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名:花开十八春 作者:芥末生 文案 虚构中的古国,东有歌月,中有大羽,南有绵云,西有唱晚。 庙堂上的诡谲阴谋,江湖间的刀光剑影,玄术中的隐秘人心。 谁不曾拥有最初的梦想,谁又能在青春的幻梦中保有真我、不忘初心?身不由己,便走到了结局。 爱欲纷纷,离合无常。三生石上,倾世无两。 苍苍蒹葭,迢迢霜路。 浮生若梦,生死何惧。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 江湖恩怨 前世今生 婚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崖痕,阿株 ┃ 配角:沸石,秦律,崖石 ┃ 其它:重生,江湖,幻梦空间 ==================   ☆、阿株,桃花与巫师   有一个女孩,叫阿株,长得很丑,细小而且羸弱,单薄得像一张白纸,锋利得像一根鱼刺。这样一根鱼刺立在大地上,连风都厌恶地躲开,懒得替她掸去身上的尘土,因此,她的身上总是灰蒙蒙的,连眼睛也像鸿蒙未开时的混沌。她时常跟别人说的一句话是:   “我要去寻找一把刀,一把锋利无比的刀。”   村子里的人听了,也就笑笑,当时一个小女孩不自量力的话。这个小女孩在村子里过得逍遥自在而且坦荡,就像路边的一株野草,风来雨往,雨了又晴,天空明了又亮,土地湿了又干,它都在那里,生机勃勃,翠绿欲滴,翘着尾巴,看蝴蝶飞走,不会留恋它的光华,看月亮升降,不曾赐予温暖。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她会在那里,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反正就是总可以看见山野间,田头巷尾,有这么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哼着歌,玩花草,捉虫子,渴了,要一点水喝,饿了,要一点饭吃,冷了,讨一块布,困了,要一方屋檐。谁也不依赖。谁也不感谢,谁也不麻烦。如同月照万川,而不留痕,风过林间,而不停滞。   她总是跟别人讲那句话,人们听了,也就笑笑,随后忘了。他们叫她“阿株”。   就这样,阿株长到了十岁。她的眼睛不再混沌,开始变得晶亮晶亮的,像清晨的阳光照到草间的露水上,让人惊喜而且过目不忘。   这个村庄土地贫瘠,时有风沙,人们笃信巫蛊。   阿株的眼睛发生变化,却是在一个巫师到来之后。   那是一个春天,路边,田头,屋瓦的缝隙中到处冒出了点点新绿,像婴儿的手脚,粉嫩粉嫩的很招人喜欢。尽管严寒还没有退却,空气中依然涤荡着苦涩而清凉的寒,像沙滩上的岩石,而暖洋洋的春天的风,正是不断涌上沙滩的浪,地以看似柔软然而坚韧的力量侵袭着貌似坚不可摧的石头,朝朝暮暮,周而复始。而总有一天,海浪会涌上陆地,桑田会变成沧海。阿株喜欢这种力量,因而她总是张开双臂,像一只雏鹰,逆着寒风,奔跑在山野间。她知道哪条水沟沿边又长出了一棵小草,哪棵枯树下面又冒出了一片苔痕,哪家屋檐下面又招摇着一丛风知草。她记得每一棵草的样子,每一朵花的微笑。她用心铭记着村庄周围每一丛草木的成长和蜕变。别人鄙夷它们,而只有她记得它们的美丽。   有一天黄昏,她在一个不曾涉足的地方发现了一株桃树。马上,她就只能站在树下一动不动了。   那是一棵光辉夺目的桃树,满树粉红色的花在夕阳的余晖中如此绝望地拼尽全身的力气,宣泄着前世今生五百年的美丽。一树繁华一树春,阿株的脑海里不知为何会冒出这句诗,她只是不停地吟咏着这句诗,整个身心都陶醉在那惊世的明艳里。   一树繁华一树春,   拼得红尽燕无情。   欲焚西天驾风去,   此身奈若等闲菁。   这是阿株的第一首诗,尽管她几乎不识什么字。她不过是曾经被好心的先生抱去,在私塾里念过几天书。   不知不觉中,一只队伍自远处的山脚逶迤而来。大概五六个人吧,举着旗幡,写着几个大字,阿株看不懂是什么东西,但知道他们是外面的人,衣着打扮皆比村里的人要体面得多。阿株不喜欢,跑开了。   第二天,她就已经听见老人们咬着耳朵传话,说昨晚那个天下闻名的阿寒法师在村长那里住下来。阿寒法师太有名,在一些偏僻的山村里简直成了老太太心中法师的代名词。身体不舒服了,吃药不见得好,别人就说去找阿寒法师吧。虽然他只是泛指村里的小巫医。因此难免总有人假冒阿寒法师的名字,在各地招摇撞骗,破坏阿寒的名声。但奇怪的是,阿寒法师的名字却更响了,有关他的各种传说也在口口相传中变得神秘莫测,几乎成了天人。尤其在这样的兵荒马乱的岁月里,人们更需要某种信仰来支撑,而“阿寒法师”的名字,也更被期待,而且附上了不可思议的力量,甚至有人想要举兵时,也打着“阿寒法师”的名号招兵买马。而真正的阿寒法师,却谁也没有真正见到。   阿株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她依然每天在外面跑,天亮了就出去,天黑了就回来,倒头就睡。不知不觉中,一个月已经过去。   这天早晨,她照例一睡醒就往村外跑,但是在路上,她还是嗅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老人和妇女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神情悲伤而且凝重,男人们在路上见到,也不像以前一样亲切友好地打招呼,而只是点点头,神色凝重,像有什么让大家悲伤不已的事情即将发生,人们互相致以哀意。她凑到人堆里,听了几句,很快就明白了:那个神通广大不同反响的阿寒法师就要走了。既然所有人家都已经拜访过,所有的恶祟妖魔被除尽,所有的孩子都得到了祝福,所有的老人都得到了护佑,所有的夫妇也因为阿寒法师的调解而更加和谐幸福,甚至所有的牲畜都得到了法师的祝愿,一句话:该施的恩泽已经赐予,法师也完成了他的使命,应该赶往下一个村庄了。人们为了感谢阿寒法师的帮助,决定大设宴会,欢送他和他的四个随从。然而,阿寒法师却拒绝了,说他不该接受这份厚意,因为在这乱世,救民于水火之中乃是一个士的职责,从来没有听说一个农夫尽到了他的本分而应该受到如此隆重的奖赏的。人们只好作罢。日出的时候,他们就要启程了。   远远地看见一大群簇拥着几个人,阿株知道那就是那个什么巫师了。她最讨厌热闹的以及哭哭啼啼的场面,溜开了。她不知道巫师走到村头的时候站定了,环视了一下围绕着他的依依惜别的村民,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这个村子,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我没有见过?”   人们疑惑不解,这里每个人都和法师说过话,甚至连牲畜,他也见过了呀。大家都摇摇头,他的4个随从也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会问这个问题。   “是不是,还有一个小女孩?”阿寒法师又试探着问。   大家还是摇摇头。   “很瘦小的一个小女孩。”   这次终于有人想起了阿株。“你是说阿株啊。哈哈。”有个瘦瘦长长的村民说,“如果你想见她的话,我去把她找来。”   不多久,她就被挟在胳膊底下被带到巫师面前了。阿株一路都在挣扎,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所谓的阿寒法师会对她有兴趣,他们明明素昧平生啊。阿株被放下来了,站在阿寒法师的面前。她看到的是一个瘸脚的老人,骨架很大,脸黄而且皱,像树皮,而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头年老力衰的骆驼。   “哈哈哈哈。”阿株大笑起来,尽管她心里是害怕的。   “长得好丑啊。”阿株说。   “你敢对我师父无礼?”他身边一个熊腰虎背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站出来,气汹汹地说,同时挥起了坚硬的拳头。   “你也长得不好看啊。”一个村民讥笑道,但一个“也”字,把巫师也骂到了,马上遭到别人的白眼。村里有头有脸的人一边训斥阿株,一边向巫师赔礼道歉。有人试图把阿株拉走,好好的气氛都被她破坏掉了。但是这次阿株却固执地不肯走了,那句话刺伤了她。   那个瘸脚的法师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蹲下身,很慈祥地笑着,说道:“我之所以丑,是因为我要把美给别人,你之所以丑,是因为别人看不到你的美。”传言阿寒法师曾经是一个美男子,多少妙龄少女愿意以身相许,他也曾经为此而得意。但很快他就发现,别人总是借除祟之名争相一睹他的美貌,醉翁之意不在酒。这让他觉得受到了很大的侮辱,于是不惜毁容。他的“殉道”精神很快传开,从此他才以一个法师的身份名扬天下。但阿株不知道这些,只当前半句是他极度自恋的表现,但后半句,却让她幼小的心震了一震。   “我的……美?”她后退了一步。   “一株草和一株花,有什么区别呢?”阿寒法师指着脚边的一棵花和一朵花,问他身后的弟子。   一个风神俊朗眼神冷漠的年轻男子答道:“人人皆以花为美,贱草,其实草曾经为花,而花,也曾经是草。不能因为眼前是花而冷落了旁边的草。”法师点点头。   一个长相标致神情坚毅的姑娘答道:“花和草看似不同,但是一旦离开了泥土,一样灰飞烟灭,什么富贵荣华,一样化为乌有。”法师微笑了。   村民们从没有接触过物质以外的东西,因此对他们讲的大为好奇,一个个毕恭毕敬地听着。   “不对。”又是阿株。   “如果草一直是草,那也不过就是草,只有开了花,它才是花。”   法师震了一震,因为这句很寻常的话其实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秘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踌躇已久的事情终于在一瞬间明朗起来。“必须回去了。”他想。   他抓住了阿株的手,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株。”   他凑到阿株耳边说了一句话,阿株立刻笑了起来,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晶亮起来,如同露珠。   “我带你去南方吧。”巫师说。   “他想收阿株做徒弟。”人们纷纷说道,都说阿株好福气。   “那……你可以让我坐在你的肩膀上吗?”阿株想了一下,说。那些有人疼爱的孩子全都可以坐在父亲的肩膀上。   “好。”   阿株拍手笑了起来。   就这样,阿株坐在阿寒法师的肩膀上,搂着他的脖子,欢欢喜喜地走了。他们的后面,跟着送别的村民。他们走在4个随从的后面,4个随从跟在法师的后面,而法师在阿株的屁股底下。阿株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经过那棵桃树的时候,阿株看到曾经那么灿烂繁华的桃花经不住风吹雨打,已经碾落成泥,枝条上冒出了新绿,但她心里一点也不开心。当她看到最后一朵桃花终于飘落下来时,她的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有存稿,争取日更。请各位多多支持。   ☆、往南走      他们一直向南走,过了一村又一庄,就像流浪的说唱艺人一样。但“老头”(阿株这样叫他)却说他们是在布施恩德,是在“渡人”。走到了一个城镇,阿寒法师总是到处悯老恤贫,救治伤病者,安抚饱受心灵创伤的人,超度亡灵。似医又不是医,似巫又不是巫,似僧又不是僧,或者说三者兼而有之。他向富人收取高额的钱财,用于帮助贫老,他总是到处宣扬佛家的思想,然后搞一点巫术,然而,无论是哪里,在怎样的人面前,他总是如此慈祥,和蔼,很受欢迎,并且无懈可击。阿株对此大感困惑。   这一年暮春时节,他们来到了一个叫“茕”的地方。   此时阿株已经和老头身边的人都混得很熟了。最年老的家伙叫阿布,早年受过鲸刑,因为阿寒对他有恩,自己又已经家破人亡,遂立志终生跟随阿寒,对阿寒俯首是听,虽然天生愚钝,但毕竟臂力过人,可以救阿寒于危难之中,与樊哙有几分相似之处。年轻男子叫秦律,出身贵族,因为家族在争权斗争中失败,现在只好流落江湖,在名声很大的阿寒法师身边,或许可以结识一些人呢。年轻姑娘叫秦燕,是秦律的妹妹。另外还有一个负责煮饭的老太婆,是个哑巴。   阿寒要秦律和秦燕教阿株读书。   秦律告诉阿株,我们所看到的天空是一个圆圆的倒扣下来的大鼎,而大地是一张方 方的棋盘。我们每个人都好像一颗棋子,在这张棋盘上移动,受着宿命的摆布。而现在兵荒马乱,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就如同鼎下面的鱼,被煎熬着。阿株似懂非懂。   秦律还告诉阿株,他们现在住在一个叫“大羽”的国家里,大羽东南边是歌月,西边是唱晚,南边是绵云,歌月已经被消灭,剩下的三个国家就好像渔翁、蚌和鹬的关系,至于谁是渔翁,谁是蚌,谁是鹬,却要看时局的转换了。阿株又是似懂非懂。   秦律要她背《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阿株问“关关”是什么意思,秦律说“关关”是“雎鸠”这种鸟的叫声,它在河中央的小洲上鸣叫,寻找它的爱侣,就如同男子寻找他的伴侣一样。   阿株又问,那为什么是君子求淑女,而不是淑女求君子呢?秦律没有听过这个问题,皱了一下眉头,青青的眉堆得像起了皱褶的小山,然后瞪了阿株一眼,说:“自古以来就是凤求凰,哪有凰求凤的?让燕燕给你讲《女诫》吧。”   于是秦燕给她讲起了《女诫》。刚刚提到了有“妇言,妇德,妇容,妇行”这种东西,阿株又问“那为什么不编一本《君子言行规范》之类的书呢?”秦燕听了抿嘴一笑,捏了一下阿株的小脸,说道:“以后我们的阿株能干了,可以去编一本啊,你燕燕姐就不行了。”   尽管如此,秦燕还是很耐心地教阿株一些当时社会上层流行的妇女的姿容打扮技巧。   他们在林子里面露宿,每天阿株醒来的时候,可以看到自己身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的轻柔的棉被,阿株吃了一惊,其实那是雾。这雾是如此浓郁,以至整个树林都像浸泡在牛奶里,身处其间,树木忘记了春夏,忘记了秋冬,因而也忘记了落叶和结实;虫子忘记了冷暖,忘记了晨昏,因而也忘记了鸣叫和□□;人们看不见过去,也看不见未来,甚至也忘记了自身,呆呆地做在那里,变成树桩,直到太阳把浓雾趋走,把树桩唤醒。阿株准备做一棵小小的树桩。但是,浓雾之中,有一张忧愁的脸,唤起了阿株前世的回忆。那是秦燕。她在化妆。   她拿一支黛青色的眉笔,把眉毛画得细而曲长,像是架起了两座奈何桥,然后在眼睛下面流泪的地方画上啼妆,让她看起来一副丧夫的表情,而所梳的发髻,偏于一侧,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样子,这是堕马髻。看到阿株醒来了,还呆呆地看了她好久,就摇摇颤颤地走过去,折着腰,似乎她的脚不足以支撑她身体的重量一样。到阿株跟前不过几步远而已,秦燕竟然走得如此艰辛。   她帮阿株画眉,阿株只是呆呆地坐着,让她画,像个木头人一样,这比她平时安静多了,秦燕对此大为满意。等到画完了,秦燕拿来镜子,阿株便看到了一脸哭丧的自己。   “啪!”阿株把前一天晚上吃的东西都呕了出来。   显而易见,阿株绝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孩,不但没有这种特质,也绝没有这种心思,相反,她倒是故意不要讨人喜欢一样。对于秦律和秦燕的种种贵族做派,阿株都表示了由衷的厌恶感,相反,对于那个整天不言不语的老婆婆(当然,她是哑的),阿株却表示了由衷的友好和亲切。她总是蹭过去,和她说悄悄话。婆婆只是哑,却不聋,无论阿株说什么,她都会认认真真地听,然后点头微笑。与其说因为她无法开口,所以也不会反驳,因此很得阿株的心,倒不如说她天生就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如同大地,因为慈悲,所以什么都可以原谅。当阿株这样告诉她的时候,婆婆却轻轻摇了摇头,比了一个手势,指指阿株的心,又指指自己的心,在空中划了一横,意思是因为我们的心是相同的,所以你的话我都会听。不知为何,阿株总觉得婆婆行动的样子曼妙无比,气质优雅动人,像天生的贵族,比秦律和秦燕更让人钦佩。 作者有话要说:     ☆、浣花仙子的新郎   茕地处大羽国边境,南与绵云国接壤,西与唱晚为邻。地域广阔,森林茂密。其中冠羽峰高耸如云,常年积雪,远看如帽子上面的羽毛,故名。雪峰下面,却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溪流纵横,野兽出没。因为有茕这一天然屏障,数百年来,绵云国免却了多少战争烽火,生灵涂炭,大羽国虽然财势雄大,野心勃勃,却也不敢染指绵云半分。而北部的唱晚,虽然在十几年前施行诡计,扰乱了绵云的王室,扶植了傀儡国王,但因民情复杂,却无法完全控制绵云,只是逼迫绵云往唱晚供奉美玉等贡品,使绵云成为唱晚的附属国。   茕这个地方地势凶险,除了边境的猎人之外,几乎没有人迹。一般人想从大羽到达绵云的话,往往是取径东边的歌月或者北边的唱晚。秦律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师父执意要从这里经过。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潜伏内心已久的复国梦,就此东流了。   “从这里顺流而下,就是绵云国的王宫牟托了。”阿寒法师指着一条毫不起眼的小溪,说道。言罢双手合十,神态甚是恭敬。他不说“就是绵云国”,而说“就是绵云国的王宫牟托”,众人皆感纳罕。   “那座山,是我们的神山。”他又指着冠羽峰,脸色的虔诚之色又深一分。只见山峰上白雪皑皑,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说罢,他对着那座山来了个五体投地的跪拜。秦律见势,也跟着跪了下来。秦燕、阿布、哑婆婆、阿株也依次跪拜。只是溪边碎石很多,秦燕跪下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下,整顿了衣裳,深怕起了褶皱,那就不好看了。   秦律兄妹跟着阿寒法师已有数年,但从不知道他的身世。此时方知他是绵云国人。   茕这个地方瘴气很重,出没着许多毒物。阿寒法师让大家紧跟着他的脚步,用一股强劲的真气笼罩着大家,咋看有如一团白雾长了许多脚,在缓慢移动。   只见森林里随处可见百年古木,须数十人合围才能抱住,且树高数十丈,几乎可以触摸到云端。而树木上往往藤蔓缠绕,一树之上,居然有好几种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叶子。每种植物,总是叶片肥大丰厚,异常憨厚笨拙的模样。而花朵,总比别处鲜艳,硕大,有些花甚至会发出声音。此外珍禽野兽也随处可见。会飞的蛇。成群成群的白鹤。身体大如磐石的乌龟。脚下的土地居然会动,一走开,方知刚才踩到了一只蜥蜴。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阿株跟着他们一路走来,也长了不少见识,但依然目瞪口呆。而秦律兄妹长自北方,也兀自惊叹。而阿布和哑婆婆虽然是阿寒一直带着的,也大有惊叹之色。   秦律注意到大家正往密林深处走去,正是往冠羽峰的方向,也不知师父是何用意。但见师父神色凝重,胸前起伏不定,似是思潮起伏。他嘴里念念有词,词义高深莫辨,全然不是平日教导的内功心法。这些人全然没注意到,小丫头阿株突然见到了一朵小巧可爱的白花,欣喜莫名,忘记了阿寒法师不可触碰这里一切事物的教诲,伸手便去摘。   “扔掉!”秦燕见状,急忙打掉阿株的手。那朵白花盈盈坠落地面。几片花瓣随即飘飞。其中有一枚落在秦燕的裙子上。   “这种红色的花,还挺漂亮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拿来涂指甲。”秦燕说了句,也不掸去裙子上的花瓣。   “什么,这明明是黄色的花嘛!”阿布嘟囔了下。   “那边,还有很多这种蓝色的花!”秦律指着不远处。大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漫山遍野上,好一片花海!那花似乎有蛊惑心神的作用,只看上那么一眼,就有点晕眩。   “大家赶快闭上眼睛!原地坐下来!用护心法!”阿寒法师大喝一声,“这个是幻花,在不同的人眼里会有不同的颜色和形状。我们已经踩进浣花仙子的地盘了。”   护心法乃是雪衣门的入门心法,类似于禅宗里面的打坐,是镇定心神所用。   只听见一声绵软温柔的歌声,自远而近,销魂蚀骨,全身骨骼有说不出的受用。接着,似乎有裙裾拂过脸上,脂粉味香气浓郁。秦律和阿布都是少壮年,顿时春情荡漾。受此诱惑,秦律忍不住稍微张开眼缝。   “不许睁开眼睛!”阿寒法师轻声说了句,声音虽轻,辞色却极为严厉。   但为时已晚,秦律的眼前,出现了宏伟的宫殿,恢弘壮丽,奴仆成群,美女环绕,酒池肉林,臣民皆诚惶诚恐……   突然一阵棒喝,秦律方才清醒过来。天色居然已经黑了,自己难道昏迷了一整天了?   “秦公子,你总算醒了。”却是阿布。   而哑婆婆正在烹煮晚餐,阿株在帮忙,而秦燕在捡柴火。自己前面,升起了一堆熊熊篝火,此外,方圆十米还围了一圈火,这是为了防止野兽入侵。   “你差点没命了,知不知道?都是阿寒法师催动周身真气,帮你驱散了那些恶香。”阿布说。   “其实也刚好是浣花仙子不在。如果她还在的话,你早就被掳去当新郎了。”阿寒法师背对着他们,说了句。   “浣花犹在,仙子已远。”言语中似有无尽感慨。   “为什么……你知道?”   “因为我也曾经是浣花仙子的新郎。”   顿时语惊四座。   “浣花仙子的新郎,一天一换,还专门挑年轻英俊的男青年。在茕周边徘徊的年轻人,常常莫名失踪,数日后,尸骨就会原样奉还。”阿布突然一口气将了几句话,脸色涨得通红。“我的弟弟,就是这样死掉的。“说毕,两行热泪流了下来。   “但是我活下来了。因为我对她撒了个谎。”阿寒法师淡淡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腐尸游魂   “什么谎?”秦燕突然一改之前的温顺口吻,冷冷说道。   阿寒法师叹了口气,似是无限悔恨,“我说我喜欢她,我要留在雪衣门学法,学成之后,帮她报仇,然后再回来娶她,今生今世寸步不离,此情不渝。如有违背……”   这番话有诸多破绽。秦律刚想问个究竟,但却没有说话的余地,秦燕马上抢过话头:“如有违背?”语调颇为严厉,手里紧紧握着一根木柴。   “如有违背,就永生永世都在地狱的冥河做看守。”   “那现在呢?”秦燕逼近阿寒法师,神情倒像那个被抛弃的女子。秦律还只道妹妹只是生性刚烈,容不得背弃女子之事。   “现在?”阿寒法师苦笑一声,“秦燕,你知道么,男女情爱这种事,原是不能勉强的。”   “哈哈哈……你每日心心念念的,便只有九歌……”秦燕突然纵声大笑,一改自己的温婉作风,“你该下地狱!”   “九歌……你怎么知道?”   “哈哈,天下最出名的红颜祸水,谁不知道。”   那边厢,阿株正在帮哑婆婆煮饭,用一双小手煽风点火。哑婆婆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温柔地摸了摸阿株的头。阿株一抬头就看见哑婆婆脸色的褶皱,眼睛里闪着无比动人的怜爱光芒。除了阿寒法师,哑婆婆就是她心中最有温暖感的人了。阿株真想凝固在这一刻啊。她没有注意到,哑婆婆的另一只手,握成拳状,放在地上,其中食指和中指曲起,以指尖叩击地面。这正是召唤腐尸的方法。   正在秦燕和阿寒法师一答一问时,越来越多的腐烂的动物尸体聚集在他们身边。   “婆婆,那里有一只死掉的梅花鹿!”   “那边有一只大象!”阿株天真无邪地数着:“老虎……花豹……蟒蛇……鳄鱼……一、二、三、四、五……”   “不好,腐尸阵!”阿寒法师如梦方醒,“秦燕被附身了!”他使出一招金刚掌,左手往秦燕的左肩拍去,右脚膝盖却曲起,顶住秦燕的右脚。左边的掌风雄浑有力,对手不得不格起双臂来抵挡,天色又黑,一般人没有提防左手乃是虚招,右脚才是真正的后招。   可是秦燕居然不闪不避,呆若木鸡。阿寒法师一愣之下,急忙收招,金刚掌讲究刚强有力,往往只发不收,也只有阿寒法师内力充沛,才能收发自如,但是秦燕还是被他的掌风劈到,衣裳裂开,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   “咦,师父?啊,小心后面!”   只见秦律在阿寒法师的背后,举起那把断情剑,然而剑不出鞘,只是往阿寒的膝盖劈去,原本阿寒的注意力都在秦燕身上,这迅猛的一劈,本无可躲避。但早在秦燕喊叫之前,阿寒便已经凭借灵敏的听觉及触觉,知悉背后的剑风,一闪避之间,秦律劈了个空,但随即往上空挑去,变化极快。   剑影闪动之间,阿寒法师的周身都被笼罩。借助眼睛的余光,他注意到那些腐尸都复活了一般,在火圈外面虎视眈眈。他知道无可躲避,浣花仙子就在旁边,她的游魂术无可破解,可以瞬间附在他人身上,假他人之手,出其不意,杀灭对方。游魂术其实也不是什么方术,只是施术的人速度太快,一般人看不见而已。   秦律和阿寒过了十几招,阿寒终于找到了他的一个破绽所在,一拳击中他的膻中穴——膻中穴位于胸膛中间,以秦律的武功修为,应该可以躲避几分,但是他突然呆若木鸡,硬生生受了阿寒这一拳,顿时喷了一口鲜血。   “哎呦,崖哥哥,你看看,你把一个好端端的英俊小生,打成什么样子了。”声音清脆柔和,听起来好像风拂翠竹,空谷黄鹂。   阿寒环顾四周,讲话的却是阿布。阿布明明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字,满脸横肉,此时却发出女人的娇滴滴的声音,有说不出的违和感。   游魂术这东西,发挥的效力取决于附身的对象,阿布不会武功,是以不出招。   “鱼意,果然是你啊。”阿寒的声音倒还淡定,只是沧桑感十足。“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   “崖哥哥,当着妹子的面,你就不要睁眼说瞎话了。你每天晚上做梦,有哪几天不是在叫着“九歌,九歌,别走,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你每天魂牵梦萦的,只有九歌那个贱人。崖哥哥,九歌都已经死了,你就不要走南闯北地找她了嘛,你跟着我,多好啊。”   阿布走过去,以女子一般无异的娇媚姿态,双手勾住阿寒的脖子,娇滴滴地说:“我们就在这仙境一般的浣花洞府里住下来,每天琴棋书画,风花雪月,也可以像一般夫妇那样生儿育女,多好啊。”   阿寒面有难色,“鱼意,我自知有负于你,但是……我尚有国耻未雪,大仇未报,其实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可是……我真的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呢。”   “哼!”声音却是来自哑婆婆。而阿布,又突然清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勾住阿寒的脖子干什么。与秦律兄妹一样,都看得目瞪口呆。   “婆婆,原来你会说话的啊!”阿株惊奇道。   哑婆婆却不予理会,“我在你身边那么多年,你何尝看过我一眼。我长成这个样子,你断然不会喜欢我。”声音充满了悲沧。“是以我从不开口说话,一说话就会泄露我的身份。不说话,才能让你有个念想。”   的确,哑婆婆——这时候应该改口叫婆婆,就是寻常的老太婆的模样,有点佝偻,皮肤松弛,脸部有如老树盘根。但是她发出来的声音,却异常甜美,摄人心魄。只看人,你绝想不到她的声音这般好听;只听声音,你也绝想不到声音的主人这般苍老。   “你也曾救过我,是以我不声不响在你身边服侍了十几年,要说报恩,也足够了。现在到了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是跟着我留在浣花洞府过神仙日子呢,还是去下地狱看守冥河?”   说到后来,声势威严,让人心头一凛。 作者有话要说:     ☆、孽海情渊   “鱼意,”阿寒法师说道,“你听我说,君子一言,自当驷马难追。只是孝道未尽,我尚有大仇未报,我的父兄都死得不明不白,我须回到绵云查看仔细……鱼意,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如果你不放心,大可跟我一起,助我一臂之力……”他自知全然不是鱼意的对手。这些年来她居然不声不响地在身边照顾自己,无微不至,这般隐忍,世上委实少有。自己虽然对她全无夫妻情义,但是让她跟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还是可以做到的。试问普天下的夫妻,有多少人能够真正不离不弃?如果能说动她留在身边,以她的聪慧和文才武略,定可助他达成心愿。这样也能不违背自己的承诺,真是一举两得。   但鱼意不为所动。“哼!你想到倒很周到啊!”她握起拳头,让自己身上一拉,围绕在火圈四周的腐尸,好像都复活了一般,那断了脚的老虎、只剩下骨架的大象等等,突然发出一声怒吼,越过火圈,冲过来。秦律挥舞着断情剑,尽情厮杀。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大象从嘴巴到尾巴,被劈成了两半。接着,一头狼冲过来。而阿寒法师挥动双掌,虽然刚才收了点伤,但掌风依然强劲。秦燕和阿布背靠背,驱赶奔过来的野兽,阿株夹在他们中间。   “啊,大象又活过来了!”阿株大叫,果然,这些腐尸都是杀不死的。   斗了半天,其实胜负已辨。但腐尸阵显然不是以杀他们为目的,而是把他们往花丛中驱赶。那个方向,正是浣花洞府的所在。   激战中,大家才意识到身边尽是花丛,在荒无人烟的森林里,居然有精心布置过的花丛,真是怪异。白天大家经过花丛时,只是稍稍看了一眼,便头昏眼花,所以没有注意到它的布置之巧妙。整个花丛居然如同迷宫,岔路极多,一不小心就会陷入绝路。这些花颇有些古怪,但是由于是晚上,周边树木又茂密,因此倒不惹人注目,杀伤力也就减半。   注意到了其中机关,秦燕大喊:“大家聚拢在一起,不要走散了。”但是要说聚拢,谈何容易,眼看秦律与一头狼搏斗不已,如与人搏斗,尚有招数可言,但是与野兽搏斗,全无招数。秦律虽然于这手金刚四十二式套路极熟,但也野兽搏斗,发现所用者,不是劈、砍二式而已。而腐尸杀尽又复活,只是白白耗尽体力而已。   是了,鱼意正是要大家筋疲力尽,再无反抗能力,然后将大家带入冥河。且慢……真的有冥河吗?   正自思索间,他听到了一声稚嫩的童音:“燕姐姐,这里有水。越往上走,花的味道越淡,我们往水流的上游走去吧。”这正是阿株的声音。阿寒法师一直以来都打着救死扶伤的旗号,不结仇家,是以这种打斗的激烈场面,以及幻花、腐尸这些怪异事物,他们都是第一次面对。自己犹惊慌不已,而阿株这小丫头,居然如此镇定,且不说她的嗅觉是否正确,单是这种处之泰然的样子,就好似历经过风浪的人一般。师父对她青眼有加,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分心,断情剑一招砍偏,自己肩头上被抓了一道,顿时鲜血直流。他急忙聚集精神,狠命往狼身上砍去。力道过大,居然连对面的花丛都被连根砍掉。不看则已,一看吓一跳。那花的根部,居然长在一个骷髅上面。秦律又齐根削断另一丛花,这次,花朵的根部连着一直血淋淋的手臂。原来这满山的奇花,是用人的尸体作肥料的啊。秦律大骇之下,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碰到了花丛。尚未回过神来,已经被花枝紧紧绑住。初时并不觉得花枝长,这时才发现花枝碰到自己之后,竟然自行伸长,如有灵性。他挥动断情剑,想要砍断花枝,却发现全身的真气都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泻,不禁大骇。如果真气泻完,自己势必力尽而死,那是就真的“花下死”了。   “秦哥哥,你把脚下的水泼到自己身上。”又是阿株的声音。从这声音判断,自己离他们又远了好几丈。阿株身材未长,中间又隔着诸多花丛,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到自己的境况的。但情态紧急,也不能多加思索。他这才发现脚下居然有一湾涓涓细流,他暗暗运动内劲,将水奋力踢到身上,果然被水淋过的花枝在一瞬间尽皆腐烂。而衣服被水淋湿后,其他的花枝只在旁边蠢蠢欲动,不再缠绕。眼看下身稍得束缚,他再奋力踢水,终于将全身的花枝都弄腐烂了。而更神奇的是,之前攻击自己的狼,居然也只是在面前虎视眈眈,不敢近前。秦律这才醒悟过来,所谓离毒蛇最近的地方,往往长着克服蛇毒的良药。阿株较矮,又有秦燕和阿布保护,所以才有余暇观察花丛及水流。而这两者的秘密,或许是阿株偶然得知的吧。不管怎样,眼下奇花和腐尸都不成问题,这时应该是赶去与师父他们会合才是。嗯,师父和鱼意呢?   “哥哥,我们往水源走去吧。”正是秦燕的声音。秦律听得精神一振。但是一回头,咦,刚才自己身后是没有路的,怎么突然多了条岔路,而前面的路,轰然堵上了。   这花丛居然是会动的!   “哈哈哈,情天少爷的孽海情渊阵,果然名不虚传啊!”一声狂笑,正是来自鱼意。光听声音,居然无从判断远近。   “老太婆,你出来!”秦律大喝一声。   “没用的,孽海情渊阵向来没有人能够逃出来,花下的尸身,都是慕名而来闯阵,而不幸身亡的人。”   秦律不信,往有路的地方尽情闯过去。狂奔了许久,又看见了被自己撬掉的花丛底部,显然又回到了原点。   “哥哥!”一抬头,居然是秦燕他们。现在他们只隔着两道花丛,但竟如天边远。   阿株坐在阿布的脖子上,显然是为了看到远处。现在大家都觉得这小丫头有某种奇怪的本领。   “万宗归心!”她突然说了这句话。   秦律顿时醒悟,当下收摄心神,将内劲都集中在丹田,一运劲,下脚漂移起来,花丛尽管在移动,但秦律在其中快速漂移,而且看准水流的方向,往源头走去。   秦燕和阿布、阿株也用了一样的方法。   “燕儿……”在漂移的过程中,阿布突然痴痴地看着秦燕,深情地叫了一声,然后把阿株直接从肩膀上掀下来,仿佛在卸一条毛巾似的。阿株一下子就栽到了地上,身上全是泥。刚想骂阿布,结果一爬起来,就看见阿布和秦燕居然相拥在一起,神态亲昵。一个是五大三粗皮肤黝黑的中老年男人,一个是正值青春大好年华的贵族少女,两个人抱在一起,有说不出的违和感。   原来,这花丛还有催情的功效啊。在花香中闻久了,定力再好的人,也把持不住。只不过阿株还是情窦未开的小丫头,秦律孤身一人,所以还看不出效力。   此番情节,阿株还不懂,只惊讶地觉得原来阿布喜欢秦燕啊。正在惊叹间,一道花丛移过来,把阿株和他们隔开了。   阿株独自在移动的花丛间穿行,身边花团锦簇,她只觉得每一朵都是和蔼可亲的笑脸,阵阵幽香袭来,沁人肺腑,心旷神怡。阿株觉得很开心啊,不知道白天的时候,他们为什么那么惊惶。   走着走着,她便觉得头昏眼花。一阵困意袭来,她倒在了地上。   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身子离开了地面,在半空中载浮载沉,感觉非常奇异。待睁开了眼睛,却见头顶有一大片乌云,云动我动,仿佛在云中穿行。又看了下,这云居然会上下翻滚,啊……它还长了个鸟头!   阿株这时才有点害怕的感觉。看看下方,离地不知有多远,但见那一片花海姹紫嫣红,美丽得不像人间。   此时已经是黎明,一束太阳光射进云层,霞光变幻莫测,五彩纷呈。阿株此生从未在这么高的地方看日出,看得出神,竟然忘记了身处险境。霞光和花海,到底谁美丽呢?她又看看下方,但是下面赤壁千里,黄沙曼舞,在一瞬间,花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昨天夜里都是一场梦。   恍惚间,她被巨鸟放到了一座高峰的凸台上。还以为自己会成为巨鸟的早餐,结果巨鸟放下她就走了。她在旁边走了下,发现整座山寸草不生,也没有任何虫蚁,岩石颜色赤红,没有任何缝隙,整个山仿佛是由一块大石头雕琢而成的,真是怪异。走了不多见,便发现有个洞口。洞口虽小,走进去却别有洞天,高而且深远。洞穴的顶部缀满了紫色的晶石,闪闪发光,有如繁星。她找到了一个平台,是汉白玉做的,光滑细腻,她躺在上面,喜不自胜。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王子生涯一朝断   待她醒来,却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语声。仔细一听,声音来自洞穴深处。她于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越往里走,光线越幽微。穿过一条长廊后,她见到里面居然分布着许多格子,声音正是来自中间的一个格子。   那是师父阿寒和哑婆婆鱼意的声音。她对鱼意大有惮意,在探明真相之前,她决定小心行事。因此她并不走近,只是贴着墙壁仔细听。   原来,阿寒法师原名崖石,乃是绵云国的二王子。容貌俊雅,才华横溢,口吐莲花,每一个见到崖石的人,莫不为他的神采所倾倒。绵云国历来都是立长子为太子。也许是没有继承王位的责任和压力,也许是盛极必奢,崖石每日风花雪月,甚至纵情声色,所有的女人都爱慕他,他又何必拒人千里呢,于是夜夜笙歌。他从全国各地甄选了一批能歌善舞之辈,豪饮之辈,   某一天,他照样与一群宫廷歌舞团唱歌跳舞纵酒狂欢。美酒佳肴,任取任拿,酒池肉林,歌舞升平。后来,大家都倦了,或坐或卧,意识模糊。我们的崖石王子也斜倚着汉白玉床榻,疲惫不堪,昏昏入睡。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射进来,照在崖石洁白如玉的脸上,他睁开了眼睛,看见众人的疲态,感觉如梦似幻,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攫住了他。   人生如梦,什么才是永恒呢?   对了,绵云国的神圣领地茕那里,近十年来出了个厉害的教派,叫雪衣门。这雪衣门似武侠,又似巫术,教主朱雅琼高举“大爱”的大旗,一路行善,救死扶伤,匡正道义,倒发展了不少教众。因为他们的宗旨和斧王的以儒为纲的施政理念没有冲突,也没有做什么威胁斧王统治的事,初时斧王也不加干涉。这朱雅琼据说是个十分了不起的人物,可以在人间、地狱间自由行走。又因专注行善,深受教众爱戴,人称“雅王”。斧王才开始有所忌惮。不过斧王忌惮是他的事,我只是个没有继位权的二王子,前去询问他人生和永恒的问题,父王应当不会怪罪吧?不过得先去请示父王。很快,就有随从报告:斧王正在御花园。   崖石整顿了下衣裳、面容,清醒了点,才速速走去后花园。   一进后花园,便觉不对劲,平时在园里的守兵都候在外面,一问,原来是父王说想一个人静静,任何人都不能进去。他已经在里面呆了一个时辰了。崖石也没多想,就径直走进去。   但见玉树琼枝间,斧王与一个相貌清雅的男子正絮絮私语。那男子背对着崖石,是以看不清楚他的颜色。但是斧王的神色焦虑,这与他平时的样子大不相同,崖石心想难道出了什么连父王都决断不了的大事。依着父王的脾气,这个时候不能去打扰他。于是他躲在一根大柱子后面,隔着重重花枝看父王。   突然一眨眼间,在那名陌生男子旁边,多了个身穿貂皮大衣的贵妇,看容貌也不过二十来岁,圆脸,微胖,憨厚可爱。她怀里抱了个婴儿,看样子正自沉睡。她在那名陌生男子的授意下,将婴儿给了斧王,显得很是不舍。眼睛里泛着泪光,似是生死离别。她又低头亲了下婴儿,才和陌生男子一同施展上乘轻功,一瞬间就不见踪影。按理说他们既然是斧王的客人,大大方方地离开就行了,居然要施展轻功,显然此行极为隐秘。   崖石正想走过去与父王说话,却见父王旁边突然又多了个身量短小的姑娘,容貌清丽,只是眼睛里有凌厉之色。她出手极快,迅速点住了父王的穴道,把父王怀里的婴儿给抢走了。也是施展了和刚才那对男女一模一样的轻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崖石心下大骇。这群人的武功修为,已经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如果他们想加害王室,那这些守兵根本无还手之力。他急忙走过去看看父王有没有收到伤害,但父王显然已经能活动自如。崖石与他说起刚才的事情,父王竟然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连说:“石儿,你最近太过纵情声色,都出现幻觉了。我罚你禁酒三个月。”   父王说到做到。不但罚他禁酒,连他组建的歌舞队都解散了。这对崖石是迎头一击。在这禁酒的时间里,他百无聊赖,转而求道。他想通过加入雪衣门来刺激父亲。于是,他带领大批随从来到茕。同时,还有一车一车的衣物、酒器、美酒。琳琅满目,金光耀眼。   说来也奇怪,雪衣门虽然把总部建在茕,但是从来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所在地。朱雅琼也收关门弟子,但选拔条件非常奇怪,只选有缘人。而怎么样算有缘呢,全靠守门人决定。只要她肯让你进去,那么这拜师学艺之事,就算成了。   一行人正在森林里徘徊时,大家突然看见一大片花海,妖艳异常。正走过去时,前方突然竖起了一道白色的墙。崖石心中大喜,觉得找对地方了。   “来者何人?”这声音曼妙非常,清脆婉转而又不失威严。   崖石昂然说道:“我是绵云国二王子崖石。”   “所为何事?”这声音实在太好听了,崖石极想拜见真人。   “学法。”崖石满心期待,以他的一国王子之尊,拜入区区雪衣门门下,应当不是什么难事。相反,他们的教主还应该躬身亲迎才对。   岂料,墙外边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王子请回。”崖石犹如当头一棒,许多手下都在看着呢,这多没面子啊。崖石的亲信阿布站出来,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王子说话呢?你信不信我一脚踹飞你?”   崖石挡住了阿布,对着墙正色道:“请给我一个拒绝的理由。”   墙那边停顿了一下,说道:“答应你也行,但是你须要娶我为妻,不论妍媸,不论善恶,一生一世,不得有二心。”   这倒大大出乎崖石的意料之外。后面几句话,显然是不让看到货物,就需要给钱的意思。那么,这姑娘大概丑得要紧了,心肠估计也不好。   崖石略一沉吟,说道:“姑娘可否出来见一面,我总不能娶一个声音吧。”   那边显然也是好一阵沉默。   随后,他们看到那堵白色的墙现出了一个小门。阿布一勇当先,替崖石开路,孰料身体一碰到那扇门即被弹回来。崖石只好挺身而出。   于是,他们看见,王子消失在那堵墙里了,良久没有回来。接着,墙也消失了,恢复了原来的苍莽森林的模样。一片绿茫茫,王子足迹无处寻。阿布带着人在森林里寻找了大半个月,一无所获,这才回去。斧王也开始后悔对儿子的惩罚,也长年累月派人在这里寻找崖石的下落。不过由于这里毒虫猛兽出没,以至死伤无数。   斧王迁怒于雪衣门,但投鼠忌器,加之雪衣门高层内讧,使原本发展得风生水起的雪衣门遭受了重大打击。这些都是崖石一年后回到王宫才知道的。   在这一年里,他每日修习医学、穴位、武功,以及简单的巫术。教他的人,每天都不一样,有时是矮胖妇人,有时是长挑妙龄女子,有时是粗壮的男人,等等,但毫无例外都蒙着面纱或者遮掩了脸部的一部分,因此他都不知道这些人的真实面貌。这也诡异。由于行动受限,尽管在雪衣门呆了一年,他对雪衣门依然一无所知。   鱼意所说的那个神仙洞府,他只去过一次。那确是个风景优美的所在,应是那位要嫁给他的女子的闺阁。   它在峡谷之中,抬头可见晴天丽日,身旁是小桥流水,绿树成荫,亭台楼阁,精美不已。   有许多的穿着华丽衣裳的奴婢,在身边走来走去,似是在准备一场豪华的婚礼。而他,就是那个无法动弹的新郎。 作者有话要说:     ☆、地洞金沙   “崖石,前面是本门禁地!进去了会死无葬身之地,快点停住!”鱼意突然大喊。   但是崖石哪还来得及,扑腾一声,就撞倒了一堵白色的圆形的墙。这墙居然是半透明的,墙上画着一个古典宫装美女,容貌清丽,体态丰腴,妖媚入骨,举世无双,旁边还有几句题诗:“云海天涯两渺茫,望春雪无尽,花事何时偿。殷勤青鸟入梦,不诉离殇。”   崖石也喜欢丹青,但此时身处绝路,根本无心欣赏。两边也没有歧路。料想这墙既然是半透明的,只怕只是一道普通的屏风。崖石把阿株放下来,将真气贯注于掌心,催动金刚大法中的劈山神掌,只听真气打得岩石一片彭彭响,那岩石却只是稍有龟裂。要知道,崖石可是曾经用这劈山神掌劈裂一块花岗岩,难道这岩石是钢铁做的?   鱼意在后面穷追不舍,很快便到崖石身后,刚想挥动红绫,孰料崖石突然欺身向前,原来挥动红绫需要空间,崖石突发奇想,觉得不如贴身肉搏。鱼意只感觉到一阵男子的体味袭过来,她一直都是女儿身,从未离男子这么近,从前服侍崖石时,也都是毕恭毕敬,从未如此贴近。这么一分神,出手便已经慢了一步,崖石施展开擒拿手,右手的小鱼际拍落在鱼意的左肩,鱼意立时反应过来,左手格开崖石,施展扫堂腿,但这一招早在崖石的意料之中,他绕到鱼意的身后,攻打后背。鱼意不及转身,全凭对方的掌风来判断崖石的出招方位,然崖石的出招迅猛异常,鱼意只能以轻快取胜,加之通道甚窄,如此拆了几十招,才能转过来与崖石正面对打。两人在画像前打斗了大半个时辰,难分难解。   阿株在一旁看得无趣,遂研究起美女画像来。因墙是半透明的,她趴在墙上看对面。她没有注意到,她的一只手正放在“雪”字上,另一只手放在“花”字上,而膝盖抵在“殷”字上,突然只听嘎吱一声,这墙居然自动打开。原来打开这道墙的方法十分简单,只需同时按住这三个字。只是一般成年人不会像壁虎一样紧贴墙,即使刚好紧贴着墙,肢体与墙的接触点,由于身高的关系,也不会放在这三个字上。阿株能够恰巧打开这道墙,不过恰好她是个好奇的小孩罢了。   听到响声,崖石又与鱼意拆了几十招,摆脱鱼意的纠缠,拉起阿株的手,一同跳了下去。鱼意也紧随其后。   原本以为墙的背后就是生天,不料崖石施展轻功下坠了几十丈,仍然深不见底。他不时把脚踏在井壁上,以减轻下降的冲力。鱼意虽然善舞红绫,但是轻功平平,一个不慎,竟然落在崖石的前面,眼看她就要坠入无底深渊,在千钧一发之际,崖石拉住了她的绣球。鱼意下降的趋势稍有缓解,她抬头一看,这个自己一眼就认定的男人、昔日的主人、背叛者,在此时此刻救了自己,幽怨的情绪稍有缓解,眼神里尽是复杂的神色。   下坠了足足有一柱香时间之后,终于,他们踏上了柔软的陆地——是一片金黄色的沙。漫无边际的地底的沙漠,美丽得不似真实。那口深井,是沙漠的唯一光源所在。只因深井竟然是垂直向下,导致沙漠里竟然还有幽微的光亮。   “崖……师父,”阿株扶着崖石的大腿,怯生生地问:“我们是在地狱吗?”   崖石一听第一个字,便知道阿株已经偷听了他们的对话,他一生努力塑造谦谦君子的正面形象,颇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有过一段屈辱的经历,更辜负了一个女人。此时已经颇有些后悔把阿株带下来了。   “这不是沙,这是真的金子。”鱼意弯下腰,捧起一把金沙,看了又看。   “我就奇怪,地底按理说比较潮湿,怎么可能形成沙漠。”她的声音甚是平静。是啊,她长年住在光秃秃的紫阳山,与黑鸠为伍,看惯了孽海情渊的花开花落,对于这地底的黄金,实在无需太激动。   而崖石早年是绵云国的王子,什么贵重物品没有见过,他又对金钱不甚看重,所看重的唯名声,念念不忘的是当年的那段谜,因此面对这漫无边际的金子,只是赞叹了一番它所形成的美感。   而阿株年纪尚小,还没有强烈的金钱观念,所以也只是惊叹这奇观而已。   但是凡夫俗子就不一样了。   “金子!真的是金子!把这些都捧回去,多少兵器都可以造出来,多少个敖赞都不怕,啊,不用打仗,整个天下都是我的啦,哈哈哈。”