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 观星相喻鎏天启,阴阳乱怒斩爱妃   观星相喻鎏天启,阴阳乱怒斩爱妃   四国王朝虽名为四国,其实也只是一个国家而已。之所以叫做四国,是取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之意。   许是名字起的好,自从四国王朝建立,国家一直呈上升之势,直至武承帝时达到鼎盛。国土宽广,五谷丰登,每逢国庆、佳节,周边各国无论大小,皆来朝贺。   就这么井然有序的上升了二百多年,却因为泰丞接到的一封急函而开始出现了混乱。   这一日泰丞阅过急函,便三更半夜匆匆赶去参见皇上。泰丞为四国掌管礼仪、祭祀的丞相,平日里是个高雅又悠闲的职位,极少会有这样在皇上就寝后求见的时候。听了太监的禀报,武承帝这勤政的好皇上,自然是赶紧从后妃的香榻上爬起来,收拾了未尽的欲望,一本正经的召见泰丞。   泰丞坚持要皇上屏退了左右,才从袖中颤颤巍巍的将那急函取了出来。急函上只有四个字,却是鲜血所书,凝结成一片暗褐。   “阴阳之乱”。   武承帝看着这四个字,心里一阵发寒,却强自镇定。“爱卿这是何意?”   “回禀皇上,这是大祭司喻鎏亲笔……”泰丞拼命的用袖子抹着额上冷汗,“乃是……乃是他拼死得窥的天启……”   “拼死?”皇上语调虽然和缓,却眼角突突跳动。这喻鎏是四国第一祭司,年纪虽只有双十,却常有通天之能,更有治国之策。武承帝与他几乎算是忘年交。如今见这血书,再听泰丞言语,莫非竟会……   “喻鎏因亏天机,遭五雷轰顶,已经身故了……”泰丞老泪滚了出来,泣不成声。   御前失态,武承帝却并未怪罪。这喻鎏是泰丞之子,世间知此事的人极少。   作为祭司,那是要终生守童子金身,不可有后的。泰丞唯有这一子,却被发现有过人天赋。武承帝当时曾问喻鎏,是否愿意成为四国的祭司,若是不愿,他绝不勉强。当日喻鎏只有七岁,听皇上问话竟仰头直视圣颜,淡淡一笑,道“愿为四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以后喻鎏就成了祭司,且年仅十六就成了大祭司。武承帝常私下对他说,这四国只有一个人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便是皇上,喻鎏十岁听封,为国二十载,三十岁便去了祭司之职,返俗回家,为泰丞生个胖孙子,也好让天人有后,世代护佑四国江山。每每谈及此事,喻鎏都只是淡淡一笑,表情与七岁那年斗胆直视圣颜时如出一辙。武承帝也不再坚持,只想到时一道圣旨,还怕这固执的孩子不听话不成?   没想到,二十年之约未满,喻鎏竟魂归九天,怎能不让人垂泪。   泰丞哭的正酣,老泪纵横中抬头一看,竟见武承帝在怔怔流泪,赶紧强忍了悲伤。“皇上切勿因喻鎏之死挂心,当务之急是解了喻鎏留下的天启,也好让吾儿他……他不要白白的去了……”   四国第一祭司,毕生为国为民,自然是不能白死了。因他这四字,一场血雨腥风席卷了这个他深爱的国家,不知是不是他泄露天机的天谴。   四字天启出世的次日,武承帝就查出与自己少年夫妻的淑妃竟计划在喻鎏死的当晚,在欢好后趁他不备将他刺死,让她所出的皇太子登基。而揭发她的,是因生母地位低下,而一直处心积虑想废了太子自己成为王储的长子。   “阴阳之乱”似乎因为妃子的行径而有了充分的解释。武承帝本就因为喻鎏之死而悲伤抑郁,又听说自己真心以对的爱妃竟要害自己,而自己的长子想要害死次子,一怒之下将两人皆刺死,理由是为国除害,以慰喻鎏在天之灵。   淑妃是国丞长女,国丞因此而举家跪在宫外,哀哭恳求皇上看在夫妻一场,看在皇太子的份上能饶淑妃一命。却不想被痛极攻心的武承帝理解为爱妃的背叛是家里人的指使。幸而淑妃虽姓武,却是国丞妾室与前夫之女。牵连下来,国丞一家只被抄了三族而非九族。三族之内,皇上唯留下国丞最小的儿子,皇城第一才子,罚他入赘泰丞家,娶泰丞之女,延续泰丞家香火。虽说留了性命,可四国男尊女卑,入赘对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生不如死。   等武承帝从悲痛中清醒过来,该杀的不该杀的人都已经杀光了。举国一片萧杀,朝野人人自危。武承帝也心灰意冷,再无心做个圣明君主,朝政得过且过,不久就积郁成疾,崩了了事。   皇太子继位,年号嘉佑。嘉佑年间国家开始呈现衰颓,却也平稳了多年。没成想当年的旧事竟又重演,夫妻相残,手足相煎,血腥再次席卷皇城。嘉佑帝也和武承帝差不多的命运,郁郁而终,崩前膝下只剩一子出身显赫、无前科且四肢健全,便是皇五子狄螭。   没有选择的选择,嘉佑死前传位狄螭。狄螭二十五岁登基,年号纹平。   第二章 应承诺贤妃入宫,祭挚友帝王醉酒 (一)   应承诺贤妃入宫,祭挚友帝王醉酒   夏初的季节,泰丞乌家的花园里,瓜藤凉棚之下,武锋垂目把玩着手里的折扇,不住叹息。   “爹爹,您就别叹了,您看连小染都跟您学会长吁短叹了。”带笑的声音从身边响起,比平常姑娘家的低沉些,却透着种圆熟的温柔。   武锋挑眉看去。自己未满三岁的小孙子乌染用两只沾满泥土的小手支着下颌,皱着小眉头正对着自己长长的叹息。而蹲在一旁的姑娘则笑眯了双眼,手下不停的布着丝瓜子。   乌雅羽,乌家唯一的女儿。自幼饱读诗书,又善骑射兵法,虽然这些在这女子地位备受压抑的四国丝毫不值得夸耀,可她却是武锋这个满门抄斩后被迫入赘的男人这辈子最大的安慰。然而,他聪颖过人、谦逊质朴、不好名利的可爱女儿,怎么竟然会执意的要入宫做皇上的妃子呢?要知道,接连两朝的动荡,后宫惑乱朝廷的前科,越是才华横溢,越可能会在那深宫中横死。   “芽儿,你真的想好了?即便芽儿不畏死,不怕连累了乌家么?当年国丞武家满门抄斩,你就不怕步先祖的后尘?乌家现在确实繁盛,可当年武家也是皇亲显贵!”   乌雅羽笑眯的眼缓缓的睁开,一双清澈如泉水、妩媚如情丝的眸子望着天空,半晌才转向武锋,“记得幼时爹爹和外公就常常教导我们,乌家孩儿当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爹爹何曾畏惧那些?如今对我说这番话究竟是何意?”   武锋瞪着那固执如牛的女儿,气的牙疼,“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不包括婚姻!”   “怎么不包括?当年喻鎏不是为了祭司一职而终身不娶么?”   “当初武承帝是允了他三十岁娶妻的。何况他是男儿你是女孩。终身不娶和遇人不淑是两回事!”   乌雅羽立即伸手捂住了身旁小乌染的耳朵,“爹爹谨言。我是作为妃子进宫,皇上可是大大的良人。”   武锋干笑两声。说嫁给皇上是遇人不淑虽然没错,但确实也够杀头了。当年的皇城第一才子武锋最出名的不是才气,而是直言不讳的大胆。这么多年来,皇上多次招他,武锋都拒不受官的理由就是:他这武家遗子的身份,再加上这耿直的性格,伴君策不日怕就要将乌家也连累的死绝。   “芽儿,听爹爹的。婚姻不是儿戏。女子的幸福仰仗夫婿,要嫁个你真心喜爱,又真心爱你的人。皇上虽贵为天子,却不是托付真心的良人。”武锋语重心长,总是说错再多话,也要将自己的开心果劝的放弃入宫的念头,在自己膝下给自己送终才好。   乌雅羽仰头看着武锋,淡淡一笑,“秦澈亡故,我心已死。男欢女爱,过眼云烟。顺其自然,看得极轻。”   武锋听乌雅羽提起秦澈,顿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你和澈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造化弄人,澈儿已死,芽儿万万不可因悲伤而自暴自弃。”   “有一事爹爹须谨记,女儿不日便要入宫,与澈的事情此前便因种种考量而只有亲近家人知晓,此后更休要再提,免生事端。”乌雅羽眼中泪光一闪而逝,再次笑眯了媚眼。将丝瓜子填了土,浇了水,拍了拍手站起身,“芽儿入宫,为臣忠君,念的是四国百姓。怎么成了自暴自弃了?爹爹不用再劝。芽儿心意已定。还是省下些时间与芽儿手谈几局吧。芽儿一进宫,爹爹就只好找棋艺不佳的大哥以及棋艺过高的二哥,再没有和芽儿这样下的尽兴了。”   纹平六年夏,四国王朝的新帝狄螭迎进了他新的贤妃。从此后宫再次充实,除贵妃、皇后之位空悬,其余主位皆满。   纹平帝不好女色,是人尽皆知的。他登基之前只有一位王妃,其余连个侍妾也无。继位后王妃封为贵妃不久即亡故,膝下一对子女,立为太子和紫微公主。登基时宫中选秀,纹平帝只默许了四正妃八偏妃,其余昭仪、才人全部遣返,说妃子多了累人。皇太后心疼皇上自幼体弱,想着十二妃已不少,也就暂时依了他。后来再让他选秀他便推说边关战事紧,稍稍平定再说。边关一直不平,他也就一直没再选秀。   本来宫中妃位已满,狄螭以为就此安生,没想到四妃之首贤妃争风吃醋手段狠绝,意图谋害偏妃之一的竹妃,令他不得不赐死,致使妃位出现空缺。此时老泰丞自请送外孙女入宫,皇太后又没有反对,狄螭也便不置可否的默许了。   不好女色,自然对宠幸新妃无甚兴趣。这妃子迎了进来吩咐了两句,就闲置着,从夏初到夏末,竟是一直都未临幸过。从前的规矩,后宫雨露均沾,十二妃一月各临幸两次。前贤妃亡故空出两天,他一则乐不得腾出时间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自然不会积极的去给自己招惹新的麻烦,二则也要好好想想,要如何处理这个身份敏感的妃子。   皇城夏末的傍晚最是难熬,闷热的人心慌意乱。乌雅羽靠坐在精致华丽的贵妃椅上,清凉无汗的读着一卷兵书。   “娘娘。”梦儿给她递上一件精美的丝织披肩,说着反语,“您可不要着凉了。”   乌雅羽淡淡的笑了一下,嗔了满眼嫉妒的梦儿一眼。随即打发汗如雨下的楚梦云雨四婢去外面戏水,莫要因妒生恨。   楚儿,梦儿,云儿,雨儿,自幼便跟随她。四姐妹几乎生的一模一样,是世所罕见的一卵同胞。依例乌雅羽身为四妃之首的贤妃,也只能带两个侍女进宫,可皇太后见过这四个生的奇妙的姐妹,十分喜欢,就以她自己的名义收了两个,又重新赠了给乌雅羽,自此四个姐妹无需分散。   又看了一会儿书,乌雅羽揉了揉疲累的双目,灭了烛火推开窗怔怔的看着窗外星子。今夜竟然是晴天呢。过去两年来每到这个日子,都是雷雨交加的,不要说星就连月都看不见,就像她的心情。   盛夏,非是不热,也非她天赋异禀,而是心冷若她怎能不体寒?举头望着星子,想那深情相爱的故人,想着他临终的托付。   九五至尊??她思量着那个人。小时候躲在秦澈的书房里曾经窥到那人一面,他的容貌她已经想不起了。入宫日久,也未得面君的荣宠。到此刻,记的最清楚的倒是他的声音和背影。   迎妃那天的典礼极为朴素,有钱人迎小妾的排场都还要大些。她的轿子由皇宫侧门而入,一直抬到无雨宫。楚梦云雨一直在埋怨皇上怠慢自家小姐,埋怨的轿中的乌雅羽昏昏欲睡时,她听到了那个极好听的声音。   “贤妃一路辛苦,无需下轿跪迎,早些歇息吧。后宫事物暂由母后打理,有什么不习惯不方便的,找宫人知会母后一声既可。”纹平帝的声音低沉平和,只是清冷了些。   尽管皇上说了无需跪迎,妃子却不能真坏了规矩。可等她费力的顶着凤冠霞帔出轿的时候,皇上已经去的远了。她只看到背影。他身形修长,身高与秦澈相仿,但不如秦澈那海将军的英武,略略的有些消瘦,不是她想像中帝王的威严挺拔,而是潇洒又平实的给人风华内敛的感觉。   听皇上留下来帮她打点无雨宫的太监贵和说,皇上下朝后就在这里一边看折子一边站着等她,直等了三个时辰,未用膳,只喝了几口茶。皇上身子一向算不上硬朗,登基后又日夜操劳。可无论贵和如何劝说,皇上却坚持要这样站着等她。还说“当日其余十一妃一同进宫,喜乐喧天。朕不喜欢吹打排场,可若是就这么冷清的,又待乌氏贤妃不平,就在这里站等亲迎做她的排场吧。日后她在宫里也好自处。”   皇上站等三个时辰那是何等的排场,九五至尊虽觉得不过和锣鼓相当,别人可不这么想。至少楚梦云雨打那以后,再没在这件事情上有过微词。而乌雅羽心里尽忠的念头,自然是更加的强烈了,除了对故人的承诺,又多了些发自内心的崇敬。   “娘娘,大事不好!”云儿急匆匆的冲进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还没等乌雅羽反应过来,门外便传来了那个她刚还在回忆的男声,仍旧是低沉清冷的,只是略略带了些许沙哑。“朕的到来是大大不好的事情?”   第二章 应承诺贤妃入宫,祭挚友帝王醉酒 (二)   ~~~~××~~××~~××~~~~   乌雅羽立即起身,到厅堂跪迎,“臣妾不知皇上驾到,礼仪、妆容怠慢之处,万请吾皇恕罪。”   一只修长劲痩的手虚虚的在她臂上扶了一下,便转到桌旁落座,“朕深夜到访,也未让贵和通传,致使大事如此不好的自然不是贤妃,何谈恕罪?”   仍旧是那么清冷的,这人是在说笑还是在责怪?乌雅羽今日第一次深切的体会到了君心难测。   “请皇上饶恕云儿的口不择言。”乌雅羽摸不着纹平帝的圣意,只好继续跪求。   纹平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贤妃可曾听闻朕是暴君?”   这话又从何问起?乌雅羽不知皇上心意,只好据实简单回答,“不曾。”   “那便起来吧,朕已经被形形□的人跪求了一整天,有些倦了。”纹平帝仍旧是那听不出喜怒的调子,“贤妃过来坐吧。剩下的也都起来,贴身的留下伺候,其余退下。”   乌雅羽谢了恩,走到桌边。贵和早已在桌上摆了茶,皇帝面前一碗,对面一碗。乌雅羽心领神会的到帝王的对面坐下。   纹平帝赞许的勾了勾嘴角。很好,没有故意谄媚的贴到他身边,聪慧的一点就透,不愧是乌家出来的,武锋之女。   “抬起头吧。”   纹平帝的命令总是用很和缓的结尾,但又透着帝王不容人抗拒的威严。乌雅羽心底轻轻的笑了一下,开始有些明白,当年秦澈为什么会将这人视为至交并誓死效忠。   有些期待的,她缓缓抬头,很想看看他的样子。四目相对,各自带着估量。他的样貌和他的背影、声音如出一辙。开国二百多年后的皇帝,俊朗自不在话下,只是那英挺的眉眼、文雅的口鼻竟都能硬是敛起风华,如此容貌英俊的男人,竟能给人一种淡如水的错觉。帝王,竟会是这样的么?五年多的呼风唤雨,他竟是如此的气质。   “贤妃容貌比泰丞呈上的画像更出众。”纹平帝勾了一下嘴角,宠溺中带着警告,恩威并施不着痕迹,“朕端详你自是无妨,可你这样直视龙颜,却有些逾越了。   “臣妾知错。”乌雅羽敛目。   “私下相处无需太过拘谨,朕只是就人前的规矩给贤妃提点一下。泰丞家教自是周到,但宫中有许多特殊规矩,有些是朕亲定,贤妃须尽快学起来。”纹平帝轻啜了口茶,目光随意扫过旁边侍立的楚梦云雨四婢,“云儿进宫时日尚浅,行止失宜情有可原。日久后却要注意了。她是贤妃侍女,受贤妃管束,朕不会插手。而贤妃却是朕妃子,朕对贤妃手下有不如意处,自然要着落在贤妃身上。”   “臣妾受教。”乌雅羽淡淡一笑。原来把妃子当臣子的不只是她乌雅羽一个,这位帝王分明就是将后宫也当了朝堂来管教的。这,算不算是君臣间令人愉快的默契呢?   纹平帝心底有一丝诧异的看着乌雅羽的淡笑,不明白自己之前的教训换作别的宫妃早就泪盈于睫了,怎么这女人似乎听的很开心?楚梦云雨四婢的惊颤,才是正常反应。不过相处时日尚浅,猜不透对方心思也很正常,何况他也没兴趣去猜女人的想法。该说的都已经说过,她最好听进了心里去,否则他虽不残暴,但也不心软。   示意贵和上了酒菜,纹平帝将所有人都遣了下去。   乌雅羽见只有两人相处,心里有丝紧张,力持镇定的给皇帝斟了杯酒。入了宫当了妃子,那受皇帝临幸是必然的。她虽然做了心理准备,但这种事情对于未经人事的女子来说,是怎么准备也准备不好的。何况乌雅羽进宫一心只想尽忠,对皇帝殊无男女之情。   纹平帝一口饮尽,示意她再斟上,复又饮尽,再要她斟酒,她却迟迟没有动作。   “龙体关系国运,皇上保重。”   纹平帝没说什么,只是将酒壶拿过来,又自斟自饮了几杯,才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口气叹的,第一次让乌雅羽觉得,这人竟也是有凡人的情绪。   “贤妃,你乌家逍遥二子皆与秦澈交好,你也曾听闻甚至识得他吧?”纹平帝的声音越发沙哑,语音中的清冷变淡了。   乌雅羽听纹平帝向自己提起秦澈,心中顿时漏了一拍。这皇帝是知道了什么?在试探她么?不知圣意,她只好模棱两可的回答,“臣妾的两位哥哥确实与秦将军交好。秦将军其人,臣妾也是识得的。”   纹平帝闻言,微微点头,又饮几杯。“朕似乎有些醉了。”   这人目光清明,手稳的可以立时弯弓射雁,哪里有喝醉的迹象。可乌雅羽却只低声应是。   “你是聪明人。”纹平帝勾了勾嘴角,示意她到他身边来,“嫁给朕可惜了。”   “皇上说的哪里话,能当皇上的妃子是臣妾的荣幸。”   纹平帝闻言微微蹙眉端详着乌雅羽,见她虽然媚眼如丝,却只是皮相。瞳仁清亮,似乎所言即所想,没有过多的暗示,也没有欺瞒。不解之下,他低声警告,“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臣妾受教。”乌雅羽低应,拿了块糕点,送到皇帝口边,“空腹饮酒伤身,皇上吃些东西吧?”   “如此喂食人前不合规矩。”纹平帝淡淡一语,也没扫乌雅羽的兴就口吃了。   见乌雅羽点头,纹平帝伸手揽住她纤腰,“今夜朕留宿无雨宫,若是不宠幸你,你可会怨朕?”   乌雅羽惊讶的看着纹平帝。宠幸与不宠幸这样的事情,还不是皇帝说了算,有必要问她意见么?何况她紧张的要死,巴不得皇帝别上来就行房。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事,纹平帝柔和眉眼,“朕之前所说你嫁与朕可惜了,并非戏言。朕日理万机本就不会贪恋后宫,加之生性冷淡。后宫惑乱朝廷虽是后宫之罪,帝王也脱不了干系。贤妃知书达理甚合朕意,能不生罅隙,还是不生罅隙的好。”   乌雅羽被皇帝这番意外的言辞震的半晌无语。这皇帝,真是有些醉了吧?   纹平帝也没再提这个话题,酒仍旧是一杯一杯的喝。直到喝了大半壶,才再次开口,“贤妃,今日是秦澈的祭日。”   澈的祭日,她自然是不会忘记的。难得的是纹平帝还记得。澈,你的螭还没有忘了你呢!你在天之灵可会感到欣慰?   许是真有些醉了,纹平帝并没有发现乌雅羽眸中的泪光,自顾自说着,“澈走了三年了。三年好长……”   是啊,都三年了。她也已过了双十年华许久。世事沧桑变化,最大不过生死吧?   “前两年都会下雨的。下雨我便觉你还在,如从前般明白我……可今日为何如此晴朗?是你已经不再惦记我,还是你当我不再念着你了?”   那沙哑的语调,虽然仍旧带着克制,可弃了那孤高的“朕”字而用“我”,皇上未出口的心意让她几乎落泪。心里只不停的叫着“澈,你听到了么?”   “皇上,您醉了,上榻安歇了吧。”   纹平帝似乎酒品极好,顺从的随乌雅羽进屋,和衣躺下,嘴里仍旧喃喃的念着,“三年好长”。   乌雅羽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榻边,犹豫半晌,轻轻退到外间找了皇帝的随身太监贵和。   “皇上醉了?”贵和有些讶异又有些意料之中的叹息。转头吩咐了一声,才回乌雅羽的话,“贤妃娘娘心中莫要怨怪皇上。今日……今日实在是皇上心中……唉……”   “今日是秦将军的祭日。”乌雅羽知这贵和是皇上身边的亲近之人,于是也就点破了谜底。“本宫兄长与秦将军是至交。”   “原来如此。”贵和点头,“往年今日皇上都是要亲去英烈祠祭拜秦将军,每每都要特意在将军墓前与他对饮一壶酒。可今年不知为何竟是没有祭拜,而这一壶酒,倒跑到了娘娘这里来喝。”   难怪帝王醉酒时会问,“你可是当我已经不再念着你?”乌雅羽叹息。怎么会有人杀父母杀手足的想要当这皇帝呢?这帝王可不好当啊。如纹平帝这样,想要祭拜自己挚友,却只能躲起来祭拜,为的什么?还不就是因为秦家自秦澈亡故后,仗恃着皇上的恩泽,恃宠而骄,鱼肉地方百姓,结党营私?这皇帝便要给秦家一个警告,告诉他们,从前的恩情他是可以忘记的,秦澈的功绩不可能荫蔽他们到永远。   可是狄螭,你却忘不了秦澈啊,就像他死不瞑目,一直惦记着你。   “贤妃娘娘……”贵和有些担心的看着乌雅羽红着眼眶的样子,想着这位娘娘可真是个多愁善感的主儿,碰上冷情的纹平帝,怕是要倒霉的。可是自从乌雅羽入宫以来,贵和见乌雅羽的机会比纹平帝见乌雅羽还多,着实有些喜欢这位温雅大方的娘娘,于是道,“贤妃娘娘,这是御医嘱咐让皇上喝的药。皇上身子不好,自小就有心口疼的毛病,最忌喝酒、伤怀。饮酒过后若是不喝这药,怕是要出事。过去宴饮都是秦将军替他挡酒。想来这也是皇上每次祭奠秦将军必然饮酒的缘故。皇上……皇上心里还盼着……盼着秦将军能活转过来,再替他挡一回酒吧……”   贵和说到这里,忍不住垂泪,而一直强忍悲伤的乌雅羽狠狠的咬着唇才能不失态。   贵和擦了擦眼泪,续道,“平日此时微仆给皇上送药,他心里思念秦将军,难受的紧,总是千百般的拒绝,微仆要跪求很久,往往耽误了药效。既然贤妃娘娘与秦将军有些缘由,今日贵和恳请娘娘一试。”   乌雅羽深吸了口气,点头接过贵和手里的汤药。这是个苦差,自己刚进宫,一个侍候不好,龙颜大怒,不定就将她打到冷宫,甚至如上一个贤妃般赐死。可乌雅羽既然知道了此中缘由,就不能不管。为了秦澈,她必须劝劝纹平帝,有什么苦果也只得吞了。   榻上的人眉头紧皱,脸色苍白,手掌抵着心口,似乎睡的很不安慰,又似根本没有睡着。乌雅羽小心走过去,将汤药放在榻前,伸手去扶男人起来。   “早朝了?”纹平帝低声问,声音隐隐的颤抖。   “没呢,刚亥时。臣妾侍候皇上服药。”   “不必。”男人抿唇翻身。   还真是倔呢!乌雅羽轻叹。“皇上,喝了药再睡吧,误了时辰怕是有损龙体。”   “无妨。”   有损龙体无妨?!这人真敢说。换个别人有如此言语,可是砍头的罪。   “怎会无妨?臣妾恳请皇上,将这药服了吧?”   这次倒好,也不知这男人是难受的紧不想言语,还是耍脾气用沉默抗议,无论乌雅羽怎么劝,他都不再搭理。   “臣妾不守皇上规矩,可是皇上逼的。”乌雅羽撇了撇嘴,俯身过去在纹平帝耳边说,“皇上可知,秦将军离世时死不瞑目?”   榻上的人身体微微颤抖,手将心口按的更紧了些。   “这三年皇上勤政爱民,御外辱清内患,虽不见得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国运却隐隐有好转之势。臣妾想,今夜无雨,怕是因为秦将军见皇上一切安好,终于瞑目了的缘故。”   纹平帝听闻此言,倏的睁眼,直勾勾的盯着窗外的星空。   “皇上如此自苦,可是不愿秦将军瞑目之故?”   ~~~~××~~××~~××~~~~   “皇上如何?”贵和见乌雅羽出来,赶忙问。   “喝了,又全数吐了出来。”贵和是皇上身边的随侍太监,即便是皇上临幸宫妃的时候,他也时有随侍在侧的可能。 乌雅羽也便不避讳什么,将被秽物弄脏的外袍脱了,只着中衣便急问, “要如何?”   “酒后吐了倒也是好事。”贵和松了口气,深觉这娘娘竟能在秦澈祭日劝动皇上喝药,真是不简单,“皇上此时怕是痛的紧,不宜立即再用药,等半个时辰,微仆给您送进去。”   乌雅羽应了,取了干净的铺盖,转身重回皇上榻边,亲手将脏的撤换。连带着将皇上的外袍也除了,用锦被盖好。九五至尊微微睁眼说了声“劳烦贤妃”,便不再言语。俯卧在榻上,手握成拳抵着心口,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冷汗如雨,可表情却没显出太多的痛苦之色。   乌雅羽坐在他身边,用丝绢给他擦着汗水。皇上贵为天子,一呼百应、生杀予夺,这人为何竟克制到如此地步呢?喜怒哀乐不形于色,是防着别人,还是防着他自己呵?   果如贵和所言,半个时辰后,男人的脸色明显好转了些,身体也不再颤抖。见他睁开迷蒙的双目看着她,她心里忽然一阵柔软。所谓真龙,其实也不过是人罢了。旁人不把他当人看,他便也不能让自己成了凡人。有喜乐不能与人分享,有苦楚只得默默忍着。   贵和将新熬的药送了进来。乌雅羽满目怜惜的将男人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任那人低声喃喃说着“不必”“逾矩”之类的话语,只当没听见。今夜她做的“不必”“逾矩”的事情太多了,再多一两件也不算多。   喝过药后,男人的脸现出一丝血色,乌雅羽才算真的松了口气。见他昏昏的睡了,她却一直在榻前侍候着,不敢合眼。到贵和来唤他早朝,那人虽脸色仍苍白似雪,却神态如常,若不是动作稍大、稍快他都会呼吸急促半晌,乌雅羽真要以为他没事了呢。   简单的沐浴更衣,正式朝服加身的他内敛的样貌终于还是藏不住帝王的威严。临走之前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声音恢复了低沉清冷,“后宫不得妄论朝臣、朝政。昨夜朕醉了,不知贤妃可曾犯了规矩?”   “臣妾不敢。”乌雅羽跪地恭谨的低头。   “朕想贤妃聪颖,断不会做那大不韪之事。”说完伸手,却不是虚扶。因为病着而微凉的手掌握着她纤细的手臂,让她感到一阵温暖,“朕上朝了。贤妃一夜未眠,歇吧。”   目送着纹平帝离开,她在厅里站了良久。仍旧是那样清冷的神色、嗓音和背影,为什么她却觉得似乎能感觉到那背后隐忍了不知道多少心情。已过而立之年的皇帝,一夜的折腾,憔悴苍白的脸上甚至可以看到眼角细细的纹路,却一刻都不耽误的去上朝。   忽然想起外公常说,“武承帝曾言道,须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在这国家只有一人,便是皇帝。”这隐忍低调的纹平帝竟有盛世明君的风采呢。莫怪秦澈敬他爱他,效忠于他。她想来想去,身为一介女子,在这女子被严格限制在朝堂之外的时代,为皇上尽忠的最好方法,就是入宫为妃了。可真进得宫来,竟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那人是如此的独孤自处,在他看来,与他保持距离,谨守宫妃本分,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了。   要真那样,她进这深宫来做什么呢?她要好好想想。自己究竟能为他做些什么,怎么才能尽忠。为他尽忠,渐渐的已经不再是因为那个诺言,而成了她最真实的心意。   第三章 边关将善恶难辨,贺祖寿贤妃回门(一)   边关将善恶难辨,贺祖寿贤妃回门   ~~~~××~~××~~××~~~~   朝堂是没有血腥的战场,狄螭端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臣子在底下厮杀。纹平元年至五年的外患,连年的兵马,两朝动荡本就没给他剩下什么股肱之臣,他意外登基前又从没用心培植过亲信,登基这几年最难的就是大感人才凋零。   当年身为五皇子,上面尚有四位哥哥。大皇子之母诞下皇子时只是宫人,后擢升为嫔妾。出身低下不能继承大统。二皇子为贤良淑德四正妃中的德妃所出,地位虽显赫,却天资有限,初时被立为太子,十岁被废。改立良妃所出三皇子为太子。   狄螭为淑妃所生,论年龄排第五,继承大统轮不到他。他自幼体弱多病,太医曾言,若是一个照顾不周,恐会早殇,便是细心调养,也不是寿命绵长之人,能活过不惑便是皇天护佑。身体不好,自然是与皇位无缘。幼时一场大病,他更是被送到了皇家的别院调养,远离了朝堂,也因此远离了风暴。   当年宫乱时淑妃看情形不对,急招狄螭进宫勤王救驾。待得他星夜赶路到皇城,太子已经被大皇子和二皇子联手下药盲了眼。四皇子因被嫁祸谋害太子惶夜出逃,半路遇太子人马围追堵截,身中两箭坠马瘫痪。狄螭此时正好带着秦澈赶到城外。秦澈神勇,为免狄螭遇险,叫其余人护狄螭先行勤王,单枪匹马从重围中救下四皇子。若非如此,四皇子坠马之后怕是要被乱刀砍死的。一夜之间变生肘腋,皇帝次日便将老大老二及他们的母妃处斩了,又杀了一大批朝臣。独自守着自己最心爱的三皇子,不眠不休,到最后三皇子是救过来了,皇帝却染了恶寒,一病不起。临终传位给他几乎算是不认识的五子狄螭,闭眼前都带着犹疑和失望。   “秦家战功赫赫,秦虎国之栋梁。安丞仅凭一位六品文官上书弹劾的证据,就到皇帝面前告我弟贪赃枉法,莫不是公报私仇?”现任的海将军秦猛站在大殿中间大声道。   四国武官,有四、海、升、平四位将军。海将军掌管骑兵。当年宫乱不久,外患便起,秦老爷子年事已高,赶赴边关没多久就为国捐躯了。秦澈继任海将军,平定北疆。秦家五子,秦澈是老四。他死后,为了让秦家的战力归心,纹平帝任命了兵法韬略都不在首选的秦猛为海将军。秦猛、秦虎、秦雷三兄弟虽才能有限,却因秦老爷子和秦澈带兵底子好,岌岌可危却也一直没有失守。说秦家赫赫战功不假,却和秦猛秦虎完全无关。   “秦虎守北疆,此时若是将他撤换,北夷必然要趁虚而入。安丞此举,可考虑过国家的安危?”秦猛咄咄逼人。   纹平帝冷淡的看着安丞跪地,呼天抢地的表着忠心。忠心,忠心是喊出来的?那荒野中饥渴的兽类怕是对自己最忠心的了。忠心是无言的行动,庙堂之上是喻鎏的才华,守卫边疆是秦澈的勇武,宫廷之中……宫廷之中是什么样子?或者就是乌氏贤妃淡淡的微笑和安静的恭谨吧?   “皇上,国、泰、民、安四丞相各司其职。安丞掌管四国司法,据实上报也是职责所在。参秦虎将军即便有些托大,却也是看廖知县言辞骇人,安丞心急如焚。请皇上恕罪。”老泰丞乌极出列为安丞求情。   乌极为喻鎏之父,皇上新妃外祖。若论起武锋那边,先皇生母淑妃虽和武锋无血缘,且因祸乱宫廷被赐死,累得满门抄斩,却毕竟是武姓。当今皇上论辈分,要尊乌极一声亲家祖。这些都不论,老泰丞是如今朝中唯一的三朝元老,说话的份量是极重的。他一发言,连秦猛都只得瞪眼听着,不敢如之前对安丞那样胡乱打断。   “泰丞此言虽有理,却也不尽然。”旁边倚在软榻上的平安王爷缓缓的开口,正是当今圣上身子瘫痪的四哥。泰丞虽重,却也比不上皇帝的亲兄。“秦家为国之心天下有目共睹。安丞掌管司法更要谨言慎行。如此随意指摘重臣的过错,岂不让朝野之中,人人心惶?”   平安王爷一翻话,引得刚刚因泰丞而安静下来的海将军和安丞又吵了起来。纹平帝蹙眉听了半晌,才淡淡的说,“众爱卿稍安勿躁。朕体弱,受不得这般嘈杂。安丞,招那名上书的知县入皇城来面圣。今日若无其他本奏,便散了吧。”   皇上面无表情甩袖走了,底下朝臣却暗自嘀咕。都说这皇上病怏怏的,登基三年多,他抱恙缺席早朝的次数却一个巴掌就数清了,硬朗的很。明眼人都道,龙体根本无恙,所谓不适只是打发朝臣的借口。   ~~~~××~~××~~××~~~~   回到玄武殿,已经是午膳时间。贵和吩咐传膳,纹平帝却只是恹恹的闭目养神,一口未动。   “皇上,您可是龙体真的不适?”   说话的人名狄离,是当今皇太后从前当淑妃时的侍女明慧与先帝所生,如今二十有五。明慧自幼跟随淑妃忠心耿耿,和先帝也只是帝王随性的一夜情。诞下皇子后明慧拒不受封,一直只本分的当淑妃的侍女。淑妃感念她的心意,一直将狄离视如己出。当年狄螭去皇家别院休养,淑妃也是托了明慧照顾自己的孩儿。狄离和狄螭自幼一起长大,是纹平帝身边最亲信的人之一。   纹平帝闻言睁眼睐了身旁年轻人一眼,“只是‘皇上’这词听的腻了,连胃口都没了。”   “五哥!”狄离露齿而笑,俊眉朗目更显英气。   贵和忍不住送了狄离一个大白眼。秦澈已死,只剩下个狄离。这位小王爷人品那是绝对没话说,对皇上的忠心也丝毫不用怀疑,可这心思也太粗了!皇上自从秦澈祭日起,身体就一直没好过,连着几夜痛的夜不能寐了。表面虽然不动声色的强撑,可狄离日日跟随他身侧,难道看不出端倪?!   见贵和神色,纹平帝淡淡一笑,“子离,贵和。殿中无人,你们便过来坐下陪朕吃吧。”   贵和忙道“不敢”,狄离倒是并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往肚子里塞东西。见狄离那没心没肺的样子,贵和不禁摇头,走到纹平帝身边端了碗清粥劝着。纹平帝也不拒绝,只是吃了几口就将粥放到一旁,开始看起折子。   狄离酒足饭饱,抬头看向皇帝,中气十足的问,“五哥,那秦虎明明是个混蛋,我去北疆亲眼看得很清楚了!你把他杀了不就得了?!”   贵和虽然早知道狄离性子,却仍旧气的咬牙。   纹平帝倒是不以为意,抬眼道,“你虽是皇子,人人却都知道你与朕的关系亲密。若是你出面指证,朝臣难免会认为是朕授意。治秦虎一个,却要失了秦家军的军心。”   “可那廖远是地方上唯一敢和秦虎对峙的人,若是将他调回皇城,地方上的百姓不是更要遭殃了?!”   纹平帝沉默了一会儿,“廖远其人如何?”   “大白米饭里的一粒沙子,谁吃谁牙疼。”狄离道。   贵和翻了个白眼,恭谨道,“回皇上。风月谍报,廖远乃是开国时升将军廖达之后。后廖达将军被罢黜,流放到北地。廖远因已过五代,所以被重新准许为官。他为人刚正不阿,素有才名,又通兵法,只是受出身影响,又不善钻营,所以一直没有升迁。”   “没有升迁倒是另有些缘由。”纹平帝点头,“他弹劾秦虎的本子安丞是给朕看了的,被朕留中了。安丞却还是在殿上给翻了出来。一方面如今战事稍歇,阵前不宜换将,一方面廖远地位低微,此本一出,他性命危已。”   狄离恍然,“难怪五哥要调他来皇城面圣。是怕他在外面被害死了?”   “廖远的折子写得简单扼要、掷地有声,见解颇是不凡。朕也想见见他。若他只是将才便等风波稍平遣他回去边关保一方水土。”   “若廖知县是相帅之才,皇上莫非要留用?那对秦家如何交代?”贵和讶然。   纹平帝没回答,只道,“着风月在廖远启程前尽快搜集足够证据。一旦他离开北疆无人制衡,秦家怕是要肆无忌惮的将那些都毁了。”   贵和应了。狄离站起身,无聊负手走到窗前。虽然出身低微,他毕竟也是皇子,也是那场宫变中闯出来的,并非天真的稚儿。尔虞我诈他不是学不会,只是厌烦的紧,既然狄螭不逼他学,他便再快活几年。   纹平帝看狄离背影,勾了勾唇角,对贵和道,“贤妃那边有什么消息?”   狄离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凑过来道,“说起贤妃,不用风月谍报,臣弟的小道消息倒更精彩。听母后说这几日宫中可热闹了,娘娘们都蠢蠢欲动!五哥是从不在嫔妃处留宿过夜的,几日前却去了那一直被冷置的贤妃处。且那之后一连几日都没依惯例临幸其他宫妃。贤妃自然是被妒火烧的狠。怎么?那乌家妹妹真有那么好?连从不懂怜香惜玉的五哥都动心了?温柔可人还是艳丽妖娆?怎么从不曾听乌家逍遥二子夸过他家小妹呢?”   “只有您才把自己人夸上天,从不知财不露白的道理。”贵和终于忍不住道,“幸而皇上当年在别院,要是在这皇城里,被你那么口无遮拦的一夸,嘿嘿……”   狄离撇嘴,倒是也没再说什么。宫变之前他一直随着狄螭在别院,与狄螭手足相亲,哪里体会过皇室那手足相残的血腥。现在想想,当年要是真让别人发现了狄螭的才华,这五哥即便不体弱,怕是也活不久的。   见狄离不说话,贵和又恭谨起来,“回禀皇上,贤妃那边近日来一直闭门不出,也不曾让人给宫外送信。”   乌氏贤妃。她是聪慧过人?或是谨小慎微?还是乌家自从秦澈身死,便真的和秦家再无往来?会么?泰丞在文官里势大,秦家又统领精锐骑兵,乌极和已故的老秦将军秦破是至交,逍遥二子和秦澈又曾同门学艺,这对两家大大有好处的关系,就这么断了?之前贤妃处一场醉酒吐真情的戏似乎白演了,竟是什么也没探出来,他是该高兴还是遗憾?   “明日乌极寿辰,准贤妃出宫贺寿。”纹平帝低头继续阅读着奏折,淡淡吩咐,“雅逍和雅遥都回来了。烦子离跑一趟风月岛,传朕口谕,让风和月亲自去乌家探消息。”   贵和心下叹了口气。贤妃娘娘,您可要好自为之啊。回想这几日帝王夜夜辗转,可酒后病闹得最厉害的那夜,却因为有乌雅羽在旁边守着竟得了半宿好眠。贵和可是因此而十分感念这位新娘娘。只是,虽然狄螭不信人,风月这个谍报组织常年收集百官、宫妃的信息,皇上却从未在还无实据时监视过哪位臣子,那是他作为帝王的傲气和气度。可是这次不但要监视贤妃回门,还要风和月亲自出马,到底所谓何来呢?   纹平帝余光瞄到狄离和贵和一脸茫然,敛起的眸子里闪过深沉的伤痛。澈,若是你在,定然会看穿我的心意吧?如今你不在了,还有谁懂我?真如贤妃所说,你瞑目了么?我知天上生活甚好,可你能不能再多留些时日?你瞑目去了,只我在这寒冷的世间……   他抬起茶碗轻啜一口,微微闭目, “好苦……”   “啊,微仆该死!茶都凉了,贵和马上给您换一碗。您这几日可是万万喝不得凉茶!”   狄离动身去了风月岛,贵和也去换茶了。诺大的御书房,因为早已屏退左右,只剩下了纹平帝一人。夏末湿闷的风卷起他衣角,他却感到凉意。九五至尊、孤家寡人,前者倒未必,后者却名符其实。   第三章 边关将善恶难辨,贺祖寿贤妃回门(二)   ~~~~××~~××~~××~~~~   乌雅羽接到贵和的通报,说皇上准她出宫贺寿时,着实愣了半晌才谢恩。明日确实是外祖寿辰,可六十三岁的寿辰不是大寿。乌极一向不喜排场,为人低调又节俭,这样的寿辰,平日里外祖、父兄们几乎都会忙忘了,也就是乌雅羽会记得让厨房煮碗寿面。即便逢五或者十的大寿,乌家也是捡着国事不忙的日子办,绝少有人知道乌极的寿辰究竟是哪日。没想到帝王不但知道准确的日子,还惦记着让她回家,她心里感动之余,略略的有些惶恐。   因为只有一日假期,一大早天还未亮,乌雅羽也没带什么衣物,只是换了简单的服饰,算着在早朝之前,带了楚梦云雨四婢去盘龙殿皇上的寝宫叩谢了恩典。本想着在殿外扣个头了事,没想到贵和从殿里出来,叫她稍等。不一会儿纹平帝从殿里出来,已经穿戴好一身金龙朝服。   未等乌雅羽跪拜就伸手将她托住,眉眼温和的说了几句乌家劳苦功高的话,说的乌雅羽暗自莞尔。这皇帝性情冷冷淡淡的,说起场面话也没什么激情,措辞倒是典雅庄重的动听。   “抬头给朕看看?”纹平帝话语尾音微扬,虽是命令,却让乌雅羽觉出帝王骨子里的平和。   天色还暗,乌雅羽抬头,迅速的瞥了一眼皇帝,依他之前吩咐,没敢多看的敛目。   “左近无人,想看便看吧。”那话语中竟带了笑意。   乌雅羽惊讶的举目看去,却只来得及捕捉到帝王唇边一道小小弧度。只不过几日不见,这九五至尊似乎清瘦了些,眼下的黑影即便是黯淡的天色都遮挡不住。   “气色不错。”纹平帝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她淡淡道,“看来后宫烦恼虽多,你倒是应付自如。”   这话是褒是贬?她不敢妄自应答,只得低头。   “朕不是有意让你难做。”纹平帝轻道。   “臣妾明白。”那日醉酒留宿是他身体不适,看皇帝这憔悴的样子,后几日没去其余宫妃处也理所当然,否则只怕已被累断了气。“臣妾应付的来。不敢劳皇上挂心。”   回答的情真意切,不卑不亢,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纹平帝虽暗自关注,倒也并不惊讶。   他母后淑妃就是个十分懂得进退的女人,否则也无法保得自己一脉在宫变里几乎算是毫发无伤的生存下来。虽然四国中女子地位低下,纹平帝私下却一直认为,女子能够祸乱朝政,正是因为有些女子实在是有不输男子的才华,帝王却没有在管理她们的时候给予如执掌朝臣般的重视,只是一味当作美人而轻视,或当作祸水而打压。   着贵和拿了份礼品让乌雅羽带回去给乌极,纹平帝又淡淡叮嘱两句便往宣政殿去了。乌雅羽看着那人在晨曦中的背影,低低道了声保重。本以为皇上听不见的,可清晨寂静,纹平帝仍是听见了,回眸凝视她半晌。   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温声说了句,“去吧。”便重又往宣政殿去了,再没停留。   总觉得他这一句“去吧”似乎隐忍了太多的话在里面,她却猜不透他的心思。捧着他给的礼物,带着四婢从侧门出了宫,上轿回乌家了。   已经命人通知了家里,刚到家就被父亲抱了个满怀,惹得下人笑话半晌,武锋却丝毫不在意。拉着乌雅羽进屋先是上了她最喜欢的早点。小小的乌染见姑姑回来了,乐的食欲大开,把小肚子吃的溜圆,躺在乌雅羽腿上,苦着小脸让乌雅羽用纤纤玉手给他揉着撑痛的肚子,被武锋大大嘲笑一番。   直过了未时,乌极和逍遥二兄弟才下了朝回来。乌雅逍摇头叹息,抱怨着还是地方官好做,这早朝一站就是四个时辰,站到了下午还叫早朝,那是骗谁来哉?时间长便罢了,全是些无聊的党争,难为皇帝还能一直在那里听着,也不发怒,他乌雅逍都快要跳起来大喊退朝了。   乌极呵斥了几声老大的口无遮拦,怒目而视教子不严的武锋。后者耸肩,笑笑的好似在说,老泰山,以你女婿的脾气,没有敲边鼓算是很检点的了。四个男人大眼瞪小眼,看得乌雅羽笑的花枝乱颤。家里人一切如常的样子,让回家的喜悦终于盖过了对帝王心思的猜测。无论帝王准她回家贺寿的目的何在,因为此刻的开怀,她决定感激他。   用过了晚饭,用了寿面,乌极本要将纹平帝送的礼供奉起来,乌雅羽却道皇上特意叮嘱,此物为他私下给予,不算赏赐。只道泰丞上了年纪却仍为国操劳,他前些日子见到贡品里有这东西,想着泰丞或者有用,于是便吩咐留下,只是趁着乌极寿辰让乌雅羽方便带回家而已。要是供起来,可失了皇上本意了。   乌极听乌雅羽这么说,倒好奇起盒子里究竟是什么物事。众人屏息等着老泰丞揭示谜底。打开一看,是一个雕工精美的双工字形木架,两个工字下面两横落在桌面上十分平稳,上面两横的末端用透明蚕丝成网,中间悬了一块鸽蛋大的圆片形无色宝石,打磨的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这有东西模样怪异,看不出做何用。那宝石十分贵重,但泰丞老头一个,对宝石也无甚用处。大家围着端详半晌,乌雅羽忽然“啊”了一声,放了本书册到那宝石下面,拉了乌极由上往下看。本是蝇头小楷,透过宝石看去竟如蚕豆大小。   果然是有用的东西。乌极上了岁数,不免眼花。写折子如非机密公务,多是让人代笔,如是机密,便将字写的斗大。可看东西却辛苦了。泰丞掌管全国的礼仪和祭祀,文件哪里来的都有,可不是人人都知道要将字写大,上司才看得清楚。   新奇的围着看了一会儿,乌极宝贝似的命人小心搬到他书房去了。打发其余的人都下去,只留了乌雅羽一个。   “外公是真心喜欢皇上的礼物?”乌雅羽在乌极膝前撒娇。   乌极本想说她已经是妃子,是他的上级,不可再如此。可想着四下无人,乌雅羽虽表面和顺,毕竟是武锋那狂生的女儿,要真逼她守没必要的规矩,怕是要逼出反骨,也就任她撒娇。   “皇上这是在给我传话呢。”乌极抚着乌雅羽发丝道,“乌极虽然老眼昏花了,但心还是清明的。圣上送我宝镜,助我将这世界看清楚啊……”   “皇上果然是有此层深意,芽儿还当是自己多想了。”乌雅羽叹息。   “芽儿天资聪颖,秉性又纯善,绝少多想。纹平帝登基前韬光养晦,为君后莫测高深,老夫目下虽然还瞧不真切,但斗胆猜测,圣上即便不是带领四国重复盛世的明君,只要不再祸起萧墙也是个能守成的贤君。芽儿一心尽忠,坚持要入宫,外公劝不住。只盼你以后凡事多看多想些,少些天真烂漫,多些深思熟虑,也是好的。伴君如伴虎啊……”   “无论是明君还是贤君,皇上他总不是暴君。外公不必挂记。”   “为君王的,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不是暴君,却未必不会做出残忍的事情。他是天下独尊的帝王,肩负着这个国家。而你,只是众多妃子中的一个。利益冲突时,他自然会以国家和自身为重。”   乌雅羽笑叹,柔嫩的脸颊埋在外祖苍老宽厚的掌中,低声道,“芽儿处处小心,不让自身与国家冲突,便也不会与帝王冲突了吧?进了宫后一直在想,究竟怎样才能尽忠。虽然目前还没想到,但争取自己活得好些、活得久些,说不得至少能帮他守得后方一小片清净。”   夏日天长。夕阳西下时,乌雅羽向家里人告辞,趁宫门关闭之前回去。临走之前乌雅遥请求和贤妃娘娘私下说几句话。   乌雅羽看着二哥那一幅恭谨,心里难受的咬着嘴唇。乌雅遥看她不喜,也就不再刻意而为。   “二哥不比大哥从爹爹那里得来的随性,诸多顾忌。不是刻意要疏远你让你难过。芽儿勿怪。”乌雅遥伸手轻抚了下乌雅羽的发,低声说着歉意。   “二哥便是与我疏远成天涯,我知道咱兄妹的心永远是近的。”   “傻妹妹。”乌雅遥一把将乌雅羽揽在怀里。   乌雅羽心道,二哥表面虽然总是一本正经的,这容易动情冲动的样子才是遗传了爹爹的真性情,大哥那是装傻而已。尽管如此,她却没点破,赖在兄长怀里享受这一刻的温情,心里也明白,她入宫日子越久,这样的机会也越少了。将来说不得终有一天,场面上真会疏远天涯,只有心可以暗暗的靠在一起。   忽然想起一事,她抬头道,“二哥,我记得秦澈将军去世后,秦府那边你还是常走动的?”   乌雅遥放开小妹,收拾了一下情绪,随即皱眉道,“说起来便厌烦。那里我真是一次也不想去了,可终究放心不下子落。”   秦落与秦澈一奶同胞,是秦家五子最小的孩子,年方十六。秦澈与逍遥二子自幼同门学艺,他们可以说是看着秦落长大的。尽管厌恶秦猛秦虎秦雷,可对秦落却是真心喜爱。   看乌雅羽沉思,乌雅遥眯起眼睛,“近日来朝廷一直在争吵秦家的事情。你这么问我是何意?”   “二哥,我身在后宫,不知也不敢过问朝堂的事情。小妹只想劝一句,圣上连外祖的寿辰都知道,子落心性如何,他会看明白。秦虎的事情无论最后怎样处置,总是罪不至牵连族人,子落应可无忧。咱们外祖已与乌家断的干净,大哥也再不给他们任何情面,二哥可知是何用意?”   乌雅遥抬头看着晚霞,声音低沉的说,“一方面为了洁身自好,一方面他们结党营私的重罪中,没了泰丞一家,总也能少些罪过。”   “没了泰丞家的势力,他们胡乱作为时也不会太猖狂。”乌雅羽说这话时,一向温柔的神情中,透着一丝冷峻。   乌雅遥见状,呆愣半晌,才笑道,“听妹妹的。若无抄家的惨变,二哥就与秦府彻底断了往来。那死鬼说的没错,我家芽儿确有母仪天下之相。”   秦澈竟然说过这样的话么?乌雅羽怔了怔,“二哥不要说笑了。芽儿进宫为皇上尽忠只牺牲芽儿一个,不影响外祖、父兄、侄儿。可自四国开国两朝后,就没立过后,阴阳之乱后更是大忌。若芽儿真有一天母仪天下,定要连累了整个乌家满门。以后再也休提了。”   乌雅遥耸肩,揽着小妹往府门走去,“要真到了非要我家芽儿母仪天下的地步,说不得咱们也只好牺牲牺牲了。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每个乌家人都早已做好这样的准备了。何况帝王俊美,冷淡中透着温柔。过不多久芽儿许会恨不得和他同进退,长伴君侧呢。”   乌雅羽不依的撒娇,让乌雅遥不许再开这样的玩笑,乌雅遥本还在逗小妹,忽然皱眉侧耳,之前还溢满温柔的目光如利刃般扫向房檐一角。那里何时竟藏匿了宵小?来人如此身手,他竟到此时才发现。他得罪了什么人,竟引来如此高手?   乌雅羽见二哥停驻不动,不解的抬头。   “芽儿,你在宫中过的好么?”乌雅遥忽然问。   “挺好的啊,看书写字,有些太过悠闲,倒也难不倒我。”   乌雅遥点头,“二哥说母仪天下是玩笑。现在这样过的好,就这样过下去,万不可真存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心思。喻鎏年轻早殇,乌家男丁一向不旺,国家动荡,大哥二哥甚至小染将来会怎样,谁也料不到。乌姓没了不打紧,乌家为国为民的心,说不得只能靠女儿传下去。芽儿为了这四个字,要善自珍重。”   乌雅遥对等在府门前的乌雅逍使了个眼色。后者发现监视者,也惊出一身冷汗。当下无论乌雅羽如何推脱,乌雅逍坚持要送她回宫。待得轿子一消失在视野里,乌雅遥顿时飞身跃上屋舍,向藏匿之人挥出腰间宝剑。   宵小一身黑衣,身形颀长健美,一看就是高手。乌雅遥与他交手几招,便觉背后风起,竟然又来一人。两人身形相似,招式配合无间。乌雅遥武艺高强,遇到强敌打的兴起,明明没有胜算,对方想逃跑他却死活不依的缠斗。竟在那泰丞府的房顶上,就着初现的星月酣战了起来。   第四章 试乌家忠奸自辨,御花园设宴亲子(一)   试乌家忠奸自辨,御花园设宴亲子   ~~~~××~~××~~××~~~~   深夜的盘龙殿,纹平帝的寝宫里,门窗都紧闭着。闷热的贵和出汗出到眼前模糊,头脑发昏,却仍旧担心有风透进来。皇上的病畏寒,白日里在空旷的朝堂上几个时辰的风吹下来也只得忍着,莫怪得夜里总是痛到无眠。前几日此时皇帝都是将帐子落下来,封得严严实实的独自在内里辗转不让人窥见。今日却坚持不让贵和落帐子,大夏天的盖了棉被在床上靠坐着,依在榻几上一边批折子一边强撑着等人。   “来了。”贵和听见檐角熟悉的敲击声,总算松口气,“这么晚还有脸来 ?!让万岁爷等到天亮啊?!”   风月对视了一眼,均是面有愧色。   “贵和,不妨事的。让他们两个过来吧。”皇帝的声音听起来低低的,虽然微弱,却仍旧透着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遇上麻烦了?”   此时贵和也看出了端倪。这风月二人平日里都是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劲装,如今不但到处都是尘土和破口,各人还都挂了彩,月脸上的蒙面巾竟然不知道哪里去了,扯了条袖子应付着。当初还在别院的时候,这两人年轻顽皮,没少折腾贵和,贵和如今看他们狼狈,真忍不住有些想笑。   “回皇上,被乌雅遥给发现了,那疯子缠着我们打了三个半时辰。”月回答。   “哦?输赢如何?”皇帝并不在意,只是闲话家常般的和缓让人感到亲切。   “当然是我们赢了!要不怎么会跑回来?”月闷闷道。   “胡闹!”风赶紧说,“皇上请恕子月欺君之罪,他并非有意。”   纹平帝温声道,“也不算,单只那个‘跑’字,便说了实话。”   贵和忍不住偷笑。   月气得咬牙,风却赶紧抢说,“皇上明鉴。我与子月二人合力仍不是乌雅遥的对手。只是打到最后……”风尴尬的停顿了一下,狠了狠心,一气呵成的道,“打到最后泰丞唤他住手,说明日早朝,乌雅遥体力过剩无妨,余人还需睡觉,我们才脱了身。”   这次贵和的笑是不加掩饰了。   “那个见鬼的乌雅遥,平日里一幅老老实实的恭谨,打起架就像上瘾一样。我和子风在那里忧心如焚的想回来禀报,他却满脸兴奋意犹未尽……”   “闭嘴。咱们技不如人,还好意思在这里强词夺理?皇上,倒是乌雅遥此人的功夫深不可测,依此推测,乌雅逍也必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我们低估了他们。”   “逍遥二人在朝中是文臣,平日里少见他们动武,估计不足也情有可原。何况,澈的本事你们是见识过的,逍遥二子是澈师兄,本领高强也很正常。”纹平帝莞尔,不再追究迟来的始末,让风月二人禀告正事。   风月二人虽武功高强,却不是绝世高手,可有一点世间罕见的本事。两人分饰不同角色,将他们在乌家听见的所有对话几乎是一字不漏的重复了出来,声情并茂的,直如当时情景再现。   听了二人的禀报,纹平帝面无表情的叮嘱二人回去歇息了。   贵和看纹平帝的样子,也猜不透帝王心思。只觉得这一家人私下的言谈坦荡的令人钦佩,即便纹平帝冷淡不喜女色,此后贤妃也应该是会在皇上那里得到荣宠了。无论心里如何猜测,他还是尽职的服侍皇帝饮了睡前的药,便放好了床帐退了出去。   侧躺在床上,狄螭卷起身体,压抑的喘息。平日里无论多难受,他都想着闭眼歇会儿,次日还要早朝。可今日他却睁着双眼睛,看着手里的物事。   那是一个荷包,小小的不够装下一个铜板。 这是月的面巾被乌雅遥拽下时,作为报复从对方腰间夺过来的,为此在背上狠狠的挨了一剑。荷包上的刺绣在看惯了贡品的帝王眼中,几乎可以说的上是拙劣,简简单单的绣了三个同心圆。荷包里有三分之一个金币。金币虽不完整,却可以推测出一面曾铸“鞠躬尽瘁”,另一面曾铸“死而后已”。   之所以留下这个荷包,只是因为他曾经在乌雅羽的床帐上见过同样的饰物。乌家这一代三个孩子,金币三分,大概是一人一块吧?乌雅遥和乌雅羽各有一个,想来乌雅逍身上也必有。   兄弟姐妹三人同心么?那是什么样的感觉?父亲亲自在门口翘首以盼,等到了便连规矩都不顾,亲爱相拥,那又是什么样的感觉?一家老小欢聚一堂,不是什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假象,表面上的责备里,却带着真挚的亲情,那又是什么感觉?   乌雅羽,你是放弃了那样的生活入宫来的么?不是皇太后的钦点,不是父兄为求富贵的计策,你竟然是自愿要进这人吃人的深宫来的。为什么?满口的尽忠、尽忠。朕可真不知哪个宫妃嫁与帝王家是满脑子想着尽忠的。贪图富贵也好,贪图权势也罢,甚至迷恋君威,喜欢锦衣华服的朕也听说过。聪慧如你的女子,没有些值得称道的目的便罢了,竟抱着如此虚幻到有些滑稽的念头,让朕怎么信呢?   女子心小,惦记的是父母手足、丈夫孩子,这是天性。你真懂得何为“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么?朕的诸多要求、冷淡怠慢你从不曾有一丝怨气,全是因所谓的尽忠?   你们乌家人只道为国为民,却一直傲气的从不提忠君。只因你们忠于的是国家和人民,而不是皇帝。若朕告诉你,这江山、这国家从不是朕想要的,这为国为民的皇帝,从不是朕想做的,你放弃幸福的生活,到这水深火热的后宫是徒劳,你会作何感想?还会对朕没有一丝怨气么?还会甘于呆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为朕守得后宫一隅清静么?   乌雅羽啊乌雅羽,这深宫你可是来错了,这妃子是注定要白做了。   至于母仪天下,你与朕倒是颇有默契。你怕累了你乌家满门,朕更怕累了朕这深宫里的一大家。   “贵和?”   房外的贵和听见皇帝召唤,立即进来听差。“微仆在。皇上可是难受的紧?”   “还好。”纹平帝强自稳了稳呼吸,即便是最亲近的下属也不愿他窥见自己的虚弱,“明日是初一了吧?”   “回皇上,已过子时,今日便是初一了。”   “初一依例,是要去贤妃处吧?”   “是,皇上。”   “取消吧。好些日子没见皇儿们,晚上传膳御花园,摆亲子宴。”   ~~~~××~~××~~××~~~~   四国建国后一直都有皇子皇女出生后不常见母亲的惯例,可做到如此决绝的,纹平帝却是第一个。   他要求皇子皇女诞生后第十五天始,便要交由皇太后抚养。孩子小时,虽有乳娘,可若亲母有意,可哺乳一年。这一年内虽一日可见孩儿几次,却必须在皇上亲自指派的两位太监和两位宫女的监督下。孩子一岁后,便交由皇子府的宫学教养,母子相见的唯一机会,便是这亲子宴。   天气暖和时,亲子宴多是在御花园里。皇帝本不喜欢嫔妃身上的脂粉香,却也没有在这女人家的事情上管束过,只是与众多妃子相聚的时候,尽量选择空气流通的场合。   贵和劝了半天,皇帝病着,在御花园吹了风那可就更麻烦了。纹平帝平淡道,痛些还可忍,可空气不好,宴席上若被脂粉气熏得心口烦恶当场作呕,他这父皇的威严何存?   贵和无奈,只得用棉锦细细的缠在狄螭心口护着,以防受风,硬着头皮跟着纹平帝到了御花园里。午时刚过,这亲子宴一开便是四五个时辰,贵和只祈祷时间飞逝。   宴席开始之前,妃子们已经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放在了花园的长桌上。送礼的人不得署名,而礼物的分配完全由帝王来决定。皇太后还未命人带孩子们过来,纹平帝走到桌旁,贵和赶紧在石凳上垫了厚厚的棉垫,免得皇帝受寒。坐在那里端详着各宫送来的礼物,与妃子们也相处了五年多,谁送的礼物他也能猜出一二。   这几块一针一线精美的刺绣应该是良妃的。这华贵的珠花是淑妃送的,她兄长治理东南沿海,那里产世上最好的珍珠。这诗词是德妃送的,纹平帝一目了然。德妃文采,尤其诗词十分出众,别人不知,帝王却有数,暗自想她如非女子,诗词怕早已在四国流传了。因为她曾送亲作的诗词给皇子,遭纹平帝退还,说是不可左右皇子的思想,那以后她便只敢送市面上流传的诗词,只是亲手抄写,显一显才艺。皇帝依次看去,偏妃们也多送来了礼物,各个都用了心思。   看到一处,帝王微讶。那是一间硬纸和细木搭建的房舍,看起来应是个小农户的家。前院有花园狗舍,后院有鸡舍、猪舍、牛棚、马棚。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及其中的动物都维妙维肖。房屋简单但舒适,房顶可以掀开,里面桌椅俱全,连铺盖都整齐。有一家六口围坐一桌,个个拇指大小,眉眼精致。可以看得出来,有两位老人、两位农夫、一位村姑和一个小孩。桌上菜色只有几个馒头,几枚鸡蛋,可围坐的家人却个个喜笑颜开。   “这是……”纹平帝停顿了一下,“贤妃送的?”   “回皇上,正是。端的精致。”   纹平帝眯着眼睛摆弄了一会儿,才又问,“今日竹妃不来?”   “回皇上。竹妃已经多日不见二公主,自然是要来的。”   “可这礼物里,似乎没有她的?”   “回皇上,在这里。”贵和说着,从桌子一角拿了一个折子出来,“竹妃娘娘还托人叫微仆禀明皇上。若是皇上责她犯错,她任皇上责罚。”   纹平帝沉默的打开竹妃的折子,里面是一笔娟秀的小字,“臣妾恳请为皇子们演奏新曲。曲名《夏雨后》。并无任何教唆皇子之野心,万望皇上成全。”   贵和端详皇帝脸色,虽无喜怒,他却觉心里打鼓。   纹平帝将折子收到袖中,便吩咐让皇子和宫妃们入席。   纹平帝如今膝下有三子三女,人丁不算兴旺,却也令四国百姓欣喜。长子即太子狄御为已故贵妃之子,今已十岁。次子狄衡为前贤妃之子,四岁。三子狄徽为德妃所出,三岁。长女即紫微公主狄徻九岁,为已故贵妃所出。次女狄徆四岁,为竹妃所出。三女狄徦两岁,为良妃之女。   按长幼,皇子们在帝王左手,皇女们在帝王右手落座。三、四岁的孩子都规规矩矩的,只有两岁的狄徦由乳娘抱着。   皇子们都坐好了,宫妃们才入场。帝王并未为他们安排桌旁的座位,花园四处摆放了舒适的卧榻,悬挂了秋千,妃子们可随意享受。唯一的缺憾是,离皇子们都远的很,当然这是帝王刻意为之。   皇帝平时政务繁忙,几月才会摆这样一次宴。平日里他想见皇子们自然是随时可以,经常走动去看看,虽只是一时半刻,孩子们却对自己的父皇十分熟悉。对自己的母后却只知道个名号,基本上算不认识。   十二嫔妃全部出现,无论是不是育有皇子。亲子宴上,皇帝总是亲临,又道没有皇子的嫔妃也可来相陪,大家自然是巴望着能多见皇上一面也是好的。没有育有皇子的嫔妃眼睛盯着皇上,即便是有皇子的嫔妃也早已习惯了母子分离,对亲子没了信心,看自己孩子几眼,见还认得出,也还安好,就也把注意力放到帝王的身上。   只有乌雅羽,因为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参加亲子宴,不由暗暗观察,处处体会圣意,反倒是忽略了作为宴会主持者的九五至尊。   第四章 试乌家忠奸自辨,御花园设宴亲子(二)   ~~~~××~~××~~××~~~~   虽然乌雅羽忽略了狄螭,狄螭却在目光扫过她的时候,将她看了清楚。许是因为昨日回门的缘故,她气色极佳,虽只安静的坐着,却眼角眉梢的喜色。妩媚的眼睛极之灵动,时而微微侧头深思。   礼物还没分配,皇子们的眼睛明显都盯着贤妃送的屋舍,只盼着父皇能将那屋舍赐给自己。毕竟都是孩子,喜欢好玩的事物。只有次子狄衡垂目盯着桌面,似乎与宴饮的欢乐气氛隔绝。   这孩子,自从他母亲被赐死后便很消沉。四岁的年纪,应该还不太懂得生死吧?更何况他与他母亲并不熟稔。纹平帝暗地里一直记挂着他,如今看他样子,不由心软,想让他开怀,便将那众人喜爱的屋舍赏了给他。   狄衡听闻父皇的赏赐,微微愣了一下,规规矩矩的叩谢了皇恩。皇帝见他仍旧是无笑意,心下轻叹,遂将其余礼物分了,却绝口没提竹妃的折子。   孩子们往常是都会黏在纹平帝身边的,今日却聚到一起去玩儿那屋舍了。纹平帝好笑之余,不禁抬头望向乌雅羽,见她伸手遮着额角,淡淡苦笑,媚眼小心的觑了自己一下。无论是这屋舍还是这眼神,他这位新妃虽年纪已经不小,又是官宦世家女子,但显然因为成长的幸福,而内心中仍旧带着稚气。   不再去想那妃子,他端了茶边品着边看皇子们玩耍。   次女狄徆正软软的求着狄衡,“二皇兄,徆儿也想要……”   本还在发呆的狄衡闻言,对着狄徆点头,“皇妹便拿去玩吧,只是父皇赐的东西,衡不便相赠。”   这一句不要紧,几个小皇子们便吵了起来,都想要。就连两岁的狄徦似乎也明白了态势,而用所掌握的不多的言语争着。   纹平帝虽然面无表情的,但乌雅羽却注意到他嘴角紧了起来。帝王是把那屋舍看成了江山么?而他的面前正提前上演着一出手足相争的梦魇。   狄衡似乎是因为这样的情景而楞住了,有些不解的看着其余的人。半晌才终于来到其余兄弟姐妹中间,走到屋舍前道,“大家一起玩就是。”说着将屋舍中的几个人偶取了出来,正好六个,一人一个,连最小的狄徦都分到一个。   乌雅羽看孩子们和睦的玩了起来,松了口气,却见帝王竟然连眉头都皱了起来,目光一直盯着在那里井然有序的带着其余孩子玩游戏的次子。乌雅羽的心里顿时悸了一下。狄衡今年才只有四岁,可这行止间却隐隐有帝王之相。照理说皇帝有子如此,该是欣喜的,坏就坏在他并非太子。先皇就曾废二子立三子。种下了后来宫变的隐患。这皇上啊……其实一直被那场宫变的梦魇缠着,从不得安眠吧?   皇子们让各自的玩偶围坐一桌。吵着要吃饭。数来数去,馒头倒是有六个,可鸡蛋却只有五个,不够分啊。   狄衡听见弟妹们吵着要他分,再次愣了,半晌才道,“兄弟姐妹围坐一桌,这样的事情,自然是由皇兄来决定的。为何要来问我?”   一直在旁边陪着大家玩的狄御听见狄衡这样说,眉眼带笑的拍了拍狄衡的头,“那便为兄来分吧。”说着,将那五个鸡蛋一人一个,给了其余的兄弟姐妹。   狄衡还小,进退之间多是真性情。乌雅羽见他虽有帝王之资,对权力却丝毫不贪恋,且很明确的知道归属。加之狄御身为兄长,知道把好东西谦让给兄弟姐妹,乌雅羽不禁替纹平帝感到欣慰。抬眼看去,却见纹平帝仍旧皱着眉头。这又是为何?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狄御一脸祥和。这……帝王莫非是嫌长子处世太过柔和了?这帝王啊,究竟有多少烦恼?怎么竟然没有华发早生?乌雅羽心中微嘲,却有些揪痛的感觉。   长女狄徻见状,嫣然一笑,“徻是女孩子,爱美所以不宜多食。这鸡蛋给皇兄吧。”   狄御笑着转头,“先不忙。为兄不信鸡舍里如许多的母鸡,竟只产了五只蛋。”说着,低头查看那精巧的鸡舍,大抵有些装模做样。可不一会儿惊喜道,“看,这里真有一只蛋呢。这样为兄也有了,皇妹就放心的吃成小胖子吧。”   狄徻脸红的低头咯咯的笑着,其余的孩子也跟着笑起来,就连狄衡有些木然的表情,也变的生动了些。   懂得另辟蹊径,而不只是一味礼让。纹平帝松了口气,发现自己袍袖中紧握的掌心竟已浸湿。没了那份专注,才感到一道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抬目望去,却见乌雅羽含笑凝望,与他目光相遇,赶紧依规矩避了开去。这女人,总是喜欢直勾勾的看他,看得那么专注的,却既不含□也没有所求。似乎只是在读他,想要懂他。   这样的目光,似曾相识。那是与澈初初相遇,两人都还年少。   这农舍虽精巧,盘中鸡蛋的安排,才是真正的巧思。若说没有深意,纹平帝绝不信。可惜她是一介女子,且是宫妃。她若是男子,只要褪了身上最后一丝稚气,便会是国家的栋梁,是他的左膀右臂。   孩子们在玩,嫔妃知他不喜争风吃醋,今日的主角又不是嫔妃而是皇子,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便各自打发时间,平日没有交恶的,甚至闲话些家常。帝王闲来无事,拿起德妃手书的诗词品读,倒也惬意。待得日头西沉,忽然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躁动。   只见竹妃怀抱着焦尾琴含泪跪在不远处的地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的女儿狄徆,口中喃喃的念“皇上开恩”。   嫔妃们顿时议论纷纷,纹平帝见狄徆骇的泪盈于睫,冷淡的吩咐贵和,命人将竹妃拉了下去,闭门思过三月。   宴会的气氛一下子变的诡谲。皇子们觉得不对劲,玩着玩着时不时的偷看自己的父皇。妃子们更是检点,生怕纹平帝心情不好,会迁怒。   帝王见状,放下手里书册,命贵和掌灯,传膳。   晚膳已摆好,皇帝招呼孩子们过去食用。却在这时发生了变故。一盏木桩上挑着的宫灯直直向正起身的太子砸去。太子正低头帮狄衡收拾屋舍,专注的怕丢了零散的小东西而没有注意背后的危险。   宫妃侍卫都离的远,皇帝端坐,起身虽快却还是晚那灯柱一步。千钧一发的时刻,有一个人把太子和近处的狄衡都护在了怀里。此人正是乌雅羽。   ~~~~××~~××~~××~~~~   太医退下,纹平帝沉默的端详榻上敛目恭谨的女人。被火焰燎去了不少头发,左手小臂上也一片皮肉破烂的烧伤。太医之前低声禀告他,虽然皇宫有生肌散,贤妃娘娘臂上的伤也多少会留下些疤痕了。   等了半晌,却不见帝王有反应,乌雅羽余光偷觑到纹平帝大掌按着心口,忍不住低声道,“臣妾无碍,皇上早些歇了吧。”   “贤妃这是在赶朕走?”   “臣妾不敢。”乌雅羽赶紧道。   纹平帝哼了一声,作为警告,后屏退了左右,将她手臂上恐会留疤的事情说了。   乌雅羽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太子和二皇子无事便好。这疤留在臣妾臂上,总好过留在未来君主的龙颜上。”   她也想到了这一层么?纹平帝第二次产生了可惜她是女子的念头。   没再继续说这令人起疑的事故,狄螭道,“贤妃送的好礼啊。”   纹平帝的声音总是那么清冷的,最让乌雅羽困扰的就是她总是听不出帝王究竟是褒是贬。   “怎么想到的?”   这个问题她知道如何回答──如果据实以告不会惹来他的怒气的话。“回禀皇上,臣妾实是昨晚刚听闻今日有亲子宴。因知亲子宴上要送皇子礼物的规矩,却措手不及准备,于是拿了给小侄儿做的玩具去送了给皇子们,恳请吾皇恕罪。”   原来如此,虽不合宜,却也情有可原。“那盘中鸡蛋缺一,而鸡舍里还有一个可寻,可是你有意布置?”   “是臣妾有意布置的,只是为了对小侄儿寓教于乐。”   “寓教于乐。”纹平帝轻轻的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似乎品味了半晌,才低声道,“贤妃,朕准你抬头看着朕。”   这个时候,她其实不怎么想看他的。可帝王都“准”了,她可不能说她放弃这特权。   四目相对,她看到了他额上涔涔的冷汗、异常的苍白面色和一向内敛眸子里的精光。   “朕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据实以告或者会失宠,欺君却是要砍头的。”   看着纹平帝的眸子,乌雅羽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明白他要问什么了,心底暗叹,口上却说,“臣妾理会得。”   “朕生性冷淡,失宠与得宠,其实也没太大差别。”   这是在安慰她?乌雅羽讶然,无法控制的眸子里带上了温柔。“皇上请问吧。”   纹平帝稍顿,道,“泰丞为人低调,你入宫前坊间并未流传什么关于你才艺的消息。”   乌雅羽轻叹,“外祖言道,‘四国中女子地位备受压抑,有才对名声反倒不好。有德倒是方便出嫁,可人的德行,却不是靠人说出来的。所以,乌家女儿便默默无闻着吧。’”   “泰丞不愧是泰丞。”纹平帝勾了勾嘴角,复又正色,“贤妃,你所制农舍里,朕却隐约看出了排兵布阵时制沙盘之法,你可有话说?”   果然……乌雅羽低声道,“臣妾确实曾习得兵法的皮毛。”   “太子遇险,其余众人皆不急来救,你却能赶到,这是何故?”   “臣妾曾习武,加之一直在关注着皇子们,所以能及时赶到。臣妾发誓,那绝不是臣妾刻意的布局。”   “贤妃无需立誓,朕并不如何相信誓言。朕不信人,却不愿意疑人。不会轻信贤妃无罪,更不会轻断贤妃有罪。只是,如此文韬武略,虽不是罪过,却实在是后宫之患。做朕的妃子,将来若不得不杀了你,朕会遗憾。此时你还未受朕宠幸,不如安排你出宫去吧。朕定会给你找门合意的亲事。”   乌雅羽听得这残酷又温柔的话,心里一阵发紧,却只低头说,“臣妾会谨守本分。”   拒绝了。她有的地方聪颖过人,有的地方却怎么也说不通的鲁钝,让他无奈。无论如何,帝王毕竟是帝王,说到此已足够,多说无益。   轻轻的捧起她受伤的手臂,他低声问,“疼么?”   她眸子转到纹平帝按着心口的手掌,道,“还好,皇上呢?疼的紧么?”   纹平帝微讶,将手移开。孤家寡人惯了,心里有些奇异的别扭,只简单道,“无妨。”   乌雅羽咬唇,小声道,“皇上……天色已晚,不如……今夜留宿无雨宫吧?”   纹平帝睐了妃子一眼,对她的主动感到意外。这些日子确实没有如何善待她,他也想顺了她心意,可一则她臂上伤势甚重,二则他心口绞痛愈演愈烈,此时行房实在有些勉强。   乌雅羽被帝王这一眼看的,顿时再也止不住脸红,“臣妾只是因天色晚了,才请皇上留宿。没旁的意思。”   皇上颔首,没再说什么,脱了外袍躺倒榻上。乌雅羽出去和贵和说了两句,贵和叮嘱了一大堆皇上身子不适,不宜这个不可那个的。乌雅羽赶紧命梦儿拿了厚被,亲自关了门窗。   坐回榻前,只见他微微卷了身子,面向着里侧。她红着脸,伸手去帝王的心口,试探着将他用力抵着的大手移开。他感受到她动作愣了一下,转头望她,看到她目中的怜惜和关切,是他从未见过的。   人人都看到皇子的风光无限,本是少有人会怜惜的,何况他性格使然,成人后就绝少将痛苦示人,更是无人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回想起来,仅有的两次这样流露出脆弱,竟都是面对她,连贵和许都是没有见过的。虽说一次又一次的接近都是他的帝王权术,可这一刻心中的暖意却和任何的算计、利用都无关。   思考间,便不知不觉顺从了。乌雅羽已经将他的手移开,纤纤玉手抚上他心口,缓缓的揉着。起初并不如何舒服,反是疼得更紧,可他看着她的眸子,却终究不忍拂了她的意。渐渐的,疼痛缓了,竟比之前几夜的折磨舒服许多。   身上舒服了,积累了多日的倦意席卷而来。迷糊中,他喃道,“朕好多了,你臂上有伤,太医说不可劳作。”   “伤在左臂,右臂无碍。皇上睡吧,很快就又要起来早朝了。”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她依在床头,左臂并未用力,便放心的闭眼睡了过去。   一直的清冷,即便是偶尔流露出一点情感,也将分寸拿捏极好,多少有些像施舍。可帝王这迷迷糊糊时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却温柔而真诚,是他深深藏起的,他认为不该属于帝王的部分。   见他睡的熟了,她停下了动作,只是用掌心贴着他心口,为他暖着。手下是层层的棉锦。贵和说他犯病时受不得风,这棉锦定是为了在御花园里举办亲子宴而缠上的了?病痛时强撑着要去做的,不仅仅是早朝而已。做一个帝王,究竟要压抑多少,隐忍多少?她暗自揣测,他没有当明君的野心,而当个贤君对他来说太过轻而易举,其实不必如此辛苦。他只是被先祖身上发生的噩梦魇住了,时时生活在恐慌中,不得挣脱吧?所以便每件事都用上了十二分的力量。   只可惜,没有人有胆量,有本事,将他从噩梦中唤醒,让他缓口气。因为没有人确定,缓了这一口气后,他要面对的是不是更加残酷的现实。   第五章 东学傅贤妃听封,护幼子甘冒不韪(一)   东学傅贤妃听封,护幼子甘冒不韪   ~~~~××~~××~~××~~~~   一连三天,皇上宿在无雨宫,这简直是震动朝野的事情。虽然纹平帝明令,后宫不得参与朝政的同时,朝臣不得妄论后宫。可前者若有人违犯,他或贬或杀都有先祖之法和前车之鉴撑腰,后者只要不是有人明目张胆的违反,他也就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因为大臣说“后宫雨露均沾”就把那大臣罢黜或者砍头。   因此上今日的早朝令他分外的无奈,自嘲这是皇天对他利用贤妃的惩罚。   朝堂上的争吵还是千篇一律的由琐碎的事情开始,然后扯到近日里最火爆的党争,秦虎和安丞,再搀和上一个力图稳定人心缓和气氛的泰丞,一个感念秦澈救命之恩盲目回护秦家的平安王爷,自是热闹。   朝臣们本就听闻了贤妃救太子的功劳,再加上冷情皇上破天荒连续留宿三宿的荣宠,感到了风吹草动。再看本来泰丞在平安王爷面前总被压制着,可这两天每到泰丞力气不济时,皇上都会不轻不重的提点一句,虽不是偏帮,却有了倾向。既然帝王坏了规矩将后宫的感情带上朝堂,朝臣们犯下规矩谈论一下帝王的后宫自然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听着朝臣们在底下大呼“龙体保重”,纹平帝不禁庆幸,这几日在贤妃处,夜夜有她服侍着,总算身子有所好转,否则在这里饿着肚子等待这比平日长了一个多时辰的早朝结束,龙体不垮已是万幸,不要说保重了。   “朕每日在这宣政殿上听众爱卿商议朝政三个多时辰,可在宫妃处绝少逗留一个时辰以上。即便是这几日在无雨宫,却也只不过子时才去,歇息两个时辰便又要上朝来陪爱卿们。如此推测,众爱卿对龙体的耗损莫不是高于宫妃?”   纹平帝自登基以来,处理朝政虽不算优柔,却处处留了余地。可今日这一番言语,却是句句带刺,尽管仍旧是清冷低沉不徐不疾,却让底下的臣子惊出一身冷汗。   “皇子们的安危关系国运。朕一向体弱,再保重,也终究是不会万岁万岁万万岁的。”   底下朝臣顿时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皇帝不理,只续道,“朕去了,虽还有心明、平安两位王爷,可总还有要靠众皇子们的地方。贤妃今次受伤,是为了四国的将来。”   盲了的前太子心明王爷一向是不上朝的,可平安王爷就靠在皇帝下手的卧榻上。听见这话,赶紧让人搀扶着,口称“不敢”“万死”要跪拜。   “皇兄不要如此,朕没旁的意思。”