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奇事》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楔子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看过《花景生》也不妨碍阅读这个文,请亲们放心跳坑,第四章为人物列表。 日更,HE结局,敬候亲们光临我的小书场。谢谢大家。 明华同兴二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日,北朔东王庭所在地云州一派喜气洋洋,虽正值隆冬,飘雪如羽,云州的大街小巷中却处处张灯结彩,鞭鸣阵阵。 云州乃漠上千年古城,屹立于漠北广袤的平原之中,素为北朔王庭之地。大夏文帝年间,北朔频频犯夏,侵入定州,上郡等地,夏文帝早逝,其子华璃即位,尚在冲龄,由其母卫太后垂帘辅政,太后英明神慧,终于显仁三年春,派武威将军萧寒,将万骑,出朔方,过莫干山百余里,斩断北朔之左膀右臂,痛击北朔东贤王呼和汐于岩谷,并生擒呼和汐,时值北朔浑邪单于病重不起,东西贤王争单于之位,大夏卫太后使计暗助东贤王呼和汐攻取云州,杀浑邪单于于大宫之中,西贤王呼和沣率部仓惶出逃,过凌海,于漠西襄州另起王庭,自封为大单于。东贤王呼和汐降夏,受封为东朔宝林王,位列大夏列侯,仍以云州为其王庭,大夏于云中,岩谷,上漠等地设郡,由其统领,实为大夏属地。 云州最繁华的青阳大街上有一酒楼名曰相见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楚馆,其实,相见欢乃是这云州城里顶富丽堂皇的一处食肆,其背景神秘莫测,无人敢于窥测,不论是东朔的大小官吏,王侯世家,还是南来北往的商贾豪奢,都要买这相见欢一个面子,进门就是客,相见就欢乐! 今日正是上元佳节,相见欢的前厅后院楼上楼下已被归置装扮一新,真似花团锦簇一般。日暮时分,华灯初上,三位身穿裘皮锦袍的朔漠商人步入相见欢的大门,门边站着的知客一见这几人通身华贵的气派立刻就迎了上去, “爷几位?楼上雅座?”知客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是雅座,是雅间!”三人中的虬髯大汉眉毛一挑,沉声吩咐。 “是嘞!二楼雅间儿春风渡!”知客一哈腰,随即抬头高唱一声,倒惊得那三人俱是一愣,那知客却在心中鄙夷地偷乐:——还雅间?土包子!雅间这设置在整个朔漠也就只相见欢一家具备。 楼上的待客小二轻快地跑下楼将那三人迎上楼去,引入一个陈设典雅的单间儿,进门前,领头的那位高个客商抬头望去,见乌木门楣上悬着一个小牌,上书‘春风渡’三个金字。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里忽地响起一片叫好和掌声,三个客商又是一惊,齐齐回头看向小二。二楼上的各个雅间俱是环绕大堂而建,其面向中庭的那一侧悬挂着晶珠帘幕,既方便观看大堂中的曲艺杂戏,也不会被人窃看,是个极风雅周到的陈设。 小二眼珠一转,笑了,“各位爷,这是从关里来的说书先生狂想生,在本店开设书场,专讲《龙凤呈祥》。” “哦?”三人中年长的那位客商扭头看向小二,“——《龙凤呈祥》,这鼓书名儿听着可是新鲜。” 小二又是一笑,伺候着他们入座,一边神秘地说道:“岂止是名字新鲜,那故事听着才叫新鲜呢!自从狂想生在咱们相见欢开讲《龙凤呈祥》,咱们这儿就天天爆满,都是为了听这新鲜事儿来的。”说着,那眉眼儿机灵的小二就凑近他们小声说道:“《龙凤呈祥》讲的就是关里东安宫中那两位神仙的故事。” 小二说完一旋身从屋角矮柜里取出各色精致小食点心,铺铺排排地摆了一桌子,又给他们倒上香茶,“得嘞,各位爷请先用茶点,饭菜一会就得,有什么事儿摇铃即可,《龙凤呈祥》的下一讲马上就开场了。” 小二乐颠颠地走出雅间,虬髯汉子立刻起身关上房门,“王爷……”大汉才叫了一声,就被那年长之人瞪目制止了,“兀图,不可造次。” 那领头的高个客商一直坐在晶珠帘幕投下的暗影之中,头上的裘皮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他的半张面孔,只露出形状完美的嘴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听了两个随从的话,他只淡然一笑,唇角弯出诱人的纹路,“齐哲,此时云州没几个人认得我,倒也不必紧张,倒是这《龙凤呈祥》我要好好听上一听!” 就在这时,惊堂木‘啪’地拍响,喧闹的大堂慢慢安静下来,二楼雅间中的三人也都凝神细听起来。那狂想生不愧是响益南北的说书大家,口灿莲花般充分地展示了飘俏脆帅的说书神髓,把当今明华双帝的故事讲得既大气磅礴又细腻入微,令人身临其境,仿佛亲眼目睹了他们跌宕起伏的感人经历。 雅间中的三人均非常人,不但出身高贵更见识广阔,饶是如此,这时也已听得目瞪口呆,心醉神迷。楼下大堂中轰然响起鼓掌叫好之声,雅间中的三人浑身一震,才骤然惊觉狂想生已书罢离场。 “三爷,要不要将那个狂想生叫到楼上?”齐哲斟酌着问道。 那个一直坐在暗影中的人缓缓摇头,“一个说书人能将帝王之事说得如此栩栩如生,恐怕来历并不简单,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了,我现在对此事多少也想得有点眉目了。” “大单于在襄州醉生梦死,全不想收复云州之事,爷功成回朝,却已国破家亡,莫干山南再无北朔王庭,如今西朔全靠三爷在支撑,还要分神对付这个明华帝国,真是难上加难,依我看,干脆挥师直取云州,管他什么明华不明华的,当初它是大夏时,咱们浑邪单于何时怕过它!”兀图低声说着,浓眉倒竖。 “此明华已非彼大夏!”三爷闲闲说道,晶珠摇曳的光芒折射在他的织锦风氅之上,幻化出点点光斑,“一年前,中原大地还是三国鼎立的局面,如今大夏已一统天下,将大蜀和南楚重新收归王土,那华璃确有气吞山河之势!”说到最后,三爷的声音已不复闲适。 “三爷,如今华璃已更名为华璟了,一统三国后他将大夏的国号改为明华,并与他的后君共同临朝理政,刚才狂想生在书里说得明明白白的,东朔也尊其年号,今年是同兴二年了。”齐哲捻着颌下短髯,慢悠悠地补充着。 “那华璟靠娶亲夺得一国,有什么了不起!他的后君原本是南楚的王太子明霄,人称青鸾,嫁与他为后自然将南楚当了陪嫁,华璟的母后卫无暇本来就是大蜀的璟璃郡主,我猜那大蜀的王印恐怕一直就藏在卫无暇的宫中,如今蜀王卫恒伏诛,大蜀也就被收归明华了,我看这华璟小儿没甚本事,只是运气忒好!”大胡子兀图语含不屑,抓起桌上的茶杯咕嘟嘟地一饮而尽。 “江湖上传言卫恒未死,而且……”齐哲的视线一转,望向三爷,“……而且,据说蜀昭王卫无殇也未死,二十年前他被其弟卫恒夺了蜀王之位,便销声匿迹了,生死未卜,不久前有人却在大蜀的坤忘山中看到了他。” 兀图点点头,“它们中原的皇室姻亲当真复杂,这卫无殇和卫无暇是孪生兄妹,那他也就是华璟的亲舅舅了?如此一来,夏蜀合并也就理所当然了。” “那篡了卫无殇蜀王之位的卫恒不是有个世子吗?叫做卫元嘉,人称鸾生,与华璟,明霄同列天下三美,他又在哪里?难道他当年真死于蜀楚之战了吗?”齐哲皱眉疑问。 兀图哧地一摇头,万分不屑地说道:“什么天下三美?给咱三爷提靴都不配!前几天冥部刚收到的信报,据说卫鸾生并非卫恒之子,而是卫无殇的亲子,好像与那华璟也颇有渊源,因华璟对明霄情有独钟而愤而出走,白白让出了蜀王之位,我就说华璟运气好呀,比咱三爷好太多了。” “呵呵呵……”暗影里的三爷忽地嗬嗬笑了起来,身上的锦光珠光也跟着脉脉跳跃,极之魅惑,“他运气是好,天下那两美倒都被他收入股下了!你们没听狂想生称他为龙魂降世吗?那可是几百年难现的奇事!你就不要拿我和他做比了,他娶个男后还能为其诞育子嗣,光这一条,天下就无人能比,呵呵呵……” 三爷的笑声渐渐变得凄凉,兀图和齐哲心中一颤,因为深知自家主子的心病所在,此时也就更加唏嘘不已。 “那个与华帝并列的明帝明青鸾当真能生育子嗣?”兀图不服气地追问,“什么青凤降世,仙赐珠胎,我看都是瞎编乱造!华璟为了名正言顺地谋夺南楚只有出此下策,不然如何能堵住原来大夏臣子的嘴,如何能对得起华氏祖先。” “是呀——”齐哲对此也深表怀疑,“华璟为了明青鸾闭锁后宫,誓言只立一后,若是不给这青鸾整个孩儿出来,华氏岂不是要断后!” 兀图一拍大腿,“招呀,我看就是这么个理儿,男人如何能生育?要不就是这个明青鸾本来就是个女人……哈哈哈……”兀图想到此处竟哈哈讪笑起来。 兀图正笑得开心,门上突地响起叩击之声,“各位客官,酒菜预备好了,现在可要用饭?” 齐哲冲兀图打个手势,兀图立刻开口吩咐:“那就端进来吧,酒是何酒?”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小二端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酒有漠上春和涞河醇,客官要饮哪种?” “就涞河醇吧,漠上春喝得腻了。”三爷坐在暗处忽然开口,小二听得心里砰地一跳,他还从未听过这么磁性动人的声音呢,好像最醇和的酒,又似最华美的丝绒。 小二将酒菜布置妥当就又离开了雅间,兀图和齐哲坐在桌边吃菜饮酒,那位三爷仍坐在暗影之中,手里捏着个小玉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不通不通,兀图,你说明霄育儿是假大大的不通!”三爷摇摇手指,又抿了口酒,“卫太后怎能让可疑野种登上华氏庙堂呢?她最讲血统纯正,不然这些年她也不会对卫恒如此深恶痛绝,而且……” 三爷唇角勾起,风帽阴影下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之怪异的神色,似向往憧憬羡慕又似怀疑痛恨残忍,“……而且,明霄诞下的是孪生儿,龙凤胎,这就非同一般了,若是作假,一个即可,有什么必要又有什么可能找到龙凤胎呢?所以说,明霄还真是只青凤,确能生育!” “那他就是女子!女扮男装的女子!”兀图不依不饶,凭什么自家主子至今没有子嗣,而那华璟却一举得俩。 “呵呵呵……是不是女子我试试即知……”滑如丝缎的话语溢出唇瓣,三爷举盏抿酒,兀图和齐哲听了这话都心里打晃:——主子若是出手,天下还没有哪个男子能够抗拒。 “呃……咳咳……”兀图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却一下子呛得咳嗽,“大夏这涞河醇也没什么好的,我看还不如咱的漠上春……”兀图将酒盅砰地撂在桌上,“华璃和明霄也当真荒唐,好好的一对子女却不同姓,女儿姓明,儿子姓华,简直贻笑大方……哈哈哈……”兀图干笑出声。 “兀图,这正是人家的高明之处……”齐哲悠然开口打断了兀图的干笑,“如此就等于向天下臣民,特别是南楚氏庶各族昭示双帝共政的决心,如今明华帝国的皇长公主姓明,也是南楚的王女,若是反明华就是反明氏,也就是反南楚,哪里还会有楚人反楚呢?” “不错不错,当真绝妙!”三爷忽地站起身,啪啪地轻轻击掌,“原来我只知道大夏有个太后卫无暇,乃女中豪杰也。其子华璃一直像个影子,现在华璟已非华璃,有龙魂护体,又有青鸾陪伴,妙呀!真是妙!我简直等不及要见见他们了。” 兀图和齐哲微愣,随即便继续饮酒吃饭,——主子决定了的事,还没人能够令其改变。 “云州大宫里的呼和汐怎么样了?他借着外族之力杀父弑君篡夺王位,竟还做了外族的列侯,真是败类。”三爷顿住脚步,站在晶珠帘幕之前,随着闪烁的珠光,他的眼前晃动着十年前父王送他出云州时的情景,十年后,他重返云州,父王已亡! “呼和汐已有三位郡主却一直无子,去年他的王妃终于诞下一个儿子,宝贝得什么似的,已封为世子,名天赐。”齐哲放下牙筷,拿起布巾擦拭着双手。 “嗯,呼和天赐,天赐……”三爷倏地转过身,犀利的眸光从风帽下直射而出,“真是天赐我也!这个天赐我要定了,他令我丧父,我就叫他失子!” 兀图齐哲浑身巨震,却未置一词,王庭中的父子君亲又岂是他们这些奴才能评说的。 “华璟和明霄的儿女又叫什么?刚才说书人是怎么说的?”三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齐哲站起身,恭敬地答道:“明华皇长女姓明,名永华;皇长子姓华,名永明。” “华永明……明永华……永远的明华……呵呵呵……有趣有趣……看来华璟明霄当真是相亲相爱呀,连他们这一双儿女的名字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否能天长地久!” “我们走吧,酒也喝了,书也听了,咱们去接天赐。”三爷倏地回身,织锦风氅微扬,带起一片珠光,“这个相见欢也不简单呢,恐怕便是卫太后钉在云州的一颗钉子。”话音轻飘飘的出口,三爷已推门走了出去,门楣上春风渡三个金字烁烁放光。 元宵一过,春风将再渡莫干山!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哺乳 大夏一统三国并改国号为明华后,朝上朝下,宫里宫外,万众一心,举目期待的明华第一娃终于横空出世啦!……咳咳,准确的说是明华双娃终于哇哇坠地了。 在举国欢庆,普天同喜之际,明华都城东安内宫之中却是喜忧参半,人心惶惶,且不说明帝青鸾诞育孩儿的千难万险,就是这一双龙凤双娃已令众人措手不及,晕头转向了! 大夏宫中鲜少有孪生儿降生,若是皇后诞下孪生嫡子更会被送入宗祠由宗亲元老们择一绞杀。正因为这一残酷的祖宗家法,当年卫太后诞下华璃华璟双子,不得不将其中奄奄一息的华璟毒杀,幸亏华璃华璟是一人双身两命的奇异命盘,又兼不惧百毒,以毒为养的体质,华璟才得以存活,并由坤忘神君交与当时国破家亡的前蜀王卫无殇抚养,后经历种种磨难奇遇,华璟终于魂归华璃,与其神魂合一,真正塑成龙魂,重整山河,统一三国! 大夏帝王华璟和南楚太子明霄,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得偿所愿喜结良缘,更喜上加喜孕得麟儿,万没想到,晴天一声惊雷—— “娘娘,娘娘,是……是是……是……是……”双帝寝殿咸安殿内侍苦脸,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卫太后寝宫翎坤殿,“是是……” 卫太后的贴身女官端午噌地从蒲团上一跃而起,飞奔出翎坤殿后寝中的佛堂,卫无暇反应稍慢,她挣扎着刚要起身又猛地跌倒,因为长时间在佛前跪拜祈愿,她的双腿早已麻木酸软,再一听苦脸带着哭音的叫喊,卫无暇更是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了,全身的骨节好似已寸寸折断。 “苦脸……你稳住……别别……别筛糠……倒……倒底出什么事了?”端午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着,听着比苦脸还筛得厉害,两人边抖边走到佛堂的门口,见太后娘娘仍跪坐在蒲团之上,眼巴巴的望着他们,嘴唇哆嗦,话已问不出口。从昨晚明霄开始阵痛,至今,卫无暇还没离开过佛堂呢。 苦脸一见娘娘凄惶的模样,舌头打结,猛咽唾液,鼓足勇气,“娘娘,是……是孪生……双……双胞胎!” “什么——” “……” 端午惊叫出声,卫无暇则早已口不能言,须臾间她俩的思绪一下子倒退十八年,当日,也是在这佛堂之中,卫无暇曾在血泪中挣扎,求佛祖保佑璟儿一个平安,如今璟儿和阿鸾竟也……竟也重蹈覆辙……! “娘娘,是……是龙凤双胎!”苦脸语不惊人死不休,终于一鸣惊人了,他那‘胎’字还没落地,就听‘噹’的一声脆响,卫无暇失手砸在木鱼上。 “龙凤双胎……龙凤……龙凤……哈哈哈……”卫无暇抬眸望向神台上的菩萨,菩萨无语,拈花微笑。 苦脸喉中咕噜咕噜地呛噎着,艰难地再次开口,“青……青鸾陛下已……已经死……” “你说什么——!”端午和卫无暇同时狂吼,卫无暇不知哪里来的蛮力,忽地从蒲团上站起身,一把揪住苦脸的衣襟,“你……你你说什么?” 苦脸满脸大汗,寒冬腊月竟堪比炎夏,“青鸾陛下昏死过去了!” 端午听他前言不搭后语地大喘气,恨不得给他一个大嘴巴,这小猢狲办事越来越不牢靠了,“可有危险?皇上呢?”卫无暇稍稍松了口气,紧声问着。 “爷……爷也昏过去了……小怡姑娘忙着照顾宝宝们……还没……没顾上陛下们……”苦脸此时已经汗流浃背了。 ——得!卫无暇和端午对视一眼,立时便拖拖拉拉地往咸安殿飞奔而去,好在翎坤殿与咸安殿相隔不远,她俩在情急之下也发挥了人力最大的极限,片刻的功夫便已奔入咸安殿后寝,只见明霄从临州带来的双福双喜等宫侍正惴惴不安地站在内寝门口,谁都不敢踏入一步,虽然人人都急得火烧火燎,在明霄临产之初,景生(华璟)就严令任何人未得传唤不得入内。 “哇哇……哇哇哇……”此起彼伏的婴儿哭声从内寝中传了出来,卫无暇双眼含泪一下子推门入内,就见璟儿的‘战友’兼‘挚友’唐怡姑娘正一手抱着一个襁褓在殿中缓缓踱步,嘴里还轻轻哼着歌谣,娃娃们的哭声已渐渐减小。 卫无暇眸光一扫,就见明霄和璟儿并躺在宽大的龙榻之上,明霄身上已换上干净的内袍,面色虽苍白不堪,睡颜却极其安详,显然已得到了很好的照料。卫无暇快步走到榻前,探头一看,不禁咧嘴皱眉,璟儿竟比明霄还没有血色,双眼紧闭,双眉紧锁,表情凄惨。 唐怡迎着卫太后走上前来,略略侧身将两个小娃展示给太后,一边嘴里嘀咕着,“皇上一见阿鸾昏睡过去,以为他已遭不侧,立刻便也跟着晕了,他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稍微一刺激就绷不住了,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卫无暇和端午立刻一人抱过一个小娃,乐得合不拢嘴,“阿鸾还好吧?真是苦了他了,太凶险。”太后千岁在笑看小娃的同时,还惦记着娃娃们的爹爹,对自己吓晕过去的儿子倒不闻不问了,若是把傻儿子弄醒,保不齐他又乐晕过去,不如让他多睡一会吧。 “阿……青鸾陛下还好,就是体力消耗太大,失血并不多,好好调养很快就能恢复了。”唐怡笑着回答。 “小怡姑娘,真是辛苦你了,这几天都在宫中守着阿鸾,书研一定担心了,你们府里的轿子一直在崇德门外候着呢,我听苦脸说书研这两天也都宿在轿中。”卫无暇小心翼翼地抱着娃娃,一边关切地看看唐怡,见她也面容疲惫,卫无暇心里却是万分欣慰的:——这位唐怡姑娘,不仅是护龙族唐门老七,家学渊源,功夫一流,也是璟儿全然信赖的朋友,如今更是中书舍人秦书研之妻,他们夫妻已是璟儿和阿鸾的左膀右臂。 “娘娘,您怎么还老是小怡姑娘小怡姑娘地叫呢,应换称为秦夫人了。”端午乐呵呵的补充着,俯身细瞧怀里的小娃,“哎呀,娘娘,我怀里这个一定是小皇子了,瞧瞧,长得舒眉高鼻的,多俊朗!” 小怡本在羞窘,一听端午的后半句话立刻就笑了,指着她怀里‘俊朗’的小娃,“呵呵呵……端午姑姑,你抱着的是囡囡,太后娘娘抱着的才是囝囝!” ——呃?卫无暇低头看向怀中的襁褓,明黄的锦被里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儿,花瓣儿似的,只有小童巴掌般大小,五官极之清秀精巧,全不似新生婴儿般轮廓模糊,反观端午怀中的小娃,一张小脸倒是粉粉红红,肉肉团团的趣稚可爱。 “这……这个是囝囝?”卫无暇诧异地反复端详,怎么都觉得这个花骨朵似的美人胚子应该是个女娃。 “嗯,这个是弟弟,那个肉团团是姊姊。”唐怡笑得眉眼弯弯,视线不断地在两个襁褓之间打转。 “——呃?囡囡先落地呀?”卫无暇再次感到意外,“咱俩换着抱抱?”她和端午换了个手,“……哟,不得了,姊姊比弟弟沉多了,呵呵呵……阿鸾吃的那点子营养都到了囡囡的肚里,我们的小囝囝啥也没吃到……呵呵呵……”卫无暇笑意满满,伸指逗弄着小女娃水嫩的唇瓣,不想被她倏地吸住手指,有滋有味地咂麽起来,只一瞬她淡淡的眉毛就皱成了一团,小脸儿也委屈地露出哭相。 “哎呀呀,囡囡饿了,要吃奶!”一言惊醒屋中人,大家都偷偷瞄着龙榻上躺着的阿鸾,他锦衾下的身子纤薄修长,胸部平平,哪里有奶可喂? “青鸾陛下……”唐怡小声地开口,却被卫无暇拦腰打断,“小怡呀,以后咱们私底下说话儿,你还是按以前习惯的称呼叫吧,就称璟儿为小花儿,称青鸾为阿鸾,别陛下陛下的了,他们听着别扭,连我也跟着别扭,你想想,我要是叫你秦夫人,你别不别扭?” 唐怡早已了解卫太后的为人,此时便不再坚持,微笑着点头,“阿鸾早几个月前就在难过,说是看样子自己无法给娃娃哺乳,阿鸾一直想学他亡故的母后。” 卫无暇对此也有耳闻,不禁唏嘘,随即转头看向走进殿中收拾什物的双福,“双福呀,当年淑仪王后是亲自哺乳的吗?” 双福皱纹丛生的老脸上露出一丝哀容,垂首答道:“是,淑仪王后不顾王上劝阻,坚持为殿下哺乳,一年方止。” 卫无暇听了心中更是浮起一丝凄酸:——看来当年淑仪王后真的不得武王宠爱,以至亲自哺育青鸾达一年之久。 “愁眉,赶紧去把奶娘领来,两个娃娃都饿了。”卫无暇刚说完,两个宝宝就哇啦哇啦坑坑呵呵地哭了起来,好像是专为证明她的话似的,小姊姊哭得声音脆亮,中气十足,小囝囝哭得哼哼唧唧,仿佛一只小羊,怀抱双宝的端午和卫无暇都惶急无措,恨不得立时变身为奶娘。 “愁眉苦脸,你们俩赶紧去呀!”卫无暇轻轻颠动着臂膀摇晃着怀里的小肉娃,那囡囡哪吃她这套,不依不饶地大哭特哭,囝囝受到姐姐的鼓舞,窝在端午的怀里也越哭越响亮,此时连唐怡也跟着焦虑起来。 就在大家六神无主之时,躺在龙榻之上的华帝身子一颤,猛然睁开双眼,片刻的茫然过后,他倏地坐起身,望向身侧躺着的明霄,“阿鸾——!”华璟悲呼一声,眼泪唰地溢出眼眶,还待继续惨呼,就听他娘轻咳一声:“璟儿,收声!莫吵了阿鸾!” “呃,母后,阿鸾他……”景生(华璟)俯身细细查看着明霄的状况。 “阿鸾睡得正香,孩子哭闹也就罢了,你这个做父皇的就别叫了,快起来看看你的宝宝。”卫无暇瞠目瞪着景生:——为何男人在关键时刻经常犯傻? 景生忽地跳下床,刚想从她娘怀里抱过婴儿,却被他娘闪身躲开,“你就离老远儿地看看吧,千万别抱了,小心摔了娃娃。” 景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卫无暇怀中的胖娃,那小囡显然对此饥饿状态非常不满,闭着双眼继续哭叫,原本粉粉嫩嫩的小脸儿已皱成个核桃。景生着迷地望着她,仿佛哭得声嘶力竭也值得赞美,等到耳边传来另一声哼叫,景生才惊怔地转身寻找,一下子就看到端午怀里的襁褓。 “双胞胎……真的是双胞胎……简直不可思议!”景生嘴里喃喃低语,手已小心地伸过去碰触着婴儿粉白的小脸,奇迹般的,端午抱着的宝贝竟停止了哭闹,睁着一双乌亮的杏眸出神地回望着他,“……唔……这小姑娘长得像阿鸾呢……”景生不由自主地从端午手中抱过襁褓,俯首以鼻翼轻轻蹭着婴儿娇嫩的脸蛋儿,小娃儿蓦地咧嘴笑了,那与阿鸾如出一辙的灿烂笑容晃了景生的眼,他感动得再次湿了眼眶。 唐怡见他也认错了,无奈地摇摇头,立刻上前解释:“皇上,他可不是小姑娘,他是如假包换的小男娃!” “呃?这……”景生吃惊地看看臂膀里的娃娃,再回头望向母后,哈地笑了:“怪不得第一次见阿鸾时会将他错认为女孩儿,敢情他小时候就长这个样子呀,太秀气了,倒是姊姊更有帝女风范,呵呵呵……” 屋中众人俱都笑了,就在这时,愁眉走进来禀报:“奶娘已经带到了,正在东暖阁里等着呢,一共两位。” 景生听了眉头微蹙,一边轻轻托抱着怀里的宝宝,一边迟疑地问:“一定要用奶娘吗?不如让小暖喂小娃。” “——什么?岩羊?”屋中众人齐声惊呼,连侍立在榻旁的双福都瞠目结舌,“陛……陛下……小暖是只羊。” “没错,它是一只岩羊,我就曾喝过她妈妈的妈妈的……呃……它外祖母的奶!”景生振振有词,他和明霄都不太喜欢用奶娘,于是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小暖。 卫无暇单手抱娃,腾出一只手来频频拭汗,——看来璟儿这孩子不止是犯傻了,简直是昏了头。 “璟儿,休得胡闹!尊贵无比的皇子女怎可喝羊奶?”卫无暇侧眸望向唐怡,希望她能说服景生,唐怡沉吟片刻刚要开口,就听景生续道:“很多传染病可以通过哺乳传给婴儿,羊奶可以加热后放得温凉再喂给两个小娃,这样应该更安全。”景生不禁是穿越而来的异世孤魂,且医术精湛,他理论实践一结合,倒说得卫无暇哑口无言。端午一看不是事儿立刻踏前一步解释:“内使监一共找到四位奶娘,均为朝中从七品,从八品官员的正妻,品貌端正,身体康健,都是最近一个月刚生育,奶水充足。” 说完端午就给愁眉丢个眼色,愁眉灵醒地一点头,“爷,现在候着的奶娘刘氏和李氏都是中书省主书的夫人,知书达理,恐怕比羊更加稳妥。” “咳咳……”唐怡走到景生身边小声劝说:“花儿,你那个羊奶方案可操作性太低,加热后的羊奶怎么喂给宝宝?又没有奶瓶。”唐怡和景生都保有前世的记忆,同属穿越之人,自然理解他的担忧,“有些事必须从善如流,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之前……” “……选择看似合理的那一个。”景生顺着她的话说完,随即就一挥手,“那就这样吧,在我想到怎么利用奶羊之前,把娃娃们交给奶娘。” 卫无暇和端午松口气,立刻从景生手上抱过囝囝走出了内寝。 “我也告退了,你好好照顾阿鸾,他恐怕还要再睡几个时辰。”唐怡轻快地走向殿门,视线落在窗棂上,忽地笑了,“下雪了,瑞雪兆丰年。娃娃们带来了好年景。” 景生的目光痴缠在沉睡的明霄身上,心有余悸地说道:“这一整天,咱们陪着阿鸾挣扎在死亡线的边缘,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漫长最惊心动魄的一天了。咱们俩在时空中穿梭,原本已淡忘了生命的珍贵之处。” “我可没忘,我从未挥霍过时间。”唐怡走出殿门前再次回首,“花儿,祝贺你,也祝福阿鸾和宝宝们。” 唐怡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堂内一下子变得深幽静谧,好像之前的纷乱扰攘,喜悦和恐惧都是一个奇幻的梦,景生疲乏地敲敲额头,——才新婚就添丁,这在前世算是婚姻禁忌之首了,差不多已奏响婚姻触礁与沉没的前奏,好在他活在现世,好在他如今的伴侣是阿鸾。 “景生,在想什么?”背后纱帐内忽地响起明霄略显沙哑的声音。 “在想怎么将舰船泊入深水良港……呃……幸福的港湾……”景生蓦地掀起帐幔,跨上龙榻,“阿鸾,谢谢你,十九岁的爹爹。” 景生俯身搂住明霄,手已探入锦被抚摸着他仍显微隆的小腹,肌肤微凉细腻,并不松弛,景生的手慢慢向上游走,眉头微皱,除了孕育胎儿的腹部,阿鸾的身子显得那么纤瘦,“娃娃们都快把你给榨干了,幸亏不用喂奶。” 景生的叹息刚刚出口,耳边就传来明霄惊怖的低吼,“娃娃们,你……你是说我真的生了双胞胎……那……那岂不是要被宗亲长老们绞杀!”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册立 明霄挣扎着要起身,却无论如何使不出半分力气,挣动间身上又是大汗淋漓,原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孔此时已变得近乎透明。景生一把揽住他,心疼地将他贴在胸口上,“阿鸾,是一儿一女,龙凤双娃,即使是同性孪生儿我也绝不会让他们遭到任何伤害。” “唔……”明霄深吁口气,身心一下子放松,浑身便像被拆去了筋骨般瘫软无力,脸上却漾起喜悦之极的笑,“娃娃们呢,我依稀记得有个囡囡……我从无姐妹……如今却有了个小女儿……” 景生想起那圆圆团团,哭声响亮的小丫头,嘿嘿地笑了,“嘿嘿……那小姊姊起码比弟弟重了一斤……母后差点将她错认为孙子了。” 明霄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弟弟呢?一切可好?快抱来我看看。” 景生揽着明霄躺倒在龙榻上,鼻子贴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呼吸,“他们都在奶娘那里。弟弟也很好,简直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太娟秀明丽,才这么一点点大,已能看出他长大后必有殊颜……咦……阿鸾……你身上怎么会有奶香呢……明明一滴奶水也没有……”说着景生的手已抚上明霄的前胸,依然似少年般单薄秀致,景生的指尖儿擦过那一对樱颗,引得明霄浑身战栗,“……嗯……景生……你你……”虽然明霄不能哺育,那里却变得更加敏感。 “唔……阿鸾……娃娃可算是顺利降生了……我想你都快想疯了……”景生沉醉地搂紧明霄,这还是近两个月来他第一次这样搂抱阿鸾,生育前他们虽未分床,景生却一直小心翼翼地与阿鸾保持安全距离。 明霄苍白的脸上渐渐沁出一丝霞绯,慢慢向颈侧蔓延,“我也想你,可是,嗯,那个,咳咳,那个……”明霄的声音轻似蚊呐,玉白的耳珠已变得绯红,“那个……会不会变得很松……” 景生倏地吻上他的唇瓣,辗转吸吮,将多日的担忧焦灼与思念碾碎在唇舌厮磨间,“阿鸾……一个月后我们就知道了……嗯……要疯了……”因为怕激起彼此的欲念,他们已有很久没有亲吻过了。 明霄育后力弱,此时被景生连连激吻,早已呃呃哼着透不过气来。 “笨小鸾,用鼻子吸气。”景生的舌头灵动地在他口中翻搅舔吮,一边笑着哄他。 “气……气都被你吸走了……”明霄被他吻得动弹不得,急促地喘息起来。 就在这一对少年夫夫帐中缱绻旖旎之时,殿门处忽地响起轻咳声,“咳咳……璟儿,两个宝宝喝着奶就睡熟了,我将奶娘和宝宝们带回翎坤殿了,你好好照顾阿鸾休息吧,再给宝宝们想个名讳。” 明霄听到卫太后的声音伸手就去推景生,可惜他浑身乏力哪里推得开这贴御用膏药,把个明霄急得俊脸通红。 “景生,我想亲自照顾娃娃们。”明霄从景生的唇齿间逃了出来,表情郑重,“当初咱俩不是商量好了吗,要亲力亲为抚养娃娃,我虽不能哺育,但却不想错过他们成长的每一瞬间。” 明霄对不能亲自哺育耿耿于怀,他的手抵在景生的胸前,“从明儿起就让奶娘带着宝宝们住在东配殿,晚上也可将小床放在我们的榻旁,你说可好?” ——呃?景生微愣,看着明霄郑重其事的表情,他实在不愿拂逆明霄的意愿,“东配殿原本就是给小娃准备的育儿房,只是没想到一下子来了两个娃娃,只要你不觉得辛苦,那就依你吧。” 明霄松口气,蓦地弯唇笑了,那明媚的笑颜竟和襁褓中的囝囝一模一样,景生再次愣怔,不由自主地吻上那抹笑容,心满意足地叹道:“唔……阿鸾……囝囝和你笑得一样呢……” 明霄被他亲得气喘吁吁,“……急色儿……停停……还是想想名字吧……” 景生听了吻得更加起劲,舌头扫过明霄的上腭,又侵入他的喉口,霸道地撩拨着他口中每一寸敏感的粘膜,直弄得明霄再出不得声,身子瑟瑟抖着已化为暖流。 景生见明霄已陷入迷离之状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一边意犹未尽地嘀咕着:“现在不亲更待何时,搞不好明儿晚上娃娃们就会霸上床来,那我就必须下床,如此一来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亲到!” “咦,你这主意不错,我还真没想到呢。”明霄嗬嗬地笑了,“防狼专用之小花娃娃……呵呵呵……明儿晚上就照此办理了……这偌大的龙榻正好睡下我们一家四口……” 景生听着阿鸾得意洋洋的笑声,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怎么这么蠢竟给了这宝贝如此损招! “我决定了,娃娃们就叫——” ************************ “——叫什么?娃娃们叫什么?” 翌日清晨,雪后初晴,阳光辉映着雪光,照得咸安殿内寝明晃晃的一片耀眼。明霄靠坐在榻上,俯身逗弄着身侧并排躺着的两个宝宝,根本就没听到卫太后在问什么。 景生顺手拿起案几上的雪瓷茶盏递给卫无暇,气定神闲地答道:“丫头叫小鱼儿,儿子叫小虫儿。” ——‘咣当’,卫无暇手臂一软,雪瓷茶盏脱手而出,端午眼明手快地伸臂一抄将茶盏接在手中,愣是滴茶未洒,“皇上,你刚才说……说说……说咱公主叫什么?”端午虽接住了茶盏,人却有点发懵,看看华璟又扭头望望无暇,见太后娘娘也是一脸控诉。 “鱼儿,可是又饿了?爹爹的手指你也吮得香甜,虫儿,姊姊咬,你就别咬了……呵呵呵……真痒……” 愣怔间,大家忽听虚悬的纱帐内传出明霄逗弄娃儿的轻笑,卫太后和端午面面相觑,同时哀叫:“真的叫鱼儿,虫儿呀!” “真的。”景生怕他娘亲激动,赶紧将她手中哆哆嗦嗦捧着的茶盏接了过来。 “阿弥陀佛,百无禁忌,娘娘,名轻易养,阿弥陀佛。”端午神经质地原地打转,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卫无暇欲哭无泪地望着景生,“日后他们会被人混叫成‘黄鱼,蝗虫’呀!” “呵呵呵……”烟色纱幕内再次传出明霄的笑声,“是花鱼儿,花虫儿,只恐他们会危害人间呢。” ——呃!无暇和端午舌头打结,已经说不出话,心想他们这家子,算是花鸟鱼虫都齐全了! 景生见他娘亲脸上青红不定,神色煞是好看,生怕她惊悚过度,立刻开口补充道:“母后,鱼儿虫儿只是乳名,我和阿鸾商量过了,皇长女就叫明永华,皇长子叫华永明。” ——呃!卫无暇和端午喉中咔咔干噎不止,这……这这……这两孩儿的名讳怎么跟绕口令似的?倒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姐弟情深,细一琢磨更品出点璟鸾龙凤和鸣的意味,而且,还带出了夏楚一家的和睦,嗯,妙,真是妙! “阿鸾呀,娃娃的名子是你想出来的吧,我就知道璟儿没这么细心。”卫无暇赞赏地望向龙榻,隐约间见明霄正握住娃娃们的小手轮流亲吻,即使隔着烟纱,也能看出他脸上祥和怡然的神态。 “呵呵呵……母后猜对了。”景生回眸,顺着卫无暇的视线爱宠地望向龙榻,“没想到是孪生儿,本来给娃娃取的名字是永,无论男女都叫永,如今是一儿一女,阿鸾说:‘就叫永华永明吧,他们姊弟友爱,其利断金,也祝大夏和南楚融洽和睦。” “嗯,甚好,甚好!”卫无暇频频点头,随即就眉头一皱,“我听愁眉说阿鸾要亲自照顾宝宝,这……这恐怕不妥。” 殿内骤然一静,连榻上的明霄也停止了逗弄,只余娃娃们咿咿呀呀的哼叫。 “母后——”景生踏前一步,神色有点焦虑。 卫无暇摆摆手,止住他的后言,“我知道阿鸾是想和孩子们多多亲近,我也非常支持。原本大夏宫规明令:后妃诞下皇子女后不得亲自哺育,必须交由内使监另择宫殿派专人照顾抚养。可自文帝(华璟之父皇)时起此宫规就已形同虚设,因为文帝只有我一位皇后,再无其他后宫,所以,当年我得以亲自教养阿璃(华璟的孪生弟弟,也是他现在的寄魂之人)直至文帝驾崩,阿璃即位后搬到咸安殿。”卫无暇停了一瞬,仿佛被这简单的回忆摄住了心神,众人心中也都无限唏嘘,不管是文帝还是华璃,此时都已魂归天外了。 “阿鸾,你和我的情况不同,你不是藏于深宫以养儿教女为乐的皇后,你是咱们明华帝国的明帝陛下,除了儿女,你还肩负着其他职责,孩子蒙学前可以暂居咸安殿,方便你和璟儿随时探视陪伴,但你不能事事亲为,还是要由奶娘宫侍们负责照顾,你们看如此安排可好?” 纱幕轻动露出明霄秀逸的身影,他沉吟了片刻,“母后,就按您说的安排吧,在孩子们两岁前我还是想多和他们相处,我会尽量调配好时间,使育儿政务两者兼顾。” 卫无暇望向神态平和的明霄,与他宁定又倔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一下子想起他的娘亲在他两岁前就已去世,不禁心生怜惜,卫无暇温和地点头:“阿鸾如此恐怕会太操劳,但阿鸾肯定是天下最用心最慈爱的爹爹。” 好像是为了证实太后的夸赞,两个小娃同时啊啊啊地呢喃,小小白白的拳头中各攥着明霄的一根手指,含在嘴里啪嗒啪嗒地吮。 “……呵呵呵……娃娃们又饿了……”明霄讪笑,“这个时候的娃娃真的像小猪,除了吃就是睡,一天睡足十个时辰,醒来便是吃奶。” 卫无暇和端午听到此言都哭笑不得地轻轻摇头,——恐怕还没有哪个皇子女被人比作小猪?这个爹爹当真是百无禁忌。 “哎,景生,你昨天晚上说的那种可以装奶的瓶囊什么时候能做好?”明霄万分不忍地从娃娃们的嘴里抽出手指,两个小宝,虫儿圆睁杏眸,鱼儿怒瞪星眸,全都跃跃欲哭,明霄一看不好,“快将他们抱给奶娘吧,这俩位都和景生一样是急脾气,一时半刻也等不得。” 侍立在侧的双喜双敏立刻上前抱起两个娃娃走出殿门,明霄的视线眼巴巴地追随着他们,“要是有了景生说的那种奶瓶,我就可以亲自喂娃娃们吃奶了。” 卫无暇疑惑地看看华璟,见他已走到榻边坐下,“阿鸾,就是有了那种奶瓶,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那两个家伙一个比一个急,我看他们要是会爬,早爬到你的胸口上了。”景生的声音低不可闻,卫无暇自然听不到他的具体词句,只眼见着明霄的脸颊上飞起红云。 “咳咳……”卫无暇立刻拉着端午背转身,走到窗下的书案前,“我看也别再耽搁了,百日后就下诏册立永明为太子吧。” 卫无暇出奇不意地骤然开口,惊得屋中人都心里一跳,端午早已明了无暇的心情,景生和明霄都惊怔地望向卫无暇,“母后,这……这是否过早?”景生首先发问。 “是呀,他……他还是个婴儿……还不具备才德……”明霄的心情万分复杂,他既感动于卫太后的决定,又不愿永明过早受到束缚和苛求,他自己血泪斑斑的太子之路就是最深刻的教训。 冬雪初晴后的阳光格外灿烂,笼罩着立于窗下的卫无暇,使她看起来端肃而凝重,“别管是大夏和南楚,都有预立储君的传统,立储的原则是:立嫡以长,立子以贤。我想你俩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有嫡子,要立长子为储君,就像阿鸾;没有嫡子,要以各位庶子的德行而定谁可成为太子。”卫无暇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口茶,“璟儿没有其他后宫,即使你们以后再添皇子,永明也是长子,应被立储,如此才能有的放矢地专门对他加以教养,等他年满五岁时即可为他设立太子太傅,太子太师,及太子太保,以教习其文武及保护其安全,如此才能圆满。” 卫无暇的话音落地,殿堂内变得异常安静,静到极点趋于饱和之时,景生和明霄对视一眼,“那就百日后册立吧。但我仍希望他能相对正常的成长,不要承受太大的压力和苛责,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孩子,应该拥有快乐的童年。” 景生侃侃而谈,明霄悄悄地握住他的手,——相对于景生,明霄自己毫无童年可言,幼时睡梦中都常常猝然惊醒。 “母后,如果永明太早成为标靶和楷模,可能会使他骄傲或急躁,欲速则不达。”明霄缓缓开口。 “璟儿和阿鸾的心思我都明白,我想得也是循序渐进,绝不会对他威逼压迫的。”卫无暇站起身,“你们俩商量一下册立之事吧,我去看看小娃娃们,还是和他们呆在一起更有趣。” 卫无暇带着端午匆匆离开内寝,明霄有些担忧地望着景生,“你说……母后是否生气了?觉得我不识抬举?” 景生哈地笑了,伸指弹击他的额角,“母后的玩心比你我还大,她是估摸着娃娃们已经吃饱了,等不及要去逗弄他们呢, 明霄怔怔地望着满殿的雪光,“日子真如白驹过隙,我这个太子当得稀里糊涂,如今我的儿子倒又要成为太子了。” 同兴二年三月二十八日,立春已过,大地回春,万物复苏。东安宫城内外皇旗猎猎翻飞,金吾卫威风凛凛地排列于武德门东西两侧,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等候于武德门外,明帝华帝同乘御舆来到仁泰殿前,四位侍仪手持半月宝扇引导两位陛下同升金台之上的鎏金雕龙御座,大殿外响起百鞭齐鸣之声,随即,文武百官缓缓步入仁泰殿,他们虽极力保持双眸平视,视线却都不由自主地扫向御座,不禁齐齐愣怔,只见御座上并肩坐着华璟与明霄,明霄看起来神态自若,端凝肃穆,他身穿明黄龙袍,胸前缂绣翟鸟,七彩镶宝,衬得他格外雍容俊丽。 内使监早于前一日在仁泰殿正中安放了诏书案,册案及宝案,雅乐声中,翎坤殿女官总领端午怀抱皇子华永明缓缓步出内殿,立于册案之后,众臣均倒吸口气,目光极力投注于那明黄襁褓,站在前排又眼神犀利的大臣都已看到襁褓中那张异常明秀的小脸儿,不禁更是欣喜惊异,站于后排的大臣甚至悄悄地踮脚伸脖,妄想亲睹太子真颜。 大家仍在恍惚,耳边已传来赞礼官的高喊:“跪。”端午抱着永明俯身跪于案后,宣制官出列,朗声宣布:“册皇长子华永明为皇太子。” 众人摒声静气,就见读册宝官捧着宝册跪于案前,宣读册书,读毕,他郑重地跪授宝册与端午,端午代太子接册并俯首赞拜,雅乐再次响起,御座上并肩而坐的景生和明霄此时才呼出口气,侧眸望向彼此,竟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一点泪意,他们俩去年立春时在此同行冠礼,今年,他们的长子已被册为太子,真真恍然若梦! 殿中俯跪赞拜的众臣也是万分惊异,置身如此繁复盛大的仪式,那襁褓中的小娃竟不哭不闹,只睁着双乌溜溜的杏眸,好奇地东张西望,身体虽被包裹着不能动弹,他的眸光却异常灵动闪耀。 就在同一天,东安禁宫中还来了几位神秘的访客,他们是否为两位百日小娃娃带来了祝福与礼物?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新老人物粉墨登场,并随时添加。 为了方便没有看过《花景生》的亲,特在此列出主要人物表,有几位人物已亡故,但与行文有关,所以也在此列明。还有一些人物是在此文中新增加的,并会随时增加。 明华朝第一家庭: 华璟——明华朝之华帝。曾用名‘花景生’、‘小花儿’、‘花儿’、‘景生’、‘杜华’。 此人为穿越时空之人,与他的孪生哥哥华璃是一人双身两命的命格,后与华璃合二为一。华璟不惧百毒且以毒为养(拿毒药当补药),他被亲舅舅卫无殇抚养长大,当时名为花景生,舅舅和一众死党均称其为小花儿(相当彪悍的名字),他的伴侣则称他为景生。 明霄——明华朝之明帝。原为南楚王太子。别名‘青鸾’。家人称其为‘阿鸾’。 华永明——明华朝之皇太子。小名‘虫儿’。 明永华——明华朝之皇长女。小名‘鱼儿’。 卫太后——大夏文帝华宁的皇后。华璟生母。闺名‘卫无暇’,原为大蜀璟璃郡主。 列国南楚: 明涧意——南楚武王,明霄的生父。 明皓——南楚二王子,明霄的亲弟弟,被明霄手刃而亡。 明真颜——明涧意的堂妹,南楚郡主,后成为蜀昭王卫无殇的王妃,已亡故。 列国大蜀: 卫无殇——蜀昭王,二十年前被其同父异母的弟弟卫恒篡夺了王位。曾用名‘花袭人’(绝对彪悍)。 卫元嘉——蜀昭王与王妃明真颜之子。别名‘鸾生’。曾用名‘唐亦袅’。 卫恒——蜀王,一年前被其兄长卫无殇诱杀,掉落南楚永建的深潭之中。 北朔: 呼和汐——原北朔东贤王,杀死其父浑邪单于夺得云州王庭,并归顺于明华朝,成为明华列侯宝林王。 呼和沣——原北朔西贤王,被呼和汐赶出云州,于西漠襄州另立王庭,并自封为大单于。 呼和洵——北朔三王爷,呼和沣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呼和天赐——呼和汐之子,被册立为宝林王世子。 非王室人员之唐门: 唐怡——护龙族唐门第七女,也是穿越时空之人,可操纵火焰。明华朝中书舍人秦书研的夫人。也是华璟和明霄的好友。 唐窦——护龙族族长,唐门掌门。 唐惋——唐门第二女,擅长易容。 唐惜唐忆——唐门第四女,第五女,擅长制毒使毒,刺探情报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礼物 “鱼儿乖乖,虫虫和爹爹父皇上朝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明灿灿的春光里,卫无暇抱着小鱼坐在梨树下,微风轻摇,梨花轻飘,好似初雪,却比雪花多了一丝甜香。小小的鱼儿在襁褓中挣动着,只一瞬便双手解放,挥舞着抓向半空,她的小脸儿微仰,乌亮的星眸着迷地望着飞舞的落花,“呵呵呵……”卫无暇手忙脚乱地将她重新包裹入锦被,却听那小人儿咯咯地笑得开心,一边小手拂拭着脸颊,卫无暇低头细看,忍不住也噗地笑出了声,就见小丫头粉白幼嫩的额角沾着几片梨花,便如最精巧的妆璜,与她完美的肤色相得益彰。 “愁眉,你发现没有,鱼儿长得像阿璟,虫虫长得像阿鸾,但皮肤却都是一式的玉白,真是阿弥陀佛,幸亏囡囡不像阿璟肤色如蜜。”卫无暇与怀中的小小女娃相视而笑,那乐呵呵的小娃笑得口水嘀哒。 “呵呵呵……姊姊比弟弟憨……也很疼弟弟,”愁眉欣喜地低头看着小鱼儿,见她也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黑瞋瞋的明眸里星光灿灿。 “虫儿若是饿了哭闹,小鱼就会不声不响,睡熟时也常常偏头朝向弟弟。”愁眉拿起丝帕擦去小姑娘嘴角的口水,但那小娃咧嘴一笑,新的口水再次溢出嘴角,“嘻嘻……”丫头笑得开心,小手再次挣脱包裹,一把抓住丝帕角角。 “嘿,这小手真有劲。”愁眉试着拽动丝帕,“咦……”愁眉与卫太后对视一眼,再望向小鱼儿,乌发茸茸的小丫丫咯咯咯地笑得正欢,肥白的小手死死攥着丝帕,口水滴滴落于帕上,愁眉刚要加劲儿扯动,冷不防的,小丫头猛地松开短短圆圆的指头,竟闪了愁眉一下。 “呵哟……”这次连卫无暇都感到有点惊讶,她开心地伸指勾住小鱼丫丫的胖手指,“快给我看看你这小手儿吧,以后就跟着你父皇学功夫,好不好呀?” 细碎的阳光穿透累累叠叠的粉白梨花挥洒在无暇和小娃身上,映照得她们通身明媚。当南楚武王来到翎坤殿内苑门边时看到的就是如此美妙的一副画卷。 “永华还是跟王祖父学功夫吧。”武王明涧意顺口回答,陪在他身侧的景生和明霄都是一愣,随即便会心地笑了。 卫无暇听到这话倏地扭头,就见武王明涧意身着玄青锦袍,神清气爽地站在花门边,这还是自他们永建一别后第一次相见,卫无暇缓缓站起身,微不可察地打量着武王,“王上看起来真是大好了,旧伤治愈也就解了心头大患。”卫无暇说得话中有话,武王自然听得出她是在暗示去年二王子明皓谋逆之事。 明涧意点点头,“既然是痼疾就要彻底根除,不然后患无穷。这还要感谢华帝陛下呀。”明涧意也说得话里有话,既暗示了去年四月华璟助他平乱,又对华璟帮他治愈旧伤表示感谢。 景生立刻鞠身谦谢,明霄则快步走过去从卫无暇手中抱过小丫,“小鱼,有没有想念爹爹?” 小丫丫咯咯乐着伸出小手摸上明霄的脸颊,将口水抹了他一下巴,明霄全不嫌弃,只低头以鼻翼蹭着她鼓鼓圆圆的脑门儿。 看着那一大一小,咿咿呀呀相亲相爱的父女俩,不知怎的,武王竟涨红了眼眶,“来,让王爷爷抱抱。”明涧意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这还是十九年来他再一次对婴儿示好。 小鱼丫丫听到呼唤,乌眸滴溜溜地一转,望向爹爹身后清峻高岸的身影,胖手手向前伸去,要抱抱。 武王一见立刻响应招呼,求之不得地踏前一步从他儿子手中接过小丫,笨拙地搂在胸前。卫无暇双眼圆睁,紧张又稀奇地瞪着武王,嘴里嘀嘀咕咕:“你可得小心点,你可不能摔了我的乖鱼儿,哎哎,你八百年没抱过娃娃,还是赶紧放下吧。” 二十年前,卫无暇作为大蜀的璟璃郡主曾与明涧意有过一纸婚约,后因卫恒谋反篡位,卫无暇国破家亡,明涧意被迫与其解除婚约致使卫无暇流落大夏,巧遇白龙鱼服的大夏文帝华宁,华宁对无暇一见钟情,不但册立无暇为大夏皇后,更遣散后宫专宠无暇,可惜可叹,华宁早逝,卫无暇励精图治,铁腕独撑大夏风雨江山七年整,就因她与明涧意的这一段过节,南楚与大夏的关系一度也十分微妙。 小胖丫虽被抱得不甚舒服,但还是给足了武王面子,既不哭也不闹,只将胖头倚在武王的肩头,乌黑浓密的胎发撩过武王的下颌。 “呵呵呵……我的乖孙女长了一头好乌发。”明涧意心满意足地轻拍胖丫丫的肩背。 卫无暇不以为然地转过视线,一下子看到跟在景生身边的端午,立刻发问:“虫儿呢?册立仪式可顺利?小家伙哭闹了没有?” 景生咧嘴笑了,抢在端午之前回道:“那小人儿当真了得,称得上镇定自若,一声不吭。” 端午和明霄都点头称是,“娘娘,虫儿一回咸安殿就饿了,此时正喝奶呢。” 奶字才一出口,武王怀中的小丫头就垮下小脸儿,皱起小小眉头,眼看着就要泪如雨下了。明霄立刻上前抱过鱼儿将她转交给端午,“姊姊也饿了,快把她抱给奶娘吧。” 众人目送着端午抱着小丫消失在回廊尽头,遂步入太明池侧的花廊。 “武王一路可顺利?南边的情况如何?”卫无暇在紫檀大椅上坐下,谨慎地开口问道,从明浩谋逆,李普造反到夏楚一统也才过去十个月,正是风起云涌,大起大落之时。 “我的南楚一切均好,商路政务均与大夏渐渐融合,彼此互通有无,至于大蜀,如今已不是我的管辖之处。”武王摊摊手,表示他对大蜀的局势爱莫能助。 景生和明霄并肩而坐,听到这话迅速对视一眼,还未发表看法就听卫无暇缓缓开口道,“嗯,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当初你攻下大蜀的半壁领土后并未妥善治理,导致卫恒遗毒不能根除,政务废弛弊端百出,如今轮到璟儿和阿鸾对付这个烫手的山芋,不知需要多费几许心力与时间。” 卫无暇侃侃而谈,明涧意却觉如坐针毡,六年前他一举打过夏江,夺得大蜀都城锦州及其东部的巴禹二州,但同时他自己也深受重伤,从此武王便陷入力不从心,一筹莫展之中。 “我也知道你当年有诸多为难之处,”卫无暇一眼就看出武王和明霄不自在的表情,立刻补充说道:“大蜀的地形复杂,各民族混居杂处,本就不易管理,再加上卫恒一直盘踞于西川,牵制了王上的精力和财力。” 明霄听到此处轻吁口气,“您身为蜀人对大蜀当真了如指掌,其实大蜀人杰地灵,英才辈出,景生和我都主张以蜀人制蜀。攻取一地后与其全面进驻完全接管不如扶植心系明华的当地人管理本土,这样可以减少许多正面冲突和矛盾,也不用长线远程投入人力物力,可达事半功倍之效。” 武王听了儿子的话嘿嘿一笑,“我如今就是你们在南楚的托管人了,与其说我心系明华,不如说我心系永华!” ——呃?在座几人听了他的这句话都微微愣住,转眸凝视着他。就见武王朝自己的内侍总管双寿使了个眼色,双寿立刻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上。武王接在手上打开盒盖,一道玉润的宝光哗地映亮了众人的视线。 “南楚王印?”卫无暇喃喃低语。 “对,南楚王印,五百年前由大夏始皇帝华襄垣亲自授予列侯靖王明成双,如今我再把它传与我的孙女,南楚王女明永华!” 大家一下子怔住,阳光明晃晃地透入窗棂,照亮了每个人的心,卫无暇在心中腹诽不已:——好个狡猾的鹰王,既然已将王位禅让于明霄,却又把着王印不放,如今终于捧印而来,却是给予永华而非永明,更非明霄。 “我也不指望什么男嗣了,生儿育女确为风险极大之事,鸾哥儿还是调养好身体专心政务吧,我如今有永华这一王孙继承衣钵足以!”明涧意气定神闲地说着:“永明我也爱如宝珠,但他已然是未来明华的主人,不再需要我锦上添花了,就让我偏疼小鱼儿一些吧,那丫头实在与我有缘!” 卫无暇听到此处不觉心中一动,心跳没来由地急促起来,小鱼儿酷肖阿璟,而阿璟又与自己形神相像,明涧意那厮的话说得实在是……实在是大有深义。 丢了王印的所谓南楚王明霄起身郑重行礼,“谢父王授印,儿代永华感谢父王厚爱。” 景生笑着在心中微微摇头:——国事家事天下事,真能事事关心,事事精通吗?其中的错综复杂,奥秘隐情,真不足为外人道也。 所谓好事成双,正午时分明霄代小鱼儿接受了南楚王印,傍晚时分,景生就代小鱼儿又接受了一方印宝。 “花儿(华璟),这是我的私人印章,并非当年华襄垣授予列侯禹王卫驰的大蜀王印。”卫无殇站在太明池畔的水榭中,依然身着青衫,姿容俊逸,彤色霞光照沧波,波涌淡烟横,一代蜀王卫无殇站在薄烟暮色之中,手中托着一方翠玉印章,明润的玉色沁入他的肌肤,带起一丝萤光。 景生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接过玉印,依稀记得幼时在坤忘山草庐中曾看到过,“老大,小时候没有玩具等物,你曾把这印给我玩过呢。”景生细看,果见印上刻着‘无殇之宝’。 如今的华帝华璟自小由卫无殇抚养长大,名为花景生,无殇和唐怡等人至今仍习惯称他为小花儿,他们俩在大蜀的坤忘山中相依为命直到景生偶救明霄,之后景生就开始了他出山临世一统三国的龙魂之路。景生魂归华璃后卫无殇才得知原来他就是自己的亲外甥,是妹妹无暇之子。 “花儿,这是我作为蜀王时的私人名章而非王玺,王玺……王玺不知被卫恒藏在何处。”卫无殇的声音渐渐低沉,“我去西川行宫中搜寻过,但却毫无结果,当日卫恒被链刀穿胸而入掉落深潭,我曾下潭打捞,也未见其尸身,心中一直惴惴。” 景生走上前拉着无殇的手,见他眼眸低垂,夕阳跳跃的金辉照亮了他的侧脸,使他看起来说不出的意兴阑珊,那是一种万般挣扎的美。 “老大,永建山中的溪水深潭多与夏江相连,水流湍急早就将尸身冲得远了,哪里还能在潭中找到,至于大蜀王印你也不要焦虑,如今明华已经统一了三国,只要政令得力,百姓生活安逸,谅谁也不敢拿那王印闹事。” 卫无殇反掌握住景生的手,抬眸笑了,“那两个娃娃当真趣稚可爱,小鱼儿就和你小时一模一样,我初时一见真的以为眼花,本来这枚私章是我留给你作为纪念的,如今就给了小鱼丫吧,但愿能为她带来福祉。” 景生讪笑,一边鞠身表示感谢,“今天弟弟虫儿被册立为明华皇太子,得万民祝福,而姊姊鱼儿就收获两枚王印,得到鹰王与太阳王的祝福,真是不分高下呀。” “怎么?明涧意也在此处吗?”卫无殇一听鹰王在此,立刻觉得不自在,当年他与明涧意确为好友,但卫恒之乱时,明涧意未施援手还撕毁了与无暇的婚书,从此卫无殇就对明涧意退避三舍。 “他是今天午时左右到的,老大别急着走,母后也很想念你。”景生见无殇已有去意,出言挽留,卫无殇凝眸望向太明池的万顷波光,“来了就是要走的,天下并无不散的相聚,别说亲戚友人,就是父母子女又或是爱侣又能相聚到几时?还不是说别离就别离。” 景生见他说得消极,除了无奈也别无他法,忽地想起一事,景生揽着他的肩膀问道:“鸾生呢?他可曾回到坤忘山中的草庐?我一直希望他能帮我管理大蜀,可他却行踪渺然,飘忽不定,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见过他了。” 卫无殇倏地扭头看向景生,眸光深挚,“花儿,鸾生爱你至深,而你不能也不应分心于他,去年他与你在涞河畔话别之时就打定了主意后会无期,他既然不肯现身就说明他依然心存芥蒂,我是鸾生的父亲,却从未尽过为父之责,但我却对他的心意感同身受,所以,你……就别再指望他了,他能平平安安,与你和阿鸾老死不相往来就是最慈悲的境界了。” ——啊!上天是否眷顾?而情爱与慈悲又是否能够两全?景生还在冥想,卫无殇已拂袖而起,如青鹏般几个纵跃就消失在宫苑深处了。 景生刚踏入咸安殿的东配殿,就见明霄坐在榻上正俯身与两个娃娃玩耍,榻案上放置着笔墨奏章,景生好笑地连连摇头,几步跨过去搂住他的腰背,“你这家伙一心二用,既不能批阅奏章也不能照顾娃娃。”说着景生已吻住他的耳珠,细细舔吮,明霄身上倏地腾起热流,呼吸立时变得急促,他窘迫地扭身躲闪,无奈耳朵在人家口中含着,身子也被他禁锢在胸前,哪里还挣脱得开,“景……景生……别……宫侍们都……都在呢……” 明霄双眼半阖,气喘吁吁地低哼着,景生轻笑起来,笑声带着热气一丝丝地随着翻卷的舌头灌入明霄的耳孔,刺激得他更是浑身震颤,手脚都已麻酥酥的使不上劲。 “宫侍们和……奶娘早就避出去了……阿鸾……唔……”景生不满足于耳戏,他的唇舌辗转着游移到明霄的耳后,颈侧和……,景生伸指轻扯,拉开明霄的襟口,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啃噬,像只饥饿的猛兽,硬是逼得明霄哼吟出声,“嗯嗯……唔……景生……别……娃娃们……娃娃们在看着呢……” 景生一听这话,猛地停手,胸膛急剧起伏着侧眸望向床榻,蓦地愣住,他的视线立刻落入两双清澈灿亮的眸中,两个小娃娃正囧囧有神地望着他,神情极之严肃还略带疑惑,小嘴儿微张,口水横流! 景生哭笑不得地放开明霄,拿起丝帕轮流给娃娃们擦拭嘴角,“阿鸾,娃娃们肯定是饿了,赶紧让奶娘喂奶吧,这些天忙活册立和春闱之事……咱们……咱们好久都没……”景生的声音低入喉咙,却更显渴切。明霄眸光一暗,心里漾起阵阵战栗,“娃娃们才吃过奶,天……天还没黑透呢……你这急色儿……” 景生见明霄已然情动,心里更痒痒的没个着落,恨不得马上就将他吞入口中,“好鸾儿……你就应了我这一回吧……皇上也有人伦之欲呀……早点做……才不至于懒起早朝……乖……”景生一径儿在明霄耳边哄撮着,手已顺着他的脊背滑向身下…… “嗯……”明霄倒吸口气,坐也坐不住了,半倚在景生的怀里。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爱宠 景生一边摇动榻几上的金铃,一边端正表情,神色凝重地对榻上的小娃娃们说道:“父皇和爹爹要去商讨政务,过一会儿再来看你们。” 小娃娃们大眼睛忽闪忽闪,也不知是否听懂,只是过了一会儿又一会儿也没等到父皇和爹爹回来。 景生伴着明霄回到内寝,才将殿门阖拢就急不可待地一把抱起他扔到龙榻之上。 “啊!景生……”明霄来不及惊叫就已被那小狼压在身下,宽衣解带不过是瞬间之事,他的肌肤刚感觉夜凉如水,景生便以火热熨烫着他了。多日来隐忍的爱欲一触即发,景生本想循序渐进,可真身临其境时,他哪里还忍得住,直将身下那人儿翻过来掉过去疼爱了个够,换着花样招式地满足着彼此的欲望。明霄被他做得从欲仙欲死到再无力为继,身子瘫在锦褥之上任凭景生开垦耕耘,也不知丰收了几个回合,餍足的身体终于再撑不住,景生和明霄双双倒在榻上,屋中氤氲着好似雄麝动情时的魅惑味道。 明霄杏眸半阖,长睫下闪着迷乱的微光,他急喘着贴着景生汗湿的胸膛,“你真害死我了……这……这还怎么去看娃娃……根本下不了床……” 明霄已很久未经受如此激烈的欢爱,此时早已骨酥筋软,神魂失控,动弹不得。景生心醉神迷地搂着他,手指在他细腻玉白的肌肤上轻轻游走,着迷地看着那玉白上点点殷红的吻痕,如碧桃片片盛放,一边咬住他的唇角,霸道地吸吮舔舐,“你这些日子全身心的就只有小娃,早把我忘到脑后了。” 十分爱宠加上半分失落随着唇舌搅动一起侵入明霄的口中,明霄心底震颤,真是哭笑不得,这家伙比自己年少一岁,已做了父亲却仍是如此贪欢,明霄极力回应着景生不断加深的热吻,身子虽已疲乏得一动也不想动,灵魂却仍在欲潮余波中悠悠沉浮。 “阿鸾,真是奇特,你这肚上确无花纹。”景生的手指着意地在他的下腹摩挲着,视线也随着手指上下扫动,见明霄的小腹已恢复平实紧绷,竟看不出丝毫孕育过的痕迹,“鸾儿,老天确实偏心,你这身子皮光水滑,筋骨奇秀,真真爱煞人哉!”景生近乎膜拜地抚弄着他,渐渐地又已情热难耐,明霄本还闭目享受,冷不防的又被他攻个措手不及,只得哎哎哼叫着缴械投降,殿室之中立时便又响起急喘呻吟和撞击驰骋之声,云急雨狂,俩人都已陷入癫狂。 不知过了多久,云歇雨收,殿室内的空气中充盈着景生独有的体香,鲜活而魅惑,明霄趴在锦褥上似睡非睡,眼儿半睁不睁,景生心满意足地揽住他纤韧的腰背,明霄皱皱眉头,欲扭身躲开却无论如何挪动不了,只得任凭景生将他贴身紧抱。 “去去,全身汗漉漉的,还不嫌粘。”明霄没好气儿地训他,但因情事激烈,他的嗓子早喊得哑了,此时说出这话充满暧昧,倒像是撒娇。 “不嫌,最好天天这样黏在一起,你忘了,我是强力粘胶。”景生呵呵笑着手臂一紧将他更深地收入怀中。 明霄哈地低笑出声,“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你不嫌我还厌了呢,湿哒哒的怪难受的。”明霄勉力错动着身体,又怕碰到景生身下那大贼,再次惹火烧身,真是左右为难。 景生知道阿鸾微有洁癖,看着他那庸倦别扭的模样,真是疼爱不够,“阿鸾,我抱你去沐浴。”景生说着就双臂一抄将明霄抱起,跳下床直奔内寝后的浴房,明霄也不挣扎,任他抱着走入彩石铺砌的浴池,嘴里却凉凉地说道:“过些日子就是清明了,我明儿就开始斋戒,搬到东配殿和娃娃们歇在一处。” “……啊?”景生哀呼一声差点将他摔入池中,随即眼珠一转,嘻嘻笑了:“那我就和你一起搬过去,让小娃们搬过来得了,斋戒这种大事还是咱俩一起进行吧。” 明霄的身子一沾水便似滑鱼儿,倏地挣脱开景生的搂抱,眉眼儿似笑非笑地盯着景生,“咱俩歇在一起就别想斋戒了,真真辱没了神明。”说完明霄便收了笑,神色一下子变得端肃,沉声说道:“景生,今天永明被册立为皇太子,南楚和大蜀的王印却都给了永华,这……” 景生闲适地闭上双眼靠在池壁上,接言续道:“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首先,此时天下应只有明华而无楚蜀之分,列侯制在若干年后就会被彻底消除,蜀楚王印也就成为历史纪念物了;其次,永明还小,为了避免他骄傲松懈,由姊姊管理王印也是对他的一种警示。” 明霄虽然心中清楚此事的各种利害关系,面色却依然阴沉,“我绝不允许他们姊弟因此事心存嫌隙,甚至反目,更不希望他们各自的后代因此事发生争执,所以,在小鱼儿出嫁前要收回楚蜀印玺。” 景生倏地睁开双眼,眼含深意地点点头,“这看似对小鱼儿不公,却是保护她及其后代的最好方法。”景生长臂一伸将明霄扯到身边,“阿鸾,你躲那么远干嘛?我又不会再碰你。”话虽如此说,景生的手却并不老实,借着给他洗浴上上下下的摸弄了个遍。 明霄阴沉的面色微微放晴,淡笑着问:“你刚才怎么那么乖,都泻在外面?” 景生咧嘴笑了,一口咬住明霄的肩头,“这两个小娃娃已经让你精疲力竭了,我可不敢再让你冒险。” 提起小娃娃,明霄的脸色变得更加柔和,随即又微蹙眉头,“景生,今天来参加册立仪式的东朔宝林王使节带来一个惊人的噩耗。” “——什么?”景生听言悚然而惊,如今三国初定,明华的北方绝不可出现任何异动。 “东朔宝林王去年三月新添的世子天赐在随王妃出游途中走失,宝林王一怒之下将所有随行宫人斩杀,王妃也因此一病不起,精神恍惚。”明霄缓缓言道,声音沉痛。 “走失?什么时候的事?”景生为明霄冲洗着如藻般稠密的乌发,一边沉吟着问。 “二月初五,立春之日,东林王妃带同世子去云州城外的昭台寺祈福踏春,没想到却丢了世子,连世子的乳母和一个侍从都一起失踪了,至今生死不明。”明霄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战栗,“离天赐的生日只差一个月了,竟发生这种人伦惨事。” 景生听出明霄话中的惊悚,同为父母,景生自己想起此事也觉不寒而栗,他将明霄锁入怀中,轻声劝慰:“阿鸾不要多想,此事不会重演。天赐?世子叫呼和天赐?” 明霄点点头,“对,宝林王一直盼望世子诞生。可见宝林王对其爱宠期待至深。”明霄感同身受般心头滑过锐痛,每一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天赐珍宝,没有哪个父母能承受这种损失,“不知什么样的仇怨才能招致这种报复?景生,你对此时漠上的情况了解多少?” 景生揽着明霄靠坐在浴池中的莲花石椅上,想了想,沉声说道:“北朔浑邪单于共有三位王子,现在的东朔宝林王呼和汐是浑邪单于的第二子,浑邪单于在世时封呼和汐为东贤王,单于的长子呼和沣被封为西贤王,第三子呼和洵与西贤王同母,却比他年少十岁。” “呼和洵今年才二十三岁吗?”明霄惊问,“我记得那位在襄州自封大单于的呼和沣今年二月过的三十三岁生辰,为此还抢了咱们的一个商队,杀了十几个人。” 景生的眼中闪过锐光,“对,呼和洵年仅二十三岁,他自幼被浑邪单于送到西域各国游学,单于被呼和汐弑杀于云州时他仍未归国,关于这位北朔三王子我们所知甚少,实际上,如今云州的东朔王庭对他都知之不详,有人说他已经回到襄州辅佐呼和沣,有人说他早已死在西域,还有传言呼和洵入赘某个西域小国为王夫,关于这位呼和洵传言虽多,但确凿凭据却少之又少,似乎他并非是一个关键人物。” 明霄的双手无意识地撩动着池水,回眸望向景生,眸色幽深,“这个北朔西王庭地处漠西,靠近咱们通往西域的商路,是个伺机出动的拦路虎,等咱们大局稳定后一定要设法将其斩除。” 景生微微点头,手指把玩着明霄漂浮于水面上的发束,“阿鸾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百年前,浑邪单于的父王带同部族从西域北部不断南侵,占领了大夏北方的大部分草原荒漠,当时大夏苦于应付南楚与大蜀的分崩离析,无暇兼顾北方,被其钻了空子。”景生停顿了一瞬,理清思路继续言道:“呼和汐当年借助我朝军力夺得云州入主大宫,并受封为大夏列侯宝林王,看似归顺,实则居心叵测,不然我们也不用在朔方如此大规模地屯田驻兵,期望能循序渐进地将浑邪单于和他父王抢去的漠北各州蚕食驯化,使其各部落习惯于农耕而非游牧,至少是逐渐定居下来,在此过程中有西朔呼和沣牵制着呼和汐有利于我们的规划,等十年后大功告成之时,我们已削弱了呼和汐的实力,同时壮大了自己,再一举铲除西王庭,消除东王庭,在整个大漠设立郡县和盟旗统归明华掌控。” “好谋划!”明霄双拳猛击水面,脸上露出桀骜的笑容,“我们此时既然还需要西王庭,那就看着他和呼和汐互相残杀,任他做跳梁小丑吧,只是可惜了世子天赐,白白牺牲于家族争霸,我看他十有八九是被西王庭掠走了。” 景生不欲明霄沉湎于这个话题,他站起身拥着明霄走出浴池,一边笑道:“咱们还是快去看看永华和永明吧,他们肯定已经睡熟了。” 明霄一听就振奋了精神,虽然浑身仍感酸软他还是利索地穿衣着袍,“也不知虫儿吐奶没有,这两天他常常吐奶,真让人揪心,虫儿长得总没有鱼儿结实,吃得也少些。” 景生听他又谈起育儿经,立刻拿起大布巾擦拭着他的湿发,再次试图转移他的话题:“你别太紧张,这些都是正常现象。阿鸾,两个娃娃的头发都像你一样浓密乌亮。” 明霄笑着回手抓住景生披散的头发,“你的也不差呀,平滑直顺,那天鱼儿不是一直抓在手里玩。” 景生一听就咧嘴苦笑,“哎呀,那小丫丫的小手真有劲,再被她抓住头发我就完蛋了,迟早变成秃瓢儿。” “呵呵呵……”明霄爆笑出声,脑子里想像着那幅诡异的画面,明霄更是笑不可抑,却不料被景生捉住深吻,将他的笑声全部封在口中。好不容易逃开他的唇舌,明霄已是气喘吁吁,“快走吧,天色很晚了,咱们还没用晚膳呢。” 景生和明霄携手来到东配殿,天时已近亥时,两个小娃各自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有没有经常给他们换换睡姿?”明霄俯身查看着宝宝,轮流亲吻着他们粉白的小脸,景生询问着侍立在侧的双敏。 双敏笑着点头,“经常换呢,就是怕殿下们睡扁了头,他们自己又不会翻身。” 正说着就听明霄轻咦了一声,“双敏,这枚印章怎么会在虫儿枕边?”明霄手中擎着那枚翠碧色的无殇之宝,神色惊异。 双敏一见就笑得更欢,立刻轻声解释:“刚才陛下们离开后,我们陪两位殿下玩耍,太子殿下看见这枚印章就喜欢得紧,伸着小手要抓,我们本来要将印章收好的,公主殿下却一把抓住印章不松手,我们只好作罢就让殿下玩耍,没想到鱼儿公主竟一抬手将印章放在了太子殿下的枕畔,虫儿立刻伸手握住,把玩了好一阵子,直到睡熟才放手。” 明霄和景生都觉得稀奇,没想到小姊姊竟如此懂事谦让。就在这时,愁眉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擎着两只璎珞,璎珞下各悬着一块明玉,一翡一翠,品相罕见,一眼望去便知价值连城。 “爷,这两只璎珞就挂在东配殿廊下的鹦鹉架旁,刚才巡夜的内侍发现了交给我的。”愁眉说着就将璎珞分别交给了景生和明霄。 明霄接过璎珞并不细看,只在手中掂量着,唇角紧抿,长眉紧蹙,话音从齿缝间蹦出:“景生,你有故人前来探视,闯入禁宫如入无人之境,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说到最后明霄的声音已低不可闻,眸光犀利地盯着景生,“若他刚才送来的不是璎珞而是……,我们就将重蹈宝林王的覆辙!” 景生顿觉冷汗淋漓,勉强抑制住躁动的心跳,“你……你是说鸾生?” “还能有谁出手如此阔绰却又如此简慢,将价值连城的宝物与鸟架子挂于一处!他是嘲讽还是侮辱?又或是欺我宫中无人巡守?”明霄的脸色变得煞白,顺手将璎珞递给景生,“你去还给卫鸾生,就说我替孩子们谢谢他的馈赠,但此礼太重,我们受不起。” 景生看着明霄倔强的模样,为难地抓着手中的璎珞,有点不知所措,愁眉和双敏早就机灵地避出殿门。 “即便是鸾生,他也早就去得远了,我如何能归还此物?”景生说得有点无奈。 “他肯定还在附近,他来这一趟又不真是为了送礼。”明霄的声音轻淡却极之平板。 景生刚要开口,明霄又一把抢过他手中璎珞,正色说道:“这东西我还是先收下吧,没必要替孩子们结怨,随他怎么想吧,我就做个明白的糊涂人,只是这东安禁宫并非食肆酒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是一般寻常百姓彼此道贺也断没有如此鬼鬼祟祟的举止,你还是去见见他吧,告诉他我欢迎他随时到访,只是请走正门。” 明霄说着就摇铃将双敏等人叫进来,“把殿下们的小床抬到内寝之中,这东配殿是住不得了。”明霄并未再看景生,指挥着宫侍们搬着小床离开了东配殿。 景生无奈,只得一咬牙出殿去寻鸾生,景生并不觉得鸾生还会留于咸安殿中,但听明霄说得肯定,仿佛算准了他并未走远,就漫步来到太明池畔的临水平台上,一年多前,当景生魂归华璃之时就是在此与鸾生重逢的。 “鸾生——”景生抬眸望去,意外地发现鸾生就站在池畔玉阑旁,如水的月光将阑干,将倚着阑干的藕色身影洗得发白,那身影听到呼唤缓缓转身,瓷白的面孔上那双丹凤眼依然妩媚妖娆。 “景生,我没想到你会来。”小元(大蜀世子卫元嘉小名鸾生)唇角弯起一朵轻笑,“拿来吧。”他说着就向景生摊开手掌。 “什么——?”景生望着他细白的手掌,狐疑地问着。 “璎珞呀?难道不是青鸾让你来还璎珞的吗?”小元想当然地说着,双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之色:——原来明青鸾真的就只有这一点点涵养和气度,自己还真没算错。 景生无奈地摇头,额上又沁出细汗,立刻回想起当年自己和阿鸾小元在坤忘山中逃难时的情景,当时鸾生假冒唐门七少,与阿鸾就明争暗斗闹得不可开交。 “你送来的璎珞,阿鸾已经替娃娃们收下了,他嘱我来此与友人相会并邀请你随时到访内宫。”景生侃侃而言,神色平和自然。 “呃……”小元一下子愣住,表情错愕,“我还是低估了青鸾,看来他确有可取之处。”小元感叹着眸光一闪,变戏法似的捧出一个小酒坛,“去年我们话别之时,你曾说等我心情平复了再与我痛饮桂花酿。此时我找上门来便是要与你一醉方休。”小元咯咯笑着飘身上前,将小酒坛放于石桌之上,顺手摸出两个玉盅, “你可敢与我拼却一醉?”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心潮 景生凝目看着小元,小元的藕色纱袍上环萦着月光水色,融融脉脉,小元的唇边漾着甜笑,笑纹却有点轻颤,小元狭长的凤目中殊无笑意,淡漠的眼神里藏着极深的悲凉。 “鸾生,我……”——为君拼却一醉本无妨,只恐阿鸾抱膝帐底暗思量。 小元不等他说完便跨前一步,与他面对而立,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月光和……泪光,“景生,我还是喜欢你叫我亦袅,我只是一只野生野长的鸟儿,并非鸾凤,你已有一只凤凰在帐中,不会再需要我。”小元的声音低得好似自语,“当年我们初遇之时,我佯称唐门七少唐亦袅,呵呵呵……真是可笑,唐门本无七少,更无亦袅,但我却爱煞了这个名字,那短暂的几天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虽然旁边总跟着个明青鸾,但,至少在那时,我和青鸾,我们谁都没有得到你,没有得到也就无所谓失去。” 小元抬手拍开酒坛封泥,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冲升而起,他自斟一杯一饮而尽,“呵呵呵……景生,卫元嘉也好卫鸾生也罢,都不是我,我……情愿只是你的亦袅,在苍渊下与你一别经年的亦袅!”小元眼底含着的泪慢慢溢出眼角,他低头再斟一杯酒,“景生,如今你已儿女成双,当真……当真……” ——当真可喜可贺吗?小元仰头灌下烈酒,——愈情深处愈深伤!当真是情何以堪! 景生拿起酒坛斟满两盏玉盅,“亦袅,祝你……”景生顿时语塞,祝福他什么呢?他最想要的自己无法成全,就是他万事顺遂,缺了深爱之人,他也不会觉得如意。 “亦袅,祝你身似不系之舟,一任流行砍止!”景生痛恨欲言又止,本来心底坦荡,稍一踟蹰就变得暧昧不清了。 “好!谢了!我本是野渡野舟。干——” 小元和景生同时举杯饮下情伤和离愁,“亦袅,你若倦了累了就回大蜀做蜀王,你是我的至亲也是挚友,我信得过你。” 小元心底一跳,脸上却再次浮起淡笑,——景生,你怎能信我呢?我都从不相信我自己!“我对王位没半点兴趣,我也不是为王之人,大蜀还是留给你的永明吧。”小元说得意兴阑珊,凤眸微闪,掩住眼底的暗流。 “我今天才见过老大,他很惦记你,你……”景生想起无殇孤独远去的背影,心中揪疼。 “呵呵呵……”小元又咯咯地乐了,“我爹惦记的也不是我,原本我以为他心如死灰,却原来他心心念念的是那个畜生卫恒!卫恒夺了他的国,杀了他的妻,霸占了我,他……他思来想去的却还是卫恒!”小元的笑声里渐渐带了悲音,令人猝不忍听。 景生的手指死死地捏着玉盅,“亦袅,老大杀了卫恒,我亲眼所见,他亲手杀了卫恒!”永建山崖上那惨烈的一幕又浮现在景生的眼前:——斑驳的月光,狰狞的山影,轰鸣的水声,血污的链锥,疯狂的痛呼,一切都已远去又似近在眼前,卫无殇逃亡十几年,终于亲手诱杀了弟弟卫恒。 “不错,我爹亲手杀了卫恒,然后用整个余生凭吊他,呵呵呵……”小元啪地将酒坛扫落水中,馥郁的花香酒香氤氲而起,“景生,我若再来看你,必走正途,省得青鸾那厮怪我无礼,你……好自为之……”小元说着已腾身而起,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影之后了。 景生看着他翩若惊鸿的去影苦笑着摇头,这看似森严的大内又怎么能难住亦袅? 景生悄没声息地回到咸安殿内寝,值夜的宫侍都守在门外,只有照顾娃娃们的双敏和双喜睡在殿角临时搭起的低榻上。两张小床并排摆在龙榻旁,纱帐半垂,明霄的手臂从帐下伸出搭在小床沿上。景生小心翼翼地宽衣脱鞋,跨上龙榻,生怕惊动了明霄,刚在那人儿身边躺下,就听明霄凉凉地低语:“对花对酒对疏狂,最是销魂时候夜未央,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呃!景生心底一震,伸臂将明霄揽入怀中,自己真是太粗心了,竟以为阿鸾已经熟睡,如果换了自己恐怕也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吧。景生无言以对,只收紧手臂,明霄阖上一直大睁的杏眸,疲倦的叹口气,——自己的一心人却被别人时时刻刻地窥伺惦记,真是心烦意乱。 “啊,对了,阿鸾,我差点忘了,小七怀孕了!”景生得救了似的找到一个惊人的话题。 果然,明霄肩膀一动,倏地转过身面对景生,“真的吗?小怡有宝宝了?几个月了?书研告诉你的?” 明霄一叠声地问着,景生心里松口气,“今天你去泽兰驿馆接父王时书研告诉我的,他乐疯了,好像已经两个多月了,小怡倒是一直保密呢。” “小怡是担心你不让她参加殿试吧,她好不容易通过乡试,会试,终于熬到春闱后的殿试,若是因为怀孕不能参加就太可惜了。”明霄心思敏锐,一下子就猜到根由。 景生沉吟地点点头,“现在的问题不是我,而是书研,我看他对小怡参加科举非常不以为然,如今他巴不得小怡止步不前呢。” “哎呀,小怡可不是养在深闺的贵妇人,书研要是拎不清恐怕要吃苦头,唐门小七除了相夫教子还要成就一番事业呢。”这回轮到明霄对秦书研不以为然,“秦书研并非秦丞相的嫡孙,他是庶出,他母亲就一直被忽视被遗弃,当初他爱上小怡也是因为欣赏她与众不同,独立坚强,怎么将人家娶进门来就换了心思呢?” 明霄虽然说的是秦书研,听在景生耳中却似别有深意,景生心虚地咧嘴笑了,“别急,我会说服书研的,过几天就是殿试了,小怡完全可以参加。” 景生说完,刚要搂着明霄睡个安稳觉,就听龙榻边的小床上传来吭吭唧唧的哭声,开始只是微弱的哼哼,转瞬的功夫就变为呜咽,双喜双敏跳起身轻手轻脚地来到榻前,明霄早一骨碌爬起来,探身看向床上的小娃,“是弟弟,尿了,要给他换换了,掌灯。” ——哎哟,原来是虫儿太子殿下要换尿布!景生哀叫一声,用手遮在眼上,挡住骤然来临的灯光,却不料怀里一热,一个温温软软的小身体已经趴在他的胸前,“姊姊饿了,马上就要哭了,你先帮我哄哄。”明霄毫不客气地将鱼儿抱给景生,回身看着双喜,“你去把奶娘叫醒,一会儿就把鱼儿虫儿抱过去喂奶。” 明霄和双敏伺候虫虫殿下,景生怀抱着小鱼公主,不停的抖腾,小姑娘睡得迷迷糊糊,本是要哭不哭,景生这么一抖可不得了,胖丫小嘴一瘪,哇的大哭起来,明霄听了心里一颤,百忙中回过头来,瞪了景生一眼,“你快别抖了,愣是把丫丫抖得哭了。” 景生一听立刻停止抖动,一边不服气地嘀咕:“我看你们抱娃娃不都是这么抖呀抖的,怎么换到我这儿就不灵光了呢?” 仿佛是为了证实他的话,小胖丫哭得天昏地暗,委屈至极,一边挥舞着小手朝明霄够去,景生被这丫丫哭毛了,既想撒手扔给明霄又觉得心有不甘,忽地跳下床,抱着小娃来回悠荡,小鱼娃娃眼见着离爹爹和弟弟越来越远哭得简直快岔气儿了,明霄无奈,赶紧下榻从景生怀里接过胖丫,也真是奇哉怪也,明霄才将小丫搂在胸前,那丫头就停了哭闹,一双乌亮的星眸还汪在泪水里,两颗滚圆的泪滴挂在眼角,随着小嘴儿一抽一抽的倒气儿,那泪珠扑簌簌地滚下面颊。明霄心疼地拍抚着她的肩背,“父皇苯,不会抱抱,让我们鱼儿受委屈了,唔唔……” 明霄细声哄着宝宝又回到床前,换好尿布神清气爽的虫虫殿下一看鱼儿窝在爹爹的怀里,立刻就皱着小眉咧嘴要哭,双喜赶紧将他抱起来,可殿下只要陛下,哪里买双喜的账,“哇哇——”哭声大放。 景生头疼地揉揉额角走上前将小虫接到手中,吸取刚才的惨痛教训,景生将虫虫竖抱在怀中,让娃娃的头靠在自己的颈窝,上身微摆轻轻地摇晃着,虫儿得了舒服,又闻到父亲身上独特的体香,渐渐止了哭,潋滟的杏子眼半睁半阖,玉白的小脸儿贴着景生的颈窝,将鼻涕眼泪蹭了景生一脖子。 “哈哈哈……”景生被他的小鼻子蹭着觉得又热又痒不觉笑了,“这小子把我的脖子当手帕了,以后要在肩膀上搭块布巾。” 明霄抱着小鱼站起身走到景生的身边,探头一看,见小虫儿嘴角含笑已经盹着了。这时双喜领着两位奶娘走进来,众人看了这情形都抿嘴儿笑了,奶娘抱着两位殿下去了东配殿,双喜双敏跟随其后。景生则抱着青鸾陛下上了龙榻,一边嘴里哀叹连连:“明帝陛下,臣请旨将鱼儿虫儿两位殿下搬出咸安殿内寝,让臣陪着陛下睡个安稳觉吧。” 明霄自己也是疲惫不堪,傍晚时分刚与景生在榻上癫狂了好几回合,晚膳还没用,又碰上鸾生搅局捣乱,搞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再加上两个小家伙哭闹不休,他已到了忍耐的极限,明霄紧闭着双眼,混混沌沌地咕哝着:“好,就依爱卿之见吧,朕准你将殿下们搬出咸安殿内寝……嗯嗯……快让朕睡……不许再动手动脚……” 那位‘爱卿’乐呵呵地将陛下的手脚都禁锢在怀中,心满意足地睡熟了。 ************************** 就在明华双帝憩睡之时,东朔王庭云州城也在暗夜中沉睡不醒。节气虽已到立春,大漠之上仍是春寒料峭,北风呼啸。 云州城东有一里外四进的大宅院,主人姓何,名薰,行三,是享誉漠上的大商贾,因其年轻有为又仗义疏财,云州的商界同仁都称他为何三郎。 何家世代侨居西域俄那契国,两年前,何薰携带巨资回到云州开办商行,专营南北货贸,他将来自明华的南方特产销往西域各国,再将西域各国的名贵货物如马匹、皮货、香料、稀有矿物等运往明华。因其财力雄厚,在西域各国的根基深广,人脉众多,何氏商行在短短两年间已成为东朔南北货运行业中的翘楚,一时无人能与之抗衡。 此时,夜黑如渊,寒风凛冽,何氏大宅的惊澜堂中却是一片暖意融融,炭火微明中从内室深处忽然传出嗯嗯唉唉的古怪之声,好像人的喘息呻吟又像野兽发情时的呜咽欢鸣,似痛到极处又似欢愉无限,听得那几个隐身黑夜的暗卫心尖儿上过电,他们虽然都是内功高深断绝情欲之人,此时听了这种动静儿也不免面红耳热心底暗颤。 “嗯啊……三郎……你……你饶了我吧……啊……”黑暗中那被压在榻上的人影颤声哼叫着,随着身上人的迅猛起伏而上下摇摆,仿佛连魂儿也被顶上了九天。 “唔……小南怎么这么快就求饶了……是不是最近被曲乌新搞来的那个南蛮子做废了身子……嗯……”何三在那人儿身上奋力驰骋,才不管他要死要活地喊哑了嗓子,动作越来越癫狂,好像知道身下人另有情人反倒令他更觉刺激兴奋。 “呵呵呵……呃……唔唔……他……他哪里比得上三郎……”小南咯咯笑着哼喘不休,心里却吓得一阵紧缩,高企的情热也渐渐消散,身体内尖锐的痛楚已超过了欢悦。 “……怎么……小南竟心不在焉……我太失败了……”何三一阵大动,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小南竟叫也叫不出声了,只余喉中啊啊的哼鸣,纤瘦的身子随着何三的进攻痉挛抖动,像片疾风中的落叶。 终于,何三闷哼一声,身体震颤,轰然倒在小南身上,小南气息微弱地嗯嗯喘着,竟已动弹不得,何三身子一翻半坐起身,鄙夷地扫视着锦褥间的小南,“南真,你和南蛮子混久了连魂儿也变软了。” 窗上帘幔严遮,屋中竟无丝毫光线,在饱和的黑暗中,何三的眼中隐约闪过微光,好像大漠沙岩上傲立的头狼。 南真勉强偏头望着黑暗中那傲岸高峻的剪影,汗珠从鼻尖上滴落滑进唇瓣,他的唇角哆嗦着扯起一抹谑笑,“了解南人要从他们的身体开始,从身交到神交,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哈哈哈……从身交到神交……哈哈哈……”何三轰然大笑,一下子躺倒在榻上,“要是华帝陛下知道你这么诠释他的策略,一定会气得跳脚。” 南真伸手摸向身侧,身侧之人却不易觉察地悄悄避开,南真浑身一颤,他的手指并未碰到何三,他却像抓到烧红的铁块般倏地收手,南真深吸口气,“华帝有什么好气的,他自己不就身体力行地贯彻执行这一身神相交的策略吗?不然他怎能夺得南楚。大蜀世子卫鸾生在大夏为质之时恐怕和他也不清不楚,所以,这根本非我独创,这根本就是华帝本人谋略的神髓。” 何三渐渐收了笑,他抬起手似要触摸身边那模糊的身影,终于放弃,略显厌恶地偏过头去,“没想到小南如此精辟,竟将华璟那小儿了解得透彻,不愧是何氏商行的大当家呀。” 何三说话间牙齿闪着白亮的光,真似一只暗夜中潜伏的野兽,南真不寒而栗地用手遮住眼眸,“华璟和他母后与呼和汐合谋,杀了浑邪单于也杀了我全家,我……我自然要将他了解得一清二楚。”南真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丝哽咽。 何三倏地闭上双眼,眼前却不断闪现着三年前那一幕惨景,当他和南真潜回云州时,拥护西贤王的左大将丘林普已被斩首示众,头颅就悬挂于云州城头。 “我爹死不瞑目!”南真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无悲音,只余仇恨,“除了我,丘林家一百三十一人,无一幸免,全被呼和汐诛杀,我的父母兄妹,我的叔伯子侄,无一幸免,从此东朔再无丘林贵姓。”丘林南真声音中的仇恨像一粒火种,熊熊燃烧,瞬间便蔓延到何三的心中。 “三郎,当年浑邪单于命我陪你去西域,你年仅十岁,我也只有十三岁,你我虽贵为王子与贵族,有巨资傍身有侍卫护持,到了异域外邦也直如普通百姓一样,看尽了世态炎凉,本以为功成之日便是你我鹏程之时,没想到等着我们的却是国破家亡,当年浑邪单于曾密诏立你为单于,可如今你却只能为呼和沣奔走忙碌,三郎,有时候想想,我真是灰心。”南真在榻上挪动着,慢慢转过身,将脸埋在枕上,“小洵,这三年来我常常夜不能寐,一闭眼看到的就是我爹死不瞑目的脸。” 何三,也就是北朔三王子呼和洵,伸臂一把搂住南真将他扯进怀中,死死地贴在胸口上,“小南,你……别说了。” 南真静静地趴在他的怀中,固执地摇摇头,“不,今天我得把话说清楚,”他勉力抬头望着呼和洵,挣扎着在无尽的黑暗中辨认三郎的模样,继而失望地垂下头,“我从不认为自己能是你的唯一,我既不能为你生育后代,也非你的挚爱,在西域时每次见你与别人亲热,我虽心有不甘,但也……也……”南真深吸口气,仍觉得窒息难耐,“回到北朔,遭遇大难,我们相依为命,我却反而觉得离你越来越远,那些无尽无眠的黑夜,那些亲人的惨呼哀嚎就像座山压在我身上,我……喘不过气……你也一样,我曾幻想你会找我分担,与我取暖,但是,我大错特错了。” 南真一下子顿住,半天说不上话,他清晰地感到呼和洵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真是大错特错,我们既不是情侣也非亲人,我们……我们只是忠诚的战友和……和偶尔发泄的情人,你我看到彼此都会想起那些最惨痛的过往,我们已经死了,不可能再给对方爱和安慰了,我们都需要热乎乎鲜活陌生的身体陪我们度过那些漫漫长夜,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呼和洵在心中默念,他们都是空心人,胸膛里空空如也,仅此而已!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雪豹 夜风呼啸扑打着窗棂,像个心有不甘的亡灵,南真浑身瑟瑟战抖,他用手狠狠地捂住耳朵,但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那嘶嘶啸叫的风声。呼和洵也有一丝恍惚,仿佛听到了父王和母妃在天上的呼唤,他愣怔了一瞬才开口问道: “那个天赐怎么样了?” “呵呵呵……”南真一听就咯咯地乐了,乍然而起的笑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突兀尖锐,“你不说我倒忘了呢,真是天赐良机,呼和汐生了这么一个宝贝供我发泄,呵呵呵……” 呼和洵忽觉烦闷,他蓦地松手放开南真,“小南,我可没让你把他玩死,他以后还有大用。” 看着那个倏然离去的身影,南真裸露的肌肤上立刻飙出细小的寒战,他伸手扯过锦被盖在身上,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只是把他交给了曲乌,让曲乌好好照看,务必要让他好死不如赖活着。” 呼和洵心底一颤,——到了曲乌的手上,哪里还有什么活路?当真是生不如死吧。“只要别让他死,其他如何都随你管。”呼和洵的声音冰冷如铁。 南真为难地咧嘴笑了,“一个才一岁的孩子,要他死真容易,要他活可却有点难,我也舍不得他一下子就死掉,养大了才好玩嘛,呵呵呵……”南真神经质地笑起来,呼和洵抬手揉着额角,真想将他的笑堵回喉咙,眼前忽地又闪过轻裘锦袍跃马扬鞭的英俊少年,那是……那是十三岁的丘林南真,北朔望族丘林世家的长子,和如今趴卧在榻上的小南判若两人! “说起小孩子,明华双帝今天册立太子,大宫里的那位还派了使节去观礼,现在可能正抱着南蛮主子的腿在哭诉失子之痛呢。”南真微微撑起身,搜寻着呼和洵的眸光,“其实,我们与其偷天赐,不如去东安偷那两个小妖怪。”南真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尖利,如刀锋刮划着铁器。 呼和洵再次抬手按压着突突跳痛的太阳穴,以前南真的声音清越动听,不知何时变得如此邪肆暗哑,“东安皇宫可不是大宫,明华双帝也不是呼和汐,他们的……咳咳……孩子可偷不到手……” “怎么就偷不到?什么双帝,就是愚弄南蛮百姓的噱头,那个华璟今年才十八,比你还小五岁,没有卫太后支撑,他绝成不了气候;那个明青鸾就是一个妖怪,堂堂男子却能生娃,不是妖怪又是什么!” “南真!”呼和洵轻呵一声打断南真的污言秽语,不知为何,他似乎听不得别人诟病青鸾。虽然,他与青鸾素未谋面。 南真忽地一下坐起身,死咬着牙,唇上却荡起一个淡笑:“怎么?三郎也准备去知己知彼了?你对那凤凰是从神交到身交吧?他倒是能为你生育子嗣,只恐凤凰肉吃了咯牙。” 南真话还没说完,就被呼和洵一口咬住肩膀,南真‘啊’地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小南的肉吃了才咯牙……快让我尝尝看……唔……”呼和洵再次把南真按在身下,趁其不备猛地攻入,又是一阵肆虐,身体耸动如疾风,再看他身下的小南,就像落入泥泞中的残枝败叶,只剩破碎的呻吟响彻房间,暗卫们此时已不觉旖旎反觉凄惨了。 “嗯啊……三……三郎……你……你就是干死我……也……也不一定能吃到凤凰肉……呵呵呵……啊啊……”笑声里夹着哭声,哭声里带着无尽的不甘和遗憾,南真居然于此时冲上巅峰,陷入了最后的迷乱。 呼和洵猛地抽身而出,一把将南真推开,懊恼地仰身躺倒,他和南真此时已到了互相折磨的境地,不在一起是折磨,在一起了更是折磨,好像不如此便不能发泄心中淤积的愤恨,他们在彼此身上寻找泄愤的途径。 “怎么?被南蛮子玩熟了,不习惯爷的玩法了?”呼和洵雪上加霜地问着,声音里带着轻慢和厌烦,心里却漫起一丝钝痛,他明知道这句话能将南真砸入地狱,他……还是问了出来。 南真浑身震颤,嗬嗬地闷声笑着,“他是比你会玩……呵呵呵……曲乌这次算是捡到个宝……呵呵……咳咳咳咳……”南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咳嗽起来。 呼和洵听而不闻,脑子里翻来滚去的都是传闻中的明青鸾,自从上元节在相见欢听了狂想生的《龙凤呈祥》,呼和洵就像着了魔一般,两个多月来暗中搜集了所有关于青鸾的情报,却始终搞不到他的一张白描。想而不得便越要想,于是便想成了魔。 呼和三郎正自心烦意乱,就听南真在一旁嘘嘘言道:“去年四月曲乌去南楚办货,在夏江的一条支流捡到这个家伙,当时他身受重伤,曲乌本要送他上西天,细一看他的身量和脸蛋就舍不得了,着了魔似的把他救上了船,又为他疗伤,曲乌还想使个手段把他带回大漠,没想到那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只可惜他不爱娘们儿,白白辜负了咱们的巫神。” 呼和洵虽心不在焉,听到此处也听出点味道,随口问着:“真就这么巧,又是个爱爷们儿的,是你强上的他,还是他本来就好这个。” 南真忽然有丝扭捏,他停了一瞬才慢慢开口,“自然是他上的我,他……他那人有点怪。” “哦?怎么怪?”呼和洵早已知道这个结果,可此时听见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好像吞了一只苍蝇一般。 “他只说自己叫衡锦,是苗人,其他一概不知。曲乌说他是受了重伤以致记忆受损,我怕他是做作假装还特别找了个苗人试探,他果然会说苗语,尤善行巫,这倒是和曲乌一拍即合,她虽少个情人却多了个强援,呵呵呵……”南真的笑声干巴巴的,三郎一听就知道他也没得到那个苗子,大家顶多只是身交,离神交还差得远,不知怎的,呼和三郎心中略松,他虽谈不上多么爱南真,却总不希望这个从小的伙伴轻易地爱上别人。 “你放心吧,我和那个苗子就是玩玩,他对我没兴趣,他对谁都没兴趣!”南真喃喃自语,心中黯然,——但愿三郎也对谁都没兴趣! 那个南蛮苗子衡锦真的对谁都没兴趣吗? 浩瀚的大漠深处有一片绿洲,名沛州,方圆不过十里却水草丰美气候温和,它自古便是大漠草原中的一个传奇,不禁是因为它得天独厚的地貌还因为此地一直为北朔巫族所有,巫族世代侍奉北朔金翼大神,那是狼身鹰翼的北朔图腾,象征了这个民族彪悍勇猛无畏的精神。 巫族的首领被称为巫神,一向为北朔王庭尊崇,上一代巫神曲池在三年前的东贤王之变中死于大宫,呼和汐入主大宫后废巫神之尊,另立天师改佛教为北朔国教。 从此,逃出呼和汐杀戮的巫族残枝退居沛州,拥曲池的妹妹曲乌为巫神,继续供奉金翼大神并为西王庭呼和沣效力。 “上次南真带来的那个小东西呢?”一把尖利的嗓音乍然响起,牛皮帐篷的厚重门帘一掀,一团破布包裹着的东西被丢了进来,包裹落在羊毛地毡上,悄无声息。 锦袍蛇发的女人从纹金靠椅上一跃而起,走过去拎起破布中的孩子仔细端详着,那孩子满脸脏污,不辨容貌,只有一双大眼格外醒目,浓黑中带着北朔王族特有的一抹幽蓝,那极其深湛的蓝藏在眼底,就如一簇小小的火焰,不肯妥协不肯熄灭。 女人厌恶地顺手一甩,那衣不遮体的婴孩就飞向半空,“东朔的死老鼠,就配死在泥沟里!” 女人的声音还没落地,那孩子却眼看着就要砸在祈祷台上,一个高大的人影忽地从帐外飞身扑入一把接住了孩子,抓在手上。 “你——”女人惊愕地瞪着擅自闯入的男人。 “永远别叫人老鼠……记住了吗……”晃眼间男人已欺上前来,一手抓着孩子一手抓住女人半掩的衣襟,他的声音极轻却令听者不寒而栗,女人本还要逞强,但一想起前晚偷入他的营帐被他丢出来的惨痛经历便立时换了表情, “衡锦,这是我仇家的雏儿,连我草甸子上的沙鼠还不如,叫他死老鼠都高抬了他,唔……”女人还没说完就被衡锦一把扭住脖子。 “我刚才的话你没听见吗?别叫他老鼠!”衡锦的声音仍然低沉,却更寒冷,就像此时漠上呼号的朔风! 女人喉中咔咔作响,眼上腾起泪膜,恍惚间觉得面前高大俊美的男人就是……就是死在大宫中的哥哥,“阿哥……阿哥……” 听到女人哽咽的呼唤,男人的手颓然放松,在他混沌一片的记忆中也时时响起‘哥哥’‘哥哥’的呼唤,他……他也曾经有过一个弟弟或妹妹吗?又或者他曾是某人的弟弟? “曲乌,这孩子归我了。”男人抓着手中的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帐。 “衡锦——”女人嘶声大叫,她呆立在富丽的大帐之中,裸露在外的右臂上盘着金翼神镯,她就是巫神曲乌。 衡锦抓着孩子刚走出大帐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竟然关注起一个小娃娃,难道只是因为曲乌尖利的咒骂吗?衡锦晃晃头,扬起手臂看看手中的孩子,此时才惊异地发现他竟一直不哭不叫,只大睁着一双浓黑的眼睛,阳光直射下,那浓黑中又闪出一点蓝光,衡锦不察,竟渐渐沉溺于他的注视。 不知不觉间他已带着孩子来到营帐后的月海,汩汩水声猛地将衡锦惊醒,衡锦再次纳罕地看向手中的孩子,这个小东西难道会摄心大法?真是邪门儿。衡锦虽不记得前尘往事,但一身内外兼修的高深功夫却如与生俱来一般忘也忘不掉,此时见这婴孩身处危难而不惧也觉得有点稀奇。 “你是傻是聋还是哑,我就不管了,刚才救了你一命,此时你就自生自灭去吧。”衡锦说着就要将他扔进海子边的芦苇丛,还没松手,就听到一声稚嫩而脆亮的呼喊:“阿爸……” ——呃?衡锦猛地愣住,扭头扫视着四周,风吹芦苇沙沙响,水边再无半个人影。 “……阿爸……阿爸……阿爸……”衡锦只觉腰腹被一双小小的手臂死死缠住,低头一看,见手中抓着的小娃正抱着他的腰连声呼喊。衡锦腾腾地倒退,差点栽进水里,——阿爸?谁是阿爸?是谁的阿爸? 衡锦在僵硬如冻土的大脑中极力搜索着,无论如何都记不起自己是否曾是一位父亲,不不不,不可能,从他伤好后有限的记忆来看,他对女人不感兴趣,那他过去也应该并无子嗣,他唯一记得的女子是……是他的阿妈,有着温柔美丽的脸庞,头戴苗家的银饰,搂着他蜷缩在阴冷的屋角,嘴里却哼唱着好听的歌谣,恍惚混沌中,他仍记得阿妈的絮语:“衡儿……咱们不是老鼠……衡儿不是老鼠……衡儿不是……” “阿爸……阿爸……”孩子的小手将他抓得更紧,衡锦浑身巨震,踉跄着坐倒在水边,他把那孩子搁在膝盖上,吁出口气,趋身向前,脸贴脸地紧盯着孩子墨蓝的眼睛,轻声问:“你叫我……阿爸?” 那小娃忽地咧嘴笑了,脏污的小脸儿上现出一排整齐雪白的小牙,他挥舞着黑漆漆的小手抚上衡锦的脸颊,笑得一双明眸弯成月牙,“阿爸……阿爸……”娃娃清晰无比地叫着,衡锦被他叫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小女娃还是……小男娃?”小娃娃长着一头乌黑卷曲的长发,纠结着披散在肩背上,衡锦看看他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袍,试探着撩起袍子一瞄,轻吸口气,“男娃……儿子……是个儿子……”不知怎的,衡锦冷硬如铁的心里竟浮起一丝暖流,他依稀记得自己也曾坐在什么人的膝盖上,也曾抚上那人的脸颊,那人是……是谁呢?是……自己的阿爸?还是……阿哥? 小娃咯咯地笑了,一下子从衡锦的膝盖上滑下来扑进他的怀里,猝不及防间,衡锦蓦地怔住,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他好像从未被人如此亲密地拥抱过,“阿爸……抱……抱抱……”小娃含混地说着北朔话,脏脏的小脸蛋儿紧贴着衡锦的胸膛,一双小手攀着他的肩膀,不一会儿,衡锦就觉得胸前湿漉漉的一片潮凉,他不知所措地愣了一瞬,随即就笨手笨脚地搂住那小小的身体,小小的身体却带着无限的温暖,衡锦不禁将他搂得更紧,只觉胸前的水湿正慢慢扩大,他心里一抖,抱起小娃一看立时呆了,只见那倔强的小人儿正无声地哭泣,一道道泪痕纵横交错滑过脏污的小脸儿,更多的泪珠缤纷地溢出眼眶,被泪水浸润的眼瞳竟似两块全美蓝宝,流转出最深邃的光芒,衡锦再次被娃娃的眸光所摄,一时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忽然响起咩咩的羊叫之声,衡锦抱着小娃回身一看,见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赶着一群羊来到海子边,羊儿咩咩叫着啃食着水边丰美的鲜草,另有几只小羊围着羊妈妈嬉戏吃奶。 衡锦忽觉怀里的小娃没了动静,因哭泣而引起的抽噎也已停止,衡锦低头察看,不觉苦恼的笑了,那小娃眼睁睁地盯着吃奶的小羊,早把大拇指含进嘴里吮得正香。 ——儿子饿了!怎么办?衡锦入鬓的浓眉紧皱,眸光一闪,计上心来,他跳起身随手抓来一只正在哺乳的母羊,不等牧羊小童惊叫出声,衡锦就将怀里的小娃放在了母羊肚下。 “吃吧,小宝,饿了就吃,今天这头羊就归你了,明儿咱们再换一头。” 那小娃也不客气,张开小嘴裹住母羊的奶头拼命吸吮,可能是饿得狠了,没一会的功夫就将母羊腹下的奶囊吸食一空,牧羊童看得愣住,早忘了冲上来理论,只有那只被抢了饭食的小羊一直咩咩地哀叫不停,母羊被衡锦牢牢控在身前哪里动弹得了,只好也咩咩叫着回应小羊。 “他……他阿妈呢?”牧羊童怯生生地问着,双眼滴溜转着望向衡锦,这个高大英俊如天神般的男人并非族中之人,他……他似乎是巫神的贵客。 “死了。”衡锦目不转睛地看着饱食羊奶的小娃,随口回答,声音冰寒,惊得那牧羊童一跳。 “他……他不是东朔狗杂种吗?”男孩儿话音才一出口就被衡锦长臂爆伸揪住了胸口,“啊——”男孩尖声惊叫,连叫声也在下一秒噎回喉咙,他惊怖莫名地望着面前男人阴沉的脸,叫也叫不出声了。 “他是我儿子,记住了,他叫天宝,衡天宝!”衡锦的声音依然低沉,那牧羊小童却似看到了雪原上的雪豹,一头随时会将他撕碎的野兽,男孩使劲点头,嘴里吭吭哧哧地答应着,眼里已冒出泪花。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危殆 天宝吃饱了奶,摇摇摆摆地站起身,小手一拍将那羊妈妈送还给小羊,随即天宝就拉着衡锦的胳膊倚在他的腿边,“阿爸……抱抱……” 衡锦本还揪住牧羊童不放,听到天宝的呼唤,只得一松手放开小男孩,俯身抱起天宝,天宝大眼睛扑闪扑闪看看牧羊童,又咧嘴笑了,牧羊童呆呆地回望着他,唇角也不自觉地上翘。 “我叫日丹。” 牧羊童轻声说着,衡锦回头仔细看了他一眼,见他长得浓眉大眼,憨憨实实的,“天宝是几时来到沛州的?” 日丹回避着衡锦犀利的目光,只呆望着他怀里的天宝,一边挠挠脑门,“好像是半个多月前,三月初吧,大白刚生了小羊。”日丹指指重回小羊身边的羊妈妈。 “你刚才说他来自东朔?”衡锦沉吟着问道。 日丹吓得一哆嗦,吭哧着不敢回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衡锦逼视着他,日丹深吸口气,“是……是听族里别的孩子说的……他们……他们说他是东朔狗……呃……东朔官老爷家的孩子……” 衡锦虽对自己的前尘往事毫无记忆却已清楚了解了此时大漠上的时局,他知道巫族因受东朔王庭迫害对东朔官家深恶痛绝,也就不可能善待这个来历不明的东朔孩子。 ——来历不明!这四个字一从脑中闪过就激起了衡锦心底的锐痛,他此时就是个来历不明之人,他好像……好像一直就是个来历不明之人,一瞬间,他的脑中充斥了‘狗杂种’‘死老鼠’的刺耳啸叫。 日丹见面前的男人脸色忽然变得煞白,眉头也紧紧锁住,不觉吓得连连后退。衡锦不再理会日丹,抱着天宝回到月海边,“咱俩都是来历不明的狗杂种,咱俩谁也不嫌弃谁……哈哈哈……” 衡锦纵声长啸,啸声经久不绝,羊群在他身后四散奔逃,日丹捂着耳朵跌跌撞撞地奔跑追逐着,只一瞬就去得远了。天宝趴在衡锦的肩头不惧不怕反而跟着咯咯欢笑,好像从来不曾如此快乐过。衡锦心中一动,——这孩子骨骼奇秀,资质绝佳,自己的一身功夫倒可尽数传授给他。 “喂,小宝,你多大了,一岁?”衡锦在海子边坐下,那小人儿也爬下肩头坐在他的身前,听到衡锦问,他不言不答,只扭头看着阿爸,黑污污的小脸儿上漾着一朵笑花,露出一排雪白的小牙。衡锦对育儿之事一无所知,自然也就无从判断这娃娃的年纪,看他能坐能站还长了牙,自然就猜他已经满一岁了。 “你不知道?那我就替你做主了,咱俩同一天生辰,可好?”衡锦口气严肃地和天宝商量着,天宝似模似样地点点头,好像听懂了衡锦的问话一般,“哈哈哈……好好……咱爷俩就都是四月二十二日生辰,那天曲乌救了我,就是我的新生之日,也就是咱俩的新生之日。” 天宝继续点头微笑,脸上污垢泪迹涕痕奶渍一样不少,再配上那个微笑简直滑稽之至,衡锦看着哭笑不得,干脆剥了他身上破烂的衣衫将他放在水边擦洗,三月底的大漠虽略见春光,天气依然冷肃,月海之水也冰寒刺骨,衡锦哪管这许多,只不断撩水冲洗着天宝,天宝冻得牙齿打战,嘴唇发抖,衡锦却越看越稀罕,净水擦洗后的天宝肤色奶白,如最鲜纯的牛乳,五官俊美深邃,乌发浓密卷曲,竟是极罕见的一个漂亮娃娃。 衡锦心底震颤,想也不想就在水边摸了把黑泥抹在天宝的脸上,“小宝,你这模样是祸不是福,还是抹上泥比较好。” 黑泥才抹到脸上,那一直不哭不闹,坚强倔强的天宝就忽地哇哇大哭起来,惊得衡锦一愣,想了想,又手忙脚乱地将他脸上的黑泥洗掉,一边咬牙嘀咕:“你是我儿子,看谁敢欺负你!日后就只有你欺负别人的份儿!” 衡锦想到此处忽觉欢欣鼓舞,——他衡锦之子未来必定顶天立地,御男无数!衡锦想得开心,低头一看,立刻暗叫糟糕,只见天宝嘴唇发紫,浑身战抖,摇摇晃晃的已站立不稳。 衡锦一把抱起天宝将他揣在怀里,飞奔回自己的帐房,进了门就把天宝密密实实地包在羊毛毯子里,可饶是如此,不到一个时辰天宝依然发起了高烧,衡锦呆望着天宝烧得通红的小脸儿,忽然……忽然有一丝恍惚……仿佛……躺在毯子里奄奄一息的不是天宝……而是……而是他自己……幼时的自己……自己好像也曾如此重病不起……然后有个人……有个人温存地望着自己……有个人……这个人是谁呢? 衡锦一下子陷入苦思冥想,完全忘了高烧着的天宝,不知过了多久,帐中已是一片昏黑,衡锦骤然惊醒,再看天宝,不觉大惊,天宝气息微弱,似乎……似乎已濒临弥留。 衡锦哆嗦着抱起天宝,疯了似的奔出帐房冲进曲乌的牛皮大帐,大帐中灯火幽明,曲乌正趴在案头自斟自饮,锦袍半褪,露出一对雪肩。 “衡……衡锦……”当她看到旋风般冲至眼前的高峻男人,惊异地低呼出声。 “曲乌,药,退烧药!”衡锦搂着天宝,像搂着一块烧红的火炭,他死死地盯着蛇发妖娆的女人,声音急促。 曲乌初时还不明白,只痴痴地望着男人狂放英俊的脸,后来听他反复叫喊,再一看他怀里抱着的毛毯,曲乌眼中的痴迷渐渐变幻为傲慢……狠辣和……漠然。 “是你要药……还是他?”曲乌重又坐下,歪在案边,手里捏着银杯,“若是你要,我立刻就给,若是他……”曲乌抬手扬扬手中的酒杯,“……若是他就自生自灭!” 曲乌声音中的冷漠比此时大漠上刮过的风还要凛冽,“你今天把他带走的时候不是说他是你的了吗?那你就要负责他的生死,此事与我何干?” “你——”衡锦踏前一步单手扭住曲乌的脖颈将她拎了起来,曲乌手中的银杯跌落在地毯上,殷红的酒汁泼洒而出,就像一蓬血花。曲乌的脖颈白皙而脆弱,仿佛一扭就断。 “呵呵呵……你……你使劲呀……小南说我救了一条蛇……果然如此……咳咳……”随着男人手上加力,曲乌已笑不出来。衡锦显然不吃激将这一套,他琥珀色的双眼中闪出疯狂的火光,手掌渐渐阖拢,“药,给我药!” 女人说不出话,可也并不妥协,慢慢紫涨的脸上现出一副解脱的表情:——死了也好,死了就可以到金翼大神的天宫里找阿哥了,他一定也正等着自己呢。 衡锦不为所动地看着曲乌走向死亡,好像杀人对他来说只是喝茶聊天般随意的事情,他的心里甚至荡起一丝快感,死亡一直能令他感觉愉快。就在这时,他贴胸抱着的天宝忽然挣动起来,烧得焦裂的唇瓣无力地翕合着,“阿爸……阿爸……阿爸……” 孩子无意识的哼叫一下子击溃了衡锦,他猛地撒手放开曲乌,踉跄着紧抱天宝冲出曲乌的大帐,冲入无尽的黑暗,黑暗对他来说一直是最大的恩赐和掩护,可此时,衡锦却觉得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头怪兽,随时准备吞噬新鲜的血肉。 “你……你怎么了?”一个细小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 衡锦下意识地聚睛查看,只见日丹战战兢兢地从帐房间的暗影中走了出来,手中还捧着两个烤山芋,“给……给天宝的……”日丹伸长手臂,尽量让衡锦看清他手中的物事,“很面……很甜……还是热的……天宝会喜欢……” 衡锦忽地鼻腔发酸,那种久违的酸胀感觉迅速蔓延到他的眼眶,一种水样的可怕液体正在眼眶中凝聚,衡锦顾不上骇异,他嘶声问道:“日丹有药吗?天宝发高烧……快不行了……” 日丹手中的山芋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他跑上前来,又猛地站住,抬头想了一瞬就转身向帐房群里跑去,“你等着,我去找药!”他细瘦的身影去得远了,声音却久久地回荡在寒冷的空气之中。 衡锦抱着天宝又回到自己的帐房之中,他跪在火塘边将烧得滚烫的娃娃捧在臂弯里,望着天宝小脸儿上的两团彤红,衡锦只觉心如刀割,他那坚硬如铁的心竟然感到了巨大的疼痛,疼得他手足无措,他疯狂地想挽救天宝的性命,好像……好像跌入死亡夹缝中的就是他自己……他拼命想要挽救的正是他自己! 衡锦的头脑混沌混乱,他浑忘身处何处,一下子觉得自己十分幼小,孤苦无助,忽而又觉得自己强悍如魔,嗜杀成狂。 就在他迷离恍惚之际,一股寒风倏地袭入帐房,随风卷入的正是日丹,他的手中拎着一个小铜壶,“柴胡茶……我找到了柴胡茶……”日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音,他与天宝相识不过才一两个时辰,天宝就已像粒种子埋进了他的心里。 衡锦大梦初醒般站起身,抱着天宝走到矮几前,“你把柴胡茶倒进茶杯吧。” 日丹吸吸鼻子,走到矮几前跪下,小心翼翼地将柴胡茶倒进粗瓷茶杯,“昨天巴霞奶奶生病……煮了柴胡茶……幸亏还剩了半壶……都让我拎来了……”日丹说着又吸吸鼻子,他的小手红彤彤的长满冻疮,连挺翘的鼻尖也冻得发紫,“不知道天宝能不能喝……我弟弟……呃……我弟弟以前喝过……”日丹心里难过,弟弟去年入冬时就出疹子死了,此时家里就剩下他,再无兄弟姊妹。 听着日丹絮絮叨叨的话语,衡锦意外地发现自己对此并不觉得烦躁,反而……反而有种安心,他拿起粗瓷调羹一点点地将药茶喂入天宝的嘴里,药茶却顺着小娃的嘴角流淌而下,流出来的倒比喂进去的多,衡锦一下子急红了眼。 “我来吧,以前我弟弟发烧都是我喂药。”日丹眼巴巴的看着衡锦。 衡锦迟疑了一瞬,“好,你来。” 日丹从衡锦手中接过天宝,把他竖抱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持勺喂药,没想到这次很见效,天宝紧闭着双眼,勉强吃下去半茶盏的药。 衡锦松口气,再次抱过天宝,“你年纪小却很会办事,不错,不错……”衡锦口中称赞心里却是一惊,自己好像……好像从未夸奖过人。 “谢老爷夸奖。”在日丹眼中,能出入巫神大帐的都是来自襄州王庭的官老爷。 “老……老爷?”衡锦怪声重复着,脸上的煞气一扫而光,咧嘴露出一抹讪笑,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是在什么时候了。 “是……是呀……您不是襄州来的官老爷吗?”日丹诚惶诚恐地偷眼看着衡锦。 衡锦摇摇头,双眼望向幽暗的帐房角落,再次陷入狂想,“我……我的老家在很远很远的南方……那里山高峡深……恶水奔腾……毒瘴弥漫……盅巫横行……那里……”——那里埋着他的阿妈,还有,还有一个什么人,很重要的人,想起来就会痛彻心肺,但,但又想不起他是谁,是敌人,还是爱人?亦或是……亲人? 日丹听他说得可怕,不觉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巫……巫神说南蛮子都是……都是恶魔和畜生……呃……”日丹见男人的脸被跳跃的塘火照得光怪陆离不觉猛地顿住,自知又说错了话,可为时已晚,衡锦突地低头瞪视着他,琥珀色的眼中像烧出了火光,日丹吓得站不起身,只能哆嗦着慢慢向后挪动。 “哈哈哈……没错……你说得没错……世上的人不是恶魔就是畜生……你我都如此……只除了他……”衡锦神经质地举起手中紧抱着的天宝,“……只除了他……他是天赐之宝!”衡锦的脸上带着一种狂乱的喜悦,如此震慑人心,日丹看得呆了,下意识地连连点头,“是……是……天宝是宝……” 就在一大一小膜拜天宝之时,那被他们礼赞的小娃哼哼噎噎地在衡锦怀中挣动起来,衡锦吓了一跳,立刻低头查看,日丹也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呀……太好了……天宝发汗了……”日丹欢声叫了起来。 “真……真的?”衡锦依稀记得自己横行霸道,好像……好像从未救过人性命,他非常有限的医护知识使他比日丹还无知。 “是呀,你没看到他满脑袋的汗。”日丹近乎嗔怪地说着,“哎,你别把他抱得那么紧,咱草甸子上的娃不兴老这么抱着。”日丹见天宝好转,得意忘形,以致开始指摘衡锦。 “哦?发汗的时候不能抱着呀?”衡锦虚心求教,天宝仿佛是他的死穴,喜怒都由天宝而起。 “嗯,还是把他放在毯子上吧,大爷,你也歇着吧,我看着天宝。”日丹打了个哈欠,却还憨直地坚持值夜。 ——呃?衡锦再次看向日丹,在他非常有限的记忆里,从未有过与小童打交道的经验,而这小童,明明粗鄙乡野,却无端使人感觉温暖,使人感觉鼻子发酸。 “你不回家,你爹妈不骂?”衡锦想当然地问着。 日丹一下子低下头,“我爹妈三年前就死了,死在云州了,他们是巫神老爷的奴仆,我和弟弟住在沛州爷爷家,去年弟弟出花儿也死了,爷爷前些日子去了襄州,给老爷们当差。” 日丹的声音越说越低,他今年才七岁,已经尝尽了人间冷暖。衡锦忽然觉得无力,日丹如诉家常般平平无奇,几乎漠然的话就像一把钝刀砍在他的心上,爹死母亡,这似乎也是他最深的伤,非常久远非常模糊,却始终横亘在脑海中,记不清但能感觉到。 “行,你今天晚上就留在这儿吧。”衡锦说完也不管日丹,自顾倒下,没一会就睡熟了,手臂半揽着天宝。 翌日清晨,天光放亮,火塘里的火早就熄灭了,冷冽的晨风带着花草清香从帐外卷袭而入,在帐房里慢慢游荡。 一只小手摸上男人深刻俊挺的面颊,随即一个毛茸茸的头也靠过去贴在他的颈窝里,衡锦倏地睁开眼睛,双手箕张闪电般地抓向颈侧,须臾间又猛地顿住,一抓一收间竟使他飙出一头的冷汗。 “阿爸……阿爸……”天宝转动着满头卷发,舒舒服服地趴在衡锦的胸前,小手不停地摩挲着他的脸。 衡锦‘呼’地吁出口气,全身一下子放松,他自获救以来,还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到夜幕降临,梦魇便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他,昨夜是唯一的一次,一觉睡至天明,再无噩梦追逐。 “小宝……你退烧了?”衡锦揽住小娃,一边伸手试探着他的脑门,松口气,“真是个皮实的小子,有出息。”衡锦嘴里夸着,扭头望向身侧,微微愣住,只见日丹蜷着身子睡在一旁,矮几上除了药茶还放着一杯清水,想来是半夜日丹给天宝喂水来着。 衡锦对日丹的所作所为感觉困惑而不解,他心里虽有触动但还远远谈不上感动,日丹对他来说好似蝼蚁,而蝼蚁的所思所想一向不被他关注,如今,天宝和日丹,这两个微弱如尘埃的小东西一下子进入他空芜的生命,不禁令他措手不及,还有……还有那么一点心惊胆颤,那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也是对自己心中的块垒正在土崩瓦解的惊骇,如此微不足道的两个小东西,却好像……好像具有坚不可摧的力量。 就在此时,厚重的门帘蓦地掀起,一股朔风猛地闯入。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死穴 躺在地毡上熟睡的日丹像草原上的小动物般对危险极之敏感,他唰地爬起身,噌地躲到衡锦背后的帐角,一边还揉着眼睛,瞪视着帐门,门帘开处站着曲乌,她穿着巫神的锦服,袒露着右臂,金翼大神的臂镯闪着幽光,满头卷曲的长发在激荡的晨风中飘飞,如蛇乱舞。她的双眼扫视着帐房内的情况,犀利如电。 “日丹,滚出去!” 曲乌的话音刚出口,日丹便如惊弓之鸟般嗖地跳起身,刚要拔腿飞跑,却被衡锦一把拦住,“日丹,那边口袋里有大麦粉,你去取些羊奶给天宝做点奶粥,你自己也跟着一起吃,快去吧。” 日丹看看漫不经心斜倚在矮几边的衡锦,咽了下口水,再瞄了一眼巫神曲乌,见她神色漠然,不禁稍稍心安,“我带着天宝一起去吧。”日丹咬咬牙,自作主张地解下腰间宽带将天宝牢牢地束在背后,飞快地跑出帐房,经过曲乌身边时,他竟感觉窒息。 衡锦目送着一大一小两个娃娃消失在帐外的绿野之中,随即半坐起身,也不看曲乌,只伸手取过矮几上的水杯,“你是来看我儿子是死是活吧?” “你儿子?”曲乌腾地欺身上前,口气怪异。 “他以前是阿猫阿狗我不管,我也没兴趣打听,但他从今往后就是我儿子了,你们把他偷来为的不就是让他和父母生离吗?如今他做了我儿子,一个苗人的儿子,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岂不正合你意!” 曲乌居高临下站在衡锦的面前,却完全对他够不成威胁,衡锦好整以暇地喝着水,平心静气地说着:“你恨他,欲杀死他而后快,可那只是一时的痛快,有啥乐趣?如今你已令他父母痛不欲生,你该想想怎么令他痛不欲生。” 曲乌蹲下身来,逼视着衡锦,男人的双眼如寒冬的海子水结着薄冰,“你说怎么能令他痛不欲生?” 衡锦并不看她,嘴唇张合,话音涌出,纯熟之极,完全不经大脑,“自然是千方百计地对他好,让他认你做亲友,反将他的亲生父母当仇敌……呵呵呵……让他为你报仇雪恨,手刃亲生父母,这……会不会大快你心……呵呵呵……” 衡锦纵声大笑,唬得曲乌连连错身倒退,衡锦却于此时逼上前去,盯视着曲乌深凹的双眼,嘴角抽搐着笑道:“不过,为了到达最后最大的快感,你必须在最后时刻告诉他真相,那真是把双刃剑,到了那时,他最恨的人除了他自己,就是你了,到头来,他虽弑父杀母,他最爱的却还是他们!” 衡锦抿了口水,嘴唇一下子变得殷红,满脸肃杀,“所以,最好还是永远都不要揭露真相,就让他永远当父母是仇敌,永远只爱你!这才是报仇的最高境界。” 衡锦攥紧杯子,指节发白,——若不想变为死尸,就只能先做棋子,一个落入敌手又无用的人只会被立刻杀死!至少自己知道事情真相,能够在日后告知天宝,天宝还是比自己有运气,衡锦恍惚地想着:——自己好像也是什么人的棋子?却一直不明真相。 曲乌呆怔地看着衡锦,细想他的话中之意,只觉不寒而栗,这……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他与三王爷倒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像大漠中的野兽,嗜血而狠绝。 “嗯,有道理。”曲乌的声音从鼻中哼了出来,“他以后会成为我的护法,甚至是下一位巫神,哈哈哈……让他被东朔追杀!”曲乌想到此处,快慰已超过对衡锦的恐惧,哈哈大笑,“不过,你要先做我的护法,我需要你的巫术对付东朔。” 衡锦咧嘴乐了,晃晃手中的粗瓷杯子,“你与其去对付东朔,不如……” “……不如什么?”曲乌再次逼近衡锦,声音完全压在喉咙里。 “东朔留给天宝他们去对付,多有意思,你……不如想办法将你主子扶上位……他如今在幕后奔波……不如干脆坐上王位……” ——啊!曲乌腾地一下坐倒在地,白皙的额头上立刻飞出冷汗,不置信地瞪着对面的男人,见他闲适悠哉地闭目养神,好像……好像他刚才的建议最是平平无奇,不值一提。 “他们……他们是亲兄弟……”曲乌的声音已低得不能再低,低入了灵魂深处。 “兄弟——”衡锦的双眼骤然睁大,随即便又重新闭合,兄弟二字似乎对他具有魔力,他……不能想……不敢想……也不愿想……,“兄弟又有何妨,爱他就占有他,不爱就杀掉!不然也会被他杀死!” 衡锦轻飘飘地说着,眉头皱也不皱,他的话却一下子将曲乌砸入泥地:——大漠之中,因环境恶劣,人烟稀少,兄弟共妻,姊妹共夫之事比比皆是,不足为奇,也常有人伦之乱,就像曲乌和她的阿哥,但这话从衡锦口中说出却是如此……如此的疯狂悲哀。 “你的主子心里也正有此念,但又碍于伦常之礼不便亲自出面,此时就是你们这些奴才出力的时候了,要将这担子主动挑上肩,替主子完成心愿,又替主子背上骂名,关键时刻,还要替主子献出生命。” 衡锦的话音刚落地,就听帐外响起击掌之声,曲乌大惊失色,衡锦目视帐帘,静观其变,只见帐帘撩动,丘林南真缓步走入,衡锦火眼金睛已经看到帐外墨蓝色的一角锦袍,曲乌已跃身而起,衡锦微皱双眉,依然靠坐在矮几边,继续闭目养神。 “锦爷好心思,当真说到点子上了,不如我们……慢慢聊……”南真说着已经走过来跪坐在衡锦的身旁,曲乌立刻转身避了出去。 “怎么聊……”衡锦不动声色地问着,南真的手却已伸进了他的衣袍,“呃……锦爷……你……”南真一声低叫,衡锦隔着袍子早捏住了他的手,不知点了哪个穴道,南真此时已半身麻木。 “我不喜欢别人和我动手动脚,但我喜欢对别人动手动脚,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吧?”——这区别就是我只对感兴趣的人动手,却讨厌不知趣的摸我!南真如何不知衡锦的话中之意,他抬眼看看帐帘,脸已涨得通红,倏地坐正身子,“王爷希望锦爷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从不助人,只在乎自己。”衡锦淡漠地说着。 “此事若成对你也有莫大的好处呀。”南真循循善诱。 衡锦双眸微睁,一线戾光隐隐透出,“我有个栖身之所已经足够,我可没指望封侯拜相。” 丘林南真听了一愣,眼前的男人身穿北朔传统的皮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抹古铜色的肌肤,他的神态看似慵懒闲适,实则阴险狠毒,就像蓄势待发的猛兽,时刻准备扑向猎物,优雅而致命,往往一击而中。 丘林南真不信邪地打量着他,难道世上真有人对荣华富贵没有感觉? “功名利禄来了又去,越想要越要不到,不如不要。”衡锦不等南真再次开口,淡然续道。南真心里一抖,只觉面前的男人自有一派雍容华贵的气度,竟堪比王侯。 “功名利禄你不要,那这个呢?”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呵,曲乌再次闯入帐中,手里倒拎着天宝,那娃娃依然不哭不叫,只大睁着双眼,嘴角还挂着一抹奶粥,“你总不会不要你的儿子吧?”曲乌有点得意地咧嘴谑笑,眼中却闪出嗜血的锐光。 丘林南真注意地观察着衡锦,见他神色不变,依然冷硬如铁,只略抬眸看了曲乌一眼就又双眼微闭不再理睬,曲乌一下子愣住,她还记得昨晚衡锦为了给这小崽子治病差点掐死自己,怎么……怎么此时他倒无动于衷了? “你喜欢这孩子,我们也喜欢,只是我们喜欢的方式和你不太一样,怎么,你不在乎吗?”曲乌挑眉瞪着闭目养神的衡锦,忽然觉得浑身无力,那个男人坚如磐石,根本无法撼动! “你们爱怎么喜欢他就怎么喜欢,我都没意见。至于我,我的喜欢随时改变,前一时和后一时全然迥异,对此,小南一定深有体会……”男人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充满磁性,他倏地睁开双眼,右臂一伸就将南真按在胸前,手指在他细致的脸上划来划去,“小南知道我喜欢换花样……对吧……”男人肆虐地笑了,笑容狂野而俊美,看得曲乌和南真都倒吸冷气,南真的身下一跳一跳的,已经有了反应。 “哈哈哈……”衡锦哈哈大笑,顺手将南真猛地推开,“我刚才还想和你……哈哈哈……现在就已经没了兴致……”衡锦又闭上双眼。 曲乌懊丧地甩手一扔,天宝大头朝下地直飞过来,眼看就要撞上矮几的凸角,衡锦依然双眼紧闭,对此不理不睬,曲乌和南真都兴奋又紧张地盯着这一幕惨剧,却意外地惊见孩子落在了衡锦的脚上,离桌角仅差分毫。 天宝静悄悄地伏在衡锦的脚边,悄没声息,也不知是摔晕了,还是出了什么更可怕的意外。这时就见门帘一掀,那抹墨蓝色的锦袍飘然而入,衡锦听到动静,难得地睁眼抬眸望去,心底也是一跳,帐房门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高峻的身影,玄狐镶边的风氅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的双眸隐在暗影之中,却闪现出幽幽宝光,好像……好像天宝墨蓝的双眼一样。 “让先生屈居巫族之地真是怠慢了,呼和洵在此深表歉意。”呼和洵微微欠身,直视着对面靠坐在地毡上的男人,忽地有点明白为何南真对此人非同一般:——那男人看不太出年纪,似乎很年轻但又很沧桑,虽是坐姿但也能感到他身形的高大,早春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映照着他的脸庞,却似乎永远照不进他深幽的眼底,那双眼便如两泓金色深潭,望也望不穿,不知隐藏了多少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此时他平静地与自己对望,自己却探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呼和洵眸光微闪,脸上浮起一个淡笑,心里却漫起一丝快意,那是棋逢对手的一种兴奋,“先生似乎对万事万物已失去兴趣,不过……”呼和洵顿了一下,退入更隐蔽的阴影里,“……不过也许我能帮先生找回过去……过去的那些人和事……多少对先生还有点价值吧……” 衡锦心里突突跳着,赤裸的脚背脚趾轻轻碰触着天宝,微不可查,可脚边的天宝似乎真的没了声息,而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鬼鬼祟祟大言不惭地和自己谈什么‘过去’,‘过去’是多少人想忘也忘不掉的东西,他怎么会认为自己还想将它找回?若是自己真的有意寻找过往,当初就不会跟着曲乌来到大漠上。 “好呀,我对这个比较感兴趣,那就这么说定了吧,王爷需要的我自会告诉曲乌。”衡锦敷衍地作答,实在懒得再与他们周旋下去。 “——哦?”呼和洵微微一怔,似乎有点没想到衡锦这些痛快就答应了自己的条件,眼珠一转,呼和洵再次开口:“我五月将启程去明华,办点货也顺路去探个人,不知先生可愿同往?” 衡锦只想赶紧将他打发走,遂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如果到时候我还在沛州,就陪着王爷走一趟吧。” “怎么?先生有意离去?”呼和洵心里一挫,——这个男人好像苍渊上的雪豹,极其危险又十分狡猾,绝不能这么轻易就放他走,“这里天长水远,堪比世外桃源,而且,还有小南……” 侍立在侧的南真听到此言,猛地抬头望向呼和洵,神色惊骇痛楚,呼和洵对他的凝望视而不见,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也许先生还有别的喜好,除了小南,我们还有许多其他的花样。” 衡锦眉头深锁,——敢情这王爷也是同好之人,话竟说得越来越猥琐,那就投其所好吧,衡锦似是而非地点点头,不再说话,恨不得飞起一脚将这几个人都踢出门去,衡锦虽绝不是个正人君子,可也不耐烦陪着这几个小辈耍,更何况……天宝还气息奄奄地趴在脚旁。 呼和洵见衡锦不再言语,似乎又要闭上双眼,立刻微微弯腰,“本王等着和先生一起出发去明华了,先生保重。” 呼和洵转身走出帐房,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已消失无踪,只余眼底的蓝宝幽光,如鬼火般烧出眼眶,——这个苗子桀骜不驯,自始至终不曾起身,不曾行礼,倒像个王侯般接受觐见。 “你们给我把他盯住了,那个小娃娃交给他也好,我看他更像野兽不像人。”呼和洵低声吩咐着。 丘林南真一言不发,垂首走在他身边:——原来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原来自己并不是三郎的战友和情人,自己不过是他的奴才,一个随时可以被他转送他人的玩物。 “您都说了他是野兽,我们又怎么看得住他?”曲乌走在呼和洵的另一侧,闷声嘀咕。 “他是野兽没错,可我们是大漠上最高明的猎人,专门捕猎像他这样的野兽。”呼和洵一把搂住南真,紧紧地将他夹在臂膀里,“小南,你不愿意做我的猎人吗?为了咱们的血海深仇,我自己都可以化身为陷阱,想想云州的大宫,和你们丘林家的一片瓦砾吧。” 呼和洵一行人去得远了,一直躲在门边的日丹猛地扑进帐房,见天宝依然趴在男人的脚边,一动不动,日丹眼中蓄积已久的泪唰地溢出眼眶,淌了一脸,他冲到男人身前,刚要伸手去拽天宝,就被男人一把攥住了手腕,“天宝睡着了,你哭什么丧。”衡锦呵斥着日丹,声音却很温和。 ——啊?日丹不可思议地望望地上趴着的小娃,“他……他他睡着了?”这怎么可能?别说那几个凶神恶煞般的官老爷,就是刚才被抛甩摔在地上也十分凶险。 “他一开始是装睡,装着装着就真睡着了……呵呵呵……”衡锦不可抑制地嗬嗬笑了起来,——这娃娃当真是个宝,如此幼小,却如此懂得自救自保。 日丹小心翼翼地坐在天宝身旁,擦擦额上沁出的热汗,“大爷,刚才可真把我吓坏了。”日丹一回想起刚才的情形就不寒而栗,“我……我正喂天宝吃粥……巫神大人就冲过来把……把天宝抢走了……”日丹晒得黑黑的脸色已被吓得泛白。 衡锦弯腰将天宝轻轻地抱起来搁在膝头上,见他小脸儿红扑扑的睡得正香,嘴边仍糊着那抹奶粥,衡锦伸指给他拮去粥渍,一边不经意地说道:“永远也别让人知道你的死穴所在,你的最爱就是你的死穴,永远别让敌人以你之最爱威胁你。” 日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挠挠脑门,仔细琢磨衡锦的话。就在这时,天宝忽地睁开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衡锦,只一瞬就哇的大哭着扑进衡锦的怀里,衡锦愣住,摊着手,过了一会才慢慢将他抱紧,“小宝莫哭……莫怕……阿爸在……就在你身边……” 衡锦艰难地开口,好像这些话都是匪夷所思的可怕咒语,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自己是如何将它们宣之于口的。天宝听了却立刻止了哭,小鼻子小嘴仍然抽噎着,委屈之极,一双大眼却已经渐渐笑弯,“阿爸……宝……小宝……”天宝模糊不清地咕哝着,除了阿爸叫得清楚,其他的音节都需反复猜测。 日丹仔细地听着,蓦地咧嘴笑了,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听明白了,天宝说他也在阿爸身边,嘻嘻嘻……我也一直守着小宝……” 衡锦听了日丹的前言本来还挺开心,待听到后语就一下子眉毛倒竖,他上下左右反复打量着日丹,看得日丹头冒冷汗,心惊胆战,这男人……男人的眼光就像个奴隶市场里的奴隶贩子。 “你守着天宝也还将就吧……就不知道日后天宝看不看得上你……看上你就是你的福气……被他压也比被他抛弃有运气……”衡锦直眉瞪眼地盯着日丹,说出的话古怪至极,日丹完全不明所以,却又本能地觉得浑身发冷。 “我……我守着天宝……”日丹吸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着急地问道:“大爷,你真的要入关呀,那……那天宝怎么办?” “带着他一起去!”衡锦想也不想就断然回答,带着天宝去看看自己的故乡吧。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邂逅 同兴二年七月初一,正值盛夏,鲜蓝的天空如被烈焰反复炙烧过一般,无云也无风,只余万道金阳挥洒而下,照得涞河水面白花花地泛着耀眼的磷光,河堤上的老柳树垂头站立,枝叶被阳光烤得打卷儿,夏蝉躲在树荫里拼命鼓噪,将他们一生的热量在这最炎热的时节喧唱于世。 辰时刚过(7:00-9:00),明华帝国的陪都夏阳已经被暑气笼罩,整个城郭就像浮在热雾中的一片儿柳叶,蔫头耷脑毫无生气。 南郊涞河堤上的小茶亭里坐着几个过路的商旅,俱都行色匆匆,脸现疲色。 “老哥儿,我看这情形今年恐怕要大旱呀。”皂衫汉子一边喝茶一边和座旁的绿衫汉子攀谈。 “什么恐怕,是已经大旱了。”绿衫客商随口回答。 “好在我家无田无地只以行商为生,我妹子嫁到夏阳蓟县,家有田产百余亩,不知情形如何,我这就去看望他们。”皂衫汉子端起茶杯,探头望望天色,又叹口气,“这天时赶路真愁人呀。我妹子家恐怕今年是颗粒无收了。” 绿衫汉子摇着手中的折扇,稀奇地看着他,“老哥儿是远道来的吧,好久没来夏阳了?你妹子家不至于那么糟糕。” 皂衫汉子一听便耸眉回望着绿衣客,“咦,你怎么知道的?我这大半年去了趟北朔,从朔方出关入云州,再往西北走,前些天才回到东安,这不立马就赶来看我妹子了?” “怪不得!”绿衫商人此时看着皂衫汉子眼中已带了十分的钦佩,“老兄你有胆识,竟是往关外贩货的,佩服佩服!”绿衫汉子抱抱拳,随即便笑道:“去年冬天农闲时东安京城就派人来敦促咱们修了涞河十渠,加上原有的四渠,现在并称涞河十四渠,一般的旱情能应付过去了。” “——哦?”皂衫汉子眼眸一亮,“竟有此事!我还真是孤陋寡闻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抬袖抹抹嘴,“当今两位圣上贤明呀,咱们有福了。” “呵呵呵……”绿衫汉子嗬嗬的乐了,“谁说不是呢,听说现在朝上有个农林司专管种田植树的事儿,开春儿的时候有专人到县里宣讲抗旱的法子,什么上田弃亩呀,保墒田管呀,灌浇追肥呀,门道可多了。县上再派人到各村镇宣讲,还印制了书单呢,我家的印务行就承接了一批。” “真是稀奇呀,啧啧……,如今圣上连老农种地也管了,嘿嘿嘿……”皂衫汉子连连称奇,嘿嘿笑着站起身,“老哥儿,我先走一步了,但愿我妹子一家按照那单子上教的法子度过难关了。”皂衫汉子说着就拿起桌上的行囊,留下茶资,拱拱手,走出茶亭,那绿衫客商看看天色也站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一直背对他们而坐的两个男人此时慢慢转过身来,他们的头上都戴着遮幕斗笠,其中身穿墨蓝纱袍的高个男人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有些神经质地将它打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小南,你都听到了吧,东安那两位不简单呀。”男人扭头看着他的同伴,他说的是俄那契语。此人正是原来的北朔三王子呼和洵。 “他们的口音很重,我也只是听了个大概,好像是种地的事。”坐在呼和洵身旁的就是丘林南真,何氏商行的大当家。 呼和洵啪地打开折扇,声音里带着点不满和不耐烦,“你掌管何氏已经快三年,又负责情报收集和搜索,怎么对南地方言还这么陌生,这就是你说的知己知彼?”呼和洵转过身,不再理睬南真。 南真撇撇嘴,不以为然地斜靠着粗竹方桌,“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是语言天才?你我同到俄那契,你只用了不到半年就能读书交谈,我一年后还说得嗑磕巴巴的,咱们自小离家,能学会夏语已经很不一般了,又不像他们留在云州的有师傅教。” 话说至此南真的声音中已不止是委屈了,还有十分的沉痛,呼和洵听了不忍,暗叹口气,“咱们今天就去东安,得想办法部署尽快见到那只凤凰。” “呵呵呵……”南真谑笑出声,“你这么急着让他给你下蛋呀,总要等他先爱上你吧?三郎不是最会玩这个游戏?” 南真的嬉笑声不断地从纱幕下传出,他掩在纱幕内的脸上却殊无笑意,——自己就是这么被三郎玩上了手,所谓愿者上钩,自己上了三郎的勾,纯属自愿,自己又被他扔回水深火热之中,与人无由。 呼和洵不说话,只不断的开启着折扇,那把象牙骨扇已经快被他玩得断掉,停了半晌,呼和洵轻吸口气,“还是小南了解我,我真要找他好好玩一场,再让他替我也生几个娃娃。” ——呃!南真刚喝了一口茶,听了这话,那茶噎在喉中如烧红的铁块,烫得他痛彻心肺,若是三郎随便找个女人生孩子,南真不会觉得这么难过,但……如今他期盼的阏氏(单于的正妃)却是个男人,这……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三郎,在西域,起码有五个国家等着要将公主嫁给你,你又何必纠结于一个男人。”南真已经无法掩饰声音中的酸苦。 呼和洵倏地捏紧手中的折扇,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象牙骨碎裂,折扇断为两半,“我要让华璟还给我他抢走的东西,再搭上他的皇后!” 南真黯然,呼和三郎真是属狼的,凶狠而执拗,又有耐性。不将人赶尽杀绝绝不罢休。看来明华朝要热闹了。 “衡锦和那个孩子呢?我们去东安不能带上他们。”呼和洵压低了声音,虽然他很清楚在此无人能懂俄那契语。 “他们还在船上,那个小崽子一直哭闹不休,不知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呵呵呵……”南真毫不在乎地嗬嗬笑了,好像十分享受孩子生病这一情况,“我已经在衡锦的衣物上用了追魂,他跑不掉的。” 呼和洵微一踟蹰,随即就站起身,“咱们上路吧,争取明天上午赶到东安。”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留下几个铜板就转身走出了茶亭,不一会儿,河堤上就响起健马嘶鸣之声,他们俩骑着马,追随着热浪一溜烟地跑远了。 马蹄扬起的烟尘刚刚消失,茶亭中就又来了几位客人,这次是一位长身玉立的雪衣公子和两男一女三位侍仆,那位相貌清秀的年轻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看样子已有六七个月大了。 “李氏,今儿真是辛苦你了,这么热的天本该让你留在府中的,要不是虫儿醒了非要跟着,你也不必跟着我跑这一趟了。”身着雪青纱袍,头戴遮帽的公子谦和地说着,听到他的话声,茶亭里间儿的门帘撩动了一下,随即一个年迈的老汉走了出来。 “几位客人要用点什么?”老人双眼浑浊,声音略显沙哑地问道。 那位奶娘装扮的女子抱着娃娃走到桌前,刚要回答主人的话就听到老汉发问,“您先给拿壶煮过晾凉的白水吧,陛……呃……老爷要喝什么茶?” 那雪衣公子听到她的问话愣了一瞬,显然是对‘老爷’这一称呼极不习惯,但一想如今自己已经儿女成双,心里也就释然了。 “公子喝惯了的这里肯定没有,不如就只喝白开水吧。”两个俊秀男仆中的一人轻声说着。 “双喜,就按你说的吧,我来这里不过是探访故人,稍坐一下就回去了。”雪衣公子摘下蛟纱遮帽,露出明秀无双的容颜,——啊,他不正是明华帝国的明帝陛下! 明霄有点疑惑地打量着茶亭,再望望站在桌旁的老汉,谦和地问:“老人家,原来在此的杏儿一家呢?” 明霄对这茶亭记忆犹新,去年迎亲龙舟船队路过夏阳时他曾在此小憩,遇到茶亭主人的儿子杏儿,非常喜欢,后来还曾吩咐双福给杏儿送来书籍文具。 老人望着明霄,混沌的双眼眨了眨,略显呆滞地回道:“他们娘儿俩回吴州乡下去了,家里有急事。” “哦——”明霄有点失望,随即唇边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给杏儿带了些书来,还有一些湖笔和砚墨,老伯替我转交给他吧。”明霄说着就回头吩咐:“愁眉,你把那个书箱留下吧。” 和双喜一起侍立在侧的愁眉放下手中拎着的檀木书箱,老汉忙不迭地打躬作揖,“哎哟,真是谢谢老爷惦记了,杏儿真是有福气,有福气……” 老汉喃喃念叨着拎起书箱颤颤巍巍地走回茶亭里间,明霄在竹椅上坐下,双喜立刻拿出折扇为其扇凉,“双喜,你就别麻烦了,越扇越热,这种天气在咱们临州(南楚都城)还不是很常见。” 明霄从李氏手中接过小虫儿,为他拭去额上的汗珠,就听李氏轻声说道:“虫儿不习惯这种天气呢,鱼儿也不喜欢,所以今天看到老爷出门她都没吵着要跟,老爷,还是奴家抱虫虫吧,小心他那口水污了您的纱袍。” 奶娘正说着呢,小娃娃就咧开小嘴笑了,露出门前的四颗小牙,雪白白的,一大滴口水顺着咧开的嘴唇淋漓而下,正好落在明霄暗绣云纹的羽纱袍上,双喜和愁眉眼睁睁地看着,不禁齐齐咧嘴皱眉。明霄却不以为意地嗬嗬笑了,拿起李氏递过来的丝帕抹去虫儿嘴角不停溢出的口水,“小虫儿正在长牙,所以口水特多。” 好像为了证实他的话,虫虫儿花瓣似的嘴唇开合,又一大滴口水啪地滴落,更有甚者,虫儿抓住明霄揽着他的手腕,趁其不备,低头就是一口。 “嘶嘶……”明霄皱眉痛叫,却依然牢牢地抱着小娃,任他拿自己细腻的肌肤磨牙。李氏走上前来,“陛……老爷,还是我来抱虫儿吧,肯定又咬紫了。” 愁眉双喜也是感同身受地频频摇头,他们这些常抱娃娃的,都被小娃娃咬过。 “虫儿鱼儿已经把你的胳膊脖子咬得青紫了,今天还是我抱吧,这两娃娃的小牙堪比小蛇,可能是因为出牙痒痒,咬住人就不放,哎呀……”明霄还没说完就又被虫儿殿下死死咬住,“前……前几天你们爷正和我说话,忽然就痛呼出声,原来是鱼儿偷偷爬过来抱住他的腿狠命咬了一口,呵呵呵……当时他就说小鱼儿是想吃肉了。” 明霄说得好笑,这几位深受其害的都肉痛地连连苦笑,——想吃肉肉,可以做肉粥,何苦老拿人下牙呢? “爷若不是忙着北方几州抗旱的事,断不会让您带着两个娃娃独自到夏阳。”愁眉看着老汉捧着茶具走来立刻住了口。 老汉走到桌前将托盘放下,从上面端起一碟子熟透的大白杏放在明霄面前,“公子尝尝咱后院里结的果子吧,又香又甜。这壶里是晾凉的白水。”老汉说完就躬身离开了。 虫儿飞眸瞄着那大杏儿,立刻从明霄胳膊上直起身子,伸着小手够呀够,“爹……爹爹……爹……”虫虫儿呢呢哝哝口齿不清地叫着,玉白的小脸儿极力仰起望着明霄,又扭头看看盘中的杏儿,口水滴滴哒哒地滑下细致优美的下颌,“爹……” 明霄温存地笑了,取起一个大白杏,没等愁眉双喜阻拦就先咬了一口试毒,虫儿不懂,以为爹爹吃杏儿不给他,立刻秀眉紧皱,小嘴儿下瘪,眼看着就要哭。 “虫儿乖乖,爹爹吃了没事才能给你吃。”明霄伸指抹去虫儿眼角挂着的大泪珠。愁眉双喜和李氏听了却都心底寒颤,——若是陛下吃了有事,他们也都不用活了。 “哎哟,公子呀,咱们还是赶紧回东安吧,爷一天三个急件的催呢。”愁眉如今真是愁眉不展了。 “他有什么可催的,如今大旱,他忙活北方,我忙活南方,就这样还忙不过来呢。太夫人已经去了锦州,大蜀也同样需要帮助。”明霄正色轻声说着,好在此时茶亭中并无他人,老汉也早已回到了里间,只余远处河堤上疯狂的蝉鸣。 大家听了明霄的话都不再言语,心中却着实钦佩,他们六月初就随着明霄白龙鱼服来到夏阳,以此地为中心,在靠近夏阳的原南楚各州郡之间巡查旱情,勘查水利灌溉情况以及各地方官抗旱的实际运作。 “幸亏这次亲临地方查看,还是有许多不足之处需要改进,好在有父王在南楚掌政,就怕大蜀的情况恶化。” 明霄的话音刚落,虫虫儿已从他身上爬向桌边,探出小胳膊飞快地摸到一个白杏儿,攥在手中,呵呵呵地欢笑着看着他爹,明媚之极的杏眸里还蒙着层泪膜。 众人无奈又好笑地望着他,心里却都在惊叹他的殊丽容颜,虫虫儿已经七个多月了,渐渐长大,虽仍酷肖明霄,但却比明霄更多了一份说不出的清澈,他就像一块浸在清泉中的明玉,清透明润,隐含玉光。 “爹……爹……爹爹……”虫虫儿虽将白杏儿抢在手中,却杏眸定定地望着明霄,并未擅自吃杏儿。 明霄点点头,双手扶着他柔软的小身体,“虫虫吃吧,爹爹准了。” 小娃娃听了这话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小手捏着大杏儿就往嘴边送,就在这时,远远的,从河堤的柳荫中传来幼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却含着令人揪心的痛楚,众人不觉抬眸向哭声来处望去,连虫虫儿也忘了啃杏子。 只过了片刻,那揪心的哭声就来到近前,大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个极其高挺的男子快步走进了茶亭,他的背上趴着个哭啼不休的小人儿。男人甫一进门,猛地看到茶亭中的主仆几人,不觉一惊,凭着本能的敏锐,他一眼就看出那位容貌端丽无双的雪袍公子非同一般,眸光一扫,男人又是微愣,雪袍公子身后随侍的男女仆从也都容仪俊秀大方,比之大漠上的那一干人等更似贵族王侯。 明霄乍见此人也觉心底震撼,倒不仅仅是因为他英俊得近乎可怕的容颜,或是他高大的身姿,而是……而是随着这个男人扑面而来的一种狂肆和……和野蛮,还有一种经过岁月煅烧淬炼后的炙烈,就如深埋在火山之底的熔岩。 这个男人正是衡锦,他带着天宝跟随呼和洵来到关内,到了青州后直接走海路来到夏阳。今天早起天宝还好好的,吃过早饭后就乖巧地围在他身边玩耍,半个时辰后就不对劲了,开始抽噎哭叫,摸他额头也不发烧,天宝还从未如此吵闹过,耳中听着曲乌恶声咒骂,衡锦生怕自己一气之下将曲乌绞杀,就背着天宝下了船,本以为他是在船上呆得厌烦,没想到下了船,他倒越哭越凶,此时衡锦自己也开始心烦意乱,处于失控的边缘。 明霄本能地觉得这个男人危险而狂野,本不欲理睬,但男人转身的瞬间明霄一眼看清他背上的小娃,不觉心底猛地一沉,那娃娃看起来只有一岁多,此时已哭得气息微弱,明眸半睁,浓睫微阖,唇色苍白,竟似身患急症。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呵护 “兄台若不介意,可否让我看看你的孩子,我听他的哭声不太对劲。”明霄站起身,直视着已在竹椅上就坐的衡锦。 衡锦一愣,见明霄神态温和,语气恳切,再看看他怀里抱着的虫虫儿,衡锦阴沉的面色缓和下来,他从背上解下天宝,天宝软趴趴的窝在他的大手中,似乎连哭也哭不出声了。 