没出过府,不知为何郡王妃却睁眼说瞎话。你可知这可是藐视皇后娘娘的大罪。”说罢领着一队人马就要进府搜查。 林迅乔挡在王浩身前,不无讥诮地说:“将军这是想做什么?难不成我一个堂堂的郡王妃还会撒谎欺骗皇后娘娘不成?便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啊。也许是将军您的下属看岔了眼,报错了信也说不定。” “哼……”王浩冷哼一声,“究竟是郡王妃您目无尊上,有心欺瞒,还是臣的下属看走了眼,只要进府便可见分晓。”说罢不由分说地带人便往里冲。 “给我拦住他们。”林迅乔怒喝一声,退到元一元二身后,让他们上前缠住王浩,一面打了个手势,让隐在暗处的侍卫挡住那些欲冲进府的王家军。 “将军当我们瑞王府是什么地方?是您想进便能进,想动便能动的吗?您今儿到底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来请我们进宫做客的,还是假借她的名义,欲对瑞王府行那不轨之事?皇后娘娘待瑞王府众人一向宽厚,亲如一家,怎会让你如此行事。依我看,你眼下这般的土匪行径,十成是后者了。”这打架也得先找个由头,林迅乔不能说皇后的坏话,只得把脏水全往王浩身上泼。 王浩见她推三阻四,越发地肯定她是有意在推延时间,阴狠地威胁道:“臣的行为若有失当之处,自有皇后娘娘定夺,眼下还请郡王妃莫要再阻挡微臣执行公务,否则刀剑无眼,只怕会伤了您。” 说罢当即与元一元二撕扯起来,怎奈这两人的身手好过他的想象,他们就像狗屁膏药一样贴在他左右,让他挣脱不得。 林迅乔见状,假装上前与他理论,在推搡中故意跌倒在地,戳掉了手心里的一层皮,泛了点血丝出来。 多禄和多康见了,忙将她围在保护圈中,呼天抢地喊起来:“不好啦,王将军要杀人啦,大家快保护郡王妃啊……” 随着二人这么一喊,两边正式拉开了架势,偌大的王府前院顿时一片肃杀之气。 王浩正做好了刀剑相向的准备,哪知回过头却看见这些人在与他的士兵打斗中齐齐往后退,一直退回了正堂,将大门紧闭。 他以为这些人是怕了,缩到了龟壳里不敢出来。王浩正欲让人撞门进去,突听耳边飞啸而过的箭弩声。抬眼一看,四面高墙和阁楼上不知何时站满了弓箭手,箭矢如雨点一般密集地朝他们袭来。 这批弓箭手都是训练有素的王府侍卫,林迅乔让他们打前锋,先给敌人来个突袭,好涨涨自己的威风,灭灭他人的气焰。占着地理与人和的优势,在一波又一波的箭雨中,不断地有王家军倒下。 王浩怒急交加,自己当真小瞧了这个郡王妃。看来皇后和太尉都忌惮几分的人,自己确实不该轻敌。 他一边带领士兵开弓反击,一边着人撞门,同时又从正们看守的士兵中抽调了两百人进来支援。他原本以为只要出动两百人就能拿下瑞王府的,没想到凡事都有意外。 因为时间紧急,物资有限,第一批弓箭手射完了手中的箭矢立马就退了回去,不再正面与敌交锋。 王浩打了许多年战,这还是第一次在女人手里吃瘪,何况又是在自己的将士面前更是丢不起这个脸。 他发狠地击杀目光所及的对手,只是他们缩回去得极快,一下子不知道又躲到哪里去了。这瑞王府地大府广,亭台楼阁林立,曲径通幽之处甚多,四处都是侍卫们藏身的好地方。 第一回合,林迅乔靠着突袭小胜了一把,对方人员伤亡超过百人,而己方是他们的五分之一,这个结果出人意表的好。 作战之事讲究一鼓作气,府中众人见势心里底气也足了些,更有抗敌的信心。 王浩撞开正堂的门后见里面空无一人,心下担心有诈,先派了几个小兵进去查探,另外让副将带领两百人绕过前院杀进内院。 几人进了正堂里外搜罗了一番确信无人也无埋伏,彼时林迅乔他们早已从正堂的后门溜进了旁边那座观赏楼。 王浩正想带人转道去内院与副将汇合,却听到正门那里好似传来一片鬼哭狼嚎声,伴随着阵阵火光和青烟,几个烧成火球的一样的人从墙头翻了进来。 王浩惊骇:这个女人是疯了吗?她就不怕把整个瑞王府给烧了?难不成她是想与自己同归于尽? 林迅乔才没那么傻呢,她的火攻只针对看守正门和几个角门的王家军。瑞王府对外的这些大门小门全是货真价实的铜铁之躯,根本烧不坏,最多就是把门和墙壁熏黑了而已,到时候要费工夫清理就是了。 林迅乔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是想让埋伏在瑞王府四周的各方势力看到,希望有人会出手相助。 因为人手、时间、装备各方面的因素,用完了箭攻和火攻,打完了游击战,接下来就是不可避免的 战了。 现在她手头拥有的人数勉强与王浩持平,大家都剩五百人左右。但她只有三百人不到的正规军,其他的都是临时集结起来的散兵,战斗力基本为零。 王浩前面两回吃了亏想必会疯狂报复,如果此时再与他正面交锋,只怕伤亡惨重。眼下她只能尽全力与之拼死一搏了,她坚持的时间越长,就能为元惊澜和瑞王妃她们争取更多的脱身机会,这样也才能等到援兵的到来。 果不其然,王浩被林迅乔接连两次的戏耍恨红了眼,开始带着士兵在府中见了人就杀,便是那些毫无威胁的仆妇奴婢也不放过。 府中家仆见这些人杀人不眨眼,想起林迅乔先前对他们说的,要保命只能靠自己起来抗争的话。寻思着,这打了也许还有一条活路,不打却必死无疑,便纷纷拿起武器,鼓起勇气,毫无章法地与训练有素的王家军展开了殊死较量。 还别说他们的奋起当真起了作用,为林迅乔也为他们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林迅乔在浴血奋战中等来了意想之中和意料之外的救兵。 第一百二十七章 救兵 章煜辰受了元惊澜的委托,近几日时刻注意着瑞王府的动向,若有什么不妥便出面相助。 原本今日章煜辰及其父母福嘉公主和驸马也在元乾帝的召见之列,只不过他们是第二批,时间往后推了两三个时辰,没正面赶上太子的逼宫大戏。 章煜辰正与家人在进宫的半道上,突闻密探来报,说王浩带着八百王家军气势汹汹地去了瑞王府。 章煜辰深感大事不妙,立刻叫停了进宫的马车,一面着人将父母安全送回公主府,一面钦点了三百个福嘉公主的亲卫兵火速赶往瑞王府救急。 没想到在半路上遇见了王浩派遣出来寻找瑞王妃一行人的王家军。王家军刻意阻扰章煜辰前去救援,两军直接在大街上就火拼了,惊得鸡飞狗跳,平常热闹的街市连只鬼影都不见。 两军势均力敌,即便仗着人多的优势,章煜辰也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把他们撂倒。如此一来难免耽误了行程,待章煜辰收拾完这些王家军赶往瑞王府时,与前来相帮的文策撞了个正着。 话说文策得知瑞王府只剩下一群手无寸铁的女眷要独自面对嗜血残暴的王家军,他就食不下咽。纵使郡王妃武艺高强,又有侍卫护身,但双拳难敌四手,万一落入太子等人手中,以她与太尉府结下的仇怨,只怕会凶多吉少。 文策在屋子里踱了半天的步子,最终还是出面说服了父亲,带领着两百文府守卫和精选的三十个暗卫高手心急火燎地飞奔至瑞王府。 他不能否认自己心底的那一些小盘算,比如让瑞王府欠文家一个大人情,又比如为大皇子和瑞王府拉近关系……可是此刻心里更强烈的 却是要去救那个已嫁作人妇的女子,这样隐蔽的心思除了他自己能懂,无人可解。 章煜辰和文策领兵赶到瑞王府时,看见对方不免都有些讶异,但随即友好地点头一笑就冲进了“战场”。 此刻林迅乔和王浩两方已然杀得难分难解,大家都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一方卯足了劲要拿林迅乔,另一方同样拼了命想擒住王浩。 林迅乔一边奋力杀敌,一边躲避不断围上来的王家军,不免有些筋疲力尽。四周一片厮杀声,温热的血液随时不停地沾染上身,她抹了一把脸,不顾满嘴的血腥气,持了刀就利落地往身旁的敌人砍去。 元一元二见势不妙,一边护着她往后退,一边说:“主子,不宜再战,还是让属下护着您先撤了吧。” 王浩隔着中间混战的人群,高喊:“想走,没那么容易。”一面又冲瑞王府的那些护卫和仆婢挑拨道:“你们的主子都想弃你们自行逃命去了,你们还为她卖什么命。我是奉命来拿王府女眷的,与你们并无相干,只要你们肯弃械投降,我敢向你们保证,主上一定不会追究你们的无知之罪。” 话音刚落,却见院落里冲进了两方人马,不由分说地见了王家军就砍杀起来。 王浩认得两边均长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的领头者,一个是福郡王,另一个是新晋的文翰林。 “哪里来的乱臣贼子竟敢带兵到瑞王府作乱,给我格杀勿论。”章煜辰盛怒一吼,重新燃起了已经疲软的瑞王府众人的斗志。 本来他们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那些眼皮子浅的家仆适才听了王浩的话心下不免松动,有些人正要举手投降,冷不丁看见来了两拨救兵,顿时又情绪高昂地投入杀敌之中。 王浩见大好形势急行下转,急赤白脸地对章煜辰和文策喝道:“本将军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办事,还请两位大人不要多管闲事,免得日后无法向皇后娘娘交待。” 林迅乔见来了救兵,顿感胜券在握,在人群中跳起脚高呼:“福郡王和文大人莫听他瞎说。也不知他们是哪里来的一伙强盗,打着皇后娘娘的名头进了府就开始喊打喊杀,我们这也是为了保命才不得已奋起反抗。” 文策和章煜辰闻言,朝林迅乔所在的地方向看去。只见她满脸满身的血,早已看不出衣裳原本的颜色。脸上道道血印,看上去倒像是她自己用手抹擦时留下来的。只有两只眼睛依然晶亮的吓人,带着还没散去的杀气,隐约可见看到他们二人时的由衷喜悦。 她一边说一边还不忘杀敌,手起刀落,锋利的短刀直接刺 侧一个王家士兵的喉咙,当真是见血封喉。 这是文策和章煜辰第一次见她杀人,他们不仅没看到她的害怕,反而还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兴奋,仿佛天生热衷于此。 章煜辰从前只在元惊澜那里听说过林迅乔的“丰功伟绩”,他一直觉得有些言过其实。而文策只知道她身手不错,以往唯一一次见她动手还是在宫里对她自己下的狠手。如今见了她这副模样,两人均觉得震惊,心下顿生难以名状的奇异感。 文策敛了敛心思,将重心又放回王浩身上,难掩讽刺地说:“下官早就听闻王家军在边疆之地横行霸道惯了,时常假借各种名义到他人府上‘办事’,实则是行那坑蒙拐骗的强盗之事。没想到这进了京,你们还是恶习不改,居然将主意打到了瑞王府头上。你们以为这还是天高皇帝远的边疆之地吗?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可是天子脚下,堂堂的瑞王府,也是可以任由你们随意欺辱的吗?真是不知死活。” 文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和,但一字一句皆铿锵有力。他当众掀了王浩等人的老底,给瑞王府和他们自己制造了一个光明正大的反抗理由,将来不怕人言可畏。 王浩羞愤难当,怒道:“本将军可是带了皇后娘娘的手谕和令牌,你们胆敢忤逆犯上,不怕被诛九族吗?”尽管他声如洪钟,林迅乔几人还是听出了色厉内荏的味道出来。 “反正我们什么手谕和令牌都没见到,即便有谁又知道是真是假。你们可是惯犯,不能相信。何况我与文大人只看到王将军您对着瑞王府众人赶尽杀绝,即便是有什么误会还是等到了圣驾面前您再为自己辩驳不迟。眼下为了郡王妃等人的安全着想,我们还是要缉拿王将军的,奉劝您还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吧。”章煜辰冷声说。 话已至此,王浩知道今天断没有善了的可能,自己估计是走不了了。但他更担心的是逼宫一事其实早就泄露了,否则这些人的应对不会如此迅速。若真是这样,王家就彻底完了。 章煜辰和文策不再与王浩废话,开始全力击杀剩余的王家军。王浩始终负隅顽抗,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被林迅乔等人生擒了,并俘虏了五六十个王家军。 王浩带着八百精兵来瑞王府拿人,结果只剩下了不到十分之一的残兵,败得一塌涂地。 他全身上下被绑得严严实实,被扔在了瑞王府的地库中,四周是铜钱铁壁,只有一道出入的门。