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芬情歌/作者:澜蓝』 『状态:全本』 『内容简介: 都说她身怀异能,无人能找得到她。 可是,他轻轻松松就找到她了哎, 还不只一次。 所以,她赖定他啦! 打死都不要跟他分开。 只是,这块木头要到什么时候, 才能明白她的心事呢? 哎,不会也要她等一辈子吧? 那她多命苦啊! 嗯,她得好好想个办法, 好能够快快乐乐的拉着他的手 一辈子在一起!』 ------章节内容开始------- 第一章 中兴皇朝长晋十二年 天色将暮。 一条身影闪进已经破败的土地庙里。 时逢乱世,出现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不稀奇。这个小土地庙的香火早就断了,却正好可以用来当做一个准备的地方。 刚刚闪进来的身影在暮色当中显出形来,却原来是一个少年。 少年一身黑衣,熟稔地从角落里摸出早就藏好的长剑。随后抱着剑躲在庙门后向外张望着。 外面风很大,吹得大树枝胡乱飞舞着。看来今天夜里会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好”天气。 少年清秀的面容神情紧绷着,仔细观察四周,见并无异样,略微松下心神,心知平国王回府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原本只是一个可怜的小乞丐阿平,在快要饿死在街头的时候,遇到了刑部尚书谢尚京。他还记得,谢大人不嫌脏的把他扶起来,给他肉包子,轻声的问他愿不愿意和他走。 他忙不迭的往嘴里塞着包子,一边点着头。 他还记得,大人带他回到尚书府,对他说:“从今以后,你就叫谢慕平,跟府里的其他小兄弟们一起生活,好么?” 幸福来得这么快,快得他措手不及却又不敢相信。 从那以后,大人请了老师来教他和其他的孩子们念书、习武。在尚书府十年,那里已经成为他的家。他以为,他可以这样一直幸福下去,直到老死。 但是只要一个晚上,幸福就成了泡影。 谢大人还不到四十,正值壮年,却突然一病不起。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大人病逝,一个时辰之后尚书府被满门抄斩。 他因为之前被大人派出去办事而躲过一劫。随后他藏了起来,一边听着京师里的流言蜚语,一边小心联络着一些依旧对谢大人衷心的旧友进行着调查。 如今虽然小皇帝登基已有十二年,但仍然时局动荡。这十多年的时间里,不断有风言风语传出,说平国王朱慎正在收罗亲随,铲除异己,想要取皇帝而代之。平国王身兼王爷和驸马二职,在朝中是位高权重。很多大臣都选好了位置。偏偏他的大人正直,不愿跟随平国王做名不正言不顺的臣子,还早与平国王起过冲突。平国王甚至在下朝的时候“请”他家大人小心“保重”。 大人病逝那晚,正是朱慎亲自带人抄了尚书府。 这一年来,他一直在小心收集着种种证据。而这种种证据表明,他家大人被害,是平国王下的手。 据传,在平国王的身边有很多术士,能够预知未来,可以达到平国王想要的目的。在平国王府内最里面的离水居,就住着近两年冒出来的一个术士。据说这术士可以断人生死,哪怕生死簿上写明八十死,他也能让人活不过十八,有如阎王爷一般。 他的大人,据说便是被这个住在离水居的术士害死的。 朝中有很多人在打这个术士的主意。有要杀他的,有要抢他为己用的。只是,虽然都知道他住在离水居,却没有人可以成功的靠近那个地方。 他也试过,可是明明那里是平国王府当中防备最松的地方,但就是眼争争的看着那个小院子,那幢小楼,却就是走不过去。 无妨。他想,罪魁祸首是平国王,杀了他也行。于是他开始酬备刺杀平国王。 他小心翼翼的观察了大半年,也摸到一些规律来。 朱慎每隔几天,会去公主府过夜,第二日夜晚再赶回自己的府邸。公主府与平国王府一样戒备森严,在平国王回府的路上更是无法近身。只有当平国王下桥的那一瞬间,偶尔会有一个空档出现。这个小土地庙正在平国王府斜对面,是最好的藏身地点。 也是平国王太狂妄,称自己不惧神鬼,身边侍卫又多,对这个小庙丝毫不做盘查。倒是便宜了他。 他虽然年轻,但武功也有小成。大人给他的,他会全部回报给大人。 他要等的,就是那一瞬间的空档。 谢慕平皱起眉头,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突然间,耳后传来一阵的声音。少年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庙里有人,而他没有发现! 他握紧剑柄,慢慢慢慢地回过头去。 在供桌旁边的草堆里,慢慢钻出了一个小小的嫩黄色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丫头,圆圆的小身体,圆圆的苹果脸。正睡眼朦胧的望着他。 “哥哥!”惊喜的叫声,圆圆的小身体向他冲了过来。 他瞪着她,小丫头冲到一半,看清少年铁青的脸,吓了一跳,停住冲势,小小的苹果脸上露出疑惑不解来。“不是哥哥,是大哥哥。” 原来是和哥哥走散的小丫头。他居然能听懂这小丫头的话。只是现在怎么办呢?天慢慢的黑下来,他可不想错过今天的时机。 “大哥哥,你有看到我哥哥吗?”小丫头又坐在地上的枯草堆上,奶声奶气的问道。 “……”没有。 “哥哥说要玩藏猫猫,藏好了要芬儿来找,可是芬儿睡着了……”小手握成拳头,揉了揉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 “……”不知道哪里是她家,真想一脚踹她回去。 “我叫芬儿,大哥哥叫什么?” “……”我?我叫谢慕平,不过不能告诉你。他打量着这个不知道害怕陌生人的小丫头。 小丫头伸出短短的双手,皱着眉头数了半天,左手张开五指,平平伸出,右手只伸出一个食指,“芬儿今年六岁了,大哥哥呢?” “……”他继续瞪着那短短胖胖的六根小手指头,十一年前大人收留他的时候,比这小丫头还小上一岁,只需要一只手就数完了。 “大哥哥不会说话吗?”小丫头打了个小哈欠。“大哥哥没有看到哥哥,那芬儿自己找哥哥好了。”说完,小丫头闭上眼,抱着自己头上两个小发髻,歪着头皱着眉,小苹果脸挤成一个小包子,开始冥思苦想起来。 “……”这样就可以找到哥哥?她当自己是神仙吗? 不过,他又想,她爱当什么都不干自己的事,只要别耽误了他的正事就好。 正想着,小丫头“啊”的一声睁开眼。“我知道哥哥在哪里了。”小小的身体跳了起来。“大哥哥,芬儿要去找哥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谢慕平摇了摇头,一动不动。 “大哥在象芬儿一样等人吗?”小丫头一脸好奇地望着他。随后盯着他,小脸又皱成一个小包子。“大哥哥要等的人,是要从那个方向过来吗?”小小胖胖的手指,指向西北方。 谢慕平瞪大眼,只觉得背上的寒毛竖了起来。她若不是胡乱蒙的,那就是神仙了。 小丫头等了一会儿,见这个大哥哥只瞪着自己不说话,只当这个大哥哥是哑巴。她撇撇嘴,想起爹娘教过,对人要有礼貌,于是耐下心来,对大哥哥道别:“芬儿走了,大哥哥再见!”说完,小丫头蹦蹦跳跳的走出土地庙,不一会儿,小小的身影没入了渐暗的暮色。 她这样行吗?谢慕平不觉地产生了几分担心。这么小的小丫头,要是有坏人说拐就拐走了。他转念一想,算了,自己今天能不能有命活着还不知道呢,先想着眼前吧。 少年定定心神,握紧剑柄,继续全神贯注的盯着平国王府门前的大路。 他自觉很有耐心。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宫灯也高高的亮起。突然间,他眼前一亮。远远的轿子慢慢越走越近。停下、轿帘被掀起…… 他握紧剑,极慢极慢的抽出,捏好剑诀,就等着那一瞬间的机会。 现在,朱慎的身前正好有个空档,面对着他。 他纵身跃起,一剑刺出 月黑,风高。 原本以为这样的夜晚前来行刺,即便不成功也可以脱身的。但现在看来,显然他低估了平国王府的侍卫们,也高估了自己。 谢慕平遍身是血,狼狈的被一名武士踩在脚下。他勉强自己抬起头,额上的血顺势流入他刺痛的眼睛。他愤恨的瞪着面前锦衣华贵的男人。 “看不出来,你年纪不大,骨头倒还挺硬。”男人一身的富贵,相貌俊美,只是带着些阴柔,充满邪气。男人细长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你不愿说出你的主使者是谁,没关系。不管他是谁,本王也没有打算放过他。”男人停了停,露出一个微笑,“不过,留着你也许还有用。让我看看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男人弹弹手指,立刻有人上来。“找两个人带着他,随我去趟离水居。” 离水居?少年微微愣了一下。那个传说中的术士居住的地方?那么,是要拿他来练手么? 他命好,可以躲过一年多的追捕。却没有想到,到了最后,依然逃不开被一个术士给弄死。 是他的功夫还不到家,他认了。谢慕平恨恨的想。 身体被粗暴的拎起来,扯痛身上的伤口,他忍着一声不吭。他象破布娃娃一样,被拎起来夹在腋下,只能看到地面在眼面飞快的晃过去。突然间,他又被甩到地上,青青的石板染上了他的伤口溅出来的血,痛得他差点晕过去。 “殇儿,瞧瞧看本王给你带来了什么。”朱慎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带着点兴味和试探。 他费力的抬起头来,透过眼里的血雾,看到面前有一个小小的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看上去才十一、二岁小姑娘。 离水居的主人是个小姑娘?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后看到那个白衣小姑娘身旁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瘦高男子,一张如白板的脸上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是了,这个男人才是传说中的术士。 “本王带个了人来给你看看,如果你觉得他有用,本王就留他一条贱命。你若觉得他没用”朱慎踢了踢少年的脸,“本王就丢他去喂狗。” 他垂下眼,再次痛恨自己还是太过莽撞。 一个侍卫上前,在朱慎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他挑高眉,阴柔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低头看着谢慕平,嘲讽道:“你以为你不开口,本王就不知道你是谁么?” “殇儿,一年半以前,你替本王断了刑部尚书谢尚京的命,这小子就是他家仅剩的忠狗。”官靴狠狠的踩上他的脸,逼着他看向小亭子。 他咬牙忍住疼痛,尚书大人果然是这个术士杀死的。 他的眼不得不上抬,对上了那个小姑娘。突然间,他看到小姑娘原本漆黑的眸子里有一抹银光一闪而过。他用力眨眼,想眨掉眼里的血珠,看得再清楚一些。突然间,有一个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一次你想要我做什么?” 这是一个清澈的童音。 他愣住,不敢置信的看到那个小姑娘再次开口 “一命换一命,但他的命从此以后归我。” 朱慎哈哈大笑:“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点用。殇儿啊殇儿……”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颇具兴味地笑着,“你可是又让本王看到了你的弱点呢。” 朱慎松开一直踩在谢慕平身上的脚,“本王答应你,这小子和甘尽一样,归你,本王绝不打他们的主意。”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了下来,微侧过身子道:“三天后本王再来。”说完,带着侍卫们离去。 谢慕平依旧沉浸在震惊中,怎么也没有想到,外面所有人想要抓的要杀的、离水居的主人,居然是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是你杀了我家大人?”他嘶哑着嗓子问道。 “我叫离殇。”小姑娘平静的开口:“谢尚京原本可以活到七十六,平安离世。是我断了他的寿命。” “你”他挣扎着爬起来,“那我杀了你替我家大人报仇!”他踉踉跄跄的冲上前,想要掐住离殇的脖子。 离殇身后的黑衣男人上前半步挡住他,只抬手一拨,谢慕平便被挡了出去。 “甘叔,别伤他。” “是,小姐。”甘尽退后半步,继续守在离殇身旁。 “咳”谢慕平咳着。“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放过你。我还是会杀你。”他嘶声叫道。 离殇清秀的脸上没有表情,完全不象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我救你,也只是顺了一下天命而已。” “你”他挣扎着想要再爬起来。 突然间,利器破空的声音传来。 谢慕平一怔,就看见甘尽动了。仿佛四面八方都是他的身影,当当的声音声不绝耳,只一眨眼的功夫,小亭子周围地上落下了一些断箭。 他愣住。不知何时,甘尽手里握着一把软剑,出手快狠准,身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高。这样一个高手,却会留在一个小姑娘身边做无名的护卫。 “甘叔。”离殇开口,没有多余的话,甘尽却明白她的意思。掠过来一把抓起谢慕平,将他丢进小亭子里。 又撞到伤口了。谢慕平哼了一声,白了脸。 “小姐,外面有人绕进了小树林。就在院外了。” “嗯。” “这是这几年最接近离水居的一次。怎么会?”甘尽面色凝重,却还是有些疑问。 “该来的,都来了。”离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不妨事,我改变了一个定数,自然会带来一个变化。” 甘尽将软剑迎风一抖,语气就好象在谈天一样平淡。“小姐请小心。” “嗯。”离殇仍是淡淡的应着。 谢慕平心里有点发毛。这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比他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还老成。 从院墙外飞进几个黑影,甘尽上前,将他们拦了下来。 谢慕平抹去嘴角的血丝,盯着离殇问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离殇笑笑,没有回答。 “为什么?”他执意要一个答案。 离殇垂下眼,一会儿才又抬起来:“我从你身边拿走一条命,现在还给你一条命。” 他觉得头开始有点发晕,但还支持着不愿意倒下去。他转过头去看着亭子外面,他看不清甘尽的身形,只能看到不断的有人倒下。这甘尽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测。 他毕竟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看到这种场面,也忍不住分心揣测这些武功招式来。 嗖嗖几声,墙外又射进来一把乱箭。他忍不住,拾起几只先前被甘尽打下的断箭,向空袭来的利箭打去。耳边听到甘尽长啸一声,破空的劲气夹杂着碎石,将飞箭尽数打落。 如果他能有这样的功夫,那该多好。谢慕平羡慕地想着。却突然间看到在此离殇的背后,有几只冷箭再度破空飞来,这个时机,正是甘尽前劲刚过后力未继的时候。 “小姐小心!”甘尽也注意到了这几只冷箭,却被剩下的黑衣人拼死缠住而无法脱身。 谢慕平只微微顿了一下,还是忍住身体的疼痛,伸手将离殇推开,躲开了几只冷箭。却看到在离殇的背后正对着一只飞来的箭。他吓了一跳,直觉叫道:“闪开!” 她若闪开,这箭就会射到他。 离殇犹豫了一下,却立住身形,没动。 谢慕平暗自咒骂着,伸长手用力推开她,她跌倒在亭子里的石桌上。破空而来的长箭劲力十足,穿透了他的肩膀。 真是痛死了。他只觉得眼前发黑。 “叫你闪开你为什么不闪开!”他咬着牙骂道,抬头瞪向离殇,却直接望进了一双奇异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闪过淡淡银光的眸子,却深不见底。 “你闪不开。”她说,语气还象是聊天一般的平淡。 他愣住,瞪着她,那双奇异的眼眸直直的将他震慑住。 伤上加伤,使得他再也支撑不住了,他喘息着,闭上眼,深深地陷进一片黑暗中。 第二章 两年后。 现在是春日,春光大好。离水居里种的大多是柳树,如今柳枝也都发芽了,嫩嫩的绿在枝条上随风舞着。 顶着暖暖的阳光,身穿青衣的清瘦少年在院廊里慢慢向位于离水居中央的明月楼方向走着。他人是在走路,手里却还比划着剑招。 师从甘尽,已经有近两年的时间了。 当日他的内伤外伤,在两个月之后就全都好了。离殇将他留了下来,要甘尽教他武功。甘尽很尽力的教他,他也很认真的去学。 他发现离水居只不过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内仆人少得可怜,除去甘尽以外,也只有一两个丫环负责做饭等杂事。 而且,离殇可以一整天都不开口说一句话,要么看书,要么经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还发现,离殇记人的本事非常差。 每当谢慕平想到,当他从床上爬起来,去见离殇的时候,她坐在小亭子里,一脸“你是谁”的表情,他就觉得全身无力,差点儿想要再回到床上去躺着。 后来他才明白,离殇最不会的,就是记人。她记得整件事情,但不记得他的名字、他的脸。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来记住他的名字,再花了半个月时间才将“谢慕平”与他的脸对上号。 大概是老天爷给了她一种异能,就收去了她记人的本事吧。 谢慕平走进明月楼,看到离殇坐在露台的长椅上看书。甘尽在她身后房内的椅子上坐着。 “甘叔。”他走到甘尽身前,低头叫他。 甘尽闪电般的出手,直取他的胸前大穴。 他出手,挡住。 两人飞快而无声的过了几招。甘尽的左手奇异般的绕了个圈,缠上他的手腕,停住,食指压在他腕间的脉门上。 谢慕平僵住。他的左手离甘尽的右腕还有一拳的距离。 甘尽平板一样的脸上微微露出笑容,放开了他。 “明天起你可以学我剑法的下半套。” “是。” 甘尽在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性格沉稳,两年的时间只学了半套剑法却也不着急,只想要将已经学到的招式做到最好,正好投对了他的脾气。 “下午王爷会来。” “又有……事情要小姐去做?” “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 望着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发呆的离殇,第一百零一次的,谢慕平对朱慎起了杀机。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甘尽的声音象是很近,又象是很远的,送进他的耳朵里。 谢慕平定了定神,收起杀心。转过头看着甘尽,不意外的看到一双闪过无奈及恨意的眼眸。 不得不说,甘尽是个谜。一个有着绝顶身手的男人,一心一意的守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身边足足十年,当她的贴身护卫、仆人……或许还有点点父爱在里面。 只是,甘尽的小姐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很少理会旁边的人。唯一的例外,就是救了他谢慕平。 这两年来,他见过很多次朱慎带着混身是伤的人前来,试探着离殇的态度。偏偏都无功而返。这就让他的被救成了一个谜。 但离殇也一直在帮朱慎除去他的敌人。几个月一次,没有中断过。 这也成了他心底的另一个谜。 但他不是好奇心重的人。离殇不说,甘尽不说,他也不会问。他只知道他原本该恨这个小姑娘的,但也是她给了他一个重生的机会,这就够了。 朱慎离开了。 甘尽与谢慕平向来是在小书房的门外等候着,不进去听朱慎与离殇的谈话。这一次,比哪一次时间都长,而且朱慎来的时候阴柔俊美的脸上带着微笑,走的时候那阴恻恻的笑容略微的变了形。 难道小姐拒绝了他?这是谢慕平与甘尽共同的想法。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们走进小书房,看到离殇垂着眼,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沉思着。 “小姐?” 离殇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道:“你们在外面等我,让我想一想。” 他们又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这一想,就是两天。 离殇没有出来,他们两个轮流守着书房门口和四周也不敢离去。