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帐》 作者:Jassica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美相公 浅淡的馨香飘入鼻中,仲冉夏恍恍惚惚地感觉到手脚犹如千金重,艰难地睁开了双眼。下一瞬,几步开外那陌生男子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雪色的单薄中衣,更显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双眼眸微挑,似是未语先笑之态。唇色粉白,浓墨般的长发只用一支玉簪随意挽起一束,其余的披散在身后。 侧身倚着软榻,一臂撑在玉色扶手,宽大的衣袖下,五指修长温润。 “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风姿,天质自然”。赞美嵇康的词句,放在他身上毫不逊色。 神色慵懒惬意,目光一扫,对上仲冉夏吃惊的眼神,唇角浅浅一勾,下榻慢步走近。 她吃力地用双臂撑起半身,茫然无措地看向那男子缓缓伸手扶起自己,在后背塞了个软枕,目光深情款款,轻柔温软地唤了一声:“娘子……” 仲冉夏只觉从刚碰触过这美男子的指尖,有一股火气迅速蔓延至脖颈和脸颊,难以自抑的滚烫。 她想要开口询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张开嘴,喉咙火烧一般疼痛,禁不住捂嘴低低咳嗽。 美男轻轻拍打着仲冉夏的后背,自床榻旁边的方形小桌上端起茶杯,弯腰递到她的嘴边。 仲冉夏痴痴地盯着他的俊颜,顺从地就着那只手,将杯里的水慢慢咽下。温热的茶把那股刺痛平息了大半,也略略稳住了心底的慌乱无措。 醒来之前,她在银行被歹徒挟持,而后歹徒的枪支不幸走火。仲冉夏的掌心缓缓贴上胸口,那一霎那灭顶的痛楚仿佛还深刻在脑海之中。 那一枪从后背正中心脏,她不可能还有存活的机会。 起初醒来注意力都在那位美貌的相公身上,这会仲冉夏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她如今身处的地方。 这是一间卧室,视野所到之处,非金即银,连桌椅都用金箔贴了薄薄的一层。屋内金灿灿的,尤为刺目。瞥见桌上纯银的器皿和烛台,她嘴角微抽。 常人道财不露白,这家人却反其道而行,定是十足的暴发户! 仲冉夏略略侧过头,顶上的纱帐上居然用的是金线,实在让人无语到极点。仿佛就像个穿着光鲜的妇人戴着满身名贵的首饰走在大街上,无言地诉说着:来抢我,抢我啊…… 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瞥见肩上落下的一束乌发,长至腰间。她向来喜欢,又方便于打理齐耳短发截然不同。柔软宽大的薄衣下,手臂白皙,右手中指上平滑修长,因常年抓笔写字的硬茧不见踪影,反倒在左手掌心多了一两个泛黄的新茧。 仲冉夏可以确信,这不是她的身体,这里也不是任何一个她熟悉的地方。 说不害怕是假的,自小与妈妈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本科毕业,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能够自立更生,却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如果那天她不是临时起意去银行打印清单,现在早该到了家,跟妈妈庆祝自己成功得了的第一份工作。 想到妈妈得知她的死讯,定然伤痛欲绝,仲冉夏不禁一阵心酸。多年来的努力,只是想让日夜操劳的妈妈有更好的生活。 如今,却因为那歹徒的贪念,被全数葬送殆尽…… 悲痛、愤怒、消沉以及不安,仲冉夏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美男见她迟迟没有回应,又唤了一声,伸出手,指腹轻轻在仲冉夏的唇边擦过,拭去遗下的一点水迹。 亲昵轻柔的动作,让回过神的她感觉十分不自在,不着痕迹地低下头,躲开了那陌生男子的手指。 抿抿唇,仲冉夏知道自己再不回应,对方肯定会起疑,便斟酌着叫道:“……相公。” 这一开口,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娇滴滴的声调,软绵绵像是渗了蜜的嗓音,酥到了骨子里。不曾想身体的主人的声音,居然如此娇软,让人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她余光瞥见美男略一挑眉,眼底似是闪过惊诧,却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仲冉夏胸口一突,心想着坏了。难道这里的习俗与她想象中不尽相同,该称呼郎君或是老爷?又或是,身体的主人从未这般唤过他? 下一刻,那美男却扬了扬唇,将她即将被打碎的信心捡起了大半:“娘子已昏睡三日,让俞锦好生担心。” 她周身无力,靠着软枕虚弱地回以一笑:“让相公费心了。” 男子抿唇浅笑,端得是温文尔雅:“娘子客气了,俞锦应当如此。” 有这般相貌出色、举止不凡的丈夫,仲冉夏推测着这身体的主人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自寻短见? 那么,就只有被他人谋害的可能了。 单单一间卧室便奢华到极致,可想而知,这家人不但富裕,且喜欢恣意挥霍,恨不得让所有人都能看出他们庞大的家产。 如此,身体原主人的死极有可能是被谋财害命。 再就是,这叫“俞锦”的相公貌比潘安,只是扬唇一笑,或是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便已足以俘获所有女子的爱慕之心。 绕是定力十足的仲冉夏,也忍不住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此非妖孽,而是妖孽之中的妖孽! 若是有人为了这样的一个男子,冒险加害于原主人,她觉得相当的合情合理。 仲冉夏细细分析,一为财,二为情。如今她一无所知,若不小心谨慎,一个不留神又把这条小命给丢了,岂能不冤? 暗地估量,她面上却装出柔弱的神色,眯起眼昏昏欲睡。垂下眼遮掩眸底闪烁的光芒,另一面却从余光观察着在床前的软椅安坐的俞锦。 若是将视线直直投在他身上,未免会让俞锦发现。眼角的视野虽然有限,无法看得全面,却也能知晓七七八八,又不易被对方察觉。 这是仲冉夏在此陌生的地方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自然对俞锦的关注更多。再说,这样的美男子,不论是谁都会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注在他身上。 眼见俞锦安静地坐着,突然一身不吭地握住仲冉夏的手,吓得她不禁瞪大眼,愕然而又不解地盯着他。 他神色从容,掀起锦被覆上她裸露在外的手臂,朝仲冉夏淡然微笑:“娘子,小心着凉。” “……多谢相公,”温热的指尖一触便已放开,她心下唾弃自己犹如受惊的幼兔,草木皆兵。敛了神,小声开口。 “小姐,你醒了?”仲冉夏正不知如何化解房内的尴尬,一道浅黄的身影从门口扑了过来。 她定睛一看,却是个十七八岁的丫头。鹅黄色的薄衫棉布衣裙,身材苗条,容貌秀丽。眼底有着一抹淡淡的青影,许是连续几日未曾安睡。 抬头望着仲冉夏,她红了眼,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落下。指尖在眼角一拂,哽咽道:“老天爷开眼,让小姐又活过来了。菲儿明早定要去寺院答谢神明,再添些香油钱,保佑小姐安康。” 仲冉夏正愁着不知和美相公如何相处,幸好这叫“菲儿”的丫鬟闯了进来。她揉揉额角,装出困倦的模样,低叹道:“有菲儿在,相公也累了,先回去歇歇。” “俞锦就在隔壁,娘子好生休息。”温柔地看了仲冉夏一眼,他抖抖衣袂,眨眼间雪色的身影便消失在门边。 “坐,”仲冉夏见菲儿始终不敢贸然上前,似是对这身体的主人十分畏惧,便决定从她这边下手。 菲儿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上,惶恐道:“小姐,奴婢不敢。” 虽说不习惯,仲冉夏也没把她的想法强加在菲儿身上,直直盯着地上的人,懒洋洋地问起:“我昏迷这三天,府里一切可好?” 她这问话模棱两可,不过是为了套菲儿的话。果不其然,菲儿想了想便答道:“回小姐,那日来观礼的仲家亲属和宾客老爷都已安排妥当。府里几个没眼色的奴才都被乱棍打了出去,自是不会再有人乱嚼舌根。” 仲冉夏听得迷糊,观什么礼,又乱嚼什么舌根? 面上不动声色,她微微颔首,又提起了半句:“那相公他……” 这话一出,菲儿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却又很快掩饰了下去:“姑爷他身子不适,这三日仍是守在小姐床前,也不曾跟府中婢女说上半句话。” 前头半句仲冉夏是明白了,后面的话却让她心下狐疑。难不成这原主人是个厉害的醋坛子,不让美相公靠近别的女子,甚至还派了贴身婢女盯着,生怕他招蜂引蝶? “嗯,知道了。”看菲儿的脸色,显然习以为常。仲冉夏也顺着她的话,语气淡淡地应了一句。 刚醒来劳心劳力,猜度、推断、观察,这具身子大病初愈,很快便吃不消了。仲冉夏慢慢消化着方才套来的话,想要速战速决。敛了神色,她双目眯起,露出些许厉色:“菲儿,我问你些事,要如实答来。” 她急忙伏倒在地,颤声道:“是,小姐。” “抬起头来!”仲冉夏厉声低喝,菲儿怯怯地应了,飞快地朝这边一瞥,却不敢与仲冉夏对视,眼神左右躲闪着。 “你家小姐的闺名是什么?” 菲儿吓得又趴了下去,看见她不悦地皱起眉,这才支吾着答了:“小姐姓仲,名冉夏。” 倒是跟她同名同姓,仲冉夏点点头,转开了话题:“你入府伺候我有多久了?” “五、五年了,”菲儿一怔,似是没想到问题会突然跳到她身上,这次学乖了,答得很快。 “相公进府有一段时日了,你们可有尽心侍候?”菲儿曾提起此乃仲府,那么她是回家省亲,还是来观礼了? “回小姐,姑爷入府半月来药石不断,幸好三日前与小姐拜堂成亲前有了起色,不然……”菲儿忽然住了口,脸色惊惧,匍匐在地:“奴婢该死,恳请小姐原谅。” 看来这原主人也不是个良善的主,仲冉夏冷着脸狠狠道:“出去!” 菲儿一愣,显然没想到小姐就这样放过她。踉跄着站起身,忐忑着行礼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美男原来是抢回来的 是夜,仲冉夏身子疲惫不堪,却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琢磨着下午搜集得来的信息,一来这身体的主人与她同名,三日前才成亲;二来美相公并非“娶”她,而是入赘了仲家,又是个病秧子,自入门后汤药就没有断过。 原本她听说两人尚未洞房,还担心着晚上同寝之事。谁知菲儿晚饭后小心翼翼地转达了姑爷的意思,说是仲冉夏刚醒,身子虚弱,生怕他的病会传染给她,婉转地让两人分房就寝。 闻言,仲冉夏松了口气。即使他们是夫妻,但始终是陌生人,要她与只见过一面的男人滚床单,那跟一夜情又有何区别? 纵然美相公样貌出众,素来保守的仲冉夏仍是接受不了。 菲儿睡在外间,宽大的卧室里只得她一人。白天仲冉夏还能故作镇定,打醒十二分精神地回应,生怕说错半句。 古代封建迷信,若是知道仲冉夏借尸还魂,恐怕要见不着明天的太阳。没有被乱棍打死,也得给牛鼻子道士作法烧成灰。 求生的意愿是那么强烈,于是她潜意识中,果断地作出了自以为最适合、最妥当的反应。 只是此刻,在黑暗和清冷的月色中,仲冉夏在锦被里蜷缩着,手脚止不住的冰凉。指尖微颤,胸口的酸楚和难以压抑的无助接二连三地蜂拥而出。 她血脉相连的亲人,相互鼓励扶持的朋友,以及亲切慈祥的老师。从此之后,再也无法相见了。 在这陌生的朝代、陌生的地方,必须应对陌生的人,仲冉夏感觉孤独、彷徨又害怕。 她并非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坚强,仲冉夏将被子一扯,捂住脸颊,任由凉凉的泪水肆意滑下脸庞。她允许自己软弱,却也仅仅只有这一夜。 大哭宣泄后,收拾好心情,再重新振作。 数年来,不论单亲家庭要面对多少不一样的眼光,跟妈妈的生活多么困难,仲冉夏都是如此调节和面对。 第二天醒来,双眼肿得几乎要睁不开,喉咙干涩,声线沙哑。仲冉夏拽下床上纱帐遮掩着,又吩咐菲儿打来一盆冷水,用手帕沾湿,敷在了脸上。 乍一见到她,菲儿满脸吃惊。不过一晚,仲冉夏面色苍白,两眼泛红,脸颊上还残留着点点来不及擦去的泪痕。 她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视而不见。身为奴婢,菲儿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砰”的一声房门被用力撞开,接着有人扑向了床边。 仲冉夏一抖,手中的帕子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那是个中年男子,腰身浑圆,满脸横肉。她正狐疑着这是谁,就听见他大声干嚎着:“菩萨保佑,我儿终于过了鬼门关!庆云寺十万两白银的香油钱,还好没白花……” 她眼皮一跳,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人的身份,不紧不慢地打断道:“爹。” “自从你娘亲死后,我们两父女相依为命。若是你就这样去了,叫爹情何以堪?我仲尹年年积德祈福,就算有祸事也该报应在我身上……” 看他就要没完没了,仲冉夏暗叹着又叫了一声:“爹爹。” 仲尹终于是住了嘴,赤红着眼眸:“爹太高兴了,一时忘形。” 他转过头,怒容满脸:“昨天小姐醒了,为何不立刻来知会我?” 看菲儿秀丽的面容布满仓皇惊恐,仲冉夏还想从她身上套话,自然不会吝啬于给些小恩小惠,便主动维护道:“爹,是女儿让她别惊动您的。昨儿我醒来不久又睡过去了,精力不济,面色亦不好,让爹见了岂不是更心疼了?” 说到最后,她用上了以往偶尔向妈妈撒娇的语气,果然引得仲尹咧嘴大笑。 “不愧是我的好女儿,醒来还顾着爹爹。” 他端详片刻,见仲冉夏双眼红肿,面色憔悴,不由沉下了脸:“展俞锦怎么没留在这里陪你,这身边的人又是怎么伺候的?” 视线扫向脚边的菲儿,仲尹浓眉上挑,轻描淡写地道:“这婢女如此不尽心,女儿早该换下了。” 菲儿一听,瑟瑟发抖,眼圈微红,咬着唇更显楚楚可怜。 原来她那美相公叫展俞锦,仲冉夏没有看她,拉着仲尹的手娇声道:“相公身子不好,我让他回去歇息了。” 说罢,又皱眉怒斥道:“菲儿,把屋里的熏香通通给我撤了,那味道太浓,害我整夜没睡着。” 菲儿面上掠过一丝惊讶,不声不响地将墙角的香炉和剩余的香料都拿了出去。 仲尹奇了,乐呵呵地笑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熏香,还特意让爹从关外商贾手上花了几倍的价钱买回来的?” 仲冉夏一笑,含糊道:“闻得久,便有些腻了。” 仲尹不在意地笑笑,便开始询问她身子哪里还不爽利,要不要请大夫过府把脉云云。 仲冉夏一一答了,心下暗暗窃喜。 原先这身体的主人出身富裕家庭,身边的婢女又对她极为畏惧,性子定然有些娇蛮任性。加之小小的卧室里的东西只新不旧,她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才出声让菲儿撤掉了熏香。 如此,显然是仲冉夏赌对了。 这正一心二用,暗自庆幸,忽然听仲尹不悦道:“……百无一用是书生,身板瘦削,手不能抬肩不能挑。若不是女儿在街上一眼相中了那姓展,爹定要选个功夫厉害的,有事也能护住你。” 仲冉夏干笑着,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没想到他女儿也是“外貌协会”,看上了展俞锦的容貌,一见钟情。然后,难道是两人二见倾心? 只是方才她在水盆中看清了自己的面容,眉目平凡,只勉强算得上清秀,那展俞锦愿意入赘仲家,莫不是看中的是背后那家产钱财? 只是古代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典型的包办婚姻。这仲尹虽不喜展俞锦,却也顺着原先那“仲冉夏”的意思成全了两人,可见他对女儿的溺爱程度。 她心里一暖,倚着仲尹亲昵地说道:“爹,女儿这刚成亲便病倒了,可是还缺着什么礼数?虽说俞锦入府,也别让旁人笑话了去。” 他笑眯眯地道:“莫不是女儿春心萌动,这就急着想要跟那姓展的小子圆房了?” 仲冉夏唇边的笑容一僵,她这是叫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看她垂着头不说话,仲尹以为女儿家面皮薄,不好意思,也摸着胡子笑着,不再打趣她了:“姓展的父母双亡,家里没别的人。此次是来投奔远亲,谁知却是扑了个空。身染重病,盘缠又用尽了,若不是碰上我儿,早就一命呜呼,被人用草席一卷,扔到了后山上去了。” 仲冉夏绕是心理建设再厉害,听了这话也不由愣住:“那展俞锦……可是不愿……” 她问得结结巴巴的,仲尹却是明白的,抚掌一笑:“我仲家在彤城何人不知,姓展的又岂敢不从。再者,爹爹已经派人将官府上上下下打点好了,即使他不愿又能如何?” 这话把仲冉夏惊得彻底石化了,脑海中浮现出一出场景。仲尹带着一众家丁,把俊朗体弱、含泪不从挣扎着的展俞锦五花大绑,剥掉衣服,光溜溜地送到了新房的大床上…… 她抖了抖,敢情不是美相公审美观诡异得看上了自己,又或是觊觎仲家的财产,而是被她爹爹用武力从大街上强抢回来的! 仲冉夏正风中凌乱,那边仲尹又轻轻叹息:“乖女儿,如今你成了亲,爹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只是那姓展的病怏怏的,何时才能让爹抱上可爱粉嫩的外孙?” 顿了顿,他又道:“这两天姓展的身子骨眼见着有了起色,你准备好了,这两天便把这洞房给补回来。” 仲尹小眼一眨,神秘兮兮地笑了:“放心,爹那里刚得了个偏方,只要乖女儿努力努力,保证你们一举中的!” 仲冉夏哭笑不得,孩子不是她一个人努力就能生出来的吧…… 生怕仲尹又提出别的惊人之举,她又故技重施:“爹,我倦了。” 他一拍脑门,三层下巴接着抖了抖,手忙脚乱地撤了仲冉夏身后的软枕,小心扶着她躺下去。直到她闭着眼,放慢了呼吸,佯装熟睡,他才悄悄走了。 一夜未曾阖眼,仲冉夏迷迷糊糊地沾上枕头便要睡了过去。 忽然感觉有人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仲冉夏的睡意霎时跑得一干二净,双眼睁开了一条细缝。便见菲儿脸色发白,迟疑着在榻前压着嗓子唤了几声。 估摸着床上的人该睡沉了,菲儿颤着手便要摸上了她的脉搏。冰凉的指尖刚贴在手臂上,仲冉夏一个激灵便睁开了眼。 菲儿面色微变,惊惶地连退两步,下一刻双腿颤抖,跌坐在地上,急忙尖声求饶道:“奴婢该死,惊扰了小姐……小姐饶命。” 仲冉夏沉默了片刻,看着那张秀丽的面容渐渐被恐惧笼罩,这才施施然地问:“……菲儿知道错在哪里了?” 她揪着衣角,怯生生地道:“小姐最讨厌旁人不经允许随意碰触您,眼见小姐躺了三日,方才又在榻上一动不动的……奴婢罪该万死,可小姐身边不能缺了贴心人伺候着,求小姐饶恕了奴婢这回……” 看那丫鬟浑身颤抖,害怕得直掉眼泪,敢情这原主人以前怕是没少折磨身边的下人。 仲冉夏侧过头,对上菲儿惊恐的目光皱眉道:“这房里伺候的,除了你,其他人都哪去了?” 菲儿抖得更厉害了,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倒:“回小姐,红玉手脚不干净,偷了您最喜欢的玉佩,被打断手脚送进了勾栏院;青莲勾搭府里的小厮,当众给杖毙,尸首丢到了后山;还有蓝宁未成亲便怀了胎,小姐赐了她一碗红花,当夜孩子没了她便也疯了……伺候小姐的四个大丫头,而今就只剩下奴婢……” 最后,她吓得小声啜泣,面无血色。 仲冉夏愕然地看向她,不可置信,这原主人居然如此草菅人命! 春宫图 仲冉夏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实际上只有她自己明白,心中的震惊有多厉害。只是,她亦存下了疑问,对于菲儿的一面之词半信半疑。 她懒洋洋地眯起眼,看向地上的人:“什么时辰了?” 菲儿一怔,慌慌张张地答道:“回小姐,正是巳时末。” “那就是还没到午时,”仲冉夏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突然眼神一凛,“你这个时侯进来,究竟想做什么?” 她趴伏在地上,颤声道:“奴、奴婢不敢说……” “我让你说就说,磨蹭什么?”仲冉夏不耐地瞪着她,菲儿战战兢兢的,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是仲冉夏醒来之前,菲儿已经发现这身子断了气,惊惶害怕地冲了出去,让管家准备后事。谁知外头正乱了阵脚,焦头烂额之时,她又突然“活”了过来。 下人早就知晓了房内那三个大丫头的下场,原本就对这位小姐心存畏惧,如今更是以为她是恶鬼投胎。人云亦云的结果就是,他们偷偷设了祭坛,又烧香拜佛祈求神灵地保佑,更有甚者,居然出去找道士买来几张道符,贴在了屋内。 仅仅一天,府内便人心惶惶。 菲儿不知从哪里听说“恶鬼”是没有脉搏的,这才趁着小姐熟睡的时候,小心翼翼来验明正身。 仲冉夏微微垂下眼,她醒来不过揣测着原主人的性情行事,菲儿常年在身边伺候,自然很快能分辨出不同。但是她猜不出缘由,便信了那些下人所说的“恶鬼”之说。 她眼珠一转,既然菲儿亲眼看着这身子断气,那么当时在屋内的美相公也见到了? 一个刚死的人忽然又张开了眼,展俞锦居然从容自若地伺候她坐起身喝水,面不改色,亲昵地唤自己一声“娘子”…… 仲冉夏后背一寒,若是她见着一个死人从床上爬起来,早就吓得面无血色。即使接受了现代唯物主义地洗礼,不信鬼神之说,可这样恐怖的事,是个人都会害怕的。 她摸摸下巴,看来展俞锦这个人不简单,并非自己原先想象中的那般懦弱可欺。 榻前那胆小的婢女已是面色惨白,若是以前的仲冉夏,一定二话不说重重打几十个板子。不死也残废,死了就草席一卷扔府外罢了。 现在的仲冉夏还得靠菲儿帮她过日子,加上二十一世纪的教育深入骨髓,自然不会留难这婢女的性命。只是丝毫不在意的话,一来并非原先那小姐的性子,惹人怀疑,二来倒是失了立威的机会。 稍微把人晾了一会,看菲儿惊惧得就要晕过去,她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起来吧,下不为例。” “奴、奴婢不敢了,谢小姐宽恕。”她抖着腿,好不容易手脚并用地站起身,垂着头恭谨地站在边上。 仲冉夏瞧了菲儿一眼,装作不在意地把玩着脖子上挂着的红绳。这是她醒来便发现的,绳子上绑着一支古朴的钥匙。曾经在房间里细细观察,并没有发现相似的钥匙孔,想必是其它房间的开关。 既然自己猜不出,又不能乱问,就只得求助于身边这个熟悉情况的女婢了。 果不其然,看她无聊地耍玩着钥匙,一旁的菲儿怯生生地问道:“小姐若是觉得闷,不妨到书房去看看。” 仲冉夏手上的动作一顿,将颈上的绳子解开:“我身子乏得紧,要不然你去取几本书回来?” 菲儿脸色一白,又跪在了地上:“小姐曾明言不准任何人靠近书房,奴婢从不敢僭越。” “嗯,”仲冉夏淡淡应了一声,寻思着书房究竟在什么地方,却又苦于不能开口询问,索性扯开了话题,“跟爹爹说一声,我就不出去用饭了,照旧送入房里。” “是,小姐。”菲儿暗地里松了口气,匆忙出去指挥着厨房的下人把午饭送过来了。 夜幕低垂,仲冉夏看了眼正在房内点灯的菲儿,忽然站了起来:“随我去书房。” 她一愣,迟疑道:“夜风寒凉,小姐身子刚好……” 仲冉夏回头一瞥,菲儿立刻住了嘴,提着灯笼出了房门。 看着走在前头照明的人,仲冉夏无奈地撇撇嘴。她也不想半夜三更到书房去,可是天黑了,菲儿才会拿灯笼在前面带路。若是平时,奴婢又怎能走在主子的跟前? 再者,既然严禁别人进书房,想必里面有不少关于原主人的秘密。仲冉夏现在最缺的就是了解这身体的情况,不能明着从旁人口中得知,只能暗地里查探了。 如果书房内真有原主人留下的只字片语,那么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正想着,菲儿停下了脚步。 仲冉夏知道书房到了,离卧室不远,来去的路线她刚刚已经仔细记下,独自再过来已经不成问题。 伸手接过菲儿手上的灯笼,她径直推门踏了进去。 仲冉夏愕然地望着宽敞的书房内,五大排足足一人高的书架,堆得满满的书籍。没想到原先的那位小姐也是好学之人,收集这么多的书,定然颇费功夫。 这里禁止下人入内,整理书籍、打扫房间之类的工作便是之前那位小姐独自完成。这里上百近千本书,排列得整整齐齐,有条不紊。宽敞的书房干干净净,架上不见多少灰尘。 草菅人命,娇蛮任性,却又爱书。 仲冉夏淡淡笑着,她随手取出一本,掌心覆上书房平滑的书皮,原主人倒是矛盾却又有趣得紧。 随意翻开书页,这里的文字繁复,跟她以前看过的古文截然不同。本以为要读懂得费劲功夫,谁知仲冉夏一看便明了,想来这是身体的记忆。 她正满心欢喜,不必再学一门外语。 可是,不过翻了两页,仲冉夏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甚为古怪。 书本图文并茂,文字词藻华丽,人物栩栩如生,神情更是无一相同,笔触精细。但里面纠缠在一起的男女,皆是全身赤裸,表情似是痛苦,又似欢愉。 仲冉夏眼皮一跳,不难猜想,这便是古人传说中的春宫图了。 又从其它的书架抽出几本,画风不尽相同,显然并非出自一人之手。可里面的内容,大同小异。 难怪那位小姐要将书房列为禁地,谁要知晓一个闺中小姐的喜好,竟是搜集各色春宫图,怕是自此再无媒人敢上门说亲。在这彤城的名声,也得尽数毁了去。 仲冉夏仔仔细细把书架都翻了个遍,没发现关于原主人的手札,反倒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春宫图样,颇有些哭笑不得。 想起方才进书房并未用到颈上的钥匙,她趴在地上,又贴着墙壁都敲了个遍,最后在角落终于如愿听到了空心的轻响。 把遮掩的笨重花瓶移开,仲冉夏轻手轻脚地挪走两块石砖,看到了里面巴掌大小的蓝色锦盒。将颈上的钥匙掏出,插进锦盒上的小锁里。只闻“咔哒”一声开了,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锦盒。 又是一本书。 只是这书册的纸张不知比刚才书架那些好上几倍,表皮上几朵芙蓉或是羞答答地含苞待放,或是千娇百媚地盛开。笔锋细腻,光是这封面足以看出画工深厚。又加上原先那位小姐不但把它放入书房,还谨慎地藏于墙角,定然不是凡品。 可惜面上写着“芙蓉帐”三字,左右不过又是一本春宫而已。 仲冉夏翻了翻,画中人的面部神情生动多样,姿势更多更大胆。连她这样穿越的现代人,也禁不住脸皮有些发烫。 合上书,她瞧了眼那锦盒,方方正正地倒也硬实,还不如放些收拾银两进去更实在。未料这身体的主人把这么本春宫图密密实实地藏在里头,让仲冉夏白欢喜一场。 拍了拍衣裙,她连打哈欠。灯笼透着微弱的烛光,模模糊糊地看得人两眼发酸,还是等明天继续来查看好了。 将那本春宫图往就近的书架一塞,仲冉夏一手抱着锦盒,一手提着灯笼,用手肘顶开了书房的门,低声唤道:“菲儿?” “娘子。” 她抬起头,哪里还有那婢女的身影,不禁皱起眉有些恼了。 未经自己允许就擅自离开,那菲儿究竟她的丫鬟,还是美相公的? 眼前这人一袭墨色的锦衫,长发仍是松松地用簪子绾着,在夜色下面目朦胧。 仲冉夏看不清展俞锦的神色,心底对他有颇有忌惮,语气不由自主地疏远了几分:“相公体弱,大晚上的来这里做什么?” 他不慌不忙地走前几步,她这才看清了这人脸上和曦的笑意,似乎不曾感觉仲冉夏的冷淡:“岳父大人让俞锦今晚搬离之前暂住的西厢房,却不见娘子,只好独自来寻。” 仲冉夏一愣,奇怪道:“爹让你搬走,那要到哪里去?” 展俞锦睇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自然是娘子的闺房。” 听罢,她只觉脑袋里“轰隆”巨响,被雷得里外焦嫩。自己这便宜老爹也贼心急了,今早才说起的事,让她准备准备,晚上就把人遣过来…… 刚刚翻看了春宫,仲冉夏想到两人要同床共寝,眼前立刻飘过了几幅热辣辣的图片,薄薄的脸皮忍不住慢慢升温。幸好是晚上,展俞锦又站得颇远,不然定会发现她跟煮熟的虾子没什么区别了。 干咳了两声,她装模作样地说:“我习惯一个人就寝,待会跟爹爹说一声,让相公继续在西厢好好休养。” 说罢,却见展俞锦含笑道:“岳父大人交代了,你我可同床,却未必需要同房。” 仲冉夏抱着锦盒的手臂一紧,这话分明是让他们两人尽管嘿咻,完事后再分房继续睡。 老爹未免也太开放了,难不成同是穿越人? 长长地吁了口气,她望着凉风中面色越发苍白的展俞锦,无奈地挥手道:“相公,此事回去再说。” 这书房附近连半个人影都不见,待会这美男真是受不住倒下了,自己怎么把人扛回去? 颠鸾倒凤 两人回到东厢房,菲儿早早候在院前。 仲冉夏冷冷地睇了她一眼,菲儿面色微白,心虚地低下头去:“老爷派人送来了补汤,特意叮嘱让小姐和姑爷都趁热喝了。” 看着屋内桌上那一大锅黑漆漆的汤水,仲冉夏厌恶地撇撇嘴:“相公多喝些便好,我就不必了。” “小姐,老爷的吩咐……”菲儿还想说什么,被她不耐的神色惊得住了嘴。 展俞锦视线在那补汤上一停,转而淡淡笑了:“既然是岳父大人一番好意,娘子又怎好辜负?” 仲冉夏一想到她没喝,老爹说不准还让人送一大锅来,遂点点头在桌前坐下。菲儿亲手盛了两碗,悄声退在了门边。 见她如此,仲冉夏嘴角一抽,八成又是老爹的吩咐了。 只是,仲尹恐怕要失望了…… 低头喝了一口,仲冉夏皱起眉,嘴里一股怪怪的味道。这汤里面究竟放了什么,老爹总不会为了促成好事丢一两包春药进去吧? 越想越是觉得心惊,她索性放下了碗筷,双手支着下巴,眼睁睁地盯着展俞锦。 美人就是美人,喝碗汤的姿态也从容优雅,赏心悦目。 只是这人被紧紧盯着,依旧神态从容,显然是习惯了旁人的注目,见怪不怪了。 这定力,让她暗赞一声。若是自己,早该咽不下去了。 等仲冉夏回过神,这才想起要问:“菲儿,这是什么汤?” “回小姐,这汤用牛尾骨熬了一下午,极为滋补。小姐大病初好,姑爷的身子骨也刚有了起色,老爷这便特地吩咐厨房煮了一锅给两位补身子。”菲儿进房收拾好碗筷,红着脸告退了。 留下两人面面相觑,仲冉夏倍感不自在。 “我今晚睡在外间,相公便在内室就寝吧。” 展俞锦垂下眼,面上的笑容落了下去:“娘子莫不是嫌弃在下病弱,不愿同寝?” 仲冉夏一窒,若是点头,岂不是承认自己确实嫌弃他;若是摇头,他们见面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就要在床上颠鸾倒凤,实在说不过去。 再说,这相公还是老爹抢回来的,她心里难免有些疙瘩。 转眼又想到仲家救了他,费了无数的珍贵药材,展俞锦这算是要以身相许来报恩?那他还真找错了人,该直接找老爹献身才对。 思及此,她展颜一笑,婉言道:“相公的身子才好,怎能跟着爹爹这般胡闹。反正,来日方长。” 美相公轻轻一笑,噙着几分暧昧:“娘子莫非不知,这牛尾骨汤有壮阳之效?” 仲冉夏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只觉胃中翻滚,刚才嘴里还残留的味道更加恶心了。老爹居然来这么一手,果然够狠! 她颇为无奈,苦笑道:“我还真不清楚……” 幸好自己只喝了这么一两口,不然待会发生什么事就是未知之数了。偷偷瞥向美相公,只见他如玉的脸庞染上了一层绯色,看得仲冉夏心头直跳。 对女子无效,对男子该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她尴尬地摸摸鼻子,当下便站起身:“夜深了,相公早些歇息吧。” 说完,仲冉夏提着裙子转身就往外跑。 这院子分为内外两室,里头是她的卧房。外间平日是菲儿用着,方便半夜起身伺候。 这会菲儿遵着老爹的命令,早就不知溜到哪里去躲着了。 仲冉夏在院内转了一圈,以前这小姐不喜喧闹,院子里除了菲儿这个大丫头,只有两三个粗使的丫鬟。如今这院落里连一个人影都不见,自是想让他们两人好生独处。 老爹这如意算盘打得足够响,可惜她仲冉夏也不是个任意给揉捏搓扁的泥人,怎会甘心情愿被他牵着鼻子走? 她绕回外间,菲儿常在此处就寝,床具洗漱等物想必一应俱全。在这里凑合着睡一晚,也算是交差了。 谁知仲冉夏踏进去,只见房内干干净净的。那张单人睡的紫檀木塌没了,黄梨木桌椅也被撤了,被褥、纱帐等物更是不见踪影。 她瞧着墙角几个孤孤单单的小花瓶,当下就恼了。 跺跺脚,仲冉夏又跑去东厢的其它房间,全都上了好几道沉甸甸的大锁,窗口封得密密实实,一点缝隙也没忘记用布条塞满。 一看就知是老爹的手笔,怕是早就猜出她的心思,索性先下手为强。如今,除了那寝室,仲冉夏真是无处可睡了。 不用想,刚才待菲儿走了之后,这院里的大门定然也上了锁。这一晚,她跟展俞锦谁也别想离开东厢。 仲冉夏不死心地推了推厚实的院门,外头清脆的几声轻响,在昏沉的夜色中甚为突兀。 果真上了锁头,似乎还不止一把,兴许把木桩子等物都用上了。她使了全身的力气,这大门仍是纹丝不动。 叹了口气,仲冉夏沮丧地走回寝室。这夜晚沉凉,就算她多不愿意跟美相公共处一室,却也不想在屋外被冻出病来。 卧房中,展俞锦仍旧坐在桌前,轻松悠闲地喝着茶。微黄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双眼低垂,微白的唇紧紧抿着,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手中赫然是方才仲冉夏从书房带出的那个蓝色的锦盒,掌心正在盒上细细摩挲,神色有些心不在焉。 仲冉夏快步上前,一把将锦盒抢在怀里,薄薄的脸皮晕了些浅红:“你早知道爹爹把院门都锁了?” 他一怔,摇头笑道:“岳父大人只叫小婿多多努力,别的倒是没有多说。” 听了这话,她的脸颊更是发烫。这便宜老爹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把人抢回来当女婿不说,这会还逼着美相公跟她洞房? 抱着锦盒在他对面坐下,仲冉夏斟酌了片刻,迟疑道:“等展公子大好,便自行离开仲家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爹爹那边,我会好生遮掩着,至于那日拜堂之事……” 仲冉夏咬着唇,终是下决心道:“展公子便当是一场梦,都忘了。出了仲府便是陌路人,我定不会再多做纠缠。” 话音一落,房内一片沉静。 许久,才听到展俞锦轻轻一叹,语调里隐含着一丝遗憾和委屈:“莫不是在下哪里不好,让娘子这般讨厌,成亲才几天便要赶出府去?” 这人不知是有意无意,却是歪曲了她的好意。 仲冉夏秀眉一皱,无奈只得挑开了那层尴尬,直言道:“公子重病入仲府是不得已而为之,没必要为此赔下终身大事。” 那双星眸掠过一丝流光,深深地看着她:“尔非鱼,焉知鱼之乐?” 她的脸皮终归不够厚,怔忪间,更是有些无措。 展俞锦这一答,欣然承认他是自愿与她拜堂成亲,叫仲冉夏不知如何把话接下去,只得一笑带过。 只是这唇边的弧度,不禁有些僵。 “娘子,夜深了。” 仲冉夏心里一跳,电视里男女主角每逢嘿咻前都会来这么一句经典提示。她吓得跳起身,佯装站到窗边往外一望:“那弯新月尚未升至树头,还早着呢。展公子若是倦了,先去睡……” “也好,”没想到展俞锦略略点头,爽快地应了。径自褪下外衫,置于榻前的檀木雕花架子。只穿一身薄薄的亵衣,散开了满头墨黑的长发,躺在了内侧。 见他真的睡下了,仲冉夏在窗前来去踱步。那院门的锁头,不到明天一早,老爹怕是不会开的,不知该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 走得双腿酸了,她姿态不雅地趴倒在桌前,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榻上隐约的人影发呆。 吵杂的声音就在耳边,仲冉夏困得紧,脑袋左右一蹭,眼睛也没睁开,想要回头继续跟周公幽会。 忽然听见一声轻笑,继而是远处“乒乒乓乓”的巨响。这么一闹,她睡得了才怪。 不情不愿地睁了眼,仲冉夏盯着近在咫尺的眸子,愣了又愣,忽然一跃而起。谁知起得太猛,一头撞到了床架子,眼前冒星星,又倒回了床上。 不过一觉醒来,这是什么境况? 她衣衫褪尽,上身只挂着一片薄薄的粉色肚兜。手臂紧紧缠着身下人的脖颈,双腿大开,屁股坐在了展俞锦身上。 底下的他亵衣凌乱,大半的身子露了出来。纹理分明的胸腹,精瘦的窄腰。皮肤白皙,虽不及府内的护院壮硕,却也不像平常的书生那般瘦弱。 仲冉夏若有所思的眼神瞟来瞟去,连刚刚撞疼的额角都给忘了。 “哎哟!”展俞锦突然伸手一碰,她惊呼一声,瞪着这罪魁祸首。若不是他,自己又怎会吓得往床边撞? “娘子再瞧下去,俞锦就得脸红了。” 仲冉夏见着他唇边的笑意,怎么都像是幸灾乐祸,张口就要发火。展俞锦的手臂突然在她腰上用力一拽,冷不丁的,她整个人撞入了他的胸前。 一阵天旋地转,身下贴着柔软的被褥,背上丝丝凉意让仲冉夏心头的火烧得更旺了,死死地瞪着压在她身上的人。 展俞锦的指尖点在仲冉夏的唇上,制止了她就要破口而出的痛骂,俯下身,薄唇在她颈侧轻轻擦过。 仲冉夏僵直着身,伸手用力推开了他。 展俞锦往侧边一倒,却也顺势把她捞了起来,两人又回到起初女上男下的姿势。 房门突然大开,仲尹的声音老远便传了过来:“都给我在院外等着,谁敢偷看仔细你们的皮!” 唯唯诺诺的声音很快便散了,仲冉夏瞥了眼两人暧昧的姿势,老爹见了想不误会都不行。 果然,看他们衣衫不整,床铺凌乱。仲冉夏又把那姓展的压在榻上,老爹心里就快乐翻了。 不愧是他的女儿,果真够彪悍,像足了孩子他娘。 仲尹眉开眼笑,仿佛已经能看见可爱粉嫩的外孙在向他招手了。摸摸胡子,他挤眉弄眼,朝展俞锦递了个赞赏的眼神:“爹老眼昏花,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就好……” 说罢,他快步离开,顺手还带上了门。 仲冉夏想不通老爹圆滚滚的身形,动作怎能这般神速。 门外还能听到仲尹小声嘀咕:“……这偏方果真厉害得紧,一大锅喝下去,立马就干柴烈火,噼里啪啦烧一整晚都没消停……” 脚步声渐渐远去,仲冉夏暗暗默念着她什么也没听见,慢条斯理地下了床,又慢条斯理地将四散的衣裙一件件捡了起来。 眼见着在地上丢了一夜,怕是脏了。她扭过头,把在屋外候着的菲儿唤了进来。 望见房内近乎赤裸的两人,如此香艳的情景让菲儿酡红了双颊。一路低着头把他们干净的衣物递上去,又一溜烟地跑出去准备热水沐浴净身了。 展俞锦侧卧着,一手支起下巴,盯着某人只上身那粉色的肚兜,连外袍也没披上,裸露出整个后背,眼底闪过一分不明的亮光。 仲冉夏端着茶盏,也不介意是冷茶,咕噜咕噜喝得极欢。 她这身还没比基尼的布料少,再者裤子还好好的在,全身也没有不适之处,想来昨晚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美相公悠然自得的模样,想必准备看自己笑话。 仲冉夏的脑子又没进水,又怎会如了他的愿? 旁敲侧击 仲冉夏舒舒服服地坐在浴桶里,手臂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水里的花瓣,心里美得冒泡。 这原主人性子和相貌不怎么样,身材却是一等一的好。皮肤不但白皙滑嫩,更是玲珑有致。一头长发乌黑亮丽,如同丝绸般顺滑。 瞥来眼一旁卷起衣袖替她洗发的菲儿,清丽的面容被热气熏得微红,越发娇俏可人。 果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古代没有先进科技带来的污染,养出的女子都是水水嫩嫩的。 菲儿见自家小姐不停瞄向自己,悄悄审视着身上并未有失礼的地方。寻思着她是不是又想到什么来折磨自己,不由心慌意乱,正擦洗的手臂一抖,扯掉了仲冉夏几根长发,吓得当场就跪在来桶边。 “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 仲冉夏摸着脑袋,说起来也是她总盯着菲儿,才让人险些扯掉头皮,也没计较了:“起来,你想让我就这样晾着么?” 发上的皂角尚未冲去,黏糊糊让她略略蹙起眉。 菲儿连忙爬起来,对于自家小姐忽然如此和颜悦色,反倒更加惊惧惶恐。毕竟她跟着仲冉夏这几年,小姐每回这样,不是想到来其它更折磨人的法子,就是等众人都松口气的时候,再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她提心吊胆地揉搓着仲冉夏的长发,生怕又失手弄疼了自家小姐。 仲冉夏背对着菲儿,没有看见她的表情,反而是被她熟练地手势舒服得眯起了眼。胡乱拍打着浴桶里的热水,她漫不经心地问起:“相公的病,一直是哪位大夫看诊的?” 菲儿弯腰舀来一勺水,慢慢自上而下冲洗着她的长发:“回小姐,是永安堂的袁大夫。” 仲冉夏点点头,又问:“这袁大夫医术如何?相公病了这么久还未痊愈,莫不是个庸医?” “袁大夫妙手回春,前年邻县久病不愈的员外就是他治好的。永安堂赫赫有名,听说年初连世家子弟也不远千里特意赶来问诊。”菲儿如数家珍,一一答来,语气中满是对这位大夫的崇敬。 妙手回春? 仲冉夏侧过头,唇边噙着淡淡的讥笑:“那么我前两天病倒,也是袁大夫看的?” 菲儿一怔,支吾道:“小姐在拜堂时突然倒下,老爷便派家丁把袁大夫急急请来来,谁知……” 她转过头,追问道:“继续说。” “是,”菲儿顿了顿,声音越发小了:“袁大夫也顾不上男女之别,直接替小姐把脉,却说小姐已是……无力回天,老爷震怒,把袁大夫赶出了仲府。” “这么说来,最近相公没见着袁大夫了?”仲冉夏笑了笑,果然不论何时何地,说真话的反倒惹人厌了。 “回小姐,这几天府里都是按照袁大夫之前留下的方子给姑爷煎的汤药。”菲儿小心翼翼地在浴桶里又添了热水,捻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替她擦背。 “总用这旧方子恐怕对相公的身子不好,”仲冉夏一笑,转头道:“明早你跑一趟,去永安堂将袁大夫再请入府来。若是爹爹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是,小姐。”见她起身,菲儿急忙仔细擦干,又为其穿上肚兜和亵衣。 仲冉夏张开双臂,任由这小婢女折腾。起初十分不习惯,却想到不能让菲儿起疑,只能默许。后来念及两人皆为女子,该有的对方也有,反倒释然了。 如今若是没了这衣来伸手的,反而该不习惯了。 果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小姐,袁大夫来了。”第二日一早,菲儿便带着府内一盒珍贵的千年灵芝,去永安堂请罪。 这也是仲冉夏特意交代的,毕竟人家好好地来看诊,却被老爹打了出去。不晓得这位颇负盛名的大夫心胸如何,这面子上总是不能怠慢。 幸好,这位袁大夫比她想象中要豁达,不到半个时辰就让菲尔请进了府。自然,现在她又好生生地活了,老爹也没为难那位大夫,甚至还特意亲身到大门表达了一番愧疚之情,很是让袁大夫受宠若惊。 “让他进来,”仲冉夏放下茶盏,淡声吩咐道。 菲儿一怔,匆忙遣了小厮将一座屏风挡在卧室中央,这才把袁大夫请了进来。毕竟仲冉夏已嫁做人妇,不能抛头露面,这屏风算是遮挡之用。 不久,一位矮小干瘦的老儿带着小童踏了进来。朝榻上的展俞锦行了礼,这才在床前的凳上落座。仲冉夏隔着模糊的屏风,见袁大夫伸出两指,搭在了美相公的手腕上。 半晌,他抚着下巴的羊胡子,欣慰一笑:“公子的身体已然好转,只是要忌大补,不宜过分操劳。” “有劳袁大夫了,”展俞锦翩然一笑,微微颔首。 仲冉夏摸摸鼻子,总觉得美相公刚才似乎有意无意地朝屏风这边瞧了一眼,不由大窘。 老爹抱外孙心切,这笔账是算到她头上来了? 袁大夫就着菲儿准备好的文房四宝,洋洋洒洒地写来几大张方子。底下早有机灵的小厮在门外守着,接过药方便急忙去抓药了。 他们正要离开,仲冉夏站起身,隔着屏风扬声唤道:“袁大夫请留步。” 袁大夫脚步一顿,朝她的方向抬手作揖:“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仲冉夏微微一笑,扫了眼床上半坐起身的展俞锦,说道:“正好袁大夫在,也一并帮我把把脉,如何?” 袁大夫应了,就要隔着屏风坐下来,又听她开口:“相公也倦了,让房里的人先伺候着睡下。菲儿,请袁大夫先到偏厅稍作歇息。” 说罢,见菲儿领着袁大夫跟小童一道出了门,仲冉夏这才从屏风后走出:“相公好生歇着,我去去就来。” “娘子可是身子哪里不爽利?”展俞锦抿着发白的唇,神色内疚:“都怪在□弱,没能好好照顾娘子。” 周围两三个小厮闻言,一面小心扶着美相公躺下,一面偷瞄着一旁的小姐。 仲冉夏默然,那眼神分明控诉她知晓展俞锦大病初愈,居然急着同房,又折腾了一宿……她这回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看在今早美相公帮忙做戏掩饰,瞒过了老爹的份上,她大人有大量,也就不跟他一般见识。 不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她展颜一笑,脸颊上泛着几朵红晕,半垂着脸,露出娇羞的神态:“我没事,只是身子如何……相公你是知道的。” 仲冉夏忍着笑,扭着腰装模作样地出了门。 小厮望见她别扭的走路姿势,视线又悄悄挪回了床榻上。没想到姑爷身子骨看起来弱,做起那档子事的时候也是如虎如狼…… 仲冉夏临出门侧过头瞄了一眼,那张俊美的脸上丝毫不见半点窘迫和尴尬之色。她无趣地撇撇嘴,这美相公不是面皮太厚,就是面具戴得太多了。 她提着裙子走进偏厅,除了袁大夫与那小童,满屋的人。 仲冉夏睨了眼上首急着扑过来的老爹,还有一干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大汉站成两排,像是要列队欢迎国家元首。 她正狐疑着,忽然屋内的汉子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大小姐!” 仲冉夏脑子里“嗡嗡”直响,险些踩到裙摆摔了下去。 这架势,跟日本山口组还真有得一拼。扭头望向老爹,难不成大伙要叫他一声“老大”? 揉了揉耳朵,她无奈道:“爹,这是做什么?” 自己不过叫大夫来看诊,如今一屋子的人,这是群殴还是踩场来着? “儿啊,听说你身子不舒服,爹就立刻赶过来了。兄弟们也是担心你,就一起进了府。”仲尹低头搓着手,一副小孩儿做错事等待家长训话的样子。 仲冉夏抬头环顾了一周,目光所到之处,那些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汉立马就焉了。瞅着底下的脚尖,似乎还能看出花来。 她挑挑眉,敢情原主人在府里比老爹还大。照现在看来,怕是不喜这些人入府。 只不过自己这小身板,还有平凡得不能平凡的相貌,究竟做了什么让这些人如此畏惧? 仲冉夏不知究竟,索性狐假虎威,冷冷地哼了一声。 眼见仲尹的头又低了两寸,讨好着赔笑道:“既然乖女儿不喜欢,爹这就叫他们回镖局去。你身子还弱,可千万别动了气。” 原来老爹开的是镖局,难怪这些大汉一个个壮得像头牛,不说还以为是打家劫舍的土匪之徒。但站在她面前,谁被自己多瞧一会,脸色便又红又白,最后还跟小媳妇那般扭捏着往旁边一缩。 这样的人出镖,一路上不就得被山贼、强盗之流劫得干干净净? 犹疑在众人身上转了一轮,仲冉夏收回视线,随口问道:“爹,这两天镖局有生意了?” 仲尹一愣,不知素来对镖局不闻不问的她怎么突然打听起来,连忙答道:“爹正要跟你说,镖师从关外带回来不少好耍的玩意儿,待会就让人送你房去先挑挑。” “嗯,”仲冉夏一脸兴趣缺缺,想着这么多人盯着,她还怎么干正事? 仲尹识趣地向众人递了个眼色,不用出声,大汉们转眼便跑得没影了。 仲冉夏好说歹说终于是把老爹给哄走了,笑着请仍旧惊惶未定的袁大夫坐下:“菲儿,去泡一壶好茶,别怠慢了袁大夫。” “夫人客气了,”袁大夫笑眯眯地摸着下巴的胡子,满脸的喜色却是掩不住的。 她打听到这袁大夫不贪财不好色不喜酒,却独爱品茗,便主动投其所好。 瞧了眼在厅门候着的小童,仲冉夏压低声线,关切地道:“不知相公得了什么病,休养了大半月还未痊愈?” 袁大夫捻着羊胡子,连声叹息:“展公子的病自娘胎带来,后天用药养着,又学了一点拳脚强身健体,熬到这般年纪已是不易。” 她暗忖着果真习了武,难怪展俞锦的体格健壮,丝毫不像平常的柔弱书生。垂下眼,她语调急切地问:“袁大夫,照这么说来,相公岂不是没救了?” “请夫人放宽心,老夫手上正好有个祖传的古方,却独独缺了一味药引。所幸公子洪福齐天,仲府正好有这味药材。相信再调养两三年,公子定能与常人无异。”袁大夫摇头晃脑地说着,远远见菲儿奉茶而来,接过茶盏闻了又闻,这才小小地抿了一口。 “果真是极品,可是新近的春茶?” 菲儿抿唇一笑,脆声答道:“袁大夫猜得真准,正是刚买来的新茶。” 见他喜欢,仲冉夏挥挥手顺水推舟道:“拿两罐茶叶,待会送去永安堂。” “这、这怎么使得?”袁大夫端着茶盏怔忪着,似是想要拒绝,却又舍不得。 “好茶,也要懂它的人才能品出来。”她不识茶,没喝出什么好味道来,老爹每回抓过茶壶就牛饮一通。放着也是被他们糟蹋,wωw,TXT99.cC倒不如当做人情送出去。 以后,用得到袁大夫的地方,恐怕还多着。 “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这春茶虽然算不上千金难得,却也不是他一个大夫能买得起的。仲冉夏这一送就是两大罐,他不心动是假的。 府中的春茶多得是,可仲冉夏还是跟仲尹说了一声。他大手一挥,袁大夫前脚才千恩万谢地出了府,后脚那两罐茶叶已是送到了永安堂。 在仲冉夏的强烈要求下,仲尹终是退了一步,让展俞锦住进了东厢离她卧室最近的偏房。 从袁大夫口中套出了一点展俞锦的事,又抢回了大床的使用权,这晚她早早便熄灯睡下了。 隔壁的厢房内,展俞锦倚在软榻上,随意翻阅着手中的诗册,白玉般的俊颜在烛影下半明半暗。 一道身影猛地至梁上跃下,墨衣蒙面,只露出一双满含精光的明目。单手扯下面巾,对着他恭敬地行礼:“公子爷。” 灰白的头发,下巴不长的羊胡子,赫然是白天进府看诊的永安堂袁大夫! 出府 仲冉夏此后又几次进书房查看,却是一无所获。从菲儿那里套话,次数多了未免引来怀疑,她的视线不由投到了府外。 “菲儿,准备随我出府。”她想起电视剧里,哪个女子不是装扮为男儿出门,便也寻思着让人备下一套男装长衫。 谁知菲儿一见那衣裤,脸色微变:“小姐,这可使不得……” 仲冉夏见她欲言又止,怕是以往原主人从来未曾如此,挑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菲儿却不敢忤逆,垂着眼小心伺候着自家小姐穿上了那套男装衣衫。 仲冉夏低下头,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这身体倒是个尤物,腰身玲珑,上围更是可人。用布条紧紧裹住,披上宽松的男衫,胸前仍是鼓鼓的。她若是虎背熊腰也就罢了,权当做胸肌来看。可是如此单薄瘦削,反而古怪得很。 褪下这身不男不女的装束,仲冉夏重新穿起了裙装,依着菲儿的提议,戴上了帷帽,遮掩了容貌。 见身边这侍女眼神闪烁,支吾着拿起帷帽,她淡笑着没有拒绝。毕竟依照原主人的性子,这城内外的名声好不到哪里去。仲冉夏想要打探事情,少不得要掩去这身份。 带着菲儿自后门出府,一辆朴实的马车早已停候多时。 仲家的马车每一辆布置得金灿灿的,甚至套了四匹千里名驹代步,可谓大材小用,浪费至极,且十分显眼。 这次出府,要的是低调。仲冉夏立刻舍弃了那辆据说原主人极为喜爱的马车,另外命人租借一辆普通些的。 纵使她这般交代,底下的人素来知道她的性子,以为仲冉夏一时兴起,却是不敢怠慢的。这辆马车虽说外面看来朴素无华,若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瞧出是上好的木材所制。 自然,仲冉夏没有看出来,满意于马车的低调,扶着菲儿便上了去。 里面铺满了松软的狐皮地毯,宽敞舒适,点心、书册与一干衣饰应有尽有。在仲冉夏看来,就是个能移动的房间也不为过。 她匆匆出来,未曾来得及用饭,这会在菲儿的伺候下捻起一块精致的点心,漫不经心地问起:“附近哪里有热闹的地方?” “回小姐,春福楼和杏香阁都离府不远。” 仲冉夏慢条斯理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心里却是郁闷,天知道这都是什么地方来着? “那就杏香阁吧,”她猜测着这名字倒像是赏花的地方,杏香,杏花飘香么? 菲儿低低地应下,便起身跟前头的马夫交代。 待马车停下时,仲冉夏抬头一看所谓的杏香阁,愣了一会不由苦笑起来。 寂静的街道,两层的楼阁大白天不做生意,门窗关得紧紧的。隐约间,还能闻到浅淡的脂粉味。 想必,这里就是古代的妓院了。 没想到原主人的喜好如此不凡,看菲儿如常的面色,她跟着来已经不是一回两回,连半点羞涩和尴尬都不见。反倒马夫该是来得少,脸色相当不自在。瞥见路人偶尔的注目,还不住地缩着头,生怕被人认出。 仲冉夏轻轻一笑,也不为难这马夫,挥挥手让他到附近的茶肆候着。既然原主人常来,这里定有些蛛丝马迹可寻,她都来了,又何必扭扭捏捏? 反正妓院而已,只要别乱吃里头的酒水和食物,又有何妨? 菲儿见她打发了马夫,便上前敲了敲门。 许久,才听见里面有人嘀嘀咕咕着,语气不善地打开门,正要怒斥,看到菲儿,转眼换上了谄媚的笑脸,搓着手干笑道:“原来是二姑娘,风公子前两天还念叨着,说是大姑娘有了新人,就把他这旧人忘了……” 疯公子?这又是谁? 仲冉夏皱皱眉,虽说她不在意,可也没想要站在门口给路人像看耍猴般观赏,当下打断道:“这便是此处的待客之道,想要把客人晾在大门多久?” 听出她的不悦,那人连忙打了自己两巴掌,打开门侧身让了位子:“小的该死,管不住这张臭嘴,还请大姑娘原谅。” 脸颊上的红印子仲冉夏瞧在眼里,这人下手倒是不轻,不知是怕得罪了她,还是担心被这里的主人责罚…… “得了,带路吧。”她淡淡说着,那人急忙点头哈腰地走在前头。至于这带路要去哪里,仲冉夏不知道,这小厮也没有提,只径直熟门熟路地往内院走。 穿过前院,眼前突然一片开阔,方才的脂粉味尽数散尽,淡淡的莲香随风飘来,清新怡人。 紧走片刻,一汪清池,满目盛开的白莲,犹如一个个亭亭玉立的仙子,纯洁无暇,高洁典雅。 仲冉夏心下感叹,谁会想到这妓院里,居然有这么一池美荷? 真是莫大的讽刺。 它们生在这里,没有选择的权利。她在这身体里重生,何尝不也是如此? “仲小姐还是一如往常的喜欢这莲池,早早将我抛诸脑后了。” 一道声线自身后传来,仲冉夏回过神,转头一望。 看见来人,她脑海中闪过“妖媚”二字。 这男子的相貌不输展俞锦,眉宇间不经意的轻动,万种风情顿生。只是面上冷冰冰的,真是可惜了这副皮囊。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道念想,这池中的白莲,便是此人种下的。若说缘由,便是他一身孤傲与高洁的气质,都不逊于这白莲。 见仲冉夏定定地盯着他,一声不吭,那男子面上浮现出淡淡的讥嘲:“几日未见,仲姑娘就完全忘记风某了?都说□无情,你们这些恩客又何曾不是?” 顿了顿,他低头一笑,举手投足说不出的惑人:“瞧我这记性,该唤一声‘夫人’了。” 果然,这便是那位“风公子”。 仲冉夏不吱声,一来是不肯定对方的身份,不敢胡乱开口;二来,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还道原主人前来妓院,也不过喝点小酒,听听曲子,也做不得什么。不料此处居然是男倌馆,她一个女子竟花钱让别人来嫖自己…… 仲冉夏揉揉额角,突然有些同情起府中的展俞锦了。 不但被人强枪入府,这新娘子性子暴虐也就罢了,还喜爱流连倌馆,身子怕是早就不清白了。如今看来,还跟这位风公子之间的关系匪浅,她有种把原主人剥皮抽打的冲动。 这都是什么烂摊子,凭什么都让自己收拾去? 不能一直不说话,仲冉夏随意一笑,直视着眼前之人:“不请我去坐坐?” 余光扫视着周围,那小厮和菲儿早就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她不知以往原主人跟这风公子幽会的地方,又无人指点,只能一前一后地随着他慢慢挪步。 不过半晌,两人静静地在莲池中的亭子里落座。 石桌上备了茶壶和两个杯子,还有小菜数碟,色泽漂亮,让人食指大动。 可是,仲冉夏不敢碰,连双筷都未曾拾起。 天知道妓院里面的东西都渗了什么,她可不愿贸然尝试。 这位风公子替她满了茶,没有像平常的小倌那般好言好语,主动讨好,更加未曾对他们之间的默然感到不安。仍旧冷着脸,望着一池的白莲,悠然自在地品着茗。 仲冉夏细细观察着身边这人,年纪约莫二十出头,一袭雪衣,想象中的风尘味丁点未见。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条玉带松松地绑着,薄衣紧贴,勾勒出一副硕长结实的好身材。 曾听说小倌中有上下位之分,这风公子的腰身不够柔软,想来定是上位小倌。就不知,此人的恩客是否男女皆可了…… 把神游的思绪扯回来,正事要紧,仲冉夏没有再瞅着人家的身材不放,模棱两可地说道:“生气了?你该知道我的难处。” 不清楚原主人是怎么叫他的,索性把称呼也省略掉了。 风公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略略蹙起眉:“那道士早就被赶出了彤城,旁人的话,听来作甚?” 有猫腻! 仲冉夏偷着乐,终于寻到个知情的人,让她怎能不兴奋? 她撇开脸,闷声道:“有些事,不是能忘就忘了的……” 连声叹息,仲冉夏望着莲池出神,余光却密切注意着这风公子的神色。 却见他一怔,幽幽道:“风莲明白的。” 仲冉夏终于是知晓了这公子的名字,正等着下文,谁知对方却沉默了下来。她纳闷了,在心里干着急,也无计可施。 这风莲挑起了她的好奇心,却吊人胃口,真真可恶。 佯装发怒,仲冉夏拂袖而起,就要抬步离去:“明白?你又怎能明白?” “夏儿,”风莲伸手,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仲冉夏几乎是依偎在他怀里。 一声“夏儿”叫她掉了一地的鸡皮。这亲昵的姿势,更是让她浑身僵硬,却又推开不得。为了继续套话,她默念着大事要紧,生生压住了心底翻滚的排斥之感。 风莲的下巴搁在仲冉夏的肩头,一手圈住她的细腰,呢喃道:“当年那道士不过是想要讹诈仲府多些钱银,才张口乱说,胡诌了所谓克夫的命格。仲老爷大怒,砸了那道士的摊子,对方羞恼成怒,便偷偷把此事传得人尽皆知。” “订亲的张家么子在成亲前几日暴毙,那外地的赤脚商贾赶来迎亲时坠崖,分明都是意外,他们偏将此事推到你身上……” “夏儿,过去的便过去了,你不必再这般为难自己。”风莲还要说什么,被仲冉夏抬手止住了。 仲家的大小姐,原来也是古代封建迷信的受害者之一。 道士随口一句“克夫”,便让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照风莲的话看来,原主人的前两任“准新郎”都挂了,最后老爹无奈之下,才想到抢人的招数。 不料这第三回,确实这位小姐自个丢了性命。 那道士所掐算出来的话,仲冉夏半个字都不相信。只能暗叹着,这位大小姐未免太倒霉了,连死了两个人,算是坐实了这所谓的“克夫”。 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多久整个彤城都知道了仲家大小姐“克夫”的传言。纵然仲府家财万贯,再也没人敢上门提亲。 难怪原主人性格暴虐,又自暴自弃到倌馆来寻乐子。好生生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被无聊的流言毁得干干净净了。 瞅着她的脸色没有以往的愤怒和冷然,风莲暗中称奇,却也不曾多说什么。 仲冉夏正沉思着,忽然感觉到颈上的温热气息渐近。紧接着一抹柔软贴了上来,细细啃咬。圈在腰上的手臂抚着她的衣带,灵巧地一勾一挑,转眼便轻易地解开了她大半的衣裙。 仲冉夏惊得几欲要跳起来,又想到她此举会露了破绽,不由迟疑着没有立刻推开他。 就这么一瞬间的犹豫,风莲的唇瓣已是舔舐着她的耳垂,指尖顺着贴身的亵衣钻入,在那粉色的肚兜上缓缓游移。 仲冉夏羞愤难当,侧头瞥见身后的人,手肘一顶,脱开身来,匆忙整理着身上凌乱的衣衫。 方才这人的神色冷冷淡淡的,眼底如同高山上的寒雪,不见半分沉浸在欲火中的热切。他与仲家大小姐,看怕也不像表面上这般情深意重。 不似仲冉夏的衣衫不整,风莲仍是整整齐齐,眯起眼盯着手忙脚乱的人,似笑非笑道:“夏儿不是最爱在此处……放心,附近的人都让我打发了,绝不会来扰了我们的好事。” 她无奈,就是这样才令人担心。 自己并非原先的仲冉夏,根本没必要跟这人多作纠缠。 仲冉夏懊恼着,她自与这风莲见面后,就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虽说是知晓了一些关于原主人的事,却是风莲主动告知她的…… “还是说,夏儿在为府中那位展公子守身,怕他知晓了这里的事?”风莲嗤笑一声,讥讽道:“什么时候,仲家大小姐也会顾及旁人的喜恶了?” 她懒得跟这人多费唇舌,打量着自己还算齐整的衣裙,拿起帷帽便踏出了亭子。 风莲也站起身,倚着亭柱,懒洋洋地开口道:“夏儿不就喜欢我的直爽,怎么这会就恼了?” 仲冉夏顿住脚步,原主人喜欢不等于她也喜欢好吧…… “最近馆里添了些书册,待会还让人送去仲府么?” “……好,”生硬地答了一句,仲冉夏没有再看身后那人一眼,快步离去。 管账 仲冉夏出了杏香阁,直奔附近的茶馆找到了马夫。 菲儿看着她略有凌乱的衣裙,从容不迫地上前替仲冉夏整理了一番。显然原主人大白天在杏香阁颠鸾倒凤,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她倒是奇怪自家小姐为何这么早就离开了,莫不是风公子伺候不周,又或是刚成亲便有所收敛了? 反观仲冉夏却是一肚子的火,莫名其妙被人轻薄,又联想到原主人的烂摊子,她就十分的头疼。 醒来多了个美相公已经够难应对了,如今还有了个相熟的小倌姘头,真叫人焦头烂额。 若说风公子外表看来热情如火,内心却孤傲如莲。那么展俞锦则是如同静静流淌的溪水,静谧和曦。近看清澈,却望不见深浅。 相比之下,美相公更加深不可测。给她的压力,远远超过了风莲。 回到仲府,仲冉夏吩咐菲儿烧好热水,将身上沾染的脂粉味通通去掉。 在杏香阁出来时被两三个小倌缠上,看他们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稚嫩的脸上抹了一层厚粉,显得更为白净可人。挂着讨好的笑容,扭动着柔软的身姿,欲拒还迎,看得仲冉夏周身不舒服。 好好的男孩应该是读中学的年纪,面上涂着粉,搔首弄姿的,实在让她接受不了。到最后,仲冉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提着裙子冲出了杏香阁。 “小姐,风公子让人送来了书册。”菲儿在门外恭敬地说着,仲冉夏这才想起临走时风莲提起的事,随口答道。 “都放房里去,”说完,她又叮嘱了一句:“让他们把嘴巴封禁了,我不想听到什么不好的留言传出去。” “是,小姐,底下的人晓得的。” 听着菲儿脚步声走远,仲冉夏慢悠悠地从浴桶里走出,随意擦干后,拾起一旁的衣裤穿戴起来。 没有菲儿在身边帮忙,她颇有些手忙脚乱。但风莲送来的东西,仲冉夏不敢让不熟悉的人接下,便让菲儿亲自去一趟。 好不容易穿好一件红色肚兜,突然有人在门外唤道:“娘子,俞锦可以进来吗?” “等一等,”美相公居然这时候来寻她,偏又菲儿不在。仲冉夏匆忙穿上亵裤,胡乱套上单衣,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皱眉开了门:“展公子,有什么事吗?” 展俞锦一怔,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沐浴,有些了然的眼神在仲冉夏身上一转,浅笑道:“岳父大人请我们到前厅一聚,有事商榷。” 老爹找他们两人? 仲冉夏想了想,转身继续跟繁复的衣裙奋斗:“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虽说她身上穿得足够多,密密实实的也没有露出多少。但在一位美男面前宽衣解带,让仲冉夏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于是她拿起衣服走到屏风后,继续纠结中衣和外衣的差别。还有这头长发,总不能让自己绑个马尾就了事吧…… 正愁着,抬头见展俞锦笑着靠近,修长的手灵巧地替仲冉夏细细穿戴。 她脸上红红的,眼睛盯着那双手,仔仔细细把穿衣的步骤记下。自己太过于依赖菲儿的伺候,这会居然连衣服都不懂得怎么穿,她还真当自己是仲家的大小姐了? 看那对如玉般的手拾起梳子,托起她的长发,仲冉夏立刻转头婉拒道:“这事让菲儿来就行,不用劳烦展公子了。” 她虽然对这里的习俗不甚了解,可这梳发的事素来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仲冉夏自觉两人还没有亲近到可以让展俞锦梳发。 他没有立刻放下梳子,含笑道:“让岳父大人等久了不好……娘子的婢女正忙着把几箱书册秘密送到偏房,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的。” 仲冉夏眉心一突,菲儿特意让人从后门送进来,又佯装是她出去买来的成衣和首饰,掩人耳目。 美相公却清楚地说出箱子里面是书册,不管他如何得知,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不像是要威胁自己,反倒是陈述事实罢了。 仲冉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那就麻烦展公子替我梳头了。” “娘子对俞锦非要这么生疏的称呼么?”十指在发间穿梭,不一会便梳起了简单的发髻。 见美相公在首饰盒里选了一支金灿灿的发钗,仲冉夏对于当孔雀没有兴趣,连忙又取出一支朴实的玉钗:“只是去见爹爹,用这个就行。” 展俞锦从善如流地放下金钗,换上了这支白玉流苏发簪,似笑非笑道:“娘子素爱金饰,怎地忽然喜上这玉钗了?” 仲冉夏心下一跳,果真时时刻刻半点松懈不得。若无其事地端详着铜镜里模糊的自己,她轻描淡写道:“你我相识时日不久,展公子对我倒是知之甚深。” 他笑了笑,单手托起她的手臂:“岳父大人该等久了。” 明知这人避重就轻,转移话题,仲冉夏也奈何不了他。总不能逼问展俞锦为何对原主人的喜好如此了解,若是他们果真一见倾心,她这问话就未免过于突兀了。 一路上,两人相对无言。 展俞锦眉眼噙笑,偶尔对上的目光,温柔缠绵。 仲冉夏的心则是七上八下,气氛尴尬,却怕说多错多,怎么也不敢主动开口。 直至到了前厅,仲尹看到的便是他们之间疏远别扭的气氛,心头猛跳。 仲冉夏还道老爹有什么紧要事,原来是这两天镖局有大生意。事关重大,他打算明早亲自随大伙一同出发。 她上下打量着那身肥膘,颇为惊讶,婉言道:“镖局的人出了这么多趟都顺顺当当的,爹还不如留在家里等好消息。” 不然在半路上遇着匪徒强盗之流的,镖师不知道该保住货物,还是要护着他,压根就是添乱的。 仲尹一听,还以为是自家女儿担心他,乐呵呵地笑道:“别看爹在家里呆了几年,身手可没退步,独自打一头老虎都没问题。” 看他拍着胸口一脸自信,仲冉夏偷偷撇着嘴。那身肉跑又跑不快,还敢打老虎?不过老爹直接往老虎身上一坐,确实就能压死了,省掉不少功夫。 既然老爹已经决定了,有那么多镖师在,应该能护他周全,她也就不再劝阻:“爹出去这一趟,得多久才回来?” 闻言,仲尹泪汪汪地睇了过来,满眼不舍:“爹这趟得两三个月才回来,乖女儿,家里就拜托你了。” 仲冉夏眼角一抽,前后才两三个月,老爹怎么整得像生死离别一样:“爹,府里还有管家,不必担心。” 仲尹抹抹眼角,挥退了厅里的下人,小声道:“管家终究是外人,爹怎能放心?” 转身笑眯眯地握住展俞锦的手,他和蔼地叮嘱道:“府里有什么棘手的事,女儿跟贤婿多商量,再作决定。” “是,爹爹。”仲冉夏点点头,嘴里应得爽快,心里倒有些不以为然。试想她新时代独立女性,区区一大家子又会有什么事能难倒自己? “岳父大人请放心,小婿会好生照顾娘子的。”展俞锦抽回手,朝仲尹拱手道。 “好,好。”他笑得眯起眼,又仔细叮嘱了几句,转眼对上了仲冉夏:“乖女儿啊,爹交代了厨房,那牛尾骨汤隔七天喝一回,可别忘了。爹还等着送镖回来,你就给仲家怀上个大胖小子。不然,我仲尹以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这香火居然会断在爹手里……呸呸呸!” 自打嘴巴,仲尹皱眉念叨道:“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如来佛祖,有怪莫怪,晦气带走……” 嘀嘀咕咕重复了好几遍,这才停了下来,他突然揪住仲冉夏的袖子语重心长道:“女儿,趁现在年轻,多生几个娃。有爹在,再养多几十张嘴都不成问题。” 她面色尴尬地抽回衣袖,瞥见身旁的展俞锦眼底揶揄的笑意,窘迫地打断道:“爹……” 她又不是母猪,几个也就算了,还几十个? 翌日一早,送走了絮絮叨叨的老爹,仲冉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趁着出发前夕,时刻纠缠在子嗣上,生怕这一走,粉嫩可爱的外孙就要离他而去。 起初义正词严,之后一哭二闹就差上吊,让她烦不胜烦。 好在,镖队离开彤城,老爹终于是走了…… “小姐,管家来了。”菲儿低着头,在门外恭谨地禀报道。 仲冉夏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淡声道:“请他进来。” “这是近日的账本,请小姐过目。”管家姓钟,大约四十左右,脸色蜡黄,身上一袭洗得灰白的袍子。往角落一站,轻易让人完全忽视。 简单来说,这人存在感并不强。 仲冉夏玩味地睨了钟管家一眼,这老爹前脚就走,他后脚就捧着账本来寻自己。当真是尽忠职守,按照吩咐前来,又或是一次下马威? 她扶起躬身行礼的人,笑道:“钟管家不必多礼,请坐。” 愣愣地见这位钟管家连声“谢”字都不曾说,一屁股就坐在了椅子上。仲冉夏心下好笑,倒觉得是个爽快人,也不甚在意。 一旁的菲儿看在眼里,秀眉微蹙,不悦道:“钟管家,在小姐面前怎能如此失礼?” 他斜斜瞄向她,冷哼道:“小姐还没发话,你这丫鬟多嘴什么?” 菲儿一听,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一来她是仲冉夏房里唯一的大丫头,府里谁看了不让上几分,就连老爷对她也是和和气气的,何曾被人这般冷待过? 二来,她悄悄瞥向桌前默然的仲冉夏。自己一时嘴快,若是惹怒了自家小姐…… 想到这里,菲儿的脸颊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余光看见边上这丫头的面色从红到白,仲冉夏始终没有开口。菲儿在她跟前畏畏缩缩,一副小媳妇的模样,在院外倒是持着身份欺压其它下人。 她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主人或许不在意,又或是默许了,仲冉夏也不好刻意阻止。只要别太出格,她也就不在意。 只是仲冉夏不出声喝止,近来这丫头又得寸进尺的态势,却容不得她不理会了。 这管家虽说也是奴才,可怎么说也是她跟老爹之外府里最大的人。如今菲儿却公然开口呵斥,过阵子气焰嚣张,岂不是要爬到她这大小姐和老爹的头上来? 再者,当着管家,也不好偏袒丫头拂了他的面子。不然,以后这人又怎会好好替仲府办事? 看自家小姐不吭声,菲儿急忙跪在地上。 瞧也不瞧地上的人,仲冉夏随手翻开账本,估摸着上面的数目,默默心算。这么厚厚一叠,就算转换成阿拉伯数字,她也不可能一两天就能看完。更何况,首先还要辨认出拿一笔笔龙飞凤舞的行书。 于是,她便用抽查的方式,在账本里选了八九页估算。 合上账册,仲冉夏浅浅一笑:“有劳管家了,以后若是有大笔银子进出,便来跟我说一声。其它琐事,就不必了,相信管家能够办得妥妥当当的。” “小姐谬赞了,”钟管家不卑不亢地答了,迟疑道:“姑爷那里……” “相公身子弱,这些杂事就不必让他操心了。”仲冉夏有些看不透展俞锦,现在只要仲府的权利牢牢掌握在她手中,就不怕美相公背地里使坏。 等钟管家告辞后,她盯着杯里的茶叶,淡淡道:“……知道错了?” “是,奴婢知错了。”菲儿红着眼,垂下头小声应道。 “记住,下不为例。”仲冉夏终于是抬起头看向她,缓缓笑了:“起来吧……回去洗把脸,这里不用你伺候,午饭前再来叫我。” 她终究是心软,盯着菲儿一瘸一拐地走远,轻轻叹息。 管账(二) 这几天,仲冉夏过得分外悠闲又逍遥。 老爹不在,她不必被逼着跟展俞锦同房“造人”,实在惬意得紧。 吃食分别送去各自的房间,美相公体弱,大多数时间都在房内看看书,写写字,极少出门。 不用与他照面,仲冉夏别提多高兴了。总觉得被那双似笑非笑的墨眸一扫,自己就无所遁形,让她着实恼火。 “小姐,几位掌柜来了,正在前厅候着。”菲儿从门外走来,垂着眼说道。 自那日被仲冉夏晾着冷了后,她便收敛了许多。做事越发细心,滴水不漏,平日对待府中下人的态度也明显改善了。 一大早就来求见,仲冉夏腹诽着,不情不愿地从软榻上起了身,打了个哈欠问道:“钟管家应付不来,是什么紧要事?” 菲儿低眉顺眼地提醒道:“小姐,仲家的铺子三个月上交一次账本,让老爷查看明细。” 仲冉夏微微蹙起眉,一季度一次的审核? 确实,依照那天钟管家送来的账本数目,不过半月不到就厚厚的几本,若是积着,一年到头那些账本怕是要连这屋子都要堆不下。 “既然这样,我便瞧瞧去。”想必原主人满屋的春宫图,铁定不会有心思去插手仲家这账目核对的事。如此,她不记得,倒也不会让人感到奇怪了。 当她踏进前厅时,四五位掌柜立刻起身拱手道:“仲小姐。” 仲冉夏细细观察着众人的神色,确实以惊讶与苦笑居多,显然以前原主人确实不喜涉及此事。 又或者,反复无常的性子还给过这些人难堪? 她不得而知,施施然在上首落座,浅笑道:“各位掌柜请坐。” “是,小姐,”他们沉声地答了,面色小心翼翼地坐下。 仲冉夏心里好笑,看怕这位小姐给人的印象,实在好不到哪里去。瞧这些掌柜担惊受怕的神情,活脱脱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接过菲儿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她扫视一轮才慢吞吞说道:“听说各位掌柜把账本带来了,让人直接送到我房里去吧。” 掌柜们面面相觑,支吾着答应了。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急着告辞,争相离去。 看着转眼空空荡荡的前厅,菲儿脸色微白,悄悄看向自家小姐。见她没有发怒的征兆,这才暗地里松了口气。 说起来,大小姐醒来后,已经很长一段时日没有再乱发脾气,打骂底下的仆役。甚至唇边多了一抹浅淡的笑意,温软亲切。 但那天在钟管家面前责罚她,不咸不淡的,气势却比以往更甚。没有打板子,没有恶意的痛骂,可由内而外的恐惧,并不比之前少。 菲儿正想着,抬头见仲冉夏放下茶盏,起身要走,连忙跟了上去,悄声提到:“小姐,风公子送来的书册,奴婢让人搬进了书房。” “知道了,”这丫鬟不说,她真要忘记还有这么一件事。 仲冉夏低声应了,转身回了西厢,直奔书房。她倒要看看,风莲特意送来的书册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 菲儿照旧守在门前,仲冉夏独自进了去。瞥见三个木箱放在桌子上,大约半个手臂长,不大却很沉。 她挑开松松的锁头,打开箱子,入目的是一本本书册层层叠叠,整齐地摆放在里头。 掌心覆上书册的封面,纸质是上品,装订得相当齐整漂亮。封面上没有字画,浅棕色的表皮,丝毫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拾起中间薄薄的一本,仲冉夏随手翻了两页,神色大窘。 这男男女女,上上下下的姿势,不是春宫图又是什么! 看来这书房满屋的图册,都是风莲的杰作了。就不知他从何处搜集到如此多的各色春宫,又究竟有何目的…… 讨好以前的仲冉夏吗? 但是风莲刻意的勾引,眼底的冷意她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若说是喜欢,还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再者,能网罗这么多的春宫图,散去的钱银定然不少,风莲的家底怕是不薄。 又从头到尾都没有向她提出索要银两的事,他怕也不是为了图谋仲家的财产而蓄意为之。 仲冉夏百思不得其解,粗粗翻看了一轮,感觉画工平常,内容亦不够香艳。不由想起那天无意寻到的“芙蓉帐”,比这些不知要好上多少。 思及此,她一怔,好笑地摇摇头。 见得多了,自己倒是容易适应得很,这么快便不甚介意,还能评头论足去了。 仆人不敢在书房逗留,免得引来责罚,这三箱书册只堆在了门边,便都匆匆离去。 仲冉夏总觉得这书房透着几分诡异,也不愿旁人任意闯入。于是,只得自己动手,吃力地把箱子推到了墙角便算了事。 拍拍手,她满意地再瞧了一眼,转身出了书房,回到了卧室。 仲冉夏早有了心理准备,这账本的数目必然不少。 可看见宽大的木桌上下一捆一捆的账本,堆得满满的,还是吓了一大跳。 想到老爹一个人也能把账目算清,她一个学过现代统计的本科生又怎能输了去? 认命地拾起一册账本,吩咐菲儿拿来纸笔,她窝在软榻上,一面用笔记下数字,再用竖式计算。若是仅仅用心算,不知要费多少心力才能完成。 揉了揉酸痛的双眼,仲冉夏扫了眼榻前堆得整整齐齐的账目,吁了一口气,心里涌现出丝丝成就感。牺牲掉午饭,仅仅吃了一碟点心,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好在,自己终于是看完了。 仲家手底下的商铺涉及多个方面,净收入相当可观。老爹虽然看起来不咋样,倒是有些手腕。 不难看出,那些掌柜都是有能力的人才。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忠心耿耿。单说这酒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推出物美价廉的新酒,不但留住了老顾客,还吸引了不少新顾客,可谓精益求精,不断创新。 也难怪仲府这么几年来,稳坐彤城第一首富的位置。 让菲儿送来晚饭,仲冉夏心不在焉地吃着,脑子里回想着刚才看的账目。 这是以前留下来的习惯,每做完一件事,她总会仔细检查是否还有错漏的地方,以便尽早补救。 曾经有人笑言这是轻度强迫症,仲冉夏也不否认。 人不可能每件事都做得十全十美,但在有限的能力里减少错误,就需要细心谨慎,反复检查了。 确认她方才没有遗漏什么,仲冉夏放下双筷,吩咐道:“菲儿,让人把账本都收拾好。” 她很快让屋外的人把榻前查看过的账本搬了出去,却又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仲冉夏疑惑道:“这是什么?” 菲儿叮嘱下人小心放下,转头恭敬地答道:“回小姐,这是先前剩余的账本。” 仲冉夏的视线在箱子里一转,嘴角抽抽。这些账本足足有刚才那些的一倍之多,果然不是人干的活,她不由暗叹自己为何要管上这闲事了。 交代菲儿把饭菜都撤了,又让她围着软榻点燃了十数支蜡烛,屋内光亮如昼。仲冉夏这才又捧着账册,在纸上速算起来。 卧室的烛光亮了一夜,展俞锦推开半掩的房门时,看见的便是抱着账本蜷缩在软榻上的瘦小身影。 面色发白,秀眉紧蹙,睡得并不踏实。 一地散落的纸张上写满了许多未曾看见的字符,他弯腰拾起几张,淡淡一扫。榻前的账本凌凌乱乱,展俞锦小心避开,低头拿走了仲冉夏手中还紧握的毛笔。 这一碰,她微微一震,却是惊醒了过来。 睁眼看着跟前放大的俊脸,仲冉夏从迷茫骤然变成惊吓的神色,一个激灵坐了起身:“……展公子,有什么事吗?” “娘子一夜未睡?”展俞锦抿唇一笑,双目溢满了关切与暖意:“这么多的账本,都查看完了吗?” “嗯,”她应了一声,抬头见那双黑眸中的震惊一闪而过,仲冉夏立即回神:“展公子,有何不妥?” “没有,娘子辛苦了。”展俞锦温和一笑,将毛笔置于桌上。 看到他手里写满竖式的白纸,仲冉夏皱起眉,转而笑着,自然而然地从美相公那里取走了纸张:“让菲儿收拾便好,不劳展公子费神了。” 展俞锦依旧浅浅笑着,任由她把纸张都拿了回去:“既然娘子将账本都看完了,店里少不得掌柜,下午便让他们过府?” “也好,”仲冉夏点头应下,确实有些掌柜从外地赶来,这一来一回已经费了不少时日。多逗留一天,这店铺就得少赚一日,总是不划算的。 钱奴的因子在作祟,她自然不会拒绝展俞锦的提议了。 待掌柜们莫名其妙被叫来仲府,听闻大小姐已经把账本都核对了一遍,惊得人人张大口,险些说不出话来。 先不说这效率,原以为她不过动动嘴皮子,这事大多会交由旁人来办。谁知这位仲家大小姐居然亲力亲为,还连夜看完了账本。 在座的掌柜们震惊之余,不由悄悄往外一瞧,估摸着这天该下红雨了。 红雨没见着,看到仲冉夏眼底下淡淡的阴影,几位老掌柜反倒心下感动。大小姐终于是改邪归正,懂得为老爷分忧,实在可喜可贺。 想到这里,众人的目光不禁纷纷投向跟随而来的展俞锦身上,对于仲冉夏的改变,自然是都归功在这位新入门的美相公了。 仲冉夏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困倦地眯起眼,先把好话说在前头:“这几年,有劳各位掌柜仲家的生意才能这般蒸蒸日上。” “大小姐谬赞了,”掌柜们惶恐地答道,心里思忖着她用意何在。 丢一个果子,接下来自然是大棒子等着伺候了。 仲冉夏示意菲儿让仆人把一小箱账本抬进了前厅,淡然开口道:“只是这账目上若是有了纰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众位掌柜认为呢?” 看他们纷纷点头,她低笑道:“那么里面的小问题,大伙明天之前改好了,再送入府中吧。若是再出了错,众位劳苦功高,仲府自不会亏待,却也不敢再用各位了。” 说罢,仲冉夏用长袖掩着面,偷偷又打了个哈欠。 侧头瞥见展俞锦嘴边浅浅淡淡的笑意,墨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深邃莫测。 她不由正了脸色,若无其事地瞧了回去。 却见他一挑眉,唇边的弧度更深了,笑得是别有深意。 仲冉夏看得心里一跳,美相公突然笑得更为灿烂:“折腾了一宿也该累了,俞锦这就伺候娘子就寝如何?” 这话说得贼暧昧,仲冉夏余光瞄见底下的掌柜会意的笑容,恨不得上前把展俞锦的嘴巴给撕了。 不过她突然转了性子,重视起这府中的生意,未免让人生疑。仲冉夏索性顺着他的话,娇滴滴地道:“相公有心了,菲儿,送客。” 说罢,她径直就往卧室走,困得眼里只看见那柔软的床了。 正形象全无地往大床上一扑,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忽感有人轻柔地解开自己的腰带。以为是菲儿,仲冉夏便随她去了。 可是当那若有若无的药香飘来,她愕然地睁大眼,下意识地抱着被子向床内一缩:“展公子,你怎么在我房里?” 坐在床沿,展俞锦低下头,双手慢条斯理地褪下外衫,淡笑道:“自然是侍候娘子了。” 仲冉夏面色一僵,见他指尖一挑,动作说不出的优雅,却极为迅速,转眼便剩下一件亵衣。 展俞锦大大方方地站起身,就要将这件薄薄的单衣脱下,惊得她立刻跳起来,抓起外袍套在他身上,绞尽脑汁找借口,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天色还早,公子不妨随我去后院走走吧。” 原来她是耍刀的 夏日炎炎,仲府的后院绿树葱葱,花香满溢。假山亭台,小桥流水,端得是风雅精致。 两人漫步其中,仲冉夏突然发现一汪清池,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却是空空如也,不由惋惜:“怎地不在这池里种上清荷?” 展俞锦墨黑如漆的双眸望向她,看得仲冉夏胸口狂跳,片刻后才见他开口道:“娘子素来不喜莲,尤其是这白荷。” 仲冉夏眼皮一跳,想起那日她在杏香阁脱口大赞那池白莲,是不是也让风莲起了疑? 压下心中的慌乱,她微笑着问道:“那么,展公子呢?” 他睇了过来,眼神说不出的缠绵深情:“娘子不喜,俞锦自然也厌恶得紧。” 闻言,仲冉夏面皮微烫,再也没了言语。 清风拂面,又得美男在旁,若是旁人,即使面上未曾涌现欢愉之色,也该在心里窃喜。 可惜对仲冉夏来说,却是如芒在背,纠结又费神。 该说什么,该如何应答,该表现出怎样的神情才符合这原主人的性情。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她已是薄衫尽湿,筋疲力尽。 加之昨天一夜未睡,只觉太阳穴“突突”的疼,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处,飞奔回房。 本想再用展俞锦体弱的理由打发,仲冉夏偷偷一瞄,却见如玉的面上透着几分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先前的病弱之态尽数消失。 