而那扇门有千斤之重,没有林迅乔手中特制的那把钥匙他根本就出不去。 处理了王浩和俘虏,章煜辰和文策带来的人帮着料理后事。眼下瑞王府可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们只能先将尸体搬走,剩下的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弄明白的,得等瑞王府的那几个正头主子回来处置才行。 虽然制服了王家军,但文策和章煜辰还是不敢就此离开,万一届时再来个李家军,后果不堪设想。 林迅乔简单地梳洗了一下,邀请章煜辰和文策到正堂休息,其他的琐事暂由多禄他们去处理。 为着避嫌,三人在中间设了一道屏障,林迅乔和几个女婢在里间,章煜辰和文策并几个家丁在外面。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心里都为皇宫中的众人忧心不已。只是现在皇宫犹如铁桶一般,进出不得,他们根本就探不到任何消息,只能心急如焚地干等着。 也许是体力透支得太过厉害,林迅乔累极,等着等着,不一会她就歪在榻上睡着了。 文策和章煜辰大感尴尬,只得将座位又离得远些,下起了棋子以打发时间。 见文策的眼风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屏风后探去,仿佛带着心疼之意,章煜辰心中顿时“咔嚓”一声,总算有些明白了文策为何出手相助。 “文大人今日下棋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啊。都说这落子无悔,走错了一步便不能回头,文大人不要再想着已下过的这颗棋子了,还是想想如何下好后面的棋才更重要,您说对吗?章煜辰语带双关地说。 文策淡然一笑,道:“郡王所说极是,下官受教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坦然一笑,安静地下起棋来,一直等到亥时过半,才见元惊澜带着满身疲累和血污回了府。 与瑞王府相比,皇宫才是真正的修罗场。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宫乱便是许多年后回想起来,元惊澜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第一百二十八章 平乱 养心殿此刻静默地落针可闻,只有元乾帝垂首写字的蘸墨声,偶然夹杂着几声他的咳嗽。 元乾帝刚写完圣旨就被太子急不可耐地抓到了手中细细研看,确认当中并无藏着猫腻,喜不自禁地催着身旁的顺公公,道:“快在父皇的落款处盖上玉玺。” 元乾帝眯着病重浑浊的老眼,讥讽地说:“太子与皇后还真是心急。” 太子并没理会元乾帝的冷嘲热讽,拿着这张永远也兑现不了的废纸,挨个逼着瑞王爷、太傅和太师按下了手印。 解决完传位圣旨,太子又逼问瑞王爷兵符和前圣旨一事。瑞王爷一律推脱将这两个物什藏在了府中隐蔽之处,只有他知道怎么打开机关。言外之意就是,太子若想要拿回那两样东西就必须让瑞王爷亲自回王府一趟。 太子怒极攻心,刷地 身旁侍卫的腰间佩剑,指着元惊鸿的胸口,冲瑞王爷吼道:“皇叔最好不要玩花样,不然我就让您百年之后无子送终。” 瑞王爷轻描淡写地回:“反正今日我们父子三人是做好了有来无回的准备,能死在一块,黄泉路上也不寂寞。只是太子殿下永远也别想得到那两样东西了。” 太子原想抓鹰却反被鹰啄,脸色犹如开了染坊,青红交加。提起的刀是刺下去也不行,放下又不甘愿。 姜还是老的辣。皇后将太子手中的刀轻轻推开,笑道:“皇叔此刻尽管逞一时之能,待太子荣登大宝,咱们有的是时间陪瑞王府耗。” 除了顺公公,谁也没发觉元乾帝又开始转他手上的玉扳指,不动声色间,顺公公却最了解这位帝皇的心思。他这是动了杀机。 养心殿里在上演宫心计,付子谦受命召唤而来的两万禁卫军已到达城门,与王梁所率领的部分王家军和叛变的御林军展开了浴血之战。 付子谦混在禁卫军中,且战且进,随着率先突围的几千禁卫军杀入了皇宫。 王浩之子王梁被一剑穿胸,当场死亡。随后破敌成功的禁卫军副统领,又带领着剩余的兵马进宫支援,皇宫内外顿时一片血雨腥光。 养心殿外传来的巨大厮杀声惊动了内殿众人。在惊惶不定中,厉以帆冲进内殿,神色焦躁地高喊:“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大事不妙。探子来报,城门外突然来了两万余的禁卫军,现在他们已攻破城门,冲进皇宫了,臣恐怕抵挡不住。另外王浩将军去了瑞王府至今未归,音讯全无,只怕是中了埋伏。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太子和皇后、厉驰闻言大惊失色,均将目光投向了病床上的元乾帝。他们这才发现,即便是骨瘦如柴的皇上,坐在那里依然稳如高山,巍峨不倒。 电闪雷驰间,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伙黑衣暗卫从内殿的四面八方冲了出来,与太子带来的不到一百人的侍卫缠斗起来。元惊澜兄弟也趁机挣开钳制,加入了杀敌之列。 刀光剑影中,元乾帝透过血雾,嘲讽一笑,道:“皇后和太子这是怎么了,害怕吗?” 皇后颤着声问:“这一切都是皇上的早有预谋,对吗?” “朕是放了钩,但最主要的还是看鱼儿上不上钩。皇后觉得朕说的可有理?”元乾帝反问道。 “哈哈哈……”皇后放声大笑,笑里难掩凄凉。“论这世上还有谁能算得过皇上呢?是本宫太过急功近利了。不对,是皇上您对太子这个儿子太过无视了,否则今日何以至此。” 元乾帝将先前的那份圣旨从枕席下 ,扔到皇后和太子脚边,道:“太子的资质实在难堪大任,为了元氏江山着想,朕只能另择贤良。可朕自问对他将来的安排还算妥当,是皇后与太子贪心不足。” 皇后屈身将掉在脚边的圣旨捡起来摊开一看,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传位遗旨,而是一份封太子为显王的昭告。 平心而论,这当中的荣恩和赏赐,换作给一个任何封王的皇子都可能是空前绝后的。但皇后心里并不这么认为,她的儿子是太子,是储君,将来是要做皇帝的,而不是屈居人下做一个“闲王”。 皇后看完将圣旨轻轻一卷又丢回到脚边,冷笑道:“皇上以为这是对太子的莫大荣耀吗?在臣妾看来,这却是莫大的耻辱。太子本是储君,拿回他本该的位置有什么不对?皇上您说臣妾和太子贪心不足,那么当年的您又如何呢?” 元乾帝怒喝一声:“大胆”,指着对自己讥诮相对的皇后气得说不出话来。 当年元乾帝是踩着上头几位皇兄的血一路爬上位的,这件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忌讳,眼下却被皇后当众拿出来说事,不由地怒火攻心。 皇后此刻已然是视死如归了,面对着元乾帝的怒火亦不惊不惧。挺拔雍容的身姿像一株压不弯的寒梅,守护在太子的身侧,倨傲地与皇帝对视。 元乾帝见她如此,无奈地长叹两声,却是对皇后责怪不起来。她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太子,就如当年太后所做也是为了他和王爷一样,他有何理由去责怪一个母亲的爱子之心呢。 不过须臾功夫,太子等人败势立现,包括他在内,连同皇后和太尉父子均被皇家暗卫困在其中。他们原本是挟持者,现在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是死是活,全赖元乾帝的一句话。 厉驰见大势已去,想到厉家可能的下场,脸色灰败如死人一般。要不是借靠在厉以帆身上,此刻他几欲要 在地,当真是悔不当初。 这时,一身戎装的付子谦与禁卫军副统领带兵走了进来,跪拜在元乾帝面前,说:“启禀皇上,属下幸不辱命,禁卫军已全面歼除叛军一万余人,降了七八千人,如今宫内已渐平静。” “嗯,做得好。你们先暂且退下处理那些后事,记得要弄像样些。”元乾帝凝声吩咐。 “谨遵圣令,属下先行告退。”付子谦垂首缓缓退出殿外。经过太子等人身边时,太子龇牙欲裂,那目光就似淬了毒,狠不得剐死他。 “这闹剧如今也该散场了。顺公公,传朕旨意,除了太子和皇后外,其他一干叛乱人等和其家人均押入天牢,听候朕的旨意。”元乾帝冷声道,威严凌厉比之从前更甚。 到了此刻太子才知道后怕,胡乱哭嚎着求元乾帝饶命,又将所有事情推脱到厉驰等人身上,全然没有一个男人应有的担当。 元乾帝见他死不悔改,心下烦闷,大喝道:“还不快把他给朕弄回东宫去,好生看管着,别再让他出什么幺蛾子。” 倒是皇后一直一声不吭,安静地听从一切安排,自行跟在暗卫的身后出了养心殿。如今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被抽去了灵魂的枯体,没有一丝人气。 这场宫变就像突如其来的一阵疾风骤雨,打得人措手不及,却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若不是满地的尸首和血迹证明它真的来过,太后等人犹觉得像做了一场噩梦,所幸结局是好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后事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特别快。 眼下正值京城百姓用过晚膳进行饭后娱乐的时间。在一片迷蒙的夜色中,来自皇宫的大内侍卫半倾出动,带着圣旨按“黑名单”上的序列,挨个抓人。 首当其冲的太尉府和北靖将军府此时已是人去楼空。原来王家和厉家担心事败全军覆灭,早就暗中托付摩罗王子将他们的家人带到边疆,只要到了那里他们就会有一线生机。 摩罗王子一行人是昨日离的京,王家人和厉家人一部分扮作他的随从,一部分扮成了商队,企图蒙混出边关。 元乾帝看着去王家和厉家的侍卫空手而归,盛怒之下,连夜在大鹰朝全境发布了一条告示。 上书王家和厉家犯了谋逆重罪,若有发现者前来举报,朝廷有重赏;若有人胆敢包庇,则以谋逆罪共处,株连九族。文书中还勒令摩罗王子在三天内主动将两家叛贼送回京城,否则大鹰朝的铁蹄将踏平摩罗国。 次日摩罗王子就在回程的道上看见了这条告示,在送与不送的举棋不定中,还是他身边的一个谋臣提点了他不要因小失大。 太子逼宫失败已是自身难保,当初承诺给他们的东西均已无法兑现。即便这次王家和厉家已给了不少现实的好处,但实在没必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而得罪元乾帝,让他国内乱的战火荼毒到自己国家。 摩罗国只是一个小国,根本就经不起国富民强的大鹰朝的捶打。若惹怒了元乾帝,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将摩罗收归国下,从此摩罗这个国家就会消失在世上,变成大鹰朝的一个城郡。 元乾帝可是个真正深谋远虑的政治家,从来算无遗漏。这次他对自己亲生儿子都能下此狠心,何况他一个小国王子。 摩罗王子思索了半响,他不能将摩罗国拖入这个泥潭深渊,更不能做这个千古罪人。 王家人和厉家人眼见着离京城越来越远,心里的希望也越来越大。谁知就过了一夜,他们竟被摩罗王子集体迷晕,并被快马加鞭地送回到了再熟悉不过的京城。只不过这次他们回的不是高床软枕的家,而是虫鼠爬行,恶臭扑鼻的天牢。 厉家和王家联合外敌意图谋反之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全京城,没过几天后举国震惊。 太子和皇后很自然不在这份谋反名单里,元乾帝想为他们保全最后的尊严,也是保全皇室的体面。 五日后,来北城刑场观看行刑的百姓人山人海,他们已经许多年没见过这等大事了。 历来上位者最深恶痛觉之事便是“谋反”,元乾帝虽是在夺位的过程中不择手段,但他最后是名正言顺登上帝位的。这一点将来他是不怕被后人诟病的。 此次为了杀一儆百,元乾帝共下令诛杀了厉家上下三百多人口,以及在京的王家人一百多口。另外剩余在边疆的王家子孙他已下令缉拿,杀无赦。 行刑那日的情景便是许多年后回想起来,这些亲眼目睹过的老百姓还是觉得犹如历历在目,惊心动魄。 蜿蜒的血水布满了整个刑场,流淌成一条细细的小溪。