直到听到书房里有了动静,离殇“吱呀”的一声打开房门。 谢慕平从房顶上纵身跃下,映入眼的,却是甘尽那八风不动的脸上流露出的惊诧。他转过头去,看到了离殇,随后,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同样的惊诧。 离殇的眼神清明。事实上,是太清明了。 离殇已经十三岁了,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也一点点变成一个少女。但她并没有长成一个美人,她的相貌只能说是清秀,她的脸上,永远是一副淡漠的表情。 而且一直以来,她的眼睛里象是蒙上了一层雾,黑色的瞳仁也是雾蒙蒙的感觉。只有当她使用异能的时候,瞳仁会闪过一道银色的光,就象他第一次看到的那样。 而现在,这是两年来他头一次看到离殇露出这种清明的眼神。她眼中的雾散去了,黑白分明的眼眸居然无比锐利。他有一种被一下子看穿的感觉。头一次,有人只凭眼神就可以让他觉得心里发毛。 “去休息吧,明天下午再来找我。”离殇的声音有些沙哑,她闭上眼,伸出双手,“甘叔,麻烦你了。” 甘尽抱起她小小的身子,送她回到明月楼。她几乎是一沾枕就睡着了。甘尽和谢慕平纵然是满腔疑问,也只能等她醒来再说了。 次日下午,三人坐在离水居的小亭子里。 离殇稚气的面容上满是平静,眼神还是清彻透骨。她沉吟着,挑着字眼开口: “今天晚上我需要找到一个人”她想了想,“我只能算出来是一个八岁大的孩子,九月初九未时生,应该是个女娃儿,她的异能是找东西。找她想要找到的任何东西,可以是活着的人,也可以是无生命的物。”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谢慕平脑子里一闪而过,但快得让他抓不住。他注意的则是:一个八岁大的女孩儿,大海捞针的这要怎么找? “我知道王府外面有很多人想要抓住我,让我为他们所用,或者干脆杀了我。但是他们都进不来离水居,或者说找不到我在哪里。只有这个孩子”她的眼里闪过一丝银光,“她只要认真想一想,就知道我在哪里。甚至她闭上眼,都可以走到我面前来。” 如果离殇说的是真的,那就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了。 “两年前,我就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但当她和我没有牵扯的时候,我不会过多的去想。这两天我算了一下,显然已经有人知道了她的异能,而且在找她。那么,我就必须为我自己打算了。”她孩子气地咬咬唇,再度开口: “但我不想除去她。有一些人,是天命不能动,也动不了的。她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我和她之间的牵扯连我自己都算不出来。所以我只能保她,不能动她。” “有大概的方向吗?总不能就满城的去找吧?”谢慕平问道。 离殇露出一个淘气的笑容,让她清秀的脸庞稚气了很多。“我可没有她的异能,说找什么就找什么。不过,她应该离王府不远。今天晚上是她的一个劫数,一定要找到她,否则……”她没有说下去。却能让听的人猜到这小姑娘应该会凶多吉少。 “慕平去,我留下。” 甘尽话一出口,离殇和谢慕平同时一愣。 “我不会离开小姐身边。”淡淡的一句话,道出了他的决心。 “好,我现在就出门,慢慢巡查,应该可以找到她。”谢慕平很快的下了决定,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 “小姐,还有什么事?”他转过身,看着叫住他的离殇。 “这个小姑娘的异能固然是找人,但是这也意味着只要她不愿意,没有人可以找得到她。所以,想要找到她,恐怕你会比较辛苦。” “没关系。”他微微一笑,大步走开。 “甘叔,他的功夫可以么?”离殇看着谢慕平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不懂武,只能向甘尽询问。 “小姐请放心。”甘尽咧开嘴,算是露出一个笑容,“慕平的资质只能是上等,算不得上上人才,但他性格沉稳,有耐心。所以他的根基打得很好。现在他还年轻,看不出什么来,但假以时日,他的成就也不容小觑。”甘尽想了想,又笑了一下,“他随我学武也有两年了,今天就算是个验收吧。” 当心里有急事的时候,时间往往都会过得很快。 这是他第四次转过王府的大门口了。今天晚上京师里格外的混乱,除去城东突发大火以外,算算看,他躲过了六批不明来路的人马,小心的除掉了两拨他看着不顺眼的人。如果他要找的人真是个小姑娘的话,那么不得不说,这小姑娘的异能,恐怕真得是很厉害了。 他抬头看看月色,估摸着现在已经快三更天了。心里也不免有些着急。 他的眼神落在当年他曾躲过的土地庙里,忽然间心里一动。 当年他从土地庙里行刺失败之后,平国王下令将土地庙的房顶和面对王府的墙拆掉了。任何人再想要躲入土地庙便很困难。但是如果是一个小孩子想要躲在里面,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走进土地庙,小心地控制落脚的轻重,站在墙边,藏进院墙形成的阴影里,静静地不动。 除了风吹过树枝的声音之外,四周很安静。他尽力捕捉着声音 细微的声音从枯草堆里传出来。他屏住呼吸,手握住剑柄,微微用力。 枯草堆动了动,一双大大的眼睛先是露了出来,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阴影当中的谢慕平。 “哥哥!”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 这一幕无比的熟悉。 谢慕平眯起眼,盯着眼前圆圆胖胖的嫩黄色小身影,两年前的一幕飞快的从眼前掠过。当时的小丫头叫什么来着? 小身影冲了几步,停了下来。他看到依然是眼熟的圆圆的脸,只是多了一抹警戒的神情。 “你……不是哥哥。”小丫头脸上有点惊慌,小步小步的往后退去。“我、我找我哥哥……” 他看着她圆圆的脸上有着泥土的痕迹,身上的衣服也有几块污迹。他心里一动,脱口而出:“芬儿?” 小丫头吓了一跳,脚下停住。眼里满是疑惑。圆圆的大眼眯住,努力想要看清站在阴影中的人。 谢慕平上前一步,走出墙角,月亮照在他清俊的面上。他蹲了下来,“你还记得我么?” 小丫头皱起眉头,“你不是哥哥,可是却有哥哥的感觉……你是谁?” 这小丫头的身材长相好象没有什么变化,谢慕平暗暗打量着她,想起两年前初遇的时候,她能够猜出他要等的人来的方向“你在这里等哥哥?” 芬儿不说话,眼里依然有着疑惑和警戒。 他微微笑了,“芬儿,你相信我么?” 芬儿咬着小小的唇,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决定相信这个和哥哥有着相同感觉的人。“相信。” “那么芬儿,告诉大哥哥,你是九月初九的生日么?” “爹娘哥哥说,不能随便告诉别人芬儿的生日。” 听她这么说,现在可以肯定,自己要找的人就是她了。谢慕平向她伸出左手,“芬儿乖,大哥哥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好么?” 芬儿的大眼瞬也不瞬的望着他,半晌,才问道:“哥哥不会来找芬儿了,是不是?” 如果离殇所说的都是真的,再加上今天遇到的各路人马,谢慕平几乎可以确定,她的爹娘和哥哥,多半是凶多吉少了。他耐心的等她,大手稳稳的伸出,不动。“大哥哥先带芬儿躲起来,再帮芬儿找到爹娘和哥哥,好么?” 芬儿向前走了几步,有些犹豫,但还是将小小的手放到他的大手中。“芬儿感觉不到爹娘和哥哥。哥哥让芬儿躲起来的时候说过,如果芬儿找不到哥哥了,就自己藏起来,不让别人找到。” 谢慕平将她托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站直起身,轻声问道:“那芬儿的哥哥呢?” “昨天家里来了好多人,乱糟糟的,哥哥带着芬儿绕来绕去,把芬儿的头都绕晕了。”小手握成小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头,随后抱住他的脖颈。“芬儿乖,听哥哥的话,摔倒了也不哭。哥哥叫芬儿藏起来,芬儿就藏起来,直到哥哥来找芬儿。” 谢慕平调整好她的姿势,抱紧她,再问:“芬儿的哥哥几岁了?” “哥哥十二岁了。” 那男孩子如果可以活下来,一定会有所成就。 谢慕平确定四周无人,轻轻的翻过土地庙半毁的城墙,穿过王府,穿过小树林,跳上离水居的院墙。 现在可以确保他们安全了。他低下头看看怀里的小丫头,却发现这小姑娘已经睡着了,小胖手还紧紧的揪住他的衣襟。 这小丫头睡得还真熟。谢慕平有些好笑,将她的小脸埋进怀里,从院墙跃下,闪身进入明月楼,见离殇和甘尽还在等他。 “小姐,”他将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的小丫头的小圆脸露出来,给离殇看。“我只找到她一个,是她么?” 离殇坐在床前的桌边不动,眼里银灰色的光芒闪烁,“是她。没想到真的让你找到了。” “接下来要怎么做?” “先让她在这里住几天,我再想想要如何安置她。”离殇想了想,又道:“如果可以,最好不要让人发现她。” “这倒也容易,我将其他的奴婢们都遣走便是了,离水居本来也不需要很多人照料,我和慕平两个人足已应付。”甘尽很快地就想出了办法。这也不是头一次了,随便找个理由也不是难事。 “那么,这几天就麻烦甘叔了。” 甘尽点点头,随后向谢慕平说道:“慕平,你的房间边上是不是还有空的厢房?” 谢慕平想了一下,答道:“是有一间。” “那这孩子先住在你旁边吧,也好照应些。” “是。”谢慕平应道,轻轻抱住芬儿,转身离开明月楼。 将小丫头安置好之后,谢慕平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几乎刚刚才有了睡意,就发觉房门外有轻微的响动,他立刻清醒,翻身坐起,盯着房门,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传来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大哥哥……” 他起身打开房门,一个小小的身影映在月光下。 “大哥哥,我有点害怕。” 是了,她才是个八岁大的孩子。 谢慕平将她领到自己的床边,道:“你在大哥哥这里睡吧,哥哥守着你。” 有些苍白的小圆脸顿时露出喜色,高高兴兴的窝进被子里,把自己圈成一个球,随即沉沉睡去。谢慕平也靠在床边,守着她进入睡眠之中。 “小姐。” 离殇的思绪被拉回,看到门口那一大一小的身影。 “嗯。” 谢慕平牵着芬儿走进来,“应该如何安置她?” 离殇抿着嘴,微微皱起眉。小丫头倒开始好奇的打量起她来。她拉拉谢慕平的手:“这个姐姐,好奇怪哦!” “哦?”谢慕平蹲下来,与她平视,“怎么奇怪了?” “好象……我明明看得到,却又好象摸不到。” 谢慕平抬头,与离殇和甘尽对视一眼,心下对这小丫头的异能有几分吃惊。 “乱世多妖孽,也多能人异士。”离殇淡淡的开口,站起来走到小丫头身前,学谢慕平的样子蹲下来,“小妹妹,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芬儿。”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芬儿姓左,叫青芬。”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看到却摸不到的姐姐是可以相信的。 “芬儿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小丫头用力点了点头:“有,还有爹爹、娘和哥哥。” “那你能找到他们么?” 小小的头颅垂了下来,“找不到了,以前,不管爹娘和哥哥藏在哪里,芬儿都可以找到他们。可是芬儿现在却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芬儿找不到爹娘和哥哥了……” 谢慕平看着那个垂头丧气的小身影,经过昨夜之后,只怕这小姑娘永远没有了爹娘和哥哥。 离殇直起身来,直视着谢慕平:“慕平,芬儿的安全暂且交给你。晚上他会来,甘叔,这次你留在屋里陪我。” 他,自然是指平国王朱慎。 离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王妃也会来。” 这一句话,谢慕平看到从来都是镇定无比的甘尽变了脸色。 虽然他在这小小的离水居住了两年,离水居对他来说,依旧处处有谜团。 第三章 这个夜晚的天气很糟,一如他被抓进府的那个晚上。 谢慕平思索了一个下午,他毕竟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突如其来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他还是想要知道,朱慎带着王妃,也是皇朝的明心公主来找离殇作什么。现在离水居内他很熟悉,知道藏在哪儿即能听到他们说话,又不易被发现。 他将左青芬领进他的房里,关上房门,蹲下来望着她的苹果脸,捏捏她的小脸蛋:“芬儿乖,谢哥哥要去办点事情,芬儿在谢哥哥房里找个地方藏起来,除了谢哥哥、甘叔叔和离姐姐之外,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你好不好?” 左青芬歪着头只想了一下,道:“嗯,我相信谢哥哥,芬儿会藏起来,不让别人找到我。” 他揉揉她的头,看着她躲进他的床帐后面,小小的身影隐藏不见。才轻轻从窗里跳出去。 他刚刚走到小书房的后面,还没等跳上他早已经看好的大树,小书房的后窗吱呀一声打开了。甘尽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尴尬的脸,道:“小姐说你会来,你果然来了,别藏了,进来吧。” 他无语的摸摸鼻子,从后窗跳进小书房,站在小姐身后,等着平国王和王妃的到来。 若干年后,谢慕平依旧希望自己在那个晚上没有好奇心发作,没有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 他只记得在平国王携王妃离开之后,他脑中一片混乱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傻站了近一个时辰,才回过神来。 他走到床边,对着床帐轻轻喊道:“芬儿?” 床帐没有动。 禁不住心里有些发毛,谢慕平略微提高了声音再次轻喊:“芬儿?谢哥哥回来了,你在哪儿?” 他明明记得她是藏在床帐后面,现在却听到床底下传来的声音,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左青芬一头一脸的灰,淡黄的外衣已经灰蒙蒙的了,苹果脸蛋儿上灰一块黑一块的。 “大哥哥。” 他好笑的帮她擦脸,又有些体会到她的异能。 “芬儿藏得很好,保证不让别人找到。” “乖。” 他将她抱到床上,替她拉好被子:“很晚了,芬儿乖,好好睡一觉。” 看到她的眼睛闭上乖乖睡觉,他退回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小姐和芬儿,两个孩子都是身怀异能却又身世可怜。只怕小姐的身世还更加可怜。难道这个世道真如小姐所说,已经完全乱了么? 他脑里有些混乱,忍不住又长长叹息。 几天后,又是一个春光大好的春日。 谢慕平来到小书房,推门进去:“小姐,你找我?”这几天来,离殇将自己关在小书房里,面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淡漠。十三岁的小小少女,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成熟了。 离殇放下手中的笔,将信纸装进信封里,“慕平,你将这封信带去安阳王府,亲手交给安阳王侯璞。请他七天之后来离水居。” 他接过信,贴身放好。索闻安阳王与平国王是对立的两派,皇帝虽然登基多年,但手上仍没有太多实权。若非有安阳王牵制平国王,只怕现在皇朝内会更加混乱。 “是。” “你去吧,麻烦叫甘叔带我回明月楼。” “是,小姐。”他转身出门,跳上院墙飞身离去。 谢慕平很顺利的见到了安阳王侯璞,侯璞看上去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而且容貌俊雅,那一脸病容反而衬托出他飘然不群。和有些邪气的平国王倒真是强烈的对比。 谢慕平打量着这位年轻多病的王爷,将手里的信递上去。眼看着侯璞取出信,打开,平静的面色起了波澜。 “你家小姐说,请我七天之后午时前去?”侯璞的声音略带沙哑。 “是。”谢慕平垂下眼,眼角还是注意到侯璞盯着信纸,面色变了又变。 “好,我去。” “谢王爷,那小人告退。”他拱手,退出安阳王府。 他好奇心又起,但想知道为什么侯璞答应得这么痛快,只能回家问他家小姐了。 “小姐,你在信里写了什么?”让安阳王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离殇抬起头,呆了一小会儿,才道:“中兴皇朝长晋二十五年九月中。” “呃?”这是什么? “这是安阳王侯璞的死期。” 谢慕平愣住,她写了一封信,只是为了告诉那个人十一年之后的九月的某一天他必死…… 难怪侯璞的脸色又青又白又黑,只怕谁看到这封信,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每个人的死期,小姐都能看到么?” “不。有一些人的命格是会随着天运改变而改变的,也会有些人,和这些命格会改变的人牵扯很深,这些人的命格也会随之发生变化。这些人,他们的未来是不确定的,我只能看到他们近期的情况,再远些,我看不到。” 离殇看了谢慕平一眼,没有说出的是,他的命格就正在变化中。”你想要知道你的将来么?? 谢慕平淡淡笑了,“不,谢谢小姐了。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不然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现在我已不愿就这样过一辈子。”离殇轻声的开口,嗓音有些沙哑,“我要将我已经改变的再修正回来。都说天命可猜不可改……”她抬起眼,眼里罩上一层淡淡的银光。“我偏要试试。” “七天后我会改变离水居外面的结界,届时你带侯璞进来即可,你放心,不会有人看得到。” “是。” “届时,我会将芬儿交给侯璞。” 他愣住,随后想到,离水居可以藏住左青芬一时,却藏不住她一世。侯璞带她走,或许也是件好事。 “是,小姐。” 走出小书房,就看到一个淡粉的小身影蹦蹦跳跳的冲他跑过来。 甘尽拿离殇的旧衣服给左青芬换上,居然倒也合适。 “大哥哥,大哥哥,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都连着玩了三天了,还玩?这种找人的本领差距悬殊的游戏,玩起来哪还有什么意思! 不管他藏在哪里,左青芬都找得到。可轮到左青芬藏的时候,往往她藏得都睡着了,他还不一定找得到她,偏偏这小丫头就会一直藏下去,等着他找到她。 “大哥哥还要练剑的,明天再玩好不好?” 圆圆的苹果脸立刻沮丧起来,“那那,那明天真的陪我玩?” “真的。” “好吧,那我去离姐姐那里看图画书。”说完,小姑娘垂着头,极慢极慢的向小书房走去。 看着那小小的象是驼着背的身影,谢慕平几乎要笑出声来。 左青芬年纪虽小,倒是会看人。她最喜欢能找到她的大哥哥,其次是老自顾自发呆不管她的离姐姐,最害怕一张平板脸的甘叔叔。 谢慕平集中精神,开始练剑。 “大哥哥、大哥哥……” 又来了。 谢慕平只觉得头发一根一根的竖起来了。 这几天来左青芬每天下午都缠着他,要求玩捉迷藏。若是拒绝她,圆圆的大眼就立刻淹了水。结果就是她开心了,他却不得不利用晚上睡觉的时间加倍练剑。 我这辈子都不要玩捉迷藏了。谢慕平咬着牙暗暗发誓着。 “芬儿,大哥哥有事情要忙,你自己玩好不好?” 大眼睛里立刻蓄起水来,“大哥哥……” 这十天简直比十年都难熬。谢慕平只觉得头顶要开始冒烟了。这个时候真希望安阳王能够立刻将这个唧唧喳喳的小丫头带走。 他终于忍不住了,抱住身边的大树,直想拿头去撞树……“芬儿,大哥哥实在是不想玩了,你自己玩去吧。” “不要!” “芬儿!”他咬着牙,“再不听话,大哥哥会揍你哦!” “就不!”小丫头胸脯挺高,瞪着眼跟他比眼睛大小,摆明了不怕他。 “……”他铁青着脸,握紧拳头摆在她的小脸前,“信不信我真的揍你?”他低声咆哮着。 小丫头不理会面前的拳头,“哼!”用力用鼻子哼给他听。 “你……”他气着揪起她的领子,将她转了个面,忍住没将她甩出去,而是直接拎到小书房门口,一把将她推进去,关上门,转身飞身上树,跳,再跳,再跳,绕过明月楼,另找地方练功去。 随后,小丫头用力打开房门,小包子脸皱着,拔腿就向小书房后面跑去。 “慕平这孩子是怎么了?”远远的亭子里,甘尽难得露出一脸诧异。没料到平时很沉稳的谢慕平也会象个大孩子一样,跟个小丫头过不去。 “既然是他找到的她,那他们注定会纠缠在一起。” 甘尽闻言睁大双眼,愣住。随即忍不住笑起来。 