竟然是秦律的声音。   众人一惊。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人,趔趔趄趄地走过来,全身滴滴答答地淌水。神态狂喜,手舞足蹈,已经接近疯癫。   “秦律!”崖石大喊一声。整个山洞都在振动。   秦律置若罔闻。   “秦哥哥!”是阿株的声音。   秦律依然毫无反应,只是看着手中的金子,目不转瞬。他往自己的口袋里装满了金子,看着装得不多,又企图往自己嘴里塞。   崖石连忙抓起红绫,一甩,红绫末端的绣球一下子就缠住了秦律的手,一拽,秦律的手顿时脱臼。秦律这才痛觉而醒。   “崖哥哥,你的这手探囊取物,学得还真快。”鱼意讪笑道。   “妹子过奖了,如果是妹子出手的话,秦律早就断臂了。”   “你是在讥笑我狠毒吗?”鱼意不忿道。   “岂敢岂敢。”   自从鱼意开口说话以来,两人总是拌嘴。   “师父,猪丫头,你们怎么在这里。”秦律对自己刚才的失态面有惭色。   “我们是坐纸鸢下来的。”阿株抢道。   “我是坐龙船过来的。”秦律还口,低头逗了逗阿株。   “殊途同归嘛。”崖石没啥幽默感。   原来,那天晚上秦律在孽海情渊阵左奔右突,突然有黑鸠袭来,他之后扑通一声趴在水里,躲过黑鸠的利爪。连续靠这个躲过了几次黑鸠的袭击——其实黑鸠并非袭击,只是被鱼意驯服之后,食了腐尸后就会把人送到紫阳山——他发现,这水越来越深,原本只是水渠,后来变成了小溪,后来居然变成了小河。而幻花也越来越少。秦律一阵振奋,索性按照阿株丫头的直觉,往河流的上游游去。如此,他到了个山洞,岂料山洞里水路繁杂,光线又差,他竟然迷失。想要出去,却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路,跌跌撞撞间,竟然就来到了黄金沙滩中,遇上了崖石等人。   “师父,我们把这些黄金都带回去,马上可以富可敌国,我们的抱负,实现起来易如反掌。”秦律依然满脸兴奋,踌躇满志。是啊,他还很年轻,怀抱着梦想。   “嗯,”崖石自也十分高兴。   冷不防间,鱼意先发制人,甩动红绫,红绫末端的绣球也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悦耳。好一招“蛟龙入海”。   崖石右肩的肩井穴立即受制。   好在他功力深厚,一边用左半身对着鱼意,一边快速运动内劲,想解开肩井穴。鱼意一味进攻,而崖石只是左躲右闪,几十招下来,鱼意的红绫丝毫碰不得崖石的身体。   “崖石,你是看不起我么,居然不还手。”鱼意有怒意。   “我怎么舍得伤了小娘子呢。”崖石居然口出轻薄。   但这句话在鱼意听来却很受用,下手就软了三分:“这么说,你肯在这里陪我终老了?”   “嗯,我说的是这位小娘子呢。”崖石指了指阿株。   这原本只是寻常的俏皮话。民间凡是未婚的少女,轻薄之人都可叫她们小娘子。鱼意却不甚意会,对阿株醋意大起,挥起红绫便往阿株扫去。   秦律挥起断情剑,替阿株挡了一招,不料绣球却往反方向回旋过来,重重击中了秦律的脸庞。崖石尚且不是鱼意的对手,更何况是秦律呢。情急之下,他喊了一句:“她是九歌的女儿!”   “九歌!”鱼意的心口犹如遭遇了重击。   “如果她是九歌那贱人的女儿,我就更要杀了她。”鱼意愤愤地说道,挥起红绫又是一招狠招。   “不不,她身上有玲珑玉!”闻言,鱼意立即收招,在半空飞舞的红绫如活蛇般优雅地盘旋回来,绣球如燕子般轻盈地飞到了鱼意的手上,铃声甚是好听。   “我是说,玲珑玉在九歌手上,我们要拿她女儿来交换玲珑玉。”崖石突然语惊四座。   秦律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崖石这么疼这个外表平平的小丫头,原来大有用处。这九歌和玲珑玉,因为江湖上大大有名,他也有所耳闻。 作者有话要说:     ☆、一座城池换一个女人   绵云国北边的唱晚,这十几年来,出了个穷兵黩武的国王,叫敖赞。他联合中部的大羽国,与大羽国年迈的国王迈腾义结金兰,攻打了大羽国东边的位于东海之滨的小国歌月。双方利益均沾,收获了歌月大量的金银珠宝。更重要的是,大羽的将领石破天在一群平民俘虏里,发现了一个容貌倾国倾城的女人,并将她易名为九歌,准备将她献给大羽国王。在大羽和唱晚的庆功宴上,九歌身着普通的宫女服装,手执银壶,为各位将领斟酒,立刻被敖赞惊为天人,他当即提出想要以五十金来买这个女子,不料石破天却摇摇头,说道:“原本值十座城池的女人,竟然以五十金贱卖,我们大羽怎么可以做这么亏本的买卖。”敖赞微怒:“你这是在讹我吗?”“非也,非也,这个是有根据的。且听我娓娓道来。”   “我的手下在搜刮歌月某个小城的财富时,发现了这个美丽无双的女人,带回我的营帐之后,我令婢子给她稍微打扮下,原本想占为己有。不过此女性烈,我也还在忙着打仗,只暂时让她做侍婢。在攻打洛城时,一向在歌月势如破竹的末将竟然久攻不下。那里有个文人,叫沸石,声望很高,好像还会点法术,带领一城民众誓死抵抗。某天,我命人抓了些洛城附近的居民,让他们做人肉盾牌,打算再次冲击洛城。在出发前,我与诸位将领喝酒壮行。我命九歌斟酒,九歌不但不从,还当众怒斥末将等人草菅人命,与屠夫无异。末将大怒,让她也去做人肉盾牌。每一个大羽的兵卒,前面都押着一个歌月的平民。孰料,洛城的城墙上的守兵一见到九歌,全都看呆了,纷纷放下了武器。我们的士兵,也都心猿意马,全在偷看这个女人。我一看,机会来了,带领十几匹人马趁机冲进了洛城,洛城因此陷落。后来,遇到难以攻打的小城,我也用这个办法,屡屡凑效。你说,她是不是值十座城池呢?”   其实,歌月是个弱小的国家,全部城池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座,石破天只负责攻破了其中的十来座。所谓的用美人计攻城,不过是言过其实。他知道敖赞虽然骁勇,但智谋平平,因此斗胆激他一激。   “哼,这么说来,石将军就只会用美人计咯。”九歌闻言,竟然出言讽刺。座下有些人讪笑起来。石破天脸色难堪,让下属把她拖了下去。   敖赞大吃一惊。他所看到的女子,都是像母亲妻子那样低眉顺眼,从不忤逆自己半句的。不料这女子不但貌美,更有个性,当下盘旋着怎么得到她好。正想开口,大羽的国王迈腾出来卖人情:“美人总会衰老,岂有金银财宝值钱,我看,就以小小的雁城交换这个女人吧。”雁城是唱晚和大羽边境上的一座小城,乃不毛之地,敖赞向来不放在眼里,现下他拥有了歌月的大片沃土,因此毫不在乎,立刻爽朗地答应了。众人莫不举杯同饮,庆祝敖赞得此佳人。   敖赞把九歌带回唱晚之后,却没有封她为妃。而是兄妹相称,并让人悉心教习琴棋书画。一年后,他以跟绵云国结秦晋之好为名,又把她献给了绵云国的国王斧王。不料引起了宫闱之乱。父子反目。敖赞趁机入侵绵云。只是绵云地理情况及民情复杂,敖赞无法完全掌握绵云,索性扶植了个傀儡国王,也就是斧王的十岁的儿子食月,只是让绵云定期纳税而已。   绵云国产玉,其中有个著名的美玉,叫玲珑,据说有使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永葆青春的神奇功效。本来在藏在王宫牟托的,在王宫动乱时,九歌下落不明,这块玉也不见踪迹,有很多蛛丝马迹证明,九歌带走了玲珑玉。这么多年来,天下有多少人在寻找九歌和这块玲珑玉啊。江湖上有许多血雨腥风,是由此而起的。   九歌居然还有个女儿?这倒是秦律始料不及的。鱼意也一脸狐疑的神色。   “这个秘密,我原本也不想说。”崖石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我曾秘密潜伏在王宫多年,调查九歌和玲珑玉的下落。据一个父王身边的仆人讲,她离开牟王宫时,的确已经身怀六甲。”   众人一惊。   “只不过这是父王的孩子,还是哥哥的孩子,甚至是否敖赞的孩子,真的无从断定。”崖石声音转为低沉,颇为沉重。这段宫廷内乱,果真是他心头的隐痛。   鱼意转念一想,当时斧王已经年过花甲,如此美人能否消受,都还是个问题。敖赞不把她献给正当年的太子,而是斧王,真的有点居心叵测。   “斧王和哥哥,其实还没死。”   此语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崖石环顾了下四周,眼里精光四射,掷地有声道:“他们只是魂魄散了,肉身不腐,现在就安放在牟托王宫里。”他顿了顿,又说:“这个事情,敖赞也是知道的。但是他不去破坏他们的肉身,反而命人保护。因为他想得到玲珑玉。总会有绵云国的人不忘旧主,千方百计地寻找玲珑玉。到时候,他可以趁机把它抢过来,长生不老,成就他的千秋霸业。哈哈哈。他自以为防守得固若金汤,其实我潜伏在牟托的时候,进进出出好几次,每次都如入无人之境。只是绵云国已经不复当年的凝聚力了,也没有这个力量去反对敖赞。朝中大臣和老百姓,都喜欢安乐,即使我贸然起兵,也是徒劳无功的。”   “那么请问,你怎么知道这小丫头就是九歌的女儿呢?就算她是,你又怎么去找九歌呢?”鱼意紧缩眉头,对崖石的话不尽全信。 作者有话要说:     ☆、幽冥神兽   他们在追溯往事时,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一条河流慢慢涨上来,漫上了黄金沙滩。   “这是……冥河!”鱼意蹬大了眼睛,大喝一声。众人皆悚然。   环顾四周,只有旁边的一个高台可以躲避,于是鱼意和崖石各施展轻功,秦律带着阿株,飞上了这个高台。刚上去,转身回望,这条原本不起眼的小溪,已经就变得浩浩洋洋,不辩牛马。河水弥漫着一层白雾,翻滚不休,仔细一看,乃是无数的鬼魂在冥河里挣扎,隐约可见脸、肩、手,神情无一不悲苦。阿株不忍看,躲在崖石的背后。她也不管崖石是否要利用她,只要此刻他对她好,那便是好。   而秦律犹自懊悔刚才没有多拿点金子,他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黄金,不料鱼意冷冷地说:“没用的,这条河是冥河,乃是冥界的入口。阳世和阴间的钱财,是不能互通的。生时的钱,带不到地狱;地狱里的钱,也带不到人间。”   他们离下来的那道深井,还有十几米远,与高台只见并无道路可通。这边,壁立千仞。脚下十几米远的下方,就是锅炉水一样沸腾的冥河,只是,没有温度。而另一边,也是一样的壁立千仞。只是悬崖的顶端,似有洞口,光亮异常。这是通往阳世的道路么?   “这里的鬼魂都是枉死鬼,所以是白色的,如果有幸爬到那个洞口,就可以返生。所以他们都争着爬起来。”鱼意盘腿而坐,慢悠悠地说,语调里几乎没有感情。   “鱼意,你说如果我不陪你在浣花洞府终老的话,就要我在冥河做看守人,是吗?”崖石望着这些鬼魂,无限感慨。   “是啊。只不过连我都没有见过冥河的样子。只是听家母说过,冥河在傍晚会涨潮,月圆之夜尤其涨得厉害。”   “家母?!”崖石骇然,他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家母正是雪衣门的大弟子,人称莲花圣手的衣缘。”鱼意淡淡地说,“不过我也很多年没有见到她了。不知道她老人家现在在哪里。”   “鱼意婆婆,”秦律打断他们的谈话,说:“那个洞口,是可以回到阳间的吧?”   鱼意点点头。   “只要跨过江面,就可以到那个洞口吧?”   鱼意又点点头。   “那不就有救了?”秦律大是兴奋。冥河虽然长而且深,但是河面并不甚宽,只要能施展轻功飞到对面……可是,对面也是壁立千仞,昏暗中也找不到立足点,如何能到达洞口呢?   其他人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一日未进米粒,每个人都饥肠辘辘。这冥河估计要明日才能缩回小溪的模样,但是他们也很难出去。更何况这里鬼魂出没,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崖石和秦律都是大事未做的人,自然不想被困在这里。   突然灵光一闪地,他们都同时想到了一个办法:靠一个人的力量或许到不了洞口,但是如果崖石和鱼意联手,鱼意抛出红绫,崖石趁机踩着绣球往上飞腾,全力以赴的话,即可逃出生天。崖石可以找来绳索之类的东西,其他人施展轻功后攀住绳子。   想到此节,鱼意立即先发制人,袭击崖石。高台虽然不甚宽敞,但挥动红绫还是绰绰有余。崖石也挥动金刚拳,往对方打去,鱼意不停躲闪,金刚拳多数打在墙壁上,好似放鞭炮。两人斗得难分难解,生死往往系于一线。但明显地,鱼意渐渐占了上风。   阿株原本站在秦律旁边的,正全心观战时,突然冷不防地,被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抛起来,往冥河直坠下去。刚掉在半空的时候,突然又有一只脚踩在自己的肩膀上,那是秦律。他把阿株当成垫脚用的东西,借力之后施展轻功,飞向洞口。   扑通一声,她消失在冥河了。   崖石也注意到了阿株的情况,但是鱼意还在密集进攻,他根本无暇去救阿株。   两人又交手几十个回合,突然,鱼意叫了一声:“崖哥哥,有救了!”   原本白雾缭绕的冥河,居然突然变得清澈,波光粼粼,与阳世的任何一条河流无异。抬头看看那个洞口,也悄然合闭,仿佛刚才全是幻觉。   河流中间突然现出一块白色的平台,一个东西,扑通一声,就掉在上面。竟然是秦律。原来在阿株入河的一瞬间,冥河就变得清澈,鬼魂通通不见,那个洞口也同时关闭。秦律虽然纵力分升,却只碰到硬邦邦的石头而已,惊诧之下,真气一泻,整个人就掉下来了。   惊魂甫定,他站起来,看看对面高台上的师父和鱼意,面有惭色。原来他看到鱼意定然不会让师父离开这里,她武功又比师父高很多,眼看逃生无望,只好断尾求生,让阿株做棋子,自己独自逃离。孰料世事难料,他现在真不知以何面目面对他们。   “哼,你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弟。”鱼意又嘲笑崖石。   崖石此时也没有心情去给爱徒辩护,满脸愠色。   那块平台突然移动,升高,露出动物的头来!   秦律站立不稳,滑了下来,也是他反应敏捷,瞬间抓住了一根柱子大的东西,死死抱住,只是这柱子似乎太滑,他拔剑刺入柱子,以此缓住下滑的趋势。   突然如狂风暴雨似的,他被上下翻动,从这边的断崖,甩到这边的高台旁边,一会儿快到洞顶,一会儿又沉入水底。   待动荡平复时,他看到面前有个圆洞一样的东西,洞门打开了——金光四射!他连忙闭上了眼睛,全身灼痛。然后,他感觉到身体在下降,下降了好几米之后,他感觉到前面不再金光灼人了,睁眼一看,竟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口有两排獠牙!然后一阵风吹来,臭不可闻!秦律当即晕倒。   怪兽摇了摇头,发出人声:“十几年没有刷牙,口臭得不行啊,一下子就把这小子给熏晕了。就当是你用刀扎我胡子的代价吧。”   他把秦律放到了高台上。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鱼意和崖石都看见了,这是个龙首鱼身的怪物!   “你是鸱吻?!”鱼意斗胆喊了一句。   那怪物瞪大眼睛看了看鱼意,认不出这个是谁,只说了句:“嗯,竟然还有人认得老朽啊。”   鸱吻是龙生九子中的第九子。没想到他居然躲在冥河里。   “我叫鱼意,家母是衣缘,久仰鸱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鱼意突然大喜,整个人都神采奕奕起来。崖石一看,半是开心半是忧虑,开心的是,这个又是她的旧相识,崖石有办法不会让鱼意指使鸱吻吃了自己;忧虑的是,这老太婆又多个援兵,自己想离开这里真是难于登天啊。   “别给我整那些虚的,”鸱吻把半个身子都沉到水底,对鱼意的套话不甚感冒。“你妈呢,怎么不见她。她今年总有四五十岁了吧,怎么她的女儿比她还要老呢,看样子有七八十岁了。”鸱吻讲话真是直截了当。   鱼意有些尴尬,“我天生老相,玷污了您的眼球,真是不好意思。”   “不过这声音挺好听的。闭上眼睛听你讲话,还真是不错。”鸱吻没好气地说。   “这男的是谁?长得跟你很相配啊,是你的老相好吗?”鸱吻把头转向崖石。   “是。”鱼意高声叫道。   “不是。”崖石斩钉截铁。   说毕,两人都向对方狠狠地瞪了一眼,差点又要大打出手。   鸱吻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好像放鞭炮。崖石吃了一惊,鱼意想了一下,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鸱吻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刚才的神气一下子无影无踪。   “我这就去帮您弄吃的。”鱼意突然很是温婉。   “嗯,十几年没有吃东西,真的很饿啊。”鸱吻说。   “等等,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还等鸱吻示下。”   “你这丫头还真是狡猾,不知道我吃什么,就先说要去帮我弄吃的。这滑头,跟你娘有得一比啊。”接着他就仔细指点了鱼意要去哪里抓鬼,沿着洞壁都多少步,可以到某个洞口,又怎样爬行,拐弯,说得巨细无比,一看鱼意没反应,他又重新说了一遍,总共说了有三次,才让鱼意走。鸱吻的口臭还是让崖石等人有些头昏眼花,于是崖石也自告奋勇去跟着抓鬼了。他和鱼意,可是从未这么同心过。 作者有话要说:     ☆、鸱吻是个吃货   过了大半个时辰,鱼意和崖石才拖了几个鬼进来,这时候冥河已经稍为收缩,变成了一条小河了,大片的黄金沙滩,又露出来了。   鸱吻这时候也已经用冥河水漱完了口,开口讲话的时候不至于把人熏死了,正好整以暇地等鱼意和崖石送上美食。   “嗯,我差点忘记那小子了。”鸱吻对他们说。   崖石和鱼意以为他说的是秦律,不约而同地看了看秦律所在的高台。   “不是不是,我说的是那个吃了一河鬼的小子。”鸱吻说完,潜入水中去找东西——他的身体,也是可以随着冥河大小而伸缩的,此时的体型,已经比刚开始现身时缩小了一半。半响,他捞出一个小女孩来,正是阿株。她全身湿透,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崖石和鱼意只道她已经去世,看到这个光景,也不甚吃惊。鸱吻把她放到了黄金沙滩上,崖石用手去探阿株的鼻息,居然尚有余息,当真不胜狂喜。   “啊,原来是小女孩啊。没办法,谁叫她胸那么平呢。”鸱吻讲话总是口无遮拦,然后好像因为很久没有讲话了,总爱喋喋不休。   “要不是她掉下来,吃掉了一整条河的枉死鬼的鬼魂,我还真的出不来呢。”鸱吻顿了顿,说:“你的家母,那个臭妮子衣缘,”——其实称呼别人的母亲,应该是“令堂”——“说要跟我玩捉迷藏的游戏,我看其他地方都不好藏,地狱里头又有姓曹的小子在(阎王姓曹),这冥河只是地狱的入口之一,其实就相当于下水道,不受关注,所以我就躲在冥河河底了,在她找到我之前,我都要一直躲在这里。这一躲就是十年啊。十年都没有吃东西,嗯,我也喜欢吃鬼的,只是这些枉死鬼都太嫩,没长全,我不爱生吃,所以就一直闭着嘴巴,睡觉,看这些白色的浮游生物在旁边游来游去。这里呢,被我弄了个机关,只要除了鬼之外的东西张开了嘴巴,就能把所有的鬼魂吸入身体里面。哈哈,我是用来整蛊衣缘丫头的,怎么样,很不错吧。”   “只不过,没想到掉下来的是人类。”鸱吻叹了口气,似是大为可惜。   “枉死鬼的鬼魂,都是洁白无瑕的,吃了之后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功力也会大增,是也不是?”鱼意问。   “是啊,你这小丫头还真懂啊。”   “所以,阿株只是吃太饱了,一下子就晕过去了,她这一睡,至少得睡三四年才能醒来。以后,她只能靠吃鬼为生了。”鸱吻说。   听得鱼意和崖石目瞪口呆。鸱吻又看了看他们拖过来的鬼,摇摇头道:“这只鬼已经死了二十几年了吧,嗯,用专业术语来讲,就是鬼龄已经有二十几年,身子骨挺好的,就是被你的金刚怒火给烤焦了,失了鲜味。我先勉为其难填饱肚子。”说罢,鸱吻一口吞下去,连骨头都不剩。   此时秦律也已经醒过来,三人从进来到现在,滴水未进,此时都已经饿得头昏眼花了。看到他们三人流口水的模样,鸱吻大施慷慨似的,“这冥河里有很多鱼啊,你们可以烤鱼吃。”说罢,潜入水中,不一会儿就抛上来几十条小鱼,这些鱼竟然都是金黄色的,被抛在空中时金光灿烂,熠熠生辉,煞是好看。这三人都看得惊呆了。待到鱼掉落到黄金沙滩上,又尽皆不见。   “你们这些呆子,”鸱吻连连摆动鱼尾,搅起一阵波浪,痛心疾首,“这些是灵鱼,是吃鬼魂长大的,那个……嗯嗯,吸收了日月精华,你们只要吃了,就可以增长三十个曼朵拉。吃够三百条灵鱼,就可以百毒不侵;吃够三千条灵鱼,就可以练就金刚不败之身;吃够三万条灵鱼,就可以……嗯嗯,那个,可以与天斗,与地斗,呼风唤雨,宇宙第一……只是它一碰到地面就会逃逸,所以要接住啊,接住后就直接往嘴里塞,生吃就好啦。”   这三人这才恍然大悟,等到鸱吻再次抛上灵鱼的时候,他们争相接住,猛往嘴里塞。   “要不要再来一次啊。”鸱吻见他们都吃完了,调侃道。   “那个,还是下次吧。”秦律说。   “灵鱼如此珍贵,当然要慢慢消化,不然就是暴殄天物了。”崖石说。   “鸱吻您老先歇歇吧,承蒙厚爱,见赐仙物,实在是感激不尽。”鱼意说。   不料鸱吻纵声大笑,在水里连连打转,搅得一河水起了无数漩涡:“哈哈,灵鱼的味道很差吧,跟吃死尸差不多吧。”   这三人都面露尴尬之色。的确,吃灵鱼跟□□的感觉差不多。这几人是看在鸱吻吹嘘它有这些功效,才勉强吃了几条的。不过,吃完之后,的确是精神百倍,经脉都舒畅了很多,也没有了饥饿之感。至于它是否真的有鸱吻说的奇效,那真的谁也说不准了,从现身到现在,鸱吻总是满嘴跑火车。搞不好灵鱼只是有饱腹功能呢。三人想到这里,都笑了一笑。又想到如果一直呆在这里,天天吃这个,那真是悲伤啊。   鸱吻好像看出了他们的心情,开始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讲起烹饪之道:   “初生之鬼,就好比竹笋初发,口感粉嫩,清脆,这时候适合清蒸,加点油盐酱醋即可。蒸呢,也有很大种蒸法,可以隔水蒸,可以放在桑拿房里蒸,这都要取决于那只鬼的骨骼、品性。鬼龄越老,就需要用到煎、炒、爆炒、焖、红烧等等手艺啦。   鬼的烹饪法,除了取决于鬼龄之外,还跟鬼的种类有关。根据人的死法,鬼有枉死鬼、色鬼、饿鬼、厉鬼等不同种类,枉死鬼的鬼魂是白色的,有如烟雾,遇到机缘巧合,可以转回阳世,冥河上面的鬼魂,全是枉死鬼,如果他们那个爬到洞壁上的那个还生洞,就可以复活啦。不过我在这里几千年了,复活的枉死鬼寥寥无几。   色鬼的鬼魂是黄色的,阳世的人好像也知道这一节,管那些□□书刊叫黄书,爱情动作片叫黄片。色鬼的味道本来就是咸湿的,所以烹饪的时候不可以再放盐。不过色鬼的味道不太好吃,有股骚味。要去除这股骚味,很需要下一番苦功夫。胡椒、姜、葱、蒜、辣椒等必不可少,有时候还需要先用开水烫一下,总之麻烦得很,不是我的菜。   嗯,忘记补充最重要的一点了,鬼都是一缕烟的样子,没有固体的形状,鬼自己就是魂了,所以不存在鬼魂这一说。不过为了叙述方便,这里一概称为鬼魂。一般鬼魂越淡,就表示他做鬼的日子越久,快要投胎转世,所以你们骂人,喜欢骂一声“魂淡”,先把对方说成了鬼,再诅咒那只鬼的魂越来越淡,转入轮回之道,不复做鬼的快乐。其实在阴间,鬼之间骂鬼,最严重就是“魂淡”了。   嗯,看你们那么认真听讲的样子,我再给你们补充点小常识。投胎转世呢,不一定是做人,可能是做牛做马,做猫做狗,当然,有时候做人也跟做牛做马、做猫做狗一样。六道轮回有没有听过呢,六道嘛,就是人道、畜道……后面几道忘记了,这位同学下课后去翻下资料,跟大家讲解下……”   崖石、鱼意、秦律三人皆昏昏欲睡,一个盹打完,鸱吻犹自讲得滔滔不绝,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神态。那冥河原本平静的水面,因为鸱吻的口水滴落,溅起了好大一片涟漪,好似下雨。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没有人看啊没有人看。   ☆、男女合体   他们困在洞中三天,每天除了吃难吃得要死的灵鱼,睡在又湿又冷的高台上,就是听鸱吻喋喋不休地讲鬼神的世界,每天鬼话连篇。唯一的娱乐,就是跑到洞壁的无数罅隙里,帮鸱吻抓鬼,再听从鸱吻的指点烹饪。抓鬼倒是件很简单的事,只要做降服印,就是右掌竖直推出,掌心朝外,手掌微微并拢。这是佛祖的手印,当然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完全没有法力。但是鬼最怕的就是佛,一见到这个手印,完全不去分辨来者何人,就已经屁滚尿流,乖乖跟着走了。   当然也有精明的鬼。这时候就需要出动真功夫了。人类的武功用在鬼身上有点不济,因为无论外功还是点穴,鬼是一缕轻烟,没有形体,一掌打过去,如打在空气上。这时候只能出动内力,需要三个人齐心协力,用掌风将鬼逼到冥河边,之后就任宰任杀了。没想到武林人士引以为傲的内功心法,这时候只如蒲扇一般,用来扇鬼而已。真是讽刺。   一连吃了几天的灵鱼,他们也慢慢发现了灵鱼的好处。刚开始吃,那味道有如排泄物,接着,有如腐烂的菜叶;接着,有了水果味;慢慢地,竟然初是苦涩,后来回甘。吃完灵鱼之后盘腿而坐修炼内功,只觉奇经八脉无不畅通,功力又上了几个台阶。   而鱼意自知无法逃脱冥河河畔,也不再和崖石动武,反倒对崖石温柔起来。崖石这一生中,得女人的悉心照顾,还是头一次。秦律自知叛师,师父此时不计较,总有一天会找自己算账的,所以总是离他们二人远远的。   阿株一直躺在地上,如活死人般。无人料理。   在冥河畔呆了几天,觉得这里虽然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但是河水每天潮涨潮落两次,潮落时只如涓涓溪流,水里金灿灿的灵鱼自在游动,甚是可爱,潮涨时两岸不辩牛马,枉死鬼的白色鬼魂洋溢在河面上,看上去烟雾缭绕,有如仙境。鸱吻虽然啰嗦,但是看上去并无恶意。每日和崖石朝夕相处,同进同出,鱼意只觉,再没有比这里更快活的了。   一日,正自太平时,忽闻洞壁传来阵阵喜庆的鼓乐声,鸱吻一听,顿时惊惶无比,遁入水底——可惜此时潮落,鸱吻把头埋入水底了,鱼尾还兀自在水面上摆动,样子颇为滑稽   崖石和秦律尽皆大喜,原本以为这黑洞深邃不可测,石壁坚硬厚实,原来在某个地方,尚有出口,否则,这平常的结婚用的鼓乐声,怎么会传到这里来。还有,鸱吻口口声声说这是冥界入口,既然是入口,又怎能听到鼓乐声。只怕这里只是寻常的洞穴而已。   秦律在洞壁四周摸索,离众人越走越远。   “崖石,你又要违背你的诺言吗?”鱼意突然厉声喝道。   “我……”一个“我”字尚未说出口,鱼意的攻击已经连绵不觉杀到,崖石疲于应付。   “你们干嘛动不动就打架呢?大家做个热爱和平的好孩子,不是很好吗?”鸱吻把头拔起来,开始做起和事老。   两人无暇答话。秦律就把他们二人的事情从十几年前开始讲起。   “这个很好办啊。”鸱吻搓了搓爪。   “你们有发生过夫妻关系吗?”鸱吻讲话还真直接。   “这个……还真的有。”崖石吞吞吐吐。对鱼意的攻势顿时颓唐下来。   “那你们就是夫妻了嘛。”鸱吻的世界果然单纯。   “崖石,你得对鱼意负责,要做个有负责有担当的男人。”鸱吻顿时化身为老师。   “这个……我要回绵云,她要呆在这里。”崖石已经任由鱼意鞭打了,身上衣服尽皆破烂,碎成一条一条。   “这个很好办嘛。把你们粘在一起就好啦。”鸱吻跳起来,悬浮在半空中,从嘴里喷出一道水柱。那水柱以极强的内力喷出来,又快又狠,竟如利箭般直飞出去,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将崖石和鱼意冲撞到了一起,又几枝水箭射出,两人的穴位竟然贯通到了一起,他们合二为一!现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两人惊恐,发出喊声,竟然还是两个声音!鱼意比崖石矮了将近一个头,乍看,只是鱼意的头从崖石的右肩稍微突出来而已;这个双头人拥有四手四脚,恐怖无比。崖石的衣服较为宽大,把鱼意罩住了。   “嘿嘿,入山看到藤缠树,出山看到树缠藤。藤生树死缠到死,树生藤死死亦缠。”鸱吻竟然唱起了这首客家山歌。   鱼意和崖石都不禁脸红,他们现在的状态,的确是藤缠树,树缠藤。   “你们打一下那块石头试试。”鸱吻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他们依言,一起催动内劲,只觉周身体力充沛,内力周身游走沸腾,从指尖喷射而出,打到某一面石壁上,直如山崩地裂,石块如爆米花般爆开,火花四溅,原本封闭的黑洞竟然现出一道光亮!   他们终于重见天日!   以他们各自的力量,是无法打开这道石壁的,即使是二人联手,也不能损坏这石壁半分,但是他们合体之后,力量比之前大了许多,他们又是同门武功,内力融合极为容易,加上他们吃了几天的灵鱼之后,内力大涨。一出手,就打破了地域入口的石壁!   他们兴奋异常,用手拍对方的手,却发现不过是左手握右手。一人向往洞口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一人向洞里走,想跟鸱吻分享重见天日的喜悦,结果两个身体互相拉扯,两人都感疼痛。   “哈哈哈哈,现在你们已经合体了,凡事要同心协力,否则会肢体分裂,筋脉寸断,性命不保。”鸱吻很有做完恶作剧的快感。   两人于是试着调和经脉,同心同意,打坐片刻,果然舒服很多。   “嗯,情天少爷的双修大法,果然奇妙啊!”鸱吻捻须赞叹道。   鱼意和崖石还来不及问情天少爷是谁,就听到洞口有人吵嚷:   “哈哈哈,老头,你终于肯出来啦。”洞口突然出现一众女居士,都穿着灰色长袍,头顶绾个髻,个个都正当豆蔻年华,眉清目秀,然而面如沉水,像太过平静的湖面,让人有扔块石头,去激起无数涟漪的冲动。   为首的一个,年岁较长,长挑身材,姿容俊秀,然而柳眉横竖,杏眼圆睁,十分愤怒,整张脸在俊秀之外,顿时生了威严之感,让人心中一懔,再无非分之想。   “你结下的孽债,是时候偿还了!”声音虽然清脆,但是掷地有声。   洞口外阳光明媚,山明水秀,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崖石/鱼意尚未来得及欣赏眼前的美景,享受重回阳世的快乐,就遇上了这群奇怪的人。他们回头看看洞口,却发现里面黝黑无比,黄金沙滩消失无踪,溪流潺潺,自洞口流出来,而鸱吻,也消失不见。秦律也不知道去哪了,就算在,她口中说的老头,不是自己却是谁?   其实那女郎说的,正是鸱吻,但是鸱吻显然已经躲起来了。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崖石完全不记得这女郎,在女郎脸上扫视了很久,也想不起来认识的女生里面有长得跟她相像的。   “崖石,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了什么风流韵事?”鱼意开腔。这声音只在崖石体内流转,旁人却听不到。   “没有啦,我真不认识她。”崖石的声音却无法在自己体内流转,所以大家都听到这句话了。   “哼,要是你敢撒谎,我抽掉你的舌头。”鱼意说着,伸手就去拔崖石的舌头,旁人倒只看到一只满是皱纹的手,从宽大的袖袍里伸出来,伸入嘴巴里面。   “住手!休得放肆!”崖石怒斥,用另一边的手去抓鱼意的手。于是旁人又看到一只更为宽大的,同样布满皱纹的手,打掉了先前那只手。   “玩玩而已嘛,老夫老妻,耍下花枪。”鱼意作娇滴滴的撒娇状,声音柔媚无比,崖石一阵心动,脸上居然现出羞涩的神情。   “紫芸师姐,这老头有点古怪。”有个较年轻的姑娘站出来,在那为首的姑娘面前,低声耳语。   “哼,装腔作势而已,紫心妹子,你先让开,让我来会会他。”那名叫紫心的姑娘,就退下去了。   “老头,你别在这里装了,让你看看雪禅宗的厉害!”紫芸说完,举起手中的拂尘,一招“寒潭掠影”,向崖石/鱼意下盘的梁丘穴直扫过去。这拂尘看似柔软,但是被打到穴道的话,会麻痹很久。   “哈哈,软兵器啊。崖哥哥,这个让我来,让她瞧瞧啥叫软兵器的鼻祖。”鱼意说了句。崖石于是就不动手了,这个身体他还没有熟悉,怕万一用不好,真如鸱吻所说的,筋脉寸断。   于是紫心紫芸等人,看到这个身形高大的老男人,居然拿着一根丈来长的红绫,末端还系着一个绣球,步法轻灵,如白鹭翩飞,红绫舞动,暗合韵律,绣球里还有铃声叮咚,似有迷惑心性的作用。他轻轻巧巧就避开了紫芸的拂尘,用红绫将她笼罩其中,紫芸基本只有招架之势。   看到师姐受困,紫心在旁边暗暗着急,手中捻了片树叶,趁着红绫往自己相反的方向舞动时,飞掷而出,那片寻常的树叶便顺着气流往紫芸身上的天突穴飞去。   “臭丫头,竟敢暗算我!”紫芸一弯腰,那片树叶便擦过她的头发飞去,几缕青丝被割断,在红绫旋起的气流中载浮载沉。不料鱼意的红绫已经从背后折返,绣球叮当一声,打到了紫芸背后的命门穴。命门穴是督脉上的要穴,紫芸顿时下肢酸软,站立不稳,鱼意趁胜追击,挥动红绫,绣球待要打到紫芸面门上时,突然叮当一声,一柄宝剑挡住了绣球,正是秦律。   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到洞口了。   “绕她一命吧。”秦律低声向鱼意求情。   “哼,你们男人个个都喜欢怜香惜玉。”   原来,在鱼意挥动绣球准备给紫芸致命一击时,崖石知道,这一下去,这姑娘虽不会丧命,但必定毁容,那真比丧命还痛苦啊。心里生了恻隐之心,遂出手挡了下红绫。这两人已经合体,在心意相同时,出招自然威力无比,但如果心意不同,就会互为肘掣,即使秦律没有出剑挡住那绣球,鱼意的这一招也软弱无比。鱼意还没有熟悉这个身体,经脉互相冲撞,翻江倒海一般,正好借机撤退。于是她又回到了黑洞中,末了,转身对这群女汉子说:“这是我世代居住的浣花洞府,谁敢跨进一步,杀无赦!”   不料此语一出,原来还凶悍为敌的那群女人,竟然面如丧家之犬,扑通一声跪倒,颤颤巍巍,毕恭毕敬地说道:“不知道浣花仙子驾到,有失远迎,请恕罪!”   这大大出乎崖石的意料,但是他知道刚才冲撞了鱼意,现下二人需要休息,于是他只说:“不知者无罪。你们先退下吧。”   “不行,我们身为浣花仙子的侍婢,自当服侍左右。请让我们留在身边吧。”紫芸言辞恳切,与最开始的凶悍截然不同。她得到秦律的求情,逃过一劫,心下感激,抬眼一看救自己的是谁,结果看到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站在面前,不禁心旌摇曳。自己刚才太过野蛮,现在正是表现柔情的时候。她嘴里说要服侍崖石,眼睛却偷偷看在秦律,没想到秦律也在看这边,一双大眼含情脉脉,紫芸不禁脸红,还道秦律果真属意自己,一张洁白如玉的脸庞更添风采。其实秦律看的,是跪在紫芸身后的紫心。   “那也行吧。”崖石一心只想进洞,不欲多纠缠。 作者有话要说:     ☆、绝处逢生   崖石让秦律守住洞口,径自进洞去找鸱吻,寻求男女双修之法。叫了下鸱吻的大名,无人应答,等了许久,才看到涓涓细流中,蹦蹦跳跳过来一只萌兽,正是袖珍版的鸱吻。   “嗯,鸱吻,我觉得你还是变小了比较可爱。”鱼意说道,这话是传出来的。   “不变小不行,那女魔头很烦,烦啊烦,她已经派人在我的洞里守了好几年了,每次都要敲锣打鼓,要给我……给我……”鸱吻说到后来,竟然满脸通红,说不下去。“那个女魔头,我打不过她,555。”鸱吻竟然呜咽起来。   崖石和鱼意不禁纳罕,一炷香之前,鸱吻给二人合体时,兔起鹘落,几招就完成了,神力异常,居然也有如此害怕的人,还躲在水底许多年……它之前的说的捉迷藏,原来是这个样子啊。两人都哑然失笑。   “不过你们练成这男女双修大法后,说不定就可以打败她。所以,我要教你们这双修大法。”鸱吻正色道。   是啊,双修大法,顾名思义,要两个人一起练,才能叫双修,鸱吻就算知道怎么练,也无法练。   “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可以练这双修大法的人,哈哈,天不亡我啊。”鸱吻之前都是嘻嘻哈哈的形象,这时候居然有悲戚的味道。   当下,鱼意和崖石结跏跌坐,听鸱吻在一旁指点:   “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立生无所住心。”   这是《金刚经》里面的一段经文,意思是不应执着于事物的表面形状,也不应当执着于事物的声音、气味、味道、触感、念头等外在的性征,应当生起对一切相状无所执着的清净之心。   鱼意和崖石领会了这微言大义,心地一片空明,经脉的冲撞就此停止。鸱吻又讲解了行经运脉的方法,鱼意和崖石一一照做,顿时觉得双方的任督二脉融为一体,内力充沛,顿时有心心相印的感觉。   两人正在静心修炼时,耳畔突然扫过呼呼几下拂尘的风。崖石和鱼意反应也很快,听风辨位,身形一矮,避过了这招“寒潭掠影”。这两人正练到下半身的经脉,无法移动,一旦一旦移动,可能引起筋脉错乱。两人才着急间,发现嘴巴里竟然有个物事,正惊讶间,听见是鸱吻的声音:“气冲百会。”百会乃是头顶上的要穴。两人照做,登时浮起,又避开了一招“平沙落雁”。   原来,紫熏等人在洞口恭恭敬敬地跪着,紫熏原本想报紫心刚才的一叶之仇,但是心上人就在眼前,不好立时发难,而这浣花仙子,也在里头,不好在这时候清理门户。紫心倒好像完全不把刚才的暗算放在心上,主动凑过来对紫熏说:浣花仙子消失了十几年,这时候突然出现个自称世代居住在浣花洞府的男人,只见少爷,不见仙子,事情有点蹊跷。况且浣花洞府里除了浣花少爷之外,从来不见男人的,怎么这时出来这个?看这玉面郎君,年纪轻轻的,所使的剑法像是燕北一带的。   “哼,你这小丫头,眼睛倒很犀利,只看到他挡住绣球的那一下,就看出他的门派了。”紫熏讪道,“难怪,这摘花飞叶就可伤人的功夫,你这么快就学到了。”言下揭穿了她的诡计。   “哎呦我的好姐姐,原来你在为这生气呢。我看见你受困,想帮你一把的,只是功夫不到家,倒往你脚上飞去了。实在对不起啊。我还以为姐姐你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大人大量呢,没想到你默默记在心里。你有什么心里话,就说出来嘛,咱们姐妹一场,有什么不能说的呢。”紫心长得娇小玲珑,妩媚可喜,这一番话说来倒也清脆动听。   “我呸。”紫熏倒是很直截了当的。“谁不知道你觊觎掌门传位人。自从师父说要传位给我之后,你就一直没安好心。”   她们原本只是悄声细语,但是说到这里,紫熏已经按捺不住,脸上涨得通红,她的声音原本就尖细,穿透力强,这下连秦律也听到了。他正想跳出来劝和,唯恐迟一步,两女就要打起来,不料,一语未出,她们突然一致攻击自己!   雪衣门的门规甚严,尤其严禁内讧,如有内讧,不论是非,一律处死,而且是众目睽睽下忍受千百折磨后才慢慢死去。但是如果是在与敌人打斗中,放黑枪的话,根本无法追查。所以她们都想到了,要趁乱出手!怎么趁乱呢?当然是攻击这群不明男女。   紫熏对秦律有意,所以只佯打了下,就溜进了洞中,留下紫心与他纠缠。而其他的四五个师妹,也一起攻了进来。   崖石和鱼意听从鸱吻的建议,气孔百会,整个人居然以结跏跌坐的方式,浮了起来,又避过了紫熏的一招“平沙落雁”。紫熏吃了一惊,又一招“青天揽月”,将拂尘往上挑起,不等招数变老,又变为“万马奔腾”,顾名思义,横扫而过,但是这打坐的人,虽然背对自己,但好像背后长眼睛似的,听风辨位的能力简直匪夷所思,两人都是十几二十招,每次都轻轻巧巧就躲过了拂尘,连拂尘的尖都没有碰到。紫熏位居雪衣门的大弟子,未来的掌门人,历经的战役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从来没有遇到这样不可思议的对手。她看始终结跏跌坐,但居然能够腾转挪移,对方也一直没有出招反击,还道这个高手看不起自己,她素来好强,这等被藐视的事情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尊心极度受挫,愈斗愈痕,招招都欲置对方于死地。   而另一方面,崖石和鱼意虽然在鸱吻的指点下躲过紫熏的攻击,但是这双修大法也一时无法继续,如果紫熏一直攻击下去,或者她们采取车轮战,崖石和鱼意的内力消耗过大,也必定会大大受挫。所以,表面上是紫熏讨不到便宜,实际上崖石和鱼意更加焦虑。   “紫韵,你们来对付这个怪物,我去帮紫心。”紫熏突然悟起,但是紫心不知何时已经奔过来了,“师姐,我要帮你。师姐有难,师妹怎能不帮。”好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崖石和鱼意暗暗叫苦,这师姐妹开始左右夹击,自己□□乏力啊。但不多久,就觉得居然比单人攻击时要容易,因为她们居然隔着自己,暗暗攻击起来。这始终结跏跌坐的怪人,不过是她们姐妹互殴的障眼法。   “师父!”   秦律看见两女苦斗师父,但是师父却始终不出招,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看久了,情知师父苦于练功之际,不便出手,心下转了几转:我把阿株扔进冥河,企图自己逃走,此时已经是背叛师门了,以师父的性格,绝不会轻饶;就算师父看在自己跟随多年的情分上,网开一面,这鱼意又岂是省油的灯?虽说自己这一莽撞的举动,意外打开了局面,让鸱吻现身,但是罪行始终是罪行,师父到现在也不开口责罚,那是因为不便责罚,拖着自己而已。如果他们二人果真修成了双修大法,自己肯定在劫难逃。再说,阿株吃了一条河的枉死鬼,功力大涨,等三四年后她睡醒了,也不会轻饶自己的吧?想到这里,秦律就涔涔汗下,脑筋一转,就痛惜万分地大喊一声:“师父!”冲过去,使一招“秦时明月”,企图解救崖石和鱼意。   这二人心中都一样激动:“这秦律,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啊。”   但是秦律显然不是这二女的对手。秦时明月的剑招,大气磅礴,虽然偏于阴柔,却是柔中有刚,原本可克这拂尘。但是秦律练得不够纯熟,很快就束手就擒。   “师父,弟子学艺未精,未能解救师父于水火!内心愧疚不已,实无面目立于人世,师父的英名怎么可以因我而蒙尘,我从此不再说是师父的弟子,师父也可以不必再认我这个不肖弟子。弟子罪孽深重,我这就自剜双目,从此活在黑暗之中!”   秦律悲伤万状,跪倒在地,言语中竟有自绝于师门的意思。崖石听得他的忏悔,原本介怀他当日的叛师举动,此时不禁恻恻,觉得以当时的险境,自求生路也是人之常情。听到后来,他听风辨位,听到了他举起双手时袖子舞动的声音。   “住手!”崖石突然睁开眼睛,喝了一声。两人的双修大法突然中断,筋脉逆流,崖石只觉眼前突然一黑,晕了过去。   等到睁开眼睛时,只见一缕阳光照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这样子,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做绵云国王子时,那一个决定他一生转折的早晨。这是间装饰精美的屋子,鲜艳芬芳的花朵从屋里开到了屋外,有如梦境。旁边,还睡着一个容貌普通的十几岁的少女,正是阿株。他们都睡地板,居然没有床。   “鱼意,你还在吗?”崖石出声询问。   “崖哥哥,我还在。”是鱼意的柔媚无比的声音,自己苦恋崖石多年,见他此时记挂自己,不禁感激涕零。   两人经历这一劫,居然有了相惜之意。   “你醒啦。你都已经睡了七天了。”一个垂髫少女奔过来看了看,然后欣喜地跑出去了。   此后都是她照料崖石,衣食倒也无忧。他们的筋脉都被封锁了,等于是被软禁。   如此过了三年。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人看,寂寞发文。。。   ☆、苏醒   又是一年春天,孽海情渊阵的花朵开得益发繁盛,花枝拥道,几乎已经遮没了□□。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之下,争妍斗艳,透过花瓣望天空,天空就呈现了不同的颜色,流云飞过,也沾上了花香,醉醺醺的。   躺在花年绮梦廊上,透过孽海情渊阵上伸过来的花枝,看天空的颜色,是丫头紫蔻最喜欢的做的事情。睡荼靡抓住裙钗线,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臭丫头,又在想你的情郎啦。”走过来一个俏生生的绿罗裙女子。   “紫菱,你又胡说八道,看我不收拾你。”紫蔻爬起来,跑去追紫菱。两个女孩就在竹制的走廊上嬉笑玩闹。   “嘘,声音不能太大了,给紫心姐姐听去了,”紫菱突然压低声音,对紫蔻说道,看看左右四周没人,才又说:“那可就是紫熏姐姐的下场啊。”说到这里,两人俱有恐怖的神色。   过了半响,紫蔻才又说:“你说我们的主子也真奇怪,又要给全世界的花花草草做媒,又要我们天天服用这劳什子的清心寡欲散,做个清心玉女。啊……”   最后一声非常细弱,然后是紫菱双膝跪地的声音:“紫菱……不知道……格格……大师姐驾到……格格……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大师姐怎么不在浣花洞府多……格格……盘桓几日……我们想念您得紧啊。”战战兢兢,显然牙齿都在打颤。   “哼,前后矛盾。你们可巴不得我不回来吧。”声音清脆婉转,就是没有丝毫感情,然而有点毛骨悚然。   “怎么……格格……会呢?”   “把这臭丫头给我埋了。嗯,就埋在孽海情渊阵的辰时的艮方位。”说话的人说了命令,刚想转身离开,没多久又折返了:“里面那个丫头还没醒吗?”   “没有。”   “哼,就没见过这么能睡的猪。一睡就睡三年。小心看好了,主子就快回来了。紫蔻这丫头悉心照料了这两人这么久,不就等主子夸她一下嘛。可惜啊,功亏一篑。”说完这最后一句话,脚步声就渺远了,这轻功想必了得。   过了半响,才听到紫菱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整个人萎顿在地,刚才那番对话了,显然已经精疲力竭。她起身去搬动紫蔻的尸体,抽抽咽咽,伤心至极。   紫蔻虽然纤瘦,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但紫菱抱着她,步法也不甚沉重,只是因为伤心之故,走得颇为缓慢。   她全然没注意到后面有个人尾随着她。   果然孽海情渊的那些艳丽的花朵,全是用尸体作肥料的。花阵呈八卦形,而且实时旋转。所以说方位时,必定要加上个时间。紫菱看了看太阳,离中天还有一定距离,正是清晨时分,断定此时已经是辰时,然后熟练地绕到了花阵的艮位,扒开花根。想到紫蔻死时才十六岁,正如人生的朝阳,从前也和紫蔻来过几次花阵埋尸体,据说那些都是忘恩负义的臭男子,或是水性杨花的□□人,埋的时候倒没有特别的伤悲。但这时埋的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姐妹,内心悲恸,看看左右无人,不禁洒几滴清泪,抽抽噎噎起来。   “人死不能复生,姑娘也不必太悲伤。”是一个清脆的少女的嗓音。   紫菱大吃一惊,回过头看,竟然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太婆。   “紫蔻姑娘照料了我们三年,大恩未报,不想竟然遭此毒手。”是一个刚健的中年男子的声音。紫菱泪眼婆娑中,竟然看到了满脸结痂、然而五官端正的中年男人。一个女人,怎么可以突然变成男人?她还道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   “姑娘莫怕,我们不会加害于你的。”又是老太婆慈祥的面容。   “你们就是紫蔻照看了三年的那个……人?”紫菱一下子断定不出这是男人还是女人,抑或怪人。   眼前这个,正是崖石和鱼意。他们被关在竹屋里三年,每每两人意见相左,体内的内力就会互相冲撞,往往要恢复几天才能复原。鸱吻本来藏在他们的嘴巴里,得知这里是女魔头的根据地后,就找了个月黑风高的时候溜走了,只口授了二人男女双修的方法。   紫心把他们关在这里,是奉了师父莫剑萍临走之前的嘱咐,有未决之事须等她回来定夺。是以一直关在这里,倒成了他们二人修习双修大法的大好时机。