明霄转身将虫虫儿递给奶娘,小心地从衡锦手中接过天宝,天宝睁开大眼睛,朦朦胧胧地望向明霄,明霄与天宝的视线在半空相遇,不禁心里一跳,这……这小娃娃的双眼竟似最珍稀的星光蓝宝。 明霄顾不得细究这娃娃与中原人迥异的相貌,努力在脑中搜索着婴儿易发的急症,自从有了鱼儿和虫儿,明霄便开始和景生唐怡学习小儿医护知识。 “公子,这孩子会不会是得了小肠气(小儿疝气)呢?”戒备地站在明霄身边的愁眉忽然开口,他和苦脸陪伴病弱的华璃长大,已经修练成了半个御医,“将娃娃放到桌上检查一下吧。”愁眉继续提示着。 明霄依言将天宝放在粗竹桌上,伸手掀起他身上裹着的小布袍,衡锦双眼微眯,想上前阻止,但不知怎的,他竟被明霄身上的端凝之气镇住了,瞪眼望着明霄小心翼翼的动作。 “啊!果然,是……是小肠气……”明霄惊叫起来,他清楚地在娃娃的右下腹看到一个肿块,约有半个鸡蛋大小,“你昨晚给他洗澡时没有发现吗?” 明霄回头问衡锦,衡锦骤然趋前震惊地望着天宝腹股沟处的那个肿块,“我……我我不常给小宝……洗……洗澡……”不知为何,面对明霄,衡锦突觉窘迫,竟连说话也不连贯了,他皱着浓眉,试图解释:“前两个月我给他洗澡,他差点发高烧死掉,所以……” “所以你就不常给他洗澡?”明霄震惊地追问,桌旁围拢的几人也都大惊失色,这……这炎夏时节……娃娃不常洗澡!明霄鼻子轻嗅果然闻到一股异味,不觉略带批评地望着衡锦,“你这个做爹的也太粗心了。”说完明霄才心里一跳,这男人是小宝的爹吗?明霄的目光斜扫,发现身旁的男人脸部线条深刻,五官明晰,确实不似中原人,和桌上的小娃倒颇有几分相像,只是这男人长着一双罕见的金色眼眸,好像最灿烂通透的琥珀。 衡锦立时便满额大汗,也不知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被明霄批评,他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与这位雪袍少年已认识经年,雪袍少年独有的沉静温厚的气质令他感觉异常熟悉。 “我现在要试着将疝块归位,你帮我固定住娃娃。”明霄一边吩咐,一边试图将疝块纳入破损的肠壁,他的手指刚刚压上小娃右下腹的肿块,天宝就尖声哭叫起来,吓得虫虫儿也躲进奶娘的怀里哭了起来。明霄的额上立刻飞出细汗,桌上娃娃的脸色也已变得煞白。 “公子,我看是发生嵌顿了。”一直在旁密切关注的愁眉忽然开口,明霄惊骇地抬头盯着他。 “什么……什么嵌顿?“衡锦紧张地问着,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明霄给天宝穿好衣袍,拧眉回答:“嵌顿就是孩子脱垂的肠管不能回纳至腹腔,时间久了就会肠管坏死,你看,宝宝此时的右下腹皮肤已经有点红肿了。” 明霄一字不漏地背诵着唐怡给他讲解过的常识,正说着,天宝忽然偏头哇的大吐起来,呕吐出的秽物溅了明霄一身,众人俱惊,明霄却只一愣,随即便恢复镇定,他的脸上毫无嫌恶的神色,顾不上给自己擦拭,明霄立刻取出丝帕为娃娃擦拭着嘴角下颌,一边心中拼命想着如何救治小宝,孩子此时已经开始呕吐,说明很有可能已经发生了肠梗阻。 愁眉已飞奔到马车里取来了替换衣袍,他气喘吁吁地跑回茶亭,“小怡……小怡姑娘正在夏阳秦氏老宅里待产……她……她一定能救娃娃一命,”愁眉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明霄却眼眸一亮,他倏地回头望向衡锦,当机立断地说着:“孩子现在情况危急,再不施救恐有性命之忧,我的一位挚友是位名医,她能为娃娃治疗,你可愿一试?” 明霄看似是在和衡锦商量,他的语气却是如此不容置疑,以致衡锦有一瞬的恍惚,仿佛眼前衣衫肮脏,神色焦灼的少年便是医神下界。衡锦天不怕地不怕,在他有限的记忆中他也从未对任何人妥协过,此时他却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之后想起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在那一瞬,面对明霄,他别无选择。 “好,拜托你了。”衡锦的声音非常低沉,他从桌上抱起天宝,天宝依然焦躁哭闹。明霄已迅速脱下脏污的外袍换上愁眉取来的蛋青色纱袍,动作果决利索,毫不忸怩做作。 衡锦扫了一眼明霄就又垂眸盯着怀里的天宝,他虽只爱男人,尤其是绝色男人,但此时明秀绝伦的雪袍少年却奇怪地未能激起他的任何欲念。衡锦正自疑惑,一双肥白的小手却伸了过来,试图抚触他怀里的天宝,“呀……嘎嘎……啊……”随着小手的靠近,衡锦的耳边响起幼儿咿咿呀呀的呢喃,衡锦侧眸一看,见是那位奶娘正抱着娃娃走近,那小娃娃伸着手够向天宝,小小的手中还攥着一个大大的杏儿。 “虫儿是想把杏儿送给您的公子呢。”奶娘颇为同情地看看男人怀里的天宝,——真是作孽,这孩子的娘亲不知身在何方? “虫儿?”衡锦惊讶地反问着。 明霄换好衣服走了过来,冲衡锦微施一礼,“在下姓萧,名鸾,这是我儿子永明,小名虫儿。” 明霄注意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发现他的脸上并无任何异样的神色,不觉松口气。 “在下姓衡,名锦,他是我儿子天宝。”衡锦自我介绍着,心里觉得万分新奇,他……他好像从未向别人介绍过自己,这种经历相当奇特。 “衡天宝,好名字!”明霄勾唇笑了,“有上天保佑就不怕病魔了,咱们这就出发吧。”说着明霄就转身吩咐着属下:“李氏和双喜留在此处,我和愁眉带着衡先生天宝去找小怡,到了秦府马车立刻返回接你们回府。” 明霄虽万分舍不得与虫虫儿分开,但他深知双喜是双福的嫡传弟子,练就了一身好功夫,保护永明绰绰有余。 “衡先生,请随我来。”明霄转身走出茶亭,衡锦并未犹豫,抱着天宝紧随其后,愁眉又叮嘱了一番就也跟上前去。在他们身后传来虫虫儿啊啊呀呀急切的叫声。 眼看着明霄一行去得远了,那位茶奉老汉蹒跚着走出来收拾天宝制造的残局,一边不时瞄着逗弄着虫虫儿的奶娘和双喜,浑浊的老眼中闪着微光,老汉收拾妥当刚要转身回屋,就听轻快的脚步声从茶亭外传来,眨眼的功夫一个八九岁的总角小童已经跑了进来,老汉一见大惊,立刻迎上前去,口中故作惊讶地叫着:“杏儿,你怎么回来了?你娘呢?一回来就到王阿婆家收绣活儿去了吧?” 那清秀的男孩极其灵醒,虽不明白老汉的说辞,但他一看老汉的神色就点头称是,随即视线扫向茶亭中坐着的双喜和奶娘,当他的眸光落到虫虫儿身上时,一下子被那婴孩吸住再挪不动了。 “咦,这不是杏儿吗?”双喜此时已经看清了跑入茶亭的小童,惊异地低叫,“你不是回吴州乡下了吗?” “咦,我……我的长命缕……我去年送给神仙哥哥的长命缕!”杏儿胶着在婴孩身上的视线倏地一抖,他看到了小娃娃手腕上系着的五彩疰夏绳,那……那正是去年立夏时初遇神仙哥哥(明霄)时他为哥哥系在手腕上的,杏儿记得很清楚,那丝绳的花样很别致,丝线缠绕成一朵朵梅花的形状连结而成。 杏儿在惊呼的同时已经听到双喜的疑问,抬眸细瞧,更是惊喜交加,这位少年侍仆正是那天陪侍在神仙哥哥身侧的。 “我……我才下船……”杏儿虽急于再见神仙哥哥一面,却仍牢记老汉的嘱咐,“神仙哥哥呢?他……他来了吗?”杏儿双眼急切地扫视着茶亭,却没看到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奇秀身影。 双喜咧嘴笑了,走上前去,“真是不巧呀,我家公子还真是来看望杏儿的,可惜刚才有急事离开了,他还给你带来了新书和文具呢。” 杏儿脸上期盼喜悦的光芒倏地黯淡下来,他不甘心地继续搜寻着茶亭,似乎想在此找到那哥哥的蛛丝马迹。就在这时,虫虫儿忽然呀呀啊啊地呢喃起来,小手伸出拼命向前探着,“杏儿……啊啊……唔……呀……”虫虫儿手中仍旧抓着那枚自己没吃到,也没送出去的大白杏儿,双眸晶晶亮地瞪视着男孩儿。 杏儿不自觉地走过去,蹲在小虫儿的面前,着迷地凝视着虫儿稚嫩秀美的面孔,“你……你是谁呢?” “虫……虫虫……虫虫……”虫儿口齿不清地咕哝着,杏儿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被他奶声奶气的声音逗笑了,脸上因巨大的失望而起的阴霾渐渐消散。 “他就是你神仙哥哥的小公子虫虫儿……呵呵呵……”奶娘李氏早已听说了这一段掌故,此时见这男童容貌俊秀,举止端方,她心里喜欢,就开口回答了杏儿的问话。 “……呃?”杏儿愣住,他没想到那位仙颜神姿的哥哥已经有了娘子和小娃,在杏儿的心目中,天下还没有哪位女子能配得上他,“哥哥……他……成亲了?”不知怎的,杏儿的心中忽然别扭起来,好像自己供奉于心的神祗被亵渎了一样。 奶娘和双喜全都笑了,并未察觉杏儿瞬间黯淡下来的面色和迟疑的语气,“当然成亲了,不然哪里来的小公子呢。” 虫虫儿依然唔唔呀呀地叫着,极力想引起这位小哥哥的注意,杏儿却对他立刻失去了兴趣,杏儿原本也没指望自己能在神仙哥哥的心里占一席之地,那个人儿太美好也……太遥远,他与自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分属天界与凡间,但如今,此人只该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的哥哥却……却像凡人一样成亲生子了,这……这对年仅九岁的杏儿来说不缔为晴天霹雳,越想越难过。 就在这时,老汉忽然掀起门帘招手叫他,“杏儿,这儿还有很多活计等着你干呢。” 杏儿看看小虫,见他已举起手中的白杏放在嘴边啃了起来,那眉眼儿倒真与神仙哥哥十分相像。杏儿小大人似的叹口气,讪白白地站起身,慢慢向茶亭里间走去,短短片刻的功夫,他的心已在油锅里打了几个滚儿,以前他还可以日日将神仙哥哥放在心中思量,悄悄的,好像他是自己独有的念想,如今,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娃,杏儿只觉自己心中最隐秘的幻想好像也无处搁放了。 挑帘儿进了里间,杏儿看到娘亲正焦急地原地打转,“杏尘……”茶娘一把将杏儿揽进怀里。 “娘,你怎么了?阿公,为什么你说我和娘回乡下了?”杏儿转身问着老汉,杏儿娘已经一把将他拉进了里进简陋的卧房。 “他们可不是一般的人,和咱们也大有渊源,你娘早就说要搬家,唉。”老汉摇摇头,跟着走进了里屋,反手将门关上。 “世娴,当初你嫁入谢氏,我就总觉得心里不安,可你爹我只是个入赘女婿,在张家一向没有说话的余地。”老汉深深叹息,佝偻着背,“他们谢家虽是南楚望族,又有一位姑奶奶在宫里做着上三夫人,可你那姑爷并非良人,一天到晚吊儿郎当不说,还……还留恋花楼,好不容易靠着族里的关系谋了个水师管带的职位,我本以为你们一家从此就要转运,可……可谁成想他竟成了杀害明霄太子妃(景生)的凶手,原本这是灭族的大罪,幸好王上和太子开恩,只将谢氏一族驱逐回原籍,永不录用为官,并未动谢氏老少一根汗毛,这已算是太大的恩典了。” 老汉摇摇头,仰脸看着他的独生女儿,“就只是可惜了杏尘,这么聪明的孩子,却……却不能考取功名。”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烦恼与悲伤之中的杏儿捕捉到外公的这句话,猛地抬头,“我一定要金榜题名,神仙哥哥说了要我做一代旷世良臣!”杏儿此时虽然心烦意乱,却对神仙哥哥的嘱咐铭记于心。 “天下姓谢的人何其多,他们还能阻了所有谢姓人的官路!”张世娴走过去靠着杏尘坐下,“大不了杏尘跟我姓张。”她痛惜地轻抚着杏尘的额发,唇边抿出倔强的纹路,“当初武王不治谢氏之罪肯定大有文章,我夫郎虽非良人,却一向胆小怕事,又怎会枪杀太子后宫?他最是惜命怕死,又怎会自尽?”张世娴说着鼻中轻哼,神态极之不屑,“再说了,死了的那个什么杜华(景生)明明就是个太子承徽,一个太子可有承徽十名,身份卑微,根本就不是太子正妃,怎么人一死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妃了?”张世娴盯着她爹,语气咄咄逼人,“说是明霄太子对他如何情深不已,明霄还不是很快就又变心嫁入大夏当了皇后,偏偏谢氏成了替罪羊!” 这还是杏尘第一次听娘亲完整地说起这些往事,虽然他听得不甚明了,但也能听出娘亲话中的愤愤不平,“娘,您放心吧,我一定替咱族人争气,扬名天下!”杏尘在心里下了决心,仿佛如今这已成了他与神仙哥哥唯一的联系。 “杏儿……你……唉……”老汉再次叹息,他深知女儿世娴一向要强,嫁了这么个女婿本已十分的不如意,女婿又出了大错,不但自己畏罪自尽还拖累得谢氏全族永无出头之日,致使世娴被谢氏怪罪嫌弃,只得带着杏儿远走他乡,一个世家之女此时却沦为茶娘。 “世娴,爹知道你心里苦,可……可爹总希望你和杏儿能平平安安的,再不惹官家朝廷,再不受颠沛流离之苦。” “爹……”张世娴眼中骤然升起泪雾,“您为了我和杏儿也毅然离开了张家,我……我们对不住您……”张世娴被逐出谢氏后本想返回娘家,不想娘家舅舅们不肯收留,爹爹一气之下也离开了张家。 “你娘死得早,走的时候反复叮嘱我要护你一生平安,爹窝囊,是爹对不起你和杏儿。”老汉一向儒弱,却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和女儿外孙同甘共苦。 “娘,阿公,我们到底要不要搬家?我……我不想搬……”杏尘忽然想起最关键的问题,他不懂娘亲和外公为何急于搬家,他只知神仙哥哥会来此探访他,若是他搬走了,那……那他就失去了和那位哥哥的联络。 “要搬,当然要搬。”一个甜润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屋中三人齐齐向窗口望去。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筹谋 “师傅——” 杏尘听到那个声音立刻跳起身跑到通向后院的屋门口,老汉则佝偻着腰站起来,“我还是去前边照看着吧。” 杏尘刚走到门口,一个藕色身影已经跨进了门,“杏儿为什么不想搬家呀?” “我……我……”杏尘呐呐难言,神仙哥哥是他心底最深的隐秘,他从未和别人谈起过这个梦想。 “你是担心离开这个茶亭,你的神仙哥哥就找不到你了吧?”身穿藕色纱袍的师傅倚在门边,慢慢抬起头来,他那双妩媚的丹凤眼闪出锐利的光芒,“呵呵呵……凤凰蛋就在前厅……师傅带你去找凤凰……” 原来杏尘的师傅正是原大蜀世子,被世人美誉为鸾生的卫元嘉,此时他嗬嗬笑着看向杏尘,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淡淡的冷光。杏尘因为被师傅说中心事而万分窘迫,对他的后半句话倒不甚在意。 “师傅,您的意思是……是搬到东安去?”张世娴异常敏锐,立刻就猜出师傅的话中之意。 “怎么?你不想让杏儿见识一下帝都的绝代风华吗?”小元看似不经意地反问着。 “这……”杏儿娘微微沉吟,抿紧了嘴唇。 “杏儿几年之后就要在那里参加科考,不如早点去感受一番,也许能有奇遇。”小元的话音轻浅,却极富感召力,再加上他眸光灼灼的凝视,张世娴如被盅惑,情不自禁地点点头,“那……那就按师傅说的办吧……只是……帝都生活昂贵……”张世娴窘迫地低下头。 “东安也有涞河河堤,我倒是看中了一处茶亭,只是苦于无人帮着经营,若是阿嫂不嫌麻烦,可否代为照看。”小元说得如此诚恳,根本不像施舍,倒像是求她娘俩帮助一般。 张世娴自然懂得其中道理,立刻福身行礼,眼中露出感佩的微光:“如今杏儿跟着师傅习武学文,师傅分文不取,我们已经无法报答您的大恩,现在如何还能再受您这么大的恩惠?” “咦?阿嫂说得真是见外,你们日后要劳心劳力帮我看顾茶亭,是我要感谢你们才对。”小元微微笑着拉住杏尘,俯身轻问:“杏儿日后做了旷世良臣,不会忘了师傅吧?” 杏尘坚定地摇摇头,“师傅对杏儿形同再造,杏儿致死不会忘记师傅的大恩!” 小元哗地笑了,眸光流转,“但愿世间的山盟海誓都能永存。”此话说得极轻,小元的心底却沉甸甸的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天下的挚爱深情是否都经得起考验?世间的神仙眷侣是否都经得起试炼?小元自嘲地暗自喟叹,他不请自来甘当景生和明霄感情的试金石。 “师傅相信杏儿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师傅曾输得一败涂地,但愿杏儿能替师傅挽回败局。”小元轻轻拍抚着杏尘的肩膀,所谓任重而道远大概就是指的这种情况。 “怎么可能有人胜过师傅?”杏尘抬眸惊问,在他的眼里师傅的武功修为已是天下第一了,“杏儿一定苦练功夫,功成之日必为师傅雪耻。” “哈哈哈……”小元开怀大笑,笑意终于到达眼底,“师傅就等着那一天了……哈哈哈……”——当真后生可畏!小元漠然暗想:自己隐在幕后,静等好戏开场。 师傅的笑声余音袅袅,划破闷热的空气,杏儿娘忽觉身上寒战,她对杏尘也寄予厚望,但……但她却舍不得杏尘受丝毫委屈,杏尘的未来之路看来并非坦途。 此时门帘一掀,杏儿的外公走了进来,“他们都已经离开了。”他没头没脑地回报着。 “呃……”杏儿娘松了口气,“他们都走了?” “凤凰来接凤凰蛋了?”小元咯咯地笑了,垂下眼眸,浓睫下闪出一线锐光。 “他……他走了?”杏尘失神地望向屋门,两层薄薄的门板隔绝了天上人间。 老汉点点头,“来了一辆好大的马车,把他们主仆三人都接走了。” “神仙哥哥没来吗?”杏儿身子一震,急声追问着。 他外公摇摇头,神色黯然,“没有旁人了,就是赶车的侍从,他们留下了很丰盛的茶资。” “哼……”世娴的眼中闪出不屑,“这和他欠我们的差得太远。” “唉……”老汉听出了女儿的愤慨和不甘,“做人要知足,不然恐怕连现有的都失去了,唉……” 老汉叹息着摇摇头,走出屋门,立于窗下的小元嘴角抿出浅笑,有丝意兴阑珊的味道,他原本就一无所有,和景生兄不兄,友不友,也就无所谓失去了,倒是明霄,如今和景生蜜里调油一般,若是……,小元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景生倒底懂不懂得失去的味道? ************************** 就在杏儿一家愁肠百结之时,明霄的马车载着衡锦天宝已经到达秦相在夏阳的老宅,愁眉立刻跳下车拍开大门,衡锦从车窗里看去,见那府门巍峨高大,门上虽无门钉装饰,门色却是丹朱,配有金漆兽面锡门环,衡锦心底一凛,他不清楚自己从何而知,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断定这家主人必位列公侯。就在他沉思之际,踏板搭好,马车已从正门长驱直入,衡锦又是暗惊,这雪衣少年身份当真显贵,竟能驱车出入公侯家的府邸正门。 自从上了马车,天宝就一直趴在明霄的怀里,当他向明霄伸出小手要抱时,衡锦感到万分惊异,天宝就像草原上的幼兽,一向对危险有着最敏锐的直觉,也对人心有奇特的灵感,除了自己,他从未向他人求抱过,此时,在他病弱之际,天宝却扑向这位萧公子的怀抱。更令衡锦讶异的是,这位刚刚换上干净衣袍的明秀少年,竟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天宝,对他汗湿的带有异味的小身体一点都不嫌弃,也全然不顾天宝再次呕吐的可能,只安抚地轻拍着天宝的后背,不断为他擦拭额上冒出的细汗。 衡锦在那一瞬忽地有点恍惚,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好像……好像在他未知的生命里也曾有过这样温柔的一个人,一双手,自己可以为这珍贵的温暖拼死一搏。 “阿爸……阿爸……阿爸……”天宝一路都在喃喃呢哝,也不知是在叫衡锦还是叫明霄。 “衡先生,咱们到了。”明霄招呼着衡锦,自己抱着天宝率先下了马车,唐怡和婢女侍仆已经侯在了车门旁。 “萧公子,我们先去诊疗室。” 唐怡迎上来查看着明霄怀里的天宝,显然愁眉已和她简单介绍了情况,这时候,衡锦跃下马车,正好与唐怡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是一愣,唐怡虽阅人无数,也是第一次见识如此高大英武,野性勃勃的男人;衡锦面对唐怡也觉稀罕,这位女子面容姣好秀丽,神情镇定自若,虽身怀六甲却不显臃肿,浑身洋溢着慈和怡然的气息。 “小怡,幸苦你了。”明霄并未与她叙谈,立刻抱紧天宝跟着她向后院走去,一边扭头向衡锦介绍:“这位是秦夫人,她的医术非常高超。” 衡锦点头施礼,态度虽不倨傲,但也绝不像贩夫走卒般诚惶诚恐,明霄于焦急中也有一丝疑惑:——衡锦身着粗布衣袍,但他的身上却有种与生俱来的狂傲霸气,即使身处市井也不减其尊崇贵重。 “我姓衡名锦,儿子天宝患了急症,幸遇萧公子相助,现在恐怕要麻烦秦夫人了。”衡锦虽一向目下无人,此时也放低了姿态。 唐怡点头回礼,心里隐隐不安但又说不上是为了什么,总觉得身边的男人像只野兽,看似驯顺,实则万分凶险。 “医者父母心,每个患病的孩子都应该及时得到救助,都应该被珍爱呵护。”唐怡最见不得孩子受苦,此时看到趴在明霄怀里的天宝,他有双浓黑中带着一丝幽蓝之光的大眼睛,眼神脆弱无助,唐怡的心中立刻腾起怜爱。 “秦老夫人不在府中吗?”明霄穿行在回廊之中,忽然问道。 “婆母去了清凉寺祈福,要在寺中住上几天呢。”唐怡领着他们来到后苑中的一个小小院落,衡锦本能地暗中扫视,眼神机警,小院里寂静无声,只有满院的郁郁浓碧和偶尔嗡鸣的夏蝉,衡锦立时便觉空气清凉,如影随形的炙热暑气竟渐渐消散了。 “请进吧。”唐怡走上石阶,随手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衡锦眼光斜扫,震惊地发现门上雕花镂刻间镶嵌着彩色琉璃,而正房的方形大窗上也以整块通透明亮的琉璃镶嵌,这……这真是匪夷所思!衡锦苦苦搜索着迷雾般的记忆,始终想不起是否见识过这般透亮的琉璃窗。 明霄抱着天宝走入屋门,“小怡,天宝的情况十分紧急,他脱垂的肠管无法回纳入腹壁。” 唐怡脚步微顿,随即就毫不迟疑地走过去推开偏厅的厅门,“我来检查一下,实在不行就只有手术复位了,将孩子破裂的腹壁缝合好。” ——啊!明霄一下子停下脚步,双臂揽紧天宝,天宝趴在他的肩头望着身后的阿爸,小嘴上翘试图露出一个笑,却始终办不到,衡锦的心里揪扯着,哑声问道:“手……手术……缝合?”这些词汇在他听来都如魔咒一般。 唐怡站在敞开的偏厅门旁,尽量简洁通俗地向衡锦解释了一下小儿疝气手术复位的情况,眼睁睁地看着衡锦的面色渐渐发白,又渐渐泛青,衡锦一直自认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魔鬼,但此时听了这位秦夫人的话也觉得惊悚不已, “你……你要切开天宝的肚子?”衡锦闪着琥珀光泽的双眼瞠视着唐怡。 唐怡走进带着浓重药味的诊疗室,并未立刻回答衡锦的问题,只为天宝仔细检查着,片刻后才抬眸注视着衡锦,肯定地点点头,“若是天宝只是一般的斜疝还可以采取药物敷治等保守疗法,但此时他的疝气已发展为嵌顿,不及时手术会有性命危险,而且保守治疗也不能保证疗效,日后在孩子哭闹,剧烈跑跳或是用力排便时疝气也会复发,所以手术还是比较稳妥的治疗方案。” 衡锦被唐怡的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虽然还有诸多疑惑之处,但他凭着敏锐的思维也大概理解了唐怡的解释,理解是理解了,可要他立刻接受,还……还真是困难,衡锦转头看向明霄,见他正用棉纱沾了清水为天宝洁身洁面。 “萧公子……”衡锦艰难地开口,破天荒地向他人求助,“你……你看此事是否可行……?” 话一出口,衡锦就大为惊讶,不知是因为这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的征询还是因为自己对天宝的关爱,为何他此时会如此踌躇?按说他不该如此关注一个孩子的死活,这个孩子与他非亲非故,按说他根本不该询问雪袍少年,他似乎从不在乎别人的意见。 明霄停下手,略抬头,沉吟了一瞬,“小宝若不及时治疗就只有死路一条,虽然手术也有风险,但至少还有治愈的希望,比等死要好,若是我,我愿意冒险一试。”明霄说完就又低头为天宝擦洗清洁,一边微笑着与他咿咿呀呀悄声说话。 “好!就手术吧!尽人事听天命!”衡锦不再点头致意而是抱拳俯身行礼,他的动作异常生硬,好似从未行礼过一般,“秦夫人,拜托你了。” 唐怡点点头,镇定地吩咐道:“衡先生和阿鸾到外厅等候吧,愁眉留下协助手术。” 明霄已为天宝擦拭完毕,恳切地望着唐怡,并未多言。 “放心吧,我会为天宝做好麻醉,他不会感觉痛楚的。”唐怡利索地做着消毒等准备工作,一边轻声说着,好像是回答明霄的注视,也像是在安慰衡锦,衡锦一咬牙,也不再看天宝,转身走出偏厅。 天宝抓着明霄的手指不放,明霄低头看着他,温柔地说道:“小宝乖,等治好了病,和虫虫儿一起玩耍可好?” 也不知天宝是否听懂了他的意思,那个一直含在唇角的笑终于绽放,他倏地放开明霄的手指,不知为何,明霄忽觉鼻腔酸涩,他与这个娃娃素昧平生,相识还不到两个时辰,却无端地为他牵挂担忧。 “萧公子是否还有急事?你家小公子还等在茶亭之中。”衡锦再次做出出乎他自己意料之事,他主动开口与明霄攀谈,语气中甚至带了一点关切,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稀奇。 “马车已经回去接他们了,我也并无急事,就陪衡先生一起等着手术结束吧。”明霄说着就走到紫檀椅上坐下,他虽觉得这个男人野性难驯,但此时与他共处一室倒也并不感觉别扭,好像衡锦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般。 衡锦刚才听明霄自我介绍,说得异常简略,到了这个堪比公侯府邸的秦府也没有再向他做介绍,心里知道这位萧公子为人低调,不欲张扬,此时也就不再追问,只在椅上坐下,有些好奇地望着对面明亮的琉璃窗扇。 明霄本不欲开口,可俩人如此呆坐也很异样,他自从与景生轮流坐朝后比以前开朗了很多,此时静下心来,忽地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听口音衡先生是来自大蜀的吧?不知那里的旱情如何了?” 衡锦一愣,——大蜀?自从他获救离开中原,他就极力回避思考自己来自何方,虽然他很清楚自己是个苗人,但对大蜀,他却又本能地感觉极其危险,那里有人要他死! “我是苗人,故乡在蜀南。”衡锦谨慎地回答,又想起明霄的提问,拼命回忆,继续答道:“像这样的天时,确会发生旱灾,夏江各支流的水位都会下降,但川东有殇阳十二渠,川西有念锦十四渠,若不是几个月不曾下雨,旱情不会太严重。” 明霄本是随口一问,此时听到他的回答,顿觉万分惊诧,立刻转身关注地看着衡锦,“我只知道川东的殇阳渠,那是蜀昭王在位时主持开挖的,却……却不知川西也有大渠。” “——蜀昭王?”衡锦低问,关于故乡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地存在于他的头脑之中,虽然他忘记了自己,却并未忘记故乡,而有关故乡的记忆中并不存在这样一位昭王。 明霄也是微愕,难道这位衡先生离开大蜀已久?“蜀昭王就是原来的太阳王卫无殇,‘昭’是明华朝的华帝为他追封的谥号。” “谥号?卫无殇已亡故了吗?”衡锦失声惊问,胸中莫名地划过一道锐痛,撕心裂肺般。 ——呃?明霄更是惊讶,关注地看着衡锦大惊失色的脸,斟酌地回答:“二十年前卫恒之乱时太阳王就已故去了呀。” “卫恒之乱——!”衡锦喉中咕哝着,锐痛已从胸中烧上了头顶,为何他会对此人此事如此在乎? “正是这个犯上作乱的卫恒在川西开凿了念锦十四渠,又从苗疆引进了渠车,水排,在川西各村寨推广,增垦良田近万亩,不然他又怎能一直坚持盘踞在西蜀。”衡锦口中念念有词,完全出自本能,一点都没有经过大脑思索。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激越 “这……这个……”此时轮到明霄大惊失色,被卫恒占据的西蜀一直是个神秘甚至是邪恶的所在,大家对那里都知之甚少,“卫恒擅长巫术……”明霄嗫嚅着说。 “——巫术也不能当饭吃!”衡锦浓眉倒竖,厉声打断明霄,惊得明霄心里一跳。 “巫术只能暂时震慑人心,又不能长久维系人命,不想办法增垦农田,如何能养活那么多兵将,还有川西的各族蜀民。”衡锦放缓了声调,不自觉地与明霄争论探讨。 明霄此时已完全陷入迷茫,他一边消化着衡锦的言论,一边继续追问:“这个卫恒一向荒淫无耻,暴虐无度,他……” “他也许荒淫无耻,但却并不窝囊无能。——暴虐无度?他不杀人,人便要杀他!正义与邪恶全都由胜利者评说,你若任人宰割,那就只剩百口莫辩。当年蜀幽王,也就是卫无殇的父王,骗取苗王的信赖,不仅对苗王之女始乱终弃,还趁苗王来探望女儿之际将其斩杀,嫁祸于彝王,致使多年来川南川西内祸纷乱,自相残杀,这算不算暴虐无度?” 衡锦只觉胸中翻涌着热浪,完全与情欲无关,那是一种来自灵魂的快慰,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痛快淋漓地与人交谈过了,久得他已经忘记了避讳。 明霄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本能的觉得这全属狡辩,正邪黑白以及各族之间的仇怨已全被其颠倒混合,但面对衡锦琥珀色的晶亮眼眸,面对他咄咄逼人的言辞,明霄又觉一时难以争辩,更加无法说服他。 “——嗯,衡先生,咱们立场不同,自然看法也就迥异。你们苗人可能得到过卫恒的关照,所以对他心存感念,而川东的夏人(汉人)百姓却对他深恶痛绝。” “哈哈哈……”衡锦忽地仰头大笑,笑声无比讥讽,“是夏人百姓对其深恶痛绝还是夏人的氏族豪强?这些豪门大户广占良田,蓄养家兵家将,百姓不尊蜀王,只听命于各地领主,这难道就是大蜀之福?这种积弊已达百年,当年太阳王也对此一筹莫展,可却只能姑息。”衡锦不明白自己如何知道这些王室秘闻,且能说得头头是道,也许他曾是卫恒手下的臣僚。 “先生……先生的言论倒是我闻所未闻的……”明霄已被他说得头晕目眩,心中万分疑惑,口中偏偏无法辩驳,毕竟他们都早已习惯诅咒卫恒,现在面对这些全然不同的论点论据,明霄忽觉心底震动,因为氏族豪门的弊端不是大蜀独有,南楚也相当严重,此时正是他和景生的心头大患。 衡锦振袖而起,居高临下地说道:“这些世家大姓以各地领主自尊,每遇天灾人祸不但不帮蜀王消灾解忧,反倒趁机盘剥,将王庭调拨的救灾钱粮尽归己有,欺骗愚弄百姓,教唆他们仇视蜀王,难道卫恒不该将他们一网打尽吗?” “应该!只是他操之过急了,这样会引起反扑,呃——”明霄不由自主地沉声接言,话一出口才悚然而惊,自己……自己怎么竟替卫恒说起话来了呢? 衡锦的神色一下子变得黯然,“是呀,他操之过急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又懂什么政务,他仇恨,他就去报仇,结果必然反受其害,以致南楚武王伐蜀之时无兵可用,氏族豪门皆拥兵不出。” “十四五岁?”明霄惊问,迅速在心中回顾大蜀王史,不禁一凛,卫恒篡夺卫无殇王位时确实只有十四岁,卫无殇和卫无暇那年刚满十六岁,明霄浑身盗汗,——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竟然如此铤而走险!忽地又听到衡锦谈起南楚伐蜀之事,明霄立刻为父王辩解:“先生差已,武王是兴正义之师为太阳王及其孪生王妹讨个公道,谁让卫恒谋篡了蜀昭王的王位呢。” “正义之师?讨个公道?哈哈哈……”衡锦再次大笑,明霄此时心情万分复杂,已开始坐立不安。 “擅自举兵入侵邻国怎会是正义之师?武王要为他们讨个公道,那为何当年卫无暇投奔他而去之时,他要锁江拦船,将卫无暇赶出南楚?十三年后却又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入侵大蜀,这就是萧公子所谓的正义之师吗?”衡锦盯视着明霄,话虽说得猖狂,神态却并无怒色,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呃——!”明霄腾地站起身,“你……你是何人?”他瞠目结舌地逼视着衡锦,太阳穴突突地急跳着。 “我只是一个苗人,世居川西。”衡锦简洁地回复,眼神渐渐变得温和,他慢慢地在紫檀椅上坐下,“萧公子,就像你刚才说的,咱俩立场不同,也就辩无可辩了,何必为了这些陈年往事纠结不堪,求同存异罢了。”说着衡锦竟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喝了口茶,“咱们怎么从旱灾说到这些国家政事上了?你我一届平民,还是莫谈国事为妙。” 明霄看着他迅速恢复平静的神态,轻吸口气,——一届平民!此人气度不凡,言辞犀利,怎么可能是普通平民呢?说不定他正是苗彝之地的某位大王!明霄心里一动,此时大蜀的局面依然混沌不清,特别是苗疆,自去年平息了卫恒残兵谋乱后就一直动荡不安,这个神秘的衡锦倒是个可用之人,若是能将他罗织于朝下,对平靖苗彝之邦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帮助。 “嗯……”明霄轻轻颌首,“求同存异最好,这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衡锦虽表现得镇定平和,心里却极度惶惑,刚才他的一番言辞全然出自本能,脑中如有火花不停地闪现,那些语言就自口中说出,如被鬼魂附体,那是一个罪不容恕,罪孽深重的魂魄,日日游荡在他的心中,试图将活生生的他重新拉入黄泉碧落。 就在明霄和衡锦默然静坐,各存所想之时,厅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之声,双喜的声音随即响起,“公子,虫儿不肯回府,非要吵着要您,不得已,我们只好先到秦府上找您。” 明霄看看紧闭的偏厅之门,唐怡正在那里与死神抢夺天宝,怀着一丝焦灼,明霄走过去打开厅门,门口站着奶娘和双喜,虫虫儿正伸长了手臂往他怀里扑,明霄一把抱过他,微微蹙眉,“李氏,今天小虫儿怎么没睡呢?他平时这会儿都要睡上一觉呀。” 李氏摇摇头,困惑地笑了,“确实有点奇怪,今儿小虫儿好像特别兴奋。吃过奶也不肯睡,一直闹呢。” 虫儿见了爹爹,一下子变得乖巧,乌发浓密的小头藏在明霄的肩窝里,忽地抬起来打了一个哈欠,那精致秀丽的小小五官全都皱成一团,“呵呵呵……虫儿见了爹爹倒犯困了……”明霄好笑,只得托抱着他在厅中慢慢踱步。此时衡锦已站到琉璃窗下,好奇地打量着窗扇。 “萧公子,这种琉璃真正罕见,竟如此通透,完全能看到外面的景物。”衡锦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明霄看到他的神情,一下子想起自己最初在大华岛景生的房间里看到这种琉璃窗时的情景,不禁也笑了,“这是一种特别的琉璃,叫玻璃,确比普通琉璃透亮。” “玻璃……玻璃……”衡锦念叨着,伸指摸向窗扇,“我在北朔还没见过这种琉璃,他们倒是有不少西夷杂货,这是……是明华自己制造的?” 明霄猛地顿住,怀里的虫儿唔地轻哼起来,两只小手立刻圈上明霄的颈项,明霄又重新在厅中轻轻踱步,一边不经意地问道:“衡先生是从……北朔过来的吗……路途遥远……” 衡锦微微直起身,伸指啪地弹上玻璃,转头看向明霄:“我是从东朔云州过来的,天宝阿妈的娘家在云州。” 衡锦的唇边带着点笑,几乎连他自己都相信了这个谎言。明霄眸光微闪,立刻想起天宝眼底的幽蓝宝光,——怪不得呢,原来天宝的娘亲竟是北朔人。 “天宝的……阿妈呢?”明霄随口问道,虫儿窝在他的怀里已经睡眼迷蒙了。 “死了。”衡锦立在窗下,嘴唇微动,吐出了这两个字,神态近乎漠然,——自从曲乌一伙人将天宝偷来,天宝的亲生父母就已在他的生命中消亡了。 ——啊!屋中众人均是一惊,虽然他们早已想到此节,此时骤然听到衡锦证实了此事,仍然感觉悲伤,明霄抱紧半睡不醒的小虫儿,——世间最苦不是生离就是死别,他已经全都遭遇过,自然对其中惨烈的滋味感同身受。 “衡先生,上穷碧落下黄泉,总有相会的那一天。” ——真的吗?听到萧公子的话语,衡锦突然想笑,若是今生不能天随人愿,那就不要再见了,何苦追到阴曹地府中苦苦纠缠! “他此时肯定已经转世投胎,重新开始了新的人生,我并不指望再与他相见,即使相见也不再相识。”这些日子,衡锦已隐隐猜到他的生命中曾经有过一个‘他’,不能想,也想不起来,好像那是一个被封禁的魔咒。衡锦没想到此时竟借着那个虚无的阿妈说出了心里的感言。 李氏听了立刻双掌合十默默祈祷,明霄则再次愕然,这位衡先生确实奇特,每次说出的话都出人意表。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哗地从里面推开,唐怡满额细汗地缓缓走出,一边艰难地摘下手上的布手套,轻轻捶打着后腰,她此时已怀孕六个月了,腹部隆起,行动已不太方便。 “手术成功了,天宝的麻药药效还没过去,一会儿等他醒来排尿后就没事了,只要注意监护即可。”唐怡虽然感觉异常疲劳,但唇边却带着极之欣慰的笑。 “是个儿子……”衡锦突然开口。 “什么……”唐怡和明霄一时都愣住了,奇怪地看着衡锦,再次对他的话感觉意外。 “我说秦夫人将要有一个儿子了。”衡锦迎视着他们讶异的眸光,神情平静地说着。 “什么……你……你是说它是个男孩儿?”唐怡拍拍肚子,不置信地问,所有那些儿女绕膝的人见了她都暗示她将生个女儿,因为她腹大如盖,并非扁而尖的,她自己对孩子的性别没有任何偏见,男孩女孩她都喜欢,但考虑到秦书研身为庶子的情况,以及婆母在秦家卑下的地位,她还是希望第一胎是个男孩,也好堵上秦家上下的尖酸之口。当初若不是卫太后和景生亲自出面,秦家是断不会同意迎娶唐门之女的。 “对,是个儿子。”衡锦笑了,看着大腹便便的唐怡,他第一次觉得在这世上,除了自己的娘亲,还有值得尊敬的女子。 唐怡抽出手帕频频拭汗,明霄也觉惊疑,他将虫虫儿交给李氏,跟着衡锦唐怡一起走入偏厅,愁眉正在忙碌收拾,天宝躺在床榻上安然沉睡,身上已换上了新的纱袍。 “我婆母已将孩子的衣服准备到了三岁,我就找了一件给天宝换上了。”唐怡说着自己先笑了,大家看着依然处于麻醉之中的天宝,本还担忧,此时细看他身上的小袍子又都忍不住笑了,那是一件大红色的纱袍,好像喜服一般,此时穿在天宝的身上,更衬得他肤色奶白,卷发乌黑。 衡锦快步走上前,俯身撩起红色纱袍,见天宝的右下腹上缠裹着纱布绷带,“什么时候他能醒来?” “再有半个时辰吧,你们刚好可以用个午……午饭,饭后天宝就该醒了。”唐怡及时将已到嘴边的午膳改为午饭,“阿鸾,我已经派人去你府上通知了,你不用担心鱼儿。”唐怡知道明霄不会先行离开,必会等到天宝醒来脱离了危险,“李氏也别抱着虫儿了,将他和天宝放在一起吧,这样孩子可以睡得踏实些。” 李氏抬眸看着明霄,明霄笑着点头,“愁眉和双喜轮流在偏厅看着两个娃娃,李氏赶紧去用饭吧。” 唐怡走到门口拉动金铃,一位婢女走进外厅,“少夫人有何吩咐?” “你们将午饭就摆在这厅里吧,我陪着萧公子和衡先生一起用饭。”唐怡早已看出这位衡锦非同一般,明霄对他的态度也颇耐人寻味。 衡锦这一上午被天宝折腾得身心俱疲,此时也真的饿了,听到唐怡细心的安排,也就自然地同意了,他好像还从未如此随和过。 不一会儿,饭菜就陆续端进来,摆放在紫檀镶云石圆桌上,样数不多,却非常精致,俱是蜀菜与夏馔相结合的风格。 明霄和唐怡早都习以为常,衡锦却吃得大快朵颐,差点忘了餐桌上的斯文礼节。他获救后的这一年多来几乎天天吃大漠上的腥膻食物,有时甚至必须生食牛羊肉,或是吃梆梆硬难以下咽的肉干度日,此时见了久违的家乡风味,真恨不得将舌头也吃下肚。 唐怡和明霄见他明明意犹未尽,却又尽力维持礼仪,都有点惊异,也有点唏嘘,此人布衣粗袍,气势迫人,却又意外地隐含腼腆紧张,仿佛是被深埋在灵魂夹缝里的一点光明。 “秦夫人也是蜀人吗?”餐毕喝茶时衡锦才开口说话,他依稀记得曾有个人反复叮嘱他:‘——阿衡,食不言,寝不语。’ 到底是……谁呢?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无猜 “秦夫人,衡公子醒了。” 唐怡刚要答话,就见愁眉从偏厅里匆匆走了出来,大家听了他的话都一起站起身向偏厅走去,“衡先生,我是蜀人,老家在蜀中。”唐怡礼貌地回答。 “哦?好地方,山岚峻拔,川流秀美。”衡锦口中称赞,心里微跳,大蜀的山山水水他都了如指掌,记得清清楚楚,为何他唯独忘了他自己? 大家走到床前一看都猛地愣住,随即便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只见天宝小小的胳膊交抱将原本躺在他身边的虫虫儿搂在怀里,他的下颌靠着虫虫儿耳侧,整个小脸儿都埋在虫儿浓密柔滑的发里,听到响动,天宝转过头来,望望围拢在他身前的大人们,稚气的脸上露出一个羞怯的笑,两只小手仍然紧紧地揽着虫儿, “阿爸……弟……弟弟……阿爸……弟弟……”天宝喃喃低叫,小手抓着虫儿身上的纱袍,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衡锦,神情兴奋,“弟弟……阿爸……” ——呃!明霄和唐怡都嗬嗬地笑出来,衡锦则微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躺在天宝怀里依然熟睡的小虫儿,衡锦的眼睛看着虫儿,脑中却如旋起风暴,嗡隆隆地不停鸣叫,——弟弟——弟弟——弟弟,风暴的核心传来一声声的呼唤,——是谁在叫?叫的又是谁? “衡先生,天宝已经排尿了,手术成功,四天后拆线。”唐怡俯身查看了一下临时给天宝裹上的尿布。 衡锦浑身一颤,从恍惚冥想中惊醒过来,一眼就看到唐怡正在给天宝换尿布,不禁皱起了眉头,“小宝都一岁多了,不用那东西了。” 唐怡手下不停地为天宝换好干净的尿布,直起身,“孩子需要卧床到明天早晨,这期间不用尿布怎么行。” 衡锦浓眉拧紧,猛地又想起另一个问题,“拆线?什么拆线?” 明霄看着床上相依相偎的两个宝宝,心里觉得温暖,“天宝的伤口是用特殊的线缝合的,伤口痊愈后要将缝合线拆下来。” 明霄扭头和衡锦解释,一边故作随意地问道:“先生是路过夏阳吧,可有寓所?” 衡锦想到那条船,泊在河堤旁,浸染着绿柳烟气,却散发着说不出的漠上萧瑟,船上的蛇发巫女,倚着船舷,双眼远远的望出去,看到的仍然是铁血狂沙,南方的温柔水乡,暧昧潮湿的空气只令她感觉窒息。 衡锦缓缓摇头,“我们今早才到夏阳,在此也无亲故。” 明霄眼眸一转,“在下离此不远有座宅邸,先生若是不嫌弃,可带着天宝暂居,天宝四天后才能拆线,此时先生也需要有个居处。” 唐怡暗惊,不知明霄指的是哪处府宅,明霄现在来夏阳公干住的是卫太后在此的一座私宅,而南楚在夏阳也有寓宅。 衡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看着依然紧紧抓着虫儿的天宝,此时,天宝已经咬住了虫儿的小脚丫,像含着蜜糖般将虫虫儿的大脚趾含在口中吸吮着,虫虫儿本来睡得迷迷糊糊,梦里被人啃得痒酥酥的,受不住,猛地睁开杏眸,咧着小嘴就要哭。 “萧公子古道热肠,衡锦佩服。”衡锦艰难地张嘴,他从不知自己还会对旁人心存感佩,这种想法遥远而陌生。 明霄的注意力完全被床上的两个小娃娃吸引住,此时猛地听到衡锦的谢意,只微笑着随口说道,“有缘千里来相会,你看天宝和虫儿多么友爱。” ——友爱?本来被天宝啃得睡不好觉,咧嘴要哭的虫儿睁眼一看天宝,慢慢展开一个笑,口水和嬉笑一起涌出唇角,他啊啊呀呀地抓住自己的另一只小脚,学着天宝的样子放进口中,津津有味地啃吮着,天宝见了嗬嗬地乐,松开虫儿的脚丫,一把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虫儿的颈窝里,闷闷的笑声从俩人纠结的发间传了出来,虫儿的发乌黑亮直,天宝的发浓密卷曲,像最黑的夜。虫儿被他笑得浑身痒痒,再加上自己啃脚丫的痒,简直痒不可耐,也松了口咯咯笑了,一边转过身与天宝脸贴着脸。 “呵呵呵……当真友爱……”衡锦意味十足地笑了,这个小虫儿比日丹可秀美得多,与天宝倒是绝配,只看日后天宝要不要他了。 “双喜,你送衡先生和天宝回寓宅。”明霄听到衡锦的笑声,不知怎的忽觉心里发冷。 唐怡松口气,知道明霄并不打算将这神秘的父子俩带回他现居的老宅,“我给天宝准备了一些清热祛毒的药,暑天吃了正好,都是现成的丸药,酸酸甜甜的,孩子也会喜欢。” 唐怡又向衡锦交代一些需要注意的护理事项,明霄则叮嘱着双喜,大人们都不再关注床上的两个小娃。天宝的小手摩挲着虫儿细嫩的脸颊,一边呢哝地叫:“弟弟……阿弟……阿弟……” 虫儿杏眸弯弯,不停点着头,不知是不是在答应天宝,在他小小小小的记忆中,只有姐姐曾经这样叫他,天宝抓着虫虫的手腕,一下子看到虫虫手腕上戴着的五色长命缕,不禁着迷地伸出手指摸弄,虫儿看看长命缕再看看天宝,有点犹豫不决, “呀呀……啊……宝……宝宝……” “呜啊……阿弟……弟弟……呀……”两个小娃用自己小小国度的语言进行着交流,然后虫儿就揪住长命缕的活结扯着,只三两下就把长命缕解下来了。 “咦?虫儿是要将长命缕送给天宝吗?”明霄走回床榻,一下子看到虫虫一手抓着长命缕,一手抓着天宝的手腕,拼命地往一起凑着,虫虫听到问话,立刻仰脸儿看着爹爹,笑了,将胖胳膊伸向明霄,“爹爹……宝……阿宝……” 父子俩心有灵犀一点通,明霄接住虫儿手中的长命缕,“好,爹爹替你给天宝戴上,保他一世平安。” ——一世平安!保你一世平安!衡锦背对他们而站,明霄和孩子们的对话却一字不漏地传进他的耳中,院子里隐约的蝉鸣渐渐扩大,终于像洪水般将他淹没,——有谁能保谁一世平安呢?他确信自己听到过类似的许诺,他也确信自己曾经这样对谁许诺过,可那个曾经如此盟誓的人并未护他周全,他的胸前留着狰狞的伤疤,在他被人刺杀时,那个曾许诺保他平安的人又在何方?如果他对自己真的如此重要,为何自己竟会忘记了他? 衡锦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明霄为天宝系上长命缕,他们夏人就是多愁善感,宁肯相信这些个不着边际的盟约,——若是爱他就以命相护,若是恨他就以命相拼,快意恩仇才是真! “衡锦除了天宝,再无家小,也身无长物,今日萧公子与秦夫人的大恩,衡锦必当回报。”衡锦说得平实之极,甚至有些木讷,好像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言谢一般。 明霄抬起头,唐怡也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望向衡锦,不知为何,衡锦平板的声音仿佛具有魔力,那……似乎绝不是一般的诺言! 四天后,热如烧红砖窑的夏阳终于迎来了一场豪雨,雨下得急而透,将一直笼罩在城郭上空的暑气一扫而尽。到了午后,大雨转为蒙蒙细雨,烟纱似的铺展在涞河之上,荡尽浊气的千行翠柳在雨雾微风中婀娜曼舞,更为河景平添了一股婉丽风致。 “萧公子,你今天当真好兴致,竟雨中泛舟。”衡锦站在画舫的轩廊之内,极目远望,望不尽迢迢烟水路。 “呵呵呵……”明霄难得的朗笑出声,“今天喜降及时雨,天宝又顺利拆线,当然值得泛舟庆贺。” 这些天,衡锦带着天宝住在明霄在夏阳的寓宅之中,当初明霄眼盲之时曾居于此宅治病疗伤,府中仆佣齐全,屋舍园林精美,明霄每天都带着鱼儿和虫儿过来探访,真的将衡锦父子当贵客般招待,慢慢的,衡锦也放下了戒备,明霄身上有种特别温和动人的气质,常常令人感觉如沐春风,宾至如归。 “萧公子莫非家有良田千顷,因此对降雨格外关切?”衡锦忽地想起明霄曾和他讨论过抗旱之事,“其实只要不是特大旱情,只要挖沟起垄,在低洼处栽种即可,地里的水分自然会从高处流下。” “——咦?”明霄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衡锦身边,“难道先生也懂农耕?你所说的保墒之法正是现在各州县推行之法。”明霄越发觉得此人神秘莫测,听其言谈看其举止似乎他都绝非普通市井平民,但偏偏衡锦的身上又带着股说不出的狂野之气,仿佛他那双前一刻抱娃娃的手后一刻就能致人死命。 “我们苗疆地处穷山恶水之间,土地稀缺,不想办法垦荒大家就只有等着饿死,只靠行猎和挖山薯山芋不能过活。”衡锦认定自己是土生土长的苗人,不然他怎么会对苗彝之地如此熟悉。 “先生是苗寨头领吗?”明霄看似随意地问着,心里却有点紧张,自从平定了卫恒残兵后,川蜀西南的少数族裔之地就是一片空白,竟如铁筒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景生怀疑有些卫恒余孽潜入了苗疆。 “我?头领?”衡锦扬起浓眉,只一边嘴角上挑,异常英俊的脸上露出一抹讪笑,“我可不是什么头领,我早已离开故乡。”讪笑依然挂在脸上,衡锦琥珀色的眼眸中却闪出肃杀之光。 “啊,是了……”明霄轻轻颌首,机敏地转过话锋,“衡先生如今在漠上生活,不知云州一切可好?” 衡锦微一沉吟,随即便抬手撑着窗棂,“没什么好不好的,还是老样子吧。”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一下子令明霄哑口无言,明霄心里暗叹,没想到衡先生竟是个打太极的高手,云山雾罩地叫人摸不着头脑。 “萧公子世居夏阳吗?你那宅子当真美仑美奂。”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此时轮到衡锦旁敲侧击,其实衡锦对明霄的来龙去脉并无兴趣,他对自己的过往都没有猜想,既然是死而复生,就重新活过吧,他坚信在这世上除了要杀死他而后快的,再没有人还惦记着他。 “嗯……”明霄抿唇微笑,“我家世居临州,夏阳只是旅居之地。” 衡锦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心里暗想:——怪不得前几天谈起南楚伐蜀时萧公子情绪激动,原来他是南楚豪族。 就在这时,一艘小型画舫从他们船前行过,画舫二楼的船窗内依稀站着一个雪藕色的身影,雨雾迷蒙,衡锦只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并未看清那人的相貌,心里却隐隐然浮起一丝不安。 “鸾生(卫元嘉)——!”身旁的明霄忽然低叫,双眸盯视着与自己的坐船渐渐错身而过的画舫,骤然发现对面那抹雪藕色的身影也将身子探出了窗扇,好似正拼力遥望着自己。 明霄微眯双眼,倏地转身,不欲再看,“衡先生,我们去看看天宝他们吧。” 明霄说着就转身离开轩廊,走进里舱,衡锦不明所以地顿了一下,随即也跟着走了进去,才掀起珠帘,就听到舱内传出孩子们啊啊呀呀的笑闹,不知怎的,这种稚嫩而又明亮的童声令烟雨迷茫的天地也一下子变得浩广。 “衡先生,你独自抚养天宝实属不易,但得其陪伴,又实在是大幸。”明霄骤见卫鸾生,心情郁闷,此时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心境一下子豁然开朗。 衡锦听得愣住,垂下眼眸,正好看到天宝扭头朝他笑,笑容灿烂得如同阴霾天际下的一线天光。这几天他才发现天宝其实是个很爱笑的娃娃,“他是天赐之宝。” 衡锦说得极其平淡,明霄却听出了他话里由衷的赞叹,不禁走上前蹲下身,揽住坐在地毯上的天宝,“小宝病好了,开心了吧?” “嗯……”天宝努力地点点头,小手一指坐在他旁边的虫儿,“阿弟……弟弟……喜欢……”天宝的夏语(汉语)是和衡锦学的,说得模模糊糊,但虫儿好像听懂了一般,立刻扑上前将天宝扑倒在地毯上,一口咬住天宝露在小布衫儿外的胖胳膊,鱼儿在旁边看见,都替他疼得皱紧了小眉头,“虫儿……坏……欺负……宝……宝宝……” 鱼儿虽与虫儿是孪生姐弟,但囡囡说话早,此时小嘴儿一张已经能说得似模似样了,小姑娘胖腿胖手并用飞快地爬过去,抓住虫虫就往一边拉扯,“宝……宝宝疼……”小鱼鱼代天宝痛苦,天宝明明被虫虫当了磨牙板,却仍然一声不吭任由他咬,只将个小眉头皱得紧紧,显露出一丝忍耐。 虫儿被姊姊拉开,怒目回头瞪着鱼儿,天宝却咧嘴笑了,一手抓住小鱼,一手揪住小虫,“阿妹……阿弟……乖……” “姊姊坏……坏姊姊……”虫虫被虎口夺食,不依不饶地嘟着小嘴叫,胖头一歪倒进天宝的怀里,伸出小小的手指摩挲着天宝胳膊上被自己咬出的齿痕,红红的,像一个小月牙。 衡锦看着天宝心满意足的模样,心里忽然腾起一丝异样,也许,在天宝的本家里,他也有弟弟和妹妹,而此时他却只能拉住虫儿鱼儿当宝。衡锦的手死死地撑着桌角,他从未试图打听过天宝的身世,知道得越少越好,天宝要对付的是北朔三王爷,并不是寻常人贩子,如果自己为他寻到家人,可能反而将他送上了死路,一同陪葬的还有他的父母族人,呼和洵绝不会轻易放过天宝。此时再将天宝丢下一走了之,衡锦已然做不到了。 “小娃娃最脆弱也最强大。”衡锦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他是一个以天地为家的野人,如今却被天宝稚嫩的小手牢牢地扯住了。 **************************** 小元(卫鸾生)站在轩窗下,整个身子都快探出船窗,一刹那,他又猛地缩回身,将自己隐藏在窗扇后,好像躲避捕猎的野兽,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着,胸腔里好像腾起了烈焰,熊熊燃烧。 “鸾生,你怎么了?”一个沉郁的男声忽地在他身后响起。 “啊……”小元愣怔地回头,看着卫无殇,“我……我看见……”他拼命要将嗓音放得平稳,却沮丧地发现他的声音抖得像片落叶。 卫无殇慢慢站起身,关注地盯视着小元,发现他的脸上已毫无血色,“鸾生,你……看到了谁?”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隐情 “我……”小元看着卫无殇一步步走近,眼睛盯着他秀长的颈项,颈下锁骨微现,清晰而含蓄。小元咬咬牙,唇角勾起一个淡笑,双眉却微微蹙着:“爹,我……看到了明青鸾……”这个表情是小元专门用来对付卫无殇的,屡试不爽。 果然,无殇看到小元踟蹰又强颜欢笑的模样,立刻心痛如绞,他刚要走到窗前与小元并立,却不料小元砰地一下关上了船窗。 “爹,我们还是回去吧,水汽太重,雨下得又大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吗?他刚才明明看到了卫恒!与明青鸾并肩而立,言笑晏晏,那个人就是化作了鬼魂他也认得出,卫恒原本就是一个厉鬼。 “呵呵呵……我说不来游河,你偏说雨中河景别致,如今看到个熟人就急着要走……”卫无殇的脸上漾起浅笑,心里却无限怜惜,自己从未照顾爱护过鸾生,甚至在一年多前都不知道这个儿子的存在,此时面对鸾生感情上的挫败,自己也同样束手无策。 ——熟人?“……哈哈哈,”小元忍不住,神经质地哈哈笑出了声,仿佛只有借助笑声才能暂时缓解心头的重压,“他……他岂止是一个熟人呀?” 他……他曾经是自己的父王……也是强占自己之人,小元浑身颤栗,手脚冰凉又麻木,卫恒的侵占使自己习惯了享受男人的身体……他玩弄自己……也教会了自己所有玩弄男人的游戏! 不过——,小元心里冷笑,若是不与卫恒交合,自己那碧血蛭毒也无法得以缓解,这从母胎里带来的盅毒每到发作都使他非自残不得稍缓,幸亏卫恒特别的阳精,只是——,小元攥紧了袍角,指节发白,只是此事天知,地知,卫恒和他知晓,就再无旁人知道!哦——,对了,下盅的噬骨仙应该也已预知! 小元微眯双眼,手指几乎将纱袍扯碎。自从得知并非卫无暇毒害了娘亲,小元特别回到西川秘密探查,终于查明当年只有噬骨仙能炼养碧血蛭,噬骨仙死后,碧血蛭盅的解毒之法也随之一起湮灭在他的尸骸中了,失去母盅,卫恒秘制的药物和他的阳精只能推迟毒发,却无法解毒。 “小元……”无殇轻唤着,关注地望着他。 卫无殇指的熟人是明霄,小元想到的却是卫恒,父子俩都在感叹纠结,问答间却发生了思维错位。 “鸾生……青鸾他……咳咳……如今是……” 卫无殇艰难地开口,小元却顶恨他爹这欲语还休的模样,立刻从惊怔中醒转,挑眉打断无殇的话,“明青鸾如今是明帝陛下,万人景仰!” 卫无殇眉头一紧,沉声说道:“不错,但他首先是景生的伴侣,对此我们谁都无能为力,你不痛快不高兴,都可以,但却必须正视他们的关系,也不能再为难你自己。”卫无殇实在不希望鸾生陷入绝望,永生不得解脱,所有的悲愁他只愿一个人来承担,他盼望鸾生能拥有幸福的未来。 “你说得倒轻巧,如此堂而皇之,那为什么你还在惦记卫恒那恶魔!”小元的质问脱口而出,完全不经大脑,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无殇已经踉踉跄跄地倒退着跌坐在椅子上。 “你……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小元,原本就白皙的脸上已全无血色,头侧的血管突突跳着。 “爹……”小元紧贴着舱板,全身的重量都倚靠于上,眸光如利箭般划开尘封的岁月,刺向卫无殇,自他们父子相认后,他们还从未谈论过卫恒,卫恒,曾先后拥有过他们父子两人。 “你这一年多都在大蜀奔走,甚至去了噬骨仙在彝山的老巢,你……你难道不是在找卫恒吗?”小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憋在心里的话一鼓作气,渲泄出口。 卫无殇腾地站起身,胸膛急剧起伏着,苍白的脸上却奇异地晕开一点绯色,他深吸口气,“鸾生,去年四月二十日我亲手杀死了卫恒,当时景生也亲眼目睹,卫恒死了,他死了!” 卫无殇嘶喊出声,他已经不记得他曾这样呐喊过,“我去噬骨仙的老巢不过是想寻找当年卫恒之乱的真相,外界都传卫恒是彝王噬骨仙之子,甚至连我的父王也如此想,将他们母子放逐于废殿,最后父王宾天前又命卫恒之母殉葬,所有的焦点都是这个噬骨仙!” “噬骨仙早就死了,他的老巢也已被唐门剿灭,你还能找到些什么?而且……”小元霍地离开紧贴而站的舱板,慢慢逼近无殇,“……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卫恒之乱早有定论,你为何还要追查什么真相?真相就是……”小元站在卫无殇的面前,双眼怒视着无殇,眼中却奇怪的并无怒火,只有无尽的悲凉,“——真相就是他强暴了你,当着我娘亲的面强暴了你,然后,十五年后,他又强暴了我!” 卫无殇嘴唇哆嗦,他拼命地喘息着,好像一条离水多时濒死的鱼,可空气却无法到达他的胸臆,在即将窒息的同时,他嘶声低喃:“当时的情况并非如此……也并非他给我下的恒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去了澧县……不在宫中……直到……直到晚上才回宫……卫恒当时年仅十四岁……他……他如何能唆使那么多朝臣兵将谋反?” “那我和我娘呢?难道也是我们冤枉了他!”小元悲愤地大吼,细媚的丹凤眼中终于冒出了火光。 “没有冤枉他,他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无殇的全身心都被小元的眸光烧炙成灰了,“所以我杀了他,为你们母子复仇雪耻。” “那你还追查什么真相,难道要为他谋反篡位翻案吗?”小元步步紧逼,心里泛起一阵极其隐秘极其微妙的嫉恨,不知是嫉恨爹,还是嫉恨卫恒?这种感觉如此怪异,已至小元每每想起都会不寒而栗,——卫恒占有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却是无殇,而……而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亲爹,爹爹思念怀想的却是卫恒! 小元忍无可忍地咬紧牙关,他与景生已不可能,卫恒并未真正爱恋过他,如今连爹也不能专心待他,他……他仍是一无所有! “当年卫恒坐上王位,但整个宫变的过程却从无定论,又谈何翻案?是他的罪,我一样都不会宽恕,不是他的罪,也要澄清。这才是对待历史的正确态度。”面对小元的咄咄逼人,无殇渐渐镇定下来。 “——历史?卫恒在你心中从来都不是历史,你,你永远都翻不过他这一页!”小元双臂急伸倏地抓住卫无殇的胳膊,“所以,别再和我谈什么不要为难自己,你这些年天天都在为难你自己!你与其杀了他,还不如……” “——还不如杀了我自己!”无殇双臂一翻反握住小元的臂膀,“鸾生,你……”无殇的眼圈蓦地红了,酸胀无比,在这世上他好像已是多余之人,“……你多保重。” 此时画舫已到彼岸,雨下得急了,白茫茫的雨雾笼罩着长堤,堤上烟柳千行,无言。无殇不等小元答话,松开他的臂膀,倏然后跃,穿过轩廊飞奔上岸,就如一只雨燕,直插入翠色雨幕之中。 “爹——”小元奔到廊下大声呼喊,呼声转瞬便被雨声卷携而去。 小元倚靠着廊柱,脑中旋起一阵恍惚,——自己刚才真的看到卫恒了吗?还是……还是心魔制造的幻影?那人就像剧毒的烈药,吃下肚,无法摆脱也……无法忘怀! **************************** 明霄将衡锦父子俩送回寓宅后,径自带着鱼儿虫儿回府,刚进府门,双福就迎了出来,“鸾哥儿,大蜀世子卫元嘉来了。”双福如今年纪老迈,虽然仍随侍明霄,但却轻易不再外出。 “哦——”明霄猛地停住脚步,“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说您带着两位殿下去游河了。”双福垂下眼眸,声音放得极轻,“就您和两位殿下。” 明霄一下子明白了双福的话中之意,咬着下唇点点头,——这个卫鸾生当真行为诡异,自己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他倒主动找上门来了。 “他在何处?”明霄走上通往后苑的游廊,两位奶娘抱着鱼儿虫儿跟随其后,双福抬眸一看,立刻眯眼笑了,“鸾哥儿,你瞧……”双福伸臂一指,“他不正往这边儿来了。” 明霄倏地抬头看向游廊尽头,就见一抹雪藕色的身影迎着他们走了过来,身姿纤秀轻灵,他并未走近,远远地站在廊上,细密的雨丝斜扫而入,沁入他随风翻飞的衣袂。 “卫元嘉拜见明帝陛下。”小元缓缓开口,既未抱拳行礼也未点头致意,只倒背双臂,微微颌首目视着渐渐走近的明霄,——一年多没见,万没想到这明青鸾诞下龙凤胎后倒出挑得更加俊丽。 “世子一向可好?”明霄对小元简慢的态度不以为意,他们俩从来就不是朋友,此时也谈不上是敌人,只能算是路人吧,明霄心内苦笑,——谁也不会对一个路人的态度太过在意。 “还好。”小元淡然回答,双眼看向明霄的身后,鱼儿虫儿也正分别从奶娘的怀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小元。 小元凤目一挑,勾唇笑了,兴味十足地打量着那姊弟俩,“这就是永明永华两位殿下吧?”小元慢慢走上前来,站在明霄的身前,“陛下诞育龙凤宝胎,元嘉还未上表恭贺呢。” 六年来,这是小元第一次和明霄离得如此之近,睃眼一扫,小元心里微跳,青鸾脸上的肌肤竟比少年时还要均净细腻,好似服食过仙丹一般,瞳仁里湛然如有神光,难道……难道生育子嗣还能强身养颜? 明霄知道小元在琢磨他,并不介意,只偏身站到一旁,让出身后的抱着孩子的奶娘,浅笑道:“世子不是给他们送来了两只璎珞吗?挂在鸟架子上,怎么倒忘了?” “呃……呵呵呵……”小元一愣,随即便嗬嗬地笑了,“那不过是给殿下们抓着玩儿的,算不上什么。”小元说着袍袖一摆向虚空中捞去,变戏法儿似的双掌平伸,慢慢展开,露出掌上托着的物事,鱼儿虫儿见了,立刻睁大双眼,小胳膊挥舞着向小元的手掌抓去。 明霄垂眸看向小元的双手,也是一惊,只见小元双掌中各托着一个鎏金镶宝的小鲤鱼和小虫虫,只有小半个巴掌大,鱼鳞和虫节由搭扣相连俱是活的,鲤鱼和虫虫的双眼由黑珍珠制成,也能转动,最奇特的是:小鲤鱼和小虫竟能随着小元手掌轻晃而摇尾摆动,栩栩如生。 “咳咳……”明霄轻咳一声,两个摩拳擦掌向宝物的小娃娃立刻停止了动作,乌发浓密的小脑袋同时转向明霄,眼巴巴地等着爹爹发话。 小元双眼微眯,唇上的笑意却更加浓郁,——看来青鸾教子有方,两个不满周岁的宝贝竟能克制自己的好奇和欲念。 “我也算是两位殿下的表叔了,这么一点小玩具也要和我客气吗?”小元笑着转头看向明霄,笑意浅浅地浮在唇上。 “世子,这是巧人王的杰作,可不是一点小玩具。”明霄宁定地回望着他,唇上的笑却悄悄隐去了。 “巧人王恰好是我的朋友,这两样东西都非金钱所购,所以也不必估算其价值,孩子们玩得开心,这东西就物尽所用了。” 小元的声音极其甜润,双眼却眨也不眨地凝注着明霄,——真想知道这只小鸟是怎么迷住景生的,难道只因他会下蛋? 明霄听他说得诚恳,忽觉自己太过涓介,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遂轻轻点头,温和地看着两个小娃,“拿了世子表叔的玩具,就要爱惜,日后可要记得感谢表叔叔的好意。” 两个小娃紧张地瞪着大眼,此时听到爹爹的话,立刻咯咯笑着伸手抓向玩物,也不知是否巧合,小鱼儿抓在手中的正是那条小鲤鱼,而虫儿则与手中的小虫目目相视。 “抱他们回房吧。”明霄淡声吩咐,随即就转向小元,“世子难得来访,别站在廊上风吹雨淋了,还请去厅中一叙。” 小元随着明霄走进游廊尽头的花厅,一边琢磨着如何开口。明霄心底沉吟,猜测着小元的来意,应该绝非给孩子们送见面礼这么简单。 “世子是从大蜀归来路过夏阳吗?可曾见到你父王?”明霄在椅上坐下,关心地问着。他们俩好像还从未如此相处过。 ——父王?哪个父王?是无殇还是卫恒?这两位父王他都并未真正得到过!小元胸中剧痛,一时说不上话,只好端起茶盏假意饮茶,一边胡乱地点点头。 “大蜀的旱情可有缓解,你父王身体可好?”明霄见小元神情恍惚,好像被流矢击中一般,不禁感到诧异,——他特意来到此处难道只为了送礼喝茶发呆? “我……父王一切均好……”小元放下茶盏,定定地望着明霄,——如果船上那人真是卫恒,那他看起来确实一切均好,他虽未着锦绣朱袍,却显得更加雍容狂放。 明霄被他眼中的迷茫绝望震慑住,身上发凉,刚要侧眸避开他的视线就发现小元的脸上已经换了表情,那令人战栗的迷乱之光迅速沉入眼底,小元的嘴角又习惯性地勾起一抹轻笑,“刚才我在雨中游河,与陛下的船错身而过,见陛下与友人正在观赏河景,意态悠闲,实在令人羡慕。” ——呃?明霄微惊,面上却毫不显现,原来小元真的是来打探衡锦的!却是为何? “友人?”明霄挑挑长眉,看似迷惑地问道:“世子是说夏阳知府程俊大人吗?”电光石火间,明霄忽地想到程俊与衡锦身形年龄相仿,连桀骜不逊的气质都颇为神似,就随口将他抛出。 “程……程俊?”小元倏地瞪大凤目,心中一凛,他这一年都在夏阳居住,当然听说过这位年轻有为的地方长官,甚至曾远远地看到过他,此时回忆起来,他……他好像也是高大旷达。小元的额上一下子飙出冷汗,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了? 明霄看出小元的迟疑,虽不明所以,他仍然继续不经意地说道:“今天喜降豪雨,旱情虽然得到了缓解,程大人又担心由旱转涝,特赶来与我商量对策。” “嗯……”小元勉力端正着面部表情,力图使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明霄的回答合情合理,实在找不出任何破绽与漏洞,“这位程大人确属能员,在夏阳口碑很好。” “哦?世子对夏阳的情况相当熟悉呀,我还以为世子一直安居于大蜀。”明霄端起茶盏,心里隐隐漫起不安,别管小元为何来访,背后似乎都隐藏着深意。 小元知道自己怔悚间说走了嘴,立刻嗬嗬笑着试图掩饰过去,“夏阳为明华的陪都,夏阳的父母官自然引人注目了。” 小元说完忽觉心烦意乱,自己这样冒昧地赶来造访青鸾,是为了探查卫恒,却一无所获,不但暴露了行踪,也使自己显得无比荒谬,青鸾反而姿态优越,一副忧国忧民,俯瞰众生的模样,自己何苦跑这一趟为明青鸾脸上贴金呢? 小元想及此便站起身,微施一礼,淡笑着告辞:“陛下政务繁忙,我就不再打扰了,礼物已送到,心愿已了,鸾生告辞了。” 明霄仿佛已料到小元会突然告辞,他点头回礼,“世子一路走好,还有三天就是景生的十九岁生辰了,咱们东安见吧。” 小元一咬牙,心如铅重,脸上却硬是显得开朗明媚,“华帝陛下的万寿节万民同贺,我也随喜吧。” 不等明霄送客,小元就姿态优雅地走出花厅,明霄依然端坐在紫檀大椅上,注视着他翩然离去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轻击着茶盏,“立春,你说,他所为何来?” 帘幕深处立刻响起一个细微的男声:“为了衡锦。”停顿了一瞬,那个没有存在感的声音再次响起:“世子已经在府中转了一圈,他的轻功实在是好!”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情热 “那衡锦呢?你查到了什么?”明霄依然端着茶盏,手指却有些微颤,鸾生出入此府就像他出入东安禁宫,如入无人之境,鸾生仍然未将他人放在眼中。 “涞河南岸泊着一条青州来的商船,船上有一队东朔皮货商人,衡锦父子应该是和他们同船来的。”立春如实回禀,他统领着秘密组织清平阁,清平阁由卫太后一手创建并扩充,十几年来一直暗中协助卫太后监管大夏朝政。 “皮货?”明霄眉头微皱。 “陛下很警觉,不过,他们贩运的是陈货,倒不在乎季节。” “坠上人了吗?”明霄下意识地喝了口茶,大脑里高速运转,看来自己的判断是对的,这位衡锦确非常人,很可能与西川苗彝之地有着密切关联,不然卫鸾生也不会像个猎狗似的追踪至此。 “坠上了,不过……”立春有一瞬的迟疑,他的心里却暗自感叹:太后大度又明智,将清平阁交给青鸾统御;而青鸾细致又机敏,短短半年时间就掌握了所有关键之处。 “不过什么?是他们要走了吗?” “不过他们彼此都说北朔话,我们的人听不懂。”立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明霄砰地一声将茶盏放在案几上,“咱们懂北朔语的人都集中在北方各州郡,这样不行,今后要调一些人过来,我总觉得心中不安。”明霄缓缓站起身,抬手敲着额角,形状优美的唇瓣紧抿着,——若是苗彝在川西南闹起来,而撤退到襄州的西朔也趁机进犯,南北夹击,新生的明华帝国将立刻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咱们明天回宫,一切都准备好了吗?”明霄微微侧眸,双眼看向窗外的苍茫雨雾,这些日子东奔西跑陀螺似的忙于政务,此时,雨急风狂,他才敢放任自己思念景生。 立春松口气,“都准备停当了,再不回去皇上就要赶来接您了。”万分难得的,立春的话声里竟然带了点笑意。 明霄紧抿的唇角蓦地弯起一个笑,“立春,你是盼着端午赶来接你吧?” 帘幕晃了一下,便再无动静,想来立春已经遁匿而去了,明霄唇边的笑意更加明亮,他轻吸口气,湿润的草木芳香透鼻而入,明霄心底一滞,这味道……倒似景生的体香。 ************************ “阿鸾……阿鸾……阿鸾……”景生闷哼着抱紧明霄轰然倒在榻上,压抑多时的呼喊冲口而出,他也于那一瞬攀升到巅峰,“鸾儿……交给我……我们一起……” 景生奋力驰骋,手指一阵搓弄。 “啊啊……”明霄尖叫着爆发在景生的手上,白浆喷溅在两人的胸腹间,银灯暗照,格外妖娆。 “阿鸾……”景生的身体放松下来,身下的明霄浑身痉挛,仍沉浸在欲潮波澜之中。景生倏地咬住他的唇角,辗转吸吮,趁着明霄低喘连连,景生的舌尖儿一挑便闯入他的齿关,“唔唔……想死你了……阿鸾……”炙热的话语消融在唇舌纠缠间。 明霄和景生一场欢爱,癫狂入骨,此时已然力竭,再被他如此深吻,身子早像蜜蜡似的融化了,虽然感觉窒息,明霄却无力挣扎,只哼哼着软在景生身下,任由他的唇舌霸道地进攻,“嗯啊……嗯……景……” 明霄的杏子眼迷迷蒙蒙,闪出一丝迷乱的微光,眼角长睫处氤着一层水雾,景生吮吻间看到他这情热魅惑的模样,身下一阵躁动,又禁不住了,悄悄伸指,轻磨慢捻地挑逗起来。 明霄被他吻得浑身酥软,此时经他一摆弄,哪里还受得住,急喘着就往外躲,“啊……景生……饶了我……不行了……嗯嗯……” 景生哪容他逃,一把摁住翻个身就又开始了进攻,只做得明霄趴也趴不住,双腿抖得像片雨中的竹叶,巨大的刺激和快感如海潮般将他托上巅峰又抛下波底,潮涌浪翻,竟似永无止境,明霄想喊,却哪里喊得出声,唇瓣翕和只发出破碎的呻吟,被欲火烧熔的大脑早已停摆,身体失控地沉湎于欲海。 “啊……啊啊……”已分不清是景生还是明霄,啸叫出口,俩人一起冲上狂欢的圣殿,欲渴的身体终于餍足,景生拥着明霄滚到龙榻里侧,急促喘息着趴在玉竹席上。 “景生……你真……疯了……”明霄的脸颊贴着细润的竹席,汗水滴滴滑下渗入那碧翠间,激起一丝特别的清香。景生在性事上一向迅猛强悍,今天尤其疯狂,不知要了明霄多少次,一开始明霄还欲仙欲死,此时他已被折腾得半生半死了。 “阿鸾,你以后……还是呆在东安吧……”景生的手抚摸着明霄的腰背,那流畅的线条,细腻的肌肤真的令人爱不释手。 明霄身子一抖,转过头,杏眸半阖,“你还不如就将我锁在这张床上呢。”明霄低垂的长睫间闪出灿灿眸光,唇角微翘,“天天就只等着你来,来将我吞吃下肚。” “唔……”景生着迷地吻着他的眼眸,浓长如蝶翼的睫毛在景生的唇上扑扑簌簌,“这个主意好,我喜欢。”景生心满意足地将明霄圈在怀里,“你走了,娃娃们也走了,世界一下子清静了,我也郁闷了。” “呵呵呵……”明霄噗地乐了,景生的声音委屈得像个孩子,明明刚才他还凶猛得像个野兽,“我们在时你嫌吵,老要把娃娃们放到东配殿去,我们离你远远的吧,你又嫌冷清,真是别扭。”明霄趴在席上不敢动,万分踌躇,若与景生面对面,身下相蹭,很可能擦枪走火,若是背转身,天呀,那更是凶险,搞不好景生就提枪上阵,再次把他吃掉。 景生看他像只小龟似的趴在绿油油的竹席上,玉白的肌肤上吻痕点点,淡绯嫣红,竟如落英缤纷,景生的心底又漾起异样,却再不敢进攻,只手臂收紧,将他贴在胸口上,“你还说我别扭,最别扭的就是你了,当年是我救了你,你倒好,几次三番的想要杀了我。” 想起六年前坤忘山中初相识,连明霄也忍不住笑了,“谁让你偷窥我洗澡!” 景生倏地把他翻过身来,鼻翼蹭着他的额角,“不是我偷窥,是花铃铛儿(凤鸟)偷看,结果它看得眼睛发直一跤跌在热水盆里,我闯进去是为了救铃铛儿的。” “嗯……你去救铃铛儿……顺便偷窥……”明霄被他呼出的热气撩拨着耳垂,半边身子酥酥麻麻的,“说不定就是你指使的铃铛儿……呵呵呵……”明霄忍不得痒痒,嗬嗬笑出声来,“还有,谁让你脸上戴着那么个面膜,装神弄鬼,丑模丑样的,敢对王太子不敬,不杀你杀谁。” 明霄嘴里说着杀呀刮呀的,手臂却紧紧箍着景生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说实话,我哪里舍得杀你,长得好似仙童一般,看得我眼睛也直了。”明霄说着一口咬住景生,小舌舔吮着他颈侧纤薄的肌肤。 “还说舍不得杀我,这会儿却要咬死我呢。”景生被他连啃带咬,心尖儿上倏地滑过电流,——这小鸾儿又在玩火!景生刚要动手,明霄已缓过劲儿来抽身离开他的怀抱,“母后明天回宫吗?不知大蜀的情况如何?” 景生一时不妨竟让明霄趁空溜掉了,正自懊恼,却听到明霄的问话,不禁一愣,“后天就是我的生辰,母后肯定会在此之前赶回宫中,这次她只去了锦州,川东的情况还不错,老大(卫无殇)在位时开凿了几条大渠,维护得很好,一直都在使用。川西的情况还不太明了。” “川西应该也没问题,那里有念锦渠……”明霄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脑子里回荡着衡锦说过的话。 “咦……念……什么渠……”景生惊异地重复着,“川西南也建有长渠吗?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川西南的若干州郡都处于群山环绕之中,那里生活着苗彝黎等多个部族,地理环境极其险恶,人烟稀少族群复杂,多年来一直是官府统辖的死角,原来的蜀王也是依靠那里最大的部族首领来协助管理,自去年平定卫恒余孽后,西川便按北方朔漠的模式建立军垦,同时设立地方官制,但一切都还未走上正轨,苗彝各部族的态度也很不明朗。 “川西不比朔方,朔方一马平川易于军垦,而川西层峦叠嶂各族分布,连语言都十分复杂,如今也是只驻军未垦荒。”景生说到此,身上的情火已渐渐消退,大蜀这盘散沙确实令他头疼欲裂。 明霄一下子想到衡锦所说的增垦良田之事,不知念锦渠和这些田亩都在何处,难道竟在苗疆彝山之内吗? “阿鸾,你说的那个什么渠……”景生撑起上身正想详细询问,就听帐外传来窸窸簌簌的声音,明霄本瘫卧在榻上,此时听到动静,也拧眉咧嘴地一骨碌爬起身,慌慌张张地和景生对视一眼就随便从榻角扯过一件纱袍披在身上,景生还没来得及裹上寝袍,烟纱帘帐已经被两只小手同时扯开。 “呵呵呵……爹爹……呵呵……爹爹……”帘帐开处露出小胖丫和小胖娃毛茸茸的脑袋,他们正扒着榻边努力地想站起身,一边咯咯咯笑着呆望着龙榻上的爹爹和父皇,“爸……爸爸……”两个宝宝好不容易学会景生教给他们的称呼,此时便喊出来献宝,景生则窘得慌忙躲在明霄的背后,一边胡乱抓起丝被盖在身上,明霄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儿去,那薄如蝉翼的寝袍只披在肩头,他套了半天都套不进袖口, “鱼儿,虫儿,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兵荒马乱间明霄徒劳地问着,此时才发现肩上那件袍子竟是上下颠倒的,真……真是窘死人了! “爹爹……抱……抱抱……”小鱼奋勇当先已经撑着榻边将上半身挪上了榻,虫虫儿也不甘示弱,姊姊看来要比自己先得到旖旎的怀抱,他大眼睛一瞪,也拱上了榻。 明霄看着两个娃娃笨拙又可爱的动作,简直哭笑不得,也顾不上羞窘了,背过身迅速地将寝袍调整好,却一眼看到景生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瞧,似乎万分享受他的羞窘之况,明霄双眉倒竖,一把扯下他身上的丝被,“裹着个被子有啥用,一会儿娃娃们要和我们一起睡,还不赶紧穿上寝袍!” 景生一听便皱了眉,苦了脸,一……一起睡……又一起睡……他一直策划的午夜偷袭就这么泡汤了……罪魁祸首是两个小宝宝! 明霄松松地裹上衣袍就探身过去一手拉住一个小宝,将他们抱上龙榻,两个小娃娃立刻奋不顾身地在玉竹席上爬着扑向景生,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父皇亲近过了,如此绝色,怎可不餐! 景生刚裹上寝袍就被两个娃娃扑倒,一个啃脖子,一个啃脸,就像两只小熊瞎子,“哎哟……哎……阿鸾……娃娃们还在磨牙呀……” 听着景生故作凄惨的哀叫,明霄抿唇笑了,“你以为我们去了一趟夏阳,孩子们的牙就长齐了呀,慢慢磨吧。” 听着寝殿里大呼小叫的声音,躲在门外的双喜和双敏只有龇牙苦笑,他们才打了一个盹,就让娃娃们爬出了东配殿,虽然这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的闹剧,他们俩还是心里打颤。 “双喜,你们也快回去睡吧,鱼儿虫儿今晚就在这边睡了。”明霄扬声说着,双喜双敏松了口气,景生却哀嚎一声倒在榻上,鱼儿虫儿一人抱住他一条大腿,小巴掌啪啪地拍打着,一边嗬嗬笑着叫:“马……马马……骑……马……” 景生无奈,只好弓起腿上下颠动,任着娃娃们骑在腿上哈哈大笑。 “阿鸾,骑马这事儿是你先开的头吧?”景生双眼望天,不等明霄回答就断然说道:“罚俸一年,禁足半年,你就乖乖地在榻上让我骑马吧。” 景生还没说完,就见明霄转身下了龙榻,径直朝殿角的简榻上走去,松松裹着的羽纱寝袍内露出修长的小腿和玉白的……足踝,景生喉结滚动,直愣愣地看着那人儿飘然远去,“阿鸾……” “陛下不是罚我禁足吗,我就在这榻上等着陛下了。”明霄说着就一头躺在简榻上,“哎……真乏……”明霄略显夸张地打了个大哈欠,转身背对着龙榻,竟合眼睡了。 景生悔得肠子直转筋,代要下榻去抓他,却哪里脱得开身,两个小魔王把他吃得死死的,又闹了好一阵子才筋疲力尽地睡熟了。 第二天清晨,两个娃娃饿了醒来要喝奶,懵懵懂懂地睁着大眼眼东瞧西看,这才惊奇地发现,父皇竟拥着爹爹挤在屋角的矮榻上,深广的龙榻上只有他们姊弟俩! ********************** 夏历七月初七,正是明华朝华帝陛下的十九岁生辰,虽然天气酷热,闷如流火,卯时刚过,文武百官们就已齐聚仁泰殿行三十三拜礼献贺,帝师文华殿大学士王伯庆代表群臣上殿,捧觞祝华帝陛下万寿。 因为今年大旱,南北旱情刚刚得到缓解,华帝的万寿节一切从简,改赐宴为赐百官桂花酸梅汤,百官反而大叹痛快松爽,与其在此炎夏天时挤在一处吃那赐宴,真不如大啖冰镇桂花酸梅汤。 “酸梅汤……酸梅汤……多加冰块……”景生和明霄刚从仁泰殿出来,就急吼吼地叫,他最怕夏天穿着大朝服坐朝,那感觉简直就像是坐在火炉子里。 “少放些冰吧,小心吃坏了肚子。”明霄回身嘱咐着苦脸,苦脸也是一额的汗,恨不得自己能先喝上一碗酸梅汤。 “今天听我的,咱俩一样大了,哈哈哈……”景生难得孩子气地笑了,明霄的生辰是九月初九,他可以充分利用这两个月的时间与阿鸾平起平坐。 明霄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我明明比你年长,唉……”明霄嘴角弯起一个笑,轻声嘀咕着:“怪不得小怡说不能和年幼的结为伴侣,太累,唉……” “你说什么?”景生倏地回身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禁锢在怀里,“小七(唐怡)真这么说的?” 众宫侍们似乎对此情此景已经习以为常,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地视为不见,只有明霄窘迫地涨红了脸,当着宫侍的面,又不能奋力挣动,只能任着景生将他抱个满怀,“再不走,一会儿母后迎出来看到我们这样,又要敲你脑壳。” 明霄只好将卫太后搬出来威吓,景生不紧不慢地咧嘴笑了,“母后只会开心不会怪责……嘿嘿嘿……”景生嘿嘿笑着终于松开了手,抬眸间猛地愣住,明霄感觉异样,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也立刻惊得一跳。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暗涌 在遥远的殿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炎夏充沛的阳光穿透雕栏画栋映照在他的身上,照得他身上的藕色纱衫泛起点点银光,那点幽光漾上他的脸,使他的面色看起来好像最纯粹的雪瓷,白皙透亮,他的一双凤目变得极之幽深,一扫妩媚之色,他的唇边拼起一个笑,因为太仓促,就显得不太真实,好像被人临时贴在脸上一般,他,原来就是大蜀世子卫鸾生。 “——亦袅!”景生低叫,明霄则不露痕迹地摆脱开景生的搂抱,他没想到景生依然称呼卫鸾生为‘亦袅’,这个称呼对明霄来说绝不是个愉快的回忆。六年前,明霄和景生在坤忘山中偶遇卫鸾生,差点被他残杀至死,之后卫鸾生又假冒唐门七少,并给自己杜撰了一个名字——唐亦袅。 小元远远地看着景生和明霄相拥而立,胸中像擂起了战鼓,咚咚咚,将一颗心敲碎成千万片,——当初发誓与景生后会无期,却原来都是自欺欺人,景生是最亮的灯火,他是飞蛾,清楚地知道投身其中必然是死路一条,依然奋不顾身飞扑而去,与其在黑暗中寂然而活,不如死在烈焰的怀抱中。此时听到景生的低喊,小元唇边仓促的笑一下子变得灿烂而真实,原本准备俯身行礼的腰也挺得笔直, “景生,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来贺寿。明帝陛下前两天在夏阳特别邀请了我。”小元说着就缓缓走上前来,一边转眸望向明霄,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哦?你们……在夏阳见过吗?”景生淡然问着,心里却浮起一丝异样,明霄回宫后并未和他提及此事。 “是呀,七月四日夏阳喜降豪雨,我在雨中游河时遇到了明帝陛下,陛下当时正和……”小元顿了一瞬,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似乎是一时记不起那人的名字。 “我当时正和夏阳知府程俊大人谈论抗旱之事。”明霄宁定地回答,双眼却不经意地扫向小元,眸光深湛。 景生身体一颤,仿佛被一个细小尖锐之物击中了一般,随即他便稳住心神,淡然开口:“程俊大人?” “——是呀,”明霄神色从容,他回宫后诸事繁忙,还未来得及和景生谈起衡锦之事,此时更不方便当着卫鸾生解释此事,“程俊大人见雨势急骤,恐怕旱涝失衡,遂来找我商量对策。”明霄说得自然而然,眸光微闪间看到景生的面色变得非常苍白。 “咱们……咱们别站在廊下谈论了,”景生勉强开口,随即便迈步迎着小元走过去,“母后一定等急了,咱们还是去翎坤殿吧。” 明霄心里浮起一丝不安,那丝不安像个鬼影,飘忽不定,却不停地往他的心底深处钻。他缓步跟在景生的身后,就听小元甜润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爹正和姑母说话呢,就在翎坤殿后苑的锦霞阁。” “老大来了吗?”景生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惊喜,好像是阴霾中透出的一线金阳,明霄困惑地微蹙眉头,——景生刚才还兴致勃勃的,怎么此时倒像是心怀烦恼? 景生加快了步伐,也不再抱怨炎热,甚至不再关注身后的明霄,只略显急促地快步向前走去,小元与他并肩而行,谈论着来到东安的经过,明霄落后几步,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那两个俊秀的身影。 锦霞阁位于太后寝宫翎坤殿后苑,是仿照原来卫无暇在大蜀锦宫中的居处而造,连名字都一模一样,他们还没走到阁门前,端午就领着宫侍们迎了出来,“世子说出去转转,没想到就将两位陛下转回来了。” 每年万寿节时皇上都要亲来拜谒太后,感谢娘亲的诞育之苦,哺育之恩。这是景生魂归华璃后的第三个生辰,在此之前的十六年中,每次景生生辰时都是和舅父卫无殇一起度过的。 锦霞阁规制宏大,建筑瑰丽,景生几人在端午的引领下来到阁中正厅,就见卫无暇已在厅中正位上就坐,她的侧首大椅上坐着卫无殇,卫无暇生育了景生,卫无殇抚养了景生,都算是景生的抚育之人,这还是他们兄妹俩第一次同时接受景生的拜谒。 卫无暇和卫无殇看到景生一行,脸上立刻浮起笑容,“怎么穿着大朝服就过来了,这大热天的。”卫无暇关注地望着景生,再看看他身侧身后的两个少年,“璟儿,你和明霄先去换了便服吧,咱们自家人见面没那么多的规矩。” 景生并未依言而行,他径自走到殿中央的锦垫前跪下,郑重地给娘亲和抚养自己长大的舅父跪拜贺祝,神情虔诚。 礼毕,景生站起身,卫无暇和卫无殇也同时起身,眼中都隐有泪光,经过了十九年漂泊动荡的时光,他们兄妹两家终于团聚了,但为何仍然隐隐感觉凄酸。 “你们俩换了衣服就到霞厅来,时辰不早了,应该用膳了。”卫无暇体贴地说着,目送景生和明霄走出正厅。 “景生……” “阿鸾……”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却又立刻停住,好像都不知从何说起,就在这时,愁眉苦脸已经捧上羽纱便袍走近前服侍,景生看着明霄,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明霄以为他因小元突然造访而感觉别扭,也就没往心里去。 两人匆匆换好便服,来到锦霞阁二楼的霞厅,以前华璃每次生辰时卫太后都在此与儿子温馨小宴,今天多了明霄和无殇父子俩人反而显得有点拘谨沉闷。卫无暇的视线小心地左右逡巡,似乎心有所感,她暗中喟叹,——鸾生对璟儿的心思昭然若揭,但璟儿却对他只有兄弟之情,并无情人之爱,他们俩好像两道并行的车辙,永远无法交汇。 饭毕饮茶之时,卫无暇谈起这次亲赴锦州督办抗旱之事,神色略显焦灼,“如今大蜀的情况确实比较混乱,蜀民不服南楚官吏的管制,而原来卫恒执政时的官制系统又不堪一用。现在由朝廷直接调派官员也不甚合适,虽然已尽力启用蜀人,但短期内要网罗这么多能员干吏仍然十分困难。” 无殇听到妹妹提及卫恒,胸中一下子激起剧痛,五脏六腑都像被绳子捆住了,他垂下眼眸,并未置言,小元静静地靠在椅中,漠然以对。 明霄见卫无暇面现疲累,便放下茶盏沉吟着开口说道:“卫恒执政初期确实政体混乱,中期随着他年龄渐长他曾试图力挽狂澜,但因急于改制,卫恒与川蜀豪族发生了剧烈冲突,他当时抄家封户杀了不少人,不但被人诟病凶残,更与古老的大蜀夏人氏族豪门彻底决裂,以致朝中无人可用,庶族文人能士虽然想做官参政,但又嫌弃卫恒名位不正,更恐其暴虐不仁,遂不愿为他出山。卫恒后期只能拼拼凑凑,拉杂成军,朝中便充斥了不少阿谀奉承,舞弊营私的小人,到了此时,他已无力挽回颓势了。” 明霄侃侃而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叙述中,前些日子在夏阳时,他曾与衡锦反复谈论过卫恒执政时大蜀的状况,再加上立春为他搜集的情报,明霄已大概分析掌握了当年大蜀朝政的基本脉络,心情变得极其复杂压抑,甚至还掺杂了一丝唏嘘感叹,卫恒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也变得模糊不清。 偌大的霞厅内一片死寂,空气也仿佛被抽取一尽,除了明霄,厅中其他几人都已变为木塑泥雕,瞠目结舌地望着明霄,仿佛他是天外飞仙,正在说着什么不可思议的异国方言。 明霄说完一抬眸,才发现众人不敢置信的异样神情,此时他才惊觉自己说得太多了,他虽然完全不清楚卫无殇与卫恒的感情纠葛,也深知卫氏兄妹与卫恒不共戴天,自己刚才的一番言论虽然是客观地就事论事,好像……好像也很不合时宜。 这时就听哐当一声,卫无殇手中擎着的茶盏轰然摔落在地,茶水四溢,瓷片横飞,众人又是一惊,齐齐扭头看向无殇。卫无殇顾不上被热茶泼湿的鞋袜袍角,倏地趋身向前,紧盯着明霄,“阿鸾,你……你是怎么了解到的这些情况的?” “我……”明霄未料到卫无殇的反应如此剧烈,“我请立春帮着收集了一些资料,另外……”明霄勉力镇定心神,“……我在夏阳时也接触了一些旧蜀文人,听他们议论所知。” 小元一直冷眼旁观,此时见他爹失态摔落茶盏,明霄又莫名其妙地染指大蜀,小元的心里就如被滚油反复淋浇,当年南楚犯蜀,小元和明霄就已结下仇怨,后来又因景生之故而产生了感情纷争,如今他和明霄的关系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恶化,只不过是由明转暗了。 不等其他人开口,小元就浅笑盈盈地说道:“明帝陛下当真关心大蜀政务,连那些捕风捉影的谣传都信以为真了,关于卫恒恐怕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他是人是魔,难道还需要再讨论吗?” “鸾生……” “鸾生……”卫无殇和景生同时开口,前者是沉痛后者是焦急,景生也没料到明霄在夏阳着手调查旧蜀政务。 明霄听到小元话里有话的贬损,心神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心平气和地说道:“世子一直处于卫恒政权的核心,肯定比我了解得清楚明了,我也不想讨论卫恒此人,我只是在探讨卫恒旧蜀政务的利弊,以期我们不重蹈其覆辙,特别是川西南苗彝之邦的管理,我正想听听世子的意见呢。” 明霄不动声色地把球踢向小元,自己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凭着多年王太子生涯的本能,明霄相信衡锦之言并非捕风捉影,更何况还有清平阁的报告作为佐证。 “我……”小元猛地愣住,他没想到明霄会如此镇定自若,苗彝事务一向由卫恒亲自统管,旁人从不插手,更何况……,小元垂眸望着自己的纤纤指尖儿,……更何况在苗彝之邦他还布有暗庄,此时又如何能对明霄详述那里的情况? 卫无暇早已感到厅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气味,明霄和鸾生针锋相对,而王兄又神智失控,她想干预,却苦于不知从何入手,此时听到明霄提及西川,立刻接言道:“苗疆彝山确实不易管理,我父王曾多次训诫:——对待外夷,若不能令其归化便要令其自灭。” 明霄心里突地一凉,立刻想起衡锦所说的蜀幽王的行径,更加觉得衡锦神秘莫测,他确实了解一些陈年隐秘。 “也可令其自力更生,慢慢跟上其他族群的步伐。”景生一下子想起前世那位伟人的谋略,“减小各族之间的生活差异,平等公正地对待各族间的事务,尊重彼此的习俗和信仰……”景生拼命回忆着那位伟人的民族政策。 ——嗯,明霄轻轻颌首,赞许地看着景生,“中央政权也要依其需要供其所需,不过分也不苛刻,比如现在如有旱情,就应考虑到各部族在入冬后是否会有粮慌。” “景生说得好,阿鸾想得也周到。”卫无殇轻声赞同,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后悔自己的失态,关于卫恒的执政情况他只对后期有所耳闻,从未深入了解过,现在听了明霄的叙述,无殇心中惊痛交加,——他自己十二岁继承王位,深受大蜀氏族豪门掣肘牵制,每每受挫无奈时,他都会和阿恒愤然起誓,谓曰:待自己羽翼丰满时就一举铲除氏族毒瘤。没想到……阿恒……他…… “他们世居深山林莽中,并无农耕,只以狩猎为生呀?”卫无暇疑惑地询问,她自嫁入大夏为后,对大蜀的世情就有点陌生。 “还是有不少村寨生活在平坝上,即使世居深山,只以狩猎为生也难以维系生存。”卫无殇沉声回答。 明霄点点头,“确实如此,所以卫恒在西川主持开凿了念锦十四渠,增垦田亩以利农垦。” “什么——?”卫无殇惊呼,“念……念锦十四渠?”卫无殇的胸中像滚过洪流,他的五脏六腑于瞬间全被冲散,变得七零八落。 明霄听到他惊异万分的低叫,立刻温和地笑道:“是呀,就是念锦十四渠,我当时听说也觉得惊奇,没想到卫恒虽然荒唐却也干了一些好事。” 在座众人只有卫无殇清楚‘锦’字的含义,他和卫恒独处时卫恒总是喜欢叫他阿锦,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秘密,再无人知晓。 “川东有殇阳十二渠,川西有念锦十四渠,不是特大旱情,应该能够应付了。”明霄重复着衡锦的推断。 卫无暇松口气,眼神变得柔和,“这样就好,怪不得西川苗彝村寨相对平靖,并未发生与夏人村子抢水的械斗。阿鸾是如何得知的呢?” “哦,是……是程俊大人那天游河时说起的。”明霄急中生智,随口回答,却见景生倏地皱紧眉头,脸上再次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卫无殇此时却觉得如坐针毡,既想多探听一些关于卫恒的旧事,又……又怕听到……更何况碍于鸾生在座……他……有话问不出口…… “爹,你这一年来不是经常去西川吗?怎么会没有听说过这念锦渠?” 卫无殇避忌鸾生,小元却没打算放过他,小元心中的怒火、妒火、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他妩媚的凤目中已火光熊熊,“爹是只顾着寻找噬骨仙的老巢了吧?” “老大……” “王兄……”卫无暇和景生同时惊叫,噬骨仙在江湖上恶名昭著,但又最神秘莫测,当年明霄借唐门之名剿灭了噬骨仙,还曾使唐窦(唐门老大,唐怡之父)心存忧虑。 明霄看到卫无殇的面色变得苍白无华,立刻关切地劝慰道:“相传噬骨仙就是彝王,当年因与苗王争夺山林和盐矿失败而将苗王杀害,其实,他并无弟子,也不常在江湖上走动,早在我的人找到他之前,他就已经被巫毒反噬而亡,我的人也是在苗疆深谷中的山洞里偶遇他的骸骨,若不是他身旁的那本《噬骨之路》,我们都不知道他就是噬骨仙呢。”明霄未提衡锦告诉他的关于蜀幽王才是杀害苗王真凶的秘密。 “哦——”卫无殇立刻望向明霄,眼神热切,他不顾旁人的惊疑,急声问着:“这本书还在吗?” 明霄点点头,“在,和许多杂书一起放在库房中,我找到后就交给您,只是……”明霄为难地看着无殇,“那本书损坏严重,而且,全书都是以古怪的文字写成,没人能懂,即使是苗彝之人也都看不懂。” “那也许是古诺苏语?”卫无殇双眼微眯,沉吟着,“彝人多自称为诺苏或是纳苏人,他们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但古纳苏语却已失传。”卫无殇不仅医术高明,对旁门杂学也造诣高深。 “若是舅父能看懂那就太好了,只恐书中记载的都是巫毒之术。”明霄内心里并不希望这本书再次面世。 “放心吧,盅巫之术靠看书是无法掌握的,不但需要特别的体质配合还需要许多药物虫引,有时更要以身为饵,所以,善使盅巫之人都命不久长。” 卫无殇说到此处一下子顿住,眼眸倏地望向窗外如洗的碧空,他将阿恒刺死于崖下,倒是免了阿恒被盅毒吞噬的恶果,链锥刺胸总好过万毒齐发!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危机 这餐生辰家宴吃得大家都有点消化不良,饭后叙谈变为悬疑探秘,人人都显得心事重重,卫无暇十分警醒,知道再聚下去,恐怕就再无相聚之日了,便早早地散了宴席,独自带着端午回翎坤殿看杂戏去了。 景生和明霄一路走回咸安殿,两人都感觉有点别扭,他们几次想要向对方开口,却欲言又止,明霄以为景生对他今天的言论有所不满,明霄自己心中也有点惴惴不安,到底还是修炼不够,竟然因卫鸾生而烦躁失言。 明霄每次回寝宫都是先去探望两个小家伙,今天虽然心情异样,他依然径自走入东配殿,此时已近傍晚,孩子们却踪影全无。明霄刚刚皱起秀眉,双福就迎了上来,“鸾哥儿,太后娘娘派人来将小殿下们接走了,说是带他们看杂戏,奶娘和双喜他们都跟去了。” 明霄听了眉头舒展,他正要和景生谈谈衡锦和夏阳之行,关于大蜀的军政部署他也有了一些心得。 “景生,这次我……”明霄走入内寝,刚要开口,就见紧随其后的景生砰地一下推上了殿门,明霄心里一抖,以为他又要变身猛兽,明霄嘴角上翘,笑着回过头来,却蓦地愣住,只见景生眉头紧皱,脸上的神色异常严峻,“阿鸾,你在夏阳到底是和谁一起游河?” 这个问题像个烧红的铁块一直卡在景生的喉咙里,真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现在回到他们的寝宫,他终于可以问个明白了。 明霄唇角勾起的那朵笑渐渐枯萎,他不置信地望着景生,看到的都是景生眼中的质疑和焦急,“你……你问什么?” “我问你前两天和谁一起游河?”景生对明霄的反应很不满意,自从在殿廊上遇到小元,提起游河之事,景生的心里就像长了荆棘,将他刺激得坐立不安。 明霄的脸色暗了下来,唇角倔强的抿紧,原本想说的话全都被景生一拳揍入了心底,“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景生双眸微眯,双臂倏地抓住明霄,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看入明霄的眼眸深处,“你是说你和夏阳知府程俊大人一起游河,还听他说起了西川的大渠?” 面对景生咄咄逼人的追问,明霄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坚决地抬起胳膊摆脱开景生的抓握,“你为什么要质疑我?”明霄原本就因为卫鸾生而心情郁闷,此时面对景生的不信任,他简直心如刀割。 “因为……”景生深吸口气,“因为我知道你在骗我,这些天程俊因父亲突患急病一直在江州老家,我昨天还收到他的奏报,江州与夏阳,一北一南,他怎么可能与你游河?” 明霄已隐隐猜到原委,没猜到的是景生竟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当面揭穿,明霄当时是因为小元在场而不方面告诉景生真相,此时被景生如此不留情面的质问,明霄情何以堪!他的脸色唰地变得煞白,背脊靠着厚重的殿门,明霄沉声问道:“那又怎么样?我就是没和程俊一起游河又怎么样?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景生深知此时大局初定,表面看起来形势一派繁荣祥和,实则暗流汹涌,惊涛不断,各种不稳定因素都已蠢蠢欲动,景生深恐明霄会遭遇危险,若不是明霄反复坚持,他绝不愿明霄独自前往夏阳。景生本就焦虑不安,又隐含嫉妒,此时听到明霄强词夺理的问话,火气噌地在胸中点燃,“阿鸾,我是你的夫君,难道你不该和我实话实说吗?还是你确有什么难言之隐?” “什么——?”明霄低吼,腾地离开倚靠着的檀木大门,一步步地逼着景生向后退去,“你……你说到底还是将我视为你的后宫,一个后君!”明霄的大脑中呼啸着旋起风暴,耳中更是嗡嗡作响,本来他对为帝还是为后并不看重,但一直以来作为南楚王太子的骄傲却不容他轻易服输,“——难言之隐?景生,你到底在暗示什么?”明霄感到从未有过的羞辱,他对撒谎已感到无奈,而这个不得已的谎言却被景生暗示得龌龊不堪。 “不,阿鸾,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景生看到明霄急怒攻心的神情,立刻觉得心慌意乱,“我就是很担心你的安危,我没有暗示什么,我想也许你当着亦袅不方便说。” 明霄听他情急之下又称小元为亦袅,不禁挑起双眉,杏眸大睁,“你明明是怀疑我,质问我,这是关心别人的态度吗?”明霄越想越觉得委屈,胸中暗藏的怒潮腾地翻涌而上,他狠狠地攥紧双拳,“你既然知道当着外人不方便说话,你又为何对我如此质疑?” “亦袅是我表哥,他是我的至亲,他为了我曾……”景生猛地顿住,他从未和明霄发生过争执,心急火燎中已濒临失控,差点说出决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当年小元为了给景生报仇,曾深入南楚大兴宫色诱明霄的亲弟弟明皓,致使明皓染上了毒瘾,明皓虽多次加害景生,并最终被明霄刺杀,但小元与他的关系却是连明霄也从不知道的秘密。 “他为了你曾怎样?”明霄的声音里像掺了冰,心里却似着了火,烧得他眼前一片昏黑,“他是你的至亲!那我呢?你一声声地叫他亦袅,你难道忘了他假扮唐亦袅时的所作所为了,强逼你吃逍遥化功散,要看咱俩成人的活春宫,还要喂我吃水银将我制成肉胎塑像放到我明氏宗庙之中,这些,所有这些你都忘记了吗?” 自从明霄和景生历尽波折终成眷属后,他虽对景生与小元的关系无法释怀,但却从未将它端出来辩个是非分明,碍于卫太后和卫无殇,明霄对小元一直礼待友善,将这段恐怖的黑色记忆深埋于心底,谁也不曾提起。小元,成了他和景生之间最微妙的一个心结,还未解开,此时已越系越紧。 面对明霄近乎控诉的陈述,当年戴着金色面具的小元再次出现在景生的面前,此时回忆起他的一举一动,景生只觉无限悲凉,这个被无辜地卷入命运的齿轮,碾轧成齑粉的少年已引不起景生的丝毫愤恨,“阿鸾,我们可不可以不再谈论鸾生?我们今天争论的核心也不是他,而是……”景生试图心平气和地与明霄交谈,他发现此时的论点已经诡异地转换了方向。 明霄又踏前一步,盯视着景生,“……而是我骗了你,十分可疑地撒了个弥天大谎,这才是我们现在争论的核心,是吧?” “呃……阿鸾……”景生简直头疼欲裂,好像太阳穴上有个大锤不停地敲打着他的神经,“今天这事很简单,你只要告诉我那天游河时船上之人是谁即可。”景生不明白如今简单明了的一件事怎么会演变为一场争执,他还从未与明霄发生过任何矛盾,此时真有点心神混乱了。 明霄感觉万分荒谬,他已出离愤怒,不怒反笑了,“原来兜来兜去还是要我向你汇报行踪,像个后宫嫔妃似的乖巧伶俐,我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私人活动,我几时要求过你向我报告行迹?” 明霄说完不等景生回答就哗地一下推开殿门冲了出去,差点与迎面而来的双喜撞个满怀,双喜躲避不及,一跤向前跌去,正好撞上追出来的景生。 “哎哟……”双喜惊叫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揉着膝盖,“陛下……”双喜见景生要奔向前去,立刻开口急叫,“陛下,鱼儿虫儿不知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上吐下泻,还有点发烧,太后让我来叫您去看看呢。” ——啊?景生刚要拔腿去追明霄,猛地听到双喜的回禀,立刻收住脚步,一旋身将双喜从地上拽起来,“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去看杂戏了吗?” “是呀……”双喜皱眉点头,“原本看戏玩耍一切均好,给两位殿下喂了奶,又吃了点肉粥,还没过多久就发作了,开始是小鱼儿,然后太子也跟着吐泻。” 景生不再问话迈步就向翎坤殿奔去,整个心像被利斧劈成两半,一半追随着明霄奔出了咸安殿,一半咚咚咚急跳着飞去翎坤殿。 *************************** 明霄疾步奔出了咸安殿,并未停留,直接奔向距离咸安殿最近的永乐门,守门的禁卫一见明霄急行而来,哪敢阻拦,立刻放行,从永乐门穿过外宫出永安门,不一会儿明霄就来到涞河岸边。 涞河从东安城中劈行而过,声势壮观,每至夏季河岸河堤上就搭起许多简易的茶铺酒肆,为纳凉消夏的游人们提供歇息打尖的服务。今日正值华帝陛下的万寿节,宫中虽然一切从简,民间倒反而乐得借此机会庆贺娱乐一番。明霄放眼看去,就见河堤绿柳间彩灯高悬,河上绿波上画舫争流,说不尽的繁华风流。 明霄的心情异常低落,伤心愤怒沮丧惶恐难堪,百般的苦涩滋味同时涌上心头,一时也难以分清,更无法缓解,他只本能地捡人少僻静处走。 夕阳晚照,烟横碧波,浓荫下蝉鸣渐弱,虫唧啾啾,暑气消散的空气中氤氲着仲夏夜的神秘气息,明霄深长地呼吸吐纳,荡尽心中浊气,到了此时,明霄渐渐平静下来,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行为太过幼稚冲动,虽然景生的言行也有偏颇之处,但自己撒谎在先又比他年长,理应平和理智地向他解释一番,而不该话赶话地与景生争论不休,明霄叹口气,劈手折下一枝嫩柳,懊恼地在虚空中挥舞抽打着。 “萧公子!”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响起,明霄立刻停下动作,穿过翩跹的柳枝向堤岸上看去,“衡……衡先生……”明霄惊异地看着衡锦身背天宝走上河堤,原来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个野渡的旁边,“先生怎么在此下船?”明霄快步走出柳荫,探身看着河边泊着的矮蓬货船,“先生没有乘坐原来的大船到东安吗?”明霄心里一晃,清平阁安排在船上的人恐怕一无所获。 听着明霄一叠声的询问,衡锦咧嘴笑了,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染上了点点金辉,显得异常明亮,他的神色看起来也比在夏阳时更加开朗,“我和他们走不到一起,天宝还小,难免会吵扰到别人,我们爷俩何必看人脸色。” 衡锦说者无意,明霄听者有心,——看来衡锦与北朔商人的关系并不融洽,那么他未来将何去何从呢? “萧公子走后,我带着天宝又在夏阳转了转,还去了蟒山和灵泉寺,然后找到这条贩运布匹的货船就来东安了。”衡锦兴致勃勃地说着,眉间隐藏的阴霾之色也变得淡薄。 明霄被他脸上明朗的神色感染了,沉重的心情也慢慢松动下来,真是难得看到衡锦这么开心,“天宝怎么样?”明霄侧头向衡锦背后望去。 “这小子能吃也能睡……”衡锦晃晃肩膀,天宝卷发蓬蓬的小脑袋枕在衡锦的肩头也跟着东摇西晃,他睡得正香。 “呵呵呵……这娃娃身体壮实……”明霄伸手拨开天宝额上细碎的卷发,露出他白皙饱满的额头,天宝的眉长入鬓角,极黑,如刀裁的一般,眉下是略显凹陷的眼窝,长而卷翘的浓睫随着他的呼吸轻轻翕动,像墨蝶之翅。 明霄心中暗叹,这娃娃当真好相貌,“衡先生用过晚饭了吗?可有住处?” 衡锦摇摇头,“我们中午在船上吃了点干粮,住处也还没着落呢。”他说得极其随意,好像漂泊流浪并非难事。 明霄瞄了一眼衡锦和天宝身上的粗布衣袍,虽然衣装寒酸但却非常清洁,“呵呵呵……先生现在天天给天宝洗澡了吧?”不知怎的,面对这父子二人,明霄窒闷的胸中如吹入了一丝清风,变得舒爽起来。 衡锦难得窘迫地咧咧嘴,嘿地笑了,“原来在大漠上天寒地冻的,谁也不那么讲究,现在南下了,天时炎热,自然就要注意清洁……嘿嘿嘿……” 明霄微愣,这差不多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衡锦的笑,原来他也会笑!衡锦的笑容非常奇特,带着点腼腆的孩子气,于瞬间打破了他脸上野性凝肃的表情,仿佛暗夜中的一线金色阳光。 “我来做东,请先生和天宝晚餐吧?”明霄不由自主地说道,说完自己也是一惊,刚才他还烦闷不堪,此时倒能与人周旋了。 “好!”衡锦只一个好字,他好像不太会和人客气。 明霄本来想请衡锦父子去林芳阁,那里做的蜀菜楚菜都是东安一绝,但明霄还是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林芳阁是唐门在东安的据点,自己若带着衡锦父子去那里,难保不惹口舌是非。 “萧公子,咱们就去那里随便吃点东西吧。”明霄还在犹豫,就见衡锦手指前方,明霄抬眸一看,心中也是一动,河堤上,柳林深处露出一角飞檐,不高,有点残旧,却古朴雅拙,看起来像是河道旁的一座酒肆。 “好,就去那里吧。”明霄爽快地答应,一边小心地问:“衡先生,我请他们帮你和天宝准备的衣装你都拒绝了吧?我太唐突了,我不是……” 衡锦转身看看明霄,唇角斜翘,“……你不是施舍……呵呵……我知道……”随即衡锦便收了笑,眉目一下子又变得有些阴沉,“人从苦日子过到好日子容易,再从好日子跌到苦日子里去就难了,穿惯吃惯,再想戒掉就更苦。” 明霄心中暗忖,——从衡锦的言行举止来看,他似乎并非出身贫苦,他好像确实见识过荣华富贵,“衡先生能居安思危,真是难得。” “居安?”衡锦奇怪地重复着,眉头渐渐皱紧,在他朦胧的感知里,他好像从未居安过,这些日子和天宝来到南方,倒像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不用思危,我就一直生活在丛林中,那里危机四伏,猛兽们时刻准备将人吞噬入腹,嚼碎咬烂,吃得连渣子也不剩。” 衡锦的声音显得异常平淡,明霄开始以为他指的是苗疆彝山,后来仔细琢磨才品出了血腥的滋味。 “萧公子,感谢你救助天宝,但我并非善人,我也许就是丛林中的一头猛兽。”衡锦专注地凝视着明霄,眸光霍霍。 明霄嗬嗬地笑了,曼声开口,“你也许从前是头猛兽,但现在……”明霄坦然地迎视着衡锦灼人的目光,轻轻说道:“一头猛兽要躲在暗处,伺机扑咬,他不会走到月光下,告诉他的猎物:‘我是野兽’。” ——呃?衡锦被他说得一愣,嘴角又不自觉地向上翘起,他拼力压住笑意,最近实在笑得太多了,这种现象前所未有。 明霄看到他要笑不笑的古怪神色,连连摇头,“而且,衡先生,你很久不出来走动了吧?如今市面儿上人人自称野兽,据说这样显得威猛,我家后厨的陈大娘都说自己是水王蛇呢!” “哈哈哈……”衡锦到底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也许算不上是个好笑话,但他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笑话,此时只觉明霄的语气神态都十分轻快有趣。 这时,在柳荫深处,一个青袍人正急匆匆地赶路,听到这阵笑声,他猛地愣住,腾腾腾地倒退着撞上一棵大柳树。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绝爱 衡锦笑得放肆一下子惊醒了背上的天宝,天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丝幽蓝的瞳光哗地映亮了昏黄的暮色。 “阿爸……”天宝哼唧着,因为被吵了好梦,哼声里带着一点哭音,他悄悄地将大拇指含到了嘴里,极之俊美的小脸儿也苦巴巴地皱成了一团。 幸好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酒肆的门槛边,明霄抬头一望,见望竿儿上悬酒幡儿,写着‘喜相逢’三个字,不禁笑了,一边拍抚着天宝的肩膀,“小宝,咱们有缘,今日又喜相逢了呢。”明霄说着就将天宝的胖拇指从嘴里拿了出来。 “呵呵呵……”天宝看到明霄,大眼睛倏地亮了,咧嘴咯咯咯地笑起来,“虫虫……虫虫……”天宝叫着,眼眸转动,四处搜寻着虫儿的身影,左看右看也找不到,天宝弯起的嘴角瘪了下去,眼看着又要哭了。 “你们走后,小宝就一直吵着要虫儿,今天才好点。”衡锦走到四门通敞的厅里坐下,从背上解下天宝,明霄一手接过天宝揽在膝上坐下,“天宝乖,明天叔叔带虫虫儿来看你可好?” 天宝直愣愣地盯着明霄,一听这话,两个小巴掌立刻啪啪地拍响,“要虫虫……要……要虫虫……”天宝形状优美的小嘴唇又向上翘起。 “没出息!”衡锦闷声低喝,眼神却异常温和。明霄低头梳理着天宝纠结的长卷发,“喜欢和虫虫做朋友就是没出息呀,这个阿爸太武断,是不是呀,小宝?” “嗯……呵呵呵……阿爸……小宝要虫虫……”天宝努力点着头,舒服地仰靠在明霄的怀里,眼巴巴地盯着衡锦,仿佛要得到他的首肯一般。 衡锦双眼微眯,“好,阿爸答应……”衡锦的话音低微,却好像蕴蓄了某种神秘的能量,明霄心里一颤,这……怎么听着像个盟约? “各位吃点什么?”小二殷勤地走过来询问,双眼滴溜溜地瞄着秀逸无双的明霄,看到他身上穿着羽纱浅杏色夏袍,心知这位公子绝非凡人。小二还在感叹,就觉两道冰冷的视线刺在脸上,小二惊得一跳,双眼斜扫,——啊哟妈呀!他一下子看到衡锦正阴森森地看着他,那目光简直比腊月寒雪还要刺骨!小二立刻垂下眼眸,再不敢盯着明霄乱看。 “香干水芹,鲈鱼烩,腊味双蒸,苜蓿杂炒……”明霄并无太多外食的经验,他凭着那天和衡锦用膳的印象报出衡锦喜欢的菜肴。 小二擦擦汗,哈着腰恭声说道:“公子爷呀,咱们东安涞河里没有鲈鱼,换个鲶鱼烩可好?而且,咱们店小做的恐怕不合爷们儿的口味,您们多担待些。” 明霄转眸看着衡锦,以眼神征求他的意见,衡锦心内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近似于感动,明霄点菜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明霄是按照他的喜好点菜,如今这样小小的一件事明霄也想着征求他的意见,当真体贴。 “萧公子决定吧,我和天宝吃什么都行,我们不忌口。”衡锦自觉自己在饮食上并无偏好,当然蜀菜更和口味。一直吞咽着口水的天宝听到这话,立刻仰起小脸儿,不客气地吩咐着:“肉肉……小宝要肉肉……” “呵呵呵……”明霄听着孩子的馋言馋语,忍不住嗬嗬地笑了,这次连衡锦都哭笑不得地摇头,“就知道吃肉……”嘴里批评天宝,衡锦自己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好像真的有几天没吃到肉了。 “就换成鲶鱼烩吧,其他的不变,再加一个蜜炙火腩,尽力做吧,不碍事。”明霄看出店小二有点诚惶诚恐,立刻开口宽慰。 店小二又抹了把汗,感激地看看明霄,生怕被其对面的那个大爷怪罪,立刻转身退回内厨。 “多吃肉肉才能长得快呀,来,小宝张嘴,让叔叔看看你长了几颗牙?”明霄一味偏疼着天宝,“哎呀,真好,小牙都出齐了呢?”明霄扭头察看着孩子的口齿,神情极其慈爱,衡锦近乎享受地看着明霄和天宝,只觉现世安详岁月静好,在他残存的极有限的记忆中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光,又或是那纯粹是他的臆想? “萧公子,我看你太惯孩子了,恐怕比虫儿鱼儿的娘亲还惯着他们。”衡锦难得有闲谈的兴致,他也不记得自己和别人这样闲谈过。 明霄听了这话,窘迫地飞红了面孔,“嗯……咳咳……可能……可能是这样的……我在天宝这个年纪就没有娘了……因为幼失母慈……所以我不希望孩子们有任何遗憾。”明霄说着将天宝抱得更紧,好像这便是幼年的他。 衡锦了然地点点头,闷声说道:“我阿妈也死的早,我只记得她把我背在背上在破屋里来回的走,蜀地冬天阴寒无比,这样走动我们母子可以暖和一些。”这是衡锦仅有的关于童年的记忆碎片,那种阴冷,现在想起来还像冰针似的往四肢百骸里钻。 明霄倏地抬起头,感同身受地望着衡锦,“我也记得姆妈常常将我背在背上。”姆妈背着他在大兴宫后苑的莲池旁踟蹰不前,他的父王对他的母亲一直非常冷淡。 衡锦不想再谈往事,他是个没有记忆没有过往的人,多谈无益,“萧公子刚才是在河边散步吗?”衡锦随口问道。 “呃……”明霄一愣,微微低头,轻轻拍抚着天宝的肩膀,忽然觉得万分难过,可能是因为刚刚回忆起母亲,可能是因为景生之前一直对他百依百顺,前尘往事一齐兜上心头,明霄不禁胸中憋闷,“衡先生比我年长,肯定比我阅历广阔,对人情世故也比我透彻,你说这人要是成亲了,又有了娃娃,是不是就变了呢?” 明霄实在是太困惑了,他孤身一人嫁到东安,名为明帝,实则是景生的后君,就是有什么烦心之事也无人诉说,明霄上无兄长,仅有的亲生弟弟也因恶行昭著而被明霄手刃而死,身为南楚王太子,明霄也没有什么朋友,此时面对衡锦,一个年长的陌生朋友,他倒觉得不妨畅所欲言一番。 “……嗯?”听到明霄的问话,衡锦猛地愣住,他的手指轻击桌案,困惑地苦思冥想,“萧公子是和家里的娘子闹别扭了吧?”衡锦小心地问着,额头上早冒出了细汗,他这个只爱男人的男人,又从未婚配,哪里说得上男女之间的婚姻之事! 明霄闷闷地点点头,轻声说道:“是呀,本来很小的一件事,只是一个误会,他却看得很严重,想东想西,揪住不放。” 衡锦一听‘误会’俩字就立刻皱起眉头,他对男女之情虽然没有经验,却也深知误会是一切感情的大敌,“萧公子,若是真有误会还是要及时澄清,误会不分大小,若不澄清,小误会也能变成大祸害。”衡锦的胸中滑过锐痛,锥心刺骨,——不知他自己是否被误会误尽终生? 明霄抬起眼眸,感激地点点头,“先生说得有道理,我会和他解释清楚的,只是……只是……”明霄为难地嗫嚅着,只是一直以来都是景生主动向他示好,他还从未低三下四地去和景生认错,更何况这件事景生也有错。 “……只是你面子上过不去,对吧?”衡锦一看明霄踌躇的模样就猜到了事情的关键,“你是男人,肚量大,解释一下误会的原委也不丢脸呀。”衡锦尽力体会着夫妻相处的意境,却依然摸不着头脑,只能就事论事地评说。 明霄心里嘀咕:——景生也是男人呀?没成亲前景生的肚量也挺大,除了对许君翔(追求明霄的南楚将军)不以为然好像并未对他严查狠揪过。 衡锦想来想去忽地灵光一闪想到一句话,他一拍大腿,“萧公子呀,我听人说和娘子闹别扭是闹不赢的,你对也是你错,你错则是大罪呀,你还是赶紧将误会说清楚吧。”衡锦近乎同情地看着明霄,老天保佑,幸亏他喜欢的是男人,应该没有这么麻烦! 明霄听得哈地笑出声,想想景生的样子再想想娘子二字,明霄不觉暗暗咬牙,一定要找个机会将景生掀翻,让他也尝尝‘娘子’的味道。 “嗯……有道理有道理……先生说得十分精辟……我家里那位确实就是如此的,仗着比我年幼,为所欲为,嗯……” 衡锦的手心里已经开始冒汗,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擦拭着,第一次觉得如此窘迫,“看得出萧公子和你娘子十分恩爱,那你就要迁就她呀,万事以她为重,对她言听计从。”衡锦的声音渐渐低沉,他的过往可能也曾有过一个情人,自己也曾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吧?不然自己怎么能想到此节呢? 明霄眼神一暗,“没有成亲前是这样的,但如今有了孩子,感觉全都不一样了。”以前景生对他真是小心翼翼,何曾质问过他。 “所以说不能成亲呀。”衡锦感慨万千,却一下子发现自己说走了嘴,立刻轻咳一声,“咳咳……当然成亲也有成亲的好处……咳咳……”他可不知道成亲的好处是什么。 就在这时,小二将饭菜陆续端了上来,衡锦松了口气,天宝也手舞足蹈,终于可以只吃饭不说话了! “爷们儿要不要酒?”小二讨好地望着明霄,眼光又不敢落到实处,只虚瞄着。 “先生可要饮酒?”明霄看向衡锦,衡锦微一沉吟,摇摇头,“还是算了吧,不然你一会回家,满身酒气,你家娘子更要生气了。” 明霄和小二都嘴巴半张,呆视着衡锦,明霄窘得想钻桌子,小二在心中咂嘴不已,感情这位俊秀的公子爷还是个惧内的主儿呀。 “不妨!”明霄赌气地吩咐着:“上一小壶涞河醇,先生还没喝过吧?” “涞河醇?”衡锦摇摇头,“没有,塞外都是大麦酒,还有马奶酒。”衡锦的鼻端莫名地漾开一股桂花香气,他困惑地皱起浓眉,——他喝过桂花酒吗? 等酒菜齐备,明霄反而没了饮酒的兴致,只略喝了两杯算做尽了地主之谊,衡锦也不介意也不劝酒,自己自斟自饮,乐得自在。天宝最开心,吃得不亦乐乎,小腮帮子鼓鼓的,本来明霄还要喂他,小家伙却全不用人伺候,自己拿着小调羹自给自足,明霄心里七上八下地惦记着景生,吃得意兴阑珊,他想不通为何景生还没有找到此处,以景生的轻功,断没有追不上他的道理,除非景生根本就没有追出来,他还口口声声说担心自己的安危!明霄虽然对与景生发生争执感到自责,但也有无法释怀之处。 “先生准备下榻何处呢?”明霄关切地问着,南楚在东安设有驿馆,但他个人却无私宅,也就不能像在夏阳时为衡锦父子安排住处。 “随便在附近找个客栈即可。”衡锦知道曲乌他们在东安的住处,他却并没有想去同住。 “爷要寻客栈呀?”小二正在收拾碗筷,听到他们的议论,插话问着,“咱们这酒肆后楼就是客栈,爷若不嫌弃就先将就着住?” “哦……?”明霄回身打量着酒肆,见其屋舍虽然古旧却清爽整洁,地处河岸便利之处又远离最繁杂的地段,属于闹中取静之所。 “就住这里吧。”衡锦一锤定音,随即就俯身抱起天宝,“萧公子,你也快回府吧,咱们后会有期。”衡锦扛着天宝,抱拳致意。 “你们还要在东安呆些日子吧?”明霄随口问着,并不想轻易失去衡锦这条线索,西川此时还是个巨大的未知数。 衡锦不知可否地点点头,——这位萧公子的言行举止雍容清贵,绝非普通平民,衡锦虽然感谢他对天宝的帮助,但却并未想过与他保持交往,自己和天宝当然不会在此久留。 衡锦带着天宝走向后楼,他们的背影堪堪消失在后楼门处。 “阿鸾……”一个悦耳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明霄悚然而惊,倏地转过身去,“舅……舅父……” 站在大门边的正是卫无殇,门楣上悬着两盏红纱灯,卫无殇就站在绯红的灯影下,他苍白的面色便古怪地透出一点血色,连他身上的青色绫袍都闪出青红不定的微光,“阿鸾……你怎么在此……”卫无殇下意识地问着,双眼却定定地望着酒肆幽深的厅廊,仿佛那里开出了满池的莲花。 “我……”明霄咬咬牙,“我来探望一位在夏阳认识的朋友,结果他却不在。舅父……?”明霄此时才发现卫无殇的异样,他与景生成亲后就跟着景生称呼卫无殇为舅父。 “啊……哦……是吗……”卫无殇恍惚地说着,抬手撑住门框,慢慢的,他将整个身子都倚在了门上,好似已经精疲力竭。半个时辰前他在河岸上的柳荫内听到……听到一声长笑……,卫无殇的身上滚过一波波的战栗,他有些艰难地喘息着,那……那笑声分明便是卫恒的! “您……您怎么了……不舒服吗?”明霄走上前去,关注地望着卫无殇,纱灯的红光在他脸上浮游,与他的肌肤不能相融,艳光下仍是苍青的绝望。 “我……我好像看到一个熟人……”卫无殇喃喃低语,双眼仍一眨不眨地望向厅廊深处,那里除了店小二进进出出,除了昏暗苍茫,再无他物! 卫无殇蓦地垂下头,好像秀长的脖颈已经无法承载他头颅的重量,他已经在这河堤上往复奔走了无数趟,像个疯子一样,他查看了每一个渡口,每一座栈桥,他……他希望找到那笑声的主人,他疯了,鸾生说的对,卫恒死了,掉落深潭的那一刻卫恒得到了解脱,也得到了救赎,而他呢,还活着,心里藏着对卫恒隐秘绝望的爱,永远活在痛楚中。 “阿鸾,你……你送我回泽兰驿所吧……我……我好像忘了回去的路……”卫无殇撑着门框直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下石阶,他哪里都回不去了,大蜀还是大夏,哪里都不是他的家,他的心早已走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明霄立刻跟上前去,万分担忧地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卫无殇原本身姿高挑,此时他的背脊看起来却有点佝偻瑟缩。明霄不知道卫无殇遭遇了什么,他们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烦恼之中。 明霄将卫无殇送回位于禁宫西侧的泽兰驿所,一路走回咸安殿,心情越走越焦灼,越走越沉重,这是他与景生相识七年来的第一次争吵,琐碎而突兀,如今想来还是自己做的不对。明霄叹口气,快步走入咸安殿,却发现在内外几道门里值夜的宫侍们都低着头静默无言,明霄心里一紧,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他飞奔着跑入东配殿,发现殿内空空,漆黑一片,此时亥时已过,孩子……孩子们呢?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强暴 明霄呆怔了片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耳中嗡嗡轰鸣,他倏地转过身,“啊——”,明霄低叫,乍然间他看到景生站在门边,黑暗中一线月光漏入殿窗,景生的双眸在月色下闪出点点冷光,明霄浑身一抖,“景生……孩……孩子们呢?” 景生缓缓走进殿门,双袖微震便将沉重的殿门阖拢,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明霄,一步步地向他走近,“你去什么地方了?你还记得你有孩子吗?你……你还记得你是孩子们的爹爹吗?”景生一句句地追问着,声音沙哑。 明霄心中的恐慌如洪水般翻滚而来,瞬间便将他吞没,他的双腿似灌入了铅水,重逾千斤,他竟无法挪动半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孩子们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啦?”明霄的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震颤,他嘴唇开阖下意识地问着,自己却全然听不清在问些什么。 “你先回答我,你去了哪里?这是我们的家,你……你不能说走就走!”景生逼视着明霄,眼神近乎凶恶,在这两个时辰里他备受煎熬,心弦绷紧到极点,在即将崩断之时明霄终于回来了,景生的焦虑得到缓解,怒火却熊熊燃烧起来。 明霄听到他的诘问,被禁锢住的身体一下子得到解脱,他骤然欺身上前一把抓住景生的衣襟,嘶声大喊:“告诉我孩子们怎么了?他们在哪里?”明霄心底蓄积已久的惊惶随着喊声猛地冲出胸膛。 景生反手一抓就将明霄的胳膊剪向背后,扯下他的腰带三两绕就把明霄的双臂紧紧系牢,景生不等明霄反抗俯身一抄抱起他扔到榻上,“我也得让你尝尝心急如焚的滋味!” 景生咬着牙唰地一下扯开明霄身上的衣袍,夏季衣衫单薄,景生没费力气就将明霄脱了个精光,“好呀,阿鸾,你,你竟然去喝酒了!”俩人近身相挨时景生闻到了明霄身上的酒气。景生刚才担心得肝胆欲裂,此时就气愤得咬牙切齿,刚才他有多焦急,此时他就有多愤怒。 “景生你疯了,放开我,快放开我!”明霄双腿踢动,躲闪着景生的侵犯,眼框鼻腔酸胀得火烧火燎,“你快告诉我孩子们怎么样了?他们……他们在哪里?”明霄因担忧两个小娃,全身的力量都已被恐惧抽走,此时哪里还有余力对付景生的疯狂。他震惊地看着景生快速解开衣袍,随手将这些碍事的衣料扔到榻角。 “别……景生……别……” 明霄一边哑声喊着,一边趁其不备翻过身向龙榻外扑去,没想到他这举动恰恰方便了景生。景生如猛虎下山般一把抓住他将他按在身下,“阿鸾,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我把清平阁的人全撒出去了?甚至连唐门都已惊动!你知不知道他们追你已经快追到了夏阳?” 景生狠声说着双手握着他的腰猛地抬起,明霄趴在榻上奋力挣动,他后背优美流丽的曲线因为挣扎而更显魅惑,景生呼吸一滞,手上劲力微吐牢牢地固定住明霄,腰身前纵,一冲而入。 “啊啊……啊……”明霄尖叫着浑身战栗,只觉身体如被利剑劈成两半,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锦褥像是要抠出一条生路,但却毫无用处,体内的冲击力度不断叠加,持续强悍地开拓着他未经润滑扩张的身体。明霄的意识渐渐恍惚,他听到耳边景生急促低沉的喘息,他听到自己心中疯狂的呐喊,“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景生虽是仓促间强行进入,但因明霄的身体早已熟悉了他,冲撞间竟一次次地刮擦到那最为敏感的合欢腺,明霄闷哼着全身剧烈抖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猛地惊醒,羞愤不已地在沉陷于越来越强烈的快感。 景生敏锐地捕捉到了明霄身体的变化,立刻伸手握住他快速抚弄,一边加快了律动的节奏,明霄喉中啊啊哼叫着猛地爆发在景生的手中,景生眸色一暗,迅疾地耸动着将自己埋入明霄的最深处,仿佛要触摸他的灵魂,焦渴而炙烈,“阿鸾……别离开我……别……”景生低吼着竟在明霄的体内攀上了顶峰。 明霄被那骤然喷发的热流烫炙得浑身颤抖,他不敢置信地低叫着:“你……你怎么……你……”自他生育后,每次景生都是小心翼翼地释放在体外,景生总是笑着说:不舍得他再受生育之苦,更不舍得让他再冒生命之险。可这次……这次景生竟然……竟然……,明霄紧紧地闭上双眼,汗水和泪水一起滑入口中,咸涩不堪。 景生颓然倒下,紧拥着明霄躺在榻上,他胸中蹿升的无名怒火,惶急不安,随着体能的发泄而渐渐消散,景生抬手解开束缚着明霄的腰带,将他轻轻地翻过身来,“阿鸾……我急疯了……我……阿鸾……”景生的嘴唇贴着明霄的眼角,舔舐吸吮着那不断滑落的咸涩液体,那是泪还是汗? 明霄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明霄深吸口气,勉强开口:“孩子们呢?” 景生心头一颤,阿鸾……阿鸾的声音怎么……怎么这么平板……好像没有了生命一般! “阿鸾……”景生急叫。 “孩子们呢?”明霄机械地问着,对景生的焦急听若不闻。 “你跑出去时,他们正好突发肠胃感冒(一种病毒性流感,以肠胃反应为主),上吐下泻,我无法去追你,也无法将我们的争执告知母后,只好说你也病了,于是母后就将娃娃们留在翎坤殿过夜了,这样方便照顾,省得搬来搬去的。”景生絮絮而言,就像每次他和明霄闲话家常那般。 “你也撒谎了。”明霄的声音淡如白水。 “什么?阿鸾……”景生终于意识到明霄不太对劲,他半坐起身,扶着明霄的肩膀,低头紧盯着他,却惊异地发现明霄依然紧闭着双眼。 “我在夏阳时偶遇一对父子,那个孩子患了小肠气急症,我请唐怡为孩子治疗,那天我带着孩子们和他父子俩一起游河,关于这些情况你去问立春愁眉双福双喜双敏和奶娘,也可以去问唐怡,随便问谁都行。至于刚才,刚才我跑到涞河堤上,正好碰到他们父子坐船来到东安,我们找了一家酒肆,喝了两杯,然后碰到你舅父,应其要求送他回泽兰驿所,然后,我就回到咸安殿。” 明霄平板无波的声音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景生的心上,景生惊痛交加地搂紧他,仿佛怕他会于瞬间消失一般,“阿鸾,阿鸾,你别这样,我,我就是太担心你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阿鸾——” 景生惶急地叫着,将明霄紧紧地贴在胸口上,勉力想要挽回残局,可此时道歉是否为时已晚?明霄被景生禁锢在怀里,紧闭着双眼,不反抗也不挣扎,心上如被刺穿一个血洞,生命正一点一滴地慢慢流逝。 “我没有及时向陛下回禀,害陛下担心了,是我不对。”明霄喃喃低语,声音像从灵魂的空洞中发出,遥远而疏离。 景生心痛不已地摩挲着明霄的肩背,此时才惊觉他刚才竟然没有为明霄润滑,而且……而且他释放在了明霄的体内!这是一时疏忽还是他有心为之?景生心内巨震,他猛地撑起上身,“阿鸾……我给你清理……我们去清洗……” 明霄不为所动地躺在榻上,筋疲力竭地阖着双眼,“为什么要清理?如果我再次怀孕就必须留在后宫待产,这不是正合陛下之意。” ——啊!景生如遭雷击,他慢慢地坐直身体,拼力压抑住大脑中骤然而起的风暴,第一次正视今晚发生的争执始末,以及……以及自己刚才对明霄的侵犯,对,那……差不多就是一场强暴!景生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似乎……似乎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竟对阿鸾做出如此暴行,他对阿鸾一直是捧在掌中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样维护疼爱,为了阿鸾,他真恨不得连性命也交付,可如今……如今他竟捆缚阿鸾的双臂强要了他! 景生跪坐在榻上,深深俯首,如赎罪一般,“阿鸾,我今天大错特错,我,我急疯了,我对不起阿鸾。阿鸾,你原谅我,一定原谅我吧。”景生呼叫着,声音低哑,充溢着惊恐忧惧和悔恨。 明霄紧贴着锦褥趴在榻上,脸,深深地埋在枕缛间,恨不得化身枕席再不为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消他所受的屈辱,——他最心爱的人,在他们孩子的榻上强暴了他,这——这是明霄无法想象的悲哀!(他们此时在东配殿) “我原谅陛下了,陛下还请早点安睡,明日是陛下早朝。”明霄低微的声音从枕上模糊地传出,竟不似真的。景生心跳如鼓,惶惶然似要破胸而出,“阿鸾,我是景生,我……你不要叫我陛下……阿鸾……我错了……真的错了……阿鸾……” 景生徒然地叫着,想伸手揽住明霄,却忽然发现自己已不敢再碰明霄,仿佛哪怕一点点触摸都是对他侮辱。景生正忧急如焚,不知所措,枕上却已传来轻微的鼻鼾声。 ——啊?阿……阿鸾睡着了吗?景生微松口气,他小心翼翼地俯身察看着,见明霄的肩膀正随着他均匀的呼吸轻微颤动,好像,好像明霄真的睡熟了。 北方的夏夜干爽清凉,夜风卷携着草木花香透窗而入,在空阔的殿室内漠漠游弋。明霄大睁着双眼,明媚的杏眸里似有微光,定定地望着窗下浮游的月色。从前,景生就如这月色,清华如练,如今,他已化身烈焰,自己是肉身凡胎,并非钢铁,如何能够承受?明霄深吸口气,倏地闭上双眼,身后传来景生轻微的呼吸,腰上搭着他的一条臂膀,明霄并未赌气地将他甩脱,这条手臂如今已不算什么了。 夜风缠绕着月色,缱绻吹卷,明霄却觉得心在慢慢下沉,永无着落,自己还是太草率太幼稚了,婚姻复杂而诡秘,陷阱重重,现在想要退身而出却已为时太晚! 翌日清晨,辰时未到景生就已起身准备去早朝,当时明霄还倦卧榻上,佯睡不醒,以前每次轮到景生早朝明霄必然早早起来为他打点一切,连朝服靴袜明霄都一早为他准备好,从不愿假手于人,今天却是另一番光景了,景生叹口气,知道明霄还没消气。只好讪白白地独自回到内寝中由愁眉苦脸服侍着洗漱着袍。 愁眉苦脸虽不知事情原委也已看出昨晚他们之间发生了不愉快,整个咸安殿都变得静悄悄的如无人之境,愁眉为景生带上冠冕,忍了半天仍然不得不开口问道:“爷可要用膳?”以往早朝前明霄都会和景生一起早膳,他总说饿着肚子上朝没精神,可今天——? 景生缓缓扣上腰间玉带,双眼紧紧盯着殿门的方向,盼望奇迹能够发生,盼望能在门边看到阿鸾明媚的笑脸,但是—— “等我下朝了和阿鸾一起用膳。”景生咬咬牙,毅然走出内寝,经过东配殿时见那两扇檀木雕花大门阖拢着,静默无言,“你们要……照顾好陛下,他……可能会有点不舒服。”景生离开咸安殿前再次吩咐愁眉,心如被一只大手攥住,炙痛难当,——昨晚他没能为阿鸾清理,也不知那宝贝会不会发烧? ——唉!看着华璟在众宫侍簇拥下转过殿廊,愁眉深深地叹口气,“苦脸,咱俩的婚事我看还是作罢吧。” “啊——!”站在愁眉身边的苦脸大惊失色,他们俩都是孤儿,从小相依为命感情深厚,被卫太后从清平阁中选出陪伴皇上,并非去了势的真正太监,原本已得到华璟的首肯准备成亲了,却万没料到愁眉此时又要反悔,“愁眉,你……你什么意思呀?” “我什么意思?爷和陛下那是天造地设般的神仙眷侣,都会闹僵,咱俩还是省省吧,如今这样就挺好,不然等成了亲你也会对我指手画脚,唉!”愁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依然被有心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咳咳……”轻咳声骤然在他们俩身后响起,愁眉苦脸惊骇地转过身去,见明霄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旁,“你们俩请跟我来,我有点事情要交代。” 愁眉苦脸对视一眼,——明帝陛下的神情看起来平和宁定,与往日并无不同,但,但他杏眸中的那抹湛湛光华却消失了。 他们跟随着明霄回到内寝才发现明霄要交代的哪里是‘一点事情’呀! “阿鸾……陛下呢……阿鸾……”一个时辰后当景生回到咸安殿,发现明霄已一去无踪。 “陛……陛下呢?”景生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哗啦啦地倒冲到头顶,又唰地回落,手脚冰凉。 “殿……呃……陛下搬去永安殿了……他说近日身体不适……怕将病气过给爷……爷……”愁眉低眉垂目地呐呐而言,却不料景生早已飞奔出咸安殿。 永安殿与咸安殿只隔着一道玉带桥,其下是清流脉脉的太明池,永安殿原为帝师为大夏皇帝授课之所,去年明霄到访东安时曾在此殿居住,所以,当景生与明霄大婚时,并未另设后君之殿,却将这座典丽恢弘的永安殿划入双帝寝宫之内。 景生不知自己是如何奔到永安殿的,内外殿门处空寂无人,也不知道值守的宫侍都去了哪里。景生才奔上正殿前的石阶,就听到明霄清越的声音从正殿内传出: “……今日我在此言明,日后在内宫中你们对我只称殿下,不要再称陛下,和我同来的南楚宫侍可按照以前在大兴宫中的规矩称我为鸾哥儿或是青鸾殿下,东安禁宫内的宫侍也照此办理即可,你们都听仔细了,在这宫中只有华帝陛下一位陛下。” “哐当”,景生重重地撞上巨大的宫门,在正殿内聚集着的永安殿宫侍门不自觉地回头张望,又都齐齐呆怔如塑,只见华璟倚靠着朱红的殿门,面色煞白,众宫侍们不知所措,相顾而视后转过身,仰头望去,发现明霄的脸上也毫无血色,他的唇边慢慢漾开一个笑,却如昙花般随时都会凋落。 “你们都下去各归其位各做其事吧。”明霄淡声吩咐,随即便平静地望向景生,“陛下来了,我正有事要向陛下禀告。” 明霄的唇角一直挂着那朵恍惚的笑,他转身走入内殿,景生飞步跟上前去,却……却总觉得与他万分遥远,“阿鸾……”景生不顾宫侍们回避的神情,高声叫着,想揽住他的肩膀,手已抬起,又中途硬生生地停在半空,经过昨晚之事,他总觉得无法再碰触明霄。 “阿鸾,你还未消气吗?”景生随着明霄走入内殿随手关上殿门,就见走在前面的明霄浑身巨震,下意识地紧握双拳,景生一下子惊呆了,阿鸾……阿鸾竟然对他如此恐惧如此戒备,一个关门的动作已将他们隔绝在两个时空。 明霄缓缓转身,小心地看着景生,唇角的笑意已隐去无踪,“陛下,再过一个月就是臣父王的四十岁生辰了,臣请求陛下允许臣回南楚为其祝寿。”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实践 景生腾腾腾地倒退着,猛地靠上身后的殿门,古老高耸的殿门发出咯吱吱的痛苦呻吟,景生一下子惊醒了,他不再犹豫奔上前去一把将明霄拥入怀中,在那一瞬间,他明显地感到明霄的身体躲闪了一下,景生心如刀割,他搂抱着明霄,缓缓俯下身去霍然跪倒在地,“阿鸾,我错了,真的错了,你怎么罚我都成,只是,只是不要这样,我求你了,阿鸾!” 景生的双眼中骤然腾起泪光,映照着他星眸中的灿然星辉格外摄人。明霄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他双臂加力想将景生拉起来,却一时无法办到,“阿鸾,你若不答应,我就一直跪在你面前。”景生孩子气地坚持,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明霄,“阿鸾,你不要称我为陛下,也不要自称臣,我……我无地自容!” “是,陛下。”明霄恍惚地答应着。 “你……”景生震惊地攥紧他的双手,发现他的掌心里氤着一层冷汗。 “你快快起身,我当不起。”明霄霍地转过头去,回避着景生的凝望,他最看不得景生流泪。 “阿鸾,你答应我!”景生难得固执,真固执起来就坚如牛皮,好像昨晚那样,绝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明霄无法,哭笑不得地转过身来,找个弟弟为伴有时真是烦恼,他叹口气,“好,我答应你,现在好起身了吧?” 景生缓缓站起身,探着头,小心地试探着问道:“阿鸾,你搬回咸安殿吧,我保证未经你同意,绝不碰你,也不会动手动脚,自觉禁欲一星期,呃,就是七天。”景生情急之下将前世的时间概念说了出来。 明霄双眉一挑,倏地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倒退半步,警觉地瞪着他,好像景生是头大灰狼。 这次轮到景生哭笑不得,他擦擦额角的热汗,想扯开未及更换的朝服襟口,又怕明霄误解,简直如芒刺在背,“呃,阿鸾,那……那就十天吧……宝贝……求求你了……搬回咸安殿吧……”景生悄悄地就要往明霄身边凑,却被明霄闪身躲开,“你现在无权讨价还价,一个罪犯也无权提要求!” 明霄说得大义凛然,景生听得满头大汗,——就是请十个辩护团为其辩护,他也还是一个强奸犯,不折不扣。 “我……我自罚俸禄二十年,自我禁欲二十天……如何?你就和我回咸安殿吧。” 景生自说自话,可怜巴巴地望着明霄,明霄不为所动,对景生横眉冷对。景生嗫嚅:“那……一个月?”他已经无法忍受明霄看着他的眼神了,“好吧,我明白了,我……我深刻检讨……赎罪……这不是求饶耍赖能原谅的罪行。” 景生垂下头去,晶亮的眸光却从眼角瞄向明霄的双手,明霄指节细润的手掌紧紧攥起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嗯,那就这样吧,陛……咳咳……你也快回去换了朝服,大热天时……”明霄不再坚持叫他陛下,但也不叫景生。 景生昨晚头脑疯魔犯了大错,此时却极之灵醒,一下子就捕捉到明霄话中的关切之意,立刻小声地嘀咕:“我……我还没吃早膳呢……” 明霄顿一顿,似要说话,终于没有,他转过身,不再理睬景生,走到窗下的书案前坐下,随手打开一本奏折,“他们在咸安殿肯定给你预备好了,我这里可没得吃。”明霄说着就低下头,双眼盯视着那本硬皮薄子,仿佛那上面开出了花。 