若是此刻谢慕平听到他的小姐如是说,只怕会立时口吐白沫晕倒在地了。 安阳王侯璞来了,又走了。 他与离殇约定,每隔两个月,他会连着来离水居两日,与离殇商议一些事情。 同时他带走了左青芬。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谢慕平又有一点点的舍不得。侯璞会给她良好的教育,让她安稳的长大,给她足够的保护。 何况,那小丫头虽是第一次见侯璞,却并不怕他。这让谢慕平的心里有点失落。 后会有期了,小丫头。 当初他应该暗暗想着后会无期的。 谢慕平瞪着眼前的小丫头。 这才不过四个月,她又出现在他面前。当然,她是随侯璞一同来的。侯璞送了很多书来给离殇,顺便再找她商议些事情,左青芬就来找他玩当然还是捉迷藏。 那边商议了两天,这边就玩了两天。 四个月不见,她似乎长高了些。只要她不这么热衷于捉迷藏的游戏,她其实挺可爱的。 只要是 谢慕平无法自己的一边咬着牙,一边想着,一边在找这小丫头藏哪儿去了?万一被平国王的人找到她,那可怎么办? “芬儿,你能不能不再玩捉迷藏了?”在左青芬“有心”让他“找”到她之后,他问她。 她想了想,认真的说:“侯大叔说,我必须学会找人和躲人,这样才会安全。” 这倒也是。还是有很多有野心的人,千方百计想要找到她,得到她的异能。 唉,算了,看在四个月才见两天的份上,就陪她玩玩捉迷藏吧。 他又错了…… 现在,每隔两个月他就见到她两天,陪她玩,听她唠唠叨叨。听她现在跟小大人一样的叫他 “谢大哥。” 长高不少的小姑娘,双手负在身后,抬起头看着他,故做大人的姿态。 “……”现在离上次见面过了三个月,他以为下个月才能再见到她。 “侯大叔说,这两天他的府里会很乱,所以让我到离姐姐这里避一避。” 只怕是你自己要求来避一避的吧。他收起剑,“小姐今天不太舒服,在明月楼里。” “……这样啊。”小姑娘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书来,坐在大树下的石凳上,哗啦啦的翻着,“那我在这里看看书好了。” 谢慕平也没多话,略微站远一点,接着练起剑来。 “谢大哥。” 谢慕平刚刚回到离水居,就看到院子里淡黄色的身影。“我又来避难了!” 避什么难! 谢慕平瞪着她,直想骂侯璞。 是侯璞教小姐在十五岁以后,渐渐放松离水居的防卫,好让朱慎觉得她的异能使用过度,正在消失当中,来达到放弃小姐的目的。 小姐照做了,近两年来离水居三天两头就冒出一堆来偷袭的人,甘叔说,这给了他很好的磨练的机会。但,他该死的还要连左青芬的安危一并承担下来。 左青芬看着他铁青的脸,不以为意。不知道又从哪儿摸出一本拳谱,哗啦哗啦的翻开,放在大石上,照着书摆好架势,这回,她练起拳术来。 她十岁才起步学武,现在说来是有些晚了,不过练些功夫防身,总是好事。她身骨柔软,算不上练武的好材料,但好在很专心,所以也算小有成就。 谢慕平看了几眼,忍不住说道:“侯爷应该教你练轻功。” 闻言,左青芬双眼一亮,答道:“我有在练轻功啊,侯大叔说,打不过也要跑得过。我轻功还好,所以现在要恶补拳法。” 他听着,又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正在练拳的身影停下,目送他绕过明月楼走入自己的厢房,耸耸肩,接着练起来。 “喂!” 谢慕平回头,瞪着她,她长高了不少,性格却好象渐渐不那么活泼。只是,怎么,现在她连他的姓也懒得叫了么? 她装做没看见他凶恶的眼神,“今晚,我还是来避难。” 如今他们认识已经有六年了,他的性格越发沉稳,如果她不开口问他问题,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她好想再象小时候那样时常气得他七窍生烟,那样他的冰块脸才会有变化。 她知道她来离水居,让离水居的安全成了一个变数。但他不知道的是,她来到这里,也是保证离殇不被找到的一个变数。 她撇撇嘴,如果不是看到他周围都是脸上没有表情的木板人,只怕他也习惯了这种人,她何必装老成装得这么辛苦。只怕他早就忘了她能找到人,也能不被人找到吧。 她绕过他,走向小书房:“我知道离姐姐在哪儿,我自己去找她。” 谢慕平暗自叹气。他原本得到消息,今天晚上恐怕会有几拔人前来离水居,日里他去安阳王府送信,希望安阳王能够暗中援手,可没想到左青芬也会来。 这么紧张的时候,她来添什么乱啊! 这下,只能小心再小心了。 这个夜晚果然很混乱。 左青芬和离殇坐在小书房里,摸着黑,没有点蜡,听着外面叮叮当当的刀剑相交的声音。她有点紧张,只觉得握着剑柄的手心里已经有了汗意。 离殇看着她,微微笑了:“芬儿,有些该来的,就得让它来。”她意味深长的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东西该来就来?哎”她跳起来,拉住正在向门口走过去的离殇,“离姐姐,有我在,大门开着也不会有人知道你在屋里,可是你在门口一露脸,我就没办法了啊!” 离殇摆脱开她的手:“你放心,今天夜里我有贵人相助,不会有事的。” “……这样也行?”她喃喃道,连忙追上去。“离姐姐,还是不要吧……”外面刀剑无眼,她才十四岁,还不想死啊! 离殇随手拉开小书房的大门,一只长箭破空飞来。 “啊!”左青芬吓了一跳,提剑拦去,当的一声,长箭被拨开,斜斜插在地上。 离殇和左青芬同时一愣,小书房周围的人却一眼看到沐浴在月光下的两个女子。 “这两个女子中必有一个是那巫师,抓,抓不住就杀!”立时便有三人向她们扑过来。 谢慕平大惊,甘尽离小书房较远,过来已是来不及,他一剑划过身前的黑衣人,侧身飞扑过去,长剑穿透最后一个人的腰,一脚踹向第二个人的腿,以他为跳板,飞身弹起,扑向第三个人,恰好赶在那个人在躲开左青芬的剑时,一剑透胸而过。 他瞪着左青芬惊惧的面容,压低声音厉声说道:“带着小姐藏好!” 左青芬一愣之间,又有人向她们扑过来。 刀气从背后袭来,谢慕平转身一挡,当的一下,虎口一麻。他暗叫不好,这个黑衣人武功与他只怕在伯仲之间,不太容易摆脱。而左青芬的剑术本来就不精,自保都成问题,如何还能保住离殇。 他心急如焚,却瞟到左青芬被对手的长剑带着,踉跄朝旁边跌过去,同时又有人一掌打向离殇,他无从选择,顾不得对手正一刀劈来,用尽全力,扭身一掌震飞离殇身侧的人,右手长剑脱手,闪电般刺向左青芬身前的人,同时左肩背一痛,知道已经被刀劈中。 他身躯一软,差点儿倒向离殇。电光火石间,却突然看见离殇眼里闪过一丝银光。他顿时一愣,立时听到院里传来一声低啸。他忍住疼痛,一掌拍飞另一人,抢过长剑,转身守在离殇身前。 只见院墙上跳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年轻人连清遥他在安阳王府见过,虽然年纪轻轻但武功深不可测。连清遥一来,局势立刻改变。谢慕平松了口气,这时才看向旁边的左青芬。 她大眼圆睁,面色惨白,她身前的黑衣人恰才被他一剑穿过,不然只怕她也会受伤。 只少许的功夫,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慕平走到连清遥身前,拱手谢道:“连兄,今日谢谢了。” 连清遥淡淡一笑,“我奉命而来,谢兄不必客气。” 谢慕平转过身,发觉左青芬一动不动站在小书房门口,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前,忍不住开口骂她 “你在玩什么?” “我……”左青芬抬起头,谢慕平背着月光,高大的身材挡住了照在她脸上的月光。她从未意识到他比她高这么多。 “你不是可以让任何人都找不到你,你为什么不藏起来?你不是爱玩捉迷藏,这么危险的时候,为什么不藏起来?” “我没有……”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临死亡,她也很害怕。 “你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么?”他哑着声音骂。瞪着她惨白的小脸, 别让我再看到你。他想说,却突然间说不出口。他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左青芬呆住,夜风吹在脸上,突然间觉得有凉意。她摸摸脸,湿的。 原来她哭了。 她看着前方那个背对着她的高硕的身影,淡蓝色的长衫上染着片片血迹…… 从那天起,左青芬没有再去离水居避难。 一年以后。 “慕平,一年前的事不能怪芬儿,是我自己要走出小书房去的。”离殇给自己倒了杯茶,头也不抬的对着贴身护卫说话。 好半晌,他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原来已经有一年没有看到那个小丫头了啊……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是必须要让它发生的。” “……” 小姐这两天没看书,只发呆,连甘叔都在发呆,这已经不正常了。现在突然间又翻起一年前的事情,更加的不正常。 “离开的时候要到了。” “离开?”他怎么跟不上小姐的思路? “嗯,我们都要离开这里。侯璞帮我布这个局,已经七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这回,轮到他愣住。 就要离开了么? 第四章 中兴皇朝长晋二十一年。 夜半,风很大,城外的竹林被风吹得刷刷的响,月亮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谢慕平,从此以后你的生命不属于我,”离殇望着他,“你无需跟着我,我将你交给侯璞,你就跟着他吧。” “小姐。”谢慕平无奈看着离殇,他还是放心不下小姐。 离殇却仔细的看着侯璞,后者苍白的面上带着微笑,两个人相互琢磨着对方的意思。 “那么,”侯璞摇着扇子,淡淡的开口,“谢慕平,从此以后你就是芬儿的贴身护卫。” “不要吧……”左青芬哀叫道,“这个木头”她伸出手指着谢慕平,却看到谢慕平同样不满的在瞪着她。 “芬儿,虽然慕平只是你的护卫,但你可不能对他无理取闹。”侯璞沉下脸。 左青芬长唉了一声,垂下头去。以谢慕平那一板一眼的个性,这哪里是护卫,侯璞分明是给她找了一个夫子,可以时时管着她。 “为了你的小姐,”侯璞看着谢慕平,露出一个莫测高深的微笑,“你也得守着芬儿,让她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抓走。” 谢慕平吸了口气,“我明白,宁愿我死,也不会让芬左小姐被抓走。” 啧,还真够愚忠。左青芬撇了撇嘴,一边脸上的酒窝深深的显了出来。 “那么,”离殇仔细的看过眼前的每一个人,“你们保重,我走了。” 跟了离殇九年,这是头一次,谢慕平看到她眼中露出毫无负担的、真心的笑意。 “离姐姐,你多保重啊。” “嗯。”离殇微笑,转身离去,淡灰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里,再也不见。 谢慕平若有所思的看着在树下哗啦哗啦翻着书的少女。一年不见,她又长高了一些,虽然她的苹果脸还是圆的,身材却不象小时候象个球,变成正常少女一般的纤细苗条起来。 想起一年前那个夜晚,她惨白的小脸上挂满泪痕,他心里总是觉得有几分别扭和尴尬。认识她这么久,从未见她哭过。连当初她知道再也见不到父母兄长,也只是眼泪在大眼里乱转,没掉下来。 她很坚强,他一直都知道。却独独那个夜晚被他骂哭。 “……小姐。”想了半天,还是叫她小姐吧,现在开始,他是她的护卫了,不是么? 清秀少女抬起头,大眼里带了点疑惑望向他:“什么?” “一年前我错怪了你,骂错了你,很抱歉。” 她微微一愣,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平板脸,“无所谓,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歪了歪头,忽然间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反正现在你是我的护卫,轮到我欺压你了。” “……” 她低下头,接着翻书,他收回目光,继续环视四周。 一会儿,她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对了,你还是叫我芬儿吧,叫小姐,我听不惯。” “是。” “那从今以后,我叫你谢吧,好不好?” “……随你。” “谢……” 少女奔向树下的男人,一把拉了他就跑,“侯大叔说让你随我办点事去。”边跑边说,倒不见喘息得厉害,想来她的功力有进步。 男人面无表情的低下头,看看被她牵住的手,翻腕,大手从小手中滑开。 手上劲力一松,她差点跌出去。连忙站住,回头看着他。 “男女授受不亲,芬儿。”他一字一字的说道。 她疑惑的看着他,“赶时间哪还管那么多……”说着,伸手去抓他的手。 他避开,她扑上去,缠住,两人瞬间交换几招。她不服输的心态升起,咬着唇又扑上去,就不信抓不到他。 我缠我缠我用力缠…… 突然,两人动作停下,她的目光从交缠的双手滑到他面无表情的脸,再滑回手上。他正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抓住他的手。 “没关系,你抓住我的手,一样的,我不介意。”她笑眯眯地说道。 “……”他放开手,缩进袖子里,“你不是赶时间么,还不快点儿。” 她撇撇嘴,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嘟囔着:“算啦,下次再说。” 他瞪着她的后脑勺,真不知道她的脑子是什么做的,人小鬼大。 好象很久以前,有一天,他当真这么问她,然后她如此回答 “脑子,脑子里面不就是脑子,还能有什么?” 他只记得,当时他瞪着她,真想吐血给这小鬼头看。 如今他在安阳王府,相处几个月下来,他有些摸不到她的性格。 有时候,她象小时候那样活泼,带点小任性;有时候,她认真专注,很象离殇小姐;有时候,她一板一眼,正经得让他眼熟;有时候,她无拘无束,随兴而动,气得他牙痒痒的…… 这几年侯璞是怎么教她的,教出她这样的性格来? 他要真当她一辈子的护卫,只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未老先衰。他暗自叹息,跟着前面那个负着双手,摆出一副小大人样的少女向前厅走去。 “慕平,你随芬儿去新城,找一个老人,拿回一样东西。” 谢慕平看着上座的侯璞,安阳王俊美如昔,只是脸上病容越来越重,按日子算算,他只有不到四年的寿命了。侯璞位高权重,依然逃不过一个死字。亏他倒也想得开,只一心为国,希望能够尽他所能改变国运。 “是。” 两匹快马正在飞快的奔行,新城就在京帅附近,快马加鞭只需大半天即可到达。谢慕平轻轻带着马,跟在左青芬的马后,绕过新城东门外,避开巡城的士兵,直走进山间树林里。 跟着左青芬找人,果然比较容易。在树林或山道上七绕八绕,绕得他都有些晕了,左青芬却突然间勒住马,低声说:“到了。” 在他们面前的树丛后面,赫然有间小小的茅草屋。 谢慕平小心留意着周遭,也留意着左青芬的举动。只见她说话之间进退有礼,当初他眼中的小胖丫头,真是长大了。 顺利的拿到侯璞要的地图,在离去之前,左青芬从怀里掏出一包银两,递给面前的老人:“老人家,您的职责已了,离开这里,从今以后多想想自己,好好生活吧。” 谢慕平略带讶异地看着左青芬,这不是第一次和左青芬一同出来寻人找物,但也能确定她现在的举动并非侯璞吩咐的,至少,从前她没有递给人银两。 左青芬翻身上马,看了他一眼,没有错过他眼中淡淡的疑惑。 “侯大叔教过我,人生苦短,若没有其它事物烦心,不如去追求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她看着谢慕平有些啼笑皆非的脸,又补了一句:“如果可以,不为任何人,好好活着最重要。” 谢慕平无奈的摇摇头,这些年候璞教得她有些离经叛道,也不知对她是好是坏。他轻轻催马,跟随她离开。 快进京师范围,已经是近四更天了,平静的夜让谢慕平莫名的有些发毛,越近京师城外的树林,这种感觉就越重。 他勒住马,带着左青芬隐藏在树木的阴影下,凭着吹来的风仔细观察着四周。随后,身边的左青芬迟疑的开了口:“谢,林子里有人……” 他闭眼,再睁开。 若要快些进入京师,这片树林也是必经之路。早上他们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没有人,看来这些人在这里埋伏很久了。 “芬儿,还有别的路么?” 左青芬咬咬牙,懊恼的说道:“除非今天晚上不回府里,不然每条路可能都躲不过去。” 他沉吟片刻,感觉这片林子里人不多,决定还是冒险冲过去。 “芬儿,我来牵制他们,你先走。” “不要。” “来人不明,我怕顾不了你。别任性。” “我会小心的,但我不会先离开。” 他盯着她,她眼眸里满是固执。“好吧,别逞强,如果拼不过就分开走,咱们府里见。” 她扭过头去,装做没听到。 他无奈地跳下马,让自己的坐骑自行离去,再跳上她的马,无视她讶异的神情,将她的身子压低,低声嘱咐她:“抱紧马背。” 他拔出长剑,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压低身子,催着胯下骏马向林中冲去。 骏马快速奔跑着,树枝在眼前飞快的向后退去,他心急如焚,从没觉得这片树林如此宽广。快、再快些,已经隐隐可以看到城墙上的灯火了。 突然之间,一道黑影从左前方扑下来。谢慕平从马上跃起,长剑挥出,凌厉的剑气拦腰截住对方。他眼角看到又有黑影袭来,左青芬轻咤一声,淡黄色的身影从马上起,长剑出手,和来人缠斗在一起。 她的招式有模有样,看来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这让他略微放心一些,放手拦出身前的人。 左青芬掩饰着心中的惊慌,这是她少有的临敌经验,她仗着自己反应敏捷,好不拖谢慕平的后腿。 好吧,就当是再一次验收剑法。她暗自咬着牙,手中长剑挥动。蓦然间,她看见对方一个破绽,她向前一步,长剑疾刺,一剑刺穿对方的肩颈,对方惨叫一声,溅出来的血直扑她面前,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她顿时惊住,飞速后退,却没注意后面正有一把刀向她砍过来。 “芬儿,”他大吼。 她吓了一跳,回手挡刀,对上对方杀气横生的眼,立时又傻住。 谢慕平飞扑过来,搂住她的腰将她向后拖,但还是略微慢了一些。他一剑刺穿对方的同时,对方的刀深深的划过的他的上臂、顺带划过她的小臂。 他倒抽一口气,只觉得火辣辣的感觉顺着刀口蔓延进去,左臂立时有些发麻。他顾不上其它,带着她转了半个圈,一剑解决掉最后一人。 “你发什么呆!”他咬着牙吸着气,瞪着怀里的她。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声来。暗红的血一经喷出,她只觉得眼前漫开一片红雾。剩下的,好似都在恍惚间进行着。 “你平时那么聪明机灵,为什么关键时刻老是躲不开?” 她听着他带着疲惫的声音,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哑着声音道:“你真的不适合与人动手过招。”没说出口的是,她更不适合杀人。 她依旧愣愣的睁大眼眸看着他,他心里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侯璞应该比他更早的发觉她的缺点,为什么还一直派她出门?她若能面对血腥,早就习惯了,也不至于慌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压住她臂上的穴道止血,再压住自己臂上的穴道,“我们回去吧。” “慕平,辛苦了。”侯璞随着府里的大夫走进房里,看着大夫处理谢慕平的伤口。 “侯爷,下次可否让芬儿告诉我地点,我自行前去?”左青芬身骨纤细柔软,实在不是练武的好材料。武学对于她,也只能强身健体而已。他不在意受伤,只是,实在是不愿意看到她突然变傻,而后站在那儿被人砍。 侯璞摇着扇子,良久,才轻声说道: “人生有限,别做将来会后悔的事情。” 他愕然抬眼,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眸,完全跟不上侯璞的心思,而侯璞也没有再给他发问的机会。 “我去看看芬儿,你好好养伤吧。” 左青芬的右臂已经包扎好,只是她苍白的脸色还没有恢复。 侯璞坐上床沿,轻抚她苍白的小脸,轻声说道: “芬儿,懂得保护自己才是对关心你的人最大的报答。” “我……不太懂。我只想跟他一起,我怕分开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见到如师如父的侯璞,她的眼里再也忍不住的蓄满水汽。 “我教过你,去追求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必要的时候可以不择手段。但是……夫妻之间,情人之间,是不完全相同的。” “我不懂……” “你想长长久久地和他在一起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手,久久,才低声回答:“我想。”