经过三年的修炼,他们终于气息相通,即使有意见不同之时,也能互相探询,一对琴瑟和谐的夫妇,就此练成矣。练成后,他们可现男相或女相,功力已经达到了曼荼罗的七级。   “你们想怎么样?”紫菱后退了一步,埋尸体的手停了下来。她知道紫心师姐命她们看好的东西一旦不见了,回去之后也是死路一条。   那些花似乎是有生命力的,竟然自行伸出白皙的花根,把紫蔻的尸身紧紧攫住,缓缓往泥土里面送。那些花原本有些萎靡,吃了紫蔻的尸体后,立马枝叶茁壮,叶子翠绿欲滴,花朵接连绽放,一朵比一朵硕大,艳丽不可方物。有如肚饿之人,饱腹之后容光焕发。若不是亲眼所见,真不相信世界上真有吃人的花。那阿布和秦燕呢?   “这些花叫烈火情人,以尸体为食,一个月不吃人,便会萎靡而死。每三十年结一次果,果浆可以炼制回春丸,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果肉可以炼制清心寡欲散,防止花香迷惑心神。你该吃清心寡欲散了。”紫菱说完,摘下耳环,把圆珠形的耳坠掰开,倒了一点药散放在崖石的舌头上。崖石体内的燃烧起来的□□便渐渐平息。   “不好,我也中了紫心师姐下的毒……”紫菱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变得蜡黄,黄豆大的汗水涔涔而下。   “她算好了我埋紫蔻的时间,让我毒发身亡后直接喂花……”说完最后一句,已经气若游丝。   “崖哥哥,你就救救这姑娘吧。”崖石正自犹豫,担心救这姑娘会让鱼意吃醋,没想到鱼意已经觉察到了他的心意。   “好!紫菱姑娘,就算我今天救不了你,也不会让你丧身毒花之口。”说完便抱起紫菱,此时已经转到了乾位,崖石依着紫菱的手势,东窜西窜,正自犹疑间,紫菱又已昏迷过去,无奈,他看准了东北部有个小树林,飞快窜了过去。选了棵参天古木,把紫菱放下,为她推宫换血。紫菱全身冰冷,显然是中了阴寒之毒,崖石的路数属于纯阳一派,刚好可以为她注入阳气。是以紫菱看起来有好转之势。   正在运功间,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一男一女在对话:   “你怎么来了?”语气中倒是三分惊讶七分惊喜。   “三天不见紫心妹妹,倒叫我日思夜想,茶饭不思,你是不是给我吃了什么勾魂摄魄丸,怎么我每一寸肌肤,都在思念紫心妹妹呢?”是一个温和动听的青年男子。   这声音听着十分耳熟,崖石只听得心头一震。鱼意忙说:“崖哥哥,你不要分心,我去看看。”她从崖石的身体里面钻出来,隔着灌木丛,往那边望了一望,只见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搂住了一个紫衫女子的纤纤细腰,两人正在亲昵调情。那女子就是刚才举手之间连杀两人的紫心,男子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脸庞。   “堂堂的拜火教教主,怎么这么清闲。小女子承蒙厚爱,真是不胜感激啊。”   “区区的拜火教教主,怎么比得上雪衣门未来掌门人呢,”   “嘘,”紫心面有忧色,“师父就快回来了。紫熏背叛师门,私藏男人的事,我早就飞鸽传书给了师父,也秉承了师父旨意废了那贱人的武功,只是,把她变成人彘的事,有三个人知道。这事做得太过,恐怕师父怪罪。”   “把这三个人杀掉不就行了。谁让她不肯说那个人在哪。”说得轻描淡写。   “其中有两个人,刚才已经被我杀了。”语气中颇有些得意,“还有一个人已经走了,不过那也杀不得……”   “你舍不得杀了小姑子吧。哈哈。”那男子朗声大笑,转了下身子,现出侧脸。紫心脸都羞红了,埋尽他的胸膛,“你又占人家便宜。不过,你以后可不要在白天来见我,雪衣门,可都是带发修行的……”   “话说,那次帮你污蔑紫熏,让你坐上雪衣门第一把交椅,你什么时候以身相许啊?”   说话那男子,剑眉星眼,玉树临风,正是秦律。 作者有话要说:  睡荼靡抓住裙钗线,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天下事,不过利益二字   鱼意吃了一惊,缩身回去。只是这一动之间,便已经有风产生。   “秦郎,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声音欣喜无限,天真烂漫。说着,便有脚踢石子的声音,正朝着鱼意藏身的地方。   “不好!崖哥哥正在给紫菱运功,动弹不得,我只能先发制人。”想到这里,鱼意便捡起一块石头,凝神听见下一个脚步声,扔了过去。只这么一扔,就嵌入了一株松树的树干。而另外一边,拂尘劈面扫过。原来,紫心在鱼意一闪身的时候,就觉察到有人,假意用脚踢石头,声东击西,身子却迅速闪到了古木的另外一边,攻击鱼意。   鱼意的反应也是颇快,弯腰躲过,立马拽动崖石,崖石登时醒悟,抱着紫菱施展轻功,往树林深处窜去。紫心和秦律在后面穷追不舍。雪衣门的人都是不论婚嫁的,更何况是大师姐呢?让别人发现她在这里跟男人卿卿我我,那是背叛师门的死罪。更何况,雪衣门的好些功夫,竟然非处子之身不可。   崖石抱着紫菱一边奔跑,一边将内力注入她的膻中穴,防止阴毒扩散,而鱼意在背后挥舞红绫,只听得铁制的绣球,打掉了许多紫心发过来的暗器,多数都是随手摘的树叶。三年前,紫心就可以摘叶杀敌,如今三年过去,她的功力又增长不少,鱼意心中赞叹不已。雪衣门的功夫,以拂尘为主,暗器为辅,而暗器,也与别家不同,喜欢用随手摘的花朵和枝叶。普通的弟子,只教授拂尘,而被莫剑萍视为心腹弟子的,才会另外教授暗器,人数限定为七人,选择其中一人为大师姐,作为未来的掌门人。而心腹弟子的衣着,也以别人不同,必须穿紫衫。雪衣门以紫色为贵,所收弟子都是周边国家——主要是绵云国的穷苦人家的女孩,入门后统一取个以“紫”开头的名字。   在紫心发招的时候,秦律尚在一旁观看,待发现对方居然是三年不见的师父崖石之后,吃了一惊,看他与鱼意配合得天衣无缝,知他们二人已经练成了男女双修大法,紫心的武功修为,远不是对手。当下追上去,他的轻功也进步很多,脚尖只掠过了草间,翩翩然如仙鹤飞舞。   “师父……不肖弟子在此。紫心,快快住手,不要伤了师父。”声音中气十足,只用了三成的功力,但已经让旁边的树林,都震了一震。其实紫心明显处于下风。   崖石一直在给紫菱运功,被鱼意叫起来奔跑之后,也无暇顾及其他,听到秦律的喊声,才回过头一看,三年不见,秦律已经由当时的潦倒贵族青年,变得锦衣华服在身,眉宇间颇有领袖气概。   鱼意和紫心同时住手。紫心也知不是这双头怪人的对手,她了解秦律的个性,知道他可能有另外的办法。   “师父,三年不见,你可好?”秦律双膝跪地,一副虔诚的样子。   “哼,三年不见,我还是那个老头子,你倒过得挺风光嘛。”崖石已经知道这个乃是不义之徒。   “托师父的福,三年前师父和我都失手被雪衣门的大弟子紫熏所擒,师父和阿株被困在竹屋子里。我看出了雪衣门大弟子和二弟子的嫌隙,天机做巧,我又看到了紫熏私藏男子,揭发出来后,帮助紫心夺得大师姐的位置,获取了紫心的信任。又借助洞里的黄金——那些黄金,是真的,作为启动资金,我想着师父是绵云国从前的王子,一定很想重登帝位,于是背着师父,创立了以师父为掌门人的拜火教,而阿株,是拜火教的圣女。果然,许多人闻风而来。我又记着当年我们行走大羽多年,师父救死扶伤无数,那些人都念着您的大恩,如果我举起阿寒法师的旗号,那些人必定过来投奔门下,所以我已经打算前往大羽发展势力。”秦律说得诚恳无比,字字铿锵有力。任谁听了,都得动心。这番话很高明,想要别人淡忘你从前的过错,给他好处,是非常有利的做法。更何况,崖石虽然名利心比较轻,但的确很想光复朝廷。   “哼,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崖石怒目。其实他也知道,以他的才能,借助父王的残留的威望,再加上洞里的大量黄金,在短短三年内发展大量教徒,并非没有可能。   “拜火教的名头,在绵云国可是响当当的。明日我们就会举行拜火仪式,到时候还请师父出山,显下神通,让那些教民信服。”   “在需要的时候,我就是你师父;在不需要的时候,就把我关在小屋子里。”   “其实我拜见过你几次,只是每次师父都在练功,不便打扰。”反正紫蔻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不妨把话说得好听些。崖石心里也知道,以他们二人的状态,的确是呆在屋子里练功比较好。   “孽海情天阵,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紫心颇为骄傲。   崖石对秦律说的话半信半疑,正欲发功制住秦律,却见秦律从怀里掏出一支烟花弹,点燃后猛地窜上天空,绽放出五彩光芒。顷刻,有大队人马开进树林,全体着黑衣,队列整体,步伐统一,神情恭谨,显然训练有素。见到秦律,全体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口呼:“弟子拜见副教主。”秦律示意他们起身,他们才起来。秦律向他们介绍道:“这位是绵云国的二王子崖石,他才是拜火教的教主。”其他人听完,神情又恭谨了十倍以上,前排有几个年长者,依稀是旧时臣子,立刻泪眼潸然,全体扑通下跪:“臣叩见二王子!”   这是崖石睽晤十三年,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称呼他,当下百感交集,当年做王子时的种种交谈契阔,推杯换盏,一时涌上心头,不禁潸然。他扶起前面的几个人,一一相认,简短叙述了别后情形,都唏嘘不已。   当时已是中午,紫心命人准备了斋点。大家在孽海情渊旁的风烟堂,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秦律虽说花费大量心血,聚集了这批人,并荣为副教主,此时却遭受冷落,不禁感伤,想和紫心及余下的六姐妹熟络些,谁知紫心却故作冷 作者有话要说:     ☆、苦流离,重相聚   崖石一直以来只在竹屋子里面练功,无法行走,所以对于雪衣门的全景,却是现在才能看到。风烟堂地势稍高,可以看见孽海情渊阵呈八卦形,每一个时辰移动一次方位,中间,是一片平静的小池塘。风烟堂往上走,可见十几栋小巧精致的精舍,矗立在连云山半山的山坳里,那就是雪衣门的所在了。鱼意的母亲曾经是雪衣门的人,从前也只母亲听说过里面的形状,却没有目睹。至于孽海情渊阵,她是很熟的了。   席间,有人提出想见下公主——也就是九歌的女儿,让圣女和教主同回拜火教,双喜临门,岂不更好?紫心也不好违拗,不过提议让阿株常住在雪衣门。她之所以留住阿株,不过想趁机得知武林至宝玲珑玉的下落。   “燕儿,别走……寒翠,快叫娘,快叫啊……”只见风烟堂外面,跑过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汉子,手里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女孩子,追着前头一个身材长挑的绛衣女郎。   崖石一看,大吃一惊,男的正是阿布,女的是秦燕。怎么三年不见,他们居然有了个两岁的娃?   “阿布……”是崖石。   但有一个人更快反应过来,抢先一步奔出去,是紫心。她平举着拂尘,拦住了阿布,厉声说道:“前面是雪衣门禁地,不可擅闯!”   “哎,那你帮我……说说,我要……要找孩子她娘。”阿布本就木讷,情急之下说话竟然结巴。   “阿布,”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布回头一看,竟然是崖石!立马便要跪下,崖石连忙拉住他。   原来,当年秦燕和阿布、阿株一同被困,阿株被黑鸠驮到了紫阳山,而秦燕和阿布受烈火情人的花香蛊惑,竟然好合。天亮之后,雪衣门的人发现了他们,他们这才醒悟,阿布欲求秦燕为妻,但秦燕断然拒绝,执意加入雪衣门。不久,发现有孕。一年后产下一女,经由紫心交给一直徘徊在山下、苦等秦燕的阿布。阿布就在山下抚养女儿,苦心等待秦燕下山的时候。但秦燕执意抹去这段记忆,所以有了刚才的一幕。   主仆二人多年不见,千言万语,竟然无从说起。   是夜,崖石仍旧下榻在竹屋里,阿株兀自未醒,但三年来身量变长了不少,毛发、指甲都在生长,之前紫蔻服侍他们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便要给她梳头、修指甲,擦身体。天气热了,还会出汗,紫蔻要给她摇扇;天冷了,不及加衣时,还会流清涕,紫蔻少不了要给她生炉子。阿株全无知觉,只沉沉睡着,脸色苍白,有时候还有鼾声。但旁边的人都唯恐她长睡不醒。相比之下,崖石和鱼意只整日价盘腿而坐,虽然也不言不语,有时会作癫狂状,把紫蔻吓得半死,但只需伺候吃喝,倒省心很多。   秦律命人驻扎四周,保护崖石。   半夜,崖石辗转难眠,想到即将离开这里,思绪万千,与鱼意一起坐在竹屋的走廊上,只见星空璀璨,覆盖大地,清风徐来,孽海情渊阵花香阵阵,实是人间美景。   紫菱也执意跟着崖石,因为她也惹怒了紫心,崖石有秦律保着,况且他为了大局着想,也不会泄露紫心和秦律的私情,但是紫菱就不同了,崖石一走了,紫心肯定会杀了她,说不定会像紫熏一样,被砍去双手双脚,泡在药缸里,不生不死。崖石只好让她也住竹屋。她受了一天的大起大落,精神疲惫不堪,很快就在地板上睡着了。   在外头坐了半夜,鱼意觉得有些冷,崖石便回房了,刚坐下,外面进来一个苍头,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个杯子。   崖石知是秦律的手下。雪衣门从没有男子进出,自己蒙雪衣门照顾了三年,也只是住在最外边的竹屋而已。“教主,秦副教主命我送来一碗参汤,给您补补身子。”崖石不禁一愣,他其时不过四十来岁,正值壮年,身体也尚算强健,原不需要喝参汤滋补的,他也不好这口。不过秦律曾经是贵族子弟,想来很喜欢这些,当年跟随自己时比较清贫,真是辛苦他了。当下,让苍头把东西放下。竹屋里连凳子都没有,他犹豫了下,崖石便说:“放地上吧。”苍头便依言放在地上,垂手拱立。   “你先回去吧。”崖石又道。   “秦副教主让我一定要看着你喝下去。”崖石不禁蹙了蹙眉头。鱼意在他身体里面说:“崖哥哥,我看这其中有蹊跷。”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程青文。”态度不卑不亢。   “你跟随秦律多久了?”   “三年了。”   “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秦律的秘密。”崖石对他说。   程青文于是屈身过来,崖石突然站起来,一把拉住他,以电闪雷鸣之势反剪了他双手,这下突如其来,那程青文立马反应过来,伸脚便往崖石下盘踢去,崖石趋身闪开,那一脚踩空,竹片铺成的地板,竟然瞬间破裂,可见力道之大,出手之狠。崖石绕到他身后,啪啪点了他几下穴道,程青文立马屈膝跪下,脸色肌肉紧绷,神情狰狞。其间,放在地上的参汤被踢倒,橙黄色的液体流到地板上,立马把竹片腐蚀出一个洞来,   “说,是谁派你来的?”   “大丈夫,绝不会出卖自己的恩人。”声音雄浑有力,听得出来功力不错。   崖石又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奇痒难当,“你说不说!”   “士可杀不可辱!你杀了我吧!”   崖石又拍了他几处穴道,让他周身不舒服,他只沉默不语。   “你说不说,不说我就卸了你一只手!”   对方仍旧咬牙切齿地说道:“士可杀不可辱!你杀了我吧!”   崖石举手便往他肩膀下劈下去,他掌风雄浑,利如宝剑,只这么一劈,程青文的右手便齐根断裂,鲜血涌出。   “啊!”程青文发出一声惨叫,脸色表情痛苦至极。   “果然不错,果然不错……”他突然声音高亢,举头望着屋顶,喃喃自语:“敖赞说你心狠手辣,心机很重,万一真的重登帝位,一定会举兵报复唱晚……果然不错……”   “是敖赞派你来暗杀我的?”崖石心想:要说到心狠、心机重,敖赞当不在自己之下吧。古来能挥斥方遒,成就一番事业,尤其是成就帝业的,哪个不是心狠、心机重?自己要不是书生气太浓,何苦隐姓埋名流亡大羽国十年?   “哼!秦律也说你只是呆在竹屋里三年,像个活死人一样,却依然有那么高的声望,能够一露面就一呼百应。”   “你这贼子!不要挑拨离间!”崖石按住了他右边肩膀的断手处,稍一用力,程青文便痛得几乎要晕过去。   “说,到底是敖赞还是秦律派你来杀我的!”   “是敖赞,还是秦律,有什么区别?他们分明是一丘之貉!” 作者有话要说:     ☆、明杀   “教主!发生了什么事?”门口过来一个往日的臣子,杜丘鸿,带了几个手下,听到异常声音后赶来瞧个究竟。   “啊,是程兄!”   “他想暗算我。”崖石说。   杜丘鸿尽皆感到诧异,因为程青文平时为人很义气,颇有“士”的风范,虽然武功不甚高,在拜火教里面职位不高,但是平时很得人心,是很多人的义兄。   “教主,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杜丘鸿说。   “有没有误会,这要他自己才知道。”崖石仍旧按住他的肩膀,制住他。   “杜兄,秦律平时也待你不薄吧,给你娶了四房妻妾,个个都如花似玉,世间少有,让你每天都风流快活,为何来了个不中用的纨绔子弟,就要忘恩负义,唯马首是瞻呢?”程青文树说的都是事实,人人皆知杜丘鸿好色,秦律为了笼络他,花了不少心思。   “马兄,你私下里收了敖赞多少好处?怕不会比秦律给的少吧?给你保留了这么高的官职,让你继续做春秋大梦。秦律要留你做眼线,也放任你两面都吃,其实你就是个墙头草,谁占上风,你就听谁的。”程青文又看着另外一个姓马的中年男人,如此说道。   这说的也不差分毫,只听得这姓马的面红耳赤,别过脸去。   程青文还想继续说下去,无奈流血过多,身体疲弱,歇了很长一口气,还想继续点名,却被杜丘鸿打住:“兄弟们的不是,以后在程兄的教诲下,慢慢改就是了。你倒是说说,是谁指使你来暗杀二王子的,是秦律还是敖赞?”   程青文想说老子愿意干,但转念一想,不能便宜了这些人,反正今日失手被擒,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是死路难逃,不如多拉些人:“秦律是歌月国的贵族子弟,歌月被敖赞灭亡之后,他流落到大羽,后来崖石也流落到大羽,两人一拍即合,便一起做些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事,暗地里一方面是树立威望,建立群众基础,另一方面是寻找九歌,寻找玲珑玉。”这些都是秦律纠合这些人时,反复说过的,也都是事实。   “秦律为什么要帮助崖石光复绵云呢?一个是要报恩,报知遇之恩,一个,是想借助绵云的力量,向敖赞复仇,最好能够光复歌月。所以他建立了拜火教,找到了我们这些旧臣,还用所谓的法术,发展了很多平民百姓做教徒。甚至还把势力渗透到了大羽。”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原本只是打绵云国王子的招牌,但是真的崖石出现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呢?”程青文把目光投向众人。   众人的表情十分复杂,多数迷茫不已。   “大家一起发展壮大拜火教,各有取舍,达到双赢局面,岂不更好?”杜丘鸿说。   “杜兄,你太天真了。多年苦心经营的拜火教,被他人一朝就轻易收入囊中,是谁都不甘心哪。”程青文叹了口气。   杜丘鸿想起今日午宴及晚宴上,秦律总是一言不发,颇不愉快,程兄说的,也不无道理啊。   “所以,是秦律让你来暗杀你的了?”杜丘鸿说道。   “想杀崖石的,何止秦律一人。”他只说秦律想杀崖石,却没有说就是秦律派他来的,不算说谎,但众人都理解成了后者。崖石也不例外,一颗心掉入了冷窟,想想自己始终没有教他高明功夫,真是有先见之明啊。见程青文开始气若游丝,连忙帮他止血,又往他的大椎穴输送内力,让他有些精神。   “还有谁!”   程青文缓了一口气,又说:“我其实是唱晚人,”此语一出,大家哗然。“没错,程兄是唱晚人。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为他证实的,是那个姓马的人。   “我们都是敖赞的手下。”姓马的人又说。立马有四五把明晃晃的刀搁到了他的脖子上,他也不反抗,视若无睹,继续说:“不过我不喜欢敖赞的凶残,离开了唱晚,到绵云来。绵云国佛学很盛,我也受到了感染。为了痛改前非,我改名叫马非马。”   “敖赞也知道崖石回到了绵云,他很不喜欢他……所以……在午宴过后,他们已经同心了。”他不说联手,而说同心,又是混淆视听的说法。   马非马心想,敖赞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命令了?   “这是什么?”旁边突然有人惊呼。   只见被毒参汤烫出来的那个洞,在慢慢扩大,变得有如水缸口那么大,烧破了竹片下方铺的防潮用的毡布,露出了南方固有的红土,这倒不出奇,出奇的是,从土里竟然长出了一株七色花!之前大家都在留神听程青文的话,没人注意到七色花是怎么长的。此时它已经有一尺来高,单支茎,顶端一朵碗口大的花,七片花瓣七种颜色,故名七色花。   紫菱早就醒了,也目睹了整个过程,这边的奇花异草极多,她也如数家珍:“这种花长在极阴寒的地方,而且只能是流水之畔,生长速度极快,朝生夕灭,因为有毒,雪衣门的创始人朱雅琼早就把它烧光了。可能是竹屋下面还有花的种子吧,啊,教主,快把它杀了吧,花香有毒。”崖石闻言,松开按住程青文的手,往那朵花一发掌风,只听震天巨响,热浪灼人,那朵花早烧成灰,而地面也被打出了一个深约两米的锥形的坑。这一掌一出,大家都被震住了,崖石也正有此意,否则灭掉一朵花,何须用牛刀?   从那锥形的底部,很快就渗出一汪清水来。   “我想的果然不错,下面就是水啦,而且应当是流动的水,搞不好跟孽海情缘阵中心的水潭是连在一起的。”紫菱对自己的判断颇为得意。   “你们都去死吧!”程青文突然掏出一包炸药,他知道自己武功低微,早留了后招。   马非马还不及惊呼,便已见到迷雾中一支火线嗤嗤燃动,片刻就要爆炸,众人连忙逃出外面,但只听扑通扑通的声响,都跌入了水中,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被水漫延了。“哈哈哈,我早就算计好了,引水到这里来,你们逃不掉的。”那水与平常水不同,供养烈火情人,但是如果被烈火情人黏住了,只需用水浇一浇就好了。但如果单独玩水,那水会让你身体奇痒,最后把皮肤都抓烂,流血化脓而死。   这水在雪衣门的人看来,也难以辨认。但是紫菱注意到那程青文看到众人逃出门外时,脸露得意张狂之色,直觉不好,于是便慌乱中,紫菱拖着阿株,强拉着崖石,倒往刚刚打出来的那口井眼里跳下去。刚只跳下去,便听到耳畔一声轰隆巨响,残肢飞到,自己身边的水都变血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秘密花园   紫菱带着崖石、阿株在黑暗的水里游了好一阵,崖石的水性不及紫菱,只得闭息,才能支持这么久,倒是阿株,仍旧没有醒来,再泡下去,总会溺死。旁边倒是没有任何岩石洞壁阻挡,倒像是进入了地下河。慢慢地,眼前出现了微光,紫菱一阵幸福,不禁喝了一口水,崖石连忙点住她的穴道,奋力拽着她,往光亮的地方游去,渐渐地,那光亮变成了白色,迷蒙中,耳边似乎听到了丝竹之音,清脆柔和,婉转多情,有如仙乐。   终于,他们浮出了水面。崖石帮助紫菱和阿株把腹中的水呕了出来。消停片刻,她们总算无恙。只是衣服都湿了,崖石倒无所谓,紫菱是女孩子家,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曲线毕露,不禁露出羞涩的神色。崖石意会,不去看她,环顾四周,但见此处是一个天井,种了许多山茶花,清一色的白色茶花,开得满满当当,如雪堆积。整个天井竟然也都是白色的石子砌成,旁边有房屋数栋,也都是白色的墙,白色的瓦。要不是阳光明媚,崖石真以为自己来到了白雪飘飘的北国。   “请问有人吗?”崖石喊道。   喊了许久,没人回应。崖石只好到那些房屋走走,刚走入最前面的一间耳房,耳房过去,是一道长长的走廊,不见尽头。正向踏进去,鱼意在耳边说:“崖哥哥,我看这里很古怪,不可大意。”崖石点点头,“茕这个地方,到处都有奇怪的东西,我们就在孽海情渊阵旁困了三年啊。”   崖石朝门边挥了下袖子,那袖风一直打了十几米,但是毫无异响。他笑了笑,对鱼意说:“你看,这次是你多虑了吧。”刚把脚踏过门槛,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来者何人?”声音明显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以内力传送。“崖哥哥,我说了吧,这个地方阴气很重。”鱼意说。   来者何人?这本是极简单的问题,但崖石从最开始的绵云国二王子,到流亡大羽的阿寒法师,但现在,被秦律表面拥护实际反对的拜火教教主,他是谁呢?犹豫了半响,只得说:“我是……人。”他甚至不好说自己是男人,因为鱼意在他的身体里。   对方却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很好,有多少人名义上是人,其实却是鬼,做着不敢见天日的事情。阁下还能说自己是人,已经不一般。”   “看来对方不是泛泛之辈。”鱼意对崖石说。   “你不是一个人?”对方突然起疑。这句话颇有歧义,“一个”可以作量词解,说对方有多人,也可以作修饰词解,指对方不是人,可能是物、鬼之类的。   崖石沉吟半响,道:“我不是一个人。”接着又道:“阁下能否让鄙人进去小坐?因为我们是从水道而来,有一个姑娘全身湿透了,如果能够借宝地晾一下衣服,或者烤下火,在下感激不尽。”   话没有说完,却听到两声响亮的耳光,打在崖石脸上!   对方显然离自己很远,如何能迅速过来,打完巴掌后又能消失不见,况且崖石的武功此时已经罕有敌手,居然察觉不到身边有人,还能连续被打两个耳光,那么对方的修为,简直到鬼神的境界了。   崖石又惊又恐,施展双修大法护住周身,从外表看,他就好像被一层薄雾笼罩。   “阁下不想帮忙就算了,何必偷袭?太没有仁道了!”   “哈哈哈哈,”对方一阵狂笑,“你撒谎,就该打!你明明不是人,身体里还有一个明妃在,却说你是人。你也不是一个人,你旁边还有两个女的,一大一小,为何又说你是一个人。你明明是有求于人,但是又不坦诚相见,连本来面目都不示人,自然该打。”   “前面的话我也不可辩驳,但是也不算撒谎。至于最后一句,我就不懂了,这个本来就是我的本来面目,我崖石就是这个样子!”几句话说得颇有些冤屈。   “卿本佳人,何苦如此呢?”卿本佳人四个字,是形容女性的,对方却用来说崖石,而且语气里极为扼腕。   崖石原本是绵云国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一见倾心的女性不计其数。他自己也是妻妾成群。后来逃亡到大羽时,他继续秘密练习,导致容貌越来越丑,虽然轮廓还在,但是皮肤已经毁了,他也曾经深为惋惜。但没想到对方竟然可以看出来。——对方肯定在某个地方窥视自己。   “阁下竟然能看出我的本来面目,可见不是等闲之辈,不知鄙人是否有缘,可以见阁下一面。”语气软了很多。   “你踏进走廊十三步。”   崖石依言,自迈进门槛起,走了十三步。此时走廊已经走了一半,旁边恰好有一扇窗子,用琉璃砖砌成卍字形,望过去,另一边是一个小巧玲珑的院子,花木扶疏,百花争艳,只是花枝上都搭上白色的绢布,伪装成雪花。看来主人很喜欢冬天。   “你闭上眼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还手。”   崖石又闭上眼睛,不知道对方要弄什么鬼怪。以他现时的武功修为和地位,这么乖乖地听一个声音,还真是温顺。   “你身体里面的那个人,也闭上眼睛。”鱼意还想代替崖石看个究竟的,这么一听,也只好照做。   不久,他感觉到周身穴位都被封住。但是他充分信任对方,没有试图冲开被封的穴位。接着,他脸上、身上就被踢打了无数拳,每一拳都迅猛有力,一拳刚到,另一拳又跟到,绵绵不绝,永远都有后着,仿佛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冲上沙滩,又退却。崖石始终保持气定神闲,仿佛被踢打的,只是一具没有知觉的肢体。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绵云国湛蓝湛蓝的天空,天空上雪白的云朵,那云朵被绵云国的少女摘去了,戴在头上,可是她的笑容,她的眼睛,比那山水还要漂亮,让人心旌摇曳,魂牵梦萦。   过了许久,那看不见的人才说:“好了,醒来吧。”   崖石才如梦初醒,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一个厅堂里,那厅堂也是毫无例外地四面雪白的墙,桌椅茶杯等等摆设简单至极,也是白色。正对着门的那面墙,挂着一面镜子。镜子对着刚才看见的院子,镜子里面,春意盎然。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身白袍,负手背对而立。   “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你这房子,大有禅意啊。”崖石赞叹道,“敢问阁下,刚才是什么拳?”   “还我漂亮拳。”那男子转过身来,莞尔一笑。   崖石只是一看,便惊出了一身冷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貌的男子?天意如此盛情,得集多少日月精华、春风雨露,才能塑造出这么惊艳的男子。那满园□□,在他面前,都要逊色。一瞬见脑海里涌现出许多形容美人的诗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美目倩兮”,这些句子,在他面前都太平庸啦。   “你可以照下镜子啦。”那男子指了指墙上的那面镜子。   崖石颤颤巍巍地走过去,神思恍惚,只见镜子里现出一个美男子,神清俊朗,眉眼传神,正是自己年轻时候的容貌的中年版。如果在见到此人之前,看见自己恢复了容貌,估计会兴奋不已,感激无限,但是在见了此人之后,他知道即使比现在的自己美貌十倍,在这个白衣男子面前也仍然是相形见绌。他感慨良多,竟然忘了称谢。   “我叫朱雅琼。你呢?”白衣男子也注意到了崖石的痴态。   “我叫崖石。朱……朱雅琼?你就是雪衣门的创始人?”崖石吃惊之下,竟然要靠扶住桌椅来稳住重心。   “正是在下。”朱雅琼莞尔一笑,神态娴雅。   原来朱雅琼还在人世,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莫剑萍、紫熏,还有另外一个人。传说他身上有武林至宝玲珑玉,紫心显然也想得到它,把紫熏做成人彘想,逼她说出朱雅琼的所在,结果紫熏说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结果使剩余五个紫衣少女之间人人自危。紫心在这三年间也动用了不少毒辣手段。   至于为何朱雅琼要隐居,做个活死人,崖石心里想,带有这个宝贝,恐怕武林中人寻衅不断,当然是隐居为妙。   朱雅琼和崖石一见倾心,相谈甚欢。朱雅琼说,这一套还我漂亮拳,只要被施拳的人稍有反抗之心,这疗效便不会好,之前也有给其他人试过,但别人总是不信,结果弄巧成拙,是以崖石是第一个得益的人。崖石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气定神闲,可见不是泛泛之辈,朱雅琼十分折服。   原来,雪衣门乃是朱雅琼一手创建,最初收了三个女弟子,大弟子衣缘,二弟子殷雪花,三弟子莫剑萍。大弟子衣缘得到了朱雅琼的全部真传,可行走于人间地狱之间,甚至在法术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三弟子莫剑萍精明干练,擅长武功,领导能力强;唯独二弟子愚钝憨厚,法术、武功都差强人意,不堪重用。雪衣门创立数十年,所收门徒数千人,盘踞在连云山脚,势力雄厚。只是只收女弟子,而且一律不得恋爱,活动范围也仅限于茕。二十岁后,如果没有进入七大弟子行列,就会让她们离开,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因此雪衣门的成员,绝大多数都是妙龄女子。(但是创始人自己却违反了这个规定!和二弟子殷雪花育有一女,此女出生后不久就被抱进王宫,但是被莫剑萍后脚就抱走,后下落不明,殷雪花也伤心至极不知去向。朱雅琼因此隐居。。。莫剑萍是非常捍卫规则的人。。。)   要问这三大弟子在哪里,朱雅琼只是颔首笑笑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衣缘就出嫁去了,殷雪花呢,不知道去哪了,莫剑萍现在为雪衣门掌门人。。。   崖石让紫菱扶着阿株进来。崖石的面貌已经全然改变,紫菱只怔怔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层红晕,如油滴到了油纸上,慢慢氤氲开来。鱼意只得跳出来说:“姑娘,不要多想,这个男人是我的。”心事被人说中,紫菱只羞得没处躲。崖石好不尴尬。   “这个女孩又是?”朱雅琼问。崖石又跟朱雅琼说了阿株掉进冥河,吃了一河的鬼的事。朱雅琼赞叹不已。   “嗯,你怎么不说我?”从紫菱嘴里竟然出来这个声音。这声音,正是鸱吻。   崖石大喜,给他准备了一盆水,鸱吻于是从紫菱嘴里跳出来。   原来,鸱吻探知它的大对头莫剑萍不在雪衣门之后,就放胆在孽海情渊阵中心的水塘里面常住下来。那里的烈火情人只吃死尸,对只吃鬼魂的鸱吻来说,倒组成了个完美的食物链。因此日子过得十分甜美。程青文袭击崖石及旧众的过程,它也一直看在眼里。在紫菱带领崖石跳入洞口逃生时,它也趁机藏入紫菱嘴里。   一行人正在谈话间,突然听到一阵地动山摇的声响。崖石只道是地震,但朱雅琼却没有了刚才的从容优雅,脸色苍白。崖石心里想:原来他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啊。   “朱先生,莫要害怕,等会就好啦。”紫菱安慰他。   “不是地震,不会好的,今日命绝与此啊。莫……莫剑萍要来了。”朱雅琼紧紧握着崖石的手,像交代遗言似的:“今天能与贤弟相识,实在是我的荣幸,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时辰,但我已经知道你是可以生死相托的人。如果贤弟念在相识一场,能否去帮愚兄一个忙?”   崖石知道那一定是非同寻常的事情,重重点了点头。   朱雅琼却只是掀开了那面墙上的镜子,说:“进去里面,在半柱香之内拿走里面的所有东西,离开茕,无论旁边发生什么声响,都不要管。切记切记,否则有性命之忧。而且,不必为我报仇。”   崖石见那面墙丝毫无特别之处,也不见任何开关按钮,说道:“朱兄说笑吧。”   朱雅琼却面不改色——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几乎是命令般:“去!”   崖石只得依言,把整个身子往墙上贴,说来也奇怪,他竟然融入进去了!紫菱和阿株也紧接着融入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奶娃很忙啊。   ☆、水晶棺里的美人   穿墙过去时,崖石发现他们身处于一个玲珑剔透的水晶屋子里面,冰寒刺骨,烟雾弥漫。屋子不大,中间放着两具透明棺材,里面都躺着年轻女性。他们还来不及细看,就听到隔壁传来了异样的声响。   “小莫,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美丽啊。看来天山的寒风没有吹乱你的秀发,那湛蓝的湖水倒染得你的双眸越发清亮了啊。”是朱雅琼的声音,强作镇定。这几句话像是在调戏年轻姑娘,但是崖石和紫菱都知道,莫剑萍已经是四五十岁的妇人,听一个六七十岁的男人说这么抒情的话,实在有点让人作呕。   “废话少说,殷姐姐就是被你的花言巧语就蒙骗了,才委身给你,我……我也是被你欺骗了,才跑到什么天山,帮你找什么上仙老人。哼哼,不过是被你拖延时间而已。快点交出九歌来!”   接着是呼呼的风声,像闪电呼啸而过。   “小莫,你的刑天斧还是这么利害啊。”声音还是那么淡定。   “哼,你手都断了,还像断了个头发似的,真能装啊。”是愤愤然的声音。   什么!就这么一声响,朱雅琼就已经断了一支手?!一想到刚才还是那么旷古未有的美男子,此时就已经成断臂男了?!   崖石只觉得震惊、愤怒、惋惜种种情绪充塞胸膛,极想冲出去助朱雅琼一臂之力,鱼意却说:“朱兄早想到这一截了。他已经立了死志。连他都对付不了的对手,你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还是赶紧拿走这里面的东西走人,才不枉朱兄一番苦心。”   崖石觉得有理,只得强忍着哀伤,走到那两具棺材那里。只见里面的美人脸色苍白,一袭白裙,隔着氤氲的雾气,依然美得不可方物。只觉得天地山川日月精华春风雨露的精华,都凝结在这具女尸上。   “这个女人是谁啊,好像神仙一样。”紫菱语气里有无限钦慕。   “传说中敖赞用一座城池换来的女人。”鱼意突然说话了,语气里有些酷意。   她就是九歌。   崖石只注视着她的脸庞,久久回不过神来。他曾经远远看了她一眼,就再也忘不了,流亡十年,虽然顶着“阿寒法师”的荣誉光环,但绝不是养尊处优的王子生涯可比,多少凄凉酸楚,只有自己最清楚。要不是日夜魂牵梦萦着九歌的一颦一笑,要找到九歌和玲珑玉的念头支撑着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今天。如今真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百感交集,只觉死而无憾。   这个时候还是女人最清醒。“她被莫剑萍的刑天斧所伤,三魂七魄里面,少了三魂,只剩下七魄。全靠玲珑玉支撑着。”崖石这时才注意到九歌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美玉。大小如鸡蛋,圆形,镂空雕刻着飞舞着的龙凤,工艺精美,洁白无瑕,确实是上等美玉。   隔壁传来的打斗声不绝于耳,想必是一场恶战。从交谈中,可知朱雅琼肩膀流血了,而莫剑萍右小腿断了一截。   崖石等人知道时间紧迫,又赶紧走到另一具棺材那里,里面也是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脸庞圆润,憨厚可爱,倒似邻家姐姐。“她也是被刑天斧所伤,三魂七魄里面散了两魄。这位只怕就是殷雪花了,朱雅琼估计是想把九歌的两魄给殷雪花,救活他的爱人。这已经不是人力可为,达到了神的境界。以朱雅琼在法术上的修为,也想了十几年还没有弄好。”鱼意说。   紫菱只一天之间,就经历了好友死亡等等奇事,这时候又听到魂魄移植的事情,只觉得简直匪夷所思,眼睛都睁大了。   “原来朱兄要我们拿走的东西,是这两个女……女人,可是要怎么把她们弄走呢。”崖石说道。   “这个……”鱼意也为难起来。   “朱哥哥的玄镜还真是巧妙啊,连我也没有发现。要不是莫剑萍杀过来,朱哥哥临时让你们进来,我还真找不到玲珑玉。这次真得好好谢谢莫剑萍,没想到她也有做好事的时候。”声音不疾不徐,好整以暇,是寻常的老妇人的声音。烟雾弥漫中,走来一个肥胖臃肿的老妇人,肥则肥矣,你却能从她松弛下坠的脸部皮肤里,看到那种雍容气度。   一听到又是一个为玲珑玉而来的,崖石连忙握起禅杖,劈头便往那妇人砸去,情急之下气势汹汹,招式虽然简单,却也不易抵挡。但那女人却轻轻用一跟手指,就借助了崖石的禅杖传递过来的万钧之力。   “你是衣缘?”紫菱叫起来。   “你这小妮子好生眼力,居然认得我?”   “认得认得,雪衣门的练功堂的墙上,挂着你的画。师父让我们以你为榜样,努力练功呢。”紫菱说。   “没想到莫剑萍这小婢这么仰慕我呀。”   “你有办法出去吗?”但听那妇人说得:“莫急莫急,我叫衣缘。” 作者有话要说:     ☆、囚,梦   这时候外面已经悄无声息,想必战斗已经结束。衣缘和鱼意母女重逢,又讲了许多体己话,崖石避之不及。紫菱和阿株又互相认识了下。   “今天看你过得不错,为娘也就放心了。”衣缘大感欣慰。   “女儿在崖石的身体里面,自然不怕风吹雨打,但如果崖石出了什么事,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鱼意说。   “死丫头,你是要我帮你的夫婿是吧?”知女莫若母。   “嗯,有许多人不喜欢他。”   崖石却是大丈夫心理,不希望借助妻子的力量去做什么,当下慨然答道:“我崖石乃是堂堂大丈夫,行走江湖,刀光剑影在所难免,成就大事业的话,总会有些小石头要踩在脚下,也总会被绊倒。我总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喜欢我。相反,做事做人,如果所有人都拥戴,都赞扬,那才可怕。”   衣缘一听变色,道:“好大的口气啊。你找了个好不得了的夫婿啊。”鱼意一听,便知道母亲有些生气了,丈夫跟母亲都是好高傲的人。   “话说,你们有三媒六聘吗?”衣缘突然转了个话题。   “啊,这个,没有。”鱼意羞赧道。母亲是对各种礼节很在乎的人,鱼意性格反叛,处处都要跟母亲反着来,对这些礼节不甚在意。   “哼,我的女儿出嫁,自然要风风光光的。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就在朱雅琼的院子里举办个婚礼吧。”   崖石不禁愕然。她的女儿现在在自己身体里,难道是自己跟自己拜堂么?而且在他内心,并没有把鱼意当成自己的妻子。   衣缘又侧耳倾听了一下,说:“莫剑萍应该杀了朱雅琼了。她凭着一把刑天斧,对一切不符合规则的事物都斩草除根,朱雅琼与徒弟殷雪花两相爱悦,更有一女,她觉得这是越礼,所以拆散了他们,而朱雅琼也不太愿意让天下仰慕他的少女伤心,所以两人逼死了殷雪花,而他们的女儿下落不明。朱雅琼想借助莫剑萍追查女儿的下落,哄骗说她可能在哪里哪里,身上还有玲珑玉。莫剑萍头脑也很简单,被哄了十年,才发现真相,一怒之下,把朱雅琼都杀了吧。这镜子要出去的话,除了朱雅琼有能耐进出自如外,我们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爆镜。但是镜子一爆,一定会有声响,所以我要等莫剑萍走了之后,才能出去。”   崖石这才知道她不断拖延时间,原来是有深意的。但为何朱雅琼要求他们在一柱香之内出去呢?衣缘想了想说:“可能这房间里另有机关吧。”他们于是在房间及棺材四周摸索了许久,无功而返。衣缘也自苦恼中,只能取下策了。于是她发力往墙上打去,崖石和鱼意也往另一边打去。只听到轰然一声响,灰飞烟灭,尘埃落定,他们都掉到了地上。又回到了最初站立的厅堂里了。   只见满目疮痍,原本整洁明亮、春意盎然的庭院,变成一片废墟。花木折断,凋落,颓靡,多数被埋在瓦片之下,美丽被践踏了。旁边原本有座小山,如今被削去了一截,露出红色的泥土,像是头发浓密的人,突然中间被剃了一块似的,惨不忍睹。山下的一条小溪,被坍塌的房屋堵住了,形成了一个小湖。想来不久前的那场恶斗,令天地都为着变色,江山都为止颤抖。   崖石、紫菱和阿株都看得心惊。唯独镜子所在的厅堂还算完好,可能是朱雅琼把莫剑萍引到开阔的地方去打斗。   衣缘命崖石把殷雪花给埋了,上面只插了一只白山茶花,“这是师妹生前最喜欢的花呢。”想着等找到师父的尸首后再一起合葬。   接着,崖石插枝为香,面对青山、溪水,跪下,朗声说道:“苍天在上,厚土为证,我崖石将与……”突然才想起来不知道鱼意姓什么,好不尴尬,刚想悄悄问鱼意,却突然一支树枝打过来,将他插在地上的“香”折断,好俊的功夫!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传来:“怎么师姐嫁人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啊。”只见一个不男不女的人站在不远处,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我道是谁,原来是莫师妹啊。别来无恙。”衣缘笑盈盈地走过去,握着她的手,亲热非常。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她们真是好姐妹呢。   “师妹说笑了,我都一把年纪了,还怎么嫁人啊,我是嫁女儿。”   “哦,”莫剑萍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崖石,又见他旁边站了两个美人儿,怎么看都才十七八岁的样子,年纪似有不对。而紫菱只是地位卑微的弟子,莫剑萍并不认识。当下也不去深究。又亲亲热热地道:“既然是师姐办喜事,何必这么寒碜呢,不如来我的庄上办个酒席,师妹虽然不才,也能帮师姐办个妥妥贴贴的。”衣缘心里想:“才脱虎穴,又入狼口。不过我跟她并无过节,想来她不会害我。”于是便挽着她的手道:“我正想找个人做媒呢,不如师妹给他们做个媒?”   两个人表面上在谈论婚嫁的事情,暗地里各怀鬼胎:莫剑萍心里想,为什么刚好毁了师父的居身之所没多久,他们就出现呢,衣缘也是师父喜欢的弟子之一,她的幻术犹在师父之上,会不会师父把玲珑玉交给她之后就立了死志?而衣缘也在想:要不要趁机查知师父的下落呢?师父待我不薄,即使不能帮他手刃仇人,厚葬他老人家也是应该的。但是又不能直接出口问,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于是一行人又回到了雪衣门的庄上。   秦律正带领拜火教的手下四周寻找崖石的下落,这时候看到崖石失踪了一夜之后,竟然毫发无损地归来。连忙过来献殷勤,表达关怀之意。崖石只冷冷对他,爱理不理。秦律知道崖石定是怀疑他,而程青文的事情,的确是程自己主张所为,与秦律并无干涉。只是这结,不知道怎么解。   紫心又率领一帮弟子参见师父回来,各种热闹不提。   莫剑萍又占了下时辰,说今天时辰不好,需得明日未时才是吉时。衣缘也就点头称许。入夜,衣缘早早熄灯,等夜深人静后才出来勘探。   衣缘本来就是雪衣门的弟子,庄内的布局和当年相比,并没有很大区别,是以她一路驾轻就熟,很快就来到了庄内最深处的经堂。乃是放置雪衣门武功典籍、佛经的所在,用于同门弟子切磋武艺。   果然经堂早有人把守。衣缘只往藏身之所相反的方向扔了块石头,就轻巧地把一名紫衣弟子引开了。她立刻闪身进去。接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可知书架上的书籍与当年相比并无增减,只是残破了许多。莫剑萍的确有治理的才能,一路走来,门内教务井井有条,命令一出,下面的人立刻有条不紊地执行,无有疑义。   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衣缘一惊,连忙躲起来,却见进来的是阿株。阿株的身子虽然是十六七岁的模样,但行为举止,仍是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刚想出来,却又见另一个身材修长、姿容秀雅的少女跟着进来,手持一支蜡烛,拉住阿株:“前面是本门重地,来客不得允许,不能进去。”衣缘认得出来她是那七个紫衣弟子之一,名晴云的。只是她此时穿了自己的衣服,乃是一袭绿袍。“啊,姐姐,我饿了,想吃东西。没找到厨房,结果跑这里来了。”阿株揉揉眼睛,撒娇道。   “啊,”晴云安抚道:“厨房不在这里,你走错了。我带你去厨房吧。”   晴云刚想挽着阿株的手出去,在挽的同时,暗暗施力,以试一下这个女孩到底是误闯误撞,还是有所图谋而来?师父交代过了,对于今晚进入经堂的人,都要严加拷问。   这一试不打紧,阿株的内劲汹涌澎湃,直如江河之手,晴云一惊,但又挣脱不出,自己的内劲好似溺水之人一样。仔细一看,手指竟然已经陷入阿株的手臂上。   “姐姐,疼!”阿株甩脱了晴云,娇声叫起来,嘟着嘴看着晴云。但晴云只是这样被轻轻一甩,便已经摔倒在地,还滑行了好几丈。