纹平帝看平安王爷双臂焦急挥舞,下身却不能移动半分,虽然明知他的惶恐难有三分是真,手却仍旧在袍袖里紧了紧,目视着平安王低声道,“朕虽国君,却也为父母所生,骨血所铸。先皇亡故,朕的家人便只剩下母后,几位兄弟和这些子女。皇子们能无恙,朕是感念贤妃的。就如朕感念当年秦澈将军在乱军中救下四哥一般。”   众人都竖着耳朵听着。之前还有几分咋呼的平安王爷,冷汗涔涔的安静了下来,低下头。   纹平帝将目光转向朝臣,仍旧清冷的看不出情绪,“可感念归感念,朕不会因朕一己之私而废了国法。不会因惦记着朕的小家而累了国之大家。”   纹平帝登基五年多了,五年来众人皆揣测,这皇帝手腕柔和,是深藏不露还是才能有限、故作高深的藏拙?时间长了,不免觉得,若是深藏不露,大可不必藏这么久,八成是后者。今日听他这一番话,总算确定,这皇帝便不是盛世明君、真龙转世,也绝不只是条长虫。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整个计策都按着他想的不知不觉的进行。可是听着底下人乱成一片的表着忠心,他却既没有冷眼旁观的悠闲,也没有大势在握的欣喜,只是觉得倦。自幼病痛缠身,便总是有倦意,自宫变到秦澈身故后,他倦的再不只是身体,更是心。常常倦到连躺卧都觉无力,怕在昏昏睡梦中倦到不愿呼吸而长久的只敢浅眠。   只有在无雨宫,他才觉得夜里是真得睡着了。可这样的日子,今夜也不会再继续。虽然计划中,他该在朝堂上为了红颜冲冠一怒露天威,然后再留恋无雨宫几日坐实了对乌家的宠信,可他决定到此为止。   乌雅羽是一个很好的女人。进退合宜、才华横溢,更难得的是至少初进宫的此时内心还很良善。这样的女人,在他没有当帝王之前,还年轻时若是遇见,他甚至也许会为了她渐渐的改了天生的冷情吧?可无论多么不愿,总是登基了,成了这四国的皇帝。当这个皇帝,冷情反成了他性格里最大的,甚至有可能是唯一的帝王之资。   不要动心,不可动情,更是万万不能有了依恋。为国为民,也为了这后宫众多的红颜,尤其是她,他还是孤家寡人着吧。帝王的荣宠,只能换个方式了。   ~~~~××~~××~~××~~~~   夜深人静,繁星漫天。泰丞家的逍遥二子借用职责的便利,跑到皇城外的观星台上乘凉。   “咱这妹夫,韬光养晦到快生锈,今日总算发威,竟然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我这冷汗可是一身一身的出啊。”乌雅逍双手在脑后交叉仰躺着。   “外祖的脸都绿了。”乌雅遥嗤笑。   “他做人总想像天理,平和中正、循环不息。可那朝堂之上,咱妹夫那么精明狡猾的人,怎么可能让他如意?”   “别叫他妹夫。我心里妹夫只有一个,已经死了。”乌雅遥冷冷道。   “但愿芽儿不像你这么死心眼。”   “她不死心眼就不会为了那死鬼伤心的差点连命都没了。”乌雅遥恨恨咬牙,“芽儿进宫也好,那帝王也算个温雅如玉的君子。若能琴瑟和谐常伴君侧,气活了那死鬼,叫他走的如此潇洒!”   乌雅逍叹息,半晌才道,“她这一进宫,咱们乌家可又要鞠躬尽瘁了。”   “是吧。不过反正咱本来也是这个打算。只不过自愿替皇上冲杀和被动被皇上当枪使还是有所不同。”   “这样就抱怨,可算不上鞠躬尽瘁。”   “好吧。念在他也是为国为民的,我就忍了。”   “不忍又能如何?芽儿都已经在他手上了。”   “谁在谁手上还不一定呢。咱芽儿可不是平常女子。”乌雅遥嘿嘿笑道。   “那帝王可也绝不是个平凡的帝王。我只怕,他们夫妻一场,到头来反倒是谁都不在谁的手上。”   “那又有何不好?各自清静。”乌雅遥不以为然。   乌雅逍看着闪闪的星子,低声道,“你嫂子走时,为兄的半条命几乎也要随她去了。直至今日,想起她仍觉撕心裂肺的痛。死灰复燃,岂是那么简单的?遥,你若是真爱过一场,便明白我们的芽儿在那深宫里,陪一位冷情的明君有何不好了。阴谋诡计腐蚀人的肉体,而灵魂的寂寞却会腐蚀人的心。若有一天心被腐蚀殆尽,那肉体还是早早消亡了的好。”   乌雅遥半晌无语,琢磨着兄长的话,可想来想去,估摸着若是没有“真爱一场”这前提,怕是想不明白的了。于是话锋一转道,“逍,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没听爹的话,学了观天象?”   “大概没有,因为我似乎没告诉过你,我也学了。”乌雅逍笑道。   “其实爹大可不必担心。咱家再不可能出一位喻鎏了。在我这凡夫俗子眼中,读这天象还不如琢磨琢磨朝堂上的争吵来得实在些。”   “谁说不是呢?‘四国战事不断。’就这个还用你们这堆星星告诉我们么?皇上那多少补品都补不回来的气色早就将这事实说的明明白白了。”   ~~~~××~~××~~××~~~~   跪在无雨宫前,手捧着一卷黄橙橙的圣旨,乌雅羽喃喃的谢了恩。   “东学太傅”,这个赏赐听得她心惊胆颤。捧着圣旨的手心,抑制不住的冷汗。   “恭喜娘娘。”贵和微笑,看乌雅羽脸上竟没有表情,怕她还不明白自己得到了什么,于是道,“因为皇上一直找不到合心的人,所以东学太傅正职空了许久。如今圣上将此职授予娘娘,这可是大大的恩宠。娘娘心安。非宫学之人对宫学都所知甚少,娘娘有些疑问、不安圣上是早料到了的,因此上命贵和今日引娘娘去宫学熟悉一下。如后再有任何不懂之处,也已经安排了一位东学少傅辅佐娘娘。”   两人也没坐轿,便这么随贵和一路向宫学行去,边走边聊。   贵和听乌雅羽问来问去,都是绕着皇上这些日子来身体可好,可怎么问都不会把这句话明明白白的问出来,忍不住笑道,“贤妃娘娘,贵和虽是皇上亲信,可只要皇上不问,贵和从不会去告娘娘们的状。皇上最希望的是后宫太平,贵和若是去嚼娘娘们的舌根,皇上却是一点都不会高兴呢。贤妃娘娘刚入宫,皇上的习惯喜好都还不知,无论有什么尽管问,可说的贵和自然会说,不该问的贵和也会告与娘娘知。娘娘不要冒犯了皇上就好,在贵和这里有何不妥言行,无妨的。”   乌雅羽微讶,“这也是皇上的规矩么?”   “这也算不上规矩。”贵和笑道,“其他的娘娘们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都来问贵和的,即便贵和不能说的,也常会逼问。如娘娘这般在贵和面前都如此谨慎,可是头一个。贵和看娘娘迂回辛苦,便直言了,娘娘莫怪。”   之前几日的相处,两个人一心为了纹平帝的身子着想,表面上虽疏远,心里却有种亲近。乌雅羽听贵和这么说,也便放松了些,笑道,“打听消息一向是雨儿的专长,本宫这是初次,让公公见笑了。”   后面跟着的楚梦云雨四婢听闻这话,嘻嘻笑了半晌。   贵和笑的恭谨,道,“娘娘是想问皇上龙体如何吧?也莫怪娘娘谨慎,皇上龙体如何,他虽不不禁止人问,却禁止宫人外传。实质上贵和虽为皇上亲随,皇上的身子如何也并不会告知贵和,只是伺候的多了,看皇上举止,能猜到一二。实情恐怕只有太医和皇上心里有数。”   乌雅羽心里暗叹,真是个倔强又孤僻的人。   “不过娘娘今日倒问对了。贵和来之前曾请示皇上,若娘娘问了,如何作答。圣上说,那便回答‘已大好’。”   真得大好了么?谁知道那内敛到难受起来连皱眉都不愿让人看见的男人,是不是只是在敷衍人。可质疑皇上显然不是宫妃该做的,她便只能谢皇上告知,且暗自祈祷了。   第五章 东学傅贤妃听封,护幼子甘冒不韪(二)   ~~~~××~~××~~××~~~~   “娘娘不必如此客气。此事贵和也十分感念娘娘,这次实在是劳烦娘娘了。”   说了几句谦辞,她便知也问不出什么,于是专注到宫学这东学太傅的任职上。   四国王朝的宫学,乃是皇家、王家子女们受教育的地方。宫学五分,东、西、南、北、太学。其中东西南北学主要教育皇子们德行。东学主讲 “上亲而贵仁”,即最亲者是父母兄弟及其他血亲,亲者相处贵在仁和。要教育皇子们如何与亲人相处,亲疏有序,恩爱相及。太学则是寻师问道的地方。各学的主职名为太傅。此外宫学还设有两职,一位太保,一位太师。太保负责皇子们的生活起居,而太师负责各学的考教和惩戒。   四国皇朝从开国第三朝开始,便禁了女官。女子是不得上朝堂的。但宫学的任职者,为皇帝家臣,并无品次,不受此限。尽管如此,各学主职都是男子。何况,在四国内,女子的地位已被打压到极致。不要说是为官,下九流的行当也没有女子任正职的,即便是士人所不屑的从商、卖艺。况,自纹平帝登基,明令将皇子们与宫妃隔绝,防止妃子们蛊惑皇子手足相残甚至弑父君,这东学竟会立个宫妃当正职,简直是匪夷所思了。   乌雅羽实在是心下不安,说不得只好冒着风险向贵和打听。   “皇上此举确有些出人意料。圣意虽难测,娘娘倒也无需惶恐。”贵和解释,“少保一职,多由宫人担任。虽与宫学傅不同,却也算是可依的成法。当今圣上禁宫妃亲近皇子,却曾经准过两位宫妃在太学任副职。便是德妃和竹妃。皇上言,德妃书法、竹妃古琴皆有造诣,虽因是女子而不得登堂入室,皇上却甚是赞赏。于是力排众议准他们入太学做少傅。只是两位娘娘诞下皇子后,皇上才免了他们少傅之职。实则,此次辅助您的少傅也是一位宫人,亦是皇上亲手提拔。”   副职与正职那是大大不同的,乌雅羽心中虽知晓,却仍是松口气。有宫人、嫔妃任过少傅,那已是违反了传统、世故,若不是宫学乃皇家私事,怕是坊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四国女子地位备受压抑,没想到这嫔妃如云的冷情帝王竟似乎没有轻看了他们这些女流。乌雅羽惊讶之余,不免暗自仰慕帝王为人,淡笑出神。   楚梦云雨四婢看自己主子实在是没有八卦的天分,便推了雨儿做些“正事”。   雨儿清清嗓子,凑到贵和身边问,“贵和公公,说起竹妃。皇上罚她思过,可是一步门都不许出的?”   “雨儿姑娘何故有此一问?”虽然四婢长相相同,气质却各异。另外三人如今贵和还分不太清楚,可这雨儿时时眉眼带笑,为人最是活泼,贵和却是认得出的,几日相处下来也是最熟的。   “皇上十二嫔妃,亲子宴那天后可是都来我们娘娘的无雨宫转了个遍。谄媚的、示威的、义正词严要雨露均沾的都有,就是没有见到竹妃娘娘。”   贵和笑笑,“皇上最常罚娘娘们的便是思过,那并非是什么严厉的处罚,没有禁足的限制。只是不得参与宴饮且要斋戒,对娘娘们来说最难过的莫过于每月两次的宠幸没了。”   “如此说来,竹妃为何竟没来?”   “竹妃娘娘一向不喜这些争风吃醋的。”贵和轻叹了一声。   乌雅羽眨眼,“这是好事啊,后宫若人人如此,岂不和睦。”   贵和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了乌雅羽一眼,见她脸上表情不似作伪,暗自寻思这娘娘是天真无邪还是当真大方?或者只是荣宠的时候,不知被帝王冷落的苦楚?大概是都有吧?   “当今圣上本就不贪恋后宫,娘娘们谁不想多些恩宠?竹妃娘娘性子傲,不在面上与人争而已。”   “即便那样也是好的。”乌雅羽沉吟了一下,“只是,矜持女子多自律。竹妃娘娘那日亲子宴上却……不知为何竟会失态,惊了皇子们。”   贵和叹息,“可怜母子天性。遥想当年,圣上也曾与竹妃在金明宫月下对坐弹琴。可自从有了二公主,竹妃心中渐生怨怼,这恩情便渐渐的消了。 贤妃娘娘圣眷正隆,不日当可诞下皇子。娘娘性情平和中正,贵和恳请娘娘能多多体谅皇上。”   乌雅羽进宫来时抱着尽忠的念头,这些日子夜夜榻前服侍皇上,隐约有了为□的自觉。可毕竟还从未被宠幸过,那种感觉并不真实,更未想过自己生下皇子的事情。今日叫贵和一提,她不禁深思。   孩子她是没生过,可大嫂当年生乌染时不幸亡故,大哥悲伤过度,很长一段时间顾不上孩子。小染其实是她和乳娘带大的。总觉得,皇上隔绝皇子与宫妃的法子属于恶治,见效虽快,恐有后患。   ~~~~××~~××~~××~~~~   宫学中,东学与其他四学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没有固定的课程。长幼尊卑这样的事情,其他各学里其实都会涉及,东学所要教皇子学会的东西,不是读书写字就能领会到的。这也就是纹平帝一直不介意东学正职空缺的缘由。平日里这东学的实质,便是他隔几日的短暂来访。   东学日前只有一位少傅,便是狄离的母亲,皇太后从前的侍女明慧。明慧此人,乌雅羽从前也是有所耳闻的,她毕竟生了个皇子,无论是不是地位低下的都没被先帝算在皇五子里头。   因为皇子们都出来单宿,所以宫学学堂就设在皇子们的皇子府里。   皇子们除了三公主狄徦,都已经开始上学。一起读书的除皇子们还有王子们。心明、平安两位王爷各送了长子和次子来,此外还有狄离侍妾生的十一岁的长子狄萗做太子的伴读。   午膳时规矩上算是东学时间,明慧向众人介绍了乌雅羽。孩子们,包括太子,都跪拜了东学太傅,以示尊师。用过午膳后,太子、紫微公主和王子们继续读书,而其余年纪幼小的皇子则由少保们和东学傅们陪着温习或学些刺绣、弈棋类的杂学。   乌雅羽不了解竹妃是怎样的人,但她的孩子狄徆却是喜欢黏人撒娇又不认生的性格。拉着乌雅羽奶声奶气的道,“徆儿记得东学太傅!太傅是贤妃娘娘。那日亲子宴上徆儿见过,娘娘还救了太子哥哥和二皇兄呢。”   乌雅羽笑笑点头,赞狄徆记性甚好。   却听一直沉默不语的二皇子狄衡道,“太傅不是贤妃。我母妃才是。”   狄徆皱眉,争道,“徆儿没有记错,太傅就是贤妃娘娘,西学太傅讲的,贤妃娘娘舍身救太子和二皇兄,功在社稷!”   “不是。太傅不是。我母妃才是。我母妃是贤妃娘娘。”   狄徆皱眉想了想,拍手道,“想起来了,二皇兄你母妃是前贤妃娘娘,可西学太傅说,因为她祸乱后宫,被父皇去了贤妃封号,赐了三尺白绫,已然过身了。”   小小的男孩闻言顿时脸色苍白,喃道,“不,我母妃没死。我母妃……”   话还没说完,便俯下小小的身子,抱着肚子呕了起来。乌雅羽赶忙传太医。狄衡吐后便软倒,被乌雅羽接在怀里,也不假宫人之手,直接依着明慧的指点,抱到了二皇子的寝宫。   小皇子眉头紧皱,脸色苍白盗汗,迷迷糊糊的呻吟。太医没多久就来了,诊后轻叹了几声,开了方子让人煎药。   乌雅羽问明慧何故。明慧道二皇子自从亲母身故,便终日没有笑颜。没什么精神,食量也小。太医诊了几次开了几幅药,又命御膳房变着花样给他做吃食,却一直不见好转。   明慧道,“一直觉得,二皇子在众皇子中性情是最像当年的皇上的。没想到……这身子竟也……”   太医开的药孩子喝了又吐,再喝仍是吐,痛苦不堪。乌雅羽想说暂时缓着,太医却说不可,看二皇子这病来势汹汹,若没有药压着恐有变。没办法只好再喂,最后几乎是强迫的灌,孩子许是已经毫无力气,总算是没再将药吐了出来。   乌雅羽又细问了太医要注意的,便怜惜的坐在榻边,用丝绢给小男孩擦着汗。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柔软。像么?皇上小时候便是这个样子?小小的孩子,才不过四岁,病下后就一直静静的,难受到这个程度也不见他哭闹,吐得狠了,流了泪也勉力的伸小手默默擦掉。   正轻轻的抚着他苍白的小脸,孩子忽然睁眼看着乌雅羽,嘴里喃喃说着什么。乌雅羽俯身去听,却是,“母妃……衡儿记得了……母妃……今日的功课……谢母妃赏赐……母妃……衡儿等您……太子哥哥很好……不要……”   乌雅羽脸上变色。立即让左右的宫人都退下,说是自己留下照顾二皇子。又吩咐明慧,“将二皇子的少保及他殿里的其他宫人各自分开看管,没有本宫的命令一律不得离开,也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回太傅,东学太傅没有这样的权利。即便贤妃娘娘贵为正妃,也管不了皇子府。”明慧皱眉。觉得这贤妃进宫日短,恃宠而骄,新官上任,怕是想用二皇子生病的事情立威。   “皇上怪罪下来自有本宫承担。”乌雅羽声音轻而坚定,眼眸清亮的望着明慧。   明慧心下一凛,恭谨道,“明慧尊贤妃娘娘命。”   这明慧真不简单。这时说“尊贤妃娘娘命”,是当她以妃子的身份下这个僭越的命令,而不是东学太傅。这样即便将来追究起来,她这个少傅也没有任何玩忽职守的责任。   乌雅羽心思电转,片刻后也不再理会明慧用意,眼里只有榻上的狄衡。此时孩子发起烧来,又命太医看了。老太医却摇头半晌,说热度虽高,可二皇子是内腹之疾,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退烧的药剂。只叫盖了层层的被子发汗。   烧得神智模糊,孩子母妃母妃的喃喃着,听的乌雅羽眼睛里终是转了泪花。咬了咬唇,她翻身上榻,将孩子抱在怀里,裹严了几层厚厚的被子。乌染发烧时,她总是这样抱着他,孩子身体健朗,小风寒不用药这样一晚上也就好了。狄衡这是体弱不受药,她也只能姑且一试,不知是否能有些许帮助。   狄衡睁眼,也不知还能不能认人。对着乌雅羽的泪眼看了半晌,喃喃道,“母妃莫哭,衡儿在这。”   这孩子啊,这样的性子,可怜生在帝王家。   房门被推开,贵和刚宣了半声“皇上驾到”,就被纹平帝制止了,朝服都没脱的,急匆匆就赶来,走到狄衡榻前却有些诧异的看见乌雅羽在床上抱着他。   温雅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宫妃这样接近皇子是禁止的,太傅这样是逾越的。无论以什么身份,她都不该如此。她一向进退合宜,为何竟会这般作为?   乌雅羽抬头,对上榻前帝王责备的目光。之前如此做的时候就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可她终究还是做了。如今她只求,无论帝王想给她什么样的惩罚,至少等孩子好转了以后再说。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可是看到她那双眸子里的神色,纹平帝竟只是皱眉坐在了榻旁,什么都没再说。   太医过来在皇帝耳边低声的禀报了二皇子的病情。乌雅羽看到他目光中神色黯淡,即便是他病中虚弱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果然父子连心。随即明慧也来他身边低声禀告,他的眸子顿时露出锋芒,射向乌雅羽。口中低声道,“先按照贤妃吩咐的办。稍后朕再细究。”   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四目相对,不想扰了狄衡,于是各自沉默。乌雅羽看帝王虽因忧心而面色有些苍白,但仍可看出气色确实比之前好多了,想来他所谓“大好”就算不尽然,也不全是敷衍,便垂目全心顾着怀里的孩子。   纹平帝斜倚在床帐上,无言的望着榻上的人。女人的神色怜惜中带着不安,动作却沉稳和缓。孩子紧闭着眼睛,皱着小眉头,紧紧的贴着女人,汲取着温暖。   狄衡此时的感觉,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无论是寒冷还是疼痛都好像从身体的最深处无尽的漫延出来。可他的印象中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抱着他过,一直是冰冷的榻和层层的无生命的锦被陪伴他熬过一次又一次生死关。   被这样抱着,应该会感到暖吧?她的体温,能够对抗那顽固的寒和痛么?虽然他没有真的体会过,却不知不觉的松了口气。只是安静的看着他们,只想这样看着他们。   狄衡的热度在晚膳的时候稍退,又在夜里上升。纹平帝那山高的折子都是命人搬到外间批阅的,一直不放心离孩子太远。阅完折子已经子时,他重新回到房里,依着星月的光看着榻上的人。   乌雅羽看他就那样一直坐着,于是抱着狄衡向榻里侧移动。黑暗中二人对视半晌,纹平帝终究是面无表情的和衣躺在了床的外侧。   她对他仍旧还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心里一直对他的身体有着距离感,所以几夜在一起她都没有上过榻。两人第一次同床共枕,竟是这样的情形,乌雅羽心下不禁自嘲。   第二日清晨早朝前,狄衡的热度总算退了下来。太医来诊治,说病情好转,虽然还要慢慢将养,但已脱险。   亲身经历的多了,纹平帝很清楚此中的凶险,听太医如此说,终于宽了心。沐浴更衣后,早朝已经晚了盏茶时间。他匆匆的命乌雅羽回无雨宫等他,便上朝去了。   第六章 领责罚奉旨查案,竹妃道丑闻秘辛(一)   ~~~~××~~××~~××~~~~   皇帝面对后宫诸多的枕边人都能冷情果决,绝不是个优柔的人。每日里早朝拖拉许久,内忧外患层出不穷政务繁忙是一方面,帝王欲经由党争的混乱让臣子在头脑发热的时候露出些不欲让帝王知的蛛丝马迹是一方面,更是因为纹平帝本身的治国之道。   九五至尊对威赫朝堂无甚兴趣,固然是性格淡泊使然,更是因为他对帝王权力的见解。   四国是百姓的四国,朝堂是百官的朝堂,一国的过去今朝是由他们来支持,而明日也是由他们来开拓。国君只生活在这皇城的宫殿里,再明察秋毫也自有限,其功用最好不过是平衡各方势力,杜绝祸患,拔擢良才。天下之大,经帮治国雄才伟略的人众多,使用得当,精妙国策自会从他们之中产生,帝王只需将它们挑选出来。这样免去帝王偏见独裁误国。更重要的是,那样国家的根本在百姓百官而不在帝王,若真有一天宫廷祸患再起,伤皇室一家,却不会动摇了国本。   当年喻鎏留下天启后究竟如何亡故的,是极大的秘密,世人只知他是心力交瘁而逝。泄露天机要遭天谴,可喻鎏如此年轻就被皇天处以五雷轰顶的极刑,那泄露的绝不是一般的天机,而是逆天行道且关乎了天下苍生。加之,喻鎏乃至整个乌家讲求的是“为国为民”,忠君是忠的,但忠君也是因着国民。纹平帝常暗付,接连两次宫变,终究不过是皇家内部夺权,阴阳之乱最终,说小了怕也是要着落在改朝换代上,才能逼得为国为民的乌家逆天行道,才够的上皇天五雷轰顶的极刑。   因此上他不得不继承了大统后,最大的野心就是在自己这注定不会长久的一生中,能够探索出一套法子,保护四国这一片江山上生活的百姓,即便是终不免应了阴阳之乱,要经历改朝换代的动荡,也不至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惨状。   帝王因着诸如此类种种不能叫外人知晓的心思,如今尽管人才凋零,边关战事他偶尔看不过庸才还会强权独断,朝堂上治国之策他却是由着百官畅所欲言,即便有想法也尽量不动声色的在关键处点几下,更多的时候是在宣政殿的那一团嘈杂中,思考着要如何调用人事,人尽其才也防着党争恶化成夺权宫变之类的皇室惨祸。   鉴于此,只要他想,早朝其实可以很短,便如今日一般。对正事奏完正打算再吵的朝臣们冷了几句,他便回皇子府守着狄衡去了,前后才不过一个时辰。弄的那些不知二皇子有恙的朝臣背地里纷纷道“莫不是迷恋贤妃娘娘到了君王不早朝的地步”。   到得掌灯十分,狄衡已经基本清醒过来。纹平帝温声软语的哄着吃了点流食又喂了药,见孩子终于一个人睡的安稳了,才摆驾无雨宫。   ~~~~××~~××~~××~~~~   无雨宫里一如既往的清静,初秋的天候,总算是不再那么闷热。帝王不爱排场,适才哄狄衡睡下时已经吩咐知会无雨宫,所以直走到中庭才让贵和宣了圣驾到。   厅堂里乌雅羽和四婢早规矩跪着,帝王这次是连虚扶也没有的直接走到上位坐下。等上了茶便垂目轻啜,也不说话。直到盏茶饮罢,才淡淡道,“贤妃起吧。”   乌雅羽习武到还好,四婢从小就被主人疼着,没这么跪过,起身时差点又摔回去。乌雅羽见机低斥几声“没规矩”,便打发她们退下了。一则帝王接下来只怕更严苛,二则将要讨论的关系后宫嫔妃,婢子们虽是亲信也不便知晓。   纹平帝冷眼看着乌雅羽的作为,不置可否。贵和见状,也要告退,却被帝王留了下来。   乌雅羽顿时心领神会。这帝王的意思,贵和留下,讨论的便不是皇上与妃子之间的私事,是关系后宫的公事。想想,这后宫里算来也都是皇上的家人,此事牵扯的又是他孩子和妃子,在他眼中却都是公事。乌雅羽不禁暗叹。   乌雅羽恭谨立在那里,纹平帝自是不会招呼她坐的。注视了她一会儿,才道,“抬头回话。”   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低沉,语气也和缓,措辞却少了他一贯的温和。乌雅羽抬头敛目。   她的眼下是淡淡的阴影,一向不喜多施脂粉的面上,稍点了些浓妆,想来是为遮掩一夜劳累的憔悴,却效果不佳。狄螭私情本就淡薄,登基后处世则更是冷静,可此时看着乌雅羽的样子,几日前的情景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时他病重,她衣不解带的整夜侍候着他,清晨起来第一眼总是看到她满脸的疲倦和温柔。就这样,他本想警告责备的冷语竟是到了口边,却喉咙紧的吐不出。   半晌,连贵和都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背脊,他才低不可闻的叹口气,“贤妃是聪明人,该知朕这冷情皇帝的后宫中,纵使你有千般理由,违犯了规矩也是要受罚的。若是理由不充分的胡作非为,这宫殿的前主人便是前车之鉴。”   “臣妾知罪。情急之下冒犯二皇子,乱了嫔妃不得亲近皇子的规矩,臣妾甘愿受罚。”乌雅羽听得皇帝那表面冷淡,实则真诚的话,眼睛一阵发热。这帝王律人严,克己更是严酷,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大大违背他帝王的自律。她之前只是怜那孩子,什么也顾不得了。此刻却觉得,为了他的孩子能平安,受不平的惩罚也甘愿,何况自己确实犯了规矩。收拾了一下情绪,她续道,“只是二皇子少保及宫人的事,臣妾虽也有大罪,但仍有内情要上奏皇上,望皇上能给臣妾个开口的机会。”   看她眼眉发红,听她声音低哑,他的手在袍袖里不由自主的紧了紧,片刻后淡淡道,“朕总疑有人曾在贤妃面前言当今圣上是个暴君,不然贤妃为何总当朕会断人言路?实则,朝堂之上百官连泰丞听戏忘了打赏这样的事情都说来做他‘作威作福、欺压良民’的佐证,朕也耐着性子听着,真当得起是广开言路了。贤妃有什么便说吧,朕仔细着,说不得能赐贤妃个罪上加罪。”   乌雅羽和贵和都被皇帝这番话说的目瞪口呆。   前者感叹,这皇上平日里清冷平和的很,可不动声色嘲讽的本事,真是当世首屈一指的了。这一番褒贬不明的言论,可真让做臣子的哭笑不得。   而后者则是惊诧,这贤妃娘娘可真是不得了!乌雅羽听不出褒贬,贵和可懂得。皇上为人不苟言笑,打趣是他特有的安慰人的方式。在这审问治罪的当口用出来,实是破天荒头一遭。贵和跟随他多年,还从未见这冷情皇帝如此待过任何一位宫妃。这贤妃入宫才不过几月,竟然能得到帝王如此青睐,实实不可思议。   不管心里怎么打鼓,帝王既然愿意听,乌雅羽自然是赶紧说正事。于是将狄衡梦中呓语转述了。“臣妾虽不知二皇子性情,但听他言语,再观他对生母的依恋,前贤妃与二皇子恐怕过从甚密。”   原来如此。难怪自前贤妃被赐死后,狄衡竟抑郁至此。狄螭一直不解,只当或者是血缘天性不可思议,自己性冷所以不懂。如今听乌雅羽一说,当是宫学皇子府那边有人坏了规矩,而且绝不是一日两日。为防宫妃左右皇子的法子,可全白费了,而且能接触到皇子的,都是那些不守帝王之命,很有可能有反心恶意的人。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的通了。乌雅羽与狄衡亲近的事,他明白她是可怜孩子;那表面看来僭越到嚣张跋扈的少保监禁令,大大违反了她本性,如今看来终究是有了解释。   这贤妃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道破了帝王一直以来的疑惑,他越发满心的遗憾。为何这乌雅羽是女儿身?在国家这么缺人才的时候,若是有她在朝堂上相助,他还会每日每夜被如此深入骨髓的倦意缠身么?   “这仅是你一面之词,许是你为脱罪编造的。朕不能偏听而治他人的罪。”纹平帝语气平淡道,“朕着你七日之内查证,若真有此事,朕绝不宽待那些宫人。若无此事,贤妃不妨提前收拾细软,准备搬到冷宫去。”   乌雅羽跪地接了旨。   纹平帝起身离开,走到前庭,乌雅羽追出来跪道,“皇上还未治臣妾冒犯皇子和僭越职权之罪。”   纹平帝顿住脚步,转身皱眉望她半晌,又负手看了看星空,“这个朕倒是没忘,只不过说与不说也无甚差别。”说着,缓步走出去,边走边道,“贤妃自行思过吧。”   思过,不可宴饮及斋戒都是次要,真正的惩罚是没了帝王的宠幸。他连诏都懒得宣,是因为他不看中思过旁的禁忌,而帝王不给宠幸这样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也无需下令。之前便没宠幸过她,甚至没将她排入雨露均沾的时程表,今后继续之前作为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果然是说与不说无甚差别。   他说“思过吧”,没有加期限。那便是无限期的断了对她的宠幸。虽然这些日子各宫都来她处说她圣眷正隆,她心底却明白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皇上是来她这里养病,看中她无雨宫的清静。从未得宠,失宠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莫非真如他所说,帝王冷情,得失之间,差别是不大的。   无论如何,先不想皇上宠幸的事,如今调查清楚二皇子和前贤妃的事情,才是正经,否则入了冷宫,那她入宫尽忠的计划就全付诸流水,对秦澈的承诺,怕是永无兑现之日。   楚梦云雨四婢不知厅堂里发生了什么,但乌雅羽请罪,狄螭罚她思过,却是听的清清楚楚的,顿时跑过来围着她。   安慰半晌之余,云儿忍不住要问,“娘娘您何苦自己跑去请罪?您要是不说,说不得皇上过两日便忘了。”   乌雅羽摇头苦笑,拍了拍云儿哀怨的小脸,“他那人心思深沉细腻,绝不会将这样的事情忘了的。在这宫里,犯了过错还是及时领罪的好。否则在帝王心里,过错若是累积了起来,他看轻了这个人,这人将来必有大祸,可不是思过这么简单的。这后宫风云变幻丝毫不亚于朝堂。君臣之间本就情薄。正如他曾言道,能不生罅隙,还是不生罅隙的好。后宫君臣,微薄虚幻的信任若能维系着,恩爱荣宠之类,那是次要的了。”   第六章 领责罚奉旨查案,竹妃道丑闻秘辛(二)   ~~~~××~~××~~××~~~~   贤妃思过的事情,除了帝王和娘娘,没人知道。宫学里人人只道,这贤妃僭越职权竟然没有受罚,东学太傅的位子她仍旧任着,帝王当真是对她荣宠到极点了。因此上彻查二皇子与前贤妃的事情大家都十分配合。乌氏贤妃为人又谦和中透着精明,又得到了帝王从未给出过的恩宠,怕是终有一天要当贵妃的,谁也不愿得罪这样一个人。   可尽管这样,调查却十分困难。二皇子宫从少保到宫人一口咬定绝无此事,问两句就哭天抢地。皇子处也问了。本来各皇子有各皇子的宫殿,这事他们约莫也是不会知晓的,问后果然也都说不知道。至于狄衡那里,孩子还虚弱的很,乌雅羽温声问,他只呆呆的看着她,不言不语。乌雅羽不忍逼他,一则他还病着,二则他爱母之心她已看得清楚,她要是逼得孩子出卖自己的母亲,那下半辈子她便是不进冷宫,也会终日浑身发冷的。   皇子府这边没线索,她只好去查宫妃处。走遍了十一宫,除了竹妃闭门不见,其余宫妃或假意同情,或冷嘲热讽,甚至有对她破口大骂狐狸精,咒她赶紧滚去冷宫免得害了皇上。   虽说后宫的消息明里是不得外传的,可这么大的事情,想要不传出来也难。人人都当皇上这是对乌雅羽重用到了几近误国的程度,乌家却知乌雅羽那样从不用阴狠、收买和离间的人,根本查不出这样苟且隐秘的宫事。   乌极见乌雅羽揽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本来就因为她当东学太傅而多白了几根的头发,如今又白了几根。   武锋听说他的芽儿被怀疑还被威胁,冷情的皇上也叫武锋骂成了风流浪荡子。还说若真将他的芽儿打入冷宫,他便带着儿子杀进皇宫领了女儿出来,别国的皇帝肯定抢着要的。   面对父亲这狂生足够杀无数次头的胡言乱语,兄弟两个除了将父亲妥善的关起来外,也只好每日里防着隔墙有耳。半夜在房顶上查了一圈,两兄弟再次并肩躺着观星。看了半天,仍旧是“四国战事不断”这么一条明显的废话。只好彼此安慰,乌家如今在朝堂上可以牵制其他朝臣,皇帝还要将他们当枪使,总是不能太亏待他乌家的女儿。实在不行……既然“四国战事不断”,那他们逍遥二子投笔从戎,给皇上卖命,顺便持一方兵权让皇上不敢妄动他们的妹妹。   最近皇帝朝中用计,谍报便是频仍。除了乌家有逍遥二子霸道守着,没打听到什么消息,其余的坏话自然是会传到皇帝耳朵里的。   臣子们背地里议论皇上,从来也不会真的说“皇上圣明”,这并不代表就有什么反心。真有反意的可没工夫把力气浪费在骂他上,反要谨言慎行,且实实在在的党同伐异、屯兵买马。   纹平帝为人对这些荣辱一向看的透彻,为国操劳的顾不上自己的短命被耗损的越发短了,自然也不是指望臣民们关起门还称颂他。   “朕只盼他们的生活能再宽裕些,能买得起厚实些的门板。那样,他们说朕坏话时,朕不用听见。”纹平帝淡淡的说着,扫了正借着转述情报的茬口,说皇帝坏话说的兴起的狄离一眼。   “就知道您不喜欢听这些,可是风月那里收集了一大堆,我却不得不天天看,心里也哀怨的很。”狄离哈哈一笑,“五哥,这贤妃嫂嫂究竟有多迷人,值得兄弟为了她一天到晚听这些朝臣三姑六婆?”   “与其在这里打听朕的八卦,不如回家去抱你的美人。朕也该凑明母后,给你找王妃了。你五哥身子弱又性冷,给狄家添丁的事还要着落在皇弟你的身上。”皇上一边低头批折子一边敷衍。   “我对美人没啥兴趣,这是咱兄弟唯一相像的地方了。都已经早早生了一个儿子供太子使唤,皇弟我自觉任务已经完成,大可不必再和那种软趴趴水汪汪的人儿纠缠。”狄离一脸痛苦的摇头,“知道您嫌我耽误您花前月下的时间了,这就离开!妃子我是万万不要,那唯一的一个小妾您看要是有地方安排,也赶快发落了,免得我看着心烦。”   看着那溜的飞快的人,帝王心底笑骂了一句,抬头看了看天色。“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戌时了。”贵和回答。   “今日论例该是哪宫?”狄螭漠然的问。   “回皇上,该是无霜宫德妃娘娘。”这帝王自从身子好些,便恢复了后宫雨露均沾的惯例,简直如早朝一般勤奋。   帝王沉默片刻起身,“摆驾吧。折子回来再看。”   夜晚的皇城已经有些秋凉了,跟在皇上身后,贵和越走越觉得冒汗,却不敢言语。   站在宫门口,狄螭望着那一片静静的莲池。水上的睡莲颜色淡淡的,暗夜里若有若无的幽香。花瓣纤细舒展,狭长如那人妩媚的眸子。   贵和尴尬的看着宫门口的匾额,这……这是无雨宫,不是无霜宫啊!他是宣还是不宣?   记得风月曾报,平日里此时,她常贪恋自然的美丽,会在莲池旁秉烛读书。今日却不见她身影。却见宫内点着许多灯,可是仍旧困扰在那皇子府的事情上?   不知站了多久,帝王才问,“二皇子的事情贤妃调查的如何了?”   “回皇上,还没听说有什么眉目。”   “五日了吧?”   “五日了。”贵和看着皇帝微微的抿着嘴唇,盯着窗纸上的人影,不禁道,“风月谍报昨日已齐全。皇上何不暗中助娘娘一臂之力?”   帝王再次沉默,半晌才道,“还有两日。”   查秘辛龌龊不能全仰赖阳光正道,须用些阴狠手段,她不愿。后宫凶险,他常厌宫妃手段毒辣,可如今却有些怪她良善稚气。他还有很多的计策要着落在她身上,她长此下去如何自保?计策总是不能坏了的,这不是逼他对她残忍么……当日一念之仁放她出宫,她若走了多好?她那时若是走了……   皇上不帮,贵和也不好再说什么。可总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天候凉了,皇上这身子才刚刚好,可不能老站这里。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打扰皇上的“深思”,“起风了,微仆宣贤妃娘娘出来跪迎?”   “她在思过。”帝王皱眉斜睨了下属一眼,转身离开,“朕适才是看错了匾额。”   这雨字和霜字差的不少呢吧?!皇上是怎么看错的?何况,这皇宫登基以来也住了五年多了,皇上记心过人,凡事过目不忘,还用看匾额才知道路?皇上为人处处机心,这怕是他说过的最拙劣的谎言了……   贵和一边心里嘀咕,一边跟着皇上。就怕他吹风想赶紧到无霜宫里去避避,这万岁爷却走的极之缓慢,就像拖着个大磨盘的牛车。思过思过,皇上罚的这究竟是谁啊?依贵和看,娘娘虽然快要走投无路了,却吃的好睡的香的。可这帝王,忙的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欠奉,却还有空在这秋凉中徘徊在“走错”的路上。   ~~~~××~~××~~××~~~~   说乌雅羽的调查全无进展,也不尽然。   宫人自从那以后全部被分别看管,没有串供的机会。她每日里提审众人,分别细细问,找出这其中合理和矛盾之处。五天问下来,嫌疑者已缩到了很小的范围内。只有两人,一是二皇子少保阿敏,二是为二皇子守夜的太监小笛子。余人皆是集体行动,没有单独接触二皇子的机会,如是合谋,那要想人人都不露马脚,是极难的。   少保阿敏单独接触二皇子的机会在上下学时,二皇子寝宫到宫学的路程虽然不长,却也不短,何况据其他人的说法,有时她带狄衡离开的时间与狄衡到达学堂的时间不符。   另外一个小笛子则是守夜的,有人说他本身经常行踪诡秘,一个宫女说见过他惶夜烧纸,一个宫女说遇到过他在狄衡就寝后与狄衡私语 。而且小笛子在被盘问的时候,神色确实有异。   阿敏那边她有时间差做证据,那是登录在案的确凿,可是却总觉阿敏说她与前贤妃娘娘无关时理直气壮到让人觉得不似作伪。而小笛子那边则苦于证据不够,只有人证,还是间接证据,且没有物证。   第六日,她只反复的审问着这两个人。   楚梦云雨四婢实在看不过去了,推举了平日里最沉稳仁厚的楚儿,对乌雅羽道,“娘娘,说不得,也只能打了。不打只怕他们不会招。”   第六章 领责罚奉旨查案,竹妃道丑闻秘辛(三)   ~~~~××~~××~~××~~~~   乌雅羽看着楚儿,苦笑道,“楚儿,我自幼习武,不打他们并非心慈手软。只是我不觉得那是办法。这打出来的供,你道有几分真实?一则若你我都不信,皇帝更未必取信。二则若他们到了帝王面前翻供,说我屈打成招,我们又没有其他证据,欺君之罪,帝王的责罚恐怕就不是冷宫那么简单了。淫威武力,从来不是他治国之道。若我那样做了,在他眼中便永远只是他的妾,再不够格做他的臣了。”   楚儿听着乌雅羽的话,半晌无言。从小到大,这主子的心思并不复杂,没有很多女人家的七拐八弯。只是常常让人觉得怪异,无法理解。就好像,在主子看来,她自己的想法很直接,该是共识。可事实上,她们这些婢子能明白个一二便算是不错了。   见楚儿不再言语,乌雅羽喝了口茶,便要入内继续详查。云儿却匆匆来报,说是竹妃求见。   这个节骨眼上,她实在是没有时间应付其他嫔妃的嘲讽。可是想起当日贵和对竹妃的描述,又觉竹妃的求见该不是为了与旁人一般无聊的原因。   与乌雅羽的端庄中带着妩媚不同,竹妃五官十分秀雅,容貌即便在各宫嫔妃里,也算拔尖。只是她眉宇之间全是郁色,眼波流转含怨,微微扬着头的姿态,透着冷傲,破坏了那天生的雅致秀丽,说不出为什么,就是不讨喜。   “我以为这时你忙的很,不会见我。”竹妃也没有客套,上来连个礼都没有,声音里还带着讥讽。   宫里的规矩,梅兰竹菊四偏妃比贤良淑德四正妃地位低着一级,另外四个偏妃没有封号,贯本家姓氏,那地位是要更低些的。乌雅羽细论起来又是贤良淑德四正妃之首,宴饮的时候都是要在嫔妃中坐首席的,竹妃如此,算是十分不敬。不过纹平帝的意思,公众场合人人都要守规矩讲礼仪,可私下里他才没空督促嫔妃做些表面工夫,只要没有实质性的互相残害就可以。于是嫔妃们私下这样不友好,也成了习惯。   乌雅羽没接竹妃的话,径自坐了饮茶,也不招呼客人。竹妃既然来了,便是有事,她等着就是。   竹妃被晾在那里许久,见乌雅羽如此态度,咬牙恨恨,“既然如此,我会到冷宫去看你的。”说完转身便走。   乌雅羽抬头看她背影,见她脚步迟疑,双拳紧握,不禁莞尔。忽然觉得,这冷傲的人儿啊,心性还像个小孩子。侧头想了想,她站起身,从里间抱出一把琴弹奏起来。   竹妃本已经拖着脚步咬牙切齿的到了门外,听见琴声怔怔的站住,半晌,又重新挪回了无雨宫的厅堂里。憋着一张粉脸道,“琴不是这么弹的,糟蹋好东西!”   “我急着将姐姐劝回来,若真沐浴更衣焚香煮茶再弹琴,姐姐都回到金明宫用完晚膳啦。” 乌雅羽露齿一笑,媚眼弯弯,伸手去拉竹妃。竹妃皱眉欲挣脱,弱女子却哪里甩的脱乌雅羽的小擒拿手?只得怒目瞪着攥住她的人。“姐姐眼睛水灵灵的真美。从前在西门学士府上听姐姐弹这曲子时,你可是在那帘子后面,任妹妹我怎么拉长了脖子,都看不到真颜呢。后来我练了好久这曲子,想着这曲子你亲手所做,若是我弹给你听,弹的好说不得你会愿意见见我。可后来终究没练成有脸去学士府登门的程度,也就一直没见到姐姐。”说着,叹了口气,“待得见面,你我已经在这深宫里。姐姐,怕是已经无心与我交好了。”   竹妃痴痴的低头,看着案上的琴。这曲子是她年幼时所做。西门学士的次女十四岁琴艺已大成,虽因是女子而不受重视,却常在父亲宴贵宾时弹奏,固为上流社会所知。这曲子是她随父亲游历到北地,看到一场洋洋落雪后所做。那时的少女,骄傲又纯真,虽有些任性但却十分受家人的喜爱。再看今日的自己,被锁在这深宫之中,所谓的家人便与敌人无异。而她,也早已变得面目可憎,再无心什么北地落雪的美丽。   “姐姐今日来访到底有何事?若是不急,待我熬过这个关口,要是仍能在这宫中走动,亲自去找姐姐讨教就是。今日真是忙的紧。”   竹妃被乌雅羽的声音唤醒,又去甩她手。这次乌雅羽没坚持,她挣,她便放开了。   竹妃横眉立目道,“贤妃娘娘可否屏退左右?”   屏退就屏退呗,有必要做出如此凶恶的表情?乌雅羽暗暗好笑,却板着脸潜走了四婢。   “是小笛子公公。”竹妃冷冷道,“直接告予娘娘知,当是谢谢你还记得那连我都忘了的曲子。”   乌雅羽眸子瞬间清亮。竹妃一愣,不知不觉的便收敛了气焰。   “竹妃娘娘可是说,那小笛子公公与前贤妃破了嫔妃不得亲近皇子的禁忌有关?”   竹妃哼了一声。   “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是有,可不能白给你。”竹妃道。   这人啊,其实单纯的紧呢。幸好她不喜后宫争斗,否则那是定输无疑的。乌雅羽心里暗叹,嘴上却说,“竹妃娘娘想要什么呢?”   “我要见我的徆儿!”竹妃立即说,双手握拳,浑身颤抖,“我要见我的徆儿!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她是我女儿!”   这位娘娘,不会就是这么去质问皇上的吧?乌雅羽想象着纹平帝面对此时竹妃会如何反应,不禁替这女人揪心。那帝王,怎么会理会这样的吼叫呢?那只会让他冷淡的走开,当对方是胡闹而已。竹妃的杜鹃啼血,只让帝王当成了杀鸡放血吧?   “竹妃娘娘,本宫没有这个权力。事实上,本宫如今在调查的,便是有谁违犯了这帝王订下的规矩。”   “你是东学太傅。如果一个小太监都能让贤妃见二皇子,你难道不能让我见我的女儿么?”   “我不能。”   “你!你想清楚!你难道想要进冷宫么?!”   “既然娘娘高义,告知了本宫是小笛子公公,想来本宫是与冷宫无缘了。”乌雅羽淡淡道。   竹妃嘿嘿的冷笑,直笑得喘不过气来,“你知道了也没用,他是不会说的,死都不会说的。”   “娘娘何出此言?”乌雅羽挑眉,看着面前几近疯癫的女人。   “我要见我女儿!”   “本宫做不到。”   两个人对峙着,半晌,竹妃甩袖便要往外走。   “竹妃娘娘留步。”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竹妃娘娘。”乌雅羽声音轻缓的到,“娘娘可曾听说二皇子病了?”   竹妃回头拧眉。这事她听说了,但不明白乌雅羽此时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前贤妃娘娘想尽办法亲近二皇子。母子情深。可如今前贤妃身故,二皇子这是积郁成疾。”乌雅羽低声说着,神色黯然,“若是皇上知道娘娘违犯规矩,大加责罚,到时二公主要如何自处,娘娘可曾想过?”   竹妃呆立当场。   “想来娘娘还记得,前些日子亲子宴上惊了二公主的事情吧?圣上此法虽然叫人心痛,却也有他的考量。那是他亲子,他对他们的爱护,娘娘在宫里比本宫久的多,当是知道的。无论如何,硬碰硬的去反抗,对皇子们有害无益。”   竹妃此时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你……你说的轻巧……你……你怎懂得那骨肉分离的痛……”   她不敢说她懂。但她即便不懂,仅是想象,已是跟着红了眼眶。   竹妃哭了许久,不见乌雅羽动静,抬头一看,发现对方竟然低着头,伸手不停抹着脸上两行清泪,顿时呆呆的忘了哭泣。“你……你做什么?猫哭耗子假慈悲。”   乌雅羽勉强笑了笑,也不分辩,只哑声道,“姐姐的请求,我实在是做不到。我再审问小笛子公公,总是要想尽办法远离那冷宫的。今日便不陪姐姐了。姐姐去了吧。”   竹妃狠狠的瞪着乌雅羽,咬牙从怀里掏出一物,摔在旁边桌上。   乌雅羽定睛去看,竟是一柄小小的竹笛。   “这是物证。那对狗男女行苟且之事时的器具。我是人证,我曾撞到他们幽会,不但看到他们的龌龊行径,而且听到那女人托那阉人给二皇子带东西,还要那阉人想法子离间太子和二皇子。”   乌雅羽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小笛子和前贤妃竟然有这样一层关系。“竟然有这回事?”   “要不你以为那贱人为何想要害死我?她的事情被我发现,要我保守秘密,便可以想法子让我见女儿。”   “你为何竟然没有答应?”乌雅羽讶然。   竹妃冷哼,“我才不要那肮脏的阉人接近我的徆儿!”   乌雅羽在这一刻,忽然便喜欢上了这个疯疯癫癫的竹妃。她的爱是无私的。她在爱到疯狂的时候,仍旧能想到为了孩子好。   “皇上知道这件事?”乌雅羽轻问。   竹妃摇头,痴痴半晌,“我没有告诉他。他知道了定要伤心的。人人都说他冷情,他也道他自己冷情。可他的琴声是骗不了人的。他不愿亲近我们这些妃子,毕竟是枕边人。他并不冷情,他是太多情了,才会显得那么冷淡……”   这个女人……她是爱着那个男人吧?只是,那不只是个男人,那是一国的君主,是肩负这江山的帝王。   “那姐姐今日……又为何要将这证物拿出来?”   竹妃忽然咯咯的笑起来,笑到流泪,“如今他不会难过了。他心里有了你这个新贤妃,那旧贤妃的事也算不得什么了。那人啊,是个多情的人,更是个专情又深情的人呢。心里有了你,哪里还会去在乎别的女人?”   “不是的……姐姐,圣上他……他并非真的宠幸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乌雅羽尴尬的看着竹妃又哭又笑,却不知要如何解释。   “不是宠幸?你也道他有多爱护他的那些孩子,你当他会随便让个妃子去教育他的孩子?你有何才艺?当得起这太傅之职?啊?我有我的琴,德妃有她的才,我们却也不过是少傅。你有什么?做玩偶么?哈哈哈……”竹妃又哭又笑的转身而去,“不是宠幸?哈哈哈……你竟说不是宠幸?我是该可怜那帝王,还是可怜我自己?哈哈哈……”   “我有什么呢?”乌雅羽托腮想了半晌,才轻轻的呵了口气,“有外祖和两位哥哥吧……”   第七章 为太傅皇子跪求,惊四座另有隐情(一)   ~~~~××~~××~~××~~~~   床上躺的小小的人,压在层层的锦被里连胸口的起伏都看不真切。太子狄御小心的走到狄衡榻前,规矩的坐在旁边看着弟弟苍白消瘦的小脸。这个弟弟一向身体不好,可他却从没见他病得这么重过。都这么多天了,竟然还下不了床,一日里倒有大半日是昏昏的睡着。   小小的人儿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的睁开眼睛,小声道,“皇兄,你来了?”   “恩,功课做完了,太师允我来看看你。”   狄衡皱了皱眉头,“下学了?”   “是啊,都快晚膳了。”   狄衡眉头皱的更紧,“太……太傅呢?”   “东学太傅?”   “恩。”狄衡尽力的支起小身子,迷惑的四处看着,“太傅每日都来的……今日怎么还没到……”   狄御沉吟。   兄弟日日相处,狄衡一看狄御的样子,伸手去抓他袖子,“皇兄,太傅呢?太傅呢?她怎么了?!你快说啊!”   “衡儿你别急,我说还不行么?”狄御低叹,握着弟弟小手。他观他这几日似乎和太傅感情很好,便不想告诉他,可这皇弟人虽小小的,那固执的脾气可是大大的,今天不说他是不会罢休的。“父皇不是着太傅查你和你母妃的事情么?立了七日之限。今日已经是第八日了。东学太傅没查出什么,父皇自然责她言辞虚妄。”   狄衡脸色苍白的抓紧自己的哥哥,“父皇……父皇罚她了?”   “依照之前所说,应该是打入冷宫了。”狄御小心的看着狄衡,弟弟的脸白的让他害怕。   狄衡咬紧了嘴唇,在榻上缩成一团,满额的冷汗争先恐后的冒出来。   狄御看狄衡的样子,吓的伸手抱住他,“衡儿?衡儿你没事吧?!你怎么了?我去传太医,你忍忍……”   谁知狄衡却死死的拽着他不放手,“太傅她……死了么……”   “没有!没有!”狄御听狄衡空洞的好像丢了魂的语调,也跟着出了一身冷汗,“衡儿莫胡说。太傅没死。冷宫只是被贬的娘娘们住的地方。”   “她没死?”狄衡呼呼的喘气,盯着狄御,“你没骗我?”   “为兄是太子,怎么能有虚言?”狄御看着弟弟的样子,几乎要赌咒发誓了。   “皇兄不骗衡儿。”狄衡无力的软倒在榻上,“那便让衡儿见一见太傅。”   这个皇弟一向最乖巧,可难缠起来也最令人头痛,生病时更是变本加厉。太子苦笑,“太傅是来不了了。进了冷宫的娘娘们,只得在里头,出不来的。”   “来不了?那明日呢?”   “明日也是来不了的。永远来不了了。”狄御狠心说着实话,谁叫他之前糊涂夸下海口,说太子不说虚言的。   狄衡身子好似石化,连呼吸都似已停止,吓的挣不脱他拉扯的狄御干脆扯开嗓子喊“太医”。   明慧闻声赶忙进来,却见狄衡挣扎着要下床,也不知病弱的孩子哪里来的力气,十岁的太子竟然拦不住他。   “噗通”一声从榻上掉了下来,孩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的就往门外爬,边爬边喊,“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   狄御看狄衡的样子,心疼的眼都红了,跑过去把弟弟抱在怀里,心里咯噔一下。这弟弟怎么轻的像根羽毛一般?   “皇兄,我要见父皇。”   “好好,你别急。为兄带你去见。”狄御此时什么都依了狄衡,转头对明慧道,“少傅,差人打听一下,父皇现在何处。”   “太子殿下,二皇子如今这样子,可万万移动不得。”明慧急道。   另一边狄衡抖着嘴唇,“皇兄……父皇……”   狄御双眉一轩,厉声道,“本王命你即刻去寻问父皇的所在!二皇子要面圣,本王便带他去面圣,一切后果自有本王承担!”   明慧进退两难,匍匐在地上。她是少傅,而对方是太子。这上下尊卑的拿捏,实在是复杂。太子如此说了,她很难不遵从。可若二皇子出了任何差池,皇上追究起来,那责任却定会着落到明慧身上。   “这是怎么了?乱哄哄的?”狄离大着嗓门从外面闯进来,“娘你怎么半天不出来?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跪下了?”   太子一见狄离,赶忙道,“小皇叔!你来的正好!快带我和二皇弟去见父皇。”   “啊?皇上正忙着呢,你们去捣什么乱?”   “您看我皇弟都这样了,能是去捣乱么?!”太子被这个一贯很二百五的皇叔气的几乎要跳起来。   “皇上说是去了玄武殿。”狄离仍旧摸不着头脑,但是看两个皇子一个满脸通红,一个惨白如雪,也没敢多问,抄起两个孩子飞身奔了出去,“娘,记得带着太医。”   刚到的老太医气还没喘上一口,便被明慧拉着,心急如焚的奔着玄武殿去了。   ~~~~××~~××~~××~~~~   皇上寝宫五分,北边的玄武殿是帝王寝宫的书房,偶尔也用来处理后宫政事。   今日的早朝又是拖到午后,又和重臣开了小会,已近晚膳。此时总算得空接见乌雅羽,做个断决。   皇上坐在书案后,贵和在旁侍立,小笛子和少保阿敏跪在殿下,乌雅羽和竹妃立在一旁。   小笛子面无人色,之前乌雅羽审问,他已知事情败露,竟还是竹妃指证,便彻底断了生机。少保阿敏却只是恭谨,并不见惧色。乌雅羽穿戴整齐,只是昨夜熬夜写折子,面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竹妃则穿戴精美典雅,肤白似雪明眸皓齿,只可惜神色时而痴痴,时而狰狞。   事情的前因后果狄螭已看过风月谍报,心里自是了然。当时只深深觉得,自己不让风月监视着宫妃们实在明智,否则这深宫里还不知要挖出多少令他厌倦的东西。   依纹平帝看,乌雅羽调查的手段细致分明,却算不上极之高明。太过柔和,能查到如此地步,多少靠了皇天的护佑。可知她从始至终都干干净净的,他虽不免叹息这女人在深宫里怕是终有一天要不得好死,可心里却有种好似冬阳撒在新雪上的感觉。   面前摆着证物,纹平帝却碰都没碰一下。帝王如今只是看着乌雅羽连夜写的折子。仍是那句老生常谈的感叹。这人为何要是女儿身?这折子写的简明扼要、条理分明没有一丝冗赘。这一笔行楷如少女般的干净整洁,却又字字铁骨峥嵘的豪迈。这运笔这措辞这章法,就好似她已经写过无数折子,读过无数折子,最细微处也叫观者舒心。若是朝中本本折子都是这样,他何苦夜夜批折子到子时?!这个乌雅羽,为何要是女子?!   虽然帝王仍旧是敛着眸子面无表情的,可乌雅羽就是觉得他似乎有些怨怒。连呼吸都小心起来。   正是气氛越发紧张的时刻,忽然有人来报,说是太子、小王爷、二皇子求见。可还没等皇帝说宣或不宣,狄离已经抱着两个孩子飞身跃了进来。   帝王本想呵斥,却见狄衡面色惨白的骇人,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黑黝黝直勾勾的看着他。   “衡儿?衡儿莫急,父皇在这里。”大手护在孩子心口,轻轻的抚着,目光却不着痕迹的扫过殿中众人,眸中闪过深思。   狄离却只看着比较赏心悦目的两个女人。一个盯着皇帝流泪,一个盯着狄衡皱眉。这都谁啊?十分怪异。   “儿臣情急之下擅闯父皇玄武殿,扰乱父皇政务,请父皇责罚。”太子恭敬的下跪。   “稍后。先起吧。”罚是肯定要罚,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怕怀里四岁的小娃儿一口气转不过来。   少顷太医和明慧也已赶到,太医想上前,纹平帝挥手。这病他再熟悉不过,狄衡此时已无大碍。   “父皇……”狄衡刚缓过口气,便迫不及待的开口,“太傅所言并非虚妄,孩儿确实私下见过母妃。请父皇不要将太傅打入冷宫。”   皇帝闻言双眉一轩,向乌雅羽看去。后者也正自讶然望向帝王。四目相接,却想的各自不同的心事。皇帝的目光再次悄然的扫过众人的神色,而妃子的眼睛则转向狄衡,盈盈的饱含柔情。   “衡儿,你说你私下见过你母妃?”狄螭问。   “是。父皇不要责罚太傅。不要将太傅打入冷宫。”狄衡心心念念的就这么件事。   “衡儿,你可知,欺瞒父皇是谓欺君,那是重罪。”帝王的脸沉了下来。他平日里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这样明显的表现出不快,是极少的。   “父皇……”狄衡感到帝王的怒气,不安的唤着。   纹平帝见状,便道,“朕问你,你何时在何处见过你母后,有何人相伴?不可隐瞒。”   狄衡抿着小嘴没说话。   “说不出在何时何处,莫非你是在欺君?是你自己有意欺君,还是他人教唆?”纹平帝沉声,“可是太傅?”   乌雅羽不禁睁大了一双媚眼。纹平帝认为她教唆二皇子说谎?她倒是之前一直走投无路,情急下与二皇子串供也确有动机,可她没有啊。   只是,二皇子这话与她所知的事实确有出入。据她查,这小笛子只是将东西传给二皇子,且在狄衡耳边借二皇子母妃的名义说些离间太子和二皇子的话,并未引前贤妃见过二皇子。前贤妃对见狄衡并无甚兴趣,且觉那样将自身置于险地,无此必要。   依此推断,狄衡并未私下“见”过他的母妃。可乌雅羽与狄衡的接触中,总觉得他不是那种会说谎的性格,尤其敬重他父皇,更是即便有所隐瞒却不会有所欺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   她目光转向阿敏。少保其人有很多疑点,可小笛子的整个口供中,确无阿敏的参与。她终究也不得不将阿敏的嫌疑放到一旁。如此看来,或者小笛子一直在保阿敏,也或许阿敏另有行动,小笛子并不知晓。   纹平帝将狄衡放在地上,转向太子,“御儿,扶你二皇弟殿下跪着。”   太子很想说,狄衡病成这样子,殿下那么寒凉,跪不得啊。可见纹平帝面有厉色,自己若是替狄衡求情,依父皇的脾气怕是要因着规矩对弟弟更加无情的。无法,只好抱了站立不稳的狄衡,下去一并跪着。   “衡儿,为何要欺瞒父皇?”纹平帝眉头舒展开,严厉之色退去,却换上淡淡的倦。   第七章 为太傅皇子跪求,惊四座另有隐情(二)   ~~~~××~~××~~××~~~~   狄衡仰头,目中含泪,“衡儿没有骗父皇。太傅没有教唆孩儿。太傅……太傅……甚至没有逼过衡儿口供,又怎会害衡儿说谎?反倒是衡儿害了太傅……衡儿确私下见过母妃,太傅所言非虚。”   纹平帝看狄衡模样,手掌在案下袖中紧握的微微颤抖,可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衡儿,你如此执迷不悟,朕也宽待不得了。明慧,将狄衡带下去,着人收拾他器物,明日便送出宫去吧。”   这是要发配了二皇子?!众人皆倒抽一口冷气。   狄衡虽小,还不懂皇帝这命令所含罢他皇子身份的真意,却明白那是要将他送出宫去,与父兄分离。念及此,只觉眼前一片金星乱舞,心口痛极,却仍未发一语。只是勉力睁眼,想要将父皇看清楚,怕此后再难相见。   狄离想说话,却被帝王大声喝退。连平日里规矩最宽松的小王爷都求不了情,自然无人再敢发话。   乌雅羽身子微微的颤抖,望着殿上的帝王。 这男人为人极之克制压抑,此时面上仍神色冷漠,身上的倦意似乎只是源于被皇子欺瞒的失望。 可他的眸光却已经露出了真意。狄衡病发那夜,是乌雅羽与帝王一起守着的。帝王彻夜未眠,只要孩子稍有动静,他便探头去看,未有片刻放松。如今看自己幼小的亲子大病未愈却要在殿下跪着,他心里的痛又怎么能全然的掩饰呢?只是这帝王的意志太过强硬……   片刻,纹平帝已忍耐到极限,拍案而起,却见明慧下跪口呼,“万岁。皆是妾身的错。妾身万死,请饶恕二皇子。”   狄螭只觉浑身一阵无力,摇晃了一下,赶到狄衡身边,将他抱在了怀里,抬头声色俱厉的道,“来人!将小笛子和阿敏拖下去,杖毕。”   众人皆惊讶。这事情的发展也实在匪夷所思。皇上刚还欲发配了皇子,此时又将孩子抱到怀里,爱子之心真切。明慧也不知何故,竟然口称自己有罪。知情者皆道小笛子杖毕很自然,可阿敏有何罪竟要致死?   阿敏大呼,万岁爷饶命。狄螭怀里小小的孩子睁着模糊的眼看着父皇的神色,忽然有些明白了,眼含热泪的低低叫了声,“阿敏……”   帝王已无心殿中他人,叫所有人跪等,只招了太医和贵和随行,抱了狄衡去自己寝宫涵源正殿的龙榻上。   半晌,贵和出来宣旨,让太子、狄离、竹妃退下,乌雅羽涵源正殿外候着。   乌雅羽皱眉引颈,却看不到涵源正殿里的情形。“二皇子如何了?”   “回娘娘,太医在里面诊治着呢,应是无险。”   “他自然是不会让他的孩子出事的,我是多虑了。”乌雅羽轻叹,抬头望向贵和,“皇上早已知晓了一切吧?这其中究竟是何原委?”   贵和看乌雅羽身子摇摇晃晃的,赶紧让人看了座,站在一旁,毕恭毕敬道,“圣上是在娘娘提过二皇子的呓语后才开始查的,之前确实不知。一切实情,已于两日前查清。只是内情,却是只有皇帝一人知,便是贵和也是不知的。”   乌雅羽点了点头,“贵和公公能不能托人给我那四个婢子带话,让她们可以开始收拾了。公公可知被贬的宫妃可带什么进冷宫?莫又犯了皇上的规矩才好。”   “娘娘说笑了。”这贤妃娘娘话中,终于带上了些怨气。贵和心下嘀咕,面对这冷情又莫测的帝王,这才是人之常情。   “我可没力气说笑。”乌雅羽扶着额角,“皇上给的差事办砸了,依规矩自然是要受罚的。”   “娘娘已是查出事情的大半,没查出的,恐恰是圣上不欲为人知的小半吧。 贵和想,圣上许是十分欣喜的。”   “他高兴就好。”   娘娘此时的怨气还真浓呢。贵和赔笑,“请娘娘体谅皇上。一会儿皇上传见,莫要冲撞了龙颜才好。”   “谢公公提点,本宫理会得。”乌雅羽有气无力的道。   贵和点头,进去回了话。半个时辰后出来道,帝王传见夜阑池。   ~~~~××~~××~~××~~~~   皇宫分前朝和后宫两部分。后宫处有一片开阔的水域,称为液媚池。后宫各宫各殿绕水而建,又自引了水到庭院里。   帝王的寝宫与液媚池间隔着个御花园。庭院虽漂亮,却多是用来与宫妃宴饮,此外还有后宫公共祭祀和藏书的地方,不是皇帝私人所有。   帝王寝宫涵源宫自带一小小的后园,这里才是帝王私人休息的地方,而夜阑池就在这后园。   乌雅羽不知,自从纹平帝登基,入主涵源宫,还从未在涵源宫后园召见过任何朝臣嫔妃。贵和却是深知皇帝习惯的,鉴于之前皇帝因为“贤妃在思过”而扯的那个关于“看错”的谎,他却是不敢将这帝王的荣宠点破给乌雅羽听的。   夜阑池的样子令乌雅羽讶异。各宫的池中池畔多种些花草,便如无雨宫那一池睡莲。可夜阑池却只是池子,连一滴水都没有,甚至池周围也一片光秃。   贵和回头见乌雅羽呆呆驻足,顺她目光看去,不禁轻叹,“娘娘,皇上还等着呢。”   乌雅羽赶忙收摄心神,随着贵和走去。转过一个弯,她才发现,夜阑池畔并非什么都没有,还有一座凉亭,而那帝王就在凉亭中的卧榻之上,望着池子出神。   “皇上,贤妃娘娘到了。”   帝王闻言坐起身,抬手对正要下跪的乌雅羽道,“贤妃不必跪了,过来坐吧。”   似乎好久没听他如此对她说话了,清冷中藏着温和。只是那从前未露过的隐隐倦意,让她的心颤了一下,之前的那些怨怒,瞬间便散了。   她不怪帝王试她探她,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自古帝王之道莫过于此。他日理万机,这么做必有深意,并非诚心捉弄她。   她之前只是怜那狄衡幼小,怜那竹妃痴情,怜那些将真心系在这帝王身上的人。看竹妃对着帝王流泪,看狄衡听闻要离开父皇时稚嫩的脸上一片死灰,她忽然领悟,所谓忠心,那是与真心不同的。她这将忠心给了他的人,和那些将真心给了他的人,是大大不同的。而这帝王却在取舍之间,更爱忠心而非真心。   可此刻,看他出神凝视这夜阑池畔一片荒芜,她却不禁要想,那是他的孩儿,他也是将他的一颗真心给了狄衡的,只是帝王连自己的真心都不爱,宁可给孩子一份帝王对皇子的教诲。   乌雅羽在他身边坐了,接过贵和递过来的锦袍给他披上,“夜凉,皇上龙体保重。”   初秋的夜并不如何的凉,可他却是觉得凉的,甚至觉得冷。于是他伸手,将身边的人揽在怀里,汲取那他一直觊觎的暖意。   乌雅羽的身子被帝王抱着,十分僵硬。这样的亲密两人还从未有过,她羞红了一张脸。   “朕以为,你该十分累了。却仍有力气如此警惕着朕,想来,是朕交代给你的事还不够多,你行有余力。”狄螭凑了唇到她耳边,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臣妾不敢。”乌雅羽咬牙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放松到冒出一身冷汗。   “既然贤妃心中,已经坐定了朕是暴君的念头。那日后便时时‘不敢’着吧。”帝王幽幽的说,放开了她。   乌雅羽不知要怎么回答,正襟危坐,咬着唇看着池子。   纹平帝便也随着她一起看着,低声道,“这后园朕登基前只来过两次。初次时,先皇刚刚登基,后宫新妃还未选。只是招旧妃携皇子前来觐见。朕那时病的正重,勉力的随着母后来了,可宴会进行到一半便吐了一桌,扫了先皇的性。朕也因病中受凉,病上加病,险险便殇了。好转后,父皇便命母后将朕送到了别院。”   乌雅羽没想到帝王竟会说起这些,有些呆愣的听着。   “再来这后园,是勤王的时候。”狄螭的声音如此平静,平静到毫无生气,“宫变次日,先帝震怒,血染了夜阑池。后来朕登基,便将这里所有染血的东西都拆了、弃了。而这夜阑池,朕也命人抽空了水,刷洗了无数遍,便这么干涸至今。只这凉亭,当日先帝在里面坐着,所以并无血迹。”   乌雅羽闻言转头,望向述说着从前的帝王。亭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冷情的,多情的,深情的。谁又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第七章 为太傅皇子跪求,惊四座另有隐情(三)   ~~~~××~~××~~××~~~~   乌雅羽闻言转头,望向述说着从前的帝王。亭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冷情的,多情的,深情的。谁又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或者都是吧?   狄螭低头,与乌雅羽对视。有些讶然的发现她并没有依照之前的规矩,将目光调了开去,而是直直的看进他的眼中,妩媚的眸子好似轻诉。   这一次,是他避了开去。只觉她那样的眸光会腐蚀帝王为自己高筑的壁垒。那是孤家寡人的一座荒城,却如这后园一般,荒的至关重要。当他实在受不住寂寞时,甚至可以一时软弱开了城门让人观望。可这城池本身,却要永远的固若金汤,站在城里的,终究只能有一人。   他深吸了口气,“朕出世不久就赶上喻鎏天启,赶上武承朝宫变。宫变后武承帝一直病着,先帝涉嫌宫变,虽查无实据,却父子离心。先帝下武承帝还有两子,虽地位低微,但他毕竟并非继承大统的唯一人选。那时后宫内斗的情势,母后已是拼尽全力才能保得她一脉活命,又怎有暇看顾她病弱的孩子?朕在宫中时,便未见过母后几面,见面也是匆匆或病危昏沉。去了别院后,更是少见她,见也只觉陌生。”   乌雅羽不敢再看狄螭,咬着唇克制着眼中的泪和心里为他而起的阵阵揪痛。   眸光扫过,见乌雅羽竟已垂泪,他道她害怕,便安慰,“你道这等皇家惨祸接连两朝心中惶恐么?实则千古以来,若非改朝换代时,并非寻常。朕定会拼尽全力,不让那样的惨祸再发生。告与你知,一则,若日后再有机会送你出宫,你莫要再犹豫,听朕话去了就是。你天性良善,这里不适合你。二则,朕只是想说与你知,朕自小与母后分离,便觉孩子没有母亲,也是可以长大的。”   乌雅羽越听狄螭的话,心里越觉难受。眼泪不停的溢出来,孩子气的伸手胡乱擦着。   “你心里怨朕。”纹平帝见她哭得狠了,终是叹息了一声,将她揽在胸口,轻轻拍抚。“朕这迫使母子分离的法子,自是有残忍,有谬误,可也有迫不得已,有好处。便说,若是徆儿自幼跟着竹妃,或者会任性些,胡闹些,可定还是个可人的小公主。但若衡儿自幼跟着他母妃长大,你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不是手足相残再起,便是活活叫他自己的母亲逼死了。可这样大的事,朕也只能对宫妃一视同仁。若分别对待,宫妃彼此更加不合暂且不论,那皇子之间的不平,又如何去调解呢?实在是……每个法子都差的透顶,朕只得选个皇子们虽不会快乐,却能平安的。”   乌雅羽此时心中对帝王再没有一丝怨怪。“臣妾知错了。臣妾自幼一家和美,没能体谅皇上的难处。请皇上治罪。”   “这世上谁都有难处,谁都有私心。谁又明白谁、体谅谁呢?”纹平帝仰头轻叹,“你可知衡儿为何道他见过他母妃?”   乌雅羽摇头,认真的听着。   “衡儿天性聪颖,虽只有四岁,读书却端的好。”皇上的语调里带着骄傲和感伤,“书中讲母慈子孝,贤妃想是知晓。那衡儿便常常向东学少傅明慧问起他母妃。一而再再而三。衡儿心重,因着母子分离而常常郁郁寡欢。明慧终是不忍,便串通了少保阿敏给衡儿演了几出戏。衡儿是没私下见过他母妃的,他当是母妃的,实是蒙了头脸换了宫服的明慧。小笛子与明慧是两回事,互相并不知晓,也无关联。”   原来竟然是这样。乌雅羽恍然。   “朕本想明慧的事情便这么按下了。她毕竟是为了衡儿,又曾抚育朕有功,跟随母后也是忠心耿耿。可没想到衡儿护你心切,竟将此事说了出来。朕逼衡儿,初时只是出于父亲的私心,望他能对朕坦诚。没想到衡儿多情,竟是谁都不愿连累,硬是自己担了下来。可此时我却发现那阿敏见衡儿痛苦,竟丝毫没有回护承担的意思。你与衡儿初识,便甘愿为他冒大不韪,那阿敏却已跟随他多年,非但没有回护,神色间竟都没有怜惜。皇子为了他们如此连身子、恩宠都不顾了,他们心安理得?!阿敏也罢了,朕到最后反倒是在逼明慧了,倒要看看她究竟只是耍个小聪明,却累得衡儿伤心病重,还是真心爱护衡儿。所幸,在朕再不忍折磨衡儿,决定放弃明慧的前一刻,她认了罪,那便饶她一次。虽然杀了阿敏,伤衡儿的心,这人却不可留。衡儿终要明白,这世间,不是谁都值得他用自己去保的。”   这帝王家血雨腥风中闯出的纹平帝,冷心冷情纵横权术,为的却是他家人的平安。如此的矛盾,又怎是她一个平凡女子能够懂得呢?乌雅羽痴痴的想着,泪水已经停驻,却没发现自己正柔顺的依在帝王的胸前。   纹平帝见怀里的女子久久没有言语,低头轻道,“教皇子远近亲疏,这本是太傅的职责,朕这算是越俎代庖了。太傅可是在怪朕?”   乌雅羽听的一愣,抬头看帝王正嘴角含笑望着她,一双朗目中盈着忘了掩饰的温柔。脸颊上顿时绯红了一片,她几乎是从帝王的怀里弹跳了出来,低着头心慌意乱的喘息。   狄螭莞尔,侧头欣赏了一会儿她的娇羞,才淡淡道,“衡儿身子难受的紧,今夜你便宿在涵源正殿,陪着他吧。”   乌雅羽眨了眨眼,双目圆睁,“皇上,宫妃是不得亲近皇子的……”   “朕自己定的规矩,没忘。”狄螭顿了一会儿,才幽幽续道,“衡儿正直良善。贤妃多年的动作,他却与御儿亲爱的紧。他不会与太子争,也不会与任何人争。他心里在意的不是权力荣华。何况……他的病朕心里有数,身子只会越来越差。若是朕处事周严,后宫不会祸患再起,衡儿便无需如他倒霉的父皇般,坐上这劳神子的帝位。”说着,自嘲的笑笑,“如此,贤妃便是影响影响皇子,依着野心施些手腕,那也请便,反正只能是白费心机。”   乌雅羽双目瞪的更圆,只是这次彻底无语。   狄螭看她样子,终是忍不住再次含笑望她半晌,才道,“贵和,引着贤妃去吧,别让衡儿等太久了。”   等乌雅羽消失在了转角,他才摇头轻笑,“那双媚眼,被她如此瞪圆了,可真是有些暴殄天物。”   秋夜确实有些凉了。胸前被她哭湿了一片,夜风一吹,心口隐隐的痛。真是有些厌烦这身子,可再厌烦,他也没的选择。无奈的起身,他往前行去,正碰到去而复返的贵和。   “皇上,您这是要回正殿了?”   “正殿让给他们了。朕去苍龙殿宿一宿吧。”   贵和愣了一下,转了转眼睛,忽笑道,“皇上,微仆斗胆,正殿的龙榻比之二皇子寝宫的那张榻可还要大许多呢。”   纹平帝斜睨这难得说句不敬玩笑的下属,勾了勾嘴角,甩下一句“她在思过”便向着苍龙殿去了。   贵和看着那帝王的背影,不住的摇头。这过思的,都思到从未有宫妃睡过的龙榻上了,还硬是将帝王挤到了偏殿。帝妃之间的微妙,他贵和真是不懂,也不巴望能懂了。   第八章 廖县尹大骂昏君,太子怒直斥狂生(一)   ~~~~××~~××~~××~~~~   朝堂之上一如既往的嘈杂,有过之而无不及。纹平帝仍旧是那么听着。无论是二皇子舍身救太傅,还是贤妃夜宿涵源宫,都已经为朝臣所知。担忧红颜祸国而耿直进谏自然不在少数,而见风转舵或犹豫观望的则更多,朝堂之上的势力竟在这不到月余的时间便重新分布。   人心贪婪丑恶他已熟知到厌倦,抱恙在这里早朝唯一的乐趣,也不过是冷眼看这世间的瞬息万变。   “皇上,廖远昨日已到达皇城,此时正在殿外听宣。”安丞边说着,边用余光觑着殿上的帝王。   自从那日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帝王便又做回了他那莫测高深、韬光养晦的卧龙。任凭殿上臣子厮杀,他自岿然不动。虽说时常暗中帮衬着泰丞,可泰丞为人平和中正,绝不结党营私。此时是帮着安丞,那也只是法理上。何况,想当年乌极和琴破是生死交、忘年交,若不是因为朝廷严令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八元重臣不得有亲缘,乌秦两家定是秦晋之好,那武锋是无缘乌家小姐的了。乌极在安丞眼中,实不足为依靠。   而这廖远,安丞昨日是第一次得见,实在觉得,己方有此一人帮衬,是眼中钉肉中刺。这一颗老鼠屎要坏了一锅粥。宁可没了这个人才好。   “皇上,廖远一狂妄书生,不知进退礼仪。没的玷污了圣上的朝堂!”秦猛大着嗓门道。   今日的早朝真是额外长,再长些便要到了晚膳。滴水未进,纹平帝心口早痛到有些神思恍惚,亏得秦猛间或吼叫才能对这无聊的党争实时跟进。   扫了一眼秦猛脸上意料之中的阴狠,却意料之外的看到安丞满面的警惕。两方党争,廖远的折子本是他们揪住不放的由头,可似乎两方人马都对这廖远存着敌意。处处树敌与左右逢源同样不易,一个六品知县能让这么多朝廷大员将他放在眼中,实有些过人之处的。   “朕无道,这朝堂早失了神圣,时而让朕疑是那锱铢必较的菜市。书生狂妄,怕会觉是屈就了呢。”心口痛的磨人,纹平帝的修养克制也有几分动摇,稍稍露了些本性,“今日众爱卿的晚膳,便着落在朕身上了。” 说罢,便单手支案合目休息,弄得众人也不知道他是何用意。   这究竟是宣还是不宣啊?!难以揣测圣意,几方人马安静了片刻,便又就是否宣廖远上朝吵了起来。   自狄衡病倒日起,狄螭便时常挂念,想方设法挪了时间去陪他。而这挪用出来的时间,便只得少自身的休息去补。身体本就亏欠着,后又在玄武殿经狄衡抱病一闹,父子连心,他虽表面上不动声色,却急痛在心底。夜阑池与乌雅羽一番话,心底的抑郁虽去了大半,可夜凉如水的又是折磨。当晚宿在苍龙殿不久便吐了,辗转彻夜未眠。多日下来已是强弩之末,疲惫不堪。