数不清的人头堆积如山,死者脸上的表情异常可怖。许多胆小的人当场就晕了过去,听说还有被吓死的。 那天林迅乔和元惊澜也乔装混进了人群,她就想亲眼确认自己的仇人是真的死了。这些人曾经带给她和元惊澜许多不好的回忆,随着他们的死去,这些不好的东西以后都会消失不见。 厉驰父子和王浩父子的人头被悬在城头示众了整整一个月,无时无刻不在警醒着世人,这几人是犯了谋反大罪才被抄家灭族的。 王家被抄的消息传至边疆,北靖将军王鹄与前来捉拿王家子孙的禁卫军展开了殊死较量,带领着五万王家军正式宣告叛变了。 边关告急,元乾帝盛怒,当朝下令封护国公秦群为兵马大元帅,带领三万秦家军和四万禁卫军火速开往边疆,将王鹄拿下。 大军出发前,文策向元乾帝献了一计,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与家书”,让士兵们每次与王家军对战时念上无数遍。 这封“与家书”全文描写的是一个驻守边疆多年的士兵对家乡亲人的牵挂和思念,当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谓感人至深,催人泪下。 每每王家军众战士听到这封“与家书”时,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家中的父母妻儿。想着自己本是守护边疆,身披荣光的兵将,如今却成了人人喊打的反贼,将来有何颜面回去见父老江东。 双方开战不到半个月,王鹄手下的士兵就先内讧了,他的副将亲自将他绑了押送到元乾帝面前。 世人本以为这场战事要打上半年八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场了。文策兵不血刃的“与家书”顿时疯传至大江南北,威望一时无两。 林迅乔听到外界称呼文策为“文算子”不由觉得好笑。文策这个人的确是聪明绝顶,举世无双,不过她个人还是认为“文算盘”更符合他的本质,他做什么事都是精打细算。 元惊澜对文策的想法却是要复杂的多。对于他危难之中的出手相助,一方面他存有感激之情。可一方面,作为一个男人,他自是察觉出文策对自己妻子的那一点小心思,这又让他有些吃味。 不过眼下瑞王府和京畿卫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处理,元惊澜暂时压下这点小不爽,夜里可劲地折腾林迅乔以做补偿。 厉家人被斩首后的第七天,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头七”之日,皇后在坤明宫吞金自尽了。 皇后生前风光了半世,不想后半辈子在冷宫中度过凄凉悲惨的岁月,更不想看到淑贵妃和惠妃她们得意的脸。最后她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性命,保留最后的一丝尊严和威仪。 她留了一封亲笔信给元乾帝,信中将此次逼宫事件全揽到自己和厉驰头上,字句之中全是为太子求情之意。 元乾帝本也没想要太子的命,可他始终是一个毒瘤,不能继续把他留在皇宫,否则总有一天他还得闹事。 皇后突发暴病急逝,举国哀悼百日之际,又传出东宫走水,太子不幸被烧身亡的消息。 其实厉家与王家叛变事发,谁人不知他们身后代表的是谁,只是碍于皇家声威不敢胡言乱语。此时听闻皇后母子均莫名身亡,众人更是讳莫如深。上至朝堂、下至民间,只字不提此事,只一门心思地为这两位做好门面上的守丧仪式。 太子到底是死是活,这世上恐怕只有元乾帝和办事的那几个暗卫才知道真相。 事实上,元乾帝将太子远远地送走了,身边又有高手如林的暗卫看着他,这个在世人眼中的“死人”以后是彻底翻不出什么浪来了。 至于摩罗小国原本是想浑水摸鱼,大占便宜,结果却聪明反被聪明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虽然元乾帝不再追究他们的谋反罪,但却将他们每年的进贡数量翻了一倍,还让摩罗国主亲自写了一封书函,表示摩罗子孙愿意世代效忠大鹰皇朝。 第一百三十章 分家 这一场宫变不仅让朝廷和皇宫的一些秩序和形势分崩离析,也让瑞王爷对待王府的内情关系有了另外的看法。 从前,他与所有世家掌权人一样,认为父母在,一家人就必须团团圆圆,齐齐整整。可历 来人心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几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元铭宣这个庶子也将好好的一个王府搞得乌烟瘴气,这都是大家长期住在一起累积起来的矛盾与争斗。 如今沈侧妃已经人事不知,半身不遂,三兄弟间的仇恨是越发地深重了,如果再让他们住在一处,只怕真的要祸起萧墙。 瑞王爷痛定思痛,在皇后的国丧期间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就是让元惊澜三兄弟分家单过。这个主意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便是连元铭宣夫妇也没有什么意见。 元铭宣深知这是瑞王爷在给他一条生路走,若是继续呆在王府里只怕他以后就回落得如他侧母妃一样的下场。而且分府单过他就可以从家庙接走沈侧妃,两母子又可以在一起,再也不用看王府众人的脸色过活。 元铭宣的妻子黄氏更是千百个乐意。她刚嫁进来不久,并不清楚元铭宣的事情,只是她一早就知道瑞王府这三兄弟是早就分好了家财的,元铭宣手头上的银钱和物产相当可观。 若是分府另过,她就不用每日早起贪黑地向上头两位正经婆婆请安,也不用在两位身份高贵的妯娌面前伏低做小。何况她名义上的婆婆已经是个残废,她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掌管中馈自不用说,从此再也没有婆婆这座大山压在头上,这么好的日子上哪去找。 元惊澜兄弟自然也同意瑞王爷这个决定。沈侧妃和元铭宣一个残了,一个废了,太子一党溃败,以后有府中暗卫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相信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林迅乔觉得瑞王爷对元铭宣母子还是太过宽容了,不过一个是跟了他二十年的女人,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心软倒也正常。 只是最后元惊澜和元惊鸿也决定就此放过元铭宣,毕竟与他做了十几年的兄弟,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一家人,见他已经得到应有报应就算了,没必要真的赶尽杀绝。 对此,林迅乔尊重他们的决定。听闻分家的消息她起初有些吃惊,后来却也是压抑不住的高兴。能和元惊澜出府过自己的小日子,上头没长辈看管,不用晨昏定醒,简直就堪比神仙的日子。 元惊鸿和世子妃将来是要承爵的,自然还是与瑞王爷夫妇住在王府里;两个未出嫁的小姑元婉清和玉涵郡主,连同潘侧妃也是住在原来的庭院。只有元铭宣两夫妇和林迅乔他们搬出府另住就行了。 瑞王爷找来了大理寺卿和另外两位德高望重的大臣来王府做见证人,将一应事情当面厘清,三兄弟分别画押签了同意书,一式七份。三份由这三兄弟自行保管,另外四份分别由瑞王爷和三个见证人保管。日后就算有什么说不清的,只要把这份合约拿出来,谁也不能耍赖。 签完文书的第三天,元铭宣夫妇就开始收拾东西往外搬了,元惊澜想留在府中多陪陪家人,他们便将搬家的日子定到了一个月之后。 这段期间朝廷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元惊澜和章煜辰也回到了京畿卫长的岗位开始了早起晚归的生活。元乾帝重新出来掌政,雷厉风行地开展了一场大肃清活动,朝堂风气顿时焕然一新。 元乾帝的身体的确是旧疾复发,只不过没有众人想象种和外界流传的那么严重。太医说了只要好好休养不要太过操劳,以他的硬朗身板多活二三十年不是问题。 因为有着太子的前车之鉴,朝臣们不敢再提重新立储的事了,就怕在余怒未消的元乾帝头上火上浇油。 谁知元乾帝又是剑走偏峰,在太子刚“死”了半个月之后,就下旨立下了新储君,大皇子元承望这位太子新鲜出炉。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元乾帝当朝宣布,等明年祭天后,他就退位让贤,由太子当政。 这个消息无疑让大皇子一派喜出望外,三皇子即便沮丧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只得满心苦笑地接受这个结果。太子一事当真是给他敲醒了警钟:想在自己父王面前玩手段,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月后,林迅乔果然就搬到了新居。搬到郡王府的头一天,元惊澜低调地宴请了几位家人和朋友来家中小酌,当中就有文策和章煜辰,还有她许久没见过的章晟和苏尧。后二者是瑞王妃点明要见的,这两人均在她的未来女婿名册里。 因着皇后和太子母子的国丧,民间不能有红白喜事,也不能大肆寻欢作乐,林迅乔就吩咐下人做了一些家常小菜,桌上连酒也没有,大家都是以茶代酒。 元惊澜今天宴请文策和章煜辰是为了感谢他们那天的及时相助,尽管面对文策时他心里有些小吃味,但仔细想想若不是他有那份心,也许自己妻子就凶多吉少了。与阿乔的安危这样的大事相比,自已这点小疙瘩又算什么呢。 元惊澜最终还是放下那点小芥蒂,真心诚意地给文策道了谢。两个大男人“眉来眼去”地打了一会机峰,言笑晏晏,什么都没说,但该表达的意思全在那些茶里和眼神中了。 文策与高家小姐的婚期原本是定在今年三月初,因为国丧只得往后延迟到六月举办。林迅乔见过高家小姐不过两三面,毕竟是武将世家出来的,浑身带着爽利劲,配文策这只蔫坏的狐狸不知会擦出什么火花来。 说到婚事,席间章煜辰自然就成为了众人一致调侃的对象,皆因他当众放言,如果找不到一个自己中意的就终身不娶了。如今他的豪言壮语传得满京城无人不知,也不知碎了多少姑娘的芳心,这当中先碎的就是一直为他婚事发愁的福嘉公主等人。 谁也不曾想到他的姻缘竟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就说今日郡王府这场新居宴,最后是宾主尽欢,依依不舍。 这场宴席还为玉涵郡主和元婉清各自得了如意郎君。原来瑞王妃同时看上了章晟和苏尧两人,哪个她都舍不得放手。 后来世子妃就给出了一个主意,章晟上头虽有个嫡出的姐姐,但他实际上就是章家长房的挑肩人,家世上也与玉涵郡主更加匹配。两人都喜欢武刀弄剑,也算有共同语言,最后就把这两人凑成了一对。而相比之下更加斯文尔雅的苏尧则与元婉清这个温柔似水的女子配成了一双,各有各有的际缘。 第一百三十一章 做媒 国丧期间,郡王府若说有什么喜事的话,那就是红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胞弟陆允州,他正是长期蛰伏在太子身边,实则是元乾帝眷养的皇家密探——付子谦。 如果早前没有他的通风报信,林迅乔根本就不能提前做好应战准备,也不能顺利将瑞王妃送走免除了自己的后顾之忧。所以一点也不夸张地说,陆允州实乃瑞王府的救命恩人。 但这事根本就不能大肆张扬,他是当职期间偷偷给红歌传的信,是冒着走漏消息和亵渎职责的两大风险,谢他反而是害了他。 付子谦得到元乾帝的允诺,功成身退后就做回他的陆允州,依然为朝廷效命。他现在和文策一样都是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一个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御林军统率,一个是有史以来最年少的翰林常史令。 这两人一文一武,像两颗耀目的明珠吸引了朝野内外的目光,追随者甚多。近来京城的各大茶楼酒肆无不在说他与文策的各种八卦小道。 