景生见明霄皱眉批阅奏折,呆立了半晌,实在无趣,只好转身离去,刚伸手抚上殿门,就听明霄在身后轻咳一声,景生心下一喜,以为明霄回心转意了,倏地转身。 “我打算回去给父王拜寿,过几天就走。”明霄没有抬头,手指间捏着一杆紫毫。 “阿鸾,你……”景生大惊,几步跨到案前,“……你仍是要走!”景生定定地望着明霄,眼神沉痛。 明霄放下紫毫,并不看他,只偏着头看向窗外遥远的碧空,“这和昨晚之事无关,父王早就来信催我回去省亲,我……想家了……” “啊……”景生倒吸口气,鼻腔中倏地窜起一股热流,他仰起头望着殿顶的恢弘藻井,鎏金描彩的盘龙对他挥舞着利爪,“阿鸾,你要是想家了就回去看看吧,只是千万记得回来,这里也是……”景生的手指攥住案角似要将它掰断,“阿鸾,我们成亲才一年多,可是我……我真是失败……也……也很混账,让你伤心了……” 明霄望向窗扇的眼中蓦地腾起泪雾,他的指尖微颤,麻木冰凉。景生微微俯下身,像是要吻向他的鬓角,却终于没有,明霄的耳珠却热辣辣地红了。 “阿鸾……”景生在他耳边轻言细语,“记得回来,这里也是你的家,咱们的家。”景生说完就大步走出内殿。 明霄抬手覆上眼眸,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滑进嘴角,沁入襟口,一路烧向心窝。他们成亲这一年多来,苦乐掺杂,喜悦远多于痛楚,因为喜悦是常态,他们都习以为常,此时痛楚骤然袭来,就被无限的放大,就显得格外刻骨铭心痛不可耐! ************************* “唉……”愁眉叹口气,站在殿门外,眼瞅着宫侍们撤去基本没动过的午膳,“早膳就没用,此时午膳再不吃,爷就是铁打的也要熬饿呀。” 苦脸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嘘……爷这是自我惩罚……”苦脸摇摇头,十分困惑,“你对人家千日好,但若是一日得罪了他,那千日的好也算不得数了。”说着苦脸就忽地揽住愁眉,“你……你日后不会这般对我吧?”光想一想苦脸就觉得不寒而栗,“说搬走就搬走。” 愁眉双眉一扬,腰身微转脱开他的搂抱,狠声问着:“怎么?你已经打算好了要得罪我了?说来听听,你到底要如何得罪?” 苦脸的小俊脸唰地白了,连连摆手,“祖爷爷呀,我把您老供起来总成了吧,我哪敢得罪您呀?” 愁眉未笑,依然愁眉不展,朝紧阖的殿门努努嘴,“咱爷不也是将陛下供起来,越是供着越是紧张,生怕自己这尊金佛被人惦记,俗话说不怕人偷,就怕人惦记……” 愁眉的声音压得极低,低不可闻,他拉着苦脸隐身殿廊的转角。“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呀!”苦脸喟然叹息,“他们俩历尽劫难才最终喜结良缘,咱爷自然万分珍重,总想将陛下握在手中,护在怀里,生怕有个闪失,可若是我,总被人这么紧紧抓着,也会感觉很难受吧?” 愁眉听了这话惊异地看着苦脸,“苦脸,你真令我刮目相看呀,咱俩的婚事可以重新摆上日程了,你有这种觉悟,咱们恐怕不会翻车。” 苦脸听了不喜反愁,炎夏时节,背上却冒出一层冷汗,自己议论别人说得头头是道,若是真事到临头,恐怕也难免不重蹈覆辙。 就在这时,壁上的金铃发出丁铃铃的脆响,愁眉苦脸迅速对视一眼,立刻转身推开楠木殿门走了进去,就见华璟正坐在案前批阅着奏折。 “爷,您有吩咐?”愁眉轻问。 景生抬手揉着额角,却怎么都揉不去那紧压的沉重,“陛下也吩咐你们改称呼了?” 愁眉苦脸心里一抖,点点头,——他们和明霄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也已深知他的脾气性情,明霄是个外表极其柔和内心无比坚韧的王侯,自有其原则不可动摇。 “你们是咸安殿内侍总管,应该知道如何处理此事吧?”景生沉声问道。 愁眉刚要答话,却被苦脸死死攥住手腕,苦脸喉头滚动,吸口气,“知道!我们早已传下话去:‘在这东安禁宫之中,明帝陛下是重中之重,是咱爷爱逾生命之人,是最尊贵宝贝之人。’” 景生满意地点点头,“说得对!他比我宝贵得多。任何人不得轻视怠慢他。”景生长眉深锁,形状优美的唇角紧紧抿着,过了半晌,他低下眼眸,轻声说道:“可是,破了例的人却是我,我真想明发罪己诏。” 愁眉苦脸交握的双手里氤出细汗,“爷,您别急,让陛下消停几天,松泛松泛,您这些日子的弦儿绷得太紧了。”愁眉不顾苦脸的暗示,大胆地劝慰着。 景生啪地阖上面前的奏折,“身怀宝璧,难免惶恐呀。”他抬眸看看对面而立的这对情侣,“你们不要重蹈我的错误,要彼此尊重爱护,而不是霸占和怀疑。”景生的眼中瞳光烁烁,“别看我现在说得好,难免以后不头脑发热再犯错误,所以说相爱容易相处难。” 愁眉苦脸惊愣着连连点头,——看来爷的理论基础也很扎实嘛?为何一到关键时刻就荒腔走板儿了呢? “陛下今天去看过鱼儿和虫儿了吗?”景生忽然想起两个得了肠胃感冒的小娃娃,立刻站起身,自己忙完政务忙家务,心力交瘁,差点忘了去探望娃娃。 苦脸咧嘴笑了,“陛下早将他们接到了永安殿,爷刚才去没见着呀?”说完苦脸才倒吸口气,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万岁爷刚才一定在跪求青鸾,哪里有空关注小娃娃。 “哦……?”景生一直紧皱的眉头渐渐放松,“如此也好,嗯,如此也好。”景生微微点头,愁眉苦脸也相视苦笑了,——看来万岁爷又要借看望小殿下之名去骚扰殿下们的爹爹了。以前是做夜半飞贼,现在是做尴尬访客,咱这位爷怎么就老也不消停呢? “那母后肯定也对此事有所了解了?”景生想到此节悚然而惊,离开桌案,在殿中踱来踱去。 苦脸咧咧嘴,“太后娘娘很镇定,听端午姑姑说太后娘娘只一句话:‘这是人家小两口的家务事,咱不掺和。’” 景生呼地顿住,猛松口气,此事越少人掺和越好,现在连他自己都不想掺和了。可是,万一阿鸾回了南楚,那位岳丈王上若是知道了,恐怕会恨得来扒自己的皮,而且此时三国初定,任何事端都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陛下提出要回南楚为武王祝寿,他这一走,山长水远的,还不知何时能回来,我竟不能给他一个家,真是失败。”景生说得极其沉痛,听得愁眉苦脸也唏嘘不已。 “咳咳,你们也别叹气了,失败是成功的娘亲嘛,咱们要想想怎么反败为胜。”景生回眸望着他俩,轻声暗示。 ——呃!愁眉和苦脸都已看到彼此鼻尖儿上的细汗,这个‘娘亲’的比喻实在出人意料,不出汗都难,至于‘反败为胜’嘛……,两个机灵鬼开始冥思苦想。 “你们认真思考,我去看看陛下和小娃娃。”景生抽身而去,心里又鼓起了勇气,迈向赎罪的道路。 明霄批阅完自己职责内的奏折,午膳时间已过,双福已经进来探看了几次,却不敢提传膳之事,这位老奴在南楚大兴宫中生活了大半辈子,看尽世态炎凉,已对万事不再萦怀,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位自小抱大的青鸾殿下。 “双福,你出出进进的看得我眼晕,给我端碗粥来吧。”明霄双臂平伸,舒展着酸痛的腰背,——昨晚被那野兽做得腰已断成两截!明霄在心中狠声哀叹。刚刚兴起的一点食欲也于瞬间消失无踪了。 “籼米粥?”双福低垂着双眼,小心地问着,他对昨晚之事早已心中有数。 明霄一听就气盈丹田,怒火中烧,以前每次他和景生欢爱后,景生都会哄着他喝籼米粥,那粥清汤寡水的,明霄十分厌憎,但在景生的软言相求下他也吃得非常开心,如今,如今哪里是那个情形呀! “我再也不要吃籼米粥!”明霄在双福面前,终于露出委屈的神色,“给我端碗糯米饭,还要肉脯和肉羹!”明霄发狠,——吃死了算。 “不吃籼米粥就吃粳米粥吧,健脾养胃,益精强志。”一个纯澈如银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明霄和双福都大吃一惊,急急转身看向殿门,就见华璟立在门边,身上只穿着件半旧的羽纱便袍,英秀无俦的脸上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陛下来了,可用了午膳?”双福俯身行礼,殷勤地问着,作为‘娘家人’双福心里当然护着明霄,面子上又要不偏不倚。 景生眸子一转,立刻摇头,声音沙哑地叹道:“阿鸾还没用膳,我哪里吃得下去,还是守着他一起吃比较稳妥,不然就他刚才吩咐的那几样膳食若是吃下肚,明天他就只剩半条命了。”景生也没说谎,咸安殿中摆出的午膳他连一粒米也没动过。 明霄听了这话,更是气怒难消,——也不知是谁害得他连糯米饭也吃不得!“这都什么时辰了,咸安殿怎么还不摆膳?真是离不得人!” 明霄一气之下竟说走了嘴,再想挽回可就难了。景生敏锐之极,立刻追上他的话尾,“是呀,是呀,确实离不得人,你一走,咸安殿里已经乱作一团,阿鸾……” 双福一看这情形,赶紧溜之大吉,弓着腰退向殿门。 “双福,两碗粳米粥,一碟香油笋尖儿,一碟紫苏青瓜。”景生随口吩咐,明霄却心里微跳,迟疑着,终于开口,“双福,再添一样胭脂鹅脯和一碟糟鱼片。” 听着明霄的嘱咐,景生感动得想哭,这两样小菜都是平时他喜欢的,——看来最惦记他的还是阿鸾。 “是,老奴这就去传膳。”双福退出内殿,回身儿将殿门轻轻合拢。 “去看看两个小家伙吧,他们今天还是有点腹泻。”明霄不理睬景生灼热的目光,径自转身推开通向配殿的侧门,“我还是按你昨天的吩咐给他们喂了淡盐水,虽然他们很不爱喝。” 明霄边说边走,脚步匆匆,明显要跟景生拉开距离,此时孩子们的病是最安全的话题,“另外,他们精神不振,嗜睡,倒是不发烧了。” 景生认真地听着,认真地端详着明霄脸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变化,“阿鸾,你别太担心操劳了,孩子们现在的症状都是正常的,过几天自然就好了,只要注意不发生其他继发性感染就好。” “继……继发性……感染?”明霄惊问,这个奇怪的词汇令他感觉万分惊悚。 “嗯……这种情况还是比较麻烦……咳咳……阿鸾……为了方便照顾宝宝们,你还是和他们搬回咸安殿吧。”景生忧心忡忡地说着,尽量显得不强人所难。 “呃……”明霄倏地收住脚步,回头注视着景生,双眼微眯,“永安和咸安只隔着一座桥,有什么不方便的?” ——不方便我与你朝夕相处!景生在心中哀叫,却再不能坚持,苦酒是自己一手酿造的,此时也就只能自己一饮而尽了。 “啊,对了,有件事我先向你报备一下,免得日后又被你反复追问。”明霄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唐怡回到了东安,约我去莲苑赏莲,我想等娃娃们病好了带着他们一起去,陛下可准?” 景生早已听出明霄声音里的悲哀和无奈,更加感到羞愧难当,景生趋前半步,专注地看着明霄,直望进他的眼眸深处,似要找寻那个被深深伤害的尊严,“阿鸾,在你面前,我无地自容,言辞已无法表达我的悔恨,但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一个悔过挽回的机会。” 明霄迎视着景生深湛的眸光,轻轻点头,“我若不给你机会,此时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天长地久不是嘴巴说出来的,而是一天天过出来的。” 景生放下心中大石,“所谓实践出真知呀,阿鸾,你比我有智慧。” 明霄一摆袍袖,转身就走,嘴里轻喃:“我才笨呢,实践过了才知道遇到头野兽!” 景生勉力振作紧跟其后,“嗯,是头最爱你的野兽。”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强掠 莲苑建于夏德帝年间,本为皇家御苑的一部分,但因其位于皇城以外,远离内宫,又与涞河相连,遂于夏文帝时将其与御苑分隔并对民间游人开放。莲苑内亭榭遍布,水域广阔,遍植奇莲异荷,其中最富盛名的便是由西域引入的王莲,其花大如巨斗,其叶叶缘上翘呈盘状,直径约长六尺,小儿可坐卧其上。每至盛夏王莲怒放时节,东安城内的富贵豪奢,文人雅客便常聚于莲苑观荷,一时间,苑内游人如织,锦绣帐幕高耸,一派富丽繁华景象。 “小怡,要赏王莲何需来这里,乌泱泱的人挤人,哪里是赏莲,完全是卖弄富贵风雅。”明霄头戴遮幕斗笠,倚在水榭的阑干旁,水榭就位于王莲池上,有台阶深入池中,站于其上探手便可攀到莲花。 “我知道你们咸安殿后苑太明池中就种有王莲,我又不是真为了这莲花而来。”唐怡此时的身子显得更加笨重了,她边说边逗弄着在她身边丝毯上爬来爬去的两个小娃娃。 明霄眼神一暗,心底了然唐怡一定是知道了他和景生现在的状况,明霄不说话了,双眼望向接天蔽日的脉脉荷田。 “我前天去宫中探望太后了,她说景生如今独守咸安殿是罪有应得,她做娘亲的也不同情他,难得太后娘娘这么明白事理。”唐怡嘴角含笑,拿起一个莲蓬递给趴在她脚边的小虫虫。 明霄窘迫地低下头,这些天他都特意和景生约好了时间同去翎坤殿请安,卫太后神色平和,言语轻快,一如往常,也从未单独请他过去训话,明霄心中也十分感激,同时又微带不安。 “我看书研对你就很大度,从来也不管东管西。”明霄的话语中明显带着羡慕。 唐怡噗地笑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和秦书研有我们的问题和难处,据说就是身处最恩爱和谐的姻缘之中,这一生也会有超过两百次想要掐死对方……呵呵呵……神仙眷侣还有拌嘴吵架的时候呢,何况咱们都是肉胎凡种,更有许多看不开的事情。” 明霄听了额上立刻飞出细汗,呼地摘下头上的遮幕斗笠,“嘿,说得对,我那天真想干掉他,岂有此理!”明霄至今想来仍觉气愤填膺。 唐怡收了唇角的笑,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专注地望着明霄,“你也不过就是想想而已,你哪里真下的去手,景生饿了冷了病了你照样会心疼不已,若是有刺客要伤害景生,恐怕你会第一个冲上前去为他挡箭,这就是姻缘了,有矛盾归有矛盾,恩爱还是恩爱。” 明霄抬眸想笑,可长眉仍然紧锁,“景生于政事上明智神慧,旷达洒脱,可为何一回到内宫就……就……” “……就变得紧张计较……疑神疑鬼?”唐怡替他说出困惑,“景生总想将你置于他的羽翼之下,生怕你有什么危险闪失,人一紧张就难免失控,他对国事可以运筹帷幄,对你却是一味紧护,这说明你在他的心中重于国事政事,所以他才过分谨慎小心,以致令你感觉窒息难耐。” 明霄深深点头,“嗯,确实如此,我的性情也有弱点,比较敏感执拗,若是他那天问起我的行踪,我直言相告,而不去计较那些话语间的细节可能就没这一场风波了。” 唐怡抱起小虫放在膝上,小鱼仍趴在她的鞋边琢磨那鞋面上缀着的两颗大珠。 “小怡,你把虫虫儿放下吧,他可沉了,鱼儿,不能啃那颗珠子!”明霄眼观六路,一边和唐怡聊天,一边观照着两个宝宝。小鱼不服气地嘟起小嘴,粉扑扑的胖脸蛋上一双星眸忽闪忽闪,“爹爹,鱼儿要珠珠……要珠珠……” 明霄笑着摇头,一边将虫儿抱到自己的膝上,“等鱼儿再长大些,爹爹给你珠珠,可好?” 小鱼恋恋不舍地望着那颗耀眼生辉的东海大珠,慢慢爬到台阶边观看王莲,就见一只母鸭在巨大的荷叶间迤逦穿行,身后跟着毛茸茸黄灿灿的一群小鸭,鱼儿探头探脑地看得笑哈哈。 “咦,阿鸾,那艘画舫一直停在水榭对面,好像……我好像看到镜片的反光,会不会有人在用望远镜偷窥?”唐怡抬眸望向与莲池相通的涞河河面,“你还是戴上斗笠吧。” 明霄不在意地扭头望向远方的河面,“你怎么也跟景生似的,一天到晚让我戴着遮幕,我又不是国色天香的闺阁娇娘,我是两个小娃娃的爹,一个成了亲的大男人。” 唐怡笑着打量他,和他逗趣道:“你虽不是美娇娘,但也是国色天香。” 明霄无可奈何地摇头,忽地想起什么,问道:“小怡,那位衡锦先生来东安了,大概七天前,就是我和景生发生争执的那天晚上,我在涞河河岸上碰到他们父子俩,当时他们刚下船,我还答应了天宝要带娃娃们去看他呢,唉。” “真的吗?”唐怡沉吟了一瞬,“那位衡先生看着似乎颇有来历,正邪莫辩,但天宝实在实在太可爱了,我也十分想念。” 明霄眸子一亮,“我知道他们住在河岸上的喜相逢客栈,就是不知他们父子是否已经离开了。” 唐怡想了想,爽快地笑了,“咱们今天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他们父子请来一聚吧。” “好主意!”明霄抓起虫虫的小巴掌拍着,“虫儿一会儿就能见到小宝哥哥了,好不好呀?” “我去吩咐。”唐怡说着就站起身,走到纱幕隔障外,为了方便谈话,他们所带的侍仆都等在隔障外。 明霄和虫虫说着话,却发现那小娃半天没有反应,明霄正有些惊讶要低头查看,就听虫虫‘哇’的大哭起来,一边拼命扭动着小身体,“姊姊……姊姊……鱼儿……姊姊……” “鱼儿怎么了?”明霄笑问着,以为虫虫又和姊姊闹别扭了,明霄随意地抬眸在水榭内搜索,却……却没看到鱼儿的小小身影,明霄唇角的笑一下子僵住,“鱼儿——!”他腾地站起身。 “阿鸾,怎么了?”唐怡惊问着走进纱幕。 明霄松口气,“鱼……鱼儿在外面吗?”小鱼肯定是饿了,爬去找奶娘了,明霄在心里念叨着,就见唐怡双眼瞪得溜圆,直愣愣地望着水榭外的莲池,明霄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下子就化身石塑,连呼吸也于瞬间停顿,——在莲池与涞河交界处,一只母鸭带着一群小鸭逍遥畅游,其后紧随着一张巨大的王莲叶,叶上……叶上趴着一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 “鱼儿——”明霄嘶声狂喊,将怀里的小虫塞给唐怡,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锦纱外袍,跃下石阶扑通一声就跳入水中,像只鱼鹰似的向前飞冲而去。 明霄自小生长于夏江水乡,水性绝佳,此时更是拼尽了性命,眼见离那莲叶已越来越近,但此时莲叶载着小鱼已到涞河水界,涞河水流湍急,一个浪头翻涌而来便将莲叶推向宽广的河心,明霄置身急流之中,只觉魂飞魄散,身上的雪绢内袍浸透了水,就像绳索一般捆绑着他的四肢,明霄奋力冲破急流,冲破体能的极限,向危在旦夕的女儿劲游而去,在他身周激荡的波涛仿佛已变为熊熊烈焰,烧炙吞噬着明霄的意志,女儿稚嫩的身影不断地在他眼前跳动,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明霄绝望地划动着四肢,妄想能腾跃向上飞到小鱼的身边。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飞跃而来,仿佛从天而降一般猛地抓住明霄将他拎出急流,“鱼儿……鱼儿……”明霄嘶吼着拼命挣扎,不妨颈侧挨了一掌,明霄顿时坠入黑暗之中。 ***************************** “三郎,现在难道是你收集美人儿的时候吗?”丘林南真瞪视着榻上躺着的绝色少年,他身上的雪绢内袍已经湿透,纤毫毕露地缠裹着他秀逸绝伦的身体,那张脸……那张脸真的无懈可击,连他也颇有心动,可是……,南真视线一弯,绕向呆立于榻前的呼和洵,见他好似着魔般盯视着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儿,丘林南真倒退一步,心里骤然抽紧,他……还从未见过三郎这般如痴如醉的模样。 “三郎……”丘林南真不甘心地低叫,刚才他们停在莲池附近,呼和洵就一直手持千里镜注视着水榭的方向,当时南真心中已经感觉异样,但却不知后果竟如此严重,呼和洵竟似丢了魂儿一般。 “三郎,你忘了咱们为什么来东安了吗?”南真绝望地抛出那个最大的诱饵,妄图唤回呼和洵的神识,“而且,他的家人应该早已看到你救了他,刚才远远的有好几个人在他后面游呢。” “南朝竟有如此天人绝色……当真不可思议……”呼和洵喃喃自语,如入幻境,他实在无法想象这美人儿紧闭的双眼如果睁开将是何等震慑人心,“咱们的船速不行吗?”呼和洵倏地转身,逼视着南真,“我想将他带回襄州。” 丘林南真面无表情地说道:“咱们这是画舫,不是战舰,而且,此处是天子脚下,明华帝国的心脏,不是咱们大漠草原。”南真一步步走到榻前,低头望向那具诱人犯罪的秀逸胴体,“这里游船交织,看到咱们行迹的起码有十几个人,我劝你还是赶紧摆出一副救人于危难的架势准备迎接他家人的感谢吧。” 南真说着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船舱,心上像插着一支箭,呼和洵从未给过他这样痴迷的目光,从此之后,再想得到三郎的热爱更成妄想。 明霄在永无尽头的黑暗中摸索奔走,黑暗将人心中的恐惧放大了千万倍,他只觉得灵魂已经出离肉身,不知飘向何处哀哀痛哭,徒留他的躯壳在无限的恐惧中嘶吼,就在此时,黑暗中,绝对的寂静忽地被撕开一个缺口,古怪的声音和音符迎面扑来,猛地刺穿他的耳膜,“——啊——”明霄大喊一声骤然睁开双眼,朦胧间好像感到有人在摸他的脸。 “你……你是……”明霄茫然地盯视着面前的男人,他的脸好像西域某国进贡的石雕,线条完美,五官深邃,却像没有生命般冷漠僵硬,只有一双微微凹陷的大眼中闪出灼热的灿光,与他淡漠的表情形成奇特的冲突。 “啊!小鱼!”明霄混沌的意识如被利斧劈开,他噌地跳起身,却被一阵可怕的晕眩击中又重新跌坐在长榻上。原本蹲跪在他身前的男人慢慢靠近,脸上神奇地浮起一丝笑容,那是一个长久不笑的人偶尔显露的笑,看起来异常生硬,“你……是谁?” 他的声音非常磁性,好像具有魔力,如清晨绿林中低鸣的长风,只是发音有点古怪,每个音节都咬得非常清晰,反而显得有点做作,明霄闭目忍过一波晕眩,顾不上琢磨这个奇异的外族人,他重新站起身,那人也跟着起身,好像想扶住他,明霄倏地闪身躲过,随即便飞步跃出舱门,那人似乎没有料到明霄的身姿如此敏捷轻灵,步法俨然似乎身具武功。 “你……”呼和洵急喊追着明霄跑出舱门,心脏仍不受控制地大力跳动着,这美人儿睁开双眼的那一刻竟比想象中更加摄人心魄,那双只有南朝人才有的美丽杏眸中蕴含着无穷的魔力,当他专注地凝望着自己时,呼和洵只觉整个灵魂都被他吸入眼中。 明霄晕头涨脑的冲出轩廊,茫无头绪的大脑渐渐清醒,他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一下子撞在身后人的胸前,呼和洵呼吸一滞,心跳也慢了半拍,他伸出手臂就要抱住明霄,却不料丘林南真轻咳一声出现在廊侧。 “咳咳……三郎,我看到远方来了一艘船,似乎是这位公子的家人来接他了。”南真的声音不变悲喜,也如咬文嚼字一般,他锐利的眸光在明霄身上扫射着。 明霄看到那人怪异的视线,不禁跟着那视线低头看去,“啊……”明霄惊叫着一下子将双手拢向身前,明晃晃的夏日阳光穿透濡湿的雪绢内袍照在他身上,竟使他看起来宛如全裸,连胸前的绯色樱颗都若隐若现,明霄苍白的脸上蓦地飞起红潮,呼和洵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眸底的幽蓝之光越加强烈,他踏前一步,“公子可要更衣?” 明霄顾不上羞窘,背脊紧贴着舱壁,迎视着面前两个异族人奇怪的目光,凛然问道:“是你们把我从河中拉起来的,我女儿呢?”他当时明明还在奋力向前游,并未溺水,需要救助的是荷叶上的小鱼儿,不是他呀。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被他眼中的凛凛眸光镇住了,一时语塞,半晌呼和洵才谨慎地开口:“是在下将公子救上船的,当时公子眼看就要溺毙了。”呼和洵深眸一转,“在下没有在水中看到令千金。” 明霄头疼欲裂,心中的恐惧惊涛骇浪般席卷而上,瞬间便将他淹没了,“小鱼……小鱼……”明霄痛叫着猛地冲下画舫二楼,呼和洵和南真对视一眼便也紧跟着跃下楼梯,就见那明艳绝伦的人儿已经冲上了船艏。 “公子……” “萧公子……”两声叫喊同时响起,明霄恍惚地探身看向船侧,就见一条矮蓬河船正在迅速靠近,船头站着一人,身形高大,五官俊美,那人正是衡锦,他的怀里抱着一个身穿鹅黄衫子的小人儿,正伸着胖胳膊冲明霄欢叫:“爹爹……爹爹……鸭鸭……小鸭鸭……” “鱼儿——”明霄不置信地揉揉眼睛,随即便飞身而起跃上小船,稳稳地落在衡锦的身边,“衡先生……小鱼……”明霄欢喜得热泪盈眶,口中嗫嚅已浑忘语言,他一把抱过小鱼鱼,紧紧贴在胸口上。 “衡……先生……”另一个低沉魅惑的声音骤然传来,衡锦望向画舫,双眼倏地微眯,眼角余光扫向身边衣衫尽湿春光毕露的明霄,衡锦想也没想就脱下身上的粗布外袍披在明霄的肩头,“你去船篷里套上外袍。” 衡锦的语气近乎严厉,不容置疑,明霄一愣,立刻抱着小鱼俯身钻入矮蓬,天宝正趴在蓬边的船板上,双眼晶亮地盯着明霄,面对这双童稚清透的眼眸,明霄忽然感到不好意思,明霄单手抱着小鱼迅速套上粗布袍子,那上面还带着点衡锦的体温。 此时就听衡锦在船头与画舫上的俩人对话,说着一种奇怪的语言,明霄心中一动,莫非……莫非这就是北朔语? 明霄抱着小鱼重新走上船头,他虽然身姿高挑,但衡锦的衣袍穿在身上仍显得过长,呼和洵看到明霄,立刻收起严峻的表情,唇角又浮起那个略显僵硬的笑,“这位公子也认识衡先生吗?” 明霄点点头,本能地感到一丝异样,好像画舫上男人的眼光长了钩子,一点点地探入他的襟口,明霄勉力镇定心神,“在下姓萧名鸾,与衡先生是旧识,敢问公子是……?”明霄沉静地望着呼和洵,此时才发现他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四五岁的模样。 呼和洵似乎再次被明霄的目光所盅惑,他愣了一瞬才轻声开口:“在下何薰,云州人士,很荣幸能与萧公子相识。” “云州何三郎?”明霄惊异地低叫,“何氏商行的何三郎?” 呼和洵根本没想到这位仙姿皎皎的少年竟然知道他的名号,从这少年的嘴里叫出‘何三郎’似乎有种特别旖旎的味道,“啊,何三不才,竟然得蒙公子相询,何三郎正是在下,东安与云州相距千里,不知萧公子是如何得知在下的名讳?” 明霄已经察觉自己失言了,立刻淡笑着随口说道:“我的一位朋友在大华商行供职,他曾向我提起过何先生的事迹。” “嗯,大华商行……”呼和洵频频点头,“何氏确实与这家商行有许多生意上的交往。” 就在这时,一艘中型舫船已渐渐驶近,船艏传来高声呼喊,“阿鸾……阿鸾……” 第一卷 如果痴心爱着一个人 何必一切靠缘分 震骇 明霄和对面画舫上的呼和洵一齐扭头看向来船,衡锦却已回到船篷内,他把趴在舷边的天宝拉到跟前,“今天晚上阿爸继续教你游水。” 天宝兴奋地点点头,“小宝喜欢游水。”这些日子他的夏话进步很快,已说得似模似样。 衡锦从船篷角落里找出一个包裹,从中抽出一件已洗得发白的苍蓝色布袍套在身上,他随手从包裹里摸出一个苹果,在布袍上擦擦,转手递给天宝,天宝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已有点蔫儿了的小苹果,又看看衡锦,摇摇头,“阿爸吃,小宝不饿。” 衡锦嘿地笑了,举起苹果作势放到嘴边,只见天宝贪馋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手中的果子,小嘴翕和,拼命吞咽着口水,衡锦忽觉心中酸涩,他只将苹果在唇上蹭了一下就又递给天宝,“阿爸吃过了,现在小宝吃。” 天宝疑惑地看着那个完好无缺的苹果,还在犹豫,衡锦已经一把将果子塞进天宝的小手里,“大男人吃个果子也啰啰嗦嗦,没出息!想吃就吃呗!”衡锦低声喝斥,天宝却笑嘻嘻地抓起苹果啃了一大口,“阿爸……甜……好吃……” 就在衡锦父子为了一个苹果你推我让之时,来船已经靠近了画舫和矮蓬河船,“阿鸾,你和鱼儿都还好吧?”唐怡站在船艏高声急问着,她的身边站着一位青袍男子,明霄一见,不禁惊叫:“舅父……” 那青袍人正是卫无殇,两天前明霄将噬骨仙的遗物《噬骨之路》交给了他,今日卫无殇正准备乘船离开东安,却在河岸边巧遇驾马飞奔,回宫报信的双喜,卫无殇立刻将船掉转方向驶往莲苑,按照几个跟随明霄下水的宫侍的指点寻觅而来。 呼和洵眸光微转望向那个青袍男子,不禁浑身一震,心内暗赞:——南朝当真山明水秀,人物风流!萧公子已然貌似仙人,他的这位舅父也仪表不凡,容姿俊丽,只在船艏静立不发一言,便似昭昭朗日,湛然有神。 卫无殇轻呼口气,笑看着明霄怀中的小鱼,“这鱼儿当真了不起,小小年纪竟敢独闯涞河!” 正和天宝挤坐在船篷内的衡锦听到这个悦耳的声音,猛地愣住,身上不可抑制地漫起战栗,左胸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仿佛一个恶毒的魔咒,转瞬间,胸膛内的隐痛就刺入四肢百骸,就像每一个阴雨之夜,剧痛袭来令他无法安眠。衡锦抬手拼命揉着额角,这个声音他肯定在哪里听到过,也许是在梦中? 灵慧的天宝已发现衡锦面色有异,他伸出小手小心地摩挲着衡锦的面颊,“阿爸……小宝摸摸……不疼了……小宝摸摸……”,衡锦一把攥住天宝的小手,抵在左胸的伤口上,好像那是唯一的救命良药,“嗯,小宝摸摸,阿爸不疼了。” 明霄和唐怡卫无殇简单寒暄着,总觉得全身上下都笼罩在呼和洵的眸光之中,那种感觉怪异而粘腻,他竟无处可逃。明霄倏地转身看向呼和洵,唇边挂着点温和的笑:“今日有劳何先生了,萧某甚为感谢,因小女受惊需立刻赶回家去,就不耽搁何先生了,改日有空萧某再登门造访。” 呼和洵早已听出这是他急于告辞的托词,不觉脸色一沉,随即又仓促地扯起一个笑,“萧公子太客气了,今日在下真是万分荣幸,这样吧,明晚我在庆辉楼做东为萧公子压惊。” 明霄心中一动,略一沉吟,“明晚还是由我做东吧,林芳阁,何先生请一定赏光。” 庆辉楼是何氏商行在东安经营的酒楼,也是呼和洵在东安埋下的暗庄,虽然呼和洵试图将明霄诱入陷阱,但此时也已看出明霄气度超卓,并非普通文人雅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何某在此先谢过萧公子,我们明晚不见不散。” “何先生请先行吧,我目送先生一程。”明霄抱着小鱼无法行礼,只颌首致意。 呼和洵本欲探查衡锦与明霄的关系,刚才他从衡锦口中并未查明什么,但明霄话已出口,呼和洵若再坚持不走就显得太过失礼,他只得下令拔锚开船。 看着那艘华美的画舫渐渐远去,明霄立刻将小鱼儿举起递给侯在舷边的双喜,“鱼儿恐怕饿了,给她找点吃的。”明霄笑看着唐怡,激动地说道:“小怡,你猜猜今天是谁救了小鱼?” 唐怡摇摇头,这一个多时辰,她担惊受怕,真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哪里还有余力猜谜。 “是衡先生!”明霄揭开谜底,脸上漾开真诚的笑,“刚才那位何薰莫名其妙地将我从河中拉起,却并未救到小鱼,是衡先生救了小鱼,衡先生,你可否讲讲经过?” 明霄俯身看向船篷,“衡先生,请和我们到大船上一叙,秦夫人就在船上。” 衡锦本不想去,他一向对叙旧感恩不以为然,可外面那艘舫船仿佛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一再牵扯着他走出船篷。 “阿爸……”天宝见衡锦发愣,抬起小手拍拍他的胳膊。 “衡先生……”明霄依然坚持俯身相邀。 衡锦和守在船尾的船老大交代了一句就抱起天宝钻出船篷,他没说话,上前抓住明霄的腰带一提就带着他跃上了舫船,怀中依然抱着天宝。 “小宝,去给秦夫人磕头。”衡锦将天宝放下,视线不经意地扫向那个已转身进舱的青色背影。 卫无殇一向不喜与陌生人寒暄,正转身准备避入后舱,此时听到这句话,他竟像被施了定身术,再也动弹不得,全身的血液于瞬间变为冰泉,渐渐凝结。 天宝依然记得唐怡,他蹒跚着走向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从无人教他,他却懂得郑重叩拜。 “天宝,这位秦夫人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需牢记在心。”衡锦淡声吩咐,他垂眸看着天宝,却不知就在他身侧,卫无殇正慢慢转过身来,如入魔境般瞠目瞪视着他。 唐怡腹大如鼓,无法弯腰抱起天宝,只好讪笑着看向衡锦,“衡先生,你知道我不方便弯腰,便在此时多礼。” 衡锦俯身扯起天宝,“小宝会走路了,就在你给他拆线后的第二天,突然就会走路了。若不是你,他可能早已死了,没学会走路就已死了。”衡锦的声音听似平淡之极,却奇怪地震人心弦。 卫无殇的视线好似铁屑飞扑向磁场,牢牢地钉在衡锦的身上,——那比常人更显高峻的身姿,那明晰深刻的五官,那古铜色的肌肤,那——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明辉的眼眸,他是卫恒!被自己诱杀跌落深潭的卫恒! 明霄一把抱起天宝,眸光湛湛地望向衡锦,“衡先生,你今天救了小鱼儿的性命,也是我们需牢记在心的恩人。” 衡锦似乎从未遇到过这种场面,略显窘迫地退后半步,呐呐而言:“有缘而已。” 卫无殇浑身惊战,他想抬袖挡住眼眸;他想转身避入内舱;他想上天入地问个明白,但,但现实中,他什么都无法做到,只静默而立,像一尊冷淡的石雕。 “舅父,这位就是今天救了鱼儿性命的衡锦先生,我们在夏阳就已相识。”一向心细如发的明霄今天大失水准,完全没有看出卫无殇的可疑之处,竟然兴致勃勃地向卫无殇介绍衡锦。 “衡……衡锦先生……”卫无殇艰难地重复着,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放任眸光钉入那人的灵魂。 衡锦转身看向卫无殇,左胸口内像被烧红的钢钎刺中,疼得锥心噬骨,他一时喘不过气,只得勉强点头行礼,一边拼力在大脑中搜索着对面这个姿容俊雅的男子,衡锦的大脑此时已被疼痛占领,却依然找不到任何关于此人的记忆,衡锦松口气,看来马上要变天了,以致伤口提前做出反应。 “在下衡锦,一介布衣。”衡锦直视着卫无殇,简洁地自我介绍。 “在下花……花无殇……”卫无殇脱口而出,明霄和唐怡都是一惊,卫无殇与景生隐居坤忘山时自称花袭人,那是景生的打趣之作,他从未用过花无殇的名讳。 衡锦听了毫不在意,他只略点头致意,随即就转身看着明霄和唐怡,“天色已晚,我和天宝先告辞了,秦夫人身子不便,一定很劳累了。” “你们父子俩还住在喜相逢吗?”明霄关切的问着,经过这场劫难他也想早点回宫,在他濡湿的内袍外依然套着衡锦的布袍。 “早就不住那里了,其实我们只在那里住了一晚。”衡锦实话实话,“这几天我们都住在那条船上。”衡锦指指一直跟在他们舷侧的矮蓬河船。 “为什么?”明霄和唐怡同时惊问,卫无殇则不敢置信地瞪视着衡锦,——他说他叫‘恒锦’,可为何他对自己视为路人,他是故意做作,还是,还是他当真忘了自己?卫无殇原本沉重无比的内心此时骤然变得空洞,夏日傍晚的热风传胸而入又传胸而出,令人无限战栗惶恐,又无限空芜茫然。 “因为……呃……”一向简单明了的衡锦第一次踌躇难言。 “没有盘缠了,阿爸说没有盘缠了。”被明霄搂在怀里的天宝急中生智,明眸微睐看着众人,说得格外清晰响亮。 “天宝!”衡锦轻呵一声。 明霄唐怡,甚至连失魂落魄的卫无殇都震惊地无言以对,天宝的话语和衡锦的喝斥余音袅袅,在暮色里回旋震荡。 “咳咳……那家喜相逢店大欺客,我和天宝住不惯,搬到这船上风凉自在,我平时帮着船老大跑货赶脚,四处游玩还管吃管住,挺好。”衡锦又恢复了直截了当的本色,声音中竟听不出任何窘迫不满,只有晶亮的瞳仁里偶尔透出一丝野性的光芒。 “衡先生请留在船上用了晚饭再走吧。”卫无殇忽然开口,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他的脸上早已毫无血色。 ——呃?明霄和唐怡都感到万分惊异,卫无殇的个性一向淡漠疏离,别说留人用饭,就是和陌生人多说一句话也千难万难。 “小怡阿鸾,我将你们送上岸,我替你们做东感谢恒先生。”卫无殇想当然的以为衡锦必然姓恒。 明霄和唐怡都暗松口气,他们确实不想再耽搁了,但也就更加惊奇,看来衡锦确实有点来历,连蜀昭王卫无殇都为他改了脾性。 衡锦看看天色,立刻辞谢:“花先生不必费心了,我们一会还要去下城关渡口运瓷器,晚上我答应教天宝游水。” ——呃!卫无殇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好像被人兜头揍了一拳,他这辈子的一多半时间用来逃避卫恒,如逃避致命的瘟疫,直到最后以利锥将卫恒刺死,他好像也没有得到解脱。如今这个酷似卫恒之人,却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的邀请,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衡先生,我太……粗心了,竟不知那喜相逢店大欺客,请先生让我略尽地主之谊,为你们父子俩安排一个住处。”明霄只觉无地自容,他好像从未发愁过银钱。 “呵呵呵……”衡锦仰头笑了,从明霄手中接过天宝,“我以前好像也没担心过盘缠,不过此事也难不倒我。”他说着不等明霄拦阻就飞身而起跃回河船,“我和天宝过些日子就离开东安,不牢萧公子费心了,”衡锦拿起长竿只三两点就将河船撑得顺流而去,“——明晚不要单身赴会。”他沉厚的声音远远传来,在水波间跳荡回旋,小船已去得只剩一个墨点,渐渐没入苍蓝的远天。 “阿鸾,小怡,这个衡锦是什么来历?”卫无殇慢慢走入轩廊,空洞的内心里灌注着风声水声和……他的声音……他的声音里少了邪魍和绝望……多了无尽的苍茫。 明霄简单地讲述了他们与衡锦父子相识的经过,最后深深喟叹:“衡先生明明看起来气度尊崇雍容,应该是享尽荣华富贵,又如何能布衣粗袍,以运货赶脚为生?” 卫无殇腾地一下坐倒在廊下长凳上,手掌死死地攥紧栏杆,似要将其掰断。 唐怡也在廊下坐下,捶打着酸痛的腰背,一边凝眉说道:“就因为他吃过穿过荣华富贵过,知道那些也不过就是过眼云烟,此时他才能更加从容不迫,阿鸾,你应该注意到了,衡锦的身上没有一丝窘迫难堪之色,显见他对好日子苦日子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是呀,我早注意到了,虽然有时吃到可口的家乡饭菜他也会贪馋,但那样子并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点……酸楚。”明霄双臂环抱,晚风在涌动的水面上打着急旋儿,扑面而来,明霄忽觉萧瑟,此时才发现他身上仍穿着衡锦的衣袍,“哎呀,不好,我穿了衡先生的袍子,他明天都不知是否还有衣袍替换。” 卫无殇猛地抬眸望向明霄,他身上长大的蓝色布袍早已洗得发白,“阿鸾,他说……他是苗人?”卫无殇喉咙干涸。 “对,他会说苗语。”唐怡替明霄回答,一边慢慢站起身,“我去看看虫儿和鱼儿,一会儿就到岸了。” “那个孩子……呃……咳咳咳咳……”干涸的喉咙里像烧起了一团火,卫无殇终于忍无可忍使劲咳嗽起来,“……咳咳咳……那个孩子……” 明霄见卫无殇咳得心肝肺都似要冲出喉咙,立刻上前拍抚着他的肩背,“那个孩子叫天宝,衡天宝,是衡锦与北朔族的妻子所生,可叹他夫人刚刚去世了。” ‘啪’的一声,卫无殇竟掰断了一截儿臂粗细的栏杆,阿恒他……有夫人? “舅父……”明霄惊叫。 “那孩子多大了?”卫无殇眉头微蹙,他刚才的全部心思都放在衡锦身上了,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孩子的情形。 “看样子有一岁多了,牙出齐了,也会走路了。”明霄琢磨着,看看面青唇白的卫无殇,怎么都觉得他今天有点古怪。 ——一岁多了?卫无殇坐直身体,心内默算,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但也无法彻底说服自己他不是卫恒,这个衡锦将自己隐藏得很好,但他身上的戾气仍令卫无殇不寒而栗。 “舅父,我倒觉得那位何薰比较耐人寻味。衡锦虽然可疑,身份待定,言辞偏激,性情也放达狂肆,但他救了鱼儿,刚才又出言提醒,我……” “阿鸾呀……”卫无殇不等明霄说完就轻声打断他,“我舱中有替换的衣袍,你赶紧去换下浸湿的内袍,不然会受寒,这件外袍就交给我吧,我今晚去会会这位衡先生。” “也好,衡锦对西川苗彝之邦的情况似乎非常熟悉,此时朝中正需要这样一位行家,若是舅父能劝说他留在东安就好了。”明霄说着就避入内舱。 ——天呀!卫无殇心内惊呼,衡锦若真是卫恒,别说留在东安,就是将他留在人世都是天大的祸患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水妖 夜深沉,长空如墨缎,华彩隐现,其上无月,只有星光点点。涞河野渡边泊着一条矮蓬河船,天宝赤身,穿着件花兜肚坐在船板边,早已晒黑的小腿小脚悬在船外,悠荡着,“阿爸,找到鱼鱼没?”天宝紧张地盯视着动荡的水面,因为今夜无月,水色显得浓黑粘稠,仿佛一个吞噬人的怪兽。 “阿爸……阿爸……阿爸……”天宝的喊声里已暗藏呜咽。 当卫无殇找到野渡边的河船,正好听到天宝声嘶力竭的喊叫,“阿爸……阿爸……”那小娃翻身就要往河中跳,却被卫无殇抓了个正着,“阿爸……放开……放开小宝……”天宝扭动着小小的身体,拼命想挣脱无殇的掌握。 就在这时,水声哗啦脆响,船边绽开一朵水花,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水波中腾跃而起,如河妖般跃上船头,“放开天宝。”衡锦沉声喝道,一边将手中抓着的鱼扔到船板上。 卫无殇倒吸口气,双臂放松,“阿爸——”天宝从卫无殇的手中挣脱,扑过去趴在衡锦的脚边。 “去按住鱼,别又蹦回水里。”衡锦踹踹天宝的小屁股,天宝咯咯乐着去抓那两条鱼。 卫无殇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衡锦,根本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半分,衡锦的身体挺拔精健,未着寸缕,古铜色的肌肤上水滴滚动,在星空下闪出神秘的光泽,好似最上乘的星缎,他的左胸口——,卫无殇的头侧如被大锤击中,在衡锦的左胸口上有一个狰狞的伤疤,暗红纠结…… “啊——”卫无殇不妨,神思恍惚中竟被衡锦欺身上前一把揪住了襟口,“你看什么呢?喜欢男人?喜欢……我?”衡锦的声音低魅,略显沙哑,他舔了舔嘴唇,兴味十足地紧盯着卫无殇,视线在无殇的脸上身上来回扫视着,“傍晚在那条船上我就发现你看我的眼神儿不对……呵呵呵……果然如此……和那个小南一路货色!” 衡锦说着就猛地松开卫无殇,退身到船篷前弯腰随便摸出一件布袍披在肩上,一边轻视地继续瞄着凝滞如塑的卫无殇,“你随比小南年长,看着倒比他顺眼些,那家伙身上有股狐媚气,没得让人心烦。” 衡锦说着就蹲下身,不再理睬卫无殇,“天宝,阿爸教你怎么收拾鱼。” 天宝拍着小巴掌,呼呼作响,双眼贪馋地追着在船板上蹦跳的大鱼,“阿爸,快,快呀……” “好,你瞧仔细了。”衡锦抓住鱼只以掌力开膛剖腹除腮刮鳞,转瞬就将两条大鱼收拾得干干净净,“阿爸小时候住在一个破屋里,我记得屋后有条河沟,偶尔有鱼,正好抓来打牙祭。” 卫无殇看着那一大一小忙活生计,听着卫恒说起他小时候住的废殿,好像……好像殿后是有一条河沟,连着御苑的锦池,有时宫侍们看到卫恒母子抓鱼还会冲过去揪扯打骂。 “阿恒……”卫无殇低叫,这是他在梦中才敢呼喊的名字。 衡锦只觉一股大力刺入头顶,颅内立刻炸开剧痛,他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入水中,天宝惊骇地抓住他的胳膊,“阿爸……” 衡锦撑住船帮,等待疼痛缓解。“阿恒,你怎么了?”卫无殇发现了衡锦的异样,立刻趋近,衡锦却惊得向后退去,戒备地瞪视着他:“你善用摄心术吗?为何看到你我就觉得头痛欲裂?” 此时天宝也以仇视的目光瞪着无殇,——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总是惹得阿爸身体不适! “我……你……”卫无殇无言以对,“我是无殇……”他徒劳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花……呃……”衡锦顿了一下,困惑地看着卫无殇,“……花,你是姓花吧?叫花无殇,啧啧……”他频频摇头,表情很不以为然,“你的这个名字不好,竟与卫无殇同名,注定一生难安。” 卫无殇砰地一下跪倒在船板上,膝盖撞上硬物钻心的疼,他的心里漩出一个深渊,灵魂直跌而下,摔得粉碎。 衡锦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卫无殇,带着天宝来到船尾,将鱼用刀片了放入滚烫的藜米粥,再撒入姜丝葱花和粗盐粒,“天宝,把酒坛子搬来。” 天宝四肢并用爬向船篷,见那个奇怪的漂亮叔叔还呆呆地扑跪在船板上,天宝疑惑地抓抓胖头,此时又有点可怜这个叔叔了。天宝抠开船板,从狭小的底舱中抱出一个小酒坛,晃了晃,立刻憋嘴哇地哭了,“阿爸……阿爸……”他拖抱着酒坛子连滚带爬地回到船尾,“阿爸……酒没了……” “什么——?”衡锦一把抢过酒坛晃了晃,‘通’的一声扔进河里,“龟儿子胡四儿……又偷喝爷的酒!” “哇哇……哇……”天宝仍在哇哇大哭,“阿爸没……没酒了……阿爸会……会疼……哇哇……” “哭啥子!没出息!”衡锦喝斥着一边抓起个饱满的莲蓬丢给天宝,“哭死酒也回不来了,饿了就自己剥莲子。” “我带了酒来。”一道沉郁悦耳的男声突然响起。衡锦和天宝都回头望去,见那个花无殇已穿过蓬舱来到船尾,他的手里举着一个小酒坛子。衡锦双眼一亮,天宝立刻咧嘴笑了,大泪珠子还挂在他的长睫上。 无殇手臂一扬,酒坛直向衡锦飞去,衡锦随手接住,准确无误,他的心里一晃,此情此景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衡锦再次回眸望向卫无殇,——这个俊秀的男人真有点邪门儿! “什么酒?”衡锦随口问着,一边拍开酒坛的封泥,“哈……桂花酿!”衡锦惊喜交加,深吸口气,馥郁的花香和着醇和的酒香,在夏夜里显得格外鲜明透亮。 “唔……香香……”连天宝也皱起小鼻子深深呼吸。衡锦看看天宝,嘿嘿笑着拿起筷子伸进坛子里蘸取酒液,“来,尝尝阿爸家乡的好酒。” 天宝凑过头去,含着筷子尖儿,心满意足地叹口气,“香香……” 天宝那天真童趣的模样引得无殇也笑了起来,他本愁肠百结,此时却有点乍暖还寒。无殇的双眼须臾不离地盯着衡锦,见他苦恼地看着鱼粥又看看酒坛,好像万分犹豫,然后他咬咬牙,拿起调羹舀了一小勺桂花酿欲放进粥里,可才放了几滴就舍不得了,衡锦举起调羹干脆将酒都送人口中。 “唔唔……香……确实香……”衡锦陶醉地双眼微眯,一点晶亮的眸光从眼睫处隐约透出。卫无殇骤然呆住,此时阿恒的模样……就像他第一次尝到桂花酿时一样。 卫无殇正自神思迷茫,突地一只小手抓住了他,“阿爸……这里……这里疼……”天宝抓着卫无殇的手放在他的小胸口上,卫无殇‘啊’地低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爸……酒酒……不疼……”天宝回身指指小酒坛子,再使劲地将无殇的手按上左胸口,“酒酒……不疼……” 卫无殇倏地垂下眼眸,他……终于明白了天宝的意思,“河上湿气重……你……你的伤口恐怕禁不得湿气侵蚀……”卫无殇艰难地说着,喉咙里塞满了尖锐的砂砾。 衡锦不以为意地抿抿唇,举起酒坛又喝了一口,随即便小心翼翼地盖好酒坛,“我本来是死命一条,我可能死有余辜,如今还活着就是为了继续受罚,哪还顾得上疼,疼就疼吧,大不了疼死,不然都对不住那个要杀死我的人。” 清凉的夏夜,晚风习习,从河面上吹拂而过,带起一片粼粼光波,卫无殇忽觉浑身寒凉,他不自觉地抱紧双臂。 “粥好了,天宝,用膳……”衡锦满意地闻着小陶罐里溢出的鲜香,恍惚间竟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用膳?卫无殇看看陶泥小炉上架着的粗陶罐,——用膳? “呵呵呵……”卫无殇今天备受刺激,此时终于忍不住惨笑出声。天宝惊惧地看看他,顾不上奇怪,快速爬向衡锦,“粥粥……小宝饿了……” 衡锦将鱼粥小心地盛入一个粗瓷大腕,递给天宝一个调羹,“吃吧,别烫着。”衡锦想了想,扭头看着卫无殇,“你要吃吗?不过我们就只有一个碗。”衡锦说完就俯首闷头吃粥,不再理睬卫无殇。 卫无殇看着那对坐吃粥的父子俩,只觉荒谬,时光倒退三十年,月色朦胧间,坐在那里扒着一只破碗吃粥的明明是阿恒和阿恒的娘亲,中间那些岁月,撕心裂肺,都被煅烧成一串串珠泪,跌入宇宙洪荒,再难寻觅。 “你……你们就吃这个……”卫无殇忍不住开口问,他觉得水声风声和心中的静默简直能杀人于无形。 衡锦咽下一口粥,本不欲回答,但又想起那坛子酒,好歹是受了人家恩惠了,他看看碗里已吃了大半的粥,“胡四,也就是船老大,给了我们一袋子藜米。”说完,衡锦就又埋首粥碗,今天他跑了好几趟货,实在是有点饿了。 卫无殇下意识地点点头,却并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卫无殇急于要找个话题,能令自己不再陷入疯狂臆想的话题。 “你们离开东安后要去哪里?”这个话题安全吗?这个埋首吃粥的粗袍青年真是卫恒吗?他今年应该三十三岁了,可这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眉宇间带着股子说不出的狂野之气,竟比他十四岁时更浓烈了。一年多前,在南楚永建的山崖上,月光下,他曾在卫恒的眼中看到狂喜,那是卫恒与他重逢后唯一的表情,而此时,在衡锦的眼中,这抹狂喜已经永远的消失了。 “怎么,你要跟着去?哈哈哈……”隔了半晌,衡锦才哄笑着反问,他的视线斜扫再次上下打量卫无殇,挑挑眉毛,“我倒不介意带着你走,长得这么美,比小南强何止百倍。” 衡锦的话才一出口,卫无殇已经平平飞起狂袭而来,他的手快如闪电地拍向衡锦的头顶,衡锦骤然而惊,扭身闪躲,却不料那只是个虚招,卫无殇趁他闪避之际,双手下翻猛地掐住衡锦的脖子,“你嘴里若再不干不净,我立时便捏碎你的颈骨。” “阿爸……阿爸……”天宝立刻扑过来揪扯拍打着卫无殇,嘴里大声呼喊,衡锦不言不动,微仰着头,眼睫低阖,一线冷凝的眸光蓦地从浓睫下透出,直刺入卫无殇的双眼,卫无殇忽觉羞愤无力,——今天明明是自己送上门来自取其辱,难道真的要再杀卫恒一次吗? 卫无殇颓然松开双手,飞身而起,跃上河岸,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天宝发出了异样的哭声,伴随着咔咔地窒息呛咳,“小宝,小宝……”衡锦惶急的呼喊随即响起。 卫无殇顿时停下脚步,咬咬牙重又跃回船上,“怎么了?” “好像是卡了鱼刺。”衡锦的额上已经飞出密密的细汗,“他刚才扑打你的时候来不及吐出嘴里的刺。” 天宝已经哭得满脸紫涨,唇角溢出一丝血线,卫无殇心中一紧,立刻劈手将天宝夺到自己怀里,“点燃风灯,快。”他沉声吩咐着,一边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小锦囊。 这时衡锦已将风灯点燃,高举着照亮卫无殇怀中的天宝,卫无殇迅速打开锦囊,取出一个琉璃小瓶,“我要给他喂一点麻药减轻他的痛楚,也方便取刺。”卫无殇解释着,从瓶中吸取了一滴红色药液滴入天宝的鼻孔,转瞬的功夫,天宝就停止了哭泣,只‘咔咔咔咔’地咳喘着。 “天宝乖,叔叔帮你取出鱼刺,保证不疼,你只需张开嘴。”卫无殇柔声哄着,他的嗓音好似具有魔力,天宝立刻乖乖地张开小嘴,就着风灯摇曳的光芒,卫无殇清楚地看到孩子喉间卡着一根粗砺的鱼刺,“啊,这么大根刺!”衡锦也看到了,不禁惊骇地低叫。 卫无殇从锦囊中取出镊子,轻吸口气,镇定地将镊子探入天宝的嘴里,准确又迅疾地夹住鱼刺取了出来,鱼刺刚一取出,天宝就又猛咳起来,显然咽部受了创伤。 “小宝想不想吃糖?”卫无殇笑问着,又从锦囊中取出一个珐琅镶宝的小扁盒子,“叔叔这里有很好吃的糖,送给你吃可好?” 天宝从不知糖为何物,只一听说是吃的东西他就已经动心了,幽黑微蓝的眼眸中闪出明灿的亮光,直愣愣地盯着那个漂亮的小盒子,卫无殇打开扁盒,拿起一粒晶莹的糖豆,“这是润喉消炎的吼糖,天宝含在口中即可。” 卫无殇将糖粒喂到天宝的嘴边,天宝却不张嘴,只眼巴巴地看着衡锦,卫无殇心里一动,——这娃娃真是乖觉。 “吃吧。”衡锦点点头,视线却扫向躺在船板上的那个锦囊,神色迷茫而恍惚,好像……他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一个类似的锦囊,是……是在哪里呢?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暗算之一 我被暗算了,死的那年刚满三十二岁,暗算我的是我的亲哥哥,大蜀王卫无殇,他是我最心爱最仰慕的人,死在他的手上是不是上天的一种恩赏? 我想问他为何要杀了我,却已喊不出声,仓惶间只看到他双眼中绝望的泪光,我自幼就喜欢看他笑,那笑意直达眼底,灿烂而明亮,而此时,他却在哭,因为恨我的缘故。 全世界的人好像都恨我,欲杀死我而后快,我的亲哥哥也恨我,而我,我爱他,被他杀死总好过死在张三或是李四的手上。我活了三十二年,已经非常疲倦,像只困兽,被猎人围剿。 传说世上有一种怪物,从出生之日起就被诅咒,那就是我,卫恒! 在阴森黑暗的废殿中,阿妈背着我来回踱步转圈,她轻轻跺着脚,不时将双手交握放在嘴边呵气,我的身上包裹着阿妈能找到的所有衣物,非常破烂,但却非常暖和,只有两只露在外面的小手上长满冻疮,和阿妈一样。 我们盼望春天,又害怕春天,春天来了,手脚上的冻疮奇痒难耐,又痛楚不堪,常令我们夜不能寐。但在春天的晚上,阿妈会唱好听的歌谣,曲调婉转旖旎,好像情人的呢喃。她会反复诉说,说我就出生在这样一个温暖清香的春夜,说我的父王一见到我琥珀色的双眼就欣喜地赞叹。 一直等到很多年之后,我才得知:当蜀幽王看到我琥珀色的双眼,立即怪叫,好像襁褓中的我是妖魔鬼怪。是我连累了阿妈,令她一直到死,都生活在废殿之中。 我还连累了我的阿公(外公)。那一年我三岁了,还不太会说话,只和阿妈学着咕哝几句苗语,但我已学会抓老鼠,挖野菜,分辨雨后钻出泥土的那些蘑菇。有时会有人给我们送来一点吃的东西,他们从不进殿,只将竹筐扔在殿外,偶尔看到我就会喊‘老鼠’!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夏语词汇,——老鼠。 我宁可他们叫我毒蘑菇而不是老鼠,毒蘑菇长着艳丽的外表,会被谨慎的采食者小心地避开,而老鼠,老鼠终将被消灭。 我从不知道自己长的什么样,我们没有镜子,但阿妈长得很好看,她有秀丽的眉眼儿,柔软的胸怀,声音尤其动听,虽然她并不常说话。阿妈总是将我搂在怀中仔细端瞧,用长着薄茧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一边轻声呢喃:“恒儿……恒儿……你不是老鼠……咱们不是老鼠……等你再长大些……等你父王看到你的模样……就会明白一切……” 就在那年的春天,我的父王就见到了我。那天天气晴和,小风儿从废殿的破窗中勃勃涌入,不冷不热,冻疮结了痂也不很疼,我蹲在殿门旁晒太阳,一边琢磨怎么能捉到一只雀儿,同时拼命盼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桃树能快点开花结果。阿妈靠在我身边缝补一件衣裳,我们就快要衣不遮体了。 就在这时,呼啦啦地涌进来一大队人,他们穿着银光灿灿的盔甲,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有点愣怔,但并不惧怕,只兴奋地瞪着他们瞧,阿妈一把将我扯到身后,死死地挡在我的身前,但她单薄瘦弱的身子又怎么能抵挡孔武蛮横的兵士,我们母子俩被揪扯着来到一个恢弘瑰丽的殿堂。 在那里我见到了我的父亲,大蜀幽王。当然,他从未承认过我是他的儿子,虽然长大后我和他有着同样高挺的身姿,同样英俊得可怕的脸庞,但在那一年,我三岁,还没有长大,所以蜀幽王什么也不明白。在我死前的某一天,我终于想通了,蜀幽王心里清楚,明镜儿似的,他一直都知道我是他的亲子,他只是单纯的抛弃了我!不然在我出生的那一刻他就已将我杀死了。所以,我的降生,就是一个暗算的结果。 阿妈见到他,脸上蓦地露出恍惚的笑容,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美丽,很多年之后,我在鸾哥儿的脸上也看到了同样的笑颜,灿若春晓。 我的父王没有笑,我看到他猛地退后半步,举起袍袖挡住脸,好像被阳光晃了眼。阿妈很快就被一群女侍挟持而去,她喊叫着要来拉我,但却办不到。有人端来几个盘子放在我面前的地上,好像在喂一条狗,我的父王站在殿堂深处,远远地看着,也像在看一条狗,盘子上是我从所未见的点心和肉脯,香味冲进鼻孔,我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口水,紧紧阖上了双眼,咬着牙,我不是老鼠,也不是狗,就像很多年后的天宝,那孩子身上的傲气令我心折。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银铃叮当,猛地睁开双眼,看到阿妈被簇拥着走了出来,她身着苗疆盛装,头戴璀璨的银饰,就像夏夜华美的月亮,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站起身向她跑过去,却做不到,因为我的双脚已被牛皮粗绳牢牢捆扎,阿妈见了这光景也要扑过来,这时殿堂深处忽地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连这声音也与我长大后一模一样,不知他和阿妈说了什么,那是又急又快的蜀地方言,我一句也没听懂,却见阿妈如遭雷击般猛地摔倒在地,她身后的粗壮女侍一拥而上将她扯了起来,牢牢架住。 不等我尖叫出声,一块布帕已经塞进我的嘴里,同时我的身体忽悠一下被悬空提起,头下脚上,这时那个低沉的声音重又响起,如魅似惑,又像赤裸裸的威胁,而抓着我双脚的兵士陡然将我高高拎起,又猛地向地上掼去,我紧紧闭上双眼,等着脑浆迸裂,随着阿妈撕心裂肺的狂喊,我又被骤然接住,须臾间在死神殿前转了一个大圈儿。 之后就是长久的等待,也许并不很长,孩子们的时间概念都很混乱,我只记得那大殿的四扇殿门全部敞开,阿妈站在殿前的高台上,由粗壮的女侍架拥着,我看不到她的脸,因为倒提着我的兵士隐身在大殿的阴影中,但我能看到阿妈的双腿,一直在瑟瑟颤抖,还有她的脊背,那原本挺秀的脊背此时已快被无形的重压折断了。 风,无数的风吹涌而入,带着春天特别清甜的香氛,霍地,我看到阿妈的腰背猛地一挺,似乎是要挣脱女人们的挟持,然后我听到风中传来了嗖嗖嗖的怪声,密集而尖利,好像死神的号角,伴随着可怕的飞羽破空之声,我隐隐地听到殿前大院中响起人们痛楚的呼喊,还有……还有阿妈心碎的声音,一片片地碎成齑粉。清香的风里迅速地混杂了浓重的血腥味,这个味道我很熟悉,每次饥饿难耐捕食野鼠时,我都能闻到这种气味,但今天这味道浓重得令我想要呕吐,于是我猜,殿前的院子里一定死了很多很多很多老鼠,它们一定流了很多很多很多血。 后来我的义父噬骨仙告诉我,被乱箭射杀的不是老鼠,而是我的阿公和他的侍从,他是苗王,来探望他的独生女儿和外孙。 自那天之后,阿妈就疯了,我们被扔回废殿后她就不停地发抖,打摆子似的,双眼时而瞪大时而紧闭,常常在深夜里呆坐着等待天明,在天明时分又昏昏然沉睡不醒,有很多次,我都以为阿妈已经死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给我们送吃的来了,倒是不时的会有人来查看,查看我们是否还活在人间。我拼命找寻一切可以食用的东西,包括树皮和嫩叶,夏天草木葱茏,废殿周围的荒地里总能找到一些食物,浆果草籽和野鼠,阿妈不怎么吃东西,渐渐瘦成一个骷髅,我也吃得很少,却像野草似的蓬勃生长,但别管我如何努力,寒冷的冬天还是来临了。 我还不足四岁,却已经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冬天,我和阿妈都会被冻死或是饿死,我不知道哪种死法儿会容易一些,我只担心自己会死在阿妈之前,那就没有人在废殿中陪伴她了。 但是,那个冬天并没有将我们置于死地,大自然虽然残酷,但和人相比实在不算什么。在那年冬天,我的义父终于出现了,他是比严冬还要严酷的人,但他给我们带来了食物,还有一些遮体的衣袍,食物不算多,衣物也很破旧,但足够我们母子度过寒冬。 他常常在深宵时潜入废殿,教我炼盅之法和武功,阿妈偶尔看到他便惊惧地躲进稻草堆中,并尖叫:“走,你走,快走……” “你阿妈怕我也被蜀王射杀,她一直爱着我。”义父黧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戾色,“阿恒,你才是我的儿子,知道吗?就因为如此,你们母子才被蜀王关进废殿。” 我年纪太小,不是很明白,但我却多次多次地问他:“为何不将我们母子接走?” ——他功夫高超,来去废殿如入无人之境,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将我们母子接走,如果他真的是我的阿爸,如果他真的爱我的阿妈。 他没有回答过我的追问,仿佛那根本就不值一提,他只是反复地告诫我有关蜀王的一切罪行,其实这些事情早已融入我的血液,根本就不用他来提醒。有时趁着阿妈熟睡,他会愣怔地凝视她的睡颜,继而抚摸着自己的脸,一边喃喃自语:“你不让我炼盅,说是会毁容,有一天还会被盅毒反噬,如今我已毁容,却不知何时才是死期,我总要等到你们都死了才能放心的死!”义父的声音不高,但却令人不寒而栗。 在我十岁的那年秋天,蜀幽王暴病而亡,死前一天,他派了无数兵士来到废殿抓走了阿妈,兵士们只说阿妈最大的荣光即将来临了,那一瞬,阿妈好像恢复了清醒,她轻轻点头,说:“我到地下去和他算算这笔帐。” 临走时,阿妈回头看看我,没有说话,眼神却深入骨髓,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解脱,我猜那也是我死前我的哥哥在我眼中看到的神情。 冬天再次来临,我已经长得很高,瘦得皮包骨头,却很强壮,一株野草也能在巨岩的罅隙间生存,真是奇迹。然后,有一天,滴水成冰,我在废殿的廊檐下见到了他,我的义父反复向我提及的新蜀王,卫无殇! 义父说:“恒儿,他是太阳,你是阴沟里的野鼠,但在彝山苗疆,你也是王!” 我不想当王,从来就没想过,在看到无殇的那一瞬间,在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刻,我只想能永远守在他的身边,他比我略高,微微俯身看着我,星眸湛亮,像看着一个人,而不是一只老鼠,他蓦地笑了,笑容一下子照亮了阴霾的天色。 “你便是无殇哥哥吗?真的亮得像太阳呢!”我仰头望着他,小心地伸手捞住他银红色的斗篷衣襟贴在脸上,——唔,真暖和! 这时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竟俯身抱起我将我裹进缎尼斗篷,“你是弟弟——卫恒?”他问,声音明净。 我拼命点头,生平第一次想哭,身不由己地探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叫我阿恒。” “阿恒,随我回宫吧。”无殇柔声问着,像对待一个稚弱的孩童,而我为艰辛所迫,早已长成丛林中的一头猛兽。 “哥哥,我就叫你阿锦吧,只有阿锦才配住在这锦宫之中呢。”我着迷地说着,却不知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锦宫中并无阿锦。 爱上一个人很难吗?也许吧。有许多人相处了十年,还如陌生人一般;我和无殇,只相视了一眼,就已彼此深爱,这是来自灵魂的一种渴念,一种最深切的吸引和向往,好像被天神下了盅,已毒如骨髓,还不自知,也无法自解。 四年后的一个春日,在锦瀑边,无殇第一次想杀了我,或是说想杀死他对我的爱恋,对,他爱我,就如我爱他一般,但他不肯承认,更无法正视,他是大蜀的太阳王,医术高超,政清仁和,万民敬仰,他是大蜀的表率,不是我的禁脔,我从未指望能够独享他的爱宠,但我也无法容忍他如此蔑视我们之间神秘的感觉。这是禁恋,我知道,也是我唯一能给予他的珍宝,我自幼贫贱,身无长物,即使现在锦衣绣袍,也全都是仰仗哥哥的爱护,我能付出的只有我的心,还有,我的誓言,在和无殇回宫的那一夜,被他揽着同榻而眠,黑暗中,我曾发誓,要守护他一生一世! 盛夏来临,哥哥无殇还是启程去南楚临州迎娶了南楚的一位郡主明真颜,从那一刻起,锦宫就已变为我的坟墓,我尽量流连在外,以各种公事私事为借口,有时就在锦山边的宫墙上呆坐一夜,喝上几坛桂花酿,却越喝越清醒,启明星就在天边,昭昭遥遥,也许就是我阿妈在天上注视着我的双眼。 在我借酒消愁之时,我的义父,彝王噬骨仙常常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默默注视,偶尔回眸,我总能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恍惚的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笑竟如此残忍,带着一丝满足,好像一只恶兽盯着他的猎物。 七月中的一天,我又借故跑到澧县,那里有一氏族豪门侵占了蜀王陵园,去了我才知道原来那竟是无殇的外祖陈氏,是大蜀数一数二的豪族,至今仍以无殇年少而把持着朝政不放,我连陈家府门也没有进去就剪羽而归,正憋闷烦恶,就收到义父的急招。 夜已深沉,锦宫的角楼上,我俯瞰着在蒸腾的暑气中扭曲变形的宫殿,耳边听到义父沙哑的嗓音:“恒儿,成败就在今夜了。” 我心中一紧,立刻冲起不详的预感:“可是,义父,我……”我的喉咙里像着了火,我知道义父的仇恨已经快要将他烧熔。 “别叫我义父,我原本就是你的生身之父!”义父高瘦的身影剧烈颤抖着,这时,我奇异地在月光下看到一只大鸟儿的剪影,不知为何我竟踏前半步,挡住了它绮丽的倒影,耳边继续传来义父愤恨的声音:“记住了,恒儿,你是苗彝之王,你阿妈是苗王之女,而我是彝山之王,此时,蜀王的位子就近在眼前,我都安排好了,你只要走过去,坐下,这大蜀就是你的了。”他声音嘶嘶啦啦如毒蛇吐信。 “可我只要无殇,他才是蜀王。”我从未想过要取代无殇,我对政事一窍不通,更无法忍受那些世家大族子弟轻蔑的目光。 “呵呵呵……”黑暗中,义父忽地爆发出啾啾笑声,我瞄到大鸟儿的倒影微微抖动,它一定是被吓住了。 “——着呀!你只有当了蜀王才能永远拥有无殇!” 我想堵住耳朵,但双手又如何能抵挡仇恨和狂想,义父的声音无孔不入,“卫无殇前些天娶了南楚的郡主,他们万般恩爱,你……都看得一清二楚吧?你……心如刀割吧?很快他就会忘了你,夏人(汉人)都是这么没心肝!” 我腾地转过身,面向穹宇宫阙,面向寂寂广寒,我从未想过能独占无殇,但,人心叵测,就像我的父王,也许有一天无殇也会将我扔进废殿,任我自生自灭。 义父站在暗影中,他的声音也沾染了夜的黑暗,笼罩着我,须臾不肯放松,“他如今还当你是兄弟,呵呵呵……,以后连这点可怜他也不会再施舍,那个南楚女人会教会他仇恨,你再也不能与他把臂同游,你再也不能进出他的寝殿,他会把你逐出锦宫,他……” “别说了——”我倏地扭头,盯着黑暗的角落,那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怎么?你怕了?你在夏人中活了十四年也变得像他们一样软弱了吗?你阿妈至死都还是一个苗女,你呢?你难道真成了夏人的细伢子?呵呵呵……那你也不配肖想卫无殇,他可是太阳王,你呢,当了十年的阴沟老鼠!” ——啊!这话就像一枚钢弩直刺我的前胸!我唰地扯下外袍,可也无法缓解心中的剧痛。 “你想要,就去抢!不然就会被丢弃!卫无殇的爹蜀幽王当年是怎么对待你阿妈的?又是怎么对待你阿公和我的?”黑暗中义父沙哑的声音如附骨之蛆,紧紧纠缠着我,“当年他假意向苗王示好,骗取了你阿公的信任,将独生女儿送入锦宫,结果……”阴暗处传出了呼呼的喘息之声,仿佛一个濒临窒息的垂危之人,“结果他对西娅始乱终弃,又将前去探望西娅的苗王刺杀,并嫁祸于我,使苗彝纷争不断,川西南从此陷入混乱,最后在他临死之际竟然……竟然命你阿妈陪葬……活人陪葬!恒儿,如今,是你报仇雪恨之时了,为你阿妈,为你阿公,也为了我,更是为了你自己!” 我的心跳随着他的声音渐渐凝固,那些个年年岁岁已雕凿进我的灵魂,阿妈临走前解脱的目光不断地在我眼前闪现,我已长大,可阿妈,和那个父王,都没有见到。我一步步走入暗算,却无法自救,我的全部人生就是一个暗算,早在我出生前就已埋下了祸根。 “恒儿,你快去他的寝殿吧。”恍惚间,义父粘腻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唰地转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枯败的嘴唇开阖着,“我已经替你给卫无殇下了药,就是恒春,我为你们特制的春药,你若不去救他,他就只能人尽可夫了,哈哈哈……,而这锦宫之中,除了你就只剩太监了,哈哈哈……卫无殇只能去宫外找野男人解渴……哈哈哈……” “啊——”我狂喊着骤然飞身而起扑下角楼,心底里早已燃起熊熊大火,将我煅烧为魔,义父在江湖上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名‘噬骨仙’,他是真正的盅王,以身炼盅,在苗疆彝山再无人能出其右!无殇若是着了他的道,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在我的身后有一只大鸟儿在天空中遥遥飞翔,月光下,它的翅膀闪烁着锦光,但我早已顾不上,只一路疾奔,烈焰似的烧向无殇的寝宫。 寝宫中,灯火煌煌,被灯烛照得明晃晃的广榻上,那榻上……躺着一个半裸的人儿,正如蛇儿般缓缓地扭摆着身体,嘴里溢出情热难耐的呻吟,那低婉迷乱的吟叫令我情难自禁,灵魂深处埋藏的情焰好像熔岩,喷薄而出……! ——不知已有多少个夜晚,我曾梦到这一景象。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暗算之二 面对广榻上被恒春迷醉的无殇,我只觉窒息,心中的火焰倏地烧向四肢百骸,仿佛此时身中情药的不是哥哥而是我,这烈药早在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就已注入灵魂。 我慢慢扯下身上仅余的内袍,无殇辗转间骤然看到立于榻前的我,不禁猛地怔住,水雾迷蒙的星眸中微光闪烁,他眼中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极之复杂,——羞愤、怨恨、痛楚、恐惧、惊疑、希冀、渴望、全都搅成一个绝望的漩涡向我狂卷而来,瞬间就将我吞没了。 我在他眼神的风暴中挣扎,视线却依然牢牢地交织在他的身上,他身上的雪绫内袍已被汗水浸湿,襟口大敞,露出颀长的颈项,晶莹的汗滴正顺着那魅惑的曲线蜿蜒而下,滑过微凸的喉结,秀致的锁骨,明润的胸膛,渐渐隐入薄透的绫绢,绫绢内两点绯艳若隐若现,引人采撷,令人渴念。 “阿恒……你……你出去……”榻上半裸的身影急喘着说,听在我的耳中却更像是引诱,那是被药物沁润的灵魂无助的自救,无殇努力地爬向榻里侧,像是要将自己隐藏起来,他修长白皙的双腿……还有……我的视线向上扫去……喉头滚动艰难地吞咽着……我……我看到他鼓实的翘臀……期间隐隐然似有玉柱挺立。 我深吸口气,猛地扑上广榻,将那修长的身影压在身下,随即便满足地低哼起来,那是压抑已久终于得偿心愿的爆发。 “阿恒你……唔……嗯……”那个任人宰割的人儿转过头来,煌煌烛光一下子映上他的脸庞,——啊!他风华无双的脸上神情迷茫,刚才显露出的倔强已被药物消弭殆尽了,我知道若再拖延下去恒春对他身体的损伤将更难补偿。 就在他心神迷乱之际,我倏地俯身扯开他的内袍,将他修长的双腿抬起折向胸前,埋头在他胸前啃噬着无殇胸前的绯色双樱,无殇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头颈后仰,拉出一道流丽的弧线。 “哥哥……让我疼你……嗯嗯……”我闷声低喊,喊声里浓缩了无尽的痴狂,双手抓着那弹性十足的臀瓣,腰腹前纵猛地冲了进去,这是我的第一次,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别的男人或是女人。我完全不懂如何取悦我的爱人,只全凭本能迅猛地挺动驰骋,妄想将自己埋入他的灵魂。 洞开的殿窗外遍植桂花树,那馥郁芬芳的花香随风潜入,令人沉醉,在未来的许多许多年里,在每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当我回想起与哥哥唯一的一次交合,鼻端总是氤氲着浓郁的桂花香。 我像所有热恋中的少年,笨拙而狂烈地表达着我的爱意,我不知道哥哥是否体会到了,我的耳畔充盈着哥哥一声高过一声的吟叫,他的身体痉挛着,随着我在他体内猛力冲刺进攻而摇摆着腰臀,我猜他一定也很兴奋,因为他的双手死死地扣住我的肩膀,将我拉向他的胸膛,他的双眼失神地望着云绣帐顶,嘴里发出急促低靡的吟喘。 “哥……哥哥……我要守着你……护你终生平安……啊……”我狂吼着许下诺言,随之攀升到狂喜的云端,在那一瞬,我不知道我并无机会实现这个誓言。 就在这同一瞬间,珠帘纷动,珠光纷乱,我微侧眸,看到帘开处,站着我的王嫂,南楚郡主明真颜,她不敢置信地瞪视着我和无殇,我们躺在广榻上彼此纠缠紧拥。 我咬紧牙关,示威般猛力抽挺将自己深深地埋入无殇的肠穴深处,随即身体就猛烈震颤起来;无殇半抬起头,越过我的肩膀看向珠帘,迷蒙的双眸蓦地瞪大,如同看到天崩地裂。我也于此时在他体内猛地爆发了,无殇惊怖的眸光里一下子闪现出狂乱的神色,他失控地尖叫着喷射而出,就释放在明真颜的眼前。 “啊——”明真颜的惊叫和我们的急喘哼鸣混合在一起,就像一只利箭疾飞入欲海狂澜之中!我年少气盛,并不理解这对无殇意味着什么,我只是凭着热恋的本能,本能地向我的情敌炫耀我的权威。 无殇却于释放的瞬间猛地闭上双眼,仿佛耻辱痛楚和绝望已令他眼盲,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我一直冥思苦想,想知道无殇是否真的爱过我,是否真的知道我在救他? 在我死前的那一刻,站在南楚永建的高崖上,我忽然明白了,无殇从未真的爱过我,他甚至从不真的认识我,对他来说,我最好永远都是废殿檐下的那个褴褛幼童,可以被他疼怜,被他施舍。 我猜,他宁可我杀了他,也不愿意我碰他!我是从降生那一刻就被诅咒的妖魔,浑身流淌着肮脏的血液,和我的阿妈,阿公,和我的族人一样,我们应该永世躲在深山中,无殇试图教化我,而我,终于辜负了他。 我占有了他,以我肮脏的血液玷污了他,这对他来说可能是比死还要可怕的奇耻大辱。而我当年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心里满满地装着憧憬和感恩,以为从此后,我终于可以在哥哥的心中保有一个角落,我从没真正拥有过什么,一个角落,就一个角落,已经足够。 “哥……哥哥……我暂时帮你解了恒春……但这毒很凶险……我要想办法寻找解药……”我依依不舍地从他体内抽身而出,那紧致柔嫩的蜜穴令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快慰。 无殇将头埋在枕上,他没有回答我,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我全不在意,只心满意足地搂着他。 就在这时,殿外骤然亮起火光,那绝不是一般宫侍巡夜的灯光,渐渐的,似海潮般,从外宫到内禁传来一片人声喧嚷,我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想起义父所说的话。 “这都是你安排的吧?你一直就在筹划这一天吧?”无殇倏地抬起头,我的心肺一下子被无形的巨掌捏住,因为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仇恨! “哥——”我低吼,我有限的夏语令我一时语塞,心中掀起狂澜,我却无言以对,——他可以不爱我,但却不能误解我。 我当时的这个想法特别可笑,要到几年后,我才明白,人与人相处的常态是彼此误解,而不是彼此相爱。 就在我急怒攻心之时,箭矢的森森寒光透窗而入,密密匝匝,狠厉地划开了窒闷的夏夜。 “无殇邪魍,太阳陨落,恒王担纲……”忽然,窗外浓黑的夜色里传来一道嘶声大喊,——啊!听到这绵密不断,如海啸般的声音一直传向远方,我惊骇地腾身而起,义父……他……他竟练成了迷声大法!怪不得他说成败就在今夜了。 无殇邪魍……太阳陨落……恒王担纲……无殇邪魍……太阳陨落……恒王担纲……,这呼声如风中的种子传播到锦州城的大街小巷,不断有新的呼声加入应和。 无殇躺在榻上瞪视着我,双目中烧出冰冷的火焰,好像我是一条忘恩负义的毒蛇。我浑身震颤,顾不上解释,抓起榻角的锦袍裹在身上跃出寝殿,寒光烁烁的箭矢唰地抬起对准了我。 “请拥恒王……恒王升座为王……”站立于殿顶之人再次高喊,喊声里带着点奇怪的震颤,我浑身一激灵,义父这摄心巫术竟已臻炉火纯青。 殿下环立的兵牟一听此言,立刻便如牵线木偶般哗地放下手中刀箭,齐刷刷地扑跪于地,“恒王升座……拜见大王……恒王升座……拜见大王……” 成千上万的人梦游似的齐声高呼,我惊怔得不知所措,差点扭头逃回寝殿,我只在最近三个月开始上朝,也一直站于无人关注的角落,偶尔有大臣瞟眼见了我,都会露出古怪的神色。 而此时,我却必须做出抉择,我知道这些集体精神错乱的兵士们随时都会冲入寝殿将无殇剁成肉酱,而我也会陪葬而亡。 “恒王升座……拜见大王……恒王升座……拜见大王……”呼声不断,飓风似的越来越紧迫,我咬住下唇,一步步走下玉阶,一步步走入命运的埋伏。兵士们蜂拥而上,脸上露出狂热迷乱的光芒,刀枪横立着‘护卫’我来到外宫锦泰殿,升座为王。 我不知道在我走后寝殿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孤身一人,突逢巨变,已经心力交瘁了,等我从锦泰殿回到内宫,发现无殇已经不在他的内寝之中了。 “恒儿,你莫急,我让宫侍们给他换了一个寝殿,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内寝了。”义父隐身在殿堂深处,黑暗中,他的声音显得异常柔和。我霍地转过身,“义父,我并不想为王,我也没有这种威望,一时的摄心巫术也无法维持朝政运行,长此以往,大蜀将亡!” “亡就亡吧,反正这是夏人卫氏的王朝,亡了,你就跟着我回苗疆。”义父的声音里突地掺入了一丝热切,仿佛已经等不及要看到大蜀亡国的那一天了。 “那怎么对得起无殇?”我嘶声大喊,我升座为王的一个时辰里都在苦苦思索如何能将蜀王之位交还给无殇。 “呵呵呵……你早就对不起他了……一件事还是两件事又有什么分别……”义父大笑出声。 “可我是……是迫不得已……”我只觉肝胆俱裂,别管是为他解毒还是被迫为王,这都已成事实,这都令我百口莫辩。 “——迫不得已?呵呵呵,你以为他会相信?你以为天下人会相信?我看卫无殇宁可你一剑刺死他也不愿意要你这‘迫不得已’!”义父说着就卷出门前。 我呆怔地站在空阔的大殿中,广榻上还残留着我们欢好过的痕迹,我不置信地拼命摇头,——难道此事已成定局,当真没有转寰余地了吗? 此时天已将明,我飞奔出寝殿,在内宫中搜寻,希望能够找到无殇,向他解释所发生的一切,他一直很疼我,他也很聪明,应该能够看出此事的端倪。但内宫中弥漫着浓重的雾气,我竟一时无法分辨方向,就在我裹足不前时,无殇已离我而去了。 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并非普通的夜雾,而是某位名号‘坤忘神君’的仙人布下的结界,他在结界中以交合为法替无殇彻底解了恒春之毒,并将他带离锦宫。 等大雾散去,我竟发现自己又站在角楼上了,义父就在我的身旁,手指城门的方向,高大的城楼上隐约挂着一具尸身,在晨风中晃动,“恒儿,我说得不错吧,卫无殇宁可丢下王妃潜逃也不会苟活在这锦宫之中,那我们不如就干脆让他消亡吧,你看,那人像不像卫无殇?” 我凝目看去,虽然知道那具尸身并非无殇,可还是觉得心如刀绞,“义父,我想回苗疆,你恨蜀幽王,你恨卫氏,那就由你来管理大蜀吧。” 我转身就走却被义父猛地扯住胳膊,“恒儿,也许有一天卫无殇还会回来,若是你能将大蜀管理得妥妥贴贴,说不定他还能够原谅你,说不定他还会感激你。” 这大概是世上最能打动我的话,虽然,我明知这是谎言,但在彷徨忧惧之时,谎言也被当作金玉良言。 “璟璃郡主呢?她在哪里?”我一下子想起我还有个姐姐,虽然她从未正眼看过我。 “她已连夜乘船逃出锦宫了,我猜她是投奔南楚去了。”义父不以为然地说着,我咬咬牙,忽地想起另一个女子,“那……那明真颜呢?无殇没有带她一起走?” 义父摇摇头,又嗬嗬地怪笑起来,嘲讽不已地说着:“这就是夏人,无情无义。他不爱你,他也不爱那女人。” 我听了这话却觉得万分惊诧,——哥哥离我而去似乎早在我预料之中,虽然痛彻心肺,却如逝水,无法追回。可我却不相信他竟将明真颜丢弃在锦宫之中任人宰割。 “义父,不要伤害那女人,也许无殇走得急,没有顾上她,说不定过些日子哥哥会回来接她,那我们就还有相见之日。”我天真地说着,根本没有发现噬骨仙脸上阴霾的笑容。 我当年十四岁,有十年时间生活在人烟罕至的废殿中,我从不知这种想法是多么可笑可悲。 两个月,我跑遍了大蜀和南楚,甚至追到大夏的陪都夏阳,我没有找到无殇,等我回到锦州,也没能盼到哥哥来接明真颜,却等到了最意外的消息。 “恒儿,那个女人怀孕了。”义父面无表情地说着。 “什么?哥哥要有孩儿了?”我惊叫,踉跄着腾腾倒退。 “那孩子不是卫无殇的。”义父的声音更加冰寒。 “什么——?”我觉得头晕目眩,根本无法理解这话中的含义。 “明真颜肚里所怀的是南楚王太子明涧意的孽种!” “啊——?”我不敢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听到我的质疑,义父骤然趋近,逼视着我的双眼,“有什么不可能?夏人宫闱之中一向波诡云秘,南楚一直对大蜀心怀叵测,这不正是一箭双雕的好戏,一边把王太子的暗种埋在锦宫中,一边和大蜀郡主结下姻亲,可惜宫变坏了他们的好事,那明涧意若真对璟璃郡主情深意切,又怎么会将她逐出南楚水域?可见这一切都是楚王的安排。” “可有证据?”我急问。 “真颜郡主的两位贴身侍女和那位老宫侍都已招认。” 我不信,我从不知人心可以如此险恶,但我从小的遭遇又使我不得不信,我飞奔至明真颜的寝殿,宫门外禁卫林立,这还是我自宫变那晚后第一次来见明真颜,她就如一尊玉雕,毫无生气地跪坐在佛龛前。我一时恍惚,不知她和佛龛上的泥塑有何区别。 她没有回头,但却奇异地知道是我,只轻声说:“孩子是无殇的,你若同我一般爱无殇,就让我生下孩子,并善待他。” “我认得无殇的眼睛。”我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转身而去了。 之后的日子,我忙于对付混乱的朝政,氏族豪门对我群起而攻之,不仅质疑我的王位,还暗中筹备军马兵牟以图谋乱,整个锦州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十二月,我抄没了巴州的一个世家,二月下旬,我又抄缴了禹州的两个氏族大姓,他们虽然不是谋乱的祸首,但却足以震慑人心。我刚回到宫中,就听说明真颜已诞下一个男孩儿。 “母子可平安?”我问。 “孩子活了,明真颜已死。”义父的声音毫无温度。 “什么?”我惊叫,觉得天旋地转,我一直盼着无殇能回来探望他的妻儿,如今明真颜已死,无殇大概要将这笔帐算在我头上了,“怎么死的?” “死于碧血蛭毒。” “你……你竟炼成了碧血蛭盅?”我不敢置信地叫着,瞪着噬骨仙如瞪视着鬼魅。 “是,我是盅王,当之无愧!”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残酷的笑,这是一个对自己也同样残酷的人才有的笑容,碧血蛭盅终有一天会令他反噬而亡,“不过,到了那一天,你们也都死了。”他笑得更加畅快,好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你知道卫无殇为何一直没来探访明真颜吗?” 我被他诡异的笑容和话语震慑住,一时不能答话,就听他嘶嘶地吸着气,沙哑的声音继而响起,充溢着整个大殿:“因为早在宫变的那天晚上,我就假扮成你带卫无殇去看了‘明真颜’的尸体,我代你向他承认杀害了明真颜,呵呵呵……,你简直无法想象卫无殇当时的模样……呵呵呵……” 噬骨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地觎视着我,我的胸腔里灌满了碎冰,一步步地向他逼近,话音从齿缝间蹦出:“你,你不是我的生父,对吧?我的生父是蜀幽王,你将我作为药引,毒害了整个卫氏家族,对吧?” “没想到经过这大半年的折腾,你倒是变得聪明了。我是让整个卫氏家族,整个大蜀毒害你!你知道什么是复仇吗?复仇就是要让你的仇人成为全朝野的仇人,成为他自己所有亲属的仇人,到了那一天,根本就不用你动手,自然有无数人替你除掉他。” 噬骨仙说得得意洋洋,怪异地盼望有人分享他的感想,可悲可叹的是,我不是他的徒弟而是他的仇人。 “你知道被自己的亲人,被自己的爱人痛恨是什么滋味吗?”噬骨仙的笑声里忽然夹杂了呜咽,却像夜枭尖叫一般刺耳,“你将比我还幸运。你会知道被自己的亲人绞杀是什么滋味。” 如果我真像他说得那样变得聪明了,我当时就该横剑自刎,但我倔强而狂野,从不信邪,于是就一次次落入暗算的陷阱。 “你一直随我炼盅,血精独特,倒是可以帮那孩子延缓碧血蛭毒发作,但母盅在我身上,你永远无法获得。”噬骨仙的脸上忽地露出一丝粘腻的谑笑,“在他成人前,每月十五夜喂他一勺你的血,在他成年后,你们就可快活逍遥了……呵呵呵……到了那时只有你的阳精能救他一命……不过……” 噬骨仙振袖而起,如锦蝠般冲出大殿,声音远远地传来:“不过,就怕明涧意不会饶了你!也许他真是卫无殇的孩子,你到底救还是不救?” 我疯了般跑到明真颜的寝殿,见只有那个老奴守在摇篮边,他呜呜啊啊地说不出话,我一下子明白他已被毒哑,这样也好,他说不出便可免一死。八年后,终于,他还是死在了我手上,当利刃向我飞来时,我已挥出长剑将他钉死在桂树旁。 襁褓中的婴儿长得与明真颜一模一样,我看不出任何无殇相貌的痕迹,明真颜笃定的话和这活生生的孩子同时撞击着我的大脑。如果这孩子不是无殇之子,他若是知道了南楚王如此行径,恐怕将奋不顾身去复仇。 既然楚王如此阴险,那就别怪我不仁了,南楚在无殇身边布下暗庄,我就要叫他们明氏的后裔为我所用。 “下诏,为此子赐名元嘉,别号鸾生,择日册立为大蜀世子。”我的声音冷如坚冰。 小元将生活在东宫,有哑巴老奴侍奉,锦衣玉食,我还会传授给他武功及一切生活的技能,我将以自己的血精救他一命,但我无法爱他,我的心里好像只剩下仇恨这一种感情,我憎恨他,就像憎恨我自己。 小元他,他是噬骨仙植入我体内的盅毒,终有一天会要了我的命,我对此深信不疑,并隐隐期待。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是死亡。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偷袭 “没想到你这锦囊还是个百宝囊?”衡锦从船板上拿起那个淡青色的小袋子,并未打开,只前后端详着,“谁给你缝的?针脚这么粗!你家娘子的针线可不行,而且,这么旧,像是用了十几年了。” 衡锦小心翼翼地将锦囊递给卫无殇,从他手中抱过天宝,揽在膝上,“你穿戴得挺讲究,却用个这么旧的袖囊。”衡锦难得地嘀咕了一句,抬眸看去,不禁愣住,只见对面跪坐的卫无殇目光呆滞,定定地望着自己,手中紧紧地攥着那个锦囊,似要将他捏碎一般。 卫无殇凝望着衡锦,看着他颠动膝盖哄天宝入睡,看着他小心地将熟睡的天宝放进船篷,耳边却嗡嗡嗡地回响着两个孩子的对话: ——“阿恒,这是什么?” “哥,这是我给你缝的袖囊,针脚很粗,哥你别嫌弃。” “阿恒,你还会做针线呀?” “……” “阿恒……” “我和阿妈自己缝补衣衫,阿妈死后,我自己缝,不然,就要光屁股了。” “……” “哥,你把那些行医用的零碎小东西都放进这个袖囊吧,日日随身带着。” “好,用的时候就会想起阿恒。” 卫无殇还在冥思苦想,不料衡锦蓦地欺身上前,抬手扣住他的下颌,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无殇颌下细润的肌肤,鼻翼贴着无殇的额角轻蹭,“嗯,确实是绝色……” 卫无殇一动不动,任他的嘴唇滑下脸颊,贴上唇角,“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衡锦并不急于亲吻,只以唇瓣点触着无殇优美的唇角,手指却倏地急拍向卫无殇右肩上的穴道,衡锦以为得手,却万没料到卫无殇的手掌也已按上了他的肩膀,一阵酸麻袭来,四肢渐渐无力,衡锦和无殇同时栽倒在船板上, “我还是晚了一步,我以为能后发而先至!”无殇懊恼地低吼。 “你怎么知道我的穴道位置?”衡锦难以置信地扭头瞪视着无殇。 “天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穴道错位而置。”卫无殇自从一年多前偷袭卫恒失败,就暗自琢磨他错置的穴道,当时无殇并未料到卫恒依然在世,此时却派上了用场,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你……你眼光够毒,竟然能看出我的穴道与常人有异。”衡锦此时才发现自己麻痹大意太轻敌,可为时已晚,“此时就是一个稚龄小童也能将咱俩斩杀。” “杀就杀吧,大不了和你死在一起。”卫无殇对此毫不介意,早在一年多前他就应该和阿恒同归于尽了。 “我可不想和你死在一起。”衡锦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半晌没有听到身边人的动静,不禁扭头望去,发现那花某双目紧闭,暗夜中,他的眼角似乎氤着水汽,“呃……”不知怎的,花某人眼角的那一点晶莹竟令衡锦心底战栗,他难得地放缓声音:“和你死在一起也……也挺好,如此绝色,黄泉路上好做伴。” 卫无殇浑身动弹不得,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疾跳不休,——这卫恒虽死而后生,性情却依然荒淫无稽!“你还是那么荒唐淫邪!”无殇忍无可忍,狠声怒斥。 衡锦看似粗野,实则心细如发,立刻抓住卫无殇话中的细节,扭头盯着他:“你认识我?” 卫无殇摇摇头,心痛如绞,“不……我不认识你……”在二十年前那个炎夏之夜,卫恒以恒春暗算于他并夺取王位,自那天起,他就不再认识卫恒了。 卫恒灿烂的琥珀瞳仁渐渐变得幽暗,“我也不认识你,我们彼此素不相识,你为何红口白牙诋毁我的人格?” “人格?你……你也有人格?”卫无殇近乎咬牙切齿。他想起自己那段不堪的往事,想起死于卫恒之手的王妃明真颜,想起被卫恒侵害的儿子鸾生,竟隐隐后悔刚才放过了卫恒。 “哈哈哈……好一位正人君子……”衡锦纵声大笑,惊得夜眠的水鸟扑噜噜拍打着翅膀群飞而起,“我一个市井布衣,贩夫走卒,原是谈不上什么人格的,搞不好还是一个杀人越货,奸杀淫虐之人,看来花先生竟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真是难得呀……哈哈哈……”衡锦谑笑不休,听起来却无一丝欢意。 “你……”卫无殇惊疑不定地望着衡锦,发现他的胸膛正急促起伏着,“你刚才不是仅凭我的名字就诟病蜀昭王吗?” “蜀……蜀昭王……”衡锦嘀咕着,拼命搜索着记忆,随即恍然道:“你是说卫无殇?”这个名字似乎对衡锦有股魔力,令他忍不住不吐不快,“卫无殇为人犹豫糊涂,误尽他自己及他人的终生而不自知,为何不能诟病他?” “啊——”卫无殇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如见鬼魅般盯视着衡锦,“你……你是这么看他的吗?他被人下药暗算谋夺了王位,他被人杀妻夺子追剿了近二十年,他……”卫无殇终于说不下去了。 “你是在暗示谁?是谁如此残害他?卫恒吗?你指的是卫恒吧……哈哈哈……”衡锦再次狂笑出声,“这就是我和萧公子说得百口莫辩了,别管是成王还是败寇,卫恒永远是百口莫辩的那个人!” “什么?你……你说什么?”卫无殇惊声问着,如果他不是被封住了穴道,此时他已跃身而起,揪住身边人的衣领了。 “——我说什么?我说的是卫恒根本就没有暗算卫无殇,他没有给卫无殇暗下恒春,他也并非自愿坐上那个王位!”衡锦奋力呼吸着,只觉脑中不断闪过灵光,只觉自己如被神怪附体,话语自然流畅地从口中说出,完全不可抑制, “当年卫恒年仅十四岁,他既要救护身受恒春之毒的哥哥,又要应付成千上万已被盅惑的兵士,如果当时他不登上王位,那些神智失控的兵士也会一拥而上将他和卫无殇剁成肉泥。真正糊涂的是卫无殇,他竟不顾卫恒的良苦用心,趁乱离开锦宫,并四处散布关于卫恒的谣言,将他说得比恶魔还恶毒!” “我……他没有……”卫无殇震惊不已,卫恒此时关于宫变的自述竟与自己的猜测相吻合,他不禁颤声低呵:“卫无殇若不逃离锦宫,势必被卫恒侮辱侵占。” “他不愿被卫恒侮辱侵占,他就甘愿与他人媾和了?”衡锦的双眸中腾起火焰,“须知那恒春之毒并无解药,每至月圆春毒必发,需以男子的阳精中和毒素,卫无殇能逃离大蜀并存活于世必然有其他男子为伴,真真枉费了卫恒对他的深情厚意!” “不……不是这样……他……他并无其他男伴……”卫无殇只觉肝胆欲裂,当年他能彻底解毒完全是仰仗了坤忘神君的救助,并非如卫恒所想是另结欢爱,卫无殇觉得此时自己才是百口莫辩,他深吸口气,“即使卫恒篡位另有隐情,那他毒杀卫无殇的王妃,霸占卫无殇的儿子总没冤枉他吧?” “哈哈哈……”衡锦听得此言简直笑得喘不过气,狂肆的笑声只停留在唇边,眼底却含着无限嘲讽,“这才是最最滑稽的一部分,卫无殇昏聩不察,竟娶了别人丢弃的女人为妃,竟将别人的儿子认为亲子!” “——什么?你说什么?”卫无殇嘶声怒吼,浩广无垠的夜空轰然砸落,将他碾为齑粉尘埃。 “我说的是:卫无殇的王妃明真颜是南楚王太子明涧意的情人,他们本来就是表兄妹,明涧意和他的父王都对大蜀心怀叵测,因此便将已和明涧意暗结珠胎的女人送到大蜀为妃,又转而同卫无殇的妹妹卫无暇签订婚约,明涧意打的好算盘呀,可惜那卫无殇一直被蒙在鼓里。即使如此,卫恒也并未杀死明真颜,你以为谁都能施用碧血蛭毒盅吗?” 衡锦瞪视着面无人色的卫无殇,咬牙切齿地说道:“他非但没有杀死明真颜,还允许她生下儿子,是她被噬骨仙下了碧血蛭毒!那孩子自胎里带了碧血蛭毒,随着年龄增长,毒性渐渐侵入骨髓,每至毒发,必疼痛难耐,他便自残以抗剧痛,是卫恒以其血液助他延缓毒发,至于他俩的关系……” 衡锦唇上漾起一丝谑笑:“这就是噬骨仙最得意之处了,小元成人后只能靠卫恒的阳精才能延缓毒发,卫恒若不与他交合,就只能任他毒发而亡,若与他交合,虽救了他一命,却招致南楚武王伐蜀,真是得不偿失,此时听你这一说,卫无殇竟也为此耿耿于怀了,真是贻笑大方!” 衡锦仰头看向墨黑无月的夜空,“这老天饶得了谁?卫恒难道就不是‘父债子偿’吗?蜀幽王因为怀疑他的身世而将他们母子逼入废殿,苟延残喘,最终令其娘亲活人殉葬;他的所谓的义父明里认他为亲子,暗中却视他为蜀幽王之子,以他为矛报复蜀幽王,他的义父假借他的名义发动了宫变,令卫恒与卫无殇永生为敌!” “噬骨仙……你是说噬骨仙……只有他能驾驭碧血蛭毒盅……”卫无殇此时已出离愤怒,出离震惊,他的意识游荡在一片认知的废墟之中,嘴巴开阖,下意识地说出心中的话语,“卫恒应该并非噬骨仙之子……他若真恨卫恒……为何不给他施用碧血蛭毒……而要如此处心积虑!” 衡锦哈地惨笑出声,声音可疑地震颤着,“你不觉得卫恒的整个生命历程就是一个毒盅吗?蚀心剜骨,永无解药!还有什么比被亲生父亲遗弃,被亲生哥哥唾骂,被世人诅咒更恶毒的盅毒?卫恒父债子偿,他又令小元痛恨南楚,呵呵呵……冤冤相报无了日,生活在复仇中的人,最终都是死路一条,就好象噬骨仙,死无葬身之地!” 衡锦最后话语中的怨毒如此深刻,竟令卫无殇猛地从天旋地转中惊醒,——看来噬骨仙是死于卫恒之手了!卫无殇不寒而栗地轻问:“你是谁?你又如何知道这些机密?” “我是卫恒的贴身锦卫,我是他的死士,自然知道这些因果。”衡锦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心中终于放下一块大石,——自己终于找到身世线索了,自己与卫恒原来是这种关系,卫恒此时已死,自己恐怕也无宁日,不然一年多前又是谁要至他于死地! “什么,你……你是他的死士?”这次轮到卫无殇惨然而笑,今晚听到的所有话语都不如这句话更凄惨,——在卫恒的内心中,他竟宁愿做一个死士也不愿作为他自己!一个人要如何压抑愤恨才能忘却他自己,要如何苦闷绝望才能灵魂出窍借他人之口为自己申辩!从始至终,并无一人为卫恒多置一词,并无一人为他多费一心。 “对,我是卫恒的锦卫,我叫衡锦。而你叫花无殇,想来肯定和卫无殇渊源颇深,咱俩说不定以前还认识,说不定是仇敌,……呵呵呵……你今天来此就是为了杀我吧?”衡锦抬眸望向夜空,在他丢失的过往中到底有多少仇怨。 “你,你叫衡锦,是……是因为你是卫恒的锦卫?”卫无殇失声惊问,心脏如被利刃刺穿,“你……你既然知道卫恒诸多机密,那他……他对卫无殇是……” 衡锦的眸光探入上苍无限的幽蓝,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令人沉溺,令人迷惑,“卫恒恨不得将卫无殇研皮挫骨吃下肚,恨不得为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如果这是爱,那卫恒到死都是爱卫无殇的。” 衡锦侧眸望向身边僵趟的人,轻似耳语地说道:“现在想想,卫恒除了一个娘,什么都没有,他爹不要他,他义父害他,他的兄姊视他为魔,他的情人要杀死他而后快,他有一个国,却没人认他为王,他杀人,别人杀他,他死了,世界清静,皆大欢喜!” 卫无殇拼命调息冲击被封的穴道,但气息紊乱,如四处奔窜的山洪,无法围堵也无法聚拢,卫无殇只觉身体被数股大力扑击撕扯,他强抑体内激窜的酸痛,狠狠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间蹦出:“关于真颜和明涧意之事,卫恒又是从何而知?” “我们从明真颜的寝宫中搜到她与明涧意的书信,她的贴身侍女也已供认不讳。”衡锦的声音极之冷肃。 “不可能,绝不可能,这都是陷害污蔑!书信可以伪造,侍女可以买通,卫恒怎能轻易相信?”卫无殇嘶声低吼,近乎控诉。 “呵呵呵……你还真是卫无殇的人呀,坏事发生在别人身上都是陷害污蔑,发生在卫恒身上就是理所当然,呵呵呵……卫恒天生就是恶魔吧……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个恶魔。”衡锦微眯双眼看向身侧激愤羞窘的男人,“明真颜是卫无殇的王妃,关卫恒何事?卫无殇当年为何孤身逃离锦宫,而不带走明真颜?” “他……他以为真颜已死……卫恒带着卫无殇去看了真颜的尸身……卫无殇以为……” “……卫无殇以为是卫恒杀了明真颜,对吧?当年,卫无殇为何要轻易相信?为何认定带他去的那人就是卫恒,那个尸身就是明真颜?卫无殇怎么就不质疑这是‘陷害污蔑’?” 衡锦一叠声地质问着,声音不高,异常平板,“呵呵……呵呵呵……此事真也好假也罢又有什么重要?卫无殇对卫恒无爱也就无信。那么,卫无殇若是真心爱那明真颜,就别在意她是否背叛,若是不爱,那就更不用在意了,可惜卫无殇是个糊涂人,可惜呀……呵呵呵……” 随着呵呵长笑,衡锦已爆身而起,跃然站在船板上,“你的认穴功夫还不到家呀,花兄,要不要我教教你?” 衡锦骤然伏低身子将卫无殇抓在手中,手指疾飞又连点他身上几处大穴,“嗯,这样就太平了,现在咱们来看看我身上的穴道。” 衡锦说着唇角忽地勾起一抹谑笑,眼瞳之色也不复晶亮,变得格外幽暗,他拉起卫无殇的手探入敞开的衣襟,“嗯……唔……你是想让我讲得详细些还是……简略些……” 卫无殇口不能言,浑身酸麻不能动弹半分,但他的肌肤仍有触感,无力的手掌被衡锦牢牢握在铁掌之中,指尖儿被迫描摹着衡锦精壮的身躯,卫无殇只觉丹田处突地窜起一股热流,那热流牵动着体内四处激窜的真气,立时便令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啊嗯……嗯……”炙热烧灼中,卫无殇忍无可忍终于哼叫出声。 “呵呵……你刚才不是说我荒淫无耻吗?我也不能白担了这骂名。”衡锦砰地丢下卫无殇的手臂,反掌扯开卫无殇身上的天青夏袍,那夏袍由羽纱裁制,极其轻薄,哪里经得起他凝力撕扯,转瞬,袍襟便似云片儿,软软地飘进暗夜中的河水,“啊……你已经有反应了……真敏感……很久没做过了吧……” 衡锦倏地压住无殇倒在船板上,小船摇荡起伏,水声泠泠咚咚,竟平添一丝暧昧,卫无殇双眼大睁,惊怔地迎视着逐渐逼近的那张脸,那张脸近乎完美,英俊得可怕。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魅惑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好像见了鬼。你还是闭上眼睛好好享受逍遥吧。”衡锦扯过一块衣襟碎片遮住无殇的双眼,“你的眼睛很美,眼神也很特别,这么挡住了真有点可惜,不过,你的嘴唇好像更诱人……嗯……” 衡锦俯身倏地咬住无殇的唇瓣,并未进犯也未吸吮,只伸舌试探性地舔触,仿佛一个生疏的少年,“唔……感觉不错……要知道我干他们时从不亲嘴……”衡锦喃喃自语,舌尖仍在无殇的唇瓣上小心的游弋。 卫无殇头晕目眩,透过天青的羽纱,他只能看到朦胧的人影,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身上覆盖的身躯,炙热而沉重,似乎要将他压入地狱,而他……竟甘愿与其同往。 听着卫恒的絮语,永建山崖上与卫恒的永别之吻忽地侵入无殇的大脑,像一只带火的利箭,刺进他的灵髓,无殇不禁张开嘴,舌头轻滑,勾住卫恒的唇舌吸吮起来,他的动作显得相当生硬。衡锦浑身一颤,似乎没有料到无殇会主动出击,呼吸不禁更加急促,“唔唔……我喜欢你舌头的滋味儿……” 嘴上说着喜欢,衡锦却并不恋战,唇齿一松竟放开了无殇的唇舌,无殇心里猛地一空,风声水声夏虫声汹涌而入,也填不满心中无底的空洞。 衡锦的大手在无殇的身上游走按揉,不放过任何一个敏感之处,一次次地将无殇丹田处的火种引向四肢百骸,四肢百骸中乱窜的真气被这火种点燃,刺激得无殇万难忍受,他头颈辗转抵御着海涛般狂卷而来的欲望。 无殇口不能言,眼不能见,失语的压抑与黑暗更加大了肌体的敏感。衡锦的手掌已越过界限将他完全掌握,只稍稍撩拨挑逗,无殇已忍无可忍,全身的感知哗地集中在双腿间的那一点,全身的血液却汩汩然急冲上头顶。 衡锦灵动有力的手指好似具有魔力,轻拢慢捻,亵玩着无殇,将无殇不断地推向极乐之巅,与此同时,衡锦的脑中却嗡嗡嗡地旋起巨响,掌中那硬挺热胀之物竟变得像烧红的铁块一般。 无殇死死地咬紧牙关,忍住已到嘴边的呻吟,他拼命喘息着,在欲渴焦灼间跌宕,但他久未行欢的身体又哪里经得起这般诱惑,“唔……嗯嗯……”无殇终于破功,口中溢出一声紧似一声的低哼,眼角浮起一层泪膜,好像……好像立时便要冲上狂喜的巅峰。 却不料就在这时,衡锦突然松开他,猛地撤身而去,疾风吹开了蒙在无殇脸上的衣片, 无殇瞪大双眼,见衡锦临舷而站,衣袂翻飞,“所谓食色性也,你也不见得就是个无欲之人吧,以后品评别人前请口下积德!”衡锦的声音冷肃平淡,再无一丝情挑情热。卫无殇一下子从欢愉的云峰上直跌而下,重重地砸入尘埃。 “花兄,后会无期!”衡锦说着就钻入船篷,抱起睡熟的天宝,拿上简单的行囊,想了想又带上那坛桂花酿,“这坛酒,谢谢了!”衡锦脚下轻点,身体便如离弦的箭直飞上河岸,几个纵跃就消失于夜阑间。 卫无殇身体半裸,独自躺在摇荡的河舟上,躺在微凉的夜风里,躺在他耻辱与绝望的狂想中,他的身体瑟瑟颤抖,双眼干涸,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 夜风细细星辉灿灿,婆娑的树影笼着一层若银若雪的白雾映上窗棂,更衬得窗内一派温馨祥和,青玉碧桃香炉中渺渺腾起一线暗香,在殿室内潜潜漫涌。 “你不是从不薰香的吗?怎么我才离开几天就用上香了?”明霄趴在缎枕上,睡意迷蒙,一边轻声咕哝,“不过这味道挺好,清透安神,嗄……”明霄打了个哈欠,浓睫半阖。 “阿鸾,你今儿受惊了,这玉梨香是专门点来给你压惊的。”景生殷勤地说着,双眼望向身旁的那一长排大迎枕,那枕头摆放得极其规整,恰恰将龙榻从中一分为二,“咳咳……阿鸾……大热天时……榻上摆着这么多大枕头……咳咳……” “这些枕头挺好的,靠上去很舒服,以后都这么摆了,明儿我就吩咐下去。”明霄翻个身,背朝景生,身上的素锦寝袍裹得紧紧的。 ——呃!景生差点被他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噎死,半天喘不上气儿,“靠着枕头舒服?这儿现成放着个大活人,阿鸾,你不如就靠着我吧?”景生充满希望地问着,“而且,还没立秋,你就换上素锦了,也不嫌热,还是烟纱好。” 明霄双臂环抱,也不回身儿,“枕头是死物儿,可比活人好,明天就叫他们把烟纱寝袍都收到库房里去,再也不穿了。” 景生无奈,又不敢冒然跨过警戒线,那么美好的人儿就躺在他眼前,却看得见摸不到,真真想煞人哉!景生叹口气,隔枕相躺总比隔桥相望强呀。 今天黄昏时分,景生正在撰写《西南防务方略》,忽然接到急报,得知鱼儿和阿鸾遇险,他顾不上召集禁卫,只带着愁眉苦脸,驰马奔向莲苑,到了莲苑才知道卫无殇和唐怡已去寻找阿鸾,景生在岸边找了一艘河船直追而去,才划进涞河就迎面遇到回航的舫船,惊魂甫定,阿鸾终于体会到那晚景生担心他的焦虑心情,竟然回心转意答应搬回咸安殿,景生当时就乐蒙了,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吧。 可到了晚上就寝时,景生又蒙了,这次不是乐的,是窘的,就见龙榻上摆着一长列大迎枕,威风凛凛,愣是把个旖旎万分的所在变成了战壕。 “阿鸾,你今天惊累交加,又一直穿着湿衣,恐怕湿气侵骨,我……帮你按摩一下?”景生试探着问。 话音还没落地,刚才还倦意浓浓的人儿倏地回过身,一双杏眸警觉地盯着景生,就像看一个强盗,“就……就是你那个什么马杀鸡吧?”明霄说得怪模怪样,景生听得哈哈直乐,“对对,就是那个马杀鸡,怎么样,让我杀一下?” “算了吧……”明霄频频摇头,“你有那力气还是过几个月到东林苑里杀野兽吧。” 景生微微蹙眉,面色一下子变得郑重:“阿鸾,今年是明华朝开国后的第一次秋狩,我希望你我都能到场。” 明霄眸光一闪,直望进景生的眼眸深处,“景生,西南未定,此时秋狩是否妥当?” 景生迎视着明霄晶亮的眸光,“秋狩除了练兵,防止军务废弛,还能借此加强与北方各族的联络,我总觉得北朔是个隐患,西南地处内陆,闹起来虽然麻烦,但还有回旋争取的余地,北方地域辽阔,真要有事,必是大战,对刚刚起步的明华打击太大。” 明霄点点头,“我自然明白西南与北方的区别,不过,我已经通知父王要回去为他祝寿了,而且,我……来到东安已经一年多了,此时回南楚省亲可以安抚南楚朝野各界,也可网罗人才,还是十分必要的。” 景生也明白明霄话中的深意,但是一想到明霄要独自远行,很有可能经月不归,景生就觉得心慌意乱,他刚要开口试着劝阻,明霄却一下子推开迎枕翻身滚入他的怀中,“我快去快回,一定不耽搁。” 景生手臂收紧将他揽在胸前,感恩又满足地深吸口气,“九月初九是你二十岁生辰,一定要回东安,我们一起庆生。” 明霄听了便立刻想起景生生辰那天发生的争执,不禁心里一拧,他抬眸望着景生:“景生,你今年的生辰原本好好的,却被咱俩破坏了,我……我也有错处,太计较太敏感,也太疏忽了。” 景生低头吻着他细腻的额角,“我们还有一辈子呢,会有很多很多个生辰,别再遗憾了。那天都是我不好,疑神疑鬼又态度粗暴,关于鸾生,我在言辞上也有不当之处,而且,我还强要了你……我愧疚难当!” “那今儿就让我也强要你一回吧。”明霄灵猫儿似的,倏地爬起身跨坐在景生的身上,双掌用力将景生的双臂拉向头顶,明霄自以为得计,嘿地笑了,低眸看向景生,却一下子愣住了,就见那家伙正好整以暇地咧嘴偷乐呢,而……而自己的臀下正有某物慢慢膨胀,“鸾儿,你坐上了我的要害,它十分不适,急欲寻找出路……” ——啊?明霄刚才头脑发热,此时才记起以前多次谋求反攻的可怕后果,不禁心里哆嗦,立刻松开景生的手臂,慌慌张张地往下爬。景生哪容他逃,得到解放的手臂环绕着明霄,身子轻转就将宝贝鸾儿压在了身下,景生轮流吻啜着他的眼眸,不让明霄睁眼,感觉着羽睫在唇瓣上忽闪忽闪,“阿鸾,你今天太辛苦了,我可舍不得要你。” 景生说着就松开双臂将明霄送回龙榻里侧,重新摆好大迎枕,“这条警戒线还是很有必要的,我一见就心生警觉。” 听到警觉二字,刚刚逃离‘魔口’的明霄忽然趴到大迎枕上,迟疑地问道:“景生,对于云州的何氏商行你了解多少?” 景生平躺在榻上,双臂枕在头下,“唐门在云州有家酒楼,叫相见欢,早在两年前就注意到何氏了。” “相见欢?”明霄一听就名字就额上冒汗,“如今是唐忆唐惜那对姊妹花在打理吧?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那两个姐姐的杰作!” 景生笑了,又想起以前在大华岛时唐门老四老五对明霄的捉弄,“是她们俩在管,这二位忽然对塞外风光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明霄双掌合十,低眸默祷:“请佛祖保佑塞外黎民吧,阿弥陀佛!” “呵呵呵……”景生一看明霄那轻快明朗的样子就忽地鼻翼发酸,真真要求佛祖保佑的是自己,千万莫要失去明霄这只鸾鸟,“阿鸾,你今天遇到的何薰是何氏商行的东家,陪着他的林南(丘林南真)应该就是何氏的大掌柜,这俩人配合默契,只两年的时间就将何氏打理成漠上第一商号,咱们大华虽然在云州有分号,但大部分货物也都是转手卖给何氏,由他们销往西朔和西域各国。” “嗯……这我多少知道一些……”明霄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景生:“此时月海以西至襄州都被呼和汐占据,可供商队通行的商路非常有限,也异常危险,若不是咱们大华商行的商队屡遭劫掠,也不会只做个转手的生意,把利润全让给了他,这位何薰能走西漠,不简单呀。” 景生微微眯眼,双眼紧盯着帐顶繁复的云纹刺绣,“关于这点唐门一直在追查,据说这位何薰世居俄那契国,祖辈原籍云州,他的父亲娶了俄那契王族之女为妻,何氏的家世及财富享誉西域各国,家族中的子弟多与各国王亲贵族联姻,因此,何氏不仅在西域人脉深厚,就连西朔王庭都要卖他几分薄面,因为西朔的许多物资都要靠西域供给。” 明霄腾地爬起身,“呼和汐就靠西域供给他武器呢,若是能斩断这条路……” 景生摇摇头,依然平躺在榻上,“阿鸾,不是这么简单,就是何薰不做他的生意,他也可以想办法自己派商队去西域,关键是银钱,只要有钱,自然能买到想要的货物。” 明霄沉吟半晌,忽地俯身凝视着景生,“你是说何薰替西朔王庭筹措银钱?” 景生从头下抽出手臂,倏地搂住明霄的肩膀,将他拉向自己的胸膛,“不愧是我的阿鸾,一点就透,何氏那么大的商行,倒买倒卖,兼营各种副业,分号遍及大漠,不只钱路通畅,财源滚滚,还能立足云州,监控东朔,窥伺关内,真是一举数得,呼和汐还是有点手腕的呀!” 明霄的下巴尖儿抵在景生的胸口上,他心有余悸地低喃:“幸亏各个关口把守严密,不然若是各种火器流出关就糟糕了,西域各国与西夷相隔大山重洋,火器还不十分盛行。” 景生伸指弹向明霄的脑门儿,哗地笑了:“对头,就是如今西夷的火器也比不上咱们明华自行出产的!还是你夫君我比较会玩火器。” 景生刚说完就发现自己又失言了,竟然又当着明霄说什么‘夫君’,景生心虚地嘿嘿笑着,拥紧明霄,“呵呵……阿鸾,我又说错话了。” “你没说错呀,你确实最会玩火器。”明霄笑得杏眸弯弯,一点都不介意。景生微愕,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同样一个‘夫君’此时说出就不令人反感,俩人相处确实是门学问。 “景生,既然何氏商行背景如此复杂,行径如此可疑,为何不想办法将其铲除呢?”明霄收起笑意,正色望着景生,“在东朔留这么一个钉子实在是别扭。” 景生的眼眸越过明霄的肩膀看向榻几上青烟渺渺的碧桃香炉,眼中神色变幻莫定,“何氏的背景并未最后确定,此时就对他下手为时还早,也容易打草惊蛇。商人图利,只看谁出的价钱更大,他能为西朔出力,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他,这个游戏若玩得好,获利匪浅。” 明霄听到此处,身上倏地炸开寒颤,眼前又浮起何三郎的那张脸,云石雕塑般完美而冰冷,仓促的笑意只停留在唇畔,幽蓝的眼底只余无限冰寒,他看人的眼神好像……好像兽类盯着他的猎物。 “怎么啦,阿鸾?”景生敏锐地捕捉到明霄的异样,关切地望着他。 “何薰此人……”明霄沉吟了一瞬,“看起来不是个玩得起的。” “哦……那我倒要会会他,明晚我和你一起去林芳阁。”景生抿紧双唇,阿鸾的直觉一向精准,若是他觉得某人不好对付,那此人必定是个大麻烦。 “衡先生也嘱咐我不要单独赴会,不知这个何三有什么古怪,林芳阁由唐惋和唐大先生坐镇,谅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明霄神色平和,心内放松,且不说玩毒玩得出神入化的唐门,就是景生也拿毒药当补药,有他陪在身边,真是如虎添翼。 “这个衡锦你感觉如何?”景生明里暗里早已打听过衡锦,对他与明霄相识的过程已经一清二楚,衡锦明为苗人,又与北朔关系密切,且三番五次与明霄‘偶然’相遇,这种种情形都令景生感觉紧张。 明霄的唇边漾开一朵淡笑,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快:“衡锦是个好父亲,他的妻子过世由他独自抚养幼子,爷俩过得很艰苦,却并无困顿褴褛之像。衡锦看起来桀骜不驯,甚至有点狂肆放达,却并不令人感觉冰冷。” “哦,看来阿鸾对他印象颇佳。”景生的声音淡淡的,并未透露出任何不安的情绪,明霄却是个极之聪颖敏锐的人,立刻从景生的平淡中品出点意味深长。 明霄翻身躺倒在榻上,转过身,接连打了两个哈欠,故作随意地说道:“嗄……我对他谈不上什么特别的印象,就是觉得那父子俩怪可怜的,他儿子也挺可爱。” 景生伸臂拥着明霄,“你不是说他对西川苗彝之邦非常熟悉吗?难道他是卫恒余孽?” 明霄心里一动,身上却纹丝不动,背对着景生,他的眉头慢慢蹙紧,“他是苗人,自然熟悉苗疆。他好像这些年都生活在云州,我也没太听清楚,应该和卫恒没关系吧?” 明霄竭力放松身体,调整吐纳呼吸,本是佯睡,渐渐地明霄竟真的有了困意,坠入梦乡前的那一瞬,明霄恍惚地想着:——卫恒出生时也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并非恶魔,不知从何时起就被人视作孽,视作洪水猛兽,与他有点瓜葛之人立时便被打入另册,视为‘余孽’。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痴心 第二天的黄昏,暑热渐收,淡天空阔,晚云翻卷着扯起锦绣霞色,照得涞河水赤波灼灼,金粼腾跃。 ‘笃笃笃笃……’一辆马车由远及近奔上涞河边的堤岸大道,这辆马车簇新却不招摇,拉车的马匹健硕却不甚名贵,赶车人威武却很低调,他的头上戴着斗笠,遮住大半个脸,脸上一蓬虬髯,略微惹眼,他抬眸看看前方,随即就扭头冲车内喊道:“三爷,明德门就快到了。” 车帘被掀起一角,两道犀利的视线扫向远天,“兀图,时辰还早,在前边河堤上停下歇歇脚。”车帘重又放下,那略显冰冷的视线霍地收入车内。 “三郎,你为何要同那个什么萧公子交往,难道真的贪恋他的美色?”丘林南真倚着车壁,不耐烦地挥动着手中的折扇,这次和呼和洵一起南下,不知怎的,一直令他感觉心烦意乱。 “小南,我们还是说夏话吧,我总觉得自己说得不好。”呼和洵避重就轻,并未回答南真的问话。 “哼……”南真撇撇嘴,不以为然地斜睨着呼和洵,“你已经说得很标准了,尽够搭讪小美人儿了,就是不知道你在西域玩惯了的那套把戏是否适用于他了。” “住嘴!”呼和洵忽地欺身上前,劈手夺下南真手中的折扇,也不合拢,只手指微微用力撮捻,那柄折扇立时化为粉末,“千万别再让我听到你这么说他!”呼和洵的声音不高,那略带金属音色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回旋碰撞,竟比刚说出口时更具威力。 丘林南真不敢置信地呆望着呼和洵,急促的呼吸里透出一丝绝望的苦涩,“你……你为了个刚认识的夏人……就突然发难!” 话音未落,南真已猫腰冲向车帘,手指堪堪碰到金丝绒上的西番莲花,呼和洵就一把抱住他将他扯回怀里,“小南,你不是我普通的情人……”呼和洵倏地咬住南真纤白的耳朵啃噬舔吮,灼热的气息混杂着隐忍的话语一起灌入南真脆弱的耳膜,“小南……小南……你是我的臂膀……我的倚靠……我最强大的后盾……小南……”呼和洵狂肆的唇齿一路下滑袭上南真滚动的喉结,猛地吸住,吮舔不休。 喉口是南真身上最最敏感的部位,南真最受不得呼和洵这一招,以前每次三郎这般对他,他都只能腿软身颤地求饶,今天南真愣是一声不吭,脸涨得通红,死咬着牙强忍着三郎撩起的情波。 呼和洵早已感到南真今天的异样,猛地松开他,将他丢在车厢角落里,“小南,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呼和洵的双眼在幽暗的空间里闪出冰寒微光,“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没有心吗,你也没有,我们都没有,所以……” “所以……”丘林南真腾地从角落里扑到呼和洵的脚边,“所以,我只能是你的臂膀,你的后盾,可我……” ——可我想成为你的心!南真在心里嘶声呐喊:这么多年,我们同甘共苦,相互辅助,我们身体欢合,享受极乐,难道就换不回你的心吗? 呼和洵扶起南真,为他整理着凌乱的衣襟,又为他梳理好散开的鬓发,“小南,别想太多,也别期望太多,抓住现有的已经足够好了,乖,听话。”呼和洵的声音是如此温柔,近乎祈求,却奇怪的不带任何温度,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南真点点头,再点点头,他多少有点明白为何这些日子他总感觉心慌意乱了,因为他对三郎从未死心,而三郎,口口声声叫嚣着‘无心’的三郎,好像受到了南朝的盅惑,竟在这花红柳绿的温柔乡里渐渐沉溺,乐不思漠了。 南真收起眼中的渴求,最近这种对三郎的渴求,蠢蠢欲动,常常失控地充溢而出,以前在大漠时,南真都能将这种渴求掩藏得很好,甚至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已对三郎忘情。 “别的多说无益,我只想问你这次我们南下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不是为了青鸾而来吗?怎么此时为了个一面之缘的萧公子耽误时间?”南真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冷淡里带着点厌倦之意。 呼和洵掀起窗纱看了一眼天色,“青鸾固然令人向往,却不是我此来的首要目的。” 窗纱开阖处,金红的水光漫入车厢,小南不禁抬袖遮住眼眸,就听呼和洵冷肃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是想来看看明华朝的实力,找到它的软肋直切而入!” 南真放下手臂,身上不由自主地震颤着,呼和洵的声音就像一把弯刀直劈入他的耳鼓,令人不寒而栗。 “华璟刚刚统一三国,局势还未平靖,此时大蜀的西南方就是一个缺口,卫恒一死,那里立刻出现了统治的空缺,别管是南楚还是大夏,还没有任何一方势力能够代替原来的卫恒。” 呼和洵说到此处忽然笑了,笑容仍是只挂在唇角,“小南,你说‘内忧外患’好不好玩?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华璟是先忙乎内忧,还是先对付外患呢?我简直已经等不及了……呵呵呵……” 呼和洵的笑声穿透车帘传到车外,惊得兀图一哆嗦,浑忘闭目养神。 “至于萧公子吗……”呼和洵的声音陡地变得飘忽,笑容也渐渐侵入眼底,“他也不是全无用处,我一直苦于搞不到火器,他昨天提起大华商行,似乎与大华颇有渊源,从他的神态语气就能感觉到,他一定认识大华商行的核心人物。我们虽然同大华有些生意来往,却根本无法接触到它的高层,而大华商行是明华朝最大的外夷洋务商行,能直接从西夷购入火器弹药卖给朝廷,听说他们的外洋商船队雄霸各大洋,连西夷的大商家也租用大华的海船,若是能和大华商行联手,那我们就真不用发愁了。” 丘林南真双眼微眯,漫不经心地靠着车壁,心想:大华商行纵横南北,在明华朝无人能出其右,要想深入大华,一个小小的萧公子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你是想从萧公子的身上牵出火器的线索,还是……”——还是只想扯下他的裤子?南真将后半句话咽入喉咙,勾唇笑了:“夏人爷们儿有时性子极烈,你小心为上。” “襄州还有哪匹烈马是我没骑过的?”呼和洵眼底的幽蓝渐渐变得深浓,——昨天那少年,秀韧的身子被雪绢湿衣缠裹着,无限魅惑,呼和洵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肌肤晶莹剔透,仿佛吸收了日月光华,真的非同寻常。” 南真死死地攥着窗棂,恨不得将那木头切入掌中,“这里有十里荷塘,并无大漠狂沙,连爷们儿也长得像娘们儿似的,皮光水滑。” 呼和洵好像仍然沉浸在遐想之中,下意识地摇摇头,“萧公子长得并非女相。他的容貌虽秀丽无匹,最难得的还是他的眼神,清透明澈,又倔犟强韧,令人只想将他摧毁!” ‘毁’字才一出口,呼和洵就沉声低喝,“上路了。” “笃笃笃……”马蹄起落,飞砸向河岸,激起一片燥热,燥热追逐着马车一直向明德门滚滚而去。 “西南之事可能还要着落在那个衡锦的身上,他竟然认识萧鸾,你们找到他了?”呼和洵被冲入窗纱的燥热搅得心神不宁。 “衡锦不是人,是戈壁雪原上的雪豹,只有他找我们,我们休想找到他,当初曲乌在他和那个孩子身上都下了追魂,却毫无作用,我们离开夏阳时就发现隼王无法追踪,不过,有那个孩子为线,他肯定会再次出现的,放心吧。”南真想起那头‘雪豹’精壮的身体,不禁咽了下口水,身下猛地窜起一股热流,南真更加用力地攥紧窗棂,抵御着骤然而来的欲渴。 “你被那个什么萧公子迷上也好,省得老想着青鸾,咱们来了东安这么久还没有任何进宫的线索呢。”南真缓缓呼出口气,压下不停蹿升的欲火,——衡锦是头野兽,在性事上异常凶悍,直来直去,从不讲什么温情脉脉,但……但却令人欲罢不能! 呼和洵眸光一暗,他原本以为东安禁宫便如云州大宫,可任他随意来去,试了几次才发现别说内宫,就是外宫和皇城也同样戒备森严,机关林立,根本无机可寻,“呵呵……这样不是更加刺激,”呼和洵双眼盯视着窗纱外的朦胧天光,“若是青鸾唾手可得,那还有什么意思?” 说话间马车直插向明德门,前方路边围着几个总角小童,兀图正要勒马减速,一个包裹样的东西忽地飞向马车,包裹散开,杂物四溅,一个总角小童追着包裹疯了般扑上大路,直往马蹄下钻。 “呼呼——”兀图惊骇地跳起身,双臂发力猛地拉紧马缰,两匹马被飞溅的物事击中要害,受惊发狂,它们双眼血红,虽被一时阻住去势,仍尖啸嘶吼着扬起四蹄,疯狂地砸向蹄下之人,兀图忽地闭上眼睛,只觉大势已去,不忍再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雪藕色的身影快如闪电,直飞而来,单臂一抄抓住孩子又腾身而去,倏忽间,马蹄堪堪擦过孩子的衣襟。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同时跃出车厢,飞立于狂躁的马匹身上扯住马缰,两匹马又踉踉跄跄地向前奔出十来丈才蓦地停在大路中央,好在天时已晚,城郊路上行人稀少,饶是如此,仍有三三两两的闲人聚在路边指指点点。 “王……三爷……你没事吧?”兀图急问着,昂藏六尺大汉已惊得满头大汗。 呼和洵不答,飞身向后跃去,远远的只见一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路上捡拾着什么,在他身边站着一个雪藕色的身影,纤秀飘逸。 “呜呜呜呜……呜呜……我的玉笔……呜呜……”还没走到近前,呼和洵已经听到孩子凄切的哽咽哭泣,他的救命恩人也很奇怪,只低头默立,态度疏离冷淡,明明刚才他还拼力施救,此时看起来却显得那么疏远,呼和洵心中一动,总觉得这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似曾相识。 “你只与他们口角,又有何用?师傅全白教你了?”那个年轻的男子忽然开口,声音极其清甜,却怪异的毫无温度,呼和洵再次一愣,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男子似乎感到了呼和洵盯视的目光,缓缓抬起眼眸,——哗!呼和洵呼吸一滞,心跳立时加快,可当他看清那双妖娆凤目中的冷凝瞳光后,急跳的心又稳稳回落,且渐渐下沉,像被一块巨石坠着。 这个身穿雪藕纱袍的男子正是前大蜀世子卫元嘉(卫鸾生),他已将谢杏尘一家安顿在东安郊外,仍是寻了一个茶铺交给他们经营。今日他来检查杏尘的功课,恰遇杏尘与学堂里的同伴发生争执,继而便是惊马飞踏。 此时小元抬眸直视着呼和洵,心头也是一晃,此人高鼻深目,眸色浓黑中带着一抹幽蓝,如最深湛的夜空,眸光却比雪夜还要冰寒。 “公子刚才惊马前奋不顾身地救人,何某佩服。”呼和洵学着夏人的样子抱拳施礼。 “他是我徒弟,救了他回去也是打死,有什么好佩服?”小元冷冷地说着,转过身去不再理睬呼和洵,呼和洵和赶到跟前的丘林南真都猛地愣住,实在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回答。 “师傅,找到了!”就听一声欢叫,那个一直蹲跪在地的男孩忽地跳起身,身姿灵动,他的手里举着一杆小玉笔,玉色碧透晶莹,“他们都说这是假的,说我是个穷哈子,根本就不可能有玉笔。” 那男孩样貌极之俊秀,一双大眼炯炯有神,眼中的神情异常倔强。呼和洵若有所思地看看男孩,“你这笔是真正的明田水玉,确系珍品。” 呼和洵与南真暗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这种成色的明田水玉就是在他的襄州王府中也属万里挑一的绝品,却被个衣着简朴的乡下孩子握在手中。 杏尘一听呼和洵的话,立刻对他刮目相看,喜笑颜开地叫道:“这位大爷好眼光!神仙哥哥送的当然是珍品!他……” “杏儿——”杏尘还待要说,却被小元厉声打断,“还不回家,就是我不打死你,你娘也会扒了你的皮。” 杏尘听了,完全不以为意,他小心地将玉笔收入怀里,拎起地上收拾好的书囊,“杏儿随师傅和娘教训。”看他那心满意足的样子,仿佛只要能身怀宝玉,即使被打死也再所不惜! 小元侧眸扫了一眼惊怔而立的呼和洵和丘林南真,一言不发,揪住杏尘的后脖领腾身向前,几个纵跃就消失在大路边的绿柳荫中。 “啧啧啧……”丘林南真不由自主地感叹,“如今我是真的佩服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路南下,所见之人真是越来越出色,且不说那个大的,就是那个小男孩也是难得的美人儿胚子,啧啧啧……,要是卖到哈利维的人市上,恐怕会抢破头。” 丘林南真一边啧啧感慨一边偷眼瞄着呼和洵,就见呼和洵冷肃的脸上毫无表情,只眉宇间隐藏着一股戾气,“只隔着十几个关口,就差着天上地下,关内确是人杰地灵,人物风流。” 南真频频点头,“我也感到天差地别,刚才那个男子应该就是个普通的武林人士,神态却似王侯,全不将人放在眼中,真是……”对于那个傲慢妖娆的男子,连丘林南真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他可不是普通的武林中人,就他那身轻功,已经当世罕有。”呼和洵凝视着路旁的浓绿柳荫,神色阴沉,这次南行确实出乎意料,屡屡将他的骄傲逼入脚下。 丘林南真心里一颤,忽又勾唇笑了,凑到呼和洵耳边轻语:“三郎,刚才那个师傅也是个绝色,你怎么不动心?”不知怎的,南真宁可呼和洵迷上刚才那个冷傲如冰的凤目人,“就他那双丹凤眼已价值千金,好好调教,必艳绝西域!” 呼和洵低着头走到马车前,顿了顿,猛然抬眸直盯着南真,“你……不觉得刚才那个男人很像你我?”呼和洵转身上车,嘴里咕哝了一句:“干他还不如干你!至少你的眼神不会杀人。” 南真倒吸口气,此时才明白为何对刚才那个‘师傅’心有所感,细想想,他那杀人于无形的眼神,他那拒人于千里的姿态,都和呼和洵有几分神似。怪不得三郎钟情于昨天的那个萧鸾,那个少年的气质与他们正好相反,如果他们是浓黑的夜,萧鸾便是晨曦,温暖明亮,——人人都希冀渴望自己所没有的!一点点热度也会引得三郎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哪怕后果是毁灭消融。 “走吧,我可不想让萧公子等。”呼和洵在昏暗的车厢里闭上双眼。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好戏 东安京城中有两家酒楼,近两年来风头强劲,一为庆辉楼,位于京城西市南角,专营北方菜肴,珍稀野味儿应有尽有;一为林芳阁,位于京城东市北角,经营蜀菜楚菜,纯正地道,一向是蜀楚两地旅居东安的富豪商贾聚会饮宴之所。 呼和洵早知林芳阁的大名,却一直没有到访,此时来到近前,才发现林芳阁并非徒有虚名。林芳阁楼高三层,建筑精巧,虽身为酒楼,却难得的透着一股斯文清贵气派。与之相比,庆辉楼就像一个暴发户,富丽招摇有余,清秀含蓄不足。 “换掉庆辉楼的掌柜。”呼和洵沉声吩咐,一边踏入林芳阁宣敞的大门,南真一激灵,侧眸看看呼和洵,并不明白他为何有此吩咐。 “您是何老板?”才进了门,一个干净利落的青衣小二就迎了上来,殷勤地问着。 呼和洵挑挑眉,没说话,只略点头。 “您二位请跟我来。”小二说着就领头走上大门边的楼梯,呼和洵和丘林南真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上楼去。 “萧公子和他的朋友已经到了,正在二楼雅间里等着您二位呢。”小二非常伶俐,不等呼和洵开口询问就主动报告情况。 “他的朋友?”呼和洵皱紧浓眉,他虽早已料到萧鸾不会单身赴会,可乍一听说他真带了朋友来,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是呀,杜溪,杜老板。”小二随口回答。呼和洵和丘林南真却猛地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杜溪?大华商行东安分号的大掌柜?”南真惊声低问。这几年来,他多次到东安办货,一直想会会这位杜溪,却总也无缘得见,整个京城商界见过杜溪的人就寥寥无几。 “那小的就不清楚了,萧公子只说他是杜溪,杜老板。”小二说着已经来到二楼。呼和洵抬眼一看,心里又是暗赞,林芳阁二楼雅致清幽,另有一番气派。 店小二走到楼梯左手边的雅间前,轻轻敲门,“萧公子,杜老板,你们等的客人到了。” “请进。”一个纯朗如银的声音传了出来,呼和洵和丘林南真顿了一瞬,这……这声音听起来好像不是那位萧公子的。 店小二应了一声,随手推开雕花门扇,“您二位请——”小二躬身退后,将呼和洵和南真让入雅间。 此时站在雅间窗前的两个人同时转过身,面对缓步走入的客人,双方甫一照面,都是暗自微惊,面上却都不动声色。 “萧公子,不好意思,我们路上遇到点意外,来迟了,罪过罪过。”呼和洵连连抱拳,双眼不可抑制地望向明霄,只略看了一眼便心神俱醉,明霄身着雪青色羽缎夏袍,浓黑如藻的长发以一枝鹤纹玉簪松松地绾着,偏有几缕发丝松脱开来,飘在颊边,衬得他的面色玉白莹洁,一双杏眸在灯光映照下更显明媚。比起昨天落水后狼狈不堪的样子,此时的明霄真称得上光彩照人。 “咳咳……”一声轻咳忽地响起,将呼和洵从迷蒙中唤醒,呼和洵转眸看去,不禁微微眯起双眼。 “何老板,这位是大华商行东安分号的掌柜,杜溪,杜老板,我和你提过的那位朋友。”明霄上前半步,温和地笑着介绍。 “何老板,久仰!” “杜老板,久闻大名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点头致意,丘林南真站在呼和洵身侧,暗自打量杜溪,不禁心头疾跳,呼和洵身为北朔三王爷,气度雍容不凡,可为何与三郎相比,这位杜溪竟毫不逊色?杜溪的面貌明明非常普通,只可勉强称为清朗,绝无过人之处,可乍一见又觉其姿态傲岸伟美,光华内敛,已臻化境。 “这位是我们何氏商行的大当家林南,林老板。”呼和洵微侧身向对面二人介绍丘林南真。 明霄和扮作杜溪的景生均向南真点头致意,“林老板好像来过东安好几次了吧?” 景生早已觉察南真审视的目光,此时回眸望向他,也是微惊,这位林南身材瘦高,雪肤深目,漂亮的脸上不知何故总是带着丝疲惫之色,这种憔悴疲惫已深入骨髓,好似经年累月烦忧的结果。 “是呀,我每次来东安办货都例行到大华分号拜会杜老板,可惜均无缘相见。”南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遗憾,也异常轻柔,原本是故作姿态,话真说出口却那么自然而然,连南真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为何,这位相貌平凡的杜溪竟对自己有一种无法抵挡的诱惑。 明霄和呼和洵都不露痕迹地扫了南真一眼,“快请入座吧。”明霄轻声招呼着,心里忽地漫起一丝不快,是因为林南盯视着景生的目光吗?那么露骨贪婪,竟毫不掩饰。明霄不禁瞄了一眼景生,突然后悔让他跟着一起来了! 呼和洵也在心中琢磨杜溪,总觉得他的身上有种互相矛盾,神秘莫测的力量,是因为杜溪的双眼吗?那双眼形状普通,却星光灿灿,令人倍感迷惑。 呼和洵转身坐在桌前,不经意间正好看到萧鸾瞄视着杜溪,呼和洵心里一颤,萧鸾看着杜溪的眼神颇不一般,竟似带着万般关切。 “没能早日与林老板相识是我的损失,林老板原谅则个。”景生随声寒暄,可这寒暄之词听在明霄耳中早已变味,特别是看到对面的林南露出一副欢欣的笑脸,明霄咬咬牙,更加后悔今天的安排。 南真听到这话,就像抓到鱼的猫儿,疲惫的脸容上竟闪过一丝亮光,“我听你叫我林老板就觉得生硬疏远,不如叫我小南吧,咱们今日相识就是有缘。” ——呃!在座的其他三人都因南真的‘热诚’而感觉怪异,景生和明霄都隐隐察觉林南的特别之处,却没料到他这么直截了当,这难道就是大漠风格?呼和洵则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暗自观察萧鸾和杜溪的反应。 “咳咳……小南叫起来虽然亲切,却不够尊重,我看林老板似乎比我年长,我就称林老板一声林兄吧。” 景生不好直接拒绝,只能退而求其次,没想到南真竟笑眯眯地答应了,“如此甚好,今后能与你互称兄弟是我最大的荣幸。我敬杜贤弟一杯。” 南真举起面前的雪瓷酒盅,呼和洵眼眸一转,也跟着举起面前的酒盅,看向对面的明霄,“林杜两位老板既已互称兄弟,萧贤弟,咱俩也该亲近亲近,请——” 看着笑容满面,殷殷期盼的何薰和林南,景生洒然一笑,反正与他们称兄道弟的是杜溪和萧鸾,又有什么大不了,景生举起酒盅,侧眸看向明霄,“萧贤弟,请——”景生说着就率先举杯一饮而尽。 听了景生对自己的称呼,明霄勾唇笑了,就且让这个家伙过过嘴瘾吧。 称呼已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个人各凭机智话锋往来,渐渐分出胜负。 “大华商行能立足云州还要仰仗何兄的鼎力相助!虽然我们很想开拓西域商路,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景生颇为遗憾地说着,眼神闪烁地望着何薰,似乎另有深意。 “哦?杜贤弟有心和西域做什么生意呀?普通的丝绸瓷器就算了,那些大路货真不值得冒险。”林南抢下话头,话里有话地问着,双眼死死地盯视着景生,——这个杜溪即使坐着也显得英伟挺拔,身姿超卓,不知脱了衣服又是何等雄健! 南真虽然酒量很好,也架不住百毒不侵的景生频频敬酒,此时他和呼和洵都已微醉,明霄早已吃了景生特制的解酒丸,自然不怕敬酒。 景生故作烦恼地摇摇头,隔了半晌,仍是欲言又止,明霄不禁关切地看着他,缓声劝道:“小杜呀,你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开口,何兄和林兄都是爽快人,何兄更因仗义疏财,乐于助人而享誉大漠,同行们都亲切地称他为三郎呢。” 呼和洵本已薄醉,此时又听萧鸾对他赞不绝口,不禁豪情顿生,立刻开口询问:“不知杜贤弟有何为难之事?是银钱周转不灵还是货物积压?” “唉……”景生长叹一声,好似心有块垒,郁闷难消,“说出来虽然搞不好要掉脑袋,但若是憋在心中不说,迟早也得憋闷死。”景生说着就下意识地扫视着房间,随即微微趋身向前,压低声音说道:“前阵子我亲自跑吕宋进了一批火器,原本是兵部订的货,货已运到夏阳,他们只因迟了一个月就要退货,还要罚银赔偿延误费,这船行海上,靠天施恩,难保不耽搁,唉……”景生再次哀声长叹,眼睛也不看何薰,只将酒盅捏在手里反复旋转。 呼和洵和南真迅速对视一眼,又都若无其事地拿起酒盅,“杜贤弟,你就不能请他们通融通融?” 景生连连摇头,再次趋身向前,几乎靠在桌上,声音低得近似耳语,“这不过是官家的借口,以前也有过延误,都不妨事,怎么这次就突然发难了?” “是呀?怎么回事呢?”南真和呼和洵已被他的神态语气调动起全部的好奇心,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听说如今国库空虚,三国统一后朝廷的银子流水价地花出去,连个回音儿也没听见,如今三国已定,朝廷在武备上就要紧缩开支,倒霉的就是我们这些商家了,白白担了风险,还要赔款。” “——哦,原来如此。”呼和洵和丘林南真微微点头,脸上却不露声色,“杜贤弟是发愁赔款吗?” 景生摇摇头,神情烦闷,“赔款倒是小事,我自己就能拆借出来,关键是这批火器,压在手上实在是烫手呀!” “杜贤弟就没试着找找其他的买家?或是干脆白送给朝廷。”呼和洵并不急于表态,他举起酒盅放到唇边,不喝,只微抿着。 景生坐直身子,沉声说道:“大华商行的规矩一向森严,只认货只认银子,不认人,这批火器是我的买卖就得由我吃下去,若是吃不下就只有死路一条。白送?朝廷倒是想要着呢,可这巨额货款叫我如何筹措?行得通的买家屈指可数,北句丽如今闹饥荒,买不起;东夷有海寇,不能卖,实在不行,我就准备转运到满剌加去,换一船贵重香料,只是要等到入冬,如今风向不对。” “哎呀,小杜,我倒不知道你在发愁这个,不妨事,不妨事。”明霄连连摆手,唇上漾开一丝轻笑,晶莹的面色变得更加明亮。看得呼和洵呼吸凝滞,眼神恍惚。景生见了不觉攥紧拳头,恨不得立时扑过去将他揍个满脸开花,脸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带诧异地问道:“萧贤弟有什么好路数吗?快说来听听。” 明霄也不急,拿起桌上的牙骨折扇慢慢打开,轻轻扇着,颊边的碎发丝丝缕缕,亲吻着玉色肌肤,“你还不知道吧,东夷的幕府将军换人了,就是半个月前的事。” ——呃!明霄的秀逸风范加上他说出的重大消息绝对震撼人心,这次连呼和洵也不能装做无动于衷了,他们一直身处大漠,对于东夷这个东海岛国本来就没有太多认知,但因东夷海寇猖獗,常年骚扰明华沿海,令呼和洵颇感欣慰。 “换人了?原来那位昌吉五十郎一直暗助九州列岛的海寇进犯咱们领海,不知这次换了谁?”景生惊问,声音依然压得很低。 “他侄子昌吉门兵卫发动兵变取他而代之了,昌吉门兵卫一直反对他叔叔纵容海寇,如今更是大张旗鼓地清剿九州流民,他派了特使去南楚求助,希望和南楚协同海防剿灭海寇,你的那批火器可不用发愁了,这位新的幕府将军正愁没有火器呢。”明霄侃侃而谈,态度淡静宁定,令人不由得深深信服。 丘林南真眼神闪烁,睃视着明霄,沉吟地问道:“萧公子的消息真是很灵通呀,林某佩服。” 景生侧眸看向南真,又看看明霄,神色敬畏,“林兄,你可知道兵部尚书萧寒?那可是咱们萧贤弟的……咳咳……呵呵呵……”景生并不说透,只咳咳,呵呵地含混过去,使明霄的身份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心底巨震,连连惊叹,没想到多日的筹谋奔波竟着落在这位秀丽如仙的少年身上,没想到此萧就是彼萧,他竟是自己仇人的子弟! “失敬失敬,怪不得萧贤弟消息这般灵通。”呼和洵再次向明霄抱拳致意,犀利的眸光里暗藏深意。 景生的脸上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神情,心里却在谋算如何刺瞎呼和洵的双眼,他故作姿态地吁出口气,“真是太好了,及时雨呀,萧贤弟,此事就拜托你从中引荐了。”说着景生就望向呼和洵,再次举起酒杯,“来来,何兄,我再敬你一杯,我这里还有一批瓷器,绝对不是大路货,花色……” “杜贤弟……”景生正要继续推销那批‘子虚乌有’的瓷器,就被丘林南真出言打断了,“杜贤弟,瓷器咱们以后再谈,关于那批火器,我们也颇感兴趣。”南真早已得到呼和洵的默许,此时双眼放光,紧紧盯着景生。 “呃……”景生似乎有点吃惊,为难地顿了一下,半晌后才又开口:“林兄,是我刚才病急乱投医,大意了,现在才想起来朝廷严禁武器出关,别说是这些新式火器了,就是一支箭一杆矛也运不出去呀。”景生遗憾地频频摇头,“唉,真是可惜,这批货就在东安,要是真能往关外走倒是方便。”景生又叹口气,随即便转头看着明霄,感激地笑道:“萧贤弟,你且容我将货再运回夏阳,用不了太多时日,等你帮我引荐了东夷卖家,就可立刻装船运往东夷了。” “杜贤弟,慢,慢,咱们还有得商量呢。”景生的一番做作已使南真沉不住气了,他站起身,走到景生身边坐下,才吸口气就惊异地微眯起双眼,也顾不得谈火器,只轻声问:“杜贤弟用的什么香?竟是我闻所未闻的,嗯……,真是绝品,难道是你自己配的,又或是……”南真俯首靠近景生,一副沉醉的模样,“……或是你身上天然的味道……” 明霄坐在景生的另一侧,看到此情此景,简直火冒三丈,恨不得立刻将林南揪起来直接从楼窗里扔出去,就在这一瞬,他多多少少体会到那天景生疑神疑鬼,嫉妒如狂的心情了,“咳咳……小杜,你放心吧,我去帮你和东夷特使接洽,争取在时间上多宽裕几天。”明霄心里又急又气,话却说得四平八稳。