可这帝王的责任却是无休无止,片刻不停,他向来是只作假弱而不示真痛的性格,凡事都咬牙按部就班的撑下来。   此时实是疼痛愈演愈烈,能够端坐朝堂已非常人所能,一手支额用宽大袍袖挡住冷汗涔涔,一手早已悄悄的握成拳暗暗用力抵在心口。边闭目凝神听着朝臣的争执,揣测着两方皆忌惮廖远的原因,边想着忍忍或者疼痛能暂缓,将这闹剧稍做总结,再下朝。   谁知正痛的目眩耳鸣,忽听殿外一阵混乱。一人闯进殿来,殿门口十数御前带刀侍卫竟是都没有拦住。本在一旁站着打盹的狄离闻金器交鸣,顿时转醒,按了腰间三尺青锋便跃下殿去,转瞬间雪刃便抵在对方喉口。   狄螭定睛看去,只见一昂藏男儿,藏蓝朝服,肤白胜雪,眉飞入鬓,目若朗星,傲然长身玉立于殿下,宛若出水蛟龙。   百年帝王家,俊俏男子无数,狄螭所见过的青年中,卻只有秦澈能出其右。秦澈已死,这朝堂之上能与此人比肩的,也只剩逍遥二兄弟,却也是清雅过之,而貌美不及。更何况此时两人皆敛目低头,一幅事不关己的懒散。   “哪里来的悍妇?此处是朝堂,你可找错地方了。当今圣上不懂怜香惜玉,你更是找错了人。”狄离嘿嘿的笑着,斜睨着廖远片刻,“何况,美则美已,比我那贤妃嫂嫂的风华,却差得远了。赶紧滚了出去吧。”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个喜欢韬光养晦悠然冷嘲的帝王,自然就有个口无遮拦任性妄为的小王爷。逍遥二子心中暗骂,抬眸向殿上帝王看去,随即有些惊愕的对视。难怪这妹夫今日涵养好到令人吐血,怎么气色差成这样?昨夜观星,分明还没到每年那恶戾之相罩龙运的日子嘛!   逍遥二子虽法术修为皆未登堂入室,可总是因为乌家血脉里的灵气,比殿上众人强了许多。众朝臣皆不知帝王那里早痛到昏天黑地,只道他又在莫测高深看好戏,瞪圆双目等着后续发展。   狄螭身上疼痛稍退,勉力调匀呼吸,一时不愿开口泄了底。   那廖远却是在殿外听朝臣胡说八道皇上却丝毫不加管束而怒火中烧,闯上殿来见这君王竟仍是事不关己的沉默,双眉一轩挺胸便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王之道,不可不查!昏君,你可知晓?!”   廖远一挺胸不要紧,倒是把狄离吓了一跳。朝堂上见血那是大大的不吉利,这莽夫竟将颈子往他剑刃上凑!   纹平帝见状摆手,示意狄离退下。   自登基以来,听多了口不对心的“皇上圣明”,头一次听见有人唤他昏君,竟觉有趣,这身上的疼似乎便缓了。   廖远,十三岁就考取了功名,十五岁官拜七品,却一直是散置。纹平帝登基后未久,无意中看了他一篇社论,便提了他做六品知县。此人至今已是二十有六,做了四年多的父母官,可看这脾气,仍是年轻气盛的让纹平帝莞尔。许是因为性冷,狄螭不喜接近狂生,却总存着莫名的欣赏。武锋其人纹平帝一直是看重的,可招了他多次,他都拒不受官。如今看这廖远,竟颇有当年皇城第一才子的风采,只是一直囿于偏远之地,少了武锋如美玉的光华。不过,那,只要方法得当,并不难打磨出来。   “噢?何解?”纹平帝因身体虚弱而声音很小,但胸中丘壑、深沉内敛的,自有帝王那非比常人的气度。   低沉的,清冷的。廖远闻声心中一悸。被人当面骂昏君,仍旧是这样平和漠然的语调。这人绝不是他在殿外所想象般优柔寡断的皇帝。昏君不昏,说不得心如明镜、看透凡尘。可即便这人已经得道成仙,他也还是要说。神仙未必就是明君,而这四国百姓,还仰仗他,由不得这九五至尊云淡风轻!   暗暗吸了口气,廖远道,“北疆战事连年,皇上可曾细思过道、天、地、将、法?北地严寒,四国臣民皆道苦。地广人稀,易攻难守。北地秦家精锐骑兵驻守,可自从秦澈将军亡故,秦猛秦虎秦雷三将那是志、信、仁、勇、严一样也无。圣上颁布了数条法令,初见时臣甚觉欣喜,可边关守将却以将在外为由而拒不用命,臣实行起来,更是处处受到其阻挠。我主明鉴,天、地、将、法不存,又怎么让民众与圣上一心呢?失了民心,便是失道啊!北疆必败,国土不保!   这从昏君到皇上再到圣上,听的纹平帝微微的勾了勾嘴角。这年轻人,是终于冷静了下来,还是决定采取怀柔之法进谏?   秦猛听廖远所言,顿时以头抢地,“万岁明鉴!北地苦寒、地广人稀确实不假,可我秦家军为了圣上,成年累月驻守北疆,毫无怨言!这廖远狂生却任性妄为,处处与我兄弟掣肘!今时还污我兄弟独霸一方作威作福!使得微臣不得于边关效力,反要日日在这朝堂之上与人辩微臣的清白,受无理的指责。微臣实在是冤枉!望陛下严惩这狂徒,还我兄弟一个公道!”   这一叫不得了。廖远为人本就才华横溢、能言善辩,平日就对这秦家兄弟又恨又鄙,此时在朝堂之上关乎自身生死还罢,可是非曲折却非辩个清楚不可!当下,朝中群臣顿时舌战成一片,吵得纹平帝刚刚有了稍许缓解的旧疾闹得更凶,连句制止争吵的淡嘲都无力出口。   正吵的热闹,忽听一少年清亮呼喝,“都住口!”   十岁左右的孩童,一身宫人仆役的服饰,负手立在龙案之侧。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神情却甚是凛然。朝中重臣定睛看了半晌,却原来是太子狄御!   第八章 廖县尹大骂昏君,太子怒直斥狂生(二)   ~~~~××~~××~~××~~~~   狄御和狄衡因那日擅闯玄武殿而被纹平帝罚了做宫中杂役。乌雅羽想了想,便求皇上让他们扫宣政殿。一则既然太子将来总是要坐上那龙椅的,熟悉一下处理政务的中朝总好过整理那后宫的屋舍。二则二皇子日日盼着自己的父亲,却难得见上一面,嘴里不说心里却还是难过着。乌雅羽便是想要小小的他看看帝王每日里勤政的地方。狄衡聪颖,必能明白狄螭的苦处。   狄御每日里用过了午膳就在后殿候着,等纹平帝散朝了好打扫。 结果这早朝却常要拉拉杂杂拖到未时。   “廖远!本王问你!你责我父皇着秦家兄弟驻守北疆是昏庸,你可也是我父皇任用的!让你做知县可也是我父皇做错了?!”狄御厉声道。   狄螭听的一愣。他的孩子他了解。狄御自幼聪颖过人,可却不喜争锋,从不在人前显山露水,也不爱与人争执。今日竟然会跑到朝堂上与那最善辩的廖远对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廖远看着殿上的狄御,张了张嘴,却没有反驳。纵使他辩才无敌,可对方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的傲气,与奸人狡辩无妨,可小小一个孩子,说的在理,他却不愿颠倒黑白的去辩驳。   纹平帝目光扫过廖远神色,看他双眸清亮,眉头紧皱,姿态昂扬却只是沉默,眸底闪过深思。   “你只看到北疆的征战,就没有看到别的么?你说北地与我四国臣民天、地不合,本王问你,你廖远可是我四国的人?!”   “廖家自开国起便是四国的子民。”廖远不卑不亢的道。   “廖大人可曾埋怨过北地严寒?可曾因地广人稀而退却?”   “廖家男儿岂是那样没骨气的人?”廖远抬头望着太子狄御,面上表情平静了下来。   “廖大人治理北边境数载,北地人口可有增加?北地生活可有改善?”   “廖远不才,北地人口四年内也只长了八成,北地居民,勉强饱、暖。”   “四年内人口长八成,贫瘠苦寒之地百姓却已能饱、暖,那是何等不易的事情?廖大人政绩斐然,可知我父皇为何竟没有拔擢你?”   廖远沉默半晌,低声道,“廖远此时知道了,陛下是要廖远保北地一方水土,军事重地。廖远此番之所以冒死参那朝廷二品的秦虎,是自觉已无能为力、走投无路。辜负了陛下的期许,罪该万死。”   见狄御皱眉不解,纹平帝向他道,“御儿过来。”   狄御闻言退到了纹平帝身边,“父皇。儿臣冲撞朝堂,请父皇治罪。”   “稍后自是少不了你的。”狄螭虽痛到无力,语音低哑,却带着温暖,“御儿可知,廖远大人六品参秦虎大人二品,即便是参下来,也是要被罢官的?”   狄御一愣,低头道,“儿臣不知。”   狄螭勾了勾嘴角,对廖远道,“你的折子,朕看过,留中了。可终究还是闹到了朝堂上。宣你来皇城面圣,是保你性命。知你在殿外而不宣,是欲保你官职,说不得还要倚仗你继续护佑四国边疆。”   廖远闻言浑身一震,紧抿双唇低下头去。   “众卿可知,这廖知县官爵虽小,却是朕钦点?”   这些日子群臣毁谤廖远者极多,此时听来,这小小六品竟然是皇上钦点,无不冒出冷汗。   “海将军,你道朕昏庸,为了一个知县的折子,将你这边关大员调回来么?”   “万岁!”秦猛顿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众爱卿这些日子的表现,朕已看的很清楚。两朝动荡,四国朝堂人才凋零,除了秦猛,其余的朕不再追究。朕忘性甚好,众卿宽心。”狄螭声音低微清冷,让朝臣不寒而栗,“秦猛将军劳苦功高,日后便留在皇城享福吧。秦虎的事情,朕着国丞辅助安丞彻查。狄离将廖先生先安顿在皇城。”   殿下跪倒一片,山呼“万岁圣明”。   纹平帝轻叹,站起身缓步离去,“朕这朝堂之上有众位爱卿,‘圣明’或许可期,‘万岁’呵,就休要提了。”   ~~~~××~~××~~××~~~~   出了朝堂才不过几步,纹平帝便觉眼前发黑,伸手撑住了墙壁。贵和赶忙跑了过来,扶帝王到一旁坐了,将已经熬好的药递到他口边。   纹平帝闭目摇头,让贵和将药放到一旁。此时疼的正紧,药喝了多半要吐,他不愿让狄御看见。   “你刚才到哪里去了?”纹平帝轻喘着问贵和。   贵和眼睛一转,“微仆熬药去了。”   “还有呢?”   “微仆不敢欺君,确实还做了些别的。圣上不如还是别问了吧?”贵和冒着冷汗躬身求着。   “胡闹。”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狄螭才睁眼,便见狄御面色苍白的站在他身边,紧紧的盯着父亲神色。   “御儿莫怕。父皇无大碍。”纹平帝温声道,“今日殿上,皇儿可是令朕刮目相看。”   狄御咬唇低头,不做声。   纹平帝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问道,“御儿,前日衡儿的事还记得吧?所谓欺君,便是欺瞒君主。骗是欺君,瞒也是欺君。”   狄御头埋的更低。   狄螭转头问贵和,“衡儿呢?”   “呃……回皇上,二皇子剛回皇子府了。”   “回去了?这宣政殿可还没打扫。”狄螭幽幽的说,“御儿,衡儿年幼,又大病初愈,你竟未亲自送他回去?”   “父皇……”小太子忽然开始同情朝堂上的那些大臣,这父皇怎么那么精明啊!   狄螭轻叹,“你们是朕亲子,怎地一个、两个都投靠了外人?”   “贤妃娘娘却也算不得外人……”贵和小声嘀咕。   纹平帝斜睨贵和一眼,“说,怎么回事。”   “您心里明白就行了,微仆说出来,您定又要赏罚分明了。”贵和嘀咕着,看君王脸色不善,赶紧道,“千错万错,都是微仆的错。微仆适才看您实在……”贵和想说,难受的快昏厥了,可怕吓到旁边的太子,又把话吞了回去,“可那帮朝臣们却仍不依不饶的,丝毫不能体会您的辛苦。二皇子身子才刚好,在这里也等了近两个时辰了。臣看不过,就着人找了贤妃娘娘过来看顾着些。”   “你可知,这朝堂后宫是来不得的?”纹平帝声音清冷,眸光如冰。   贵和哆嗦了一下,低声道,“微仆该死,微仆说错了,是着人请了东学太傅过来看顾着。”   宫学太傅是皇帝的家臣,虽然不能上朝议政,却可出入朝堂,方便教导皇子。狄螭听贵和改了口,便只冷哼了一声。“继续。”   “东学太傅本是要带二皇子走的,可微仆想着,您要是下了朝不见二皇子,怪罪下来,微仆不好交代,于是便求她在殿后候着。”   “于是她便将那朝堂上的事情听的清清楚楚?”狄螭幽幽道。   “太傅本是要走的。”狄御终于开口,低低的,却很坚定,“儿臣拉着太傅看了您一眼,她便没再坚持。后来也是太傅叫儿臣去殿上的。”   “那番话也是太傅教你说的?”纹平帝面无表情的问。   “不是。”狄御立即答道,“是儿臣问,太傅问了贵和公公廖大人的官职,便答了儿臣。”   太子还小,并未接触政事,是不会懂得那些的。那是她的见解,一位文韬武略的后宫嫔妃的见解。她只是在这里听了片刻,问了廖远的官职,便猜到了他心中一直没有人明白的思量。这太危险,对于所有人来说。他本还想教训狄御两句,便不为了孩子明理,也为了本就不适合后宫生存的她不要再掺杂进更多的危险。可心口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他便只有屏息闭目,怕吓到孩子。   无论他怎么克制,已经难受到那样的程度,父子连心,狄御又怎会看不出来?   “父皇,儿臣从前顽劣,知错了。日后定将努力读书,为父皇分忧。”太子童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低哑,让狄螭这样性冷的人也热了心窝。   “御儿长大了,又聪颖。朝堂上的事,该是父皇亲自教你的。父皇想想,不日或者该让皇儿听政了。”狄螭点头费力的抬手轻拍了拍狄御的发。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只怕自己无法撑到孩子真的长大。总是要尽他余生所能,让皇子们都平平安安的,这宫城,再不要有血腥了才好。“擅闯朝堂,这宣政殿的杂役,你便再多做三月吧。你是太子,朕的长子。日后不得再鲁莽行事。去吧,时候不早了,将下午的功课补上。告诉太傅,朕宣她酉时玄武殿见驾,让她仔细了。”   第九章 冒风雨夜追廖远,忠君王瀚海黯香(一)   冒风雨夜追廖远,忠君王瀚海黯香   狄御将帝王的话带到后便一直偷觑乌雅羽,见太傅竟一幅松口气的样子,不禁暗暗称奇。   实则,乌雅羽自今日午后见狄螭在朝堂上痛到移动不能的地步,便一直牵挂。若非见他竟没有阻止廖远上得朝堂,她或者也不会察觉君王那平静面容的背后承受着怎样的折磨吧?毕竟,他是一个如此内敛而善克制的人。痛到几近昏厥,竟仍是能瞒了满朝文武。   可她毕竟是察觉了,帝王那不欲为人知的脆弱。眼前一直是那男人袍袖下微微颤抖的手,和那苍白如雪的面庞上,淡然的表情。只盼他安好,自身的得失,反倒看的淡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飘落下来,很是有几分凉意。 酉时未到,她便静立于涵源宫外。可左等右等,却半晌未见一人。   到得天已黑透,才见贵和急匆匆出来,双手递上一件锦袍,向她跪地叩拜。“贤妃娘娘,您久等了。皇上今日上不得玄武殿了。您先请回吧。”   乌雅羽闻言心中一紧。今日殿上他病得那样重,仍是将早朝撑了下来。此时竟连寝宫的偏殿都……想到此不由咬住下唇,边伸手搀扶,边低声道,“公公快快请起。皇上他……可是龙体欠安?”   贵和站到一旁,摇头轻叹,“娘娘先回吧。皇上知你竟在此等了许久,怪微仆不通情理呢。不日雷雨,定要贵和去无雨宫门前站上一宿。”   “他之前不知本宫在此等候?”乌雅羽轻声试探。   “唉,之前里面乱的很。皇上他……哪还顾得过来时辰。是微仆倏忽了,竟让娘娘在此淋雨。微仆该死。”贵和连连告罪,抬头看乌雅羽,却欲言又止。   乌雅羽和贵和相处也有些时日了,又是冰雪聪明善体人意,见贵和样子,便道,“贵和公公无需看顾本宫。本宫便在此等候。皇上若是好些了,你出来告本宫一声。”   贵和躬身应了,急匆匆便退去。乌雅羽看他慌忙背影,不由皱紧了眉头。将锦袍披在身上,她手拢在袖中,互相紧紧的抓握,却仍簌簌发抖,也不知是体寒还是心寒。   又过了盏茶时分,才见贵和出来,伸手抹着额头上冷汗,“皇上着您涵源正殿见驾。”   乌雅羽也没再客气寒暄,随贵和快步走了进去。   房中闷热如夏,四处密不透风。两个宫女扶着纹平帝从内室里出来,似是刚沐浴过,长发散在雪白中衣上带着水气,面上却仍是无血色,白的透明如冰,双目微微翕合,黝黑瞳仁湿漉漉的看着她,带着薄责。   龙榻上卧具全都撤换了,贵和正着人重新铺了厚厚的垫子,又加了几床锦被。   老太医见纹平帝出来,不顾君臣之礼张口骂道,“已经病得如此了还起来走动?!便是将自己打理的再整齐又能藏的住什么了?!”见乌雅羽进来,也不管她是不是娘娘,挥手便赶人,“快去将湿衣换了!一身的寒气,皇上怎么受得住?!”   狄螭本被骂的有些悻悻,见乌雅羽也遭到了同样的对待,眸中闪过一丝笑意,看了贵和一眼。贵和立即会意,领乌雅羽到后殿。   身为皇上亲随本不该多嘴,可贵和终究是忍不住说了一句,“皇上怕娘娘见了担心……其实,娘娘又不是外人。”   这帝王一意要做孤家寡人,嫔妃或者不是外人,却也不是内人。若是他还有一丝力气,怕是不会让任何人见他狼狈的。乌雅羽苦笑,换了一身白缎的宫装,未及束发便匆匆回到正殿。   狄螭已然半靠在龙榻上,老太医正将乌黑腾着热气的药膏抹在棉布上,覆在狄螭心口。见狄螭闭了双目,薄唇紧抿,乌雅羽眸子里不禁蒙了一层轻雾。   “适才皇上实在饮不下药,老臣也只得先外敷缓缓疼。”老太医转头对乌雅羽叮嘱,“稍好些立即将药喝了。”   “陈卿便饶了朕吧……”狄螭轻喘苦笑,声音低哑几不可闻,“给朕留些力气早朝。”   “早朝?!这般模样还想早朝?!”老太医气得胡须乱颤,怒目半晌,忽地噗通一声跪在了乌雅羽的身前,“贤妃娘娘,老臣人微言轻,劝不住皇上,您却万万不能再允皇上由着性子胡来了!切切不可再如此操劳啊!皇上的身子是老臣看大的,便是……便是好生将养着,也……唉……”重重叹息,“自登基以来,皇上的身子即是空耗!这五年多哪里得过一日休养?长此以往……这可怎生是好?!娘娘啊!皇上此时若是不好好休养,到得这皇城湿寒沁骨的冬季……”咬牙狠心道,“未准熬得过年节!”   老太医话音一落,房里便静得落针可闻。两宫女骇的簌簌发抖。   片刻,纹平帝低弱的声音淡淡响起,“朕已不是孩童,陈卿何须虎吓朕?少顷将药吃了便是。”   陈太医此时也领悟房内还有外人,自觉之前太过鲁莽,顺着纹平帝的话低声道,“那便好。老臣告退了。龙体若有任何变化,立即传老臣来。”   “知道了。先皇都不若陈卿严厉呢。”纹平帝勾着嘴角温声说。   陈太医心中郁郁,摆了摆手便一语不发的走了。贵和领了宫女下去,想法子亡羊补牢。   纹平帝见乌雅羽呆呆的立在一旁,抬眸道,“坐吧。”   乌雅羽为他将锦被盖严,到一旁捧了块棉帛,才坐在纹平帝身边,拉了他丝缎般的长发过来轻轻的擦拭。   又是一阵沉默,狄螭侧头见乌雅羽竟已将双唇咬出了血痕,轻轻握住她柔荑,“陈卿看朕长大,说笑随意,莫要当真。”   哪个臣子会将这样掉脑袋的言辞当笑话?乌雅羽却也只是点头。他大掌沁凉,满布冷汗,不住颤抖。想是痛得紧,这帝王却只是微微喘息着,安静的敛目,便好似没有痛在他身上一般。   见她仍是无言,狄螭便道,“与其担心未来的莫测,不若担心眼下的情势。贤妃,朕今日宣你来,是要治罪的,你可是忘记了?”   轻轻的挣开他的手,她继续擦着他的发。才不过片刻,他新换的中衣已被冷汗湿透。此时她不想交谈,想起陈太医的话,便暗暗怨怪他的勤政,只想他能歇息片刻也是好的。可帝王语调虽温和,毕竟是在质问,她不可不答。“我主再精明,毕竟是我泱泱四国的帝王。便是用遍了那三十五计,这最后一计却是属于臣妾的。”   “走则未败,你道已立于不败之地?”纹平帝手指轻勾乌雅羽下颌,“莫忘了,虽兵者诡道,可朕是你的君,非你之敌。”   “皇上不仅是臣妾的君,还是臣妾的明君。太子与贵和口供不足为凭,皇上没有物证,想来是不能随便冤枉臣妾的。”   看她媚眸中泪光莹然,却带着灼热,哪里是面君,分明已是抗敌。相识以来,这女子性子一直温柔似水,今日这是何故,竟似怒火中烧?狄螭无力靠于榻上,微微闭了双目,“贤妃早已坐定了朕是暴君,莫要此时改口才好。”   乌雅羽轻轻侧头脱离了他的掌握,去拿了柄玉梳顺着他半干的发,幽幽道,“皇上这是和了?和则半败。”   “朕却道,和则半胜。”狄螭淡笑回眸,“况,贤妃的胜利,早已分了一半给朕不是么?”   “如此,我主一向赏罚分明,要如何赏臣妾?”   此女倒是善于颠倒黑白,本是要罚她的,此时竟变成了要赏。狄螭好笑道,“贤妃欲讨何赏?”   “请向‘此地无银阁’一游。”乌雅羽媚眸睐着榻上病着的男人,见他冷汗如雨、面白似雪,身子痛的隐隐的颤抖,眸光却仍温雅清隽,心中暧昧不明的酸涩更浓。   此地无银阁乃是帝王家的藏宝阁,其中不仅有诸多稀世珍宝,更有皇室的机密。世上知道此阁存在的人不多,能道出其名的则极少。狄螭闻言,将脸板了起来,“贤妃见识倒广。你可知,便只是将这阁的名字大声道出,朕也可以将你打入天牢?”   “臣妾不知。”乌雅羽轻描淡写。见他已疲乏的很,便伸手扶帝王躺下。   狄螭只觉她手在心口稍稍用力的抚着,那绞痛霎时便缓了几分,这顽劣的旧疾就好似已被她驯服了般。心下顿感无奈,半晌不得发作,终究只是微嘲,“你道不知者不罪?如今你已知晓,不得再犯。否则朕定不轻饶。”   乌雅羽不应,只轻声道,“歇会儿吧。莫要再费心神。”   狄螭也是倦的狠了,哼了一声刚想闭目休息,便听殿外争吵之声,狄离气哼哼的闯进来,贵和拉他不住,反被虎头虎脑的年轻人拖拽的打跌。   “小王爷,你做什么!快止步!”贵和急声道。   “让开!气死我也!”狄离一掌将贵和推开,提着宝剑冲到狄螭榻前,看到乌雅羽时稍顿,倒提了剑抱拳,“嫂嫂!”也不待乌雅羽回礼,便对狄螭吼,“狄螭!那浑人我不管了!你到北地与他收尸吧!”   “没规矩。”纹平帝皱眉,勉力撑起身子,乌雅羽赶忙扶他靠坐着。   “没规矩掌嘴就是!”狄离气哼哼的抡起巴掌就左右各来了一记,俊脸上顿时两个五指印,“总之是不管了!剐了我,我也不管了!”   第九章 冒风雨夜追廖远,忠君王瀚海黯香(二)   “小王爷稍安勿躁。龙体欠安,受不得惊扰。”乌雅羽声音微冷。   狄离听得一愣,“五哥你身子不舒服?”   贵和气怒的差点昏晕过去。纹平帝这样子,便是盲眼的也知是病着!   狄螭摆手攒眉,“子离,可是廖远出了事?”   “卷了包袱要回北地!我好言劝告,他斥我多事!拔剑威胁也没个屁用!那浑人怕是最喜将颈子往刀口上送!”   狄螭轻叹。廖远性傲,狄离的口才是说不动他的,拔剑相向那人更是宁可血溅十尺也绝不会听从。“他为何要回北地?”   “他说什么‘皇上庙算先机,纵横权术,秦家的事情本无需草民多事。草民如今官也丢了,留下做个无用的废人,不若回北地为一民夫耕田、为一兵士戍边,报效皇上的错爱。’还有些别的什么,我没心思听了!总之就是一堆浑话!”狄离手中宝剑寒光四射,轻颤龙吟。   狄螭沉默片刻,便强撑着起身,“贵和,替朕更衣。子离备马。朕亲去将他追回来。”   “皇上!”贵和此时杀了狄离和廖远的心都有了,“您去不得!去不得啊!”   “备什么马?外面雨大着呢,娘说了,您不能淋雨!管那书生死活?最好没到北地就被雷劈成几块了事!”狄离撇嘴怒目。   狄螭剑眉一轩,冷声道,“你们要抗旨不成?朕还没死,便要反了?!”   一向温文儒雅的人,稍显厉色竟是如此铺天盖地的气势,不怒自威。狄离顿时做错事般闭嘴低头。贵和“噗通”跪倒在地,口中喃喃,语不成句。   狄螭深吸一口气,便要自行起身,却被乌雅羽拽住了衣袖。   只见那女子双眸灿亮,“臣妾请旨去追廖先生回来,定不辱命。只是有一个条件。”   狄螭微愣。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以这女子的才华,许劝的住廖远。想到此霎时松了臂上力道,无力的跌回床榻上,右手成拳用力抵着心口轻喘,“你竟和朕讲起了条件来?朕莫非真如朝臣所言般昏庸,已宠你到了祸国的程度?”   “皇上赏罚分明,绝不徇私,是继往开来的明君,怎会昏庸?况,臣妾忠君爱国,日月可表,何时竟成了祸患?”   她如此狡慧,便不是国祸,也是他之祸。狄螭声音低哑无奈道,“贤妃究竟为何惦记上狄家的‘此地无银阁’?威逼利诱,念念不忘……”见乌雅羽但笑不语,另两人不知所以、各自沉默,再感自身已是没了一丝力气,之前妄动,此时已痛得眼前星光点点、四周景物扭曲,只得苦笑道,“朕准你入阁便是。”   乌雅羽妩媚一笑起身,细细替他盖好了锦被,拭了额上淋漓冷汗,才柔声道,“准臣妾入阁,那是皇上之前欠下的,作不得数。廖先生国之栋梁,此次臣妾若是能追了他回来,可是大功一件,皇上须应许臣妾那阁中一样物什才行。”   ~~~~~   秋雨越下越大,年轻人一身灰白布衣已被湿透,双手空空身无长物,背脊却仍旧笔挺,更显虎落平阳时,那让人心怜的落拓。   出得皇城,越走越是偏僻。廖远人生地不熟,也不辨方向,条条官道,随便捡了一条走。究竟走去哪里,心中并不在意,只想离开那让他心碎神伤的地方。   走着走着,却见前方有一匹落鸿驹拦路,马上端坐着一白衣女子,如云秀发倾泻而下,秋雨中好似飞瀑,眉眼风流顾盼,直如洛神下凡。   廖远出生偏远北地,世间美女所见不多,却也知道,此女虽非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丽,却气宇非凡万里难挑一。只是无论她如何的动人,廖远为人虽不若纹平帝冷情,倒也不好美色。何况此时心中郁郁,而夜半荒郊、大雨瓢泼,竟有这奇异女子拦路,他避之唯恐不及,于是只做不知,侧身绕道。   “先生留步。”乌雅羽声音低柔婉转,秋雨、旷野之中听来竟让人从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温暖。   廖远皱眉,“在下归乡须借路,姑娘行个方便。”   “廖先生当真要回北地?”乌雅羽翻身下马,“十年寒窗苦,一腔抱负,真要去做那农人、兵士?”   “北疆重地,得失关系国运。那里土壤贫瘠,兵士多战死。远熟知北地,既然已不能为官,做农人、士兵,也算不白费了有用之身。”廖远仍是漠然。   乌雅羽眼波流转,“先生若是能答对妾身一个问题,妾身便让路,可好?”   廖远不言,只是冷冷望着她。   乌雅羽也不在意,伸手到廖远眼前,“先生看我伸了几根手指?”   纤纤玉指,如白玉一般,暗夜中莹莹的煞是好看。廖远冷哼,无聊道,“三根。”   “先生答错了。”乌雅羽淡淡一笑,将另一只手也伸到廖远面前,“这里还有两根。实则妾身伸了五根手指。先生只看到眼前之物,却不见全局。之前先生身处偏远之地,所能见的自然有限。将来若是留在这皇城之中,视野必定更加开阔。辅佐帝王,定能大展宏图。”   廖远冷笑,抱拳道,“当今万岁精善权谋,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远望尘莫及。草民只是一狂妄书生,鲁莽草率,于君王无用。”   “原来如此……”乌雅羽目中闪过一丝气怒,“你初时道他平庸软弱而鄙他,如今又道他纵横权谋而厌他。却不知,非他姑息朝堂上混乱,更非阴谋权柄玩弄臣民。实则你只囿于将相之准绳,却不想他行的乃是帝王之道。何为玄德?长而不宰。皇上不喜功、名,也无心做那千古明君。他只愿有朝一日,四国能有‘将能而君不御’,甚至‘诸臣百姓皆谓之自然’的盛世。四国动荡多年,人才凋零已到了极致。有道是,六亲不合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若他始终强权霸业震朝纲,这国家人才何出?”   “圣上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远鲁钝,未能领会圣意,致使不能见容于朝堂。 实是自惭形秽,因此上负疚远避他乡。”廖远低头,涩声回完,转头便走。   “先生!”乌雅羽扬声唤住廖远, “将为国之辅。辅周国强;辅隙国弱。廖先生当真狠的下心弃我主而去?让皇上做那孤家寡人,独自抗这天下?!先生脾气直爽,言心灰意懒。他贵言,你便道他心里不苦么?!他心里的苦谁懂?谁又曾用心去解过?!”说到最后,她已垂泪。   廖远回眸怔怔望着马上在风雨中微颤的女人,听这一番言语,再看她泪水混了雨水。想那一冷一热,折磨的他胸口悸恸,含泪哽咽无语。   乌雅羽见他模样,咬了咬嘴唇,颤声道,“先生可还记得秦澈将军?四国律法规定,文武不能混用。先生身为一县之长,却也曾披挂金甲,乔装了一名先锋,助秦将军护我家园。当年那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的白袍小将,可真得是你?!”   第九章 冒风雨夜追廖远,忠君王瀚海黯香(三)   “你……你怎会知道?!”廖远双目圆睁。   “我怎知道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廖远你可知道?!”乌雅羽双眉一轩,媚眸飞扬凌厉瞪着廖远,“你可知道秦澈是怎么死的!?”   面前女子双眸灿亮,恍若天人,他心下竟不由充满了敬畏,垂眸低声道,“秦澈将军是为国捐躯。”   “为国捐躯……世人只道他是为国捐躯,又有谁知百年来的贤臣几乎被两朝宫变累的死绝,皇上实在无人可用,眼看着挚友几百个日夜不眠不休的在东西南北边疆战场之间奔波,被这风雨飘摇中人才凋零的四国活活累死?!你可知皇上与他不仅君臣相得,更是生死至交,失去他便如生生将心挖出来的痛?!你便忍心看他如此胸口带着个血窟窿,也被这残破的国家累得随秦澈而去么?!”   “我……秦澈将军国士无双,远如何能和他比?怎做得了圣人的良臣、知交……”   “皇上登基前不过是一被放逐于朝堂之外的无名皇子,而那秦澈也不过是山野间风流逍遥的侠士。廖先生乃知兵之将,假以时日又怎知没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一天?”   廖远双拳紧握,默不作声。   乌雅羽见他模样,终是轻叹,“先生若执意求去,妾身也不再阻拦。将这匹马骑了去吧。”说着,将马牵了过去,缰绳递到廖远手中。   廖远本难受的不想开口,可定睛向那马看去,只见它通体漆黑如墨,身骨精健似龙,悚然一惊,“这……这是秦将军的‘瀚海黯香’?!”   “正是。”   “远不配。”廖远长叹,羞愧悔恨难当,甩袖便要离开。   乌雅羽闪到他身前,“此去路远,妾身出来的匆忙,皇上没来得及赐下通关文书,便道让先生骑了黯香去。皇上言道,此去北地关卡重重,先生僭越上告的事又没了结,若是没有‘瀚海黯香’陪着,非但到不了边疆,恐会有牢狱之灾。廖先生到了北地,只需将黯香松了缰绳便可。它自会回到这皇城,常伴帝王的身边。”   廖远痴痴看着那落鸿驹,不言不动,如定在那里一般。话到此处,他如何能走?那岂不是连匹良驹都不如了?!可是留下来,他却真不知要如何自处……   乌雅羽也便陪他静立雨中,不去催他,只默默想着心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远处车马声响,一辆马车飞驰而来,车旁相伴的,正是狄离。   乌雅羽见那马车,心里猛的一痛,声音喑哑道,“先生,上车吧。莫要再辜负了他。”说罢,翻身上马,驰到狄离身侧。   狄离满心不喜的瞪着廖远上了车,才与乌雅羽并肩随车向皇宫行去。   “他终究还是来了。”乌雅羽轻叹,心中有如针刺。   “是我该死。”狄离恨声道,“太也无能。早知将那浑人抓了回去便是。”   “小王爷心里明镜似地,知道若是你强行将他绑回去,再想让他归心,是千难万难了。”   狄离嗤笑,“我心里哪有什么明镜?最多不过比这浑人明白半分而已。”   “小王爷赤子之心未蜕,揣着明白装糊涂。”乌雅羽淡笑,“只是……这装糊涂的日子,不知还能过多久……”   “嫂嫂……五哥他……难道……”狄离闻言变色。从小一起长大,他心里怎会不知道狄螭病的重。哥哥喜欢逞强,谁都可以点破,做弟弟的却不能。只是他天生并非仔细的人,竟没发现哥哥病重到那样的程度了!霎时红了眼眶。   乌雅羽并未作答,只是正色道,“人人都道帝王是至尊,是这天下之主。他便也当这天下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可诺大一个天下,哪个凡人能独自抗得起?我是女子,所能做的实在太有限。日后还请小王爷多担待。”   “受教了。只是嫂嫂也不要妄自菲薄。你可知道,五哥后宫十二嫔妃,我只尊贤妃你一声嫂嫂。”狄离情绪电转,刚还垂泪,此时又露齿一笑,“自从子澈去了,我还没见五哥听过谁的。朝堂上从善如流的人,遇到自身的事却真是一意孤行的霸道!可今日嫂嫂几句话,便将他劝住了。令人啧啧称奇啊!”   “我哪里劝的住他了?他这不还是来了……”   “要依他,定是要骑快马的。之所以决定坐车,一方面是怕嫂嫂心疼他,此外肯定也是心疼嫂嫂,想你不要再淋着雨回去。没成想嫂嫂陪我在外面,却便宜了那浑人廖远。”   乌雅羽听狄离一口一个“嫂嫂”,不禁绯红了面颊,转移话题道,“小王爷浑人浑人的骂,可是日后都不打算和廖先生好好相处了?”   “那人狂妄至极,我看不顺眼!五哥处处为他安排打算,他却眼高于顶的执意不为所用!”   乌雅羽摇了摇头,轻叹,“廖先生想离开,恐非是因着自傲。许是这些年看多了贪官污吏一直郁郁,朝堂之上舍命参秦虎,想是为国为民一片赤胆忠心,却又觉满腔热血泼洒到了阴沟里。再看这朝野中多是自私自利的人,心中实是伤的透彻吧……不是自傲,而是自卑了……”   狄离不懂的看着身旁马上媚眼低垂的女人,耸了耸肩。嫂嫂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初次相见,就觉得这嫂嫂身上,有些神似秦澈的地方,听她的绝对不会错。   雨下得甚剧,车外雨声震耳,车内却十分寂静。   马车不大,廖远只见对面一个人头脸隐在阴影里,身上披了厚重的棉袍,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八角紫铜手炉,竟似还冷的微微颤抖。   沉默半晌,他终究忍不住开口道,“你便是追了我回去也是无用。我做不了官了,难道去给你当太监不成?”   狄螭闻言勾了勾嘴角,只觉此人虽是狂生,却也是个妙人。“僭越上告不得为官也是有年限的。武职五年,文职十年。若是先生愿意,五年后便可以做个将军了。”   “五年后?五年后谁当皇帝还不一定呢!”廖远冷笑。   “无论皇帝是谁,即便改朝换代,百姓总还是这些百姓。”   廖远惊讶的看着纹平帝,只觉这世界上竟还有比自己更加敢说的人。   “不过先生说得倒也在理。这五年总不能就让先生荒废着。朕有个皇儿,胆大妄为,先生已是见过的了。不如给朕做个家臣,管教管教这孩子吧?”   这次廖远彻底惊了。帝师,那可是个极端荣耀的苦差!   狄螭也不急,靠了车厢勉力缓着气息。车马奔波,来时路上已吐了一回,回去却不能在廖远面前示了弱,总是多苦也要撑住的。   “远如今已是废人一个,给皇上做牛做马都可以。”廖远忽道,“只是有一个条件。”   今日人人都有条件。这帝王的威严何时竟荡然无存了?纹平帝暗自苦笑,“先生请讲。允不允另当别论。”   “草民要车外的女子!”   车里的气氛顿时变的诡谲。狄螭半晌才轻声道,“你可知她是谁?”   “她与皇上亲厚,又做姑娘打扮,当是公主了。”   “她是朕四正妃之首,做姑娘打扮只因今日出来的匆忙。”狄螭的声音虽仍旧清冷低沉,却莫名让人不寒而栗。   廖远沉默片刻,“无妨。”   无妨?当面索要皇帝的正妃之首无妨?帝王生性内敛,惜言如金,这次却是有些无语了。   却听廖远续道,“她这样的女子,惊才绝艳,你是无法永远把她留在后宫的。可除掉她……忍心除掉她的人,是没有德行能折服她,让她如此忠心敬佩的。所以你总有一天会放她离开,那时你便将她给我。”   这人果然聪明绝顶,可这聪明之处,实在令人无奈。纹平帝沉默,良久才道,“若然有一天放她自由,便不会再迫她做任何事。”   “那也无妨。”廖远双眉一轩,傲然微笑,俊美无俦,“远若能娶妻如此,死而无憾。若她不愿委身,远便伴她后半生,做她挚友也是好的。”   “如此说来,倒与朕无甚关系了。”纹平帝淡淡道。   “说的也是。”廖远耸肩,挑帘看那雨中窈窕的背影,低声说,“告与你知,免得你将我对她的爱慕当了苟且。”   后半程狄螭再没说什么,而廖远则一直悠然看着雨中的丽人。   直到得临时为廖远安排的住处,纹平帝才又开口问,“这么说,先生是答应了?”   这一路上廖远虽一幅悠然自得的神色,实是自觉走在死生之间的险地。此时听得纹平帝没有降罪,反倒旧事重提,心中顿时一热。   他本是北疆万里冰封、莽莽旷野上生长的血性男儿,到得此时虽心中仍是惴惴,可再也无心去顾虑如何自处。只觉此生能遇这女子与这帝王般奇异的人,能常伴他们左右,便是宦海中上下沉涪权谋中粉身碎骨也无憾。   抬头望着阴影中的帝王半晌,廖远撩袍便在马车中跪拜了下去,铿锵道,“愿为四国尽忠,为皇上分忧。廖远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第十章 帝晏起后宫干政,抱病恙罚跪厅堂(一)   帝晏起后宫干政,抱病恙罚跪厅堂   “鸟鸣庭树上,日照屋檐时。老去慵转极,寒来起尤迟。厚薄被适性,高低枕得宜。神安体稳暖,此味何人知?睡足仰头坐,兀然无所思。如未凿七窍,若都遗四肢。缅想皇城客,早朝霜满衣。彼此各自适,不知谁是非。”   纹平帝恍惚中听得一童子的声音,在寝宫外朗朗的吟着这首诗,不禁嘴角露出一个苦笑。昨夜雨中将那廖远追回来,已近子时。旧疾本就闹得凶,又怎堪那车马奔波,一夜痛苦辗转自不在话下,此时睁眼都觉有些力不从心。   “皇上,卯时了。”贵和虽心疼纹平帝,终究明白那帝王的坚持,狠心轻唤,“太子和二皇子在寝宫外求见。”   平日寅时他便已在宣政殿准备着早朝,拿了折子思虑。今日竟是晏起了。“怎的寅时未唤朕?”   “唤了,您未醒。”   登基后他便一向浅眠,昨夜更是几乎未眠,这话自然不是真的。纹平帝却也只冷哼一声,转问道,“衡儿怎会在外面?”   “贤妃娘娘送来的。昨夜您将贤妃娘娘和陈太医都拦在宫外,陈太医负气而走,娘娘却在外殿守了一夜,直到寅时才去了皇子府。”贵和扶帝王起身,“刚送了太子和二皇子来。”   “她人仍在外头?”纹平帝闻言心中微痛,声音却仍是冷淡。   “娘娘道她‘走为上策’了。”   “朕倒要看这一计她能用到何时。”纹平帝见贵和眸中带笑,板着脸道,“她走了,你可还在。”   “微仆自是走不了的。”贵和笑弯了眉眼,“皇上还需微仆伺候着。”   纹平帝低声笑骂,勉力沐浴更衣。出得外殿来,见狄御狄衡已穿戴整齐围坐桌边,而那廖远竟也立在一旁。一身白衣素服,却神采奕奕,端的俊美,将帝王的憔悴衬托了个十足。看廖远手中一把折扇,又看贵和在自己肩上披的锦袍,纹平帝不由心下暗暗自嘲,同是这涵源正殿,君臣却是两个季节。   按下一声叹息,他对两个孩子道,“廖先生是朕新找来的太学少傅。”   两皇子见父皇出来,本已起身,此时听纹平帝话语,赶忙回身拜了廖远,为之前的托大称罪。   廖远摇扇笑道,“主子将皇子们教育的甚好,规矩十足,远胜学生。找我这狂生来做少傅,莫非是为了教他们不守规矩?”   纹平帝斜睨廖远。此人认识皇子时间未久,竟能将自己心思猜出一二,自己倒是没有看走眼,乌雅羽也没有白费力气将他追回来。   只是这话自是不会说出口助长廖远气焰,更不会让皇子们知晓,于是他命众人桌旁坐下,温声问狄衡,“衡儿何处学的新诗?”   “来时路上太傅教的。叫《晏起》,是香山居士所做。”狄衡眉开眼笑,虽有廖远这外人在,仍是忍不住凑到父亲的身边。小小的孩子,身子弱,才不过秋季便穿的圆滚滚,小脸带着些许绯红。   宫学五名太傅,可能让狄衡露出这幅表情的,却只有一人。狄螭勾了勾嘴角,“衡儿可解诗句的意思?”   狄衡摇头又点头,“路上匆忙,太傅只说了大概。说是诗人笑父皇日日勤政不知晏起之妙。”   “噢?太傅还说了什么?”   “太傅说平日里自是早睡早起身体好,可生病时却需多休息。”狄衡眨眼,“居士想必是常常生病,才如此懂得养生。父皇龙精虎猛、身子健朗,才不会在意那些。”   狠狠瞪了一旁用折扇挡了脸笑的浑身打颤的廖远,再见低头咬唇偷笑的贵和,最后对着一脸尴尬的狄御哼了一声,才又问,“衡儿以为如何?”   “衡儿喜欢早起!早晨上学前太傅会做了莲子粥给大家,衡儿起晚了便只能一个人吃了。”狄衡说着,赶紧招呼了贵和,“太傅的莲子粥可好了。她还说衡儿若是常吃,就会少生病,就能常常和大家在一起。”   “娘娘说陈太医曾言,皇子们天生脾胃都虚,只是二皇子较严重,且性子使然此次才病了。那之后娘娘就给皇子们熬这莲子粥。说是常饮虽不能治病,但好生调理许能防患于未然。”贵和端了碗粥放到狄螭面前,低声解释。   狄螭点头。登基这数年来,内忧外患,他虽尽力做个好父亲,可这细处上终是忽略了。孩子少了母亲的关爱,可怜生在帝王家。幸好此后有她照拂,应会健康无恙吧?   小小一碗粥,朵朵米花全开而不散,清香四溢。自幼旧疾缠身,纹平帝向不好美食。御膳房高手众多,他却从未在意过。可此时看这粥蒸汽氤氲,想是那人新做的,再忆贵和言她在殿外守了一夜,心里自有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昨夜急痛一宿,今日本该是食难下咽,可此时竟隐隐的有种迫切,想品品那粥究竟是何滋味。   狄螭稍稍喝了两口,直觉温润的感觉轻轻在腹中散开,恍惚间竟想起她柔荑的抚触。敛眸自持半晌,才道,“御儿以为如何?”   “好吃。”   “朕问你那诗。”纹平帝瞪了太子一眼,脑中遐思尽去。从前可没发现这孩子如此狡慧,想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由怨怪起那女人。“究竟谁是谁非?”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儿臣不妄论诗人与父皇的是非,只说自身。”狄御轻叹,恭敬道,“御儿日后定不会比父皇晚起就是了。”   狄螭沉默片刻,淡然道,“也好。明日起,便随廖先生宣政殿侧殿听政吧。”   廖远闻言敛了笑容,微眯双眸,轻摇折扇,“四国惯例,储君志学之年方临朝听政。太子虽聪颖过人,却未免操之过急。基础未实,心智也稍嫌稚嫩,学生恐我主此举揠苗助长。”   “父皇,儿臣四书五经还未通透,策论才只略微触及皮毛……”   “只是侧殿听政。”狄螭打断狄御的推脱,“朕会告太学傅,将你的早课移到晚膳后,且加快进度。御儿尚有潜力,当可兼顾。”   狄御不再多言,咬牙低头应了。廖远不置可否,只是打量君王淡然神色间的憔悴。   “贵和,替朕更衣。”   “皇上这是要……早朝?”   “朕虽起得晚了,可众朝臣总不至于便回了吧?”纹平帝斜睨贵和神色。   贵和则轻叹,走上前来道,“回皇上,寅时已知会各位大人,今日的早朝取消了。”   “取消?朕何时下过这样的旨意?这总不成是你的主意?”狄螭见贵和低头不答,虽仍是面无表情,眸中却闪过怒色,转身向内殿,“传朕旨意,贤妃未时白虎殿听罚!”   ~~~~~   “娘娘!您都这样了,去不得!”云儿用力扯着乌雅羽手里的碗。   乌雅羽淡淡一笑,手腕一个轻巧的翻转,脱离了云儿的牵制,碗中的液体却是一滴不少。就口将碗中的浓黑苦涩喝了,交还给云儿,“这碗煞是好看,云儿喜欢便拿去。”   云儿闻言泪盈于睫,将那瓷碗狠狠摔在地上,转身跑出房门。   “这孩子……”楚儿轻叹入屋,俯身边收拾地上残片边道,“娘娘莫怪。”   一卵同胞,楚儿和云儿生辰也只差了片刻,却是截然不同的性情。乌雅羽轻叹,“你们虽自小跟随我,却是自由身。如今困在这毫无自由的深宫里,委屈你们了。找个机会,我还是将你们送了出去吧。”   “娘娘这是怨怪云儿了?竟说这样的话。”楚儿走过去取了件锦袍给乌雅羽披上,“我四人甫一出世便被卖了给乌家,所谓自由,只是老太爷慈悲。”   “何况,这深宫又如何的不自由呢?我四人自觉自由的很。”梦儿一边打理着乌雅羽的发,一边幽幽道,“娘娘的不自由,是自己给自己的。”   “怎成我自找的了?”乌雅羽苦笑,“他是帝王。他的话便是圣旨。”   “是您要将他看作帝王。”梦儿撇嘴,“婢子们眼中,他便只是姑爷。姑爷不疼我家小姐,自然是大大的不对。小姐还一味忍让,曲意承欢,我们自是更加不快。倒与我四人自身无甚关系。”   “知道与我们无甚关系就不要如此放肆。”楚儿瞪了梦儿一眼,才低声道,“娘娘自幼聪颖过人且深谋远虑,心中自有计较。只是赶我们离开的事,娘娘再也休提了。否则,娘娘虽有功夫,总是双拳难敌四手,说不得婢子们也只得以下犯上,逼得娘娘消了这念头才好。”   这是谁下谁上呵?乌雅羽余光觑着身边两婢,不住轻咳。   “娘娘莫气。婢子们不说就是了。”梦儿撅嘴,扯了楚儿出门,留下乌雅羽一人。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侧目揽镜自照,对着镜中人苍白容颜上一抹异常绯红喟叹半晌,她终是拢了锦袍向白虎殿而去。   第十章 帝晏起后宫干政,抱病恙罚跪厅堂(二)   到得白虎殿外,贵和已在那里候着。见乌雅羽便道,“娘娘里面请,圣上口谕。”   玄武殿是帝王寝宫的书房,偶尔也处理后宫政事。而白虎殿却是处理朝中政务的所在。此处较玄武殿宽广,诺大房间,正中是书案龙椅,侧翼两排木椅,此外空无一物。乌雅羽进得殿内,在殿中跪地接旨,只觉这帝王竟招自己到白虎殿,想是动了真怒。   贵和恭敬的拿了笔墨纸砚置于乌雅羽身前地上,低声道,“皇上命娘娘殿里跪着将这句话抄写千遍。千遍后若是明了了,便可自行离去。”   乌雅羽微讶,低头看贵和摆在面前的一张笺。笔走龙蛇,虬劲中不失风雅的几个字,“后宫不得干预朝政”。   纹平帝的文采坊间并未广为流传,乌雅羽也只见过外公奏折上一本正经的批文。此时看来,这人端的一手好字,令人惊艳。不知为何,她竟想起了竹妃的话。她说他的琴声是骗不了人的,那琴声分明诉说着他的多情。如今看这字,她便觉果然如此。无论如何韬光养晦、冷静自持,他这一手字,却透着帝王的果决威严,又含着铁汉柔情的迤逦,恍若轻诉。   ~~~~~   下了早朝,狄螭便一直在玄武殿。昨夜辗转,此时只觉得虚汗层层,湿透了背脊。放下折子,他闭目支额,低声问,“白虎殿如何了?”   贵和换了热茶给帝王,才躬身道,“回皇上,娘娘还在抄写。”   为何还在抄写?日头已下山。一千遍很多么?记得儿时也曾被太傅罚过,自己可是也写了如此久?   狄螭低应,歇了片刻,才又重新拿了折子看,只觉心口隐隐作痛,倦意上涌。又过了片刻,终是坚持不住,便命贵和搬了折子到涵源正殿。   斜倚榻上,眼虽盯着白纸黑字,心却系着他处。山高的折子,半晌还未阅过十之一二。   “皇上,歇了吧?”贵和低声劝着,“娘娘擅自取消了早朝,虽是大罪,可一片心意……您莫要辜负了。”   狄螭拿着奏折的手暗暗收紧,面上的冷漠虽是岿然不动,心里却在疾呼。他不要她心意!只要她本分、平安!这女人近日来越发胆大妄为,若是辜负能冷了她心性,让她安分守己、远离灾祸,那便辜负又何妨?   正想着,却见外间有人进来通报。未几,贵和拿了一叠纸呈上给纹平帝。   仍旧是那样峥嵘的一笔行书,仍旧是那样如水般柔且韧的风骨,仍旧是没有怨气的平和。她为何竟一丝都不怪他?又是那天真的尽忠念头?哪个嫔妃是一心来为皇上尽忠的?哪个妻子对丈夫如此的蛮横逆来顺受?   她心中,怕是将她自己当了忠臣。耿直进谏,受了罚也自甘之如饴。从前心里总惜她才华,恨不得她能化身男子做他的朝臣;如今不知为何,竟是不愿她这般以臣自居。她不是男儿,而是女子。她不是他的臣,而是他的妃!身为妃子,就该做妃子该做的事情。每日里游手好闲,无事便到各宫争风吃醋一番,安心的等着他将大局稍稍平定时送她出宫嫁个良人。这难道是很过分的要求么?她怎的就做不到?!   越想越是心浮气燥,手下更是越翻越快。翻到后来,动作却慢了下来。虽然只是细微之处,却觉得她运笔之间有些迟滞,越到后来越明显。累了么?几千个字,她竟写了如此久。心下有些不安,不知所谓何来,却郁郁不肯散去。   故作漫不经心的,纹平帝道,“夜深了,着人抬轿子送了她回去吧。”   “无雨宫早来人抬了轿子在外面等着,刚已接了娘娘回去。”贵和回到。   “走了?”虽然他说了写完便可自行离去,可依她的脾气,该是会等他的旨意再走吧?何况这走得如此蹊跷。狄螭蹙眉,疑道,“朕寝宫离无雨宫并不远,她向来不乘轿。”   贵和心说,任谁在那地上跪写了这么久字,也会四肢酸软、不良于行吧?可口上却只恭谨称是。   便是累了也该是唤人抬轿来,那无雨宫的轿子怎会在宫外等着?难道是防患于未然?怕他将她责骂的狠了?   将那最后几页反复看了数遍,他重又去浏览奏折。可再怎么看,也无法将那些冗长而毫无建树的词句读进去,反倒是目光总转到她的手书上,想着那迟滞的字,她安静的离去,以及那顶可疑的轿子。   ~~~~~   触手炙热。云儿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好似被烫到的不是手指而是心。   眼前景物越发迷糊,四婢幻化出数不清的无数个,个个仍是相同。听着身边的哭声,乌雅羽轻叹,声音沙哑道,“雨儿莫哭……”   自记事起,就从没听乌雅羽叫错过他们四个。云儿一听她竟将自己错认成了雨儿,顿时抱着她放声大哭。另外三人赶紧将她拉到一旁,乌雅羽被她如此一折腾,却已经不省人事。   此时听了外间有人声,楚儿忙奔了出去,“陈太医,您可来……”话刚说道一半,却见面前的哪里是什么老太医,玉树临风的身形却从上到下的老成持重,不是那九五至尊又是谁?   见是纹平帝,楚儿脸上喜色顿时退了,跪地行礼。   哪知万岁还没称完,便听云儿一声吼,“我家小姐都被你折腾成这样了,你还要追到无雨宫来?!你究竟要将她如何才……”   一旁梦儿和雨儿追了出来,捂了云儿嘴,拉了她跪下,神态之间虽然惊颤,却扔不掩愤然。   无暇理会地上的四人,自听楚儿唤那一声“太医”,狄螭心口就猛的扭绞成团,一向缓然稳重的人三步并作两步的便冲入了内室。四婢再想阻止为时晚矣。   进得屋来只见乌雅羽躺在榻上,安静的合着双目,气息短促。身上外衣只脱了一半,草草拿锦被盖了。   站在榻旁,扶了床帐缓口气,待眼前黑雾稍散,他才俯身查看。伸掌轻抚她眉眼,只觉触手一片火烫,心口顿时又是一阵扭绞,冷汗透了中衣。见床上的人眼睫微颤,却是没有睁眼,他侧身坐在榻上,把她扶到怀里,亲自将她外裳退了,盖严了被。   贵和在一旁为难道,“皇上,娘娘这恐是热症,您还是避避吧?”   昨日在玄武殿外淋雨听宣,后又冒雨追廖远,一宿没睡在涵源正殿外守着他,又被他罚跪了几个时辰。她只是个姑娘家,怎能不病呢?换作是他,此时怕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冷硬如铁的心可以强自不后悔,却无法不疼惜。 嘴角不由自主的抿紧,冷淡面容再藏不住那复杂的情绪。无力呵斥贵和,他只是摇头,手指轻拂着她的发。默默看着她苍白的唇色和颊上不健康的绯红。   四婢跟了进来,遇这副情景,只得安静退到一旁。   太医片刻赶到,见榻上的竟然不是狄螭而是乌雅羽,不免惊讶。诊脉片刻,躬身道,“这是偶染风寒兼之劳累过度。娘娘身体强健,当无大碍。老臣开副方子,连饮五日当可痊愈。”   狄螭闻言缓了一直紧绷的表情,“若是病得不重,怎的竟是不醒?”   “娘娘这是在睡,并非昏晕。”陈太医余光偷觑帝王神色中的关切,唇边含笑道,“皇上可放心。您体弱,还请远避,莫要也染了病才好。”   挥退了太医,狄螭却仍坐在乌雅羽榻旁,丝毫不理会远避的医嘱。相识以来,总是他在她面前安睡,却从未见过她睡颜。低头看她半晌,忽然领会,当那双带笑的媚眼眸光流转时,他竟似从未细看过她口鼻究竟是何模样。此时她闭了眼,好似另一个人,本就不算亲近,便如陌生。   楚儿拿药进来,狄螭将乌雅羽揽在怀里,接了碗,低声在她耳边轻唤,她迷迷糊糊间就口喝了。   “这便喝了?若是穿肠毒药可怎生是好?”狄螭低喃,抬手轻拭她嘴角。   “皇上赐的,便是毒药她自然也是会喝的。”云儿小声恨恨,吓得另外三人噤若寒蝉,只盼帝王什么都未听到。   狄螭自是听到了,却没追究,只是屏退了所有人。云儿似还不放心欲留下,被旁人拽了出去,一顿好骂。   无论外间如何,狄螭却只专注的看着身边的人。边在心中勾画她的五官,边回忆。是了,她的鼻便是这般模样,饱满而精致,违犯规矩前总会皱一皱,好似义不容辞又好似顽劣成性。是了,她的唇便是这个样子,柔和流畅的线条,嘴角微微上翘,隐隐似在微笑。是了,她的脸颊柔嫩莹白,她的耳朵小巧玲珑,耳垂如满月。   她虽非倾国倾城,却着实是个美人,只是他从未将她的美丽看进眼里。她心中没有当妃子的自觉,他又何尝把她当了妃子?只是爱惜她的善良和聪颖,终日想着利用了她,便将她送走,她下半生才能平安喜乐。因着这个,他从未宠幸过她,甚至罚她无限期的“思过”,不就是为了她出宫时能保有处子之身,将来她的夫婿能多疼她几分?   只是,他真得没有看到她的美丽么?若真如此,为何他此时回想她的一颦一笑每个线条都清晰精致?   苦笑着,他和衣躺在她身旁,将她滚烫的身子揽在怀中。他并非没有看到她的美丽,只做未见罢了。他并非不知她五官,只是那一双媚眼中清澈的眸光让他沦陷,更是冷了心、冷了情,据她于千里之外,只盼她平安便好。   “不要忠于朕。不值得……”狄螭下颌摩挲着她的发丝,对着熟睡中的她颤声低诉,“朕本不该是这四国的皇上,不应是这四国的皇上。紫微星入命才是帝王,朕的紫微却在疾厄。此命生在帝王家,不只天生要百病缠身,连身旁之人也要遭连累。朕出生之时喻鎏就曾言,要将朕送出宫外,武承帝爱惜朕幼小,说是要再留朕几年。没成想不日就出了阴阳之乱……”他喘息着紧闭了双目,“先帝一直不喜欢朕,你道是何缘故?登基未久,便把朕送走,却仍是没有能避了灾祸。那涵源宫后园终是被朕污了,夜阑池畔到处都是狄家的血……”思绪起伏,心口扭绞起疼痛,只觉浑身发冷,便将她抱得更紧,本能的想要汲取温暖,“不要忠于朕……你与澈太像……太像……朕没有帝王相,便是成了帝王,也注定要是个孤星……他是因朕而死,如今你也被朕连累……定要尽快将你送走,总是不会让你成了第二个秦澈!”   许是他手臂太过用力,怀里的人轻吟,幽幽的转醒。睁眼抬头,见是他,再见两人的亲密姿势,紧张的浑身僵硬,不由用力的推拒。   他却没有放开手臂,只是声音低哑压抑道,“朕难受的紧,为朕暖暖可好?只需片刻……片刻……”   她闻言顿时停止了挣扎,有些害羞却柔顺的贴着他,伸手到他心口。隔着重重衣物,仍能感到内里的扭绞不休。   感受到她轻轻的揉搓抚触,他抿紧了唇,大掌覆在她柔荑上,止住她的动作。“朕无碍,缓缓便好。你再睡会儿吧。”   她半晌没有动作,他只当她睡着了,却又听到轻轻的吸气声。伸手去抚她脸庞,触手一片湿冷,顿时心中一痛,放开了双臂,“莫哭……朕不迫你,这便走了。朕还有折子要看,这便回涵源宫……”说罢便要起身,只是痛的浑身无力、头晕目眩,一时竟是爬不起来。   她听他言语,再见他样子,眼泪落的更凶,伸臂紧紧的抱着他,哽咽道,“我是难受的厉害,你别走……”   他闻言,浑身好似虚脱的躺回榻上,闭了眼悄悄轻吻她发丝,颤抖的手缓缓抚着她背脊,“那便睡吧。太医说你身子强健,明早烧便可退了。乖乖的饮几日药,定可痊愈。”   她吸了吸气,鼻音浓重道,“那你陪我睡……莫要再劳神批折子。”   狄螭微愣,心中随即散开一片暖意,柔声道,“朕今夜便陪你安睡,不批那些折子。只是明日早朝照旧,贤妃莫要再擅自替朕取消了才好。否则便是你病着,那白虎殿还是要跪,字还是要写,朕绝不轻饶。”   乌雅羽破涕为笑,未再多言,倦意上涌,不久便又睡的熟了。狄螭将她轻轻拢在怀里,饶是心口翻天覆地的痛,仍是勾着唇角沉入了梦乡。   第十一章 赏新妃赐宴外戚,念旧情帝王抚琴(一)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总算是快要上百了,长的可真是艰难啊。。。吐舌~   留言还是很少,不过质量都很高,阿魔在此谢过朋友们啦~!   喜欢的朋友请多多留言、收藏、推荐,帮帮这文茁壮成长,也让阿魔开心开心啊^^   文写的好不好靠阿魔,能不能被赏识却靠朋友们。   有你们的支持,才会有更多的人看到阿魔辛苦写出来的文呢~   那样阿魔一定会很快乐!   抱拳拱手,多谢多谢啦!!!  赏新妃赐宴外戚,念旧情帝王抚琴   寅时未到贵和便来唤君王早朝。狄螭抬手抚着乌雅羽额头,感到高热已经退去,这才放心起身。虽是小心翼翼,但因两人姿势亲密,终是不免惊醒了她。睡眼朦胧的爬起来,她拿了玉梳顺着他的发,为他戴冠。   二人镜中对视,狄螭眸中闪过淡淡笑意,边拿了几份最重要的折子迅速的浏览着,边吩咐,“你回去睡,这些事情让贵和做就好,他也做的熟了。”   “皇上是嫌臣妾手脚笨拙?”乌雅羽眼波流转,微微的噘了嘴唇。   狄螭斜睨她一眼,“嫌虽未必,你所言也确是事实。”   乌雅羽为他无情的直言失笑,却仍是固执的不肯将手上的活交给贵和,“熟能生巧。臣妾多练便好。”   再次镜中对视,各自勾了嘴角,狄螭也不再多言,只专心看奏章。待得梳洗完毕,起身向外走,却是无论如何不让乌雅羽送出去。   “臣妾身子健壮,如今已经大好了。”   “朕身子从未好过,故此不知、也不信世间有一夕病愈的事情。”见乌雅羽还待分辨,狄螭板着脸,命令道,“朕知你是惦记着去皇子府。莲子粥虽是你一片心意,但是不合规矩。朕的妃子不是厨娘。一次两次还可,却不可长久。日后若是想调理皇子们的膳食,吩咐御膳房做,无需亲自动手。这是谨守你的身份,更是朕因着皇子们安全上的考量而定的规矩。便是你无恶意,也不可例外。”   乌雅羽听着他清冷的声音,看他无表情的俊脸,不禁腹诽。昨夜睡在她身旁,将她温柔揽在怀中的怕不是另一个男人吧?怎地从未听说过帝王还有个孪生兄弟?   见她点头,他才放缓了语调,温声道,“朕知你病中心情不好。准你家人进宫探你如何?”   乌雅羽闻言微讶,抬头望着帝王的眸子,只见墨黑双瞳盈盈,似有深意。   “朕与你一家共进晚膳,便在你的无雨宫。可好?”   这样的荣耀,自然是没有人敢说不好的。可恩宠来的毫无缘由,总是令人惶恐且生疑。   “你替朕追回了廖远,这是你应得的。”   乌雅羽闻言赶紧道,“臣妾要‘此地无银阁’里的一件物什,皇上答应臣妾了,可不能食言!”   狄螭瞪了面前胆大妄为的女人一眼,冷声道,“贤妃不说朕倒是忘了,有人还惦记着狄家的秘宝呢。”   乌雅羽知他说反话,可心里有自己的坚持,也只得憨憨的陪笑。   寅时已到,纹平帝不欲多纠缠,低声在乌雅羽耳边道,“雅遥隶属安丞管辖。此次秦家的事情,安丞为了弥补之前党争中过激的立场,举荐了他去彻查。他当乌家与秦家交好,又道朕疼你,这算是卖乌家一个面子。因此上明日雅遥 便要离京,归期不定,你不想见见他么?”   乌雅羽瞪圆了双目,看帝王神色,很想大声问,此时他竟对她讲起朝堂上的利害,她昨日那一千遍“后宫不得干预朝政”算是白抄了?!   似是知晓乌雅羽心里转的什么念头,狄螭抬手将她肩上披散的发拢了拢,淡然道,“后宫不得干预朝政。朕让他们来,你便谢恩吧。”说完带了贵和转身离去,临出门又补了一语,“之前冲撞朕的是贤妃的哪位婢子?秋试在即,贤妃若要责罚,不妨让她去帮忙打扫考场。”   乌雅羽目送着帝王那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远方,才窗前坐了发呆。   云儿虽是她的婢女,可皇上都“建议”了责罚,自然是逃不过。何况,能让狄螭说出“冲撞”,云儿怕是做了什么大不敬的事,帝王给的责罚,定然是很轻了。   她的心思在那晚膳上。他是说,这顿晚膳是他的朝政,让她乖乖的听从安排,这就算“不干预”了?   竹妃曾问她凭何受帝王恩宠,她那时思虑来去,只觉自己唯一的资本便是家中外祖在朝的势力,以及两位兄长的才华。此时更是坚定了这想法。   由此看来,他昨夜的到访可是为今日的晚膳找个由头?可怜曾经有那么一霎那,她相信他是真的关心她,心疼她。如今想来,不免自作多情。   苦笑着,她吩咐四婢为自己沐浴更衣。这后宫中的恩宠,帝王的心思,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可他是这四国的君,并非她的敌,得了她全家的忠诚,她也就懒得细思真假。将自己打点妥贴,莫要家人挂心才是正经。   ~~~~~   昨日殿上诸臣皆因秦家的事情而小心谨慎,可到得今日,便似已将君王的那些柔和的手腕忘到了脑后,又就旁的事情争论不休。可见,贤明帝王的君威是高不过人世间那诸多诱人的利益的。大家是吃准了,在纹平帝手下,只要不谋反,不欺民到秦虎那种惨无人道的程度,最多不过是革职查办。   为官不徇私为自己捞些好处,那不做官也罢。何况,捞好处也并非一定要贪赃枉法,将官场玩转的人,自有妥贴的生财之道。   因此上这早朝又恢复了之前的拖拉。昨夜一宿好眠,狄螭便也勉强有体力和他们耗着,顺便推敲一下,朝臣们又将目光集中在了哪块油水丰美的“肉”上。   虽然已经逐渐领悟这朝堂的混乱是帝王诡异的喜好,可乌极终究还是有些看不下去。都已经过了午膳时间了,大家还在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好处你争我夺。于是迈前一步,不顾两位还在为个县官的任命而争执的大臣,禀奏起旁的事来。   “启禀万岁,秋试在即,依臣之见,还是商量一下相关事宜吧?”   一旁国丞闻言,顿时出列奏道,“秋试本是我国丞管辖之事,泰丞此言未免有僭越的嫌疑。不若还是说说泰丞自身的政务。自喻鎏亡故,我四国便在寻找大祭司的继承者,可二十多年来始终未找到。半年前西部诸郡县曾保举一人,此人善观星相、未卜先知,实是一奇人。可臣报与泰丞知了,却久久没有下文,不知是何故?莫不是泰丞还记挂着爱子,不愿有人占了他位子?”   当年喻鎏任大祭司,乌极恳请武承帝,瞒了两人的父子关系,便是为免天下人说他徇私舞弊。可后来喻鎏身故,武承帝爱惜他人才,大肆操办,又命了武锋入赘乌家,这事自是再也瞒不了天下人。为此乌极虽表面荣光,背地里却没少被戳脊梁。如今听来,心下虽仍觉伤痛,却也因习以为常而面上平静无波。只是恭谨道,“回陛下,此事内中还有隐情,与喻鎏无关。”   “细细说来。离晚膳还有三个时辰,朕这早朝时间还充裕的紧。”纹平帝淡嘲。   乌极称了罪,道,“国丞推荐的人叫苍桖,虽闻确有神通,却是身份来历不明。大祭司是国家重职,君王的国策乃至百姓生息都多有仰赖。若是给了心怀不轨的人,轻则祸国殃民,重则生灵涂炭。越是有本事的人,行起凶来越是危害巨大。因此上臣一直暗中着人寻找他,想要亲见之后再做打算。可此人行踪成迷,竟是一直找他未到。”   “此人相传乃是一天地灵气聚集之所的灵木所化,因此才有如此神通。泰丞却道这是虚妄,非要追查他的身世,那自是不会有什么结果。若是叫你追查了出来,他就真成了欺世盗名;若是你追查不出,又坚决不肯重用。我四国正是用人之际,泰丞此举,究竟是何用意?可是怕人才辈出,你乌家的地位受损?”   国丞此番言论字字诛心,饶是乌极涵养甚好,却也不免怒火灼烧,抚胸半晌无言。他气的说不出话不要紧,趁这空隙旁人倒吵了起来。国丞的人自然是顺着此番言论大放厥词,攻击乌极。乌极虽没有结党,可为人正直又圣眷正隆,自是有有识之士和溜须拍马者相帮。   朝堂上吵的正欢,却见太子从侧殿转了出来,手上一碗粥芳香四溢,蒸汽氤氲,端端正正放到了帝王的面前。“父皇,午膳时间已过,您身子不好,先喝点粥垫垫,免得旧疾又犯。”   自纹平帝登基,早朝就少有不耽误了午膳的时候,传闻这皇帝自幼体弱,病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可没见哪次会在宣政殿上喝碗粥果腹的!众朝臣面面相觑,只觉这些日子太子的行为着实诡异,和从前判若两人,难以解读。   众人心中难以解读,狄螭心中却有数。看了那小小一碗粥,心中气怒混了激赏,又掺了隐隐的感动,五味俱全一时也竟那么默许了。   此粥与早膳的莲子粥又自不同,不若莲子那淡淡幽香绕鼻端,而是香飘全场。众朝臣本见太子送了粥便退下,而帝王却没散朝的表示,就又开始了舌战,可闻着这粥香,又都饿着肚子,不免心猿意马。定力好些的,虽然精神上能够把持,可肚子不免要老实作响,诚实的反应主人的需求。   大殿上一时间“咕咕”不断,肃穆庄严本就不剩什么,此刻更是荡然无存。   第十一章 赏新妃赐宴外戚,念旧情帝王抚琴(二)   作者有话要说:啊,收藏过一百了~谢谢朋友们~这里面绝对有你们的功劳~~   不知道下周编辑能不能在榜上给个好位置,希望能再长一百~   会不会太贪心了?吐舌~  看着殿下跪倒的因着肚子叫嚣而告罪的大臣们,狄螭悄悄隐了唇边的笑意,对乌极道,“亲家祖三朝元老,年事已高,却仍要饿着肚子陪朕与这些后生小辈在这里理论些俗物,朕心下甚是不安。朕闻安丞言道,雅遥明日即将启程前往北地边关,此去更是山高水远,归期不定。加之贤妃染了风寒,病中却仍记挂外祖父兄,朕便允了她,今日申时赐宴无雨宫,请乌爱卿携子武锋及逍遥二子一同进宫。届时朕定要奉上两杯水酒,给亲家祖赔礼,兼之给国舅践行。”说完,将粥递了给贵和,着他送给平安王爷,“四哥也是同样的辛苦,咱们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弟弟却无论如何不敢自己饱腹让四哥饿着。”见平安王爷愣愣接了粥碗,他才又转向对众朝臣道,“今日早朝便散了吧。免得你们道朕护短,舒服了自己家人,却要你们饿肚子。”说罢,起身缓步向侧殿而去。   众朝臣等帝王一消失在转角,立时便炸了锅。皇帝十二嫔妃,这朝中算的上他亲家祖的虽只有乌极,可国舅却不只乌家两个。何况自开朝以来,外戚为官皇帝都是要尽力避讳提及,哪有当朝攀亲的?!再者自这皇帝登基,就对后宫极之冷淡,任哪个外戚也没得了机会能进宫看女儿,更不要说赐宴,还是皇帝亲自作陪了!这乌家的荣宠,以纹平帝的为人,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众人无不对乌家侧目。逍遥二子却也不去理会他们,扶了外祖,出了前朝,回家准备进宫了。   那皇宫虽说是富贵的地方,可以乌雅羽的性子,怕是也吃用不上太好的东西。而这帝王过分的恩宠,依别人看来是不可思议,叫乌家人看来却是假的令人头痛。帝王生性冷淡,乌雅羽又不是那种会开口索要的人,自是诸物匮乏。当务之急是赶紧卷些物什进宫。小妹未出嫁前,这几人便成日里弄了好东西哄她开心,如今一入深宫,家里可不知积攒了多少呢,可要整理整理,捡了不犯规矩的今晚带过去。何况晚上老爹竟然也要去,他们两个可要提前好好叮嘱一番,莫要让他口无遮拦,有去无回,直接被打入天牢才好。   狄螭出得正殿,只见摇着折扇闭目微笑的廖远,旁边正襟危坐的狄御,及抓着把扫帚正认真扫地却没有什么成效的狄衡,并无那窈窕身影。重重的哼了一声,他转头问贵和,“这是怎么回事?”   “微仆这次可是清白的很!”贵和赶忙摇手,“微仆一直在皇上身旁伺候着,天地为证!”   “御儿?”狄螭转向太子。   狄御紧闭了双唇,撩袍跪在地上,固执的沉默。   “衡儿?”   狄衡看了看跪地的哥哥,又抬头看向帝王,无辜的眨眼。   看狄衡神情,纹平帝微讶,缓了语气,“太傅呢?”   “太傅今日身子不适,是廖少傅刚接了衡儿过来的。”狄衡一脸担忧的道,“太傅可是病得很重?恳请父皇准衡儿去探望太傅。求您了……”   “太傅无大碍。你身子弱,莫要染上病,她反而更着急。过两日既可见到她了。”纹平帝草草安抚了二皇子,微眯了眼睛望向廖远,“子远,难道这竟是你的主意?”   廖远哈哈一笑,扇子摇的更是得意,“以学生烈火般的性子,怎会有这如水般的主意?主意学生倒是也出了,只是太子没取。”   狄螭挥手让狄御起身回话。   “回父皇。确有此事。”狄御苦笑,“少傅的法子是让儿臣到那殿上放把火……”   “胡闹!”狄螭闻言低斥,瞪着廖远。   廖远仍不知死活的扇着扇子,幽幽道,“主意本是不错的,当会立竿见影。可后来考虑到我主也在那殿上,兼之还有您的亲家祖和众多泰山、国舅们,难免误伤,这个主意也便作罢了。学生想了想,还是贤妃娘娘的法子好些,便叮嘱太子用了。”说着,从衣袍里掏了一大叠纸出来,递到纹平帝面前,“娘娘之前交予学生的。说是我主看了,自然明了。可真是好字啊……可惜……可惜……”   不去理会廖远自顾自的在那里倾慕又惋惜,狄螭接了那叠纸过来,不怎么意外的看到上面一遍又一遍的“后宫不得干预朝政”。直翻到最后一页,才见是一张字条。上书道,“皇上的龙体,虽关系朝政,可也关系后宫。臣妾谨记皇上教诲,只斗胆干预了属于后宫的部分,属于朝政的可是半点也未碰。字已抄写好,这白虎堂可否就不跪了?”   狄螭咬牙将那字条看了数遍,终是长叹着抚了额离去。留下一脸莫名的狄衡,和小嘴圆张的狄御。   廖远见状朗笑半晌,才拍了拍狄御的发心,乐道,“所谓万物相生相克,果然不假。上善若水,如此手腕,比主子的狡猾丝毫也不逊色呢!厉害,厉害!这样的女子,却看得见吃不着,心痒难耐啊……”   ~~~~~   似乎这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火气,狄螭脚步铿锵的向无雨宫急步而去,弄的贵和在后面一路小跑的追着。直走到无雨宫,他才稍稍顿住脚步,看着匾额轻叹了一声。   究竟在气什么呢?其实不是她狡猾柔韧的计谋,而是她生着病还要操劳吧?怎么就不听话呢?不下旨,她便不会把他的劝告听进耳中。可他不想总是用帝王的威严去压她,不想看她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反复思虑半晌,他不禁自嘲,这自相矛盾的心思,饶是聪明如她,也不可能满足了吧?   贵和见纹平帝呆呆站在无雨宫门口,试探着小声问道,“皇上可是要去看娘娘?”   “谁知她在不在。不定又跑去哪里。”帝王冷淡的话语里,怎么听都有些赌气的成分。   贵和陪了笑,将怀里抱着的锦袍披在帝王肩上。见狄螭低头抚着那素雅的没有一丝花纹的布面,低声解释,“娘娘今晨交给贵和的,道是让贵和以后身上常带着皇上添加的衣物。”   “朕的内侍怀里抱着一堆衣服,那成什么样子?洗衣的仆妇?”狄螭撇嘴低嘲,抚着袍子的手指却越发轻柔了。   “听说娘娘不善刺绣。”贵和自顾自解释着,继续陪笑。虽一直知道这帝王清冷,却从未发现竟是如此别扭的脾气。明明开心的很,却还要装的一幅不快的样子,这是表演给谁看来?他贵和可没那么大的面子。   她也有不善的事情么?狄螭想起了那个荷包上绣的三个同心圆,不禁怀疑那莫非是她的杰作?勾了唇角,他放开了袍子,缓步走了进去。   气虽已经消了大半,可想看看她的心思却未去。早起之时见她已如常无恙,只是声音稍稍沙哑了些,可不要因着劳累又再反复。之前他道,他自己身体不好,便不明白身体好是怎样的感觉,倒并非虚言。他若是染了风寒,不拖上一个月是决不会痊愈的。见她睡了一觉便活蹦乱跳,自不免怀疑她也和他一般是在逞强。   进到正厅,正巧遇到楚儿,见纹平帝驾到,本想进去通禀却被帝王拦了下来,神色之间甚是尴尬。   纹平帝见她表情,不由心下起疑,再靠近了内室两步,便恍然了楚儿那不自在神情的由来。   乌雅羽房中,竹妃正在发脾气。   “你不是说你也在思过么?!为什么他昨夜不单来了,还留宿了无雨宫?!”竹妃握了双拳,蛮横的将乌雅羽推坐榻上,叉腰俯视,气势十足,“同样是思过,为什么他就连靠近我金明宫的心思都没有?!”   “姐姐误会了……”乌雅羽苦笑去拉竹妃的手,“我昨日病了,皇上只是来探望。”   “探望了一夜?那你病情还不更重了?!”竹妃撇嘴。   乌雅羽闻言绯红了脸颊,笑啐,“姐姐说这话一点不脸红,妹妹可脸皮薄的很!皇上昨夜只是在无雨宫歇着,没有做旁的事情。真得只是因为我生病了。”   竹妃冷哼,“还说他不疼你爱你,换作是我,便是病的要死了,他也不会看一眼,那是有多远避多远!”   “姐姐说这话,我可不信。”乌雅羽含笑道,“姐姐眼高于顶,可不会爱上这样的男人,即便他是九五至尊。”   竹妃听了,痴痴半晌,竟怔怔的流下泪来,“当初我生徆儿,临盆时只觉得好痛,拼命叫他。他便不顾旁人的阻止,把那所谓的见血不吉都抛在脑后,进来陪我。我痛了一天一夜,他便陪了我一天一夜,连那风雨无阻的早朝都不上了。”竹妃说着,忍不住伏在榻上,放声痛哭,“他是什么样的男人?他便是对自己不爱的女人也会这样温柔相待的男人。”   “姐姐莫哭。”乌雅羽最看不得人落泪,顿时头大,慌忙安慰,“一日夫妻百日恩,皇上怎会不爱你?不爱你又怎会如此待你?”   “他当然不爱我!他若爱我,怎么忍心让我母子分离?怎么忍心让我们骨肉分离?!”   “皇上也有他自己的苦衷……”乌雅羽低叹,又是这个说了千百遍的话题,此时已不知要如何安慰。   “苦衷?!你等着!等你有了孩子,看你还说不说的出这样的话!”竹妃恨恨又痴然,拉了乌雅羽的手,急道,“雅羽,你肚子里会不会已经有他的孩子了?如果是的话,赶快跑!以他的心性,如此爱你,若是你想离去,他定然不会阻拦。你快离开,否则等肚子大起来,便是他想放你走,也碍着规矩而不可为了!”   乌雅羽苦笑,揽了几近疯癫的竹妃在怀里,一同榻上坐了,轻轻拍哄。却忽闻屋外古琴声响,竟似有人在弹奏。竹妃顿时止住了哭泣,愣愣的听着,好似连呼吸也忘记。直到琴音消失,才喃喃道,“《夏雨后》……竟是我的《夏雨后》。他不是连我想给徆儿弹首曲子都残忍的不准么?!如今又来你这里弹《夏雨后》,算什么?!”   乌雅羽讶然,瞪大了眼睛,“你说刚才弹琴的是皇上?”   “除了他,还有谁能这样每个音都好似藏了百转千回的心思般,让人心疼又迷醉?”竹妃冷笑,复又落泪,“这个杀千刀的!将我母女分离还不够?!如今又要来凌迟我爱他的心么?!我若是死了,他可会放过我了?!若不是放不下徆儿,我早便死了,不用他来弹这催命的曲子!”   乌雅羽本就奇怪这琴声所蕴高远,不像出自四婢之手,闻听竟然是纹平帝,赶忙拉了竹妃要出去接驾,竹妃却死活不肯。此女为人虽总是疯疯癫癫,可自有她率真可爱的一面。乌雅羽劝她半晌,她却仍是不愿出去见狄螭,只好自行出了房间。此时狄螭已然离去,只剩下楚儿在一旁轻叹。   乌雅羽无奈,回了内室,花了不知多久,才将前因后果问了清楚。默然思考半晌,她淡淡一笑,心下有了计较。她虽不能违犯了皇上的规矩,可终究是东学太傅。很多事情,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处于绝地。头脑灵活一些,心胸、视野开阔一些,说不得便能绝处逢生。   第十二章 细叮咛国舅办差,藏宝阁此地无银(一)   细叮咛国舅办差,藏宝阁此地无银   未时刚过,乌家老小便带了一车东西,到了皇宫的西侧门。没想到的是,纹平帝竟已在哪里边看折子边等着了。见乌家人推了一车东西来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让守卫放松了检查,一幅公事公办、一切自有规矩做主的样子。   侍卫检查了,发现全是普通物品,并无可疑。