在陆允州和红歌正式认亲之后,瑞王府没别的东西可送,就送了一套宅院给他作为谢意,同时也是做为他升官的贺礼,当然都是记在红歌的名下。 元乾帝为当年陆家的冤案平了反,给红歌的父亲陆明森正了名。她现在已经换回原来的名字陆昭然,恢复了她的官家小姐身份。 林迅乔和元惊澜就另外送了红歌一应俱全的首饰衣裳、琴棋书画和胭脂水粉,她做回了官小姐这些东西都是必不可少的。 为了她以后出门应酬免去曾经做过丫鬟的尴尬,也为了避免外界的一些诋毁和污蔑,林迅乔出面游说了季许氏收红歌做干女儿,就说是故人托孤。这样一来便能自圆自说,若有人想拿她曾经做过郡王妃奴婢一事来攻歼她,就可以说她们俩是姐妹情深,形影不离。 名义上红歌现在成了林迅乔的干姐姐,她今年已经十八岁半。为了照顾林迅乔和寻找弟弟一直耽误了自己的亲事,以她的年纪,在这个朝代算是晚婚妇女了。 解决了她的身份问题,她的婚姻大事就被大家提上了会议日程。红歌的美貌和贤慧那是有目共睹的,在她参加了京中几次小型聚会后,想求娶她的人家有如过江之卿。当然这些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冲着陆允州和瑞王府来的。 骆卿以前一直担心自己求娶红歌会遭到家里人的反对,就是因为她的身份家世过低。可如今他们两人真是调了个头,以他商户出身的嫡子身份还真是够不上她这个官家千金。 不过骆卿胜在有一片真心,早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红歌也对他产生了情愫,两人可以说是情投意合。眼下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成为别人眼中的香饽饽,骆卿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实在没辙了,骆卿求到了林迅乔头上,想请她做这个保媒人。林迅乔为他支了一招:红歌现在唯一在世的亲人就是弟弟陆允州,只要他点头同意了,红歌必嫁无疑。 这烈女怕郞缠。骆卿开了窍三天两头地往陆府跑,陆允州实在被他缠得没法,最后只得点头同意了。 其实陆允州是见他为人正直不阿,难得的善良纯厚,对自家姐姐又十分上心,而姐姐似乎也心仪于他,自己不能做那棒打鸳鸯之人。虽然骆卿并无官身,但是以他的医术在京城开个医馆,背后还有瑞王府罩着,必定客似云来。姐姐跟着他虽说可能享受不到富贵荣华,但这样富余安稳的日子才最适合她。 林迅乔到底当成了这个红娘,成为了红歌和骆卿的保媒人,亲自上门为骆卿求娶自己新认的干姐姐。这也算是她和元惊澜给骆卿的一个答谢礼物了。 两人很快就对了生辰八字,下了定礼,将婚期定在今年的九月十六,前头这大半年的时间红歌要帮助陆允州处理府中事宜,这样也有充裕的时间去准备她的婚事。 林迅乔最近的生活过得很是惬意,每日睡到自然醒,比以前多睡了一个多时辰才起床。没事就养养花种种草,有时候就到瑞王府和季府串串门,只除了一件事有些让人烦心。 算起来她嫁到瑞王府已经八个多月了,这肚子还是没动静。本来新嫁妇一年内没生育这也很正常,只是同期和她一起出嫁的,比如蒋婧容等人都已经怀有近半年的身孕了,这样一对比,她就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前段日子正是朝堂多事之秋,大家的注意力被分散了,自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都闲下来以后,就不约而同地开始关心她的肚子。 先是季老太太和季修平两母子旁敲侧击,着人给她送了好些补身的药材,更夸张的是还有一张民间流传的生子秘方。 瑞王妃夫妇知道元惊澜的身体曾经被那虎狼之药伤过,现在才刚调理痊愈,他们倒是不着急,反而还宽慰林迅乔释怀,让她不用忧心。 外界自然不知道内情,有那妒忌林迅乔或和元惊澜有过节的,难免就有些不好听的闲言碎语传出来,传来传去居然就传成了林迅乔的身体难以 。 别人倒是没什么,太后听说了那是相当地不乐意。正好她现在闲来无事,就三天两头地把林迅乔召进宫消遣,颠来倒去的说教,那意思无非是要给元惊澜塞人,让她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 林迅乔被精力过盛的太后搞得烦不胜烦,最后还是元惊澜进宫向她禀明了情况,她这才闭了嘴。不管怎么说,太后总是护短的,她自然不能让外界知道是自己的孙子出了问题。 这些流言难免影响到了元惊澜的情绪。虽说华老先生师徒确认他的身体已经康健,生儿育女不是问题,但是他心里有阴影,这孩子一天不来他就一天寝食难安。 自从两人搬出来单住以后,这空间变得更加私密和自由,元惊澜与她的床塌之欢难免就多了些,他这也是为了能尽早地开花结果。 林迅乔察觉出他的忧躁,又不好打击他的积极度,只好变着法子转移他的注意力,这么折腾她的身子可有些吃不消。 好在如今是国丧期间,元惊澜听了林迅乔的劝适可而止,万一孩子在这个不该来的时候来了,也是一个大麻烦。 国丧百日祭过后,民间所有活动都恢复了正常,被推迟和禁忌的红白喜事像雨后春耸一样地冒出来,到处一片热闹景象。 在万象更新,花团锦簇的春天里,林迅乔和元惊澜努力耕耘的种子,在他们的毫无察觉中,终于在她的肚子里生根发芽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有喜 五月底,林迅乔趁着天热之前又和元惊澜去了一趟别院泡温泉。这次出行的队伍比较壮大,除了他们两夫妇外,还有红歌和骆卿准夫妇,外加两位小姑子和章煜辰这个表兄弟。 元惊澜和章煜辰先去后山打猎,林迅乔带着两个小姑子和红歌在池子里舒服地泡着温泉。几人边泡边聊,也许是水温太舒适的缘故,林迅乔泡着泡着就打起了磕睡,靠在池子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这一闭眼就是沉睡,慢慢地就 了温泉池中,两位小姑子回头一看,吓了一大跳。这三嫂子明明在池子里泡着,怎么突然就不见了,该不会是溺水了吧? 红歌见状,忙和元婉清她们开始咋咋呼呼地叫人,外头伺候的香雪等人连忙冲了进来,这会林迅乔却是呛了水自已浮上来了。这样的场面真是太尴尬了,她也没想到自已居然泡温泉熟睡成这样子。要不是被呛醒了,她也许真要成为泡温泉溺水而亡的古今第一人。 她最近嗜睡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换季的原因,胃口也大了许多,连着腰身也粗了起来。因为呛水的缘故,大家不敢再让她泡水,几人扶着她回了屋休息。 周嬷嬷一边为林迅乔擦头发,一边寻思着主子最近这状况好像是害喜了,想着想着便喜上眉梢,忙问她最近月事是否来了。 林迅乔想了一下,说:“这个月好像已经推了半个月没来了。” 周嬷嬷听闻脸上的喜意更甚,这八九不离十是怀上了。还不等林迅乔发应过来,她便吩咐人去将元惊澜他们请回来,正好骆卿也在,可以让他把把脉确认一下。 林迅乔不由羞窘,嗔怪道:“嬷嬷这么大张旗鼓的,万一不是呢,岂不是让大家空欢喜一场了?” 周嬷嬷笑道:“行姐儿这回准是怀上了,嬷嬷不会看错的。”这点本事她可不是吹,基本上是一看一个准。 听闻郡王妃可能有喜了,整个别院都燥动了起来。红歌和元婉清三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前,不停地问她有没有哪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之类。 林迅乔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些人还真是听风就是雨,已经煞有介事地将她当成孕妇来对待了,这要是诈糊她就太没脸了。 没多会,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元惊澜扯着骆卿的胳膊像风一样地刮进了屋,连男女大防都顾不得了。 适才听下人来报说自己的妻子溺了水,元惊澜连后半句那句“郡王妃可能有喜了”的话也没听到,就扯着骆卿狂奔回府了。 这会见林迅乔躺在床上,他煞白了脸,也顾不上去看周围众人的脸色,是以压根就没发现大家是面带喜色的。 “娘子你没事吧?骆大夫,你快点过来给她瞧瞧如何了?”元惊澜握着林迅乔的手,着急百慌地说。 这会骆卿也抛去了一些忌讳,连气都没得来及顺上一口,就隔着一块薄薄的纱布,捏着林迅乔的手腕细细地把脉。 他一边看一边问林迅乔刚才周嬷嬷问过的同样问题,须臾,他笑着说:“恭喜郡王,郡王妃这是滑脉无疑,府上要添丁了。” 话音刚落众人顿时呼声一片,均喜气洋洋地上前给林迅乔和元惊澜道喜。元惊澜却是好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里半晌都不动弹,只呆呆地看着林迅乔,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林迅乔此时的反应也没比他好上多少,耳边听着众人的道贺声,满脸是恍惚的神情。“自己真的有孩子了?”巨大的喜悦和天生的母性洋溢上她的心头,让她激动地无法言语。 元惊澜很快回过神来,紧 着要林迅乔的手,颤着声问骆卿:“郡王妃真的有喜了?刚才她不小心溺水了,这可否有碍?你再给她仔细瞧瞧……” 骆卿看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更呆傻心下无奈,只得忍住笑意,再正经不过地回答:“郡王妃有喜已一月有余,郡王不必担心,郡王妃身体一向康健,适才只是不小心呛了两口水并无什么影响。” “这样便好,真是太好了,我真是太高兴了……”元惊澜语无伦次地说着,看着林迅乔只知道咧嘴傻笑。 林迅乔被他的样子逗笑,刚才那一刻的迷茫过去,现在她是满心地喜悦和忐忑。盼了这么久终于盼来了这个孩子,她原本没做好这么早就当妈妈的准备,可是元惊澜现在的状态太需要一个孩子来证明他的能力了。 他一直是个真正骄傲清高的人,可吃过绝嗣药这事对他的打击其实很大,使他有些脆弱和敏感。纵使他不说,但有时候夜里林迅乔都能感觉到他偷偷起床,对着她的小腹又摸又看,他对这个孩子的渴望比任何人都大,这对他来说意义非常重大。 两人均是笑里带泪地看着对方,此刻他们心灵相通,感同身受,正是无声胜有声。众人识趣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这对高兴地几乎傻了的夫妻。 元惊澜温暖的大掌轻轻地覆在林迅乔的肚皮上,略带哽咽地说:“娘子,咱们有孩子了。” “嗯,你要当爹了,我也要当娘了。”林迅乔反手握住他的手,温柔地笑。 “这些日子以来让你担惊受怕了,其实我真的很怕……”元惊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迅乔拿手堵住了嘴。 “夫君什么也不必说,我懂得的。不如我们现在来好好想想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不好?夫君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林迅乔岔开曾经让他们深感沉重的话题,畅想着美好的未来。 “儿子女儿我都喜欢。咱们的第一个孩子若是男孩便叫元开,若是女儿便叫元心,娘子觉得如何?”元惊澜傻气地问道。 “哪有当爹的像你这么懒惰,随便给孩子取名字啊?我不依,这两个名字虽说简单好记,可是不够霸气,咱得取个有气势的名字,一叫出来就能唬住人的那种。”他傻,林迅乔也跟着他傻,两人的对话越发地往幼稚好笑的趋势发展。 “啊……这名字要如何才算霸气啊?娘子不若你给举个例子吧,否则为夫这么干想想不出来……”元惊澜苦恼地说。 周嬷嬷在外屋竖长了耳朵听里头的动静,见两人如此孩子气的对话不免忍俊不禁。她适才还有些担心两人会高兴地魇着了,现在总算是放了心。 她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地赶回瑞王府,给王爷他们报喜去了,季府那边她也派了人去通知。这胎要过了三月才算稳当,现在还不宜大肆宣扬,只要这两家人知情就够了。 