泪从眼里滑落,“我不想和他分开,”她语带哽咽,“我从没告诉过他,如果我藏起来,或许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但只要他愿意,最后他还是会找到我,只有他能找到我……” 她再度抬起朦胧的泪眼,“大叔,我从没想过离开他……” 侯璞怜惜地看着她泪湿的脸,“那么,你就必需学会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不然的话,感情再深,也会变成负担。” “负担?”她迷惘着。“负担……” “芬儿,你十六岁了,若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儿,只怕已经做小娃娃的娘了。但大叔希望你的姻缘、你的夫婿是你想要的。这样你的人生才会幸福。”侯璞语重心长的对她说道: “记住,谁付出感情多、谁付出的感情少并不重要,你守护他,他也守护着你,不离不弃又心甘情愿,这才是幸福。” 左青芬低下头,摸上右手小臂包扎好的伤,“我好象明白了。”她低语,胡乱擦去脸上的泪。 侯璞拍拍她的头,转身离开,放她自己独自整理着思绪。 谢慕平停下,侧身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我们后面有人。”她的大眼转来转去,看着他紧绷的脸,肯定地说道。 “芬儿,你能不能先藏起来,等我解决了这批人,再去找你?” “不,向来只有我找人,没有人找我。我若藏起来,是在几个时辰后再来找你?还是就一直等着你来找我?” 他皱起眉,她说的有理。她藏起来了,若他活着,也只能等她来找他。若他死了,她来找他也是羊入虎口。 “这回,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她眼神坚定。他一时无语。距离他们双双受伤,已经隔了三个月。在那一夜之间,左青芬似乎变得沉稳起来。 “这回的敌人,依旧是我的三脚猫功夫对付不了的,是么?” 他点点头。 “好。”她向他走去,却直接走进他的怀里,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腰,不管他的身体立时僵硬,将脸埋在他的心口,闭上眼,“我准备好了。” 这姿势……好象以前紧急时刻保护小姐的时候……只不过,左青芬抱得更紧,让他的一双手都可以尽可能的腾出来。 她抱住他背后的右手悄悄抬高,手也放在他背后心口护住,注意到他又是一僵。 “如果这样不行,你拿我当面袋子一样也行。” “……这样可以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让她象面袋子一样挂在他的肩头?还是算了吧。他只要速战速决,摆脱掉对方就好。 这下安全了吧。她闭着眼,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等着兵刃相接的声音响起。 “唉,木头,真是木头。”清秀的少女在树下的大石上,哗啦啦翻着手中的书。只不过这一回,书里写了什么她完全没有在意,只觉得心情烦躁。 “哦,你在说谁是木头?”一柄扇子轻轻的打了一下她的头。身穿白衣一脸病容的男子坐在她身边。 她揉了揉脑袋,眼角瞟了一眼前方略远一点的蓝色背影,嘟囔着,“还能有谁。” 她早早就明白自己的心思,那个木头却只愿意将两人的关系定位在护卫和小姐身上,这几年来害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怕把他吓跑了;退,她不甘心。 “芬儿,谢慕平并不呆,这几年你为什么老说他是木头?” “我知道他不呆,只是他”纤细的小手指着前方挺直的背影,“他成天冷冰冰硬梆梆的,不是木头是什么。” 侯璞用扇子掩住嘴角的笑意。“他是一个大男人,稳重些不好么?” “可是、可是……”我不想他这样对我。她低下头,扭着衣角,面上泛起淡淡红潮,心里别扭着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侯璞仔细观察她,揣测着少女的心意。“你是希望,他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 “是啊……”以住朝气十足的姑娘,这回红了圆圆的苹果脸。 真是女儿长大不由爹啊!侯璞想笑,又多了几分舍不得的心思。想来当女儿嫁人的时候,作爹的都会象他这样吧。 “芬儿,你长大了。”而他,只有几个月的生命了。 左青芬仔细的看着他的脸,小脸上染上哀伤:“侯大叔,我们再去找离殇姐姐好不好,求她改了你的命盘,让你再活下去。” “傻丫头。”侯璞微笑着将她纤细的身子拥进怀里,就象父亲抱着女儿一样,“人的生死各安天命,何必强求。何况,我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还有你和影儿陪了我十几年,就象我两个女儿一样,我很满足了。更何况,”他又想笑了,“能看到两个女儿都有好归宿,我更加放心了。” 左青芬在他怀里皱皱鼻子,“大叔,你觉得,我真能得偿所愿么?哎呀” 侯璞用扇子敲了一下她的头,“笨丫头,这词儿哪是这么用的。” 左青芬坐直身子,不在意的挥挥手,“反正知道是这个意思就行了嘛,管那么多做什么。这不也是你教我的。” “是啊,我教得真好,是不?”侯璞再度打开扇子,慢慢摇动,“芬儿,你也知道慕平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性子,只怕他最能接受的是细水长流的感情。”他看着左青芬若有所思的脸,“过于激烈的,只怕他会吓到,然后避得更远。”他忍住笑,看看前方那个高挺的背影,再看看身边这个冥思苦想的丫头,苹果般的脸上变幻莫测。“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会发现,他无法离开你。” “总有一天么……”她喃喃道:“谢一直不相信我是有足够耐心的,这回我就让他看看。”她用力挥了挥拳头,用力哼了一声。 “好吧,慢工出细活。”她点点头,明眸坚定,一脸的正经。“我明白了。” 侯璞用扇子挡住脸,再也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不远处那个高挺的背影,听到大笑的声音,转过身来奇怪的看了这对“父女”一眼,突然间,莫名的打了个冷颤。 第五章 这一年似乎秋天来的格外早,这才七月,入夜之后便已经能感受到丝丝凉意。 在安阳王府的书房内,几个年轻的男女正在用功。 左青芬敲敲头,看了看左边埋头写字的谢慕平,又看了看右边有些发呆的叶影,暗自叹了口气。侯璞要顾清风教她们如何分辨不同的毒药,已经教了近五个月,今晚,顾清风说要验收,出了几道题让他们作答。 她又偷偷抬起眼,看了面前的顾清风一眼。烛火晃在顾清风的脸上,明暗变动,更显得他美丽的脸庞宜男宜女,有些妖异。他正盯着叶影,眼里似乎含着淡淡的温柔。 她又叹了口气,想起日前,因为她没有认出来毒草,顾清风逼她以身试毒的可怕过程,只觉得颈后的毛发都要竖起来了。 顾清风站起来,收起谢慕平、左青芬、叶影面前的答卷,一张一张看过去。露出淡淡笑容,有些阴沉的面上顿时生动美丽起来,他扫过面前三人,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 “谢,你果然是脚踏实地,我敢保证,现在一般的毒物已经难不倒你了。” “芬儿,你很聪明机灵,但就是不爱往心里去,”他扬扬手里的答卷,“你这样心不在蔫的,于你无宜啊。” 左青芬笑眯眯地回了他一句:“无妨,我有谢。”无视谢慕平扭过头来瞪她一眼,她托着腮,只顾贪看顾清风的美色。 顾清风也不管她,转过头来看着一直低着头的叶影:“影儿,不论多晦涩的招式你一学就会,可怎么这些草药你……” 叶影飞快的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又垂下去。顾清风一顿,叹道:“算了,反正还有我。”他盯着叶影泛红的脖颈,伸手拉了拉她的发辫。 这时,突然有个家丁跌跌撞撞地推开书房的大门,风吹进来,烛火猛烈摇晃起来。 “不好了,顾公子,王爷吐血了!” 屋内四人一惊,叶影抢上一步,伸手托住顾清风的后腰,转瞬人即不见。 谢慕平拉住左青芬,紧跟着向侯璞的卧房奔去。 报信的家丁擦拭着额头上的汗,讷讷道:“影小姐的功夫越来越可怕了……” 侯璞的卧房里乱成一团,顾清风拎着他的药箱奔到床前,抬手扬开针袋,抽出一根针,看准穴位扎下去。侯璞嘴角还留着血丝,原本带着病容的面色更加憔悴。 左青芬握紧了谢慕平的手臂,靠紧他,“侯大叔白天还好好的,而且现在才七月,怎么会就吐血了呢?” 谢慕平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他揽过她,让她半倚靠在自己怀里,默默的让她汲取他的温暖和坚定。 顾清风收起针,直视着侯璞:“王爷,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即便我二哥前来,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此言一出,屋内的人立时都白了脸。 侯璞浅笑道:“我知道,生死由命吧。”他只觉得疲惫不堪。“从我知道自己的死日到现在已有十一年了,该做的都已做完,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他抬眼,环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们,“我没事,还没到我死的时候,不就吐几口血么,傻孩子们,回去歇着吧。慕平,清风,带她们回去。” “不,”叶影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加没有血色,“我要留下来。” 顾清风看了她一眼,将药箱放在桌上,坐了下来,自顾自的倒了杯茶。 侯璞叹了口气,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谢慕平带着左青芬,一直走到府后的草地上。 “离姐姐不在,怎么办?谢,我们要怎么办?”她沙哑着开口,泪水如珍珠般滑落。 谢慕平拉着她坐下来,从她身后环住她,让她靠在他怀里。两人没有再说话,只看着远远天上,星星一闪一闪。她满脸的泪水,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服。他一直没有动,让她睡着在他怀里,直到天亮。 “芬儿,有的时候,不一定要内力很高,武功才能很高。这也是有技巧的。”侯璞摇着扇子,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坐直在石头上,只能斜靠在躺椅上,看着左青芬练功。 “技巧?那是什么方法?”左青芬摆好了姿势,好奇的问。 “技巧用对了,就是一个保命的绝招。这是以前一位奇人教我的,我用不上,或许对你有用。你看,双手抬起,要这样开始……” 左青芬好奇的跟着他比划着,繁琐的手式看上去颇象离殇惯用的结印手法。 谢慕平远远的望着那对师徒,他能够体会到侯璞并没有将左青芬当成奇能异士来养,更多的,象是徒弟,又象是女儿。 自从上次吐血之后,侯璞自知实日无多,这段时间更是精细的为他们安排。 侯璞曾对他说过,从认识离殇之后,这十一年来他已经渐渐将平国王朱慎的权势剥除,目前朝中首辅大人是他知交,皇帝也深信他,后势如何一步一步铲除朱慎,也都安排妥当。 侯璞没有成亲,也没有子嗣,如果他死了,安阳王府会被收回。他府中下人,愿意回乡的,烧了卖身契给足银两;愿意留下来的,可去监察御史严君行的府第。侯璞放心不下的,就是叶影和左青芬,他身边的两个女儿。 听侯璞的意思,他并不想再让这两个姑娘涉足官场。离殇曾对他说过,乱世多妖邪。他只希望随着国运逐渐稳定,让这些能人异士们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侯璞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谢慕平的思绪。 “芬儿,你慢慢练,记住,这是保命的绝招,可不能偷懒。”侯璞笑着对左青芬嘱咐完,回过头来对他说道:“慕平,麻烦你送我回书房。” 谢慕平走过来,心知侯璞必是有话要单独对他说,才会支开他。他将侯璞抱上早已准备好的轮椅,惊觉他病弱的身躯轻如稻草。 侯璞用扇半挡着脸,轻咳了几下,“慕平,你将书架上那个纸盒子拿过来。” 他依言取过那个不起眼的纸盒。侯璞接过,并不急着打开,他抬起眼,直视着谢慕平,问他:“慕平,我若死了,芬儿在这世上再无亲人,你可愿继续照顾她?” 谢慕平毫不回避侯璞的眼神,断然道:“除非她叫我离开,否则我不会离开她。”或许有一天,左青芬终要出嫁,她身边终会有另一个人可以代替他守护她,但他心里不太舒服的想,那也要经过他的考验才行。 侯璞轻轻一笑,打开手中的纸盒,只见里面放着一块非石非玉的淡金色椭圆形事物,一面刻着一个“剑”字。侯璞拎起这样东西,对谢慕平道:“这块金砂石,是还剑山庄的信物,你好好收着,还剑山庄在江湖里威名远播,这金砂石或许将来会用得上。” 谢慕平微一迟疑,接过金砂石。 侯璞又咳了几下,轻声道:“慕平,我若一死,朱慎定会反扑,京师里会乱上一阵。你和清风,下个月分别带着芬儿和影儿先离开王府,去哪里随你们,别让人找到就好。” 谢慕平看他一眼:“芬儿不会同意的。” 侯璞苦笑一下:“我会找机会同她说的。死人有什么可看的,唉,日后也不用来替我上香,只要心里记得我就好。” 谢慕平只能长长叹息。 中兴皇朝长晋二十五年八月十六日,谢慕平和左青芬离开京师。 中兴皇朝长晋二十五年九月十九日,安阳王侯璞薨逝,时年四十四岁,朝野同哀。 九月二十一日,在京师西南的诸县,留云客栈的旌旗随风飘展。 谢慕平坐在桌边,等着那个爱冲动的丫头,估摸着她乍听到侯璞的消息,会难过得很。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到了他的房门,咣当一下,撞开他的门。 “候大叔候大叔他”左青芬双眼红红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面色苍白。 谢慕平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轻轻的将她揽进怀里,感觉到她的泪水一下子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服。 左青芬揪住他的衣襟,在他怀里颤抖着,哭得不能自己。 他顺着她的长发,任她痛痛快快的哭。 良久,她才止住哭声。他仍旧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两人谁都没说话。 半晌,她道:“以后,侯大叔不会再受病痛之苦了吧。” “嗯。” “……我知道我帮大叔做过不少事情,若想完全瞒天过海是不太可能的,所以我不能回去上香。” “芬儿乖。”他用小时候哄她的语气哄着她。“以后,等天下真的太平了,咱们再回京师来,去探望侯爷。” “嗯。” 再半晌,她幽幽的说,“我好象是个不祥的人。” “为什么这么想?”他一愣。侯璞从来都是教她向前看,才教出她这样积极的性格,她突然之间沮丧,他还真有些吃惊。 “从小,因为我的异能,爹、娘和哥哥生死不明,后来离姐姐走了,现在候大叔也死了,影姐姐走了。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她圆圆的脸上满是哀戚。 “不会,”他抱紧她,怜惜地将她的小脸压在自己的肩上。“你还有我。” “谢,我们不会分开的,是吗?”她抬起脸。 “对,我们不会分开。”他抚去她脸上的发丝,抹去她脸上的湿意。“我们不会分开。”他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 夜幕中,谢慕平伸手托住左青芬的腰,半托半推的将她推入旁边的暗巷。 “芬儿,后面有人。” 左青芬迷惑的神情一惊,懊恼低下头去,“对不起,我分神了,没留意。” “没关系。”她这几天一直有点恍惚,他垂下眼,盘算着用什么方法可以快速脱身。“看来,诸县我们不能再住了。”他拉着她,绕进最深的巷道,将她挡在身后,静待来人跟上。 略显杂乱的脚步奔近,在巷口停住。 来人有三个。谢慕平皱眉,打量着来人的功力。 “你是安阳王府的人,我见过你。”其中一名灰衣人,抬手指向谢慕平身后的她。 谢慕平心下一惊,锁紧眉关,起了杀心。心知这次若留下活口,将来必然后患无穷。 他也不多说,直接拔出长剑。左青芬从他身后绕出,他微一愣,他却见她已将脸用丝帕蒙住。左青芬一如往常,靠在他胸口,圈紧他的腰,右手放在他背后心口,抬起头,只让他看见她晶亮的大眼,她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得到。 “不用担心我,放手一搏。” 他一凛,随即感觉她在提气,怀中的身体立时变轻,而且她微微弯起双腿,好不妨碍到他的行动。在这紧急关头,他竟有想笑的感觉。从没想过轻功还有这种用法,亏得她别的不行,轻功倒练得不错。 他左手圈紧她,望向灰衣人,眼中杀气毕露,长剑捏着剑招,剑气直刺过去。 灰衣人提剑挡住他,双剑一交,谢慕平心里略微一松。他右腿侧踢,踢开第二个人,手中内力一震,将灰衣人震开,半转身,以剑当刀,劈向第三个人。瞬间,四人缠斗在一起。 这三人的功力差不多,他有把握略费点时间就可以除掉他们。随后,他心头烦躁升起。时间越长,越容易招来更多的人。 黑眸略暗,倏的,他放开门户,大开大阖,只求速战速决。 他正前方的灰衣人被吓了一跳,反倒有些迟疑。他把握住这个机会,本是向前的剑转向右挑去,再顺势下劈,再顺势反挑 啊的一声短叫,很好,干掉了一个。 灰衣人目露凶光,向前直刺他怀中的左青芬。他暗叹口气,后退一步转身,将背送给对方,再向前跨步,尽可能让背上即将受的伤轻些。同时停也不停的,直接冲向第三人,那人被他眼中的凶狠和快速吓住,微微一慌神之间,一把长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心窝,他叫也没叫的直接僵直在当场。 谢慕平只觉得背心一凉,只道衣衫已被划破,却奇怪没有意料中的痛感。他提气跃起,蹬住旁边的墙面,借力用力半转过身,运足内力,一剑刺去 灰衣人向后飞退,却仍旧没有躲过凌厉的剑气,剑气当胸而过,他瞪大双眼,眼中有着不可思议,软软倒地。 三人已除,谢慕平不再多做一分停留,直接跳上旁边的院墙,连翻几道墙,确定后面再无人跟随,停在另一个陌生的巷道中。 “芬儿?”他轻拍她的背,她抬起脸,睁开双眼,月华立刻映进她的眼。 他这才注意到,她在轻轻喘息着,额面上是细细汗珠。 长时间提着气,也是很累的,内力用的有点过度,导致她有些体虚。她松开环着他的手,突然间滑坐到地上,吓了他一跳。 “芬儿!” 她费力的抬起左手,拉下蒙面的丝帕,细细的呻吟一声,将丝帕直接覆在右手背上。 他蹲下来,这才发现她右手背的丝帕上,渗出细细血丝。 “……你受伤了?”他瞪着她的手,恍然大悟为什么适才衣衫被划破却没有痛感。 他轻轻移开丝帕,惊觉那伤口从她的手背斜斜划向小臂,足有两寸长,几乎深可见骨。 “怎么会……”他顿住,不可置信的瞪着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右手一直在他的背后心口处?那么,她选择靠在他的胸口,也是为了……为了挡住他的心口要害? “为什么……”他哑声问道。 她抬头望着他,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最后,她露出一张明媚的笑颜:“你保护我,我也不能让你白白受伤啊。” 是这样么?他盯着她,低头看向她的手,拿过丝帕开始包扎伤口。 “是啊。”她轻块的声音响起,“我们相互保护,都不受伤,才能长长久久嘛。” 他心头一震,手下一停,恍惚间似乎明白什么,却不愿意多想。 “你是个姑娘家,手背怎么能有这么深的伤口,留下疤痕怎么办。”接着包扎,仔细又小心。 “你没事就好啦,管那么多。” 他有些无奈,“你啊,就知道会说‘管那么多’。” 她轻脆地笑着,不回答。 傻姑娘。他心里漾起不知名的感情,眼中有着他没有察觉的柔情。 她眼眸晶亮,“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她认真的说,“我不希望你再受伤。” 他心里一动,直觉避开她的眼。 她却不在意,细水长流么。反正现在只有他和她了,不怕! “我们先回去换衣服吧,你背后的衣衫都破了,” “你确定,”他看着她,经此一袭,她似乎恢复如常。 她笑眯着眼:“我确定客栈今晚是安全的。” “好,我相信你。” 他直接托抱起她,吓了她一跳,顿时忆起他还没有如此亲密的抱过她。粉面微红,将脸埋进他怀里,只听到风声在耳边掠过。 回到客栈她的房里,重新包好她的手,他抬眼看向她:“晚上我也睡这里。” 她愣了一下,仍点点头。 他看着她爬上床,盖好被子。将长剑解下,靠坐在床边地上,“睡吧。” 她看着他的背影,微笑着进入梦乡。 天高了,走廊里传来店小二的脚步声,谢慕平立刻从浅眠中醒来。他转头看着睡梦中的她,长发有些松散,埋在被窝里久了,苹果脸红扑扑的,面上的稚气几已消失不见,转变的是年轻女子的秀美。 