只是这如许多,却是前所未有,让人不知所措。试问,有几个人会拉着一车东西进宫探亲的?可也正因没人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故此也没订下说这样不许的规矩。   过了守卫,贵和本想拉了车,却被武锋抢了过去。纹平帝淡笑摆手,由着他去,让贵和伺候着乌极上轿,自己和逍遥二子边走边聊。   扯了几句闲话,逍遥二子终究是胆大妄为惯了,又在这狄螭登基前便与他有旧。此时明知帝王今日赐宴,是冲着北疆的事情要试探或吩咐乌雅遥,自是没有耐心继续废话。帝王为人太过深沉,心思实在难测。此去北疆,逍遥二子心中实在不知这帝王究竟想如何办这案。若是严办,则边疆失了将领,又要何人来守卫?可若是轻饶,一方面已软禁了秦猛,此事难善了。此外,那秦家三兄弟确是军中害虫,时间长了,不仅百姓遭殃,那秦澈练的好兵可也要被他们给毁了。边疆战力疲软,后果可想而知。   乌雅逍替弟弟直直问了出来,狄螭沉默半晌,从袖中拿出一物,交给乌雅遥。   乌雅遥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打得兴起时失落的荷包。抱拳躬身,“原来是圣上的隆恩。我还道,也没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能引了功夫如此高深的两位宵小趴乌家的房檐。”   纹平帝伸手托了乌雅遥手臂,淡淡道,“朕生性多疑,又居高位。望雅遥莫怪朕谨慎。”   “您生性多疑才怪。当年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实在是皇家的奇葩。被送去别院根本是被排挤了还不自觉,好欺负到有些无聊的程度。想当初若不是子澈护着,我兄弟二人性情顽劣,怕不把你折腾惨了?”乌雅逍满不在乎的拍打了仍打算再“恭敬”的埋怨两句的乌雅遥,“只是这皇位不好坐,谁都明白。不论咱君臣的尊卑名分,就说私交。子澈虽不在了,我二人也不会就此对您断了情分,何况我家小妹还是您的枕边人。雅遥心眼太小,才会和您计较这些。话又说回来,能让人趴了房檐,我二人功夫实在是白学了。无颜怨怪他人。”   “既然知道有君臣的分别,就不要再妄论什么私交!”乌雅遥瞪了自己哥哥一眼,“请皇上恕罪。”   “你二人一搭一唱,对朕是怨恨已深。”纹平帝苦笑,仰头看天空,天色尚早,日头仍让人目眩,“便这样怨恨着吧。做皇帝自是少不了帝王权术、阴谋手段,你们又是四国仅剩的几个栋梁之材,朕自是少不了要算计你们的。若是如此被朕算计利用,还没有怨恨,朕反倒会不安。”   逍遥二子对视一眼,乌雅遥沉了脸道,“皇上这是对贤妃娘娘不满了?”   “雅遥何出此言?”狄螭侧目。   “咱兄弟虽与你交情不深,却没少听子澈提起。以您秉性,若是真疼我家小妹,自是会将她藏起来远离这如狼似虎的前朝、后宫风波,又怎会公开的将她宠上天?小妹虽涉世未深,却聪颖过人,又怎会不知您心思?可她却从未心生怨恨吧?您是因此觉得不安了?”乌雅逍撇嘴。   她是知晓的?他的那些恩宠全是做戏,她是知晓的吧?他总觉她如此聪颖,又精通兵法谋略,日子长了自然是会明白。只是她望着他的双眸总是澄澈,他便宁可自欺,道她并不知道他将她利用的彻底。   “皇上大可不必觉得不安。”乌雅遥躬身行礼,“娘娘如此,自是她甘愿。皇上纵横权术,皆是为国为民,而非由着自身喜好利害,她是明了的。兼之她天性宽容良善,故此不生怨恨,并非隐而不发,有了什么龌龊的心思。”   他不安并非是怕乌家生了二心,而是良心不安。可这自是不必与逍遥二子解释,便是解释,也未必能取信于人。于是言归正传,对乌雅遥道,“你此去北疆,诸事小心。前途多舛,绝不是治秦虎那么简单。朕将这荷包交予你,你便当是锦囊吧。莫要忘了那晚的言语,也莫要忘了囊中所收藏的,为国为民的心思。此外只需便宜行事。朕已潜狄离先行,若欲大事,当可相商。四国朝堂如今已无几人可用,莫要再将朕的股肱之臣折在那北疆了。”   无雨宫的宴席,让贵和大开眼界。虽说从前也算认识逍遥二子,觉得这两人胆大妄为,可如今有了武锋的衬托,倒是成了循规蹈矩的两个安份人。   其实武锋倒也没做什么,只是一进门就将自己的女儿抱了个满怀,然后因为自己身上拉车拉出了一身臭汗,而吵着要先沐浴才肯用膳,自始至终都当那帝王不存在。逍遥二子虽然都悬着心,可毕竟是小辈,怎么也管不了那疯癫的老爹。乌极可真是急出了一身汗,不停的给皇帝鞠躬赔礼,到后来干脆跪在地上不起来了。到头来乌家三个小辈和众奴仆也不得不一并跪了。   狄螭对此情景着实头疼,思虑半晌,终究只想到一策。恶人还需恶人磨。那廖远也是一狂生,虽是男子不便来宫妃处,可宫学少傅的身份倒也进得后宫。没办法,只得以帝王随侍的名义让贵和命廖远来无雨宫伴驾。   狂生遇狂生,可真是风声水起,初时还是琴棋书画的文比,没过多久就有些意气风发的奋臂欲武试。乌极此时已是彻底绝望,抬了袖子遮了脸,连声哀叹。逍遥二子虽然表面上在劝阻,可遣词用句分明透着鼓舞。厅中一时喧嚣无比,狄螭趁乱拉了乌雅羽,从后门溜了出去。   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已有些凉意的庭院里,总算松口气。乌雅羽捂了面颊,呵呵的笑个不停,狄螭目光闪烁,伸臂将她拢在怀里。感觉她在挣扎,便幽幽道,“天候真是冷了……”   乌雅羽闻言抬头睐着他,“臣妾怎的竟成了皇上的暖炉?”   他勾着嘴角,温雅的眸子盈满笑意,无言的只是凝望。   乌雅羽被他看的莫名慌乱,低了头再不敢面对,心中有种怪异感觉蔓延开来。她这是怎么了?自幼习武,师兄弟都是男子,打打闹闹的,可从来不曾有这样的羞涩。即便是与秦澈两情相悦,见面了也总是执手相望,好似看不够一样的痴傻,却不似和这帝王在一起时稍稍亲密就脸红心跳的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你道,他们不见了我们,会怎样?”   我们?乌雅羽一颤。这遗世孤立的帝王,怎地竟用了这个词?   狄螭却似乎对自己不妥的措辞并无所觉,放了怀中僵硬的人儿,拉了她手,向无雨宫外走去。   “皇上这是要去哪里?您衣衫单薄,待臣妾去取件外袍……”   “那你与朕的行踪不就暴露……”   狄螭话音未落,便听贵和边跑边低声叫道,“皇上莫丢下微仆!”   乌雅羽见贵和模样,终是忍不住笑弯了媚眸。   贵和觑着帝妃两人相握的手,心里一高兴,便也忍不住打趣,“娘娘还笑的出来啊?饶是您备受恩宠,那也抵不过众位大人的不敬之罪!”   “公公有所不知,备受恩宠的并非本宫,而是那屋子里的大人们。本宫犯了皇上那么多规矩,却仍不遭厌弃,可是借了他们的荣光。”   狄螭心中一紧,不禁轻轻松了她手,黯淡了眸光。   乌雅羽取了贵和手中的锦袍,展臂为帝王披上,边系着带子,边柔声道,“二哥告我,皇上道我不抱怨,是暗自有了反心。臣妾便抱怨给皇上听吧。”   墨色的眸子抬起,望着她唇边笑痕,微微带着迷惑。   “其实,父兄们根本不必为我抱不平。臣妾是因着美色、才艺还是出身受宠,又有什么关系呢?爱惜美色和爱惜良臣的,哪个才是值得乌家效忠的好皇帝?”   狄螭无言半晌,才声音低哑道,“外人不知,你自是明了……朕对你,可真谈不上宠爱。”   “是么?如今臣妾即便直视圣颜也不会被骂了。不算宠爱么?”乌雅羽秀眉微轩,含笑道,“竹妃姐姐可道皇上宠臣妾宠到了天上。”   第十二章 细叮咛国舅办差,藏宝阁此地无银(二)   说起竹妃,狄螭想起今日午后在无雨宫听到的对话,不由怅然。   乌雅羽见他藏了郁色的平静,眼波流转道,“皇上若真觉得不够宠臣妾而愧对了乌家,那便应了臣妾一件事可好?”   “自是不好,否则狄家的‘此地无银阁’不久便要在朕手中清空了。”狄螭展开披风搭在乌雅羽身上,二人并肩而行。   乌雅羽脸红的靠在帝王怀里,“臣妾的无雨宫甚小,装不下皇上的许多宝物。此次臣妾不要宝物。”见狄螭斜眼睨她,笑道,“也不会坏了皇上的规矩。只是想皇上寻个私情,行个方便。”   “徇私枉法怎会不坏规矩?”狄螭故作不悦。   “虽是徇私,却不枉法。”   狄螭冷哼,淡淡道,“再议。”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液媚池畔。 向前走没几步便是曲径通向御花园,狄螭却揽着乌雅羽在一片假山、奇石旁站定。吩咐了贵和在此候着,便转身走了进去。   奇石成阵如林,路途忽上忽下,时而登高,时而钻洞。虽然乌雅羽自幼习武、身手轻灵,狄螭仍是小心扶了她,淡然神色间是不经意的温柔。   乌雅羽不禁有些痴然。从前生命中最亲近的男人,无外乎乌极、武锋、逍遥二子和秦澈,却无一人和这帝王相似。外祖乌极性情平和,父亲武锋则最是率真,大哥开朗,二哥耿直,而秦澈为人虽足智多谋却最是潇洒随和,相伴山水之间则笑语不断,并肩沙场之上则英气勃发。   可这帝王与那些人皆是不同。执手在这石林中穿行,他俊脸上仍是淡然无喜无忧,墨色俊眸扫过她时透着无言的关切,淡白的薄唇微抿似欲藏起万千心绪,而唇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却又让她感到被某种她所不懂的深沉温柔围绕,熏熏如醉。   醉过知酒浓,爱过知情重。秦澈亡故的这三年,她从行尸走肉,到强颜欢笑,再到如今振作起来,去完成故人的嘱托。口称臣妾,她从前只想为了秦澈给狄螭当个忠臣,至于皇上的妾,本道爱人已死、心已成灰,便是做谁的女人,也并无不同。然而她却没有料到,初一相见便因他对秦澈的情深义重而对这帝王有了怜惜,越相处越明白他的为人越是有了敬意。此刻,被帝王微凉修长的指掌轻轻的好似珍惜般的拢着,贴着他颀长的身子,靠着他清瘦却宽阔的胸膛,她已明了,这故人的挚友,对她来说再不只是一个嘱托。那为了旧爱而执着的忠诚上已有丝丝情意缠绕。   恍惚间想起狄螭甫登基之时,秦澈终日忙碌,两人许久不得相见。   一日,秦澈趁着星夜翻了乌家的墙来见她。   乌雅羽思念成疾,便背转了身,闷闷撅嘴,“明日便求爷爷带我进宫见驾。倒要看看,这皇上究竟是何模样,竟能将你的魂都勾了去,把我忘的一干二净?”   秦澈见她嗔怨之态妩媚无限,心神激荡,把她抱坐腿上,蛮横偷香良久,才睁了他那双桃花纷飞的眸子,勾了那轮廓削薄却总温柔含笑的唇瓣,道,“那可大事不好。螭美绝人寰,你若得见,怕是会喜欢上他,不要我啦。”   乌雅羽笑啐,“人人都道,你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他再美,还能美过你了?”   “天下第一美男子?”秦澈挑眉,一张俊脸欺近,桃花双眸凝视她半晌,直到她呼吸急促的湿润了眸子,绯红了双颊,才道,“见我家巾帼不让须眉的刁刁也能露出这般娇羞模样,我还真有些信那路人的胡言了。”   乌雅羽见他嘲笑,不依的推他胸膛,斥他无赖。   秦澈朗笑,健壮双臂强行揽她到心口,在她耳畔厮磨良久,才低语戏言道,“我那兄弟心美,胜过我容貌万分。刁刁若识得他,定然被他迷了去。只要秦澈还有一口气在,可不能让他把你拐跑!到时不免要吃味,提了银枪去将你抢回来。红颜祸水,岂不要逼得我和生死相交的兄弟反目?不可不可,你若想见他,等我归天了再说吧!”   当日小儿女的戏言,没成想到如今却应验。   他若是知道她如今真有些喜欢上了他生死相交的兄弟,会不会生气?   若是生气,为何不提着他的银枪来将她抢回去?   为什么他不来?他不在乎么她了么?   是了……他来不了……两人已天人永隔……   “贤妃?”狄螭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微微有些焦急,“怎的流泪了?可是身子不适?”说着,伸臂将乌雅羽打横抱了在怀里,便要向石林外退去。   “只是沙粒迷了眼。”乌雅羽伸臂揽住狄螭颈项,臻首轻靠他胸膛,听着那平稳的心跳,低声道,“已到了此地无银阁前,皇上莫非是想毁约,拿臣妾的身子当借口?”   说她沙粒迷眼狄螭自是不信,只觉她纤细的身子即便是在他怀里仍是瑟瑟发抖。可她唇边娇俏中难掩苦涩的笑容,又让心思细腻的他立即领悟,这泪水怕也不是为了病痛而流。他生命中本缺乏柔情,与秦澈交好那也是肝胆相照的兄弟,如今面对她不知缘由的泪,也不懂要如何安慰才好,便只是将她紧搂在怀中,默默的向藏宝阁而去。   乌雅羽渐渐的收了泪水。暗自轻叹,复又顽皮倔强一笑。   澈……当初既然他为了保这君王而撒手人寰,抛下她一人独活,还迫她不得黄泉之下追随他,要替他守护挚友平安喜乐,日后他就不要怪她为了这帝王让他在阴间吃味的多等她一时片刻。   羽此生,总是要做到,不负君王不负卿。   “你怎知朕是欲往藏宝阁?”   “喻鎏在乌家藏书众多,臣妾闲来无事,背着爹爹也读了不少。这星斗玄阵虽未精研透彻,却是认得出来的。”   狄螭半晌无言,老生常谈的哀怨,若这人是男子……可看着怀中娇颜媚眸,他不禁又想,若是没有从前发生的那些事,若是这四国不将女子排除在朝堂沙场之外,她是个女子又如何呢?   面前林立着数座假山,狄螭稍稍顿住脚步,闭目深吸一口气,抱着乌雅羽俯身钻入其中之一下方的洞穴。此次入洞,便一直下行。洞口处有火把,乌雅羽本想挣扎下地,却被狄螭抱紧了不得挣脱。红着脸依他所言点了火把举着,狄螭抱着她又在地宫里转了半晌,来到一道石门之前才将她放下。   初进洞时四壁甚是干燥,此时却是一片阴湿。乌雅羽怕狄螭受寒,赶紧将他棉袍拉拢,却看到他已唇色发白,微微攒眉。   狄螭见乌雅羽关切的目光,展眉淡淡一笑,“此处是湖底,自然阴湿。不过藏宝阁中设计精巧,温暖干燥,朕入内歇歇便好。”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玉佩,按在门旁凹槽处,用力旋转两周,便见石门无声退了开去。   阁中果然温暖如春,间或有干燥微风拂面,也不知从何而来。室壁大大小小无数夜明珠闪烁,光线甚好,乌雅羽便灭了火把,搀了狄螭去一处椅上坐,掏了丝绢为他拭着冷汗。   狄螭见她忧虑,无奈伸手指了指一侧架子上的木盒,“盒中有南方诸郡县进贡的龙睛果,你替朕取一颗来。”   乌雅羽忙过去取了,打开盒子,里面两排十二个凹槽,已经空了三个,还剩九枚灰突突的坚果。狄螭取了一颗,捏碎了外壳,将其中透明如水晶般的果肉含在口中,只觉一阵灼热顺着喉咙直冲而下,在胸腹之间散开,心口的绞痛立时便缓了。   见狄螭脸色瞬间好转,乌雅羽睁大了眼睛,纤手紧紧攥了那木盒。   狄螭见状,强自按下心中感动,只是低声解释,“此物治标不治本,却需南疆军民用了性命去险地求取,朕便不爱用。”说到此处,终究叹了一声,起身轻轻将她揽了怀中,“朕知卿这几日胆大妄为,是被陈太医说朕命不久长的话吓着了。朕不瞒卿,朕绝非寿命绵长的人,可自觉总是不至于今冬便这么崩了。四国战事频仍,外患稍歇既要再起,内忧潜伏却始终未去。太子还年幼……若是此物能延朕寿命,说不得朕也就不顾南疆军民,要用上一用。可它只能止痛,对朕的旧疾殊无益处,贤妃便莫要如此执着了。卿勿虑,朕自知日后当保重。卿切不可因此再犯规矩,徒惹朕忧心!”   乌雅羽听他平静直言活不久,心疼的咬唇半晌,才颤声道,“皇上若真擅自珍重,臣妾自也不愿违了规矩。”   就是说若他不保重,她便也顾不得规矩了?错倒出在了他身上。这女人啊,最善颠倒是非黑白,有朝一日若是生了歹心,可真是天下的祸患。尽管如此想着,他却忍不住露出温柔笑意,轻轻搬开她纤指,取了木盒放回架上。“贤妃惦念着狄家此地无银阁里的藏宝,朕却只应许了予你一件。该不会讨这龙睛果吧?”   乌雅羽闻言立时抬头四顾。与其忧虑,不若赶紧找到那物什。便是不能扭转乾坤,也当一试。   “大可四处走走看看,有朕在这里盯着,不怕被人暗中顺了什么贵重之物出阁。”狄螭笑引了她到室壁层层架旁,柔声询问她想查看哪处,言语上却仍是淡嘲,“宝物众多,朕也未件件细看过。否则倒是可省了贤妃许多麻烦。此处有名录,不知是否完整,贤妃却不妨一观。只是这世间物品难免虚名,叫着好听未必便是极品。贤妃得进此阁,机会难得。莫要受骗上当,向朕讨了俗物。”   乌雅羽闻言嗔了狄螭一眼,弯了媚眸,也不再客气,接了名录过去。从头看到尾,却只是摇头,登高伏低,四处翻了起来。   密室举架甚高,赶得上宣政殿的开阔。房间做六角之形,木架通天,琳琅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箱子、匣子,令人目不暇接。房间中有高梯,乌雅羽却是不用。纵身借着木格的支撑,从下到上捡了巨大的木箱一一查看。   第十二章 细叮咛国舅办差,藏宝阁此地无银(三)   狄螭有些讶然的看着乌雅羽身手,这身轻功虽不若风月的出神入化,却也当是出自名门。想来若是她想,这皇宫的高墙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阻隔。哪位皇上身边能容得下这样的宫妃?偏偏此刻想到不日便要将她送走,就觉心口扭绞难忍。只得闭眼长出一口气,转身捡了几个小匣子,假作翻检。   漫不经心的开了几个,他的目光忽被架下不知何时掉落的一物吸引。那是一只檀木盒,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盒上无标签编码,想来是未被编入名录。打开盒盖,白色棉帛已做米黄之色,上托一支钗,静时漆黑如乌云遮月,稍一旋转却有如万千星光闪烁其上。质地非金非玉,触手生温,坚中带柔,柔中带韧。乍一看上去虽不起眼也不实用,托在掌中却觉心绪都随其起伏,竟是不忍释手。   狄螭扬声招呼了乌雅羽,将钗放回盒中,递给她,“此物如何?”   “朴实无华,却似暗通天地。”乌雅羽审视着盒中的物什,伸了手指轻轻抚触着,迷恋中带着敬畏。   乌家虽只出了一个喻鎏,可家学渊源的天地道法却不只喻鎏一人得知,血脉中的灵气更是代代相传,只是在喻鎏身上极盛罢了。狄螭边暗赞她眼光,边温声道,“虽然小了些,却也讨喜。朕便将此物相赠,可合卿意?”   乌雅羽闻言回神,苦笑着又将那钗抚了片刻,毅然的合了盖子,递还给狄螭。“近仙之物,配臣妾可惜了。况臣妾欲求的并非此物。”   狄螭顺手接了盒子,挑眉疑道,“莫非贤妃心中已有了欲求之物?”   乌雅羽几乎找遍了这房间,也不见那物什,便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是。臣妾所要找的,乃是喻鎏遗物,伏羲磬。”   原来是要寻先祖的遗物。狄螭恍然,取了身上玉佩,放于房间中心的石槽里,又取了头上发簪刺破手指,滴在玉佩之上,顿时一阵光华流转。   乌雅羽见他手上猩红,不禁一颤,紧紧抓了他腕子。   狄螭轻轻拍了拍她发心,安慰中带着揶揄,“贤妃自幼习武,又熟读兵书,竟还惧血?那一身本事岂不白费?”   莫说是一点血,便是浑身浴血的时候她也有过,不过被秦澈吓怕了,不愿见亲近之人的血罢了。讪讪放了他腕子,她只乖乖跟他向那刚刚下陷出的石阶走下去。   过了不长的一段甬道,又遇一道石门,狄螭依样用了玉佩鲜血,开了石门入内。此处房室更加开阔,举架却甚低。狄螭身量较平常男子为高,伸手便可触及上方的石壁。房间内灯光也暗了许多,夜明珠都呈暗红之色。   此内室最是隐秘,所藏倒并非都是多么值钱的物什,却为狄家所珍视,甚至讳言。因此此室所藏之物并无名录,只得一件件去搜寻。   狄螭让乌雅羽自行寻找,负手立于一旁,看着那窈窕背影。早知她要的是喻鎏遗物伏羲磬,他又怎会推脱呢?   伏羲磬又称人首龙纹磬,乃是泗滨所产的伏羲石所制。此磬的出处已不可考,只传言能通天地,知古今。更神奇的是,自出土之日,便无人能够以其鼓乐。想喻鎏当年拜大祭司之时,便是向武承帝求了国库里这一直闲置的伏羲磬,并当众演奏,引了百鸟来朝,向天下宣告了他的神力。武承帝惊为天人,当即就将这伏羲磬赐了给喻鎏。直至喻鎏亡故,武承帝也没有收回这神物,说是当了乌家的传家宝,说不得乌家染了这磬的灵气,能再出一位天人。可乌极却坚拒,道是乌家福薄,承受不起这近仙之物,何况自古以来,磬只做祭祀、皇家之用,王爷私藏都是死罪,更不要说乌家只是臣子。武承帝无法,便将伏羲磬收了进这此地无银阁,因着对喻鎏的喜爱和怀念,做了私藏,不愿再让人窥见。   所以乌雅羽若是想要那磬,自是顺理成章,无需大费周章向狄螭邀功求赏,直说便可。可狄螭转念又一想,以乌家一贯秉持的低调,无功不受禄的风骨,乌雅羽能向他开口要这逾制之物,恐因这伏羲磬对她十分重要,否则断然不会居功索取,徒惹事端。   狄螭自一旁思量,乌雅羽却是已经将那大件的箱子翻遍,仍是不见伏羲磬。狄螭见她额上已是一层薄汗,含笑拉了她柔荑,温声道,“朕在帝王密辛中曾见一段描写喻鎏观星,道是他一向闭了双目,低头而坐,甚至室内室外,白日夜晚皆不限。有人询问,他便道,‘非是用肉眼,而是用灵心。’乌家喻鎏名声最盛,却还另出过两位大祭司。虽无通天之能,却有远过常人的灵气。乌家血脉据传都是有慧眼的,况那伏羲磬通神,绝非凡品,当也不难察觉。贤妃不妨一试。”   因着武锋的要求,他们兄妹都被严禁习练仙术,所以乌雅羽虽读了不少喻鎏的藏书,却也没潜心钻研过。此刻不得已,有病乱投医,只好依言闭了双目,屏气调息。片刻便已是灵台方寸清明,确是有慧根。   内视片刻便尝试着开慧眼,只觉一片混沌中,身旁牵着她手的男子倒是灵气充足,却无论如何不会是伏羲磬的容器。心下微嘲,气息便乱了,调了半晌,才复又开了慧眼,这次却觉狄螭身上灵气已踪影全无,反是房间一角有什么物品在容器里挣动,呼之欲出。   欣喜睁眼,眼波流转笑语嫣然。狄螭一时竟看得痴了,恍惚间任乌雅羽拉了过去,一同观看。之前找不到,是因那容器竟只有一尺见方,与平日封装磬的容器尺寸大异。乌雅羽小心开了盒盖,只见内里一只特磬,并无悬架,难怪如此小巧。   狄螭开了周围几个箱子,摇头道,“未见悬架。且恐只是普通材质所成,便是贤妃有慧眼,也难寻了。”   “无妨。皇上不需费心。臣妾要这磬不是来敲的,以臣妾的资质,又怎能以其鼓乐?无需木架。有这伏羲石便可。”乌雅羽笑着端详着那伏羲磬。   伏羲石产于古泗滨,乃是泗滨砭石的核心,为其中最珍贵的部分。依泗滨砭石规格,其核心的大小也便有所变化。这伏羲磬为一头大一头小的卵形,有狄螭的指掌大小,推想出其的泗滨砭石必有厅堂般巨大,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现今泗滨那里产的砭石,便是脸盆大小已是极端珍贵了。   因此上伏羲磬不仅材质罕见,且神秘,有人疑它为古伏羲大神所有。   不过,此磬神秘的不只是它的材质和规格。狄螭与乌雅羽并肩向盒内看去。只见此磬成玄黄之色,上雕伏羲人首龙身图腾,乃是古字“道”的原型。围绕伏羲图腾,是一层又一层的密文,相传含了伏羲所悟的天地至理,大道玄机。玄色和黄色相杂随图腾变化,好似天成。   乌雅羽神秘眨眼,取了那伏羲磬出来,道,“喻鎏手书,世人只当他能敲响伏羲磬是因他通神,却不知这磬其实暗藏玄机。只可惜他未说明玄机为何,只说有缘人自然知晓。” 说着,她端详了一会儿那磬,忽的目光一闪,喜道,“在这里了!”屈指在那磬一端摆弄半晌,竟取了一小块伏羲石下来。“原来如此!磬乃中空,此处有一石楔,将其拔出,内中空气流通共振,便可发声。”说着,曲纤指轻弹石磬,发出低微短促乐音,又遗憾道,“只是,喻鎏道,若想鼓乐,确需神通。这伏羲磬在他手中,单个特磬便能发五音,可奏乐,且声传百里。在臣妾这凡人手中,也便只能如此哑然轻吟了。”   狄螭无语的望着身畔欢喜的女子,心下震撼。这伏羲磬出土已不知多少年,喻鎏是第一个能窥见内中玄机的人,而这女子便是第二个。虽说有喻鎏手书的暗示,可他也在一旁看了半晌,却是对那玄机毫无线索,而这女子竟是片刻明了,这是怎生的聪慧?况,喻鎏留书暗示又不明言,所寻的有缘人竟是这女子?   按下心中惊惑,他低声问,“既然贤妃不是想以其鼓乐,那是要做何用?”   乌雅羽闻言一愣,眨眼笑道,“若是臣妾隐而不秉,可算欺君?”   狄螭冷哼,拉了乌雅羽,携了盒子向外退去,“不若之前伏羲磬的秘密也一并瞒了朕,朕只做不知便了。连将这磬赠与你的事,也不知晓,乃是这神器自行从阁里溜了出去,寻了明主!”   乌雅羽查君王神色仍平静无波,看不出端倪,只好陪笑道,“皇上可是在生臣妾的气?”   “若是这等隐瞒便要生气,那朕早被朝臣气死百千次了。你不以此作恶,朕哪管的了你许多闲事。只是你与喻鎏不同,乃是宫妃,两朝后宫之乱的此时,身份更是敏感。私自持有这逾制的物什,恐会招惹大祸。若有人污你或乌家有谋反之嫌,你可百口莫辩。当年乌极坚拒此物,当也是虑及此一层。便是朕假作色令智昏,朝臣也道赐你此物太过。朕恐适得其反,过犹不及,种下此祸根,来日真得累了你乌家。故此,你心里要有个计较,无论是做何用,最好不要让人知晓朕已将此物赠你,可谎称借用。或者无人得知是最好,免去许多麻烦。”   乌雅羽闻言默然。因着她讨此物的目的,并未想那么多。此时被这帝王殷殷叮咛,一则暗自警醒,一则因他的体贴周到感动不已,更是怜他总是思虑如此之重,国事繁难,件件都如此去细思,便是身体健朗的人也要得病了!   半晌,她才小声道,“谢谢。”   不是“臣妾谢皇上”,不是“谢我主隆恩”,不是所有那些场面话,而是很朴实真诚的谢意。狄螭反倒有些不解,自己做了什么,竟让这狡黠女子如此郑重道谢。只是她既未解释,他也便当这伏羲磬对她十分重要罢了。   而那道谢的女子此时,竟也茫然不知自己究竟在谢什么。谢他的慷慨?谢他的关怀?谢他做这四国的皇帝,殚精竭虑只为保黎民百姓平安?思来想去,只觉谢什么都不够,便谢他生于这天地之间,为这世界平添一抹温暖吧。   第十三章 释前嫌君臣对饮,妃子醉月下舞剑(一)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有榜单,所以阿魔会努力更新的!   --   谢谢吴语给阿魔一章一章的留言,积分竟然就涨了这么多!看来留言的力量真得很伟大!   请朋友们多多留言啊!   还有,有没有朋友愿意给阿魔写长评啊?多谢多谢啦!   阿魔想上季榜,还有十天,却还差一半分数呢。。。   喜欢这文的朋友们,帮阿魔顶顶文吧?   释前嫌君臣对饮,妃子醉月下舞剑   出得星斗玄阵,外面天色已晚,贵和倚着石墙打瞌睡。狄螭白日里勤政,贵和总不得清闲,夜里帝王又总是病得辗转,贵和更是绷着神经侧耳听动静,不得安睡。若说这世上有一人比狄螭更累,那便是这忠心耿耿的太监了。   狄螭眸色深沉,轻轻唤醒了贵和,吩咐他回去休息,今夜无需随架。贵和却连连告罪,坚决不肯。   乌雅羽见状笑道,“公公且安心回去,来日方长,皇上身边少不得还需您照应。公公若是累坏了,这知心人却是无可替代。今日先去歇了,臣妾斗胆留皇上宿无雨宫一宿,定会照应妥当,公公明日早朝来接便可。”   见贵和仍犹豫,狄螭淡嘲,“便是衡儿也没这般被当稚儿照看吧?还是你觉朕今日不应宿在无雨宫而该随你回涵源正殿?”   贵和终是拗不过这帝妃两人的旨意,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两人并肩回返,乌雅羽低声笑道,“二皇子年纪虽幼小,却是最听话。让他休息便安卧榻上,太医给了药,便是喝了就吐也咬牙忍耐,总是饮够量才肯昏睡。如此懂事,让人放心的很,与其父是大大不同的。”   这女人,竟敢嘲讽起帝王了?!狄螭扳了脸斥责她大胆,却又因左近无人而眸中含了笑意。登基后本就过的端谨,深夜躺在榻上疼痛辗转时,也经常会觉活得实在无聊。秦澈去后,更是再无知己,表面上虽不露声色,内心深处实是已倦得了无生念,只顾着国家百姓和孩子幼小,才咬牙坚持了下来。此时与这女子漫步夕照之中,听她嬉笑,见她欢颜,心里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快乐,饶是他如何克己,也如溺水之人对浮木般的贪恋。   两人回到无雨宫,已过了晚膳的正点。着乌雅羽将那伏羲磬妥善收好,并肩到了厅堂门口,狄螭才放了她柔荑,正色当先而入。厅堂中桌椅似是已经换过,旧的怕是之前叫武锋和廖远斗得兴起,给砸了。几人散座了,边喝茶水边吃些零点,相谈甚欢,自得其乐,丝毫不在乎主人已不知去向多时。   狄螭心下笑骂,表面上却向乌极致歉,弄的本来就惶恐的老大臣免不了又跪了一回。掺了乌极起身,便让人传了晚膳。纹平帝正位坐了,正招呼乌极,却听廖远惊呼一声,目光直愣的瞪着乌雅羽。   狄螭知这狂生心仪乌雅羽,雨夜追他回来时他就表明了心意,平日里也从不掩饰,今日邀了他来无雨宫,更是胆大妄为的一直盯着她看。可此时廖远的眼神却不是爱慕,而是惊异。   “娘娘,您发上的钗从何得来?!”廖远语音都已颤抖,显是十分激动。   乌雅羽不解的眨眼。自己平日里也不怎么在意首饰之类的物品,嫌累赘。今日因着纹平帝赐宴,才勉强依着楚儿上了根金丝蝴蝶钗,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不值得廖远如此大惊小怪。不觉伸手到发上一摸,却也睁大了媚眸。此时躺在掌心中的竟是之前在那此地无银阁中狄螭交给她的无名钗,不知何时到了她发上。   伏羲磬是不会自行出了阁寻主的,发钗自然也不会。乌雅羽不解,狄螭心下自是知晓,那是他趁她不注意,亲自为她插上的。只是不明白为何廖远这副表情,于是招了两人过来问话。   “子远,因何如此失态?”狄螭墨眸凝着廖远神色。   廖远似是仍未从震惊中回神,颤抖着对乌雅羽道,“娘娘,可否借钗与学生一观?”   乌雅羽见纹平帝点头应许,便将钗递到廖远手中。   只听廖远边端详那物,边喃喃自语,“日月星曜之辉,宇宙万物之灵。环瀛戟……竟出世了……”   “小子,你胡说什么呢?还想再打一架?!”武锋凑了过来,本就看这孩子总盯着自己女儿瞧,心里不爽,如今还攥了女儿的簪子不放,便想发作。   廖远见“未来泰山”发话,之前更是已经知道了这所谓书生拳脚上的功夫实在了得,便收了魂不守舍的姿态,将钗递还给了乌雅羽,一言不发的退到一旁冥思苦想。   狄螭和乌雅羽对视一眼。之前廖远的喃喃自语,旁人没听到,这两人离的最近,却是分明。可这廖远是乌雅羽亲自追回来,又是狄螭留了给自己儿子用的股肱之臣,两人自然知他心性,一时也就没再追问。只招呼了众人用膳。   今日早朝上纹平帝已言明要赐宴,因此上晚膳算是十分郑重。众人席地跪坐,各人面前摆了案几。依照四国礼仪,乌雅羽坐了狄螭对手次席,乌极、武锋在帝王身侧一右一左,廖远相陪。而逍遥二子则在乌雅羽身侧分坐。   制式虽正式,可因为席上都是受不得拘束又不爱虚礼的人,所以倒省去许多麻烦。贵和不在,每道膳食廖远先试了,纹平帝动箸,然后大家便各自随意。   纹平帝端了酒,先是敬了乌极一杯,“这些日子来,辛苦爱卿了。朕有愧。”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乌极也算是看着这帝王长大的,虽然从前五皇子远离朝堂,两人并不熟识,可登基近六年来,两人却是君臣相得,自知这孩子深沉,话语虽简短却诚挚。于是也不再依礼称罪,默默饮了杯中酒,便是毫无怨言之意。   狄螭心下自是感动,却也只是敛眸片刻,吩咐楚儿斟酒,便又去向逍遥二子举杯。这次什么也没说,连干了三杯,喝得两兄弟心下惴惴,再也不敢嬉笑应对,恭敬的陪了。心中各种各样的怨气,竟就这样散了,不禁腹诽这帝王太善于收买人心。   自此后可真称得上宾主尽欢。两兄弟一搭一唱说着乌雅羽童年趣事,逗得乌极也不时哈哈大笑,廖远更是听得神采飞扬,便是狄螭,也始终勾了唇角,时而温柔凝视对面脸颊绯红、尴尬又娇媚的女子。   只有武锋并未与众人同乐。武锋喜辣,可席间都依着纹平帝做的十分清淡,他自觉无聊,吃了几口便只是饮酒。几杯下肚,酒劲上来不由轻叹,对着窗外明月发起呆来。   “老泰山,朕敬你。”狄螭低声道。   武锋回神,半晌却不举杯回应,“草民没什么值得皇上敬重的。若是虚礼,便免了。”   狄螭俊眉一轩,道,“便是养育雅逍雅遥雅羽三子,足以让朕感念敬重。”   武锋哼笑,斜睨那举着碧玉杯的君王,“两个儿子便罢了,入乡随俗,这乌家儿子自古便是给四国养的,随皇上折腾。我的芽儿,可是我这武家遗孤活在世上的快乐所在,是我希望的小芽儿!女儿外向,要自行长到你家后院去,我便忍了!可若你不善待她,还要如武承帝般将自己的枕边人化作一缕香魂,武锋绝不吝惜这条性命,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面对呼呼怒喘的武锋,狄螭心中五味陈杂。武承帝时淑妃的犯上作乱他登基后也曾仔细查阅过,证据实在并不周全。或者是真,也或者只是后宫内斗的牺牲品。武锋这些年拒不受官,推说狂生不识大体,可狄螭却一直疑是因他对帝王家是有着难以释怀的怨怼,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狄螭自认冷情,可亲见自己不怎么相熟的亲人被自己的父亲处死,都觉心碎神伤,想这武锋性情中人,被抄了三族,独活于世,那又是怎生的悲痛?便是淑妃真个有罪,也未准与当年的国丞武家有什么牵连。想到此也不等武锋应他,自行罚饮了杯中酒。   武锋见状,酒意上涌,拍案而起,走到纹平帝案几前大声道,“一杯酒了不起么?!今夜武疯子便与皇上不醉不归!只要你日后善待我芽儿,武家的前尘旧事便再与你纹平帝狄螭无关!疯子这半条命也送了给国家百姓!”   纹平帝闻言墨眸精光四射。   这武锋虽表面疯癫,可实在是个不出世的人才。当年的皇城第一才子,风华震朝野。武承帝那一代明君都十分爱惜他,只等他成熟些稍敛锋芒,便要重用。可没成想后来竟出了阴阳之乱。直到最后武家满门抄斩,武承帝罚武锋入赘乌家,也是舍不得这才子便这么魂归九天,否则当朝那么多适婚男子,要继承乌家香火实在没必要偏偏选中他。怎奈何武锋一直不肯为狄螭所用,缺人缺到要累吐血的纹平帝也只能望才兴叹。如今武锋说这话,那是要出山了!   虽不知是什么让这老顽固动了心,纹平帝却绝不肯放弃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便是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声量也高了几分,邀武锋对面坐下,从楚儿手中接了酒壶,亲自给两个人都斟上,当下便喝了起来。   第十三章 释前嫌君臣对饮,妃子醉月下舞剑(二)   乌极虽见不得自家孩子如此胡闹,可知两人心意,也就低头吃菜眼不见为净。廖远和逍遥二子则兴奋的看热闹。只把乌雅羽一人急得如坐针毡。秦澈祭日这帝王只饮了半壶酒便不适许多日,刚才狄螭敬酒时她已忧心,只是奈何帝王威严,不便阻止。如今以武锋的酒量,若真和狄螭拼起来,那可真大事不好!何况前日老太医才含泪跪地求了她要管束这任性的皇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将狄螭之前要她明哲保身的叮咛全抛在了脑后,牙一咬心一横,揽了罗裙在两人身旁跪坐,拉着武锋的胳膊便撒娇道,“爹爹,皇上今日赐宴无雨宫,是因着女儿思念家人。可您却只顾和皇上尽兴,不理芽儿!”   武锋一愣。女儿是自己生养,怎会不了解?自秦澈亡故乌雅羽就极少做这样的小女儿姿态,更不要说当众且是帝王之前。   乌雅羽再接再厉,不依道,“二哥说您特意给芽儿带了青梅酒来,怎地也未见让芽儿喝一杯?莫非不是用来一同尽欢,而是留了给芽儿独自闷酌的?”   乌家后园有两颗青梅树,据说是当年喻鎏亲手栽种,带着仙气。此言不知是否为真,可那梅子味道确实绝美,清新宜人含之如品甘霖琼浆。当年秦澈得知此事,便向乌雅羽讨了给狄螭。说是五皇子脾胃不合,旧疾犯时总是饮食皆废,这青梅许能有裨益。那时狄螭还是个不受待见的皇子,虽也不乏药石,却难用到灵物,这青梅止吐竟是有奇效,乌雅羽自那以后年年都全数摘了亲手腌渍好,让秦澈带去给狄螭,只留几颗给小乌染,自小最爱这梅子的她,再没吃过一粒。只是秦澈亡故,这梅子便没了去处。乌雅羽睹物思人,常垂泪腌渍这梅子,阉了以后泡酒独饮。今年梅子成熟时她采了,刚腌渍好就进了宫,还未等酒成。乌家人便趁这个机会将她酿的酒带了来。   因此乌雅羽此话一出,武锋却再无心思想她为何当众撒娇,也懒得再理会皇上,忙叫乌雅遥拿了梅子酒来,陪着女儿喝了起来,只怕乌雅羽想起秦澈伤心。   这厢父女两个推杯换盏,那箱狄螭却心潮澎湃。他只当秦澈死了,这天下再无人会为他挡酒、解他心意,自此后便是这黄汤再苦涩、人生再艰辛,也只得独自默默忍受。今日武锋答应出山,他是打算舍命陪君子的,竟被这女子笑语嫣然的便挡下了。   心绪起伏,本就因龙睛果的药力渐退而隐隐作痛的心口绞痛起来,霎时便出了一身冷汗。假托更衣,躲起来吐了个昏天黑地,扶着墙壁滑坐地上,不知多久眼前黑雾、耳中嗡鸣才散去,缓过一口气,整理了衣物强撑着回返。   大厅中宴席已撤去,只剩乌雅羽和武锋两人扔在对饮。武锋虽熏熏的却还精神,乌雅羽却是以手支额,闭目喃喃的说着胡话。   “这梅子芽儿是给五皇子渍的,爹爹不许偷吃……”   狄螭闻言心中一震,本因思念秦澈而起的凄凉中蔓延开丝丝温暖。秦澈在时,年年都送了梅子来,说是乌家给的,却没想到竟是乌雅羽亲手所制。本觉两人相遇不过数月,这样细思起来却也已认识了多年。只是奇怪,当时他一个被冷落的皇子,竟然劳烦丞相家的小姐亲自下厨,这份恩情,秦澈怎的会没有提起过?   乌家人却因乌雅羽的话而警觉起来。秦澈和乌雅羽两情相悦的事情,因着四将军、四丞相之间不得有姻亲关系,而绝少有人知晓 。乌雅羽进宫前未免事端,乌家人便一致同意能不提此事便不提此事。知情不报也是欺君,既然一开始决定不说,可不能此时让乌雅羽醉酒对纹平帝泄露了出来。   乌雅遥偷觑纹平帝神色,赶忙拉了乌雅羽起身道,“芽儿醉了!不是一直求二哥传你琅琊剑?此时二哥便传你,也好叫你醒酒。”   乌雅羽似是并未全醉,听乌雅遥言语,恍惚间似乎觉得之前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便听话起身,随着乌雅遥向庭院走去,临出门前顿了顿,转身对楚儿大着舌头道,“外……外面凉。皇……皇上莫要出来……出来要……加衣服……”   狄螭见她醉酒还如此惦念,心下自是温暖,一者不愿辜负她挂念,一则也是痛到无力,便应了。可又从未见她舞剑,不想错过,于是披了锦袍,随众人到后箱,让楚儿在窗前摆了椅子,隔窗坐看她学剑。   这后宫中乌家众人自是不能带剑进来。没有趁手的兵器,乌雅羽顺手抄了一只椅子腿,正是之前被廖远和武锋砸碎了,丢在后院的残骸。乌雅遥则解下腰间丝绦,真气到处,舞将起来,直如三尺青锋无异。   逍遥二子和秦澈师从世外高人,功夫到底有多好狄螭其实并不真正知晓。如今雅遥这手功夫,至少朝中是无人能出其右了,纹平帝欣喜的道了一声“好”。他之前虽知逍遥二子功夫好,可刚登基时不得不倚仗他们两个做文臣治理内政,自秦澈死后,更是不舍得送他们去边关怕再折国之栋梁。如今若不是身边有廖远,未准愿意放乌雅遥去北地。   琅琊剑舞起来圆转如意、皎洁如月,锋芒处却又凄厉凶狠、快如闪电。乌雅遥抱“剑”而立道,“芽儿可看清楚了?”   乌雅羽苦笑,“试试看吧……酒喝多了,仍是有些糊涂……”   见乌雅遥瞪她,便收了声,拎着椅子腿到庭中开阔处舞了起来。不仅招招到位,更难得的是已有了三分意蕴。   见狄螭专注的凝望月下女子,乌雅逍不禁得意道,“小妹悟性过人,世所罕见,可惜天生任督二脉无论如何打不通,内功奇差,难有所成。这样的怪才,我生平只见过两个。”说罢含笑望着纹平帝。   “另一个莫非是朕?朕可是连那任督二脉在哪里都不知晓。旧疾缠身倒是天命。澈教朕的弓马骑射,如今也只是秋狩时做做样子了。那几套拳法倒是经常在早朝前打上两回,却总被子离讥讽不伦不类。”   “拳脚功夫君王不学也罢。臣子们总是拼了性命也不会让吾皇上阵厮杀。”乌雅逍笑道,“只是雅逍这习武之人看到小妹如此天分竟是莫名受限,不免惋惜。”   “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便好。何况无论此女拳脚如何,逃跑的功夫可了得。三十六计从后往前练起,将那最后一计练的出神入化。便是惊涛骇浪中,她也当可平安喜乐吧?”   狄螭说这话时唇边带笑,苍白俊颜映着月光,温雅如玉。看得乌雅逍痴然半晌无语,端详帝王望着自己小妹的神情,若有所悟,亦喜亦忧。   一旁廖远不闻君臣两人的对话,只是看的咋舌,伸臂捅了捅武锋,“你们串通起来吓唬人的吧?哪有人有这样过目不忘的本事?!”   “喻鎏一目十行,通读一遍经文便能背诵的本事你没听说过?乌家血脉里的怪异,老夫也是见怪不怪了。芽儿她娘也是一身好本事……”武锋拎着酒壶仰头狂饮,眉宇之间神色复杂难辨。   廖远侧头思考片刻,见乌雅羽微喘着收了剑,于是笑着走过去,拢了手中折扇,抱拳躬身道,“学生倒要辨辨真伪,不知娘娘可敢一试?”   乌雅羽被廖远说的莫名,问清后笑道,“本宫哪有什么大本事。廖先生怕会失望。”   “娘娘若真让学生失望,可不要怪学生脚底抹油,溜回那北地种田去。”廖远朗笑,月光下端的俊美无俦。   乌雅羽此时已酒醒大半,见那窗边的帝王似笑非笑的作壁上观,只好苦笑道,“那先生便出题吧。本宫当尽全力,不负先生重望。”   廖远双眸灿亮,横扇在手,敛了嬉笑之意。矗立庭中,朗声吟道,“无极而生,阴阳之母。 动之者分,静之者合。遇急者急,遇缓则缓。 阴不离阳,阳不离阴。 阴阳并进,皆及神鸣。 心静身正,亦气运行。 太极阴阳,有柔有钢。钢柔并亦,动发自如。两气未分时,浑然一无极。阴阳位即定,始有太极出……”   随着吟诵,一把折扇大开大合,仿的竟似是叱咤疆场的长兵器。动作于衔接处却又优美如舞,刚柔并济、雌雄难辨。   长长一段口诀念完,廖远才收式。众人皆看的呆了。廖远挥开折扇,边走向乌雅羽,边笑问,“娘娘可记住了这口诀和招式?”   乌雅羽呆呆道,“记是记住了……”   “那便舞给学生看看。”   廖远这话说的实在没大没小,可乌雅羽却无心去计较,只道,“这口诀和招式都玄妙无比,先生可是要将它们……将它们传给我?”   “学得会便是你的。用的上大可随便用。”廖远一幅莫测高深。   乌雅羽点头,边吟唱着边舞了起来,招式之间意蕴竟稍胜廖远,看得那狂生对这妃子的满心爱慕在帝王面前毫不演示,连武锋都不得不佩服他。   收了式,乌雅羽却低头沉吟半晌,似是有什么不解。廖远含笑询问,她便直言道,“这招式之间似乎有颇多难以理解之处,不合常理。可口诀招式相应,意味深远,又显是高深武学。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廖远闻言深深一揖,“娘娘果然天人。这套功法失传已久,学生这许多年来也未参透其中玄机。只知留下功法的人言这些招式只能配合一件特定的兵器来使用,却未言明是何兵器。学生……”   廖远一言未尽,便见乌雅遥忽然拔地而起,闪身蹿到了房顶上。兄弟二人心意相通,乌雅逍不用招呼,便跟了上去。众人只听房上一片轻声呼喝,打斗片刻,逍遥二子就从房上跃了下来,手上各提一人。更新奇的是,乌雅遥手中的人肩膀上竟还抗着个一身血色衣衫的人。   第十四章 妖人怒错指真龙,筹秋试紧锣密鼓(一)   妖人怒错指真龙,筹秋试紧锣密鼓   纹平帝心中早就已经怀疑,此时看了那黑色衣衫的二人,果然是风月,便淡道,“子风、子月,见过诸位大人。”   风月二人无言跪地,月肩膀上仍旧抗着那个人。   既然皇上认识两位梁上君子,众人都是聪明人,不问,也不用再问便大体知道了两人身份。乌雅遥更是眯了眼眸,兴致不错的嘿笑搓拳,似是对之前打斗意犹未尽。   月虽是对身后人恨的咬牙,却也不好发作,憋着声音禀告,“回皇上,人带来了。幸不辱命。”   狄螭点头,吩咐两人退下。   月将肩上血色衣衫的人放下,怒瞪乌雅遥半晌,指上运力将一物弹出,还未再发难,便被满头冷汗的风给拽走,隐没在了黑暗中。   狄螭吩咐众人回前厅,又对乌雅遥道,“子月给爱卿的当是解药。”   帝王一扫之前的随意,举手投足之间都恢复了朝堂上的冷淡。众臣子会意,不再放肆,便是武锋也自拎了酒一旁安静独酌。   众人散立于厅堂里。此时乌雅遥已为那人解了迷药,压了过来。   只见那人身量中等,却较纹平帝还要消瘦些。一双眸子紧紧的闭着,睫毛纤长浓密,在苍白皮肤上投下一片颤动的影子。眉目如画呈女相,却是十分刚烈的男儿神态。刚服了解药,应是四肢酸软,却背脊笔挺的过头。   乌雅遥冷笑,喝道,“见了天子,还不下跪?!”   那人眉头紧皱,嘴唇扭曲半晌,“噗通”一声跪下道,“苍桖参见天子!”   那人声音本清越动听,即便听的出带着怨怒,节奏仍绵软糯甜,可在场众人皆因他这一句话而心中升起寒意。   话语倒是没错,礼仪也算合格,只是他跪拜的人却大错特错,竟是对着乌雅羽叫了皇上!   本在旁观的武锋,闻言冷汗湿了衣衫,大怒,抬脚便踹在苍桖身上,“睁开眼看清楚了再叫!”   那苍桖显是没有什么功夫,被踹的趴在地上半晌起不来,却仍倔强道,“本尊肉眼不可见强光,且不能视近物,开得乃是天眼!拜的是紫微真龙!你个七杀凶星粗陋无知,竟敢如此欺辱本尊,作死!”   武锋横眉立目,又要再打,却见廖远忽地欺近,苍桖顿时一声惨叫。   “哪里来的妖人,竟敢挑拨帝妃之间的关系!今日便除了你,免得祸乱我四国安宁!” 众人定睛去看,却见苍桖灵台穴上血色衣衫一片濡湿,而廖远白衫袖口上沾满鲜血,手中持握的,竟是之前乌雅羽发上的无名簪子。   这一下变化奇快,众人皆是一愣。却见苍桖委顿在地上,已疼得出气多进气少。口中还不依不饶道,“贪狼……你等着……你不得好死……”   狄螭板脸喝退了廖远。廖远微微一笑,将簪子用袖子抹了干净,双手奉还乌雅羽。   却听乌雅遥冷哼,“仍是这毫无防心的性子!若廖远取的是你人头而不是簪子,你当如何?”   乌雅羽讪讪接了簪子,收进怀里,免得再让人摘了去。   廖远笑道,“娘娘知廖远甚深。莫说在下有心害她,若有人想取她人头,在下便是没了双手双脚,也要伸了颈子去替她挡住!娘娘自是不需防在下的。”   乌雅遥只冷哼抱拳,便不再理会他,心里为着之前苍桖的那一跪担忧。   四国信仰,以紫微为至尊。   天子乃神龙降世。神龙前身,是通行仙、凡、鬼三界的灵物。   而紫微星君,虽身在仙界,却是万龙之主,可化真龙。   紫微真龙降世,必是千古明君。   此时苍桖竟对着乌雅羽这个妃子跪拜,还道是他天眼所见,乌雅羽是“紫微真龙”,那是何等令人惊骇的事情?!   阴阳之乱,可是四国帝王的心病。当年的武承帝乃是盛世明君,竟也因淑妃而气得失去理智。先皇嘉佑帝更是因皇子之间的残杀而怨怪宫妃,斩了不知多少。   便是明知苍桖所言虚妄,却难保这平日里温文儒雅的纹平帝不因着家族遗传的怪异,步了两位皇帝的后尘,将乌雅羽斩首,顺便将乌家灭了。   思及此处,乌家人有志一同的将乌雅羽挡在了身后,乌极老丞相领头跪了,哀道,“吾皇圣明,莫要听奸人挑拨。贤妃娘娘绝无谋反之心。”   狄螭面无表情,淡淡道,“这人便是国丞所荐的苍桖。国丞早已越过爱卿,上书给朕多次,朕便着人查了他行踪。今日殿上提及,朕原是想,趁赐宴无雨宫,让泰丞私下试他一试,用与不用,咱君臣今日便计较了。没成想竟出了这样的事。此人妖言惑众,便烦雅遥将他压送天牢,来日朕再审问。泰丞无需惊慌,且安心回家。雅遥明日还要赴北地,办了差也便回去休息。雅逍、子锋、子远一并去了。都散了吧。”   这皇帝平日虽温文和气,可在场众人却知他内敛深沉的性子,当下也不敢多言,有条不紊的按着旨意做了,便都退去。   狄螭坐在厅堂中,敛目任四婢忙着清理血迹,不言不动的,只觉疲惫已极。   乌雅羽所虑却与其余乌家人不同。自己有没有反心自己最清楚,且深信这帝王便是再疑一个人,也绝不会没有证据乱杀无辜。她只担心帝王苍白的面色和眉宇间的倦意。之前醉酒时没有顾及,此时却是心痛不已。赶紧让人去陈太医处取了药来,亲自温了,给帝王端了过去。   “皇上,先把药喝了,臣妾再着人送您回涵源宫吧?”   狄螭缓缓抬眸,看她温柔神色,半晌,才哑声开口,“不是对贵和说了,今夜要留朕在你无雨宫?”   乌雅羽微愣,本道这帝王心里生了罅隙,会想离去,可既然他如此说,她又着实放心不下,自然欢喜应了。   狄螭见她笑颜,似乎丝毫不受之前诡变影响,心中暗叹。   这样的女子,怎可留在身边?今日看她为她挡酒,观她月下舞剑,贪恋她美好,心中不免会起了让她长伴身侧的念头,可此时却是一点也无了。   既是注定孤寡的帝王,便要冷情到底。他非金石所制,自会动情,可情动却不能影响了行动。   知她的陪伴绝不可长久,便更难舍难分,想她竟若无其事的要赶他回涵源宫,不免伤怀,心中倦意淡了,疼痛如狂潮泛滥,冷汗瞬间便透了衣衫。刚喝进去的药汁翻搅,苦苦忍了半晌,终究是让人捧了铜盆过来,吐了个干净。   乌雅羽心疼的抚他心口,只觉内里疯狂扭绞不休,骇的红了双眸。   狄螭喘息半晌,低声道,“劳烦贤妃,再取一碗。”   乌雅羽赶忙道,“皇上歇歇……”   狄螭摇头,见她泪盈于睫,伸了冰凉指掌轻抚她面颊,微笑道,“朕总是不能被衡儿比下去了……”   乌雅羽破涕为笑,掺狄螭进内室。纹平帝步履维艰,走走停停,半晌才勉力支撑到榻旁,便再无力移动,俯卧榻上,指掌成拳抵着心口,抿了唇只是喘息。乌雅羽命人关了门窗,费力扶他靠坐在自己怀里,喝得几口便为他轻抚半晌,直到稍稍平复,才又再饮。折腾了半个时辰,一碗药反复温了多次,才喝了进去。到最后两人都已是大汗淋漓。   狄螭稍缓,睁目望着她狼狈,歉然道,“又劳烦贤妃了……”   “皇上说的哪里话。这是臣妾本分。”乌雅羽给他除了外袍,拉了被来裹紧。   心口没了她的柔荑安抚,剧痛顿时回返,他却尽量不动声色道,“你是朕妃子,非奴仆。出身名门,也是娇生惯养……却要你做这些……”   “臣妾愿意。如是皇上心下不安,便当是臣妾顽劣,同皇子们一样,罚了臣妾做杂役吧。”说完,脸红的咬唇片刻,终究是上榻躺倒他身边,钻进被里,再次伸手帮他揉着心口。   他虽善忍耐,可痛到深处又如何能完全掩饰的了?她听他语音已发颤,说到后来气息都无以为继,哪里还顾得了处子的羞涩?   若说杂役不是宫妃本分,侍寝却绝对是了。这帝王对她从来是发乎情止乎礼的,此时更不会把她如何。便是把她如何了……那也是不可违逆的……   乌雅羽脑子里充斥着杂念,脸上神情瞬息万变,看得狄螭莞尔。   她看他痛成这样还笑的出来,心疼道,“皇上日后不得饮酒了!”   身体受不住,他自是知晓。可该喝时又如何推脱的了?做这帝王的无奈,岂只是饮酒一件?   无言轻轻揽她在怀里,熟悉的困意袭来,他在她耳边道,“酒朕不会日日喝,这早朝却是定然要日日上。无论苍桖所言是否为真,若你明日寅时不将朕唤醒,朕便取了你的小脑袋做宣政殿的装饰。”   乌雅羽闻言撅嘴道,“廖先生言,他不会让人轻易砍了臣妾的头,要伸颈替臣妾去挡呢。皇上可舍不得连累了他这般人才吧?”   这个好色无度的廖远!何时竟对他的妃子献了这样的殷勤?狄螭冷哼道,“子远的皮相也好的很,你俩的头颅一左一右,宣政殿定然立时美许多。”   乌雅羽笑称那可不好,明日早朝定然唤他,可若是他此时不赶紧睡,晏起赖床可不是她责任。   两人低声又交谈数言。   乌雅羽问狄螭,那无名钗怎会到了自己发上。   狄螭笑曰,那簪子遇了明主,便不离不弃的跟了来。   乌雅羽知他有意相赠,也不推脱,只欣喜的弯了媚眸,道是以后定不会让簪子离身,成全它一片忠心。   纹平帝思及她一片忠心,自己却总是要将她遣离,不禁默然无奈的将她抱紧。   耳鬓厮磨,虽是两人各有各的心思,并未行、也未想行周公之礼,可情丝却已是不觉间绕了满帐。狄螭闭了双目,便在这温暖和疼痛的夹缝里,昏昏而眠。乌雅羽则打起精神侍候这辛勤的君王,只求他一夜安睡。   第十四章 妖人怒错指真龙,筹秋试紧锣密鼓(二)   赐宴无雨宫那晚发生了不知多少事,可第二日狄螭生活便又恢复了常态。除了乌雅羽午膳时的那一碗“四神粥”被太子沿用,每日里照样端到朝堂上,算是散朝的暗示。   思及乌雅羽挂念又无奈的想出这个办法,狄螭这表面冷情、实则多情的帝王,便也默许了狄御的行为。总是要保重,别真应了活不过冬天的警告,且也不好拂了太子的孝心。   也不知自己还能苟活于世多久,不但要开始教狄御治国之策,更要开始帮他建立威严。没有什么比帝王的宠爱和肯定更能达到这个目的。所以那之后太子的“四神粥”一上,大家便自觉收拾了争吵,捡最重要的禀报了,然后散朝。狄螭的午膳竟是少有吃不上的时候了。   饮食规律,纹平帝健康自然有了起色。身体稍好便后宫雨露均沾,以平妃子们怨气,免得乌雅羽那里天天被醋水淹没。   此外入秋时国事更是繁忙,一则秋试选文臣,二则秋狩选武将,都是这求贤若渴的纹平帝重之又重的事。虽然之前几年只选到些平凡官吏,但他倒也还没死心。想这四国地大物博,总不会就剩这点人才。主要是接连两朝动荡,大肆屠杀良臣,百姓对朝廷离了心。只要他细心持国,无需等到盛世回返,朝廷平稳日久,人才自然会重聚。这也就是为何四国内患一直不去。非是狄螭不能,而是他不忍、不愿、也不敢在朝内再起血腥。   狄螭忙,乌雅羽也不闲着。她将廖远所传的那套功法细细的笔录下来,时而参详研究。问了廖远几次这究竟是什么,他都笑道他也并不十分清楚,只说时机到了她自会明白,到时连带着他也可解了多少年来的疑惑。乌雅羽看他神情也不似虚言,便找了当日在场的人一起钻研。   说起武功心法,自然是逍遥二子较高,而比起疆场战略,武锋却是乌家最有心得的人。   他年轻时身在国丞文臣家,文采贯皇城,却是一腔热血想要纵横沙场、保家卫国,无论是兵书还是兵刃,都是潜心钻研。可后来国祸家变,与帝王家断了恩情,再无处施展抱负,终日窝在家里饮酒教子,内心里的苦涩不足为外人道。   那日为了女儿幸福,也为了他这许多年来暗中观察纹平帝为人,实在是有所触动,再加上酒后冲动,他便表了为国效劳之意。   看当日纹平帝的态度,那是欢喜受了他这份心意。可没成想变生肘腋,那苍桖竟然错指乌雅羽是紫微真龙。此人来路不明,居心叵测,不足信。可却触及了自古帝王家最怕的东西。武锋想自己一腔热血,便又化作废水泼了阴沟,不免更是伤怀。整日里闭门不出,除了逗弄小乌染,便是依着乌雅羽送来的功法口诀,与乌雅逍一起试着推想那兵刃的模样。   乌雅羽除此之外,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忙,那便是东学太傅的责任。   东学讲人伦,皇子们几个亲如手足,虽然如之前狄徆和狄衡就前贤妃一事那样偶有摩擦,但很快就释怀,相处十分融洽,不用她费心。   此外就是和纹平帝。虽然帝王总是难得有闲暇陪伴他们,可孩子们最敏感,父亲真心爱惜他们,他们自然是明白的。尤其乌雅羽让两个皇子扫宣政殿,得知了帝王每日里勤政的辛苦,孩子们私下谈及,更是再无怨言。   前几日狄螭来时,连最粗心大意的狄徆都知道要亲自奉上一杯不伤脾胃的特制茶水,让那做父亲的感动的无语半晌,只是敛了湿润双目低头啜饮,暗自欣慰孩子们越发懂事,自然是也不由感激那细心教育他们成长的知心人。   兄弟父子的关系都好说,这母子的问题可不好解决。男孩子们也就罢了,再长大些对母亲的依赖之情便会淡了。可女孩子们不同,小时若是没有母亲关爱,将来自己养育了子女,多会沿用了儿时所学的冷漠。便是母子天性,也多半不知要如何去疼爱孩子。不是宠坏了孩子,便是十分疏离。   作为从小就没了母亲的人,乌雅羽更是对此深有体会,为此思虑反复而不得法。   狄徻还好,天性本就温和,再加上她出生时,纹平帝还未登基,便由已故的贵妃抚养。贵妃为人端谨平淡,是大学士之女,抚养子女无功也无过。所以狄徻温婉可人,诗书女红都颇为出色。虽只有九岁,却已在皇家有了贤淑的美名。   可狄徆就不同了。天性便如竹妃般偏激,又是出生便被带离了母亲身边。和狄衡同岁,可心智上却差了不知多少,顽皮任性的不得了。狄衡因为前贤妃的事情生病,她初时当是自己过错,不知哭了多少回,后来狄衡向她解释经过,却又支支吾吾有所隐瞒,狄徆更是听的似懂非懂,最后竟得出结论,“母妃都是大大的坏人,能有多远便要躲多远”。弄得狄衡惊诧莫名,乌雅羽哭笑不得,连狄螭那寡言却雄辩的帝王,都无言以对了。   这事不能这么下去。不仅对狄徆的成长不好,若是让竹妃知道了,那后宫可是要起风波!乌雅羽愁苦很久了,那日听帝王为竹妃抚琴,问明了缘由,便计上心来。   这一日托了贵和将一物和太傅日志一并呈给狄螭,问前日纹平帝曾答应了她一件“徇私不枉法”的事,可还记得。   这些日子两人都忙,便很少见面了。乌雅羽在“思过”,雨露均沾自然仍是没有她的份。两人便只在她接送狄衡的时候,及狄螭探望皇子们的时候见了几面,连交谈的机会也无。   乌雅羽只向贵和打听纹平帝身体起居,贵和知帝王心意,虽没得了许可,却知无不言。而狄螭心里曲折甚多,绝少向贵和问起乌雅羽。贵和虽时常旁敲侧击,却也不敢提及太多,怕反让帝王伤怀。纹平帝对她的思念,大多便寄托在那太傅日志上。   太傅日志乃是各学太傅每日里禀告教授皇子们学问经过的折子。其他人的都是老八股,只有乌雅羽的好似讲故事。将皇子们一日里发生的趣事绘声绘色的写了,不但教了孩子们东学,竟是连着从小就少关爱的纹平帝一并教化。   效果不可谓不显著。帝王直至此时,才真正体会到了所谓天伦之乐。养孩子不只是养活、养壮、养好这些责任义务。看着他们成长的点滴,做父亲的心中喜乐无限难以言表,才是其中真味。狄螭总是拿了她折子看了又看,看的是孩子们的悲伤喜乐,也是她一笔一划的柔情缱绻。   这日狄螭看了乌雅羽送来那物心中波涛起伏。一则惊异她想法作为,二则睹物思人,情难自持。回想那夜两人相伴的温馨,又见此物凝聚她的宽宏、柔情,不由思念难耐,去无雨宫前站着思虑、权衡了良久,才让贵和进去通秉,说是他应了,却又不让贵和告知乌雅羽他在她宫外。   贵和此时再也不去琢磨这帝王究竟为何一遇到有关贤妃的事情,就别扭的让人倒绝,只听命去了。纹平帝等他回来便一同回返涵源宫。刚走了几步,如心有灵犀般回眸,只见那女子不知何时已立于无雨宫前,面带微笑的目送他。   四目相对,各自心下都是怦然。   凝望半晌,她才道,“谢皇上成全。夜凉。您回吧。”   狄螭颔首,轻道,“谢谢。”   乌雅羽知他所指,摇头道,“还未准能有效验,却要皇上逆了传统,顶了世俗压力而为之,臣妾惶恐、感念。”   “朕对你的恩宠早已惊世骇俗。大臣们怕是也习惯了朕的色令智昏。”   “皇上圣明。”乌雅羽闻言眼波流转,笑语嫣然 ,“既然如此,臣妾可要恃宠而骄的讨赏了。此事若能成,皇上只说两个谢字可是不够。”   狄螭看她媚眸盈满狡黠笑意,撇了唇角,“言赏则与,言罚则行,赏罚皆信。朕可真是要被你逼成贤君了!”   “皇上过奖了。辅佐帝王行贤明之政,是臣子本分。”乌雅羽笑弯了眸子。   便是最善暗讽的帝王,碰到了如此厚脸皮的人,也是没有办法。狄螭只得冷哼,“这次贤妃又要讨何物?”   “东西多了带在身上也累赘。”乌雅羽抚着发上无名钗,媚眸睐着帝王,心里琢磨是要他每日里用了早膳再上朝,还是要他早睡半个时辰较好。   “饶是你紫微真龙,这皇宫还没易主呢!莫要再盘算管束朕。”狄螭冷哼,一语道破她心思,“若是有效验,朕赐你秋狩随驾,如何?”   乌雅羽没想到帝王会赏了这件事。秋狩随驾的荣宠,可是多少年都没给过宫妃了。上一个秋狩随驾的,还是受武承帝宠爱时的淑妃,也就是先皇那被赐死的母亲。那以后便再没哪个宫妃有这荣幸。   当下也不去管帝王到底为何。其实讨赏也不过是个和他多说两句话的由头。他这些日子身子刚好些,脸色也红润不少,她虽思念,却不愿他在寒夜中久站再染病,便欣然应了,痴痴送他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十五章 为苍桖帝王求道,皇子府贤妃授琴(一)   为苍桖帝王求道,皇子府贤妃授琴   这一日下了早朝,狄螭携狄御回涵源宫玄武殿,坐着和狄御闲话两句,正想拿了今日殿上的朝政与他讨论,却见孩子眉头紧皱,脸色苍白,额头汗水涔涔,却还在那里强打着精神应对。问了旁边廖远,才知是太子昨日夜里闹病,今日却不听太医话硬是要起身去听政。太子的病因是乃父的病根,最忌忧心动气。乌雅羽看孩子身体仍虚弱,不敢强拗让他着急,只得先行放了人,托廖远带了今日的太傅日志过来。   太傅日志是太傅一日内的教授内容和心得,怎地一日还未过半,乌雅羽就交了上来?纹平帝开了折子,只看那雪白杂了名贵蚕丝的纸上,竟是她一笔狂草,这可是首次见到。上书曰,“上梁不正下梁歪”。   廖远看纹平帝面色,挥扇笑道,“娘娘说,折子狂妄胡言,我主看了必然要怒。她已自行罚扫了今日的宣政殿,望我主莫气,免得伤身。”   这女子啊……怎地就敢如此放肆?若说恃宠而骄,他实则也没真宠爱她,她不会不知。若说只是舍得一身剐,她可是丞相千金,一大家子的命,不若廖远这狂生般,孤寡之人不忌天威。   想起前些日子无雨宫苍桖作乱时指称乌雅羽紫微真龙,狄螭心绪有几分混乱,着贵和带了狄御去涵源正殿歇歇,好点了便送回皇子府,命他安心休养三日,不得违逆。   “太子身体底子不好,若是再不爱惜,难道要落得朕这地步么?你身为帝师,为何不管教他?”狄螭心疼孩子,满心郁郁,便板脸斥责廖远。   廖远那脾气却是烈火,况他和太子相处不久,却已隐隐有了师徒、君臣的情义,也自疼惜的紧,听闻纹平帝责怪,哪里肯相让,瞪眼道,“学生早就曾言,我主是揠苗助长!早朝、午课、晚自习,亥时未睡,寅时便要起,不得一丝清闲。太子若在民间,不过一总角小儿,哪里承受的了如此多?更遑论身骨还弱。我主日夜操劳呕心沥血,蒙骗了学生来,不知何时便要迫为托孤重臣,学生已觉上了贼船!如今还要先行将那孤儿也累得半死,要学生将来去保太子那还不知在何处的儿子么?!”   “满口忤逆!”狄螭冷冷瞥他一眼,“自行下去领十个板子。”   廖远重重一哼,将手中折扇往龙书案上一拍,脚步铿锵的便下了殿去。半盏茶后回返,一身白衣已被冷汗沁的折皱。   狄螭一边看折子,一边漫不经心的将廖远的扇子递了过去,“子远坐吧。”   刚挨了板子,如何坐得?廖远怒气冲冲的拼命扇扇子。   狄螭俊眉一轩,放下折子淡淡道,“子远还是莫要扇的如此起劲了吧?免的风大,朕旧疾又犯。”   廖远咬牙,却终是不再将扇子疯狂挥舞。   帝王见状莞尔,“朕自知教育御儿的方式有不妥之处,可也迫于无奈。子远适才所言虽大逆不道,却切中要害。你是朕看中,得太子青睐,贤妃夜雨追回的,以你重义、热血的脾气,与狄家的缘分当是结下了。朕终有些事,需得有个人分担,澈亡故,子离单纯性直,朕还可倚仗谁?”   廖远被纹平帝一席话,说得胸中气血翻涌,眸中酸涩,“学生不材。”   君王轻叹,柔和了眉眼,“阳寿未尽时,朕自是会倾尽全力保这四国平安,保狄家平安,也保忠臣良将的平安。可御儿、子远也需快些成材。人生无常,未雨绸缪。莫要让朕如澈一般,死不瞑目。”   “学生知错!皇上日后莫要再说这等话!否则……”   “否则如何?你便要弃朕不顾,回你那北地生儿育女,过你的小日子去了?”狄螭斜睨廖远。   廖远含泪朗笑,狂妄道,“学生的妻子如今还是皇帝的爱妃,如何走得?”   “子远这是中了朕的美人计?”   廖远恍然,摇头哀叹,“原来如此,我主果然狡诈。”   狄螭墨眸含笑,心中宽慰,脸上表情却也只是平淡,正色道,“只是,朕只用了一个美人计,怎地赔了两个美人进去?”   廖远不解瞠目,“什么两个美人?”   “你与董妃是怎么回事?”   “我与她有什么关系?”   “后宫中传的沸沸扬扬,都已经传到朕耳中,你还撇得清?”狄螭冷道。   原来那日廖远从无雨宫出来,路上偶遇正从御花园逛了回来的董妃。惶夜之中见一酒气熏天的男子迎面而来,心中害怕,便不小心拐了脚。廖远赶紧赔罪,说明了缘由。董妃本就因为帝王对无雨宫的宠幸而心中不满,更是听闻这廖远也倾慕那乌氏,更加恨恨。月色下见那廖远身姿挺拔,俊美无俦,便霸道的命廖远给她做了奴仆,将她送回她的重花宫。   廖远惊了董妃的驾,也不好推脱,三更半夜也怕她闹将起来,只好便应了。抱了她快步行去。没想到深夜出游的妃子竟还不只那董妃一个,路上又遇到菊妃。菊妃见一个俊朗男子抱着董妃,自然是要大惊小怪的。   因着廖远俊美,又在太学任少傅,后宫对他已多有所闻。帝王冷情,近日来又偏宠,嫔妃都闷的慌。此时见到廖远如此俊帅男子,更是不依不饶。尤其是这些没有育有皇子的妃子,虽没有出墙的大胆,可总有思春、八卦的天性。本来一件小事,竟传成了廖远与董妃偷情。   君臣两人都不知内情,更是一个冷情,一个光棍,不了解女人本性,一问一答半晌仍是各自莫名茫然。廖远说了送董妃回宫的事,而狄螭观廖远风流却不滥情,爱慕乌雅羽便不会再去觊觎别的女人,更不要说是皇上的另一个妃子。何况那董妃出身显贵难招惹,和贤妃比起来,又是个美则美已却无甚风韵的女子,廖远当不会真的和她有染。   四国风俗,女子地位甚低,便如男子私产。男子之间互相馈赠爱妾很是平常。即便是皇家,也有将妃子送了给大臣甚至藩属国的。所以廖远这狂生才敢向纹平帝讨乌雅羽。   纹平帝半是戏言道,若是廖远和董妃两情相悦,便将董妃赐了给他,只是那以后便莫要惦记他的贤妃了。廖远哪里肯答应,诅咒发誓他对董妃是半点情意也无。   琢磨半晌无解,君臣两个对这事都没了兴趣,便随意的扔下了。   说起无雨宫那夜,帝王心里自是有件更挂念的事。“朕着子远办的苍桖一事,可有眉目了?”   “没有。”廖远满不在乎的摇头,“那妖人仍是病重未醒。怕是没几天命了。”   “他若是死了,朕可要重重治你罪!”   廖远赶忙道,“学生冤枉。学生伤他那一下虽重,太医却言非致病主因。况那妖人挑拨帝妃关系,其心可诛。我主莫要因妖人连累了良臣。”   这人可真大言不惭。帝王嗤笑,“挑拨帝妃关系的岂止他一人,满朝文武不知有多少‘忠心直谏’贤妃祸国,不如及早除去。何况还日日有你这风流好色的奸臣觊觎她。朕爱惜苍桖人才,若他死了,你便仔细吧!”   廖远瞪眼道,“他那挑拨可非同一般。另有天命真龙,自古君王谁不怕?便是明知他所言虚妄,您心中对娘娘必是已生了防心,夫妻之情已有了无可挽回的裂痕。学生恨不得将他碎尸!刺他心头血还是轻了!”   廖远所言自是真知灼见,可狄螭心中另有计较。   若非看中了苍桖,又怎会想要趁着赐宴无雨宫欲说服老泰丞乌极?便是怕乌极忠心耿耿不知变通,在朝堂上闹的不好收拾。纹平帝求贤若渴,知道苍桖来路不明,甚至如今知道了他居心不良,仍是想用他之才。   何况,苍桖虽是不该当着帝王面指乌雅羽为紫微真龙,可狄螭却觉他所言未必是假。那女子的才华,他至今都未全部看透,确是非比寻常。若是生在远古,混沌初开,男女尊卑未分的年代,未必便没有君临天下的一日。便是生在前朝,怕也是能母仪天下的吧?生在了四国这女子地位极端压抑的时代,是幸或不幸?谁的幸,谁的不幸?   这些心思廖远不懂。他是谋臣良将,最忌帝王身旁有奸佞。便是连乌雅羽,廖远都是主张不能长久留在帝王身边的,何况是苍桖。帝王之术,若要明了,却需帝王之资。秦澈亡故,谁还会懂他?   按下心中混乱思绪,狄螭问廖远道,“若非子远那一刺伤重,苍桖究竟为何仍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太医言非是肉身的毛病,怕是与仙、道之术有关。”   狄螭闻言沉吟,举目西望。   仙、道之途,讲求阴阳调和。甚至因女子元、灵相近,入道较男子为快,而隐隐有女尊之势。与四国王朝对女子的压抑相违,所以一直便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自安生。之前皇家要问天意,自不免还是要参拜西山仙地,因此上也算有几分交情。可自喻鎏任大祭司,因着他神通,皇家就少去给那西山的仙家添香火了。两朝动荡,更是没人有功夫去顾及那深山野岭的清修之人。此时去求,也不知是否能有助益。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为苍桖帝王求道,皇子府贤妃授琴(二)   却说狄御在涵源正殿睡了一个时辰,精神好了许多,便被送回了皇子府。   其余的皇子都还在读书,乌雅羽扫了宣政殿后回返,虽还有许多公务,却是无心去做,站在皇子府门口望眼欲穿的等着狄御。   太子见状,红了眼眶,赶忙跑了过去,深深一揖,“太傅恕罪,御儿让您担心了。”   “太子哪里话。”乌雅羽看他精神尚好,便携了他手向里走。边走边问他经过,知是狄螭遣他回来,便问他有没有用过午膳。   狄御却是心不在焉,只是将乌雅羽的手握紧了。太子之母贵妃去了多年,便是在世时也是循规蹈矩的人,对自己的孩子虽尽职抚养,却也不如何亲近。自从纹平帝要狄御侧殿听政起,乌雅羽便知帝王心意,未再拉过太子的手,将他当成人看了。虽是如此,可狄御毕竟是十岁出头的孩子,刚刚体会到一丝久违的母姓温暖,便因要被迫长大而再次被剥夺,心里的郁闷,虽不会说出来,却是难耐。此时见乌雅羽竟又拉他手,温言软语的,再不是太傅的正经,而是初相见时的亲近温柔,自是珍惜,巴望着能永远如此。   乌雅羽让太医院端了药来,又吩咐御膳房送了清淡药膳。狄御落座,仰头可怜巴巴的拉乌雅羽,想她一同坐了。   乌雅羽摇头。   狄御便道,“太傅是本王老师,哪有老师站着学生坐着之理?贤妃娘娘是父皇妻子,是本王长辈,哪有长辈站着小辈坐着之理?”   乌雅羽惊讶的睁了媚眸,半晌才笑着坐下,轻抚狄御发鬓,“这些日子虽辛苦,确是长大了啊。你天资仍有潜力,只是身子弱些,不能操之过急。只盼太子莫要怨怪皇上。”   “御儿不怪父皇。比之父皇,御儿一点不辛苦……是御儿不争气。”说着,握了小拳头,垂颈闷闷不乐。   乌雅羽苦笑,“体弱是一方面,我却觉得狄家这是遗传的心病。性子都如此好强倔强,心思偏又柔情百转,所有这些又惯常了埋在心里自苦,怎会不病?他不爱叫苦,你是真随了他?还是学他做这深沉状?需知人人不同的活法,帝王之道也各异。何况时移势易,待得御儿登基,这天下未必便需要一个深沉内敛的皇上。”   “那时四国会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帝王?”狄御闻言抬眸,诚心求教。虽然如今有廖远时时提点,还有纹平帝的亲自传授,可因为乌雅羽是第一个教他窥见政事奥妙的人,所以他总是对这太傅的见解多了分天然的敬仰。   乌雅羽轻叹,唇边一个淡笑,“四国有当今皇上的治理,用不了十年,当会奠下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底子。到时太子只要做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无论是如他一般深沉内敛,还是如武承帝般的开阔豪放,或是做你自己的温和率直,都会让四国百姓过上好日子。”   狄御若有所思的点头,边思考着,边撒娇的吃着乌雅羽喂过来的饭。虽然明知不该如此,却也知太傅只有他生病时才会这样不顾父皇立下的规矩,哪肯错过?他本无野心也无甚欲望,只是身为长子,看着一群弟、妹还都年幼,父皇总是过度操劳,又对他殷殷期盼,他自然要挑起重担。可那朝堂上的威风,哪里比得上这太傅弯了眸子时的温柔让他享受?   乌雅羽却是心里忧郁。狄螭若是能再做十年帝王,那这四国可真有望恢复了武承王时的盛世了。可这帝王如此的操劳,真撑得了十年么?何况,每次见他痛苦辗转,苍白着面色还一刻都不肯耽搁的去上早朝,她又真忍心他再这样做十年的帝王么?那可真是要他为这四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各有各的心思,一顿饭吃的很安静。用膳过后,乌雅羽又陪狄御闲话了一会儿便让他榻上休息。狄御心里挂念学业,也睡不踏实。乌雅羽无奈摇头,捧了一具古琴过来。   皇家的孩子,小时读经、史,长大学政、权。这琴棋书画全被当了杂学。狄御从前喜欢书画,闲暇时间也便练练。听政后便再没空了。乌雅羽拿了琴给他,说乐音最是养性,对他身体当有助益,不妨趁养病时习琴。   狄御言当年也曾随竹妃学过一段时间,可竹妃走后,新的少傅讲的实在没什么意思,他没再继续。如今听乌雅羽这么说,欣然应了。   乌雅羽媚眸流转,拿了一本新制的琴谱出来给太子,言道是前日刚出的,国子监汇编坊间流传的当年最出色曲谱。   信手翻了一页,乌雅羽便教狄御弹奏起来。狄御琴艺还在初级,她想了想,便将琴谱简化了些。乌雅羽授琴,没有别的先生那么多规矩。无需沐浴焚香正襟危坐,只要心思到处,便是随意弹拨也好。狄御本不若狄螭那么端谨,而是温和随性,乌雅羽之法正合他意。学得兴起,一张俊秀小脸上,是久违了的灿亮笑容。   其余几个孩子下学了都来看太子,见太子弹琴,也便一同过来凑热闹。除了狄徦孩提幼小,其余连三子狄徽都抱了个琴端坐榻上,似模似样的,逗得前来围观的宫人哧哧而笑。   音乐方面,后天勤奋很重要,可人与人之间天分却是分明。竹妃之女狄徆虽只有四岁,且其他功课都是勉强过关,这琴艺却一点就通。人小手小,指法难成,可琴韵却隐隐可闻。平日里顽劣的小丫头,竟是能对琴静坐。   “徆儿习琴天分过人,真是随了你母妃。”乌雅羽笑着夸赞。   狄徆一听“母妃”两字,便心生恐惧,可又有些好奇,便问乌雅羽,“母妃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很可怕?”   乌雅羽眨眼道,“二公主不仅琴艺遗传了你母妃,便是水灵的容貌和调皮任性的脾气也像。这样说来,倒是有很多人说,二公主是十分可怕的。”   狄徆鼓了小小脸颊,不服气道,“父皇说徆儿虽然令他头疼,可心地很好。才不可怕。”   “这么说来,你母妃又怎会是个可怕的人呢?”乌雅羽淡笑。不再多言,只指点了众皇子继续弹琴。   用了晚膳,狄徆又主动留下学了许久,才怕打扰狄御休息而退了。乌雅羽看她小小背影,欣慰而笑,回眸却对上狄御若有所思。   “太傅费心了。”小小少年在榻上,恭敬的行了个礼。   乌雅羽心里有许多话,也不知要如何对小太子去说,只是笑笑,亲自为太子梳洗了,扶他安歇。   太子虽喜欢她温柔照顾,可真让太傅娘娘做到这个地步,却十分不安。   乌雅羽笑叹,“这四国,身为女子,处处受限。宫人尚且有杂役可做,嫔妃却好似废人,除了给皇上生孩子,毫无用处。御儿便让我做吧。否则一时也生不出孩子,真不知还能做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清净地拜见仙士,心头血圣物开光(一)   欢欢喜喜大团圆遥遥领先。。。阿魔继续观望中~   雅遥竟然这么受欢迎!呵呵。他是个主要配角,但是似乎目前戏份还不多嘛~~大家是怎么喜欢上他的?笑~   尤其是,两兄弟目前几乎都是同时出现,为啥雅遥就比雅逍着人爱呢?   谢谢茶卷儿的长评!mua!!这是阿魔献上的更新。   