瑞王妃得了信激动得直接先去祠堂上香,感谢祖宗保佑。为了这事她可是提心吊担了好些日子。大儿子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有了一个儿子傍身,就算受了那药的影响以后不能生了也不至于绝后。可是小儿子这才新婚,若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因为这是林迅乔和元惊澜意义非凡的第一胎,瑞王妃夫妇亲自坐着马车将林迅乔接回了王府暂住。如今她有了身子,身边又少有这些得力经验的婆子和丫鬟,瑞王妃不放心她怀着孩子还要打理郡王府的事宜,索性就让她在王府安心养胎,等孩子生下后再回郡王府。 对于公婆的好意林迅乔自然推诿不得,何况她确实需要瑞王妃和世子妃这些过来人的指点和帮助。这是她第一次怀孩子,现在自己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睁眼瞎,有她们从旁照顾着自己也能省不少心。 林迅乔和元惊澜又暂时搬回了瑞王府,郡王府的一应事情她交给了周嬷嬷和红歌去打理,她只要负责安心养胎,生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孩子就行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新生 林迅乔自从被检查出来有孕,便一直呆在瑞王府养胎。关于孕儿一事她与元惊澜均是一窍不通,期间还闹出了不少笑话。所幸在大家的看顾下,孩子在她的肚子里茁壮成长着。 如今又是一年新春,按照胎日来算,孩子再过五六天就要出生了。在此之前还有件举国大事,那就是二月二龙抬头的大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这日元乾帝会带着太子元承望祭天,同时这也是新旧皇帝的交替日,当天元乾帝便会正式宣布退位,将江山移交到新帝手中。 二月二,天空前所未有的明朗,下了几日小雨的京城大放晴,仿佛也在应照着人间的盛事。这日跑到天祭坛外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人人都想亲眼目堵这历史性的一刻。 林迅乔作为皇家媳本应到场恭贺,考虑到她临盆在即,元乾帝特别赦免了她的缺席。其实林迅乔还真的蛮想去观看这一场盛世大礼的,无奈她肚大如娄确实不方便出入人多的地方。 这日天刚蒙蒙亮,元惊澜就起床梳洗了。他把压在箱底许久的那套玄青云锦礼袍穿上了身,以示隆重。 今天除了林迅乔,瑞王府的大小主子全体出动,就连三岁多的小世子元怀恩也去观礼了。眼下府里只剩下了白嬷嬷和周嬷嬷这两个“半个主子”全权负责照顾她这个大肚婆。 天祭坛四周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随着元乾帝和太子等人的出现,现场百姓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大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直击长空,响彻云宵。 元乾帝身着明黄帝服,一脸肃容地一步一步走上天祭台阶,身后跟着刚走马上任才一年的太子元承望。 若说今日大膺朝哪个人的心情最激动,恐怕谁也比不上元承望这颗“仆通仆通”直跳,仿佛就要跳出嗓子眼的心。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元乾帝身后,耳旁听着民众的呼声,心底雀跃不已。再过最多一个时辰,这天下就是他的了,这些人口中山呼海啸的万岁就是他了,想到这些他无法不激动。 元乾帝登上天祭坛最高台,上面摆放着一个九铜鼎,四周围坐着几个高僧正在焚香念经。吉时已到,元乾帝接过钦天监手中的三支香,郑重地跪拜了天地,领头将香 铜鼎。 紧接着太子元承望,他与其他两位皇子,以及瑞王爷等几个皇家男嗣每人轮流着上前各插上一支香,意喻元家子孙世代绵泽,元家天下千秋万代。 上完香,众高僧要梵诉上半个时辰,如此礼才算成。假如这半个时辰内天空变色,那就意喻着今年将会有大事发生或皇室有碍,假如一切风平浪静,那就说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短短的半个时辰对元承望来说却犹如一个世纪那么长,在煎熬与焦灼不安中,他终于看到计时用的燃香已经烧尽,不多不少正好半个时辰。 此刻,他内心的狂喜如浪潮一般涌来,一波又一波,差点就要将他淹没。在万众睹目中,元承望满心激动地接过元乾帝手中象征至高无上的皇权的玉玺,并戴上从元乾帝头上刚解下来的皇冠。 纯金而沉重的皇冠将他的脖子微微压弯了一些,元乾帝隆重其实地嘱咐:“这天下苍生、万里河山,比起这个皇冠不知要重上多少万倍,你务必要戴稳了它,守护好这元姓江山。” “父皇圣教,儿臣不敢或忘。日后儿臣定当向父皇学习,做个勤政爱民,流芳千古的好帝皇。”元承望挺直了脖颈,躬身应道。 钦天监见两位帝皇已交接完毕,忙率先跪地高呼:“先帝万岁万岁万万岁,隆庆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他的高呼,底下民众的热情如被烈火点燃,一波高过一波的“先帝万岁万岁万万岁,隆庆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喊声排山倒海般,震奋人心。 “隆庆”是元承望这个新帝的年号,这是经过了钦天监和礼部推算了整整半年才得出的结果,饱含了他们无数的血汗辛劳。林迅乔事后听闻却是偷偷地暗笑了两句“真俗气”。 且不说外面祭天大会的隆重盛况,瑞王府此刻却是人仰马翻。 原本要再过五六日才生产的林迅乔正美滋滋地吃着一个蜜瓜,突然感到小腹一阵巨痛, 有液体流出,好似是羊水破了。她大惊失色,慌忙高叫起来:“嬷嬷,嬷嬷,我好像快要生了……” 白嬷嬷和周嬷嬷闻声吓了一跳,连忙指挥起下人该烧水的烧水,熬参汤的熬参汤,一时间众人忙得团团转。 好在稳婆什么的一应生产所需的人手和用具事先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林迅乔很快就被移入产房,在稳婆的帮助下开始漫长的生产之旅。 元惊澜抱着小世子元怀恩正在观礼,这会祭天大礼基本上已经完成,他们还要进宫面圣后吃完家宴才能回府。猛然间看见多禄一脸焦色地在一众朝臣中奋力地朝自己高喊着什么,元惊澜心下一“咯噔”,这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他急忙将怀中的小世子递给瑞王妃,拨开人群快步朝多禄走去。刚近身,就听多禄气喘吁吁地说:“爷,郡王妃要生了,眼下已经推进产房待产了……” “轰隆隆……”元惊澜头顶一阵响雷闪过,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跑向瑞王妃,一边跑一边高喊:“母妃不好了,娘子要生了……”因为这个当爹的一声高喊,小郡王元天朗出生在隆庆元年二月二这事,满城皆知。 元惊澜和瑞王妃火急火燎地赶回了王府,一路上又顺道将华老先生师徒请到了府里,以防万一。 待他们赶回王府,林迅乔已经在产房里痛叫了一阵,要不是场合不对她真的想开口骂娘了。这生孩子真是他妈的痛啊,比她以前挨枪子吃刀子还要痛,以后打死她也不要再生了。 元惊澜在产房门外听到她的惨叫拔腿就想往里冲,被多禄他们几个抱住 死活也不让他进去,好说歹说总算是将他给劝住了。 可是没一会多禄他们发现,爷不动了。不仅是不动,简直是站成了一根直挺挺的木桩,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产房,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郡王妃的喊叫时不时地颤上几颤。 林迅乔的头胎生得还是有些吃力,从午时到夜里,折腾了将近七个小时才将他生了出来。她在里面生了多久,元惊澜就在外头站了多久,瞧他那样子仿佛已经扎地生根了。 就正他等得已经耐心全无之际,突然听到产房内传来一声犹如天籁的婴儿啼哭声,不一会就有一个稳婆满脸喜气地跑出来说:“恭喜郡王喜获鳞儿。” 元惊澜晃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大踏步地从稳婆身旁跑过,状若未闻地冲进了产房。他满心满脑都是妻子刚才不绝于声的惨叫声,这会早等不及要去查看她的情况了。 众人冷不丁地见元惊澜跑进去正想赶他出去,还是瑞王妃了解这个儿子,示意众人不必大惊小怪,任由他呆着,一边喜不自禁去逗弄新得的大胖孙子了。 林迅乔生得满头大汗,浑身无力地躺在产床上闭目休息,因为失血的原因,脸色看上去有些透白。 元惊澜看了心疼得要命,他以前只听人家说过这女人生孩子就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亲眼见着了,他却是心生后怕,哪怕心里再稀罕孩子以后却也不敢再让她这么受苦了。 林迅乔察觉到他的气息,微微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孩子呢?给我看一眼。” 瑞王妃满面笑容地抱着孙子走过来,蹲到床边轻声地说:“瞧瞧,是个大胖小子呢,这眉眼长得可跟阿澜小时候一模一样呢,长大了以后也是个俊人儿。” 元惊澜看了一眼满脸皱巴巴,好像小老头似的儿子,嫌弃地说:“好丑……” “呵呵……”林迅乔忍俊不禁,又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刚生产完还有些不适的 ,顿时又拧起脸,“嘶嘶”地疼叫了两声。 “娘子你没事吧,要不要叫骆大夫他们进来瞧瞧。”元惊澜吓得脸跟她一样白。 “没事,就是你别再逗我笑了。”林迅乔柔声道,一边接过瑞王妃手中的小人儿,小心翼翼地抱着,贪婪地看着。 这新生儿没长开看上去果然不怎么好看,可能真是母子连心,孩子一到了林迅乔怀里便分外安静,停止了啼哭。 见他闭着眼睛巴咋着小嘴,林迅乔问瑞王妃:“母妃,他是饿了么?” “嗯,这餐你先给他喂奶,回头交给奶娘就行了。”瑞王妃笑眯眯地说,一边逗弄着林迅乔的小人儿。 元惊澜死活不出产房,众人无法只得回避,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三口。看着躺在妻子怀里吃得津津有味的儿子,元惊澜不满地嘟囔道:“这臭小子在娘子肚子里时就可劲地折腾你,如今出来了还要说与我抢娘子你……”边说眼睛边往林迅乔丰满晶莹的 猛瞧,他已经旷了许久没吃肉了,眼下见到这美景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林迅乔哑然失笑,这男人居然跟自己儿子吃起味来了。“夫君你来摸摸他、抱抱他,他是咱们盼了许久的孩子,我欢喜得很,难道你不喜欢吗?” 元惊澜心里其实也痒得很,可是他怕自己粗手粗脚的回头弄疼了孩子。这会在林迅乔的鼓励下,他伸出手轻 着儿子的小手。 触手之处皆是不可思议的软若无骨,他有些惊吓地想抽回手,不想小人儿察觉到手中的动静,抓住元惊澜的一根手指紧紧不放。 元惊澜大惊小怪地叫道:“娘子,你快看,他抓我的手了……”又怕声音太大吵醒儿子,急忙又压低了嗓子重复说了一遍。 “夫君,他喜欢你呢。”林迅乔笑道,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父子,天生就亲近。 “嗯。”元惊澜喜不自禁说,心下却越发地稀罕起自己的儿子来,一边看着他吸奶,一边左摸右亲亲,喜欢得不得了。 一家三口在产房度过了温馨幸福的一个晚上。次日,郡王妃产子的消息就传遍了京中各大世家高门,彻底打碎了之前那些对她不利的传言。 第一百三十四章 离京(大结局) 隆庆二年二月初二,这日是瑞郡王长子小郡王元天朗的周岁宴,郡王府里一片笙歌喜乐,来往的宾客人头攒动。 元乾帝穿着常服也来到了府上贺喜,林迅乔不敢怠慢,特意着人将他送到了贵宾室,由瑞王爷这个皇弟在里头陪他。 