这丫头真是长大了。 “芬儿,起来了,收拾好了我们要出发了。” 她睁开朦胧的睡眼,半天睡意才消散。“哦,好。” 待她真正清醒,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你想去哪儿?” 她微愣,随后答道:“我想象离殇姐姐一样,走遍天下,游山玩水。” “好。” “不过,我想先去看离殇姐姐,我们已经有四年没有看到她了。” 他望着她。自从离殇走后,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去找她,却没有人找得到她。 “你知道我与众不同。”她微笑着,眼睛里露出调皮。“只有我能找得到她。所以”她转过来,靠近他,拍拍他的胸口,“你可要小心保护我,否则小心我一个不高兴,你的小姐就麻烦啦!” 虽然知道她是开玩笑,他还是有点不太高兴的瞪她一眼。 “啧啧,瞧,还说是我的护卫,满脑子都是别人。”她摇头叹息着,小手埋进他的大手里:“走啦,谢木头。”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习惯了被她拉着走。 冷风吹来,他瞧见她纤细的身躯抖了一下。他微一思索,拉住她。 “芬儿,要到年关了,天气太冷,不如我们先找个县城住下,等开春了再走吧。” “好啊!”她兴奋起来,“我们还没在京帅以外的地方过年呢!等开春以后可以一边走一边玩。” 他嘴角含笑,望着她兴奋的小脸,突然间想起一事: “芬儿,我们不做任何换装,就这样在外面大摇大摆的,不会有问题么?” “有什么问题。”她理直气壮地,“以前我出门又都是化名的。倘若有人查得出侯府有个很厉害的术士左青芬,又有谁知道我就是左青芬呢。反正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又没什么人真的见过我。” “你确定?” “呃,很少啦,我记得是没有。就算是有也会被候大叔和你给灭口了。” 那么好吧,他沉吟一下,决定换个方式来问: “如何能不让别人找到你?” “嗯……这简单。”她咪着眼,圆圆大眼弯成一个月芽儿,“比方说,我现在心血来潮,不想朝东走了,我们往南去吧,绕个圈儿去泰县。” 他瞪住她,她却一脸无辜。 “你这是靠直觉。” “就是靠直觉啊,我又不会卜卦,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明白了,走吧。” 第六章 “芬儿,如今已是五月,我们在双流县城里已经住了两个月了,再这样玩下去,只怕今年都过了我们还到不了隐城。” 是的,隐城,这是左青芬的“直觉”,到了隐城,就能找到离殇。 “你怕什么,不管离姐姐在哪儿,我们都会找到她的。”她咬着手中的桂花糖饼,口齿不清的回答。 “你啊!”他无奈的伸出手,有点看不过去的用力擦去她嘴角边的糖饼残渣。这丫头这么大了,怎么吃个东西还会掉渣。 左青芬甜笑着,用袖子随意抹抹嘴,不意外的看到谢慕平瞪她。“人生苦短,何必拘泥呢。”她嘻皮笑脸地说道。 谢慕平抬手给了她一记小爆粟。“真不知道侯爷都教了你一些什么!” 她玩得还真开心。 他看着她在他前面蹦蹦跳跳地走路,暗自好笑的摇摇头,真是个小丫头。 两个人在热闹的集市上走着,左青芬吃完了手里的糖饼,掏出丝帕来擦净脸和手,十分顺手的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大手里。 他停住,低下头,看着握在一起的双手。“芬儿” “我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是吗?”左青芬不在意的说着,小手却在他的大手中灵活的转了一下,变成十指交叉,牢牢的握住。 “可是如果你不抓紧我,我可是会走丢的哦!”她笑嘻嘻地贴近他,“你心里清楚,除了离殇姐姐,你从来没有把你自己当成一个下人,也没真把我当成你的主子,对我还不是一样呼来喝去的,那你还在意什么。” “但我们还是男与女。”谢慕平有些无力。虽然她说的是实话,虽然他时常对她“呼来喝去”,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在意那个护卫身份。这点,侯璞知道,她不知道。 “可是侯璞大叔说过,除非我叫你离开,否则你要保护我一生的安全,”她再贴近,几乎靠在他的肩上,“放开手的话,我会害怕,就会跌倒,就会摔伤,那你就没有尽到你的职责,你说你会不会内疚?” 谢慕平哑然失笑。他从不知道,她还能这么灵牙利齿的狡辩。“好好好,听你的,大小姐,现在我们可以赶路了吗?” “好呀!”见好就收她是懂得的,只要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她的愿望总是会达成的。 她随意看着四周,忽然间眼角扫过什么,她再将眼光转回去 “芬儿?” 她停在原地,不动。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街道转角,蜷缩着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小脸上灰一块黑一块,惊慌地打量着过往的人群。 “谢,那个小姑娘,好象和爹娘走散了……” 他还未来得及接话,她已经拉着他走过去,弯下腰,柔声的问那个小姑娘: “小妹妹,你怎么了?” 小姑娘更加向后缩在墙角,双眼警惕地看着他们。 左青芬掐掐脸,露出甜甜的笑容:“小妹妹,我们不是坏人。”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慕平,他坚毅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她回头对小姑娘道:“别看这个大哥哥长的凶,姐姐小时候也是这个大哥哥捡回去的哦!” 他哪里凶了,这丫头,又胡说八道。 “芬儿,不要多管闲事。”他拉起她,转身欲走。 “可是那个小姑娘太可怜啦。”她拽着他,赖在原地不肯动。“我们就帮她找到她的父母,救人一命,胜造七极浮屠啊!” 他又笑又气,这姑娘明明看了不少书,可有时候总是爱胡乱用词。 “不行,我们不能冒被发现的风险。” “……”她不说话,只用乌黑的大眼睛望着他, 和她对望半晌,看着她眼中的期盼和请求,还有一丝丝倔强,他无奈地点头,“好吧,只此一次……” “下不为例!”她抢着回答,双眼晶亮。“我就知道谢是大好人!大大的好人!” “马屁精。”他笑骂道。 她低下头,看到小姑娘伸出小手,拽住她的裙脚。细声细气的说,“我跟爹爹走散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啊,这个姐姐在行。”她笑嘻嘻地蹲下来,“小妹妹,你叫什么?还记不记得你家是在城里还是城外呀?” “我叫红红,是跟爹坐牛车来的。” 她微一沉吟,有些吃力地抱起红红。“红红,真看不出,你还挺胖的。”是她胖还是自己力气变小了?她差点儿抱不起来她。 “我来?” “没关系,”她说道,将自己的额头触着红红的额头,闭上眼。“红红,现在想想,你家里是什么样儿的,尽量回想你和爹爹走哪条路来的城里,好么?” “好,”红红学她的样子,闭上眼,努力回想家里的样子、来的路。 一会儿,她说,“姐姐,我想完了。” 她也睁开眼,“姐姐尽力带你回家,好不好?” “好。” 她放下红红,一手牵着她,一手拉住谢慕平,“她家应该在近郊,我们从东城门出去找吧。”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只跟着一大一小向城东走去。 这是他没有见过的另一面的左青芬。 他现在知道了:她很喜欢小孩子;很会照顾老人和小孩子;很喜欢人多凑热闹;很容易和周围的人玩成一团;也很懂得避开暂时被她的笑脸迷惑的青年男子;而且,她还很喜欢喝酒。 望着那个抱着个小酒坛子,正笑得开怀的明媚姑娘,他心里泛起淡淡的柔情。 抬眼看看天色已墨,星光闪烁。他站起来,扬声说道:“芬儿,我们要回去了。” 喧闹的人群瞬时无声了一下,人人的眼光都转向谢慕平。他不以为意,只专注在那个薄醉的姑娘身上。 左青芬星眸闪亮,她豪气干云的喝光小酒坛里剩余的酒,手背略嫌粗鲁地一抹嘴唇,装做没看到他眼中的不赞同。 “好!人生何处不相逢!”她叫道,眼角瞟见谢慕平颊面一抽,心知他受不了她的用词。她笑得开怀:“今晚过得好快乐,将来有缘,自会再相见!” 放下小酒坛,她蹲下来捏捏红红的小脸蛋,“红红,以后可要跟紧爹爹哦!”她笑嘻嘻地跟村里的人一一道别,摆摆手,转身,小手滑进他的大手里,两人携手并肩离开。 左青芬长长叹了口气,“能够一家团聚,真好。” 他撇见她淡红的面上有着一丝黯然,一丝羡慕。他沉默着,知道她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和哥哥。 她其实心很软,很善良。 “我很善良吧。”象是知道他的想法,她突然间侧过脸问他。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巴在他身上,略带酒气的呼吸轻轻吹在他面上,苹果脸红扑扑的,大眼里映着满天星光,亮晶晶的。 他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地拖着她继续走路。 他找回来的小姑娘,如果不是生长的环境要求她不得接触过多的人,和在安阳王府里的生活慢慢改变了她的性子,若以她从小的性子长大,只怕她会朋友遍天下,这样的姑娘,怎么会不善良。 这样想着,他的嘴角含住一丝笑容,丝毫没有发觉这笑容带了点宠爱。 “不过,我也知道有一些人,我是找不到的。” “比如?”他看着她粉红的芙蓉面染上一丝苍白,小脸上流露出的无奈。 “比如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人。人的命注定了,几乎就无法更改。当一个人原本注定在某一天要死,但他却又活了,从那天之后的日子,就是他另一段命运。这样的人,我若没见过他活过来以后的人,找不到。所以……”她垂下头,无意识的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其实……我还记得那天家里起了大火。只不过那时候我小,不愿去相信。现在回想起来,爹娘多半已经丧生在那火场里,哥哥带我藏起来,他又回头去找爹娘。”她叹口气。“哥哥如果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差点儿死了,但他还活着,所以我才找不到他。” 一时间,只听到风吹起小路两旁农田里麦苗叶子的声音,和远远的水塘中传来的蛙声。 “没关系。”略微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呃?”她愕然抬起头,他依旧看着路,依旧是一张平板的脸,如果不是嘴唇在一动一动,她几乎不相信是他在说话。 “既然我们打算走遍天下,你哥哥如果还活着,我们总会找到他的。” 他表情淡漠,语气平常,却让她的眼中立时蓄满了泪。她抬手抹去滑落的泪,重新露出灿烂的笑靥,“好!” 隐城虽然叫“隐”,地势也略偏远些,但一点都不荒废,这隐字,只不过寄托了城主希望平静生活的寓意。 左青芬拉着谢慕平,在隐城的街道上无目的行走,他也随她到处走。 突然间,她双眼一亮,小手从他大手中抽出,直冲出去。原本满满的手里一空,谢慕平心里一震,他低头看了一眼还伸着,但已经空了的手,心里莫名一慌,抬腿几步追上她,一把抓住她,“芬儿?” 她回头,神情有几分激动,“我看到离姐姐了!” 他吓了一跳,“真的?” “当然是真的,就在前面!”她想向前跑去,他却拉得她紧紧的,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她只有回过头抱过他的胳膊,拽着他往前走。“跟我来嘛。” 只在一个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左青芬紧走几步,轻声叫道:“离姐姐。” 谢慕平抬眼看去,就在他们正前方十步远,一个身着浅灰色衣衫的女子,和一个身穿杏色衣衫的男子停了下来,双双转过身来。 那女子,赫然便是阔别了五年的离殇。 左青芬挣开他的手,冲过去一把抱住离殇,“离姐姐,”她高兴得又叫又跳,“离姐姐!” 离殇眼里是重遇故人的惊喜。“芬儿?!”她抬眼望去,露出一个淡淡的却真心的笑容:“慕平!” 他上前两步:“小姐。” 离殇浅笑着:“我早就不是你的小姐了。你我相处九年,虽名为主仆,实也有兄妹之缘,叫我离儿吧。” “……”眼前的离殇跟他记忆当中的小姐,似乎有了些变化。 离殇身后的男子走上前,“我说,不如我们回庄去再叙旧吧。” 谢慕平和左青芬一同向他望去。那男子咧开嘴,笑容如同艳阳一般热烈灿烂。 “我姓冉,冉无忌,两位请随我回庄,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吧!” 冉无忌住在隐城城南的归来庄。他还是隐城的二城主。而且,让谢慕平和左青芬意想不到的是,离殇也住在归来庄里。 在离殇所居住的冬闲别苑里,左青芬好奇地东张西望。当然,对冉无忌,她更加好奇。 只不过,这个男人长得太过明朗,他的笑,也太耀眼了…… 左青芬只觉得看着他的笑脸,晃得眼睛略有些受不了,心中暗想:跟冉无忌笑得刺眼比起来,还是谢好。 正想着,谢慕平象是感觉到她的异样,浓眉一挑,无声的询问她。 她摇摇头,趴在石桌上,将脸贴在冰凉的石面上。 唉,明明谢长的一副好模样,双眉笔直,双目有神,鼻梁高挺,嘴角坚毅,身材又好。可就老喜欢板着一张脸,好象别人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一样。 不,只怕真有人欠了他的钱,他都不会摆出这么一副木板脸。只怕他是针对她吧,可她也没老气他,唉…… 正胡思乱想着,耳中听到离殇淡淡的嗓音响起: “三个月前的盛夏,我见到顾清风和叶影了。” 左青芬跳了起来:“他们来过?”早知道她就不玩那么久了,或许还能遇到他们。嗯,应该说,早知道就把要见的人范围扩大一些,就能见到他们了。 “嗯,他们路过,却正好帮了我一个忙。事后就离开了,也没多留。” “哦。”左青芬坐下来,“知道她们很好就行啦,不需要刻意去见。” 谢慕平瞟了她一眼,她还不是刻意要来见离殇。 冉无忌在一旁笑着,填满了每个人面前的茶杯,“难得有离儿的朋友前来,不如你们多住一段时间吧。” 左青芬圆圆的大眼滴遛遛的转着,望着冉阳光般的笑容,和离面上可疑的淡红。甜笑道:“好啊!”她转向谢慕平,“谢,我们就留几天,好不好?” “……”除了沉默,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一时间,凉亭里沉默无声,只有鹊儿在树梢上喳喳叫着。 又过了一会儿,谢幕平才开口说道:“侯爷一年前去世了。”这是个肯定句,侯璞的死离殇早就已经预知,可他觉得还是要说出来。 “嗯。他对我宜师宜友,没有他,我也不会这么顺利的离开。” “你若要走,并不难。” “若想走的无牵无挂,却很难。”离殇拿起茶杯,秀秀气气的喝了口茶。 谢慕平有些感慨:“你真是变了。”离殇一直是平静的。只不过,从前,她的平静下有着隐隐的愤恨;现在,她的平静下是真正的云淡风轻。 “人总要变的,你不也变了。”离殇瞧了他一眼,若有所指的道。 他但笑不语。 现在的离殇,确实和五年前在王府中的离殇不一样了。不知道这五年来她遇到了什么,但能让她回到人间如常人一样生活,总是好事。他再看向离殇身后那个高大阳光的男子…… 或许,和这个男人也有关。 他们来到隐城的这几天,秋高气爽,天天都是好天气。 隐城的百姓很热情。再加上他们是城主的客人,所以,左青芬玩得很开心,谢慕平也放心让她离开他身边,随着冉无忌的属下,独自在城里到处乱转。 这一天,左青芬和庄里的孩子们约在归来庄后的山坡上放风筝,她还把离殇也拉出来玩。自然,谢慕平和冉无忌也一同前来。 离殇本来是个安静的性子,待左青芬和孩子们玩开了,她便坐在草地上晒太阳,谢慕平坐在她身边,一共享受秋日的清闲。 不远处,左青芬与冉无忌带着孩子们玩得很开心。 再过了片刻,冉无忌从孩子群里走出来,直到谢慕平和离殇面前,擦着额面上的汗珠:“左姑娘还真喜欢跟小孩子们玩,我老了,我可不行了。” 他笑着坐在离殇身边,伸长手环住她的腰。离殇清秀的面庞微红,身躯微微一僵,却不躲开。 谢慕平多看了冉无忌一眼,冉无忌对他灿烂一笑,他却莫名的觉得心中踏实。 “你的……”他对离殇说道,顿了一下,不知道如何说她的异能,最终只能草草带过,“……他知道么?” “嗯,他知道。” “离儿,你们在打什么谜语?”冉无忌一脸的疑惑。 离殇浅浅一笑,没回答。谢慕平也没有回答,望向玩得正开心的左青芬。她正被几个孩子扑倒在地上,清脆的笑声不停。 那丫头,都已经二十岁了,却还是一副小孩子天性。 片刻后,他平板的脸上显现出一个微笑,神情放松下来,“离儿,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他怎会不知道,那傻丫头执意要来看离殇,只为了让他看看他从前的小姐。 离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你们也很好。” 是啊……我们也很好。这一回,他是对自己笑了。 “芬儿还说让我问问,什么时候你会答应做二城主夫人。她说她也算是你的娘家妹妹,这样,她日后若是闯了祸,就多了个靠山。” “……”她脸红了,垂下头,喃道:“有这么明显?” “是有这么明显。”他看着她身后的冉无忌咧开嘴,无声的大笑。他挪开脸,这男人的笑太过灿烂耀眼,灿烂得同为男人,他都觉得耀眼到有些刺眼。 冉无忌扬手丢过一个东西来,“喏,接住。” 他抬手接住,见是一块青玉牌,玉牌一面刻着一个“隐”字,一面是个“无”字。 “既然左姑娘是离儿的妹妹,这就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这块玉牌是隐城的信物,隐城在各地开有药局百草堂,不但卖各种药草,也可以用来传递消息,还能提供人手帮帮忙。你们既然打算长年四处游玩,或许会有用得到块玉牌的时候。”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收下玉牌,这玉牌和还剑山庄和金砂石一样,留着总是有备无患。 “离儿,看来,二城主足够保护你,让你过常人的生活。”他看着离殇,“见你这几天,你面上流露出来的表情比那九年都丰富。” 看着她略含羞涩的脸,他又问:“不过,你在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来到隐城,我脑子里想的最多的,便是随兴而活,能不去卜卦便不去卜。所以,你问我在等什么,我想,或许,是等我自己吧。” 离殇歪着头,瞧着他,“话说回来,你在等什么?” “……”他一愣,不禁苦笑,用她的话回敬她,“我也不知道。或许,也是等我自己吧。” 离殇打量着他,眼里多了一抹淘气:“那你慢慢等,你和她,注定是要纠缠在一起的。” 第七章 “你和她,注定是要纠缠在一起的。” 这是在隐城,离殇对他说的话,他一直都记得。 若是从前,只怕他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而且,会吐血给离殇看。 奇怪的是,现在他并不反对这句话。 他扬鞭,轻轻抽了一下拉车的马,催马车快点走。他们离开隐城的时候,冉无忌送了一辆马车给他们。还笑着对他说:“出去游玩,也是要节省体力的,象你们之前那样用走的,也未免太过于劳累了。” 他没有解释他们之所以用两条腿走路,是因为某个丫头坚持要边走边玩,路上一点点风景都不肯放过。不过,现在有人要送他一辆马车,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他赶车,左青芬和他背靠背坐在车里,翻着从归来庄的书房里拿来的书。她翻得很快,哗啦啦的翻页声从他背后传来。 他想起来,她从小看书就是这样,比常人快上三倍不止,但一本书她也要重复看上四五遍,算起来其实也并没快多少。想必她是享受翻书的快感吧。 正想着,左青芬已经将手中的书丢在一旁,换了先前已经看过的一本,继续翻起来。 “芬儿,你何不索性翻慢一点,仔细看完一本,再换一本呢?” “不要!”她答得干脆。“我翻得虽快,可是每当重新看一遍,便会看到新的内容,这样一本书,才看得长久嘛!” “你啊,喜新厌旧。” “乱说,”她不服气的轻喊,“这叫历久弥新!” 闻言,他眼里露出淡淡的笑意。这丫头,总是有她的道理。 “芬儿,你想要看海,不如我们先去吴江县吧。” “好啊!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只要留意有没有人追过来就好了。”左青芬笑眯眯地,对先去哪里不甚留意。 “芬儿,你喜欢隐城么?” 她想了想,答道:“隐城很热闹,人也很好。” 他柔声问她:“你想在隐城一直住下来么?” “噫?”她放下书,爬到他身边扭过头迷惑地看着他。 “我们到处走走,总有都走遍的一天。那时,你若还想念隐城,我们就回去。” “……好。”圆圆的大眼眯着,将头枕在他肩头上,望着车外的风景,毫不意外他又变成一块木板。 吴江县城不大,却因县属松陵镇有一条转入东海长约二十里的大河吴淞江而得名,松陵镇也因盛产鲈鱼而闻名。 