这借口怕是用不上了…… 幸好钟管家及时前来,算是解救了在水火之中的仲冉夏。 “出什么事了吗?”她微微蹙起眉,仿佛对他的打扰感到不悦,实际上暗地里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钟管家确实不负所望,瞥了展俞锦一眼,低头拱手道:“大小姐,请借一步说话。” 仲冉夏略感歉意地看向展俞锦,尚未开口,便见他主动告辞:“俞锦有些累了,这便回房歇息。” 眉眼一动,他轻轻笑道:“娘子,不要过于操劳了。” 轻柔的话语,不难听出其中的关切之意。纵然仲冉夏心知展俞锦不简单,也不禁有些动容。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仲冉夏与钟管家一前一后走进深处的凉亭中,淡淡问道:“此处无人,不妨直说。” 钟管家站直身,脸上原先的恭敬内敛的神色褪了下去,低笑道:“小姐的身子可是大好了?” 仲冉夏诧异地盯着他,那张平凡的脸面突然转换出不一般的气势,她暗暗心惊,谨慎地答道:“有劳管家关心,我已然痊愈。” “既然好了,为何迟迟不开始晚课?”钟管家眉头一皱,不满地低喝道。 她愕然,晚课? 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寻思着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只是仲冉夏不清楚是敌是友,小心翼翼地推诿道:“近日爹爹不在府中,账目繁多……” 钟管家大手一挥,不耐地打断道:“这一年你不是都将账本送与姓展那小子看的么,怎又自个揽上身了?” 仲冉夏一惊,展俞锦这才入府不久,仲府邸一年的账本,究竟是怎么回事? 心思一转,她支吾道:“相公病弱,这才刚刚有了起色……” “病弱?”钟管家冷哼一声,径直坐在石桌前,不屑道:“也就是你这傻丫头才会深信不疑,那姓展的分明就是内力折损,受了重创。当初多次劝诫,你却一意孤行。” 他摇摇头,忽又叹道:“只是那些账本,姓展的根本不放在眼内,丫头直接丢与他便是奇+shu$网收集整理,浪费那么些时间作甚?” 说罢,抬眼瞅向仲冉夏,钟管家狐疑道:“平日丫头你最烦这些,怎地居然认认真真地核对账目了?想当初,仲老爷三番四次尝试,你还把账本都撕烂了不少。” 仲冉夏一怔,转而苦笑。难怪那些掌柜的脸色如此古怪又担心,原来这身体的主人有过前科。 撕烂账本,也只有原主人才做得出来! 可是展俞锦并非重病,内力折损,又是何人所为? 且在一年前,他便深得原主人的信任…… 目光一沉,仲冉夏斟酌着说:“钟管家,这晚课……” “得了,今夜亥时,在西厢石院。”他挥挥手,这事就这样定下了。 晚课究竟要做什么,仲冉夏心里没底。她早早把菲儿打发去睡了,又叫多了几人守在展俞锦的房前,明为伺候,实际上是行监视之举。 她不清楚美相公的身手是否跟袁大夫所言那般,不过是粗浅的防身功夫。派人盯着,即使是多此一举,总能提前给自己通风报信,好让她未雨绸缪。 白天仲冉夏不经意间向菲儿打听到西厢石院的大约位置,传言此处闹鬼,早被老爹请道士驱鬼作法,列为府中禁地。 她亲身前来,院内杂草丛生,墙壁斑驳水迹,屋顶角落层层的蜘蛛网,显然多年来未曾有人来过。选这样的地方习晚课,确实不易被发现。 钟管家身穿黑色短褂窄裤,干净利落。面目与白天有些微的差别,面目透着坚毅之色,目光迥然而凌厉。 仲冉夏慢慢上前,幸好她今晚也选了一件窄身紧袖的衣裤,不然跟他格格不入,肯定得露馅了。 见她迟疑着站在不远处,眼神飘移,钟管家蹙起眉,狐疑的视线在仲冉夏脸上一转,厉声道:“几天不见,你就忘了怎么跟师傅行礼了?” 仲冉夏一怔,快步上前,神色惶恐,礼数周到地道:“……小徒见过师傅。” 钟管家扫了她一眼,随手将插在地上的一把大刀拿起,扔在她面前:“养病数日,让为师看看你的刀法练得如何了。” 仲冉夏懵了,原主人居然会耍刀? 低头看向她的左手掌,原来这些新旧的茧子,都是刀柄磨出来的。只是,而今自己要怎么糊弄过去? 若说她多日未练,忘记得七七八八,这钟师傅会不会立刻掏出鞭子抽打自己?不然,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半点刀法都不会了? 仲冉夏心慌意乱,一时间也没找着适合的理由,焦虑不已。 “怎么,又忘了?”钟管家双眉一竖,就要发怒:“你这刀法学了整整三年,至今却没有半分起色,来来去去只懂得投机取巧。对着三教九流的家伙还能勉强应付,若是遇着高手,丫头你连怎么死都不晓得!” “师傅,徒儿错了。”仲冉夏一喜,不知该庆幸这原主人太笨,还是她不用苦思冥想再寻借口。 “过来,为师看看你的情况。”钟管家两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半晌挑眉又要发怒:“你又练了什么旁门左道的东西?经脉阻塞,真气不稳,还少了大半!如果不是仲老爷曾对为师有恩,早就不再理会你这不争气的丫头了!” “师傅息怒,徒儿一时鬼迷心窍,以后定然改过自新!”她立即言明表志,就差伸手发毒誓了。 见状,他甩开仲冉夏的手臂,单手握着大刀,冷声道:“既然如此,今晚便教你几招入门刀法,丫头你且好好记着,莫让为师再失望。” “是,徒儿谨记。”她诚心诚意地垂眸答道,将钟师傅舞动的一招一式紧紧记在心头。 之后的几夜,仲冉夏独自前去石院自行练习刀法,却未曾再见到钟管家。 白天在府中偶遇,他也是一副冷冷淡淡的神色,眼神沉着,并没有那夜所见的逼人气势。 她心里有种感觉,白天看到的钟管家,并非是夜里那位师傅。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易容”二字,想必是老爹为了让师傅名正言顺地出现,才特意安置的管家身份。 仲冉夏不清楚这师傅是否是世外高人,又或是江湖赫赫有名的高手。但见他一手刀法犹若行云流水,心下佩服。尤其是她如今情况未明,多一项武艺防身亦是好的,自是认认真真地埋头苦练。 几天下来,仲冉夏自亥时开始,四更才回屋。早上迟迟醒不来,趴在床上,腰酸背痛。 掌心被刀柄磨出了水泡,左手臂又沉又麻,知觉没了八九成,让她苦不堪言。 最郁闷的是,仲冉夏还得小心防着旁人发现她的不适。首当其冲的,自是突然前来要与她一同用饭的展俞锦了。 好在这原主人平日用得都是右手,也就没有露出端倪。 她还不放心,说是无意被金钗在掌心刮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抹药后,自己用薄薄的白布包住了左手。 此间菲儿多次提出要帮忙换药,都被仲冉夏冷冰冰的眼神制住了,还抬出了不愿被人碰触的厌恶神色。 于是,她识趣地再也不敢多事了。 “娘子受伤了,怎地不让袁大夫来瞧瞧?”展俞锦放下筷子,眸子在她的左手上一瞥,语含关心。 “小伤罢了,何需劳烦袁大夫?”仲冉夏不紧不慢地挡了回去,端起盛了汤的瓷碗,当然用得是右手了。 “若是留下疤痕,岳父大人怪罪下来,俞锦难辞其咎。”他对上仲冉夏的眼,轻声一叹。 “爹爹并非不明事理的人,相公无需担忧。”她秀眉一挑,漫不经心地转开了话题:“既然之前的账本都是由相公核查的,剩下的事就麻烦你了。” “为娘子分忧,这是俞锦应当的。”那日在掌柜面前示威后,仲冉夏就命人把重新改过的账目送去了他的房中,明明白白地把事情转交到他手中。 展俞锦念及以往三个月的账本,他也得两天才能完成,她却只需一夜。他重新查看了出错的账目,细微之处的漏洞,仲冉夏并未忽视。 可见她速度之快,也并非囫囵吞枣,粗粗翻阅。 用饭的夫妻两人默默无语,身边侍候的婢女小厮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得罪了两位主子。 钟管家适时出现,递上一封信函:“小姐,杏香阁送来拜帖。” 仲冉夏展开一看,果真是风莲的邀约。 怕是她几日未曾到杏香阁,与以往的性情不符,让风莲担心少了一位金主,便着急地遣人来请了。 只是彤城何人不知仲家大小姐新婚燕尔,却登门送帖。该说他有恃无恐,还是胆大妄为? 偷偷瞄了眼身旁的展俞锦,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默然地品着茗,神色不喜不怒。 这是毫不在意,还是习以为常? 仲冉夏放下请帖,指尖在桌上轻轻敲打。半晌,淡淡道:“钟管家,库房里不是有一盏七彩琉璃灯?待会便让人送去给风莲。” 那日公然在大白天被轻薄,她还心有余悸。如今还不能撕破脸,寻思着平常男人寻花问柳,不也是送礼哄哄了事,如今自己也就学一学。 钟管家应了,转身便吩咐下去。 展俞锦倒是有些惊讶,笑道:“杏香阁的阁主亲自邀约,娘子好本事。” 仲冉夏听得别扭,这话是夸还是贬? 笑了笑,她靠近了些许,暧昧地张口:“难道,相公不介意么?” 放下茶盏,黑漆漆的双眼眸光流转,他缓缓笑开了:“娘子如今不是还留在俞锦的身边吗?” 仲冉夏一窒,居然被他噎得辩驳不得。 采花贼 半个月下来,那几招入门刀法,仲冉夏练得熟了,虎虎生威,看起来也颇为有气势,便寻思着找钟管家再接着学。 可是亲自去请了几回,都被他匆匆打发了。 最后好不容易去了石院,他眯着眼看了一会,挥挥手呵斥着仲冉夏火候未到。 再继续学其它招式的事,自然是不成了。 不过钟管家看她光有招式没有内力的空架子,面上不悦,又丢了一本小册子过来,说是让仲冉夏好生把内力给练出那么个回事,再来寻他。 她无奈,只得接下了。 这小册子不过十多页,薄薄的一本,仲冉夏还道是内功比这刀法要容易得多了。谁知翻开第一页,便懵了。 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古人内功都以穴位为重,可她一个现代人,怎么可能懂这些? 郁闷之余,她便想到了那位袁大夫。既是郎中,自是对这些穴位甚为熟悉。 只是以那钟管家所言,原主人不学无术,性情骄躁,如今又用什么理由请教袁大夫? 左手掌的伤口是不能示人的,若说她突然对药理感兴趣,也未免太荒唐。 思前想后,仲冉夏还是先遣了菲儿先把袁大夫请了来。 至于套话的方法,便利用起原主人虐待仆役的传言好了。 袁大夫正在问诊,却突然被仲府的人不由分说请了回去。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仲家那位刚入赘的美郎君病入膏肓,看着要伸腿断气,这才慌慌张张地把大夫给劫走了。 只怪仲冉夏没有说清楚,菲儿以为她身子不适,生怕老爷不在,出了半点差错,才让护院和轿夫不管如何在第一时间把袁大夫接回府中。 当仲冉夏躺在院内的软榻上,悠闲地晒太阳时,看到的便是被人半拖半拽,跌跌撞撞走来的袁大夫。 她见着几人神色慌张,满脸大汗,转眼一想便知晓了其中的误会。自然不会开口澄清,打发掉护院,让菲儿送上极品香茗,这才让袁大夫发青的脸色缓了不少。 “不知大小姐请老夫前来,所为何事?”袁大夫这一瞧,就看出仲冉夏面色无异,身子并无大碍。以为她这是戏弄自己,当下语气就有些生硬了。 “我近日翻了些书,心有疑惑,便只好请教袁大夫了。”她笑了笑,不忘哄上两句:“袁大夫的医术了得,在彤城何人不知?” 闻言,袁大夫捻着胡子,虽仍旧板着脸,眼底却有了些得意之色:“仲小姐若有疑问,老夫定然知无不言。” “甚好,”仲冉夏微微颔首,转头吩咐道:“菲儿,昨儿的甜点你做一份送来。” 菲儿迟疑道:“小姐,此处无人伺候,不如让外院的丫鬟进来?” “不必了,”她摇头,跟袁大夫的对话,并不想有第三人知晓。 那份甜点耗时耗力,一个时辰之内回不来。仲冉夏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询问。 不清楚这里是否已经有了针灸之术,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枕包,上面几根绣花针闪烁着银色的寒光。 袁大夫眼神一动,不解地看向她,却见仲冉夏不慌不忙地说道:“下人不听话,总是杖刑、夹手指没意思,不知这银针刺入各大穴位,会不会有什么不同的效果?” 为了显示出自己的冷酷,她唇边含着浅笑,心里却被这几句话寒得暗地里抖了抖。 袁大夫明显被吓到了,怔忪了许久,才支吾着答道:“……回小姐,银针刺穴,是以重病之人不得已而为之。这穴位一错,恐有性命之忧。” “嗯,若就这么一下就丢了性命,倒是无趣至极。袁大夫可否把穴位给我说说,免得以后一时失手……” 失手之后如何,自然不用她多说了。 袁大夫垂下眼,脸色一僵:“人身穴位有数百余个,老夫一时之间也说不清。不如老夫回去详细写下,再让童子送与仲小姐。” 仲冉夏求之不得,当下便允了。 袁大夫也是守信,三天后便送来全身完整的穴位图,统共有七百零二处之多。 不看不知道,里头有一百零八个要害穴,其中有七十二个穴一般点击不至于致命,其余三十六个穴是致命穴,俗称“死穴”。 看这些“死穴”上,袁大夫用朱笔描了又描,仲冉夏不由失笑。一看就知他怕自己手中的银针一歪,就这样糟蹋了一条性命。 有了这穴位图,她翻看小册子,终于是瞧出些眉目来了。 琢磨了两三天,便感觉到腹中有一股微热的气息慢慢上涌。立刻依照册子所言,在全身行了一周天,这才吁了口气。 仲冉夏想象到自己以后能凭着这内力飞檐走壁,愈发积极地投入到练功上面来。 可惜,不久后她就被钟管家泼了一桶冷水,心里拔凉拔凉的。 “飞檐走壁,没有十年二十年,丫头你是不用想了!”看她练得如此兴起,居然只想学轻功,气得钟管家胡子就要竖起来。 轻功确实要学,可这是逃命的功夫,只守不攻,不就是挨打的份? 他恨铁不成钢,自己难得收的这徒弟居然如此不争气! “有了内力辅佐,你的刀法如虎添翼。”钟管家压下心中就要窜起的火苗,心想这丫头难得上进,虽说不知这一头热能维持多久,总比以前的懒散要好。 “内力需循序渐进,别过于着急,不然只会适得其反。”细细叮嘱,不难听出他的关切。 仲冉夏心里一暖,感激地笑道:“多谢师傅,徒儿晓得的。” “先前为师离开一月,丫头你究竟修习了什么功夫?不说这内力少了七八成,连身子骨也弱了?”背过身,钟管家皱眉问起。 她心下苦笑,天知道原主人偷学了什么功夫,把小命也给折腾没了…… 抿着唇,仲冉夏沉思着,这段时间的相处,这位师傅确实是真心待她的,便坦言道:“徒儿那天醒来,便忘记了许多事,先前究竟研习了什么功夫,确实没有印象了。” 钟管家大惊失色,转身闪电般地伸手替她把脉。片刻,神色古怪:“内力凭空消失,若非走火入魔,那便是……” “是什么?”仲冉夏对于原主人的死仍是心有余悸,整天提心吊胆,就怕再死一次。难得她终于寻到了同盟,自然是急于询问了。 “江湖邪教功夫向来被正派不耻,其中有一门功夫更甚。”钟管家深深地盯着她,叹道:“那便是……男女双修。” 双修? 仲冉夏嘴角一抽,不会是她想象中那般,一男一女嘿咻完,然后两人都内力大增,所向披靡? 却听他继续道:“这门功夫为师并不甚了解,传言有人在女子身上种蛊,而后通过双修,男子可吸食她身上的内力,|Qī-shu-ωang|化为自己所用。” 仲冉夏背后一寒:“这女子被吸食了内力之后……会如何?” “轻则如常人无异,却再也不能习武;重则,性命难保。”钟管家摇着头,轻叹道:“此门功夫已经失传已久,为师怕是多虑了。” 她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书房内满柜子的春宫图,莫不是那些其中有可能为双修秘籍? 思及此,仲冉夏垂眸道:“徒儿有一物,请师傅移步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她有些难为情。 一屋子的春宫图,希望别把这位一脸正气的师傅给吓到了。 果不其然,钟管家从书架中取出一本,随手一翻,“啪”的一声便丢在地上,怒喝道:“荒唐!为师以为丫头你天资愚钝,谁知你的心思都在这些旁门左道上!” “师傅别急,徒儿想问,这些是否为双修秘籍?”仲冉夏缩了缩脖子,弯腰捡起那本春宫册子,小声地问。 钟管家面红耳赤,应该是气的,咆哮道:“分明就是下作地方送来的册子,丫头你这是唬弄为师么?” 说罢,他急冲冲地甩袖离去。 仲冉夏听着用力被关上的房门,深感无力。她不是没见过双修,所以才问的,谁知这师傅居然被气得头顶几乎要冒烟。 甩甩手里的册子,想着这还是小儿科,若是被钟管家看见更火辣的图,恐怕她以后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说起这事,她念及那晚随便将那本“芙蓉帐”塞在一角,如今却是无处可寻。 原主人如此小心谨慎地把“芙蓉帐”收在那么密实的锦盒里,莫不是那本才有可能是双修秘籍? 心动不如手动,仲冉夏一个个书柜慢慢查看,试图把那书找出来。然后,再拿去给钟管家瞧瞧。 只是若又猜错了,钟管家的脸色恐怕又要不好看了。 上上下下的,仲冉夏整得满头大汗。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她索性在桌前坐下来歇息一会。 谁知走近时不慎被凳子一绊,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仲冉夏正叹倒霉,头一抬,骤然发现桌下被人藏了东西。 拆下一看,里面用油纸包着整整一叠的银票。粗略数了数,足足有六位数! 书房从来没有外人进入,那么这些钱自然是原主人藏下的了。只是仲府为彤城首富,老爹也不像是刻薄的人,这位仲家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偷藏那么多私房钱做什么? 转念一想,难道是她怕老爹不给展俞锦入门,于是打算金窝藏娇。又或是携手私奔,此乃路费生活费? 不管如何,这么大笔钱,不要白不要。 以后在仲府过不下去,她还能带上这些跑路…… 仲冉夏把银票往怀里一塞,美得冒泡。拍拍衣袖上莫须有的灰尘,丝毫不在意跌疼的腿脚,高高兴兴地站了起来。 突然感觉到身后一冷,她研习内功后五识更为清明,心知不妥,立刻往旁边一滚,躲开了偷袭。 瞪着来人,全身黑不溜秋,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清澈如水。 仲冉夏看得出此人身手不弱,远在她之上。原以为是入府偷窃的小贼,刚刚看到她自己取出银票,便起了觊觎之心。 但一对上这人的双眼,她心里立刻九否定了。 不染纤尘,如此纯净的眸色,大奸大恶之徒又怎可能有? 又或是,此人有难言之隐,不得已为贼? 仲冉夏正暗自猜测,那人似是不耐,刻意压低声线威胁道:“赶紧把‘芙蓉帐’交出来,那我、我就饶你一命!” 她一愣,险些笑场。 这人的声音清脆,即使捏着嗓子,仍旧能听出是个不大的少年嗓音。说是威胁,言语却有犹豫,气势全无。 根本就是个生手,可以俗称“菜鸟”一枚。 这个小屁孩一张口就要“芙蓉帐”,原来不是小偷,而是采花贼。 只是“芙蓉帐”上的内容直逼十八禁,这小破孩成年了么? 花和尚 仲冉夏慢慢抬起头,对着一个少年,又是如此单纯,她的心总算渐渐淡定了:“不知这位小兄弟为何急着索要‘芙蓉帐’?又可知这本书是什么?” 想来或许被谁蒙骗来偷,又或是被人耍了,她的语气颇为温柔。 听在那人耳里,却像是哄骗小孩一般,不由恼了:“我当然知道是什么了,快拿出来,不然就……” “不然怎样?”仲冉夏微笑着,大胆地向前迈了一步。 却见对方连连急退,几乎要撞倒身后的书架,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慌失措。 她无言,难道仲家大小姐的形象在外头已经如此不堪?看这么个小孩见着自己,也害怕成这个样子…… “并非我不愿,只是这‘芙蓉帐’却不能轻易送人。”仲冉夏斟酌着说道,那火辣辣的春宫图给了这小孩,不就明明白白告诉府外的人,她有搜集黄色册子的癖好? 少年挺直腰板,下巴一抬,冷哼道:“不就是你舍不得,还说什么不能轻易送人。师傅说的对,世人都是口是心非之徒。” 这师傅真误人子弟,思想相当极端。 仲冉夏说不清道不明,总不能直接问这小孩知不知道“芙蓉帐”是一本春宫? 摸摸鼻子,她避重就轻道:“那么小兄弟想要‘芙蓉帐’做什么?” “当然是看了,难不成还当草纸用?”少年眼神颇为无辜,毫不犹豫地答道。 仲冉夏抚额,古代的小孩果然早熟,连看春宫图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好吧,既然小兄弟那么想要,我就勉为其难给你看看。” 少年双眼闪烁,似是有些不信:“要用什么东西交换,你才愿意把书送我?” “这……”仲冉夏有些为难,她算不算是在荼毒未成年? “反正这书我随手塞到其中一个书柜,尚未寻到,稍后再说吧。” 少年愣愣地盯着她:“我还说你刚才怎么在地上爬来爬去,原来是在找书。” 仲冉夏脸色有点难看了,爬来爬去,敢情她退化成爬行动物了? 少年自动自觉地将她怨愤的目光当作是为难,拍拍胸口爽快地道:“有我帮手,很快就能寻到的。” 确实人多力量大,仲冉夏在书房转了两圈没找到,少年眼尖,半晌便兴高采烈地从书架中抽出了一本册子。 她懒洋洋地靠着书柜,心底仍有些不解,这少年究竟要“芙蓉帐”做什么? 谁知看那少年翻了两页,似是被符咒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仲冉夏吃了一惊,上前细看。 蒙面的黑布上湿了一片,顺着下巴,溢出几点殷红。 她赶紧揪下少年的面巾,怔了怔,却是哭笑不得。 这小子,居然流鼻血了…… 把“芙蓉帐”从他手中抽出,仲冉夏好笑地擦了又擦,厌恶地把面巾一扔,索性把少年的头巾也扯了下来,又愣了。 头顶上光溜溜的,刺得她踉跄了两步,脑子一下懵了。 小偷——采花贼——和尚,不,花和尚? 失神了一会,仲冉夏收拾好面部表情,露出自以为最和善的笑容:“不知这位小师傅怎么称呼?” 少年看见她展颜,又往后退了一步:“我叫明远,不是什么师傅。” 果然自己长得牛鬼蛇神,怪吓人了。仲冉夏摸摸脸颊,压下沮丧,继续问:“是谁告诉明远小师傅,‘芙蓉帐’在我手里?” “是你跟主持说的,我刚好经过听见了。”明远抓抓光秃秃的脑袋,皱眉道:“原本想早点来,谁知听说你重病就要死了,主持留下的功课又没做完……” 仲冉夏双眼一亮,瞥向他:“听墙角,并非君子所为。” 明远低着头,耳根霎时红了。 她又走前一步,柔声道:“告诉我,你都听到了什么?” 少年和尚回想了一会,这才开口道:“断断续续的,有‘芙蓉帐’、‘秘籍’和‘无往不利’的字眼,我就猜这书是难得一见的武林秘籍,谁知……” 他的脸皮“噌”的一下全红透了,想来刚才翻的两页,足够震撼。 仲冉夏不在意地甩甩手里的册子,笑了:“明远小师傅才听了一点,难怪如此。这书没什么稀奇,我不过跟主持探讨武林秘籍,想要武功有所成而已。” 明远目光甚为遗憾,他特意溜出来,还擅闯仲府,就是为了这么一本册子。怎知并非自己所想,白费心机。 思及此,他转过身,就要从窗口离开。 跃起来时衣摆突然被人一扯,险些跌在地上,狼狈地站稳身影,明远瞪着笑眯眯的仲冉夏。却又想到他擅自闯了进来,是为鲁莽,不由放缓了语气,双手合什道:“这位女施主,小僧得罪了,还请原谅。”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仲冉夏笑得可人,视线在明远身上转来转去,吓得他面色惨白。 曾听寺里师兄说过,女子都是如虎如狼,一个不留神就要被拆骨入腹,渣子都不剩。尤其是,容貌美丽的女子,更如白骨精那般吸食人气。 明远打小从未离开寺院,也不清楚女子容貌的好坏。只觉仲冉夏的相貌比常来寺里上香的老婆婆不知好看上多少,脸色立马又红又白,忐忑不安。 看他神情微变,仲冉夏也不再逗弄这小和尚了,坦言道:“小师傅擅闯我书房,怎能就此离去?我也不为难你,只想请小师傅偶尔到府上指点我的武艺。” 明远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亦是练武之人,又诚心向学,倒是对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有些赧然。既是如此,他自然不会拒绝:“若女施主不嫌弃,小僧每月初一十五两日便过府一趟。” “一言为定,”仲冉夏满意地点点头,这么容易就拐了个小师傅回来教学,她终于不用对着满篇莫名其妙的穴位头疼了。 “下次,小僧定从正门拜帖而来。”明远双眼含笑,毕恭毕敬地说道。 “不必,小师傅下次还是从窗口来。亥时,我在书房等你。”见他为难,仲冉夏解释道:“小女子毕竟已为人妇,直接上门未免会被人指指点点,有损明远小师傅的名声。” 她如此为自己着想,明远自是感激,暗暗决定要好好指点仲冉夏。 如此,当然也心甘情愿为她谨守这书房的秘密了。 事情跟自己想象中那般顺利,仲冉夏送走了明远,想着这位初入尘世的小和尚,如果不是遇上她,早要被人骗得团团转。 而今允他进府,一个月有两天多了个免费保镖,又能拜托他去打听外面的消息,百利而无一害。 话说回来,她帮寺院的主持看好这单纯的小和尚,也算是功德一件。 仲冉夏心情难得爽利,一路从书房回到卧室,面上的笑容始终没有落下。 “……娘子何事这般高兴,不妨跟俞锦说说?” 猛地听见一道突兀的声音,她立刻调整了表情,回头矜持地笑道:“相公怎么来了?” 私底下仲冉夏叫一声公子,但有婢女小厮在旁,为了不引人注意,只得委屈地唤他“相公”了。 “账本已经核实完毕,掌柜们午后便要回程,在外摆了一席,还请娘子赏面。”一袭蓝色宽袖锦衫,唇边浅笑连连,更显得展俞锦俊逸潇洒。 “盛情难却,这便让人备马车吧。”仲冉夏撇开脸,避免两人对视。生意人当然要应酬,联络联络关系,自是欣然前往。 话音刚落,却听展俞锦笑道:“马车已在正门候着,娘子莫让掌柜们久等了。” 看他这架势,仲冉夏疑惑:“相公不去?” 他一笑,抬起手臂,指尖不经意地在她唇上擦过:“俞锦就在府中等娘子回来。” 微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唇瓣上,仲冉夏纵使面皮再厚,也不禁被电到了。余光瞥见四周的婢女脸颊酡红,小厮目光闪烁。 她忽然回过神,略略点头,不冷不热地道:“……我走了。” 仲冉夏提着裙子上了正门前的马车,展俞锦特意在众人面前做戏,想来也是不愿传出他们夫妻不和的流言。就不知这一举动,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还是怕老爹发难了。 总而言之,她不爽,相当的不爽。 凭什么自己得配合他,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像小丑那般被展俞锦自然轻薄,跟动物园中的猴子又有何区别? 更唾弃她居然相当受用,险些迷了神。 正自我反省中,马车确实稳稳当当地停下来了。 扶着菲儿的小手下了去,仲冉夏抬头看见那熟悉的牌匾,无言了。 竟然是“杏香阁”,谁来告诉她,仲家的掌柜居然会请自己一个有夫之妇来小倌馆。难为展俞锦不愿跟来,一般男人也不会跟着来看新婚妻子给他带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想必这些掌柜摸清了自家大小姐的喜好,这杏香阁便成了首选。可惜身体换了人,仲冉夏颇为无奈的,迈着沉重的步伐,一副视死如归的心情踏了进去。 她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扑面而来的脂粉味,以及五六个身穿花衣单薄衣衫的少年冲了过来。仲冉夏虽然事先有了心理准备,依旧有缩进菲儿身后躲着的冲动。 幸好大红牌风情万种地下了楼,眉眼微挑,少年们面色一白,“呼啦”一声转身就跑光了。 “夏儿,你终于舍得来见我了?”风莲牵着她的手,冰冷的面目下多了一分哀怨。 仲冉夏结结实实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嘴边的笑容僵了一下,硬是给她恢复如常:“风公子,近日事忙,所以……” “你以前都唤我一声‘莲儿’的,怎地如今生分了?”风莲睇了过来,拉着她就往楼上走。 这句“莲儿”,差点把仲冉夏炸飞了,在嘴里转了两转,愣是没说出口,只能转移话题道:“掌柜都在哪里?” 风莲施施然地丢了一个媚眼,语意不详地低笑道:“夏儿放心,仲家的人,我自是不会亏待的。如今都在兴头上,我们也别打扰为好。” 仲冉夏愣了,特意请了她过来,掌柜们却不露面。敢情是给自己跟风莲制造见面的机会,然后顺便公费吃吃喝喝顺带嫖男人? 觊觎(补全) 风莲牵着仲冉夏的手,直接上了三楼。 穿过重重青纱幔,浅浅淡淡的莲香扑面而来,她顿时只觉全身说不出的舒爽。 环顾四周,处处可见白莲的刺绣,由此可见,杏香阁的头牌对于白荷的喜爱。 “夏儿可喜欢这里?”低沉的声音几乎是贴在仲冉夏的耳边响起,她下意识地正要回答,却忽然想到原主人既然是风莲的入幕之宾,又怎可能未曾来过此处。 如此,仲冉夏借着落座,避开了风莲近身:“……莲儿为何这般问?” 风莲目光一闪,这声“莲儿”似是十分让他满意,愉悦地翘起了唇:“夏儿不喜红纱,我尽数换下了。” “哦,”她摸不准这人说的话是真是假,只顺着风莲的话低低地应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接下来,风莲倒是没有贴上来。应该是上回惹得自己不快,有些忌讳了,施施然在桌对面坐下。 “夏儿,这是刚到的新茶,试试味道如何?” 仲冉夏盯着他纤瘦白皙的腰身自一袭暗红滚边宽袍中若隐若现,因为斟茶的缘故,起身弯下腰,露出大半的结实胸膛。虽说以往在海滩上,连裸泳的男人都见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偏就是此人甚为懂得如何撩人,眉眼轻轻挑起,衬着四周的香气,让她不由有些晕眩发热。 她端起茶盏猛地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熄灭了心头的火苗,不到一会,却越发觉得浑身燥热难耐。 仲冉夏心下一阵懊悔,这勾栏院里的东西又怎能乱吃乱喝? 尤其是当她手脚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时,霎时又郁闷了。风莲房中的熏香,她怎会只当作是装饰,分明里面是加了料的! 接住东倒西歪的仲冉夏,风莲轻笑道:“夏儿,小小一杯茶怎地就受不住了?果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说罢,轻手轻脚地扶着她到榻上躺下,他也跟着靠得极近。 仲冉夏心里忐忑,不会是上回这人霸王硬上弓不成,这次特意下药,要将她吃干抹净不成? 直到她的神志渐渐迷蒙,风莲的容颜愈来愈淡,仲冉夏察觉出不妥。 眼前层层叠叠的雾气,仿佛高山上终年环绕的冷烟,拂不开,碰不着。从双眼到指尖,自沉重逐渐轻飘飘的,犹若身处半空之中。 风莲面上的媚态褪得一干二净,低下头,几乎要与仲冉夏的鼻尖相碰。盯着她眼中的茫然与暗沉,一手细细摩挲着她的脸颊,他放柔了声线:“夏儿,你说要赠与我的书,什么时候送来杏香阁?” 仲冉夏蹙起眉,迟疑道:“……什么书?” 风莲极尽温柔,浅笑道:“你不是说,有了那本书,我们就能天下无敌?” 她的脑海中闪过“芙蓉帐”的字眼,直觉这就是他想要的:“好像、好像给了展俞锦……” 风莲睨了她一眼,目光冰冷如箭:“什么时候?” “上个月,不对……上上个月?”仲冉夏迷迷糊糊地说着,口齿不清,他不耐地皱起眉。 忽然间,风莲又展颜一笑:“夏儿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那书可是只送了藤本?” 仲冉夏秀眉一皱,似乎是在苦思冥想,又觉得是痛苦难当。 风莲心中有数,也就不想再继续追问了。单手覆上她的眼睑,柔声道:“夏儿,要让我伺候你就寝吗?” 没有回应,仲冉夏翻了个身,索性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爬上床榻,风莲扯开衣襟,披散着一头墨发,悠然地睡在了外侧。 待仲冉夏醒来,天色已暗。她摇了摇昏沉的脑袋,越过风莲下了床榻,自个儿整理了衣衫,抬步就要离去。 “夏儿这就走了?不如一起用晚饭,再留一宿?”风莲一手撑着身下,慢慢坐下。原本松散的亵衣更是滑落在手臂上,慵懒的眼神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仲冉夏摆摆手,脚步有些不稳的继续往前:“府里还有事忙,我该回去了。” 风莲望着她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走远了,这才收回了视线,低声冷哼。 “小姐,”菲儿早就等候在门口,扶着摇摇晃晃的仲冉夏上了马车,迅速离开了杏香阁。 马车直接驶到了仲府后门,仲冉夏任由菲儿伺候着躺到了床上,小心问道:“小姐,需要奴婢送醒酒汤来吗?” 她怎么看,都像是喝醉酒的模样。菲儿细心留意,自家小姐身上除了那位风公子最爱的莲香,丝毫没有酒味。 想到两人在三楼呆了足足数个时辰,她不禁红透了耳根。 “让人送热水来,我要沐浴。”甩了甩衣袖,一股子的熏香未曾散去,仲冉夏的脸色有些厌恶。 浴桶抬到了屏风后,她挥退了菲儿,径直坐了进去。 用皂角洗了一遍又一遍,那股清幽的莲香终于是散了,仲冉夏吁了口气,起身到另外一个浴桶里坐下,漫不经心地用手心掬水,狠狠甩在脸颊上。 原来风莲也知道所谓的双修之法,看样子原主人应该有向他提起“芙蓉帐”。只是他确实够谨慎,用了熏香迷了自己的心智,放松了警戒,这才细细查问。 可惜仲冉夏连续半个月没有睡好,因为练习刀法的关系,手上的水泡至少不多,疼得要命,她能集中精神听任风莲催眠……才怪! 可以说,这就是因祸得福? 一手托着下巴,仲冉夏沉思着,会不会原先的仲家大小姐无意中说出了“芙蓉帐”的事,所以引来了风莲的觊觎? 不然,若原主人愿意,风莲大可以直接问自己所要,而非用这样的形式怂恿探听。 仲冉夏不悦地拍打着浴桶里的热水,弄得满脸湿透了。 这该死的仲家大小姐,留下的烂摊子真够多的! 她笑了笑,想到自己聪明地把祸水引到美相公身上,让风莲找展俞锦PK,不知谁胜谁负?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仲府风平浪静,让仲冉夏甚感遗憾。 只是风莲提起的藤本,她沉思着这原主人估计还留着一手。没有被展俞锦的美色迷惑,把身家性命全然交了出去。 仲冉夏花了两天,又仔仔细细把书房翻了一遍。每面墙用手敲过,连地上的钻头的细缝也未曾错过。 除了一点灰尘渣子,什么都没发现。 这日晚饭后,仲冉夏打发掉菲儿,又独自一人去了书房。 府中最安全的,也只有这个从来没有被外人踏足的地方。她想不通如果真有藤本,仲家大小姐还能藏在哪里? 又例行搜索了一轮,两手空空地趴在桌上,她有些失望。或许,自己寻找的方向原本就是不对的? 正苦思冥想,骤然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味。 自从苦练内功后,仲冉夏对周侧几丈内的动静都甚为警觉。 纵然睡着后,菲儿悄然靠近,也能立刻惊醒过来。 待她猛地一抬头,只见角落的书柜底下一簇簇火苗瞬间蔓延起来。 仲冉夏蓦地跳起身,急得团团转。这些书册都烧着了,她去哪里找那藤本? 被烟火呛得泪流满面,她忽然想起以前的老师曾说,火灾一起五秒内没有逃出去,很有可能会因为缺氧窒息而死。 思及此,仲冉夏扫了眼满目的火海,咬咬牙踢开门冲了出去。 “小姐,小姐!”菲儿急急扑了过来,揪着她的手臂查看伤势,面无血色。 府内的仆役纷纷拎起水桶到井下打水,站成一排,在钟管家的指挥下,迅速传递着木桶,试图熄灭掉书房的大火。 美相公亦闻讯而来,见仲冉夏灰头灰脸,甚为狼狈,平静地让人请来袁大夫,替她把脉。 “夫人只是受了惊,老夫这就写一帖安神的方子,汤药喝上两天便可。”袁大夫摸着下巴的羊胡子,缓缓道来。 仲冉夏还纠结在是谁放火烧掉书房,压根没有听到袁大夫的话。 待回过神来,卧房内只剩下她和展俞锦了。 “娘子,幸好你没有受伤。”展俞锦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淡淡一笑。 仲冉夏勉强牵起嘴角:“……累相公担心了。” 诚然,自己巴不得美相公别操什么心。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娘子可看清是何人纵火,险些伤了你?”展俞锦坐在床边,神色颇为关切。 她抬起头,疑惑道:“展公子怎知是他人纵火,而非我错手推倒了烛台?” “若是娘子打翻了烛台,衣裙又怎会如此完好?”他睇了眼榻前被仲冉夏换下的衣物,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当时在桌前打瞌睡,没有看清纵火的贼人。”仲冉夏的回答有所保留。 丝毫不被她察觉,此人的武功定是远远在自己之上。 只是仲府的守备不算森严,护院却是两班轮流,日夜在府内巡视。尤其是这书房周围空旷平坦,藏不住身影。贼人纵火后逃逸,自是极为容易会被赶来的仆役和护院发现。 仲冉夏沉吟到,来人是个高手,若要杀她,根本不必纵火。在她没有发觉之前,一刀就能立即解决掉自己。 可见此人的目标,仅仅是那书房。 就不知对原主人有什么仇怨,居然一把火烧掉了她的禁地。难不成是发现仲家大小姐的龌龊嗜好,未免以后荼毒祖国小花朵,于是把那些春宫图孤本毁得干干净净? 她正兀自沉思,却听美相公唇角浅浅一扬:“娘子不必担心,俞锦已经让人守在了仲府各门。” 仲冉夏一怔,眼神微闪。她只顾着思虑究竟谁要火烧书房,竟然忘记了这茬。 能无声无息地靠近书房,纵火后又能了无踪影,不是混入混乱救火的仆役和护院之中,还能飞天遁地了? 如今展俞锦这一招,分明是瓮中捉鳖。气定神闲地呆在她屋内,外头的人却已是部署完毕,就等着贼人自投罗网了。 仲冉夏双眼一眯,心下忿然。 很好,仲府而今当家的,究竟是他还是自己! 懊恼归懊恼,当看着护院压着一名仆役前来的时候,仲冉夏却不得不佩服。 即使她猜出了贼人很可能藏匿在府中,可展俞锦居然在一个时辰之内就把府中上百名仆役查探完毕,揪出可疑的人。这份能耐,仲冉夏自认没两三天,甚至更长的时候根本做不到。 展俞锦轻轻一扫,转头对她说道:“此人是倒夜香的杂役,如果没记错,该是去年年底入府来的。” 仲冉夏“嗯”了一声,心中难掩惊讶。这个人连这等杂役也记得如此清楚,难道仲府上上下下的都认得? 顿了顿,她不甚在意地开口道:“相公,这人就是纵火的贼子,证据何在?” 这言下之意,分明是怀疑他是随便抓个人来顶罪,好迅速解决这件棘手的事。 展俞锦面上丝毫不见恼意,手臂一抬,有护院将一个包袱呈上。里面塞满了金银,更有一颗通体血红的宝石。保守估计,这些东西至少值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银两。 一个去年才进府来的杂役,身上怎会有这么多值钱的东西? 看他们一个个两眼发亮的样子,恨不得上前仔细看看这些毕生都见不着的金银珠宝,仲冉夏挥手让护院退下了。 “说,包袱里的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被五花大绑的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就是一声不吭。 展俞锦靠了过来,朝她笑道:“娘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若是说出背后的主使,这杂役也是活不了的,倒不如……” “相公有何高见?”仲冉夏往后稍稍一靠,避开了他的贴近。 “高见不敢当,只是这么多人眼看着他包袱里的东西。若不严惩,又如何服众?” 这话有点道理,她点点头,探询道:“那么,打一顿赶出府去?” 展俞锦一双墨色的眸子盯着她,半晌才开口道:“如果是以前,娘子定会让人打断他的手脚,丢到后山喂野兽;又或是,把他拖到前院,命人杖刑。一下子死了没意思,必然连续打个三天三夜,慢慢断气而亡……” 他说这话是,语气稀疏平常,如同两人谈论的不过是往日吃食,或是今明天气罢了。 仲冉夏听得后背一寒,原本无动于衷的仆役脸色剧变,连连叩首求饶:“小姐饶命,姑爷饶命,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他唇角微翘,道:“娘子,这点小事就交给俞锦处理如何?” 她心底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会不会是美相公派人烧了书房,然后借着处理疑犯的机会,行杀人灭口之实? 仲冉夏眨眼间便否决了,贼喊抓贼,这么没品的事。她的直觉认为,展俞锦不会做,也不屑于做。 再说,烧掉书房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不外乎是惹得她不快而已…… 只是,审问后得出的口供美相公是否有保留,就不得而知了。 仲冉夏自然不愿处于被动的位置,婉言拒绝了:“展公子不宜劳累,此等小事就交由钟管家去办吧。” 展俞锦笑了笑,似乎早已猜出她的决定,不再多言了。 庆云寺 原想钟管家好歹是她这边的人,仲冉夏便放心把审问仆役的事全权交给了他。不料,却是所托非人。 并非说钟管家胳膊往外拐,勾结外人隐瞒事实。而是,相当的办事不力。 仲冉夏郁闷地看了眼地上用草席匆匆包起的尸首,露出半截胳膊伤痕累累,血迹干涸,不由无奈地连声叹气。这仆役送出去才大半日,走着进去的,怎就这么快横着抬出来了? “钟管家,你这是……”毕竟是师傅,她也不敢开口指责,好声好气地询问。 “没用的东西,随便拷打几下就受不住了。”钟管家面露鄙夷,似是仲冉夏将这么简单的事交给他,根本就是大材小用。如今事情没问出来,自然是这小贼的错,与他丝毫不相干。 她颇为头疼,这发怒不得,连抱怨也不行,只能暗叫倒霉了。 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完全置身事外,好歹跟展俞锦联手审问,也比现在把人弄翘辫子了要好…… 仲冉夏估摸着府中可能还有同伴,只是她经验不足,顾这头忘了那头,府中守卫不够严谨,好几人钻了空子逃出府去。 到官府报了案,差人在彤城一家一户地搜查,最后却一无所获。 那几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掉一样,连尸首都未曾见到。 这次火烧书房的事,只好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仲冉夏独自一人坐在房内,面前是那个原本用来放“芙蓉帐”的锦盒。这样好的盒子弄坏了,确实可惜。但她总觉得这里面内有乾坤,便想着拆开来看看。 掏出盒内装得满满的各种首饰,捏着一把薄薄的刀刃,她小心翼翼地刮开锦盒的外皮,一点一点撕开。 细细查看,别说纸片,连碎屑都不曾见到。 仲冉夏有些失望地放下小刀,把破烂的锦盒往桌上一扔。 “叮”的一声,盒子撞倒了桌上的发钗,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弯下腰,心不在焉地捡了起来。 指尖忽然碰触到金钗上的后半部,微微的松动让仲冉夏回过神。曾听菲儿所说,这是原主人最喜欢的发钗。 她捏着松动的地方,按照顺时针地方向一下一下地转着,慢慢的,金钗分成了两断,后半部分完整地脱落了下来。 仲冉夏定睛一看,金钗内里是空心的,往掌心上一倒,一张小小的纸片落下。 她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丢开金钗,把纸片轻轻展开。 只有五个字——‘庆云寺智圆’。 “小姐,”听见门外菲儿轻声敲门,仲冉夏迅速把纸片往袖中一塞,不忘把金钗还原。 “进来。” 菲儿垂着眼,瞧见地上被自家小姐划得面目全非的锦盒,仿佛这刀子是刮在她身上,不由一抖:“管家让奴婢来问,小姐是否也参加今年的月神节。” 月神节? 仲冉夏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告诉钟管家,一切照旧就行。” “是,小姐。”菲儿上前两步,把锦盒拾起来,退了出去。 仲冉夏想了想,又把桌上的首饰都仔细查看,却只得那支金钗与众不同。想必,自己想要的答案,只要去了庆云寺便能够知道了。 两日后,所谓的月神节便到了。 这天午饭后,仲冉夏在菲儿的伺候下装扮了一番,戴上面纱便上了府外候着的马车。 菲儿掀起帘子,却已经有一人早就坐在里头。 仲冉夏抬头一见,秀眉微蹙。 身穿一袭墨色绣金锦袍,繁复而华丽,眉目如画的人不是展俞锦又是谁? 她不动声色地上了车,寻思着以往原主人定然也将美相公带上出门,故而有此安排,自己贸然开口反而不妥。 只是有展俞锦在,仲冉夏打算这次出府半路偷溜去庆云寺查探虚实的事,恐怕得延后了。 “娘子,晚上还是在庆云寺用斋饭吗?”端坐在她对面,展俞锦温和浅笑,低声问道。 仲冉夏一怔,半晌才点头:“也好,就这么办吧。” 不用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去庆云寺,何乐而不为? 庆云寺原本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庙宇,自从两年前那位智圆大师来了之后,香火才日渐鼎盛。 这都是仲冉夏从街上的路人嘴里听来的,他们一行人早早下了马车,徒步而行。 她一面矜持地低头盯着脚尖,另一面却竖起两只耳朵,以图得到更多的信息。 “前面就是月老堂,娘子要进去看看吗?”展俞锦俊美的面庞在人群中尤为突出,不少未婚姑娘悄悄往这边张望,却也有长者拽着年轻男子落荒而逃。 显然,仲冉夏就算戴着面纱,仍旧无法掩饰身份,在街上抢夫的形象已经是深入人心。 只是,那长着龅牙的高瘦男子跑什么?还有那个又胖又矮的满脸横肉,奔走中一身膘颤悠着,难不成还以为她饥不择食,还是仲府已经沦落到买不起肉的地步了? 心里气闷,仲冉夏瞧见月老堂前人山人海,说不准自己一走过去,就得散了大半。难得一个好好的节日,她不想别人扫兴,更不想自个扫兴,遂摇头,不忘打趣道:“我去趁什么热闹?难不成相公在府中苦闷,想要帮我添上几位夫郎?” 这段话仲冉夏刻意压低了声线,身后的菲儿却是听到了,脸色窘迫,瞅着四周的人,生怕自家小姐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来。 展俞锦倒是大方一笑,反问道:“莫不是娘子嫌弃在下身子孱弱,不能侍候周全?” 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俯下身:“今夜,不如娘子试一试?” 仲冉夏脸色有些尴尬,原想捉弄他,不料却被反将一军。古人不多是保守又矜持,怎么这人的大胆程度,跟她这个现代人有得一拼? “相公还是把伤养好了再说,”这话她说得颇为咬牙切齿,强调了这是“伤”,而非“病”。 展俞锦挑挑眉,神色更是坦坦荡荡的:“娘子不是怕岳父大人担忧,于是对外宣称在下是重病未愈?” 仲家大小姐为了他,居然欺上瞒下,可见情深意重。 仲冉夏略略皱起眉,这话题继续下去,她自己就得露馅了,便绕开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这就起程去庆云寺吧。” 这次出行,除了展俞锦和婢女菲儿,她还带上了四位武功不错的护院。不说这原主人以往劣迹斑斑,慎防有受害者报复;再者就是,说不准有人觊觎仲家的财产,绑架她勒索。 总而言之,仲冉夏秉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念头,让钟管家挑了这四个保镖,一并随行了。毕竟她的功夫才学了一段时间,自保都成问题。 自然,她是不清楚这些护院不但武功好,还是单身。钟管家担心自家徒弟又出去拈花野草,把野花杂草都带回家,索性选了几个身材相貌人品都不错的年轻护院。这窝边草,总是要干净一些。在他眼皮底下,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来。 可怜这些护院,一路苦着脸,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藏起来,就怕仲家小姐一个不留神,把自己给看中了,今晚上就得洗净了送她床上去。 这点小插曲,仲冉夏无从得知,只是这些护院每每不小心对上她的视线,立即就转了开去。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要了他们的小命似的。 大伙走走停停,终于是到了庆云寺。 这寺庙并不大,粉刷得干干净净的黄色墙壁,整齐的石阶。几个小和尚站在门口,微笑着双手合什,将香客一个个引进去。 这样的地方,静谧安宁,总有种让人放下心头大石的感觉。仲冉夏轻轻吁了口气,仲府里面暗潮汹涌,压得她就要透不过气来。 “请问,佛堂该怎么走……”她上前几步,看见对方不由愣了一下。 “娘子,可是认识这位小师傅?”展俞锦淡淡看向那小和尚清秀的面容,低声问道。 仲冉夏恢复如常,轻笑道:“怎么可能认得……只是这小师傅长得眉清目秀,倒是可人。”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调戏,小和尚满脸怒容,狠狠地瞪着她。菲儿偷偷瞄向姑爷,对于自家小姐的花心已经见怪不怪了。 后面的护院暗地里大大松了口气,原来仲小姐的口味换了,喜欢上这样瘦瘦小小的清秀男孩,他们算是安全了。 转眼间,大伙又苦恼了。智圆大师在彤城颇负盛名,无缘无故把寺里的小和尚抢回仲府,怕是要惹起众怒,难以收拾。 看后面数人面色各异,仲冉夏一怔,才明白她刚刚随口说的话颇有歧义,忍不住笑了开来。 既然都误会了,她倒不如将错就错。 从宽袖中取出一柄时下女子喜爱的小折扇,仲冉夏挑起小和尚的下巴,忍着笑,刻意作出轻佻的样子:“小师傅,待会带我在寺里四处走走如何?” 说罢,她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故意凑了过去:“就只有你我两人,如何?” 这话一出,众人当中,也就不懂武艺的菲儿一脸莫名。其他耳目灵敏的展俞锦和护院,怕是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前者仍是无动于衷,后面的,脸色古怪,皆是万分同情起这个小和尚了。 看着炸毛一样跳开好几步外的人,仲冉夏朝他眨眨眼,笑得灿烂。 对方从恼怒中明白过来,神色颇为不情不愿,沉默半晌才慢吞吞道:“……女施主,这边请。” 仲冉夏点点头,这家伙还不算太笨,折扇一挥,淡淡道:“你们不必跟来了,菲儿扶相公到里面坐坐,走了这么久该累了。” 这番话显而易见,是不想他们跟着,免得打扰了好事。 护院识趣地应下了,菲儿犹犹豫豫地看着姑爷,又瞧向自家小姐,迟迟没有吱声。 “那么,就麻烦这位小师傅了。”展俞锦神色从容,又转向了仲冉夏:“娘子,寺里的斋饭,错过就太可惜了。” “嗯,”她轻轻答应了,看着几人离开,这才随小和尚进了寺庙的后院。 那小和尚急冲冲地走在前头,忽而顿住脚步,眉宇间含着恼怒:“不是说好初一、十五到府上相见,怎么这会女施主就寻来了?” 仲冉夏好笑道:“明远小师傅,今儿是月神节,我到庆云寺又有何不可?再说,那夜在书房小师傅也没自报家门,我从何而知你就在此地?” 清秀的小脸微红,他明白自己是多虑了。突然想起方才的事,明远急退几步,面色滚烫,不知是羞还是怒了:“女施主在自家夫君面前,居然……这样……” “怎样?”仲冉夏歪着头,有些恶作剧地多问一句。看着明远脸色又红又白,兼之咬牙切齿的样子,实在可爱得紧。 好不容易忍下想要伸手摸摸那颗光溜溜的小脑袋,她见好就收,安抚道:“那日小师傅到仲府的事,越少人知道为好。” 这的确是好意,明远一怔,坦然道谢。 “不必客气,我也有一件事需小师傅帮忙。”仲冉夏摆摆手,笑道。 “是什么?”明远眨巴着眼,不解地问道。 “烦请小师傅带我去见智圆大师,”不问清楚,她将无法扭转如今的被动,必须要向这位知情人了解事情的始末。 “请女施主见谅,主持大师身染重病,暂不能见客。”提起智圆大师,明远眼底一片黯然。 “重病?什么时候的事?”仲冉夏一惊,若是智圆大师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怕是永远无从得知“芙蓉帐”的下落。 那晚即使救火及时,可内里全是易燃品,一屋子的春宫图转眼就烧成了一片灰烬,书房亦只剩下断壁残垣,半块纸片也寻不着了。 “可请了大夫?”仲冉夏心里忐忑,焦急地问道。 明远见她着急,心下感动:“女施主放心,已经请大夫到寺里了。” “那就好,”她吁了口气,实在担心得紧,拽着他的袖子就要走:“不行,这就带我去见见智圆大师,不然我可放心不下。” “但是……”明远没留神,被她拖着走了几步,正待劝阻,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快步走来,急忙把袖子从仲冉夏的手中抢了回来。 仲冉夏不得不停下脚步,正想催促,转头却见一袭月白色的身影漫步而来。伴随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莲香…… 月神节 该死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仲冉夏头疼地望着来人,勉强笑了笑:“风公子,也是来参加月神节?” 冷冰冰的面容,在看见她时,唇边露出一分浅笑,精致的五官霎时绽放出魅惑的笑容。风莲睨了眼一旁看得呆掉的小和尚,上前道:“夏儿好些时日没有到我那里去了,听说每年月神节必定到庆云寺用斋饭,这便急急赶来了。” “风公子说笑了,”仲冉夏压根不相信就为了这么一个理由,风莲会特意从杏香阁前来,“听说,风公子是今年的‘月神’?” “不错,”回答的却是身边的明远,他望着犹如仙女般美丽的风莲,心里十分遗憾这样的人居然不是女子,“‘月神’向来自民间选出,今年自是非风公子莫属了。” 仲冉夏挑挑眉,不置可否。照她看来,风莲一股狐媚子的味道,不像神仙,更像是妖孽。 反而是自家那位美相公,若是迎风而立,衣袂飘飘,大有化仙而去的味道…… 这一想,她嘴角抽搐。风莲在此,晚上跟展俞锦一碰面,这正室跟情人相遇,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了。 “这位小师傅是?”风莲似乎这才注意到开口说话的明远,低声问道。 “小僧明远,见过风公子。”明远清秀的面庞闪烁着欣赏的亮光,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风莲,实在觉得此人的美貌只得天上有,在寺庙长大的他看得有些挪不开视线。 见明远这样,仲冉夏悄悄用手肘顶醒他,提醒道:“不是急着走么?小师傅,别耽搁了。” 明远回过神来,脸颊红红,小声告辞,便羞得一溜烟跑掉了。 “这位小师傅真是个可人儿,”风莲轻笑着,目光却是停留在仲冉夏身上,“夏儿这么久没到我那里去,莫不是看上了这么个清秀佳人?” 她郁闷了,为何所有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自己?分明什么都还没有做…… “风公子,我与这位小师傅才第一次见面,刚刚也是让他带路而已。”仲冉夏试图挽回她不多的形象,但看起来成效不大。 风莲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瞅着她,眼底里赤裸裸地写明一句话:解释就是掩饰…… 她尴尬地干笑着,转开了话题:“晚上的‘月神’,风公子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换身衣衫便可,”风莲垂眸浅笑,牵着她的手笑道:“待会,夏儿要来看看我么?” “风公子得绕着彤城走一圈,还怕我看不见么?”仲冉夏没有直接回答,模棱两可地开口道。 “扮演‘月神’的人必须戒荤,净身沐浴,不能与人同寝,不然的话……”风莲暧昧地笑了,挨近她道:“此地景色宜人,深夜更有一番韵味,若能与夏儿在此,倒是不枉此生了。” 仲冉夏被吓得不轻,对古人所谓的矜持印象,完全丢爪哇国去了。他居然语意含糊,提出在这么个神圣的佛家净地要跟她野合。 不过,照风莲的语气听来,他们这般恐怕不是第一次了。 “风公子,你又说笑了。”仲冉夏只得忽略他的话,将心理建设又加强了一倍,“天色不早,我就不再打扰了。” 风莲若有似无的莲香,搅得她心慌意乱。匆忙告辞后,仲冉夏提着裙子,便直奔佛堂,免得再跟这位杏香阁的头牌再扯上关系。 上回被催眠的事,她仍旧耿耿于怀。 之前算是幸运,自己旧伤未曾痊愈,这才没有着了道。但逃过了一次,并不等于第二次也能相安无事。 若是被风莲套出她是借尸还魂,自己在这里怕是呆不下去了…… “娘子,怎地一头大汗?”展俞锦倚在墙角,佛堂内空无一人,佛法说道该是结束,看这样子应该是在等她。 仲冉夏喘了口气,一把抹掉额上的薄汗,分明是被风莲吓出来的冷汗:“外面日头晒,热着了。” 墨黑的眸子望了眼外头几乎要西沉的落日,展俞锦挑眉不语。 仲冉夏也知晓她这借口实在太扯了,不过既然他不问,她摸摸鼻子也自觉忽略掉了:“展公子,菲儿呢?” “我让她去看看斋饭准备得如何了,”展俞锦站直身,缓缓走来。忽然脚步一顿,接着又若无其事地靠近,“娘子错过了这场佛法,待会还要来听吗?” “不用了,”反正她也听不懂,仲冉夏错来美相公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向了庆云寺内院的厢房。 房内,斋菜已经备好了。每人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豆腐,相当朴素。 常常在仲府大鱼大肉,偶尔用食素换换口味确实不错。 仲冉夏也是饿了,在菲儿的伺候下洗净手,就迫不及待地拾起双筷,痛快地吃了起来。 反观对面的展俞锦,举手投足依旧优雅至极,仿佛面前放着的是满汉全席,而非青菜豆腐。 一顿饭,吃得畅快淋漓。仲冉夏已经许久没有如此自在了,府中每回用饭,哪次不是有七八个婢女在一旁站着。即使他们不敢直视,但在这么多人时不时飘来的目光中,她大有食不下咽的感觉。 以在寺庙中不宜同房、男女有别为由,她轻轻松松地打发掉了展俞锦到隔壁的房间就寝了。 “小姐,晚上可是要沐浴?”菲儿一脸不自然,怯生生地问道。 在寺庙里要煮上一桶热水,实属不易。仲冉夏也不想麻烦那些僧人,便挥手道:“不必了,待会还得去街上,回府再说吧。” 菲儿却是有些欲言又止,迟疑地瞅着她,支支吾吾地道:“可是,小姐身上的莲香……” 仲冉夏一怔,抬起手,低头闻了又闻。 果不其然,浅淡的莲香似有似无,若非这婢女提起,她根本察觉不到。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而今她自己便是如此。与风莲单独相处的时候不久,起初能闻得到他身上的莲香,过后嗅觉慢慢习惯了,反而分辨不出自己衣衫上沾着的香气来了。 那么,刚才在佛堂,展俞锦看怕是嗅到了,定然知晓她跟风莲见面不久。只是,他由始至终没有询问,是默许还是并不在意? 仲冉夏无奈地吩咐菲儿准备沐浴,看着婢女古怪的脸色,定然以为她刚勾搭了明远小和尚,又跟风莲有了一腿。 她实在是,比窦娥还冤…… 月神节最热闹的时刻,便是扮演“月神”的人在庆云寺前的石阶上起舞。 仲冉夏原还以为“月神”是仙女,替天下男女牵引红线,缔造姻缘。当身穿一袭纯白色锦袍,手握木剑的风莲面色凛然地大步走出时,她不由愕然。 展俞锦站在她身旁,适时地说道:“仙人是没有性别的,风公子这身打扮倒还合适……” 听他的语气,以往的“月神”并非如此装扮。 仲冉夏了然,让风莲穿着女子的衣裙在众人前跳舞,怕是死也不愿的。为了顾全面子,中性的装扮最为适合。 只见风莲时而展开双臂,手中的桃木剑横在身前;时而一勾一劈,墨发在夜风中飞散;剑势自缓慢中变得激进,又从凌厉中变得轻柔。 平日眉宇间的疏远和妩媚褪得一干二净,向来懒散的目光炯炯然,透出说不出的凌然与逼人的气势。 仲冉夏看得目不转睛,跟之前判若两人,这才是原本的风莲吧…… 他剑花一挑,缓缓收势。 白衣男子站在最高的台阶上,犹若掌握世界的帝王,噙着雍容尔雅的微笑,坦然地接受着底下所有人的赞扬与惊叹。 风莲的神情和姿态是那么理所当然,只是视线总会向仲冉夏这边不时飘来。 她头皮一麻,有了不好的预感。 “月神”的舞结束,众人便在小僧侣的手中取过红线,系在一块小木牌上,写下自己的心上人,扔在庙前的松树枝桠上。如此,向天上众多神仙祈求,能如愿以偿,与心上人白头到老。 若一次便能挂在树枝上,那么两人之间的感情较为平顺;若是多次才成功,说明他们有了更多的磨难需要面对。 明远挤开人群,匆忙把一块木牌塞到仲冉夏的手心,便又溜之大吉了。 仲冉夏怎么看都觉得这小和尚在公报私仇,眼看着风莲和展俞锦都在,让她着实苦恼一番。 果不其然,望见她手中的小木牌,风莲施施然走过来,视线在仲冉夏身旁的展俞锦一扫,停在了她的手心上:“夏儿打算写上谁的名字?” 仲冉夏心里默念:可不可以谁的都不写? 她把木牌收入袖中,淡淡笑道:“我已嫁作人妇,就没必要再跟别人抢姻缘。” “此话差矣,”风莲拉住仲冉夏的手,下一刻木牌便落在他的手中,“听闻夏儿当初成亲,夫妻对拜尚未完成时便晕倒了,又怎能自称已作他人妇?” 仲冉夏一怔,抽回了手。这里面居然有如此隐情,却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即使是钟管家向来不喜展俞锦,也未曾以此事怠慢,反而让仲府上下都礼称他一声“姑爷”。 如此看来,老爹和钟管家都想要维护仲家大小姐的名声,才出此下策。若被人知晓这拜堂成亲尚未完成,恐怕彤城到处流言纷飞,这原主人以后再也没脸见人了。 可是她一开口,不就是摆明站在美相公这边。若是激怒了风莲,对外抖出两人之间不堪的事情,恐怕要得不偿失。 思及此,仲冉夏不敢吱声了。 他们君子动口不动手亦可,直接动手不动口也行,就是别扯上她就好。 两位难得的美男子站在人来人往的庆云寺台阶上,引来大批香客的注目。一白一黑,同样俊美无双的面容,气质却是迥然各异。 风莲面冷,眼底更是寒若冰霜,凛然而不能侵犯之态;展俞锦温柔浅笑,墨眸却犹若无底的黑洞漩涡,深邃难明。 只是众人瞅见他们之中的仲冉夏,纵使好奇心再大,却是没有谁敢胡乱靠近。 仲冉夏自觉地退后一步,瞧见躲在人群中看好戏的明远,狠狠地瞪了一眼过去。 这小子,她算是记住了! 小和尚眨巴着无辜的双眼,兴致勃勃地望着这边。两位谪仙一样的美男同时现身,实属难得。错过这场好戏,岂不是遗憾? “既是传言,风公子又怎能尽信?”展俞锦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答道。 风莲丹凤眼一眯,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展二公子为了疗伤,居然愿意屈从于一个女子之下,实在不易。” “此事就不劳风公子操心了,不知杏香阁的生意如今可好?”展俞锦仍旧不愠不火,黑漆漆的眸子犹若破冰,显露出点点笑意。 仲冉夏脖子一缩,直觉美相公那分明就是讥笑,顺带也被风莲激起了怒意。 未免遭受池鱼之殃,她又悄悄退开了两步。 他们莫不是以前曾认识,不然如何称呼展俞锦一声“二公子”? 提起杏香阁,必然是风莲心中的刺,疼得他眸中的怒火,再也掩饰不住。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仲冉夏又挪开一步,生怕这火烧到她身上去。 就在她以为风莲紧握着桃木剑,愤怒之下毫不犹豫地会向展俞锦刺过来时,他却仅仅用力捏着剑柄。在仲冉夏看来,风莲是在百般忍耐。 这个孤傲的人被激怒到如此地步,还能忍耐下来,她不能不说佩服。 又或是,这其中有什么隐情,让风莲不得不退让? “展二公子而今也只得躲在女人的身后狐假虎威,至于杏香阁……”风莲话语一顿,嗤笑道:“多管闲事,好好守着你的女人就行了。” 说罢,他潇洒地挥挥衣袖,挺直腰板,从从容容地离开了。接下来,便是“月神”在彤城绕一圈,为众人祈福,风莲确实也耽搁不得。 仲冉夏望着风莲的背影,临走时的几句,就像是江洋大盗逃跑前丢下的“你等着瞧”之类的狠话,实在没有多少威慑力。 可想而知,风狐狸PK美相公,第一回合是后者完胜了。 只是身边的展俞锦,面上没有所谓的得意,眸底却愈发暗沉。 周侧围观的人眼神各异,对于彤城两位美男子,居然为了这么个普通女子不顾风度,几乎要大打出手,深感惋惜。 两朵鲜花,竟然都插在了…… “当当——” 突兀的古钟在夜色中响起,仲冉夏大惊失色,这分明就是丧钟。人群中,明远的脸颊霎时血色全无,远远见几个小和尚在庙前大声痛哭。 她上前一问,愕然了。 智圆大师,方才圆寂了…… 怀疑(补全) 月神节庆典,便是在智圆大师圆寂中突兀地结束了。 彤城的官府大为重视,派人层层包围了庆云寺,对寺中的和尚与几位尚未离开佛堂的香客严加查问,更是不允许任何在庆云寺附近的人擅自离开。 仲冉夏与展俞锦一行人,自是被强留下来了。 她苦恼地皱起眉,站在角落,看着官差让他们一个一个留口供,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以为避开众人溜入内堂,与智圆大师见面之后,就能真相大白。 不料,智圆大师居然在这个时侯离世。该说是她过于倒霉,还是太巧合了? 据仵作粗略看差后,智圆大师身上没有分毫的外伤,药方也没有问题。那么,他只能是因重病而逝了。 仲冉夏心下惋惜,看向缩在一角沉默的明远,原本恬静如月的神情,在昏暗中透出几分沉重与悲戚。 他自小由智圆大师抚养长大,识字、学佛理,皆是大师亲手教导。智圆对于明远,说是再生爹爹也不为过。如今大师突然病逝,最为伤痛的莫过于明远了。 思及此,仲冉夏起身上前,斟酌着安慰道:“明远小师傅,请节哀顺变。智圆大师荣登西方极乐,也是喜事一件……” 半晌,明远才轻轻点头:“女施主说得有理,只是主持早上好不容易能下榻,眼见着重病有了起色,谁知忽然之间……”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禁不住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早上能下榻? 仲冉夏若有所思,回光返照吗? “明远小师傅,智圆大师早时气色如何,可有人亲自伺候在侧,请来的大夫又是怎么说的?” 听了她的问话,明远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小僧早课一直陪伴在禅房,直至下午大夫前来诊脉,这才离开的……大夫曾道主持年迈,此病需要好生调理……” 说完,他的唇有些发白,紧紧抿成一线:“女施主是怀疑,主持大师并非病亡?” 仲冉夏摇头,矢口否认:“没有证据的事,小师傅还是别胡乱猜测了。” 明远双手合什,心中默念清心经,深知因为主持大师暴毙,自己的心乱了:“女施主说得有理,小僧受教了。” 见他的脸色恢复如常,却是一夜之间恍如褪下了所有的青嫩,逐渐成熟沉稳。纵然是仲冉夏,也禁不住有些心疼。 “明远小师傅言重了,待官差离去,再好生安葬智圆大师,给他一块清净的乐土。” 他眉目沉静,眼底掠过不舍与怀念,轻轻答道:“小僧……明白。” 仵作再三确认,智圆大师也不曾中毒,一日内食用的素食茶水都仔细查看,皆是一无所获。加之庆云寺内上下不分尊卑,同吃同睡,其余人没有任何不适,如此便排出了他杀的可能。 彤城知府迅速结案,一来不愿延缓智圆大师下葬之日,免得他再受凡尘的玷污;二来,也是给城内众多敬重主持的百姓一个完满的交代,免得人心惶惶。 在庆云寺中留宿三日,仲冉夏终于是起程回仲府了。 临行前,她原想为智圆大师择一块风水宝地,却被明远婉拒了。毕竟主持曾言,若有这样的一日,便以火焚身,回归大地。 古时风行土葬,连仵作也不敢在尸身上留下丁点痕迹。这般惊世绝俗地要进行火葬,让仲冉夏不能不吃惊。 好在明远身为智圆大师的大弟子,纵使寺内有不少僧人反对,主持的火葬仪式仍旧照常举行。 原本要参加仪式的仲冉夏,那天却是去不得。 虽说之前答应了明远,实在担心他将哀痛深藏,又力排众难完成先师的遗言。但眼看着智圆大师的尸身被焚毁,不知他是否能承受得了。 可是,当这日早晨,她下榻时头痛欲裂,感觉到身子滚烫异常。半晌后一股冰冷与炙热在体内横冲直撞,五脏六腑似乎都纠缠在一起,撕裂之痛让仲冉夏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往后倒了下去…… 从昏沉中醒转,床边守候的却并非贴身婢女菲儿而是展俞锦时,仲冉夏原本还有几分迷糊的脑子霎时被吓得清明了。 尤其是,美相公还握着她的手,暖意自掌心传来。房内安静温馨,那双黑如漆夜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自己,温柔似水。 “……展公子怎会在此?”仲冉夏有些不自然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展俞锦握得更紧。她撇开脸,尴尬地道:“让钟管家过来,我有事寻他。“ “钟管家已经来过了,娘子可还有不适之处?”似是没有看出她的回避,展俞锦另一手轻轻拂过仲冉夏满是湿汗的额头,低声问道。 除了手脚乏力,便是丝丝的寒意从脚下蔓延,仲冉夏咬着唇,不情不愿地摇头:“我无甚大碍,展公子请回吧。” 展俞锦剑眉一挑,对最后那句话恍若未闻:“娘子可知,你这是走火入魔了?” 她诧异地看了过去,不可置信。 仿佛看出仲冉夏心中所想,他淡淡道:“那套心法需循序渐进,娘子太过于急进了,早上极为凶险。钟管家束手无策,幸好你我的内力实属同源,不然的话……” 听罢,她不禁一阵后怕。确实这些时日来,除了刀法,那套内功自己是日夜修炼,以便能尽快有自保之力。 不料,如今是适得其反了。 若非展俞锦修炼的内力与她相似,仲冉夏这会早已去见阎罗王了。 只是,这“同源”之说,是碰巧么? 仲冉夏心底闪过几分狐疑,钟管家将写满心法的书册给了她,小心翼翼的态度,绝不会任意宣扬出去。那么,展俞锦又是从哪里学会了这套心法? 仲冉夏正独自沉吟着,忽而一股精纯的内息自两人相握的手中缓缓传来。她一怔,惊讶地望向展俞锦。 他,居然将自身的内力就这样白白送过来…… “专心,收起杂念,我这就引导你的内力归于丹田。”展俞锦微微笑着,轻声提醒道。 仲冉夏立刻丢开疑问,用心跟随着那股暖流,把自身乱七八糟的内力慢慢平复。 足足半个时辰,总算是稳住了。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浑身的疲惫更甚。抬眸一看,旁边这人如玉的脸庞上连半点倦意也不见,仍是柔柔地笑着,仿佛刚才耗费的内息,不过尔尔。 仲冉夏心底震惊难平,虽说她研习内功不久,也明白要调整混乱的内息,需得比自己功力深厚一倍甚至两三倍的人才能办到。 只是展俞锦先前重伤才愈,而今输出这么多内息竟然不痛不痒,可见此人的武功远比她想象中要更深不可测。 若他是敌人,仲冉夏心中紧绷的弦绷得紧一紧。如此强大的对手,她根本没法应付。 而今是否要庆幸,此人对她暂时没有敌意? “……娘子在想什么?”耳边低沉的声线,温热的气息,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在耳廓上擦过。 仲冉夏心不在焉,脱口而出:“展公子的武功都恢复……了……” 她一怔,许是刚刚的不适散去,对展俞锦的警惕反倒减低了不少,方才心底想的话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 仲冉夏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巴掌,好让她清醒过来,免得说话又不经过大脑。 展俞锦笑了笑,相对她的窘然,回答得甚为坦然:“有袁大夫妙手回春,还有娘子和岳父大人花费千金的药材,在下确实已有了起色。” 只是起色,却足够独自应付她走火入魔? 仲冉夏双眼一闪,笑道:“无论如何,多谢展公子出手相救。” “娘子何必客气,这是俞锦应该的。”他垂下眸,蓦地问起:“不知娘子如此急着学武,究竟为何?” 她一窒,干笑道:“急性子作祟,不料如今事倍功半。” “是么?”展俞锦唇边的笑意,在落霞中悄然绽放,“只是以往,娘子向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仲冉夏心跳漏了一拍,故作镇定:“以前是以前,我现在想通了……” 展俞锦一面说着,指尖顺着她的手腕,逐渐向臂上游移。 仲冉夏抖了抖,皱起眉,想要甩开,却被展俞锦轻易制住了。 她的手臂一点一点从宽袖中显露出来,纤瘦,白皙。当中一块指甲大的红色胎记,十分显眼。 展俞锦收回了手,她终于被解开了禁锢,狠狠地瞪了一眼过去。 他若无其事地把仲冉夏的衣袖整理好,盯着她的双眸淡淡道:“胎记可以伪造,容貌亦能易容,脉象虽不可能一模一样,却能极为相似……” 展俞锦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愣神地盯着他,却听到让自己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的话。 “你不是娘子,那么又会是谁呢?” 仲冉夏被吓得不轻,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展俞锦就注意到这些细节,在一旁观察着,用探究的目光盯着她? 胸口的跳动有些控制不住的凌乱,她的视线停留在美相公的俊脸上,没有移开半分。毕竟现在撇开脸,不过是说明了她的心虚。 输人不输气势,仲冉夏就不信她一口咬定自己就是真的,展俞锦还能拆开她的骨肉,瞧瞧里头的灵魂是否换了人…… 想到这里,她的心反而淡定了,从容不迫地笑着反问道:“展公子以为,我又会是谁?” “仲府的守卫虽说算不上固若金汤,可要不知不觉把仲家大小姐换了人,却是不易。”展俞锦瞅着她,似乎想从仲冉夏的神色中看出些端倪来,“仲府家财万贯,却并非富可敌国,谁会费劲心思混进来?” 确实,如他所言,又是易容又是伪造胎记,甚至连脉象也计算在内,不知得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能挑上适合的人。稍微一想,便知是不划算的了。 仲冉夏微笑着甩甩头:“当初展公子不是一直守在我的榻前,是否有人把仲家大小姐换了,你不是最清楚么?” “确实如此,”展俞锦略略颔首,确信不可能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得逞。 “那么,展公子还有什么疑问吗?”仲冉夏面上显露出几分不耐,垂下眼,话语间分明就是逐客的意思了。 他幽邃的双眼在仲冉夏身上一顿,唇边的笑意愈发温柔:“娘子,今晚俞锦会再来的。” 她一怔,再来,来干什么? 不等仲冉夏细问,展俞锦挥挥衣袖,潇洒离去。 她心里憋着疑问,不由忐忑。难道美相公还想遵照老爹的意思,又来同房? 可是自己才刚刚恢复,展俞锦用得着非要挑上这样的时候来吗? 心思恍惚了一整天,仲冉夏按耐不住,还是让菲儿把钟管家给叫了来。 这位师傅黑沉着脸,关上门后遣走了附近的奴仆。下人看见他不善的脸色,立刻撒开腿跑得老远。 没了闲杂人等,钟管家便开始发难了:“你这笨丫头,虽说勤奋是好,也不必日夜兼修,险些丢掉了性命!” 他烦躁地在房内来回踱步,心情复杂。 一来是高兴这懒徒弟终于开窍了,懂得重视研习武艺,每天的晚课再也没有落下;二来却是担心,她这样不要命地练习,迟早会把身子弄垮掉的。到时,他该如何跟仲家老爷交代? 钟管家这面忧心忡忡,仲冉夏反而安慰他道:“师傅,徒儿知错了。以后,定会小心谨慎,再也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事来。” “知错就好,”钟管家眉头微皱,干巴巴地问,“……身子没事了?” “嗯,多得相公帮忙,紊乱的内息都稳住了。”仲冉夏笑着答道,虽然她是万分不愿欠下展俞锦的人情。 听罢,钟管家脸上又黑了一分:“那小子突然主动出手,不知安的是什么心,你还是小心应对为好。” “徒儿晓得的,”仲冉夏乖巧地应了,见她的师傅脾气暴躁,难得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只是神情颇为不自在,怕是少有如此关心人的时候,却能让她感觉钟管家真切的关心。 埋藏在心底的疑惑,因为眼前这个真心对待她的人,仲冉夏斟酌着还是开口了:“师傅,你知道相公究竟是什么人,又如何会受了那么重的伤?” 钟管家面色铁青,不情不愿地答道:“为师对江湖了如指掌,却从未听说过这姓展的小子。要么这不过是假名,要么此人从未对外袒露姓名,根本无从查起!” “杏香阁的头牌曾唤他一声‘展二公子’,师傅可认得‘风莲’此人?”她对美相公的身份颇为忌惮,尽早查出,才能让自己心安。而风莲,恐怕是知晓展俞锦的身份,只是要从他口中打探,实在不容易。 “杏香阁?你又去这样的地方,识得些下作的人了?”钟管家怒极,声音不由拔高,“若是那姓展的小子无法伺候,丫头不如在府里挑人,身家清白,人品也过得去……” 看他絮絮叨叨,恨不得把仲冉夏去小倌馆的恶习纠正过来。 她听得头疼,又加之钟管家气急攻心,说话怕是用上了一两分内力。不知明天府里的年轻家丁和护院,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足足半个时辰,仲冉夏耳朵被震得“嗡嗡”叫,这位贴心的好师傅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真是欲哭无泪。 看来,向钟管家打听风莲的事,是有些鲁莽了。 幸好天色渐暗,展俞锦依言前来。钟管家见了他,冷哼一声,叮嘱仲冉夏小心身子,便大步离开。 她暗地里吁了口气,好不容易耳根要清净下来了。只是抬头见美相公笑吟吟地站在榻前,屋内仅得他们两人,仲冉夏全身又绷直了。 殊不知,这回确确实实的,是她自己先入为主,想歪了。 还道展俞锦大晚上的跑来所为何事,谁知他不过是继续替自己调整内息。只是结束后,他忽然提起一句,让仲冉夏窘迫不已。 “听闻钟管家正挑了好几个年轻强壮的护院,想为娘子解闷?” 美男心海底针 仲冉夏摸摸鼻子,在美相公的注视下,居然有些心虚:“独自练功,难免会像今天这般走岔,便让钟管家寻了些人来一并对练,也好学些防身的招式。” 好在她下午确实把钟管家请了来,这理由说的牵强,也算是能应付得过去。 既然展俞锦替她把脉,早就知晓自己的功力如何,仲冉夏也不觉得有什么该隐瞒的了。 “对练吗?”他唇边噙着浅笑,低低地道:“娘子为了精益求精,可谓是煞费苦心。” “展公子过奖了,”仲冉夏干笑着,不明白她对着这有名无实的夫君,为何会这般忌讳。反正原主人在外头早就勾搭了杏香阁的头牌,如今钟管家在府中替她物色人选,又有何不妥? 只是这话,她是说不出口的了。 总不能安慰美相公,既然都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何需再介怀以后出现更多更绿的帽子? 好在展俞锦没有探究,很快便回房去了。 仲冉夏让菲儿熄了烛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想起方才与美相公的对话,以及他举手投足,高深莫测的眼神。 既然他提起了脉象和胎记,可见展俞锦对原主人的熟悉,早该怀疑她了。但他迟迟没有提起,只是搜罗了一系列的证据后,这才开口向仲冉夏求证…… 她不由打了个寒颤,此人的心思过于深沉,若是为敌,自己怕是要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 仲冉夏苦恼地皱起眉,她是不是该多顺着美相公,小心殷勤地抱上他的大腿,免得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这厢这绞尽脑汁,窗边蓦地传来一声轻响。 仲冉夏警惕地竖起双耳,寻思着这仲府的护院实在该好好鞭策了。如今,真是什么人都能轻易地闯进来,让她怎样安心入睡? 放缓了呼吸,她慢慢摸索到枕下的一把锋利的匕首。 如果不是担心别人知晓自己耍刀,仲冉夏恨不得日夜抱着她的大刀就寝。不得已,只是去库房取了这柄匕首防身。 这匕首看似华而不实,刀鞘不但镀了金,还镶满了宝石。原先她也是看不上的,却听钟管家说了来历,似乎是某个草原外族族长的心爱之物,这才姑且取了来。 谁知这匕首薄而锋利,吹发即断,让她甚为欢喜,便藏在了枕下。还道是杞人忧天,此刻,却终于是有了用武之地。 一道黑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似是忌惮外头来回巡视的护院,半蹲着藏匿在窗下许久,待没有异常,这才起身缓步走向床榻。 仲冉夏紧紧握着刀柄,她的武艺只能算是平常,此人的轻功如此出息,自己必定不是对手,仅能求得一击即中,趁机脱身。 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尤为突兀和惊心,她心跳飞快,咬着唇强逼自己继续平缓了呼吸。浑身绷直,手心也禁不住发汗。 仲冉夏眯着眼,感觉到来人的逼近。 就是现在! 她从床榻上一跃而起,匕首在月色下银光一闪,直直刺向榻前的黑衣人。 来人仿佛大吃一惊,后退半步,指尖一弹,仲冉夏只觉手腕一麻,匕首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暗道不好,眼神对上黑衣人,愣住了。 “……小姐,出什么事了吗?”菲儿着急的在门外轻唤,仲冉夏抹了一把额上的薄汗,瞪向来人。 “没事,你退下。” 门外的菲儿听了,尽管担心,还是不敢忤逆她的意思,悄然离开。 仲冉夏全身一松,刚才被吓出一身冷汗,颓然地坐在床边:“明远小师傅半夜来访,是想试试我的胆子有多大吗?” 黑衣人单手扒下脸上的面巾,嗫嚅道:“女施主,我并非故意的……” 她摆摆手,这小和尚如此惧怕女色,此时特意前来,必定事出有因:“好了,小师傅不妨直说来意。” 明远点点头,一脸肃然:“今晚小僧收拾主持大人的遗物时,发现了这本手札。” 仲冉夏一怔,却没有伸手接过:“既然是智圆大师的遗物,我又非庆云寺中人,怎有资格翻看?” “小僧无意看见手札中提起女施主的名字,这才擅自将此物带离。”明远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向病故的智圆大师告罪。 话说到这里,仲冉夏的好奇心完全被挑起来了。她本就想借口查看这位主持的遗物,以便寻出与原主人相关的事来。而今小和尚主动上门,自己倒是省了不少心思。 “如此,得罪了。”既然明远双手奉上,仲冉夏也就不客气了,接过来便迫不及待地翻开了。 安静的夜里,除了轻轻的纸片翻开的声音,再无其它。 明远望见仲冉夏偶尔皱眉,偶尔深思,面色凝重。他也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 仲冉夏一面翻阅,一面越发心惊。 这手札里记录的,竟然是仲家大小姐自出生以来的点点滴滴。从生辰八字,到站立行走,牙牙学语的年岁,打小顽劣事迹,一件一件,如同亲眼所见那般,记录在案。 她禁不住抖了抖,莫非那死去的智圆大师,有恋童的癖好? “……明远小师傅,这手札你看过吗?” “没有,”他双手合什,眼眸坦坦荡荡。 “那么,你曾听主持师傅提起过我么?”仲冉夏不得不怀疑,智圆跟原主人的关系。 “不曾,小僧只在一年前与女施主有过一面之缘。” 明远绝不会说谎,如此看来智圆也从未向他提过关于仲冉夏的事。 她轻轻叹气,合上了手札:“小师傅今夜特意来仲府,想必不只是为了送此物给我。” “女施主,小僧想要调查主持大师去世的缘由。”静默片刻,明远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着,话语间满满的坚定。 仲冉夏摇头:“官差已经结了案,主持师傅也葬下了,小师傅何必还执着于此事?” “女施主心知事有蹊跷,让小僧如何能心安?”那位抚养他成人,自己极为尊敬的师傅,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尘世,明远知道出家人最忌讳的便是执念,可连日来智圆大师慈祥的脸孔时不时在梦中出现,甚至神色欲言又止,仿佛想要告知他什么。 明远实在是忘不掉,放不下。 “你想要我帮忙,为什么?”仲冉夏盯着明远,为何要选择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来合作? “女施主与主持大师有缘,定然不愿见他枉死。”明远垂下眸,清秀的面容不过几日,已是憔悴异常。淡青的眼圈,苍白的脸色,说不出的怜人。 这事是麻烦,非常棘手的大麻烦,仲冉夏压根不愿掺和进去,只是她想要得知以前的事,从智圆大师这边下手最为有利,想必明远也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至于其它,这位主持与她的关系,也需好好探查一番。 于是,仲冉夏迟疑了一会,颔首道:“……即是如此,明远小师傅打算怎么做?” 他小脸一抬,眼底的狐疑一览无遗。 仲冉夏嘴角一抽,抬手扶额:“你不会……还没想好?” 明远脸颊爬上几朵红晕,尴尬道:“小僧想要从主持大师的遗物中寻出端倪,再好生查探……” “如今,除了这本手札,什么都没找出来,对么?”一看他的神色,仲冉夏就能猜出七七八八了。 果不其然,明远窘然地微微点头了。 只是如今智圆的尸身焚毁了,寺庙早就再次开放,遗留下的证据痕迹怕也是被有心人抹杀掉。那么,他们还能从何下手? 细细询问,明远却只知他被智圆收养后的事,之前的更是无从得知。 仲冉夏想来想去,觉得这小和尚根本就是来耍着她玩的。一问三不知,又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才提出质疑。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除非天上神灵,不然真不知从哪里把事实真相挖出来了。 可是她既然答应了,也不好反悔,便提议明早到庆云寺瞧瞧,看主持大师的房间是否遗漏了什么是明远没有发现的。 