还有妖妖,一章一章补分!抱住!妙语如珠啊~~阿魔这里已经半夜,先把更新定上时,明天再细细回你留言~~   清净地拜见仙士,心头血圣物开光   仙家清修之地,多在崇山峻岭之中。皇城西有一组并不高大的山峦,却是地灵人杰,为仙家所爱,称为“西山清净地”。甚而皇家祭司也设在此处,观星台亦在左近。翻过三重山之后,便是仙家清修的地方,皇家虽与他们有诸多不合,却也因着他们得道之人众多,而不敢不敬。几百年来秋毫无犯。   狄螭、廖远和贵和三人骑马一路奔来,直到山脚下才放缓了步伐。廖远勒马轻喘,不禁对这帝王刮目相看。帝王每日里事务繁忙,抽空出了皇城,一路行来狂奔不止,贵和已是大汗淋漓,廖远也自疲乏,只这帝王倒云淡风清的,不知的还当他之前放马徐徐赏秋景来着,可见骑术非同一般。   狄螭闻廖远赞叹,只淡笑道,“是黯香灵兽,非朕之能。”   帝王要谦虚,廖远又不是善于谄媚的人,自然也就不提了。山中路险,三人再不多言,贵和当先,廖远殿后,行了两个多时辰,到得三重山后,日已西斜了。   山间景色甚美,狄螭面上也带了笑意。贵和道风大露重,便要帝王加衣。狄螭近日来因乌雅羽的缘故,不若之前的厌倦凡尘,又因陈太医的警告而顾惜身体许多,本没想推脱,可贵和还没等他答应就将乌雅羽的叮咛抬了出来。   “她倒是有本事,离家这么远了都有办法管着朕。”狄螭冷道,“如今到底谁做主?”   贵和呐呐不敢言语。   “里里外外都您做主,不累么?事必躬亲最要不得。依学生看我主八成不是天生体弱,是自己把自己给累的。”廖远嗤笑,大摇其头,“您不穿,赶紧给学生。学生巴不得娘娘能惦记着。”   狄螭瞪廖远一眼,扯了贵和手里外袍穿在身上,打马当先奔行。瀚海黯香神骏,可苦了另外两个骑着凡马之人。狄螭行到道观之前时,两名随从已被甩的不知踪影。   道观位于半山腰,一片飞瀑悬垂而下,观前烟雨迷蒙,半弯霓虹挂在山门之前,如梦似幻。   观前有一小童子,眉清目秀,手里摆弄着一只小乌龟。见狄螭勒马立于山门前,侧目看他,便笑道,“此龟不请自来,却半晌不走,想是有所求。可我与它大眼对小眼许久,它就是不言语。”   狄螭闻言侧身下马,对着童子手中乌龟道,“你可也是因见了这美景忘了俗务?还是修行之人定力好,在这天地灵气之所,仍能不散了心中杂念。”   狄螭话音刚落,就听一人朗笑,“慈悲。这位信善所言极是。天根,你便是凡尘俗念甚多,耽误修行。”   说话之人青布道袍,发髻高悬,簪着一根湛青枝条。颌下三缕长髯,神色和善清越,虽说不上仙风,却是道骨飘然。   纹平帝拱手为礼,“凡夫托大,道长莫要见怪。”   那人还礼,“信善非凡夫,却被没有慧眼的人小瞧了,提点天根两句也是自然。贫道法号同尘。敢问信善前来‘西方清净地’所谓何事?”   帝王也不罗唆,便将苍桖的事情说了。“请问同尘道长,‘清净地’可有高人能伸援手,救人一命?”   同尘沉吟片刻,引了纹平帝向山门而去,“信善所说之事十分玄妙,贫道修行尚浅,参详不透,确需高人指点。适逢乱世,清净地已是许久没有得道之人了。如今却正好有一位仙长云游客居于此,只是不知能否得见。”   狄螭牵了瀚海黯香随着同尘向里行去。曲径通幽,四周景色越发清奇。随处可见无名仙木丛生,鹤鸟悠游。七转八弯来到一汪碧绿深潭,黯香却止住脚步。   只听天根哀叫一声,“哎呀,这马儿怎地竟将水月真人的千年湛渊草给吃啦?!这可怎生是好?”   狄螭低头,却见黯香嘴里嚼着一丛碧绿似翡翠的植物,闭了双目状似无比享受的样子。   就连一直淡然的同尘见状也不禁苦笑。   狄螭赶紧赔礼,却殊无阻止黯香之意,任那马儿又低头叼了一丛下肚。瀚海黯香乃是秦澈遗物,秦澈生前与此马亲如父子,狄螭便爱它如子侄。黯香是战马,一向是极为有规矩的。这草再仙妙,他自己也可片叶不沾,可若是黯香如此喜欢,便是吃多少,他也由它。   同尘见狄螭仍是不阻止,不免流了冷汗。却听一柔和飘渺的声音道,“湛渊能得仙家青睐,同化真身,是它福分。等待千年,所求便是这一天。”   众人闻声默然向水塘旁的一草庐望去,却只闻人声,不见人影。只有瀚海黯香抬头轻轻嘶鸣,好似答谢。   天根围着瀚海黯香转了两圈,“得仙家青睐?这马莫非是神仙?”   瀚海黯香神骏,可怎么看都只是匹马,头上无角,身侧无翼。狄螭想是那草庐中人心慈,为免矛盾尴尬,故此解围,不免感念的拜了一拜。   却听草庐中人又道,“此处虽是清净地,毕竟仍是凡间。水月受不得您的礼。万莫再拜。”   狄螭听对方话语,竟好似知他身份,不由暗暗称奇。   同尘闻言虽不明所以,却对狄螭更是恭敬,“草庐中便是贫道适才所言的客居高人,信善不妨将所求说出来,或者真人能相助。”   狄螭于是将苍桖的事又说了一遍。   “水月虽修行,却未出家。‘真人’只是道友们给添的,恬为虚名,您便直呼水月吧。”水月说完,又沉默半晌,才幽幽道,“水月不才,却对您所托之事有些想法,只是还需亲眼查看其病方可。修行之人助人为乐,救命之事本不该推脱。只是水月身为女子,恐怕进不得皇城。”   狄螭之前听闻水月柔和语音,便已猜出她可能是个女人。四国男尊女卑,近仙的高职是绝不会让女人来承担的。水月若是随他回去,便是皇家御聘的客座祭司,饶是狄螭为君王,也不可将这样的祭司高职授予女子。   狄螭沉吟片刻道,“凡夫倒有一法,只是委屈水月仙士了。”   “不委屈。”水月轻快答道,似是已知狄螭想说什么,“若是您不忌讳水月藏了身份,自是欣然前往。”   廖远挥着着折扇,端详着狄螭身侧那人。一身玄色纱衣,层层叠叠的,也看不出身形胖瘦,只是站在身形颀长的帝王身旁,明明矮了一头多,却不觉渺小。头戴一斗笠,轻纱帷幔及背,眉眼颈子都遮了。就连双手都拢在袖中,不得而见。便是声音也是低沉温和,雌雄难辨。实在是神秘到了无从揣测的地步。   贵和却无暇想这水月仙士到底是何身份。天色已经很晚,太阳下山,天虽还未黑透,可这一行四人若是就这么走下去,可要走到明日早朝也未必走的出西山了。况,山间风大且入夜寒凉,便是清净地没有宵小,却不得不顾及龙体。在这山里走一夜,帝王哪里受的住?   想到此处终是不免多嘴,“仙士,山间野兽众多,此时不出山,一会儿天黑透了可麻烦。”   水月答道,“因果循环,万兽也是讨生活。若叫他们吃了裹腹,也自是缘。”   贵和听了差点气绝倒地。这老道自己愿意被野兽吃了贵和管不着,可皇上若是被个老虎叼了去,他贵和难道能对人说,这是皇上和老虎有缘?!   狄螭见贵和憋红了脸,不禁莞尔。虽然身上确实已开始有些难受,可也觉这山间甚好,便如仙境,没了那些凡俗中的丑恶和烦恼,作为帝王虽不可能永久居住于此,可能多呆片刻也是好的。   “世事变化,皆有因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狄螭轻轻点头,“话是不假。可若是仙士真遇了野兽,可会任其裹腹?”   “天有天意,人有人意,水月也有自己的心思。天意最强,违逆者苦,却终是有不畏吃苦的人。”   狄螭闻言,心下感慨,沉默半晌道,“依仙士看,若是不畏苦,人定可能胜天?”   “未可知。只是水月以为不能。”水月轻叹,“所谓成败,可大可小。或有小胜,终是要大败。然人生短暂,转瞬之间,小胜多了,大败或可推成身后事。身后事交给身后人便了。”   这话是纯粹的讲道理,还是在暗示他什么?狄螭寻思片刻无解,只据实道出心中所想,“身后人骨血出自己身,爱逾性命。不忍托付逆天之苦。”   水月脚步稍顿,似是有些惊讶,却又立即前行,只做平常,只是再言语,已不若之前的云淡风轻,而多了些专注,“那便只有两途。或者胜了天意,或者承了天意。”   胜了天意?他可有这样的雄心?况,胜天亦是逆天,便不苦么?“依仙士之见,何者为上策?”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清净地拜见仙士,心头血圣物开光(二)   月榜到期了,季榜分数还不够。T.T   不过再坚持一段时间大概就能上了吧?这多亏了朋友你们啊!阿魔在这里谢谢大家!   以后也请大家多多支持!再多一点支持!再多一点支持!希望早日抬着皇上和姑娘上榜啊^^   (会笑阿魔俗么?~~厚着脸皮把这些庸俗的真心话说出来,对自命清高的人可真是一种考验。就像承认自己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赤身“衣果”体。。。庸俗来源于对寂寞的恐惧,至少对于阿魔来说是如此。托腮叹息。。。)   对了,作者有话说里有一个新的投票。结果会对阿魔有不小的帮助。麻烦到家有空的时候点一下?谢啦!!   清净地拜见仙士,心头血圣物开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谓天意,也并非就是天地的意思,天意之源的仙家也是万物。只不过仙家强势,对渺小凡人来说大如天。都是万物,大家想要如何,便如何。各自自在,不枉世间走一遭。”   狄螭苦笑摇头,“一国的君王,何时能得了自在?朕自在了,苦的可不只朕一人。只是天意难测,也不知顺了是否就能保得百姓平安?”   “您如今的政治,顺应的是天地大道,天意如何又于您何干?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百姓自有百姓的造化,岂是一人担的起的?况,君王也不过一能者。能者难道便不是百姓了?何必个个都要自苦?”水月说到此,默然半晌,侧头看狄螭眉宇间仍是愁绪,便轻叹,“水月也是执着了。若是没有这样自苦的人,又怎引得群星世间走一遭?终究不过是因果。”   狄螭听水月叹息,歉然道,“凡夫鲁钝,参不透。”   “水月又何曾参透?参透了又何苦自称水月?该是谁便是谁了。”   廖远在一旁听的好似毛塞顿开,又好似更加迷茫。   贵和却压根没心思听,咬牙跺脚道,“皇上!仙士!天都黑了!莫要再耽搁,上马吧!”   狄螭听贵和已是真急了,知道这人平日里性子温厚又平和,可这样的人最好不要真将他逼急,否则摇身一变是何样貌,还是不知为妙。于是便对水月温声道,“救人如救火,时间长了恐有变。”   水月轻笑,“非是水月不喜骑马,而是马儿不喜被水月骑。”说罢接过贵和手中的马缰,翩然飞身马背之上。却见那马四腿打颤,片刻就前腿打软,跪在了地上。水月顺势翻身而下,抬手抚那马儿额头低声哄了半晌。   廖远啧啧称奇,贵和则目瞪口呆彻底无语。   狄螭也是惊讶,沉吟不语,却见黯香好似在侧目看那水月,便道,“仙士不妨骑黯香。此马神骏,训练有素,当不会耍性子。”   “您的坐骑,水月不敢。”   狄螭望着星空,幽幽道,“尊卑,难道不只是帝王权术手段?若只说天命,朕怕是坐不上皇位吧?”   “未必。”水月对着瀚海黯香拱手,才翻身上马,“帝王将相是凡人的事,仙人少管。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帝王是有天命的?这皇位,您坐上了便是坐上了,已成事实。”   狄螭哑然半晌,心中豁然开朗。   四人三骑,廖远与贵和共乘,踏着月色而行。   纹平帝本还在思虑水月之前的话,却听水月道,“此马实在灵气四溢,水月与它极为投缘。不知您可肯割爱?”   狄螭闻言一愣,轻叹着看了瀚海黯香一眼,“此马乃是挚友爱驹。挚友过世,它便与朕相守至今。日日关在皇宫的马厩里,便是跑动,也只是那圈起来的马场,实在委屈。仙士看中它是它的福分。只是黯香之于朕,已不是坐骑那么简单,还要问过它的意思,朕不愿冒然将它赠人。若它愿意,仙士便牵了去。这或者便是缘吧?”   水月袖中手掌轻轻拍抚黯香颈侧,忽道,“灵畜认主的。它既曾与您故友相知,恐难真心与您相守。”   狄螭闻言心中莫名不喜,皱眉道,“黯香便是因与朕故友相知,才会愿与朕相守。况,朕从未束缚于它,蒙它不弃,又怎会不是真心?便是黯香真无心于朕,朕也感念它这几年的相伴。它便无真心,朕却因它有了真情,那也是因果缘分。其中甘辛苦乐,不足为外人道!”   狄螭一直对水月十分敬重,说这几句时,却是不知不觉间连自己极少显露的帝王威严都露了出来。   水月却也不气,反倒语音带笑,“修仙之人有一说,天地万物五分,仙、妙、凡、妖、鬼。妖、鬼暂且不论。仙为仙人、仙物,凡为凡人、凡物,而妙却是玄妙无比。妙又三分,为定数、变数、非数。定数既定,变则天崩地裂。变数幻变,定则天地死寂。非数存于天地,却不受天地之限,各不相干。您为人,痴痴又洒脱,非仙非凡,可真难解。莫不是个万妙的变数?”   狄螭苦笑,拱手,“适才凡夫失礼了,仙士恕罪。尊卑源于帝王权术,您闲云野鹤自不在此限,可朕身侧这狂生和近侍却需遵从。您取笑朕不打紧,叫他们听了去,朕以后再难撑得起威严,如何管束他们?”   水月告罪,“心胸开阔,正道持身。如玉之性,若水之势。仙人欲近,凡人用命。何需威严、管束?”   狄螭讶然。这形容的可是他?他却自觉绝无这样的品性。若说真有这样的人,那便是已故的秦澈吧?直如嫡仙下凡。如今秦澈亡故,还有谁?若说真有,便只有那笑语嫣然的女子,或可配得上这称赞。他狄螭,一个权术阴谋,终日算计的人,哪里当得起这评语?   水月勒马幽幽道,“帝王莫要将你自己瞧轻了。天有天灵,地有地灵,人有人灵。”   天牢位于皇城西门外,左近数里荒凉。几个人下马立于门前。   本来天牢是在城里百姓聚居处,为的是罪犯便是越狱,也插翅难飞。纹平帝刚登基未久,就坚持要将天牢迁到此处,说是有逃犯、劫牢的都可一目了然。   那次也是深夜,狄螭扯了秦澈来此相商。   秦澈抬头望着天上繁星,幽幽道,各有利弊,帝王英明,所言当非所虑。   纹平帝无法,也知瞒不过秦澈,便道,多年来天牢旁百姓多有损伤,且惶惶难终日,却因着讨生活兼皇命而不得不与贼人为邻。纹平帝不忍,故此找了借口要迁天牢。   秦澈闻言沉默,半晌才朗笑揽了狄螭肩膀道,“澈目睹庸俗日久,灵台方寸早已不复清明。此后再不会迫皇上当个铁腕的帝王。螭即为‘痴人’,便做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痴皇帝。将来无论是盛世还是破国,澈当相随,至死不弃。”   昔日他道挚友拿自己的痴傻无奈,只做戏言。却没想那之后秦澈果然是支持了他所有世人觉得荒唐的主张,也当真是相伴相知,至死不弃。奈何阴阳之限难以逾越,挚友已去,再难听他朗笑,也无那亲近的拥抱。   想到此处,四顾周围夜色,抬头见天上繁星,心口顿时痛如刀绞,眼前发黑,若非瀚海黯香暗中以脖颈相扶,差点便栽倒地上。   水月正在狄螭身侧,便伸手搀了他。闻黯香在旁轻声嘶鸣,若有所悟道,“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得失之间的因果玄妙往往难以参透。您可知参不透时,水月如何应对?”   狄螭伸臂揽着黯香颈子,勉强立住身形,喘息片刻才有力气开口道,“请仙士指教。”   “等。”水月放开狄螭,让廖远当先而行。“天牢阴戾之地,您还是莫入了。”   狄螭轻轻推开贵和,道“无妨”,便随着入内。贵和知这帝王外柔内刚的脾气,心里再急,也是无法,只得也跟着入内。   天牢里四处打扫的干净,一尘不染,狄螭却觉阴风阵阵,带着种莫名腐臭,心口翻腾欲呕,却强自挺直了背脊,只做无事状。这样的杀气、煞气,似曾相识,让他回忆起夜阑池里的血。   巡夜的守卫见了廖远似是已认得,可见这些日子他没少来。纹平帝自是欣慰。廖远虽然表面狂放不羁,内里却最是务实勤恳,否则一县之长,杂物繁多,又怎可能在北地战乱之时取得百年不见的政绩?苍桖虽让廖远不屑,他却仍是尽心尽力。   天牢里九九八十一道机关,是秦澈亲自监制,至今沿用。地上建筑极为简朴,关押囚犯都在地牢。地牢石质,一旦启动所有机关埋伏,便是将守卫都撤了,也是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地牢越往下越阴湿,戾气越重,关押的罪犯也越恶。一则苍桖在狄螭心中绝非罪大恶极,二则此人不会武功,难以逃脱,三则他受了重伤,若是关在下面几层,怕早死了,故此只被关在地下一层的一间十分清爽的房间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清净地拜见仙士,心头血圣物开光(三)   作者有话要说:阿魔的这篇文竟然入围“悦读纪”征文的海选了,大家要是有空的话,帮阿魔投一下票吧?阿魔的文在左侧“古风馆”的选项里。   一共30篇文章,前6名可以进入复赛。多谢大家的支持!   清净地拜见仙士,心头血圣物开光   房间里一床一桌两椅,点着炉火,有一官衙在旁守候,条件比之贫苦人家还好。苍桖俯卧在床上,光裸着上身,昏昏睡着。背上雪白棉帛透出鲜血,长发披散在苍白容颜上,更显他秀美阴柔透着邪气。   当日廖远刺他心头血,确实伤及肺腑,可陈太医医术精湛,当日救治了便道应是无性命之忧。却是过了数日仍不见他醒,反是更加衰弱。伤口出血缓慢却不止,喂他药物、食物他吃了之后既不呕吐也不如何吸收,喂到最后食物全在里面腐烂生气,肚腹鼓胀好似身怀六甲,吓的太医赶忙又想办法让他吐了出来。   便这样折腾了许久,廖远口中不说,心里却着了火一般。天天拎着陈太医去看诊,看完了就没完没了的问要如何才能救治,弄的陈太医简直要以为这人是廖远亲戚、挚友了。到最后廖远亲自喂苍桖药水,喂完了就耗费真气给他推拿,就这么,到此时这人总算仍旧活着,廖远却已经累的半死,还在那里嘴硬的道“这人早死了好”。   水月要看诊,廖远熟练已极的扶了苍桖,看得纹平帝心里又多了几分明了。本还怕将来苍桖和廖远同朝为臣会不合,此时看来,不知苍桖会怎样,至少廖远为人心胸开阔,所有那些仇恨大概只是因为性子烈,所以嘴上不饶。   水月诊了脉,查看了伤口,却去看他发色、皮肤。又扒开他眼皮看了看他瞳仁。只见苍桖眼色奇异,竟是火红之色。   水月微微点头,最后让廖远解了苍桖裤子。   廖远闻言讶然,却也依言而行。他这些日子照顾这妖人,自然知道其中玄妙,只是没想到水月竟似乎也知道。在场除了水月,都是男子,而除了狄螭,也无人知道水月是女人,狄螭又是内敛沉默的人,水月说要看,他便没说什么。就这样,所有人都向那可怜囚犯被扒光的下身定睛看去。   这一看,贵和不禁“啊”了一声,连纹平帝都簇了眉头。那苍桖生的,非男非女,也非太监,竟是个天阉。   水月让廖远将苍桖扶回去躺了,便问,“此人可是叫做苍桖?”   狄螭点头应了。   水月轻叹,“水月云游时也曾听闻苍桖的事迹,为数万亡魂超度,为百里干旱求雨,以一人之力挡下洪水山崩。那时还当只是以讹传讹。如此看来,并非全是虚言。”   廖远刚收拾好了那妖人,听水月这么说,不禁又回眸去看。只见榻上的人瘦削若枯骨,憔悴如炉灰,容色更是阴戾,怎么也不像能有那些伟大善行的人。   纹平帝道,“此人确实做过那些。那传言中夸大的部分,多半是人有意为之,想将他的功绩扭曲为荒谬。只是朕之前并未提他姓名,不知仙士如何推知他是苍桖?”   “水月一直觉得,传闻中苍桖所为,不似神仙的功绩。可凡人绝无此能。今日观此人,才明白始末。”水月娓娓道来,“此人发色深褐透血色,肤色白如冰雪,指尖无纹路,瞳色红似火,乃是火蓼族人。此族相传为上古之时人与桖木精□而生,虽是人但有诸多妖的神通。苍桖名为桖,便是因此。桖木在仙家手中能生淬炼妙火,又称为‘火料’,他们便取谐音自称火蓼族。火蓼族近妖,在人群中很少显露身份。人身带妖气,仙家又鄙弃他们。所以他们的存在除了本族人,一直只有凡尘修行的人略有知晓。此族之人带妖气,会法术,却又是人身,稍微高深的法术用了出来轻易便会耗损元气,更不要说苍桖所施用的大法了。天阉之态便是元阳耗损到极致的缘故。此时之所以不醒,是因被刺透了灵台穴,法术反噬之力毫无阻隔的攻心。若非廖先生将自身真气渡给他,此时早已死了。”   廖远没想到自己那一刺虽没要了苍桖命,却是仍是致病主因,本是脸色惨白。可听水月不知为何竟能点出他渡气给妖人,又涨红了俊颜。见纹平帝莫测高深的看着自己,脑子一片混乱,脱口道,“若是我继续渡气给他,是否就能救他?”   贵和闻言翻了个白眼。这些日子没少听廖远抱怨苍桖是妖人,是麻烦,此时却见骂个不停的人最怕被骂的人死,不禁感叹。果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纹平帝是个别扭人,这廖远性子可一点不比主子顺畅,只有他贵和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实在。   水月摇头,“先生渡的是真气,非元气。救急而已。元气只能靠自身修来。苍桖元气反复耗损至极,再想修复,已是万难。”   无论苍桖表面看起来如何,又是不是包藏祸心,可他损毁自身元气去施善行确是事实。这样一个人,便死在了自己手里,心中好生难过。廖远喃喃问道,“死定了?”   “元气难复,性命却或可保住。”水月抬头向帝王望去,“只是若此人神通已废,您还愿倾尽所能的救他么?”   廖远握紧了扇子,噗通一声跪在纹平帝面前。无言的祈求,满心的悔恨。   纹平帝知这血性男儿心中的苦,何况廖远不求,这苍桖他也是要救的,于是便颔首。   水月沉默半晌,才幽幽道,“心胸开阔,正道持身。如玉之性,若水之势。阴极生阳,阳极生阴。”   水月说完那莫测高深的几句,也不解释,便要告辞。   “心胸开阔,正道持身,如玉之性,若水之势。”似乎是之前水月对纹平帝的评价,纹平帝思虑无果,决定先将苍桖带回涵源宫。便命廖远送水月一程。   两人一路行来,廖远心绪烦乱,闷闷没有言语。   水月见已离城甚远,荒野无人,便勒马转头问廖远,声音透着清冷,“你究竟是何人?”   廖远被水月问的一愣,“学生廖远,不是早已告知仙士了么?”   “廖远?”水月幽幽重复,“火蓼族人虽是肉身,却有妖气护体,头断得,肚肠破得,只灵台、方寸两个要穴却绝非等闲之物便能贯穿的。你可知为何?”   廖远闭口不言。   “那是因为,火蓼族的心头血其效可比仙家淬炼之火,凡物碰触也沾灵气,灵物若得此血开光,那便有如仙家法宝。所以,仙家虽然鄙弃火蓼族,却将他们灵台方寸护好了,免得这世上到处都是仙家法宝。这世上,能破了仙家加持护体妖气的物什可不多。此时能出现在这皇城,怕只有环瀛戟了吧?”   廖远双眸喷火的看着水月,“你救人也不救到底,抛下莫名其妙的几句,算什么?!凭什么要我回答你的问题?!”   水月轻笑,“果然是烈火般的性子。你姓的是‘蓼’,而非‘廖’吧?那火蓼族的圣物环瀛戟终于又回到你们一族的手里了么?竟然还叫你因缘际会遇到苍桖,重又给那圣物开了光。算起来苍桖也是你族人,你倒是忍心。”   “万年前你我恐怕也是一家,如今你之于我又有何干?乱世之中得了环瀛戟,说不得便能保四国万千百姓平安,便是死了一个妖人来换也值得!”   “环瀛戟那般圣物,你便是将它重新开光,却也难让它认你为主。便是仙家,也非人人都驯的服它。你要来何用?怕是要白费心机了。”   “用不用的了要你管?!”廖远不奈怒喝,“水月,我不管你是人是妖还是仙,你以为有法力就了不起么?这世上才有几个妖精神仙,凡人却如江河中的水滴般繁多。饶是上仙法力无边,便管得了凡人的许多么?!便是神仙管得了,又为何来管束?世界之宽广,便是神仙都占了又有何用?这凡尘事还是凡人做主,人力不若法力便捷,却是凡间正道!我廖远一凡尘俗物,便不能有所作为么?!”   柔柔的笑声撒满了月下的荒野,水月从瀚海黯香上飞身跃下,拍着马儿的脖子笑着耳语了几句,才将缰绳交到廖远手中。   廖远余怒未消,恨恨道,“不是已经向我主讨了黯香去?!此等灵兽跟了你,秦将军九泉之下怕也要气的跳脚!”   “好久没遇到你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了。”水月虽不笑了,可语音仍带笑意,“九泉下的秦将军大可不必发怒,黯香又怎会弃了那人,随水月而去?他那样的人,一旦相知,当会长相守了。”说完,便飘然而去,玄衣片刻便融进夜色,再无踪迹。   第十七章 解愁绪偷渡太傅,妃无旨不得出墙(一)   作者有话要说:阿魔的这篇文竟然入围“悦读纪”征文的海选了,大家要是有空的话,帮阿魔投一下票吧?阿魔的文在左侧“古风馆”的选项里。   一共30篇文章,前6名可以进入复赛。多谢大家的支持!   阿魔在“善变的前言”里已经说过关于V文的事情了,但还是有读者在询问。。。叹息。。。   阿魔说尽量不V,可如果编辑对我说“出版的文必须V,不V就不给你出版”呢?   “不想V”,只是说出此刻内心真实的想法,不是诅咒发誓,不是为了骗取你们对本文的喜爱。   阿魔不能保证什么。所以请不要因为“这文不会V”而喜欢或者支持它,而是因为它真得令你动心、动情。   如果之前造成了朋友们的误解,请容阿魔在这里致以诚挚的歉意。   解愁绪偷渡太傅,妃无旨不得出墙   命贵和收拾了朱雀殿,狄螭便将苍桖安置了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道那几句话如何解,只得静观其变。狄螭性沉稳内敛,可廖远却是性急如火,哪里能这么眼看着苍桖仍是出气多进气少,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整日里除了陪太子听政,便赖在朱雀殿不走,不是伺候苍桖药水,便是冥思苦想那几句话中的玄机。   心胸开阔,正道持身。如玉之性,若水之势。这几句也没什么可想的了,说的就是个极品的人。当是指这帝王没错。可后面两句是何解?   “少傅?”狄御连唤了几声廖远,都不见他答话,只得伸手推了他一推。   这一推不打紧,廖远虽然不是绝顶高手,却也是武艺不凡,加之经历过战场的命悬一线,直觉的便扭住了太子腕子。   小小少年好强,虽是不肯叫痛,却立时白了面颊。廖远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手,心疼的轻轻摸孩子腕骨,“太子可伤了?哪里痛?莫要隐瞒。”   狄御见廖远紧张的样子,脸红道,“少傅……本王总是恁的无能……”   廖远怔愣,随即恍然笑道,“四国皇室不尚武,自是无人教太子拳脚功夫。其实习武强身健体,太子体弱却并非弱到如我主那般不宜与人动武,倒是不妨先向我主讨了他那几套养生的拳法。待得身子好些,或者可以拜个名师。乌家父子几人都是上选。”   狄御兴奋的点头,便又侧耳去听纹平帝殿上议政。可听了一会儿,想问廖远,又见少傅发呆,不禁疑惑。这少傅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弄得他有疑问也没法问,已因应对不妥被父王不轻不重的责怪了几回。太子不喜抱怨,更不喜推脱责任,自是老老实实在纹平帝前认了错。可他也不愿就这么委屈着,总要想法子让廖少傅恢复正常才行。   孩子有了困难,不是找父母,就是找老师。如今是老师出了问题,又不好告诉父亲,那便只剩母亲可以求助。对太子而言,最接近母亲的人就是那个温柔解语的东学太傅了。这一日悄悄拉了乌雅羽到涵源宫,托她想办法让廖少傅恢复正常。   乌雅羽看太子背影,摇头苦笑。当日御花园亲子宴的时候,乌雅羽就看出这帝王对太子柔和的性子有些担忧。后来帝王任廖远为帝师,乌雅羽便怀疑,纹平帝是暗自存了让太子学学狂生的魄力之心。如今不管狄螭是不是想让狄御学廖远,孩子已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竟是对乌雅羽笑了笑,说是到玄武殿与父皇讨论政务,顺便将他缠住,让乌雅羽趁此时去朱雀殿见见廖远,好生安慰一下。临走前还神秘的眨了眨眼,送了乌雅羽一个你知我知的神情。   乌雅羽小声笑骂。太子虽还小,可依四国礼法,十二岁就可以开始选妃了。过了十岁,便有宫人教他男女之事。此时虽是一知半解,可总是有了概念。廖远爱慕乌雅羽,从不掩饰。后宫人尽皆知,太子也不例外。只乌雅羽因廖远对她一直只是友好,从无真的逾越,便当那是无聊之人传的闲话而一笑了之。此时这小太子分明当廖远是相思才这样恍惚,便送了乌雅羽这剂良药。   乌雅羽虽觉小儿顽皮胡闹,可却也有些担心廖远。那人脾气虽直,却保护欲极强。爱惜太子如子侄,等闲烦恼决不会在孩子面前露出来。此时也不知是遇到什么麻烦困扰。她总觉廖远是自己亲自哄骗回来,自然要多加照顾一些,不能委屈了。所以也便顺了太子心意,向朱雀殿悄悄而去。   终究不是做贼的性格,乌雅羽到了朱雀殿便现身,让宫人进去通秉。宫人知这娘娘恩宠盛极一时,虽然惊讶,却也立即遵从。   此时廖远正给苍桖喂药,听说乌雅羽来了,一时走不开,又舍不得让她等,便干脆让宫人请她进来。   乌雅羽初见苍桖光裸上身,还有些尴尬想回避,可见廖远一人有些吃力,便热心作祟,忍不住上前帮忙。两个人自是比一个人省力,乌雅羽喂药,廖远给他渡气推拿,配合无间。廖远多日来心里郁郁,没这么畅快过了,不免笑弯了眸子望着心中爱慕的女人,俊颜熠熠生辉。   刚和乌雅羽说笑了两句,却听怀中一缕微弱声音道,“贪狼……好色……总有一天要为女人……丢了性命……”   廖远闻声呆愣半晌,大喜,小心扶了苍桖躺下,却见那人仍是一贯的闭了眼睛,也不知刚才那话音是不是自己错觉,急急向乌雅羽求证。   乌雅羽还未答话,就听那人虚弱冷嘲,“呆傻之人……常有……”   廖远这次可是一直盯着榻上的人,见苍桖口唇蠕动,声音确实从他嘴里发出,高兴的一连串骂个不停。苍桖却闭了口不再言语。廖远骂够了,想是那人虽醒了,却仍旧虚弱,便照顾他睡下,神采飞扬的送了乌雅羽出去。   乌雅羽冰雪聪明的,虽不知前因后果,可也多少明了,廖远为人其实最是血性,苍桖说到底也没什么大罪,廖远伤了苍桖,见他重病垂危,自是心里难受。此时那人似乎病情好转,廖远便高兴了。乌雅羽见状也一起笑弯了眉眼。   直到纹平帝听闻宫女禀告乌雅羽竟然偷跑到朱雀殿而赶来,又见两人在门口有说有笑,自然是要冷冷斥责一番,又罚了廖远挨板子,乌雅羽跪白虎堂抄书,太子做杂役,这几人才算是散了。   且说乌雅羽哭笑不得的跪在白虎堂将“嫔妃无旨不得出墙”抄了两千遍,抄得腰酸背疼腿抽筋,才恭敬去玄武殿交差。   贵和在打盹。乌雅羽不忍唤醒他,便立在一旁看帝王专心的批奏折。看着看着却皱眉。只见那人无比专注,旁边摆着已经凉了的一份简单膳食,显然是没动一口,而手掌总是有意无意的抚着心口,且越来越频繁,到最后干脆抵着不松手,面色也越来越不好。   心里恨他不爱惜身体,也管不了他给宫里订下的一箩筐规矩,没有通报自行就走了进去。   狄螭见她来,墨眸闪过一抹温柔,嘴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教训她没规矩。   乌雅羽耐着性子听完,让已经被某人唠叨吵醒的贵和去重新传膳。   纹平帝苦笑看那妃子将一叠抄写重重放在龙书案上,不知从哪里拿了把扫帚,噘着嘴扫起玄武殿,显是不等他罚,便自行领了。   “臣妾先扫着这里。”乌雅羽知道帝王瞪她,低头负气道,“您吃完了臣妾自会去扫宣政殿。要是您还觉罚的不够,臣妾连前朝的含元大殿一并扫了。”   狄螭见她样子本想板脸,可终究不想与自己为难,便淡淡笑了。这女人,早过了双十,在四国已算得老姑娘了,怎地还如此孩子气?无奈让贵和摆了案几,亲自走过去拉了她一起坐,才声音清冷道,“贤妃抄写拖拉,耽误朕晚膳。如此有损龙体的事,便是扫了整个宫城也难弥补。”   乌雅羽闻言抬头。只见那墨眸里一片柔情,不敢多看的咬唇垂首,攥紧了衣襟。难道这人不用晚膳是因为在等她?这样一想心里可真五味陈杂,不知是喜是怨了。   “记得初时贤妃都会服侍朕用膳的。”   那是他自己说的不合规矩,她才不敢了!乌雅羽虽腹诽,可仍是认真的捡了几样养护脾胃的菜肴给帝王添了。   狄螭见她仍是闷头不理,轻轻勾了她下颌道,“子远确实英俊,可也不至于便将朕比得面目可憎了吧?”   乌雅羽听帝王调笑,想起抄写了一下午那句荒唐言,冲着帝王弯了媚眸。   见那双眸子中的神采,冷情的帝王也不禁乱了心跳,心有灵犀的含笑道,“近日来卿可是在练狂草?怎地不见了那笔行云流水?只见龙飞凤舞?”   乌雅羽本不是那种善于赌气的性子,听狄螭用他独特的方式哄她这许久,哪里还会再不承情的找别扭?绯红了面颊服侍他用膳,只怕他饿得时间长了,更难受。狄螭见她柔情缱绻,将什么规矩抛了脑后,竟也给她添起菜来。   第十七章解愁绪偷渡太傅,妃无旨不得出墙(二)   解愁绪偷渡太傅,妃无旨不得出墙   “世人只道帝王后宫三千佳丽艳福不浅,却不知最难消受美人恩。刚迎了众妃进宫,朕也并未立这许多规矩。待到后宫赐宴时,许多美人全围了上来,人人拿了菜肴要朕尝尝。朕是吃还是不吃?吃谁的不吃谁的?况,他们哪里会如卿般知朕口味?能吃的不能吃的朕心一横便全受了。当晚就把陈太医气的胡须乱颤,道是朕好色不要命,差点就辞官丢下朕不管。翌日早朝若非澈扶着,朕连宣政殿都上不去了。众朝臣还道,朕前夜荒淫无度,将身子累成那样。”狄螭摇头叹息苦笑,“朕也并非对定规矩有什么偏好,许多规矩便是因着这般可笑缘由,不足为外人道耳。”   难怪这人总板着脸,实在是本心太软,连妃子那些根本无甚真心的谄媚他都不忍拂了意的糊涂皇帝。乌雅羽听他言语,好气又好笑,想怨怪又觉心疼,“您是皇上,吃什么谁还管得了?   狄螭笑了笑,亲自将一粒葡萄剥了,送到乌雅羽口边,“先帝崩猝,朕还未登大宝那时,御儿母妃便曾道后宫苦,想请旨回了娘家。婷婷一生端谨,与朕夫妻日久,从未有过非分之求,朕便准了。可其父却不肯,到朕面前哭求,道是糟糠之妻不下堂。朕是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婷婷却道于龙威有损,便作罢了。后宫有多苦,朕不知,可朕还未登基,婷婷便已如此委屈受限,日后宫中嫔妃甚多,只怕更难受。那时朕便想,妃子们都是各家的掌上明珠,朕需多疼惜。”   乌雅羽将那葡萄含在嘴里,只觉甜中带酸,酸中带涩,到最后也不知是何滋味。只拿了帕子默默低头擦帝王指上汁水。   纹平帝见她神态,轻叹,“吃谁的就是谁的恩宠,哪里由得朕性子?妃子娘家各个是朝中大员,这宠与不宠,岂是朕疼不疼惜那么简单?朕毕竟不是后宫中长大,那时不懂这宫墙里的世界,如今也未必就懂了,只不过硬是管教成自己懂得的方式罢了。到最后,终是变得的冷酷无情。没了真心,只剩权衡和算计。”   乌雅羽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是摇头。   纹平帝伸手捧住她脸颊,低声问,“卿观子远为人如何?”   “廖先生国之栋梁。”   狄螭听她如此回答,呼吸也不由一滞,却仍是语调平静道,“时机到时,朕便将你许给他,可好?”   “不好。”乌雅羽轻轻挣开帝王的掌握。   狄螭愕然,还从未听这妃子如此直言违逆过自己,“子远文通武达,前途不可限量,又是深情血性的好男儿……”   “臣妾忠于皇上!”乌雅羽斩钉截铁道。   皱眉与她对视,见那媚眸中一片澄澈的坚定,狄螭不由心烦意乱,“那又如何?!你这样的女子,朕终究是不可能将你长久留在后宫的!”   乌雅羽正欲大声道“为何不可”,可见狄螭一手撑着案几,一手成拳抵着心口,身子微微颤抖,终究是柔和了表情,“那便待到皇上留不得臣妾时再说吧。臣妾忠于皇上。若您真下道圣旨,羽自会奉旨出墙!”   一顿晚膳本是温馨开场,却终是不欢而散。两人各自心中都是抑郁,反复思量许久,却都意识到,这似乎是第一次对坐用膳。心中不由起了珍惜之意,那口角和争执便渐渐淡忘,只暗自藏起了诸如“她的微笑”、“他的葡萄”之类的记忆。   回到无雨宫,乌雅羽坐在按前看了会儿兵书,便觉得心绪不宁。虽说反复劝告自己,在这后宫之中,终究是要听从皇上的安排。帝王有帝王的难处,她大多不懂,都是在他亲口说出来后,才知道误会他许多。可是今日他的言语作为,总是让她不安。   之前几次他劝她离开,她也只当他嫌她单纯。可这一次连廖远都扯上了,却似已经下定决心。若说是因自己与廖远接近,帝王不喜而出此言语,可也真不像。难道……难倒是因为苍桖所说的,紫微真龙的事情?   心中烦乱,没个出口,干脆提了那条桌子腿到后园舞剑。先将琅琊剑温习了一遍,又习练廖远传她的无名功法,习完依口诀仔细推敲,越想越觉奥妙无穷。   待到收功已过了子时。夜枭啼鸣,四婢也已灭了宫中烛火,各自歇息,只留了廊上宫灯。乌雅羽径自去沐浴过后,仍是了无睡意,便在花园里观星。虽说逍遥二子都偷着学了些许观星之法,乌雅羽却没有。   记得小时父亲抱着自己坐在院中,指着漫天星斗问,“芽儿看这星星可是很美?”   小女孩笑着用力点头,“爹爹,大哥说星宿能告诉我们很多事情,只要我们能看懂他们的语言。”   武锋冷哼半晌,指着天上圆月吼道,“那颗混蛋对我说,我永远也见不到你娘了!就这屁话你想看么?!”   小女孩被吓的从爹爹的怀里掉到了地上,一边揉着额角的大包一边撇着小嘴连连道,“不想……再也不想了……”   从那以后她再未去读星语,便当他们只是夜幕的装饰去观赏。只是无论去不去看,有些事情也无法改变。正如她那已经离世的母亲,不用月亮告诉她,她也知永难得见了。   正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忽听侧箱有异响。四婢都不会武功,这响动轻巧,似是武功不错的宵小,几人仍熟睡丝毫未醒。乌鸦羽悄悄藏了身形,想去查看,却见一黑影直接奔着她寝殿一侧而来。虽看不清头脸,可那一袭白衣她却认得。   “廖先生?”   廖远闻声驻足,“娘娘,您还没睡?”   乌雅羽不禁失笑,“你当我睡了还往我寝殿闯?胡闹。”   廖远却是笑不出来,将乌雅羽拉到侧箱,塞进一扇门里。   贤妃是四正妃之首,无雨宫的宫殿自是不小。可乌雅羽却喜欢清净,宫中就只留了四婢,其余宫人都托纹平帝遣散了。纹平帝也不喜热闹排场,最喜欢无雨宫的清净,自然依她。这样一来,宫中空房甚多,两人此时就在一处。   乌雅羽刚说了句,“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先生此举不妥。”   廖远就点了灯,映的一张俊脸苍白而焦急。“娘娘得罪了。学生绝无龌龊心思,实是无奈。”   乌雅羽此时才看到床上竟还有一人,安静的似乎连呼吸也已消失,正是白日所见的苍桖。   廖远见乌雅羽探苍桖气息,颤声道,“已无气息,还有脉。”说罢,跪倒在地,顿首道,“娘娘救他!”   “这是做什么?”乌雅羽赶紧搀廖远起来,“先生不必如此。只是……本宫如何才能救他?”   廖远起身,快步过去将苍桖揽在怀里,一边抵着他方寸穴渡真气吊着他心脉,一边含泪道,“学生也不知。只是……只是曾得高人六句话。 心胸开阔,正道持身。如玉之性,若水之势。阴极生阳,阳极生阴。那前四句本当是在说我主,便想我主能救他。可这些日子来我主也是无法,这人丝毫不见好转。直至今日娘娘来朱雀殿,这人才有了起色。”   “恐只是巧合……”   廖远摇头,“初时学生也当是巧合,可仔细一想,或者后两句的解释便在于您了。苍桖病危,乃是因元阳耗损,阴极生阳,便是说要阴气转阳来补。而皇上那里则是阳气大胜,此时苍桖已是阳气耗尽,虚不受补。想这天地间,说得上‘心胸开阔,正道持身。如玉之性,若水之势’的女子,便只有您一人了。否则环瀛戟又怎会认您为主?再想今日您在朱雀殿时苍桖转醒,便觉非是巧合!”   乌雅羽瞪大了媚眸,哑口无言。且不说廖远所言诸多玄学,便是“心胸开阔,正道持身。如玉之性,若水之势”,她又怎么当得起?还有,廖远两次提到环瀛戟,那到底是什么?   “无论如何,今日子时他已是无了呼吸。太医也无法,只说听天由命。学生……学生也只能来娘娘这里一试……”说到此处,廖远咬唇哽咽,强忍着泪水,心中悔恨难当,再无法言语。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解愁绪偷渡太傅,妃无旨不得出墙(三)   解愁绪偷渡太傅,妃无旨不得出墙   不是她不想救,而是她实在也不知要如何。她任督二脉不通,便是如廖远这般给苍桖渡气也是无法,还能做些什么?只是坐在床边看着苍桖发呆。   可还没等乌雅羽想出办法,就听廖远怀中苍桖倒气之声,竟然转醒。两人面面相觑,均觉不可思议已极。   “贪狼滚开……紫微过来……”   廖远闻言皱眉,却没再说什么。左近无人,便是妖人胡言两句也任他。何况此时见他转醒,着实欣喜,一时也难怨怪他许多了。   苍桖也等不及廖远反应,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乌雅羽柔荑,便按在自己方寸穴上,身子一阵剧烈的颤抖,紫黑色的血源源不断的从口中涌出来。   廖远的手在苍桖方寸还未收回,乌雅羽的手便覆在其上。只觉什么东西从她那方传来,冲进苍桖身体里,也有些许散进己身。非冷非热,难以描述,只觉浑身发软,双膝颤抖。少顷便觉前襟一片温热濡湿,低头看雪白布衫上也全是紫黑血色,正是从苍桖灵台穴的伤口上急渗出来。   光阴好似凝定,直到苍桖无力放开乌雅羽,才如打破了咒术般让人回魂。   廖远见苍桖又没了生息,轻轻摇了他两下。   苍桖微微呻吟,皱眉道,“破军与贪狼素无瓜葛,怎地总是纠缠不清?!”说完勉力推开廖远,拉了乌雅羽衣袖,“皆为凶星,你于本尊殊无益处,速速走避!紫微星君为本尊护法七日,不得擅离。”   廖远听苍桖言语玄奥,不解其意,怒道,“胡言乱语,莫非还想我刺你一下不成?!放开娘娘!否则……”   苍桖虚弱冷笑,“怕什么?!破军小小一煞能将曜王紫微如何?要你贪狼来多事?非本尊胡言乱语,而是你鲁钝不明。太阴六句含混言语,便是要你找紫微来给本尊护法的意思,当着那薄命帝王不好直言而已。没成想你落凡后不但没了法力,连灵心也蒙尘,根本不解她话中真意,差点贻误时机,累了本尊性命!蠢材!”   廖远瞠目半晌,“太阴?是说水月仙士?你听到了她的话?”   苍桖本已昏昏欲睡,被廖远吵醒,语气极为不善道,“本尊只是元阳耗尽,妖力反噬,不能言语移动,又非死了!外界动静自是分毫可查!”   苍桖病重时,廖远可是说了、做了许多不欲为人知的事,闻言脸色忽青忽白又即涨红,实在精彩。   乌雅羽虽不明白廖远何故变色,却也无暇去询问。夜半人静,孤身一人与两位男子共处一室,其中一人神色怪异,另一人乃是朝廷要犯,不时胡言乱语,且拉了她袖子不放,这可叫她如何是好?   思虑来去,她只得问道,“苍桖,你究竟要本宫如何?”   “护法……”   乌雅羽苦笑,“何为护法?本宫不会啊……”   “怎地一个一个都凡俗的令人恶心?!”苍桖终究不耐的甩开了乌雅羽袖子,双手胸前交叉,右手护着方寸,俯卧榻上,“护法便是守着本尊,莫要远离,又有什么难的?!本尊不过借你曜王祥瑞之气对抗妖力反噬攻心,何故小气的百般推脱?!若真不愿,便是让本尊死了也无妨!凡俗恶臭难当,本尊还真稀罕这条破命不成?!”   终究还是没听懂什么,乌雅羽以手覆脸,深深吸气,半晌却仍是苦笑,“这人就先留在本宫这里,什么护法的便听天由命吧。只是还要劳烦廖先生将此事向皇上禀明,否则我这无雨宫里莫名住个天天说我有反心的要犯,实在是……麻烦……”   狄螭站在涵源正殿门口皱眉听着风的禀报,半晌才道,“廖远当真去了无雨宫?”   “是。”   “你所转述三人对话句句属实?”   风月谍报,纹平帝何曾怀疑过?风暗自皱眉,却仍恭敬答道,“不敢有一字虚言。”   纹平帝颔首。挥退了风,命贵和让太医也先回去,道是苍桖已无大碍。   踏出殿外想去无雨宫看看,可终究还是止住了脚步。苍桖既已回转,他去那里做什么呢?此事自始至终都甚为玄异,令人将信将疑。水月隐晦,苍桖又是自说自话,他狄螭一个凡夫俗子,自是不懂。   贪狼、破军、七杀、太阴……这些都是天上星曜的名字,依苍桖之言,可是他们都落凡到了俗世?且对应了廖远、苍桖、武锋、水月这些人?若真如此,那女子是谁?真的是紫微么?曜王紫微星君,怎会是个女子?何况,依水月所言,神仙、凡俗多是秋毫无犯,这许多星曜怎会轻易落凡?这是真实,还是几个异人串通,妖言惑众?苍桖来路不明,那水月更不知是何人,异说祸国,也有可能……   凡俗中虽有神仙的诸多传说,却无人真的知晓实情。只听说,一二星宿下凡多是辅佐帝王盛世,而诸多星宿下凡,却是乱世之兆。回想喻鎏“阴阳之乱”的天启,五雷轰顶的极刑……那女子,真的是紫微真龙?是要改朝换代的……   正思付间,廖远求见。纹平帝玄武殿接见。廖远来到纹平帝前告了罪,将适才风所说之事重述,只是隐了所有星曜玄学,更是隐了乌雅羽可能是紫微一事。   看廖远满身血迹,神色间却是喜悦,狄螭心中轻叹,莫测高深的未加评论,只说已知晓,让苍桖留在无雨宫,命贵和调两个小太监去照拂,便让廖远退了。   独自坐在玄武殿上,连贵和也遣退,狄螭终是蹙眉无力的伏在案上。   思及那女子,便觉相识以来的种种,分毫都在眼前,如工笔画卷般清晰,一笔一划都刻在心尖上。初时觉这女子良善美好,不忍将她囚在后宫,后觉此女才华横溢,不敢将她留在后宫,此时……若她真是紫微下凡,难道要将她除去不成?不但不能留她在身边温柔呵护,还要狠心伤她?!从前只想无论她在哪里,只要她平安喜乐,他便欣慰知足,可如今……只道逆天苦,怎知竟是这般苦法……   越想越觉身上剧痛,却分辨不清痛从何来,甚至不知究竟是痛是倦,只觉昏昏沉沉的,不若还是一睡不起,再无需醒来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频道首图推,所以会连续更新4-6天。朋友们应该可以看得过瘾吧?^^   可是。。。怎么阿魔加快更新速度的结果就是留言变少?。。。T.T   第十八章 为修行甘做太监,祥瑞好人人欲求   废话一堆:   当文章开始进入阿魔想表达的主题时,大家纷纷表示,“不好看!!”   于是,阿魔大概已经有两周一字没写了。   这文的构架,小言和生死缠绵,都难以实现。   实际上阿魔也不善写那样的文,写着写着就会抓狂。   大纲里,后面有很多很多的情节,非关男女之事。   看着大纲发呆。。。不知道要怎么把这文写下去。。。   改变初衷不情愿,越写越没人看不甘心,弃坑不是一贯作风,草草结局有些可惜。。。   卡文,彻底卡死。。。T.T   为修行甘做太监,祥瑞好人人欲求   乌雅羽不知帝王那里心思百转千结,廖远说纹平帝竟准了,她便明白帝王看重苍桖,绝非当他是个普通罪犯。否则不会将他带到朱雀殿,更不会让他留宿妃子的宫殿。   明白了帝王心意,照顾起那人自是尽心竭力,也不管他总是胡言乱语、出言不逊。   头几日苍桖只是俯卧榻上,清醒的时候也少,到得第三日背上伤口已无淤血渗出,人清醒的时候也多了,只是仍没什么力气,食水都要人喂,还非乌雅羽不可。于是四正妃之首的贤妃就这样做了囚犯的仆妇,整日里端茶倒水,连换药都是亲手来。只擦身,廖远无论如何不肯让乌雅羽做,瞪着苍桖道,要不他来,要不脏死,苍桖才撇着嘴忍了。   又过了两日,太医诊治,说是背上已结痂,肺腑之伤也大好,当是再无性命之忧,所有人才真正放心下来,连狄螭都露出多日不见的淡笑。   待得第七日苍桖已可行动自如,只是体虚不奈久坐,精神不济常常渴睡。廖远见他无碍,便要赶他出无雨宫,可苍桖却赖着不走,道是这无雨宫里祥瑞之气满盈,灵气四溢,最适合修行。   狄螭闻言淡淡一笑,拉了乌雅羽手道,“无雨宫清净不再,怎奈何朕思卿心切。昨日庭中赏月,才觉朕那涵源宫如今倒也清静,不若贤妃去朕处小住。这无雨宫便让了给苍桖修行吧。”   “你将本尊的祥瑞带走,还修行什么啊?!本尊自去了,不管你帝王家的闲事。” 苍桖甩袖,抬腿便要离去,没走了几步,却一头撞在门框上。   弄得廖远哭笑不得,纠了他衣领,“闭着眼睛还想走路?你当你真是神仙?何况,你一个大逆不道的囚犯,这皇宫岂是随你来去的地方?”   纹平帝看苍桖细白额头上拢起一个大包,秀丽如女子的脸上又羞又怒,飞满红霞,衣领却叫廖远拎着,好似顽劣小童子。心下莞尔,却板了脸道,“如今你已无性命之忧,难道还要朕爱妃继续伺候你不成?况,贤妃是泰丞家掌上明珠,连朕都不敢劳烦她。你还想要如何?”   却听苍桖冷哼,“你若真常常劳烦她,又怎会还是如此恶戾缠身?薄命就是薄命,祥瑞送上门都无福消受。”   廖远听他大逆不道,自又是一番训斥。   乌雅羽却是皱眉抬头看那帝王。别人不知,她却隐隐有所觉。那帝王拉着她的指掌一直沁凉如冰,微微颤抖,虽不见他神色有异,可相处日久,就是能从他眉宇之间看到隐忍的憔悴。想到此忍不住拉了他一旁坐下,让云儿上了暖胃的汤。在场众人,一人一份也不偏向。   苍桖平日里四海为家,虽然素有神仙之名,可他白日里双目不能视物,为人性情乖戾,从不收受金银,又与人相处不惯,生活堪称困苦。总是粗茶淡饭,甚至野菜野果凑合,饿极了也有直接捡了富贵人家残羹冷炙裹腹的时候。这几日叫乌雅羽喂的,这才知道凡尘美味的妙处,此时这汤一上,他脾气顿时收敛几分,骨碌骨碌喝了,拽了廖远袖子抹抹嘴道,“薄命鬼究竟想要如何,才肯让本尊留在无雨宫?”   帝王挑眉,低头柔声问乌雅羽,“依贤妃看,这无雨宫可留得他?”   乌雅羽苦笑,“自是不妥。后宫乃帝王居所,除了嫔妃、皇子,便是宫人、内侍。”   “那这姓廖的是太监还是宫人?总不成是薄命鬼的老婆,或者你儿子?”   “廖先生是宫学少傅,皇上家臣。况,平日里廖先生无旨也是进不得无雨宫的。”乌雅羽这些日子和苍桖相处,又听廖远说他事迹,觉得他秉性良善,只是玩世不恭些,照顾他是用了真心的。可此时听他一口一个“薄命鬼”的叫那帝王,正说中了她心中痛处,脾气再好也有了怒意,语调冷淡道,“苍桖即为男子,自是当不得嫔妃宫人,想要住我无雨宫,除非做了内侍。”   狄螭微讶,含笑看着身旁女子。也不知她为何发怒,只觉她脸颊绯红,媚眸生辉,俏丽无比。多日未见,午夜寂静无人时,总是思念到纠结。可此时真见到她,却又觉那些只是多虑,且静观其变,莫要庸人自扰。   “内侍?!”苍桖皱眉,扭曲了嘴唇,“你让本尊做太监?!”   乌雅羽撅嘴不理,只温柔服侍帝王喝汤,眸中盈盈关切,弄得帝王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免痴然。   室内一时安静,半晌却听苍桖拍案怒吼,“太监就太监!薄命鬼,封官吧!”   贵和、廖远、纹平帝都知苍桖此时已是天阉,做太监倒也方便。可乌雅羽却不知,半晌无言,随即羞红了面颊,低头道,“本宫只是……先生莫要当真。”   “不当真还和你说笑不成?你看本尊笑了么?!”苍桖咬牙,“这太监本尊当定了!总不能叫你这一道宫墙,和许多凡夫定下的规矩耽误了修行!”   狄螭欣赏了半晌妃子的羞涩,才有空搭理那坚持要做太监的男人,“朕封你内侍不难,只是一道旨意罢了。可你却需答应朕几件事。”   苍桖冷哼,却没反对。   “一则,即为朕内侍,便要守朕规矩。便不叫那虚浮的‘万岁’,也要称一声‘皇上’,或随子远叫一声‘我主’。”   “我主皇上万岁千秋!叫什么都一样。说你俗,果然俗不可耐。”苍桖不客气的讥讽。   狄螭不以为意,淡淡续道,“二则,既寄居贤妃之处,承她恩情,便不得对她有了歹心。那些惑乱人心的话,再也莫提。”   “若本尊不提,你便当没这么回事了?”苍桖耸肩,“要自欺欺人随你。”   廖远听苍桖这么说,顿时给了他三拳两脚,打的他咬牙蹲地上喘气,却倔强的不肯呼痛。   “朕从不塞人言路,可此事由不得你胡说。谨记。”狄螭抬手制止廖远,“三则,皇宫里不养游手好闲者。既然吃住朕的,便要替朕办事。”   苍桖皱紧了眉头,“在这后宫里本尊能做什么?总不成替你抱妃子、生孩子?!”   廖远闻言自是又一顿好揍。   这次连狄螭都懒得阻止了。等廖远打够了,才幽幽道,“做什么朕还需想想。先随贤妃娘娘到宫学做些杂役。秋试在即,准备考场那边也缺人手。妃子、皇子们朕一时还忙得过来,便是忙不过来,也不好麻烦一个内侍来帮忙。那样戳人痛处的事,非君子所为。”说完甩袖离去,“贤妃送朕一程。”   ~~~~~   出得无雨宫,贵和立即捧了袍子来,乌雅羽亲手为帝王穿戴。   狄螭低头细看她眉眼,温声道,“熟能生巧。”   “皇上不嫌臣妾笨拙了?”乌雅羽抬眸轻笑。   狄螭伸手轻轻揽着她,修长手指抚着她发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皇上爱惜苍桖人才,臣妾明白。若他真有一日能成国之栋梁,那是万民之福。臣妾伺候他几日,有什么委屈?”说着,一反往常的羞涩,钻进帝王锦袍里,揽了他腰,低声道,“您手好冰,可是体寒?这样会否暖些?”   狄螭听她言语,微微一颤。如此柔情,饶他百炼钢也要化作绕指柔。红颜祸国,果真不假。强自镇定,将她揽紧些,才低头在她耳畔顾左右而言它,“便如子远那次,帮朕将他收了?”   乌雅羽苦笑,“他与廖先生可是不同。臣妾不敢立军令状。”说罢抬头看帝王,只觉他前些日子气色刚好些,如今又见憔悴,心疼不已,“皇上莫要为此烦忧,臣妾自会想法子。只是……”说罢,再次绯红面颊,“让苍桖为内侍……未免……”   狄螭含笑,再次凑到她耳边,将那苍桖耗损元阳施法的事情简单说了。说的乌雅羽连颈子都羞红,却也对苍桖敬佩不已。“如此为人,便是他混迹宫廷本有什么不良的居心,臣妾也当劝他莫要耽误了他自己。便是终究不能为皇上所用,放他出宫,也当会造福我四国百姓。”   狄螭点头,半晌才道,“不生朕气了?”   乌雅羽愕然,不知帝王所指为何。   “不是怪朕要赶你走?”   原来是指此事,那都多少天前了,哪里还会气到现在?何况,帝王有帝王的苦衷,这样的大事,生气有什么用处?   狄螭见她柔顺靠在怀里,不禁闭目轻叹,“你心胸开阔,朕却气量甚小。连夜辗转难寐。”   怀中女子闻言哑然,想这帝王憔悴神色,不会因为生她气吧?半晌才道,“皇上龙体保重。臣妾不知轻重,非是有意违逆。有道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便是……便是当真有一日您留不得我……也未可知有时过境迁,终于相聚的时日。届时,臣妾当日日念皇上此时恩情,绝无怨念。皇上也需珍重,不负今日君臣相得,不负……不负妾此时于您暖身的心意……”   不负,不负。做个帝王,怎会不负她这般的女子?那是定要辜负了。心情激荡,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她。抱她在庭院中静立良久,终是忍不住低声道,“今日朕不回涵源宫可好?便是薄命,也来沾一沾祥瑞之气。”   乌雅羽咬唇轻笑,拉了帝王手向自己寝宫而去,“臣妾若真祥瑞,定不会让帝王薄命。说不得要多留您几宿,便当是臣妾恃宠而骄吧。”   ~~~~~   狄螭有些无奈的看着陈太医的背影。每次夜宿无雨宫,陈太医都一幅欢天喜地的。   自从登基,陈太医就一直在直谏帝王要好色有度,说小补不及,大补伤身,切莫流连后宫。帝王传承也算是重大国事,纹平帝除了早朝,宠幸宫妃算是第二件公务,自是勤勤恳恳的不听劝。于是,每日里晚膳可免,可那一碗补药却是风雨无阻。每次喝那粘稠恶心令人反胃的一小盅,纹平帝都会腹诽,这陈太医怕是心有怨气,故意惩戒他的。   因此,老太医会为皇帝夜宿嫔妃宫殿而高兴,可真是令纹平帝瞠目。   无论如何,纹平帝一连在无雨宫宿了三宿,陈太医往无雨宫跑的甚是勤快,这一日更是悄悄的将小狄衡都偷渡了过来,说是这些日子乌雅羽忙的顾不过来二皇子,怕是二皇子身子再有变化。甚至鼓励,不如帝王和二皇子今儿都别走了。   狄螭私下低声调笑,全皇宫就这么一个祥瑞,倒该好好想想摆在哪里最妥当。弄得乌雅羽哭笑不得。   一家三口用晚膳,硬是挤进一个苍桖。那人道何时都可以没了祥瑞,这晚膳绝对不行,否则修行不会有寸进。纹平帝向有容人的雅量,何况这苍桖一时半会儿驯不服,等驯服了也不知自己还能活几天,让皇子们与他熟识一下也好。   一顿饭吃的倒也融洽,除了苍桖时不时的对着狄衡喃喃的念,“‘天机’是‘天机’,却是如此小的一只,能干什么用?”   狄衡被念的莫名,就问乌雅羽,“太傅,‘天机’是什么?”   乌雅羽笑眯了媚眼,道,“田鸡啊?就是土语青蛙的意思。苍桖公公小时候家里穷,收成不好,田里不长稻米,只好捉青蛙吃。眼神差,捉了半天却只捉到小小一只。如今想起,不由感叹。”   狄衡听了顿时同情的看着苍桖,将自己案几上的香妃烤鸡捧过去,“公公吃,莫要悲伤。太傅说,只要衡儿努力读书,将来辅佐父皇、皇兄治理四国,定能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大家都会过上好日子,家家的孩子都不会挨饿肚痛。”说完了,还怕苍桖眼睛不方便,把着他的手,指引他要到哪里夹菜。   狄螭看着狄衡纯善,不由轻叹。孩子还小,如何能教他人心险恶?可此时不教,只怕他将来用最艰难的方法学懂。   乌雅羽似是知他心意,附在他耳边轻道,“良善也有良善的活法。苍桖狂傲不羁,可是拿衡儿丝毫没有办法。”   纹平帝见苍桖嘟哝着不要,狄衡却还是热心到几乎要喂他的程度,不禁莞尔。   “况,衡儿并非对人人都是如此,平日里有些认生呢,谨慎的很。不知为何与苍桖投缘。”苍桖本质虽好,毕竟非善类,乌雅羽说完,招了狄衡回来,“衡儿快吃吧,吃完了还要回皇子府。御儿不见了你,可不知多着急呢。”   “衡儿来之前已经向皇兄说明了。皇兄还让衡儿给父皇和太傅请安。说是他这几日身子也不舒爽,问父皇下次可否准他一起来无雨宫养病?”   再这么下去,无雨宫就成了太医院了。狄螭听了不免笑骂,道,“朕看你们都闲的。要是无所事事,都去秋试考场做杂役去!小小一个考场,竟是拖拉半晌不成。朕便派皇子们去吓唬吓唬那些只知吃俸禄,不知办实事的朝臣们!”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频道首图推,所以会连续更新4-6天。朋友们应该可以看得过瘾吧?^^   可是。。。怎么阿魔加快更新速度的结果就是留言变少?。。。T.T   第十九章 逛市集比拼文墨,布考场怒目轻嗟(一)   逛市集比拼文墨,布考场怒目轻嗟   四国疆土划分,最大为州,州下有郡,郡下有县。士人、武人考取功名,途径相同,皆有四次考试。县试、郡试、州试、殿试。冬季县试过关后是春季郡试,皆是一年一次,由各郡县自行主办,试卷送国丞府封存。州试为大考,由国子监丞林阁出题,两年一次,在夏季,试卷送国子监批阅并封存。各州试的前三名参加殿试。   殿试在秋季,文试称为秋试,武试称为秋狩,在皇城举办,皆分笔试和面君。笔试由太师监考,太学批阅。面君是由皇帝根据笔试结果和临场应对、较量亲点前三甲,试卷、笔录送国子监封存。   因此这殿试,尤其是秋试说来也和皇子们有些关系,毕竟太学的太傅、少傅们,是皇子们的老师。这样,乌雅羽这个东学太傅虽不属太学,却也是宫学一分子,也便钻空搀和了进来。   一路上,廖远白衣英俊倜傥,苍桖红衣眉眼风流,便连贵和也是青衫温和爽朗,引得街上大姑娘小媳妇的都心动不已,捂面窃笑。乌雅羽也做了一书生打扮,斯文俊秀不在话下,却照拂着一群孩子,引得议论纷纷。狄螭一身玄衣伴在她身旁,神色清冷淡然,倒是让人有种不敢直视之感,也不知是美是丑了。   皇城富贵,这一行人却仍是扎眼。虽是换了普通服饰,可气质上却瞒不过人。殿试考场在城东,皇宫在城北。一路行来穿过最大一片市集,热闹景象看得众皇子们一幅乡下人进城的憨傻。   这一行只带了四个最大的孩子,也够几人一受的。因着狄徆淘气,纹平帝一直攥着她小手不放,免得她到处乱跑惹事生非。狄御自是一直跟着廖远,贵和也在一旁,不时的讲着风土人情,顺便搀和了朝政应对。本来依例,狄衡自是跟着乌雅羽,可那样狄徻就要与苍桖相伴。不知为何,她看见苍桖就有些害怕,于是央求了狄衡。皇姐平日里对他总是温柔照顾,从无所求,又是女孩子,狄衡自是忍痛割爱,将乌雅羽让了给姐姐。之前和苍桖也算见过,便伸手拉了他,时时照顾提点,怕他目不视物走丢了,一时到看不出究竟是谁领着谁。   一路走走停停,狄徆见什么都要摸一摸看一看,实在是让狄螭头疼。干脆拎了她到肩膀上抗着,一则哄她开心,二则免了麻烦。小女孩居高临下,顿时眉开眼笑。走了没几步,忽地惊喊,“那是太傅和姐姐!画得好美。”   狄螭闻言漫不经心回头,却见路旁一书画摊上,一幅刚成的墨宝,上面画的竟是男装的乌雅羽和狄徻。狄徻低头挑胭脂,而乌雅羽则抬手给她插了一朵鲜花在发鬓上。上书一幅对子“风流甘落他人后,智勇遥凌壮士前”。   廖远看了那对子,嗤笑着对乌雅羽道,“乌先生,有人笑你沉迷女色,不事生产。人家智勇远过于你却穷到卖字画,见你富贵功名,心中不平。”   乌雅羽回眸向那路边书画看去,不由道,“好画!好字!更是好对!”   苍桖冷笑,“那是一颗急功近利的墙头草,依本尊看是一点也不好。劝你还是莫要靠近。”   贵和却是慌张道,“这……您两位的画像怎可流落民间?!微仆赶紧去将那画买下来。”说着便跑到那字画摊前。可贵和唤了半天那人,那人却倒卧路边,枕着一叠书,睡的直打呼。   廖远性急,又见这人对中对乌雅羽甚是不敬,便走过去踢了那人两脚。没成想那人却只当不知。呼噜更是山响,明显作伪。   狄螭见状,想了一想,走过去向廖远伸手,“子远,扇子拿来。”说罢展开扇子,冲着那人扇了几扇。   只见那人睁了眼睛,神色间全是傲慢。鹰钩鼻,丹凤眼,身形精瘦,棱角分明,皮肤黝黑,虽年轻俊俏,却是枭雄而非英雄的相貌。   那人眯眼,冷冷冲狄螭道,“枕耽典籍,与许多圣贤并头。”   狄螭淡淡回应,展开扇子对着那人,正是廖远亲笔的一幅泼墨山水,“扇写江山,有一统乾坤在手。”   那人冷笑,“一统乾坤在手?你以为你是谁?”   廖远怒道,“放肆!你又以为你是谁?根本难望那些圣贤的相背,还并头?狂妄可笑。”   这样一说,乌雅羽忽觉,其实廖远和武锋都属狂生,却只狂傲在性情上,却从不见他们在学识上称狂。而这面前的人,却是恃才傲物了。恃才傲物不要紧,只要有才便可用。   与狄螭对视了一眼,她微笑道,“这副画甚好,我买下了。先生出价吧。”   那字画先生不屑道,“黄金万两。”   “就你这破画,黄金万两?”廖远怒极反笑,“信不信我撕了你的黄金万两。”   那人无所谓道,“欺压良善,原本是你们这些富贵人家所为。又有什么新鲜?”   不等廖远回骂,就听一旁小太子缓缓道,“欺压确是不对,可你又岂是良善之徒?随意以他人入画,还是人家待字闺中的小姐,问过他人意见否?这也就罢了,更有甚者,知人不深,便妄自嘲讽,如此轻浮,还自命清高。岂不可笑?我廖先生此举,虽说不上铲奸除恶,可也不委屈你。”   乌雅羽和狄螭相视,各自莞尔。这字画先生片刻间便将狄御心中喜爱的人都得罪了个遍,小太子刚开始听政,风头正健,哪里容得旁人如此放肆?这便出头了。   字画先生被说得片刻无语,微黑的脸上满是羞愤、愠怒,随即咬牙道,“待字闺中又如何?不过是画个女人,有什么不行了?四国女子,出身不好是奴仆,便是出身好的至多不过是玩物。今日在父母家中好似掌上明珠,明日为了求富贵、避灾祸,还不是要将那明珠拱手送人?自家的明珠到了别家,就成了泥丸也未可知!王公大臣是如此,便是公主也不能免俗!”   狄御本是争强,此时却动了真怒,可还未等发作,便被乌雅羽悄悄拉了手,示意他不要再做声,向那帝王看去。   狄螭本在含笑观望,听了字画先生这番话,却苍白了俊脸,抿紧了双唇。一双墨色的眸子如寒潭,深不可测。   那字画先生被帝王的眸子看得,只觉寒潭水没顶般的痛苦,只想将目光移开,竟是无法,再狂妄不得。   狄螭默然与那人对视片刻,将肩上狄徆交给廖远,拿了桌上毛笔,展开一幅白卷,片刻之间,乌雅羽和狄徻便跃然纸上。乌雅羽仍作男子打扮,在院中月下舞动手中三尺青锋,卷的落叶也翩然。而狄徻手持一卷书册,窗下秉烛静静阅读。两人一背影,一低头,虽不见面貌,却传神。一个是令他心动的女子,一个是他亲生女儿,此画又脱自那个无雨宫赐宴的难忘夜晚,融进多少情感心思,又怎是那字画先生片刻间所得可比?   乌雅羽见画便明白帝王所想,不禁微微红了脸,侧头思索片刻,在旁提道,“十口心思,思国思家思社稷;八目尚赏,赏风赏月赏秋香。”   此拆字对一提,那画中境界是远远高过之前一幅了。欲学作诗,先学做人,果真不假。   狄螭目中闪过赞赏,眸中寒意稍稍散了,淡淡道,“一物换一物,可值得?”   那人半晌无言,郁郁将自己那画轴塞到狄螭手中。便要收摊走人。却听乌雅羽道,“先生留步。”说罢,从袖中取出一物,道,“仍是一物换一物,我用这物换那画可好?”   那人本随口道,“你们自己的破字画,想要拿回去我还会阻止……”可话说到这里,却是消音,只因他已看到乌雅羽掌中物什,不由直了眼。   金字令牌,上书一个“特”字,乃是殿试入围的特批令。纹平帝求贤若渴,颁布了“特令”。三品以上朝臣人手一块,凡是见有特殊才能的人,都可相赠。凭这特令可入围殿试。若是殿试成绩好,被太学或皇帝看中,那便直接提拔为文、武进士。若无甚才能,仍是庶民,不赐功名。   乌雅羽因是太傅,也便得了一块。   相持片刻,那字画先生向乌雅羽抱拳,“纪休谢大人。”说完双手将狄螭和她合作的字画奉上,接了特令,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几人继续前行,乌雅羽轻扯了一下帝王衣袖,柔声道,“庶子狂妄胡言,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气什么?狂妄胡言朕听得多了,次次生气岂不要气死?”狄螭冷语,一张俊脸仍是苍白紧绷。   作者有话要说:此处对联皆取自前人作品。   第十九章 逛市集比拼文墨,布考场怒目轻嗟(二)   皇上在气什么乌雅羽不知,字画先生虽狂妄,说得却也是实情。帝王宽宏雅量,朝堂上尚不会计较臣子冒犯,何况是市井中?想来想去,猜想可能与那句“公主也不能免俗”有些关系。   可无论狄螭为何生气,动了真气是肯定的。深沉内敛的一个人,此时无论是面上神情,还是周身气势,都让人胆寒。何况还有那微微用力抵在心口处的指掌为佐证。   狄螭不闻乌雅羽回话,侧头看她神情,眸中是一抹担忧,唇边却是一丝不服,心中郁结终是渐渐散去。   移开了心口指掌,指尖拂过她颊畔碎发,含笑低声问,“卿怎知朕有意提拔他?”   乌雅羽见他笑意,心下松了口起,斜睨帝王,“您又怎知臣不是因为喜欢那字画才用特令去换?”   那眼神、语气,妩媚无限。乌雅羽平日很少做这样的女儿姿态。   狄螭知她是故意解他愁绪,领情淡笑,欲牵她手,可想起两人此时都是男子装扮,便悻悻作罢,只道,“字画随时都可再画,有什么稀罕?”   乌雅羽撇嘴,“皇上韬光养晦,从不轻易露才学。臣至今日始知您丹青妙笔,怎敢奢望随时可得墨宝?”   狄螭轻叹,“从前做个朝外的皇子,自是有时间学些杂学,于今日朝政无益,又有何值得卖弄了?”   这帝王啊,兢兢业业也需有个限度!乌雅羽无奈,只得道,“您从不轻易显露才学,更少会用才学压人。今日竟破例,自是起了爱才之心,杀杀他锐气,盼他早日成材。”   “那你又为何操之过急?”   “相帅之才,一者才华,二者人品。人品又在才华之前。臣观这人,不知人品究竟如何,却不似廖先生和苍桖般极品。此时已可为将,将来帝王却未必愿意拜他为相。皇上此时可用的人太少,才会终日如此操劳,不等也罢。”   此女后宫中的尔虞我诈不甚精研,这朝堂之上的正道却十分擅长。只是,如今国家动荡,并非盛世,朝堂之上少不得要有阴谋,不能全是正道。这一层,这良善的妃子却不懂得了。可这不懂得,却让他疼惜她更多,不由在她耳边轻声解释,“朕杀他锐气,并不只是气他妄言、想他成材,也是想看他居心是否不纯,是不是专门冲着朕来的。后来观他确实并不知朕的身份,才没阻止你给他特令。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身居高位,谋略不仅在战场,生活中处处皆需小心。贤妃谨记了。”   ~~~~~   秋试在皇家的“东侧宫”,靠近东城门,是国子监所在地。   从前这里几乎被先帝当了半个冷宫用,闲置那些不受宠也没罪过的妃子。当今的太后,纹平帝的母妃淑妃就曾经在这里居住。   纹平帝心善,先帝的妃子没殉葬也没遣散,后宫和东侧宫所有妃子,有皇子的与皇子一同搬到各自分封的王府。无皇子的愿意回娘家的回娘家,吃国家的俸禄养老,不愿回娘家的则送到从前狄螭养病的别院,虽远离皇城,却可颐养天年。   皇太后被纹平帝迎进皇宫居住,在这城东的侧宫空置着不用也可惜,他便将此地赐给国子监。   因为这里设施都甚好,国子监祭酒们欣喜之余,干脆将国子监整个迁到这里,而从前国子监靠近皇宫西门的旧址则做了宫学和国子监的馆驿,那些不愿自己在皇城自行置宅的学士、师、傅们,如廖远,便住在那里。   国子监为四国的第一学府,分文苑、武馆和丞林阁。   文苑顾名思义就是教授文类知识的地方。   武馆则教授兵法、武术。   丞林阁则不负责教授知识,而是专门负责帮皇帝起草诏书,汇编书籍,同时也负责州试的考核。宫学的东西南北太学的太傅、少傅,多出自丞林阁,且在丞林阁兼职或挂职,如乌雅羽、廖远这样纯粹的家臣极少。   国子监在四国官僚体系中地位十分独特,直接受皇帝管辖,任职者有头衔,有品次,却无官职。   设大祭酒,常由帝王直接担任,此外,下属各院皆有主职祭酒、副职司业和总理主薄。   在国子监供职者全部称学士,各人品次以供职年限、成就为基础,与职务无关。   纹平帝一行几人来到国子监门口,廖远上前应对。   廖远虽不在国子监供职,可因宫学与国子监的关系密切,又因廖远为人脾气直爽,好交朋友,兼之他当朝骂昏君的事情早就传进了国子监,这些自认风骨的学士、监生们就算对他没有好感,也有兴趣,因此这北地来的俊朗男儿没几日已将国子监混的比皇宫还熟了。   廖远只说一行是显贵,是去勘察秋试考场的,守门的便将他们让了进去。   国子监是编外,毕竟不是官衙,平日里游学到此的人,只要证明有真才实学就可以随意出入文苑、武馆所在的外院,只是丞林阁所在内院戒备森严,等闲不得入内。   廖远是个殿上骂君还没被砍头的神人,加之这一行各个气度不凡,国子监守门的也不是白丁,眼力绝佳,哪里还会阻止,便是询问都谨慎。   廖远听守门问起一行身份,哈哈一笑道,“找茬的。”便引领着众人入内。   东侧宫本就美轮美奂,被一群附庸风雅的人住进来,更是增色不少。   几人一路赏景,来到秋试考场附近,狄徆已经累得在纹平帝臂弯里打起瞌睡来。   狄螭见状莞尔,让贵和抱了狄徆领了狄衡、狄徻到偏殿休息,才向正殿而去。   秋试场所,正是大祭酒的院落,称为醉阁,取“最”的谐音,此时属于纹平帝。   说起来布置考场也不是什么十分艰难的事情。   醉阁里房间院落众多,四国七州,共二十一个考生,加上手持特令的人,最多不过五十人,一人一个小间,秋试为期三天的策论,秋狩只半日的兵法,怎么就能拖拉这么久?虽已看过风月谍报,可纹平帝仍忍不住想要亲自看看。   院落里堆着许多书案,想来是要摆进各房间的,纹平帝淡淡一笑,领各人隐了身形,从正殿后门悄悄溜了进去,做回听墙根的小人。   苍桖不屑,乌雅羽无奈,廖远则甚觉有趣的对狄御大加教化,作为圣人阴谋阳谋皆要擅长的范例,直到狄螭瞪他才笑嘻嘻住嘴。   乌雅羽偷觑过去,竟见乌雅逍长身立在殿的一侧,俊脸冷凝,和平日所见判若两人。   他对面站着两人,一人膀大腰圆,一身红色武官朝服,另一人身形中等,宝蓝文官朝服。两人看起来都已过不惑,依朝服样式看,竟都是一品大员。   乌雅羽不认识两人,可日日听政的狄御却识得,趴在太傅耳边小声道,“那是国丞袁迳和平将军丁睆。”   只听国丞道,“乌司业,老夫和平将军皆是当朝一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职责所在,当说的便说,又有何不可?”乌雅逍目若冷电,咄咄逼人。   纹平帝俊眉微轩,轻声道,“朕常闻监生道丞林阁司业乌雅逍是根硬骨头,可他平日里在朕面前却一派和气,怎么也难想象监生所指为何,今日总算得见。国丞暂且不说,平将军算起来是朕舅父,统领禁军,满潮文武敢向他瞪眼的可没几个。”   乌雅羽闻言捏了一把冷汗。   且不说丁睆是皇太后的弟弟,便说这进军统领,大哥日日出入皇城,若是被人故意刁难,那日子可不好过。   苍桖却一幅懒洋洋的样子,无聊的咕哝,“凡夫俗见。左辅、右弼一个德行。脾气好,可也分对谁。若只是软柿子,如何辅佐主星成大业?”   “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和这老匹夫不是一路,你做什么一起瞪了?!”平将军大着嗓门道,“只是你个娃儿未免太不自量力!一个司业,不要因为天天出入朝堂就把自己当了祭酒!你不过是个副职的司业!让你们那个一天到晚称病的老混蛋给我出来!”   “祭酒病重,起不得榻。”乌雅逍冷道,“况,考场布置是司业职责,便是祭酒在此,也会依学生意见办理。”   “这祭酒总推说起不得榻,日日让雅逍替他早朝。不见平安王爷身子瘫痪那才真起不得榻,仍是早朝的勤呢。依朕看怕不是染了瞌睡虫的缘故?”狄螭幽幽的咕哝,脸上仍旧是一本正经,逗得狄御想笑也不知该不该,憋的十分辛苦。   却听国丞冷笑,“依你的意见?!你不过是一个连官职都没有、四品的小司业!别以为你妹妹如今荣宠,便如此明目张胆的徇私!岂不知后宫情薄,说不得哪日就步了前贤妃的后尘。一丈白绫,红颜也成枯骨,看你乌家还会否如此猖狂!”   乌雅逍冷笑,“舍妹今日荣宠,学生胆大不服国丞之见。若是来日舍妹成了片片落红,学生再不顾惜这条性命,恐怕就不是不服,而是破口大骂了!国丞若无其他的事可做,便请回吧!小小一考场拖拉至今,已成国子监笑柄!国丞不怕被嘲笑,学生可还要在此混口饭吃!”   平将军在一旁皱眉,甩袖道,“两个大老爷们,做什么扯上后宫娘娘的事情?莫名其妙!我不管了!这房间随你们怎么安排。皇上也真是,安排考场找几个监生干活就好,没事找什么禁军?!就算这些准进士都被人杀光了,又关我什么事了?老夫走了!”   国丞见平将军走了,也撂下几句狠话,冷笑离去。   乌雅逍站在殿中良久,目光若有意,若无意的扫过狄螭他们藏身的地方,“妹夫,究竟有多少人讨厌你?全都引出来,你看着不心寒么?难得糊涂,就你那身子,如此精明有什么好?阴谋阳谋,如今连带着我家芽儿都遭人诅咒,你说你这丈夫做的……”随即低头叹了一声,喃喃吟道, “谁念西风独自凉,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当时只道是寻常(注1)……莫要像我,知道要呵护妻子时,却已怀中空空。”说着,走到院落中,拿了快棉帛一张一张、心不在焉的擦着桌子,眼角眉梢都凝结着郁色,“什么荣宠?荣耀如浮云,恩爱如昙花……”   ~~~~~   注1:原词为纳兰容若之作,此处随情节删减。   第二十章 望寰县狄离遇险,雅遥计险中求生(一)   望寰县狄离遇险,雅遥计险中求生   四国共有七州,极北之州行七,名“凄州”。   顾名思义,此州气候极为寒冷。   