左青芬兴奋地拉着谢慕平,在松陵镇的街上穿行。她聪明灵俐,短短几日便摸清了松陵镇的地形和特产。 她拉着他,冲上吴淞江上的垂虹酒楼,坐在靠江的桌边,扬声叫道:“小二,先来一壶熏豆茶!” “来啦!” 不一会儿,店小二送上一壶茶来,看了他们一眼,笑道:“姑娘,听您的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倒很清楚本地的特产啊!咱店里还有很多好吃的菜肴,要不要来点儿尝尝?” “行啊,我们就两个人,小二哥你看着上几样菜吧。” “成、成!”店小二乐滋滋的去上菜了。 左青芬半挂在垂虹酒楼的栏杆上,四处张望着。松陵镇靠江,镇上风很大,她特意将长发编成编子垂在身侧。 此时已是秋末,江风已经变冷。强劲的风从吴淞江水面上吹来,将她额前的留海吹得飞散开去。 谢慕平瞧了她一眼,心中莫名一动,说道:“风大,坐进来些,小心风把你吹下江去。” 她抿唇微笑,却很听话的将身子完全收进栏杆里。“谢,没想到松陵镇里有这么多好吃糕点,等下叫店家每样糕点上来一两块,我们拿了篮子装走慢慢吃,好不好。” “你急什么,我们还要住几天,天天买新鲜的不是更好。” “也是。”她晃头晃脑的,十足小孩子天性。 这让他想起来昨晚,在客栈里,她坐在桌边把玩着隐城的青玉牌和还剑山庄的金砂石,边玩边笑着说道:“谢,你说,是不是很少有人象我们这样,背着两座靠山行走江湖呢?” 她将那两样信物抛上抛下的,他都有些生怕她一失手将它们给打碎了。虽然这两样东西现在用不到,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有事情发生,有得靠总比没得靠要好。 还好,她玩过一阵,又把那两样信物还给他:“给你,还是你来保管吧,我怕弄丢了就麻烦了。” 他暗自觉得好笑,亏她还知道自己粗心,只怕真有麻烦也是她惹来的。 待吃完了饭,天色已是微黑,左青芬自觉吹够了江风,才又拉着谢慕平准备回客栈去。 两个人牵着手,静静的在热闹的街上走着。 左青芬忽然握紧谢慕平的手,他微微一惊,立刻问道:“怎么?” “谢,前面那个人的背影,看上去好熟。” 他微讶,也向前看去。前个青色背影,身形挺拔,下盘即稳且轻,看上去功夫很高。这样的身形,在他印象里只有一个人…… 正想着,前面那男人仿若感觉到有人正在打量他,缓缓转过身来。 他手微一用力,将左青芬掩在自己身后,对上那男人深沉的眼。 两个男人面对面,皆是一愣。 “谢兄?” “……连兄。” 面前这人,是两年前便离开安阳王府的连清遥。 连清遥认清是他,便是一愣:“谢兄,你怎会是独自一人……”正问着,看到左青芬从谢慕平的背后探出头来,对着他甜甜一笑:“连大哥!” 连清遥失笑:“你这小丫头,我还道你跑哪儿去了,怎会和谢兄分开?” 左青芬嘻笑着:“连大哥,好久没见啦!当时你离开王府,去了哪里呀?”乍见故人,她很是开心。她的武功有几乎都是连清遥教的,算起来,她也可以算是连清遥的徒弟,呃,虽然是不太成材的徒弟。 连清遥象她小时候那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眼角撇见谢慕平微微皱眉,心中有了数。“我啊,只是发觉自己实在不适合官场,所以我才离开。我去了浮云山浮云镇,那里山清水秀,风景很好。”沉稳的男人微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还在那里娶了妻子。” “啊……”左叫出来,这个消息真是意外。这样沉稳如山的男人,她还怕他找不到适合他的妻子呢。“我可不可以见连大嫂?”她满眼的好奇,上前拽着连清遥的衣袖摇晃着。 谢慕平上前,轻轻拉过左青芬的手,将连清遥的衣袖从她手中解脱出来。左青芬习惯性地翻腕,将自己的手送进谢慕平的大手里,扣紧。 连清遥有趣地看着他们,“我们难得见面,自然要好好聚聚,跟我来吧。” 连清遥带他们来到百川银号,从前门进去,穿过店铺,走向后面巷子里的一个小小的院子。 谢慕平在脑中思索着:“连兄,百川银号,是还剑山庄的产业吧?” “对。”连清遥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离开王府的时候,侯爷应该给了你们还剑山庄的金砂石。” “没错。”左青芬忙不迭的点头,突然间有点明白了:“连大哥,这金砂石是你给侯大叔的?” 连清遥点点头:“还剑山庄的庄主是我的姑姑姑父,侯爷希望你们在外没有后顾之忧。” 正说话间,三人推门进入小院里。 院里厢房门口,站着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听到推门声转过身来,左青芬暗自“呀”了一声。 这女子相貌真美,色绝却不娇艳,如一枝清莲一般秀美绝伦。 连清遥走上前,将那女子圈进怀里,“这就是我妻子。”那女子闻言,面上升起红晕,整个人更加生动清艳。 “原来连大哥离开王府以后,是为了娶这么美的娘子。”左青芬一脸的惊艳。 连清遥笑得很满足:“我妻子姓夏,名侯。小丫头,你得叫她姐姐。” 姓夏,名侯……会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左青芬好奇地看着夏侯:“那我是叫夏姐姐,还是连大嫂呢?” 夏侯红着脸,捏了一下腰间的大手,轻声对左青芬说道:“叫我夏姐姐吧。” 连清遥对着夏侯说:“这是我两年未见的朋友,他是谢慕平,这个小丫头叫左青芬。” “嗯嗯,”左青芬抢着说:“夏姐姐,你叫我芬儿就好啦!我的功夫好多还是连大哥教的呢!” “是啊。不过,你可是个不成材的徒弟,幸好没有让你真的拜师,不然太丢我的脸了。”连清遥笑着敲了一下左青芬的头。 “没关系。”左青芬毫不在意的摇摇头,“我身边有个武学成材的就好啦!”她身后那个“武学成材”的,闻言白了她一眼,她装做没看到。 连清遥大笑起来,夏侯看了看左青芬身后的谢慕平,抿起唇微笑:“我去端茶,你们进屋聊吧,别站在门口。” “夏姐姐,我跟你去。” “连兄,你离开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 连清遥点点头:“我都知道了。” 是的,还剑山庄的老庄主虽已不再是武林盟主,但还剑山庄在武林中的地位还是很高的,百川银号消息网也很广,连清遥虽然远离官场,但要得到消息还是很轻松的。 “我在官场八年,发觉自己实在不适合那样的日子,现在离开两年,倒觉得轻松愉快。” “是呀,何况现在还有这么美的娘子,当然是轻松又愉快。”左青芬趴在桌上,只顾侧着头盯着夏侯,说话的语气却很轻佻。 “芬儿!”谢慕平低声喝斥她。夏侯粉面微红,望向自己的丈夫。 连清遥笑起来,“芬儿,你倒是没什么变化,如果身穿男装,倒真象个小纨绔公子哥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她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侯璞都教了她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丫头就爱挑战他的极限,老是惹得他毛毛的。谢慕平恨得牙痒痒,早在心里把候璞骂了几百遍。 “你这丫头!你们打算在松陵镇住多久?”前一句是说左青芬,后一句问向谢慕平。 谢慕平看着左青芬,左青芬想了想,回答道:“再五六天吧,松陵的糕点很好吃。” “那正好,我要出门办些事情,小夏不能跟我去,我正不放心呢,就遇到你们。芬儿,就帮连大哥一个忙,陪陪你夏姐姐吧。” “好呀,我陪夏姐姐。让谢跟你办事去。” 谢慕平眉头一皱,还未说话,连清遥便抢着开口:“留你们两个女人在这,我更不放心了。我自己去,谢留下。” “好。”谢慕平应道。 左青芬皱皱鼻子,转向夏侯:“夏姐姐,你想去哪儿?” “我……我想看看镇上的手工。” “手工?” “小夏很喜欢手工,她心灵手巧,你这小丫头粗手粗脚的,可比不了。”连清遥故意逗着左青芬。他可还记得,以前在安阳府里,被迫陪这小丫头玩捉迷藏的痛苦。 “比不了,我可以学嘛。”左青芬对自己被说成粗手粗脚丝毫不在意。 连清遥正要接口,谢慕平抢道:“学也是个半调子,不如不学。” “哼,要你管我。”左青芬白了他一眼。连大哥算是她的师傅,说她什么都行,谢就不一样。 “你们两个,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亏我当初怎么受得了你们。”连清遥抚着额头,连连摇头,转身牵起妻子的小手:“娘子,我们回房去,让他们在这里吵个够。” “谢,夏姐姐好厉害。”左青芬坐在栏杆上,这几天,她跟着夏侯在镇里,专找手工作坊制作的小玩意儿,将感兴趣的买下来,再买齐相关的材料和工具,回到银号,夏侯会慢慢将其复制出来。 当她第一次看到夏侯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含着小机关的多宝盒时,她目瞪口呆。 “……夏姐姐,你真是天才!” 夏侯手里把玩着多宝盒,抿唇微笑:“我只是喜欢作制作这些小东西而已。” “真了不起……”她轻触着多宝盒的机关,着迷地看着盒盖一层一层弹开。 “比起夏姐姐,我真是粗手粗脚。”她对身侧的谢慕平叹道。 谢慕平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这丫头,突然间对自己自卑起来。要知道夏侯的手,可谓巧夺天工,只怕和她比起来,谁都是粗手粗脚的。 “粗手粗脚怕什么。”他淡淡地说。“你原本也不是精细的人儿。” “那,我又不会做饭,也不会做衣服什么的。” “我们又不穷,买来吃穿就好。”眼中笑意加深。 “你不会觉得遗憾么?” 遗憾?他看她一眼,想笑,这丫头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已经习惯了你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 “真的?”她眼睛一亮,跳下栏杆凑到他身前,“即使我并非心灵手巧?” 他低头,俯视面前这张小脸,她的气息轻轻的吹在他脸上,散着淡淡花香。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你本就不是心灵手巧的人。”他慢慢说道。 他的黑眼里有着她不明白的情绪,她轻哼一声,冲进他怀里,将他撞退一步,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你管我是不是心灵手巧的,我们都不会分开。”她模糊不清的轻喊。 大手迟疑一下,环住她的背。夏侯的出现,让这丫头开始有了身为女人的自觉。眼中的笑意已经掩饰不住,连他的脸上也不自禁地露出微笑。若这时候她抬头,就能看到他眼中浮现出淡淡的宠爱。 难得的没将她推开,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两人静静享受着秋末冬初的清闲。 “你们下一步计划去哪里?” “按路线,应该是长乐县。”芬儿想去海边,他们就一步一步向海边靠过去。 “也好,我要先去浮明县查看还剑山庄的银号,随后也去长乐县。小夏没什么朋友,难得她和芬儿这么投缘,我想,再让她们两个多相处一段时间,谢兄,你看可否?” 受生长环境所限,左青芬的同性朋友,也只有离殇和叶影两人。因此,他只略微沉吟一下,便点头答应下来。 “那我们长乐县见。” 连清遥夫妻已经离开两天,他们还在松陵镇的街上转着。 “玩够了么?明日我们启程去长乐县吧。” “好啊,我们和夏姐姐约好了在长乐县见的。” “那回银号吧。”他牵起她的手,她微微一愣,见他神色未变。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的拉住她的手呢。她抿着嘴,掩饰不住唇角的笑,心里象冒了泡泡一般,七色的,软软的。 “谢慕平?真的是你吗谢兄?” 两人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谢慕平僵住,最怕的就是这种事情,这简直就是恶梦成真。他缓缓回身,不露痕迹地将左青芬半掩在身后。 只见一个身着绸缎的男人朝他们大步走来。他暗暗咬牙,这个男人相貌端正,虽然没穿官服,却掩饰不住一身的官气。最糟糕的是,这个男人他认识,是武翼都尉符铕铭。 他侧头瞧了左青芬一眼,见她只是一脸讶异,便飞快的扭过脸去看街景,心中暗暗有数,左青芬应该是没有见过符铕铭。 谢慕平僵硬地躬身行礼,“谢慕平见过符大人。” 符铕铭站在他面前,上下的打量了他一番:“谢兄,在安阳王府我们有过几面之缘,安阳王离世之后便不知道你的动向,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重见到你。”符铕铭笑着,看到他身边的左青芬,“这位姑娘是……” 符铕铭没有见过左青芬。 一瞬间,谢慕平的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但一想到这个男人在安阳候府不只一次见过他……最后,他只能咬咬牙,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她是我的妻子。” 左青芬正在看热闹的小脸呆住。她垂下眼,小手不知不觉的握紧了他。 符铕铭略微吃惊的眼神掠过谢慕平不动声色的脸和左青芬低垂的眼:“是新婚吗?哈哈,那么我就不妨碍你们小两口了。我是回吴江县探亲,还要多住几天。我的府第就在镇东,谢兄,我们难得见面,有空来我府上住两天吧。” “是的,大人。”谢慕平带着左青芬弯腰行礼,随后退到一旁,让符铕铭离去。 看着符铕铭的背影,他的眉皱了起来。“芬儿,看来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只是……” 他沉吟着,不想冒这个险。但人已经被看到,不去见个礼是说不过去的。 “明天我们去他符上拜见,然后就离开吧。” “好。” “你见过他么?” “我……我不记得了,应该没有。刚刚他不是问你我是谁么。” 但愿如此。符铕铭见过他,会不会有机会见到他身边的姑娘?想着这些,他额上浸出汗意,手心也泛潮了。 “芬儿,你确定没有人跟随我们?” 左青芬闭上眼,仔细地思索片刻,方又睁开眼睛,“我确定。” “你的异能,没有失灵?” 她嘟起嘴:“肯定没有。” “但愿真的只是随意遇到。”他喃喃自语,无法遮掩乍见“故友”,心中的惊慌。 两个人携手离开,没有留意到背后的街角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第八章 第二日,他们一早便去了符铕铭的府第,但直至下午才脱身出来。 从符府中出来许久,谢慕平还是无法让心情平静下来。 符铕铭确实没有见过左青芬。但他在侯璞手下两年,对某些事情也略有耳闻。 比方说,安阳王府里深藏着一位奇怪的术士,能让人心想事成。 符铕铭在言谈之中,一直在试探他们,这让他们如坐针毡。 在符府里,左青芬格外安静,垂目安坐,能不开口答话便不开口。谢慕平本就不爱讲话,符铕铭纵有怀疑,也找不出他们的破绽。 离开符府,左青芬松了口气。她放开拉着谢慕平的手,改抱住他的胳膊。 “什么心想事成……”她咕哝着。 谢慕平知道她是想起来符铕铭的话。 “若人人都能心想事成,那天下还不乱套了。” “芬儿,我看,再有两个时辰,天便会暗下来,届时我们就离开吧。” “我想离开之前,再去垂虹酒楼吃饭。” “……好。”这个馋嘴丫头。 两人走上酒楼,左青芬照例坐在靠江的桌边。待点好了菜,她忽然听到楼下沿街叫卖的同里糕点,肚里馋虫顿起:“谢,你去帮我买点楼下的同里糕点好不好?” 谢慕平皱起眉头。 “我们等下就直接带走路上吃嘛!”她眨着圆圆的大眼,无声的恳求他。 这个时候叫他离开她的身边?他皱着眉,实在不放心。 “我说没事的,你放心好了。” “好吧,若是觉得不对你就大叫。”看到她兴奋的小脸,他对自己叹了口气,这个好吃的馋鬼。 他站起来,走下楼去。 垂虹酒楼的楼梯不宽,若一上一下刚好两个人可以并肩通过。他看得出,刚刚与他擦肩而过的四人功夫不弱,都是练家子。 正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惊,转身飞快的冲上楼,正好看到左青芬僵直了身体,圆圆的大眼中露出惊慌。 她只来得及喊出一个“谢”字,便见两把剑向她刺过去。她也只来得及拔剑,将将挡住那两剑。 她不是说过没事? 他突然醒悟,这几个人最初的目标是他而不是她,所以才能骗过她,也骗过他。 他踩着面前的椅子,腾空而起,长剑出鞘,直刺向冲向左青芬的第一人。 酒楼内立时混乱起来。尖叫的尖叫,逃命的逃命,桌上盘碗碎了一地。 那四个人分成两组,两人来拦他,两人去抓左青芬。 他心里焦急,不顾自身破绽,只想快些杀到左青芬的身边。他可一直没忘,一见到血,左青芬就只会傻在哪儿被人砍。 他将左肩送给对方,同时长剑也滑过对方咽喉。另一个拦他的人被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后退一步,谢慕平立刻抢上前一步。 左青芬身前的两人对视一眼,目露凶光,突然间一个用掌,一个用剑,用力向她打过去。左青芬躲开袭来的一掌,再挡住那剑,她内力不足,却被震的向后退了两步。 又是一掌打来,左青芬往后再退,却被身后的栏杆一拌,她心里一惊,重心不稳,顿时翻身掉了下去。 “谢” “芬儿” 谢慕平心头骇然,大喝一声,不顾对方劈来的刀,飞扑过来,越过栏杆随着她跳了下去。 左青芬用力的向上伸手,看到谢慕平离她越来越近,眼中满是焦急、忧虑、惊恐。这一瞬间她忽然有了想笑的念头,这个木头…… 正想着,好象刚刚能够到他的指尖,他下坠的速度突然变快,一把将她捞在怀中,与此同时,她只觉背后一痛,江水满天满眼的盖了过来,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谢慕平闭住气,潜到垂虹楼下面,确定外人看不到这里,才浮上来。 “芬儿?芬儿?”左青芬受到水面压力冲击,昏迷不醒,面色苍白。他有些焦急,但又怕现在贸然上岸,还是会被那些来路不明的人盯上。但现在已是初冬,江水渐渐冰凉刺骨,泡久了,她单薄的身子肯定承受不住。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侧耳听着岸边动静,听到岸边人声渐渐散开,天色渐暗,便游到人少的岸边,趁无人注意,从水中一跃而起。顾不上许多,直接跳上岸边屋顶,奔百川银号的后院而去。 左青芬身体冷凉,一直未醒过来。 他顾不得换掉自身的湿衣,去前院找到银号的钱掌柜,请钱掌柜帮忙请个大夫前来。 钱掌柜是个富态的中年人,他拈着胡子,只略想了一会,便道:“谢公子,少爷临走前交待过我,只要你们没有离开松陵镇,便要注意你们的安全。现在看来,我这里你们不能住了。这样,我备上马车,带你们去城郊的小院,那里隐蔽,还有我们的人守着,比这里安全。” 谢慕平闻言暗自松口气。连清遥是个沉稳之人,既然做了如此安排,他也可以放心。 “那么有劳掌柜了。” “哪儿的话,您是我们大表少爷的好友,便是还剑山庄的贵客,请公子先去收拾一下衣物,马车会在后门小巷等您。” 从百川银号的后门出来,谢慕平才知道,钱掌柜安排了三辆马车,分别向三个不同的方向驶去。而钱掌柜所说的城郊的小院,从外面看,是个非常不起眼的败落院子。他们被安置在院子后面的小厢房里。若有人从院外经过,断想不到院子里还能住人。 在马车上,左青芬就开始全身发抖,额头烫得厉害,看来是染了风寒。 他们安顿好之后,钱掌柜带着一位老大夫来到房里,“谢公子,这位老大夫是咱们的人,您尽可以放心。” 谢慕平连连道谢。 老大夫把过脉,确定左青芬是染了风寒,幸好她从小练武,身子底子还好,只是这次事发突然,受了惊,才会风寒入体。这病来得快,去的也快,只要喝几付药,小心别再着凉,几天便会全愈。 老大夫开了药,钱掌柜吩咐下人去熬药,又搬来厚被与火炉,让屋内温度升高。 左青芬一直昏迷呓语,头在枕上转来转去。谢慕平不停的用毛巾擦着她额上的汗。直至喂了药,她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不知是第几次了,谢慕平将她额头上的毛巾换掉,“芬儿?”他轻轻的叫她,擦着她脸上冒出来的汗珠。外面天色已经发白,屋里温度已经够暖,她的身体还是冰凉的。 这一天过得飞快,药也喂过,只是她身上的汗发不出来,就无法退烧。 眼见天色又暗下来……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开始脱下身上的衣物,直至脱得只剩下亵裤。他掀被躺上床,颊面发热,额上冒出汗珠,只能硬着头皮,脱去她身上已经湿透的亵衣,将她微微颤抖的身躯抱在怀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象他这样做已经很熟悉了。他仰躺着,她在他怀中,脸就埋在他胸口,柔美微凉的身躯紧贴着他。 他慢慢顺着她的长发,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苍白的面容,长长的睫毛,起伏的酥胸……他再度叹气,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们真的无法分开了……”他的唇贴着她的额,喃喃自语,将被子掖好,抱紧她。 