以后真要打听清楚了才带景生出来办事! “萧贤弟,你先莫急,也许我们就能吃下这批货呢,到时候一样少不了你的好处。”呼和洵眼看明霄脸上阴晴不定,以为他担心做不成生意少了好处,立刻开口宽慰,心里却荡起一波波残忍的喜悦:——宝贝,你且等着吧,我一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战神 景生看看对面的何薰,身体不易觉察地往明霄身边挪了挪,林南身上的酒气已经令他感觉窒息了,“何兄,你若是能吃下这批货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朝廷把得严,这种货要想运出关可是千难万难呀,我是一点门路也没有,唉……” 呼和洵双眼低垂,半晌无语,就在南真再次靠向景生时,他忽地抬起眼睛望向明霄,唇边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萧贤弟,你的身份特别,你看,是不是可以帮我们找找门路,何兄必有重谢。” ‘重谢’二字沉甸甸地从他的唇齿间蹦出,似乎颇有分量。明霄眸光流转,顾盼生辉,回望着何薰,嗬嗬地笑了,“呵呵……何兄,谁不爱银子呀,我就是有命挣也要有命花呀。萧家门规森严,真若被人揪出错儿来,轻则撵出家门,重则就是一个‘死’,我就是个没用的二世祖,平时喜欢给朋友帮帮忙,可没本事真去挣什么好处。” 呼和洵听了虽觉失望,但一见萧鸾那微醉明丽的模样,一时的沮丧也被抛到脑后,真恨不得此时就将他掠回大漠,据为己有,“也罢,此事就不麻烦萧贤弟了,好处还是少不了你的,能认识你已经谢天谢地了。” 呼和洵的声音里已带了三分的暧昧,七分的渴盼,景生的双手放在腿边,死死地攥着椅子扶手,心里恨得红了眼,——何氏的面子简直天大地大,明华双帝同时出场陪他玩游戏。 “何兄,你看这批货……”景生此时只想快快了解,将猴子们装进口袋系上绳子。 “什么货?”南真眯眼笑问。 “一百枝短铳,一百五十枝长铳,外带弹丸,地地道道的西夷货,两位兄台明天就可验货。”景生说得干脆利落,“我只负责运到朔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至于如何出关,我一概不负责,不过……”景生眸光一沉,面色变得极其凝重。 “不过什么?”呼和洵坐直身子,紧盯着对方。 景生深吸口气,“不过有一条要讲清楚,这批货何兄可运到西域卖给任何城邦小国,只是不能卖给东朔和西朔。” “哦?杜贤弟与北朔有仇怨?”呼和洵手指轻击桌面,若有所思地看着景生。 景生点点头,表情痛楚,似乎不欲多说,呼和洵和南真了然地对视了一眼,“放心吧,我们也不想惹这个麻烦,这两家给谁都不合适,还是谁也不给最便捷。”丘林南真微笑着应允,随即便侧眸盯着景生,一边鼻子轻吸,“杜贤弟,明天你带我去看看货吧?” 景生强忍着皱眉的动作,谨慎地回道:“我看咱们都不要出面,只派得力信得过的下属去验货,可好?” “嗯……甚好……”呼和洵频频点头,心里也暗赞此人心思缜密。 景生急于要走,一点都不想再耽搁,随即便和他们商量看货的时间和地点,刚刚商量完,明霄就‘哎呀’一声惊叫起来,玉秀的脸上显出一副惶急的表情,“糟糕,糟糕,光顾着开心竟忘了时辰,糟糕……” 明霄慌慌张张地咕哝着一边站起身,“各位失陪了,我需先走一步,哎呀,迟了迟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在座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景生同情地摇摇头,“萧贤弟,你今晚恐怕要糟,唉,你还是快快回府吧,跪个一夜半夜的,也许能求得一个减刑,可别再耽搁了,我也得想辄了,不然家里那位也不好交代。”景生说着也站起身,歉意地冲着惊怔不已的那两位连连躬身,“得罪了,得罪了,您二位请一定多多包涵,在下也要先行一步,帐已经会过了,今日能与二位相识实在是很荣幸,太荣幸了。”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同时站起身,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们俩,“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景生和明霄几乎同时抬手指着对方,“——他惧内!”话音同时出口,两人都愣了,随即便嘿嘿笑着看向对方,忽然发现彼此都指责错了。 “咳咳……我惧内!” “我也惧内!” 景生和明霄抢着承认,一边尴尬地笑看着何薰和林南,发现那两位已经窘迫得脸色发白,景生不好意思地微鞠一躬,“你们成亲了吗?”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的面色更加惨不忍睹,齐齐摇头,这……这是什么问题!正自难堪,就见那位杜溪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怪不得呢,等你们成亲后,特别是有了小孩子后,就明白了,有时候,惧内是一种境界呀。” 景生感慨不已地推开屋门,“惧内是一种境界,是一种品格,嗯,是国泰民安的希望!” 明霄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忍笑忍到内伤,真恨不得踹他一脚,将他直接踹回东安内宫,堂堂华帝陛下竟然谬论起国泰民安来了。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哪里想到会遇到此种情形,两人本来都在痴想着夜未央,夜上浓妆,正好带着美人去逍遥,如今却都泡了汤。只得也跟着一起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你们……你们南边的男人都……”呼和洵第一次发现口齿艰涩,眼前便是萧鸾秀韧的背影,可他不禁成了亲,有了孩子,竟然还惧内! 景生回身认真地说道:“是这样的,我们关内对惧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是一种新风尚。何兄,林兄,你们今后一定要身体力行,只有亲自尝试过才知道此事的妙处。” 明霄实在忍无可忍,举袖半遮住脸,假装擦汗,实为偷笑,他们刚走到廊上,就见一人正快步走上楼梯,他身着锦纱青袍,身段高挑挺拔,当他抬头时,双方一打照面都愣住了, “舅父……” “阿鸾……” 走上楼梯之人正是蜀昭王卫无殇。临晨时分,当他终于冲开被封的穴道,才发现身上的衣衫已被卫恒的内力炙为碎片,夜风习习,衣片随风四散,就像一只只青蝶飞入暗夜,再无觅处。 无殇衣不遮体,心内惊骇,没想到这一年多来卫恒的功力竟然又有进益,不知他是否练成了噬骨仙的噬骨神功。卫无殇顾不得五脏六腑间激窜的火焰和浮荡的碎冰,抄起卫恒借给明霄的那件布袍裹在身上,急跃上岸,在附近河岔野渡间细细搜寻,希望能找到阿恒的行踪。 卫无殇全然不知自己的所思所想,脑中一片灰烬,只发了疯似的要找卫恒,他用了半生的时光逃避那人,此时却一心一意地要找到他,天地茫茫,四野空芜,哪里还有那人的踪影,到了此时,卫无殇才终于明白被人遗忘,被人弃置的绝望。 “阿鸾,你……”卫无殇张张嘴,终于什么也没问,眼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就淡然开口,“家里等急了,叫我来接你呢。” 卫无殇原本以为卫恒会在这里出现,毕竟他与这两个北朔人颇有渊源,也许自己能从他们身上找到卫恒的线索,可无殇在林芳阁内外反复查看多次也没找到卫恒的一丝踪影,连唐惋都忍不住跟在他身后追问是否要帮忙。 卫无殇无奈又偏不死心,硬是闯上楼来察看,不料正好遇到他们开门出来,扫视间发现卫恒并不在场,无殇顿觉意兴阑珊。 “萧贤弟,由你舅父送你回府,我就放心了,慢走。”景生轻吁口气,他发现无殇的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不知出了什么事。 “小南,你去看看马车准备好没有。”呼和洵见明霄要走,立刻开口吩咐南真,无论如何他也要找到这位萧鸾的府邸。 卫无殇本已转身下楼,此时听到这声‘小南’不由身子微晃,他扶住楼梯扶手,转过身去,“阿鸾,你可要醒酒汤?”卫无殇问着,双眼却似看非看地扫向正要下楼的南真,心里排山倒海般涌起剧痛,这个身子削薄的胡人就是卫恒反复提及的‘小南’吧? “不用了,舅父,咱们这就走吧。”明霄也感到了无殇的异样,这个一向沉静高贵,万事不盈心的人,最近几天频频失控,好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孤鸿,茫然失措地直飞向未知的苍穹。 几个人正要下楼,就在这时,从上层楼梯上又走下一人,大家转眸看去又是大吃一惊,明霄立刻收住步子转身迎上前去,“堂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明霄弯唇笑了,显得非常亲切还有点意外。 “呃……堂兄……”那人轻叫,变幻莫定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恭敬,“我与几位以前军中的战友在此聚会,他们刚回京述职。”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凝目看去都觉惊异不已,只见梯口边站着一位少年,身姿俊挺,容颜英秀,粲粲然朗若明霞,最特别的是他的五官明晰深邃,竟似带着胡人血统,眉宇间却隐含着一股煞气,凛凛不可侵犯。 “啊,萧将军在此真是太好了,萧贤弟今天过量了,由将军护送他回府就稳妥了。”景生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温声嘱托。 这位少年将军正是明华朝的军界传奇,被称为少年军神的萧烈,他是兵部尚书萧寒的侄子,也是闻名遐迩的萧家军的领军人物。去年,萧烈年仅十五岁就独领二十万大军孤身入川,东西奔袭,尽剿李普叛军余孽。 萧烈猛地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不禁心底巨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冲着景生微微点头,“放心吧,我一定将堂兄护送回府。” 明霄佯醉摇晃着身子匆匆下楼,并未向何薰和林南介绍萧烈,呼和洵心里一沉,眼见着那位姿容清逸的‘舅父’和神情冷峻的‘堂弟’追随着萧鸾走下楼梯,竟再也无法跟踪而去了。 “萧家军真是人才济济呀,这位萧烈将军年仅弱冠却已官拜三品。”景生感慨着,语含敬佩。 “什么……他……他就是萧烈?”丘林南真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醉意腾地飞走一半,萧寒当年统帅萧家军出朔方,纵横于莫干山南北,屡战屡胜,斩杀北朔多员大将,南真的父亲就是受了重伤逃回云州后又遭遇呼和汐政变,最终丧生于乱军之中,被割下头颅悬于城楼。萧家军一直驻守于北方,好似铜墙铁壁矗立于广袤的山峦荒漠间,护卫着明华朝的北方门户。 “萧烈……萧烈……”呼和洵喃喃自语,双眼微眯,慢慢走下楼梯,“杜老板,那批货若是没有问题,我希望你能立刻发运,就直接运到你们大华在朔方的分号,到时候我自会派人去接货。” “可以,我就照此办理,只是这个定金……?”景生将商人的本色演得淋漓尽致,滴水不漏。 “明天我的人看了货若是满意,先付两成的定金,其余的货到朔方再付,如何?”呼和洵也一点都不含糊,随口回答。 景生抬手轻击楼梯扶手,衷心言道:“痛快,何老板真是痛快!那我明天就在东安分号静候佳音了。” 等这个佳音传到景生耳里,已是翌日午后,午膳已毕,景生和明霄对坐在一张大书案前批阅奏章。 帘笼低垂,夏蝉倦鸣,置于殿室四角的青瓷冰鼎中升起袅袅冰气,氤氲飘舞,沁入心脾,带起一室阴凉。 “时辰差不多了吧?”明霄抬眸看看奋笔疾书的景生,“你好像很喜欢在奏章上和臣下们交流,好像聊天似的。”明霄捏住笔杆抵着下颌,“这样太累,我父王每次都只有片言只语,顶多寥寥数语,哪里像你这样长篇大论,他说对臣子应该隐晦避忌。” “非也。”景生也不抬头,仍执笔书写,“那是‘术’非‘道’也。”顿了一瞬,景生抬眸看了一眼明霄,“我估计愁眉马上就会进来通报了。” 明霄嗬嗬笑了,搁下笔,阖上最后一本奏折,“你还真以为自己料事如神呀。” ‘呀’字才一出口,珠帘叮咚脆响,愁眉快步走了进来,“爷,陛下,唐大先生来信儿了。” 明霄半张着嘴,讪笑还凝在唇畔,一双杏眸滴溜溜地望向景生,见他也正得意地望着自己,“怎么说?”景生不看愁眉,只盯着明霄,淡声问。 “唐大先生说:‘一切顺利,后天启程’。” 景生点点头,“转告唐大先生路上略微小心,但也不需做贼似的,让他们觉得我们谨慎稳妥即可。” 明霄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温暖的笑意却已沁入眼眸,“啧啧……你还用嘱咐唐门的掌门人呀,唐窦玩这个游戏时你我还没出生呢。” 景生也自嘲地笑了,“哎呀,真是疏忽了,我倒忘了是大先生亲自出马。”随即景生就转头看着愁眉,“他们仍在西市崇德坊的宅子里还是去了庆辉楼?” “何薰和林南今日闭门未出,一直呆在宅子里。”愁眉立刻回答。 “他们还真是谨慎,搞不好货到了朔方他们都不会露面。”明霄放松身心,靠着紫檀椅背,若有所思地望着景生。 “若是我也会如此,这又不是一般的货物,他们总要防着我们背后捅刀子。”景生微眯双眼,嘿嘿笑了,“他们哪里知道,我是真心实意卖给他们火器,非但不会捅刀子,还要确保他们顺利出关……嘿嘿嘿……” 景生笑得真挚无比,明霄和愁眉却都心里哆嗦,愁眉只觉后背渐渐冒出冷汗。 “爷,真的放他们出关呀?我还以为您要查出关口的漏洞,然后将其一网打尽呢。”愁眉袖手而立,疑惑地问着。 “愁眉,你怎么变得和苦脸一样实诚了?”景生双眉微挑,“我正准备把你放到户部王算盘(户部尚书王孙湓)身边去做个小算盘,我总觉得你有奸商的潜质,怎么你今儿倒不会算计了?” 愁眉抹了把额上的汗,沉心静想,只片刻,额上就又飞出密密的细汗,他也不敢擦,略低了头,悄声回道:“是愁眉粗心,算错了帐,还是爷会算计。” “告诉大先生先别忙着回东安,将朔方的事收拾妥当了再回来。”景生拿起本奏折翻看着一边随口吩咐。 “是。”愁眉答应着退身离开西配殿。 明霄嗖地从案上堆叠的书里抽出一本大书册快速翻查着,继而抬眸看着景生,“你打算扯进去几个国家?” “国家?西域除了俄那契勉强可称为国,其他就是城邦。” 景生探头看看明霄面前摊开的手绘地图册,伸长手臂,越过文房四宝,在册子上略微指点,“人少了不好玩,太多了容易乱,咱们本来就鞭长莫及。” “嗯……”明霄仔细琢磨景生指点的那两片区域,在地图上它们不过是两个小墨点,可在大漠之西它们是两个小国,“阿布,合苏都位于西朔之西,与它地域相连,阿布偏北,合苏偏南,都与西朔有绿洲水草之争,也都因各自原因与西朔貌合神离,景生,你是想借刀杀人吧?” 明霄抬眸望向景生,见他已凭记忆在玉版纸上画出漠西的地图,明霄不禁乍舌。景生边画边说:“不是借刀杀人,是借火器杀人。他们一乱,咱们至少能争取五到十年的时间。” “你就不怕呼和沣吞下那两个城邦,更加壮大力量。”明霄凝眉细想。 景生放下笔,打量着眼前的地图,双眼中闪出璨璨星芒,“当年浑邪单于都没能吞下这两个小国,如今呼和沣偏安西漠,腹背受敌,不被这两个城邦瓜分就是万幸。”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引诱 明霄浑身一激灵,在这绿意盎然,庸倦旖旎的夏日午后,在这雪白的玉版纸上已点燃了大漠狼烟,金戈铁马跃纸而出,怒马悲鸣响彻耳鼓,熊熊烽火冲腾翻卷,在关隘间连成战线。 “就靠这二百五十支火铳……能行吗?”明霄的双手拢在袖中紧紧相握。 景生缓缓抬头,双眼穿越窗扇,望向极远的远天,在他的前世,只靠一枚发射出去的子弹就引起了一场世界大战,不不,那些并非历史的本质和真相,景生从窗外掉转视线,望向明霄,“阿鸾,火器不过是个导火索,真正的始作俑者是无尽的贪婪,是霸占的欲望,是统治的狂想,是这些因素引发了国与国之间的争端。” 明霄大概能猜到景生的计谋,他们俩相处时间越久便越心有灵犀,沉吟了一瞬,明霄叹道:“大漠上几乎没有秋季,炎热的夏季一过就要应付严寒,水源绿洲将越来越少,各部族城邦之间的纷争也会接踵而来,景生,这个时机真是非常巧妙。” 景生站起身,踱到明霄的身边,伸指捞起他颊边的一缕黑发,用指尖轻轻捻着,“是呼和沣贪心不足将战机送到我们的手上,他若老老实实地呆在西漠,我也不会算计他,你就没想过那个何薰的身份吗?” 明霄一怔,仔细回想着何薰的言谈举止,脑中像点燃一簇火苗,渐渐照亮他的思维,“何薰……何薰……何薰……”明霄反复默念着,忽地顿住,转眸望着景生,“何薰……呼和洵……他难道就是……就是……”明霄震惊地跳起身。 “对,他应该就是浑邪单于的三王子呼和洵,从小被送往西域各国游历学习。”景生拉起明霄的手,从书案上拿起一方绢帕仔细擦拭着明霄掌心里氤出的细汗,“根据何氏商行的发迹史,我们基本可以推断出呼和洵这几年的行动轨迹。” 明霄倏地反握住景生的手,略显焦虑地说道:“若他真是呼和洵,那此人必智计过人不好对付,短短两年的时间他就在我们的家门口插了支箭,一人身兼多职,来往奔波于大漠西东,呼和汐竟毫无察觉。”明霄渐渐攥紧景生的手掌,“他会不会发现此事的破绽?” 景生抬臂揽住明霄的肩膀,下巴蹭着他头侧的鬓发,“所以此事易快,货只要一出关,他就不得不接下来,那可都是真枪实弹的好东西。” “呵呵呵……”明霄一听就笑了,真枪实弹是没错,可惜枪支内部做了细微的改装,只能使用景生特别制造的弹丸,而那些子弹又被动了手脚,日子一过弹丸内的药料即时失效,与沙土无别。“呼和洵要是知道买了哑巴火器,估计要发狂。特别是这堆废铁竟然引火烧身。” 景生揽着明霄倚在桌旁,“真正引火烧身的是他们的贪婪,呼和沣将娶自阿布的阏氏(yanshi单于正妃)废弃,又在准备迎娶合苏王的小女儿,贪图的不过是人家的一块绿洲,当初他就是这么搞到的康城,阿布王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若是阿布王得知呼和沣要用这批火器对付他,你猜他会怎么样?同时,我们也将类似的消息放给合苏王,暗示他呼和沣一边筹划迎娶他的女儿,一边要对他发起进攻,那西边的局势就会大乱。” “咦?”明霄伸掌抵在景生的胸口上“唐家那对姊妹花真是包打听呀,原来你早就在琢磨呼和沣了,此计可行,他们本来就互有心病。” 景生的面色变得极之端肃,星眸中湛然若有神光,“我已经琢磨晚了,看来呼和沣就是个傀儡,真正在幕后操控西朔大政的是呼和洵,不过他的运气不太好,他的那位兄长显然才疏学浅又好大喜功,总给他捅娄子。” “看来当年在云州的那一幕迟早会发生在襄州,呼和洵不会一直甘居幕后的。”明霄双眼微眯,宁定地说道:“母后当年也不过是认准了他们兄弟间必起的纷争夺回被侵占的国土罢了。现在东朔的大部分领地都是浑邪单于和他父亲侵袭大夏强占而来的。如今咱们仍交给呼和汐统辖已属仁至义尽了。” “阿鸾……”景生像忽然想起什么,蓦地俯身板住他的肩膀,“那个呼和三郎一直没有上位也是因为他独爱男色,没有子嗣,我看他对你不怀好意。” 明霄心里一紧,脸上勉强浮起一丝讪笑,“他爱不爱男色与我何关?后天火器启运他还不是立刻就跟着走了,我倒是觉得那个林南对你颇为中意,他的眼光真歹毒,你易容了都被他看进眼中了。”明霄说着就挑眉斜睨着景生,“他那鼻子猎狗似的在你身前嗅来嗅去,你倒还坐得住!” 景生一听立刻偃旗息鼓,再说下去又要引火烧身了,“反正他们俩马上就要离开东安了,和咱俩谁都不会再有关系了。”昨天那位林南就像黄梅天,湿哒哒,阴沉沉,永无出头之日的感觉。 提起‘走’,景生一下子想起明霄即将回南楚省亲,不觉猛地收紧手臂将明霄拢进怀中,“阿鸾,还有七天你就要回南楚了,也不知是否能赶回来过生辰。” “能,一定能,因为……”明霄顿了顿,倏地转过身,“因为我这次回去不准备带着永明和永华。” ——啊!景生大吃一惊,自孩子降生以来,阿鸾还从未离开过他们,这次回南楚省亲可能至少耗时两个月,这么长时间见不到孩子,不知阿鸾如何过活。 “阿鸾,你……我以为你一定会带上他们。”景生将明霄贴在胸口上,不知是否是幻觉,景生总觉得胸口的衣襟一片湿凉。 “娃娃们太小了,最易生病,这一路上若是有什么意外,你和小怡都不在身边,我……我怕他们吃苦受罪,更怕他们有危险,如今三国初定,打他们主意的人不在少数。”明霄的声音闷闷地从景生的胸前传出来,“我总不能因为想他们而令他们涉险,当年我父王在我十三岁时就命我独守肫州空城诱敌,他是要我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却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孩子们。” 景生心疼地搂紧明霄,知道他对幼年的成长经历一直耿耿于怀,景生一下子想起他们初相遇时的情景,嘴角上翘扯出一个苦笑,“阿鸾,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他呢,不然当年我一个坤忘山里的野孩子怎么能结识堂堂南楚王太子殿下呢?” 明霄抬起头,也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个野孩子,伙同大色鸟花铃铛儿一起欺负我,如今可好,有了鱼儿和虫儿,铃铛儿就变心了,不再理会咱俩,只去巴结那两个小东西。” 提起那只专爱美色的大凤鸟儿,景生忽地想起什么,“对了,阿鸾,这次老大(卫无殇)说要陪你一起回南楚,他好像要去见你父王,舅父的医术高明,武功也强,有他陪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了。” 明霄一听就拧紧眉头,他对卫无殇一向只有好感从无恶意,即使得知他是卫鸾生的亲生父亲后也只是觉得唏嘘,并未轻视疏远,只是最近明霄总觉得卫无殇精神恍惚,每次见了他都欲言又止,仿佛心里藏了天大的为难与机密。 “景生,你有没有发现舅父这些日子不太对劲。原来我没觉得他与卫鸾生相像,最近倒觉得他们父子俩颇为相似,卫鸾生是双眼背后还藏着一双眼睛,舅父是心里还藏着一颗心。” 景生猛地呆住,细想明霄对那父子俩的形容只觉形象贴切,不禁欣赏地笑了,“阿鸾,我就说你一向看人精准。”景生了解卫无殇和卫恒之间的纠葛,却不方便告诉明霄,因为那纯属卫无殇的私事。 “舅父与我同往南楚我自然欢迎,只是千万别扯上那位小爷!”明霄说着就从景生的臂弯里脱身而出,径直向门口走去,“我今天的功课已经完成,去看娃娃们了。” 明霄秀韧的背影隐入珠帘之后,带起一片玲珑宝光,景生若有所思地望着宝光翩跹,——惟愿阿鸾一路平安。 ************************ 夏历八月初一辰时许,碧空如洗,高远无云,明华朝之明帝陛下出明德门于明德码头登龙船回南楚省亲,华帝陛下亲率文武百官送明帝于码头之上,船队远去,没入云水间,华帝仍伫立遥望,久久不忍离去。 “这明德码头当真邪门儿,一片开阔,方圆二里竟找不到一个制高点。”呼和洵举着单筒千里镜,站在一颗梧桐的高枝之上。 “明德码头本来就是御用码头,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咱们能找到这么一颗梧桐已经很不容易了。”丘林南真站在另一斜伸的枝桠上,放下千里镜,疑惑地摇摇头,“我看那个什么华璟很一般呀,除了个子高大,并无其他过人之处。” “你看清他的面目了?”呼和洵淡声问着,“他一直处于华盖的阴影中,我只看到他的背影。” 南真摇摇头,“我也没看清他的面容,不过凭我的眼力,只看其背影也能对其容止略知一二,这个华璟确属一般,那个明青鸾看起来似乎……似乎……”南真吞下嘴边的话,眼前又晃过杜溪伟美的身姿,华璟的背影还不如杜溪。 呼和洵也放下千里镜,压下心中的失望,“嗯,明青鸾带着遮帽,但其身姿看起来似乎……似乎确实比不上萧鸾。” 呼和洵眼眸一暗,这几天为了布置安排这批火器的运送他特别跑了一趟青州,没顾上搜寻萧鸾,等回到东安就赶上明青鸾回南楚省亲,也不知那美人儿如何了,是不是正被其娘子锁在家中禁足? “我看别管是那华璟还是明青鸾都是徒有虚名,都是被吹嘘假造出的幻象,不然为何缩手缩脚不令人见其真面,定是真实样貌见不得人。”丘林南真不屑地说着,随即身子轻跃跳到呼和洵身边,枝桠震颤,南真便自然而然地揽住呼和洵,“三郎,与其去追逐明青鸾,不如我们跟着货回襄州吧,货已走了五天,再有几天就到朔方了,难道咱们真袖手不管吗?” 呼和洵站于危枝之上,并无闪避的余地,只能任小南倚在他的身边,“有兀图和齐哲他们护送我并不担心,若是杜溪方面真出了纰漏,咱们还可以从青州脱身,虽然二百五十支火铳极其宝贵,咱们也不值得冒险,他们肯定以为咱们跟着货走,我偏反其道而行,到华璟的软肋上去踩一脚,走吧,船已经备好了。” 呼和洵说着就纵身下跃,并未抓着南真,树枝猛地弹跳,南真措手不及,差点跌下树去,“哎呀……”低叫着,南真勉强调整姿势跳下大树,放眼一望,呼和洵早已去得没了踪影。南真心里黯然,但一想最危急的关头呼和洵还是将他带在身边,并没有叫自己和兀图他们去打前站,已经算是对自己格外施恩了。 *********************** 就在华帝陛下于东安御用码头挥泪送别明帝陛下之时,夏阳的王仓码头内正泊着一艘中型舫船,那是一艘经过特别改装的防砂平底船,看着简朴陈旧,实则另有玄妙。 “阿鸾,我可不可以一直送你回临州?”景生可怜巴巴地问着,一边拥紧了怀里的明霄,不让他挪动半分。 明霄将下颌抵在他的手臂上,那杏蜜色的肌肤在晨光照耀下隐隐闪着蜜光,“不可以。”明霄简洁地回答,随即便打了一个哈欠,“朝中不可一日无君,你等娃娃们醒了就带着他们回东安去。”明霄抬眼望着舱房一脚的两张小床,鱼儿和虫儿昨晚一直和他疯,因为睡晚了此时都还没醒。 “你昨晚一直陪着那两只小狼,都没时间给我。”景生委屈又不满地嘀咕着,一边收紧手臂将明霄锁进怀里,“想想我们要分别一个多月,我就恨不得将你爹接到东安来。” 明霄贴着他炙热的胸怀嗬嗬地笑了,心底也是万分不忍不舍,嘴上却说得轻松:“你还敢抱怨,除了昨晚陪娃娃们,这几天晚上我都快被你折腾死了,腰已断成两截,还有……哎哟……” 明霄正自抱怨,景生的手早已悄悄地钻进他的寝袍,不知留恋在何方,惹得明霄立时便低喘连连,颊飞红云,“景生……嗯嗯……你……快停手……娃娃们还在睡呢……嗯……” 景生非但不停,手指灵动急急弹拨,又是一番挑逗,嘴唇欺上前去含住明霄的耳朵,细舔慢吮,一边低吟着:“阿鸾都这么硬了,叫我怎么停手。” 明霄被他掌握着,疼爱着,哪里还有劲挣扎,只得硬生生地吞下冲到嘴边的呻吟。景生知道他怕吵醒娃娃,便趁其不备猛地将他压在身下,手臂略一用力抬起明霄修长的双腿架在肩上,不等他反抗就迅疾无伦地直挺而入。 明霄被他攻了个措手不及,只得抬手死死地堵着嘴,试图挡住欲渴的啸叫,他急促喘息着,带着点哽咽,承受着欢爱的狂澜,潮涌潮落,竟似永无止境,就在明霄忍无可忍即将尖叫出声时,景生猛地一阵大动,两人竟于同时登临仙境,冲上云巅。 明霄哎哎低哼着将汗湿的面孔埋入枕缛,身子犹自无助地痉挛着,景生倏地抽身而出,拿起枕畔的干净绢帕为他擦拭着股间的爱浊,“宝贝鸾儿,自从咱们有了小娃娃,每次都只能这样囫囵地速战速决,搞不好以后会雄风不再。” 明霄抬不起身子,只抡起胳膊没头没脑地砸在景生的腰上,“雄风不再最好,省得你一天到晚地偷袭强要折腾人……哎哟……我这腰如今断成三截了……” “嘘嘘……”景生作势将食指竖起放在明霄的唇畔,“……噤声,娃娃们还在睡呢。” 明霄哭笑不得地从枕上侧过头来斜睨着景生,“你刚才干吗来的?现在又担心吵了孩子们,真是十九岁的毛头小子。” “呵呵呵……你不也才十九岁……说得好像自己是个长辈……”景生轰然倒在榻上,一边还紧紧地揽着明霄,“阿鸾,你这次回去劝劝你父王,干脆搬到东安来算了,免得你总要回去看望他。” 明霄小心地转过身子,忍着酸麻不适,努力和景生保持距离:“还是算了吧,到时候他一天提出八百个意见和问题,积极参政议政,他是武王又是国丈,咱们到底要不要听取他的意见采纳他的看法,而且,母后恐怕也……咳咳……也容不得他……” 景生一想起自己的娘亲和武王当年那笔姻缘账,立刻噤声,不敢再提此事,“你说舅父到底要和你父王商谈什么?从昨天上船他就一直闭门不出,连我也有点担心了。” 景生扣住明霄的下颌将他拉向自己,着迷地看着明霄眼中晶亮的眸光。 明霄摇摇头,也不知是想要摆脱景生的手指还是表示不知道答案,“他一直掩饰得很好,就是有心事也从不摆在脸上。我总觉得卫无殇的气质风范实属一流,好像服了仙药一般,他今年也有三十五岁了吧,可你看他的五官肌肤和身姿,近乎完美,眼神最特别,略带沉郁,异常神秘。” “咳咳咳咳……停停……阿鸾……”景生咳得俊脸泛红,“……停,你再说下去我简直以为你迷上老大了……” 明霄不等景生说完就抬手倏地锁住景生的咽喉,“小怡说你得了什么婚内恐慌症,我看一点都没错,不是我迷上别人就是别人迷上我,你的想象力倒很了得!” 明霄手上正待用力,一只小胖胳膊忽地钻进纱帐,扯着他的后衣领,“爹爹,嘘嘘,要嘘嘘……” 明霄腾地翻过身,因用力太猛碰到紧要处,明霄不禁咧嘴倒吸口气,一边将趴在榻边的鱼儿抱起来,一边掣肘后击,“囡囡要嘘嘘,你去服侍!” “是,陛下!”景生利索地翻身而起,抬手至额侧,五指并拢轻轻一挥,“臣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玉鹤 一个时辰后,景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王仓码头,带着娃娃们和奶妈乘马车赶回东安,在他潇洒地走下那艘舫船前,华帝陛下亲自伺候小鱼儿嘘嘘,又伺候虫儿臭臭,最后服侍孩子们的爹爹起身用膳,一众宫侍都躲得远远的,不敢插手,这是特别难得,却并不罕见的明华第一家庭晨起图。 “阿鸾,去年景生记不起你时,你……你是什么感觉?” 明霄站在舫船二楼的轩廊上,极目望向渐渐变得模糊变得遥远的河岸,忽听身后传来卫无殇低沉的声音,不禁回头看去,就见卫无殇倚在轩廊后的舱板上,身上松松地披着件天青纱袍,衣襟半掩,露出里面的雪绫内袍和一抹玉润的肌肤,锁骨平顺而含蓄,渐隐入襟口。 明霄保持目光平视,心内却不由得暗赞,卫无殇年纪渐长,风姿已臻极致,美得略带凄惶,也许是因为开到荼蘼吧。忽然想起卫无殇的问话,明霄倏地蹙起眉头,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一下子又将他拉回到彷徨无助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 “什么感觉?”明霄迎着阳光,略想一想,“我当时就想:他不记得我了,那他还不如真死了好。”明霄的双手攥着轩廊的栏杆,“我不想成为他的陌路人,我受不了他像看陌生人那样看着我,眼光漠然,神情冷淡。” 卫无殇瑟缩了一下,身子紧紧地贴在舱板上,好像要化入那沉实的木板,他这半生都在拼死逃避,此时终于摆脱追踪,却忽然发现自己已不知该如何面对阳光。在他逃亡的这十几年中,卫恒何尝不是生活在他的漠视之中,他虽没有忘记阿恒,却早已将他当成了陌路,对阿恒来说,这大概是比失忆更加可怕的惩罚。 “你情愿他死了,带着对你全部的记忆,也不希望他忘记你,对吗?”卫无殇喃喃低问。明霄心里一晃,总觉得……总觉得卫无殇是在自问而不是问他,明霄没有回答,细细端详着卫无殇,发现他低垂的眼睫间闪出一丝迷乱纠结的微光,“在惨事发生的那一瞬,你情愿自己和他同赴死境,也不愿活在他的漠视中,是吗?” 不等明霄回答,卫无殇就转身走进内舱,脚步稳定,身形沉静,明霄盯着他的背影,却有一种可怕的错觉,好像……好像卫无殇正临渊而立,站在高崖之上,随时都会跌入脚下的万丈深渊,跌入迷茫疯狂。 两天后船入夏江,水面登时变得开阔辽远,与苍蓝的天际相系相牵,水天成一色,竟似无涯。卫无殇再未与明霄深谈,有时偶尔聊上几句,也仅限于风物景致,无关人情世事。更多的时间,他只一人凭栏远眺,江风劲吹之时,衣袂翻飞,墨发腾舞,明霄远远看去,只觉无殇像只青鹏,随时会振翅飞去,直上九天。 又过了三天,船到丰州,丰州是夏江上的一座古城,盛产陶瓷器物,闻名夏江南北。丰州还有一样时令特产,也是明霄的心爱之物,那便是丰州黑李,其个大如蛋,紫皮黄肉,鲜甜多汁,滋润清暑。 船泊岸后,明霄本想命双喜去买,一看天色晴和风凉,便决定亲自上岸购买,顺便还可以为娃娃们挑几样瓷质玩偶,明霄刚一走出舱门就见卫无殇站在轩廊上,好像也正准备下船。 “舅父,我正要去给鱼儿虫儿挑几个偶人,你陪我同去可好?”明霄笑着问。 卫无殇迟疑了一瞬,点点头,“也好,我是听说丰州自清观有位道长懂罗文(彝语),想去拜访。” 明霄心里一颤,立刻猜到卫无殇仍在琢磨那本《噬骨之路》,他们俩转过轩廊,来到面向码头的另一侧舷边,就听船下传来吵闹之声,明霄皱眉望去,本是不经意间随便看看,此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 “衡先生……天宝……”明霄不由自主地低叫,走在他身边的卫无殇猛地顿住脚步,“谁……阿鸾……你说谁?”卫无殇瞠目惊问。 这时就听船下围拢的人堆里拔出一道粗噶的嗓音:“你做工便做工,还带着个娃儿,如今打烂了我东家的瓷器,可怎么算?” “陈老细,你那几个破碟子破碗能值几个?人家带娃儿怎么了,招你惹你了?”另一个泼辣的女声随即从人堆儿里炸了起来。 “王五娘,你个没见过汉子的骚婆娘,若不是你给那个小崽子果子吃,还不会招来这场祸事!”那个粗噶的声音气急败坏,拔得更高。 “陈细根儿,你个生儿子没吊儿的玩意儿也敢骂老娘,老娘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泼辣的女声如炸雷般扑向粗噶的男声,一时间,人堆好似投入了石子的水面,四下扩散,只剩水纹中心肆意扭打的一男一女,和默立于侧的高大身影,卫无殇看到那个肩扛幼童的男人,立时便红了眼,仿佛脑子里再次滚过熔岩。 “衡先生——”明霄口中啸叫,身子已飞旋而起,翻过栏杆,跃向码头。 “阿鸾——”卫无殇大梦初醒般喊着,紧随明霄腾身疾冲上岸。 “衡先生,天宝——”明霄奔到衡锦身边,见他面色阴沉,双眉凝立,眼睛盯视着那一团揪打不休的混乱,静默无语。天宝趴在他的背上,小脸儿煞白,一双浓黑透蓝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 “别打了!谁是货主,赔钱便是!”卫无殇一声爆喝,竟令四散而去的水波又重新聚拢,那一团混乱也叫骂着分开了,明霄惊得一跳,回眸望向卫无殇,不禁更是惊讶,就见他端肃而立,袍袖无风自动,额上青筋隐现,令人望而生畏。 “老……老爷……我是货主……这汉子打烂的都是上好的……”那个粗噶的陈细根还要辩讲价钱,却不妨迎面飞来一只荷包,沉甸甸地砸在他的胸口上,陈细根忙不迭地接住,还没来得及掂量,衡锦就一把抢过那个荷包,“手——”衡锦低喝一声。 在场众人,包括明霄和卫无殇都没想到这一变故,愣怔地望着衡锦。 “手,伸手!”衡锦不理会众人的惊异,只紧盯着陈老细。 那暴躁的汉子此时便如泻了气的水囊,再无声势,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盱眼瞄着衡锦。衡锦打开荷包取出两块碎银放到陈老西的掌中,随即便看也不看就将荷包顺手扔回给卫无殇,也不知怎么那么巧,荷包竟似长了眼睛,又像会转弯,居然直飞入无殇半掩的襟口。 “滚!”衡锦怒喝,声音不高,却将围拢的人群重新打散,“天宝,你去给五婶捡果子。” 衡锦放下天宝,那孩子立刻便抓起歪在一旁的大柳条筐,捡拾着四处滚落的黑李子,“阿爸,坏了,好多,坏了。”天宝抬头望着衡锦,眼中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滚滚而落,天宝看到那么多鲜美的果子被踩得稀烂,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大哭起来。 “宝儿,算了,别捡了,婶子不要了。”那憨直的妇人扯起天宝劝着。 一直阴沉镇定的衡锦此时却显得有点无措,他求助似的看看明霄,明霄会意,立刻从袖袋中取出荷包,拿了几枚碎银递给那衣衫敝旧的妇人,“我正是来买黑李的,你筐子里的我都要了,那些踩烂了的,也算我的。” 那妇人虽贫穷,人却极骄傲,并无贪心,看看明霄递到眼前的碎银,她摇摇头,“老爷,这银子够买两大车果子了,我可受不起。”她说着就俯身拍打着天宝身上的灰土,“老爷随便给几个铜钱儿就尽够了。” 明霄为难地咬咬牙,他的荷包里根本没有铜板,这个荷包还是细心的卫太后特别给他准备的,怕他路上要买什么零碎的小物件。 衡锦垂下头,想了一瞬,就从明霄手中取了一枚碎银,双手捧了递到那妇人面前,呐呐说道:“这些天,天宝常在你家跟着吃饭,多次蒙你照拂,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妇人抬头看看衡锦,再低头看看那双手郑重捧着的碎银,又抻抻散乱的衣襟,这才双手接过,“即是你的心意,那我就收下了。” 妇人也不多言,知道这父子俩只是过客,她手里捏着钱,俯身拎起柳条筐就走开了,并未留恋。 “衡先生,请到船上一叙。”明霄出口相邀,口气异常坚持。 衡锦愣了一瞬,抬眸望着卫无殇,“花兄,世界真是狭小,想要后会无期也办不到。”衡锦伸手一抄就将天宝扛上肩,“天宝,这位花先生曾为你取过鱼刺,也算是救过你命了,你要谨记在心。” 明霄听到衡锦的话,微微愕然,不知卫无殇何时与衡锦父子发生了交集。 天宝大眼睛滴溜溜转,悄悄打量着卫无殇,依稀记得这人就是那晚揪扯住阿爸不放的家伙,不禁皱起小眉头,这个怪叔叔现在看起来情形可不太对劲,就像被人当胸打了一闷棍似的。 衡锦也不多言,扛着天宝就跃上船艏,明霄紧随其后,卫无殇瞪视着那个漠然而去的高峻身影,眼里冒火,心里却如灌满了碎冰,冷冽尖锐的冰碴子将他的五脏六腑扎得稀烂。 “衡先生,这位是我的舅父……” 大家进了舫船二楼正中的楼舱,明霄转身为衡锦介绍卫无殇,话才出口,衡锦就沉声续道:“花无殇,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卫无殇身子一晃,腾腾倒退两步,心底呐喊:阿恒,我们兄弟俩本是宿世孽缘!你没死,却已喝了孟婆汤,踏过奈何桥,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明霄一愣,这是他第二次听说花无殇这个名讳,猜到可能是卫无殇在外行走时所用的,“啊,大家果然有缘,这位正是我的舅父花无殇。”明霄顺水推舟,一边请衡锦父子坐下,一边扭头笑看着卫无殇,“那天在船上,我都没来得及仔细介绍衡先生,他……” “对他我已经知之甚多。”卫无殇双眼凝注着衡锦,勉强在紫檀椅上坐下,衡锦也回望着他,“花兄,适可而止吧,对你,我已不想再了解下去了。”衡锦话里有话地说着,随手将天宝放在地上。 卫无殇倏地垂下眼眸,拢在袍袖中的双手已紧握成拳,一下子想起沁凉的夜风里四散飘飞的衣片,和……身上的重压与炙热,所有的耻辱、迷茫、渴望、所有未竟的夙愿,隐秘的依恋,虚度的时光,排山倒海汹涌而来,瞬间便将卫无殇砸入深浓的绝望。 “咳咳……舅父……衡先生……”明霄早已感到楼舱内涌动的强大气场,压抑得令他感觉窒息,恰好双喜进来奉茶,明霄眸子一转,笑着吩咐双喜:“双喜,你去将客舱收拾妥当,衡先生父子要与我们同行。叫他们去买些黑李和玩偶,天宝必定喜欢。” “萧公子……”衡锦似要出言制止,卫无殇也惊骇地猛然抬眸望向明霄。 明霄不等衡锦开口,立刻微微趋身向前,极其专注地凝视着他,“衡先生,我看你不似涓介之人,为何将我的心意当成廉价的施舍?连刚才的五婶也懂得心意并非普通的酬谢,遂坦然接受,我不过是请先生搭一段顺风船,先生请再勿多言。” 衡锦不言不动,脸上却蓦地展开一个笑,异常舒畅又奇怪地带着丝困惑,琥珀色的眼眸中晶辉灿灿,卫无殇远远地看到,心脏如被利箭洞穿。 明霄情知衡锦答应了,也开心地笑了,“我舱中正好备有小床,可以搬到客舱去给天宝用,还有我自己手绘的画画书。” 天宝极之灵醒,立刻发现明霄的话中提起他,便稳稳地朝明霄走过去,一边展开小胳膊,“叔叔……叔叔……”在他的心目中,这个面目俊美可亲的叔叔便似天神一般。 明霄俯身一把抱起天宝,全不顾他满身的灰尘,嘴唇贴着他肮脏的小脸儿蹭蹭,“小宝学会叫叔叔了,叔叔还没给过你见面礼呢。”明霄想了想,便从头上拔下那枚玉鹤簪子,他浓黑的发便似墨瀑般披散下来,“天宝,你的头发长而卷曲,很美,但若不束起来,纠结成一团,梳都梳不通了,叔叔这支发簪送你做见面礼可好?”明霄说着就亲自动手为天宝将长卷发束在头顶,以玉簪绾住。 “阿鸾……这玉鹤簪……”卫无殇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淡笑,柔和地叹道:“这玉鹤簪很配天宝。” “嗯……我也这么觉得……”明霄左右打量着天宝,笑得更加明朗,“咱们天宝殊颜皎皎,长得真俊。” 那娃娃历经困厄,异常早熟,已经懂事,知道明霄在夸奖他,立刻咧嘴咯咯地笑了,黑污污的小手抓着明霄雪缎夏袍的襟口,撑起身子‘啵’地在明霄脸上亲了一口,留下水水的一个小唇印。 “呵呵呵……”明霄猝不及防间被天宝亲了个正着,也嗬嗬地笑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别的幼儿亲吻,感觉非常特别。 衡锦好似见惯了宝物,虽然知道这支玉簪价值不菲却不以为意,“小宝,谢谢萧公子。”衡锦淡声吩咐着,不经意间眸光扫向卫无殇,意外地发现他也正盯着自己。 “天宝,下船后,叫你阿爸将玉簪收好吧,这是很难得的一件馈赠。”卫无殇的话虽是说给天宝,双眼却不可抑制地凝视着衡锦,他万没料到明霄竟如此疏朗慷慨,居然将玉鹤簪送给天宝。 卫无殇沉心细一想又觉得明霄此举异常巧妙,怪不得卫无暇总是夸赞明霄聪颖明慧,这玉鹤簪与玉鹤佩本为一对,俱是南楚王太子的信物。玉鹤佩明霄自小就带在身边,当年还成就了明霄与景生的情缘。玉鹤簪则是明霄冠礼后才开始佩戴,明霄似乎已猜到衡锦身份特殊,而天宝又有北朔血统,他以王太子之信物向他们示好,缔结友情,含义深远。 衡锦挑眉笑了,“我这辈子丢在身后的宝物不计其数,但这一件却是萧公子送给天宝的,自然会为他特别保存好。”衡锦早看出那玉簪形制古雅,玉色通透明润,定非凡品。这位萧公子能将这种稀世宝物随手送人,身份更加难测,但衡锦对于结识权贵毫无兴趣,也就并不说破。 就在这时,双喜捧着一盘黑李走了进来,“公子,客舱已经收拾好了。”双喜将那翠色琉璃盘子放在案几上,“小瓷人儿也买了,我还特别为孩子预备了几套换洗衣物。” 天宝自双喜进门后就眨巴着大眼睛追着盘子看,此时更悄悄地将拇指凑到嘴边,明霄温柔地拉住他的小手,“小宝乖,洗过手手再吃果子,可好?” 天宝看看明霄,再扭头望望衡锦,小眉毛皱成个团团,真恨不得立时就从大盘中抓起一个果子藏在怀中,“阿爸……阿爸……”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火花 衡锦一听‘洗手’二字就浑身发痒,这些日子他和天宝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到了夜里他们只能勉强在江边擦洗一番,换换衣服,从无机会热浴,此时上了这外表朴素内里幽雅的舫船,衡锦才发现自己和天宝已经满身异味。 “嗯……咳咳……萧公子……”衡锦为难地看着明霄,第一次露出踌躇的神色,卫无殇见了也是一愣,记忆中,只有在阿恒很小的时候才偶然流露过这种犹豫,阿恒一向勇往直前,想到即做,很少考虑后果。 “衡先生,有事尽管开口。”明霄也察觉到衡锦的无措。 “咳咳……可否在船上沐浴……我们……身无长物……”刚才走得急,他们简单的包裹也丢在工棚中了,此时开口,衡锦只觉难堪,对面那位花某一直像看怪物似的盯着他看,令他如芒刺在背。 “衡先生,浴汤早已备好,我刚要回禀呢。您和天宝公子的替换衣物也都准备了,就是不知尺寸式样是否能令您满意,要不,您先将就着换上,若是哪里不合适,我再去置办。”双喜是双福最得意的弟子,一向眼明心细,此时见状,立刻躬身回答。 明霄赞许地点点头,难得手下人有眼力劲儿,想得这么周到,“衡先生,你在这船上请一切随意,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有事就找双喜,他师傅年纪老迈,不大管事了,我也不特别关照你们,省得你拘束。” “家……?”衡锦意外地皱起长眉,努力回想,很快便放弃,随口咕哝着:“我都不太记得自己家里的感觉。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那该如何?”他困惑地摇摇头,走到明霄身前抱起天宝,“萧公子也去换件衣裳吧,天宝这手污渍麻黑的。” 衡锦带着天宝由双喜领路离开了楼舱,明霄和卫无殇不由自主地同时望向他高峻的背影,“舅父,我没同你商量就擅自决定将他留在船上了,你不会怪责吧?”明霄谦声问道,他已察觉卫无殇与衡锦之间似乎颇有渊源。 “阿鸾,这是你的坐船,你完全有权利决定此事,不需向我征询,只是……”卫无殇停下来,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完全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遇卫恒,“……只是此人来历恐怕很不一般。” 卫无殇谨慎地续道,他并不想揭示衡锦的真实身份,当年景生失去记忆时,唐怡就曾多次嘱咐大家不可强行令其恢复记忆,那样操作不慎,很可能会将失忆之人永恒地推入记忆的黑洞。如今阿恒已经忘记了前尘往事,也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自己何必将他唤醒呢,就让他做衡锦吧,没有过往,只有未来,只是……只是自己也将和他永成陌路。 “对此我早有预感,他对卫恒的政事以及西川的情况非常了解,对苗彝之疆也非常熟悉,我估计他就是所谓的卫恒余孽。”明霄认真地看着卫无殇。 “所谓的卫恒余孽?”卫无殇挑眉问道,他已从明霄的话音里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呃……”明霄此时才发现自己说走了嘴,竟然忘记对面所坐之人是卫恒不共戴天的仇敌,明霄垂眸想了一瞬,随即便抬起头来,“舅父,政权之间的对立一向没有仁慈没有温情可讲,一向秉承胜者为王败者寇,国仇加上家恨以及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恩怨,真相便永恒地湮灭于史海之中。大家如果立场不同,看到的历史便也不同,这世上有时并无绝对之是非曲直。”明霄的杏眸中闪出深湛的光芒,他的声音显得更加诚挚,“当然,大是大非要清楚,虽然这多半也和立场有关。卫恒在大蜀将近二十年的执政方针及轨迹,细究起来,去腐存精,有许多我们可以探讨可以钻研的地方,这样可以避免重蹈覆辙,他对苗彝之邦的统领有独到之处,甚至我们也可以借鉴。” 卫无殇腾地一下站起身,拢袖撑着案几,他的双眼穿过敞开的轩窗望向云水之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川西南一直是大蜀的软肋,自大夏开国分封列侯,卫氏住跸大蜀,坤忘山西南就一直纷争不断,从未真正地列入大蜀的统辖与管制范围,所以,当他得知卫恒居然在西川的群山峻岭间建造了别宫时,只觉不可思议,也就只有这个长着金色眼眸,高大如魔的家伙能在那毒瘴弥漫之地出没。 “舅父,卫恒尚且有可取之处,更遑论其手下了,他们都是听旨办差的人,最忌讳有个人爱憎,臣子的本分就是忠心事主,如今卫恒已亡,衡锦仍能维护其可取之处,指出其不足之处,他这份忠诚耿直已值得赞许。” “指出其不足之处?”卫无殇失口惊咦。衡锦就是卫恒,他为自己辩解说好话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怎么可能指出自己的不足之处。 “是呀,在夏阳时,我试探着和衡锦谈起卫恒执政的弊端,他并未隐讳,直言相告。”明霄淡笑着回答。 “他……他怎么说?”卫无殇的胸中碎冰激荡,不知阿恒有多么不屑于作为卫恒,以致神智迷失时,竟对仇人之子大谈自己的错误。 “衡锦说卫恒在十岁之前还不识夏字,不说夏话,只懂苗语,是……是……”明霄忽然顿住,转眸望向卫无殇。 卫无殇苦涩地抬手抹了一把面孔,“是我教卫恒学习夏语,直到……直到……”——直到那个大厦倾塌之夜! 明霄猛地想起自己与明皓的冤孽,不禁感同身受,他的声音也变得滞重,“衡锦说卫恒在十四岁时被推上王位,年少无知,才具不足,只能任人摆布,以致政务废弛,凋敝丛生,之后他对铲除氏族豪门又操之过急,特别是……是……”明霄望着卫无殇变幻莫测的神情,心里霍地如透进一丝微光,渐渐照亮了一直以来的不解与疑惑,原来卫无殇与卫恒竟也有一段孽缘! “特别是什么?”无殇追问,并未想过明霄会说出怎样的答案。 明霄喉头滚动,只觉难以开口,但话语好似具有生命,强行自口中溢出:“……特别是卫恒因思恋故人……从氏族子弟中抢掠了许多与故人面貌相似之人……之后又都丢弃……卫恒不仅因此被氏族豪门恨之入骨……更被视作荒淫无度……” 措不及防间,卫无殇如被流矢击中,他身子摇晃着骤然向后栽倒,说时迟那时快,门边人影一闪卫无殇已被人扶住, “花兄,小心!”衡锦叫着就松开手,卫无殇头晕目眩收势不住,踉跄倒退着又撞进衡锦的怀中,衡锦无法,只得再次扶住他,无殇飞扬的发丝轻擦过衡锦的鼻端,衡锦胸中蓦地一紧,心肺似被绳索死死绞住。 “舅父……”明霄关切地望着卫无殇,“你……”晃眼间,明霄竟有丝恍惚,面前相扶相拥的两人看起来真的……赏心悦目,卫无殇纤瘦俊逸,衡锦高挺英伟,天造地设一般。 “呃……”无殇吁出口气,不待挣脱,衡锦已经松开他,“花兄,你气色不佳,可是肚饿?”衡锦问着随手从盘子里摸起一个大李子塞到无殇的手中,“吃个李子可好?” 果实在握,手指碰触时的那一点温暖转瞬即逝,这时连衡锦都有点恍然,仿佛……仿佛曾有那样一双手把着他的小手书写大字。他仓促地从盘中抓起几个李子,转身就走,“天宝……天宝在等我……” ——你又在等谁?这么长久的等待追寻难道真的都被死神埋入了黑暗? “舅父,你还要去自清观吗?”明霄见卫无殇神情不对,小心地问着,卫无殇倏地抬眸,握紧手中的李子,“也许衡锦就能帮我解答疑难。” 当晚深宵时分,月似银妖,跃江而出,舞起千里澄光,卫无殇独坐船尾轩廊之上,手中一樽杜康,难解万古愁肠。 “嘿,有好酒怎能独饮!” 卫无殇才端起玉盏放到唇边,就听背后传来低沉的男声,无殇转头看去,手指颤抖,玉盏倾斜,一线酒液顺着他的下颌宛然流下颀长的颈项,在清秀含蓄的锁骨边略一轻点便没入半掩的襟口。 月光如此皎洁,酒液自无殇的唇边一路下滑,划出一线旖旎的微光,与他近在咫尺的衡锦全都看在眼中,不禁咽了一下口水,——这个卫无殇的死党花无殇好像确有几分卫无殇的风采,虽然此时衡锦已全然不记得卫无殇的模样,多少也能猜测想象。 “你的主子卫无殇比你还美吗?”衡锦一屁股坐在无殇身旁的锦凳上,倏地抓住他的手腕,低头就着他手中的玉盏喝了一口酒,“唔,又是桂花酿,躺在船舱里就闻到桂花香。” 衡锦好似被澄澈的月色盅惑,又或是被眼前澄澈的人,他抬眸望着无殇,有一瞬的失神,眼前的男人好似玉瓶,隐有光华流转,又仿佛一个古老的魔咒,对他有着可怕的诱惑,足以致命。衡锦想要从无殇身上掉开目光,想要摆脱内心滋生出的蠢蠢欲动,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视线仍如飞蛾般扑向那团烈焰,那是来自黄泉幽冥的炼狱之火!此时衡锦才朦胧地明白,为何自己对这个俊美绝伦的男人如此漠视冷淡,因为他好像就是自己的罩门死穴,是自己永生的禁锢牵绊。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衡锦嘶声急问,如身处大雾失去方向的幼童,惶急焦灼,他从未像此时这般想要了解自己的过往。 卫无殇已有薄醉,神魂摆脱桎梏,悬浮于半空,他猛地抬臂揽住衡锦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我是谁并不重要。但卫无殇那厮远不及我,他就只会躲,这辈子除了躲还是躲,废物一个……” 卫无殇细细审视着臂弯里圈着的那个人,视线穿越死亡,穿越空芜虚掷的时光直抵衡锦的灵魂,仿佛是平生第一次凝视他一般。衡锦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要躲闪,卫无殇轻吸口气,猝不及防地偏过头吻住他的嘴唇,将他的惊愕全部吸入口中。 无殇灵动的舌头闯过齿关攻城略地直抵喉口,“唔唔……嗯……”无殇恣意撩拨着衡锦敏感的上腭,舌尖儿一卷,缠住他的舌极力吸吮,像个焦渴的沙漠旅人对待甘泉,这么多年,除了卫恒,无殇再未与人亲吻过,此时酒醉沉酣,面对失忆的卫恒,无殇的迟疑生疏全都消失不见,变得格外主动狂放。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衡锦,此时却像个生涩的少年,被无殇扯住领口,揽着脖子,肆无忌惮地厮摩纠缠,无殇炙热的唇舌仿佛烈焰,一寸寸地烧毁他的意志,衡锦浑身战栗,清晰地感到自己强硬的灵魂正在渐渐软化,他微阖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狂乱的光,反手一拧牢牢地控制住无殇将他抵在栏杆上,立时就变被动为主动,“……没人能控制我……我也没有死穴……嗯……” 衡锦埋头咬住无殇的唇角,舌头反客为主,横行霸道地在无殇的口中卷扫舔咬,衡锦吸住无殇的舌尖儿狠狠一嘬,无殇‘啊’地低哼起来,舌根儿处漫起一片刺痛,随即无尽的酥麻席卷而来,丝丝缕缕的口津沿着他们贴吻的唇舌滑下嘴角,令人惊慌失措。 无殇沉醉的脑中倏地闪过一丝清明,战栗着侧身欲躲,不料衡锦强有力的双臂枷锁般紧紧地扣住了他,右手更在他的背上急速游走按揉,然后下滑,抓住他挺翘的臀瓣揉弄,引得无殇剧烈地喘息起来。 “……唔嗯……你身上真热……下边也很热……真热……你……很久没有过了吧……嗯……” 衡锦的唇齿侧滑一下子咬住无殇的耳珠,含在口中逗弄着,他粗重的喘息随着灵动的舌尖儿钻进无殇的耳孔,挑起无殇细碎压抑的哼叫,“嗯嗯……啊……别别……” 无殇无助地低吟似乎激发了衡锦更大的暴虐,他哗地一声扯开无殇的衣袍,“现在求饶可太晚了……”衡锦倏地俯下身,半跪在地上,隔着丝绢内裤含住无殇,吐纳吸吮,他口中的津液瞬间便将那丝绢浸湿,湿濡的衣料缠裹着巨物儿被衡锦有力的唇舌反复摩擦着,不停地将无殇推向失控的边缘,无殇浑身震颤,若不是衡锦禁锢着他的双腿,无殇早已瘫倒在地了。 “嗯啊……你……你放开我……阿恒……”无殇失措混乱地哼叫着,叫出的声音竟如此低魅婉转,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无殇死死咬住下唇,再不敢哼叫出声。 衡锦似乎发现了他在拼命压抑,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谑笑,唰地扯下那不堪一击的内衣,将无殇弹跳怒涨的宝贝纳入口中吞吐舔弄,极尽撩拨,右手配合唇舌的进犯握住无殇的双丸细揉慢捻,“……别忍着……我想听你叫……乖……叫出来……”衡锦的声音暗哑,呓语般地哄着无殇。 “嗯嗯……啊……”无殇忍无可忍终于急喘着吟叫起来,这断断续续的喘息哼鸣在暗夜中更显魅惑,连一直冷静施为的衡锦也全身惊战,四肢百骸涌过一波波热流。 无殇从未被人如此亵玩肆虐过,别管是和男人还是女人,他这辈子行欢的次数屈指可数,此时如何禁得住衡锦这般挑逗,眼看着便要冲上峰峦,衡锦却于此时猛地松开他,无殇不防,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衡锦抓住他翻了个身,掀起他的衣袍伏在他的背上舔舐啃咬着,唇齿沿着脊线一路下滑,在他秀韧的腰侧辗转流连,那里是无殇平时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没想到却是如此敏感脆弱,衡锦湿滑的舌头和尖锐的齿尖儿同时进攻,在无殇光洁的背脊上留下一处处绯色吻痕,点燃一簇簇难耐难禁的欲焰。 卫无殇只觉天旋地转,灵魂早已迷失了方向去往极乐的天堂,他像个僧侣般禁欲了将近二十年,此时才品尝到欲念的盛宴,衡锦的双手仿佛具有魔力,总是能准确地捕捉触及到他最迫切的渴念,这双手又像是恶意的妖魔,总是在无殇堪堪攀上巅峰时重又将他推下波谷,让他在无尽的欲海狂澜间挣扎沉浮。 “啊啊……呃……”随着无殇的一声闷哼,衡锦已将长指押入无殇的密径,那隐秘紧致的所在二十年来从未被人碰触过,此时却被衡锦有力的长指洞穿,无殇惊悸地颤抖着,拼命摇摆着身体,妄图挣脱体内肆虐的手指,衡锦不为所动,继续押入第二根手指,在那娇嫩的穴道中抽挺,蜷曲,勾挑着,很快就探索到那微凸的一点,“……唔……原来在这里呀……不深不浅正合适……嗯嗯……”衡锦喘息着以指尖按揉搓弄,无殇的身体立时便如失控的牵线木偶般剧烈地震颤起来,他狠狠地咬住下唇,拼命隐忍着即将冲口而出的尖叫。 衡锦的另一条手臂紧紧地扣住他的腰身,手掌下探摆弄着他的欲望,此时便配合着身后的进犯,加快了律动,微有薄茧的指尖巧妙地刮擦着顶端, “嗯嗯……”无殇闷哼着猛地爆发在衡锦的手中,幽蜜的内径急速收缩起来,带动着他的身子失控地痉挛着,猛地向前冲去,若不是衡锦牢牢地抱着他,无殇早已撞上了栏杆,他只觉身体好似飞叶,被劲风卷入半空,疯狂地飘旋震荡,永无止歇。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信约 衡锦猛地抽出手指,却并不松开无殇,只扳着他的肩膀将他的脸转向月光,细细察看,待看清无殇唇上赤红的血色时,衡锦倒吸口气,扯住无殇按在胸前,骤然吻上他血肉模糊的唇瓣,舌头舔啜着那丝腥甜,“……你……为什么要忍……为什么拼命躲闪……” 无殇放任自己的身体在欲潮中浮沉,放任那人的唇舌挑起无尽的痛与诱惑,“你……想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你为什么不问问你是谁……我又是谁……!”无殇提气飞指袭向衡锦,不料衡锦早已料到他会骤然发难,唇齿依然不依不饶地纠缠着他,连微阖的眼眸也未抬起,双手已快如闪电般击出连点无殇的几处大穴,无殇飞袭的手指恰于此时点上衡锦的胸口,却已失了力道,致命的袭击变为旖旎的抚摸,无殇的身体也瘫软下来,如被抽去筋骨的玩偶,伏在衡锦的胸前。 “别管我是谁,你又是谁,都没人能掌控我。”衡锦说着双臂一抄抱起无殇飞步转过轩廊来到一间舱房门前,“花兄,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衡锦随手推开门步入舱房,将无殇丢在榻上,月华如练,照得舱内一地银光,衡锦站在月光里,无殇仰躺在榻上,衣袍散乱,身子半裸,肌肤上点点殷红的吻痕在斑驳的月影里更显妖娆。 衡锦双眸一闪,再不敢看,仿佛眼前魅惑的身躯是诱人死命的剧毒,他狂乱地掉开视线,仓促地倒退着,心脏如被绳索勒住倒吊起来,“我就是我,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对你没兴趣……”衡锦哑声低吼,更像是在警示他自己。 “那你怕什么?你是怕自己还是怕我?”无殇冷冷地开口,双眼追随着衡锦躲避的视线,——记忆是无敌的大神,令人欲生欲死,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如今在阿恒混乱的头脑中,自己恐怕就是个遥远的魔影,一个囚禁了阿恒近二十年的魔影,掌控着他,使他无法摆脱,痴爱成狂的魔影。 无殇疲惫地闭上双眼,放过衡锦徒劳闪躲的视线,他们之间的角力持续了二十年,连死神也无法将其了结。 衡锦喘口气,倏地拉开舱门走了出去,屋中的月光和无殇的眸光,还有那……胜雪的肤光,无处不在,令人疯狂,他只觉无处藏身。 之后的两天,衡锦和卫无殇好像约好了似的,绝不同时出现,明霄对他们之间无形的怪异气场早有察觉,猜想他们因分属敌对的阵营,避免碰面也可减少争端,明霄心中释然,平时只带着天宝读书玩耍,倒也过得相安无事。 这日黄昏时分,骤雨初停,晚晴风歇,脉脉云疏天淡。明霄接到景生的飞鸽传书,得知那批火器已顺利运抵朔方宛城大华分号,不日就将出关。 “鸾哥儿,怎么回复?”双福站在门旁,轻声问着。他如今轻易不出面服侍,只经管最紧要的事务。 明霄沉吟了一瞬,扭头看看双福:“眼看就要到莱州了,今晚就在莱州泊岸,告诉皇上我们还有三天到临州,一切均好,勿念。” 双福侧眸瞄了一眼舱门,细声问道:“那二位何时离船?” 明霄心里一跳,“蜀王和我们回临州,说是有要事需与父王商谈,衡先生父子明天可能就下船了,他们要转道去锦州。” 双福叹口气,张张嘴,欲言又止,转身离开舱房。他虽老迈却不糊涂,依然耳聪目明,这船上发生的是是非非还没有哪一件能逃过他的法眼,但他深谙装聋作哑的艺术,在深宫诡谲中浸淫了一辈子,双福此时只想安度晚年,再不会对旁人闲事多置一词。 一个时辰后船到莱州,按照明霄的指示并未泊在码头,而是寻了一个僻静优美的野渡口,船刚停稳,明霄就走出舱房,转头看去,见衡锦带着天宝也来到了轩廊上,“衡先生,我们去吃江鲜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小酒肆,除了卖酒,做的江鲜也是一绝。” 明霄兴致勃勃地邀请着,天宝早迎着他跑了过来,可能是刚睡了一觉,天宝幼嫩的小脸蛋儿上印着两团红晕,双眼格外明亮,犹如阳光下最深湛的海水,“叔叔,讲故事,讲故事。” 明霄俯身一把抱起他,“好,等小宝晚上睡觉前叔叔给讲故事,现在我们去吃饭饭,好不好?” 天宝盹了一觉才醒来,正嘴巴馋肚子饿,此时听到吃饭饭,立刻精神抖擞,乐呵呵地小脸儿笑开了花,双手拍打着小肚子,“要吃饭饭,饿,小宝饿!”这几天他一直跟着明霄,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南楚口音。 衡锦静默地站在阑干旁,看着明霄天宝嘘嘘低语,心里漾起一阵恍惚,自己幼时与阿妈相依为命,虽然朝不保夕,但也曾享受过短暂的爱护与温暖,之后好像……好像还有一个人也曾用疼惜的眼光凝视过他。那人一定是早死了,不然为何自己一点都想不起他的模样。 “衡先生,咱们走吧。”明霄抱着天宝率先走向楼梯,衡锦缓步跟上前去,明霄走到梯口,忽然侧头望向梯口旁的轩廊,“舅父,我带衡先生去吃江鲜,你可要一起同往?” 衡锦侧眸望去,见轩廊的另一侧飘出一角天青色的软罗,好似墨蝶的翅膀,翻飞跳跃,转瞬,蝶翅隐没,再无踪影。 “舅父,我们去了。”明霄恭敬地说着继续走下船梯。 衡锦不由自主地快走两步来到梯口转头望向轩廊,轩廊上幽静无声,哪里还有那软罗青袍的身影,衡锦心里又是一紧,就像这些天每次不经意间想起花无殇时的情形,心脏如被绳索捆绑,再倒吊着抽紧。 衡锦郁闷地拧着眉头,快走两步追上明霄,“萧公子,我想明早就下船,不和你们往前走了。” “什么?”明霄倏地顿住脚步,“先生不是原本打算后天到了赤霞渡再转船入川吗?怎么明早就急着要走?”明霄搂紧怀里的天宝,不知怎的,这个娃娃真的令他牵肠挂肚。 “我……”衡锦咬咬牙,“其实这一路上有好几条水路可以入川,只是离锦州远些,我们也不一定非要去锦州,我只是想带天宝回西川看看。”衡锦实在无法再与那花无殇共乘一船,他的本能持续发出预警,而他的神魂又脱离掌控,不由自主地被那人吸引。 明霄抱着天宝走上江岸,若有所思地回眸望望船舷,似乎猜到了衡锦提前离船的原因,明霄心里暗叹,唇边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衡先生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挽留,只盼山长水远,我们大家还有再相见的一天。先生有事可去各地的大华商行分号,只要报上先生或是天宝的名字,说找萧鸾,他们必会通知我。” 衡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虽然他对明霄很有好感,又难得地不含任何杂念,衡锦却并不准备与明霄结交下去,他不记得自己有过朋友,也全然不懂该如何与朋友相处。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野渡口旁的一片竹屋前,竹屋里外数间,宣敞通亮,人才踏进堂屋,鼻端已盈满竹香。 “衡先生,这家酒肆只从春季鲥鱼鲜甜开至秋季鲈鱼肥美,冬季打烊歇业,是沿江一带难得的江鲜小馆。”明霄走进堂屋,随便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天宝挣动着跳下地,迈着小腿儿好奇地围着竹桌竹椅转。 衡锦微眯双眼,习惯性地扫视着店内外的情况,见堂屋里摆放着粗竹桌凳,已有几桌客人在用饭,看起来都是普通过路赶脚的客商,并无江湖闲人。 就在这时,一位面色慈和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极温暖的笑, “鸾哥儿来了?真是难得!娃娃们呢?双福也不跟着,双喜双敏那几个猴崽子呢?”妇人一叠声地问着,声音却出奇地软糯,她偏头看看一身戒备的衡锦,眼眸一闪,又低头望向天宝,不禁笑得更暖,“呦,这娃娃长得好相貌,贵不可言。”妇人脸上笑着,心中却是一凛,——这娃娃的未来竟不可估测! “梁妈妈,娃娃们都在东安呢,等过了周岁身子长结实了再带回来给你看看。”明霄嘴角含笑,“双福他们都在船上忙活呢,可能一会儿就过来看望你,这位是我的朋友衡锦衡先生。”明霄亲昵地拉着妇人的胳膊,转头看着衡锦介绍:“这位梁妈妈是我的奶娘,姆妈去世后就一直照顾我。” 衡锦沉默地向妇人点头致意,心里却有种错觉,——这位妇人虽荆钗布裙很朴素,态度却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竟有诰命夫人的风范。 “即是鸾哥儿的朋友,那便是贵客,今儿店里有些鲜货,我去交代他们仔细烹制,你们宽坐片刻。”妇人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笑道:“我去年酿了极好的茉莉烧,专门预备你省亲时喝的,这就去拿来。” “劳烦梁妈妈了。”明霄暖声谢道,连衡锦都尊敬地再次对她点头称谢。妇人转身走入后堂,心里微颤:——这位衡先生相貌奇伟傲然,令人望而生畏,绝非凡人。 “你比我运气好,亲娘去了,还有奶娘照顾。”衡锦颇有感触地低语,“我像野草,自生自灭。”——所以,渴望阳光!野性蓬勃的生命顽强地根植于巨岩罅隙,拼命向阳光伸展。 明霄一怔,抬眸望向衡锦,眼中并无唏嘘,“衡先生,生命就像一场云游,有时苦难也是一种收获。” 衡锦浓眉上扬,仔细想想,咧嘴笑了,晶亮的琥珀色瞳仁里似有宝光流转,“我的生命是场梦游……活到未来忘了过往……呵呵……” 听到衡锦自嘲,明霄也挑眉笑了,“那真好,很多人想丢掉身上的陈年包袱都丢不掉,七八十年的古老往事都压在心头,活得沉重不堪。”明霄说着心里一动,怎么好像在说父王和卫无殇?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已经被历史压垮了,再也直不起腰来。 衡锦洒然点头:“萧公子,和你交谈很愉快,你对人对事有特别的心得,并不拘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拘泥于过往并无益处,我们活在现在,活在将来,不是活在过去。”明霄认真地说着,神情异常温和。 “萧公子字字珠玑,承教了。”衡锦只觉心中慢慢推开一扇窗,清风金阳在窗外跳荡。他转而言他道:“你似乎对沿江一带的情况非常熟悉。” 衡锦低头找天宝,见他东转西转玩得很开心,“小宝儿,过来坐。”衡锦拉开一个竹凳拍拍。 天宝摇摇头,笑嘻嘻地重新回到明霄身前,倚在他的腿边,仰头着迷地望着他,这孩子从心底里依恋明霄。明霄疼爱地揉揉他的胖头,“我是临州人,自然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作为南楚王太子,明霄统领江务海防,以前经常在夏江沿岸往返奔波。 衡锦暗自点头,想到离别在即,终于决定直言相告,他抬头坦然地看着明霄,“萧公子,你必定出身南楚名门,而我曾是卫恒的锦卫,咱们身处不同的阵营,是敌非友。” 明霄心底巨震,这还是衡锦第一次向他坦承自己的身份,明霄虽然对此早有猜测,此时听到这话仍觉惊讶,明霄不动声色地迎视着衡锦锐利的视线,淡然开口道:“先生是这么认为的吗?” “……”衡锦保持静默,眼中的神情变幻莫测。 明霄下颌微扬,杏子眼中透出深邃坚定的光芒,“衡先生,敌友之分向来就不是那么简单明确的。且不说私人之间的友情恩怨,单论国事政务,国与国之间,并无永恒的友人或是仇敌。都是审时度势,因势利导的关系。” ——呃!衡锦既觉意外又觉必然,他一向自持自信,难得欣赏他人,如今,衡锦却对明霄另眼相看,他沉吟着说道:“有时家恨比国仇难解,爱恨情仇更属无头公案,除非身临其境,不然根本无从分辨。” 衡锦很少感慨,更不多言,此时算是破例,身处竹屋葱翠间,他的心底一片澄明,从未如此清醒了然,“难得萧公子心胸开阔,思虑透彻,天下这盘棋你已胜券在握。” ——啊!这次轮到明霄意外,衡锦竟然已猜到他的身份,细一回想,又觉必然,衡锦既然是卫恒的锦卫,一定见多识广,只看船上乔装的宫侍就能明白了。 “萧鸾即是小鸾,呵呵呵……,青鸾陛下,幸会了。”衡锦缓缓抬臂抱拳,双眼直视明霄,眼中并无敌视,“别的不提了,只你对天宝的善意已令我感念。” 明霄也抱拳还礼,“衡先生,幸会!孩子们都该被善待。他们是天下唯一的希望。” 衡锦微微颌首,随即就从怀中取出那枚玉鹤簪放在桌上,“萧公子,这是你的王太子信物,不该随手送人,还请收回。” 明霄愣住,刚要开口,天宝却眼疾手快地将玉簪抢在手里,“小宝的,小宝的。”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将簪子往乱蓬蓬毛茸茸的头上插。 “呵呵呵……”明霄笑了,从他手上拿过簪子为他把头发绾好,“嗯……真好……簪子是小宝的……日后见了叔叔也好有个凭证……” 天宝使劲点头,转身笑眯眯地看着衡锦,“阿爸,是小宝的。”衡锦摇摇头,不赞成地拧着眉毛,嘴角却含着丝淡笑,——天宝收了这份礼,日后恐怕要以命相抵了。 “衡先生,如今三国一统,只有明华,再无南楚,所以,也就无所谓信物了。这只是我个人送给天宝的一个礼物,并无它意,还望先生海涵。”明霄语含深意,衡锦一听即明,沉声说道:“希望明华能善待西川各族,那里山险水恶,大不易居,无法再承受人为之害。” 明霄一听心中便砰砰急跳起来,他一直想和衡锦详谈西川治理方略,但却苦于不知如何开口,此时衡锦主动提及,明霄自然是求之不得。他立刻站起身,恭敬地微施一礼,正色言道:“关于西川之事,霄有诸多疑难之处,还望先生能不吝赐教。” 明霄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却异常端肃,衡锦并未起身,双眼微扬,迎视着明霄的灼灼眸光,“那可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若不身临其境,又怎能了解其根源。” 明霄对此深以为然,衡锦的暗示与景生的方略竟不谋而合。明霄刚想进一步探讨,就见梁妈妈亲自端了大托盘走出内堂,明霄只好又坐回竹椅,一边将天宝抱到膝上,“小宝,饿了吧,有好东西吃了。” 天宝耸耸小鼻子,满意地笑了,“包包儿,有包包儿,嘿嘿嘿……”天宝嘿嘿地乐着,口水从小白牙里涌出来挂在唇边,更衬得他那秀美的唇瓣红红嫩嫩,“小宝要吃包包。”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情人 “呵呵呵……”明霄忍不住嗬嗬地笑了,一边伸指刮着他俊挺的鼻梁,“宝儿的鼻子真灵呀。” 梁妈妈笑着将托盘放在桌上,“虽然现在还不是季节,我还是拆了几只毛蟹做了小笼(蟹肉蟹黄小笼汤包),给你们尝尝鲜。” 看着那盘盘碗碗里清鲜精美的家常菜,连衡锦也觉唾液分泌。明霄笑望着梁妈妈,“你做的江鲜无人能出其右,双福也自愧弗如。” “呵呵呵……那老家伙嘴最叼,如今和你搬到北方可要挨苦咯。”梁妈妈同情地连连摇头,转眼间瞄到天宝头上戴着的玉鹤簪,不禁心底巨震,立刻淡掩笑容,收拾了托盘快步离开。 “衡先生,请——”明霄举箸相让。他和衡锦谨尊食不言的古训,一餐饭虽吃得舒心畅快,俩人却静默无言,只有天宝咿咿呀呀地在一旁助兴,那娃娃虽然才一岁多点,但已相当独立,自己跪在竹凳上,抓着把调羹吃得很香,完全不需要大人服侍。不知怎的,明霄看着他,只觉鼻中酸涩。 “酒香,菜鲜,谢谢萧公子款待。”衡锦停箸,举起面前的青陶酒盏“再敬你!”衡锦的唇齿间透出茉莉烧的醉香,仿佛是江南绿肥红瘦的初夏,可他鼻端嗅到的却是那晚无殇嘴里沉醉的桂花酿,衡锦的眸光变得幽暗,心思牵扯,竟有点蠢蠢欲动。 衡锦再未与明霄谈及西川,执杯相敬时已有惜别之意,明霄也不勉强,更不多言,只举杯一饮而尽,“祝先生与天宝一路顺风。” ‘风’字才说出口,竹屋大门处忽地袭来一阵微风,屋内的光线随之一暗,明霄和衡锦同时转头看去, “啊……”明霄不由得低叫,手中握着酒盏瑟瑟微颤。 霞霭蒸腾,滚锦流火似的卷过长空,竹屋大门边倚着一个纤秀的身影,他身上的藕色袍襟在晚风中猎猎飘飞,衬着背后的一天霞光,便似站在烈焰中一般。 “鸾生……”明霄喃喃低语,轻不可闻。 站在门边之人正是小元,人称鸾生的大蜀世子,此时他凤目圆睁,不置信地盯视着竹窗下的三个人,视线如炬,烧向明霄和衡锦,最后又落在天宝身上。 衡锦迎视着小元焚烧而来的视线,双眼便似阎罗炼狱,转瞬就将那火光吸入眼中,驯服化炼,再无觅处。 小元浑身巨震,踉跄着倒退半步,伸手抓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子,他想挪开视线,他想掉头而去,他想隐身于空气,将自己全部的耻辱和欲念埋藏,但,面对窗下那双眼,无底火窟般的琥珀眼眸,小元竟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念,直到那人掉开视线,漠然地转过身去,小元才拼力呼出口气,淋漓的冷汗已将内衫黏在背上,暧昧而湿滑,好像一条锦蛇,蠕蠕爬动。 “你认识他?他看起来不像是你的朋友。”衡锦放下手中的酒盏,淡然望着明霄。 “你……你不认识他?”明霄惊声低问,转眼间再次望向门扇,发现小元竟已消失不见了,他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就像一个破碎的幻梦。 “我应该认识他吗?”衡锦反问,心底渐渐卷起一场风暴,此时再回想,恍惚间,仿佛曾见过那双妖娆的凤眼。那年轻男人身上的某种特质令衡锦感觉熟悉又压抑,“他……曾经是我的情人吗?” 衡锦脱口而出,这问题却惊得明霄浑身震颤,衡锦若有所思地扬起头,双眼越过明霄的肩膀望向窗外辽远的云霭,“我的情人们都像他,小心翼翼又野心勃勃,像丛林里看似弱小的猛兽,长着最艳丽的容颜和最尖利的牙齿,躲在暗处伺机扑杀。” 衡锦下意识地摸着脖颈,仿佛那里勒着一条绳索,他忽地嗬嗬笑起来,笑声干涩,“黑暗使人软弱,夜晚如期来临,那么漫长,如果身边有个热乎乎的身体,你会感觉好过一些,可是,搞不好这些身体的主人就会要了你的命……呵呵呵……那滋味儿……呵呵……前一瞬还在你身下婉转求欢……下一刻就凶相毕露……呵呵呵……久而久之……久而久之……呵呵……”衡锦神经质地叙述着,窒息般的笑,声音暗哑,眼神狂乱,“……呵呵呵……久而久之……人变成魔……” 衡锦的手颓然跌落,碰到左胸口,钻心的疼,胸中是汩汩疾跳的心脏,上面约两寸处是一个狰狞的伤口,永不愈合,血淋淋地暗示着那些不堪的过往。 “走吧,我……喝多了,茉莉烧后劲大。”衡锦腾地站起身,身下的竹椅嘎嘎挣扎,他随手一抄扛起天宝,大步向外走去。 明霄倒吸口气,大梦初醒般跃身而起,紧随其后走出店门,梁妈妈站在内堂门边,沉思地望着渐渐没入碧野阡陌的两个人影,依然被命运摆布的都是人,非魔。 明霄心情复杂地跟在衡锦的身后,野渡岸上的戚戚芳草连堤而去,直漫向天边。何处是天涯?并非所有的人都能幸运地巧遇自己的那一株奇葩。 他们脚步匆匆地向前疾走,野渡口就在前方,明霄已看到栈桥边的舫船,不禁心中暗松口气,就在这时,从身前不远处的柳荫里骤然传出激烈的争吵声,明霄猛地顿住脚步,那随风飘出的只言片语已令他惊骇莫名, “敢情这些天你和明青鸾一直和他同乘一船!你当初说他死了,我就不信,原来真是诓骗我的……”一个甜脆的声音拔地而起,分明便是小元在叫嚣。 “鸾生,我……我没有……我也不知道……鸾生……”一个沉郁的声音焦急地分辩着,分明便是卫无殇。 “你不知道?你早被那魔头迷住了心窍!现在连明青鸾也被他收服了,怪不得景生生辰宴时他会为那魔头代言!”小元的声音咄咄逼人,近乎凄厉。 “鸾生,不得胡言,事情并非如你所想。”卫无殇的声音也变得凝重。 “我是怎么想的?爹,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想的?”小元厉声喝问,似乎已将卫无殇逼入死角,“明青鸾和他举杯欢饮,是我亲眼所见,我还能怎么想?” 明霄站在蔓草之中,小元的言辞便如一只只疾飞的冷箭,扑面而来,钉入他的身体,将他钉死在地再也移不开脚步。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他忘了自己是谁!”卫无殇终于失去一贯的冷静,惨声疾呼。这痛彻心肺的声音乍然响起,令衡锦猛地停住脚步,他已走出去一段路,此时又急纵后跃,斜插入柳荫。 明霄身子一晃,好像摆脱了魔咒,迎着冷箭飞步上前,身体撞开千丝万缕,暮色深浓间,明霄惊见衡锦单手挟持着小元,与卫无殇怒目相视。 “放开他!”卫无殇低吼,也不知衡锦制住了小元什么要害,以致卫无殇投鼠忌器,竟不敢攻上前去。 “我说了对你没兴趣,也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往,你们为何还要在此呱噪?”衡锦喝问,声音黯然,却格外令人胆战心寒。 “爹,你听清了吧?该醒了吧?”小元毫不畏惧,只凄厉地叫喊。 衡锦的另一只手抓着天宝,那娃娃似乎早已见惯纷争混乱,竟不哭不叫,紧张地打量着四周,当他看到跃入柳荫的明霄时,立刻挣脱衡锦的大手,朝着明霄跑过去,“叔叔……叔叔……” 明霄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天宝,将他紧紧地搂在胸前,此时他才发现天宝浑身不可抑制的轻颤着。 “衡先生,放开他吧,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明霄冷静地开口。 “误会?呵呵呵……”小元忽然大笑起来,只一瞬,笑声便戛然而止,“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 “他是卫恒的锦卫。”不等小元揭晓,明霄就接过他的质问,镇定地回答。 “什么?”小元好像没听清,“你说他是谁?”小元追问着,表情怪诞。 “他说我是卫恒的锦卫,有什么不对?”衡锦扯着小元,低头问,他的双手掌控着这个男人,在这一刹那,衡锦更加清晰地感到自己同他之间存在着某种牵连。 “你……”小元挣扎着偏头盯着衡锦,努力辨认着,天色已晚,柳荫中更显昏暗,此时衡锦的晶亮眼瞳也被夜色掩住了光华,小元有一瞬的犹豫,“你……是卫恒的替身?你是幻影几号?” 小元一叠声地问着,卫无殇和明霄都大吃一惊,无殇那晚已看到衡锦左胸上的伤疤,知道他就是卫恒,而明霄则愣怔地凝目审视着衡锦,——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对卫恒如此熟悉,原来衡锦不止是卫恒锦卫这么简单,他竟然就是卫恒的幻影! 衡锦不答,脑中的风暴狂旋而起,耳中响起尖啸,——他是卫恒的幻影吗?他和卫恒长得相像吗?他想成为卫恒吗?又或是卫恒一直幻想着成为他? “爹!死在永建的到底是谁?时隔十九年,你到底还认识他吗?”小元转向卫无殇,嘴唇哆嗦着嘶喊,甜脆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他……他有多名幻卫……你……你杀死的到底是谁?” 衡锦和卫无殇同时巨震,不期然地望向对方,幽闭蒙昧的天光里,他们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和绝望,衡锦的左胸又嘶啦啦地剧痛起来,火烧火燎般,他微眯双眼,凝神看着卫无殇,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似的,“是你,果然是你!”衡锦在心中冷笑,——难怪自己每次见到这个花无殇都心疼难耐,原来他就是那个凶手! “你……你们父子俩都想杀死我而后快!”衡锦垂眸看看手中扯着的男人,他削薄的肩膀仿佛一捏就碎,像个瓷偶般不堪一击。 “——阿恒,你想起来了?”卫无殇惊问,声音震颤,听了衡锦的话,无殇以为他已恢复了记忆。 明霄头晕目眩地望着暗自角力的三个人,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关键,这时衡锦突然嗬嗬嗬的笑起来,笑声窒闷,“准确的说你们父子俩是要杀死卫恒,却愚蠢地找错了人……呵呵呵……”衡锦猛地撒手丢开小元,“你们连仇人都认不清,这仇又是从何而来?” 衡锦奔到明霄的身边,从他手中接过天宝,“天下人都要杀卫恒,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一个个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却根本就不认识他。”衡锦猛地转身面对卫无殇和小元,“你们到底是谁?你们真的知道卫恒是何许人?” “我做了他的世子十九年,我怎会不知他是何许人?”小元慢慢站起身,双眼依然紧盯着衡锦。 “你是卫元嘉?”衡锦猛地一震,踏上前去,转眼看着卫无殇,不置信地问道:“你难道就是南楚武王明涧意?”想了想又觉不对,衡锦回头看向明霄,满眼疑惑,“卫元嘉叫他爹,那他应该就是明涧意,可你为何叫他舅父?你难道不是明青鸾吗?明涧意也是你爹呀。” ——啊!除了知道内情的卫无殇,其他二人听了这话已天旋地转地找不到方向,明霄神情惊怖地看着衡锦,又倏地转眸看向对面呆站的小元和无殇,“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幽暗的柳林中夜色浮游,斑驳的月光透过枝叶丝丝缕缕挥洒而下,披挂在人的身上,狰狞而怪异,死寂中,林间回响着众人沉重的喘息和砰砰的心跳,夜鸟扑啦啦地惊飞而起,拍翅冲出林去,搅碎了林中淤积的沉寂和迷茫。 “卫恒明知你不是他的亲子,却将你立为世子,又为你取名元嘉,传授给你武功,更以血精为你续命,可见他对你的厚爱。你的亲生父亲明涧意明知你身陷大蜀,却对你置之不理,还举兵伐蜀,令你身处险境,这是非恩怨到底如何,你自己想不明白吗?”衡锦一字一顿地说着,如晴天霹雳般砸在众人的心头。 明霄和小元同时踉跄着倒退,猛地撞在身后的大树上,又同时伸手指向对方:“他……他是我哥哥?” “他是我弟弟?” 明霄猛地转头看着衡锦,“你是说真颜郡主与我父王……这……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真的,都是噬骨仙的捏造,是恶意的诬陷,明霄,鸾生,你们……你们不要听信他的话!”卫无殇大梦初醒般振声叫道,他奔到衡锦的身前,“你心里清楚这不是真的,真颜是被人冤枉的,你……”无殇眼中的神情无比沉痛,竟令衡锦浑身一震。 “花兄,如果你不是明涧意,那你此行去南楚是为了什么?难道是那晚听说了此事,要去找明涧意对质吗?你是卫无殇的什么人?难道……”衡锦骤然欺身向前,单手抓向无殇,却被无殇闪身躲过,“难道你就是卫无殇?” 衡锦瞠目凝视着无殇,努力辨认着他的面庞,转瞬就摇摇头,失望地掉开眸光,“你不是卫无殇,不是!他……他比你辉煌,全身都像沐浴着阳光,你,不是他。” “啊——”无殇忍无可忍,悲呼出声,像只受了致命伤的野兽,喉中发出呜咽悲鸣。 “舅父,你去找我父王就是为了此事吗?” “爹,你为何要去南楚?” 明霄和小元同时冲到卫无殇的身前,急声追问,小元一把揪住无殇的衣襟,“我到底是谁的孩子,你说,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衡锦伸臂轻轻一扒拉就将小元拽开,“你抓着他问又有何用?你没看见他已经喘不过气了,还是去问武王比较稳妥。”衡锦侧眸看看神色悲痛的卫无殇,无奈地摇头,“你的主子卫无殇派你去找武王?我就说他是个糊涂人,既然你们认定此事为捏造诬陷,那还去证实作甚?你如此想,你就应如此坚信!” 卫无殇抬眸望着衡锦,也像第一次看到他似的,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悲伤,——自己真的并不认识卫恒,那四年时光虽与他朝夕相处,但自己和他都还是个孩子,孩子的眼中开出期盼的花,却已湮灭在荒凉的时光之中了,曾经的回忆都已远去,它是骗人的妖也是囚禁人心的牢。 “鸾生,你是爹的孩子,与武王没有关系。”卫无殇反手扶住小元的肩膀,小元身子一震,侧身欲躲,无殇的眼中腾地冲起泪光,“我去南楚也并非为了证实此事,而是……”无殇的视线扫过衡锦,话就噎在喉中说不出了。他这次去南楚是为了寻找大蜀王印,去年明皓宫变时卫恒一直居于临州,无殇猜测他有可能随身带着王印,并将王印藏于大兴宫中。 “而是什么?你眼神闪烁,说话支吾,你到底还知道什么?我娘是你的女人,她是否处子你难道不知道?”小元此时已状若疯癫,竟脱口问出此话。 衡锦震惊而疑惑地再次看向卫无殇,心中掀起巨浪,——难道,难道这个面色沉郁,眼神悲痛的男人真的就是太阳王卫无殇?他身上的华彩都丢失在了哪里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碧火 卫无殇听了小元的质问虽然心底巨震,但却努力保持镇定,手未抖,身未颤,屹立不动,小元被他扶着肩膀,早已感到他的强硬态度,反而觉得怀疑,——此事如此诡异,爹爹怎能无动于衷? 小元不禁倏地仰头瞪视着无殇,“怎么……你……难道……” ——难道这其中真的另有隐情?小元在心中狂声大叫,嘴上却再也说不出话,双眼怔怔地望着无殇,唰地流下两行清泪,缤纷地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鸾生,你不能质疑你娘,你是我的孩子,千真万确。”卫无殇猛地将小元扯进怀中,双臂紧紧地箍着他,不让他挪动半分。 衡锦看看那紧拥的俩人,心上的绳索再次抽紧,他霍然转过身,抱着天宝向林外走去,明霄呆了一瞬,也疾步跟上前去。这时就听身后传来劲风破空之声,随即响起卫无殇惊怖的大叫:“阿鸾,小心!” 明霄恍惚地急旋身,就见一点流光扑面而来,势若利闪,他骇然偏身欲躲,那碧火已疾飞而至,近在眼前,电光石火间,衡锦挥袖卷向飞芒,却不料那飞芒砰地在他的袖中炸开,一蓬碧焰冲袖而起,“啊——”衡锦一声惨呼,身子站立不稳向后跌去,天宝滚落在地,“阿爸——阿爸——”,天宝爬起身扑向衡锦,明霄转身一把扶住向后摔倒的衡锦,“衡先生——!”明霄大叫,眼角的余光看到卫无殇飞身扑了过来,“阿恒——” 混乱中,天宝松开衡锦的腿,小小的人儿一回身猛地朝小元冲了过去,小元长袖一抖卷起天宝腾跃而起,像只夜鸟般冲出柳林,只片刻的功夫,柳林外就响起烈马的长声嘶鸣,紧接着,铁蹄如急雨砸向远方,转瞬就被茫茫暗夜吞噬了。 “天宝——天宝——!”明霄眼见着天宝被小元掠去,却无能为力,他双臂撑持着已陷于昏迷的衡锦,无法追赶,即使他立时就追上前去,也无法与小元的轻功快马比拟,“舅父,鸾生将天宝掠走了!” 明霄冲着无殇厉声大叫,无殇茫然地抬头看着他,却好像听而不闻,“碧火星……阿恒中了碧火星……”卫无殇一把抱住衡锦,嘴里喃喃低语,无限惶急。 明霄立刻就被他惶急的声音感染,虽然万分挂念天宝,但听那马蹄声已消失在远方,明霄知道追不上了,只能先救治衡锦。 “碧火星……是……是剧毒?”明霄一听这名字就心里发颤,待看到无殇抬起衡锦的手臂,更是惊怖异常,斑驳的月光下,衡锦的右臂自腕至肘已被炸得血肉模糊,炸伤之处却不是焦糊的黑色也无糊味,而是……而是蒙着一层莹莹惨碧,混杂着淋漓的赤血,伤口处竟还泛着一股甜香,中人欲醉。 “阿鸾,屏息,不可嗅闻。”卫无殇沉声低喝,他知道明霄功力浅,若是中了余毒更加难办。 明霄立刻撕下一段袍襟绑在口鼻之上,“舅父,这碧火星可有解药?伤口如何处置?景生又不在。”明霄焦虑万分,真恨不得立即飞回东安。 卫无殇努力平抑着狂跳的心脏,只觉胸腔内如炭焚火烤,他顾不得回答明霄的问话,立刻盘膝坐倒在地,将昏迷的衡锦扶抱在身前,伸手撕开他背上的衣袍,自己也解开袍襟,胸膛贴上他的背心,“阿鸾,我要为他运功疗毒,你来护法。”说着卫无殇就深吸口气,双眼微阖,凝神聚气,催动内力吸取衡锦身上的毒素。 明霄直起身,警惕地凝神四顾,随时准备应付不测,就在这时,林外忽然响起窸窸簌簌之声,随即一团灯火由远及近,昏昏黄黄摇曳而来,照亮了幽暗的柳林,明霄倏地转身挡在卫无殇和衡锦的身前,双掌拢在袖中蓄势待发。 “鸾哥儿,是鸾哥儿吗?”一个老迈的声音蓦地在柳枝间响起。 明霄浑身一松,立刻迎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叫道:“双福,是我,衡先生受伤了,中了剧毒。” 双福双喜各挑一盏素纱灯分枝拂柳快步走近明霄,“鸾哥儿,发生什么事了? “嘘……”明霄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噤声,刚才这一幕,光怪陆离,凶险跌宕,叫他如何叙述?“皇上上次特制的血药,你可带了?”明霄充满希望地问着,——景生因不惧百毒,且以毒为养,他便以自己的血制药,江湖上一般的毒物均可克制。 “带了,走时愁眉特意给装了两瓶,我这就去取。”双喜说着就转身跃出柳林。 “双福,你来和我一起护法。”明霄心中一直压着巨石,此时骤然而去,他顿觉身心疲乏, 双福跟着明霄来到林间空地上,盱目看向盘膝而坐的卫无殇,不禁大骇,只见他的面色已变得碧青,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双福不敢耽搁,腾身而起跃至无殇的身前,伸指连点他身上六处大穴,护住他的心脉,横掌隔绝卫无殇与衡锦紧贴的肌肤。 “王上,不可,你就是此时将命搭上,也无法助他吸尽余毒!”双福将卫无殇拖扯开,立刻跪倒在地为其排毒,“王上,请以真气通走周天,调集丹田神功将吸入百穴的阴毒慢慢化解。” 无殇呼出口气,刚才他调动毕生修为,为阿恒运功疗毒,原本是打算拼上性命也要将阿恒救出死境,虽然鸾生怀疑此人为阿恒的幻卫,无殇却从未怀疑过衡锦的身份,无殇认得他的那双眼睛,那是无人能够替代的琥珀眼,有着最狂肆的眸光。 卫无殇虽拼尽了全力,催动劲气吸取毒质,渐渐的,他已感到力不从心,身体似被利刃从中劈开,一侧寒凉如冰,一侧却炙烧如火,两相夹击,竟要将他生生消融一般,那时他已无力脱身而去,胸膛贴着阿恒背心,相吸相融,已是同归于尽的局面。幸亏双福及时赶到以沉厚内力将他俩分隔。 卫无殇萎顿地倚着一棵柳树,勉力凝神调息,在双福的协助下化除体内吸取的毒素。明霄则扶着衡锦靠坐在柳树的另一侧,衡锦依然昏迷不醒,虽已恢复呼吸,气息却极其微弱,忽急忽徐,忽轻忽重,散乱不堪,明霄心中既惊怖又凄伤,若不是刚才衡锦出手相救,自己此时可能已然毙命,没想到卫鸾生竟对自己下此毒手,他……他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异母哥哥吗? 明霄的心上划过一丝战栗,实在无法想象父王和真颜郡主会有怎样的过往。若说此事是假,为何父王凝聚全国之力伐蜀?难道真是为了替卫无暇报仇吗?还是为了明真颜?又或是为了他的野心?野心就同疑心一样,一旦在心中播种,立时便生根发芽,抽枝开花,结出剧毒的果实。 明霄原本绝不相信此事,如今想来却觉得疑点重重,真伪难辨。卫鸾生就像一块巨石,难以逾越,横亘在明霄的心上,明霄喟然低叹,假若卫鸾生真是他的哥哥,那他可能就是命犯孤煞,他的兄弟都想要他的命。 明霄的胳膊挨着衡锦未受伤的那侧手臂,感觉就像挨着一块坚冰,明霄虽拼力提气相抵,仍不可抑制地瑟瑟发抖,他很想为衡锦包扎伤口,但又怕处置不当反而害了他的性命,正纠结为难,双喜已带着双敏等人赶来,明霄站起身,接过双喜手中的琉璃小瓶,正要给衡锦喂药,就听双福幽幽说道:“这碧火毒怪异顽劣,似实似虚,且不可骤然用药,易循序渐进。慢慢拔除余毒。” 明霄依言旋开瓶盖,用瓶盖下附设的吸管吸取血药分别滴入衡锦的鼻中,每侧两滴。 “鸾哥儿,你和双喜他们带衡先生回船,我和王上还需一盏茶的功夫才能化除余毒。”双福一边用功,一边缓声交代。 “那衡先生的伤口……?”明霄急问。 “以一滴血药溶于芝麻油中涂抹烧炙之处即可,不要包裹。”双福的声音稳定祥和,明霄吁出口气,“好,我们先行一步。” 双喜蹲身小心翼翼地背起衡锦,由双敏提灯照路向柳林外走去。才走出千丝万缕的牵绊,双敏忽然奇道:“陛下,天宝呢?怎么没看到天宝?” 明霄蓦地停住脚步,只觉深幽的夜空旋转着向他猛砸下来,他不自觉地伸手抵挡,却无论如何都挡不住那份沉重,“天宝……天宝被卫鸾生带走了……” “啊……!”双敏双喜齐声惊呼,双喜一哆嗦差点将衡锦摔在地上,“为什么?天宝只是个孩子!他怎么经得起折腾?”双敏声音颤抖,眼圈倏地红了,他虽不了解事情经过,也深知卫鸾生并非好相处之人,自从在夏阳与天宝结识,双喜双敏已和天宝结下深厚的感情,此时骤然听说他被鸾生劫掠,双喜双敏根本无法接受。 “劫去哪里了?我去将孩子找回来。”双敏咬咬牙,毅然说道。 不等明霄回答,双喜埋着头闷声低吼:“双敏,你别添乱了,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想从卫鸾生手中抢回天宝?别孩子没找回来,你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双敏一跺脚,手上的灯笼呼呼摇晃,晃出一地惊惶,“那你说怎么办?若是卫鸾生一气之下将天宝卖到牙行怎么办?又或是随意将他丢弃!” 此时他们已来到舫船边,明霄一听此话,立刻就手脚冰凉,脚下的河岸仿佛变成了流沙,一点点地将他吞噬,“不……绝不会,我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将天宝找回来!” 明霄忽地拔地而起,跃上舫船,他们将衡锦安置在客舱,又依照双福的嘱咐给他的伤处涂抹了血药香油,刚收拾妥当,双福和卫无殇就回到了船上。 “阿鸾,他怎么样了?”卫无殇推开客舱舱门,视线一下子就投注在榻上那静卧的高大身影,无殇没有犹豫,快步走过去,坐在榻旁,“伤口处理了吗?用过血药后,他的情况好转了吗?” 卫无殇一叠声地低问,目光却并未看着明霄,而是紧紧胶着在衡锦的脸上,那古铜色的肌肤中依然透着一丝碧青,隐隐游动,异常诡异,卫无殇紧紧锁着眉头,又转眸察看他的伤臂,“鸾生这孩子当真决绝,竟将碧火毒制成流星弹,若阿恒不是被炸伤,此时情况也不至于如此险恶。” “衡先生是为了救我,那碧火星原是冲着我来的。”明霄冷声说道,双眼紧盯着卫无殇,就见他身子猛地一晃,好似肩头被压上千斤重担,“阿鸾,他……他受刺激了,一下子听到那些谣言,他自幼孤苦,无依无靠,他……” 卫无殇试图为小元辩解,话语出口,却显得如此干涩,无殇只觉喉咙里塞满粗砺的砂石,令他口不能言,他蓦地从榻边滑下跪倒在地,双眸抬起仰视着明霄,“阿鸾,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是鸾生的父亲,却从未培育教养过他,鸾生一直生活在孤苦欺凌之中,难免性子怪异孤绝,刚才又骤然遭到打击,神志混乱,我为他向你赔罪。” 卫无殇说着便俯首谢罪,明霄哪容他叩下头去,立刻急步上前将他扶起来,“舅父,你说得虽然很有道理,但鸾生已非少年,他不该将自己的愤恨迁怒于人,也不该将自己全部的行为归罪为不幸的过往。他已经二十一岁了,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了。” 卫无殇倏地侧眸望向昏迷不醒的衡锦,——就像阿恒吧,因为恶因便结出恶果,如今就以命相抵。 “是,阿鸾是无辜之人,鸾生不该迁怒于你,冤有头债有主,鸾生阴错阳差还是报了他的仇,如今阿恒这情形,恐怕不容乐观。”卫无殇重新在榻边坐下,不由自主地握住衡锦的手,就像握着一块寒冰。 明霄一直以为无殇叫的是‘阿衡’,此时听到这话不禁皱眉问道:“鸾生说衡先生是卫恒的幻卫,难道曾与他有什么怨仇?” 卫无殇咬咬牙,耳边回响着衡锦紊乱的呼吸,肩上的重担已令他不堪承受,“阿鸾,衡锦不是卫恒的幻卫,他……就是卫恒!” “啊……?”明霄倒退两步,口中低呼,奇怪的是呼声中并无多少惊恐,只带着浓重的讶异,这些日子他与衡锦日日相处交谈,明霄的心中已建立起对他的信任和好感,衡锦不仅救了鱼儿,刚才更奋不顾身救了自己,这令明霄无法对其产生敌意。 明霄疑惑地盯视着面色苍青,情况危殆的衡锦,“他若是卫恒,那世人对卫恒必有偏见!根据世间传闻,我一直以为卫恒三头六臂,凶神恶煞一般,而衡先生与常人无异,除了孤僻狂放,不谙世事,我没觉得他有什么可怕之处。” 卫无殇完全没料到明霄得知衡锦真实身份后会是这种反应,不但不厌憎敌视,竟还为其辩解,“他……他是与从前大不一样,他如今都不记得自己是谁,可能是去年被我……被我重创后所致。” 卫无殇手掌微颤,似乎已经抵受不住衡锦手中的阴毒寒气,就听明霄沉缓的声音再次响起:“……与从前大不一样?你们分开时他才十四岁,那时他就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了吗?我看不会比鸾生当年初遇我时更狠绝吧?就像刚才在林中他说的那样,你……真的认识卫恒吗?又或是先入为主,就像我,我对他可能也有偏见,不过是好的偏见,只看到他善意的一面,而世人则对其充满恶意的偏见。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如果你原本就在心中敌视轻视他,自然就会相信别人对他的批评,哪怕其中有许多不实过激的成分。” “阿鸾,你……南楚与大蜀的关系……我没想到你会为他辩解。”卫无殇惊异地看着明霄。 明霄洒然一笑,“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我并不认识卫恒,我所知道的只是衡锦,因此我对他没有恶感。以此类推,我对鸾生可能就有不好的偏见,因为幼年时我曾和他有过极不愉快的交往,刚才他又暗下毒手,换一个人,比如景生和你,就对鸾生维护有加。至于大蜀和南楚……” 明霄在榻前来回踱步,随即站定,目光专注地望着无殇,“在你们少年时,大蜀和南楚曾亲密无间,互为姻亲,之后卫恒打乱了这一平衡,七年前我父王更发兵伐蜀,但一年前,大蜀和南楚都已重回明华的版图,再次成为一个国家,所以说,国与国之间并无永恒的朋友或仇敌,景生常说国家和地区间需要建立的是一种平衡和秩序,我对此深以为然,至于个人恩怨,那其中更有先入为主之见,反正我对他……”明霄将视线从无殇身上扫向衡锦,声音变得温和,“我对他没有仇视。” 卫无殇暗中点头,脸上浮起苦笑,“阿鸾当真好胸襟,就像你说的,我们都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也比较容易原谅自己愿意原谅的。” “是呀,所以我也算不上好胸襟。”明霄唇边的笑纹略含苦涩,“面对鸾生,我可能就不那么宽容,因为我与他有利害冲突,和衡锦目前还没有。” 卫无殇攥着衡锦阴寒的手,很想将它贴在胸口,却终究不敢,“阿鸾能看得这么透彻也很难得了,我……太涓介,顾虑也多,前门怕狼,后门怕虎,终究误人误己。”无殇终于双掌握住衡锦的手温暖着,只是那阴寒似已渗入骨血,再难化解。 “还是他如今的状态好,浑忘前尘往事,一切重头再来,什么包袱都没有。”明霄站在卫无殇的身边,望着昏迷不醒的衡锦,“他既然自称衡锦,他既然认定自己是衡锦,那就让他做衡锦吧,卫恒已死,从此这世上只有衡锦再无卫恒,你和鸾生……你们父子……先后给他以重创,置他于死地,也算是报了当年的仇怨,他若有幸不死,便是上天见谅。” ——啊!卫无殇只觉心底巨震,前尘往事当真能一笔勾销吗? “冤冤相报何时了?幸好他并无子嗣,一人承担即可。”明霄才说至此,就猛地想起天宝,不禁倏地蹲下身紧盯着卫无殇,“舅父,天宝何罪之有?鸾生将其掠走,不知会如何对待,如果他因仇恨卫恒而伤害了天宝,那……” 明霄的手掌在袖中攥成拳头,指尖儿抵在掌心,刺起尖锐的疼痛,“鸾生自己幼年时曾代人受过,他如今又要天宝代卫恒受过,这仇恨何时才是尽头?”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绮惑 无殇松开衡锦的手,倏地站起身,“阿鸾,我一定将天宝找回来,绝不会让他受到伤害。由我们而起的仇恨也该由我们来了解。” “可是,衡先生的伤?”明霄依然称呼他为衡先生,并不在乎他曾经是谁,“双福说这毒很古怪,不能猛然用药,只能循序渐进,真不知血药是否能见效?”明霄发现衡锦用过药后脸上的青气有所减退,但呼吸依然紊乱。 无殇紧锁长眉,“这碧火毒提炼自苗疆的一种碧火花,碧火花长在茎上时无毒无害,一旦被人摘下立刻含有剧毒,只有生食其根才能解毒,中毒之人将身受冰寒刺骨及烈火烧炙两种痛苦,十天之内若不得解五脏六腑将变得僵硬或是被焚化,死状凄惨,苗疆之外的人因不了解其毒特性,也无法得到碧火花根,中毒后常常无救而亡,碧火花毒在江湖上的恶名仅次于四大毒物。” 明霄听了只觉不寒而栗,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怪异的毒素,其中毒症状竟与挣扎在爱恨情仇中无法自拔的人一样,鸾生早已身中情毒,只怕比这碧火毒还要难以解救,想及此,明霄对小元的怨怒也渐渐消减,身中情毒之人无药可解,最终死于心碎。 卫无殇愁郁的声音再次响起:“鸾生更别出心裁将碧火毒制成流星弹,爆炸时毒素扩散,大面积侵入伤口,迅速溶入肌骨,更难拔除。” 明霄抿紧唇瓣,指尖似要刺入掌心肌肤,“舅父,若是景生或是唐窦先生在此,可能还有办法,如今只靠血药恐怕难以见效,这碧火毒并非江湖上的一般毒物,而且……”明霄张开手掌,看着掌心上殷红的深痕,“……而且,即使他们在也不一定会替衡锦解毒,你们……你们都觉得他死有余辜。” 明霄的声音中已带着一丝忧伤,上次衡锦于危水恶浪中解救了小鱼儿,自己和景生还未对其表示感谢,如今他又代自己身受剧毒,这恩情更不知如何能报,“若不是衡先生及时施以援手,那碧火星就会在我的脸上炸开,我此时已是死人一个了。” 卫无殇腾地又坐回榻上,明霄的声音异常低沉,而无殇却无言以对,谁是谁的恩情?谁又是谁的仇怨?此事自古难分解! “舅父,你若不欲插手此事,自可去临州,我能理解,也不怪责,鸾生是鸾生,他做的事与你无关,但我一定要为衡先生寻得解药,也要找回天宝,这是我应该给予他们的回报。”明霄的杏眸中闪现着深邃而坚定的光芒,“我要护送衡先生回西川,那里的山中一定能找到碧火花,等他余毒除尽后才能去找天宝。” “阿鸾,我不会再抽身而去了,若是当年我留在阿恒身边,也许又是另一番光景,至少不会令其被噬骨仙摆布,我们兄弟俩变成如今的仇敌,我……我也有责任……”卫无殇伸指搭上衡锦的腕脉,发现他的脉搏也同呼吸一样,时缓时急,忽躁忽浮,异常混乱,“阿鸾,血药也许能延缓毒发时间,为他争取到更大的生存机会,但是,你此次是回南楚省亲,怎能半路离开去大蜀?” 明霄走到窗下,轻轻推开窗扇,月光哗地映亮了他的脸,依恋地在他身周翩跹,如华似练,明霄没有回头,眼光穿越长空,直望进星云的故乡,故去的娘亲就在那里为他祝福,“其实这次我回南楚省亲,原本就有打算要去大蜀探访,只不过如今将其提前罢了,这艘船是景生特别改装过的,性能航速都很优越,应该能在十天内赶到西川。若是你们中途换船,别管是东安还是西川都不可能在十天内到达。而且,我猜……”明霄倏地回头,凝目望着无殇,目光里微含绝望,“我猜鸾生也会去西川,他可能要去毁了碧火花。” 卫无殇浑身一震,不禁脱口言道:“相传碧火花只长于苗疆之东苦泉边,隶属苗王领地,碧火花活生活长时并无毒素,若花根同时研磨入药能治百病,因此碧火花被视为苗疆的圣花,鸾生……鸾生当真要去涉险毁掉碧火花?” “被仇恨控制了身心之人不惧艰险,已是仇恨的奴仆,甘心被仇恨驱使。”明霄的声音极其宁定,不辨喜怒,“我估计明天龙舟船队就会到达莱州,出发前我已下诏,明令地方官员一律不得迎送,所以不会有人知道龙舟上并无明帝,我让双敏等人在此等待龙舟,回临州通知父王,说不定鸾生也会从西川去往临州,他一定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明霄说着便转眸望向卫无殇,“舅父,其实我的心中也有疑问和焦灼,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弟弟,不想再被亲哥哥怨恨。鸾生若是无辜,那我又有什么罪?” 卫无殇深吸口气,却无法呼出,那口气堵在胸口上,有千斤重,“阿鸾,你们都无辜也无罪。鸾生一直生活在得到和失去的边缘,最后所有的美好事物都离他远去,或是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他曾经离‘得到’如此之近,最终却仍是失去,这种痛楚他无法承受。” 明霄垂下眼眸,声音也似从心底发出,“是呀,鸾生一直活在极限之中,情绪绷紧到极点,今天的事超过他承受的极限,那根弦啪地断了。”说着明霄抬起头,毅然绝然地看着卫无殇,“我们明早就回航忻州,从那里换走乌水,一直向西南,最迟六天就可到达野陵渡,从那里上岸入山,顺利的话两天就可进入西川。” “好,就依阿鸾之见!”无殇站起身,爽然回答,“难得你这么通情达理,花儿好眼光,好福气!” 明霄听他提及景生,一直阴郁的面孔蓦地变得明亮,由内自外透出光华,无殇远远看见,也不禁一呆,竟被明霄的殊颜晃了眼。明霄唇角含笑,“舅父这么想,景生可不一定如此想呢,他可能觉得我愚鲁不堪。” 就在这时,双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鸾哥儿,明儿咱们继续去临州,还是回航忻州?” 卫无殇一怔,刚才双福助他祛毒时他已发现双福功力深厚,特别是听他指导明霄如何用药如何处理伤口,更看出他必为避居的武林高人,没想到他竟已猜出明霄的想法。 “双福公公,请进。”卫无殇不等明霄回答就出声招呼。舱门吱呀一声打开,双福又端进一盏素纱灯,照得舱房中更加明亮,“王上不可过于操劳,刚才您为衡先生疗毒耗损内力甚巨。” 双福缓步走到榻前,探查着衡锦的情形,“鸾哥儿,王上,今夜还需给他施用血药,每两个时辰一次,到了明早他的伤情应该有所缓解,手臂上也要每隔两个时辰涂抹一次药油。”双福说着转身看着卫无殇,“王上,您去休息吧,夜间就由我和徒弟们照顾衡先生。” 卫无殇淡笑着缓缓摇头,“不了,还是由我亲自看护他吧,鸾生将他伤成这样,我理当尽力。” “舅父,我和你轮换吧,如此你也可以略微休息。”明霄关切地望着卫无殇,此时才发现他的面色也苍青憔悴,与景生如出一辙的星眸中光华黯淡。 “不用了,阿鸾,你今天也很辛苦,快回去休息吧,我正好打坐炼气,修补损耗的功力,每两个时辰一轮。”卫无殇的声音很清淡,却不容反驳。明霄不再坚持,将装有血药的琉璃瓶放在榻几上,“舅父,有事就摇铃,侍仆们就侯在门外。” 明霄带着双福开门离去,身上酸痛不已,耳中更是嗡嗡鸣叫,一想天宝此时正身处险境,明霄就睡意全消,月光似水,照无眠。 眼见着舱门轻轻阖拢,卫无殇复又坐到榻旁,他小心翼翼地抓起衡锦的手贴在胸口上,立刻便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想想阿恒这些年的时光,天天便似在碧火毒中淬炼,一半是冰霜一半是火焰! 卫无殇放下衡锦的手,为他盖好薄衾,便盘膝坐于榻角上凝神调息,呼吸吐纳间渐渐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衡锦倏地睁开双眼,眸光湛湛,清晰而锐利,直扫向在他脚边打坐入定的卫无殇,反复审视着,眼神中含着无限惊疑与思索。 片刻后,衡锦复又闭上双眼,勉力调集残存于丹田中的微弱真气游走周天,试图化解毒质,但真气散乱,捉摸不定,根本无法与冰火双胜的毒素抗衡,多次尝试失败后,衡锦只得拼力将真气收归丹田,檀中,护住心脉,这一番举动已令他难以支撑,神智昏沉恍惚之时,他的脑中又疾风般回旋起卫无殇与明霄的对话:‘——他就是卫恒——他就是卫恒——他就是卫恒——!’ ************************* 翌日黄昏,暮霭初起,暑气挣扎着盘踞在半天,不肯退却,彤云披着微凉的晚风,卷携而来,追赶着呼呼低喘的盛暑,将其逼入遥远的地平线。 重镇忻州,披霞戴锦,屹立在夏日明亮的暮色里。忻州地处夏江与乌水交汇处,是夏江中游商船集中的地方,有十里帆樯依市立,万家灯火彻夜明之美誉,为楚中第一内河码头,货物山积,居民填溢,商贾辐辏,来自大夏及大蜀的各帮客商纷至沓来,形成以盐、典当、米、木材、丝织、药材为主的六大行业,实为南楚内陆最繁盛之地。 黄昏将至,忻州最繁华的通宝大街上依然人流熙攘,各家商行并不忙着打烊,四门大敞,喜迎八方来客。通宝大街的东北角上有家酒楼名曰醉仙居,楼高三层,宣敞气派,是南来北往的富豪商贾们歇脚饮宴之处。 醉仙居二楼临窗处设有一排雅座,桌与桌间只以花鸟纹雕竹屏风隔断,外不设门,客人可以随意观赏二楼散座间游走卖唱的杂艺。此时在一临窗雅座里坐着两位年轻男子,他们的头上虽戴着遮幕斗笠,身上穿着的锦纱缂绣夏袍却透露出他们的豪奢之气。 “三郎,为何要坐雅座而非雅间?”身穿湖色夏袍的男子侧头看看略显嘈杂的散座,不解地问着,他说的竟是北朔语。 “小南,我们还是用俄那契语吧。”身穿宝蓝夏袍的男子并未回答那个问话,而是以俄那契语叮嘱着,那滑如丝缎般的悦耳声音暴露了他的身份,原来这人就是北朔三王爷呼和洵。 “呵呵……如此内陆之地还能有人懂北朔话?”身着湖色夏袍的男子正是呼和洵的幕宾丘林南真,他虽对呼和洵的叮嘱不以为然,却还是遵循他的吩咐改说俄那契语。 “你不能小看此地,忻州虽地处内陆,却是九省通衢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不胜数,很难说没有云州的商贾。我们还是小心为妙。”呼和洵拿起桌上的茶盏,并不饮用,只放在鼻端轻嗅,“夏人的散茶清香四溢,味淡悠长,就像……”话到嘴边,呼和洵却止住不说,只举杯缓缓喝下一口香茶,好像喝下了脑中疯狂的渴念。 丘林南真藏在纱幕后的眼睛忽地一闪,眸光登时变得暗淡,“这茶淡而无味,如何能与奶茶媲美,就像这边的人,散而无力,寡淡乏味。”南真赌气般的摘下斗笠仍在桌上,“你还没说为何要坐在这喧闹的二楼呢,三楼明明有雅间。” “小南——”呼和洵低喝一声,拿起遮幕斗笠欲给南真戴上,想了想,又放弃了,南真并非自己真心关注之人,于是对其言行举止也就不太在意了,“咱们是来察看明华的国情商情的,又不是来宴客密谈,有什么必要坐在密不透风的雅间里?” 南真原是跟他赌气才摘下遮幕斗笠,此时见他对此不问不闻,南真的心里便似吞了一颗乌金,扯着他的心不停地下坠,永无着落,南真的声音变得低沉:“你说此地如何重要,那为何明青鸾却不在此停船,直往莱州去了?” 呼和洵的手指摩挲着细润的青瓷茶盏,脑中想的却是萧鸾那晶莹的肌肤,不觉眸色一暗,华美的声音从唇边滑出:“这正是明青鸾的高明之处,他不锦上添花,他只雪中送炭,忻州的官吏不会觉得被冷落,只会认为自己政绩卓著不需上位者劳心关注,而莱州的官吏则会觉得备受关怀,龙舟竟舍忻州停莱州,这简直是莫大的鼓舞和荣耀。” 呼和洵捏住茶盏圆滑的杯柄,指尖儿轻搓,好像正拿捏着萧鸾那物儿,呼吸不禁变得急促,“也不知是明青鸾的谋划还是华璟?这二人确实不容小觑。” 丘林南真沉浸在自己的失意之中,并未发现呼和洵的异样,此时听到此言,他只不屑地皱起眉头,“三郎,我看你对此是想多了,他不过是急着赶回临州罢了,哪里就有那么多心思,而且……”丘林南真捻起桌上盘中的一粒琥珀核桃放进口中,“……而且,从那天船队出发时见到的青鸾背影来看,他的姿色只属一般,根本谈不上仙颜神姿,那个华璟也十分普通,大概轮廓还算周正,却禁不起推敲,这就是所谓的天下三美呀?真是徒有虚名,全仗着他们身份尊贵罢了,我看另外那一美可能也不怎么样。” 呼和洵干脆将茶盏双手捧在掌中细细玩味着,听到这话,第一次表示赞同,“原本我还不信,这些天暗中跟着龙舟船队走,偶尔看到明青鸾出舱乘凉,也……也确实感觉一般,虽然他一直戴着遮帽,但那通身的仪态气派却是瞒不了人的,怎么会这样?竟还不如……”呼和洵再次吞下滑到嘴边的那个名字,——青鸾竟还不如萧鸾! 丘林南真倏地转眸望向呼和洵,“三郎,你是想说青鸾不如萧鸾吧?呵呵呵……”南真咯咯地笑了,笑声异常苦涩,“那你还不如回东安去找萧鸾,偏巴巴地跟着青鸾,难道你还想着青鸾的特异之处吗?”南真的指间捏着一粒核桃,此时已被他捏得粉碎,“我现在怀疑那生子之说根本就是假的,也许东安宫中并无龙凤双胎,不然为何青鸾回南楚省亲却不带着孩子同往呢?他怎会轻易放弃在南楚民众间为太子造势的大好机会?” 呼和洵捧着茶盏送到嘴边,嘴唇轻触着杯沿儿,仿佛那是萧鸾的唇瓣,他虽没尝过那滋味,也能猜出必是柔软又清凉的,听到南真不屑的声音,呼和洵随意地抿了口茶,——嗯,确实清香! “小南,阏氏(单于正妃)重德不重貌,青鸾德行兼备,若是又能诞育子嗣便可姑且一用,是真是假,总要试过才知,那批货已然过关,我们到了临州去会会青鸾,他才是我这次真正要运出关的货物,不知比火器贵重几何!” 呼和洵一言既出,立刻就惊得小南浑身巨震,差点失手打翻面前的茶盏,他虽猜出三郎对青鸾别有用心,却万没想到三郎要将青鸾掠回大漠,“三郎,他……他可不是商队……或是牛羊,这里也非北朔,没有部署策划,也无接应掩护,如何能劫持明帝?你……你还不如去抢那个萧鸾。” 丘林南真忍无可忍,终于将闷在胸中的烦忧宣之于口,就见对坐的呼和洵在掌中把玩儿着青瓷茶盏,不急不徐地缓缓开口,“萧鸾和青鸾我都要,好东西就要抢,难道还等着别人送上门来吗?” 正说着,前方楼梯口忽然传来一把甜脆的声音:“三楼雅间当真没空了吗?”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迅速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不禁侧眸望向楼梯口,这时就见一个粉藕色的身影轻盈地走上楼来,他的头上未戴遮帽,一张妩媚瓷白的面孔格外引人注目,特别是那双妖娆的凤目,透出的眸光竟冷若冰霜。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摄魂 小元迈上醉仙居二楼,双眼不耐烦地扫视着嘈嚷的散座,“三楼雅间当真没空了吗?” “公子爷哎,您多包涵,别说三楼雅间没空了,就是这二楼雅座都没空座了。”店小二抹了一把额上的油汗,睃眼打量着大堂,忽地欢声喜道:“公子爷,那边还有一个空座,要不您将就将就?” 小元顺着店小二抬起的胳膊望过去,倏地皱紧眉头,在大堂正中最扰攘之处摆着一张方桌,桌旁独坐一肥硕汉子,敞着怀,腆着肚,肚子上的肉累累叠叠撑开衣襟,四围几桌客人都明显闪避着他,那汉子也不以为意,远远看到店小二和小元朝他看,突地咧开大嘴呵呵地笑了,露出一嘴黄板儿牙。 “呃……咳咳……公……公子爷……”店小二吭吭哧哧地嘴打绊子,偷眼瞄着身侧媚秀绝伦的男人,心里嘀咕:——这男人长得穿得都似画儿上的神仙,偏偏背上背着个细竹大篓,不伦不类的模样。 “公子爷,就那桌还有空座,您别介意,那位是咱东市里的张屠户,每日闭市了都要来咱醉仙居喝上一杯,今儿……呃……咳咳……今儿他和自家娘子闹了点子别扭,来的早了些,哎哎,公子爷,您别生气呀。”店小二还待呱噪,就见身边的男人扭头瞪视着他,也不知怎的,店小二竟被他看得两腿转筋,心里激灵灵地打颤,额上的油汗全变为冷汗了。 “这位公子若不介意,可与我们同坐。”就在店小二六神无主之时,从临窗雅座里忽然传来一道极之优雅的声音,竟如金丝绒般华美,店小二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立刻扭头看去,不觉呆若木鸡,心说:我的妈呀,今儿是什么日子呀,店里竟来了这许多神仙。 小元也扭头看去,心里突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犹豫了片刻就缓步走上前去,“如此就打扰了。”他放下背上的竹篓,很自然地在身着宝蓝色衣袍的男人身边坐下,眼角余光扫到对坐的湖衣男子面色一暗。小元在心中冷笑着:——这蓝衣胡人虽俊美无匹,却不是我喜欢的调调儿,顶多闷了玩玩,也当不得真。 呼和洵早在开口招呼之前就摘下了头上的遮幕斗笠,自从惊马事件之后,他就再未想起过此人,如今骤然相遇,才发现那双玲珑的凤目令他记忆犹新。呼和洵不顾南真怪异的目光,一把摘下遮幕斗笠,又鬼使神差般地开口招呼,等那男人坐于身侧,他才悚然而惊,——怎么好像这秀媚的男人能盅惑人心呢? “上次惊马之事险些伤了你的亲人,我还没有致歉呢,今天又巧遇公子,当真有缘。”呼和洵双目瞋瞋地望着小元,凝聚内力,似要望进他的灵魂,却惊怖的发现那双凤眼犹如巨大的磁场,哗地吸住他的眸光绞住不放,凝聚的内力也渐渐涣散,呼和洵心底大骇,知道今日遇到了劲敌。 “你进了关就水土不服,还是带上斗笠挡挡太阳吧。”丘林南真异常机敏,立刻拿起斗笠戴在呼和洵的头上,半侧头看着小元,却只看向他的嘴唇,避开那双凤眼,“公子也是路过此地吗?” 小元还未回话,就听依然侍立在侧的店小二小心地问着:“这位公子爷想用点什么?酒饭茶馔,小店样样具备。” 小元瞄了一眼桌上现有的几样小食清茶,抬头看向小二,“一壶畹香,一碟素菜包堂吃,一碟三丁包子外带。” 店小二一听就沉下脸,心里撇嘴:——就要一壶清茶两碟包子也敢打听雅间,幸亏雅间没空了。“是,爷,这就到。” 小二咕哝了一声转身跑下楼去。这时小元才收了眸中的精光,随意地靠坐在竹椅上,“我是路过此地,两位可是来自关外?” 小元漫不经心地问着,右手笼在袖中放在腿边,紧紧地攥着竹篓的背带,那篓子里的小娃用了迷药,此时正在昏睡,也是一副高鼻深目的胡人模样,不知这孩子与那人是什么关系? 小元一想起昨夜的一幕,心里倏地激起剧痛,痛楚如火如荼沿着脊梁烧向头顶,立刻就在脑中点燃烈焰,——那人是卫恒还是卫恒的幻卫?自己又是谁? ——自己又是谁?!小元在剧痛中挣扎,心中拼力嘶吼,这辈子,他活到二十一岁,却已然无名无分,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姓氏名谁!他活得既多余又荒谬。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都小心地回避着他的双眼,此时听他发问,才隐约地感到他身上的那股勾魂摄魄般的吸力已经淡去,呼和洵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心里一跳,怎么转瞬的功夫,这男人就变得面色煞白,好像旧伤复发了一般。 丘林南真似乎也感觉到小元的异样,不禁微微淡笑着回答:“是呀,我们都是来自云州的客商,何氏商行,公子可曾听说过?” 小元心不在焉地摇摇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烦愁悲苦之中,昨夜他鬼迷心窍般向明霄弹去碧火星,虽被那人及时拦下,他与明霄的仇怨也就再难消解了,小元不在乎与明霄结仇,他甚至不在乎与全世界为敌,但是,他不能失去景生,与明霄正面冲突,也就意味着与景生反目成仇,这是小元无法承受的。 “这位公子,你还好吧?要不要吃点东西?”呼和洵见小元的面色已由煞白转为苍青,不禁关切地问着,本是假意做作,话说出口,似乎也带真心。丘林南真不禁微微蹙眉,厌烦地垂下眼眸,三郎这游戏已玩得出神入化,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假意和真情了。 “啊……我还好……”小元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竟如此分心,真是万分凶险,他勉力镇定心神,薄唇勾起一抹浅笑,“已过了立秋,暑气竟仍未消,两位到了这南地,可还习惯?” 小元随意问着,又想起竹篓里的孩子,——若那人真是卫恒,他怎会携带一名胡人幼儿?小元耳边依稀回响着那孩子凄厉的呼叫:‘——阿爸——阿爸——阿爸——’。这孩子是他儿子吗?难道真是自己搞错了,卫恒怎会有个胡人血统的儿子? “你们是何氏的大当家?”小元谨慎地问着,他虽对这个何氏商行毫无概念,但看着这两个胡人身上的锦纱缂绣夏袍就能猜出何氏商行必然不同凡响,光这两幅意料就价值不菲,根本不是一般商贾所能穿用的。 “公子也知道何氏?鄙人正是何薰,这位才是何氏商行的大当家林南先生。”呼和洵眼眸一亮,没想到在此内陆之地也有人知道何氏的名号,这个身具异能的美艳男人虽然表现奇怪又神不守舍,却还颇有见识。 “啊,久仰久仰!”小元敷衍地应对着,一边琢磨怎么能从他们口中打听出这孩子的事情,“何氏商行享誉关内外,名头响当当,自然无人不知了。”小元心中讪笑:——没想到自己还有奉承人的心思。 “何老板是到南边来探察商机的吧?如今明帝陛下回南楚省亲,不知耗费凡几,朝野上下一定需用大量珍稀货物。”小元信口说来,不知怎的竟将明青鸾扯了出来,可见自己对他依然耿耿于怀,如今连卫恒都把他视为知己了,也不知这明青鸾身具何种妖法,居然把那魔头迷得为他抵挡碧火星! “哦?当真如此吗?公子好像消息颇为灵通。那可一定要说来听听,我们还真是跟着明帝陛下的船队走,希望能捡到一些机会,也不知如何才能觐见陛下,我们对他十分景仰。”呼和洵说得近乎诚惶诚恐,俊美如塑的脸上带着一丝向往的神情。 小元噗地笑了,双眉微挑,细媚的眼中锐光重现,“一只会下蛋的凤凰,你们关外人是对他好奇吧?他对你们有何恩德?又为什么景仰?” 小元的声音不高却说得百无禁忌,呼和洵和丘林南真俱是大惊,没想到这个诡异的男人神色平淡,却口出狂言。 丘林南真眼珠一转,试探着问道:“听公子的话中之意似乎觐见过明帝陛下,难道……”南真趋身向前,尽量压低声线,“难道真是徒有虚名?我们在关外孤陋寡闻,只听过艺人的传唱,将他说得神仙似的,自然就心生向往了。” 小元漠然地看着他,心中隐隐觉得此人言不由衷,话里有话。还有身侧的这个何薰,眼神闪烁,似乎在他的双眼之后还藏着一双眼睛。 “那位陛下吗……”小元语含深意地叹息了一声,似感慨又似遗憾,带着点意犹未尽,带着点欲诉还休,令人浮想联翩,他却偏偏闭口不言了,只闲闲地转眸看向窗外,洞开的雕花敞窗外就是热闹的通宝大街,小元本是故作姿态地闲望一眼,却不料熙攘的人流中出现了两个高挑的身影,如闪电般劈入他的眼帘,小元不禁浑身巨震,视线如被巨力牵引再也挪不开半分。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本被他欲言又止的态度所迷惑,此时见他双眼瞪视着窗外,也不禁顺着他视线望了出去,一望之下,两人同时震惊失色,就见窗下对街的药店前站着两个男人,一青衫一白袍,身姿颀长,仪态秀雅,只看侧影已可想见其俊逸的容颜, “萧公子……” “是他……”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失控地喃喃低语,就在这时,一个挑担运货的汉子为了躲闪一辆骡车唰地挑掉了那白袍男子头上的遮帽。 “啊……” “呃……” “……” 楼上三人猛地看到那遮帽下的殊丽容颜,更是神魂震颤,“真的是萧公子,他怎么会在此地?”呼和洵忍无可忍,终于低问出声,双眼依然紧紧地盯在那玉白皎洁的面孔上,流连不舍。 小元听到这低回叹息般的问话,如从梦中惊醒,探眸看向呼和洵,见他眼中带着无限的痴迷向往,不能自己地凝望着楼下。小元心里一颤,咯咯轻笑道:“正说起他呢,他就来了,还真是有缘,瞧,那不就是青鸾殿下。”说着小元手指一勾,将呼和洵的目光钩向那美仪秀容的白袍人儿,“何老板好像已经认识他了呀?萧公子是青鸾陛下白龙鱼服时用的别称,他本名明霄。” “啊——” “啊——”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饶是身经百战,此时也已大惊失色,神魂无措,若不是街上嘈杂喧闹,若不是对街那两人已走进药铺,恐怕他俩的惊叫已引起楼下人的关注。 “什……什么……你……你说什么?”丘林南真先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倏地探身过来似是要抓住小元的衣襟,小元偏身一闪躲过他手掌,却躲不过他疯狂的眼神,“你说他是谁?那……那个杜溪又是谁?” 南真惶急地抬眸望向呼和洵,嘴唇颤抖,五官都已扭曲变形,恐慌中他不自觉地改用母语说道:“三郎……咱们的货……齐哲兀图还有曲乌……他们怎么办……这……这恐怕是个陷阱!” 呼和洵抿紧双唇,蓦地回头看向小元,眼中闪过凌厉的血光,温情脉脉与痴狂向往全部隐没在眼底,“你说刚才那人是谁?”他的声音依然滑如丝缎,但却冷冰冰的毫无温度。 小元似乎也没料到他们会是如此反应,小元只是猜测这位何薰是被青鸾蒙骗的一位爱慕者,如今看来似乎……似乎还另有隐情,可此时要改口已然太晚,小元凤眸微闪,脸上仍是挂着个似是而非的微笑,“我说那人是明帝青鸾,怎么啦?你们不是早已相识了。” “……” “……”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不言不动,似乎已被这句话点中哑穴施了定身法,只有彼此对视的眼眸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愤恨,南真在惊惧激愤的同时,竟在呼和洵的神色中捕捉到别样的情绪,复杂到无以复加,根本无法言传,那是头狼被他追踪的猎物戏弄后的沮丧和屈辱,却又带着一丝残忍的快乐和满足,好像被虐也能引起快感。 “来不及了小南,货已出关,此时呼和汐恐怕已经动手了。”呼和洵轻轻开口,说的是北朔语,好像只是在讨论风花雪月,唇边甚至还含着一丝笑,只是他的脸此时看起来更像一尊云石塑像了。 “你是说他们要让我们自相残杀?”丘林南真也展眉淡笑,嘴里说着最残酷的可能,脸上却带着最祥和的笑。 “呵呵呵……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想让我们灭国。”呼和洵笑得更加温煦,丘林南真眼睁睁地看着他唇角微微抽搐,将那抹笑无情地扯开,只觉窒息难耐,“你是说……你是说……”南真喃喃低呼,眼球渐渐突出,脸上勉强展开的笑似被巨锤砸中碎成千万片。 “我是说他们不一定把呼和汐扯进来,战火若在家门口烧起来搞不好会惹火烧身,他们会在西域打主意,要是我就会利用蠢货大哥,他一直在招惹旁边的那几个小国。” 呼和洵的声音已低入喉中,近似耳语般的轻缓暧昧,不懂北朔话的人还以为他在叙述什么旖旎情事,小元抓着竹篓背带随时准备抽身而去。这时就听呼和洵扭头朝他说道:“这位公子,我虽不知你姓甚名谁,但也能看出你非常人,我不知你说的是否属实,但我与这位萧公子确实另有渊源,他……与我在夏阳时曾有一夕之欢,虽然大家都醉了,也许他将我错认为他人,但我对他却永志难忘,我还有件信物在他手中,既然你说他是青鸾陛下,那我就该将信物取回,我是本分的关外商人,万不想因为此事惹祸上身,万一这东西落入他人之手,我和青鸾陛下可能都将百口莫辩。” 小元心头一跳,脸上微微地热了,眼睛却疑惑地审视着何薰,“何老板,即是如此机密之事,你怎能对我直言相告,你我形同路人,你就不怕我对你不利?” “唉……”何薰深深叹息,眼眸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元,带着无奈含着窥探,“你我在此共坐,加上店小二起码有几十个人看在眼中,谁也不用怕谁了。关键是我发现公子与那位萧公子颇有牵连,似乎非常熟悉,他如今对我避而不见,我根本无法前去索要信物,若是公子能代为周旋,我何薰必有重谢。” “如何周旋?”小元挑眉问道,嘴角微抿,似笑不笑,看来这位何薰与明霄的关系确实不太简单,没想到青鸾在外竟惹下如此孽债。 “公子只要将他约出与我一见即可,我也并非要与他再续前缘,他是高高在上的鸾鸟,我只是关外野生的草芥,我只是想要回信物罢了。”呼和洵说得情真意切,又隐含凄伤,加上他和南真确实惶急忧惧,倒完全不像作假,逼真至极。 “是什么信物呢?我可否代你取回?”小元试探着问,神情温和关切,看似诚挚无比,实则别有用意。 “啊……那个……嗯……那东西在……在他……”呼和洵忽然顿住,眼中浮起一线渴切的微光,极之魅惑诱人,似乎在悄悄暗示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小元的心跳急促起来,青鸾被这何某留下了印记吗?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挚爱 “他们离开了。”南真忽然急叫,呼和洵和小元同时探头向窗外看去,就见那青衫白袍两个身影已快速消失在通宝街的人潮里。 “看背影,那个人好像就是他的舅父。”丘林南真双眼微眯轻声言道。 “呃……”小元一愣,凝目看向对座的林南,见他仍然紧盯着楼下熙攘的人潮,人潮中早已没有了那两个秀逸的身影,小元眸光一扫,看到他们刚刚离开的那家药铺的金子招牌‘回春堂’,心中暗自思量:——昨天那人既然已被碧火星炸伤了手臂,十日内若不得解必亡。看来青鸾回航忻州是要去西川搜寻碧火花为其解毒了,还有卫无殇竟也跟着一起同往,他到底还是和卫恒藕断丝连! 小元一向心思缜密,谋定而后动,经过昨夜的变故此时他也有些六神无主,仇敌,父亲,兄弟,所有这些曾经异常明确的人物如今都变得扑簌迷离,小元心中唯一明确的想法就是要在青鸾找到碧火花前将其全数毁掉。 “好的,我答应你,明天同一时间我来此回复你结果。”小元倏地站起身,不想再与他们纠缠下去,他抓起竹篓背在背上,就在这时竹篓的盖子忽然掀起了一道缝,一只小手伸了出来,“阿爸……”随着叫声,竹篓在小元的背上剧烈抖动起来,小元顾不上回身查看,飞步跑下楼去,将正端着包子上楼的店小二撞得一个趔趄,小二瞠目瞪着那如疾风般刮下楼去的藕色身影,“公子爷,你的包子,你要的包子!”小二愣了一瞬也蹬蹬蹬追着跑下楼去。 “三郎,是那个小崽子!”南真霍地站起身,扭头就要向外追,“南真,少安毋躁!”呼和洵一动不动地靠坐在竹椅上,双眼微眯盯视着窗外,窗下一抹藕色身影飞闪着没入人群。 “这个男人可不简单,他竟从衡锦的手中抢到了天赐。”呼和洵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眼中的幽蓝渐渐深浓,“我们一入关似乎就步入了一个壳,我们一无所知还洋洋得意,南边不简单呀,我们轻敌了。” “三郎,你……”南真站在桌旁,焦急地看看呼和洵又探头看看窗外,“你还有闲情坐在这里,刚才若是追上去,恐怕已经捕获了青鸾,拿他和华帝交换东朔六郡!以偿我们这次的损失。”南真一想起那即将在西朔燃起的烽火狼烟就不寒而栗。 “你真以为凭咱们俩刚才追出去就能抓获青鸾?”呼和洵又端起那个青瓷茶盏,茶水已凉,凉气沁入青瓷,格外冰寒,握在手中便似握着一颗冷酷的心,“陪在他旁边的那个青袍人眸光深湛内敛,身如劲竹,蓄势待发,功力绝不在衡锦之下,青鸾多少也有些功夫,与你不相上下,还有刚才那个男人,身轻如羽,敌友莫辩,咱们并无胜算。” 呼和洵抬头看着南真,见他依然惶急无措,不禁心中喟叹,——他们好不容易奠定了襄州的基业,此番恐怕又要毁于一旦,他何尝不是心急如焚呢,“小南,我已在他身上和竹篓上用了追魂,隼王已经开始追踪,他走不脱的,你坐下。”呼和洵指指竹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青瓷茶盏,“现在着急也于事无补,我们这次输就输在太大意急进,也太轻信,欲速则不达,事已至此还是好好谋划一下,谋定而后动吧。” 南真重重地呼出口气,缓缓地坐回到椅子上,“青鸾身边那人既是他的舅父,莫非就是南楚的左相王大人?” “非也。”呼和洵摇摇头,“咱们曾见过那人三次,你对他有何观感?要说实话,最真实的感觉。” 南真凝神细想,摒除偏见杂念,眸光渐渐变得柔和,连声音也平缓下来,带着丝憧憬,“那人风神俊朗,气度高华,偏又毫无傲色,只微带庸倦沉郁,更加引人入胜。” “嗯……说得好……”呼和洵频频点头,第一次露出赞许的表情,“没想到小南的眼光也很独到,那你说说在他那一辈人中还有谁当得起风华绝代这一夸赞?” “蜀……蜀昭王……卫无殇!”南真脱口而出,“难道他就是那个传说中已死的卫无殇……太阳王卫无殇?”南真不敢置信地念叨着,眼神狂乱,他们即使身处大漠,也曾听说过大夏列侯的各种传说。 “应该就是他。”呼和洵捧着茶盏一口饮尽杯中残茶,冰冷的苦涩直达心底,“卫无殇是华璟的舅舅,自然也就是明青鸾的舅父,此次他回去省亲,华璟不能陪同前往,由卫无殇陪他同行,正是理所应当。” “那他们此时应该在莱州,怎么会出现在忻州?还亲自出来买药,怎么可能?刚才那个男人十分可疑,我觉得他的话也不能全信。”南真定下心来,大脑又开始正常运转,终于渐渐理出头绪。 “嘿……正是如此!”呼和洵砰地一声将茶盏掼在桌上,“那个萧公子是否真是明青鸾已不重要,我此时要找到衡锦,本来我也给他用了追魂,但衡锦功力高深又善行巫盅,那追魂竟已被他化解,致使隼王无法追踪,如今有了天赐就不怕找不到衡锦,华璟在咱们背后捅刀子,咱们就去大蜀踩一脚。也许还能一举两得呢,刚才那个美人儿跟青鸾也有仇怨,他一听我提到那个子虚乌有的信物眼睛都亮了,他定能带着我们找到那只会下蛋的凤凰。” “怎么?咱们要亲自追踪吗?我还以为你要召集暗卫由他们带着隼王追击,咱们……咱们不回襄州吗?”南真一叠声地问着,他实在无法想象在王庭告急之时他们还能逗留在外。 “就让大哥去独当一面吧,最好能借此机会将他的党羽全部剪除,没想到歪打正着,华璟倒替我解决了心头大患。”呼和洵突地笑了,野心勃勃的笑容照亮了他幽暗的眼神,“若不是他一意孤行废了娶自阿布的阏氏(单于的正妃),也不会招惹得那些小国鸡飞狗跳,也就不会让人有机可乘。自己种下的苦果自己尝吧。” ——呼和洵自从听了衡锦的某些暗示,就一直想取呼和沣而代之,只是苦于不愿承担杀害亲哥哥的指责,如今有了这场战乱正好可以见机行事。 “我们的人马都在沛州一带,离开东安时我就吩咐曲乌回去善加安排,兀图和齐哲全都身经百战,一定能带着我们的人全身而退。我不在大哥只能亲自上阵抵挡,咱们回去收拾残局即可。那几个小邦国一时吞不下西朔。” “三郎,那我们能否全身而退呢?”南真心虚地瞄了一眼人声嘈杂的大堂,仿佛此处已变为围歼的战场。 “小南,最危险之处也是最安全之处,华璟必定料不到我们已深入腹地,他们只知封锁关隘,却忘了那条龙涧,此时正好是丰水期,我在那里留了一条退路。”呼和洵说着就站起身,带上遮幕斗笠,“走吧,咱们的美人儿肯定已经上路了。” ***************************** 自忻州五陵渡至西川野陵渡一千二百里,上有万仞山,重岩叠嶂,隐天蔽日,下有千丈水,白浪横江,惊波拍岸,险滩环萦,每至晨昏之时,霜烟横涧,常有高猿长啸,悲切凄绝,深峡空传,故渔者歌曰:‘西川群峦百峡长,悲猿哀鸣泪沾裳!’ “鸾哥儿,你还是到船篷下坐着吧,小心栽下水!”双福蹲跪在低矮的船篷里,朝明霄喊着,明霄坐在船侧,仰首凝望高峡,苍苍两崖间,飞云横渡,不见曦月。 “也不知何时才能峡尽天开见日出?”明霄高声问,他们从忻州出发至此已经五天了,三天前就在乾陵渡换了船,原来那艘舫船已无法继续在乌水上行船。 “就是到了野陵渡也还是高峡遮日,今晚应该就能到达野陵渡。”坐在船尾的卫无殇开口回答,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视着站在船艏的那个高大劲健的身影。 “衡先生,我没想到你还会撑这种船。”明霄转眸再次打量着坐船,这船尾部呈扇形轻卷高翘,船型细窄流畅,以材质紧致的柏木制成,结构牢固,专走滩险流急的水道,“为什么这船叫神驳子?既无锚也无碇连舵也没有,何神之有?” 衡锦站在船艏,左手操纵着长梢控制方向,右手同时划桨,那船便穿峡过滩如剑鱼般向前飞速疾行,听到明霄的问话,他也不会头,依然稳稳操控着浆梢,“这段水路险象环生,船家随时会有生命危险,于是便寄托于神祗护佑,这船也叫神船。在西川的多条水路上都有各种形状怪异的江船,我们为了突破你父王的封锁必须充分利用水路,所以我对这些江船都很熟悉。” 衡锦毫不避讳,语气平淡,不辨喜怒,明霄双福和卫无殇却听得额上冒汗,怪不得卫恒率领残兵败将能在西川盘踞五年之久。 “你身上余毒未净,如此使力毒素会沁入心脉,为何不雇船家操船,非要亲力亲为?”卫无殇如青鹏般一个纵跃跳到船艏,站在衡锦的身侧,“我来划桨。”卫无殇怒气冲冲地说着,伸手抓住船桨。 衡锦不理会他话中的关切和激愤,手掌如铁,牢牢把着船桨,一边气定神闲地说道:“花兄还是坐进船篷吧,你要是真想救我就别再呱噪。” “你……”卫无殇被他一句话噎得眼眶酸胀,一阵劲风袭来,无殇便似风中修竹,迎风微摆,却屹立不倒。 衡锦眼角一扫,不经意地问:“你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 “呃……”无殇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衡锦继续问道:“卫恒说你不会武功,只懂医术,你如今却是功力高深的武林大家了,于是便也弃医行武,报仇雪恨,我代卫恒受了你一链锥,你是否就此罢手了呢?”衡锦的声音异常平板漠然,好像并不关心无殇会如何回答,“其实多活一刻少活一刻对我来说全无所谓,这次被卫鸾生所伤也算是报应不爽,卫恒亏欠卫鸾生,我就应该替卫恒死,这样就太平无事了。”衡锦抿紧唇角,操纵着神船劈波斩浪向前冲去。 “……”无殇万没料到他会直言相问,更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段话,一时心潮激荡,竟无言以对。 “往事已矣,且看今朝,衡先生,神鬼都不收留你,可见你来日方长。”明霄倚着船篷,语含深意地说着。 衡锦哈哈长笑,沉厚的笑声在空谷间回荡,绵绵不绝,他运臂如飞,驾着小船冲云破雾,“鸾哥儿,你爹远不及你,但他却有福气,你东安宫中的‘娘子’也有福气,可他却还不知足,竟和你闹意气。” 衡锦话锋一转,众人又是一愣,没想到他受伤苏醒后竟变得更加言语无忌,可能是料想自己命不久矣,苦中作乐罢了。 “呃……他……”明霄眼珠一转,弯唇笑了,“我惧内,舅父可以作证。” 衡锦斜眸瞄了一眼身侧劲竹般挺秀的无殇,云霭间透出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照得那张脸神采奕奕,俊丽无双,衡锦猛地掉开视线,不敢再看,只觉胸中万箭穿心似的疼,疼得他咬断牙关,——这是哥哥,他的哥哥,他永生最爱的人,咫尺天涯,他早已失去了‘他’。 “你……还没说谁是你的师傅。”衡锦的声音有点沙哑,喉头滚动,压下即将冲出胸口的呐喊:——哥哥,你当真恨我至此?定要置我于死地?那我就成全你! “他……他是一位世外高人……”卫无殇含混地回答,不知如何向他解释坤忘神君,那也确实是一位仙人。 “哦……”衡锦点点头,眸光似电扫向江面,“当年就是他把你救出卫恒的‘魔爪’吧?你这些年……这些年……”衡锦深吸口气,好像濒临窒息的人挣扎求生,“……咳咳……这些年你都是和他在一起吧……”衡锦一口气说完,再吸口气,还是觉得胸中块垒如山。 卫无殇震惊地回眸望着他,心中忽地升起一团疑云:——难道,难道阿恒已经恢复了记忆? 衡锦咧嘴一笑,状似不经意地说着:“这些年,卫恒像个疯子似的派我们到处找你,他自己也天涯海角地四处搜寻,可都一无所获,我已是将死之人,当年却被你连累至深,你现在不妨说来听听,也好让我瞑目。” 衡锦说得满不在意,不知怎的,听在无殇耳中却更显凄凉,“当年是师傅救的我……”卫无殇轻声回答,话音刚落,神船就猛烈地抖动起来,好似遇到激流,无殇不妨,趔趄着向船外摔去,衡锦掣肘一拐霍地将他揽住,胸中砰砰砰地疾跳着,——真想一口将他吞下肚,如此便可保他平安了。 “你……死也不愿和卫恒在一起……却允许一个陌生人……以身为药……你……”衡锦说不下去了,太阳穴鼓起,颈侧的脉管凸现,——当年噬骨仙给卫无殇用的恒春是最烈的春药,并无解药,只能以男子阳精暂解,每至月圆必发,发作时只能与男子交合续命。 “呃,不不不,不是这样,师傅他身负异禀,他……我……我早就祛毒了……你……”卫无殇情急地辩解,却一下子想起身后坐着的明霄和双福,蓦地顿住,无法再说下去。 “呵呵呵……他果然身负异禀……真管用……竟能完全替你解毒……呵呵呵……怪不得……”衡锦嗬嗬笑着,笑声苦涩,他倏地锁紧长眉,不容置疑地说道:“你坐到船篷里去,我们被人飚上了,我要想办法甩掉尾巴。” “什么?衡先生,你是说天上那只鹰?”明霄抬头望向苍云翻卷的峡顶。 “那可不是普通的鹰,那是大漠上最凶悍的隼王,可猎食狼豹,驯养熟了,能帮着主人捕猎追踪。”衡锦冷冷地说着,一边奋力驾船,穿行于激流险滩之间,“这里长峡水急,无处藏匿,恐怕一时甩不掉它,只能等上岸再说了。” “舅父,难道鸾生驯养了隼王?”明霄振声问道。卫无殇飘身坐到船篷另一侧,双眉紧皱,苦恼地摇摇头,“这些日子他与我不在一起,我……我对他现在的情况知之甚少……” “他不用驯养隼王,他自己就是一只隼王。”衡锦金眸一暗,想起那个少年,喉头里忽然泛起一阵腥甜,碧火毒蠢蠢欲动,冰火两重天又在体内冲撞,衡锦勉力压抑着四肢百骸中横冲乱撞的真气,只觉身体正被凌迟撕裂。 “衡先生——” “你怎么了?可是余毒又发了?”望着船头摇摇欲坠的身影,明霄和卫无殇同时惊呼出声。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险滩 惊呼声炸响在半空,余音铮铮,一排怒浪扑来,恶势汹汹,瞬间便将小船卷向江心的巨漩,衡锦才深吸口气,就如被敲碎了骨节的瓷偶,忽地腾空冲出船艏,直直跌入激流。 “阿恒——”卫无殇狂声呼叫,倏地跃身而起飞扑进江中,像股绝望的风,义无反顾地追随着白浪恶水中载浮载沉的身影。 “舅父,衡先生——”明霄惊骇莫名,扑在船侧探身高喊着,却被双福紧紧拉住了腰身,“鸾哥儿,不可,绝不可冒险!”