小和尚满口答应,从哪里来,又从哪里走了。 望着明远来去无阻的窗口,仲冉夏秀眉一蹙。 展俞锦就住在隔壁,以前她完全不担心此人会发觉明远的行踪。但那日美相公展露出不凡的内力后,仲冉夏再也无法忽视。 小和尚明目张胆地闯进仲府,以展俞锦的功力,不可能察觉不到。他们之间相隔的这面墙,仲冉夏并不认为能阻挡住什么。 可是他由始至终没有做声,甚至未曾阻拦明远前来。她可以猜测,展俞锦是知道小和尚入府的目的,因而默许了他的举动?又或是,她与明远合作,便是美相公想要的结果? 仲冉夏沮丧地叹了一声,她总是下意识地猜度对方的想法,再给与合适的反应。前世的她,便是因此而如鱼得水,过得风生水起。 可惜成为仲家大小姐后,不管是风莲,还是展俞锦,都让她看不透。 甩甩头,既然这一个两个美男子的心思堪比海底针,难以预测,她想破头也不过白费力气,有这点时间还不如睡觉去。 养精蓄锐,才有精力应付各种突发情况,不是么? 还俗 折腾到半夜三更,仲冉夏一觉好眠,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慢悠悠地起来。 菲儿端着水盆轻手轻脚地走入,伺候她梳洗时,小声禀报道:“小姐,明远小师傅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仲冉夏挑挑眉,心下无语。 去庆云寺查探,虽说是昨夜决定的事,但明远有必要弄得众人皆知么? 她还打算借着到寺里上香的由头,只身前往。如今,被明远这一搅和,什么借口都拿不出手了。 仲冉夏正暗自叹息,抬头见菲儿目光闪烁,不禁奇怪。转眼便想通了,依照原主人拈花野草的性子,恐怕府上没有人会相信她跟小和尚之间是清清白白的了。 她眨眨眼,若是众人先入为主,自己和明远离府,倒是把理由都省掉了:“明远小师傅是我的贵客,别怠慢了。”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菲儿矮身一福,眼底波澜不惊。 仲冉夏看她急急离去的身影,唇边泛起几分笑意。菲儿如此急躁的模样,难道是生怕慢了一步,让别的仆人巴结上明远了? 待她施施然踏进前厅时,看到的便是好几个年轻俏丽的丫鬟围着身穿灰袍的小和尚,恨不得把仲府里最好的东西呈上去。 相反,明远惨白的脸色,尴尬躲避的身影,如见豺狼猛虎的神情,实在有趣得紧。 仲冉夏看得津津有味,险些要让人取些瓜果香茗,在一旁悠然看戏。 谁知明远转身望见她,挡开丫鬟们便冲了过来:“女施主……” 见他哭丧着脸,满目祈求之色。仲冉夏也知晓这捉弄也该适可而止,视线在前厅的丫鬟上一扫,她们白着脸退下了。 “小师傅,谁让你过来的?”没了外人,她自在地落座,不悦地瞪向小和尚。 明远苦笑着,双手合什:“小僧昨夜辗转难眠,便早早来寻女施主……” 仲冉夏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这话说得颇有歧义,难为他的脸色坦坦荡荡的,令人也不好意思往某个方向去想。 “明远小师傅,有些事急不得。”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 明远一怔,垂首道:“是小僧……急躁了。” 仲冉夏点点头,孺子可教也,一点就通。她可不想小和尚到处打草惊蛇,把事情搞砸了。 可惜,故作深沉跟和尚说道理的后果便是,一路没了安宁。 明远为了压下心中的慌乱和焦躁,试图背诵清心经来平复。 这可苦了仲冉夏,细细碎碎的声音,念念叨叨的一堆经文,从仲府到达庆云寺,双耳被荼毒了足足半个时辰。 她不知道的是,这路程根本只需一刻钟。车夫素来晓得风花雪月,明白自家小姐和庆云寺小师傅之间相见定然困难重重。为了给他们制造机会,他便自作主张,在彤城绕了整整五圈,把时辰延长再延长。 尤其是听到车内断断续续的念经声传来,马夫想到大小姐素来懂得情趣。脑海中呈现出一幕,小和尚惊慌失措地诵经定心,自家小姐□着扑上去扒掉那件灰不溜秋的棉袍…… 若不是仲冉夏忍无可忍,催促马夫加快了脚程,恐怕他们还得再绕上十圈。 智圆大师的禅房一切如故,除了明远,没有人擅自闯入。 仲冉夏望着纤尘不染的房间,心叹着她成全小和尚的执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仔细翻看着主持所有的经书和书札,没有任何遗漏的纸片,更加未曾有记号或是让人注意的地方。 仲冉夏失望地将手中的书籍放回原来的地方,眉头紧蹙。 “女施主,请用午饭。” 转身见明远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桌上几碟素菜,她起身笑了:“确实,欲速则不达。” 早上匆忙前来,连早饭也未用,这会确实是饿了。 仲冉夏一面扒着饭,双眼一面向四处瞟来瞟去。其实什么也没细看,算是发呆而已。 忽然她的视线扫过简陋的石炕,转到了墙上的水墨画时,怔忪了片刻,立即丢下碗筷,跳起身蹲在了地上。 “女施主?”明远被仲冉夏吓了一跳,讶异地瞧见她在石炕上敲敲打打,许久突然双眼一亮。 “小师傅,快来帮忙。” 明远迟疑地靠了过去,见仲冉夏使劲抠着一块石砖,弄得满头大汗:“女施主,这地方有什么不妥吗?” 她抬手敲了敲那里和别处,不同的声音让小和尚立刻明白了。示意仲冉夏挪开一些,明远没有向外拽,而是用力往里一推。 “咔哒”一声,随着石砖凹入,底下露出一张薄薄的信笺。 两人对视一瞬,仲冉夏伸手小心取出,慢慢展开。匆匆一扫,惊疑不定,将信笺递给了身旁的明远。 小和尚捧着纸片,上面不过短短几行字,却令他双眼微湿:“女施主,小僧认得,这是主持师傅亲笔所书。” “……嗯,”仲冉夏抿着唇,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信笺上是留给她的,寥寥几句,不外乎几个意思。 一是不得让展俞锦擅自离府,二是命明远还俗,交托给仲府老爹。最后一点,“芙蓉帐”最重要的一节,智圆早已保存妥当。 后两者仲冉夏还能理解,小和尚是他的高徒,是否还俗又托与何人,自是由智圆定夺。至于“芙蓉帐”,兴许是原主人把孤本交托主持代为保管,而将藤本放置在家中。 可是第一点,展俞锦与庆云寺有何干系?为何要仲家把他强留下来? 仲冉夏脑中的思绪被搅得一团糟,回头见明远拿着信笺不放,脸色怆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问道:“小师傅,打算何时动身?” 离开庆云寺,对他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不过短短几日,明远消瘦得厉害,下巴尖尖,面无血色,眼底的青影更是越发严重。 既是智圆大师的遗愿,想必小和尚不会拒绝。 “……女施主,小僧这就去跟各位师伯师兄告辞。”明远把信笺万分小心地收入袖中,踉跄着走出禅房,单薄的身影更显萧瑟。 仲冉夏站在原地,从小在寺庙中长大的和尚,却突然要他还俗重新回到尘世。就像是一张纯白的纸张,掉入五颜六色的大染缸里。 这样的冲击,明远真的受得住吗? 把小和尚交托在仲府,是信她和老爹,还是认为那里是最适合明远的地方? 把石炕上的转头重新整理好,仲冉夏双手合什,第一次对这位主持心感佩服。智圆大师恐怕早就知晓自己不久于世,这才留下了信笺。 临死前,依旧如此记挂着明远和仲府的事,对于从未见面的这位主持,她由衷地心存感谢。 明远的告别拖了很长的时间,众多僧侣对他依依不舍。尤其是听到主持大师居然让自己这位大弟子还俗,甚至入住仲家,实在不能不吃惊。 望着前来送别的和尚们,视线时不时在她身上停伫,仲冉夏始终礼貌地笑着,只有自己知道,这笑容到底有多么僵硬。 好不容易回到仲府,又接收到新一轮的炙热目光。有释然,有好奇,有惋惜。敢情他们都以为纯洁的小和尚出了寺庙,又落在她这个大巫婆手里了? 仲冉夏窝着一肚子的闷气,逃也似地回到西厢。 院落中,绿意盎然。一人侧卧在树下的软榻上,浓墨般的长发散落在雪色的外衫,黑白分明。细碎的阳光落在俊美的脸庞,莹亮而剔透。 她不自觉地顿住脚步,好一幅美男酣睡图。 仲冉夏不愿打破这分宁静,抬脚就要离开。 俊脸上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墨如黑夜,噙着点点刚醒转时的迷蒙之色。 她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唾沫,撇开了脸:“展公子以为,明远小师傅该安排在何处?” 仲冉夏后来才得知,仲府的事物是由钟管家和展俞锦共同打理的。自然前者在明,后者在暗,外人这才察觉不出。 明远还俗又入住仲府的事,很快就将传遍彤城。要如何安排,才能妥当,却让她颇为头疼。 想必,小和尚前脚进府,便有人知会了展俞锦。 美相公从容不迫地坐直身,含笑道:“明远小师傅容貌中等,却胜在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仲冉夏正疑惑,却又听他继续说道:“若是娘子有意,便将他安置在西厢可好?” 这下,她想听不明白也不行了。展俞锦这般说,分明是让自己收了明远。只是说得如此坦然,仿佛不是第一次,仲冉夏当下无言了。 “展公子,明远是仲府的贵客。”如果可以,她希望老爹能收小和尚做义子,免得外人说三道四,毁了他的名声。 “俞锦明白了,待会便让人收拾好东厢的房间。”他从善如流,微笑着应下了。 想起方才看到的信笺,仲冉夏盯着悠然起身的人,许久才出声问起:“展公子可是与智圆大师认识?” 美相公抬手拍去衣衫上的叶片,笑道:“曾与主持有一面之缘,算不上认识。娘子,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随口问问罢了,”仲冉夏从他面上看不出任何异色,如墨的眼眸更是未曾激起半点涟漪,不由有些挫败感。 不死心,她又问:“展公子,想要离开仲府么?” 展俞锦微微抬起头,黑眸中居然泛起几分惊讶,转而笑开了:“娘子这么说,是想要在下离府?” 仲冉夏倒是没有直接答他,含糊道:“展公子入府,也不过是为了养伤,如今伤势大好……” 他展颜一笑,只觉春风扑面而来,晃得仲冉夏眼花缭乱。直到她被展俞锦牵着手,连美相公眼帘上的睫毛根根看得清楚,仲冉夏才诧异地退后一步。 “娘子让俞锦出府,在下绝不会有怨言……” 她脸颊微烫,暗骂着此人果真狡猾。 让他走便走,那若是要求他留下,也会如此吗? 近在咫尺的俊颜,无可挑剔的笑容,以及被紧握的手心上源源不绝的暖意。仲冉夏心跳错漏了一拍,急忙抽回手,不发一言地大步走开了…… 心乱如麻 仲冉夏捂着胸口,轻轻叹息。 她的心乱了,为了那个至今看不清摸不透的展俞锦。 又或许,自己只是被美色迷了眼? 她苦笑着摇头,把方才的心悸抛诸脑后。如今情况未明,线索中断,自己又有何心思去念想风花雪月之事? 再说,即便展俞锦是真心的,对象也是原主人,并非是她。 想到这里,仲冉夏不禁涌起几分怅然若失。 明远在东厢安顿,她特意派去了小厮而非婢女,又让厨子特意做出一份素食送去。毕竟在寺院中长大,有些习惯不可能一下子就能全部扭转过来。 对此,小和尚甚为感激。 仲冉夏甚至还命人去书局买了好几册厚厚的经文回府,免得明远在院中寂寞。自然,为了避嫌,她是一次都没有去过东厢。 虽说消息传开后,彤城里偶尔会有些风言风语,好在仲府早早被她约束住,并没有传到小和尚的耳中。 这日她一时兴起,到后院凉亭中品茗赏花,远远望见朝这边走近的人,起身就要离开。 “娘子。” 仲冉夏尚未想清楚之前,尽量避开了与展俞锦见面。可惜事与愿违,这人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最近却时时出现。 “我正好有事要见钟管家,相公自便吧。”撇开脸,她将目光从美相公的脸上移走,准备迅速溜掉。 展俞锦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菲儿识趣地退出了凉亭,责令护院在院门守着,免得两人的兴致被打扰了。 仲冉夏尝试抽出手,这人的力度不大,她却丝毫挣不开,便随他去了。 “娘子这两天是在躲在下么?” “没有,”仲冉夏回答得很快,话一出口,却感觉到自己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稍微平复了心情,这才再道:“展公子多虑了,我没有理由要避开你。” “是么?”展俞锦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径直拉着仲冉夏在亭中的石桌前落座:“既然如此,娘子陪在下一同赏花可好?” “这……我有事要寻钟管家……”她蹙起眉,谎话说了第二遍,实在理直气壮不起来。 “娘子该知道这府中大小事,俞锦也有参与。不妨,与在下也说说?”他替两人斟了茶,含笑道。 “再者,钟管家身为下人。娘子理应叫唤他前来,而非亲自请人。” 话说到这里,仲冉夏知道这借口是掰不下去了。 接过茶水轻抿,刚刚还能品出的浅淡甘甜,如今却丝毫尝不出来。索性举起茶盏,一口饮了下去。 看她如此牛饮,糟蹋好茶,展俞锦只是淡笑不语。 直到仲冉夏连续灌了三杯茶,一肚子是水的时候,他这才笑吟吟地问:“听闻前些日子,娘子特意将府中的下人叫到一处?” “确有此事,”她不认为展俞锦会不知道,坦然地点头承认。 担心府中的人胡乱嚼舌根,仲冉夏顶着一张冷脸,恩威并重,命仆役把嘴巴都给缝严实了。免得小和尚听到些不干不净的,让他难过了。 “娘子对明远小师傅,果真非同一般。”放下茶盏,展俞锦若有所思地看向她,话语中似是带着一点委屈。 仲冉夏自然不会认为美相公这是妒忌或羡慕,应该是因为自己的反常而感到不解。 她敛了神色,慢条斯理地道:“主持刚去世,将小和尚托付给仲家。不管明里暗里,都不该做得太难看。” “娘子的意思,是在维护仲府的门面?”展俞锦挑挑眉,笑了:“在下还以为,娘子对这位小师傅有些欢喜的。” 仲冉夏点头,报以一笑:“展公子说得也不错,明远确实挺讨人喜欢。” 那么单纯可爱的小光脑袋,谁会不喜欢捉弄捉弄? 听罢,展俞锦黑眸一闪,没有再言语。仲冉夏也不愿再跟他独处,转身便离开了后院。 这次,美相公没有挽留。 仲冉夏怎么也想不到,明远和展俞锦居然能凑在一起。 望着不远处的院中侃侃而谈的两人,她退到树后,狐疑地问起:“菲儿,他们什么时候这般熟稔了?” “回小姐,明公子与姑爷一见如故。”婢女不明白自家小姐怎么要躲在这里偷看,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刻意压低了声线。 见明远两眼发光,脸颊微红,显然激动万分。仲冉夏想不明白,究竟展俞锦说的什么让一向恬静的小和尚如此热血。 难道是,佛理? 展俞锦博览群书,单是房中的书籍便是涉及领域良多,说他在佛经上也有些造诣,仲冉夏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瞅见美相公微笑着瞥向这边,她尴尬地站直身,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明远小师傅,相公,真巧。” “女施主,”小和尚还了礼,脸上的红晕尚未褪下,看得仲冉夏好不容易忍住,没有伸手捏上一把。 “看你们刚才讨论得激烈,就没有贸然打扰了。”落座后,她端起茶盏,含糊地解释道。 仲冉夏摸摸鼻子,心下懊恼,这话说得贼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好在明远没细究,笑眯眯地说了一通,她听得云里雾里的,才明白这两人居然在研究江湖各门各派的招式和武功路数。 看来,男人对这些都特别有兴趣——即使是和尚,也是一样的。 对于仲冉夏来说,她更加想要知道各个门派的小道消息。比如说门主长相如何,有何嗜好,妻妾多少,会不会经常后院起火;又比如门派中有无三角恋、四角恋,争风吃醋或者各种糗事之类的…… 总而言之,八卦消息是女人的最爱。 于是乎,加入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仲冉夏除了听得瞌睡,再无其它感觉了。 “明远小师傅,你怎么不跟相公谈谈佛理?”虽然她一样不感兴趣,可就是有些好奇,不由打断道。 小和尚脸红红,低下头不好意思道:“女施主,小僧对佛理……并不精通。” 这话说得够含蓄,仲冉夏禁不住追问:“你在寺院中长大,耳濡目染,怎么会不精通?” “娘子,佛缘并非所有人都有。”展俞锦淡淡说着,不着很急地替明远遮掩。 倒是小和尚诚实,当下不再隐瞒:“回女施主,除了清心经,小僧一概不懂。” 仲冉夏手一抖,茶杯险些跟大地来个亲密接触。敢情明远在寺庙呆了十多年,就只会一段清心经? 想起之前被荼毒的双耳,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盯着面色红白的小和尚,仲冉夏默念着“大人不计小人过”,和缓了口气:“那么,明远小师傅在寺中都学了些什么?” 提起这事,他抬起头,双眼乍然透出一股明亮之色:“学武!主持大师曾说小僧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才,两年前一身功夫已经没有什么能教的了。” 说着说着,明远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深知他这是想起了智圆大师,仲冉夏连忙转移了话题:“那小师傅的武功,跟相公比起来如何?” 瞧见美相公的眼神瞟了过来,她眨眨眼显得很是无辜。 对展俞锦的武功究竟达到怎样的程度,仲冉夏心里没底。难得有明远在,她这样提出来,也不算太突兀。 可惜,小和尚这娃实在太实诚了…… 只见明远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女施主,小僧尚未跟展公子比试一番,又如何能说出高低来?” 仲冉夏探底失败,也不甚在意。反正展俞锦对她暂时没有敌意,来日方长,自己就不信挖不出美相公的来历。 一个下午,明远和展俞锦相谈甚欢,一扫先前的黯然,约定明日再讨论武学,便欢天喜地地告辞离开了。 独留两人,气氛霎时有些冷清。 “俞锦有些明白,娘子为何这般喜欢明远小师傅了。”美相公轻笑一声,眯起眼望向一旁的人。 仲冉夏笑了笑:“确实,如同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干净剔透。” 展俞锦侧过头,凝视。 依旧是清秀的面容,不似以往浓妆艳抹,反倒不施脂粉。鲜艳的衣裙不知何时换成了清一色的素衣,右臂僵直,却若无其事地握着茶盏。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茶面上微微的涟漪。 颓然阴沉的眼眸,现在变得明亮而坚定,带着一丝丝警惕,以及隐藏极深的惊惧。像是一只迷路的小猫,在陌生人面前炸起全身的毛发,惊慌失措,但仍然极力掩饰,虚张声势。 往日总找机会与他亲近,而今却视自己为猛兽,唯恐不及。 在他看来,明远干净,她又何曾不是? 覆上仲冉夏放在石桌上的手,果不其然,感觉到她浑身的紧绷以及眸底的警觉。 展俞锦不在意地笑笑:“娘子,岳父昨日传信回来,过几天便回府。” 她纳闷了,每天努力练功,却三番两次被美相公轻易抓住手,还挣脱不得。如今,仲冉夏都懒得挣开了:“老爹一路可好?” “遇到几批宵小,轻易便打发了。岳父大人在信中,特别提起了每日的牛尾骨汤……” 仲冉夏愣了,这玩意儿她早就让厨房停了。天天喝,实在让人受不住。再加上他们根本就不曾同床,这补汤也没甚作用…… 她皱起眉,怎么把这茬给忘记了。如果老爹回府,看到自己跟美相公分房睡,不知又得怎么闹腾。 念及此,仲冉夏无奈地道:“这两晚,展公子就搬回来吧。” “娘子,择日不如撞日,今夜如何?”展俞锦见她一副咬牙切齿,无声地责怪他得寸进尺的眼神,无辜地轻笑道:“岳父大人未曾提到具体到达的日期,说不准,今晚就回府了。” 虽然相当不悦被美相公牵着鼻子走,可他说得也有道理。 最终,仲冉夏还是不情不愿地点头了。 坦诚以待 从隔壁搬回卧室,不过小半个时辰的事情。 仲冉夏盯着重新回到饭桌上的牛尾骨汤,没了言语——谁规定,做戏要做全套? 同房也就罢了,怎么把这玩意儿也弄过来? 正要让人端下去,却见菲儿上前一步,怯生生地说道:“小姐,这是老爷特意来信吩咐的。” 她纳闷了,老爹怎么就这般了解自己? 钟管家在一旁,也笑眯眯地道:“小姐多努力,就不必再喝这牛尾骨汤了。” 听罢,仲冉夏心里一突。 这一家子都当她是母猪,就盼着自己生娃了? 皱起眉,她大义凛然地灌下一大碗汤水,顾不上烫,喝得干干净净。这味道更加古怪了,长痛不如短痛,还是速战速决为好。 身旁的展俞锦倒是从从容容,就着饭菜偶尔抿上一口汤,仿佛那牛尾骨是美味佳肴,需得细细品尝。 这面不改色的功力,仲冉夏是自叹不如了。 一顿饭下来,她只觉满腹汤水,再没有多少别的了。 饭后仲冉夏拿起一本史册,装模作样地仔细研读,余光时不时瞟向软榻是的人。 菲儿早就知趣地带着一干下人收拾好碗筷便退下了,只余两人独处一室。钟管家临走前,还向她投来一道意味不明的眼神,仲冉夏好生郁闷,心跳加速,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娘子,夜深了。”展俞锦抬手褪去锦袍,薄薄的亵衣贴在身上,朦胧中透着丝丝诱惑。 仲冉夏用书册挡住春色,悄悄咽下一口唾沫,顿觉口干舌燥,浑身微微发热。 见他走近,不知觉地往后一退,却撞翻了桌上的茶壶,险些烫到了手。 展俞锦在她腰上一圈,将仲冉夏轻轻带离。滚烫的热茶半点没有溅落在两人身上。 好俊的功夫! 仲冉夏心下暗叹,后背与他胸前相贴,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加贴近。转身把脸颊挨上展俞锦的颈侧,又烫又热的感觉霎时被一股微凉消散了下去,不禁舒服地蹭了又蹭。 双眼湿漉漉的,似是蒙上了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她仰起头,心下有些疑惑。但当视线停在那张俊颜上时,只觉此人不知比平常有好看多少,堪比神仙之貌。 想要与这人亲近些,再亲近一些…… 脑海中环绕着轻柔的声音,一再催促,仲冉夏双臂圈上展俞锦的脖颈,盯着他粉白的薄唇,微张着嘴,缓缓靠了上去。 缠缠绵绵的气息,她眯起眼,唇瓣最终落在展俞锦的嘴角上。环住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摇晃着脑袋踉跄着退后一步。 那双黑眸定定地看着她,忽而勾起几分兴味的笑容。女子眼眸中的痴迷和茫然尚未尽数褪去,神色不解,却第一时间远离自己:“……娘子,看来岳父大人是等不及了。” “什、么?”仲冉夏听见自己沙哑低沉的声线,迷惑间又退了半步。脑中昏昏沉沉,根本思考不了。她眼里看不见其它,只有面前这个面若冠玉的男子。 索性闭起眼,黑暗中仿佛还能保有一点清明:“……展公子,爹他让人在汤里放了什么?” “痴缠,药效极小的催情药。”展俞锦眼眸渐深,看着她嫣红的双颊,清秀的面容不经意间显露出点点妩媚之态。 仲冉夏伸手扶着额角,老爹真是胡闹:“可有解药?” “没有,此药只能持续两个时辰。” 仲冉夏暗地里寻思着是否要让菲儿送一桶冷水来,让她好好清醒清醒,冷不丁地耳边又响起展俞锦的声音:“娘子,需要在下效劳吗?” “不必,”她不得已睁开眼,却见他放大的俊颜就在咫尺间,大吃一惊。连退两步,身后已是床榻,不留心被绊倒,一阵天旋地转便仰躺在被褥之上。 展俞锦微笑着俯身而下,墨发随着他的动作顺势飘落,凉意在仲冉夏的脸颊和颈上一拂,激起一阵小疙瘩,身上的燥热却是散了些许。 她看着居高而下的美相公,心里咬牙切齿:该死的老爹,真是害人不浅! 不用想也知道,这汤是为了给展俞锦准备的,可惜自己喝得太多,他却只碰了一点。到头来,反而是仲冉夏落了下风,变成如此窘况。 思及此,她眨了眨眼。莫非这人,刚刚用饭时便察觉出汤里加了料,所以才喝了一点点? 越想越是这样,展俞锦也不厚道,好歹也提醒一下她,免得现在如此尴尬。 心底的渴望又涌了上来,仲冉夏撇开脸,无奈地道:“今夜,展公子可否就在软榻上将就一晚?” “为何?”他倾下身,宽大的亵衣因此敞开,从她的角度不但看到了整个胸膛,甚至是结实的腰身,再往下还有…… 仲冉夏觉得自己要被折磨疯了,伸手一推,甚至用上了一成的功力:“既然展公子不愿,那么我到软榻去好了。” 展俞锦侧过身,卸去了大部分的力度,悠然地坐在床榻上,瞅着她坐直身,通红着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凑过去小声笑道:“娘子,岳父大人有此一着,屋外定然还有所安排。” 温热的气息带来几分搔痒,仲冉夏捂着耳朵,艰难地静下心,屏息查看。果然,屋外至少有五六个人盯着,里头竟然还有钟管家和菲儿。爹真是有备无患,老远送信来筹划就罢了,还派人来盯梢听墙角。 如果他们真的那啥,岂不是都要成真人版什么,被人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仲冉夏眼睛快要冒火了,瞪向某个怎么看都像是笑得幸灾乐祸的人:“我睡外头,展公子自便。” 她现在只觉得胸口有几百只爪子,不停挠着,心痒难耐。混沌中趴在床边,意识又开始迷糊。 可是,美色当前,仲冉夏不能也不敢放任自己就这样睡着。 怎知道她等一下会不会直接扑过去,又或者张口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 “你……做什么?”她睁大眼,愕然地看见展俞锦单手抱起自己,另一手自然而然地解开衣带,剥掉繁复的衣裙。 “娘子穿这么多睡,不觉得热吗?”见仲冉夏一副再脱就扑过来咬自己的样子,他停在亵衣上的手终是收了回来。抽掉她发上的玉钗,反手一扔,便稳稳地落在几丈外的桌上。 仲冉夏保持清醒已是不易,如今手脚早就没了力气,只能由得展俞锦折腾。好在这人也算君子,帮忙脱下外袍,便放下她,平躺在床榻上。 墨眸微微含笑,忽然一顿,蹙眉道:“娘子,放手。” 仲冉夏后知后觉,见他用力掰开她的右手,掌心早已被指甲刺得血肉模糊。这一松手,清明似乎也逐渐远离,她下意识地要抽回手,却被展俞锦紧紧握住。 伸手在床前的小柜上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些许青色的药膏,轻轻抹在她的伤口上,展俞锦低问道:“娘子便如此讨厌在下?” 仲冉夏摇摇头,盯着他垂眸擦药的模样,加上药效,抛开了平日的防备,实话实说:“不是讨厌,而是害怕。” 展俞锦墨瞳一缩,似笑非笑地反问:“害怕?娘子对在下有恩,又怎会怕我恩将仇报?” 害怕什么? 仲冉夏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怕遗落了一颗心在这人身上,最终唯有黯然和惆怅;又或是他所谓的恩人,是她也不是她;更甚者,这个人的心在哪里? 清凉的感觉覆盖了剧痛,她半阖着眼,突然有些好笑:“展公子武艺高强,又能力超凡,仲府始终不可能是久留之地。屈居在此多日,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句话足够直白,仲冉夏说出来却不后悔。 半梦半醒中,她厌倦了这种焦急、疑虑以及永无止尽的不安,急于摆脱。 自己一直都明白,展俞锦在仲府有所求,不然怎会放低姿态入赘,又任凭仲家大小姐指使? 这是其中一方面,另一面便是仲冉夏的私心了。 她害怕自己在陷下去,得知真相后会被伤害得更深,倒不如早早抽离,对展俞锦死心。 出乎意料之外,他突兀地低下头,在仲冉夏唇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没有情色,没有欲念,甚至冰凉得没有温度。 仲冉夏瞪大眼,心里头没有喜悦,脸上半点晕红也褪尽,显露出少见的脆弱与苍白。 展俞锦的掌心覆上她的细颈,轻轻摩挲,似是对待深爱的情人,温柔安抚。 仲冉夏却觉得那双修长美丽的手,如同女怪手中的毒蛇,将颈子重重缠绕,让她透不过气来,全身只余一片寒冷。 她明白,这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展俞锦只要多用上一分力,哪怕仅仅两指,足以将自己的脖子拧断。 仰头费力地看向他,唇边漫不经心的笑意,完全察觉不出杀气。对上那双黑眸,仲冉夏瑟缩了一下,他从善如流地把掌心滑向她的耳廓,轻柔揉捻。 “娘子居然把你我的约定忘却了,嗯?” 仲冉夏皱眉,这人分明就知晓她并非真正的仲家大小姐,提起这事故作玄虚吗? 给春药折磨,又被吓得不轻,她索性豁出去了:“展公子,有事不妨直说。原来的人听得明白,不代表我也清楚。” 见她满脸视死如归,展俞锦挑起眉,笑了:“娘子,可比以前有趣得多了。” 仲冉夏咬着唇,这话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是夸奖。 “展公子,你想要的,许是那本‘芙蓉帐’?”除了这点,她再也想不到仲府还有什么是这人想要的。 “娘子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本所谓的秘籍,你在成亲前已是送到俞锦手上。” 此话一出,仲冉夏愕然。敢情原主人早就眼巴巴地把书给了他,难为她还藏着掖着,就打算作为最后的王牌。如今,恐怕是用不上了。 察觉她眼中的失望与懊恼,展俞锦难得开口解释道:“只是最后一节,被智圆偷偷截下。至于而今在何地,娘子许是有些眉目?” 仲冉夏眼底一冷,揪着他的衣襟扑在这人身上,低喝道:“庆云寺的主持,是你杀的?” 沦陷 展俞锦任由她压在自己身上,眸中含笑:“是与不是,又有何区别?” 仲冉夏默然,这人先前有此一问,必定那“芙蓉帐”最后一节并未得手。若因此置智圆大师于死地,不像是他的作风。 “那么,展公子可知是谁所为?” 她松开美相公的衣襟,方才将浑身的力气爆发,这才翻身压住了这人。而今缓下一口气,便手脚发软,倒在展俞锦的胸前。 他单手扶着仲冉夏,免得她滑落塌下,笑道:“智圆倒是个硬汉,完全想象不出当年此人只是个不入流的山贼盗匪。” 仲冉夏诧异:“你说主持大师以前是山贼,后来改行当和尚?” 她难以置信,一个杀人如麻,烧杀抢掠的山贼,最后居然会变成普度众生的寺庙住持,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展俞锦的手臂环在她的细腰上,淡笑道:“娘子莫不是忘记了,岳父大人曾是智圆手下第一猛将。” 猛将…… 仲冉夏想起老爹那圆滚滚的身形和体重,难道他以前的必杀绝招,便是“泰山压顶”? 无奈地甩甩头,两山贼一个去当秃驴,一个做起了生意,她皱眉道:“不论爹以往做得什么营生,现在也改邪归正了。” 毕竟出身为寇,铁定是因为生活所逼。再说她这身体也不能自己选择父母,反正老爹如今也不做伤天害理的事,还开了一间镖局,已经算是不错了。 展俞锦看着她,眼底里闪过复杂的神色。仿佛一个长辈对后生的眼神,宽容她的无知和天真。 仲冉夏有些恼了,难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对么? 他偏过头,凑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娘子如此执着于智圆的死,是为了那位明远小师傅吗?” 这人居然舔了下她的耳垂,仲冉夏脸颊微红,想要从他身上下来,却被那双手臂箍得移动不得,不禁恼了:“展公子想要知晓的,只有‘芙蓉帐’最后一节的去向吧?” 言下之意,其它事展俞锦何需多管闲事? “看来,娘子确实忘记了许多事……”他轻轻笑着,却让仲冉夏浑身一阵寒意。 带着她的腰一个转身,展俞锦双臂撑在她的两侧,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既然岳父大人一番好意,我们也不要辜负了。对么,娘子?” 看进那双墨如黑夜的眸子,不见戏谑,只得淡淡的笑意。仲冉夏对着这张毫无破绽的面具,蓦然间心底只有深深的疲惫。 她伸手抵着展俞锦的胸膛,望着那张俊秀无双的脸庞,淡声道:“你不喜欢我,我亦……不喜欢你。书中最后一节,不管展公子信不信,我并不知晓它的去处。” 说到后来,仲冉夏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痴缠”的药性不大,由此可见,若非她动了情,又如何会这般难受? 想必展俞锦也看出来了,于是使出这美男计,好让她顺从坦白。 可惜,他这是弄错了对象。 仲冉夏,已非原本那一位了…… 浓厚的倦意扑面而来,仲冉夏闭上眼,霎时间全身的防备像是尽数卸去。她真的累了,只是不知是身,还是心。 展俞锦侧躺在床榻上,低头望着臂弯中浑然入睡的人。 睡梦中眉宇微蹙,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惆怅神色。不见了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这张清秀平凡的相貌骤然没了色彩。 他抬起手,指尖轻柔地在仲冉夏的眉心擦过,居然带着几分怜惜的味道。 恍然失笑,展俞锦收回手,搂着她,缓缓阖上了眼。 “痴缠”并非毒药,极难察觉。即便是他,在用饭时也未能发现。只是凭着敏锐的直觉,下意识地仅仅尝了两口。 刚刚心中一掠而过的涟漪,兴许是那微小的药量作用罢了…… 昨夜两人同床,一大早便传遍了整个仲府。 尤其是大小姐贴身婢女菲儿和伺候姑爷的小厮,亲眼目睹他们衣衫不整,相拥而眠,更是将此事传得绘声绘色。 仲冉夏也没有想到,她在这人的怀里,居然还能安睡。不但一觉好眠,甚至对美相公温暖的臂弯有了些许的眷恋。 这绝对不是好事。 于是,她以今日夜凉的理由,命下人多送了一床被褥来。同床不共被,总能相安无事。 亥时的晚课,仲冉夏也懒得避开展俞锦了。 一来以此人的敏锐,根本避无可避,故意躲避反倒是白费心思了;二来,那夜摊开来说,纵然没有明言,也算是坦白了她并非原主人。既然他没有揭露自己,便算是默认了,又何必躲躲闪闪。 与展俞锦为友,总比为敌要好…… 仲冉夏觉得,她现在跟美相公的关系很微妙。 说是共犯,还是有利益关系的合作对象? 只是到头来,她还是没有打探出智圆大师究竟被谁所害,不能不说是遗憾。 “娘子,手臂抬高一点,握刀的方式不对会影响威力。失之毫厘,很有可能给了对方夺命的机会。”展俞锦懒洋洋地倚着树干,出声指点。 在仲冉夏听来,像是威胁更多一些。只能战战兢兢地握紧大刀,更努力地挥舞。 “内力不足,不过是个空架子,虚有其表。”他垂下眼帘,唇边噙笑,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娘子,不如我们比试比试?” 仲冉夏犹豫,虽说此举能摸清展俞锦的武功深浅,可两人功夫高低一看就知,她实在不愿被人追着打。 刚好眼尖地瞥见走廊正要经过的光脑袋,她一跃而起,高声招呼道:“明远小师傅,相公想找你比划一下,如何?” 明远快步走来,脸色平静,眼底的喜悦却是掩饰不住。 展俞锦瞟了满脸得意之色的仲冉夏,点头道:“请娘子把刀借与小师傅。” 她瞧了一眼某人手中的树枝,又睨向小和尚,这莫不是看不起人? “仲府兵器房里刀剑无数,小师傅总能选一把就手的。此刀又轻又薄,恐怕并不合适。”仲冉夏有心帮明远,故而开口劝道。 谁知小和尚毫不在意,双手合什:“女施主且将大刀借小僧一用,小僧擅长的正是刀法。” 既然明远不介意,仲冉夏也无可奈何,伸手把大刀递了过去,便退开数丈,躲在角落观战,免得刀剑无眼伤到了她。 还道两人身手了得,加之美相公手中的仅是树枝,而非刀剑,这场比试胜负必定需得一段时间才能有所分晓。 可是仲冉夏刚刚站定,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在眼前不过片刻功夫,便尘埃落定。 明远胸口的衣襟裂开了一道,展俞锦却是完完整整,片叶不沾身。小和尚放下大刀,行礼后浅笑道:“展公子的剑术,已经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小僧望尘莫及。” “小师傅年纪轻轻,刀法便如此凌厉利落,实属不易。” 对于两人的谦虚客套,仲冉夏听得有些厌烦,上前直接问:“明远小师傅这便输了?” 他微微颔首:“若展公子此时手里拿的是长剑,小僧早已毙命。” 仲冉夏一怔,练刀的时日不短,自然能瞧出她跟明远的差距。不料一山还有一山高,美相公更是达到出神入化的水平。 “明远小师傅的衣衫破损,这便随我去换一身吧。” 小和尚正要推辞,被她悄悄一瞪,郁闷地把话吞回了肚子里:“……那便有劳女施主了。” “不必客气,”仲冉夏大方地挥挥手,不在意地笑道,压根没觉得自己这是强迫:“相公,今儿是袁大夫例行诊脉的日子,还是早些回房等候为好,免得让大夫久候了。” “俞锦晓得,”看出她这是想要支开自己,他也不点破,低声应下便转身回西厢房去了。 仲冉夏还是第一次踏进东厢,顾不上看看周围景色如何,急急挥退了伺候的下人,把小和尚往房中一拽,迅速关上了房门。 明远连退几步,一手拽着破掉的衣襟躲在太师椅后面,一脸惊吓:“女施主,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不妥……” 她一愣,敢情这小和尚在府里学会了不少男女之别,倒也算是好事一件。只是,这心思居然打到自己身上,未免太扯了。 仲冉夏也懒得跟他辩解,随意落座,笑眯眯地问道:“小师傅多虑了,我学艺不精,看不出方才比武的精髓,故前来讨教。” 她确实看不出深浅,又不敢跟展俞锦直接对上,刚好有人能解答,自然不会错过。 听了她的来意,明远不解道:“此事,女施主当面询问展公子不是更好?小僧愚钝,展公子的武艺和见识均远在小僧之上。” 真是个诚实的孩子,仲冉夏心里感叹着,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来问。比起展俞锦,她更信得过明远。 “小师傅之前不是答应,会指点我的武艺?” 明远眨眨眼,想起在当夜在书房中的承诺,疑虑顿消:“确有此事……女施主想要问什么?” “看得出他的剑术属于什么路数或流派?”终于哄得他同意,仲冉夏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 却见小和尚沉思许久,摇头道:“小僧从未见过展公子这样的剑路,一招一式随兴而来。所谓的剑术套路,想必他已经尽数摒弃。剑法对于展公子来说,根本可有可无……” 仲冉夏听得莫名其妙,反正明白了一点,展俞锦不属于任何流派,剑术是自创的。 还以为能从此处入手,谁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失望之色,显而易见。 明远瞅着她的脸色,斟酌着说道:“……只是能达到如此境地的高手,江湖上不会超过五人。” 闻言,仲冉夏双眼一亮。五分之一,就不信查不出美相公的来历:“小师傅,赶紧告诉我,这五人都有些谁?” 小和尚依言,一一写下。 她凑过去一看,无非是帮派长老,或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归根到底,她是一个都不认得。 摸着下巴,仲冉夏纳闷了。若果展俞锦真的如此厉害,又怎可能被人重伤至此,不得不入赘仲府以逃脱仇家追杀? 只是明远不可能说谎,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对方使出不入流的手段,而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展俞锦熟悉的,所以才能得了手。 仲冉夏苦笑,她如此急于探出美相公的身世,似乎更纠结于他的过去。或许,自己潜意识地想知道,展俞锦以前是否有妻妾,有难以割舍的心上人。 她不得不承认,小心翼翼藏好的那颗心,就这样慢慢沦陷了…… 寿宴 仲冉夏顶着两只熊猫眼,不停打哈欠。 自从明白她对美相公的心思后,两人同床,睡得着才怪! 可怜她自掘坟墓,之前要展俞锦搬去卧室同住。如今拒绝,等于是自打嘴巴,只能硬撑。 一入夜便碎碎念,身边躺着的不是美男,是冬瓜、南瓜、西瓜、马铃薯,以及一切非人的瓜果蔬菜…… 看着水盆里憔悴的脸容,仲冉夏叹了口气。可想而知,这成效压根没有达到她想要的高度。 “娘子,岳父大人和镖师已经进城了。”相比之下,展俞锦神清气爽,一袭墨色锦袍,更显风神俊秀。 仲冉夏心下懊恼,总觉得晚上与他一同就寝的尴尬,不过只有她一个人介意罢了。 “嗯,我们这就去府门迎接吧。”整了整衣裙,她装作漫不经心,不着痕迹地将视线转开了去,不在美相公身上再作停留。 仲尹回府,排场足够大。 一车车的名贵丝绸、瓷器,让人眼花缭乱的金银珠宝,端的是招摇张扬。镖师人人满脸喜色,风尘仆仆,显然是匆忙赶回彤城。 望着他们满载而归,仲冉夏纳闷着老爹这样的架势,半路居然没被人劫走了去,果真诡异得紧。 “爹爹,”她提着裙摆,上前几步娇声唤道。 仲尹仍旧圆滚滚白嫩嫩的,丝毫没有因为两个多月的送镖的原因而有半点消瘦。老远见是她,泪汪汪地扑了上来:“乖女儿,爹日日夜夜都想着你啊……怎瘦了那么多,正好爹带了不少补品回来,待会就让厨子煮一大锅送去西厢。” 仲冉夏苦笑,上回的牛尾骨汤她可是受够了,还来? 连忙摆手,佯装生气道:“哼,爹做的好事,那夜居然在汤里……” 仲尹自知理亏,急忙赔笑:“乖女儿,爹这不是听说你把牛尾骨汤给停了,心里着急。你这身子骨大病一场,不容易生养了,再不努力,叫爹哪里去寻白白胖胖的外孙?” 说到这里,他不由伤心地擦了擦眼角。 仲冉夏无奈,老爹也是思外孙心切,心里的气早已散了大半:“爹,下不为例。” “一定,一定。”仲尹立刻破涕为笑,拽着她就往马车上去:“乖女儿看看,喜欢的尽管先拿去。” 四周的镖师立即退开了一些,眼巴巴地望向这边。一看便知这些东西应该是要分下去的,现在老爹拉着自己先选。如果挑上了价值连城的物品,拿回去也是糟蹋,他们这便忐忑不安,生怕自家大小姐一个不留神把好东西给砸了。 仲冉夏向来对这些贵重物品没有鉴赏能力,随意一扫,也瞧不出所以然来:“女儿不缺些什么,爹长途跋涉,还是早些回房稍作歇息吧。” 看她这般贴心,仲尹当场感动得洒泪:“乖女儿真是长大了,懂得体恤爹了,呜呜呜……” 老爹哭起来没完没了,仲冉夏不想继续站在府门口吹冷风,挥挥手让镖师把马车都处理好了,扯着仲尹往里走。 忽然见他一顿,仲冉夏顺着老爹的视线,招呼道:“明远小师傅,这是我爹爹。” 小和尚还是喜欢穿着朴素的灰色棉袍,清秀白净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局促,行礼道:“小僧……见过仲老爷。” 仲尹怔忪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小师傅不必多礼……” 愣了一下,他转头道:“乖女儿,这和尚不是跟着智圆的,怎么在这里了?” 仲冉夏皱着脸,解释道:“主持大师前几天圆寂,留信把小师傅交托给爹了。女儿自作主张,先将明远安排在东厢住着。” 老爹愕然,诧异道:“智圆死了,怎么可能?” 明远的脸色越发黯然,仲尹知晓现在不是大呼小叫的时候,和善地拍了拍小和尚的肩膀道:“没事,以后你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多谢仲老爷,”明远报以一笑,便告辞离去。 仲尹摸着下巴,一路沉思,仲冉夏估摸着他是为了智圆大师突然离世的事,也没有开口搭话。两人沉默着到了内院,老爹突然张口道:“乖女儿,这小秃驴无趣得紧,你就别下手了。” 她郁闷,老爹从哪里看出自己要对明远小和尚动手? “爹,你想哪里去了?” 仲尹乐呵呵地笑了:“怎么说也是老相识的徒弟,赶明儿在府里挑几个姿色中上又伶俐的丫鬟送去东厢,让明远也尝尝鲜。” 仲冉夏一脸惊讶,转而对小和尚万分同情。 平日单单奉茶送吃食的婢女,明远已经是仓惶躲避。如今这些所谓的通房丫头,有他受的了…… 她抿着唇,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幸灾乐祸。 谁让这边对着美相公受苦受难,小和尚却在东厢过得悠闲自在? “公子,公子……”不远处传来几道娇软的呼唤,仲冉夏在凉亭中品着新茶,捻起一块精致的糕点咬了一口。 半晌,两三个姿色俏丽的婢女出现在院门,望见自家大小姐,脸色微白,行礼后便恭谨地退了出去。 “出来吧,都走了。”放下茶盏,仲冉夏唇边噙着笑,瞅向一旁的树丛。 一阵“窸窣”轻响,一颗光溜溜的脑袋露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到处张望,这才灰溜溜地钻了出来,叹道:“感谢女施主出手相救,小僧实在是……” “好了,客气的话就不必再说了。菲儿,奉茶。”看明远这般狼狈,仲冉夏难得涌起了几分恻隐之心,当然也仅仅如此。 拍掉身上的草屑,小和尚皱着脸在角落坐下:“女施主,仲老爷的好意小僧心领了,只是……” 一群妙龄少女天天有事无事往他身上蹭,一天到晚从起床到用饭到出恭到就寝,一刻没有消停。不过两天,明远在女色的轰炸下,面色苍白,惊吓太大,夜不能寐,实在苦不堪言。 “小师傅既然还俗,这娶妻生子自然不能耽搁。府中冷清,爹又念孙心切。”仲冉夏忍着笑,语重心长道:“明远,你好自为之。” 小和尚面无血色,明显被吓到了:“仲老爷想要外孙,为何扯到小僧身上?” 湿漉漉的双眼瞅着仲冉夏,这分明是她跟展公子的责任! 她摸摸鼻子,眨眼道:“爹打算收小师傅为义子,明远怎能辜负他一片苦心,不帮着仲府开枝散叶?” 小和尚被最后四个字炸得双眼瞪圆,没了反应。 仲冉夏心情不错,难得好心道:“爹爹以为小师傅不喜那些美婢,很快便要从府外再寻些贴心的可人儿。” 抬头看了眼天色,嘀咕道:“这会,怕是要将人送进来了。” 明远一听,立马跳起身冲出了后院。 菲儿看得目瞪口呆,想必向来淡定的小师傅居然也有这般火烧眉毛的样子,实在少见。 “小姐,奴婢有些话不知该说不该说。”她欲言又止,垂着头小声说道。 “这里只有你我两人,不妨直说。”明远焦急的模样着实取悦了仲冉夏,她懒洋洋地倚在石柱上,好心情地开口。 “老爷收了小师傅为义子,这仲府以后想必由男丁继承……” 这话说得含糊,仲冉夏却是听明白了。不外乎是担心明远夺了权,在仲府没了她的位置。不说小和尚的为人如何,即便如此,美相公又怎会舍得把掌握在手中的实权丢掉? 睨了眼菲儿,见她满眼担忧,不像是在挑拨离间,仲冉夏遂淡然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不必多说了。” 秀丽的婢女低头敛神,闭上嘴又恢复成先前中规中矩的人柱,不再吱声了。 数日后,便是仲家大小姐二十岁的生辰。 在彤城女子十五及笄便开始寻夫家,十八岁已经是老姑娘了。难为仲冉夏将近二十才嫁人,又是招的上门倒插的夫婿,如今大张旗鼓地举办生辰宴会,公然送帖请了城里有头有脸的乡绅和商贾,不得不说是一大奇景。 仲冉夏自然不知在彤城百姓眼里,她已经变成了传奇人物,脸皮比城墙还厚。只是头疼地盯着卧房里几个大箱子,屋内手忙脚乱的丫鬟,以及脸皮绷得紧一紧的老嬷嬷。 好不容易被她们装扮一新,头上插满了金灿灿的发钗,她苦哈哈地去参加自己的生辰宴席了。 座无虚席,放眼过去,全是一张张笑得虚假的和善面容,仲冉夏皱起眉,在展俞锦身边落座。 这些人愿意来仲府,看上的无非是老爹的财大气粗。老爹出手素来阔绰,看他给庆云寺的香油钱就知,捐给知府修路、打点上下的银两定不会少到哪里去。 她眯起眼,环顾座上宾客,不是七老八十、满脸花白胡子的老者,便是瘦削蜡黄的四五十的中年大叔。 端起茶盏,掩饰掉嘴边的笑意。 这些人,莫不是怕家里稍微年轻的男子被自己糟蹋了去?就连仆役随从,亦清一色地换上了年纪不轻的老人家,可谓煞费苦心。 宴席上的焦点,除了老爹,便是展俞锦了。 相貌俊秀,举止得体,翩翩美公子,难免受人瞩目。尤其是这样一位妙人,居然被抢进府中成了仲家大小姐的入赘夫婿,怎能不惋惜? 显然,对于那些或怜悯或同情的眼神,展俞锦似是未有所感,神情一派温和平静。 两人相携而坐,漠不关心的面容如出一辙,在宾客眼中反而十分和谐温馨。 “我家大人公务繁忙,不能亲自前来,特意让老夫带来贺礼。”其中一人站起身,四十上下儒生打扮,笑吟吟地向仲尹拱手道。 “有劳大人费心了,周师爷替我多谢你家大人。”知府送礼,如此长脸的事在彤城怕是难得的恩宠,老爹自然笑得见牙不见眼。 仲冉夏兴趣缺缺,又不好拂了知府的面子,只能装作饶有兴致的神色。谁知这礼物抬上来一打开,原本热闹的前厅骤然安静了下来,气氛诡异。 浅淡的莲香自门外飘散开来,她脸色微变,来人半坐在箱子里,面上的轻纱亦遮掩不住那双含情脉脉的丹凤眼。瞧见仲冉夏,还不忘投来一瞥媚眼。 她后背一僵,侧头看见老爹黑沉的面色,狐疑着莫非仲府曾得罪过彤城知府?不然怎会在自己的生辰宴上送个小倌,让她这个有夫之妇如何自处? 不等仲冉夏理清头绪,这场面却还得撑下去。 接下来开口的不是老爹,却是一直沉默的展俞锦。只见他大大方方地直视着风莲,未见半分局促:“既然是知府大人一片好意,岳父大人,这便收拾好东厢让风公子住进去可好?” 女婿不介怀,仲尹自然顺着展俞锦给的台阶下来,勉力扯了扯嘴角:“嗯,这事就交给贤婿了。” 风莲一双勾人的眼眸别有深意地看向上座的展俞锦和仲冉夏,随下人退出了前厅。 霎时间,宴席又恢复了先前的觥筹交错,欢天喜地的气氛。 只余角落脸色青白的周师爷,以及上首对未来生活堪忧而苦着脸的仲冉夏,与此格格不入…… 挑拨离间 一场寿宴,可谓有惊无险地圆满结束了。 仲冉夏踩着沉重的脚步,疲倦地回到西厢,想起风莲如今也入了府,看怕这后院以后难以有安宁日子了。 她寻思着这两天就找个理由,把风狐狸打发回杏香阁去。 谁知还没掰出借口,老爹却急急将人送来了西厢。 看着门前只穿一身青色薄衫的风莲,仲冉夏眼皮一跳,转向了仲尹:“爹,这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一夜,老爹的态度怎就来了个三百六十度转弯? “乖女儿啊,风公子怎么说也是知府大人送来的,放在东厢冷落着也不好。” 看仲尹支支吾吾的,仲冉夏扯着他走到角落,对老爹的胡扯半点不信:“说吧,爹,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瞒不过去,老爹也老实了,小声解释道:“这风莲压根就是狐狸精,东厢那些新买的丫鬟一看到他,眼睛都直了,哪里还记得自己的主子是谁。” “……所以,你就把他送过来了?”仲冉夏抿着唇,眼底冒火。老爹就不怕两美男对上,西厢后院起火? “这里不是有贤婿在,肯定能镇住那只骚狐狸。”仲尹摸摸几层下巴,笑眯眯地道:“就这么决定了,镖局有事,爹这就去看看。女儿啊,人就交给你了……” “等下,爹!”仲冉夏还没反应过来,老爹已经跑得老远。 无可奈何地瞄了眼门边的风狐狸,她挥手道:“菲儿,带风公子去西侧的厢房。” 如果没记错,那里可是离她卧室最远的房间。 原以为风莲会有所异议,可是出乎仲冉夏意料之外,他轻声应下,便顺从地随菲儿离开了。 留下她愕然地站在原地,不由怀疑刚刚的真是杏香阁那位心高气傲的头牌? 风莲自入府后,举止十分规矩。不但早晚向仲老爹请安,也未曾贸然闯入卧室,与展俞锦争宠。 仲尹很满意,仲冉夏很迷茫,美相公却是无动于衷。 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和麻烦,她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可看着这样的风莲,心底多多少少有些奇怪和不安。 于是,这日得了闲,仲冉夏挥退了菲儿,独自一人往西侧的厢房走去。 隔着老远,便听见院内莺莺燕燕的娇笑。 轻声推开院门,便见四五个衣着光鲜的美艳丫鬟,围着石桌前的翩翩公子,使出浑身解数伺候着。 两人半跪在地上,捶着美公子的腿脚,不忘身子前倾,有意无意的显露出媚人的姿态;一人站在他身后,纤手捏着肩膀,时不时弯下腰,在那公子耳边轻声低语;另有两人拿着水果,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喂着那美公子,生怕慢了半拍,让对方占了便宜,身子更是依偎在侧,几乎要跳到那人怀里。 如此香艳的情景,倒是让仲冉夏大吃一惊。 若是没有看错,这些美人儿都是老爹前几日从府外买来的,就为了侍候明远这个不解风情的闷葫芦。如今,居然便宜了风莲。老爹若是知道了,怕是要痛心疾首,心疼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买了这么些吃里扒外的美丫头了。 他费尽心思把人丢到西厢来,可惜这么些痴心的丫鬟也悄悄跟着来了,小和尚这会怕是要偷笑了,难得有人解救他于水火之中。 仲冉夏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风莲第一时间发现她,侧过头,微微一笑:“真是稀客,夏儿终于想起我来了?” 那些丫鬟见是她,吓得花容失色。在彤城何人不知这位仲家大小姐的手段,急忙站起身,退开到一边。 “风公子倒是懂得享受,刚进府的婢女都拜倒在你的风姿之下了。”仲冉夏随意在他对面坐下,扫了眼桌上,不但有她平日喜爱的糕点和新茶,还有刚摘下的新鲜果子,连自己都尚未尝到,居然这么快就送来这里了。 “莲儿孤身入府,幸好有她们陪伴,排解寂寞。”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似是给这些美婢解围,在仲冉夏听起来,更像是火上浇油。 若是以前的仲家大小姐,定然是怒火中烧,只是现在的她,倒是有了几分兴味。风莲这一招,究竟图谋为何? 只是面上,仲冉夏依旧装出恼怒的模样,狠狠地瞪向那些美貌的丫鬟:“风公子莫不是忘记了,这些是爹送去给明远小师傅的人?” “莲儿不敢忘,只是明远小师傅每日将自己关在房中念经练武,实在没有这些婢女的用武之地。”风莲不慌不忙地答着,眼角微挑,周围的丫鬟霎时都红了脸颊。 仲冉夏对于这只随时随地魅惑异性的狐狸已然无语,风莲此言摆明是说明远默许将这些美婢送过来,与他毫不相干。 她也懒得跟这人辩解,猛地站起身,冷哼一声便甩袖离去。 半个时辰后,这些婢女通通被赶出了仲府。 “听闻娘子今儿大发脾气,将明远屋内新来的丫鬟都赶走了?”就寝前,展俞锦含笑问起。 仲冉夏点点头,风莲动动指头,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丫鬟就争相恐后地扑过去,这还得了? 若是纵容下去,这府内的丫头嬷嬷都难逃风狐狸的魔掌,想要打探什么怕是轻而易举。 既然如此,她倒不如先下手为强,用这些新来乍到的美婢杀鸡儆猴,免得府内的下人都被风莲笼络了去。经过今日一事,他们都该知道收敛了。 掀起被子,她不在意地道:“我可不想明远这小秃驴,莫名其妙就多了个不知谁是亲爹的娃来。” 展俞锦笑了笑,在她身边躺下。 仲冉夏翻来覆去睡不着,没话找话说:“知府大人跟老爹以往有过节?” “岳父大人手腕了得,在这彤城没有谁敢当面得罪他。”他侧过身,清亮的双眼定定地直视着她。 仲冉夏有些尴尬地撇开脸:“但是知府送这样的礼物来,仲府不就给人笑话了?” “知府上月搜罗到一大块血珊瑚,派人快马送来彤城。” 她眨眨眼,终是看向展俞锦:“你是话,箱子被人掉包了?” 然后,让老爹丢了面子,离间仲家跟知府的关系? 仲冉夏苦思冥想,连日没有睡好,这会终于是撑不住,沉沉入梦。 展俞锦坐起身,挥袖在她身上一拂,低笑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哼,”身穿雪色长衫,来人大刺刺地推门而入,丹凤眼往床榻上一瞟:“怎么,还怕她知晓你我之事?” 展俞锦站起身,垂眸浅笑:“风公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看来,你的武功至少恢复了五成。”风莲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略显惊讶。 “托风公子的福,”展俞锦黑沉沉的眸子平静无波,“只是你却是毫无起色,莫不是沉迷于酒色之中?” 这话显然踩中了风莲的痛脚,他眼中冷光微闪,却隐忍不动。而今的他,根本不可能是展俞锦的对手。硬碰硬,并非智者所为。 对于风莲的自知之明,展俞锦墨眸中分明闪过一丝赞赏:“三年未至,风公子太心急了。” “智圆已死,此乃死局,何不重新开始?”眉宇间噙着不耐,风莲张口便道。 “……你杀了和尚?”展俞锦微怔,忽然笑道。 “对付这样的人物,何需我动手?”风莲一脸倨傲,冷声应道。 “确实,你的手下人才济济,无需劳烦风公子。” 看见展俞锦唇边的笑意,风莲只觉碍眼得紧。转头望向床榻上安然沉睡的清秀女子,他就要靠近,却被人生生拦下,不禁讥笑:“展二公子什么时候,也懂得怜香惜玉了?” “风公子在此处挑衅,倒不如多费心思去寻那遗失的部分。”展俞锦站在榻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隐隐飘来几分杀意。 风莲向来识时务,退后一步,任凭胸中气血翻滚,仍旧不愿示弱:“这女人不知是哪里派来的探子,展二公子就不怕她扰了你我的兴致?” “此事,无需风公子费神。”展俞锦语气渐冷,逐客之意更显。 “那就请展二公子看好你的女人,免得哪天多管闲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风莲搁下狠话,匆匆走出西厢,禁不住停在院门,吐出一口鲜血。这姓展的,还真的想杀了他! 若再迟一步,就算他硬撑,恐怕也吃不消。 用力一抹嘴角,风莲满目忿恨。若非当年的约定,展俞锦恐怕早就出手,让他血溅当场。 蓦地身后一阵寒意扑来,风莲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却依旧被刀锋在手臂上落下一道血痕。 转头一看,他不由大吃一惊,转眼恢复如常,嘴角一翘。夜色下瘦削清秀的脸庞透着冷意,一改往常的恬静平和,浑身的杀气显而易见。光溜溜的脑袋生出了一点发渣,一身灰袍些微的凌乱,应是匆忙中赶来。 至于那把黑漆漆的大刀,不正是仲冉夏的? 好你个展俞锦,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明远晚饭后抵不过丫鬟们的怂恿,喝下了一大壶新茶,这夜辗转难眠,索性到院中赏月。 远远却见一道身影闪入西厢仲家小姐的卧房,担忧之余,不由跟随在后。 小和尚在庆云寺的武艺数一数二,尤其是刀法和轻功,甚至远在师傅智圆之上。西厢房早就在仲家老爷的暗示下,晚饭后所有下人都撤了出去。如此,前头的人也没有料到会被明远发现并跟踪。 小和尚藏在窗台下,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下去,心中的哀痛和愤恨更是难以自抑。 以展公子的功力,不难发现自己。听着他慢慢诱导风莲说出实情,明远转身便在西厢书房取了仲冉夏的大刀,不由分说就冲向了那位平日对他和善体贴的风公子。 智圆大师的死,一直而来都是小和尚心里的死结。解不开,还日夜隐隐作痛。如今得知仇人是谁,他霎时将历年来在佛祖前的虔诚抛诸脑后,眼中只余一片血红。 风莲心下冷笑,好一招借刀杀人。 即使在他看来,明远的刀法不过尔尔,还不到能取他性命的程度。只是,愤怒中烧的砍杀,风莲应付起来却有些吃力。 看他挨了几刀,见了血,明远这才慢慢冷静了,收起了大刀,默念起清心经。伤人已是犯戒,若是取人性命,更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虽说小和尚胸口灼烧,恨不得能要风莲以命相抵,最终还是下不了决心,违背佛门,报仇雪恨。 风莲倚着石墙,虚弱地开口道:“小师傅,我平日对你如何?” 明远面色有些挣扎,迟疑道:“……甚好。” “何曾骗过你,在你那里得了好处?”风莲见他冷静,循循诱导。 “不曾,”明远皱起眉,心里有些懊恼方才的鲁莽。他们的对话含糊,风莲亦没有当场承认是他所为。此人一向待他不薄,若是误会了…… 见小和尚动摇了,风莲再接再厉:“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加害智圆大师。” 瞧着明远的面色,他又道:“如果小师傅不信,我这便发毒誓……” “不必,我信得过风公子。”明远心思单纯,风莲一脸坦诚,眼神哀痛委屈,不禁心软。 “有一事,我始终不敢开口,免得你误会。”顿了顿,风莲犹犹豫豫地说道。 小和尚满眼信任和期待之下,他这才接着道:“……那位替智圆大师看病的袁大夫,与展公子是知交好友。” 说罢,风莲慢吞吞地起身告辞,明远惭愧地扶他回房,又眼巴巴地送来伤药,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随手撕开身上沾满血的衣袍,屋内突然响起几声低笑。 展俞锦看出了他的意图,从中作梗,自己又何尝不是? 风莲与展俞锦PK第二回,平手…… 霸王硬上弓 第二天大早,仲冉夏便知晓了风莲被明远砍伤的事。 怎么看都像是风狐狸出言挑衅,小和尚难以忍受才出手。 纵然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府中的婢女嘤嘤啜泣,时不时在她面前出现,楚楚可怜,只为了让大小姐去西厢看看风莲。她暗叹这些女子被风狐狸迷得七荤八素,索性顺着她们的心意,去瞧瞧某人是否半死不活。 “风公子,昨夜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床榻上的人面无血色,单薄的亵衣下重重染血的布条清晰可见。她还以为婢女夸大其词,如今看来确实受伤不轻。 “昨日月黑风高,明远小师傅以为我是闯入府中的贼人,不过是误会而已。”风莲避重就轻地答道,丹凤眼里浮现出几分哀怨:“夏儿特意前来,就不问问我的伤势如何?” “大夫已经看过了,只是皮外伤,风公子还有力气说话,说明伤得不重。”仲冉夏有些幸灾乐祸地坐在床前,暗叹明远好样的,以后这狐狸就得乖乖呆在房里,不会到处惹是生非了。 “夏儿这般说,让我好生伤心。想当初你我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如今有了新人,便把我这旧人丢在脑后,自生自灭。”风莲艰难地抬起衣袖,擦了擦湿漉漉的眼角。 仲冉夏嘴角一抽,这做大戏么,装得真够像:“袁大夫莫不是得罪过风公子,怎地就不让他看你的伤势?” 想起方才钟管家来禀,说是风莲死活不要袁大夫,而是换上杏香阁的一个不知名的年轻大夫。 不知道医术如何,包扎完伤口留下方子,那人就匆匆离开了。仲冉夏想要见上一面,也没了机会。 “夏儿忘了,袁大夫是展公子的知交好友,我可不敢支使。”风莲脸色有些不好看,把“知交好友”四个字咬得极重。 她不由失笑,这两人之间的过节倒是不轻,连这等小事也记恨在心:“既然风公子不喜,那就继续让那位大夫上门,若是伤势加重,便让袁大夫前来,如何?” “放心,我阁里的大夫,又怎会是庸医。”风莲抬了抬下巴,骄傲一笑。 “如此甚好,”也免得这人刷了袁大夫的面子,到头来还要她放低面子去求人来府看他。只是明远突然砍伤风莲的事,着实蹊跷。 丢下几句不痒不痛的话,仲冉夏起身告辞,便直奔东厢。 听闻小和尚把自个关在房里,早饭也不吃,不知是惭愧还是发脾气,反正那性子也是难缠得紧。 她叹了口气,家里一个个人都不省心。自己就像个老妈子似的,疲于奔命,看完这个,还得去安抚另外一个。 东厢房外,好几个婢女战战兢兢地端着换上的热饭,敲了半天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仲冉夏挥手打发掉她们,交代听见任何声音也不准打扰,便径直踹开房门进了去。小和尚看起来温和,脾气可倔得紧,让他主动开门不知得费多少唇舌和精力,还不如直截了当的好。 明远正在榻上曲腿打坐,口中念叨着清心经。 忽然一声巨响,只见房门应声倒下,愣住了:“女施主,这、这……” 显然,他还没见过这么彪悍的进门方式,尤其是一个女子所为,半天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 “明远小师傅在念经?那真是打扰了。”仲冉夏大刺刺地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瞟了他一眼道:“昨晚风莲做了什么,你居然拿刀砍伤了他?这可不像是和尚的作为。” “是小僧鲁莽了,这只是一场误会。”明远双手合什,低眉垂眼道。 跟风狐狸一模一样的说辞,如果不是听说两人自昨夜之后再没碰面,仲冉夏都要怀疑他们是对了口供来糊弄她的:“说来听听,究竟是什么误会,让小师傅不由自主地放弃了动口劝阻,而直接动手?” “这……”明远面带迟疑,不知该说不该说。 仲冉夏挑了一下眉,提醒道:“和尚不打妄语,忘记了么?” 小和尚挣扎了一会,还是乖乖地把昨晚在窗前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道来。 仲冉夏听罢,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 她一个学武之人,两美男在卧室说了半天,自己居然睡得跟猪似的,丝毫没有察觉。 如果不是睡死了,那就说明有人动了手脚。 至于是谁,不用想也知道,除了展俞锦又能是什么人…… 只不过他们不对头就算了,扯上她也就罢了,为何还不放过单纯的明远? 仲冉夏皱眉沉思,忽然问起:“明远,听说最近风莲时常去东厢寻你?” “不错,风公子知晓我对婢女们疲于应付,就出手帮忙。偶尔过来与小僧对弈,说说江湖见闻,是个博闻强识的人。”小和尚不知她为何提起此事,略作思索便坦言道。 她眨眨眼,又问:“主持大师在圆寂前几日,可否跟你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虽然不想揭明远的伤疤,可那两人分明是冲着他去的。风莲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只能说,小和尚身上定然有他想要的,或是间接能得益的关键。 “奇怪的话?”明远摇头,黯然道:“主持病卧床榻月余,连说话也吃力,极少言语。” 仲冉夏点头,看来智圆病得不轻,后来离世也并非偶然了:“那一年前我见主持大师后,可是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明远回想当初,半晌又摇头。 她还不死心:“那诵经练武,可有让小师傅背诵与这些无关的字句?” 看小和尚一头雾水地瞪大眼,仲冉夏放弃了。 智圆在临死前没有对明远交代什么,一年前两人碰头,小和尚听了一点,却不是全部。事后,智圆亦没有向他提起,甚至未曾把芙蓉帐最后一节的内容告知。 仲冉夏蓦地站起身,灵光一闪,对小和尚低喝道:“快,把上衣脱了给我看看。” 说不准,智圆是把字句写在他后背上了。 电视剧不是有演过,用特殊药水印在背后,本人不知道,寺庙的人又有单独的禅房,不可能会发现的。 思前想后,仲冉夏愈发觉得有可能。抬头见明远抓着衣襟,一脸惶恐,她一肚子的火:“行了,你那又瘦又小的身板我可没兴趣。” 说完,懒得再作解释,她拽着明远的袖子,一把将外袍扯了下来。 明远泪汪汪地窜到桌后,想起前几天在后院不小心听到丫鬟们对仲家大小姐的辉煌历史,吓得小脸都白了:“女施主,男女授受不亲……别、别再过来,不然小僧就要叫人了。” 仲冉夏绝倒,这对话怎么看怎么像是调换了性别,霸王硬上弓?如果她再来一句“周围没有人,就算有,你喊破嗓子他们都不敢进来”之类的,会不会更应景? 但是,她总不能跟明远说,自己怀疑主持在他后背写了字句。如果猜错了,面子该往哪里搁? 于是,趁他不注意,仲冉夏猛地扑过去将人压住,笑眯眯地骑在小和尚身上把衣服都扒掉了。 “明远,看我捎了什么回来给……你……”仲尹习惯了东厢静悄悄的,踏进门看到自家女儿坐在小和尚的后背,手里还扯着里衣,还瞅着亵裤,两眼发光,吓得手里的烧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乖女儿,你、你这是做什么?” 明远在她底下泫然欲泣,一见是仲家老爷,挣扎着爬起身,扑到他身后躲了起来。 “爹,我跟小师傅开玩笑而已。”仲冉夏干笑着,迅速把亵衣一扔,脚尖一挑,把犯罪证据弄到桌子底下藏得严严实实的。 明远的后背光溜溜的,就跟他的脑袋一样。别说写了字,连一颗黑痣都没见着,她大为失望。在小和尚的害怕瑟缩、仲老爹的目瞪口呆中,施施然地出了门,溜回西厢去了。 等她这一走,外头的下人纷纷回了院落,一见明远上衣被剥了个干净,抖着身,脸色惨白。前后一想,便明白了。 于是,仲家大小姐对明远小和尚下手的事,又成了府内下人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仲冉夏心情愉快,难得哼着几句不成调的曲子。 就在刚才,她想通了一点。旁敲侧击不行,倒不如主动出击。 “相公,今晚你回房去睡吧。” 一入门,她看见桌前笑吟吟的展俞锦,开口便道。 “娘子看起来很高兴,莫不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没有的事,”仲冉夏摆摆手,矢口否认:“对了,我送给你的书,待会借我瞧一瞧。反正不完整的缺本,对展公子爷没有损失。” “娘子想要此书做什么?”美相公神色不变,自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仲冉夏伸手就要抢过来,却被他轻易避开,险些摔倒在展俞锦身上:“缺了最后一节,这书就跟破烂似的,不是么?” “的确,”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仲冉夏心头猛跳,正忐忑美相公是否察觉出她的意图,却见他将册子递了过来。“既然娘子开口,在下又岂能不从?” 呆呆地盯着落在掌心上的册子,仲冉夏有些不可置信。她原本也就打算试一试,成功率根本是微乎其微。如今,居然真得到了芙蓉帐,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娘子不欢喜吗?”看她怔忪着,眼底的诧异显而易见,展俞锦薄唇微弯,含笑而问。 “欢喜,怎能不欢喜?展公子待我,果真然够好的。”仲冉夏垂下眼,有些自嘲地笑了。 这个人,指不定想瞧她要折腾什么,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我会好生收着,以后定会还与你。” “不妨事,这书俞锦早已烂熟于心,即便娘子一个不留神烧了,一个时辰内定然能将‘芙蓉帐’再撰写一遍。”展俞锦双眼迥然,端的是潇洒自信。 仲冉夏却听得皱起眉,乖乖,这就是传说中的过目不忘? 这人分明是告诉她,就算把手上这书毁了,也能再弄一本出来。 她暗地里松了口气,低笑道:“展公子才能不凡,小女子佩服。” 不过这次,展俞锦是猜错了…… 反攻 仲冉夏揣着薄薄的册子,在袖中捂得紧紧的,手心满是湿汗。 快步走入西厢,果不其然,院中风莲正与明远对弈。 小和尚老远看见她,也顾不上还没下完的棋局,跳起身就冲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速度之快,动作之利落,轻功之绝妙,让人叹为观止。 风莲一双丹凤眼闪闪发亮,下巴微抬,笑道:“夏儿上回真是吓得小师傅不轻,看他那模样,十足受惊的小白兔一样。” 仲冉夏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巴不得明远溜掉,也省得她费神寻借口:“风公子看不出,我这是特意来找你的?” 他双眼微挑,似笑非笑道:“莲儿眼拙,还真没看出来。那么,夏儿特意吓走小师傅,想要跟我说什么?” “风公子上回不是提起,有一本书能让我们天下无敌?”仲冉夏反问一句,指尖捻起一颗白色的棋子,饶有兴致地继续桌上的残局。 “哦?”风莲望着她低垂的眼帘,半晌笑开了:“这是夏儿告诉我的话,只是至今还未曾兑现,怕是早就抛诸脑后了。” 说罢,他扫了眼棋局,不紧不慢地下了一手。 “风公子只要回答我,要还是不要?”仲冉夏的棋艺一般,原先明远的已是落了下风,这还不到一会,便是显出了颓势,她索性伸手一扫,桌上的棋子霎时乱了。 展俞锦如今在仲府,何曾不就像这盘棋那般,运筹帷幄。仲冉夏厌倦了继续当局中的棋子,忍不住想要打乱这盘有条不紊的棋局。 “芙蓉帐而今就在我手上,若是风公子无意,那么我便告辞了。”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她抬脚就要离开。 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是美相公的对手。放眼府中,也只有眼前这个风莲能与之抗衡。 听情形,两人以前曾有过节,似乎也相识多年。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风莲,无疑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不过,这人的城府跟展俞锦不相伯仲,仲冉夏也拿捏不住能否说服此人。 欲擒故纵,如此笨拙的手段,风莲又怎会看不出。 若是平常,他不过笑笑,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只是,提出的人是面前这个女子,风莲倒是起了几分兴致。 “夏儿说这芙蓉帐在你手上,可有凭证?” 早知他会这般说,仲冉夏从衣袖中取出那本小册子,在风莲眼前轻轻一甩:“既然风公子不信,你我之间也没必要继续谈下去了。” 说罢,她心中嗤笑。两人互相利用,又何来信任? 仲冉夏随手一扔,册子落在风莲手中。他随意翻开,点头道:“确实,夏儿既然有心来此,又怎会欺瞒?那么,你想要莲儿怎么做?” “芙蓉帐”仲冉夏先前在书房仅看过几页,不外乎是男男女女纠缠的春宫图。那日从展俞锦手中得了这本册子,便翻开仔细查看。 没有所谓的春宫图,更未曾有让人面红耳赤的诗句描述,而是一段段武学心法。 她不禁怀疑,这才是真正的“芙蓉帐”。在书房那本,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的同名书册罢了。 只是,这究竟是真是假,仲冉夏亦无从得知。 看风莲的脸色,倒是对册子毫无怀疑之色,此书应该是真的。 她暗地里松了口气,继续道:“风公子不是想要与展俞锦一争高下?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风莲的视线终是从“芙蓉帐”上移到她的脸颊,笑容高深莫测:“夏儿不助同床共寝的相公,怎么偏帮我这外人了?” “明人不说暗话,展俞锦想做什么,风公子又想做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仲冉夏索性豁出去了,讥笑道:“莫不是风公子曾是他的手下败将,如今是怕了?” “好一张伶牙俐齿!”风莲的唇边扬起一抹嘲弄的笑意,“芙蓉帐根本不完整,夏儿就凭这个想让我卖命,不觉得太看不起人了?” “最后一节的下落,只有我知道。”她挺直腰板,双眸炯炯地直视着风莲:“事成之后,我自是会将完完整整的芙蓉帐双手奉上。” 风莲眼眸一闪,笑道:“……夏儿想要我做什么?” 看着他将那本薄薄的册子收好,仲冉夏知道风莲此举是默许了她的要求。嘴角一弯,她瞅着风莲,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么,请风公子坦言,你跟展俞锦究竟是什么人?” 明远出来的时候,院落中只剩下风莲一人,悠闲地品着茗,独自下棋。 “仲小姐走了?” 风莲抬起头,笑了:“嗯,走了。” 明远看着他:“风公子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是么?”风莲起身,随意地抱拳道:“天色不早,明日我再来。” “……公子慢走,”小和尚不明白他们怎么一下子都走光了,转头瞥向棋局,只见黑压压的一片,白棋被逼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仲冉夏呆坐在窗前,方才风莲的话始终在耳边环绕—— “展俞锦是什么人,这府中除了明远小师傅,也只有夏儿被蒙在鼓里……” “当街抢亲?拜堂成亲?如果不是展二公子愿意,谁能奈何他?” “仲府家财万贯,镖局横冲直撞,若非背后有靠山,如何能风光了这么多年?” “我与展二公子的关系?可以说,他是莲儿此生见过最有趣的对手……” “为何来仲府?因为,这是一场未完的赌局……” 房内一亮,她眨眨眼,片刻后才适应了漆黑中突然而来的刺目光芒。侧头看见菲儿点了灯,正低眉顺眼地站在门边候着。 赌局……么? 仲冉夏感觉到心口裂开了一道伤痕,一点点地撕裂着她的心。就好比身在戏中,原以为她是主角,如今却发现,自己连炮灰配角都不是。 原来,自己连一颗棋子都比不上,仅仅是供消遣的,可有可无的对象而已。 轻轻嗤笑一声,到最后,仲冉夏甚至没有勇气询问,展俞锦究竟是何身份。生怕知道那一刻,先前心中的一点念想,也要溃散成一片荒芜。 “娘子,怎地一人在此?”俊美的面容上,一双黑眸沉如黑夜。 菲儿早已知趣地退了出去,体贴地关紧了房门。 仲冉夏怔怔地回头,望着他许久,呢喃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展俞锦,你的相公,”他的眼神停在她脸上,俯身答道。 “骗子……”仲冉夏小声嘀咕,忽然展颜道:“多得风莲的好心提醒,我该给展公子换一个称呼吗?” 展俞锦目光变得无比柔和,像是看着心爱之人,掌心覆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风莲,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那是以前,并非现在。”她皱起眉,语气镇定如常,脸色却有些发白。 大掌滑至颈侧,像是情人之间的亲昵动作,却让仲冉夏起了一身的疙瘩。展俞锦俯身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娘子吃了一次亏,莫不是忘了上回的教训?” 仲冉夏听得莫名,却见他低笑着继续道:“娘子莫不是忘了,一年前若非风莲,我又怎会要死不活地倒在客栈?这其中,却少不得娘子这一大助力。” 只闻脑中一阵“轰隆”巨响,震得她倒退两步,愕然地盯着展俞锦。一年前害得他重伤的人,原来便是这仲家大小姐? “显然,我是小瞧了娘子,这才落得如此。你打算如何补偿在下,嗯?” 他一面说着,一面逼近。 仲冉夏只能一退再退,后背抵在墙上,欲哭无泪。害他那么惨的人是原先的仲家小姐,又不是她,怎能算在她头上,还说什么补偿? 她自从在仲府醒来后,便一直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说起补偿,她更想有人补偿自己…… 仲冉夏秀眉一皱,板起脸道:“莫非拜堂成亲那日,展公子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为何娘子不想是风莲所为?”展俞锦又靠近一步,两人的脸相隔咫尺,让她倍感压力。 他近一年来不好过,于是也不想她好过吗? 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仲冉夏不知该自叹倒霉,还是该生气。摊上这么一个留下大堆烂摊子的身体,谁比她凄凉? “风莲是什么人,展公子又是什么人,你们心里不是清楚得很吗?”无奈,她又用上下午对付风莲的招数,似是而非地反问道。 这话其实也没说错,他们的身份彼此了解得很,就只有她大老远穿越来的,一头雾水。 不懂装懂,模棱两可,这都是对付聪明人最好的招数。 只可惜,风莲似是上当了,展俞锦却仅仅微笑着,丝毫没有接过话头的意思:“风莲与娘子在东厢谈了半个时辰,他是什么人,难道没有亲口告之?” 仲冉夏憋了一肚子的气,绕来绕去的,敢情还是她吃亏。没打探出什么,反而被这两人耍得团团转:“展公子直说得了,绕什么弯子?” 展俞锦瞥见她恼怒而通红的脸颊,刚才的深沉和机警褪得干净,不由失笑:“娘子总是这般沉不住气,如何成事?风莲,是所谓武林正派中的异类。” 仲冉夏望着他,突然想起一事:“明远曾提起,前武林盟主骤然失踪,无处可寻……” 当初她以为做得了武林盟主的,都该是德高望重的老头子。于是,也就不曾向着方面细想。 小和尚列举的江湖前五人,前武林盟主赫然在内。 可一想到风莲那双招人的丹凤眼,媚人的笑容,高调的调情手段,她怎么也无法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武林盟主不就该闻风凛凛,浓眉大眼,一脸正气,怎会是风莲那副德性? 搅局(改错字) 一个堂堂武林盟主,沦落到在杏香阁当小倌,这其中少不得展俞锦从中作梗。显然,一年前的事,美相公怀恨在心,对风莲睚眦必报。 仲冉夏指骨轻叩着木桌,忽然笑了:“风莲的武功如今看来比我高不了多少,展公子亦身受重伤……两败俱伤,究竟谁是背后的赢家?” 展俞锦轻轻笑着,墨眸中沉淀着几分赞赏:“娘子比以前,真是聪慧得多了。” 言下之意,原主人一年前做了傻事。以为得手了,实际上却是便宜了别人。 “展公子早知‘芙蓉帐’在仲府,这才接近仲家小姐?”除了这个可能性,她不作他想。 “一本残缺的书册,不足以让在下入府。”展俞锦睇着她,目光炯炯:“仲府在江湖上的位置,很微妙。” 微妙? 仲冉夏抬起头,微感诧异:“展公子让我不要轻信风莲,我又可曾敢信你?” 展俞锦上前,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调笑道:“虽然性子与先前千差万别,可这双眼中的迷恋始终没有变……娘子不是喜欢在下么,为何不信?” 仲冉夏心里一痛,拍掉他的手,退开两步:“我承认之前是有些喜欢展公子,过去的事又何必再提?” 她的一颗心,不是奉上给人糟蹋的! 展俞锦看出她眼底的怒意,明亮的双眼燃起火焰般的色彩,张狂、生动、美丽。就像是猎物在被捕获前,不甘而尽力反抗的姿态。 “相貌依旧毫无特色,这双眼倒是漂亮得紧……” 听他莫名其妙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仲冉夏觉得自己的愤怒,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展俞锦根本不痛不痒,甚至于丝毫没有将她放在眼内。 她心下一片惆怅,转身便离开房间。再呆下去,自己肯定忍不住提起刀子,在展俞锦身上戳几个窟窿,看看胸口那颗心还在不在,亦或是黑漆漆的没有血性! 出了西厢,仲冉夏直奔仲尹的院落。风莲的话,让她不得不去查证。实在不愿,再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操纵下去。 老爹正坐在桌前喝着茶,看见她也不惊讶,挥手让下人都退了出去:“谁惹乖女儿不高兴了,爹这就去教训教训他!” “风莲和展俞锦,爹会帮忙宰了他们?”仲冉夏灌了一大口茶,颇为自暴自弃地嘟嚷道。 把人干掉,真是一干二净,省得在眼前晃悠还继续折磨她。 仲尹包子脸几乎要皱成一块,无奈道:“乖女儿啊,这两尊大佛,爹可不能得罪。就算真要动刀子,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原来,爹真的早就了解他们两人的身份,只有我一无所知?”她原本也只是半信半疑,如今一颗心凉了半截。两外半截,早就黯如死灰。 看着她这样,仲尹忙不迭地解释道:“乖女儿,爹不是有意瞒住你……当初也是你贸然帮着风莲下手了,爹才不得不去把展俞锦接回府中。又好声好气地哄着他入赘,有个体面又安全的身份呆在仲府。” 说罢,他连声叹息:“早知当初,爹一定阻止你做傻事。风莲跟展俞锦两人,谁都不是好相与的。乖女儿帮着风莲暗算展俞锦也就罢了,最后又反咬一口,落井下石。如果不是把展公子请入府中,指不定风莲早就把你吃吞活剥了!” 仲冉夏听得一头冷汗,对原主人的大胆已经无话可说了。 得罪一个也就算了,还一下子得罪两个麻烦,真是自掘坟墓。 如今看来,仲家小姐的死,根本就不是巧合…… “爹,是我误会你了。”她泪汪汪地看着老爹,深感同情,他都养的什么女儿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以前是我鲁莽不懂事,往后我一定改正。”说什么也离那两只妖孽级人马,有多远算多远…… 仲尹满脸感慨,拍着仲冉夏的手背,叹道:“乖女儿,唯今之计,你得赶紧怀上展俞锦的孩子。” 她吓得缩回手,声线颤了颤:“爹,我害得展俞锦如此,他肯定恨死我了,又如何会与我亲近?” “乖女儿,你可是得天独厚。就算展俞锦多不喜欢你,与你亲近,却是对他大大的有利。所以,你得再加把劲,最好一击即中。”仲尹抬手擦着眼角,一脸凄然:“爹就你这么个女儿,若是无了,难不成让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仲冉夏默然,瞄了眼老爹黑漆漆的头发,半根白头发也没见着:“为什么说这对展俞锦有利,难不成是钟管家所说的双修功夫?” 但她的武艺平常,内力更是低微,即使双修,对美相公的助力也不大。 仲尹脸色一正,方才的泪眼婆娑就像从来没出现一样:“乖女儿,你这身子骨跟常人不同。对于练武之人,却是有大大的用处。” 言罢,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帕子,沾了沾眼角莫须有的泪光:“以往爹不让你胡来,也是这个缘由。” “既然如此,想要促成好事的该是展俞锦,而非女儿。”仲冉夏挑挑眉,摆明是即使有天大的好处,美相公也不愿碰她:“爹,你就死心好了。” “原本是死心了,可是自从你晕迷醒来,他对你看似上了心,让爹又燃起了希望。”