高山耸立,针叶成林。莽莽贫瘠的土地,除了黄土,就是斑驳一片片的伏地小草。秋季,那半死不活的枯黄上已是挂霜。   一对阵列齐整、兵甲鲜亮、坐骑骠悍的士兵在简陋的官路上飞驰。为首的一人却着四国文官的藏蓝官服,宽袍大袖,身姿挺拔,飘逸出尘。实在是边关附近少见的景象。   忽地狂风暴起。为首文官率先勒马,身后士兵纷纷跟从。   待得狂风稍歇,才看清那人容貌。细腰宽肩、身材颀长。高鼻薄唇,修长双眉下,是一对风尘仆仆也不掩其清雅的眸子。诗乐的风雅和官场的肃穆中透着英雄的凛然,互相交杂丝毫不显突兀,只让人油然而生超凡之感。   乌雅遥将随风猎猎作响的官服下摆和袍袖一并掖到腰带里,免得狂风再起,衣衫惊了□马儿。   身后的禁军四品参将石磊上到乌雅遥身边,抱拳听差。   “咱们早已进了凄州,如你所说,也过了大寒郡的郡界,为何还不见边县望寰?”   乌雅遥官拜三品安丞副相,论官阶在石磊之上,此次出行明里虽未“假节”,却是领了皇上钦赐的兵符统领他们这一小队禁军。石磊虽一向眼高于顶,却仍是恭敬道,“回副相,依廖少傅所绘地图,此处已该进了望寰境内农牧场。只是不知为何,竟是不见人畜。”   乌雅遥沉吟,“可有小王爷消息?”   “仍只是四日前报的平安。副相派去劝小王爷城外驻守的信使一直未返。可要末将派两个探子前去查看?”   狂风,荒凉,狄离的燥进,都让乌雅遥直觉不安。   “劳烦石参将。让兄弟们隐了禁军标示,处处小心。”乌雅遥微眯了一双清雅的眸子,修长双眉微蹙,抿唇颔首,策马继续前行。   四国编制,无论文、武,除了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八名一品大员,中央为官品次二品至四品,地方为官五品至七品。石磊在禁军中虽是最小的官,却也是四品,轻易是不会出皇城的。乌雅遥为人本就是外柔内刚,对石磊更是多了几分客气。   四国边疆常年征战,皇都禁军本就不多,前朝宫变后死伤过半,狄螭念在国力实在养不起也征不出过多的兵将,便将填补禁军的事一拖再拖。如今禁军的总数,只不过嘉佑年间的六成。   狄离小王爷此前已带了一千禁军精锐先行查办秦家。乌雅遥来此只是安丞派的协办,本是没有一兵一卒的,狄螭谨慎,终究还是给他调了一个百人的小队。   乌雅遥心中其实不喜这皇帝妹夫多事。他武功高强,若遇危险不能力敌则走避。如今带了这么一百多个宝贝,以狄螭那惜才如命的性格,要真是把这一百精兵陪在这北地,那圣明君主恐怕是要罚他这小舅子好好的扫一扫前朝。   真不知到时是谁保护谁,何苦来哉?   望寰是座驻军城。山中有关卡,秦家骑兵在山下扎营,而望寰则是驻军的直接后方。城中有将军的府邸,城外有农牧场和通往大寒郡其他县的要道,尽可能的在大寒境内解决驻军的供给。   所以望寰的县丞官职虽小,实在是个很重要的位置。廖远当时任此职,官拜六品,而不是如常规县丞编制的七品。   探子许久却未回报,乌雅遥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与石磊对视了一眼。   “副相可是想到了什么?”   乌雅遥不答反问,“你道,小王爷他们抵达望寰多久了?”   “小王爷兵众,当是不会行的太快,我们又是日夜兼程的疾行。约莫有两日之差。”   以狄离速战速决的性格,若是已到了两日,当是已经等不及行动了。望寰如此萧杀之气,狄离又多日没有消息,城里恐怕有变。   “烦石参将再派两个弟兄去探一探军营。你我先莫前行,在此稍后。”   石磊应诺,派了人手,才又抱拳对乌雅遥道,“我兄弟被派来保护副相周全。若是副相有了什么损伤,我们兄弟不是力竭战死,便是被军法处斩。此等性命相托,我们又都是粗人,您莫要总是如此客气!”   乌雅遥避而不答,只是淡笑道,“‘连祸’之罪。主将失,麾下兵士全部处斩,这规矩圣上早晚要改。说不得今次有幸,就从你们开始。”   这安丞副相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说起笑话可是让人心底发寒。石磊赶紧摇头,“副相莫要做这样的戏言。末将托大妄言,望副相海涵。”   “生死相托的兄弟,开不起玩笑么?”乌雅遥朗笑着拍了拍石磊肩膀,身上儒雅清隽的气质顿时透出豪迈傲然,看得石磊傻眼半晌。   乌雅遥收了笑容,将马上佩剑取下来,拆了上面裹着的青色布条,将剑绑缚背后。此剑名为“什伍参暮”,长三尺六寸,较平常宝剑更为狭长。“什伍”本是一对,一剑一匕,匕名“什伍参晨”,是学成下山的时候,师父传给他和乌雅逍的。   “什伍参晨暮”相传是上古仙家秘宝,不甚蒙尘,遭仙家舍弃,留在了凡间。   仙凡之说,乌家人信却不尽信。这“什伍参晨暮”的由来,他兄弟二人也从未追究。是否神器不知,只知这剑锋锐无比,又是师父所赐,他们平日里都是小心珍藏,绝少使用。   参暮终是难免要浴血了?   心下暗自轻叹一声,乌雅遥道,“看这情势,今次恐怕不能善了。若真战起来,你们不必惦着我。要听命令行事。”见石磊张口欲言,乌雅遥板脸正色,真气到处,背上宝剑在鞘内一阵龙吟,“否则,严惩不贷。”   众兵将惊见乌雅遥一个文官竟有如此内力,皆肃然,马上抱拳躬身,齐声应,“诺!”   过了半个时辰,探子慌忙回报,“望寰城门紧闭,秦家骑兵重兵围城!”   “莫慌。”乌雅遥沉声道,“石参将,拿地形图来。”   四国极北的此处,层峦叠嶂,乃是兵家依赖的天然屏障。大寒关北向玉寰国,位于面北的第一重山。望寰县在关卡之后的山脚下,被两条山脉夹侧,南面为一开口,面向耕地、牧场和大道。   乌雅遥一行人,此时所处为西侧山脉南靡,看不见城里情形。   沉吟片刻,乌雅遥道,“需去高处打探。山上恐有埋伏,选几个轻身功夫好的弟兄。”   未免暴露行踪,乌雅遥不取山路,而是弃马穿林而上。众禁卫多半隐了身形,在山下等候,只功夫好的几个随行。尽管乌雅遥没有使用“混世逍遥遊”的轻功身法,另几人还是跟得极为吃力。看着前面衣衫飘飘,好似信步登高,随时都有可能赋诗一首的这位年轻的副相,众禁卫再没了一丝不服,只打从心底想要紧紧跟随。   虽然嫌其余几人行进太慢,乌雅遥却不敢甩下他们先行,怕被暗中窥视的敌人分散击破。直磨蹭了有半个时辰,才攀到山巅。   极目望去,他轻哼了一声。   石磊上气不接下气的俯身喘息,“副……副相可是……有什么……发现?”   乌雅遥看手下狼狈的样子,想这几人跟的辛苦,却没有一句埋怨,笑着伸手在几人背上各自推拿了几下,助他们调匀气息,才道,“城中有烧焦的痕迹,怕是曾经起火。此刻观来甚是安静,但愿城中百姓……”说着,暗暗握了双拳。   “在下父辈曾在望寰居住,父亲总道,望寰是驻军城,百姓遇乱多善自保。此刻怕是闭门不出,甚至躲藏在地道之中,而非已遭涂炭,副相莫忧心。”   乌雅遥双眸黯然,深吸了一口气,才续道,“城北门上有禁军军旗,其余三门都是秦家骑兵,小王爷当是在城楼上死守,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之前的探子未返,后派的探子却安全回返……”   “这……”石磊脸上变色,“莫非是要请君入瓮?!”   “敌众我寡,他们自是想要全歼我们。最近的援军也要几日才能到达,小王爷却最多坚持半日。我们明知前方是死地,却不得不自投罗网。”乌雅遥苦笑,“你看那骑兵的分布,三个已经被占领的城门骑兵数却多于失手的北门。加之东向山脉处有炊烟,你我所处西侧山脉上山时曾有惊鸟。北面关卡却安静无声息。依你之见如何?”   石磊恭敬想了片刻,“东西山脉都有兵将把守,若是从山上冲下,合围、截断向南的兵马,都是优势。北侧……莫非是留的缺口?那可是通向玉寰……”   乌雅遥赞许的点头,“石参将说的是。是留给我们的缺口,那里有一山谷隘口,易守难攻,而且观那一片绝寂,恐怕有最训练有素的兵士等着我们。何况,面向敌国,冲出去也是绝路。”   第二十章 望寰县狄离遇险,雅遥计险中求生(二)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没有榜单~~   --   更新献给加儿~~~~^^   谢谢你的长评!!!mua~~~   “那可如何是好?!”   “此时北门还平静,小王爷当是在蓄势待发,做最后一搏……”正说着,乌雅遥忽然顿住。   石磊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乌雅遥已回到原地,只是手上抓着一黑衣人,一张脸被黑色的蒙面巾衬得惨白如雪。   “你何时发现我的?”月恨恨挣脱乌雅遥钳制,生冷的质问却难掩虚弱。   月一出现乌雅遥就已经察觉,只不过因为他是皇上的谍探,乌雅遥便由他去。可一路行来,却觉此人气息越来越混乱,显是受了重伤,且攸关性命,乌雅遥便无法再坐视,将他捉了出来。   与月也打过几次照面,他知此人性子倔傲,便没说出心思。只拎了他到身前,翻掌按在他灵台穴上,一股真力猛地灌注进去。   月身子一震,开口想要漫骂,却连喷了几口紫黑色的血,心下不由一凉。他知自己与人交手受了重伤,却不知竟已中毒。   乌雅遥也不知这毒竟如此厉害,眼前一阵发黑,丹田剧痛。大战在即,主将却伤了。他不欲为人知,只得伸手扯了月的梦面巾,转身将一口鲜血尽数吐在了上面,不动声色的塞进了衣袖。对月冷声警告道,“十日内莫要再动武。性命当无忧。”   “小王爷还被困在城里,不动武难道那些‘秦兽’会自动将他还了回来?!”月回身狠狠的瞪视。   乌雅遥见他面目,不由一愣。之前几次都没将这谍探瞧的仔细,此时看来,竟是如此秀气,若非身形高拔,任性的神情便如少年。   “随你。你便是动武,也撑不过半个时辰。徒增人累赘。”乌雅遥冷哼,“废话少说,城中情况如何?”   这人怎么竟爱扯他的蒙面巾?!月愤恨的撕了袖子上的布,重又将俊脸蒙上。   他性傲,看不顺眼的人很多,可像乌雅遥这样,让他如此不顺眼的却是头一次遇到。可他也知道此时不是赌气的时候。狄螭与狄离是亲兄弟,感情更是非同一般。若是狄离有什么闪失,那帝王岂能轻饶?   “那日你信使知会他暂缓进城,他却没有听从。听探子说海将军府邸着火,便怕他们要湮灭证据,而领着禁军进了城。到了火场,他也不等灭火,便冲了进去。更不可思议的,竟叫他在将军府搜出了玄衣纁裳团金龙的冕服。”   乌雅遥挑眉,也觉不可思议。玄衣纁裳团金龙的冕服,那是只有四国君王才有的规格。秦家兄弟虽愚昧,却怎会有造反的心思?!   “秦虎秦雷本在忙着逃跑,却见小王爷拿着龙冕冲出了火场,便狗急跳墙,说小王爷嫁祸国家忠良,竟帅兵将与小王爷战了起来。我方异地作战,完全不熟悉地形,等占据了北城门,勉强死守住时,兵马已死伤了六成,勉强保得小王爷性命。我本冲杀出了城门骑兵围困,窥伺破门的良机,却发现秦家兄弟不知去向,想是去调重兵了。约莫死守必无活路,只好出来求援。”   乌雅遥点头,思虑片刻,清雅双眸熠熠生辉,沉声道,“望寰地形,入者隘,归者迂,敌欲借围地困死我。敌众我寡。然我方皆是训练有素的精兵。秦家骑兵却是怠惰已久,疏于操练,虽十数万不足惧也。雅遥有一下策,月带与小王爷。望小王爷此次能依计行事,当可险中求生。”   ~~~~~   将军府起火,秦家骑兵来袭。狄离多次突围未果,据守了北城门,才没有全军覆没。好在当时廖远为官,将城楼修成坚固堡垒,勉强还可守得一时半刻。   狄离坐在城楼上,看着四周狼狈不堪、所剩无几的禁军,悲从中来。   想当年秦破是何等的忠良,秦澈又是何等的英雄!如今的秦家竟然私藏龙冕,还欲杀了他这个小王爷灭口?!   若是当时听乌雅遥的劝告,在城外驻守,便是秦家湮灭了证据,至少还有之前风月暗中的收集。便是治不了秦家的重罪,至少不会折损如许多的兵士。   禁军,秦家骑兵,那都是四国的士兵。   如今看着他们彼此厮杀,便是狄离不痛,狄螭可要痛心!何况一路行来,狄离为人随便,早已和众人称兄道弟、打成一片。一夕之间,却死了六成的兄弟,若非四国有“主将失,随从兵士一律问斩”的“连祸”之罪,他恐早就将自己的命与那些“禽兽”拼了。   月辗转寻到狄离的时候已过午,禁军三品副将石震正在给狄离重新包扎换药。一道刀伤斜胸而过,皮肉外翻,血染了白色中衣,就连金色朝服上都是斑驳暗褐。   月一看就红了眼,抱拳单膝跪地,“小王爷……你怎的伤成这样……”   “跪什么跪?!你这臭小子不是见了我五哥都不爱跪么?!哭哭咧咧的,烦死人!” 狄离抬脚踢在月身上,“跑都跑了,还回来干什么?!怕死我一个五哥不够伤心?!”   月也是强脾气,起身怒道,“死死死!小王爷你恁的没志气!枉我前去求援,受那乌家老二的鸟气!”   狄离闻言急问,“雅遥到了?!”   “到了。”月冷哼。   狄离一听,猛的起身,一把抓了月胸口的衣裳,向后推去,“求什么援?!秦家骑兵是四国边疆的精锐,雅遥那几个兵,能顶个屁用!你去告诉雅遥,赶紧跑!搬了重兵再来!那乌家兄弟是五哥的心肝宝贝,要是折在这里一个,那可真要将五哥气吐血了!”   “跑什么跑?!远水解不了近渴,上哪里去搬兵?!等援兵来,你我的尸体怕是都烂没了!便是你想保他性命,那乌老二表面斯文,骨子里却是个疯子,能听你我的?!何况,他的计策,我看能行。你是一军统帅,莫要总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狄离按着胸口,瞪了月半晌。   再环顾周围。四百来禁军,人人带伤,进退之间却仍循着章法。狄螭怕他遇险,虽只给了他一千人,当真是精兵。   月见狄离神色凄然,沉声道,“乌雅遥让我给您带了八字箴言。”   狄离茫然看着月,不知当此绝地,哪八个神奇的字竟能解了这死局。   “圣人护佑!紫微炫煌!”月铿锵道。   狄离闻言浑身巨震。   他不畏死,却不忍心这些兵士丢了性命。战死沙场还算荣光,若是因丢了主帅而被问斩,那可是奇耻大辱。   圣人护佑,紫微炫煌。   有了这句话,便是死局,也总要拼一拼。   ~~~~~   乌雅遥下得山来,集合了一众兵士,问道,“兄弟们有几个上过战场?”   寥寥无几的几人抱拳。   乌雅遥不慌不忙的又问,“有几个杀过人?”   这次有二十来人抱拳,其余兵士面面相觑 。   乌雅遥朗笑,背后什伍参暮剑“呛啷”出鞘,悄无声息的将一棵碗口粗的树拦腰斩过,却仍上下相承,直立不倒,“参军不浴血,怎成就英雄?!今次,兄弟们随雅遥去战场上杀个痛快!”   众兵士呆呆看那断树终于被风吹倒,片刻沉寂,皆精神抖擞,轰然应,“诺!”   ~~~~~   入秋,北地天短,申时天色便已暗了下来。   乌雅遥带着一百骑禁军,大摇大摆的走进“瓮”里。 入了两山夹侧之地,便兵分两路,向两侧山脉散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向不为他所喜,今次却不得已。善战者,不可胜则守。可此时那一个城楼,却守不了永久。战无可战,避无可避,终归是要逃。只不过,该逃的是狄离,却不是他乌雅遥。   “已入得我陷阱,还敢分散兵力,找死。所谓的才子也不过耳耳。”西侧山脚下,一人淡淡嘲讽。   此人少年体态,身量不高,身上裹着雪白名贵的狐裘,侧坐马上,一条修长的腿慵懒的攀着身前的马鞍,狐媚的眼睛傲慢又狡黠,剔透的脸蛋被火把的光映得玛瑙般诱人。   他自称姓胡名厌,先祖是西疆华时国人,近日刚投了秦家兄弟,自请做一名谋士。此次秦家兄弟被狄离“污蔑”,而起兵围剿,便是他的主意。   秦虎对他美色咽了口涎,谄媚道,“自是比子厌的足智多谋差得远。”   胡厌轻蔑撇唇,不去理会秦虎的猥亵,又问那前来报信的士兵,“可知他们如今到哪里了?”   士兵低头禀告,“前哨来报,他们将马蹄绑了棉布,黑暗之中声音极轻……不知去向……”   “跟丢了?!”胡厌抬手便拔了秦虎的佩剑,刺进了士兵的心口,“没用的东西!”   秦虎见胡厌如此动辄降罪,取人性命,愣了一愣,却也没说什么。只谄媚的接了滴血的剑过来,随意的用袍子擦净还鞘。“何必生这么大气?百十来人,被我们围了起来,插翅难飞。”   胡厌不语,左手拇指压在下唇上,蹙眉沉思,心里没来由的不安。马蹄裹了棉布?那分明是有备而来。乌雅遥真的是中了他的陷阱么?还是另有图谋?   第二十章 望寰县狄离遇险,雅遥计险中求生(三)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献给momo!谢谢momo~~抱住,很温柔的蹭~~   胡厌不知,此时,被他鄙视的人已经率领那一小队禁军潜伏在了他左近,西侧山脉的北靡。   身边一兵士见乌雅遥不言不动,策马上前道,“副相,战场上刀剑不长眼,您还是将在下的铠甲穿了去吧?”   乌雅遥淡笑侧目,“禁军铠甲甚是沉重,我的马不习惯,逃跑时可要嫌累赘了。还是你自己穿着吧!”   众人早已劝过多次,也不见效果。又想这副相武功高绝,许真是艺高人胆大,也就不再提。   乌雅遥心下温暖,只觉四国如今兵虽不多,却都是用命的精兵。   抬头仰望初显的星空片刻,他轻道,“便是此时了。”   随着他的话音,一直不止的狂风忽的消失,随之,南风急而转北,将他的发向后吹去,在黑夜中舞动,潇洒似嫡仙。   “烧。”薄唇微抿,俊眉轻簇,简单干脆的一个字,却震动了身周五十兵士的心。   出皇城之时,乌雅遥就给了每个士兵一个包袱。包袱中有许多旁门左道之物。其中有一种油膏,乌黑色泽,遇火即燃,是谓“石油”。此时兵士都已扎好了火把,抹上了石油。这个季节,草木水份未干,若非有石油作引,绝难起火。   可正因为有石油的作用,不但片刻火起,且因草木含水,燃烧之间浓烟密布,难以呼吸。   与此同时,东侧山脉亦起火,乃是先前约定,石磊所为。   山火一起,便是燎原之势,借着北风向南烧去,再难扑灭。   暗夜之中,火光冲天,人、畜皆惊。   胡厌一看山脚火起,便暗叫糟糕。再想补救,却为时晚已。   山上有他布置的骑兵,准备万一狄离得以从围城中脱身,则在他突围的时候冲下山,截断向南的官路。   此时林中火起,牲畜最是敏感。火还未烧到,马儿便仰天长嘶,狂躁不安。骑兵们五感不若牲畜灵敏,一时还无反应,只强自扯了缰绳,茫然张望。   北风吹拂中,火势蔓延极快。   便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也抵不过天性。许多马匹都发了狂,将自己的主人踢倒在地,径自逃命。   林间野兽流窜,慌忙之中,对挡路者自是毫不留情。   待得那些倒地的士兵反应过来,看到火舌、浓烟和身边被踩踏撕扯的血肉模糊的同伴时,为时晚已。   剧烈的咳呛,吸进肺腑的烟气让人瞬间无力。   狼狈爬行在地上,周身弥漫着同伴尸体被烧焦的味道,恍若炼狱。   绝望中,抱着最后的求生欲望。然而那样的欲望在灭顶的灾难中,终究是渺小。   火舌舔上身体时,只觉凌迟般的剧痛。无助的翻滚只让火势更加在周身蔓延。   痛着,痛着,便没了痛感。   茫茫妖异舞动的火光中,渐渐的再没了呼吸。   乌雅遥策马,回望。   夜幕被火光映得,没了星子,不见墨蓝,反灰突突的令人胸口憋闷。火舌舔着浓烟,饕餮着生命。   听那烈火“劈啪”作响中,人、兽含混凄惨的悲鸣,他清雅的眸子里满是哀伤。   当年秦澈为海将军时,爱兵如子,战时同寝同食,爱马如友,战备精心□,何等的珍惜。此时却被他一把火烧死无数。   恍惚间,他也不知自己此举是对是错。   秦家骑兵如今虽已疲软,却仍是北疆主力。此一役,无论谁输谁赢,对四国来说,无异重伤。   想到此,丹田中忽地一阵空痛,内息便似穆得消失无踪,五脏六腑都被扯向那真空,疼得眼前一阵发黑,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他知之前给月逼毒时受了连累,却没想伤得竟然如此重。忙稳定心神,小心调息,这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再不敢胡乱的想些得失,他只专注于当前情势。便是已犯下大错,也要先将那鲁莽的小王爷救出来。   隘口处,胡厌见火势,咬牙策马,冲出东西夹侧之地,到了山北,急声呼喝着众人重整队伍。   此时两侧山上起火,秦家骑兵不得藏身,同样乌雅遥和狄离也不得由那里脱身。只要将两山之间的隘口把守住,便不怕对方逃脱。   却不想,乌雅遥不但未向南逃,反而领兵向北,向南城门处的重围杀了过去。   南城门处是秦雷把守,本见山上起火,六神无主,忽见竟然有人飞驰而来,逆着火光,也瞧不真切,还当是秦虎的人来求援,准备接应。等看清对方身上禁军的铠甲,怠惰已久的部下早不及迎敌。   乌雅遥和石磊兵分两路,从侧肋狠狠将秦虎的骑兵截断。敌军首尾不能相连,便如断头蛇一般胡乱的挣动。   秦雷见状,料想乌雅遥是要和狄离里应外合,从这南城门冲出来,一则加紧了城门的守卫,二则命人让东西城门兵士入城拦截。   胡厌见南门混乱,狐媚美颜上戾气斗升,呵斥了秦虎领兵前去援助。   此时南门被截断的“蛇头”已慌乱无序至极,见有人马疾驰而来,背后火光熊熊,身形暧昧不明,便拼死相斗,殊不知那是己方的援军。   乌雅遥见时机已到,扬声高喝,“将士们,小王爷就在城里,今次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冲啊!”   他此声运足了内力,便是在沙场嘈杂混乱之中,仍是人人听闻。   秦家骑兵闻听他呼喝,更是向城门聚去。   乌雅遥此时却与石磊会合,趁乱策马向城北门疾驰而去。   北侧,是陷阱。有秦家骑兵最后的精锐把守。若是那带兵人的身份真如他所料,或可有一线生机。若是料错,那可要满盘皆输。   想他乌雅遥,熟读兵书,自认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帅才。到头来,却身先士卒,剑走偏锋,打了这样一场胜也窝囊、败也窝囊的仗!   ~~~~~   烈火焚烧枝干的爆裂声,马匹野兽的嘶鸣声,兵士痛苦、慌乱的喊叫声,那些狄离听不见,却看得见南面那冲天的火光,映得他一双本就疲惫的双眸更显血色。   这一切,都因他的莽撞而起。   那些是保家卫国的兵士,那些是被奸人利用的无辜生命。   悔恨、苦涩,凝结成声嘶力竭的一声怒吼,“射!”   禁卫们居高临下,放出了身上最后存留下来的所有箭羽。城下的秦家骑兵便如风中的麦子般,纷纷的倒伏,却再没有立起。   狄离闭眼不忍看那景象,背转了身。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冷箭飞上城楼,□了他铠甲的缝隙之间,嵌进了那年轻的血肉之躯。   石震此时正在狄离身侧,急急伸手过去搀扶,却被狄离一把推开。常常带着顽皮笑意的英俊脸庞上,表情狰狞的让石震惊愕。   狄离怒极攻心,伸手到背后,竟不顾自己死活的,生生的将那箭羽拔了出来。随着一声低沉的吼叫,鲜血瞬间迸裂。   低头看那被狄离抛在地上的箭,箭头的倒勾上还扯着皮肉。石震颤声道,“小王爷……可真的要向北冲锋?依在下所见,北方定是陷阱!便是逃了出去,也是玉寰……”   狄离吃痛,声音虚弱道,“雅遥说向北,便向北!”   “乌副相不知这里情形,判断失误……”   “他对这里情形清楚的很!”月跃步过来,扶住了狄离,“小王爷,此时不冲,敌人便要重整旗鼓了!”   “兄弟们!杀出去!”狄离提气大喊。   城楼中禁卫听见主将的冲锋令,顿时奋勇的冲了出去。   狄离此时却因那一喊而岔了气息,口唇苍白,跪倒在地。   月见状,伸臂将他揽了,负在背上,下了城楼,跨骑马上。   此时禁卫已奋勇的将城外秦家骑兵的重围撕开了一个裂口,月见机纵马冲了出去。   石震在后紧随。可刚出了重围,便不再前行。勒马,对着狄离抱拳,扬声道,“皇天护佑我四国!小王爷保重!”   那两句声量并不高,语气也诚恳平淡,可在那杀气冲天的战场上,却让狄离听的真切。   滚烫的泪再也止不住溢出了眼眶,胸前背后的伤虽重,却不如心中痛的狠。   牙龈紧要,他一把抓住一杆刺向他的长枪,怒吼,“拿枪来!”   那士兵只觉一股大力,手中长枪便已脱手,胸口一阵凉意。再回神,凉意已漫过全身,圆睁双目中,最后的景象,是那纷乱的马蹄。   狄离武艺虽不比逍遥二子,却也弓马骑□熟。年少时更是耍赖缠着秦澈学了几招闻名天下的秦家枪。此时恨由心生,有如神助,长枪舞动,枪枪见血。   月见狄离勇武,将手中宝剑还鞘,握了缰绳,奋马向前,一心将这小王爷带出重围。   此时石震已带着冲出重围的士兵,回头迎敌。   四百来禁卫,已只剩了一二百骑。十名最悍勇的兵士,紧随着狄离护驾。   石震心知此一役,麾下儿郎包括他自己,绝难幸免。狄离能否逃脱,便看他能支持多久。   环视左右,他握紧手中长刀,扬声吼道,“圣人护佑!紫微炫煌!杀!”   随着这一声军号,百多禁卫如煞星降世般,冲向了追击的秦家骑兵。   圣人护佑。紫微炫煌。   秦澈曾言,男儿投身行伍之时,便已抛却了个人的得失,淡泊了自身的性命。为了皇上能够清明政治、护佑百姓,为了浩瀚星宇紫微当空的璀璨动人,为了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浴血沙场,不枉此生!   圣人护佑。紫微炫煌。   那是秦澈在时,秦家骑兵的军号。   举国上下,莫有军人不曾听闻,莫有男儿不曾为之热血沸腾。   秦家骑兵,虽已怠惰三年,可仍有许多曾在秦澈手下效力,尤记他英雄无双的绝世风采。   此时众人乍然听闻那许久没人提起的军号,想起当年一腔热血、忠君爱国的豪情,不由痴然……   第二十章 望寰县狄离遇险,雅遥计险中求生(四)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献给猫猫!长评预支的更新~=^_^=   飞速奔行中,月因之前中毒,又经一番奋战,气息混乱耳鸣目眩。只觉背后狄离越来越沉重,不堪重负。正咬牙硬挺,却敢肩背上穆的一轻。他顿时暗叫糟糕,怕是狄离力竭昏倒,即将掉落马下。伸了手要去捞,却捞了个空,冷汗顿时透了衣衫。   猛的勒马回头,却见到一人,清雅容颜上煞气充盈,身前揽着那昏晕过去的小王爷,抬手在月马臀上便是一掌。正是那前来与他们会合的乌雅遥。   马儿吃痛,顿时又急速奔行起来。   “调息。”乌雅遥冷声对月道。   最恨这人一幅高高在上的嘴脸,月心中气急,内息更乱,却丝毫不肯示弱。   乌雅遥何等的功夫,这样的重伤哪里是月瞒的过的。长眉轻簇,无奈撇唇,伸了掌到月背后灵台穴上,助他调息。   所厌之人一再施恩,月心中自是百般不愿。可飞奔的马背上,重伤在身,一时竟是摆脱不了。待得有力气将乌雅遥的手掌震开,早已再次受了对方恩惠。   乌雅遥却懒得理会月在记恨些什么,见他已无碍,便伸了手去狄离方寸,用真气护住他心脉。可没过片刻,丹田中剧烈的空痛再起,五脏六腑随之又是一阵撕扯,再无了一丝真气可用。   抬袖掩了一口急喷而出的鲜血,他心中一片凉意。   之前心中忧虑,未及细想,此时却已明了。这伤并非是因助月逼毒用力过甚,而是中了那毒。何毒发作起来症状竟如此诡异?且中毒之时,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然,虽身中奇毒,大敌当前,他实在无暇顾忌自身安危。狄离伤势虽重,却一时性命无忧,便是没有他真气护着心脉,也可撑上许久。   正抬头向北观望,却听身侧石磊问月,“大人可知石震副将在何处?”   月咬唇,低声道,“石副将领兵断后。”   石磊闻言,“啊”的一声哀鸣,颤声对乌雅遥道,“副相!末将请命前去拦截追兵。”   乌雅遥知那石震乃是石磊的兄长,他此时请命回兵,是想要去救助石震。手足情深,他太明了。可作为主将,他不能让部下因个人情感去送死,便冷淡的拒绝他的请求,“不必。前面有伏兵,后面追兵不急在一时,正列队重整。我们需趁此时将他们摆脱。”   后面追兵既在从容重整,那恐怕石震已是全军覆没。石磊闻言,顿时泪洒战袍。虽心中怨乌雅遥冷酷直言,沙场之上却也默默的遵从军令。   与后方追兵的距离果然越来越远,前方隘口已隐约可见。隘口处列阵整齐的秦家骑兵在关卡城楼火光映衬下,森森然令人胆寒。   见这阵势,月不禁放缓了速度。   石磊转而看乌雅遥神色,竟见他唇边含笑,不禁讶然。   此前乌雅遥命众人一直向北逃。月问他缘由,他淡笑不答。众人虽不解,却也只得听从,想是他有什么妙计。可此时看来,这年轻的副相竟只是一劲儿狂奔向那千军万马,皆疑这副相莫不是神智昏聩了?!   正惊疑间,忽听城楼上擂鼓。暗夜中鼓声震天,好似要将人的心也从胸腔里震出来一般。   关卡下列队的骑兵,顿时如洪水冲了过来,马蹄与鼓齐声,惊得众人□马儿连声嘶鸣,几欲失控。   石磊终是忍不住大喊,“副相!前方有敌人攻过来了!”   却听那马上官服飘飘的年轻人仰天朗笑,声传百里,“好!攻得好!这才是秦家骑兵!”   随着乌雅遥的一声喝彩,城楼上鼓声顿止,只闻马蹄扬尘声和禁卫紧张粗重的呼吸声。   众禁卫见主将仍是马不停蹄的往前冲,便都握紧了手里兵刃,紧随其后。在他们心中,这本就是无生机的死局,这年轻的副相能够带领他们走到这一步,便是与他一同赴死,也心中无憾。   就在两军即将相接之时,城楼上鼓声忽地又起,随着鼓声,响起少年清朗的军号,“圣人护佑!紫微炫煌!”   成千上万冲锋的秦家骑兵随之齐声呐喊,震动天地,竟似秦澈尚在时一般。   石磊只觉浑身热血沸腾,纵马到乌雅遥之前,向那些骑兵冲了过去。单枪匹马面对着那万千铁骑,不知为何,心中竟是凛然无惧,只想能为这清雅又豪迈的年轻人挡上片刻也好。   能与乌雅遥并肩,能与这样的秦家骑作战,不枉此生。   ~~~~~   就在两方即将接触的一霎那,秦家骑兵忽然兵分两路,便如流水遇礁石,从乌雅遥一行人两侧绕过,竟是未伤他们分毫。   乌雅遥勒马城楼不远处,清雅双目满是笑意,“子落,我便知这北方必然是你在把守。也只有你麾下的秦家骑,还能有这等精严的军容!还躲着做什么?赶紧出来迎小王爷!”   却不想,半晌过后,竟不闻秦落的回话。反听得喊杀之声,不仅仅出自背后,更是来自那关外。   正疑惑间,忽见一骑从城楼处向他们奔驰而来。马上一名老将,花白胡须,手上提着一个包袱。此人名叫吴泯,秦破麾下常任先锋。乌雅遥与他只曾闻名不曾见面,故此并不相识。   “在下吴泯,秦少军麾下七品锋军。”吴泯策马上前,报了身份,将手中包裹交予石磊,“这是秦家军军服铠甲,我家少军命我将这包裹交给副相。道是,让小王爷换了秦家军服,趁乱混出去。外面玉寰在攻城,此处是险地,不可久留,速速回京。”   乌雅遥双眸冰冷如电,射向那城楼,“外面战况如何?”   吴泯长叹,老泪纵横,“玉寰突然十万大军压境,志在必得。落少军本在死守,听闻副相和小王爷向这方而来,便率了两千兵士出城迎敌,其余八千兵士全数派了来给小王爷护驾。这是他让我给您的,命我与您一起向南而行。”   乌雅遥接过吴泯手中事物,定睛一看,竟是秦落的兵符。顿时明了秦落用意,心下一片冰凉。   玉寰攻城的时机太过巧合,秦家勾结敌国怕是一定的了。秦落夹在自家叛军和敌国雄兵之间,已无活路。此时他将主力派来是欲托乌雅遥带这些秦家精兵佯攻秦虎秦雷,实则退出望寰,将此一役伤亡减至最少,不要耗尽了四国的元气。   此时狄离已然转醒,听见吴泯这一番话,顿时气得从乌雅遥身前跃下来,扯了吴泯的马儿就想要去与玉寰大军拼命。   “不要再胡闹了!”乌雅遥忽的厉声怒斥狄离,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他身前,扯下自己腰上兵符,为狄离系上。又对石磊道,“兵符已交予小王爷,雅遥生死与你们再不相干。趁乱向南,此时山火当已烧过了山顶,则火势小处,冲了过去,便直奔京城,与皇上报信!”   “雅遥!”   “副相!”   狄离和石磊齐声惊叫。   乌雅遥却只摆了摆手,命吴泯将军服交给了石磊,道,“无锋军随我来。”言罢,策马向那八千骑兵所去方向追赶了过去。远远的传来一句,“小王爷保重!”   狄离痴痴望着乌雅遥背影消失在漆黑夜色中,呆立原地。石磊含泪为狄离将军服换了,正催他上马,忽听乌雅遥扬声,声传百里。   “秦家军听了,秦虎、秦雷私藏龙冕、通敌叛国,其罪当诛。大好儿郎,投身军伍,为国为民。玉寰大军压境,守军秦落正与他们生死相搏。莫要再遭奸人利用,自相残杀!兄弟们随雅遥一起击退敌兵,保家卫国!”   石磊闻言,热血沸腾,却仍是收摄心神,扯了狄离的马缰绳,依之前乌雅遥的吩咐要往南行。   却见狄离一马鞭虚空抽了过来,不由松手,那小王爷却已向着关卡狂奔而去。   可还未等狄离到达城楼之下,望寰关便已被破。玉寰的骑兵驰进了关卡。   狄离恨极,不顾自身安慰,提着长枪便冲了上去。石磊和月等人见此情形,虽心里叫苦,也只得跟上。   此等情势,几十人面对几万人,哪里能是对手?狄离虽冲动,却并非呆傻。此时虽还只是敌人先头兵,能撑得一时不死,却终究要陷入绝境。唯有擒了对方主将,方有一线生机。   正见一人当先而行,马匹高壮,盔甲锃亮,虽已浑身浴血,却是与众不同。一看便是敌方将领。   此时也挑不得对方是否主将,狄离当即挺枪刺了过去。   马上之人似是没想到这一小股孤兵竟有此等愚勇,也只愣了片刻,便即还击,口中还笑道,“来了个美人!待本王擒下,夜半暖床!”   狄离哪里受得这般侮辱,气得连咒骂也吐不出,招招都是拼死的架势。可饶是如此,他重伤在身,本就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加之他武艺虽是上选,却首次上战场。没有几个回合,就已显露出败势。   正在他左支右拙之时,听一冰冷声音在身侧响起,“石磊,本官是怎么交代你的?!”   狄离定睛一看,乌雅遥不知何时竟施展了轻功掠入敌人重围,挥宝剑将狄离和对方将领的两杆长枪架了开来。   狄离张口欲言,却觉乌雅遥温雅双目冷若闪电,将他穿透,“狄离!你今日胡闹的还不够么?!”   那气势铺天盖地,竟让狄离再无法言语。还未及反应,身后喊杀声起,想是秦家骑兵在乌雅遥的率领下攻了过来。   狄离终是不敢再任性妄为,拨转了马头,与石磊和月一起,杀出一条血路,向南逃去。   乌雅遥见状松了口气,专心对付眼前将领。   “这个可真绝色!不为疆土,便是为了如许多的美人,也要将这四国……”可惜敌将话未说完,便被乌雅遥手中长剑逼得喘不过起来。   乌雅遥蹙眉观这员将领。跨坐马上虽瞧不真切,却觉身量似是不高。枪法过人,膂力却显不足。声音清越,眉目秀丽,好似少年。思虑前后,也不知这是玉寰哪号人物。只是见他装扮,及周围将士拼死保护的架势,便知绝非等闲。   若论武艺,整个玉寰也未见得有几人能与乌雅遥比肩。敌将自不是他对手,片刻之间,便被他跃到了身后马背之上。若能杀了此人,今日便胜局有望。   手中什伍参暮剑寒光闪烁,眼看便要取敌将首级,乌雅遥却忽觉丹田剧痛难忍,耳畔便好似可以听到自己内脏撕扯的声音。   此次发作,较之前两次凶狠百倍。未及反应,炙热腥咸猛的冲到喉口,却又诡谲的逆流而回,不知去向。他眼前漆黑一片,筋脉寸断、五内撕碎的剧痛。   功败垂成。   衣衫随着周围戾气鼓动,颀长英挺的身躯倒下时,如天边星子拽着一痕清艳徐徐陨落。紧蹙的眉宇舒展开来,清雅异常,不见苦痛,只一缕英雄末路的寂寥,一抹对家国、同袍的不舍。   第二十一章 点状元垂帘作陪,惊变生痛别所爱(一)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频道首图,所以会连续更5-6天。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点状元垂帘作陪,惊变生痛别所爱   皇城的秋日深,皇子府在御花园西侧,景致之美不在话下。秋之缤纷比之春的妍丽又是另一番滋味。   乌雅羽跪坐庭中,痴痴的看着树叶在秋风中摇摆,脱离了枝干如蝶般飞舞,又静静落在地上,等待着终归尘土。   世人道落叶与枝干无情,怎地忘了他们曾心血相连、生死相倚?   非是无情,不过是缘起、缘灭,天地造化皆如此而已。   “太傅?”太子狄御小心的轻唤,怕惊扰了那落叶中如诗如画的女子。   乌雅羽闻声回神,见是狄御,招手道,“刚从玄武殿回来?坐下歇歇吧。”   狄御点头,跪坐在乌雅羽身旁软蹋上,侧头偷觑太傅半晌,抬手从她发鬓间拾了一枚小小的落叶出来。   乌雅羽对那叶子道,“个头不大,心眼不少。”   狄御苦笑,“太傅这是说叶子还是御儿?”   “谁听进了心里就是说谁了。”女子弯了媚眸,伸纤指轻捏太子俊挺的小鼻子,“琴练得如何了?”   “不如何。”狄御吐舌,看着一旁专心抚琴的狄徆道,“倒是二皇妹的琴日益精进。御儿惭愧。”   “政务有成便好。否则帝王见你琴艺精进却荒废了政务,怕是要罚我去将前朝、中朝和后宫都扫遍了。”   狄御轻笑,想撒娇却又强自克制,半晌才道,“太傅,再教御儿首曲子可好?”   “旧曲可练好了?没练好哪里有新曲可学?”   狄御俊眉一轩,那神情竟有七分似乃父,看得乌雅羽莞尔,将琴台旁的位置让了出来。太子敛目,抬手一曲《有所思》。惹得狄徆也侧耳聆听。   曲罢,乌雅羽轻轻抚掌,“指法尚佳,更难得的是意蕴也日渐丰盈了起来。想是御儿近日来心智越发成熟之故。”   太子闻言不由叹息,“如此这般的成熟,非御儿所喜,身为太子却也不得不为。太傅可记得探国子监那日,父皇命御儿殿试考场办差一事?”   乌雅羽颔首。   “那日乌司业和国丞、平将军争吵,竟只是为了那考场座次的安排。实在让人不解。我一去,平将军便没再找麻烦。国丞却对我很恭敬,对司业越发粗鲁,看得我心烦。本想将他斥走,司业却板脸道,‘此事一向为国丞与丞林阁协办,以求制衡,太子为一国储君,需谨记为政不得随喜好而偏私’云云,将御儿教训了一顿呢。”   乌雅羽哈哈笑道,“教太子政务非我职责,乌司业又是我大哥,我倒不好说什么了。”   太子撇嘴,“害得御儿直到昨日才将那差事办完,父皇虽不说,可眼睛里分明在责怪御儿办事不利。真不明白国丞那颗榆木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司业平日为人仁厚,办差时又公正,怎么得罪那位大人了?”   乌雅羽轻叹不语。   “只是因不喜父皇宠爱您的缘故?!”狄御小小俊脸满是不平。   乌雅羽抚着狄御发鬓,柔声道,“后宫情薄,当真不假。帝王为人深沉内敛,对妃子再荣宠也只是一时,国丞当知晓。”停顿了片刻,看狄御迷惑,终究还是直言道,“国丞与我并不相识,若真不满皇上宠我,也当是为了朝堂之上的利害。”   “荣耀如浮云,恩爱如昙花……”狄御喃喃的重复着乌雅逍那日的话语,“当真如此?”   乌雅羽淡笑,“御儿可曾见过昙花?虽只得一夜绽放,却极美。何况含苞、凋零之时,也自有其迷人之处。”   “便是那样……御儿也想日日花开。”狄御咬唇低头。   乌雅羽掩嘴轻笑,“来日太子登基,岂不是要不爱江山爱美人?”   狄御也跟着笑道,“江山只会累人添烦忧,如太傅般的美人却令人开怀。哪个知情识趣的男子会去爱那江山?”   “不然不然。”乌雅羽摇头嗟叹,“四国百姓可爱江山多过美人。帝王再知情识趣,为了百姓,也只好去爱那江山,取那劳累烦忧了。”   太子闻言沉吟半晌,附在乌雅羽耳边道,“衡儿体弱,也不知徽儿愿不愿坐这皇位。不若太傅尽早多给本王生几个皇弟,不定哪个便爱上这江山,愿意接了这劳神子的帝位,让本王高高兴兴抱美人去。”   乌雅羽笑骂,板脸道,“若我有了孩子,也要被隔在这皇子府之外而不得入内了。倒省了见你这顽劣相。”   一直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狄御闻言微微苍白了容颜,掩饰着心中揪痛,强装戏言道,“那可不好,衡儿若知是因我而不见了太傅,非将我吃了不可。不好!不好!说不得本王还是守着帝位、江山吧。想来太傅这样的美人也是绝无仅有,御儿就不惦记了。”   狄御本不若乃父深沉,何况还是孩子,又哪里掩饰的了真实心意。乌雅羽见他模样,也是心疼,便笑道,“大好光阴,可不能都浪费了说浑话。太子一曲《有所思》弹的甚好,今日便传你新曲。想学什么?”   “太傅便传我您最喜欢的曲子吧?”   近日来狄螭常常问起狄御琴学的如何了,还会指点一二。琴棋书画在帝王家是杂学,狄螭皆十分擅长却从未传授过皇子们。此时政务正忙,竟还抽空做这些,实在反常。   父子连心,狄御稍稍细思,便明白父亲心意。那日从国子监回来,一路上父皇都没再和太傅说笑,后来更是没听说父皇去过无雨宫,后宫甚至传闻贤妃已失宠。狄御不知父皇在想什么,可他能肯定,父亲心中绝对没忘了这位温柔解语的太傅。反常的问起狄御琴艺,也是因为知晓是太傅在传授他,借着考察他琴艺寄托相思。自己抚琴过后,父皇总有片刻出神,便是佐证。见父皇如此难受,他一片孝心,这琴艺可就真花了心思,更是刻意模仿太傅琴中韵味,想父皇琴艺高绝,当是能从中闻声知意。   乌雅羽不知狄御心中盘算,拿了几卷琴谱道,“怎可随我喜好?不合规矩。需从书册里选。”   狄御为难道,“那您从书册里选个您喜欢的总可以吧?”   “为何非要我喜欢的?”乌雅羽狐疑道。   太子转了转眼眸,笑道,“您喜欢的您才擅长。您琴艺本不算高绝,莫要用随便的曲子耽误了本王才好。”   乌雅羽闻言绯红了脸颊,撅嘴道,“还没出师呢,就嫌弃太傅了?呐,这曲子可是我最擅长的了。你学了这个就另投名师吧。”   狄御讨好陪笑,拿了琴谱过来一看,瞠目道,“《酒狂》?太傅好酒?”   乌雅羽嘿嘿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莫要罗唆,曲谱不繁复,想弹出其中韵味却难的很!快些学起来!”   皇上的内侍难做。跟个暴君是整日心惊胆颤,跟个明君是整日胆颤心惊。   每次看见帝王趁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无雨宫门口发呆,贵和就很想哭。   皇上虽是个深沉内敛的人,可贵和已跟随了他不知多久,就算不知他心意,却能看出他有心事。当然,纹平帝一向心思缜密,有心事不稀奇。可此次的心事却定然非同一般。   秋日里国务繁多,贵和却也没见过纹平帝这样日夜不停的忙,好似被什么在背后驱使一般。可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看到帝王敛目出神,眼角眉梢一片凄清之色,看得人心也扯痛了。不仅如此,自从那日国子监回来,皇上便开始传太医用药。每日早中晚一次不耽误的喝药,可贵和却看不出帝王有什么不舒服。早晨准时早朝,每餐虽吃得不多,却都尽量按时,夜里也没见他传过自己。问陈太医,那老家伙光摇头不说话,只是满脸忧思,让贵和心里打鼓。   最让贵和担忧的还是这每日里和早朝一样准时的到无雨宫门口报道。天候已经这么凉了,这帝王深更半夜的站在院子里吹风,到底图什么?那无雨宫里又没有豺狼虎豹,进去坐坐龙手、龙脚一只也不会被叼了去,怎么就偏要在这里见不得人般躲着?诺大一个后宫,还有这九五至尊去不得的地方了?!   “皇上小心!”贵和见纹平帝身子摇晃了一下,吓得赶紧过去搀扶。   狄螭轻轻甩开贵和的手,扶着一旁小树的枝干苦笑,“朕才三十出头,你当七老八十了?”   没有七老八十您的声音就别颤抖!没事在这里罚站也就罢了,难受了还不回去歇息?!难怪昨日陈太医怒吼,“您当臣的药是万灵丹?!您这身子要养着,养着!不能劳身更不能劳心!您可倒好,不修身养性,反是越来越郁结五内的,吃再多药也是治标不治本!”   想到这里贵和不禁咬牙瞪眼,却不敢让纹平帝看见。   不要说贵和藏着,便是直接瞪着帝王,狄螭此时也未必能察觉,全部心思都在那无雨宫里。寻思着她今日做了什么?寻思着晚膳时苍桖是不是又耍赖找她麻烦?寻思着房间里灯烛怎地如此昏暗?她最喜读书,这样伤眼睛。想到此不由皱眉,“贵和,雷震国进贡的宫灯,给四正妃各送一盏去。”   贵和不知帝王这又是惦记了什么,低声道,“皇上,一共就四盏,您用着两盏呢。”   “朕不用了。”狄螭随意道。   贵和闷闷的应了。皇上夜里勤政,那宫灯明亮,用着甚是喜爱,怎么忽然就想赐了给娘娘们了?难不成要到娘娘那里去看书?虽说帝王也常和娘娘们随意说两句诗词歌赋什么的,可大多数时候都是被缠着吹了灯直奔主题,又要这明晃晃的东西何用?百思不得其解。   雷震国常出能工巧匠,否则四国的南疆也不会总是不得安宁。他们的兵器制造胜过四国,矿藏也多,若不是农产不丰,人口甚少,四国怕早已丢了南疆无数城池。想到此,帝王不禁盘算半晌国事,才轻叹回神,继续去看那无雨宫里的动静。且不说雷震国主何畕暂时压抑下去的野望,雷震国进贡的宫灯确实甚好,点一盏便能将她的整个小书房照亮吧?   正想着,忽听院中古琴之声。奏的正是一曲《酒狂》。   琴棋书画,琴最养性。先皇乐师中有名家,难得想起自己有个病弱儿子,便派了那乐师教狄螭,因此狄螭琴艺确是非同一般,老乐师死前都托大的说了一句,“青出于蓝胜于蓝,老夫有后了”。竹妃任性倔傲,初入宫时不习惯,一直耍脾气,才不管帝王是英俊还是威严。可狄螭只在她院落中月下抚琴一曲,便让她死心塌地的爱上了这帝王,琴艺可见一般。   琴棋书画,乌雅羽最善的是棋,琴艺虽不错,却入不了名家的耳。   可狄螭却喜欢听她弹琴,私下里曾对贵和道,“琴中有情为上。技法只是帮衬。”   贵和便腹诽,喜欢听娘娘“弹情”,有必要这么迂回么?   此时听她这一曲《酒狂》,再忆狄御白日弹奏,不禁莞尔。   太子年幼,从未饮过烈酒,更不要说喝醉了。那曲子弹来,无论如何也少了味道。狄螭便奇怪,乌雅羽最讲究因材施教,怎会传了狄御此曲?   此时听这琴声,便想,怕是狄御听了乌雅羽弹,心中喜欢,缠着她教吧?   此女这一曲,确是得了精髓。且那狂中无悲苦,反倒带着洒脱,只隐隐一缕忧思,又动人心弦,让他痴然。   想起那日她为他挡酒,月下熏熏的舞剑,便忍不住想要将她拢在臂弯里,呵疼着,抹去她眉间他所不解的深沉忧伤,凝望她欢颜到永远。   柔情往事如昨,不由撕痛了心口,苍白了俊脸。若是能易地而处,他定也会如廖远一般,为她痴迷,不管什么红颜祸国,甚至不顾自己福浅命薄。可造化弄人,他成了这四国的皇帝。   她一心忠君爱国,若他不是帝王,两人也不会相遇吧?可身为帝王,他又怎么可能和她相守?   有缘相遇,无缘相守。莫怪得雅逍要说,恩爱如昙花……   那样眩目的绽放,那样不悔的凋零,是勇敢无畏?还是身不由己?   “谁念西风独自凉,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个乌雅逍,表面温和到好似没脾气一般,却傲入骨髓。惊才绝艳,却不喜人知。从不轻易填词的人,一出口,便是诛心之语啊……   五指成拳用力抵着心口,他咬唇攒眉闭目苦笑。   霎那芳华,却要用尽余生去品尝那甜蜜与苦涩。   好在……余生也不会太长。不等红颜成枯骨,他便已化为尘土。   第二十一章 点状元垂帘作陪,惊变生痛别所爱(二)   回神时,冷汗已透了中衣,全靠手扶那颗小树才能稳住身形。眼前发黑,只来得及阻止贵和去无雨宫叫人,便难再言语。半晌,疼痛方缓和些许,便让贵和搀着回了涵源宫。   国子监一行,让他看到国丞真面目。蛇鼠之辈都已出洞,此时却要耐心等待,莫要打草惊蛇。对乌雅羽的恩宠要有所压制,才能让心怀不轨的人敢于铤而走险。   此时去不得无雨宫,否则之前种种算计安排皆要付诸东流。何况,那日雅逍一番言语,他真不知要如何去面对她,更不知如何才能执手相望,却日日寻思着安排两人的分离,甚至永别。   相见不如不见。   与秦澈生死相隔都挺过来了,如今只是送她走,保她平安,又怎会熬不住?这是最好的选择,作为四国的君主,作为她的丈夫。心里有什么苦楚,他生受。只盼,痛久了,便能如此时的心口,化作麻木,昏昏睡去时虽倦意深浓,却仍感到欣慰。   殿试,是重大的活动,纹平帝求贤若渴,更是将殿试办得隆重无比。   秋试笔试三日,太学快马加鞭的审卷三日之后就是面君。太学傅们这些日子忙的人仰马翻,连带着东、西、南、北四学也忙了起来。皇子们没了最重要的课业,却也不能整日玩耍,其余四学只好给他们加课。   廖远忙着批阅卷子,太子听政没人点播,便央求了乌雅羽解说。乌雅羽虽碍于规矩支支吾吾,可总是心疼孩子,不忍他被父皇责备,该说的不该说的最后也就都说了。   不过也因此,她得知了一个令她意外的消息。纪休并没有去参加秋试的笔试。特令上有年限,若是今年不用,两年后的秋试时,那特令就作废了。苍桖说他急功近利,虽没什么根据,但乌雅羽观纪休为人,绝非无意仕途的清高。究竟为什么要放弃这次机会,实在令人不解。   无论如何,三日之后出了结果,宣政殿面君后,帝王久无笑颜的俊脸上都现出一丝喜色。纹平帝登基近六年,这是第三次秋试,之前两次他都没点过文科状元、榜眼、探花,今年却破天荒的越过榜眼、探花,点了一个状元。   小太子回来后眉飞色舞的对乌雅羽描述着新科状元,显是十分佩服。就连廖远那狂生都点头微笑。   能得廖远称赞的人可真不多,乌雅羽只听他赞过乌雅逍一人。   要知那乌雅逍当年也是少年得志,被先帝点了状元,本是要破格提为一郡之长的,他却以弟妹还小,自请进国子监供职。那以后虽因不喜作诗填词而在民间没有什么文名,可在国子监是人尽皆知的才子。否则也不会年纪如此轻,便做了丞林阁的司业。若是论起来,可相当于朝廷二品官。祭酒怕事,纹平帝的大多数诏书都是他起草。   廖远道,“措辞人人会,再华美、雄辩学生也未必就被比下去。可也只有雅逍能将帝王那上善若水、老奸巨猾的味道经由平淡几句诏文表达出来。远自愧不如!”   乌雅遥论文名还在乌雅逍之上,因着武锋的关系而没人说他是皇城第一才子,可众人心中都是这么认为的。即便如此,廖远也只是行止上对他显示敬佩,没开口夸过。此时状元能得廖远点头微笑,那可算不得了。   秋试能有成果,乌雅羽显得比纹平帝还高兴。满心欢喜帝王得人才,肩上担子总算轻几分。拉着苍桖唠叨半晌,弄得那人不奈,冷冷一句,“又不是文曲星下凡,能有多厉害?”   乌雅羽笑道,“你怎知不是?”   苍桖当晚便彻夜观星,第二天一天都赌气不理乌雅羽,弄得她莫名其妙。   且不管苍桖为何如此,乌雅羽便如其他宫妃一般,满心都是当晚的国宴。   在含元殿宴请所有新科进士是秋试的固定程序。可这次国家得了良材,纹平帝高兴,竟请宫妃垂帘作陪。后宫轰动。   垂帘作陪是四国古礼。帝王选了后宫最美丽的妃子们在帘后同乐。席间主宾可入帘后与嫔妃一一对饮交谈,若是看中了其中哪位,皇帝征求了嫔妃的意见,便会将这妃子赐给他,待遇等同公主选驸马。   纹平帝后宫嫔妃很少,都是精挑细选。美貌自然,身世也都显赫。若是状元郎真和哪位嫔妃看对眼,不但会得驸马的待遇,而且还会得到嫔妃家的支持。可谓一步登天,羡煞多少年轻才俊。   皇上让贵和问了后宫众位佳丽,谁愿意去。十二个中倒有十个回说愿意。   六年来纹平帝只在国宴上行过一次垂帘作陪之礼,便是秦澈初定西疆的时候。许多宫妃对秦澈那“四国第一美男子”英武的样子还记忆犹新。当时嫔妃都还无皇子,几乎人人都盼着秦澈能选中自己。可惜的是最后秦澈却谁都没选,道是已经心有所属,让后宫众多的女人们好生失望、嫉妒。   此时嫔妃们跟着纹平帝日久,有些育有皇子,大多虽常怪帝王冷情,还是爱他斯文俊美,世间难有。没真想嫁出宫,可都不想错过见状元的机会。   能如此得帝王喜爱,说不定就是个和秦澈一般的人物。平日里出不得宫也上不得朝堂的妃子们,此时能看看也是好的。若是被选中,那可风光了!可以大大满足因帝王的冷情而饥渴许久的虚荣心。不愿离开,再拒绝也不迟,纹平帝是绝对不会逼她们的。   反正是垂帘,除了新科状元没人看的见,乌雅羽便只随便穿了件合规格的宫装,头上除了狄螭赠的发簪,便只有一串玉珠,虽然名贵,却无一丝华丽,弄得四婢不停摇头。   乌雅羽笑道,“插那么多金银珠宝做什么?新科状元是看人还是看财啊?”说完,拎了裙摆高高兴兴的往金明宫而去,雀跃的样子好似二八少女。   楚儿和梦儿在后面追着,不停哀叹。本想若状元是良人,干脆让主子嫁出宫去,免得在后宫天天受各宫妃子的气,还要被帝王忽冷忽热的对待。可看主子这样子,显然是丝毫没有同样的心思,也不知在惦记些什么。   跑到金明宫门口,乌雅羽无奈的看见竹妃竟然素着一张脸,穿着一袭白衣赏花。今天这日子,连廖远都要换掉白袍,更不要说妃子了。如乌雅羽,便是一身梅红色走金线的明丽。   强扯了竹妃进屋,命楚儿梦儿忙了一通,乌雅羽不禁赞叹,“姐姐可真美!莫怪得帝王恩宠有加。”   “恩宠?”竹妃冷笑,“你不会是真当他宠我,才强拉我去垂帘作陪吧?想新科状元看中我,你在这后宫中就少了个敌人?”   乌雅羽哈哈一笑,“姐姐怎知那新科状元会选中你?难保会看上我也不一定呢!各宫此时都跃跃欲试,姐姐怎地也不高兴些?”   竹妃哼了一声,“都是凑热闹,谁还真想走了?”   “原来大家都这样喜欢皇上?”乌雅羽不禁惊讶。   她虽是自愿入宫,可也知道这宫中有些嫔妃当初是因家中长辈的意愿而迫不得已。普通人家倒也纳妾,可大多不过三四个,如乌极、武锋都是只娶一个正妻而无妾室。可后宫人可多了。便是纹平帝这样冷情不好女色,也有十二宫妃。即便再努力雨露均沾,每个妃子一月也不过才能见到帝王两次。其中的孤独寂寞,乌雅羽这些日子可深有体会。   竹妃瞪了乌雅羽一眼,“温润如玉的君子,一等一的家世和相貌,便是不苟言笑了些,霸道严峻了些,又有哪个女子不爱?何况……何况……”   “何况什么?”乌雅羽眨眼不解。   竹妃笑啐,“你自己心里明白!”   乌雅羽仍旧是一头雾水。   “何况那帝王甚是精善內帷之道!这世间可没几个男人会自己舒爽了还能让女人也快乐的飘飘欲仙!别告诉我你不迷恋他的温存!要不你以为大家为什么都那么怕被罚思过?皇上的规矩严,便是生了皇子又如何?大家怕没了宠幸,可不是因为怕没机会生龙种,而是怕没了那销魂的……”   “姐姐!别说啦!”乌雅羽瞠目结舌,一张粉脸霎时红若晚霞,逗得楚儿和梦儿都笑弯了腰。   她自是不知狄螭內帷中是何模样,至今为止那帝王可是连她脸颊都未曾吻过一下,更不要说是房中之乐了。   竹妃见她单纯,道是她嫁人时日尚浅,脸皮薄,便饶过了她。扯了她往前朝含元殿而去。“所以你莫要再妄想谁会看中那状元郎,让你在这后宫少了劲敌!走了!再不走我不去了!”   竹妃只有一贴身婢女,起名叫笋子。竹妃性燥,这婢女则沉静温婉,才十分合得来。一路上两妃子说笑,婢女们也相处融洽。路遇另外两个妃子,见了乌雅羽都不禁要嘲讽两句,竹妃不喜便对骂,自然更是被人嘲笑,若非笋子拉着,不定便要花拳绣腿大打出手了。   行到后殿,众人自然是收敛了气焰。   狄螭已经在那里候着,一个一个的将妃子们送到各自的隔间里,表情虽仍是淡淡的,行止间却透着温柔。   竹妃痴痴看帝王神色,喃喃道,“这多情种子……在向我们告别呢。他真以为谁会离了他而去不成?”   乌雅羽闻言默然。四国的女子便是男人的所有物,相赠也极平常。帝王对嫔妃虽是男人中少有的温和,却真少留恋。何况他总道后宫苦,之前还要将自己赐给廖远,此时设宴命嫔妃垂帘作陪,自然不是虚张声势,是真心希望哪个妃子能得了状元喜爱,出宫去过好日子。   想到此不由轻叹,却见一只修长斯文的手掌伸到眼前,那熟悉的低沉嗓音清冷中藏着温柔,“贤妃,朕引卿入座。”   抬头四顾,诺大后殿,已经只剩她一个妃子。面前是那帝王平和的俊颜,墨色眸子恍若倾诉的凝望。   “皇上……”许久不见,她莫名的有些哽咽。   狄螭轻叹,见左近只有她贴身婢女和贵和,不禁伸手揽她到怀里,“一直以来,委屈你了。”   乌雅羽闻言心中更是难受。   “莫哭,花了妆容可不美了。”狄螭轻抬她下颌,“新科状元穆廉一表人材,年轻有为,人中龙凤。与子远各有千秋。若是你喜欢,告与朕知,朕定然想法子促成你二人良缘。”   第二十一章 点状元垂帘作陪,惊变生痛别所爱(三)   “皇上!”乌雅羽的泪意顿时没了,撅嘴看着那没事就打算将他嫁给别人的帝王。她怎么就那么遭他嫌弃,日日想着扫地出门?!该走的时候她还会赖在宫中不成?这还没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吧?!他着什么急?!“臣的折子您可看了?准了没?!”   狄螭见她眸中怒意,心中却暖起来,淡笑道,“太傅这样凶,朕怎敢不准?”   平日里听帝王调笑,她总是喜笑颜开,可今日却心里憋屈,瞪眼道,“准了便好。臣妾也不用垂帘同乐了。就呆在这里等皇子们。”   “那成何体统?”狄螭轻斥,打横将她抱起来,向她专属的隔间走去,“何况卿今日装扮的这样美,总要去给状元郎看看,否则他还道朕后宫无美人。”   “您后宫美人多的很,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狄螭将乌雅羽轻轻放在案几旁,望她半晌,才低声道,“这里离朕近,便在这里多呆呆吧?”   乌雅羽听他语音带着沙哑,知他虽不动声色,可心里恐怕也并不好过,便咬唇点了点头。   “卿终究还是怨朕了。朕负卿良多,不知如何弥补。卿耍耍性子,朕心里反倒好受些。”狄螭轻叹,墨眸一片黯然。   “一耍性子您就这样,臣妾以后哪里还敢了?”乌雅羽见帝王忧伤,拉了他微凉的手掌过来轻轻搓暖,“大殿寒凉,皇上可添了衣衫?”   狄螭无言拉她手到自己心口。   乌雅羽一摸便知那玄衣纁裳里加了厚厚棉帛,放下心来,“今日莫要饮太多酒。”   狄螭点头,“之前已向太医讨过药服了,少饮当无妨。”   乌雅羽听这人竟如此知道爱惜身子了,甚是开怀,含笑道,“今日事成,皇上答应臣妾的秋狩随驾,可还作数?”   秋狩……两人缘薄,恐等不到秋狩那时了。况,每见她一面,那分别便更痛上十分。长痛不若短痛……   狄螭心中有若锥刺,却仍是强撑了笑颜道,“便是今日事不成,朕也想带你去的。”   秋狩不过是一月之后,想到至少那时还可见到,乌雅羽不禁笑弯了媚眸。   狄螭却觉满嘴苦涩,抬手给她整理了发上玉珠,咬牙离去。   众嫔妃各自有各自的隔间,面前由一珠帘与大殿隔开。众朝臣都在殿中大堂上,各自面前一小几按品次落座。新科进士们品次虽低,却因为是今日的主角而坐了靠皇帝最近的位置。   乌雅羽是四正妃之首,离的帝王最近,珠帘透光,外面的人虽看不清她,她却可将外界看得分明。   那状元一身紫色状元袍,和家臣廖远、太子狄御坐在一起,与君王近在咫尺。落座之前便见他身形高挑,比廖远只矮了一分。此时细观,他似乎刚过而立之年,眉目不若廖远的英俊,逍遥二子的清雅,却一派谦谦君子的干净斯文,笑起来更是和煦若春风拂面,确是美男子。   侧耳听他与帝王应对,声音温润,出口成章,且不卑不亢。若是生在太平盛世,当可为相,此时乱世,魄力稍嫌不足,假以时日也足可做七州之一的刺史,保一方水土民生。难怪帝王会点了他状元   今日来之前,乌雅羽是特意叮嘱了廖远不要让皇上饮酒过度。廖远出身寒冷北地,练就了海量,心中爱慕的女子有事托付,自然是一口应承了。此时正与状元推杯换盏,连狂生的身段都放下了,明显是想将那状元灌醉,免了帝王饮酒,更免了他看中乌雅羽,要和自己抢。   狄螭见状便明白廖远和那妃子的心意,心中的苦涩稍稍淡了些,向几位丞相将军敬了几杯,其余人再敬他,他也只浅酌一口。有太医的药汁垫底,虽是不适,可也不太难忍,算是君臣同乐。   一轮酒菜过后,狄螭低声在太子耳边吩咐了几句,狄御便站起身来,对众人道是今日父皇高兴,命众皇子献艺。   厅堂中本有歌舞乐队,闻言便撤下了。贵和领人在空地摆了琴台,除三皇女狄徦外,其余五个皇子陆续走出来。狄徻虽只有九岁,仍是用轻纱蒙了面,狄徆却无这么多顾忌,一身淡粉的小小宫装,小脸红扑扑的,甚是可爱。等不及哥哥姐姐那端庄的小步走,咚咚咚的跑到琴台前,跪坐了,还回头招呼其余的人走快点,逗得朝臣嫔妃都笑了起来。   狄螭虽看不见乌雅羽,却仍是含笑向她的珠帘望去。乌雅羽却对帝王瞧的分明,不禁湿了眼眶,恨起这不识趣的帘子来。   狄御放心的看那顽皮的二皇妹端坐琴台旁没有搞怪,才朗声道,“此曲选自丞林阁的琴谱新编,名为《夏雨如思》,为学士采风所得,作者不详。因是二公主最喜欢的一首曲子,众皇子们便被她逼着勤练了。父皇得栋梁之才,心中喜乐欲与众位大人分享。皇子们今日便在此献艺,望能博大人们一笑,聊表孝心。”   曲子是乌雅羽简化过的,经纹平帝那高手稍加修饰,虽比之前简单许多,可意蕴却并不差。皇子们琴艺都不算出色,弹来却也让人心旷神怡,好似夏季如丝的细雨,洗去相思的烦躁,只剩惦念缠绵。   一曲奏罢,喝彩不断。却见笋子走出了竹妃的阁子,到帝王面前跪下秉道,“皇上,竹妃娘娘斗胆,请与皇子们同奏此曲。”   竹妃虽是女流,但琴艺高超,出嫁前是广为人知的。只是因为四国女子地位低下,才没有名誉加身。朝臣中不少都曾在西门学士府宴饮时听过她琴艺,此时兴起,自是轰然叫好。   纹平帝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望着乌雅羽的珠帘,哑声道,“准。”   琴音再次响起,先是暴风骤雨般的华丽,终究归于皇子们所奏的质朴温和。   狄螭听到最后,也只得敛了眸子,才能克制心中激荡。他与竹妃是知音,只一曲便明白彼此心意。竹妃不仅原谅了他让她骨肉分离,更是在曲子结尾表了对他不变的相思和爱慕。   五年多的夫妻,几多缠绵,几多怨怼,此时终于还是能够彼此谅解,是欣慰,是感慨,更是对那个促成此事的女子的感激。   那日乌雅羽给他递了折子,附上了《夏雨后》的琴谱。折子上写道,帝王不愿宫妃影响了皇子成长,因此不让宫妃将私物授予皇子,却未规定皇子不得将私物给与宫妃。于是她请皇上徇个私,将《夏雨后》以匿名形式编入丞林阁的琴谱,若是二公主愿意,便学了起来,学成之时演奏了给竹妃听,慰藉她相思之苦,也让二公主略尽为人子女的孝道。   自己诸多苛责,可那女子却仍是毫无怨言的遵循了,不仅如此,很多毫无寰转余地的事情,到了她那里,竟都能叫她另辟蹊径,圆融带过。更有甚者,她作为他的妃子,非但不去争风吃醋,惹事生非,竟会替他着想,调和他与妃子的恩怨。   狄螭当时看了这折子,激动到恍惚。若说之前暗赞她文韬武略的才华,珍惜她榻前尽心服侍的温柔,那也都是欣赏、喜爱之情,可看到这折子的那一刻,在他心中有什么永远的不同了,便是性冷如他,也能清晰的感觉到情根已深重,再如何压抑,也只能将它深深埋藏,难以拔除。   想到此处,不由痴然半晌,直到狄徆唤他才回神。   “父皇,竹妃……便是徆儿母妃吧?”小女孩揪着衣襟低头问着。绸缎的衣裳叫她沁了汗的小手一折腾,眼看着是毁了。   狄螭淡笑,抱了她到怀里,“是。徆儿可喜欢刚才那曲子?”   狄徆用力点头,满脸神往。   “徆儿好好随宫学傅们习练琴艺,将来便可如你母妃弹的一般好了。”   狄徆闻言欢喜,在父亲脸上用力的亲了一口,随着其余皇子一并退下了。此时朝臣中不少已经喝高了,闹着要新科状元入帘会美人。   廖远无奈的向帝王耸肩。时间有限,他已尽力了。那穆廉已被他灌得半醉,可文采天生,仍是可以吟诗作对的,反倒是白面绯红,平添几分俊朗,更容易迷惑了女人。   纹平帝睨了廖远一眼,便让穆廉入帘。穆廉也不客气,挑帘就先进了乌雅羽的阁子。气得廖远一连串无声咒骂他好色。   乌雅羽见穆廉进来,请他对坐了,笑着斟了杯酒。   穆廉微笑抱拳,“娘娘莫要灌在下了。在下知君王和廖先生心意,断不会讨了娘娘的。只是想见见,能让帝王宴饮之间仍频频顾盼,让廖先生忘了性命之忧去爱慕的,究竟是怎样一位佳人。”   第二十一章 点状元垂帘作陪,惊变生痛别所爱(四)   这人倒是心细又精明,消息也灵通。此时喝醉了,显出些本性,不若之前君前应对的谨慎。   乌雅羽感慨间,竟想起了那日市集上纪休所言。四国女子地位低下,倒也不是说如何的遭虐待,更多的是被轻忽。妍丽女子受人爱慕疼宠,便如掌上明珠。明珠虽好,终究是玩物。   状元为人斯文俊秀,风流倜傥,又正当宠。在皇妃面前,虽是初见,却也不忌调笑。   乌雅羽想那帝王盼着将她许给这状元,心下微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先生说笑了。”   穆廉毕竟没真醉,于是笑笑也不再提,只是看了乌雅羽片刻,忽道,“娘娘看着好面善,在下可是在哪里见过您?”   乌雅羽闻言心下一跳。未出嫁前她确实不是个老实的闺秀,常扮了男装出门,最常见的就是秦澈和两位哥哥的朋友。可如穆廉般的人才她该会过目不忘才对,怎地竟是没有印象?   正疑惑间,忽听那状元“啊”了一声,深深一拜道,“原来竟是仙子!”   乌雅羽更加茫然。四国男女地位悬殊,绝少有男子拜女子的时候。她是入了宫当了娘娘才被拜过,若穆廉是从前的旧识,怎地竟会拜她?再者,这“仙子”一说又从何而来?   穆廉见乌雅羽不应,便道,“廉从前恃才傲物,愚蠢可笑。若非仙子点播,又怎会有今日得明君赏识,为四国略尽薄力的机会?娘娘在上,请受廉三拜!”说完,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乌雅羽赶紧起身搀他,“状元公这是何故?快快请起!本宫与您素不相识,怎受得这样大礼?”   穆廉讶然抬头看乌雅羽,忽地涨红了俊脸,低头呐呐道,“是……是……是廉唐突了。娘娘不愿提起……这也是当然……这真是……真是……在下唐突……”胡乱的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还没等乌雅羽细问,穆廉便忽地起身狼狈的挑帘钻了出去,连句告别也没有。   乌雅羽呆呆的看那状元背影,暗道果然才子都有些怪癖,这状元公其实已经醉了吧?   狄螭见穆廉满脸通红的出来,狐疑的打量他,“子廉怎地也不多坐会儿?朕的贤妃德貌都是上选,竟入不得状元公的眼?”   穆廉闻言连脖子都红了,语无伦次道,“贤妃娘娘天人,在下怎会……也不知怎地就出来了……那也是想要多坐会儿……只是……德貌确是上选……在下太失礼了……怎地就这样出来了……”   狄螭看他尴尬的样子一反之前应对自如的风雅,心中好奇那帘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面上却只含笑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每阁只许进一次,子廉既然出来了,便莫要想着再进去。”   穆廉魂不守舍的,眸子仍旧盯着乌雅羽的珠帘。   狄螭见状,知这状元公当是喜欢上了那妃子,心中五味陈杂的暗叹,却仍是不动声色道,“状元公此举,可是欲讨朕的贤妃?”   廖远闻言立即瞪眼道,“娘娘是学生先讨过的,若是您此时赐了给状元公,便是喜新厌旧,学生不服!”   “朕又没纳新妃,怎地喜新厌旧了?”狄螭奇道。   廖远冷哼,“是喜欢状元这新人,厌弃学生这旧臣了。”   底下朝臣一片哄笑。   乌雅羽在阁子里扶额摇头不已,怨这廖远顽劣,却把她也扯上。如今她连颗明珠都做不成,简直成了块肥肉了!   狄螭侧目那珠帘,道,“果然红颜风流多事端。两位爱卿先莫要急着争抢,待状元公将朕的美人一一拜会再决定也不迟。”   穆廉这才回神,躬身称罪,讪讪半晌,恢复了之前的斯文风雅,拜会其他宫妃去了。   廖远撇了嘴自斟自饮,却听太子嘲笑道,“少傅这次可有了劲敌。”   狂生双眉一轩,抄了扇子借着案几遮掩,给了太子小屁股一下,“没良心!帮外人?!我廖远还怕了他一个书生?!”   太子哈哈笑着捂了尊臀,“少傅文武双全,自是不怕那风流斯文的书生。”   狄螭见两人坏了规矩,也不斥责,幽幽道,“子远不怕子廉,那怕不怕朕啊?”   廖远见帝王神色,只觉背脊发凉,却仍硬撑道,“何时怕过?”   狄螭笑啐,“朕虽动不得拳脚,骑射可未必就不如你了。秋狩时便让你知晓厉害!”   说笑之间,宴饮过半,状元公又在竹妃那里吃了记闭门羹,引得大家轰笑。   这次状元可不若面对乌雅羽那次的慌乱,找狄螭借了具古琴,对着竹妃的阁子将之前所听那曲《夏雨如思》弹了出来。曲过一半,竹妃便也在阁中奏起此曲,与穆廉相互唱和。   才子佳人终是博得了满堂彩,众人哄要竹妃请状元入内,兴致高昂,鼓乐嬉笑,便是平日里为了利害而争执不休的人,也能同乐。   狄螭见此情景,不禁暗叹。世间多少纷争,也不知人们图的什么。若是同心协力,让百姓过上和和美美的日子,君臣之间没了那些算计猜疑,如此同殿尽欢,那有多美?   正自怅然,忽听殿外侍卫通传,小王爷求见。没等狄螭宣狄离,便见一人飞奔进来,铭黄朝服处处破损,露出白色中衣上鲜红暗褐,正是那小王爷。   狄离站立殿中,将手中断剑抛在地上,扑倒在地悲声大喊,“五哥!五哥!”   “子离!”狄螭见狄离样子,心中大痛,急急起身,撞翻了面前案几,踏着满地的酒水蔬果快步赶过去,双手将他揽在怀里,只觉指尖所触湿滑炽热,触目一片猩红,顿时苍白了面颊。   狄离张口欲言,一缕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痛苦的咳呛喘息半晌,才勉强颤声断续道,“五哥……秦家……通敌叛国……图谋造反……雅遥……”   便是狄螭再内敛,仍是颤抖了手去抹狄离口边的鲜血,哑声问道,“子离莫急,雅遥他怎么了?”   “雅遥……玉寰的人……”狄离话未说完,口中鲜血狂喷,眼角热泪滑落,不省人事。   狄螭顿时红了双目,脑中一片嗡鸣,“子离!子离!太医!太医!”   廖远便是之前有些醉意,当此情景酒却也完全醒了。狄离一进来,他便想起因乌雅羽担心狄螭饮酒身体不适,陈太医一直便在偏殿候着,此时已性急的将老太医担在肩膀上抗了进来。   大殿里鸦雀无声。   新科进士本是初来乍到,见此等情景颤抖的连站立都困难。便是穆廉也紧握了拳头,瞪大了双目愣然不知要如何是好。   反倒是朝臣,虽表面上噤若寒蝉,眸子里的神色却各异。狄离是狄螭最亲信的人,见他重伤,众人心中感想自是不同。加之他所说乌雅遥的事情,更是让近日来在朝堂上争论不休的各批人马心念电转。   一时,关切者有之,漠然者有之,痛惜者有之,欣喜者有之,更多是暗自盘算了,准备见风使舵的。   众朝臣虽心思各异,陈太医却一门心思的张罗救治。狄离日夜兼程快马回来报信,便是无伤也要累个半死,何况他几处重伤虽非要害,却也极近。陈太医虽未言明,情况却丝毫不乐观。半晌,总算暂时将血止住,便着侍卫将狄离抬到太医院,他亲自看护。   一阵忙乱,侍卫连地上血迹都已清理干净,狄螭却仍半跪在大殿的中央,仰头看着殿外的星空,苍白俊脸上一片空茫。   廖远见帝王神色,心下冰凉。红着眼眶过去,轻轻的搀扶。   狄螭身子猛地一颤,拂开廖远,自行起身立在殿中,声音幽冷道,“泰丞,乌家可是要通敌谋反?”   乌极本已冷汗涔涔,此时听纹平帝如此一问,跪地顿首颤声道,“皇上明察!乌家世代忠良,为国为民,绝无反心! 这其中定有隐情!”   狄螭冷笑,缓缓转头对乌雅逍道,“雅逍,依泰丞所言,是子离诬陷雅遥了?”   乌雅遥决不会通敌谋反,乌雅逍与那君王对视了片刻,儒雅双眸中一片黯沉,双膝跪地道,“乌家忠心,天地可表!”   君臣日久,狄螭听乌雅逍回答,见他神色,便明白了他心下所想。   沉默半晌,忽地哈哈笑了两声,笑声苍凉,比之哭泣更让人心碎。踉跄回身,对着帘后的乌雅羽道,“朕对乌家还不够好么?尊泰丞老臣,亲厚逍遥二子,对贤妃更是宠爱有加。如许多的荣宠,雅遥竟要如此回报朕?!”   乌雅羽见狄离受伤本是关心,听他话语,却是惊疑出一身冷汗。之前见帝王悲伤神色,更是疼惜不已,只是不得上前安慰。此时听帝王笑声,却是胸口一阵剧痛,抢出阁子,含泪跪拜狄螭身前,“秦家猛虎雷三兄弟格局甚小,虽结党隐私,鱼肉百姓,却不会通敌叛国,图谋造反,当是遭人诬陷。乌雅遥更是绝不可能有反心,便真如您所想的投了敌,也当是事急从权、另有计谋。请皇上明察!”   乌雅羽话音刚落,便听一旁国丞怒道,“从权?都从权到敌国去了!何况,朝堂之上,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巧言狡辩?!”   国丞一言,大殿顿时炸了锅。朝臣们竞相咒骂。也听不清到底是在骂谁了。   “都闭嘴!”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便是发怒也只是冷嘲的谦谦君子,竟是放声大吼。大殿顿时又静得落针可闻。   到了此时,这女人竟还可以如此条理分明的雄辩?!真不愧是紫薇真龙。狄螭只觉浑身被抽空般,倦意上涌,什么也不想再说,不想再做。沉默了半晌,见那女子始终俯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身体微微的颤抖,终究还是低声道,“明察?朕如此昏庸,宠信奸佞,哪里有明察的本事?!罢了……罢了……乌极、乌雅逍削去官职。宫妃乌氏遣送出宫。乌家男女老幼奴仆牲畜一律不得出乌府,待朕‘明察’了再定罪!都散了吧……散了……”   乌家的恳求,国丞的指责,朝臣的议论,狄螭都不想再听。甩了甩袖,回到殿上软蹋上端坐,闭了双目。   众人都已经退下,只剩廖远、太子、贵和、乌雅羽和几个等待押送她的侍卫。   乌雅羽见帝王苍白疲惫的神色,心中痛极。跌跌撞撞到他身旁,颤抖伸手,却不知要如何接近。绝望之情扼住咽喉,竟是连只言片语也吐不出。   狄螭缓缓睁眼,望着身前女子。   那悲伤的容颜,那盈泪的媚眸,那向他伸出的颤抖的纤纤玉手。   往日恩爱全数涌上心头,顿时觉得心口痛如刀绞,口中一阵腥甜,几欲昏去。   多想再抱她在怀中亲密呵护,多想再温言软语让她开怀。可事到如今,他却再也给不了她什么。强自克制半晌,终究哽咽难言,只无力的抬手将她柔荑挥开。   众侍卫见帝王如此,知这娘娘从前再受宠,此后也没希望了。乌雅羽被侍卫拉下去,一直回头用含泪的眸子望着殿上的帝王,张口欲言却无语。   廖远至此,长叹一声,抱了太子离去。看孩子已经泪流满面,再呆下去,怕他年纪小,身子又弱,撑不住。   终究是所有人都散去,连贵和都被纹平帝挥退。大殿恢复之前的空旷,只剩他一人仍是端坐殿上。   真想闭目长眠,便不用这样长久的痛彻心肺,可终究不可得。   他是四国的皇帝,这条命牵系着多少人的生死,多少人的未来,多少人的梦想。便是生不如死,也绝不可舍生求死、任性妄为。   心痛欲死,便让心死了吧。   心若不死,岂不要就这样痛下去?   饶是他再倔傲,也受不住这般撕心裂肺的疼痛,也会被这痛折磨的疯狂。   好痛……可身为帝王,再痛也不可叫出声。何况他此时,也已痛到无力叫痛,只能颤抖着口唇,在黑暗空旷的大殿之上,喃喃无声的重复。   “缘尽于此,善自珍重。”   [第一卷完]   意到浓时怎忍舍情到深处无怨由 孤影月明应寂寞不问何处是归途   第二十二章 无雨宫苍桖送别 含元殿竹妃敬酒(一)   无雨宫苍桖送别含元殿竹妃敬酒   很难分辨榻上重伤昏迷的男子和榻旁眉头紧皱的帝王,究竟谁更苍白。