双福嘶叫着,奋力抱住明霄。 失去操控的神驳子像个陀螺卷进漩涡剧烈打转,眼看便要撞向崖边嶙峋的乱石,双福一咬牙腾身而起飞上船艏,左右手分别抓紧长梢和船桨,学着衡锦的样子运臂挥桨,试图将小船驶出漩涡。 “双福,小心!”明霄叫着一边努力抓紧船舷,稳住颠簸摇荡的船身。 “鸾哥儿,你坐稳了!万一有事不要管我,一定抓住船舷!”双福百忙中仍不忘嘱咐明霄,他在南楚大兴宫中就是有名的撑船好手,本身又功力高深,生死存亡间,神力自然生发竟渐渐地将小船撑出急漩,“鸾哥儿,咱们有救了!” 双福凝立船头,高声长啸,奋力控船与湍急的激流抗衡,那一刹那,明霄远远望去,忽觉双福老迈佝偻的身躯又重新焕发了神采。 “双福,你可看见他们俩的踪影?还……还有希望吗?”明霄失声惊问,牙齿打颤嘴唇哆嗦,他怎能料到为了给衡锦解毒竟断送了他的性命,连卫无殇都一起做了陪葬。 双福咬紧牙关,黯然地搜索着江面,逝水滔滔,哪里还有人的踪影,“鸾哥儿,水流太急,早就将他们冲得远了,不过,前面很快就到野陵渡了,水势也会变缓,他们兴许还有救。” 双福宽慰着明霄,这些天变故不断,明霄身心交瘁,早已处于崩溃的边缘,双福虽然不知道在柳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明霄却偶尔问起了武王与真颜郡主的过往,尽管只是故作不经意的旁敲侧击,双福也觉得不可思议。 明霄抬头望天,见铅云翻滚,雾霭腾绕,如大敌压境一般,不禁心底一沉,“双福,我看天色昏暗,似乎风雨来袭,不知能否在变天前赶到野陵渡?” 双福早已看出风云突变,在这长峡之内常有疾风劲雨,本无需惊慌,但此时船上两人落水,明霄如何还能保持心平气和呢。 “我看没问题,老奴的驾船技术虽不及衡爷,但拼了老命也要撑到野陵渡!” 半个时辰后,双福终于将神驳子划到野陵渡口,渡口处蔓草丛生,高及人膝,栈桥破败年久失修,并无其他过往船只停靠的踪影。双福将神驳子船后竖立的插杆插进江滩,明霄等不及泊好船就一跃而起跳上栈桥,身子刚一粘地就猛地摇晃起来,在船上时间太长,以致一时无法适应坚实的陆地。 “小心,鸾哥儿,栈桥可能早就腐朽了。”双福跟着跳上江岸,一把扶住明霄,“鸾哥儿,这是昭王留在船上的包裹。”双福肩上背着他和明霄的随身行囊,手中还提着一个青色锦囊。 明霄一见眸色骤然黯淡,他接过锦囊背在肩上,随即便沉声吩咐:“双福,咱们在这江滩上搜寻一番,也许能找到他们。” 双福暗中摇头,却不能在此时反驳明霄,遂分头在荒草野渡间寻找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在栈桥边重聚,明霄的面色变得格外煞白,连一向水润的唇瓣也血色尽失,干涸焦裂,“双福,怎么办?现在又该如何?” 明霄一向深有主见,猝不及防间遭逢大难,再加上连日忧心劳顿,他此时已六神无主,心神恍惚了。 双福看看黑云压境的长空,刚要回话,就听明霄振作精神道:“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往山里去,如果舅父和衡先生无恙也会往山上去,找到碧火花才是关键。此时天色已晚,我们沿着渡口往上面走走,也许能找到歇息之处。” 仿佛是为了验证明霄的话,他们才转过野渡口,就见狰狞的山脚下歪立着一座破败的客栈,客栈外的幌子常年累月遭受风吹雨打,此时已无法辨别其字样颜色。 “咦,在此地居然有个客栈。”明霄惊异不已,加快了步伐。 “这野陵渡在卫恒盘踞西川时曾经非常繁盛,为其筹措粮草物资立过汗马功劳,去年萧烈将军攻入西川,剿灭卫恒余孽,野陵渡也跟着势微衰败,这家客栈可能已被弃置,空无一人了。”双福抬眸仔细打量着前方的两层吊脚木楼,“我们今晚倒可在此歇脚避雨,明早再做决定。” “行,就这么办吧,最好能在附近找到山民询问一下进山的途径。”明霄抹了下额头,此时才发现内袍已被汗水黏在背上,山风飒飒,虽然并不寒凉,明霄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鸾哥儿,此地荒郊野岭,渺无人烟,已是苗王领地,我们还是要小心行事。”双福的一张老脸皱得像个干核桃,佝偻着腰,一双小眼精光爆射,紧张地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江滩上的小路早已湮没在荒草之中,四周古树森立,绿意浓碧似墨,山峦如巨蟒,嘶嘶吐信盘踞在眼前,明霄和双福深一脚浅一脚地淌过草甸,来到吊角楼前。 “啊……”明霄低呼一声猛地顿住脚步。 “……”双福倏地倒退半步,气凝丹田。 吊角楼黑漆漆的门洞里忽然露出一张脸,皱纹交错,面色黧黑,双目凹陷,眼神冷漠,看到他们时那人愣了一瞬突地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客人们远道来的?快请进吧。”那人从门里迎出来,却是个苗家男子,他头包布帕,身穿土布对襟衫裤,裤脚长盈尺许,“快请,快请。”那人点头猫腰,殷勤地不停向门里让着,眼睛从低垂的脸上斜睨着他们,眼中并无笑意。 明霄和双福对视一眼,都有点犹豫,这时就听门里传出一把爽脆的女声,“亚伯,你又把客人吓着了吧?叫你别出门迎客,总不听。”随着话声,从门里刮出一个柳色身影,竟是个夏人女子,她那明艳绚丽的模样衬着背后黑魁魁的门廊更显怪异,看得明霄和双福都浑身一震,那女子看到他们也是惊怔不已,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们,蓦地勾唇笑了,“亚伯,我就说今儿刮东风,有贵客,这不就来了,两位客官,快请进吧,眼瞅着雨就下来了。” 年轻女子俏生生地倚着门框,睃眼笑望着他们,身上的柳色绫子裙随风鼓荡,好似一只春日的黄莺栖息在残垣之上。 “听姑娘的口音像是锦州人士,怎么在此开店呢?”双福快走一步斜挡在明霄身前,戒备地看着面前俊俏的女子。 女子微愣,噗地一声笑了,“这位老伯好见识,奴家确是锦州人士,自小离家,天涯飘萍一般,能在此处落脚苟活于世已经谢天谢地了,唉……”女子说着悲惨的身世,嘴角依然含着点淡笑,眼中却已腾起雾气,倒是情真意切,全不似装假,她见明霄和双福依然站在门前,并无进门的意思,便寥落地叹息一声,翩翩转身,“亚伯,关门吧,这两位贵客信不过咱们呢。” 眼看着两扇漆色斑驳的大门在眼前慢慢阖拢,明霄忽地走上前去撑住一页门扇,“且慢,姑娘请莫介意,我们一路西来,途中历经艰险,又刚刚痛失两位同伴,难免小心谨慎。天色已晚,我们就在此住一晚吧。” 双福来不及阻止,明霄已经踏进了吊角楼的大门,经过女子身边时他闻到了一股极清透的香氛,好像春日的素馨,在这夏末的荒野中,在惊魂初定之时,这香味似能抚慰人心,明霄不禁轻轻吸气,香氛透窍而入,明霄顿觉神清气爽。 “鸾哥儿,慢点走……”双福追上前去,立时便也被香味环围,双福警觉地闭住呼吸,可那位苗人汉子噌地窜到明霄的身后,,抓住了他手上拎着的锦囊,双福一惊,开口低叫:“你要作甚,放开。” 双福正要伸手阻止,年轻女子贴上前来,咯咯笑着嗔怪:“他要帮着那位公子拿行李呀,老伯,你忒信不过人了。” 这一来一往,双福便也顾不上闭气,只得赶上去与明霄并肩而行,鼻中立刻渗入丝丝缕缕的香气,双福暗惊,细意分辨,那香味清爽宜人,似乎并无邪异,双福略放下心来,和明霄一起穿过门廊走入厅堂,进了厅堂,两人心中俱是一亮,又迅速对视一眼,从河滩上看只觉这吊角楼破败不堪,此时进得门来才发现门内另有乾坤,不但地方宽敞,光线明亮,更布置得极其干净清爽,比山外许多大客栈还令人感觉舒畅。 “怎么样?还满意吧?咱们虽是野渡小店却样样不缺,必定让客人们舒心。”年轻女子赶上前去伸指抹了一下八仙桌,夸张地举到双福眼前晃晃,“老伯,你看,连一丝儿灰尘也没有。”随即女子就回头吩咐那个亚伯,“你去沏茶,一定要用刚采的新茶,给贵客们尝尝鲜。再去捞两条鳞鱼,那可是咱们这段水路上的特产,贵客们在山外一定没有吃过。” 女子随说随利索地摆好茶具,铺设锦垫儿,将明霄双福安置在堂屋正中的大椅上,她行动轻盈,笑容满面,言语爽脆,再加上堂屋里别样的风光,顿时便令明霄和双福如沐春风,这些天他们一直坐着小船颠簸在恶浪间,又遭遇突变,此时能安然生还,闻着茶香,真恍如隔世一般。 “刚才公子说痛失同伴,是怎么了?”女子从亚伯手上接过茶壶亲自给他们斟茶,醇和的清香氤氲而起,使人沉醉。明霄刚要伸手端茶,那女子已取起一根银针探入茶中,“咱们这店开在荒郊野外,难免客官们见怪,唉,我就亲自试给爷们儿们看看。”说着女子从茶水中抽出银针在他们眼前一闪,“客官们请看,干干净净的好茶,请慢用。” 女子那委屈又无奈的模样看得明霄心里一颤,暗想一个年轻女子在外求生不宜,自己不该怀疑苛刻,双福嘿然一笑,“姑娘真周到呀,竟连试毒的银针都备下了。” 双福不为所动地端起茶盏,手指上的银戒指划过茶水,双福并未低头查看,只将茶盏举到唇边,轻嗅着,“姑娘怎么称呼呀?”一个如此年轻俊俏的女子竟能在此立足,又有诸般做作,反而露了痕迹,让人对她不得不心生怀疑。 “奴家柳娘,客官是南楚人士?”柳娘腰身款摆,走到窗下,半倚着窗棂,窗外黑云滚滚,如大敌压境,炽烈的夕阳不屈不饶,烧向乌云,虽节节败退,却虽败犹荣,在黑云翻卷间留下了耀眼的金边。也给窗下的柳娘镀上了一层金辉。 明霄并未答话,双福举杯品了一口茶,点点头,“嗯,确是新茶。”随即抬头望着柳娘,“我们只是忻州贩茶的商家,听说这苗山上有许多百年野茶树。就想进山收茶,不料两位同来的伙伴在距此三里的江中落水,此时音信皆无。” 柳娘眉头微蹙,眼眸一闪望向侍立在门边的苗人亚伯,“你去沿路江滩上搜索一圈,也许贵客的同伴被冲到苇子湾里了。” 那汉子只点点头就消失在门后,黧黑迅捷的身影像阵夜风,明霄心头一晃,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抿着,不经意地问道:“柳娘,你可知苦泉在哪里?我听说那附近长有几棵百年老茶树,俱是极品普洱。可当真?” 柳娘心底冷笑一声,脸上却笑得眉眼弯弯,“客官真是有见识,连如此秘闻都晓得,苗王的王寨后山上确有一泓泉水,色清味苦,能治百病,泉边也确有几棵百年普洱,依然枝繁叶茂,只不过那是苗王的私产,一般人休想染指。” “嗯……”明霄微微沉吟,转眸看了双福一眼,又喝了口茶,缓缓开口道:“不知如何能拜见苗王呢?如今的苗王可是龙岩鹏?原大蜀王卫恒的表兄?” 柳娘唇边的笑容渐渐凝固,眉眼间闪过一丝异色,转瞬她便双眉一挑,咯咯地笑了,“敢情客官是要见苗王呀,那咱们小老百姓可不知道门路,王寨我至今都还没去过呢,呵呵呵……,亚伯……”柳娘几步走到门边朝门外喊着:“客官的同伴可曾寻到?” 那面如枯木的苗人汉子闪身出现在门边,“没寻到,可能被冲到下滩去了。” 明霄听了只觉胸中剧痛,耳中嗡嗡作响,就在这时,利闪如金蛇狂舞,抓开浓云,奔过天际,锵啷啷的雷声紧随其后,轰鸣不绝,远天像被利剑刺开一个口子,暴雨瓢泼倾泄,瞬间就在天地间扯开一个巨型雨帘。 敞开的窗扇被疾风吹得匡匡爆响,片刻后,屋中就变得昏暗不明,“掌灯——”柳娘脆声喊着,双眼在幽暗中闪着微光,“客官们的鳞鱼已经做好了,现在可要用饭?” “现在就用。”明霄稳声吩咐。 “鸾哥儿——”双福低喊。 “好勒,我这就去给你们摆饭。”柳娘轻盈地扭身走出门外,连那个亚伯也已消失不见了。 “鸾哥儿,恐怕这饭吃不得。”双福双眼紧盯着空无一人的大门,改用临州方言低语着。 “双福,我看咱们早就着了道儿,就是不吃饭现在也走不脱了,咱们那条船肯定已经被动了手脚,使不得了,不如将计就计。”明霄放下茶盏,双眼望着风雨大作的远天,“也不知舅父和衡先生是否还能生还?” “如何将计就计?”双福讶异地问着,他虽有一身高深功夫,但却脱离江湖已久。 “你没看到我提及苗王时她的眼神吗?就像被戳到了心肺。而且据衡先生说那苦泉边除了碧火花,寸草不生,哪里来的百年老茶?她却顺着我的话胡说八道。我猜他们多半是苗王龙岩鹏在这野陵渡设下的埋伏。”明霄的声音变得格外轻快,听不懂临州话的人还以为他在和随从闲话家常。 双福心底一寒,他虽早已猜到但却一直不敢向明霄直言,没想到明霄竟已看出此节,“那我们就任凭他们摆布了?” “他们一时不会要我们的命,一定会将我们交给苗王,既然已经入壳,与其徒劳挣扎不如以逸待劳,该吃就吃吧,大不了手脚酸软。”明霄倏地站起身奔至窗前,双眼穿透风雨望向极北的北方,那里有他的伴侣和孩儿,但,此时,他是明帝陛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这次来到苗疆除了碧火花根还要会会苗王,这两者,势在必得!” “客官们,开饭了。”一道娇声脆喊在门外忽地响起,明明灭灭的灯烛之光照亮了门旁的墙壁,两个晃动扭曲的人影随着烛光映射到墙壁之上。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炽烈 “阿恒——阿恒——”卫无殇顾不得擦拭头脸上淋漓滑落的雨水,猛地将衡锦翻过身去击打着他的肩背,倾盆大雨兜头泼下,好似沧海中腾跃的鲸鲵狂暴地卷起水旋风,“阿恒——阿恒——”卫无殇绝望地嘶吼着,天际忽喇喇刺过一道红闪,将怒腾狂滚的乌云扯开一大片血口子,雷声轰隆隆地炸响,掩盖了卫无殇的痛叫。 滂沱急雨砸在脸上,完全遮挡了卫无殇的视线,他只能凭感觉徒劳地反复击打衡锦的后心处,希望能借此激发他的心跳。无殇知道阿恒左胸上有一个致命的伤口,根本不敢在那里用力。 衡锦毒发落水后卫无殇扑入江中纵身鱼跃终于抓住了他,但一个大浪劈来就又将他们冲开,衡锦就像一节朽木,僵硬地在激流中沉浮,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卫无殇顺流浮漂保存体力,在一个水势渐缓的滩涂旁再次抓住了衡锦,将他拖上岸。卫无殇极力施救,衡锦却生气全无,似乎已听从死神的召唤去往冥殿报到。 “阿恒——”卫无殇的嗓子早喊哑了,此时喉中发出的干涩叫声却奇异地盖过了头顶的电闪雷鸣,手下的身体忽地颤抖了一下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随着呛咳之声,衡锦呕出了残存于气管中的雨水,“咳咳……你……咳咳咳……你别再拍了……”衡锦艰难地侧头望向跪在身旁的卫无殇。 “啊……你……你醒了?”卫无殇一语双关地叫着,伸臂将衡锦抱在膝上。 衡锦身上震颤,“花兄也一切无恙吧?”衡锦虚弱地问着,依然紧闭着双眼,雨水倾泄而下,帮他掩盖了脸上透露出的些微消息。 卫无殇的手臂一抖,心中也似灌入了暴雨,说不出的寒凉,也分不清是失望还是绝望,卫无殇死死咬着牙,‘嗯’地闷哼一声算是回答。衡锦拼力翻身坐起,透过雨幕打量着四周,“那边,那边有一个岩洞……”衡锦忽地抬臂指向后方,卫无殇急扭头张望,就见江滩后山崖上的老藤被暴雨冲开,露出一个洞口,黑魁魁地如巨兽待食的嘴。 衡锦踉跄着站起身,“走吧。”他招呼了一声就头也不回地向江滩后走去,身上瑟瑟抖着,卫无殇跳起身,也不扶他径直向前跃去,拉扯着藤蔓攀上山崖,还没进洞,就听耳边传来碎石破空之声,“小心,也许有野兽——”衡锦的叫喊追随着他飞掷的石子。 卫无殇心中一动,扬手丢掉指间早已扣着的石子,等了片刻,见洞中并无野兽藏匿的迹象,无殇回身下探,“我拉你上来,要不我就背你上来。” 衡锦听出他话中的倔强之意,不觉紧锁眉头,抬眼打量着洞穴的位置,此时自己已功力尽失,要想攀上岩洞非要借助他人之力不可。衡锦一咬牙臂膀伸直抓住无殇的手,微一借力便跃上岩壁,率先进入洞中,“你在外面等着,我叫你了再进来。”衡锦沉声吩咐着,口气不容置疑。 卫无殇攀着老藤靠在洞口,紧张地向里张望着,洞内一片漆黑,这时就听衡锦‘啊’地惊呼起来,卫无殇心头一震,不顾一切地冲入洞中,还没站稳眼前便闪过一道锦光,“小心——”衡锦急叫,一掌拍向那飞窜的锦光,同时飞身上前将卫无殇撞到一边,“啊——”衡锦闷哼一声,身体撞上洞壁,那锦光嘶嘶低啸着飞旋而起冲出洞口。 “锦蝠!阿恒!”卫无殇震骇地扑向衡锦,牢牢地扶住那摇摇欲坠的高大身影,“阿恒,你……你被它伤了?”卫无殇嘶哑的声音像从地狱中发出,含混得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 衡锦贴着洞壁无力地滑坐在地上,他说不出话,只觉身体强直,连舌头也似变成了铁块,右前臂被碧火星炸伤之处又多了两个乌紫的血洞,体内横冲直撞的冰火邪气也被瞬间凝结。 卫无殇跌坐在地上,深吸口气,拼命稳住狂跳的心脏,他双手哆嗦着一把撕开衣袖,取出那个浸透了水的袖囊,“阿恒,我带了血药,这里还有血药。”卫无殇摸出琉璃小瓶,还没打开瓶盖就被衡锦死死地攥住手腕。 “不——” “阿恒——” 刹那间,时光停顿,地老天荒。洞外暴雨倾注,洞内静寂如墓,衡锦拼尽全力攥住无殇的手腕,不容他打开瓶盖,无殇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无比沉痛地望着他,手指一松,琉璃小瓶跌落在地,闪过一丝晶亮的微光。 衡锦吁出口气,脖颈以下依然僵直无力,舌头却慢慢地恢复了灵活,“我……毒上加毒……没关系……药……你留着……”衡锦双眼紧闭,如此便可遮住他眼中最深切的眷恋,——十四岁时,他曾发誓要永生守护着无殇,他最心爱的兄长,但结果却反而使无殇深受伤害,逃逸而去远走他乡,阿恒是一个魔咒,一个压在无殇心中的梦魇。 “花兄……我是衡锦……无名小卒……死不足惜……你……不用替我费心……”衡锦依然闭着双眼,他倏地松开手,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昏迷。 也不知过了多久,几个时辰又或是几个世纪,沧海已变为桑田,陆地沉入海洋,人心坚如磐石,依然固执地守候着无望的爱恋。 衡锦挣扎着睁开双眼,眼皮似有千斤重,“嗯……”他低哼了一声,试着挪动身体,发现手脚已能活动,胸臆间蹦蹿的冰火邪气也似消退了一些,只是腰上有点沉重,衡锦垂眸看去,立刻就惊得呆住,只见身侧躺着无殇,他蜷曲着身子手臂紧紧地环围着自己的腰,无殇的身上衣衫半掩,自己的身上则寸缕未着,只盖着那件已经烘干了的衣袍。 ——烘干?衡锦刚感到身上的温暖就听到哔哔啵啵的声音隐隐传来,他愣怔地望向洞口,洞口处燃着一簇篝火,轰轰烈烈,火舌翻卷,身下似乎也铺着干草,衡锦蓦地锁紧眉头,再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身边人的酣眠,想起昏迷前洞外的滂沱大雨,再感觉一下此时洞内干爽的环境,衡锦只觉心疼不已,也不知无殇花费了怎样的心力才使一切井然有序,衡锦恍惚地笑了,腰上横着哥哥温暖的手臂,这简直就像个遥不可及的迷梦,好像又回到幼年时,——在初雪后的晌午,无殇将他扯上暖榻拢在胸前,“阿恒,陪哥哥一起午睡,可好?” “阿恒,你感觉可好?”脑中回想着久远的过往,耳边忽然响起无殇的低语,衡锦茫然地转头望去,只觉中间这二十年都是幻觉,都已消失不见了, “你……” “阿恒……你怎么样了?” 卫无殇一骨碌坐起身,身上虚裹着的衣衫襟口微敞,露出胸前一片净白细腻的肌肤,颀长的颈下便是平顺秀致的锁骨,那两点绯色樱颗在衣襟边若隐若现,与披泻在胸前的稠密乌发相映成趣。 衡锦根本无法挪开视线,眸光笼罩着身边俊逸无双的男人,那是自己痴心狂想了二十年的兄长,也是自己曾经拥有又最终失去的情人。衡锦猝不及防地抬起头吻住无殇,胳膊圈住他拉向自己。 “嗯嗯……”无殇低哼着还没叫出声就被衡锦攻入齿关,他霸道的舌头横冲直撞,辗转地卷吮追逐着无殇的舌,无殇惊慌失措,趴伏在衡锦的胸腹上,手脚都已麻木,他的舌东躲西藏,却被衡锦纠缠厮摩,诱入极乐,渐渐的,无殇生涩的唇舌变得灵动,反客为主地在衡锦的口中翻搅卷扫,勾出衡锦声声暗哑的嘶鸣, “唔唔……嗯……”衡锦猛一侧身将无殇压在身下,双手急切地探入他的衣衫上下抚触游走,那细致微凉的肌肤,那秀韧劲健的肌骨简直具有致命的诱惑,令人欲罢不能。 无殇勉力放松着身体,可身上依然随着那双手的游弋而微微颤栗,无殇的脑中旋起风暴,轰隆隆地搅碎了他的一切思虑。衡锦沉醉地不断加深吮吻,双手托住无殇将他压向自己硬涨的欲望,着力摩擦蹭撞着,但只是片刻,衡锦就停止了一切动作,他敏锐地感到了无殇紧绷的身体和……和他皮肤上飙出的细小寒颤。 衡锦深深吸气,胸膛急剧起伏着,他猛地松开无殇,从他身上翻身而下,“你……莫怕……我……我就是想……抱抱你……”衡锦坐起来迅速穿上衣袍,心里狠狠地揪扯着,——哥哥怕他,虽然无殇掩饰得很好,但,他仍是哥哥的梦魇。 “阿恒,你……”卫无殇失落地躺在地上,心脏不规则地急跳着,惊悸而慌乱,转瞬,他倏地撑起身双臂一扭又将衡锦扑倒在地,“要抱就抱!想要就要!凭地扭捏!” 无殇低吼着唰地扯开衡锦的衣袍,翻身跨坐在他的腰腹上,一手死死地撑着他的胸膛,一手向下探去,不出所料,那巨刃依然昂立肿胀着,在他的掌中震颤,无殇心头涌起激流,他咬咬牙,抬起后身,抵住昂扬,慢慢沉身坐了下去。 “不——!哥,别——!”衡锦惶急无措,陡然脱口惊叫,欲将无殇甩下身去,可他此时除了蛮力再无一丝功力,又如何能对付功力深厚的无殇? “啊啊……嗯……”无殇闷哼着浑身颤抖,生涩的身体如被利刃贯穿劈为两半,身下激窜的火辣辣的疼痛酸胀几乎使他破功,无殇狠狠地咬住下唇,突地握住衡锦的双手,与他十指紧扣,毫不犹豫地一坐到底, “啊——” “嗯——” 无殇尖叫着眼中腾起水雾,迷蒙恍惚中看到身下人金灿灿的眼眸不置信的瞪大,此时无殇才想起刚才听到的惊叫,“阿恒……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无殇惊骇地问着,不想衡锦趁势敏捷地一翻身,小心地将无殇护在身下,“哥,你这样会伤到自己。”他想抽身而出,但那紧致滑嫩的所在如此温存,令他痴迷狂乱,衡锦忍不住错身微动,即刻引出无殇低婉难耐的哼叫,“嗯啊……你别……别动……就只呆在里面不行吗?”无殇紧紧地夹着双股,眼角蒙着层晶莹的泪膜,浑身惊悸地抖着,飙出细密的汗珠。 听着无殇破碎的呻吟和哀求,感觉着他的紧张和生疏的反应,衡锦心底巨震,立刻俯身拥紧他,将他贴在胸口上,那狰狞的链锥伤疤摩擦着无殇胸前的樱红,“哥……你放松……乖……你夹得我快要疯了……”衡锦在他耳边呓语着柔声哄撮,一边紧锁浓眉拼命忍着奋力驰骋的欲望,额上背上胸腹上氤出细汗,衡锦探手向下握住无殇的坚挺,弹拨撩逗,极尽诱惑,引得无殇更是吟哦不休。 “嗯嗯……唔……”叫声出口,如此隐忍魅惑,连神魂迷乱的无殇也觉不可思议,他窘迫地半阖着眼帘,视线扫向上方正好与衡锦痴狂的眸光相遇在半空。 “哥……你很久没有过了吗……你的情人……”衡锦边问边加快了手中的揉弄,埋在无殇体内的巨刃被紧紧吸裹交缠,已到了忍耐的边缘。 迷蒙间听到衡锦的话语,无殇蓦地睁开双眼,凶悍地瞪视着衡锦,随即下腹抬起猛地一顶,“呃……啊……除了你这畜生我哪里还有什么情人!”无殇恼怒地低哼着,体内却荡起无尽的欲流,刚才那一顶不住触动了什么要命的所在,他只觉得酥麻快慰,再也使不上一丝劲力,“你……你到底还要不要……真是啰嗦!” 无殇被他撩拨得气喘吁吁,吟叫连连,身体已被开垦占有,他哪里还顾得上羞耻,只恨不得此时就纵身欲海,阿恒也许命不久矣,他不想再虚掷时光。 衡锦本已忍无可忍,此时听到无殇愤怒的嗔怨,他非但不恼反觉畅快无比,好像从未如此满足过,“唔唔……哥……让我疼你……”‘你’字才一出口,衡锦就如猛兽扑食,覆在无殇的身上纵跃冲击起来,间不容发,奋力攻入他身体的最深处。 无殇啸叫着随着他的跃动而上下起伏,脖颈向后拉开,舒展出流丽的曲线,只片刻他就嗓音沙哑叫也叫不出声了,只觉体内最隐秘之处藏着一根琴弦,此时正被阿恒拨挑勾滑,操持鼓动,弹奏出一曲曲激昂的乐章,他在乐声中沉浮跌宕,已渐渐陷入昏茫。 衡锦早已看出无殇久未行欢,他的身子虽然劲健强韧,但也禁不起大抽大干,衡锦深吸口气,腰身一挫猛地前冲挺入无殇的肠穴深处,倏地刺中那最敏感销魂的合欢腺,同时手上巧劲套弄,长着薄茧的指尖儿擦过那大物儿的顶端。 “啊啊——啊——”无殇尖声嘶吼着释放在衡锦的手上,欲液喷溅而出洒在两人的胸腹间,他从未被人如此恣意疼爱过,欢愉如海潮,滚滚堆叠,将他抛上峰巅又扯入谷底,迷乱中他的内穴猛烈收缩起来,衡锦闷哼一声,金色眼眸中宝光瞋瞋,他猛地抽身而出爆发在无殇的双股间,“啊,哥——” 衡锦浑身震颤,紧紧地搂着无殇,嘶声低叫着,那叫声从胸中迸射而出,好似霹雳一般,那是囚禁了千万年的渴望! “阿恒——”无殇低应着静静地躺在他的怀中,那巨大的伤口就在他的脸侧,象征着某个永难愈合的隔阂。 “哥,你还是叫我衡锦吧,我……宁愿是衡锦!”衡锦的脸埋在无殇稠密的乌发间,低沉的声音中透出巨大的无奈与绝望,衡锦是个没有过去和将来的人,他不曾坐上蜀王之位,不曾受噬骨仙的摆布,更不曾与小元有过任何瓜葛,“我是衡锦……我是衡锦……我是衡锦……” 衡锦蓦地松手放开无殇,翻身躺倒在地,急促喘息着,刚才与无殇的那一场癫狂,穿越时光的洪荒,已经令他心驰神往,他,不敢再有任何别的奢望,他奢望了一辈子却只换来了遗忘。 “嗯,你是衡锦,我是……花无殇……”无殇与他并肩而躺,“我们本素不相识,如今因缘际和在此巧遇,你……救了我的性命,我认你做义弟,与你情投意合,誓愿同生共死。”卫无殇喃喃低语,声音如春雨,润物细无声。 ——呃!衡锦倏地转头,琥珀眼中闪出异彩,手臂悄悄地伸出小心翼翼地揽住无殇,好像生怕他掉头离去似的,“哥哥真的不介意只做花兄?” 卫无殇抬眸望着他的金色眼瞳,像是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我不介意做你的哥哥,从不介意,仇恨也不能令我后悔,就是亲手杀了你,我也还是你哥哥。”无殇倏地扬手拍在衡锦的胸口上,手掌下就是那扭曲狰狞的伤疤,留在肌肤上的伤总有一天会愈合,可灵魂中的伤口深似海洋,波涛震荡,不知何时才能痊愈。 “哥,今夜之后,我,死而无憾。”衡锦举起右掌,想也不想就猛击向无殇手掌覆盖着的左胸口,“衡锦——”无殇手腕上翻一把攥住衡锦的手,与他角力般地对峙着,声音却意外的柔和,“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只有我能要你的命,其他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无权抉择你的命运!”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瘟疫 篝火哔啵,烈焰熊熊,火舌腾跃着卷向洞口外的夜空,夜空深不可测,幽蓝广阔,好像……天宝的眸色。 想起天宝,衡锦心中猛地一沉,那个脆弱如草芥的生命此时恐怕已经遭遇不测了,起因便是自己与小元之间的仇怨。 “我记得进洞时外面大雨瓢泼。”衡锦锁紧眉头,半坐起身,盱目看着火光掩映下的一角幽蓝,“呵呵……”耳边忽地传来无殇的低笑,“你中了锦蝠毒后已经躺了一天一夜了,唉……”笑声随即便被叹息掩盖,“咱们要想办法尽快赶到苦泉,不然你的碧火毒……” 衡锦倏地俯身抱住无殇,“哥,生死有命,大限到时,各安天命吧。”无殇慢慢抬手摩挲着他精壮的肩膀,眼前渐渐模糊,“你来苗疆本来就不是为了解毒吧?你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西川,你……你是想死在家乡吗?” 衡锦埋头在他的颈侧,轻轻啃咬吸吮着,像是在品啜最美味的琼浆,“死前我还要取回大蜀王印交给青鸾,他是唯一对我没有偏见的人,一个南楚王族,能如此,太难得,我……无以为报,就将西川托付给他吧。” ——啊!无殇的胸中划过锐痛,锥心刺骨一般,他搂紧衡锦,猛地翻身坐起来,“我们现在就走,还有时间,一定来得及,现在就走。” 衡锦摇摇头,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舌尖儿轻触着他的耳廓,轻言细语,“若是没有那锦蝠之毒可能还有救,如今就是大罗神仙下界也会束手无策,哥,我原该如此,我在十四岁那年就该死,我原本就是个多余之人,根本就不该出生。” 说着衡锦就侧头吻住无殇,唇齿辗转舔舐撕咬,狂放无忌,将无殇的悲呼哀鸣全都封在吼中,——有的人,得天独厚,自出生那一日起便得到全天下的祝福;有的人,命途坎坷,自降临人世便受到诅咒,他和天宝都属于后者。 “哥,那个孩子,小元带走的,若是还活着,希望你能善待他,别让他成为第二个小元或是我,小元之所以会愤世嫉俗也全是因我之故,我毁了他的人生,原本就该还他一命。”衡锦说得心平气和,他在交代后事却像极了闲话家常,无殇眼底凝聚的泪哗地溢出眼眶,淌满一脸,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缤纷的微光。 衡锦伸指笨拙地为无殇抹去不断溢出的泪水,揽着他重又倒回干草堆上,“哥哥,睡吧,真累,阿恒陪着你,好好睡一觉。” ——经过了那么多被梦魔纠缠的不眠之夜,衡锦所求的不过是这相依相偎的一夜好眠,今夜星光灿烂,幸福却如此遥远。 **************************** 坤忘山西麓林莽深幽,峰峦叠嶂,绝壁切入峡谷,谷中溪水奔流,群峰刺入天际,天边云雾缭绕。密林里烟瘴弥漫,虫蛇横行,千丝万缕的阳光穿透遮天蔽日的浓绿照进密林,激起一股陈腐之气,混合着多年苔藓的清香,泥土的苦涩味和野花浓郁的芳泽,令人闻了头昏脑胀。 “你们二位也不用闭气了,我给你们用的药既防瘴毒也防虫蛇,堪称万能。”柳娘冷冷地说着,爽脆的声音里像掺着冰粒子,她已换上了一身墨底彩绣的苗装,盘在头顶的发上插满银饰,“你们进了苗疆却不用自己走路,有人抬着你们翻山越岭,昨晚宿营时还能睡在篝火边,有人守着为你们值夜,这可算是莫大的礼遇了。”话说至此,柳娘冰冷的声音已近乎冻结了。 明霄听了这话只能皱眉苦笑,他勉强扭头看了一眼双福,见那老奴正闭目养神,对柳娘的挑衅不理不睬。 “姑娘确实想得周到。”明霄宁定地回答,他和双福此时正五花大绑地被分别塞在两个绳网之中,四位苗人汉子像抬着盐巴担子似的抬着绳网,飞步走在密林中。 “咦?”柳娘没想到明霄会是这种反应,自从前晚给这两位楚人下药成功后,他们俩的态度就很古怪,可称是气定神闲,“你们不想知道是怎么着的道儿?”柳娘不甘心地问着,总觉得自己的劲力都打在了柔软的棉花套上,毫无威力。 “你身上的鸟罗花香,你奉上的雾茶,你烹制的鳞鱼,这几样若是单用俱是无毒防瘴的好东西,可惜一旦同时应用,就会令人手足麻痹,浑身无力。”双福也不睁眼,身子在绳网中缩成一团,养精蓄锐。 “呃——”柳娘身子一抖,唰地回过身来,目光如电地瞪着双福和明霄,“你们俩倒有见识,我就知道你们是混进苗疆的楚人奸细!” “姑娘是蜀人?与南楚有仇?是南楚伐蜀时结下的仇怨?”明霄轻声问着,声音平和,喜怒莫辩,他身上的雪青紧身衣袍已被绳网磨破,雪绢内袍上血痕交错。 “是又如何?南楚武王贪婪凶残,亲率大军侵占大蜀,将我们蜀人驱赶到西川!”柳娘咬牙切齿地说着,“我爹死在禹州城头,我和我娘逃到西川,不久,娘亲也病故了。”柳娘说至此处声音里已带着悲音。 双福倏地睁开双眼,第一次认真地打量柳娘,惊异地问道:“姑娘是……是铁弓神箭张维将军的后人?” 明霄和柳娘同时大惊失色,——七年前,南楚武王明涧意亲率王师伐蜀,在禹州之战时被大蜀名将铁弓神箭张维射中左肋,箭钩遗留体内,去年才由景生为其取出箭钩,彻底治愈伤患。而那张维当时就被武王的一支精钢长弩射死在禹州城头。 “你是什么人?”柳娘一把揪住绳网,厉声喝问,“我爹呢?他的尸骨呢?”柳娘的眼睫处凝着水雾。 “张维将军被武王陛下厚葬于锦州锦山脚下,那里依山傍水,气象开阔,是块福地,与他同时入葬的还有其它几位大蜀名将。”明霄虽屈身于绳网之中态度却异常端肃,别有一番慑人的气度。 “什么——?”柳娘惊呼出声,她不置信地盯着明霄,“你……你说什么?”柳娘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林中异常闷热,她的额上背上却爬满了冷汗,“禹州都督李普说当年武王将战死的蜀将尸身都丢人夏江喂鱼了。” “什么——!”这次轮到明霄和双福惊骇,“那李普是南楚的谋逆反臣,自然口出妄言,他的话又怎能相信?张将军入葬的那片墓园取名为锦烈,就在锦山脚下,正对锦霞渡,姑娘可亲去祭拜。”明霄压下心中的激怒,温和地解释着。 “你又是何人?我怎知你不是口出妄言!也许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柳娘成见已深,虽然心中块垒有丝松动,但她依然疑虑重重,“世子和岩鹏都去探察过,都说并无坟墓,难道他们也是骗人的?” “世子?你是说卫鸾生?”明霄惊问,随即便暗中端详柳娘,龙岩鹏就是如今的苗王,可柳娘提起他却口气随意,态度……亲昵?莫非……?明霄心中一颤,更加留意柳娘的一举一动。 “对,就是鸾生殿下,他曾多次出山,每次回来都说并未找到我爹的尸骨,有一次阿鹏和殿下同去,也是空手而归。”柳娘怒目瞪视着明霄,“我看你才是妄言之人,你们不是南楚的奸细就是那些打碧火花主意的武林人士。”柳娘轻蔑地挑起双眉,“昨天我听你提到苦泉就知道你们的来意了,哼!” “啊,碧火花当真长在苦泉边吗?”明霄惊喜地叫道,“我们的一位同伴被碧火花毒所伤,还盼姑娘能赐予一支碧火花根。”明霄此时已看出这位柳娘地位不凡,那些苗人不但对她恭敬服从,她竟能直呼苗王之名。 “什么?有人中了碧火花毒!这……这怎么可能!”柳娘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蓦地瞪圆了,“碧火花是苗疆圣花,花落既有剧毒,每朵落花也只落于苦泉之中,无人能接近苦泉,就连阿鹏也轻易不能前往苦泉,苦泉边,只有族中巫神看守圣花。”柳娘喃喃自语,随即就警觉地望着明霄,“你就是谎称有人中毒而妄想接近苦泉,以前来过许多这种痴心妄想的武林中人,都被阿鹏和巫神打发了。” 明霄和双福迅速地对视一眼,“恐怕毛病就在这个巫神身上。”双福用临州方言轻声提醒着,话音刚落柳娘就冷声低喝:“不许说楚言!你们有什么话一会儿去和岩鹏说,总会让你们死个明白的。” “鸾哥儿,你不该冒险!陛下若是知道恐怕会插翅飞来。”双福不顾柳娘的警告,痛心疾首地说着。 “双福,此事总要有人去做,不能放任西川变为火药桶,我不冒险,终有一天景生也会来冒险,当年又是父王挑起的争端,此时正该由我来承担。”明霄说得心平气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 此时密林渐渐开阔,山间沟渠纵横,依山傍谷竟出现了一畦畦的农田,看样子种的既有苞谷也有木薯,抬着他们的苗人明显加快了脚步,彼此轻快地交谈着,连木雕石刻似的亚伯都咧嘴笑了。 “这就是念锦十四渠中的一部分吧?衡先生说的是真的,确实增开了田亩。”明霄完全忘了自身的危险,只着迷地看着山间田地的绿意。 “咦?你怎么知道念锦十四渠?”柳娘纳罕地问着,脸上再次露出好奇的表情,不知为何,她对这位相貌明秀绝伦的青年就是狠不下心来,总觉得他姿态高贵安详,令人无比心折,“这十四条大渠是将谷中溪涧之水引到村寨中和山田上,是大王主持开凿修建的。”柳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缅怀和敬畏。 明霄知道柳娘话中的大王即是卫恒也就是衡锦,不禁心中一宽,他试探着问道:“若是你们的大王中了碧火花毒,你们总要救治的吧?” “什么——?”柳娘腾地扭头,惊骇莫名地瞪着他,像在看一个妖怪,“你……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吧?竟敢拿大王行骗!”柳娘深吸口气,“大王一年前就被明华双帝杀害了,死于南楚永建,世子和巫神将大王的尸骸都带回来了。” “啊——?”明霄失声低叫,他倏地偏头看向双福,见那老奴也是一副惊疑沉思的模样,“你……你们看到了卫恒的尸身?” 柳娘沉痛地摇摇头,继而冷凝地斜睨着明霄,“哪里有什么尸身,只是一具骸骨,由巫神亲自带回王寨。” “双福,看来这个巫神确实是关键!”明霄轻声沉吟。 就在这时,山上忽然传来呜呜的犀角吹响之声,显得异常沉重压抑,好似群兽的呜咽,柳娘和那四位苗人立刻变色,他们停下脚步,焦虑地说着什么,脸上的神色异常恐慌。 “怎么啦?双福?”明霄用临州方言低声问着。 “好像是发生了瘟疫或是有强敌来袭。”双福简短地回答着,脸上也变了色。话刚出口,苗人汉子就发了疯般担起绳网飞奔起来,柳娘更是纵跃如风,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奔出了深谷,眼前豁然开朗,明霄和双福俱是一惊,就见对面的坡坪上错落铺排着无数吊脚木楼,层层叠叠,如梵宇宝塔,与莽林山田,高下辉映。长天碧蓝,屋宇苍青,林田翠绿,更有一丛丛,一簇簇的野杜鹃,火红如烈焰,仿佛一副山水长轴大画,横展在天际,山前一个大湖,澄澈如镜,山林村寨的倒影映在湖中,明明静静,煞是鲜亮通透,看得人心中疏朗。 如此美景佳境,此时却似空无一人,只有烈阳熏风,伴着持续不断的呜呜呜犀角的啸叫,更显诡异。只片刻的功夫,四个汉子就奔过大湖,跑进了坡坪上的寨子,柳娘早一阵风儿似的刮进了吊脚楼群。 寨子中也同样人迹空芜,连孩童的嬉闹啼哭也一声未闻,只有狗畜偶尔的低吠,明霄的心肺像被绳索系紧倒吊起来,只觉窒息憋闷,他偏头看向双福,见他也神情戒备地观望着四周的情况。 就在这时,他们晃动的眼前忽然出现乌鸦鸦的人群,人群静默无声,肃立在寨子中的空场上,苗人汉子抬着他们冲入人群,像巨石投入静湖,人群如波,向两侧环环扩散,明霄极力抬头看向空场正中的土台,不禁震惊地呆住,心头像被利鞭抽中。 只见土台上堆叠着一人高的木柴,像个火葬的坟场,木柴堆旁并排躺着两具小小的尸身,全身被白布缠裹,看不清模样,另有七八个孩童歪躺在土台上,好像已陷入昏迷,一个高大的男人身着墨底金绣的苗装,肃立在土台的正中央,手中高举着火把,柳娘嚎哭着跪在他的脚旁,口中呼号嘶吼着苗语,明霄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已被砰地一声摔在了土台上,柳娘一见,像是惊醒了般猛扑过来,隔着绳网厮打捶击着明霄,口中尖叫:“都是你们这些恶贼,为了图谋苗疆把恶病传到了山里,呜呜呜……你还我儿……还我儿来……” 柳娘痛哭着扑打了一阵又飞身跃到歪躺在地上的孩子们面前,从中抱起一个三四岁大的幼儿,紧紧搂在怀中,那高大英武的男人见了立刻冲上前去,欲将她和孩子分开,“柳娘,放开吧,放开,小心过了病气!”男人口中喊着夏话,丢开火把,徒劳地拉扯着柳娘,火把呼地一下飞上柴堆,瞬间就点燃了火坟。 “我不管,我要跟英儿死在一起,你将我们娘俩一起烧死吧,我不活了!”那俏丽灵秀的柳娘此时已化身厉鬼,头上的银饰歪斜掉落,乌发披散,掩映着满面的泪痕。 明霄凝目望向她的怀抱,先是一惊,随即便微蹙眉头,“柳娘,你快将英儿抱给我看看!”明霄沉声呼喝,声音虽不尖锐,却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纷乱的空场上骤然安静下来,大家齐齐望向跌坐在地的夏人青年。 柳娘听到这话,先是惊得往后退缩,仿佛明霄便是将瘟疫传到此处的恶魔,后又看到明霄恳切的神色,不禁犹豫地趋身向前。 “柳儿,他是夏人恶魔!巫神说了这病就是夏人传进来的,前几天哈吉家的婆娘在彝山边上和夏人货郎换了几尺青布,他家的娃儿就……”高大的男人转眼望向地上白布包裹的小小尸身,声音沉痛。 柳娘犹豫着,眼神狂乱恍惚,“阿妈……阿妈……”就在这时她怀中的孩子忽然迷迷糊糊地哼叫起来,柳娘浑身一抖。 “柳娘,我看孩子的症状不似恶疾,也许还有救!”明霄再次呼喊。柳娘不再犹豫,抱着孩子飞扑到绳网前。 “你……你看看这……这是什么症候……他们……他们说是出花儿……呜呜呜……咱苗疆从未有过这恶疾……呜呜……”柳娘话说至此又已哭得泣不成声了。 明霄手脚具被捆绑,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凝目细看,“你将他身上的衣衫掀起。”明霄吩咐着,柳娘被他沉着的声音所感染,立刻哆嗦着拉起孩子的衣衫,孩子的胸腹上不规则地分布着一些水泡,大小不等,有些水泡内含紫血,孩子的前额,以及口鼻附近也都长有水泡。 明霄吁出口气,身上纵横交错的血口子被汗水沁润,火辣辣地疼,明霄的身上酸软痛楚,脸上却绽开欢欣之极的笑,“柳娘,这是出痘儿,不是出花儿,没有大碍,别让孩子抓挠水泡,过个十几天自然就好了,你小时候没有出过痘儿吗?” “啊——?”柳娘低呼着,一屁股瘫倒在地,“出……出痘儿……什么出痘儿……我……我不知道……”柳娘茫然地望着明霄,随即琢磨出明霄的话中之意,立刻哗地单手抓住绳网,拼命摇撼着,“你说这病没事……真的没事……英儿没事儿……” 不等明霄回答,一个阴恻恻,像来自冥界的声音忽然从土台下传了过来,“他是胡说八道……他本就是地界恶魔……他的话如何能信……” 明霄听到这令人心生寒颤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看向土台一侧,立刻就震惊地呆住了。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火焚 四方堆砌的柴堆此时已燃起大火,火舌翻卷着,旋风似的直冲上半天,炽热的气浪拍打着柴堆里的干木,咔咔作响,如泣如诉,周围的一切在气旋冲腾中忽然变得摇摆扭曲。 一个细长的黑色身影在烟气火光中慢慢走上土台,他的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长发披泻,缭乱的发缕在风中飘飞鼓荡,也似火舌跳跃一般。 柳娘看到他立时便端肃地跪直身体,空场上环围的人群也哗地跪倒在地,一时空气中只余噼啪爆裂的火舌卷舔之声和低啸的风声。 “他就是巫神!”双福忽然开口,双眼紧盯着那个诡异的人影。 黑袍面具的巫神来到土台中央,与苗王龙岩鹏并肩而立,龙岩鹏转身恭敬地俯首行礼,随即就退身其后。巫神双臂扬起,抬头望天,口中以苗语高声呼叫着,似祈祷又似诅咒,柳娘肩头一抖,回眸瞪着明霄,好像看着鬼魅一般,土台下趴跪的人群中轰然响起鼓噪之声。 就在这时,那位巫神忽然低头看向明霄,面具后的双眼闪出阴冷的光芒,好似天降冰霜,他缓缓开口,竟然说起了夏语: “我刚刚卜问了坤忘大神,神说邪魍恶魔已来到我们苗疆,就是这两个夏人,要立刻将他俩投入火窟,不然整个苗疆都将瘟疫横行,人畜无生!” 明霄浑身巨震,不仅是因为他口中骇人听闻的宣称,更是因为那似曾相识的声音,明霄拼命搜索着记忆,试图找到这个声音的主人。 “神使大人,我和我的同伴并非恶魔,孩子们得的也非瘟疫,只是极普通的水痘,修养一段时间就可自愈,难道你要将这些无辜的孩子也一起投入火窟?”明霄厉声质问,双眸盯视着巫神面具后的眼瞳,那眼瞳躲闪了一下,似有退缩之意,但转瞬便又冷凝如冰。 “他们已被恶魔玷污,身染恶疾,如不火焚将把疫病传播到整个苗疆!”巫神不为所动,又将此话以苗语呼喊了一遍,土台下的人群中立时便爆发出低泣和哭诉,如水波般不断扩散。 柳娘听了此言顿时便瘫软在地,手臂却依然紧紧地搂抱着怀中的幼儿。 “尊贵的苗王,请一定相信我的判断,孩子们并未感染恶疾,他们在不久的将来即可痊愈,绝不能将这些孩子们活活烧死!”明霄知道龙岩鹏懂得夏语,遂转而试图说服苗王,明霄虽被捆缚于绳网之中,但他神态凛然,气度高华,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 “阿鹏……你就听听他说的吧……也许他说的是真的……阿鹏……”柳娘凄厉地哭叫着,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膝行到巫神的面前,不断地叩首再叩首,嘴里念念有词地乞求着。 龙岩鹏迟疑了一瞬,快步走过来一把扯开明霄身上的绳网,就听巫神大声叫道:“大王,不可!这魔怪化身人形,会使妖法,切不可任他妖言惑众!” 明霄身上的束缚一经剥除,体内的真气便渐渐凝聚,他与景生朝夕相处,肌肤相亲,抗毒解毒的能力也变得强劲,明霄依然跌坐在地,却暗自调息炼气以期尽快恢复行动能力。 “你要将活生生的孩子投入火窟,难道不是妖言惑众!”双福突然开口诘问,他已看出明霄在修补受损的元气,此时无法开口说话。 柳娘听了这话好似得了大赦一般,她不等巫神阻止就扑过来扯开双福身上的绳网,“你……你也说孩子没事……那他为何奄奄一息?”柳娘将怀中昏迷的幼儿展示给双福,她早就觉察这位老人见多识广,经历非常。 双福的手足仍然瘫软无力,他无法接过幼儿,只能探头察看着,立刻就肯定地回答:“没错,孩子确实是出痘。”双福的鼻子贴近孩子的口唇,忽然拧眉笑了,他抬头盯着已奔到近前的巫神,慢悠悠地说道:“你竟给孩子们用了血雉骨,这样他们就可任凭你摆布了吧?即使被丢入火坟也不会哭闹。” “呃……”巫神浑身一震,他畏缩地退后半步,随即就稳住身子,“你连血雉骨也一清二楚,看来确属妖魔!血雉骨是坤忘山神赐予我的法器,有谁敢质疑?” “你用法器残害孩子们吗?”明霄接过双福的话,他凝声质问,一边慢慢站起身,龙岩鹏和巫神都惊得一跳,万没料到他竟这么快就恢复了劲力。只有明霄自己心中清楚,他此时不过是勉力而为,离行动自如还相距甚远,“苗疆从未有人出痘,自然不了解它与瘟疫的区别,只需静心调养等待,此病可不治自愈。”明霄恳切地望着岩鹏,又回眸看看泪流满面的柳娘,“英儿是你和柳娘的亲子,他的生死安危你就不在意吗?我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我绝不会放弃任何挽救孩子的机会。” “你是何人?为何来到苗疆?”龙岩鹏骤然趋近,身形快如闪电,明霄似乎早有预料,他坦然地站在原地,毫不躲闪,望着逼近眼前的苗王,明霄清晰地说道:“我是明霄,又名青鸾,来此即为寻求碧火花的解药,也为与大王结交,希望苗疆能融入明华朝这个大家庭,真正得到实惠和照料。” “呃……”龙岩鹏愣怔地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神情疑惑而迷茫,似乎根本就不明白明霄的话中之意。柳娘却一骨碌跃起身,不可思议地瞪视着明霄,“你……你你……你是南楚的明青鸾……你爹就是武王明涧意?” 明霄点点头,神态镇定自若,“我的父王确为南楚武王。” “哈哈哈……”就在这时,一直默立不语的巫神忽然狂声大笑起来,笑声伴着火势直扑向明霄,“就你也想假冒明帝陛下?哈哈哈……也好也好,你既然冒名前来送死,我们就该成全你,柳娘,当年你父亲就死于武王的钢弩之下,今日就是你报仇雪恨之时了!” 柳娘一步步地逼近明霄,眼中的惶恐惊惧已被仇恨代替,英儿趴在她的臂弯儿里仍是奄奄一息。明霄迎视着柳娘狂乱的目光,平静地开口:“两军对阵难免死伤;各为其主,难免仇怨,张维将军是一位可敬的军人,保家卫国是军人的天职,奉献牺牲是军人的本份,张维将军无愧于军人的职份,当年他是为蜀国捐躯,不是死于私怨仇杀,我是武王之子,愿代父受过,但如果今日我被仇杀于此,恐有损张维将军的英烈。” ——啊!这短短数语如狂涛巨潮,排山倒海地冲向柳娘,令她再也迈不开脚步,娘亲病逝前谆谆嘱咐的那些话又在耳畔嗡嗡轰鸣:——‘柳儿,你爹死得其所,他是为国而战,为履行职责而亡,你不可寻仇,报仇只能带来新的仇怨,永无了结,娘只盼你能平平安安!’ “柳娘,英儿和其他的孩子们本无大碍,但此时却被施用了血雉骨,若不及时饮用清水,真就是死路一条了!”双福嘶声大叫着,一张老脸上皱纹交错,不知隐藏了多少沧桑和过往。 柳娘蓦地一抖,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一般,她抱着孩子飞身扑下土台,像是要去取水,却立即就被惊恐的寨民揪扯住,他们围拢上来,嘴里啊啊呀呀地高叫着,决不许她靠近吊脚木楼半步。 龙岩鹏眸光一闪,大喝一声,土台下围攻柳娘的人群哗地散开,柳娘孤零零地站在空场上,发散衣破,蜷曲着腰背全力保护着怀中的幼儿,龙岩鹏随即就高声呼喝着什么,柳娘慢慢转过身,抬头望着他,眼中神色凄伤。那个巫神听了苗王的话厉声开口,像是在劝阻苗王,但龙岩鹏只一味摇头,脸色变得极其阴沉,他转身看向明霄,以夏语说道: “你们是人是魔要由坤忘山神判定,我要将你们和这些身染疫病的孩子关到山上巫神祭祀的岩洞中,若是你们都能侥幸存活,就是大神施恩,宽恕了你们!”岩鹏说着一挥手,几个精壮魁梧的汉子脸蒙布巾跑上土台,抱起地上横七竖八歪躺着的孩子。 “阿鹏,你真的要如此对待英儿?我非苗人,但与你恩爱一场,就得到如此下场吗?” 柳娘惨声诘问,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银饰盛装的苗家女子立刻发出嘘声,柳娘回眸逡视着人群,嘘声立止,“这一年来,我孤身守着野陵渡,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你……你就是嫌弃我……可也不能这样对待英儿!他……他也是你的孩子!” 说到最后,柳娘已泣不成声,她抬袖抹了一把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恒王不在了,你对他生前的嘱托也全然不顾,但你曾经给我的那些山盟海誓呢?也全数抛进了夏江?” 柳娘的眼中已无泪,眼眶赤红,好似困兽的眼,她快步跃上土台,走到明霄的身前,迟疑了一瞬就毅然将怀中的幼儿递给明霄,“我不知道你是否真是明帝陛下,但你说了自己也有两个孩儿,我……信得过你,英儿就托付给你了。” 明霄接过孩子,贴胸抱住,娃娃的头软趴趴地靠在他的肩窝里,眼睫半睁半阖,闪出些微琥珀色的金芒,“放心吧,柳娘,我一定会照顾好英儿。” 此时又上来两个苗人大汉扯住明霄的臂膀,明霄眸光如电扫视着他们,“我自己可以攀山,你们去帮我的同伴。”明霄的声音不高,但却极具威力,那两个汉子一抖,立刻松开了手。 “老奴也不需人帮,嘿嘿嘿……”双福嘿然笑着慢慢站起身,走到明霄的身边,“鸾哥儿,老奴有福气,晚年还能守在你身边。” 烈火熊熊,如群魔乱舞,扭曲摇摆着扑向半空,那位巫神霍然俯身抄起地上的小小尸身扔上火堆,土台下的人群立刻又潮水似的趴伏于地,发出阵阵诵念之声。 “他们的今日就是你们的明日!”巫神陡地欺近前来,低声细语,那柔婉至极的声音像枚钢针刺入明霄的耳穴,“——欢颜——”明霄不置信地瞪视着那飘身跃下土台的细长身影,“你是卫鸾生的随侍欢颜,鸾生在哪里?” 明霄纵身而起刚要追上前去,不料身侧的苗王手腕一抖,明霄还来不及闪避脖子上已被套上绳索。 “鸾哥儿,随他去吧,他也是颗棋子。”双福拉住明霄,生怕绳索收紧伤了他,“一颗棋子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双福喃喃自语,拉着明霄跟随大汉们走下土台。 深夜来临,无星也无月,如冥神的墨黑羽翅铺展在苗山之上,繁茂的密林和密林后陡直的绝壁荒凉地屹立在昏暗的天空下,河流溪涧在林莽深处呜咽作响,妄图冲开夜的死寂。 绝壁上的岩洞里一片昏黑,潮湿霉腐之气令人作呕,孩子们喝了清水吃了大汉们留下的木薯已经疲劳不堪地睡着了,却又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地于睡梦中哭叫呼喊,明霄无奈地逐一拍抚着他们,双眉紧锁,“双福,孩子们好像都在发烧,痘儿也出得多了。” “这是自然的,痘儿出齐了就好了,没大碍,你小时候也出过痘儿。”双福摸索着来到洞口,洞口处铁条纵横,俱是儿臂粗细,将那出路封得死死的。 “鸾哥儿,今儿晚上恐不太平。”双福抓住铁条晃动着,那铁条似长在地下一般,纹丝不动。 “巫神既是欢颜,咱们就难得太平了。”明霄站起身刚要将怀里的英儿放下,就听啪地一声什么东西从孩子的衣衫内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明霄俯身捡起,“咦……这……这好像是那本《噬骨之路》” 明霄来到洞口借着洞外微弱的星光察看着,“真是那本小册子,怎么会……”明霄默想了一瞬,不待双福回答就沉思地点点头,“一定是柳娘将书藏在英儿的衣衫内一并交给了我。” “不错,那个女子也是个苦命人,她是夏人,却爱上了苗王,卫恒一死,她就失去了靠山,自然不被苗人所容,只能孤身独守野陵渡,如今连孩子也保不住了。” 双福唏嘘不已,话音刚落,岩洞外就响起击掌之声,随即一个低婉至极的声音就从洞外的树丛间传了出来,“老东西死期将近了,却还在这里替别人操心……呵呵呵……” 眨眼的功夫,一个细长的身影就出现在洞口前狭窄凸起的岩石上,像雕凿在天幕上的幻象,这人正是巫神欢颜,他的脸上依然戴着狰狞的面具,长发翻飞飘荡,使他整个人看起来似要临渊飞去一般。 “欢颜——”明霄惊叫,双手死死地抓住铁条。 “不错……青鸾殿下好记性呀……正是在下……哦……我倒忘了……”欢颜的声音一滑,“你如今已是明华朝的明帝陛下了……还生了两个娃娃……恭喜陛下了……”欢颜做作地俯身行礼,就像七年前他和小元初遇明霄时那样,笑中藏着尖刀。 “欢颜,杀死我们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还有这些孩子,你需三思!”明霄的胸中好像灌入了铅水,沉重无比,身后躺着七个孩子,难道让他们为自己陪葬。 “呵呵呵……你说得没错……”欢颜侧过身,彩描的面具上忽地映上一线星光,更显邪魍,“你恐怕已经猜出我对世子(小元)的心思了,为了他我才蛰伏在此,人不人鬼不鬼,何时才是出头之日呢?” 欢颜的声音忽然变得落寞,落寞里带着无尽的绝望,“今天一见你,我就知道我的出头之日终于来临了。”欢颜一下子又换了声调,雀跃地轻颤着,“我若是放你一条生路,你回到东安与华帝相亲相爱,世子越看越难过,他虽得不到所爱,可永远也不会放弃,那我也就永无出头之日,可要是我送你归西……呵呵呵……” 欢颜说得开心,忽地咯咯咯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从未如此喜悦过,“……呵呵呵……我若是送你归西……再告诉华帝陛下是世子所为……呵呵呵……你想想……呵呵……当真是妙呀……你想想他们还有可能吗……世子在明华朝还呆得下去吗……如此便可一了百了地断了他的念想儿!” 说到‘想’字欢颜的声音已变得近乎凄厉,他双手一扬,如魔似幻,手中已出现两枚火种,“这么黑的夜,你们一定非常需要光明,我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却为你们带来了光明……呵呵呵……” 欢颜顺手一弹,火种直飞向洞门,借着那两道流星般的火光,明霄和双福惊骇地发现洞外竟堆放着许多干草,干草遇到火星,呼喇喇焦渴地燃烧起来,火舌翻卷着跃上铁条,明霄猛地撒手,这时更多的枯柴干草被欢颜丢入洞口外的火堆,他细瘦黝黑的身影在气浪火光外扭曲似蛇,恍惚摆动着,“放心吧,你们不会被烧死,那样很难看,你们只会被烟熏死,会死得既痛苦又安详,就像我这些年日日感觉到的那样,窒息,喘不过气来,哈哈哈……” 欢颜的哈哈大笑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绝壁之下,此时柴草已堆叠得高过洞口,铁条纵横如网,明霄和双福根本无法伸出手去,乍然而起的火光将洞内照得一片通亮,火星子和着浓烟被夜风卷进岩洞,倒卧在地的孩子们纷纷醒来,一见这情形,立刻便放声大哭起来。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墨凤 呜咽的风声,炸裂的燃烧声,惊悚悲切的哭声,搅成一个漩涡在洞内往复回旋,明霄来不及安抚缩抱成一团的孩子们,飞身向洞里跃去。 “鸾哥儿,里面是死路一条,并无出路,咳咳咳咳……”双福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就立刻呛咳起来。 “双福,用湿布把孩子们的鼻子蒙着。”明霄的声音从岩洞深处传来,巨大的黑影在洞壁上跳跃着,这是历代巫神惩治邪魔之处,此时借着火光明霄才发现洞壁上绘有许多壁画,明霄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出路,立刻又奔回到孩子们身边,只见双福撕下一条条衣襟在水罐内浸湿,再递给孩子们掩住口鼻,几个大些的孩子虽仍惊惧不安,但看到两个大人镇定自若便也停止了哭泣,连英儿也强忍着泪水倔强地不哭不叫,明霄即使心内惶急无措,此时也甚觉欣慰,于是就更添焦虑,决不能令孩子们遇险。 这时就听双福啊的一声低叫,原来是他忙乱中将水罐踢翻了,“老奴真是不中用了,越忙越乱。”双福懊悔地直跺脚,脚下一滑踩到什么东西差点又将他绊倒,“啊哟……”双福叫着俯身查看,“咦……鸾哥儿……这是……”双福从脚下捡起那本《噬骨之路》,快速翻看着,“鸾哥儿,你看——”双福将书册递到明霄的眼前,声音微微发颤。 明霄只瞄了一眼就震惊地一把抢过那本薄薄的小册子,“这……这幅壁画就在洞内岩壁之上……双福……孩子们……咱们有救啦……”明霄的心脏砰砰砰疾跳着,好似马上就要冲出胸膛,“双福,是这只野象的两只象牙,快……” 明霄说着就一手抱起一个孩子,向洞穴深处冲去,双福带领着其他五个娃娃紧随其后。此时洞中的空气已经非常稀薄,浓烟滚滚,充溢着每个角落,孩子们纷纷呛咳起来。 明霄站在岩壁前,绝望地察看着,因为烟气蒸腾,原本清晰的壁画此时也已变得模糊,哪里还能找到那只野象的两只象牙。明霄的眼中倏地浮起泪雾,也不知是被烟火熏烤的,还是因为太过惶急。 “鸾哥儿,静心,你自小记忆超群,闭上双眼,凭记忆摸索。”双福沉声断喝,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威严。 明霄将手中的幼儿交给双福,屏住呼吸,闭上双眼,目力内视仿佛在脑中看到一幅画面,他毅然伸直手臂向崖壁上摸去,沉心静气,摸到某处后明霄停止了动作,继而猛地拍掌向下按去,只听喀喇喇一声巨响,一股清凉的夜风唰地窜入岩洞,岩壁向右侧滑开两尺见方,“成了!”明霄欢叫,深吸口气,“我们走!” “慢着,老奴先行。”双福一把扯住明霄,随手在地上摸起几块碎石向外扔去,只听碎石弹击着石壁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路远去了,“鸾哥儿,再看看那册子上的标识,莫要中了机关埋伏。”双福叮嘱着,一边回身照应那些病弱的孩子,孩子们虽听不懂夏语,但与他们相处了几个时辰,早已看出这两位山外来的外族人并非恶魔,孩童是世上最有灵性的生物,自有一套判断善恶的标准。 “嗯,此处太暗,看不清楚,还是小心前行吧。”明霄再吸口气,将册子揣在怀里,“我刚才看了一下,应该没有岔路,此处走出去就是后山。” 双福坚持走在前方,孩子们鱼贯跟在他的身后,明霄转身在岩壁上某处推按了一下,那滑开的岩壁又喀喇喇粗喘着阖拢了。 “双福,洞中有新鲜空气,说明洞口直接通向野外,小心脚下!”明霄紧声叮嘱,俯身抱起最小的英儿,摸索着跟在孩子们身后,七年前他和景生在坤忘山岩穴中奔逃躲避鸾生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明霄不觉苦笑,时光流逝,而他,好像又回到了起点。 “鸾哥儿,前面有岔路。”双福忽然低叫,明霄和孩子们一起停住脚步,只见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明霄解下腰带将英儿系在背上,随即就越过孩子们来到双福的身边,立刻看到前方出现两条岔路,一线幽光从左侧的路口映射而出,照亮了他们身前的一小块空间,“左侧有光,说明离出口不远了。” 明霄沉吟着说,双福却微微摇头,“有时洞穴上方也会出现裂隙,但洞顶距离地面十几丈,根本无法攀爬而上。” “嗯,洞内也许有暗河,这可是水光?”明霄极力辨认着映照在洞壁上的微光,一边从怀中取出那本小册子,打开翻看着,那册子好像是以皮革制成,虽浸透了水,却不腐不烂,原有的字迹早已消失,书页上出现了一幅幅勾画清晰的地图,明霄就着微光,吃力地辨识着,忽然低唤道:“在这里了,双福你看,左侧岔路口画着一只……好像是一只乌鸦……右侧画着一条鱼……” 明霄指点着书页上的地图,双福凑过去观瞧,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时站在他们身边的两个六七岁的孩子忽然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对着明霄手中的书册虔诚地膜拜,口中念念有词,站在他们身后的孩子也立刻跟着礼拜,明霄和双福骤然而惊,“莫非那个……那个不是乌鸦而是……墨翟大神……?”双福惊异地说着。 “墨翟大神,你是说苗彝部族最尊崇的墨凤?”明霄不置信地问着,“可是墨翟图腾已经消失了近四十年,因此苗彝部族才开始崇信坤忘山神,莫非……莫非墨翟图腾就藏在此处……” 苗彝部族自古崇拜墨翟图腾,明霄深知有了这只墨凤便可号令苗疆彝山,他咬紧牙关,毅然说道:“鱼代表活水活路,此时带着孩子们逃出岩洞最紧要,若是我们一味贪慕墨凤,恐怕反而会断送了生路。” “好,就依鸾哥儿的。”双福说着就率先走入黑魁魁的右侧岔路,明霄伴在孩子们身边一起跟上前去。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就传来汩汩的流水之声,“果然有暗河,大家小心了。” 双福的话音刚落,耳边就听到石子落水的啵啵声,“双福,暗河就在你身前!”明霄抛出指间扣着的碎石,立刻判断出水流的方向。双福猛地收脚,背上已飙出冷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水湿之气迎面扑来,脚下果然就是一条暗河。 暗河横亘在眼前,挡住了去路,“鸾哥儿,我们是否要返回?”双福凝目向前看着,依稀看到无数块漂动起伏的暗影,“河上有浮石相连!” “走浮石如何能过河呢?太危险!”明霄隐隐有些后悔选择了这条路。 “鸾哥儿,浮动的是人心并非木石,心不动,石不动,路不动。” 双福在这时忽然打起了机锋,明霄却一听即明,他立刻从袍角处撕下数条绸布分别系在孩子们的眼睛上,最后自己也将双眼蒙住,继而教孩子们一个个拉住前面一人的领口,打着手势反复示意他们不要放松,明霄轻吸口气,稳声吩咐:“走吧,我们过河。” 双福闭上双眼,摒除心中杂念,只将真气凝聚于丹田,心中一片空明,他稳稳地向前迈出脚步,孩子们本就听不懂夏语,不知此处有河,他们天真烂漫,心思单纯,毫无杂念,所以即使行于浮石之上也如履平地;明霄一向纯澈宁定,为人淡薄,此时更是不嗔不怨,不喜不怒,全身放松,背着英儿安然走过浮石之桥。 也不知走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双福的轻喊,“取下布条吧,我们早已到了彼岸。” 这句话似乎语带双关,明霄心底微动,唰地扯下眼前的布条,不禁啊地惊叫起来,他身前的孩子们已纷纷跪倒在地,俯首叩拜。原来他们此时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洞室,洞室内幽光浮动,环绕着洞室中央石台上的一尊墨翟图腾,那只尺余长的墨凤不知由什么材料制成,通体晶莹乌亮,隐有宝光流转,“墨翟图腾,竟藏于此处!” 明霄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墨凤,心里有点恍惚,墨凤的形态竟与东安宫中的大凤鸟铃铛儿十分相像,原来墨翟真的是只凤鸟! “我猜应该是噬骨仙将这图腾隐藏于此的,如此他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祸乱苗彝之邦,坤忘山神恐怕就是他一手树立的。”明霄沉思着说道,“我们应将墨翟图腾带回王寨,苗部彝山即可重回墨翟的统御。” 双福也不多言,解下腰间长带乍然抛向墨翟图腾,缠绕着图腾向后拉动,说时迟那时快,一排精钢短弩噌蹭噌地从石座下爆射而出,钉击在对面的石壁上,闪现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跪在双福身后的孩子们顿时吓得惊叫起来,连明霄也惊得一跳,万料不到噬骨仙会在此处设下暗算机关。与此同时,双福已将衣带缠系着的墨翟图腾接在手中,“鸾哥儿,我没猜错,是星光墨玉所制,怪不得会在暗处发光。”双福边说边将那尺许长的墨玉凤凰珍重的包好递给明霄。 明霄将它仔细地揣在怀中,随即抬手指向前方石壁上幽暗的洞口,“从那里出去吗?” 双福凝目查看了一瞬,沉声说道:“除了连接暗河的洞口就只剩那一个出路了,姑且一试。” 明霄将跪坐在地的孩子们一一扶起,不禁担心地叹息,“他们身上很烫,烧得更厉害了。”明霄咬咬牙,心中也有些茫然,不知走出洞穴后该何去何从,龙岩鹏深受巫神影响,重回王寨恐怕会非常危险。 双福带头率先走出洞口,孩子们和明霄鱼贯跟随其后,大家重又没入无尽的黑暗,黑暗无处不在,像头怪兽,随时准备将鲜活的生命吞噬入口。 双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狭窄的岩洞中,极力探视着前方,就在这时,身侧的黑暗中忽然传来掌风的破空之声,异常沉雄,双福骤然而惊,猛地向后闪躲,此时才发现身侧居然是一条岔道路口,双福虽见机迅速,但还是狼狈万分,衣袖已被凌厉的掌风削去一块,双福大骇,偏身闪过,明霄已发现异常,飞步跃上前来,暗中那人再次挥掌击出,明霄躲闪不及,胸口正中一掌, “啊——”明霄痛叫出声,腾腾腾地踉跄后退。 “阿鸾——!”黑暗中骤然响起惊呼,惶急不已,一个高挑的身影猛地扑出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明霄,“阿鸾——阿鸾——”那人影将明霄紧紧地搂在怀中,浑身惊悸地颤抖着,仿佛已吓得灵魂出窍。 “万岁爷!”双福不敢置信地叫着,随即就趋近前来察看着明霄,“鸾哥儿,鸾哥儿,你怎么样了?” 英儿被这碎石裂碑般的一掌震醒,呜呜大哭,双福立刻将英儿从明霄背上解开。明霄只觉五脏六腑都已移位,胸腔里腾起剧痛,翻江倒海一般,他恍惚地听到景生的呼唤,远远地像从天外传来,喉口忽然一阵腥甜,明霄扭头哇地吐出一口浓血。 “阿鸾——”景生骇异地大叫,已语不成声,他倏地坐倒在地,将明霄搂在身前,掌心贴在他的背心上源源不断地将真气输入明霄的体内,片刻的功夫,景生的头顶上就腾起白气,氤氲不散。 孩子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惊惧地贴着石壁坐在地上,双福挨着他们坐下尽力安抚,又怕出声惊扰了景生,又担心明霄的情况,双福这辈子好像从未如此心慌意乱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光在黑暗的怀抱中已然凝固,双福定睛望着景生,只见他头顶的白气已蒸腾如雾,就在这时,明霄忽地低哼了一声,长长吁出口气,“啊……” “阿鸾……” “鸾哥儿……”景生和双福同时低唤,景生收势,双臂小心地环围着明霄,双福跪起身,趋近握住明霄的腕脉。 “咦——”双福惊讶地叫出声,指下明霄的脉跳稳健平和,并无危殆之像,“这……这……万岁爷的掌力……”双福万分不解地嘀咕,刚才景生的掌力如雷霆万钧,即使立刻全力施救,也断不会这么快就恢复。 景生也觉纳罕,他为明霄疗伤时就已注意到了,明霄体内虽气息紊乱急促,却并不微弱,自己第一掌挥出只用了六分力,待双福闪避时,发现对方功力高深,第二掌就使出了八分力,以明霄的武功修为,根本无法抵挡,本是不治之伤,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复原了。 “唉,多亏了它。”明霄叹息着从怀里掏出那只墨玉翟凤,珍惜地轻抚着,“但愿你那大巴掌没有将它拍坏了。” 景生听明霄说得有趣,更加确定他安然无恙,不禁猛地将他搂紧,准确地咬住他的唇瓣,趁他惊喘之时,景生的舌头已闯入齿关,一路挺进,直缠住明霄的舌根,极力吸吮舔舐,低哼着索取蜜津,将多日的思念和担忧寄予唇舌付诸深吻。 明霄刚受了伤,奇遇景生心情激动,此时被他强吻得浑身酥软,哪里有劲推开他,但知道双福和孩子们都在一旁,心里又羞又窘又甜蜜,更是气喘吁吁,瘫软无力,只得勉强举起手中的墨凤轻敲景生的胸口,嗯嗯哎哎地叫他住手,“景……景生……停……” 景生哪里停得下来,胸膛急剧起伏着,唇齿一滑贴上明霄的耳孔,隐忍地低叹:“阿鸾……只是吻你……就硬成这样了……”景生的手抓住明霄的手摸向身下,黑暗中,明霄的脸上腾地滚过红潮,他的手指碰到了那炙热硬涨的昂扬。 “景生……你……”明霄忍无可忍地震颤起来,身子抖得像片秋叶,就在这万分旖旎之时,一只小手伸了过来,拍打着明霄的肩膀,“叔叔……叔叔出痘了……叔叔病了吗?” ——呃!明霄和景生急喘着停下动作,明霄转头望去,昏黑中一张小脸儿在眼前摇晃着,依稀看得出眉眼间的忧愁,“叔叔……叔叔……” 明霄轻轻推开景生,顺手将墨凤塞到他的怀里,转身抱起英儿,“咳咳……叔叔没病……” 英儿的小手抚上明霄的脸颊,不放心地摩挲着,“那叔叔为什么哼哼,好像生病了。”英儿已经三岁了,和柳娘学会了说夏语,他在病弱之时和明霄相处了大半天,已将明霄视为生命的依傍。 明霄听了这童言无忌,窘得说不出话,景生却呵呵笑着搂住明霄的肩膀,“叔叔是舒服的哼哼,不是生病难受。” 明霄一听就拧紧秀眉,脊背一顶撞击着景生的胸膛,狠声说道:“我们九死一生,差点葬身火坟,你跑来先拍了我一大巴掌,继而非礼,然后就轻薄,真该把你扔到火堆上去。” 景生唇边的嬉笑渐渐凝固,他早已猜到明霄会遇到艰难困厄,所以收到他们发自莱州的飞鸽传书后就从东安出发,星夜兼程赶往大蜀,又通过那条秘道来到西川腹地,此时听到明霄近乎玩笑的话语,心中更是惊痛不已,明霄一向外柔内刚,遭遇再大的困顿艰险也从不抱怨,可见这次他们真的命在旦夕。 “咦,英儿手掌上也发出痘儿了,那就是出齐了。”明霄将英儿的小手拢在掌中,细细抚触着,又挪过身子,逐一检查着孩子们的手掌,后颈,“嗯……没想到这一逃生倒把痘儿都激出来了……幸亏……” 景生不知他在咕哝什么,双福在旁立刻简短地讲述了一遍他们这两天的遭遇,景生听得攥紧了拳头,咔咔作响,双福非常灵醒,并未涉及任何鸾生偷袭明霄之事,景生大概知道他们来西川的用意,却并不知道衡锦就是卫恒。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情殇 “老大呢?”景生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追问。 明霄双手一抖,蓦地抱紧英儿,停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的回答:“舅父和……和衡先生一起落水了……” “什么——?”景生不置信地惊叫,随即便扶着明霄站起身,拼力压住心中翻腾的激流,“别急……别急……我们……我们先走出去……” 洞穴内漆黑幽暗,根本无从分辨各人脸上的神色表情,但明霄与景生心有灵犀,早已听出他心情沉痛激动,不觉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我总有一种预感,舅父还活在世上。” 景生默默地点头,取出水囊给孩子们一一饮水,一边和明霄商量:“阿鸾,你和双福顺着我来的路回川东吧,我送这些孩子们回王寨。”景生将墨玉翟凤放入随身携带的背囊。 “不行……”明霄断然拒绝,又重新将英儿系在背上,“你我共进退。”他简洁地说着拉起景生就往前走去,景生无奈,知道他个性倔强,只得暂时依着他。 越往前走地势越低,岩洞也变得更加宽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们的耳边就响起哗哗的水流击打岩壁之声。 “洞口是个瀑布。”景生急跃向前,倏忽间又掉头而回,“还好,瀑布只将洞口遮住一半,瀑布下是个缓坡,我们轮流背着孩子们下去。” 明霄带着孩子们来到洞口,只见一挂银瀑泼珠碎玉般冲下斜坡,月光明晃晃地映照在飞溅的水流上,激起万点莹光,这些孩子从小生长于深山野谷,对此毫不惧怕,景生和双福分别带着两个孩子沿着没有被水流覆盖的缓坡飞跃而下,明霄背着英儿,抱着另一个小女娃紧跟其后,明霄的轻功虽然无法和景生相比,但这个小小瀑布却也难不倒他。 众人才一转过瀑布涌流的斜坡,就被眼前之景震慑,只见瀑布旁的山谷中嵌着一个卵圆如镜的大泉,月光恋慕地流连其上,映出一泉的碎银,粼粼闪动,脉脉荡漾,泉边如火如荼地开着一片红色大花,在波光月色反衬下那花色竟浓丽如血,好似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 “碧火花!”明霄福至心灵,脱口惊呼,他放下怀中抱着的小女娃,又解下背上的英儿递给双福,飞身跃下斜坡,向那片赤血奔去。 “阿鸾——”景生叫着想要拉住他,可那人儿就似一阵风飞卷着跃向大泉。 就在这时,泉边的花丛中忽然站起一个纤细的身影,他身上的藕色绸衫被月光洗得发白,连他娟丽的面容也被水光照得惨白,当他看到骤然奔近的明霄时蓦地愣住,丹凤眼中潋滟生波。 “青鸾——” “鸾生——”小元和明霄同时惊叫,彼此对视的眼中都有种了然之色。 “你果然来了——” “果然是你——” 他们又是同时开口,小元忽地勾唇笑了,笑纹里含着鄙夷和轻视,“难道除了北朔的何薰,卫恒也成了你的幕宾?明帝陛下当真魅力无双,景……景生……!”小元正说得痛快,一瞟眼间猛地看到跟在明霄身后的高挑身影,不禁失声低叫。 “什么?你……你说什么?”景生与明霄并肩而立,不置信地凝视着小元。 小元忽觉心虚又有无尽的悲戚,他深吸口气,不看景生,只盱目盯着明霄,“我说明帝陛下的幕宾何薰要请我取回他留在陛下身上的某个信物。”小元说得漠然而平静,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他要约陛下见面,怎知陛下为了卫恒翻山过江不畏艰险地来到了西川。” 小元的这句话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景生倏地扭头望向明霄,震惊地问着:“阿鸾,他说的是真的?什么卫恒?中毒的是卫恒吗?那个衡锦是卫恒吗?” 此事说来话长,明霄此时根本无暇解释此事,他顾不上回答景生的诘问,只焦急地沉声问道:“鸾生,天宝呢?你把天宝带到哪里去了?”明霄四顾环视,拼命搜寻着那个命途坎坷的孩子。 “你对卫恒真是情深意切呀,连他的孩子你也关心备至,你是慈悲的佛,别人都是泥地下的魔,是吗?”小元不回答明霄的急问,只站在血色群花中曼声细语,那摇曳的身姿竟如环围在他身周的碧火花一般凄艳。 “鸾生,你我都是凡人,非佛非魔,天宝是个无辜的孩子,你不该迁怒于他。”明霄拼力压下心中的急躁,只盼能说得小元心软,告诉他天宝的下落。 景生沉思地望着相对而立的明霄和小元,双眉紧锁,不再插话追问。小元听了明霄的话,非但没有心动,面色反而变得更加苍白,他的妖娆凤目中扑出火光,竟比碧火花还要炽烈,“你有什么资格谈论无辜?你知道什么叫无辜?那个孩子是无辜的,难道我就该代父受过?难道我就该活在泥泞中?难道我就是有罪的?” 小元声声逼问,近乎控诉,他眼中的火熊熊燃烧,扑击着明霄沉重的心,明霄心头紧压的大石被这火焰烧炙,变得好似熔岩一般,“你没有罪,每个人落生人间都是清清白白,都是无罪的,是命运弄人,是命运和执念变人为魔!” 明霄镇定心神,知道此时小元已陷入极端,他的双手拼命伸向阳光,双足却沉陷泥潭。 “你也配谈命运?你凭什么大言不惭地在我面前谈论命运?你真的当自己是我的兄弟了吗?”小元嗤之以鼻,他忽地扬起双手。明霄一凛,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高大如魔的身影从大泉边的树丛间飞身而出,堪堪挡在明霄的身前。 “小元——” “父……父王……” “衡先生——” “卫恒——” “阿恒——” 五个不同音色不同音量的呼喊同时响起,震荡的音波在水面上回旋传播,直沁入夜色深处。 衡锦横身挡在明霄身前,警觉地盯视着小元扬起的双手;小元惊骇地慢慢放下双臂,嘴唇哆嗦着回避着衡锦的视线,转而瞪视着明霄;明霄惊喜地望着站于身前的衡锦,眼中露出宽慰的神色;景生专注地凝视着明霄,眼中渐渐显出沉痛,沉痛中又隐含着欣赏和了然,景生眼中的神情是如此复杂难测,竟使飞奔到他身侧的卫无殇骤然而惊,卫无殇急迫地看向小元,带着无尽的自责和无法言说的悔恨。 “小元,你无罪,我有罪,碧火花就在你的脚下,点火吧。”衡锦清晰地说着,声音如此平静,完全不像在谈论生死,“我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从得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想什么时候会被你杀死?你试过许多次,又都放弃了,我们就像彼此身上的剧毒,无法摆脱又痛不欲生,所以,今天你定能如愿。” 衡锦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温和,好似具有生命,小元如受到盅惑,慢慢抬起手臂。 “鸾生,不可如此,我们俩已经分别杀了他一次,他若不死,就是上天许他再活一世!”卫无殇踏前一步,竭尽全力劝阻着小元,他却忘了,在这种时刻最不该开口的就是他。 小元本还犹豫迷茫,听到卫无殇的话他浑身一抖,好似从迷梦中惊醒一般,双手一扬,两道火种流星般飞向脚下的花床,这碧火花特性奇异,遇火既燃,直抵根茎,蔓延神速。 明霄和卫无殇眼见着火种飞向花床,都飞扑上前欲接住那两团火光,就在这混乱之际,利器破空之声忽地响起,一道惨碧快如闪电,从侧前方直劈向景生,景生只顾凝目注视明霄,待听到金属划破空气的锐响,那道惨碧已近在眼前,就见小元如惊鸿一闪,错眼间已冲到景生的身前,噗地一声那痕碧色利光直刺入小元的左肩, “殿下!”一声惨呼骤然炸响,一个细瘦的身影如疾风般从林木深处刮了过来,“殿……”‘下’字还没出口,小元猛地扭身紧紧抱住了那纤细的身影,那尖利的声音噎在喉中,再也说不出口,只见那单薄得好似一抹影子的人儿在小元怀中剧烈颤抖着,“谢……谢殿下……赐我……一刀……欢……欢颜死……死而无……憾……” 随着那声‘憾’,小元倏地松手,那人影颓然倒在地上,月光明晃晃地照着他清秀苍白的脸,那脸上竟还带着一抹诡异的满足的笑,好像死亡是他盼望已久的恩赏! 须臾间变故突起,卫无殇和明霄谁都没有抢到那两枚火种,火星直飞入花丛,便似落入油锅,立时便翻卷着燃烧起来,腾跃的火光中夹杂着漫漫血色,凄厉而妖异,瞬间火势就吞噬了整个花床。 “鸾生——鸾生——”听到景生的疾呼,无殇和明霄同时回头,就见小元已歪倒在地,左肩头的藕色衣衫已被碧血浸透。 “是……是碧火花毒!”无殇惊呼,奔过来一把抱住小元,“景生,你救救鸾生,只有你能救……”说至此无殇忽地顿住,双眸回视着站在大火前的衡锦,眼神狂乱,——景生每天只能为一人解毒,而今夜已是阿恒的大限。 “景生,先为鸾生取出暗器,包扎伤口。碧火花毒在七天内解除即可,你……你还是先为衡先生解毒吧。”明霄于情急之中,不再忌讳,直言相求。无殇松了口气,感激地望望明霄,幸亏有人替他说出无法宣之于口的话。 景生却听而不闻,他低头唰地撕开小元的襟口,将那枚淬了剧毒的星镖小心地从小元的肩头拔下,继而就用星镖刺破右掌掌心,将右掌按上小元的伤口,闭目行功吸毒。 “景生——” “花儿——”明霄和无殇同时开口,明霄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遗憾和失望,无殇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痛楚而绝望。 “鸾哥儿,这个给你。”面对这大起大落的生死挣扎,衡锦不为所动,他从飞卷的火舌上抬起眼眸,安定地望着明霄,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四方锦盒,轻轻地放在明霄的手中,“这是大蜀王印,本就不为我所有,我一直替哥哥保管着,盼望有一天他能回来重做蜀王,今天我就将这王印交给你吧,愿你能善待西川各族蜀民。” 明霄紧紧攥着手中的锦盒,眼眶蓦地红了,鼻腔中一片酸胀,“衡先生,我……连累你了……”衡锦是因为救他才身中碧火星,如今又因为他向景生求救而终不得救。 衡锦摇摇头,咧嘴笑了,“是我连累了我自己,生死有命,与你无关。” 话音刚落,衡锦忽然抬头望天,一道鹰影如魅似幻,飘忽地掠过他们的头顶,衡锦陡然腾身而起,抬臂一挥,只听唰地一声鹰影歪歪斜斜地栽向大泉,转瞬就沉入水中了,“是呼和三郎——,我去将他们引开!” 就在这时,飒飒劲吹的夜风中隐隐传来幼儿的哭叫:“阿爸——阿爸——阿爸——” “是天宝——” “天宝——”衡锦再不犹豫如旋风般卷入无尽的黑暗,明霄低叫着也要跟上前去,无殇也已迈开了脚步,这时就听景生纯朗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强敌来袭,你们留下护法。” 简短的一句话,生生扯断了爱怨情仇,分割了生死两茫茫,——衡锦前去阻拦,哪里能有强敌靠近苦泉? 明霄和无殇定定地分立于景生的身前,为他和小元护法,两人的心中都如被滚油反复浇淋,煎熬中时光缓慢地移动,近乎凝固,像个恶意戏耍的孩童,远天上晨星闪烁,天地尽头的地平线上升起一线亮白,预示着朝阳即将耀升,在他们的脚边,躺着那具无怨无悔的尸身,虽死犹笑,僵硬的脸上展现出从未有过的欢颜。 双福如幻影般跃到无殇的身旁,低不可闻地说道:“王上,我来护法,你莫要再耽搁了,天人永隔只在一瞬间!” 卫无殇浑身巨震,低眸看向脸色渐渐恢复正常的小元,咬紧牙关,倏地转身飞奔入大泉后的林莽,晨曦冉冉,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林莽深处,白气蒸腾,滚滚弥漫,在月光下闪现出奇异的形状,好似林妖急舞,那是瘴烟与晨雾在殊死交战,在这露凝烟沉之际,正是瘴毒最凶猛之时。 呼和洵和丘林南真一路追寻着隼王来到苗疆深处,他们虽然事先都服用了药物,但也难以抵御晨雾中逐渐沉淀的致命毒素,待到发觉异常,南真已动弹不得,浑身瘫软,萎顿于腐叶败草之上,“三……三郎……你走吧……赶紧走……别管我……”南真嗫嚅着声音只噎在喉中,轻不可闻,他勉强抬起胳膊,将手中捏着的红色大花递给呼和洵,“三郎……这就是碧火花……你带回襄州……必有大用……” 呼和洵将红花连根揣入怀中,俯身奋力抱起南真,将他背在背上,“小南,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像你希望的那样爱你,但我绝不会丢下你,咱们是草原上的狼,不会丢下同伴。” 南真呼吸艰难地趴在呼和洵的背上,猛地想起刚才在苦泉边看到的那一幕,他踉跄地回到林中后没有告诉三郎他看到了什么,那大泉边王气凛凛的一群人是他们二人无法对抗的,与其去犯险送死,不如牺牲自己保住三郎。南真拼力想跃下呼和洵的肩背,但全身的筋骨好像已被敲碎,竟一丝力气也使不出。 呼和洵比南真功力高深数倍,南真去盗碧火花时他一直守在林外,虽然他也受到瘴毒侵扰,但还保持行动自如,他咬紧牙关背着南真顺来路奔向林外,只觉背上一片湿凉,呼和洵心中一颤,那……那是南真的泪吗? “咱们有多久没流过泪了?”呼和洵喃喃自问,心已化为磐石,泪腺干涸。 “三郎……我……知足了……”南真轻哼着,夏人说知足者常乐。自己一直闷闷不乐还是因为太贪心了。 “三郎,那个巫神的老巢你去过了?可做了手脚?”南真艰难地问着,他们此时已接近林边,晨风渐渐清澈,他昏沉的大脑里也透进了一线微光。 “小南放心吧,曲乌总说天下盅巫是一家,看来真的没错。”呼和洵背着南真跃出丛林,“只是可惜了那只青凤,此时可能已被烧得焦糊了,我赶到绝壁上的岩洞时山火已起,完全覆盖了洞口,根本无法施救,可惜了。” 南真的身子无法抑制地轻颤着,不知是因为三郎话中无尽的遗憾,还是因为他亲眼在苦泉边看到了青鸾,这个秘密在他们回到襄州前都要深埋在心中。 就在这时,远远的,随风传来幼儿的哭叫,“阿爸……阿爸……阿爸……”凄切而无助。 “是天赐——”呼和洵猛地顿住脚步,好像要回头,心中挣扎着,竟然万分踟蹰,不知何去何从。 “三郎,你此时就是救了他,迟早也会被他斩杀,你和那孩子早就是仇敌非亲人了,如今要施恩为时已晚。”南真轻声细气地说着,话中却有千斤的分量,呼和洵愣了一瞬就迈步向前冲出密林,一弯淡月挂在渐渐泛白的天际,只剩一个冰冷的影子。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银蟒 “阿爸——阿爸——阿爸——”天宝痛哭着抓开竹篓的盖子,他拼命踮着脚,脏污的小脸儿上泪痕交错。这些日子小元怕他路上哭闹一直给他喂食迷药,如今迷药已过,天宝腹中饥饿,篓子里的木薯早已吃完,天宝的小胳膊向上够着,使劲摇晃小身子希望引起那人的注意,那人长着一双细长的眼眸,每次当他哭叫阿爸时,那人都会漠然地看着自己,令人不寒而栗。 天宝摇晃了好一阵子,见无人理睬,更觉凄惶,黑黝黝的暗光从敞开的竹篓上方映射进来,好像每晚梦魇中的妖怪一般,天宝又饿又怕,哆嗦着蹲下身子,竹篓内空间狭小,天宝一个没站稳,猛地歪倒,那竹篓砰地一声轰然倒下从岩洞里咕噜噜地一路滑下石坡,天宝蜷曲着身子,像团破布般被甩出竹篓,摔在枯枝腐叶之上,耳侧细腻的皮肤立时便被棘刺划出无数条血口子,身上本已破烂的衣衫此时已被撕扯成缕缕布条儿,披挂在天宝小小的身体上。 “阿爸——阿爸——”天宝尖声哭叫起来,他很少哭闹,即使生活再困顿窘迫,天宝也能咬着小牙忍受,只要是和阿爸在一起,什么样的苦他都不怕。这些日子他被那人掠走,风餐露宿,孤苦无助,本已忍到极限,此时又孤身独处于黑暗的野林之中,天宝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哭起来,一声声,撕心裂肺般的急唤着阿爸。 就在这时,一线银光嘶嘶叫着游了过来,扭曲而诡秘,就像漠漠流淌的水银,天宝极其灵醒,立刻停止了哭叫,幽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已游到眼前的银色大蟒,那银蟒的头直如海碗般大,昂立着嘶嘶吐信,双眼好似红宝石,恶毒地瞄着天宝,眼中闪出嗜血的暗光。 天宝与大蟒对视,小身体震颤着,抖得像片落叶,哭喊全都噎在喉咙里,小火苗儿似的烧着他,天宝的眼睛酸涩不堪,眼前一片模糊,他再也坚持不住了,绝望地慢慢阖拢双眼,心里疯狂地呼唤着阿爸。 银蟒仿佛知道时机来临,它身子一弹快如闪电般探头向天宝扑去,铮铮——,尖锐的嗡鸣破空而来,好似流星,一只木簪撕裂空气直飞而来,唰地将银蟒的大头钉在地上,离天宝的小脚丫只隔寸许。 大蟒嘶声怪叫着卷起身子猛力像飞扑过来的人影扫去,那高大的人影正是衡锦,他狂如疾风,手中挥舞着一根软藤刺向大蟒,要是那软藤末端尖利此时就已将大蟒插在地上了,可惜软藤不是锥链,只将那垂死挣扎的大蛇抽了一击,那畜生吃疼不已又勇悍无双,它虽然被钉住了头颈,却仍然扫动着身子,飞旋向衡锦。 衡锦身中剧毒,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稍一不甚就被银蟒的长尾卷住双腿,那银蟒乃是百年巨蟒,灵异无比,知道得势,立刻卷动长尾将衡锦猛地扯倒在地,狠狠地拖扯向它贴在地上的血盆大口,衡锦的腰腹都已被蟒身缠住,他已濒临窒息,眼看就要被大蟒咬住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宝哗地拔下头上斜插着的玉鹤簪,猛力刺向银蟒,歪打正着地恰恰刺在银蟒的七寸之上,那老蛇绝望地吁吁嘶叫着,渐渐闭上血红的双眼,身子陡然松开,瘫软在地。 衡锦跳起身,长臂伸出一把搂住天宝,紧紧地将他贴着胸口,抱在怀中,好似失而复得的珍宝,衡锦活了三十三年,除了明霄和天宝极力挽救过他的性命,其他人,包括哥哥无殇,都曾要杀死他而后快。 “阿爸……小宝……想你……”天宝历尽艰险,进步神速,面对突然出现的衡锦,他憋在喉中的委屈恐惧一下子消失无踪,小小柔软的身子哽咽着颤抖,眼中却无一滴泪。 “小宝不到两岁就杀了银蟒,了不起,阿爸甘拜下风!”衡锦抱着天宝轰然坐倒在地,因为强行运功抗拒巨蟒导致气血翻涌,体内几种毒素剧烈冲撞起来,衡锦的面色一下子变得苍青,身体不可抑制地震颤起来。 “阿爸……阿爸……”机敏的天宝立刻发现了衡锦的异常,他伸出小手小心地摩挲着衡锦的脸颊,“阿爸,饿了?阿爸,饿吗?”真纯的娃娃以为阿爸饿了,他自己这些日子饥一顿饱一顿,也常常饿得身子发抖。 衡锦听了这话像想起什么,俯身盯着身旁僵毙的大蟒,“小宝,你敢和阿爸吃蛇吗?”衡锦问着倏地从蛇颈上拔起玉鹤簪和那只木簪,他和天宝此时都乱发披散,冰凉的月光照在他们纠结飘荡的发上,闪出一片冷芒,“阿爸教你取蛇胆。” 衡锦说着就抓着银蟒用玉鹤簪破开它的肚腹,取出一个鸡蛋大小的银色蛇胆,在月光下泛出诡异的彩光,衡锦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地将蛇胆吞入口中,强忍生冷腥涩,略嚼了嚼就咽下肚,天宝吞咽着口水,眼巴巴地望着衡锦,他已经将近两天没有吃东西了,自从下了船,进了山,那个劫掠了他的人就只丢给他两个山薯。 衡锦看到天宝眼中饥饿的微光,想了想,干脆捧着蛇举到天宝的嘴前,“先喝蛇血,一会儿阿爸烤蛇肉。” 天宝饿得眼睛都红了,根本顾不得蟒血腥膻的味道,把着衡锦的手,一口咬住蛇头上致命的伤口,使劲吸吮起来,看得衡锦都微微愣住,心里掀起剧痛,因为自己和小元的恩怨,天宝差点命丧蛇口,——青鸾没有连累自己,是自己连累了天宝! 一条百年蟒王蛇血丰足,天宝肚囊小小,不一会儿就喝饱了,“阿爸……你喝……你喝……” 天宝两只小手一起推着,将大蟒推向衡锦,嘴唇上还沾着一层银红的血,衡锦也不推辞,笑望着天宝,顺势凑上去吸食着蟒身上的蛇血,反正自己命在旦夕,吃什么又有什么重要。 衡锦饱食了蛇胆蛇血,不一会儿体内冲撞翻滚的碧火之毒就渐渐消隐,衡锦并未在意,只当是像中了锦蝠毒后同样的情况,锦蝠毒抑制了碧火花毒,但却毒上加毒,双毒融汇浸入心肺,反而无药可解了。此时蟒王之毒初入机体,与那两种致命毒素融合交汇,恐怕自己活不到朝阳初升之时了。 衡锦此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生亦无欢,死亦无惧,生死在天,与他何干? 衡锦生了一堆篝火,将银蟒在石坡旁的溪涧中剥洗干净,盘在粗树枝上架到篝火上炙烤,“小宝,咱们再吃一顿饱饭,就上路,可好?” 天宝嗅闻着烤蛇的香气,拼命点头,望着衡锦甜甜地笑,只要是和阿爸在一起,走到哪里都不怕!衡锦看到火光映照下天宝脸上灿烂的笑,眼眶蓦地红了,心里忽地有点惴惴不安,反复想着是否该将天宝送到无殇或是青鸾的身边。衡锦垂下头,盯视着篝火,琥珀色的眼眸中晶光灿亮。 他们身后的那个岩洞就是当年噬骨仙的葬身之处,也是小元来到苗疆的捷径,衡锦咬紧牙关,断然否决了刚才的想法,无论是青鸾还是无殇都身不由己,有诸多不得已之处,有许多比天宝更重要的人,关键时刻,无法顾及天宝。与其独留天宝活在世上,变为别人的负累或是一颗棋子,活得生死两难,不如将他带在身边,共赴死境! “小宝,你和阿爸一样,是这世上多余的人……”衡锦扯下一段蛇肉递给天宝,一边侃侃而谈,声音异常柔和,“不是被人迫害就是迫害别人,快乐少,悲苦多,生不如死……” 天宝大口啃咬着甘香的蛇肉,似懂非懂地凝视着衡锦,茫然地点点头。衡锦伸出大手揉搓着天宝稠密的卷发,“天宝,阿爸带你一起上路吧,我们去那个岩洞。”衡锦回眸看向黑魁魁的洞口。天宝浑身惊悸地哆嗦着,倏地扑进衡锦的怀抱,他对那个漆黑的洞穴心有余悸。衡锦双臂圈起紧紧地箍着天宝,“小宝莫怕,一直到最后一刻,阿爸都和你在一起。” 天宝立刻转忧为喜,他嘻嘻笑着窝在衡锦的胸前继续啃食着蛇肉,“小宝喜欢这蛇肉,咱们就带着进洞,上路也要吃得饱饱的。” 衡锦抬头看看天色,站起身迅速收拾着附近的行踪痕迹,他惯于野外生存,自然懂得如何销毁一切蛛丝马迹。 “好了,上路。”衡锦一把抄起天宝,用玉鹤簪绾起他的长发,——他们和青鸾当真有缘,关键时刻竟是玉鹤簪救了他们一命,可惜,命不由人,死神咄咄逼人,并未宽赦他们。 衡锦扛着天宝跃上石坡走入洞穴,回身在洞口处摸索着,毫不犹豫地猛力一扳,只听咔啦啦一阵巨响,洞穴上方落下一块大石,如壁似墙,严丝合缝的堵住了洞口。 “阿爸——”天宝尖声惊叫,叫声被突然而来的黑暗淹没吞噬,再无踪影,天宝猛地抱紧衡锦的脖颈,这些日子,黑暗如影随形一直伴随着天宝,天宝怎能对黑暗无动于衷呢! 衡锦的金色眼眸在饱和的黑暗中微闪光芒,他就像个只在深宵出动的野兽,对黑暗早已习以为常。他带着天宝大步走入岩洞深处。 ——在那比夜更黑的洞穴深处,死神正耐心地等候。 ************************** 林密夜重,晨曦依然隐在天边,给天地交汇处镶上一道绚烂的银边,但身处密林深谷,天光无法照入,卫无殇已完全丢失了前行的方向。身周夜雾弥漫,将最初的晨光吞噬殆尽,视野越来越模糊,天地似乎就要挤压在一起。 卫无殇苦恼忧急地挥拳砸向身旁的巨树,就听喀喇一声轻响,从树后雾中忽地走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卫无殇悚然而惊,“师……师傅……”他惊骇莫明的低呼着,一边抬手遮住眼眸,仿佛被面前之人晃了眼睛。 “无殇,你可是迷了路?” 突然现身密林的正是卫无殇的师傅坤忘神君孟郎,他是天界的嫡仙并非世上凡人,但却阴错阳差爱上了卫无殇,只因二十年前奉师命下界解救无殇,以身为药彻底消除了无殇所中的恒春之毒,可悲的是:孟郎的仙师抹去了无殇的那段记忆,使无殇完全不记得自己曾和孟郎欢合。只铭记是孟郎传授了自己一身高深的功夫,卫无殇深知孟郎位列仙班,对他会在此时出现虽然惊讶,却并不意外。 “师傅,我要找到弟弟卫恒,他身染剧毒,命不久矣,我要与他共赴死境。”卫无殇镇定地说着,他从不求人,更不会求仙,何况他早就感到孟郎对他异样的心思,他既然无法回应这份感情,就不会亏欠更多。他给不起,他也收不下。 孟郎只觉体内的灵丹翻涌冲腾,痛不可抑,——谁说神仙逍遥?神仙一样有爱恨情愁,嗔痴嫉恨。神仙比凡人更悲惨,因为永生而永远得不到解脱。无殇所言不过是为了断绝他的痴念,而他的痴念,在茫茫天界星沙路上已凝练为珠,与灵丹共存亡了。 “无殇,我以为你已放下前尘过往,人各有命,你的死期未到,又如何能前去送死?”孟郎衣袂翻飞,年轻俊朗的脸上悲喜莫辩,他倏地踏前一步,与无殇面对而站,“无殇,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告诉你,卫恒艰险命途的起因便是你,无殇,你已害他被世人唾骂,生不如死,你还要前去痴缠他吗?你要令他死不瞑目,化身厉鬼吗?” 孟郎步步紧逼,无殇踉跄着步步后退,他早已不在乎生死,却绝不愿阿恒因为自己死后难安。阿恒这一生曾为了自己堕入魔障,如今大限已至,卫无殇如何忍心令他再受折磨。 “无殇,你随我去吧,修炼灵丹可为卫恒祈福,可保他永生天界。”孟郎心中惨笑,原来关键时刻,他的节操还不如一个凡人,他诱哄着无殇,不知天界会降下怎样的责罚?最好是将他仙班除名,罚降人间,孟郎也想知道与爱人共死的滋味。 “师傅,当真?”卫无殇心如刀绞,但却并未怀疑一位神仙,“我可否在他最后的时光守在他的身边?” ——无殇浪置一生,像逃避瘟疫般逃避着自己对卫恒的感情,这二十年来,与其说是卫恒紧紧追寻着他,不如说是他自己的心魔追逐着他,“我只给了阿恒四年的时光。” “命中注定,那就是你们全部的缘分了,四年,已经非常难能可贵。有许多情侣只有四天的时光。”孟郎面不改色心不跳,声音异常笃定,原来说谎这么容易,且一个谎言会催生出另一个谎言,说得多了,渐渐习以为常,连自己也信以为真了,“无殇,你放过卫恒吧,让他平安的上路,难道你要害得他死后堕落地界吗?” ——啊!这句话,清淡如晨雾,却像劲弩直刺入卫无殇的心脏,他腾腾腾地后退着猛地撞上身后的古树,古树无言,飒飒轻响。 ——原来这些年竟是自己纠缠着阿恒,令他心魔炙盛! 卫无殇吃力地抬头望向密林顶端稀疏的晨光,只觉天地在眼前渐渐阖拢,不再有自己立足的空间,天旋地转中,无殇讷讷低问:“鸾生呢?鸾生又将何去何从?” 孟郎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无殇,不禁黯然喟叹,无殇的身体竟轻如飘羽!这几天的无数变故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体能。 “鸾生自有幸福的归宿,你无需忧心!此时就跟我走吧。”孟郎说着就紧紧握住无殇的手,不容他退缩,脚下一点身子已冲飞而起,须臾间就带着无殇消失于晨曦云霭深处了。 *************************** 云霭飞腾,在峰峦叠嶂间如白驹过隙,朝霞随着一轮金阳跃上长天,轰轰烈烈地扯开夜幕,光明冲破黑暗的桎梏,如万神之神,君临天下。 苦泉被万丈锦霞映照得宛如一面金镜,闪烁出奇幻迷离的异彩,不知是幻觉还是泉中沁入了碧火花的残骸,明霄只觉那一泉金波彤红似血。欢颜依然倒卧在他们的脚边,朝阳中,他的脸容显得那么年轻那么脆弱,仿佛又具有了生命,明霄猝不忍睹,倏地掉转视线,这就是所谓的‘栩栩如生’吧,这个执拗愁苦的生命一直活在死亡的阴霾下,如今死神终于来临,带给他最终的解脱和安然。 这时就听身旁传来悠长深切的轻叹,双福和明霄垂眸望去,见景生已睁开双眼,晨星般的双眼中辉映着灿灿金阳,明霄专注地凝望着景生,似是想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吧,明霄心中喟然长叹,自己昨夜的请求已经超出了景生的底线,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出手救治卫恒的。 景生的星眸中宝光湛湛,坦然地迎视着明霄探寻的目光,他们彼此似乎在以视线交流,明霄轻轻扭头看向苦泉后的山岚绝嶂,晨风清澈,飒飒吹拂,吹不散心中深切的感触:——原来再亲密的爱人也会彼此辜负!景生昨夜的断然拒绝陷自己于不义,明霄挺直脊背,从这一刻起他已不再是个少年,这终究还是因为自己太幼稚太草率,妄图将自己的理念加诸于伴侣,妄想伴侣能成全自己的恩义。 “景生,我错了,这是一个教训,代价是衡锦的生命。对你们来说,他罪有应得,他死不足惜。但他曾多次救护过我,我不能以命相还,却必须实现他对我的嘱托。” 明霄伸开手掌,手心上是那枚碧翠的大蜀王印,——原来成长的滋味是这般痛彻心肺。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危机 “阿鸾——”景生缓缓站起身,仿佛肩上压着一座山,他并未回避明霄灼热的视线,即使那眸光已将他的心烧穿,“阿鸾,我也错了,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教训。” 景生无比清晰地说着,双眼镇定地望着明霄,目光确是从未有过的沉痛,“我……”景生深吸口气,“我承认,我无法忍受卫恒此人,对他曾经的所作所为无法认可,更无法接受你对他的关切,就像你对鸾生心有戚戚一般,我个人的好恶使我……”景生忽觉喉咙干涩,那些字句都像一簇簇烈火,穿喉而出,烧向明霄,而他的本意并非如此,“……我个人的好恶使我无法对他施以救护,我辜负了你,只因我偏颇的好恶,我……终究辜负了你……陷你于不义……这个隔阂可能……” 景生艰难地翕和着嘴唇,嘴唇已经焦裂,渗出血丝,“……这个隔阂可能会永远横亘于我们之间……”景生此时真正是后悔不迭,因一时意气用事,他和阿鸾之间的感情已蒙上了一层阴影,如云似雾,挥之不去,永难消除。 “我从不曾拂逆你的心愿,可这次,我无法令自己低头。” 景生的声音已轻若耳语,但却如暮鼓晨钟般响彻明霄的耳鼓,明霄依然凝望着景生的双眸,神色宁定,不辨悲喜,他身上染满血痕,破烂不堪的衣袍在清凉的晨风中猎猎鼓荡,“景生,没有任何人能长久的忍耐另一人,哪怕那是他的衷心挚爱。你不愿拂逆我,并不表示你是真正认同我,你不过是因为爱我而迁就我,这种迁就又怎能长久,昨晚便是尽头了。伴侣之间原该如此,谁也无法永远迁就谁,我……” 明霄顿了一瞬,终于将视线掉开望向大石坡上沉睡着的病童们,“……我不该将自己的好恶强加于你,报恩也好,报仇也罢,自己的事就要自己承担,又怎能强迫伴侣帮助呢?”明霄心里黯然喟叹,他为什么此时才明白这个道理?景生对他恩爱有加,并不说明景生也能爱屋及乌,日后一定要教导鱼儿虫儿明白这个道理,千万不能想当然地对伴侣寄托不切实际的期望! 听了这话,景生的心肺就像被一只巨掌攥住,使劲绞拧着,须臾不肯放松,阿鸾说得诚恳而大度,但……但他的声音为何如此……寂寞!纵使云淡风清,到底还是意难平! 就在这时小元慢慢站了起来,他肩头的伤依然血迹斑斑,藕白的绫纱上似开出了朵朵艳桃。小元刚才气运周天,吸收融合着景生输送的真气,他口不能言,听觉却异常灵敏,景生与明霄的每一句对话都清晰无误地传入他的耳鼓。 “鸾生,天下并无神仙眷属。”明霄面对着小元,神情变得更加静谧,他平和地说道:“世人只道花好月圆,却不知花上暗藏锈斑,月后笼罩阴影,但花仍是花,月仍是月,一点点瑕疵无损它们的美妙。” 小元的面色苍白,心中浮起一丝丝懊恼,明霄清越的声音好似急雨敲击在他心上,——也不知明霄是否将他暗算之事告诉了景生?小元顾不上回味明霄的话中之话,只蹙眉默想这一夜自己的所作所为。 “景生,咱们求同存异吧。”明霄淡然开口,蓦地想起衡锦在夏阳秦府中所说的话:‘萧公子,咱们求同存异吧。’——这还真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警句! 说着明霄就又侧眸望向小元,“鸾生,我们俩也求同存异吧。至少我们都深爱着同一个人。” ——啊!景生和小元都大吃一惊,万没料到明霄会如此直言不讳,他那样子真的……真的是坦荡而无畏。小元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脚下差点踩到欢颜的尸身。 “你将他掩埋了吧,虽然他行为偏执诡异,终究也是因为爱你而不得。”明霄跟随着小元的视线看向茵茵碧草中的欢颜,那柄利刃插在他的胸口上,几至没柄,可见当时小元对他并无一丝留恋,毫不犹豫就痛下杀手! 景生心中一凛,看向小元,小元浑身震颤,咬紧牙关,疑心生暗魅,他总觉得明霄的话语另有所指。 双福却于此时悄然走来,他微微俯身,恭敬地说道:“老奴已在山岩边挖好一个坟穴,就将他葬于那处吧。” 明霄骤然踏前一步将双福搀扶起来,心中不禁涌起感佩,双福差点因为欢颜而葬身火窟,此时却虚怀若谷,自己的修养仍需锤炼,与之相比仍显稚嫩。 小元一咬牙俯身抱起欢颜,手臂却不易觉察地轻颤着,好似不堪重负一般,他双臂紧抱的并非一具单薄的尸身,而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孤寂灵魂。双福帮着小元埋葬了欢颜,景生与明霄站在泉边,相对无言,他们的蜜月期终于结束了,就像所有的伴侣一样,相处日久,感情的蜜里调的已不是油而是烈酒,只盼经过岁月的窖藏,这烈酒能化为佳酿。 “鸾生——”明霄转眸间看到那些苗寨孩童已纷纷醒转,猛地想起什么,他倏地跃向山石边的小元,急迫地追问着,“鸾生,你把天宝放在何处了?” 明霄耳边回荡着凌晨时分随风传来的孩童哭叫。 ——呃!小元身子一抖,猛然回头,奋力压下心底的惶恐,他的一边唇角扯起来,试图微笑,唇瓣哆嗦,笑容终于破碎,小元并不答话,飘身而起向密林中奔去。 “双福,你在此照顾孩子们,我去去就回。”明霄匆忙嘱咐双福,也顾不上招呼景生就跟着小元跑向密林,小元轻功绝佳,明霄身心俱疲,根本无法与之比拟,眼看着那抹藕白色的身影就要隐入林莽,明霄不禁心急如焚,不到片刻,一个坚实的臂膀揽住他的腰托抱着向前飞纵而去,明霄立刻闻到景生独特的体香,在此特殊时刻,奇异地令人心安。 “阿鸾,原谅我。”景生在明霄耳畔低语,声音隐忍而痛楚,隐含着内疚和悔恨。 “你不过是坚持自己的原则,并无过错,也就谈不上原谅。”明霄心平气和地说着,听在景生耳中却更觉刺痛,——柔情蜜爱中本无原则,一旦涉及原则,感觉便已不同。 “阿鸾——” “景生……”明霄不等景生说下去就截住他的话,“我们未来还有无数的岁月,总不能都用来彼此忏悔,还是求同存异,互相尊重吧,一切都会安然无恙的。”明霄主动伸臂环上景生的肩膀,心中悄然叹息:——原来太小不懂事,只知别扭郁闷,此时才明白,难为伴侣就是难为自己,真是得不偿失。 景生背上的衣袍早被冷汗黏在身上,他紧抱着明霄向前急纵,心里却觉得万分侥幸,“阿鸾,今生能与你为伴,幸甚!”——阿鸾就像青鸟,从幸福的彼岸振翅飞来,陪伴他红尘翩跹! 景生带着阿鸾追随小元来到林中的一小块空地上,在他们的侧前方便是峭立的岩壁,高耸入云,似有万仞,粗砺的岩壁生满青苔石藓,在岩壁旁泠泠奔涌着一股溪流,水清而急,腾跃向林莽深处,带走一切岁月的线索。 小元失神地站在岩壁前,不置信地仰头遥望着云雾环绕的远天,似乎是在向上天求证。明霄摆脱景生的扶持,急向前奔,“鸾生,天宝呢?你……你把他放在这里了?”明霄的声音近乎凄厉,终于打破了他努力维持的镇定。 景生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也不知道事情始末,但从明霄惶急的声音中也能听出事态严重,景生迅速打量着周围环境,也不禁心内震骇,此地林密水急,瘴毒弥漫,且野兽毒虫横行,一个……一个幼童如何能在此生存? “我……我把竹篓放在岩洞里了……也给他喂了防瘴之药……还在竹篓前撒了一圈蛇药……可……岩洞……岩洞……”小元像个陀螺般在绝壁前旋转奔走,急切地查看着,不可思议地喃喃低语,一边焦急地望向景生,似想求得他的谅解。 “岩洞?此处只有峭壁石岩,哪有岩洞?”明霄逐一击打着山岩,绝望地嘶喊着,“你……你记错了吧……一定不是这里……你……”明霄的胸中激流奔腾,这些日子变故频生,磨折不断,此时他已无法控制动荡的心情,“我曾发誓要找回天宝,我发誓过,我——” 明霄转身奔到景生面前,又猛地顿住,并未像以往那样与他紧拥,而是狂乱地望着他,“景生,我救不了衡锦,也……救不了天宝,我的誓言一钱不值!” “昨晚卫恒一定来过此地将天宝带走了,一定是这样!”小元按奈住恐慌,焦躁地说着。 明霄倏地转身瞪着小元,眸光犀利,“衡锦大限已至,他也许活不过昨晚,他若是死了,天宝会怎样?这里山高林密,天宝还不到两岁,如何能在这野林中独活?衡锦若死,天宝必亡!” 明霄的声音不高,渐渐变得冷静,冷静中隐含着无限惨痛,“你自幼凄苦,深受卫恒之害,如今卫恒毒发必死,还有天宝也会跟着一起陪葬,鸾生,你终于报了大仇,可以释怀了吧?” 明霄说完不再耽搁急转身向回奔去,他的心早已疼得麻木了,知道从鸾生处再不可能得到其他结果,此时还有七个孩子在密林里病弱地等待,明霄咬咬牙,抬眸望向被古树枝桠切割分裂的蓝天,心中默念:——衡先生,天宝,愿你们的在天之灵安息,得永生! 明霄的眼中蓦地涌起泪雾,——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但他已忍无可忍,最后允许自己再软弱一次!从今以后,他,不会再落泪。 “阿鸾——”一声急叫从身后传来,景生疾奔着一把揽住明霄,他悔愧地攥紧双掌,却无言以对,如今横亘在他与明霄之间的仿佛已不是那片阴云了,而是……一座大山!天宝之死,成了明霄心底最深的痛,永远也无法跨越的沟壑。 “景生,此事与你无关,你不需内疚。甚至是卫鸾生,我也不会再追究。报仇的结果就是……就是不断地赔上无辜者的性命,以前是卫恒,后来是卫鸾生,如今是天宝,我……我要为小宝积福,不会再引起新的仇怨,一切仇恨,到此为止!” 明霄的声音略带沙哑,却异常坚定,但景生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心中的那个伤口,深似海洋,汩汩流血,永难愈合。 “景生,给我一段时日,我……会痊愈的,你不需担忧。”明霄借助景生的劲气向前急纵,“你不是总说时间是无敌的良药,能治愈一切疑难杂症吗?” 景生心疼地揽紧他,恨不得将他揉进胸膛里,——时间虽是万能的大神,也端看个人的造化和心性,有人用尽终生,也未必能走出伤痛的阴影,就好象鸾生。但阿鸾……阿鸾从不怨天尤人,懂事的孩子难免吃亏。 “阿鸾,你别太难过,也许那个孩子还在人世,卫恒并非常人,也许他在死前能为孩子找到一个寄身之处。” 景生竭尽全力宽慰着明霄。明霄倏地扭头看着景生,脸上显出希冀之色,“啊对,舅父,舅父不是去找他们了?也许衡锦会将天宝托付给舅父。” “是,正是!”景生立刻点头,松口气,“老大肯定已经找到他们了,刚才鸾生也去找老大了。我们将孩子们送回王寨就去找他们,一定会有结果。” “鸾生?”明霄蹙眉惊问。 “放心吧,他……不会再为难那个孩子了。”景生安慰着明霄,已遥遥看到那潭大泉,泉边……泉边并无双福和孩子们的身影! “双福——双福——”明霄也已发现了这一异常,他急叫着拼力飞奔,片刻后就来到苦泉边,泉水波波涌流,如泣如诉,阳光折射在水面上,似金蛇乱舞,哪里还有双福佝偻的身影和孩子们的踪迹? 明霄疯了似的围着大泉奔波,山岩巨石,草木林树,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虽然知道是徒劳,但还是不放弃寻找的希望。 “阿鸾,我们去王寨。”景生双眉紧锁,双眸中旋起风暴,他一把拉住明霄,“他们肯定是被龙岩鹏抓回王寨了。” 临晨天空浓郁的深蓝沾染了山巅的薄雾,变幻为苍幽的海蓝,仿佛寥廓的苍穹已变身为海洋,渐渐的,深湛的海色被璀璨彤红的霞光覆盖,白浪似的云朵都变为浓艳欲滴的深紫色繁花,轰轰烈烈,绽放在天边,天地尽头,朝曦未染彤霞,却是不断变幻着的透明的蔚蓝,极之清澈耀目,给人无限希望! 就在这个充满希望的清晨,整座王寨却在惊悚中战栗,吊脚木楼的乌黑屋脊划破清透的蓝天,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狰狞之色,檐角染上霞色,红彤彤的,好似一大片鲜血。 还是同样一座祭祀土台,还是同样一堆庞大的木柴垛,气势却更加肃杀,那七个孩子已被扒光了衣服绑在木桩上,露出全身红熟的水泡,双福重又被塞入绳网,精神萎顿,不知被用了什么巫药。 王寨中的族人跪倒在地,环绕着祭台,神情凄惶。族中几位头人围着龙岩鹏站在土台上,他们和岩鹏一样身穿乌底锦绣的衫裤,头戴银冠,脸上蒙着黑布,遮住口鼻,不辨面色。这时,一位矮个头人哑声低喊:“昨晚巫穴惨遭火焚,今晨巫庙又无火自焚。”矮个头人伸臂指着绳网中的双福,露在面罩外的双眼闪出霍霍戾光,“这个放火的恶魔和这几个被恶魔侵染的孩子竟然烧毁了苦泉边的苗疆圣花,幸亏大王即时赶到捕获了他们,不然整个苗疆都将惨遭涂炭!” 双福缩身于绳网,只闭目不语,刚才龙岩鹏突然出现在苦泉边,双福为了尽忠尽责并未自行逃离,而是和孩子们一起被抓回王寨,他少年时混迹江湖,曾跟随师傅来过苗疆,多少能听懂一些苗语,却不会说,此时只能任人宰割。 “金立头人,你来到王寨到底是为了惩治恶魔还是为了将你女儿金卡送入大王的木楼?又或是为了坝子上的那一座茶园?” 随着清亮的喊声一个玲珑的身影跃上了祭台,双福睁眼看去,心里一紧,那个飞奔到眼前的正是柳娘,只见她头发散乱,双眼红肿,显然一夜饮泣未眠。柳娘直奔向捆绑着的英儿,连着木桩将他护在怀中,“英儿,娘就知道你没事,你一定没事,是墨翟大神护卫你周全!” “阿妈——”英儿抽噎着大叫,其他被捆绑的孩子也吓得大哭起来。 “金立头人,我看此事还需详查,你怎么就急慌慌地带着头人们赶过来了?”龙岩鹏的声音冷淡,他并未戴头套,好像并不惧怕病魔,他深凹的双眼锐利地扫视着环立四周的众位头领,“你们都是听到金立头人的犀角召唤才来的吗?” 那些头人被龙岩鹏逼视得微微瑟缩,纷纷扭头望着那位金立头人,金立小眼儿一转,不退反进,他踏前一步,咄咄逼人地叫嚣着:“此事已经清楚明白,不需再查!肯定是这个夏人恶魔使妖法纵火焚烧了巫穴和巫庙,不然他又怎能逃出天火?不然又是谁在苦泉边毁掉了碧火花?” “——是我——”一道甜润爽脆的声音在人群后骤然响起。 第二卷 情难舍难留难以诉说 梦不醒不碎不能从头 风云 双福一惊,抬头向土台下望去,苗王和众位头人也齐齐转身望向吊脚木楼间的土路,祭台下跪着的苗民如潮水般向两侧避开,一个藕白色的身影跃中而出,好像天边燃烧着的一朵云岫。 “碧火花是我焚毁的,因为它们已被假扮巫神的外邪玷污!”那个身影行云流水般来到祭台前,身子轻纵跃上祭台,他凤目斜扫,眸光凛凛地望着苗王和那几位头人,哗地一声,龙岩鹏和头人们纷纷跪倒,柳娘抱住捆绑着的英儿,欣喜地叫道:“——世子,是你!” 此人正是小元,他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黑衣头领们,并不说话,朝阳映照下,他纤秀的身影被镀上了一轮金边。 “金立,恒王在世时你还乖巧驯顺,怎么如今如此嚣张了呢?你这个头人是当烦了吧?”小元踱到那个矮个子面前,手臂轻挥从腰间抽出一根银鞭,晃眼间银鞭抖动已将金立脸上蒙着的黑布卷了下来,“孩儿们不过是出痘,并非瘟疫,你们一个个装神弄鬼地蒙着面套作甚?” 柳娘听了此言,喜极而泣,她转向龙岩鹏和头人们,“昨天那位楚人就是这么说,如今世子也说不是疫病,你们可都信了?可惜了那位好心人,他若真是明帝陛下,阿鹏,你可就将苗疆拖入死境了,那位华帝可会饶了咱们?” 金立噌地跳起身,伸指点向柳娘,“你这夏人妖妇,终于露出了吃里扒外的嘴脸!竟然敢替山外那些夏人说话,坤忘山神绝容不下你。世子你与这妖妇如此惺惺相惜,莫非也是夏人?” “金立——”龙岩鹏沉声低喝! 小元心中暗凛,苗彝头领们原来只知他是卫恒的世子,而卫恒的母亲本为苗王独女,卫恒的父亲又被盛传为彝王噬骨仙,所以卫恒在西川地位崇高,小元作为卫恒之子,自然也就被西川的少数部族当成了自己人,如今这个金立却大胆直言,难道是欢颜透露了什么? “金立,你的祖上是从南诏躲避战祸逃到西川的越人,你自己倒忘了吗?”小元银鞭微抖倏地缠上金立的头颈,“如今你占着上风上水的一个山头,用着我父王开挖的渠水灌溉,拥有良田百亩,怎么?你不知感恩倒敢妄言了?” “呵呵呵……金立头人最近又收了几个小妮子,累得记性坏了。”柳娘恨他口出秽言,随着小元的话音挑眉讪笑。 金立脖子上缠着银鞭,他倒不急,仿佛那只是一个漂亮的饰物,他微微侧眸斜睨着柳娘,唇角痉挛,似笑不笑,“你这妖妇笑得太早了,最近可不止我一个人多收了几个美人,咱们大王也没闲着,金卡肚里已经有娃了……哈哈哈……” “啊——”柳娘的讪笑蓦地凝在唇角,变为几道怪异扭曲的纹路,她松开英儿,霍地站起身,一步跨到龙岩鹏身前,垂眸俯视着他,也不说话,只拼命咬着下唇,生怕眼底的泪雾漫出眼眶,柳娘既有夏人女子的细腻婉转,又有苗家女儿的豪气硬朗,她宁肯流血也不愿流泪。 “柳儿,我……”龙岩鹏抬起头,高壮如山的身影忽然奇怪地变得渺小,他瞠目盯着柳娘,眼中隐含痛楚,“我和金卡……我们……” “哈哈哈……”柳娘忽然仰头大笑,直笑得花枝乱颤,“大男人敢做就敢当,你是苗王,身边儿多几个女人陪侍本就理所当然,不过,我的阿鹏已经死了,我……不认识你!”柳娘说完就毅然掉头而去,再不看俯跪于地的苗王。 “英儿,咱们走吧,与其被你阿爸烧死,不如离开这里。”柳娘伸手解着英儿身上捆绑的绳结,但视线模糊,手指震颤,她试了几次都无法办到。 小元深切地叹息,走上前去帮她拉扯着牛皮粗绳,龙岩鹏一跃而起,来到他们的身边,说时迟那时快,金立眸光一闪,手上已多了一柄短刀,他猛地扑过去手臂疾刺,柳娘回眸间看到,以为他要行刺岩鹏,想也不想就飞身挡在岩鹏身前,一道寒光闪过,噗地,短刀刺入柳娘的颈侧,一蓬血雾乍然爆开,喷溅得小元满身殷红,原来金立是要偷袭小元! “柳儿——” “柳娘——”小元和龙岩鹏失声大叫。变故突起,须臾间便天人永隔,柳娘身子抽搐着砰地倒在血泊中,她双眼大睁,不屈不挠地凝望着岩鹏,眼角挂着一颗晶莹的泪,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回归天国了。 小元的叫声出口,手腕已如旋风般回转抖动,骤然收紧银鞭,只听咔啦一声,金立头颈断折,当即便气绝身亡,身子却依然随着惯性前冲,岩鹏双眼爆睁,哗地拔出腰间弯刀刺入金立的胸腹,几乎将他剖膛破肚,片刻间,血漫祭台,尸横土坡,尖叫声,哭喊声响彻云天。 就在这时,一个雪色身影唰地扑上祭台,挥刀斩断英儿身上紧系的绳索,将那吓得已哭不出声的孩子牢牢地抱在怀中,为他挡住眼前惨痛的景象。 “青鸾——” “你——” “鸾哥儿——” 在纷乱嘈杂中,小元,龙岩鹏和双福同时惊叫起来,就在这时,祭台下忽地响起如潮般的默诵之声,好似诸神下凡,圣迹突然来临一般。 明霄抱着英儿,俯身为孩子们一一割断捆绑,并未回首,祭台上的其他众人却都回头看向人群,立时便惊骇地嗡嗡低叫起来,那些原本已站起身的头人们重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俯首,默默祝拜。 龙岩鹏双眉紧锁,他缓缓地俯身跪下,一边抱起倒毙身前的柳娘,小心地将她贴在胸前,柳娘眼角凝结的泪,噗地跌落在岩鹏的胸口上,立时便消失不见了。 朝阳如火轮,在湛蓝的天海腾跃,金身灿灿,彤色光焰照彻大地,在明晃晃的锦光中,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由远及近,慢慢走到祭台前,他的脸容俊美如神,令人不敢逼视,他的身姿傲岸劲健,令人震撼不已,他就是当今明华帝国的华帝陛下! 景生双手举至胸前,平托着一个尺许长的墨玉翟凤图腾。那墨凤在阳光映照下通体晶亮,似有宝光在体内旋浮流荡,栩栩如生,竟像要展翅飞翔冲上九天,耀眼夺目,灼灼生辉! 这天神般英美的人手捧失传已久的墨翟图腾,无限神异,苗民们只当是翟凤临世,纷纷叩拜祈祝,念念有词。连龙岩鹏和那些头人们也随着一起叩拜。 小元双眸紧紧追随着景生,须臾不肯放松,就见景生走到明霄身边,深挚地凝望着他,明霄似有感应,单手抱着英儿,右手伸出与景生一起握住墨凤,他们轻吸口气,同时举起手臂,将那墨凤举向天际,就在此时,两束白炙的日光直射进墨凤的双眼,那原本沁凉的墨玉忽地变得炽热,从凤体深处猛然传出悠长的啸叫,墨凤剧烈抖动着,似要脱手而飞。 景生和明霄仿佛被这奇异之景盅惑了一般,他们并不惊讶,只双手交握紧紧抓着墨凤图腾,炫光忽起,七彩熠熠,由上至下环绕着景生和明霄,就在墨玉翟凤的长啸声中,从图腾内飞出一只青凤幻影,流光溢彩,翩跹曼妙,就在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之际,景生身子微颤,他胸前的龙形胎环隐隐发热,骤然发光,幻化出一条飞龙,墨麟闪耀,四爪腾飞,与那青凤追逐盘旋,腾舞翻飞,一瞬间,啸啸龙吟伴着悠悠凤鸣,响彻长天。 崇山峻岭,王寨族民,具被这奇光异彩照耀涤荡,众人呆视半空,目眩神迷,已忘记诵念祈祷,小元倚着一人多高的柴垛,遥遥望向前方那并肩而立,交臂上举的两个人,他们秀奇的身影在华彩宝光中似真似幻,确属龙姿凤颜!小元忽觉心中空荡荡的再无一物,所有的留恋向往,所有的爱恨情仇,一刹那,消失无踪,他的双脚浸泡在柳娘和金立的鲜血中,痴情也好,贪欲也罢,最终也不过是魂归南天。 小元玲珑的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淡笑,他调转视线,袍袖微摆,蓦地飘身而起,藕白的身影如魅似幻,流云般隐入莽莽千山。 明华同兴二年,风起云涌,异象纷呈。八月,明华双帝同时现身于川西苗疆,大将萧烈率军从禹州同时赶到。双帝将丢失已久的墨翟图腾迎回神庙,在祭台前,墨龙青鸾,瑞相临世,震慑四方,苗彝之邦的各部头领纷纷前来朝拜面圣。 明华双帝审时度势,当即在东昭,蒙川,南雄三地设立州府,划归西蜀督抚统辖,并在苗彝黎侗等各部族村寨设厅,置同知,管理民事。 双帝之明帝陛下在苗疆王寨度过了二十岁生辰,各部族民将他视为墨翟转世,对他尊崇膜拜,金塑真身,供为神祗。 明华双帝九月中旬回驾帝都东安,立刻着手在川西南推行更加广泛的改制归政,调夏阳知府程俊为川蜀总督,忠勇侯萧烈为抚南将军,共同驻守大蜀。改制归政的革新历时五年,至同兴七年已全部完成。 明华双帝一致主张以感召劝服为上,武力震慑为次,力求以政治手段完成改制归政。在这漫长的五年间,明帝青鸾曾数十次到访西川,西川各部头领受其感召,也迫于形势压力,纷纷自动投献,请求交出世袭领地及印信,归政中央。明帝陛下对这些配合改制归政的头领给予赏赐,并授予世职。明华朝中央政权在川西南各地不仅设立州府厅县,还增设了各级军事机构,并进行土地丈量,人口登册,设村县,建城池,开办学校,药局,医局,变革赋税征收方法,与内陆各地一样,按田亩征税,数额减半,致力于改善西川各部族艰难的生存状况。 同兴二年九月,就在明帝青鸾于苗疆王寨庆贺其二十岁万寿节之际,在明华帝国的北方,大漠瀚海深处,突然爆发了一场大战,烽火狼烟,连绵点燃,熊熊烧向整个大漠西部,大战的起因只是两百支枪,最初卷入战争的也只是北朔西王庭,阿布和合苏三个小国,可当他们将彼此当成枪射向对方时,难免走火,于是更多的城邦部落卷入战圈,互相劫掠侵略,两年后,北朔西王庭大单于呼和沣死于怪病,其王弟呼和洵继承大单于之位。 第二年,战火终于烧过额尔德河向俄拿契大公国蔓延,俄那契大公伊万派兵四十万跨越额尔德河参加大战,历时三年,明华历同兴六年初夏,俄拿契军团扫荡了纷争不断的各小城邦,协助呼和洵吞并了阿布,并在阿布驻军十万,俄拿契名义上是帮助西朔防范合苏和附近部族,实则是将呼和洵当成附庸和傀儡,果然,两年后,俄那契大公伊万将自己的王姐古塔丽嫁与呼和洵为阏氏,古塔丽比呼和洵年长十岁,貌若无盐,即使呼和洵不爱龙阳,也无法与其琴瑟合鸣,但迫于形势压力,呼和洵只能接受这桩政治婚姻。 又过了五年,明华历同兴十三年,俄那契大公步步紧逼,以呼和洵古塔丽一直没有子嗣为由,欲将自己的小儿子过继给呼和洵为世子,呼和洵则抓住古塔丽与侍卫通奸的把柄,坚拒伊万的这个提议,同时坚称自己曾有一子,一直流落在外,如今正在积极寻找。 呼和洵杜撰出来的子虚乌有的世子,到底在哪里呢?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春光 十一年后,明华同兴十三年清明,春天来得格外早,活泼而喧闹,坤忘山西麓王峰上的积雪渐渐融化,雪水涌入溪涧,在山岩间飞溅,在密林中腾跃,时而喧嚣时而咆哮,一路欢歌着奔向低谷,低谷中碧意盎然,云雀呢喃,阳光穿透绿蒙蒙的雨雾,悄悄地染上了一层金翠,映照在谷中默立的三个人身上,衬得他们格外俊逸秀美。 “英秀,今年是你娘亲故去十一周年……”站于左侧的男人轻声说着,他身着雪锦便袍,身形高挑,“你阿爸为她修了柳神庙,按照族里的规矩,你要在庙里祈祝一年。” 那雪袍人转过身来,垂眸望着身旁挺拔的少年,——啊,原来他就是明华朝的明帝,青鸾陛下,经过了十年岁月的洗礼,他的姿态更飘逸,他的面容更端秀,就像最珍奇的一幅名画,岁月非但无损他的美,反而平添了一股神韵,足以震慑人心。 “陛下,我阿妈一直在我心里,从不曾离开过我。”那少年仰起头,金翠的阳光映入他的眼眸,哗地照亮了那一双琥珀金瞳,灿光熠熠,少年倔强地抿紧唇角:“他若不是连死了三个男嗣也断不会想起我娘。” 明霄心头剧痛,他怜爱地捋捋少年披泻在肩背上的乌发,发上凝着一层雾气,就像密密缀着无数晶莹的明珠,明霄望着少年,有点恍惚,——英秀今年满十四岁了,身处这崇山峻岭间,好似多年前的景生,身量也是细挑高瘦,面容就像他的名字一般英秀绝伦。 “英儿,不可妄断人心,也许你阿爸是真心悔过了,谁能知道呢?”站于右侧的男人忽然抬眸,望向深谷上方被巨树割裂开的碧蓝的苍穹,他绮丽的凤目中微光不闪,竟无一丝波动,“英儿,给你阿爸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这甜润声音的主人正是卫鸾生!与十年前相比,他的身姿更显轻纤,仿佛随时都会化风而去,瓷白均净的脸上神色平和,再无一丝怨怒不甘,只略带着点厌倦,好像不堪俗世烦扰一般。 明霄若有所思地转眸看看小元,又侧身拍抚着英秀的肩膀,“就一年时光,明年今日,我必来此接你,鸾生叔叔也会经常来探望你。” 英秀低下头,脚尖儿胡乱踢着地上的碎石:“这一年时光会落下许多功课……本来……本来我学得比鱼儿深……她常常请我讲解……王太傅也夸奖……一年后……” 明霄听了立刻嗬嗬笑了,连小元也难得地抿抿嘴唇。 “……呵呵,英秀,你不仅聪明还很用功,比虫虫鱼儿他们省心多了,有鸾生叔叔辅导你,你还担心什么?”明霄唇角含笑,劝说着:“等明年回来,说不定你乡试已过,会试已毕,要上仁泰殿参加殿试了。” “呃……”小元眉头微蹙,抿着的唇角却渐渐上挑,“陛下真会拉差,我本闲云野鹤,如今却被你拉来做师傅。”说到此,小元心头一跳,刚起的笑意就凝固在脸上了,他猛地想起另一个徒弟,——谢杏尘!也不知这十年来他的情况如何了?自同兴二年八月,小元就再未见过杏儿一家,只设法为他们一家在东安买了处宅子,又留下一大笔钱款,但愿他们能安然无恙。 英秀听了大喜过望,明华以致大夏,还从未有过少年状元!他眼巴巴地抬眸望着小元,“叔叔,你就应了这事儿吧!英儿一定用功进取。” 小元猛地对上他金辉灿灿的眼瞳,脑中嗡地一下旋起气流,“好,叔叔答应你。”承诺出口,小元才骤然惊醒。 “这下好了,有鸾生殿下为你保驾护航,我们英儿一定能顺利过关。”明霄心里松口气,温和地看着小元,“哥,走吧,都找了十年了,就是天宝还活着,肯定也不在这山里了。” ——呃!小元倏地扭头,眸光闪闪地瞪着明霄,明霄气定神闲地回望着他,不急不徐地说道:“我也就私下里叫叫,反正你确实比我年长。也当得起这声称呼。” “呵呵……”小元勾唇笑了,这小半个时辰他笑得比一年还多,“你也知道我不是你哥哥,你爹听到了会敲碎你的头,还有……”小元转身离开巨岩绝壁,“……还有我姑母(卫无暇),十年前这事刚出来的时候,姑母差点杀上吴山大兴宫,她虽然不忿当年你爹辜负了她,却更加无法忍受你爹欺负我娘。” 明霄拉上英秀跟着小元向谷外走去,想起那时父王狼狈的状况,也不禁苦笑,继而怅然说道:“可我却希望这是真的,我当哥哥,很失败,想知道做人家弟弟是何滋味。” 英秀不明所以,听到此言,忽地咧嘴笑了,“我喜欢当哥哥,虫儿鱼儿还有阿醒,都归我管!”他稚气的声音里略带骄傲,英秀挺直依然单薄的小胸脯,“鱼儿答应给我写信,也不知她是否会遵守诺言?”小小的少年,此时已经有了烦恼。 “放心吧,鱼儿说到做到,她最疼英儿,总是跟在你身后到处乱跑。”明霄温存地笑了,想起东安宫中的这几个孩子,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 “阿醒,是……”小元随口问着,耳边奏响了溪流美妙的乐章,鼻端萦绕着草木碧透的芳香。 “他是中书令秦书研和文教部尚书唐怡的独子,叫秦醒,快十一岁了。”明霄眼前闪过阿醒灵动的眉眼,“也是个小人精,和虫虫形影不离,搞起破坏来天下无敌。” 英秀深深点头,快走两步拉着小元紫藕色的袍袖,“叔叔,那两个家伙是我最大的心病,暂时离开东安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愿我明年回去,他们俩能有长进。” 小元噗地笑了,英秀老气横秋的模样与他深刻俊美的五官极不相配,“青鸾,你的两个蛋,一个叫英儿惦记,一个令他烦恼,真是难办。” 明霄听了立刻挑眉斜睨着小元,“——蛋?你别名鸾生是吧?” “呃……”小元一顿,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英秀使劲抿紧嘴唇,不敢露出一丝笑纹,明亮的琥珀眼中却闪出欢笑。大蜀西南各族都将明帝陛下看作青凤临世,英秀已经懂事了,自然知道明霄能够生育子嗣,心里从未鄙夷只觉景仰,甚至还带着点羡慕。 “叔叔,世上为何只有女子能够生育呢?这么凶险的事应该由男子来做。一个男子若是真心喜欢一个女子,又怎么舍得令她涉险。”英秀浓黑入鬓的眉慢慢拧紧,声音越发显得郑重。 “咦……”明霄和小元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异和沉痛,英秀的娘亲就在他眼前殉难,为了救护他的阿爸,这件惨事对他来说刻骨铭心! “英儿至诚至真,有一颗赤子之心。”明霄赞赏地说着,垂眸看向英秀,却与小元的视线在半空相遇,“鸾生,咱俩折腾了这些年,到了今天,倒折腾出默契来了。” “谁说不是呀,朋友不需了解,但敌人一定要搞得一清二楚。”小元意味深长地看着明霄,眼中并无敌意也无悲凉,只有一丝了然。明霄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最好还是做世外隐者,既无朋友也无敌人,可惜,鸾生,你做不到,你的个性一向极端,不是恨得要死,就是爱得要死,此时改走中间路线,反而无味,不妥不妥……” 明霄频频摇头,声音滑稽,眼中却含着一丝关切。小元心里一跳,慢慢转头,看着林叶间飞舞缠绵的金色阳光,“我们认识十七年了,到了今日才发现你确有优点,我也心服口服了,可惜茫茫大千,我竟然找不到可恨可爱的人了,连我爹也被我气得不知去向了,恐怕已不在人世……”小元的叹息噎在胸中,片刻就消失无踪,喜怒哀乐于他已是多余之物,忽然玩心又起,小元的细媚凤目中漾起一丝轻笑,他倏地扭身贴近明霄,在他耳根吐气如兰地低哼:“青鸾,要不我就收了你做弟弟吧,当年在坤忘山时,我对你也颇有情意……” 明霄也不躲闪,反而笑嘻嘻地歪过头去,耳珠蹭着小元的唇瓣,“咱们甩了景生?逍遥自在去?就是两个娃娃要带在身边,还有嬷嬷,侍仆,太师,太傅,哦,对了……”明霄声音甜蜜地斜睨着小元,“还有御兽司里的那些个宝贝们,大花虎小毛儿,大凤鸟铃铛儿,一群岩羊大暖小暖小小暖……” 明霄还待要说,小元已经一个健步跳开身,神情惊悚,脸色发白,“罢罢罢,你们拖家带口的太可怕,我可负担不起,就你那两只凤凰蛋已经快要了我的命。” 小元回头看着明霄,惶惑的模样倒不似假装,“青鸾呀,你还真能忍,景生那家伙疙瘩起来比谁都难搞,还有这些个琐琐碎碎的杂事,幸亏没有像你们这样成亲,简直会短命!找个伴儿逍遥一下还好,这么累累赘赘地过日子,我可受不了!” 小元的声音近乎控诉,这时就听一个脆亮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要是真心喜欢那个人,自然就想和她成亲,长长久久地一起过日子,也不会觉得累赘厌烦。” 明霄和小元震惊地看向英秀,见那少年身如翠柏,眼如清泉,眼中隐有波光潋滟,“我阿妈到死也没能嫁给我阿爸,她死不瞑目。” “英秀……”明霄和小元几乎是同时呼喊,声音中却带着不同的意味,明霄若有所思地眨眨眼,小元若有所思地看看明霄,“咳咳,以后不知哪个姑娘这么幸运,英儿是有担当的好孩子。”明霄上前拉住英秀的手,走在春阳下,阳光明媚,却不及英秀眼眸中晶亮的光芒,他听了明霄的问话,只略垂下头,优美的唇角却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陛下……” “哎呀,瞧那只金鹰!”小元不等英秀开口,就忽然发声高叫,截断了英秀没来得及说的后话,明霄挑眉虚瞪着他,小元不为所动地低声嘀咕,“一入宫门深似海,你真舍得让英儿受苦?” “金鹰在哪儿,叔叔,金鹰在哪里呀?”英秀毕竟年少,全然不懂大人们之间的隐秘心思,他只仰起头徒劳地望着参天古树间的一方方碧空,“叔叔,我只看到些山雀儿。” 英秀失望地瞪大眼眸,每次回到西川故乡,他最喜欢山林间的野景野趣,那么生机盎然,朝气蓬勃,这是在东安禁宫中无法感受到的,“我答应了鱼儿要给她带几支金鹰翎子的。”英秀声音中的焦急已显而易见。 “咳咳……英儿……”小元斟酌地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山雀儿也挺好的,自由自在,没有猎人关注,也就不会被捕获,那金鹰的日子却是万分凶险,表面看起来金光灿灿,实则苦不堪言,你……” “叔叔,山雀虽然能逃过猎人,却随时会被金鹰吃掉,还不如轰轰烈烈活一场!”英秀随口接下小元的话,他这后话一出,明霄立刻便击掌低呼:“英儿好样的,豪气干云,人活在世,不可活得畏手畏脚,鸾生叔叔就是快意恩仇的一个强人!” 明霄杏眸微转,笑吟吟地看着小元,“还是那句话,有你守着,有谁能欺负英儿呢?” “谁也不能守着谁一辈子呀。也许……”小元深思地抿抿唇角,“……也许欺负他的就是他自己……谁知道呢?” 明霄和小元话藏机锋,你来我往,英秀轻捷地走在他们身侧,一边使劲琢磨怎么能给小鱼儿搞到金鹰羽毛。山风轻拂,空气湿润而温暖,云雀天真烂漫地歌唱着,激流在深密的幽林中欢笑。 *************************** 四月底的一天,明华帝国的陪都夏阳也沐浴在熏熏春光之中,正午时分,天高云舒,艳阳暖照,明灿灿的光影流转浮荡,映照在据窗而坐的几个少年身上,照得他们真似琉璃人儿一般,通体隐隐发出柔光。 夏阳王仓码头旁有一茶楼名曰大壶春,巍峨宣敞,享誉夏江南北,是过往文人雅客,富豪商贾聚会歇脚之处,此时,在大壶春三楼的一个雅间里,三个十来岁的孩子坐在靠窗的檀木桌前,正津津有味地喝着果子露,品着零食小点。 “双喜,这大壶春的生煎包子,底儿焦黄,芝麻香脆,倒比宫里做得好,咱们将厨子绑了回去吧?”一个清越中带点甜润的声音忽然响起。 “呵呵呵……虫儿……你这一路光厨子倒绑了十几个了……”一个懒洋洋的童音咯咯笑着紧随其后。 “阿醒,还说呢,我绑你放,有什么用?最后一个也没得着。”那清越的声音说得十分无奈。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赶明儿回去,你爸一看这许多厨子立时便扒了你的皮,你爹又不在,没人护着你,唉……”那懒洋洋柔和和的童音显得颇为得意。 “你是怕我爸扒了你爸的皮,嘿嘿嘿……,阿醒,咱们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别人!”那个清越的声音简直豪情万丈。 就在这时,门上忽然想起轻轻的叩击声,侍立在侧的双喜还没来及打开房门,就听身后传来虫儿的欢叫:“是蟹粉小笼,快快……” 双喜额上冒汗,心里偷乐,立刻打开房门,一位干净利索的青衣小二端了个大瓷盘走了进来,盘子上垒叠着三个小笼屉,还冉冉冒着热气。他将大盘子搁在桌上,偷眼扫视着桌前坐着的三个少年,心里巨震,就像每次他进来服侍时感到的那样。 若是天下真有龙雏凤种,那必然就像眼前这三个孩子一般,那个女孩儿头梳双髻,身着云岫色锦袍,袍上缂绣云纹,再无其它装饰,若不是她露出袍角的缎鞋上绣坠着两颗拇指盖儿大小的海珠,真看不出她是个小女孩,她的面容固然完美无瑕,最难得还是她的姿态,小小年纪却显得胸有成竹,安然宁和。 与小姑娘对坐的两个男孩儿也令人耳目一惊,那个欢叫着‘蟹粉小笼’的雪袍男孩儿,声音听起来贪馋,明媚绝伦的面庞上却毫无馋色,反而透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澈,好似沁于雪水中的璞玉,极之明润清透;与他比肩而坐的蓝衫男孩儿看起来年幼一些,却通身洋溢着怡然自得的清华之气,全然不像九、十岁的娃娃。 “咳咳……小哥帮我们催催玫瑰千层糕和核桃醪吧。”那雪袍男孩见小二愣愣发呆,就轻咳着提醒,他仿佛早已习惯别人惊异凝视的目光。 小二猛一激灵,堪堪回魂儿,“我这就去催,小公子莫急,这两样点心都是出了名的费时费事,恐怕还要等上一盏茶的功夫。”小二说着就发现那个锦衣小姑娘正盯着他瞧,目光灼灼如电,小二心里一颤,马上低着头倒退着走出房门,等出了门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热汗黏在身上,乖乖不得了,他在这龙盘虎踞之地已生活多年,却也不曾见过如此震慑人心的目光,就像寒夜深紫天空中最明亮的星光。 “哎,姊姊,你又在看英哥儿给你写来的书信,倒看了快八百遍了。”雪袍男孩儿探头看看姐姐捧在手中的信笺,素白的纸页间忽地飘飘落下一枚金色长翎,在阳光照射下耀目生辉。 “嘿,金鹰羽!”雪袍男孩手指轻捻已将那羽毛捏在手中,云岫锦袍的女孩子也不抬头,手臂疾伸,指尖儿一挑,便将那金羽抢在手上,“虫儿别胡闹。”小姊姊颇威严地说着。 “哎呀,爸又偏心,竟教了姊姊这一招。”雪袍男孩儿怪叫起来,淡色秀唇轻轻抿紧。 “殿下,不是爷教的,是我师傅。”双喜一看情形不对,立刻走上前来,“临出门儿,我师傅不是将那套七影剑传给殿下了。”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故人 原来在这雅间中临窗而坐的便是明华帝国的绝代双骄和他们的朋友。那着云岫锦袍的小姑娘就是明华朝皇长女明永华,雪袍男孩便是东宫太子华永明,而那蓝衫清悠的小男孩却是中书令秦书研和唐怡的独子,秦醒。 这时秦醒眯眯眼,手中不知何时冒出个琉璃小瓶,“两位殿下可要调料?”他那声音说不出的阴恻恻,黑瞋瞋的眼睛里却笑意融融。 “嘿嘿嘿……阿醒……你那独门秘方还不够火候……我可吃不得你的调料。”太子殿下华虫儿皱皱鼻子,好笑地看看秦醒,他近乎完美的五官因为这个表情而变得极其秀媚,秦醒看得微微愣住。 “阿醒,你就别跟着虫虫胡闹了,小心你爹的戒尺。”永华公主殿下不赞同地频频摇头,小大人儿似的表示惋惜,一边继续垂眸读信。 秦醒眉眼儿一展,唇角微勾,“虫儿,英哥儿还真是我见过的最爱写信的男子,嗯……”他的视线飘飘地飞向鱼儿公主,“……嗯……不过,我爹好像也很爱写书信,他只要外出公干,就会天天给我娘写信,一大篇一大篇的,字迹密密麻麻,我娘也如鱼儿姊姊这般反复翻看,嘴角含笑。” 低眉垂眸的小鱼儿听了这话立刻敛去唇角的淡笑,努力板起面孔,正色言道:“你们净混说。我反复看信是因为英哥儿在信里说他见着了忠勇侯萧烈!”鱼儿的声音竟清澈得好似水晶。 “哦,真的?” “英哥儿倒有运气。”两个小男孩儿终于不再嘻闹,脸上第一次露出仰慕的神色。 “是呀,我也羡慕他。一直想见见这位将军,却总也无缘,英哥儿在信上说:他见了忠勇侯便相信世上确有战神将星存在,如骄阳一般朗照乾坤。” 秦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爹我娘也这么说,说是每次见了忠勇侯都觉心中如有激流澎湃,你们想想:萧烈将军十三岁就随兵部尚书萧寒将军镇守朔方,十五岁就独率二十万铁骑勇闯西川,力缴余寇,又誓言不定大蜀不为家,他这话不知伤了多少明华豪门闺秀的心。” 听了秦醒老气横秋的话,虫儿鱼儿和双喜俱都笑了。双喜笑看着秦醒,“秦公子,今年抚南将军萧烈也才二十六岁,还很年轻呢,此时成家还来得及。” “二十六岁了?哦,没想到他那么老。”小鱼小虫和阿醒遗憾地同声感叹,对于他们来说,二十六岁是个难以企及的年龄,神秘而遥远。 “咳咳……我今年也二十六岁,难道我真的很老吗?”双喜不服气地问着,“你们总有一天也会二十六岁。” 秦醒吐吐舌头,鱼儿虫儿面面相觑,继而同时开口:“我不要!” “为什么?”双喜和阿醒瞠目惊奇地看着那两位殿下,“我可盼着早点活到那个年纪,就可以不被爹爹一天到晚举着戒尺追。”阿醒满脸向往和期盼。 “到了那时就要嫁人。” “到了那时就要娶人。” 姊弟俩想也不想,又是同时开口,说出的却是全然不同的两个概念,接着, “到哪里找像父皇那种人?”鱼儿的声音非常遗憾。 “到哪里找像爹爹那种人?”虫儿的声音更加遗憾。 小小顽皮的阿醒和老成持重的双喜同时举袖拭汗,——这可当真是童言无忌!有那两位天人似的陛下做榜样,天下人都别娶亲成家了! “你父皇和爹爹是神仙,凡人如何能比?”阿醒不服气地嘟起秀唇,继而眼珠一转,眸光灿灿地笑道:“我前些日子倒是见着了一位神仙似的人呢。” “是谁?”虫儿急问,伸手扯住阿醒的袖子,杏子眼明光闪闪地盯牢阿醒,“是哪家哥哥,你怎么早没和我说?” 秦醒愤然挣开虫儿的拉扯,拧眉斜睨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哥哥?若是妹妹或是姊姊呢?也许是……像个神仙似的弟弟!” “呵呵呵……”鱼儿无言轻笑,津津有味地闲瞅着对面两个拉扯不清的小男孩,“阿醒,别卖关子了,倒底是谁呢?” 秦醒涨红了小脸儿,不知怎的,连眼圈都有点红,他灵动似秋水的大眼睛里波光粼粼,声音闷闷地说道:“是今年新科的文武双状元张杏尘。” “哦——” “哦——”两位殿下互望一眼,又转眸望着秦醒,眼中带着疑问和好奇,“阿醒,这个双料子状元怎么像仙人了?你倒是说来听听。”虫儿环住秦醒的小胳膊轻轻摇撼着,仰起明艳绝伦的玉白面孔,神情恳切又乖顺。鱼儿冷眼看了,心里感叹地摇摇头,——小虫儿真不得了,小小年纪便艳光四射,又这么懂得利用优势,爹爹父皇都被他吃得死死的,自己是他姊姊,虽不受其魅惑,可也拿他没办法。 果然,阿醒似着了魔般愣愣地回望着虫儿,嘴唇翕和,“放榜后张杏尘来我家拜会我娘,我躲在屏风后看见,真似阆苑仙葩,神情泰然自若,身形匀称高挑,言辞更是机智敏捷,我偷听爹娘议论,好像是要等你爹爹回朝接见了就要安排官职呢。” 虫儿不说话,只抿唇浅笑,轻轻地环着阿醒的腰,伸筷夹了一粒蟹粉小笼包送到阿醒的唇边,阿醒张嘴乖乖地含住小汤包,心里却还拧着麻花儿。 鱼儿怅然若失地低叹,“爹又不带咱们去西川,忠烈侯没见到,这位十九岁的新科状元也没见到,损失呀,遗憾呀。”小姑娘夹起一粒拇指大小的枣泥粽子放进口中,优雅地品味着,“搞得咱们只能来看和尚!” 噗地,阿醒咧嘴笑了,差点将嘴里的小汤包喷出来,只好囫囵吞枣地咽下肚,烫得喉咙火烧火燎的,这时就听虫儿低叫,“来了,来了,这艘船不知是哪国的?” 虫儿噌地站起身,趴在窗棂上,手里举着个望远镜,频频遥望:“半个时辰前那船是东夷国的,和尚们身材矮小瘦削,实在没有修行的高远之气。” 鱼儿意兴阑珊地继续吃喝,全不理睬虫儿的怪腔怪调,阿醒倒是亦步亦趋地追随着虫儿,立刻拿起桌上的望远镜举到眼前,镜片里清晰的展示了王仓码头的繁忙景象,金色阳光照耀着港外浩广的江面,江面上金蛇腾跃,翻江逐浪,港内帆樯林立,舳舻相连,一艘四桅八帆的大船已在港口停泊。 “是满剌加国的商船,不知泰雅叔叔来了没有?”虫儿一看那船艏迎风招展的王旗就叫了起来。 小鱼听了终于放下筷子,拿起望远镜站起身,“虫儿,过一个月就是佛诞日了,咱们灵泉寺的舍利宝塔建成开光,各邻国国王都派了僧侣前来朝贺,原本是极虔诚肃穆的事儿,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变为戏耍了呢?” 鱼儿通过望远镜,远远望去,只见从大船上顺着搭板走下一队僧侣,均着杏黄色的僧袍,赤足,袒露着左臂,走在队列最前方的……,鱼儿见了身子轻晃,立刻扑在窗口上,与此同时,虫儿和阿醒也发出惊异的低叹,他们俩举着望远镜几乎将身子探出雕花大窗,双喜唬得急叫:“你们小心些,别摔下去。” 三个孩子哪里管他着不着急,只探着身子,调整焦距,对准那个步态飘逸,风姿神秀的少年。 “……唔……这才算是神仙似的人儿……”小虫儿喃喃低语,话中贪馋的意味昭然若揭,阿醒傍在他身侧,咬紧牙关,心中一阵儿酸一阵儿疼一阵儿麻,也辨不清个滋味,只觉刚才吃的包子堵在喉咙里,“他是拜神的,可不是神仙。” “他拜神,他也像嫡仙。”