阿株吃了整整一条冥河的鬼,功力已经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只是她还不自知而已。   晴云却是惊骇莫名。   “啊,晴云,你来了,那太好了。我可以回去睡觉了。”来的是个紫衣弟子,名紫菡的。   “紫菡,你过来,”晴云站起来后,在紫菡耳边低声说了句:“这个女孩不同寻常,你不妨把她带到厨房,纠缠住她,等天亮了我就去禀告师父。”接着又高声对阿株说:“这个姐姐可以带你去厨房,紫菡姐姐的手艺好得不得了,什么菜都会做,待会啊让她把全国各地的小吃都做一遍,让你尝个够,好不好啊。”   阿株只听得很开心,拍拍手道:“好啊,谢谢晴云姐姐,谢谢紫菡姐姐。”然后就一蹦一跳地跟着紫菡走了,边走边说:“紫菡姐姐会不会做糖葫芦啊,阿寒法师曾经做过的,好吃得不得了呢。他是这样做的……”   借着她们说话的当儿,衣缘早把经堂的书籍名字都浏览了一遍,作为朱雅琼下面学习最勤奋的弟子之一,她早把这些经书都修习了一遍,唯独最里面那一排的书架上放在顶层的书,师父说修为不够的人万万不可私自阅览,因为驾驭不了上面的字,反而会被那些书所噬。听起来好像是玩笑的话。书籍反正都是纸张印刷出来的,就算藏了其他机关,总是死的,又不是蛊虫,会把人吞噬掉。   她的脾性比较温顺,也没有违逆师父的话。莫剑萍呢,是个恪守法度的人,对于雪衣门的规定,当然一板一眼地遵守,所以这些书看上去,跟十几年前相比,只是积了些灰尘而已。书脊上的名字都是篆体,难以辨认。想必都是古书。只是独独其中有一本,写的是正楷,正是朱雅琼的笔迹,名为《囚梦》,这本书明显是自己离开雪衣门之后,师父所著的,倒不在师父的□□里面。于是忍不住翻开来看了一眼,结果只看了这一眼,便觉得头昏眼花,似乎走入了一个幻境:   自己犹是豆蔻年华的模样,在孽海情渊之畔看着盛开的花朵,兀自陶醉。然后,有个人怀抱住自己,那人的胸膛温暖芳香,她就这样靠着他,看他召唤来黑鸠,惊奇地跟他坐上了黑鸠的背上,飞跃了孽海情渊,又看见了沙漠如许,然后才停留在紫阳山上。两个人恩爱如许,不知人间有愁。   打发完阿株后,晴云蹑着脚走入经堂,四周巡视了一遍,倒也没什么异样,只是在旁边的书架上,见到了一根长长的白发。这一惊非同小可。雪衣门里面最年长的就是莫剑萍了,她也才四十出头,头发乌黑,其他的都是花季少女,也没听过谁有少年白的。那么这根白发,肯定是其他人的。她顿时握紧拂尘,警惕地往往四周,一步一步往经堂书架深处走去。   衣缘此时果然为书所噬,全无反抗之力。但阿株再一次及时出现了。   “晴云!救命!”是紫菡痛苦的喊叫声。   晴云于是停住了脚步,往回走。却见紫菡断了一根左臂,鲜血直流,瘫倒在地上。   “她……她是个怪物!我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就……就断了一支手……”紫菡痛得几乎晕过去。   而阿株娉娉婷婷地站在门边,清亮清亮的眸子里,一片茫然。 作者有话要说:     ☆、晴天云梦   晴云迅速帮紫菡点住穴道,帮她止住血。但是她的一只断手却已经不见了。   “你的手呢?”倘若手还在,以雪衣门的医术传承,或许还可以重新接上。   “手……手在她的……身体里。”紫菡说得断断续续。   晴云放下紫菡,一挥拂尘,一招“青天揽月”,将阿株的脖子勾住,阿株浑然不知所措,晴云反倒有些慌张:“你是谁?为什么要来经堂?”   “我是谁?”阿株喃喃自语,恍若梦中,“我被秦律扔进冥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觉就睡了三年,醒来我就变漂亮了。”   她讲的话句句属实,但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就是荒诞不经,晴云还道这个女孩看起来漂漂亮亮,但其实神经错乱。   除了经堂之外,其他地方都奉了莫剑萍的命令特地严加把守,所以也有不少人注意到绵绵不断的血迹和紫菡的喊叫声,不少雪衣门的弟子都聚集过来。一时环肥燕瘦。   “紫衣、紫梦,就是她伤了紫菡,她的武功很古怪,我们摆开晴天云梦阵,抓住她,但是千万不能碰到她的身体。”晴云道。   其他女子便依言摆阵。雪衣门的各路武功都喜欢取个旖旎的名字,兵器也以软兵器为主,多为拂尘,白练也常用,这晴天云梦阵用的就是白练。只见数十条白练一齐射出,白练虽然柔软,但是用适当的劲道挥出来,威力丝毫不比硬兵器差。雪衣门的武功本就不是用来对敌的,名为“阵”,但看起来倒有几分像集体舞蹈。   阿株只是一时没有接受醒来之后身体的变化,但是有人袭击自己,本能驱使下便挥掌挡住这些飞向自己的白练。一拉一扯之间,便已经有两名雪衣门弟子当场毙命。这些女孩子平常切磋武艺,也只是可能会受点小伤,但是真实对阵之下,发现竟然如此残酷,顿时大惧,趁着她们的攻击停下来,阿株连忙跑到经堂里面去。一排一排的书架如海洋的波浪般,一层一层地消融了阿株纷飞的泪水。   而衣缘虽然受书所噬,进入幻境,所幸她修习佛经已久,明白“□□,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道理,那本名为《囚梦》的书,也只是扫了一眼而已,所迷不深,很快便恢复了神智。见到阿株飞奔而来,一甩拂尘,便把阿株勾到了身边。见是衣缘,阿株只靠在她的肩膀上呜呜大哭,“怎么办,我变成怪人了。我杀……杀人了。”衣缘也从外面的声音中猜到端倪,心下怜悯,抱着她,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阿株乖,不怕不怕。你变成了这么个美人,天下男人都要拜倒在你脚下,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体内流淌着三千个枉死鬼的念力,内力很强劲,但也不是不能驯服他们。”   凡是人遇到天大的困难时,只要给她指出尚有解决的可能性,那么她便能够拨开颓废失望悲伤等等负面情绪,尝试着寻找光明。   阿株一听到这样说,马上就止住哭声,又注意到衣缘旁边有本书,把它捡起来,左翻右翻,大感兴味,衣缘阻止不及,但看阿株并没有像她一样的走入幻境。想了一下,便恍然大悟。原来,对于凡是经历过生、离、死、别、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八种痛苦的人来讲,同时又定力及内力不强的话,便容易为此书所噬。而阿株既年幼,尚没有经历过这八苦,内力又很强大,所以完全可以驾驭这本书。   而其他雪衣门弟子也一步步走入经堂,将衣缘和阿株包围住。而早有人去禀告了莫剑萍。   “衣缘,你竟然未经允许就进入经堂,你忘记了你已经不是雪衣门的人了吗?”莫剑萍厉声问道。   “哼哼,”衣缘冷笑道,“要不是我来这里,还不知道原来师父已经被你杀了呢。你这弑师之罪,又该怎么算呢?”既然已经撕破脸了,不妨大胆一点。“我知道你喜欢记录自己做过的有德之事,”她拿出一本册子,上书“匡经”,上面写了历年来,莫剑萍所做的所谓匡正法度的事情,她翻开来念了下:三月初十,曾氏嫁李旺三年,生三子,后私通邻居莫福通。雪衣门弟子紫梦、紫盈杀莫福通,斩断曾氏双脚。李氏感激无限。紫梦、紫盈各加两分。   如此等等。   “师父匡正正义,锄奸斩恶,附件的居民都很爱戴我们师父,到处都树了师父的雕像。”紫心站出来为师父背书。   “哼,斩断了曾氏的双脚,以后就不能下田干活,李旺要独立承担一切农活,而且他们还有三个孩子,你让这三个孩子以后怎么面对自己的母亲。”衣缘质问道。   这个紫心倒不知道怎么答,她只从嘴里哼道:“谁叫她偷汉子,活该。”   “这也就算了。”衣缘又翻了另外一页,念道:“六月十九,王氏未过门即怀上表哥的孩子,雪衣门弟子紫英杀王氏,王家上下感激无限。紫英加四分。”   为了鼓励弟子多做这样的好事,莫剑萍建立了积分制,紫色部和晴天部互相竞争。   “这里还少写了一条,就是你们的师祖,莫剑萍的师父,朱雅琼因为跟弟子殷雪花有私情,被你们正义无限的师父莫剑萍杀死。”衣缘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旁边的雪衣门弟子一片哗然。多年来师父在心目中树立的高大形象,突然坍塌。   “哼,原来师父的玲珑玉,果然是被你拿走了啊。”莫剑萍打断衣缘的话,“师父私通弟子,还产下一女,我念在师徒情谊上,已经为他着力掩护,只是罢了他的掌门人的位而已。还把他安置到隐蔽的地方,还好生伺候他,已经可算是仁至义尽。只是师父掩藏本门镇宝之物玲珑玉,又添一罪。我已经用刑天斧让他顿悟,他也已经得道升天。只是我没想到你果然就藏在师父身边。你要么快快交出玲珑玉,要么受我一掌。”莫剑萍亮出刑天斧,那斧通体黑色,光芒摄人,凛然生威。   衣缘刚才被书所伤,内力还没有恢复,即使是一个普通的雪衣门弟子,也打不过。但还好有阿株。她气定神闲地笑了笑,说道:“何须我亲自动手,我自有一个得意门徒,哪像你。”莫剑萍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并没有传授真正的厉害功夫给弟子,衣缘也是知道的。   “你是看不起我们雪衣门吗?”莫剑萍被人小看,登时愤怒。衣袖都飘起来了。好似在她面前放了个鼓风机。   “阿株,你去跟莫师伯切磋一下。切记长幼有分,不可僭越,师伯说只出一掌,你也只能还一掌。师伯不用武器,你也不能用任何武器。”她是对阿株说的,但实际上是在逼莫剑萍不用刑天斧,而且只能出一掌。阿株只是内力强劲,但实际上一点武功都不会,若要真打,那决计没有胜算的可能。   “哼,出一掌便出一掌。”莫剑萍也不屑于跟小丫头计较。   阿株犹自茫然,低声问衣缘,“什么是对掌啊,就是把手掌竖起来,贴在她手掌上吗?”   雪衣门有些人嗤嗤笑了起来,不知道衣缘葫芦里卖什么药。有人喊起来:“喂,你打不过我们师父就投降吧,派个小丫头来送死,那算什么?”   衣缘不理,反而高声对阿株说:“对啊,就是这样。你只要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掌上,用力,就行了,就跟玩比赛力气一样。无论对方做什么,你坚持这个动作就行。”她越要让阿株显得无知,就越能放松莫剑萍的警惕性。   “不要这么磨磨唧唧的,要打便打。你这是替你师父受死啊。徒弟替师父死,倒也不违纲常礼度。我念在你一片赤子之心,出三成力就行。要是你能受得了我一掌,我便放了你们。”莫剑萍慨然说道。   晴云凑到师父耳边说:“这女孩大有古怪,师父不可掉以轻心。”   不料莫剑萍白了她一眼:“不要多嘴!”晴云自讨没趣。   衣缘要等的,就是这句话。   阿株便怯生生地走过去,在莫剑萍面前伸出双手,掌心面向对方。莫剑萍轻蔑地哼了一声,声音未落,便迅速出掌,登时四掌相对!   甫一出掌,便感觉到对方的内力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大吃一惊。但她毕竟老练,内力有如大船,在对方的江水上破浪航行。又暗暗将内力分兵两路,意图在对方的江水上搅起波浪,扰乱对方的心神。但阿株天性单纯,念力容易集中,始终按照衣缘教的,用力向前。以莫剑萍的三分内力对阿株,竟然不分伯仲。   两人僵持着,莫剑萍由当初的轻敌,已经变成专注对阵。但她说过只出三成功力,这是大家都听到的。若出全力,恐为弟子耻笑,师长威严又降了许多。若不出多几成功力,被这小丫头打败了,颜面何存?正犹豫间,听衣缘在旁边赞叹道:“多年不见,莫师妹的功力又增进不少,这三成功力,已经足以惊天地泣鬼神了啊。”这明显是暗示莫剑萍只可出三成功力。   别的雪衣门弟子还以为对方已经敬服自己,得意地说道:“早就该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我们师父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呢。”“这时候要是投降,倒还来得及呢。要是尸横遍野了,哭都来不及了呢。”莫剑萍只暗暗叫苦。   渐渐地,莫剑萍的头顶竟然飘起了一股轻烟。那是多余的内力在体内冲荡,无处散开,以烟的形式泄出来所致。无论什么东西,满了就会溢出来,太满了不是好事。但阿株这边,头顶虽然没有轻烟冒出,但脸色变得苍白,显然也是不支。   衣缘见好就收,叫道:“哎呀,我怎么忘记了今天要嫁女儿的呢,等下误了吉时怎么办。她不得恨我一辈子。”此时已经东方既白。   这也正中莫剑萍下怀,她于是说道:“既然如此,今天的比试就到此为止了。”两人同时收掌。   “阿株,师伯的功力的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我虽然是她师姐,但是懒惰又没有悟性,样样都比不过你师伯。你可要跟她好好学习呢,给我长点面子。”衣缘抚摸着阿株的头。这完全是给莫剑萍台阶下。莫剑萍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带领一帮弟子走出经堂。 作者有话要说:     ☆、分道扬镳   内里虽然明争暗斗,表面上还是要维持和平。为了衣缘的女儿出嫁,素来秉承独身主义和不婚主义的雪衣庄,特地留了风烟堂出来,张灯结彩,装扮一新。各位女孩子难得遇到这种喜事,个个都好奇不已,脸色流露出欢喜无限的神色。她们不太懂礼数,而经此一战后,衣缘也没有什么心思了,懒得教那些女孩子各种礼节,只要不太过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紫心虽然是大师姐,但是素来不喜欢这些东西,倒是晴云略懂一些,四处安排人弄这弄那,忙得不亦乐乎。   吉时已到,衣缘坐在高堂,崖石被打扮一新,由小丫头紫烟用红绫牵着走进来,另外还有一名新娘,由小丫头紫梦牵进来。衣缘一看便知不对,一甩起拂尘,揭开了新娘的盖头,只见粉妆玉琢,光彩照人,正是紫菱。“哎呦呦,怎么打起自己女儿来了?”莫剑萍惊叫道。“我说怎么可能你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原来是冒牌货。”“贱婢!你侮辱我!”衣缘大怒,挥起拂尘打向莫剑萍,一招“青天揽月”,拂尘打到了莫剑萍背后的大椎穴,莫剑萍早反应过来,以拂尘格开,随手抓起一根筷子便戳向衣缘的眼睛。衣缘反手格开,筷子直直便插入门板上,没入顶端,这力道当真非同小可,如果被打到人体,也一样穿过去。莫剑萍一招刚至,又有后招。虚虚实实,招招毙命。她连续使了两招“蛟龙探海”后,衣缘记住她的后招,正想着可以轻轻巧巧地避过去,不料莫剑萍突然变招,抓起一根筷子插入她腹间的关元穴。   “娘,小心!”鱼意叫起来。她深知娘亲的性格,高傲得很,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不能去帮忙。   “哈哈,原来你的女儿在这里啊。还没有过门就跟男的如胶似漆,寸步不离了,成何体统!”莫剑萍叫起来。这正说到了衣缘的短处。   两人正斗得厉害时,忽听席下有个粗犷的男人的声音:“只要没有过门,就不能跟男的在一起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燕儿老躲着我。娃都生了,你就是我的老婆,有没有过门,有什么打紧。你不就是嫌弃我是一个粗人吗。一醉解千愁啊。”正是阿布。他正端起酒坛着,直接往嘴里倒。真正喝下去的倒没有多少,大部分都倒自己身上了。紫心道:“不得胡来!”一挥拂尘,将酒坛一下子就打烂了。阿布显然已有醉意,竟然俯下身去喝流到桌上的酒,“好喝好喝,一醉解千愁啊。”紫心气愤,又挥起拂尘,将桌上的酒都扫到了地上。孰料阿布竟然趴到地上去,舔地上的酒,形容猥琐,就像一只赖皮狗一样。一旁的寒翠吓坏了,一直哭。紫心凶道:“哭什么哭,再哭我把你扔去喂花!”寒翠只一直哭个不停。秦燕在厅的另一端冷冷看着,晴云走过去轻声说道:“姐姐,你就去哄下孩子吧,这孩子多可怜。”孰料秦燕只冷冷说道:“我一个相府的千金,怎么可能有像狗一样的丈夫呢。更不会有这么个小屁孩。早知道应该把孩子扔掉,杀了这条狗,免得老是来骚扰我,真是不是不胜其烦。”声音不大,衣缘和莫剑萍也斗得厉害,掌风呼呼响,但是阿布的注意力一直在秦燕身上,所以这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男子汉气概涌上心来,啪地把一个酒壶扔到地上,拍拍桌子,道:“既然你看不起我,也不想要翠儿,古代有个什么割席断义,那么我们就来个割发断义,以后你再不是翠儿的母亲,以后江湖上遇到了,就是路人了。”他一把抓起寒翠,拿起一把刀来,寒翠只吓得直发抖,阿布不忍心直视女儿的乌溜溜的大眼睛,眼一闭,刀一落,寒翠的大半头发都飘落下来。“翠儿,从此以后她就不是你妈妈了。”说完之后,两滴男儿泪就落了下来。   见到自己心爱的侍从如此悲伤,崖石奔到秦燕面前,啪啪就扇了秦燕两巴掌,出口大骂:“我打你个没心没肺不知羞耻的东西!”   “哈哈,莫剑萍,你的弟子里面,也有这么不守妇道的弟子啊。”衣缘大笑。   莫剑萍恼怒起来,一巴掌扇到紫心那里,“看你收的好弟子。”秦燕是莫剑萍外出时由紫心收留的。紫心素来要强,当众被师父这样责备,一阵气恼,跪下来,恨道:“都怪弟子用人不察,我这就把她给杀了,免得她玷污了门庭。”说罢,就挥起拂尘,奔到秦燕面前,要往她的天灵盖上拍落。秦燕倒不闪不避,闭上眼睛,直直地站在那里。等了一会,竟没动静,睁眼一看,是哥哥秦律替自己挡了一下,他的剑掠过拂尘,竟然把紫心的拂尘削落了一半,一把好端端的拂尘,竟然变成秃的了。众目睽睽之下,紫心只觉得好没面子,也不顾及和秦律的私情了——这个时候,更要狠点,平息姐妹们的窃窃私语。当下她以一把秃了的拂尘,和秦律的刀剑对抗,招招都是狠招。   这三年来,秦律常常以察看师父及拿黄金为名,来雪衣门跟紫心幽会。深夜里,他也曾跟紫心对招,但那时两情相悦,所谓的对招,更像是调情。常常是到后来,秦律佯装输了,一把把紫心搂在怀里,说一堆赞美的话哄紫心开心。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但此时秦律却丝毫不让步,一招“秦时明月”耍得虎虎生风。紫心见秦律毫无退让之意,更是气恼,狠招跌出,有好几次都在毫厘之间就可将秦律杀了。最后,她以拂尘当剑,使一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剑法,这套剑法以中正平合,蕴有大德著称,是雪衣门的上乘剑法。紫心使得规规矩矩,这是莫剑萍回来后教给她的剑法,她只是初学。下面有弟子认得这剑法,暗暗吃了一惊,因为这套剑法素来是未来掌门人的必习剑法,看来莫剑萍已经有意把掌门人之位传给她了。   这套剑法倒跟秦律的“秦时明月”有异曲同工之处。秦律要胜出似乎不难,但突然之间,秦律似是不慎,上盘大空,被紫心的拂尘长驱直入,瞬间穿过了秦律肩膀下方的锁骨的位置。鲜血直流。这倒出乎紫心的意料,下面有姐妹帮忙喝彩,但她虽然出手狠辣,但毕竟性格耿直,无法做出胜利者的姿态。只说了句:“千万不要点住肩井穴,不然就血流不止了。”这明显是正话反说。秦燕连忙跑到哥哥身边,听秦律低声对她说:“点住我的肩井穴。我的手动不了。”秦燕照做了。   崖石怒道:“莫剑萍,你的弟子伤了我们的副教主,这笔账该怎么算呢?”莫剑萍倒也爽快:“要上就上,有屁快放!”   鱼意从崖石的背后伸出头来,对衣缘说道:“娘,你先休息下,看看女儿的厉害。”说罢手握红绫绣球。   这个是她练成双修大法后第一次在公众场合现身。一个面容苍老的老妪的头,从一个面容俊雅的中年男子的背后伸出来,两人似连体婴儿似的,不可分割,这看起来好不骇人。有许多女孩子吓得叫出声来。因为自知不雅,鱼意也几乎不出来。但这次她要帮母亲雪耻,也让母亲高兴下。   “难怪不敢出来见人。”莫剑萍冷嘲热讽。   “少废话!”鱼意舞起红绫,霎时间便将莫剑萍笼罩在红光之下。   莫剑萍操起刑天斧,一招“刑天争帝”,斧头划过之处,热浪滚滚,桌子等都霎时现出黑色的烧焦的痕迹。要直当其锋,无疑是白白送死。只得迂回攻击。崖石和鱼意一前一后,各使招数,崖石的禅杖使得雄浑大气,沉稳刚健,而鱼意的红绫绣球灵动迂回,狡黠敏锐,两人配合无间,莫剑萍的刑天斧虽然厉害,但也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刑天斧需得在地势宽敞的地方才能真正使出威力来,因此崖石和鱼意占尽了地利。   两人斗了上百回合,尚且不分胜负。一旁的雪衣门弟子,都想躲得远远的,唯恐被师父误伤到,但又深怕师父责怪自己胆小,给雪衣门丢脸,因此都紧紧靠着墙壁,看到刑天斧往这边挥过来时,都吓得瑟瑟发抖。而拜火教也有许多成员,前来参加崖石的婚礼,这些都是久经风霜的老手了,镇定得多,但刑天斧和双修法的威力,还是让他们大开眼界。有几个人在那里窃窃私语:“你说秦公子,是希望崖石赢还是输呢?”通常在拜火教,别人是称秦律为秦副教主,但这是改口称秦公子,显然是已经不把他当本教的人了。经过程青文那样一闹,许多人都以为是秦律唯恐崖石□□,派了人去暗杀他。于是说秦律气量小,手段狠的负面评论铺天盖地而来,有些老臣子甚至当着秦律的面吐口水。秦律虽然也辩解过,奈何越解释越抹黑,索性闭口不谈。如果崖石赢了,自己在教中的地位固然岌岌可危;如果输了,自己在教中也难保威信。所以……眼看崖石和鱼意落了下风,提起秦剑,就冲上去说:“师父,不肖弟子来助你一臂之力。”一招“王谢燕子”,舞得灵动无比,真如燕子般敏捷,攻得莫剑萍措手不及。这套剑法名字取自“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表面上是燕子呢喃,但其中自有道不尽的沧桑感,简直是为秦律这个旧时歌月贵族量身定做的剑法。   莫剑萍突然要多应付一个人,不得不使用左掌。她的左手本来一直藏在袖子里,这时候亮出来,许多人都“啊”地一声叫出来,那只手通体五颜六色,诡异可怖,大家都知道,通常越鲜艳的东西,毒性越强,似乎连掌风挥出来都有剧毒。这个是她这三年间在外面偶然练到的毒掌,名为“斑斓手掌”,没想到今天可以小试牛刀。被她的掌风打到的地方,都立刻腐烂,十分可怖。这斑斓手掌虽然毒性很强,但同样需要消耗大量体力,如果掌力被对方逼回去,自己就会立刻中毒身亡。因此莫剑萍用得很谨慎。   莫剑萍突然抓住了鱼意的红绫,被抓住的一端,立刻有一条黑色迅速往鱼意的方向漫延,原来这掌风还可以通过红绫传递。“鱼意,小心!”崖石把鱼意打到了自己背后,挥起禅杖,想打断红绫,但莫剑萍已经一甩红绫,将崖石和鱼意都甩到了天花板,接着往下重重一摔,这力道很强,后果如何,真不可预料。   “师父!”秦律大喝一声,以剑身平举着,减缓了崖石和鱼意下落的趋势,但是红绫已经碰到了秦律的身子,“啊”的一声,秦律的胸口顿时黑了一片,但红绫同时也已经被崖石打断,防止了秦律即时毙命。   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要不是秦律代崖石受了这一掌,崖石和鱼意极有可能已经被毒死。而且这一掌,只在须臾之间,要不是发自真情实意,还真的不可能奔过去受死。原先那些质疑秦律的人,登时羞愧,转而去关心秦律的伤势。   而莫剑萍使出这一掌之后,其实也已经耗尽内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所以她只倚着桌子,把刑天斧支在桌上,以示自己还有神器在手。   崖石和鱼意其实也受了伤,衣缘也正不济。所以一时没有人出手。   衣缘瞧了瞧秦律的伤势,迅速给他点了几处周身穴道,发自奇毒扩散,“我哥还有救吗?”秦燕问。   “嗯,他的经脉和督脉都已经被打伤了,如果在三天之内没有调理的话,他将经脉寸断而死。不过我知道大羽有个人,人称“箫医”的,或许他能让秦律快点好起来。”衣缘说。“那我们马上就去吧。”秦燕说。   “没用的,那里离这里有千里之遥,用最快的马,也只能勉强赶到。况且那箫医沸石,脾气怪得很,得看他乐不乐意帮忙了。”衣缘说。   “不行!我一定要救他,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秦燕咬咬牙说,那自然是承认与女儿断绝关系了。   “秦小姐,我们愿意陪你去。”当下有几个拜火教的人站出来,这些都是秦律的亲信。   “也好,我们可以趁机去大羽发展拜火教的势力。”秦律挣扎着说。   “秦副教主,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着教内的事,老朽刚才真是错怪你了。”正是刚才质疑秦律的汉子。   当下一群人备了快马,秦律和秦燕坐在马车里,一行人绝尘而去。   “哎,我们也该走了,”衣缘说道,“莫师妹一番盛情,为小女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但可惜,当不起这个福分啊。”   “师姐不领情,我们也没有办法。”莫剑萍没有心思跟她浪费口舌,只想快点回去调匀内息。   衣缘和崖石等人刚想走出门口,但是衣缘又折返回来,说道:“哦,忘记告诉你了。你不是想知道朱雅琼的孩子在哪吗,”   这正是莫剑萍穷极十几年想找到的答案,“你知道?”   “嗯,既然朱雅琼和殷雪花都死了,我说了也无妨。”衣缘笑道,“我曾经听殷雪花说过,她的女儿……”“女儿?”莫剑萍叫了出来,她找了这孩子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是女儿。   “不过,我干嘛要告诉你呢?秘密都是用来交换的。”衣缘说。   “你想知道什么?”   “我们都认识的那个英俊男人,十几年前朝夕相处的。”衣缘要她说出朱雅琼的下落,但又不便在那么多弟子面前揭露她。而符合刚才那些条件的人,非朱雅琼莫属了。   莫剑萍也意会到了。“好,我可以告诉你。”   “口说无凭,我要怎么相信你呢?”   莫剑萍咬咬牙,在桌上刻下几个字,“如果你说了你知道的秘密,我也告诉你我的秘密。”   衣缘知道莫剑萍是个极守信的人,既然这样说了,便不怕她使诈。   “她的女儿左肩有个刺青,”衣缘故意说得很慢,好吊胃口,“是殷雪花自己给她弄的,写的是个朱字的第一撇和殷字的第一撇,好像比翼鸟一样双宿双飞。她知道朱雅琼要保持他的玉男形象,断不会自己抚养孩子,所以及早做了标记。他们本来想送到王宫里面去,不料孩子第二天就不见了。”   崖石想起当年在花园里见到的那一幕,原来那对男女就是朱雅琼和殷雪花啊,怪不得看朱雅琼时有些眼熟。但是那抢了孩子的人,身形好似莫剑萍,“不料被你抢去了?”   莫剑萍点头承认。至于抢婴的原因,自然是担心秘密外泄。   “你本来想杀了她的,但是没想到她冲你笑了一下,你不忍心,便把她放到了育婴堂。后来再去找时,已经找不到了。”这些都是衣缘的揣测,但是也猜得□□不离十,莫剑萍沉默不语。   “后来,朱雅琼告诉你,这孩子身上有一个极重要的物事,雪衣门的兴亡全靠它了,玲珑玉也在它身上。于是你开始寻找她。”这倒是衣缘偷听来的。   “不要讲那么多废话,你到底知道什么?”莫剑萍不喜欢衣缘这样啰嗦,在那么多人面前把事情都说出来。紫心意会,让全部弟子都散去,只剩七个弟子在旁边护着师父。衣缘也让其他人站得远一点。   “这个孩子,其实就在雪衣门。”衣缘说。   “啊。”那七个弟子中,有人叫了出来,正是晴云,只见她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在她们面前扯开衣裳,白皙的肩膀上,赫然有血红的两撇。   Y^UUKKJHKKJ   衣缘其实只是白撞,想趁她查自己弟子时,把那块桌角切下来,溜之大吉,没得到居然被撞对了。   莫剑萍想了一下,这孩子刚进来时已经两三岁,是山下一个贫苦人家送来的,进来时她也查问过孩子的随身东西,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物事,更不要说什么玲珑玉。原来朱雅琼只是骗自己,好拖延时间的啊。当下恼羞成怒,挥起刑天斧,砍向晴云。衣缘连忙阻挡,这一斧便砍偏了,但是晴云也已经受到了重伤。这又是只有箫医才能治的病了。   情急之下,衣缘从怀里拿出一面镜子,将晴云打入六道轮回中的“人道”,但是只是借着这路径到达大羽国而已,并不是进入轮回。   这个是地藏王菩萨当年输棋给她时,答允给她的一个礼物。   在别人看来,晴云就是突然消失了。而衣缘也迅速劈下桌角,逃之夭夭。 作者有话要说:     ☆、梦一场   阔别十年之后,崖石终于回到了绵云国。十年前离开时,形单影只,凄凄惶惶。十年后回归时,从城郊开始,百姓夹道欢迎,举着拜火教的旗帜,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敖赞虽然用武力攻占绵云国十年,但是百姓心心念念的,还是旧王朝。崖石和众部下骑着高头骏马,面对全城百姓,看着旗帜连接成云,人身密集如城墙,欢呼声排山倒海,一边挥手回应,一边不禁老泪纵横。阿株坐在马车里,看见这个景象,只觉得又惊奇又兴奋。   崖石归来,敖赞并不是没有耳闻,只是他所图谋的只是绵云的玉石和钱财,军队固然是大权握在自己手里,倒有一半以上士兵是绵云国人,既然民心所向,他的注意力又在大羽,对这么便看得松一点。   是以只有防备,没有杀戮。   崖石没有入王宫,只是在城郊拜火教的总部住下。为了不刺激敖赞。一个月后,他进宫见侄子食月,以叔父的身份,一切按照见亲戚的礼节办。食月年方十七,是一个享受安逸生活的缺乏主见的普通少年。待他在拜火教的地位稳固之后,又过一个月,他为食月娶了个妻子,名苗鱼,是相国的义女,其实就是阿株。在此期间,给敖赞的贡品有增无减。对安插在绵云的耳目,崖石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或用名利收买,或用武力收服,或者直接令其暴病而亡。崖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有热血没有谋略的男儿。   而阿株得到那本《囚梦》之后,苦心研究囚梦的幻术。许多年后,阿株这样回忆那段时光:   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喜欢各种各样白色的东西:窗帘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裙子是白色的,我的猫咪,也是一只白色的披着柔软长毛的波斯猫。每天起床后,我都会抱着我的小猫坐在屋檐下晒太阳。阳光暖暖的,是淡淡的金晖洒落在我周遭的世界。风是白色的,在我的庭院里荡来荡去,挑逗着那些白色的百合花。我看着每一朵花开落,怜惜她们的芳华,在她们堕入泥土之前将她们的灵魂尘世的轮转,去纠缠一段宿缘。至于结局,我是不看的。我只是站起来,把猫放在廊椅上,沿着长长的走廊,轻轻地走,赤着脚,白色的风鼓荡着我纯白色的束腰至胸的裙子,让我看起来,翩翩似仙。   我走进一间宽大的竹屋里,竹片铺成的地板将清凉透至我的心扉。屋子尽头,坐着一个身披黑袍的老人,背对着我,似在沉思。   崖石,我的公公,听到我的裙角带起的轻微的风声,回过头来,朝我温和地笑着,示意我坐下。我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坐下来,中间,摆放着绵云国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布着红的黑的点,红色,表示该城已兴建,黑色,表示仍然荒芜;那将是我们讨论的对象。我们将一起用巫力,创建新的城邦。   绵云国拥有无数广袤的荒原和沼泽,那里罕有人迹,是一片空白的土地。这种空白,占了绵云国百分之九十的领土,换言之,国内能够居住的地方,只有国都绵城等有数的城邦而已。为了安置越来越多的人口,一方面我们不断向外扩张,一方面,我们将目光放在这些空白的土地上。   公公描绘出城市的轮廓,基石,而我充实它,并且,注入灵魂。一个城市,假如没有灵魂,那么即使再华丽,也只是一个空壳,不会有人烟,不会有车马喧然,换言之,它将仍然是空城。   我的公公崖石,是这个国家的实际统治者,而我,则是绵云国有史以来灵力最强的巫师。我们将一起,书写绵云国最浩荡的城邦之诗。   我的夫君食月,绵云国年轻的王,我自始至终没有见过他一面。婚礼刚刚举行完毕,他就被软禁起来。一个月后,他经由崖石之口,宣布由于王身染不治之症,无力治国,在身体康复之前将由国父崖石和王后苗鱼共同监政。   食月的囚房,是我设计的。那是一个密封的城,叫“心之霾”。那里永远只有阴霾的天空,厚重的灰青色的云绵绵无际,将雨未雨。没有风,然而连绵不绝的丘陵地上,长长的茅草总是一齐朝一个方向摇摆,在莹白色的天光的照射下,茅草显出不同的色泽来,背部是闪着银色光泽的亮青色,阴暗部是清澈的深邃的青碧,过渡的地方又是朴实的厚重的绿,等等。在茅草之间偶尔会有一些布满盈盈清水的方形的池塘,水只能淹到人的小脚。水太清,因而无鱼。当食月从那里跑过,池水并不会溅起一丝一毫的水珠,也不会激起一丝一纹的涟漪,甚至食月的脚不会感觉到一点一滴的湿意,只有透入骨髓的冰寒,可以告诉食月,他刚刚涉水而过。这水,恍若虚无。   他就在丘陵之间不断地奔跑,渐渐地,土地升高,四下一览无余,他站在了山顶;慢慢地,土地凹陷,四周是一个完美的圆,他站在了谷底。他的世界就这样不断地升高又降低,循环往复,永无休止。   那个世界不会有任何的声音,包括食月自己的足音和呐喊;那个世界也不会除食月以外的动物出现。绝对的自我和封闭的一个空间。假如食月会哭泣,那么,他将痛苦不堪;假如食月会回忆,那么,他将心潮难平。所以,我剥夺了他哭泣和回忆的能力。因此,住在“心之霾”里的食月,只是一个会奔跑的生物而已。——这从某种程度上,是设计者我的一个心理安慰。   崖石借此也检验了我巫力。他说了声:很好,一边把干枯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透过薄薄的白纱,我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热。我知道,他又一次把我当成他年轻时代的情人了。有什么办法呢,我身上的这副皮囊,就是按照那个叫做九歌的女子的模样做的。   深夜,我和公公处理完政事,回到了自己的宫殿。里面空无一人。所有的仆人都在夜晚降临之前必须全部离开,除了一个叫冰翘的女孩把手宫门之外。我回到宫殿,那个温驯的女孩道了一声晚安之后便低着头匆匆离开。然后,我用结界封锁了整个宫殿,这个结界,只有我能解开。整个宫殿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天地无比地宽敞。所有的柱子,所有的回廊,所有的房间,所有的庭院,所有的草木,都是我一个人的了,无人能够与我分享。   我卸下所有的衣服,光溜溜地在每一个角落游走。白色的风围裹着我的身子,甚至把我托举起来。天地,是如此畅快。   等到我累了,走回寝室,卸下这具完美的皮囊,你看到的,只是一个十二岁的丑陋的小女孩,身体绵软,里面注满了水。当我走动时,你可以听到里面的水声哐当;当我坐下,就如同一杯水流泻出来,平摊在地上;当我跳进桶里,我的身体会填充桶的每一个部位,我就是桶;当我混在花坛里,我就是花间的一股清流。我去哪里,我就是哪里。我失去了任何的保护,软弱无力。   ——我曾经在冥河溺过水。你知道吗,哀翠?   当黎明到来时,我重新披上那具完美的皮囊,穿上我白色的裙子,解开结界。我的侍女冰翘推开门来,看到的,又是一个温柔典雅的十七岁的王后,苗鱼。   哀翠,你推开窗看一下,屋里好闷。现在明明快到春天了,为何外面的槐树都枯萎了呢?“树枝没有一根因冬日的寒风而凋谢,树枝凋谢是因为我给它们讲述了我的梦。”(叶芝)   ——初春的黄昏,阿株这样对哀翠说。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食月看到的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我所创造的城也只是一个虚拟的城。假如一个人活在自己心造的世界里,那么,只要将预先设计好的世界注入他的心,那么,这个人就被我囚禁了。你可以看到他真实的面容,但你永远无法让他回到真实的世界,除非有人解除巫法。   假如一个城市所有的人都被设入一个虚拟的世界,那么,也可以说,他们住进我创造的城邦里。可以说我囚禁了他们,也可以说他们共享乔迁之喜。   但是,在虚拟和现实之间并非无路可通。它们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往往只有灵力高强的人才能在这条通道上自由行走。假如由他们铺设好这条通道,连接虚幻与真实的城邦,那么,我创造的城就是屹立在真实的太阳之下的万古不倒的城。   ——这并非我阿株一人的独创之举。很久以前,绵云国就是以这种方式建立了很多不朽的城市;而且,它以巫术立国。 作者有话要说:     ☆、花开十八春   洛城是一座风的城,斑斓与灰暗交织,传奇与平庸同在。一条叫若水的河穿城而过,将整个洛城一劈两半,像锋刃,又像泪痕。城北,是天子的脚下,遍布钟鸣鼎食之家,红墙绿瓦,翠倚朱门,亭台楼阁,廊腰缦回。以酒为池,以肉为林,朝朝艳舞,夜夜笙歌。城南,是肮脏混乱的街市。灰墙黑瓦,草靡树歪。长街短巷,处处挥发出一股腥臭、死寂的气味。许多的人,许多的牛驴马车,许多的布裙烂衫,许多的市井污言。贩夫、走卒、□□、嫖客、赌徒……他们像一条条咸鱼,被长年的荒诞朝政及苛捐杂税压榨得失去了人性,只回到最原始的物性去。活着,活着,仅仅是活着。整个洛城乃至整个山河都如一张脆弱的纸,一捅就破。   他们存在着,存在着,在太阳底下懒洋洋地卧着。崖痕也在存在着。她住洛城。一个干净利落的存在,如同最干净利落的剑法。   最开始时,她只是一个游魂。如同尘埃,飘飘落落,浮浮沉沉,随风而去,逐水而来。从不言语,自然也无从言语。就像植物,静静地生长,吐露芬芳。她已经死去很多年了,死去的年月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洞,扑朔迷离而又芳香四溢。   有一天,一个紫衣妇人把她复活了。   啊,那是怎样的一天呢,最为神圣的一天还是最为荒谬的一天?黑黑的天幕上只有一轮圆圆的月亮,低低地垂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两边的墙很高很黑,坑坑洼洼的,中间夹着一条长长的街。她依旧一袭白衣,披散着长发,赤着脚(尽管地面冰得几乎要结霜),优雅地穿过冷寂与荒凉。   突然,凉风骤起,如水柔和,吹送来曼妙无比的花草香气。石缝里的枯草突然精神得抬起了头。一个壮硕的紫衣妇人走了过来。此人看上去三十多岁左右,强壮、安静、肉感,皮肤鲜洁健康,□□丰满,胯骨宽大。她的动作迟慢,踏实,懒洋洋地像一头兽。她的大眼睛像做梦一般反映出深沉的天性的骚动。她的嘴里好象在嚼着什么东西,歪斜地笑着,打量着这个女子。   大概是觉得来者的样貌有趣,白衣女子笑了一下--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笑。墙壁爬着的藤蔓本来耷拉着一朵枯花,因受了感染,颜色一下子明白起来。   “九歌,别来无恙啊。”妇人把嘴里的东西吐掉,慢悠悠地说,眼里有做作的妩媚。   “什么,我叫九歌?”   “哈哈!”妇人大声地笑着,举起一只粗壮的手臂,搅着头发:“洛城太坏了--我真替你难过,没有汉子,没人陪你睡觉。他还在等你呢。回去吧,一了尘缘。”   九歌还想说什么,却被妇人猛地一推,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若水河畔多了个卖豆腐的女子。   清晨,霜华笼罩着大地,轻雾缭绕着若河。崖痕推着一辆小巧的平板车,殷勤地穿街走巷,高声叫卖:“买豆腐喽--鲜嫩嫩热烘烘的豆腐啊--”   还窝在被窝里的男人迷迷糊糊间听了这声音,翻转了身,竟做了个甜梦。早起的女人们开门来倒脂粉水,见一个穿着白袄子蓝裙子、长挑身材的女子经过,都诧异极了。崖痕便掇过去,甜甜地说道∶“嫂子要买豆腐不?这豆腐新鲜着呢,吃下去,又润肤又健胃的,保管你年轻十岁哪。”女人们听了又喜又疑,便一两二地买了来。说也奇怪,这豆腐吃下肚,人都精神多了。没病的,面生红光,手脚有力;有病的,病减了三分。没几日,街坊邻里的都知道有这么个卖豆腐的。   市井无赖听说这婆娘长得美,都破天荒地早起,堵在崖痕必经的路口。回来后他们都说:“姑娘看上我了,要嫁我呢。只是咱没什么产业,配不上人家。还是回去耕田,做点小生意吧。”   如此过了半个月。一日,石膏粉不够用,崖痕就上街买去。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们却都在议论一件事。崖痕仔细一听,原来皇上病了。这本是机密,却不知怎么的嚷到市井中来。   寻到店铺了。原来这店铺连着茶馆,透过镂空的屏风,可清晰地看到茶馆里的一人一物。   “只要皇帝两脚一伸,南边的萧王爷立马起来造反,东边的戚王爷也不会眼白白地看别人做皇帝。嘿嘿,到时就有好戏看了。”南边一个面容削瘦然而精神矍铄的老人这样说,立刻得到大家的赞同。   “这倒不一定。”这声音不大,却字字珠圆玉润。人们循声望过去,只见东首站着一个工匠打扮的年轻人。此人面容奇特,似嶙峋怪石,双目却又灿若寒星,灵气尽显,又如锋刃上的光芒,历历有声。   有个小厮认出他来,低声对老人说:“这是萧老汉的女婿,叫沸石,做陶的,烧得一手好陶。”老人来了兴致:“愿听高见。”   “不敢当。”沸石做了个揖,朗声说:“您瞧,大羽朝南边有萧王爷,东边有戚千岁,西边有食月国,北边有歌月、唱晚二族,这些都是虎狼之邦,对我早有垂涎之意,君王一死,他们定会取一杯羹,只是会迟些时候。”他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继续说:“先看南边,萧王爷本是将军,受皇恩不浅,碍于仁义,会手软些。况且近年来南方水患严重,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因此萧王爷不会贸然出兵。而东边,封地内部也纷争四起的,虽然富庶,却也拿不出力量来打一场。   而歌月的敖赞王虽然野心勃勃,却受到邻国唱晚的掣肘,一年半载还发不了兵。乱是一定会乱的,只是尚需火候。”言罢,整个茶馆的人都点头称赞,信服不已。   “高论是高论,只是还差一点。”众人一惊,只见一个女子飘然而至。正是崖痕。“兵家之事,哪会有什么仁义。萧王爷要起兵,自会有借口。南方是有水患,但这是去年夏天的事了。今年一整年都风调雨顺的,经过一年半的休整,已无大碍。而歌月与唱晚打了十几年的糊涂仗,没啥进展,早累了。唱晚靠贸易发财,歌月要向南争一份地,唱晚会偷着乐呢,哪会干预。您说呢,大爷?”说罢,嫣然一笑,满座无不如沐春风。   沸石心头一颤,但觉眼前开朗不少。他向女子正眼看了一下,只好遇上对方的目光——在这短暂的遇合中,他们认出了彼此。崖痕耳畔一红,低下头,道了声:“奴家唐突了,恕罪。”就匆匆走了。   “这……”老人抚作者胡子,问小厮。“噢,这是刚在这里卖豆腐的,也不知是何方人氏,我们都唤她‘玉观音’。”   “长得不赖嘛,讨来做媳妇。”有人□□了几声。   沸石厌恶地看过去,象在看一只苍蝇。   回到家,崖痕一眼就看到屋子中央明晃晃地坐着一个人,像一坨泥一样粘在木椅子上,正是衣缘,把崖痕复活的紫衣妇人。她乌云乱挽,衣服也不甚齐整,胸前露出一大块黄皮肤;歪歪地斜坐着,吃崖痕蒸的番薯。见崖痕进来,她只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蒸的番薯怪好吃的。”“婆婆--”崖痕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本来崖痕想叫衣缘“姐姐”的,不料被衣缘一口打断:“叫婆婆,什么姐姐不姐姐的,论年纪我可以做你几世的祖母了。”   “婆婆,听说皇上病了。”   “知道了。”衣缘不耐烦地说,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番薯,粗声粗气地说:“最近洛城死了太多人,每天都在安抚亡魂,累得我屁股都开花了,难得来你这里走一遭。”她突然一把揽过崖痕的腰,一摸,叫起来:“怎么还这么冷啊?”“有几个晚上没有月亮,婆婆。”崖痕柔声说。   ---她的身子仍旧是冰冰冷冷的,需要靠月光取暖,是以每至深夜,荒郊外,渡口边,月下弹箜篌---月光乃至圣至洁之物,箜篌乃至灵至纯之音,二者相击,相辅,相融,能聚成甘香纯美的通灵之气,尔后注入崖痕的四肢百骸,能令其气血畅通,呼吸自如,最终恢复常人之身。   “给我来一首吧。”衣缘打了个哈欠。   崖痕便款款坐下,宽大的衣袖一挥,怀里便宛然多了一把箜篌。她低眉,敛目,信手弹拨起来。先是一首《盗月》,声音华美,诡异,凄凉。一曲既罢,衣缘听了心里戚戚的,道:“再来一首吧。”   崖痕于是又弹了一首。   起先,乐音繁复多变,杂而不乱,宛若春谷深处,一地碎花,只是深深浅浅地缤纷着,浓浓淡淡地芬芳着,教人迷乱,不知所归。在这乐音浸润下,人也变得慵懒散淡,浅黄色的阳光落在心里,很空,又很满,有所思,亦有所失。   接着,乐音陡峭起来,不在意料之中,却又曲意天然,如一汪水,起了万尺浪,喷珠溅玉,晶莹亮洁。人似也搅在其中了,浑身湿润,只是惊颤。忽而有刀,剑,火。锋刃雪白,简洁,干净;火焰猩红,狂乱,□□。它们互相纠缠,呼号,壮烈,悲凉。   然后,乐音又变得温柔,纯真。佛语曰:繁华之后见真淳,此之谓也。悄声细语,诉说爱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红尘之暖,莫过于此。   但是,一声尖利的高音仿若屠刀,把一切美好打破了:人走了,宴散了。怨,恨,悲。错,错,错,莫,莫,莫。   最后,声音又归于平静,残缺即是最好的圆满。恍然间,烛下斯人犹在,抬头望,绮窗外,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许久许久,衣缘才平静下来,用衣袖抹了一下眼泪,嗔道:“怪小□□,弹这样的曲子,把我眼泪都勾出来。叫什么名字?哪学的?”   崖痕敛衣整容,笑道:“这套曲子大致可分三段,可以填十八段词,所以我叫它‘花开十八春’。”   “好,好。只是有点耳熟,前几天夜里我经过若河时,听到一阵箫声,跟你弹的很像。”   崖痕的脸一红,道:“那该是有缘人了,改天要去会一会。”   衣缘拊掌大笑:“丫头怀春了,不要爱上他哟,人家可是有妇之夫。”崖痕的脸更红了,她撒了个谎。   眼前又恍恍然现出那片苍茫的月色,那条清浅的小河。她是每天必到古渡口边去弹箜篌的;而对岸,朦胧间也有一个男子在吹箫。箫声悠扬,哀婉,而又大气,令人心动,神往,布满苍凉。箜篌与箫声缠绕在一起,激荡出华美异常的乐章。   她在此岸,他在彼岸,从未谋面,也从未交谈。河面浮着迷雾,闪着清冽的波光。半弯月亮映在水里,裂成了几瓣,每一瓣都像橘子,酸,甜,暧昧。   他们慢慢弹奏着,乐音交会,仅半个月的时间,竟无意间编成了这首曲子。   在那样喧闹的茶楼,他站起来,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她走进去,对那番言论稍作增减,然后,两人目光相接,四目晶亮---在这短暂的遇合中,他们认出了彼此:他就是他了,她就是她了。笑。然后她低着头转身离开。还能怎样呢?   神思恍惚间,崖痕听见衣缘说:“好了,说正事。明天敖赞要进洛城了。”   “敖赞?歌月的王?他来做什么?”崖痕惊问。   衣缘却没有回答她,而是正色道:“崖痕,你应当去北方。”   崖痕心头一颤,道:“我明白了。”   衣缘慈悲地笑了。   荒原上只剩下雪了。白茫茫的雪覆盖了一切,石头,尘土,枯草,全都粉饰成模糊的行迹可疑的模样,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棱角。只有光和影,可以让人分辨出远处一大片凸起的是山,近处凹陷的是路。   没有风,自然就没有雪舞;没有鸟飞,自然也不会有鸟鸣。没有明晰的路,似乎也就不会有人行。时间是静止的,空间是空白的,没有历史,没有回忆,也就没有悲欢和离合。   一行脚步逶迤而来,是沸石。昨夜他仍旧去郊外吹箫,不知不觉逐着风雪,踏着箫声走了好远好远,居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山谷。