丢掉帕子,仲尹紧紧抓住她的手,满目殷切:“乖女儿,爹看好你!” 仲冉夏用力甩开他的手,斩钉截铁道:“我拒绝!” 让她色诱美相公?就算脱光了,说不准展俞锦也不过淡淡笑着,面不红心不跳的。这样的事,光是想想就没有成功的可能,何必去自取其辱。 如此不知廉耻的事,说什么她都不会答应去做。 不理会老爹的鬼哭狼嚎,仲冉夏扭头就走。大略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兢兢战战的心终于又安然回到肚子里了。 远远瞧见明远在院外张望,她大步走过去,笑着打招呼道:“小师傅,这是在做什么?” 小和尚见是她,瑟缩了一下,连退好几步,眼神躲闪:“……仲小姐,我只是经过。” “嗯?我可不知道,小师傅回东厢,要从西厢的角落经过?”仲冉夏好笑,明远这谎话说得足够错漏百出的。 他支支吾吾的,半天没搭上话来。围墙的另一边,这会却响起一声低笑:“夏儿和明远小师傅都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下一刻,身穿白衫的俊美公子走近,唇边噙着一丝媚笑,这不是风莲又是谁? 看见他的装束,薄薄的亵衣,衣襟凌乱,看怕是匆忙而来。但能引得明远驻足多时,这人在里面捣鼓什么,仲冉夏不难猜得出来。 “也好,小师傅一道进去与我对弈如何?”她二话不说,拽着明远的袖子就往里走。 小和尚眼里有些好奇,又有些忌讳,半推半就地居然被仲冉夏拖进了院中。 “风公子别来无恙?”仲冉夏径直坐在石桌前,悠然自在地把玩着手中的棋子。 “托夏儿的福,甚好。”风莲拂开肩上的墨发,凤眼微眯。 “那就好,”仲冉夏淡淡应了一句,招呼明远坐在对面,率先落下一子:“小师傅,该你了。” 小和尚原本以为她说对弈,不过是进院来的借口,不想仲冉夏真的寻他下棋,这才手忙脚乱地捻起一颗白子:“……女施主,承让了。” “小师傅客气了,”说完,仲冉夏一声不吭,就这样跟明远在风莲的院中,认认真真地下了三盘棋,这才带着小和尚离开。 明远回头望见亦步亦趋的人,尴尬道:“仲小姐要随小僧回东厢继续对弈吗?” 仲冉夏低着头一路沉思,只是下意识地跟着他走。小和尚一开口,她连忙回神道:“也好,那就叨扰了。” 在房中端着茶盏,她慢悠悠地问起:“明远,刚才都瞧出什么来了?” 小和尚垂着头,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对着仲冉夏,没有吱声。 “我知道你能看出来,明远,告诉我风莲现在的情况。”她满目真诚,定定地看了过去。 “……急于求成,恐怕要落下病根。”许久,才听到明远低低地答道。一入院落,他便发现风莲的不适。 佛家弟子,自当保持缄默,这是智圆大师的教训,他一向铭记在心。于是,由始至终若无其事,保持沉默,心里却仍有些不安和愧疚。wωw,TXT99.cC不料,这位女施主一下发现自己看出来了。 “仲小姐如何知晓的?” 仲冉夏乐呵呵地笑道:“明远,你真不该来这浊世中走一趟。” 刻意背向风莲,掩饰神情,目光一瞬而过的闪烁,正对着小和尚的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若非风莲情况不稳,又加之急躁难耐,心不在焉,要发现亦并不难。 “女施主,小僧破戒了。”明远双手合什,面露惭愧。 她摇摇头,失笑道:“小师傅这是破了什么戒条?近女色、赌博、打妄语还是做了违背良心之事?” 仲冉夏觉得,这个单纯的小和尚在仲府,可能比她更早被欺负得痛哭流泪:“既然如此,方才的话,就当小师傅从未说过,我也未曾见到半句,如何?” “女施主……”见她起身要走,明远送到门边,欲言又止。 仲冉夏终于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一如想象中的滑溜,顺手得紧:“干嘛哭丧着脸,给下人看见,又以为我欺负小师傅了……该说不该说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沉默是金,那位主持大师倒是有先见之明,早早教会了小和尚置身事外。 至于她,深陷其中,要抽身已经是迟了…… “女施主在笑什么?”明远站在门边,瞥见女子唇边上扬的弧度,有些不自在地问道。 “我笑了?”仲冉夏伸手摸上嘴角,眨了眨眼:“放心,不是在取笑小师傅。” 只是,心情愉悦。 如她所想,风莲拿到“芙蓉帐”后,迫不及待地修炼,以求在最短的时间提升功力。纵使他明白,残缺的秘籍,最后极有可能因为方向不对而走火入魔,却仍旧铤而走险。 自负,侥幸。或许,这便是人的天性。 不出所料,一个月内,风莲足以达到与展俞锦相似的功力。 思及此,仲冉夏笑得更欢了。 既然她落在水中无法避免的湿了身,那么,何不将这池水搅得更浑浊? 瘸子 仲冉夏从钟管家那里取了库房的钥匙,三天两头跑进去拿出不少千年人参、朱果等难得一见的药材,直奔西厢角落的院落。 “风公子,我又来打扰了。”她让下人把药材往院中的桌上一放,掉头就走。反正自己每次来,风莲都没给什么好脸色,甚至一双眼直勾勾地望了过来,恨不得把仲冉夏浑身看了个透。 “夏儿请留步,”风莲居然出声挽留,仲冉夏顿住脚步,却没有往回走。 “风公子有何指教?” 下人见状,一个个迅速退出了院落,独留两人面对面隔得老远站着。 “夏儿送这些来,却是为何?”就算仲府再财大气粗,也经不住她这样把珍贵药材一个劲地往他这里送。 仲冉夏笑了,挑眉道:“我喜欢,不行么?” 风莲盯着她好一会,也笑了:“那么,在此多谢夏儿,定不负你一番美意了。” 这话说得暧昧,仲冉夏表情一僵,转身就走。 如果她送来的是成品,汤水和炖品,风莲这会怕是早就直接扔出院外,或是喂给墙外的野猫野狗了。就是知晓他疑心重的性子,她才会把药材完完整整地送进来。 至于原因,当然是好意了。若风莲练功拼命过头,半死不活,又如何能跟展俞锦抗衡? 若是如此,仲冉夏一腔期待就得付诸流水了…… 除了风莲那处,她近来拜访最多的,自然是东厢。 明远不愧是少有的练武奇才,仲冉夏对钟管家留下的册子不甚了解的地方,稍微一说,小和尚指点几句,她立刻茅塞顿开,事半功倍。 于是,她每回早课便提着大刀跑到他那里。 虽然,展俞锦先前偶尔的一两次陪练,简略地指导亦达到了相同的效果。只是,仲冉夏如今是宁愿对着明远那颗可爱的小光头,也不愿再看到那张俊美的脸容了。 这日钟管家眼见库房里珍藏的药材给自家小姐掏得七七八八,打算出门去采买。 仲冉夏瞅见这位真正的钟管家,再者在府中也憋得久了,便要求一同前去。 菲儿又是帷帽,又是纱巾,把她的脸遮掩得严严实实。 仲冉夏纳闷,却又不得不遵从。若是给彤城的人见着她这张脸,街上不但没了人,药店指不定还不愿意开门做生意了。 正是市集的日子,道上人来人往,满脸喜色。 她与钟管家约定一个时辰后在街口见,便带着菲儿漫无目的四处溜达。 小贩们很热情地向她推销着发钗、手镯、耳饰等物,仲冉夏微笑着仔细看了,成色一般,难得都是手工所制,有几分雅色。人家摆摊做生意也不容易,她便挑了一对翡绿色的耳环,以及一支桃木发钗。 看菲儿小心收好,安安静静地跟在后头,仲冉夏有些兴趣索然。以往与女性朋友逛街,哪一次不是尽兴而回,一路笑笑闹闹的,好不开心。 可是而今在身边的只有这个规规矩矩的婢女,不但害怕张口说话得罪了她,又不敢擅作主张,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后。 仲冉夏暗叹了一声,望见不远处一间看似热闹的酒楼,便道:“我累了,去那边坐坐吧。”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菲儿除了毕恭毕敬地答一声“是”,根本不可能有其它意见。 仲冉夏摇摇头,挤开人群,走向酒楼。 谁知腰上不知给谁一撞,踉跄了两步,疼得她眉头紧皱。 下意识地望衣带上一摸,不好,居然遇着扒手了。 果然每次市集,都是小偷儿下手的最佳时机。 她扭过头,远远瞧见一道瘦小的身影灵巧地钻过人群,跑得老远。仲冉夏扭头对菲儿说了一声“荷包被偷”,提着裙子也追了上去。 菲儿这才一愣,转眼就不见了自家小姐的身影,吓得一头冷汗。立即在最近的府衙报了官,让官差上仲府报信。 仲冉夏跟着那小孩儿左拐右拐,很快便去了僻静之地。一阵阵恶臭飘来,她捂着鼻子,看见黑漆漆的小巷,好几道人影倚着石墙,衣衫褴褛。 她光鲜的衣裙,头上闪闪发亮的发钗,霎时间便成了小巷中所有人注目的对象。 见这些人露出贪婪的眼色,仲冉夏倒退几步。反正荷包里只有一点碎银和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犯不着跟他们拼命。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撒腿就要跑。 不过片刻,却发现她跑进了另外一条死胡同,被身后那些人团团围住。 仲冉夏思忖着破财消灾,是否要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去,好保住性命。毕竟手上没有刀,她双拳难敌众人,根本毫无胜算。 她正忐忑,却见这些人没有如想象中恶狠狠地勒索,只是堵在唯一的出口,紧紧地瞪着自己。 下一刻,他们退开两边,露出一条一人宽的位置。仲冉夏看着一人自缺口走入,脏污的面容遮掩不住一双凌厉冰冷的眼眸。身材硕长瘦削,以她目测,应该也是个练家子。 可惜,一条腿瘸了,行走时有些不便,却丝毫未减此人浑身溢出的气势。 仲冉夏眼珠一转,他定是这些人的头目了。 “特意把我请来此处,不知公子意欲何为?”不知是敌是友,她倒是微微笑着,礼貌而疏远。 “许久不见,仲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人嗤笑着,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颊,露出一张白皙俊雅的相貌:“如此,想起来了吗?” 仲冉夏很想对他说,很遗憾,自己又不是原主人,记起来才怪。 只是瞧着这人的容貌,居然有几分熟悉,不禁又多看了几眼。 “怎么,仲小姐还没想起来?”男人的目光冷若冰霜,睇着她就像是将死的猎物:“一年前,你跟展俞锦演得一场好戏,不但骗了风莲,连我也给糊弄了过去。” 冷冽的语气,唇边勾起的讥笑,电光火石间,仲冉夏脑海中闪过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容。 难怪觉得眼熟,这个人的容貌与展俞锦有三四分相似。看起来比美相公要年长几岁,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么? 垂下眼帘,仲冉夏似是而非地笑道:“你与展俞锦的恩怨,怎能算到我这么个柔弱女子的身上来?” “柔弱?”那人大笑,半晌哑然而止:“当初便是看轻了仲小姐,我就落得如此下场。怎么,是在拖延时间等展俞锦来救你?” 他冷笑着,盯着她又道:“虽然没能杀掉他,展俞锦受的伤却不是假的。如今怕是呆在仲府养伤,丝毫不敢离开。只要出了仲家的门,他的仇家可不会客气。” 仲冉夏好笑,她期待谁,也不会期待美相公来救自己。 “太过于自负,并非好事……”说音刚落,她将内力集中在双腿,全力一扑,踢翻一名大汉,在他手中抢到了一把短刀。 稳稳地退后两步,有武器在手,仲冉夏猛跳的心终于是定了不少。 兴许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发难,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转而却是嗤笑她的不自量力:“兄弟们,不必对这女人手软,给我留下一口气就行。” 该死的,这年代就没有怜香惜玉的人? 仲冉夏低咒一声,左闪右避,艰难地躲开好几个大汉的攻击。她身形娇小,胜在灵巧,一时半会那些人竟然没伤到她,不由恼怒,攻击愈发密集。 狼狈地避过扫向下盘的铁棒,仲冉夏气喘吁吁。自保已是困难,让她反击根本不可能。 再这样下去,尚未脱身,就得体力不支,累晕了去。 “仲小姐,何必做无谓地抵抗?”那男人倚着墙站在角落,饶有兴致地看着众人围攻着她一人,尤其是仲冉夏脸上的凝重神色相当的愉悦了他。 仲冉夏气恼,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是女子,体力有限,很快便落了下风。颈后冷风一起,她躲避不及,生生受了一击,缓缓倒下。 短暂的意识,只停留在角落那人嘲讽的笑声,以及周围大汉伸向她的手…… 仲冉夏醒来的时候,浑身都痛。尤其是后颈,疼得她止不住呻吟。感觉到身下的柔软被褥,她闭着眼自嘲一笑,这人质的待遇倒是不错。 “娘子……” 低沉的声音在几丈外,仲冉夏疑惑,莫非是幻觉,怎就听见了美相公的声音? “娘子。” 近在咫尺的声线,怎能听错。 她猛地张开眼,看到床边的展俞锦,不可置信。 这里居然是她在仲府的房间,怎么回来的? “那些人……是展公子救我回来的?”干涩沙哑的声音,说话时后颈的疼痛愈烈,仲冉夏有些结结巴巴的。 展俞锦的掌心覆上她的额头,轻笑道:“菲儿报了官,有人看见你跑进了小巷,官差很快便赶去了。” 官差么…… “人……抓住了?” 他墨眸一沉:“小喽啰都制住了,扭送到知府牢房,唯有那头目趁乱跑了,不知所踪。” 那男人竟然逃走了,还会回来寻仇么? 思及此,仲冉夏不禁一抖。身上每一处的疼痛,都让她记起在小巷被众人围攻的一幕。 若果她醒来后没有苦练武艺,若果菲儿没有报官,若果那些官差来得迟了……仲冉夏合上眼,想象不出后果会如何。 “娘子以一对五,冷静果断,让在下好生佩服。” 仲冉夏睁开眼,瞪了某人的笑脸一眼:“那人认得你,现在跑了,说不定哪天跑来刺你一刀。” “娘子不必担心,”美相公捏捏她的脸颊,笑得高深莫测:“他,跑不远的……” “那个人是谁,跟你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仲冉夏一颤,心里为某个瘸子默哀了一秒钟。被展俞锦盯上,实在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展俞锦俯下身,几乎要贴在她脸上,呼出的热气引得仲冉夏一阵搔痒,不自在地撇开了脸。 “那是我的大哥展俞翔,一个自以为是的‘渔夫’。” 她愕然,匆忙转过脸想要细问,无奈两人靠得极近,唇瓣擦过他的嘴角。仲冉夏吓得就要退开,猛地一动扯到脖子的伤痛,疼得浑身僵直。 展俞锦一笑,大掌覆上她的后颈,细细揉捏。 仲冉夏这才松了口气,下一瞬却目瞪口呆地见这人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吻住了她…… 牵制 不是一触即分的浅尝即止,展俞锦耐心地在仲冉夏的粉唇慢慢厮磨,并不急切地打开她咬紧的牙关。 仲冉夏顾不上身上的痛,想要抽身而出。美相公却不知何时上了床榻,压住了她的双手双脚。 炙热的气息,辗转交缠的四片唇瓣,密密相连。 她只觉浑身的气血涌了上来,布满整个脸颊,异常滚烫。 “呜……”唇上又热又麻,仲冉夏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黑沉的墨眸,不由自主地低吟一声。 展俞锦趁机打开她的贝齿,毫不犹豫地探入,继续热情地纠缠。 身下的人湿漉漉的眼眸透着一丝水润迷茫,清秀的脸容爬满了朵朵娇艳的红晕。原本挣扎的手脚更是放软了,到后来,小巧的丁香学着他的样子,小幅度而羞涩地试图回应。 黑眸一闪,他突然退了出去,捏住了仲冉夏的下巴。刚才她沉迷的神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唯独脸容上还残留着一层绯色,双眼透着不悦和凌厉。 展俞锦低低一笑,俯身在她的颈侧重重地吮了一口。 感觉到仲冉夏的僵硬,他小声道:“娘子真狠,莫不是想要咬断在下的舌头?” 抬手拨乱她宽松凌乱的衣衫,在那锁骨上又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仲冉夏的眼中闪烁着怒意,更显得波光潋滟。伸手揪住美相公的衣襟,她咬牙切齿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展俞锦毫不在意,任由她把自己拽了下去。仲冉夏未料这人居然没有反抗,用力过猛,美相公生生倒在她身上,把她压得够呛,半天喘过气来。 “风公子,姑爷在里面,你不能进去……”门外传来菲儿焦急的声音,下一刻房门被人一下踹开。 看着床榻上相叠的两人,衣衫不整,躺着的人面色潮红,唇瓣红润微肿,显然经过一番蹂躏。风莲一双凤目眯起,潇洒地转身便走:“是我鲁莽了,这便不再打扰展二公子和仲小姐的雅兴。”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展俞锦自床榻上走来,半是敞开的衣襟内,赫然是几道浅浅的抓痕。衬着俊美的容貌,以及唇边餍足的笑意,慵懒而暧昧。 门边的菲儿见了,脸上立刻飞霞满布,不敢多瞧一眼。 风莲不过浅浅一扫,冷笑道:“听说今儿展大公子寻上来了,没想到你也会妇人之仁,留下这么个祸端。” “展家的事,就不劳风公子操心了。”展俞锦含着笑,指尖一动,床榻上的挂钩应声而落,纱帐徐徐飘下:“风公子,你还打算盯着我家娘子多久?” “瞧瞧仲小姐是否受伤罢了,看来并无大碍。”风莲冷哼一声,扭头便走,随手丢下一个白瓷瓶:“既然这东西用不上,帮我扔了吧。” 菲儿诚惶诚恐地接过,疑惑地瞅着自家姑爷,不知该怎么办。 仲冉夏在纱帐后整理好衣裙,走近道:“这是什么?” “上等的伤药,”展俞锦把瓷瓶拿在手上随意一嗅,忽然笑了:“风公子对娘子,倒是有些情谊。” “兴许是,多谢我近日送去他那里的药材吧?”仲冉夏装模作样地闻了闻,清香扑鼻,让人神清气爽,确实是个好东西,当下就要收进袖中。 却被美相公抓住了手腕,他似笑非笑道:“娘子,仲府的伤药何其多,这等货色更是数之不尽。” 仲冉夏上下瞅着他,两人的恩怨怎就迁怒这么一小瓶的伤药?好东西,怎么能浪费? 见展俞锦没有放手的意思,她为了自己的手腕着想,妥协了一步,将药瓶塞回了菲儿手上:“你先下去,入夜后再来。” 菲儿小声应了,推门离开。 后颈被他捏了捏,如今倒是好了不少。仲冉夏扭扭脖子,郁闷道:“既然展俞翔是‘渔夫’,怎么就沦落到这般境况了?” 展俞锦与风莲两败俱伤,看怕他大哥从中得利,未料不但瘸了腿,还只能偷偷摸摸度日,足够狼狈。 而且那天在小巷中据他所言,原主人还是无间道。让所有人以为投靠的是风莲,不但坑了前武林盟主,顺道还蒙上了美相公的老哥,把大伙耍的团团转。 只是,若她有心保住展俞锦,又怎会让他受了如此重的伤,不得不入赘仲府疗伤? 眨眼间,仲冉夏想到一个可能,一个荒谬的念头。难不成,这才是原主人的目的? 扭头瞅着身边悠然自在喝茶的祸水,她越想越觉得如此。 见仲冉夏的脸色一阵红白,半晌后沉思,继而大惊失色,展俞锦淡淡笑了:“娘子终于是想明白了?” 这话等于是承认了,她愕然地抬头:“仲冉夏害你如此,展公子居然还能笑颜而对?” 在未曾弄清楚自己究竟是真是假之前,此人对待她温和体贴,就像是真的夫妻那般。如果是她,早就恨不得把人欺负一番,又怎能这般平心气和? “娘子帮在下解决了不少麻烦,俞锦又怎会恩将仇报?”他笑了笑,黑眸定定地看了过来。 仲冉夏小心肝抖了抖,果然宁可得罪所有人,不要得罪漂亮的男人…… 想到刚才的事,她皱起眉,怒火又蹭蹭蹭地上来了:“你早知晓风莲在外面,才逼着我演了这么一场戏?” 仲冉夏心里嘀咕,望着某人多了几分期待。难不成,美相公这是吃醋,所以是故意的? 展俞锦瞥向她,笑道:“在下只是担心娘子,重蹈覆辙。”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仲冉夏自嘲一笑:“放心,就算我愿意,风莲也未必肯跟一个曾背叛过他的人合作。” 现在,她也只是稍微拉风莲一把,好让他有能力与展俞锦抗衡。虽说三方势力更利于平衡,可如今一对一也将就。 “你是你,她是她,娘子不必妄自菲薄。”展俞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为何展俞翔找上你,而并非我?” “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并非我的对手。这一点,也请娘子放在心上。” 仲冉夏呆坐在桌前,直到菲儿来点灯,才回过神来。 刚刚展俞锦是在警告她,不要在他的眼皮底下耍花样? 笑话,难道就让她这样坐以待毙? “小姐,晚饭是送进来吗?”菲儿静静地站在房门前,恭敬地问道。 “嗯,”她心不在焉能地答了一声,突然开口问道:“爹在哪里?” “老爷在书房,与钟管家商量要事。” 钟管家也在?那正好…… 仲冉夏站起身,淡淡吩咐:“晚上我跟老爷一起用饭,待会让人把饭菜送去书房。” 仲尹一见她要跟自己用饭,高兴得不的了,还想把东厢的明远也一并请来,被仲冉夏阻止了:“爹,难得我们一家人吃饭,小师傅下回再请吧。” “好,下次就下次。” 三人热热闹闹地吃晚饭,其实只有老爹一个人在不停说。钟管家碍于他是下人,跟主子一道吃饭已是逾越,由始至终一声不吭。 等婢女收拾好退下了,仲冉夏沉着脸,将下午被阻截偷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仲尹脸色一白,愤怒的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钟管家倒是冷静得多,只是握紧的拳头表明了心绪难平。 “乖女儿,展俞锦的家事,我们不好插手。”老爹摸着几重下巴,若有所思地道。 “老爷说得对,我们这会插手,免不了要惹姑爷不高兴。”钟管家在一旁,也谨慎地搭腔道。 看他们一副生怕得罪美相公的模样,仲冉夏有些无可奈何,将心中的计较坦言道:“爹,智圆大师的事可否利用一二?” 仲尹大吃一惊:“乖女儿,你真要下定决心要对付展俞锦?以前欢喜得不的了,连爹想多见两面都不愿,怎么现在就……” 他实在难以明白,为了展俞锦,仲冉夏花费了多少苦心,甚至铤而走险,差点把小命给丢了。如今却思忖着与其为敌,果真是女儿心,完全猜不透。 “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要展俞锦的命,只是稍微掌握主动权。”仲冉夏看着两人,斟酌地说道:“若是以后展俞锦恢复了,反过来对付仲府,不过是弹指间的功夫……” 她的担忧,也正是仲尹一直以来提心吊胆的。展俞锦是什么人,又如何肯屈居成了仲家的倒插门夫婿。到时重新回归,要抹杀这段时日的林林种种,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罢了。 “乖女儿,你终于长大了,懂得为爹分忧,替仲府的未来谋划……呜呜呜……”仲尹咬着手帕,感动地哽咽着叹道。 仲冉夏和钟管家不约而同地忽视掉老爹哭哭啼啼的模样,这哪里有一家之主的架势? “小姐此法可行,智圆大师总归是少林寺的僧侣,如今出事,与风莲、展俞锦都脱不开关系。”钟管家不住点头,对自家徒弟的心思缜密,有种吾家女儿初长成的喜悦感。 她笑了笑,三足鼎立,自己终于是有了扳回一局的机会。 三人稍作商议,最后大概落实了可行的方案。 首先需与少林寺取得联系,此事仲冉夏擅自借用了明远的名义,信中字里行间满是对主持大师圆寂的哀痛与悲愤。当然,稍微透露了一点点关于少林寺以旁观者自居,任由他们师徒两人含冤的负面情绪。 如此冠冕堂皇的伸冤,少林寺不管是真的慈悲为怀,不能放任恶徒逍遥自在,还是为了他们几百年沉淀而来的江湖泰山北斗的身份,都不得不作出回应。 然后仲冉夏再来一封言词真诚,犹豫地说出住在仲府,跟展俞锦接触后的一点猜测。没有明说,也没有激愤的话语,符合出家人的思想,也不会过于明显地栽赃而引来怀疑。 展俞锦的为人如何,她只探出一二。但是这些老前辈,在江湖打滚数十年,就不一样了。 仲冉夏就算不明白,也知道美相公并非善类。 翻翻旧账,所有的矛头就得直指他,以往的仇家更加会趁此落井下石。 她不相信展俞锦留在仲府,会没有势力流落在外头。 风莲虽是正派人士,可这武林盟主多了个“前”字,又身处小倌馆多时,最为少林寺那些戒色的和尚所不齿,断没有联手的可能。 如此,三股势力相互牵制,这水搅得足够浑浊。到时候展俞锦焦头烂额,又有何精力算计她? 挥刀相向(补全) 展俞锦唇边含笑,从容地将手中的纸片丢入烛火中。 “府主,少林寺向来不插手江湖之事,此次大张旗鼓地调查智圆的死因。”夜色中,袁大夫的脸容半明半暗。他并不担心此举会影响主子,只怕是有心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谁料展俞锦轻轻笑着,挥手道:“这丫头,果真睚眦必报,胡闹得紧。” 袁大夫略显吃惊,昏暗的烛影下,他尽心侍奉的主人素来疏离冷淡的笑容,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宠溺之色。 “府主的意思,是仲家小姐暗地里谋划的?” “亏她想得出借助少林寺的势力,又对风莲示好,如今我们算是背腹受敌了。”展俞锦盯着纸片化成灰烬,飘散开去,淡淡说道。 袁大夫皱起眉,未见自家主人的脸上有所谓的担忧之色:“府主是否……太纵容仲小姐了?” 他扭过头,眼神一顿又转开了去,看得袁大夫却是心惊胆战:“属下逾越了,请府主责罚。” “罢了,此事我心里有数。风莲不足为惧,至于少林寺么……”展俞锦敛了笑,如墨的眼眸只余一片暗沉:“谅他们也不敢与我公然为敌。” 仲冉夏想到她漂亮的反击之战,这几天有些轻飘飘的得意。 虽然只做到制衡的作用,可能让美相公吃瘪,怎么想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展俞翔的追捕行动,知府那里至今没有任何进展。仲冉夏早就料到,能避开展俞锦逃脱的人,又如何这般轻易被抓获? 只是,一日不擒住此人,她就得继续担惊受怕地过日子。 展俞翔不是要寻她报仇吗? 仲冉夏笑了笑,丢下菲儿,找上明远便出府去了。 “女施主,我们这是去哪里?”小和尚在屋内翻着从展俞锦那里得来的江湖杂谈,正看得津津有味,被仲冉夏抢了书扔在一边,二话不说就拽了出来。 而今,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他不由疑惑道。 “总在府里,不觉得沉闷么?”仲冉夏拿着折扇,饶有兴致地望着四周的小玩意,摸着腰上的荷包,愣是光看不买。 明远盯着光溜溜的脑袋,在人群中极为突兀。有不少人认出是庆云寺的小僧侣,听说了智圆大师的事,皆是上前诚恳地宽慰。 小和尚双手合什,低着头一一答谢。清秀的小脸,闪烁着动人的光辉。 仲冉夏看着这样的他,忽然觉得智圆让明远留在仲府,实在并非是明智之举。这个人,更适合高山流水之地,静谧和谐之处,钻研武学,侍奉佛祖。 只是主持大师的遗愿,纵然小和尚不喜,也绝不会违背。 “明远,难得出来,不如我们去庆云寺走走?”仲冉夏望着半山上隐约可见的寺庙,转过头建议道。 明远双眼一亮,却又垂下头:“小僧自从还俗,再也不是寺里的人,贸贸然前往甚为不妥。” 明明就是一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上寺庙的模样。她伸手摸摸他光滑的脑袋,笑道:“我想去拜拜佛祖,祈求仲府安康,小师傅不过是陪同,有何不妥?” 小和尚眨眨眼,面露为难地答道:“这会上山,回来时怕是得天黑了……” “得了,再啰嗦我们天黑也上不了山。”仲冉夏打断他,径直往前走了。 明远无奈,只得跟在后头,踏上了熟悉得不了再熟悉的石阶,一并去了庆云寺。 虽说主持大师圆寂,多多少少影响了往日香火鼎盛的庆云寺。幸好少林寺很快便派来一位得道高僧,免费为彤城的百姓开光祈福,来来往往的香客只多不少。 两人到达的时候,寺里刚好送走一批香客,安静而空旷。 明远望着他从小一直生活的地方,每一处角落都熟稔得闭上眼也能描绘出来,不禁怔忪着,脸上浮现出几分喜色。 见状,仲冉夏也没有上前打扰他,而是环顾四周,在佛祖前跪下,念念有词。 别人求家宅平安,子孙满堂,财源滚滚,她却执着的还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絮絮叨叨的在心里默念了一通。恨不得把佛祖念烦了,一道惊雷把自己劈回去。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女施主,要在此处用完斋饭再回府吗?”明远与寺中的僧侣攀谈起来,多数在询问他在仲府的近况。难得回来一趟,小和尚也想跟这些一起长大的人多聊聊。 仲冉夏站起身,和曦地笑道:“好,只是别耽搁得太晚了。” 小和尚自然晓得入夜后下山并不安全,点头答应了,一溜烟跑去跟其他小僧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望着他总是老成的表情,忽然就跟孩子一般,仲冉夏笑着摇了摇头。 用斋饭的时辰还没到,她打算在庙中后院打发时间。 才在树下站定,自走入寺庙后若有似无的视线骤然变得炙热起来。仲冉夏转过身,笑了:“难怪官差到处找不着,原来你躲在了庆云寺。” 来人一拐一拐地走近,依旧是有些脏污的装束,遮掩了真正的面容。如此落魄,却仍旧没有丢弃与生俱来的傲气和不羁:“仲小姐真是胆大,明明老早就发现在下,却没有张口呼救。” 仲冉夏闲闲地倚着树干,眯起眼:“展俞翔,难道你猜不出,我这是在等你?” 展俞翔皮笑肉不笑,道:“不知仲小姐大费周章地引在下出来,有何指教?” 以前着了她的道,展俞翔如今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虽然独自现身,可袖中的暗器却捏得紧一紧。 “放心,那天是我太大意,不会向你讨回来的。”看出他的戒备,仲冉夏语气轻松地调侃道。 “仲小姐说的话,在下一个字都不敢信。”展俞翔冷笑,吃了闷亏不讨回来?这可不是他认识的,以前那个仲家小姐的作风。 她懒得在这件事跟展俞翔多费口舌,单刀直入道:“你身为展家长子,却落得如此下场,就没想过从展俞锦手中夺回来?” 他还以为仲冉夏要说什么,居然是如此可笑的事,不由大笑起来:“展家从来没有长幼之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在下只是不甘,居然败在你这么个女子手上。”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展俞锦的地位,不敢冒犯了?”仲冉夏似笑非笑,反问道。 “哼,仲小姐不必激怒我。展俞锦是赢了我,却也败在你手中。若他恢复了,第一个就饶不了你,哈哈!”展俞翔不由自主地讥笑道,“仲小姐是怕了,所以特意来找上我?” “我怕什么?”仲冉夏胸口狂跳,面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不管怎么说,我帮他除掉了你和风莲两个大麻烦,又将他带入府中疗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展俞锦又岂是忘恩负义之人?” “好一番颠倒是非的话,仲小姐以为,将展家几乎杀尽的展俞锦会手下留情?”展俞翔忽然不想就这样直接解决掉面前这个让自己深恶痛绝的女子,不难看出她对展俞锦的痴恋,若有一日,那人亲手将她的一颗真心践踏,令她生无可恋,卑微地死去。 这样的结局,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了。 仲冉夏一脸凝重,美相公竟然如此狠心,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没有放过? “既然你对现状没有任何不满,那么,你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好心给展俞翔指点一条活路,别人不领情,自己也没必要自讨没趣。 听罢,展俞翔眼神瞬间阴沉了下来:“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仲冉夏不以为然道:“只是替你惋惜罢了,以你的谨慎和计谋,根本无需像现在这样落魄。” 笑了笑,她再接再厉地道:“而且,你真的相信,光凭我一人,足以把你和风莲耍得团团转?” 展俞翔的表情一冷,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眼,试图找出破绽。仲冉夏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盯着对面的人。 睁着眼睛说瞎话,谁不会做? 半晌,展俞翔收起了身上冷冽的杀意,质疑道:“你凭什么让我相信,再者,为何突然背叛展俞锦?” 背叛了第一次,定然有第二次,纵然她说的都是真话,展俞翔亦无法相信此人的忠诚。 不远处,庆云寺中的古钟响起,已是用饭的时辰。 仲冉夏站直身,挥去肩头的落叶,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展俞锦的功力日渐恢复,已经容不下我。” 说罢,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是转眼即逝。 展俞翔轻易便捕捉到这分异常,低笑道:“女人,果然是世上最不可靠的。” 前一刻还倾尽所有,爱意无限。下一刻转过身,便已成陌路人,甚至举起刀刃,毫不犹豫地刺下…… 至此,他总算有些相信,仲冉夏确实要与展俞锦为敌了:“有趣,确实有趣得紧。” 亲身尝过了那位亲弟弟的手段,展俞翔至今还心有余悸。眼前这个瘦削清秀的女子,居然自不量力地要对展俞锦挥刀相向。 可笑,真真可笑…… ——————偶素勤奋更新滴分界线—————— 仲冉夏的话,他却信了一点,那便是凭着她一人,根本不可能让自己和风莲如此挫败。 只是那人却没有想到,这个弱小的女子居然会在最后一刻倒戈,也算得上是一次失算了。 展俞翔煞有介事地深深望着面前的人,沉吟半晌终是点头:“那么,仲小姐想借刀杀人,让我帮你解决掉展俞锦?” 若是如此,这般愚蠢的事,他也不屑于此人为谋。 仲冉夏摇摇头:“小女子何德何能,让展大公子投靠?” 她揶揄一笑,道:“你在展府多年,又与展俞锦相斗许久,想必对他甚为了解。如此,有个人定然想要知道这些,展大公子不妨与之一见。” “谁?”展俞翔眼底微闪,沉声问道。 “前武林盟主,风莲。”仲冉夏放缓了声线,一字一句地答道。 闻言,他嗤笑道:“一个失势的武林盟主,不得不躲在小倌馆避世,这样的人有何投靠的价值?即便有了我的辅助,又如何容得下与展俞锦有血亲关系的人?” “太小看风莲,是会吃亏的。”仲冉夏轻笑着,懒洋洋地倚着树干:“他的武功已经恢复了三四成,很快就能与展俞锦匹敌。至于一年前被击溃的势力……你以为风莲呆在小倌馆只顾着享乐?” 听罢,展俞翔若有所思:“仲小姐的意思是,风莲明面上在小倌馆接客,暗地里积极联络其它正道人士,正谋划着扳倒展俞锦?” 仲冉夏笑了笑,没有搭腔。这可是他自己猜的,与她无关。 见她一脸自信,笑得高深莫测,展俞翔不得不说,有些心动了。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既然他与风莲有了共同的目标,又何妨联手一并对付展俞锦? 再者,自己只需要退在幕后出谋划策,将展俞锦的一切细细说出,根本无需亲自动手。这样从天上掉馅饼的事,却不是时常能碰到的。 “那么,我们在拼命,仲小姐只打算旁观?”展俞翔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唇边的笑意愈发深厚。 仲冉夏后背一冷,神色镇静地说道:“仲府会是你们最大的后盾,打点关节,又怎缺得了银子?仲府的势力或许不足以与展俞锦抗衡,有的最多也不过是这钱银罢了。” “据我所知,仲府的账目都要展俞锦一一过目,仲小姐这话未免言过其实。”简而言之,只是空口支票,光看不能用。 “这件事就不劳展大公子操心了,小女子是仲家唯一的继承人。而且,你觉得展俞锦会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仲冉夏哼了一声,假笑道。 自家兄弟是怎么样的为人,展俞翔了解得很,微微颔首:“我很期待,仲小姐的表现。” 话音刚落,他迅速闪入树丛中,转眼便消失了。 仲冉夏转过头,看见的便是明远匆匆走来:“女施主,斋饭已经备下了。” “嗯,我知道了。”她微笑着答了一句,见小和尚左右张望,疑惑道:“怎么了,小师傅?” “……没什么,”方才似乎瞥见一道身影,走近了却气息全无,想必是过于敏感了。明远转过身,领着仲冉夏往庆云寺内堂走去。 她走了几步,转头看向刚刚展俞翔站定的地方,笑得眯起了眼。不愧是展家的人,就算断了一条腿,还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果真,展家的都非常人来着…… 棋局(改错,不用点) 在庆云寺用完斋饭回到仲府,已是戌时。 仲冉夏首先打发掉菲儿,关好门窗,悄悄自木床底部取出一个用油纸裹好的包袱。 如果随意动用仲府的账目,未免太过于刻意,想让展俞锦不知晓,那是难上加难。 之前对展俞翔说的话,也并非戏言。她的钱,谁说就一定要向美相公拿?好歹新时代的女性,私房钱这块倒是相当有心得的。 打开包袱,一张张上千的银票,看得仲冉夏心花怒放。 果然,没有什么人是不爱钱的。 翌日一早,她吩咐钟管家备下马车,说是要带风莲一道去杏香阁赏莲。 若是其它地方,白荷早就该枯萎了。可是当初阁里的旧址便有一眼温泉,地热作用,荷花依旧盛放如初。 走近莲池,清单典雅的香气飘来,仲冉夏转头看了眼自出府后一声不吭的风莲,对小厮说道:“上几盘点心,一壶上好的酒水。还有,别让人打扰我们。” 随手丢出一块碎银,小厮连声应下,殷勤地迅速上了菜,便将院门紧紧阖上。 凉亭在莲池中央,四周景色一览无遗。 仲冉夏低头盯着纯洁的白莲,笑道:“故地重游,风公子不高兴么?” “这里可不是好地方,没什么值得怀念的。”径直替自己满了一杯酒,风莲微眯着眼,一口灌下。 “上品的竹叶青,就这样被你糟蹋了。”仲冉夏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我送风公子的礼物,合意吗?” 风莲眼皮一抬,轻笑道:“夏儿如此尽心,我又怎会不如意?” “那就好,”她也不晓得展俞翔究竟知道多少关于美相公的事,总归是难得的助力,爽快地以仆役的身份丢去风莲的院落。 “夏儿这般热心,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两杯酒水下肚,风莲才缓缓问道。 “图个高兴而已,我想要帮你,不行么?”仲冉夏打着哈哈,含糊地反问道。 风莲盯着她许久,忽然倾身向前:“我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仲冉夏往后一退,避开了他带着酒香的气息:“风公子……真会说笑。” 此人多疑的个性还是未变,她顿了顿,又道:“既然一定要我说出要求,那便只求仲府上下平安,不再有性命之忧。” 见风莲明显不信的神色,仲冉夏笑道:“要保住府中的人,却不容易。看过你与展俞锦的真面目,如何能全身而退?” 风莲垂下眼,倒是听明白了。她想要自己一个承诺,事后绝不会伤仲府之人的性命:“……事成之后,看在夏儿的份上,又怎会为难他们?” “如此,我先替仲府上下感谢风公子手下留情了。”仲冉夏站起身,朝他矮身一福。低眉顺眼,礼数周到。 手腕突然被抓紧,脉门被擒,她自然而然地想要挣扎。抬头见风莲丝毫没有任何恶意,挣了挣便不动了。 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风莲低下头,薄唇几乎要贴在仲冉夏的脸颊上:“我很好奇,夏儿以身犯险,引展俞翔出现,最后却轻易将人送给了我……” 手臂环上她的纤腰,他调笑道:“莫不是,夏儿终于发现我的好了?” 仲冉夏不退反进,暧昧地眨眨眼,单手勾起风莲的下巴,微笑道:“等风公子成功后,再谈论此事也不迟……” 没有印象中羞涩无措的反应,他看进那双清亮的眸子,倔强而无畏,有种豁出去的坚决。风莲笑着放开了她,转过身去:“有夏儿和展大公子的辅助,成事又有何难?若是你愿意,此后不妨到我身边来,定能保你毫发无伤。” “风公子的美意,我心领了。”仲冉夏暗地里撇撇嘴,说不定此时笑脸相对,以后转身就翻脸不认人。 她可是间接害得风莲屈居小倌馆,又知道得太多。往后如何,谁又说得清楚? 风莲淡淡一笑,丝毫不在意仲冉夏的婉拒:“与展家为敌,夏儿还是小心谨慎的好。” 这个不用说,她也会注意的。仲冉夏敷衍地点点头,建议道:“风公子不如留在此处练功,毕竟仲府的眼线众多,难以安生。”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为安全的,在展俞锦的眼皮底下,他才不会起疑。”风莲抬头望了眼天色,神色愉悦:“难得出府,不如在此处留到入夜?阁里有一批难得的宫廷烟火,夏儿可以试试。” 既然他执意要留下,定有必要的理由,仲冉夏没有异议。 这盘棋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剩下来就靠各自的棋子发挥余热,将此局搅得更混乱、激烈和出彩。 她端着酒盏,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瞅着一池的白莲,笑得颇有些没心没肺。 不知道这回,美相公会如何应对? 不得不说,仲冉夏十分期待…… 偶尔会拉着明远到风莲的院落中下棋,隐晦地探听最近的形势,仲冉夏的日子过得相当舒适惬意。 事情的进展如她想象中那般,展俞锦在府外的势力遭到各路正派人士和少林寺的打压。如今,有一半已是落入风莲的手中。 这天午后,仲冉夏连输三局,听着小和尚的剖析指导,困得趴在石桌上。明远说着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 没有人听,他还说来作什么? 远远见一白衣男子走来,转眼便在身前。明远不由感叹,短短时日,风莲的轻功已经练得出神入化。可惜,这本受世人推崇的秘籍,却为女施主所有。 她既已送给了风公子,小和尚即使再想要,实在也不敢跟仲冉夏开口。 “有好消息?”她坐直身,懒懒地抬眼看向来人,枕在手臂上的脑袋又低了下去。 “无坚不摧的天凌府,已经让我们闯进去,并一举占据了。”风莲春风满面,显然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是这段时日来的辛苦最好的报酬。 明远一脸吃惊,难以置信:“江湖中鲜少人知晓天凌府的确切所在,听闻那位府主的武功已凌驾少林寺现今的大长老,如何会这般轻易被占?” 说罢,小和尚颇为遗憾道:“师傅说此人年轻有为,筋骨奇佳,小僧多次想与其过招,可惜一年前听闻他不知所踪,无处可寻……可惜,真是可惜啊。” 闻言,仲冉夏一个激灵,跳起身来,瞪大眼问道:“风公子,莫非那位府主是……” 风莲眼中难掩诧异,眨眼间又笑了:“你果然不是她。” 她神色一僵,不禁懊恼。如果刚才镇定些,回头再向小和尚打听天凌府的事,不就好了。肯定是刚刚还没睡醒,于是脑袋进水了…… 好在风莲没有追问,若有若无的视线却投注在她身上,吓得仲冉夏拽着明远丢下一句“告辞”,便丢脸地落荒而逃。 只是,美相公这么厉害的人,居然被原主人扳倒了…… 即使并非她所为,也与有荣焉。 就跟瘦弱的小个子让大块头摔跟头一样,实在很有成就感。 势力被打压,老巢被人一脚踹了,一般人没有恼羞成怒,也该兢兢战战,苦思良策。 仲冉夏随意问了菲儿几句,展俞锦不但依旧看书写字作画下棋,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照样睡,淡定如常,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不安。 她按耐不住,装作路过,偷偷摸摸地往隔壁的厢房张望。 “娘子,要进来尝尝新到的碧螺春吗?”展俞锦的声音自房内传出,听在仲冉夏耳中,总觉得带着几分取笑之意。 她想了想,还是抬脚进去了。能光明正大地瞅瞅,也没什么不好的。 简洁明亮的居室,展俞锦一袭蓝衫,桌上赫然是一局残棋。手边的炉上煮着沸水,淡淡的茶香沁人心扉。 仲冉夏径直在他对面落座,便听见他轻轻一笑:“娘子,来一盘如何?” “……好,”她左看右看,没见着这人瘦了,反而脸色比以往又红润了几分。不由纳闷,难道仲府的厨子还另外开小灶给美相公炖品补身? “让你六子,怎样?”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好,展俞锦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必,”仲冉夏瞪着他,即使明远的棋艺在她之上,也从未让棋——当然,小和尚曾经提过,被某人厉声拒绝了,以后便再不敢问了…… “也罢,娘子先下子。” 她自然不会跟美相公客气,手执黑子,迅速落下:“看起来,展公子这段时日过得不错。” 黑眸盯着仲冉夏,他随手落下一颗白子:“自然,若是娘子像关心风公子那般在意俞锦,那便更好了。” 她手上一顿,被那双摄人的眼眸看得有些心颤:“……在意展公子的人何其多,不少我一个。” 展俞锦不过笑笑,没有接话。 不过三十手,黑子便开始有了颓势。仲冉夏的目光紧紧锁在棋局上,生怕错了一着,便全盘皆输。 跟明远对弈,至少要六十至八十手才会如此。看展俞锦分明没有尽力,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难道说,局里局外,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么? 仲冉夏指尖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半晌,垂首叹道:“……展公子,我认输了。” 最后,她还是没能坚持到五十手。 若是美相公尽全力,不知自己能否在他手下走上二十步? “既是输了,娘子便把桌上这杯茶喝了吧。” 仲冉夏眼神闪烁,当下站起身,拿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我给展公子满上一杯,这还不行么?” 如同婢女那般斟茶,她已是放低了姿态,这面子给得足够了。但让她喝了那杯茶……谁知道里面是否加了料,仲冉夏说什么也不敢碰的。 看展俞锦单手接过茶水,她微微松了口气,站直身道:“打扰多时,我这便回房去。” 刚迈出一步,膝头一痛,仲冉夏身子一歪便倒了下去,正要伸手稳住身形,却被人抱了个满怀。 她怒极,顾不得形象,抬首就要怒骂一句。不料,下一刻便被吻了个结实。 仲冉夏想要运功挣扎,美相公衣袖一挥,穴道被制,浑身无力。 唇舌中淡淡的茶水被展俞锦渡了过来,她顽固地用力推回去,就是不咽下。 他退开了一点,仲冉夏以为这人要放弃的时候,腰上被大掌一捏,她当下便泄了气,一口茶就这样吞了,呛得人双眼微微湿润,咳嗽不止。 展俞锦单手抚着她的后背,亲了亲仲冉夏的嘴角:“早些乖乖喝下去,便不用受这么些罪了,不是么?” 这人逼自己喝茶,还说得如此无辜和理直气壮,仲冉夏怒极,却苦于无法回嘴,用双眼死死地瞪着美相公。 他捧着仲冉夏的脸,笑意渐渐敛了下去:“没想到你居然说得动展俞翔,只是与虎谋皮,此举并不明智。” “与你……无关……”身上的穴道没有解开,她只能软绵绵地倒在展俞锦的臂弯里,恶狠狠的表情和结巴的言语实在没有多少震慑力。 指尖轻柔地在仲冉夏红润的唇上擦过,他垂下头,披散的墨发落在她的脸颊上,微凉的触感让她一抖:“娘子仅凭着从明远那里听来的江湖杂谈,再将可用之人集中起来,便布了这盘棋,实属不易。” “只是,还欠缺些火候……” 睇着那双隐含着愤怒而愈发明亮的眼眸,展俞锦俯身,薄唇便贴在仲冉夏的眼帘上。睫毛如飞絮般划过他的唇瓣,带来一丝搔痒。 若是假以时日,这颗原石不知会打磨出怎样的光彩? 突然如来的念头让展俞锦不由失笑,手指在仲冉夏脸上轻轻一划:“娘子,这一局你输了。” 软肋(修错字) 仲冉夏满脸愠怒,快步走回卧室。 婢女见状,只战战兢兢地侯在一侧,不敢胡乱抬头。却见自家小姐脚步一顿,又转向了另一边。 几人面面相觑,眼神间有了几分了然。西厢除了姑爷,那便仅有一位贵客入住。 对于仲冉夏的到来,风莲已没有半点惊讶了。 只是见她神色微变,眼底的怒意尚未散尽,不由好笑:“怎么,在展二公子那里吃了亏,便逃来我这里?” “胡说什么,”仲冉夏皱起眉,忿然地在他面前坐下。丝丝缕缕的茶香仍残留在口中,回想起方才那一吻,她颇为不自在。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风公子不觉得蹊跷么?”看到展俞锦的淡定从容,她实在放心不下,故而有此一问。 “夏儿何出此言?”风莲一双丹凤眼直直地看来,语气中似是有些不悦。 “明远小师傅曾说天凌府无坚不摧,不像是戏言。”这人素来孤傲,听到这样的话不免会被惹恼,可是仲冉夏更不想自己筹划多时,就给风莲根深蒂固的自负给毁了。 出乎意料,他笑了:“的确如此,我猜想天凌府内涵乾坤。这几日,正琢磨此事。” 瞥见仲冉夏眼底的诧异和不解,风莲解释道:“我怀疑,天凌府是府中有府,展俞翔知晓的不过是门面上的玩意儿罢了。” “如此,你还任凭他胡闹?”她有些不高兴了,白花花的银子不是给他们浪费的。原本自己还打算存起来,作为以后跑路的费用。谁知这么一着,转眼少了大半。 “有人愿意当我们的鱼饵,为何要反对?”风莲不在意地笑笑,展俞翔不过是一颗不知轻重的棋子,丢了便丢了,他丝毫不觉得惋惜。 仲冉夏郁闷了,辛辛苦苦把人弄回来,谁知就这样给他糟蹋。可惜既已把展俞翔交给了风莲,她也不能说三道四:“如此,我也是稍微提醒一句而已。既然风公子胸有成竹,我便不再多言了。” 匆匆离开院落,她寻思着单靠风莲,恐怕有些不稳妥。思及此,转身又前往东厢去了。 从明远口中再没套出关于天凌府的事来,这地方并非仲冉夏想象那般,颇有些亦正亦邪的味道。 随性而为,偶尔会出手帮忙正派打压魔教与邪派人士,有时却也反过来而为。甚至会视而不见,任由两方闹了个天翻地覆。 就不知展俞锦怎么得罪了正道,让他们下定决心铲除天凌府了。说不定,就是因为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令正道有些管束不住的感觉。既然不为他们所用,便要灭之,仲冉夏可以理解得了。 有天凌府这样的隐患在江湖之中,正道人士怕是要寝食难安了。谁也不知道这只手什么时候助他们一臂之力,什么时候又会倒戈相向,在背后刺上一刀,着实令人头疼。 她倒没觉得展俞锦是个阴晴不定的人,此番作为定有他的理由。说不准,也跟天凌府的利益有关联。 不论如何,仲冉夏还不愿认输。 想起方才她坚决地声称这一局还没结束,展俞锦的结论尚且为时过早。那人只不过笑笑,便解开了仲冉夏的穴道,大有一副继续看好戏的模样,让她恨得咬咬牙。 如此轻易认输,那也不是仲冉夏了。 “女施主,这天才刚亮。”明远无奈地说着,仲家小姐大早把他从被窝拽出来,不由分说就拉着他上马车出府。迷迷糊糊中,他就给这样弄出来了。 这会,实在说不上愉悦。 “一时情急,请小师傅谅解。”仲冉夏安抚地笑笑,双手抱拳,一袭锦衣长衫,显得温和有礼。 每回出去因为容貌的关系,她都得戴上面巾和纱帽,委实不便。后来,也就索性换成男装。 “女施主这是带小僧去何处?”小和尚莫名其妙,瞅见车窗外不见半个人影,疑惑地问起。 “小师傅昨儿不是曾说,江湖说有个贩卖消息的地方?”仲冉夏笑眯眯地说着,两眼放光。 明远被她看得浑身一寒,顺便抖了两抖:“女施主,小僧的确说了,可对方会不会卖消息,全凭喜好……” “我明白,试试又何妨?”她就不信,卖消息不就是为了赚钱,有人看见白花花的银两还会把买方推出去。 经验证明,现实是残酷的。 仲冉夏兴致高涨地独自出去,转眼面无表情地上车。小和尚双手合什,低声安慰道:“这九重楼的楼主性情乖僻,喜欢时一文不给也可得到消息,厌恶的话纵使金山银山亦不看在眼内。” 她扭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明远,忽然笑道:“小师傅长得如此讨喜,定能让那位掌柜的松口。” 看他面露难色,似是不愿,仲冉夏挑眉道:“平日我对小师傅如何?要不然,我还是让爹爹多送几个美貌热情的婢女去东厢,给小师傅解闷吧?” 明远他不怕别的,就怕那些不断缠上来的女子。他一个激灵,急忙点头道:“师傅说了,滴水之恩理当报答……女施主,婢女就不必了。” 仲冉夏含笑道:“也好,这两天爹爹正物色人选,我自会把人安排在别处……有劳小师傅了。” 小和尚泪汪汪地下了去,一副从容就义的神情惹得她不住偷笑。 看不上她仲家,总得给少林寺几分薄面吧? 如她所料,明远一脸吃惊地拿着封信函回来,显然没想到九重楼居然会接下他的请求。 仲冉夏乐呵呵地接过信,若不是如此,她又怎会大老远把小和尚带出来? 想要知道一年前的真相,除了靠这样的渠道,别无他法。就算风莲和展俞锦这两个当事人愿意说,她也是不敢全信的。 这九重楼确实敬业,去掉形容词,字字珠玑,寥寥几句便说清了事情,问题就是——太过于简单了,细节全无。 原主人确实在展俞锦的授意下与风莲结盟,而后却反咬一口。累得这位前武林盟主重伤,落荒而逃,又在重要关头,对展俞锦下手。后者一时不察,或许看轻了她,便中招了。 这其中,却也记下了美相公夺得天凌府府主之位的经过。难不成古时做买卖,还有买一送一的好事? 仲冉夏越往下看,越是心惊。 阖上信函时,手心里已被汗湿了。 天凌府,素来是强者为王,败者为寇,全无兄弟父子之情。 展俞锦原是第三子,即是么子,却一反常态,十余年一直与二哥展俞齐交好。后来府主之争,美相公先下手为强,除掉了展俞齐,成了展家二公子,继而用计杀了前府主。 展俞翔也在风莲地协助之下,终于是伤了展俞锦。 代价是,他赔上了一条腿,风莲亦是伤重。 若非如此,原来的仲家小姐又怎样能伤了美相公? 仲冉夏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展俞齐”三字,交好十余年的人,也不会手下留情么?那么她这个“假娘子”,美相公确实一而再,再而三地姑息。 如果有一天展俞锦厌倦了这样猫捉老鼠的游戏,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仲冉夏又看了一遍,把信函丢在水中,盯着纸上的字迹慢慢模糊直至消散。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念头,自己是否该趁机倒戈,投靠展俞锦。与他为敌,实在举步艰难…… 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丢掉,她怎能这么快就气馁? 若无其事地回到仲府,仲冉夏清早起来,这般折腾已有了些困倦。送走了明远,便直奔卧室。 却在西厢门前,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灰色的仆役棉袍,平板的脸孔,行动有些不便的腿脚。倚在门边,站没站姿,让钟管家见着又得一顿好训。 仲冉夏低笑着望了过去,问道:“这会不在院里做事,来此处作甚?” 来人看着她,许久才撇来脸:“此次行动,风莲已经将结果告知你了?” “不错,”仲冉夏点头,含笑道:“我不介意,展大公子再说一次。” 展俞翔站直身,人皮面具虽然惟妙惟肖,却因为材料有限,继而表情有些微的僵硬。她看不出这人的神色,他的眼底却有种一抹若有所思的亮光一掠而过。 “没什么好说的,原来我从小住的秘密院落,到头来不过是天凌府一处暂时的居所,一个让兄弟相争的牢笼。真正的所在,也只有历代府主能知晓。” “这么说来,当初展俞锦弑父之时,就已是继任下一代府主了?”仲冉夏前后关联,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展俞翔冷笑道:“的确,前府主早就知道,我们兄弟两人皆不是展俞锦的对手。他欣赏完齐弟被杀,身亡时只怕是笑着的。因为,我将会是展俞锦唯一的障碍了。” 是障碍,却不是对手。自从他被迫丢了一条腿,展俞锦更是对其不闻不问,由着他自生自灭,连动手的兴致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展俞翔心底有股难以抑制的戾气涌了起来。 纵然确实有些方面并不如展俞锦,但他也有自己的骄傲和自尊,被轻视至此,展俞翔暗下决心。看小他,那么展俞锦就得付出代价! “展大公子倒是有运气,展府上下已无活人,起码你还活着。”仲冉夏这话发自肺腑,如此逃过一劫,需要多大的能耐? 可惜,在展俞翔听来,却像是笑话他在展俞锦的眼皮底下苟且偷生。 她很快就察觉出这一点,看见他捏紧的拳头,似乎随时都要挥过来的意思,仲冉夏撇撇嘴。果然败北一次,变得异常敏感:“你既然已经一无所有,不会再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的了,为何不放手一搏?” 目光一凛,她盯着展俞翔冷声道:“你既不愿尽力,我们的合作便到此为止!” 作为展家的人,他又如何会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展俞锦说对了一点,与虎谋皮,就像是踩在半空中的钢丝上,摇摇欲坠。 风莲不在乎展俞翔私底下的小动作,并不代表仲冉夏会纵容他。既不为她所用,赶尽杀绝的事又做不来,那便只好弃之。 他显然没料到仲冉夏会这般轻易舍弃自己,沉吟着这是否以退为进,但看见她的眼神,霎时改变了主意,坦言道:“……你突然与我联手,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展俞锦想要将我手上最后的一股势力夺去。” 仲冉夏睨了展俞翔一眼,没好气地问:“既然如此担心,那便守着你手上那些继续过活好了。” 展俞翔没有接过她的话头,忽然笑开了:“仲小姐放心,我已经是找到了三弟的软肋……这一局,展俞锦定然一败涂地。” 反目 仲冉夏警惕地盯着展俞翔,他眼中笃定的神色让她心底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安:“若展大公子早就知晓这软肋,又岂会一败涂地?” 此话,分明是不信他。 展俞翔也不恼,含笑道:“三弟对仲小姐总是另眼相看,上次冒险出府救你,这回也亲手解决掉你身上的小麻烦。” 宽袖中的匕首滑至掌心,仲冉夏目光一冷:“你在我身上动了手脚?” 他坦然承认:“若非如此,又怎知三弟心系仲小姐?” 展俞翔又轻笑:“放心,只是一点小毒。不过这世上能解此毒的人,除了我,也只有展俞锦了。” 仲冉夏咬着唇,美相公突然逼她喝茶,居然是因为自己中毒了。那么,解药便是下在茶里? 展俞锦难得做好事,竟然这般偷偷摸摸不吱声。 只是,就算他明言,仲冉夏恐怕也要不信的。 看着眼前有恃无恐的人,她捏紧匕首,心里没有底。那日在庆云寺,展俞翔转眼就消失了,足以看出他武功之高。即使瘸了一条腿,这人始终是展家的长子,仲冉夏不敢掉以轻心。 “展大公子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你还想将我绑到展俞锦面前,让他束手就擒?”她一面说着,一面悄悄观察四周。离这里最近的,似乎只有风莲的住处了。就怕这个人与展俞翔联手,默许了他的动作。 到时,她真是呼救无门了。 这话一出,仲冉夏自己便忍不住笑了。并非愉悦,而是荒谬。试问一个连十多年的手足兄弟都不会手下留情的人,有可能会为了区区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就范吗? “听闻仲小姐的身子奇特,对练武之人最为有利。若我将你送给风公子,必能实力大增……”展俞翔慢悠悠地说着,听得仲冉夏浑身冰凉,却只能压下心怯,神色镇定如初。 “道听途说的话,展大公子居然信了?”她嗤笑一声,虽然仍旧随意站着,却是全身紧绷,暗自运起内力,以防不测。 “是真是假又如何,仲小姐三番四次对风公子示好,不也是为了谋得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展俞翔低低一笑,话语间满含不屑。 仲冉夏一惊,转而真是苦笑不得。 将风莲安置在西厢,只是为了方便就近监视;把《芙蓉帐》送与他,是为了让他有足够的势力与展俞锦抗衡,以便令她能争取时间,也好转移掉美相公的注意;把府里大半的名贵药材花在风莲身上,不也怕他练功太猛,还没成功就把自己折腾死了,她还指望着这人撑场面,顶住展俞锦这尊大佛。 不料,这么些事在旁人看来,却变成了仲冉夏要巴结风莲。可想而知,在众人心里,她也只是个胆小如鼠的怯懦者罢了。 仲冉夏承认,她很怕死。这条小命是上天赐予的,就这样丢了自己实在心有不甘。于是绞尽脑汁地谋划,费尽心思地部署,也不过是为了能活得更长更好。 如今,却也成了别人眼中的贪生怕死之徒。 她没想过让人理解自己,也就懒得跟展俞翔多费口舌,倒不如将计就计:“既然展大公子已然明白,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风公子答应,事成之后让我到他身边去。你现在动我一根指头,是想腹背受敌,功亏一篑?” 仲冉夏低笑着提醒他,自己提供财力,风莲又亲口承诺做了她的靠山。展俞翔就算多有能耐,离了他们两人,也只会一事无成。 只是,身为展家人又如何会两手空空毫无准备便闯入这泥沼之中? 展俞翔闻言怒极,却无声无息地笑了开来,单手一抬,眨眼间的功夫,三四道身影闪入仲冉夏的视野。她神色微变,这么久自己丝毫未曾察觉外人的气息,可见他们的身手必定在她之上。 展俞翔这么快就想要撕破脸,或许又寻到了更大的靠山? 不等仲冉夏细想,其中两人执剑飞快地冲了过来。她反手一挡,虎口一震,险些让匕首脱手。 明白她此时只能借力打力,尽快呼救或逃走才是上上之策。但显然展俞翔也明白了这一点,前面两人猛烈进攻,其余的则守在她身后,截断了仲冉夏逃离的生门。 匕首只适合近身攻击,可两人的身影灵活迅速,仲冉夏根本难以靠近他们。手臂上挨了几刀,一身衣裙脏污凌乱,好不狼狈! 她只能竭力避开要害,脑子仍在快速转动。 展俞翔选在西厢门前动手,难道就这样肯定,展俞锦和风莲都不会插手? 仲冉夏面色苍白,片刻后有些气喘,心里不由低骂:该死的,原以为此人只是要活捉她,不会伤自己性命,谁知下手极狠,十足要取她的性命! 刚侧身避开眼前刺来的剑尖,余光却见一道银光自身后砍向她。仲冉夏微微一怔,恐惧的战栗自心底涌起,似乎已经能感觉到冰冷的剑身被刺入腹中。 她睁大眼,根本来不及,只得放弃了闪躲。 就在最后一刻,泛着亮光的剑尖已是贴上来时,突然偏离了方向,只在腰上的衣裙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仲冉夏立即退后几步,看着一小颗石头在地上滚了两滚,慢慢停了下来。她四处张望,察觉不出有其它人的气息? 究竟是谁在帮她? 众人亦是握剑戒备,仲冉夏发现他们也没能找出此人的藏身之处,看来是个厉害的高手了。 她趁机脚尖一点,跃离了展俞翔五人,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故作玄虚地说:“他来了,几位还要继续么?” 这个“他”是谁,是敌是友连仲冉夏自己心里也没谱。既然这人肯出手救下她,又不现身,想必是不愿将相貌示人,暂时也不会对自己不利。 这样的人,不是怕他们认出,就是身份敏感,不宜暴露行迹。 无论是哪一个理由,而今仲冉夏也只能狐假虎威,借此人脱险了…… 展俞翔犹豫一瞬,眼神渐冷:“不必忌讳,对方只有一个人而已!” 说罢,手下四人如箭般扑了上来,仲冉夏大惊失色。显然他们是想速战速决,将她擒获。 耳边一阵劲风掠过,数十颗小小的石子就像被赋予了生命力,直奔要害。他们连连急退,还是无法尽数躲开。其中一人转眼倒下,其余三人面露畏惧,不敢贸然上前。 展俞翔见大势已去,大掌一挥,剩余的人带着他翻出高墙,迅速撤离。 仲冉夏倚着树干,轻轻松了口气,扭过头拱手道:“不管你是谁,小女子在此感谢你出手相助。” 那片树丛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就跟她原先想的一样。 恭恭敬敬地又朝那面福了福身,仲冉夏捂着手臂上的伤口,摇摇晃晃地往房间走去。 “沙沙”的响声,有人在靠近。她打醒精神,顾不上伤口的痛楚就握紧了匕首。 墨色的身影信步而来,黑色的眸子在她身上一停:“怎么,被狗反咬一口了?” 仲冉夏失笑,这比喻真够贴切的。只是展俞翔是狗,他不也是么? 瞥了眼树丛,她心下一动,问道:“刚才那个人……是你?” “哪个人,娘子为何这般问?”展俞锦抬眸一笑,指尖在仲冉夏的手臂上轻轻一触:“剑上没有喂毒,只是皮肉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人装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垂下眼,没有再继续追问,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展俞翔对我下毒,为何不说?” “不入流的小毒而已,提它作甚?”展俞锦牵起她的手,往厢房走去:“娘子的伤,还是尽早处理为好。” 语气温柔亲昵,目光却一如往常的淡漠冰冷。 仲冉夏始终不明白这人究竟在想什么,似乎对她好,又似乎是漠不关心。不像是虚情假意,却也没让她感觉出多少温情。 抽回手,她低下头淡淡道:“不必了,这伤口我自己抹药就行。” “娘子这是跟我在闹别扭么?”展俞锦停住脚步,回头问道。 仲冉夏撇开脸,声音平板:“展俞翔突然动手,其中有什么缘故,你应该知晓。” 他转过身,笑容不减:“仲府的微妙地位,被人打破了。此处再也不是适合的安身之所,他自然要急急脱离,再谋他处。” “什么时候的事,为何这般突然?” 仲冉夏也是左右拼凑,大略明白了仲府的事。大约是智圆大师以往跟老爹是拜把子的兄弟,出家之后罩着仲府,正道人士自然不会胡乱上门骚扰的。毕竟少林寺在江湖上泰山北斗的地位,还不至于有人敢公然对着干。 另一方面,钟管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在黑道魔教上有些脸面的人物。作为仲家小姐的师傅,想当然是向着他们的,道上的人也给了几分薄面,对于此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涉及黑白两道,难怪地位微妙。这也是展俞锦刻意进府的缘由,没有什么地方比此处更安全了。 只是,究竟是什么让这样的平衡被打破了? 仲冉夏询问的眼神看向他,展俞锦却只笑不语。 抹药,包扎,一身衣裙被脱得七七八八。 原本仲冉夏还有些不自然,可看见展俞锦淡然的神色,也就恢复如常。他都不介意了,自己就当是穿着三点式去海滩好了。 失血过多,又与四人激战一番,仲冉夏手脚软绵绵的,没了力气。倚着软榻,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之间,忽闻门外小厮断断续续的话传来。 “……老爷,有请姑爷……” 仿佛听到展俞锦答应的声音,过后,她便听不真切了,沉沉入睡。 再次醒转,而是入夜,却听闻一个令人惊诧的消息。 风莲不知所踪了! 离别 仲冉夏难以置信:“什么时候的事,展俞翔掳走了风莲?” 展俞锦瞥见她有些狼狈却又急躁地从榻上爬起来,眼底隐隐有些笑意:“风莲武艺不浅,要无声无息地带走他,却是不易。” 闻言,她倒是冷静了,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衫:“展公子的意思是,风莲是自己走的?” 展俞锦淡淡笑着,递来一杯清水,轻巧地转开了话题:“初秋之际,枫叶也该红了。岳父大人让人备下了马匹,今夜便前去西山赏枫。” 仲冉夏一愣,险些呛到:“大晚上的赶去赏红枫,爹也太异想天开了!” 仲府里西山起码上百里地,这一去少不得一两个时辰,真要三更半夜了。到处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怕是连枫树叶是圆是扁都要看不清。 “钟管家已经在府外候着了,明远小师傅也会与我们同去。”展俞锦站起身,转头笑道:“娘子体弱,需要在下代劳,抱你上马车么?” “不必,”仲冉夏迅速披上外衫,从榻上跳下:“我伤的是手臂不是双腿,自己能走。” 看到车上一脸莫名其妙的小和尚,以及车夫位置上的袁大夫,她当下一怔:“爹和钟管家呢?还没整理好么?” 展俞锦瞧了府门一眼,淡淡道:“两人明早会赶来,与我们在西山相聚。” 仲冉夏心底有股不好的预感,犹豫地站在车前,皱眉道:“为何这般麻烦?倒不如明日一并离开为好。” 展俞锦盯着她,正要开口,却见仲尹浑圆的身子快步走来,笑眯眯地拉起仲冉夏的手,道:“乖女儿,爹跟钟管家还有些账目没看完,明儿一早定然能赶上你们。” 说罢,又凑过来悄声道:“小和尚和袁大夫容易打发,到时乖女儿要抓紧时机,跟贤婿好好温存,给爹赶紧生个大胖小子……” 仲冉夏听得郁闷又好笑,他怎么还没放弃这荒唐事? 只是看老爹嬉皮笑脸的样子,方才的一点担心和疑虑早就被他一番话打消了:“爹,我们在西山等您。” “好,赶紧上车,夜色不早了。”仲尹催促着她,身后的菲儿抱着一个包袱走来:“这是一点银两,给你们在路上花的。里面还有你喜欢的点心,和贤婿爱喝的茶叶……” 真像是把家当一道搬去西山郊游,仲冉夏见他似乎还有一大堆的事要叮嘱,连忙打断道:“爹,我们只是去几天,这些已经够用了。” 想起智圆大师最后的那封信里曾提起,不能让展俞锦离开仲府。她看美相公上车,拽着仲尹在边上小声问道:“爹,就这么让他出去,会不会……” “没事,你们只管放心地走,老和尚一向杞人忧天罢了。”老爹肉肉的下巴一抖,推着仲冉夏上了马车。 “爹,我们走了。” “去吧……” 马车缓缓前进,她从车窗望着仲府门口朝他们的老爹,在浓墨般的黑夜中,那张笑脸逐渐变得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由始至终,钟管家都没有出来道别,怕是正焦头烂额地查看账目。 仲冉夏瞥了眼身边端坐的墨衣男子,心里一阵忐忑。 穿越以来,她第一次离开仲府,离开彤城,跟这个是友是敌的展俞锦一道,实在难以心安。 明远亦是第一回出城,清秀的小脸满是好奇,双眼一闪一闪的,盯着窗外不放。 虽然,除了安静的街道和一排排微亮的灯笼,再也看不见其它。 听着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仲冉夏忽然觉得,这一夜静谧得异常。仲府附近都是各地商贾,算不上夜夜笙歌,每隔几天也会设宴会客。 刚刚经过了整整一条街,却未见任何一处府邸火光通明。如同烛火被人刻意掐灭那般,悄然无息。 她扭头望着展俞锦,试图在他脸上看出些端倪,却见那双漆黑的眸子一缕暗光乍然而逝:“果真,瞒不了多久……” 仲冉夏听罢,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仲家出事了! “袁大夫,我们立刻掉头回去!”她心急如焚,扬声说道。 暂时担当车夫的袁大夫却只转头瞧了一眼,低喝两声,反而将马匹赶得更快了。 仲冉夏皱起眉,袁大夫还果真是美相公的“知己”:“展公子,我要回去。” 展俞锦抬起手,她只觉手脚一软,已然被他抱在怀里。张口要呵斥,却发现早就被这人点了哑穴。 仲冉夏侧过头,使劲向小和尚挤眉弄眼。谁知明远会错意,脸红红地起身在前头车夫隔壁的位置坐下,甚至顺手将前后的幕帘扯了下来,|Qī-shu-ωang|挡去了车内两人相拥的身影。然后,用布条塞住双耳,以便隔绝了一切儿童不宜的声音。 她怒极,狠狠地瞪着展俞锦。 他俯身轻笑:“你一个人,回去又能做什么?难为仲家老爷费尽苦心,保全了娘子,你却要辜负他吗?” 仲冉夏双眼一红,想到方才的道别便是永离,老爹笑眯眯的样子仍在脑海中,她就禁不住伤感得要落下泪来。 不由后悔,为何刚刚要打算他的叮嘱?老爹分明是不放心,这才絮絮叨叨,想要将为说完的事悉数道出。 穿越后对她最好的便是仲尹,仲冉夏已经将他看作是亲生爹爹那般。如果仲府有难,自己却远走高飞,任由老爹涉险,要她如何心安? 仲冉夏盯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眸底露出几分希翼。她或许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救下老爹,不等于展俞锦没有这样的能力! 下一刻,这厢期许却被他亲口幻灭了。 “带着娘子和小和尚,已是破例之举。”他单手撑着下巴,漠不关心的语气让仲冉夏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阖上眼,老爹让展俞锦肯保住自己和明远两人,已是他最大的退让了。再伸手救下仲府,怎有可能? 仲冉夏心灰意冷,即便是刚刚穿越到这里时,也从未如此沮丧过。无力感紧紧缠绕着她,令自己几乎要窒息。 如果她再强大一些,再对事情的信息掌握多一些,在危险之前将仲府的人全部转移,如今的境况会不会有所扭转? 而今,自己能做的,也只剩下一点了…… 怀里的人安静了下来,那双清亮的眼眸闪着失望,紧紧闭上。神色从忿然、懊恼、自责,又趋于平静,由始至终,没有透出半点绝望。 展俞锦双臂环着她,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透了过来。即使恢复大半功力的他再也感觉不到寒冷,暖融融的触感依旧让人忍不住嘴角微微一弯。 若是她知道,仲尹将大半生的财富尽数献上,只求保住明远而非她,不知该是怎样的表情? 仲冉夏靠在展俞锦的胸前,听着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又有力的心跳,压抑的悲伤蜂拥而来。 强自逼回泪意,现在并非哭泣的时候。 睁开眼,她看着这人摇头,展俞锦爽快地解开了哑穴:“展公子,麻烦你解开我的穴道,我不会回去了。” 他一笑,挥挥手,仲冉夏全身一松,慢悠悠地坐直了身:“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如今往哪里去?” “西山红枫如火,这般美景怎能错过?”他噙着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答道。 仲冉夏诧异地看向他:“果真要去西山?” 曾听钟管家说过,西山地势陡峭,极难攀爬。只是她武艺不精,菲儿又手无缚鸡之力,袁大夫就更不用说了,等众人上山,那些贼人早该追上来了。 见展俞锦神情从容自若,必定胸有成竹。如今大难当头,仲冉夏又对前后事情知之甚少,也只能暂时先跟随此人了。 侧过头,她无意瞥见角落跪坐的贴身婢女。依旧低眉顺眼,他们的声音不大,离得最近的菲儿定然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可是菲儿面色沉静,似是恍若未闻。 仲冉夏一惊,对着展俞锦脱口而出:“这是你的人?” 他挑眉,笑答:“娘子,俞锦只得你一个,莫要误会了。” 她脸一红,低喝道:“别曲解我的意思,菲儿她……” “不是,”展俞锦轻声打断,斩钉截铁。 仲冉夏一时语塞,盯着菲儿若有所思。 如果这婢女是别处的奸细,带着她必然会暴露他们的行踪。若是原主人,兴许直接杀了抛尸荒野。仲冉夏自问做不到,叹了一声:“这附近可有客栈或农舍?待会便让我这婢女下山,到其它地方暂避。” 展俞锦没有阻拦,因为不小心惊了马匹而被袁大夫赶进来的明远却有些不忍:“女施主,外面又暗又冷,不若明早再觅地方安置?” 明日,怕是要晚了…… 仲冉夏抬手撩起窗帘,马车已出了城,荒郊野外,确实难以找到住处。一个没有武艺防身的年轻女子,深夜行走此地委实不安全。 她当下有些心软,放下帘子,和善地问道:“菲儿不妨说说,若是让我满意了,你便留下,如何?” 自己给了她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也算是让良心有了交代。如果菲儿执意不从,闭口不说,就别怪她仲冉夏心狠了。 毕竟她一个,不足以让马车内其余的人因此而涉险。 菲儿抬起头,见仲冉夏直视着她,神色有些慌乱。双手胡乱比划着,焦急地想要解释什么。 仲冉夏看不明白,一旁的明远倒是理解了,惊讶道:“女施主,她似乎听不见,也说不出……” 她愕然,还以为小和尚看错了,却见菲儿用力点头,喉咙中发出几声单音,双目含泪,好不凄楚。 若是有人针对她,仲冉夏还能接受。可是居然向她的贴身婢女下手,便要想不通了。 前几天还能听见她大声喝斥底下手脚不利索的仆役,如今却突然失了声,还双耳失聪,仲冉夏暗自一叹。 菲儿有些骄纵,平日也只不过狐假虎威,倒算不上是大奸大恶之徒。如今变成了半个废人,纵然百般不是,仲冉夏还是硬不了心肠,把她赶出车外。 午夜子时,他们一众人终于是平安到达了西山。 云霭重重,今夜无月,四周一片黑沉。 陡然间火光乍现,刺得仲冉夏眯起了眼。 数十人皆是短衫窄腰,正统武人的打扮手握刀剑。面目不善,来势汹汹。 放眼一望,她瞳孔微微一缩。 站在最前头长相俊美的白衣人,不是风莲又是谁? 义无反顾 仲冉夏早知风莲不可能会遵照她所想的,稳稳朝自己要的方向前进。却不曾料到,背道而驰的时刻会来得如此之早。 她心底除了惊诧,却没有丁点怨恨和愤怒。 原本就想到的结果,只是提前了一些时日罢了,又有何区别? 她环顾一周,大略估计前方有二十多人,不知武功如何。但这边就算加上半调子的自己,五人中也仅得三个能抵挡。相较之下,明显在人数上落了下风。 仲冉夏一时没了主意,抬头望向身旁的人,一双黑沉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前方,不惧不怒,波澜不惊。寻思着展俞锦特意前来西山,定会有藏身之处,只是这入口却就得他知晓了。 美相公不动,她亦不动。 风莲望着站在一起的两人,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忽然抬手道:“……夏儿,到我身边来。” 仲冉夏郁闷,这人撕破脸在先,如今居然还理直气壮地命令她? “风公子既然离开了仲府,我们两人以后便各奔东西,互不干涉。” 似是知道她会这般说,风莲低低笑了一声:“夏儿,我说过的话便会兑现,绝不会食言。” 说罢,他向展俞锦那边瞥了一眼:“不像某些人,总是两面三刀,连亲兄弟都不放过。” 这指桑骂槐足够明显了,身后的众人也跟着嗤笑起来,越发不将单薄俊秀的展俞锦放在眼内。 仲冉夏摸摸鼻子,如今她可是跟着美相公混,生死一线就仰仗他了,于是清清喉咙开口道:“风公子出尔反尔,擅自离开仲府另谋他处,而今让我如何能信服?” 风莲默然,身侧几人脸色不悦,一名蓝衣短褂的男子执剑上前,双目一瞪:“仲家窝藏贼人不说,以前烧杀抢掠的事也干了不少。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娘们也不会是什么好货色。公子不必犹豫,直接杀了了事。” 仲冉夏眨眨眼,看来所谓的正派人士,也不过尔尔。老爹已经改邪归正,不再做山贼,经营镖局。往事过去便过去了,他们抓住不放,难道就不给别人一个重新生活的机会? 念及仲家生死未卜,新仇旧恨一并涌了上来,她伸手接过明远手中的大刀,不怒反笑:“对仲家下手的,是你们么?” “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的目标只是天凌府的府主,夏儿你退下。”风莲伸手拦住蠢蠢欲动的人,盯着她沉声说道。 “既然要对付的人是他,为何还要加害于仲府的人。风公子提起承诺,当初你答应了什么,如今却忘记了?”手臂一动,大刀直指风莲,仲冉夏摆开架势,开山劈地第一式,钟管家最引以为傲的招式之一。 风莲何时被人这般质问,当下便冷了脸:“既然答应了你,又如何会反悔?他们没事,夏儿你大可以放心。” 老爹还安然无恙? 仲冉夏紧紧看着他,不错过半点神色。半晌,暗地里终于是松了口气。依风莲的性子,确实没必要骗自己…… 煞那间的分神,对面那个蓝衣汉子灵巧一跃,闪烁着冰冷银光的剑尖便到了跟前。 她慢了半拍,只得急退一步,刀身过长,此人又已逼近,要完全避开根本不可能。 眼看着大汉狰狞表情清晰可见,下一刻手背一暖,展俞锦握住她的手,轻轻带动了刀锋横向一扫。 看似缓慢的动作,却轻而易举地将汉子手中的长剑折断,他更是弯腰吐出一大口血。显然刀上灌上了展俞锦的内力,五脏六腑受到了重创。 “老五!”那面大喊一声,好几人愤愤不平,就要直扑过来。 风莲低呼一句“停手”,冷然的目光一一扫向身后的众人:“铲除天凌府府主,为江湖除害……至于仲家小姐不过是被此人蛊惑,何罪之有?” 虽说他的面容偏向妩媚阴柔,眉眼中的冷凝与浑然天成的气势,依旧能看出当年身为武林盟主的威严。 他们迅速围成一圈,将展俞锦封锁在半圆之中,凌厉的刀剑从四面八方朝他的各处要害招呼,看得仲冉夏一阵心惊。 风莲果真要美相公的性命? 手臂一痛,她扭头挥刀一劈,来人放开了手,下一瞬又贴了上来。 刀面被他用指头抵住,仲冉夏无论如何都挥动不了,冷冷道:“风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风莲蹙眉道:“天凌府是什么样的地方,我比你更清楚……你,真的要跟着他?” 仲冉夏冷哼:“你掳走了我的亲人,又让我无家可归,如今连我的去处都要过问,未免太多管闲事了。” 说完,风莲的手忽然用力,疼得她痛呼一声:“放手!” 他垂着眼,收回手,背负在身后,退开几步:“夏儿,你会后悔的。” “当初与你合作,我现在就后悔了!”仲冉夏抚着刺痛的手臂,嘟嚷道。一个风莲已经够难以应付了,再加上一个展俞锦,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居然混进了这两人的争斗之中。 偷偷瞄向另一边,见那人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撇开了脸:“……若是无事,那便放我走吧。” “不,你不能走。”风莲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神多了几分阴霾。半晌,又迅速换上了如若溪水般的温柔:“夏儿,除了我,谁也不能保你平安。” 仲冉夏朝他笑了笑,明亮的眼眸在火光下闪着动人的流光。风莲心下一动,正要上前,却被胸前的刀刃生生逼退了一步。 她撇撇嘴,哼道:“不劳风公子操心,我不愿意跟你在一起。”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掠过点点黯然,仲冉夏心里冷笑,确定自己刚刚的是错觉,这人也会为了她拒绝的话而伤心么? 果然,下一瞬笑容又回到了风莲的脸上,又低声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那位年纪不小的袁大夫不知何时加入了战局,身影挡在展俞锦面前,赤手空拳便将数人隔开了去,令仲冉夏不由大吃一惊。 小和尚明远从对方手中夺了一把长刀,舞得虎虎生威,让他们半点接近不得。 菲儿哆哆嗦嗦地缩在马车的另一面,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长发,以及如小鹿般惊惧的双眼。 眼见战况向展俞锦他们一面倒,两人使了个虚招翻身扑向了仲冉夏。 她一怔,风莲轻飘飘地退在了几丈之外,显然是默许了他们的作为。仲冉夏咬咬牙,握刀迎了上去。 一劈一斩,刀刀直奔要害。娇小的身影,贴着两人的长剑险险避开。虽说刀法仍旧稚嫩,不能一下子扳倒他们,却也让两人得不了便宜去。 他们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侠士,如今居然被一个瘦弱的小女子险险打了个平手,让两人如何甘心? 眼神一对,两人左右夹攻,剑招不再留情,招招狠辣。 仲冉夏心中叫苦,刚才自保已是极难,如今这么一来,她很快就要支持不住的。 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最危险的地方,她一面艰难地招架着无孔不入的剑招,另一面缓步往展俞锦的方向撤去。 美相公倒是良心发现,望见狼狈的她。黑眸带着一点笑意,伸手便将仲冉夏拽入他怀中。宽大的衣袖在半空中划了个弧度,仿佛一只蝴蝶在黑夜中飞舞,两人霎时被震退,倒地不起。 跟随风莲而来的众人,皆被这一幕震惊。他们听闻天凌府的府主武功盖世,已晋身江湖五甲之一。只是后来被人重伤,又遭暗算,失了大半的功力,形同废人。 虽说一直藏匿在仲府,这在江湖上算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当时多有忌讳,他们不敢胡乱动手。 加之天凌府向来神秘,无人知晓它真正的府邸在何地,更别提窥见这位神龙见尾不见首府主的容貌。如今一看,身形瘦削,面容俊秀,脸色透着不自然的苍白,就跟平日所见的病弱书生,自然而然没有放在眼内。 方才交手,众人也萌生了轻视之意,并没有尽全力。展俞锦当时,也只是勉强应对。若不是那位头发花白的忠仆和年轻的小和尚插手,他们早就轻松将此人擒获。 现在才知,他分明没有尽全力!先前的交手,说是戏耍也不为过。 众人面上均起了怒意,却对展俞锦颇为忌惮,无人敢贸然动手了。 这显然也出乎风莲意料之外,他为防万一,带了武功上乘的人来,数十人居然仍不是他的对手。 风莲面若冰霜,他千算万算,竟然棋差一着,让人如何甘心:“不可能……莫非你练了‘芙蓉帐’的功夫?” 练就了一个月,他的内力整整提升了数倍之多。除了这个可能性,风莲根本不作他想! 展俞锦从容一笑:“不,这都归功于娘子。” 仲冉夏满脸不明,这与她有何关系? “若非娘子将苦练而成的内力悉数传给在下,我又怎能在短时间内恢复?” 