小鱼不由自主地轻叹。 阿醒紧紧攥着望远镜,以最挑剔的眼光打量着镜头里正向他们走来的奇秀少年,他身上也裹着杏黄僧袍,却滚镶金绣宽边,脚上穿着金荨草履,步伐如行云,望远镜向上移,镜头内出现了他的脸,——啊!秦醒轻吸口气,难怪连一向视美色如幻象的小鱼姊姊也赞叹不已! 这位身着金绣袈裟的少年僧侣并未削发,他浓密卷曲的长发只以金箍固定,露出光润饱满的前额,两条秀长入鬓的长眉色如点漆,形似画裁,使眉下一双明眸显得格外幽深温柔,不知是阳光眷恋,还是错觉,秦醒只觉这少年僧侣的双眼黑得发蓝,那是一抹神秘而深湛的幽蓝,别具魅惑,令人感动! 秦醒松开紧抿的双唇,由衷地赞扬,“确属神姿仙颜,看模样也就比咱们大个一两岁,可人家那个子凭地高,行走间已见优美高贵。” 虫儿玉白的脸上沁出一点点淡绯,他一把搂住秦醒的肩膀,大力拍打着,“阿醒说得中肯,十分中肯!” “确实中肯!”鱼儿也表示赞同,“他的相貌和那些满剌加僧侣很不一样,倒有点像西夷画儿上的仙使,肤色雪白,鼻梁挺秀,关键是气质格外好,出尘而坚韧,真不像十二三岁的少年。” 鱼儿说着伸指点点虫儿的额角,“你每次都妄论风姿,爹爹和父皇的风姿咱们无法企及,只瞧瞧眼前这位吧,这才叫风采!” 虫儿深深颌首,继而微蹙秀眉,好像要说什么,却仍舍不得将视线掉离那个碧海般深邃的人儿,“姊姊,我……我怎么总觉得和他似曾相识……” “呵呵呵……”倚在他身边的阿醒怪笑出声,用手中的望远镜碰碰虫儿持镜的手,那手指修长玉白,近乎透明,“……呵呵呵……你每次见了好看的哥哥都说似曾相识,上次王师傅病了,他的侄子来代课,你一见也说似曾相识!” “咳咳……”小虫儿脸上的霞绯淡淡匀染,浅浅流转,此时连耳廓耳珠也氤上了一点艳色,“那……那还不是因为你忘了背书……我为了帮你蒙混过关……就……就只好和君然套套近乎了……”虫儿嘴里说着旁人,眼睛却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望远镜里走下栈桥的满剌加僧侣们。 “呵——,”阿醒不以为然地拧身撞他,“还‘君然’?也不嫌腻味!明明是你自己没背书怕师傅罚。” “是呀,虫子,阿醒和英哥儿的功课都比咱俩强。”鱼儿实事求是地接口,一边也皱了眉头,通过望远镜左看右看,“虫子,我……我怎么也觉得这人面熟呢?”鱼儿伸指抓抓耳朵,这是她每次心存疑惑时的习惯动作。 秦醒再次拿起望远镜,边看边议论:“此人是和尚吗?为何只着袈裟不剃度?他的僧袍也很特别,头上还箍着金环。”秦醒撇撇嘴,不服气地低哼:“没想到满剌加那弹丸岛国也有如此人才!” 双喜站在他们身后,听着孩子们交头接耳的议论,此时也有些好奇,“可是看到了什么奇特的人?” 秦醒转身将望远镜交给双喜,“你走南闯北的,来评定评定,看看此人是个什么路数?” 虫儿哧的笑了,“阿醒,你这家伙和家里几位姨妈(唐门姐妹)学得侠不侠,匪不匪的。” 双喜将望远镜凑到眼前,只看了一眼就微微愣住,继而探身贴近窗棂,秦醒在旁看到他脸上讶异的表情,歪头笑了,“得,又是一个被震撼的,像咱们这种中人之姿就只有靠边站了。” “呵呵……”虫儿一把搂住他,将他按在怀里,“小醒还是靠我怀里站吧。” “这个……这个少年……我……我怎么也看着眼熟呢……”双喜喃喃自语,一边抓抓脑门,望远镜里那双星光蓝宝似的瞳仁,令人恍惚而留恋。 “我看你们都是西夷洋画儿看得太多了,他这模样在西夷也算不得什么,到了中土,就被稀罕了。”秦醒靠在小虫的怀里,轻声嘀咕,他自出生起就和虫虫结识,经常朝夕相处,亲兄弟一般。 “倒不是模样,只是这感觉很特别,就像……就像……”双喜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后话,后话被他吞进肚子里,双喜看着那队僧侣沿着河岸走向前方,心里想着,——看见这孩子怎么就像第一次见到华帝陛下一般,当时他还是大华岛的杜华,刚嫁进南楚东宫,在翔鸾殿看到杜华时也是像现在这般心跳加速,六神无主! 虫儿,鱼儿和双喜同时放下望远镜,那队黄袍僧侣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了,虫儿一回身就要抬腿,却被怀里的阿醒紧紧地揽住腰身,“殿下要去哪里?”阿醒不急不徐地问着。 虫儿一下子收住脚步,嘿嘿地笑了,唇边弯起好看的笑纹,幼滑的玉色肌肤吹弹得破,“我去方便。” “同往,同往。”阿醒也笑了,二话不说拉起虫虫就往外走。 “呃……”虫儿顿住,笑容依然堆在小脸儿上,大而明媚的杏子眼里也是一副嘻哈之色,“阿醒——”虫虫拖长声调,叫得媚心媚肺,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东宫殿下——”秦醒有样学样,也是同样一副拖长的声调,眼神里闪出懒洋洋的惑人的魅力。 “你们俩,都坐下!”鱼儿听不下去了,一声断喝打破这两个淘气包的油腔滑调,“人家是来舍利塔朝圣的僧人,你们不许捣乱,更不许胡闹,不然,嘿嘿……”小丫头不怒反笑,大袖一甩,背着手端立窗前,午后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身上,竟照得她如水晶人儿一般。 “是,姊姊,我们知道了。”两个男孩子立刻规行蹈矩地挺得笔直,低头认罪般站在小鱼姊姊的面前,彼此紧拉着的手却在袍袖遮盖下戳戳碰碰,嬉闹不停。 鱼儿早看出他们俩的顽皮样子,自己先绷不住嗬嗬笑了,一旋身儿坐在椅上,她虽尚在冲龄,却已有端谨的气度,“其实我对他也挺好奇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带发修行的僧人。” 双喜皱着眉头,想了一瞬,忽地开口:“难不成……难不成他就是满剌加泰雅国王的义子宝恒王子?” ——呃!三个孩子彼此面面相觑又齐齐转眸瞪着双喜,全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他……他就是那个降伏白虎……救了泰雅叔叔的宝恒?我……我以为他身高九尺……虎背熊腰……” 虫虫惊叫着,明艳绝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呆滞的表情,鱼儿也连连摇头,深邃的星眸里闪着疑惑的光芒,“我倒是知道宝恒王子降伏白虎时只有八岁,但……但也没想到是这副高贵清逸的模样,我……我以为他是个黑铁蛋儿……” “呵呵……”秦醒抿唇笑了,拉着虫虫仰身儿倒在椅子上,“人家是靠智慧和神威降伏白虎,又不是靠力气,我听说他亲生父亲是满剌加国的国师,精通占卜巫术,在全南洋都受人敬仰,宝恒救了泰雅国王后就被国王收为义子了,我爹说他很可能会继承王位呢。” “继承王位?”鱼儿和虫儿好奇地转头看着秦醒,阿醒俊丽的小脸儿上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这个你们就不清楚了吧……嘿嘿……”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骄阳 秦醒大模斯样地探身拿起桌上的琉璃杯子,还没来得及放到嘴边就被虫儿劈手夺了下来,“阿醒,你找死,一句话分三次说,比小丫头还磨磨叽叽!” 话刚出口,就听‘啪’的一声,鱼儿公主已经拍岸而起,“花虫虫,你把话说清楚,哪个小丫头磨磨叽叽?我看你最磨叽。” “姊姊……”引起事端的阿醒一瞅事态不对,立刻跳起身,机灵地笑了,“姊姊,你别和虫儿掰扯了,他一见绝色就烦晕,此时已经找不到北了,难免说错话呀。” “嗯……”鱼儿眸子一转,立刻变得和颜悦色,拢袖慢慢坐下,“阿醒有什么独家秘闻,快快说来听听。” 秦醒再不嬉笑,端正面色,小大人儿似的一挑眉毛:“我那天听我娘和二姨(唐惋)聊天,影影绰绰地听到她们议论要给泰雅国王配制什么药,好像是泰雅国王前几年与叻阿国交战时受了伤,不能……不能生育了……” 秦醒咽了下口水,视线扫视着虫儿和小鱼,见他们也是一副惊异的模样,那双喜又开始频频拭汗,想要劝阻,欲言又止,秦醒抓着虫虫的袖子,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琉璃杯里的果子露。 “泰雅叔叔好像确实没有男嗣,唯一的女儿也于两年前得热病去世了。”小鱼低声说着。 “所以……”秦醒继续言道:“当宝恒生擒白虎,勇救泰雅国王后,国王立刻收他为义子,爱他如宝如珠,我听说满剌加王国的世子从小都要出家修行三年,不需剃度。刚才那位少年僧侣服色特别,浓发垂腰,头戴金环,如此年少却领队前行,其他僧人都是赤足,只有他足蹬金荨履,我猜……他就是宝恒殿下。” “秦公子说得八九不离十,咱们离开东安前,我听礼部尚书孙大人和青鸾陛下回禀时说:满剌加王国的一位王子要来朝拜舍利塔。”双喜此时才来得及说出根由。 “嗯,看来确实如此了……”虫儿微微颌首,倏地垂下眼帘,浓长的睫毛在眼下稚嫩的皮肤上匀出两弯墨影,“皇祖母什么时候到夏阳?” “怎么也得后天了,今儿才到抚州。”小鱼如实回答,旋即心里涌起不安,她十分清楚弟弟虫儿灵慧无双,从不随意查问长辈们的行踪。 “唉,我爹明天就到了,唉……”秦醒忽然在一旁发出悲音,连声哀叹,其状凄惨。 “哎呀,阿醒,你要糟糕了,你爹惯例要先问你的功课。”小虫儿眸底闪过狡黠的明光,瞬间便又隐去,“咱们还是赶紧回去补课吧,不然明天你要熬通宵,后天我也没饭吃了。”虫虫殿下唰地跳起身,拉着秦醒就往外跑,脚不沾地一阵风儿似卷出门去。 小鱼伤脑筋地摇摇头,手臂倒背,不急不徐却异常轻盈的走出门去,也不见她如何发力,转眼间就已追上了虫虫和阿醒,双喜跟在她的身后,也不禁叹服,华帝陛下的一身功夫倒已让永华公主尽收囊中了。 翌日黄昏,金风飒飒,霞光霭霭,夕阳晚照下,暮色竟出奇的明亮,气象万千,蟒山脚下的灵泉寺淡笼霞雾,钟磬悠扬,远远望去,便似红尘不染的净土仙境一般。 永明太子殿下骑着一匹流火滚锦般的赤鬃马,飞驰在山道上,他身着雪锦单袍,被晚霞的彩光映照得淡绯嫣然,连他玉白的面色也染上了一丝明艳。 “赤练老当益壮,不亏是汗血宝马。”虫儿扭头看向身侧,见双喜胯下的白马也神骏异常,“雪川也是风采不减当年吧?” “确实如此,这两匹宝马都是当年华帝陛下送给青鸾陛下的礼物,也正是泰雅国王帮着采办的,当时他还是满剌加的王太子呢。”双喜一边回答一边冥思苦想,真不知如何将这宝贝人儿劝说回府。 虫儿殿下眼角一瞄,就看到双喜愁眉不展,立刻轻笑着劝解:“咱们这是来拜佛,又不是干坏事,你怕个啥?皇祖母若是知道了只会夸奖咱们,绝不会怪责!” “呃……”双喜被他说中心思,立刻语塞,只能反复擦拭着额上冒出的热汗,背上不断渗出的汗水已将内袍黏在身上,——也不知殿下是来拜佛还是拜见那玉佛似的少年。 “先别说咱们康颐皇太后娘娘了,就是鱼儿殿下知道了也会痛责我一顿。”双喜说得诚惶诚恐。 “她敢!”虫儿一夹马腹,俯下腰背,那赤练立刻就如霞光般射向前方,“我们都是你一手抱大的,她怎么能呵责你,况且此处还有皇祖父的纪念堂,我来拜祭一下正是理所当然。” 虫儿光顾着扭头说话,没提防前方,回眸间,前方山上忽然跑下来一个黄袍小沙尼,山道狭窄,另一侧就是万丈深渊,并无闪躲之处,虫儿大骇,眼看着就要人马三亡,他倏地提气急扯马缰,赤练神骏无比,临危不乱,前蹄飞扬腾起,避开蹄下的小沙尼。 虫儿倒底年少,哪里经历过这种变故,他身子一歪就从赤练背上滚鞍落马,情急下他腰身飞旋试图落足山道,却最终失去平衡,身体斜栽着就要冲下悬崖。 “啊——”双喜惊悚过度,振声大叫,须臾间,灾难突起,似乎再无挽救的余地,就在这时,一道杏黄的身影似闪如电从山上飞扑而下一把拉住虫虫,身子飞纵,金风一般,那身影已稳稳地落在山道上,另一只手还顺带着扶住了瑟瑟发抖的小沙尼。 双喜深深地吁出口气,来不及细看就跃下马背,跑上前牵住焦躁地踏蹄喷鸣的赤练,一边望向那神勇无双的杏黄身影,乍然一见,双喜猛地呆住,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眼前端然凝立的正是昨天看到的那位满剌加王子少僧。 惊骇之余,小虫儿也已发现了对方的身份,不禁震惊地凝目细看,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而站,虫虫才发现望远镜中所见到的不如这真人十分之一的好,夕阳朗照下,这少年全身都沐浴在明光之中,竟似透明,吸足了光华,再反射出来,令人目眩神迷。 “你……”虫儿开口,难得踟蹰。那少年却已松开手,不再理睬他,转身安抚着瘦弱的小沙尼,说着虫儿听不懂的语言。 “你——”虫儿见他对自己不理不睬,眉眼一暗,心里忽然漾起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连带着刚受了惊吓,一时竟不知所措,全然没了主张。虫儿一向智计过人,千伶百俐,又兼身份尊贵,容颜无双,还从未受过这种怠慢。以往都是别人追着他请安问好,温言软语,这次他主动开口,却被人漠然忽视,真是岂有此理! “哎,你——”虫儿再次开口,心里愤然暗想:所谓事不过三,若是这和尚仍是对自己置之不理,自己日后都不会再理睬他。 金袍少僧只当没听见,伸手拉着小沙尼就往灵泉寺的方向急行而去,晚风徐徐,钟磬绵绵声韵长,眼看着他们就要转过山湾,那嫡仙似的少年忽然回头,冷峻地看着小虫,以夏语清晰地说道:“马是神驹,骑手糟糕。”说着,少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一晃就没入山湾。 “你——”第四个‘你’字骤然出口,小虫儿拔腿欲追,又猛地顿住,心跳急促而紊乱,他深吸口气,勉力稳住心神,垂眸间忽见地上有一绳结似的物事,小虫立刻俯身捡了起来,拧眉端详,却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编织绳结的彩线早已褪色,连绳结的花样也已走形,难以辨认,双喜在旁边看见心头一动,总觉得莫名心慌。 “这是刚才那个少僧掉的,我恍惚间看到他手腕上飞出什么东西,原来竟是这个。”双喜探头看着,越来越心神不安,好像岁月厚重的帷幕被掀开一条缝,强光袭来,仍是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什么?如此残旧,他却珍而重之地戴在手腕上,又不是菩提佛珠。”虫儿喃喃自问。 双喜摇摇头,困惑地回答:“也许是什么故人遗物,又或是佛门珍品,不晓得呀。” 虫虫猛地攥紧手掌,将那绳结收在掌中,“他今儿敢不理我,我日后就叫他追着我求!” 双喜心底一颤,不禁替那少僧捏把汗,——虫儿外表最是温存和逊,模样又明丽婉秀,骨子里却极其强韧硬朗,有时甚至略带刁蛮,不知让多少人吃了苦头,除了东安宫里那两位陛下,还没人真能驯服他呢。 “双喜,咱们走。”虫儿飞身上马,姿态翩跹,雏鹤似的。 “殿下不去灵泉寺了?”双喜急问,等他跳上马背,赤练已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彤霞一般。 “反正等皇祖母到了夏阳,舍利塔建成开光之时,咱们还要来这灵泉寺。”小虫儿的声音从前方远远传来,双喜没奈何,只得纵马追了上去。 第二天辰时才过,卫太后就从南楚首府临州回到了夏阳,又是好一番扰攘。中书令秦书研早于前一日赶到夏阳,准备协助卫太后主持舍利塔开光大典,他一到就将秦醒接回秦府在夏阳的老宅。 虫儿耐不住寂寞,和皇祖母卫无暇玩耍了一阵子,又看了王祖父武王给他姊弟俩带来的诸般礼物,终于磨得无暇答应他去找秦醒。结果当天下午小鱼儿就开始出痘儿(水痘儿),太后无法,干脆准许虫儿暂时住在秦府上,反正那秦府里一应俱全,秦老夫人又是远近闻名的女郎中,虫儿也不是第一次留宿秦府,明卫暗卫都跟着,卫无暇倒是一百个放心,只专心照顾小鱼,一边筹备开光大典事宜。 八天后,节气已近谷雨,湛蓝的天上云朵寥寥,如数只小羊,空气中氤氲着暮春浓郁的芬芳,梨树杏树花开如雪,樱树却已花老,落英缤纷,蔓蔓碧草好似绿波,雏菊繁星似的点缀在绿波上,黄莺躲在柳荫里,甜蜜鸣啭,唱得人心醉。 天时如此美好,小鱼儿却如此烦恼,望望天上的云片儿,大棉花团儿似的柔软,看看脚下的草坪,绿绒毯子似的无限铺展,引得人只想在上边打滚儿,还有从西夷引种过来的紫罗兰,一片片开得如茵如雾,香清亦远,远处林下传来泠泠泉流之声,更是引人遐想。 小鱼儿怏怏不乐地走在后苑里,顺手扯下一支嫩柳抽打着廊柱绿阑,她身上穿着虫儿的一件便袍,半新不旧的蛋清色,襟口很高,密密实实地遮着脖子,因为头皮上也有痘疤,鱼儿及膝如瀑的长发并未扎成双髻,只以玄锦宽带系在脑后,她这些日子虽然不敢照镜子,也深知此时自己的模样和虫子阿醒如出一辙! 鱼儿叹口气,再叹口气,仍是觉得胸中郁闷,好不容易出宫来到夏阳,却哪里都去不得,顶着一脸一身的痘疤,真比妖怪还可怕!而且——,小鱼蹙起秀眉,而且,她十分想念虫子和两位父皇。 鱼鱼和虫虫是孪生姊弟,从小到大还没有分开过,平时俩人虽鸡飞狗跳,争吵不休,真的多日不见又万分思念,鱼儿想起这些日子,虫虫和阿醒不知去了多少好地方,吃了多少新鲜吃食,就觉气闷不已。以往只要生病,哪怕只是伤风感冒,爹爹和父皇都会疼惜照料,嘘寒问暖,可这次,她已病至将要毁容,两个爹爹一个也不见! 小鱼又老成地叹口气,爹爹们不在此处也好,自己此时就像个丑八怪,还是不要叫他们看见为好,这些日子,鱼儿足不出户,连用膳都在自己的小院儿里,除了贴身宫女和无暇祖母,其他人等她一概不见。 暖风纤纤,暖阳灿灿,风儿阳光一起往衣襟儿里钻,小鱼只觉浑身痒痒,怕留疤,不敢抓挠,鱼儿苦恼地背靠着廊柱蹭蹭,像只小猫,一边眼角儿瞄到廊外绿丝毯似的草地,泥土的青气,混合着草木的芬芳,间中还夹杂着开至荼蘼的花香,弥漫在暮春四月的午后,令人心醉神迷。 鱼儿咬咬牙,迅速打量四周,四周渺无人迹,她嘿地咧嘴笑了,虫子和阿醒都不在,今天她要为所欲为,再不用绷着大姊姊的架子了。一想及此,鱼儿便身子轻纵跃出阑干,一下子躺倒在绿茸茸的草地上,先是左右翻卷,继而前后翻滚,猫儿般在阳光下戏耍。真是又解痒又解闷,鱼儿玩得正开心,就听身后廊上忽然传来嗬嗬轻笑。 小鱼悚然而惊,猛地跳起身,转身看去,不禁呆呆地愣住了,就见雕栏画栋下站着一个青年,细碎的金色阳光透过刻花廊檐洒在他身上,照得他身上的玄色锦袍泛起彩光,他很高,鱼儿需仰视才能看清他的全貌,待看清了,小鱼儿的面孔渐渐发烧,心里暗叹:——此人当真好相貌。 这青年原本的肤色应该很白皙,此时被太阳眷恋亲吻,白皙中透出点金棕,更加引人入胜,他的五官清晰挺秀,带些外族人的特征,特别是那双眼睛,黑得竟沁出丝墨蓝,脸上明明无笑,深邃的眼中却盛满了笑意,温和鼓励地望着小鱼儿。 小鱼看得入神,此时才发觉那朗朗似骄阳的青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禁哀叫一声立刻举袖遮住头脸,继而又觉矫情,想要放下衣袖可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满面红疤,正万分踟蹰,就听廊下传来清朗的声音:“我小时候出痘儿比你惨多了,连眉毛里都是红泡泡。” ——呃!听了他隐带后怕的声音,小鱼儿唇角微翘,慢慢放下手臂,坦然地直视着他,“真的不会留疤吗?”鱼儿小心地问着,一边偷偷扫视青年光润的脸颊。 青年同情地摇摇头:“不抓不挠自然不会留疤,不过……” “不过什么?”小鱼紧张地问,不由自主地飞身跃起跳进长廊,就听青年嘘地吹起口哨,表示赞赏:“……不过你是个男孩子,就是留疤了也没什么打紧。”青年见了鱼儿那身轻似风的姿态,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小兄弟,你的轻功不赖呀,谁是你师傅?” 男……男孩子?小……小兄弟?鱼儿此时真是欲哭无泪,才想起来自己正穿着虫子的旧袍子,哎呀,今天是什么黄历?既遇见这么个骄阳似的大哥哥,又出丑露乖好不狼狈。 “我……我师傅是……是我爷爷(武王)……”小鱼简直痛恨自己了,怎么连说话也不利索了? “哦,你是秦老丞相的孙子吧,老丞相年轻时出将入相,武功超群,你是跟随秦中书令来拜访太后娘娘的吧?”青年自然而然地问着。 “呃……嗯……”小鱼不置可否又沮丧莫名地胡乱点点头,——竟然把自己当成阿醒了!想想阿醒那懒洋洋狡黠的模样,小鱼儿就心里来气,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身上痒痒了?我看你刚才在草地上打滚儿。”青年说着就毫不避讳地伸手为她捡去衣袍上沾着的草叶儿花瓣儿,一边轻轻拍打着,“告诉你个秘诀,要是觉得疤痕痒痒,你就这么拍打,轻轻的,一定能缓解。” 鱼儿羞窘得面孔通红,好在混在红疤痕里也看不大出来,她想闪身躲开,可不知怎的,又……又舍不得那大手温暖的拍打,有点像父皇和爹爹抚慰时的感觉,又不全像,小鱼心里一团乱麻似的,也顾不得羞了,脱口就问:“你怎么知道这秘诀的?”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豆蔻 “我经常受伤,每次伤口刚愈合时都痕痒难耐,自然就知道怎么解痒了呗。”青年笑看着鱼儿,神情更加温和。 “你……你是军士?”小鱼眸子一亮,再次偷眼打量青年,迟疑着问:“是……是将领?”看他通身凛冽磊落的气派,好像不是普通的军士。 “我是个军人,姓萧名烈。”青年敛去笑容,挺直腰身,正色回答。 ——啊!一刹那,风停了,鸟雀不再鸣叫,阳光更加炙烈,明晃晃,如火如荼地照耀着小鱼,一刹那,小鱼仿佛由孩童成长为少女,她微仰下颌,不置信地望着面前的青年,“你……是萧烈!你就是萧烈!明华的战神和脊柱!” 萧烈脸上的神情更加严肃,他谨慎地更正道:“明华的每一位军人都是帝国的守护神和脊柱,我们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不是发起战争。” 小鱼儿心底震撼,脸上倏地漾起一朵笑花,萧烈骤然而见竟微微一愣,——为何这神态高贵怡然的少年会有如此美好的微笑? “秦小公子,你脸上这笑容堪比万金,若是军士们在血战之后能看到这样的笑容,一定会受到鼓舞!”萧烈赞叹地说着,他又怎知这句赞扬已埋进少女小鱼的心底,有一天将生根发芽,成长为青葱郁郁的杨柳。 “小鱼,我是小鱼。”鱼儿伸出右手,这是父皇曾交给过她的礼节,萧烈迟疑了一瞬,就也伸出右手与她相握,掌心里的手指柔软细嫩,萧烈皱皱眉,现在这些个小公子们真娇贵得好似小女娃。 “哎呀,小鱼,你手心里也有泡泡呀,这可要当心,别磨破了。”萧烈大手一翻仔细查看着掌中那鲜白的小手,见指节间已有薄茧,“这几天别练剑了,小心为好。” 小鱼儿任凭他拉着自己的手,心里觉得踏实而温暖,——原来英哥儿信里说得都是真的,世上真有如此明亮的男子。 鱼儿眸子一闪,瞳光似明泉,“我听爹爹说忠勇侯使得一杆银枪,出神入化,矫如飞龙,忠勇侯的剑法在军中也无人能出其右,鱼儿想见识见识,不如……”小鱼顿住,唇角的笑意却更加灿烂,她和虫儿都拥有极其罕见的优美笑容,“不如萧烈将军收我做徒弟吧。” 鱼儿说着已抱拳俯首深深施礼,模样郑重,神情坚定,“师傅在上,请受鱼儿一拜。将军无需担心我爷爷,他一定会非常赞同,就是我父亲,呃,娘……娘亲,也会非常赞同。” 萧烈立刻将她扶起来,坚持不肯受她一拜,“萧某武功浅陋,自己还在寻求名师,又怎能枉为人师?” 小鱼的笑容渐渐暗淡,秀丽的眉眼间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垂下眼眸,双手拢在袍袖里紧紧地握着,“你……你是嫌我丑……嫌我资质平庸吗?” “不不不……”萧烈连连摆手,额上忽地冒出细汗,他困惑地摇摇头,自己血战沙场好像都没有现在这样紧张,可对方只是个小小少年! “我绝没有轻视鱼儿的意思,我倒是想和你成为师兄弟而非师徒。”萧烈一向不善言谈,更没有和少年们相处的经验,此时已经有点慌乱了。 “啊,真的?“小鱼的眼中哗地亮起明光,她开心地原地一旋,袍袖和衣袂在春风里飘飘鼓荡,像个小云朵儿,萧烈再次愣住,心里像飞进了一缕阳光,轻快地欢唱,他自少年时起便跟随叔伯疆场奔杀,见惯了碧血黄沙,尸横赤流的惨烈场面,如今站在这春日的林苑中,面对轻盈稚纯的小鱼儿,萧烈只觉岁月静好。 “我去和父……呃……爷爷说……他肯定会很高兴……“小鱼很想拍巴掌,又实在觉得幼稚,拼命忍着心里无限的喜悦和一点点得意,笑得星眸弯弯。 “呃……不……不用和秦老丞相提了……萧某真是惭愧……”萧烈抬手擦擦前额,英俊的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他怎么面对小鱼竟然会手足无措呢? 鱼儿听了皱皱鼻子,扬起眉角,“不和他说,当然不和他说。”晃眼间看到萧烈修长的手指,和修剪得干净整齐的圆润指甲,小鱼连耳朵根儿都红了。 萧烈疑惑地琢磨小鱼的话,一头雾水,这时就听小鱼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你今年二十六岁了?” 萧烈点头,没想到自己竟能和一个半大的孩子相处愉快,“你呢?多大了?” 鱼儿犹豫了一瞬,轻声咕哝:“十二岁,不过……”她飞快地接下去,“不过我虚岁十三了。” “嗯……”萧烈一本正经地看看鱼儿,“你的身量可比年龄高,是个学武的好材料,以后也学你爷爷,出将入相。” 小鱼本来担心他嘲笑自己年幼,正惴惴不安,没想到他竟是这般反应,不禁哭笑不得地翘起嘴角,“听说你还没成亲。”鱼儿再次直言相问。 萧烈再次点头,神情坦然,毫不扭捏。 “为什么?是……是没有遇到爱慕的女子?”小鱼儿的声音变得细弱,袍袖里的双手已经攥出了汗,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自己都觉得奇怪。 萧烈背手而立,头颈微扬,眉宇间英气逼人,他平静地说道:“我不能让亲人一直在家中等待,也许等来的只是马革裹尸,我无法确保自己的生命安危,我也就无法给予他人一个幸福美满的家。”萧烈停下来,一下子看到小鱼儿湛亮的眼眸,心头微动,萧烈温和地笑了,略低头认真地看着鱼儿,“小鱼,你需记住,男子汉最重要的品质是责任,一定要有担当,不能瞎许诺,做不到的事情就干脆不要做。” 鱼儿重重地点头,眉毛一皱,不服气地说:“女子又何尝不该如此呢?女子更加有气节,更要有担当。” “呃……”萧烈的眸子黑得发蓝,此时闪过一道讶异的光,“说得不错,别管男子还是女子都应该说到做到有责任,不过……”萧烈沉吟了一瞬,就听小鱼一叠声的追问,“不过什么?” 萧烈眼中的神情变得更加柔和,灿灿朗朗,“……不过女子要承担生育之苦,冒很大的风险,有时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所以,我们男人一定要多疼惜担待她们,千万不可辜负女子。” 小鱼倒退半步,身子抵在廊柱上,定定睛睛地望着萧烈,此时才想起了萧烈特别的身世,他是个遗腹子,父亲萧歧死于北朔犯境的激战,娘亲早产,生下他便因难产而亡,萧烈是由叔叔萧寒一家抚养长大的。 鱼儿虽然年少,却早已懂得人情冷暖,对照萧烈的言辞,心里就明白了为何他不愿成家,他是怕重蹈覆辙,怕父辈的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 “人和人的命运是不相同的,你又何必如此涓介。”小鱼挺直脊背,竟开口劝诫萧烈。 萧烈难得和人攀谈,对象又是个年方十二岁的孩子,实在感觉新奇,但他却毫无怠慢之心,“军人的使命恒古不变,我既然身为军人,就只有这一个命运。”萧烈的唇角微抿,显出一股决绝之气。 “没有永久不变的命运,一切都在变化之中。”鱼儿一下子想起父皇给她讲过的相对论,当时不明白,此时却活学活用了。 萧烈更加讶异,一边感叹秦老相爷家学渊源,竟教导出如此聪颖敏慧,锐意进取的孩子,“和你谈论聊天很愉快也很有启发,不过,我这就要去见太后殿下,估计你爹爹已经快要离开了。” 小鱼听得一惊,立刻转眸四处逡巡,继而急声说道:“我可还没和你聊够呢,明儿就是舍利塔开光大典,你去参加吗?” “去,给我娘祈福。”萧烈简短地回答。 “我们明天未时在灵泉寺后的松林边见吧,你带我去游蟒山,好吗?”小鱼充满希望地问着,早已忘记此时自己还满脸痘疤,“我还从未去过蟒山呢。” 萧烈本还踟蹰,一见她那希翼明媚的眼神立刻痛快地点点头,“好,就在松林边,不见不散,你可会骑马?” 鱼儿慢慢皱起秀眉,慢慢摇头,好像极其羞愧,细声答道:“不……不长骑马……骑马走山道更是不行……” 萧烈洒然笑了,抬手拍拍她的肩膀,“没关系,明天我带着你骑。”肩膀上飘散着鱼儿浓密的黑发,摸在手心里沁凉柔滑。萧烈心里不禁暗想:——秦家这位小公子相貌俊美,举止从容,当真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估量。 “鱼儿……鱼儿……”就在此时,一把柔婉的女声忽然从廊侧的竹林深处传来。小鱼脸上变色,嘻然一笑,“萧哥哥,咱们明天不见不散。”说着她身子轻旋立刻就跃出阑干,一晃眼便隐入婷婷翠竹中了,那轻灵的身姿令人眼前一亮。 萧烈好笑地摇摇头,——还说要拜自己为师,就他这身轻功已不在自己之下。 第二天,明华历四月二十日,夏阳灵泉寺举行了佛舍利塔开光大典,明华朝康颐皇太后卫无暇率钦天监及礼部各官员莅临盛典,来自邻邦属国及明华各地的一百零八位高僧大德、诸山长老吟诵佛经,主礼各项法事,为灵泉寺佛舍利塔开光。 夏阳灵泉寺始建于大夏德元年间,历经近四百年的扩建和整修到此时已达到鼎盛,成为明华朝东南地区最大的佛教寺院,因寺中建有纪念大夏文帝的追思堂,灵泉寺曾为明华朝最著名的皇家寺院,素有“佛都”之称。整座寺庙基方十里,建屋八百九十间,立佛一万一千尊,有四阁,八楼,百厦的规模。 灵泉寺位于蟒山山谷,翠峰苍岚,壁立环绕,犹如被数条巨蟒盘缠,气势恢宏。辰时还艳阳高照,待到巳时大典开始,竟已细雨霏霏,挤满寺庙的信众们莫不喜悦默祷,这真是天降甘霖的吉祥之兆。 “殿下呀,殿下,咱,咱能不能从树上下去呀?”就在甘霖普降大地之时,塔林旁的参天巨松上忽然传出声声哀叹,“前些日子差点落马摔下山崖,如今又猢狲似的爬上高树,哎呀呀,您就让奴婢多活几日吧?”那哀叹听起来越来越凄惨。 “双喜,你若再叫唤,此时就不用活了!”一声清越至极的轻呵骤然响起,“这个位置最好,看得一清二楚,又不会被人发现,简直天时地利……”那声音忽地顿住,仿佛受到打击一般,天时地利都有了,人和呢?什么时候才能人和? 巨松横伸的粗壮枝干上坐着两个人,正是明华帝国的皇太子殿下华永明和东宫内侍总管双喜,虫儿身穿淡绿绫袍,那绿淡到极处,便似春雾一般,手里攥着个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 “好好的法会不去参加,非躲在树上做贼似的。”双喜仍在嘀咕,一边紧张地看护着虫儿,生怕他一激动从树上跌下去,“那个满剌加少僧真的位列高僧吗?”双喜也好奇,只是此时此刻不敢东张西望。 虫儿使劲点头,口中轻叹:“从没见过有谁穿僧袍也能这么好看,这么妥贴,真似玉佛莅临,衬得旁人都像木头桩子。” 双喜于惊骇百忙之中频频拭汗,一边劝着:“殿下,那天他还救过咱一命,你就好好地去和他结交一番多么好,何苦赌这口气。” 虫儿一听就放下望远镜,眉眼一暗,“他救了我,却不理睬我,连个名字也不互通,原本我还以为他不谙夏语,结果他却是懂得,说得……说得还很好听,偏偏就是对我板着面孔,还恶声恶气。” 虫儿的声音虽压在喉中,却已近乎控诉,双喜却在心里偷着乐了,没想到一向俘获人心无往而不利的小虫儿也会遇到挫折,这倒并非坏事,十二岁的少年已经因殊容而享誉天下总非吉事。 “他……他也没……没对虫儿恶声恶气呀……”双喜努力劝解,心里明白这位小魔王若是要针对谁,那就只能为该人念经超度了。 “呃……”虫儿不说话,只一拧眉头,双喜立刻知趣地闭上嘴,这位宝贝殿下可比当年的鸾哥儿难对付一万倍呀一万倍,他在生活诸事上都稀里糊涂毫不挑剔,也从不为难侍从,只是……只是他那心思千回百转、灵动异常又聪颖无双,偏偏性子又刚强决绝,比小驴子还犟! “完了,法会完了。”虫儿放下望远镜,倚着树干,意犹未尽地眯眼笑了。双喜一见他那猫儿捉老鼠般的笑就心里发凉,试探着问:“殿下,咱们何去何从呀?要不还是先回秦府吧,若是太后娘娘知道咱们偷溜到此,一定会掀了我的皮。” “皇祖母要掀皮也是先掀我的皮,你担心个啥。等他们都散净了,咱们就去会会那家伙,现在嘛……虫儿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眼帘半睁半阖,浓睫蝶翅似的扑闪,“现在先补眠,昨儿晚上和阿醒折腾得没睡好。” 双喜一听更是汗流浃背,幸亏孩子们还小,并未成人,不然这日后,还不知会闹成啥样!想着,双喜心里一扑腾,连手心里也沁出细汗,——这,这虫儿倒底成没成人呢? 双喜抬手抹了把汗,好在松枝厚密,他们躲在树内并未淋雨,——别管虫虫是否成人,小阿醒是肯定没有成人,这就不妨事了。双喜因自己心中偏袒的想法而窘迫,鸾哥儿事已至此也就罢了,虫儿将是未来的帝皇,可千万不能屈从人下呀。 双喜还在浑七八想,虫儿殿下已经鼻鼾轻响,真的睡着了。双喜只好在树干上稳稳当当地坐下给虫儿护眠,一边赞叹:——虫儿洒脱笃定的性格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半盏茶功夫不到,双喜还在迷糊,就听虫儿嘘地轻吹了声口哨,似百灵鸣叫,“有人来了。” ——呃,双喜猛地坐直身体,竖起耳朵,片刻后就听到树下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还有轻声交谈的声音,虫儿本还垂眸假寐,一听这声音便倏地睁开眼眸,眼底闪出极璀璨的光芒,晃得双喜晕头转向,继而凝神细听,双喜不禁也愣住了,树下有两人正在交谈,其中一人好像……好像正是那满剌加少僧,他们说得也非夏语,而是那天他和小沙尼说得的满剌加语。 双喜斜睨着小虫儿,见他神情专注,眼里却隐含苦恼,他和鱼儿都开始学北朔语和一种西夷语,对这南洋小岛的语言却一窍不通,若是华帝陛下在此就好了,他一定能听懂满剌加语。 片刻后,交谈声隐没,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虫儿小心地探头看去,见一个小沙尼走出松林,正是几天前冲下山路的那个满剌加小和尚。不一会儿,树下再次传来走动声,虫儿聚精会神地听着,还没等双喜惊呼他就一个跟头翻下树,像只飞鹞似的,看似狼狈,实则轻盈,双喜咧咧嘴,没奈何,只得跟着‘掉’下树,眼见着先他一步‘栽下去’的虫儿已准确无误地扑进金袍少僧的怀里,那少年当真好功夫,面对这陡然飞来的天外之物不惊不惧,连身子也没晃一下,展臂牢牢抱住虫儿,仿佛掉进怀里的不是个飞扑而下的大活人,而只是一枚松针。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良缘 “哎呀……”虫儿惊声大叫,也不知是真的摔着了,还是因为真的没摔着,他小胳膊一环就抱住那少年的肩颈,乌发浓密的头藏在少年的肩窝里,偷偷吸口气,——嗯,异常清新爽洁的味道! 那少年刚才没有摇晃一下,此时却惊得一跳,海蓝星似的明眸湛湛生辉,鼻子忍不住轻嗅,立时便闻到一股极之清洌的寒香,发自怀中人的胸臆间,沁人心脾,令人沉醉。 少年愣了,第一次感觉到不知所措,怀中柔软香馨的身子竟比白虎还可怕,他猛地松开手臂,正自陶醉的虫儿没留神,‘啪’地就要摔个大马趴,此时双喜已经飞身下树,见了就要来扶,又猛地收手,额上飙出细汗,果然,小虫儿身子一拧,已稳稳地站住,若是双喜出手去扶才是犯了大忌。 “你——”小虫不置信地叫,瞠目瞪着少年,那少年早已转过身准备离开了,虫儿秀唇一抿,忽地笑了,笑容映亮了阴霾的雨雾,“咦,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里含着惊疑。 已走出几步的少年猛地回头看向小虫,见那美得不似真人的男孩儿正抬手擦拭着被细雨沁湿的面颊,玉白的肌肤好像浸在泉水中的璞玉,少年的视线斜瞟,猛地一震,他看到男孩儿的皓腕上系着一根绳结。 少年倏地转身,清风儿似的卷回虫儿身边,他伸手就去抓虫儿的手腕,却被虫儿闪身躲过,“哎,你这和尚要干嘛?”小虫唯恐天下不乱地尖叫着。 少年吃惊,立时跳开两步,眼睛却紧紧地盯着虫虫,见那男孩儿放下手臂,春水似的袍袖掩住了他的皓腕。 “你贼眉贼眼地看什么呢?我还以为你真是有道高僧。”小虫知道计谋得逞,他抱臂而站,微侧着小脸儿,鄙夷地斜睨着少年。 “你——”少年屡受震撼,终于沉不住气,夏语脱口而出。 “我怎么了?双喜,咱们走,这佛门净地也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人。”虫儿说着就作势要走,淡绿的纱袍上蒙着一层细密的雾滴,就像缀着一串串明珠,随着虫儿转身,那纱锦光芒辉映着水光,竟晃得那少僧睁不开眼。 “你要去哪里?你手上戴的……戴的……”少年一顿立刻就追上前去,完全是身不由主。 “我手上戴的?”小虫停下脚步,半转过身,伸出手故意在他面前晃一晃,“你是说这个?”那残旧的绳结松松的系在他雪白的腕子上。 “是,就是这个。”少年急切地趋身向前,想要看得更清楚,却不妨小虫一扬袖将手藏入了绿纱绫之中。 “这个怎么了?”虫儿不再理他,背转身继续向前走,唇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个笑。 “这个……嗯……这个……”少年为难的皱皱眉,好像不知该如何开口,脚下却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虫儿佯装遗憾地摇摇头,一边轻声咕哝:“这个,那个,也不知你要说什么?果然是口齿不清。” “这个好像是我掉的,那天在山道上,我……”少年被虫儿一直抢白,终于忍无可忍,话还没说完就又被虫子中途打断。 “你什么……”虫儿倏地回头,冷眉冷眼儿地上下扫视着少僧,明艳的杏子眼里却藏着抹微笑,“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呀?你和你的同伴惊了我的马,害我差点命丧黄泉,你丢下一句话就走,这就是佛门弟子的行事之道吗?” 虫儿咄咄逼人地问着,进而转身一步步地向着少僧走去,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却惊异地发现那少年并未动摇后退,也未回避他的视线,而是更加沉静坦然地迎视着他的锐利眸光,小虫的心里咯噔一下,竟有点畏缩,他咬咬牙,在少僧面前站定,不再说话,双眼中的神情却更加丰富,神秘莫测。 那少僧呼吸一滞,心中急宣佛号,脑中想到的却是阿爸的谆谆教导:——小宝呀,千万不要招惹貌美的男孩子,越是美貌越是危险! 果然,还是阿爸说得千真万确,面前的这个小男孩貌似神仙,却浑身透出危险而神秘的气息,像个美丽的陷阱。 少年虽然心中万分不舍,但还是毅然答道:“这位小施主,若是那晚我的言行有任何不妥之处,还望你原谅,那个绳结是我的一位故人的赠品,我非常珍爱,但也属身外之物,既然施主拾到它,那就是与之有缘,就让它和有缘人在一起吧。” 少僧说完,双手合十,微施一礼,继而转身就走,再不留恋。小虫儿见了惊怔不已,待要追上前去,又觉得不忿;不追,又不舍,简直是急怒攻心,真恨不得将那转身而去的人儿绑回宫去,虫儿还从未这么渴望与谁结交为友。 虫儿张张嘴,喊声即将出口,就在这时,一只七彩锦绣大鸟忽地从松林中飘飞而来,它长而迤逦的尾羽宝光灿灿,在雨后初晴的天空划过美丽的剪影,那大鸟昏头昏脑地朝着少僧直飞过来,砰地一声撞在他的肩膀上,继而‘扑通’摔落在地。 “——啊!”少年,虫儿和双喜同时惊呼出口。 “铃铛儿……花铃铛儿……”少年僧人刚要俯身查看,那小男孩已经一个健步冲上前来,挥掌推开他,倏地弯腰抱起大鸟,背过身去拍抚着,双喜斜眼一瞥,心里不禁乐了,在虫儿转身的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胖铃铛儿和虫儿眨了眨眼,——唉,也真难为铃铛儿了,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美人儿就晕菜了。 双喜刚想到此处,虫儿已经跳起身,抱着铃铛儿窜到那少年身边,一把将胖鸟儿塞到他怀里,“你赔,你赔我,你撞伤了我的大凤鸟儿,你赔我!” 那少年措手不及中一下子被塞了这么个宝贝,简直诚惶诚恐了,他手足无措地捧着大铃铛儿,不知如何是好。铃铛儿小脑袋一歪,小眼儿一闭,舒舒服服地窝在少年的双手中,干脆睡起了午觉。 “这……这就是凤鸟……锦凤……上古神鸟……”少年不置信地念叨着,仔细察看着花铃铛儿的情况。 ——呃?小虫儿眉眼儿一挑,他没想到这个南洋小和尚会知道铃铛儿的来龙去脉,“对,就是锦凤,如今它因你而昏迷不醒,你看怎么办吧?”虫儿说得毫不含糊,继而眼珠一转,嗬嗬笑了,“小师傅刚才说到缘分,我看这大凤儿和你也很有缘分,不如就让它跟着有缘人吧。只是它此时生死未卜,唉,可惜,可叹!” 虫儿惋惜地连连摇头,那手捧胖鸟儿的英俊少年则频频冒汗,心中追悔不已,——自己刚才为何不在见到这男孩子的第一眼时就转身而去呢?果然美貌男子是最难对付的!少年心中乱成一团麻,早已忘了他自己就是顶美貌的一个男孩子。 “它……它的身体还是热的……也很柔软……应该……应该只是摔晕了……也许……”少僧拼命平定心绪婉转言道。 “……也许它就此摔得变成傻子……”虫儿不依不饶,接着少年的话音继续说着,声音更显哀怨,“你不知道花铃铛儿是多么聪慧灵巧,能言善辩,善解人意,呃……” 虫儿还待要说,却一回眸猛地看到少年怪异的表情,不禁收住话头,轻咳了两声,玉白粉嫩的小脸儿渐渐涨红,“咳咳……你……你为什么这……这么看着我……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双喜自然知道虫儿说的都是真的,恐怕这铃铛儿还不止这些优点呢,它可是如假包换的上古神鸟!可虫儿那话听在旁人耳中简直匪夷所思,果然,少年也涨红了面孔,奶白细腻的肌肤上氤着薄薄的浅绯,更加俊美无俦,他横眉冷对地看着虫虫,“你说得是一只鸟吗?你说得怎么好像是你自己呢?” “呃……”虫儿听了不窘反乐,慢慢走到他的身边,此时才发现那少年只比他高了一点点,虫儿对这一发现非常满意,他微微仰起下颌,吐气如兰道:“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少年惊得一哆嗦,立刻退后半步,心里已将阿弥陀佛念了八百遍又八百遍,“我……我……我……”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下文,只觉脑仁酸胀,眼目昏花,他自幼与阿爸相依为命,何曾遇到过如此刁蛮狡黠的小人儿! “你也不用再说什么了,你只将这大凤儿照看好,若是它有任何闪失,我父……咳咳……我爹……呃……我娘都不会饶了我……定会扒了我的皮……”虫儿说着越走越近,竟与那少年贴面而站,鼻尖儿就快碰到鼻尖儿,声音更加低微:“你……舍得我被扒皮吗?” 少年如被盅惑,竟动弹不得,额上滚下细密的汗珠,滑过他黑黛秀长的眉,此时再念什么经好像也不管用了,小男孩儿的瞳仁里映射出惊怔呆滞的自己,耳边传来自己的喃喃低语:“不……不舍得……” 虫儿听了哗地飘身而退,脸上漾开灿烂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不舍得,那好,我此时饿了,你先带我去吃点斋饭,灵泉寺的素斋天下闻名,我要吃素排骨,素鸡丝炒春笋,素鸡炖栗子,嗯……” 虫虫得意忘形的还要往下说,却发现那少年的脸色已经渐渐发白,好像突发急症一般,连在一旁侍立的双喜也咧嘴苦笑。 “殿……呃……虫儿……我看这位小师傅也已错过饭点儿了……”双喜怪同情地看看少年,他显然已经快被虫儿折腾病了,“咳咳……虫儿,你说的那些素斋可不是僧人们平时就能吃到的。” “那……那有什么就吃什么吧,我快要饿死了呀!”小虫儿不管不顾地踏前一步,自来熟地伸臂圈住少僧的胳膊,那少年明显地哆嗦起来,“你肯定也饿了,咱们赶紧去找点东西吃,我最不禁饿,一饿肚子就会昏迷……”虫儿说着暗示性地垂眸瞅瞅少年掌中抱着的铃铛儿。那少年立刻战栗起来,——这个鸟儿晕了他已经束手无策,若是这个绝美的小男孩也晕了,那他就别想再回满剌加了! 半盏茶功夫不到,虫儿已舒舒服服地坐在少僧的禅房中东瞧西望了,一边啃着个大馒头,少僧拘谨地与他对面而坐,铃铛儿则窝在少年的腿旁,睡得正香,双喜老老实实地守在门外。 “咱们还没互通姓名呢?你是……”虫儿将啃了一半的馒头放在一旁,实在觉得难以下咽,他发现对面的少年也同样食不下咽,“你……你吃不惯这齋食?” 少年努力咽下口中的食物,食相优雅,他放下馒头,端正坐姿,“贫僧法净,来自满剌加王国。” 虫虫凝眉默想,口中不由自主地问道:“法净的俗家名讳可是宝恒?” 少年一愣,随即便敛去脸上的疑惑神色,安然回答:“正是。” 说完他就又拿起那个馒头慢慢吃起来,虫儿等着他问自己的名字,却只等来了一个馒头,不禁挑起长眉,“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少年不答,只闷头用饭,一直等吃完简单的素斋,漱过口,洗过手才重又走回到矮榻旁,“小施主姓甚名谁有何重要,有缘便会再见,无缘对面不识。” 小虫儿已等得濒临崩溃,居然等来这么句话,真有当场掀桌子的冲动,“我是永明,华永明。”虫儿愤声说道,一边注意着宝恒的神色,却沮丧地发现他脸上竟毫无异色。 宝恒双手合十微微颌首,“阿弥陀佛!” ——呃!到了此时,小虫虫是真的七窍生烟了,他自幼顺风顺水,千万人瞩目,何时遇到过这种挫折,这个宝恒简直就是老天派来考验他的耐心的。 “宝恒,你知道我是谁吗?”虫儿噌地跳下矮榻,身姿翩翩地站在宝恒面前。 “你是永明,华永明施主。”宝恒异常镇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 “啊……”小虫一下子语塞,忽觉自己的行为既无聊又可笑,回眸望向宝恒,他的双眼就如春日碧海,深不可测又波光潋滟,虫儿心中一涩,他拍拍手,扭头就走,手已碰到门扇,忽听身后传来宝恒明澈的声音,“施主好走。” 小虫儿眉头一拧,拍掌挥向门扇,却又生生顿住,他深吸口气,慢慢回头,“宝恒,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宝恒站在窗下,暮春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爱抚着他的脸庞,他波澜不惊地回望着小虫,“后会有期。” 虫儿一把拉开房门,双喜早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门外,“我们走吧,铃铛儿在此出现,那鱼儿肯定就在附近。” 送至门口的宝恒猛地听他提到铃铛儿,立刻扭头,见那大鸟儿依然昏在他的榻上,不觉急叫:“施主慢走,你的鸟儿,你的凤鸟儿。” 虫儿碧风似的卷出门,并不回头,纤秀的唇瓣却弯起一个讪笑,扬声说道:“它是你的了,你和它比较有缘!” 宝恒身子一晃,抬臂撑住门槛,遥遥地望着那个已然远去的碧色身影,只觉心神恍惚,——原来他就是明华帝国的皇太子殿下! **************************** 蟒山北麓的崎岖山路上,远远地走来一匹骏马,马上坐着小鱼,她身着小虫儿的男式骑装,素锦玉带,格外飒爽。此时她的脸上却显得有点闷闷不乐,“萧大哥,你也上马吧,我……我连累你了。” 鱼儿想说‘我也会骑马’,可又实在说不出口,自己撒谎在先已经非常难堪了,怎么能让萧烈发现呢。 “呵呵……”萧烈笑了,转头看看小鱼,发现她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些结痂的痘疤引起的,“是我估计不足,没想到上午会下雨,此时山路泥泞,你又不会骑马,若我们俩共骑一乘会很危险。” 萧烈拉着马缰,像个兵牟似的替鱼儿牵马拽镫,小鱼既骄傲,又感动,还有点得意和许多自责,若不是自己撒谎,他们此时早已到了半山亭。 “萧大哥,你给我讲讲打仗的故事吧。”鱼儿忽然开口,马蹄清脆的得得声回荡在山谷中,伴和着云雀高唱,伴和着春风荡漾,真似人间天堂。 萧烈肩膀一抖,他脸上一直挂着的淡笑凝在唇角,他垂眸想了一瞬便毅然侧头,“小鱼儿,战场上没有故事,都是一个个血淋淋的教训,以生命为代价。我但愿……”萧烈着迷地望着小鱼神光湛湛的星眸,“……我但愿到你长大成人时再没有战场,也再不会有少年问起战争的故事。” “啊……”敏慧的鱼儿一点即明,她略带惭愧地低下头,“萧大哥,是我太莽撞了,也……太孩子气……”鱼儿心里懊悔不已,——怎么自己总想着故事呢。 “呵呵呵……”萧烈又嗬嗬笑了,笑声愉快,“你本来就是个孩子呀,孩子气也没什么不好,难道要像我?在战场上成长?”萧烈的笑声终于变得有点干涩,——自己怎么会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谈论起战争和战场了呢? 就在这时,他们身旁的密林里唰地闪过一道金光,随即便响起低沉的虎啸。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野兽 鱼儿身下高峻的乌骓马猛地顿住脚步,仰头嘶声长鸣,它伴着萧烈南北征战,见惯了血雨腥风,听惯了鼓震旌鸣,此时危险临近,那乌骓倒并不慌乱,只原地急踏。 萧烈早已拔剑在手,“鱼儿,下马。”他沉声吩咐,身体内好似一下子灌注了无穷的劲力,旋身而起扑入密林,势如长虹。 “萧大哥——”小鱼急叫,脚尖儿一点马镫,风儿似的紧跟着萧烈跃入浓荫,就见繁密的林木深处隐约露出黄黑相间的斑斑条纹,那……那是一头暗藏幽林伺机扑食的大虎,萧烈凝神持剑站在林间空地之上,与它对峙而立。 林间分布着无数巨大的松树,它们墨碧色的树干高耸上升,在明净的碧空中映出整齐的轮廓线,像天网一般展开它们繁茂多节的枝桠,雨后清透的风穿林而过,夹带着猛兽的腥气和低啸。 “鱼儿——!”萧烈嘶声大喊,他正凝目逼视猛虎,眼角却霍地闪过一道锦光,随之密林深处闪电般扑出一个庞然大物,萧烈也于同时拔身而起,妄想能超越那纤巧的身影。就在这时奇景发生,那皮毛闪亮的庞然大兽直扑到小鱼身前,又猛地缩身顿住,它不进攻,只警觉困惑地围着小鱼打转转,鼻中发出呼噜噜地低喘,喘声越来越柔和,越来越低微,竟似呢喃。 小鱼不惧不怕,身子轻旋,随着那大兽转圈,唇角勾出朵笑容,似雏菊般鲜白。萧烈惊得呆住,也随之急收住脚步,斑斓巨兽与素锦少年,在阳光充沛的春日林中漫步翩跹,似真似幻,萧烈有一瞬真的怀疑自己的双眼,额上密密的汗珠已顺着鼻梁脸颊流淌而下,滑进嘴角也分不清是苦是甜。 萧烈刚有点恍惚,密林深处再次传出虎啸,一道黄影御风扑出,快如闪电,萧烈大骇,目眦欲裂地挥剑前跃,却再次中陡停住,劲气收发间,萧烈竟无法控制剧烈的心跳,耳边忽地传来小鱼的欢叫:“大毛儿——大毛儿——” ——啊?萧烈惊得手脚巨震,手中的长剑差点脱手飞出,眼前的情景已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大毛儿,你这些天神出鬼没的,难道就是为了它?嗯嗯……让我好好看看,给你参谋参谋。”鱼儿此时……此时已跨坐在刚刚扑出的大虎身上,这虎看起来比第一只身量小些,神态却更加倨傲威严,它铜铃儿似的大眼一眨,冷冷地扫过萧烈,它虽不动,萧烈却明显地感到它通体隐含的凛凛雄风。先前那只大虎此时已趴伏在地,虎目微眯,模样温顺,在那‘大毛儿’面前竟比猫儿还乖觉。 “大毛儿,我和虫儿都很想你,我们都知道你去找新娘子去了,一定记得回来看我们。”小鱼趴在大毛的耳边,双臂环绕着他的胖脖子,轻言细语地说着悄悄话,“小小暖也生了小宝宝,你要是又有宝宝了,记得带回来给爹爹看看。”那巨兽摇晃着大头表示同意,又呼呼低喃着看向身旁趴着的母虎,神态亲昵而眷恋。 “毛毛儿,你干脆带着毛嫂一起回家吧,前面几个都不肯和你走,也许这个愿意也说不定呢。”小鱼忽发奇想,立刻和大毛儿出谋划策。 此时,萧烈已看出少年小鱼和大虎的关系非比寻常,他悄悄放下手臂,可仍被大毛儿瞪了一眼,仿佛是责怪他不懂礼数,小鱼见了嗬嗬地直乐,忽地从大毛儿身上跳下来,奔到萧烈身旁,拉着他的手来到大毛面前,“大毛儿,这是我新结识的大哥哥,他可是咱们明华朝最年轻有为,最英勇善战的名将!” 萧烈不知听过多少次赞扬褒奖,那可爱温暖的感觉却都无法和此时相比,掌中鱼儿的手指纤细柔软,好似无骨一般,萧烈忽然赫颜,觉得有点难堪。 大毛儿呜呜哼着围着萧烈转圈,一下子就被萧烈身上的肃杀之气镇住了,它略退后一步,站定,像个人类般严肃地盯视着萧烈,萧烈坦然回望,不知为何,竟生出点识英雄重英雄的快慰。 萧烈扔下佩剑,缓缓抬起手臂抱拳颌首,“今天有幸认识虎兄,不枉此行。” “呵呵呵……”小鱼噗地乐了,“萧哥哥,大毛儿也很开心呢。”说着小鱼就伸手拍拍大虎的额头,那个巨大的王字在她的掌下微微轻颤。 这时,旁边趴着的毛嫂忽地站起来,呼喝呼喝地轻啸,那大毛儿听了立刻回身儿望着它,神情温存,一扫严峻之态。 “你娘子叫你呢,她等得不耐烦了,你快去吧。”小鱼儿手掌一拍,大毛趁势前纵,身体如此庞大,动作却轻捷异常,萧烈眼前一亮,总觉得小鱼的步法中有大毛儿的影子,果然灵兽非比寻常。 “萧哥哥,咱们也走吧,乌金一定等急了。”鱼儿恋恋不舍地追随着大虎们远去的身影,随即仰起面孔望着萧烈,金色的阳光哗地照亮了她的星眸,萧烈一怔,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此时才想起鱼儿对乌骓的称呼,“乌金……?你是说乌云?” “乌云?萧哥哥,你的乌骓马叫乌云呀?”小鱼拉着萧烈轻快地走出树林,一眼就见那乌骓马立在道旁,不急不躁,“萧哥哥,你看它的毛色墨里透亮,不像乌云,倒像每朵乌云上镶着的那道金边。” “鱼儿,你年纪幼小,却总能看到事物中光明的一面,当真难得。”萧烈由衷的赞叹,“这就是为什么我盼望能在大战后看到你的笑容。” “难道这么想的人很少吗?我父……嗯……我父亲常说别管多艰难都要一直往前走,直到群星都在你的脚下,直到获得你想要的那种幸福。”小鱼儿说得理所当然,萧烈听得心中凛然,没想到那位秦大人如此心怀高远。 “你父亲说得很对,这便是志向和胸襟。”萧烈正说着就听远处的山道上传来笃笃的马蹄声,小鱼儿一凛,也顾不上装样子了,飞身一跳跃上马背,探手去拽萧烈,“萧哥哥……咱们……咱们快点走……快点呀……” 萧烈早被她一连串的举动惊得呆住,本能地翻身上马,心想:——刚才遇到大老虎也没见鱼儿这么惊慌,难道是什么更加凶险的野兽? 鱼儿可不管他心中如何琢磨,双腿轻磕马腹,熟练地驾驭着乌金向前奔去,萧烈一晃,惊诧地伸手抓住马缰,“鱼儿,你……”敢情小鱼会骑马呀! “萧哥哥,你先别问了,咱们还是赶紧跑路吧,等逃过去再说。”鱼儿惶急的叫着,一个劲地催动乌金,可山路狭窄,崎岖不平,乌金也是有心无力。 “鱼儿,难道是什么猛兽,或是……或是歹人?”萧烈沉声急问,“咱们为何要逃?” “那家伙比野兽还可怕,是……是史无前例的歹人呀。”小鱼哀叫,发现背后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立时就要转过山腰。 萧烈想也不想猛地拽住缰绳,再次跃下马背,警觉地守护在小鱼儿的身侧,鱼儿无法,待要滚鞍下马,后面的马蹄声已近在耳边了。 “鱼儿……鱼儿……我就知道你在此……”一道清似山泉的声音骤然响起,“上山来玩儿也不叫上我,咦?这位哥哥是谁呢?怎么好像没见过?”随着清澈的声音,一匹火缎子似的骏马跑上前来,小鱼慢慢地滑下马背,脸上僵得像块小冰片儿。 萧烈倏地松开紧绷的心绪,瞠目盯着那已近在眼前的赤血宝马,眼中闪出赞叹不已的神色,对马上那春秀无双的少年倒没怎么在意,“好马,真是好马,我在朔方也不曾见过这种纯血宝驹。” 萧烈双眼紧盯着马儿,根本没发现马上的人儿已和小鱼眉来眼去,针锋相对了好几个回合,两个小人儿自幼就惯于眉目传情,此时更是将此发挥得淋漓尽致,恨不得以眸光令对方退却逃窜。 那淡绿衫子的男孩儿本还不依不饶地瞄着鱼儿,这时听见萧烈的赞赏,也欢喜地笑了,“哥哥喜欢吗?要不就将这马儿送给哥哥吧。” ——呃!萧烈到了此时才惊异地抬眸望向马上的小人儿,不禁也是一愣,心情顿时舒爽愉悦起来,马上的男孩子明眸秀目,颜容俊丽,神情更是怡然爽朗,竟是从所未见的一位美少年。 “小鱼,这位是……”萧烈对男孩出人意料的言行毫不在意,只转身望着鱼儿,见小鱼的脸上风平浪静,似乎眼前并无一物。 “这位是我的表弟虫虫。”小鱼镇定地指指马上的男孩儿,视线一转落到萧烈身上,“这位是忠勇侯萧烈将军。” “啊——!”虫儿本还嘻哈作势,听了这个介绍,唰地翻身下马,笔直地站在萧烈的面前,脸上已于瞬间更换了表情,显得极其郑重端肃,“失敬失敬,原来是战神萧郎!” “咳咳……”一直故作镇定的小鱼此时终于破功,猛地咳嗽起来,粉白的小脸儿也涨得通红,这虫虫真是令人发指,夸人也夸得叫人寒毛倒竖! “虫儿——”小鱼忍无可忍地一声大喝,面孔板着,晶亮的星眸中却慢慢地浮起笑意,“你不说话也没人当你是哑巴。” “怎么啦?表……”虫虫回眸望向鱼儿,声调拖得长长,好像花铃铛儿迤逦的尾羽,“……哥” 虫儿的‘哥’字一出口,小鱼立刻拍拍胸口,死里逃生一般,“虫儿,表哥今天听说你祖母要请高僧在府中佛堂念经追思祖父,直到佛诞之日,这高僧到底该请谁呢?你祖母今天还问起我,我说……” “你……你说什么?”虫儿紧张地瞪着小鱼,第一次真正收敛心神,这些天他一直住在秦府,还真不太了解皇祖母的动向。 “咳咳……这些事我们还是回府再说吧……你可愿和我们一起游山?”小鱼儿说得云淡风轻,脸上又恢复了一贯平和的神色,虫虫眼珠一转,笑眉笑眼地看着萧烈,“萧将军,我今天还要赶回府陪伴老祖母,就不在此耽搁了,你们慢逛慢逛。” 萧烈虽然隐隐觉得奇怪,可也并未多想,他温和地笑着抱抱拳,“这位小公子当真孝诚,下山时要千万当心,这里常有野兽出没。” “嘻嘻……”鱼儿忽然嘻然一笑,“他不怕野兽,野兽都怕他。” 虫儿频频点头,“我不怕野兽,我只怕神佛。”他轻灵地翻身上马,回眸望向萧烈,神情虔敬,“将军保家卫国才至诚至孝,将军一定希望成为和平之神而非战神。” 虫儿说完一抱拳,并不等萧烈回答就掉转马头飞奔而去,来去均像春风一般。 萧烈目送着赤火马消失在山侧,久久不语,他自幼便上战场,常年与死神为伴,并没有太多与人相处的经验,这两日却屡有奇遇,先是小鱼,后是虫儿,似乎都和族中子侄大不相同。 小鱼若有所思地看着萧烈,心里轻叹,继而故作不经意地问道:“萧哥哥真的不打算成亲了吗?” 萧烈没想到鱼儿会在此时问起此事,顿了一瞬便摇头,“除非我不再冲锋陷阵。” 小鱼牵着乌金自顾自走向前方,嘴里轻不可闻地嘀咕着:“萧……萧哥哥可是喜欢……咳咳……男子……?” ——呃!这时萧烈才是真的悚然而惊了,他大步流星地追上小鱼,谨慎地回答:“非也,我尊敬喜爱女子,正因为如此,才不愿意为难任何一位女子,不愿意令她担忧惊恐。” 小鱼深深吁出口气,勾唇笑了,家里三个美貌绝伦的男人,彼此都相亲相爱,以致使她错觉:——男人都只爱男人。 “将军在夏阳还要盘缠多久?我……可不可以去驿馆拜访将军?”小鱼问着心也跟着提起来了,手中紧紧握着马缰。 “鱼儿是一直住在夏阳吗?”萧烈没有回答小鱼的问题,只轻声反问。小鱼摇摇头,心情低落下去,眼前是青山碧野,浓翠的颜色看在眼中都变成了淡灰,“我住在东安,佛诞日后就要回京了。” “嗯,明白了。”萧烈简短地回答,侧眸间看到少年闷闷不乐的表情,不觉温和地笑了,“鱼儿,对任何人都不要盼望,这样才不会失望。”萧烈的声音异常柔和,好像是怕话中的深意伤害了小鱼,“朋友也好,亲人也罢,总有一天都会离我们而去,追也追不回来,令人措手不及又惶然恐惧。” 萧烈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非常平淡,“我有亲人也有朋友,但我从不和他们约定何时再见,因为也许根本就没有再见之日了,不约定也就不会失言,即使我丧生敌阵也死而无憾。” 小鱼儿使劲点点头,硬是将眼底骤然升起的泪雾咽回心中,她转过头看着萧烈,不言不语,唇边的笑意却极之明亮。萧烈仔细地端详着,深切地感受着,这一刻,山岚肃静,长空悠远,林间充满了春日的芬芳,眼前的鱼儿,就像山中最优美的一棵小树,婷婷静立。 萧烈心中悸动,他张张嘴好像要说什么,最终又紧紧闭上,主动地拉着小鱼的手一起向山上行去。午后的山风,飒飒吹动,轻快地追随着他们的脚步。 ************************ 翌日深宵,夜阑人静,万籁俱寂,宝恒屏气静心端坐在僧房中打坐用功,半炷香不到,宝恒就已汗流浃背,他倏地睁开眼眸,心里通通通急跳着,好像长满了杂草,宝恒轻吸口气,从僧袍的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举到灯下细看,却原来是一枚通体碧翠的玉簪,形似展翅欲飞的仙鹤,在烛光的映照下烁烁闪亮,灵动逼真。 ——小宝,若是哪天你遇到了永明,你就不要再做和尚了,他是你的心劫,你永生也无法跨越,他也是你的救赎,你根本就无需躲闪! 阿爸的嘱咐一遍遍地响彻耳畔,混杂着昨天男孩离开前的那句话:——我是永明,华永明! 宝恒苦恼地站起身,抹了一把额上的细汗,视线落到朴素的矮榻上,那只大花铃铛儿正在睡熟,美丽的尾羽整齐地环围着它的身体,显得特别瑰丽可爱。宝恒却像见到魔障般坐立不安:——也不知那个永明何时来取走凤鸟儿? 永明,永明,宝恒原地踱步,天下叫永明的何其多,怎么就见得此永明便是阿爸口中的彼永明! 宝恒正自心慌意乱,就听门外传来细微古怪的声音,仿佛小猫儿伸爪挠门一般,宝恒心里一跳,立刻浮起不好的预感,他小心地走到门边,哗地一下打开房门, “啊……” “啊……” 随着一个碧青的身影跌滚进屋,两声呼喊同时响起,跌坐在地的小人儿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眸,近乎控诉地望着宝恒,“你这和尚到底还让不让人睡呀? ——呃!宝恒听了这话心里疾跳不休,越想越别扭,越想越意味深长,唰地一下涨红了面孔,“我怎么没让你睡?”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初吻 话刚一出口,宝恒就意识到大错特错,果然,原本还懒懒地靠坐在门边的男孩儿骨碌一下爬起身,牛皮糖似的粘了过来,声音也似蜜糖一般:“你怎么让我‘睡’呀?” 说完那人儿就扯住宝恒的僧袍,将他拉到榻边上,“不如我们现在就同榻而眠吧,我在你门外睡了半个时辰,衣裳都被夜雾打湿了……”说着他便伸手掩着嘴打个哈欠,“……呃……真真困乏……小宝……咱们歇下吧……” 也没见他发力提气,那细瘦的小胳膊一拽,愣是将宝恒拽上了矮榻,宝恒被他一连串的举动搞得心慌意乱,早失了分寸,此时身子挨上榻边,才猝然惊醒,“永明,你……你怎么来了?” 宝恒问着双臂猛地发力甩脱虫儿的桎梏,噌地跳下矮榻,“你……你深更半夜……擅入僧房……成何体统……”宝恒的乌密卷发在灯烛照耀下闪着黛色光芒,衬得他脸上的肌肤更加净白,眸子深幽。 虫儿看得呆了,喉中咕嘟一声咽了下口水,半倚在榻上懒洋洋地说道:“这里又不是尼姑庵,我又不是美娇娘,你倒是怕个啥子嘛?” 宝恒跌坐在佛台前的蒲团上,闭目打坐,心中阿弥陀佛地默念不辍,虫儿见他优美的唇瓣不断翕和,知道他在念经,噗地笑了,自言自语道:“你就是那个不谙人事的小和尚,我便是你师傅唬你的大老虎吗?……呵呵呵……”虫儿自顾自咯咯咯地笑了,将头枕在胳膊上忽地躺倒在榻上,“唔……你这榻子又硬又凉真不舒服……你日后是要做王的……此时却要故作姿态当和尚……” 虫儿不再理睬宝恒,翻了个身儿面朝里侧,不一会儿就传来轻微均匀的鼻鼾之声,宝恒也慢慢收敛心神,干脆不再勉强自己念经而只是气走周天,按照阿爸的指导炼气养元,不一会儿就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本在假意装睡的虫儿听着身后宝恒的呼吸吐纳渐渐绵长,深切,若非自己特别留意倾听,竟似若有若无,不禁暗暗咂舌,没想到宝恒小小少年却已有了大家风范,不知他的师傅是谁?从未听说那个国度也有武林高人。虫儿一边琢磨一边悄悄偏头看向宝恒,在幽明闪动的烛光下,他俊美的脸容显得如此高贵,傲然不可侵犯。 虫儿受挫地将头埋进枕头,那枕头硬硬的,随着脸颊摩擦,发出沙啦啦的响声,还有种草药的清香,虫儿仔细分辨着,以他此时掌握的药学知识也辨别不出枕芯里装的是何药物。 时节已近暮春,但夜,凉如寒泉,连窗外天上的星子也闪着冷光,月色更似霜华,挥洒而下,笼罩着群蟒环围的名刹。夜半时分,宝恒调息运功完成,只觉神识空明,心窍灵透,偶一转眸,宝恒顿然愣住,心尖尖儿上好像爬过一只淘气的小虫,只见如水的月光下,那个浅碧衫子的小人儿双臂环抱缩在榻角,正睡得香甜,花凤鸟儿的七彩尾羽搭在他的身上,似乎想要为他遮挡寒凉的夜风。 宝恒墨眉微蹙,平静的心湖又荡起环环轻涟,,他想也没想就快步走上前,脱下身上的金绣袈裟盖在虫儿的身上,那衣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花铃铛儿噌地抬起头,鸟儿眼微眯,赞许地看看宝恒,继而又将冠羽丰美的小脑袋藏在锦翅之下,舒服地睡了。宝恒看着那一人一鸟儿甜蜜的睡态,犹豫再三,一咬牙,干脆也轻轻地躺在榻边上,挨着虫儿睡下,鼻端又奇异地飘来幽幽寒香,沁人心脾,宝恒吁出口气,竟难得的感到踏实怡和,眨眨眼的功夫就睡熟了。 “宝儿……小宝……你还在生气呀……小宝……”虫儿轻喃着,用手臂碰碰坐在他身边的宝恒,宝恒不理睬他,只闷头喝了口藜米粥,晨风带着山谷中特有的湿润气息,带着蔷薇袭人的芬芳,带着山雀啾啾的鸣唱,从门扇窗棂间透入,令人心神俱醉。 “你害得我误了早课,此时还在唠叨!”宝恒没好气儿地嘟哝着,想起清晨醒来腰腹上紧缠着的那条手臂,看着细弱却比钢丝还要柔韧,硬是扯不开挪不动,唉,宝恒在心里深深叹息:——其实自己也没敢掰扯,生怕搅了那家伙的好眠。此时心里憋闷恐怕多半还是生自己的气。 “切……”虫儿不屑地摇摇头,“你一定要定时定点向佛祖报道吗?僵化生硬!你修的是小乘,日后都能娶妻生子呢,佛祖心中留即可,何必纠结于一时一刻。” 宝恒一愣,继而垂眸低语,“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不过,我不娶妻生子。”他端起粗瓷碗放到嘴边,还没顾上喝就被虫儿一把抢下来,虫儿的眉眼儿间一亮,“你喜欢男子?男子之间也一样可以成亲生子呀。” ——呃!宝恒大惊,心肝肺都已挪了位,脸上却硬是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低头就着虫儿的手喝了口粥,“我谁也不喜欢,我就喜欢我阿爸和佛祖。” “你就是成亲生子也不妨碍喜欢你阿爸和佛祖呀。”小虫儿循循善诱,明丽无双的小脸儿早笑成一朵花儿,——他和姊姊的终极目标都是找个爹爹那样的美人儿娶回家生娃!当然这一理想已经被所有听说之人批得狗血淋头,不知小鱼是否打了退堂鼓,虫儿自己可是仍然在为这一目标努力奋进! 虫儿变戏法似的从神台旁拿起一个包裹,打开明蓝色的织锦,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四个小食盒,虫儿麻利地将食盒摆放在榻几上,一一打开盒盖,献宝似的讨好着:“小宝儿,这是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的,你快尝尝看,肯定很可口。” 宝恒看着那食盒中色香味俱全的小菜点心,知道是他昨夜带来的,忍不住夹起一样放在口中,——唔,真是美味可口!没想到永明小小年纪竟是个神厨,也许他不是明华国皇太子殿下,也许这里有许多人姓华? “宝儿呀,你觉得我刚才说得可有道理?”虫子看到宝恒尝了他的杰作那副享受的模样,不禁心满意足地笑了。 “嗯嗯,有理,华小弟说得十分有理,待我长大成人,遇到中意的姑娘就娶妻生子!”宝恒被他说得心烦意乱,嘴里胡诌八扯地敷衍着。 “——什么?”虫儿怪叫,刷啦刷啦地顺手盖上食盒,“你要找姑娘?姑娘能要一个和尚吗?” ——呃!宝恒的筷子正伸向食盒,此时砰地撞上盒盖,“你这人岂有此理,是你劝我娶妻生子,如今又反口,缠夹不清!”宝恒皱紧眉头,咂咂舌头,意犹未尽地看看盖着盖子的食盒。 “我——”虫儿苦恼地瞪着宝恒,这人儿看着聪颖无双,又比自己年长,怎么……怎么竟长了个木头脑袋!“我是说……是说……”虫儿嗫嚅着说不下去了。 “你是说让我找个男子成亲生子?”宝恒一口喝下稀汤寡水的粥,拿起布巾擦擦嘴,这才抬眸看着虫儿,气定神闲地问着。 虫儿呼出口气,怨怼地盯着他看,又悄悄地打开食盒盖子,他可是花费了整整一天才做好的呀,怎么舍得不让人尝试。 “你既然明白,还装糊涂!”虫儿主动夹了一块油焖笋放到宝恒面前的盘子里,宝恒不客气地夹起就吃,吃完才开口道:“那更加荒谬,所以我才没有搭理你,男子彼此可以成亲是你们这里的习俗,也就罢了,还生子?真是匪夷所思!”宝恒说完才惊得一跳,怎么竟忘了面前这个小明是谁了?他若真是华永明,那……那他就是男子之子。 果然,虫儿一听大怒,也不管那些美味佳肴了,噌地跳下榻子,头也不回就往外走,转头间,宝恒清楚地看到他眼角飞出晶莹的泪滴,宝恒想也不想,倏地下榻拉住了他,“永明,永明,是我没见识说错了话,你……你原谅我吧。” 虫儿心头一动,他还没听到过这么动听动情的恳求呢,除了父皇犯错误时向爹爹求饶,还没有哪个人的恳请像宝儿这样诚挚。虫儿挣了两挣,也没真敢使劲,宝恒将他拉得紧紧的,不曾借着他挣动时松手,虫儿松口气,慢慢转身,回眸,却并未抬眼,浓密的长睫遮掩着他眼中神秘莫测的眸光,更加引人入胜。 “你还真是没见识,我错以为你是个明白人呢。”虫儿咕哝着,脸上似笑非笑地漾开一个极之可爱的表情,宝恒看得愣怔,喉中咔地噎住,手臂一收,拉着虫儿坐在榻沿上,“我阿爸常说不能招惹美貌男子,他们比妖魔还要可怕莫测。”宝恒说得闷闷不乐。 虫儿啪地拍打着榻几,“你阿爸一定是吃过美貌男子的亏!可他吃过苦也不能一概而论呀,更不能以偏概全阻挡了你的好姻缘呀。” 虫儿慨然而言,宝恒却沉默无语,那何止是‘吃亏吃苦’呀,他和阿爸都差点死无葬身之地。宝恒不知道世上还有谁像他一样能够记得一岁多时发生的惨事,因为太刻骨铭心,所以须臾不曾忘怀。 虫儿见他忽然沉默下来,晴和的面色也于瞬间变得阴沉,不禁微愕,虫儿乖觉地闭上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宝恒垂眸静了一瞬,随即便抬起头来,脸上又露出恬淡的笑容。 “是,确实不能一概而论,我阿爸就是很英俊的男子,他就十分可亲可敬。”宝恒说着便站起身收拾着榻几上的碗碟。 “那……那我呢?”虫儿忍不住急问。 “你——”宝恒停下手中的动作,偏头打量着虫儿,眼神里暗含着一丝热切,“永明是很顽皮的孩子。” “……孩子!”虫儿怪叫起来,伸指点着自己的鼻子,“你说我是孩子?我……我已经十二岁了!”虫儿偏着头,挑衅地上下打量着宝恒,“你多大了?也不过就比我高了这么一点点……”小虫捏起两根手指比划着,宝恒见了只觉好笑,他就真的嗬嗬地笑了,“我已经十三岁了,殿下的生辰好像是在十二月吧?那么目前殿下也就只有……” “停停——”虫儿疾喊,一把捂住宝恒的嘴,然后两人都愣住了,虫儿是因为手掌下那水嫩的唇瓣,宝恒是因为唇上纤秀的手掌,两人彼此对视着,清亮的瞳仁中映照出彼此渐渐潮红的面孔。 虫儿倏地放下手掌,小心肝儿,突突突地乱颤,一边偷偷奇怪,自己平时和阿醒玩得很疯,除了亲嘴,早就彼此偷窥,摸摸弄弄过,好像……好像从未红过脸,也从未如此动心。 虫儿刚想到动心,身体已快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倏地贴上前去咬住宝恒的嘴唇,含在嘴里细细吮着舔着像品尝一枚鲜果儿,——唔,这滋味真是无与伦比,怪不得父皇每次捉住爹爹都亲个不停,小宝的唇瓣柔软清凉,他的舌头……,虫儿无师自通地巧劲一吸就勾出那甘甜的小舌,拼力嘬吮起来,——唔唔,真香,吃不够! “啊……”宝恒猝不及防间被虫儿卷住舌头吸吮,立时便天旋地转地浑身轻颤,青涩的感觉青涩的心,被口中的舌头搅得纷纷乱,那唇舌小心翼翼又灵活甜蜜,好像春晨第一缕朝阳,好像朝阳下渐渐融化的露珠,宝恒无法抗拒,也根本不想抗拒,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虫儿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仿佛抱着一个最灿烂的希望,一个最神秘的梦想! 虫儿被宝恒收进怀里,被他反客为主地纠缠着唇舌,既出乎意料又心有灵犀,晕眩中一切都似梦境,舌儿唇齿反而变得有点迟缓,身体惊悸地微颤,刚才的勇敢都已渐渐消散,风儿轻鸣,鸟儿轻唱,虫儿的心也已在热吻中悄悄融化。 就在这旖旎万分之时,门上突然传来当当当的轻叩声,宝恒和虫儿倏地分开,像两只懵懂交喙的小山雀儿受到了惊吓,宝恒横掌按在胸口上,拼命压住就要破胸而出的心脏,虫儿不由自主地伸指轻抚着嘴唇,那上面还留着宝儿的一丝蜜津。 ‘当当当’,叩门声不死心地持续着,宝恒无奈,只得轻吸口气走过去打开房门,虫儿拧着长眉从他背后探头看去,微微愣住,就见门外站着两个僧人,均着棕红僧袍,和宝恒一样袒露着左臂。虫儿一下子就认出他们是塞外的僧侣。 “阿弥陀佛!”宝恒双掌合十,口宣佛号。 那两位僧人也依样回礼,脸上带着一抹僵硬的笑,自我介绍着,“我们是来自云州昭台寺的僧人,想请法净上师去我们的僧舍讲经。” 他们见了虫儿探头探脑都骤然一惊,随即就低眉顺目地静候宝恒回音,宝恒略带歉意地回道:“两位师兄安好,小僧应满剌加四神庙方丈之请抄写灵泉寺所藏加楞严经等经文,直至佛诞日,恐无法前去讲经。” 那两位北朔僧人眉目一暗,遗憾中夹杂着一丝阴沉,虫儿不经意间瞟见心头便是一凛,全身无端地泛起一股寒意,此时就听他们又开口问道:“不知法净上师何时离开夏阳?可否前往云州昭台寺一游?” 宝恒再次俯首行礼,谦声答道:“六月初八是小僧义父满剌加泰雅国王的生辰,小僧必须在此之前赶回国去,所以,佛诞日后就将从夏阳启程回国。” ——啊!虫儿心底惊呼,嘴上却没发出任何声响,只将双手掩在袍袖里紧紧地互握着,那两位北朔僧人也显得异常失落,好像宝恒不能成行是他们巨大的损失一般。他们俩又寒暄了数句便匆匆告辞了。 门扉轻轻阖拢,宝恒转身面对虫儿,神情淡静,眸底却哗地亮起幽蓝宝光,似真似幻。 “你过几天就走了?真的走了?”虫儿端立在他面前,脸上一扫妩媚之态,身上立现清华之气。 “永明,我这和尚是真的不能再做了,我此时都不知是否该留在这间僧房里?”宝恒的声音稳定而平和。 “为什么?你……你觉得和我……脏……觉得亵渎……?”虫儿不置信地诘问,声音压得极低,心已沉入谷底。 宝恒摇摇头,脸上蓦地绽开一朵笑,极之明亮耀眼,“永明,不是你想的那样。”宝恒坚决否认,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是我忽然发现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云飞天蓝,鲜花怒放。佛祖仍在我心中,但我却无法全心供奉了,永明,这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虫儿尖叫,声音忽然变得无比稚嫩,雾气遮挡了视线,虫虫却并未落泪。宝恒一见就知道这小人儿误会了,他踏前一步,双手搭在虫儿的肩膀上,双眼专注地望着小虫,“我无心向佛与你无关,那是我的心魔作祟。而你,永明,你是那么美好,我是凡夫俗子,只恐亵渎。” 小虫儿咧嘴笑了,模样顽皮,他肩膀轻甩卸掉宝恒的手掌,同时反臂一缠就握住宝恒的手臂,“你怕亵渎我,我却不怕亵渎你,咱们调个个儿,这样总成了吧?” 宝恒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也不知这是什么古怪逻辑,眼角扫向佛龛,宝恒心中微跳,——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就在这时,门上再次传来叩击之声,“法净师傅,方丈在禅房中等着要见你。”寺中僧人的声音随即响起。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共浴 僧舍周围,遍植菩提,碧草环围,一望平铺着,在这初夏时节,显得清凉而寂静。两科钟后,宝恒沿着僧舍的长廊轻快地走来,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着。 “宝儿,方丈找你何事?”宝恒才推门而入,虫儿就起身迎了上去,满脸关切,宝恒见虫儿还等在房中,不禁松了口气,随即心跳又通通通地加快,瞟眼间,他发现虫儿正在宽衣解带。 “永……永明……你要作甚?”宝恒愣怔地看着虫儿脱下浅碧色的纱袍,他内里只穿着一件薄绫子水玉色内袍,袍襟微敞,露出颈下一片玉白的肌肤,宝恒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忽然觉得腹中饥饿。他也顾不上回答虫儿的问话,只一味瞠目瞪视着虫儿,连缩在榻子上的胖铃铛儿也兴味盎然地看得津津有味儿。 “沐浴去呀?咱俩同去,这袍子都穿了一夜了,再穿在身上我简直要疯狂……”虫儿夸张地拎起那绿云似的轻纱,仍在榻角上,纱衣落下恰如一个纤薄的人影俯卧在榻上,宝恒看得又是心里一荡,差点忽略了虫儿的话中之意,呆了一瞬才重又想起,不禁惊叫:“……沐……沐浴……还……同去?” “怎么?很稀奇吗?”虫儿顺手从佛龛下的包裹里抽出一件月牙白的箭袖锦袍披在肩上,一边细声嘀咕:“昨晚没有沐浴,一夜都没睡安稳,唉……” 那虫儿穿上月牙白,立时显出一股玲珑仙气,通身清华无双,更衬得他明眸皓齿粉唇,眉目如画,宝恒看得呆了,耳中嗡嗡鸣叫,一下子就想起刚才那个深吻,嘴里已喃喃自语:“……也不知昨晚谁没睡安稳……唉……” “宝儿……”虫虫骤然欺近,清透的寒香随之萦绕而来,“你……你没有睡好吗……在想什么……?” 宝恒一惊,脸上唰地飞起红云,连奶白的耳珠也染上淡绯,他急中生智地回身一指,“是它……铃铛儿没睡好……一晚上咕咕乱叫……扇翅膀……” 小虫儿仔细审视着他的面色,脸上似笑非笑,宝恒心虚地侧身避开他长了钩子的眼光,胖鸟儿在榻子上委屈地直哼哼,虫儿的手指头已经飞点上它的小脑门儿,“铃铛儿呀铃铛儿,你这么多年跟在父亲爹爹身边也没练成定力,看见美人儿就烦晕,让人家宝恒殿下笑话了不是。” 宝恒听着小虫似嗔似怪似玩笑的声音,那么清越,心里先就喜欢,好像不论虫儿说什么都是动人有趣的。 宝恒还在痴想,手臂上一沉已经被虫儿圈在臂弯儿里,随即他那玉秀的脸庞也靠在了宝恒的肩上,“小宝儿,你昨儿晚上也没沐浴,我们正好一起去。” “我……我不沐浴……”宝恒脱口而出,想起左肩上的那个怪纹印记,他的手心里倏地氤出细汗。 “什么?你……你不沐浴?”虫儿怪叫,随即脸儿下探,鼻子耸耸,在宝恒的肩窝里轻嗅着,“清清爽爽的……并无异味儿呀……” “呃……咳咳……”宝恒被他的话和动作窘得猛咳起来,连细腻的脖子根儿也染上淡霞,“我当然沐浴了,只是……不和人共浴……” 宝恒的声音低不可闻,虫儿却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双眉一挑,“我也从不与人共浴,今儿是赐浴,你还不领情。”小虫说着眼珠一转,杏子眼蓦地大睁,惊疑地上下扫视着宝恒,“你……你不会是身上有什么古怪,不欲人见?” 虫儿一心一意要找一个比爹爹还完美的美人儿,当日看见宝恒立刻惊为天人,若是这个宝贝身有恶疾,那却是如何是好? 他还在七想八猜,不料臂弯儿里圈着的那人已经猛地甩臂而去,一转身跌坐于蒲团上,双眼紧阖,默默念经,再也不理他了。此时小虫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失礼,怎么能随便开口质疑别人的身体,虫儿大悔,又碍于面子,一时愣怔地站在房间中央,不知所措。 望着宝恒挺秀静默的背影,浓密卷曲的黑发,虫儿咬咬牙,凑上前去,生平第一遭开口求饶:“宝恒,刚才是我唐突了,太无理,对不起。” 宝恒心跳如琴挑,急急促促,听得出虫儿很少认错,话语显得有些生硬别扭,却非常诚恳,并非敷衍,宝恒一向温和宽厚,此时更不忍和虫儿僵持,遂转过身,平和地望着虫虫,正色道:“宝恒确实身有隐患,不欲示人,还望永明宽谅。” “嗯……”虫儿沉吟,知道宝恒是婉拒共浴的邀请,那他刚才的一番布置不就白费了,虫虫如何甘心,自己与人结交一向无往而不利,何时遇到过这么多阻碍,虫儿好胜心大盛,侧眸看看榻子上窝着的铃铛儿,见那胖鸟儿也小眼儿晶亮地紧盯着他,眼中充满鼓励,虫儿倏地勾唇笑了,一边向门口退去,嘴里却发出无比凄惶的声音:“铃铛儿,要不你陪我走一遭,温泉就在蟒山的老林子里,听说最近那里常有大虫出没,铃铛儿,你不怕老虎吧,别在这时候丢下我呀……” 虫儿边说边退到门边,双眼胶着在宝恒的身上,见那秀逸的身影纹丝不动,虫虫沮丧又失落地转过身,再做作下去真就是自讨没趣了,就在这一瞬,宝恒蓦地从蒲团上跳起身,清风儿似的卷到他身边,虫子刚来得及隐去唇角顽皮的笑。 “我陪你去,你洗浴,我为你警戒。”宝恒到底年少,情急下完全忘了虫儿的身份,他若是真怕大虫,恐怕会有一整个军团为他清剿山林。 “谢谢宝恒。”小虫儿由衷地说着,心里浮起感动,自己是做作,宝恒却是真诚无畏,继而又觉得喜悦,自己真的没有看错人,宝恒天性高贵勇悍。俩人相携着走出禅房,金阳高悬,照耀着寺后的莽莽山林,凤鸟铃铛儿扬翅飞起,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温泉在哪里?你怎么不叫侍从护卫?”宝恒问着,抬头看看天色,天光异常明亮,透过林叶枝桠照进密林,林间草木葱茏,野花丛生,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芬芳。 “有你护卫还叫侍从作甚?”小虫儿理所当然地回答着,侧眸笑看着宝恒,一下子便跌进他深湛潋滟的眼眸,渐渐沉溺,无法自拔,虫儿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宝恒的脸颊,一边轻声低叹:“小宝儿,我才发现,你这双眼睛会使妖法,看得人心里直发慌。” 宝恒似受到盅惑,任由虫儿的手指抚上他的明眸,连步子也放慢了,头脑里昏沉沉,身上却轻飘飘,也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特别开心欢喜,又有点惶惶不安,这和他与任何别人相处时的感觉都不一样,“你才会使妖法呢……说句话也像念咒……” 宝恒如今算是体会到阿爸为何要对他反复忠告了,像永明这般秀美绝伦的男孩子简直是神佛降下的劫难,专门用来考研自己的意志,到了此时,宝恒已醺醺然的只想抛开意志不顾,跟随着永明,天涯海角,翱翔畅游。 “宝儿,你在想什么?愣愣怔怔的?”虫儿见宝恒悄无声息,不禁转眸看去,见他眼帘低垂,浓黑卷翘的长睫掩住了眼底那丝神秘的幽蓝。 “在想你……”宝恒脱口而出,完全不经大脑,声音还没落地,宝恒已窘得浑身燥热,“咳咳……在想你为何一定要到山林中的温泉沐浴……” 宝恒慌乱地随口续道,小虫儿已会心一笑,促狭地抬头凝注着他,一边学着他的声调说道:“我也在想你……” 呃——?宝恒倏地回眸,心里砰砰砰地打鼓,就听虫儿轻声说道:“……在想你为何不肯与我共浴……?” 小虫又旧话重提,好奇得心儿发颤,真想此时就扒了宝恒的僧袍一窥究竟。 “我……”宝恒心里暗叹,脸上却漾起一个浅笑,煞有介事地说:“我浑身生满皮癣,红痕交错,不看也罢。” 虫虫一激灵,浑身震颤,脑子里闪过那个诡异的画面,虫儿惊得猛地闭上眼睛,继而又睁眼悄悄地审视着身侧的宝恒,见他气定神闲地走在崎岖的山林中,如履平地一般。袒露在僧袍外的左臂光洁明润,哪里有什么癣斑。 虫儿知道上当了,一边恨宝恒拿话诓他,一边恨自己肤浅,竟把容貌看得如此重要,“没想到宝恒殿下也是个涓介之人,你这经真是白念了。” 小虫清澈的声音忽然变得冷淡,带着一丝告诫,宝恒心底晃悠起来,不知虫儿这话是从何讲起,他为何忽然变了语气。 “肉身不过是皮囊,是美是丑都不妨碍内心的强大,宝恒,你连这个也没参透还拜什么佛?”小虫说到此处竟真的心有所感,没想到训诫宝恒对自己也有益处。 “呃……我才不在意美丑……”宝恒心里叫屈,声音再也不能保持平静,“明明是你出言试探,现在倒说我执着于容颜。” ——果然永明是世上最狡猾难缠之人!宝恒再次后悔与他同行,正琢磨着怎么找个借口离开,山林间忽然飞起一群鸟雀,呼啦啦地冲向被枝桠分割开的蓝天,鸟雀飞起后密林中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一片死气沉沉,好像所有的生物都于瞬间消失了。 宝恒警觉地停下脚步,一把将虫儿拉到身后,虫儿抿嘴儿笑了,心想自己的布置终于没有白费,大毛儿一定是带着它的娘子赶来了。 正想着,林间已荡起疾风,阴冷寒凉,贴着腐叶堆积的地面忽地响起虫豸游动之声,迅捷异常,虫儿还来不及惊骇,一条斑斓巨蟒已经扑到近前,高昂起怪异的菱形蟒首。 “啊——”随着小虫的惊声尖叫,宝恒已闪电般扬手挥出,一道玉光哗地在半空中绽放直钉入蟒首下的七寸,那巨蟒吃疼,虽身受致命重伤,仍垂死挣扎,它唰地翻卷着长尾向宝恒虫儿扫来,宝恒好似早有防备,抽出束腰金链猛地斩向巨蟒,小虫惊得目瞪口呆,眼见着宝恒随着金链跃身而起,旋风似的在巨蟒的五色斑斓中闪躲腾挪,一边挥舞起金链一次次击打着巨蟒盘绕的身躯。 一切都在须臾间发生,又在瞬间结束,金链再次爆射而出,缠住巨蟒猛地砸向一颗高耸入云的雪松,雪松巍然不动,那斑斓大蛇却僵直地滑下树杆,倒毙于腐叶之上。 小虫儿深吸口气,依然觉得窒息,五脏六腑早已拧成一团,瑟瑟战栗,宝恒飞扑到树下,倏地拔起钉入巨蟒七寸的玉簪,在僧袍上抹净血迹重又收回怀中,回头看时,发现小虫儿正瞪视着自己,目中神情异常丰富,震惊、骇异、震荡、钦慕,不一而足。 宝恒镇定地回望着虫儿,唇边还带着点笑,风清云淡,好像片刻前所发生的事只是一场臆想出来的梦幻,“此地名叫蟒山,原来真的有蟒。”宝恒踢踢地上的大蛇,一边将金链重新缠回腰上,“永明,你还要去温泉沐浴吗?” “要去,你陪我同往。”小虫儿深深地看着宝恒,迈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宝儿,有你这样的朋友,真的让人骄傲。” 宝恒没想到小虫竟也如此冷静,漠然面对危难,片刻就已收拾起惊惶,双眼眨也不眨,根本没看那大蟒,“永明,你也令我骄傲。” 虫儿灿然一笑,劫难过后,这朵笑,竟比昙花还要绚烂,宝恒万分珍视地望着他,心里有种奇异的错觉,好像他与永明早已相识。 “走吧,那温泉就在前边谷地上。”虫儿一手抓着蓝锦背囊,一手紧握着宝恒的手,向前奔去,只觉心里鼓涨涨的盛满了希望。 他们又向前走了半里路,密林变得稀疏,地势豁然开阔,露出一片碧草芳菲的谷地,周围峻峭的山崖在其上画出疏落有致的淡影,使那所在显得格外幽静,在一座山崖下面隐藏着一泓清泉,泉面上热气缭绕,走近了看那泉水,却如流动的水晶一般清澈,泉底铺陈的细沙就似金屑,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哎呀,这还当真是个绝妙的所在。”宝恒见了,不由得赞叹,虫儿真是妙人儿,洗个澡也能玩出新花样儿。 “怎么样?我可没诓你。”虫儿妙目微转,笑看着宝恒,一副献宝的模样,“还是不肯和我共浴吗?”小虫轻问,眉目间藏着期盼。 宝恒一顿,立刻想起阿爸的嘱咐:‘绝不可让任何人见到你左肩上的纹记。’再看看虫儿盼望的眸光,宝恒咬咬牙,解下腰上金链,脱下杏黄僧袍,仍穿着白锦内袍,噗通一声跳下温泉,“我陪你就是。” “呃……”虫儿愣住,随即就若有所思地掉开视线,心里却不停地嘀咕,‘莫非这宝儿身上真有什么古怪?’ “你还愣着作甚?不是要沐浴吗?”宝恒穿着内袍泡在热水中,额上立时就飞出细汗,感觉别扭又奇怪,只得催促泉边月牙白的少年。 虫儿嘿嘿笑了,也不理睬宝恒,慢条斯理地解下背囊,从中拿出一个漆木小盒子,打开盒盖,小心地递给宝恒,“小宝儿,将这几枚鸡蛋埋入泉底细沙之中,洗浴完,也熟了,正好果腹。” “——啊?”这次轮到宝恒发愣,这位太子殿下果然不同凡响呀。宝恒依言接过漆盒,深吸口气,蹲下身儿为虫虫忙碌,幸亏泉水不深,但饶是如此,等宝恒重新直起身子,明润的脸庞已被热水沁得霞色绯绯,浓丽的长睫上挂着水珠,更衬得他那双眼睛瞋黑透蓝,极之神秘。 小虫看得入迷,唇畔渐渐漾开轻笑,冷不丁地被宝恒抓住臂膀一把扯下温泉,好在虫儿已经脱了鞋袜和外袍,狼狈间,虫儿眼珠一转,双臂就像小钢条儿似的紧紧地箍住宝恒的腰身,将他顶在泉岸边,热雾氤氲,热水涤荡,虫儿只觉心衿摇曳,手臂一紧偏过头去就咬住宝恒的唇瓣。 宝恒张嘴欲叫,虫儿灵动的小舌已经钻入口中肆虐,叫声全变成了低喘,热气迷蒙中哗地荡开虫儿的体香,就像一股清风吹拂在他们的身上,平添婉转旖旎。 宝恒微阖着双眼,只觉头晕目眩,手脚酸软,虫儿的身子就像一块滚烫的软玉,虫儿吸吮的唇舌就像最快乐的源泉,宝恒将忠告佛祖全都抛到脑后,生涩地回应着虫儿的热烈,拼命想汲取更多的蜜津。 就在俩人缠绵之时,身后忽然传来噗通一声巨响,随着水花飞溅,羽翅拍打,哀哀鸟鸣继而炸响。小虫和宝恒倏地分开,齐齐转头看去,不禁惊得急跳,“——铃铛儿——”虫儿叫着纵扑向前一把捞起在热水中扑腾的大胖鸟,“你……你怎么偷偷摸摸地跟来了……又……又落水了……爹爹说得真没错……” 虫儿捧着花铃铛儿小心地放在岸边,一边紧声数落它,铃铛儿委屈地眨巴着小亮眼儿,心想:——好久没看到这般绝色,此时不看更待何时。 “呵呵呵……”宝恒靠在池边上,开心地笑了,天蓝得似海,云似白帆,长风鼓荡,少年们情窦初开的心,急待扬帆远航。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结缡 “铃铛儿,你又让人笑话了,你可成了咱明华朝的第一大笑柄了。”虫儿嗔怪地念叨着,一边轻轻梳理大凤的锦羽,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个吻,真想还能继续下去,深入……下去……,心里想着,虫儿回过头去,见宝恒正仰靠着石壁,抬眸望天,泉水汩汩地涌进他的内袍襟口,荡出丝丝热气,在他脸庞氤氲环绕。 虫虫丢开大鸟,倏地滑到宝恒身边,手指捞起他浮在水面上的缕缕卷发,圈在指尖揉搓着,“宝儿,你这头发长得怪稀奇的,我见过不少满剌加人,你和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宝恒身子微颤,脸上却不动声色,任凭虫儿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心里又痒又慌,生怕小虫追问他的身世。 “还有你这肤色,奶白细柔,比鱼儿姊姊还要白皙纯粹,与你同行的那些僧人大不相同。”小虫入迷地轻抚着,手指描画着宝恒黛黑的长眉。 宝恒不得已,闭上双眼,嘴里故作随意地回答:“因为我们家族有西夷血统,又是贵族,所以相貌有所不同,你也比寻常人长得出众呀。” 宝恒嘴里说着,心里却涌起激流,他自幼随阿爸在南洋各岛漂泊,数次陷入穷途末路,阿爸曾身中剧毒,余毒一直没有尽除,身体渐渐衰弱,但还是拼尽全力为生计奔波忙碌,好像只有如此才能令他忘记惨痛的过往。他们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朋友,走到哪里都是父子俩相依为命,阿爸将毕生武功修为尽数传授给他,又教他学夏语,他和周围的孩子们学南洋土语,阿爸从未和他谈论过故国故乡,仿佛他们俩天生就是天地间的旅人过客,根本没有家乡。 虫儿发现宝恒的神色渐变,仿佛是夜云遮住了月光,虫儿似乎感应到宝恒心中的凄伤,这种相知的感觉非常奇特,只可意会无法言传,虫儿心头一动,难道……难道这就是父皇常说的心有灵犀? ——“虫儿,如果你将来遇到一个人,别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你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人的心意,并愿意为了成全那心意舍弃自己,虫儿,那人就是你的衷心爱侣了。” 父皇的话,声声回响在耳鼓,虫儿凝注着身侧的宝恒,只想为他抹去眉目间的阴郁,为了他能重现欢容,就是交付生命,也再所不惜! “宝恒,你……”虫儿贴在他身侧,伸臂揽住他的肩膀,虫儿想知道宝恒的过往,他生命中的点点滴滴,都弥足珍贵。 “我很好,从小养尊处优,从未遇到过挫折。”宝恒蓦地睁开双眼,眼底蓝彩微耀,他好像已猜到了虫儿的想法,却并未向他敞开心扉,而是更深地将自己隐藏,这是宝恒与生俱来的一种自救反应。 “嗯……真的吗?”虫儿专注地凝视着宝恒,见他的神色已恢复明朗,只有眉间暗含沉郁,那是与他的年纪及不相符的一种沧桑,“我怎么总觉得你已走遍千山万水,历尽困厄劳烦?” 虫儿说着倏地抓住宝恒的手掌翻过来细看,宝恒欲躲,却已晚了,就听小虫在耳边低叫起来:“手背明洁光润,掌心里却布满薄茧,这……” “这是练功所致,不然我如何能用金链绞杀大蟒?”宝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随意地回答。 “呃……”虫儿微愣,轻轻颌首,“也是,你这一身功夫当真了得。必是从小苦练而成。” 宝恒在心中苦笑连连,——这功夫是他从小以命练就的,阿爸常因毒发而昏厥,面对险恶的大千世界,不以命相拼,他们父子俩早死在丛林中了。 “宝儿,看你通身气度风华确系王族,却肯下苦功,真不容易。”虫儿想当然地夸赞着,一边小手儿悄悄拉住宝恒濡湿的内袍襟口,“宝儿,我……还想亲……你那嘴里像含着蜜……” 虫儿呓语着贴近宝恒,扬起脸儿倏地吻住他的唇角,辗转舔咬,手上却暗中使劲想要扯开宝恒的袍襟,不料宝恒早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别在身后,随即翻身将他抵在池壁上,立刻反客为主,“你这淘气的虫子,看我今儿不收了你。” 宝恒嘴里呼乱叫着,好像怀里的虫儿是盘丝洞里的妖精,他也不知该怎么收了他,只一味地伸了舌头勾缠着虫儿的小舌嘬吮,双手先还拧着虫儿的胳膊,此时也顾不得了,抱紧了小虫急切地在他背上揉摸着。 虫儿的心里像着了火,那火苗儿呼啦啦地从心里窜到四肢百骸,加上温泉中的热水熏蒸,嘴里的灵舌翻搅,虫儿哎哎哼着喘不上气儿,像要窒息了似的,却更添刺激快活,他晕头涨脑地低吟着,被宝恒越加深入的吻夺去了呼吸,已腿酥身软得站不住脚了。 就在这时,宝恒忽然停下一切动作,静止凝立,浑身戒备,不可抑制地漫过惊颤,“虫儿,别动。”他低若耳语地说着,随即骤然腾身而起,跃上岸去,纵跃的身影带起一片晶莹的水光,晃得虫儿睁不开眼睛。 虫儿大惊,回眸望去,不禁勾唇笑了,他趴在温泉边,双手支着下颌,软声软气地说着:“毛儿呀,你怎么才来,害得我们半路遇到大蟒,果然是有了娘子忘了朋友,不够意思。” 宝恒双眼紧盯着趴在石崖旁的两头大虎,正心惊肉跳地急想对策,忽然听到小虫儿的声音,不禁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幻听做梦。 蹲趴在左侧的大虎呜噜噜地低啸,警惕又不满地看着宝恒,歪歪脑袋,想要站起身,又似不敢,蹭蹭身边的母虎,又呜噜噜地叫,好像在诉说怨言。 “呵呵呵……”虫儿忽然欢声笑了,笑声在山崖石壁间回旋,更显得清越,“宝儿,我如今是真的服了你,连大毛儿也被你镇住了,难得难得!” 虫儿心里既得意又喜欢,大毛儿和花铃铛儿都已认可宝恒,那天鱼儿见了他也交口称赞,就差父皇和爹爹了,呃,还有皇祖母,他们最是通情达理,一定会答应自己留下宝恒的请求。 虫儿想当然地算计着,一边抬眸望去,立时便倒吸口气,呆住了,午后的阳光明灿灿地照耀着端谨而站的宝恒,将他身上濡湿的白锦内袍照得一派通透,袍内的胴体肌肤近乎完美,闪着莹润的微光,一览无余地呈现在虫儿眼前。 “宝儿……小宝儿……原来你袍内当真风光无限呀……怪不得怕人看到……”虫儿喃喃赞叹,就听窝在石岸上的色铃铛儿也咕咕尖叫,兴奋地忽闪着胖翅膀,虫儿秀眉一皱,随手捡起一粒石子啪地朝铃铛儿扔了过去,那大鸟儿看美人儿看得正过瘾,一个不防备,遭遇飞来‘横祸’,嗷地一声就窜飞而起,晕头转向地围着温泉池子爆飞急旋。 “我警告你花铃铛儿,以后再不许你偷看小宝儿。”虫虫霸道地说着,一把揪住宝恒的腿将他重又扯下水,紧张地把他的身子往水里按着,“宝儿呀,这可怎么好,你以后千万不可在人前脱衣洗浴了,除了我,谁都不许看!”想一想,虫儿咧嘴苦笑,“小宝,我也还没看过呢,嗯,给我看一下,好不好?” 宝恒早已被这一连串的奇事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此时又听到虫儿这无赖的要求,简直哭笑不得,只想双手合十诵经念佛,可转念就想到与虫儿那旖旎的纠缠亲吻,心慌得连经文也记不清了,只得拼力压下急促的心跳,故作沉稳地正色道:“永明不可胡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里可以随便给人观瞧。” “我是随便什么人吗?”虫虫拔声怪叫,既委屈又受伤,“我……我是你的……”——你的什么呢?虫儿忽然顿住,脑中拼命想着父皇和爹爹的关系,嗯,父皇应该是爹爹的夫君,可父皇从未在人前如此宣称过。 虫儿正冥思苦想,就听宝恒端方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也应守礼,大夏文明不是最讲究礼仪规范,这礼……” “停停……”虫儿的怪叫之声冲天而起,“你看看咱们这是什么礼?” 虫虫一边气哼哼地怪叫一边扯着宝恒的脖领子,宝恒被迫低头看去,不觉惊奇地左顾右盼,“什么?看什么?永明?” ——唉!虫儿连连哀叹,这个不谙世事的笨人!虫虫从水中举起两根衣带,郑重地显示给宝恒,“宝儿,咱们俩是这种关系,明白吗?” 宝恒心中狂跳,幸好脸上早被热水沁得通红,倒看不出端倪,小心肝儿已经跳得移了位,宝恒嘴里却不咸不淡地疑问着:“永明,你又淘气,好好的把个衣带系起来作甚?” 宝恒嘴里说着,手指挑动就去解那紧系的衣结,——结缡,结缡,他在满剌加王宫中读到很多夏书,上面都曾提到这一古老而缱绻的礼节,那是两个相亲相爱的人结亲时最婉妙的仪式,结缡而眠。 ——永明是明华帝国最贵重的皇太子殿下,宝恒自知他这一生都不可能与他结缡而眠,既然不能,何必徒添烦恼。 “宝恒你……你……”虫虫一把抓住宝恒忙碌的手指,紧紧地攥在手中,“你当真要将它解开?” 虫儿眼中再无嬉笑,脸上一片凝肃,连秀美的唇角也倔强地抿起,杏子眼中光华收敛,这是他今生第一次做出这种举动,并非心血来潮,宝恒已两次救他于危难,宝恒的人品高贵端正,容止俊美无俦,是自己倾心相系之人。 宝恒被他抓得生疼,心里更疼,这种疼痛的滋味宝恒从未体验过,他自幼漂泊,曾多次遇险受伤,无论伤势如何险恶,宝恒也从未喊疼过,可此时,面对虫儿凝注的双眼,紧握的手,宝恒只想呼疼,心里疼得哆嗦,脸上却不动声色,嘴角勾起一个随和的笑,“永明喜欢这么系着就系着吧。” 说着宝恒就双眼微眯仰头望着明蓝的天空,高耸的山峰绝嶂为长天勾勒出陡峭尖锐的图形,他们还是小小少年,却已陷入情网谜团。 虫儿狐疑地看看宝恒,见他模样自然而然,全不似作伪,握在手中的手指也无一丝轻颤,虫儿轻吸口气,——敢情宝恒真的不懂大夏这个古老的礼俗呀? 虫儿心头微松,张嘴待要解释,忽然觉得羞窘,小虫儿匆匆松开宝恒的手,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道:“小宝,我是你的永明。” ——父皇不是总揽着爹爹说:‘阿鸾,我是你的景生。’吗。 “嗯……永明……我是你的宝恒……”明晃晃的阳光下,宝恒唇边的笑容渐渐融化,无论如何,他总是永明的宝儿,是否能与他结缡而眠并不重要,心里能存着这份念想已经弥足珍贵。 两人正执手相看星星眼,忽然同时听到彼此的腹中传来咕咕鸣叫,顿时大窘,早上寺中分配的稀饭咸菜早已消失无踪,两个半大的男孩子哪里禁得起饿,宝恒还好,自幼熬饿早已习惯,虫儿本来就对那稀饭十分不屑,根本没吃多少,又走了山路,泡了温泉,遇到大蟒,碰到老虎,搂搂抱抱,亲亲热热,做了这许多消耗体力的工作,如今他已腹鸣如鼓了。 “鸡蛋,永明,我们有鸡蛋。”宝恒灵机一动,忽地俯身水下寻找着,片刻的功夫,他又钻出水面,双手中握着几个鸡蛋,“永明,咱们不能老在温泉池子里泡着了,太消耗体力。” 说着宝恒就将鸡蛋放在池边,率先跃出水面,刚在石岸上站定,就见林子里走出几个人,均着青缎袍服,一望即知是宫中的内侍,看见温泉边儿上端立的宝恒,他们立刻远远地站定,其中一人踏前半步,恭敬地说道:“法净师傅,康颐皇太后娘娘一个时辰后就到灵泉寺了,还请法师更衣迎驾。” 虫儿此时已跟着跳上池岸,一听这话,轻‘咦’了一声,随手抄起地上扔着的锦袍披在肩上,迎着内侍们走过去,“皇祖母当真准了我的提议?” 宝恒默默地拿起地上的僧袍和金链,转身隐入池畔的巨岩之后,迅速脱下内袍,顾不上擦拭身上的水痕就裹上杏黄的僧袍,才将金链缠上腰间,就听虫儿的声音在巨岩前响起:“宝恒,你怎么不告诉我皇祖母已请你在追思堂诵经,为文帝先皇祖父祈福?” 宝恒系好金链快步走出,“今早方丈找我就为此事,一直没机会和你说呢。” 虫儿点点头,神情欢悦,“那这些日子我都可以在追思堂陪你一起为先皇祖父诵经祈福了。” 宝恒一愣,脸上腾地飞起红云,心里连连苦笑:——有永明在旁相陪,那……那还如何诵经念佛呀! 苦笑里又迅速滋生出清甜,——有永明在旁相陪,那将是值得铭记终生的甜美时光。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定情 八天后,温柔的夜,携着清凉的南风,笼罩着一望无际的旷野,笼罩着巍峨起伏的山莽和暮鼓梵唱的寺院,也笼罩着寺院追思堂中的两个少年,为他们清逸玲珑的身影凭添一抹如水的月色。 “小宝……小宝……小宝……”虫儿咕哝着窝在几个蒲团堆成的软塌上,像只小鸟儿窝在它舒服的巢里,一边回眸看着天宝,天宝端坐在大佛前默诵经文,偶尔轻敲着木鱼。 虫儿咕哝了半晌也听到那人回音,不禁泄气,只得重又趴回到蒲团堆堆上,双眼望着头顶恢弘的雕梁,“小宝,这追思堂完全由檀香木建成,这檀香气太浓,我闻着只想睡呢,小宝,你要不要一起睡?” ——噹!天宝忍无可忍地敲着木鱼,回头怒视着小虫,眼中却藏着浓浓的笑意,“我简直要被你烦死了,没想到你竟如此呱噪,比我的经文师傅还罗嗦,小小年纪就已如此,长大了可怎么是好?” 天宝摇头晃脑地叹息着,一边放下小木槌儿,刚要闭目诵经,不成想一个轻灵的雪色身影已飞扑而来,霜风儿似的将他扑倒在蒲团上,“你歇歇吧,都念了好几天了。” 虫儿趴在天宝的胸前,黑亮的眼珠骨碌一转,小手跟着就往下探去,才摸到天宝的胯骨上就被天宝一把抓住,“永明,你又淘气。” 宝恒抓着小虫的手,好似抓着一枚软玉,怎么都不舍得松开,虫儿的身子极轻巧,压在胸前竟空无一物,只有无限的火热,一直烧进宝恒的心里,眼见着那小人儿的头渐渐低垂,他水润淡绯的唇瓣渐渐靠近,那股清澈的寒香也骤然变得浓郁,宝恒晕眩的大脑像注入了泉水,他倏地偏头侧身将虫儿闪到蒲团上,一撑胳膊半坐起身,反客为主凝眸盯视着小虫,“永明,这里是追思堂。” 虫儿本想偷袭,却被宝恒抓了个正着,又想一亲芳泽,再被宝恒闪身躲开,就是再腆着脸装傻此时也挂不住了,“我知道这里是追思堂,那又怎么样?”虫儿明媚的杏眸中透出倔强的光芒,“天上的星辰何其多,每一颗都代表一个逝去的灵魂,难道我们在夜空下就不能相亲相爱了吗?” ——呃!宝恒愣怔地俯看着虫儿,被他眼中流转的光华所震慑,竟一时说不上话,这时就听虫儿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忽然变得极其婉媚,“我……我只是想知道你……你是不是成人了……” 宝恒先还不懂,呆呆地望着虫儿琢磨他的话,越琢磨脸越红,像被一支神笔点染过,垂眸再看虫儿,见他玉白的小脸儿也霞色绯绯,格外明艳,宝恒的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般,没着没落的,嘴里已嗫嚅着问道:“那……那你成人了?”说着宝恒的视线已经不受控制地扫向虫儿的双腿,雪锦便袍里不知那双腿是怎样美好的形状。 小虫的眸光追随着宝恒的视线,渐渐地向自己的身下探去,不禁心跳加速,砰通砰通地撞击着胸膛,“没……没有呢……你……你呢……”虫儿问着身子咕噜一滚就趴在宝恒的身边了,“他……他们说……成人了下边那里会硬得发……发疼……不知是……是什么情形……我和阿醒琢磨了很久也……也没搞清……” 虫儿困惑地抬眸望着宝恒,却发现宝恒倏地沉下脸,眉宇间隐现不悦,“阿醒是谁?你为何同他琢磨此事?你们……你们又是怎么琢磨的?”宝恒一叠声地催问着,那一瞬,他只觉得自己被魔鬼附身,嫉妒恼恨潮水似的席卷而来。 “我……我们……”虫儿被他问得心里发慌,本还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继而眸光一闪,虫儿的唇角蓦地勾起一个笑,他一伸胳膊圈住宝恒的脖颈,半吊在他身上,“小宝,你难道,难道是嫉妒了?” “没,才没有!”宝恒断然否认,一边伸手想要扯开虫儿,待手指搭上他的皓腕,才猛然惊醒,慌乱地心内自问:——难不成自己真的嫉妒了?这三年的经算是白念了,“我才没嫉妒呢。我就是觉得你们太胡闹,既……既未成人就不该胡乱尝试。”宝恒心虚地说着,再不复理直气壮。 “……尝试……嗯嗯……尝试……”虫儿若有所思地嘀咕着,唇畔的笑意却越来越明亮,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宝恒,“你指的尝试是……?”小虫说着便一沉腕,猛地跃起身将宝恒再次压在身下,“是……这种尝试吗?” 虫儿本欲有所行动,却不料宝恒比他更快,只一错身就将他掀翻在地,继而反压上去。宝恒本性活泼,甚至还带着点狂野,这几年立身佛前,虔诚修炼,才将体内的野性稍稍收敛,如今遇到虫儿这小妖孽,他心中暗藏的倜傥悄悄绽放了,他也不解虫虫的袍子,只双手探入袍内巧劲儿一扯就将虫虫的缎子中衣扯到脚踝,虫儿哪里料到宝恒魔性大发,已变身小狼,措手不及间被他攻破底线,胯下那嫩物儿此时已被宝恒握在手中。 暮春的夜风,微凉,馨香,缱绻而温柔,就像现在的小宝儿,伏在身上,只觉轻灵美好,虫儿头晕目眩地低头看去,见宝恒也正凝目盯着自己作乱的小手,一边轻声呢哝:“好像……好像和我的也无甚区别……软趴趴……玉雀儿似的……嗯……你这蛋蛋倒长得好……粉嫩嫩的……摸着也很趁手……” 小宝边说边‘趁手’地揉搓起来,像那些富贵闲人搓弄山核桃一般,小虫儿‘啊’地低哼起来,身上不由自主地漫过战栗,宝恒倏地抬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怎么,永明,你……你感觉到什么?” 虫子的小脸涨得通红,额上氤出一滴滴晶亮的汗珠,他被宝儿亵玩得双腿打颤,唇瓣翕合着勉强咽下急喘,“你这大胆妖僧!”虫儿嘴里胡乱地叫着,猛地咬紧牙关一挺腰,唰地轻翻将宝恒压在身下,“怎么见得你我的雀儿差不多呢?我们明明年龄相仿,光听你混说,快让我看看吧。” 他唰啦一声扯开宝恒的僧袍,剥白菜似的撕扯着他的白绫子内袍,只三两下功夫就将宝恒脱了个精光,随即抓住他的脚腕子向上一折便将宝儿的双腿压在胸前。宝恒正心醉神迷,却被虫儿攻了个措手不及,姿态怪异地被他压在怀里,身上唰地一下着了火。 “啊……永明……你……你要干啥……”宝恒失声惊叫,此时才知道害怕,心底深处又……又隐隐地有点盼望。 “干啥……呃……”小虫儿热血上头,于瞬间一气呵成,令宝恒缴械投降,此时倒没了主张,——干,干啥呢? “呃……看看呗……就许你看我……”虫儿真的俯身察看起来,一下子倒吸口气,眼前小宝那嫩物儿真如大玉虫儿般乖巧可爱,由于姿势特别,玉虫儿下门户大开,露出了一个淡绯小菊花,菊瓣纤纤,聚向菊心儿,竟引得人想伸手去摸,虫儿想着就真的伸出手指摸上那处隐秘。 “嘶嘶……”宝恒轻轻吸气,扭摆着腰身,继而嘟起秀唇,“你要看便看,摸我屁股作甚?” 虫儿仿佛没听见他的抱怨,仍着迷似的继续抚弄,宝恒被他摩挲得浑身痉挛,本可以振腿踢开小虫儿,此时双腿像是已被抽去骨头,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使不出了。 “永明,你摸得我好痒痒,快停手。”宝恒本还在抚弄虫儿的玉雀,此时浑身酥软,连小指尖儿也麻酥酥地抽搐,只得松了手,转而攀上他的肩头,虚虚地抓着,“虫儿……呵呵呵……饶了我吧……真痒……”宝恒竟嗬嗬嗬地笑出了声,身子更抖得像片儿嫩竹叶儿。 听着小宝儿急喘着求恳,虫儿的心里也战栗不休,他轻叹道:“怪不得爹爹会求饶……原来这么摸弄会觉得痒痒……”虫儿笑得杏眸弯弯。 宝恒依然曲腿窝在虫儿的怀里,身轻似羽,听到这话,不禁惊异地低叫:“你爹爹?” 小虫子心血来潮地欲伸指押入那菊心儿,刚在心洞洞边上试探,忽听小宝问,立刻恋恋不舍地停了手,“是呀,告诉你吧,我有一次看到……看到父皇就像我这般压着爹爹……爹爹也喘着气儿求饶……那声音……那声音听得人心里直颤……” 宝恒此时听着小虫儿的话音也浑身直颤,他受不得痕痒,身子早酥得像融化的蜜蜡,强忍着笑问道:“那……那你父皇可饶了你爹爹……” 虫儿的手指揉捏着那朵小菊花,总也玩不够,感受着小宝身体的震颤,虫儿已情不自禁地低头咬住宝恒的耳朵,含在嘴里吸吮着,嘴里呵出的热气儿被探进探出的舌头卷进耳孔,撩拨得宝恒头晕目眩,虫儿却心满意足地咕哝着:“呵呵呵……我不知道……怕被发现……我……我就溜了……我猜是没饶……后来爹爹叫得哑了嗓子……” 虫虫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宝恒的肩膀,颈项,忽地抬头细看,“咦,小宝,你这肩膀上长着什么?” 虫儿问着便板住宝恒的肩头凑到灯下,“小宝,让我仔细瞧瞧你的肩膀,是纹身吗?什么图样儿?” 摇曳的烛光里,宝恒的左肩上显出一个怪异的图纹,虫儿仔细辨认着,倏地倒吸口气,那胎记似的痕迹竟好像是个长着翅膀的狼! 宝恒心底巨震,他猛地伸直双腿,丢失的力量又重回体内,趁着虫儿愣怔,宝恒噌地钻出虫儿的怀抱,一边掰开小虫的手指,也不说话,只跳起身迅速整理着衣衫,宝恒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淡漠而严肃。 “你……”虫儿才说了一个字,就乖觉地闭上嘴,他快手快脚地拉上裤子,又回身帮宝恒整理着衣袍,再不提那胎记,心里却扑通扑通地乱跳,总觉得那图纹似曾相识。 “这东西是这两年才长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总觉得是魔鬼在我身上打下的烙印。”虫儿不问,宝恒倒忍不住,闷闷不乐地回答了。 “胡说——”虫儿立刻站直身子,极其庄重地看着宝恒,“你真白念经了,张嘴闭嘴魔鬼,我瞧着那就是个普通的胎记,没什么特别的,我父皇胸口上的龙环胎纹才奇怪呢,也是长大成人后才长出来的。” 宝恒听了虫儿的话,松了口气,因为这个诡异的胎记,他在庙中都不敢和人共浴,刚才情热忘形,竟被虫虫发现这个痕迹,宝恒心中极其忐忑不安,生怕虫儿将他视为妖魔。 “你父皇是明华帝国的华帝陛下,尊贵无比,自然非比寻常。”宝恒拉着虫虫走到他垒叠的蒲团堆上坐下,“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骄纵蛮横的贵族小子,没想到虫儿心地善良,性格也随和,最善解人意。” 虫儿听了他的夸奖,心虚地暗中皱皱眉头,在东安宫中,他可是个混世小魔王,已经多次被父皇责罚了,若不是有爹爹和皇祖母回护,他可能天天都要被禁足。 “你就别夸我了,你不知道太后娘娘多么喜欢你,那天一看到你,她的眼睛都亮了。” 虫儿笑着勾住宝恒的颈项,再次回想起八天前皇祖母到达追思堂前的情形:——那天,他和宝恒听到双喜的回禀就立刻赶到追思堂,才站定,康颐皇太后已经在灵泉寺方丈的陪同下来到堂前玉阶旁,就在这时,大花铃铛儿忽然腾空飞来,在他们的头顶身周翩跹飞舞,令所有在场众人大惊失色,太后娘娘的双眼倏地眯起又骤然睁大,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好像看到了神迹。站在她身侧的智明大师则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那天是有点邪门儿,我来到灵泉寺已经半个月了,还是第一次看到智明大师神色异常。”宝恒伸手揽着虫虫的肩膀,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永明,我明天就要回满剌加了,幸亏康颐太后准许你今晚在此守夜,不然,我们都没有机会话别。” 小虫儿一听立刻就像泻了气的水囊般垂下头,头侧轻蹭碾磨着宝恒紧靠着他的脸颊,“你真的要走呀。我以为你会留下,至少……”虫儿想说:——至少为了我。但话到嘴边却变成,“至少等我爹爹从大蜀回来,你和我们一起回东安京城看一看。” 宝恒早已听出虫儿话里浓厚的离愁,不禁咧嘴笑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呢,我三年的僧侣生涯即将结束,回去为义父泰雅国王祝寿,然后再向他和我阿爸禀明,等秋天时就能重回明华游学了,我义父早就想将我送到东安官学中学习。” “官学里那些老学究,唉,误人子弟。”虫儿一听宝恒的话,立刻眉开眼笑,他装模作样地摇摇头,神情异常惋惜,“小宝呀,你没进官学,还是一个有为少年,等你进了那个官学,你就变成朽木一根了。” “哈哈哈……”宝恒忽地爆笑出声,他伸手呼捋着虫儿披泻在肩头的浓发,“你父皇要是听到你的这种论调,恐怕又要将你禁足了。” 虫儿无所谓地挑挑眉毛,继而轻轻拍打着宝恒的脸颊,“他比我还厌烦官学,可总要给老先生们一点面子,不能令他们斯文扫地,所以才一直留着那么一个鸡肋,不然早就裁撤了。” 宝恒忽然揪一揪虫儿长而顺滑的乌发,“没想到你一谈起政事就判若两人了,说得从容不迫,又头头是道,不愧是明华帝国的皇太子殿下。” “你少取笑我吧,你不也相当于王太子吗?一样要关心政事国事。”虫儿被他扯住头发,只得微微仰起头,就见宝恒的头渐渐靠近,似乎……似乎就要吻上他的唇瓣,虫儿欣喜若狂地轻阖眼睫,紧张地等待着。 “永明殿下,那个阿醒是谁呀?”宝恒与虫虫鼻翼相挨,故作冷淡地问着。 “呃……”虫虫倏地睁开杏子眼,眼神神秘地变幻着,他不急着回答,反而举起右腕轻晃着,那段残旧的绳结依然系在他的手腕上,“宝恒殿下,这又是什么呢?你爱若珍宝,到底是哪位故人所赠呢?” “嗯……”这次轮到宝恒语塞,他为难地皱起眉头,“这是我阿爸给我的,说是在我非常年幼时结交的一个朋友送的,可我已经完全忘记他的模样了。” “连模样都不记得了,还留着这么一个东西,干脆扔了也罢。”虫虫说着作势就去解那绳结,却被宝恒一把按住,“别,不能扔,这是平安结,我和阿爸多次遇险,又多次死里逃生,全都亏了它保佑,还有……”宝恒一顿,咽下后话,还有一支玉簪,就妥贴地藏在他的袖袋中。 虫儿一听更是手指齐动要解开腕上绳结,“即是这么灵验,那就应该还给你,保你一路平安。” 宝恒摇头,紧紧地攥着虫虫的手腕,连着腕上的平安结,“我如今有佛祖保佑,一定会很平安,放心吧。”宝恒拉着虫儿的手按在左胸口上,“永明,我对你的感觉很特别,一开始非常抗拒,其实是被你吸引,如今又异常不舍,好像……好像我们不是认识了十几天而是……” “……而是十几年……”虫儿心有灵犀,脱口而出,宝恒感叹地点点头,“是呀,正是这种感觉,和你在一起就觉得熟悉依恋,只想着掏心掏肺,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你。”说着,宝恒就低下头,就着朦胧的烛光,为虫儿系紧绳结,“这个你好好戴着,保你一世平安。” 虫虫急得浑身乱摸,只想找到一样纪念物相赠,他平时最恨香囊香袋小荷包,连玉饰也很少佩戴,如今却后悔没有一个贴身之物可以馈赠。宝恒立刻就看出他的急迫,唇边漾开一个灿烂的笑,手臂轻收将虫儿按在胸前,俯首吻住他的嫩唇,青涩地舔吮着,“永明……这个……就算纪念了……好吗……”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誓言 虫儿也笑了,唇瓣随着笑颜同时绽放,鲜甜欲滴,宝恒那小舌头趁势溜进去极力吮吸着,像个笨拙而又饥渴的猫咪。虫儿被他卷着舌头舔,又疼又痒又快活,心里像飞进了一只小夜莺,扑楞楞拍打着翅膀唱着歌。 “宝儿……真笨……亲个嘴儿就像啃苹果……”虫虫喘不匀气儿,哼哼着笑了,“应该这样……”那小人儿一边哼唧一边翻卷着舌头扫过宝恒的齿龈,上颌,“快活吗……”虫儿淘气的舌头不放过宝恒口中每一个敏感的区域,却又偏偏躲闪着宝恒纠缠的小舌,急得小宝浑身直哆嗦,心里没着没落,丹田处却火烧火燎,“快活……真快活……”宝恒胡乱答应着,只恨不得缠住虫虫的舌头吞下肚,他此时才真正体验到亲吻的美妙。 那灵动的人儿还在左闪右躲地玩游戏,宝恒已忍无可忍,幽蓝如夜的眼中闪出痴迷的微光,他双手捧住小虫的头将他禁锢在臂弯儿里,也学着他那样子唇齿舌并用,只片刻的功夫,虫儿就不逞强了,被宝恒霸道地追堵围剿,待要逃跑,可已为时太晚。 宝恒正心满意足地享受战果,忽觉异样,垂眸一看,发现手中的虫儿已面青唇白,气息奄奄了,“啊,虫子,小虫……” 宝恒松开虫儿,急得大叫,却不料刚才还虚弱昏迷的小虫缓过一口气来立刻就变身恶魔,他手脚并用地将宝恒压在蒲团堆上,嘴上咬牙切齿地叫:“好你个大胆淫僧,竟敢图色害命。” 宝恒眼珠一转,缓缓开口,“施主小小年纪,如何学得诸般亲嘴儿的技巧?” ——呃?虫子咕嘟一声咽下口水,故作镇定地直起身子,笑意盈盈的双眼不敢再看宝恒,咳嗽了半晌才拍拍手掌,“啊对了,无师自通。本施主我天资聪慧,你又国色天香,我就无师自通了。” 宝恒本是玩笑,此时见虫儿眼神闪烁,胡说八道,心里反而浮起疑惑,他唇边的笑意渐渐凝固,专注地盯着虫虫,刚要开口查问,就听佛殿殿门处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谁?”随着虫儿的问话,两个少年倏地跃起身,身姿轻快敏捷。 “是我,阿醒。”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阿……阿醒……?”小虫忽然口吃,宝恒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浓。 虫儿咬咬牙,慢慢走过去打开殿门,一个细挑的身影翩然而入,明灿灿的月光追着他一起涌入殿门,照得他通体明澈,泉水似的,特别是他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偏又总是懒洋洋的,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阿醒,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虫儿依然站在门旁,神情随意,声音里却暗藏着一丝紧张。 秦醒挑眉笑了,眼中的慵懒立刻被狡黠取代,他不看虫儿,踏前一步直望向站在佛台前的宝恒,嘴里轻声回答:“就是因为晚了,我才要来呢。” 宝恒淡静地回望着他,眼中的疑惑悄悄隐没,面前所站的少年看起来和虫儿年纪相仿,脸容还显得更稚嫩些,身量倒和虫虫一般高。 “在下秦醒,法净师傅安好。”秦醒双目凝注着宝恒,微微俯身,姿态优雅,竟不太像十一岁的小小少年。 宝恒轻轻颌首,神情安然怡和,“你就是永明的朋友阿醒吧,确实俊逸敏慧。” ——呃?虫儿和秦醒同时愣住,万没料到宝恒是这种反应,虫虫心虚又歉疚地偷瞄着宝恒,阿醒则怪异又惊疑地斜视着虫虫。只有宝恒谁也不看,淡笑着俯首行礼道:“两位施主请便,法净去收拾行装了。”说着宝恒就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入佛台后的内室。 “小宝……”虫虫疾喊着就要跟上前去。却不料被阿醒一把拉住胳膊,“殿下,镇定。”秦醒拉着虫儿,就像拉着一颗疾飞而过的星辰,他咬咬牙,“殿下,来日方长,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小虫霍地回身盯着秦醒,“阿醒,他来日就要远行了,再见……”虫儿想说‘再见不知何时’,却觉不详,终究没有说出口。 秦醒了然地展眉一笑,模样轻快,“再见指日可待,就在不远的将来。”说着秦醒便抬起手臂晃一晃,“瞧,这是皇太后娘娘叫我送来的夜宵,娘娘千岁心疼法净师傅为文皇帝追思念经辛苦,特别吩咐我带殿下回府安歇,不可在此搅扰了法净师傅的静修。” “皇祖母不是答应我留下守夜的吗?”虫儿轻问,仿佛担心内室中的宝恒听到他的问话,胸腹间莫名地漫过冰寒。 “不错,可此时已过午夜,娘娘说殿下和法净师傅都该安歇了。”秦醒人小心大,言语间已将康颐皇太后的权威表露无遗,神态端庄,小虫竟一时无言以对。 “永明殿下……”就在这时,佛台后忽然传出宝恒沉静的声音,“夜深了,殿下请先回吧,我们明早王仓码头见。” 虫儿看看秦醒手中的食盒,又回头看看幽暗的殿堂,大殿中浓郁的白檀香气已经令他感觉窒息了。 “宝恒,我们……不见不散。”虫儿面向佛台,郑重地俯身行礼,玉秀的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虔诚表情,秦醒在旁看到,不禁倒吸口气,——永明难道真的已心系宝恒了吗? “好,不见不散。”宝恒站在殿堂深处,朗声回答,心里却恳切地反复低唤:——永明,别忘了我,别忘了我! “殿下请走好,法净不送了。”宝恒一直站在佛台后,听着虫儿和阿醒打开殿门,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清如泉水的月光从身旁的大窗外倾泻而入,照着他无邪的心,和他所有少年的盼望和梦想。 ********************** “宝恒——宝恒——宝恒——”虫儿狂声疾呼,站在堤岸上双腿一纵就要扑下水去,幸亏小鱼反应灵敏一把抱住他,“虫儿——”小鱼大叫,“船已去远,就要没入海平面了,你就是此时下水也追不上他了。” 虫子在姐姐的怀中挣扎着,拼了命似的,而小鱼,双臂紧紧地箍着他,使劲摇晃着,“虫虫,你怎么就不懂宝恒的心呢?” ——啊!小虫儿立刻停止挣动,愣怔地抬眸望着鱼儿,“我们说好了不见不散的,他为什么不等着我?” “永明……”小鱼松开手臂,拉着他退向堤坝后方,一排排巨浪推卷而来冲上堤坝,将自己撞成粉碎的浪花,浪花雪白,每一滴水珠,都是巨浪难言的爱恋。 小鱼很少称呼虫儿为永明,所以此时就显得格外郑重,“……永明,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既然终是要分别就不如不送别,这样……这样大家都会好过些……”小鱼说着忽然想起萧烈,想起那天斜阳夕照下的青峰翠岚,想起每一句他所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年少懵懂的心结。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好过,我宁可一直送他回满剌加。”虫儿倔强地抿紧双唇,杏眸大睁,怔怔地瞪视着海天尽头的那个黑点。他一夜未眠,早早地赶到王仓码头,却还是晚了一步,宝恒已随同满剌加僧侣登上一艘驶往南洋的货船。 王仓码头的堤岸像条银带,随着海波一直飘向远方,虫儿站在堤岸上,失声大喊,喊声都淹没在浪花中了,浪花里飞出一只只顽强的海鸥,振动翅膀冲向更远的碧空。 “虫儿,你看这些海鸟,从来都不会放弃希望。”小鱼忽然展臂指着在低空中盘旋疾飞的群鸟,“我虽然只在望远镜中见过宝恒,也已看出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少年,绝不会食言,他既然答应你不见不散,那一定是指未来而非眼前。” 鱼儿说得十分笃定,好像她所说的并不单指宝恒,而是指所有正在成长的少年,她展开的手臂,风中猎猎飘飞的衣袂使她看起来像一只不屈顽强的海燕。 “姊姊,我相信你,我也相信宝恒,我更相信我自己。”小虫看着鱼儿,蓦地笑了,那笑容,如此令人感动,竟比初升的朝阳还要明亮。 少年们的誓言是否会在海风中湮灭,是否会被长天和时空隔绝? 十天后,节气正值小满,苦菜秀,靡草死,小暑至。天空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无垠的蓝色冰晶,日光比暮春时更多了一丝热烈,静寂的暖风在碧野上低拂而过,闪着光,悠游闲散,宛如在溪流中摆尾的鱼儿,谷物行将结穗盈满,但又尚未成熟,花粉似轻烟,在绿油油的田野上舞蹈飘荡,空气中洋溢着一种柔和而鲜活的芬芳,仿佛少年们心中隐秘的渴望。 在东安郊外的一处农庄里,社戏刚刚结束,农人们三五成群地从谷场前散去,脸上带着欢欣喜悦的笑,那些孩子和少年们依然聚集在谷场中央的土台上,脸上戴着描彩面具,手拉手转圈舞蹈,一边嘴里齐声唱着祝福的歌曲,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欢乐。 谷场旁遍植柳树,柳荫下站着一位素袍男子,身姿挺秀,气质超卓,他一直凝目注视着土台上舞蹈着的孩子们,唇边露出恬淡的笑容,忽然,他听到身后柳荫内传来的回禀,不禁浑身巨震,猛地侧头望向身后,他明秀绝伦的脸上已无微笑,原来此人正是明帝青鸾。 “立春,你再说一遍。”明霄厉声低问,双眼中腾地闪出熊熊火光。 “十天前从夏阳启程前往南洋的一艘货船在彭州礁外海遇到海寇,海寇洗劫了货船并……并将其炸沉……”柳荫内的声音渐渐低沉,似乎不堪承受叙述的重压,“船上的船民及客商全部遇难,他们……他们中大部分人的尸体已被潮汐冲到定州沿岸,货船残骸昨天已在彭州礁海域发现。” “怎么可能……怎么会……”明霄单手抚额,紧锁长眉,“东夷海寇近十年来基本已被肃清,即使有小股流寇也从不敢接近明华海域,就连明华外海他们也是绕道走,怎么……怎么竟又出现抢掠炸船的恶性海难?” “陛下,还有一事……”立春听着明霄的追问,本已汗流浃背,此时话才出口他就停住了,喉头艰难地滚动着。 “什么事?”明霄已听出立春声音中的踌躇,立刻沉声问道:“还有什么情况?” 立春轻吸口气,垂头轻声说道:“满剌加泰雅国王的义子宝恒王子殿下也在船上,恐……恐怕已经遇难。” “什么——”明霄倏地转身,不敢置信地瞪视着立春,“你是说宝恒?法净?”明霄的声音变得异常微弱,自从他由大蜀回到夏阳就已听说宝恒的事迹,不同的人反反复复地向他提起这位神奇的少年,在他心中,有关宝恒的点点滴滴已能汇集成册。 立春的头垂得更低,即使如此也不足以表达他的遗憾,“陛下,遇难的正是法号法净的宝恒殿下,前些日子他率领满剌加僧侣前来参加灵泉寺舍利塔开光大典,十天前乘坐这艘货船返回满剌加。” “什么……爹爹……你们在说什么……宝恒……宝恒怎么了……”一道惊惧不已的声音忽然从柳荫外传来,随即一个灵秀的浅碧身影疾风似的扑入柳荫,“爹爹……爹爹……发生什么事了……宝恒的船怎么了……” 虫儿一把扯住明霄的袍袖,惶急地追问着,他的额上鼻翼上凝满细汗,耳中轰隆隆一直回响着立春模糊的声音:‘遇难的正是法号法净的宝恒殿下……’虫儿拼命摇着头,猛地将手中攥着的描彩面具扔在地上,“爹爹……你快告诉我……“ 看到虫儿心急如焚的模样,明霄猛地将他揽进怀里,大力拍抚着他的后背,像安慰惊哭不止的幼儿一般,时光于瞬间倒退十九年,当年自己眼见景生坠崖也曾如此心如火焚。 明霄深吸口气,双手抓着小虫的肩膀,低头专注地望着他的眼眸,声音异常柔和,“虫儿,你和宝恒是好友,是一见如故的好友,对吗?” “是——”小虫使劲点头,不懂为何此时爹爹问起此事,“爹,宝恒到底出什么事了?”虫儿的声音抖得像片霜叶。 明霄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柔,却带着点无法言说的强韧,“永明,你的朋友此时需要你为他祈祝,全心全意的祈祝,祝他能平安脱险。” 立春隐身浓荫,听到此言不觉大惊,根据冲上岸的遇难者尸体判断,海寇大概于七天前袭击了货船,此时宝恒生还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宝恒所乘货船遭遇海寇袭击,我们仍未发现宝恒的尸身,他很有可能还活在人间。”明霄清晰无比地说着,务必令虫儿听清他的每一个音节。 “这是……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出乎意料的,虫儿没哭也没叫,只是空洞地问着,双眼没有焦距地越过明霄的肩膀看向蓝天,仿佛那巨大的冰晶后面还藏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根据货船残骸和……和遇难者遗体判断:他们大概是离开夏阳三天后遇到了海寇。”立春沉声回答,心内不禁佩服虫儿的韧性和忍性。 “残骸——?”虫儿陡然垂眸,仿佛不堪承受林间细碎跳荡的阳光,“你是说货船残骸?”他追问着,声音却出奇的平静。立春呼出口气,没想到永明竟如此机敏,一下子就抓住了事件的关键之处。 “难道海寇将他们的船……炸毁了?”虫儿轻声问着,却更像自言自语,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惊悸颤抖,大热天时,狂溢而出的冷汗已将细布袍粘在身上了,“爹,宝恒他……他已在天界了。” 不等立春回答,虫儿已作出判断,他从小最喜欢听父皇讲述抗击海寇的过往,也特别关注海防,年纪虽小对此却已颇有研究,虫儿一听残骸二字就知宝恒已亡。 “虫儿,我们还没有找到他的尸骸。”明霄无法忍受儿子眼中深刻的悲伤,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芜和绝望。 “爹,我知道……知道您的善意……只要未被证实……就可按失踪来处理……”虫儿的声音风清云淡,明霄和立春却都被他话语中的冷冽所击溃,小虫转眸看向明霄,大而明亮的杏眸中已蓄满泪雾,“海寇若是炸船就不会留下一个活口,船上的人……即使侥幸逃过炮击……也会被射杀而亡……”说着虫儿就转眸望向避身柳荫的立春,“立春,我没说错吧?” 立春抬袖抹了把汗,当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殿下说得很对,冲上岸的船民遗骸有些带有致命的箭伤。”立春的声音里已带了三分尊敬。 “——箭伤?”明霄忽觉异样,拧眉轻言道:“若是东夷海寇,他们应该用火器了,九州列岛上有不少仿制明华火器的铸铁场。” “此事发生在哪个海域?”虫儿声音中的悲音已被愤恨取代,那恨意如此炙烈竟令明霄浑身一震,——这一天终于来了,当孩子们学会爱的时候,他们也懂得了仇恨。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情怀 “是在彭州礁外海。”立春简洁地回答。 “尸……尸骸在……在何处发现的……”虫儿依然被明霄扶在手中,他却已挺直了背脊,像广袤的田野上秀韧的白杨。 明霄惭愧地伸指敲敲额头,刚才虫儿急闯而来他一时疏忽竟没有琢磨此处细节,此时想来也觉得有点奇怪,“是在定州沿海,定州在夏阳以北。” 虫儿忍了多时的泪怆然而下,纷纷滚落面颊,“他……他们的船曾被劫持……始发地点肯定不是彭州礁外海……” 明霄此时也点点头,心中默算着,“不错,货船残骸被海寇故意丢弃在彭州礁附近以混淆事实。” “爹,不是东夷海寇。”虫儿抬眸看着明霄,和明霄形神相似的杏眸中闪出锐光,如此晶亮,竟已压住了泪光,他抬袖抹了一把眼泪,狠声说道:“是北句丽!好大的胆子!” 明霄也已猜到,心底微颤,猛地抓紧虫儿的双肩,“也许是北句丽海寇,虫儿,只要涉及两个国家,一定要注意措辞。”明霄特别强调‘海寇’二字,小虫此时已经智谋无双,却太犀利,像把刚刚淬炼好的新剑,锋锐有余,历练不足。 虫儿一下子咬紧下唇,点点头,却怎么都说不出话了,风,依然轻暖,阳光依然明灿,花红柳绿,少年们依然在舞蹈欢唱,小虫默不作声,在他的眼里世界早已变了样子,他的心,被利刃划开一个口子,赤血淋漓,不知何时才能愈合。 “爹……我……我想立刻启程去夏阳……去灵泉寺为宝恒超度亡灵……如果他真的已经在天上了……也可助他早登极乐……”虫儿垂眸,忽然看到手腕上那条平安绳,不禁惨笑,——宝恒将平安留给了自己,他却葬身大洋了。 “好——”明霄毫不犹豫,简洁地回答,同时为虫儿的勇气和强韧所心折,“他是你的好友,如何祭奠他全由你决定。”明霄回眸望向身侧,“立春,除了东宫护卫,另加派清平阁暗卫陪同殿下同赴夏阳。” 虫儿听了松口气,他生怕爹爹请什么长辈陪他同往,这时就听爹爹清越的声音重又响起:“你的伤痛,你需自己去面对,别人再如何唏嘘安慰,也无法真正抚平你心中的悲伤,所以,虫儿,这就是感情的代价,你付出了感情,就要准备承受所有后果,无欲则刚,无情无殇,但谁又真能做到无欲无情呢。” 明霄说着就俯身紧紧拥住虫儿,只短短片刻就松开他,声音已变得冷静,“你这就随同立春去吧,别庄里有你的衣物,东宫侍卫也都在随时候命,我会和你父皇,皇祖母解释的。” “谢谢爹爹。”小虫俯身下拜,聚在下颌上的泪滴滚入衣襟,——多么幸运,他有这样的爹爹,知道在此特殊时刻,他无法强颜欢笑面对众人,也无法一一解释,更不愿在人前露出哀容。 明霄扶起小虫,捋捋他颊边的散发,“我是你爹爹,永远不需和我言谢,你和鱼儿是上天给我的最大恩赐。” “那父皇呢?”虫儿忽然发问,他依然显得单薄的胸腔里盛满了悲伤,却渴望了解更多有关感情的秘密。 “我和你们的父皇相识十八年了,成亲也十二年了,到了今日,差不多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太清彼此了,但饶是如此,我们仍努力给彼此留有余地,越是形影不离,越要小心分寸。” 虫儿听了这话虽然疑惑不解,但却忽然感到心如刀绞,好像心上那道裂口被猛地撕扯开了,——那个在未来能与自己水乳交融的人已经不在了,永远地离开了,他许诺的‘不见不散’终究无法实现了。 明霄眼睁睁地看着虫儿眸中闪出缤纷的泪光,恨不得能代他承受打击,但却无能为力,“虫儿,你快去别庄里收拾东西吧,一会儿出发明早就能赶到夏阳了,记得放飞信鸽。” “姊姊……”小虫刚要迈步,忽然回头,忧伤地望着明霄,一下子又想起十天前在王仓码头堤坝上鱼儿姊姊说的话,才不过短短的十天,那些话就只能作罢了,——宝恒是个意志坚定的少年,但他,还是食言了。 “别担心鱼儿,你们是孪生姊弟,她会明白的。” 明霄拍拍小虫,目送他纤秀的身影消失在柳荫深处,没想到虫儿才十二岁就已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 “陛下,此事……”立春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却带了十分的谨慎。 “我和万岁商量后再决定对策,虽然北句丽很可疑,但此事还有很多没有搞清的细节,绝不可草率发难。“明霄顿了一瞬,才慢慢开口道:“还要请礼部立刻通报满剌加泰雅国王,唉……”明霄头疼地双手互握,“听说宝恒的生父是满剌加王国的国师,誉满南洋,要是知道独子已遭遇劫难,不知……不知……”明霄说不下去了,他连想也不敢想。 “立春,你陪着虫儿去夏阳,然后赶往台州大营,请许君翔将军协助调查此事,他那里派船派人都很方便。”明霄果断地吩咐着,缓步走出柳荫,就见小鱼儿和秦醒轻快地迎面跑来,“爹爹,虫儿呢?才跳了一半,他就溜了,真是扫兴,爹……” 小鱼看到明霄,欢声叫着跑上前来,却一下子看到明霄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悲痛,不禁骤然停住脚步,秦醒也极之敏锐,立刻退后一步,和鱼儿拉开距离。 “爹……小虫儿呢……”鱼儿低声问着,眼睛四下搜索,明显地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淡薄。 “鱼儿,阿醒,你们随我来。”明霄招呼着孩子们一边走到谷场旁的葡萄架下,那里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墩子,架顶碧翠的葡萄叶间筛下细碎的金色阳光,“坐吧。” 明霄率先坐下,小鱼挨在他身侧,秦醒犹豫了片刻,眸光微闪地看向明霄,见他神情沉郁,但却非常温和,“阿醒,私下里,不要多礼。”明霄淡声说着,他知道秦醒年纪虽小,处世为人却非常严谨自省。 “是。”秦醒轻声回答,随即就在他们身侧坐下,背脊挺直,一向懒散的模样奇异地消失无踪了。 “爹……”鱼儿抬眸望着明霄,想在他眼中找到蛛丝马迹。夏日午后的暖风沙沙轻响,吹拂着浓翠的葡萄叶,耳边,远远地传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就在这时—— “小鱼,阿醒,宝恒王子殿下乘坐的商船遭遇海寇,已经沉没了。”这在这时,明霄轻声开口,他不想隐瞒,既然无法将悲伤从孩子们的生命中摒除,那就不要刻意回避。 “什么——” “啊——” 小鱼和阿醒同时跳起身,“虫儿——”,阿醒叫着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怔怔地停下,他低垂着头,肩膀微抖,不知是该跑去找小虫,还是立刻回头。 小鱼惊骇地瞪大双眸,一刹那,星辉中已浮起泪光,——啊,那个少年,皎洁如海上的明月,已在波涛下永眠。 “阿醒,小鱼,你们都坐下,永明已经启程去夏阳了。”明霄说着就见秦醒的背脊猛地一震,他顿了一瞬,才低着头走回桌旁坐下,“陛下,永明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明霄没有说话,只关切地望着他,眼神平和宁定,秦醒抬眸见了,立刻觉得安心,遂呐呐言道:“宝……宝恒殿下离开夏阳的前夜……永明本想陪他一起守夜……是我……是我去追思堂将他接回府的……是我……令他们永别前也不能……话别……” 秦醒忽然将双掌按在石桌上,双眼恳切地望着明霄,眼中再无闲散迷蒙之意,反而有种义无反顾,“陛下,我虽年幼无知,也明白永明不会原谅我了,那一晚将成永恒。” 明霄伸出双手盖在阿醒仍显纤小的手掌上,坚定而温暖,他略带感慨地叹道:“阿醒,你虽年幼却并不无知,但你忘了时间的威力,你也小看了永明与你的友爱,相信时间潜移默化治愈伤痛,相信你自己诚挚的关怀,也相信永明,好吗?” 小鱼默立在侧,眼睫低阖,晶莹的泪光微微闪烁,沙啦啦的风声里忽然隐隐传来萧烈清朗的声音:‘我从不与亲属友人话别,如此,即使战死沙场,也不会失信于人。’ “爹,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伤痛吗?”小鱼怔怔地问着,并未抬眸看向明霄,仿佛是怕泄露了眼底深藏的秘密。 明霄听了鱼儿惊怔的声音,心头一动,——这声音如此彷徨,如此迫切,真像多年前的自己,深宵静立于吴山之巅,黯然低问。那年自己十三岁,而小鱼,只有十二岁。 “时间最强大,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明霄没有正面回答小鱼的问题,只笃定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年,“别管我们是否愿意,时间都将抹去一切线索,多年后回想起来,我们仍有模糊的感觉,但已不再疼痛。” 秦醒和小鱼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深切的惶恐,还有一丝丝释然,小鱼抢先追问:“那岂不是更悲哀,如果那些人和事是我想永生记忆的呢?” 秦醒摇摇头,稚气的脸上忽然显露出一种悲怜和无奈,好像成人一般,“鱼儿,时间既残忍又仁慈,它允许我们记忆,但却抹去了当初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 明霄近乎惊叹地望着秦醒,“阿醒,你怎么会有这种感知?太令我惊讶了。” 秦醒忽然不好意思地涨红了面孔,嗫嚅着嘀咕:“是……是我有一天看到我娘写的……写的日记……上面有这么一句话……联想到陛下的忠告……我忽然有所领悟……就……” 明霄了然地点点头,唇上笑纹微现:“华帝陛下说日记是写给自己的纪念,旁人未经同意不能观看,如今虫儿和鱼儿也都开始写日记了,阿醒,你以后可不能再偷看你娘的日记了。” 阿醒一听更是脸红羞愧,情急下急声说道:“不是我要偷看,是……是我爹叫我……” “呃……咳咳……”明霄轻咳着打断阿醒的话,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小鱼已经瞪圆了眼睛,又觉不妥,立刻侧眸看向葡萄架,想了想,遗憾地说道:“明天新科文武状元进宫拜帝师,本来我们和虫儿说好要偷偷在屏风后观看的,唉……” “是那位张杏尘吧?若不是鱼儿提醒,我真差点忘了此事。”明霄伸指敲敲额角,“你父皇非要等我回来觐见后才正式让他拜帝师。” “爹,我们回宫吧,时辰不早了,父皇肯定已经等急了。”鱼儿跳起身,主动走上前拉着秦醒跑出葡萄架,“阿醒,你别着急,我会尽力劝慰小虫儿的。” 秦醒一怔,若有所思地回眸看看鱼儿,“姊姊,有何吩咐?” “呃……”小鱼语塞,秀丽的面孔上渐渐透出绯色,“我……我有一封书信是以你的名义写的……” “嗯……”秦醒心里略松,好像窒闷的胸臆间透进了一丝清风,“姊姊是想请我传递书信吧?没问题,阿醒一定尽力而为。” 鱼儿心虚地笑了,灿星似的眼中已无泪光,“和聪明人说话真是痛快呀,不过,阿醒,你还是装傻的时候最可爱了。”小鱼说着就伸手拧拧阿醒的耳朵,“你从小就爱装傻,刚学会走路就已经蒙得虫儿围着你团团转了。” 小秦醒似乎听出了鱼儿话中的深意,他的心里好像化了冻般渐渐回暖,“谢谢姊姊提点,阿醒本来就是个聪明的糊涂人。” “不对——”小鱼关切地侧眸看着他,异常认真地纠正道:“阿醒还是做个糊涂的聪明人吧,路会更好走。” 此时日已偏西,金球似的在锦霞中滚动,偶尔迸发出千万条炽焰,烧得阡陌尽头的层林山峦一片血红。明霄看着手拉手渐渐走远的鱼儿和阿醒,看着他们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轻快,不禁黯然轻叹,——是少年们的情怀太浅淡,还是人们原本就高估了记忆的力量?又或是他们已与父辈大不相同? ——宝恒已消逝于东海,也许过不了多久便会被人彻底淡忘。 ************************** 襄州位于大漠之西,其北,群山环抱,东南方,漠上唯一的大河安塞河穿流而过,襄州枕山带河,依山傍水,自古就是通往西域的交通要道和商埠重镇,也是联系西域各城邦小国的重要都会和纽带,自呼和沣在此设立大单于王庭后,襄州变得更加繁荣昌盛,虽曾历经四年战祸,仍不减其瑰丽风采。 大单于的金翼大宫占据了襄州之东的大片绿洲,王宫四周绿水环绕,碧林繁茂,王宫内楼阁高下,殿宇参差,互相连属,四环回合,金碧相辉,极尽豪奢。 