他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现在感觉到些微的困意。他闭上眼,放任自己休息片刻。 不知睡了多久,左青芬慢慢的睁开眼睛。 蜡烛发出噼啪轻响,她头很痛,神智还不太清醒,只觉得身下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柔软却又坚硬的垫子。 她迷糊地抬头,看到谢慕平的睡脸。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他怀里,但她现在脑子有些糊着,不愿意去多想。 她有些着迷地望着他,他其实并不算美男子,古铜色的面容太过坚毅,个性又不爱变通,可她就觉得他英俊无匹。 他紧紧地抱着她,他身上的热气窜进她的身体,他的气息牢牢地包裹住她,熏得她有些晕陶陶。 他动了一下,一双漆黑的眸子缓缓打开,垂下,望着她嫣红的小脸。“你醒了?”他一喜,随后摸摸她的额头,眉头一皱,她还在发烧。 她心中突生埋怨和委屈,抬起脸,咬上他的下巴,小手摸上他的肩头。 “芬儿?”他想将她的手拉进被子里,“你发着烧呢,别乱动。” 她却不肯,“我还没糊涂,我知道你是谢慕平,”她咯咯的轻笑起来,“谢大木头……”她说着,却又象是叹息,看着他通红的脸庞,大着胆子亲上他的嘴角。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她的脸一直红红的,眼神迷蒙,“我喜欢亲近你,你知道的,一直都是,我” 迷蒙的眼中水汽渐增:“我好害怕,你……我……我爱你,可是你什么都不说……谢……”泪滑落下来,滴进他的胸膛里。“你什么都不说,我要怎么办?我摸不到你的心。大叔教我要慢慢来。可是……”她有些哽咽,“我慢慢来了,却还是看不到未来。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们不要分开……” 他心痛又怜惜,“乖,别胡思乱想。” “可我还没病傻!” “傻丫头……” 他叹息着,没有想到看似直肠子的她会有这么多的困扰。 “傻丫头,我们不会分开的。”他将她略微提起一些,与他同高。 “谢……” 余下的话,消失在他的唇间。 “傻芬儿……”他在她唇间轻叹着,温暖坚定的大手从她背部开始,慢慢向上一寸寸抚摸,引起她的颤抖。她脑子开始迷糊,已经听不到自己发出的轻轻的呻吟。他少见的温柔让她迷失了自己。 他一只手环住她的细腰,将她更深的拉入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手指紧紧交缠,他的唇一直没有离开她的唇,吮着她的小舌,轻轻咬着,将她细微的声音全数吞进。 人体皮肤交缠的亲密感觉让她想要叹息。 “谢……”她浑身火热。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唇从她唇上,移到她脸上,吻去残留的泪水,又回到唇上,再向下慢慢移去。 “呃……”她脑子里晕成一团,双手抖的几乎握不紧拳。他覆在她身上,脸埋进她脸侧的枕头里,半晌,抬首看着她朦胧的双眼,俯下头再度细密地吻住她,“乖,你还没退烧,好好睡吧。” 唇一直被吮着,周身的热力让她想叹息,她迷迷糊糊地,再次睡过去。 又不知睡了多久,她醒了。觉得头还是有些痛,身下是暖暖的热源。 “醒了?”略沙哑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她一愣,这才发现他半靠在床头,而她躺在他怀中。他的黑眸中,有着疲惫、放松以及她不明白的淡淡情欲。 她坐直身子,发现自己坐在他双腿中间。被子滑下,她顿觉后背发凉,低下头,发现身上除了抹胸,别的…… 什么都没有。 “啊!”她吓了一跳,脸蛋立刻烧红。 他凑上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她立时僵住,瞪着他,差点儿以为他被鬼附身了。 他将从她肩上滑落的被子拉上来,把她牢牢裹住。“你才刚退烧,也不怕再着凉。” 难得她脑中一片空白,直愣愣的看着他。 他叹气。再度亲了她一下,将她的脸压进他的胸口。熟悉的感觉升起,倏地,夜里的一幕,映进她脑海里。 “谢,我们……我……你……” 她难得结巴起来。他难得地笑了,通红的脸蛋下震动的胸膛连带震动了她的心。 “我会写信到隐城,请他们转交给小姐,我们会成亲。” 这句话如大石一样砸进她的脑子,她立刻清醒过来。从他怀中坐直身子,直望进他坚定的眼里,“你真心的?” “为什么这么问?”头一次,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不确定。他忍不住想微笑。她害怕了吗?怕他不能给她同样的感情。 但奇怪的是,他似乎从没想过要让她嫁给别的男人。 “因为你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人,如果这次不是我,是其它的女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也会娶她。”她思索着。“一直以来你都当我是小孩子,会跟你无理取闹。但我在意我的相公娶我的原因和我想要嫁给他的原因一样。” 她垂下眼,止不住烧红的面颊:“何况我们也没发生什么……” 没发生什么? 是,除了没有真正圆房,该做的都做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芬儿,我们会是夫妻,这一点是不可能改变的。” 她抬首瞪着他,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大手正在被子下面慢慢抚摸着她的背。 她咬着牙,下定决心突然开口:“我爱你。” 闻言,他觉得脸上有些发热,暗道幸好他皮肤略黑,不太容易看出来。 “你爱我么?”她问道。 “我……”他哑然,只觉脸上热气加重。 “既然你说不出口,那么那封信应该由我来写。” “你写什么?”他有些讶异。 “我占了你的清白,我会对你负责。”她认真的说道。 “胡说八道!”他再次皱起眉头,并在心中第八百遍的暗骂侯璞,“这封信会由我来写。”他加重了语气。 左青芬嘟着嘴,心里又开始暗骂这根木头。“那么等你能说出你爱我再写吧,我不会嫁给一个对我感情不明的人。” “芬儿!” “我要确定我的姻缘是两个相爱的人,而不是一头热。你要敢现在写,我就让你再也找不到我!”她恶狠狠的威胁着。 两人互相瞪视半晌,他无奈地将她气鼓鼓的小脸埋进他的肩窝。 他们各自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却没有发现目前的状态完全不是“一头热”能表现出来的。 七天之后。 “芬儿,将这最后一碗药喝了,就再没有药了。” “……你有偷写信么?”她睨视着他。 他叹口气,这是这几天来,他们之间最平常的对话:“没有。” 她接过药,皱着秀气的眉,咕嘟咕嘟大口喝下苦不堪言的中药。 “你慢点儿喝。”都喝到衣服上了,这丫头。他拿过一条丝帕,将她溢到下巴的药汁轻轻抹去。“喝完了,就回屋去吧,别多吹风了。” 知道她力气还未恢复,他将碗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要抱起她回房。 “都是你!”她捶了他一下,指着自己的额头,“非要在我头上缠这么丑丑的额带,我还能见人嘛,能见人嘛?!” “你小时候每次生病不都是这样!”她好动,虽然会乖乖吃药,但总是想要出房间透透气。所以,府里的大夫会在她额头上绑一条厚厚的布带,以防再受风吹,病情加重。 如今他就在她额头上绑了条布带,才让她出来透透气。只是这布带……丑了点而已。“布带是丑了点,不过这院子里又没外人,你怕什么。” “什么丑了点,分明是丑的不能见人!”她被抱起,依旧瞪着他,突然间抬头凑上去,发狠的咬了一下他的唇,低下头埋进他怀里,双手牢牢圈住他的颈项。 “……” 苦苦的药味渗进他唇里,他抿唇,苦笑。 见他将她放在床上,便去桌边坐下。今天他跟钱掌柜要来文房四宝,说要写封信请钱掌柜帮忙送出。 富态态的钱掌柜眯着笑眼,拍着胸脯保证会亲手送到。 “你要写什么?” “我写封信,请钱掌柜送去京师监察御史府,交严君行大人。” “给严大哥写信?写什么?”她满是好奇。 “我们离开安阳王府的时候,侯爷曾对我提到过,若遇到来自朝中官员的危胁,便可请教监察御史严君行。” “如今虽不能确定是符铕铭派人来袭击我们,但我并非安阳王府中的术士,符铕铭是知道的。那天来袭的人既然懂得先将目标定在我身上,骗过你,那这幕后这人若非有意试探,便是多少对我们有所了解。”他提笔沉思。 “我要问一下严君行,若真是符铕铭察觉到你的存在,那我可以做到何等地步。” “哦。”她不再多问,侧身躺下,拉过被子盖上,看着他俊毅的侧面,没想到离开官场,有些事情还是无法躲过去。 几天之后,钱掌柜带来一封回信。 谢慕平展开信,看完,沉默不语。 严君行的回信很简单,只说:符铕铭已非当日侯璞手下的符铕铭,不足信。目前已想法召他回京师。但若再遇符铕铭,不得以,可杀之,他自会来善后。 “严大哥说什么了?”左青芬好奇的凑过来,谢慕平将信交给她,任她去看。 果然是侯璞教出来的好徒弟。 符铕铭并非普通草民,好歹是个从五品官员,严君行都敢下格杀令。 够狂! “芬儿,你的病已经全好了,我和钱掌柜打好招呼,我们明日启程去长乐县吧。” “好。” 第九章 “还剑山庄真是有钱!”她感叹着。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好象到处都看得到百川银号。” “还剑山庄曾是江湖第一大庄,这各地的银号,即便赚不到银子,也是相互传递消息的好助手。” “这倒是。” “你担心我们没有银子花?” 她立即摇摇头,“大叔给了我们很多银子,我想省一点花,可以花很久的。” 是可以花很久。侯璞留给他们的,省一点可以过一辈子了。 “不够花了也没关系。” “哦?” “我都想好啦!”她抱着他的胳膊,热切的计划起未来。“我们可以去做赏金猎人。” “哦?” “对啊!你的武功虽然不是天下无敌啦,但对付一般的江湖人还是很轻松的。”她拍了拍这个“武功一般的人”的胳膊。 “那,我们不要去找那些十几年都没有人能抓住的贼,那样太引人注目了。我们只要抓那些一般难抓的就好了,这样可以有银子赚。花完了再去抓。”她得意的笑。“怎么样,我想得不错吧,嘿嘿嘿……” 他不禁失笑,这小妮子想得还挺远的。 他看着她生动的小脸。因为生病,她圆圆的小脸有点消瘦,尖尖的小下巴显现出来,显得楚楚可怜。这让他心生几分怜惜。 这丫头爱吃,不知道这长乐县可有什么特产。他皱着眉思索着,若能让她吃胖点儿就好…… 左青芬用力摇着他的手臂:“谢,你看,前面就是百川银号!” 她拖着他走过去。恰好,从银号的大门里走出两人。四人面对面,两个小女人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芬儿!” “夏姐姐!” 四人再返回百川银号后院。说来也有意思,各地的百川银号格局都是一样的,在银号后面同样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当然,屋里的摆设便各不相同了。 “谢兄,你们来晚了。” “遇到些变故。” “我已经知道了。”连清遥的语气一点都不意外。“君行在给你回信的同时,也传了一封同样的书信给我。” 谢慕平点点头,连清遥是个沉稳如山的男人,虽然他是因为不爱在官场才离开,但有他在,总是让人放心许多。 “我还知道,符铕铭并未应召回京,但也不在松陵镇。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的人还在追查。” “那么能找到他的,只有芬儿……”他转过头,看到她正跟夏侯聊着,很是开心。 “咦,芬儿,半月不到,你瘦了不少啊!” “哇,连大哥,你眼睛好尖啊,这你也能看得出来?” “我家中有好几位大夫,我虽不学医,但近朱者赤,总还是懂得一些医理的。” “是么?”左青芬眯着眼睛看着夏侯:“咦,夏姐姐,我怎么觉着,你好象……有点胖了?” “你的眼睛也很尖嘛!”连清遥难得的笑得开心,“你夏姐姐肚子里,可有一个小宝宝呢。” “啊!”左青芬叫了起来,“恭喜恭喜!” 夏侯清丽脱俗的粉脸红了,连清遥温柔地将她拥在怀里,“要是个小小夏,我才开心呢!” 左青芬拉过夏侯,跑到一旁去说“女人的悄悄话”去了。谢慕平只得随她去,自己和连清遥坐到另一边谈些事情。 “谢,我想随夏姐姐去集市。” 谢慕平抬起头,看着左青芬一脸的兴奋,“我和连兄还有事情没谈完,你不能出去,我不放心。” 左青芬的苹果脸染上淡淡红晕:“我感觉不到有危险,而且,我会带着夏姐姐躲开的。” “再等一会儿。” 夏侯靠在连清遥身边,夫妻俩饶有兴昧的看着这一幕。 “我会小心的。”左青芬抱着谢慕平的胳膊,半挂在他身上,仰起脸,半恳求的说道。 她的大眼亮晶晶的,眼中有请求,也有情意,还有一丝丝依恋。他轻咳一声,掩饰住有点发热的面孔。 “我派两个人跟你们去。”连清遥插口道:“再派一个人在暗处跟着。” “……好。” “太好了!”左青芬高兴的跳起来,又停下,满面娇羞的抬起头,在他唇边亲了一下,转身跟着夏侯兴高采烈地走了。 他怔住,忍住想要抬手抚上嘴角的冲动,直到她的背影转过院门,再也看不到,才转过脸,看到连清遥充满笑意的黑眸,止不住面上更热。 片刻之后,两个男人继续之前的话题。谈着谈着,谢慕平有些心不在蔫。 不知道那小丫头现在在做什么。 连清遥打量着他:“谢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你明明是爱芬儿的,为什么不肯对自己承认呢?” 他沉默片刻,答道:“芬儿从小就聪明活泼,而我长她十岁,性格又死板。她自幼在府里长大,没遇见过几个合适的男人……一旦我想要牢牢抓住她,那么她到死也不会再有离开我的机会。” 连清遥挑起眉,没想到这个沉默的男人会隐藏着如此深的感情。 “我一直在给她机会,也是给我自己机会。” “现在呢?” 谢慕平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平时坚毅的面容上顿生一丝狡黠:“我给了她足够的机会,是她不要。” “所以?” “所以我已经开始抓住她一直留给我的机会。我不想吓到她,所以我会一点一点缠住她,一点一点把她吃进去,骨头都不吐。” “……” 原来会咬人的狗,果然不会叫。 连清遥不禁对左青芬抱以无限的同情,这可是她早早就自愿跳入了陷阱,谁也救不了她。 天色已暗,左青芬和夏侯还没有回来,谢慕平有些坐立不安。连清遥的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两个男人面对面,陷入沉默。 忽然间,前院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院门打开,一个年青人扶着夏侯出现在门口。连清遥站起来几步迈过去:“小夏!” 夏侯面色苍白,紧紧握住夫婿的手。 “出了什么事?芬儿呢?” “我和芬儿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蒙面的黑衣人,那人武功好高,小何小陈几下便被打倒……”她喘息未定,继续说道:“芬儿原本带着我藏起来。可是后来她说,那人是冲着她去的,不会杀她,所以她跑出去,被带走了……小何说,暗处已经有人追上去了。” 那傻丫头,这时候还发什么善心! 谢慕平只觉得如遭雷击,双手紧握成拳,眼前发黑,几欲晕倒。 院口脚步声又起,有人奔进来:“大少爷,传来口讯,黑衣人带着左姑娘,往松陵镇去了。”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松陵镇? 这时,掌柜奔进来递过一封飞鸽传书:“大少爷,您的。” 连清遥拆开,看完,脸色沉重:“符铕铭又回到松陵镇了,在他府里。” “果然是他。” “符铕铭很聪明。”谢慕平咬着牙,面色铁青:“若是他针对芬儿,芬儿一定会发觉。所以,上次我们遇袭,他的目标是我。这回,他的目标是嫂夫人。所以才能顺利得手。” 他一拳打在石桌上,啪的一声,桌面隐隐开裂。“我马上赶去松陵镇。” “我同你一起去。”连清遥拍拍他的肩,“若他的武功真的不错,或许我能帮忙。” 谢慕平无法拒绝,连清遥武功深不可测,只怕世上少有敌手。有他在自然更加放心。 “我也去。”话声一落,两个大男人共同转过头来瞪着她。 “不行,你有孕在身。” “我没有那么娇弱,如果没有我拖累芬儿,或许她逃得掉。而且,我可以在银号等你们。” “……也好,这样我也放心。” “……好吧。” 半柱香之后,两匹快马从长乐县疾驰而出。谢慕平只恨不得背生双翼,转瞬即到。 他和她,从来没有分开过。 两天后,松陵镇的百川银号。几个人围着桌子细细商讨。 “大少爷,我们查到符府后有座很奇怪的楼,只有两层,左姑娘便关在此处。但据说,进去的人都出不来。是个很奇怪的什么上官巧手为他建的。” “那楼……叫什么名字。”接话的是夏侯,谢慕平见她面露紧张,不禁有些奇怪。 富态的钱掌柜拈着他的胡子,一下一下:“好象是叫……锁仙楼,对,锁仙楼!” 立刻,夏侯的面色苍白,抓紧了连清遥的手臂:“原来这楼在这里……” “嫂夫人,你知道这锁仙楼?” “这楼,是我走火入魔的师叔上官覆雨十几年前建的……” “……巧手无双上官覆雨是你的师叔?那你爹爹是……” “我爹是夏侯翻云。” 夏侯翻云,天下第一巧手。谢慕平眯起眼,想起朱慎和侯璞都曾想要找过夏侯翻云,却都未成功。芬儿曾说,此人应已不在人间。却原来夏侯是他的亲生女儿。难怪夏侯手巧,远胜于常人。 “那时我还不到五岁,只有些微的记忆。师叔不服气我爹名气大于他,建了这楼,想与我爹比个高低。我爹不肯,带着我远走。只是,当时我太小,记不得锁仙楼的地点,原来是在这松陵镇里……如今我没学全我爹的本领,而且十多年了,这楼里还有没有别的机关,我不知道。” “这楼……很难出来?” “我听我爹略提过,这楼只有两层,由上层北方是入口,下层南方便是出口。每一层都有一块红毯,出了红毯的范围就进入了机关的范围。这机关,只有五行奇门遁甲组成,但阵法层层相套,变幻无穷。师叔起了锁仙楼这个名字,意味着即使是神仙,也难逃出。” 众人默然,连清遥思索之后开口问道:“有出便有入,小夏,那入口可以放人进去,就不能再出么?” 夏侯迟疑地摇摇头:“入口似乎也只有一人大小。但为什么能进不能出,我不知道。不过,符铕铭手里一定会有锁仙楼的地图……” “只怕他宁死也不会给我们……”谢慕平咬紧牙关,面色变了又变:“没关系,嫂夫人,你只需告诉我,应该如何面对机关。” 他抬起头,环视面前众人:“别担心,以前我家小姐曾经说过,我和芬儿一生都会纠缠在一起。所以,我一定会找到她。”他顿了顿,又道:“今天晚上我就去,依我的体力,应该能坚持七天。若七天之后我们还没回来。就……”他狠下心说道:“就麻烦连兄,想法将这楼炸掉,不让符铕铭再有用它的机会。” 连清遥面色沉重,知道这已是唯一的办法:“我答应你!” 谢慕平一身的黑衣,背好水袋,轻轻跃上锁仙楼的屋顶。一上屋顶,便觉脚下感觉奇怪,这楼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非金非木。 一眼望去,便看到北方有光亮透出。他提气轻飘飘的飞跃过去,见到那是镶在屋顶上的一面窗。他在窗纸上挑个洞,向里看去 下面便是红毯,左青芬在他下方不远处,她的右脚上被拴上了一条银色的链子,另一端钉在地上。她正来来回回的走着,银链环环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神情是又气愤又无奈。 他想起夏侯的话:锁仙楼易进难出,只要离开红地毯的范围,便进入了机关阵中。 他击碎窗上银锁,轻轻的从房脊跃下来,悄无声息:“芬儿。” 左青芬一抬头,见是他,面上露出狂喜,“谢”她向他奔过来。却忘记了脚上还有一条银链。 但他注意到了。他也向她奔过去:“小心脚下……” 左青芬只觉得右脚一紧,痛叫一声,身体往前摔倒。 谢慕平正好赶到,一把将她抱住。“脚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没有,只是脚被扯得好痛。”她抱怨着,一见到他,心里顿时安下来不少,也有心情向他撒娇。 他抱着她走回银链端头,撩起她的裙摆,看到她的脚踝被铁链扯破了皮。他心里一疼,万分轻柔的替她揉着脚踝。 “你好慢哦,才找进来。”她靠在他胸前,眼圈开始发红。 “是我不好。”这两天她一定没有好好睡,原本有些消瘦的脸庞更清瘦,眼下也有淡淡的黑轮。他心疼的抚上她的脸,“我再小心一些,你就不会被关进来。” “不,只要和你一起,在哪里我都不怕。”她依恋地用嫩颜摩娑着他的大手,感受他的温暖和坚定。 他抬头,看到头顶的窗已经消失。他环顾四周,见这楼内四处悬挂着大小不等的夜明珠,忽亮忽暗。 “这两天有人来过么?” “没有,那天窗忽隐忽现的,今天早上有人从天窗垂下来三天份的干粮和水。看来他们也怕进来出不去。” “那我们便有至少两天时间。”他沉吟片刻:“乖芬儿,夏侯告诉我大概的方法,但得我们自己想办法出去。” “好。”她又皱了皱眉头,“不过,要先解开这条链子,我弄不断它!” “你内力不够,我来。” 他拔出匕首,小心插入她脚踝处,内力运转,用力一挑,啪的一声银链断开,顿时哗啦啦声音响起,银链缩进地下,楼中转来咔咔的声音,整座楼微微颤动,随即静止。 