元乾帝退居幕后以来便做起了一个闲人,连皇宫也少呆,跑到大佛寺礼佛修身去了。瑞王爷也辞了公职,陪同他进出大佛寺,两兄弟整日地听经下棋,参悟佛法,看上去倒是比从前慈眉善目多了。 元惊澜和林迅乔作为主人陪了一天的笑,终于在黄昏时分将客人全部送走了。只有元乾帝留了下来,说要和他们共进晚膳后再回皇宫。晚饭后,元惊澜就被元乾帝叫进了书房说话,林迅乔则在卧室哄儿子睡觉。 书 ,元乾帝站在墙前,看着墙上的一幅山河图,对正襟危站的元惊澜说:“阿澜,你看这大好河山,波澜壮阔,不由令人心生欢喜和坦护之意。” 元惊澜知道这个皇伯父向来是话中有话,只是不知道为何他今日突然与自己说起了这话。他只得装作没听懂,老实地回:“这画确实好,若皇伯父喜欢,侄儿便送与您罢。” 元乾帝轻笑了两声,道:“阿澜可还记得欠皇伯父一个约定?” 皇帝这么一说,元惊澜顿时想起了他去岁求娶阿乔的时候,曾经答应过皇伯父日后要为他办一件事,遂点了点头,说:“侄儿记得,皇伯父想要阿澜做什么?” “你倒是痛快,那皇伯父也不拐弯抹角了。我想让你去边关,接管五万防卫军,替皇伯父和新帝好好镇守边彊,守护好我元氏江山。”元乾帝转过身,直视他严肃地说。 “什么?去边关?”元惊澜愕然,着实没想到皇伯父会提出这个要求。 那五万防卫军其实就是早前的王家军,王鹄死后王家军群龙无首,平定叛乱后他们就和部分秦家军一起被改编成了如今的防卫军。 “是,皇伯父想让你去边关好好替我看着这半壁江山。边关要塞自古就是兵家重地,我不放心把它交到别人手中,就是怕再出一个王家。你却是流着元氏血脉的嫡亲子系,交于你,我放心。”元乾帝郑重交待,那姿态分明是深思熟虑过的。 元惊澜踟躇地说:“如此重担,侄儿恐怕不能胜任,皇伯父可否考虑让侄儿做其他事情?”他并不是故意推拖,而是觉得自己实在是能力有限,无法胜任。 虽说他在京畿卫当职了两年多,手下也掌管着几千人的卫兵,可是这几千与几万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何况他又没带兵打过仗,有些功夫傍身那也是纸上谈兵,见了真枪实战,他委实担心自己能否应付得过来。这边关重地非比寻常,一个失守那就是生灵涂炭,万劫不复。 元乾帝看出他的不安,宽慰道:“皇伯父知道你担心什么,秦护国公会暂留边关五年,这五年间你便跟着他好好学些本事,待他告老还乡之际便是你正式接管边关之时。阿澜,我元氏子孙无弱兵,身为皇家子嗣,这是你责无旁贷的责任。你切记,一定要好生守护我元氏江山,不得怠慢。” 见元乾帝说的斩钉截铁,不容反驳,元惊澜知道这事自己是必须得应下了。他压下心头的一丝忐忑,却仿佛还有一丝激奋,让他有些热血沸腾。 “侄儿领命,定当不负皇伯父重托。”元惊澜单膝跪地,郑重许下一个男人的承诺。 “如此甚好,你回去同家人好生说说这事,过几日就会有圣旨下来了,最多半年你便要离京赶赴边关了。天色已晚,皇伯父就不久留了,这是我送与小侄孙的周岁礼,你替我交给他吧。”元乾帝从腰间解下佩带多年的龙形玉环,塞到了元惊澜手中。 “皇伯父,这礼实在太贵重了,小天如何能承受得起。”元惊澜忙将手中的东西又塞回元乾帝的怀里。 “我说使得便使得,你切莫再推拖,耽搁了我回宫的时辰。好了,今儿我也累了,你先送我出府吧,以后有你忙的时候喽。”元乾旁笑眯眯捋着胡子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元惊澜无奈,只得跟在元乾帝后头边走边想心事。这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皇伯父最是精打细算之人,为了娶到阿乔自己已经搭上了后半生的自由,一辈子都得替皇家“看家护院”。自己的儿子若是收了这个重礼,将来还不知道又要为这两个新老皇帝卖什么命呢。 总算将大佛送回了皇宫,元惊澜急忙赶回内室,将不日就要离京的事情告诉了林迅乔。他心里有些没底,就怕自己的妻子会不同意远离家乡,随他一同去那边关苦寒之地。 其实他完全多虑了,林迅乔听完事情缘由后,只浅浅一笑,说:“夫君去哪里,我和小天便去哪里。”对她来说到哪都一样,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了。而且远离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也不见得是坏事,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海阔任鸟飞嘛。 元惊澜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心下一高兴就又缠着她亲热去了。两人刚解了一半衣裳,就听见外屋传来元天朗嘹亮的哭声,元惊澜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半年多来他都快被自己的这个儿子弄得不举了,每到关键时刻他就闹将起来,天生就是来克他这个老爹的。 见妻子又要撇下他去照料儿子,元惊澜顿时使起小性子,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让她走,非得让她陪好了自己不可。 林迅乔被他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这父子俩的秉性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笼着春光半泄的身子,左右为难地看着丈夫和外屋儿子的方向,想出去却又被元惊澜紧紧箍着,动弹不得。 外屋伺候的周嬷嬷和奶娘等人兴许查觉到内室的动静,不敢进来惊动两人,自行抱着小郡王哄着他睡觉去了。 元惊澜生怕妻子会像从前一样使诈,骚自己的庠,决定先下手为强。他一把扯下了林迅乔的亵裤,在她的目瞪口呆中迅速进入她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 使得两人同时打了个哆索,闷哼出声。因为元天朗的缘故,他们夫妻在 的时候已经极少能如从前一样尽情尽兴了。元惊澜憋屈了这么久今日总算得逞了,当下便不管不顾地冲刺起来,一边 林迅乔的唇,尽量不让她发出声吵到外屋的人。 自从生了孩子以后,林迅乔发现自己的身体越发的敏感,就像一枚熟透的果实,随时等着元惊澜来采摘。她在他的 下很快情动,见儿子没再哭闹应该是睡熟了,便也全情投入到这场久违的激烈情事中,享受着元惊澜带给她的颤栗愉悦。 不过三日,来自皇宫的任命书就来了,加封元惊澜为护国都督,三个月后启程去边关。也许是为了安抚他的家眷,即林迅乔和元天朗,也给他们两人追加了册封。 林迅乔由从一品的郡王妃擢升为正一品护国夫人,元天朗则授予袭爵郡王的权利,是雷打不动的瑞郡王府未来的继承人。 与此同时,新帝隆庆帝收回了元惊鸿手中的八万禁卫军兵符。这也不怪他心急,加上元惊澜掌握的五万防卫军,这全国半数以上的兵权全笼络在瑞王府中了,新帝不放心哪。这一给一收,正好平衡了朝中的兵力。 对于皇家打一下脸给一个甜枣的行为林迅乔早就见怪不怪了,反正三个月后他们就要远走高飞了,这些人以后再想要“拿捏”他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迅乔利用在京的三个月时间回了一趟季府,象征性地在娘家呆了几天,与这些亲人告别。彼时季知妍早已嫁入皇宫,如今正是盛宠不断,被封为四妃之首的德妃。 季知妍也算是运气好到爆的人了,刚以皇子侧妃的嫁入大皇子府不久,他的夫君便一步登天了,连带着她也水涨船高。现在她是季府里身份和品阶最高的人了,谁见了她都得低一头。 林迅乔走前去皇宫见了季知妍一面,将香雪的事当面与她说清楚。香雪也算是实心眼的孩子,见府中后来闹出了那么大的事,寻思着会不会是自己透露出去的那些消息害了主子,便哭着到林迅乔面前负荆请罪来了。 要是换了从前,对于背叛自己的人,林迅乔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可能是因为做了母亲,她的心肠也变软了许多,最后不仅没处罚香雪,还帮她的姐姐赎了身,给了两姐妹一笔不小的银钱,让她们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季知妍知道这是嫡姐在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想到自己以后要依仗瑞王府和郡王府的地方还很多,就伏低做小地向林迅乔道了歉。林迅乔也需要她这个在宫中能第一时间打探到消息的耳报神,于是就和她握手言和,两人还是明面上的好姐妹。 三个月时间很快就过去,林迅乔和元惊澜夫妇带着才一岁多的儿子告别了家人朋友,赶赴千里之外的边关之地,开始了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生活。 (附言:吭吭哧哧,这文写了三个月终于好不容易地完结了。这是本人我第一次写长文兼古言,经验非常不足,毛病也不少,感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与鼓励。正是你们一路的陪伴与支持,我才有这么大的勇气坚持把并不完美,缺点多多的第一部作品奉献出来。总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非常感谢。 这文完结后,稍歇一阵时候,我会全心去更另一篇古言轻喜文《赏金芳客》,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番外一 白驹过隙 冬日连续的几场大雪,将颖川城覆盖成一座雪白的世界。护国都府的前院里,四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在院子里堆起了雪人,嘻笑声响彻云霄。 这些孩子最大的看上去不过十来岁,最小的才四五岁,三男一女,正在给雪人穿上皮袄子,戴瓜皮帽子。 其间唯一的女孩大概六七岁,乌黑的大眼睛里透着俏皮,见身旁的哥哥没注意,抓起一把雪就往他的领口里塞,然后咯咯大笑地跑到一旁躲起来。 男孩被雪冻得直哆索,大叫一声“元天惜……”,一脸恼怒地就冲女孩跑过去,想要抓住她。才四岁最小的弟弟见两个哥哥姐姐玩得起了你追我赶的游戏,拍着手掌大笑着,也跟在两人的身后乱转。 只有最大的那个男孩一脸无奈地劝解着:“二弟,三妹,别闹了,一会将四弟给摔了,娘又要骂人的。” 这男孩不过十一二岁,长得剑眉星目,俊逸非凡,更难得的是周身沉稳的气质,做事一板一眼,文质彬彬,看上去倒像个小大人似的。 话音刚落,果真他口中的四弟就在雪地里滑了一跤,撇开嘴,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见状,他急忙过去将弟弟扶起,好生劝哄着。 这时屋内传来一道 的女声:“元天惜,你是不是又欺负弟弟了……” 话罢,屋门被推开,走出一个年约二十六七的美丽少妇,漂亮的凤眼微微眯着,里面带着显而易见的薄怒。 “娘……”正在嘻闹的两兄妹见着少妇立马就围了上去,一人一边抱着她的腿撒起娇来。 林迅乔没理会这两人,而是径直走到大儿子和四儿子身边,给四儿子擦了擦眼泪,诱哄道:“以后摔倒了就自己站起来,男子儿汉大丈夫这点小疼痛就哭成这样,以后还怎么像你爹一样做大英雄?你不是说长大后要做大将军吗?做大将军的人可是不怕疼,不掉泪的。” 原本见了娘亲分外委屈的小儿子听了这话,当真就收了眼泪,奶声奶气地说:“那阿航以后不哭了,是不是就可以做大将军了?” “那是自然,强将底下无弱兵。你是爹的儿子,爹都这么厉害了,你以后肯定更厉害。”元惊澜刚从外头回来,正好听见了小儿子的话,便一把上前抱住他,哈哈大笑道。 “爹,你回来啦……”二儿子和三女儿见着好脾气的爹回来了,忙又跑上前抱住他的 ,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元惊澜见这两只皮猴做出这种表情就知道他们又惹妻子生气了,忙一脸陪笑说:“娘子,外头冷,咱们进屋再说吧。” 林迅乔白了他一眼,冷哼:“你就惯着他们吧,反正我是管不了了。”