他的话无疑是在众人心里丢下了一枚炸弹,风莲的脸白了,仲冉夏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后背还紧贴着展俞锦的胸口,如今那几分暖意眨眼间变成了寒冰,一点点冷掉了她的心。仲冉夏听见自己微颤的声音,语气僵直地问:“原来身上大半的功力,便是这样没了的……你坦白告诉我,她便是如此内功衰竭而亡?” 那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不错,她后悔当初暗算于在下,便一心苦练‘芙蓉帐’的内功。”展俞锦敛了笑,眼中有些不清不明的东西:“那时她的武功在重伤的我之上,硬是点了穴道,将内功打入在□内……” “你不必再说了……”仲冉夏抬起身,掌心覆上双眸。她苦心寻找原主人死亡的真相,竟然在这样的时候揭露出来。 不知该说仲家小姐是傻,还是痴。明明知道这样会丢了性命,却为了这个男人,义无反顾。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展俞锦不会感激她,也从未想过要感激她。 天凌府(改错字,不用再点) 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中,袁大夫趁机从怀中掏出烟花扯开拉线,一朵明亮摧残的火花升至半空,爆破出绚烂的色彩。 风莲心道不好,身影一掠,伸手便要抓住仲冉夏。 一声巨响,霎时脚下浓烟滚滚。有人惊慌地大叫着“毒烟”,吓得数十人手忙脚乱地屏息退避。 正惊恐中,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待风莲略略出言安抚,浓烟渐散后,展俞锦一伙人早已不知所踪。 “他们走不远的,立刻让彤城里的人过来,一并仔细搜索。”他环顾一周,在马车后发现了惊吓晕倒的婢女菲儿,冷哼道:“将她带走,说不准还能从口中探听出多少消息来。” 有两人答了,抬起软绵绵的菲儿便离开了西山。 浓烟刚起时,仲冉夏只觉腰上一紧,下一刻已被展俞锦带进了大石后的草丛中。袁大夫在地上摸索了两下,露出一块圆形的窟窿。 他指指洞口,率先跃下,明远紧跟其后。 仲冉夏的轻功比刀法还烂,虽然万分不愿在展俞锦怀里,如今也只能妥协。美相公抱着她一同跳下,周侧“呼呼”的风声,仲冉夏闭上眼,没敢往下瞧。 待两人安然站在平地上,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以跳下来的时间算,这洞口离地面足有八九米。 这是一处天然的洞穴,仲冉夏没有看出挖掘和开凿的痕迹,暗自惊奇。此处足有百来平米,沟沟壑壑,墙壁凹凸不平,有不少突出的石柱,似是天然而成。 小和尚亦甚为惊奇:“在书中曾听说瀑布附近有此种洞穴,由水滴千百年渗透而成,没想到小僧有亲眼目睹的机会。” 仲冉夏对此并没有兴趣,以往在南方旅游看过的溶洞不知多少,推开展俞锦便站到了明远身边:“我们如今去何地?” 袁大夫似是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平板,再也不似以往那般恭敬:“仲小姐尽管跟着我们便是,无需多问。” 她气恼,离了仲府,这人就打回原形,不屑于伪装了么? 展俞锦径直抬步往前,在一面不显眼的墙壁上不知碰触了哪里,一道石门缓缓升上。 电光火石之间,两道剑影自门内刺出,仲冉夏张口疾呼警示,却见美相公衣袂微动,已避开了数丈之后。这才落地,又有数十只泛着青光的小箭大范围地扑面而来。 袁大夫不情不愿地拎着仲冉夏的衣领,轻飘飘地贴在旁边的石墙上,灵巧避过。 明远颇有些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滚,险险避开了冷箭,可也有几支将衣角钉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仲冉夏担心还有机关,小和尚定然避不过,跑向他那边就要伸手拔箭,却被明远阻下:“女施主,小箭上涂了剧毒。” 她立马缩回手,看着小和尚不管不顾地扯烂衣衫站起身,面容依旧平静如初:“已经没事了,不必忧心。” 仲冉夏抬头,这才明白了他说的话。 石门后有两名黑衣男子跪在地上,长剑高举在头顶,显然是在向展俞锦恭谨地行礼。后者犹若君王般的凛然神色,一反先前在仲府的温和,仲冉夏看得有些怔忪。 原来,此处居然有天凌府的人守着? 只不过,他们的欢迎仪式,未免太过于肃杀了。这些人就不怕误伤了自个的大BOSS,被人千刀万剐? 想必是她的脸色太过于明显,袁大夫在一旁嗤笑道:“这么点雕虫小技,也不过是为了防备那些不长眼的宵小罢了。要伤及府主,他们还早了几十年!” 仲冉夏没好气地睇了他一眼,好歹这位府主曾重伤失了大半的武功,那会甚至不是这些属下的对手。若非原来的仲家小姐,如今尚未恢复的展俞锦,也只有被风莲宰割的份了! “既然到了这里,袁大夫不如用真面目示人?”就不知那位真正的袁大夫,而今身在何处。或许,早已不再人世了。这些人做事,又怎会留下祸端,引来怀疑? 袁大夫当下伸手一揭,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相貌普通,面无表情,仲冉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真不知道以前袁大夫笑眯眯、和蔼的神情,此人是怎么做出来的…… 说不定,平日他脸皮在笑,心里也恶心得不行…… 穿过石门,仲冉夏还以为便到达了目的地,谁知走了几步,眼前四通八达的石洞几乎一模一样。她迟疑地扫了眼各处洞穴入口,心想天凌府的防备果真够深。难怪正道人士,连潜伏一年之久的风莲也打听不了半分。 展俞锦走向了左边数起第三个洞口,仲冉夏立即跟上,却保持两臂长的距离。只见他转过头,含笑道:“娘子,到在下身边来。” 她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便不动了。 美相公也不勉强,转身继续往前,身影轻忽,不像在行走,反而是在飘移。仲冉夏努努嘴,好好的地不用脚走,愣是要用上轻功,他这时候还不忘显摆? 当她一脚踩到陷阱,就要被底下尖刀刺了个透心凉的时候,仲冉夏郁闷得想骂人,有机关怎么不提前说一句?幸好小和尚就在旁边,眼明手快地拽了她的手臂,才没有掉下去。 等她差点被两面墙上的冷箭射成刺猬时,仲冉夏识时务地溜到展俞锦身边,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提心吊胆地时刻警惕即将出现的陷阱。 但诡异的是,自从她挨着美相公,刚刚那样的陷阱压根就没再出现过。 仲冉夏再次郁闷,敢情是她老踩中机关,还是陷阱就欺负新来的人? 百来米的洞穴,走得她一身冷汗,终是有惊无险地走到了出口。暗叹这些人在自家门前布下那么多陷阱机关,就不怕误踩到,变成一堆人肉大串烧? 当然,这点疑问,仲冉夏断然是不会说出口的。 试问在石室内,面前跪着七八个黑面男子,浑身杀气,跪下高呼“恭迎府主”二字。她除了紧绷着神经,运气抵挡四面八方而来的压迫感,再没了其它力气。 展俞锦不过一挥衣袖,方才围绕全身的冷意与压力顿时全消。仲冉夏抬手在额上擦了把汗,看几人皆是不痛不痒的,暗叹内功修为方面她还得再加把劲了。 离开石室,外面别有洞天。 曼曼绿草,丛丛树影,涟涟碧水。百花满园,芳香扑鼻,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此乃何地?”仲冉夏快走几步,看着这般美景,忍不住展颜。 “西山的另一侧,无人能至。”展俞锦望见细碎的阳光自绿叶中穿透而下,落进她明亮的双眸中,流光四溢。让他想起了许久以前,曾见过的一颗南海黑珍珠。 他伸手自袁大夫手中取过一个白瓷瓶,倒了几颗殷红的药丸:“这片花海虽美,却都是少见的毒花,没有解药不出半个时辰,便要沉睡在此地,归于尘土成了花肥。” 仲冉夏闻言,毫不犹豫地拿起药丸吞了下去。难怪这里只有花香,却惟独缺少了鸟语,死静一片。 她要取消刚才的话,这哪里是世外桃源,根本就是催命的地狱! 待明远也吃下药丸,一众人这才继续前行。 脚下时不时踩中草丛里乌黑的人骨,仲冉夏只觉毛骨悚然。想到一路走来的陷阱,那些艰难躲过机关,避开重重守卫到达了这里的人,怕是寥寥无几,最后却被美景晃了眼,放下了警惕,这才葬身于此,委实可惜可怜。 小和尚在身后双手合什,半闭着眼低声呢喃。仲冉夏不用仔细听,也知道他是在念着超度的经文——当然,来来去去只得一两句。不过替亡灵引导,有心便可,经文什么的其实也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 绿地之外,豁然开朗。 打磨过的石阶从平地一直往天上延伸,仲冉夏仰着头,半山腰层层雾霭,根本看不见山顶,更不知这石梯究竟有多少。 笔直的阶梯陡峭如九十度,光是这样看着,就让她萌生了怯意。 “半山上的红枫开得正好,娘子不上去瞧瞧么?”展俞锦自然而然地揽上她的腰,微一提气,犹若大鹏展翅,飞掠而上。 仲冉夏除了下意识地伸手抱紧他,实在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不说这动作突如其来,转眼间就离平地二三十米。再者,她也怕多说多错,一个不留神惹怒了美相公,直接把自己扔了;又或是,尖叫声惊吓到了某人,于是华丽丽地岔了气,摔了下去…… 事实证明,仲冉夏压根就是杞人忧天,顺带自己吓自己。当两人站在石阶的尽头,她已是手软脚软,扶着展俞锦脸色苍白。 她的恐高症,并没有因为穿越到古代,换了一具身体而改变。这也是仲冉夏无论如何都学不会轻功的缘由,为此钟管家曾大发雷霆,又使出好些极端的手段,把她一人丢在屋顶上整整一晚,仍旧不能让她开窍,更别提融会贯通了。 于是一身的内力,除了用在刀法上,别无用处。 袁大夫落地时,不忘向仲冉夏投去一眼鄙夷的目光,转过头,对着小和尚眼底却闪过一丝赞赏。 这石阶对于学武之人来说,算不得什么。问题是此地的阶梯甚为倾斜,在心理上给了人极大的负担。只要稍微分神,便有可能葬身于山脚。 明远却是不骄不躁,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后头,不能不让袁大夫心生赞叹。不愧是智圆大师的入门弟子,确实轻视不得。 相比之下,那位不但需要府主亲自送上山,最后还满脸惧意,面无血色几乎要站立不稳的女子,实在无用得紧。 袁大夫不知道府主为何将此女带到天凌府,却也明白府主做事向来深思熟虑,此举定有深意。不过短短一瞥,又收回了视线。 被人鄙视了…… 仲冉夏撇撇嘴,继续窝在展俞锦暖和的怀抱中,一动不动。山顶白雪皑皑,冷风呼啸。光凭她那一点点内力,如何抵御得了? 反正这人也没打算推开自己,她也乐得贴着美相公窃取温暖。 而且,她跟小和尚两人闯进人家的大本营。明远是少林寺的人,又是智圆大师的高徒,功夫也不弱,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是自己刀法半调子,内功也不怎样,又只有一个做山贼的老爹,在这里怕是要不好过了。 倒不如粘着大BOSS,给天凌府的人一个美丽的误会,予以自保,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毕竟自己正受展俞锦恩宠,谁敢动她? 局外人 展俞锦的住处,就在西山最高的地方,名为日月阁。 明远被安排在木风阁,顾名思义,满园枫树,红叶飘飘。 仲冉夏没能一并住在此处赏枫,反而有幸入住日月阁的侧院,与美相公相隔比邻。 此乃天凌府的正中央,核心之地,说不定能窥见府中秘密,只是一角,也已足矣。为此,她并没有拒绝。 原以为自己会认床,可仲冉夏晚上不但忧心又动武,困倦不堪,沾上玉枕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早上醒来,房内摆了一桌热腾腾的吃食,屏风后的浴桶更是盛满了热水,白烟袅袅。 她怔忪片刻,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纹丝未动的房门和关得紧一紧的窗棂,又仰头瞧了眼屋顶,奇怪了:府中的仆役,难不成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不等仲冉夏想明白,门外传来展俞锦略显轻快的声线:“娘子,醒了么?” 随意披上一件外袍,她推开门:“展公子,有事?” 兴许是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美相公总是带笑的面容少了几分淡漠,多了几分温度。 “在库房凑巧寻到一把长刀,娘子要去看看吗?”展俞锦睇着眼前的女子,衣衫不整,长发凌乱,脸色还有一点刚睡醒的红晕,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 仿佛不管多少时日,又经历过怎么样的事,他们就该这样自然而毫无忌讳的相处。 他低垂着黑亮的眼眸,忽然想起与自己融洽相处的二哥展俞齐,白皙清俊的容貌时常挂着羞涩怯弱的笑容,性子柔顺,唯唯诺诺,对他这个唯一的弟弟很温柔,也很宽容。 只是,展俞锦从来都想告诉他,若是那双与爹神似的眸子再少一点凌厉,那分笑意也抵达到眼底,便更好了…… “不是叫我去看刀,在哪里?”仲冉夏见他出神,双眼一眨一眨的,不解道。 展俞锦侧过头,女子明亮清澈的眼眸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不耐与狐疑一览无遗,不由失笑:“在下失礼了,只是……娘子打算就这样出去?” “反正院子里除了你便是我,有什么所谓?”西山很别致,一面朝阳,漫山红枫,暖意盎然;另一面背阴,常年积雪未融,日月阁建在两者之间,一边冷一边暖。 而仲冉夏所在的厢房,正是最暖的地方。想了想,她还是取来一件狐裘,免得待会去了雪地,冷得够呛。 虽然不明白美相公为何突然示好,只是钟管家赠与的刀纵然就手,对于她来说还是太重了。反倒小和尚更为适合,仲冉夏索性把大刀送与了明远。 好刀,自然要给最适合它的人了。 展俞锦给她看的,是一把银色的短弯刀。薄而轻,却坚韧无比,用上七八分内力仍不能折断。 仲冉夏赞了一声“好刀”,仔细端详,颇有些爱不释手。 “这把刀……展公子真的要送我?”她有些怀疑,此刀能在天凌府中,定然来历不凡。就这样便宜地送给自己,总不会还有什么附加的条件吧? “娘子以前的刀已送了人,正需要一把新的不是么?” 仲冉夏抱着刀,皱眉道:“出府时携带的银票都在马车的包袱里……” 言下之意,压根没带上来,她如今一个子儿都拿不出的。 展俞锦笑道:“放心,不必付钱。” 仲府将多年来积累的财产双手奉送给天凌府,如今,他也算是能在金子上躺睡的人了,这小小的弯刀又算得了什么? 闻言,她心满意足地继续抱着刀子,脑海中幻想出某一天,自己挥着刀,将此人踩在脚下惨败的境况,唇角不禁地往上一翘。 小小的插曲,让两人相处得更为融洽。 他们会同坐在厅中品茗看雪,会漫步在枫树林中,欣赏日落西山之景,会在温暖的屋内静静对弈。 就如同之前的事从未发生,日子宁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仲冉夏捻着一颗白子,心里跟明镜似的,知晓这平静的表面下,正暗涌横生。 她每日早晚练刀,依旧没有落下。 展俞锦喜静,院内除了他们,并不见其它仆役。没有看到,不等于他们不在。 仲冉夏肆无忌惮地把袖子和亵裤剪短,露出白净的双手双脚,便于活动。自此之后,厢房几不可闻的气息消失殆尽。 她全神贯注,盯着手中的弯刀,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入门的刀法。 两人隐在暗处,墨衣墨发的男子远远望着,身后的人用秘音传话,语含嘲笑:‘府主,她从头到尾只会一套刀法,何惧之有?’ 前者望见某人额上薄薄的湿汗,以及因为用力而微微通红的脸颊,摇头不语。 仲冉夏练完十遍,收了势,随手擦了擦汗,转身回了房,将弯刀放在桌上。 怀里钟管家送她那本薄薄的册子,早已烂熟于胸,闲暇时,却还是忍不住拿出来翻翻。在看一遍,总是会瞧出与之前不一样的地方来。 她明白自己的筋骨不如明远,领悟力不如展俞锦,只能笨鸟先飞,努力再努力。 初学者总会看轻入门刀法,殊不知这些没有半点花哨的招式,才是最要人命的。 简单,直接,这便是杀人的刀法。 仲冉夏从遥远的未来而来,对于性命比任何人都要看重。可是,如今她下不了手,死的不会是别人,只会是自己。 翻看了几页,一如往常阖上收好,拧干手帕擦脸,眯起眼咀嚼着方才得到的一点点想法,设法融入到招式之中。 仿佛这样,才能忘记对老爹他们的无能为力…… 或许她在仲府的时候并不久,但当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漂泊,总会渴望一种归属感。 又或许是雏鸟情结,老爹的亲切,钟管家的关心,让仲冉夏慢慢适应了自己这个身体的角色,将仲府看作她的家…… 仲冉夏自问不是个伟大无私的人,为了什么目标,即使豁出性命也在所不辞,这样的心思她从来没有过。 当初向风莲提出保住仲府,也只是不想失去这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终归到底,她也是个自私的人罢了…… 仲冉夏在没有练刀,又未曾像往常般与展俞锦一起时,会坐在窗前发呆。 她心底有些懊恼,又有些无措。当日自己亲口拒绝了风莲,便是与正道决裂,这是不该。千不该万不该的,是随展俞锦回到了天凌府。 仲冉夏有自知之明,她不是美相公的对手。平衡被打破了,仲府也没了,一无所有的她突然有了些迷茫和矛盾。 没想到,这动摇的苗头才丁点大,就被展俞锦察觉了。 这日,他翩然而至,眼眸犹若天上的明月,清透中含着点点温情:“娘子,可是愿意成为天凌府中之人?” 仲冉夏面露诧异,没料到此人会如此直接。 见她犹豫,展俞锦略略前倾,低低一笑:“那天你厉声拒绝风莲的话,在下还记得一清二楚。” “得罪风莲,等于是得罪了正道。再者,他们囚禁了仲府的人……娘子不想报仇么?” 一字一句,柔和至极的语调,仿若罂粟花,低沉、惑人,不知不觉间,缓缓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这一瞬,仲冉夏不能不说,她动心了。 “……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展公子大费周章地劝说,究竟为何?” 感情和理智的天平,最终还是偏向了后者。 心里像是有一道声音在说,其实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爱这个男人。很可能只是在那一瞬间,展俞锦习惯使然的温柔,让她有了爱上的错觉。 “娘子太小看自己了,”他淡淡笑着,掌心覆上仲冉夏的手背,声音放得越发轻柔:“那么,你的回答?” “……不,”她感觉到手上的暖意,脑中突如其来的空白,半晌后,还是听到了自己空空洞洞的答案。 “果然,”展俞锦抬头一瞥,漫不经心地笑了:“娘子,你既不愿与正道为伍,却也不想与在下同道……你以为置身事外,便是万全之策?” 这个人总是如此轻易地看穿她,仲冉夏垂下头,不言不语。 她是这个时代的旁观者。 她能够动心思借助各方力量互相牵制,能够与风莲合作抵御展俞锦,却也能够反过来,借展俞锦的手克制风莲。 眼看着两虎相斗,她从来没想过要站在哪一边,对谁表示忠诚和支持。 由始至终,仲冉夏只当她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只想要离开争斗的泥沼,保全自己的世外孤魂而已。 如今,眼前这个俊美的男子一双乌黑的眸子盯着自己,让她作出选择。只是,也不过是唯一的选择罢了。 仲冉夏歪着头,这时候居然有了开玩笑的心情:“展公子,若我削发为尼,连少林寺的秃驴都不敢找我的麻烦……” 手上骤然一痛,她面露惊讶,止住了话头。展俞锦敛了笑,脸色平平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娘子倦了,竟然说起胡话来。” 见着这样的他,仲冉夏突然有些心虚,嗫嚅道:“我只是说着玩的。” 展俞锦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身影转眼消失在黑夜之中,留下她一人在房内满脸莫名。 手上还残留着一丝痛楚,仲冉夏咬着唇,郁闷了:她又没做错事,干嘛心虚? 执念 光自己练刀,并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实践才是真理,于是仲冉夏找上了在木风阁的明远。 院内没有可怕的婢女,亦少有人打扰,小和尚的日子过得惬意又自在。 当然,这是在仲家小姐找上他之前。 明远清秀的小脸皱成包子样,右手握着刀,被逼站在空地上。对面的仲冉夏还穿着那身古怪的短袖短裤,小和尚脸颊微红,眼神左右飘荡,就是不敢直视:“女施主,小僧愿意比试,可是……你能换一身么?” 他很想说,这奇怪的装束比叫花子身上的衣料还少,叫人如何是好? 仲冉夏低头扫了一眼,不在乎地道:“出家人四大皆空,小师傅将我看作是骷髅不就行了。废话少说,出招吧。” 明远欲哭无泪,这简直是强人所难。如今骑虎难下,他也只得硬着头皮握着大刀冲了上去。 她一边迎面抵挡,一边仔细观察着小和尚所有的动作。 开山劈地之势,干净利落。可是缺了几分凌厉,这刀法就跟花拳绣腿没了区别。 仲冉夏暗自运功,突然往后急退,小和尚不明所以,走前几步,却见她骤然扑了回来,银亮的刀光在眼前一闪,明远刚稳住身影,刀锋已落在他的颈侧,只差毫厘,自己这脑袋就得跟身子分家了。 仲冉夏喘了口气,收回了弯刀。 明远双手合什,眉宇间噙着七分平静三分喜悦:“短短数日,女施主的刀法已在小僧之上,小僧认输。” “你错了,若非出奇不意,小师傅又怎会躲避不及?”她黑亮的双眸转向了小和尚,叹道:“你的心太软,刀法只能用作保命,却无法救人。” 明远,并不是合适的练刀对象,看来她得另外想办法了。 “女施主,出家人不该伤人性命。”对于她的话,明远不急不躁,语气平和地答道。 仲冉夏好笑,挑眉道:“确实,出家人普度众生,一视同仁,也便没有了善恶之分。” 小和尚脸色涨红,皱起眉头:“女施主此话差矣,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恶者改过自新后,便能向善了……” 她摆摆手,对于跟他探讨佛理没有半点兴趣:“我只知道,这世上没有清晰明了的善恶之分。小师傅以为,我是善人还是恶人?” 见他为难,仲冉夏笑了:“这个问题,小师傅好好想想吧。” 说罢,她拿着刀出去继续找陪练的人了。 自那夜的玩笑话之后,她不曾再见到展俞锦。不知是对方刻意避开,不愿见自己,还是真的忙得不见人影。 总而言之,展俞锦暂时是找不着了。 出了木风阁不远,便见那位“袁大夫”抱着一柄长剑站在树下,面目阴沉,眼神冰冷。 仲冉夏不在意地笑笑,上前道:“此处的红枫美不胜收,堂主大人也是来赏景的?” 后来才知道,天凌府府主之下有八位堂主,各司其职,不分先后。只是这位却是从小便在展俞锦身边的,在府中地位与其他堂主总有些不同。 “仲小姐不是缺了一个练武的对手?在下愿意赐教一二。”他站直身,眼皮一抬,语气颇有些不耐:“在下姓柳名锋,仲小姐尚未是我天凌府的人,堂主大人的称呼,在下可受不起。” 仲冉夏撇撇嘴,这人想跟她打一场也就算了,怎么说得像是施舍自己一样,听着就不爽。脸上笑容不减,她眯起眼上下打量一番:“不知柳锋的剑术如何,与展公子相比又如何?” 以牙还牙,谁不会? 柳锋怒极,说起展俞锦,话语间仍透着恭敬:“府主的武艺,岂是我等能比得上的?至于在下的剑术,比试之后,仲小姐不就清楚了?” 下一刻,他不等仲冉夏反应,立刻抽剑直扑要害。 她原先早已蓄势待发,迅速避开,脑海中闪过数种迎击的方法。不等自己细想,柳锋的剑芒一波一波袭来,仲冉夏只能摒弃杂念,凭着多日以来的练习,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卸去大部分的凌厉剑招。 柳锋一直觉得,此人不过是绣花枕头,刀法来来去去在入门徘徊,不足为惧。可惜府主不过笑笑,让他亲自来与仲冉夏喂招,便能明白其中之意。 纵使不愿意,柳锋还是来了。 只是交手五十招后,他原先的轻视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这个女子的刀法仍有些稚嫩,内功也有所欠缺。可是每一招每一式,都能落在最关键之处。若非有极为冷静的心,善于观察的眼,又如何能做到? 虽然两人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可她仅仅受了点皮外伤,避开了要害,又予以准确地抵挡。 柳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一直以为仲冉夏觊觎男色,才在风莲和府主两人之间徘徊不定。近日才明白到,她所谓的制衡。单凭一人之力,就能如此,假以时日,稍加雕琢,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但是,如果此人不为天凌府所用,那么他纵然惜才,最后也只好除去她了…… 仲冉夏很快便发觉跟自己交手的人竟然走神了,不知是看轻了她,还是对自己的剑法颇为自负。 她巴不得如此,剑锋不再紧逼,自己便能分出些精力细细观察。 与展俞锦不同,柳锋显然有自己的剑术路数。这便是明远所说的,一套完整的剑法,会按照某种特定的方式不断循环出现。 仲冉夏坚信,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剑法,那么就一定会有它的弱点。一次又一次地试探,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她脾气一上来,固执得不想要放弃。 只差一点点,便要找到了。再坚持一会,或许就能成功。 失血过多,眼前有些晕眩,仲冉夏的剑招却丝毫没有慢下半分。 柳锋望着面前浑身是血的人,双眼略显失神,赫然意识渐转迷蒙,手中的弯刀只是习惯性地舞动,几乎已经成了本能,不由诧异万分。 要达到怎么样的执念,她才能如此? 仲冉夏终于瞅见一式剑招替换的瞬间,手臂抬起,露出左边腋下和半身胸腹的破绽。不过眼前一花,后一式完全把它掩饰住,再也不见。 她连忙打醒精神,双眼紧盯,再次发现了这个漏洞,心下不禁一喜。 当这个动作再度出现,仲冉夏没有多想,刀锋一转,做了个向右的假动作,直刺左臂之下! 待柳锋反应过来,弯刀像是有了灵性,穿过重重剑招居然贴近,刀剑离他不过一节指腹。 可是她资历尚浅,如何快得过他的长剑? 眼看剑尖便要穿透仲冉夏的心肺,一只手横在中间,两指夹住剑身,长剑骤然停下。 柳锋立刻收势,执剑跪下,低呼道:“参见府主。” 展俞锦冷着脸,由始至终没有看脚下的人,轻叹道:“……你真是胡闹。” 仲冉夏晃了晃身影,忽然咧嘴笑道:“我几乎要赢了。” “这会,你还赢不了柳锋。”展俞锦抬起手,指尖在她手臂上一戳,疼得仲冉夏呲牙咧嘴,正要开口怒骂,眨眼间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展俞锦单手托着她,垂眸道:“既然娘子那么想找人打架,在下亦能奉陪。” 跟他对打,不是找死么? 仲冉夏眨眨眼,双眸湿漉漉的,欲言又止。 这人居然捏住她手臂上的痛处,莫不是故意的? 她完全可以肯定,展俞锦绝对就是故意的。 不但拽着自己的手臂回到日月阁,疼得她两眼泪汪汪,想要大声控诉,居然发现又被点了哑穴。 ——此人心眼很小,也很记仇。 最后被丢上床榻,仲冉夏已经快痛晕过去了。 ——此人从来不懂得如何怜香惜玉,以前那个是假冒的,还是现在的是伪劣产品? 被粗鲁地剥掉外衫,她反应过来,亵衣也给撕掉了,仲冉夏翻身抱住锦被,总算是保住了最后一件薄薄的肚兜。 虽然在沙滩上,裸泳的或者裸身日光浴的男人女人大有人在,她看到的也不少。可让自己赤身裸体的,脸上还是要挂不住,思想实在没有开放到这个程度。 好在展俞锦还是厚道地解了哑穴,仲冉夏瞥了眼站在榻前的人,嘟嚷道:“让府中的婢女帮忙就行,不劳府主亲自动手。” 展俞锦挑眉一笑:“娘子何曾在天凌府见过婢女?” 她郁闷,自己连送吃食的下人都没看见,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天知道是婢女还是小厮? 仲冉夏往床头一缩:“展公子手下总是有女子的,随意派一人过来便可。” 展俞锦笑着摇头:“天凌府内,不留女子。” 她惊诧,转而怒了。美相公这话摆明是不当自己是女的,难不成看作男子来对待? “各堂手底下的人能任意挑战,赢了便能成为新一任的堂主。从未有女子胜出,并非武艺修为,而是心智。”见仲冉夏将自己裹成蚕茧,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忽闪忽闪,透着好奇的亮光,展俞锦难得好心情,多说了几句。 她皱着鼻子,明白了美相公话中之意。 女子年长后,难免寂寥,想要有一份归属。除非尼姑心无杂念,要不然实在容易被人钻了空子,丢了心又伤了性命。 尤其是天凌府这般弱肉强食的地方,心智稍微动摇,便是致命的弱点,必然一败涂地。 她把掌心停在胸口的左侧,感觉到微微加速的心跳,忽然觉得可悲。这世上的男人就算死剩下天凌府的,自己也是不敢挑上他们的。 说不准,这面上的浓情蜜意,温柔缠绵,不过是慢慢渗入骨髓的剧毒,痛彻心扉,最后便只会输得一无所有…… 仲冉夏蓦地抬头,瞪大了眼。 等等,依照刚才展俞锦所言,她推算如下: 天凌府只有八大堂主和府主居住——没有女子胜出——此地除了她只有男人?! 她大窘,手指揪着被子小声道:“要不然请小师傅过来,听说他在庆云寺学过一点药理……” 展俞锦看着露出半个脑袋的人,笑了:“娘子就不怕明远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晚上做噩梦?” 闻言,仲冉夏风中凌乱了。她是有毒物质,还是“四害”、“六害”? 糖果+大棒 “啊……轻点……嗯……别太用力了,啊——好痛……” 手臂和腰上的伤仲冉夏能自己处理,就是后背难以顾及。于是,仲冉夏抱着被子把胸前捂了个严实,转过身将赤裸的背部交给了展俞锦。 带着一点薄茧的掌心或轻或重地涂抹着,引得她皮肤上起了小小的疙瘩。显然美相公以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手上的力度控制不好,疼得仲冉夏转眼便泪汪汪,惨叫连连。 展俞锦皱起眉,将药膏丢到她怀里,淡声道:“有这么疼吗?” 练武之人,小小的皮肉伤又算得了什么? 想当初,他的伤势不知比如今的仲冉夏要厉害多少,却是一声不吭,未曾痛呼哪怕一声…… 她眨巴着眼,皱着脸瞪了过去:“我就是怕痛,怎么样?” 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就像某种可爱的小动物。 展俞锦笑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连怕疼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既然怕,刚才为何那么拼命了?若是在下慢了一步,如今你就得没命了。” “方才光顾着打,没觉得疼。”仲冉夏回想到柳锋那套剑法中被自己发现的漏洞,嘴角不禁往上一翘。“只差一步,我就能赢了。” 黑眸盯着她光裸的后背上一道道交错的新旧刀伤,以及清秀的笑脸上洋洋得意的神色,展俞锦心下一动,难得开口指点了两句:“刚刚娘子移动的步伐太慢,这才避不开去。” 仲冉夏知道自己的恐高症严重影响了研习轻功的进度,要不然柳锋最后那一剑她又如何会躲不过? 她咬咬牙,下决心道:“这两天,我定能把轻功拿下。” 其实钟管家的小册子里所有的心法仲冉夏都记得烂熟,轻功这方面也是如此。只是因为心理上的恐惧,才迟迟没有开始练习。 只是,这小小的退缩,就得要了她的小命。若是如此,自己之前的一番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展俞锦见她面色又是懊恼,又是皱眉,握着拳头仿佛暗自下了什么决定,淡淡笑道:“若是娘子愿意,在下可以在旁指导一二。” 仲冉夏诧异地回头看向他,迟疑道:“展公子日理万机,刚回到天凌府,定然有不少积压的事务着急处理。我这一点小事,无需挂齿,就不必……” “明远小师傅的轻功尚可,又曾答应指点我的武艺,我明儿向他讨教一二便可。” 闻言,展俞锦瞥向她,面色淡然:“既然娘子执意舍近求远,在下亦无话可说。” 看他慢慢走远,仲冉夏摸着鼻子。说实话,刚刚她不是不心动。美相公的武功出神入化,只要偷学到一招半式,保命绰绰有余。 可是,一来她担心跟展俞锦有过多的牵扯;二来,这算不算欠下他的人情? 若是以后展俞锦再提出让自己加入天凌府的话,看在他曾教导武艺的份上,仲冉夏即使不愿,碍于情面也不能不答应。 她低下头,那人给自己的药膏在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背后的伤口清清凉凉的,带走了大半的痛楚。 药是上好的伤药,只是美相公略显笨拙的动作让她背上些微的刺痛没有完全散尽…… 屋内独得自己一人,由外至内的凉意让仲冉夏轻轻一抖。 垂下眼,她用指尖挖出一坨药膏,吃力地涂抹在腰上和手臂。就像很多年前,年幼的自己摔伤了,瞒着妈妈躲在屋后的角落,仔仔细细地独自料理身上的伤口。 由始至终,从来没有改变过…… 休养了两天,自我感觉良好,仲冉夏便下了床榻,松了松躺得有些僵硬的手脚,拿上弯刀便直奔木风阁。 没见着院内有人,她蹑手蹑脚地溜到明远的住处,贼笑着想要突然出现,给小和尚一个惊喜,顺道吓一吓他。 谁让小和尚最近除了念经和练刀,越发无趣了? 仲冉夏想到就做,抱着弯刀从半掩着的窗口一跃而入,口中还压低了声线,学着电视上的贼人扬声威胁道:“别动!不然刀剑无眼……” 还没说完,她愕然地看着白雾中,在浴桶中赤身裸背的明远。小和尚察觉有人闯入,伸手就要取旁边的大刀。突然发现是仲冉夏,这才又手忙角落地缩在热水里,露出一张涨红的小脸,光溜溜的头上还包着毛巾,样子实在滑稽得很。 她眨眨眼,干笑道:“一大早的,没想到小师傅这个时候会沐浴……” 明远浑身就像煮熟的虾子,红透了,把自己往水里又是一缩,哭丧着脸道:“女施主,可否在门外等候片刻,让小僧先穿衣?” “好,我这就出去,小师傅慢慢来。”仲冉夏后知后觉地应了,抬脚就要离开,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水迹,脚下一滑,手臂撞到浴桶的边缘,让伤口裂开了些许,整个人也扑倒在明远的后背上。 小和尚吓得浑身僵直,就怕某人兽性大发,支支吾吾的又不敢刺激她,只得小声道:“地上滑,小心脚下……女施主,你摸小僧的后背做什么?” 她用手掌在明远背上擦了又擦,想要抬手揉揉眼睛,生怕自己眼花了。血迹沾上了小和尚的背部,渐渐浮现出一个个黑字。仲冉夏急忙将伤口在明远的后背又是一抹,一行一行的字迹出现在眼前。 迫不及待地看了一遍,分明是心法的口诀。 她大胆地猜想,难不成这就是“芙蓉帐”的最后一节? 仲冉夏压下激动的心情,低声问道:“小师傅,你的背上有东西?” “有什么?”小和尚不明所以,红着脸扭头看向她:“女施主,能不能先起来说话?” 她自动忽略掉后面的一句,随着血迹滑落消散,黑字也变得模糊,直至不见。看来,鲜血才是揭露口诀的唯一钥匙? 看明远的反应,他显然也是不知道自己的背部被刻下了心法。小和尚的武功不弱,能够在他无知不觉中在后背留下这么些字迹,除了最为亲近的智圆大师,还能是谁? 思及此,仲冉夏兴奋了,顾不上裂开的伤口,一遍又一遍把殷红的血涂在明远的背上,将口诀硬生生地在心里默默记熟,尽数背下。 “女施主……”明远满脸窘迫,一动不敢动。 仲冉夏从背后趴在他身上,只要稍微往后一动,就能碰触到她胸前的柔软。往前一倾,后面的人也跟着靠得更近。透着暖意的气息犹在耳边,他何曾跟女子如此接近,心跳如鼓,脸颊滚烫,手脚也不知该放在何处。 他前进后退不得,急得就要哭了。若是这状况被旁人看见,自己如何对得住一直以来一心侍奉的佛祖? 仿佛听到明远心里的求救声,门板被人从外面用力一推,硬生生地轰然倒下。 仲冉夏生怕被人看见明远身后尚未褪下的字迹,慌忙脱掉她的外衫把小和尚罩得严严实实。抬头看见来人,脸色一僵:“展公子进门,未免太粗鲁了一些。” 墨眸漠然一扫,瞥见浴桶旁边的女子衣衫不整,只穿着亵衣且被水迹沾湿。桶内的人一看便是赤条条的,露出半张红透了的清秀面容。 展俞锦的视线转向她:“娘子又为何在明远的房间里,鸳鸯浴么?” 仲冉夏用外袍偷偷把小和尚后背上的血迹都擦了,抱着衣服往外挪了挪:“原本想跟小师傅开一个玩笑,没料到他在沐浴,担心他着凉,所以……” 话才说了一半,她已经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这乱七八糟的理由,谁信? 美相公的目光在明远身上一顿,看得出他神情尴尬万分,恨不得立马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凉凉开口道:“那么,娘子还打算在这房间呆多久?” 见他没有继续追问,仲冉夏巴不得撒腿就跑,连忙答道:“马上,这就走!” 外袍湿了,她也不想再套回身上,提着裙子就要溜出门外,却被展俞锦一把拽住了:“娘子打算就这样走出去?” 仲冉夏还没反应过来,带着体温的宽大外衫被他披在了身上。她愣了愣,看着面前这眉目如画的男子凑过头来,仔细替自己拢了拢衣襟,好一会才垂着眼嗫嚅道:“……多谢展公子了。” 为了他的体贴,自己心里正暖融融的,下一刻手臂骤然一痛,仲冉夏两眼一湿,险些惨叫。 她错了,美相公就是典型给一颗糖果,然后来一棍棒子的人。一手捏住自己裂开的伤口,简直要人命! “娘子,我们一道回去吧。”展俞锦朝她温柔地笑了笑,抓着某人手臂却丝毫没有放松。 仲冉夏瞥见他唇边的笑容,额上冷汗冒了出来。不得已随他往前迈开两步,不忍心地瞅了眼光溜溜的房门,以及在凉风和冷水的双重折磨下瑟瑟发抖的明远。 最后,她还是扭过头,默默无语地跟着美相公一步一步离开了。 明远小师傅,她也是自身难保,你就自求多福吧…… 到头来,仲冉夏没能向小和尚请教到轻功,还非常没义气地丢下他在门窗大开的房间里受冷受冻。 只是,完完整整的“芙蓉帐”,自己终于得手了,此乃一大收获。想到这里,她不禁得意地笑。 于是,某人对明远小小的愧疚,转眼就被丢到脑后了。 仲冉夏正抿着笑,想得出神,美相公轻柔地托起她的手臂,轻声道:“娘子,在下替你上药吧……” 片刻后,日月阁又响起一阵阵惨绝人寰的叫声,惊得林中鸟雀四散飞远…… 美梦破灭 被美相公上药的结果是,仲冉夏的手臂给蹂躏得痛了一宿,第二天连握着弯刀也要抖上一抖。 即便如此,她还是开始了练习轻功。 学着书中的心法提气,仲冉夏在树下聚精会神,纵身一跳…… 低头看了眼仍旧站在地上的自己,刚才跃起的高度应该只有小腿那么多,郁闷了。 又默念了一遍心法,这回脚底像是装上了弹簧,一下子蹦得老高。仲冉夏大吃一惊,在半空中没稳住身形,头朝地就往下掉。 三四米高,摔下去也得头破血流。 她伸手想要勾住一旁的树干,谁知手一滑,没能抓牢,直挺挺地继续坠下…… “砰”的一声,仲冉夏听到身后一道闷哼,顾不上擦伤的手脚,连忙爬起身。回头一看,不是明远又是谁? 只见他疼得“哼哼”着,半天起不来。 仲冉夏不由摸摸鼻子,或许自己真的需要减肥了…… “小师傅,你还好吧?”伸手要扶起他,却见小和尚脸颊和耳根通红得滴血,手忙脚乱地坐起身。 “……小僧无碍,女施主没受伤吧?” “没事,”看他连光溜溜的脑袋都露出浅浅的粉红色,想必是昨天的事着实吓到明远了,仲冉夏知趣地缩回手。 小和尚这般羞涩的模样,也让她颇有些不好意思,不自在地退开了一步。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起来,明远低着头,半天才嗫嚅着问道:“……女施主这是做什么?” “练轻功,”仲冉夏叹了口气,刚才的失败让她还心有余悸:“就是力度有点控制不好,于是……” 小和尚悄悄抬头瞥了她一眼,迅速低了下去:“女施主开头可以用沙包绑在腿上练习,免得用力过猛而失控。” “这是小师傅以前练功的经验所谈?”仲冉夏拍拍腿上的草屑,笑着站了起来。 “嗯,这是师傅教下的,事半功倍。”明远依旧红着脸,说话却利索了许多。 “也好,我这就去寻沙包。”她点点头,接纳了小和尚的建议。 这东西要找也容易,不过是要一个粗劣的口袋,再缝上带子就行了。 仲冉夏把沙包严严实实地绑在腿上,除了沐浴和就寝,一整天没有脱下来。起初不习惯,双脚沉重,行走缓慢,提气后的跳跃也仅仅能到达两米高的树干。 但上去又下不来的惨剧,是再也没有发生过了。 明远每日早上都会前来指点一两句,只是脸上的红晕从头到尾都没有褪下。被仲冉夏瞥上一眼,说话立刻就结巴,断断续续地变得口齿不清。 尤其是她无意靠近时,小和尚更是窘迫地不知所措。这番情景,算得上是仲冉夏练功时颇能放松心情的一大乐趣了。 只要偶尔给明远抛一个媚眼,原本面上的粉红霎时过渡到深红,小师傅说着说着就忘了词,着实可爱得紧。 大约十天,轻功已经小有所成。这与仲冉夏的勤加练习,以及小和尚的细心指导都脱不了关系。 这晚深夜,她在床榻上辗转一番,注意到日月阁内静悄悄的,想着展俞锦该睡下了,这才蹑手蹑脚地从床板底下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包着的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仲冉夏又警惕地左右张望,门窗都锁好了,四周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安心地翻开了小册子。 当初展俞锦把“芙蓉帐”给她时,以防万一,她又重新誊写了一本,偷偷藏下。 昨天从明远后背窥视到的心法,仲冉夏生怕忘记,早早便记在纸上,贴身藏好。这会也拿了出来,仔细对照。 同源的武功,总是有迹可循。可惜她左右也只看过钟管家送给自己的心法,拿着纸片瞧了半天也没能确定这是不是“芙蓉帐”的最后一节。 看怕,天凌府中除了展俞锦,无人知晓。 仲冉夏皱了皱鼻子,或者她可以找明远试一试? 小和尚的武功造诣远在她之上,人品又信得过,这本册子送给他看看倒是可行。 夜黑风高,最适合掩人耳目办事了。 仲冉夏把册子塞到怀里,用枕头放在被子里装作有人沉睡的模样。推开门,脚下一点便一跃而去。 轻飘飘地落在木风阁的院内,她忍不住默默夸了自己一番。这才几天就能运用自如,果然她的资质还是很不错的。 这次依旧从木窗中闪身进了房间,仲冉夏一落地,明远便警醒地握刀坐起,见是他,又脸红了。 “女施主深夜前来,究竟……” 小和尚将外袍胡乱套在身上,匆匆忙忙的险些把衣衫给扯破了。 仲冉夏怕吓着他,隔着好些距离把册子递了过去:“我刚得了一本秘籍,不知最后一部分是否为书中缺失的,便来请教小师傅。”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线道:“此事重大,望小师傅守口如瓶。” 明远双手合什,诚然道:“女施主放心,小僧可以发誓,不会向外人泄露半分。” 他伸手接过册子,一页一页仔细翻看,又将纸片的心法默念了几遍,方才开口道:“女施主,这确实是同源心法。” 小和尚双眼微亮,语气颇为赞叹:“小僧第一次看见如此精妙的心法,不知是何人所创?” 仲冉夏压根不清楚,含糊地答道:“一位世外高人,已经过世许多年了。” “如此,可惜了。”明远低叹一声,将册子阖上,交还给她:“若是能当面见见这位大师,指点一二,想必是人间乐事。” 仲冉夏知道小和尚是武痴,必然是有些惋惜和失望的,便低声安抚道:“生老病死,因果循环,这不是佛家的精髓么?小师傅不必介怀,这位高人能为世人留下如此一本心法,也算是功德圆满。” “女施主所言极是,”明远轻念一句“阿尼陀佛”,微微颔首。 “今夜有劳小师傅了,”仲冉夏看着天边略显发白,没想到这一晚便要过去了:“早上我不去前院了,小师傅也好生歇息一日吧。” 说罢,她朝明远笑了笑,身影自窗口掠去。 望见仲冉夏转眼消失在视野中,明远被她这一打扰,已是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点亮了烛灯,取出一本经书。 许久,第一缕阳光从窗棂中渗入,小和尚回过神,垂眼看见手中的经书,始终未曾翻过一页…… 仲冉夏悄然无息地回到房间,心满意足地睡了个饱,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囫囵吞枣地把疑似午餐的早饭塞进肚子,就迫不及待地翻开“芙蓉帐”的第一页细细研读。 她禁不住点头,果真如小和尚所说,相当精妙。 仲冉夏撇撇嘴,就是精妙得让她看得莫名其妙,似懂非懂的。 好吧,她承认。以前钟管家所教的穴位早就忘得七七八八,天知道这百会穴在哪里,膻中穴又在哪里? 不是没想过再去找明远仔细询问,但仲冉夏又担心她去木风阁过于频密,会让展俞锦发现端倪。只得绞尽脑汁,愣是一点一点开始把学过的穴位慢慢回想起来。 整整三天,她将自己反锁在房内,硬是记起了三四成,愁得茶饭不思,精神不济。 仲冉夏捧着册子,感动得泪汪汪:好歹她终于是看懂第一页了,可喜可贺。接下来就要简单得多了,毕竟万事开头难…… 不能不说,她还是挺有阿Q精神的,相当乐观向上。 仲冉夏决定好好休息,让明天有充足的精神继续研习“芙蓉帐”。于是这日晚上,她一沾上床榻就睡得香甜,还做了一个美梦。 梦见自己内功突飞猛进,打遍天下无敌手,理所当然的,还把厉害的展俞锦几招就打趴了,仰头大笑。 大早醒来,枕头还湿了一片,估计是太高兴了,嘴巴一晚上没合拢…… 但是事与愿违,翌日仲冉夏精神抖擞地翻开第二页,依旧看得糊里糊涂。她无语抬头望天,不愧是有名的武林秘籍,常人压根就看不懂。 仲冉夏极度怀疑,就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这书说的什么,才会极力推崇——就跟以前某些学术研究一样,除了作者谁也看不明白。 她有些沮丧,成为武林高手的美梦算是破灭了一半。 果然,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仲冉夏正捧着册子哀叹,不知何时才能将整一本书弄明白,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手臂,轻易将她手中的书册夺去。 她诧异地回头,居然有人如此接近自己却并未发觉。此处又是天凌府府主的居所,能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的,除了展俞锦不作他想。 望见来人俊美的相貌,抿成一线的薄唇,果真是他! 仲冉夏转身扑上去就要抢,却被美相公眨眼间避开了:“娘子,这是哪里得来的?” 看他手里的纸片,不是“芙蓉帐”最后一部分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打又打不过,抢又抢不了,她破有些郁闷地顿住脚步,狠狠瞪了一眼过去。 哼,偏不告诉你! 展俞锦面上似是不在意,微微笑道:“没想到最后一节,竟然被娘子得到了……” 下一刻,他身影略动,骤然逼近,仲冉夏吓得连退两步,却仍是被美相公擒住了脉门,动弹不得。 她恼羞成怒,自己苦心修炼,别说反抗,连躲避都成问题,完全不是展俞锦的对手,让人如何甘心? “这心法分为九层,看来娘子连第一层都尚未练成。”不过片刻,他便放开了仲冉夏的手,含笑说道。 她怒了,这拐弯抹角的,不就嘲笑自己资质浅薄,连着四五天连第一层都没弄懂? 大人不计小人过,仲冉夏咬牙切齿,还是忍了:“展公子,这书册对于你来说毫无作用,请还回来。” 以美相公现在的功力,何需这样的秘籍来速成? 半晌后,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雪白的纸屑犹若飞花片片落下,指着展俞锦许久才找回了声音:“你、你居然毁了这书?” 拜托,虽说他记忆力惊人,再默写一遍也算不得什么。可是仲冉夏脑容量有限,别说之前的册子只勉强誊抄了一本,最后一节她如今也忘了三四成。 难道自己还得再扒一次明远的衣服,浪费不少血,才多看一遍? 展俞锦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袖,将碎屑扫下:“娘子,这书你用不着。” 她只觉胸口的怒火热腾腾的,几乎要汹涌而上,最后脸上居然还能扯开一抹笑容:“展公子,就算我练了‘芙蓉帐’,也未必是你的对手。你有必要防范至此,将我唯一的依靠毁去?” “你无需学这个,若是其它,在下可以教你。”美相公的神色由始至终淡淡的,仿佛毁掉的不过是一堆废纸,而非赫赫有名的武功秘籍。 看着零碎的纸片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无迹可寻,仲冉夏心灰意冷。就像迷路的旅者好不容易见到了出口的曙光,却被人告知,那不过是海市蜃楼…… 展俞锦瞅见她眼底的黯然与失望,垂眸一笑:“娘子费尽心思想要这书,莫不是还记得答应风莲的话?” 仲冉夏一怔,美相公不说,她倒是忘记了。当初为了骗得风莲与自己合作,稳了他的心,她随口胡诌,说是知道最后一节的所在。 实际上,如果不是阴差阳错,碰见明远沐浴,发现了他后背上的秘密。兴许数年后,仍旧不能找出这部分,对于风莲来说也只是一张空头支票罢了。 仲冉夏沉默不语,若不承认,那便说明想要练功的人是她;若是承认,压根就是变相证实自己跟风莲还是一伙的。这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她索性不开口了。 孰不知在展俞锦眼中,她这般消极抵抗,根本就是默认了…… 挟持 仲冉夏瞥见展俞锦一张俊脸上渐渐冰霜满布,心下惶惶然,没想到自己的沉默居然会惹怒此人。苦思冥想着补救之策,免得美相公又不知要如何折腾她,却见他眉头一展,缓缓开口道。 “如此,娘子很快便要与风公子相见,想必遗憾这‘芙蓉帐’最后一节被在下毁了吧?” 风莲来了? 仲冉夏一怔,如此多的机关陷阱,那人竟然短短时日内便一一解开了? 她脸色有些古怪,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展公子,是你放他进来的?” 除了这个理由,仲冉夏实在想不出其它。 展俞锦挑眉一笑,对于她的聪颖暗暗有些心喜:“我们相斗多年,也该有个了断。” 她估摸着将近一月,风莲的武功突飞猛进,而今恐怕与美相公能旗鼓相当。只是面前这人丝毫没有半点担忧之色,显然胸有成竹。 仲冉夏纳闷,这么大的一个坑等着他跳,风莲就这样走进来,莫不是傻了? 展俞锦伸出手,颇为轻佻地用指尖撩起她鬓角的一束乌发,笑了:“风莲对娘子,可是想念得紧,否则怎会不惜代价闯进来?” 她嘴角往上一扯,风莲对自己有这样的心思……才怪! “他什么时候到?”仲冉夏眨眨眼,或许她可以趁着天凌府混乱悄悄逃出去? 美相公手中的动作一顿,垂眸低笑:“娘子就这般迫不及待见着风莲么?” 这话诡异得让她毛骨悚然,仲冉夏心底掠过一丝异样,转眼却又否定了。若说展俞锦对自己上了心,那母猪都会上树了。这个谪仙般的男子,又怎可能会有吃醋的举动? “我武艺不精,正道人士若大规模进攻,就得加紧练武以求自保了。”她也是实话实说,刀剑无情,不小心被砍了怎么办? 闻言,展俞锦面上颇有些不愉:“娘子的意思是,天凌府丝毫不是正道的对手,轻易要被攻破?” 此人竟然往这方向想了,仲冉夏连忙摆手解释道:“只是我并非天凌府中人,遇上凶险,如果学艺不精,恐怕……” 美相公听了,居然赞同地略略颔首:“若是三教九流,娘子还能勉强一二,只是遇着高手,连逃走却是不成了。” 仲冉夏郁闷,她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谦虚之言,此人当真了,还把自己批得一无是处,却也只能心里恨恨咒骂了两句。 可惜脸上的表情控制不好,腹诽的样子真真切切地落在展俞锦的眸中。咬牙切齿,握紧双拳的模样奇+shu$网收集整理,让他的唇边不着很急地扬起一点点弧度。 “府主,他们已到西山脚下。”柳锋闪身而至,看也不看仲冉夏,自顾自地禀报道。 “嗯,”展俞锦转头看向她,饶有兴致地道:“娘子不如去看看,风莲他们还剩下几人?” 仲冉夏不情不愿,下一刻却被他揽上腰身,飞掠而出。 她的轻功还只有在屋檐上奔走的程度,如何比得上此人。眼前一花,便已停在石阶前,居高而下。 仲冉夏远远望见云雾中数道身影,显然只有十余人,看怕此次闯入天凌府,风莲也折损不少。 等来人渐渐靠近,不同于她想象中的狼狈,众人衣衫整洁齐整,步伐沉稳,也不像受过重伤。 前方那人一袭青衣,原先明媚的眉宇多了几分意气风发,气势逼人。 看见展俞锦身旁的她,丹凤眼一弯,笑吟吟地道:“一别数日,仲小姐可好?” 两方面对面,丝毫不见剑拔弩张,气氛却诡异得很。 仲冉夏见风莲面色大好,眼底隐隐精光乍现,回以一笑:“托福,甚好。” 看来,他的武功大成,这才集结人手一举前来西山。 只是不知天凌府八大堂主跟他身后的十几人,谁要更厉害? 两虎相争,仲冉夏生怕这祸水引致她身上,拽着明远就往角落溜。见小和尚呆呆傻傻的,盯着风莲不放,小声打趣道:“怎么,莫不是许久不见风公子,小师傅心存挂念?” 这话听起来似是两人私交甚密,明远面露尴尬,无措道:“女施主莫要胡说……” “得了,不逗你了。”仲冉夏悄悄凑过去,小和尚往外一缩,被她拽了回来:“等下他们打起来,我们小心躲避,顺道……” 不敢把话说全,生怕对面两个武功高强的人那对顺风耳听得一字不漏,她只敢朝山下一瞥,对着明远无声地作了个“逃”的口型。 他甚为不解,明明仲冉夏与展公子的感情颇好,如今天凌府有难,她却要独自逃离,着实为不义之举。 看出小和尚为难,最后却轻轻点头同意了,仲冉夏大喜。毕竟要她一个人离开,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有明远在,自己逃脱的机会就要大大地提高了。 这厢他们咬着耳朵,那边已然开始动手了。 可是两大头目隔着几丈,一人浅笑,一人淡定不语,视线在彼此之间纠缠着,若非周围刀光剑影,仲冉夏觉得这不过是分开许久的友人重逢的见面罢了,还颇有些情深意切的味道。 光是想想,她已经是毛骨悚然…… 下一刻,只见银光一晃,展俞锦与风莲瞬间同时抽剑而出。 他们皆是相貌俊美之人,衣袂纷飞,剑势一柔一刚,犹若美画般让人赏心悦目。纵然仲冉夏看得一知半解,目光也不由有些痴了。 “女施主不打算出手相助?”明远见她盯着缠斗的两人,一动不动,心里忽然有些沉甸甸的。 仲冉夏笑着摇头,高手比试,她这么个菜鸟去插手压根就是自杀的行为。环顾一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伸手一扯小和尚的衣袖,用上她最快的速度,就往石阶那面飞奔而去。可是仲冉夏这一动,眼前有道身影比她更快,眨眼间便立在不远处,严严实实地阻挡了去路。 望见来人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仲冉夏皱眉道:“柳锋,我离开天凌府,这应该是你最想看到的,为何要阻拦?” 他冷哼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可惜府主的命令在下不能不从。” 该死! 她暗咒一句,展俞锦早就看出自己有逃离之意,于是将柳锋安插在附近监视? 转头望着难分难解的两人,仲冉夏不悦道:“柳公子光盯着我,却要袖手旁观,不理会你家府主的死活了?” 柳锋不为所动:“风莲不是府主的对手,仲小姐还是乖乖留在原地为好。府主曾言,若有不从,在下只能得罪了。” 她撇撇嘴,还真不客气。说不准要打断自己手脚,免得到处乱跑。原先一腔欢喜,如今就像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仲冉夏不能不沮丧。 明远却在此时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前,握紧了手中的大刀:“女施主,此人由小僧对付便可。” 仲冉夏瞠目结舌,小和尚那与世无争的性子,何时有主动与人动手的时候? 视线在几丈外的石阶一停,她暗暗叹息。光明的出路就在跟前,自己却要失之交臂了。 不能不说有些心动,可是留下明远与柳锋交手,这胜数不过四五成,这简直久是让他白白送命。仲冉夏纵使再心冷,与小和尚相处多时,丢下他独自逃命的事还真做不出来。 拍了拍明远握着大刀的手,她轻叹一声:“小师傅,我们用不着硬碰硬。” 感觉到手背上烫人的热度,小和尚耳根微红,乖乖地收起了大刀。可是却抬起头,坚定地迎向柳锋冰冷带刺的目光。 仲冉夏眨眨眼,恨不得竖起拇指赞一声:小师傅,好样的! 忽见明远脸色剧变,她不用回头,也感觉到身后一阵寒意袭来,急忙提起避开,不忘将弯刀横在身前。 “叮”的一声,仲冉夏虎口一麻,抵不住对方饱含内力的剑锋,弯刀竟然脱手落在地上。 腰身一麻,软绵绵地被人揽在怀里。她咬着唇,望着展俞锦生生在自己鼻尖停下的剑尖,狠狠地瞪向那双含笑的丹凤眼! “风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许久不见,仲小姐却是又瘦了。”风莲答非所问,搂着不能动弹的仲冉夏,语气亲昵。 她瞥了眼颈上贴着的剑刃,侧头见小和尚一脸着急,想要动手却又担心伤及自己的模样,轻轻吁了口气:“风公子莫非不想要‘芙蓉帐’最后一节了?” 反正忽悠了第一次,不介意再有第二次…… 风莲低沉的笑声响起,神色颇为愉悦:“原来仲小姐一直替在下着想,倒是我误会你了。” 仲冉夏抿着唇,这话听起来怎么跟美相公之前说的一副德行?他们哪只眼睛看见她担心风莲了? 展俞锦缓缓放下长剑,淡声道:“没想到堂堂武林盟主,正道的英雄,也会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不惜挟持一个柔弱女子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风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怒发笑:“展公子,在下这是将仲小姐从你的魔掌中救出,怎能算得上是卑劣?” 仲冉夏纳闷,她莫名其妙就成了这两人争斗的可怜牺牲品,被人用剑横在颈侧也就罢了,还得承受美相公直逼而来的杀气,实在让武功微弱的自己太难受了。 若是情况允许,她还真想大吼一句:你们别吵了,直接动手得了! 展俞锦一双乌黑的眸子不过在风莲身上停了一瞬,眉宇间凝着冷意:“风公子以为,在我的眼皮底下,你能全身而退?” 风莲将仲冉夏搂得更紧,薄唇几乎要贴在那张清秀的小脸上,她的后背能真切地感觉到此人加速的心跳。 紧张,还是兴奋? “轰隆”巨响,接二连三的,地动山摇。仲冉夏脸色凝重,神情惊惧地转向风莲。地面的强烈震动,让她站立不稳,完全扑入后者的臂弯之中。 风莲的手臂用力箍着她,紧得让仲冉夏有种窒息的错觉。 看见展俞锦蹙起的双眉,风莲仰头大笑:“展二公子定然不明白,我的手下在闯入时尽数被阻截,为何还能布下火药攻山?” 美相公不为所动,神色反倒恢复如常。风莲的唇瓣在仲冉夏的颈侧流连,嗤笑道:“怪就只怪你看不起充当先锋的乞丐,没有痛下杀手。他们每个人的身上,可是藏有威力巨大的火药,足以将你的天凌府全数毁掉!” 说罢,身后的部属将腰间的小包扔向各大堂主。出于本能,众人轻而易举地避开了。 正要嘲笑这些暗器对他们毫无作用,可是包里一颗颗拳头大的黑色药丸触地便立即炸开,喷出无数的白色粉末。转瞬间,又溶为了白烟。 “府主!”柳锋顾不上其它,见展俞锦离得最近,身影一动便跃至他身边。虽然,他明白大多数的毒物已经不能伤及自家主子。 骤然间,漫天的飞针自白烟中扑面而来。 柳锋心下不齿所谓的正道居然会用上这样的暗器,提剑一挥,银针一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正要收起剑,下一波的银针已然近在咫尺! 展俞锦反手执剑打横一扫,迈步向前。白烟散了大半,前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风莲、仲冉夏和明远的身影? 他俯身拾起那把送给仲冉夏的弯刀,默然不语。 远近之间雷鸣般的巨响仍旧接踵而来,柳锋看见展俞锦一脸漠然的神色,黑眸盯着手中的短刀,恍若无人,不禁暗暗叹息…… 孤男寡女 古朴的卧室,柔软的锦被,沉重的手脚,便是仲冉夏醒来的全部所感。 想必风莲他们事先服下了解药,她虽然警觉而立刻闭气,却也吸入了不少。如今自己只是除了四肢发软,似乎没有太大的痛楚,想来这中毒的程度并不深。 转头见着地上躺着的小和尚,仲冉夏皱起眉,慢吞吞地扶着床榻跪倒在地上,颤着手探向他的鼻息。 她吁了口气,幸好,明远也还活着。 不过这风莲还真粗鲁,把自己扔在榻上就不见了人,小和尚索性给丢在地上自生自灭。握着他的手,滚烫的触感让她倍感忧心。 也不知道他们晕迷多久了,而今正值凉秋,明远躺在湿凉的地上,恐怕是受凉了。 起身环顾四周,仲冉夏好不容易取过桌上的茶壶,小心翼翼地喂了他一点,又沾湿了帕子,覆上小和尚的额头。 那些正道人士对他们不闻不问,如今也只能将就着冷敷一下,希望能让明远感觉好一些。 仲冉夏吃力地拖着他,想要搬上床榻,却是有心无力,只得拽下锦被,想要把小和尚包个严实。却发现他腰腹上一小片猩红,急忙解开明远的衣衫。 血痕自左上腹至左腰,伤口不深,片片血迹干涸,但不难看出是新伤。她捏紧拳头,明远这刀伤,必然是自己被带走时,勉强阻拦,这才留下的。 许是时间紧逼,风莲才会把他也一并带来了。 条件简陋,没有伤药,茶水亦不多了。仲冉夏只能红着眼,撕下一片衣角,替明远仔仔细细地包扎好。 只是如今他高烧不退,明显是伤口感染发炎了。 若是仅得她一个人,自己可以倔强,可以坚持,可以不屈服。但是让明远陪着她受苦受罪,甚至要赔上性命,仲冉夏就只能妥协了。 她艰难地走过去,跪坐在地上,用尽全力敲打着门板,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风莲,我要见风莲!” 外头果真有人守着,听到仲冉夏的叫嚷,不耐地哼道:“不自量力,风公子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么?” 另一人倒有些迟疑,嘀咕道:“这可是天凌府府主的女人,风公子不是说要好生照顾,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那人却不以为然:“展公子说了,这女子生性狡诈,不给她点苦头,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来,兄弟,这酒菜还是对半分了吧?” 另一人看见丰盛的菜肴,念着自己一年所赚的银钱也要吃不上的,当下也顾不上理会仲冉夏了:“好兄弟,这女儿红真是极品啊。” “就是,来,干了!”那人大笑着,往门内塞了两三个白花花的馒头:“女人,趁有的吃的时候尽管吃,免得不久就得吃不了,哈哈……” 仲冉夏恨不得把馒头扔到那两人的脸上,可是这不是说骨气的时候,她不饿,明远却不能不吃。 她压下愤怒,放软了声线哀求道:“两位大哥行行好,我的同伴受了重伤,能否赐点伤药来?” 一面说着,一面从腰上翻出一个荷包,恭恭敬敬地从门缝里递了出去。 先头恶声恶气的那人拾起荷包,掌心上的份量让他相当满意,确实上头交代,不能让人给弄死了,也就顺水推舟地掏出一瓶劣质的伤药扔在她手上。 仲冉夏面上一喜,只要有药,明远就有救了! 她又求了清水,那人面上不高兴,还是送了一壶进去。 反正里面有个重伤的,这女人也不会逃出去,两人一边吃菜喝酒,连房门的锁头都给去掉了。 仲冉夏苦笑,确实明远昏迷不醒,就算屋外无人,她也是走不掉的。守着他们的两人,倒是看穿了这一点。 折腾了一日,又是不停换帕子,又是不断喂水,加上伤药的效力,明远终于是退了烧。 这一会,仲冉夏几乎要脱力,趴在床边完全起不来了。 馒头她泡着清水给小和尚一点点地塞进去,自己则是吃了半个,也便再也咽不下了。昏昏沉沉的,却是不敢睡的。 被子都在明远身上,仲冉夏在地上睡一夜,第二天躺着的人就该轮到她了。 好在仲冉夏也算是学武之人,身子还算强健,一宿不断让内力在体内行了几周天。早上睁开眼,精神还不错,毒素有所减弱,力气回来了不少。 她半拖半扶,终于将明远搬到了床榻上躺好,自己也出了一身大汗,气喘吁吁。 正要坐下休息,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冷冷地扫了眼门前醉得歪歪扭扭的两人,径直走进屋内,瞧见仲冉夏警戒的神色,愉悦地笑道:“仲小姐在此处,过得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好。” 她歪着头,瞥了眼门前东倒西歪的两人,嗤笑道:“所谓的正道人士,也跟我想象中的不同。有钱使得鬼推磨,这话倒是说得不错,展大公子以为呢?” 展俞翔不屑一笑,冷然道:“不要见我跟他们混为一谈,风莲想要‘芙蓉帐’的最后一节,我却要活捉你作为人质,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仲冉夏挑了挑眉,果然风莲的目标在秘籍,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知晓这最后一节就在明远身上:“我们的恩怨跟小师傅无关,将他安全送走,我便随你们处置。” “无关紧要的人,若非这小秃驴死缠烂打,我们又怎会将他一并带来?”展俞翔袖中微动,一柄匕首便握在手里:“既然仲小姐生怕他成了你的包袱,我这会代劳又有何妨?” “……停手!”仲冉夏勉力提气,扑到了明远身上:“他只是个单纯又与世无争的和尚,对所有事一无所知,没必要为难他。” 展俞翔把玩着手里的利器,玩味地笑了:“没想到仲小姐对这小秃驴倒是有些情意,就不知心里记挂的人有多少了。” “此事不劳展大公子关心了,”她面色一冷,声音平板。 对于像他这样的人,越是服软不吱声,对方还以为她是一只能任意欺负的小猫。就算身上再不适,后背冷汗满布,仲冉夏的表情依旧不敢松懈哪怕是分毫。 “仲小姐要怎样,我又何必操心?只是一想到我那自以为是的三弟就这样败在你手上,还要与其他男人共伺一妻,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他的表情了……”展俞翔仰头一笑,轻飘飘地退至门前。 “这里地处偏僻,宁静怡人,仲小姐大可与这小秃驴好好快活几天。要不然,以后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嘴角噙着一抹讥笑,将一物丢到仲冉夏脚边,转身而去。 直到看不见展俞翔的身影,她才松了一口气,原本直挺的腰板软了下来。低头捡起脚边的瓷瓶,竟然是上好的伤药。 看来,在他眼中,仲家小姐也只是个贪图男色之人。不过,展俞翔也恨不得美相公多戴几顶绿帽就是了…… 话说回来,他这先入为主又何曾不是帮了大忙? 有了展俞翔送的伤药,明远的伤口好得很快,不过两三天就结了痂。第四天,退烧的他也终于是清醒了,让仲冉夏满心欢喜。 看出她的憔悴和担忧,小和尚面露愧疚。他本是想要救人,谁知到了最后,却成了仲冉夏的拖累。 他眼神一顿,忽然两指搭在仲冉夏的手腕上,蹙起眉头:“女施主,你吸入的毒素沉淀,若再无解药,恐怕要留下病根。” “无妨,毒不死人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她摸摸明远光溜溜的脑袋,又见他红了脸,笑道:“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小师傅抹了胭脂,一触即红,比含羞草还来得快。” 被她这么一打趣,原先忧心忡忡的小和尚立马变得尴尬又窘然,只得笨拙地转开话题:“女施主,这是什么地方?” 仲冉夏摇头:“我也不清楚,除了展俞翔,再也没有人来过。” “展家大公子,他来做什么?”明远双目一瞪,眼巴巴地瞅着她,显然担心那人对仲冉夏不利。 “冷嘲热讽了两句,留下伤药便走了。也多亏他多管闲事,不然小师傅的伤口不知何时才能好起来。”她将瓷瓶塞在明远手中,后者匆忙打开一闻,确实是上等的伤药,没有异常,但是神色却有些凝重。 想必觉得像展俞翔这般的性子,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仲冉夏笑了笑,安慰道:“他还指望着我能派上用场,暂时还不会伤人,只是小师傅需谨慎小心,说不定哪天他们就对你下手。” 明远双手合什,念了一句“阿尼陀佛”,面容平静:“是祸躲不过,各人的命数上天早已有定数,女施主尽可放宽心。师傅曾言,小僧命里长寿,此次定能安然渡劫。” “希望如此,”仲冉夏对所谓的“命数”毫无感觉,只是智圆大师的话倒是有些说服力,当下心境平静了不少。 突然房门被人撞开,守卫的两人大步走近,一把抓住她就往外拖。明远上前正要阻止,仲冉夏赶忙朝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得已,小和尚只能无奈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被蒙上眼,粗鲁地拽着往前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仲冉夏跌跌撞撞地被人往内一推,听见身后房门关上的声音,心里惶惶然不知所措。 察觉到有人接近,她连退几步,想要扯开面上的黑布条,却被对方禁锢了双手。 仲冉夏拼命挣扎,那人迅速点了她的周身大穴,而后掰开她的嘴巴,把一颗药丸硬是塞了进去。 立即想要吐出来,那人钳住她的脖颈,不知点上了哪里,愣是让仲冉夏把药丸吞进了肚里。 视线被遮掩住,她原先惊慌失措,如今这药丸咽下了,猛跳的胸口反而逐渐安定了下来。 从展俞翔的话可以知晓,正道的人不会杀她,毕竟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而且他们大费周章把人抓回来,就这样毒死了,岂不是白费力气? 僵直着站在原地,估摸着一盏茶的功夫,有人用力扯开了黑布,仲冉夏的手脚也再次得到了自由。 她一边松动着僵硬的手臂,在突如其来的刺目中眯起了眼。 下一刻,仲冉夏愣住了。视线有些模模糊糊的,她揉揉眼,再望向身前脸容俊美男子。 一如往常的淡然与从容,深不见底的乌黑眼眸,看着自己,目光渐转柔和。 她不明所以,又像是过于惊讶,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展俞锦……你为何在此地?” 对峙 仲冉夏不可置信,正道的大本营,展俞锦是如何无声无息潜进来的? 她又是惊疑,又是不安,总觉得有些蹊跷。 “收买人心这样的事,娘子不是做到了吗?”对面那人轻轻笑着,牵起仲冉夏的手,走到了桌前。 长臂一伸,将她扯在怀里。 仲冉夏脸色微微红,坐在他的大腿上颇有些不知所措。展俞锦向来喜欢逗弄她,自己也是见怪不怪了,只是身下的热度令人有些脸红心跳。 原想像往常那般推开他,但念及被连累的明远,要离开此处少不得展俞锦的帮助。思及此,仲冉夏拘束地一动不动,算是顺了他的意。 那人双眸一眯,点点光亮一闪而过。 仲冉夏心下一怔,刚刚仿佛瞥见他眼底的冷意,莫不是这番顺从反而让展俞锦不悦了? 美相公的心思她从来猜不出,虽有疑问,却也不敢贸然开口。 “娘子,许久不见,可是有想我?”圈着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仲冉夏如今跟他紧紧贴在一起,温热的气息缠绕在颈侧,让人好生难为情。 “展公子潜入此地见我,恐怕不只是想问这样的事吧?”她僵直着身子,感觉到柔软的唇瓣顺着颈侧的曲线缓缓滑下,丝丝搔痒的感觉让她禁不住捏紧了拳头。 展俞锦单手解开了她的衣襟,低头或轻或重地啃咬着仲冉夏肩窝和锁骨,引得她不由一颤:“娘子失踪数日,可是向风莲投诚了?” 她皱着眉,咬牙切齿道:“展公子,我不是天凌府的人,这话算是质问吗?” “我只是担心娘子为了自保,轻易把筹码交了出去。”埋在仲冉夏身前的人仰起头,唇齿又转移到她小巧的耳垂,细细啃咬。 这人越发过分了,仲冉夏忍无可忍,侧过头躲开了他的骚扰:“展公子亲手毁掉了芙蓉帐最后一节,如今让我拿什么来给风莲作筹码?” 展俞锦动作一顿,薄唇贴着她的嘴角,眉眼一弯:“以娘子的聪慧,又如何不会防范于未然?” “展公子过奖了,我没有你过目不忘的本领,那一节毁了便是毁了。”仲冉夏抿着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发现最后一节居然在明远的后背上,不然小和尚看怕是在劫难逃,很有可能被卷入他与风莲的争斗之中。 她因为原主人而不得不深陷其中,但是明远没必要掺和进来。 “娘子总是这样,将事情瞒下就没有人会知晓么?”掌心穿过仲冉夏柔顺的黑发,他不容拒绝地吻上她的唇,强势地辗转占有。 她蹙起眉,只能在期间发出几声呜咽,以示不满与难受。 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懂得怜香惜玉,仲冉夏感觉到自己被凌空抱起,而后身下的柔软和微凉的触感,让她心底起了惧意。 手脚并用地挣扎,那人却压在上方,不容许仲冉夏移动半分。 她脑海中只得一个念头:在别人的地盘干这样的事,此人定是疯了! 待身上的人终于是施舍般地松了口,仲冉夏才来得及喘息。她瞪圆了眼,几乎想要在展俞锦身上盯出个窟窿来。 低头瞥见自己的上衣早已松散开去,亵衣挂在手臂上,露出底下嫩绿的肚兜。他的手停留在腰侧,流连不去,忽然扬唇道:“娘子想要重温旧梦之后,才愿意把最后一节的下落告知我么?” “已经被你毁掉的东西,让我如何再寻来?”仲冉夏矢口否认,就不信这人还能撬开她的脑子把东西给找出来。 指尖在她红润微肿的唇上轻柔地划过,展俞锦俯下身,眸光一沉:“既然如此,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继续吧……” “你疯了!”仲冉夏拍开他的手,忍不住咒骂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时候你还能开玩笑?” 展俞锦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冷笑道:“娘子如此焦急,这是担心我?” 下巴疼得仲冉夏双眼微湿,却是不甘示弱,撇嘴道:“我是怕你死了,谁来救我出去?” 展俞锦略略松了手,舌尖舔了舔她眼角的眼泪,笑道:“除了你,还有人看过芙蓉帐最后一节?” “有,”仲冉夏答得很快,下一刻瞪着他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你,没有其他人了。” 他敛了笑,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突然揽着她,单手挑开了松松垮垮的亵衣,如今仲冉夏上身也只得一件薄薄的肚兜掩体了。 她就算多愚钝,也明白此人想要做什么了。 想起老爹曾说,自己的身体是武人梦寐以求的,看怕也跟提升功力有关。只是要怎么做,她从来没去细想,而今看来,少不得是双修之类的邪门方法。 功夫不如人,仲冉夏不愿意自讨苦吃,可也没来由地讨厌被强迫。她展颜一笑,握住对方覆在腰间的手:“用得着这么急吗?回去后,我们多得是时间……” 不管如何,她跟明远首先要离开这里,才能再作打算。 要让展俞锦愿意,她显然还得下一番功夫。 仲冉夏回想着从电视、杂志上看来的图片和资料,坐起身主动地靠了过去,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另一手抱着他的脖颈,嘟着唇在他脸颊和嘴边轻轻擦过。 忍着恶心,她在展俞锦耳边娇声娇气地低笑道:“待会若是有不知情的人闯进来,那该多扫兴啊。相公,我说得对么?” 见他不为所动,仲冉夏郁闷了,这人是石头还是木桩,好歹给点反应。不然,她还以为自己压根没有魅力…… 反应是来了,却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在一阵天旋地转后,仲冉夏被他重新压在被褥上,肩上更是给重重咬了一口。 她痛呼一声,又生怕激怒此人,只得断断续续的呻吟着,心里直把展俞锦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是属狗的,干嘛突然咬人? 覆在身上的人喘着粗气,半晌才平复下来,他略微抬起头,冷冷地道:“既然你执意要瞒下,那么我便在此处等你回心转意。” 仲冉夏有不好的预感,紧紧地盯着他。 却见此人的手在她身上游移,薄唇却漫不经心地吐出令人恐惧的话语:“一个时辰,断小和尚一根指头。又或者,两个时辰,一只手臂?” 他无所谓地笑道:“反正和尚少了腿缺了胳膊,也不会被佛祖嫌弃的,不是么?” 仲冉夏咬着唇,这个人是魔鬼,为了逼迫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好,我写!”只是能写出多少,正确率又如何,就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 展俞锦微微笑着搂紧她的细腰,恣意地吻上她的红唇:“娘子若是早些服软,不就能受少些罪了?” 仲冉夏冷哼一声,用力将此人推开,厌恶地蹙着眉:“我跟你可没有任何关系,这声‘娘子’我要受不起的……风公子!” 那人顿了顿,饶有兴味地看向她:“夏儿什么时候发现的?” “展俞锦亲手毁了芙蓉帐,又怎会如此急躁地想要此书?”仲冉夏随意披上外袍,用手背擦了擦嘴唇。想到被此人轻薄了这么久,实在憋闷。 在风莲看来,她就像是急不及待地擦去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丹凤眼微微眯起,透出危险的光芒。 仲冉夏闭上眼,不想看见展俞锦的面容,却听到风莲习以为常的调侃声线,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风公子方才究竟给我吃了什么药?为何在我看来,会是展公子的脸容?” “那颗药……”风莲抓住她的手臂一扯,仲冉夏被制住双手,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近似粗暴的亲吻。 她扭动着想要挣脱,腰上的手臂却越箍越紧。 仲冉夏知道身上的毒素尚未清除干净,若是此时使用内力,恐怕会留下祸端。可她也顾不上其他,用最短的时间将内息逼至掌心,上身往前一撞,在风莲愣神的一瞬挥掌一拍! 仲冉夏从来没想到她的功力能伤人如此之深,更没有料到风莲对自己竟然没有防范,冷不丁被一掌拍在胸口,他有些狼狈地跌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发黑。 她自己也不好过,内息运用还不熟练,此刻反噬严重,极为紊乱。张口吐出几口血,便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眼前的模糊不真实感渐渐散去,仲冉夏看见那张脸慢慢被击溃,而后变回了风莲魅惑的面容。 昏睡之前,还能听到风莲自嘲的声音——那颗药丸,居然能令人看到最想见的人。 真是可笑,她最想看见的人,任何人都有可能,但又怎会是展俞锦? “呜呜呜……” “女施主,你不能死……” 耳边的啜泣声没个消停,仲冉夏烦不胜烦,终于是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望见明远眼圈哄着,明显瘦了一圈,还是没敢说重话:“……小师傅,我没事。” 小和尚见她醒了,喜形于色,想要上前却又踟蹰不前,最后麻利地端来一杯水,小心给她喂了几口:“女施主,你已经昏睡三天三夜了。风公子派了大夫来看,又送来不少补品和药材,可是你一直没有醒来。” “他还来过么?”仲冉夏看着他们还在原来的房间,扭头问道。 “他那天抱着满身是血的你回来,小僧大吃一惊,后来才发现女施主走火入魔。幸好风公子用内力将女施主体内混乱的内息平复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小和尚支吾着,面上有些不自然。 “小僧学艺不精,内功不足以替女施主调息,实在是……” 见他满脸愧疚,仲冉夏摆摆手,欢喜道:“反正他愿意贡献内力出来,小师傅何必跟他抢?” 再说,明远把内力耗掉了,如何能帮两人逃出去? “那天风莲也受了很重的内伤,此刻怕是要起不来的。外面守卫不严,这会更是松懈吧?” “确实如女施主所言,自从风公子来过后,守门的两人越发随意了。这不,又醉倒在门外,呼呼大睡。”小和尚皱着脸,总是闻到那股子酒味,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受罪。 “那敢情好,我们这便离开!”此时不走,之后就得难了。风莲作为正道之首,受了重伤,其他人定然围着他打转。 这不是最适合他们逃跑的时机么? 交易 仲冉夏一身伤尚未好得齐整,如今也踌躇不得,必须尽早离开。 明远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面上还带着几分羞涩,更多的却是关切和坚定。虽然在寺庙中听得最多的便是这“男女授受不亲”,可是如今两人交握的手暖意融融。这样的相互扶持让他觉得,自己也是能够被人依靠的男子,而非置身事外侍奉佛祖的僧侣。 门前的两人果真醉得一塌糊涂,连他们不稳的脚步声也辨别不出。仲冉夏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院落虽说偏远,甚少有人经过,可也不得不防。 踏出房门,她便敏锐地感觉到不妥,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女施主,此处太安静了。” 小和尚的话提醒了仲冉夏,确实太静了,连鸟叫虫鸣也完全听不见,诡异得令人心底发毛。 跨出院落,一大片的竹林。曼曼青绿,赏心悦目。 她正要抬步走入,却被明远拉住了:“女施主,此乃迷阵。” 仲冉夏郁闷了,难怪守卫的人如此松懈:“小师傅,知道怎么出去吗?” 小和尚耷拉着脑袋,沮丧道:“小僧向来只对武学感兴趣,经书和八卦阵法一概知之甚少。” 她叹了口气,原以为两人能轻松逃出去,现在却被眼前的阵法生生破灭了希望:“小师傅别灰心,相信会有转机的。” 这安慰的话,连仲冉夏都觉得勉强,明远也只是点点头,面上的神色看来却是越发自责了。 “将竹子砍倒,能破坏阵法吗?”她对五行八卦一窍不通,扭头问道。 先前还觉得此乃一大美景,如今仲冉夏是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没了。 闻言,小和尚摇头:“砍掉其中的竹子,就会有其它立刻补上,甚至自行变换阵型,根本无从下手。” 她的字典里没有“死心”这两个字,再接再厉:“用火烧呢?” 明言一怔,迟疑道:“这法子似乎没有人用过……” 仲冉夏挑眉,当然没人敢用了。这么一大片的竹子用火烧,不就摆明让外面的人知道,他们要跑路了? 这么个自曝行迹的法子,除非脑袋进水了,不然根本无人会用。 她踩踩地上的泥巴,皱起眉头,不知道两人现在打个洞通往外面还来不来得及…… 仲冉夏眼睛一亮,拽着小和尚就让他去挖坑。 明远一脸莫名,还是默默地拿起铲子,奋力在她说的位置不停挖掘。 有武功在身的人就是厉害,不到一会,一个足以容纳两人的坑就出现在仲冉夏眼前。她赞赏地瞥了明远一眼,直接道:“我们这就躲在坑里,然后——放火烧竹林!” 挖坑稍难,火烧竹林就容易得多了。 看着熊熊烈火吞噬着青竹,发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仲冉夏便说不出的解气。那些正道人士看见辛辛苦苦建起的阵法,被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看见了…… 土坑就在离竹林最近的位置,仲冉夏在地面上作了一点掩饰,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这里的。之后,便心安理得的跟小和尚呆在了坑里。 明远心细,事先从屋内取来了清水和守卫吃剩的馒头。也该庆幸风莲的大方,日日一流的酒菜源源不绝地送来,便宜了守门的两人,自然是看不上这干巴巴的白面馒头的。 仲冉夏毕竟受伤未愈,很快便开始困顿。额头一点一点的,看着就要倒下去,小和尚连忙扶着,面红耳赤地让她躺在了自己的腿上。 她睡着人肉枕头,转眼就入梦了,不管外头怎样了。 天大地大,也不及睡觉最大啊…… 熙熙攘攘的吵闹声由远至近,仲冉夏立刻警醒,与明远两人迅速收敛了气息。她嗅着一大股烧焦的味道,捂着鼻子有些难受。 听见外面好一阵吵闹,纷杂的脚步声,以及刀剑的碰撞声。她与小和尚面面相觑,显然有些不明白正道的怎么突然就动起手来了。 “这两个兔崽子,就顾着吃喝,居然让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和尚给逃掉了?”一人大声叫嚷着,愤怒之极。 又有一人附和道:“死了多少兄弟,这才把人抓回来,如今说没就没了?当初说是一剑宰了那姓仲的女子,干净利落,怎像现在全然白费功夫了?” “风盟主迟迟不见,莫非他想要包庇仲家小姐?” “就是,让风盟主这就出来……” “众位兄弟稍安勿躁,盟主这几天闭关疗伤,实属无奈,往大家谅解。” 仲冉夏撇撇嘴,这展俞翔说话倒是像足了正派人士,若不是看清了他的为人,自己还真以为先前是误会这位展大公子了。 “展公子,盟主不在,你这就出个主意。”有人大声建议,引来一阵附议的声音。 “盟主不在,在下不该擅自做主,只是那两人逃走,确实爷耽误不得。