六月末,襄州已热得发狂,乳色轻雾弥漫在空气中,笼罩着远山近水,天地尽头仿佛在慢慢晃动,散发着燃烧似的气息,苍蓝的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只余强劲的旱风吹拂而过,却带不走暑热。整个襄州都似在火中煅烧,金翼大宫却因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独享清凉。 内宫西侧此时已被整修为世子内廷,其中幽房曲室,玉阑朱楯,数不胜数,在临水而建的环碧阁里有两个身姿高挑的男人面窗而站。 “小南,他还是只诵经念佛,不吃不喝吗?”身穿金绣纱袍的男人转过头来,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照亮了他阴沉的面容,那如云石浮雕般冷硬俊美的五官在阳光照耀下现出一种奇怪的疲惫之色,“再这么下去,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没想到呼和汐的种还这么倔犟,不愧是金翼之裔。” 说话之人正是如今的西朔大单于呼和洵,站在他身侧的细瘦男人便是他的左膀右臂丘林南真,此时已官至御都尉。 “金翼之裔竟然是呼和汐的种,真是不甘心!他连金翼大神也不敬奉,未来这大漠却要交给他的儿子。”丘林南真咬牙切齿地说着,他的面色比十几年前更显苍白,好像极度缺乏睡眠一般。 “小南,是交给我的儿子!”呼和洵厉声低喝,眼中闪出苍狼般狡猾的微光,“进了这世子内廷,他就是我呼和洵的儿子了。” 丘林南真挑起一角眉毛,不置信地斜睨着呼和洵,“三郎,他宁可把自己饿死也不要呆在这世子内廷,你看着办吧,我倒是巴不得他死,却又怕金翼大神怪罪。” 丘林南真为难地耸耸肩,“这些年在那个什么南洋岛国,他好像一直和衡锦相依为命,现在又是那个国王的义子,身份尊贵,若是只以荣华富贵相诱恐怕没用。” 呼和洵咬紧牙关,双眼中似要冒出火来,“什么衡锦,明明就是当年的蜀王卫恒,阴魂不散,倒真是一介枭雄,这小子被他调教得也像雪豹,虽然穿着僧袍,骨子里却是彪悍狂放,正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 “三郎,当年我看得一清二楚,衡锦身遭碧火花毒,已将不幸,为何一直苟活至今呢?”丘林南真一想起十一年前坤忘山中的那个暗夜就不寒而栗。 “小南,你倒是提醒我了,这倒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呼和洵倏地转身,唇角牵出点似笑非笑,“走,陪我去看看宝殿下。” 呼和洵边走边皱眉看着南真,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北句丽左石君那边不会出什么纰漏吧,那艘海寇船他们已经改装完毕了吗?” 南真展眉笑了,“放心吧,三郎,左石君一直窥伺他叔叔流川君的王位,这次算是和我们一拍即合了,此事要是能嫁祸给流川君,明华必定出兵北句丽,流川君完蛋了,明华也将受损。” 呼和洵咬牙切齿地低吼:“当年华璟明霄狠狠地摆了我们一道,用二百五十支哑巴火铳挑起了四年大战,老账未算又添新账,这些仇怨都要着落在天宝身上!”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展鹏 从环碧阁往北,绕过曲廊,穿过玉带小桥,又见一座宫殿,乌木描金的匾额上题着‘展鹏’二字,周围碧水荡漾,睡莲盛放,殿前苍松劲立,殿后翠竹环绕,这里是金翼宫中最幽静之处,也是呼和沣曾流连忘返的藏书殿。 呼和沣生前一直向往关内南朝的旖旎繁盛,他自己也颇喜夏学,更是穷其财力仿建东安禁宫,虽然远远不如,金翼大宫也与塞外风貌格格不入。 展鹏殿内寝旁新添的小佛堂中盘膝坐着一个少年,他身上未着袈裟僧袍,只穿着北朔传统式样的窄袖紧身纱袍,乌亮卷曲的长发以金环相束,披泻而下,更衬得他背影俊挺,身姿不凡。 “天宝……”门旁忽然传来低唤,那声音似绒似锦,极之动听,盘膝而坐的少年肩膀微动,却并未转身。 ——好定力!呼和洵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他慢慢跨进佛堂,双眼紧紧盯着少年的背影,眸光审视而犀利,说出的话却意外的柔和低缓,与他此时的表情完全相反,“天宝,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的父王,十二年前我带你去关内,不幸让南朝贼人钻了空子,将你劫持而去,这些年父王一直在找寻你。” 少年听到此言终于不再静默,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转过身,抬起双眸,直视着呼和洵,眸光深湛,——啊!这少年竟然便是遭遇了海寇劫难的宝恒殿下! 宝恒双手合十,眼眸依然沉静地凝视着呼和洵,“法净感谢大单于陛下将我从海寇手中解救出来,还请大单于陛下送我回满剌加。” 呼和洵轻吸口气,也不着恼,脸上带着点虚浮的笑,仿佛早已料到他的这种答非所问的反应,“天宝,你从小就劫难不断,一出生就被东朔王庭劫持,我千辛万苦将你寻回,结果咱父子俩又在南朝失散,以至今日咱们只能以夏语对话,真是天大的惨事呀。” 呼和洵说着惨,脸上却并无半丝哀容,只有眼底透出点点寒光,好似深冬的海水,结着一层薄冰。 “大单于陛下一定是认错人了,在下法净,来自南洋岛国满剌加,与父亲相依为命,并非陛下所说之人。”宝恒不急不徐,缓缓而言,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奇怪地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韧性。 呼和洵听着他气息充沛的声音,不禁愕然,犀利的视线随即扫向蒲团旁的水罐儿,——这孩子当真有点邪门儿,他来到金翼大宫已经十天,这十天除了清水再未吃过任何食物,此时看起来却仍然神清气爽,毫无衰弱之像。 呼和洵不言不语,骤然欺身上前,快如闪电地扯开宝恒的衣襟,“你身上这胎记,难道也是假的?”说着,呼和洵抬手唰地拉开自己的衣领。 宝恒没料到他突然发难,此时看到呼和洵左肩头的胎记更是大吃一惊,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轰鸣,头晕目眩间,呼和洵的手指已经抚上了宝恒的胎记,近乎痴迷地摩挲着,“真的和你王祖父的金翼神记一模一样,太美了。” 宝恒浑身震颤,额上迅速飙出细汗,眼前呼和洵肩头的胎记纹样只是一只狼,狼身上并无双翼,而此时呼和洵正在抚触的正是自己那头狼的强劲铁翅。 “天宝,这金翼神记是金翼大神派来人间统领四方之人的标记,百年难现。”呼和洵霍地松开宝恒,好像被那翼狼神记烫了手,“天宝,你我都是金翼大神的臣民,你更被被赋予了神圣的使命,你是金翼大神的传人,是金翼之裔!” 呼和洵突地拉住宝恒将他扯到雕花大窗前,“你看看,天宝,这是你的王国,王宫外艰辛劳作的人们都是你的子民,可这个王国,这些子民此时正在遭受劫难。” 呼和洵眼中的坚冰终于消融了,原本就动听的声音此时显得更加情真意切:“这片广袤的大漠原本都是金翼大神的王土,由我们北朔呼和世家统御,十几年前,你的伯父呼和汐与大夏合谋发动宫变,他不仅弑杀了你的王祖父浑邪单于,还将我们尊信金翼大神的族人驱逐到大漠之西,令我们处于西域各虎狼邦国的环伺之中,并于十二年前遭到明华帝国暗算,卷入战乱,生灵涂炭,四年方休。” 呼和洵并未放松宝恒,而是更紧地将宝恒抓在手中,好像抓住了一个久远的希望,他所说的话和他眼中闪出的冰光刺痛了宝恒的心,“天宝,我们此时东有宝林王窥伺,南有明华朝围堵,西有各小邦国埋伏,北有俄拿契重压,我们西朔王庭已处于岌岌可危之况,更有甚者,俄拿契大公以我没有子嗣为由要将他的幼子立为西朔世子,实则是要将西朔吞并。” 呼和洵说到此处早已不是做戏,这十几年来他深受俄拿契国欺辱,这切肤之痛令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枚烧红的铁钉刺入宝恒的心中。呼和洵猛地抬手抓住宝恒的肩膀,手掌下就是那个金翼神记,同时烧灼着他们两人的肌肤,“俄拿契是苍原上的恶兽,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将西朔撕裂分割,他们要的是我们丰美的绿洲水草,是我们的牛羊马群,是我们受苦受难的臣民,若是让他们得逞,那大漠上将再无金翼大神的族人,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天宝——” 呼和洵嘶声叫着一把将他扯向佛龛,“你信佛,你拜佛,你虔诚仁慈,难道你就真的忍心漠视你的血液,丢弃你的亲人,眼睁睁地看着西漠再次卷入血战?” 呼和洵乍然松手,宝恒饥累交加,猛地摔倒在蒲团上,就听呼和洵掺杂着血泪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你……你可以不承认我是你的父亲……但你……你不能否认你的血统……你不能丢弃这片土地……更不能丢弃在这大漠上挣扎存活的臣民……而且……” 呼和洵热切地瞪视着匍匐佛前的宝恒,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变得异常体贴,异常柔和,“……而且,从小抚养你长大的养父日日都在遭受碧火花毒的折磨,你就不想救他吗?” “啊——”宝恒忽然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呼和洵,见他也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他眼底的那抹幽蓝与自己的如此相像,宝恒第一次隐隐地相信了他的说法,“你……你怎么知道我阿爸身中碧火花毒?” 呼和洵心底暗自冷笑,再严谨审慎,这小家伙儿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呀!呼和洵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中现出怜悯遗憾,“因为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呀,你的养父当年就是你的护卫,为了保护你在贼人暗袭时中了碧火花毒,那时我也深受重伤,所以才与你们失散了。” 宝恒慢慢地从蒲团上爬起身,只觉头晕目眩,他虽然早已习惯辟谷,并借此增进功力,但连日来遭逢大难,他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你……你真的有办法救助阿爸……他……他日日遭受那邪毒折磨……两年前……已不良于行了……”宝恒原本心思缜密,此时百难缠身,他毕竟年仅十三岁,终于不堪忍受重压,透露了至关重要的秘密。 “呃……”呼和洵心底巨震,继而偷喜,庆幸自己猜测准确,“据说生食碧火花根可以解毒,我十几年前从苗疆带回了一支碧火花根,制成干粉,虽然解毒功效略有减损,但你养父当日既能免于一死,说明他所中之毒不深,食用花根干粉应能解毒。” 呼和洵慢慢走到宝恒面前,试探着问道:“当年,他是如何逃避毒发的厄运呢?” 宝恒心里一晃,总觉得呼和洵的双眼后仿佛还有一双眼睛,他平静地回答:“阿爸他功力高深,尤善盅毒,所以碧火花毒也不能夺其性命。”宝恒嘴里说着,眼前晃动的却是暗夜,密林,巨蟒,岩洞,岩洞暗河中浮游着一条条磷光闪烁的剧毒王蛇,宝恒想到此处,忽觉烦恶欲呕,背上的冷汗早将那锦绣袍服沁湿了。 呼和洵碰了个软钉子,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消息,脸上却不以为意,关切地看着宝恒,“天宝,我派人将他接到襄州吧,便于为他疗伤排毒。” “不……不要……”宝恒断然否决,呼和洵一愣,宝恒的反应实在出乎意料,“阿爸他……他已适应了南洋的气候……此地干旱燥烈……于他身体不利……”宝恒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想到在吊脚竹楼里期盼着他的阿爸,宝恒心如刀绞,“只求单于陛下能派人将解毒干粉送到满剌加,告诉阿爸……我……我一切均好……” 宝恒年纪幼小,却也明白若要救助阿爸他就必须留在襄州,此处与南方,与蓝色大洋隔着广漠瀚海,绝不是一个小小少年可以孤身跨越的。 呼和洵松了口气,放下心中大石,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虚幻的笑随时都会被抹去,“放心吧,等你养父彻底解了毒就可搬来襄州与你团聚了,我也要重谢他对你的养育之恩。” 宝恒倏地垂下眼眸,将一切情绪收入眼底,他重新跌坐在蒲团上,只轻声说道:“我会尝试了解有关北朔及金翼大神的渊源,希望陛下能够保留这个佛堂,另外……” 呼和洵踏前半步,深感惊异地低头看着他,没想到这个孩子如此镇定自若,经历灾难波折,被迫做出艰难的选择,他却这么快就恢复了笃定,喜怒哀乐全藏在心中,没人知道他真正在想什么。 “另外什么?你尽管说……”呼和洵非常好奇他会提出什么要求,是金银还是财宝,是美味还是珍馐,抑或是……,呼和洵眸光一暗,不禁上下打量着宝恒。 “另外,我希望从明天起就开始学习北朔语,另外请派一位师傅为我讲解北朔历史及西域各国现状,特别是要精准了解俄拿契国情况。”宝恒依然低垂着眼眸,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关于……”他忽然顿了一瞬,“……关于明华我也想详细了解。” ——呃!呼和洵大惊失色,万没料到这个已断食十天的少年提出的竟是这种要求,他努力平抑着心中的震骇,迅速地考虑着这个人选,一下子便想到小南,又匆忙否决,那家伙虽然碍于金翼神记不至于伤害天宝,但也不会全心辅佐,“天宝,我想不出还有比我更合适的师傅了。”呼和洵说得极之恳切,莫名的,心中倒真的对宝恒生出一种爱惜,也有七分感慨,这孩子的意志坚不可摧,又智慧敏锐,确实不愧为金翼之裔。 “天宝,我想为你正名为呼和天,择吉日册立为大单于世子,加封宝郡王。”呼和洵不由自主地说着,话一出口他便悚然而惊,自己怎么竟和他商量起来了呢?随即视线便凝注在宝恒身上,见他依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那些惊天动地的话对他来说就像最轻微的风,而他,他是深不可测的汪洋,不知怎样的狂风才能掀起巨浪。 “一切都按大单于陛下的决定进行吧,只要能暂时挡住俄拿契的步步紧逼就好。” 宝恒脸上风清云淡,心中早旋起惊涛骇浪,——夏阳的日日夜夜此时已变得比长天白云还要遥远,一个月的时间,他的整个世界就已颠覆,从南洋的椰林海风中径直跌入大漠的炽烈黄沙。阿爸从未和他讲起过任何关于北朔的情况,他至今也只认可那一位父亲。 “天宝,我知道你身具武功,且功力不凡,但作为世子宝郡王,你还需拥有自己的侍卫队。”呼和洵说着就举起双臂拍拍手,姿态威严。 随着响亮的击掌之声,一个英挺的身影跨入佛堂,宝恒禁不住抬头看去,正与那人的视线在半空相遇,两人同时都是一惊。 “天宝,他就是你今后的侍卫队队长蓝日丹。”呼和洵没有忽略宝恒眼中的惊讶,不觉自得地笑了,“日丹可是金翼巫族的骄傲,西域战乱时他年仅八岁,战乱结束他也才是你现在的年纪,却已晋升为万夫长,灭敌无数,勇悍无双,还曾于战阵中救护过我,获赐贵姓蓝,蓝日丹在整个西域都已成为传奇,被尊称为蓝狼,令敌人闻风丧胆。” 日丹恭敬地俯身行礼,就在俯首的瞬间,他的双眼依然胶着在宝恒身上,眼中透出无限的惊疑和欣喜,呼和洵站于日丹身后,没有看到他眼中的表情,宝恒却看得一清二楚,心底又是一动,不禁再次瞩目端详面前的少年,日丹身高体健,行动间就像漠上的羚羊般劲韧敏捷,他肤色金棕,浓眉大眼,英气逼人。 “日丹拜见大单于陛下,世子殿下。”日丹的话音未落,呼和洵就嗬嗬地笑了,连宝恒也挑眉表示惊奇,没想到这位标准的北朔少年却开口说起了夏语,难道只是为了便于和自己交流吗? “日丹,你的夏语又有进步了,是齐哲教得好还是你学得用心呢?”面对日丹,呼和洵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温和,眼中难得的染上笑意。 “是齐哲大人教得好,我笨嘴拙舌,学得很吃力。”日丹金棕色的脸上忽然透出一丝赫颜,更显得生气勃勃。 “嗯,已经知道用‘笨嘴拙舌’了,就说明你不‘笨嘴拙舌’。”呼和洵夸奖着,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丘林南真的声音:“陛下,阏氏(单于正妃)那边派人来请,你看……” 呼和洵一听脸色就暗了下来,眼底好不容易凝聚的笑意也被冰寒取代,“我这就过去,也该到了和她摊牌的时候了。”临走前,呼和洵又回头看看宝恒,“天宝呀,你禁食十天了,别伤了脾胃。” “陛下放心吧,我已经为世子殿下带来了牛乳和一小碗麦粥,呃……”日丹凝神想了一瞬,“……呃……循序渐进地吃……” “哈哈哈……”呼和洵黯淡疲惫的面色又有些缓和,他赞许地看了一眼日丹就快步走出了佛堂,宝恒听了日丹的话,也不禁唇角微挑,他站起身,抬眸望着日丹,温和地问道:“牛乳和麦粥在哪里?让我们开始循序渐进吧。” 日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再次俯身行礼,“膳食都已准备好了,殿下,请——” 宝恒跟随着日丹来到展鹏殿中的西花厅,果见描金橡木桌上已摆放了一些碗碟,侍奴们都低着头远远地站在殿堂深处。 “你们都先退下,我服侍殿下用餐。”他们才迈进花厅日丹就转身吩咐,声音低沉威严,侍奴们立刻快速地退出大厅。 宝恒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日丹的调派与他无关似的,宝恒洗过手后就在桌旁坐下,先吃了小半碗麦粥,又略喝几口牛乳,就克制地结束了他在金翼大宫中的第一餐。 就在这时,日丹忽然走上前来,低声问道:“衡大爷一切均好吗?” ——呃!宝恒心底巨震,脸上却不露声色,他没有回答,只拿起细麻布巾擦擦嘴角。 “你是天宝,是沛州的小宝,我认得你的这双眼睛,这些年,我一直都想去关内找你们,我是因为这个才学夏语的。”日丹收拾着桌上的碗碟,一边快速地说着,因为太过激动,他的声音奇怪地微微发颤。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重逢 “你……你认识我……我真的……我幼年时真的来过大漠……?”宝恒失神地问着,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你不是来过大漠,而是就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不过,你很小的时候就随衡大爷去关内了……”日丹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虽然外表豪放,实则心思细腻,“你们走后,我等了很久很久,你们没有回来,战祸却烧起来了,一打就是四年,到了那时,我又害怕你们回来,生怕你们在半路上遇到危险。” 看着日丹坚毅的脸上竟露出忧惧之色,宝恒忽然心折,他轻声问道:“我多大时进关的?” “一岁多吧?我记得当时你还不会走路,牙倒是长了好几颗,呵呵呵……”日丹想起那时的天宝,不觉嗬嗬地笑了,仿佛那些天长水远的艰苦日子就近在眼前,“真亏得衡大爷走前教了我一些功夫,不然我绝对活不过战乱,更别提现在与你重逢了。” 日丹说得感慨万分,双眼中充溢着感恩与喜悦,“衡大爷也随你一起回来了吗?我要谢恩。” 天宝一听就垂下眼眸,声似蚊呐地说道:“阿爸还在满剌加,他……他一年半载来不了……” “呃……满……满剌加……”日丹吃力地重复着这个拗口的音节,“在南朝哪里?我去把他接来。” 天宝一听眉眼间倏地亮了,片刻又恢复宁定,他的视线快速扫过金碧辉煌的大厅,那些描金繁复的花饰仿佛都变成一道道刀光剑影,“日丹,满剌加在遥远的南洋,并非关内南朝,即使到了南朝还要坐海船越过大洋才能到达那个王国,而且……” 天宝忽地抬头,恳切地望着日丹,“日丹,你真的认为阿爸应该回到此地吗?我属于这里,可他……”天宝想起阿爸,他常常独自坐在海岬上,望着千顷波涛,万顷海潮,“日丹,我不知道阿爸的故乡在哪里,但绝不是此地。” 日丹一惊,忽然想起遥远的过去,他脸上的欣喜渐渐淡去,唇角微微抿起,“对,衡大爷不是此地人,但他好像也不是夏人,他……” ——他是天涯孤旅,没有家。 天宝忍了多时又多时的泪终于滑出眼眶,他从未和阿爸分开过,无论怎样困厄,阿爸都不曾丢下他,而此时,他却不得不丢下阿爸,“……他若来了,只有死路一条,这是我的宿命,本该由我一人承担。” 日丹听到此言,忽然松了口气,他扑通一声跪倒,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庄严神情,“日丹拜见金翼之裔,殿下是金翼大神派到人间的使者,是北朔的希望和光明,感谢殿下留下来引领我们走出黑暗。”日丹说着便双手合十郑重叩拜,天宝没有起身搀扶,而是微阖双眼,近乎麻木地接受了日丹的赞拜。 在西花厅旁有一暗室,此时呼和洵和丘林南真正隐身其中,透过监视孔洞看到这一幕,不禁微笑着对视一眼,“日丹这最后一环也扣上了,暂时将这小雪豹锁在此地了。” 南真感叹地摇摇头,“没想到这小子心思如此缜密。” 呼和洵也摇摇头,眼中除了感叹还有深深的忧虑和怀疑,“没这么简单,对付他靠锁没有用,从没有猎人捕获过雪豹,它们宁可饿死也不会甘于被捕。而且……”呼和洵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在小小的暗室中显得异常压抑。 “怎么——?”南真似乎也感染了呼和洵的紧张情绪。 “……而且,他若是屈服于威逼利诱,他也就不配成为金翼之裔,他之所以最终决定留在我们这边,是出于严格的自律,和一种清醒的审时度势,这才是最可怕也最难能可贵的地方,想想吧,他此时才十三岁,若是到了二十岁,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南真只琢磨了一瞬,就额冒冷汗,“那……那我们不如现在就宰了他,呼和汐不尊金翼,如今不也照样当王!” “短视——”呼和洵厉声低喝,双手猛地袭上南真的颈项,“你现在杀了他,不过是杀死一个孩子,有什么益处?”呼和洵的手掌渐渐收紧,南真也不挣扎,好像早已习惯这种虐待,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细弱,身下却一下子硬了起来,面色憋得紫红,眼中却漾开无限的魅惑,呼和洵一见他这发情的模样就略显厌恶地猛地松开双手, “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真的捏死你!”呼和洵狠狠地说着,手指急出隔着纱袍,一下子扭住南真身下最要害的地方,南真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媚色更加浓郁,“……我不会动他的……随……随你喜欢……怎么捏死我都成……” 呼和洵见了南真脸上那甘之如饴的模样,虽然嫌恶,但身下也奇怪地有了反应,他的手指巧劲儿一拧,真的捏揉起来,一边咬牙切齿地哼道:“他一旦被册立为西朔世子宝郡王,就彻底与东朔,与南朝划清界限,对立为敌了,他也就要完全担负起西朔的兴盛存亡,锁住他的只能是责任,不是威逼利诱,懂吗?贱人——” 呼和洵猛地咬住南真的喉口,这里一向是他最敏感的部位,舌头舔舐,牙齿厮磨,一边气喘咻咻地低语:“若是我们运气好,天宝将成为新一代浑邪单于,他将为我们创建万世江山,一直打到夏江之畔。” 随着呼和洵唇齿肆虐,手指搓动,丘林南真早站不住了,双腿打颤,汗湿淋漓,勉强靠着暗室墙壁,长一声短一声地哼叫着,“快……哎呀……受不得了……三……三郎……就在此处吧……唔……这些天那老女人看得紧……咱们……咱们好久没有了……啊……” 暗室中空间狭小,光线昏暗,反而增加了一种类似禁忌的神秘刺激,呼和洵本对南真毫无兴趣,此时也兽心大起,他猛地将南真掀翻在地,按在身下,一把扯下他的裤子,也不扩张润滑,腰身前纵,狠插了进去,就听南真‘啊’地尖叫起来,竟在这时爆发了,白浊喷溅在墙上,地上和他自己的腿上,他被亵玩搓揉的早撑不住,身后又遭入侵,久未行欢的身子一下子攀升到峰顶。 呼和洵才不管他是否释放了,只一味抽插挺进,换着花样地发泄摧残,干得南真又疼又痒又渴又急又没指望,抓心挠肝似地猛烈摇摆着腰臀,恨不得死在呼和洵的身下。一时间,狭小的暗室中充斥着破碎的呻吟,急促的喘息和噗噗的交合之声。 在暗室外,少年天宝早已走出了花厅,一步步地走向他未知的命运。 *************************** 明华历七月初七,正是华帝陛下的万寿节,又是民间的七夕之日,星海遥遥,银河迢迢,经过了一天的喧嚣扰攘,东安内宫中仍是一派花团锦绣气象。 在锦霞阁举行的一年一度的庆生家宴结束后,时已向晚,晚云染上霞光,轰轰烈烈地卷向天边,将天地尽头烧得一片彤红,极之壮烈。 鱼儿虫儿不耐烦和长辈久坐,早早带着宫女内侍们离开霞厅,和等在厅外的秦醒一起来到锦霞阁后的霞苑嬉戏玩耍,一边等待着月上中天。 明霄倚在轩廊上,低头看着高阁下花木扶疏间追逐嬉闹的孩子们,正看得入神,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咳咳……陛下……” 明霄倏地回头,正正迎上两道晶亮的眸光,那眸光清冽明透,异常深幽,令人忍不住想探索窥测。 “杏尘,你来得正好,礼部昨儿就说临州派了特使来祝寿,怎么此时还没到呢?你去泽兰驿所看看,若是来了,今晚就请他们进宫来,不要等到明天了。”明霄随口吩咐着,一边自然和煦地笑看着他,并未避开他的凝视,“杏尘,这些年我都在等着当年那个杏儿出现在贤德殿,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杏尘望着明霄灿如霞霭的微笑,忽觉羞愧,他倏地俯下身,恭声说道:“陛下,杏尘幸甚,定不负陛下期盼。”说着杏尘再次鞠身施礼,随即转身洒然而去。 明霄望着他翩翩远去的背影,一下子回想起十几天前初见杏尘时的情景: ——那天正是他得知宝恒船难后的第二天,天像下了火似的烧成白炽,贤德殿外的远空上无云也无风,只有漫无边际的炎热,贤德殿内虽放置着四个青瓷冰鼎,但仍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暑气,景生为了海寇之事临时赶往定州处理善后,顺便安抚地方民心。 明霄独自一人坐在大殿之上等待新科文武状元觐见,一边担心着海寇重现是否会引起沿海恐慌,此时就听执礼内侍高声宣道:“——新科文武状元张杏尘上殿觐见——” 明霄稳住烦闷的心情,抬眸向殿门处望去,不觉微怔,就见一个颀长秀逸的身影在执礼内侍的引领下走入大殿,那紫色练雀朝服穿在他身上竟如亲王身着仙鹤服般雍容。此时那少年双目平视,并未抬眸乱扫,因此明霄可以从容不迫地审视他的仪表,细看下,明霄更加惊异,只觉他气质佳妙,风范俊秀,好似临州吴山上的青青翠竹,引人入胜,明霄一时恍惚,总觉得与这少年一见如故。 “臣张杏尘拜见明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少年来到大殿中央,端肃恭谨地俯身跪拜,声音清亮。 “请起来回话。”明霄心中的阴霾在这少年迈入大殿的一瞬间奇异地烟消云散了,心里只觉欣慰,这十年来虽屡有俊才入朝为官,但像张杏尘这般品貌出众的却是凤毛麟角。 张杏尘稳稳地站起身,慢慢抬眸望去,却一下子惊愕地愣在当地,好像被仙人施了定身法,双眼毫不避忌地紧紧盯视着明霄,明霄清楚地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与不可思议。 明霄微微蹙眉,虽然每次新官或外使觐见,都有人目露惊讶,但像他这般明目张胆的还真少见,也许是因为他太年少? “张杏尘,你今年已满十九岁了?”明霄开口询问,希望这少年能从容对答。 “神……神仙哥哥……我……我是杏儿……”那少年答非所问地轻声低语,明亮的眼中已闪出泪光,执礼内侍在旁听了他的答话,简直为他捏了把汗。 明霄本也诧异,等少年说完,片刻间,明霄已从龙椅上站起身,惊喜又恍惚地看着少年,“杏儿,你就是夏阳涞河边茶亭中的杏儿吗?”明霄说着就快步走向金台,来到少年的身边。 那劲如修竹的少年再次俯身跪倒,深深叩拜,姿态虔诚,竟似在佛前还愿,“是,正是杏尘,杏尘幸甚幸甚,终于找到神仙哥哥了。” 明霄从他刚一踏入殿门就已看出杏尘是个极其自律严谨的少年,此时却听他激动得絮絮而言,不禁也鼻翼发酸,立刻伸臂扶起他,“杏儿,我十几年前曾去夏阳探望你,不曾与你会面,不久后再派人给你送去书墨,你们全家却已搬走,就此失去你的消息,没想到你真的发奋金榜高中,且同中文武双榜,了得,当真了得!” 明霄接见臣下一向简洁明快,从不赘言,那天因为与杏儿重逢也不觉出言夸赞,杏尘听了更是感动莫名,眼底的水雾凝在眼睫上,使他那双亮眸看起来真似寒星,倒与景生有几分相像。 “我一直牢记你的教诲,要金榜题名,做一位旷世良臣!”杏尘眸光湛湛地直视着明霄,并未避讳,那眼神却是说不出的崇敬仰慕,好像明霄真是天上谪仙。 “阿鸾,你在想什么?这么入迷。”一声轻问忽然响起,将明霄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呃……”明霄只停了片刻便笑着回道:“我在想鸾生,不知他今年可会来给你庆生?” “呵呵呵……”景生听了竟嗬嗬地笑了,扶着明霄的肩膀挨着他坐在廊下,“你如今倒比我和他走得近了,他一向神出鬼没,偏偏这些年与你坦诚相见,真是邪门儿。” 明霄唇边的笑意变得更真切,杏眸微睐斜睨着景生,“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自然是我比你更具亲和力,这个词还是唐怡教给我的呢,对,亲和力,就是这个说法。” 景生愣住,细细打量身旁的明霄,夕阳晚照下,明霄看起来竟比十年前更加明润,仿佛一块被仙人点化过的璞玉,已臻传世之境。 “景生,不知泰雅陛下是否已收到礼部的唁信?”明霄忽然开口,打断了景生的冥想,“兵部和清平阁对此事追查的结果都指向北句丽,却不知是北句丽流川君直接指使还是单纯海寇所为?” 景生的面色一下子变得肃穆,他沉吟片刻,“阿鸾,咱们朔方西连大漠,东倚北句丽,北朔和北句丽同为暗藏的火药桶,随时会被别有用心的人点燃引爆,咱们在此时必须谨慎行事。” “确实如此,除了加强海防巡航,密切关注北句丽的动向,我们最好不要采取任何正面行动,外松内紧,引蛇出洞。”明霄的眼神变得冷静宁定,却隐含犀利。 景生赞许地点点头,“说得对,我们一定要沉住气,这样才能揪出幕后黑手。” “会不会是东边的……暗中勾结北句丽?”明霄没有说出声,嘴形却显示出宝林二字。 景生默然,继而轻轻摇头,“不像,自从他前年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腿,呼和汐就一直避居不出,如今东朔的政务基本由勇郡王掌控,此人野心有余,智计不足。” “你是说宝林王长女婉秀郡主的驸马炎勇?”明霄急问。 “对,就是他。”景生沉声回答,“此人的父亲炎术原为呼和汐的左将军,曾在云州宫变中立过汗马功劳,呼和汐的王妃也出自焱家,如今焱家在云州早已取代了原来丘林世家的地位。” “自从十二年前呼和天赐被掠后,宝林王再无子嗣,看来这炎勇是在图谋大宫中的那把椅子呀。”明霄眸光闪烁,心有所感地说道:“此人从未到东安觐见过,似乎颇为傲慢,这绝非东朔之福。” “他早已在我们的严密监控之下了,傲慢无礼的蠢货反倒比阿谀阴险的小人好对付。”景生说到此处,双眸中霍然闪出锐光,神威凛然。 就在这时,通向霞厅的轩廊门边忽然传来轻声回禀:“回陛下,临州礼官已到泽兰驿所,他们说天时已晚,不方便进入内宫,只将武王的贺礼及信函交给臣转交两位陛下,只是……”那清亮的声音略微停顿,似乎是不知该如何措辞。 “进来回话。”景生放下揽着明霄的手臂,沉声吩咐。 门边青影一闪,已换上六品鹭鸶朝服的杏尘走进轩廊,他微一抬眸,看到景生,立刻就垂下眼眸,仿佛是被万丈金阳灼伤了双眼,随即便俯身行礼,恭谨端肃。 景生若有所思地看看面前的挺秀少年,眼光又不易察觉地扫向明霄,见他神态安然自在,并无异样,景生微松口气,“只是什么?难道国丈还有什么交代?” 杏尘直起身,坦然地平视前方,朗声回道:“此次来的礼官是临州大兴宫内侍总领明双寿公公,他特别嘱咐贺礼是……是送给康颐皇太后千岁的。”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柔情 ——呃?景生和明霄意外地彼此对视一眼,——近几年来随着岁月流逝,武王对卫太后的倾慕之情倒是有增无减,且越来越不避讳朝野舆论,仿佛要抢在年华老去前燃尽激情一般。 景生看出杏尘还有后话没有说完,遂苦笑着催促:“他老人家还有什么话都一并转告吧。” 杏尘抿抿嘴唇,似乎在琢磨如何开口,只片刻就清晰地答道:“双寿公公的原话是:‘今天虽是华帝陛下的万寿节,最应该受到赞贺的却是康颐皇太后千岁,因为太后的神慧英明,才有了如今华帝陛下的辉煌,况且,南楚最璀璨的珍宝如今正陪伴在华帝陛下身边,任何贺礼也比不上明帝陛下的……忠诚爱恋,所以,南楚再无贺礼。’” 杏尘一口气说完,只觉用了毕生的劲力,他这一路从泽兰驿所走回锦霞阁,脑中燃烧翻滚着的就是武王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明帝陛下对华帝陛下的忠诚爱恋是天下最珍贵的贺礼。这不仅仅是华帝一人的荣耀,也是整个明华帝国的幸运! 相比起来,杏尘只觉得自己卑微得如同草芥,心中曾经暗藏的隐秘依恋,竟变得如此微不足道。站在两位君王面前,杏尘困窘得无地自容。 景生好像早已看透少年的心思,他似感慨又似告诫地说道:“世上的爱恋不分高贵或是卑贱,没有卑微的爱,只有卑微的人,一个高贵的人勇于爱,更勇于不爱,放弃比坚持需要更大的勇气。” 景生的话音刚刚落地,高阁下便传来清脆的掌声,随着掌声,一个甜润的声音已在轩廊门边响起:“说得好,陛下倒是越来越精辟了。” ——呃!轩廊上或坐或站的三个人同时回头,看到来人俱是一惊,却是各有惊奇,明霄惊喜地跳起身迎上前去,“鸾生,倒是你的轻功越来越精进了。我才想你什么时候来呢?英秀还好吗?” 景生惊异地望着那两个终于化敌为友的妙人儿,心中既觉欣慰,又暗藏着一点点伤感,就像自己告诫杏尘的那样,——被爱时要坦然,被忘怀时更要坦然。以前被鸾生痴恋,固然感觉紧张,此时鸾生抛开对他的痴情,自己倒又有点怅然。 杏尘骤然看到那个出现在门边的雪藕色身影,也是惊骇不已,好在明华双帝都不曾注意到他,使他能轻易地掩饰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倚在门边的正是小元,他似笑非笑地瞄了一眼景生,便不再理睬他,只曼声说道:“我今天来可不是给某人贺寿的,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还搞什么万寿节,也不怕折寿。” 景生和明霄都嗬嗬地笑了,也不介意,杏尘隐在廊柱边,凝注着那个翩跹的身影,只觉目眩,——师傅,扔下自己杳无音信的师傅,竟,竟然就是大蜀鸾生! 小元眸光一转,唇边的笑意渐浓,“我此次前来是替英秀给鱼儿送礼的,和景生可没半点关系,为了赶在今儿晚上到达东安,我连夜行船都没歇过。” 小元说着便做作地伸臂捶捶腰,如此倒更显得他腰身曼妙,明霄见了双眉一挑,瞪起杏眸将他推出轩廊,“去去,你倒是越活越妖娆了,要送礼就赶紧去,不然等月亮出来了不就辜负了英秀的心意。” “青鸾,我也有礼物给你呢,也要等到月亮出来了在花架子下交予你……”小元反臂一揽拉住明霄,拥着他往霞厅里去了,“小鸾,我上次在锦州送你的那物件儿你喜欢吗……” 看着他们秀丽的背影没入昏暗的厅堂,听着小元甜润亲昵的声音,景生忽然疑心大起,他困惑地转身看向杏尘,“杏尘,今儿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什么月亮花架子,我……错过什么了吗?” 杏尘立刻走上前去,压住心中的波澜,稳声答道:“回陛下,今天是陛下的万寿节,也是民间的七夕节,传说在月亮初升的那一刻,在花荫下默立静思,心中会感到恋人的殷切祝福。” ——呃!景生忽地跳起身,“竟然还有此事,我白过了十几年生辰了,不行,不行,我要去向明帝陛下诉衷情,不能让鸾生抢了先。” 景生嘻哈着就往霞厅里奔去,心里竟真的浮起一丝慌乱,看鸾生那模样,对阿鸾倒确实情深意切,这些年为了纪念那个叫天宝的孩子,更为了稳固苗疆,他们俩常常在大蜀相聚,莫要……莫要真的日久生情呀。 景生脚步急促,就听身后传来杏尘的叫声:“陛下,武王的贺礼……” “怎么——?”景生倏地回头,见杏尘正站在霞光里,修长俊挺,晃眼间倒有三分自己少年时的模样。 “双寿总管嘱咐,要……一定要在月亮初升前将贺礼交给太后千岁……”杏尘年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动。 “——啊?”景生低叹,本想派杏尘去翎坤殿送礼,想想终究不妥,“你拿上贺礼跟我同去吧。”看着少年走上前来,景生忽然温和地问道:“杏尘,你是文武双科状元,此时只被派任为起居舍人,是否觉得委屈?” 杏尘略带紧张地跟着景生走下楼梯,谨慎地回道:“能同时得到两位陛下的教诲指导,是杏尘最大的幸运。” ——为了避嫌,景生与明霄共掌朝政后未再设置起居郎一职,内外杂务均有愁眉苦脸代理,如今愁眉早获升户部尚书,而苦脸也已调往吏部任侍郎,这几年都是中书省调配中书舍人兼管双帝内务。今年新科,张杏尘脱颖而出,明霄和景生商量后便指派杏尘为双帝起居舍人。 “你还需学习历练,以后有机会到州府任职,杏尘的家乡在南楚?”景生听明霄讲了认识杏尘的经过,也隐约记起一些片段。 杏尘微愕,随即就镇定地回道:“我幼时便随外祖搬到夏阳,后又来到东安,老家已多年没有回去过了。”杏尘一直牢记娘亲的嘱咐,人前人后决不能暴露谢氏根源。 景生眸光微凛,没再说什么,一路带着杏尘去往翎坤殿。就在他们去给太后送礼的同时,锦霞阁后苑中又是另一番情动意萌的景象。 “小鱼姊姊,你来看这朵蔷薇,节气已过还开得这般艳丽。”秦醒拉着小鱼来到霞苑内的蔷薇架下,眼光四下里扫视,随即就从袖袋内取出一封书信交到鱼儿手中,“今天早上才到的。” 鱼儿一见那朴素本色的信封就惊喜地笑了,来不及看就将它藏入袖袋,只听阿醒在旁轻叹:“没想到十三四岁就投身杀场的军神写得这一笔龙飞凤舞的好字,佩服,佩服!” 鱼儿只觉无限欢喜,仿佛袖中拢着一枚圆圆的太阳,“我第一次见忠勇侯的笔迹也感到震撼,原来天下真有这般智勇无双之人。” 看着小鱼那钦慕不已的笑容,秦醒噗地乐了,略含忧愁的眉眼儿也于瞬间舒展开了,“两位陛下都是如此神勇无双之人,天天守着你,你倒感慨起萧烈来了。” “他们不算,他们是长辈。”鱼儿的脸蛋儿微微泛起红潮。 “咦?谁是长辈?”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问,音调极其爽脆,“怎么说得好像我们已经土埋半截儿了?” 小鱼和阿醒惊得一跳,齐齐转过身,“鸾生叔叔——!”鱼儿一见那雪藕色的身影,立刻扑上前去,也不避讳一头就扎入小元的怀抱,“你怎么才来?我的礼呢?” “哎呀,这丫头今年又长力气了,竟比虫儿还凶猛!”小元不防,被鱼儿撞得一趔趄,唇边的笑意此时才真正融入眼眸,他回头看看明霄,“瞧瞧你这家教,鱼儿丫头每次见了我都跟讨债鬼似的。” 明霄但笑不语,只凝眸看着他们,晚霞灿灿,照得蔷薇花架旁的几个人通身明亮,就见小元笑眯眯地手臂微晃,变戏法般变出两个小盒子,托在手上,“这个是英秀给鱼儿的礼物,他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元说着就将左手上托着的水晶方盒交给鱼儿,神色忽然变得郑重,仿佛他转交的不是一个盒子而是一颗心。秦醒和明霄都好奇地看过去,发现那透明的方盒中竟闪烁着七彩萤光,小鱼惊异地打开盒盖儿,“呀——”鱼儿惊叫。 就在这时沉沉暮霭中忽然腾起一片明光,银沙似的,卷天漫地,笼罩人间,“月亮升起来了。”不知哪个宫女欢声笑道。 众人再看水晶盒子,更觉惊讶,初升的月光,映亮了盒中的彩光,闪出一片七宝银芒,在昏暗的夜色中神秘地跳荡着,小元甜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苗山蛇谷中有一七彩泉,泉底生有七彩明石,每至月明星稀之夜,七彩泉底的明石辉映着月光灿若星辰,七彩泉便也荡起七彩涟漪,宛若瑶池。” 听着小元动人的叙述,花架旁的几人仿佛已经看到那天上人间的奇景,“苗山?蛇谷?泉底?天呀,英秀要收集这么多七彩石不知有多艰辛!” 秦醒忍不住惊叹,明霄此时才感到这水晶盒子意义非凡,不禁探头细看,“咦?好像有一百多粒呀。” “是,一天一粒,英秀离开的日子。”鱼儿早已看出,她小心地盖上盒盖,珍重地捧在手中,随即星眸流盼,唇边漾开甜笑,“鸟儿叔叔,你的礼物呢?” “天呀——”小元一拍额头表示绝望,“你这丫头要一网打尽呀,小心贪心不足蛇吞象。”话虽是玩笑,明霄却心头微动,小元早已将右手中的小锦盒交给鱼儿,“这是你要的彤冰花种子。” “呃……这……”明霄惊骇地看看小元,阿醒到底年幼,没忍住脱口而出:“这真是彤冰花种吗?我二姨说即使有种子也开不出花,还没人真的见过这种疗毒圣花呢。” 小元颇觉意外地看向秦醒,此时才注意到这个气质清澈的少年,“你……你是……阿醒……?”小元不可思议地笑了,“两年前你还是个小猴子呢。” 秦醒对小元的比喻极度不满,可又不能发作,清秀的小脸儿涨得通红,刚要掉头而去,小元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愧是唐门子弟,有见识,我这花种又有不同,也许经过鱼儿精心培育,能开花结果。” 明霄诧异地摇摇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还是第一次听说不开花也能打种的花木。”明霄刚说完就后悔了,果然,小元要笑不笑地瞄了他一眼,明霄不等他开口,就睃眼瞪着他,唇边已漾起淡笑,“罢罢,我就知道你又要提凤凰蛋,半截子入土的人了嘴巴还不积德。” 说到此处,明霄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双眼四处搜寻,“鱼儿,看见小虫了吗?你不停的收礼,虫儿呢?” 小鱼和阿醒顿时静默下来,两朵笑花同时在唇边枯萎,鱼儿踏前半步,轻声说道:“虫虫早就回永安殿了,他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小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到鲜活的夏日空气一下子冻结为冰,他诧异地扫视着明霄,小鱼和阿醒,发现他们的面色都变得黯然。 “让他静一静也好,他总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明霄咬咬牙,自虫儿从夏阳回到东安后,好像突然间长大了,奇异而仓促,不过才几天时间,他的生命好似被沉淀又过滤,剩下最纯粹极致的内涵,慢慢发酵,慢慢窖藏,不知何时才能变幻为珍酿。 小元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也不追问,生命中有太多的意外和奇迹,谁又能预料呢。此时就听明霄问道:“你还住在泽兰驿所吗?我送你过去。” 小元抬眸,神情忽然变得慵懒,“如此月光如此夜,我还是自己沿着太明池走走吧,身边儿若是跟着你,反而不自在。” 说着小元也不等他们挽留飘身而起纵出花荫,好似一只银翅的大蝶,“啧啧……鱼儿……你该叫鸟儿叔叔教你轻功的……那才是最棒的礼物……” 明霄遥遥地望着消弭在夜色里的翩跹身影,心里莫名地激起刺痛,也不知是为了小元为了无殇,还是为了那些消逝在山中海上的生命。 “咦,这里有一坛酒。”耳边忽然传来秦醒的低叫,明霄倏地回首,就见花架旁放着一个青瓷小酒坛,在月光下闪烁着明润的瓷光,明霄俯身拿起,早已猜出酒坛里装着桂花酿,——鸾生,并没有忘记景生的生辰。 小元沿着太明池,穿行于池畔的千行翠柳中,柳丝纤纤,夜风习习,远方的绿荫花影里传来细细碎碎的笑声,可能是翎坤殿中的宫女们在赏月盼七夕,那么多憧憬,随风传送,听在耳中,竟似梦幻,小元不禁淡笑,双手互拢,忽然觉得夏夜湿润的空气有一丝冷。 就在这时,前方柳荫中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若不是小元耳力特别灵敏,都不会发觉有人正在走近,小元倏地皱起长眉,惊异地闪身树后,这……这脚步节奏竟像是与他师出一门!难道是——?小元的五脏六腑忽然紧缩成一团。 脚步声已到近前,小元不及细想,骤然抽出腰间软鞭向来人挥去,只听一声低叫传来,随即那挥出的软鞭竟像被人打中七寸的银蛇颓然回卷,反袭向小元,小元大惊,心中更是惊惧,正待凝力扑出,一个高挑的身影已跃到身前,“师傅,你是考我功夫吗?杏儿一直在找你。” 惊怔间,不由分说那劲健的少年已经一把抱住小元,没头没脑地搂在胸前,也不知是他冲到小元的怀里,还是他抱着小元,一刹那,情形已变得极之荒诞。 小元被人猛地箍住,揽抱着自己的双臂坚如钢钎,鼻端立刻闻到一股少年们特有的干净爽朗的体息,不禁胸口一滞,头晕目眩地忘了招架。 “师傅,这些年你为什么丢下杏儿?是嫌弃我资质鲁钝,为人惫懒吗?”那少年一径问着,欢喜地紧紧揽着小元,就像幼时那样,可他如今已比小元高出半头,再不是当年的小童。 “杏儿……杏儿……怎么是你?”,小元缓过口气,身上依然火烧火燎,耳中也嗡嗡嗡低鸣,他大概已有十几年没和人如此亲密了。 原来这高大的少年正是张杏尘,他随景生给太后娘娘送去武王贺礼,回程途中巧遇小元,他专心致志,比小元更早发现对方,便猜测是师傅专门等在林中考较他的武功,因此当小元银鞭挥出时,他早有防备,见招拆招,反而占了上风。 杏尘没有松开小元,反而手臂一紧,将小元抱得更加牢靠,仿佛是怕他又消失无踪,小元一时恍惚,竟没能挣脱, “当年师傅说走就走,我一直盼着快点长大,好去找你,幸亏科考得中,不然恐怕今生都不能与师傅重聚。”杏尘絮絮而语,将头压在小元的肩膀上,只觉怀中人的身子纤细秀逸,只觉幸福安逸,怎么小时候没有这么特别的感觉呢?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蜜意 小元此时才觉得异样,他振臂一挡欲脱身而去,却不料杏尘的搂抱似铜墙铁壁,他竟挣脱不开,小元不禁纳罕,又有点惶急,除了卫恒和景生,还不曾有人这般对待过他。 “杏儿,你松手,快松手。”小元一边提气挣脱,一边低喊,细察下更加惊讶,杏尘此时的武功修为竟比自己高出数段,除了自己当年传授的一些基础,他此时的武功路数已和自己大不相同,难道他又遇到名师指点了吗? 杏尘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却又拉住小元的手,一边凝目细细打量,刚才在锦霞阁的轩廊上,碍于明华双帝在场,杏尘不敢细看,如今师傅近在眼前,杏尘才发现,比起十年前,师傅竟显得更加清艳出尘了,眼中已无戾色,脸上再无戚容,反平添了一种坦然。 “师傅,你还和十年前一样,却又大不相同了。”杏尘衷心赞叹。 小元听着他真心实意的赞赏,虽觉幼稚可也心中暗喜,没想到十一年没见,杏儿倒是越发开朗爽健,身体里自然涌流着蓬勃朝气,锐不可挡。 “什么一样又不同,颠三倒四的,一点都没长进!”小元心中喜欢,嘴上仍惯性地批评,一直以来心中累积的坚冰却悄悄地消融了。 “师傅,我在宫中的住处离此不远,杏儿长大了,今晚要陪师傅一醉方休!”杏尘说着拉住小元就往柳荫深处奔去,虽然鲁莽,却直率真诚,令人无法拒绝。小元也很好奇他这些年的境遇,七夕月夜,能与杏儿重逢相伴倒也值得庆贺。 奔出柳荫不远,穿过太明池上的玉带桥,绕过泽兰驿所,在万杆巨松旁有一小小院落,乌木描金的门楣上书‘松涛听雪’四字。 “师傅,就是这里了。”杏尘随手推开院门,拉着小元走进小院儿,小元本想摆脱杏尘的拉扯,但杏尘一派自然热忱,此时脱手而去反而显得拘泥,小元咬咬牙随他牵拉,慢慢的,倒也觉得自如安然了。 “杏尘,你怎么能住在宫中?”小元打量着幽静整洁的院落,一边随着杏尘走入正堂。 月光融融约约,照得不大的厅堂一地银霜,杏尘麻利地点起两盏素灯,配着如水的月光,更显得屋宇通畅。 “我如今任职明华双帝的起居舍人,因早出晚归,遇有紧急政务还需值夜,所以两位陛下特许我留居内宫,其实此地介于内外宫临界处,已不算内宫了。”杏尘将小元安顿在厅堂中的紫檀大椅上,自己却没有与他相对而坐,而是搬了个墩子挨着小元坐在他身边,就像幼时听师傅讲解功课时一样。 “你娘和阿公都还好吗?”小元随口问着,身子略往后偏,仿佛要闪避身旁所坐的高个少年散发出的热力,那是碧玉年华的男孩儿们独有的充沛强韧的活力。小元心头微动,总觉得他是杏儿,又不是杏儿,十年的时光就像仙人的魔棒,已将总角小童变为劲健的少年。 “我娘去年元月初五去世了,如今就只有我阿公和我相依为命,多亏师傅当年馈赠的银钱,这些年我们才能衣食无忧,我也才能完成学业,参加科考。”杏尘随即便向小元详细述说了这些年的生活经历,只是没提他是否再遇名师传授武功。 小元虽然心中疑惑,但却不急于追问,只淡静地凝望着他,轻声说道:“十年寒窗,十年奋进,如今你终于得偿心愿能日日伴在他身边了,开心吗?” 小元只觉命运弄人,自己早已抛开对青鸾的敌意,也终于明白不请自来的试炼他人感情是多么不自量力,可命运的脚步却并未因为自己的放弃而停止迈进。 杏尘俊秀的眉眼倏地一亮又迅速黯淡,片刻后黯淡也已沉淀为平静,他郑重地点点头,又遗憾地摇摇头,缓缓答道:“我开心,真的开心,这简直不是开心两个字可以形容的感觉,太神圣,以至我必须十分虔诚小心地对待。” 杏尘说着就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雪瓷小酒坛和两只雪瓷酒盅放在桌上,“师傅,我敬你一杯。” “神圣?你说神圣?”小元心中激灵一下打个寒颤,——自己对景生的感情曾经就神圣不可侵犯,生怕任何杂质破坏了这份感情的纯粹。而世上其实并无纯粹之物。 杏尘拍开酒坛封泥,一股极之清甜醇醉的桂花香冲溢而出,“啊,桂花酿!”小元再次感到意外,太多的意外已令他的身心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是呀,我和师傅学会的第一项技能便是酿酒,可惜东安没有好桂花,这还是我阿公回南楚带回的桂花所酿,我一直盼着能和师傅重逢共醉。” 杏尘说得自然而然,小元却心有所感。杏尘倒满两个酒盅,诚敬地递给小元一杯,自己也举起酒盅,双眼凝注着小元,目光灼灼湛亮,“师傅,说句杀头的话,我爱他,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爱他……” 小元万分震惊,没想到杏尘竟如此开诚布公,这个‘他’是谁已毋庸置疑。他们这一代人似乎比自己更直截了当,此时,就听身旁杏尘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从童年时就爱他,在与他重逢的那一刻,才忽然发现,他已成为我的神祗,我爱明帝陛下,就像众生敬爱神佛,他,不可能走向神坛,而我,永远是凡夫俗子,也无法成仙。” 说到此处,不顾小元惊骇的目光,杏尘举杯一饮而尽,神态洒脱倜傥,“我和他永远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也只能以爱神的心来对待他,不能允许丝毫亵渎沾染了他,包括我自己。” 杏尘说着又为自己斟满酒,再次举杯,“这就是我说的神圣了,师傅,干——”嘴里说着‘干’杏尘并未催促小元,只自顾自饮尽杯中酒,白皙的脸上渐渐飞起一抹酡红,极之明灿,“师傅,明白了这一点,我反而松了口气。” ——啊?小元越听越觉惊讶,杏尘所说的话语已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测,与自己纠结的想法南辕北辙,“松……松了口气?”小元看着面前的酒盅,迟迟无法举杯,——杏尘如何能松了一口气? “是呀,松了口气……”杏尘回答得理所当然,他放下手中的雪瓷酒盅,“爱神比爱人容易许多,只需虔诚恭谨,神佛对世人的爱来自他们慈和宽宏的本性,不分彼此,我可不会愚蠢地误以为明帝陛下对我是例外,除了华帝陛下,世上再无第二人可以如此狂想了。” “杏……杏尘……你……你……”小元震惊地说不出话,只得举杯饮酒压惊,——自己真是低估了这个少年,本以为他会误入歧途,没想到他却活得如此清楚明白,“你……你简直令我肃然起敬……”小元由衷感慨,馥郁的桂花香绽放在心间。 “他本来就是我的神仙哥哥,以前是,永远是。”杏尘看看雪瓷坛中的酒液,凛冽清透,却有着最炽烈浓郁的内涵。 “师傅,我宁可做他的旷世良臣,也不愿成为一个绝望畏缩的苦情人,每天困守着无望的幻想,那种生活毫无意义。” “啊……”小元震撼地低叫,哐当一声失手打翻酒盅,——自己十四岁时认识景生,爱上景生,用了将近十年才想通这个道理,为此还牺牲了欢颜和天宝的性命,而杏尘,年仅十九岁,却活得如此清醒。 “你……你怎么就想通了?”小元一向心思敏锐,伶牙俐齿,此时面对杏尘,忽然变得迟疑难言,他真的不敢相信面前的旷达少年就是当年那个执着的小童,也许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因为比起来,我更爱自己吧。”杏尘再次语出惊人,小元愣怔地直望着他,见他唇边漾开笑意,明朗而自若,“我因为太自爱,就不愿陷入狼狈境地,更不愿被自己敬爱的人施舍可怜,何况也没人真能施舍情缘。” 到了此时,小元真的无言以对了,他一向自恃甚高,常常目无下尘,对杏尘,他已心服口服,另眼相看了。小元主动斟满酒盅,“杏儿,你我别再师徒相称了,我有愧。” 小元第一次对晚辈表示愧疚,且不说当初他教导杏尘的动机不良,就是此时杏尘的文才武功也已与他不相上下。 杏尘听了这话本要反驳,想了一瞬,不知为何,也就认可了,好像与小元解除师徒关系也使他松了口气。 “殿下,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在我心里,永远都敬重你。”杏尘说得极其恳切,小元却听得万分别扭,“罢罢,我算是哪门子殿下呀?你可千万别把我也当神敬。” 也许是多喝了几杯,杏尘渐渐放松,忽然调皮起来,他笑眯眯地看着小元,忽然开口,“我有一尊神供在那里已经足够了,我要疼爱师傅,补偿这些年对师傅的亏欠。” “呃……”小元一惊,喉头滚动,忽觉窘迫,这种久违的慌乱感觉打破了他多年来努力维持的平静,他猛地跳起身,“跟你说了别再叫我师傅。”小元故意板起面孔,声音也再次变得冷淡,“时候不早了,我要回驿所了。” “师……元嘉……殿下……”杏尘惶急地跟着站起身,一把拉住小元,口中胡乱地叫着,“你不要走,你不能再丢下杏儿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天天都盼着师傅能回来,茶亭一直开着,就是怕你回来找不到我了。” 杏尘的手铁箍似的攥着小元的胳膊,也烧炙着他的心,那种被人丢在脑后不理不睬的感觉,他也深有体会,转头看到杏尘脸上惶恐的神情,小元忽然不忍,“杏儿,如今你已经长大了,又金榜高中,你不再需要师傅了。”小元的声音渐渐和缓。 “正是如此我才更需要师傅。”杏尘的牛脾气终于爆发,他赌气似的紧紧拽着小元,生怕小元脱身而去,“杏儿资质愚笨,资历浅薄,需要师傅陪在身边日日提点。” “啊……?”听着杏儿近乎耍赖的恳求,小元哭笑不得地拧眉望着他,发现杏尘也双眸湛湛地紧盯着他,小元忽觉心慌,立刻掉开目光,就听耳边杏尘絮絮言道:“师傅,你若是不让杏儿补偿你,那你就补偿杏儿吧。” “什……什么……?”小元惊怔不已,完全掉入迷阵之中,“我……我补偿你?”小元的飘忽跳脱此时在杏尘面前已大打折扣。 “是呀——”杏尘理所当然地说着,一边拉着小元重又坐回到大椅上,“若不是师傅将我领进门,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师傅当年一走了之,留下杏儿孤苦伶仃,独自跋涉,虽活到今日,可却历尽艰辛,师傅呀——” 杏尘说得近乎控诉,简直要声泪俱下了,“师傅呀,你是否应该补偿杏儿这些年日日的煎熬苦盼呢?” 杏尘亮眸一转,只觉手掌下师傅的胳膊纤韧有力,而师傅的那双丹凤眼,被灯光月光交相辉映爱抚,竟如此明艳妖娆,杏尘暗自吞咽着口水,头脑里昏昏沉沉的理不清思绪,只一味的想留下师傅,口中急切固执地叫道:“师傅,你曾教导我不能失信于人,可你已失信于我,整整十一年呀,如今你又要走,丢下我一个人。” ——哎呀呀!小元深吸口气,再呼出口气,还是理不出头绪,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向他追讨,要他赔偿,虽然听着类似耍赖赌气,可也奇怪的并不令人反感。 杏尘惶恐激动,身上那股少年人特有的清新体息变得更加浓郁,小元心里一荡,丹田中忽地窜起一股真气,迅猛地直飙向头顶,脑中炸开晕眩,四肢百骸一下子失去劲力,他不知所措地拼命压抑着狂乱激窜的内息,身体簌簌轻颤。 “师傅,你……你怎么了?”杏尘敏感地察觉到小元的异样,手指倏地下滑扣住小元的腕脉,“呀……真息紊乱……师傅……” 杏尘焦虑地叫着,不由分说地握住小元的双手,阖目屏息,调动真力为小元正气调息。 小元已有十几年未与人亲近,今晚一直与杏尘近身相挨,被他蓬勃的朝气引诱魅惑,本就混乱激荡,神不守舍,此时又与他双掌互抵补气调息,不禁更加惶惑,待要挣脱,却惊骇地发现杏尘掌上真气鼓荡似有一股神秘的吸力,将自己的手掌紧紧吸附,竟摆脱不开。迷乱间抬眸望去,小元蓦地愣住,面前闭目凝神运功的杏尘竟有几分景生少年时的模样,同样的专注,同样的热诚。 小元的心底,曾有熔岩翻滚,多年前冷雨寒霜频袭,浇熄了那股炽热,岩浆冷凝为石,堆砌在他心上,如今这些坚硬的块垒已开始慢慢松动碎裂,这令早已习惯心冷如铁的小元异常震骇,是因为今夜七夕,心有所感?还是因为这少年太美好,而自己,太寂寞? 小元来不及体会分析,双掌中真气汩汩涌入,他只得凝神运转周天,吸纳转化,渐渐的,全身真息变得顺畅强劲,如百川入海般汇入丹田,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杏尘才慢慢收势,他睁开双眼,却并未松开小元,只笑意暖暖地望着小元:“师傅,你身上寒气甚重,可能是多年生活在阴湿之地的缘故,这对你的身体不好,东安地处中原,气候干燥,四季分明,对你大有补益,师傅就与我在此同住吧。” 这时的杏尘眸光晶亮,神态笃定,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有成年人的坚持,别有风采,小元看得呆了,竟忘了拒绝,等明白过来,杏尘早已拉着他走入西厢,“师傅,这松涛听雪轩只有一堂两厢,东厢是书房,西厢是卧房,师傅睡床,我睡凉榻上。” 小元心内哀呼,——难道自己真的老了?怎么这大半天总是跟不上杏尘的步伐呢?怎么总是后知后觉让杏尘占了先机呢?自己的狡黠凌厉都消失无踪了? “师傅,你怎么呆呆的,难道还是不舒服吗?”杏尘也觉得小元有点奇怪,不禁抬手抚上他的前额,小元惊得一跳,脸上身上迅速腾起热潮,——这十几年他并非故意禁欲,只是心理作祟,对欢颜对卫恒对景生,所有这些过往令小元对欢爱裹足不前,毫无兴趣。 “哎呀……”小元正自恍惚,耳边已传来杏尘的惊呼,“师傅,你好像确实发烧了,额头滚烫,脸泛潮红,杏儿伺候你洗漱吧,好好睡一觉明儿就不妨事了。” 杏尘自说自话地走到厢房外的茶水间拎来一壶开水,又拿来面盆和雪白的布巾,略显踟蹰地低语:“这房后就有一眼温泉,我本想今夜和师傅共浴对饮,现在师傅身体不适,看来只能等等了。” 小元听到此处已呆若木鸡,砰地跌坐在床上,……温……温泉……共……共浴……对……对饮……天呀……!这些词汇光是听听就万分旖旎,引人遐思,可……可自己为何忽然会对一个毛头小子心衿摇荡了呢? 小元被自己突发的隐秘遐想惊住了,就在此时,杏尘的热毛巾已伸到面前,趁他发愣之际,杏尘便为他仔细地洁面,又重新拿了一个木盆,蹲下身脱下他的鞋袜。小元大惊回神,低头一看,自己白皙的双脚已被杏尘握在掌中。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爱潮 “师傅,不能泡温泉,就先用热水泡泡脚吧,舒筋活血,很解乏。”杏尘柔和的声音自脚边传来,小元心神微荡,已来不及抽腿摆脱,“师傅,徒弟就该伺候师傅起居,杏儿真高兴能有这样的机会。”杏尘边说边卷起小元的裤腿儿,扶着他的双脚放在热水盆里,轻轻撩水冲淋。 小元从未被人如此服侍过,事实上,因为自小被蛊毒侵害,毒发时自残以至遍体鳞伤,他从未在人前裸身沐浴过,此时被杏尘如此温存地对待,小元只觉不知所措,就在这时,脚上忽然窜起一股酥麻,好像无数个气泡从水中沁入肌肤,沿着血脉直涌而上,“……嗯……”小元低哼着垂眸看去,见杏尘的手指正在他的足底碾动揉捏,更多的气泡在脚心聚集,跳荡着,随着血脉涌流到四肢百骸,“你……你在作甚?”小元急问。 “我在为师傅解乏助眠呀。”杏尘随口回答,一边又换了另一只脚揉揉捏捏,小元倒吸口气,热水浸足已令人浑身松弛,如今双脚又被杏尘轮番蹂躏,他简直连心里也痒得发狂,体内充满气泡,勾起难言的欢愉和慵倦,随着气泡涌动,脑中也飞起气旋,绮思杂念蠢蠢欲动,而身体偏偏又变得酥软轻柔,仿佛能跟着气泡飞上半天似的。 “师傅,觉得怎么样?舒服吗?”杏尘轻声问着,抬眸看去,不禁愣住,“师傅,你怎么了?烧得更厉害了吗?”杏尘见小元瓷白的面色里透出红晕,绯绯艳艳,甚是妖娆,不禁看得呆了,嘴里问着,就想探手去摸,又觉不妥,可心里偏偏小猫爪儿挠似的,又痒又疼,没着没落。 小元本就觉得心衿摇荡,体热身燥,又听到杏尘憨直的问话,再看看他清朗俊秀的模样,身子里的气泡忽地涌出头顶,五脏六腑中空荡荡的只求满足,身前身后虚飘飘的,只盼着欢愉。 “杏儿……我……”小元欲言又止,即将脱控的意识到底还存着一线清明,——面前的少年不是欢颜,他,他年仅十九,曾是自己的徒弟! “我……我觉得不太舒服……这就想歇息了……”小元本想一走了之,可脸热心跳身软,动也不想动,干脆将双脚从水盆里抽起,也不等杏尘擦拭,就一翻身,合衣面朝里躺倒在床上。 杏尘一愣,也觉得脸颊渐渐泛红,身上渐渐发热,心里又糊涂又明白的搞不清楚,只得拿了软布巾,猫着腰为小元擦拭湿足,一边絮叨着:“师傅,湿着脚睡觉会留下病根儿,你本来就在发烧。” 小元要躲,可已被那体贴的少年握住了脚踝,哪里躲得开,细布巾子擦拭着脚心,有力的手指抓握着脚踝细嫩的肌肤,小元全身都似着了火,只能将脸埋进缎枕,细白的牙咬着枕套的荷叶边儿,抵挡着身下激荡不休的欲望。 正恍惚着,噗地一下屋里灯烛熄灭,小元悄悄睁开双眼,昏暗中月光在青纱帐子上舞动跳跃,扯起一片冶艳的萤光,就像他此时浮荡的渴望,小元慌乱地闭上眼,紧紧地夹着双腿,前边紧涨得发疼,后边空虚得酸软,真真是忍不得受不了。偏偏嘴边儿的缎枕上荡起一丝杏尘特有的气息,雨后翠竹似的清新,小元只觉忍无可忍,手便悄悄地伸进袍襟儿里套弄起来。 才弄了两下,一个暗影忽然凑近,小元本能地一激灵,抽手挥去,却一下子被握住了手臂,“师傅,暑气正盛,换上寝袍再睡吧。” 杏尘不由分说地扶起小元,就去解他外袍系带,小元心里憋闷得只想怒骂:——这杏儿莫不是妖怪托生?模样儿青葱挺拔,性子却啰嗦絮叨,偏又体贴温存,令人欲罢不能! 小元心里想骂街,身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得由着杏尘为他宽衣解带,外袍脱了挂在床边,内袍才褪下肩膀,杏尘就停住了动作,呼吸渐渐粗重,心跳如雷似鼓,眼前的肌肤雪瓷似的泛着荧光,杏尘只想细细摩挲, “师……师傅……你……你这肤色……怎么……怎么这么白润……”嘴上痴问着,心里狂想着,杏尘的手指已抚上一片盛雪的肤光,才一碰触,便舍不得放松,手指滑动抚摸,越来越狂热急切,已完全挣脱思维的掌控,“师傅……唔……” 杏尘刚要低叹,不料小元一偏头就吻住他的唇角,舌头趁势闯过齿关,翻卷缭绕,将他的声息都堵回喉口,小元本就吻技高超,此时又心神迷醉,更是花样儿迭出,咂舌舔唇,勾挑吸啜,把个杏尘惹得火烧火燎,身下硬涨不堪,只想出击冲刺。 小元趁他情迷,反臂一掀将他压倒在床上,手指用力拉脱他的襟口,唇齿一路下滑吸住他的乳珠儿嘬吮,听着少年激荡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小元既满足又凄惶,双手却已唰啦一声扯开杏尘身上丝薄的寝袍,月光如水,明晃晃地映照着杏尘精壮的身躯,那紧绷油润的肌肤下蓬蓬勃勃蕴蓄着无限的生命力。 小元看得入迷,完全忘了此时他正跨骑在杏尘胯间,待到觉察异样,大势已晚,杏尘无师自通地双手托住他的臀瓣分开,腰腹劲力一吐,那紫涨抖动的硬物儿噗地一声顶入密口,小元还来不及叫,杏尘已牢牢箍住他的腰上下挺动插弄起来。 杏尘乃初生牛犊,虽然从无经验,却聪敏过人,又力强气盛,不多时已掌握了其中诀窍,身下慢抽急送,越冲越深入;手上握住小元的硬挺轻揉急捻,越搓越灵动。 小元被他攻了个措手不及,只觉后身儿那酸胀处被满满填充,耕耘开拓,从未有过的快慰满足;前身儿那紧要处被牢牢掌握,弹拨撩动,从未有过的意乱情迷。小元的手死死地扣住杏尘的双肩,随着他的节奏起伏跌宕,嘴里惊喘低哼着,密径里一阵紧似一阵地轻颤起来。 杏尘听着小元婉媚的哼叫,好似呜咽,却透着说不出的急迫渴切,只觉他身子里紧热柔滑,缠缠绵绵地绞住自己不放,杏尘闷哼一声,热血轰地冲上头顶,他死死咬住牙关,猛地抬起身,强劲的双臂搂住小元侧转,一下子就改换了体位,将小元密密实实地压在身下。 “啊……杏儿……”小元迷乱地吟叫着,眼睫半阖,透出一丝水光,极之魅惑,杏尘见了,更觉燥热难当,也顾不得节奏了,只奋力冲击驰骋,一次次将自己顶入小元后庭的最深处,无意中,那粗硬便一次次撞击刮擦着最最娇嫩销魂的合欢腺。 小元久未行欢,哪里经得住这番猛攻劫掠,早喊得哑了嗓子,腰颤身软,连意识也渐渐模糊,杏尘察觉了他的异样,机灵地伸手捏住他的乳珠搓揉,一边急抽急送加快了耸动。 小元‘啊’地尖叫起来,带着点哭音,他扭摆着腰身,也不知是想要摆脱这强劲的入侵,还是欲求不满,妖娆的凤目蓦地睁大,狂乱失神地望着帐顶,身子一阵痉挛,猛地释放在杏尘的手中,杏尘被那急速收缩的肠壁吸纳缠裹,再忍不住,啸叫着爆发在他体内。 “师傅……啊……”杏尘轰然倒下,双臂仍紧紧地搂着小元,将他的惊悸战栗都收在怀中,“师傅……师傅……”杏尘无意识地低唤着,偏头吻着他的额角眼睫,咸涩的汗水和苦涩的泪同时滑入杏尘的嘴角。 小元全身痉挛,依然沉浸在欲海狂澜中,颠簸起伏间,他清晰地听到杏尘强有力的心跳和深挚的呼唤,不禁猛地闭上双眼,自他成年,便开始与人交合,这还是他第一次体验到爱欲情欢。 小元说不出话,脸儿倚在杏尘的颈窝里,少年炙热的体温和汗水熨烫着他的心,过了好一会儿心跳都无法平稳,此时小元才感到异样,原来杏尘那大物儿依然埋在他的体内,竟……竟渐渐又硬了起来,在肠穴里蠕动伸缩,蠢蠢欲攻。 “嗯啊……”小元倒吸口气,慌乱地欲抽身而去,腰身早已被杏尘强有力的双手锁住,动弹不得。 “师傅……我……我还想要……”杏尘嘴里哼着求着,像个吃糖没够的小童,身体却早于意识行动起来,他握住小元的脚踝架在肩上,略撑起身子迅猛地抽挺冲撞,如蛟龙入海,小元立时便又被抛入欲潮,这次却叫也叫不出声了,只半张着嘴,拼命地喘,身上的劲气早被后庭儿里那大棒抽走,一丝不剩,体内反被灌注了无边无际的欲渴,欲渴带动着失控的灵魂,颤悠悠地冲上峰巅又麻酥酥地滑入低谷,循环往复,永无止歇。 也不知过了多久,要了几次,杏尘小老虎似的劲力无穷,小元却已神散心醉地受不住了,胳膊挂在杏尘脖子上,随着他起伏摇荡,气促声咽,杏尘又是一阵大动,身子猛地一抖,将自己埋入小元肠穴内的最深处,瞬间绽放在他体内,小元呜呜哼叫着浑身震颤,只觉那滚烫的热流直冲向心口,消融了心中冻结的坚冰。 终于风平浪迹,云收雨歇,小元连手指尖儿也动弹不了了,除了占据着灵魂的无限快感,好像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师……师傅……我……我有罪……你一剑杀了我吧……”激情过后,杏尘才知道羞愧,像所有耽于爱欲的少年们一样,嘴里说着有罪,手臂却依然牢牢搂抱着小元,好像死也要死在他身上似的。 小元被他禁锢在怀中,气儿也喘不匀,好不容易提上点劲力,又听到他这傻话,又好气又好笑的,一点点劲也消散了。 “你……你松开我……要被你闷死了。”小元勉强开口,才挪动了一下腰身就倏地蹙起眉头,“出……出去……怎么还……插在里面……”声音出口,小元自己都打颤,怎么竟如此低魅诱惑! 果然,那杏儿老虎听了这话,又是心衿摇荡,侧过头来急切地吻他的唇,吻技生涩,一边咕哝:“左右是死……不如就叫我再舒服一下吧……师傅……求你了……” ——哎呀!小元又气又急又羞又窘,简直无言以对,唇舌被那傻孩子霸道地厮磨着,小元也说不出话,真恨不得一剑捅死他算了,可自己那‘剑’如今还握在人家手里呢。小元心里一动,背上飙起细汗,——这杏儿是真傻还是装傻呀?天呀!他难道真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正胡思乱想,身子已经猛地悬空,小元啊的低叫,就听杏尘关切地说道:“师傅,我们还是泡泡温泉吧,出了这许多汗,洗洗也好。” 杏尘身子高健,双臂铸了铁似的,抱着小元三转两转来到廊后的浴房,这浴房格外别致,四壁均可推拉,夏天时四壁洞开,与千顷松林相连,浴房内的温泉仍是天然的形态,连石阶也未雕凿,杏尘抱着小元直接跳入温泉,揽住他靠在泉壁上,额头顶着他的脸颊,轻轻磨蹭,“师傅,杏儿隐瞒了年岁,下个月才满十八呢,还未冠礼,按明华律例应算未成年,师傅若不杀了我,就对我负责吧,好吗?要不,等我下月冠礼了,就对师傅负责吧?” 小元微阖着双眼,本在享受温热水流的轻抚,此时听了杏尘的话,立时凤目大睁,似看鬼魅般瞪视着他,就见那少年不以为忤地淡笑着,双眼亮晶晶地回望着他,小元一愣,刚要开口呵斥,就觉后身儿一紧,“啊……嗯……”小元低哼着一下子瘫软在杏尘的臂弯儿里,原来那家伙趁其不备已将手指押入蜜穴蜷曲抽动起来,“师傅,我帮你清洗,不然听说会发烧,你本来就在发烧。” 杏尘说得极其无辜,带着深深的关怀,小元听得浑身无力,带着深深的无奈,——自己十二三岁便已成名,一向以狠辣狡黠闻名江湖,如今,如今竟栽在徒弟手上。 “杏儿,你现在的师傅是谁?”小元轻声问着,努力平抑着声线,强忍着杏尘的手指在后庭里肆虐,勾起一阵阵酥麻。 “我师傅是你呀,我哪里还有什么师傅。”杏尘亮眸一闪,不动声色地回答。 “胡说,你现在的功力远胜于我,哎哟……嗯嗯……”小元挑起双眉,厉声低呵,却不防杏尘坏笑着一下子拥紧他,手指已在穴洞儿里找到那令人欲仙欲死的合欢腺,轻搓慢挑,小元再出不得声,身子瘫在杏尘怀里,抖得像根松针儿。 “师傅我只有你一个,就是又添了一位师祖。”杏尘抽动着手指,轻柔地为小元清洗着后穴,将爱浊一丝丝地勾出体外。 “什么?你说什么?”小元顾不得腰颤腿软,急切地问着,心里生出无限希望,难道是爹爹? “师祖说他姓孟,是师傅父亲的师傅。”杏尘气定神闲地说着,劲力一吐,将小元扣在胸前,“有三年了,他常常来为我传授武功,打通经脉,答疑解惑。” “啊……”小元低叫,也不知是杏尘的手指碰到什么紧要处,还是他被这回答震慑,小元的脸上倏地飞起红霞,手臂圈着杏尘的颈项,颤声问:“你……你还见到过别人吗?一位青衫俊美的男人?” 小元想了十年,终于想明白无殇的心情,也理清自己的思绪,但卫恒已死,父亲也已远去,只怕是伤透了心,生死两茫茫,小元扬起脸,面带凄伤,天宝之死终于使他明白,复仇只能引起新的仇恨,永无结果。 杏尘倏地抽出手指,取起池畔琉璃盒子里的甘菊澡豆撒入温泉,摇摇头,眼中浮起关切和同情,“没看到过旁人,就只有那位孟师祖,他看起来非常年轻,真不明白怎么会是师祖呢?” 小元吁出口气,失望地垂下眼眸,就听杏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异常温柔:“不过,师祖说若是师傅来了就留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会见到想念的人。”杏尘搂紧小元,将脸埋进他的乌发间,闷声求着:“师傅,留在杏儿身边吧,我知道自己貌丑才疏,不配师傅眷顾,杏儿只想一生一世陪伴着师傅。” 小元听了心里一惊,他没有睁开双眼,手臂依然挂在杏尘颈子上,脸上已无春色,只余淡淡的漠然,嘴里轻问:“你心里不是还有尊佛吗?哪里还有空位?” 杏尘低眸看着倚在他怀中的美人儿,就像师祖说的:——他是天上的流云,没有哪阵风能够挽留他,不要妄想得到他,只跟随着他便罢。 “人人心里可能都有尊佛,拜完佛,还是要回到家里过日子,佛属于庙,家是自己的。”杏尘没有想过师傅真的能为了他驻足停留,有这一晚已经谢天谢地,但是——,杏尘鼓起勇气,手臂收得更紧,“但是,我想和师傅有一个家,我们两个都将佛留在庙里,回到家来,天长地久地过日子,要的就是人间烟火气。” “呃……”小元猛地睁开双眼,不置信地抬眸望着杏尘,——真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杏尘年轻气盛,却又清醒务实,心中并无妄想迷狂,比起当年的自己,真不知强了几许。 “你……会做饭烧菜?”小元凤眸微睐,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心里真实地牵起一丝悸动。 杏尘点点头,眼里慢慢浮起笑意。 “你……会缝衣补袜?”小元继续问,妖娆的凤目里也漾起笑意。 杏尘点点头,眼里的笑染上一丝感恩。 “你……会体贴宽容……不在意过往?”小元的声音渐渐低沉,眼里的笑意渐渐凝固。 杏尘使劲地点点头,“不在意,未来的事还想不过来呢,谁有时间纠缠过去。” 这么简洁干脆的回答却一下子引出了小元眼里的泪,笑意凝结为水气,此时才缓缓滑落眼眶。 “冬天里……身子滚烫吗?我……盼望有人暖手暖脚。”小元此时的声音又回复低婉,带着点难得的娇气。 “此时还是炎夏,到了冬天你自然就知道了。”杏尘抱着小元在泉水中旋转,苍郁的松林在夜的怀抱唱起松涛,轰隆隆,好似海潮。 “那就等到冬天再决定是否赐你一死吧。”小元的脸上哗地绽开笑容,身子一拧就滑出杏尘的怀抱,他自小在大蜀长大,水性好的似游鱼儿,“你那个狗屁师祖功夫非常一般,你还是好好跟着师傅学吧。”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情愫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绿满田园,六月间,芒种日,稻谷抽穗灌浆,百花凋谢零落,从此后,花神退位,炎夏来临。 秦醒进了朝华们,步入内宫,一路迤逦行来,但见那曲廊幽房,处处玲珑剔透;雕栏朱檐,层层龙飞凤翔。更兼金阳高悬,暖风拂面,格外令人舒畅。 可惜人不随天愿,天时虽好,人心难安。秦醒暗叹口气,快步走入凝华苑,立时便看到苑中花树上以彩绳系满了绫锦扎叠的各色繁复饰物,才猛地想起这两天是祭祀花神的日子,秦醒不觉再叹口气,永明才从夏阳祭奠了那人回来,又遇到花神祭日,真真愁煞人哉! 凝华苑是双帝内寝咸安殿的后苑,过了玉带桥便是如今的太子内寝永安殿,永安殿原本是帝师为太子授课之处,双帝大婚当年后便划入帝苑内寝,去年永明十二岁生辰前,永安殿正式改建为太子寝殿,永明随后就搬入其内居住,而永华则搬入与永安殿一池之隔的华安殿,他们姊弟俩虽然已与双帝分殿而居,却又都在双帝内寝范围内,一家人仍是分而不散的温馨局面。 秦醒才迈下桥阶,就见永明的贴身小内侍喜眉飞步迎上前来,笑眯眯地说道:“秦公子可来了,殿下一直念叨你呢。” 秦醒听了心里顿时一松,这一年来他和虫儿的关系变得十分古怪,说到底,还是虫儿的性子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人还是那个人,模样更俊美,神情却更加莫测,杏子眼中不再有火花闪现,所有的光彩全都隐入眼底,渐渐沉淀,慢慢熔炼,不知何时才能光华重现。都说时光是万能的神祗,包治百病,阿醒却觉得时光最狡猾,也最残忍,带走了浮光掠影,留下了沉酣迷醉,令人沉溺,无法自拔。 “两位殿下都在太明池边的逐浪阁,今儿平康郡王也要回宫了。”喜眉殷勤地回禀着一边带路向太明池畔走去。 “英秀终于要回来了吗?”秦醒急问,心中更是一松,那个少年如霞似锦,一向拥有温暖人心的力量。 “可不是嘛,大家都盼着呢。”喜眉也很开心,看得出他的盼望完全出自真心。 “殿下昨天回来的,一切……都还好吧?”秦醒快走两步,与喜眉并肩,小心地问着,完全不掩饰话中的关切,面对这些随侍帝王的伶俐人儿,任何假面都会被揭穿,不如不戴。 喜眉并未停步,依然轻快地往前走着,脸上的笑意却略微收敛,“这才一年呀,过了今年生辰兴许就缓过来了。” 秦醒心中揪疼,情知虫儿的心结并未解开,却也无法可想,只盼时光那翻云覆雨的大手能抹去一切悲伤的过往。 “阿醒……”就在这时,逐浪阁前的樱树下忽然传来低唤,秦醒猛地转头看去,登时呆住,“英秀……”秦醒嘴里叫着已不自觉地迎着声音走上前去。 樱花早已谢落,只余满树碧翠的浓荫,金色的阳光穿透层叠枝叶,洒下细碎的光华,点点滴滴全都融入树下少年的金色眼瞳,反射出晶晶灿光,眼中的光彩照亮了他脸上的笑容,使他显得格外神采奕奕。 “英秀,刚才我还在想你,你偏就已经到了。”秦醒回望着他,心情一下子变得轻快,嘴角自然上翘,好似被他脸上明朗的笑意感染了一般。 “我也才到,刚去咸安殿拜见了两位陛下。”龙英秀缓缓走出绿荫,身上的品红五爪行龙锦袍晃了秦醒的眼,阿醒嘻嘻一笑,立刻俯下身去,拿势作态地恭声说道:“秦醒拜见平康郡王殿下,您吉祥。” 英秀仿佛早料到他这把戏,也不理睬,只自顾宽袍解带,看得秦醒更是一愣,“殿下这是作甚?”秦醒眼见着英秀脱下身上的郡王朝服,露出里面的檀色织锦常服,便似彤霞映朝霞,那么瑰丽的颜色,穿在英秀的身上,只令人感觉赏心悦目,大气辉煌。 “啧啧啧,英秀哥,这霞色衣裳也就配你穿,我们若是穿上,真见不得人了,偏偏就你镇得住这艳色,是你穿衣裳不是衣裳穿你。” 秦醒由衷地赞叹,却听得喜眉和伺候英秀更衣的小内侍们噗哧直乐,英秀也笑了,睃眼打量秦醒,“一年没见,阿醒这嘴越来越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夸我呢。” 英秀迅速整理着仪容,“我被你挖苦两句也就罢了,穿了那朝服,可怎么见鱼儿。”说着,英秀的眼中忽然闪出一抹光华,极之明灿。 秦醒见了,立刻掉开眼,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点僵硬,不知怎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没有着落,“你……你还没见过他们俩呢?”秦醒心虚地问着,想起那一封封由自己代转的信件,秦醒忽然觉得无法面对英秀脸上的喜悦。 “还没呢,才走到这儿就遇见你……”英秀随口回答,瞟眼间发现秦醒脸上不自然的神色,以为是因为虫儿之事,英秀想了想,踏步上前与秦醒并肩而行,小声关切地问道:“鱼儿写信来讲了一些虫儿这一年的经历,他……还好吗?” 秦醒松口气又倒抽口气,简直不知该如何安置自己那颠三倒四的小心肝儿,只得偏过身去,避开身后内侍们的视线,闷声说道:“那人死了有一年了,虫儿却准备和他共度永生,咱们和虫儿认识一辈子的,在他眼里倒像是已经死了,真让人灰心。”说到此,一下子就想起英秀即将面临的难关,秦醒立刻紧闭双唇不敢再多言。 英秀微蹙双眉,异常温和地望着秦醒,轻声叹道:“正是因为咱们和虫儿认识了一辈子,此时才更应该疼惜他,理解他,去了的那人只留在他的记忆里,咱们可是生活在他的身边,你好好想想这个道理。” 秦醒眼眸低垂,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似的:“那他若是对咱们这些生活在他身边的人视而不见,那可如何是好?” 英秀微仰头,迎着初夏的熏风和无处不在的阳光,“你若是真对他有意,你眼里有他即可,何必计较他眼中是否有你?” “啊……?”秦醒震惊,不置信地望着英秀,“那……那不是很吃苦?” “是很吃苦。”英秀说得风平浪静,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心里却想起早逝的娘亲,“……甚至需要付出性命。你若是觉得不值得,完全可以放弃,但若是认定这情意,就不能怕吃苦,而且……” “而且什么?”秦醒此时已经觉得如三座大山压顶,要和时间和记忆作战,这简直是非人的折磨。 “而且是你一个人吃苦,一个人执着,千万不能死缠烂打将他拖下水,那样会输得更惨,所谓情场如战场,战死不妨,虽败犹荣。”娘亲输得一败涂地,但十年后,父王想起她时仍泪流满面,到底值不值得,又有谁知道呢? “呃……”秦醒倒抽冷气,小心肝揪成一团,“我……我性子疲懒松懈……如此任重道远……可怕撑不下来……英秀……你……你好自为之吧……” 英秀见秦醒的小脸儿煞白,声音震颤,不觉嗬嗬笑了,伸臂揽着他的肩膀,“是我言过其实了,你别往心里去,你还小呢,根本无需担忧此事,说不定哪天出门左转弯,就碰见个更喜欢的呢。” 秦醒听他说得老气横秋,不禁也笑了,一边斜眼瞄着他,“你也才十六岁呀,又不是六十岁,说得好像历尽沧桑似的。” “谁历尽了沧桑?”正说着,一个明润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英秀和秦醒同时抬头望去,“鱼儿——”英秀叫着,立刻松开阿醒,快步迎上前去,仿佛那个站在玉阶上的玲珑身影是个巨大的磁场,而他,他是无辜又无奈的铁屑。 才走到阶前,英秀倏地停住脚步,不知是什么令他裹足不前,是鱼儿脸上明亮的笑容还是自己心中深藏的盼望?他只仰头向上望,见鱼儿穿着半旧浅墨色的裙裳,那淡静的颜色丝毫无损她通身夺目的光芒,一双星眸灿如晨星,正含笑望着他。 两人也不说话,只对望着,眉梢眼角带着喜悦的笑意,英秀心头一跳,缓步走上台阶,迎视着鱼儿眼中的笑。 “英秀,为了等你,我今天忘了背书,被太傅骂了。”鱼儿嗔怪地说着,脸上却无丝毫责怪之意,只带着点顽皮。 英秀立刻觉得自责,好像鱼儿忘了背书完全是自己的错,他轻声说:“今儿码头上船多,等了许久也没能泊岸,我真恨不得游到岸上,咱们明儿作一篇锦绣好文章,保准哄得太傅开心。” “太傅看到你就开心了,他总是说:‘平康郡王天纵奇才’。”鱼儿咯咯乐,故意腆起肚子,一边学着王大学士的语气声调,惟妙惟肖,连跟在英秀身后的秦醒看见都噗地笑了,“鱼儿姊姊,你小心大学士的眼线。” “咦……”鱼儿转身四处观瞧,模样活泼乖巧,“谁是他老人家的眼线?怎么立春没有报告我?” 秦醒在旁看着,心下默然,永华在众人面前一直维持着皇长女的端谨风范,只有在英秀身边,才像个被惯坏了的小妹妹。 “虫儿呢,怎么没见?”英秀看看小鱼身后的阁门,洞开的大门里寂静无声,只有阳光和风儿纠缠着跳荡。 小鱼眉眼一暗,随即就咧嘴笑了,“那个懒孩子,昨儿连夜从夏阳赶回来,没睡好,此时正盹觉呢。” “谁是懒孩子?姊姊你口下积德。”随着一道清越之极的声音,一个身影出现在阁门边,顽皮跳跃的阳光立刻眷恋地萦绕着他的脸庞,英秀和秦醒抬眸望去,都轻吸口气,那倚在门边之人正是明华国皇太子华永明,他穿着件烟水色纱袍,身形修长,姿态怡雅,玉白的脸上似笑非笑,明媚的眼中似真似幻,令人无限向往,却又无法一窥究竟。 英秀快步走上前去,心折地望着他,“一年没见,殿下已是英姿仙仪,令人钦羡。” “咳咳……”秦醒在旁呛声大咳,“英秀,你就别拽了,这话若是反着听,就是说:一年前,殿下还长得让人没法看。” 秦醒嘴里调侃,心里却忍不住暗赞,才半个月没见,虫儿就又长高了,仪容更加出色,神情却更加含蓄,仿佛是一尊雕工无比精湛的玉人儿,吸收了日月光华,却将那璀璨的玉润全部藏于心中。 “阿醒,你这话真害死我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学会奉承人。”英秀早已看出虫儿眼底的那一丝空洞,于是便笑着转身和秦醒斗嘴,俩人迅速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色,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担忧。 “嘿嘿……”虫儿不以为意地嘿然一笑,翩然上前挽住英秀的臂膀,一边冲着鱼儿愤恨的表情眨眨眼,曼声说道:“英秀哥,你到得早不如到得巧,我才和林芳阁的白案大厨学了几样拿手点心,你快来尝尝味道。” 说着就半拥半拉地将英秀哄撮进了雕花阁门,害得鱼儿和阿醒大眼瞪小眼地呼呼直喘,“虫子这家伙真是得寸进尺!”小鱼口中恨恨地叫嚣,眼中却全无恨意,她回头看看秦醒,轻声问:“阿醒,虫儿何时才能痊愈?” 秦醒茫然地摇摇头,隔了好一会,才忽然说:“听说相思就像瘟疫,足以致命,就是能幸免遇难,也很难痊愈了。” “可他还只是个少年。”小鱼不忿,——少年们不是都强说愁,并不真的发愁吗?为何事到临头会变成这个局面。 “你们俩还在絮絮叨叨,再不来好果子可就没了。”虫儿的声音再次传来,显得那么愉快,好像‘吃’对他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似的。 “他还是一天吃足八顿呀?”秦醒惊问,一边向门里走去,就听小鱼在身边轻声回答:“是,他吃东西时最愉快,好像要将所有的悲伤溺毙在食物中,但你看,他个子长得很快,却越来越瘦,一张脸上就只剩那双大眼睛。” 就在小鱼唏嘘不已之时,一直站在石阶下的喜眉忽然高声喊道:“华帝陛下驾到。”秦醒回眸一看,立刻扯着鱼儿飞奔进阁,三窜两窜跃上二楼,惊得随侍的小内侍们目瞪口呆。 “阿醒……你……你这是作甚?”小鱼急问,却被秦醒一把捂住了嘴,“姊姊,萧……萧烈将军!”秦醒急得低叫,一边蹬蹬蹬地拉着小鱼继续往三楼上奔去。 小鱼心头剧跳,也顾不上琢磨此时的心情,只随着阿醒跳上三楼,心肝肺已跑得移了位。这逐浪阁楼高三层,虽然精巧典雅,却也形制宏大,前后阁厅堂相连,小鱼和阿醒才踏入三楼前厅,气儿还没喘匀呢,就听一楼传来虫儿和英秀的叩拜之声。 “永明见过父皇。” “英秀拜见华帝陛下。” 秦醒和鱼儿对视一眼,悄悄地蹲下身,席地坐在厚厚的丝毯上,拼命用手抚着胸口。紧张地听着楼下传来的动静。 就在小鱼和阿醒躲在三楼心惊胆颤之时,景生已俯身拉起跪伏在地的两个少年,此时因有外臣在场,虫儿和英秀都谨尊礼仪。 “这位是忠勇侯上将军萧烈,永明,英秀,你们还不曾结识吧。”景生说着就让出身后端立的青年,“少隐,这位便是太子永明,这位是平康郡王龙英秀。”景生亲切地直呼萧烈的表字,一边为双方介绍。 “萧将军……” “萧将军别来无恙?”虫儿和英秀谦谨地行礼问候,萧烈躬身还礼,此时才抬眸看向对面的两个少年,不禁大吃一惊。 “怎么?你们俩都已见过萧将军了吗?”景生意外地问着,发现相对而站的三个人神色各异,虫儿力求镇定,但还是面现尴尬,英秀的神情则是发自内心的敬慕,景生回眸看向萧烈,见他正凝望着虫儿,目露惊讶。 “是,去年儿臣在夏阳时曾偶遇萧烈将军。”虫儿坦然回答,心里却有点七上八下。 “臣去年在锦州时也曾见过萧将军,当时明帝陛下也在场。”英秀朗声回答,在他眼中,萧烈便是将星军神,是他追随的榜样。 萧烈看着面目如画的永明太子,一下子就认出他便是那日蟒山上骑着汗血宝马的少年,他……他不是小鱼的表弟虫虫吗?萧烈心中疑惑,即使秦相夫妻与双帝陛下关系非比寻常,也绝无姻亲关系呀,也许那个介绍只是少年们之间的玩笑? “萧烈将军已经荣升二品上将军,不久将调驻朔方,今天是回京述职,你们应趁此机会多与他交流学习。”景生若有所思地看看虫儿,见他眼帘低垂,神情恭顺,并无异样。 “恭喜萧将军荣升。”英秀嘴上客套地祝贺,心里却真的感觉喜悦,有萧烈坐镇北方,明华帝国将固若金汤,“萧将军将是明华朝最年轻的二品上将。” 萧烈驻军大蜀期间,治军严明,对各族族民从无骚扰盘剥,每遇天灾还协助地方州府抢险救灾,在大蜀口碑极佳,所以英秀对萧烈一向推崇备至。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忍性 “英秀,你将是明华朝最年轻的状元,朕看好你。”景生赞许地看着英秀,他已通过乡试会试,明年三月将参加殿试。 萧烈随着华帝的视线望向面前的绯袍少年,立刻记起他就是苗王龙岩鹏之子,他虽然自幼在东安禁宫内长大,通身却洋溢着一种蓬勃的朝气,最特别的是他的那双琥珀瞳仁,金彩熠熠,闪现出极其罕见的温暖光芒。 萧烈微笑着向英秀点头致意,感谢他的赞扬,这时就听永明太子在旁沉声问道:“萧将军怎么看北句丽?” 景生心底一沉,却不动声色,慢慢踱步走入逐浪厅,在厅中大椅上坐下,温和地看着他们,“你们也都坐吧,既然太子问起,少隐就谈谈想法。” 萧烈等永明英秀坐定后才正身坐下,肩背挺直,他们萧家儿郎都有挺拔的身姿,眉宇间英气逼人,萧烈沉吟了一瞬,随即谨慎地说道:“殿下之意是否是指去年发生在彭州礁外海的海寇袭击事件?看起来那像是个单纯的流寇抢掠事件,但背后是否另有隐情仍值得深究,左石君一直对流川君阳奉阴违,也不排除左石君欲借刀杀人,策划了这次袭击。” 虫儿的双手拢在袖中,紧紧互握,指尖儿抵着掌心刺起钻心的疼痛,这次他去夏阳,再次乘船出海,在彭州礁附近久久游弋,海水深湛的蔚蓝就像……宝恒眼中神秘的眸色,他的尸骸是否就埋在这万顷波涛之下? “我总觉得这不是一个单纯的袭击事件,海寇聚群而居,定期出击,组织严密,绝不会只袭击一次,除非那船上有什么特别之物。”虫儿侃侃而谈,说到此,忽然心头急跳,好像抓住一丝线索,但又猜不透,看不清,飘渺恍惚。 萧烈大感意外地凝视着永明,发现他脸上年少青涩的情态已消失无踪,代之以专注严谨,使他看起来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萧烈随即想起那天永明在马上所说的话语,不禁对他另眼相看。 “殿下所说的很有道理,若不是极其罕见的流寇突袭,就是别有用心的挑衅,我们对北句丽的形势已经密切关注,但臣认为此时北朔的动态更值得警惕。” “哦……少隐对北朔怎么看?”景生颇为关切地问着,双眼却看向虫儿,见他一扫慵颓之气,眼中荣光隐现,心里松口气,甚觉欣慰。 “宝林王身边有个隐患,不得不防。”萧烈简洁地回答,景生双眉一挑,赞许地看着他,“少隐是指婉秀郡主的驸马炎承,勇郡王?” 萧烈点头,唇角抿出倔强的纹路,却反而使他的模样显得异常年轻,“正是此人,如今东朔的军政基本已被炎氏控制,炎承本人飞扬跋扈,好大喜功,又野心勃勃,已多次与我朔方驻军发生摩擦冲突,看似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足以引起警戒。” 景生对此早已了解,此时听萧烈郑重警示,除了欣慰,也感到一丝沉重,他缓缓开口道:“十二年前,我们巧计挑起西域战火,就是为了争取时间,巩固国防,看来迟早要与北朔正面交锋,不如先让他们自己打一仗。” 景生说着就淡然地笑了,那笃定的笑容瞬间映亮他的面容,眉目间隐含的阴霾一扫而空,“呼和汐放任驸马坐大,就不怕他西边那个弟弟突然发难吗?” 萧烈微蹙眉头,沉吟着答道:“呼和洵不顾俄那契国的强烈反对,于去年腊月册立了世子,这一行动本应遭到俄那契的惩处,不料俄那契大公伊万于今年元月突然暴病而亡,三月俄那契就爆发了争王内战,至今没有结果,战火已蔓延至西域多个小国,俄那契派驻在西朔的兵力也全部撤回国了,这对呼和洵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英秀听到此处不禁抬眸问道:“俄那契国的内战没有打到西朔吗?为何这对呼和洵是个可乘之机呢?”英秀一直以来最关心的便是西川各族的改制归政举措,对远在北方的北朔局势了解不多。 虫儿侧首看看景生,见他正鼓励地笑望着自己,不觉迎着父皇的目光,勾唇笑了,“俄那契大公本欲将自己的幼子册立为西朔世子,他一直想借机吞并西朔,俄那契派兵进驻西朔,名为保护实则占领,如今内战一起,几年内都无法分出胜负,俄那契不仅被迫从西朔撤军,对西朔周边的那几个小国也无法监控了,这正好给了呼和洵喘息反击的机会,我看他要对那几个小城邦下手了。” 萧烈再次感觉震惊,他万没料到年仅十三岁的永明太子对西域战局已有如此清晰的认知,“殿下神慧,臣佩服。额尔德河阻挡了战火向西朔蔓延,而是顺着塔吉大草原一直向西北烧去,俄那契的战祸离西朔越来越远了。呼和洵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英秀忽然振袖而起,像抹锦霞,“我们当然不能让他有喘息之机,若是被他吞下那几个小国,壮大了势力,他立时便会反扑向明华,报十二年前的战乱之仇。” “啊……”萧烈低呼,意外地看向英秀,心中暗赞:——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这话真是千真万确,自己当年的英雄事迹很快就将被这些少年取代了。 “父皇,若是呼和汐和呼和洵两兄弟打起来,待他们两败俱伤之时我们坐收渔翁之利,这固然是个好办法,但也十分凶险。”虫儿转身看着景生,神情极其郑重。 “如何凶险,说来听听。”景生兴味盎然地问着,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虫儿深思熟虑地说道:“战火一旦点燃就会立刻脱离人为的掌控,在自家门前玩火,搞不好就会惹火烧身,若是便宜没占到反叫别人占了便宜,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有道理,殿下说得十分有理。”萧烈忍不住赞扬,心里觉得宽慰,明华帝国有这样明慧聪颖的皇太子真是社稷之福,“所以,轻易不能点燃战火,更不能在自家门前玩火,太危险,他们双方若不能两败俱伤,就必然会有一方吞掉另一方,无论是谁被蚕食,对明华来说都非好事。” 虫儿蹙眉,头疼地说道:“这还真是个两难的局面,既不能让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坐大,也不能同时吞掉他们。”虫儿说着,倏地转身面对景生,“父皇,东朔有大片土地原本就属于大夏,当年之所以仍交给宝林王统领,一是为安抚他,稳定北方局势;二也是因为当年没有军力同时驻守多条战线,如今三国一统,国力强盛,本应该收回藩属,可又碍于西朔,若是削藩操之过急,呼和汐呼和洵俩兄弟再次联手,就是一场大战,我们集聚了十几年的国力将损耗一空。” 此时就连景生也觉惊异,他唇边的笑纹渐渐深刻,“永明所虑也正是我们要格外小心之处,十年奋进,明华刚刚站稳脚跟,此时不宜大战,但又不能放任北朔坐大,此时该当如何?” 景生提出问题,双眼却专注地望着虫儿,萧烈和英秀都闭口不答,就见永明殿下挺直背脊,宁定地答道:“让他们彼此消磨损耗,我们循序渐进地削夺宝林王藩属,呼和洵愿意去攻打西域城邦,就任他去,一国对诸国,胜败还很难说,就是打赢了,对襄州王庭来说也是沉重的压力,战争的结果,多数都是两败俱伤。” “说得好——”景生击节而赞,他站起身笑望着虫儿,随即便转眸看向萧烈,“太子所说与我们刚才的计划不谋而合,少隐就按计划行事吧。” 萧烈早跟着站起身,此时更俯身拜辞:“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期许。” “少隐快回府吧,朕今天真是耽搁你了,听你叔叔说最近要为你张罗亲事呢。”景生笑着随口说道,就听楼上隐隐传来咕咚一声轻响,景生刚刚挑眉抬头,虫儿已在身旁嗔怪:“哎呀,这个大铃铛儿又在偷吃我的好果子。” 景生无奈地摇摇头,只转瞬的功夫,虫儿好像就又恢复了少年的顽皮之态,“你姐姐呢?” “呃……她……她和阿醒去祭花神了。”虫儿急中生智,瞟眼看向英秀,见他也神色疑惑,立刻补充道:“她们华安殿的小宫女们在凝华苑花廊子里扎了个花坛,她领着阿醒去看了。” “就你们花样多。”景生不以为意地笑了,带着萧烈走出逐浪阁,“朕本来还想让永华见见萧将军,她却跑去拜花神了。” 萧烈淡笑,心想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当然最喜欢这些游戏,他对明华帝国的这位皇长女并无一丝好奇。萧烈信步走下石阶,忽然心头一跳,背上热辣辣的,好像烧着两道眸光,他倏地转过身,阁门边站着几位宫侍,俱都垂眸低眼,萧烈微愣,又抬眸向上望去,三楼洞开的大窗内似有一抹云色隐现又消失,——这难道就是太子口中的‘大铃铛儿’?那是人还是什么宠物? 萧烈不再琢磨,转身快步离去。 望着那个渐渐隐入绿荫的挺拔身影,小鱼忽地一下靠向窗边的乌木板壁,板壁上镂刻着雏凤展翅的图样,那些凸起的雕凿硌得小鱼背上火烧火燎的疼,小鱼也顾不上这诡异的感觉,只紧盯着秦醒问:“阿醒,你的消息一向灵通,萧烈回朝述职就是为了要成亲吗?” 秦醒紧张地望望楼梯口,好像生怕有人突然闯上楼来似的,他伸出食指竖在唇边,一边轻手轻脚地向里厅走去,小鱼揪着心,耳朵里嗡嗡叫着,跟在他的身后,才进了雪涛厅,秦醒就倏地转身,哭丧着脸看向鱼儿,“姊姊,你以为我是包打听呀,这种闺阁消息,我哪里知道。” 小鱼板起面孔,才片刻,就又蹙眉凝眸地低下头,秦醒一见,立刻觉得难受,走上前来,悄悄拉起鱼儿的手,轻声说道:“姊姊莫急,我前些日子去祖父府中请安,在祖母房中遇到萧寒将军的夫人,恍惚地听了一耳朵,仿佛是在给萧烈撮合亲事。” “……”鱼儿也不说话,紧攥着双拳,只想挥拳猛击,可也不知该打向何处,自己的心上早挨了一拳,痛楚难当。 “是……是要将谁说给萧烈将军?”隔了半晌,小鱼才低声问,却实在不想听到任何答案。 “好像是要在秦家庶女中选一个,我也不知道是谁。”秦醒小声嘀咕,只觉喉咙干涩。 “庶女——?”小鱼震惊地低叫,双眸变得好像冬夜的寒星一般。 “唉……”秦醒故作老成地叹口气,“萧烈自幼父母双亡,他娘亲又曾是流落朔方的胡人歌姬,身份低下,所以……” “……所以就被这些侯门世家轻视,对不对?”小鱼的声音冷凝,“他自少年时起便血战沙场,舍生忘死,这就是一位英雄得到的礼遇吗?”小鱼手脚冰凉,心里却热腾腾地烧着一簇火苗。 “鱼儿姊姊,这就是世情了,我爹已官至宰辅,我娘也是当朝第一位女尚书,可若是回秦家大宅还是要走偏门,见了大祖母要跪,幸亏皇上体恤,封我夏阳的祖母为诰命夫人,不然我亲祖母见了大宅中的那位还是要跪。” 秦醒老声老气地说着,话中的意味越来越沉重,“我爹就是庶出,又娶了我娘这位江湖豪杰之女,日后,我也是个没人要的。” “别人不要你,我要你。”随着一道清越的声音,虫儿轻快地走入雪涛厅,秦醒和小鱼大惊,急急望向他身后,发现并无他人,才松了口气,此时猛地想起他所说的话,秦醒的小脸儿唰地红了,抬眸望向虫儿,发现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令人无法捉摸的神情。 “阿醒日后必是大才,谁敢不要。”虫儿曼声说道,一边抬臂圈住秦醒的肩膀,脸颊贴着他的鬓发,“我去了夏阳半个月,你连封信也没有,可想我了?” 秦醒的心,被他一冷一热,一松一紧地折腾着,已完全迷失了方向,脸上的红云飞向耳根,颈侧,连被纱袍掩盖的胸口也是一片霞绯,“你去追思哀悼,我写信不是给你添烦吗?” 秦醒忽觉委屈,撤身挣动,没想到虫儿竟真的顺着他的力气松开了手,一点都没有挽留。随即虫儿的声音再次响起,淡淡的,“不想就说不想,还这么多话。” 秦醒心中的一点点委屈此时已变为滔天巨浪,他紧咬下唇,回眸瞪着虫儿,“殿下星夜赶路,一定劳累了,秦醒就不打扰了。” “阿醒——”鱼儿急叫,可那清泓似的身影已经转身飞奔下楼了,“虫子,你失心疯了!”小鱼回身儿呵斥,又猛地愣住,就见虫虫贴身倚着窗棂,偷眼瞧着窗外樱树下的蓝衣少年,眼中一片空洞。 “姊姊,我这是为了阿醒好,不然,他不死心,他那么好的人,不该浪费在我身上。”虫儿的声音里也是一片空洞。 “可……可你何苦……何苦……”小鱼颓然坐倒在窗下长榻上,榻上跳跃着一抹亮泽的日光,“……你何苦伤他的心呢?” “此时不伤心,日后也会伤心。到了那时,阿醒只会更难过,就让他认定我是个玩弄人心的无心人吧,说不定,慢慢的,我真会变成这种人。”虫儿说得极其认真,小鱼却挑眉立目,“胡说,你绝不是那种人,我们是父皇和爹爹的孩子,我们绝不会成为那种人。” “姊姊……”小虫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婉转,他挨着鱼儿坐在榻上,头靠上小鱼的肩膀,软声求着:“姊姊,你意志坚定,比我有担当,你来做皇太女吧,你比我更适合统治帝国。” 小鱼的腰杆儿挺直,浑身纹丝不动,好像她和虫儿早已讨论过多次这个问题了,“虫儿,我明白你的心思,所谓帝王无情,偏你又是个最多情的,父皇和爹爹是个异数,所以他们可以情霸天下,你我恐怕没有这么好运。” 虫儿的头舒服地靠在姐姐的肩膀上,闷声说:“若是像父皇似的,有爹爹相伴,那就做一回帝王又何妨,弱水三千只取那一瓢饮,其他都是不入眼的闲云,可若没有那样一个人,我只怕会游戏人间,伤人伤己,也误了国家大事。” 小鱼此时才挪挪身子,好让弟弟靠得更舒坦些,呵呵笑了,“你说得什么歪理,没有倾心相爱的人,就随便乱爱呀?你就不会守身如玉呀?” 虫儿倏地抬起头,簪发的玉簪松了,顺滑乌亮的发披散下来,一挂墨瀑似的,“食色性也,我又不是和尚,再说就是和尚……”虫儿蓦地顿住,再也说不下去了,一下子想起宝恒,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吻。 “阿醒不是宝恒,我对他的感情总是……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特别关键的一点,若是将来把他放到那个位子上,难免受伤吃苦,我又不舍得,从小一起长大,于心何忍?”虫儿浓黑的长睫扑闪着,眼下纤薄的皮肤上晕开一抹青影,使他的神情带着股说不出的沉郁。 “说到食色性也,我那天偷窥那本《噬骨之路》,发现其中说的竟是清心功,还提到与各种苗彝媚术对应之道,你倒不妨参详参详,就是不做和尚,也可收敛心性,免得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感情。” 虫儿听了眼睛一亮,“那我真要仔细修炼,人长大了,心却越来越静,仿佛和宝恒一起埋在海底了。” “啊,对了,英秀呢?”鱼儿听到此处,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锦霞似的少年,失声问着。 虫儿意味深长地抬眸看看小鱼,“你此时才想起他呀?”也是因为心中差着那么一点吧,“爹爹差人来请他,说是有关巴州修渠的事情。”说着,虫儿就紧盯着小鱼的双眼,“姊姊,英秀不比阿醒,英秀最宽容,但他这种人,是会心碎的。” “……”小鱼一下子愣住,连心跳也在这一瞬停顿,耳边只听到暖风穿窗而入,带来渐渐消散的一缕花魂。 “咳咳……你们便是鱼儿和虫儿?”就在两个少年闲说愁之时,紧闭的厅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门边忽然传来一道悦耳的男声。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动心 小鱼和虫儿惊得一跳,齐齐转眸望向厅门,就见一个秀长的人影正站在门旁,他身上的天青夏袍也不知是由什么衣料裁制而成,那么熨帖轻盈,竟使那人像流云一般飘逸流畅。小鱼和虫虫不自觉地紧盯着他的脸,心里砰砰砰地急跳起来,俩人心中同时想到的都是风华绝代这四个字,那人不年轻了,但却依然美得令人窒息。 只晃眼间,那人已来到他们的面前,不等他们从锦榻上站起身,他已微微俯身,仔细地端详着他们,继而便展眉笑了,那绝艳的笑容竟晃了两个少年的眼睛,“你……你是……”一向镇定自若的小鱼结巴着问,而阅美无数的虫儿则入迷地瞧着他。 “我是你们的舅公。”那人说着便撤身后跃,清风儿似的,来去无痕。 “呃……” “……” 他的这句话简直像晴天霹雳,鱼儿和虫儿惊得下巴也快掉下来了,这样的美人儿怎么会是舅公,这真令人心碎!在少年们残酷的小脑子里,年逾三十的人已经是老人家了,而舅公,舅公简直就是出土文物! “你们长大了,这么美好,令人欣慰,不过,我确实是你们的舅公,人如果二十九岁时不死,都会活到三十岁。”那人笑得更加温和,好像一下子就猜到他们心中的想法。 “我还会来看望你们的,松涛听雪又在哪里?”那青衣人已退至门边,嘴里问着,却不等他们回答就闪身跃入外厅,等鱼儿和虫虫跟着追下楼,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喜眉,你们看到一个青袍人吗?气度高华,俊美无双。”虫儿冲到喜眉跟前,劈头问着。 喜眉听得愣怔,转身四处观瞧,立刻咧嘴笑了,“见过,那不是吗。” 虫儿欣喜地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立刻讪笑地挑起眉毛,原来是爹爹正向这边走过来,他身上穿着件雨青色的纱袍,那气度端得是高华无双。 ——唉!小鱼和小虫俱都无语了,这东安禁宫中的美人儿何其多,眼睛真的不够看,就是现在跟在爹爹身侧的起居舍人张杏尘也是容姿出众的一个英俊人儿。 “喜眉,你不怕我满门抄斩了你呀,那是明帝陛下,我爹,我能不认识,还需问你?”虫儿和喜眉从小闹惯了的,此时更是上去就给了他一脚,喜眉也不躲,笑嘻嘻地望着虫儿,“殿下,我是据实以答,呵呵……” “什么据实以答?”此时明霄已走到逐浪阁前,抬眸望着站在台阶上的一儿一女,淡笑着问。 “爹爹,我们有个舅公吗?美得像仙人儿似的。”小鱼抢上前去,一把挽住明霄的手臂,“临州王氏舅公我见过的,分明不是那个样子。” 小鱼儿连珠炮似的问着,一下子发现爹爹的脸上血色尽褪,连手臂也瑟瑟战栗,“鱼儿,你,你说谁?你,你见过谁了?” 明霄倏地停住脚步,俯身盯着小鱼。小鱼一惊,虫儿此时走上前来,扶住明霄,收起脸上的嬉笑,谨慎地说道:“刚才来了一个青袍人,风姿卓绝,来去无踪,他只说是我们的舅公,又问松涛听雪在哪里,不等我们回话就飘然离去了。” 明霄身子微晃,跟在他身后的张杏尘‘啊’地轻咦了一声,松涛听雪正是他在宫中的居处。 “杏尘,我猜是蜀昭王回来了,鸾生可在你那里?”明霄没有回身,拼命稳住心神,淡声问着。 杏尘的脸唰地红了,心中有点慌,神色却并不忸怩,他爽快地回答:“他应该和平康郡王同船回来,我还没回住处呢,不知……不知他是否在。” 明霄看着他那窘迫的模样,好气又好笑地嘀咕:“杏尘呀,你最会扮猪吃老虎,把这撒手锏使出来,镇压了他。” “咳咳……”小鱼拼命咳嗽,小虫儿早背过身儿去偷着乐了,只余杏尘直眉瞪眼地红着脸,无言以对, “他自幼坎坷,外表强韧,内心却最柔软,也最珍视忠诚和温暖。”明霄轻声说着,大家想起那藕色轻盈的身影,都微微颌首,那个轻似飘羽的人,心底沉甸甸地藏着许多盼望。 “若真是舅父回来了,那对鸾生也是个安慰,只怕舅父不会在此久留。”明霄自言自语,杏尘却接话道:“他早就想通了,亲人之间聚散全凭缘分,强求不得。” “嗯……难为鸾生了……”明霄笑望着杏尘,“他有你已经足够,老人家就别跟着添乱了。” 杏尘倒底年轻,听了这话立刻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却一下子愣住,他微探身盯着虫儿的手腕,“这……这个疰夏绳……好像……” 小虫儿疑惑地看看杏尘,猛地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不禁心头一跳,立刻摇晃着手腕伸向杏尘,急切地问着:“你……你认识这个绳结……?”虫儿的声音不稳,“这个是疰夏绳?你确定以前见过?” 杏尘趋身向前仔细打量着那个残旧不堪的绳结,随之抬起头,欣喜地回眸望向明霄,“陛下,当年杏儿送给神仙哥哥的疰夏绳,陛下竟还留着,真是万没想到呀。” “啊……” “什么……你说什么……”明霄和虫儿惊疑地低叫,小鱼在旁看着,微蹙起秀长的眉,——据她所知,这绳结是宝恒留给虫儿的唯一的纪念物,也算是他的遗物了。 小虫儿一下子抓住杏尘的手臂,不置信地追问:“你说的我怎么听……听不懂……这是一个护身符……是我的……朋友送给我的……” “呃……”这次轮到杏尘惊讶,他低头再次审视着那绳结,继而肯定地说道:“没错,这正是我当年送给明帝陛下的疰夏绳,这种梅花结的系法是我娘亲独创的。” 明霄蓦地抬起头,视线穿越时光的迷雾,一直望回十几年前那个炎热的夏日,鼻端又萦绕着浓重的药香,夏阳秦府后宅中的诊疗室,大床上并排躺着小虫儿和……和天宝!天宝身上穿着艳红的小纱袍子,一双浓黑透蓝的眼眸明媚动人。 “虫儿……这……这是谁送给你的……你说是你的朋友……什么朋友……?”明霄急声问着,心中隐隐浮起盼望。 小虫被杏尘的话语和爹爹的反应搞得头晕目眩,总觉得有什么可怕又可叹的秘密就要被揭穿,像一朵镶着金边的乌云,虫儿本能地想要回避,可为时已晚,他听到自己惊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宝恒送给我的,他说是幼年时的一位友人送给他的,他一直贴身携带,保佑平安。” “什……什么……?”明霄大惊,双眼不可思议地瞪大,骇异地看着小虫儿,“宝……宝恒……你是说宝恒?”明霄浑身震颤,踉跄着倒退,鱼儿抢上前去一把扶住明霄,“爹爹,你怎么了?” 鱼儿急问,就听明霄喃喃自语道:“天宝……卫恒……宝恒……我……我怎么早没想到呢……这……这可如何是好……可如何是好?” “爹,你说什么?什么如何是好?”虫儿听着明霄的低语,心头慌乱,上前拉住明霄的手追问,杏尘此时已意识到事态严重,轻声建议:“陛下,还是请进阁中再说吧,外面的阳光太烈了。” 小鱼和虫儿立刻会意,他们见爹爹面色苍白,神情恍惚,不禁都有些担心,立刻伴着明霄步入逐浪阁,在一楼前厅内才坐下,明霄就急切地看着小虫儿,“告诉我宝恒的容貌,你还从没和我说起过他长的什么样子。” 虫儿怔住,小鱼也愣住,爹爹一向细心,这一年来为了避免勾起虫儿的回忆,他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及那次惨案,怎么……怎么此时倒提出这么个撕心扯肺的要求呢? 虫儿默然,停了好一会儿都说不上话来,小鱼站起身快步走到后厅,转瞬就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本图画册子,“爹,宝恒就在这里了。” 虫儿低垂着眼眸,那本册子里记录了所有他能想起来的时光碎片,虫儿继承了明霄精妙的画技,宝恒的喜怒哀乐,一嗔一笑,被他勾画得栩栩如生,明霄双手微颤,一页页翻看着,那优雅俊美的少年,似有灵魂,跃出纸张,活生生地看着他笑,明霄猛地闭上双眼,刚刚浮起的希望又被狠狠地砸入心底。 “他就是天宝,真是造化弄人,虫儿,你就是当年送给他疰夏绳的那位儿时友人,你们……你们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相识了。”明霄捧着画册,就像捧着那个已经逝去的生命。 “啊……”虫儿和小鱼同时惊呼,他们不敢置信的彼此对视着,明霄从未和他们讲起过这段历史,他们也不再记得儿时的经历,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呢? “宝恒说他以前从未来过明华,一直与他阿爸住在满剌加,相依为命。”虫儿据实说道。 “他阿爸?”明霄的声音怪异地颤抖着,双眼扫视着厅中众人。杏尘踏前一步,恭声回答:“宝恒殿下的生父为满剌加国师,享誉南洋。”去年海寇袭击事件发生后,是由杏尘出面和礼部商量如何唁告满剌加国王此事,所以他对宝恒的身世颇为熟悉。 “国师……阿爸……相依为命……”明霄反复默念,心中悲喜交加,最终,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将他埋入时光的洪荒,——认定早已死去的人,却原来一直活在世上,等终于探明了消息,那人却真的已经死去了,这种得而复失的悲痛不知如何才能化解,也不知如何才能承受。 明霄抿紧双唇,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巨浪,——此时衡锦恐怕正在悲痛中煎熬,不知他和天宝如何逃出生天,自己却要小心不能再给他带去危险。 “多年前,宝恒和他父亲旅居夏阳时曾与我们有过一面之缘。”明霄简单地解释着,啪地一声阖上画册,故作随意地将画册交还给小鱼,“世界真细小,真巧也真不巧,原来的故人竟……真的已成故人了。” 逐浪阁中的众人都沉浸在各自的追思遐想之中,逐浪阁的飞檐上却忽然腾身跃起一个天青色身影,飞鸿似的奔入太明池旁的樱树林,转瞬就消失无踪了。 天已向晚,夕阳西下,壮美的宫苑笼罩着金色的寂静,乳白的烟尘与彤色霞霭交融晕染,给楼台殿阁,曲廊幽房披上一层锦纱,远远望去整座东安内宫都变得若隐若现,好似海市蜃楼般悬浮在半空。 杏尘脚步匆匆地踏入松涛听雪轩的正厅,略一张望便跑入西厢,西厢里静悄悄的,哪里有那一抹藕白色的身影,杏尘咬咬牙,不甘心地又奔入东厢书房,仍是寂寂无人。杏尘的脚步一下子变得沉重,他胡乱地扯开夏日朝服内袍,甩脱鞋袜,怏怏不乐地绕到后廊外的温泉,刚拉开浴房的隔门, “谁给你气受了,垂头丧气的……” 一道爽脆的声音忽地响起,杏尘惊喜地抬头望去,就见轻烟缭绕的温泉中正有一个纤秀的身影徜徉其间。 “师傅——”杏尘大叫着纵身跃入池中,一把搂住小元,紧紧地将他禁锢在怀中,“就是师傅给我气受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天天垂头丧气。” 杏尘叫着,不管不顾地扣住小元精致的下巴,低头吻他,咬着他柔软的唇瓣,舔吮着他美好的唇线,趁着那人儿轻喘,杏尘的舌头已闯入齿关,撩过敏感的上腭,就听小元嗯嗯地吟叫,身子蓦地软下来,柔若无骨。 杏尘胸口一窒,蓬勃的血气呼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眼中腾起水雾,“师傅……我……想死你了……”杏尘不断加深着热吻,含混地低语,双臂已强有力地托起小元的双腿,不等他挣扎,身下的紫涨便熟门熟路地找到那菊口儿,就着滑腻的泉水噗地直插入内。 “啊……杏儿……慢……慢点……”小元猛地仰起下颌,噎声叫着,他那小穴久未承欢,又被温热水流沁润,早一跳一跳地翕合不休,此时得到满足,便狂欢地咬住那巨物不放,夹得杏尘眸色一暗,全身哗地飙出热汗。 “师傅,你也想得慌吧,都这样了,可……可怎么慢……”杏尘托抱着小元,脸埋在他的颈窝,咬牙低哼着,腰腹用力,毫不迟疑地抽挺起来,汩汩的水声伴和着啪啪的身体撞击之声,间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急迫的呻吟,回荡在四壁半开的浴房之中,极之霪靡。 也不知过了多久,霞霭已落,暮色四合,杏尘使出浑身解数变着花样地满足着那妖娆的人儿,一开始小元还能跟随着他的节奏吸动肠穴迎合,渐渐的,随着那大棒越战越猛,小元已气促声噎地受不住了,只吊在杏尘颈子上捣气儿,身子早化为蜜汁融在温泉之中。 “杏儿……这都几次了……饶了师傅吧……真的不行了……”小元半阖着凤目,眼角的长睫一片湿润,浑身痉挛着再次释放在杏尘的手中。 杏尘驾着他轻巧一翻,那大物儿还埋在穴中却已变换了体位,小元‘啊’地尖叫起来,只觉那火烫的坚硬直抵心肺。 “师傅……我要疯了……”杏尘闷哼一声便将小元压在池壁上,疯狂地耸动起来,好像是要把多日的相思化为情潮注入小元的体内。 “——啊——啊——来了——”就在小元溃不成军之时,耳边忽地响起杏尘的啸叫,随之一股热流猛然在后庭深处绽放,炙烧得小元惊颤不休,却再也喊不出声来。 待到一切风平浪静,银盘似的月亮已挂上中天,照得浴房外的万顷松林如沐清辉,松涛轻唱,催人入睡。 “杏儿你疯了,我老了,经不得你这小老虎折腾呢。”小元倚在杏尘的怀里,放任他的手指在身后忙碌,凤眸似睁似寐,神情似喜似嗔,说不出的婉媚妖娆。 “胡说,什么老,才三十出头……”杏尘仔细地为他清理着爱浊,一边痛惜地轻吻着他的额角,晃眼间看到他情潮未退的模样,杏尘的心跳又砰砰砰地加快了。小元似有察觉,惊恐地缩身欲逃,却被杏尘紧紧箍在怀里。 “师傅,杏儿省得,今儿不会再要了……”杏尘的声音温存体贴,却听得小元浑身轻颤,——今儿不要了,那明儿岂不是要被吃得渣也不剩。 “师傅,若不是你说走就走,把杏儿一个人丢在家里,我也不会像个恶狼呀。”杏尘好像知道小元心中所想,委屈地嘀咕着,一边坚定地收紧手臂,将小元更妥帖地偎在心口上。 “……”小元不语,隔了半晌才叹口气,迟疑地问:“杏儿,你才十九岁,刚刚冠礼,你……真的确定要和我过一生一世?”小元的鼻腔里忽然窜起一股酸涩,连他的声音也可疑地变得模糊起来,“我……我可不是那神仙……不能为你生育子嗣……你真的不介意……”不等杏尘说话,小元就又急急开口,好像害怕听到杏尘的回答似的,“杏儿,你若是一晌贪欢,我……我陪你便是,你仍可成家立室……” 小元还待要说,耳边已响起杏儿嗬嗬的低笑,随即杏尘的手指就轻拂过他的眼帘,抹去了一痕湿润,“你还说自己老了,听听你这话,比三岁的孩子还幼稚,咱们能活好这一生一世已经足够了,自有无数的人为这世界添丁,何须咱们操心。” “说得好——后生可畏——”随着啪啪的击掌之声,一个修长的青色身影忽然在门边出现,他的身后便是苍莽松林,如水的月光笼罩着他,将他身上的青袍洗得发白。 “爹——”小元急叫,刚要挣脱开杏尘的搂抱,呆了一瞬,又重新放软身子,杏尘心有所感,温存地揽着他,抬眸望向门旁那人,杏尘心内震撼,脸上却平静如常,他恭谨地朝着青袍人行注目礼,一边朗声拜谒:“杏尘拜见大蜀昭王殿下。” 卫无殇的唇边慢慢绽开微笑,赞许地看着杏尘,眸光又扫过小元,笑意里便漾起一丝慈爱,“你的这个徒弟真是妙人,鸾生,你要珍惜。” “……”小元无语,眼底的泪雾哗地夺眶而出,他轻轻点头,紧抿着双唇。 卫无殇飘然跃近,俯身凝望着小元,“鸾生,爹糊涂了半辈子,也蹉跎了半辈子,只盼你能活得逍遥快乐……”说着无殇的手已抚上小元瓷白的脸,极之疼怜,“自在随心,鸾生,自在随心。” ‘心’字才一出口,卫无殇已飞身后跃,眨眼间,他飘逸的身影就没入松海,恍若惊鸿。 杏尘依然紧揽着小元,将他身上的战栗都收入怀中,心里默问着:——你是为了让他放心才安然留在我的怀里吗? 小元蓦地抬头,认真地看着杏尘,“我是因为喜欢你才留在你身边。” 杏尘咧嘴笑了,——他们之间终于有了默契,从喜欢到爱,不知还要走过多少旅程,但他从不贪心,能被师傅喜欢已经难能可贵了。 “我煮了师傅最喜欢的莲子百合绿豆汤,就冰在井里。”杏尘唰地抱起小元,跃身跳上池岸。 “可有新鲜桂花?我想吃红菱。”小元笑眯眯地问。 杏尘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刻,“这个季节?师傅,你可真疙瘩。”继而杏尘就贴吻着小元的耳侧,轻声说:“就是没有,我也会变出来,糖桂花可好?” 夜浓如酒,舒爽的空气中似乎真的氤氲着缕缕甜蜜的桂香。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挣扎 第二年四月初,春天的脚步姗姗来迟,终于迈进了青州湾。青州自大夏开国后便隶属朔东郡,东濒黄海,西联朔方,与北句丽隔海相望,是明华国北方最重要的海上门户,商贸重镇。青州山环水绕,海湾错落,每年初春,和风飒飒,吹过蓝天碧海,青州便迈入它最丰盛华美的季节。 在青州东北方青浦湾附近泊着一艘海船,外观陈旧,和常年往北句丽贩运货物的商船一般无二,只有进入到它的舱房内部才能发现这艘海船别有洞天,竟是极其富丽堂皇,设施齐全,与其外观天差地别。 此时,一位面貌儒雅的中年男子敲了敲二层甲板上一间舱房房门,随即就推门而入,舱房内的锦袍男人应声回过头来,挑眉问道:“他怎么说?” “陛下,他说等棺材运到了,咱们就启程。”那中年男子快步走到桌前,恭谨地回答。 “……呵呵呵……齐哲,这小子真不一般,咱们算是捡到宝了。”那锦袍男人得意地笑了,云石雕塑般的脸因为这个难得的笑容而变得生动,原来此人就是西朔大单于呼和洵,在他面前躬身而立的便是西朔左丞齐哲。 齐哲眸光一闪,随声附和道:“世子确实聪慧过人,智计百出,竟想出由北句丽代为购入吕宋火器的妙招,实在出人意料。” 呼和洵频频点头,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散,他指了指身旁的木椅,“齐哲,你坐下,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商量。” 齐哲欠身坐下,暗中观察呼和洵,惊异地发现连他的眼中都带了浓浓的笑意,显得格外高兴。事实上,自从前年腊月(十二月)册立呼和天为西朔世子以来,呼和洵的心情就一天比一天愉快,那位如宝似珠的少年郡王照亮了整个襄州宫廷,渐渐成为西朔的骄傲和荣耀。 “天宝一直生活在满剌加,对南洋商情极其熟悉,原来我们一直想从明华搞到火器,却被明华双帝狠狠地捅了一刀,如今天宝想出妙招,绕过明华,直接由北句丽出面从南洋购入火器,转运北朔,真是出人意料呀。” 呼和洵好像从未如此健谈,齐哲感同身受,轻轻颌首:“确实如此,特别是世子能准确全面地看清局势,提出与北句丽的左石君联手购入火器,左石君一直想谋夺王位,却苦于财力贫乏,捉襟见肘,如今由我们出资,由他掌控的商行进货,他不仅能得到巨额抽成,还能白得一批火器,他竟干得比咱们还积极了。” “呵呵呵……”呼和洵再次放声大笑,惊得齐哲立刻低下头,“这就叫互惠互利,左石君从此就算是上了咱们这条船了。”说着呼和洵忽然收起脸上的笑意,如此突兀,齐哲又是一惊,“天宝这孩子不愧是金翼大神的使者,有血性,伊万大公碰到他算是自掘坟墓了。” 齐哲听到此处,忽地抬头,双眼望向舷窗外湛蓝的天空,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是将多年俄那契压在他们心上的大石呼了出去。 去年天宝被册立为世子后不久,俄那契大公伊万就下旨命令世子宝郡王前往俄那契宫廷学习礼节,并同时要求西朔进献牛羊美女金银珠宝等物作为世子拜谒大公的献礼。天宝离开襄州前,只说了一句话:“伊万大公活得太久了。”他随身只携带了一样东西,——碧火花粉! 两个月后,日丹护卫着天宝逃回襄州,而伊万大公已经盖棺下葬了,随即俄那契国便爆发了挣王内战,据说参与内战的三位俄那契王子都与天宝友情甚笃,也不知他是如何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又令他们彼此仇视。 “陛下,世子不仅给我们出了一口恶气,更是搬去了我们身上压着的巨石。”齐哲感慨地赞叹:“关键是他的这份胆气,我们曾先后派出多人行刺伊万大公,都剪羽而归,宝郡王只是个小小少年,却一举成功,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 时至今日,齐哲想起此事仍觉得恍若做梦,天宝的胆识智慧已经超过了当年的浑邪单于。 “天宝是佛也是魔,他无法忍受族人被欺凌压榨,他并非为自己而战,如此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呼和洵总算是说了一句公道话,齐哲再次感到惊讶,没想到才一年多的时间,天宝竟已慢慢收服了呼和洵!齐哲稳住心神,并未发表意见,心里却暗自祈祷,感谢上苍将天宝赐予西朔,同时又心内惶然,生怕天宝知道了他真正的身世而与他们为仇。 “世子还是主张由我们自行铸造火器,毕竟依靠他人不是长久之计,陛下对此有何看法。”齐哲小心翼翼地问着,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这也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可惜当年西域大战结束后,伊万大公为了避免我们壮大,而将原本属于西朔的铁山划归阿布,并派兵驻守,如今俄那契军队已撤离阿布,终于到了我们收回领地的时候了。”呼和洵狠声说着,十年前西域大战,西朔不仅沦为俄那契的属国,还被侵占了大片国土,这一奇耻大辱烧得呼和洵寝食难安。 齐哲紧张地望着呼和洵,“好在世子早已在阿布有了部署,等我们回到襄州,下一步他就要回到阿布行动了。” 呼和洵志得意满地点点头,就听齐哲轻声说道:“刚才宝郡王在纸上写了八个字,我看了深感震撼。” “呃……”呼和洵倏地回眸,“哪八个字?” 齐哲从怀里摸出一张雪宣,双手微颤地展开,神情近乎虔诚,呼和洵定睛一看,也是浑身巨震,就见那白亮的尺素上,写着八个隶书大字,力透纸背。 “先弱后强,先近后远,先弱后强,先近后远……”呼和洵凝目注视着书案上的雪宣,喃喃默念,状似痴迷,嘴角不可抑制地抽动着,竟是似笑非笑,喜极而泣的模样。 世子说:“远交近攻,宜徐图之。” “好计谋……神慧……神慧……”呼和洵喃喃自语,腾地站起身,“我去看看他。” 齐哲一愣,随着呼和洵走出舱门,不知怎的,心里却有一丝不安,呼和洵绕过轩廊,来到甲板另一侧,刚要敲门,又停下,回头看着远远跟着的齐哲,唇上似笑非笑地牵动着,“齐哲,你就别跟着了,去等消息。” 说着呼和洵就抬手敲敲房门,也不等里面回答便猛地推门入内,齐哲攥紧双拳又松开,再攥紧,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舱门,咬咬牙,还是快步离开了。 “天宝……”呼和洵轻唤着一眼便看到那少年正坐在窗前,手边放着书册,春日活泼的阳光跳荡在他的身侧,为他优雅的剪影染上一抹亮色。 “大单于——”天宝倏地回头,立刻起身行礼,他眼眸低垂,模样恭谨。 呼和洵迈步上前,越走越近,眼中少年俊美的脸庞也越来越鲜明,呼和洵心中忽然一荡,——天宝何时成长得如此秀丽,真当得起倾国倾城四个字。 “你……还是不愿叫我父王吗?”呼和洵轻叹一声,抬手拂向天宝的脸,“也好……如此也好……”呼和洵嗬嗬低笑,手指触到那幼滑的肌肤,细腻得如同丝缎,“小宝,告诉我,你是怎么征服了伊万和他的三个儿子?” 呼和洵华丽的音色在舱房中回旋,天宝身体微震,转瞬就镇定下来,他并未躲闪,任凭呼和洵的手指小蛇般在脸上游动,背脊上爬满细汗,他的脸上却神色如常,连眉头都未抖动一下,“是金翼大神征服了他们,不是我。” “呃……”听到金翼的神名,呼和洵倒吸口气,手指倏地滑下天宝的脸颊捏住他的下巴,“你可真会想辄呀,金翼大神,呵呵呵……” 呼和洵哗地大笑,残忍的谑笑震得天宝耳鼓生疼,天宝不为所动,依就漠然端立,好像耳边吹拂的不过是一阵清风。呼和洵骤然顿住,微眯双眼仔细审视着天宝无懈可击的俊容,手指轻捻,搓揉着天宝下颌细嫩的肌肤,“倾国倾城……小宝……我如今方信世上有倾国倾城这回事……伊万和他的三个儿子栽在你手上也算是天意弄人……死得毫无悬念……呵呵呵……” 呼和洵倏地松开天宝,却并未退开,仍是紧紧盯视着他的双眸,似要透过那深湛的眸光望进天宝的心中,“小宝,下一个是阿布,然后是合苏,咱们丢失的都要一一讨回来!” 天宝无语,只略侧头看向舷窗,一只灰翼海鸟振动着羽翅飞旋而过,冲向蔚蓝的浩阔天宇。 “是自己的,能讨回来就讨回来,不能,也不勉强,不是自己的,更不贪图,如此才是生存之道。”天宝终于开口,说得心平气和。 呼和洵身子一颤,微向后仰,好像被强光刺痛了双眼,“那东朔和明华呢?”他一贯华美的嗓音变得有些嘶哑。 “东朔和我们同种同族,宝林王也是呼和氏,自家人打内战只能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至于明华……”天宝倏地转眸望向呼和洵,一反常态,他那眼神竟锐利如刀,呼和洵一抖,天宝已冷然开口:“明华帝国在朔方的全部驻军,二十万大军都已装备火器,刀枪剑戟早就扔进了兵器库,他们有炮兵军团,长短枪骑兵军团,而我们,还在为这几百杆枪伤神!” “呃……这……”呼和洵心肺紧缩,拧眉盯着天宝,“俄那契不是……” 天宝不等他说完就断然打断他,“俄那契只有一个火器团,不到三十门炮,所有装备全靠西夷引进,根本无法和明华帝国相比,我们能挑起俄那契内战,却绝不能以卵击石悍然碰触明华,听说他们已制造了一种铁龙,日行千里,从东安可直达朔方宛城,只需两天,这种速度哪里是我们的双腿能够比拟的。” 呼和洵攥紧双拳,猛然互击,神色一下子变得狰狞,转瞬又展眉笑了,他慢慢贴近天宝,近得鼻尖儿轻触着他的耳侧,“小宝,一切就按你的计划行动吧,徐图之,不过……”呼和洵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缓,“……你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早已成年……你……需要美女或是秀童……只管告诉父王……你又不是和尚……”呼和洵的视线随着话音向下扫去,慢慢滑过天宝颀长的颈项、秀致的胸膛、纤韧的腰线,一直往下……往下……如胶似漆……黏黏腻腻地贴上天宝双腿间的那一点…… 天宝终于忍无可忍,身体猛地一震,撤身后退,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齐哲的禀报:“陛下,左石君的特使派人送信来了。” “呃……”呼和洵眸光微转,似大梦初醒般深吸口气,转头看看垂眸端立的天宝,顿了片刻才快步离去,舱门开启的一瞬,天宝抬眸望去,正好看到齐哲担忧的眼神,齐哲迅速掉开视线,但他眼中的关切与忠诚已经准确无误地传递给天宝。 舱门阖拢,天宝踉跄着倒退,撞翻一把椅子才勉强撑住桌案站稳,他全身的力量好像已被抽取一空,灵魂也随着灰翼海鸟飞向远空,此时站在狭小舱房中的不过是一个漂亮的躯壳,行尸走肉一般。 ************************ 青州丹阳大街上有间新华书局,是明华国的官办书局,刊印发行各种图书及官方刊物,在明华全国各地设有多家分店。书局二楼是一间茶室,不同于普通茶楼,此处不但禁止喧哗,更无零食茶果,只余茶香书香溢满厅堂。 此时偌大的茶室中除了临窗而坐的四个少年,再无他人,“英秀,你觉得应该先修安青铁路还是安锦线?” 蓝衫少年忽然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好像正处于变声期,他的双眼清若明泉。 “阿醒,父皇既然派英秀和鱼儿来此考察,自然已有定夺,安朔铁路即已开通,安临铁路也在修建中,下一步就是安青线。”春衫似水的少年忽然回头,杏眸灿灿生辉,正是太子永明,他手中把玩儿着一把折扇,神情淡静,“比起工部的老学究们,还是英秀锐意进取,又有鱼儿帮助,简直事半功倍。” “我能做的实在有限,设计思路都是父皇的,英秀跑工地具体指导,我就是跟着学习。”云衫少女谦和地开口,寒星似的眼中盛满了笑意,“最辛苦的还是英秀,才半年就累得又黑又瘦,堂堂平康郡王天天和劳工技师同吃同住,不要命似的。”少女的话音里隐隐带着怜惜和关切。 与她对坐的绯袍少年脸上一亮,琥珀金眸中似燃起了希望,“鱼儿还不是常来工地巡查,和我们一样劳累,有许多技术难关也是我们一起琢磨出来的。”英秀目不转睛地望着小鱼,眼神殷切。 鱼儿倏地垂眸,似乎无法承受这种热切的注视,心里却并不反感,莫名地暗藏一丝盼望,这点盼望令她既困惑又惶恐,却无法言说,脑海中玄衣将军的影像渐渐模糊,淡淡飘远,似乎并未随着时光流逝而更加深刻,小鱼掩在袖中的双手氤出细汗,她对自己的内心越来越迷茫,她想挽留谁?又将忘怀谁? 虫儿和秦醒迅速对望一眼,“阿醒,你明天就启程去云州吗?还不快去给你四姨五姨买几本好书。” 虫儿提醒着一边站起身,“我也去看看《北朔史话》到货没有。” “同去同去……”秦醒拉住虫儿的袖子就走,一边嘀咕着:“我那四姨五姨最爱艳情志异小说,不知这官家书局是否有货。” 两个少年相拥相携地跑下楼,来到一楼书局大堂,“文史类在那边,我先陪你过去。” 秦醒和虫儿转到两列大书架前,抬眸细查,“哎,在那里有一套。”秦醒开心地低唤,拉着虫儿走上前取书,此时早于他们站在书架前的一个人也正伸手够向那套《北朔史话》,一瞬间,两只手同时落在那本书上,虫儿的袍袖下滑,露出腕上的疰夏绳,站于他身前的那人身子一震,倏地抽回手,仿佛那书册是簇火焰,烫了他的手。 虫儿微愣,侧眸望去,见身前人穿着素锦风氅,风氅的兜帽拉得很低,看其高挑的身姿应该是个男人。此时那人已经转身离开书架,步履匆匆地走向店门。 “哎,等等,你的书……”鬼使神差般,虫儿迅速取下那套《北朔史话》朝那人追去。 那高个男人似乎犹豫了一瞬,随即便快步走出店门,姿态决绝。虫儿恍然,心里像落入巨石,牵扯着心脏不停地坠落。 “虫儿,怎么啦?”秦醒追上来急问,虫儿怏怏然停下脚步,“没什么,就是,就是想把这套书让给那人。” “哪个人?谁?”秦醒惊讶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店门,白花花的阳光照在门前,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晕中飞舞,好似一个尘幕,隔绝了阴阳两世。 ——是呀,谁?虫儿恍惚地摇摇头,望着店堂内熙攘的人流,那人来去如风,好像并不真的存在,也许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 “没有谁,我看错人了。”虫儿漠然回答,将手中的书册随便放在架子上,心中空荡荡的,再也没有购书的兴致,“阿醒,青州最著名的寺庙是……?” 秦醒眼眸一暗,抿了抿唇,轻声回答:“白马寺。”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邂逅 翌日午后,天气晴和,太阳好似金轮高悬于山岚之巅,被辉煌的金光照耀着的莽林如火如荼地烧向远天,高远淡蓝的长空万里无云,像冰一般澄澈,田野,林莽和海洋,由远及近,都笼罩着一层春天特有的神秘而透明的光芒。 青州白马寺位于西山北麓,背倚千仞峰峦,面向万顷碧波,是明华东北方香火最鼎盛的第一名刹。 寺中大雄宝殿内香客信徒熙来攘往,格外热闹。其后供奉地藏菩萨的佛殿前却空无一人,只从殿中隐隐传出僧人们念诵佛经的抑扬顿挫之声,若是眼力好的武林人士当能看出佛殿四周布满暗哨,那些浅淡的衣影已与飞檐斗拱的剪影混合在一起,消融在亮晃晃的日光下。 “……咦?那边怎么那么静?竟一个香客也没有。”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大雄宝殿里乌泱泱的人流中立刻响起议论声。 “老哥儿,悄声……”一位老者好心地提醒着开口质疑的那位香客。 人群忽地一静,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看向那位老者,老者得意地笑了,故作姿态地压低声音道:“今儿东安京城里来了个王爷,在那边做法事超度亡灵呢,咱们都别往那边儿去了,免得撞了晦气。” 大家听了这话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慢慢聚拢在后殿门处,遥遥望着对面肃穆的大殿,都想看看这京城里的王爷是什么样子。一静一动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而充满张力的怪异局面。 在人群后方的角落里,香火昏昏摇曳,恍惚地照亮了一个修长的玄色身影,他静悄悄地倚着佛龛,头上的遮幕斗笠掩住了他的容颜,但只看那秀逸的背影,已能猜出他容色不凡。 “殿下,时辰不早了。”昏黄中,一个健壮的青年走上前来,用北朔语恭敬地轻声提醒。 “……” 那位殿下也不回话,只微侧身,深湛的眸光穿透遮幕扫视着身旁的青年,那青年隐含煞气的脸容竟于瞬间变得柔和,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充满忧虑:“我们明早启程,今晚在万春阁有个宴席,陛下说……” 那身着玄青锦袍的少年倏地低下头,声音从空洞的胸腔中透出,带着丝冷冽的颤音:“万春阁……那种地方……我……” 那高个子青年身体一抖,作势就要俯身跪倒,但又马上意识到什么,立刻挺直肩背,他的双手已紧紧攥成拳头,“殿下,你回满剌加吧,日丹知道你日日都生活在痛苦之中。” 原来这浓眉俊目的青年便是西朔第一勇将蓝日丹,斜倚着佛龛的修长少年正是西朔世子呼和天。天宝听了这话猛地抬起眼眸,眸光变得凌厉而冷静,两道冰火似的烧穿了眼前的遮幕蛟纱,“你以为我还回得去吗?为了将我留在襄州,整整一船人为我陪葬,除非我死,不然走到哪里也会被找到,还会给更多无辜的人带来灾难。” “殿下……”日丹呼唤出口,又一下子顿住,此时这个称呼就像一块巨石悬在他们的头顶,随时会轰隆隆地滚落,将他们碾为齑粉。 “我身上的金翼神纹注定了我的命运,留在西朔至少我还能帮助救护我的族人,总比连累无辜要强百倍。”海上的惊涛骇浪,刀光血影不停地在天宝眼前闪现,竟挥之不去。 “殿下,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日丹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恩和……敬慕。 “晚上在万春阁摆宴的是左石君的特使,咱们那门大炮还要靠他去张罗,就去会会他又怎样!”天宝狠狠地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都像是带着血泪,他高傲的灵魂早已被撕得粉碎。 “殿下,日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日丹凹陷的大眼中已燃起了怒火。 天宝忽然嘿嘿一笑,“放心吧,他只会比伊万死得更惨。” 日丹的身上激灵灵地泛起寒颤,好像身周的温度骤然降低至冰点,他惶急地紧盯着天宝,发现他脸上的遮幕纹丝不动,竟猜不透看不出他的神色变化。 “走吧,陪我去地藏王前烧柱香。” 天宝说着就直起身,扫视着后殿门边聚拢的人群,疑惑地问道:“怎么回事?香客竟都聚在此处。” “好像是什么王爷在后边殿中做法事超度亡灵。”日丹不经意地随口回答,一边拨开人群,护卫着天宝走出大殿。 “我们绕过地藏王殿,到后面的殿阁中看看即可。”天宝轻声吩咐着,一边快步走下石阶,他早已看出那些隐身的暗卫衣影,不禁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对面大殿的沉重殿门咯吱吱地从里面推开了,一队僧侣鱼贯而出,走在最前方的居然便是白马寺的方丈智静大师,他们均合十垂首,神态虔诚。 天宝停住脚步,抬眸向前望去,与此同时,在他身后聚拢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嗡嗡嗡的议论之声,带着十足的兴奋与激动,冲撞着他的耳鼓,天宝骤然呆住,如光似电的视线穿透遮幕蛟纱直射向前方,随即便化作和煦的阳光爱抚着对面凝立的身影。 就在对面地藏王大殿前,一位少年,身着雪锦长袍,端肃而站,他身姿挺秀,容颜俊丽无双,一双杏眸,大而明亮,瞳仁内隐有宝光流转,眼中的神情却神秘莫测,悲喜莫辩,既引人入胜又惑人心魄,一旦沉陷其中便难以自拔。 日丹敏锐地感觉到异样,就在那雪袍少年掉转视线望向天宝之时,日丹微微侧身,巧妙地挡在了天宝身前,而聚拢在他们身后殿门处的人群此时已一拥而出,潮水似的漫向两殿之间的空场,瞬间就将日丹和天宝湮灭在人流中了。 天宝的视线越过日丹宽厚的肩膀,绕过纷至沓来的人群,徒劳地探向对面大殿,极力搜寻着那个卓尔不群的雪色身影,但晃眼间,大殿前除了嘈乱的香客已经再无那人的踪影。 “日丹,我们走吧。”天宝转身,重新走上台阶步入大雄宝殿,他的背脊挺直,脚步稳定,毫无异常之像。 “呃……”日丹一愣,凝目又看了对面大殿一眼,随即就快步跟随着天宝穿过大雄宝殿向寺外走去,“殿下不去拜地藏菩萨了?是……看到熟人了?”日丹忽然放低声音,小心翼翼地侧眸望向天宝,就见天宝的步态轻快稳健。 “我以为是熟人,可惜不是,看错了。”天宝略带遗憾地说着,“世界这么大,哪里就真能遇到熟人呢。”他的声音中除了那一点不经意的遗憾,再无其他意味,日丹松口气,脸上倏地漾开明朗的笑容,“世界说大也很小,不然日丹怎能重遇宝殿下呢?” ——世界真的很小!昨日的擦肩而过就是为了今天对面凝注。天宝在心中狂喊:永明,永明,你,别忘了我!转瞬,狂喊就变为默祷:永明,你,忘了我吧,再也不要想起我! 日丹扈从着天宝走出宏大的寺门。寺门后方幽暗的日影里蹲靠着一个瘦削的身影,他应该很高,只看背影似乎也能感到他历尽沧桑。此时,他扶了扶头上戴的宽边斗笠,斗笠的阴影下闪出两道锐利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日丹和天宝,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上了停在寺外的马车,片刻后,马车绝尘而去。 那个瘦高的男人挣扎着站起身,可能是因为蹲得太久,他被毒素侵害的双腿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劳累,他还来不及拿起身侧的拐杖就踉跄着猛地向前跌倒。 “小心——”随着一声清越的呼喝,一只手臂已经伸过来迅速扶住了他,那瘦高的男人惊怔地偏头望去,正好与两道明锐的视线相遇在半空,——啊!瘦高的男人心头剧跳,身上却纹丝不动,他接过雪袍少年递过来的拐杖,稳稳地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谨慎地点头致谢:“谢谢你。” 男人嘴上道谢,琥珀色的双眼已不动声色地扫视过少年的周身,随即就垂下眼帘,转过身蹒跚地走出寺门。 “喜眉,你看见他的那双眼睛了吗?”雪袍少年怔悚地问着,不知怎的,他很想追过去看个究竟,仿佛那人的双眼具有魔力一般。 原来这位雪袍少年就是皇太子华永明。他请白马寺方丈智静大师为宝恒做了超度法事,正准备出寺回城。 “殿下,我觉得那个男人有点邪门儿,他的双眼金彩熠熠,竟比平康郡王的眸色还要出众。”喜眉伴着虫儿走出寺门,在他们身后,明里暗里不知跟了多少东宫暗卫。 虫儿伸指轻击额侧,心神恍惚地低叹:“喜眉,这两天真是邪门儿,从昨天起我就心有所感,也不知是不是靠近大海,又刚刚做了法事的缘故,我……我怎么总觉得宝恒就在附近呢?之前我走出地藏殿时,好像……好像在那空场上见到了他……” 听着虫儿苦闷的声音,喜眉心里激灵灵地抖着,不自觉地睃眼打量着四周,一边勉强笑道:“阿弥陀佛!宝恒殿下早已登临仙境了。