说罢冷着一张脸自个先行进屋了。 元惊澜无奈地摸摸鼻头,低声地对几个孩子说:“母亲大人生气了,一会你们得好好哄哄她,不然爹晚上就得睡冷板凳了。” 几个孩子精怪地捂嘴窃笑,点了点头。他们这个在外头威风八面、人见人怕的父亲,在家里却是最怕娘亲的,要是娘亲不高兴了他就得愁上好几日。 夜里,元惊澜看着背对着他而眠的妻子有些束手无策。他 上去,林迅乔躲开,他再贴上去,林迅乔再躲开,如此反复三次,元惊澜只得伸出长臂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娘子,莫生气了,孩子们还这么小,无须太过严厉的。何况今日是小航自个不小心摔倒了,不关惜惜和小放的事情。”元惊澜吸着她的耳垂,有些热意地说。 林迅乔偏头躲开他的 ,气恼地说:“你以为我是因为今日之事么?你自己瞧瞧你和母妃把小放和惜惜宠成什么样子了,简直是无法无天。小放是男孩子调皮捣蛋些就算了,可惜惜始终是女孩子,如今却是几个孩子中最没规矩,胆也是最肥的一个。这孩子如今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看将来有谁敢娶她过门。” 元惊澜闷笑道:“谁让你和大嫂一个劲地生儿子,咱们府上统共就只得了惜惜这么一个女儿,她又如此地乖巧聪明,母妃可不就是稀罕了么。莫说是母妃,娘子当初不也是欢天喜地的么,怎么如今倒嫌弃起来了。” 不说这事还好,说起这事林迅乔还真是满腹劳骚没地发。当初这个女儿出生时,身子骨不太好,边关医疗条件差,气候又不好,所以就将她送回了京城王府由她奶奶带。结果瑞王妃对这个孙女是有求必应,要星星给月亮,等她反应过来时,女儿已经被宠得没边了。 “唉,这几个孩子还就小天最懂事,最让人放心了。可是他小小年纪就如此地老气横秋,也不知是像谁。”林迅乔当了妈以后才知道这天底下最操心的人果然就是娘啊。 元惊澜趁机将手伸进她的小衣内,一边 她胸前的两团丰满,一边含糊地回:“儿孙自有儿孙福,娘子你如今这般操心也没用。咱们这几个孩子那都是个顶个的聪明伶俐,娘子还怕他们将来受欺负了不成?依我看,他们不去欺负别人便是好的了。” 林迅乔被他 得身体有些热,迷离着眼,嗔道:“你倒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元惊澜翻身堵上她的唇,嘟囔:“娘子,不如咱们再生一个女儿吧,这府中就惜惜一个女娃也冷清了。” 林迅乔咬了一下他的唇,骂道:“你当我是母猪么?还要再生?有三个哥哥弟弟陪她玩,她哪里孤单了?”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的心疼她生产艰难,不会让她再受生产之苦。结果,这孩子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十来年间她居然就成了四个孩子的娘。 元惊澜坏笑两声,彻底堵上她的唇,将她压在身下好好恩爱,再也不让她有反抗的余地。 迷糊间,林迅乔的嘴角溢出幸福满足的笑。这十年在边关,元惊澜从一个几乎什么都不懂的世家子弟,迅速成长为一个令人瞩目的地方英豪。如今这边疆四域无人不听闻护国公元惊澜的名字就肃然起敬。 他治下严明,管理有方,将边关事务打理得紧紧有条,百姓生活安贫乐道。当初的苦寒之地如今却也成了塞外明珠,吸引了八方来客,商贾盛行,眼见得是越加繁荣了。 她打从心底为自己的丈夫感到骄傲,更为自己今生得以如此圆满幸福的生活而由衷感激上天给她的这次重生机会。如果有来世,她愿再同元惊澜许下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番外二 此间少年 十五岁的文煦之在父亲的书房寻找一本字贴孤本时,不经意间看到了从书丛中滚落出来的一个木匣子,他好奇地打开一看,里头好像藏着一张画像。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画上是一只通体油黑的猫,右下角盖着父亲的印鉴,看年头这画好像有十多年了,应该是父亲年轻时候的画作。 文煦之心中的疑惑更大,原来不苟言笑的父亲年轻时也有过这么闲情雅致的时候,只是这画看上去也无甚特别的,不知为何父亲将它藏得这样紧。 文煦之正暗自称怪时,突然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煦儿,你在此发什么呆,找到想要的孤本了吗?” 一听是父亲的声音,文煦之有些做贼心虚,手上的画像一时不稳掉落在地上,正好摊开在文策的脚边。 已年近不惑的文策早几年蓄起了短短的胡子,比之年轻时的 俊逸多了几分成熟的男人韵味,风采更甚从前。 冷不丁地看到地上的画像,文策一时有些愣怔。很快,他便敛了神色,若无其事地捡起那张画像,轻轻拂去上面沾染的灰尘,将它重新放进匣子里。 “你要找的那份孤本在左起三排的第五个格间,自行找了就回房去练吧,为父要在书房处理公务。”文策一脸慈爱地看着身边的大儿子说。 “是,父亲。”文煦之虽好奇那幅画的由来,但向来敬重父亲,他说的话无一不从。 文煦之退出书房后,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文策一人,他抚着手边的木匣子,思绪纷飞。 隆庆帝刚继位的前两年,老皇帝曾经找祖父进宫长谈过一次,话里话外无非是敲打文家之意,就怕文家这个外戚做大,从而威胁到皇权。祖父为了让老皇帝和新帝放心,主动请辞告老还乡,将太傅之位拱手让出。 隆庆帝对祖父怀有一丝愧疚之情,对文家亦相对信任,几年来一直将太傅之位空缺。虽然众朝臣闭口不提此事,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位置隆庆帝是要留给自己的。 五年前,隆庆帝终于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将自己从正二品的翰林大学士提拔成了正一品的太傅大人,他也在而立之年成为了大鹰朝史上最年轻的三公之一,位同宰相。 这些年文家在他的带领下,依旧延续着往日的辉煌,蒸蒸日上。而千里之外的边关,也在护国都督元惊澜的妥善经营下风生水起,日渐繁荣。 不知何时起,“远有元护都,近有文太傅”的谚语开始在民间流传起来,他与元惊澜竟成为了百姓口中相提并论的两个“传奇”人物。 其实说来好笑,这些年自己与元惊澜虽隔了千里万里,但心下偶尔却难免有较量之意。不论如何自己总是不愿低他一头,而元惊澜似乎也是如此。 每年过节回京述职时,元惊澜在私底下见着自己时还是如年轻时那般桀骜不驯,但他们之间又确有惺惺相惜之意,想来这一切都是因为画中的那个“女子”。 有时候文策想,假如不是因为自己曾经有意于都督夫人,也许他与元惊澜会成为一对无话不说的知已良朋。想当年,他们两人为了给彼时还是郡王妃的她出气,暗中联手将关在慎刑司里的厉迪弄成了一个废人。 当初这事外界多以为是护国公秦群为了给秦小公爷报仇而下的黑手,其实谁又能想到这仅仅是他俩为了给一个女人出气呢。 还有当年厉家谋反被抄家一事,彼时隆庆帝还是大皇子,受了老皇帝的命亲自带兵去抄厉府的家财。他与元惊澜作为副监在一旁协助,结果元惊澜暗中私藏了厉府许多的稀罕宝贝,说是郡王妃亲自交待他拿的,说就当是厉府赔给她的汤药费、惊吓费,还有什么精神损失费。 当时他本欲阻止元惊澜出格的行径,听了这话不知怎地就觉得好笑,竟也跟着他胡闹起来,不仅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还任由他假借抄家之意,一边背着大皇子搜刮了好些个珍贵玩意留给郡王妃。 如今回想起这些事,他只觉得百般不可思议。自己当年居然也做过如此疯狂的事情,看上去是这般地傻气与冲动,可想来却又是如此的难能可贵。 他这一辈子不是在循规蹈矩就是在谋算心机,难得有顺着自己的心意偶尔离经叛道一回。虽说如今他功成名就,妻贤子孝,可是他总觉得自己这一生少了些什么。也许是他这辈子总是在为他人而活,为文氏家族而活,活得太过平板,不够恣意洒脱。 许多时候他对元惊澜的胆大妄为是艳羡不已。当然,他自问比不上元惊澜的专一深情,十来间身旁只得都督夫人一个女人,没有任何的通房小妾,两夫妻间的感情一如既往地深厚。 而他即便再不耽于女色,也为了平衡朝中势力,纳了两个妾室,他与妻子间虽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到底是少了些爱意。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有时也会想,假如自己身旁睡着的这个女人不是如今的妻子而是当初的季大小姐,会不会自己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不过他依然庆幸,自己的心间曾经住过一个明媚而美好的身影,即便多年后回想起来,他也能感受到最初的那份悸动和喜悦。这是他这一辈子难得的一份珍贵礼物,历久弥香,回甘无穷。 番外三 半赢人生 暮蔼深沉的慈宁宫内,一位年过半百风韵犹存的美丽妇人侧卧在美人榻上,悠闲地听着近来京城最红的两位旦角在唱《梨花妆》。戏子清越嘹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外殿里,无端地凭添了几分凄婉之意,唱得人心越显寂寞和空荡。 “太后娘娘,时辰不早了,您该歇息了。”身侧伺候的一位姑姑见太后打了个呵欠,忙柔声劝道。 “嗯,让他们散了吧,重赏。”太后从榻上起身,在姑姑的伺候下懒洋洋地回了内室。 梳妆台前映出了一张不算年轻却保养得当的脸庞,即便已到天命之年,如今身为太后的季知妍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岁月似乎对她格外眷顾,在她的身上几乎没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只除了眼角淡淡的几丝细纹和略微下垂的眼角,以及比年轻时丰臾了些许的身段。 看着镜中不再艳绝天下的自己,季知妍有些恍惚。镜中倒映出来的那个人仿佛就是看了几十年的自己,却又时时有陌生之感,一如此刻。 她这大半辈子都在宫中摸爬滚打,尝尽血泪酸痛,如今真的成了那后宫之王心下却生不出太多的喜悦之情。 她与郭皇后斗了半生,终于熬死了她,坐上了本该属于她的太后之位,让她的儿子叫自己母亲。这一切本该都让自己感到得意,扬眉吐气,可是那一瞬间的畅快过后,胸中升起的却是无限虚无和寂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个所谓的太后是以自己终生无子为代价而换取来的。她这一生只得了一个公主,还是个长年病弱,年已三十却形同五岁痴儿的女儿。 想到这个女儿,季知妍心中难免一痛,对死去的郭皇后的恨意又涌上心头。当初自己刚入宫不久就被封为德妃,圣宠正浓。那时她曾经怀过一个男胎,在四月份大时却误食了寒凉之物将这个孩子生生流掉了。 虽然最后查出了一个小小的美人做了替罪羔羊,可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郭家在背后操纵。因为那时宫中除了郭皇后已为皇上诞下皇子外,其余的妃嫔不是生女,就是无故掉了孩子。这明显是怕将来有其他皇子与她的儿子争夺帝位。 隆庆帝对这些亦是心知肚明,但郭家和皇后一直对他帮衬许多,顾虑到曾经情意他并没有责怪皇后,而是从此冷落了皇后。 接紧着文家女儿、高家女儿,一个个的如花美人进了宫,与自己并列四妃之位。她们个个的家世都能与皇后相抗衡,又夺去了皇上的许多宠爱,坤明宫变得愈加冷清。 郭皇后意识到不妙,从此人前人后装出一幅贤惠大度的样子,但凡有个妃嫔怀了孩子便嘘寒问暖,赏赐不断。陆陆续续的,宫中还真添了几个孩子的哭声。只是这生了儿子的妃嫔不是在生产时难产死了,就是份位低下母家势微,根本就对她的儿子构不成威胁。 见皇后似乎是真心改过,皇上便原谅了她,与她重修为好,对她所出的二子一女也愈加用心地栽培。 在流产三年后,季知妍好不容易又怀上了一胎。这一次她拼尽全力保全了孩子一直到临产前夕,意外还是发生了。