陈非此刻却没了劝告的热情,甚至连斥责的力气也无。   刻意忽略了老太医的神情,纹平帝盯着那呼吸微弱难寻的手足,低声问道,“情况如何?”   皇上的病是多少年的旧疾,也非一朝一夕可愈。倔强内敛的性子更是自小如此,非他可以左右和改变。陈非轻叹,低头查看半晌狄离伤势,终究摇头,“小王爷之伤深入肺腑,又延误了治疗。失血尚未完全止住,高热又起,实在不容乐观。”   狄螭闻言俊颜越发苍白,透明如冰,哑声道,“可还有救?”   陈非抚髯深叹,“若是熬得过今明两夜,性命之忧或可免。”   听到老太医如此回答,狄螭周身漫过轻颤。   他此生最亲近的便是秦澈和狄离二人。想当年秦澈英雄盖世,却因四国人才凋零,纹平帝无将可用,而常年在各边疆间奔波劳碌,旧时伤病一再恶化,风华正茂便魂归九天。今日狄离竟也……   想到此,他只觉心口痛如刀绞,眼前黑雾飘过,如置身寒潭冰水之中。   见纹平帝薄唇上血色尽褪,陈太医怕狄离终究脱险,这帝王倒要病危,赶忙道,“小王爷仁厚,皇天定然护佑。”   狄螭点头,心中也知太医此言只是安慰。此时忧心如焚也于事无补,何况隐忍内敛已成了习惯,便只安静的坐在一旁,看陈非用药。狄离前胸、背腹多处刀伤,四、五处深可见骨,背上还有一箭伤,皮肉被撕破烂,伤口直透肺腑。   当初明知北地是非将至,怎么竟狠心送他去冒险?!陈非每动一下狄离的伤口,狄螭都觉得身上跟着一阵剧痛。   “皇上,贤妃娘娘求见。”贵和接了小太监禀报,在狄螭耳边轻声道。   可饶是他再轻言细语,狄螭仍是颤抖了一下,声音却是一贯的低沉平静,“不见。”   贵和吱吾道,“娘娘在外跪着。”   修长的手指在袍袖里紧握成拳,掌心沁满了冷汗,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面上却已冷淡至极,“让她收拾好,便自行从南门去了罢。”   贵和为难的看着俯身顿首的乌雅羽,忍不住也跪在了地上,小心搀扶道,“娘娘莫要如此。”   “不要再叫娘娘。皇上既已将我贬出宫,我便不再是娘娘。”乌雅羽黯然苦笑。   “您快起来吧。您已经这样跪了几个时辰了,便是贵和心里也撕扯般的痛,更何况皇上?您是知心人,便是再怨怪皇上,也莫要如此折磨他……”   乌雅羽闻言一怔。她这是在怨他么?心里这样的憋闷,眸中如此的酸涩……原来是在怨他么?   莫要怨他。   自见他榻上痛得苍白辗转,在人前却隐忍到连眉头都不愿皱一皱时,她便想:后宫深似海,愁烦不怨他。   他为人太过深沉,她太多看不懂。看不懂的,她不怨。怨了于事无补,怨错了却要愧疚悔恨。   莫要怨他。   想到此处,她扶了贵和手,双腿已然跪到麻木,半晌才吃力起身,“他自有他难处,我便是不懂,也不会为难他。只是想等小王爷脱险再走。我担心……万一要是……他受不住。”   贵和闻言垂泪,“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皇上才真是受不住。您便回了吧。皇上与娘娘恩爱,待得事情水落石出时,定会将娘娘接回来。”   他一直要送她出宫,早在两个人初相识的时候他便是如此打算的,劝过她不知多少次,还先后想要把她许给两位他的股肱之臣。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更是留不得她,日后又怎可能将她接回宫里?   此次或者就是永别。   原来她不是怨他……她痴然抬头向那宫殿望去,却望不见那人身影。   她不怨他,她是心中难舍,更担心他,才会宁愿在这里长跪不起,也不愿离开他身边。   可贵和所言在理。他为人深沉内敛,心思却极重。什么都憋在心里,独自承受。他与她相处日久,虽说不上恩爱,可总是君臣相得。生离之苦,背叛之痛。他心意已决,便如壮士断腕。她若不走,对他来说,短痛便成凌迟。   终是要离开的。若是帝王心中这皇宫之内已没她位置,她留下又能做什么呢?只平添他的烦忧。   想到此处,她苦涩一笑,对着他的方向深深三拜。   身外之物她一向不看重,何况,若是真沦落到抄家甚至灭族的地步,便是此时带出了宫,也还是要全数再运回来。于是只吩咐楚、梦、云、雨四婢简单的收拾了贴身的衣物和所有的书籍。   待得四婢收拾齐整,她才轻叹着进书房,到那盏雷震国进宫的宫灯前站定。入宫又出宫,几月光阴,宫灯琉璃上映出她容颜,与之前似乎并无不同。   过不久这无雨宫便又会迎进新妃,届时所有她曾存在的痕迹也将一并消失。   便如此吧。君臣夫妻,恍若一梦。梦中恩情深重,梦醒后各有各的归宿。   只是这一离开,秦澈的嘱托可没了着落。身为女子,想为皇上尽忠,还能做什么?何况,乌家获罪,前途未卜。   想起廖远曾言道,“愿为一兵士戍边,一农人耕田”,忽然间便明白了他彼时心情。欲为国尽忠,却报效无门,终是脑中空空无悲喜,心灰意懒只求略尽薄力。   “去哪里戍边好呢?”   幽幽自问,却没想到竟听到了回答。   “北疆苦,南疆乱,西疆如何?”   乌雅羽微讶回神,看到了那个红衣男子和那双血色眸子。苍桖双目不可见强光,不能视近物。只有夜间观星时会仰望天空,这是乌雅羽第一次与他对视,被那茫然无焦双眸中的魔魅和凄厉震颤了心神。   日影西斜,红霞映在男人阴柔的脸上,薄唇带着淡嘲,更增他如女子般的媚态。步步进逼,他走到她身前,消瘦的手轻轻抚上她脸颊。   她鼻端顿时闻道那熟悉的树木枝叶的芳香,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   似乎察觉到她轻微的抽气声,苍桖冷冷扯动了嘴唇,“既然闻到本尊身上的妖气,还不速避?紫微星君没听说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乌雅羽想挣开他双手,却被苍桖用力捏住下颌,力道之大,定会留下斑斑淤青。她心中不喜,皱眉抬手,“再不放开,莫怪我小擒拿手卸你腕骨。”   “本尊可真怕。”直到腕骨上传来剧痛,苍桖才冷哼,“本尊只是想知你样貌,难道还会是贪恋女色不成?何况,你莫非真有何美色可言?”觉腕骨仍是剧痛,狂放男子终是轻叹,“非是要辱没于你,只是看不清,心焦。”   简单一句,加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乌雅羽面对苍桖空茫的血色眸子,却觉心中一痛,蹙眉放松了手上力道。   冰凉的手指缓缓的在她脸上移动,描画着她眉眼口唇,却无一丝柔情迤逦,好似冷冽眸光扫过。   片刻,他便放开了她,扯着她手腕道,“走吧。”   乌雅羽莫名瞠目,奇道,“去哪里?”   “人家赶你走,自然哪里来便回哪里去。”苍桖说罢便继续拉她。   “子桖留步。”乌雅羽却反手握住苍桖腕子,“我是不得不离开,你却走不得。”   “你这个正曜祥瑞走了,本尊还留在这皇宫里做什么?真当那薄命鬼的太监不成?!”苍桖怒道。   乌雅羽轻叹,“我不知你坚持住在我无雨宫,是出于何种目的。刺探情报也好,离间我与皇上关系也罢。天下动乱,各人有各人的爱恨情仇,各人有各人的盘算计较。无论你之前所思所想,此时该当知道帝王虽不露风华,实是千古明君。他爱惜你才华出众、本性良善,真心以待、处处宽容,子桖莫要辜负他,更辜负了你自己。我自离开,望你能留下辅佐他。”   苍桖嘿嘿而笑,笑声苍凉,充满嘲讽,“真心以待?他便是对你这枕边人也猜忌犹疑,怎会对本尊真心以待?”   闻听苍桖如此说,乌雅羽默默无言,抬手抚着发上无名簪,在掌心中紧握半晌,才踱到桌前,将簪子放在了宫灯之侧。与帝王同游“此地无银阁”的光景,如今仍历历在目。他音容笑貌,深深刻在心里。想他当日见她喜爱这簪子却不便讨要,便悄悄的插在她发上,柔情恩宠也是淡然藏起的隐忍,再想他昨日遭逢巨变时苍白无表情的闭目端坐,便觉有种灼热蔓延,烧痛五内。   “何为真心?你我不懂他心思,便道他没有对我们用上真心么?”   苍桖冷哼,魔魅美颜微微扭曲,竟是流露出恨意,“他对你倒是真心。只可惜帝王一旦用真心,所有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想那武承帝对淑妃又何尝不是真心?一旦见疑便当是天塌下来般,先是嗜血好杀,后是颓废怠政,英明毁于一旦,连性命也一并断送。紫微星君,他已知晓你是天命真龙,你道他还容得你么?”   第二十二章无雨宫苍桖送别含元殿竹妃敬酒(二)   作者有话要说:献给妖妖的更新!!谢谢妖妖的长评!亲亲亲~~(估计你更希望皇上亲你吧。。。)   还没来得及回大家的留言,忙的晕头转向。。。晚上回来再回^^   --   题外话。   阿魔一直怕写皇帝贬乌家那段的时候,会把皇帝”被背叛的痛苦“写的不够逼真,不足以瞒过朝臣。   没想到不但朝臣,竟连许多以”全视角“看文的读者都彻彻底底的瞒过了。笑。   无雨宫苍桖送别含元殿竹妃敬酒   “那不过是你的胡言乱语罢了。”   “胡言乱语?你要这么想也由你。便是本尊信口胡言害你,自古坐上这帝位的人,对这种事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的。何况还有乌雅遥投敌叛国为佐证?以他为人,便是宁可牡丹花下死,可不会连累了他兄弟、儿子一大家。今日赶你出宫,明日便要除了你!届时他这真心人面对你冰凉尸体又能苟活几日?薄命鬼便是薄命鬼,比那武承帝更薄命。狄家怕是得罪了哪位上仙,一家子都是薄命的疯子!”苍桖言罢,狂笑不止。   “便是他真信了乌家有二心,信了你信口胡言,也不会杀我。”乌雅羽面上反倒平静似水,淡然看着苍桖狂态,“他心中的帝王之道,岂会因朝臣心思不纯而畏足不前?人心皆有自私险恶之阴暗处。君王绝不会因怕臣子二心,而做滥杀无辜的暴君,或是惶惶终日的昏君。正如,便他之前信了我是紫微真龙,仍是重用乌家。将来也会心思手段用尽,防患未然,保乌家不反、不死,而不会因见疑便将我们除了。   “正如,你心怀不轨,他却仍是将你置于身侧,爱护备至,盼你终有一日能成国之栋梁。登基以来,他纵横权术,用策用计,惦念的乃是让四国百姓能免除战乱之苦、安居乐业,而不是稀罕那能将人活活累死的宝座!帝王的心如此持正,又怎会疯癫?”   苍桖笑声更狂,充满嘲讽。长发披散,与血色衣衫一并在最后一缕夕照中舞动。阴柔美颜上凄厉悲伤,让人不忍直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他真是这样的人,并非我逃避现实的托辞。如此心胸、才华的男人,为师则为良师,为友则为益友,为君,那便是值得大好男儿抛头颅、洒热血、誓死效忠的明君。子桖一生又能遇到几个?若我猜测没错,此次意外,他怕是要提前重用你了。伴君策是荣宠,却非是因为那权势富贵。子桖需懂得,莫要错过。”日已西沉,乌雅羽说罢,在黑暗中含笑抚那宫灯、发簪半晌,转身离去,“此一别你我恐相见无期,子桖好自为之。”   直至那轻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苍桖才止住了狂笑。无力跌坐在地,以手覆脸呜咽。“一念之仁,我竟想要放过那狄家孽子,随你远走天涯……真是可笑,真是可笑……紫薇星君,你是狗血污了灵心,才会劝我这妖煞留在那薄命鬼身边!就他那孤寡落拓的命格,身边有我和贪狼这样的煞星,如今又没了你这祥瑞,你道会怎样?呵呵……呵呵……呵呵呵……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贵和报,“贤妃娘娘已回了无雨宫。”   狄螭闻言只觉心口剧痛,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却仍只是低道,“朕无贤妃。”言罢,便继续看着陈非为榻上狄离诊治。   贵和跟着狄螭也这么多年了。皇上便是言语上说的再不在乎,那眉眼之间悄悄藏起的温柔,那病痛之时胜于良药的慰藉,在在的表明这深沉帝王对那妃子的爱恋。   这帝王,痛惯了,痛时随意装装便是若无其事的平静。可他极少欣喜,欣喜时并不善于掩饰。他甚至并不知晓他自己幸福时是何模样,又如何掩饰了?!   贵和看得分明。便是看不懂他悲痛,却看得懂他喜乐!只可惜,如今喜乐也成空……   正纠结着神仙眷属竟成怨偶,小太监忽的唤他。贵和起身去查看,急急回返附到狄螭耳边轻语两言。   狄螭点头,起身向玄武殿而去。   玄武殿侧殿厢房,月一身黑衣破烂不堪,浑身浴血,跪在房中。   狄螭伸手掺他,又命贵和传太医。   月却是不肯起身,直直跪在地上,含泪道,“启禀皇上,秦家私藏龙冕、通敌卖国不假。可乌雅遥却绝无谋反之心。非但如此,他实是忠君爱国的义士!”说到此处,泪珠掉落,在满脸血污中划出两行苍白。   乌雅遥为人,狄螭怎会不知晓?此前对乌家的责罚,无非是做戏。若仔细算来,乌极和逍遥二子随时可官复原职,而乌雅羽的贬黜,更是他早有预谋却一直不得良机的算计。   他所关心的不是乌雅遥忠诚的归属,而是他本人的安危。此前担忧狄离伤势,一直将忧虑强自压下,此时见月悲哭,心下一凉,勉力稳了声音道,“雅遥他究竟如何了?”   “他为退玉寰大军,杀入敌人重围,欲斩敌军将领,却身陷敌兵之中,生死不知……”月伏地回禀。   狄螭心中凉意直透背脊,咬牙道,“哭有何用?!究竟怎么回事?!从头道来!”   月虽遭呵斥,却一时收不住泪眼。只哭着将前因后果说了。“秦落恐是已经战死。乌副相被擒,秦家骑兵溃不成军。失了主将,许多兵士以身殉死。秦虎秦雷领着一群叛国贼投了玉寰。其余中军骑兵和后军幸存将士随着吴泯退出望寰,成了逃兵,此时也不知身在何处。玉寰大军长驱直入,攻打大寒郡郡县凌甫县。”   狄螭沉默片刻,只向贵和挥了挥手。贵和立即会意,强行掺了月到一旁榻上。陈非此时正为狄离诊治,月又不愿另传一名太医,暴露自己的身份。狄螭见他一时无碍,也不去勉强,只叮嘱他好生休养,便转身出了玄武殿。   出了玄武殿,他却没有直接回狄离所在的涵源正殿,而是在夜阑池畔的亭子驻足。   狄离、乌雅遥生死难料,秦落恐已战死,秦虎秦雷投敌叛国,秦家军死的死,跑的跑,竟是全军覆没。还有她……那誓言要效忠于他,为他守得后宫一隅清明的妃子。那聪慧狡黠,却又妩媚温婉的女人。已被她贬黜出宫,此生怕是再难相见,相见也是枉然。   心口痛如刀绞,只觉眼前黑雾飘忽,耳边嗡鸣不止,撑着亭柱一阵掏心剖肺的干呕,呕到浑身虚软,却仍是倔强的不愿贵和搀扶了去休息。   曾经便是在此亭中,两人相互依偎,他向她讲了从未说与人知的心事。当时只当自己急欲让她懂得利害,莫要在宫中生事端。此时却明了,那实是心动之后的倾诉,渴望她的谅解。   情根已是深种,却要生生的从心中拔除。纵使鲜血淋漓,也只得在身体里流淌,化不成热泪。   登基之时,他便已如抽干这夜阑池水般,抽干了泪。   遥想当年,亲友死的死、伤的伤,有秦澈相伴,才撑了下来。秦澈身死,他便当自己也死了,只是拖着这残躯,为了四国的百姓,为了膝下的幼子。   本以为余生便要那么熬着,却竟得这绝世红颜伴身侧。可那又如何?他还是不能留她在身边,便是真色令智昏到不在乎她来日祸国,却不能叫红颜在这后宫的是非中落得薄命!   总是要断了恩情的,痛也要挥剑。可这一剑,不像是斩在那情丝上,反倒好似戳进心窝里。   心口扭绞不休,指掌成拳用力的按下去,却觉喉口猛一阵腥甜。紧抿双唇,屏息闭目,半晌才强自咽下。   男儿流血不流泪。   帝王,便是血也流不得的!   “着雅逍……”想起乌雅逍已经被他去了官职,他哑然无语片刻,心思电转,计上心来,改口道,“着穆廉草诏。秋狩改为十五日之后。拔擢人才,抗击北夷。还有,秦家兄弟及乌雅遥投敌叛国,麾下所有兵士不治‘连祸’之罪。招吴泯与望寰残余兵士寻机抗敌。击退玉寰之时,朕于含元殿设宴,犒赏三军。非但无罪,反要表功。”   乌雅羽拎了简单包袱,将藏书托了给宫人送到泰丞府上,让楚梦云雨四婢南门外候着,便独自向含元殿走。   四国规矩,宫妃被贬出宫,要于前朝含元殿阶梯下直走至南宫门。五步一礼,表痛悔自己的过失。若帝王端坐殿上,便是受了妃子的礼,是原谅之意。虽已断了缘分,却不忘昔日恩情。   此时她立在这含元殿前,却不见那帝王身影。   早也料到如此。他既吩咐贵和,让她“自行去了”,便是没有相送之意。乌家犯的不是普通的罪过。投敌叛国,若是查证属实,少则三族,多则九族,全要受株连。如此重罪,让帝王如何“原谅”?此时只简单的遣她出宫,已是大大的念着昔日对乌家的情分了。   饶是心知如此,却不由的悲伤。注定的分别,仍是不堪。   轻咬银牙,她对着那空空的大殿拜了下去。谢狄螭曾经的温柔宠爱,悔不能实践对秦澈的诺言。   可一拜还没拜到底,就听殿上一个清亮女声道,“口口声声叫姐姐叫了这么久!却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乌雅羽闻言大吃一惊,抬头看去,只见竹妃从那阶梯上走下来,一身白衣飘若薄云,身后跟着婢女笋子。   “姐姐?!你怎的来了?!若是让皇上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他当人人都与他一般铁石心肠?!”   “姐姐千万莫要如此说……”   “他便是铁石心肠!”竹妃纤细双拳在身前紧握了,粉脸愠怒出一片红霞,“他与乌家君臣相得,与你鰜鲽情深,怎地就能因为小王爷那一句含混的话语断定你乌家投敌叛国?!此等男人,不仅铁石心肠,而且忘恩负义!”   “竹妃!”乌雅羽低喝,一把抓住竹妃手臂,“莫要再胡言!”   竹妃身子摇晃,乌雅羽只觉她簌簌发抖,半晌才止住。   见乌雅羽关切神色,竹妃忽的凄然一笑,流泪道,“原来如此。原来最铁石心肠的不是他,而是你。他冷落你,你不介怀。他惩罚你,你不在意。甚至他与我不睦,你便帮他调解!如今,他如此对你,你竟无恨意!雅羽,你不是善良大度到痴傻,而是从未爱过他!是不是?!”   乌雅羽浑身一震,张口却无法言语。   “你没有心的么?!他那样的爱你,那样的爱你啊……”竹妃掩面,似哭似笑,“报应……报应!他不爱我,却温柔相待,累得我爱上他,不可自拔。如今轮到他。你如此温柔待他,却根本不爱他!他一腔热血,缠绵情意,全是白费!”   第二十二章无雨宫苍桖送别含元殿竹妃敬酒(三)   作者有话要说:   啊,早晨睁眼就看到索索和猫猫的”中长评“哈哈。看得好感动~   今天仍旧很忙,所以晚上回来再回朋友们的留言~先把更新贴上来。   谢谢猫猫和索索!还有所有给阿魔留言的朋友!   看你们的留言是阿魔生活中最快乐的事情之一!   --   下周没有榜单,阿魔这周太忙,连根榜都没来得及,何况手里存稿也很少了,需要攒一攒。   没有几章的缓冲,反复修改的空间,贴出来的东西会太粗糙的。^^   无雨宫苍桖送别含元殿竹妃敬酒   爱他么?她从未细想过这问题。她满腔爱意早已给了秦澈,人虽是没有随他去了,可爱总是要与他常伴,没有打算要再予他人。对那帝王,她是动了心,动了情的,可要说爱……便是爱了,也是敬爱、怜爱吧?   若非不爱他,又怎能将这嫔妃做的如此大度洒脱?又怎能将这忠诚献得无怨无悔?   非但她不爱他,他也是不曾爱她的。身为帝王,可以多情,可以深情,可若是沾了“爱”这一字,终究不免要误国。武承帝便是前车之鉴。   竹妃不管乌雅羽心思百转,甩脱她的扶持,转身便欲离去,“难怪,难怪!你不需要他送,更不需我多事!往日恩情,你自是不在乎的!与他的尚且不在乎,与我的……”   “姐姐!”乌雅羽一把拉住竹妃,颤声道,“不爱,便没恩情了么?不恨,便是不在乎?!爱如火,将人焚烧;恨如水,将人淹没。羽不要爱恨,只要吾皇的点滴温柔,要姐姐的丝缕情谊,要自己永远不变对他的忠心!”   竹妃闻言回身,水眸痴望那女子。日头早已隐没,只剩黯淡天光,她看不真切那女子面上的表情,只觉她握着自己的手心冰凉。竹妃性情中人,两人相交虽不久,嘴上不说,心里已将她引为知己。否则,怎会愿意亲近这本该恨入骨髓的情敌?!知己、知己,此刻她怎能还不知她心思?   她不爱,不恨,心里却不会不苦啊!   “说得那些大话、空话,到头来全是废话!”竹妃冷笑,伸手到笋子处,将她怀里抱着的一小坛酒拿了过来,“我便要爱他、恨他!今日也要爱你、恨你!”   乌雅羽哽咽,抬手抹着面上滑落的泪水。   “哭什么?!好生难看!”   乌雅羽破涕为笑,“如此说来,姐姐整日又哭又笑,是因为天生丽质,怎么都好看?”   竹妃笑啐,开了坛子,“雅羽,徆儿那一曲,我知是你心意。我受不得骨肉分离之痛,本已当自己是死人了,可你却让我母子虽不得见,却能心灵相通。我这条命,以后便是你的!”   乌雅羽赶忙道,“姐姐言重了!这事是皇上授意,全是因他对姐姐恩情深重。”   竹妃冷笑,“你与他才多久夫妻?我爱他多少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要把这人情做给他,我便依你。此后,我西门珋爱他、恨他,不再怨他!”   “爱恨由我,不怨人!身为女子,本当如此!”乌雅羽轻声喝赞,黄昏中一抹纤细丽影,竟觉流光溢彩、豪气干云。   竹妃望她,半晌移不开双目。仰头饮了半坛酒,才将坛子塞给乌雅羽,低声自语,“我真不如你啊……你这样的女子,他怎能不爱呢?只可惜爱了也是枉然……”   竹妃声音极轻,乌雅羽忙着喝那剩下的半坛酒,已是有几分醉意,也没听真切。只是抹唇,痴道,“姐姐,皇上日理万机,烦忧甚多,身子却不好。羽此去,怕是再无归期。以后就劳烦姐姐了。他……他如此自苦,身边若是没个知心人……”说到此,哽咽不能成言。   竹妃却不接话,摇晃着扶了笋子,“怎么再无归期?端看你想不想回来!”   “不是我不想,而是他不想我回来……”   竹妃默然许久,将坛子盖上,塞到乌雅羽怀里,“若然有一天你真想,这坛子定然能带你回来。”   看帝王就那么沉默的坐在亭子里,望着那一池干涸,贵和心如刀割、手足无措。正在这时,却有宫人通秉,他听了之后犹豫半晌,才咬牙上前,躬身道,“皇上,贤妃娘娘已去了含元殿。”   狄螭缓缓转头,一双墨眸茫然的望着贵和,喃喃低语,“朕没有……”   贵和没听真切,凑到狄螭口边。   狄螭却没再说什么,又默然的在亭中坐了半晌,才站起身来向外走。   贵和茫然的跟着,辨明了方向,心中一喜。这是去含元殿的路啊!皇上是要去送?还是……还是改了主意,要将那娘娘留下来?!合该如此啊!皇上这几年来过得孤苦,自打身边有了这贤妃,才见了真心笑颜。便是他贵和也舍不得这位娘娘走,更何况是皇上?   越想越是欢喜,清秀脸庞上满是笑意,可这笑意没支撑多久,就垮了下来。   那娘娘早已下了含元殿前百级白玉石阶,去得远了。天色将黑,几乎看不清身形。而这帝王却只站在那白玉栏杆旁,默默的望着那一抹捉摸不定的影子,不言不动。   胸中气血翻腾,贵和也不知自己哪里借来的胆子,竟扬声向那远处呼唤,“娘娘留步!”   隐约看那人影一顿,回转了身。   贵和此时却无暇顾及乌雅羽的表现,瞪大了眼睛看着身旁的帝王,只觉不可思议。   九五至尊,朝堂上莫测高深,后宫中冷情克己,如今竟然因为那妃子的一个回眸,蹲下身子躲在了那白玉栏杆之后……   贵和想笑,却双目含泪。向那女子的影子挥手,大声道,“娘娘保重。”   女子哑声道“公公保重”,竟向贵和行了跪拜的大礼。   莫非是泪水模糊了视线?不,不是看错。娘娘这是在托付……贵和赶忙跪拜还礼,泪水溢出眼眶,三拜,然后久久的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最后的一丝天光终于退去,再看不到那女子的模样。贵和收了泪水起身,才发觉不对。   身侧的帝王此刻已跌坐在地上,一手努力的攀着白玉栏杆,一手紧抓着心口的衣衫,黑暗中仍可见他簌簌的发抖。   “皇上?!”贵和惊呼,“微仆去传太医!”   帝王一把抓住贵和腕子,指掌冰冷的彻骨。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要贴近那唇畔才可听到。   “不要……惊动……他人……你去……找子远来……”   廖远此时虽没有出宫,却远在皇子府,远水怎么解近渴?贵和更是不放心留纹平帝一个人在此。   可狄螭一向禁止其余宫人、内侍的跟随,此时整个含元大殿,只有他们主仆两人,何况他还不让惊动别人。多事之秋,贵和多少明白纹平帝的顾虑。可他手无缚鸡之力,一个人又移不动那高大的帝王,也不敢贸然的移动他,更添他痛苦。   思虑片刻,他跑到涵源宫着人宣廖远,又跑回狄螭身旁守护着。   夜黑,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隐约中,能听到狄螭屏息良久,紧接着一阵急喘,复又屏息。   “皇上,您怎样了?”贵和颤声询问。   没有回答。狄螭为人外冷内热,若还能出声,定然会对贵和说句“无大碍”,让他宽心。这般沉默……贵和浑身发寒,想要放声痛哭,却不敢扰了那病痛中的人。   约莫着时间差不多,贵和赶紧又跑回涵源殿,正巧廖远赶到。还没等他唤句“贵和”,便被拉着一路狂奔。   今夜无星无月,廖远到时,夜黑的简直看不到那帝王在哪里了。皇宫里火折子是专人管理的,等闲不得随身携带。幸好廖远这人不怎么守规矩,又和搜身的宫人混得熟,此时竟能从身上摸了一个出来,点燃了让贵和举着。   微弱火光中,两人都吓得惊呼。   只见纹平帝斜靠在栏杆上,一手仍旧抵着心口,另一手却揪着胸前的衣襟,口唇淤紫,面色青白,连橘色火光都遮掩不过。竟似已察觉不到气息。   廖远博览群书,又通内功心法。于医道虽无精研,却可猜到狄螭这是痛得太猛,引发的心痹。强行将他手移开,指掌覆在他方寸穴,猛地的送了一道真气过去。   狄螭闷哼了一声,急速的喘息,唇畔难以克制的细碎呻吟,无力的倒在廖远怀里。   廖远指掌仍是不敢离开狄螭方寸,缓缓的送了半柱香时间的真气,才试探着放开。   此时那帝王气息已然平稳了很多,见两人焦急神情,勉力开口,“已无碍。”   无碍?!贵和为人谨慎,尚在心里哀号。   廖远那狂生则是狠狠的“呸”了一口,含泪道,“已无碍?若不是皇天护佑,我主‘已无命’才是真的!”   狄螭苦笑。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这人也说得?换个皇帝早把这狂生剐了。他容得廖远,可若是他死了,下一个皇帝还能容得廖远如此么?是御儿登基还好,若他今日真的就这样“无命”了,让别人坐了这皇位,廖远可如何自处?此时这样宠他,会不会是害了他?身上还痛得天昏地暗,他却担心起这爱将的未来。   廖远见狄螭不言语,怕他是痛得说不出话,小心揽了他道,“我主可缓过来些?学生负您回涵源殿吧?也好传陈太医来诊治。”   狄螭点头。   廖远小心将那帝王负在背上,避开侍卫、宫人,向涵源殿而去。   见到陈非,狄螭先是断断续续的问了狄离伤势,知道还稳定,才肯让陈非诊治。   陈非刚诊了片刻脉,就气红了脸,见榻上帝王苍白虚弱的样子,隐忍半天才没发作。   开了方子让人煎药,气哼哼咬牙问诊,“皇上可还觉胸闷?”   “已无大碍。”狄螭余光偷觑那老太医,低声回答。   “无碍?!到底谁是太医?!谁说了算?!”陈非闻言,终于还是爆发了出来,胡须乱颤的开始唠叨。   狄螭从小听惯了,也便那么听着。不觉愤怒,反觉温暖。幼时遭父亲嫌弃,母亲疏离,便是明慧对他,也只是主仆之义。身边竟只有这位太医,是真心关心他冷暖、痛痒,在意他死活。那时他稍有不注意,陈非便会将他痛骂一顿。说他这条命是被骂出来的,也不为过。自从登基后,就少听陈非如此直言了。此时听来,竟暗自感叹亲切。   陈非骂了半天,看那帝王却已神游太虚,挫败的言归正传,“皇上可有呕血的症状?”   狄螭敛目,面不改色道,“无。”   陈非闻言,总算松口气,“皇上,听老臣一言。您的身子,受不得寒,受不得累,受不得大喜大悲,更受不得将那大喜大悲都闷在心里!”   “朕知道了。”狄螭老实的点头,墨眸一片“虚心诚恳”,“陈卿,十五日后秋狩大典,朕可能在那之前恢复?”   陈非闻听帝王此一问,气的口不择言,“那时您当还勉强活着!老臣怕是已经气死!”说完用力合上药箱,甩袖而去。   狄螭本在讪讪,却见廖远榻旁坐了,不禁讶然。   此时边关吃紧,纹平帝不愿让人知他病情轻重。身边连个宫人都不愿用,只留了贵和。廖远不放心,非要留下,狄螭无力争辩,也就顺了他。   廖远将那帝王揽靠在自己胸前,不怕死的将纹平帝虽虚弱却坚决的反对当耳边风,亲手用热巾给他擦了身上冷汗,接了贵和递过来的止痛药膏,敷在他心口。正为那冷似寒冰的触感忧心,忽听那帝王在他耳畔,声音低哑道,“子远,日后,要好好待她。”   廖远何等聪明,听狄螭这话,再回想帝王病发的地方,只觉心里又热又痛,口上却说,“不过刚刚送了她走,便如此心急的为她觅良缘了?可要学生去传了那状元公来,您也如此叮嘱一番?!”   狄螭轻喘,眸中苦涩,唇边却是淡笑,“朕念旧,偏向你。只是子廉风流倜傥,她喜欢哪个,却不是朕说了算的。”   她喜欢哪个?她喜欢不要他的那个!廖远闷闷不语,心中百感交集。   第二十三章 兄妹诉情梓橦下 帝王啼血病榻前(一)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抱歉贴晚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动发送失效了,阿魔早晨起床才发现。马上贴上来。   --   本周首页红字,要求更新两万字。那也就是阿魔目前手中所有的存稿了。   以后阿魔会攒稿子,攒够了两万字去申请榜单,然后每次有榜单,一般都会连更两万左右。   --   悦读纪征文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最后一共取了前十名入复赛,阿魔是第十一。。。呵呵。   谢谢所有曾经投票给阿魔的朋友,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阿魔很遗憾。。。   无论如何,文还是要继续认真的写下去。^^   再次感谢你们!   兄妹诉情梓橦下帝王啼血病榻前   圣体违和,早朝取消。   那病秧子皇上的龙体虽然传说不怎么样,可也没几个人见过他生病,至多不过是脸色苍白些,语音低哑些,早朝让人搀着些,亦真亦假。   这消息听在不同人耳中,自有不同反应。   有人道皇上这是气急攻心命不久长,有人道是宠信奸佞羞于见人,有人道是缓兵之计阴谋策划,甚至有人道是乌雅羽狗急跳墙谋害了帝王。   众说纷纭,酒楼里的话本也不过如此。   这所有的一切自然是传到了纹平帝的耳中,他却一如既往的神色淡然。帝王的心中,有太多事情需烦忧,那舆论的走向,只是其中不轻不重的一件。   他从不是一个有野心的帝王,不想去扩张领土称霸寰宇,也不想因政绩卓著而名垂青史。他为帝君,只求平安。四国的平安,百姓的平安,家人的平安。   然此时,狄离命虽保住,却仍昏迷不醒。狄衡因乌雅羽被贬黜的事情而忧心成疾。他自己则是强撑着一口气,内里早已若朽木般破败。更有甚者,乌雅遥生死未卜……   百姓,受战乱之苦。四国,遭暴徒蹂躏。   他这帝王如此无能,治国如此失败,便是耗尽了心血,又有何用?   想到此只觉口中腥甜再起,颤抖了手将怀里的八角紫铜暖炉掀了盖,一口咽不下的血悄悄的吐在里面,熟练至极。   “滋”的一声轻响,红热的炭黯沉了下去,一缕青烟随即腾起。木炭吸血,了无痕迹。   他默然垂眸,迅速的舔去唇边残血,面上仍是淡然。   “皇上是一国之主,自己身子要紧。莫要为了离儿、御儿忧心。”床帐外,皇太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清冷。那是他对自己的母亲最深刻的印象,也是他从她身上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   遥想当年,母后在他之后,曾孕有一子,却不幸流产。他闻听此消息,从别院赶去探望。昼夜奔波,他本就幼小,病弱的身体更难以承受,到得皇城时小命也去了一半。   母亲见到他的样子,既没有表现出担心,也没有显现出感动,只平静的差人去找了太医陈非来。   他醒来时,母亲正坐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温润的手指卷着他散落在榻上的发丝,轻轻的叹息。   “螭儿,你虽沉默寡言,但我知你聪慧、透彻远过常人。皇城里的这些迷障,在你眼中或者不过是无聊的荒唐吧?可你既然身为皇族,有些东西不得不做。你不愿狠辣为人,圆滑处事,我不逼你。我心中也不愿你变得那般模样。可不愿伤人无妨,生为人子总要精研自保之道。你那一腔热血、满腹真诚,在这帝王家,终不免害人害己。”   那之后,果真应了母亲的话。三皇兄,也就是太子的生母贤妃去先皇面前告状说,母亲对龙子照顾不周,小儿不幸夭折,大儿也差点被她累死。先皇便将母亲贬到了东侧宫,那个相当于冷宫的地方。   本因出身良好、品貌过人而受先皇宠爱的母亲,终究被他连累的失了皇恩。   那时起,他便开始冷心冷情。再不许私情混淆了判断。   “身为帝王,莫要偏宠一家。”皇太后不闻纹平帝回话,便自顾自的说下去。   “朕知错。已去了乌极、雅逍的官职。”   皇太后沉默了片刻,抬手抚着袖边,缓缓道,“乌家祖父子忠义,你心中自有打算。后宫不得干预朝政。哀家所指,并非朝臣。”   狄螭闻言,双手将那紫铜炉紧紧按在心口。可那炭火却因他之前一口鲜血而熄了,渐渐冷去,冻得他打颤。   “哀家来此之前,德妃道天候渐冷,帝王体虚畏寒,敬献‘赤舌裘’一袭。哀家已交给贵和了。”   “无霜宫的好意,朕心领了。‘赤舌裘’是她传家至宝,烦请娘娘转还给她。”   “德妃皮裘虽不若那贤妃的媚笑合你心意,却不会误国。还望皇儿莫要儿女情长,此次一断,便断的干净。”   “天色晚了……”狄螭没接话,只是挑帘,半是相送,半是逐客。   母子两个刚打个照面,皇太后就被纹平帝灰败的气色着实吓了一跳。虽母子情薄,毕竟血肉相连。皇太后终是轻叹,按着他肩,抚了抚他被冷汗浸湿的发鬓,“你先天不足,这些年来却片刻不得休养,已病成这样,便歇歇吧。先皇驾鹤西行,哀家残躯不过是在这世间多逗留一时,又有什么关系了?自行去了就是,无需挂心。”   便是皇太后不客气推拒,狄螭此时也没力气站立,更不要说相送。这挑帘起身的一个动作,已是眼前发黑,冷汗如雨。勉强坚持到皇太后离去,手上已无一丝力气,紫铜手炉滚落榻上。之前疼的发晕,忘了锁上盖子,炉中星点残火溅出来,烧了他衣袍,他却仍昏昏沉沉不自觉。   外间贵和听到响动,跑进屋来,看到狄螭手抓着床帐,紧闭双目,唇色青白,摇摇欲坠。赶忙过去搀扶,却见那衣衫、床单已烧了许多孔洞,惊出一身冷汗。欲将那手炉撤了,狄螭却是不肯,还让贵和重新换了炭。   贵和见他虚弱至此,仍固执如牛,不由含泪怨道,“皇太后她……她……您都成这样了,她还要来迫您不得再将贤妃娘娘迎回宫!何必为了她惊动病体?!”   这话实在没规矩。狄螭颤抖着口唇,低低的呵斥了两句,心里却苦笑。   母亲的意思,哪里是不将那女人迎回来那么简单?他一向不愿在人前示真痛,若非为了阻止母亲紧逼,又怎会让她见他如此狼狈?   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此时,病痛加上焦虑,神智甚为混乱,脑子里便只两条路,送她远走荒蛮之地永不相见,或者尽快将她嫁了他人断了缘分。无论哪条路,都让他胸口气血翻涌,口中阵阵腥甜。   待得神智恢复清明,已是不知何时。只见贵和站在他榻前抹泪,廖远扶他靠坐床头,融融真气护住他心脉。   见狄螭看贵和的目中带着责备,廖远叹息,收了内息,从袖中掏了一份折子,展了开来,“贵和不敢擅自揭万岁爷的老底,否则来得便是陈太医了。学生此来不是伺候您,而是给您送诏书草稿的。穆廉说他已尽全力,这份诏文您若是还不满意,他也无法了。”   狄螭却是瞥都没瞥那诏书一眼,只无力挥手,低声冷道,“仍是不合朕意。新科的状元是朕钦点,怎会连诏书都写不好?朕的状元不如先皇的状元么?!他必是怠惰职责。明日子时之前,若是还不能递上一份令朕满意的草稿,朕便治他欺君之罪,抄他三族。”   对乌家人来说,被皇上冤枉、削了官职、贬了出宫,都不是什么大事。最大的事情莫过于乌雅遥的安危。   晚餐时一家老少五人聚在一起,长吁短叹,食不下咽。乌雅遥为人较乌雅逍端谨,本不是什么爱说笑的人物,可这桌上没了他,却再无笑语欢声。   “你是皇上肚子里的虫,说说皇上究竟打得什么主意?”武锋一边猛灌黄汤,一边斜眼睨着乌雅逍,“真是遗传的疑神疑鬼,当我们有叛国的心思?”   乌雅逍沉默的盯着碗盘,面上倒仍是一贯的儒雅,不见戾气。   乌雅羽见状,给武锋添了些菜,“皇上为人沉稳睿智,当不会妄下断言。大殿之上众目睽睽,如此处理,无可非议。”   “他便是将老夫的头摘了去,你也会说他睿智吧?!没良心的丫头!都被人弃如敝履了,还如此外向?!”武锋大怒,伸掌在桌上一拍,顿时去了一个桌角。   “爹!”乌雅逍轻声喝止,对乌雅羽温和一笑,儒雅双目扫到武锋脸上,却锋芒一闪,“君心难测,为人臣子本该有自己的主张。若是整日里揣度圣意,见机行事,那和奸臣、弄臣有何区别?!您不是不愿芽儿入宫么?便当皇上这是不忍咱芽儿在那深宫中受苦,送了芽儿出来享清福。我与外祖也是同样。您之前不总说,殿上为臣得不偿失,劝我们辞官么?如今可都顺遂了您的心愿!”   “一派疯癫胡言!”武锋怒喝甩袖,饭菜一口未动,只拎了壶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喝他的闷酒去。   乌雅逍心中烦乱,再观乌雅羽强颜欢笑,便也放下了碗筷,拉着小妹到花园中清净之处散心。   桌边只剩下乌极和乌染,一老一小面面相觑。   “太祖父……爷爷究竟是哪句竟然惹怒了爹爹那个老好人?”乌染惊诧。   乌极抚髯,若有所思,搪塞道,“你爹爹只是随口说说。”   “才不是!爹爹肯定是动了真怒!上次我擅自送了娘的木梳给雪雪,爹爹眼中便是这样,好像有星星飞过。”乌染苦了一张小脸,以手掩面,“此后我和爹同在一个屋檐下出入,天天听见他声音,闻到他气息,却三个月都没见到他一面……”   第二十三章 兄妹诉情梓橦下 帝王啼血病榻前(二)   兄妹诉情梓橦下帝王啼血病榻前   乌家兄妹三人,都十分喜欢亲近自然。庭中草木,平日里虽都是乌雅羽打理,可她走后,乌雅逍日日整理,从未让园子荒废。   秋日时节,槭树和佳樵的叶子都已盈彩。主书房窗下的那棵梓橦,却仍是烟雨般的绿,清新如未经人事的少女。   梓童是前朝的帝王对自己极端敬爱的皇后的称呼,梓橦木只养在宫廷里。武家是四国开国的功臣,不知何故得了一片梓橦叶子。   四国开国后不久,女子地位越发受到打压,宫廷里的梓橦不知何故,便都逐渐枯萎。直至武承帝时,已是无人再见过这代表了女性至高德行情操的树木了。   武家被满门抄斩,武锋入赘乌家,不要说金银珠宝,便是连父母的遗物都没带出来一件,偏只鬼使神差的藏了那片梓橦叶子在身上。   婚后,接连生了两个傻小子,他虽喜爱却觉无聊。等到终于生了一个女儿,却没了妻子。他悲喜交加,便将这梓橦的叶子埋在院里,全当是对此生心中最重的两位女子的寄托。   没成想,那梓橦叶子竟发了芽!且日日茁壮,生机盎然。乌雅羽芽儿的乳名,便是由此而来。   从前秦澈爱极这棵树,每次来都要对那树私语、轻抚半晌。还总用它取笑乌雅羽,说她命中本该富贵至极,却跟了他这么个四海为家的穷小子。   梓橦并不如何高壮,却有其奇异之处。枝干走势峭萧如少年,片片树叶叶形都是不同,又琳琅的装点出妩媚。且终年一抹烟雨迷蒙、如诗如画的绿,不畏风霜雨雪。   乌雅逍拉着乌雅羽到那树下,指了指那枝干上的一块丝绢,“澈走后,它便常郁郁寡欢。你进了宫,它更是再不见欢颜。若不是我绑了你的丝绢在它枝桠上,慰藉它相思苦,今日不定成了什么丑模样。”   乌雅羽轻笑,伸手抚着那光华温润的枝干,想起昔日树下与秦澈共度的那些时光,不由敛了双目,垂了眉尖。   乌雅逍见小妹神色,话锋一转,“我在丞林阁曾查前朝古书,书上有一段很有趣的记载。前朝习俗,每个正妃入宫之时,都可以选一棵没主的梓橦。若是最终封了后,且帝王敬其为梓童,便可以和帝王到那棵梓橦树下祈福。若是祈福后,那梓橦感受到两人心意,会显吉瑞之兆。那时帝王便要遣散后宫其余妃子,在这皇后有生之年,只与她厮守。甚至皇帝驾崩之后,将由这皇后继承大统,选定下一任国君。”   “竟有这样的习俗?”乌雅羽讶然,心中莫名的有种酸涩和炙热。   “是啊。前朝女子地位稍逊男子,德评却还在男子之上。本朝女子地位却低下。皇室便将这些前朝风俗封存了起来,只丞林阁里还勉强查得到。”乌雅逍薄唇轻撇。武锋是入赘乌家,所以乌家兄弟对四国打压女子地位之举十分不屑。   “那,大哥可知道,是否真有过这样的梓童皇后?”   “前朝有过两个。末代皇后就是其中之一。四国的士人常奇怪,为何四国开国时,前朝的皇帝那么幼小,我们却花了那么大功夫才打下天下。却不知,那领兵抗敌的,可是前朝的一位奇女子,一位曾经的梓童皇后,一位女帝。所谓的皇帝,当时其实是位太子。”   乌雅羽恍然,“若是让四国的士人知道了,当年打的那么辛苦的天下,其实是从一位女子手里抢来的,可要起风波。这些大哥难道也是从丞林阁看来的?”   “这个自然不是。大哥的见闻,可不只靠那一个老八股的丞林阁。”乌雅逍神秘一笑,复又板脸,“我本想,以那帝王的为人,我家芽儿的才华,说不得能让我见了这梓橦显吉瑞的奇景。没成想,那个不解风情的皇帝,我冒死点拨他,他竟然还如此不知惜福!合该累垮了他那破败的身子!”   乌雅羽闻言眨眼,看大哥神情,深觉之前自己并非错觉。大哥一向是脾气好的几乎要得道成仙了般,此次却动了真怒。   “大哥这是在心疼芽儿,还是心疼皇上?”   “自然是我家芽儿!谁会心疼那块冰疙瘩?!”乌雅逍恨恨说完,便憋着一张俊脸望天。   乌雅羽见他神情,好笑之余,不禁深思。   乌雅逍为人一向最深沉,嬉笑怒骂,秦澈都说看不穿他,就连他们那老奸巨猾的师父都会防着他几分。此次若不是乌雅遥出事,乱了他心思,乌雅羽也许仍旧不会发现,这大哥与那皇帝,恐怕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君臣交情和由秦澈那里来的些许情谊。   或者……其实大哥是故意露给她知晓?大哥的心思……便是嫂嫂去时悲痛欲绝,也不曾真的乱过……   乌雅逍听乌雅羽不说话,深觉这朝堂战场上的利害他看的清楚明白,女人的喜怒却真真难猜,小心问道,“芽儿……你莫要因他伤心。有什么尽管和大哥说,大哥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让我芽儿快乐。”   “我不伤心。”乌雅羽淡笑。   “怎么可能?!”乌雅逍翻了个白眼。   “不伤心……”乌雅羽抬手,无意识的抚着那树干上绑缚的丝绢,“竹妃说,是因为我不爱皇上。”   乌雅逍嗤笑,“人与人不同。都像她那样折腾才叫爱?都像她那么仇怨才叫伤心?   “当年乌秦两家碍着同为八大重臣之二,劝你们分开,你可曾怨过?   “为了国家禁不起动荡,秦家便是同意了你们的婚事,仍是迫你们流落江湖,隐姓埋名,你的名姓不得入他们秦家的祠堂,你可曾怨过?   “皇上意外登基,子澈为了辅佐他,将你们的婚期一延再延,生生蹉跎你华龄,到最后却撒手人寰,舍你而去,你可曾怨过?   “芽儿的爱,一向无私。千般愁绪埋心间,万般柔情只随缘。   “你可知,这世间有多少男人肯为了这样的爱,舍去了功名,忘却了生死?何需那一个痴癫的妃子来肯定?   “烟般往事梦中休,绕梁芳踪难去留。人言相思一样苦,我道离散万般愁。意到浓时怎忍舍,情到深处无怨由。孤影月明应寂寞,不问何处是归途。(注1)   “有的人生来如此,有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懂得!”   乌雅逍为人风流儒雅,做学问却极端务实,便是在亲近家人面前,也极少写诗填词。之前在她国子监听到那首,夜半回想,便常抚心嗟叹。如今这首小词中百转的深情,更催人泪下,是他藏在心底不知多久的肺腑之言。似是在说她,又似是在说他自己。   难怪大哥不喜填词。他的词,诛心啊……尤其诛他自己的心。如此自残……隐藏在那些嬉笑怒骂之后的,该是怎样的心痛?   乌雅羽默默的品读着,喃喃的问,“孤影月明应寂寞,不问何处是归途。大哥……嫂嫂去了这么久,你可还会爱上另外的人?”   乌雅逍默然半晌,俊脸上不见之前的生动,只是一幅儒雅平和,“未可知。”   见他一幅莫测高深的样子,乌雅羽就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   乌雅逍沉默片刻,问道,“芽儿,大哥问你。若是皇上招你回去,你可愿意?”   含元殿的事,家人问起,乌雅羽没避讳的说了。大哥当是知道,纹平帝没有让她回去的心思,半点也无,为何明知故问?   乌雅逍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唇边含笑,“你若想回去,大哥便有办法让你回去。”   大哥说有办法,她是信的。可若是皇帝不想她回去,她是否愿意回去?她一时想不清楚,便道,“未可知。”   她既然这样说,乌雅逍也不再问。只拉了她到石桌旁坐了。   乌雅羽抚着袖中同心圆的锦囊,低问,“大哥,依你看,二哥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遥清白自是不用说。以他的脾气,放任小王爷重伤在身,孤身一人回皇城,若不是正和敌军作战,便是已陷落在玉寰手里了。诈降这种事,与他脾性不合,但绝境中,他也做得出来。总之世情难料。不过,芽儿暂且宽心,若是有什么噩耗,帝王必会告知。此时无消息,算是好消息。”乌雅逍说到此,儒雅的眸子忽地望向院墙,手掌轻轻的按在了乌雅羽身前的桌上。   乌雅羽微讶。这虽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攻守兼备。乌雅逍身上虽仍是平和的没有一丝戾气,她却能感到他的专注。   第二十三章 兄妹诉情梓橦下 帝王啼血病榻前(三)   兄妹诉情梓橦下帝王啼血病榻前   也只是瞬间,乌雅逍的手掌便从她身前收了回来,唇边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神色间半是冷嘲,半是释然,让乌雅羽看得一头雾水。   此时她也听到了动静,有人正向他们的方向疾行而来。片刻之后,便见那熟悉的身影立于眼前,神色间喜悦无限,肩上抗着一人,簌簌发抖,双手掩面。   廖远将肩上穆廉随手丢在一旁地上,细细端详乌雅羽,“娘娘……”只叫了一声,便千言万语难成言,最后却笨拙的一句,“你受委屈了。”   平日里廖远欣赏这女子,只是笑语随和,便是口称爱慕,也是朗朗磊落,仰慕多于爱恋。今日这一句,神态间却露了小儿女思恋疼惜的真情。   乌雅羽乍然面对那如潮水的情意,脑中还未反应过来,身上却已从脸直羞红到了颈子。   “浑小子!我也委屈着呢!过来关心我一下!”乌雅逍看两人一个痴傻,一个呆愣,气得笑骂。   廖远见那女子绯红了脸颊,更加痴癫入迷,根本没听乌雅逍在说什么。   乌雅逍轻巧抽了廖远腰中折扇,一扇柄敲在他头上。   地上穆廉本也在看乌雅羽,似是也被这一扇打醒,可怜兮兮爬了起来,勉强整了衣冠,对着乌雅逍抱拳道,“乌司业,你可一定要救救在下。”   “乌某已被皇上革职,状元公直呼名姓便可。”乌雅逍笑笑,双手虚扶,眸色深沉。   穆廉又谦了两句,心中愁苦,便即直言,“皇上命在下写诏书,可是反复数次,却总不合君心……”   “合不了!皇上连看都没看一眼!”廖远挥了扇子,十分有兴致的赏着这后园景色,想着那女子成长于此,便觉处处皆美。   穆廉长叹,“若是子时还写不好,便要抄在下三族……”   “不可能!”乌雅羽瞠目。   廖远嘿嘿一笑,踱到乌雅逍身边,“皇上道,子廉是他钦点,怎会不如前朝的状元?一份诏书都写不好,定是不尽心力。”   乌雅羽闻听此言,微微蹙眉,侧头沉思。   “在下幸得子远指点迷津。此前皆是长公子为皇上草诏,这不如前朝状元一说,当是指在下不如长公子了。”   “状元公切莫如此说。”乌雅逍仍是那么淡淡的,带着丝玩世的笑意。   “长公子十三岁被先皇点了状元,在下此时却已是而立之年。便是不看那些虚名,在下为写这诏书,已将长公子此前为皇上起草的诏书通读,深知长公子之才,非常人可比。虽说文无第一,可若是见了有才之人却不懂欣赏、敬服,那在下也不配自称读书人了。”穆廉恭敬一揖,诚恳道,“何况,此事关系穆家全家性命,在下是真心来向长公子求教的。”   乌雅逍听穆廉这一番话,儒雅眸子里才有了真正的笑意,伸手搀扶穆廉起身,“子廉这么说,却显得雅逍恃才傲物了。”说完,接了穆廉手中折子,转身进了书房,片刻便拿了写好的诏书出来,“回吧。围守乌府的侍卫已听到此处异动,马上就到。”   穆廉还要行礼,乌雅逍双眼翻白,嗤道,“雅逍为人虽不算什么真君子,却懒得虚应。子廉如是不想我将来见了你就跑,便别再如此客套。”   “行了,别废话了。”廖远见穆廉便如见了心中偶像般,一副相谈甚欢、意犹未尽的样子,直接抄了他抗在肩上,对乌雅羽道,“娘娘,保重。”   乌雅羽摇头,“我已不是娘娘。”   廖远哼笑,“不叫娘娘?那叫什么?雅羽?羽儿?”   “滚!”乌雅逍笑骂,一脚踢在廖远屁股上,轻巧的便送了两人飞出院墙。   乌雅羽掩嘴笑了半晌,才正色道,“皇上此举,仿佛有深意。”   深意自然是有。那帝王,做哪件事情没有深意了?心思总是七转八弯的,不然怎会累成那样?乌雅逍心中明了,嘴上却说,“哼!让子廉欠我人情,他不怕我结党么?咱们乌家现在可是有投敌的嫌疑,他这是想把状元也拱手送了玉寰?又不是那个惜才如命,敝帚自珍的皇上了?大方的真虚假。”说完,便甩袖回房,整晚闭门不出。   更深露重,涵源正殿里一贯的门窗紧闭。贵和连日里劳心劳力,终究是被狄螭打发到外间睡了。可那帝王却不得安眠,在榻上辗转不休。   每逢亥时转子时,旧疾便犯的最厉害。此时病重,更是痛彻心肺,连呼吸也困难。他却不欲让人知晓,拉紧了床帐,咬紧了锦被一角,一声不吭的忍着。   忽听床帐外一人轻唱,“镂尘阁祭酒‘神纪’,拜见皇上。”   狄螭闻听那冷淡中带着嘲讽的声音,眸中闪过一丝释然,却苦于无法开口。   “皇上?”那本是冷淡的声音,带上了一抹忧虑。   心口抽痛不止,狄螭伸手到枕边摸索,抓到一硬物,便狠狠抵在心口,咬牙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低哑道,“可有雅遥消息?”   帐外沉默了片刻,“潜伏在玉寰的内间三刻钟前谍报到了镂尘阁。遥被俘,已做了玉寰长公主入幕的‘美人’。”   做了入幕美人虽有些荒唐,可乌雅遥没事,狄螭心中喜悦无限,连那剧痛都好似缓了缓,苍白唇边勾了长久不曾出现的一抹真心笑意,“做了入幕的美人啊?雅逍确实很美。便宜了那玉寰公主。”   神纪哼笑,声音虽仍是嘲讽,却全无了之前冷意,“皇上也很美。不若也一并便宜给那玉寰公主吧?”   狄螭欲笑骂两句,却觉一阵剧烈的绞痛,半晌才复能言语,轻喘道,“神纪,大敌当前,你却不见踪影。可是在怨朕?”   “自然。”   狄螭苦笑,“那怎的又来了?”   “来要挟皇上。”   狄螭微讶,“要挟朕?”   “若是皇上不将贤妃娘娘迎回宫去,我便扔下这劳神子的镂尘阁,再不做这千人指万人骂,一辈子见不得光的间谍头儿了!”   狄螭没想到神纪求的竟是这件事。想起那女子,心口立时便是一阵疯狂绞痛,掌中硬物抵得更紧,指尖却一阵抽动。那触手生温的感觉……这才恍然,掌中所握,是曾经赐给那妃子的无名钗。   恍惚间想起那空无一人的无雨宫,想起那寂寞矗立的宫灯,想起宫灯之侧,这簪子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比此刻的他更加可悲──他至少还有个床帐遮掩狼狈。   她将簪子留了下来,他却没将它封存回此地无银阁,而是一直揣在怀中,脱了衣裳便放在枕畔。   她弃了的,他却无法轻易的收回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神纪听帐内呼吸急促,知那帝王正痛的紧,也不急着要答案,只耐心等待。   狄螭终是轻叹,“你这不过是气话。朕可记得,这镂尘阁的祭酒,当初是你冲冠一怒为红颜,自己请命非要当,朕还不愿呢。”   “此一时,彼一时。在阴暗污秽的地方呆久了,人都会变的。”神纪轻描淡写的说。   狄螭闻言温声道,“祭酒大人为何定要那女子回宫?莫不是对朕也要用间?真不愧是‘神纪’。”   “您这哄人的技巧花样可真不见翻新。臣脾气甚好,故此若是心里有了怨气,那是久久难平。反正再气,也还是要豁了性命给您办差,您还是把您的冷幽默留给后宫的娘娘们吧!”神纪冷哼,“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您不想她留在宫里,她还未必愿意呆在这无聊的地方。臣只想知道原因。”   “饶是‘神纪’,也总有查不到的事情。”狄螭敛目轻叹。   “您那颗无底洞般的心,神纪确实没本事查出来。您真心不想她回宫,我自是不会再多事。若是您碍于情势,我有计策在胸,随时可以献上。”   狄螭没言语。不管内心中如何的煎熬,他终究是内敛的性子,便是在这亲近到说笑随意的臣子面前,也不会将心中苦涩矛盾相告。此生,便只对那女子能轻易吐露心底的脆弱,那些柔软的情绪便是对秦澈也极少提起的。   没言语便是前者。既然帝王真心不想要那妃子了,神纪也不再纠缠这事。   “您让您手下风月那些浑小子收敛点儿!瞎折腾也要有个限度!别什么都没查明白呢,反倒把我的人连累了!”   狄螭苦笑,“月因为雅遥的事情愤恨难平。急于知道他消息,也是情有可原。”   风月虽也是谍报,可与镂尘阁这个四国真正的间谍机构比起来,只算是站在明处的探子而已,处事上自是大相径庭。   神纪看不惯风月作为很久了,也懒得多说。只双眼翻白,瞪了那紧闭的床帐一眼,便继续禀报,“秦雷手下编外幕僚已被生间擒获。审问得知,秦家私藏龙冕一事,有可疑之处。那龙冕秦家兄弟之前并不知晓,疑似有人栽赃。此外,所谓投敌,事先也无任何征兆。秦虎结交了一可疑之人,姓胡名厌,是一艳丽男子。那幕僚说,当日秦家军转而为玉寰效力,便是他下的命令。此人自称华时国生人,明面上的事,依例还是由风月去查?他在玉寰的身份、动作,已带消息给内间,设法查清。”   狄螭“恩”了一声,微眯双目, “此前查的,国丞与秦家暗中勾结,收受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和玉寰那里劫掠来的钱财?”   “是。但这几日国丞那里的反应,不似是嫁祸之人。何况,此事做的严密,事发前竟是半点风声未露。虽无证据可依,但依臣平日所见,国丞没这个本事。”   狄螭听到此处心中已有几分了然,眸中闪过一簇锋芒,“叫贵和来。”   神纪随手抄了一把椅子,在地上砸了几下,弄出些响动。本已欲走,却侧耳听了一瞬,又复低哑道,“皇上?皇上?!您的病情可是有变?”   狄螭微愣,心中本在悲苦,听神纪这一向冷淡的家伙如此动情的询问,露出一丝笑痕,“倒是似乎不如何的痛了。”   听到那个“痛”字,神纪心中一颤。这男人,从不言“痛”。难得此时说了出来,却是“不痛”!   贵和本就担心狄螭,睡得不熟,此时听见那声音,顿时慌忙跑了进来。   神纪听贵和动静,终是不能久留,便不再多言的消失在房间里。   “宣心明王爷即刻进宫见驾。”狄螭说完,侧卧榻上,松了手上力道。   真得是不如何的痛了,心口只余冰寒刺骨。   第二十三章 兄妹诉情梓橦下 帝王啼血病榻前(四)   兄妹诉情梓橦下帝王啼血病榻前   深夜之中,车马不得入后宫。   因此狄螭在位近六年,从没在深夜之时招身子不便的两位兄长入宫。此次却破了例。   贵和在宫门口迎接,皇上口谕,准心明王爷的轿子入宫。可狄凨却让义子狄侭掺了,坚持要下轿。贵和无法,只得头前引路。   到得正殿,狄螭已然挑了床帐,吩咐人开了窗透气,只拥了个暖炉在怀,倚靠在床头帐子的阴影中等着他们。   贵和见那敞开的窗子,欲言又止。子时刚过,狄螭实在不该受这夜风。可这心明王爷与当今万岁之间的事情,不是他贵和能理的清的,不可多嘴。   心明王爷双目是被毒盲了的,所以一受强光便头痛。狄螭命贵和看了坐,只在殿角留了一盏宫灯。   狄侭扶狄凨坐了,向狄螭行礼。   狄螭温声道,“侭儿在国子监一切可好?宫学的太师常跟朕问起你呢。朕听闻,武院司业对你兵法、骑射赞赏有加?”   狄侭一向寡言,只低声谢了纹平帝的夸奖。   狄凨却轻哼,“皇室之子,整日里舞刀弄枪的,有什么值得夸的了?”   “善战者,保家卫国,栋梁之材,怎会不值得夸赞?朕幼时常恨自己先天不足,否则,便可为三哥的江山守一方安宁了。”狄螭修长手指抚着暖炉的盖子,平淡道。   狄凨闻言,抿了抿唇,侧头对身旁狄侭道,“你先出去。”待狄侭退了出去,才恭敬道,“皇上说笑。这江山便不是皇上的,也是百姓的。”   狄螭不语。抬眸看着狄凨。   当年的狄凨,才华横溢,文武兼备。是所有皇子里最耀眼的。先帝会冒险废二子,立三子,便是认为这三子狄凨更适合继承大统。没想到世事变幻莫测,却种下了祸患。致使这才子不仅没能坐拥天下,反倒成了残疾。   昏暗光线遮掩不去心明王爷身上的王者之气。那坐姿,那衣冠,仍是一丝不苟的完美。因为目盲不便,他一直未蓄髯。三十六载岁月,并未在这位皇子的脸上留下沧桑,反更见成熟的魅力。只是那微微闭合的双目,眼角却带着一丝只有狄螭看得懂的戾气。   三皇子一直是尊贵至极的,傲然的,虽不见狂妄自大,却总是居高临下、受不得半点委屈。只是后来狄螭登基,他才开始谨守本分,便如今日不肯乘轿坏了规矩。   虽则如此,狄螭却看的分明。曾经,只有狄螭知道狄凨那风光背后无处寄托的温情,所以今日,只有狄螭看得出他身上那不同于以往的阴沉。   “生在帝王家,本不该说太多真话。那不仅危险,而且被看成粗鄙的行为。真真假假,悟性高的圆转自如,悟性低的谨小慎微,所谓帝王之术,人人都该遵从。”狄螭缓缓开口,“可惜朕不是宫里长大,别院山野之间,养了朕这么一个粗鄙的人。常人百年寿命,朕却未必活的过一半。登基后常觉,这真假之间的艺术,朕短命,赏玩不起。何况,朕这粗鄙之人平日朝堂上装装高雅,不怕天下人耻笑,私下里却怕心明王爷看不过眼呢。”   狄凨闻言唇抿得更紧。狄螭一向韬光养晦,处世温和。这番话却太真,真到令人厌恶,将皇室那些用高贵外衣包裹的丑恶□裸的揪出来,毫不留情的鞭笞。这是对狄凨的侮辱,更是对整个皇室的侮辱,却出自帝王之口。   狄螭见狄凨表情,冷笑,“朕问你,秦家私藏龙冕的事情,可是你的作为?”   “孤王不知皇上所言何意。”狄凨平淡道。   狄螭沉默片刻,“既然不是你做的,听说秦家私藏龙冕的事情,半点也不吃惊么?还是,朕没将你在吹影阁和镂尘阁里的势力拔除干净,你早得到了消息?也对,当年朕都登基了,你还有办法让吹影镂尘为你效力,差点便将朕和朕的股肱之臣全都杀了个干净。”   “绝无此事。孤王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表。”狄凨仍是不动声色。   狄螭手指紧紧扣着那紫铜暖炉按在心口,低声道,“你嫌朕对秦家处置不够果断,便栽赃嫁祸,朕容你。可通敌叛国,却触了朕的底线。你想要这江山,尽管对朕使手段。这是狄家的事,做什么扯上敌国,累我臣民受苦?!”   狄凨闻言,忽的笑了。   狄螭不语,任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良久,狄凨才收住笑,道,“我可真看不明白你。有些地方,我尽量高估你,却发现还是低估了。可有些地方,我尽量低估你,却发现还是高估了。秀才遇到兵,我生平第一次不知如何应对了。皇上这粗鄙的栽赃,我也赏玩不起。”说完,又笑了,笑声中满是轻蔑。   狄螭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语调却轻慢,“你自然看不明白。你忘了?你早就瞎了。”   “你!”狄凨笑声嘎然而止,脸上是掩饰不了的愤怒。   “你该庆幸你瞎了。看不到狄离被你害成什么样子。”狄螭敛起的眸子满溢的悲凉,语气却一反常态的尖刻,“啊,朕又粗鄙了。手足相残,你早就习惯了。平安王爷就是个例子。也不对。平安王爷瘫痪在床,便溺都不能自理的样子,你也是没见过的。你连自己被害的模样都没见过呢!瞎了可真是方便。”   “你住嘴!”狄凨手向狄螭的方向用力一挥,俊脸狰狞扭曲,喘息了片刻,忽的阴恻恻的笑了,“狄离是我害得?我看是你害得才对。你以为你用狄离做幌子,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那乌老二送到边关了?你是怎么计划的?一个没什么实权的泰丞换一个重兵在握的海将军?你如意算盘打的响啊!到头来却赔了夫人又折兵!看你怎么收场!”   狄螭闻言,手指将那紫铜炉扣得更紧,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   他确实是打算让乌极退下来,让乌雅遥做海将军。查办秦家的事情,他是叮嘱了狄离要严办的。乌雅遥必然不忍心秦落被连累,替他申冤。然后狄螭就可以借题发挥,罚乌雅遥戍边,顺便把乌极贬了。以乌雅遥的能力,很快就会立战功,到时就将他提拔成海将军。   他心里的盘算,从未露与人知。他以为秦澈走后,再无知己,谁也不会想到。没成想,看出他用意的,却是那个对他恨之入骨的人,在这倾尽全力互相伤害的一刻。   “该说你是清高无聊还是自作聪明呢?想要重用亲信,何必如此费力?谁要是不服,直接杀了了事。哪里有不平,重兵镇压。有了政绩,大家自然服你。什么道法自然,什么无为而治,荒唐至极!你是当皇上,不是当道士!那些拖拖拉拉的柔和手腕,哪有个九五至尊的样子?!连个杂货店的老板也比你有魄力!你要是能活二十年,难说四国还真能被你磨蹭出个空前绝后的太平盛世。怕只怕你再这么悲天悯人的算计下去,连十年都活不过。到时候,所有那些因你仁慈而留了性命的人,都会将利刃指向你那比你更没魄力的儿子!”   “三哥!真话我说得,你却说不得!如此吐真,可是在迫我杀你?!”狄螭轻喘着,声音低哑的问。   狄凨因为狄螭的一句话,浑身漫过一阵轻颤,双眼如被火灼烧般疼痛,不由掩目轻吟。失态了。又失态了!从小到大,总是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会失态。明明是自己稳占上风的事,却总是好似被这人掌控着一切。当年他真该直接杀了这个五弟,而不是收买他的心!   “心明王爷。朕当初赐你这封号,便是希望你眼虽盲了,心中却能更清明。没成想,你残的不只是身体,连心都一并残了。”他说着,喘息的更厉害,终是忍不住轻咳了片刻,从床头拿了一个狭长的锦盒,递到狄凨的手里,“当年,澈便是因遭你暗杀,身上余毒未清,却一直边疆奔波,战事未平便耗尽了精血而去。我们好恨你,却没怨过你。我没怨过,澈也没有。皇位之争,本就是这么残酷无情的一回事。输赢便是生死。可是那只是我们个人的生死。今日你竟为了一己之私通敌,朕怎能不怨?!这是你曾相赠之物,朕一直珍藏。今日便还了给你,往日恩情不再提。若你继续这样倒行逆施,朕便是活不过十年,也会带你一起走!绝不会任你危害四国百姓!”说罢,起身扬声唤贵和送狄凨。   狄凨只觉一物塞到怀里。本能的伸手推拒,却触到狄螭指尖。那样的冰冷,被那指尖碰过的皮肤都一阵生疼。   他有些呆愣的想着,那究竟是什么?   应该不是人的手吧?上一次碰触五弟的手,只觉得微凉又清净,便如夏夜的一碗甜冰般宜人。此时却觉得,那手非人的冰冷,带着地狱的阴寒。   狄凨心中恐惧,故作愤然将手中之物甩在地上,大声道,“还?!你还的了么?!我最渴望的东西,我最心爱的女人,我的人生我的抱负,皇上还的了么?!还的了么?!我的眼是瞎了,早就瞎了!早在那日马车上我信了你的那些‘真话’开始!”说完仰天长笑,声若孤雁哀鸣。   狄螭闻言,只觉心口一阵剧痛,腥气上涌,眼前一片黑雾。   贵和与狄侭从外间赶了进来,只见两兄弟一个悲狂的笑,一个默然的哀,气氛诡谲,不由面面相觑。   狄凨止了笑,双手紧按着双目,咬牙对狄侭道,“将地上东西捡了。我们走,莫要不识趣的等着人逐客。”   狄侭低头,只见地上一精致木盒,已是四分五裂,十来粒干瘪的梅子四处散落。他沉默片刻,便默默将地上碎木、梅子拾了,收进袖中,向狄螭恭敬行了礼,扶着狄凨退了出去。   狄螭眼看着狄侭和贵和领着狄凨出去,一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三个人刚一消失,他未及上榻掩上床帐,便急急开了紫铜炉盖,向内吐了隐忍良久的一口血。   可是这一次,却并未就此了结。   心口不停的扭绞,再不是他能强自忍耐的,一口接着一口,腥甜的液体接连不断的冲口而出。由暗红变猩红,最后竟变成掺了冰碴儿的粉红。   手炉早已滚落,身体也颓然的跪倒在榻前。   他看着苍白掌心的那一捧粉红,恍惚的想,这是什么?好似甜冰。三哥最喜欢吃甜冰,他却因为旧疾,一口都没敢尝。可是,没吃过,怎会吐了出来?而且味道可真不好,三哥怎会喜欢?   像是终于耗尽了鲜血,心口的扭绞再倾倒不出什么。   不觉疼痛,只觉的冷,如死了一般的冷。   颤抖着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到了枕边的那根无名钗,轻轻的拢在掌中,却再无法移动分毫。   就这样吧……当是在轻轻牵她柔荑。   就这样,想着她为他暖身的心意。   想着,就算全天下的人都鄙视他,怨恨他,最亲近的人都背叛他、逼迫他,至少还有她,无欲无求,傻傻的打从心底喊着忠于他。   想到此处,他唇边不禁露出苦涩之意。   他这样对她,她还会让他牵手,为他暖身,一心忠于他么?这孤零零的被她丢弃在宫灯之侧的发簪,不就是她的回答么?   眼前不由浮现她抚着头上发簪,嫣然的眼波。那柔情蜜意,她终究明白只是虚幻的恩爱,断的干净。   谁念西风独自凉,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当时只道是寻常。   彼时的寻常,此时已成奢望吧?   问着,又不禁笑自己痴。   无论此时如何,她曾经那样说过,也就够了。   很多人,很多事,不可能永远,也不可以永远。   曾经,也就够了。   曾经,很好。   注1:原作出自纳兰容若,此处应情,略有改动。   第二十四章 罗衫半解戏君子,病体昏沉忆往昔(一)   罗衫半解戏君子,病体昏沉忆往昔   一阵凉风。   乌雅遥已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少年时代内功有成始,虽说不上寒暑不侵,却也极少这样在风中萧瑟。   抑制着那脆弱至极令他厌恶的轻颤,缓缓睁开双目。眼前景象模糊了半晌,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兽皮的帐篷,牛油的灯火,手指可以触摸到牲畜的绒毛。   他闭上眼睛回忆了片刻,轻叹。恐是身陷敌营,已成俘虏。   事已至此,只得伺机而动。他尝试着坐起身,内腹一阵隐痛,却并无大碍。回想之前乱军之中那肝肠寸断,能将人生生痛死的感觉,不禁有些茫然。   伤的重么?似乎也没重病在身的感觉。轻么?丹田里沉甸混浊的不知何物,却肯定不是内息。曾经充沛的好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真气,如今似乎只剩下经脉里的一些可怜残片。   举目环顾。玉寰并不富庶,然而这帐篷的规模、摆设却远过中军大帐的常设。他被丢在这里,无人看守,只双手、双脚之间,各用了条金灿灿的链子拴住,比起枷锁,简直好似姑娘家的装饰般精巧美丽,动起来金铃般悦耳。身上也不知何时换了衣裳,艳丽庸俗的令他皱眉,质地柔软轻薄的不似男子衣物,还带着淡淡一层薰香。   侧头攒眉细思了片刻,有种不好的兆头。   正思索间,忽觉胸口一紧,心跳莫名失序。随着呼吸时紧时松,经脉竟是全开,气血在身体里肆意的奔流,缓缓的向……   他猛的瞪大了眼睛,感受着气血汇集的方位。心头怒火灼烧,眸中神色冷峻,颊上却是一抹异常的绯红。   不知是计划还是巧合。大帐的帘子被挑开,进来一女子。身量较平常女子高挑些,呼之欲出的双峰险险拢在柔软皮革的衣衫里。浓妆艳抹的漂亮脸蛋不太分辨的出本来的模样,只依稀让乌雅遥有种不安的熟悉之感。   “美人醒了。”女子走到他身边,伸手便将他往怀里揽。   战场上盔甲加身瞧不真切,可这语音和令他羞怒的称呼他却认得。这女子正是那战场之上出言调戏他和狄离的敌方主将。   “你是何人?”乌雅遥面无表情的闪身避开了女子的手臂。   玉寰国情与四国截然相反。历代帝王中女帝居多,且都风流好色。所谓“美人”,便相当于四国男子的宠妾。只不过,玉寰一直是游牧为生,劫掠为辅,国情甚是贫苦。养的起“美人”的女子,在玉寰都是大富大贵的人。何况,此人将汉语说的如此好,更显出身不凡。   女子笑了笑,虽浓妆艳抹,却似乎天生丽质,并不如何丑怪令人反感。“世间男子贪财好色。我若告诉你我是谁,你便不会真心爱我了。美人就叫我‘佟哥儿’好了。”说罢,便有些迫不及待的要伸手去抚乌雅遥俊颜。   乌雅遥眉峰紧皱,再次避了开去。却觉心跳如鼓,血脉喷张。那女子姣好身材,在眼前恍惚来去,油然而生令他不耻的兽性冲动。   狠狠的咬了口下唇,他喘息道,“佟?你可是本姓佟佳?玉寰的国姓!”   “啊,美人果然是内外皆美。有学问的很!”佟哥儿目光迷离的看着刚被他咬过的下唇。本因受伤而带着一丝苍白,此时却晕上一抹迷人的淡红。“莫要伤了自己。 咬佟哥儿好了,佟哥儿盼你咬呢!”   乌雅遥长这么大,从未遇到过如佟哥儿这般的女子。他从小便生的俊,出身名门、为人正直又文采风流,更有甚者乌家男子一向是只娶一正妻,丧妻后偶有续弦,却绝少有纳妾的。故此,不知多少女子对他倾心,明里、暗里的向他诉情。可像佟哥儿这么干的,却是一个没有。任何一个四国的男子也受不得如此侮辱般的“疼爱”,何况乌雅遥这样傲气的人。   “你若再靠近,莫怪我伤你!”   佟哥儿微愣,咯咯的笑了,“伤我?你之前可是想杀了我呢!不过此时,你是伤不了我的。且不说你着了小狐狸的灵蛊,不能妄动内力。便是闻着这‘笑玉胭脂’,你也是除了抱女人,干什么都要浑身无力的。”   乌雅遥实在受不了佟哥儿那放荡无礼的调戏,摇晃着起身,踉跄着退出几步,撞在案几上方才稳住身形。所谓“笑玉胭脂”,应该就是那让他血脉喷张的药物了。可是……“小狐狸是谁?什么灵蛊?”   “小狐狸就是小狐狸。灵蛊嘛,就是之前让你肚痛的东西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缠着他问了半天,他也不告诉我。反正他说,你要是不胡闹耍脾气,是死不了的。”   佟哥儿有些不耐烦的回答,挥了挥纤纤玉手,快乐的从榻上起身,向着乌雅遥扑了过去。这次再没让他逃脱,而是抱着他结实有力、十足迷人的腰身,和他一起滚在了床榻之上。   “不解风情的人儿!”她嗔了他一眼,双颊晕红,第一次显出了女子的那种妩媚。   乌雅遥正无奈的庆幸这女子也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可紧接着,佟哥儿便将手抚向了让他倒抽一口冷气的地方。   “你做什么?!”   佟哥儿咯咯的笑个不停,“美人好坏!明知故问!”   “你!你不知羞耻!”   佟哥儿看着乌雅遥那清雅异常的脸上,染满了晚霞,不禁迷醉,“原来人羞耻起来这般好看?美人若是喜欢,以后佟哥儿就学着羞给你看好了。”   真是……秀才遇到兵!不对,是秀才遇到女流氓!乌雅遥做梦都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羞怒交加,真恨不得自己功败垂成之时,掉到马下摔断了脖子!   “走开!”   佟哥儿轻笑,纤手稍稍用力的抚摸着,“你真想我走么?你的身体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看他,已经如此的……”   “住口!”乌雅遥银牙紧咬,几乎要气吐血了。   “在我掌心跳的欢,跃跃欲试呢!”   “你滚开!”乌雅遥奋力的伸手去推佟哥儿,却适得其反。手脚无力,不仅没将那女人从身上推开,反倒将她衣衫半褪了下来,丰满双乳跃然眼前,只让他浑身漫过一阵难以克制的轻颤。   佟哥儿一见欢喜,身子更是贴了上去,在他肩颈上偷香,“哈哈哈……男人啊,总是这样口是心非!你喜欢我喜欢的紧呢!”   柔软双唇碰触着他燥热的皮肤,欲望冲刷着身体的每一寸,从发梢一直到脚尖。乌雅遥再顾不了那许多,搜刮了身上所有残存的真气,运在双臂上,欲将佟哥儿从身上推开。   佟哥儿哪里肯顺了他心意。论武功,她本是比乌雅遥差的远。可此时乌雅遥身受重伤,内力连半成都不剩,她可不怕。   大帐之内,床榻之上,两个人便这么衣衫不整的打了起来。   乌雅遥心中气苦不堪。且不说和一女子这样□的扭打多么的荒谬,就说自己指尖传来那柔滑肌肤的触感,心里便漫过难以克制的想要在对方身上发泄欲望的冲动,简直将他羞辱到了极点。   又气又怒,他早不顾不能动用内力的事,有多少用多少。只片刻,便觉丹田里诡谲的空痛又起,五脏六腑都被撕扯,喉口顿时一热,眼前一片星芒。可饶是痛成这样,身上被那女子勾起的欲望却丝毫没有消弭的迹象,那里……仍是坚硬的抵着那与他纠缠的女体。   心中绝望之情斗升。此时他若是昏过去,那女子还不要将他……想到此处,被欲望氤氲了的清雅眸子里闪过一丝戾气,抬手便将发上玉簪扯了下来。   佟哥儿终于从他身上爬了起来,险险躲开他狠辣的一个戳刺,面上娱悦渐渐消失。   “我劝你还是顺了我。连根簪子都握不住了,还想伤我?我佟哥儿也是一等一的美人,这內帷的修为也好的很,多少人想入我的幕却不可得!难道还委屈你不成?!”   乌雅遥闻言,仰天长笑。乌黑长发失了簪子的束缚,披散在榻上,口中鲜血流淌下来,在□的肩胸上蜿蜒,竟是艳丽不可芳物,看得佟哥儿双眼冒火。   第二十四章 罗衫半解戏君子,病体昏沉忆往(二)   罗衫半解戏君子,病体昏沉忆往昔   “我乌雅遥此生只爱一个人,也只碰一个人! 