两人互看一眼,清楚机关已经被启动。 “我先试一下,你在这儿等我。”他走到红毯边缘,仔细观察四周,见楼中很多隔墙与柱子,全都是暗红色。他提起左脚,迈出第一步,刚刚放下左脚,只觉眼前墙和柱子起了变化,变得一片朦胧,刚刚看到的路立刻消失,他一惊回首,见左青芬坐在地上的身影也变得模糊。 左青芬忽然站起,大叫:“谢!” 他立刻大惊,当机立断缩回左脚。眼前一片立刻清晰,与之前无二。 左青芬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颤抖着:“我、我,我好象突然间看不到你了,吓死我了!” 冷汗刷地从他背上滑下,他反抱紧她,哑声道:“我们一起走!” “好。” 他将她揽进怀里,再度走出,眼前瞬时变化,身后的红毯消失不见。还没走到十步,已觉汗透衣背。 看着他汗流不止,左青芬不禁万分心疼。她拉住他:“谢,我可以找到任何一个人,也可以找到任何一件物品。只要我闭上眼,普通的奇门遁甲对我来说也只不过是一堆名词。但我从未试过寻找一个由很多奇门遁甲组成的机关的破绽。它是物,但它也是活的,我找到它一个破口,便会有新的变化。我……”她闭上眼,皱起眉头。“我偏要试试。” 她转过身,站在谢慕平身前,盯着面前的墙与柱子。在她眼中,这些墙与柱子似实非实,似虚非虚。她脑中飞快的计算着…… 谢慕平不敢打扰她,怕妨碍她的思绪,却见她的小脸渐渐苍白。他担忧地握紧她的细腰,左青芬回过头看着他,张口,却说不出话,突然间一咳,吐出一口血。 谢慕平顿时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芬儿!” 她伸手抹去嘴角的血丝,倔强说道:“我没事。我不信我真的猜不出来这机关的破绽。” 他担心望着她:“别猜了,别勉强自己,”他低首凑上前,吻住她的唇。“有我。” “我不要你受伤。” “不会的,我们会一起离开锁仙楼。”他望着她满是担忧的眼睛,“相信我,我答应你,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不论生死,我们不会分开。” 她望着他,他一直给她坚定、温暖的感觉,他是让人安稳的靠山。她一直喜欢赖在他身上,体会他的安稳和温暖。 “好。” 他微蹲下身子,“我背你,你先休息,我先来。” 她爬上他的背,脸埋在他肩窝,闭上眼,放心的将自己交给他。 每走一步,眼前一切立时改变。谢慕平汗如雨下,心情渐渐烦躁,好想大喊大叫,不顾一切挥掌向前打去。他刚一动,忽然感觉到左青芬吐气如兰,吹在他颈窝。他浑身一震,心知差点要进入魔道。他闭上眼不去看眼前的一切,让心情渐渐冷静下来。 如果眼睛看到的是不断变化的,那么闭上眼,会看到什么?他正想试着向左迈出一步,背上左青芬忽然哑声开口:“谢,你闭上眼,向前一步。” 他闻声而动。她再叫他向左,他便向左。 不知过了多久,左轻声道:“睁开眼吧。” 他依言睁开,周围还是寂静一片,忽明忽暗。他抬头,按照楼顶的顶梁结构,猜测他们已经走了三分之一。 “现在我们脚下是安全的,歇一会儿吧。” 他放下她,解开水袋递给她。她小口小口的喝着。 “我刚试了,慢慢来问题不大。”她面色苍白,喉头发甜,忙喝水冲淡腥味。 他眼中满是怜惜,“不急,别太费力了。” 她喘息片刻,爬回他背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左青芬的指示越来越慢,她身上的汗已经将他的背全数打湿。他内心焦急,又不敢打断她的思路。 他微侧过脸,睁开眼,见她的头枕在他左肩上,秀眉紧锁,双目紧闭,额上的汗大颗大颗的滚落,咬着唇思索。 她脑中如迷宫一般满是路,往往走入一条,便觉前方被堵住,只有换一条。只觉得渐渐压不住喉头的甜腥。 谢慕平毅然将她放下来,原地坐下,让她靠在怀里:“芬儿,我们再歇一会儿。” 她四肢无力,软软的靠在他怀里,仰首,任他轻轻擦去脸上的汗。他轻浅的呼吸吹在她面上。她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脸近在咫尺,黑眸里含着关切和情意。 “谢,若是我们出不去了,怎么办?” 他温柔的大手未停,眼中柔情不变,只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淡然道:“出不去便出不去吧。” 他的口气听上去就象谈论天气好坏一般,云淡风轻。 她咬住唇,将他的气息舔进口里,唇角淡淡上扬。 无论生死,我们都不会分开。 心头含着这句话,心情顿觉轻松,便忽觉面前有条条大道。 她恍然。越是在意越是紧张,就越找不到正确的路。越是不在意,越容易看到出路。 “无心插柳柳成荫。”她哑声说道。 “芬儿?” 她对他灿烂一笑:“我知道如何走出这锁仙楼了。” 第十章 终于,眼前出现一扇木门。 谢慕平运力双掌,轻喝一声用力击出,木门应声而碎。微凉的新鲜空气迎面扑来。 他背着左青芬走出门外,只见满天星斗,四周覆上一层银白。 “下雪了?”左青芬从他背上伸出手,落在手心的小小雪花,瞬间融化成水。她呵口气,白茫茫的雾气四散。 她从他背上滑下来,改靠在他怀里,还有心情抱怨着:“雪好小。” “乖,回去再玩。”他看看四周,一片寂静,远处天边,已经隐隐有亮光。“看来我们在楼里,不是过了一天一夜,就是两天两夜。”不然应该会有人送饭来,发现左青芬已不在原处,随后,符铕铭应该会派人在出口埋伏好,等他们出来。 前提是,如果符铕铭认为他们能逃出锁仙楼的话。 左青芬的苹果脸上满是笑意,深深的梨涡俏皮的出现在还浮现着苍白的面颊上。 “锁仙楼,锁仙楼……哼,我刚刚做的还不够彻底,我应该再彻底一些,彻底的毁掉这个破楼。” “芬儿,别玩了。”谢慕平轻轻挽住她的腰,有些担忧的望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她费了太多的心神去找那些机关,实在是太勉强了。他好怕她能力使用过度,带来不应该的后果…… 想到这里,他的脸也微微的发白了。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他是这么的不想和她分开,还没有对她说,他爱她…… 谢慕平怔住了,刚刚他在想什么?他对她放下的感情,已经快要追上她了么? 他愣愣地看着正舒舒服服窝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腰,还洋洋得意地左青芬,心里却轻松起来。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的弯起,左手更用力地抱住她,“我们走了。” “不烧了这楼吗?” “这楼已经被你毁了,烧不烧已经没有意义。”在临出来之间,她在那些柱子上,不知道在弄些什么,那些柱子不再变化了。只不过,她最后还是喷了一口血,差点吓死他。 “喔……”左青芬乖乖的任他拦腰抱起,将脸埋入他的颈窝。 “芬儿,你不舒服么?”他担心的问道,见她抬起头,就用自己的额头去碰触她的额头,试探她的体温。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休息一下就好了。”她看到他眼中的担忧,心里却甜甜的,圆圆的大眼笑得眯眯地。这块木头,好象有些软化了呢。 他忍不住凑过去,吻上她的唇,找到她小小的香舌,含住,略停片刻,退开。看到她红了脸,他的心里也充满了温暖。 “你乖乖休息。” “嗯。”她闭上眼,乖乖靠在他肩上,唇边淡淡羞涩的笑容一直都没有消散。 他提气,飞身离去。 “夏姐姐!” “芬儿!” 一到百川银号,两个小女人便抱成一团。 “没事就好。”夏候红了眼。 “连兄,让你们担心了。” “你们在楼里整整两天三夜,可把小夏急坏了。” “原来我们在楼里两天三夜?”谢慕平愣了一下。左青芬抚着肚子接口:“难怪我这么饿呢!” 夏侯眼中还含着泪,但已经噗哧笑出声来:“我已经叫人准备了吃的,马上就送来,你慢慢吃,别着急吃坏了肚子。” 连清遥看着两个开始唠唠叨叨的小女人,却是冲着谢慕平开口:“圣旨已经下到符铕铭府里,他没有应召回京,已被罢官,即日起着各地衙门辑他归案。”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他消失了。目前还没有查到他在哪里,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谢慕平放下手中的食物,想了想,说道:“恐怕只有芬儿能找到他……” 两人看向左青芬,她虽然开心,但面上苍白未褪,神情还有些萎靡,“让芬儿多歇歇,等她好了,我们再去找符铕铭。” “符铕铭武功不弱,若你们找到他,先不要轻举妄动,留下信号给我,我来处置他。” “好。”事关左青芬的安全,他向来不会掉以轻心。 “芬儿,谢大哥,我有话想对你们说。”夏侯诚恳地望着他们两个。 左青芬眨了眨眼,一边吃一边点头。谢慕平顺手擦去她颊边菜汁:“嫂夫人有话请讲,不必这样客气。” “我不是这么容易冲动的人……”夏候停了停,回头看看身后的丈夫,连清遥鼓励地对她点点头。“芬儿,我的爹娘又去世得早,我没有兄弟姐妹,生平只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也已经嫁人了。所以,在这个世上,我们两个很象。” 左青芬嘴里咬着包子,眯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没错,她的爹娘也已不在人世,哥哥则不知道是否还活着,好朋友也嫁人了,身边只剩下可以相依为命的丈夫。 “但是,我的相公有着很好的父母和弟妹们。让我重新有了一个大家庭。所以,芬儿,我虚长你两岁,要是你不嫌弃,做我的妹妹吧。你们随处去玩,但要是累了,就回朱雀山的家里来找我,好么?” 左青芬睁大眼,看向一脸急切的夏候,心里涌上热意。她回头看谢慕平,谢慕平的眼里满是温柔,她明白,谢慕平是让她来做决定,他不会干涉她。 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姐姐……”她跳起来,大声喊道:“姐姐!” 两个小女人又哭又笑,顿时又抱成一团。 谢慕平摇摇头,不自觉的露出宠爱的微笑。他喜欢看到她快快乐乐的样子。 连清遥也微笑着,他只是一个疼爱妻子的男人而已。 他忽然间想起一事,转向谢慕平:“谢兄,你知道我其实并不完全算是还剑山庄的真正主人么?” 谢慕平疑惑的看着连清遥,不知道他对他说这些有什么用意。 “对。”连清遥一本正经地叹道:“算起来,还剑山庄现任庄主是我的姑父,”他再叹,“我姑姑姑父一共有三个孩子,如今老大身在官场,两个小的都被踢出门查帐去了。因为姑姑希望独占姑父的时间,所以她把主意打到我兄妹四人头上。” “可是,我家二弟妹身体不好,老二守着他的妻子不肯回来,老三夫妻俩也不知道玩到哪儿去了,小四跟着老二……所以,我这个老大不得不出来跑腿。” 听上去真是一个大家庭。 谢慕平听他算来算去,都觉得头疼。 连清遥对他一笑,平素越是沉稳的男人,笑起来越是格外让人发毛。 “我家有个习俗,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他硬着头皮问。 “我的姑姑和我爹并非亲生兄妹,而是师兄妹;我的外祖父,也只是我娘的师父;而我们兄妹四人并非同姓,也只是父母捡回来的孤儿。但我们这一大家子,虽非亲生,胜似亲生。所以……”他咧开嘴。 “……”谢慕平顿觉头皮发麻。 “现在芬儿既然愿做我的妻妹,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要玩,总会有玩够的时候。”他搭上他的肩,“玩够了,就回朱雀山来见见长辈们吧!”一想到他将来可以轻松的陪着妻儿逍遥快活,连清遥忍不住哈哈大笑。 “……”谢慕平铁青着脸,僵成一块石头。 将来可能会很逍遥,但现在还很命苦的连清遥夫妻俩,离开松陵镇前往下一家百川银号去了。 而他们俩个,在左青芬的坚持下,她一手牵着马,一手握着他的大手,俩人在路上手牵着手赶路。 他们大概是唯一的有马车却不坐的人吧。 “谢,我们不会分开了吧?”她突然间问道。 “对。”他突然想起来一年多以前,她第一次问他这句话,那时候他回答道: 我们不会分开。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认定了他。 原来,他确实如她所说,是块木头。 一想到两个人再也不分开,他就觉得全身象浸在温泉里,暖融融的。她爱他,他也爱她…… 他有些怔忡。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不介意让她明白他的感情,象她一直努力让他明白她爱他一样,他也想让她知道,他爱她。 原来,突然间明了一切的感觉是这么好。 “现在你想要去哪里?” “冬天太冷了,我要向南,去海边看大海。”她开心地笑着,面上两个酒窝深深的显现出来。 “好,我们就去南边,”两人十指交握着。 “然后你要是想向西,我们就去西边看大草原。”他看着她开心的笑,眼里心里满是宠爱。 “好啊!” “芬儿,我已经写信给小姐了。” “嘎?”她停住,面上表情也僵住,他写信给离殇了?他确定对她的感情了?“你写完了?可是……” “嗯。”他还是微笑着,“今天早上就请掌柜的帮我用飞鸽传给隐城了。我在信上说……” 突然间他全身一凛,微微推开她、拔剑、转身,只听得“当”的一声长鸣,他刚刚好挡住了符铕铭刺来的一剑。 符铕铭飞身退后,他的衣着不再象初见时那么光鲜,面部神色也有些狰狞:“不愧是安阳王教出来的谢慕平,跟心爱的人在一起,戒备心还这么重。” “只要不离开这里,我不会放下防备。”谢慕平暗自庆幸自己刚刚还留意着周围的情况,“不知符大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为什么?别睁眼说瞎话了!”符铕铭恨恨地说道:“如果不是你们通知严君行,他不会对我下格杀令!” 早知如此,这几天让芬儿事先看看他藏在哪儿就好了。谢慕平有些遗憾,据他估计,他与符铕铭功力相仿,但吃亏在还要分神照顾左青芬。从另一方面来说,符铕铭倒挺聪明,知道如果将注意力放在左青芬身上,一定会被她察觉,所以他始终将目标锁定在自己身上。 “只要你把她交给我……”他的长剑直指向左青芬,“我就会让你走。”符铕铭面露凶残,“你明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想要活命就留下她。” “不。”谢慕平淡淡的回答。 “不?”符铕铭突然飞身扑上,谢慕平迎上,两人缠斗在一起。 左青芬在一边焦急的望着场内,小手不知不觉握成拳头放在胸口,她知道自己插不上手。想不到符铕铭虽然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官员,但武功却这么高。也庆幸符铕铭那个傻瓜自视甚高,没有带更多的人来。 再听得“当”的一声长响,两条身影倏地分开。符铕铭面色不变,站回原地。谢慕平面色发白,剑尖拄地,微微地喘着。 估计错误啊!没想到符铕铭深藏不露,竟然有这么好的功夫! “你还不明白吗?你不乖乖的把她交给我,我一样可以杀了你再带她走。” 左青芬忍不住插嘴:“你才笨呢,就算我跟你走,你也不会放过我们!” “我不会把她交给你。”谢慕平沉声应道,感到左青芬握住了他的左手。“我不会将自己的妻子交给其它男人。” “你说什么?”符铕铭大吼,面孔扭曲。 谢慕平感觉到左青芬握紧了他,他转过头对上她惊喜的大眼,微笑,“我写信给小姐,告诉她我们要成亲,只是,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她豪不犹豫的摇头,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只要有你就够了。” 符铕铭仰天大笑:“既然如此,”他狠狠地说道:“既然不能为我所用,我也不能留你们活着!”长剑当胸:“你们两个,纳命来吧!明年今日,便是你们的忌日!” “只怕未必!” 左青芬放开谢慕平的手,向前侧跨一步站在他左胸前,扬起头对符铕铭说道:“有本事你放马过来吧,解决了你,我们就可以安心去玩了。” 两个男人惊讶地望着她,她这是要做什么? 左青芬举起双手,开始在空中慢慢的做着一个又一个动作,好象在做一种结印。 谢慕平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脑海中仿佛有这样的印象 这是侯璞教过她的,说是什么保命的绝招。当时的他不屑去细看。现在看着她神色凛然的做出来,有着说不出的感觉。 “谢慕平,你真是个废物,”符铕铭嘲笑着说道,“还要靠一个几乎不会武功的女人来保护你。” “你闭嘴!”左青芬不客气的吼回去,“我保护我的男人有什么不对!” 谢慕平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来,“芬儿”他温柔的唤她。 “嗯?”她手没停,却回过头来看着他。 他望进她的眼中,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道:“我爱你。” 她停了一下,随后洋溢出灿烂的笑容。让他觉得这一生只要让他天天看到这个笑靥,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他们两个,果然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符铕铭已经完全疯狂了,他举起剑,“别说大话了,你们去做一对同命鸳鸯吧”他咬牙切齿,用尽全力的刺出这最后一剑。 左青芬回过头来,双手平平向前推出,她的周围突然间无风起浪,升起一个小小的气漩,她的长发、衣裙无风自舞着。 轰的一声,在他们面前突然出现了一股排山倒海的气浪,迎面撞上符铕铭的剑气,那凌厉的剑气如同大海中的一滴水,转瞬消失不见。 符铕铭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那气浪推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十丈开外,口中鲜血狂喷。 左青芬笑咪咪的收回手,念出四个字:“风起云涌。”然后回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谢慕平拍了拍双手,“哇,侯大叔教我的这个保命绝招还真有用!严大哥不是说,如果他要做恶就杀掉他?现在行了,我们走吧。嘿嘿嘿……”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他有些傻眼,无语的望着周围,地上草皮翻卷,细小一些的树木已经被折断,眼前是一副破坏过度的样子。 就这么一下,这样就结束了?这个保命的绝招,真是太有用了! 他正想着,却见左青芬脚下一虚,差点软倒在地。 他大惊,抢上前抱住她的腰,将她提了起来:“芬儿!” 左青芬抓住他的衣襟,头抵在他胸前,任他抱紧她:“……侯大叔跟我说过,这招不能多用。好象是需要一点内力,一点我的能力,一点什么什么的,我忘了……” 这丫头,让他又爱又怜:“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别再用这保命绝招了。” 两人静静偎依片刻,左青芬离开他怀里,“我们走吧。” “嗯。” 左青芬握住他的手,十指自然的交扣在一起,“我们下一步去哪里?”她抬脚便走,却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芬儿,”他双手环住她的腰,圈紧,将她举得与他平高,“我爱你。” “知道啦!”她觉得自己脸上发烫,这个木头,怎么一开窍就变成这样了! 他亲亲她的唇,“我欠你好多句呢!”这个丫头,看上去什么都不在意,却原来还是个喜欢害羞的小姑娘。 “我知道。”她双手搭着他的肩,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小脸儿红红的,眼中绽放着光彩,声音小小的只有他能听见,“我又不象你一样是根木头。” 他爱极了她娇嗔的语气。再度吻上她娇嫩的唇,“我爱你。”他把她放下来,牢牢握住她的手,“我们走吧。” “嗯,我们去先海边,然后去很北的北方看下大雪,再然后去夏姐姐和连大哥家,再再然后我们去看大草原,再再再然后我们回去隐城好不好,我有预感,知道离殇姐姐肯定还会在那里……” “都听你的。” 不久 “芬儿,上马车吧,好不好?” “……好吧!”可恶,她是有些腿软,可是她想靠着他嘛。 她无可奈何的爬上马车,看着他跳上车,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却略微遍右了些。他的木板脸不变,却把左臂伸给她。 “……”她微愣,随后笑开颜,爬上前牢牢抱住他左臂,脸靠在他肩上。这木头,现在真是变了好多呢。 “谢……” “嗯?” “没事,嘿嘿嘿……” 小马车慢慢的走远,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越拉越淡,直至消失不见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