他在一个山洞小睡了一会后,醒来已是天明。   雪霁的清晨,一切都很安静,空气纯净至空灵,苦寒而冰润。沸石一步步往高处走去,四野无人,无烟火,无任何不洁之物。沸石举起箫,吹了一曲,箫声清淡悠远,如这雪地。一曲终,却听得附近有衣裳唏嗦之声,不禁一惊,四下张望,无遮无挡的,确实没有人;莫非在雪下?   骤然间又传来一声叹息。声音很轻,沸石却冒出一身冷汗。叹息的人显然不在身边,但何以一声轻轻的叹息都可以传得如此之远,仿佛就在耳畔。   “天下初定的感觉,真好。”是一个女声。贫弱乏力。显然是自言自语。沸石四下寻找,终于在三里外的一个小洞穴里,看见了一个白袄红裙的女子。在她的身上,闻不到丝毫的烟火气息,仿佛只是一个幻影而已。看见沸石,她只是吃了一惊,却并不慌,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洒落和大方。   “真的有人来了,看来天不灭我。”她对自己说。   “你是?”沸石惊疑道。   “我是……”女子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一朵浅浅的百合。   “我忘了我是谁。”   这么冷的天,她讲话居然不会冒出白烟来。而寒冬腊月,她却如处盛夏,那身装束,未免太单薄了。显然,她不是人。那么,她是谁?难道只是魂?   “这里是哪里?”女子问,一脸茫然。   “这里是……下雪的地方。”   “那你是……”女子又问。   “我是吹箫的人。”沸石苦笑。   “那么,我想听你吹箫。”   沸石于是吹了一曲《春晓》。   “温润如玉,宛若三春。”女子评价。感觉呼吸平稳了许多,力量充盈起来。   沸石又吹了一曲《山河》。   “山河浩荡,心境大而雅,可惜无人能懂。”   一句话便把沸石说得整个人都呆住了,心里的领土分崩离析。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沸石再吹了一曲《探月》。   “得却不得,失却不失,得失莫定,你很是惆怅,甚至忧愁郁结,夜夜不知如何排解。”   “这个人,难道会悟心术?为何每每道中我的心事?”沸石惊惶了。   女子站起来,向沸石走了两步。她的身体里,有轻微的水声,透着阴邪的寒气。这种水,不似人间有?难道是……冥河?沸石骇然了。   等到女子的微笑近在眼前了,沸石才想起,或许她,就是师父曾经说过的“再生人”。而她,显然还未成人。   “我叫你‘崖痕’吧,石崖边上的雪痕。”   “雪痕,也可以是苔痕,泪痕……”女子低下头喃喃自语。   “我叫沸石。明天,我会再来看你。”   “好。”女子轻弱了应了一声。   沸石在洞口布了结界,又踏着箫声走了,再不回去,妻子又要怀疑了。   次日,沸石又来到这里。却见崖痕已经自行打开结界,坐在一块大青石上,仍旧是白袄红裙,怀里拨弄着一把箜篌。铮铮作响,甚是好听。   看见沸石过来,她停了下来,说道:“石哥,我为你弹奏一曲吧。” 声音华美,诡异,凄凉。是《盗月》。   “这种调子,为何我从未听过?”   “崖痕是异域女子。前尘往事,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一些曲子。你听听,或许能帮我想想。”   “好。”   崖痕于是正了正身,弹拨起来。   起先,乐音繁复多变,杂而不乱,宛若春谷深处,一地碎花,只是深深浅浅地缤纷着,浓浓淡淡地芬芳着,教人迷乱,不知所归。在这乐音浸润下,人也变得慵懒散淡,浅黄色的阳光落在心里,很空,又很满,有所思,亦有所失。   接着,乐音陡峭起来,不在意料之中,却又曲意天然,如一汪水,起了万尺浪,喷珠溅玉,晶莹亮洁。人似也搅在其中了,浑身湿润,只是惊颤。忽而有刀,剑,火。锋刃雪白,简洁,干净;火焰猩红,狂乱,□□。它们互相纠缠,呼号,壮烈,悲凉。   然后,乐音又变得温柔,纯真。佛语曰:繁华之后见真淳,此之谓也。悄声细语,诉说爱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红尘之暖,莫过于此。   但是,一声尖利的高音仿若屠刀,把一切美好打破了:人走了,宴散了。怨,恨,悲。错,错,错,莫,莫,莫。   最后,声音又归于平静,残缺即是最好的圆满。恍然间,烛下斯人犹在,抬头望,绮窗外,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一曲终了,沸石犹自沉湎,不能忘却。他知道,遇上知音了。   “怎么样?”崖痕问。   沸石不回答,只是举起箫,说:“你仔细听我的箫声。”   崖痕温驯地坐好,一抬头,青天之上一轮明月。   是《问前世》。箫声清寒,只听得心里凄凄的。   接着是《叹今生》。箫声时而热烈而温厚,听得心里暖暖的;时而又低沉婉转,听得崖痕几乎要落泪。   然后是《续前缘》。又是清远悠扬的箫声,可见茫茫烟波水。   “你把这些曲子在月光之下弹奏几遍,或许,一个月后,你就能恢复常人之身了。”   ——她的身子仍旧是冰冰冷冷的,需要靠月光取暖,月光乃至圣至洁之物,箜篌乃至灵至纯之音,二者相击,相辅,相融,能聚成甘香纯美的通灵之气,尔后注入崖痕的四肢百骸,能令其气血畅通,呼吸自如,最终恢复常人之身。   原来如此!崖痕终于明白了沸石的用意,素不相识,只一曲便成知音,因此才如此大力相助。   “我会在河边护着你,以防不测。” 作者有话要说:     ☆、捡来的妻子   5年前沸石见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穿着墨绿色的华丽的袍子,躺在一片衰败的草地丛中。当时是暮春时节。沸石只是出去找个空旷的地方吹箫。四野无人。   四野无人,而一片衰败的绿草丛中,躺着一个身穿墨绿色华丽袍子的女子,昏睡不醒。沸石用了所有自己知道的方法试图唤醒她,然而徒劳无功。很快天就黑了,沸石只好顶着夜色,把她抱回了家。   请来了本地最有名的郎中,但仍是素手无策。白发苍苍的老人只留下一句话:“顺应天意吧。”女子无疾,然而不醒。看她的衣着相貌,均不是寻常人家的人。留在这里,会给沸石带来什么,是吉是凶,也只有天知道。   沸石明白老人的意思,送走老人后,就站在明月之下,吹起他的箫来。箫声忧愁孤绝,吹毕,乐音依然缕缕不绝。沸石叹了一声,转身欲回房,却见槐树下面,婷婷站着一个绿衣女子,虽然是背对着他,但仍然可以感觉到一种妙不可言的优雅。沸石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兴许是觉察到背后的目光,那女子回过头来,一张明媚的脸庞掩在一头乌瀑中,连明月也要逊色三分。沸石一下子看呆了,世间怎可以有这样美丽的女子!你究竟从何而来?   “明月。”她似乎觉察到沸石的疑问,指指明月,轻启朱唇,声音婉转若黄莺。   “什么?明月?”看她的神色,并非在说笑。沸石又是一惊。   “那么,你是?”沸石又问。   “明月。”女子笑了。她的笑容纯真无邪,让沸石无法不相信。   “但是,我已经厌倦了这个名字。”女子幽幽地说。   沸石看了看天空,深蓝色的天空上绕过一缕白云,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从今以后,你叫晴云吧。”   三个月后,陶匠沸石有了一个妻子,叫晴云。她不再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袍子了,改穿粗糙的农家衣服,然而依然不改丽色。她也温婉贤惠,不但帮忙料理沸石的陶坊,也把沸石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沸石的桌上开始有了美味的饭菜,身上有了干净整洁的衣裳。就连院子,也不再空旷荒芜,仅有一棵槐树,而是种满了花朵,使得门里门外,一年四季都飘散着花香。人们都说沸石捡到了一个好妻子。   然而,晴云不会和沸石同房。这是他们一早就妥协好了的。尽管痛苦,但是沸石想,或许有一天她会改变主意呢,自己除了她,大概已经不会再爱其他女子了吧。   整整一年过去了,沸石依然不知道晴云的来历,他们也依然分开睡。沸石想,莫非她又什么难言之隐?心里是否装着另一个人?   没有证据证明晴云不爱他,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是只有妻子才有的;她也并不拒绝沸石的拥抱和抚摸,但每当沸石想进一步的时候,晴云总是马上躲开。或许只是冷淡吧,沸石想。但直觉告诉他:不是的,一定有什么苦衷。但,既然是夫妻,有什么不可以坦然相告呢?自己对她的爱已经浓得化不开,而他们之间却依然隔着一段雾。种种猜测让沸石夜夜辗转反侧,痛苦不堪。每次问她,她都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   这天夜里,沸石再也忍不住了,粗暴地推开晴云的房,厉声质问她。晴云出乎意料地安静下来,不再像以前一样辩解。她走过去把房门关上,又把窗关上,然后又仔细了检查了一遍墙壁,唯恐会有一道缝漏出光来,泄露了他们的秘密。等到做完了这些,晴云才重新站在沸石的面前,一件一件地脱下衣裳,沸石心情激动,而又大惑不解,呆呆地看着晴云,仿佛不认识她一样。他做好了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的准备。同时也开始为自己的残暴和横加给妻子的不快而羞愧。然而什么也没有,既没有骇人的痣或者伤痕,也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器官——是一具完美无瑕的美人的裸体。每一寸皮肤都闪着玉一般的迷人的光泽,而且散发着缕缕幽香。“沸石,抱我。”晴云轻轻说道。沸石尽管心里有一百个疑问,但听到妻子的话,还是伸手把妻子搂在怀里,正想开口说话,骇然听闻的事情发生了:沸石手里抱着的,是一块冰凉的石头。晴云天仙般的容颜依然可见,但已不闻人声,不复温暖了。惊骇悲痛之中,竟然忘记了手上抱着的,已经是石头,沉重无比。他缓缓地放下“妻子”,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然而,惊人的一幕又出现了,晴云又缓缓站了起来。   “晴云!”沸石看得目瞪口呆。   晴云冷冷地穿上衣服,平静地说:“我是被诅咒的巫女,凡有男人碰到我的裸体,我必会变成石头,只有这个男人的泪水可以让我复活。沸石,你是爱我的,然而我不能给你什么。你还是另娶吧。”   沸石一言不发,耷拉着头,走出了房间。   他们仍然是夫妻,“恩爱”也依然如常。   但是没有孩子,邻里开始蜚短流长。沸石跟晴云说了,晴云却说:这也不难。于是,晴云的肚子开始一天天地大起来。第十个月,晴云诞下一个女婴,取名寒翠。这个婴儿,是晴云含服下一块翡翠,用巫力使她在肚里渐渐发育成人形的。   他们十分疼爱这个孩子。只是因她是翡翠变的,易脆,夫妻俩只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让他们始料不及的是,这是一个自闭的孩子。一天到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埋头画画。她的画美丽绝伦,瑶花玉草,莫不妖冶,甚至透着灵异之气,非但没有烟火气息,反而像会摄人心魄一样。每一幅画都藏着一个艳异的灵魂。   寒翠似乎不会笑,也不会哭,有的只是一张木然的没有表情的脸——不,毋宁说那是一张雕刻出来的脸,肌肤几乎和玉一样是半透明的,模样也十分可爱,但是,似乎缺了灵魂。原因莫知。   一对没有□□的夫妻,加上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孩子,这就是外人眼里的完美家庭。大家众口相传:一个手艺极好的陶匠,娶了一个美丽贤惠的妻子,然后他们又有了一个富有绘画天赋的孩子。夫妻恩爱,孩子乖巧,多么美好的一家啊。   沸石知道:寒翠也天生具有了强大的巫力。福祸未知。为了获得与妻儿同等对话能力,沸石请求妻子教他巫术。晴云自然喜出望外。很快,他的巫力也迅速增长。   他开始制作残陶,残缺的陶瓷人偶。每一个都是残缺不全的,病态的,——但这些人绝不是身体上有缺陷,透过神态,举止,却可以窥见灵魂深处惊世骇俗的艳丽与癫狂。   一个打扮富丽的中年官员,歪着脑袋,听歌伎的歌声,一副灵魂飘飘的模样,然而他庞大的肚子是空的,爬出了无数的蛔虫,在他与歌伎四周游动;   一个瘦若干柴的书生,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读,忽然间身体变成了一棵老树,头上长出了散发出臭味的花,就连书桌也变成了石头;   一个正人君子上身穿着齐整的衣服,下身□□着,与一具冒出尸斑的尸体□□……   人们对这些陶瓷的看法鲜明地分成了两派:一些深感苦闷的文人、贵族开始把他的残陶奉若珍宝,争相收藏;一些正人君子却开始攻击沸石的陶瓷伤风败俗,有违圣意,其时大羽朝已经岌岌可危,还有谁会在乎什么“圣意”!而沸石对此却很淡泊,一笑置之,甚至相当冷漠。对愿意购买的人,也不愿收人半分,只赠与看得顺眼的人,因此得罪的人也很多。 作者有话要说:     ☆、雁城   雪夜的洛城,墙为黑色,屋顶为白色,黑色沉稳内敛,而白色轻盈活泼,两者相得益彰,随心所欲地描画着方格,将整个洛城变成诗一般的梦幻世界。   深夜,绝大多房间的油灯都已经熄灭,在稀稀落落的光亮中,有一盏油灯的房间里面,主人犹自未眠,绣到一半的牡丹花,端庄秀美,欲占领另一半空白。她站起来,推开了一扇窗,一阵刺骨的寒冷奔涌而进,她不禁咳嗽起来。   “小姐,担心着凉。”一个婢女走进来,端了一碗点心。   “我哥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   这个小姐,便是秦燕。   当年,她与十几个拜火教的教徒从绵云国边境的茕,带着受伤的秦律,千里奔波,在短短两天之内就来到大羽,找到了萧医沸石,途中跑死了十匹快马。沸石本不想医治这个命悬一线的青年,但是秦燕默默在他门口跪了一夜之后,终于用坚毅和赤诚之心感动了沸石,沸石为他做了独家秘方的药石治疗,并吹了一天一夜的箫之后,终于将他从死亡线拉了回来。这吹箫治疗,需要耗费沸石大量的内力,后来沸石病了大半年。而秦律与部下依靠崖石之前积累下的人望、符合动荡时期的民众心理的教义等,在大羽境内发展了大量教徒,建立了许多分舵。秦律更是获得炙手可热的萧王爷的青睐,当上了将军。   而秦燕相依长兄,始终不考虑出嫁之事。时光荏苒,年华虚度。她已经有二十三岁之长,在当时已经属于老姑娘了。她也不喜欢习武,终日刺绣,心境淡泊,有如暮年之人。   “妹妹,我回来了。”门推了开来,进来一个星目剑眉、身材高大的青年人,整个屋子顿时显得局促起来。只是虽然年轻,两鬓间却似有风霜,他的黑色斗篷上,尚落着白皑皑的积雪,进屋后慢慢融化开来。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这四句诗刚好可以诠释现在的场景。秦律,正是这个风雪夜归人。只不过,白屋内,只是陈设简单,并不贫。   对于这个妹妹,秦律也甚疼爱,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先来绣楼看秦燕。她是他唯一的亲人,虽然同父异母。   “敖赞的军队已经到雁城城下了,雁城地势险峻,是扼守西北的天然屏障,本来是唱晚的地界,但是当年在攻打完歌月的庆功宴上,被敖赞以此为礼物,送给了大羽,以交换绝色美人九歌。现在看来,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秦律说得兴兴头头,秦燕只淡淡地听着。   “敖赞虽然只是一介武夫,训练军队却有一套,将士都十分骁勇,因此雁城会是一场恶战。”   “你会去吗?”秦燕只关心这个。   “嗯不知道,看萧王爷怎么安排了。”秦律有些踟蹰。   “国王刚死,他在忙着□□吧。”秦燕虽然足不出户,但是对世事有惊人的敏感。这也是秦律担心的,萧王爷是国舅,他的妹妹是皇后,虽然得宠,但是并无子嗣,当今太子是慧妃所出,年仅三岁。慧妃的祖父、父亲、哥哥三朝为相,势力庞大,不容易扳倒。而慧妃的哥哥张翼张宰相向来飞扬跋滏&&,树敌众多,相比之下萧王爷懂得韬光养晦,长袖善舞,门客众多,很得人心。这场权术之争,难言胜负。比起战场上明刀明枪的鏖战,名利场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争权夺利,更加迅猛而且残忍,不小心站错队,会招致满门抄斩,甚至株连九族。   “不错,今天就敖赞进攻雁城,萧王爷和张宰相又在朝廷上争执起来,萧王爷主和,张宰相主战。张宰相言辞激烈,当众羞辱萧王爷,我都看不下去了。不过萧王爷很好涵养,没有当众发作……”   正在交谈间,突然有一支白羽箭“嗖”的一声插在秦燕未完成的牡丹上,胆敢夜闯将军府,这贼人也太大胆了吧,秦律刚想冲出去,但心细的秦燕叫了起来:“上面有字!”秦律一看,上面写着:“王爷有难,速来王府。”秦律大吃一惊,尚无法细想前因后果,便提起秦剑,便冲了出去。   好在刚下过雪,雪地上的足迹了了可辨,这贼人好像故意让他知道行踪似的,走的都是寻常大路,转眼间就能无影无踪,轻功自然不弱,但是处处都留下了脚印。秦律一时也弄不清楚这人是友是敌,但是走的方向,是往萧王府的。果然,进了萧王府之后,足迹依然清晰,一直通到了王爷的寝室。里面一片漆黑。旁边有卫士挡住秦律,说王爷和王妃已经安寝。秦律问:“有没有看到刺客?” 卫士说:“没有啊,我只看见秦将军一个人。”“混账,你没看见脚印吗?”卫士笑道:“我只看到秦将军的脚印。”秦律低头看看那脚印,的确,自己是施展了轻功的,踏雪无痕,难道刺客已经瞒过卫士?秦律一时也无暇多思,一把的一惊,推开王爷的房门。里面一片漆黑,丝毫不像有变。   正进退两难间,一个声音响起:“秦律,你过来。”是王爷的声音,秦律走过去,却感觉到萧王爷抓住自己握剑的手,猛地往一个人身上刺去!   “现在王妃已经死了,是你杀死的。你再刺伤我!”   “这……”秦律大骇。   “秦律,你要帮我个忙。我要除去张翼党羽,独掌朝政。”   “那您需要我做什么?”秦律战战兢兢。   “我要你潜入张宰相阵营,做我的耳目。大家都看到你夜闯王府,提剑进入寝室,王妃是死在你的剑下的。你再刺伤我,然后提着王妃的头,投靠张宰相!后面怎么做,我自会派人通知你。”   “这……”   “我可以赐你一个谋害王妃的罪名!”   秦律心一狠,大声叫道:“你这个卖国贼,竟然要跟唱晚蛮夷讲和,我杀了你!”   “你这个逆贼,竟然杀我爱妃,是何居心!”王爷大声叫道。   早有卫士在秦律进入王爷寝室时就全身戒备,只因如果真的有刺客,自己又没有看到的话,王爷一有不测,事情非同小可,因此放秦律进去。过了一小会就听到喊声,方知不妙,冲进来将秦律团团围住。秦律挥刀砍伤王爷后,又砍伤了多名卫士,然后提起王妃的头颅,冲出了王府,直往张宰相府邸奔去。   次日,满城都在唾骂秦律是个朝秦暮楚、见利忘义的危险小人。   “我秦律,愿为张宰相门下走狗!”秦律双膝跪地,双手抱拳,说得铿锵有力。   “哈哈哈,”张翼笑得前俯后仰,动作夸张,手边的一个茶杯瞬时打翻在地。他也丝毫不在意这些细节,自有婢女上来收拾。“秦将军弃暗投明,真是有远见啊,他日杀了萧王爷这个狗贼,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你要什么东西,我都可以赏赐给你,诺,”张翼朝其中一个婢女努努嘴,说:“这个女人怎么样,□□,摸起来手感一定不错,我就把她当做你的见面礼怎么样?”   “这……秦律并非酒色之徒。”旁边有人暗示他接受。   “算了算了,这个不能勉强。不过我才不像萧贼那么附庸风雅,在我这里,酒要大口地喝,肉要大口地吃,女人,想要就要,不要委屈。哈哈哈哈。”   秦律点头称是。 作者有话要说:     ☆、饲虎   从张正卿处回来,已经是深夜,昨夜的积雪已经融化成残雪,在洛城的街道上,散散乱乱,像天使的翅膀堕落人间后,凌乱不堪的羽毛,与污泥融为一体。秦律心绪不佳,他不惯饮酒,偏偏张翼那家伙是酒色之徒,下面那帮人也都是豪饮之辈,一坛接一坛地喝,秦律挡都挡不住,自己一个晚上喝的酒,都超过了一年的量。酒气在肚子里翻滚沸腾,令他想起来当年被困在冥河之岸时,那冥河兴盛起来,也是这个感觉。而他现在,也像当时一样,前途一片晦暗。张翼派了几个随从跟着他,名为保护,其实是监视吧,张翼这家伙看起来粗线条,其实也不简单。他突然兴致一起,走得飞快,故意把他们甩开,很快就把他们甩了几条街。回头看看,长街空无一人,他突然感到寂寞,忍不住纵声大笑!   从街角走出来一个人,对他说了这句话:“秦大将军,别来无恙啊。”   是马非马。崖石派过来监视他的。   又是监视!大丈夫岂可活在牢笼中!   秦律心中一懔,乘着酒兴,拔出秦剑,对准了马非马。   马非马冷笑了一下,掏出一对短刀,与秦律喂招。刀对剑,在残雪的长街,如同三只耀眼的银色蝴蝶,翩跹起舞。   “听说你投靠张翼了?”接着刀剑互砍的声音,马非马低声问秦律。手上丝毫没有停下来。   “是萧王爷的主意。”秦律在崖石面前不敢说谎。   “原来如此,那你好自为之。我和杜兄最近都在洛城天元寺,有什么事,随时通知我。”马非马说完这几句话,就走了。   那几个张翼派来的随从也跟了上来,远远目睹了这场战斗,虽然是对方先跑了,但如果秦律有三长两短,也逃脱不了干系,因此都很紧张地过来问秦律有没有受伤,卑职保护不力之类的。秦律摆摆手,说自己弃暗投明,却受到了全城的唾弃,刚才那个人就是看不惯自己而出手的。自己不认识他。   回到家,秦燕的阁楼依然亮着油灯,妹妹果然还在等她。秦律站在楼下,望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想了想,还是上去了,却见闺房古朴,妹妹脸趴在刺绣上,白皙的脸庞旁边,盛开着一朵娇艳的牡丹,她又瘦了,脸庞变尖起来。一个婢女走过来,想请安,但秦律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打扰秦燕睡觉。   就是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从□□岁开始就陪自己在大羽流落多年,沉沦到茕之后,又不幸中了孽海情渊的烈火情人的毒,与阿布生了个女儿,她心气很高,始终不可承认这段往事,后来自己中了莫剑萍的斑斓手掌,也是亏得她,带领一帮兄弟,千里奔波,才把自己救活。自己,必须许给她一个幸福的下半生。   一转身,却被一把剑横住了脖子,是陈信。他也是跟随自己从绵云来到大羽的兄弟之一。“你是看不过我叛变吧?”秦律丝毫没有做出反抗的样子。   “嗯。”对方如此坦白,陈信反倒气短了一截。   秦律有苦难言,刚想跟他坦陈,却看到张翼的随从依然在不远处监视自己。   他心一横,挥动秦时剑,霎时间陈信笼罩在一片剑光之中。   “萧萧风雨,王者伐道,命不在天,秦时明月!”   这四句话都是秦时剑的四种招式,秦律一边使出来,一边把招式也说了出来,声音朗朗,兔起鹘落,陈信很快就落了下风,一只手臂被齐根切断,鲜血如涌。   “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好自为之!”秦律说完这句话,陈信便捡起那根断了的手臂,跑了。   “哥,怎么了?”秦燕走出来。   “啊,”一直静静观看打斗的随从叫了一声,因为眼前的这个女子,比张正卿的几个妻妾都要美貌。   一叫方知失态,他连忙又说:“秦将军辛苦了,请及早安歇。”然后退下了。   秦律抚摸着秦燕的头发,柔声道:“没什么,你早点睡吧。”   秦燕却是环抱着秦律,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抬起头来,满眼都是温柔,“哥,你不要太辛苦了。我在家里好想你啊。”   秦律默默推开了秦燕,眼前浮现出那个紫衣的姑娘,一颦一笑。   回到自己房间后,尚未点灯,就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拉住,秦律刚想反击,却被接下来的一声叫唤,叫得全身酥软:“律哥哥……”   “紫心妹妹……”秦律全身一热,拉过那只小手,紫心顺势就倒在秦律怀里了。他拥着她,嗅着她身上的体香,只觉得窗外风雨琳琅,都不及此刻温乡。   缱绻过后,紫心依偎在秦律怀里:“律哥哥,我这番来,是给你报信的。萧王爷的信。”   “你这小妮子,怎么就混进萧王爷那里了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不止我,我们几个姐妹都来这边了,我们要找那个失踪了的晴云……”   次日,张翼又召秦律进府,同坐的还有他的几个心腹。秦律知道,经过昨晚的打斗,他已经初步获得张翼的信任了。他们在商讨立嗣及对应外敌的事情。   秦律说服众人,先借敖赞之力攘外,彻底清除萧王爷的势力,然后借绵云之力清除敖赞,最后坐拥大羽。绵云的崖石想推翻敖赞久矣,相信会一拍即合。   如果直接对抗萧王爷,则国人的人心会偏向萧王爷,况且两人势均力敌,先发制人的话后果难以预料;如果引狼入室,借力打力,则国人不复有怨言,关键是要瞒住国人。并且,如何制住敖赞,也是问题的关键。秦律说,以敖赞对付绵云为例,他所图的,也只是财宝和粮食,相信只要给他相应的东西,就可以满足啦。   于是约定,由秦律和另一个大将张无谋一起前去雁城,和敖赞碰面。秦律知道,张无谋也是用来监视他的。   谈到最后,张无谋突然提到:“听说你还有一个妹妹,没有婚配,是吧?”   秦律心中一懔:“是的。”   “听说长得漂亮得很啊,讲话很温柔。”张无谋习惯讲粗口,要这么斯文地讲话,真是为难他了。   “啊,这样啊,那我倒想见一见。”张翼迫不及待得接话道。   秦律内心打了很多次小鼓,最后低声道:“我知道了。”   到了晚上,秦燕就被送到了张翼手上。   次日,张翼的老婆们都很焦虑地等张翼起床吃午饭,张家规矩,要老爷在场才能开饭。但张翼竟然连续宠幸秦燕三天三夜,房门不出。 作者有话要说:     ☆、施恩   雪融后的空气,冷冽得带点苦。四周景物一片清明,像木刻的风景一般。一群人聚集在古巷口,犹豫了一阵,进入了沸石的家。沸石作为箫医名满天下,但他的住所又是这般简陋,混在贫民窟里,浑然一体啊。陈信等人进去后,只觉得局促,几乎站不下去。   “我们有事要找先生商量。”陈信毕恭毕敬。的确,“先生”是多数人对沸石的称呼,以示尊敬。   “嗯,说吧。”沸石非常寡言少语。   陈信于是说了事情经过。沸石乃是无立场人士,睿智不偏颇,又善于保密,因此陈信想来想去,决定找沸石商量。   “萧萧风雨,是这样吧。”沸石站起来,用筷子当剑,舞了起来。   “对对,就是这样。想不到先生竟然还会剑法。”   沸石不理他,“王者伐道,是这样吧。”他又示范了这一招。   陈信又点头称是。   沸石又继续演练了剩下的“命不在天”,“秦时明月”。虽然手上几乎没有力道,但是姿势、体态无不惟妙惟肖。沸石并不是真的会这套武功,只是见过罢了。   “这有什么玄机吗?”陈信问。   “这些招数平平无奇啊。还有没有其他东西留下?”沸石讥笑道,看见陈信等人脸上有尴尬之色,他又补充道:“我不懂武功啦,只是觉得这几招没有什么美感,也不够凌厉,平庸之极……”好像越抹越黑了,沸石只好打住。   “他说要记得他说过的话。”陈信道。   沸石示意晴云研磨,等研好后,沸石在白纸上写下这四招的名字,顿时大悟:从左往右,每一行的第一个字连接起来就是“萧王命秦”。   陈信尚在犹疑,沸石只好再进一步解释道:“他说这一切都是萧王爷让他做的。萧王爷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啊。”   陈信恍然大悟,“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先生能否知道萧王爷的计谋呢?”其他人也纷纷出口相询。   “我也只是找出了其中一种可能性。至于到底怎么做,我不是贵教中人,也不是朝中人,无权过问。如果没有其他要咨询的,请回去吧。拙荆要休息了。”众人的眼光投到晴云身上,她整个身体几乎都隐没在黑影中,脸色及其苍白,只站了会,便额头上直冒汗,显然是有顽疾。   既然已经下了逐客令,陈信等人也不方便逗留,留下了十两黄金,但是沸石坚辞不受。陈信也只能作罢,但是临出门一刻,他返回来问:“你知道我们是拜火教的?”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沸石傲然答道。拜火教在大羽有深厚的群众基础,人数众多,但是不受朝廷待见,朝中有权有势之人若是说自己是拜火教的,那会令龙颜不悦。   “烦请先生为我们三缄其口,包括今日之事。这其中干系很大,稍有不慎,便会血流成河。”陈信刚开始还说得很恭敬,但是一想到如果泄露出去后造成的后果,便热血喷张,拔出一把短刀,嗖地一声,飞入墙中,没入三寸。“如有泄露,有如此刀!”   不料一道白色的光闪过,卷住了那把刀,轻而易举地把它拔了出来,并飞向陈信,牢牢插在他的发髻上,这一连串动作如迅雷不及掩耳,漂亮、准确,一群人只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来不及反应。出手的人不是沸石,而是那个躲在黑影中的女人。   “我们不受威胁。要是不信任我们,又何必过来。”声音冷冷的,弱弱的,显然中气不足,但是态度坚决。是晴云。   “你们走吧。我家娘子生气了。”沸石笑笑道,走过去,帮陈信把刀□□,整理下头发,用袖子把刀擦拭干净,双手托着,恭恭敬敬地递给陈信。他为人虽然傲岸,但是该给的台阶,还是要给的。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陈信朝沸石拱了拱手,带着人灰溜溜就走了,末了,留下一句:“没想到先生已经和绵云国的雪衣门有联系。”   晴云闻言变色,她想起了莫剑萍的那张脸,自己是莫剑萍苦心孤诣要保守的秘密,如果泄露了行踪,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想到此节,她顿时全身都颤抖起来,   白绫一出,勾住了陈信的下盘,陈信顿时被绊倒在地,一行人“啊”地一声叫出来,晴云想杀人灭口。   晴云前招刚出,后招已至,分别打在陈信的肩膀和腰间,陈信已经反应过来,抽出双刀,与晴云的白绫,一刚一柔,攻势甚急,别人只看得眼花缭乱。晴云毕竟沉疴在身,精力不济,非常想速战速决,因此攻势非常凌厉,招招都是狠招。而陈信也看准了这一点,虽然武功修为远远不及晴云,但是他是壮年男子,体力充沛,双刀互相配合,沉稳有力,拖住晴云的白绫的攻势,虽然速度不及晴云,但是晴云也始终找不到突破点,双方胶着中。晴云的喘息越来越急,苍白的脸上沁出点点香汗,对方却依然游刃有余。   沸石并不知道晴云从哪里来,师从何派,武功修为如何。在他眼里,她只是他温柔的妻,只可触摸不可亵玩,那有什么打紧呢,只要看着她,他就觉得安心。而此刻,妻子的门派,经由外人说出来,雪衣门的名头,他也有所耳闻,据说是一个带着三分邪气的古怪门派,现任掌门人是个老处女,脾气古怪,好管闲事,自以为替天行道,其实干了不少民怨沸腾的事情。晴云,竟然是从这里来的?骇然之下,竟然忘记出手。待到察觉到晴云在不停喘气,才醒悟过来,拿起黑玉箫,一曲《雨中诗》缓缓吹送出来。沸石并不擅武功,但是擅长吹箫,这箫声乃是帮助晴云调节经脉所用,而且它有一个特点,只对需要的人有作用,是以对陈信并无影响。只是这吹箫太过耗费元神,并不能随意使用。晴云听了之后,觉得精神好了一些,渐渐扭转了颓势,反守为攻。   “娘……”从里屋跑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形容消瘦,只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格外明亮,“你看我刚才画的画……”她手里举着半张宣纸,上面涂得红红绿绿的,不明所以。   “翠儿……”晴云话音未落,陈信的一个同伙已经劫持了寒翠,飞奔出去,陈信也趁晴云愕然之际,以一招“金蝉脱壳”,当胸打了晴云一掌,摆脱了她的纠缠,一群人迅速离开,留下愕然的沸石和倒在地上的晴云。   “晴云,你没事吧?”沸石冲过去,察看晴云的伤势。只见她脸色发青,额头上青筋暴出,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喘个不停。沸石为她把了下脉,然后举起黑玉箫,为她吹一曲《章台问柳》。过了好一会,晴云的气息才平稳下来。“石哥,你去看看翠儿……如果被别人知道了我是雪衣门的人,我会有性命之虞,所以我才非杀了陈信不可……石哥,你帮我杀了他!”“这……”沸石实在是没有杀过人,像晴云这样动辄出手伤人的事,他做不出来。“那我便自杀吧,免得连累了你。”晴云语气坚决。沸石委决不下,只好说:“你先别着急,凡事总会有办法。翠儿的事,我自会去解决。你先住在城郊的翠柳庵吧,那里清净。”说罢,沸石便扶着晴云,携着简单的行李,走入了外面的残雪中。雪融后的世界,格外黑白分明。   他们本就住在洛城的边缘,很快就走到了城郊中,道路苍茫,荒草披雪,到处可见水洼,众鸟高飞尽,行人断绝。夫妻二人相互扶持着,往更深的荒芜中走去,翠柳庵,就如一颗芝麻粒一样,立在远处。   把晴云安顿在翠柳庵之后,沸石柔声安慰晴云,说陈信既是秦律的人,如果去找他,他念在当年的救命之恩的份上,大概很容易解决。这句话其实只要明白人一想,就知道绝无可能。但晴云似乎也别无他想,很快就在生的火堆旁边睡着了。刚才的狠辣突然不见,她又是他柔弱的妻。他发现,他还是喜欢她柔弱的依赖他的样子。   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难。陈信看不过秦律的“叛变”,出手袭击秦律,但反而被秦律打伤,现在陈信明白了秦律只是在做戏,但是,碍于目前的形势,他们只能继续保持对立的关系,只有等萧王爷的计谋成功了,他们才能正大光明地恢复上下级关系。即使秦律心念旧恩,他也不可能去和陈信有分毫的纠葛。这条路,已经断了。   去找陈信?说自己绝不会泄露秘密?晴云也有秘密握在他们手里,所以双方互相压制?看起来是不错,但是对方已经拿住了寒翠了,自己必须再找个筹码,才能出面跟他们谈判。造个声势?向全城的人说自己知道了萧王爷的一个秘密,让陈信自己把寒翠送回来?不好,到时候,不但是陈信,还是萧王爷都会派人来杀人灭口。他终于想到了萧王爷。陈信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萧王爷的身边,如果去找他,估计有戏。   沸石一个人在荒郊野外冥思苦想,终于脑海里闪现了一道灵光,还来不及思考怎么让萧王爷相信自己,便已经兴奋不已,举起黑玉箫吹了起来。是轻快喜悦的《凤求凰》。   但吹着吹着,便觉得不对劲,另有一个人,吹着同样的曲子,但是比自己快了半拍,但绝非学艺不到家,对方在吹箫上面的造诣,绝非常人,他这样做,仿佛故意跟自己作对似的;沸石如果故意放慢半拍,对方也放慢半拍,始终纠缠。沸石停下吹箫,想循声走去,对方也停止吹箫;沸石故意走开,对方却又重新吹了起来;为了找到这个神秘的吹箫人,只好一直吹着,而对方也一直往前走,若即若离,似乎在故意牵引沸石一样。足足走了有五六里路,走到一处山谷中,虽然是隆冬时节,但此处格外暖和,居然可见绿柳垂荫,有如早春时节,沸石大为诧异,几乎要怀疑自己走入了仙境。   绿柳掩映之处,居然有一栋小巧别致的房屋,匾额上赫然写着“箫馆”。箫声,还从里面源源不绝地传了出来。沸石半信半疑,走进去,却在里间的一间屋子里,看见了睡着的晴云,沸石急急奔过去,却发现妻子的确只是睡着了。相邻的一间屋子里,有个人背对自己坐着,一根长箫垂在腰间。   “翠柳庵太冷了,对病人不适合,我就让人把她搬到了这里,动作很轻,尊夫人都没有惊醒。”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一袭玄色袍服,身材高大,容貌不甚丰伟,但是自有一番雍容气度。   “你是?”沸石问。   “敝姓萧。”对方莞尔一笑。   “萧王爷?!”沸石大为惊讶,自己正要找他,没想到他竟然找到自己了。莫非他对自己有所求?   “我已经是一介布衣了,不是什么王爷。这箫馆是本人早年置下的一个产业,适合越冬,在雪夜里吹箫,最合适不过,不妨借给先生。至于翠柳庵,我已经命人一把火烧了,故意留下一些尊夫人的东西,让别人认为尊夫人已经被烧死了。”   是啊,若是传出晴云已死,她的那些潜在的仇家就不会找上门来了。   “沸某不才,竟然能承蒙萧王爷如此苦心安排。敢问萧王爷所图何事?”沸石一贯不喜欢无端受人恩惠,独善其身惯了。   “至于令媛,先生也无需担心,我已经让陈信派人送过来了,很快就能母女团聚了。”话音未落,便见寒翠蹦蹦跳跳地走过来,脸上颇有愉悦之色,一看见她,沸石原本皱成一团的脸立刻舒展开来,连眼角的皱纹都荡漾起来,“爹……”寒翠扑进了沸石的怀抱,沸石把她抱了起来。   大恩不言谢。就算了萧王爷苦心积虑布下的网也罢,沸石已经将断定,有些东西必须要还了。   萧王爷也不说报答,只和他聊了聊音律,沸石对于他的独到心得,敬佩不已。   当时的社会,有一群人,大多身负技艺,为豢养自己的人鞠躬尽瘁,或肝胆相照,或忍辱负重,在青史上留下了无数动人的故事,如赵氏孤儿里面的程婴,如帮助孟尝君逃跑的鸡鸣狗盗,他们有一个统一的名字,称为“士”。   在沸石心中,已经将自己视为萧王爷的“士”。 作者有话要说:     ☆、张翼开门揖盗,敖赞烹羊煮酒   十几天后,秦律和张翼的手下梁天带领三千乘兵马驻守雁城,雁城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城池坚固;敖赞也带着两千兵马,在城外十里处驻扎,图谋攻城。   翌日是月圆之日。天气稍有回暖,虽然是间清壁野,但萧瑟之意略减。雁城外有一片茂密的小树林,叶落一地,踏上去绵软,有沙沙之声,枝桠冷清,向天空伸出光秃秃的手指,仿佛在乞求一场大雪或者盛宴。   入夜,树林里响起了一阵箫声。箫声古朴,顿挫,显然是古调。这箫声在别人听来似乎没有出奇,但是秦律一听,便知道是沸石。先生亲临城下,必有要事。以将军之身深入密林,似乎太过冒险,也不知道是否有伏兵。秦律派了几个亲信前去察看究竟,很快接到报信,说周围三里之内都没有伏兵,仅有一个中年汉子,在树林里面吹箫,驱之不去,说要见识一下秦将军的孟劳剑。秦律笑了一下,让亲信们先行休息。他也佯装休息,熄了灯之后,也不带一兵一卒,提着孟劳剑,孤身就去赴沸石之约。   月明,清辉如水。秦律循着箫声,很快就找到了沸石。   “先生,好有雅兴啊。”   “不敢不敢。不知道将军有没有雅兴跟我下盘棋。”沸石说。   “哦?棋在哪里?”   “在这里。”沸石指了指自己的心。   “先生真爱开玩笑啊。秦某不懂。”   “还有另一个下棋的人,在那边。”沸石指了指敖赞的大军驻扎地。   “先生在开玩笑吧?”秦律不解。   “我这里有一封萧王爷的亲笔信,要交给敖赞,将军不妨送我一程。”   秦律一时摇摆不定,不知道沸石是否在玩自己,如果他也是看不过自己的叛变,把自己往虎口送呢?   “半个月前,陈信曾经带着一批人来找过我,”沸石缓缓开口,   秦律一惊,沸石又细述了当天所发生的事情,只是隐去了晴云与陈信的打斗一节。又说了萧王爷如何帮自己找到女儿,自己因此感激不尽。   秦律总算释然。虽觉两个人孤身入敌营,去说服那只才狼跟自己合作,总是太过冒险,但是沸石不会武功,都能够如此泰然自若,不禁胸口一热,慨然说道:“秦某平生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今天不妨破下例。”于是携起沸石,施展轻功,往敖赞的驻扎地飞去。距对方有五里地的时候,沸石让秦律停下了,吹起了箫声,正是他和崖痕一起创作的《花开十八春》。   悠悠箫声在荒野里回荡,正到□□部分时,有敖赞的士兵出来查看,其中,更有一个女子奔出来,正是崖痕。   过了几天,敖赞攻城,但是很快便溃败,又退后十里扎营。不过几日,雁城就向张翼传来喜讯,说敖赞慑于□□威严,没有进攻之意,意欲讲和进贡。张翼大喜,当下定在大寒之日,在雁城门外与敖赞结盟。   是日,敖赞在雁城门外搭了个高台,言高台上十步一兵,身穿盔甲,威风凛凛,旁边还有彩旗飘飘。不远处,是秦律的三千乘车马。而敖赞仅带着十几骑兵马,站在高台下。不多久,张翼带着随从,先登上高台,敖赞随后跟上,登上高台的人,一律解除兵器。   张翼眉飞色舞,以大羽国未来的国君自居,大咧咧地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睥睨着站在不远处的敖赞。敖赞也不卑不亢,说道大漠天寒,不如先烹羊煮酒,把酒言欢。张翼乃是好酒好肉之徒,一听心花怒放,假惺惺地说道久闻唱晚的羊羔好吃,今日就不妨一试,脸上已经是垂涎欲滴的样子。敖赞也说一听说大王有结盟之意,就已经命人赶来了一群羊羔,现在已经在高台下,大王想吃哪一只,就拿箭射,我们给您烹饪。张翼一听是自己展示射箭技术的时候,更是精神抖擞,接过敖赞的人递过来的弓箭,望着高台下的羊圈,意气风发,大喊一声,弯弓射箭,只听“嗖”地一声,一只羔羊背上中箭,抽搐了几下,倒在地上。身边喝彩无数。敖赞命人将这只羊拿去烹饪。与张翼在高台上煮着酒,酒香醇厚,浓烈,张翼平生未饮,敖赞说这酒乃是从西域的大食购买而来,如果张翼喜欢,臣子愿意踏平大食,大王要多少酒,就有多少酒。张翼略有酒意,大喝一声“好,”我到时候封你个平西王,我们共偕连理,世代姻亲,共图荣华富贵。   未几,下人就已经抬上来一只煮熟的羊上来,肉质鲜美,芳香扑鼻,香气飘到了几里开外。敖赞扯下一只羊腿,递给张翼,张翼大口大口地咬着,异常满足。这两人都是豪放之辈,喜欢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不拘小节,因此相谈甚欢。   终于要谈到正事。张翼酒足饭饱,心情大好,许诺将雁城在内的周边十座城池都划给敖赞,而敖赞答应清除萧氏势力,扶持张翼当上一国之君。双方歃血为盟,签订盟书。携手相视大笑。   “你真的答应只给我十座城池吗?”敖赞突然问到。   “这……还不够吗?”张翼略有诧异,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惜啊,有人许诺给我二十座城池。你要不要加码呢?”敖赞叹道。   “这……”张翼突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你出卖我?”   “这酒特意放了点东西,这羊肉也特意烹调过,既喝了酒又吃了羊肉,才会中毒,可惜啊,你现在只能代替那只羊了。”敖赞命人拿上来刚才杀的那头羊的羊皮。   张翼带的随从冲上来想擒住敖赞,敖赞却只是淡定地笑笑,踩了下脚下的木板,张翼连同随从便都掉了下去,原来这高台设了机关,张翼和随从所站的那块木板是可以活动的。   留在高台下的随从有的冲上来,有的跑回去报信,但是都被敖赞的手下擒住了。仅有一个将军跑到了雁城门下。   张翼大笑:“你把我擒住又如何,我的三千大军都驻扎在雁城里,很快就会把你剁成肉酱。”   “你那三千大军,早就是我的手下啦,哈哈。”敖赞大笑。   果然三军不举,大开城门,迎接敖赞入关。那梁天早被秦律杀了,他手下的亲信,也悉数被杀,那三千大军里虽然有一半是梁天带出来了,无奈将领换人,也只能听从秦律号令。而且秦律答应他们不打仗,他们自是欢天喜地。其中,是紫心暗中带人杀了那些……梁天的亲信。   而张翼,被披上羊皮,放在囚车里,看着秦律叛变,悲愤、悔恨一齐涌上心头。   不过半月,敖赞帮助萧王爷清除了张翼的残余势力,萧氏扶植妹妹的幼子当上国君。朝廷始定。萧王爷如前所诺,许给敖赞二十座城池。拜沸石为相,沸石坚辞不受;拜秦律为定国大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王,请让我成为你的妻   “崖痕,有人找你!”   这句话像一根柔软的羽毛,划过迷蒙的淡青色的天空,落到古朴的行宫前,溅起一丝轻柔的波。年轻的宫女妍影急匆匆地跑来,弯着腰,喘着气,把这句话吐完,已是倚着门框了。冰俏挑起了柳眉,表示诧异,连年迈的不管世务的老妈妈也停下手里的活,望着立着洗脸的崖痕。崖痕是大王身边的侍女,和冰俏住同一屋,但正值征战,也只好将就了。   “有人找你!”这句话像夜莺悦耳的娇啼,唤起了崖痕内心深处的欣喜。她感觉到自己像是站在一片茫茫的苇地里,不知所归中,面前伸出一枝青翠的苇叶,友好的颤动,带着自身饱满的青春,似是神明灯,为她指明了方向。除了奔跑,还能做什么呢?她被一种巨大的力量的吸引着,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天啊,她还没梳妆呢,一声尖厉的叫声在她体内响起;接着,又一声尖叫:她的木屐掉了!但是,如同一列热情的火车,胡哧胡哧的向前跑着,不顾周遭挽留的山峦。   “有人找你!”她的胸腔浮起清新的青草味,撩着她,逗着她,把她扯到了阳光下,柔柔的甜甜的阳光。   从行宫的深处到行宫的仪门。许多的曲折的游廊,许多的小巧的台阶,许多的玲珑的楼阁,像一座座桥梁,而崖痕是轻盈的白鸟,优雅地飞过----她越过千山万水,只求一见。是谁?她忽地羞涩了,脚步也缓了下来。古老的行宫四处散发着腐朽的木头的气味,像一张老巫的脸,沧桑,神秘,而又严厉。崖痕的头发是略微扎着的,大部分的青丝还是垂落下来,不但不显乱,反而有一种青涩的娇美,像清晓带露的梨花。白色的衣服,散发出余温,与这行宫柔软地对抗。   她已经快走到仪门了,仪门前面有一座庞大的空洞的木楼,建在高高的灰色的台基上,底层留了一条通道。从台阶下面往上望,那通道就像是戏台,正有许多悲欢将上场。崖痕穿过宽大的空寂的广场,踏着微湿的星星布着青苔的凸出来的小径,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走。上面有她的王子,王子……崖痕忽地又伤感起来,前面是一片不确定的云,而她执着地扑过去,恐怕脱不了焚身的蛾的命。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轻而缓,像点水的蝴蝶。她的双手提着裙子,唯恐沾了台阶上的露水,一双白皙的脚却不住地往上透着寒气。   她走到戏台上来了,她放下了提裙的手,她昂起头来。拖到地上的裙子像一群天真烂漫的仙子,欢欢喜喜地簇拥着她。几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子,一袭黑袍,像一棵树,庄严,肃穆,而又风雅。即使背对着她,那温厚的君子之风还是直抵心田,暖人肺腑。   觉察到背后有人,他转过身来。是他,果然是他!霎那间,那一个个月夜下华美的萧声又飞过逝去的离别的岁月,在这戏台上飘荡起来。   恍惚中,他向她走来。微笑着,宛如春风。   他跑来看她,他从大老远的洛城跑来看她,抛下他的娇妻弱子,跑来看望一个不相干的人!她心里惶恐极了,但惶恐之下是更强大的快乐。但是……她很快就注意到他手腕上缠着一圈麻织的带----莫非他家里死了人?她急切地仰起头,想要看他的眼,他的眼里藏着悲伤,察觉到她的用意,他的笑容也僵了。得到确认了,巨大的同情使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结果他的手是暖的,自己的反而是冰的。   沸石重新笑了起来,反佛重燃的灰烬,跳起微弱的桔红的火苗,想要反过来慰藉过往的风。“我妻子死了,我女儿也不见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或许嘴巴太干涩了,每一个字都像干结的羊粪,不连贯。接着,反佛是受不了崖痕目光的灼烧,他把目光移到空墙上,吞了一下口水,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说:“在一个月前,洛城被叛军围攻了,我们逃了出来,往北走,刚到一个山谷,就遇上土匪……晴云死了,寒翠不见了。”   她懂了,她全懂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需要母亲怜爱的男孩。