仲家小姐身上有伤,铁定是跑不远的,小和尚慈悲为怀,绝不会丢下她一人。若没有出城也罢,即便离开了,也能轻易找出他们的行踪。”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是谦虚相让,没有独占功劳的意思,让众多帮派的人很快便一致赞同,分头追捕了。 仲冉夏冷笑,展俞翔倒是看得明白,只是断然想不到两人会藏身在烧焦的竹林地下,未曾离开半步。 此人武功不低,她屏住呼吸,直到轻微的脚步声离去,也不敢松懈。对明远作了个噤声的动作,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展俞翔又回来了。 细细在屋内屋外查看了,他瞅见床榻上刚刚干涸不久的血迹,冷笑一声,转身又再度走远了。 “……此人果真多疑,”仲冉夏终是吁了口气,低声感叹。如此性子,若是掌管了天凌府,看怕没多久府内的人都得被猜忌而杀光。 幸好上任府主倒是明智,没把位子传给了展俞翔。 她摸摸鼻子,貌似自己想多了,天凌府如何与她何干? 小和尚伸手托着仲冉夏的手臂,正要出去,却又听到一声轻响,不禁蹙眉。 她也纳闷,又有人来了,是展俞翔还是别的帮派喽啰? 仲冉夏不由懊恼,自己的警惕心仍是不够,没料到还会有人折回来查看。除了展大公子,其它人新生疑惑而回头亦有可能,是她大意了…… 两人先前正准备出去,掩在上方的泥土已经被挖开了一小半。在一大片的竹林中不算明显,却也不能排除会被人发现。 仲冉夏闭上眼,默念着:看不见,看不见…… 对方脚步一顿,往回走了两步,她的心几乎要提到了喉咙。待那人走远,仲冉夏已经憋得满脸通红。 她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低声道:“小师傅,我们上……啊——” 仲冉夏眼看着一只手臂自上而下伸进了泥土里,极为精准地抓住了她,吓得大声惊呼。任何人遇着这情景,恐怕都难以保持平常心…… 明远当机立断,立刻两指点向那手臂的腕部,一把长剑却骤然从上方刺下,生生阻挡了他的步伐。 不过一刹那的闪神,仲冉夏已经被人用力扯出了土坑。尘土扑面而来,因为事出突然没有来得及合上眼,好些落入她的眸里,疼得几近要掉下泪来。 身后胡乱地揉着眼,满目的刺痛,仲冉夏好半天泪眼模糊,根本看不清,不由更为慌张。 那人骤然将她揽在身前,掌心拍打着她脸颊上的泥土,仲冉夏撇开脸避开了对方的触碰,忍痛调动内息,想着像之前对着风莲那般,也给此人一掌。 可是内伤还在,这一动,胸口撕裂的痛楚险些让仲冉夏疼晕过去。软绵绵的一掌被那人一把擒住,她正心慌意乱,忽然听到这人轻叹了一声:“……娘子,是我。” 这一唤,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是有所松弛,无力地靠着展俞锦,仲冉夏觉得全身的力气似乎被一下子抽走了。想要问的事很多,最后只余下一句:“……怎么来了?” “风莲这地方着实隐秘,在下颇费了些时日才寻着。”他的掌心覆在脸颊上,很清凉,让仲冉夏不禁贴近了一分。 滚烫的热度却让展俞锦皱起眉:“我们这就走。” 说罢,抱着她轻轻松松飘至远处。明远急急跟上,柳锋亦不甘落后,尾随在侧。 冷风在耳边吹拂,仲冉夏使劲眨着眼,终于能看见了周侧的境况。她在美相公的怀里,而他则在半空中…… 她重新闭上眼,脸色有些发白,努力忽视两人身下的高度。 “你果然来了……”嘶哑的声音在前方传来,展俞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望见来人缓缓走近。 仲冉夏瞪大眼,有些不信眼前的人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风莲。俊美的脸颊迅速消瘦,神色憔悴,印堂发黑,一双丹凤眼凝着深重的倦意。 她疑惑,难道上次那一章竟然伤他如此之深? 身后的展俞锦低低笑开了:“风公子,‘芙蓉帐’的反噬的滋味如何?” 风莲眼底有些了然,嗤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了你。” 目光一转,视线落在仲冉夏身上,眸中有些遗憾、怜悯与不忍:“当初怂恿夏儿习练‘芙蓉帐’的人,也是展二公子自己吧?她即使不将功力传于你,也不可能久活于世。要比狠绝,我的确远远不及你。连日夜相对的枕边人都能算计在内,展二公子又有什么不能牺牲的?” 仲冉夏垂下眼,纵使明白这很有可能是风莲的片面之词,后背抵着展俞锦的地方却禁不住有了些凉飕飕的冷意。 美相公没有理会风莲的挑衅,而是抛出了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芙蓉帐的全本,这世上只得我一人知晓。如今,我不介意送与风公子。毕竟,你目前对此秘籍相当需要,不是么?” 风莲不相信此人会如此好心,漠然道:“我又怎知展二公子送来的是灵丹,还是砒霜?” 真正的秘籍,展俞锦又如何会这般轻易奉上? “天凌府被毁,手底下的分舵也受到沉重打击。此次前来,也不过是为了救回娘子,用‘芙蓉帐’来交换,这笔生意想必风公子并不会吃亏。” 他环顾一周,蕴含内力的声音传至每处角落:“我天凌府府主愿意在此立下重誓,以‘芙蓉帐’一书替下仲家小姐,绝不食言,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言罢,从袖中将一本书册扔在风莲脚边。 仲冉夏愕然,古人对誓言极为看重,展俞锦居然说出这样的毒誓?只为了她一人,值得么? 风莲眼底的犹豫一掠而过,既然他这么说,此书便是真的。两人缠斗多年,此人的性子他已经能摸出个七七八八。 只是如此一来,自己的处境便有些尴尬了…… 可是,风莲自身的情况不容乐观,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不能不向前迈步。 他立即拾起地上的书册,匆匆翻了一遍,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展俞锦趁此搂着仲冉夏飞快掠去,途中遇上正道人士,却纷纷退让,并不多作纠缠。 她正不解,回头却见美相公唇边扬起一抹堪称为得意的笑意,身上忍不住一抖。 所谓代沟 不能不说,美相公用“芙蓉帐”交换自己的举动,着实让仲冉夏心底对他的抗拒少了许多。 即使明白,展俞锦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这笔交易对他来说总是有利的。 风莲挑的地方是一座人烟罕见的庄园,十分偏僻,外墙藤蔓满布,少有修缮,像是许久不曾有人居住,难怪美相公会花费了好几日才找到此处。 原以为他们四人会往城里落脚,毕竟仲冉夏内伤未愈,明远也是尚未恢复,急需用药和静养,谁知展俞锦一离开庄园,便直奔郊外。 她的意识变得有些模糊,倚着美相公的肩头强撑着向四周张望。宽敞平整的大路变成了狭窄、坑坑洼洼的小径,他们远离了热闹的街上市集,四周渐渐变得宁静怡人。 身后的明远显然内力无以为继,逐渐落后,被柳锋拎着后领,身影迅速飘至展俞锦后侧,亦步亦趋。 几人入了山,灵巧地跃上了崎岖的岩壁,来到了一处宽广的平地。前方有一处洞穴,展俞锦抱着仲冉夏走入,她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风雅别致的建筑矗立在洞内的正中央,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应是刚刚建起的。屋内点着熏香,里面一概俱全,紫檀木大床,薄如轻纱的帐子,以及散发着阳光味道的锦被。 这些都让仲冉夏有种身在仲府的错觉,所有的摆设与当初的房间几乎无异。若说唯一不同的,也便是窗外没了绿绿葱葱的后花园,而是阴暗的洞穴石壁了。 几日内便搜罗齐全,搭起了这房屋,仲冉夏暗自赞叹。躺在床榻上,身下柔软的触感更是让她舒服地轻叹一声。昏沉中,只觉全身说不出的舒坦和安心。 仿佛她还在仲府,老爹偶尔会恶作剧地逼迫自己赶紧生儿育女,钟管家黑着脸,对她也不缺关切,还有胆小又爱狐假虎威的菲儿…… 可惜睁开眼,面前除了展俞锦,还剩下了谁? 望向门口,不见其余两人,仲冉夏不由一怔:“小师傅和柳锋呢?” “他们在外面,明远的伤势不重,柳锋自是会照顾他的。”美相公手里拿着一块沾湿的帕子,在她脸上轻轻擦拭起来:“刚才的事,娘子不打算问么?” 沾着热水的手帕,暖暖地拭去脸颊上的泥巴,让人清爽了许多。如今,她是又困又累,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难得他主动侍候,仲冉夏自然来者不拒,便微微仰起头,让美相公擦拭得更容易些。 听见展俞锦的话,她只是眯着眼,满不在乎地道:“不管你做什么,风莲也不会好过就是了。” “娘子向来是懂在下的,确实不必多费唇舌来解释了。”他淡淡一笑,两指挑开仲冉夏的外袍,帕子落在了颈侧。 她纳闷,展俞锦当自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么? 骤然想起什么,仲冉夏睁开眼,抓住衣襟,嗫嚅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看见那双黑沉的眼眸寒光渐起,明显已是看见了。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隐瞒,索性松开了手,低着头不说话了。不觉得需要跟美相公解释什么,如他所见,颈上、锁骨以及胸前深深浅浅的痕迹都是风莲的杰作。 就算说是当初以为那个人是展俞锦,也不足以开脱些什么。 再者,仲冉夏不认为两人之间的关系足够亲密,有需要坦言…… 只是屋内突然沉默了起来,令人有些无所适从。 半晌,但闻展俞锦轻轻一叹,手上的动作未停,继续擦拭着肩膀,而后手臂,再来是掌心。仿佛先前所看到的,不过是她的错觉罢了。 仲冉夏感到不可思议,转眼又释然。她在美相公心目中,又算得了什么? 原主人以前与风莲厮混不少时日,恐怕这样暧昧的痕迹他也看过不少了…… 垂着眼自我安慰着,仲冉夏居然压抑不住心底一缕缕的失望。原来在展俞锦眼中,她也不过如此么? 想着刚刚与风莲交换时一闪而过的感动,她的心情犹如云霄飞车,从最高点一下子坠落了下来…… 待展俞锦喂她吃下一颗疗伤的药丸,仲冉夏便在有些黯然的心情中,沉沉睡去。 几度醒来,喝了点粥,服下丹药,她昏昏沉沉,直到很久很久后才完全醒转过来。 榻前没有人,屋内轻悄悄的。窗外依旧暗沉,看不出白天还是黑夜。桌上烛灯明亮,微微摇曳,留下一道落寂细长的身影。 仲冉夏摇摇头,对她突如其来的伤感不禁失笑。 果然,虚弱中的人,心境总是有些软弱。 屏风后的浴桶备下了热水,旁边还有一套翠绿色的崭新绫罗纱裙。 她瞧了眼门口,小心落了锁,这才施施然地脱下身上脏污的衣衫——难为自己灰头灰脸,满身的泥土还能睡得如此香甜。只是这样的她,竟然没有人主动出手打理,任由仲冉夏垢脸乱发,把一床崭新的被褥生生糟蹋。 以往展俞锦不是曾愿意替她脱衣疗伤,如今却这般不闻不问,终究是失却了兴致了么? 褪尽衣裙,沉入温暖的热水中,仲冉夏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美相公以为她被风莲糟蹋了,失了原先的价值,于是不再多加理会? 没了用处,所以任意丢弃?那么,他又为何将自己带回来,还用“芙蓉帐”作为交换? 即便美相公无需习练此秘籍,他也可以以此作为筹码,向风莲索求更多更大的好处…… 仲冉夏甩甩头,拍了拍被热水熏得通红的脸,以求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抛到脑后。展俞锦究竟所图为何,与她何干? 她从来猜不着,看不透,何必自寻烦恼? 拿起帕子胡乱擦拭着赤裸的身子,尤其是颈侧和胸前,皮肤隐隐有些刺痛。仲冉夏念叨着那日的事,就当作是被狗咬了,尽管忘掉便是。 只是低头瞥了一眼,不由纳闷,怎么胸前的红痕似乎更多更深了? 沐浴后,精神大好,焕然一新。 仲冉夏换上崭新的衣裙,面料舒适,极为贴身,看怕是度身而做。不管如何,展俞锦这方面总是相当体贴的。 推门而出,却见美相公提着食盒,立在两步开外,安然地笑着。 她一怔,不知此人在外面站了多久,地上零零落落的有了好几道新鞋印,漠然道:“展公子,既然‘芙蓉帐’你已经尽数得到了,我也没必要再留下。” 纵然书册送与了风莲,但以他过目不忘的本领,再默写一本出来也并非难事。 而且,当初他入府,也不过是为了求得仲府的庇护。如今仲家不在,展俞锦没必要再留自己在身边充当包袱累赘。 “山上风凉,娘子如今内伤刚好,正是虚弱之时,不要受冷了。”美相公似乎对她方才的话恍若未闻,不容分说地牵起仲冉夏的小手,往房内走去。 “展公子,”她蹙起眉,还想说什么,却被展俞锦再次打断。 放下食盒,从中端出两碗白粥以及几碟清淡的小菜,他拉着仲冉夏坐下:“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不得已拾起汤勺,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展公子,小师傅如今在何处?” “柳锋带他到附近养伤,明远也打算趁此机会提升自身的内功修为。”他夹了几筷子小菜到仲冉夏的碗里,柔声道:“你的伤没好,不适宜食用油腻的餐点,这一段时日恐怕得委屈娘子喝粥了。” “……无妨,”她的脸几乎要趴到碗里,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此人由始至终在为自己的身体健康着想? 仲冉夏向来不是寡情的人,别人对她好,她还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再就是,提升功力不是一两日就能完成的。既然明远决定留下,她也不好丢下他一人独自离开。 毕竟,智圆师傅将小和尚托给了仲家,他又无亲无故,于情于理仲冉夏都不该弃明远于不顾。 于是,想要走的话,只能吞了回去,暂时不再提起了。 洞穴内外从不见展俞锦之外的人,柳锋和明远在一隐秘之处闭关修炼,仲冉夏不好打扰,每天看看书册,与美相公对弈,喝着味道古怪的补汤,而后歇息再歇息。 日夜与美男相对,赏心悦目之余,她总有些不自在。 除了离开,展俞锦对自己算得上是百依百顺,任劳任怨,却令仲冉夏越发疑惑。 若果以往此人的表情无懈可击,堪称完美,如今倒是多了几分生气,却衬得越发丰神俊秀。 她如坐针毡,美相公由始至终没有实际的逾越举动,只偶尔碰触到自己的指尖,也会很快收回去。最多也不过主动拂开她肩上的碎发,掌心若有似无地在脸颊上擦过。 这样的举动,似是无心,却让仲冉夏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展俞锦真是个行家,有些时候,将到未到的暧昧反而令人更为心动。 即使她看得明白,却还是禁不住胸口小鹿乱撞。 暗叹着,兴许是自己多心了,这的的确确是美相公无意之举而已。 洞穴的时日总是过得特别缓慢,每日独处,仲冉夏倍感寂寥,便没有抗拒展俞锦在屋内时不时走动。 即便他们不过安静地分别在两边角落坐着,她也更能心平气和地看书、写字,甚至是在纸上胡乱涂鸦,意图消磨时间。 有日她画得兴起,弄得墨汁到处都是。那会被美相公瞧着,不由一脸感兴趣地走来,用袖口拭去仲冉夏脸颊上的墨汁,指着画上的活物猜着:“娘子,这是……大饼?” 她瞥了某人一眼,郁闷了:“展公子,这乃太阳。” 某展蹙起眉,指尖往下一移:“娘子,此为……水鸭?” 仲冉夏怒了:“如此美妙的曲线,自然非天鹅莫属。” 美相公看了许久,目光瞟了眼所谓天鹅周围的波浪形线条,以及脚下类似于草状的物体,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娘子,果真与众不同。” 她心叹,知音难求,知画就更不容易了,尤其是他们之间还横跨着几千年的鸿沟。 不对,此为“代沟”才对。 早晚相伴,可是一到就寝前夕,仲冉夏都会微笑着,非常礼貌地将展俞锦请出门去。 纵然他们如今算是有夫妻之名,但是没有老爹在,无需坐实…… 原以为他另有住处,仲冉夏也心安理得地霸占着这厢宽敞的房间。后来一天起夜,临时兴起想去赏月,一开门,却见青袍男子双腿盘起,端坐在屋外,这才发现他竟然晚晚就如此度过。 不说这天气渐冷,山上更是阴寒。此处又是天凌府的地盘,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怎样也不闹怠慢大BOSS。 仲冉夏站在门口好一阵,才想到了折中的法子:“中间立一座屏风,展公子再命人送来一张软榻置于其后……” 美相公墨眸越发沉谧幽暗,而后微微颔首,算作同意了。 她纳闷了,这境况貌似调转了过来。明明是自己良心偶然发现,让展俞锦住进屋内。而今却像是征询他的同意,再行入住? 不愧是大BOSS,薄唇一张,一声令下,很快便准备停当。 仲冉夏稍作查看,舒适的软榻,宽大的山水屏风,将房间生生隔开了左右两个独立的空间,两人互不干扰。 屏风足够厚,从她这边只看见展俞锦一点模糊的影子,若灭了烛火,根本看不见其它。 作为现代女性,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是极为重要的,令她怎能不满意? 如此,他们便开始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同居生活了…… 你追我赶 山中生活苦闷,仲冉夏又将提高自身功力的目标提上了日程。有展俞锦这位高人在,自然是事半功倍。 兴许是少了琐事缠身,美相公欣然答应,甚至比之前更为耐性,指导亦最为详细,令她的武艺进步神速。 这日练习刀法的时候,仲冉夏一个招式尝试了不下数十遍,依旧不能发挥出来。 展俞锦不厌其烦地解释了几次,还亲手示范。 “腰板挺直,手腕的动作不要这么僵硬……”他一面说着,掌心扶着仲冉夏的腰侧,这算得上是敏感的部位让她忍不住一抖。 侧过头偷偷瞟向身后的人,却见那张俊美的面容从让坦荡,双眸注视着自己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见任何猥亵的意味,不由暗叹她的多心,又将注意力投注在大刀上了。 美相公扶着她的腕部,指尖慢慢滑向手臂,托着仲冉夏的手肘纠正动作。 仲冉夏有些不自在,可是当刀式比之前更为精准,简简单单就将一块巨石劈开两半时,她欣喜若狂,一时忘我抱着展俞锦的胳膊咧嘴傻笑:“没想到,光凭我这小胳膊真能将大石一刀两断!” 他盯着仲冉夏灿烂的笑颜,忘乎所以粘着自己的下意识动作,黑眸微闪:“若娘子再下功夫,刀法必定更为凌厉。” 她点点头,兴奋地问道:“那跟明远小师傅比起来,我得多久才能打赢他?” 展俞锦看着她,半晌后缓缓伸出两指。 仲冉夏瞪大眼,猜测道:“两个月么?” 美相公笑着摇头:“不,是两年。” 闻言,她立马焉了。两年,还要每天像今儿这般日出而起,子时回去,中间没有任何休息,自己肯定要受不住。 还以为当武功盖世的大侠,凭着自己的聪慧和这身体残存的功夫底子,不需要太久就能达到。而今看来,压根就是仲冉夏想得太好了。 见她闷闷不乐,展俞锦拉着人就往内走:“此事不能一蹴而就,娘子的资质比起很多人已经算不错了。” 这句“不错”,怎么听怎么觉得勉强。仲冉夏皱起眉,这人是安慰她,还是打击自己? 明显敷衍至极,想必话中这个“很多人”,应该就是毫无练武筋骨的那一类了…… 回到石洞,仲冉夏诧异地看见房内冒着热气的浴桶。 山脚有一条小溪,只是上上下下甚为麻烦,凭她三脚猫的轻功,根本就是有去无回,也就打消了沐浴这个念头。也就粘着木盆里的清水,每天稍微擦拭一下身体便当作了事。 如今这么大一桶热水,看怕费了不少劲才从山脚打上来,至于烧水更是不容易,毕竟此地不便生火让人发现。 仲冉夏歪着脑袋,围着浴桶转悠了一圈,难不成这水是天凌府的侍从用内力弄热的? 此事并非没有可能,她就曾见过美相公握着茶壶,转眼凉水就变得滚烫。这门功夫着实厉害,就是一种能移动的人肉生火机,随时随地能喝上热水,没有副作用,没有任何危险系数。 等等…… 仲冉夏骤然顿住脚步,转过头瞧向门口的人,跟涨潮一样欣喜的心情眨眼间就退了下去:这桶热水,不会是给展俞锦准备的吧? 察觉到她的目光,美相公大大方方地笑道:“娘子,我这就下去吩咐人准备晚饭。” 说完,他体贴地阖上房门,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仲冉夏愣了一会,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得望向浴桶:原来这桶热水,是为她准备的? 既然如此,她便不客气了! 扭头检查了门窗,封得严严实实的。正对着房门还有一道山水屏风,就是有人骤然闯入,她也能及时应付。窗口朝向洞内,房子挡在正中,根本无人能穿过并躲藏。 仲冉夏一颗心回到了肚子里,三两下脱掉全身的衣裙,欢天喜地,跳入热水中舒舒服服地喟叹了一声。 果然,洗澡为人生乐事之一…… 突然有人推开房门,她正全身紧绷,右手抓住旁边的衣衫和大刀就要穿衣赶人,却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前,传来展俞锦温和的声线:“娘子,方才外面下起了冰雹,我只能先进来避一避。” 屏风后的仲冉夏不吱声,他又接着道:“晚饭已经备下了,不如让他们送一坛桂花酒来?” “……展公子随意就好,”感觉到美相公的气息始终停在原先的地方,她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松懈了一点点。 毕竟这桶热水来之不易,就这样浪费了不好。仲冉夏加快手上的动作,迅速把全身搓洗了一遍,匆忙走出浴桶,手忙脚乱地套上了衣衫。 “好香……”不得不说,展俞锦确实懂得享受,一边品尝美食,偶尔抿一两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酒水,简直是非一般的五星级生活。 即使古代的酒水度水很一般,仲冉夏还是不敢多喝。稍微尝了两小杯便放下,专心对付桌上的佳肴。 为何吃得如此放心,就不担心展俞锦下毒? 她脑海中一闪过这念头,心底就忍不住发笑。若是要杀自己,当时在风莲的地盘,只要扔下她一人,或者直接一刀解决,不是更方便,何苦辛苦带回来,难不成还想养胖了再宰来吃? 再者,原先展俞锦三番四次对她下手,也是为了得到“芙蓉帐”的下落。如今他得到了,仲冉夏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值得被算计的地方,也就心安理得地宽心吃喝,高枕无忧了。 酒过三巡,她脸颊微烫,有些熏熏然道:“此地偏远清幽,远离尘嚣,确实是居住的不二之选。” 展俞锦唇角微弯:“这么说,娘子很喜欢这里?” “嗯,”仲冉夏低头瞅着酒杯,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自言自语道:“若是爹来了,一定会喜欢的……” 此话她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自从那日仲尹落在了风莲手里,自己便日夜担忧。之前所住的庄园内根本不见老爹的踪影,不知被正派人士藏匿在何地。 不得已,仲冉夏只能借着微微的醉意,壮着胆子跟展俞锦提起这件事。 却见他的笑意一敛,目光在她脸上微顿:“娘子无需担心,岳父大人如今很好。” “这是何意?风莲抓走爹之后,究竟将他藏在哪里?”仲冉夏着急地抓住他的手,蹙眉低声问起。 展俞锦反手握住她的掌心,眼神噙着些许安抚:“娘子难道从不怀疑,岳父大人已经和风莲联手了?” “不可能,”仲冉夏想也没想,立刻答道,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她只觉胸口一痛,似乎有些丝丝缕缕的东西要破茧而出,却被自己生生压了下去。 她摇摇头,揉着抽痛的额角,呢喃道:“不可能,老爹怎么可能会投靠风莲……或许,他这是虚与委蛇,暂时让正派的人安心,好趁机逃走……” 仲冉夏单手扫开桌上的盘碟,脑里乱哄哄的。美相公没必要骗自己,她却不得不认为这人其实没有说真话:“展公子,你告诉我此事又想算计什么?” “娘子,你醉了。”展俞锦瞥了眼一地的碎片,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我没醉……”她趴在桌上,大笑道:“总是看不明白展公子在想什么,你不如直说好了。或者,我这就答应了呢?” 仲冉夏的下巴枕在手臂上,脸颊浮现出浅淡的粉色,粉嘟嘟的红唇微微张开,双眼湿漉漉的,噙着点点水气。如今神情随意的,自下而上抬眼看向他,平添了几分慵懒的媚态。 展俞锦眯起眼,失笑道:“娘子真的知晓在下究竟想做什么?” 她有些茫然地点头,而后又摇头,分明不明白此人的意思。 下一刻,仲冉夏被他腾空抱起,摔在空无一物的木桌上。她眼中闪烁着慌乱,挣扎着要坐起身,展俞锦却俯身而下,轻而易举地将她压在身下。 大掌隔着衣裙游走,仲冉夏又窘又恼,抬头看见此人专注的神情,以及越发深沉的眼眸,原本要推开他的双手,不知为何软软地落在身体的两侧。 展俞锦的鼻尖几乎要与她碰在一起,视线由始至终落在仲冉夏的脸上,未曾移动。 她以为美相公会像以往那般吻自己,眯起了眼,但只有喷洒在面颊上的,温暖中带着一点急促的气息。 掌心没有停在令人尴尬的地方,像是爱抚,更是如同审视一件价值不明的商品,令仲冉夏不寒而栗。 直至展俞锦突然低下头,贴在了她的颈侧,仲冉夏立即闭上眼,不知道是不敢看,还是不想看…… 他最终没有做些什么,薄唇不经意地在仲冉夏的耳垂上擦过,淡声问道:“娘子这般配合,是想在下替你从风莲那里救出岳父大人么?” 这个人,总是看得如此通透。 她确实想借由展俞锦的手,把老爹救出来。不管如何,仲府被拖累,都是因为“芙蓉帐”。而后自己也不负责任地将美相公带回仲府,才会发生之后一系列的事。 纵然他当初也有顺水推舟的意思,在府中疗伤和躲避仇家。 不管怎样,确实是原主人将这个大麻烦带回来的。她既然继承了这个身体,也该为仲家做些事。 至于成功与否,真是天知道了…… 仲冉夏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低低地笑道:“展公子屈尊将贵,每日如此亲力亲为照顾我,不就是想要这样?” 依照他的性子,看自己这般主动,反倒要厌恶和不感兴趣。思及此,她笑得越来越甜腻腻的,指尖还若有似无地在展俞锦的腰侧划着圈。 “……上回对着风莲,娘子就是这样伤了他?”美相公深深地望着她,蓦地开口问道。 “什么?”仲冉夏一怔,这跟她想象中的反应不一样,正要先下手为强,集中内力在双掌之中,尽全力挥退身上的人。谁知此人的动作更快,身影一移,轻巧地避开。 而后,展俞锦转瞬间出现在跟前,再次将她压制在桌上。 “娘子想用自己来交换岳父大人?那么,钟管家,你的师傅如何?” 淡漠的神色,一字一句地说着,仲冉夏后背发凉,撇开了脸,不敢与她对视,耳边的话语却没有因此而停下:“你只得一个,要如何救得两人?又或者,娘子想让在下做一笔赔本的生意?” “你,你……”她面红耳赤,就算白痴也知道展俞锦话中有话。自己都豁出去了,此人压根不愿松口救人,还在这里讨价还价。 仲冉夏抿着唇,许久才道:“我答应展公子两个条件,如何?” “很好,”他站直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桌上的人:“那么第一个条件,在下要娘子永永远远不离我左右,怎样?” 她愕然,指着展俞锦好久才憋出一句:“你……卑鄙……” 这分明是趁人之危,难不成还想困住自己在身边日夜折磨? 仲冉夏喘了口气,正色道:“我拒绝,这并不公平……” “这世间本就没有公平的事,”展俞锦垂眸,漫不经心地笑了:“娘子的一辈子换两人的性命,在下以为足够了。” 她怒极,还想反驳,却被他抬手止住了:“娘子不必急着回答,只是在下已经命人选好了一块风水宝地,两口薄棺,想要看看么?” “不必!”仲冉夏咬牙切齿,原本是她主动出击,理应占着上风,如今为何急转直下,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展公子,你最好活得比我长!” 不然,死了自己也要鞭尸的! 她搁下重话,心里忽然有冲动立马咬舌自尽,说不定还能穿到别的地方,别的好人家的身上…… “娘子该祈求的是,岳父大人和钟管家会比你长寿。要不然,你走了,他们又怎能留下?” 仲冉夏一窒,除了死命瞪着语气凉薄的展俞锦,实在无话可说。却被他擒住,狠狠吻了一记。 “娘子,一路逃走的兔子,只会激发起猎人更大的兴致……” 屏风事件 仲冉夏抱着被子生闷气,谁是兔子,谁又是猎人? 她已经足够低声下气了,又一再妥协,谁知展俞锦还得寸进尺。既然已经安顿了自己,顺手把老爹一并救了又如何? 哼,兔子急了还会咬人的,别以为他这个蹩脚的猎人就能为所欲为! 她在这边郁闷地就要咬手帕泄愤,屏风另一面的人却安然地倚着软榻,翻阅着书卷,一脸闲适。这才是让仲冉夏最不爽的,自己在纠结,美相公却跟没事人一样。 永永远远不离左右么…… 她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嘀咕道:“骗子,大骗子。” 一辈子的事,谁说得清楚? 那个人所说的永远,恐怕转眼不到一两年就该厌倦了。现代人戏称女子像衣服,在古代,想必连鞋履都不如。说不准展俞锦转身就找来好几个美貌丫鬟,把她丢在一边不闻不问,自生自灭…… 仲冉夏眨眨眼,或许她该假装同意一段时日,等那人腻了,天大地大,就不信没有她的立身之地。 想到这里,她不由豁然开朗,这法子倒是可行…… “娘子说谁是骗子?” 仲冉夏正兀自沉思,当下便开口答道:“当然是展……” 她忽然一愣,转头看见美相公,立刻顿住话头,扯开一个算是勉强的笑容:“你怎么突然过来了,难道我方才吵着公子看书了?” 展俞锦撩起袍子,安坐在床沿上,眼神闪烁:“刚才在隔壁听到娘子怒骂一声骗子,便想知晓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如此待你?” “原来如此,”仲冉夏干笑着,眼珠子骨碌一转:“展公子,关于你昨天提起的事……是否还能作数?” “当然,”美相公伸手挑起她肩上一束黑发,淡淡笑道:“娘子这是答应了?” “嗯,只是有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仲冉夏谄媚地朝他笑笑,小心翼翼地道:“若果往后有一日,展公子觉得我碍眼了,可否放我离开?” 他的手一顿,突然往下一扯,她的头发还在某人手中,被揪得头皮发痛,不得已身子前倾,被展俞锦单手揽在怀里,只听他轻笑一声:“娘子打得好主意,利用完在下之后,便想甩手走人?” “展公子,我并非此意。”鼻尖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疼得仲冉夏双眼湿润,却不忘张口辩解道。 “那么,娘子是担心在下始乱终弃?”展俞锦搂着她的手臂一紧,笑意满盈。 她一愣,立刻摇头,自己担心的是他不“始乱终弃”…… “展公子的意思是,这小小的条件,你是不答应了?” 他俯下身,笑了:“让娘子出去,指不定又惹什么事回来,还是放在眼皮底下为好。” 这是什么话,仲冉夏气极,说得她到处招蜂引蝶一样。 “我……” 展俞锦没有再给她辩驳的功夫,这个女人总是能将别人的一番好意扭曲得面目全非,再让她继续说下去,保不准自己会忍不住想掐住她的脖子,索性一了百了,冷不丁低头就压上仲冉夏的唇。 她大吃一惊,一时没了防备,转眼间就被此人彻底攻陷。唇舌辗转扫荡,尽数染上了属于他的味道。 仲冉夏只觉浑身要被火焰灼伤那般,想要退开一点,远离此人。却被展俞锦压在床榻上,没了退路。 两人的身躯越发贴近,仲冉夏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以及缠绵的气息。这一刻,仿佛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要少。 如此强势地攫取,她几近要感觉到窒息。可惜对方似乎觉得不够,远远不够,更加用力地压着她,在唇上愈发紧迫地吮吸,似是想要吸干仲冉夏肺中所有的空气。 气力仿佛一点点被抽走了,她有些晕眩,胸口的跳动越发急促。 许久,展俞锦终于是放过了她,却在喘息间依旧没有离开仲冉夏变得红润的唇。轻柔地厮磨,交换着彼此的呼吸,温暖而亲昵。 掌心覆上她的鬓角,展俞锦低笑道:“骗子么……若是娘子,在下不介意一直做你心中的骗子……” 仲冉夏呼吸一缓,撇开脸嗫嚅道:“你……又骗人了……” 他失笑:“娘子觉得是,那便是了。” 美相公最终是答应了仲冉夏,派人去找仲尹。 至于那个小小的条件,当然是被完全忽略掉了…… 她原本还想借着此次机会,亲自下山寻人,却被展俞锦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打发了:“娘子这是信不过在下,还是打算趁机逃走?” 这话一出,仲冉夏想离开,都得掂量着不知在何方的老爹和钟管家,以及潜心苦练武功的明远小和尚会不会被连累了,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美相公不知从何地让人寻来的女子饰物,隔两天便送上一小箱。她很想说自己为了练刀,全身上下没有半点首饰,这些东西放着也只是搁在角落发霉而已。 可是,爱美向来是女子的心性,即便不常戴,偶尔拿出来欣赏倒是不错的。 这天她打开新送来的檀木方盒,一眼边看中了一只紫红色的玉戒。拿起来仔细端详,不小心失手落在地上,滚着穿过了屏风,落在了另一面。 那边是展俞锦歇息的地方,仲冉夏从来没有踏足,毕竟是私人空间,免得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同处一室总有些尴尬。 瞅见房门大开,美相公也出去了,她提着裙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屏风的背面,弯腰拾起了玉戒。 刚要起来,无意中抬起头,仲冉夏怔住了。 继而咬牙切齿,捏着指环的拳头情不自禁地用力收紧。 屏风的背面,山水画厚重的墨迹变淡了,透过它向对面刊,就像是蒙上了一层浅黄的薄膜,连床榻上的雕刻,振翅欲飞的凤鸟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仲冉夏面颊霎时滚烫,那天沐浴的时候,他就是站在这边一动不动的——原来,自己居然被这样看光了。 这座屏风,她那面瞧不清晰,谁知这边却是可有可无,她不禁怒了。 那人分明是故意的! 恰好瞥见展俞锦走入,见她脸色不愉,立在屏风的一侧,了然地笑道:“当初只说是让人尽快送来,不料居然是这样的。未曾向娘子明言,是在下疏忽了。” 单单“疏忽”两个字,这人就想把她糊弄过去? 仲冉夏眼底冒火,支吾着半天却没吱声。总不能,让美相公负责吧…… “要不然,在下这就让人将屏风反过来?”他唇边噙着笑,慢条斯理地提议道。 她愣了,反过来,不就是自己要天天隔着屏风看美相公的一举一动。比如,沐浴;比如,更衣…… 仲冉夏觉得她的脸就要熟透了,连忙摆手道:“不必了,展公子还是让人再送一座屏风来……” 这事治标不治本,谁知道新送来的屏风是否还会有别的机关? 她摇摇头,又道:“算了,还是在屏风上挂一块黑布……” “娘子,岳父大人的行踪已经有线索了。”展俞锦睨了眼屏风,不紧不慢地打断道。 仲冉夏一脸惊喜:“天凌府的人,果然不乏有才之士。” “娘子谬赞了,”他绕着屏风慢悠悠地走了半圈,笑眯眯地道:“这玩意儿立在正中,着实碍事。既然娘子不喜,不如撤了?” 已经没有任何词汇能形容仲冉夏如今的心情了,这个人居然以寻老爹的事来威胁她,自己说一声“不好”,看怕仲尹要一直找不回来了…… 于是,她只能不情不愿地答道:“这事展公子做主便可……” 屏风撤掉后,房间确实宽敞了很多,可是仲冉夏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试问不论做什么,总有一道视线紧紧跟着,怎能让人不如坐针毡? “展公子,有事?”她忍无可忍,转过头不悦地问道。 “娘子忙碌了一早上,都在写什么?”展俞锦懒洋洋地倚着软榻,微微抬起眼瞧了过去。 仲冉夏甩甩手中墨迹未干的纸张,简略地应道:“只是写下近日练刀的心得,这本刀法为师傅所创,就该发扬光大。” “娘子这是打算收徒,找继承人?”他嘴角往上微扬,“这刀法,只算得上是三九流保身用的而已,若是授予传人,未免有些误人子弟。” 她纳闷了,这人就不能说话好听一点,非要将自己的刀法贬成这样? “我又不要徒弟跟高手过招,只要他能潜心练功,好生领悟就足够了。再说,同一种刀法不同的人有不一样的理解,想必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以后的人更能将刀法发挥到极致。” “一派武功只传血亲不传外人,娘子的抱负倒是很大。”展俞锦似笑非笑,看得仲冉夏一阵发毛:“这徒弟要收几人,娘子心里有数了?” “大约三五人已经足够了,”她随口一答,低头苦思冥想,从头到尾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可是为何美相公的话中似是隐含玄机? 等等。 仲冉夏蹙起眉,武功只传血亲,钟管家无子,仲家又对他有恩,这才传授于她。而她这一脉,貌似只得老爹和自己两人了。那么,所谓的血亲就是她的子女,或者孙子孙女了? 她刚才说了,徒弟三五个就足够了,岂不是自己得当母猪生出三五个孩子来…… 抓抓头,仲冉夏硬是梗着脖子,将错就错:“其实,一套简单的刀法也不必三五人来继承的。” 展俞锦点头,附议道:“确实如此,尤其让他们跟着在下数年,便已足以名列高手之位。” 闻言,她愣是闹了个大红脸,别扭道:“……谁、谁要给你生三五个孩子了?” 他挑眉,笑得温温柔柔的:“展家子嗣不多,三五个的确是少了。” 仲冉夏一窒,除了干瞪着眼,再也无言了。 医治 “展公子,还是不要了……痛!” 仲冉夏抱着脑袋,郁闷得要命。 自从那一天后,美相公的举动越发诡异了。这天居然心血来潮,要帮她梳发,可怜自己的头发,掉了一堆,头皮就要被他掀起来,终于算是完事了。 无视她泪汪汪的控诉,展俞锦在好几小箱锦盒里随手挑了一根银簪,插在发上,左右端详,笑道:“娘子这般,倒是光彩照人。” 仲冉夏瞄了眼地上的头发,对着铜镜看不出什么,索性站在水盆前一照——不得不说,某人的手指确实灵巧,虽说动作显然甚为生疏,可还是比她自己弄得要好看一点。 当然,只是一丁点儿…… 摸摸还疼的脑袋,她撇嘴道:“嗯,还可以。” “一回生两回熟,下次绾发定能更好。”展俞锦放下羊角梳,笑着说道。 仲冉夏愣了,还有下次,不要了吧…… 他低头瞥了一眼,忽然又道:“娘子,让在下替你画眉如何?” “不必了,”她的眉形很好,至于被展俞锦画完后有什么样的效果,仲冉夏想想都觉得恐怖,急忙摆手:“我们在山上又没有其他人,无需盛装打扮吧?” “女为悦己者容,不是么?” 悦己者,展俞锦居然将自己比喻成欣赏她的人? 她见美相公拾起胭脂想要抹自己唇上,连忙跳起来,后退几步:“不是这样用的……不对,是这些含有很多化学物质,素面朝天反而更好……” 仲冉夏觉得自己语无伦次了,只是某人的反常实在恐怖:“展公子,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不妨直说?” “娘子心心念念着岳父大人,自然要打扮一番了。”展俞锦终究是把胭脂收好,盯着她淡淡笑道。 她一怔,转而喜出望外:“你找到爹了?现在就带我去见他么?” 若是如此,就算美相公把一整盒的胭脂抹上她的脸颊,自己也是愿意的。 “娘子还真是,父女情深。”展俞锦自然而然地搂着她的腰,离开了洞穴。 许久不见的柳锋已是侯在洞外,仲冉夏不见明远,奇怪道:“小师傅怎么不在?” “他正闭关练功,三个月内不会离开。”柳锋垂着眼,平板的声线丝毫不带半点感情。 三个月……她皱起眉头:“我们走了,谁来照顾小师傅?就算闭关练功,总不能不吃不喝几个月吧?” “放心,自然有人会在此地照料明远的,娘子不必担忧。”展俞锦揽着她,走向崖边,没有半句示警的话,骤然飞跃而下,吓得仲冉夏几近要尖叫起来。 他一定是故意的,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落在地面的时候,她已经是手脚无力,脸色发白,软绵绵地倒在美相公的臂弯里,腹中翻滚不已。恐高症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都拜此人所赐。 起初他还好心地帮自己抚着后背,试图让仲冉夏好受一些。 她这才平复了一些,突然感觉到那只手从脊骨缓慢而下,在腰上流连了片刻,之后…… 仲冉夏几乎要炸毛了,抬头瞪了他一眼:“展公子,你的手放哪了?” 展俞锦沉吟半晌,正色道:“娘子莫非不知,这是哪里?” 手掌大刺刺地停在屁股上,她面红耳赤的,居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真的是天凌府的府主,莫不是有人假扮的?脸皮的厚度,怕是连子弹都要穿不透了…… 城中热闹,街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店门客源不断,掌柜笑不拢嘴,堂内的客人高声谈笑,欢喜而张扬。 仲冉夏看着车外的境况,不知是否心情愉悦的关系,任何事在她眼里总是变得如此美好。 很快就能见到老爹了,不知是不是瘦了?风莲可是待他不好,逼迫他做些不愿做的事?还有钟管家跟魔教沾了边,正派的人可有为难他? 一番忐忑中,马车停下了。 扶着展俞锦的手下了去,入目的是一间普通的小院落。残破荒凉,显然许久没有人住了。 她不由疑惑:“展公子,爹真的在这里?” “钟管家受了重伤,两人一直在此地藏匿。”他率先走了进去,仲冉夏左右张望,院内杂草丛生,角落的水缸布满青苔,中间还裂开了一条两指粗的缝隙,让她一阵心酸。 自己离开后,爹和师傅就住在这样的地方么? 推开半掩的房门,仲冉夏瞧见屋内的墙角下铺满了干草,上头躺着一人,骨瘦如柴,满面胡须,右臂的袖子更是空荡荡的。 走前看清此人的面容,她眼圈一红,就要落下泪来。 那个脾气暴躁,常常语气不耐,却又在背地里对自己极好的钟管家,如今就这样躺在如此破落的院内,甚至失去了握刀的手臂,让她怎能不伤心? “钟管家……师傅……”仲冉夏轻唤了几声,躺着的人毫无反应。紧闭的双眼,干裂的唇瓣,青白的面色。若非胸口还有些微的起伏,在旁人看来,他已经与死尸无异了。 展俞锦弯下腰,两指搭在钟管家的手腕。一盏茶的功夫后,他摇头道:“内力被毁了大半,如今仅用丹药和人参吊着命,恐怕……” 她急了:“难道没有别的法子救师傅吗?比如,我将内力传一部分给他,或者有什么灵丹妙药的……” “别傻了,这世上何来起死回生的灵丹?”他轻叹一声,打断了仲冉夏的话:“娘子如今将内力打入他的体内,钟管家只会死得更快。以他如今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住任何的冲击。” “为何会变成这样,当初走的时候,师傅还是好好的。”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心中悲愤难平。 忽然站起身,环顾一周,家徒四壁,却不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仲冉夏不禁焦急道:“爹呢?展公子,你不是说他在此地。” 话音刚落,她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提着裙子便跑出门去,张口便叫:“爹,爹——” 仲尹提着药包,正愁眉苦脸,忽闻仲冉夏的声音,惊喜道:“乖女儿,你怎么来了?” 看着明显瘦了一圈的老爹,仲冉夏的眼圈更好了:“爹,钟管家他……” 他重重地叹了一声,苦笑着安抚道:“老钟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不容易了。乖女儿,你这段时日是在天凌府?” “不是,”她摇头,就要说出山上的生活,便见展俞锦倚着房门,望着两人淡笑。 “岳父大人,许久不见了。” 仲尹局促地搓着手掌,点头唤道:“展公子。” 两人骤然的沉默,让仲冉夏有些费解。她拉着老爹进屋,接过药包说道:“煮药的地方在哪里?我这就去。” “不用,这点小事爹来就行。”仲尹干笑着,说什么也不让她动手。从小到大,自家女儿连生火都不会,这药到她手里,怕是要遭殃了。 把药炉弄坏也就罢了,若是将这些花费不少银子的药材煮焦了,再去寻来怕是不易。 “娘子,让柳锋去就行。”展俞锦适时插入来,将她拉到了身边。 仲冉夏闷闷不乐地盯着柳锋将药包取走,转头问道:“爹,那天我离府后,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为何钟管家……师傅他会变得如此?” 仲尹长吁短叹,摇头道:“过去的事,女儿就别追究了。毕竟是以往行事不当,惹来的仇家,也算是有个了断。” “那风莲说是将仲府的人都一举抓走了,可是有为难你们?”既然老爹不想说,她也不勉强,提起心里最为关心的事。 他诧异道:“没有的事,那天风莲未曾来过。我跟老钟趁着混乱逃出来,若非那些人紧追不舍,老钟又何故会落得一身伤?” 仲尹连连叹息:“都怪我从商后,把以前的武艺都荒废了,才连累了他……” “爹,你别自责了。”仲冉夏握着他的手,欣慰道:“幸好,你跟师傅都还活着。师傅他……我相信,一定还有救的。” 望向干草上的钟管家,无奈道:“爹,可是请了大夫来瞧瞧?” “未免暴露行踪,不曾请大夫,只靠我自个买的药,一直吊着他的命。”仲尹双眼黯淡,不禁低下头去。 展俞锦拍拍仲冉夏的肩膀,笑道:“娘子放心,在下这就请医者前来救治。” 美相公言出必行,不到一个时辰,那位医者便提着药箱翩然而至。 是一位干瘦的老者,蜡黄的脸色,犹如病入膏肓。双手青筋突起,满面皱纹,点点的褐斑,年纪显然不小了。 仲冉夏狐疑地瞅着这人,又老又丑,像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模样,着实令她不太放心。 生怕他一个不留神,眼花了或者手抖了,把脉错了,写错药方之类的…… 只是余光瞥见老爹双眼发亮,一脸欣喜,便知这医者来头不小,并非泛泛之辈。 如此,钟管家有救了! 医者慢条斯理地坐下把脉,又慢条斯理地起身洗了双手,喝了一杯低劣的茶水,皱着眉慢条斯理地道:“半死不活,准备后事吧。” 仲冉夏一腔期待被这盆冷水转眼给浇灭了:“他还活着,怎能就这样放弃?” “即便救回来,也跟废人无异。到时候要死要活的,不就浪费了老夫的宝贵药材?”医者“啧啧”两声,厌恶地将手里的茶杯摔在桌上。 果真是天凌府的人,确实冷血至极。一条性命,居然跟药材来比? “师傅心志坚定,绝不会自寻短见,请这位老先生出手相救。”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为了钟管家,仲冉夏只能低声下气地请求道。 “女娃儿,你看得太简单了。”医者咧嘴一笑,面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的更深了:“对于江湖人来说,武功就是他们的命。如今不但失去了内力,这人又显然是右撇子,连刀剑都不能用,就算活着,又让他如何自处?” “起码,他还活着。”仲冉夏抿了抿唇,不放弃地劝道:“内功没了可以再修炼,右手没了,师傅还有左手。相信以他的天赋,左手要练就出右手的功力,所需的时日要远远少于之前……” “你这女娃儿倒有些意思,也罢,老夫这就难得好心一回,帮你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只是到时候他寻死觅活,就别来找老夫,如何?”医者干咳一声,笑吟吟地说道。 “一言为定,”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师傅纵然会失落一阵子,但绝不会轻生! 数日的忙乱,又是灌药,又是泡药水,又是针灸,医者一板一眼地替钟管家疗伤,也非常不客气地支使仲家两父女,忙得他们脚不沾地。 自然,展俞锦端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几人忙碌,好不惬意。 毕竟,谁敢对着天凌府的府主指手画脚? 折腾了五六天,这日仲冉夏眼尖,瞧见钟管家手指微微一颤,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爹,师傅醒了!” 下一刻,他紧闭的眼缓缓睁开,看到旁边的人,有些茫然。转而低头看到自己失去的断臂,以及感觉到体内的异常,脸色眨眼间苍白如雪。 仲冉夏生怕他想不开,抓住钟管家的手,将那天对医者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又安慰道:“师傅,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会好起来的,然后成为江湖第一个独臂高手。” “……小姐,你太天真了。”连日没有开口,钟管家的声音极为沙哑,低声叹息中噙着点点沧桑:“或许你说得对,只是重新来过而已。可惜,我能等,我的仇家却不会等。” 仲冉夏一怔,忽然觉得刚才自己的话是多么富丽堂皇,却苍白无力,垂着眸,她哽咽道:“我早就当师傅是一家人了,现在除了爹,就只得你这个亲人,师傅你别那么早放弃好吗?” 钟管家原本变得浑浊的眼眸转了过来,噙着些许的暖意:“……好,我答应你。” 说罢,他困倦地阖上眼,又沉沉睡去。 医者把脉后,挑眉道:“这么烈的药性,此人倒是个真汉子,一声不吭的。只是,人是救回来了,以后却不能再练武了。” “什么!”仲冉夏愕然地回头,声音进不住地颤抖:“老先生,你既已知晓,为何先前不反驳我的话?” “老夫不否认,却也没赞同。”医者冷笑着,抬眼道:“怎么,终于明白自己有多天真了?” 她不得不说,自己确实太容易轻信他们了。这人的确没有承认,钟管家以后还能继续学武,只是她一厢情愿地想法而已。 仲冉夏扫了医者一眼,淡然道:“没关系,师傅就算武功全无,还有我在。” “女娃儿,你想要以一人之力抵挡他不知多少的仇家?”医者挑起眉,眼底掠过一丝不以为然,转身向展俞锦抱拳道:“府主,既然人已经救醒了,属下这便告辞。” 美相公抬起手,随意一挥,医者恭恭敬敬地又行了礼,这才抬步离开。 越过仲冉夏的身边时,她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呵呵,女娃儿这般笃定,是因为府主在你身后,危难时定会出手相助?” 表白 仲冉夏怔忪在原地,见旁人似是未有所感,想必医者是用了所谓的耳传密音,只有她能听到。 因为有展俞锦在,所以自己才会这般笃定? 不能否认,她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在山中生活的这段时日,不知不觉间,仲冉夏对他的确起了依赖之心。原先刻意的疏离和警戒慢慢在两人相处里,一点一点渐渐消散。 她跟美相公会像平常的亲友那般,嬉笑打闹,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展俞锦偶尔会逗弄自己,让人哭笑不得,却并不会令她不悦。 仲冉夏心里突然起了一个念头,难不成这就是他将她送上山,又撵走柳锋和明远,让他们独处的目的? 不得不说,有人如此费尽心机为的只是讨好她,或许是虚荣,又或许是在寂寞担忧之时特别软弱,仲冉夏不能否认,自己投在展俞锦身上的目光越来越久,与他在一起时亦越发自然轻松。 抬手捂上她的胸口,仲冉夏感觉到掌心下不规律的跳跃,是惊慌,还是悸动? “娘子,想什么这般出神?”美相公走向她,低头轻问。 暖暖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喷洒在仲冉夏的脸颊上,她不由自主地红了脸,撇到一边:“医者就这样离开了,不留下替师傅疗伤?” “他向来只医治天凌府的人,这次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亲身前来。让医者继续留下,未免要坏了他的规矩。”展俞锦垂下眼,一字一句地将药方报了出来。 她愣了,医者走之前就将方子告诉他了? “岳父大人,麻烦你再走一趟,将这些药材都买回来。” 仲冉夏瞥了他一眼:“让柳锋去不行吗?难得见到爹,我还想跟他好好叙旧。” “不,”展俞锦笑了,“正派的人曾见过柳锋,让他出去只会暴露我们的行迹。” “那我陪爹去,总可以了吧?”她皱起眉,不高兴地提议道。 他弯下身,轻笑道:“娘子莫不是忘了,之前答应在下的事?” 仲冉夏眨眨眼,明白美相公说的是那句“永远在左右”的话,正想反驳,仲尹和蔼地笑道:“没事,爹速去速回就行。乖女儿,你长途跋涉,先好好休息。” 既然老爹也这么说,仲冉夏只能乖乖地点头了。 医者的药方果然有效,这才服用了两天,钟管家的脸色便有了血色,只是昏睡的时间仍是比较长。 仲冉夏端着破旧的木盆,用湿手帕仔细擦拭着钟管家的双手和脸颊,这才又到厨房准备吃食。 爹为了隐匿,不敢生火煮饭,只是买来不少干粮,稍微填饱肚子也就算了。 自从仲冉夏和展俞锦两人来了之后,她当然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过活。不说钟管家正受重伤,需要汤汤水水补身子,老爹也极为憔悴,再啃没营养的干粮,恐怕很快就得贫血了。 幸好小屋后是一片树林,兔子、山鸡之类的还是有的。仲冉夏的功夫对付一流高手有难度,对付这些小动物就绰绰有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捕猎好几只野味。 拔毛、开膛破腹、清洗后再放在火上烤,很快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许久没有看见肉食的仲尹两眼发光,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第一只山鸡,仲冉夏转身就递给了老爹,免得口水把这小小的火堆给浇熄了。 第二只,当然是大BOSS展俞锦,若非有他,恐怕钟管家是再也救不回来了的。 第三只,才是她自己的。那会儿,仲冉夏已经饿得腹背就要贴起来了,顾不上热,狼吞虎咽地开吃了。 至于钟管家,她在火上用一个破罐子熬了鸡汤,等稍微凉了再给他喂下去。 柳锋由始至终不见人,伙食当然是自行解决了。 日夜照顾下,钟管家逐渐好起来了。 仲冉夏满心欢喜,走路三步蹦一下,嘴里哼着欢快的曲子,愉悦地在河边打水。 一只手轻易地夺去她手上的木桶,仲冉夏转过头,看见来人有些惊讶:“展公子怎么来了?” 美相公跑出来了,谁来保护老爹和钟管家的安全? 思及此,她咧着嘴有些讨好地笑道:“这些粗重功夫,我来就好。天色不早了,展公子早些回去歇着吧。” “娘子这小身板不过几天,就压得直不起来了,而且……”黑色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她,笑道:“若不赶快换下这身衣裙,怕是要惹来登徒子的。” 登徒子? 仲冉夏一怔,低头见她的衣衫几乎被水打湿了,粉色的肚兜若隐若现。某人越发炽热的眼神又时不时瞟向自己,不禁尴尬地笑道:“我这就回去换……” 提起裙子,她匆忙跑了回去。打上来的水,早就被她抛诸脑后了。 等换好衣裙出来的时候,仲冉夏看到屋前的水缸被装满了,木桶安静地摆在旁边,心里暖丝丝的。 他,是故意那么说的吧…… 未免引人注意,水缸外的青苔她并没有擦去,只是将里头的污迹清洗了。破损的部分补了一点,起码能装好几桶水,足够他们用上一两天了。 接下来的几日,这缸里的水再也没有见底,总是及时被装满。至此,仲冉夏也不曾再操心过。 小木屋只有一间有顶的房间,她让给了老爹和钟管家。毕竟一个年纪不小,一个重伤未愈,都受不得凉。捡来的木柴生起的火堆,都是安置在此处。 仲冉夏原本想让展俞锦也跟他们住在一起,自己则是去炉灶旁将就一下。谁知转过身,他一直紧跟其后。 “展公子,要不然你去附近的客栈住着,毕竟此处太简陋了。” “娘子与在下同去么?”美相公上前,凑过去低问一句。 “不,钟管家还需要有人照顾着。”仲冉夏摇摇头,答道。 “那么,在下也不必另寻住处了。娘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说完,展俞锦撩起袍子,施施然地在炉灶的对面盘腿而坐。 仲冉夏拗不过他,也在另一边窝着,打算默念口诀,让内力行几个周天,消磨这漫长的一夜。 只是习练了武功,却还是普通人。她不眠不休照顾了钟管家好几天,如今晚上受了寒,居然一下子就头晕目眩,浑身无力,连声打着喷嚏。 想着休息一晚便无事,仲冉夏缩在角落,很快便沉沉睡去。 可惜第二天,脑中昏昏沉沉的,鬓角刺痛不已,手脚冰冷得让人更是止不住发抖。 一阵暖意自后背传来,蔓延至全身,她舒服地叹了一声,这才掀开了沉重的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仲冉夏叹道:“展公子……” 收回掌心的内力,他俯身问道:“有内功护身之人,居然还会染了风寒,实属少见。” 仲冉夏郁闷,这个时侯还不忘贬她一下么? 自己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展俞锦抱起她放在腿上,淡然道:“天色还早,睡吧。” 屁股枕在他的大腿上,虽然硬邦邦的,却很暖和,只是仲冉夏睡得着才怪。瞄了眼外面,天边微微发亮,她双臂撑着展俞锦的双肩试图站起来:“不早了,该替钟管家煮药……” 腿上一软,她又趴在美相公的胸前,喘着气半天动不了。仲冉夏蹙起眉,瞪了他一眼。这人居然又点了她的穴道,还是膝头上的麻穴,看怕自己一两个时辰之内是不可能起得来了。 “只管睡就是,药的事就不必操心了。”展俞锦显然已是不愉,漠然开口:“看来,钟管家比娘子显然是要健壮许多。” 她沉默了,确实重伤的师傅只躺在简陋的干草上,连一张厚被子都没有,在破陋的小屋内,竟然能一直挺到他们前来,甚至在用药后的几天,奇迹般的迅速恢复。 别说伤寒,连发烧炎症都不见。由此可见,身体确实比自己要好得多了。 昏睡了大半天,醒来时被展俞锦塞了一颗药丸,又不知从哪里送来的米粥给喂了一小碗,仲冉夏感觉好多了。 只是身边的人,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仲冉夏在病中畏寒,倚着他这个人肉大暖炉,着实不想移开一步。 但是一整天就这样呆坐着,就算武功再高强,恐怕也要手脚酸麻的。 她便委婉道:“展公子,我的风寒已是大好,不如……” 看仲冉夏的模样吞吞吐吐,神色好不自然,美相公想了一会,张口问道:“娘子可是想要去出恭?需要在下抱你过去么?” 她大窘,急忙摇头否认,继续由着展俞锦搂着自己,整整一夜。 经过一日的休息,仲冉夏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想必练武后总有一个好处,那便是自我恢复比常人要快一点。 最让她感到高兴的是,钟管家终于能坐起身,自行用饭了。 当然,左手并不够灵活,偶尔会不稳,让勺子落在地上。瓷碗也是拿不住的,只能放在他身前的板凳上,更容易进食而已。 这些在仲冉夏眼中,已经是大好表现,令她一整日都掩不住满脸的笑意。 为了顾及师傅的面子,她并没有插手亲自喂食。对于钟管家来说,失去手臂和内功是小,若是沦落到要人服侍才能生活,无法自理,定会损了他的自尊心。 因而钟管家身体稍微有起色,左手能活动后,仲冉夏便再也没有替他擦身喂粥了。 时日流逝得飞快,不知不觉中两人在小屋里已是生活了将近一月。天气愈渐寒冷,仲冉夏两袖清风,除了展俞锦送她的发簪还值钱外,身无分文。 仲尹携带的银子也不多了,尽数都耗费在钟管家的内外伤药上。一文钱愁死英雄,果然不假。 仲冉夏正不知如何是好,这天午后,柳锋却带来了厚实的被褥、保暖的衣衫以及坎肩。 她正迟疑着是否收下,那位医者最后说的话始终留在脑海之中。确实,自己依赖展俞锦实在太多了…… 仲冉夏犹豫着,却见他挑起一件大红的狐皮披肩,裹在她身上,微微笑道:“娘子穿上这一身,果真适合得紧。怎么愁眉苦脸的,莫不是嫌弃在下挑的衣物不好?” 鲜红的颜色,衬着她白皙的肤色,让人眼前一亮。披肩有些大了,将仲冉夏瘦削的肩头紧紧包着,显得脸蛋更小,下巴更尖,惹人怜爱。 她浑身暖融融的,唇角上扬,情不自禁地露出轻松而舒心的笑容。在寒冷的冬日里,有什么比这身暖和的衣服更让人高兴了? 展俞锦盯着她,半晌,缓缓笑开了。 似乎有仲冉夏在身边时,他的嘴角总会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 这一笑,足以倾城。 黑亮的双眸常有的冷漠褪去,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眼角微挑,薄唇弯弯。不是要笑不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笑意。 再就是,那双墨眸中,倒映着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仲冉夏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呆滞、愕然、惊艳、羞涩,唯独不见厌恶、漠然与无动于衷。 当她想要深陷其中时,这个人托了自己一把,令人浮了起来;当她想要抽身而出时,这个人却又伸手将自己往下一拽。 如今,仲冉夏有种被他营造的这片柔和缠绵的氛围困住的感觉。 温柔乡,英雄冢。 谁说男子才会陷入,即便是身为女子的她也是逃脱不得…… 仿佛有一道道无形的锁链,无声无息中将仲冉夏的手脚牵制住。走不得,离不了,一步一步地囚禁了她的人,她的心。 往后退,还是向前走? 仲冉夏看着眼前的人,只要一伸手就能触及,可是那颗心也会跟她一样么? 将仲冉夏脸上的犹疑看在眼内,展俞锦笑了笑,主动而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声线越发温柔:“娘子,即使你逃到天涯海角,在下亦不会放手。” 她脖子一缩,这算是告白,还是……威胁? “那么,如果是黄泉碧落呢?”仲冉夏苦笑着,难得在这样的时刻打趣道:“毕竟,阎王想让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美相公握紧她的手,墨黑的眸子闪烁着寒光:“那便从他手中,把人抢回来。” 片刻后,他抚着仲冉夏的脸颊笑了:“有天凌府数年来搜集的丹药,有医术高超的医者在,只要留有一口气,都能将人救回来,娘子无需担忧。” 她纳闷,这人哪只眼看到自己担心? 不过,如此霸道又冷酷的话,能不能算是……对自己的承诺? 将心比心 “师傅,今天感觉如何?”仲冉夏半跪在地上,掌心或轻或重地揉捏着他的双腿。毕竟躺下的时间太长,若不这般按摩肌肉,到时候他怕是不容易站起来的。 “……好多了,”钟管家撇开脸,显然不习惯被人服侍,面上的表情甚为不自然。 仲冉夏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勉强让他接受按摩双腿,至于后腰、手臂和肩头,钟管家说什么也是不愿意的。 “你身为小姐金枝玉叶,却放下身段伺候,为师感激不尽……”他转过头,迟疑了一会轻声道谢。 仲冉夏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师傅,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我们是一家人,自然是有难同当了。” 钟管家垂下眼,许久才点了点头。 “乖女儿跟老钟聊什么呢,这么高兴?”仲尹提着药包回来,圆圆的脸上满是笑意。 “没什么,正帮师傅揉揉腿而已。爹,我这就去煎药,你先陪钟管家聊聊。”仲冉夏接过药包,出门到隔壁煮药了。 她这才踏入厨房,看见展俞锦平躺在地上,连自己走近都没有丝毫反应。他向来是五识灵敏之人,如今居然睡得这么沉,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仲冉夏几步上前,轻声唤道:“展公子?相公?府主?” 看他还是没动静,她着急地身后摇了摇美相公的肩膀:“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那双漆黑的眸子慢慢张开的时候,仲冉夏算是松了一口气。手背覆上他的额头,小声嘀咕道:“没有发热,奇怪……” 手臂骤然被底下的人一扯,她一个不留神跌在了展俞锦身上。这人揽着她的腰身,慵懒地笑着:“你看起来,很担心我?” 仲冉夏瞪了他一眼,显然明白自己被耍了:“若是没事,能否请展公子先起来?我还得去煎药,耽搁不得。” “在下倦了,娘子陪我多睡一会如何?”不等她回应,展俞锦将人紧紧锁在怀里,又阖上了双眸。 仲冉夏扭来扭去,就是摆脱不了此人的钳制,不由咬牙切齿。 “娘子再乱动,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睁开眼,要笑不笑地盯着她,俊脸渐渐贴近,吓得仲冉夏立即乖乖地一动不动。 在她脸颊上偷了个香,展俞锦又闭上眼笑道:“睡吧……” 可能是他的怀抱太暖,又或是自己实在有点累了,仲冉夏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待老爹寻来,这才算是清醒了。 仲尹左右等不到汤药,便亲自到厨房来瞧瞧。 谁知一进来,便受到一股冷硬的气息将自己生生挡在了门外。往内一看,那双黑眸定定地望着他,内里的凛然让仲尹不敢造次,小小地退后了两步,不再声张。 定睛一看,他不由诧异。 展俞锦怀里抱着的,不是仲冉夏又是谁? 前后一想,他倒是明了,却也压低了声线,担忧地问道:“她……没事吧?” 见展俞锦没有回答他的意思,仲尹搓搓手,尴尬地干笑道:“她说是煎药,却很久没回来,我这才来看看的……不用介意我,你们继续,继续,嘿嘿。” 仲冉夏迷迷糊糊中听到仲尹的声音,揉着眼嗫嚅道:“爹,你怎么来了?” 过了一会,她终于是清醒了,见自己还窝在美相公的胸前,老爹正在门外目瞪口呆地盯着她。仲冉夏的脸,霎时红透了:“……我不小心睡着了,这就去煎药。” 手脚并用,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她抓着药包就跑。 仲尹叹了口气,提醒道:“乖女儿,这就是厨房了,你去哪里煎药?” 仲冉夏一愣,脸颊滚烫滚烫的,悄悄退了回去,老老实实到角落头煎药了。 天啊,这脸真是丢大了! 拥抱事件显然老爹跟钟管家说了,等她端着药走来的时候,见坐在干草上的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让仲冉夏垂着眼十分不好意思。 “师傅,这药趁热喝。” “好,”钟管家接过碗,一口气将那黑不溜秋的汤药灌了下去。由始至终面不改色,似乎对汤药的苦味毫无所感。 这一点,让仲冉夏好生佩服。 毕竟她之前偷偷喝了一小口,那味道恶心地让人想吐。想必那医者肯定不喜欢他们,明里不能忤逆展俞锦,这才在暗地里动手脚,把汤药弄得如此难喝。 接过空碗,仲冉夏抬头见他笑得揶揄,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师傅晚饭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准备。” 钟管家一听,就知道她是找借口要溜掉,当下笑道:“天色还早,不急着这一时半会的,先坐下跟为师聊一聊。” 仲冉夏局促地坐着,眨眼道:“师傅想跟徒弟聊什么?” “听仲老爷说,方才你跟展公子在厨房……” 钟管家的话还没说完,她立刻打断道:“误会,这是爹误会了。” “哦?”他笑了笑,看仲冉夏一脸慌张的,无奈道:“为师也只是稍微提提而已,你这般紧张做什么?为师不是曾教你处世为人要谨慎平和,如此急躁怎能成大事?” “是,徒弟受教了。”她抿唇低头,虚心地应道。 “你年纪也不小了,展公子的相貌身份都不错,之前入赘仲府虽说是无奈之举,如今对你也是好的。这样的人纵然难以掌握他的心,但之前展公子孑然一身,如今你是他身边唯一的女子,若是加把劲有了个孩子,便算是有了保障。”钟管家微微喘着气,一段话说下来有些费力,却难掩关切之意。 仲冉夏垂着头小小地撇嘴,古代人总是觉得,只要妻妾有了孩子,便能抓住丈夫的心。在她看来,不过是为了子嗣能够继承夫君的家业财产,这才会如此。 最终他们要的,也只是能到手的利益。 夫君迎娶多少人,心里又有多少人,与她们又何干? 她不屑于这样的夫妻关系,自己要的,也不外乎是一颗真心罢了。 仲冉夏愿意奉上自己的心,相对的,也只求对方能够回应,能将心比心。 她想什么,面上的表情总是掩饰不住的,钟管家看在眼内,只苦笑着摇头:“你还太年轻了,不知道世间险恶。展公子身为天绫府的府主,往后又怎可能只得区区一个妻子?有些事,还是得自己好好争取把握的。” 又说了几句,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盒软膏,别扭地塞到仲冉夏手里:“天寒水凉,你煮饭洗衣总是辛苦,抹在手心上就行。” 她摸着盒子,听明白了钟管家的意思。 毕竟以前是大户小姐,何曾做过这么些粗重功夫。被冷凉的河水一泡,没几天手指就开始掉皮。一个月的功夫,双手粗糙,干巴巴的没了往日的光泽。 仲冉夏多数将手藏在袖中,连展俞锦都未曾发现。不料此事却让老爹和钟管家见着了,这才费了银钱买了这么一盒润手膏。 她心里一暖,将盒子小心收在袖里,又扶着钟管家睡下,这才回到了隔壁。 晚上梳洗停当,准备就寝前,仲冉夏取出软膏,只挑了一点点抹在手上。 展俞锦忽然抓住她的手,神色不愉:“这东西哪里来的?” “师傅赠与我的,展公子也要试试么?”仲冉夏突然被他捏得生疼,出于礼貌低声问道。 “也好,娘子便替我用上一些。”美相公也不含糊,恢复了笑容,自然而然地将双手往她面前一伸。 仲冉夏没料到他真的要用,愣上一愣,想起当初市面上男士护肤品正是流行,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少怪的了。指尖挑了一点软膏,细细将展俞锦的手心和手背都均匀地涂抹了。 他翻看着双手,凑上前闻上一闻,片刻后微微笑道:“果真是好东西,难为岳父大人和钟管家在这般拮据的时候,还不忘体贴娘子。” 仲冉夏将盒子藏好,抬眸一笑:“爹对我向来是好的,师傅亦然。” “确实如此,”展俞锦揽着她的肩膀,挑眉道:“钟管家今儿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她一怔,想到此人居然听墙角,当下是又羞又恼。念及钟管家下午说了有的没的,围绕的都是替展家生下子嗣的话,面颊涨红,结巴道:“师傅误会我们的关系了,毕竟他还以为我还是那位跟你成亲了的仲家大小姐……” “娘子什么时候跟我不是这种关系了?”展俞锦的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上,轻轻笑道:“确实,我们还差最后一步才算是完礼。” 仲冉夏一怔,想起原主人在拜堂时晕倒,确实少了最后的夫妻对拜,不禁点头:“嗯,还差一点……那便不该作数了。” “这如何使得?”他黑眸一闪,低笑道:“不如,今夜我们将这礼完成了?” 狐疑地瞥了美相公一眼,仲冉夏心想:拜堂么? 古人对拜堂的时辰、地点不是相当执着的?这里算是荒郊野岭,半夜三更的拜什么堂成什么亲? 暂且不管自己愿不愿意,展俞锦这番心血来潮也太突兀了…… 还有就是,他这算是求婚么? 仲冉夏环顾四周,脏污杂乱的厨房,炉灶的木屑黑灰满地。两人坐在厚厚的干草上,一方月华自破旧的窗棂洒入屋内。没有烛火,所见之处皆是昏暗朦胧。 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刻,没有鲜花,没有烛光晚餐,也没有戒指,没有漂亮的裙子和得体的礼服,这实在跟她想象中的求婚情景相差甚远。 若是彼此心心相印,水到渠成,即使环境再恶劣,仲冉夏勉强也是能接受的。 问题就在于,此人随口而来,即兴而至,说不准明早醒来,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纯粹三分钟热度,一场游戏罢了。 什么都能容忍,就是这一点无法妥协。 仲冉夏蹙起眉头,声音隐含不悦:“爹和钟管家已经睡下了,这么晚叫醒他们怕是不妥。” “谁说要叨扰他们?”展俞锦伸手挑起她瘦削的下巴,见那双黑眸闪烁,低低笑了起来:“娘子莫不是误会了?你与我缺的,不过是洞房花烛夜而已。” 仲冉夏一惊,狠狠瞪向他:“展公子,今夜你打算睡哪一侧?” 美相公懒洋洋,几乎要趴到她身上:“娘子觉得哪里好,我便睡哪里。” “很好,”仲冉夏往旁边一指,笑吟吟地道:“那里不错,展公子好生歇息了。” 说完,她背过身,朝相反的地方挪了过去,不忘“哼哼”了两声。 展俞锦盯着她负起的背影有些好笑,转眼低下头,抚着手背若有所思。 仲冉夏昨晚被气得不轻,一整天没搭理展俞锦,脸颊偶尔胀鼓鼓的,还不解气地在地上重重踩上几脚。 仲尹瞄了眼屋内尚未起来的人,苦口婆心地凑过来劝道:“乖女儿,两夫妻哪来的隔夜仇,别怄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仲冉夏无言,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难为昨夜的事敢情还是她错了? “爹,你不明白……”她皱着脸,那人总是捉弄自己,实在可恨。 “爹是过来人,有什么不明白的。”仲尹拍拍胸口,摇头晃脑地道:“想当年,你娘子在气头上抽了爹一鞭子,第二天我还不是笑嘻嘻地哄着她开心。要不然,咱们两夫妻又怎能恩爱这么久?” 仲冉夏默然,被抽鞭子还没有隔夜仇,老爹果然心胸广阔。 提起这位从来为曾经见过的娘亲,她不由好奇道:“既然娘子能耍鞭子,身体应该挺好的,怎么会……” 学武之人,为何这般早逝? 仲尹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了,原先的眉开眼笑仿佛是过眼云烟,转眼苍老了许多,半晌没有说话。 仲冉夏有些后悔问起此事,一时之间不知要如何转开话题,愁得眉头就要打结。 她真是没有眼色,老爹几次提起娘亲,都是欢欢喜喜的,明显爱恋至深。而今,自己简直就是生生在他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爹,我们晚上不如煮些野味来打打牙祭……” 仲尹没顺着台阶下,自顾自地开口道:“当年你年纪小,很多事也不记得了。她会死,全都是我的错,若非……” 他蓦地顿住话语,闭上眼沉默一会,掉头便走。 留下仲冉夏孤零零站在原地,似是感觉到老爹的悲伤,手足无措。 美梦难成 仲冉夏还担心昨天的事会让老爹闷闷不乐,谁知第二天大早,仲尹又满脸笑容,神色如常,似乎没有放在心上,她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钟管家送的手霜相当见效,这才涂抹了几天,干燥的双手霎时变得滋润光泽。仲冉夏想起以前在电视广告中的护肤产品,若是把这东西带回去,纯天然制造,也是难得的商机。 当然,这只能是她饭后茶余的YY而已。 展俞锦除了在屋内歇息,便是跟在她左右。次数多了,仲冉夏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就当是多了一个跟屁虫,还是赏心悦目的那种,倒是不错。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没有仇家上门,也未曾见有胡乱闯入的人前来打扰。仲冉夏每天打野味、摘野菜,给钟管家揉揉双腿,帮老爹捶捶背,偶尔跟美相公打打闹闹,一天极为充实,甚是有滋有味。 柳锋再未出现过,就像他从来都不在一样。 但仲冉夏知道,屋内时不时被人添上的食材、碎银以及替换的衣衫,皆是他所为。 不过既然柳锋不愿意在他们面前出现,她也不勉强。屋内简陋的吃食也不能招呼人,索性让他自力更生了。 “娘子的厨艺真是越发好了,”展俞锦笑了笑,将手中的瓷碗往前一伸,仲冉夏认命地替他添了一碗。 仲尹连连点头,扒着碗里的饭菜的脸始终没有抬起来。 钟管家亦是缓缓颔首,转眼就吃完了一大碗。 “粗茶淡饭,展公子只是吃得少了,才会觉得好。”仲冉夏摇摇头,笑道:“待你回去后重新尝了山珍海味,这些饭菜也就再也入不了口。” 她眨眨眼,自己算不算是美相公在看惯无数美女后,转换口味的一叠小菜? 因为之前视觉疲劳,看腻了,于是这才看上了她这颗不起眼的草根? 展俞锦放下碗筷,微微一笑:“貌美的女子何其多,娘子却只得一个。” 说罢,他继续低头用饭,非常捧场地将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仲冉夏面上一红,这话虽然不够露白,却是真正暖进了她的心窝。 “师傅,还差一步……小心点……”仲冉夏紧紧盯着缓慢挪近的人,轻声鼓励道。 一晃半月,钟管家的身体已是大好,双腿在她的按摩下也有了起色。这日天气暖和,仲冉夏见他耐不住,也就帮忙开始了起身行走的练习。 仲冉夏紧张的不得了,一来不敢上前搀扶,怕伤了师傅的自尊;二来地上并不够平滑,生怕他脚下一滑便摔倒了。 伸手不是,不伸手也不是,害她在原地团团转,眉头皱得紧一紧。 一步、两步、三步,眼看着钟管家满身大汗,终于是从屋内走了出来。站在门边喘了几口气,他嘴角微微向上一翘。 仲冉夏几步上前,笑眯眯地道:“恭喜师傅,勤加练习,很快就能行走自如了。” 钟管家看着她的笑脸,点头道:“……希望如此。” 忽然指着大刀,说:“拿上来,让我看看左手的力气如何。” 仲冉夏有点心虚,借口道:“师傅刚刚恢复,还是别急着练刀了。” “拿来!”钟管家不悦地皱眉,低喝了一声。 她无奈,只得乖乖将大刀送到他手里。 “哐当”一声,仲冉夏眼睁睁看着师傅左手无力,根本握不住刀柄,大刀应声落地。 她神色不安,不知要如何安慰钟管家,只得苦笑道:“师傅的身子才有起色,未免太急躁了。将养几天,说不准这刀就能舞得虎虎生威……” 这话虽然说得有些过了,可仲冉夏实在想不出该怎样安抚他。 钟管家盯着脚边的刀,目光停在他的左手上。 下一刻,他五指握紧,转身走入屋内,淡然道:“让师傅静一静,你别跟进来。” 仲冉夏抬起的脚不由顿住,满心担忧地望着钟管家迈着沉重的脚步,背对着她的身影越发萧瑟…… “爹,只得师傅一个人在里面,会不会……”她扭过头,求救似地看向仲尹。 老爹拍拍她的肩膀,长长地吁了口气:“这会儿,就别打扰老钟了,先让他独自呆着。” 仲冉夏心里忐忑,站在门外许久,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钟管家在屋内,直至晚饭时分才出来。 神情虽然还阴沉着,面色却好了一些。 仲冉夏特意多煮了几样好菜,招呼着众人坐下后,殷勤地将鸡腿塞到钟管家的碗里。 “师傅,尝尝这个。今天才从山里抓来的,相当新鲜。” 她拼命笑着,生怕他不高兴。幸好,钟管家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受了仲冉夏的好意。 只是,从头到尾,面色始终没有缓和。 仲冉夏每夜临睡前,都会拿出钟管家他们送的药膏涂抹。展俞锦也自然地将双手伸过来,她已经习惯了。 把两人的手都抹了,她掀开被子缩了进去。 天气越来越冷,若非内力在美相公地指点下有所提高,看怕这阴寒的地方很快就要受不住的。 展俞锦的手臂习惯性地环住仲冉夏的腰上,起初她还大有意见,箍着睡觉甚为不舒服。反对无效,也就随他了。不管如何,这大冷天的窝在美相公的怀里睡,比电热毯更舒服安全,何乐而不为? 今晚的他很安静,不像往常那般到处乱摸,仲冉夏狐疑地瞅着旁边这人,问道:“怎么了?有事?” “……嗯,我该回去了。”拨开她脸上的碎发,展俞锦淡淡答道。 “哦,”仲冉夏一怔,撇开脸道:“确实,你在这里很久,是该回去了。” “娘子为何表现得如此不舍?莫不是忘记了,你也得跟我回天凌府?”他轻轻笑着,瞅见她愕然的神色,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爹和钟管家两人在此地,我不放心。”仲冉夏转身背对着他,手脚缩成一团:“再者,只要派人守在外头,我也逃不了。” 展俞锦伸手暖了暖她微凉的双手,懒洋洋地说道:“我会再安排住处给他们,至于带两人回天凌府,或是留你一人在此,绝不可能。” 话说得这般完满,根本没有回转的地方,仲冉夏不禁失望:“好歹老爹是你名义上的岳父,钟管家也是我师傅。就这样将他们丢在一边,不闻不问,实在有些过分。” “天凌府不留外人,娘子不是明白的?”展俞锦长臂一伸,将她紧紧揽在胸前。 “爹怎么能算是外人,若是如此,真正的外人该是我才对!”仲冉夏挣了挣,不高兴地回头说道。 “……我会将他们安置在天凌府的附近,方便你探望,如何?”展俞锦沉默了片刻,不情不愿地道。 仲冉夏明白,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了。她转过头,轻轻笑道:“相公,你好像变了。” 听着这一声“相公”,展俞锦嘴角微弯,细细亲吻着她的唇:“柳锋教下的,小事妥协半步,大事不能退。” 仲冉夏无语了,敢情柳锋对男女之事极有经验? “为何要听他的,就不能大事随我,小事随你?” “何谓大事,何谓小事?”展俞锦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轻声低问。 她一时之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嘟嚷道:“总之,别听柳锋的一面之词,怎知他不是误人子弟?” “你该知道,天凌府内没有女子。展家三兄弟,都从未见过自己的娘亲。”展俞锦眯起眼,漠然道:“在我眼里,只有‘有能’与‘无能’两者。” “娘子素来聪慧,只是欠缺些磨练。往后跟随左后,很快便能与我匹敌。”他盯着仲冉夏,语气笃定。 与美相公并肩而立? 展俞锦对自己的评价,远比她想象中要高。 仲冉夏笑言:“你就不怕以后培养出来的不是伙伴,而是敌人?” “若是如此,倒是有趣。”他低头一笑,道:“我已经很久没遇上适合的对手了,展俞翔做戏太假,连自己都骗不了,却想要去骗人。至于风莲,却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正派犹如一盘散沙,他又大权旁落,起不了什么风雨。” 展俞锦抬手覆上她的脸颊,墨眸深沉:“我很期待,娘子究竟能成长到什么程度……” “如此,多谢你的赏识了。”仲冉夏闭上眼,含糊地问起:“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他搂着她,亦阖上了双眸。 仲冉夏难得做了一个梦,算得上是一个美梦。 她唇角微翘,甚至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梦里风景优美,绿树葱郁,鸟语花香。有个漂亮的湖,老爹和钟管家就住在湖边的木屋里,偶尔钓钓鱼,种地割草,一派舒适惬意。 老爹每天早上坚持跑步,美名曰“减肥”。可惜运动后将仲冉夏煮的一大锅鱼汤转眼就喝光了,还把点心吃得七七八八,没剩几个。 气得钟管家拿着大刀,追在他身后乱砍。 仲冉夏只能无奈地继续烧水煮汤,望着你追我赶的两人偷偷笑了。 师傅自创了一套左臂刀法,名声大噪,已经是江湖十大高手之一了。胡子每天都会在她的督促下,剃得干干净净,露出光洁的下巴,看起来整个人精神爽利。 一人站在树下,白衣翩翩,眉眼如画。眸底噙着笑意,缓缓而来。 仲冉夏看见自己欢快地迎了上去,却被生生阻隔了。 美相公的面容在模糊中,忽然变得极为狰狞,语气森冷:“娘子,你还我命来……” 悠远冷然的声线,让仲冉夏生生吓醒了过来。 猛地坐起身,她捂着胸口,满身冷汗。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仲冉夏一脸费解,窗外黑沉沉的,尚未天亮。侧过头,躺在身边的人不在。摸上身侧的干草,冷冰冰的,显然展俞锦已经起身好一段时间了。 她随手裹上厚实的披肩,蹑手蹑脚的,生怕吵醒了隔壁的老爹和钟管家。这个时辰,难不成美相公起夜了? 想着在屋外转一圈,顺一瞬方才的惊吓,仲冉夏低头朝双手呼着气。不经意地抬头,房门半掩,她瞪大眼,看到了此生最让自己痛心的一幕! 痛彻心扉 房门虚掩,仲冉夏满脸不可置信。 背对着她的,是昨夜心心念念要带自己回天凌府生活。说会安排一处极好的休养去处,给老爹和钟管家的人。 如今,却手执那把弯刀,轻而易举的,把刀刃深深刺入师傅的胸口! 汩汩的鲜血顺势而下,钟管家双眼变得浑浊,似是微有所感,目光转向了屋外。染上血丝的嘴唇一张一合,重复着相同的字眼。 仲冉夏眼圈一红,看清了他的唇形:快逃…… 着急、殷切的目光,逼得她连退两步。 心中气血翻滚,悲伤蜂拥而至,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愤怒。 师傅没了右臂,内力尽数被毁,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起色,好不容易让他能够重新面对。那个人,为何还不放过他?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么就碍着他了? 那一刀,仲冉夏看得一清二楚,正中心肺,绝无生还的可能。她毫不迟疑,转身便要逃离此处。 只是,心中仿佛有一块被人生生割去,隐隐作痛,疼得她几乎要呼吸不了。 他的臂弯,他的胸膛,他的轻笑,他或漠然或揶揄的目光,已经植根在仲冉夏的脑海中。而今一幕幕地闪过,她逼进眼底的泪,终于是倾泻而出。 