便是你天下无双又如何?于我一样是粪土!何况你这妖妇还差得远!”   佟哥儿闻言,容颜扭曲,恨恨道,“说的好听。我看你能撑多久!中了笑玉胭脂,你今日已是非顺了我不可!”   乌雅遥轻咳着,勾了唇角冷笑,俊雅中不掩男儿的刚毅。佟哥儿见他不再说话,正开心他似乎有所软化,便见那双迷人的眼睛里冷芒暴现,那男人竟是握紧了玉簪,向着自己小腹刺去。   佟哥儿再想阻止,早已不及。那一簪□乌雅遥脐下三寸的关元穴里,虽因他手上无力,只入肉一寸,却是伤了要穴。   “你疯了?!”佟哥儿扑到乌雅遥身前,颤抖了手,想去拔那簪子,却又不敢妄然的碰触。   乌雅遥只觉周身狂肆奔流的血脉一滞,便都争先恐后的从那簪子处外泄。虽是浑身无力,却觉得一阵轻松。看那女子慌乱的样子,冷淡又傲然的一笑。   那一笑,就好似什么刺进了心窝里。佟哥儿也不知为何红了眼眶,“你何苦?!”   乌雅遥此时已是再没了一丝力气,坐立不住,便向前倒去。   佟哥儿怕他这样伤的更重,赶紧伸臂揽了他,小心的扶他躺在榻上。手指颤抖的拂过他盈着痛苦却仍俊俏无比的眉眼,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拭着他紧抿的青白唇边挂着的血丝,哑声问,“谁……你……你只爱谁?为了她,连男儿的身子都可以不顾……”   乌雅遥半昏半醒之间,眸子微微翕合,茫然喃道,“谁知道……但总归……会有那么个人……”   马车里的空间很狭小,可对于幼小又瘦弱的狄螭来说,却显得空旷。   独自一人时,总是空旷而寒冷。即便穿着厚厚的衣服,盖着层层的锦被,抱着烫人的手炉,他仍旧觉得冷。那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源源不断涌出来的寒气,什么也无法驱散。   从窗帘处透进来的风,更是吹得他心口钝痛,隐隐的似乎又蓄势待发的要折磨他。饶是如此,他的小手仍旧那么挑着窗帘,湿漉漉的墨眸望着远处宫门的方向,安静而固执的期待着什么。   马车终于缓缓的起动,除了车轮的碌碌和车夫的吆喝,再没了别的声音。他蓦的松了紧绷着的小小身体,手指无力的放开了窗帘,颓然的缩进马车的一角,咬着唇忍着心口蠢蠢的扭绞和烦躁欲呕的感觉。   谁也没有来,母妃,还有兄弟姐妹。这也很正常,除了皇祖父武承帝,他一向并不受人喜爱。何况,此次美其名曰送他去休养,其实是父皇厌他,要将他贬到别院,谁会不知趣的来送行呢?那岂不是明里和父皇做对?   出城的路宫变时被兵马蹋烂了,嘉佑帝忙着整顿朝政,肃清异己,一时还没忙得过来修理这路面。狄螭忍受着那颠簸,迷迷糊糊的靠着车厢思付,二皇兄似乎是曾经抱怨过的,每次他去猎场都要受颠簸之苦。 二皇兄的马车那么好,还会觉得颠簸,百姓们的货车更是不知道会颠簸成什么样子,会毁了蔬果和陶器之类的东西吧?记得大皇兄府上的加儿曾经对明慧抱怨过,说是一车的梨子,运到城里都坏了一半……   父皇很忙,大臣们也很忙,哥哥们更是每天学务繁杂。要是自己能再长大一点多好,别的事情他做不好,和皇城的百姓一起把这条路修起来,应该不会太难吧?   皇祖父曾经说过,对百姓好的事,百姓一定会和皇家同心协力的。   皇祖父还对他说过好多好多,他那时候不懂,可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慢慢长大,偶尔懂得了其中的一句半句,更是努力的要将那些话记牢。那是一代明君毕生的治国之策,可惜,自己恐怕活不到能够将那些话全部理解的年纪了……   会死在别院吧?四皇兄似乎是这样说的。那天四皇兄来看他的时候,他病得正重,没能起蹋。四皇兄和他母妃当他睡着,说了些话。那些话他本不该听的,可是毕竟是听见了……   四皇兄当时很生气。他没想到四皇兄会为了他生父皇的气。他很想开口说,四皇兄莫气,螭儿不在乎的。死在别院,死在皇城,都是一样的。   父皇怪皇祖父偏宠他,那他便随皇祖父去了。他根本没命长大的,怎么做的了皇上呢?皇祖父只是喜欢他罢了。皇祖父总道,做好皇帝辛苦,心中一点不苦的,肯定不是好皇帝。也许,就是因为他永远做不了皇帝,皇祖父才会那么喜欢他,就是喜欢他,才永远不会让他做皇帝……   皇位是父皇的,将来是皇兄的,他不想要。他只想修路,将这被兵士们蹋坏的路修平,那样,百姓就不会怪皇家,更不会怪那些拼了性命去保护四国的兵士了……   猛地一阵烦恶,他挣扎着起身,俯身在痰盂上。知道今日需乘车,他本不想吃早膳的,可母妃赐了糕饼,他却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只吃了一小块,仍是吐的辛苦。跪坐在那痰盂旁,看着那些秽物里丝丝的淡红,他厌恶又庆幸,幸好陈太医不会看到,否则又要叨念他了。   他不怕叨念,却怕那叨念中深深的挫败和无力。他总是想安慰那位急脾气却善良的长者,他曾对陈太医说过,“神医难医必死之人,莫要难过。”可那次竟然将太医惹的红了眼眶。总是做错,无论他怎么努力想让周围的人开心,永远也办不到……   马车忽地停驻,狄螭跌坐在车厢里,昏沉的蜷缩着身体。吐过之后那烦恶消减不少,扭绞却更甚。冷汗争先恐后的冒出来,让他更加寒冷,细小枯干的手指紧紧的扣着手炉。   恍惚间,似乎有人上了马车,他听见有人在责备他贴身的宫女蕾儿,然后他被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抱出了马车。皇城的天气还并不寒冷,可他身子骨弱,却有些受不住。他在那人怀里瑟瑟的发抖,紧咬着唇瓣,不呻吟身上的痛楚。蕾儿说,没有人喜欢听小孩子哭闹,男人尤其讨厌。   只是一瞬,他便又进了一个更加温暖的地方,还有一股清新的香气。勉力的睁眼,他看到了宽敞的就像堂屋的车厢,自己被放在车厢的软蹋上,身上裹着一袭火红色的皮裘,三皇兄正坐在身侧,擦着他口边的秽物。   狄螭赶忙向里侧移动了一下身体,避开皇兄的碰触,“脏,晦气。”他很小声的说着,氤氲墨眸望着狄凨,苍白唇边一抹温柔笑意。   狄凨英俊又傲气的眸子眯了眯,没有坚持的将手上丝绢递给狄螭,坐到另一边的软蹋上,温声说,“我却总觉得,你干净的就像城北仙井里的水。”   “仙井水好凉。难怪螭儿总觉得冷。”狄螭轻笑了一声。看了看手中沾了污渍的丝帕,也不知是不是该还了给三哥。   “你拿着吧。德丫头给送我的,我不得意,干脆给你了。”   狄螭闻言更加为难,低头愧疚道,“袁小姐给三皇兄的订情之物,却被螭儿弄脏了……”   狄凨挑窗帘吩咐马车前行,才笑着睨狄螭,“小五弟已经懂得什么叫订情物了?”   狄螭轻轻点头。   狄凨沉默了一会儿,幽幽的说,“五弟就是聪明。”   狄螭听着狄凨的语气,只觉心里一凉。余光偷觑三哥面上表情带着一丝阴郁,他不敢再看,只低头抚着身上狐裘。三皇兄的马车甚好,即便在这颠簸的路上,也仍旧算平稳。火红的皮毛,随着那轻轻的摇摆,尖端好似火焰般舞动。   “这是……赤舌裘?”狄螭讶然。   “噢?五弟认得?”   “在书上看到过……”   “五弟见闻真是广博。”   三哥这话是夸奖,可敏感早熟的他却能从这话语中,察觉到非同寻常的气息。尤其是听了四哥那一番话,他心里更是明白了父皇和几位哥哥一直以来在防备着他什么。他忽然不禁会想,自己的短命未尝不是好事,给他一个理由,可以说服亲人们他的无害。   第二十四章 罗衫半解戏君子,病体昏沉忆往昔(三)   作者有话要说:意外的上了穿越频道的首图,所以这周会努力更新。。。   阿魔已经好久没有无存稿更新的经历了。。。T。T   罗衫半解戏君子,病体昏沉忆往昔   “总是病着,正经的书读不进去,只好看些杂学。”狄螭轻声说。   狄凨皱眉打量着狄螭。武承帝曾道这孩子天降神才,其他人却常道五皇子不过是个胆小的病秧子。狄凨与旁人不同,他虽不觉这孩子有什么神才,却相信被那一代明君总是抱在膝头喜爱的,定然不是俗物。   他很想知道,一个如此小的孩子,竟然能让那一代明君如此喜爱,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如果他能学会,继承皇位就有望了。   “后面的车马上有不少书,送你在别院解闷。”狄凨有些心不在焉的随意道。   “谢皇兄。”狄螭惊喜的抬头,墨眸漉漉的望着兄长。   无论三哥的态度如何,心里又存着怎样的目的,他是唯一来送别的亲人,还给自己准备了这温暖的车马,这礼物。最重要的,三哥竟不嫌他,亲手抱了他。自太医诊了他命不久长,除了武承帝,就没有亲人再抱过他了。抱个活死人,那是很不吉的。   狄凨因为狄螭那样的眼神,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适之感。强自定了定神,他柔和了声音微笑道,“赤舌裘可暖和?也一并送了你吧。”   “这怎么可以?赤舌裘是袁大人家的传家宝。”   “反正也扔在府库里等着生虫。还不如拿来给我小五弟暖身。”狄凨勾了嘴角,“何况,五弟模样生的如此俊,将来袁大人说不定把那德丫头许给你。这赤舌裘就做了嫁妆,提前送你了。”   “袁小姐喜欢三皇兄……”狄螭茫然道。   狄凨斜倚在榻上,单手支额,无聊的看着窗外,“那又如何?表哥表妹的,甚是无聊。与其那样,我宁可娶乌家小姐。泰丞虽不是什么掌大权的职位,却是世代忠良,无论哪一朝都备受器重。娶了乌家小姐……”   狄凨说到这里,忽地停住,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心里的这些算计,怎么竟然会说了出口给这小五弟听?!这本是不该说给任何人知道的盘算。   狄螭见狄凨神色阴郁的看着自己,小手用力的按了按疼痛的心口,才声音微弱道,“袁丞相是三皇兄舅父,遇事定然要帮三皇兄,可能亲上加亲总是好的。相比起来,乌家遇大事,一向只问四国江山百姓,不问人情。只怕,对三皇兄未必有助力。”   狄凨双眸精光四射,瞪着对面那瘦小的孩子。他才多大?却将这朝中情势看得如此分明。几句话间,将厉害分析的精辟,更是将狄凨没有遮掩却也从不曾表明的野心点了出来。   “五弟说的真真在理。”狄凨欺近孩子苍白如纸的小脸,“可皇家的人,是不能将这样的真话说出口的。”说着,伸指轻点了下狄螭的胸口,“这里明白,是权术。说出口来,是粗鄙。”见狄螭咬唇低头悄悄揉着心口,狄凨犹豫了一下,忽道,“不过,说给三哥听没关系。”   狄螭微愣,停了手上动作,虽只片刻,却仍痛得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可是想吐?”狄凨低声问着,伸手到暗格里取了一个狭长的盒子,打开盒盖,里面两排十二个,青黑晶亮的梅子。他伸手捡了一颗出来,递到狄螭口边,“来,吃一颗。”   狄螭抬头看着狄凨眸中的温柔,颤抖了小嘴轻轻的含了那梅子,只觉眸子里一阵发热。酸甜中带着一阵清香,他似乎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据说止舟车晕吐有奇效,特意寻了来给你。”   “谢谢三皇兄……”   狄凨潇洒的挥了挥手,变戏法般的又取了个小碗出来,放在狄螭小鼻子底下,“要不要尝尝这个?”   青花瓷碗中,粉红色若落英般的冰雪,美丽不可芳物。   狄螭愣愣问,“这是什么?”   “甜冰。”狄凨回答,脸上有着哄孩子的宠溺,“天虽冷了,这车里可真热。”   狄螭腼腆愧疚道,“螭儿畏寒,委屈三哥了。”   狄凨耸肩,舀了一匙甜冰送到嘴里,闭目微笑,“若非如此,可没了理由吃这好东西。五弟身子不好,连带着父皇对我的膳食管制都罗唆的紧。”   狄螭抿唇浅笑,声音里透着淡淡的羡慕,“那是因父皇对三皇兄极为爱护器重的缘故。”   狄凨挑眉,缓缓睁了眸子,斜睨狄螭,“你真的不想尝尝?人间美味啊。皇妹每次见我吃,都要争抢半晌。”   狄螭摇头,“谢三皇兄赏赐。螭儿身子不好。陈太医言,寒物是大忌。若真因贪嘴犯起病来,脏了三皇兄的马车,螭儿可要无地自容了。”   狄凨敛眸吃着碗中的甜冰,掩饰着心中油然的警惕和敌意。如此稚儿,不仅将局势看得分明,更是克己自制到让许多成人都自愧弗如。今日的计划,究竟该继续自己本意的拉拢,还是该依母妃的意思铲除?   狄螭见狄凨不语,轻声道歉,闭目靠在车厢上歇了一忽儿,才又道,“三皇兄,这赤舌裘是袁丞相送你的?”   狄凨冷哼,“怎么就抓着这事不放了?他才不会给我,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他那燥脾气,要这性属烈火的东西何用?还不如偷来给我小五弟暖身。”说着,收了瓷碗,竟伸手将狄螭冰冷的小脚握在掌中,轻轻的搓暖。“这一路上有了它,你总能少受点苦。”   “三皇兄!”狄螭惶然,不知所措的想将脚收回来,却被狄凨拽住不放。抬眼偷觑狄凨面上温柔神色,狄螭只觉喉咙一阵发紧,咬唇道,“螭儿不要。三皇兄赶紧还回去。”   “还回去做什么?”狄凨轻嗤。   狄螭皱眉,“三皇兄既然将来要做个圣明君主,今日怎可做不告而取的勾当?若是让人知道了,恐于大业有损。”   狄凨见狄螭那认真的样子,呵呵的笑了起来。手上用力,将狄螭拽了过来,揽在怀里,“三哥的大业有损不是正好?螭儿趁机成就大业。”   狄螭没注意狄凨在说什么。他全部身心都在那拥着他的怀抱上。原来人的体温,这样暖。比赤舌裘还要暖。   “若是先皇再多活十年,那皇位定然是你的。不要说我,连父皇都没份!”狄凨的语调忽地冷了下来。   狄螭闻言猛的清醒,悄悄的往狄凨怀里靠了靠,淡淡道,“皇兄何出此言?”   “人人都知道。不过是没人将真话说出来罢了。”   “隔代传位?皇祖父最后虽……可他一生为国为民,怎会有那样害四国动荡不平的荒谬想法?螭儿道,那只是有野心之人捏造了坏我狄家和睦的阴谋。”   狄凨闻言眸中一抹怒色,掌上用力紧紧的握着狄螭的小脚,“你是在说我?”   狄螭轻叹,小手用力的抱着手炉抵着心口,不答反倒,“十年。便是先皇能活转过来,螭儿却未必活得了那么久。此一别当是再无相见之日,皇兄可以放心。”   “五弟,你真当我是这样的人?”狄凨幽冷道,“今日是来送你赴黄泉的?”   握着他脚的手掌此时已是沁凉。狄螭望着狄凨眸中倔强傲然背后飘忽的一抹神色,忽的揪紧了心。将手炉放在一旁,狄螭轻喘着用瞬间便冰冷的小手握住了狄凨的指掌,“三哥,如你所见,螭儿没有帝王之资,身体不好,性子也不好。莫要再疑螭儿了,可好?”   狄凨微愣,只觉那双冰冷小手碰触皮肤,便如甜冰触了舌尖般舒服。可也只是片刻,他便甩开狄螭的小小手脚,冷笑,“父皇怕你,我却不怕。无论武承帝想隔代传位给你是谣传还是真意,这皇位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他活着时尚且如此,死后更是无稽之谈!”   狄螭沉默片刻,跪坐起身,重又拉回狄凨的手,“三哥,螭儿此去,真没想着回来。”   狄凨双眉紧蹙,用力甩着狄螭的小手,大声道,“你怎地总是这样没出息?!太医道你身子不好,易早殇。可也道若是好好调养,当活得过而立之年!大好光阴,有用之身,你便只天天想着自己命不久长,日日等死?!”   第二十四章 罗衫半解戏君子,病体昏沉忆往昔(四)   罗衫半解戏君子,病体昏沉忆往昔   “恐怕只有三哥当螭儿这病体是有用之身吧?”狄螭紧紧抓着狄凨不放,苍白的小脸上,清澈的眸子弯弯的,淡色的唇勾着温柔的弧度,“螭儿真无以为报。若是借三哥吉言,螭儿能长大,便在南部二州重农耕、轻赋税、修路造田。皇兄成就大业时,螭儿便在那里为三哥的江山守一方安宁。”   狄凨愕然与那小小的孩子相对半晌,心底有种怪异的微颤。忽然有些悔恨,却又不知自己究竟在悔恨什么。片刻过后才回神,微笑道,“权术,螭儿学的很快,很好。”   狄螭氤氲墨眸望着狄凨眼底的冷淡和轻蔑,放开了细瘦的小手,倒卧在榻上,抱了暖炉,将身体缩成一团,闭目低声道,“螭儿不喜皇家权术,只想做个说真话的粗鄙之人,只可惜这皇城里没人信真话……合该去别院那山水乡野之间啊……”   兄弟两个都没有再说话,狄螭口中梅子早已化了,只一缕酸甜清香,让他默默回味。痛的恍惚之间,只觉有人将他用赤舌裘裹紧,抱在怀里轻轻的拍抚。   不久又觉马车停了下来,狄凨语音低缓的吩咐,“立储的事情快有眉目了,我不能远离皇城,只能送到这里。这一路上你好好照顾五皇子。”停顿片刻,“德丫头……记得将你爹的赤舌裘带回来。此事你办的很好。你回来我便求父皇让咱们两个订亲。”   那之后便再没了记忆,只余一片漆黑和寒冷。   廖远看陈非在那里没完没了的摇头,再看贵和不停的抹着眼泪,心头一把火简直要将他整个人都化成灰烬了。   那一向不在外人面前示弱的帝王,此时便在榻上不省人事,口唇一片青白,越发清减的身体好似风中落叶般,饶是房内闷热的像火炉,身上盖着层层的锦被,似乎仍是冷得发抖。   “主子。”廖远声音嘶哑的在狄螭耳边唤着,“可听得见学生?”   浓密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扰动了那雪白俊颜上两抹好似不祥的阴影。被陈非拉着诊脉的手忽的抽动了一下,帝王的眉宇顿时现出一种众人从未曾见过的神情。虽只是轻簇出眉心一线,却让人觉得他已是忧心如焚般。   片刻,便没人再怀疑这帝王在忧心了。只见他身子颤抖的更加猛烈,口中一痕血丝外涌,任廖远擦红了自己半个袍袖,也不断绝。吓得众人顾不得各自身份,对着纹平帝一通哀唤。   饶是如此,却没人知道这帝王在急什么。四国一直动荡,内忧外患,帝王日日忧心,谁知到底是哪件。转念一想,那样的忧心,帝王从不曾外露,至多不过在他敛眸的瞬间,能看出他未出口的轻叹。究竟什么,能让这帝王着急成这样?!   廖远一把把没什么大用的陈太医推到一旁,伸手护住帝王心脉,却觉那心跳得如此的急,急得似乎要跃出了胸膛,却又如此的无力,无力的似乎随时都会停止。   “你到底又在烦恼些什么了?!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挂念?!世间万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廖远哽咽斥骂。   狄螭却似乎根本没听见他劝告,那焦急的神色愈发明显,手指不停的抽搐着。   “皇上是要什么东西?”贵和终究是跟了纹平帝这么久,灵光一现道。   只见那榻上的人似是轻轻松了口气,手指却仍在不停抽动。   确实是在要东西。可这天下的东西这么多,谁知道这皇上要哪件?!   廖远简直要急得疯癫,大骂道,“别告诉我你要折子!你……”说到此处,话音却嘎然而止,盯着地上滚落的一物,俊目一片血红。   贵和此时也看见了无名簪,“噗通”跪地,小心的捡起来,呜呜的哭着捧到廖远面前。   廖远恨恨咬牙,挥手将那簪子打落在地,“人都走了,要这簪子何用?!”   陈非与那帝妃皆是极熟,却隐约猜到一二,哑声长叹,“廖先生……老臣看着皇上长大……”停顿了片刻,手指用力的揪着颌下胡须,“这孩子这么多年来,何尝为自己求过什么?已到了此时……若非是到了此时……唉……无论皇上要什么,都顺了他吧。”说罢,负手踉跄到窗前,背对众人,老泪纵横,“何苦?何苦啊……”   廖远闻言颓然跪在狄螭榻前,含泪将那无名簪拾起,放到帝王掌心,抓着他消瘦的手掌,让那五指紧紧的拢住簪子。伸了指尖徒劳的抹着帝王唇边的血痕,“在这儿了。莫要再心焦。在这儿,你掌心……”   只见那榻上的男人似是愣了一下,便平静了下来,唇边甚至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衬着鲜血,竟觉生命尽头那妖异的艳色。   “既然如此念着她,为什么还要赶她走?!”廖远咬牙,片刻,颤声问陈非,“皇上还有多少日子?”   陈非哑声道,“多则三、五月,少则……三、五日。”   廖远闻言倒退几步,甩袖纵身向殿外奔去。不去枯守着那要将他逼疯的帝王,不去面对那让他心碎的憔悴和深情!   第二十五章 深夜入宅抢民女,絮语亲信后事安(一)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看到这篇更新的时候,阿魔的文应该已经被从频道的首图推荐上撤下来了。   编辑之前给上那个榜单,是准备让阿魔这文开VIP。   阿魔说,现在不想开,于是就只能从那个榜单上退下来,立即。   这是规矩,那是只有V了的文才能上的榜单,阿魔之前不知道。   不过这也很好理解,仅只是这周末的三天,收藏就增加了六、七十,可见这榜单的威力。   以后想上榜,要排大队。不V,好位置是不会有了。不要说好位置,差位置可能都不会有了。   以后就真得只能靠自然榜,凭积分。   只能靠拼字数、大家的口碑推荐和留言加分了。   可能的话,请大家多多支持,非常感谢!   此外,晋江的推荐出版应该是没指望了。   哪位读者要是还瞧的上这文,有什么投稿信息,但愿能给阿魔提点一下。   虽然不报什么希望,但还是在这里腆着脸求一声吧,也许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机会。   阿魔个人认为,肯实干、肯动脑、又视面子如粪土的人,才是命运女神的宠儿。呵呵。   深夜入宅抢民女絮语亲信后事安   丑时的天,墨般的黑。乌家老小,除了小乌染,却都是无眠。   乌雅羽坐在园中的凉亭里,对着天上零散黯淡的星子独酌。对乌雅遥的担忧,对秦澈的思念和愧疚,还有对那帝王的牵挂……   他还好么?狄离病危,边关吃紧,他此时怕也是无眠吧?贵和可是正着急,想劝说他休息?廖远可在他身边助他?还是在忙着筹备秋狩?乌雅逍被免职了,谁来将那考试的繁芜细节一一安排妥当?   想到秋狩,便想起两人昔日的约定。他允诺,若是能调解了他和竹妃的矛盾,便赐她秋狩伴驾。虽说是金口玉言,可如今却也作不得数了。   仰头正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忽听院墙之处响动,抬头望去,只见一黑影直奔侧厢房乌染的住处。乌雅羽见状,顿时将手里酒杯甩了过去。来人挥手挡掉。   “什么人?!”   “什么人?!”   异口同声,二人皆是一愣。来人回首向凉亭看来,哑声道,“娘娘莫怕,是学生!”   乌雅羽闻言笑骂,“廖先生做梁上君子可是上了瘾头?三更半夜还往我侄儿那里闯?”   “侄儿?”廖远哑然,“学生是来找娘娘的。不认路……”说着,忍不住脸红,幸得月色遮掩。   乌雅羽奇道,“这么晚了来找我,就更加……”说到此,忽的顿住,心声若擂鼓,颤声道,“可是……可是皇上叫你来的?”   廖远摇头,“是学生自己要来的。学生来请娘娘回宫。”   乌雅羽心中顿时一阵莫名失落,低声道,“这样的事情,岂是你我俩人做得主的?”   “这事如今已经没人做主了!”廖远再无心多言,抢上前来,捉了乌雅羽腕子便要拉她向院墙走。   乌雅羽也不知这廖远今日犯得什么毛病,却不会就这样任人摆布,正用了小擒拿手,想挣脱廖远钳制,却忽觉浑身发软,站立不住。也不知这廖远是用了什么手法竟然轻易便将她制住。   廖远却知这并非自己的作为,抄了乌雅羽身子在怀中,眸子在暗黑之处搜寻了片刻,也管不了究竟是何人出于何种目的的手段,不顾怀里人焦急低唤,纵身向皇宫飞奔。   “廖先生!皇上有命,乌家老小不得擅离乌府!”   “娘娘是身不由己。”廖远若无其事地说。   “这分明是强词夺理。即刻将我放下,否则……”   廖远忽的止住步伐,怒目盯着怀中的女人。   夜色中,她晶亮的眸子比天上的紫微更璀璨,闪烁着纯洁、正直又固执的光芒。一身闲适的姑娘装扮,凝脂般的胸口因情急而微微起伏,还有那轻颤的红唇……   年轻男子一时朦胧了双眼,想起初相见时的惊艳,想起得知她是帝妃后的怅然,想起日复一日更加深刻的倾慕,想起那帝王的托付……   情难自禁,他俯身堵上那迂腐的人喋喋不休的叫嚣。   乌雅羽一双媚眸瞪得浑圆,看着那张俊脸猛地靠近到看不清的地方,被唇上温软柔情又坚硬霸道的触感惊吓,却浑身无力,挣脱不开。   意乱情迷也只是片刻,廖远直起身子,脸上淡淡红潮,俊眸望向远处,声音仍带着□的沙哑,“廖远宁死都不会做对不起娘娘的事情,娘娘该信得过廖远的。”   乌雅羽闻言,涨红了一张脸,却柔顺的被那男子揽靠在胸前。不再争论,只咬唇细思着。廖远是血性的人,拜纹平帝为主,便不会违背帝王的意志。爱屋及乌,连带着对她也是尊敬有加。他出身北地,性情与皇城中人大异,可此前诸多情势,他便是明明不以为然,也从不曾擅作主张。此次竟然如此的霸道强势,究竟所为何来?难道……   心中不详预感,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廖远低声道,“这便要进宫城了,娘娘噤声。有什么疑问,片刻后自然明了。”   乌雅羽此刻明了了,却宁可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榻上的人那冰雪般的苍白安静,让她身上本已开始恢复的力气瞬间便无影无踪。被廖远轻轻的放在榻前,她纤指颤抖的伸向他。这一次,他没有挥开她,可她却不知为何,竟是不敢碰触他,怕碰到的,会是冰冷僵硬,再没了那揽她入怀时微冷的温柔。   榻上的人双眉忽地轻簇,微微痛苦的神色,让她的心蓦地一松,无力的跪倒在他榻前。她好怕,怕极了再一次天人永隔。   似是察觉了她的存在,榻上昏厥良久的男子缓缓的睁开双眸。四目相对,却难以成言,只是沉默。   狄螭凝望床畔女子良久,舒缓了眉头,抬头向贵和声音微弱道,“招太子、紫微公主和苍桖见驾。子远,密召雅逍……”   “我在。”乌雅逍不知从何处轻飘飘现身,单膝跪在帝王榻前。   乌雅羽讶然,不知大哥为何竟会出现在这里。这才想起适才令自己浑身酸软的手法,分明是大哥的作为。想到此,便不再多言,起身默默的退到一旁,安静肃立,媚眸似水柔情,凝望着榻上的人。   “神出鬼没。朕果然是被你用了美人间。”帝王见贵和和廖远离去,轻叹自嘲,“雅逍……人言君臣情薄,可真是如此?”   “情之一字,爱恨交杂。恩爱易忘,仇恨难消。何况,臣记性甚好,尤其记仇。皇上亏待臣许多,逍便是做鬼也忘不了。”乌雅逍儒雅的眸子带着笑意,语音却是沙哑。   “朕却道,雅逍侠骨柔情。从不将仇恨挂心,恩爱却是点滴难忘。”狄螭淡笑,“便是你忘了朕,当也不会忘了那薄命的红颜吧?”   乌雅逍神色黯然,笑骂,“都半死不活了,还不忘落井下石?!”   “不趁此时,还待何时?”狄螭撇唇,复又正色,“男儿出身显贵,位高权重,终究身不由己。红颜薄命非你之过,雅逍切莫再自苦。她虽身世飘零弱女子,却心系天下。朕只是愿你心底念着她,即使故人已逝,你仍不会辜负了四国的江山、百姓。”   乌雅逍冷哼,“乌家人,便是心里没有君臣之义,没有儿女之情,也绝不会没有四国的江山和百姓!”儒雅双目微眯,唇畔一抹傲然笑意,“皇上身子若还撑的下去,莫想着溜之大吉。若是真撑不下去了,也尽管放心的走。纹平五年多的积累,便是您人不在了,臣等也可将后事操办好!”   “溜之大吉?便是阎王三摧四请,朕都不想走呢……”狄螭轻笑,放心的闭目歇息,口中喃道,“雅逍雅逍……这时你该说,‘臣恐有负重托,皇上长命百岁’才对。连这样的场面话都不肯说,怎么做震慑朝纲的重臣?朕也只好让你做个殿前常侍,给御儿磨磨墨,扫扫地了……”   乌雅逍见狄螭语音越来越微弱,本想再多说两句吊着帝王精气神。此时贵和却正巧将苍桖带来,廖远也已领了狄御和狄徻前来见驾,纹平帝闻声睁了眼,乌雅逍便也就默然退到一旁。   狄螭先命廖远和狄御近身,仔细的端详了孩子良久。狄御一向知帝王对众皇子的喜爱,却从不见父皇如此直白的表露。此时看狄螭那慈爱的目光,直觉鼻子发酸,强忍许久,才没落下泪来。   “御儿长大了。”狄螭欣慰道,“即日起,命彬王代朕监国,太学少傅廖远和心明王爷辅政。”   狄御闻言,跪倒在地,哀声道,“父皇!父皇莫要如此,孩儿年幼,难当大任。父皇龙体保重……”   “都大得可以选妃了,还这样,不是让全天下的姑娘笑话?”狄螭淡笑,“朕身子不适,一时上不得朝堂。只是托皇儿监国几日,都要推托么?可是半点不心疼父皇病体?”   狄御自听证起,便再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孩童。此时听纹平帝如此说,自知实情绝非父皇所说的轻描淡写,可皇命难为,太子是帝王的孩子,也是帝王的臣子。帝王叫到身畔,亲自叮嘱,自是无论如何也不可推脱的。想到此,咬唇顿首,扣谢皇恩。   “谢父皇。孩儿定当以父皇为榜样,做个像父皇一样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像朕一样?彬王,你可知朕当年为何封你为‘彬’王?”   狄御摇头。   “朕的年号是纹平,为帝,只求风波平息,土地、百姓得以修养。这些年,虽然内忧外患皆未铲除干净,却仍是给了四国一个喘息之机。你在朕之后,便只安于风平浪静么?”狄螭目光片刻迷离,“彬王,朕真想看看,战火平息后,秀木成林,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的样子啊……”   狄御听闻此言,只觉心中热血上涌,仍带着童稚的声音,铿锵答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第二十五章 深夜入宅抢民女,絮语亲信后事安(二)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阿魔真是感动!   不得不再罗唆的说一下,   一则,从坏人身上发现好,人会珍惜。从好人身上发现坏,人会鄙夷。所以为了咱们长久的相处,请一定要把阿魔想的坏一些!然后你们会愉快的发现,其实阿魔人还凑合。   二则,怕编辑认为我诚心捣乱,言而无信,将来不好相处。出来行走江湖,诚信很重要!加之,彼此多为对方着想一些,才能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当时开文的时候,是答应了要听编辑话的。现在回想起来,依照晋江的规矩,要不是因为我这么答应,之前的那些榜单估计也没我戏。所以这次编辑同意我暂时不开V,得感谢她理解我想法和难处。   阿魔想自由的写文,期待真心喜欢这文的你们也能自由的看文,这是阿魔的私心。但是作为签约作者,我对晋江是有义务的,不能只凭自己喜好。所以这次这文不入V,我还有以下几个理由(阿魔又开始写论文了。。。):   到了一半仍旧没红,不V如果能让读者舒心,对晋江、对编辑、对阿魔,都是好事。   第二,这文不够商业化,而且越到后来越远离商业化,很可能不适合开V。   第三,我肯定跟不上V要求的发文速度。   总觉得晋江也需要一些与众不同的文吧?对它的形象和发展也算有好处。这是我给自己这种问题儿童的生存找的理由。:P   以上。   再次感谢大家的喜爱!谢谢!   深夜入宅抢民女絮语亲信后事安   “起吧。”狄螭点头,欣慰而笑。   “启禀我主,学生心中觉得一事不妥,还望皇上三思。”廖远低头道,俊目通红,竟是不敢望那一件件托付后事的人,“心明王爷是佳佑年间的太子,命他辅政,恐有不妥。”   “心明有经邦治国之才,只是目盲日久,心性上难免有偏颇之处。如何能让他一展长才,又不会走偏,是彬王和子远需计较的事情了。他一直闭门赋闲,不理朝政,朕由他,便是将他留了给彬王用的。情势若真不善,子远可与雅逍相商,届时德妃当可助御儿一臂之力。”狄螭轻叹,转而望着狄御,“身为帝王,需处处小心谨慎,却不可疑神疑鬼、畏首畏尾。用人,首先要有容人的雅量。一位好的帝王,不怕臣子用心不纯,因为他的背后有整个国家、万千子民和天地大道为依靠,人心中那些许阴暗,是遮不了世间的光明的。得民心者,得天下……”   苍桖无礼打断道,“得民心?你儿子将来如何本尊不知,你可是不怎么得民心。”   廖远顿时怒瞪苍桖,碍着纹平帝此时病重,不好发作,换作平时早就冲上去教训了。   狄螭却是不愠不火,只轻叹,“接连两朝,百姓难免对狄家生罅隙。朕不求得民心,得了也是虚假之相,反叫有识之士寒心、耻笑。朕只求知民心。民心所向,顺而行之。如此,再过十年……不,只要再有五年,百姓的日子就会有起色,那时……”   “那时你就剩一把泥土里的骨头了!”苍桖正冷笑,忽觉肩上一紧,竟是再难吐出一个字。   “夜半说太多话,伤元气。”乌雅逍不知何时竟欺到苍桖身前,嘘寒问暖般的轻柔语调,袍袖遮掩下的手指却不停用力,捏得苍桖半边身子如万针攒刺。   纹平帝见苍桖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却面有戾色,便知乌雅逍使了手段。可自己命不久长,将来诸多大事,终究都要托付给乌家,此时让苍桖知道厉害也好。   想到此,也不去管那两个臣子,抬眸示意狄徻上前,“徻儿,过来让父皇好好看看。”   狄徻本在垂泪,闻言赶紧强忍了泪水,用帕子将小脸擦了干净,迈前几步,就要跪在狄螭榻前。   狄螭轻道,“坐在朕身边吧,地上凉,你这两天身子不宜受寒。你是女孩子,朕却一直对你颇为严苛。此时……便免了吧。”   狄徻被狄螭说中这样女孩子家的私事,本觉羞涩。可一想父皇日理万机,竟将她的这件小事都清楚的记得,顿时再忍不住,抽咽着哭了起来。   狄螭心中疼痛,却仍是微笑端详女儿秀美脸庞,“徻儿长得像朕,将来必然是个美人。”   此话一出,周围本还在悲伤的众人,皆是哭笑不得。乌雅逍翻了个白眼,放松了手上力道。苍桖终于得了自由,捂着肩膀一边抽气一边咒骂。   见狄徻破涕为笑,狄螭心中总算好受几分,温声道,“徻儿,告诉父皇,你心中可已懂得男女情事?”   狄徻猛然间听纹平帝这一问,顿时羞红了一张小脸,半个字也吐不出。   “看来是懂得了。”纹平帝轻笑,复又正色,“可已有意中人?”   狄徻虽仍是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忙不迭的摇头。她除了兄弟和堂兄弟,就没见过几个男子。何况她年纪幼小,想到将来婚嫁,便要远离亲人,受夫婿摆布,便觉十分畏惧。   狄螭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徻儿可听过喻鎏的事迹。”   狄徻点头,“喻鎏十岁听封,成为祭司。十六岁便被武承帝封为四国第一祭司。他一生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却年少早殇,实是四国王臣百姓心中大痛。先皇和父皇赞他品性高洁,自他之后再未封过祭司。”   狄螭赞许的点头,“徻儿说的很好。只不过,朕未封过祭司,却并非因为念着喻鎏品性高洁。四国动荡已久,人才凋零。乌极任泰承,四国不需要祭司。朕舍不得将人才用在不必要的位子上。”   众人听纹平帝之前和狄徻对话,似乎只是父女家常,虽说此时说起来,有些奇怪,却也没觉不对。可到后来,听见纹平帝竟然对一个公主谈起了朝政,都觉诧异。何况,这帝王的语意,真真耐人寻味。   狄徻秀眉微皱,“如今乌极大人被父皇免职了……难道,四国现在需要一个祭司么?”   狄螭眸子闪亮,“徻儿懂得不少啊!”   大殿内片刻死寂,狄御“噗通”跪地,大声道,“父皇恕罪!是儿臣对皇妹提起,错都在儿臣,与皇妹无关。”   纹平帝冷冷的扫了狄御一眼,“彬王,世间对错,不总是那么简单。身为帝王,虽要时时自省,却不可轻易认错。狂妄自大是过,盲目自谦也是过。”   狄御冷汗顿时透了背脊,呐呐无言。   狄螭不再理会他,转而对苍桖道,“苍桖,这泰承,你可有本事做得?”   苍桖刚冷哼,便觉肩上又是一痛。   纹平帝苦笑,“雅逍,做官这种事,逼不得的。”   逼不得?这帝王说这话,亏不亏心?逍遥二子的官职,可不是十成自愿做的!尽管如此腹诽,乌雅逍仍是放开了苍桖。   苍桖甩袖,刚想开口,却听乌雅羽在身侧轻唤了一声,“子桖……”   红颜祸水!苍桖口边成百上千句对帝王对四国的咒骂,因这低低一声呼唤,便莫名的缩回了肚子里。只满脸不甘道,“本尊有本事做得,四国未必有本事受得!”   “泱泱大国,海纳百川。子桖不必担心。”   “海纳百川?!嘿嘿。”苍桖冷笑,“连个女人都容不下,还百川呢!藏污纳垢还差不多!”   廖远终于再忍不住,一脚踹在苍桖腿窝上,顿时让那言辞狂妄的人跪倒在地上。   狄螭想起那女子,心中猛的一痛,敛眸半晌才复能平静言语,“夜半多话伤元气,你不怕耽误修行?听不听封,何不直言?”   苍桖满脸不屑,却仍是甩了两边宽大袍袖,拜了下去。只是这一拜,却是转身对着乌雅羽,而非狄螭。   狄螭敛起的眸子似乎并未看见苍桖的大逆不道。周围众人面面相觑,却是谁也不敢点破。那一拜,竟是这样悄无声息的就被带过了。   “苍桖、紫微公主听封。”   狄徻突闻纹平帝提到自己,不禁讶然。狄御终究是接触政事久了,之前若还是不懂父亲为何对妹妹有那一番话,此时听纹平帝这一句,虽觉惊诧,却已猜到父皇的用意,赶紧拉了狄徻跪了。   “封苍桖为‘代泰承’。紫微公主为‘祭司’。即刻上任。”   狄徻只觉皇兄在一旁推自己,迷迷糊糊就跪拜接了旨。可半晌不肯起身,终究忍不住问道,“可……父皇……徻儿是女子!这,这怎么可以?”   “这自然是可以的。”苍桖嗤笑,“女子又如何?祭司圣职,哪管凡尘俗世中男女的高低?仙家修行,女体为上,这是人尽皆知的。狄家连这个都敢否认不成?”   狄螭不理苍桖,只对狄徻道,“徻儿适才问朕,四国如今是否需要一个祭司。是的,若是子桖当泰丞,那四国就需要一个祭司去辅助他,制衡他。”   “既然如此,何必让这浑人当泰丞?!乌家冤屈不日得雪,乌极老丞相仍是可做这泰丞!”廖远冲口道。   狄螭仍是不理,续对狄徻道,“身为四国祭司,需得守身。当年武承帝曾言,喻鎏十岁听封,为国二十载,便回家娶妻生子。今日朕托付徻儿,为国十载。十载劳苦,换徻儿婚嫁随意,不受皇室所限,不由任何人摆布。”说着奋力抬手,却还是力气不济的作罢,只目光温柔的拂过女儿挂着泪珠的小脸,“徻儿在狄家是父兄的掌上明珠,将来到了夫家,怎可做人玩物?定要嫁个可以让你真心托付终生的男子。那样,父皇九泉之下,也展眉。”   “父皇!”   “皇上!”   “主公!”   在场之人听闻纹平帝此语,纷纷疾呼。   狄螭唇畔一丝宠溺笑意,眸瞳里却一片漠然,“干什么?别人不辨真假,你们几个还不明白?朕的身子,便是尽全力,还能再撑十年不成?这你们早已知晓,何故大惊小怪?”   众人都知,纹平帝之前所言,根本不是指七八年后,可谁也不可能将这一层点破。只各自咬唇握拳的沉默。   最终,却是狄徻打破了一室寂静,低声许诺,“十年,徻儿定不负父皇所托,助苍泰丞做个为国为民的好丞相。十年后,徻儿也定要嫁个如父皇一般的伟岸男子,生儿育女,世代建护我四国江山。”   狄螭闻言,心中五味陈杂,强笑道,“好徻儿。只是,千万不要嫁你父皇这样的。哪里是什么伟岸男子,实在是个……”停顿片刻,不由抬眸向那一旁沉默的女子凝望,苦笑,“实在是个负心汉。”   狄徻本就蕙质兰心,近日来又得乌雅羽教导,狄御也喜欢找她数说烦忧,此时顺着狄螭目光看去,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柔声道,“父皇的好,东学太傅时时教导呢,莫非是教错了?”   本是深沉冷漠如寒潭的墨眸,忽的绽出光彩,旋即又隐去,比之前更加黯淡。“徻儿退下吧。子远,乌氏,你们二人过来。”   第二十五章 深夜入宅抢民女,絮语亲信后事安(三)   深夜入宅抢民女絮语亲信后事安   狄徻本就蕙质兰心,近日来又得乌雅羽教导,狄御也喜欢找她数说烦忧,此时顺着狄螭目光看去,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柔声道,“父皇的好,东学太傅时时教导呢,莫非是教错了?”   本是深沉冷漠如寒潭的墨眸,忽的绽出光彩,旋即又隐去,比之前更加黯淡。“徻儿退下吧。子远,乌氏,你们二人过来。”   廖远一听纹平帝如此召唤,顿时气哼哼的瞪大了眼,踏着重重的步子走了过去,与其说是跪在那里,反倒更像卧丘猛虎即将扑食。   相比起来,乌雅羽仍沉浸在此前帝王那一眼深深凝望中,呆愣了许久,才领悟过来那“乌氏”是在叫她。   “才子佳人。”狄螭语音极轻,似是疲惫无力,又似漠不关心,“当日追子远回来,朕便曾答应过,有朝一日,朕这后宫容不下你这惊才绝艳的妃子时,便给你俩做媒。”   乌雅羽闻言蹙眉,张口欲言,却终究只是深思的端详帝王神色。   “我主说过全凭娘娘自愿,别说的像学生与您私下交易!”廖远却不领情,“何况,男子汉大丈夫,不夺人所爱。”   “怎算得抢夺?朕也没说是交易。这不是在给你们做明媒么?”   “你舍不得她,她舍不得你,我在中间算什么?!我自爱慕她,何需你多事?!”廖远俊眸圆睁,抓了帝王右手腕,从锦被里拽了出来,“好,你大度!大度你放手!这是我未来娘子的簪子,你做什么握着不放?还来给我!”   本是惨白一片的面庞上,竟飞上一抹红霞。榻上帝王回避着乌雅羽的目光,孩子气的喃喃,“还就还。”却让廖远摊着手掌等了不知多久,也半点儿没松了手中的无名簪。   忽听乌雅羽道,“那已不是民女之物。皇上大可留着赏赐其她的妃子。”   僵持半晌的两人,闻言心中都是苦笑叹息。廖远无奈这女人处处回护帝王,对他没有半点情意。狄螭却无奈这女子如此言语,以她的温婉,恐是已怒火中烧,今日这媒人,实在难做。   “皇上既是做媒,怎的迟迟不问民女愿意否?”乌雅羽将那帝王手腕从廖远掌中夺了过来,连着那被紧握的簪子用锦被盖好。   肌肤柔滑的触感,一举一动的温柔。狄螭恍惚间如坠梦境,悸恸的闭了双眼,紧咬牙关。   “问你?这四国的事,何时轮到你个女人插嘴?”苍桖在一旁讥讽,忽觉一只手按上肩膀,虽未见用力,却仍是郁郁的消了音。   “皇上可真是这个意思?”乌雅羽却顺着苍桖的话头问了下去。   狄螭终是忍不住长叹,哑声道,“子远才华横溢,为人又正直坦荡,更加对你一往情深……”   “廖先生容貌也是过人,性格又随和,更可贵的,绝无四国众多男子对女子的贬抑,实是万里难挑一的良人。”乌雅羽冷声道。   “既然如此……”狄螭终是睁了双目看着身边那言语无情的女子,满眸的不舍和矛盾,饶是多少年惯了的克己,到了如此生离死别的伤心处,又怎掩饰的了。   乌雅羽心中本有千言万语的反驳,可见了那眼神,顿时只剩了哽咽,咬唇委屈道,“廖先生再好,我心里对他只有敬重欣赏,却无男女之情,如何做夫妻?”   “卿莫哭……莫哭……”狄螭见她难得的露出女儿家的娇气,心中更是心疼,有几分慌乱又笨拙的哄着,“紫微星君落泪可是大大不吉,朕此时病的如此重,卿卿一哭,可是要朕的命了。”   此语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嘿”、“呸”之声。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能说的出这样莫名其妙的冷笑话?!众人心中都道,这男人便是个平常人,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怪胎,当了皇帝,那可真是千古一帝,绝对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乌雅羽哭笑不得,也不知这皇帝到底是真是假。只瞪了一双媚眸,哀怨的与他对视。   狄螭刻意忽略了周围臣子毫不掩饰的不屑,见心爱的女子收了泪水,妩媚无限的神情,总算是长舒了口气,轻声劝道,“卿嫁给朕,不就是因着忠君爱国,对朕并无男女之情?”   他竟是知道的?他究竟知道多少?乌雅羽讶然,心中一阵凉意,“皇上的意思是,让民女因着忠君爱国,应了皇上的媒?”   狄螭沉默的看着那双媚眸里复杂的神情,忽道,“朕右耳上有个虫,卿给朕吹了去。”   乌雅羽莫名其妙的凑前看了一眼,“哪有……”   “朕说有就有。抗旨不尊至少要抄三族!”狄螭恶声道。   “难怪皇上要将我们芽儿贬出宫。否则岂不是连狄家都要抄了?”乌雅逍侧头对苍桖凉凉道。   “抄了好!全扒光了抽鞭子!”苍桖小声咕哝,却不敢大声让众人听见,怕乌雅逍手上又使诈。   乌雅羽明知这帝王是空言戏弄,终究不明白他心中有什么盘算,凑了唇过去,作势吹气。忽觉他冰冷柔软的唇悄悄贴上了自己耳朵,顿时僵在那里,双目含泪的盯着他几日之间竟已染上霜雪之色的发鬓。   只听那帝王在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诉说,“朕对卿有情,卿当知晓。可皇室容不下你,无论朕有多不舍,终究要念着你的平安,念着四国万千百姓的平安,念着狄家一家老小的平安。卿卿,朕便是再冷酷无情,终究是人。狠的下心送你离开,容得下别的男人与你白首,又怎么能强迫将你许给你不喜欢的人?只要朕活着,你愿如何便如何,朕总是拼尽全力也要保你们。可今日这情势……朕实在已是……”说到此,终究只是轻叹,没有直言,“卿有所不知,子远身世颇为复杂。朕爱惜他人才,用他,实是铤而走险。本想着总还有几年可为,到时当已化险为夷。没成想……卿卿,若朕不在了,只怕他……难有善终。朕不逼你,朕舍不得啊……今日给你们做媒,只为记录在册。世情万变,朕这一步棋,将来或者能救他于万劫不复,能给许多人留一线生机……也许不多久你就会懂得,到时,你可自行衡量用或不用。不……朕还是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懂得的好……但愿莫要走到那一步……”   乌雅羽早已哽咽难言,火烫的泪珠落在狄螭的肩颈上。   狄螭幽幽叹息,“紫微陨泪,朕怕也到时候了。卿的簪子,便让朕带走吧?朕……盼它能带朕回那日午后的御花园、夜晚的无雨宫,永远留在那里……”   “臣妾也想……”乌雅羽呜咽,“皇上……臣妾也想!”   “卿万莫做如是想。卿的未来,当有更快乐的时刻。”帝王的声音逐渐的低弱下去,断断续续,几不可闻,“况……回不去的……只是奢望……其实……已习惯……清冷……寂寞……羽……卿卿……我……我只盼你……惊涛骇浪中……平安……喜……喜乐……”   贴在耳畔翕动的唇瓣,再没了动静。轻轻吹拂在发鬓的气息,已是微弱的难以察觉。   乌雅羽惊颤呼唤。   众人闻言顿时围拢过来,贵和大声喊陈太医。一片嘈杂中,乌雅羽被挤出人群,立在那里,拼命的用袖子抹着止不住的泪水,只想着他那句“紫微陨泪”的戏言,恨那落个不停的泪滴。   “皇上这是昏过去了。”陈太医道。   众人皆松了口气。   却听老太医大喝,“莫要以为昏过去便‘无碍’!能不能再醒过来,却难料!”   廖远赶紧把陈非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太医,皇上他……究竟如何了?可不要真应了你之前所说,只有三、五月……”   “三、五月?依目下情形,三、五日怕也没有了……”陈非闭目哀叹,“适才当是回光返照。他……他自己心里也明了,叫你们来,是在安排身后事了……”   乌雅羽离的近,苍桖和乌雅逍又耳音极灵。故此,陈非声音虽低,可除了一心侍候纹平帝的贵和,和年纪幼小的狄御狄徻,其余人都听到了太医的诊断。   乌雅羽闻言,倒退了两步,颤声对乌雅逍道,“我去找杜圔!我回来之前,大哥万万要保住皇上一口气。”   “不可!”乌雅逍厉声道,“他的为人你清楚。莫说他必然不肯,即便他肯,逆天行道,你可知他会要求什么?!以皇上的脾气,必然不会愿意接受!”   “这事我自会办好,无需皇上费心。”乌雅羽说完,便转身向殿外跑。   “芽儿!”乌雅逍想追上去阻止,可回首看了看榻上帝王,终究只是咬牙对廖远道,“我此时离不开皇上左右。芽儿外柔内刚,你跟着她,莫要让她做傻事!”   第二十六章   廖远本听那兄妹两个的对话觉得莫名其妙,听到乌雅逍最后一句,却出了一身冷汗,赶忙纵身追了出去。   纹平帝有句话说得尤其精辟,乌雅羽功夫如何不论,这逃跑的本事,可绝对一流。廖远一个有内功的男子,追着前面一个奇经八脉不通的女人,竟是半晌追不上,又急又气,揪根头发上吊的心思都有了。   暗夜之中,跟着那女子,竟不知不觉到了无雨宫。翻了院墙进去,寂无人声,只闻池塘睡莲畔,虫鸣蛙叫。   廖远正自举目寻找乌雅羽身影,便听池塘那里“噗通”一声,浑身血液都似冻结了,大喊一声,“娘娘!”便也冲过去,纵身跃入水中。   浅浅的池塘,顿时被搅得一片混浊。开晚了的睡莲本在享受迟来的花期,这次可真遭了殃,七零八落的可怜。   廖远心急如焚,摸索半晌,终于抓到一只纤细臂膀,用力提了上来。   “廖先生?你怎么来了?”面面相觑,乌雅羽惊讶的瞪大媚眸,望着对面满眼心碎的男子,奇怪他怎么总在意外的时候,出现在意外的地点,带着令她意外的神情。   廖远整个身子都在打颤,狠狠的将那女子揽在怀中,欲将她揉进身体里般的紧拥,哽咽道,“娘娘……娘娘……你怎地如此傻?!你一时义气随那帝王去了,要远如何活下去?!你若死了,远绝不独活!”   虽说对廖远没有男女之情,可任何一个女子听到这样生死相许的话语,也难免会怦然。乌雅羽震撼的呆呆任廖远抱了许久,才脸红的推拒,“廖先生误会了,我怎会寻死?”   廖远闻言用力抓了她双臂摇晃,“不是寻死?那是夜半戏水?!娘娘好雅兴!”   “不是!”乌雅羽被折腾的无奈,挥起手中的东西轻敲廖远转不过弯的榆木脑袋,“我在这池里藏了东西,有急用只好趁了星月亲自下水捞!先生观羽为人,可是轻易会寻死的?!”   廖远涨红了俊脸,气哼哼一把把那姑娘抱了起来,走出池塘方才“扔”到地上,“你在情事上如何为人,我个单相思的哪里有机会知道?!”   接连几次毫不掩饰的真情流露,乌雅羽再不会认为廖远对自己的爱慕是别人刻意的夸大。可一时之间,又不知要如何应对,只得抱了怀里的东西,低头匆匆道,“先生放心,便是皇上真的离我而去,我也不会轻生,定会完成他的嘱托。何况,皇上的病或者还有转机。”   黎明前的夜,最是黯黑。两人一骑奔驰在出城的路上,各有所思,却都是郁郁。   夜风沁凉,吹着乌雅羽湿透的衣裳,冷得她簌簌发抖。廖远抿唇将身前的女子揽的更紧些,运了内力为两人暖身。   与廖远如此接近,她心中觉得别扭无比。可两人共乘,这样被他搂在胸前反倒好些,否则身体不断相撞,更是尴尬。越想越是羞涩无奈,见已出城很远,赶紧勒了缰绳道,“此处无人,先生与我皆须闭了双目。否则瀚海黯香不会带我们去那人的所在。”   廖远无奈遵从,直到□瀚海黯香再次前行,才问道,“我们究竟要去找何人?如此装神弄鬼!”   乌雅羽犹豫片刻,想起之前廖远言决不会害自己,又对自己生死相许,终究轻叹直言,“去找大哥、二哥的师父。”   逍遥二子年纪轻轻,却功夫极高,放到江湖上也算得是超一流的高手。他们二人的师父,又是怎样的人物?廖远心中不禁好奇。   乌雅羽听闻他此问,咬唇沉吟良久,才吐出一句,“他……是个很好看的人。”   过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瀚海黯香便停了脚步。   廖远睁目一看,竟身处一片大漠之上。   地平线上已露天光,渐成一片层叠深浅的橘色。微风拂过,沙粒在沙丘上起伏翻滚。   远处一小小酒肆,黝黑木色。房檐下风铃“叮咚”,绝寂之中,不觉悦耳,反如无边沧桑顺着时空的隧道荡向不知名的远方。   廖远这是第一次见识大漠风光,在一个不可能存在大漠的地方。如此无垠的大漠,最近的也在西边华时国的境内,饶是黯香神骏,也决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皇城奔行到那里。   正惊异这近妖的怪现象,乌雅羽已翻身下马,“先生请随我来。”   廖远随着乌雅羽向那酒肆走去。远远的便看见门帘一挑,走出一位男子。距离甚远,看不清眉眼,却觉那人随意而立,便优美如嫡仙起舞。   “他就是逍遥的师父?”   乌雅羽摇了摇头。“他是红,‘天堂没门’的酒保。”   一个男子竟然叫做红?如此风韵竟然是个酒保?“天堂没门”又是什么?酒肆的名字么?怎的如此怪异?廖远听的一头雾水,见乌雅羽没有多说的心思,只得沉默的跟着。   “如何竟将此物带到这里?”那被唤作红的男子对着乌雅羽怀中的物事翩翩拜了三拜,才瞟了廖远一眼,“又为何要将外人带来?”   廖远本在拱手,可被红这么一问,将出口的寒暄也就咽了回去。只觉此人神色淡然,眉目清冽,却不知为何就觉得他对自己有敌意。   “廖……”乌雅羽停顿片刻,改口道,“子远是我兄妹三人挚友。”   “挚友?”红侧目,将乌雅羽面上潮红和廖远听那女子唤“子远”时神色中失魂落魄的欣喜尽收眼底,却并未再多问,拉乌雅羽进了酒肆,“怎的落得如此狼狈?跟我进来换身衣服吧。你从小就容易受风寒。”   廖远听这人语气神色,似乎乌雅羽长辈。可观他容貌,却年纪甚轻,似乎不过刚年满二十,心中更加疑惑。   “无妨的。”乌雅羽摇头,“红可知杜圔在哪里?事情紧急。”   红也不再坚持,转身去温了一壶酒,放在她面前,“我也不知。可你既然将伏羲磬带了来,他必是很快就会出现。”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个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慵懒的声音幽幽道,“刁刁召见,杜圔自然要尽快赶来,免得你改变主意。”   廖远寻声望去,浑身不由漫过一阵奇妙的颤栗。   一男子从门外走进,一阵美酒的醇香顿时飘散开来。鸦羽色的发如飞瀑般披散,随着他潇洒的步伐妖异的轻摆。淄衣如水,松松的挂在身上,只用一条血色的腰带拢在腰间,露出胸前如花瓣般的肌肤和结实优美的肌理。一串项链垂在光裸的胸前流光溢彩,仔细一看,是数十个小小的透明酒坛子,内中液体缓缓流转。   廖远难以想像,世间竟有身姿如此俊美的男子,哪里是“好看”两字能形容的?那根本是仙的飘逸、妖的邪魅。可当看清他逆光中的脸,突然就领悟,乌雅羽的那句“他是一个很好看的人”究竟何意。   这个叫做杜圔的男人,有一张让人会忘却了美丑的脸。   修长的眉拢着不为人知的轻愁。狭长的眸慵懒的半合,浓密的睫毛下,是一抹飘忽的温柔悲悯。唇色浅淡,唇角微撇,傲然又冷酷。   如此矛盾的神情,放在一起却透着让人不可自拔的神秘,移不开双目,只想看着他,直到看明白他心绪。可无论如何也看不懂,于是不由一直看,一直看……   乌雅羽的评价实在再精准不过了。杜圔果然是个很好看的人,似乎永远也看不够他。如酝酿了万年的美酒般,让人上瘾、迷醉。   被廖远这样着魔般的盯着,杜圔似乎已经习以为常。长眉轻挑,睫毛微扬。   四目相对,廖远心下一惊,不及细思,便闪身挡在乌雅羽和杜圔之间。   这“好看”的杜圔,常人眼白处,竟是全黑,只一双瞳孔是罕见的鎏金蜜色。   杜圔见廖远反应,幽幽的哼了一声,转身慵懒的倚在柜台前,修长手指抚着颈上项链,似笑非笑道,“红颜风流依旧,只是品味却着实退步了许多。这男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唯一可取之处,也不过就是肯为你卖命。刁刁不若养条狗来得直接。”   结局一   乌雅羽只觉廖远抓着她的指掌不停收紧,眼看便要发作,反手握住他腕子,将他扯到身侧,轻哼道,“我与子远是惺惺相惜,肝胆相照的至交,自然生死与共。你这对自己徒弟都见死不救的人,又怎么会懂?”   “他是我徒弟又如何?终究是人。是人,就总有死的时候。该死的时候死,是人的福分。”杜圔幽幽拎起台上酒壶,自斟自饮,“刁刁果然刁蛮不减当年啊,半点进步也没有。对无能之辈温柔似水,对我这生杀予夺的妖魔,反倒声色俱厉。有求于人还这么不识时务,竟不自觉可笑么?”   “该死的时候死是福分?!怎不见你有这福分?!”廖远怒道。   杜圔唇角轻扯,悲悯双瞳里一抹淡嘲,扫过廖远,“那样的福祉,至今还轮不到我,我也一直不满的很呢。”   见廖远还待再出言相讥,乌雅羽道,“时间紧迫,正事要紧。”说完,挣脱廖远,走到杜圔身旁,将怀里装伏羲磬的盒子摆在杜圔面前,“求你救一个人。”   “什么人?”   “当今圣上。”   “这是报酬?”杜圔含笑端详着乌雅羽神色中的紧张。   “你不是一直在找伏羲磬?”   杜圔敛眸,冷冷道,“那是从前。如今这东西对我来说与垃圾无异。”   乌雅羽闻言紧咬双唇,手指无意识的抚着木匣上沾的淤泥,心中压抑许久的绝望之情,终是蔓延开来。三、五日。若是杜圔不肯伸援手,那人便只有三、五日可活了。   “伏羲磬再神通,终究是凡物,你若看不上,只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好了。只要你肯救他,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只要你救他……”她颤声道。   往事翻搅,历历如昨。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面临爱人即将逝去的绝境,也曾这样祈求着这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也确实答应了。只是没等他说出条件,澈却极力反对。宁可让她承受失去他的痛苦,也仍是坚决。然而这一次不同,决定权在她。   杜圔神色间淡淡傲慢、嘲讽,并没有立即回答乌雅羽,而是将面前的木匣打开,将里面的伏羲磬取出来,托在掌心。指尖轻挑,将那磬底的榫子拔了出来。   伏羲磬顿时一阵龙吟,悠远而苍凉,与风铃声应和,竟是让人惘然恍惚。   “肉眼凡胎,看什么都是凡物。”杜圔语音幽冷,伏羲磬消失在指尖,他转身飘然向酒肆外而去,“这个算是诊费。该活的人,想让他死容易。该死的人,想让他活,却要看这天地造化,容不容的下他。若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再谈条件。免得你又骂我奸诈狡猾、妖心魔性。”   杜圔便这么离开了酒肆。红默然无言的望了呆愣的乌雅羽半晌,轻叹着抬手抚了抚她发鬓,便向酒肆内间而去。留下乌雅羽和廖远面面相觑半晌,也只好离开。   酒肆外仍是那寂静的黄沙缓慢的滚动,风铃的声音悠悠,诉说着难以领会却令人心颤的秘密。本在门前等候的瀚海黯香却已不知去向。   乌雅羽扬声向远处呼唤,半晌未有回音,回身正欲与廖远商议,却见他惊异的望着酒肆方向一片空空如也,细沙之上,连一道痕迹都没有,那酒肆、红、杜圔皆是幻梦,从不曾存在过。   乌雅羽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似是早已习惯、预知了会是这样。只解了腰上丝带,让廖远拉着一端,自己拉着另一端,随手指了个方向,二人齐齐闭目而行。   杜圔看起来是坏蛋实是外冷内热。   等到乌雅羽回到皇城的时候,看到帝王已无碍。   生离死别,她方知自己早已爱上他,不能失去他。   于是请求皇上准许她回宫,常伴左右。   皇上鬼门关走了一趟,再也顾忌不了那许多。   于是欢欢喜喜的,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从此以后,皇上有紫微护佑,虽说没能万岁万岁万万岁,可总是:   得享天年,儿孙满堂。   重现盛世,政绩斐然。   千古一帝,永垂不朽!   --   基本情节就是这样。   最近境遇很混乱,写不太出来欢欢喜喜的文。   等我境况好转一些,会把这个简介变成文字的。   感谢大家的体谅!   后记   阿魔真的特别不擅长写欢欢喜喜大团员。。。主要是生活中实在是没尝试过欢欢喜喜的感觉。。。每天过的都像是在挣扎,一个不玩儿命,就要沉下去憋死。。。   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写个欢欢喜喜的“结局一”给大家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酝酿。   其实阿魔也并不擅长特别煽情的悲情结局。。。所以,结局二应该是我一贯的风格。   我希望结局二是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局。   不会欢喜的让我觉得目瞪口呆,也不悲伤的让你觉得吃不下饭。   希望,等你看完全书的时候,会轻轻呵口气。   再想起这本书,想到的是这些人物,这些故事,而不是那全书最后的一万字。   正如我们回忆我们的过去时,享受的,多半不是昨天。   对这样的后续有兴趣的朋友,请继续向“番外”挺进吧。   P.S.:结局二后面还有至少十几二十万字,情节离奇曲折,不喜欢追文的朋友们,请海涵!   番外   第二十六章   乌雅羽只觉廖远抓着她的指掌不停收紧,眼看便要发作,反手握住他腕子,将他扯到身侧,轻哼道,“我与子远是惺惺相惜,肝胆相照的至交,自然生死与共。你这对自己徒弟都见死不救的人,又怎么会懂?”   “他是我徒弟又如何?终究是人。是人,就总有死的时候。该死的时候死,是人的福分。”杜圔幽幽拎起台上酒壶,自斟自饮,“刁刁果然刁蛮不减当年啊,半点进步也没有。对无能之辈温柔似水,对我这生杀予夺的妖魔,反倒声色俱厉。有求于人还这么不识时务,竟不自觉可笑么?”   “该死的时候死是福分?!怎不见你有这福分?!”廖远怒道。   杜圔唇角轻扯,悲悯双瞳里一抹淡嘲,扫过廖远,“那样的福祉,至今还轮不到我,我也一直不满的很呢。”   见廖远还待再出言相讥,乌雅羽道,“时间紧迫,正事要紧。”说完,挣脱廖远,走到杜圔身旁,将怀里装伏羲磬的盒子摆在杜圔面前,“求你救一个人。”   “什么人?”   “当今圣上。”   “这是报酬?”杜圔含笑端详着乌雅羽神色中的紧张。   “你不是一直在找伏羲磬?”   杜圔敛眸,冷冷道,“那是从前。如今这东西对我来说与垃圾无异。”   乌雅羽闻言紧咬双唇,手指无意识的抚着木匣上沾的淤泥,心中压抑许久的绝望之情,终是蔓延开来。三、五日。若是杜圔不肯伸援手,那人便只有三、五日可活了。   “伏羲磬再神通,终究是凡物,你若看不上,只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好了。只要你肯救他,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只要你救他……”她颤声道。   往事翻搅,历历如昨。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面临爱人即将逝去的绝境,也曾这样祈求着这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也确实答应了。只是没等他说出条件,澈却极力反对。宁可让她承受失去他的痛苦,也仍是坚决。然而这一次不同,决定权在她。   杜圔神色间淡淡傲慢、嘲讽,并没有立即回答乌雅羽,而是将面前的木匣打开,将里面的伏羲磬取出来,托在掌心。指尖轻挑,将那磬底的榫子拔了出来。   伏羲磬顿时一阵龙吟,悠远而苍凉,与风铃声应和,竟是让人惘然恍惚。   “肉眼凡胎,看什么都是凡物。”杜圔语音幽冷,伏羲磬消失在指尖,他转身飘然向酒肆外而去,“这个算是诊费。该活的人,想让他死容易。该死的人,想让他活,却要看这天地造化,容不容的下他。若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再谈条件。免得你又骂我奸诈狡猾、妖心魔性。”   杜圔便这么离开了酒肆。红默然无言的望了呆愣的乌雅羽半晌,轻叹着抬手抚了抚她发鬓,便向酒肆内间而去。留下乌雅羽和廖远面面相觑半晌,也只好离开。   酒肆外仍是那寂静的黄沙缓慢的滚动,风铃的声音悠悠,诉说着难以领会却令人心颤的秘密。本在门前等候的瀚海黯香却已不知去向。   乌雅羽扬声向远处呼唤,半晌未有回音,回身正欲与廖远商议,却见他惊异的望着酒肆方向一片空空如也,细沙之上,连一道痕迹都没有,那酒肆、红、杜圔皆是幻梦,从不曾存在过。   乌雅羽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似是早已习惯、预知了会是这样。只解了腰上丝带,让廖远拉着一端,自己拉着另一端,随手指了个方向,二人齐齐闭目而行。   时间不知道不觉流逝,她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耳畔灼热沧桑的沙漠微风忽的清凉,缓缓睁开双目四顾。周围的景色熟悉又陌生,似曾相识之感令她茫然。   前方隐约可见皇城,背后极远的西方是连绵的群山。晨曦微露,官道上三三两两赶着一开城门就进城与商贩交易的农人。似是回到了他们之前出的皇城西门。   可敏感如她,却又察觉许多的不同寻常。   这里距城门任有些许路程,若她记忆没错,纹平帝登基后,内忧外患,国库一直不充盈,便只用“五层土”修了城门外三里的官道,再往外,只是黄土铺路,稍加修缮而已。可此时她脚下的路却坚实整洁,车轮马蹄过后,浅浅一痕,缓缓消失,没有土路的扬尘,又不见石路的颠簸,实在是前所未见的好路质,最适合车马长途奔行,便是“五层土”铺路,也不见这般效果。   再观路旁开阔之地,记忆中本是一片荒凉。武承帝时道两旁本有农人耕田屋舍,至嘉佑帝时,因公乱,曾驻扎了士兵,士兵退后,农人也不曾归来,田荒了,房屋也破败了。及至纹平帝初登基之时,这里再次驻军,房屋倒塌严重,纹平帝便下令将这里清了,成了一望无际的荒芜。可此时看来竟不是农田,也不是荒芜,秋季,一片片果树硕果累累,姹紫嫣红,比百花绽放更多了丰实的美丽。果树,决不可能一夕之间便长成,最快的,也需几年的功夫才能如此结实。   不仅如此,最让她讶异的是身旁赶着进城的农人们。四国虽是大国,历史悠久,物产丰富,可连续两朝的宫变,外敌伺机攻打,纹平帝虽想方设法休养生息,百姓的日子说不上流离失所,却也并不富裕。可此时见那些农人衣衫简朴却不见破旧,人人面上都带着红润和喜色,马儿健壮、车子结实,满载着各式各样的货物,竟是一派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盛世景象。   “廖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半晌,却不闻廖远回话。她心中忽的一紧,低头看自己手中丝绦在车马带起的微风中飘扬,扯着另一头的人,竟已不知去向。   “廖先生?!”她惊颤,慌忙转身四顾、呼喊,却不见那白衣飒爽的身影,不闻那朗朗男儿的语音。   虽早已知道,万事只要牵涉杜圔,便绝非她所能控制,甚或理解的。与廖远分散,本也并非什么奇事,可她此时却觉忧心如焚。开口向杜圔求救的一刻,便已做好了付出自身一切的打算,却从未曾想要让任何旁人遇险。转念一想,杜圔为人,可并非善类,绝不是冤有头债有主的性格。此事若是真连累了廖远,她……她该当如何是好?   心中惶恐,想此时,恐只有一人可以相商。想到此,猛的抬手,便拽住了一匹正路过的马的缰绳。   马儿行进并不迅速,可猛的被她拽住,仍是惊得嘶鸣,扬了前蹄。   幸好骑士骑术精良,才没有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却仍是忍不住破口大骂。“瞎了你的鬼眼了?!”   乌雅羽自得知纹平帝病危,便忧心如焚,此时身周又处处透着诡谲,遇事自是少了积分平日的冷静。事前情急,身体先于脑子而动,竟阻了陌生人的马。见那马儿扬踢,她便已后悔,骑士无碍,她甚是欣慰,也不管对方态度如何,忙不迭的道歉。   “道歉有用么?惊了我的马,就是把你这贱女人的命都赔了来,也不济事!脏东西!速速滚开!”说着,便一马鞭抽向乌雅羽。   乌雅羽正想闪避,却见横里探出一只手擒住了那马鞭,身子随即被带进一人怀中,只听一温和清凉的声音笑道,“南蛮就是野猪,半点不懂怜香惜玉!这样的玉人儿肯接近你这未开化的土著,是你这老头儿上辈子积德,却不知惜福!”   “怎么又是你?!”马上骑士皱眉,“也只有你们这些北夷妻奴会将这些头发长见识短的人当神仙般,卑躬屈膝的供奉!”马上骑士冷哼,用力想要夺回手中的马鞭,却不可得。   另一人轻笑,“这才对。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给这玉人儿作个揖、赔个礼。”说着,轻松手指,放了骑士的马鞭。   骑士再次怒目挥鞭,可马鞭终是没有落到乌雅羽身上,而是狠狠的抽在□的马臀上。“大白天的遇到妻奴,真是晦气。”马儿一阵嘶鸣,沿路狂奔。   见那骑士去的远了,那人才放开一直在轻微挣扎的乌雅羽。抱拳拱手,“这位姐姐,得罪了。”   乌雅羽这才见到身后之人的模样。一袭华贵衣衫,带着四国女子才有的轻柔,身材颀长是少年常见的消瘦,唇红齿白,干净素雅的脸上一抹顽皮浅笑,竟有似曾相识之感。少年背后一匹高头大马,肃然而立,一看便是军马才有的气质。   “适才多谢少将军援手。”   “客气了。姐姐看起来好面善,我一见便投缘。莫要叫我少将军,那可生分了!还是叫我……”少年长眉微蹙,复又展颜,“姐姐便叫我佟哥儿吧?我娘没来得及给我取名字,我爹又宁死都不跟我娘,我连他的姓都得不了,相熟的人便都叫我佟哥儿。”   乌雅羽心想,自己与此人可不算相熟,连相识都说不上。可不知为何,见到他就觉亲切无比,便点头微笑。   佟哥儿见状喜道,“好姐姐。你适才拉那野猪的马做什么?你若想要马,佟哥儿也有。我们玉寰的马是世界上最好的马,比那南蛮的强多了!”   “你……你是玉寰人?!”乌雅羽惊道。   佟哥儿见乌雅羽惊诧,也吓了一跳,“怎……怎么?难道姐姐与玉寰人有仇?两国战事平息、互相联姻都快十五年啦,姐姐便是有什么前仇也放下吧?何况,十五年前我还不存在呢,种种恩怨可没我半点责任!姐姐千万莫要嫌弃我!”   乌雅羽虽仍不知乌雅遥在边关有何遭遇,可见狄离那一身的伤,也知道边关必有战事。战事平息?这从何说起?总不成是一夕之间便议和了?   此外,两国联姻?实实不可思议。四国女子地位十分低下,玉寰却已隐隐有女尊之势,没有任何一个四国的贵族会愿意与玉寰联姻,反之亦然。   何况,依佟哥儿所说,战事平息、互相联姻,竟已是十五年前的事情。她怎地从未听闻?   一时间只觉背脊寒凉,心乱如麻。心中种种疑问,与这少年萍水相逢,又不愿直言,只想着赶紧找到乌雅逍,一切自然分明。   望佟哥儿担忧的神色,她敷衍道,“两国征战,不论私仇。我只是听你汉话说的这么好,没想到你竟是玉寰人。”   “两国征战,不论私仇……若是人人都像姐姐这样想,那天下可真太平了。”少年低头喃喃片刻,才复又笑道,“我爹爹是四国人,虽说他从来没想要我,可我总是半个四国人。我不仅汉话下了功夫,便是诗词也学得好呢!”言罢负手轻吟道,“夜宴含元醉复醒,归来彷佛三更。万籁俱寂灯烛清。相思心难静,倚栏阅民情。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乌雅羽见佟哥儿那摇头晃脑的可爱样子,不禁含笑,可听这词中含义,却又痴然。“这是……你做的词?”   少年哈哈笑着摇头,“姐姐太高看我了,我哪里有这样的文采啊?更没这样的品性!姐姐竟没听过这词么?这词在玉寰都很有名呢!具体是谁做的,还真说不准。有人说是纹平帝,也有人说是承林阁大祭酒乌雅逍。”   “乌雅逍是承林阁大忌酒?!”   “啊!”少年见乌雅羽惊异,摸不着头脑道,“姐姐……莫非你也不是四国的?可听你口音分明就是这皇城里的啊……这文雅又妩媚的模样,是我心中典型的四国美女啊……”   乌雅羽无心听少年自言自语,心中越发惶惑,只道,“少将军,可否劳烦你载我一程,我急欲见乌雅逍。”   “都说了不要叫的那么生疏啦!”少年嘿嘿一笑,伸手便环了乌雅羽的纤腰,将她举到马上,紧接着翩然飞身上马,果是马背上长大的玉寰人才有的熟练潇洒。“就觉得我和姐姐有缘嘛,我也正想去看看他呢!乌家府邸在城里,这皇城里有伏羲磬,咱是进不去的。不过,今日新帝登基,午时之前,承林阁大忌酒必然要在娘娘观那里接待各国来参拜的王公使节,我们去那里就可以看见他了。”   --   非常感谢猫猫的长评!俺在努力更了!真得在努力了!   想着,有点儿时间先挤出来写文吧,所以还没来的及回大家的留言。   其实刚开始写文的时候在贴吧,就是这样即时播放。   那时候写文不求名不求利,不想好坏得失,只求爬格子中的乐趣。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啊。。。惶恐中又有些欣喜。   p.s.:妖妖的文果然是很火啊~~嘿嘿,阿魔在晋江混了这么多年,眼光是很准的。可惜自己动笔时,就完全走另一条路线了。。。   第二十六章   “新帝登基?!”乌雅羽只觉耳边一阵嗡鸣,险些摔下马去,“难道……皇上他已经……已经不在了?”   “不在?姐姐是说阳间?”少年赶紧揽了她在胸前,眼睛转了转,“他还在阳间,不过他身体一直不好。尤其是乌娘娘死后,他常病得起不来榻,这些年也不知道杜畛域是怎么给他吊着一口气的。我上次见着他时,觉得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了似的。唉,何苦非要违背天道……”说着,轻叹一声,“虽说皇上这人一向从不徇私。可我总觉得,这四国遍地的娘娘观虽是他为了提高女子地位的计策谋划,可又怎会没有他思念乌娘娘的心意呢?听那词里写的,三更半夜了,还‘相思心难静’,睡不着只好去‘倚栏阅民情’。他这些年来心里定然孤苦的很,也不知贪恋那世间什么。”言罢又叹一声,才强作笑颜,“无论如何,今年底彬王总算是要立妃了,这位太子政绩斐然也老大不小了,皇上是该退下来,好好养养身子、享享清福了。”   到此时,她再无法忽略心中不详预感。一切迹象,在在指向那一个方向。“佟哥儿,今年……是哪年?”   “纹平二十二年。”少年似是对乌雅羽的怪异已习以为常,自顾自的说,“前面就是娘娘观了。”   乌雅羽呆呆看着此处景象。竟只有那护城河水源的湛渊河她还依稀辨认的出。少年所说的娘娘观依水而建,小巧玲珑,比起皇家道观的金碧辉煌,平和又雅致,若不是观外人声鼎沸浊了灵气,还真有几分清修之地的格局。   (本番外完) --------------------------------------------------------------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