她于是微笑着,挽着沸石的手,淡淡地说:“石哥,大漠天寒,我们进去喝一杯茶吧。”   一觉醒来,方知是梦。自己的女儿心事在梦里展露无遗,崖痕有些羞赧,抬头看看窗外,天色微明,刚搬来的这个地方,还很陌生。敖赞在雁城驻扎下来,在某位达官贵人的旧时官邸安顿下女眷们,并作为临时的办公场地。崖痕作为一名婢女,跟其他四五个婢女一起挤在小房间里面。环顾四周,其他人都已经不在了,崖痕知道自己起得迟了,赶紧起来洗漱。只是在脸盆的清水里,映出来一张清秀的脸,脸色红晕未褪,不觉发了下呆。今天敖赞要开会论功行赏,萧王爷也派人来观摩,不知道石哥来是不来?   局势初定之后,敖赞和萧王爷诸人分别举行论功行赏。秦律忍辱负重,甘受全城人唾骂而假意背叛萧王爷,是萧王爷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自然重重有赏,封为定国大将军。沸石受萧王爷所托,甘往敌营说服敖赞与之合作,萧王爷欲拜为左卿,但沸石甘愿贫寒,不受封爵,只要了那座箫管安顿一家老小。萧王爷也奈何不得。   敖赞最后又特地点了崖痕的名字。于是走上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子,面庞白皙,不胜娇美。大家都有些诧异,不料在一群男人里居然还有一个男装丽人。原来,帮助沸石面见敖赞、烹羊煮酒的事情,都是崖痕做的。军营中人人皆知。敖赞为显示自己公正,也要给崖痕封赏。崖痕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流连在一个人的身上,那就是沸石。看了许久,沸石却始终不予回应。“石哥哥……”崖痕鼓起勇气轻声叫了下,脸都涨红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叫沸石,简直等于直接泄露自己的心事。很多已经有妻室的人顿时领会,在窃窃私语:“没想到这小娘子看上了沸石,果然有眼光啊。沸石岂是池中之物。”“可是他不是已经有妻室了吗,孩子都几岁了。”   “啊,这……”沸石当然也知道崖痕的心思,只是少女的一片芳心,他若是捧在手里,当真是诚惶诚恐,不知如何回应。他假装淡定,实则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发抖,他目光淡然地投向崖痕,说道:“妹妹,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向大王提,不要客气,要是他不肯给,让哥哥和嫂嫂帮你讨回来。”满是哥哥对妹妹的怜爱,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私情。其实在当时的社会,男人娶个三妻四妾,也很平常。沸石这样说,已经等于是拒绝了。崖痕的心何等灵巧,怎么会不懂他的弦外之音,登时一颗眼泪就在眼角里打转,含情脉脉地看着沸石,却没有怨恨。沸石却只是把目光投向别处。崖痕的心顿时冷却,头脑一片晕眩,旋即盈盈拜倒,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说:“王,请让我成为你的妻。”   一语既出,全场肃然。还从来没有一个女子,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求嫁给一个男人。不过想想,也很合情理。崖痕长得跟之前的九歌一模一样,敖赞垂涎已久,只是碍于那个不详之卦,才一直把她留在身边做婢女。平时出兵,敖赞都不会带女子出来,崖痕出现后就一再破例。这其中缘由,大家心知肚明。现在崖痕自己要求,那么敖赞也欣然笑纳,表面上只是微微笑了下,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于是大家恭贺大王有了个才貌双全的新嫔妃。沸石也跪拜恭贺,心里想,崖痕虽然是一时伤心才说了这句话,但是敖赞贵为唱晚君主,衣食无忧,对嫔妃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传言,又钟情于九歌,想来崖痕呆在敖赞身边,不会过得太差。心里由衷为她开心。   (萧王爷倾其府库,喂饱敖赞,城池只许了一座雁城。开门揖盗的是张翼,看上去他只是顺势除掉异己。虽然民间也有传言萧王爷布下了一盘很大的局,但多数人还是认可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自是,萧王爷掌控了大羽国,秦律回到了歌月,歌月重新设郡,秦律派兵驻扎在这里,成为名符其实的诸侯。敖赞控制了雁城周边的大小郡县十余座,唱晚的部分游牧民族迁到了中原,改为耕犁为生。崖石逐渐掌握了绵云的实权,表面上依然向唱晚进贡。   暂时相安无事。   农历三月,春暖花开,万物生息,民间有去户外踩青的习俗。崖痕也获得了敖赞的同意后,换了平民的衣服,携一群女眷,在洛水边上游玩。   这一带漫山遍野都是野花,灿若云霞,艳如织锦,游人络绎不绝。不唯是达官贵人的女眷,就是平常的村妇,也都结伴出行。当然,也有不少护花使者,以及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纨绔子弟。   崖痕与一群人采采野花,吟吟诗,不亦乐乎。众乐乐多了,她突然想独乐乐一下,于是故意走得慢,落在后头,然后往一个较为冷落的山谷走去。   走了很长一段幽幽野径,崖痕发现了一片沼泽地,欣喜若狂地跑过去,只见溪水清冽,在日光照耀下闪着粼粼波光,水里、溪水旁,都长了许多翠绿翠绿的植物,形状各异,各有各的美丽,在植物之间,闪现着许多红的白的黄的野花,其中水中央,尤其有一种蓝色的硕大的花朵,妖冶得仿佛会发光,竟让群芳黯然失色。看看那水,也不甚深,水底铺满了石头,润洁可爱,崖痕便提起裙角,牵衫涉水,想去瞧个仔细。她的白皙修长的小脚泡在水里,莹润光洁,竟丝毫不比清水逊色。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突然,她发现水的另一边,也映出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是幻觉么?她吃惊地抬起头来,却发现,对面,也站了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不同的是,她的表情格外天真烂漫,与自己的矜持典雅颇有不同。对方旁边,还有一只埋头吃鱼的怪兽。   “你是谁?”阿株问。   “你是谁?”崖痕怔怔地重复道。   “哈哈哈,真是痴呆,明明是我问你是谁,你却偏偏要问我是谁。”阿株开怀大笑,用右手尾指抠了抠鼻屎。   “你居然在我面前抠鼻屎?!”当众做这个动作,是崖痕不可想象的。   “抠鼻屎又怎么样,你看,”阿株居然转过身,背对着崖痕,把屁股翘起来,用手拍拍屁股,就差把裙子撩起来了。“哈哈,”看到崖痕的窘相,阿株笑得无比开心,在浅水里跳来跳去,把水泼到崖痕这边,平静的水面上,荡起无数涟漪。“鸱吻,咬她!”阿株指着鸱吻,“不咬她的话不给你东西吃。”   鸱吻便向崖痕游过来,吓得崖痕连忙后退,直跑到草丛里,但还是迟了一步,鸱吻亲了一下她的脚。崖痕却以为被咬了,吓得几乎要晕过去。   “哈哈,哈哈哈!”阿株笑得更欢了,在水里跳来跳去,衣裳倒溅湿了大半。   “啊!”崖痕突然发出一声惨叫。这情状绝非演习,鸱吻往她身上望了望,叫道:“她踩到了一条蛇。”   阿株忍不住拍手欢呼,她之前在绵云国当她的王后,每天都在崖石的监督下,端正礼仪,无论做什么都要规规矩矩,仪态万方,奈何她仅仅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本性又爱玩,调皮,不知规矩为何物,现在好不容易出趟宫,竟然就遇到了一个可以欺负的人,压抑了许久的天性被释放出来,喜不自胜,踩着水就跳起舞唱起歌来。   “阿株,这蛇好像有毒耶。”鸱吻说,他虽然灵力很强,但是无法离开水,无法上岸靠近崖痕。   阿株虽然调皮,但心肠不差,况且死人就不好玩了,她连忙涉水过去,无奈中间水太深,她不会游水,只好绕道走,这一绕,便花了很多时间。待得她走到那里,崖痕却已经不见踪影!   原来,崖石携带阿株、近臣等诸人,过来大羽察看情况,寻找合作机会。正好遇到三月三踏青,一群人便来到这里。阿株独自带着鸱吻跑水边玩,不多久崖石便已经找到他们,却见阿株被毒蛇咬到,昏迷过去躺在草丛里。阿株与崖痕恰巧都穿了白色的衣服,容貌一模一样,被认错也很平常。崖石为崖痕做了简单的处理后,便把崖痕带走了。而鸱吻忙着追逐水草深处的鱼,竟然没有被发现。   就这样摆脱了崖石的监视!阿株喜不自胜,唯恐他们又回来这里,连忙带着鸱吻离开了。   话分两头。崖痕被带到了附件一所农夫的房子里,农夫好像外出了,简陋的房间里空无一人。未几,崖痕就苏醒了,睁眼看到一群陌生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年逾五旬的伯伯,形貌丰伟。他一看到崖痕醒了,就立刻对她进行敦敦教诲:“你看你,又不听话。这么多人在旁边陪着你该多好,有人保护,你偏偏要耍诡计逃走,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现在好了吧,被毒蛇咬到了。要不是我们及时发现,你现在都在阎王府了。那个毒蛇不是一般的毒蛇,阴寒无比,要不是你在冥河溺过水,吃了那三千个枉死鬼,练就了无比阴寒的体质,早就……你贵为绵云国的王后,做事要有分寸,要是走丢了或者死掉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你知道吗,责任啊,做人要有责任感……”   喋喋不休,崖痕没有丝毫插嘴的机会。   “石哥,你就少说两句吧。阿株只是个小女孩,调皮下才正常嘛。既然没有什么事,那就再好不过啦。”鱼意温言劝解。   这声音脆嫩无比,分明是少女的声音,可是崖痕环顾四周,这里明明都是男人,这声音倒像是从崖石的背后发出来的。   “那个……”崖痕怯生生地说道:“你们……”这声音甚小,奈何刚好有个大嗓门汗撞进门来,说:“国父,不好了!”这人一来,大家都注意力都跑他身上去了,所以大家都只见到崖痕张嘴想说什么,却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那人手里提着一个麻布袋,一进屋子,就倒提着将袋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一看到这两个东西,大家都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四五步。原来,一条白色的蛇和一条红色的蛇正在做殊死搏斗,一者缠绕着对方全身,另一者则逼近了对方的七寸。那白蛇通体冰寒,透着一股青色,所经过的地方,空气中的水汽都凝结成冰,附在蛇的身上,地上;而红蛇则通体火热,竟将它周边的空气灼热得变形,透过它的上方看屋子的景物,竟如同隔着火光一般。它所经过的地方,都有一条烧焦的痕迹。   发现它们的人说:“我是在王后被咬的地方发现这两条蛇的,它们正在搏斗,因此我居然很轻易地用一条竹竿就把它们装进麻袋。没想到把它们倒出来之后,它们仍然在搏斗。”这两条蛇如此诡异,一定是毒蛇中的毒蛇啦。   “石哥,即使在茕,我们也看不到这样的奇蛇吧。”鱼意说。   “你觉得这两条蛇谁会赢呢?”众人议论纷纷,竟然立刻分成三派,一派赌红蛇赢,因为火能融冰;一派赌白蛇赢,因为水能灭火;另一派觉得它们会同归于尽。绵云国的赌风很盛,又是节日,很快就有人坐庄,开始下注。崖石也不加阻拦,乐得让他们玩得开心。   这两条蛇也并不一味僵持,白蛇首先打破僵局,虚晃一下,引得红蛇往虚空啄了一下,白蛇就抖动了下摆脱了红蛇的缠绕,两条蛇于是重新对峙。更奇的是,红蛇竟然能喷火,而白蛇竟然能喷冰!房屋中马上有木制的家具着起火来,同时也有家具结了一层冰。好不骇人!大家这才开始觉得恐惧,有些胆小者已经跑出屋子了。   “阿株,我们也出来吧。”崖石对崖痕说。崖石自己倒比较淡定,但是担心阿株在房间里受到伤害。   崖痕一时也来不及解释,从床上爬起来,刚下地,那红蛇就游走到床边,吓得她连忙把脚缩回去。空气一时凝固。大家屏住了呼吸。过了半响,红蛇终于游走,崖痕连忙下地想走出去,走到一半,白蛇又游走到她的脚边!崖痕迈到一半的左脚只好停在半空,作金鸡独立状,那样子极为好笑。除了崖痕之外,其他人都已经跑到屋外了。   “石哥,看来只好出动红绫了。”鱼意从崖石背后钻出来,掏出红绫,想用红绫裹住崖痕的腰,把她甩出来。   鱼意动作好快,话音未落,一根红绫便已经挥向崖痕,一下子便已经卷住她的腰,顷刻间崖痕便已经凌空而起,正向屋外飞去时,突然又停在半空!   原来那两条蛇突然之间卷住了崖痕的脚,将她往反方向拉去。一时间,崖痕的脚冰火两重天!   这变化太快,所有的人都把嘴巴张成了O字型。鱼意担心崖痕受伤,和崖石合力扯动红绫,以他二人之力,原本可以轻易把崖痕拉出来的,但是那两条蛇突然齐心协力起来,红蛇窜出来,掠过崖痕的脸颊——崖痕反应也很快,瞬间转过脸去,一头秀发飘飞起来,那红蛇就从发间穿过,顿时便有一缕秀发被烧焦,掉落在地。那红蛇瞬间就落在红绫上面,崖石还来不及操起禅杖打落红蛇——红绫与蛇的颜色及其相似,倒也不易区分,那红绫便已经断为两截。鱼意大骇,因为这红绫乃是金丝软甲制成,历经百战,从未破损,今天居然被一条红蛇烧断。崖痕没有了这红绫的牵扯,理应掉落在地才对,岂知又在这千钧一发之间,那白蛇也松开来,将自己的身子硬生生从地上竖立起来,如同棍子一般,撑住了崖痕,崖痕因此得以从容地站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灵蛇听训   崖痕刚刚安然站起来,这一红一白两条蛇便联合起来朝崖石和鱼意进攻。这两条蛇体形虽小,但是灵活异常,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猝不及防地跃起,且能喷火喷冰,须臾间崖石的禅杖便有些地方结了一层冰,尾部则烧焦了。而鱼意的武器被毁,半截红绫甩起来威力大减。   “不要伤害他们。”崖痕突然开口。她感觉到这两条蛇并无意伤害自己,出口求饶说不定有用,这两条蛇这么神勇,能懂人性也未可知。   果不其然。听到崖痕说话,这两条蛇立刻停止了攻击,迅速游到崖痕面前,竖起半截身子,昂首看着崖痕。这本来是蛇即将展开攻击的样子,但是这两条蛇的目光如此温顺,根本像是顽童乖乖站在老师面前,准备听训一样。   崖痕的四周都没有人,背后是被毁得一塌糊涂的农家屋子,面前是两个奇蛇,她强抑制住内心的恐惧,又说道:“你们两个要乖乖地,和睦相处,没有我的命令不要伤害别人。”仿佛在训示小孩一般。这两条蛇也似乎能懂人话般,点了点头,然后把头垂下来,伏在崖痕脚边,蹭蹭她的裙角,仿佛在示好。崖痕只好又说:“不要离我太近,在半米之内即可。”这两条蛇果然游开来,在崖痕半米之内徘徊。崖痕终于宽下心来,这两条奇蛇果然是听命自己的。但是和它们素不相识,为何会有这般奇遇呢?   “阿株,你认识这两条蛇吗?”崖石问。   “这姑娘不是阿株吧,你可曾见过阿株的仪态这么端庄?”鱼意说。   一开始崖痕见这么丰伟的男子背后,钻出这么丑陋的老妪的脸,也吓了一跳,但过了这么一会,她也淡定下来,款款说道:“我的确不叫阿株,我叫崖痕。”说出真名来,崖痕有点后悔,毕竟自己是敖赞的王妃,万一这些是歹人呢?不过已经说出来了,避无可避,又说道:“你们说的阿株,我应该见过,就在我被毒蛇咬住之前一刻,她还在我面前又蹦又跳,现在估计还没走远吧。她旁边还有一条奇怪的鱼。”至于阿株抠鼻屎啊撅屁股啊种种情状,崖痕隐去不提。   崖石闻言,立刻让下面的人分头去找那个女孩跟一条鱼。其实他心里在想:找不回来也行,这女孩的仪态可比阿株好多了。阿株会囚梦术,而这女孩能让两条怪蛇听命于她,说不定有比阿株更厉害的本事。   “这两条蛇以啜饮蓝火莲上的甘露为生,”不远处突然走出来一个道袍尼姑,微胖,容貌普通,略有彪悍之气,正是莫剑萍,“喝一滴甘露,可以十年不死,但是只有心底最纯良的人才能靠近蓝火莲,否则蓝火莲会自行枯萎。”说到这,她已经走到了崖石众人面前,“蓝火莲是一种罕见的灵物,长在沼泽之中,没有地域之分,但是十年才开一次,花期只有一天。当真是红颜易老,芳华难续。这两条蛇上一次喝甘露已经是十年之前了,今天再不喝,就会干渴而死。所以他们才作生死搏斗。”   “但是没有人帮他们汲取甘露,他们也喝不到吧,搏斗也只是徒劳而已。”崖痕说。   “没错,”莫剑萍把目光投向崖痕,“但是在生死大限之前,有几个人能保持理智呢?实际上,冰蛇和火蛇若是吃对方的血,虽然会灵性尽失,但也能存活下来,作为一条普通的蛇。”   “那他们为何会听命于我?难道他们觉得我可以帮他们汲取甘露?”崖痕又问。   “没错。”莫剑萍赞许地点点头,“崖痕,你过来。”   崖痕不解其意,往前迈开几步,经过崖石身边时,鱼意低声说道:“不要相信这个人。”虽然不知道莫剑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刚才说的这番话又有几分可信度,但是他们交过手,直觉这人不怀好意。   莫剑萍看着崖痕,赞叹道:“姑娘好美啊。”——她性格耿直,不惯赞美,此时想讨好崖痕,也只说了这短短几个字。但是崖痕却略感惊讶。众人都觉得她美,不言而喻地美,因此竟然没有人直接当面赞美她美,她也丝毫不以长得美为夸耀之事,又或者说,她并不以为然。因此莫剑萍直直地看着她,夸她长得美,还是第一次,崖痕自己发现这件事,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瞧一下你的手。”崖痕便温顺地伸出手去。她心底纯良,不虞有他。那手果真是洁白如玉,无暇可挑剔。   “姑娘的掌纹很特别,带着前生的夙愿而来,今生虽然会经历种种波折,但应该可以如愿以偿,只是势必玉石俱焚……且慢,姑娘可是有喜了?”莫剑萍所言不虚。   崖痕暗暗吃了一惊,她知道自己是衣缘复活而来的,只是不记得前生的事情,隐隐中的确有未完之事。听到后面一句话,她的脸红了一下,恰似白莲不胜凉风的娇羞。   莫剑萍并不擅长于读人心,但是这几句话都是肺腑之言,刚好句句打在崖痕心上。因此崖痕一时忘记了鱼意的嘱托,听莫剑萍说:“姑娘,你走近一点,我再帮你看一下面相。”时,不由自主地又迈进了一步。   “不要走过去!”鱼意喊道。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莫剑萍迅速将崖痕拉向自己,然后一只手探向她胸前,扯出来一块物事,众人一看,正是一只美玉。   “玲珑玉!”崖石和鱼意异口同声地叫起来。玲珑玉是一块失传多年的奇玉,相传有续魂的神功,这不但在江湖,在民间也是妇孺皆知的事情。   “哈哈哈,我终于拿到了玲珑玉啊。不枉我花费许多心机啊。”莫剑萍想起这些年来,为了找到玲珑玉,走南闯北,还伤了师父,种种艰辛苦楚,一起涌上心来,不禁老泪纵横。   “啊!”莫剑萍匆忙间一挥拂尘,几乎脱手。原来这两条灵蛇见到主人被欺负,不待命令,就自行攻击莫剑萍!也是莫剑萍反应迅速,下意识间挥了下拂尘,这才没有遭到冰蛇的攻击。   才一瞬间,这两蛇一人,便斗得天昏地暗。   拂尘的尾部是软的,蛇也是软的,拂尘扫过,火蛇却能轻巧地借势攀援而上,朝莫剑萍的肩部一喷,莫剑萍的袖子便烧了起来!而冰蛇兀自绕着他们喷冰,半响便筑了齐腰高的冰墙,想要将他们困在冰墙里。   一蛇喷火,一蛇喷冰,而且刚才还生死相搏,现在又配合无间。若不是亲眼所见,真不能相信。崖石和鱼意、以及各手下,都觉得大开眼界。   “不要伤害她!”崖痕又只得出声了。玲珑玉乃是她续命用的,玲珑玉被夺,她势必不能活,现在莫剑萍已经吃够了苦头,是该适可而止了。   火蛇和冰蛇一听,果然停下。   “只要你把玉还给我,我可以放你走。”崖痕说。   莫剑萍也正踌躇,这两条蛇很是难缠,她觉得要出动刑天斧。   “把玉还给你也没有问题,只不过……不知道你能不能接住呢?”莫剑萍说完,把玉抛向半空,这一掷力道甚大,看上去几乎碰到了云端,玉是白色的,云也是白色的,在一般人看来,几乎无迹可寻。莫剑萍的内力当真深不可测。崖石和鱼意首先跃起,火蛇和冰蛇却呆在原地不动,把头高高昂起来,想以逸待劳,等有人抢到玲珑玉之后,再行突袭之事,因为纵使他们跃起来,也不过三丈余高。   莫剑萍当然也不甘示弱,从背后抽出刑天斧,施展轻功,一跃而上,一刀劈向崖石的脚踝,玲珑玉原本已经快到鱼意之手,此时崖石挥动禅杖,下降半个身位,格开刑天斧,金石和木头相击,“当”的一声,将二者都震得晃动了一下,但双方并未就此停止,腾在半空中瞬间就拆了数百招,莫剑萍的招数雄浑,憨直,往往是简单的直直地劈、斩、切等,几乎没有虚招,但是内力深厚,即使是简单的招数使出来,也有削金断石的威力;崖石的招数灵活中带稳健,虚实相间,变化万端,但是妙则妙矣,内力比不上莫剑萍的十分之一;鱼意的武功则太过诡谲,有时过于决绝和狠辣。没多久这三人便落到了地上,玲珑玉也落到了和他们的肩膀一样高的地方,在这三人的争夺中飞来跳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旁边的冰蛇和火蛇也在旁边虎视眈眈,直觉告诉他们应该帮助崖石和鱼意,但是这几人的身形变化太快,唯恐贸然出手,反伤了自己人。 作者有话要说:     ☆、吃梦的女孩   “好好玩哦,一个道姑,一个半人,还有两条蛇,打来打去的,好好玩耶。”走来一个跟崖痕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但是行为举止活泼很多,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正是阿株,她还提着一个水桶,里面放着鸱吻。阿株讲话的时候,鸱吻还趴在桶的边缘,调皮地眨着眼睛。   “阿株,你个坏小孩!还不快点过来帮忙!”鱼意居然还能抽空来骂一下阿株。   阿株一听,反而开心,别人都当她是高贵端庄的王后,诚惶诚恐地端着,唯有鱼意还能当她是小孩子。   “原来你叫阿株啊。”崖痕轻轻说道。   “是啊,我叫阿株。你呢?”阿株歪着头,一只手拈着一支芦苇,一边问一边摇来摇去,没点定性。   “我叫崖痕。”   “我叫你姐姐,怎么样?”阿株拉着崖痕的手,一脸热切。两人萍水相逢,诧异于长相的一致,执手相看,都觉对方乃天下第一丽人也,越看越喜欢,遂心意相通,以姐妹互称。   “姐姐,你现在做个梦怎么样?我帮你夺回玲珑玉。”   “啊?”   “你就拉着我的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一个想见的人。”阿株说。   崖痕于是闭目冥想,想见的人,自然是沸石了。她想起初冬月夜下的初见,他给她吹箫,教她舒畅四筋八脉,他们一起创作了《花开十八春》,那乐音不禁在脑海里回响……她梦见他去找她,欣喜不已,她又知道他拒绝了她,于是她从此为王妃,萧郎从此是路人。她还想起那次偷偷跟踪他,见到他住在陋巷里,他羸弱然而温柔的妻……   突然冥想被一阵巨响打乱,崖痕睁开眼睛,却见莫剑萍挥舞着刑天斧,视若无睹般疯癫地自歌自舞,莫剑萍的骨架甚大,刑天斧是威武雄壮之物,她却要拿着它做小儿女的扭捏情态,真让人哭笑不得。癫则癫矣,被她的刑天斧砸到,那可是粉身碎骨。一块花岗岩不幸遭殃,现在已经成为粉末了。   “我们快走!”崖石唤走大家,莫剑萍的疯态的持续时间不长,玲珑玉已经到手,他们需要走为上计。阿株撅着嘴,一脸不高兴,她真想多看一下莫剑萍的疯态啊。   一行人迅速逃离现场,冰蛇和火蛇在前面领路,往蓝火莲的地方走去。   阿株刚认识了个姐姐,一路都很开心地跟崖痕聊天。   “崖痕姐姐,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心上人啊?”阿株羞崖痕。   “人家都有老婆了。”对着阿株,崖痕格外坦诚,低头细语。   “哦,难怪,那莫剑萍的脸上时而甜蜜,时而痛苦……”阿株模仿着莫剑萍的脚步,把一只芦苇当做刑天斧使,模仿得惟妙惟肖,旁边的人都笑了。忘了他们其实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   “阿株,你会梦境转移?!”崖痕突然骇然道。   “是啊,我是吃梦的女孩,靠吃梦为生,每天晚上,我都要到千家万户去收集梦境,收集完之后把它们转移成能量,再让别人也做一样的梦。嘻嘻,是不是很好玩?功力到了一定程度,只要是别人的冥想,也能转移。”阿株嬉笑道。   旁边的人也都知道阿株有这个本事,反应平静,唯独崖痕觉得前所未闻。仔细一想,今天出游碰上阿株,碰上火蛇和冰蛇,碰上双头人,等等,俱是生平未遇,真是大开眼界。   “阿株,你刚才到哪去了?”崖石突然开口。   阿株一听,马上收起手舞足蹈的样子,变得温顺起来。   原来,阿株带着鸱吻没走多久,就遇到了寻找王妃的众女眷。她们不由分说,就把阿株带走了。阿株刚开始也觉得很好玩,就随她们去喽,走了不到两里路,就听旁边一个老妪不停地指责阿株不守纪律,不负责任,妇德有亏,妇容不正。阿株听得心烦。她从她们口里的交谈和称呼间,也知道了崖痕乃是唱晚国的王妃,原来唱晚国的王妃跟绵云国的王后,都是这么不好玩的。阿株也不想跟她们去唱晚了,索性转移梦境,让她们每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自己就趁机带着鸱吻逃跑了。不巧她们人多,梦境都用完了,所以要对付莫剑萍的时候,才需要借助崖痕的冥想。   没走多久,他们又回到了蓝火莲旁边。   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水泽旁边,赫然站着披头散发的莫剑萍。   “想要蓝火莲,拿玲珑玉来交换!没有蓝火莲的话,你会遭到冰蛇和火蛇的反噬,死状异常恐怖。殷雪花就是这样死去的,哈哈哈哈。”莫剑萍仰天长笑。   “原来殷雪花也曾经是玲珑玉、冰蛇和火蛇的主人啊。”鱼意说道。   崖石也想起来困在镜子里时,所看得的那一具死状可怖的女尸,不禁打了个寒噤。   “难不成殷雪花的那朵蓝火莲,也是你摧毁的?”崖石问。   “哈哈哈哈,朱雅琼和殷雪花有师徒之分,怎么可以勾搭成奸,还生下孽种。我自然要替天行道!”   当时的社会等级非常森严,上下级之间不可逾越,师徒不可以结合,这是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就连朱雅琼自己,也深自矛盾和愧疚。她这样讲,崖石和鱼意也无从辩驳,因为从内心里,他们是认可莫剑萍的说法的。莫剑萍的想法总是很方正而且固执,虽然做了很多合道理不合情理的事情,但也做了不少匡扶正义的好事。崖石和鱼意也并不认为她是完全的坏人,是以一时沉默下来。   “那我与你何干呢?为何要抢我的玲珑玉?”崖痕出声质问。冰蛇和火蛇也在左右虎视,高高昂起头来。   “这个女人喋喋不休、喋喋不休地,烦死了。就是个脑筋不好使的人嘛,可惜了那把刑天斧,侮辱了刑天的英名。她想要玲珑玉,还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鸱吻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讲话,长长嘘了一口气。   “衣缘私自让九歌复活,这个女孩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允许的。”莫剑萍傲然说道。   崖痕心下也明了,大概自己的确是逆天意而存在的一个东西吧。   “废话少说,纳命来!”鱼意大喝一声,与崖石一起提一口真气,踏上水面,水面上居然波澜不惊,这轻功当真了得。   莫剑萍显然无意和他们打,一挥刑天斧,想把蓝火莲斩掉,一走了之,却突然被一支水柱击到右手,刑天斧顿时掉落,原来鸱吻已经溜入水里,从背后攻击莫剑萍。而此时崖石和鱼意已经攻到莫剑萍面门,禅杖直捣莫剑萍的膻中穴,莫剑萍的反应也很快,俯身避过,从腰间抽出拂尘,直攻崖石的下盘。一攻便让崖石的真气受到震荡,再无法御水而行,落入水中,水溅了一身,但也避开了莫剑萍的攻击。两人都扑了个空。   那边厮,突然出现了一群紫衣女子,“师父,我们来迟了!”为首的正是紫心。   原来,莫剑萍一向自恃功德无量,在追查晴云下落的同时,也让人编撰了歌颂自己的书,同时让弟子们查找在大羽国可以做的“好事”。她出行的话必定会带下属,只不过刚好分开了。此时紫心等人才找到师父的下落。   不免又是一场恶战。 作者有话要说:     ☆、幽巷饭香   紫心带领其余六名紫衣弟子协助师父突围,与崖石的手下激烈对打,不在话下。阿株却悄悄叫了鸱吻过来,保护自己和崖痕,然后借助崖痕的梦境打败这些人。当然,莫剑萍也不是那么容易上第二次当的。   “紫心,你把那两个女孩都给我抓起来!”   阿株和崖痕于是遭围。   冰蛇和火蛇急忙过来护主。   “啊!”崖痕突然叫了一声,腰上被紫心甩了一下拂尘。   崖石和鱼意顿时分心,莫剑萍趁机捡起刑天斧,把蓝火莲连根拔起,往洛城飞去。   于是众人边打边进洛城。   但是洛城里面官兵众多,公然打斗的话未免太过张扬。如果被发现是绵云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后果不可预料。   “怎么办?”崖石问鱼意。   “崖痕与我们素不相识,又是唱晚国的人,不救也罢。难道你想救唱晚的王妃来讨好唱晚国?”鱼意突然质问。   “嗯……这的确是个难题。可以拿来讨好敖赞,也可以用来威胁敖赞,但是如果敖赞不屑一顾,也只是徒增笑料而已。”崖石说。   “石哥哥,我们不去趟这趟浑水了。”鱼意突然说道。她知道崖石以前喜欢九歌,崖痕又是九歌的复活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就救她这一次。”崖石明白鱼意的心思,安慰道。   崖石和莫剑萍之间,始终相隔一箭之地。   后面是紫心和崖石下属,再后面是阿株、崖痕、鸱吻和两条蛇。   “啊,这里是贫民区啊。”阿株叫起来。   崖痕的脸顿时红起来,阿株一看就明了,“哦……她知道了你的心上人住的地方,要来找你的心上人。想必你的心上人一定很英俊潇洒,就连这老尼姑梦见了,都好喜欢。”   崖痕的脸红得更厉害,有如红霞,阿株不禁看得痴了。   那两条蛇却紧紧逼着崖痕,唯恐她跑掉了。   果然,莫剑萍窜入沸石所住的陋巷,但是里面空无一人,家什全无,显然已经搬走了。门口走过来一群人,是陈信他们。想必又有什么难解的事情要来问沸石。   一群人挤在陋巷里,衣服又都不差,使得这凄冷的寒碜的陋巷,突然增添了很多光彩。   “你们也是来找沸石的?”莫剑萍一手拿着蓝火莲,一手握着刑天斧,恶狠狠地问陈信。   “是啊,你可知道先生去哪了?”陈信一看莫剑萍的样子,便知这人不寻常。   “哼,不知道!知道就不问你了。”莫剑萍不耐烦的样子。   很快其他人也赶了过来。   “师父!”紫心叫了一声。   “晴云这小妮子跟沸石混在一起。”紫心等人闻言,既惊讶,又暗自惭愧,他们在大羽国呆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的东西,师父刚来就找到了。   “这也是刚才为师被阿株这小妞施了魔法,才无意中知道的。”莫剑萍指了指阿株。   紫心又看了下阿株和崖痕,只道她们二人是孪生姐妹。   阿株朝莫剑萍做了个鬼脸。   “紫心姑娘,原来你也在这里啊。我还以为你在胭地的秦将军府里呢。”陈信是秦律的手下,自然也见过紫心。   紫心急得直蹬脚。她是心直之人,不懂掩饰,莫剑萍一看就猜出了端倪,不过不便在这里审问紫心,因此略过不提。   “哈哈哈哈,原来紫心姑娘喜欢秦将军啊。”鱼意可是毫不留情面,随口赌上一把,居然被她说对了。   莫剑萍顿觉脸上无光。不过她素来护短。“哼,蓝火莲眼看就要枯萎,你们的崖痕很快就会被冰蛇和火蛇反噬而死,哈哈哈哈。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要崖痕……”她突然停住不说。   “要崖痕怎样?”鱼意追问。   “与这两条蛇同床共枕。”莫剑萍突然笑得无比猥琐,幸灾乐祸。   崖痕不禁愕然,“道姑,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要欺骗我。”   “姑娘,贫尼从不打诳语。”莫剑萍正色道。   真是祸从天降。   正在一群人一筹莫展时,突然从对面的屋子飘过来一阵香味。是鸡香!   大家不禁凝神闻香味,大家都饿了。鸱吻这只吃货尤其兴奋,在阿株的水桶里跳来跳去,一直叫着:“好饿,好饿!我要吃的,我要吃的!我要吃很多很多肉,很多很多肉!”旁边的人都笑了,虽然在这生死系于一线的时刻,笑起来真的很不应该。   “各位是在找我吗?”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正是沸石。他手里端着一碗鸡肉。   “啊,先生,原来你在这里啊。”陈信很开心地迎上去。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紫心,给我进去揪晴云出来。”莫剑萍命令紫心。   “石哥哥……”崖痕叫了一声。   “啊,原来他就是你的心上人啊。长得一般般嘛,不过很有气质。”阿株撇撇嘴。真是损友。   “各位一定饿了吧,都过来尝尝我做的鸡肉。”沸石完全无视目前这种一望即知的微妙场面,热情地招呼大家吃鸡肉。   陈信首先尝了一口,吃完之后赞不绝口!“我只知道先生会吹箫,没想到做菜的手艺也是这么好的啊。”   “嗯,这个是我刚发明的新菜式,做法也很简单。先把鸡腿肉洗干净后控干水分,用刀把骨头都剔掉,然后用刀背拍一下,用针在鸡皮上扎几下,这样可以防止皮缩。处理好的鸡腿,放入碗中加料酒、盐、五香粉、酱油腌制。另外再拿一个碗,放入料酒、蜂蜜、酱油调匀,这个是做酱汁用的。”沸石一边讲,一边做手势示意,“然后在锅里放少许油,等油热了之后放入腌制好的鸡腿,记得鸡皮要朝下,小火慢煎,用铲子不时在鸡肉上压,等鸡皮煎到金黄色时再翻过另外一面煎下,等两边都煎到金黄后倒入刚才调配好的酱汁,小火收汁即可。”   沸石一边讲,陈信等人一边吃,很快就把一大碗鸡肉吃得一滴汁都不剩。“真是脍炙人口啊。”他们赞叹道。   “师父,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倒是……有很多食材。”紫心等人已经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了。   “哦,这是我最近几天的粮食。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给你们做顿饭?”沸石搓搓手,顿时化身为厨师。“我其实是南越人,南越有很多奇特的菜式,与洛城截然不同……”   “沸石,崖痕快撑不住了。”阿株打断他的话,鸱吻倒是很有兴趣地听着,口水都流了一地。只见崖痕扶着墙,脸色异常苍白,如残花败柳。   “比如洛城的人喜欢炖跟煮,而南越人更喜欢炒、焖、蒸、烧等等,工艺繁多……”沸石无视阿株,一边继续开讲美食,一边拿出那些食材、锅碗瓢盆,就在门口的台子上做起菜来。做的是猪肚包鸡。…………&&&崖石居然也参与进来,与沸石分享了下绵云国的气锅蒸鸡,两人聊得不亦乐乎。阿株在旁边几次打断他们,都被直接无视。她气得直跳脚,难道崖痕的生命,都没有这些美食重要吗?   求人不如求己,她拉住鸱吻听美食的架势,细声对它说:“请做个梦。”   鸱吻不耐烦地给了她一个白眼,闭上眼睛,冥想了下。脑海里飘过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食物:牛肠、牛肺、牛生花、牛肚、腌萝卜、酸甜排骨、猪肠粉、臭豆腐……   鸱吻每冥想一下,阿株就手持水晶球,发动“偷梦大法”,将它打到旁人身上。其他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实际上鸱吻在冥想时完全没有动用真元,因此一个个梦的泡沫只飘散在空中,软弱无力,而且泡沫的皮还是透明的,大家都可以看见梦里面的内容,种种美食在大家的周围闪啊闪,不但形状惟妙惟肖,颜色也鲜艳动人,还带着各种香味,看得众人垂涎欲滴,甚至有人不明就里,伸手去接这些泡沫,但梦本来就是飘渺之物,泡沫一接触到手,就瞬间幻灭了,只看到人怅然若失。   本该是一副剑拔弩张的场面,结果变得不尴不尬。 作者有话要说:     ☆、蛇与美人   其时已经近黄昏,很快就是晚饭之时。大家正饥肠辘辘,沸石和崖石又都一副美食大家的样子,磨刀霍霍向猪肚和鸡肉。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包括莫剑萍。   沸石洗干净手,拿起一块新鲜猪肚,用面粉揉搓,黄昏风大,面粉飞散开来,猝不及防之间,崖石手上很快就拈了一块面粉,在袖子里揉搓成团,然后暗自发动内力,一招“拈花献佛”,那枚小小的面粉团就打到了莫剑萍手腕的合和穴,莫剑萍只觉得手腕一阵酸痛,下意识间回身护花,不料鱼意的红绫如闪电般袭到,一刹那间,那枚快枯萎的蓝火莲飞离了莫剑萍的手中,往空中一抛,莫剑萍连忙挥动拂尘,岂料有个人影迅速转到了莫剑萍的身边,探出了她袖中的一件物事,正是玲珑玉。原本玲珑玉和蓝火莲都在莫剑萍手上,一瞬间,就分别落入鱼意和沸石之手。原来,沸石假意谈论厨艺,还动手开始做菜,乃是为了分散众人的注意力,放松对方的警惕,而崖石猜到他可能另有图谋,于是配合他,看准时机后便发动袭击。两人事先并没有商量过,在这之前也没有见过面,但乍见之下,便已经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厉害!这叫声东击西!原来沸石煮饭是有深意的啊。”阿株拍着手掌欢呼道。   “哦,原来猪肚包鸡是假的啊,害我白开心一场。”鸱吻一副很低落的样子。   沸石很快便将玲珑玉给了崖痕,这玉很奇特,只能放在女子的胸间,否则便会变黑。刚才在莫剑萍袖子里藏了好久,玉色已经变灰了。   “谢谢。”崖痕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从沸石手中借过玲珑玉,然后背对众人,轻声唤来阿株为她挡住另外一边,然后敞开衣襟,将玲珑玉稳稳挂在胸间。此时的崖痕已经命悬一线,但依然充分考虑到礼义廉耻,言谈举止见无丝毫不妥之处,仪态万方。沸石站在旁边,竟然忘记走开,看得痴了。   “没想到沸石兄的轻功是如此了得啊。在下佩服。”崖石一面举起禅杖对着莫剑萍,防止她袭击,一面对沸石说。   “哪里哪里。此举可以成功,实在要多谢崖石兄的信任。”沸石的眼睛依然注视着崖痕,唯恐她还有不适。   “石哥,我已经好了。”崖痕轻声说道。   “姐姐,你没事就好啦。”阿株握着崖痕的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崖痕见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忍不住用手指划了下阿株的鼻子。   莫剑萍在一瞬之间便失去了玲珑玉和蓝火莲,以她的性格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她手下的紫心也早已察举出师父的本意,尤其是紫心,刚才被陈信道出了她一直刻意隐瞒的秘密,等回去后师父定会拷问一番,到时候生死尚且难料,不如在此舍命一搏,说不定可以立下点功劳,将功补过。因此一见沸石拿走了玲珑玉,便大喝一声:“畜生!竟敢夺我雪衣门的圣物!”挥动拂尘便往沸石那边去,崖石过来帮他挡开,一边问:“这怎么会是雪衣门的东西呢?”   莫剑萍在旁边冷笑:“玲珑玉是绵云国所出的国宝,上任掌门朱雅琼与绵云国的斧王交好,斧王将它转赠给了朱雅琼,因此玲珑玉成为雪衣门的镇店之宝。多少年来,有多少人为了这块相传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奇玉,造访雪衣门,因此雪衣门才不得不搬到了连云山的深处。只不过朱雅琼退隐之后,玲珑玉就失踪了,就连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而它的神奇功效,刚才我们已经目睹了。”   “哼,你这老妇人,睁眼说瞎话,玲珑玉明明是跟着九歌一起失踪的,怎么变成了我父王的转赠品了。这样的国宝,父王怎么会随随便便就交给一个江湖门派呢。”崖石厉声问道。   “哦,原来你就是绵云国失踪多年的二王子啊。”莫剑萍上下打量着崖石,“听说你当年也曾到雪衣门拜师学艺,不过被鱼意这小妮子看上了,接到了神仙洞府。不过现在看来嘛,你们已经合二而一了,真是可喜可贺啊。”鱼意天生老相,莫剑萍虽然比她年长了十几二十岁,看上去倒比她年轻。   这段经历,崖石并不愿意启齿,因此不多说废话,操起禅杖攻击。   另一方面,崖痕、阿株和沸石移到了里屋,由崖石的手下守住门口。简陋的寒冷的石屋中,崖痕拿着蓝火莲,好生为难,因为上面的甘露已经干涸,而那两条蛇昂起碗口大的蛇头,充满期待地看着她;“把它的花瓣放在嘴边里咀嚼,然后喂给冰蛇和火蛇,也是一样的!”鱼意适时说道。崖痕于是依言照做。   这样一个绝世美人,就这样用她的樱桃小嘴,将蓝火莲的花汁,喂给了这两条怪蛇。美丽与丑陋,就这样亲密结合。这种场面,生平罕见。   这两条蛇吃足了蓝火莲的花汁,如同婴儿喝足了奶水一样,心满意足地依偎在崖痕的脚边,居然睡着了,一动不动。   “你们这群人,不许在这里打架!”   居然出来一群官兵。为首的几个人身着大羽国的绛色官服,从颜色来看,显然官阶不低。   这群人在这里打闹不休,混战中破坏了许多贫民的房屋,扰乱了他们的生活秩序,确实应该有官兵出来处理。但是城北的这片贫民窟向来是三不管地带,官兵来这里维持治安也捞不了多少油水,因此有官兵出现,实在罕见。而且还是官阶不低的官兵。难道出了什么事?   “来人!把他们都抓起来!”为首的一个大胖子说道。下面的人便拔出刀剑,在狭窄的巷子里将他们团团围住。   “石哥,不可生事。”鱼意低声对崖石说道。崖石也明白,挥手对下面的人喝道:“撤!”   “绵云国二王子崖石,我们后会有期!”莫剑萍也不想暴露身份给官兵知道,也是走为上计的策略,但是绵云国国父的名头,显然比她一个江湖流派掌门人的名头要响亮得多,因此她特意把“绵云国二王子崖石”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响亮,只要不是聋子就能听见。   那个大胖子一时无法辨明真假,更不知道怎么处置,绵云国和大羽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突然私服暗访,难道是想突然发兵?先让下面的人截住他再说,是礼是兵再作决定。   “李大人,怎么突然有雅兴来这贫民窟呢?”陈信认出来这是副将军曾牟仁,连忙迎上去,曾牟仁也终于看到了陈信,知道他是秦律的手下,当下脸上的肉都笑作一堆,朗声说道:“我是奉了萧王爷的命令,来这里抓人的。”然后又凑到陈信耳边悄悄说道:“听说是敖赞的王妃,在边境赏春时,竟然失踪了。现在全城都在搜查呢。”声音虽小,但是崖石、莫剑萍等功力深厚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崖石正想进里屋找崖痕,孰料里面竟然空空如也,崖痕、阿株、沸石、包括那两条蛇,都不知去向。原本守在门口包含他们的人,竟然也莫知一二。   进去仔细一看方知道,这只是间破屋子,前面还是完好的门房、厅堂,里面的几间卧室均是残垣断壁,可以有无数的出口。莫剑萍等人看似趁机撤离,其实却迂回进入里屋,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然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就掳走了崖痕、阿株、沸石,包括那两条蛇。   崖石自重身份,也不想在大羽多呆下去,当下派人在大羽继续打探消息,自己就回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苏醒   崖痕失踪后,敖赞先是通知大羽的萧王爷在全国搜查,无奈把地皮都掀起来了,还是没有找到这样的绝色美女。萧王爷为讨敖赞欢心,又命人搜罗了一批美女献给敖赞,派使者送过去,无奈敖赞只颜色淡淡地,旁边的侍从嘀咕道:“这群美女的美色加起来,也不到崖痕的十分之一。”使者脸上颇为无光。敖赞的谋士进言道:“大王不如笑纳,给人家一个台阶下,没有必要为区区一个女人,引起两国间的不和。”敖赞一听也有理,他并不是一个好色之人,只是这个女人对自己有种特别的意义。他想起来许多年前,在与大羽国的庆功宴上,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女人,不惜用一个城池换来她。而他后来,花了许多的力气,才把这座城池夺回去。但是,他没有用她。后来,他才发现,因为她长得像自己的母亲。对于自己母亲的记忆,他只记得那个浓雾笼罩的清晨,那个风姿绰约的女人,一直看着自己,目光凄楚中又充满决绝,脚却在往后退,往后退,离自己越来越远,白色的面纱在风里飘啊飘,一直飘到了此后数十年的梦里。每次惊醒,敖赞都发现枕头湿了一半。在别人眼里威武雄壮的大王,其实有如此脆弱柔情的一面。笑纳了那群美女——他全分给下面的将军,这天夜里,照例做了这个梦,醒来后,见到月光铺地,满腔怨愤,突然化为一声怒吼,他起身抽起一把弯刀,在月光下的花园里恣意怒砍,将一株株桂花树砍得七零八落。   ——对于九歌,他把她当女神看待,只要她不愿意,他就不强迫。只要她每天穿白色的衣服,白色的面纱,做在镜子面前,让他端详,便已足矣。他深陷在这种幻想中无法自拔。后来,他突然把她送到了绵云,让她去挑起宫廷纷争,然后,他再把她抢回来。只是,她突然失踪了,带走了绵云国的国宝玲珑玉——人们都说这样说的。   于是,他扶植了一个傀儡国王,往唱晚成批成批地运走布匹、玉器、粮食,还有女人。做一个掠夺者该做的事。他是王。   十几年后,他再一次见到了她。她居然容颜未老,与当初一模一样,他再次等她心甘情愿地靠近。然后,他竟然如愿了。得到她,被他认为是这么多年来,掠夺者最大的荣耀。   可是,她又消失了。是在大羽消失的。他突然恨大羽。大羽的使者还在这里歇一晚,明天才启程回大羽。他要去杀了他。   未几,他召集群臣,全部突袭大羽,萧王爷的根基还不稳,大羽多年积弱,何不趁此时一举灭了大羽,做一个真正的王者该做的事?几百多年来,大羽自认为是世界中心,唱晚不过是边缘蛮族,但是这一次,他要改变别人的看法。   是夜,他亲自带领军士,突袭大羽。   话分两头。崖石回到绵云国之后,一面暗地里派人深入到茕,刺探有无崖痕和阿株的信息。一面趁着敖赞忙着进攻大羽之际,布置力量,逐步铲除唱晚在绵云的势力。他之所以没有正大光明地到莫剑萍那里要人,不过是由于,他在忙着统一绵云,他的权利欲越来越重;另外,他也相信阿株和鸱吻的力量,并且冰火蛇的诡异也不是莫剑萍能降服得了的。   他错了,固然是莫剑萍抄小路掠走了他们,但其实阿株也暗地里帮了忙。   那天,阿株听见外面的骚动,知道大羽的官兵也来搅上一局,崖石一时半会还脱不了身,真是喜不自胜,此时不带更待何时!她在袖子里挥动水晶,让全部人都开始梦游,不一会儿全部人包括那两条蛇也昏昏欲睡起来,此时莫剑萍带领紫心等人进到小屋,用了迷魂药香,虽然阿株在冥河溺水之后,其实已经百毒不侵,但她也机灵,马上将计就计,闭上眼睛,整个人瘫软在崖痕身上。因此莫剑萍等人居然很轻巧地就把这群人带走了。   出了城,他们改用马车,扮成官宦贵妇,专门走偏远的乡村小路,虽然一路上也有零星的官兵搜查,不过都在阿株的暗中帮助下,成功过关。只过了一天一夜,他们便已经进入茕的范围。阿株不知道,她的一时任性,已经在大羽和唱晚之间掀起了一场血海风波。   一进入茕,鼻子里的湿度顿时升高不少,只是轻轻呼吸一下,都觉得周身舒坦。概因原始森林里面植被茂盛之故。阿株虽然躺在马车里,却偷偷掀开窗口的帘布,借着那一线光亮,看那罕见的植物、动物。很多年前,她也随着崖石他们来到了茕。那时候鱼意还是哑婆婆,秦律还是个整天恭维师父的小青年,秦燕教自己识字,阿布呢,整天一言不发。后来……后来他们都去哪了呢?变化那么多,连自己都变成另外一幅模样。纵使再天真烂漫,目睹了这么多变故,心上也会蒙上沧桑。   