这就是她喜欢的男人,原以为他改变了许多,到头来,其实一切都没有变。 改变的,只是她的双眼,被所有的假象蒙蔽住了。 身为天凌府的主人,怎可能跟常人那般,迁就她,宠溺她,捉弄她? 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仲冉夏的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出来,方才在屋中不见老爹,他是逃过一劫,还是先钟管家而去? 她飞快地往前跑,将所有的内力集中在双腿,恨不得插上双翅,眨眼间去到仲尹的身边。 远远的,她看见一道身影立在山间。 仲冉夏想也未想,直奔而去。 惊慌未定的神色,满身湿汗,不是老爹又是谁? “爹,幸好你没事……”她这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抵哑,压抑不住的伤感:“钟管家……师傅他去了……” “那个卑鄙小人!”仲尹咒骂一声,满脸的肥肉微微抖动:“早就看他不对头了,待三人如此之好,原来也不过是想从我们身上套出想要的东西!” “除了‘芙蓉帐’,究竟还有什么是他想要的?”仲冉夏不明白,摇着头满目茫然哀伤。 这个人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秘籍,落魄的他们还有什么可以夺取,可以利用的? “乖女儿,是爹连累了你。当年为山贼时,一念之差,留下了两本册子。一乃‘芙蓉帐’,另外一本则是相似的武功秘籍。” 仲尹低叹一声,显然是认命了:“天要亡我仲家,这并没有什么。只是累得老钟丢了性命,女儿你还得跟着受苦……” “爹,我们可以逃出去的。”仲冉夏咬着唇,酸涩地开口。 “你以为,他会轻易放过我们?”仲尹转头看着山下的浓雾中景致,反倒笑开了:“人各有命,我这一辈子坏事做尽,只得一个心愿未了……” “爹……”仲冉夏看着他,骤然感觉到逼近的气息。立刻将怀中的匕首横在胸前,大步跨前一步,把仲尹挡在身后。 “你来了,展公子。” 他刀眉微蹙,伸手道:“跟我回去。” 俊秀的面容上,说不出的理所当然。 仲冉夏不禁冷笑:“你杀我师傅,如今却还让我跟你回去做什么?施舍机会,让我能向你报仇?” 展俞锦檀黑的眼眸停在她的面上,半晌没有开口。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还是觉得,根本无需辩解?”仲冉夏气极,握着匕首的手臂微微颤抖。 这个人,连一个解释的字眼都不愿意说么? 她不知是失望,还是心痛。 展俞锦只是看着自己,沉默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仲冉夏心底还保留的一点侥幸,全数消散。 还以为,他有他的理由,有他不得已为之的苦衷。 可惜到最后,他沉默了,或许是默认了? “跟我走!”展俞锦薄唇一掀,还是这一句,眉宇间凝着一股焦急。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绝不!”仲冉夏话音刚落,长刀朝着她直直地刺来。 虽然早有预料,却没想到这一刻会如此之早。 展俞锦终于是厌倦了这样的游戏,失掉了所有的耐性,于是将这一切都毁掉么? 仲冉夏闭上眼,等待着这重重的一击。 预期的痛楚没有到来,她的耳边听见一声刀刃刺入肉身的声音。睁开眼,猩红的血喷洒在手上、身上,仲冉夏却顾不上其他,大叫道:“爹——” 千钧一发的时刻,仲尹冲出来挡下了展俞锦这一刀。 美相公皱起眉,仲冉夏扶着老爹,看着剑身硬生生从他胸前被抽离。 殷红的血瞬间染湿了仲尹的上衣,他勉强扶着仲冉夏,断断续续地叮嘱道:“女儿……这一切……是爹的错……” 仲尹跌跌撞撞地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崖边忽然大笑起来:“娘子……我们终于要重逢了……” “爹!”仲冉夏看着他向前一迈,竟然想要跳崖。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用力抓住老爹的手臂。 身子腾空,她被老爹一扯,跟着直直地往下坠。 最后看见的,便是展俞锦骤然变色的俊容,以及试图拽住她,却只在手中撕下一小片的衣角…… 睁眼醒来,陌生的环境,无尽的痛楚。 这是地狱,还是她再世为人? 可惜,未能如愿。 仲冉夏艰难地坐起,身下血肉模糊的人,胸口的刀伤仍旧明显。 是老爹救了她,在最后一刻抱着她,把自己当作肉垫,缓冲了坠下的冲力。 即便是如此,仲冉夏的右腿骨还是断了,手臂被树枝刮开一个大口子,流血不止。 摸摸脸颊,细碎的伤口凹凸不平,就算以后好了,也难免会留下伤痕。 休息了很久,想着会有人经过,仲冉夏不敢胡乱移动,免得腿骨错位,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 躺着一日一夜,她想了很多很多。 有高兴的,有伤心的,有沮丧的,点点滴滴,忘不掉,抹不开。 待天明时分,仲冉夏明白,她不能就这样等下去,坐以待毙。 此处悬崖并不深,很快,展俞锦就能寻来。 第一次是自己大意,没有察觉。这一回,她绝不会让此人如愿。 转过身,忍着脚上的剧痛。仲冉夏任由冰凉的泪水自脸颊滑落,轻轻抬手覆上老爹尚未合上的双眼,暗暗下定了决心:此仇不共戴天,不能不报! 用捡来的树枝捆成一小把,绑在小腿上,固定好脚骨,她一步一喘气的,慢慢离开了这个地方。 仲冉夏回头望了眼地上已然僵硬冷凉的尸首,用力咬着嘴唇。 她甚至没有能力替老爹掩埋尸身,就得这样暴晒于此。只是若然自己再耽搁,说不准就得落在展俞锦的手中,又如何能报得了丑? 权衡再三,仲冉夏咬咬牙,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也算仲冉夏命不该绝,在筋疲力尽前遇上一位好心的老车夫。见她摔断了腿,便送其到村中的老大夫那里就医。 大夫看着她简单处理的伤腿,频频点头,抚着胡子又命学徒替仲冉夏加上了结实的竹片:“这位姑娘,休养三个月,老夫保证你跟以前一模一样,绝不会让人看出半点问题。” 闻言,她摇摇头。三个月,自己根本等不了。 再者,在此地养伤,说不准还得连累这些好心的村民。 “大夫,有让我尽快好起来的法子吗?” 老大夫白胡子一颤,不悦道:“小姑娘的性子怎的这般急躁?伤筋动骨一百天,胡乱走动只会让脚骨长得不好。很有可能,以后就成了瘸子了。” “只要能让我起来走就行,瘸子……又算得了什么?” 仲冉夏垂着头,满目黯然。 比起钟管家和老爹的痛,她又算得了什么? 许是见着她悲戚的神色,老大夫起了恻隐之心:“法子倒是有一个,只是药性太厉害,连大男人都要受不住,wωw,TXT99.cC小姑娘你真要这样?” 他半是警告,半是提醒,仲冉夏毫不犹豫地颔首道:“我挺得住的,大夫不必担心。” 老大夫连连摇头,终究是心软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发难理解了……” 这唯一的法子,便是强行接骨,再覆上大夫自制的伤药。 常人道十指连心,腿脚亦是如此。 仲冉夏死死地咬着布团,不过一个时辰,浑身湿透,犹若在地狱中走了一转,比跌落悬崖更让人难以忍受。 好在,她还是坚持过来了。 每次几乎要昏死前,仲冉夏都会回想起在屋中师傅当胸的那一刀,以及老爹在崖前尽力护着她的情景。 一回又一回,她咬紧牙关,始终是生生承受过来了。 老大夫见仲冉夏足足一个时辰未曾失去意识,只偶尔痛得实在忍受不住时才哼哼了两声,着实佩服。 村里药材稀少,没有麻沸散之下,上回一个牛高马大的猎人,接骨时也顶不住抽搐大叫。对于她这般坚韧的意志力,止不住地暗自赞叹。 没有接受老大夫地挽留,腿脚一能活动,仲冉夏便起程了。 小村在山坳,甚少人出入,性情淳朴。送了两件替换的麻布衣衫,几张玉米饼当作干粮,还有用竹筒装满的清水,已备她在路上不时之需。 可见她是空手被人抬进去的,走着出来时,却是满载而归。 众人无私的赠与,让仲冉夏紧绷的面上,终于是有了一丁点的笑意。 衣着朴素,面容毫不出彩,右边还多了一大块的黑色疤痕,甚为吓人。仲冉夏这样的打扮,一路上平平安安,连小贼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自然,走进小客栈的时候,还着实被大堂的小二鄙夷了一番。 堂上的人正热烈地谈笑着,时时传来几声高喝。 仲冉夏早就将头上那支发簪给了当铺,换来了数量不少的碎银。而今挑出一点点,足以让掌柜点头哈腰。 小二麻利地上了两个小菜,她毫无胃口,挑挑拣拣地吃了一点,便放下了筷子,心不在焉地听着那面的人高谈阔论。 “天凌府居然下了天极令,就为了找一个娘们……”那人自以为声小,殊不知整个大堂都听得一清二楚。 “得到天极令,能向天凌府提出一个要求,江湖上谁人不垂涎?” 旁边一人皱眉打断道:“天凌府的事,是你我能够在这里评判的么?”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噤声,转眼不止何人起了头,又说起出游见闻,引来大伙一阵笑闹。 仲冉夏自嘲一笑,展俞锦的爪牙,已经伸到了这般偏远的小镇了? 呆坐了好一会,她正要起身离去时,一人径直在她对面落座。 小二生怕仲冉夏不高兴,连忙陪笑道:“这位客官,楼上还有窗边的位置,可否……” “不必了,此处有美人相伴,楼上的风景又算得了什么?”那人笑了笑,指尖一弹,一大块银子落在小二手中,他欢天喜地地咬了一口,连连道谢,转身就跑,早就忘记了先前要请人离座的事。 看见来人,仲冉夏目无表情地道:“风公子有何赐教?” 风莲目光灼灼,盯着她轻轻叹息:“夏儿,你瘦了……” 她瞥了此人一眼,默默地站起身,抬脚走出了客栈。 那人跟在后头,却也没有贸然上前:“听闻仲家老爷和管家过世,夏儿也需节哀顺变。” “若是想要报仇,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风莲满意地瞅见前方的人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却是嗤笑一声。 “此话只说一遍,风公子听清楚了——我不需要!” 情字一事 “夏儿稍安勿躁,不如听听我怎么说,再作打算?”风莲不急不躁,气定神闲地朝她笑道。 沉吟片刻,仲冉夏瞄了他一眼,勉强答应了。 跟着他在小巷中拐了几个弯,在一间酒肆前停下。小二正笑吟吟地迎上来,看见风莲的脸,稍微一顿,随即侧身将两人带到了二楼。 仲冉夏还道是进去雅座,却见小二熟练地挪动花瓶,隔板应声转开。 她挑了挑眉,暗暗称奇,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 没想到,风莲的势力居然延伸到此处,这事让仲冉夏暗自留心。 里面亦是一雅间,临水而设,一览无遗。 仲冉夏随意落座,目光一扫。窗外没有任何房屋,也未曾有遮掩物。看来,此处的位置,是为了避免有人窥视和探听,所谓的秘密居所。 她可是要感到荣幸,居然被请到了这样的地方? 风莲施施然在她面前坐下,拍拍手掌,一位身穿嫩绿衣裙的清丽丫头端着茶水和点心翩然而至。 仲冉夏稍微注意了一下,这小丫鬟年纪不大,腿上的功夫却是不弱。这小小的酒肆,算得上是藏龙卧虎了。 反观对面落座的人,待丫鬟行礼退下,她上下打量着风莲,好笑道:“一段时日不见,风公子姿容更为俊秀了。” 此言不假,这人上回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如今却截然相反。不但红光满面,皮肤更是白皙细腻,富有光泽。 连仲冉夏就这样盯着,都能感觉到他脸颊上的水嫩。 这话若是对着旁人,或许会自鸣得意,好不欢喜。只是遇着风莲,他面色微变,终是苦笑道:“夏儿,你既然发觉了,又何必挖苦我?” 仲冉夏笑了笑,没有接话。 的确,风莲虽然气色极好,却是吐纳不稳,下盘虚软,就跟不识武艺的平常人那般,甚为古怪。 只是他不说,仲冉夏也不想起这个头。端起茶盏,盯着水面上浮起的茶叶,默然不语。 风莲见她莫不关心,丝毫不曾追问,眼底闪烁,又道:“天凌府用天极令蛊惑众人将你捉回去,夏儿如何打算?” 仲冉夏摸着杯沿,却是一口都不曾喝下,反问一句:“风公子也想要把我交出去,好得到那天极令?” “若是如此,我便不可能带夏儿到此处了。”他淡淡笑着,低头抿了一口茶:“怎么,这茶夏儿不喜欢?” 自动忽略他后面的一句,仲冉夏冷哼道:“你待如何?” “如果夏儿与我联手,刚建起的天凌府定然摇摇欲坠,至于那位府主,想必夏儿还想手下留情?”风莲似笑非笑地说着,定定地看向她。 仲冉夏笑了:“激将法,对一个活死人是没有用处的。就算要报仇,我也只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还轮不到风公子来指手画脚。” 风莲的脸色有些不善,咬牙切齿道:“莫非夏儿还想回到展俞锦身边,重温旧梦?那么,将仲家上下的性命置于何地?” 她眼神微动,却没有反驳。 风莲再接再厉,覆上她的手柔声说道:“以一人之力,要何年何月才能扳倒莫大的天凌府?有我在,起码能护夏儿周全……” 仲冉夏抽回手,皱眉道:“我不加入任何一个帮派,不属于正道的手下。” 风莲点头:“理应如此。” 她又道:“既不是你的部属,也就不必听从风公子的命令行事。” 他犹豫了一下,颔首道:“可以。” “我去哪里,不得擅自干预,也不能尾随在后。要来要走,是我的自由,也请风公子不要任意阻拦。”仲冉夏眨眨眼,瞥见风莲极为难看的神色,暗自得意。 他阴沉着脸,考虑片刻说道:“若是如此,我们又怎能算得上是合作?” “我何曾说要跟风公子合作?只是答应你,暂且留下。”她将手里的茶盏向对面抬了抬,唇角微微翘起。 “当然,风公子有疑问,我亦会尽全力回答。若是情况许可,也愿意尽量配合,如何?” 这话又是“尽力”又是“尽量”,在风莲听来,不知有多敷衍。 只是能够留下仲冉夏,其它又何妨? “好,也请夏儿出去前,稍微跟掌柜知会一声,免得落了单让天凌府的人钻了空子。”他眉开眼笑,关切地说道。 “这事我晓得,”仲冉夏指了指脸上的那一块疤痕,不言而喻。 这是小村那位老大夫送的,说是一个年轻姑娘行走在外,诸多不便,也容易引来小贼和无赖地惦记,不如稍作修饰。 她欣然同意,便让老大夫在脸上贴了一大块疤痕,若非其中能手,还真分不清真假。 一路上,这疤痕不知吓哭了多少孩童,吓走了多少地痞山贼,效果着实不错。 如今带着它,单单凭着画像来寻她的人又怎能认出自己? 不得不说,这比蒙面示人更为安全。 风莲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盯着仲冉夏脸颊上的疤痕,许久重重一叹:“展俞锦……竟然害得你如此?” 说话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痛心和惋惜。 仲冉夏垂眸冷笑,她的心早就硬如磐石,就算他是真情实意,却再也不能撼动自己了。 风莲将她以掌柜远房亲戚的身份,安排在酒肆的后院。一日三顿有专门的厨子给仲冉夏另开炉灶,色香味俱全。 可是这菜才上桌,她便捂着嘴干呕起来。 送菜的丫鬟大吃一惊,匆忙去知会了风莲。 待他赶来时,一桌子的菜早就被仲冉夏尽数扔在了门外。 风莲见她难受的样子,脸色发青,挥挥手打发众人回去,这才抬步走入:“夏儿,可需要大夫来瞧瞧?” “没必要,”仲冉夏压下恶心,淡淡道:“我不吃肉,麻烦风公子以后着人送素食来。” 他一怔,答应道:“好,我这就吩咐下去。” 满桌的素食,不到半个时辰便又陆续呈上。 仲冉夏吃了一口,皱眉吐了出来,满嘴恶心的味道,不由放下筷子。 风莲也尝了,不悦地让丫鬟撤下吃食,再送一桌来。这素菜掺和了一点肉汤,她竟然也吃不下,着实奇怪。 狐疑的眼神在仲冉夏身上匆匆一停,他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默默沉吟。 幸好,重新做好的素菜终于是符合她的要求,上菜的丫鬟和满身大汗的厨子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风莲回去后,越想越是觉得蹊跷,便命人请来了门下一位略懂医术的老先生。 向他简单说了仲冉夏的事,老先生抚着胡子,不太确定道:“根据公子所言,这女子很有可能是……怀有身孕,当然,这只是老夫的猜测而已。未曾把脉,一切皆有可能。” 风莲满脸错愕,她怀有身孕? 仲冉夏在展俞锦身边数月,这孩子的爹是谁,根本不用想了。 他抿着唇,半天才道:“有什么法子,无声无息地打掉孩子?” 老大夫满眼诧异,急忙摇头道:“此事万万不可,孩儿是上天赐予的,怎能扼杀这么一条无辜的性命!” 言下之意,打掉孩子,可是要被上天惩罚的,他压根不想插手,免得以后遭报应。 风莲焦躁地来回踱步,眉头皱得死紧,最后,无可奈何地道:“那么,烦请先生写下安胎的方子,最好能不知不觉融入菜式之中。” 老先生连连点头,想起今儿公子带着一位年轻女子,还安排住入在酒肆的后院,不让人窥探。如此想来,原来那位女子是怀了他的孩儿,未免被他人觊觎,用作威胁,这才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 心下一叹,老先生摇头:果然,“情”字一事,连公子这样的人也是难以逃脱的…… 后院的仲冉夏不晓得,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人定义为孕妇,而且在秘密筹划着在菜式里下安胎药。 她看着满桌的菜肴,胃口全无。 那一天之后,自己便再也吃不下肉了。 不知是这些野味让她想起了在破屋中四人和谐共处的日子,还是钟管家和老爹死时的惨状,令仲冉夏身体上、连同心理上开始对肉类排斥了。 转吃素菜,也不过是为了果腹。若是可以,她根本什么都不想吃。 每晚合上眼,就会回想起那日的情景。 仲冉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仅仅在身体极度疲倦时,这才稍稍歇息了一会。 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未曾报仇,就得先要疯掉了。 仲冉夏吁了口气,盘起双腿,专心调息。 似乎就这样沉醉在武学中,将心思提升到清明的境界,她就能得到一时半刻的解脱。 确实如此,她的心感觉越来越平静。相对的,内功亦进步神速。再加上展俞锦残留在自己体内的内力,更是一日千里。 想必再过不久,仲冉夏就能跟他打个平手了。 只是今夜,感觉到院内的丫鬟越发殷勤,让她心下存疑,许久没有进入到状态。 院中的下人原本以为她面上有一道伤痕破相,风公子将人送来,安排数人伺候在侧,不过是为了监视。众人也就循规蹈矩,不过分热情,却也算不上冷淡。 如今老先生叮嘱厨子在饭食里下安胎药,又无意中提起此乃风公子的吩咐,他们稍作联想,便知晓其中的厉害。 不管仲冉夏是否为风公子未来的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嫡长子,以后说不准能继承大业,一干人等自是不敢怠慢,越发恭敬起来了。 直至有一天,风莲偶然听闻时,真是哭笑不得。 转眼一想,却也没有特意去澄清。毕竟下人上了心,对仲冉夏的照顾是极好的。如此一来,也能向她表达自己的诚意,何乐而不为? 再者,若往后对外传出展俞锦的亲子认他为父,天凌府在江湖上怕是颜面尽失。 思及此,风莲的唇角翘起一道得意的笑容。 维系之物 这厢,风莲想到手中有了展俞锦的孩儿,又多了一份筹码,好不得意。那一面的院落中,下人们却是满面愁云。 仲冉夏每顿饭只用几口便放下双筷,厨子使出浑身解数,就是不能让她多吃一口。如今,将压箱底的菜式都用上了,愁得几乎要抓狂。生怕怠慢了这位主子,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儿,往后性命堪忧。 而当仲冉夏向丫鬟讨要弯刀时,她们眼前一黑,险些要晕倒过去。这位女主子吃得少,睡得更少,就跟铁打似的,每天众人劝了又劝,她未曾理会也就罢了。 可是,如今居然要舞刀弄枪,这人是不顾肚里的胎儿了么? 丫鬟不敢忤逆仲冉夏,只得一面拖延着说去寻刀,另一面急急向风莲禀报了。 闻言,风莲也甚为惊奇。 仲冉夏是明知故犯,对腹中孩儿不管不顾,还是说,她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去到院中,便见她早就不耐,随手折断一截树枝,舞得虎虎生威。 相比之下,旁边看着着急的丫鬟,见到风莲,几乎要哭出来了。 摊上这样的主子,真是要下破胆的。 让众人退下,风莲等仲冉夏收了势,这才笑道:“夏儿的刀法又见长进了,内力亦是更上一层楼。” 她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对于被人打扰,甚感不悦,面上丝毫没有掩饰地表现出来。 风莲也不恼,瞅着她又笑开了:“夏儿历经大难,身子需得好好调理,暂时还是在屋内好生休养为好。” “风公子不觉得管得太多了么?”仲冉夏转过头,冷声道:“我的身体如何,自己明白得紧,就不劳你操心了。风公子特意前来,可是有事要说?” 风莲双眼微眯,转眼又恢复如常:“听闻天凌府派人烧了一处荒山上的破屋,这场火足足烧了一整天,引来多方瞩目,也便前来跟夏儿提一提。” 她木然地低头盯着手里的树枝,半晌却道:“……劳烦风公子送一把弯刀来,不甚感激。” 看她无动于衷,风莲也不挑明,应道:“夏儿客气了,待会便命人送来。刚好底下的人献上好几味珍贵的丹药,有助于提升功力,反正我也用不上,也就一并给夏儿吧。” 仲冉夏只瞥了他一眼,默然无语。 风莲说到做到,晌午才过,一把短小且适合女子用的弯刀,和一方深蓝的锦盒陆续被呈了上来。 仲冉夏拿起弯刀,随意挥动了几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待锦盒被小心打开,里面两排六颗墨绿色的丹药呈现在眼前时,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她嘴角弯了弯,看来,这丹药确实是好东西。 难为风莲这般大方,恐怕也是希望自己尽快有足够的能力与展俞锦抗衡。 人与人之间不就是如此,该利用的,就该利用得彻底。 既然有人相助,仲冉夏也不跟他客气,将礼物一一收下,便走入内室继续练功了。 丹药入口即溶,内功在体内行走几周天,感觉到丹田的炙热充盈。她暗暗一喜,却还是留了个心眼,并没有急于其成,相隔十日有余,待吸收得差不多,又不见任何明显的副作用,这才又服下另一颗。 相较之下,风莲每见一次,脚步越发虚浮一些。 像是一块湿透的海绵,水分一点一点地被抽离一样。 仲冉夏稍作估算,现在的自己,只要使出五成的功力,足以将他打得落花流水。 难不成,风莲的武艺竟敢荒废如此? 是心里过于笃定,又另外的法子打倒天凌府,还是故意示弱,减少对方的警惕? 只是仲冉夏隐约间,觉得此事与展俞锦脱不开关系。 是真是假,仅需试探一下便足以明了。 这天风莲刚进门,冷不丁一把弯刀自侧面劈下。隐匿在暗处的守卫立刻现身,却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风莲退后一步,将袖中的匕首抖落,握在手中迎面而上。 下一刻,匕首便脱手落地,仲冉夏的弯刀贴在他的颈侧。 她皱起眉,慢条斯理地收回了刀:“风公子的武功,似乎又退步了。” 悄悄作了个手势,让院中的暗哨尽数撤去,风莲在桌前落座,苦笑道:“实不相瞒,此乃研习‘芙蓉帐’的后果。” 仲冉夏略显惊讶,迟疑道:“秘籍流传已久,未曾听闻有如此诟病。” 眨眼间,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愕然道:“秘籍被展俞锦动了手脚?” 风莲颔首,神色凝重道:“夏儿与我想到一块了,我的确怀疑,秘籍被高手不着痕迹地改动过。” “不可能,”仲冉夏想了想,显然不信:“当初我给风公子的,正是在展俞锦手中持有的孤本,丝毫没有修改的痕迹,如何动得了手脚?” “他素来心思叵测,夏儿未曾发现,只说明展俞锦的手段太高罢了。”风莲冷哼一声,满脸怒容:“原先功力反噬,我不得不继续习练这秘籍,如今却调转过来,内力在不断流失!” “此人心狠手辣,广布天极令,看似是逼夏儿现身,暗地里说不准是想要痛下杀手。” 他蹙起眉,一脸忿恨:“天极令而今犹若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搅得江湖一阵混乱。其中鱼龙混杂,说不准有什么人想趁此机会,对你不利。到时,天凌府撇清了关系,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所有的事摧毁的干干净净。” 风莲见她若有所思,神色关切道:“在仲府中的一切,看来是展俞锦最想毁掉的,这才对你们痛下杀手……” “风公子,我倦了,不送。”仲冉夏冷冷地打断他,起身径直离开。 望见她萧瑟悲伤的身影,风莲眼底的复杂之色一闪而过。 之后的日子,仲冉夏将自己反锁在房内,只命人把吃食送至窗边。有丫鬟看见她狠命练功,忐忑不安,院内的人加紧盯着,生怕这女主人有任何不适,得罪了公子。 风莲听闻此事,沉默半晌,只吩咐众人小心侍候,倒也没有出面阻止。 在下人看来,屋内的女主子并不受宠,却是母凭子贵,这才引得公子频频侧目。 仲冉夏在房中潜心修炼,意图取得新的突破。 深夜睡下,在浅眠中听到一声极小的轻响,立刻清醒,却仍旧把双眼闭得一紧。 早就厉声将仆役赶得老远,这时辰也不可能有人走动。那么,只有是闯入的宵小了。 不过如此隐秘的地方,竟然被找到,这人又避开了风莲的耳目,来到了院中,她不禁有些佩服。 轻盈落地,气息靠近,来人的功夫比起如今的仲冉夏更上一筹。 她握紧枕边的弯刀,一跃而起,转眼间刀锋便朝那人招呼过去。 “女施主!”一声轻唤,生生让仲冉夏将弯刀停在对方的颈侧。虽然极力收住,还是在脖子上留下一道不浅的血痕。 “小师傅,你怎会在此地?”仲冉夏愕然,曾想明远在展俞锦手中,铁定凶多吉少。以前那番辅助小和尚修炼的话,不过是骗她的说辞而已。 不料,他居然还活着。 经不住她细细打量,明远微红着脸,压低声线道:“柳锋将小僧关在石洞里,还在附近布下了陷阱。若非功力有所成,根本无法离开。” 看着熟悉的红苹果一样的小和尚,仲冉夏心里有些欣慰。就算身边的人一变再变,也只有明远由始至终都是如此。 “这么说来,小师傅的武功更厉害了?” 明远抓抓光秃秃的脑袋,腼腆一笑:“内力是有长进了,不过这招式还得再琢磨琢磨。” 他忽然皱着眉头,正色道:“女施主,你为何被风公子囚禁在这里?” “算不上囚禁,只是监视罢了。”不想让小和尚牵扯在内,仲冉夏含糊地说道:“若是没事,小师傅这便离开吧。寻个山明水秀的地方,继续修炼……” “小僧走了,女施主怎么办?”明远眼底有些迟疑和挣扎,片刻后鼓起勇气说道:“要走……一起走。” “我是自愿留下的,小师傅不必担心,这里好吃好住,不会有人欺负我。”仲冉夏看着他,忽感奇怪:“小师傅,你是如何知晓我在此地?” 明远磨蹭着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竹筒,轻轻打开。 一只雪白的蝴蝶翩翩而飞,围着她转了两圈,动着小翅膀飞得欢快。 这样的蝴蝶,仲冉夏曾在破屋附近见过一次。 那一天,那人的指尖上也停着这么一只可爱的白蝶,在阳光下微微笑着…… 明远看着出神的她,沉着声说道:“女施主,他很担心你……” 她胸口的位置因为这一句,骤然一痛,立即开口阻了小和尚接下来的话:“小师傅,不必再说了。” 小小的蝴蝶飞得累了,乖巧地停在仲冉夏的掌心中。 她忽然有种冲动,合上手,慢慢将这样维系两者关系的小东西亲手毁掉。 可是当自己的指尖往手心靠拢时,感觉到那弱小的东西柔柔的翅膀带来的轻痒,忽然起了恻隐之心。 捏碎它又如何,肯定会有第二只、第三只…… 到头来,牺牲掉的不过是这些无辜漂亮的小精灵罢了…… “小师傅,回去吧。”仲冉夏看着他将小白蝶重新放进竹筒中,淡声劝道。 “可是……”明远涨红着脸,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担忧。 转过身背对着他,仲冉夏的声线蓦地又冷了几分:“你帮我转告府主大人,相见之日,便是挥刀相向之时!” 出谋划策 明远终究没能说服她,面带遗憾离开了。 仲冉夏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立在窗前,直至天明。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门,让婢女请风莲过来一聚。 这是仲冉夏第一次主动想要见公子,下人面面相觑,飞快地到前院通传。 风莲入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她专注泡茶的侧影。眼眸微垂,小巧的鼻尖,粉唇抿成一线,露出颈侧优美的弧度,白皙而诱人。他略略一怔,笑道:“今天是吹的什么风,夏儿突然想见我了?” 替他斟了茶,递到风莲身前,仲冉夏垂下眼眸,不紧不慢地道:“风公子不是要与展俞锦为敌?如今也该着手部署了。” 闻言,风莲微一挑眉,盯着她半晌才道:“夏儿想通了,要与他反目么?” “反目算不上,如你所言,展俞锦起初的心思也不在我身上的。”仲冉夏淡淡说着,只道:“风公子这是要做,还是不做?” “有夏儿相助,我们自然如虎添翼,又如何会不答应?”风莲一双丹凤眼暗暗含笑,端起茶盏赞了一声:“果然是……好茶。” “尚未品尝便说是好茶,我还未曾提出任何意见,风公子便笃定会是如虎添翼了?”仲冉夏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以夏儿的聪颖,这茶如何不好,这计谋又如何不是高见?” 风莲的夸奖并未让她展颜,仲冉夏神色淡然,点头道:“那么,我这便一一道来。” 院中的下人被赶得远远的,丝毫不清楚两人在屋内的情景。 只是见自家公子满面春风翩然而出,丹凤眼荡漾犹若一汪春水,自是不言而喻,众人禁不住偷偷暧昧一笑。 风莲出去后立刻召集人手,逐个吩咐了。 却有不少人提出异议,毕竟上次进攻天凌府,牺牲众多,如今他们不得不谨慎。 “公子所说的北山,离西山数百里之外,天凌府的人如何会选择这么个地方?” 好几人点头附和,皆不相信这么轻易便又得知了天凌府新择的府邸会在北山。 众所周知,那里绝壁陡峭,若非轻功上乘之人,根本无法上山。又道山顶贫乏至极,大半年覆盖厚雪,食物更是难觅。如此恶劣的地方,又如何能住人? 思及此,有人便提出疑惑,究竟是谁提供的线索,又经过查证确凿了么? 风莲当然不会供出仲冉夏,免得他们之中有些利欲熏心的家伙,会坏了他的好事,将夏儿的藏匿之处暴露出来,只含糊道:“天凌府不乏高手,轻功一流之人无数。只是上次损失重大,此回定要慎重。” 他们又一阵附和,说是会约束门徒,坚守秘密云云。 风莲一一答谢,又言:“因为各位英雄朋友的帮助,天凌府就算未曾尽数毁去,却也不成气候。如今,我们团结一致,一鼓作气,定能替江湖消灭魔障,还大家一个平静之地。” 顿了顿,他笑吟吟地继续道:“在下不才,得在座的前辈长老尊一声盟主。而今魔头展俞锦横行,我们必须尽早除去。如此,在下愿意将秘籍‘芙蓉帐’教与各门各派,只希望能尽早练成神功,一并上山围剿天凌府一干魔人!” 此话一出,底下一片哗然。 先前风莲藏起仲冉夏,试图独吞“芙蓉帐”,引来他们的不满。他却百般推托,又确切没有证据,此事不了了之。 只是这盟主地位,却越发摇摇欲坠。 正派联盟虽然面上还恭恭敬敬,听从吩咐,却大多数阳奉阴违,各自行事。 长此以往,一盘散沙,又如何跟天凌府为敌? 风莲虽说深受“芙蓉帐”所害,却始终是不易得来,秉着武人的心性,便私自秘藏。一边搪塞各类试探和发问,一边又摆出姿态,将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可是,这一出隐患,却是深深植根在各大帮派之间。他这位盟主,算得上是有名无实。 仲冉夏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只跟他提起了一个“利”字。 没有利益,没有好处,谁又会替风莲卖命? 既然“芙蓉帐”留做无用,弃之可惜,倒不如将这个潜在的隐患公诸于世,化作团结众人的助力。 风莲质疑,此秘籍虽然能在一段时日内使内力大增,最后却会遭到反噬,甚至引得武功渐渐流失。 仲冉夏嗤笑他的胆小,漫不经心地提醒道:“风公子不要忘了,这期间起码有一个月的时间。你可以让门派中的长老与聪慧的弟子研习,必能速成。到时,偌大的天凌府,又怎会是正派的对手?” 听罢,风莲心下一动,却并未完全失去理智:“若是如此,经历一场大战后,正派中岂不是再无能与其匹敌之人?” 如果不能一击即中,他们便是一败涂地,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我只是稍作提点,最后要如何实施,这便是风公子的事了。想必,如今对你阳奉阴违的,也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头子,以及不可一世的门派帮主。若是这些人都不在了,风公子以为正派会是谁当家?”仲冉夏撇撇嘴,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门派中什么人能留,什么不该留,风公子不是该心知肚明?这点小事,无需我再继续说了吧?” 风莲双眼一亮,这话真是说进他的心里了。 所谓正派,牵扯到利益时,又是如何的嘴脸,这几年他是看透了。 当初他意气风发,与展俞锦相斗时,他们还会帮助一二。只是等他不幸惨败,这些人立马跟他撇清了关系。若非刚好碰上智圆大师,得到少林寺的调解。 如今,这世上早就没有风莲此人了。 那些帮派的长老一味认定,他就该尊他们为上宾,对他们言听计从。所谓武林盟主,在风莲看来,就像是一只花瓶。看似风光漂亮,实际上里头什么都没有。 他早就想寻个合适的理由,铲除这些顽固之人。只可惜迟迟没有找到机会,也未能有最好的借口,不知不觉地一并除掉,免得留有后患。 于是,风莲欣然点头,故作沉吟说要考虑考虑,思考一夜,便决定付诸于行动了。 果不其然,一册小小的“芙蓉帐”,立刻引来众人一阵哗然。 “众位稍安勿躁,”风莲抬手,示意他们暂且安静下来:“这本秘籍的珍贵,想必前辈们素有耳闻。因而,在下会在各帮派里挑出些筋骨好,聪明伶俐之人,集中传授。” 仲冉夏指点了一个“利”字,他有如何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一直忌惮正派高手,才没有实施。 但是要对付这些老顽固,却也得再费些心思就是了。 他们向来谨慎小心,要骗过这些人精明的双眼,就得采取迂回战术。 风莲没有直接说将书册送给各个帮派,明显是留有一手。又提出亲自挑门中之人,显然是提防秘籍泄露。 这话一出,长老们便要不喜了。 那些弟子跟着他学武,日后若成就比他们更高,却又忠于风莲,门派便要得不偿失了。 当下,立刻提出了异议。 风莲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脸上装作为难,沉吟片刻,勉强算是答应了众人的要求。 首先,弟子必须有长老或帮主亲自挑选; 其次,此番研习武学,是江湖大事,又怎能将他们这些泰山北斗摒于门外? 至此,所有事都与风莲想象中那般。 一来,亲自挑选门徒,他还省了功夫一一将这些人的亲信挖出来。 二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门派内部分得一清二楚。接下来,风莲便可以着手接触那些被留下的弟子了。 对于此事,仲冉夏提出的是“情”与“义”二字。 被筛选下来的弟子,都该是在门派中不得重视,郁郁寡欢之人。更有甚者,满腔抱负没有用武之地。 刻意接触未免引来警惕,倒不如装作无意,施予援手。 毕竟知遇之恩,又怎能不报? 此着确实高明,教授“芙蓉帐”,只需每日一早揭开一两页,诵读两三遍,便让他们自行研习。 之后的时辰,风莲只需在各处转转。偶然指点某个门派弟子的功夫,态度诚恳,真心实意,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盟主架子,不过半月便收复了不少门徒,让他们感恩戴德,心存感激。 这便是仲冉夏所想的,古人尊卑阶级分明,若是一味的平等,反而不能成事。 只要领导风莲放低姿态,足以让处于低下地位的门徒受宠若惊。进而仅是给予,却没有要求回报,这些人感激之余,真是恨不得以身相许了。 如同一个几乎要渴死的人,若分给他一滴水,都会满心感谢;若是吃饱喝足的,怕是一壶千金难买的上好香茗,也是满足不了的。 如此,风莲轻轻松松得到了一批心腹之士,自是心花怒放。 他时不时到院落中与仲冉夏品茗聊天,或是憧憬未来,或是诉说抱负,或是提起江湖趣闻,两人算是相谈甚欢。 看着她面上浅浅的笑意,风莲便是说得更为起劲。 仲冉夏越发憔悴,身子迅速消瘦,他便遣人重金购得补身的药材和丹药,流水似的送入院中。 仲冉夏爱刀,他便四处找寻适合女子用的弯刀,不惜耗费众多人力物力。 仲冉夏每夜睡得不好,经常彻夜难眠,他便命工匠寻来紫檀木,花费了十天,没日没夜地赶出了一张大床。只因为风莲听说,紫檀木能让人好眠。 仲冉夏不喜肉味,他便软硬兼施,请了寺庙中最好的素食师傅到院中,只替她一人做菜。 自搬入院里,仲冉夏再也没有穿过华丽繁复的衣裙,为了练刀,每日只是一袭紧身的黑衣劲装。风莲便特意派人到城中,扯了好几十批好布,通通染成了墨色。 风莲甚至想,当往后有一天,自己统一武林,能站在他身边的,除了仲冉夏又能是谁?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痛定思痛 “朝露昙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黄河十曲,毕竟东流去。八千年玉老,一夜枯荣,问苍天此生何必?昨夜风吹处,落英听谁细数。九万里苍穹,御风弄影,谁人与共?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仲冉夏扫向这副龙飞凤舞的诗句,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檀木锦盒。 身边的丫鬟适时禀道:“小姐,此乃公子亲笔所书。又命人快马加鞭,从省城送来的首饰,听闻这些也只得宫中娘娘能佩戴呢……” 她伸手覆上盒面,掌心一片凉意。雕刻精美,飞凤栩栩如生,入木三分,盒上又隐约散发着丝丝浅淡的香味,可见其用心。 曾几何时,也有一人花费心机,亦送来了众多饰品,道一声“女为悦己者容”。 如今,却是是是而非。 没了那位“悦己者”,她又何需打扮? 仲冉夏手掌微动,檀木锦盒生生裂成几道,吓得正侃侃而谈的丫鬟愕然地住了口,畏惧地看向她。 “把这些都退回去,回禀你家公子,该做的我会做,不必煞费苦心讨好。” 丫鬟怯怯应下,赶忙转告了风莲。 仲冉夏坐在桌前,盯着那副字上“神仙眷侣”四字,只觉刺眼至极,慢慢阖上双眸,缓下了上涌的酸楚与苦涩。 这段时日来风莲事事以她为先,听从她的建议,仲冉夏又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意? 只是此番合作,两人之间若起了间隙,必然事倍功半。当下,她也只装作糊涂,没有表明态度,含糊应对。 可惜此番公然送礼,却是风莲想要撕破他们之中一层薄薄的窗纸,仲冉夏也是恼了。 阴谋诡计并非她擅长,自己绞尽脑汁,出谋划策,为的也不过是扳倒天凌府,向展俞锦报仇。这才不惜一切代价,采用了破釜沉舟的方法,让正派之人习练“芙蓉帐”。 一次定胜负,他们只许胜不许败。 此时此刻,风莲根本就是罔顾众人的成败,不务正业,叫仲冉夏如何不怒? 若是他能再多花心思在计划上面,或是在那些刚收复的门徒身上,他们的胜算只会更大! 风莲如往常般前来,没有习惯性的坐下品茗,而是提出一道外出的要求。 仲冉夏满心的不悦,原想与他谈一谈,免得再做无用之事。 见此,她也只能带着满腹狐疑,随风莲出行。 这是仲冉夏住入小酒肆后,第一次出门。 街上依旧是当初繁华的样子,她却失了兴致,不再撩起帘子的一角,观看车外人人事事的风景。只端坐在马车内,低头不语。 风莲究竟要带她哪里,他不说,仲冉夏也没有问。 如今他们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风莲不会害她,此事仲冉夏心知肚明,也就不再操心。 只是当他们到达目的地时,她还是止不住的心惊和愕然。 仲冉夏看着在脑海中记得清晰的崎岖小路,杂草横生,抬头上方是一团团的白雾,模糊中隐隐可见高耸的山峰。 便是这不起眼的小道,那一天,她忍着疼得几乎要晕厥的腿伤,短短的数丈漫长得让人以为要走不过去。鲜血一路滴落,染上了道边的翠绿青草,触目惊心。 仲冉夏哑着声道:“风公子带我来此处,究竟意欲为何?” 想要她记住展俞锦曾经给的伤痛,还是不能忘掉老爹死时的惨状? “夏儿误会了,仲老爷的尸身尚未安置,我便自作主张,派人一一打点。”风莲望着她,眼中满是真诚。 仲冉夏沉默了片刻,终是抬脚,重新将这条路走了一遍。道不长,却让她将近要痊愈的腿伤,隐隐作痛。 风莲确实打点好了一切,一口薄棺停在当初的崖下,四名大汉正恭敬地守在旁边。 “夏儿,要见仲老爷最后一面吗?”他侧过身,似乎想要示意四人打开棺木。 “不必了,”仲冉夏撇开脸,想起那日所见,那张模糊的面容,又怎会是她的老爹? 想必,他也希望留给自己的,是以往记忆中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 风莲也不强求,四名大汉将棺木放入事先挖好的大坑中,撒上冥币与白纸,替死者祈福。而后,一铲一铲的黑土,慢慢覆盖在棺木上,直至尽数掩埋。 仲冉夏瞪大眼,将这一幕深深记在心底。 她的老爹,终于能够安然沉眠于大地之中。崖下清净,想必他如今跟娘亲相见,自是欢喜…… 婉拒了风莲特意命人做好的墓碑,仲冉夏用弯刀运起内力,在墓前的石壁上刻下“仲老爹之墓”五个字。 笔锋不够潇洒,刻痕不够深,却也是她的一番心意。 自己没能替老爹做些什么,最后,她只能为仲尹送上一块天然的墓碑。再来,痛定思痛,继续谋划复仇大计…… 背对着众人,望着石壁上的几字,仲冉夏没有回头:“风公子,麻烦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好,我在不远处等你。”风莲拍拍她的肩膀,柔声说道。带着四人爽快地离开了,留下她一人面对着石壁,咬着唇忍耐许久,眼泪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 仲冉夏闭上眼,这必定是她自己最后的一次软弱了…… 直到日落西山,她这才平复了心情,打算回去。 转过身,忽然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就在附近,不禁轻叹一声:“小师傅,你出来吧。” 从石壁上跃下一道身影,明远别扭地垂着头,疑惑道:“女施主怎么发现小僧的?” “……你的腰带松了,”仲冉夏眨眨眼,方才她心绪不稳,这才没有察觉。不然以小和尚拙劣地隐匿方式,又如何能瞒住自己? 只是,她不想打击明远的信心,难得开起了玩笑。 他信以为真,赶忙低头整理起自己的衣带,满脸涨红。后来却发现腰带绑得结实,这才知晓他被耍了。 明远的脸色有些尴尬,没有吱声。 看见他委屈的模样,仲冉夏抑郁的心情好了一些,面上的表情缓了缓:“小师傅为何在此处?跟踪我吗?” “小僧不放心,一直都守在酒肆外头。见女施主跟着风公子离开,也就……”明远支支吾吾地说着,瞅着石壁上的字,眼神有些躲闪。 “所以,一直跟着来了?”仲冉夏也转向石壁,低叹一声:“刚才的事,你也看见了,此乃家父仲尹之墓。既然来了,替他颂一段超度的经文可好?” 说罢,她转眼又苦笑道:“我忘记了,小师傅只懂清心经。” “女施主,心诚则灵,小僧愿意在此替仲老爷祈福,他……定能到达西方极乐。”明远双手合什,闭上双眼,神情虔诚。 纵然小和尚仅穿着朴素的布衫,衣摆沾上了几块泥泞,却丝毫不减他身上纯洁如初生婴儿般的气息。 浊世的污秽,似乎不曾给明远留下半点痕迹。 看得出,智圆大师将他保护得极好。若非大师突然离世,说不定小和尚还能在寺院中快快乐乐,侍奉佛祖就这样度过此生。 仲冉夏不知该是惋惜,还是哀叹一声…… “女施主,小僧……跟你走。”祈福结束,明远睁开眼,红着脸坚定地说道。 仲冉夏一怔,摇头道:“小师傅,你该明白,我之后要做的究竟是怎样的事。” “不管如何,智圆大师将小僧送去了仲府,就该替女施主做些什么。”小和尚满眼坚持,正色道。 盯着他,仲冉夏冷笑道:“就算要杀人无数,手染鲜血,小师傅也在所不惜?” 明远面色微白,皱眉道:“女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冤冤相报何时了?” 仲冉夏抬手止住他的话,放缓了脸色:“小师傅不必多说,我心意已决。道不同不相为谋,小师傅好走,我在此便不送了。” 小和尚捏着佛珠,面上闪过一丝犹豫,转眼咬牙下定了决心:“小僧……我已经还俗,再也不必供奉佛祖。拿起屠刀,也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我能做得到。” 仲冉夏没想到他居然会这般坚持,甚至不惜抛开心中的执念,不禁诧异非常:“仲府只是收留了小师傅数日,你其实不必如此……” “仲小姐,我亦是心意已决。”明远将这话原原本本地返还给她,噎得仲冉夏说不出话来。 她见小和尚这身狼狈,也明白丢下他不管,明远必定风餐野露,追随在后。 仲冉夏摆摆手,妥协道:“也罢,你先随我到院中住下,之后的事……再作打算吧。” 把小和尚丢在外头,也不知会做出些什么事来,还得担心他会不会被人欺负欺骗,甚至饿肚子,倒不如直接带他回去,省得以后操心。 当两人出去时,风莲看见她身后的明远,似是并不惊奇,只略略挑眉。 仲冉夏一步三回头,没有元宝蜡烛,没有成群亲友哭丧,这场葬礼,简单得寒酸。 到头来,只有她这个有名无实的女儿,明远这个外姓义子,以及风莲这个外人在场。 望着落霞与夕阳的余晖洒下,刺得仲冉夏的双目一阵酸楚。 明远确实如他所言,真的舍弃了以前的所有。 每天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在寺庙中习惯的早课,而是练习刀法。五更天起来,直至天色大亮,这才收势。 而后用过早饭,便开始盘腿修炼内功。 至于午后,便是空手而出,赤膊打拳,演练招式。 虽说仲冉夏深知他偏爱武学,却从未见小和尚又如此沉迷的时候。显然,那天在墓前对她说的话,都是明远发自肺腑之言。 看着这样的明远,她心底淌过一丝感动,更多的却是不安。 将他带入局中,真的是正确的么? 未等仲冉夏想明白,却发现了一件令她极为惊恐的事。 还道那天发现小和尚的藏匿之处,只因他思绪不稳,收敛气息的功夫还没到家。 相处数日后才知,这根本是明远的内力正在一天一天地逐渐消退,症状便是与如今的风莲一模一样! 表明心意 仲冉夏以为这只是她的猜测,兴许是明远最近疏于练功,内力这才有所退步。再者,听说内功心法进行到关键的时候,便会停滞不前,甚至有倒退的现象…… 她不敢妄自猜测,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找小和尚问个清楚。 这天一大早,仲冉夏拦住准备晨练的人,拽进了屋内,吩咐下人不得靠近。 她一坐下,瞪着对面满脸莫名的人,直言道:“小师傅跟我说实话,为何你的内力迟缓不签,反倒退步了?” 明远一怔,怯怯道:“仲小姐,我……” 他目光躲闪,咬着唇半天没有开口。 仲冉夏急了,直接问道:“你告诉我,是不是擅自修炼‘芙蓉帐’了?” 小和尚低着的头,微不可见地往下一点。 她跳起身,几欲抓狂:“小师傅,这本秘籍不能练,你看风莲就知道了。如今内力所剩无几,还不知最后会有怎样的后果!” 仲冉夏满目焦急,在房内来回踱步。骤然灵光一闪,愣愣地转向了他:“是那天我将书册给小师傅,鉴定真伪的时候……” 明远耷拉着脑袋,又是一点头。 她颓然地坐回凳上,愁得眉头都要纠起来了。原来,罪魁祸首便是自己么? 忘记了明远过目不忘,尤其是对武学的痴迷。 只是看风莲这个样子,不知费了多少法子去阻止内力的流失,至今却仍旧毫无结果,便知他也是毫无头绪,一筹莫展。 当初是仲冉夏不知底细,才将“芙蓉帐”作为筹码送给了风莲,可以算是不知者不罪。可是,如今明远这副摸样,却是她害的。 若果仲冉夏不是急于求证这秘籍前后是否一致,若果她没有找上明远,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见她满脸的神色皆是黯然与自责,小和尚小声安抚道:“仲小姐不必担心,这门功夫的窍门,我已经掌握住了。” 窍门? 仲冉夏诧异地抬起头,几乎要在明远脸上看出个窟窿来。生怕隔墙有耳,她不敢继续追问,而是提起了重中之重的事:“那么,内力消失殆尽之后,小师傅也不会有事?” 看她这般关切紧张,小和尚脸颊上浮起几朵红晕,心口暖融融的:“仲小姐放心,只要闯过去,便能实力大增,到时……” 仲冉夏立刻让他打住,把声音压低又压低:“别的我都不关心,只要小师傅没事就行。” 不然,她真是要对不住黄泉下托付他们照顾明远的智圆大师,以及疼爱小和尚的老爹了。 可是这句话,在明远听来,却别有深意。 他耳根通红,垂着头微微笑了。 仲冉夏一颗心终于是回到肚子里了,当下发难,拍案而起:“不管结果怎样,这件事得好好说说……小师傅,我知道你喜爱武学。只是这来历不明的秘籍,你以后别再偷偷修炼,免得又出了什么岔子,得不偿失!” 清澈的双眸定定地看了过来,她心下一跳,却见明远面色一整:“仲小姐,我想要保护你……虽然如今尚且没有足够的能力,也未曾及得上展公子那么厉害。只是,总有一天,我一定能够做得到,到时候……” “小师傅,”仲冉夏打断他的话,避开了小和尚灼灼的目光:“你入世不久,有些事未免只看到表面。时间一长,你便知晓,这世间上有许多值得你如此的女子。可是,那个人却不会是我……” “仲小姐,”明远蓦地站起身,动作之猛,让身下的椅子应声倒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眨眨眼,清亮的眸子似是染上了一层水光,转眼即逝:“我明白的,师傅曾言,万事不可强求。而今,我只是随了自己的心,并没有勉强仲小姐的意思……” 说到最后,明远的声线渐渐低了下去,微不可闻。 仲冉夏分明看见他放在桌沿上的手指不但抓得泛白,且在微微发抖,一颗心便柔软了下来:“小师傅,你以后看清这世事后,便会后悔的。” 明远的双眼雪亮,平静地问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她一愣,居然答不上来。 “仲小姐,师傅亦曾说,这世间并非我想象中那般美好。仲老爹也提过,寺院清修之地外,有千千万万美好的女子,不必独守一人,只是……” 小和尚眼眸一抬,看向她,整张脸似是抹上了一层胭脂:“在我心里,仲小姐是这世间上最善良,最美好的女子。” 坦诚,认真,专注,这样一份纯洁无暇的感情摆在面前,不管是谁,都难免会被感动的。 仲冉夏也是如此。 感觉到胸口漏掉一拍,她尴尬地撇开脸,张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不可以义正言辞地拒绝掉,也并非无法用任何蹩脚的理由推托。可是这一刻,若是这般做,她便是玷污了明远的一片真心。 她沉默了许久,坐在对面的小和尚一脸忐忑,正襟危坐,指头捏得发紧,揉得腿上的裤子皱巴巴的。 师傅曾说,要无愧于心。明远自认他并没有做错,却也对这刻的沉静感到不安与迟疑。 说出来后,仲小姐会不会恼羞成怒,再也不理睬他了? 会不会就此划分界限,不再插手关于他的事? 又会不会告诉他,其实,在她的心里也是有自己的一点位置…… 想到这可能,小和尚只觉脸颊和双耳都要烫得冒烟了。 “小师傅,对不住了。”许久,仲冉夏深吸一口气,歉意地道:“很感激你对我有这份心,只是,我不能接受。” “为、为什么?”明远觉得,这是他出生以来,做得最大胆的一件事了。谁知,憧憬尚未开始,就让她掐断了苗头,让人好生沮丧,不禁结巴着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仲小姐是不是不喜我这颗光头,以后,一定会慢慢续发,很快就能像其他人一样了。”他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又道:“其实,我会做很多事的,很能干……” “好了,小师傅,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好么?”像是孩童炫耀自己的话,让仲冉夏哑然失笑,忍不住伸手揉揉明远的光脑袋,“这小光头没有错,只能怪……我们相遇得太迟,明白么?” 小和尚不谙世事,却不等于他是榆木脑袋。这番话拒绝的意思显而易见,明远不由失望:“仲小姐心里已经有了人,所以不能再有我的一席之地?” “嗯,”仲冉夏不忍伤他的心,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转开了话题:“那本秘籍,小师傅还是别再修炼了。” “不,”他想也未想,立刻答道:“此心法奇特,修炼不能停,若了停了下来……” “停了会怎么样?”她不禁大感好奇,这本“芙蓉帐”历经多人之手,猜测不断,不料辗转到最后,居然是明远参透出来了。 “此事,我曾发誓,不得告知他人。”小和尚眨巴着眼,颇为无辜。 仲冉夏又不能真的逼迫他说出来,像明远这般诚实的人,说不准还发了什么毒誓,只得惋惜道:“既然如此,我就不便追问了。” 再三确认这本秘籍不会伤及身体,又没有任何后遗症,她这才终于是放下心头大石。 不过十天,“芙蓉帐”的效果便出来了。 众位长老级人马的功力不知提升了多少倍,走在路上像是脚底生风,满面春风自是不在话下。 此时,风莲向她提出,最后一部分的内容将会有所保留。 仲冉夏想了想,并没有提出异议。 反正这人的目的,她是一清二楚。不舍得将秘籍尽数传授是一点,另外自然是不愿这些人在短时间之内超过他甚远。 到时候,以风莲现在的功力,要压住这些人,恐怕不容易。 仿若平常般品茗闲谈,仲冉夏状似无意地问起一句:“那本秘籍,风公子还在继续修炼么?” 他眼神一动,笑道:“夏儿怎地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若是风公子不方便说,就当我从来没问过。”懒得跟风莲磨嘴皮子,她转开脸冷淡地说。 “我只是太惊喜了,夏儿所问,我自是知无不言。”他笑了笑,从容答道:“这秘籍实在精妙,尤其是最后一节,至今我尚未参透,不敢胡乱修炼。” 言下之意,风莲便是停下来了。 闻言,仲冉夏不知是惊是喜。 他这样停了,说明并未看透“芙蓉帐”其中的奥妙。只是,听明远的语气,这后果却并非常人能承受的。 她心底有些庆幸,若是风莲仍在修炼当中,自己就得犹豫该说还是不说。如果不说,刻意隐瞒,难免会受良心谴责;如果说了,她得如何解释,风莲又是否会觉得自己在寻借口阻拦他练功? 不管如何,这并非坦白的时候。 若果风莲知晓了,指不定会如何对付她和明远。 于是,仲冉夏暗暗决定,保持沉默了。 “那些人功力大增,如今为否更不易掌控?”瞅见对面探究的视线,她淡淡问起。 风莲嗤笑一声:“围剿天凌府,此等大事若果成了,便是大功一件,他们人人皆有功劳;只是若是一败涂地,那么,自然需要一个替罪羔羊,揽去所有的罪责。” 抚着杯沿,他冷声道:“此时此刻,他们还不敢跟我撕破脸,免得以后少了一个任意驱使的傀儡,一个可以顶罪的最佳人选。” 仲冉夏偷偷摸了下心肝,原来所谓的正派也少不得阴险,这能算是传说中的潜规则? “想必,风公子也不想再继续担当这样的角色,是么?”她淡定地喝了一口茶,笃定地反问道。 “当然,”风莲浅浅笑着,忽然大掌覆上她的手,低问道:“夏儿以为,我们什么时候进攻北山最为妥当?” 仲冉夏略显惊讶,倒是没有立刻抽回手,反而报以一笑:“风公子胸有成竹,又何必多次一问?再说,我只是提过几点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要如何做还是你做主为好。” 不然,到时输了,岂不是要将所有的罪责推诿到她身上去? 见仲冉夏没有动,乖乖地任由他轻抚着手背,风莲唇边的笑意不由更深了:“也罢,此事急不得,就不劳夏儿再费心了。若果又瘦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她面上波澜不惊,作势要斟茶,顺道将手不着痕迹地抽了回来:“风公子,此事重大,切勿走漏风声。” “夏儿说得甚是,我手底下向来不留多嘴之人。”丹凤眼微微眯起,笑得好不灿烂。 仲冉夏略略颔首,冲洗着茶具,专心泡茶。 若果她知晓此番无心的一句客套话,竟让数人平白丢了性命,恐怕以后说话会更加谨慎小心,再也不会脱口而出了。 我等你 翌日一早,仲冉夏起来发现,院中的仆役被换下了一批,不禁疑惑。只是与她不相干的事,向来不会多管闲事。 只是午后风莲现身,笑吟吟地请她与明远上了酒肆外等候的马车:“此处简陋,若是暂住还可,只是长住就未免过于寒酸了。” 小和尚不解道:“小院清净,整洁舒服,怎算得是寒酸?” 仲冉夏却是皱眉:“风公子,此话骗骗小师傅还可以,对我是不起作用的。” 当她是三岁小孩么? 那院落中吃的用的,哪一样不精致?风莲居然敢用“寒酸”二字来形容,又急于让他们两人离开,这其中铁定有猫腻。 他笑了笑,简略说道:“长老们生怕走漏了风声,让江湖上的人知晓他们修炼了‘芙蓉帐’,未免节外生枝,所以才……” 仲冉夏挑挑眉,听出了言下之意。那便是担心她跟小和尚学了去,当他们是家贼来防了? “如此,我们这要去哪里?” “我在城外有一处别院,鲜少人知道,将夏儿和小师傅安顿在那里是再好不过了。”丹凤眼微微挑起,风莲笑道:“自然,我亦会一并随行。” 既然他都决定好了,如今也不过是告诉两人这个决定而已。仲冉夏有些不悦,见明远未有所感,神色平静,她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所谓的别院,却是在极为偏远的郊外。 马车行驶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在一大片的树林里见到这座别院。围绕的石墙足足有两人之高,从墙外很难能窥视些什么出来。 前院几棵光秃秃的树干,花圃里只有些许的残菊,好一片破败之景。 仲冉夏没想到此处居然会是这样的,微感诧异。 风莲解释道:“这院落荒废一年多,而今却是来不及修缮,只得先让你们住下,再作打算。” 明远要求不高,有瓦遮头,有能果腹的干粮,有能休息的地方,便已经足够了。 仲冉夏也没有异议,房间收拾很干净,显然房外保持原状,是做给别人看的。 毕竟一座荒废多时的院落,突然被人修缮妥当,恐怕会引人侧目。风莲应该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安排。 日子如常,不过是换一个住的地方,身边服侍的仆役也换了新脸孔,其余的并未有任何变化。 明远仍旧日夜打坐练刀,发狠地将所有的精力投注在武学上。 只是,仲冉夏偶然发现,三更后至天亮这段时间,小和尚都会不见踪影。 回来后,身上一股香烛的味道。 她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明远跑去附近的寺庙了? 但是去也就去了,为何专门挑在半夜三更的时候?这个时辰,哪里有寺庙开门? 一次她假装睡熟,偷偷守在隔壁房间,尾随在后,转眼却被甩下了。仲冉夏不甘心,可惜明远一副乖宝宝的模样,从不曾提起。 她总不能说,想要知道小和尚半夜去哪了? 这么一来,岂不是让明远知晓自己跑去跟踪他的事? 再者,自那一晚之后,小和尚再也没有出去了。 不晓得是发现了仲冉夏跟着他的事,还是已经把事情办妥了,不必再悄悄出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仲冉夏也只是好奇,很快就将此事抛在脑后了。毕竟以明远的性情,断不会做什么偷鸡摸狗,烧杀抢掠的事来。 于是,这件古怪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风莲所说的话,仲冉夏也只是半信半疑。她有意无意向新来的仆役打探,两人换地方住的理由。 可惜,那些人不是面色苍白,跪地求饶;便是闭紧嘴巴,软硬兼施,愣是没能撬出哪怕是一句话来。 他们不说,仲冉夏自有方法知道。 叫上明远驱车到隶属于九重楼的分支,她驾轻就熟地打发小和尚进去买消息。而后,自顾自地半倚着车内的软垫,舒舒服服地等待结果。 周围依旧热闹非凡,只是这样的喧闹在仲冉夏听来,并没有了以往的雀跃和好奇。 她懒洋洋地喝着泡好的香茶,阵风一起,吹散了几缕碎发。不经意间抬起头,飘起的帘子外,一道熟悉的玄墨身影就这样突兀地撞入眼帘之中。 仲冉夏微微怔忪,迅速推门跳下了马车。 那个人,居然还敢在她面前出现? 弯刀素来带在身上,她没有任何迟疑,追着前方那人,匆匆赶去。被推搡路人的抱怨声,撞翻小摊的咒骂声,仲冉夏通通都忽略掉了。 吵杂的市集拥挤不堪,人群接踵摩肩。 可是,在自己的眼内,只有他。鹤立鸡群的背影,令人无法忽视…… 她的手紧紧握着弯刀,眼神复杂。此刻,自己是该对那人一刀劈下,以解心头只恨? 还是暂时忍气吞声,避免打草惊蛇,再助风莲一举围剿天凌府,让他一败涂地? 犹豫间,展俞锦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 仲冉夏面带迟疑,最终还是钻过人群向他走去,视线紧紧追随。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他略略转过头,如墨般的双眸冷冷淡淡地一扫。 见是仲冉夏,展俞锦仿佛并不惊讶。定定地看着她,眸中波光涟涟,似是含着千言万语。 她心下一动,蹙起眉,想要更加靠近。可惜市集上的人实在太多了,一时间根本挤过不去。 如此,仲冉夏索性站在原地,与美相公遥遥相望。 只见他张口,唇形诉说着三个字…… 她一怔,还想仔细看清,冷不丁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大吃一惊。 小和尚明显被仲冉夏吃惊的神色震住了,好半天才支吾道:“……仲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她扭过头,茫茫人海中,哪里还有那道墨色的身影? 莫不是,刚才只是自己眼花了? “小师傅,你有看到……展公子吗?” 他摇头:“没有,我离开九重楼后,见仲小姐不在马车上,这才来找的。除了你,没见着其他人。” “……是么?”仲冉夏心底有些失落,自嘲一笑。或许她日夜所思,于是出现了幻觉了? 只是,那个人最后要说的也是自己心中所想的吗? ……我等你…… 他在等待她回去报仇,她也在等待他的解释…… 仿佛还能听见那人低沉的声线,细细叙说着这三字。 仲冉夏眯起眼,视线在人群中找寻一轮,垂眸道:“小师傅,我们回去。” “哦,好。”明远点点头,余光也跟着瞥了眼四周,一无所获。顺从地跟在她身后,迅速离开了市集。 捏着从九重楼得来的消息,仲冉夏却是哭笑不得。 还说风莲急着要他们搬出去,兴许是内部纠纷,又或是被人发现了端倪,只得立刻转移。 谁知,居然是这样一件荒唐的事。 不知谁打听到她藏身在酒肆后院的事,被长老们怀疑是风莲金屋藏娇,生怕仲冉夏吹枕边风,坏了他们的好事。 众人商讨一番,便想要打探一下这位被风莲藏得严实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若是乖巧听话,那便罢了。 若是颇有手段的狐媚子,又野心不少,恐怕就得容她不下了。 很显然,仲冉夏不乖巧也不听话,只能归于第二种。 风莲还不愿跟他们正面发生冲突,也便采取了消极应对,命人在后院中安置了一名美艳却不识大字的歌姬,装装门面糊弄过去。 至于她跟明远,就得撤离得远远的。 仲冉夏好笑,这些长老们的想象力以及危机意识未免太厉害了。这还没造成任何影响,便要防范于未然,连一丁点的隐患都容不下。 尤其是,风莲身为正派盟主,居然被他们骑到头上,连后院藏一个女子的事都得经过长老们的批准。这还能混上几年,实属不易。 只是,他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便是了。 长老们这番手段,风莲定然也在暗地里反将一军了。 翻出最底下的一张纸,仲冉夏笑开了。 九重楼倒是会做生意,重金买了想要消息之后,还附送了这么一条不起眼的小消息。 原本院中的婢女因为偷窃被重惩,连带一干下人连坐,尽数被杀。 其中,九重楼还在最后面表明了一行小小的楷字。 仆役当中有帮派长老的亲信,或眼线…… 结果不言而喻,风莲借用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将院内外所有的眼线全部清除干净。 仲冉夏轻轻一叹,其实不必如此。 那些人也不过是长老们手中的棋子,身不由己,又何必为难他们? 就算杀掉一批,还是再来一批,风莲这根本就是滥用职权,将私愤撒在这些人身上而已…… “夏儿,在看什么?”风莲推门而入,看向桌前的她,柔声问道。 仲冉夏自然明白,今天的一举一动,恐怕逃不过他的双眼。没有必要隐瞒,她甩甩手中的纸条,淡笑道:“不过是看看这场闹剧,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只瞄了一眼,低笑道:“多嘴的人,确实用不得,倒不如都毁了去。” 仲冉夏眯着眼,冷笑道:“那些长老将这批人一直安放在风公子身边,当时你未曾理会,如今为何这般雷厉风行,驳了他们的面子?” “我身上没有什么再让这些人探询的,也就对院中的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风莲双目褶褶生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慢慢说道。 “但是,我却不能容忍他们如此对你。” 身家性命 闻言,仲冉夏神色不为所动。 不能容忍? 还是不想让这些长老们知晓她的身份,以免坏事? 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风莲的前科实在太多了。 尤其是,如今他这般说,莫不是将清理门户的事,归咎在她头上来? 仲冉夏明显有些不悦,却并不反驳:“风公子,围攻北山的事,我希望可以提前实行。” “夏儿为何突然如此急躁?”风莲眉眼一挑,似是有些惊讶。毕竟她之前表现的若即若离,对攻山的事并不算非常主动热心,这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话,也难免让他感到诧异了。 “速战速决,对你我都有利。”昨日在街上遇到展俞锦,对仲冉夏来说是一种冲击。她就这样黯然纠结,还不如立刻解决了这件事,而后离开这个令自己伤心的地方。 或许,自己可以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生活,过完这辈子,便足够了。 至于其它的,仲冉夏并没有特别想要追求的…… 风莲微微颔首,确实认同了她的话。 研习“芙蓉帐”的人而今功力大增,正是最好的先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等秘籍的反噬和内力流失的副作用一来,他们与天凌府硬碰硬,恐怕要难以招架。 至于具体的时辰地点与部署等相关细节,仲冉夏不想插手。 一来她并非正派中人,对他们指指点点,不说没有资格,看怕也不会有人信服。 二来自己想要的,只是向展俞锦报仇。至于其它,正派是输是赢,天凌府会怎样,又与她何干? 但是风莲却没有让她置身事外的意思:“夏儿,我明白你并非嗜杀之徒,只是此举关乎性命,不得有失。而你在展二公子身边比较久,对他比我更了解一些……” 展俞锦会怎么做,如何应对,想必仲冉夏心中自是有些眉目。 她皱眉,瞥了风莲一眼:“风公子就不怕手底下的人知晓了,明白他们不过是被一个女子的私仇所摆布,最后迁怒于你这位武林盟主?” “到时得知你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即便再怎么做,刚收复来的人心就得慢慢散去了的。” 这并非危言耸听,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仲冉夏自以为凭她一点小聪明,根本不可能掌管全局,精心部署得没有半点差错。 只要是有些眼色的人,不难看出是谁主导了这一局…… 听罢,风莲不在乎地笑了笑:“夏儿,我相信你。” 一句话,一锤定局,让仲冉夏无从拒绝。 连他都放心地将如此重大的事情交给她了,自己还能怎样反驳? 勉勉强强的,她算是被风莲赶鸭子上架了。 联盟的各大帮派,从武功路数,到兵器的使用,从擅长的手段,到阵法,事无巨细,风莲皆是详细道来。 仲冉夏越听越是心惊,他这般做根本就是将所有的底细一一剖开,缓缓呈现在她的面前。 如果说起初,她以为此人是心血来潮,将部署之事交给自己,只能算得上是一句玩笑话。 此时此刻,仲冉夏终于明白,风莲根本就是将所有的身家性命交托到她的手中,给与了百分百的信任。 成败得失,尽在她的一念之差。 仲冉夏听着他不紧不慢的声音,心情有些复杂。 却是一改之前的轻慢,认真地尽数记在心头。 北山陡峭,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如何将人迅速送上去的问题。 这一点,在翻看了北山附近的简易地图时,仲冉夏灵光一闪,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另外一座山峰,问道:“这里可是比北山还要高?” 风莲一看,点头道:“不错,此乃翡翠山,据说终年漫山遍野的翠绿,由此得名,山脚百姓时常去挖野菜、采药。” 她沉吟片刻,低问:“若是从这里用轻功,是否能到达北山?” 风莲一愣,摇头道:“中途至少需提气一次,脚下没有实物为助力,即便有顶级的轻功,也绝不可能做到。” “那么,如果两座山之间有绳索相连,便有可能了?”仲冉夏又提出一问,他虽然狐疑,终究是点了点头。 “有绳索的话,即便是轻功未曾达到一流水平,要过去也并不算太难了。” “此事容易,我需要一百匹轻薄的布,以及粗壮结实的竹子,越快越好。”仲冉夏想了想,也不知道此法是否可行,也就是试一试。 风莲一口答应,转身就下去吩咐了。 半日后,这些东西便陆续送到别院里。 她拽上小和尚,两人在院中敲敲打打,又要剪刀,又要针线。院里的下人不明所以,还以为仲冉夏突然对女红起了兴致。 至于堆成一座小山的竹子有何用处,他们却是摸不着头脑了。 不怕提前透露风声,毕竟这些人也是没见过自己手上的东西,仲冉夏的心安安稳稳地放在肚子里。 明远被她指使着将竹子丢入热水中泡一会,又搬到旁边的冰水里又浸了一浸,这才捞起来放在一边晾干。 小和尚也是一头雾水,他还以为仲冉夏要这么多竹子回来,是要做个支架之类的东西。后来见她分别要用热水和冷水浸泡竹子,又猜测着,难道仲小姐想吃竹子饭,于是要把竹子洗干净? 转眼又觉得不对,毕竟她在旁边缝缝补补的,将大批的布密密实实地缝在一起。若是披风的话,未免太大了。若是裙子,却没有袖子,该怎么穿? 忙碌了一下午,明远想得光秃秃的脑袋都要打结了。 偏偏询问仲冉夏,她却是一副笑得高深莫测的样子,闭口不语,让他的好奇心生生踢中了铁板,更加郁闷了。 仲冉夏其实没有多想,只是要做一个滑翔翼。 这里没有铁架,她便用竹子代替。生怕在半空中,竹子会承受不住空气的压力,自己便用冷热水互相浸泡,以图增加竹子的韧性。 当然,这都是理论上的猜想,必须经过实践才能知道效果。 经过三天起早贪黑的赶工,第一架滑翔翼终于是出炉了。仲冉夏看着简陋的飞翔工具,心里还是相当骄傲满足的。 拉着明远在一处无人的小丘上尝试,摔了几次之后,两人终于是掌握了风向,滑翔翼也能在低空中滑行三十米左右。 这样的成绩,已经让第一次手工制作的仲冉夏非常满意了。 两人之中,明远的灵活性比她更好,掌控滑翔翼也更为平稳。 只是这件事,仲冉夏并不想小和尚参与其中,而她也不愿做这个出头鸟。 于是,经过商量后,风莲叫来他的心腹门徒,让她挑上一两个学习滑翔翼的使用。 门徒多数高大威猛,虎背熊腰。仲冉夏好不容易在其中选了个身形较为瘦削,动作灵活的两人。 原本他们对这个女子指挥有所不满,只是鉴于风莲的命令,不敢违抗。 如今,见她挑了众人之中武功最弱的两个,有些鄙夷,却更多的是吁了口气。 若果要他们跟着仲冉夏办事,推脱不得,还真是憋屈至极。 被选上的两人也有些闷闷不乐的,还说风莲特意叫上他们,以为是有要事交代。 风莲待众人极好,而今为了他赴汤蹈火,这些人也在所不辞。 只是要在一个女子身旁打下手,就得另当别论了。 仲冉夏也不恼,把两人直接带进后院,单刀直入地指着滑翔翼对他们说道:“此次成败,就在你们手中了。” 他们一听,显然都愣住了。 再听她大略解释,明白两人要做的是重中之重的事,不禁热血沸腾,当下便频频点头,表达决心,定然会一切服从仲冉夏的所有要求。 明远在一旁见她简单几句话,就让风公子的门徒俯首称臣,双眼微微发亮,透出无比佩服的眼神。 仲冉夏暗暗擦汗,若是现代人,让他们打头阵,一个两个早就往后退,谦虚婉转地让她另择人选。 好在古人有所谓的大义精神,这才不必让她多费口舌。 滑翔翼的使用方法并不难记,明远略略解说,两人又有功夫底子在。听了两遍,就屁颠屁颠地自个练习去了。 自然,他们对这个能飞上天的“大鸟”十分感兴趣。 不能避免的,也有些许的怀疑和不肯定。 仲冉夏由得他们慢慢折腾,累了几天,回到房间她已是倦得趴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可能过度疲劳,浑身无力,她的精神却尤为亢奋,丝毫没有半点睡意。 脸颊贴着被褥,冰冰凉凉的,慢慢变热了,暖暖的甚为舒服。可是仲冉夏的思绪却没有放开的四肢那般轻松,而是一幕一幕地闪过无数的片段。 有在仲府的,有在西山的,也有在北山与展俞锦单独相处的日子。那样触手可及的快乐,仿佛就在昨天。 只是,一切再不复从前了…… 原本还担心,进攻北山的事被天凌府知晓,说不准展俞锦会转移地点,另觅去处。 可惜那一日,他说的话表明,不会离开北山。 该说展俞锦盲目自信,还是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内? 仲冉夏闭上眼,身侧的手掌暗暗捏紧。 不管如何,自己都会让他后悔的…… 后悔看轻他们,后悔当初将剑刃指向了老爹和钟管家…… 辗转反侧,直至而更天,她还是未能安然沉睡。 决战在即,仲冉夏自问神经还不够粗,能够像明远那般吃饱睡足,只管听她的指挥行事,其余的,一概未加理会。 窗外月明星朗,仲冉夏始终睡不着,便起身穿戴好,从锦盒上取出一颗夜明珠。脚尖一点,施展轻功飞掠而去。 到达目的地,杂草早已被人除掉了,一干二净。蜿蜒的小路没了遮挡,远远便能望见一座孤零零的坟头。 “爹,女儿看你来了……”她半跪在地上,垂下眼,苦笑道:“很快,便能跟展俞锦要一个交代了。我真没用,万事准备,还是禁不住的怯懦。想要替你们报仇,可是到最后,却仍旧有点不忍心下手……” 仲冉夏叹了口气:“爹,你在泉下有知,保佑我们旗开得胜吧。” 说罢,她盯着坟头出神了许久,这才站起身,准备回去。 忽然感觉到有人走近,仲冉夏闪身跃进树丛中,屏息而待。 来人手中拿着香烛与几个馒头,取出一瓶酒斟满了,恭恭敬敬地放跪在墓前。 月华被浓雾暂时遮盖住,她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能知道这处墓地,不外乎是几人…… 她正暗自猜测,却见那人打亮了火石来点燃香烛。 微弱的火光下,光秃秃的脑袋,以及那双清澈的眼眸突兀地显现在她的视野中。 仲冉夏大吃一惊,半夜来祭拜的人,居然是小和尚明远?! 一局定输赢 明远没有发现草丛中的仲冉夏,自顾自地摆好祭品,虔诚地双手合什,朝坟头默默念着几句经文,不外乎是替死者超渡。 只是她不明白,小和尚为何挑在半夜来拜祭老爹? 他作为仲家的义子,就算白天来也不会有人说个“不”字,仲冉夏更加不会横加阻止。但是以明远近日来的古怪行为,那一身的香烛分明就是此时染上的。 这边她正暗自疑惑,却听到明远睁开眼,轻声说道:“……心魔纠缠数十年,为何就不能放下……冤冤相报何时了……” 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仲冉夏睁大眼,望见他的神色似是痛苦,却又有些挣扎。 许久,夜风渐起,飘来一句低哑的字眼—— “……爹……” 仲冉夏心下大惊,这话中分明满是犹豫和迟疑。 若他这个干儿子叫仲尹一声“爹”,也说得过去。只是这话在她耳中,却能感觉到别的意思。 仲冉夏不再躲藏,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小师傅。” 见是她,明远愣住了,低头咬着唇,半晌才应道:“仲小姐……你都听见了?” “你这样,究竟是为何?”仲冉夏想不明白,也不愿胡乱猜测,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小和尚皱着眉头,仿佛心里纠结了好一会,这才开口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弃婴,被师傅抱回了寺庙抚养长大。可是,仲家老爷能正确地说出我身上胎记的位置。” “就凭这一点,小师傅就认定爹是你的生父?”她略略吃惊,这会不会过于草率了? 明远摇头:“幼时我曾误入后山,摔伤了腿脚,那块胎记早就不见了。若非懂事时师傅提起,我也无从得知。” “爹或许是从智圆大师那里听说的,所以才知晓。”仲冉夏也不知为何,心里面有一道声音,让她否定了这个推论。 仿佛这样,不好的预感才会渐渐被驱散而去…… “仲老爷从未踏入寺庙,师傅也未曾提及过他。”小和尚一双清亮的眼眸定定地看向她,低问:“仲小姐为何百般否认,难道是不相信我?” 她摇摇头,不是不信,而是不敢相信。沉默片刻,她干笑道:“有像小师傅这样善良的弟弟,真是我几生修来的福气。” 明远的双眸染上了几分水润:“仲小姐,我不要做你的弟弟……” 事实上,他的年纪比仲冉夏还大,只是平日都被当成是孩子那般对待了。 想到这里,小和尚郁闷了。 仲冉夏笑了笑,看向坟头,颇为感慨道:“爹多了小师傅这样的儿子,泉下有知,亦心感安慰。” 顿了顿,她又问起:“爹除了跟你提起胎记的事,还有其它吗?” “他说我的相貌七八分像娘亲,余下的两三分像爹爹。”明远也转向坟头,微笑着说道。 他这一说,仲冉夏想起自己与老爹没有半点相像,心下一跳,转眼平复了思绪,说道:“不早了,小师傅没有内力护身,还是赶紧回去,别受凉了。” 见她似是不高兴,明远思前想后,终于是鼓起勇气道:“仲小姐,你我之间其实……没有血缘相绊,是能够在一起的……” 仲冉夏怔忪不语,没想到这原主人居然与老爹没有血缘关系。只是自从她穿越后附身在这具躯体中,里面早就不是仲尹的女儿了。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算不上令人震惊。 她扯了扯唇角,淡然道:“如此,最后小师傅能回到爹身边,他也算是……走得安心了……” “可是,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唤他一声‘爹’……”明远愧疚地红了双眼,握紧双拳。 拍拍他的肩膀,仲冉夏安抚道:“二十多年以为自己是孤儿,突然得知多了一个爹爹,一时不能接受也是难免的。” 小和尚依旧红着眼,却是抬起了头:“我只是伤了心,仲老爷知晓我在寺庙中,这么多年来却从未与我见上一面。既然抛弃了我,为何又令师傅留下遗言,让我回仲府?” 她垂下眼,轻声叹道:“或许,爹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仲冉夏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道:“不管如何,逝者已逝,小师傅这便原谅了他,可好?” 许久,明远才轻轻点头:“我已决定替仲老爷守灵百日,便当是身为人子最后能够做的事了……” 两人一并回到别院后,彼此之间再未曾提起那夜的事。 明远不愿旁人知晓,仲冉夏便随了他,只默默备下了更多的香烛和祭品,免得小和尚红着脸,万分尴尬地顶着一颗光头去买酒买肉。 这件事并未在仲冉夏的心里激起多大的涟漪,却有一件事,不知该如何跟明远提起。 难道告诉他,是展俞锦亲手杀了老爹,让小和尚去报仇? 只是,一想到那双清澈的眼眸也要被仇恨埋没,她心里便是不忍和揪心。 不染纤尘的心,不该被染上罪孽的血腥。 最终,仲冉夏什么都没有说。 那一天如平常般微笑着,叮嘱明远好好留在别院,她很快便要回来。 小和尚乖巧地点头,看着她与风莲离开了。 前往北山,若要突袭,便要各路人马迅速赶到。 如此,分散前往最为有利。 试问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前行,不就是跟打着灯笼,敲着锣鼓,告诉天凌府的人他们这时候要攻山? 这般愚蠢的事,即便正派人士以偷偷摸摸所不耻,仲冉夏还是让风莲,勒令众人换下平日的装束。或赤脚商人,或屠夫,或小贩,总之是避开耳目,无声无息地抵达目的地。 相比之下,他们却优哉游哉得多了。 他跟在仲冉夏的身后,两人的面容稍作修饰,装扮成平常百姓的兄妹。不急不缓,白天雇马车,晚上用轻功赶一段路,偶尔在客栈打尖歇息,丝毫不见紧张和急躁。 若非风莲明白,此乃仲冉夏刻意让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两人身上,让其它正道帮派能安然行事。否则还真的以为她是出来游山玩水,并非报仇雪耻的。 实际上,仲冉夏并非风盟主想象中那么伟大。 她只是有些迟疑,有些犹豫,脚步不自然地放慢再放慢。 “砰”的一下,在街上失神的后果,便是撞倒了路人。 仲冉夏道了歉,替那人收拾散落一地的……竹签? 她狐疑地抬头,才发现此人身后的条幅,写着“王半仙”三字,立马一头黑线。 果不其然,接下来那人瞥了自己一眼,摸着下巴灰白的胡子,摇头晃脑地道:“这位姑娘印堂发黑,近日将会有血光之灾。” 仲冉夏抬了一下眼皮,配合地掏出一块碎银。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衣摆上好几个补丁,可见捉襟见肘。 反正遇上也算得上是有缘,她懒得跟此人计较,直接用银子打发了事,免得被这老道士缠上身,耽误了正事。 那道士盯着银子,双眼发光,却没有伸手去接。他干咳两声,神色一整,肃然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老夫尚未为姑娘办事,这银子又怎能收下?” 风莲在一旁细细观察着这老道士,满脸不悦。此人下巴尖瘦,双眼细小下场,面色蜡黄,一看就知不是什么好货色。当下也掏出一颗金豆,递了过去:“既然如此,老先生就给夏儿算上一卦?” 看到金子,那道士口水便要流下来了,双眸贼亮贼亮。 仲冉夏见他这模样,就想要扑上来,却死死忍着,额上青筋条条,好笑道:“也好,替我算一卦,这些都是你的,怎样?” “甚好,甚好。”老道士连忙抚着胡子,满口答应,坐在椅上拿出三枚铜钱和龟裂,摆开阵势:“姑娘想要算什么?平安还是姻缘?” 仲冉夏淡淡一笑:“那两者都算吧。” 反正,这样玄乎的事情,她从来就没有信过。 老道士点头,摇摇龟裂,三枚铜钱应声而出。他一脸沉思,半晌挑眉道:“姑娘的姻缘是老夫这么多年来,看到最好的了卦象。一世一双人,不离不弃……嗯,那人已经出现了,姑娘真是好生有福气。” 又摇了一次,他捻着胡子道:“这两天甚为凶险,姑娘要小心便是。明抢易挡,暗箭难防。罪过,罪过……” 闻言,仲冉夏不置可否,将银子和金豆放在桌上,与风莲默然离开了。 临走前,老道士硬是把一个三角纸符塞在她手中,说是能化险为夷。 看在那么多钱换来几句话和这道符,仲冉夏还是收下了。 即便如何拖沓,他们终究是到达了北山山下。 风莲一声令下,滑翔翼自翡翠山而落,两名门徒腰上帮着一双绳索,一来为了安全,二来是替之后的人铺路。 在北山下降后,将绳索牢牢套在粗壮的树干上。 不到半个时辰,正道人士便像是从天而降,转眼就站在山壁陡峭的北山山峰上。 仲冉夏引众人往熟悉的洞穴走,不期然的,看见一道墨黑的身影站在最高处,俊秀的面容上,平和从容。 “……你来了,”展俞锦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对四周愤怒叫嚣的正道人士几近无视。 众人怒了,却也不敢贸然上前。 整座北山,竟然只得一人,如此空城计,让他们甚为不安。 天凌府向来阴险狡猾,众人不得不防。 仲冉夏没有迟疑,紧握弯刀,足下一点便飞掠而去,眨眼间便立在展俞锦的跟前。 风莲紧跟其后,手里的长剑泛着一股冰冷的寒意,他嗤笑道:“日前收到消息,天凌府发生内讧,我还不相信。不料如今,展二公子一干部属却舍你而去,哈哈……” 他仰头大笑,好不欢喜:“没想到,你终究会有这么一天!” 风莲没有忘记,与这人争斗的数年中,失去的,牺牲掉的所有,以及忍辱负重,不得不妥协的时日。此时此刻,心中熊熊怒火,转化为得意与窃喜。 这一次,他赢了,赢得体面,赢得风光! 望见仲冉夏的弯刀举起,风莲笑了。 “这一局,是由你最心爱的女人布下,输在夏儿手上,展二公子是否觉得荣幸?” 他忽然一叹,笑道:“当然,展公子死后,我会好好对待夏儿的……” 展俞锦盯着仲冉夏,瞥见她的刀刃微不可见地颤动,眸中流光闪动,展颜一笑:“若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成全你。” 