她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逃过郭皇后的黑手,在临产的前两天突然摔了一跤,差点弄得一尸两命。 要不是林迅乔当年离京将华老先生和骆大夫推荐给她,说她在深宫内院身边总得有会医术的自己人从旁看照,只怕如今她早已成了一坯黄土。 可是最后,饶是华老先生师徒医术高明也无力回春,孩子一生下来就百病缠身,长大后更是痴儿一个。而自己也因为这次的意外落了个终身不能再孕的下场。 后来,淑妃、贤妃的儿子一个个地蹦了出来,与郭皇后斗得你死我活,而自己这个丧失了生育能力的妃子却也因祸得福,不再是她们的眼中盯,从此过起了清静生活。 斗到最后,她们两败俱伤,她这个在旁看热闹的却捡了个大便宜。皇上对郭皇后和其他生有皇子的三妃心有忌惮,对自已这个遭遇悲惨的女人反而更加怜惜和爱护。 她便抓住时机在皇上枕畔吹了许多耳旁风,长年累月地下来,皇上对皇后愈加厌恶,对郭家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最后皇上决定遵循祖例立郭皇后的嫡长子为储君,可是暗中他却下了去母留子的决心,一如郭皇后当年对其他妃嫔所做的那样。 郭皇后最终死在了慢性毒药的手上,死在了皇帝手中。她自己也总算为那个不曾出世的儿子和痴傻的女儿报了仇。 想到这些,季知妍冷然一笑,嘴角讥诮地扬起。她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拿温帕子仔细地揩着面上的妆容,心里依然是翻江倒海,思绪翻涌。 郭皇后死后,皇上怜她身边无儿陪伴,就将郭皇后的小儿子过继到她名下,做起了她的便宜儿子。她原本对这个孩子是充满恨意的,可这人心都是肉长,养了几年竟也渐渐地养出了感情,自己虽谈不上对他有多喜爱,一切却也是做得恰如其分。 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皇上都在盯着呢,他将这个儿子过继到她名下,何尝又没有试探之意呢。自己既然没有伤害此子之意,那就尽职做到一个养母的责任便好了,这样皇上也才会对她们母女更加看顾。 随着太子年纪渐长,中宫之位却依然缺失多年。在众臣的力谏下,皇上终于决定重新立后。只是自己万万没想到,皇上居然力排众议立了她这个无子的妃子为新后,想来也是为了让太 子顺利继位,免得其他三位妃子得陇望蜀,掀起宫中内乱。 就这样,她一路摔爬着坐上了如今的位子。诚如古人所言,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郭皇后和其他三妃斗得乌眼鸡似的,最后却是她这个不会下蛋的母鸡笑到了最后。 “太后娘娘,奴婢已经帮您梳洗干净了,是否现在就去安寝?”一旁帮季知妍拆好发髻的姑姑小心翼翼地问道。 季知妍瞬间从回忆中缓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在姑姑的搀扶下入了床帐。这一夜在梦中,她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少女站在面前对自己盈盈而笑,那面容异常熟悉,仿佛就是年少时的自己。 她想伸手拉住她,她却娇俏一笑,转身消失在她的梦里。一滴泪滑过季知妍紧闭的眼角,迅速没入枕巾不见,睡梦中连她自己也没发觉。 番外四 岁月静好 红歌,哦不,应该说是陆昭然,如今的太医院副院夫人——骆夫人,看着眼前手持罕见血玉前来提亲的元天放有些哭笑不得。 几年前,骆卿一家子为了躲开京中一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离开京城搬到关外暂住了些日子。这两三年间,他们和林迅乔做了邻居,两家的孩子也常来常往。这一来二去的,元天放就对骆卿的小女儿上了心,誓要将人家小姑娘娶回家做媳妇。 元天放的性子就如他的名字一样, 不羁,不拘小节。他与父亲元惊澜只像了三分,却与他的表舅福郡王章煜辰像了个十成十。 章煜辰当年为了躲避婚事,在元惊澜夫妇离京一个月后,也自行请旨来到了关外,与元惊澜两兄弟共同打理边关事务。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的时候,年过二十二的章煜辰突然 大动,看上了颖川郡守家的三女儿,最后死缠烂打地将比他小了五岁的郡夫人娶回了家。 元天放从小就喜欢跟这个不着调的表舅腻在一起,别的没学会,油嘴滑舌、插科打诨的本事倒是学了不少,精明又狡猾。长大后他是几个孩子中最令元惊澜夫妇头疼的一个。 别家的孩子十八九岁已经当爹了,远的不说,只说近的。元天朗只比元天放这个弟弟大两岁,他二十一岁时就已经有一个两岁的奶娃子,而天元放到了二十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还美其名曰要像表舅一样觅得心中所爱才成婚。 林迅乔对这事倒是无所谓,反正她在现代看多了四十岁还不婚的钻身王老五,元天放与这些人相比就是钻石王老五中的战斗机,她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这个儿子娶不到老婆。 但是元惊澜毕竟是原装的古人,她的公婆也是古香古色的古人,他们见元天放如此放浪行骇就更想给他找个老婆好好管束着他,免得他成天在外面晃荡。 按现代术语来说,元天放就是个旅游达人。一年中他有一半时间都在走南闯比,最后像徐霞客一样写了几本在大鹰朝引起轰动的山水游记,成了一个颇有名气的文人墨客。 因为常年累月在外行走,见过了全国各地太多美色的他已然对女人产生了免疫力。就这样,元天放的婚事一晃就晃到二十多。 就在林迅乔也不免着急的时候,红歌和骆卿夫妇带着尚未婚配的一双儿女来到了关外。彼时元天放正好从外头闲晃回来,见了红歌的小女儿一时惊为天人,当时眼珠子就转不动了。 只能说姻缘天注定,一物降一物。红歌的小女儿骆潇年芳二八,出落得比红歌当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最难得的是她的性子,是个再温柔聪慧不过的女子,说她是水做的也不为过。 放浪跳脱的元天放却独独看上了与他的性子大相径庭的骆潇。他大大咧咧惯了,就学着他表舅年轻时的那一套,对人家小姑娘软磨硬泡,死缠烂打,起初还真是将乖乖女骆潇吓得不轻。 后来骆潇听到他的名字就面红耳赤,是有多远就躲多远。元天放没法,只得转而打起了温情牌,三天两头跑去讨好未来的岳丈岳母,就似如今一般,他又来送礼了。 红歌和骆卿心里对元天放和这桩婚事其实是满心欢喜的,倘若真能与护国都督家做姻亲,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份。 他们更看重的其实是元惊澜夫妇定下的那条:都督家的儿孙除非年届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生了女儿也算是有子,也不得纳妾。无论谁家的女儿只要嫁到了都督府那就是进了蜜罐了。 因为除了这条外,都督夫人这个婆婆也是出了名的好相处,从来不与媳妇为难。小郡王妃嫁入都督府四五年了,过得是比谁家媳妇都滋润,逢人就夸自己有个好婆婆,嫁了个好丈夫,真真是羡煞旁人。 可是这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但小女儿也是他们夫妇俩捧在手心疼爱多年的掌上明珠,她要是不同意这桩婚事,他们做父母的也不便勉强。 在元天放缠了大半年后,红歌终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小女儿的意思。原本她以为女儿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结果她羞答答地应了声:“但凭母亲作主”,那意思分明是肯了的。 红歌和骆卿不免失笑,自己这个小女儿就是太过含蓄了。原来早就动了心的,嘴巴却是闭得紧,要不是她厚着脸皮来问,恐怕就要错过这桩好姻缘了。 听闻骆潇亲自首肯的这门婚事,元天放简直是心花怒放。两家人很快就互换了庚贴,选了吉日,将元天放与骆潇的喜事热热闹闹地操办了。 这元天放成了亲后还当真收了性子,有了娇妻陪伴也不再四处游荡了,安安心心地在边关搞起了珠宝玉器生意,学着林迅乔的二叔季修文做起了一方富豪。 元护都家三个儿子两个已经娶了亲,只剩下了小儿子元天航这块香馍馍,顿时引起了京中贵妇和边关权贵的“哄抢”,谁都想把自家女儿嫁进这个福窝来。 结果元天航却是不声不响地拐了元惊澜的副将,杨参将家的四女儿做媳妃。这杨参将一家说来与林迅乔夫妇颇有渊源。 当年被皇后赐给元惊鸿做侧妃的王玉琴,她后来嫁的夫家便是这个杨参将。当年元惊澜夫妇离京,彼时杨参将只是元惊澜身边的一个小将,他们夫妇也跟着这对主子来到了边关。 多年来,杨参将凭借一身本领坐到了如今的位置,王玉琴也得了四品诰命夫人的册封,还与林迅乔成了知交。 两家人一直多有往来,不动声色间元天航就与王玉琴家的四女儿看对了眼,只是这两人保密工作做得极好。直到女方及笈了,元天航突如其来的求娶才让两家大人恍然大悟。 说到元天航的性子,林迅乔很是无奈。当年誓要做大将军的萌娃,长大后却是一个真正的腹黑控,蔫坏蔫坏的,既不像她这个当娘的,也不像元惊澜这个当爹的。他这性子,倒是让林迅乔想起了一个故人——文策,专门“算计”着让别人吃亏。 至于唯一的女儿元天惜,她的亲事才是真正愁煞了林迅乔夫妇。这个女儿三岁已经定型,长大后还是那副无法无天的德行,谁家男子见了她无不避退三舍,皆因她那一身好武艺。 元惊澜总说害怕孩子长大后吃亏,特意让几个孩子从小学武,元天惜是林迅乔亲自教导出来的,身手和心段虽比不上她这个母亲,但一般的三五个好汉还是难不倒她的。 元天惜仗着自己有一身武艺,就四处锄强扶弱,自封为“女侠”,成日里四处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大名。 边关之地虽说民风开放,对女子的束缚和要求也不似京城那般紧要,但谁家男子和婆婆敢娶这么一个母家如此强势,本身又如此厉害的媳妇,将来还不得被她压得死死的。是以元开惜及笈后,求娶她的人依然是门可罗雀。 瑞王妃在众多孙儿中对元天惜这个孙女最是喜爱,一方面不仅是因为元天惜是府中唯一的孙女,还因为这个孙女长得像年轻时的自己。 听闻心尖上的孙女在边关无人问津,急得瑞王妃的头发都快白了一半,她急忙派人将元天惜召回京城,开始了“地狱式淑女养成计划”,花了半年时间总算弄出了个半成品。 可京城贵妇稍一打听无人不知元天惜的性子,虽说有心攀附这门好亲,但仔细想了想还是往后缩了缩。 就在众人存心看笑话之际,文策却领着自家二儿子文广之上门求亲来了。瑞王妃对文家这个据称是文曲星下凡的孙子自是十二分满意,当下没经过林迅乔夫妇的同意,就在京城先为天元惜和文广之订下了这门亲事。 消息传到边关,气得元惊澜是吹胡子瞪眼睛。瑞王妃这招先斩后奏实在是太狠了,更狠的是文策这招暗渡陈仓,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他的儿子,就绕过他们夫妇,直接让瑞王妃作了主。 元惊澜躲在屋里大骂了文策几天,说他贼心不死,当年自己娶不到阿乔,现在就让儿子来娶他们的女儿,实在是卑鄙无耻。 林迅乔见他年纪一大把了还在吃干醋不由得哭笑不得。凭心而论,文策这个小儿子真心是个良配,不关乎他的外貌,也不关乎他的才学,而是他的品性直正良善,谦谦温端。 他一点也没有继承文策的老谋深算,为人亦常耿直老实,小小年纪却爱说教,元天惜那跳脱的性子碰到他也只有吃瘪的份。 林迅乔好说歹说,说了一车文广之的好话,又说了一堆元天惜嫁给文广之的好处,这才将元惊澜说服,勉强接受了这门亲事。 想到后半生要跟文策做翁亲,元惊澜时常便觉得沤心,而文策一想到后半辈子要跟元惊澜夫妇做亲家就满脸“奸计得逞”的笑。 这一生他们各自有了各自的圆满,如此甚好! (附:所有番外已经贴完,这文算是彻底完结了,感谢亲们一路支持与鼓励。) 仙遥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