一旁的崖痕犹自睡着,脸庞纯净优美。阿株忍不住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阿株,想不到你也这么好色啊。”鸱吻在旁边讥讽道。鸱吻乃是神兽,区区一点迷魂香怎么能迷倒它呢?   “嘘……有人来了。”阿株听到了脚步声。   迷魂香是一种药效中等的香,只有五个有效时辰,因此每隔五个钟头,便有紫衣弟子过来洒上一洒。   阿株连忙躺倒,鸱吻也赶紧闭上眼睛。   “咦,怎么姿势跟刚才看到的有点不一样?刚才明明是躺在车上的,现在怎么靠在车上了?”说话的是紫月。   “我看看,哎小女孩嘛,睡觉姿势不老实,也很平常。紫月姐姐还老是把脚架到我脖子上呢。嘻嘻。”紫光过来掀起帘子一看,漫不经心,顺便嘲笑了下紫月。   “你这小妮子,还笑我,昨天是谁把臭袜子搁在枕边就睡着了,害得我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老梦见自己在厕所里……”紫月推了下紫光的头。   “哈哈哈哈哈哈……”紫光抚掌大笑,笑到巅峰处,还拍了拍马车,那马哪听见过这么放浪形骸的笑声,竟然吃了一惊,踉跄了下,踢到了横躺在地上的大树干。整辆马车也随着震荡了下。   “臭妮子,笑得这么欢快。害老子的头磕了一下。”阿株在心里骂了一声,随后马上叫道:“不好!”马车颠簸的那么一瞬间,自己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抓住了马车木板的横梁。   果然,紫月比紫光精细得多,“紫光,小心!”马上便挥出拂尘,想要封住阿株的穴位。   阿株情知躲不过,再装下去也没有用,睁开眼睛后,用手格开紫月的拂尘——她虽然会幻梦术,但是对于武功一概无知,刚才的格开拂尘不过是出于本能,当然只能挡一时——还好鸱吻也算醒目,也不再掩饰了,从水桶里喷出一道水柱,打到了紫月的拂尘上,借力打力的力道太大,那拂尘便打到了马车的车壁上,壁上顿时裂了一道缝。鸱吻的死穴乃是没有办法离开水,如果她们把水桶打翻,那就全玩完啦。因此阿株赶紧护住水桶,对着鸱吻小声喊:“快点做梦啊做梦啊。不然就玩完啦。”   紫月岂是等闲之辈,已经看出阿株全不会武功,只是会点转移梦境的邪术,这水桶里的怪兽则深不可测,之前全没看见它出手,听到声音,其他雪衣门的人也都聚集过来,将这辆马车团团围住。眨眼之间紫月又接连进攻,阿株身上有多条穴道被封,嘴角流下一滴血来。鸱吻也爱莫能助,因为水桶里面的水有限,它不可能一直喷水,否则自身难保。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闪电及时发出,击向紫月,紫月顿时后退了好几步。   阿株迷蒙的眼睛闪现出来一道暖色:石哥,谢谢你……   原来,沸石的药效已经过去,鬼医苏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心中日月自流光   那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击碎了紫月的拂尘,并将马车劈成了两半,他们——崖痕、阿株、鸱吻、冰蛇和火蛇都暴露在森林的空气之中,茕这个地方特有的淡白色的空气中,并且随着日暮,这白色越来越浓。   入夜了!一道金黄色的新月如帘钩,钩住了这森林的白色帷幕。   黑玉箫只有在有月亮的晚上才能发挥力量,阿株不知道这一点,但看到沸石和白天的温文尔雅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不禁呆住了。崖痕被马车的破裂声惊醒,和阿株拥抱在一起,看沸石挥动着黑玉箫,与一众雪衣门的弟子奋战。   她们布起了晴天云梦阵,如绵密的网包围住他们,丝丝入扣,绵延不绝;沸石的黑玉箫却不理会这些,并不会去一一拆解,只管按自己的套路横劈竖砍,虽然没有莫剑萍的刑天斧那般蛮狠,却有一副君子坦荡荡的风采。   风采归风采,不一会儿便有许多尖叫声传出来:受伤了。   “无须惊讶,只要你们不伤害我们,我可以为你们疗伤。”沸石只用黑玉箫的黑光笼罩住自己,停止了进攻,向她们说道。这个除了沸石本身宅心仁厚之外,还因为,森林中树木茂密,遮天蔽日,月亮转到一定角度,月光便庇护不到了。   “不要听他胡言乱语,他的黑玉箫好像需要月光!”紫月细心,察觉了出来。   大家不禁抬头看了看天空,从密林的树叶相接的空隙处,可见一大团乌云遮挡了新月,好像快下雨了。而莫剑萍始终站在远处,看自己的这群弟子如何应对。她已经快步入老年了,这些年担当雪衣门的掌门人,也有些劳累了,是时候培养下一任掌门人了。虽然目前的首席大弟子是紫心,但是从前几天陋巷的对话来看,这小妮子似乎已有意中人了。   沸石的心里一紧,阿株的转梦大法、自己的黑玉箫、鸱吻虽然神奇,但是都有明显的致命弱点,难道只剩下那两条蛇!这里又是哪里?离大羽到底有多远?她们若不接受自己的谈判,他们又该如何脱险?   “没错,我的黑玉箫的确只能在有月光的时候才能发挥它的效力,没有月光的时候,我就只是一个动作敏捷一点的吹箫之人。”沸石见被揭穿,不如坦白承认。   “先生既然这么坦诚,我们雪衣门也不是小气之人,只要你帮我们姐妹医治好伤口,我们定不会乘人之危。”紫心站出来,俨然一派未来掌门人的口气。她并没有承诺什么,但是后面的“乘人之危”几个字,却指出了沸石那边,也有不少的重大缺陷,雪衣门的人没有乘机伤害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并没有承诺要放了他们,却给双方提供了进一步谈判的可能,颇有气度。   沸石心里稍有宽慰,正想开口,却突然见到冰火二蛇直起一半蛇身,昂着头,吐着蛇信,发出“兹兹”声。未几,密林里先是传来一阵隐隐的细沙翻动的响声,接着,响声越来越大,直如地动山摇一般,密林中藏身的飞鸟、虫蚁、走兽纷纷离巢,如受了惊吓般,惶惶不安,一只野鸡拖着长长的美丽的羽毛,也在奔逃之列,匆匆忙忙之间,竟然接连被横在地上的草根绊住了脚,原本整齐的羽毛都松散开来,有如一个穿戴齐整的女人披头散发,容颜憔悴。   “这是有人暗地里结草衔环么?”崖痕打趣道,阿株不解,崖痕便大概跟她解释道:这个典故源自战国时代,说是两军对峙时,有个坏人力气很大,好人不知道怎么办,做梦梦到有人告诉他,应该把坏人引到长草坡。长草坡顾名思义,就是长满了长草的峡谷。于是好人照做。在打仗的时候,坏人发现自己的脚老是被草绊倒,原来那长草都一路打结,非常诡异。于是坏人被打败了。后来好人再次做梦,方知是自己无意中种下了善因,有个老人在阴间为他结草报恩。   其实崖痕并非不知道自己处于非常诡异危险的境地,只是想借这个典故,告诉阿株和沸石,善有善报,无须惊慌。   正在说话间,那只野鸡被一波黑色的波浪袭倒,瞬间吞没!   原来是蛇!无边无际的黑蛇!目力所及之处,皆被黑色的蛇覆盖,有如海浪般汹涌澎湃!   它们围成了一个小圈子,包围了雪衣门弟子及沸石等人。虽然来势汹涌,但是为首的几条蛇却目光恭顺,对冰火二蛇顶礼膜拜。   “冰火二蛇乃是百蛇之王,犹如凤凰乃白鸟之王。”一直没有开口的莫剑萍终于说话了。“这两条蛇原本是雪衣门的镇门之宝,由圣女掌管。上一任的圣女是殷雪花,自从她失踪后,这两条蛇也失踪了。老身身为雪衣门的掌门,自然有责任找回它们,所以会生出许多事端,先生,我们多有得罪。”最后一句,她向沸石微微鞠了一躬。雪衣门的弟子见此,都大为吃惊,因为师父鲜有这么温和的时候。其实她也不过是识时务而已,被这么条毒蛇包围,难有逃生的机会。   “哪里哪里。请问这里是哪里呢?”沸石也见好就收,抬头看看天空,月亮又出来了。   “这里是弊派的所在地,单名一个“茕”字,茕茕白兔,奔走相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那个茕。我既然已经找到了本派的镇门之宝,那么能镇住它们的人,也应当留在本门不可。”她显然是不惯说委婉话的人,最后一句,不免是命令的口吻。至于这段话中的破绽颇多,她也无暇顾及了。   “切,你说谎!那你干嘛要置崖痕姐姐于死地,把她的蓝火莲给毁掉?你应该是只想要玲珑玉吧?只不过看到我们的冰火二蛇可以召唤出这么多条毒蛇,才害怕起来,给自己找台阶下,哼,沸石哥哥和崖痕姐姐心底善良,没有揭穿你,我阿株可没有这么好对付!”阿株伶牙俐齿道,站起来,双手叉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模样。   莫剑萍不禁莞尔,她居然温柔地笑了一下,阿株此时的模样,颇有她年轻时的风范,当年,她也喜欢梳着羊角辫,穿着简单的粗布白裙,要强,但是单纯,每日和二师哥练武,比不过的时候就使小性子,师哥故意让她,她还要嘲笑人家一番。   “此地凶险,就连我们长年居住在这里的人,入夜了也不敢在森林里面逗留。”紫心站出来说,“崖痕妹妹不妨将这些黑蛇撤走,我们先回到雪衣门,如果您对我们不放心的话,大可以让黑蛇包围雪衣门,谅我们也不敢对你们怎么样。”   “放屁!”阿株爆粗口,但被崖痕拉住了。   “这个法子倒也折衷。”沸石凝眉思索,看着崖痕。崖痕沉吟道:“不知道我能不能指挥这么多条蛇啊。”能够与沸石站在一起,面对困难,令她觉得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的身边,没有那个晴云,就算他还是不怎么在意她,可是,能够站在他的背后,看他的背影,就已经知足。因此她面对这些蛇海,面对不知的险境,没有丝毫的恐惧,却有丝毫的甜蜜,即使遭遇不测,那也是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啊。   崖痕想了想,蹲下身对冰火二蛇说:“你们让他们都让开,让我们回到雪衣门,留十条黑蛇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其余的留在雪衣门四周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对雪衣门的人无礼。”她说得及其认真,彷佛面对的是一个忠心下属。   冰火二蛇听完点了点头,回头对为首的几条黑蛇吐了吐蛇信,发出吱吱声,但是那几条黑蛇显得很为难的样子,摇了摇蛇头。冰火二蛇几番交涉无果,又游到崖痕身边,表示抱歉。   “怎么办?他们好像不听话。”阿株顿了顿脚,“它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听懂它们在说什么了,嘻嘻。”鸱吻一扫刚才的颓靡,突然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又唯恐天下不乱。“你怎么知道?”阿株惊奇道。   “怎么说我也是神兽啊。”鸱吻拼命摇动着尾巴,把水桶仅有的那么一点水摇得水花四溅。   阿株顿时表示无语。   “它们到底说了啥?”莫剑萍受不了了,她已经命令雪衣门的人布好了晴天云梦阵,大不了跟这些黑蛇拼了。   “黑蛇说,你不是我们的BOSS啊,所以恕难从命啊。我们的BOSS另有其人啊。”鸱吻摇了摇“肩膀”,如果它长了手的话,还会摊摊手。这个是阿株的惯用手势之一。   “废话!”阿株忍不住打了下鸱吻的头。“能不能说点有建设性的?”   “凭苇作舟风波恶,心中日月自流光。”这两句诗随着一声笛声穿来,蛇海中竟然奇迹般地让开了一条路。莫剑萍的心中猛地一震,身子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作者有话要说:  很寂寞,都没有人看。   ☆、一日一夜的好时光   那条路空旷无比,等待王者归来。   但是他们翘首以盼,却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只听到他的声音:“沸石,举起你的黑玉箫,吹一曲《凤求凰》,迎接我的新娘。女儿们,摇起你们的尾巴,闻乐起舞,带上礼物,迎接你们的母亲吧。阿株,鸱吻,让我们都做一场好梦吧。悲伤太长,喜悦太短。”他的声音充满魅惑,具有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这阴郁的森林竟然是他的主场,他是这森林的主人。沸石不知不觉地举起了黑玉箫,一曲悠扬的《凤求凰》慢慢响起。   “你是谁?!”雪衣门的女弟子们一个个发问,更有人施展轻功爬上树,想要找出这个神秘人。   “二十年了!师哥,你都不肯出来见我一面吗?我是你的师妹莫剑萍啊!”莫剑萍披头散发,发足狂奔,施展轻功,在树林之间飞快盘旋,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循着那声音的来源。但是那声音一下子像是从这边传来,一下子像是从那边传来,变幻莫测,那人好像是以极快的速度在周边盘旋一般,但是或许速度太快,或许天色已黑,仅有的几个火把,并不能分辨那人的所在。莫剑萍好像发疯了一般,四处奔突。   那些黑蛇缠住了雪衣门的弟子,有些人发功拼死反抗,但都无济于事,这些黑蛇力气奇大,相当团结,竟然牢牢缠住了他们。而崖痕和冰火二蛇,都被群蛇簇拥着——群蛇结成了轿子一般,连同沸石、阿株和鸱吻,抬向某个地方。   一切来得迅速而诡异,好像是鬼的婚礼抑或葬礼。   天地洪荒,鸿蒙初辟,周遭是雾,是灰尘,是白色的香气。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青草茵茵,落英缤纷。全世界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的一派君子风度,女的妩媚动人。他们快乐地生活着。餐风露菊,弹弹琴,说说爱,不食人间烟火。一过就是十年。   他们不记得前尘,只记起对方的名字。他叫她崖痕,她叫他沸石。   他们其实都生活在阿株的梦里面。他们住在一个庞大的泡沫中,看不到泡沫外的事物,但是外面的人却看得到他们。那个人藏在阴影里,看着泡沫里的事物,冷笑着。那个人的脸上有一道很长很长的疤痕,像岁月的鸿沟。   他的旁边,放着一具干尸,是一个年轻的女性,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即使当时绝代风华,死后,也不忍一睹。不同的是,这具干尸散发出诡异的芳香。   旁边那个美丽的女子,是阿株。她活在自己的梦里。   那是阿株从前,一时兴起,给自己建造的城市,名叫“蒹”。那里是一片密封的林海,树木郁郁葱葱,枝藤相绕,无分彼此。天空永远是一片莹白的颜色,将开未开,将晴不晴,忧郁,怅然,像小女孩的泪眼。而蒹城最为显著的特色是那里终年下着瓢泼大雨,将树木一遍又一遍地冲刷,使得它们看起来更像河流里的水草,只会随着雨势摇摆。但是,它们看起来单纯而又快乐,丝毫没有悲伤的样子。蒹城的中央只有一座白色的建筑,没有门,也没有窗,只有随处可见的落地玻璃墙,以及数不尽的回廊,旋转楼梯。无论你如何奔逃,都会在某一个时间回到一间宽阔无比的大厅。这个大厅是乳白色的,有许许多多的柱子,这些柱子的排列像音乐一样优美,端庄,如同一个优雅然而忧郁的贵妇人。这个大厅还垂落着无数的白色的绸缎,无风而能摇摆,无色而能生香,像附上了灵魂的绝世舞者,可以听见你心里的声音而一一用舞蹈诠释,再不堪的心情也能被表达得优美如诗。   整个蒹城是一个密闭的空间,这座建筑是唯一的建筑,住在这里的阿株是唯一的人。她的身形又恢复了孩童模样,小小的,只有五六岁左右,她时而环绕着柱子舞蹈,时而和白绸缎嬉戏,安静的时候,就趴着四周的落地玻璃,看外面终年的瓢泼大雨,和随雨势缓缓摇摆的翠绿得发亮的树林。此时此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外界看来,蒹城只是一颗发亮的硕大的珠子,被戴在这个奇怪男人的发冠上。透过珠子,可以清晰地看到阿株的一举一动。一代王后,就这样被囚禁在她一手打造的蒹城里,趴着四面的落地玻璃墙,双眼迷茫地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以及郁郁葱葱的树木,忘记了前世今生。   “哈哈哈,珠帘绮梦终于练成了。”狭小黑暗的地洞里,这个男人振臂高呼,洋洋得意。一条浑身黑得发亮的蛇爬过来,温柔地缠住了他的身子,如爱人般与他缠绵。他也不抗拒,右手抱住了那条蛇,如拥住了一名妙龄女子。   如果你能听得懂蛇语,那么你就能知道,她说的是:“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英明神武,千秋万世,一统江湖!”   “爱妃说得好。”这个男人抚摸蛇头,表示嘉许。   这条蛇的直径在半米以上,蛇长两丈,蛇头大如铜鼎,只要她张开血盆大口,完全可以将这个男人吞进肚子;又或者,只要她稍微用力,完全可以将这个男人绞成肉末。但是现在,他们相安无事地相拥着,宛如一对亲□□人。   男人很得意,他训练这条蛇以及这条蛇下面的蛇子蛇孙已经有几十年了,成果相当令人满意。他与这条雌蛇同宿同行,俨然夫妻。这条蛇乃群蛇之王,善听人语,而他天赋异禀,能听懂蛇语。在蛇的王国里,他就是国王,而她,就是他的爱妃。他叫她炽璃。当然,他对一条蛇不会有感情,他只是借此控制她。他素来痴迷于控制。控制蛇之后,他喜欢上控制人。仅仅是呆在蛇活跃的黑夜里,太没有意思啦!他想见下天日。因此,这些年来,他苦心钻研一门失传已久的绝技,可以控制人的意识。。。。。   突然之间,他感觉到这条蛇缠绕自己时用了点力,他艰于呼吸!   “爱妃,你怎么了?”他尝试着抚摸蛇身,表示爱抚。   “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炽璃问道。   “没有……”他突然醒悟过来,难不成炽璃居然对他有感情?   炽璃缠绕的力度在加大,显然对他的回答不信任。   而他显然不是炽璃的对手!   必须稳住炽璃!   “爱妃你误会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他情急之下蹦出这句话,接下去要怎么圆场还没有想好,但感觉到炽璃的缠绕松散了些。他稍微放宽心。人类的复杂岂是蛇能够理解的。   他恢复了往日的自信姿态,对着炽璃侃侃而谈:   “现在我们通过自身的努力,已经控制了茕这片领域的大大小小的野兽,我们是实际上的百兽之王,炽璃你就是至高无上的王后,我只是沾了你的光,勉强站在金字塔的顶尖而已,不对,你才是金字塔的顶尖,而我只是顶尖的一个投影。我深感愧疚。这十几年来,我感佩于你的美丽,威严,沉迷于你既温柔又有力的臂弯里,你的控制力,判断力,母性,都让我自惭形秽。现在,我终于练成了这门旷世神功,终于可以靠自己去闯出一片天地,但是,炽璃,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始终需要你的协助。我们是一体的,不可分离。炽璃,让我们一起开始新的世纪吧。”他说得慷慨激昂,甚至泪光闪烁,着实令人动容。炽璃也的确受到了感染,已经松开了对他的缠绕,软绵绵地躺在地上,目光温柔。   果然,蛇是好骗的。他心里想。他走上前去,爱抚蛇头,“两人”重归于好。   “来来,爱妃,过来看下我的成果。”他指引炽璃来到那颗硕大的泡沫面前,“虽然对于我们来讲,只是过去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但是在他们看来,已经过完了一生一世。”   “这个女人,是真的喜欢这个男人的吧。”炽璃淡淡说道,还是“女人”的目光比较锐利,“但是这个男的,并没有完全沉浸在梦里,他应该另外心有所系。”   “陛下,你的五毒神掌不是很厉害么,不如给他们的世界来点霹雳。没有经历过风雨,都不知道对方是否真心。”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炽璃的眼神意味深长。   男人也没在意,这条蛇相当文艺,他一个粗人,面对这条蛇的文艺都已经十几二十年了,早麻木了,也不当一回事。他伸出右手,在泡沫上方施功,他的手由于练了极狠辣恶毒的武功,掌心已经变得五彩斑斓,艳丽得让人惊恐——可以看到梦中人的世界里已经电闪雷鸣,狂风骤雨,飞沙走石,在一片混沌中,崖痕和沸石紧紧相拥。   “使上十成功力!”炽璃突然变得严厉。   男人也不假思索,为讨好炽璃,使上了全部功力,只见风暴来得更加猛烈,完全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突然之间,在一片混沌中有点光透了出来,那光起先是一个点,接着变成了一道线,然后是面,这道光越来越强,最后,整个球都被光芒笼罩起来!整个昏暗的地下室顿时亮如白昼!   “砰!”一声巨响过后,光芒消失,球裂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会不会被锁呢?   ☆、跌落现实的尘埃   球里面的男女骤然跌落下来,里面的情状,实在不堪入目——有如古希腊裸体雕塑,在艺术爱好者看来,那是力与美的象征,但是在卫道士看来,那就是淫荡的罪证。   “淫态毕现啊。”男人惊呼道。   “好美啊。”炽璃却是另一番惊叹。   一丝不挂作纠缠状的沸石和崖痕,骤然清醒过来,面对这冰凉凉硬邦邦的尘世,有一种欲生欲死欲罢不能的痛恨与陶醉。他们的嘴角俱有笑意,只不过崖痕的笑,有一种惊若飞鸿的媚态,有一种菟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的痴缠;而沸石的笑,却是此生不再、如颠似狂。   他们就这样静静对视了几秒,有如过了几个世纪。   “恭喜你们,你们已经是夫妻了。”炽璃游过来,笑盈盈说道。   两人慌慌忙忙穿上自己的衣服,都忘记骇然了。   导致球破裂的,乃是沸石手中的黑玉箫。   男人一味炫技,却忘记了沸石手持黑玉箫,注入的能量激发了黑玉箫的最大潜能,在这一瞬间,黑玉箫甚至具有劈山的神力,更何况是区区一个球体!就连沸石自己,都不知道黑玉箫有如此潜力,只道这是祖传之物,吹之,具有抚慰灵魂、恢复伤口的神功。但实际上,黑玉箫乃是玄天娘娘手铸的兵器中的碎片,流落人间,原以为无用,却由于机缘巧合,被一位善铸兵器的巧匠获得。这位巧匠又善于音律,便独具匠心地将兵器与乐器合二为一,将这块碎片嵌合黑玉,制成一支箫,名为黑玉箫。视吹箫人的心境不同,黑玉箫既可救人,也可杀人。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讲,救人有时候也是杀人的一种,杀人又何尝不是救人。小小一支箫,居然融合了阴阳对立与统一的哲学。   至此,黑玉箫才蜕变成一件兵器。   “你是谁?!”沸石穿戴完毕,扫视了下四周,尚来不及仔细思考,便举起黑玉箫,指着男人,怒目而视。   男人被沸石的怒意给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我叫安玉堂。”他说。这个是他二十几年来,第一次跟蛇类以外的人类讲话,不习惯之余,居然有些战战兢兢。   “你为何戏弄我?!”沸石怒意难遏,一挥黑玉箫,便在空中划了一道闪电,山洞里的岩壁顿时火花四溅,幸亏安玉堂躲避及时,否则便已经粉身碎骨。   “戏弄?何谓戏弄?”啊,丑事被撞破,所以难免恼羞成怒啊。但安玉堂还没有想到这一节,镇定了一下后慨然答道:“贤弟我赐一个温柔美丽的妻子给你,你不感激我,反倒指责我,我实在不懂啊——啊,你是说为什么我要选中你吗?这个你就不用多想了,天命使然,我慧眼识珠呗。”   “哼,一如既往地自恋。”角落里传来炽璃的冷冷的声音。   沸石好像没听到安玉堂的话似的,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这吼叫蕴含着十分深厚的内力,竟然震得岩壁上一块摇摇欲坠的大石头跌落下来。他披发狂奔,如同疯子一般,炽璃见状,指挥群蛇涌入洞口,挡住沸石的去路,聚集的蛇越来越多,像无数条绳索般织起一张网,一堵墙!但是沸石完全视若无睹,挥起黑玉箫,只稍稍运动内力,空中便划过一道黑色的闪电,只一瞬间,洞口便血肉横飞,无数的蛇如伤心人的断肠,又如暮春的残花,纷飞如许,一时间,遮天蔽日,明明是大中午,阳光毒辣,却突然光线黯淡,不知情者还只道是乌鸦群集,却不知,那只是沸石冲将出来,挥箫砍断了无数蛇身而已。   “安玉堂!你给我出来!”洞里的人犹自惊魂未定,却听到这声喊叫。听声音便知喊话人内力充沛,因为估计双方相距好几里。   “是莫剑萍?!”安玉堂骇然道,“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要知道,安玉堂及群蛇所在的逍遥谷地形极其复杂,位于茕的腹部,入口处由安玉堂布置了许多机关,精巧绝伦,分布在周围几里之外,而且大巧若拙,越是头脑复杂的人类,越无法进入。倒是头脑简单的蛇,经过简单训练之后就可以进出自如。莫剑萍这厮,当然是头脑复杂的人类,如果没有熟人或者蛇带路,她是无法通过这些机关的。   “安师兄,你在哪来,小莫找你找得好苦啊。师父的《雷阳真经》是不是在你那里?”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竟像是绕着逍遥谷不断游走般。要知道逍遥谷虽说不大,但是方圆少说也有好几平方公里,若是以这样的速度游走,那得需要风火轮。十几年过去了,师妹的空谷回音术,果然精进不少啊。   莫剑萍又继续喊话,一改平日的大掌门的死板的威严语调,时而温柔细语,回忆当年与安玉堂两小无猜、一同习武的场景,时而感慨惆怅,诉说这十几年来独自一人撑起雪衣门的辛酸,时而语调深沉,倾诉无数个不眠之夜,对师兄的思念无法自已,乃至泪湿枕巾……等等等等。以她的耿直个性,可知这些都是她的真情流露。   安玉堂一时彷徨无主,如果说世界上真的有克星这种东西,那么,安玉堂是炽璃的克星,而莫剑萍就是安玉堂的克星。   往事突然历历在目。   那时候,雪衣门的雪衣公子朱雅琼,门下还只有安玉堂、殷雪花、衣缘、莫剑萍四个大徒弟。彼时他们都只有十五六岁,正是青春大好年华。殷雪花姿色最好,性情乖巧温顺,最得师父宠爱;衣缘在幻术上天赋惊人,没几年便已经和朱雅琼并驾齐驱;莫剑萍和安玉堂同是武痴,对幻术不甚了了,又都是性情耿直略带呆萌之人,因此总在一起练武。安玉堂的呆和痴更胜莫剑萍一筹,总是受到莫剑萍的嘲弄。在莫剑萍心中,师兄就是她的一个玩偶,他是她的。   然而,有一天,师兄妹几人出外过元宵佳节。安玉堂在路边捡到了个小女孩,并把她带回了茕。莫剑萍嫉妒于安对她的照顾,师兄妹间遂有罅隙。后又相争于一本《雷阳真经》,师兄妹遂反目。安玉堂夺走了《雷阳真经》,出走雪衣门。十几年间不通音讯。   除了莫剑萍的声音之外,四周突然夹杂了许多马蹄声,难道逍遥谷已经被千军万马包围了?   安玉堂这才清醒过来,对炽璃说:“我们去察看下机关。”过了一会,才瞥了一眼崖痕,只见她呆坐在地上,泪眼婆娑,一动不动,如同木头人。   绵云国和唱晚国的王妃同时失踪,这事当然非同小可,安玉堂并不知道崖痕和阿株的身份,他所求的,只是崖痕身上的玲珑玉。玲珑玉被用来练珠帘绮梦大法,原本需要靠玲珑玉续命的崖痕,变得萎靡不堪——当然,也更因为沸石夺路而去,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态度。崖痕正痴痴地看着虚空,泪水静静流淌着,同时由于体冒虚汗,她看上去就像是一支渐渐融化的蜡烛,在她的身下,聚起一滩水,那水不断蔓延,浸湿了洞里的泥土,原本淡黄色的土壤变成了土黄色,这土黄色的光晕在不断扩大,以致于使得崖痕看上去,就好像一叶扁舟,漂浮在汪洋里一样。   “她的魂变淡了!”洞里响起来一个声音。是阿株。阿株既然已经出来,鸱吻也蹦出来了,他跳到那滩水里,踩了踩,溅起一身水花,其中有几朵水花竟然穿过了崖痕的身体,晶晶亮,晶晶亮。   “快想想办法啊,混蛋!”阿株急了。   她骂的是鸱吻,但是听进耳朵的是冰火二蛇。   原来,冰火二蛇看见主人被囚进泡沫球里,干着急,思索着解救他们的方法。而安玉堂和炽璃光忙着说话,都没空理会这两条小小的蛇。这冰火二蛇又与黑蛇颇有渊源,得到些方便四处溜达也不是难事。   这两条蛇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居然把困在梦里的阿株和鸱吻给救了出来。现在,眼见崖痕越来越淡,已经快化作一缕轻烟飘然而去,这两条蛇傻眼了,看了一下之后,居然就游走了!   “真是不靠谱的家伙!”阿株骂道。   “快点帮我想想办法吧,没有水啊没有水。”鸱吻在崖痕的那滩水里面跳来跳去,无奈水尚不足已淹没他的腮。   “谁叫你老是吃那么多,才几个月,就肥了那么多,跟个棉花糖一样膨胀,你看看,以后我就不是带个小水桶把你装起来了,得带个大浴缸才行。”阿株忍不住吐槽。   “呜呜。”鸱吻不说话了,把头贴近地面,使劲装可怜。   “给你吐点口水吧。哈哈哈哈。”阿株还真的往鸱吻身上吐口水,末了面对鸱吻的嗔目以视,她还拍拍鸱吻的头说:“这个就叫相濡以沫。”   和鸱吻玩了一阵,瞧瞧崖痕的状态,自言自语道:“我想找个袋子,把崖痕的魂装起来,以后我想念她的时候,就可以把自己也装进袋子里面,和她的魂在一起。”   说完,她用手摸了摸那股轻烟,不胜感伤。   “安郎,救我!”一声惨叫,来自炽璃。   阿株回头一看,天,冰火二蛇竟然挟持了炽璃!   “啊,这,你们不要动我爱妃,啊,你们要救这个淫女啊,啊不好意思,你们要救这个女人啊。”安玉堂慌了,有些语无伦次。   其实真正让他慌张的,是逍遥谷已经被敖赞的大军夷为平地!   阿株往洞口一瞧,天,不远处,黑压压一片步兵,不知数量几何。为首的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将军,敖赞的侄子流明。一见到那张脸,阿株便觉得心头受到了一阵撞击,千万人之间,仅此一人,恢弘万物之间,仅此光辉。她突然看不见旁边的人在做什么。   “玉堂,你先稳住!不要慌张!”在这个时候,反倒是作为被劫持对象的炽璃比较冷静,竟然温言抚慰安玉堂,“还记得那年夏天那股温柔的风么,它吹拂着你我,吸引着你我,我们的相遇,我记忆里的相遇,满满地都是粉红色的味道……”   鸱吻一听,便觉得很晕……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抒情呢?   “哦,然后呢?”安玉堂也有些手无足措,他一面答应着炽璃,一面指挥群蛇聚集到洞口,虽然对蛇群能否抵抗这些士兵毫无把握,但吓唬人总是好的。   “我多想留住那时的美好,那时候你软弱无力,全身是伤,只能靠我每日救治,维持一线生机……”   “嗯。”安玉堂一面注意到群蛇已经聚集到洞口,一面虚应着炽璃。天知道炽璃想说什么。还有,外面那些士兵是怎么回事?他们也对珠帘绮梦感兴趣么?   “我不喜欢太过强大的你,一个不需要依附我的你。”炽璃说完之后,如释重负,深深叹了一口气。   “嗖”的一声,一只白羽箭射到了洞口,上面系了一支书简。安玉堂走过去,拿下书简展开一看,上面有几行字,十几个字里面居然有一大半是生字,真是窘迫,只好交给阿株,“小妹妹,你帮忙看下。”   阿株接过来一看,说道:“他们是唱晚国的,冒昧来犯,十分抱歉,他们只想找回一个叫崖痕的女子,那是他们的王妃……别无它意。只要你们能够交出来,保证秋毫无犯。”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若只如初见   “玉郎……”炽璃发出一声惨叫。冰火二蛇挟制了她的七寸。   安玉堂被叫得束手无策,心慌意乱,转头见崖痕已经即将灰飞烟灭,急中生智,平地大吼一声:“冰蛇,火蛇,你们快点上!为今之计,只有用雷阳神功将冰火二蛇注入她的体内!”   这两条蛇一听,也顾不上思考了,离开了炽璃,往崖痕身上扑奔过去——与其说是他们动作神速,不如说是他们被安玉堂的掌风吸引过去!   雷阳神功乃至阳至纯之功,名成于朱雅琼的师父雷阳子,雷阳子去世后,雷阳真经被安玉堂所得,但安玉堂也只练得七分,后来走火入魔,散发狂奔到逍遥谷,被炽璃所救,炽璃的阴柔刚好和雷阳神功的刚劲相辅相成,安玉堂是以存活下来,并且在逍遥谷豢养群蛇,长年与蛇为伍,神智都异于常人。   阿株只看到一阵电光火石之后,冰火二蛇都不见了,而崖痕又恢复了之前的体态——应该说形似,神不似,蛇身做成的肉身,与平常的肉身,总是有哪里不一样。而原本温柔典雅的崖痕,现在看起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万种风情,格外妩媚。不知道是蛇变成了人,还是人变成了蛇。崖痕的神智也恢复了,记忆完全没有丢失,只是像换了个人似的,讲话尤其妩媚,走起路来一摇三摆,不要说安玉堂,就连身为雌性的炽璃,情窦初开的阿株,纯粹吃货的雌雄同体的鸱吻,都看得意乱神迷。   为救崖痕,安玉堂耗费了九成功力,发完功后,一瞬间头发全白!皮肤枯索,皱纹满面,老态龙钟,看上去竟有六七十岁般。   “是恩公救了我吗?请受妾身一拜。”崖痕对着安玉堂盈盈一拜。   安玉堂连忙扶她起来,“不知道您是唱晚国的王妃,把你抢到这里来,是我错了。外面那些兵马,是来救你的,请你回去吧,让他们离开逍遥谷,就当是报恩了。”一口气讲那么长的一段话,还文绉绉的,安玉堂竟然说得满头是汗。炽璃只道是安玉堂体虚,游过去温柔地帮他擦汗。   崖痕提着裙子,走出洞口,看了看不远处的千军万马,阳光倾泻在茂盛丛林上,金黄色的光芒衬得满眼的绿色层次感很强,风景如画。她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转身对安玉堂和炽璃深深鞠了一躬,柔声说道:“洞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请两位一定为我保密,崖痕感激不尽。如果崖痕有能力,希望可以保茕百年平安。”——后来的事实证明,崖痕实现了她的诺言。说罢,崖痕就缓缓走到了为首的将军面前。阿株和鸱吻也随后过来。   在流明看来,是一位绝色美人从黝黑的洞口走出来,一瞬间,天地都生辉了。   至于她身后的阿株和鸱吻,他竟然是扶着崖痕上车后才看到。   “我……我是绵云国的……”阿株原本想说自己是绵云国的王妃,但是转念一想,他不知道前因后果,还以为我已经嫁人了呢,硬生生把“王妃”二字吞掉了,深吸了一口气,才吐出来:“我叫阿株。”   “阿株王妃啊。”流明恍然大悟,一日之间两国的王妃都消失了,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所以一听到阿株的名字,便知道她也是他要找的人。这刚好可以向崖石交差,抵消他们私自闯荡绵云国土的罪过。   于是阿株和鸱吻坐了另外一辆车,随流明的车队离开了茕。   原来,敖赞趁大羽国内局势未稳之际,突袭大羽,夺得七城;期间知悉可能载有崖痕的车往绵云国边境的茕而去,又命侄子流明以寻找王妃为由,在获得崖石的默许后,进军茕。至于他们是怎么在深山老林里面发现逍遥谷的呢,要知道,长年呆在茕的莫剑萍都不知道逍遥谷的存在。   流明原本授意要荡平逍遥谷,但崖痕予以了制止。她说:在三月三聚会时,她一时迷失道路,不慎进入大羽地界,被匪人掳去,多亏了安玉堂的协助,才脱离危险,逍遥谷的安玉堂是友不是敌,不过安玉堂乃是世外高人,不喜欢别人叨扰,所以请不要有封爵之类的举动,可时时进贡,聊表敬意。   流明又把阿株和鸱吻送回了崖石身边,崖石送黄金二百斤、白璧二双送给敖赞,又赐给流明及其下属财宝若干,留在绵云国招待了大半个月,夜夜笙歌。——绵云尚无实力脱离唱晚的统治,所以以笼络为上。末了,还在宗亲中寻找姿色出众的未婚少女,与流明约定婚姻,待局势定了,再送到唱晚与之成亲。   原来,崖石回到绵云国,一边处理国政,一边派人到雪衣门寻找阿株他们。恰巧唱晚派人来说,想进军茕寻找王妃,崖石便做个顺水人情,由他们去了,当然还派人协助他们。流明他们先是包围了雪衣门,莫剑萍虽然艺高人胆大,但是也不想与军队对抗,想对抗也不是对手,于是三方合力,在茕搜索了好几天,一筹莫展。后来机遇巧合,找到了逍遥谷,逍遥谷的进谷机关虽然巧妙,但是他们找到了控制机关的动力来源——装在瀑布下面的水车,直接摧毁,于是得以顺利进入逍遥谷。   当天,流明走后,莫剑萍率众弟子也赶到了洞口,遇见了相拥而泣的安玉堂和炽璃。   “师兄,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真的练成了雷阳神功。”时隔十九年,莫剑萍对着安玉堂淡淡说道。洞里面,到处都是浮在泡沫里的人。在里面做各种梦。不知今夕何夕。   “这条蛇,不就是带我们过来的那条蛇吗?”站在莫剑萍后面的紫心吃惊地说道。   “原来是你带他们进来的啊。”安玉堂问炽璃。“难怪我的机关这么容易就被突破了。”他往后退了几步,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摇摆,有如秋天的芦苇花。   “安郎,对不起……”炽璃声音微弱,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知道那些机关是你的心血,雷阳神功是你毕生梦寐以求的武功,但是,我真的不喜欢太过强大的你……”   闻言,安玉堂怒不可遏,双掌举起,往前推,掌风呼呼作响。   炽璃闭上眼睛,任由安玉堂处置。   掌风越来越强劲,可以听见炽璃身上的骨骼都在咔擦作响。这招“凭海临风”,是两败俱伤的招数,继续下去,炽璃会全身骨骼寸断而死,但安玉堂也会身受重伤。   “住手!”莫剑萍大喝一声,一把刑天斧猛地挥出,活生生将掌风劈成两半!——掌风原本无形无色,但火焰炽烈至极,火焰上方的空气会被烧变形,掌风也是如此,可以看见掌风上有一条颤动的流质体。现在这条流质体变成截然分明的两段。这在武学上闻所未闻,莫剑萍的一众弟子都看呆了。   击向炽璃的掌风被刑天斧斩断之后,炽璃跌倒在地,捂着胸口,往地上吐了一口鲜血。   攻击遇阻,安玉堂的怒火遂转向莫剑萍。这两人的师承一模一样,走的都是刚硬的路线,直来直往,招式固然简单,但凭借体内的深厚内力,一招一式即使平平无常出去,也是威力很大。在不懂武功的人看来,却只是类似孩儿间的石头剪刀布的游戏而已。两人这样过了几百招,胜负难分,但见安玉堂的头上冒出了缕缕青烟,而莫剑萍的脸上肌肉也有些扭曲,显是十分痛苦。   “师妹,不如我们去挑灯花吧。”安玉堂突然说了这句话。这句话在旁人听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在莫剑萍听来却是心头一击:这是当年他们尚未决裂之时,每次切磋武艺,莫剑萍不敌安玉堂后,安玉堂对莫剑萍说的话。每次闻言,莫剑萍都会收起怨气,表面上依然嘟着小嘴,实际上已经转嗔为喜,随安玉堂进屋,挑灯看师兄搜集来的杂书。   就这么心神一分,莫剑萍瞧了一眼安玉堂之际,安玉堂新练成的珠帘绮梦已经发挥效力,恍惚间,莫剑萍好似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垂髫少女与英俊师兄,在桃花树下,你侬我侬……她的身边,渐渐被一团透明的泡沫包围,她隔绝了世界。   紫心等人大骇。从未见过这等邪门歪术,有些胆小的,忍不住后退欲逃,被紫心喝住:“师父被擒,我们做徒弟的,岂可见死不救,违背她往日的教诲和恩情?”   崖痕走出洞口之后,似乎性情大变,回到唱晚后,对着重逢的敖赞且拜且泣,诉说着离别之情。敖赞固然喜欢这个长得像母亲的女人,更以此为借口偷袭大羽,窥探绵云,但终究只是借口而已,内心并没有对这个借口有多少期待,但是,崖痕太过超出他的期待了!原本的崖痕对他冷若冰霜,但现在柔媚可人,甜甜腻腻,令人不胜欢喜。敖赞原本有几个妻妾,现在目中仅有崖痕一人,崖痕获得专宠。归来两个月后,便发现已经怀孕。九个月后,崖痕诞下一子,名优赞。这个是敖赞的第二个儿子,长子孟新已经成年。敖赞宠爱崖痕,下面的人不喜欢孟新的,也过来巴结崖痕,逐渐形成势力。其中流明也是崖痕的裙下之臣。敖赞觉得自己尚且年壮,也没有立嗣的打算。不料在两年后,敖赞在一次围猎中,不慎坠马,竟然一命呜呼。当时崖痕也在陪从之列,竟与其他人约好,秘不发丧,马上扶植优赞为嗣,杀害孟新,崖痕与流明一同主持唱晚国国政。 作者有话要说:     ☆、玉石俱焚   听到紫心的这番话,许多雪衣门的弟子都为她的义气为感动,停止了逃跑的步伐,但仍然有一名紫衣弟子名紫中的,仓皇而逃,紫心一见之下,从腰间拔下一枚金花,嗖地一声射向该女子,紫中既然身列紫衣之列,武功自也不弱,听风辨位,头一偏,便躲过了紫心的偷袭,回过头来说了句:“大师姐,你就饶了我们吧,给大家一条生路。”一边说,一边用拂尘扫去紫心连绵不绝飞过来的暗器。紫心在暗器上的功夫实在是高人一等,其他同门师妹都望尘莫及,这回暗器的袭击既有虚招,又有实招,方位变幻莫定,实看得眼花缭乱。须臾,这名试图逃跑的紫衣弟子,便身中七枚金花,分布在人体七个重要部位,无一伤口涌出鲜血,却登时倒地气绝身亡。仅仅是为阻止师妹们弃师而逃,便下起毒手,手法干净利落,无半分迟疑,紫心的武功之高,心地之狠,让旁边的人都吸了口冷气,顿时木然不动,脸色发青。   “好,非常好!”安玉堂也为她的狠辣聂住,拍掌叫好。“但是,姑娘,如果你想殉教,我也不会拦你。今天就让雪衣门一举覆灭吧。”   这话听来绝非狂妄。武功不可一世的莫剑萍都被封在泡沫里,何况她下面的弟子呢?   “雪衣门的掌门败在你区区一个怪物的手里,实在是本门的耻辱。今天即使全派的人都丧命在这里,我也无怨无悔。”紫心一番话掷地有声。旁边的人无不动容。   “晴天云梦阵!”紫心号令群姝。一张俏脸威风凛凛。   “且慢,此事皆因我而起,”一直沉默的炽璃突然发话了,“要不是我背叛安玉堂,带领你们进谷,安玉堂多年的心血也不会毁于一旦。而莫师太为了救我,被囚在珠帘绮梦里,现在生死不知。我万死难辞其咎。”说完,炽璃背对着安玉堂,啜泣起来。安玉堂与她朝夕相处了几十年,虽然实际上感情淡薄,但看见她哭泣,心还是稍软了下。“嘘……”炽璃发出这声响,还留存的黑蛇听到集合令,纷纷涌进来。这蛇少说也有五百条,以同样速度游过来,彷佛黑色的海浪涌上岸一般,实在有点骇人。不过雪衣门的女子们受到紫心的威严的压迫,都不敢挪动脚步,当然,这些黑蛇也训练有素,都只在人的脚步几步之外游动。   此时炽璃刚好面对着紫心,她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黑蛇之际,悄声对紫心说:   “跟他对打的时候,你一定不要看他的眼睛和右掌。”   说完之后,她停止了啜泣,转过身来大声说道:“我炽璃万死难辞其咎,今天就请自我了断吧。嘤……嘤……嘤嘤嘤……”说完,她便发出一声号令,只见这些黑蛇都扑到她身上,啃噬她的身体!是的,她命令黑蛇把自己吃掉。炽璃的身躯固然庞大,但几百条蛇分食她的身体,却也不是难事,须臾之间,炽璃就只剩下一具白骨。但黑蛇们仍然没有停手,继续啃咬这对白骨,如春蚕啃食桑叶一般,发出沙沙的声音。自杀的方法有很多种,但是炽璃选择了最惨淡的一种。若不是亲眼所见,世界上居然有如此惨烈的死法,居然有如此烈性的蛇。   安玉堂也是第一次知道炽璃最后一个号令的含义,想去阻止,却根本来不及。变化来得太快。但是私心里,他是觉得释然的。终于摆脱了这条蛇的纠缠。他终于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待他练成雷阳神功第十层之后,他便可以号令天下,一统江湖。是以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甚是轻松。这笑容被紫心看在眼里,不禁从心里生出一丝寒意。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更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些黑蛇将炽璃啃得尸骨无存之后,居然变成了白色!原本黑压压的一片海浪,突然像覆盖了一层冰雪,变成白皑皑一片。就连誓与师父共进退的紫心,也吓得不禁倒退了一步。   “这些是黑白蛇!”雪衣门里面有年长的,叫了起来。大家都“啊”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雪衣门驻扎在这片毒蛇野兽出没之地,代代流传了很多奇蛇怪兽的传说和抵御方法。其中有十种怪兽,至今不知踪迹及抵御方法,仅仅存在于传说之中。按照诡异程度,黑白蛇仅仅排在第六位。这种蛇原本为黑色,无毒,群居,由一条雌蛇统领,智商极高,这条雌蛇通常只负责生育,但身负异秉,如果雄蛇吃了这条雌蛇,肤色便会由黑转白,同时变成剧毒。且该剧毒无解。   “大家赶紧撤!”事已至此,紫心也只能命令大家撤退,多留无益。但是她的担心有些多余,因为白蛇们忙着攻击安玉堂,无暇顾及雪衣门的弟子。紫心充分发挥了大师姐的担当,负责殿后,一望白蛇们并无跟过来,便卷起拂尘,将包裹莫剑萍的泡沫球一卷,卷了过来。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这泡沫球并不会比装人进去之前要轻,所以紫心的举动实在颇具风险性。一些雪衣门的弟子受到紫心的感染,——何况莫剑萍虽然严厉,但是对手下并不薄,也都留下来,帮忙将该泡沫球运出洞穴,另外一些人殿后,防止白蛇追过来。   为何白蛇们只攻击安玉堂,不攻击雪衣门呢?显然是受到了炽璃临终前的指示。看来她是决意和安玉堂同归于尽。   再看看安玉堂这边,情况实在惨烈。雷阳神功里面最深奥的珠帘绮梦只对有许多回忆的人起作用,对于满足生理需要为主的蛇来讲,纵然智商较普通蛇高,但也没有普通人那样深刻的七情六欲,因此发挥不了作用。平时安玉堂虽然也可以和炽璃一样指挥群蛇,但那完全是建立在炽璃默许的前提下,更何况现在黑蛇变成白蛇之后,性情大变,根本无法控制。安玉堂只得赤手空拳,跳上洞穴中的一个高台,居高临下,以掌风逼退群蛇。只听呼呼作响,掌风竟然有如秋风扫落叶般,霎时间有数十条白蛇毙命。寸断的蛇身里流出来红色的血,有雪衣门弟子不慎踩到,竟然如烈火般烧灼,低头一看,已经肿得像馒头般高。其毒剧烈如此。紫心见状,果断捡起地上的刑天斧,砍断了那只受伤的腿。又见安玉堂身边没有利器,抽出藏在裙底的长剑,剑柄朝前,剑刃朝后,掷向安玉堂。安玉堂会意,接住了长剑,有剑在手,果然方便了很多。   由于群蛇都在忙着攻击安玉堂,因此雪衣门的人得以安全撤退,撤了将近五六里,方才放下心来。而莫剑萍被封在泡沫里,无论怎么用刀劈,用剑刺,发功,都不能使该泡沫破裂。有对莫剑萍依恋甚深的人,不禁放声大哭起来。紫心倒不阻止,只是沉着脸,沉默不语。   “大师姐,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还要赠剑给他呢?”性格较为沉稳的紫月走到紫心身边,低声问。   “我固然恨他把师父囚起来,但是我见到那些白蛇如此剧毒,想想安玉堂被一群毒蛇咬得尸骨全无的样子,总是心有不忍。当然,也可能以安玉堂的武功,可以击退群蛇呢。万一他可以生还,我们又无法救出师父,也可以求下他,他念在曾经同门的份上,再想想我的赠剑之德,说不定可以救师父呢。”紫心缓缓说道,。   紫月这才恍然大悟。   “我紫心,也不是一味狠辣之人。”紫心又道,“明日我们再去那个洞瞧瞧,把紫中的尸体搜走,厚葬她吧。”说完,她不禁流下眼泪来。   其他人见状,方知她也是心有不忍之人,想想这些年的情谊,纷纷流下泪来,对紫心的归附之心大增。   是夜,她们把莫剑萍所在的泡沫球放在中堂,派人轮流把守。 作者有话要说:     ☆、窃国者诸侯   且说崖石笼络完流明之后,流明他们一面派人护送崖痕回唱晚,一面派人驻扎在绵云边境,想伺机攻打大羽。   崖痕走出洞口之后,似乎性情大变,回到唱晚后,对着重逢的敖赞且拜且泣,诉说着离别之情。敖赞固然喜欢这个长得像母亲的女人,更以此为借口偷袭大羽,窥探绵云,但终究只是借口而已,内心并没有对这个借口有多少期待,但是,崖痕太过超出他的期待了!原本的崖痕对他冷若冰霜,但现在柔媚可人,甜甜腻腻,令人不胜欢喜。敖赞原本有几个妻妾,现在目中仅有崖痕一人,崖痕获得专宠。归来一个月后,便发现已经怀孕。九个月后,崖痕诞下一子,名优赞。这个是敖赞的第二个儿子,长子孟新已经成年。敖赞宠爱崖痕,下面的人不喜欢孟新的,也过来巴结崖痕,逐渐形成势力。此是后话。   两年后,敖赞再次发兵攻打大羽的半壁江山。