零碎的眸光洋溢着淡淡的柔光,目光坦然,赤手空拳便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自己…… 仲冉夏一怔,手中的弯刀迟迟没有落下。 只要一刀下去,便要解脱了…… 终究,她咬咬牙,手起刀落。 眼见着展俞锦毫无反抗之意,未有躲闪。众人想着胜券在握,正要欣喜若狂。 电光火石间,仲冉夏的刀尖骤然改变了方向,刺向了风莲! 相依相偎 风莲任由明晃晃的刀刃横在他的颈侧,神色波澜不惊,似是对仲冉夏的倒戈丝毫没有半点惊讶。 她顾不上探究此事,视线扫向众多想要提剑冲上来的正派人士,大喝一声:“站住,谁再踏前一步,风公子的性命便要不保了!” 他们一脸激愤,尤其是那些被调到仲冉夏身边的门徒。眼睁睁看着她所做的“大鸟”,轻而易举地横跨翡翠山与北山之间,助众人带到了山峰,嘴上不说,心里已是佩服万分。 纵然之前有诸多不满与轻视,如今也尽数消失殆尽。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确实适合与风盟主并肩而立。 可惜,眼看着成功只在一步之遥,仲冉夏却突然挥刀指向风莲,他们惊诧之余,心底更是难以自抑的愤怒! “展俞锦这个魔头,此时不除,后患无穷!” 有人忽的大叫一声,引得大多数武林正派连声附和。 错过此刻,不知何时才有这般的大好机会手刃天凌府府主,又岂能放弃? 只是少数人念及风莲的恩惠,又自持正义之士,反过来呵斥道:“公子为正道牺牲良多,怎能这时弃他于不顾?” “牺牲他一人,足以拯救整个武林。想必此役后,风盟主的事迹将会传遍各国,受万人敬仰!”有一长者扬声说着,听得仲冉夏不由嗤笑。 连牺牲他人也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她真是受教了。 “夏儿想必看见了,胁持我又有何作用?”风莲侧过头,笑吟吟地说着。 她盯着此人,心情复杂:“风公子就不问,我为何要如此?” “很快,便有一个了断了……”他垂下眼,淡淡说着。话音刚落,只闻底下有人倒地痛呼。 接下来,他们一个跟着一个的面色发黑,转眼便倒下了一大片。 有功力深厚之人,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风莲,颤着手面上满是不甘:“你……好,居然对我们下手……难道就不怕,被武林耻笑,被世人谴责……” 风莲好笑道:“正道联盟十三个帮派围攻北山,在剿灭天凌府时,被一一毒杀。为大义而死,你们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不是么?” “你、你……”那人瞪大眼,终究没能坚持住,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仲冉夏诧异地望见正道人士像是骨牌那般,一一倒下,心下一凛,忽然听见背后一声闷哼。 她伸手拍了风莲周身大穴,限制了他的行动,放下刀,转身便扶住脸色发白的展俞锦:“你……你究竟在什么时候下毒的?” 不可能连美相公与自己都不曾发觉…… 仲冉夏蓦地一怔,她体内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以自己的功力,根本无法抵挡住这样的毒。 那么,就是说…… 她惊诧地抬头,不解道:“风公子,你事先给了我解药……为什么?” 如果这人早就知晓自己回倒戈,没理由将解药奉上。 风莲被定住了身影,只得背对着她,轻轻笑道:“夏儿,我又怎舍得伤了你?” 仲冉夏咬着唇,半晌后平静地道:“风公子,请将解药交出来。那么,我便立刻平安地放你走。” “夏儿还是这般天真,你放过我,天凌府的人便会如此轻易让我离开?”风莲低低笑着,又道:“解药只有两颗,你我服下之后……此毒,无药可解了。” “你!”仲冉夏愕然地瞪着他,转头看见展俞锦的唇角缓缓流下一道黑血,满目担忧:“风公子,你要怎样,才愿意交出解药?” 千算万算,没料到风莲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敌我不分地放毒。她还是小看了此人的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确实不择手段。 “很简单,夏儿,跟我回去。”风莲身形微动,居然在一刻钟之内解开了被制住的穴道,转身微笑:“我要你,一生。” 原来,这人的内力消散的程度,远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厉害么? 果然,为了这一日,风莲算得上是处心积虑了。 仲冉夏皱起眉,感觉到手腕的力度,抬眸看向一旁忍受着痛楚的展俞锦。 “……我不会跟你走的,风公子。”等她离开后,留下身受剧毒,无法自保的展俞锦,不是让他送死么? “此时此刻,怕是轮不到夏儿选择了。”风莲仰头长啸一声,一排排弓箭手将两人重重包围。 仲冉夏扶着展俞锦后退两步,平静地道:“原来风公子,由始至终就没有相信过我。” 那些弓箭手,对底下横尸的正道之人视若无睹,一看便知是风莲的心腹亲信。 还道他事事以自己为主,表面上似是言听计从。暗地里,早就部署好了这一切。 仲冉夏心下冷笑,她还是太看小这位武林盟主了…… “有备无患罢了,”风莲淡淡笑着,口吻稀疏平常:“若非走到这一步,我又如何会让这些人出来?” “到头来,夏儿还是让我失望了。” 丹凤眼微微一挑,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毕竟,我信你,却不相信你对他的感情……” 仲冉夏的唇紧紧抿成一线,落到如此境地,是她失算了。回过头,望向身边的人,那双如墨般的眸子依旧不见慌乱。 展俞锦定定地看着她,而后轻声低语:“放心,有我……” 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在风莲看来,便像是相依相偎。 他眯起眼,冷笑道:“事到如今,展二公子难道还想让夏儿陪你送死?” “夏儿,若是你愿意回来,我便暂时留下他一条小命,如何?” 仲冉夏重新拿起弯刀,紧紧握在手里,显然表达了她的意愿。 风莲的神色似是失望,又仿佛惋惜与怜悯,抬起的手终究是放下了。 万箭齐发,避无可避。 仲冉夏闭上眼,已经能感受到死神挥动镰刀的冷意。 猛地腰上一紧,她被人用力揽在怀里,飞快地往旁边掠去。 确实,事到如今,现在放弃未免还太早了…… 她用力挥动弯刀,尽可能地砍掉近身的羽箭。 展俞锦的轻功天下无双,眨眼间便跃入了洞穴之中,迅速按下了一道机关。 笨重的石门缓缓落下,仲冉夏最后看到的,便是风莲急怒的神情,以及试图冲进来的弓箭手…… “砰”的一声,一切回归黑暗。 仲冉夏眨眨眼,好一会才适应了洞内的微弱的光线。不远处正是她曾居住的木屋,扶着展俞锦小心地走了进去。 点了灯,她转过头,看到美相公肩头与手臂上的弓箭,眉头不由一紧。 以他的功力,要避开这些冷箭根本上就是轻而易举。 到头来,还是自己拖累了他。 展俞锦伸手将肩头拔了出来,鲜血淋漓,仲冉夏立刻从柜中取出伤药,轻手轻脚地替他抹上,又包扎好,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你的毒……” “娘子受伤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仲冉夏低着头,小声道:“我没事,有事的是展公子。你先躺着,我在附近看看,免得那些人跑进来偷袭。” 这才起身,便听见躺在榻上的人一声闷哼,她不得已又坐下:“怎么了,很痛吗?” 仲冉夏见他的面色越发苍白,皱眉道:“真的没有解药?” 忽然想起一事,她拾起弯刀,就要在手腕上割下去。展俞锦快速伸手制住她,不悦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服过解药,喝下这血,兴许能解毒……”她记得电视上都是这样说的,也就想试一试。 他愣了一愣,扬唇笑开了:“娘子,你这解药是什么时候服下,又过了多少时日?恐怕早就溶于血中,几近不见了。” 说得也是,仲冉夏连她什么时候服食解药都不清楚,当下有些沮丧。 展俞锦往内挪了挪,笑道:“这洞内的石壁坚硬,天然而成,就算风莲有三头六臂,没有神兵利器是不可能进来的。” 既然如此,她放下心,疲倦地躺在美相公的身边。 经历方才那一战,仲冉夏只觉身心疲惫。 此时得知他们安全了,浑身上下的紧绷终于是慢慢一松。 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她禁不住满目担忧:“你的毒……” 如今正道等人进不来,他们却也是出不去,如何找寻解药良医? 想起方才风莲提起的事,仲冉夏又问:“天凌府内讧,此事当真?” “这毒,暂时还取不了我的性命。”展俞锦侧过身,软榻并不大,这下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贴在一起,呼吸若有似无地纠缠着:“底下的人被风莲挑拨了,不算是什么大事。” 被离间了还不算大事,那什么才算是大事? 仲冉夏瞪大眼,真想敲开此人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展俞锦抚上她瘦得尖尖的的下巴,轻轻叹道:“为什么到最后,又改变了主意?” 打掉他的手,仲冉夏双眼一瞪:“展公子早就知晓了一切,却让我独自一人煎熬……耍我很有意思么?” 美相公脸上不见恼意,反倒笑了:“娘子如此聪慧,很快便能想通的。” “你总是这样……”仲冉夏垂下眼帘,胸口一阵闷痛,让她几乎要说不出话来:“有些事,你不说,我又如何得知?” “你知道么,当我在山崖下断了腿,看着爹的尸身,满心的绝望和悲痛,恨不得就此随他而去。” “如果不是想要向你报仇,展公子以为,我能坚持到如今么?”说到最后,她忍不住红了眼圈,撇开脸,便要坐起身,远离这个人。 展俞锦敛了笑,伸手搂住了她:“我没想到你会随着仲尹一道坠崖,派人在崖下追寻,却只见到为数不少的女尸……天凌府腹背受敌,你在风莲那里,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得多。” “广发天极令,不管满口仁义的,还是处心积虑的,都不敢胡乱动你,免得直接与天凌府为敌……” 仲冉夏静静地听着,倚着温暖熟悉的胸膛,突然闷声问起:“你带走了明远,让爹误以为小和尚被下毒手,这才不惜代价,对付展公子?” “这些事都过去了,想来做什么?”轻轻抚着她的黑发,展俞锦淡淡答道。 她气极:“如果我一直没有怀疑,展公子打算以后便担了所有的罪名,好让我糊里糊涂地度日如年?” 美相公低低一叹:“既然娘子如此执着……如今,你都知道些什么了?” 洞中独处(小修) 仲冉夏原本只一心想要报仇,并没有考虑其它。 只是当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愤怒的心逐渐平复时,理智却慢慢回笼了。 比如,展俞锦有心要杀钟管家和老爹,为何不一开始就动手,而是拖到他们伤势恢复之时? 比如,坠崖后,那个隐蔽破落的村庄,为何有医术如此高明的大夫? 比如,她用胎记掩饰了面容,单凭画像根本不可能认出自己。风莲又如何在这般短的时日内,便轻易找到了她? 再比如,天凌府行事诡秘,江湖人向来忌讳颇深,那日又怎会在客栈大堂之上,又正好在她坐下后公然讨论? 这一切的一切,未免太过于巧合了。 世上没有可能出现这么多的偶然,那么这些就是有人刻意计划的。不管目的如何,矛头都是直接指向展俞锦的。 但是这所有的都只是仲冉夏的猜测,因而她由始至终没有停下复仇的目标。这其中,也少不得风莲的推波助澜。 屋内许久没有住人,一阵冷凉。 仲冉夏下意识地往身边的人靠了靠,叹道:“原本我只是有些疑惑,可那一夜,小师傅告诉我,仲尹是他的生父时。我便觉得,这或许是所有事情的关键之处。” “于是,我带着那瓶膏药,又秘密去了一趟九重楼。只是,那里的管事告诉我,查清楚需要一段比较长的时间。” 这也是她故意在路上慢悠悠的,以图拖延时间。 想起此事,仲冉夏笑了:“没想到九重楼给消息的手段如此高明,竟然让人扮作假道士,以替我算卦的理由,将消息送了过来。” 一想到那位假半仙,她便忍不住好笑。 只是这装扮,确实掩人耳目,连身边的风莲也被骗了去。 “查出来的消息并不完整,只是有一件事。”仲冉夏垂下眼,掩去了眸底的神色:“钟管家送我的药,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瓶子上,却有一种罕见的剧毒。” 她心下黯然,从来没想到,视为亲人的钟管家会想要取自己的性命:“此毒无解,却与下毒者同生共死。若下毒者先死,这毒便能自动解开。” 仲冉夏抬起头,狠狠地瞪向展俞锦,道:“若非我查出来了,你难道就打算将这事一直背负下去?” 她迟疑了一下,避开美相公的箭伤,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个人,是怕自己知道事实真相后伤心么? 所以,才这样刻意隐瞒。 当初,仲冉夏将膏药涂抹在双手时,展俞锦亦是如此。恐怕是担心其中有诈,但没有发现异常,这才一直隐忍不语。 他们两人都不会想到,这毒居然会下在瓶子的表面。 想必,钟管家也了解展俞锦的谨慎小心,这才如此行事。 长臂一伸,将仲冉夏紧紧揽在怀里,展俞锦任由她埋在自己的胸前。片刻后,衣襟一片温热的湿润。 安慰的话他不会说,解释的话他素来不屑于开口。 展俞锦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这段时日对于仲冉夏来说,是一道由身到心的折磨,却也是一种历练。 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赌注了。 幸好,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直到最后,她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墨黑的眸子泛着淡淡的柔光,展俞锦低下头,怀里的人气息平稳,闭上眼已是倦得沉沉睡去。倚在他的臂弯中,仲冉夏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唇瓣紧紧抿着,显出几分苍白与无助。 抬手轻柔拭去,指尖放入口中,舌尖稍稍一舔。 又涩,又苦…… 瞥见仲冉夏紧锁的眉头,他伸手轻轻抚平,在她耳边悄声低语:“有我在,不会有人再分开你我了……” 在梦中似有所感,她面上的神色渐渐舒缓开去…… 醒来时,烛火已经燃尽了,四周一片漆黑。 分不清日夜,不知时辰,仲冉夏躺在榻上,禁不住的茫然。 展俞锦还在睡,她的掌心覆上这人的额头。好在没有发热,不然此处没有大夫和药物,怕是要雪上加霜了。 就要抽回手时,被人轻松擒住。仲冉夏一怔,看着那双如天下星辰般的黑眸慢慢张开,心中一动,眼神便有些飘忽:“……房内没有食物和清水,长此以往,不必等到风莲闯进来,我们就等饿死渴死了。” 展俞锦抚着她的小手,没有说话,黑暗中人的触感尤为敏锐。 一道道交错的深浅伤痕,以及掌心与指间的茧子,使得这双手极为粗糙,不复以往的半点平滑。 仲冉夏知道,日夜练刀让她的手不但起了茧子,还有水泡。制造滑翔翼,手心手背都有被竹子不小心划破的痕迹,丑陋得紧。不禁暗暗用力,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对方没有出声,令她心里更为忐忑。 下一刻,手指上却传来一阵柔软温热的触感,让仲冉夏大吃一惊之余,薄薄的面皮开始滚烫了。 薄唇一一在指骨上落下轻吻,展俞锦眼神微动,张口含住了食指,引得仲冉夏身子一颤。 常言道十指连心,指尖的敏感程度也比其他地方更甚,她觉得自己浑身都要烧起来了,他这才是放开了。 四目相对,展俞锦双眼炯炯,忽然笑道:“听说娘子怀有身孕,让正道人士又多了一个对付天凌府的筹码?我怎么不知道,你我之间有了肌肤之亲?” 这话听得她也是一愣,谁造的谣,难不成接吻也能造人?还是盖上同一条被子纯聊天,也会有了? 见仲冉夏不吱声,他又道:“后来听闻,娘子腹中的胎儿并非在下的,而是武林盟主风莲所有……” 她懵了。 不由纳闷,怎么来来去去都是说自己怀孕了? “妖言惑众,这绝对是误会。展公子如此明白事理,肯定不会听信这样的流言……” 仲冉夏尚未说完,便被他抓住,堵上嘴,狠狠吻了一记。 “其实,我更希望前者成为事实。”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展俞锦的意思,小小地往外挪了挪:“你受了伤,需要好好休养……” 美相公微一挑眉,轻笑道:“我的伤好了,就能继续了?没想到,娘子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仲冉夏无言,又向外挪了挪:“当日拜堂成亲并没有完礼,此时我还算不上是你的妻,展公子还是别这么称呼我了。” “很快便是了,”展俞锦斩钉截铁地答着,笑了:“娘子总是这般生疏,要唤这声‘展公子’到什么时候?” 左顾右盼,她决定无视这话,侧过头转开了话题:“不知外面的情况如何?风莲不像是这般容易放弃的人,想必还在洞外徘徊,寻找开门的机关。” 其实,仲冉夏更想问的是,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木柜旁边有些干粮,支持三五日不成问题。就看风莲的耐性,究竟有多好了。”展俞锦往边上一指,她早就饿得腹背要贴在一起了,急忙爬起身,赤脚跑到他说的地方。 那是一个食盒,仲冉夏提起来,份量还不轻,心内不由一阵窃喜。 摸到火石又点着了烛火,轻手轻脚地打开食盒,她凑过去一瞧,无奈地瞥了榻上的人一眼。 各色各样的糕点,清香扑鼻,还透着温热。旁边一壶清茶,细细一闻,居然是难得一见的大红袍。 如此精致,能称得上是普通的干粮么? 此人早有准备,却眼看着她干着急? 仲冉夏饿得很,往嘴里塞了半块糕点,两三口就吞下去了,又灌了一杯茶,这才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舒服地吁了口气,她满心愉悦,回头见展俞锦没有下榻的意思,狐疑道:“展公子不吃吗?” 他黑漆漆的眸子瞧了过来,微笑道:“没事,娘子先吃吧。” 这么一说,仲冉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提着食盒坐在榻上,她扶着美相公坐直身,对方却是软绵绵地靠在自己的肩头。仲冉夏忧心他体内的毒,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杯亲手喂在展俞锦的唇边。 他抿了几口,薄唇有意无意地碰到了仲冉夏的手指,让她手中的茶杯险些扔了出去。 “……还要吗?”认命地捻起一块糕点,展俞锦便就着她的手一点点地咬下。 原本仲冉夏心无旁骛,只想着照顾病人,没有其它念头。 可是他的舌时不时舔到自己的指尖,两人又靠得极近,这情景实在暧昧得紧,让她忍不住面红耳赤。 吃饱后,仲冉夏扶着他正要躺下。 展俞锦的脸色比之前更为苍白,看得她心里不由揪紧。 蓦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脚下也是一阵晃动。 石洞顶上的碎石与尘土纷纷落下,仲冉夏立刻扑上前,将他的脸抱在胸前,免得伤了展俞锦的双眼。 好一会才停了下来,她的眼睛一阵刺痛,咳嗽几声这才沙哑着声音问道:“咳咳……风莲居然用炸药,看来还没死心。” “别说话,”展俞锦坐起来,捧着她的脸。 只顾护着他,仲冉夏没来得及闭眼,灰尘进了去,如今根本睁不开,疼得她泪流满脸,止也止不住。 展俞锦仔细地擦去她面上的尘土,低下头轻轻地朝双眼吹气。 暖暖的气息拂在眼帘上,仲冉夏仿佛能感觉到他专注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脸颊,不曾移开。 许久,等她能再次睁眼时,双颊早已通红。 扫了眼四周的狼藉,仲冉夏有些担忧地睨了眼上方。就算多坚硬的石壁,也受不住风莲三番四次的炸药。 要么这里会被炸出一个入口,风莲的手下便要闯入来;要么,她跟展俞锦都要被活埋在洞中。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自己想要见到的结果。 身边的人一手搂着仲冉夏的肩膀,轻轻一笑:“还想跟娘子在此地过上几日逍遥的日子,显然风公子要不愿意了。” 展俞锦微微侧头,道:“如此,我们这便出去吧……” 缱绻缠绵 仲冉夏小心搀扶着他,还道两人这便要从原路出去,谁知展俞锦带着她往洞穴深处走,几乎是趴在她的肩头,贴着耳边小声道:“石门一下,便再也不能打开。” 她点点头,自己没了弯刀,等于是手无缚鸡之力。而美相公又负了伤,正面与风莲等人硬碰硬是为不智之举。 一手举着烛火,一手扶着展俞锦,仲冉夏越发小心翼翼。 洞穴的尽头依旧是一道石门,他伸手在侧边一触,缓缓上升。 她连退两步,实在担心石门的另外一边,又会出现冷箭与刀剑。毕竟天凌府的作风,自己是曾经领教过了。 事实证明,是仲冉夏多心了,门外空无一人。 瞥见展俞锦似笑非笑的神色,她面上一窘,快步走入。 石道狭窄,仅供两人通过。 仲冉夏几近要贴在他的胸前,依偎着慢慢穿过去。 她是担心其中有机关陷阱,提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再谨慎。 反观展俞锦一派轻松,不像是在跑路,而是在山间美景中漫步,悠然自得。 于是,等离开石道时,仲冉夏是满头大汗,他却是一身清爽,不见丝毫疲倦之色。 一道身影突然飞掠至跟前,她立刻上前一步,把展俞锦挡在身后,浑身紧绷。 `奇`“恭迎府主,”来人神色恭敬,语气犹若以往般平板。 `书`见是柳锋,仲冉夏这才松了口气。 `网`虽说天凌府内讧,可此人对展俞锦向来忠心,绝不会掺和到里面去。 他摆摆手,示意柳锋起来:“情况如何?” “府主英明,一切还在掌握之中。”柳锋垂着眼,恭谨地答道,由始至终未曾抬眼直视两人。 仲冉夏瞄了眼两人身上的尘土,活脱脱就像是从泥土中爬出来的。展俞锦还好,只是她出了汗,看起来越发灰头灰脸的,实在狼狈。 若她一人在,柳锋自然少不得鄙视一番。幸好府主大人在身边,为了维护他的英明形象,这位属下自然不会抬头的。 随柳锋往前,居然在洞穴深处有一眼热泉。 仲冉夏双眼一亮,就差大声欢呼了。如今她最想要的,便是舒舒服服地刷洗一番了。 犹豫地回过头,她迟疑道:“要不,你先洗?” 貌似展俞锦比自己要干净得多,若是仲冉夏先洗,岂不是要把一潭热泉给弄得脏兮兮的? “娘子放心,这是一眼活泉。”他眼皮一抬,柳锋行礼后便离开了。 见展俞锦施施然地脱掉外衫,她撇开脸,嗫嚅道:“那……我在洞外守着,免得有人闯了进来。” 却听见他无奈地道:“我的手臂受了伤,娘子不帮忙擦背?” 念及美相公是因为她而受伤,仲冉夏不得已只能答应了,慢吞吞地往泉边挪去。 热泉边上放着两套干净的衣衫,显然柳锋足够细心,早已准备妥当了。 她拾起一块厚实的帕子,跪在热泉边上擦拭着展俞锦的后背和手臂。确实只有一只手,很难自己洗的。 他舒服地眯起眼,转过身,微微笑道:“娘子,别只擦一处。” 仲冉夏眼珠子乱转,伸手在他胸前擦了擦,把帕子塞到美相公的手里:“剩下的,自己洗!” 这是当她丫鬟,还是侍妾?支使得倒是理所当然。 展俞锦笑眯眯地道:“礼尚往来,娘子,我也替你擦擦背?” “不必了,”虽说他还穿着亵裤,只赤裸着上身,可是两人共浴,未免会看到些不该看的…… 仲冉夏跪得久了,起得一时又太猛,头晕目眩一脚踩空,一头跌入了热泉中,扑腾着连喝了两口水,呛得咳嗽。 被人一手拽起来时,她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看来娘子相当赞同我的提议,这般急不及待地下来了。” 仲冉夏瞪了眼颇为幸灾乐祸的人,热泉的水位并不高,大约到她的心口处。伸手拂去面上的水珠,她转身就往另一边走去。 既然进水了,索性洗把脸,只是得离某人远远的。 虽然热雾腾腾,可浑身湿透,衣裙犹若薄纱般贴在身上。离得近了,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靠在泉边上,衣服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极为不舒服。 仲冉夏睇向那边懒洋洋地半合着眼,却丝毫没有上去意思的美相公,郁闷了:“泡得太久,对伤口不好。” 展俞锦笑了笑:“娘子穿这么多,不觉得热么?还是说,想要为夫帮忙?” 她转过头,索性无视。 确实穿着衣服,全身滚烫,让人有些晕乎乎的。 手忙脚乱地想要爬上岸,腰上一紧,却被人拥在怀里。 仲冉夏愣了一下,这人什么时候跑过来的? 掌心覆上她红彤彤的脸颊,展俞锦好笑道:“这样泡下去,娘子真得要热晕的。” 某人被热水熏得头晕眼花,三两下就被他剥掉了衣裙。 仲冉夏觉得身上清凉了,神志回笼了些许,见自己光溜溜的,下意识就要矮身钻入水中。 展俞锦伸手一提,勾起她尖瘦的下巴便吻上那在热泉中越发娇艳欲滴的粉唇。辗转厮磨,攻略城池,仲冉夏被动地仰起头,身子紧紧被圈进他的臂弯中,只觉原先有些褪却的热度转眼又回了来,甚至比之前更为炙热。 那双灵巧的手自己身上四处游走,让她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知是紧张,羞涩,还是对未来一点不肯定的惧意…… 骤然“轰隆”一声巨响,脚下摇晃,仲冉夏立刻伸手抱着身前的人,直到大地的颤动停下。她睁大眼,皱眉道:“这样下去,北山的洞穴迟早会被他们炸毁的。” 只是担心,他们会不会因此被活埋在地下? 这便是风莲等人想要的么? 被这么一搅,方才的旖旎气氛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展俞锦低头看着苦恼沉思的她,思绪早已不知飘至何处,只得叹道:“北山洞穴无数,他们想要尽数炸毁,恐怕不易。” 石壁坚硬,纵然风莲有足够的火药,也绝不可能将北山夷为平地。 看他这般有恃无恐,仲冉夏点点头,当下又瞥见两人坦诚以对,急忙转过去双手抱胸:“此次不宜久留,你先上去吧……” 展俞锦轻轻笑着,她听见身后些微的水声,估摸着时间转头,颈上突然一凉。 仲冉夏一看,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翠玉。面上雕刻着展翅飞翔的大鹰,反过来,却是一个“锦”字。 她脸上一热,知晓这是展俞锦的贴身玉佩。很有可能是出生时,便一直佩戴至今的。 眨眨眼,抚着玉佩没有放手,仲冉夏心底小小的窃喜。 这算不算是,定情信物? 下一刻,她皱着脸纳闷了。定情信物需要交换的,可是自己浑身上下哪里有值钱的东西? 展俞锦看她的神色从起初的欣喜,到满脸红晕的羞涩,最后却开始苦恼。他登时冷了脸,握着仲冉夏的手,淡淡道:“玉佩如我亲临,可任意调度天凌府的一切。” 原本这玉佩代表的意义,在她眼中是冒着粉红色的泡泡。如今被美相公这么一说,不免有些失望,这玉佩也跟黑乎乎的普通石头没了两样。 “原来如此,”仲冉夏低声应了一句,便上了岸,随意擦干后套上了新的衣裙。 回头见某人依旧寒着脸走来,她主动伸手帮他擦了擦湿透的长发,叹道:“……我们这便离开北山?” “嗯,”展俞锦穿戴好,牵起她的手抬步便走。 侧头见仲冉夏小心地把玉佩贴身放入亵衣内,他一怔,唇边一扬,犹若冰雪消融,如沐春风。 钟管家与老爹的事,她始终耿耿于怀。 走在路上,仲冉夏几次想问,却不知从何提起,面上心事重重。 展俞锦看在眼内,自是明白,也便简略解释道:“当年,智圆大师是仲尹的结拜兄弟,后者更是山寨中一员大将。” 她微微颔首。 “江湖流寇,原本没什么,只是他们无意中得罪了正道人士,被众多帮派一举围剿。”美相公眯起眼,侧头笑道:“接下来的事,娘子自然能猜出来。” 仲冉夏沉吟半晌:“智圆大师入了少林寺,仲尹亦建了府处于中立之地,莫非是被正道招揽了去?” 展俞锦一笑:“娘子只猜对了一半,愿意妥协的,只得智圆。” 她看了过去,眨眼间想到了来龙去脉,心底不禁涌起几分苦涩:“智圆大师掳走明远,作为胁迫老爹的筹码?” “不错,”美相公缓缓点头,“有明远在手,仲尹不得不从。” 仲冉夏咬着唇,当年老爹的爱妻去世,恐怕是因为爱子被掳,伤心过度,郁郁而终。 “那么,老爹与钟管家为何要对我下毒?”她不明白,此事与自己又有何关系? 展俞锦淡然道:“智圆用明远控制住了仲尹,可少林寺又如何能放心区区一个外人?” 所有的事实忽然摆在面前,仲冉夏苦笑,心下一片荒凉:“那么,我是智圆的什么人?” “亲生女儿,”伸手搂着她的肩膀,展俞锦蹙起眉:“别笑了,你不是她,她不是你。” “确实,”仲冉夏倚着他,回想到在仲府的点点滴滴,原来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戏,一个局吗? 老爹对她的好,也是虚情假意? 因为她是人质,所以老爹不能下手,可是他却将最好的东西摆在了自己面前。 仲冉夏不能相信,那些笑容与慈祥都不是真的。 起码,那日在最后坠落山崖时,仲尹紧紧抱着她没有放手,救了自己…… 看出她的想法,展俞锦眼底一冷,却并没有继续开口。 明知“芙蓉帐”不能练,最后的部分还有所缺失,仲尹却将秘籍送给了她; 明知智圆死后,这表面的平衡将会被打破,便用所有的财产换取明远的性命,置她于不顾; 明知山上的那一局,若非他看出来了,仲冉夏绝不可能有活命的机会; 明知他会出手,站在她身后的仲尹,毫不犹豫地在背后偷袭仲冉夏; 明知这个老实善良的女儿会随他跳崖,仲尹用力护着她,千方百计地留下了仲冉夏的性命…… 展俞锦揽着身边的人,继续向前走。 只是在心里冷笑,没有说出口的打算。 她不知道,若是以前的仲冉夏,只会对他疯狂地报仇,杀尽正道人士,最后的下场可想而知。 很多时候,死得一了百了,要幸福得多了。 仲尹想要的,便是她生不如死么…… 生死之战 两人并肩而行,继续往前走。 柳锋无声无息地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亦步亦趋,似是跟随,又似是暗暗防备。 虽说手上有了火把,昏暗的洞穴隐约能看清,可是仿佛没有尽头的路,阴森森的冷风,让仲冉夏不禁向身边的人靠近。 展俞锦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搂着她瘦削的肩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四周沉寂,只有三人轻轻的脚步声在洞中回响。 仲冉夏摸摸鼻子,终究是打破了沉默:“父债子还,老爹下毒无可厚非,那么钟管家又为何如此?只因为,仲尹是他的救命恩人,|Qī-shu-ωang|所以不得不听命于他?” 美相公侧过头,淡笑道:“这其中,却是少不得我的缘由。” “当年我一时兴起,帮正道铲除了好几个嚣张的小邪教,免得他们坏了天凌府的事。” 他简略地说着,并没有详细说明的打算。 闻言,仲冉夏皱起眉头:“钟管家便是这些邪教中人,此次是向你报复?” “的确,以一人之力要狙杀我,谈何容易。”展俞锦微微笑着,只是要让一个人痛苦,手段却多得是。 下毒,离间,挑拨。 不可否认,他们两人计算得天衣无缝。若是以前的仲家小姐,二话不说,立刻视他为仇敌。 到时候,他杀不得,要不得,最后只能抱憾终生。 若是展俞锦起了杀机,这道伤痕会一直伴随着他,终其一生。 这招数算不得阴险,却足以折磨人心。 掌心一暖,仲冉夏低下头,紧紧握住他的手。 温柔,而坚定。 展俞锦垂眸,眼中闪过点点柔和的亮光。 若果还是以前那个人,他又怎会放在了心上;若果不是她,仲尹与钟管家又岂能逼自己走到这一步? 反握住她的小手,展俞锦轻轻一笑。 这便是他选择的,也是他想要的…… “这些事,你告诉小师傅了?”想起那晚在坟头,明远没头没尾的话,如今知晓了事实真相的仲冉夏,终究是明白了。 “用说的,他又怎会相信?”展俞锦直直看着前方,脚下的步伐未曾有半点停滞:“钟管家的尸首,我让人保存下来了。” 她一怔,没想到美相公居然会这么做:“单凭尸首上的毒,也不能说明些什么。” 展俞锦笑了:“确实如此,只是少林寺的秃驴虽说手段不太高明,却不会任意打妄语。” 前方些微的光线照射进来,显然已是出口处。 仲冉夏眼见出口在即,心底却未有半分喜悦。如此,明远必然是知晓了一切:“小师傅他……如今在何处?” “他也修炼了‘芙蓉帐’,结果真的如风莲那般,内力会慢慢流失殆尽?” 她急切地想要知道明远的安危,纵然仲尹有很多不是,甚至想要加害于自己。 只是明远比任何人都要无辜,慈祥如生父的智圆大师,原来是造就他无父无母的罪魁祸首。如同是家那样的少林寺,也不过是囚禁他的一处方尺之地。 这根本是颠覆了他原本的世界,不知此时此刻,小和尚会不会对所有的一切失望了? 展俞锦没有回答她,而是指着前头道:“我们到了。” 洞外豁然开朗,仲冉夏无心欣赏无边的绿意,望着跪了一地的灰衣人,默然无语。 他似是不悦,瞥了柳锋一眼,冷然道:“留下的,就只有你们了么?” 仲冉夏诧异地看向他,诺大一个天凌府,最后竟然只剩下这么些部属? 看来,风莲所说的内讧,比她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誓死追随府主,”整齐划一的声音,惊飞鸟雀无数,冷冽的杀气从这些人身上爆发出来,让内功尚未大成的仲冉夏禁不住倒退一步。 展俞锦将她拉到身后,俊美的面容上凝着冰霜,肃杀之气恣意散发。倨傲的神色,即使而今情势不利,却依旧没有失却一个王者的气势。 朝柳锋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挥手与众人一并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美相公转过身,恢复了先前的平和之色,淡淡笑道:“天凌府受挫,单薄了许多,娘子会嫌弃这聘礼太少了么?” 仲冉夏窘然,这个时候还提什么聘礼…… “等我们平安出去了,你再说这些也不迟。”她撇开脸,不自在地答道:“我一无所有,嫁妆你就别想要了……” 展俞锦挑眉,好笑道:“娘子这是答应了?” 见仲冉夏脸颊微红,他又笑了:“嫁妆什么的,又怎比得上娘子的人?” 听罢,她忍不住瞪了过去:“风莲还在外头,你还是先想好怎么对付他吧。” 此次前来,风莲的筹划定然缜密。 接二连三的火药轰炸,恐怕守在洞外的人亦是不少。经过这么长的时候,说不准后援之人也是赶到了。 想到这里,仲冉夏念及天凌府如今的弱势,心下担忧,连面上也掩饰不住。 展俞锦在天凌府多年,兄长表面情深意切,暗地里却是虚情假意。亲生母亲从来未曾见过,而那位亲爹一向视他们兄弟三人犹若工具。 冷眼看着他们缠斗,不论谁胜谁败,他由始至终不曾插手。 即便是临终前,对这场突然跳出手心的游戏,也只是一脸兴味的模样。 属下忠心,也不过是惧怕于展俞锦的武功,以及他毫不留情的手段。 曾几何时,会有这么一个人,没有所求,只是单纯的担心自己? 捧起仲冉夏的脸,他俯身,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轻柔,温和,仿佛软软的羽毛在唇瓣上擦过,留下几分搔痒与微热的触感。 她愣了愣,迟疑着伸手环上展俞锦的脖颈。 这或许不是他们第一次相拥,却是第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彼此。 仲冉夏难得主动投怀送抱,他自然不会错过,长臂一伸,将人用力揽在怀里,似是要揉入体内,永不分离。 “没想到堂堂天绫府府主,也不过是一只缩头乌龟。怎么,终于舍得出来见人了?”风莲冷嘲热讽,在看到两人紧紧相握的双手时,眼底的阴沉更为明显。 展俞锦淡然一笑,对他的挑衅视若无睹:“风盟主不惜重金置下如此多的火药,我又怎能让你失望?” 仲冉夏趁机环顾四周,风莲身后的部属更多了,只是数量倒是没有成倍增加。 想必助他们突袭的滑翔翼,她教会的两人,早就死在他的毒药之下,又如何能让其他人神速地到达? 另一方面,或许风莲背后的力量,实际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若是如此,他们倒是有些胜算。 这厢仲冉夏正盘算着,那边两方人马便已开始动手了。 天凌府的人生龙活虎,相比之下,风莲的部下不断放置炸药,连续好几个时辰。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处于高度紧绷之下。 如今交战,很快便露出了疲态。 风莲与展俞锦没有动,四周形成一个直径几丈的空缺,仿佛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位置让给了这两人。 两人交手,已是必然,且定是一场生死之战! “娘子,退后。”展俞锦放开她的手,示意仲冉夏退开几步,免得被他们误伤。 风莲瞄了她一眼,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争斗,没必要将她牵扯进来。 仲冉夏不由自主地看向风莲,这人内力流失并非作假,如今又岂是美相公的对手? 她以为此人会找帮手,或是使出其它手段,谁知却是光明磊落,丝毫不见留有后手。 仲冉夏只觉不可思议,盯着两道拼杀的身影,凛冽的煞气蜂拥而起,震得她连退几步。 风莲竟然还有能力与展俞锦打成平手,不见半点颓然之态。她一脸震惊,视线从头到尾不曾从两人身上移开。 这人着实厉害,隐瞒至此,不但帮中长老没有发现端倪,连武痴明远与展俞锦也未能察觉得到。 城府之深,确实非常人能及。 仲冉夏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展俞锦,他手臂的伤口未曾愈合,如今打斗中使剑,是否会有影响? 她睁大眼,不敢放过一分一毫的动作,生怕眨眼间,展俞锦便会受伤。 飘逸的身姿,起手挥剑,快如昙花现影;纵身俯冲,势若丹凤展翅;出招直刺,迅似猛虎出笼…… 仲冉夏盯着他,目不转睛。 展俞锦的剑没有特地的招式,仿佛随心所欲,一挑一刺,顺手拈来,却霸气如鸿,令人难以招架。 反观风莲的剑,以柔制刚,四两拨千斤,剑气不足,却韧性非常。如同蔓藤般纠缠着对方的剑,重重束缚。 一时之间,两人斗得难分难解。 仲冉夏几次想要插手,可惜他们的剑影中,丝毫没有半点破绽与缝隙,令她无从帮忙。 只是,她也不知这份急迫,是想要尽快结束这一战,还是不希望看见风莲与展俞锦斗得你死我活。 他们是敌人,却是彼此之间最好的对手。 人生失去了对手,又有何意义? 知己难寻,对手又何曾不是? 只闻一道铿锵之声,两人迅速分开,战况已定。 仲冉夏眼睁睁盯着,片刻后,风莲苦笑着捂着胸腹,半跪在地上,手中的长剑应声脱手。 他轻轻一叹,惋惜道:“若非我内力不济,又如何会输?” 展俞锦的情况并不比风莲好多少,殷红的鲜血自唇边缓缓落下,他蹙眉道:“你的内力很古怪,习了邪教的功夫?” “要赢你,怎能不尽心尽力?”风莲嗤笑着,摇晃着再度站起身:“我这刻输了,不等于以后不会赢。” 展俞锦看着他,忽然笑了:“有失必有得,只是此次之后,恐怕风公子再也不能修炼内功了。” 风莲自是明白,无所谓地笑笑:“即便没有了内力,我也可以赢你。如今,不就说明了这一切?” 仲冉夏从中听出了端倪,看来风莲为了今日一仗,修炼了邪教功夫,在一段时间之内把仅余的内力爆发出来。 只是自此之后,经脉俱损,形同废人,再也不能练武。 为了对付展俞锦,风莲竟然这般牺牲。对于武人来说,内功是最为重要的,他却如此舍得…… 显然,风莲不但对旁人狠毒,对自己亦是如此。 展俞锦素来不喜欢欺负弱小,胜败已定,他也不再想理会风莲。正道人士死的死,伤的伤,再无招架之力。 相对的,天凌府也折损了一些人员。 这一次,算得上是两败俱伤,天凌府也只是略胜一筹。 仲冉夏暗自一叹,缓步走向展俞锦。 他嘴边的血丝让她满目担忧,禁不住加快了步伐。 可是,蓦地突生异变! 眼看着风莲与展俞锦神色微变,仲冉夏下意识地移动身影,终究是慢了一步。 冰冷的刀刃横在她的颈侧,周身大穴瞬间被身后之人制住。如今,仲冉夏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来人阴冷一笑,指头挑起她的下巴,仲冉夏抬眼,瞳孔微缩。 神色的眉目,苍白的面色,阴狠的眼神,却是失踪已久的展俞翔! 潸然泪下 “许久不见了,风公子,二弟。”展俞翔冷笑着,语气颇为得意。 风莲蹙起眉,先前曾派属下四处追寻此人,却一直未有结果,不料会在最后一刻出来捣乱:“展大公子,你待如何?” “我的要求很简单,将武林盟主的位置给我。”他转向另一面的展俞锦,冷哼道:“二弟,交出代表天凌府府主的玉佩。” 闻言,仲冉夏眉头一皱。这人居然妄想一举掌控正道与天凌府,会不会太贪心了? 见两人沉吟着,不曾回应,展俞翔将刀锋往下一分,仲冉夏的颈侧一痛,温热的鲜血慢慢滴落。 展俞锦黑沉的眼眸深深地看向这边,漠然开口:“即便得到府主的玉佩,你也不会是天凌府的主人。” “这件事无需二弟担忧,”展俞翔嗤笑一声,接着道:“旁人可能不知,但天凌府内积累的宝藏,足够我东山再起。只是要委屈你的部属去追随前府主了,哈哈……” 他将剑刃又深了一分,挑眉道:“我的耐性有限,若果你们不答应,仲小姐只好先随仲家老爷而去了。” 风莲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紫檀色的令牌,正要迈步走近,却被展俞翔喝止了。 “把你手中的令牌扔过来,再靠近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恶狠狠地说着,丝毫不顾仲冉夏颈上的伤口不断留下的殷红。 风莲脚步一顿,依照他所言,把令牌丢了过去。 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他老早就想摆脱了,不过是个顺从听话的傀儡罢了,没什么值得惋惜和挽留的。 如今毁了大半的长老与帮主,即便没有这个头衔,正道人士也不敢忤逆自己。 既然展俞翔想要,只管给了便是。 目光瞥向不远处的人,只见展俞锦一手扯下腰上的玉佩,无所谓地往外一抛。 眼见就要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展俞翔迟疑了一下,瞬间移动身影接住了玉佩。 就是现在! 展俞翔一离开,与仲冉夏相距三步之遥。 只是对展俞锦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提气扑上前来,风莲也不甘落后,几乎在同时有所动作。 两人就要抓住仲冉夏时,忽然一声巨响,地面在剧烈摇晃。 先前十数次的火药之下,坚硬的石壁终究是抵挡不住再一次的火药爆炸,脚下的石块渐渐裂开,继而崩溃碎裂。 仲冉夏失血过多,耳边感觉到一阵轰鸣,接下来便是展俞翔的大笑声,笑得肆无忌惮,笑得好不得意! 真是个疯子! 她没想到展俞翔为了扳倒两人,居然也在北山山峰上埋下了无数的炸药。拿到信物后,立刻引爆,杀人灭口,将一切都摧毁么? 果真是卑鄙小人,只是,他们逃不了,难道展俞翔便能逃得开去? 看见仲冉夏鄙夷的视线,展俞翔站在几步开外,笑容如冰:“仲小姐一定想不到,你费尽心思做出的‘大鸟’会便宜了我!” 她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见展俞翔转眼跃出数十丈,下一刻钻入自己之前替风莲做的那两只滑翔翼的其中一个,信心满满,一跃而下。 仲冉夏眨眨眼,如果她能动,一定在山顶探出头去,瞧瞧此人在山谷下如何昙花一现。 没有助跑,又逆风而行,展俞翔想要飞起来,根本就是天荒夜谈。 当初她教会风莲的两个手下,稍微保留了一些。 一来自己心里半信半疑,并未完全被仇恨蒙蔽;二来,那些高深的原理,她不知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两人明白,索性省略了。 反正到时候有仲冉夏先探测风向,从旁指导,所谓的理论根本无需向这两人说明。 谁知这时候,居然把展俞翔轻而易举地除掉了…… 显然他是事先向那两人探听了,又或是其中有人是展俞翔的手下,忠心耿耿地把滑翔翼的使用方法一一告知。却未料他们心心念念,无所不能的“大鸟”,如今不但没飞起来,反而直接坠下,翼毁人亡。 仲冉夏心底小小的同情了一把,顺带窃喜片刻,下一瞬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不知展俞翔究竟在山顶埋下了多少炸药,连连不断,轰炸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惊慌失措,犹若无头苍蝇,到处乱窜,很快被火药炸死,又或是被炸起的碎石击中倒下。 展俞锦几次向靠近,都被碎石阻挡。 仲冉夏原先还能乐观地盯着他,心中默念着她很快就能得救。 只是如今,感觉到脚下的石块在松动,摇摇欲坠,她真是欲哭无泪。 不能动,也不敢动,石块碎裂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几乎听不清。可是在仲冉夏的耳边,如同是生命渐渐流逝的警告声,让她禁不住惶然。 远远望见奋不顾身,拼命前来的展俞锦,仍旧眉目如画,即便脸颊上沾了一点泥土,依然毫不逊色。眼底的焦灼与不安,看在她的眸里,反倒有些释然。 虽说有些惋惜,只是两人互相表明了心意,解释了误会,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脚边的石块完全裂开了,仲冉夏看到她自己直挺挺地朝山谷坠下。她的手脚被点了穴,甚至连伸手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嗓子被制,仲冉夏张了张口,连尖叫的力气都省下了。 看见那蔚蓝的天空,白云飘飘,她索性闭上眼,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这不是第一次,但是却再没有老爹抱着她挡下一切,侥幸不死。 自己能生还的机会,简直是微乎其微…… 她凌空不过眨眼间的功夫,没有想象中的坠落,手臂被人紧紧抓住。 仲冉夏睁开眼,那人大半个身子扑在了外头,跟她一并落下。霎时手起剑落,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长剑没入石壁之中,在半空力度不足,剑尖未能深入。 她盯着那柄剑被两人的体重坠得往下,在石缝中尖锐的叫响,终于是停了下来。 仲冉夏心惊胆战,他们终究是稳住了身影。 “……风公子,”她眼神有些复杂,没想到最后风莲会扑上来救自己。 若果长剑未曾停下,两人都将要葬身谷底。 为了背叛他的自己,这样做值得吗? “夏儿,我这就帮你解穴。”风莲额上冷汗淋淋,毕竟先前耗费过多的内力,如今丹田空空,要在半空稳住自己,还要承受住一个女子的重量,已属不易。 他吃力地单臂慢慢将仲冉夏扯了起来,脚尖准确地点向周身几个大穴。 前后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已经让风莲忍不住喘息,几近脱力。 解穴后浑身的麻痹渐渐褪去,仲冉夏反手抓住他,免得增加风莲的负担:“风公子,让我抓住剑柄,你先上去。” “不,”风莲低下头,拒绝道:“夏儿,你先上去。” 拗不过他,仲冉夏只能费力抓住他,慢慢往上爬。 再争辩下去,两人无力支撑,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 她双脚踩着石壁,担心全身的力气附在风莲身上,会让他越发支持不住。 抱着他的肩膀,仲冉夏满头大汗,动作微微一顿,撇开脸想要开口。 只是未等她回神,风莲缓缓贴近,四片唇瓣浅浅相碰,一触即分,浅尝辄止。 仲冉夏一怔,却见那双丹凤眼含着浓浓的笑意,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我救了夏儿,赏一个吻不算什么吧。” 她郁闷,如果不是还未曾脱险,真的恨不得踢风莲一脚,以消心头之怨。 这个时侯,他竟然还记得吃自己豆腐,真让仲冉夏无语了。 她加快速度,三两下坐在风莲的肩膀上。 猛地又是一声巨响,伴随而来的震动,险些将仲冉夏甩了出去。 她正摇摇晃晃,双手在半空虚无地挥舞着,试图抓住些什么。 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自己,仲冉夏只觉身子一腾空,转眼便被人往上一拉。 她抬起头,望见来人额上与手臂上浓重的血色,心下一颤:“展……你……” “上来,”展俞锦一点一点地把仲冉夏往上拉,眼见就要上去,忽然脚下一松,她向下坠了几分,不禁朝外一望。 这一看,让她心跳加速。 插入石缝中的长剑终究是支持不住两人的重量,又有滑落的迹象。仲冉夏当机立断,另一手抓住石壁的缺口,手脚并用地奋力爬了上去。 双脚一落地,她立即俯身而下,手臂拼命向外伸:“风公子,把手给我!” 风莲看了一眼,仲冉夏的五指血肉模糊,神色焦急。 方才那分急切,原来是为了救他。 他的唇边禁不住扬起一丝暖暖的笑意,却对那双期待的眼眸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长剑从石缝中脱落。 仲冉夏惊诧地睁大眼,看着他便在自己的跟前一坠而下。 “不——”她伸出双手,试图抓住风莲,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被展俞锦的手臂死死抱住。 最后的光景,是风莲面上惬意的神色,深深地盯着仲冉夏,似是要永远记在心底。 唇边噙着幸福的笑意,最后她的奋不顾身,让自己再无遗憾…… 猎猎冷风中,飞扬的墨发,染血的白衣,挺拔的身影,最终渐渐变成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仲冉夏心中一痛,即便到最后,她从未想过要风莲死。 没想到,他终究为了救自己,而坠落谷底,死无葬身之地。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人带着丝丝柔情,像往常般唤她一声“夏儿”…… 她转身抱着身后的人,望着那双墨黑平淡的眸子,双臂紧紧搂着展俞锦的脖颈,禁不住潸然泪下。 不离不弃 仲冉夏趴伏在展俞锦的肩头,不过片刻之间的事。 如今不是伤心的时候,耳边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仍旧没有消停,到处被炸得四分五裂,连他们刚上来的出口都被毁掉了,如果能离开? 即便有再好的轻功,也无法从三十多米宽的山谷上空掠过。 她咬着唇,抬头看向展俞锦,苦苦思索。忽然灵机一动,转而握住他的手,直奔山的另一边。 展俞翔带走了一只滑翔翼,却还有剩下另外一只。 幸好,经历这番爆炸,在崖边的滑翔翼还完好无缺。 仲冉夏推着他进去,让美相公扶着三角架,简略地说了拉着“大鸟”助跑,以及风向的事。想必滑翔翼的操控,以他的才智并不难明白,在短时间内就能掌握得到。 “你想丢下我?”三言两语,展俞锦便听出了端倪,抓住她的手臂,沉声问道。 仲冉夏一愣,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反过来了? 她笑了笑,摇头安抚道:“哪里的事,你先下去,然后再找人上来救我。” 指向翡翠山的山顶,仲冉夏眨眼道:“刚才风莲的人就是从那里过来的,你如今先用这只‘大鸟’脱险,我才有存活的机会,不是吗?” 她心底有些酸涩,当初制造滑翔翼时,本就是用单人的规格做的。现在若是两人同乘,恐怕是承受不住,到时候两人都要活不下去的。 方才连着两座山的绳索,早就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急于逃生的人尽数毁掉了。 即便再粗再结实的绳子,也受不住几十人的重量,断裂是预料之中的事。许多人像是滚石子那般,在断开的绳索中一个个掉了下去,成活的机会很渺茫。 唯一活命的东西没了,不少人在惊慌之余,居然跳下悬崖,以求奇迹出现,侥幸生存。 仲冉夏不知该说他们勇气可嘉,还是太相信自己的武艺了。 陡峭的石壁,用轻功也攀爬不了。 这也是天凌府选择此处为另外据点的缘由,可攻亦可守。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闻言,展俞锦沉吟半晌,将人拉入滑翔翼下:“要么我留下,你用这东西离开;要么我们一起走,或一起留。” 话语间,是不容拒绝的坚决。 仲冉夏无奈,就知道此人心思细腻,定然察觉出不妥之处了:“展俞翔的炸药有限,石壁坚硬,不会这么容易都被炸毁的。我的武功原本并不好,这滑翔翼笨重不易操纵,你先下去才为明智之举,不是么?” 墨黑的双眸深深地看着她,许久,展俞锦点点头。仲冉夏正暗地里松了口气,以为这人终于被说服了。 谁知下一刻,硬是被他牢牢锁在怀里,困在三角架下。 腰上一紧,展俞锦低声喝道:“走!” 仲冉夏明白他的意思,怕是不会放手了。只得配合他,撒开腿飞快地跑了起来。 离着崖边还有十多米,十米,五米…… 她盯着不远处的起跳点,心跳如鼓。 如果成功了,他们便能离开此地;若是失败了,只能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骤然一道身影挡在前面,来人一脸疯狂之色,挥舞着手中的大刀暴喝道:“魔头,哪里逃!” 看得出此人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定是被火药炸伤,血迹斑斑,双目泛着冷光,显然不能逃离,那此时此刻,便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助跑不能停,不然失了效果,后果只会跟展俞翔一样,坠落山崖。 仲冉夏急得满额冷汗,脚下没有停顿,下意识地瞥向身边的人。 只闻展俞锦一声冷哼,指尖微动,眨眼间那人惨叫一声连退数步,倒地不起。 仲冉夏睁大眼,看清那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子,正中来人的右眼。 他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用脚尖把地上的石子挑起,一把握在手里,以作暗器之用。 血淋淋的景象,让她不自觉地撇开了脸,心下有些不忍。 可是,现在并非怜悯的时候。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最后一步,她不顾浑身的伤痛,将体内仅有的功力提了起来,一跃而起。 滑翔翼如同是天边的鸟雀那般,腾空而起。身后不少人跟随着扑了上来,就为了阻止两人离开,又或是想要抓住这唯一的浮木,离开这里,却最终还是慢了半拍,徒劳无功,眼睁睁看着他们远离了北山。 仲冉夏吁了口气,双眼亮晶晶地望向一旁的美相公,唇边正要勾起一点笑意,表达逃生成功的喜悦。 谁知在半空中,骤然生变。 一股大风从下而上,蓦地直扑他们。 滑翔翼的一边被飓风所影响,裂开了些许。 这一点点的裂缝,足以致命! 仲冉夏面色微变,自然而然地牵起展俞锦的手。 滑翔翼在空中已经难以平衡,摇摇晃晃中最终抵不过飓风,撞向了山谷的内侧。 “砰”的一声,仲冉夏只觉自己被他抱在怀里,狠狠撞在石壁上,而后直直坠落。 她惊惶地抬起头,展俞锦面色苍白,唇边溢出一丝鲜血,眯起的眼眸透出极大的痛楚。 她伸手抱住他,扭头望见底下湍急的河流。 咬咬牙,在即将落在水面前,用力把两人的位置调转了过来。 她的后背率先跌入水中,巨大的冲力让仲冉夏体内气血翻腾。手脚无力,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胸口的剧痛让她还残留着一点神志,了解到自己的肋骨许是被震断了好几根。 展俞锦感觉到身前的人软了下去,搭在腰上的手臂慢慢松开了,连忙把她捞在怀里,将腰带一扯,灌入内力,狠狠向周边的石壁甩去。 在湍急的河流中沉沉浮浮,尝试了好几次终于是勾住了一处凸起的石壁,稳住了两人的身影。 只是他怀里的人,早就失了意识,呼吸甚至变得微弱,几近听不清了。 冰冷的身子,惨白的脸颊,没有血色的唇瓣。当展俞锦好不容易上岸时,小心抱着的人,便只剩下一口气在了。 他担心附近有正道的爪牙,寻了一个秘密的山洞藏了进去。没有床榻,只能将湿透的衣衫脱下来铺在地上。 用内力点燃干柴,又护住了仲冉夏的心脉,让她的情况稳定了下来,展俞锦尽管武功盖世,也有了脱力之感,搂着她倚着石壁浅眠。 仲冉夏醒来,只觉口干舌燥,全身炙热,像是躺在火炉上,被人生生烤着。 看清身边闭着眼的人,她侧头环顾四周,大约明白两人的所在。只是自己被展俞翔挟持在前,如今又重伤在后,若是风莲在山下还有埋伏的话…… 仲冉夏想象不到,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醒了?”展俞锦张开眼,将她轻轻平放在衣衫上,微微笑道:“我这就去取水回来。” 说罢,他赤裸着上身,施施然地从洞口出了去。 仲冉夏面上滚烫,低头瞥见她浑身不着一缕,不禁纳闷。为何展俞锦还有裤子,自己的衣裙却被剥得一干二净? 感觉到精神尚可,只是胸口与颈上的伤疼痛愈甚。 她眨眨眼,无声无息地笑了。自己如今,算不算是回光返照? 如此重伤,自己很难再活下去的了…… 展俞锦拿着几块绿叶简单叠成的漏斗状杯子,就着仲冉夏的唇,慢慢喂了下去。 吞咽中,她感觉到仿佛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喉咙中啃咬,疼得自己几乎要将水吐了出来。 勉强咽下,仲冉夏看着一向高高在上,衣着光鲜的展俞锦。而今衣不蔽体,如同野人一般,相当狼狈,忽然觉得好笑。 这般落魄,与他真是十分不相称…… 天凌府的府主,就该体体面面,而非像现在这样,单跪在地上,照顾她这个半死不活的人。 人之将死,于是开始钻牛角尖了? 仲冉夏嘴边流露出一分苦涩,艰难地说道:“小师傅一无所知,你别迁怒于他,不要为难……他……” 展俞锦眼底波光流转,颔首道:“好。” “你……走……”谁知风莲会不会还在山下严密部署,久留此地是为不智。 盯着她,许久,展俞锦托起她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别怕,我在这里。” 此话一出,仲冉夏双眼微红,转开了脸。 她的确很害怕…… 即便自己曾死过一次,但死神又将来临之时,她还是忍不住浑身的冰凉与战栗。 这样的恐惧缠绕着她的心,如同黑雾将自己团团围住,逃不了,摆脱不得。 仲冉夏一方面担心他,另一方面却又怕他离开后,自己要独自面对死亡。 如此矛盾的心思,让她倍感疲惫。 这个人,还是一眼看穿了自己试图伪装镇定的外表。 仲冉夏看进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垂下眼,指尖微动,反手握住了他。 既然展俞锦对自己不离不弃,她又怎好这般早就放弃了生还的机会? 仲冉夏重新抬起眼,朝着他柔柔地笑了。 苍白的脸颊上浮现起几朵红晕,唇角微弯,双眼亮如星辰,流露出执着的生还意志。 展俞锦看着这样的她,也是笑了:“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为夫一定将迷路的娘子找回来。” 她眨眨眼,嘴边含着无奈的笑容,慢慢地阖上了双眸,陷入黑暗之中…… 番外一成亲 北山之巅,正道围剿天凌府,最后两败俱伤,双方一蹶不振。武林盟主风莲失踪,天凌府休养生息,江湖重新恢复了一片平静。 只是水底的涟漪,也仅得明眼人能看出…… 一年后,彤城。 西山枫叶依旧,漫山殷红,美丽如昔。 曾经过重创火烧被毁的仲府,此时修缮完毕,焕然一新。大红的灯笼挂在府门前,来往的路人看见,都露出会心一笑。 灯笼上大大的一个“喜喜”字,引得无数人注目。 毕竟仲府在江湖上地位微妙,以往有不少人曾在此地寻求庇护。如今仲家老爹身死,余下一位身受重伤,体弱无力的小姐孤身撑起仲家,不禁令众人唏嘘不已。 不少人观望之余,秉着各种心思,想入内一探。 只是这仲府门可罗雀,连护卫的身影也未曾见过。可想要硬闯,却要先掂量掂量。 这府内乾坤,非一般人能受得住的。 仲家小姐心慈,闯入的人皆是留下性命,不过让人丢出去了事。可出了府门,会遇着怎么样的事,就无人知晓了。 仲家不在乎,不等于这位小姐身后的天凌府会放过他们。 于是,此次热闹引来无数人驻足探看,却无人敢贸然上前。 这天是仲家大小姐出嫁的日子,轰动了整个彤城。 毕竟一女不能二嫁,素来会被视为不吉利。 只是这位小姐不但要嫁两次,还要嫁给同一个人,实为稀奇。 当年最后一拜时,她骤然晕倒,这礼未成,便送入了洞房。 今儿不知又会发生怎样的奇事? 大伙心里,忍不住暗暗期待。 一顶精致的小轿自仲家正门而出,轿子顶部花团锦簇。细细一看,却是不知哪位工匠出神入化的雕刻,一朵朵牡丹栩栩如生,似是含苞欲放,似是缓缓绽放,美不胜收。 抬轿的八名大汉,看似面目平凡,衣着普通。 但内行人一瞧,便能看出几人脚下功夫了得,健步如飞,轿子在肩上却稳如平地,不见半点颠簸。 可想而知,八人的轻功一流,如今却沦为轿夫,是为大材小用也。 不过,也能看得出,那位天凌府的府主对仲家小姐的重视。 前方的队伍吹呐敲锣,好不热闹。 反观轿子里的人,歪着脑袋昏昏欲睡,怀里还揣着一个大大的苹果。 满头金银发簪,梳得整整齐齐。周身殷红的衣裙,剪裁得当,通体合身,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以及修长的四肢。 清秀的面容上略施粉黛,双眸微阖,皱着小巧的鼻子,嘟着红唇。绣着鸳鸯戏水的红头巾放在腿上,右手还抓着一角,显然是刚刚扯下来的。 随着轿子里的人打瞌睡,头巾慢慢滑落,几乎要掉在脚边。 她打了个哈欠,想到仲府到天凌府的路程遥远,眯着眼百无聊赖地挑起帘子的一角。 街景依旧,只是物是人非。 此次出嫁,她只能孤家寡人,拜堂时没了亲朋戚友的祝福,的确是一种遗憾。 余光骤然瞥见人群中的一道身影,仲冉夏浑身一颤,紧紧抓住帘子,低喝一声道:“停轿!” 轿夫脚步微微一顿,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此番迎亲,若出了任何变故,他们的颈上人头就得不保了。 试问,谁敢忤逆府主的意思? 府主曾言,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把新娘子送到天凌府,如今又怎能停下? 见他们不动,仲冉夏不管如何,“刷”的一下扯开帘子,纵身跃下了轿子。 围观的百姓目瞪口呆,显然从来没见过新娘子自个从花轿上跳下来,然后……逃之夭夭。 想必第二天,仲家大小姐的婚事又得成为全城的谈资了。 只是此刻,这番惊人之举,吓得八位轿夫立刻停住。愣愣地看见仲冉夏提着裙子,飞奔而去,他们终于是回过神来,留下一人,其余七人立刻跟随在后。 仲冉夏所到之处,百姓都退开到一边。 毕竟后头七名大汉追着,他们生怕受到池鱼之殃,唯恐不及,离得是越远越好。 这倒是方便了她,从容地穿过人群,很快便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即便方才只瞥见了侧面,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那人唇边挑起的淡淡笑意,以及高瘦的身影,仲冉夏绝不会认错。 不过短短的距离,她勉强运气,甩开了身后追着的轿夫,扶着墙站稳,有些力不从心。 当日坠入河面受了重伤,心肺受损,足足躺了大半年才能下床。而今刚刚痊愈,又许久没有动武,内力不济,不过跑了一炷香的功夫,便气喘如牛。 仲冉夏抬手抚着胸口,些微的痛楚有内之外蔓延,她明白此时是到了极限,不可能再继续前行了。 这副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虚弱,真是令人恼火。 如果那个人还未曾死,或许她一直以来的负罪感要轻一些,夜里每每梦见他,也要心安不少。 抬起头,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在? 或许,方才的只是她心心念念的错觉而已? “娘子这是……逃亲?”一道同样大红的身影落在她身边,指尖挑起仲冉夏的下巴,来人墨黑的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笑了笑,索性靠了过去,倚在展俞锦的怀里。刚才猛烈跑动,确实让自己太累了:“刚才在轿中瞧见一个熟人,想要打声招呼罢了。” 他挑挑眉,为了一个熟人,不惜从轿子里跳下来,拼命追了过去? “又痛了?”看见仲冉夏掌心捂着胸口,展俞锦不禁担心道。 “跑得厉害了,待会就好。”从来未曾见过美相公穿着一袭殷红的衣袍,如今一看,更显丰神俊秀,她微微笑着,眼底透出几分欣赏之意。 她扭头瞥见七个高大的汉子恭恭敬敬地站在几丈外,旁边站着喘气的喜娘,挥着手中的帕子,毫不半天才缓过来:“哎哟,我的姑娘,新娘子怎么自己走出来,双脚落了地是不祥之兆……” 这话尚未说话,她风韵犹存的的面容一僵,张着口居然发不出半点声音,心底又惊又惧。 仲冉夏瞄见身边的人微动的指尖,无奈地笑着解围道:“风俗而已,又何必当真?喜娘,我们这便回花轿里去吧。” “不必了,”展俞锦略略弯下腰,双臂轻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让娘子乖乖坐着轿子过去,其中又不知要发生什么事。” 也是,路程实在太远,谁知会不会出现有人抢亲的境况? 思及此,仲冉夏抿着唇笑了,顺从地伸手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美相公宽厚的肩膀上,放软了身子。 反正这一年来,她不能随意走动,由始至终都是被展俞锦抱来抱去,从起初的不自在与羞涩,到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喜娘瞪大眼,想必觉得这又是不妥。只是碍于刚才的哑穴,她摸摸喉咙,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反正这两人都不介意,她这个做喜娘的还穷操心什么? 看在胀鼓鼓的红包份上,喜娘眉开眼笑,又是一副喜庆的模样,张嘴才知道穴道已经解开了,连忙说了好几句贺喜祝福的话语。 展俞锦睨了喜娘一眼,见她终于把喋喋不休的嘴巴闭上,这才抱着仲冉夏,足下一点,轻飘飘地掠了出去。 喜娘这才想起一事,大声叫道:“新娘子的头巾,哎哟,这样一来还没到府上,姑娘的脸就要给人看了……” 跺跺脚,她准备跟上去的时候,身后一名大汉随手拎着喜娘的后衣领,脚下生风,一溜烟地奔向离开的两人。 半空中,是喜娘惊讶与恐惧的叫喊声。 仲冉夏远远听见了,只能偷笑着,心里替她掬一把同情的眼泪。 “风莲……你还没忘记他?”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她侧过头,看向他,正色道:“只是内疚,无关风月。” 仅仅是内疚,并非后悔。 若是当年重来一次,仲冉夏仍旧会选择身边这人。 闻言,展俞锦原本深邃的双目,流淌出丝丝温柔的亮光。 她低下头,埋在他的肩窝里,伸手摸着长发,懊丧道:“早上摆弄了将近三个时辰,奇+shu$网收集整理转眼就让你给弄乱了。” 仲冉夏想到一大早被好几位大婶荼毒,很不容易弄出所谓正统新娘子的头,如今披头撒发,乱成一团。 待会喜娘见着,会不会立刻晕倒不起? 两人的身影落在府门,喜娘不久后也到了。 扶着院门面色苍白,冷汗淋淋,看见新娘子端庄的发鬓如今乱七八糟,两眼一翻几乎要晕死过去。 简直是乱套了! 喜娘不敢吱声,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幸好拜堂算得上是顺利。 只是二拜高堂时,上座皆是空的,喜娘也并非第一次遇着这样的情况,让人送来祖宗的木牌便能作数。 谁知那位郎君不愿意也就算了,连姑娘家里的亦省下了。急得她满头大汗,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礼成,送入洞房——”喜娘用帕子擦着额头,暗地里松了口气,终于解脱了。 仲冉夏也忍不住吁了口气,除了先前堂上的三拜,她都是被展俞锦抱在怀里。连新娘子跨火盆,趋吉避凶,也让他一并代劳了。 她这样的新娘子,想必是前所未闻。 抬眸见那人笑了笑,低头道:“前面啰啰嗦嗦的,还是这句话最动听。” 仲冉夏一怔,捂着嘴笑了:“相公,你确定这次能继续?” 一年里,他们同床不是第一次了。 起初是方便照顾她,后来是展俞锦习惯与自己同眠。 好几次两人情不自禁,却没有做到最后。 不外乎是,干柴烈火之时,仲冉夏的面色太过于苍白,他便只能停下来。 其实,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虚弱。 可惜当初重伤卧床,又昏迷足足两个月,让展俞锦先入为主,未免过分担忧。 闻言,他脚下不停,转眼被众人簇拥着去到安静的后院,也是她这一年来养伤之地。 房内置办一新,尤其是那张宽敞的紫檀木床。精致的鸳鸯绣品整齐地铺在床榻上,萦绕在屋内的凝神香慢慢飘散。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居所,让仲冉夏全身心地放松了下来。 平躺在柔软的床褥上,两人鲜艳的大红衣袍,与身下的鸳鸯锦被浑然一体。 她微微仰起头,展俞锦细碎的吻一一落下,余光瞥见桌上的锦盒,不由疑惑道:“……那是什么?” 仿佛是惩罚仲冉夏的不专心,展俞锦穿过她的长发,托着她贴近自己,深深地吻着那粉色的唇瓣,含糊道:“府内的堂主送来的丹药,说是对你的身子甚为有用。” 至于那些堂主生怕他们的府主夫人,因为要承受住府主憋了一年的需求,才会大肆搜罗灵丹妙药的事,自然不会多说。 番外二计划生育 仲冉夏眨眨眼,很快就被展俞锦犹若狂风暴雨般的吻弄得晕乎乎的,再也没有去探究桌上的丹药有何作用了。 他抬手抽出头上的发簪,墨色的长发披散而下,落在仲冉夏的脸上,与唇上的火热截然不同的清凉,让她微微一颤。 眯起眼,仲冉夏伸手抱着身上的人,往内一滚,趴在了美相公的胸前,笑眯眯的,小手探入大红的衣袍之中,从结实的胸膛摸摸捏捏,一路滑到敏感的腰上。 展俞锦俊雅的面容透出几分笑意,黑眸微垂,显出些许的慵懒。 美色当前,仲冉夏自然抗拒不了,低下头舔了舔他薄薄的唇,还恶作剧地小小地咬上一口,抿着嘴偷笑起来。 身下的人当然不会认输,大掌挑开她的衣带,鲜红的嫁衣半褪,同色的肚兜若隐若现。隔着薄薄的一层意料,他低笑着抚上仲冉夏的脊梁骨,缓缓游移。 她只觉后背丝丝酥麻和搔痒,浑身很快软了下来,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抬头瞪向罪魁祸首,这人竟然连穴位都动上了,害自己如今全身无力。 殊不知仲冉夏眼中波光粼粼,水光乍现,流露出一股若有似无的风情。 展俞锦一笑,再度覆上她,舌尖勾勒着她的唇形,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一番唇齿厮磨,仲冉夏躺在鸳鸯锦被上轻轻喘息。两人的衣衫早已褪下,如今坦诚相对,感觉出丝丝的凉意,不自觉地向他身边挪了挪。 展俞锦把人揽在怀里,手上动作不停,薄唇恋恋不舍地在她的嘴角游移,而后侧过头,含住了仲冉夏的耳垂。 两人同眠许久,他早已知晓自己全身敏感之处。 仲冉夏轻哼一声,不甘示弱地学着展俞锦先前那样,小手伸向了他的后背,探寻着抚摸。 耳边忽然听见他微不可闻的喘息,她晓得是找对了地方,笑得像是偷了腥的小猫,在那处细细游弋。 每回干柴烈火,只有她自己晕头转向,眼前这人始终保持着清明,理智而自制,让仲冉夏有些恼火。 这次说什么也要敲碎展俞锦完美无缺的面具! 他没有理会背后的小手,瞥见仲冉夏有些赌气地嘟着唇,只是手臂用力,悄悄让两人贴得更近。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某人的手,已经从背上落到了大腿的内侧,勾得自己体内渐渐腾升出一股燥热。 仲冉夏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抬头送上自己的唇。 展俞锦搂着她,带着无限的怜惜,轻轻的,缓慢地进入。 当痛楚来临时,仲冉夏唇角扬起一丝弧度。 这一刻,她心底是止不住的暖意。 它的名字是,幸福…… 练武之人的好处便是,一夜的缠绵过后,除了有些酸软,并无太大的不适。 仲冉夏醒来时,身边早已空空荡荡,想必展俞锦练早课去了。 只是洞房花烛夜的第二天,睁开眼没看见那人,心里总有些失望。 简单梳洗后,她又坐回床上发了一阵呆,这才推门而出。 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果不其然,美相公矫健的身影,翩若惊鸿。 倚着门,仲冉夏没有出声,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人。 墨发雪衣,宛若游龙。 剑气腾升,不见半点杀意,却气势逼人。 她歪着头,察觉出展俞锦气息的变化。似乎一日之间,此人与四周浑然天成,凛冽的气势消散了,却隐隐让人不敢正视。 暗自思考间,仲冉夏抬头,便见展俞锦站在身前,朝她轻轻一笑:“娘子昨晚累了,不多作休息?” 她面颊微红,不禁庆幸两人喜静,院内平日没有下人走动。不然,自己就不止脸红这么简单了。 转眼恢复如常,仲冉夏瞪着来人问道:“你的气息变了,怎么回事?是不是该对我好好说明一番,相公?” “娘子所问,定然知无不言。”收起长剑,展俞锦淡然而笑,带着她走入房内,在桌前坐下,这才细细道来:“娘子有所不知,武学上有隐脉一说。” 她一脸茫然:“隐脉?这又是怎么回事?” 毕竟仲冉夏学武时间并不长,钟管家除了刀法,基本上没跟她提起别的,不由疑惑。 “知晓此事的,江湖上不出十人。懂得如何善加利用的,更是只得寥寥数人。”美相公不慌不忙地说着,黑眸闪闪发亮。 仲冉夏挑起眉,立刻联想到:“难道说,我身上就有这传说中的隐脉?” “娘子聪慧,果然一点就通。”他笑了笑,看向她脖颈上的目光越发幽深。 不自在地把领子往上提了提,仲冉夏明白上面的痕迹并不浅,某人喜爱留下痕迹。就像是山中王者,要在所有物上留下记号,免得旁人觊觎。 她撇开视线,喃喃开口道:“这隐脉有何作用?” “隐脉中潜藏着天然真气,若纳为己用,少说能增长二十年的功力。”瞥见仲冉夏的小动作,他眸光灼灼,含笑道。 “二十年……”她大吃一惊,激动地抓着展俞锦的手臂追问:“那我要怎样化作自身功力?” 重伤后,功力一直未有突破。若是有了这隐脉,自己武林高手的理想还能实现了。思及此,仲冉夏不由暗暗期待。 展俞锦见她这般激动的模样,好笑道:“娘子怕是要失望了,这隐脉便宜了别人,本人却无法提取使用。” 仲冉夏怒了,悲愤道:“这实在是……欺人太甚!” 转过头,她皱眉:“那相公是得了隐脉的好处,这才有了改变?” 他笑着摇头:“一夜春风,即便没有刻意去取,也是吸纳了些许。” 仲冉夏眨眨眼,小声道:“若是尽数得了,相公岂不是天下无敌?” 如此无意中得到了一点点,便有这般厉害的转变,若是全部吸取后,岂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展俞锦再次摇头,不语,余下的话并未说出。 隐脉虽不能留作己用,却能护住周身大脉。若非有它,那次重伤之下,即便有上好的药材如流水般灌入,也是救不回她的。 再者,隐脉的天然真气被悉数取近,便也是油尽灯枯…… 看到他眼底的黯然,明白这人又想起了当初的事,仲冉夏只得转开话题,再也没有提及隐脉一事了。 新婚燕尔,一点也不假。 尤其是,有些事只要开了头,便越发不能收拾。 而且某人还憋了足足一年,如今想要讨回来,夜夜索求,仲冉夏实在头疼。 这夜,展俞锦抱着她亲亲啃啃,又滚到了床上。 仲冉夏当机立断地推开他,坐起身,面目肃然:“相公,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剥衣服的人没有停手,似笑非笑道:“娘子说,我听着。” 她红着脸抓住某只手,低头见自己几乎要被剥干净了,明显此人在敷衍,皱眉又唤了一声:“相公!” 展俞锦叹了一声,懒洋洋地倚着床榻,抬眼道:“娘子,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仲冉夏酝酿了许久,终于是憋出了一句:“相公,以后的事我们得计划计划。” 睨了眼好整以暇的人,似乎没有异样,她接着道:“优生优育,不如……我们就生一个?” 偷偷瞄着展俞锦,脸色没变,笑容却渐渐敛了,仲冉夏摸摸鼻子:“我们还年轻,最近也不用急着要孩子了……吧?” “哦?”他挑眼,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那么娘子想怎么做?” 这个问题,仲冉夏思考了很久。 古代有一味汤药,名为“凉药”,含有麝香成分,长期饮用可以破坏生育能力,以致绝育。这个法子,绝对不可行。 当然也有人把麝香放肚脐里面避孕,不过效果就不清楚了,总归对身子有些害处。 第二种方法便是用藏红花,不仅可以避孕,还是民间流传的堕胎药,自然不行。 听闻还有人用饮用水银避孕,这根本就是慢性自杀,她也排除在外了。 据说在男方□上涂上盐巴、洋葱汁和有香味的树汁,或者在女方子宫内涂石榴汁液也可以避孕。别说美相公不愿意,石榴汁她也是不喜欢的…… 至于古印度用鳄鱼、大象之类的排泄物用作避孕,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中世纪的羊肠,倒是可以试一试。就不知道舒适度如何,又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想得仲冉夏的脑筋都要打结了,实在没想到一个合适的方法。最后,不知能否说服美相公那个……体外? 展俞锦如果知道某人的脑袋瓜子把各种避孕方法都转了个遍,显然不可能像如今这般镇定。 他只是无奈地看向仲冉夏,见她神游天外,叹道:“娘子这是不愿意生下我的孩儿?” “不,我只是……”她垂着头,声音低了下去。 展俞锦搂着她的肩膀,吻了吻她的眼角:“是怕儿女多了,会出现天凌府以往的情景?” 仲冉夏揽着他的腰,没有吱声。 展家三兄弟,一个被杀,一个瘸腿,最后亦悲惨收场,连他们的亲生父亲,也死在美相公手里。 这样的家庭惨剧,确实让她心有余悸。 天凌府府主只有一个,子嗣多了,最终落得如何的下场,令仲冉夏有些惴惴不安。 “我深信,我们的孩子不会是这样的……”展俞锦低头凝视着她,慢慢说道,眼底透出不一样的光彩。 半晌,仲冉夏笑了:“确实,这个府主是包袱,而非荣耀。” 总要被人追杀,又异常忙碌,没有假期,没有福利,这样的位置谁会想要? 她捏着拳头,睁大眼道:“这念头,定要灌输到儿女的脑子里……” 不过这样一来,谁也不愿当府主了,美相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 展俞锦一笑,驾轻就熟地把她剥了个精光,俯身而下,深沉的目光紧紧锁住仲冉夏:“既然如此,娘子,我们还得多多努力了。” 她还要争辩,此人完全歪曲了自己的意思,顺道妄下决定。 可惜满肚子的话,因为被堵住的嘴唇,只能咽下去了…… 番外三明远的决定 彤城初夏,艳阳高照,热闹非凡。 一辆普通的马车驶过市集,缓缓往郊外而去。 车内华贵舒适,铺满了狐皮软垫,小桌上摆满了书籍与香茗等物,角落淡淡弥散的凝神香袅袅缠绕,玉枕在侧,令人昏昏欲睡。 身穿鹅黄衣裙的女子正半倚着玉枕,微垂着眼偶尔翻看手中的书册,时不时掀起一点点帘子,瞧瞧车外的情景,百无聊赖。 成亲一年,未有所出。仲冉夏不急,却急坏了天凌府一干下属。毕竟府主曾言,不纳妾,不休妻。 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们四处搜罗了不少强身健体的药方,能助人生子的偏方,甚至是连不知从何而来的土方子都献了上来。 见状,仲冉夏真是哭笑不得。 其实她明白,自己体弱,展俞锦担心她尚未恢复,稍微动了一点手脚,于是至今未孕。 只是这一点,他不点明,仲冉夏也乐得装糊涂。 反正天凌府如今慢慢淡出江湖人的视野,隐在暗处,这些堂主也闲得慌,这才会多管闲事地插手…… “夫人,到了。”车夫暗沉的声线响起,打断了仲冉夏的沉思。 她提起裙子,下了马车,却见人山人海,且以妇人居多。 她们带着嬷嬷或是年轻的丫鬟,提着篮子。露出小小的一角,里头显然是各类精致的供品。 仲冉夏挑眉,怎么没人告诉她要带东西来供奉? 她还以为,只要有诚心,人来就行了…… 瞥了眼车夫,她皱起眉头:“柳锋,我们回头买些东西再来?” 此次出府,展俞锦并未随行,只派了身边的柳锋前来。可怜他一位在府主之下的高手,沦落到赶车充当马夫。 闻言,他低着头,恭谨地道:“夫人,供品就在车里,公子已经备下了。” 仲冉夏点点头,看来那人不提,倒是没有忘记此事。 只是见柳锋轻松地托起一个手臂宽的箱子,她愕然道:“……这么多?” 别人就提着一篮子,他们是一大箱,会不会太夸张了? 显而易见的,两人搬着箱子进去,侧目之人甚多,回头率达到百分之二百。 仲冉夏眼观鼻鼻观心,只能无视之了。 步行上山,已示心诚。 半山腰上有一清泉,旁边一座整齐壮观的寺庙,正殿的牌匾上写着“观音堂”三字。 仲冉夏稍微喘了口气,反观身边的柳锋面不红气不喘,尤为羡慕。 自然,两人的脚程,要比山下那些妇人快得多了。 这会入庙,堂内并没有多少人。 不知天凌府的堂主从何知晓这里有一座观音寺,附近百姓传言相当灵现,便三番四次地提起。 仲冉夏好笑,供奉观音,也不过是图个心安而已,心诚则灵。只是没想到这日一早,展俞锦却命人备下了马车,让她亲身前来。 想到一大早她面露诧异,美相公只是淡笑不语。 左右无事,仲冉夏还是乖乖地跑了这一趟。 难得那些堂主一片好心,又怎好辜负? 她也就当做了一次简单的郊游好了…… 柳锋将箱子交给迎面而来的和尚,他们四人费了好些力气,这才是把东西搬进了后堂,累得气喘如牛。 仲冉夏跪在蒲垫上拜了拜,便到偏殿求签。反正都来了,不如求一道平安符,毕竟美相公的仇家实在太多,求一番心安总是好的。 但当她看清解签的人时,却不由一愣:“小师傅?” “……仲小姐,”明远抬头见是她,怔了怔,双手合什,将仲冉夏带到了前院的池塘边上。 柳锋离得远远的,并没有靠近,让两人有了单独倾谈的空间。 她暗叹着,这才是展俞锦让自己来的目的吧…… 沉默许久,仲冉夏这才打破了沉默:“小师傅怎会在此地?” 他已还俗,却又回到了寺庙么? 明远清减了些许,气色倒是不错,只是脑袋上仍旧不见半点毛发,还是光秃秃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目光清澈,微笑道:“仲小姐放心,我这只是挂名的俗家子弟,带发修行。三年一过,便要离开的。” 带发修行…… 可是头发在哪里? 这话怎么听怎么诡异,只是仲冉夏如今却笑不出来:“为何三年?三年过后,小师傅又要去何地?” “仲老爷毕竟是小僧的生父,即便没有养育之恩,也该为其守孝三年。之后,海阔天空,四处游历,钻研武学,是小僧想要的生活。”说到这里,明远双眼流光溢彩,好不炫目。 她看着小和尚,慢慢笑了:“也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以后若有难处,不妨来寻我。” “仲小姐客气了,”他答得有些拘谨,局促的表情在面上一览无遗。 她拍了拍明远的肩膀,明白小和尚是执着于以前的事,遂淡淡道:“过去了的,小师傅又何必耿耿于怀?” 见他眉目有些舒展,仲冉夏想着小和尚行走江湖,虽然有武功防身,这般单纯的性子总要被人骗得一穷二白,不由担忧:“小师傅还是打扮成苦行僧,免得遇上心怀不轨之徒。想必看在少林寺的份上,鲜少有人会为难你。” 明远点点头:“仲小姐此话,与主持大师一模一样。” 她无奈,看来此处的主持也是一眼看清了小和尚的性情,想必亦是担心不已。 望见柳锋背对着两人,仲冉夏悄悄从袖里取出一物,飞快地塞到明远的手中:“此乃天凌府的令牌,若是恶人见着,不会敢招惹你的。如果缺些盘缠,要解决住宿之类的,不妨直接拿着令牌到各大城市中,名字里有‘夏’的客栈、酒肆。” 眨眨眼,她又压低声线道:“这个令牌,除了小师傅,其余人不会有任何作用。” 这是避免小和尚心肠太好,助人为乐,把令牌送作其它有需要的人。 将令牌送与他已是违规,若果到时候这东西不知落在何人手中,麻烦就大了。 “多谢仲小姐,”明远想了好一会,终究是迟疑着把令牌放入了怀里,贴身收好。行走江湖,怎能保证没有任何难处? 他还想好好领略大好河山,与高手过招,提高自身的武功水平。仲冉夏的一番好意,小和尚并没有推托。 她又询问了明远这两年的近况,吃住如何,何时出发云云,小和尚都一一答了。 仲冉夏见柳锋看向这边,望着天色,明白该回去了。侧过头,她依依不舍道:“小师傅,我会再来看你的。还缺些什么,明儿我让人一并送来。” “寺中一切甚好,仲小姐无需担心的。”明远盯着她,片刻后转开了视线。 仲冉夏见他如此,也就不再多言,随柳锋下山了。 明远站在原地,望着两人逐渐消失的身影,沉默地转身去到庙里的最高处。 远远见着仲冉夏纤瘦的身影,隐没在葱郁的树林小径中,终于是回到了正殿,却没有继续解签,而是径直回到了居住的寺里后院一座清幽的小屋。 房内简陋,内室正中的小桌上放着一道牌位,“仲尹”二字赫然在上。 他跪在桌前,黯然出神,直到白须老者走入,这才回过神来:“主持大师。” 主持轻叹一声:“明远,你这又是何苦?” 将父辈的罪孽通通背负在身上,这一生又如何能好过? “爹的罪,理应由小僧来还。”明远盯着牌位,眼神坚定:“主持大师不必劝小僧了,小僧心意已决。” 终其一生,他将游走各地,行善积德,为仲尹洗清罪孽,为仲冉夏祈福。 只希望,他心上唯一的这个女子,能从此平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