其时大羽经历了内乱,外忧,元气都还没有开始恢复,刚开始敖赞的大军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如此两月有余,大羽只剩下京畿一带以及秦律把守的东边的封地未被攻克。攻克大羽似乎指日可待,不料在燕城,敖赞却遭遇了顽强抵抗,围城半年有余,燕城内似乎供给颇足,但敖赞的大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不易,士兵们远道而来,离家日久,颇有怨言。而燕城的守将之一,便是沸石。   萧王爷致信沸石:秦律似有叛逆之心,燕城苦于围城,但他的援军久久不至,大羽奈何将亡矣!   沸石看完之后,长叹一口气,对妻子晴云说:萧王爷待我,恩重如山,士为知己者死,此是我沸石死日至矣!   晴云低眉敛目,温颜道:“大丈夫就该当如此。我会带着寒翠留在这里,等你回来,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沸石看着晴云,伸手过去扶起她的脸,温柔地摸摸她的眉眼,说道:“那天我在陋巷里等那个让你害怕的人,后来就失踪了好几天,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去哪里了?”   晴云推开他的手,避开他的灼灼目光,“如果你想说,你自会说。自从你回来后,你都不敢正视我的眼睛。”   “哎,你总是这样,让人无法亲近,连对我也是。”沸石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偏偏只喜欢你。”听到最后一句话,晴云笑了一下,是胜利者的那种得意之笑。   “那天,我被人掳到了遥远的茕,”沸石缓缓说道,他注意到妻子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全身震了一下,显然那个地方或者在那个地方的回忆让她十分害怕,“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几个旁的人,一只神兽……”他小心翼翼地挑选着字眼。   “崖痕……她也在里面吧。”晴云站起身来,神情略带紧张。   “是的。”沸石抬起头来,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直视妻子的眼睛。他很欣赏妻子的这种紧张,只是太迟了。   “我们被一个怪人囚在一个泡沫球里,如梦似幻,忘记了前世,”沸石的目光飘向远方,“虽然实际上呆在那里的时间只有一天一夜,但我们在那里度过了一生一世。”   两人沉默了一下。   “雷阳神功第九层?!”晴云突然骇然道,用手扶住桌子,才不至于倒下。   “你居然知道?”沸石已经不再惊奇了,这个妻子心底埋藏的东西实在太多,而且对自己几乎从未坦白。   “在那里,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肉体之欢。”他想了很久,很郑重地对晴云说道,然后凝视她的脸,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果不其然,她冷笑了一下。   “是我对不起你。”她轻轻说道。   “我刚开始以为你真的被人所害,无法和我做真正的夫妻。后来,我发现你不过是在偷练雷阳神功。是你偷了雷阳神功的秘籍。”   闻言,晴云随手抓起桌上的筷子,对着沸石的左脸扔去——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已经蕴含了雷阳神功第四成的功力,以及雪衣门的擒拿功夫。   沸石轻轻巧巧地避过了,黑玉箫在一瞬间,就把筷子削成了碎片。沸石的武功平平,但是黑玉箫威力很大。   “哼,可惜了这么一件神器。”晴云冷笑道。   沸石不理她的嘲讽,拂袖而出,扔下一句话:“性之于婚姻,就好像盐之于菜。不好吃的菜有千千万万种,但没有盐的菜,一定是不好吃的。”   随后,他便只身闯入敖赞的大营。正如多年前,他奉萧王爷之命去说服敖赞合作一样。   “先生,你果然神勇啊,”敖赞披着一件虎皮披风,起身迎接。此时的敖赞已经年届五十,鬓边已经有些发白。“深夜造访,不知道有何贵干?”   “我是来告知大王您的危险的。”沸石昂首站立,不卑不亢。   “哦?”敖赞微微一笑,引导沸石在炉火堆旁坐下,让侍从给他二人倒酒。   沸石注意到旁边有几个带刀侍从,还有一两个将军在。其中有一个侍从长得分外美艳,着装也与别人不同,端着酒壶走过来,步态妩媚,经过敖赞身边时美目流盼,背着敖赞看着沸石时,眼神又别有另一番颜色。沸石一看到那双眼睛,心头便猛地一震,眼前这人,便是崖痕。原本带兵行军,是严禁带家属的,作为军队首领的敖赞也不例外。但是崖痕明显受宠过度,居然两次都被带在身边。   “你倒说说,我有什么危险。”敖赞看不到崖痕看沸石的神情,也不知道他们在逍遥谷的事情。因为仰慕沸石之故,对他讲话也分外客气。   “我听闻大王从年轻起就带兵行军,南征北讨,开疆拓土,为唱晚立下赫赫战功,南御绵云,东进大羽,唱晚在数十年之内,边疆拓宽了七倍不止。”沸石说道。   敖赞微笑不语,他说的都是事实。   “但是治国安邦之道,并非只是一味开疆拓土。”沸石语锋突转。“唱晚连年征战,士兵们虽然生性骁勇善战,但是也疲累不堪。唱晚之所以要不断侵扰他国,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唱晚本身地处沙漠边缘,粮草不丰,而大羽和绵云水草丰美,大王夺了他人土地,让别人为你耕种,进贡粮食,金银财宝,为士兵赢得美妾,却不让他们有空隙享受,他们虽然表面上摄于大王威严,但一旦大王久困大羽,不免后院起火,大王空为人作嫁衣尔!”沸石站起身来,继续侃侃而谈,敖赞的脸色渐趋严肃。   “除了内忧,大王还有外患。”沸石又换话题,“绵云的崖石,实乃大王的心腹大患。”听到这句话,敖赞心头一震,重新调整了下坐姿。“这个人表面顺服,其实暗藏心机。如果大王久困大羽,那么绵云必定借机驱逐出唱晚的势力,反攻唱晚也不是意料之外。”   “这个无须先生操心,”敖赞说道,“我的侄子流明一直在镇守唱晚,谅崖石一时半刻,不会掀起什么风波。”敖赞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把握。   “大王差矣。鄙人最担心的乃是流明。大王让他镇守在大羽和绵云边境,表面上是看重他,实际上不外乎流明在国内势力太大,怕他威胁到太子的地位而已。”一句话道破了敖赞的心思。这的确是他的初衷。敖赞勉强一笑,“大羽本身情势也很危急啊,燕城被围了那么久,身在皤地的秦律,居然按兵不动。”敖赞反击。   “实不相瞒,这也是萧王爷最担心的地方。”既然已经被点破,沸石也就坦诚相商。“大王和萧王爷,都有这些担心之处。现在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鹬蚌,当然是大羽和唱晚的军队,渔翁,则有很多个。”   敖赞闻言,不禁大笑。一是笑沸石的坦诚,二是笑这种局面颇为有趣。   “所以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方法只有一个,大王其实心知肚明。”沸石颔首微笑。   “你要我退兵?”敖赞问。   两人正在言语交锋之际,突然有个将领闯入营帐,单膝跪地,抱拳禀告:大王,不好了!流明的军队突然全军覆没!   敖赞大骇,站起身来,刚想仔细询问来龙去脉,就见到一匹骏马陀着一个将军模样的汉子,那汉子血流满面,左臂中箭,衣服肮脏狼狈不堪,走近营帐,正是流明。他身后,还有十余名亲信,一个个都肢体残缺,惨不忍睹。   敖赞一面命人安顿沸石,一面连忙叫军医上来,料理这些伤员。   原来,原本驻扎在绵云边境伺机而动的流明大军,突然遭到猛烈的莫名的攻击,那些士兵彷佛不知道死亡为何物,勇猛异常,非人力可以抵挡,流明大军几乎一夜之间被击溃,五六万的军队,竟然只有流明及十余亲信逃脱。果然不出沸石意料,绵云倒戈了。   翌日,敖赞亲送沸石出营,班师回唱晚。燕城解围。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喜欢这一章。   ☆、欲天下人绝口   敖赞意欲送沸石回燕城,流明却道:此人能文能武,忠肝义胆,用于大羽,日后岂不是为唱晚心腹大患?敖赞一听也有道理,流明又道:倘若此人不能为唱晚所用,那么就将其杀了,免得养虎为患。敖赞是颇有些妇人之仁的,一时不能决。又因为听了沸石的一番言语,对流明也有些忌惮。他回去问崖痕,崖痕道:“此时顾自己要紧,最重要的是对付绵云,不宜与大羽结怨,不如就护送沸石回去,日后再说。况且天下英才多的是,杀了一个沸石,还有千千万万个沸石,如果唱晚足够吸引人,自会有英才前来归附。”   这段话被流明安插在敖赞身边的侍从听去了,回去禀告流明,流明叹道:没想到现在唱晚的大事要取决于一个妇人。虽然是一个妇人,但心智眼光,远胜男子。敖赞酷爱打仗,但是颇有妇人之心,不足为患。日后唱晚应该要畏惧的,不是敖赞,而是这个女人啊。如果不能让她依附自己,就只能除掉她。流明自此开始用心讨好崖痕。   流明表面上安排人手护送沸石回去,暗地里却派人埋伏在路边,想假借敖赞之名除去沸石。此处表过不提。   敖赞又细细询问了流明兵溃的经过,怜悯侄子,拨给了他一支三万人的军队让他带领。只是那支军队属于唱晚主力军队的末支,全是其他战败城邦搜罗来的战俘,人心涣散,老弱不堪用。表面上是重用,其实已经有嫌弃之意。流明内心的反叛之意更强。   原来,那晚,紫心等人把莫剑萍放在风烟堂之后,派人轮流把守。到了半夜,紫心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起来查看,只见外面天心月圆,华枝春满,清风拂面,正想绕到风烟堂时,听见一个女声:啊,师父,你出来啦?   紫心一听,大喜过望,快步奔到风烟堂的窗边,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师父果然已经从茧里面出来了,但是目光呆滞,似乎已经不记得这里是哪里,有小徒弟上前迎接莫剑萍,却被其毫无征兆地一个斧头劈死,动作迅速,下手狠辣,风烟堂顿时血流满地。   “啊,师父,你怎么了?”有其他徒弟又惊又恐,上前询问,依旧是毫不留情地被莫剑萍一个斧头砍死,毫无还手之力。   “师父疯了!”大家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纷纷四处逃窜,紫心见状,连忙奔到风烟堂门口,其他人围在她旁边,“大师姐,不好了,师父好像神智不清。”   那茧扔在地上,还有一地的白色液体,看上去相当粘稠,已经有两名弟子倒在白色液体和血泊之中,那些白色液体似乎有极强的腐蚀功能,浸泡在液体中的尸体正在渐渐融化,竟而消失不见!而莫剑萍身上也带有这种白色液体,无论走到哪里,地上都拖着一条清亮清亮的痕迹,仿佛是刚孵化出来的动物似的。她的脸,刚好背着门的方向。   “大家不要靠近师父。师父不知道被那个耍蛇的怪人弄了什么法术,现在的师父跟平常有点不一样。”紫心让大家聚拢在一起,然后,发了一枚金花直奔莫剑萍的脑后勺,这枚金花发出去的力道恰到好处,方向也只是莫剑萍的发际,那里没有什么穴道,击中后也至多是划伤皮肤表面而已。紫心的用意在于点醒师父,做个试探。   不料金花尚未到莫剑萍的面门,就被她以掌风往反方向发送出去,——这对她的武功修为来讲并不困难,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意料,只见她辩明了金花的方向后,转过身来,面目浮肿,目光呆滞,但施展起轻功来绝不含糊,风烟堂地上的四周点了很多蜡烛,但是她庞大的身躯掠过这些蜡烛时,烛火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仿佛凝固了一般。   “风烟掌!”旁边的紫月轻轻叫了一声。   只这轻轻一叫,莫剑萍的掌风突然转向,往紫月头上击去。掌风挟带的劲力极大,门边的蜡烛顿时熄灭了几根,但紫月毕竟名列紫衣弟子之列,虽然变数太大,还是迅速低头避过了,后脑勺扬起的头发,顿时被莫剑萍的掌风劈断了数根,在虚空中漂浮不已。   一掌刚刚避过,另外几招连绵不绝地涌过来,而这一切,仅发生在莫剑萍从风烟堂的另一侧掠到门边的数十步而已。紫月不得已,与师父过了几招,不过以守为主,“紫月,小心!”眼见紫月有些力不从心,紫心出手相助,二女对抗莫剑萍,仍然是以守为主,出招都四平八稳。然而渐渐地便觉得这不是平时的练习,师父出招十分凌厉迅捷,虽然目光呆滞,似乎没有焦点,但是很有准头,任何抬手踢脚引起的声音,都能被她一一辨别,几乎都是事先做好了反攻的准备,先发制人,丝毫不顾念师徒之情。二女虽然联手对抗,建立起十分严密的防护网,但依然接连几次险些中招。   三人斗了几百回合,二女渐渐落了下风,只是依靠年轻力壮在勉强维持,而莫剑萍仿佛不知疲倦般,不,应该是即使疲倦了也无知觉。   “紫日,紫光,你们也来帮忙!”紫心趁着不禁呼叫!雪衣门讲究运劲闭气,这时候开口说话,等于空口大开,在这个时候十分凶险,果然,莫剑萍的斧头劈中了紫心的左臂,顿时血流如注!   “是,大师姐!”紫日应允到,和紫光加入到了战斗群中。在这过程中,唯独紫光没有说话,莫剑萍率先攻击了紫日!   紫心突然看出了端倪,对着旁边的人作了个闭嘴的手势,同时跃开数尺,静止不动。其他人会意,也同样跃开数尺后静止不动,莫剑萍便马上失去了攻击的目标!   原来这时候的莫剑萍,完全不是依靠视觉,而是依靠听觉在战斗,敢情她已经变成盲人了?   但和平是短暂的。几个紫衣弟子也只休息了片刻——不要忘记了,人即使静止不动,也是有呼吸声的,而屏住呼吸的时间也十分有限!   很快莫剑萍就能根据呼吸声,频频挥动掌风,暗器。   紫心想了想,往旁边的一棵树系了一串铃铛,只要风吹动铃铛,便丁丁作响,以此干扰莫剑萍的听觉。饶是如此,雪衣门还是损失惨重,折了二十几名弟子,包括几名紫衣弟子在内,堪称血流成河,包括紫心本人,都受了重伤,左臂断了一截!   如此斗到天亮,莫剑萍依然不知疲倦,与剩下的几个高徒作血腥肉搏。此时弟子们已经采取了车轮战法,按照紫心的命令,编成几组,每组都有不同功力的弟子,有些司主攻,有些司防守,务必要降低体力消耗,减少损失。她们想,莫剑萍总有体力枯竭的时候吧,到时候再绑住师父,细细研究其中蹊跷也不迟。   这一次,编排里面有最末次的弟子,刚入雪衣门不久,只会最粗浅的工夫,前面的师姐挥动拂尘,只攻师父的下盘,而她只负责在背后发动暗器。莫剑萍的威力似乎丝毫未减,只打得地面灰尘四起。而那名末次弟子,战战兢兢地将一枚暗器发至莫剑萍的大椎穴。   “啊!”发出声音的是这名小女孩,十分惊恐。这是她第一次偷袭别人。   只见莫剑萍回过头来,怒目圆睁,一直无神的眼睛突然有了神气,然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僵住了。   “就是这个时候啦!”紫心示意手下挥动绳子,意图将她缚住。不料绳索荡过去,莫剑萍丝毫没有反应,绳索一拉,她便全身僵硬,轰然倒地。   “师父!”紫心大吃一惊,隐隐觉得大错已经铸成,奔过去师父身边,一探鼻子,已然气绝。没想到莫剑萍竟然会战斗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刻。虽说群弟子车轮战莫剑萍是出于自卫,但以下犯上,这弑师之罪是逃脱不了的。而且一代武林宗师,最后竟然死在一个最不起眼的末次弟子手中。   “哇。”紫心大哭起来。举门哀痛。   她们为她举办了七天七夜的法事。有不少武林同道前来吊唁。雪衣门虽然不算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门派,但也渊源深远,威望颇深,尤其是朱雅琼,结交了不少武林正派人士,至于莫剑萍,虽然脾性古怪,但也行事正派,因此她的猝死,仍然在武林中掀起了不少的震动。紫心她们对外只宣称师父死于寒疾。然而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到了第七天,几乎所有前来吊唁的人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他们围住了紫心等人,向她们讨个说法。紫心只好站在风烟堂中间,向诸位来宾缓缓道出那天的情形。   众人听了,无不骇然。紫心还向各位展示了那天收集下来的白色液体,扔了一只鸡下去,那只鸡竟然立马融化,都没有扑腾的时间!   “虽然当天我们也是迫于无奈自卫,雪衣门地处偏远,也来不及跟各位求援,但是我,紫心,弑师属实,师父待我们恩重如山,亦师亦母,我们此举,既不仁,也不孝。如果各位还看得起我紫心,请立刻杀了我,以报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仇,为武林申张正义。至于其他姐妹,因为是受我的指挥,还请各位高抬贵手,放她们一马,雪衣门从此消失在江湖,我紫心无话可说。不过,为了武林同道着想,为防止类似的惨剧再次发生,请各位找出那位安玉堂的怪人,又或者找出其中的机关所在,我紫心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紫心一张俏脸无双的容颜现出如此决绝的神色,语气坚定,在座的武林人士无不肃然起敬。   “既然你想死,自尽也就算了,何须我们动手。”还是有些凉薄的人士出言讽刺。   “我想找出师父被迷惑的真相,所以才忍辱偷生。”紫心嘴上这样说,脑海里却浮现出秦律那张脸,也不知道他当大将军当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娶妻妾,我这种江湖儿女,他不会放心上的吧,虽然我们曾经有山盟之约,无论如何,要再去看他一眼。她这样想,脸上现出酸楚之色。   “紫心姐姐,你就舍得律哥哥吗?”从门口进来一个俏生生的女孩子,说话没遮没拦的,手里提了只水桶,里面趴着一只怪兽。   来者正是阿株。 作者有话要说:     ☆、祭天   当众被说中心事,紫心脸色红了一红,她向来不擅掩饰自己的情感,喜怒皆形于色。“阿株,你也来拜祭师父么?来人,给她一柱香。”早有下面的人握着三支香给了阿株,阿株虽然年纪小,这点规矩还是懂的,乖乖地接过来,走到台子前,点燃了,然后给莫剑萍的灵牌叩首。   紫心等她把这些做完了,才缓缓启动朱唇道:“今天是我师父的头七,死者为大,来者都是江湖人士,我师父生前也不喜欢跟官府的人打交道,所以阿株您虽然贵为一国王后,我还是按照江湖人士的规矩来办事,希望您不要见怪。如有冒犯之事,还请明示,等报完师父的大仇,我再去宫里负荆请罪。”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   “没事没事,我年纪小。死者为大嘛死者为大。”阿株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她最不喜欢别人当她是纡尊降贵呢,她摸了摸鸱吻的头,说:“我喜欢跟江湖人士打交道。”   别的门派一听说这小丫头居然是王后,本来还道是假,看紫心这么慎重其事地说道,才半信半疑,堂堂一国王后光临莫剑萍的葬礼,那是多大的面子啊?只不过如果她真的地位如此显赫,她必定不可能孤身前来,那么这附近必定有伏兵了?既然在江湖上行走,过的自然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在官府处结下案子的不在少数,因此有些人神色紧张起来,寻思着万一被识破,要怎么挟持王后,也有些人露出阿谀奉承的神色,这可是日后跟别人吹嘘的资本哪。   “阿株王后肯光临师父的葬礼,实在是本帮派的荣幸,不知道您的随从都在哪边,我们好安排安排。”紫心又说道。这也是很多人关心的。   “这里就我一个人。其他都驻扎在两里之外,人数也不多,就几万人。”阿株又满不在乎地说道。   这话说得不怎么合逻辑。   “都说了死者为大,不能够惊扰莫师太的在天之灵,所以那些草莽之辈都不让进来,就在附近等我就行了。我与雪衣门的渊源颇深,贵帮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一定要过来瞧瞧。”阿株解释道。   这句话让雪衣门上下顿时紧张起来,当年阿株曾经和崖石一起被困在这里三年,虽说阿株后来的奇怪变化也因此而起,但“被困”在此,说得好听点,是淹留,说得不好听,是软禁。原本崖石回到宫里之后,莫剑萍应该去多加巴结的,奈何她不是这类人。如果阿株他们想秋后算账,也在情理之中。更加死罪难逃的,是她们把阿株等人从大羽劫持到了茕。   “那是自然的。雪衣门承蒙国父与王后厚爱,在此淹留多时,实乃弊派的荣幸。王后肯再次光临寒舍,弊派都倍感光荣。不过寒舍简陋,比不上皇宫舒适,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紫心也不擅于讲这类场面话,突然感觉做掌门人真不容易,嗯,虽然还没有正式举行仪式,但紫心也已经是实际上的代理掌门了。短短的两句话,说得紫心汗水涔涔而下。   阿株不太懂人情世故,没怎么明白紫心为何突然这么恭敬起来,不过觉得自己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让大家都很不自在。   “那个,听说莫掌门死时有些蹊跷,”阿株觉得要单刀直入,这样比较快了结,这样罗里吧嗦地讲客套话,不知道要讲到什么时候。   紫心闻言,扑通一声就跪在莫剑萍的灵案面前,哭哭啼啼起来——她心里明白,这出戏不得不做,正好可以和自己刚才的话相呼应。她的声音清亮柔和,大家听得丝丝入耳,表述凄婉动人,人家听得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嗯,那个,”阿株听得不耐烦,对着另外一个青衣弟子说道:“能不能带我去莫掌门出事的现场或者让我见下当时留下的东西?”   紫心听到了,停住哭泣,转起身来,对手下说:“莹儿,请你再跟王后说下师父仙逝时的场景。”说罢,她并不起身,继续焚香祷祝。   这个叫莹儿的,于是又原原本本地将莫剑萍从被装到茧里面,到血战群弟子,最终油尽灯枯的过程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前面安玉堂囚禁阿株等人的事情,这一节事关皇宫的面子,也涉及到雪衣门的隐私,因此六个紫衣弟子早就商量好了,隐去这一节不提,包括将阿株等人劫到茕的事情,也盟誓不宣扬出去。当时莫剑萍也只带了十余个弟子出去,知道的人不多。   这些事情不说,旁人自然不知情。但阿株作为大部分经过的当事人,自然是心知肚明。她只是年纪小,不懂人情而已,又不笨,见雪衣门的人选择性地公开信息,也就不点出来。说出来也与自己此行的初衷违背。又看了看那些茧和白色液体,连连打呵欠,表示没什么兴趣。然后说自己困了,想在这里歇息一宿,不过自己喜欢清静,让那些江湖人士都先撤了。   紫心一一照办。   是夜,阿株潜入紫心的房间,约她密谈。不料一进去,一片漆黑中——阿株有夜盲症,一时半会还看不见里面的情景,早有人捂住她的嘴巴,低声说道:“跟我来。”正是紫心的声音,阿株大喜。崖石吩咐她做的这件事,本就十分机密,现在见紫心这样,显然已经料到了阿株他们的意图,早有准备。真是聪慧的女子。   阿株于是不做声,跟着紫心一步一步走。此时她的眼睛也习惯了黑暗,这才瞧见紫心的房间竟然全是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兵器,一点也不像女子的闺阁,倒像是个兵器仓库。想来她定是十分喜爱武功,而且十分勤奋。阿株这等懒惫之人,不禁赞叹不已。对她的恶感,减了几分。   走到了紫心的床边,不知她伸手启动了哪些开关,那床竟然打开了,现出一条密道。紫心带阿株跳入密道,又关闭了密道的门。   密道倒不甚长,放眼看去,不过数米,除了供放置火把的木架之外,空无一物。但既然可以点火,说明旁边定有窗口之类的。阿株置身其间,也不觉气闷。果然,走了几步,依稀可以听见淙淙水声,证实了阿株的猜想。   “好了,在这里可以说了。”紫心放开了阿株。   “哦。”阿株这才反应过来。   “是崖石叫你来的吧?”紫心先发制人。   “你怎么知道?”阿株惊讶道。   “哼,”紫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副轻蔑的样子——美女就是美女,连轻蔑的样子都很迷人,阿株想。“就你这小丫头片子,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能想到要半夜找我谈话吗?”   阿株心头一凉,心里闪过一万句:“被看穿了,被看穿了……”气势上先就矮了一截。   “快点说,姑娘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紫心再一次催促。   “这……崖石想叫我问你……”阿株讷言了。   “嗖!”一枚飞镖击中紫心的耳环!那枚翠玉做的耳环立刻碎成渣!   紫心一片惊恐,往四面八方飞掷暗器!只听见叮叮咚咚一阵响,那些暗器被聚拢成一串羊肉串,又再次飞掷回来!   要知道,紫心对自己的暗器功夫相当自负,如果她想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现在居然被秒成渣!对方如果要害自己,那自己难有还手之力。   “对方是何方神圣,还请现身。躲躲闪闪的,算什么英雄好汉!”紫心朗声说道。同时她做好准备,对方应该是和阿株一伙的,万一不济,就那阿株做人质。阿株倒没想到这一层,兀自赞叹那些暗器的美丽——是金光闪闪的梅花啊。她一直傻傻地盯着看,就差没去捡了。   “哈哈哈哈。新掌门人欺师灭祖,荣登宝座,又算什么英雄好汉。”是崖石。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尾随进来的。或许他本就一直跟在阿株后面,紫心竟然没有察觉。想到这里,她再一次汗水涔涔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绝世秘笈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国父大人。失敬失敬。”紫心双手抱拳,对他作了个礼。   “爹。”阿株突然对崖石脱口而出。的确,这么多年来,阿株一直跟随着崖石,从大羽中部的一个小山村,到茕,到绵云,做他的棋子,成为绵云的王后。虽说崖石对阿株是利用的成分更多,阿株变成九歌的样子后,崖石也时常将她幻想成往日的情人,但是,在阿株心里,实在是视崖石为父亲,可以依赖可以撒娇的父亲,与普天下的父亲,并没有什么区别。   崖石突然心口一震,下意识间便感觉到有些不对,赶紧身形一闪,还未反应过来,墙上便升起一团白烟,这烟无味,无声无息,又从背后的墙上冒出来,崖石只注意到前面的紫心和阿株,浑没注意到背后的异状。   屏住呼吸!然而已经有些迟。崖石顿觉晕眩,凭借意志力抢到了紫心身边,刚想出手,却见紫心也是一副晕眩样子,才知这烟并不是紫心有意为之。他一拖一拽,便将紫心与阿株径直往密洞深处走去!走不了几步,便眼前一黑,靠在洞壁上,倒了下来。待醒来,只觉得胸口隐隐作疼,似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一般,麻痒难当。再仔细看,自己身居一间石室中,四面空无一物,幸而看到阿株的脸,顿时整个人都安心下来。   而旁边,紫心也正睁大一双眼睛,四处瞧瞧。   “紫心,这烟是怎么回事?”崖石问道,但是只听到咿咿呀呀,竟然发不出声!   “这条密道,我也是最近才发现。那烟大概是被我的暗器打中了开关,才释放出来的,我一看这烟的颜色和形状,便赶紧用本门护心法门屏住了呼吸,封闭了穴道,因此喉咙才无大碍。”   崖石愕然。   “根据我门流传下来的毒物传奇介绍,这烟,大概是用黑白蛇的蛇粪制成,含有剧毒,只需稍微迟一秒离开,便会窒息而死。”   幸得阿株情急之下喊了出来,崖石才能抢先一步把二人抱走。   “爹爹,你醒啦。”阿株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眼睛里充满了关切。   “谢谢你。”崖石想这样说,但只听见咿呀声。   “阿株在冥河里溺过水,因此百毒不侵——应该说,她已经不是阳世里的人了。所以,这点毒对她没有效力。”紫心说道。   “没想到这密道竟然别有洞天,竟然有这么大的石屋。我虽然在雪衣门呆了这么多年,也空有大师姐的地位,这雪衣门的许多机关,我竟然都不知道。真是惭愧。”   “是啊,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啊。”阿株跳出来说道,“我用最近收集来的梦所集聚的曼荼罗,为你们疏通了穴道,但是爹爹中毒比较深,还无法发声,紫心姐姐也还无法动弹。”   “哼,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们联手演的好戏,一个□□脸,一个唱黑脸,埋下这机关,想达到你们的目的……”紫心冷冷说道。   “什么目的?”崖石有口难言,阿株便天真地问道。   “哼,你们想要本门的最高心法,然后称霸武林!好不要脸,竟然派兵埋伏在左近,逼迫武林人士屈服。我要不是有把柄被你们握着,才不会听命于你们呢。”紫心竟似先发制人。   “这……”阿株万没想到自己好心救他们,却被紫心误会。崖石命令她的,只是过来拜祭莫剑萍,然后让紫心遣散武林人士,晚上密会紫心,崖石会亲自跟紫心谈。至于要谈什么内容,阿株却一点不知情,也不想知道。崖石颇有政治野心,但却不是阿株所关心的。   “阿株,你过来。”崖石又在喉咙里发出声音,示意阿株过去,把手搭在阿株脑门上。不一会儿,阿株便说:“爹爹和我说,我们想知道,莫剑萍为什么会被人控制,到底是何种奇怪武功,那个安玉堂,又是何方神圣,是否还活着。不瞒你说,如果可以找到控制别人的方法,他想建立一支军队,攻打唱晚,进军大羽,一统天下!”   紫心一阵骇然。一是阿株的功力又有长进,已经可以不靠吃别人的梦,单单肢体接触便可以知晓别人的所思所想,二是没想到崖石对她怎么坦白,连最隐秘的事情也和她说了。她不知道,既然是读心,崖石的所有所思所想,便都逃不过阿株。这番话,如果由崖石本人陈述,必会更加动听,婉转,也无需一股脑全部抖出来,但是经由阿株转述,便直白无比,这倒也快很多。紫心素来多心,阿株讲得这么直白,坦诚,倒直入对方心怀。这是崖石意想不到的效果。   “既然国父直言相告,那我也不再隐瞒。”紫心于是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包括自己怎么出手杀同门师姐妹,又怎么反而救安玉堂的过程,都一一道来。   叙述里不免花费力气,又牵扯到对师父的愧疚、悲伤之情,一时情难自抑,又受伤后虚弱,竟然哭晕过去。   “爹爹,快点做梦,我需要能量!”阿株急忙对崖石说道。   崖石一怔,却也只得乖乖做起梦来。   这时,听到隔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隔壁竟然有人!   未几,一盏烛光缓缓向阿株他们移动。紫心哭晕了,崖石在做梦,阿株在专心吃梦,竟然没有人注意到这烛光。   梦醒,崖石和阿株见到,地上留下了一大滩的水渍,无色无味,阿株趴在地上闻了闻,又用手揩了点放在嘴里舔——在完全不知底细的地方闻或者舔不知名液体,都是相当危险的行为,阿株以前不是没有吃过亏。但是现在阿株的功力已经达到了一个崭新的境界,百毒不侵,虽然武功完全为零,对于周身游走的曼荼罗也不懂应用,可是呢,阿株本身单纯,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机,还有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以动物的本能察看了下这些骤然出现的液体。   崖石完全无法阻止。他也仍然无法发出声音来。   在一个昏暗的洞穴,和两个妙龄女子在一起,动弹不得,一觉醒来之后,发现竟然有什么东西来过了,对方是什么,还会不会再回来,完全不清楚,但至今为止周遭很安宁,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那是什么东西?”紫心很紧张地问。茕这个地方古怪得很,还有这个穴道,毒物横行,阿株是小屁孩也就算了,紫心自己清楚这些利害,没理由不紧张。   “应该是泪水。”阿株怔怔说道,她揩起紫心脸上残留的泪珠,继续说:“味道跟这个一模一样,不,地上的泪水更加苦。”   “啊,对方是有着怎样的伤心往事,才能泪流成河啊。”阿株满脸惆怅,无限感慨。纵是再天真无邪的人,经历了这许多事情,目睹了许多悲欢离合之后,也会有感伤。   “嗷嗷……”崖石又从喉咙里发出这些声音。   “莫非他看到了崖石的梦?”紫心说道,“能读梦的人,未必只有阿株一个。崖石,你刚才做了什么梦?”   阿株摇了摇头,“这个梦太凄苦,不忍看。我只看了一点点。好像是说天空很低,大鹏在云层下摇动翅膀,忘记了。不过我已经收集了能量,现在就来帮你们疗伤。”   “这么文艺的人,怎么能统领群雄呢?不够残酷,就只能被淘汰。文艺的人就应该去做文艺的事情。”耳边突然响起这声叹息。   众人一惊。崖石更是心里一动。这番话明显是在说自己。放佛有支箭射中了自己的心脏,殷殷流血。   “快去追!”崖石喝道。他和紫心依然动弹不得,但是已经可以发声。   阿株愣了一下,“在哪?”   石室的边角突然传来“笃笃”的声响,那边竟然有个洞!   “快去追!”崖石又喝道。   阿株于是发足狂奔,进洞而去。她进去之后,那洞竟然自行封闭,整面墙看起来又完好如初,令人咂舌。   听不到任何声响。周遭静寂,崖石和紫心都精神紧张,唯恐进来什么奇怪物事。阿株已经帮他们解了毒,他们大可以自己打开穴道。因此两人都一面加紧调整内息,力图打开被封的穴道。崖石心里想,若是让紫心先行打开穴道,她会逃走,或者杀了自己;紫心也在心里想,若是崖石先行打开穴道,他会逼迫自己讲出莫剑萍死亡的秘密,虽然他对自己算是有救命之恩,大丈夫应该知恩图报,但是,自己又不是大丈夫,干嘛要帮他,秦律和他之间,可是有点心结的,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两人都这般心思转动,反而有碍运功。原本一个时辰就可打开穴道的,现在两个时辰过去了,仍然未能动弹。   “啊!”两人竟然同时发出声音来,他们同时打开了穴道!原本崖石的功力在紫心之上,但是崖石的思虑比紫心要深,紫心又年轻,因此竟然不相上下。   他们同时跃了起来!将武器对准对方!周遭空气静止,战争一触即发。   但是没有爆发。因为阿株窜了进去,“快逃走!”她罕见地将二人一手拉一个,往石室的上方窜去!   那里可是天花板啊!这妹子是傻了吗?崖石和紫心都吃了一惊,刚想挣脱,突然感觉到地板下一声巨大的爆炸响声,霎时间地动山摇一般,难道地震了?!很快天花板也崩裂,石头、灰土纷纷掉落,土层之中的流水也哗哗流下来,而在他们窜出去的上方,恰好有一口枯井,可以让他们安全逃生,如果他们迟一秒往上窜,纵然武功再高,玄术再好,也难逃生天!而这种往上窜的功夫,却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普天之下,恐怕只有阿株、衣缘等寥寥数人可以做到;然而即使他们能够做到,若不是刚好上面是一口枯井,也难以逃生。这若不是运气,便是阿株得到了真言。   阿株带他们窜上地面后,又疾奔出去,此时阿株已经放开了他们的手,让他们自行逃奔。只觉得所奔跑过的地方,都在塌方,尘土飞扬,烟尘滚滚,有如末世。   直奔了好几里,他们才停下,四周已是绿树成荫,鸟语花香,而望望来时的路,却是星辰倒转,山河崩裂,日月变色,还好,灾难已经过去,还好,你还活着站在我身边。   紫心微微气喘,忍不住和崖石和阿株拥抱在一起!唱唱跳跳,快乐不已!这几乎是平生唯一一次如此释放自我。   三人庆祝生还后,阿株才说,是安玉堂吸引她过去的。她没有见到他,只见到他烛光下的影子。他给她演练了珠帘绮梦的招式以及内功心法,扔给她一本书。然后说:快点带他们逃走,从上面逃走。于是就有了刚才的一幕。   那本书,便是武林上人人欲得的绝世秘笈《囚,梦》。 作者有话要说:     ☆、终曲   崖石万万没想到,他处心积虑想知道的武林秘笈,竟然就这么轻易到手了。   更没想到,安玉堂竟然会轻易拱手让出绝世武功,然后自尽。   是因为自己做的那个梦,被安玉堂看到了,他有感而发,竟然泪流成河么?   罢罢罢,人死不能复生。梦破灭了,又何必去追究其中的得失成败,悲欢离合呢?梦,始终是梦。梦醒了,始终要重回人间。安玉堂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选择了和梦一起玉石俱焚。   此后,阿株按照安玉堂传授的绝世武功,帮助崖石创建了一支敢死队。这批敢死队说白了,就是可以操控的傀儡,英勇无畏,力竭而亡,就像莫剑萍一样。能源,乃是将生人的新鲜的血注入宝鼎之中,用玲珑玉做牵引,这些血产生的曼荼罗,经由阿株注入傀儡身上。鲜血只要凝固,就算无效。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按照这个方法建立的敢死队,何止自损八百。   就是这样,崖石袭击了流明的军队,并一口气拿下了大羽边境的十座城堡。   同时,秦律趁机袭击大羽,萧王爷尚来不及和敖赞联手,便已经腹背受敌。萧王爷在城破之日,自刎身亡。   秦律的大军进入洛城。   只见一个英武俊朗的青年人坐在一匹红棕大马上,马毛的颜色蹭亮蹭亮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不威风。后面的大军彩旗飘飘,人人脸上都是趾高气扬的神色,如同一条河流,流淌过洛城的街道。两岸是神色各异的百姓。江山是谁的,与他们何关呢?只要没有战争。像这般的和平进入洛城,好像对大家都没有损伤。只要政策不改,大羽姓萧还是姓秦,都和他们无关,他们只是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但是有个人介意。   他从横路窜出来,拦住了这条河流。如同河流中的一块石头,霎时间挡住了水流,但很快,他便被士兵包围了。   有洛城的老百姓认出这个人来,沉默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喊:“这是神医沸石!”   的确,沸石灰头土脸地站株街道中央,神色刚毅。他的衣衫已经破烂,有士兵过来拉扯他,他也纹丝不动。和一介平民没有什么区别。   秦律示意士兵让开,他策马来到了沸石面前。大概是见到了沸石在民众中颇有声望,他翻身下马,以示恭敬。   “我刚进大羽,于国于民,有许多不懂之处,有许多事情还需要请教先生。没想到先生不请自来,来人啊,给先生一匹最好的马。”秦律说道。   沸石摆摆手,神情冷漠,对秦律说:“我遭到了流明的暗算,已经武功全失,现在是废人一个,对你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但是萧王爷对我的大恩,我还没有报答完毕。原本成王败寇,我也不恨你,但是我个人的恩怨得失,还是由我自己来了结吧。”   说罢,手里亮出一把匕首,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人群沸腾起来:“先生好样的!”   秦律一惊,往后退了一步,早有士兵冲过来挡了他面前。轻轻巧巧地就制住了沸石。   沸石苦笑了下,“我已经说过了,我已经武功全失,已经不可能杀了秦律帮萧王爷报仇了。但是士为知己者死,我恳请你将衣服脱下来,我撕烂它,就当做为他报仇了。”说罢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众人为之一愣。秦律察言观色,觉得应该顺从民意,于是脱下了紫色的袍子,扔在地上,“先生,我敬你是条好汉,我成全你。”   沸石抱拳:“谢谢。”然后拿着匕首,将一件袍子划得稀巴烂,一边划一边痛哭流涕,诉说无法报答恩情的愧疚之心。百姓见状,无不为之动容。   沸石做完之后,大喝一声:“我唯有一死报知己!”然后将匕首推入了自己的心脏!顿时血溅五步。   秦律惊呼一声,过去扶住沸石的身子,但为时已晚,沸石已然气绝。   “哎,先生你这是何苦呢?”秦律叹息一声,随后对着旁边的民众,大声说道:“你们都听到了,是唱晚的人伤害了先生,使他武功全失,才需要一死殉知己,我秦某死不足惜,但是,我一定要帮先生报仇,踏平唱晚!”   几句话就把矛盾的矛头指向了唱晚,也不愧是政客。   “踏平唱晚!踏平唱晚!”旁边的士兵跟着呼喊起来,声势撼动山河。   张翼被杀之后,秦燕一直下落不明。秦律一直派人到处寻找妹妹的下落。终于,在进入洛城几个月后,有人报告说在城郊的尼姑庵看到了她。   他去找她。昔日骄傲的贵族少女,已经剪去一头青丝,只是一袭缁衣,伴着青灯古佛,倾听晨钟暮鼓,别无所求。   他见到她,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她敲着木鱼,颂着佛经。   “施主有何所求?”她张开眼睛问他。   “无求。”秦律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充满了愧疚和怜悯。这个就是他的妹妹啊,昔日千里驱驰救他的妹妹啊,被他当作棋子送入虎口的妹妹啊。他多想冲过去,拥她入怀,说妹妹你辛苦了,哥哥会保护你不再受苦的。他思潮涌动,双颊微动。   “既然无求,又何必来见菩萨?”秦燕好像不认识他一般,言语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妹妹……”秦律拼命忍住了眼睛里的泪水,与秦燕的往昔涌上心头来,无法自已。   “你妹妹怎么了?”秦燕问。   “我妹妹不见了。”秦律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   “妹妹在你心里,怎么会不见呢。佛在心中,不见佛而自见佛,道理是一样的。苦海无边,欲望太满,只会痛苦。回头是岸啊。南无阿弥陀佛,施主请回吧。”秦燕始终无动于衷,冷冷看着秦律,起身离开,进入大殿背后。   透过泪眼,秦律看见她走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虽然宣誓要进攻唱晚,但是秦律刚进入大羽,政局还不稳,还要忙着抵御南边的绵云,一时半会还抽不出身来。另一边,唱晚的敖赞在半年后的一次的狩猎中,不幸坠马身亡。崖痕联合流明,在周遭势力的帮忙下,杀害了敖赞的长子,扶立几岁的幼子上台。崖痕与流明,成为真正的唱晚的统治者。而崖石的敢死队并无法持续很久,靠吸食无辜百姓的新鲜血液所维持的军队,实际上引得民怨沸腾。几年之后,崖痕与秦律联手消灭了崖石的军队,瓜分绵云。此是后话。   在那场战役的最后,阿株坐在先锋的位置上,施展灵力操控傀儡军队,战场上血肉横飞,阿株根本就听不见任何声音,除了血液的跳动;看不见任何事物,除了漫天的红色,红色……   啊,残阳如血。   灵力终究是有限的。阿株筋疲力尽而倒在战车上。后来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了。   待睁开眼睛,已经是一个月之后。在唱晚的宫殿里。   据说,崖痕拼了一切曼荼罗来救她,因为损耗过大,崖痕自己的头发花白了一半。而阿株自己,照了照镜子,命是捡回来了,但是,苍老了几十岁。曾经的天真无邪的美少女,不见了。崖痕承诺,会照顾她终老。但是,第二天,阿株还是离开了。   据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侍女回忆,阿株流了一天的眼泪,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想再见到他。”   她说的那个他,是流明。   她对他一见钟情,但是他的眼里,只有崖痕。   在战场上,她指挥军队进攻流明的军队,啊,她看见他英姿飒爽,在千军万马中叱咤风云,好像天神一样。多么想上前去,摸摸他的鼻子,摸摸他的眉眼,亲一亲芳泽。心里,就好像刀割一样痛。   就在分神的一瞬间,她的军队溃败了。   一败涂地。   阿株现在已经很老了。她的身体变得干瘪干瘪的,就像一条咸鱼,褐黄褐黄的皮肤紧紧包着干脆干脆的骨头,每动一下,都可以听见关节之间在轧轧作响,好像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摩擦。她的脸部的很多地方都凹了下去,隆起的地方是一层层堆积起来的皮,好像进行了一场造山运动。总之,这是一张与年轻时候很不一样的脸庞,宛如一张被划得密密麻麻的地图,人们可以通过她脸上的纹路窥知她沧桑的一生。   假如我老了,或许也是这样的一张脸。到那时候,我就只能整天堆在椅子上,像一件过了时的地毯,布满古老的图案,再也不会有人愿意欣赏,就只好静静地呆在椅子上,而且,连坐的力气都没有,看到外面的夕阳,也再没有了抒情的力气。我只能等着岁月把我一点一点地风干。   阿株现在也很少动了,要不是身边有一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在偶尔记起来的时候给她衣食,放她睡下,恐怕,这个曾经使一个堂堂的绵云兴旺起来,又一手毁灭掉它的绝代佳人,早就和绵云的荒草一样,无人记怀了。   那个小丫头叫哀翠,和她小时候一样具有惊人的野外生存能力,她会利用弓箭射杀树上的麻雀,让所有的蛇都对她恨之入骨,她会捕捉水里的鱼,让附近的渔民决定合计起来把她轰出去,她甚至也会种点地瓜,土豆,个头比谁都大。在私塾里念书,没有悬梁刺骨,依然可以把种种经书倒背如流,诗词歌赋,居然无师自通。但是先生并不喜欢她,因为她特爱捣蛋,尤其喜欢作弄老师。总之,这是一个无人管教的然而聪明绝顶的小女孩。阿株拯救了她,让她得以顺利存活下来,并让她度过了富足的幼儿时期,然而,等到她再长大一点点时,阿株已经迅速地衰老了。   衰老是一件让人无可奈何的事。   哀翠喜欢不停地和她说话,讲述她在外面的所有见闻。而阿株已经听不大进去了,嘴里说的,只是一些简单的词句,比如“水”、“花开了”、“蜡烛灭了。风。”对哀翠而言,阿株只是一棵苍老的大树。因此,什么都可以对她讲。阿株老了,因此很让人放心。   假如哀翠一整天只顾着在外面玩,那么晚上回来时,总可以看见阿株脸上泪水泗流。   她安安静静地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然而,泪水仍然不断地涌出来,似乎眼睛是最好的泉眼,水流源源不断,悲伤永无止境。   哀翠不想在屋里看到一条流淌的河流,不想阿株变成江河的源头,只好停下来,只是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仰望着阿株沧桑的脸庞,她听见她的心里在说。   有些事是不言而喻的,比如冬天过去春天就会到来,比如春风拂过桃花就会盛开,比如冰雪融化百川归人大海,比如,我爱你。我爱你,我在黑夜里渴望你的身体,在心口上刻上你的名字,在人流中轻易地把你认出,然后大踏步走过去,以永恒的姿势拥抱你,告诉你,我爱你。我们就以相拥的姿势,站成石雕,经受尘埃,长出苍苔,直到桑田变成沧海,直到有人把我们打捞。但是永远不会有人明白,我爱你。   当所有的臆想变成小说,当所有的天真归入神话,当不实的企盼化作流言,有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却无法抹杀:我爱你。   当桃花轰轰烈烈地盛开,我心里便期待着它轰轰烈烈地逝去。最伟大的盛开只有最伟大的毁灭才能将它超越。最不朽的人生只有最壮观的落幕才能将它埋藏,最深远的凝望只有最遥远的距离才能将它封存,所以,你去了海角,而我,仍然在天涯。 作者有话要说:  结尾的确仓促了点,好像故事还没有完全展开就结束了。一方面是笔力有限,也因为时间有限。这是我发表的第一篇网文,断断续续写了一年多,有情节拖沓等毛病,就当作是练笔吧。   我还会继续回来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