殿下请持平常心,不然智静大师不是……” 喜眉猛地闭嘴,硬生生的将‘白念经了’四个字咽下肚子,硌得喉咙生疼,那位南洋岛国的王子殿下已经故去了快两年了,可自家的太子殿下还是对他念念不忘,也不知这是几世未尝的夙愿。 “是,是我妄念了。”虫儿苦笑,随即就振作精神抬眸看去,“咦,刚才那个瘸腿人竟走得没了踪影,真稀奇。” 喜眉疑惑地跟着四下踅摸,一边迟疑地说:“殿下,我看刚才那人身负武功,且功力高深,他虽然行动不便,但周身劲气沉凝,蓄势待发,并非常人,而且……” “而且什么?”小虫儿颇感兴趣地接口问着,喜眉和小鱼身边的女官笑脸都是清平阁特派来的近侍护卫,并非普通的宫女宦官,他们俩的功力和见识堪比大内高手。 “而且我听说在苗疆只有龙氏王族才拥有琥珀色的眼瞳,越是嫡系王亲,眼瞳的金彩越灿烂,你看刚才那人,他那双琥珀瞳仁的眸色堪称辉煌!”喜眉说到此处,声音里已带了十分的向往。 “嗯……”虫儿频频颌首,“说得不错,确实如此,我总以为英秀的瞳色已臻极致,没想到今日才见到货真价实的金瞳,可是……”虫儿忽地停住脚步,乔装的东宫侍从已驱车赶到近前。 喜眉上前为虫儿打开车门,一边静等下文,虫儿并不急着上车,略低眸沉吟,半晌才抬起头,“……可是,在他那一辈人中,还能有谁拥有如此璀璨的金瞳,难道是……?” 虫儿转头看着喜眉,心里忐忑不安,却又摸不到头绪,喜眉双眸一亮,轻声说:“难道是苗王龙岩鹏?”可他来青州又是为了何事? 虫儿挑起双眉,杏子眼中华光一闪,“我虽没见过英秀的父王,但也知道他并无腿疾,这……”虫儿摇摇头,仍是不得要领,他回身儿跳上车,继而吩咐道:“你去把谷雨请来,我有事和他商量。” 孪铃叮当,马蹄笃笃,两架黑色大型马车前后紧随着奔行在青州郊外的官道上,这两架马车外形低调,内里却别有乾坤,不仅空间宽敞堪比御用大辂,装置陈设更是富丽堂皇。 此时,在后面那架马车内,虫儿背倚锦垫,手指轻击着几案,皱眉问道:“那件事查明了吗?” 在车内阴影中传来一个似有若无的声音,“查明了,北句丽的左石君确实派来了一位特使,一到青州就住进了万春阁,也不知是作假还是真的喜好留恋花丛?” “万春阁不是我们的地盘吗?”小虫轻问,声音中不辨喜怒,隐身暗处的谷雨却额上冒汗,他咬咬牙,“不是,青州挨近朔方又连接外洋,一向鱼龙混杂,勾栏众多,万春阁并非一流楚馆,所以……” “所以你们就疏忽了。”虫儿不紧不慢地说着,谷雨连脖子上都沁出汗珠,自今年春节后,永明太子殿下就正式接管了清平阁的事务,他的作风与明帝陛下大不相同,恩威并重,一丝不苟,滴水不漏,才三个月时间,已令清平阁众人心服口服。 “我们已经安插了眼线,据报这位朴正锡来到青州已有六天,足不出户,日日醉卧花丛,男女通吃。”谷雨的声音越来越飘忽,极之低微,却又异常清晰,他是立春的得意弟子,已得到立春的全部真传。 小虫儿抿紧双唇,啪地拍击着几案,“他倒是不忌口。”虫儿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厌恶,“最近这大半年来北句丽频频从南洋购入火器,流川君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我看十有九成是左石君在背后捣鬼。” “殿下,流川君会不会装傻充愣?他是否在暗中扩充军备?”谷雨谨慎地问着。 虫儿摇摇头,“流川君年事已高,有左石君在旁窥伺,他自顾不暇,哪里有财力精力打我们的主意。况且,你们不是报告说在北句丽并未发现这些火器的踪迹吗?吕宋那边明明已经运出了火器,在北句丽却又找不到,难道他们将火器拆了熔炼废铁了?” 虫儿话说至此已有些不耐烦,他倏地回眸望向车厢内的暗影,“我怀疑他们将火器运到了明华,只恐他们要效法十几年前的东夷海寇,与我明华境内的不法商人盗匪勾结祸乱我们的边境与海防。” 谷雨既佩服又惭愧,汗水已将衣衫浸湿黏在背上,他顾不上擦拭,恭谨地回报道:“据我们在万春阁的眼线回禀,朴正锡今晚要在万春阁宴请一位重要的客人,不知是否就是他来青州要接洽的联络之人?” “哦——”小虫儿勾唇笑了,眸光冷冰冰地落在几案上,带着几分促狭和兴味,“我真想知道谁会去赴宴,今晚……” “今晚我们已经安排了妥当的人选,一定能探明他们的秘密。”谷雨的口气十分笃定,仿佛是为了补偿他的疏忽。 “今晚我要亲自去看看。”小虫等他话音一落就闲适地缓缓开口,“这么大一条鱼,我想亲自把他钓上来。” 虫儿说得不急不徐,谷雨已听得汗流浃背,他不顾规矩,猛地趋身向前,跪在厚厚的车毡上,“殿下,万万不可,太危险。”谷雨极力规劝着:“万春阁门户甚多,极难防守,每至夜幕降临,阁内必歌舞喧天,人流熙攘,这……这真是防不胜防呀。” 听着谷雨惶急的声音,虫儿忽然嗬嗬嗬地笑起来,“谁叫你防守?咱们是去打探情报的,又不是去作战,你说歌舞喧天……”虫儿唇边的笑意慢慢沁入眼底,显得十分孩子气又顽皮,“我就成为歌舞喧天的一部分,你就成为人流熙攘的一部分,咱们互相配合,还怕搞不定今晚的这个局面?” “呃……”谷雨喉中咔咔鸣响,却想不出阻止的办法,他终于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殿下,您身份尊贵,怎可……怎可如此冒险?” 谷雨心中打颤,若是远在东安的双帝陛下知道了此事,恐怕会急得睡不着觉。 “父皇年少时比我经历了更多更大的挫折风险,为何我就不能正面迎敌?”小虫儿重新靠回锦垫,气定神闲地问道:“难道你觉得我功夫低微,遇到紧急情况无法全身而退?”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艳遇 翠微坊位于青州南城,既靠近官衙集中的内城,又靠近青浦码头,坊内戏园子,酒楼,茶馆林立,更有无数勾栏楚馆星罗分布,是青州最喧嚣繁华之处。 万春阁在翠微坊中算不上一等一的大埠头,但它有一样特别之处,那就是万春阁内既有美娇娘又有小倌人,所谓女妓男娈共处一阁,万般花样儿应有尽有,因为这独树一帜的淫冶放浪,着实吸引了许多要求特殊的客人。 天才擦黑儿,翠微坊各街巷中已彩灯高悬,丝竹轰响,那一阵阵吱扭扭的弹拨吹奏之声随风传来,烧红的尖针似的刺入天宝的耳鼓,天宝站在万春阁对街暗黑的屋檐下,抬眸望着那灯火通明的三层高阁,伸手拢紧肩上披着的绣蝶金丝绒披风,好像不胜萧索。 “殿下,还是由日丹出面吧。”日丹担忧地望着身侧装扮艳丽的天宝,意外的发现这亮色锦妆衬得天宝真如宝钻,动静间光华闪现,令人只觉目眩神迷。 “这个朴正锡荒唐无耻,来了青州六天不顾正事,天天醉生梦死,我看他迟早要坏事。”天宝抱紧双臂,声音冷凝,“左石君若是如此疏忽大意,咱们就不能再和他搅在一起,反正火器工匠已经筹措得差不多了,等收回铁山,我们就自己铸造火器,我来会他不过是想取回那张订单。” “殿下,若只是为了那张订单,日丹去将它取回即可,你不要再露面了。”日丹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可抑制地吸附在天宝的身上,真想为他抵挡所有艰难困厄,天宝便似玉佛,只应接受众生膜拜。 “你那两把子蛮力如何能与我相比,而且,朴正锡如此高调,可能早就被明华官家盯上了。” 天宝说着就拿起一顶嵌金镶宝的白玉冠小心地绾住长发,那小小的玉冠又怎能束住如藻如瀑的稠密卷发,有许多乌亮的发缕从冠中滑脱,披泻而下,好在玉冠上连着一层网纱,遮住了天宝皎洁的面颊,不然日丹真要发狂了,豁出命去也不会允许天宝去冒险。 “你是西朔第一勇将,轻易决不要在明华露面,而我……”天宝略回身儿,腰背故作忸怩地一摇,声音忽然变得低魅:“……而我此时是玉露楼第一红小倌人玉衡,应了万春阁鸨儿的千求万请,得了朴正锡的巨额银票,出外堂陪客。” 日丹双眼发直,手脚发麻,心里发慌,头脑发胀,连呼吸也紧迫起来,他喘了口气,艰难地劝阻道:“殿下,求求你了,还是让日丹去把他宰了,顺便将那订单取回,他那贼眼看了殿下,迟早也要被剜掉。” 天宝挺直背脊,一下子就恢复了高贵的姿态,声音也变得沉郁:“他看到的是玉衡,哪里是我?咱们不杀他,迟早有人会要他的命。” 说着天宝就将披风的风帽拉起来,低低的遮住头脸,“不会有谁真的看到我,翠微坊里各楼阁的头牌们出外堂都是纱网遮面,只有和客人独处时才可摘下冠纱,而到了那时,也就由不得他了。” 天宝迈步穿过熙攘的斜街,走向万春阁,一边低声嘱咐:“别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要进阁,只在我们商量好的地方等待即可。” 日丹颓然地停住紧紧跟随的脚步,眼睁睁地望着天宝走入那个巨型灯笼般的楼阁,好像走入怪兽待食的嘴。 天宝才迈步踏入那通亮之处,一股喧嚣的声浪就扑面而来,混杂着汗味儿,烟气和廉价的脂粉香,中人欲呕。天宝强压下抽身而去的想法,迎着知客的龟奴走上前去,也不说话,只亮出手中握着的骨牒,那上面标注着玉衡的名字和出处。 龟奴横眼打量着天宝,又惊又诧又垂涎,腆着脸往他身上贴去,“哟……真是难得……”那惨白着脸的细瘦汉子挨近天宝,鼻子轻嗅着,“……玉露楼的哥儿还没在我们万春阁露过面儿呢……更别提大名鼎鼎的玉衡公子了……啧啧啧……这风华……这气度……也不知哪位客人这么大面儿……真是好福气……” 天宝不动声色又巧妙灵活地闪身避开他,心想不出半夜,日丹就会结果了这人的性命,心底叹息,却也不觉十分惋惜。刚在楼梯口站定,就听二楼上传来殷勤的叫声:“可是玉露楼的玉衡公子到了?朴老爷等得心肝儿都疼了。” 楼下的龟奴撇撇嘴,心里直骂:——原来是那个棒槌!好像八辈子没见过美人儿似的,把个万春阁的姐儿哥儿玩得花残叶零的还不够,又去糟蹋这美名远播的小玉衡,真是夭寿! 二楼上伺候的龟奴蹬蹬蹬跑下来迎着天宝,一看他那通身的气派风仪,立刻眼儿就直了,“哎哟,怪不得咱们万春阁排不上号儿呢,敢情就是缺了个小玉衡呀。”他嘴里夸赞着,也不敢伸手去扶天宝,好像那少年不是低贱的小倌儿而是什么豪门公子。 这种感觉实在怪异,那龟奴愣了一瞬,天宝却已越过他走上了二楼,二楼上的布置装潢更加俗丽绚烂,一间间或大或小的阁厅相系相连,彩绸绢花明灯点缀其间,堆霞砌锦一般,更有一股股浓郁的沉香弥漫不去,那是专门从西域高价购入的薰香,据说有增情添趣的功效。 “公子,这边……”那龟奴见天宝打量着二楼的布置,‘噗哧’一声,得意地笑了,“咱们万春阁虽比不上玉露楼,但排场架势还是一等一的华贵,公子若是有意过档,咱们妈妈恐怕要将你佛似的供起来。” 天宝隐在纱网下的长眉倏地锁紧,这‘佛’字竟被如此宣之于口!他依然保持沉默,只跟着那龟奴向长廊尽头的阁室走去,那龟奴还在耳边不停地呱噪着:“朴老爷来了就一直住在这满春厅,它可是咱们万春阁里最气派的阁厅了,你去看了就知道了,那可真是富丽堂皇。” 正说着,一队花团锦簇的歌舞伎走过他们的身边直往那满春厅而去,天宝蓦地停住脚步,鼻翼翕动,努力嗅闻着,心底立刻旋起风暴,他抬眸望向前方那队歌舞伎人,纱网后的双眼微微眯起。 “呵呵呵……”那龟奴以为他被这绚丽的阵势摄住了,咯咯笑着凑过来,“瞧瞧,朴老爷就是会享受,为了给公子助兴,还叫了丽影社的歌舞班子。” 前方的厅门哗地打开,那队妖娆的身影迤逦而入,片刻就没了踪影,天宝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追随着那股似有若无的清冽寒香,在薰人欲呕的西域浓香中,这隽永的清香就像初雪后梅林中飘溢的芬芳,醒窍透脑,令人难忘,那是……那是永明胸怀间特有的味道。 龟奴笑嘻嘻地伴着天宝走入满春厅,一边招呼着:“朴老爷呀,您请的神可算是到了,这位就是咱们青州翠微坊的宝贝玉衡公子了。” 那队排列于厅室中央的粉裙丽人们听了这话纷纷回头张望,天宝的视线也于同时投射过去,立刻便落入一双杏眸之中,天宝耳中轰地炸响霹雳,那双杏眸大而明媚,秋水般潋滟神秘,——那,那是永明的双眼!天宝的嘴唇翕动,却无法呼吸,胸中火烧火燎地痛不可挡。 就在这时,一双胖手伸了过来,猛地揽住天宝的肩膀,蒜味儿酒味儿脂粉味,冲鼻而来,天宝窒息得浑身震颤。 “哎哟哟,快让我看看……”随着那恶浊的气息,胖手已经摸上天宝的脸颊,天宝错身一拧,滑鱼儿似的溜出那粗壮的搂抱,在不谙武功的人看来,只当他是身轻如羽。 “朴老爷,可不敢坏了咱们翠微坊的规矩,出外堂的哥儿姐儿在众人面前不能摘下纱网。不然万春阁可就得关门大吉了。”侍立在侧的龟奴一看朴正锡这色急的模样,立刻出言提醒,鸨儿反复交代过,且不可因为这一个外夷的客人令万春阁成为众矢之的。 那矮胖的年轻男子,面色黧黑,已经半醉,听了这话虽然不甚满意,但他毕竟身处异域,不得不有所收敛,只得嘿嘿讪笑着坐回罗汉锦塌,一边探手向天宝抓去,“快过来坐在爷身边儿。” 那朴正锡的夏语说得很含糊,像嘴里塞满了枣子,加上已有五六分醉意,更是颠三倒四,他手上抓挠着,却抓了一手空,眯眼看去,发现那锦绣修长的身影已经倚着榻几坐在了榻边上,连身上的百蝶穿花金丝绒斗篷都没有解下来,好像随时都会离座而去似的,蒙着纱网的脸儿微微扬起,似乎正在端详那些歌舞伎人。 龟奴瞧这架势,抹了一把额上的油汗,生怕玉衡一个不如意就转身离去,那万春阁可就丢脸了,这些头牌红人儿们轻易不出外堂,也有选择客人的权利,今儿也不知是刮了那阵子春风,竟将玉衡请了过来,龟奴一边抹汗一边啪啪击掌,那些已然坐定的乐工们立刻呜里哇啦地弹奏起来,乐声一起,站立于丝毯之上的女孩子们倏地展袖旋身儿舞动起来。 天宝已顾不上身处何方,已浑忘来此作甚,两道视线,穿越网纱,牢牢地追随着那个翩跹旋舞的身影,那个少女容颜清秀,分明不是永明,但她脸上那双如水似雾的杏眸已经出卖了他,那正是永明的双眼,还有那颀长秀丽的身段,此时他虽穿着着粉色裙裳,看在天宝眼中,依然有股风流俊逸的气势。 ——永明!永明竟乔装成舞姬,到底为了什么?难道,难道他昨天在白马寺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天宝想得脑仁酸胀,他拼力压住急跳的心脏,暗运劲气通走周天,希冀借此稳定心神。就在他心慌意乱垂下眼眸之际,他忽然发现永明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黏在他的身上,萦绕不去。 女孩子们飞旋的舞步和清艳的歌声一下子吸引住朴正锡的注意力,他眯缝着眼睛,乐呵呵地观瞧起来,偶尔瞟眼看向身侧的锦衣少年,只觉心衿摇荡。 一舞跳罢,那伶俐的龟奴盱目看向朴正锡,见他正心醉神迷地瞄着玉衡,万幸那玉衡也没离座,龟奴立刻挥挥手,招呼着乐工们:“都退下吧,一会儿老爷有了兴致才传你们。” 乐工和歌舞伎们收拾了乐器正准备离去,不料那朴正锡忽地跳起身扑上前去,扯住一个舞姬就往榻上拉,一边嘴里乱叫:“这个……这个甚好……留下陪我……陪我们……” 天宝抬眸一见,立刻大惊失色,这朴某倒真有眼力,他扯住的那粉裙少女正是乔装的永明! “朴老爷……”龟奴见了也是一惊,这男女通吃的把戏在万春阁大行其道,可却不一定对玉衡的心思,万一那人儿恼怒了一走了之,可如何是好? 就在龟奴和天宝愣怔之际,那粉裙少女已就势挽住了黑熊瞎子似的朴正锡,扶着他往庭阁里进走去。 天宝一见,急红了眼,也不知这虫子要干什么,心里忧急惊惶,生怕永明有什么闪失,不禁也跳起身跟着走上前去。 那龟奴见状惊得合不拢嘴,心中纳罕不已:——真不知这黧黑矮胖的朴某有何魅力,竟引得两位小美人儿竞相跟随。 咯吱一声厅门阖拢,外屋已静寂无声,虫儿手臂挽着朴正锡,双眼却一眨不眨地望向跟在朴某身后的面纱少年,少年的身上裹着富丽的丝绒披风,那披风的兜帽还罩在头上,这幅模样实在古怪,可不知为何,看在虫儿眼中,却只觉他风范不凡,仪态出众,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觉,萦绕而来,令人神往又心折。 ——难道此人真是什么头牌红倌人,掌握勾魂摄魄的秘诀?可虫儿只觉他气质清新,毫无勾栏浊气。难道——,虫儿心中一沉,难道此人和自己一样,是乔装而来的那个联络人? 一想及此,小虫儿已双手疾出,快如闪电般的同时拍向朴正锡和那个少年,朴某和少年应声而倒,歪躺在百花丝毯之上。虫儿松口气,俯身在朴某身上翻找着,只片刻的功夫就搜出一个织锦袖袋,打开略瞄了一眼,来不及细看就收进怀中。 虫儿跃到窗前刚要伸手推窗,想了想,又转身回到少年身边,探手向他脸上抓去,说是迟那时快,虫儿的指尖儿刚刚触到那柔软的网纱,肩头却泛起一股酸麻,酸麻潮水似的涌向全身,虫儿站立不稳,砰地扑倒在少年的身上,与此同时,少年手臂轻扬,指间弹出飞芒打灭了屋中的灯烛,这内厅密闭极好,灯火俱灭后,屋中便陷入一片漆黑。 天宝不等虫儿叫喊,倏地飞指点中他的哑穴,随即手臂环抱将他紧紧地圈进怀中,清透的寒香氤氲而起,充盈在天宝的鼻端,——啊!这,这宝贝真的是永明! 两年的相思和绝望洪水般冲袭着天宝的大脑,天旋地转中,天宝撩起网纱,不管不顾地咬住虫儿的唇瓣,辗转吸吮,舌尖儿急切地描摹着美好的唇线,厮磨探索,妄想闯入虫儿紧阖的齿关。 此时天宝才沮丧地发现,因为被点了哑穴,虫儿无法张嘴,更无法回应自己热吻,——啊,热吻?天宝猛地松开虫儿的唇瓣,好像从迷梦中惊醒了一般,理智疯狂地叫嚣,警告他放手离去,可他的心,他可怜的心已渐渐融化,只为了汲取芳泽,他甘愿付出生命。 天宝依然紧搂着小虫,像搂着唯一的希望,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他看不到虫儿乔装后的容貌,反而觉得安心,只静静感受着他越来越激越的心跳,——永明是因为被突袭,被偷吻而感觉屈辱吗?还是,他已经认出了自己? 天宝不敢想,也不愿细究,自他接过了呼和洵册立诏书的那一刻起,他就和永明永别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障碍,深广似海洋,根本无法逾越,只要他守在襄州,就可确保西朔永不侵犯明华,但若是有一天,明华举兵攻到襄州,他也只能奔袭大漠,守护族民,他不能等到那时才与永明诀别。 天宝侧翻身,小心地拢着虫儿躺在丝毯上,手掌抚上他的前胸,虫儿的心脏就在他的掌心里奋力鼓动着,好像即将跃掌而出,天宝咬咬牙,手指轻动,侵入虫儿的衣襟,指尖儿划过一片冰爽,那么细腻,天宝忍不住,浑身震颤,那是……那是永明的颈项。 天宝舍不得,只想流连不去,但却不敢,手指继续前探,终于摸到那个锦囊,天宝倏地抽出,摸黑打开,在里面翻检着,随即就松口气,手指聚力撮捻,手中捏着的纸片儿瞬间就化为细粉。 天宝将那锦囊收入袖袋,重又抱住虫儿,鼻翼磨蹭着他明润的额角,继而嘴唇贴近,小心翼翼地轻触着,实在忍不住,天宝伸出舌尖儿轻轻舔吮着虫儿的发际,极尽缠绵。 只片刻,又或是地老天荒,天宝倏地松开臂膀,手掌轻击拂过虫儿的肩膀,又拍向他的腿弯儿,为他解开被封的穴道,刚要跃身而起,就觉肩背颈侧一阵酸麻,天宝大惊,蹬腿踢去,砰地撞到榻脚,只听喀喇喇一阵轻响,他和永明已跌入一个地穴。 第三卷 花朝幼童初长成 小荷尖尖菊纤纤 初欢 机括转动声伴随着更深沉的黑暗扑面而来,瞬间便将他们吞没。 天宝惊骇欲喊,发现口舌灵活,嗓音已失,还来不及焦虑,下一刻他们便呼地摔在一个绵软之处,原来刚才那地板竟是一个翻板,触到机关即可翻转。 天宝被虫儿封住穴道,虽动弹不得,却保有全部感知,细一体会便知他们正躺在一个广榻之上,有许多勾栏都为特殊的客人准备了更隐秘的逍遥密室,只是此间并无灯烛,连上边正厅中朦胧的月光也消失不见,四周漆黑一片。 才想到这儿,两片温热的唇瓣已经贴上来,封住了他的嘴唇,趁着他惊喘,虫儿灵动的舌头倏地滑入齿关,近乎凶狠地吸吮,追逐纠缠着他的舌头,毫不放松,“……你竟敢偷袭……大胆狂徒……今天就让你尝尝后悔的滋味……” 虫儿不断加深着热吻,霸道地夺取他的呼吸,一边狠声低吼,心里却怪异地荡起环环暖流,躁动地奔涌向四肢百骸,牵扯着丹田内的邪火直往下腹冲去,转瞬,两腿间就硬了,热胀难耐,虫儿‘呃’地轻哼起来,忍不住拧动腰腹,着力摩擦蹭撞着身下人的私处,枪来剑往,相亲相爱,只片刻,那人就玉柱高擎,情动不已了。 天宝被虫儿挟持着狂袭,浑身巨震,战栗漾开,再也控制不住,好像高烧打摆子似的,永明紧压着他深吻,舌头直抵喉口,翻卷不休,天旋地转间丝丝缕缕的津液顺着他们纠缠的唇舌溢出,滑向下颌,无尽的黑暗中充溢着俩人吮舌舔唇,啜吻哼鸣的声音,竟比最挑逗的语言更撩拨人心。 天宝的身体越来越炙热,身下互相撞击爱抚的两柱坚挺已经擦出火来,烧得他眼睫湿润,虫儿强盗似的深吻夺去了他全部的呼吸,窒息的感觉无限放大了欲念,从未体验过的兴奋已使天宝头晕目眩,他拼命张嘴叫喊,却毫无声息,只引得虫儿的唇舌更加深入,贪婪地舔吮占有。 虫儿本是恨他偷袭,欲惩戒恫吓一番,万没想到玩弄至此竟真的情动欲涌,把持不住了,虫儿的手向下探去,隔着丝薄的中衣握住那人儿的坚挺揉搓起来,那硬物儿好似火炭,烫得他手心轻颤,“……呃嗯……今天可是你自找的……须怨不得我……” 说着虫儿便唰地拉开身下人的袍襟,扯下他的中衣,无师自通地握住他的脚踝折向前胸,狠狠压住,随即便单手解开裤子,腿间紧涨的欲望好似巨刃,早已长成,蠢蠢欲攻地跳出衣襟,虫儿也不为他扩张润滑,好像全然不懂,只凭着悸动的狂热,找到那幽蜜之处,提枪抵上花口儿,纵身前冲,猛地插入,身下人剧烈痉挛起来,一刹那,痛楚的喘息充溢着狭小的空间。 天宝从未体验过这种疼痛,就像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欢愉一般,同样的夺人心魄,强悍狂烈,身体仿佛已被利刃洞穿,一分为二,而那凶器并未停止侵犯,只略忍了一瞬,便迅疾地抽顶挺动,带着难耐和迫切,狂野地冲入肠穴深处,刮擦着娇嫩的内膜。 天宝拼命地喘息着,极力放松身体,妄想抵挡这海潮般的冲击。耳边虫儿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灼热地熨烫着天宝耳侧最敏感的肌肤,天宝身不能动,口不能喊,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身下那一点,麻痹的剧痛混杂着被凌辱的羞耻,竟奇异地演化出强烈的快感,那陌生的狂喜令人窒息,迅速席卷全身,将意识焚为灰烬。 虫儿听着那满含痛意与快慰的哼吟,更加性起,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吻他,唇齿一路下滑,在天宝的肩颈胸口留下点点红痕,感觉着那人儿柔滑紧致的内壁吸咬着自己的巨刃,极致的柔软摩擦着极端的粗硬,激起无限欢愉。虫儿的吮吻渐渐失控,变为撕咬啃噬,他的双手探入天宝的衣下,迷醉地抚摸着,引得天宝惊喘咻咻。 随着一次迅猛的冲刺,虫儿‘啊’地尖叫起来,终于没忍住,瞬间爆发在天宝的体内,天宝抽搐着,张着嘴努力呼吸,像条搁浅的鱼,滚烫的欲液直冲心窝,一瞬间,天宝被封的穴道竟奇迹般自行解开,他反射性地弓起背脊,闷哼着释放出来,“——啊——永——”‘明’字还未出口,就被他吞入喉咙,痛楚与狂欢同时袭来,轰鸣着将他抛上欲望的波峰。 虫儿好像是第一次如此畅快淋漓地享受释放,他心醉神迷地趴在天宝身上,半天无语,室内氤氲着浓重的情欲气息,其中还掺杂着虫儿独有的体香和……一丝淡淡的血腥……,虫儿蓦地惊醒,猛然从天宝体内撤出,慌乱地翻身而下,心脏大力跳动着,好像根本不相信眼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就在他呆怔之时,天宝手臂探出不知碰到哪里,随着喀喇喇的嘶叫,头顶上方忽然翻起一方挡板,虫儿还来不及惊呼,天宝已纵身跃出,随即挡板重新阖拢,掩住了头顶暗门。 虫儿大惊,立刻俯身摸向床榻,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证明这一切都不是梦。虫儿咬紧牙关,耳边回响着自己急促的心跳,他继续在床榻上摩挲着,一下子抓到件衣物,质感丝滑,好像……好像正是刚才那小倌儿身上裹着的金丝绒披风,虫儿心头一凛,——小倌儿?那人身手不凡,气息清澈,难道真是楚馆小倌? 就在这时,虫儿的手指已按上披风下的一个凸起,喀喇之声隐隐响起,虫儿再不犹豫,眼见暗门开启便提气轻跃,呼地飞上地面,手中还紧紧抓着那件金丝绒斗篷。 “殿下——”虫儿刚在屋中站定,内室大门已被人一掌拍开,谷雨喜眉低叫着扑进门来,“殿下,情况如何?”喜眉满脸焦灼,“我和谷雨一直在楼中巡视,歌舞伎们早已退出,却没有殿下的消息,又不敢擅自入内。” 虫儿一扬手点燃室内灯烛,“你们可曾看到一个小倌儿从这里离去?”虫儿的声音奇怪地轻颤着,他甚至无法控制音量,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神已变得异常明亮。 喜眉和谷雨迅速对视一眼,又同时摇摇头,心中都觉得惊疑,别说一个男妓,就是面对繁杂艰难的政务太子也永远镇定自若。 “怎么?没人从这里离开过吗?”虫儿惊问,此时才发现那熊瞎子朴正熙还歪躺在榻前丝毯之上,好像已陷入昏迷,虫儿的双目微眯,又抬头急速环顾室内,猛地奔向长榻后的一列垂地帘幕,哗地拉开,“果然这里还藏着一扇后窗!”虫儿懊恼不已,窗扇开处,夜风脉脉涌入,夹带着春日特有的馨香,如此清新,就好像……好像刚才那人儿温存的身体,虫儿的身上倏地滑过战栗,因初尝情欢,虫儿已身不由己。 “啊,殿下,你受伤了吗?”喜眉忽然惊叫,奔上前来,俯身扯起虫儿的裙摆,虫儿一凛,低头看去,立刻心慌意乱地闪身躲开,口中胡乱地应着:“我没受伤,不是我的血。” 随即虫儿便俯身细查,果然在窗前地上发现了几滴血渍,胸中不由得骤然泛起剧痛,好像心肺被一只铁掌攥住了,——刚才,刚才自己情急下动作粗鲁,伤了那少年。 “派犬王追踪——”虫儿极力压抑着内心急漩而起的风暴,冷静地吩咐,一边将手中的金丝绒披风凑到鼻端轻嗅着,仿佛仍能感到那人身上清透的温柔,想起他缠绵疼惜的吻,虫儿失控地低吼:“——为什么让他跑掉了——为什么——?” 喜眉和谷雨面面相觑,他们还从未见过太子如此惊慌失措,“殿下莫急,犬王已经派出,很快就会有消息了。”谷雨垂首,心中忐忑,总觉得此时的永明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好像倏忽间就长大了,连他身上特有的体香也不再冷冽,渐渐变得鲜明浓郁,极之魅惑。 虫儿喘口气,略放下心,“我看他也跑不远,带着伤。”虫儿沉吟着,耳边忽然回响起那少年情动时的尖叫:——‘……啊……永……’ “喜眉——”虫儿倏地回眸,脸色煞白,“我,我怎么觉得他是宝恒!” 喜眉‘啊’地低叫,他虽不知道殿下所指何人,此时也吓了一跳,嗫嚅着劝:“若真是宝恒殿下,他又怎能不告而别?殿下,你,你……”喜眉抿紧双唇,不敢再说下去,面前虫儿的脸上已褪尽血色。 虫儿低眸,眼睁睁地望着袍摆上一片片殷红的血渍,蓦地攥紧双拳,——是呀,若那人真是宝恒,他又怎么舍得不告而别。可若不是,为何自己竟情难自禁?虫儿这大半年一直苦修清心功,虽也偶尔自欢,却一直非常克制,从未对任何人动情思恋。 “把鸨儿叫来,我有话问。”虫儿哗地抖开手中的金丝绒斗篷披在肩上,当他拢紧衣襟时,又是心中激荡,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胸口,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竟如此粗暴地侵犯了那个少年。 过了片刻,门外就响起老鸨惊颤的声音:“不知官家要问何事?” 虫儿并未开门出外,只隔着门冷声问道:“刚才朴正熙叫的外堂是谁?” “是……是玉露楼的……玉衡公子……”老鸨哆哆嗦嗦地回答。 “玉恒——?”虫儿惊问:“哪个恒?恒久的恒?”心跳快得就要冲出胸膛。 “呃……”老鸨一愣,没想到官家老爷提出这么个问题,想了想才小心地说:“不是那个字,是均衡的衡。” 虫儿深吸口气,“他经常来陪朴正熙吗?”这句话好像耗费了他全身之力,连喜眉和谷雨也听出了其中不平常的意味。 “没有,没有,”老鸨子立刻否认,抹了把额上吓出的冷汗,“今儿晚上是玉衡第一次来咱们万春阁,以前千请万请都没有请动过他,人家是青州第一红倌人,根本瞧不上咱万春阁。”老鸨子说得挺委屈,还隐隐带着一丝鄙夷,“也不知他怎么就看上了朴先生,竟然答应了他出外堂,真是邪门儿。” “嗯……”虫儿心底一沉,像压了快巨石,前一刻的灵肉之欢,到了此时,全变为灵魂的重负,令他不堪承受,——若那人不是宝恒,自己竟将初欢交付给了一个连面目也没见到的陌生人! 虫儿想问地穴之事,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开口,只沉声吩咐:“将这间阁厅封闭,任何人不得入内。” 听着鸨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虫儿快速走向厅门,“喜眉,跟我去玉露楼,谷雨,你派清平阁手下将朴某送回北句丽驿馆,切勿引起外交纷争。” ********************************* 北方初春的夜,清凉似泉,月光粼粼,一波波地漫进舷窗,照得灯烛全无的舱房明明灭灭,光影游移。 天宝筋疲力尽地倚在浴桶中,双目紧闭,身上泛起阵阵酸痛,仿佛骨头已被拆散,体内更是火烧火燎,一片麻痹。天宝仰头靠着桶壁,咬咬牙,深吸口气,哆嗦着伸手探入股间,身上禁不住战栗,指尖儿轻触穴口,天宝‘啊’地低哼,脸红气促,再无力深入,身上的劲气早已消失无踪。 虫儿点穴的功夫狠辣老道,虽然天宝按照衡锦的指导及时错开穴道,可第二次依然中招,此时几处大穴中都像百针戳刺般疼痛,天宝苦笑,——虫儿这两年进步神速,而且……天宝脸上的红潮已烧向颈侧,……这家伙在情事上竟如此凶猛,天宝想着,手指微一用力,噗地押入菊口儿, “嗯……”天宝忍不住叫出声,刚被强力疼爱过的后穴格外敏感,异物一旦侵入便微微翕合,咬住不放,插入的虽然是自己的手指,天宝却双腿瘫软,差点滑倒。 天宝气息紊乱,勉强站稳,试着抽动手指清洗爱浊,却一下子碰到破溃之处,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开裂,朵朵血花在水中盛放,天宝的额上背上顿时爬满冷汗,他倏地抽出手指,再无以为继,只趴在桶边喘息,强忍着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 疼痛刺入心窝,天宝的眼中慢慢沁出水雾,——永明如此放浪不羁,也不知,也不知他已经有了几个情人! 天宝蓦地笑了,唇角微弯,眼底却溢出大颗大颗的泪滴,滑下脸颊,凝聚在清秀的下巴上,——如今自己算是‘心想事成’了,永明既已忘了宝恒,却将记得曾与小倌儿玉衡有过一夕之欢。 天宝正在痴想,就听门上传来钥匙开锁之声,天宝浑身巨震,想要跳出浴桶,却还是晚了一步,刚拿起布巾披在肩上,房门已被轻轻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闪进门来,“小宝,怎么样?你悄悄地跑回来也不向我回禀。” 呼和洵轻声问着,云石雕塑似的脸被月光映照得一片苍青,他一步步地走近,神情暧昧,“万春阁内可有春情?” 呼和洵丝滑的声音变得异常黏稠,就像他此时的眼神,黏黏腻腻环绕着天宝,似要以眼神将他生吞活剥。 天宝不说话,无动于衷地掉开视线,双腿微微下蹲,勉强将自己沉入水中。呼和洵骤然欺近,快如闪电,他一把扯掉天宝肩上的布巾,‘呃’地倒吸口气,明晃晃的月光笼罩着天宝,他明润的肌肤上布满了绯艳的吻痕和细小的牙印。 呼和洵气息急促,双眼血红,铁掌伸出猛地将天宝的上身拉出水面,一眼便看到他胸前被舔吮得肿胀的红樱,“……嗯……你……你竟让朴正熙得了手……?” 呼和洵的嘶吼着,华美的嗓音已变得浓浊,他额头颈侧的血管鼓起,突突急跳着,手掌用力一搡,疯狂地将天宝推入水中,一边扭头朝门外大喊:“告诉兀图和日丹,将朴正熙千刀万剐!” 天宝抹去脸上的水,依然沉默地站在浴桶之中,这是他能忍受的极限,上身,就让呼和洵细看上身吧。 呼和洵面向天宝,又待伸手,却一下子看到天宝脸上决绝漠然的神色,不禁心中一冷,那是一种痛入骨髓的冷漠,呼和洵恍惚记得二十年前当他初回云州,面对惨变时也曾在镜子里看到过这种表情。 呼和洵颓然放手,声音却似利刃,猛地刺向天宝,“凭你的功夫,怎么可能让那朴某得手?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天宝不为所动地盯视着屋中游移的月光,好似欲寄身其上飘离舱房,隔了好半晌才淡然开口,“能有什么隐情?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陛下派我去赴宴,难道不是为了逢场作戏?” 天宝倏地回眸,视线直射呼和洵的眼眸,那深湛的眸光照亮了呼和洵晦暗的灵魂,呼和洵惊骇地倒退半步,只觉无所遁形。 “你……你……你自甘堕落……下贱胚子……”呼和洵口不择言地叫嚣。 天宝挑眉,嗬嗬嗬嗬地笑了,那一瞬,他高贵的脸容美得令人窒息,“父王,我下贱,这‘胚子’却休要再提了。” 天宝的声音中满含着嘲讽与绝望,他背转身,扯过浴桶旁架子上的寝袍,哗地抖开,同时飞身跃出浴桶,裹上寝袍,动作一气呵成,呼和洵眼前一花,除了飞溅的水帘和盛雪的肤光,竟没看清天宝的身姿。 愣怔间,天宝的声音已恢复了平静,“陛下,你们最好今晚就启程,我明天亲自护送火器出城,分头行动比较好,目标小。” “呃……这……”呼和洵眸光一闪,慢慢点头,“也好,朴某一死,这青州马上就会乱成一团,呵呵呵……咱们还是速速撤离吧……” 望着天宝秀韧挺拔的背影,呼和洵咬咬牙,脑中炙热如火焚,心中却酷寒似冰,“你……明天小心……兀图会在城外等着接应你们……” 天宝凝立如塑,并未转身,只默默点头,“我已布置妥当。” 黑暗中,听着呼和洵快步离去的声音,天宝紧闭双目,指尖儿簌簌颤抖,心中一声声地狂喊:——永明——永别了——永别了——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玉衡 亥时刚过,天上的繁星似明似灭,翠微坊中的灯火似真似幻,夜上浓妆,最是销魂夜未央。 就在每日这最旖旎迷离之时,翠微坊西街上的玉露楼前却是一片风声鹤唳,不止是玉露楼,整条西街已被封锁,兵牟们手持的火把辉映着各楼馆中耀眼的灯火,亮出奇异的光芒,光芒下,死寂沉沉,就像一个瞬间凝固的舞台,灯光戏子们俱在,只是失去了音响和生气。 “殿下,客人们都甄别过了,并无特异之人,那位小倌儿已在房中等候,你看……” 喜眉走到车门边,低声回禀着,话音刚落,车门就砰地打开,虫儿跃身而出,一言不发地穿过环伺的兵牟,快步走入玉露楼,他早已卸去乔装,身上穿着霜色云纹缂绣锦袍,腰系玉带,长发未冠,只以玄青缎带系在脑后,他的脸容明丽无双,眼中的神情却疏离淡静,此时,在那静谧的眼底隐隐酝酿着一场风暴,所有不幸闯入的视线都被吸进旋涡,搅得粉碎。 喜眉瞟眼看到,不禁浑身巨震,这两年来,他还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失态。 “殿下,这边走。”东宫侍卫总领萧简已在玉露楼大门内守侯,见到虫儿立刻迎上前来将他带往二楼,“楼中各人都已询问过,并在房中禁足,鸨儿一直喊冤,直说那位玉衡这几天卧病在床,并未出过外堂,而且据说……”萧简顿了一瞬,回眸望向身边的小虫,见他面含薄霜,眼露冰芒,不禁也是心底一震。 “据说什么?”虫儿脚步不停,沉声问道。 “据说这位倌人色艺出众,且心高气傲,从不出外堂,就是熟客也绝不留宿。” 萧简轻声回报,就见身边之人身形微顿,随即便继续向前走去,“他倒是贞烈,可惜……” 虫儿只说了‘可惜’二字便抿紧双唇,唇上火烧火燎地隐隐作痛,仿佛仍被那人含着吸吮,身上情潮暗涌,仍未止歇,那种久违的甜蜜感觉,不知是来自地狱还是天堂,甜蜜过后便是无尽的隐痛。 萧简心中轻叹,他才见过那位玉衡,也觉得他不像是风尘中人,如今又莫名其妙地惹上这么一件大案,还不知将被命运抛向何方。 萧简引着虫儿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前,刚要推开房门,却被虫儿以眼神制止,虫儿咬紧牙关,抬手敲了敲门扉,萧简惊异地挑起双眉,就听门里传出一道低婉的声音:“请进——” 虫儿深吸口气,手掌轻推,打开房门,门开处,昏黄的灯光摇曳而出,灯影下,一个纤薄的身影转过身来,鹿眼般的明眸水润润地望向虫儿,飘忽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清晰,不可救药地陷入虫儿眼底的旋涡,无法自拔。 “你就是玉衡?”虫儿问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孩儿,心跳并未如预期的加速,反而浮起一丝失望,这玉衡看起来和英秀年龄相仿。 房门在他身后静静地阖拢了。不等玉衡回答,虫儿骤然欺身上前,倏地吻住玉衡的唇瓣,转瞬便松开,脚下微滑,虫儿又退回到门边,嘴里喃喃低语:“不是你……不是……” “有人偷吻了你,你以为是我?”那男孩低问,眼中明显闪出遗憾的微光,“为什么不是我,我倒真的希望是我,哪怕因此而被你杀死。” 男孩低婉的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失望,仿佛死于这一吻竟比活着还令人向往。 虫儿本已转身欲走,听了这话,肩膀微抖,他慢慢回过身,再次凝神打量灯下的男孩,那男孩不惧不怕,身子单薄得似柳枝儿,偏偏强撑着挺直了背脊,这一点点坚持便透露出他的固执和顽强,那双小鹿眼般的眸子里却闪烁着极其驯顺的柔光,令人心软。 虫儿一滞,鬼使神差般再次趋身上前,圈住玉衡的纤腰将他拉向自己,随即便俯身吻他,异常温和,像吻一个幼童,浅尝即止。 当他松开玉衡,飘身欲退时,玉衡蓦地扯住他的手臂,身子前倾骤然吻上他的嘴唇。玉衡的吻,与他纤柔的模样正好相反,热烈而狂肆,舌头毫不顾忌地闯入虫儿的齿关,卷扫着直往咽喉深处探去,一路舔吮,撩逗着虫儿口中细嫩的内膜和上腭。 虫儿浑身惊悸地微颤,自然萌发的欲念才浮上心头,脑中就闪过宝恒清逸的笑容,还有……还有刚才身下人温存的身体,仿佛还与他紧贴着战栗,耳边又响起黑暗中砰砰砰的心跳声和灼热的喘息,这一切如此真实又如此遥远,虫儿脚尖儿轻点,倏地撤身而退,脱离了那男孩炽热的唇舌纠缠。 “你……”男孩儿身子轻晃,赢弱不堪地扶住桌案,双眼无助地紧盯着虫儿,“你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人吧……真惨……我可能也永远忘不了你了……”男孩说着就颓然跌坐在椅中,“你就这么走了还不如杀了我……”他轻声细语着,“我活了十五年还没见过比你更美好的人,我就是再活五十年也不会遇见比你更美好的人,所以,此时我就是死了,也死而无憾了。” 虫儿的手已搭在门上,他默然而立,因为宝恒,他终于相信在这世上有一见钟情的奇迹,所以此时听着男孩的表白,虫儿也不觉得奇怪,反而觉得感同身受,男孩说的话正是他想说给宝恒听的,可宝恒已死,他这话只能珍藏在心里了。 “你……叫玉衡?”虫儿没头没脑地问着,也不转身,依然用手撑着门框,今晚的经历就像一个梦,一个印在书页上的传说,全不似真的,虫儿有点恍惚,他的宝恒死了,这里却有一个玉衡,嘴里说着自己想说的话,真是荒谬呀! 不等玉衡回答,虫儿就猛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身后昏黄的灯光也紧跟着追了出来,好像那男孩子凄惶的眸光。 “你这就跟我走吧,也不用收拾东西了。”虫儿随口吩咐,全不顾那男孩儿是否听见,又如何反应,他也许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但他并不后悔。 虫儿从未真正任性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 月似琉璃盘,高悬远天,琉璃宝光从天际挥洒而下,氤氤纱纱,笼罩着万顷海波,碧涛翻卷,将月光化作银白的浪花,绽放在高昂的船艏。 船艏上,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凝目远眺,将所有的情思执念都埋葬在涛声中。 “殿下,朴正锡死了。”喜眉迟疑地走近那个端立不动的身影,小心地回禀。 “什么?”虫儿蓦地回头,不置信地瞪着喜眉,“谷雨不是将他送到青州的北句丽驿馆了吗?”虫儿的声音第一次透出一丝惶惑。 “刚才收到飞鸽传信,谷雨说……说……”喜眉忽然结巴起来。 “说什么?”虫儿飞身跃下船艏,双手撑着船舷,低声喝问,——朴正锡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但碍于外交礼例,虫儿又不能将他滞留拘捕,只能叫清平阁将他送回北句丽驿馆,顺便在路上探问一番。 喜眉抹了一把额头,随即便沉声回答:“谷雨说他们悄悄将朴正锡送到北句丽驿馆时他就已经精神恍惚了,但又不像是中毒,问什么都不回答,只知道傻笑,”喜眉攥紧双拳,吃力地说道:“谷雨不敢再问,将他安置好后,还留了人把守,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虫儿不耐烦地追问,一向波澜不惊的声音也有些不稳。 “结果后半夜他被万春阁的鸨儿发现死在了满春厅!满身刀伤。就半个时辰前。”喜眉也顾不上擦汗了,一鼓作气地说完。 “什么——?”虫儿惊问,声音却奇异地压在喉中。喜眉喘口气,声似蚊呐般地续道:“朴正锡死了还不到半刻钟,北句丽驿馆的馆丞就跑到青州府衙击鼓,报说北句丽开城府尹被青州府衙役无端拘捕了,他来要人。” “……”虫儿不说话,喉咙里像吞了烧红的炭块,烫得他五内俱焚,这是他掌管清平阁事务后第一次失手,自他踏入万春阁,好像就踏入了一个圈套,布下迷阵的那人难道……难道就是假扮玉衡之人?他……他的身体简直令人销魂……蚀骨…… 隔了半晌,虫儿化拳为掌,轻击向船舷,“那个朴正锡是开城府尹?他不是左石君的表弟吗?在北句丽捐了个候补道,什么时候补了实缺了?” 喜眉摇摇头,“如今看来他就是左石君派来送死的,不知是左石君的人故布迷阵还是另有人假扮青州府衙栽赃陷害。但此事一出,礼部又要忙着向北句丽解释一番,赔礼道歉是免不了了,关键是……” “……关键是私运火器之事又不了了之了,我们的线索断了。”虫儿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憋闷至极,他抬手轻揉着额角,想了想,终于开口道:“现在江湖上各门派中可有……咳咳……可有什么成名的少年子弟……功力不凡……人物……风流……咳咳……” 喉中的火焰直窜进脑颅,烧得虫儿神志朦胧,——那少年的身体,他的气息,他的吻,他俊挺的鼻梁,他修长劲韧的双腿,他,他的温存和悸动,都和宝恒如此相像。 “最特别的是他穴位倒置,我的点穴手法是父皇亲传的,第一次竟失手了,第二次他也很快就自行解开。”虫儿说到此处已近乎咬牙切齿,恨不得此时就将那家伙抓获,肆意……肆意痛惜……宠爱……,虫儿倒吸口气,猝然而醒,自己……自己怎么会被一个蒙面歹徒惹得心衿摇荡呢? “查查江湖上那些旁门左道,狂蜂浪蝶!”虫儿垂下眼眸,盯着船舷下的千朵白浪,它们轰隆隆的,在月光下逐一绽放,——那人的气质清澈高贵,似乎并非江湖人士。 ——呃!喜眉双腿转筋脑门冒汗,偷眼打量永明殿下,发现他低垂着头,光滑浓密的乌发缎子似的披泻而下,遮住了他的脸颊,喜眉掉开视线,心里打鼓,不知在那万春阁中到底发生了何事,以至一向波澜不惊的殿下此时已化身为狂澜巨浪。 “青州四门,水路各条通道是否都加派了兵力把守?”虫儿沉声问道。 “是,从昨晚事发起青州就已变成铁桶。”喜眉说完像突然想起什么,“嗯……咳咳……殿下……”喜眉再次口舌滞涩,却不敢再偷眼瞧虫儿了。 “什么事?有话就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嗑磕巴巴了?”虫儿心烦意乱,立刻低声喝斥。 “呃……后舱那位……那位玉衡公子……”喜眉轻声问着,殿下这次青州之行可谓收获颇……咳咳……颇为古怪,不知回到东安,那两位陛下知道了会如何反应?喜眉想到此处,心头一跳,哎呀,那两位陛下此时恐怕已经知道了。 虫儿肩膀一抖,微微偏头,斜睨着喜眉,“那位不过是我帮助的一位苦命人,清平阁在东安有无数房舍产业,还容不下这么一位少年?” “是,喜眉明白了,一定会将他安置妥当的。”喜眉偷偷地抹了下额头,师傅愁眉闲话家常时曾说起过:当年华帝陛下伟美无俦,好像……好像没有和妓馆小倌儿有过什么瓜葛。 “好了,你照着我的吩咐去做吧。”虫儿摆摆手,喜眉立刻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 虫儿漫无目的在船上踱步,一边思考着青州之事的来龙去脉,可左思右想再加上冥思苦想,想来想去的都是身下婉转承欢的秀丽少年,渐渐的那少年的身影与记忆中的宝恒融为一体,竟不分彼此了,虫儿使劲摇摇头,似乎想摆脱这种疯狂的渴念。 就在这时,虫儿身侧的暗影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叹,虫儿倏地回眸,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来到船后,轩廊下,摆着一张小几,一个纤柔的身影半倚着阑干坐在小几旁。 “玉衡……”虫儿低叫。 “殿下……”玉衡抬起小鹿眼般的双眸,那眸中总是湿润润的带着点水光,好似永不滑落的泪,他轻唤着,直勾勾地望着虫儿,也不起身,但那眼神仿佛已诉尽了万语千言。 虫儿一滞,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坐在他的身旁,“你怎么还不睡?” 玉衡听出虫儿声音里的关切,倏地垂下长睫,眸中的那丝水光却更加明艳,似看非看的,玉衡的唇畔已漾开一朵浅笑,那么妖娆又那么脆弱,好像随时都将枯萎。 虫儿看得愣了,轻吸口气,视线微滑,避开玉衡的笑颜,嘴上不经意地问道:“离开青州,你真的不介意吗?” 玉衡略抬头,发现虫儿双眼望向海面,并未看着他,不禁有些失望,随即便自嘲地笑了,“玉衡乃天涯飘萍,一个浪头打过来便是灭顶之灾,葬在哪处水下并不重要。” “不——”虫儿失声低呼,不知怎的,玉衡的话竟触动了虫儿心底最隐秘的伤痛,“我不会让你葬身水下的。” “殿下……”玉衡蓦地滑跪在地,双手巧妙地放在虫儿腿上,柔若无骨,尖削的下颌微微扬起,“殿下……能与殿下相遇……蒙殿下照拂……玉衡……死而无憾了……” 玉衡说着便乖顺地俯首,脸颊贴着虫儿的大腿,轻轻厮磨着,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喉咙里发出似有若无的呜咽低鸣,令人不忍推却。 虫儿心中一凛,大梦初醒一般,他顿了一瞬,终于抬手抚上玉衡的肩膀,温和地轻拍着,双眼依然凝望着万顷碧波,眸光渐渐变得冷凝,波潮波涌,翻搅着亿万点月光。 玉衡瞟眼微瞄,不禁心底微颤,殿下的手掌一下下轻拂在肩上,而殿下眼中的神情变幻莫测,竟完全看不透他心中所想。他才十四岁而已,心机却已深似海洋。 ************************* 卯时刚过,青州东门前已是人流熙攘,人声鼎沸,今儿是东市大集日,来自四镇八乡的农人客商将个巍峨的东城门挤得水泄不通。守门的兵勇虽然已经增至平常的两倍,且个个严阵以待,依然难以应付川流喧嚣的赶集人群。 就在这时,一阵唢呐吹奏的凄厉哀乐突然传来,吱扭扭地直往人脑仁儿里扎,拥在城门前的过客和守门的兵勇俱是一惊,齐齐掉头看去,远远的就见一队僧人,身披袈裟,拍打着金铙铜钹;又一队道人,身穿羽衣,吹奏着苇管竹笙,迤逦行来,真个是声震天地,响彻云霄,再混和着孝眷们仰天拍地的痛哭,东门前一时竟像陷入坟场,围观的人们,个个都觉凄惶,人人都动悲情,等看到杠夫们抬着四只黑黝黝的棺木走到近前,东门前拥堵的人群立刻水波似的向两侧漾开,自动让出出城的道路,十几位孝眷赶着两辆骡车跟在棺木之后,乱嚷嚷地哀嚎不已,骡车上更有一位满脸痘疤的少年戴着个白布手套一路抛撒着石灰。 守城的兵士刚要拦上前去询问检查,也不知谁在人堆儿里喊了一嗓子,“是葫芦岛上染上时疫的王秀才家呀,一连死了四个了!” ——哎哟我的妈呀!观望的人群里像炸响了霹雳,人们骤然四散奔窜,将排列整齐的兵士们推挤得缩在城根儿下,无法靠近前去,兵士们看着那脸上疤痕叠生的少年和他手上扬起的白烟,早心有戚戚,也就顺势躲在人后,眼瞅着送葬的队伍穿过城门向无垠的旷野中行去。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温情 “殿下,好些了吗?”日丹轻声问着,满面焦虑,一边将紫貂披风搭在天宝的肩头,随手撩起车帘张望着,过了莫干山,天气渐渐寒凉,草甸子上星星点点开着红白的花儿,还未连成阵,春光依然远在天边。 天宝缓缓睁开双眼,气归丹田,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抹血色,心中苦笑:永明凶悍似虎,自那晚被他侵犯后自己已连续低烧数日,除了流食,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后庭内的创伤恐怕不太妥当,但又不知该如何医治,更不敢透露隐秘。而且,永明这两年功力大增,自己虽及时封闭了穴道,但还是被他强劲的指力伤了。 “我早就没事了,已经过去四天了。”天宝裹紧披风,他来到大漠已经快两年了,可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冷冽的气候。 日丹看着天宝日渐消瘦的脸庞,心疼地捏紧了拳头,真想一拳挥出去砸穿莫干山! “没想到那个朴正锡还是个武林高手,竟将殿下伤了!我那晚应该再多斩上他七八刀!”日丹恨恨地说着,还觉不解气,可又无法出了这口乌气,只憋得额冒青筋,鼻翼酸涩,“殿下不顾内伤,连夜布置筹划,又亲自押运火器出关,这……这才迟迟未能复原……” 日丹红了眼圈,两年了,他对天宝越来越尊敬仰慕,天宝的祸福安危竟比他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 “呵呵呵……”天宝想起那粉裙虫儿不禁低笑,“他的功力还不及我,只是骤然发难,我……没有防备……大意了……”天宝的声音渐渐寥落,自己光想着如何为他消灾解难,没想到这家伙的动作竟快如闪电。 “哼——”日丹以为天宝说的是那熊瞎子,神情变得更加激愤,“那个朴某真狠,甫一出手就是杀招,即使不致人死命,也害得人要卧床修养上个把月,只是,殿下……”日丹顿住,扭头望去,见天宝的面色重又变得苍白,隐隐透出一丝黯淡,不知怎的,日丹的心肺像被人重锤凿击,痛不可抑。 “只是什么?”天宝随口问着,心里想的却依然是永明,——正像阿爸说的,他遇到了永明,他再也做不成和尚了,可他也失去了永明,那小人儿,心肠变得越来越硬了,出手狠辣,姿态绝然。 “只是,我结果他的时候没发现他是个武林高人呀,朴某就像一个酒囊饭袋!”日丹有一瞬的狐疑,他潜入驿馆时,那个朴正锡已经神志不清了。 天宝听到此处,忽然沉下脸,连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我知道你是领命而去,陛下的王命不可违抗,但是,日丹,你是我的人。”天宝说着倏地侧身揪住日丹的衣襟,宽敞的马车里,温度骤降,空气凝固,“日丹,我必须确定你是我的人!” “呃……殿下……”日丹被天宝扭住衣襟,无法叩首,但他脸上虔诚敬慕的表情已透露了他全部的心思,“殿下,在你一岁时,日丹就已发誓要永生守护着你,衡大爷可以作证。” 听到日丹提及阿爸,天宝一下子松开手,指尖儿却仍瑟瑟微抖,——阿爸,阿爸现在是否无恙? “日丹,我不希望西朔与明华国为敌,那是个远远超出我们想象的巨人,一旦触犯了它,后果不堪设想。”天宝面无表情,连声音也变得平板,他曾万分向往那个国度,而此时,他却不得不站在与它对立之处。 “陛下命你杀了朴某,又将他送回万春阁,分明就是要挑起明华和北句丽的外交风波,左石君虽然与我们合作,但却居心叵测,不知何时就会反咬一口将我们出卖,到了那时,我们就会孤立无援,独自面对强大的明华国。日丹,我们刚刚摆脱了俄那契,难道还要再经历强国压境之祸吗?”天宝侃侃而谈,日丹凝神细听,渐渐锁紧浓眉。 “殿下,日丹愚鲁,只想着为你复仇了。” 日丹愧疚地低下头,天宝松开他,手指轻动,为他整理着衣襟,“这次之事不怪你,兀图就守在你身边,你也只能依命办事,最稳妥的解决之道不是东进,而是慢慢蚕食联合西域各小邦国,将西朔的疆域向西扩展,一旦明华国有何行动,我……我们也好有一个退身之处。” 天宝绝不想与永明正面冲突,他只想领着族人避向西方。 “殿下……”日丹俯身叩拜,声音闷闷地从胸中发出,“我……我总觉得你太苦了,要同时面对诸多难关,身周阻滞重重,不知何时才是尽头,有时候,我真想将你送回南洋,可我……我又舍不得……”说到最后,日丹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天宝不仅是金翼之裔,还是自己衷心仰慕之人,他怎么舍得离开天宝。 天宝挺直肩背,脸上蓦地绽开笑容,日丹抬头看到,不禁呆了,那笑容真美,好像荒原上第一缕春光,“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们吧,与其担惊受怕,被人欺压,不如我们一起拼一场,成便成了,不成也没有遗憾。” 夜来了,高远的夜空像浸透了墨汁儿,黑得异常纯粹,半轮冷月在雪沫似的冻云间沉浮,几点疏星时隐时现地躲在天角儿,凛冽的风呜呜嚎叫着吹过荒原,像蛰伏的猛兽在嘶吼。 两辆马车停在一个避风的土丘后,马车周围点着一圈篝火,彤红的火光映亮了荒芜,守车的侍卫们不知是自己睡熟了还是被人点了睡穴,一个个互相倚靠着歪在篝火圈内。 一个高大的身影如魔似幻跃出土丘,扑向左侧的那辆马车,他的剪影被火光拉长投射在土丘上,竟好像雪原上的猎豹。 “宝儿……”随着一声轻唤,倏忽间,那人影已扑入车厢,迅捷无伦。 “阿爸——”天宝从厚毛毡上骨碌一下翻身坐起,还没来得及张望已经被那人收入怀中,“小宝儿……宝儿……”那人叹息般喃喃低语,一边抚摸着天宝肩背上披散的稠密卷发,将他紧紧地按在胸口上,“两年了……阿爸想你……到处找你……” 瘦高的男人搂着天宝,只片刻,他胸前的衣襟就已一片湿凉,怀中的少年不言不动,连肩膀也不曾颤抖,但那片湿凉却迅速地扩大,直沁入男人的胸中,痛彻心肺! “宝儿,阿爸带你走吧,咱爷俩这就走……”男人受不了这无声的痛哭,揽着天宝就跃向车门,“天明前咱们……” “阿爸——”天宝扯住男人,叫声里渗透了绝望和无限的希望,听起来异常奇特,“阿爸,咱们天明前也走不出这片戈壁,就是走出戈壁又能如何?”天宝扶住男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摩挲着男人的伤腿,眼中不停地溢出泪珠,大颗大颗的,纷乱而晶莹,“阿爸,我不能再连累你吃苦了,你若不是为了我,早撒手西去了,何苦活在世上忍受毒发时非人的痛楚!” 天宝抬手抹了把泪,唇角倔强地抿紧,双眸坚定地注视着无尽的黑暗,刹那间,他的面容一下子焕发了神采,美得令人目眩,“阿爸,你带着我在南洋漂泊了十二年,最终仍逃不脱认祖归宗的命运,这是我的命——” 天宝说着就唰地一下扯开衣襟,车门缝隙中透进的月光火光骤然映亮了他的左肩,那个神秘的狼翼纹纪赫然展现在男人的眼前。 “你看,这是宿命,阿爸,刻进了血脉,就像你的琥珀眼,我们躲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害了一船人的性命。” 天宝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却无端的令人听了心碎,“阿爸,除非我们死,在这世上彻底销声匿迹,不然这宿命就不会放过我们。可我此时又不想死了,我就不信我们不能活出一条生路来!” 男人小心地为天宝整理好衣襟,他不说话,重又将天宝揽入怀中,珍而重之,当他抬起头时,浮游的微光哗地映上他的脸,照亮了那虽然沧桑却依旧英俊得可怕的面容,金色眼瞳中华彩绽放,——啊!原来他便是化名为衡锦的大蜀王卫恒。 “阿爸,你还是回南洋吧,大漠中气候苦寒,这会加重你毒发时的痛楚。”天宝倚在衡锦的怀中,耳边就是父亲蓬勃鼓荡的心跳,天宝忽然觉得困倦,他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哈欠,唇边漾开浅笑,安逸地阖上了眼帘。 “小宝,就像你说的,我这多活的十几年也全都是为了你,活也好,死也罢,有啥大不了,只要是为了小宝,我心甘情愿。”衡锦的下颌抵着天宝曲发茸茸的头,心满意足地靠着车厢壁板,“宝儿,那个呼和洵……” 想起那个石膏塑像般的男人,衡锦忽地锁紧浓眉,手臂用力护着天宝,好像生怕他受到任何伤害。 “他不是我父亲……我清楚……他看着我时总是一种奇货可居的神情……好像占了好大的便宜……呵呵呵……我这辈子只有一个阿爸……”天宝含含糊糊地低喃着,不敢透露呼和洵对他的邪念,天宝的身子拱一拱,小猪似的在衡锦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他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我是谁……这个纹纪决定了我的使命……阿爸……”天宝叫着蓦地抬起眼眸,“……咱俩都是被迫走上宝座……我却不想重蹈覆辙……我一定要闯出一个新天地……” 衡锦嘴里嗯嗯应着,忽然觉得心酸,他抬手笨拙地抚上天宝的双眸,将他大睁的眼帘阖上,——小宝绝不会成为第二个卫恒! “宝儿,你将是西域史上最伟大的君王。”衡锦轻拍着天宝的背脊,好像他仍是一个稚弱的幼童,鼻腔中的酸涩直冲进脑颅,——天宝从未有过真正的童年,他们一直生活在颠沛流离之中。 “宝儿,你想不想查明自己的身世?你的父母亲人一定以为你已不在人间了。”衡锦低问着,心里一下子揪紧。 天宝静静地躺卧着,对这话并无太大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回答:“就让他们那样以为吧,有时起死回生并非吉祥之事,我的重生,只会给他们带来危险,搞不好又是上百条人命。” 天宝悄悄握住衡锦的手,“阿爸,我不想成为一个可怕的诅咒,走到哪里便将死神带到哪里。” 衡锦反手抓住天宝,将他的手紧紧地晤在掌心里,“小宝是天赐之宝,怎么会是诅咒,快睡吧。” 衡锦的声音异常柔和,双眸却大睁着,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似要望穿车壁,一直望进宇宙苍穹之中。 天,就快要亮了,此时正是黎明前的子夜,最黑暗,却已透出一缕晨曦的芬芳。 ************************** 同年腊月初十(十二月),正值隆冬,天寒地冻,瑞雪霏霏而落,仿若梨花乱舞,在广阔的天地间拉起一幅银色纱幕,期间回光闪耀,照得殿宇楼阁便如玉簇银装一般。 晌午刚过,柳絮似的雪片儿已飘成鹅毛,眼见着雪越下越大,小鱼的贴身女官笑脸砰地关上窗扇,一边回头笑嗔道:“殿下在咱华安殿就一天到晚开着大窗,全不管天时节气,如今到了平康郡王府,下着这么大雪,也是四窗大敞,也不怕把郡王冻着了。” “啧啧啧……你这丫头到了外面也口没遮拦……”小鱼懒洋洋地斜倚在锦榻上,身后靠着两个杏色织花蜀锦大迎枕,怀中拢着一个紫铜镶宝缠枝海棠小手炉,衬着她身上半新不旧的冬云色裙裳,倒别有一番浓淡相宜的美态。 “嘿嘿……我倒是觉得笑脸姐姐越来越会说话了……”靠在锦榻另一端的秦醒意味深长地笑了,他那清秀雅致的脸庞因为这个笑变得格外生动,秦醒眼眸一转,望向坐在锦榻对面书案边的英秀,话里有话地问着:“你说呢?郡王殿下?” 英秀但笑不语,琥珀金瞳里闪烁着耀目的光华,温煦地轻笼着对面那个云霭似的身影,隔了一瞬,英秀才恋恋不舍地掉开视线,笑言道:“阿醒,永华公主在此,你就别再提什么郡王殿下了,我听着别扭。” “哎呀呀,你们俩的话我听着才别扭呢,再这么说下去,我真就要走了,也不等你那蜜炙鹿脯子了。”小鱼半真半假地说着,作势就要起身,英秀和秦醒对视一眼,立刻躬身道歉:“小鱼殿下恕罪,英秀知道错了。” 这话一出口,屋中骤然一静,秦醒悄悄地收了笑,英秀眼中的熠熠金彩也隐入眼底,小鱼微愣,不知怎的,心底浮起一丝痛,若有若无,难以捉摸。 “殿下说那鹿肉脯子,只怕是烤炙得了,我这就去看看吧。”笑脸灵醒之极,活泼泼地说着,一边转身出了花厅暖阁,直往花廊下边去了。 “咳咳……也不知虫儿还来不来?”小鱼似乎已意识到暖阁中的热度渐渐冷却,立刻没话找话的自问,话一出口,小鱼就后悔不迭,果然,身边的榻几咯吱吱挣扎地叫了起来,也不知阿醒如何凝力折磨它呢。 “他去听人弹曲子了,不会有闲暇来和咱们凑热闹。”秦醒的声音里好像飘进了雪花,冷飕飕的。小鱼和英秀都浑身一抖,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 “阿醒,若说这东安城中善奏之人,你爹当仁不让,位列第一,其次便是你了。” 小鱼坐直身子,偏头温和地看着秦醒,却见那蓝袍少年一幅意兴阑珊的模样。 秦醒摇摇头,再摆摆手,呵呵地笑了:“鱼儿姊姊,永明殿下评说阿醒弹琴是只讲技而缺少趣,技艺是可以苦练而成的,而那个趣味却是全靠天分,姊姊,我放弃了,阿醒原本就是个木讷之人,无甚趣味。” 秦醒此言一出,小鱼和英秀都像没嘴儿的葫芦似的说不出话了,屋中温度再次急降,暖阁子已快变为冰窖, “呃……鱼儿……你可曾见过那位……公子?”英秀忍了又忍,看看秦醒黯淡的面容,终于忍不住开口。 “罢罢,如今谁都是公子,你们以后千万别再叫我公子,只叫小秦或是老秦即可。”秦醒讪笑着低下头,小鱼和英秀面面相觑,心里都觉得有点难过,秦醒一向聪敏慧捷,为人极有分寸,绝不出口伤人,今天算是特别罕见了。 “唉……虫儿他……他……”小鱼为难,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此事已成东安内宫中的一个禁忌话题,“我没见过那位玉衡。爹爹和父皇好像……好像也……也没见过他……”小鱼一向沉稳持重,此时也心慌意乱起来。 “陛下们对此怎么说?”英秀谨慎地问道,他从西川回京后正式受封为平康郡王,随即便分府出宫,和虫儿见面的机会也少了许多。 “父皇说虫儿正值青春叛逆期,专门和主流观点对着干,越阻止他越起劲,不如放松心情,以平常心对待,不用过分关注此事,依靠时间去伪存精。”小鱼一口气说完,随之拍拍胸膛压惊,“如今我们一家子人都在装傻,只当没这回事,可又不能过分漠视,那样反而露了痕迹,要做到恰到好处,实在不太容易,我现在都躲着虫儿,生怕哪句话冒犯了他。” 英秀倒吸口气,秦醒轻吁口气,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秦醒咧嘴笑了,悲喜莫辩,“我如今见了他都绕道儿走,生怕他拿我和那位公子做比,阿醒资质鲁钝,相貌丑怪,自然是比不得的。” 秦醒到底年少,口气中的酸味越来越重,呛得英秀鱼儿鼻子发胀,小鱼再次开口道:“爹爹说人不分贵贱,只要是自己真心挚爱的就好,只是若没有认清自己的感情,就不要轻言许诺,这样只会伤人伤己。” ——啊!明帝陛下的话更加感性,直说到少年们的心里去了,就听鱼儿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爹爹和父皇对虫儿最大的期望就是忠诚与专一,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真是令人羡慕的感情境界,但又有多少人能实现这一心愿呢?英秀禁不住抬眸望向小鱼,小鱼却鼓励地看着秦醒,秦醒低垂着眼睫,谁也没看。 “永明皇太子殿下驾到!”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暖阁中的三人惊得嘴巴半张,诧异地彼此互望着。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天纵 英秀率先站起身,快步穿过暖阁走向外厅,小鱼拉着秦醒跳下长榻,紧跟着英秀来到外厅,侍仆们早已利索地打开厅门,掀起织锦棉门帘,朔风卷着碎雪唰地扑入厅门,英秀抬手遮在眉上,仍觉得目眩神迷睁不开眼,就见前方□上,飘雪如落梅,纷纷霏霏中,一行人迤逦而来,走在最前方的正是永明太子殿下,他身披雪貂白羽银绣大氅,亮白的衣袂随风飘飞,更衬得他身姿颀长挺拔,容颜明俊无双。 英秀不自觉地笑了,心中暗比,惊觉虫儿现在的身高竟和自己相仿了,英秀刚要走下台阶迎上前去,就听身后传来倒吸冷气之声,英秀微顿,再次看向前方,又是一惊,虫儿的身后,露出一个袅袅纤纤的绯色身影,那秀媚的人儿裹着一袭锦绣金丝绒斗篷,滚镶银狐,衬得他兜帽下的那张脸格外细致精巧,仿佛只有巴掌般大小,下颌尖尖,薄唇绯绯,至于那双眼,英秀凝目细瞧,也是轻吸口气,那少年的眼中湿润润的,水雾迷蒙,他并未注目某处,你却觉得他的眸光无处不在。 英秀心中微凛,总觉得有点异样,却又说不清是何感觉,他收敛心神,迎着他们走上前去。 “殿下驾到,我们本该倒履相应。”英秀笑看着虫儿,随即便转身望向他的身后,笑容依旧地问道:“这位是——?” 虫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眼神立刻变得温和,“他就是玉衡,我的……友人……”虫儿退后半步和玉衡并肩而站,“玉衡,这位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平康郡王龙英秀殿下。” 小虫儿此时连声音都已变得柔和,英秀心中轻叹,也不知是为了秦醒还是那位葬身海底的宝恒。 “玉衡拜见平康郡王殿下。”那锦绣绯袍的少年俯身行礼,声音和他的姿态一般漂亮。 虫儿抬臂轻揽着玉衡走上台阶,仿佛那人儿娇不胜衣似的,英秀跟在他们身后,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就听台阶上再次传来玉衡柔婉的声音:“玉衡拜见永华公主殿下。” “快快请起。”小鱼唇角含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长得如此纤柔脆弱,令人忍不住想要疼怜。 玉衡刚刚直起身,虫儿已经抬手指着小鱼身旁的秦醒,“这位是——” “——我是秦醒,公子只叫我小秦就好。”秦醒不等虫儿介绍,趋前半步颌首笑道,那笑只在眼中打了个转儿就隐入眼底。 玉衡抬眸望向秦醒,心里突地一跳,这个姿态潇洒倜傥,清如冷泉似的少年长着一张异常聪明秀气的脸,虽不及永明美,也不及英秀俊,却别有一番飘逸的风范,令人钦羡。 “都请进暖阁吧,屋外严寒。”英秀快步走上台阶,恪尽主人之职,将众人引进花厅,不等随侍的仆从上前,虫儿已转身亲自为玉衡解下身上的金丝绒斗篷,“那银狐暖筒儿你还是拢着吧,小心着凉。” 虫儿细心地叮嘱着,一边伴着他穿过外厅,走入暖阁,跟在他们身后的英秀小鱼和阿醒俱都瞠目结舌,虫儿一向娇气,万事等着人服侍,何时见过他这般体贴地照顾别人呀! 虫儿领着玉衡坐到长榻东侧,“就坐这里吧,既不挨着窗离火盆儿也远,寒气炭气都染不上。” ——呃!其他三人再次暗自咂舌,齐齐望向那相挨而坐的两个人,虫儿明明年少却隐有霸气,那玉衡略显年长却弱不禁风,虫儿好像感到了众人惊异的目光,不以为意地解释道:“玉衡自幼体弱,多有痼疾,每到严冬易患喘症,所以要格外当心。” “呃……咳咳……”不知为何,看着虫儿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小鱼忽觉羞窘,她低头轻咳着在书案边坐下,“太医院的言太医对此好像颇有心得,永明你不妨请他给玉衡诊诊脉。” 玉衡眼含感激地望向小鱼,也不说话,但那眸光,温驯柔婉,无处不在,足以表达他的心情。 小鱼平和地回望着他,转瞬就掉开视线望向英秀,发现英秀也正望着自己,眼含深意。 “言太医已经看过了,现在正在吃他配的药,好像确实见效。”虫儿淡声开口,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围绕着身边的玉衡,状极亲昵。 此时就听秦醒‘啊’的一声低喊,“哎呀呀,明儿就是秦家太祖父的八十大寿了,我的贺礼还没置办,糟了糟了……” 秦醒一边喊糟一边急匆匆地招呼着侯在外厅的贴身侍童,“顺儿,秦顺儿,咱得赶紧走,不然明儿就是个扒皮罚跪的下场。” 一个眉眼儿伶俐的青衣小童应声赶了进来,给秦醒披上墨蓝素缎披风,一边嘴里跟着着急,“少爷,咱紧着张罗吧,不然明天顺儿比您死得还惨呀。” 主仆二人乱哄哄地彼此抱怨着,急旋风儿似的卷出外厅,秦醒临走前还不忘回身一一告辞:“几位殿下,还有玉衡公子,抱歉抱歉,小秦我实在糊涂,忘了本分,这就先走一步了。” 说着也不等虫儿他们回答就推门走了出去,小鱼给英秀使了个眼色,英秀立刻跳起身,“我去送送阿醒,去去就回。” 风狂雪乱,白茫茫好个琉璃世界,英秀奔出厅门,见那墨蓝的身影已经转上花廊,“阿醒——”英秀叫着追上前去,轻快急行的身影忽然顿住,也不回身,只静静地站在花廊下,身周泛着明晃晃的雪光。 “阿醒,你……”英秀奔到秦醒身边,忽然发现无话可说了,身边的身影再不复轻快,凝重而无奈。 “英秀,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永远欲语还休的模样,令人无限向往。也难怪虫儿会深陷其中了。”秦醒依然保持静立之姿,“以前是宝恒,如今是玉衡,我,甘拜下风。” “阿醒,你若真能这么想,也好,那座皇宫深似海,你,还是置身其外吧。”英秀站在他身侧,语含深意地说着,忽然心中一动,英秀绕到秦醒身前低头看着他,“阿醒,今天虫儿来,诸般做作,我……我总觉得其中另有意味……” “呵呵呵……”秦醒忽然嗬嗬地笑了,笑声中却毫无欢意,“就是另有意味也不过就是要我知难而退,只是这个玉衡分量太轻,我也就是自己觉得累,不想再坚持了,不然就凭他,还不配。” “呃……”英秀一愣,轻声问:“前面那个宝恒又如何?难道真的……” “……真的很美……很高贵……令人难忘……”秦醒毫不犹豫地回答,抬眸望着英秀,“宝恒的那种美,好像具有神力,足以颠倒众生,面对他,我总是觉得很绝望,因为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超越,但他,他已经死了。”秦醒说完就毅然迈步向前走去。 英秀心中默然,——一位逝者,又那么美,他在生者心中早已成佛,更加无法超越。 “但这个玉衡……”英秀沉吟,慢慢陪着秦醒走向前去,“这个玉衡,虽然他的双眼总是欲语还休,可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并不简单,而且,虫儿似乎对此也心知肚明。”英秀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宝恒已死,那就无所谓谁了,和谁都可以,都不是全心全意,所以,阿醒……”英秀倏地抓住秦醒的手臂,急切地劝道:“……阿醒,这说明虫儿还是很爱护你,很疼你,他知道自己对谁都无法全心全意,所以干脆不招惹你了,免得你日后伤心。” “呵呵呵……”秦醒笑声不绝,却越来越落寞,“我知道,我都明白,所以才赶紧离开,免得他那么费力做作,我看着都替他累。” “唉……”英秀轻叹一声,“你们一个比一个聪明灵醒,一个比一个懂事,如此才累,若是傻一点迟钝一点,也好。”英秀心里唏嘘,隐隐想起自己那缥缈又深挚的相思,不禁一滞,自己未来是要做一个聪明人还是糊涂人呢? “英秀呀……”秦醒侧眸,眼中竟有了一丝了然,唇边的笑意也变得真实生动了,“我有点明白了,我可能对虫儿的心意还是不够深,所以不愿意做个糊涂人,若是真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恐怕就不介意装傻充愣了,我娘总是告诫我,情爱之事不可较真儿。” 英秀松口气,也咧嘴笑了,“我最佩服唐大人(唐怡),公务也好,家务也罢,都井井有条,松驰有度,阿醒,你真有福气。” “嘿嘿嘿……别人都说我和我爹有福……可我爹却很苦恼……”秦醒边走边说,脚步和声音都重又变得轻快。 “你爹还苦恼,有那么好的夫人,真不知足。”英秀讪笑,心中却十分羡慕,他自幼失去娘亲,如今的爱恋又难以实现。 “是呀,你爹苦恼什么?”随着一道纯澈之极的声音,花廊尽头走来一行人,英秀和秦醒应声看去,不禁大惊失色。 “陛下——” “陛下——” 英秀,秦醒和青衣小顺儿唰地俯身跪倒,眼见着那鹿皮雪靴行到近前,“快起来吧,大雪天的,行什么大礼。”景生弯腰虚扶,“我和少隐从东林苑回来路过这里,就进来看看,英秀这园子的雪景一向不同凡响。” 三个少年利索地站起身,听了这话,定睛瞧去,又是一惊,只见华帝陛下的身后站着一个玄色挺拔的身影,虽有帝气凛然的华帝在前,却也未掩他通身粲然的光华,这人正是……正是忠勇侯萧烈! “哎呀,顺儿,我那袖囊忘在花厅暖阁里了,你快去帮我取来,置办寿礼的银票都放在袖囊里了。”秦醒急中生智,立刻回身吩咐青衣小童,那一脸的惶急如假包换,绝不似做作。 小顺儿心领神会,答应了一声就顺着花廊跑回花厅,英秀还来不及疑惑,就听景生笑道:“阿醒,你还没说你爹为何苦恼呢?” “呃……”秦醒愣怔着,冷汗顺着脖子蜿蜒而下,转瞬就将内衫黏在了背上,“他……他担心我娘被别人惦记上……日日寝食难安……” 秦醒嗫嚅着回答,恨不得能从华帝陛下的眼前瞬间消失,可惜事与愿违,那位风神俊朗的陛下已经伸手指着他向萧烈介绍:“少隐,这位英俊少年就是中书令秦大人的公子秦醒。” 花廊外风吹雪卷,花廊内一片寂静,只片刻,萧烈就不动声色地冲着秦醒微微颌首,“秦公子,幸会了。” “嗯,幸会,幸会。”秦醒俯身行礼,顺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天呀,他和鱼儿的秘密看来要被揭穿了,可怜的英秀,可怜的自己! “你爹就是涓介,此事防不胜防,越担心越有人惦记。”景生百无禁忌,和小辈们玩笑惯了,此时也没发现秦醒的异样,倒是英秀微蹙眉头,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眸。 “少爷,袖囊取来了。” 就在这时,秦顺颠颠儿地跑了过来,极有规矩地侍立一旁,双目平视,绝不东瞄西看,景生暗自点头,继而开口道:“阿醒,朕来了,你却急着要走。” 秦醒此时已经汗流浃背了,拼命压着心中的惶急,嘻嘻笑道:“陛下,不是阿醒急着要走,是我太爷爷急着过寿,阿醒的贺礼还没预备呢。” “啊,对了……”景生笑着摇头,“秦老相爷的八十大寿,朕也差点忘了,好在明帝陛下一定记得准备贺礼,那你就快去准备吧,不然明天进了秦家大院又要看人面色。” 景生说得极其体贴,秦醒鼻子一酸,也顾不上察看萧烈的神色,立刻团团施礼,随即就带着小顺儿快步离去了。 “秦相只有这么一位公子吗?”看着渐渐远去的宝蓝身影,萧烈状似不经意地问着,脑海中不断闪现着的却是小鱼清澈的笑容,如果这个面相聪慧的男孩儿是秦醒,那……那小鱼又是谁? “是呀,书研和唐怡只有秦醒这一位独子。”景生随口回答,一边迈步向花廊尽头的花厅走去,“永明在你这里?” “嗯……是……”英秀应了一声,立刻想起那位眼凝春水的玉衡,不禁也额上冒汗。 “正好有事和你们说呢。”景生转眸望着英秀,语声欣慰,“英秀今春殿试高中状元,不禁是苗部也是整个明华朝最年少的学界魁首,现在又任中书舍人,朕对你期望甚重。” 英秀的脸上哗地展开笑容,琥珀金眸里闪烁着异彩,走在他身旁的萧烈偶然望见,也是一愣,——没想到这位苗疆郡王还是天纵英才,通身隐含明霞之质。 “英秀定不辜负陛下的期望。”英秀简洁地回答,灿烂的笑意已渐渐融入眼底。 萧烈心下暗忖:——看来这位平康郡王将是未来的驸马首选了。依照大夏古例,中书省最高长官中书令一向由皇太子兼任,而此时永明太子依然年少,所以由秦书研代理中书令一职,过两年太子冠礼后就会直接接掌中书省。平康郡王现任中书舍人,未来将是太子殿下的最有力臂膀,从他的身世及成长经历来看,龙英秀便是明华双帝为皇长女培养的未来夫婿了。 正想着,大家已经来到了花阁前,内侍们早已前去通报,小虫儿正端立于石阶下恭迎父皇。 “永明,西朔打起来了。”景生沉声说着,率先走上台阶,步入花厅,英秀和虫儿俱是一惊,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忙于和北句丽交涉周旋,对于这个远在西北方的汗国缺少了解。 “这好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虫儿极力回忆着今春谈论过的西朔局势。 英秀走入暖阁中撩眼一看,松了口气,又微皱起眉头,玉衡和小鱼都已离去,连他们曾用过的茶具都被收拾一空,看来是秦顺回来报的信儿,可为何小鱼也要走呢?她并无回避的理由。 “这场仗即在意料之中,有实在出乎意料。”萧烈接口应道,眸光黑瞋瞋地望着众人,“意料之中是指俄那契一旦从西朔和附近城邦撤兵,失去了约束和平衡,西域必乱;出乎意料是指争端骤然而起又骤然平息,西朔竟于数天内闪电般的收回了铁山,占领了合苏。” “数天内?”虫儿和英秀同时惊呼,十几年前开始的西域大战持续了数年后才在俄那契的强兵介入下结束,如今怎么可能于数天内攻陷合苏? “对,千真万确,十天前合苏正式并入西朔,拜西朔大单于呼和洵为王,成为西朔的一个行省。”景生淡然陈述,神色平定,不辨悲喜。 “可是铁山当年被伊万大公归入阿布了呀?”虫儿惊问。 “正是,为了防止西朔壮大,当年伊万大公名义上协助呼和洵吞并了阿布,实则阿布从未真正归属过西朔,俄那契在阿布驻军十万,又另派了总督,不断榨取阿布有限的资源和财富,现在俄那契撤军,阿布出现了权力真空,西朔便趁虚而入。” 萧烈得到景生的暗示,开口详细解说着。小虫依然不甚明了,皱眉问道:“趁虚而入?难道阿布不想独立吗?西朔和俄那契都是外族入侵呀?”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奇秀 萧烈摇摇头,声音变得更加平缓,“阿布合苏和西朔全都崇信金翼大神,他们有共同的宗教信仰。而俄那契信奉天主,与他们格格不入。”萧烈顿了一瞬,似乎在考虑如何组织词句,“这两年来一直有股神秘的势力组织阿布各方民众反抗俄那契的驻军统治,俄那契撤军后,这股势力跃出水面,正式统领阿布,殿下可知这是何方神圣?” 萧烈问着,眼中竟闪出一抹异彩,小虫儿凝眉默想,只片刻就低叫起来,“难道是呼和洵吗?” 萧烈再次摇头,“不是呼和洵,而是呼和洵的儿子呼和天!” “啊……”英秀惊呼出声,“就是两年前册立的那位西朔世子?他……他好像还是一位少年吧?” “如果消息准确的话,呼和天今年应该只有十五岁。”萧烈眼中的异彩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就是这位少年王子两年来秘密组织领导了阿布的反军,抗击俄那契的统治,由于他同时又是金翼神教的教宗,所以现在理所当然地被阿布民众拥戴为领袖,呼和洵已封立他为阿布亲王。” “——啊!”英秀和虫儿彼此对视着,叫声里满含着怀疑和惊奇,虫儿转头看看景生,试探着问:“父皇,我看这个呼和天不过就是呼和洵的傀儡和幌子,听说他是呼和洵的私生子,一直流落西域,是呼和洵为了抵制伊凡大公强行封赐的世子而匆忙找回册立的,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才具?又怎么可能刚获封立就有此等作为?” 虫儿从椅中跳起身,缓缓踱步,一边分析道:“他就是才识过人,一个少年,又多年不在呼和洵身边,呼和洵如何能交给他如此重任?所以,我看此人就是呼和洵在阿布树立的一个傀儡,因为西域大战时呼和洵和西域各邦国多少都有些过节,他自己不方便出面,便将呼和天推出去,代其行事,一切计谋行动仍由呼和洵在背后掌控。” “对,我也这么认为。”英秀随声附和,继而征询地看向萧烈。 萧烈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不辨喜怒,“如果没有合苏之战,我几乎也是如此认为的。” “……”虫儿和英秀听了此言,都没说话,只彼此对视一眼,眼神惊疑不定。 “少安毋躁,听少隐继续说下去。”景生靠在椅中,不急不徐地说着。 “二十天前,合苏忽然发兵进攻西朔领地兖州,合苏王亲率大军出征,兖州被围,三天后,合苏王师攻入兖州,但合苏王却在乱阵中被西朔第一勇将蓝日丹射杀而亡,兖州也是一座空城,驻军和民众都神秘的消失了,粮草食水皆无,早已坚壁清野,西朔主将可谓用兵如神……” 说至此,萧烈停了下来,声音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是军人对著名战役出自本能的一种向往。虫儿倚着书案,全神贯注地听着。萧烈轻吸口气,继续言道:“合苏王一死,失去了主帅的合苏军团身陷空城,待要撤出却为时已晚,反被蓝日丹率军围困于兖州城内,变为瓮中之鳖,全军覆灭。” “——啊——”虫儿和英秀再次惊呼,却听萧烈的声音仍在继续:“殿下,最精彩的部分还在后面,就在蓝日丹围歼合苏大军之时,西朔世子呼和天已经带领一支奇兵攻到合苏王城,合苏王世子年仅五岁,守城的合苏王弟贪生怕死,面对西朔奇兵不打自败,竟将合苏王世子及王妃等人绑缚进献于呼和天,这位王弟率领合苏众臣身穿白服,打开城门,跪迎呼和天率军进城。” “……”小虫儿和英秀抿紧双唇,他们已完全被萧烈的叙述吸引,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一壮观的场面, 就在这时,景生忽然开口,“就是这位呼和天,他率军入城后非但没有屠城,还严令大军不得扰民,如发现烧杀抢掠者立斩不误!他亲自为合苏王世子和王妃解开捆缚,命人将他们送回西朔另行安排府邸领地,并同时宣布将合苏王宫改建为金翼神庙。从此合苏不再立王,只尊西朔单于,并设各级官衙,和阿布一样,同归西朔王庭管辖。” “什么——!”虫儿骤然趋近景生,不置信地追问:“这怎么可能?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战而屈人之兵,决胜千里。” 虫儿轻轻摇头,眼中的疑惑之色更加浓烈,“这只能说明呼和天非常英勇,敢于孤身领军奔袭,并不能说明这些计谋,这些决策都是他的作为。” 英秀看看萧烈,这位将军同样在少年时代既孤身领军奔袭,萧烈的脸上平静无波,完全看不出他对此话的反应,英秀不禁暗赞,忠勇侯的气度涵养均属一流。 “永明,不可妄断品评,自古英雄出少年,也许呼和天就是此中翘楚。”景生公允地说着,随即就环视众人,“朕与呼和洵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给人的感觉是阴险而狭隘,很聪明,但见识短浅,并非成大事之人,也许这十几年来他卧薪尝胆有了长足的进步,这都是未知数,不过……”景生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肃穆,“……不过,朕倒是真希望这一切都是呼和洵所为而非呼和天。” “是呀,我们对呼和洵毕竟有所了解,他的长短之处也都了如指掌,如今异军突起,若真是呼和天策划了这一切,那此子可真是天纵奇才,未来不可估量。”虫儿压下激动的心情,凝眸看着景生,不知为何,这呼和天竟激发了他的斗志,“父皇,我想去会会这位世子殿下。”虫儿的唇边忽然漾开浅笑,带着十分的好奇和向往,“我可不想等他攻下东朔,打到朔方大宛城下时再与他碰面。” 萧烈倏地转头看向虫儿,意外之余,又觉得很欣慰,“殿下能做此想已令人感佩,但西朔距此十分遥远,襄州王庭戒备森严,我们在襄州的暗探都没见过呼和天,据说此人身高九尺,壮健如魔,完全不似普通的少年。” 小虫儿听了这话,噗地笑了,那笑容使他看起来神采飞扬,“谁说我要去襄州,我们可以布局将他诱出襄州。” “——诱出襄州?”萧烈眸光烁烁,紧盯着小虫儿。 “他们夺回铁山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为了铸造锅盆吧?”虫儿笑得更加欢畅,“有了铁,没有图纸没有工匠也就只能改做锅盆农具了吧?”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虫儿的笑搞得很无力,英秀掉开视线,心有余悸地哀叹:“永明,你也不需使什么计谋了,就你这笑已经能杀人于无形。” “我只是想会会他,倒没想着要干掉他,不过……”虫儿眸子一转,“若是有机会干掉他,也是一件好事,省得未来与西朔周旋。” 景生拿起茶盏,却并未饮茶,“你是说以火器工匠及图纸将其诱出襄州,再……” 虫儿笃定地点点头,“正是如此,假设我们青州铁厂的一等技师酗酒成瘾,屡教不改,多次受到责罚,很有可能将获罪入狱,这位技师打算另寻靠山……”虫儿眯眼笑了,“西朔的技术人才寥寥无几,恐怕连黑火药也不知如何配制,我就不信那呼和天对这个机会不为所动。” “嗯,交给云州去部署吧。”景生点点头,“不过,此事恐怕并不简单,永明你需做好万全的准备,朕总有种预感,这位呼和天也许不会咬钩。” 虫儿心里没来由地一跳,脸上火辣辣地涌起热潮,他抿紧双唇,停了片刻,毅然说道:“父皇,儿臣倒是觉得与这位世子缘分不浅,终有一搏。” “好——”景生振袖而起,“父皇等着你的捷报,只要谨记戒骄戒躁,严谨缜密即可。” 大家同时跟着站起身,英秀殷勤地挽留,“陛下,臣在梅林旁的晴雪轩准备了烧炙鹿脯子,想请您和忠烈侯前往品尝。” 虫儿眉头一挑,刚要出言劝止,就听父皇呵呵笑道:“这又是永明的主意吧,那么好个风雅所在,被你们用来炮制鹿肉,若是被明帝知道,又要讪笑。” 虫儿心里微松,以为父皇会带着萧烈就此离去,不想景生话锋一转,“也好,就去晴雪轩赏梅吧,鹿脯子就不必了,但那处梅林确实值得一看。” 景生说着就率先迈步走了出去,虫儿无法可想,只得硬着头皮跟在身后,一边悄悄打量萧烈,见他神色如常,眉宇间却隐含深思,仿佛正被什么事困扰。 虫儿的手心里氤出细汗,不知不觉间已来到花廊下的梅园,冷冽清逸的寒香扑面而来,近百棵老梅银装素裹,汇成香雪海,花淡香馨,瞬间便令他们陶醉沉湎。 “少隐,这梅园中只有白梅,花开似雪,香清亦远……”景生抬臂指点着瑞雪纷扬的花海,一阵悦耳娇脆的笑声忽然从梅林中传出,众人一愣,抬眼望去,就见一个锦绣纤细的身影跃出梅林,他的怀中抱着几枝白梅,古雅的花色趁着他身上裹着的金丝绒披风将他装点得格外妩媚。 “玉衡,不可……”随着一声娇呼,另一个灵秀身影紧跟而出,众人惊诧地停住脚步, “鱼儿……”景生低叫。 “小鱼……”萧烈几乎于同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无限惊异,眼前的小鱼比两年前更高了,发绾双髻,身披云色羽缎斗篷,眉似点漆,目若寒星,分明就是一个绝色少女! “父皇——”小鱼顾不上窘迫,立刻俯身行礼,站在她身前的纤秀少年愣怔了一瞬才缓缓跪倒,姿态曼妙,“玉衡拜见华帝陛下。”他的声音同样美好。 “……”景生不语,倏地扭头望向虫儿,眉头微蹙,犀利的眸光同时扫过萧烈,萧烈心头狂跳,一下子豁然开朗,冷汗也于瞬间浸湿内袍,——小鱼,小鱼便是皇长女永华公主! “父皇——”虫儿垂下眼眸,长睫下透出一丝晶亮的眸光,“儿臣造次了,望父皇宽恕。” 英秀站在栏杆旁,谨慎地环视众人,秀长的眉毛渐渐拧紧,——对面的鱼儿正向华帝行礼,双眼却若有若无地望向萧烈,眼中神色说不出的复杂纠结,虽然转瞬即逝,英秀也已品出其中隐秘。 “都起来吧。”景生淡然开口,调转视线望向梅林,“英秀,你这白梅今年开得真好,风华蕴蓄,引得观者如潮。” 不知为何,景生简洁的话语竟使在场众人大汗淋漓,仿佛一剪朔风拂过心头。英秀不敢接言,只轻轻颌首,眸光不自觉地胶着在小鱼的身上。 “永明,你的朋友看起来气色不佳,今日天气寒冷,你还是送他回去吧。”景生沉声吩咐,并未再看虫儿,迈步走进梅林。 “是,父皇。”虫儿面色如常,未见懊恼,只走上前扶住玉衡,温和地低语:“梅花已赏,咱们走吧。” 玉衡愣怔,仿佛没料到华帝竟对他视而不见,他哀怨地瞟了虫儿一眼,眉梢眼角暗藏委屈,抱紧怀中梅枝,亦步亦趋地跟着虫儿踏上花廊。 “永华,你还没有见过忠勇侯萧烈将军吧?”众人已入梅阵,景生才淡然开口,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特别的意味,但不知为何,小鱼和萧烈都觉得他已洞悉一切。 小鱼的脸上倏地飞起淡霞,她想向父皇坦白,但其中纠葛实在复杂莫辩,更何况其中还牵扯着一无所知的萧烈,还有……英秀…… ——啊,英秀!想到此处,小鱼猛然回眸,心里急跳着,好像比刚才骤然见到萧烈还要困窘,回眸处,英秀正伴在自己身边,脸容沉静,眼神温暖,与往日并无不同,小鱼松口气,双手在斗篷内紧紧互握,“父皇,永华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忠勇侯。” 说着鱼儿就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萧烈福礼:“今日得见萧烈将军,永华万分荣幸。” 萧烈挺直背脊,努力端正面色,随即俯身还礼:“萧烈拜见永华公主殿下。” 简单的一句拜见拉扯着鱼儿的五脏六腑猛地下沉,一霎那,山长水远,她与萧烈已分属不同的世界,这两年来,他们彼此通信虽并不频繁,却觉得很亲厚,而此时,他们对面而站,反而变得疏远而隔阂,是因为‘公主殿下’的名号吗?还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小鱼心中五味杂陈,恍惚地想着:自己到底骗了谁?是骗了自己还是骗了萧烈? “鱼儿小心……”耳边忽然传来轻唤,小鱼脚下一滑还未摔倒已被人稳稳扶住拉到一旁,原来是她心不在焉漫步走到了沟垄边,抬眸望去,扶住自己的人正是英秀,小鱼心头一跳,侧身时眼角余光扫向萧烈,见他正专心致志地赏梅,好像根本就没注意自己。 英秀立刻松开小鱼,并未趁势流连,敏锐的视线早已洞察一切,心里狠狠揪疼着,脸上却丝毫不露,仍是一派云清风淡。 景生在前信步观赏,仿佛根本没发现身后少年们的纠结情态,此时才含笑回头,“今天好像是有点过于寒冷了,大家都面青唇白,还是快快回去休息吧。” 一声令下,身后几人都长出口气,顿觉放松,心里却空荡荡的再无一物,身上的劲力全都消耗一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雪,越下越大,密密匝匝地落在人心中,沁得人浑身冰寒,英秀独立雪中,檀色锦袍已变为银红,他却丝毫不觉得冷,心,化作冻石,不惧冰雪。 “英秀,你疯了——”斜刺里一个云色身影跑了过来,一把拉着他跃上花廊,“前阵子你在工地上受了伤,还没好全,你……” 鱼儿气急败坏地喊着,一边解下羽缎斗篷就往英秀身上披,英秀猛然惊醒过来,一把抓住小鱼的手,紧紧攥着,随即便俯首将脸埋入鱼儿的掌中,也不说话,只片刻,小鱼的掌心就滚烫湿润了。 鱼儿手指震颤,想要撤手而去,但掌心里的那点水润迅速溢开,小鱼仿佛已经嗅到了咸涩之意,胸中骤然荡起剧痛,心悸的感觉令小鱼惊惶失措,就在这时,英秀毅然抬头放开小鱼的手,他的眼帘仍低垂着,长睫掩住眸中巨澜,英秀随手取下斗篷给小鱼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忍了又忍,终于放下手,没有抚上鱼儿的肩头。 “殿下,以前阿醒曾多次暗示,我都置若罔闻,如今才明白其中情由……”英秀努力平衡着声线,但他的声音嗡嗡的,可疑地微颤,“他,是战神,既能守卫国防,也能守护家园,殿下,我……”英秀说到此处,倏地单膝跪倒,脸颊轻帖着鱼儿的裙裾,“……我是你的臣子……甘为驱使……永生永世……” 说完,不等小鱼回答,英秀已跳起身,快步离去,转瞬,他清俊的背影就消失在花廊深处了。 “姊姊,你有时比我还糊涂……”一声轻叹忽然响起,小鱼倏地回头,就见虫儿倚着廊柱,正凝目望着自己。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痴狂 “我……”鱼儿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此时心乱如麻,无数的疑问困惑堆在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姊姊,你对萧烈是崇拜仰慕还是情有独钟?你可感到了父皇爹爹说的那一点灵犀?”虫儿追问着,双眼紧盯着小鱼,“我也崇拜英雄,他们是每个少年成长的楷模,但我心中另有挚爱。” “挚爱……”小鱼恍惚地重复,眼前闪过英秀绝尘而去的修长身影,不由得浑身战栗,“我……我就是看不得英秀难过……他无声地流泪比……比我自己痛哭还难受……”小鱼喃喃自语,五脏六腑好像都已颠倒,“想到萧烈,我觉得很骄傲,与有荣光;可英秀……”鱼儿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英秀是不同的,我从小与他朝夕相处,已经习惯,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感触,但若是变故突起,我想我还是会……” “你还是会第一个拉上他走……”虫儿替她说完难以出口的话,继而喟叹:“姊姊,哪里等着你拉他?若真有那一天,英秀早就挡在你身前了,而萧烈……“虫儿轻吸口气,“萧烈要挡在国家之前,他是军神,注定不可能为某个人驻足,更不应迈入皇室。” ——国与家,相辅相助,但有时,彼此的利益却不能相顾。 “萧烈比谁都明白,个人的利益永远都无法凌驾于国家之上。”虫儿的声音很轻,语意深远。 朔风呼嚎,卷起漫天飞雪抽打在小鱼的心头,梅香渐隐,鼻端淡淡萦绕着虫儿鲜明的体息。 小鱼一愣,回神儿了似的揪住虫儿的衣襟,凑上去轻嗅,“虫儿,你这味道闻起来倒比父皇的还眩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都没发觉。”鱼儿还待细察,却被虫儿一错身挣脱开去,凝肃的气氛一下子打破,“你可真有闲心,自己的事情已经乱成一团麻,搞不好今晚父皇爹爹就要拎你去夜审。” 虫儿心虚地嘀咕着,他早已发觉自己的体息完全改变了,自从……自从青州初欢之后,爹爹父皇曾多次眼含深意地此处交换视线,他们虽然没有明言问起,却都话里有话地暗示他应自省自尊。 “虫子,我们俩谁也跑不掉,将先后被拎去夜审,你那个玉衡是什么路数,眼睛会放电呀?父皇来时,他疯了似的往外冲,真邪门。”鱼儿虽然焦头烂额,面对虫儿又暂时恢复了大姐风范,“还说我,你把他带到平康郡王府来作甚?你没看到父皇刚才的神色?” 虫儿不理会姊姊的责问,唇角渐渐弯起,“玉衡可不止眼睛会放电,他……”虫儿眸光一闪,神秘莫测地笑了,“我带他来就是要让父皇见见他,又或是让他见见父皇。” 小鱼瞟眼看到虫儿暧昧的眼神,皱皱眉头,老实不客气地劝道:“你和玉衡如何是你的私事,我不方便过问,你自有打算和计策,但你并非平民百姓,一言一行还需谨慎,而且……” 虫儿静静等着小鱼的‘而且’,唇边的笑意丝毫未变,只是面色渐渐苍白,眼瞳却越加幽深,小鱼看到心里咯噔一声,好像踩空了一般,再也无法‘而且’下去了。 虫儿等了半晌,终于轻轻开口:“……而且如此会伤了阿醒,姊姊,宝恒从未真的死去,他……”虫儿喘口气,拍拍胸口,“……他一直活在我心里,阿醒或是玉衡,都无法令我驻足,我今天带玉衡来不过是为了……” 虫儿还没说完,小鱼就再次趋近揪住他的襟口,豁然开朗般低呼:“是为了……难道是为了……?”鱼儿的面色也变得暗淡,“……那你还将他留在身边……我看父皇也已经觉察了……” “玉衡哥哥今儿太急了,反而露了马脚,唉……”虫儿意兴阑珊地摇摇头,好像因为失去了挑战而感到万分遗憾,继而笑意渐浓,“我的清心功即将大成,就需要他这味烈药时时在旁助燃,呵呵呵……” “你简直是自我虐待!”小鱼松手,一边替他掩好风氅领口,忽然觉得心酸,——虫儿毕竟才十四岁。 “我当时让你参阅参阅清心功,却没真让你去修炼,那都是心如死灰之人万般无奈下才钻研的功法,你,你才十四岁,你忘了咱俩小时候娶个美人儿生娃的‘宏远’了?” 虫儿的眸色更加深浓,心里跳疼着,“我也并不是真的清心寡欲……”想起那次狂欢,虫儿依然悸动不已,“但就像你曾说过的,还是不要在无谓的人身上浪费感情和精力,所以我留下玉衡作为……” 小鱼不等虫儿说完就沉声接口,“……作为惩罚,惩罚你自己偶尔失足,对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何你的体香变了味道,是今年春天在青州的事儿吧?” “……”虫儿无语,苍白的面色一下子晕开淡绯,他猛地攥紧双掌击向廊柱,“是,我忘不了那个人,无论如何都忘不了!”虫儿的声音嘶哑,满含绝望与向往,“我,我拼命将他与宝恒想成一人,可我知道,这不可能,不可能——”虫儿踉跄着后退,猛地撞上栏杆,瑞雪纷飞,如烟似雾,“我忘不了宝恒,我,也忘不了他,姊姊……”虫儿求救般地抬眸瞪着小鱼,眼中的神情令人猝不忍睹,“这大半年,我简直要疯了,只想回到青州,回到那个地室,回到……”虫儿的喉中发出咔咔的噎鸣,眼睫一片湿润,“……回到他的身边……我……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虫儿骤然举掌拍向栏杆,半途又硬生生地停住,手掌微颤,“我本以为那人身负精深媚心术,所以我一直修习清心功,若说我是被□操控,可为何我对任何别人都毫无情致,除了宝恒,除了他……” ‘他’字已低入胸腔,可小鱼还是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轻问:“他……是怎样一个人……” 虫儿浑身一震,手臂颓然放下,微扬起脸,不由自主地低叹:“他个子高挑,与我相仿,身形修长,姿态高贵秀雅,但我从始至终也没见到他的面容……” 虫儿的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遗憾,小鱼双眉微挑,心脏通通通地跳动,只听虫儿这语气声调,已可看出他对那人一见钟情,少年的情怀真是莫测,“他的声音呢,你可听到他的声音?”鱼儿急中生智。 “……他的声音……”虫儿身上倏地涌起热潮,仿佛又置身于那黑暗的地室,幽闭的空间内激荡回旋着急促的喘息,破碎的哼吟,满含着痛楚与快慰,摄人心魄,“他的声音很美……很诱人……”虫儿受到蛊惑,眼眸微眯,耳边蓦地响起那声情动不已的尖叫:‘——啊,永——’ “姊姊,他好像知道我是谁,他曾喊出一个‘永’字……”虫儿低语,从那晚起这个问题就一直盘旋在他脑海。 “呃,这怎么可能,你们这次部署非常秘密,除了谷雨和喜眉再无他人知晓。”小鱼惊异,这还是虫儿第一次主动和她提起青州那次失败的行动。 虫儿抿紧双唇,眼中暗火浮游,——那一次,如此短暂,大约只有半个时辰,却已刻入他的灵魂,永难忘怀,这难道就是初欢的力量? “你没有看到他的样貌,那他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气味或是……”鱼儿说到此处脸上也飞起红云,她还从未和弟弟谈论过此种禁忌话题。 虫儿被小鱼的问题引领着重又回归那晚,努力追忆体验着每一个细节,手掌下那润滑如缎的皮肤、精健的肌骨、浓稠的卷发,“——啊——头发——他的头发——”虫儿忽然大叫,神色惊骇,目光狂乱,“姊姊,我想起来了,那人的头发长而卷曲,就……就像宝恒一样……”小虫的声音震颤着,已无法连贯,就像他此时的思维,仿佛已被利剑斩断,纷扬杂乱,“姊姊,他是小宝,他真的就是小宝……”虫儿执拗地叫着,眼角的泪雾终于溢出眼眶,“啊,我,我要疯了——” 虫儿不等小鱼反应,仓惶地转身,飞奔而去,几个纵跃就消失在鱼儿的视野之中。 小鱼在心中急叫:这世上头发卷曲之人不计其数!张张嘴,终于保持静默,为何要打破虫儿的幻想呢?如果这样能令他暂时快乐,就随他痴狂吧。 小鱼回身轻咳一声,远远扈从的侍卫们纷纷现身,“回宫——”小鱼吩咐,随即又看看笑脸,眼含深意。 笑脸微微点头,“我就守在郡王府,殿下放心吧。” 冬日昼短,才过申时天幕已渐渐阖拢,一弯淡月辉映着疏星点点在雪云间沉浮,巍峨的宫阁殿宇银装素裹,反射着雪光,明晃晃的,竟像天界的水晶琉璃宫,亦真亦幻。 小鱼并未回自己的寝宫华安殿,而是直接来到双帝内宫咸安殿,才踏进殿门,御前内侍总管双喜就迎上前来,“殿下,请随我来。” 双喜说着就转身前行带路,面色凝肃,小鱼一愣,也不追问,只快步跟着,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没有着落。此时双喜已走入东配殿旁的暖阁,他抬臂在墙上悬挂的贝画上一掀再一按,一扇暗窗,只巴掌大小,缓缓开启。双喜也不说话,朝小鱼指指那暗窗,随即就迅速离开了暖阁。 小鱼摒声静气地走上前去,凑近一看,不禁倒吸口气,暗窗开处,展现了东配殿内的情形,此时父皇与萧烈正对面而立,父皇脸上的神色异常平和,不辨喜怒,而萧烈……小鱼的视线终于落在萧烈的身上,心头微动,与一年前相比,他的面容似乎略带沧桑,身姿依然伟岸。 “少隐,你曾见过永华吧?”父皇纯澈的声音忽然响起,简洁清晰,小鱼的心跳砰砰加快。 萧烈踏前半步,不急不徐地回答:“陛下,臣两年前在夏阳认识了一位少年,名唤小鱼,臣愚鲁,错认他为秦相的公子秦醒。” 萧烈的声音极其平稳,好像并未透露丝毫情绪,转而一想,小鱼不禁鼻翼酸涩,没有情绪也是一种情绪吧。 小鱼趴在暗窗前,视线凝注在东配殿内,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就见父皇的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少隐与这位‘秦醒’曾有书信往来吧?两年来,这对‘他’的成长大有裨益。”父皇话里有话,小鱼大骇,原来父皇早有察觉,但却更加混乱,这还是她第一次摸不清父皇的态度。 “少年们都将慢慢成长,吐故纳新,我幼年时也曾钦慕过几位前朝俊才,以他们为榜样。”萧烈也笑了,煌煌灯光下,他的神色坦然宁定,眼神明亮,并无丝毫隐晦之态。 小鱼不禁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都是汗,心中牵痛,——萧烈是君子坦荡荡,自己倒显得小人常戚戚了。牵痛过后,小鱼忽觉解脱,好像一下子放下所有重负,萧烈依然秉承他一贯的信念:不向任何人许诺,如此便也不会令任何人失望。 “少隐可愿成为她终生的榜样?”就在小鱼恍惚之际,父皇再次开口,却惊得小鱼差点叫出声来。 “我但愿自己能成为所有少年的榜样,陛下——”萧烈蓦地单膝跪倒,小鱼举拳堵在嘴上掩住即将冲口而出的叫声,耳边回响着萧烈明朗的声音:“——陛下,我是一位军人,职业军人,现在如此,永生如此,守卫明华。” 惊叹都被拳头堵回喉咙,咸涩的泪水却顺着指缝渗入口中,呛得小鱼浑身哆嗦,她轻轻关上暗窗,慢慢转身,一下子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小鱼终于忍不住,闷声哭了起来。 明霄揽着女儿,手掌一下下拍抚着她的脊背,鱼儿一向刚强,从不轻易落泪,今日是伤逝自己朦胧凋零的初恋。 萧烈坚定的话语依然在暖阁中回旋:——永生如此,守卫明华!也许小鱼还很懵懂,但明霄已经听清萧烈的话中之意——作为一个军人,永生守卫明永华! 也不知过了多久,鱼儿哭累了,抬起脸颊,“爹爹,他是帝国的军神,不是我宫阁中的陪衬,就让他作为军人,守卫着我和我们的国家吧。” 明霄心底巨震,自己真的低估了女儿,原来小鱼也早已明白萧烈的心意。 “鱼儿,在你心中关上了这扇窗,却又会推开一扇门,未来仍值得期待。” 就在这时,双喜快步走了进来,平和的面色终于浮现焦灼,“怎么啦,可是英秀……”小鱼心有灵犀地叫出声,——啊,灵犀,这种奇妙的预感难道就是与对方神秘的牵连。 双喜点点头,“笑脸派人来报,说是平康郡王高烧不退,此时已……” “什么——?已什么——?”小鱼和明霄同时惊问,小鱼不等双喜回答就飞步跑出暖阁。 “——已请御医诊治过了。”看着鱼儿飞奔而去的轻盈身影,双喜轻声嘀咕,明霄深吸口气,双手互握,“双喜,你这大喘气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简直令人惊恐。” “陛下,都这时辰了,鱼儿还……还去郡王府呀?”双喜吭哧。 “那里迟早是她的府邸,她何时想去就去吧。”明霄笑答。 “呃……”双喜愕然,这两位陛下当真开明呀。 “虫儿回来了?”明霄话锋一转,唇边的笑意渐渐隐去,“小鱼我倒不担心,她和英秀都是极踏实的孩子。” “太子殿下也不需陛下费心,他心里有数,最稳当。”双喜护短地说着,表情笃定。 “我指的不是玉衡,虫儿的体息改变也不是因为他。”明霄倏地转身,紧盯双喜,“青州万春阁中的那人查到了吗?倒底是谁?” 双喜激灵灵打个冷战,摇摇头,“毫无头绪,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若是真有人暗中窥伺殿下,那他应该纠缠不放,断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明霄往返踱步,神色端肃,隐隐透着困惑,“这人吹皱一池春水就再不回首,惹得虫儿已快癫狂,一边是小宝,一边是初欢,真真愁煞人哉。” 双喜垂眸默立,眼前又闪过宝恒身披袈裟,高贵俊雅的面容,不禁深深叹息,“别说虫儿殿下了,就是我,至今也无法忘记宝殿下的仪容,不愧是当年的小宝呀。” “南洋那边怎么样?”明霄忽然放低声线,虽不是有意为之,但也令双喜一愣,双喜随即会意,“那位国师大半年前就请辞了,去向不明。” 明霄似乎早已料到,蹙紧双眉,“小宝倒底还是死在明华,我,我终究是辜负了衡先生。” “阿鸾……”随着一声轻唤景生快步走进暖阁,双喜立刻微俯身倒退着离开。 明霄迎上去,被景生一把揽住,“又在想小宝吗?”景生关切地问着。 明霄面色一暗,点点头,“在想小宝和虫儿……不知缘为何物……” 景生手臂轻收,将明霄搂在胸前,“若是天宝还活着,我绝不会反对他和虫儿。” 明霄关注地看着景生,刚要开口,景生的手指已抚上他的唇瓣,“阿鸾,卫恒早已不是明华的禁忌话题,我也不会因为他和天宝的关系就反对天宝和虫儿的感情,只是……” “……只是天宝已死……”明霄的声音带着一丝寥落,“我们的祝福太迟了。” “不迟——”喊声响起,一个雪色身影飞扑进殿,唰地跪倒在景生与明霄的脚边。 “虫儿……”景生和明霄对视一眼,却并未伸手扶他。 “父皇爹爹……”虫儿抬起双眸,恳切地望着他们,“我总觉得宝恒未死,这并非痴心妄想,我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好像小宝就在我心里时时呼唤,我知道他没死,真的,父皇爹爹,相信我!” 景生握住明霄的手,紧紧攥着,只片刻,景生就镇定地开口:“我们相信你,世上自有真情在,地老天荒,任何奇迹都有可能发生。” 明霄俯身拉起虫儿,心疼地捋捋披散在他肩头的乌发,“小虫,放心吧,若是宝儿还活着,不计代价,我们一定成全你们的心愿。” 景生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开口:“个人与国家的利益也可以相辅相成,并非永远对立,只要处理妥当,也能共同辉煌。” “就像父皇和爹爹那样吗?”虫儿充满希望地问着。 “——比我们更好——”景生和明霄异口同声,心有灵犀地相视而笑。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燃情 第二年四月上旬,春天姗姗来迟,淡薄的阳光笼罩大漠,冰雪消融,一夜之间,褐色的荒原上就长出蓉蓉新绿,仿佛仙人曾挥毫匀染,清晨时分,那绿意更加鲜明,带着潮湿甘甜的气息,扑入帘幕低垂的展鹏殿内寝。 跳荡的阳光已具有热力,才清晨时分便喧嚣地涌入帐帘,爱抚着床上那近乎完美的身体,天宝倏地睁开双眼,眸光立刻便被两道欲渴的视线死死缠住,天宝轻吸口气,锦衾下,双掌已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 “小宝,你的睡颜真美……”呼和洵俯身坐在床榻边,他的目光胶着在天宝的身上,上下扫视,钩子似的探入天宝微敞的寝衣领口。 天宝努力平抑激愤的气息,淡漠地看着呼和洵,“陛下这么早来展鹏殿,可有什么吩咐?” 呼和洵眉目一暗,眼中烧起邪火,咬牙说道:“最近一直有消息,盛传明华青州铁厂的一位技师准备另找靠山。你为何对此置之不理?” “陛下少安毋躁,我已有安排。”天宝心平气和地说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断冒出的冷汗已将他的寝袍黏在背上。 “哦……”呼和洵眸光一闪,似笑非笑地微眯双眼,手已搭上天宝的胸口。 就在这时,内寝殿门忽地被人一掌推开,内侍焦急的喊声顿时响起:“哎,都尉大人……” 听到异响,呼和洵缓缓扭头看去,手掌依然摩挲着天宝,“南真,你可真是早呀!” 天宝不言不动,双眼紧盯着帐顶,仿佛那里悬着一柄利剑,指尖掐进掌心,钻心的疼。 “你……你……”丘林南真双目赤红,嘴角抽动着却说不出话,他的神情好像一头掉入陷阱受了致命伤的困兽。 “回禀世子殿下,左丞齐哲大人,金翼大将军日丹大人已到。”内侍平板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天宝无视呼和洵蠢蠢欲动的手,哗地坐起身,拉过紫貂晨袍披在肩上,掀开锦衾跳下床。 “小宝你……”呼和洵面色急变,双眉倒竖,凌厉的眸光却直刺丘林南真,南真惊得一哆嗦,血红的眼中忽然浮起泪光。 “大单于陛下,我今天就启程去青州,亲自调查火器技师之事。”天宝的声音恒古不变,冷静而疏远。 呼和洵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好像一拳挥出却打在了云堆中。他一言不发,转身疾步走出内寝,丘林南真顿了一瞬,也紧跟着跑了出去。 天宝身体摇晃,一把扶住床柱,拼命压抑着冲到胸口的怒吼,背过身淡然吩咐:“齐哲,日丹,若是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咱们就辰时出发。” 十天后,青州湾里泊着一艘陈旧的海船,和一年前情形相似,从别有洞天的内舱里传出低低的话声,“日丹,我们明天就离开青州,此地不宜久留。”天宝在舱房中踱步,舷窗外海鸟拍打着翅膀低啸而过。 “殿下,青州铁厂的那名技师确实犯事儿了,看来传到襄州的消息倒不是假的。”日丹征询地看着天宝,“但此人顾虑重重,中间人又提出要见殿下,我看不得不防。” 天宝沉吟片刻,双唇微抿,“你告诉咱们的人先不要理会那些顾虑和要求,犯事的是他,他若真要投靠,肯定比咱们急迫。”天宝倏地站定,“他不是顾虑重重吗?我就和他云山雾罩,一定要耐心地周旋下去,如此才能辨别此事真伪。” “好,我这就去交代,顺便进城,殿下吩咐要采买的货品还没办齐呢。”日丹说着就急匆匆地走出舱房。 舱门阖拢,暮色渐浓,夕阳缓缓沉入远方的海平面,跳跃的光线挣扎着从舷窗里退却,就像天宝越来越躁动不安的心。 天宝凝然默立,双掌紧贴腿侧,微微轻颤,仿佛已不堪折磨,寂静中,他砰砰激越的心跳充盈耳鼓。去年今天他与虫儿在万春阁相会相交,一年过去了,思念噬骨,天宝已忍无可忍。他深吸口气,猛地拉开书案抽屉取出一个纸膜面具仔细地戴在脸上,裹紧玄色风氅,一提气纵身跃出船窗。 夜幕降临,翠微坊初上浓妆,灯火明灭笙歌促,美景依旧,良辰却遥遥无期。 万春阁照常开门迎客,莹莹沥沥,好个纸醉金迷的销魂窟,看似一派花团锦簇,只有二楼尽头的满春厅寥落静寂,透出点不同寻常的怪异。 天宝悄然潜入,刚推开满春厅内室的雕花木门,天宝就向门侧急跃,可仍是晚了一步,人随香到,当他嗅到虫儿独特魅惑的体香时,胳膊已被虫儿紧紧攥住,天宝灵机一动,并未错开穴位,果然虫儿的手指逆穴飞点,天宝‘呃’地低叫,穴位虽未点中,肌骨上仍是阵阵刺痛。天宝咬牙忍着,再不忍心偷袭虫儿,只假装穴道被点呆立不动。 “竟让我猜中了,你果然来了。”虫儿急切地搂着他退到榻旁,“你是谁?为何假扮玉衡?”虫儿说着手掌倏地伸入风氅揪住天宝浓厚的卷发,“啊……“随着一声低叹,揪扯已变为贪婪的抚摸,虫儿偏头准确无误地吻住了天宝,“……嗯……这头发……天呀……小……” 还没等虫儿叫出声,天宝骤然抬手拂过他的颈侧,随即闪电般将虫儿的双臂反剪到身后,虫儿大骇欲旋踢反袭,不料天宝已压着他躺倒在榻上,天宝喉中低哼着,再不犹豫,反客为主地吻他,小舌渴切地描摹着虫儿美好的唇线,辗转舔吮,像个贪食的孩子,恨不得将虫儿的呼吸也据为己有。 虫儿只被点了哑穴,叫不出声,四肢依然灵活,本可聚力反击,但此时被这人紧压着激吻,身上火烧火燎地窜起一波波热浪,一下子将他全部的力量都焚烧殆尽了,这种感觉实在出其不意,虫儿体内的清心功力完全失效,天旋地转中,虫儿微启唇瓣,放任天宝的舌头长驱直入卷扫舔啜,胸臆间的香息越来越浓郁。 天宝呼吸一窒,胸口荡起情潮,他的手掌下滑倏地探入虫儿的袍襟,“呃……”触手处坚硬火烫,天宝浑身战栗,仿佛被火苗撩到,低哼着刚要撒手,却被虫儿猛地攥住手腕,天宝一惊,虫儿已抓着他的手抚上那柱硬挺,身子错动,蹭撞着天宝的手掌。 天宝的额上背上哗地飙出细汗,手指轻拢握住那急迫揉捏起来,鼻端氤氲着虫儿浓郁的体香,天宝脑中晕眩,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虫儿的双腿呼地攀上他的腰背,铁箍似的紧缠着他猛然翻身,立时就变被动为主动将他压在身下。 背脊挨到柔软的锦褥,那种难以言传的剧痛酸麻又在脑中浮动,天宝此时才知道害怕,惊慌失措地挣扎挺动欲摆脱虫儿的桎梏,可惜为时已晚,虫儿也不点他穴道,只发狠地握住他腿间最脆弱之处,拿捏在掌中轻搓,一边分袍解裤,三两下就和身下那人儿肌肤相挨相蹭了。 虫儿的脑中旋起风暴,他拼力自控,但却无能为力,急喘低吟和着砰砰砰的心跳响彻耳鼓,渐渐在耳中激起一片啸叫:——小宝——这是小宝——要——要宝儿—— 恍惚激荡中,小虫已找到那销魂的菊口,手指坚决地挺入,瞬间便将身下人的挣扎化为乌有,一手揉搓着他的玉挺,一手扩张着他的菊庭,虫儿完全陷入梦魇,忘了置身何处,忘了今夕何夕,只在心中狂喊着宝恒,心醉神迷地放任身心随情潮跌宕。 天宝拼命抑制着即将冲口而出的尖叫,身上的劲气全被抽空,竟如被点了穴道,这虫子的双手简直具有魔力,令人欲仙欲狂,就在天宝低喘痴迷之时,体内那为非作歹的手指倏地抽离,随即一柱火烫抵上密口,天宝还来不及挣扎,身下就飙起剧痛,酸麻酥软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娇嫩的内膜已被虫儿的粗硬撑开,天宝只觉连空落落的胸腹也于瞬间被贯穿填充,如此充实如此满足,天宝本能地弓起背脊,下颌后仰,身体呈现出最优美的曲线。 天色昏黑,虫儿根本看不清身下人的样貌,但却敏锐地感到他充满张力及弹性的躯体,这简直是火上浇油,虫儿闷哼着腰腹下沉,将自己的火热埋入更幽深的穴径,耳边响起那人儿隐忍的痛呼,痛到极处反透出丝丝欢愉,更加引人入胜。 小虫忍无可忍,早忘了循序渐进,立时便耸动身体迅猛地抽挺冲刺,意识早已被无尽的狂欢焚毁,身体如脱缰的野马,迅疾无伦地在那人体内驰骋奔行。 天宝原本是强压叫喊,此时却是喊不出声了,虫儿封住他的嘴啜吻不休,灵动的舌头挑起一簇簇火苗,顺着喉咙直烧下胸腹。从他踏入满春厅到现在,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他就全军覆没,彻底沦陷了,天宝拼力放松身体,随着虫儿的进攻剧烈起伏着,身体被卷入痛与乐的巨漩,灵魂缓缓飞上极乐之巅。 虫儿初涉情欢,只想永远沉湎其中,但天宝却已支持不住,随着体内神秘的快乐源泉被反复撞击,天宝‘啊’地尖叫起来,身体一阵抽搐,猛地释放了。小虫不防,大棒被那急速吸动的内壁紧紧咬住,情急下沉腹急冲,再忍不得,脑中烟花爆闪,哗地喷射而出,灼热的白浆灌入密径深处,烫炙得身下人不停地痉挛。 虫儿仍是说不出话,只狂乱地搂紧他亲吻,心里一遍遍地呼喊着宝恒,天宝似乎早有感应,双臂抬起环抱着小虫,这才发现他身上的纱袍已被汗水浸湿。 就在这时,紧闭的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哨音,短促尖锐,天宝浑身巨震,猛地推开虫儿翻身跃起,疼哼冲口而出,但他却义无反顾地撩起纱幕推窗飞出,“有危险,你小心!”天宝随声叮嘱,飘忽飞逝。 虫儿惊怔地跳下床榻,夜风吹起纱帘曼妙翻飞,好似那急旋而去的人影,他急迫的喊声还在室内回旋,撞击在虫儿的心上,——是——宝恒吗? 虫儿不能确定,连他自己的声音也与三年前大不相同了,温存旖旎的感觉仍在身周徘徊,激越的气息萦绕不去,而那销魂的人,却已逝如飞鸿。 虫儿迅速整理衣袍,正要跟着越窗而出,门外忽然响起急切的拍门声,“殿下……” “进来——”虫儿唰地扯下床榻前的纱帐,挡住那一榻春意。 “殿下,万春阁附近有情况……”喜眉快步走入,鼻子轻嗅,立刻不动声色地倒退半步,眉头紧皱。 黑暗中虫儿看不到他的表情,心脏仍不规则地鼓动着,——“有危险,你小心!”虫儿的耳边轰响着那人离去时的叫声,“怎么回事?”虫儿急问,声调因担忧而变得极不稳定,刚才那人到底是带来了危险还是去为他消除危险?他是否会因此而陷入危险?虫儿恨不得能跟着他一起化入夜风。 “殿下……”谷雨匆匆走了进来,嗅到室内绮惑的味道也是一愣,随即就镇定心神,低声回禀:“后院中发现一具死尸,面目已毁……” “啊,什么?”虫儿唰地飘身上前,双眸大睁,紧盯着谷雨,神情惊怖,“是……是什么人……什么样的人?” 谷雨心跳如鼓,此时殿下的状态极不稳定,“是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夜行黑衣,身上没发现任何武器,他被锁链软鞭之类的武器绞断颈骨而亡。” ——中等身材?那人身姿高挑飘逸,不是!虫儿沉吟着刚松口气就突地惊声叫道:“什么?锁链软鞭?你……你说那人的武器是锁链软鞭?” 虫儿的声音震颤着,脑海中蓦地浮现宝恒手挥金链绞杀巨蟒的画面,心跳快得简直要冲出胸腔,——宝恒!刚才与自己欢合之人真的是宝恒! 虫儿越加坚定了这个信念,却因此而更加失落,心爱的小宝为何不与自己相认,宁可每年暗中在此相会再绝尘而去也不愿和自己坦然相对,难道是小宝的面容有变? 看到虫儿恍惚的模样,谷雨和喜眉迅速对视一眼,吁出口气,“是的,殿下,从死者伤处可以判断出是那一类武器,而且力道沉雄,并非一般江湖人物所为,看来此人是友非敌,不然以他的武功修为完全可以和殿下决一高下。” 虫儿摇摇头,从冥思苦想中回神,一边转身点燃榻旁矮几上的灯烛,摇曳的光影中,他的面色显得异常凝重,“死了的那个是不怀好意之人,杀死他的是……是我的守护神……”虫儿说着下意识地抚摸手腕上的平安绳,——宝恒——宝恒,何时才能与你真正重逢? “啊,殿下,这是什么?”喜眉忽然低呼,俯身从窗前纱幕下拾起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膜,虫儿一见骤然愣住,劈手将那脸膜抢在手中,“这,这是锦颜坊特制的面具。”谷雨趋前察看,断然言道。 虫儿倏地将面具贴在心口上,双眼紧阖,幽明的烛光照得他眼下的眼睫暗影一片水润,——小宝,他心爱的小宝到底怎么啦? 月明星沉,银蓝的流云沐浴着月光,盛放在远天,涛声阵阵,拍打着离愁别绪,令人辗转难眠,天宝拥着丝棉锦衾趴在榻上,双眼半阖,恍惚地看着细碎的月光在纱幕上轻旋,思绪又回到一个时辰前: ——“日丹,这是谁的人?”天宝倏地回眸望向刚刚踏入舱门的高大青年,‘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箭筒仍在日丹脚下,“这种万箭穿心的把戏我在西域见过,刚才就差点要了我的命。” “啊——”日丹俯身捡起小巧黝黑的铁筒,双眉紧锁,“我在云州也见到过一次,是什么人?殿下可留了他全尸?”日丹紧张地望着天宝,满脸关切。 “我肯定以前没见过这个刺客,他不是咱们的人,也不是大单于的手下。我甚至看不出他是否为北朔人,但我还是毁了他的面貌,以免在此引起麻烦。”天宝浑身酸软,耳中嗡嗡鸣响,与虫儿欢合好像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劲气,又骤然运功对敌,此时天宝只觉精疲力竭。 “我会尽快查明的,断不能再让异端为祸王庭。”日丹握紧双拳,“殿下,你,你的气色不太好,可是被刺客所伤?”日丹踏前半步,焦虑地问着。 天宝勉力维持镇定,略侧身,避开日丹灼热的视线,身边就摆着木椅,天宝却不敢坐下,身后火烧火燎地跳疼,身前酥酥麻麻地酸胀,那种暧昧的感觉简直蚀心沁髓。 “没有,他没伤到我。”天宝断然否认,心中苦笑:——伤了自己的是另一个‘刺客’。“我累了,明天还要出发,沐浴后便就寝,你也去休息吧。” 天宝淡声吩咐:“不要打草惊蛇。”,日丹担忧地愣了一瞬,继而俯身行礼,快步退出舱房。 天宝走入隔帘,迅速脱下衣袍,双臂环抱轻抚着身体,仿佛情人的双手仍在他的肩背上游走,“永明——永明——永明——”天宝终于忍不住,趴在浴桶边轻唤出声,绝望而渴切。 “你在叫谁?”恍惚间,一个丝滑如缎的声音骤然在舱中响起,天宝大骇,猛地转身,疲累交加下反应减缓,他刚要行动上身已被来人一把搂住,那人飞指连点天宝肩侧大穴,却不知天宝穴位倒置,他以为得手,唇角扯起谑笑。 天宝不言不动,任他紧搂着轻薄,口中冷冷言道:“父王,可否容儿臣穿戴整齐再见礼参拜?” “我问你在叫谁?”呼和洵陡地掐住天宝的后颈,咬牙切齿地低啸:“你说来青州查询火器工匠,我就知道你此行另有目标,去年今日,小宝失去了处子之身……”呼和洵俯首咬住天宝的锁骨撕摩着,声音模糊,“……小宝食髓知味……今年又来寻欢……父王还没祝贺你呢……找到了好情人……” 就在这时,舷窗外忽然传来短促的低鸣,天宝一错身,倏地抓住呼和洵挡在身前,继而挥掌将他拍向窗前,天宝迅捷无伦地闪身避入浴桶之后,与此同时,呼和洵啊的大叫,双眼乍然暴突,呆定定地凝视前方舱壁上悬挂的大镜子,一副不可思议又死不瞑目的神情,窗外突地响起一声悲鸣,转瞬,呼和洵身体歪斜轰然倒地,眼,鼻,口中黑血漫流。 天宝弹指熄灭帘外灯烛,随即拉动镜子下的锦绳,默数到三,舱门砰地打开,天宝站起身,扯过寝袍裹在身上。 “啊……这……殿下……”日丹惊骇的低呼,毫不犹豫地跨过倒毙在地的呼和洵。 “我没事,不用派人追了,刺客早跑远了。又是万箭穿心……”天宝步出隔帘,冷峻地垂眸盯着地上的呼和洵,平淡地说道:“刺客来袭,陛下为了保护我,不幸遇难。” 日丹眸子一转,立刻击掌,片刻后,侍卫们簇拥着齐哲兀图步入舱房,那两位老臣骤然见到屋中情形不禁身体微晃,他们迅速对视一眼,就扑通跪倒在地,“大单于陛下遇刺驾崩,臣等恭请金翼之裔世子阿布宝亲王殿下登基为王!” 他俩的话音刚一出口,日丹已带领环卫的侍从们唰地俯跪于地,齐声赞贺:“恭请世子殿下登位为王!” 天宝身上仅着雪锦寝袍,凝然端立,虽身处狭窄的舱房,却使俯跪于地的众人直觉:一刹那,天地变得辽远,世子殿下正身穿锦绣吉服伫立于金翼神殿,庄严而高贵。 “从今日起,襄州西王庭单于只尊称殿下而非陛下。”天宝淡声说道,面色平静无波,舱中其他人却相顾大惊,他们万没料到世子登位后第一个诏谕竟是如此的。 “明日启程回襄州,将大单于安葬于安塞王陵。”天宝抬眸望向半敞的船窗,一弯月色透窗而入,恍恍然然,那致命的阴毒暗器便是和月色一起飞射而来的,若不是他并未被呼和洵点穴,此时倒毙于地的就是自己了,是谁,这么急切地要将自己从世上除去?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盲遇 一个月后,深宵时分,雾霭消散了,星光隐现,虽不似阳光辉煌,也无月光的明澈,却顽强地织网连阵,在墨缎似的天幕上布下纵横的光幕。 青州城西有一座宅邸,朴素低调,星辉迢迢,照亮了后园中的一草一木,星光笼罩着临湖奇石堆叠的假山,为它平添一抹灵秀之姿,小亭中,两个少年正在对饮,都已眸光似水,微有薄醉。 “英秀,你这一年倒有大半年呆在青州铁路的工地上,为什么?”秀丽的霜色身影抬起头,低问着,原来她并非少年,而是少女小鱼。 “为了你……”绯袍少年再不回避,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小鱼,金瞳中满含着思念与眷恋。 “……”小鱼不语,当她大胆提问时仿佛就已猜到了这个答案,此时她也不垂眸,唇畔慢慢漾开笑意,皎洁的面孔真像月光下的睡莲花。 英秀看得呆了,心跳通通通加剧,耳畔嗡嗡轰鸣,搁在石桌上的手微颤着,真想握住对面小鱼鲜白的手指,却无论如何都不敢造次,一瞬,英秀的面色便涨得绯红。 “英秀,你真磨叽。”嗔怪的笑语响起,随之英秀的手便被小鱼的双手紧紧握住。 英秀浑身巨震,不敢置信地垂眸,就见小鱼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片刻后又松开,纤细的手指忙碌着摊开自己的手掌,俯身细察,鱼儿颊边丝丝缕缕的碎发撩在掌心,说不出的痒,那种绮惑的感觉好像点燃的火绳顺着手臂直烧到心里。 “天呀,英秀,你这手……你这手都是伤口……才半年……”小鱼惊叫,再也说不出话。 英秀只觉自己粗砺的掌心被鱼儿柔软的手指轻触着,小心翼翼,仿佛他的手是奇珍异宝,随即掌心中便滴落点点泪液,烫得英秀‘啊’地低唤:“鱼儿,在工地巡查,难免会伤到手,没关系。” “你是中书舍人,可以不亲临现场,你……”小鱼觉得既心疼又悔愧。 “我若留在东安,便会时时想着你,寝食难安,也会令你难堪。”英秀坦言,呼出口气,心中仍觉沉重,“阿醒说他不愿做个糊涂人,只因并不真爱永明,可我,我深爱你,却也不愿做个糊涂人,更不希望你稀里糊涂就交付一生,那太委屈你了。” “英秀……”鱼儿唤着再次阖拢双手,“我一岁时就认识你了,我有时虽然天真,但大事上从不含糊,你说你不愿糊涂,我看你这会儿真是糊涂!” 鱼儿说得好像绕口令,英秀听得心潮澎湃,心跳加速,就在小鱼怪责地欲撒手而去时,英秀头脑一热,倏地跳起身,反手拉着小鱼扯进怀里,又不敢使劲,又舍不得不使劲,难为得英秀额上冒汗,就听小鱼在他耳边轻叹:“说你磨叽,你还真是磨叽。”随即双臂已轻轻环上英秀的腰际。 英秀耳中嗡地一声,心里激荡着热浪,他再不犹豫,俯身吻上小鱼的秀唇,笨拙地紧压着,一动不动,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鱼儿浑身一颤,放软身段,倚在英秀的胸前,少年清新的体息萦绕而来,伴着他青涩的吻,令人心衿摇荡,小鱼星眸半阖,点点眸光闪出长睫,瞄到英秀挺秀鼻尖儿上的细汗,不禁咧嘴笑了,舌尖悄悄伸出,调皮地舔舐英秀的唇瓣,好像猫儿舔啜牛奶。 英秀‘嗯’地倒吸口气,终于无师自通地张嘴含住鱼儿的小舌,这才心满意足地吮吸起来,双臂倏地收紧,将鱼儿小心地拢在怀里,边痴迷地深吻边含混地低鸣:“原来……亲亲这么好……唔……” 鱼儿笑得更欢,心里却没来由地漫过一丝哀痛,英儿自幼丧母,从未有人亲吻过他,另一个伟岸的身影模模糊糊闯入脑海,鱼儿一横心,舌头灵动撩动,将所有的感觉都投注于激情,——爱他就真心真意,不难为爱人,也不难为自己。 假山上有情人相亲相爱,假山下小虫儿踟蹰孤立,远望星空如海,爱侣却在何方? “殿下……”喜眉低唤着快步走来,虫儿逡巡四顾,随即就步入假山内的密室。 “怎么样?那个面具查清了吗?”虫儿的声音异常平稳,喜眉微愣,他已听出那极力压抑的声音中隐含风暴。 “锦颜坊说是几个北句丽商人曾来定制面具,也不是近期的事情。” “什么?北句丽?”虫儿惊叫,转瞬想起那起海难与北句丽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禁攥紧了双拳,——难道,难道小宝一直都在北句丽吗? “查到那几个商人了吗?”虫儿追问,随即就抿紧双唇,锦颜坊的规矩是不过问客人底细,果然,喜眉低下了头,“正在追查,还没有结果。” 虫儿一拳砸在石壁上,虽未动用真气,喜眉也觉得暗室微晃,不禁咂舌,殿下的功力仿佛更加精进了。 “啊,对了,殿下,云州来了密函。”喜眉大梦初醒般将手中漆匣递给虫儿。 虫儿打开匣盖,取出信函快速阅读着,双眉紧锁,面色严峻,“喜眉,我们明天就出发去云州。” 虫儿抬头,神色已恢复如常,他掌中轻捻,信函便化为轻烟,“呼和洵崩了,昨日,呼和天在襄州正式登位为王,被西朔和周边邦国尊称为金翼大单于。” “什么?”喜眉不置信地愣住了,“这形式的变化真是一日千里呀!昨天唐四老板不是还暗示襄州那边已有进展,呼和天有可能去云州接洽火器图纸之事,怎么……怎么转天他就作了大单于了?”喜眉眸子一转,“殿下,这其中定有变故,难道呼和洵是死于非命?呼和天才十六岁就被呼和洵的老臣子用力为王,不可思议,真的不可思议。” 喜眉还在疑惑惊叹,虫儿已经镇定下来,“若真是他策划弑父夺位,我对他倒是刮目相看了。”虫儿唇角上扬,杏子眼中闪过犀利的眸光,“别管四老板的消息是否准确,咱们都势必要去云州一趟,那达慕很快就要开始了,我有预感,那里会有好戏。” 喜眉瞟眼瞄到虫儿的笑,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虫儿又低低开口,“咱们给呼和天准备的大礼呢?都预备好了吗?” 喜眉急忙点头,“俄那契那边早咬钩了,二王子日盼夜盼那批货。” “好——”虫儿倏地转身,“玉衡呢,盯着他的人是否牢靠?” 喜眉心里一晃,立刻答是,可中隐隐不安,又说不清为什么。 “这次带他去云州,他总该露出马脚了吧。”虫儿喃喃自语,随即就打开暗门走出假山。 今夜星光灿烂,虫儿却觉凄然,——宝恒——宝恒——你到底在哪里? 就在小鱼小虫各有忙碌之时,青州湾旁德兴客栈的天字号上房中也有两人正在帐中癫狂,帐幕密垂,难以看清他们的样貌,那一声声低喘浪叫却听得人心神摇荡。云收雨歇后,帐中一片静寂,片刻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骤然响起, “乖乖儿,你见到华璟了?是否有机可乘?” “见到了……”帐中另一人轻声回答,婉媚的声音里透出不甘和无奈,“机会甚微,他目光如炬,我根本不敢迎视,又如何运用媚术?” “哦?那他儿子呢?那只小虫?” “他……”婉媚的声音有一丝迟疑,“他倒是一派温柔,可惜戒心太重,若即若离,而且,他功力深厚,我也无法近身。” “哼——”男人撑身坐起,声音邪肆,“这对父子倒真是邪门,不过,我们此时也顾不上明华了,先解决了呼和天再说。” “怎么?襄州出事了?”声音婉媚的男孩儿极其敏感,立刻急声追问,就听他的情人淡笑着回答:“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那孩子越来越放肆,他未来若即位了,恐怕没有咱们的活路了。” “谁让你不早点干掉他,总是担心金翼大神怪罪,这世上哪里真有神灵?”男孩子撇撇嘴,声音不屑,“你还是赶紧去云州和炎勇好好商量商量,他不能白得了好处不做事,日后夺取襄州王庭就靠他了。” “呵呵,放心吧,我明天就启程去云州,宝贝儿,委屈你再与那位太子周旋一阵子,等炎勇有了确凿的消息我就接你回去。”男人嗬嗬笑了,冰冷的笑声溢出帘幕令人胆寒。 “我总觉得你说得虚无缥缈,好像遥遥无期,呃……”男孩儿还在抱怨,一时不防被男人拿捏了要害,浪声尖叫起来,转瞬,帐幕内就又响起交合欢好之声,极之霪靡。 “嗯啊……玉儿……我怎么舍得你呀……”男人啸叫着发起了进攻,毫无怜惜之意。 ************************* 十天后,明华同兴十六年初夏,高天空阔辽远,蓝湛湛的,好似海洋,天上白云卷起千堆雪,便似海上翻滚的白浪。草原上,野花烂漫,编织成绚丽的彩毯一直铺向天边,泥土湿润的潮气,混合着清涩的草香,甜蜜的花香,弥漫在草原初夏的晴空中,愉快得令人心醉。 北朔东王庭云州伫立在广袤的草场上,此时正是一年一度的那达慕盛会之日,各苏木,旗,盟的领主率领着所属牧民齐聚云州参加盛会,一夜间,云州附近的草原上像开出了朵朵白色大花,一顶顶毡包星罗棋布,连缀而去;一幅幅彩旗迎风招展,如火如荼,将整个云州,乃至整个草原装点得好似一个沸腾的海洋。 云州最繁华的青阳大街上人流熙攘,正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午时未到,相见欢酒楼里已是人声鼎沸,嘈吵不堪,小二们早忙得三魂出窍,六魄无主,脚不沾地往返穿梭,楼上楼下仍是一片杂乱,往日那种有条不紊,井然有序早已荡然无存。 “这位大单于殿下倒是会选时候,钓了他大半年,一直拖到那达慕!”二楼尽头的雅间晚云流中传出一道娇俏的女声,“虫儿,若不是为了这件大事,每年那达慕期间我和五姐都要关门谢客,咱这相见欢哪里禁得起这帮子盟旗里的野汉子折腾呀。” 守在门边儿的喜眉听到此处不觉龇牙咧嘴,摇头苦笑,也就是唐门这位四姑奶奶能和永明殿下较真儿。 “呼和天今天能不能到场还两说着呢,我这相见欢已经快被拆了,虫儿,这位殿下着实难缠,我们的探子几进襄州,放了所有改放的风儿,见了所有该见的人,最后饶了七八十个弯子,还是只得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那个女声话说至此已经近乎控诉了,喜眉抹了把额上的油汗,想像着此时殿下的表情,不觉又背脊发凉,果然,就如炎夏中的一缕清风,永明殿下清越的声音随即响起:“唐四阿姨,赶明儿我就给你重盖一个大酒楼,相见欢垂垂老矣,干脆改成一个茶园子得了。” ——呃!喜眉好像已经听到唐惜哗啦啦心碎的声音,殿下这答非所问的清爽话语简直令人哭笑不得,喜眉还来不及躲闪,那雕花儿乌木门扇已经砰地一声在他身后推开,直撞得他脊背生疼,随着那撞开的大门,一个窈窕的柳色身影急跃而出,好像在逃避瘟疫一般,“……阿姨?我看你是觉得我垂垂老矣,干脆把我埋土坑里得了。” 喜眉胆战心惊地瞟眼望去,正看到唐惜俏丽的脸庞,哪里有一丝老相,吃了仙药般,依然是二十几岁的模样,唐惜见喜眉瞄她,不禁柳眉倒竖,气哼哼地说道:“但愿那位殿下能治住这位殿下,也不知是来办事儿的还是游玩儿的,还随身带着个妖娆的药罐子!” 唐惜发完牢骚,一拧身儿,旋风似的刮下楼梯,正好撞上两个正走上楼来的俄那契大汉,那两个人已经有了醉意,又因天热,均衣襟大敞,露出毛茸茸,黑魁魁的胸脯子,此时看到这春意横生的俏小娘儿,都失心疯似的伸出手去揪扯。 原本以唐惜的身手,这几只毛爪子休想粘到她身上的一根丝,但此时楼梯狭窄,一个小二刚好端着一大盆热汤没头没脑地挤过来,将唐惜夹在中间,眼看着那两只毛手就要抓到唐惜的身上,说时迟那时快,一条臂膀忽然从大汉们的身后冒出来,好巧不巧地挡住了大汉们的贼手,“老爷呀,这个褡裢是老爷们掉的吧?” 这一拦一挡间,端汤的小二已迈上楼去,唐惜则偏身儿跃下楼去,全都安然无恙。唐惜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回头张望了一下,晃眼间,看见两个高挑的身影站在大汉们身后,看他们的穿戴打扮好像是大漠上走唱的游吟艺人,背上还挂着马头琴,唐惜迟疑了一下,刚想上前询问,又有几位客人吆喝着拥了过来,唐惜眉头紧皱,立刻闪身躲开了。 两个大汉醉意醺醺地看着递到面前的织锦褡裢,立刻惊得喉中咔咔作响,酒也醒了一半儿,伸手一把抢过来,打开察看着。 “老爷,没少东西吧?”年长的那位游吟艺人用北朔语巴结地问着。 那棕眼黄毛的大汉并不答话,只狐疑地转头看看站于身后的北朔艺人,就将褡裢紧抱在怀里蹬蹬地走上楼去了。 “丹哥,咱走吧。”身背马头琴的少年慢慢转身,用手中的长竹竿点击着楼梯,准备下楼,原来他是一位盲人,双眼上覆盖着黑布眼罩,将他苍黄的小脸遮去了一大半,乌黑的长卷发梳成一根粗辫子盘在头顶,就像草原上最普通的少年牧民一般。 年长的走唱艺人也是脸色蜡黄,满面风霜,他‘哎’了一声答应着,立刻搀扶着少年转过身去。 “你们俩,站住。”一声喊叫忽地在楼梯上方炸响,那位少年盲艺人凝立不动,并未抬眼查看,年长的哥哥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店小二正叉腰呼喊,“你们俩上楼来,有客人要听曲子。” “丹哥,咱就去给老爷们添个乐子吧。”少年轻声说着,竹竿笃笃点击着楼梯又重新摸索着上楼。 “阿弟,你慢着点。”哥哥体贴地揽着盲眼弟弟的腰走上二楼。 “这边儿……”小二招呼着走在前方引路,一边回头轻视地打量着他们,“也就是你们运气好,若不是这些天那达慕,像你们这样卖艺的平时根本就进不了雅间儿。” “是是,托老爷的福了。”哥哥连连俯身道谢,那姿态却毫无低贱之气。 小二在走廊尽头的雅间儿前停下脚步,还没抬手敲门,那雕花木门已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个浅杏色的轻盈身影袅袅娜娜地走出门,一道极之清透悦耳的声音紧追着他的身影响了起来,“玉衡,你就别另开雅间了,反正还有大半个时辰客人才到,要听就在晚云流中听吧,我也没听过北朔民谣呢。” 那搀扶着盲眼弟弟的年长艺人心底一震,他明显地感到臂弯里的少年浑身瑟瑟轻颤,那战栗,不可抑制,就像掉队的孤雁绝望地站在雪原上。哥哥不禁收紧手臂,将少年的萧瑟都卸在自己的臂膀上。 “玉衡也是一时兴起,真怕误了爷的正事,要不,还是叫他们走吧,玉衡也告退了”那穿着浅杏色绫子夏袍的少年声线动听,口吐珠玉似地,听在人耳中说不出的低徊婉转。 “你就乖乖地坐着吧,要是真烦了,就叫喜眉他们陪你回去,要是还有兴致,就陪我听听这马头琴曲,都说琴音如泣如诉。” 传自屋中的清越声音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宠爱,哥哥臂弯中的盲眼弟弟已不再轻颤,他稳稳地站着,身子僵直如塑。 “你们还愣着干嘛?快进去呀。”小二在旁边不耐烦地催促着,随即就朝着雅间内的客人点头哈腰,殷勤地表示歉意:“少爷们多担待吧,他们都是大漠上野生野长走唱的,也不懂规矩,更听不太懂夏语,要不要小的在这儿侯着?” “不用,我懂北朔语。”那清越的声音立刻改说北朔语,竟是标准的云州口音,非常优雅。 盲眼少年的背脊挺得更加笔直,那高健的哥哥却恨不得带着他立刻离去,可脚步还是随着少年一起迈进了宽敞的雅间,眼光扫向雅间里侧摆放的简榻,不觉一愣,只见简榻上斜倚着一个惨绿色的身影,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他的姿态逍遥倜傥,长相却不敢恭维,脸色惨白,满面病容,只有一双杏眸灿灿生辉,异常明亮。 盲眼弟弟似乎感到了哥哥的异样,悄悄握住他的手,手指抓紧,随即就松开。 “你们就坐在门边的锦凳上吧。”那绿衫青年随口吩咐,眸光似有若无地扫视着站在门边的兄弟俩,“你们常年游走于大漠,一定知道许多各部族的名曲,就捡一个最拿手的演奏吧。”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君皇 盲眼弟弟将手中拄着的竹竿交给哥哥,默默地取下肩上背着的马头琴,摸索着坐下,微侧头,想了一瞬,也不报曲名,就拉动了琴弓。 只片刻,屋中众人就心头一静,连呼吸的空气也变得湿润清新,渐渐的,房屋四壁模糊消弭,众人已置身于夏日广袤的草原,眼前是无限辽远,金绿色的花的海洋,随着盲眼少年变幻莫测的神奇弓法,琴音逐渐急促,高昂雄壮,好似万马奔腾,狂袭而来,令人骇然屏息,还来不及退避,少年琴弓一抖,弓在弦上轻跳,昂扬的旋律忽又如怨如诉地低婉下去,好似从心灵深处发出的悲鸣,又似高空中的流云,浪花儿般翻卷碰撞,化为泡沫,消逝于草原尽头的天际。这时,盲眼少年连弓轻缓,痛楚悲泣的音调渐趋静寂,但余音经久不散,缭绕不去,弥漫在清涩的空气里,慢慢渗入人心,勾扯出心底最深挚最充沛的共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瞬还是万年,充溢着整个空间的袅袅余音中朦胧地传来咯吱和笃笃的怪声,虫儿倏地放下蒙在眼前的手,泪眼模糊地看过去,猛地一惊,门边的锦凳上已空无一人,那游吟的兄弟俩早就开门离去了。 “喜眉,你……你怎么不拦住他们,赏钱也没给。”虫儿霍地跳下简榻,冲到门前,门开处,喧嚣鼎沸的人声,嘈杂不堪,扑面而来,哪里还有那一缕草原清音? “我……我想起了我娘……还有蕲州老家……山清水美……就和他拉的曲子一样……”喜眉呆愣愣的,眼圈通红,好像已被乐音摄住了心神。 虫儿一凛,蓦地回头望向杏衫玉衡,见他歪在榻上,眼儿低垂,眉儿微蹙,眼中的水意更盛,鼻尖儿微红,唇角却似笑非笑地向上勾起,“殿下,玉衡如今算是信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句话了,一个荒野中走唱的瞎眼艺人能有如此神技,真是不可思议。” 玉衡说着就从简榻上站起身,因体质赢弱又情绪激动,他身子微晃眼看就要摔倒,虫儿急步跃上前去,一把扶住他。 柔婉的人靠在胸前,低婉的声音随即响起:“殿下恕罪,玉衡总觉得殿下今天等的人不会来了。” ——呃!虫儿心底巨震,脸上却不露痕迹,他扶着玉衡慢慢走出雅间,无所谓地笑道:“我也这么觉得呢,今天有耳福,听了如此仙乐,倒比会客更值得了。” “不……不等了……?”喜眉仿佛才从迷梦中醒来,快步追上前去。 “不等了,我们去看骑射比赛。”虫儿沉声吩咐。 “听说赛马更有趣。”玉衡曼声说着,秋水盈盈的双眼瞟向虫儿。 “那位大王(宝林王)要去看赛马,咱们还是避开他为好。”虫儿甫一出门,便松开玉衡,双眼警觉地四下逡巡,除了各处布下的暗哨,酒楼已被形形色色的客人挤得水泄不通。虫儿状似闲适地快步走下楼梯,心里却沉甸甸地压着铅块,——他要等的客人不是不来了,而是,已经来过了! *********************** 毡包如珠撒满草场, 人流如潮来自四方, 骏马如星追云赶月, 欢歌如百灵婉转悠扬…… 未时(下午十三点)刚过,绿海如茵的草原已沉醉在欢庆之中,迎风飘扬的彩旗,盛装拥挤的人潮,蹦跳欢叫的牛羊,奔驰嘶鸣的牧马,将草原装点得一派繁荣! 赛马,一向是那达慕大会上最激动人心的竞技比赛,还未开始,各地领主贵族和牧民已齐聚赛马场地,为准备参赛的骏马和骑手祝福打气。 在欢闹的人潮后方,两匹不起眼的枣红牧马并驾行来,马上的骑手穿着北朔牧民传统的箭袖直筒袍服,头戴毡帽,帽檐儿的阴影遮住了他们的容貌,只有湛湛眸光从阴影中透出,辉映着在草茎花叶上跳荡的金阳,格外璀璨。 “殿下,相见欢的那个局就那么放弃了吗?”蓝袍高个青年转头望着身边的玄袍少年,少年盘在头上的辫子已经打散,曲发如云,披在肩头腰背上,阳光恋慕地吻上他的发,为那最纯粹的黑镀上一层金芒。 “日丹,我原本也没打算去,虽然很好奇是谁布了那个局……”玄袍少年的声音渐渐低沉,——现在他知道了,是他心心念念的永明,日光下看去,才发现那家伙又长高了,只斜倚在榻上也能看出他和自己一般高了。 “刚才雅间中的那个绿袍人就好像……好像……”日丹皱眉寻思着。 “好像什么?”身穿玄袍的天宝淡声问着,心里却冒出一丝紧张。 苦苦思索的日丹忽然眼睛一亮,豁然开朗般说道:“……他就好象夏人书里说的那种惨绿少年,纨绔子弟,除了一双眼睛湛然有神,无一可取之处。” 天宝咧嘴笑了,永明真是越来越狡黠了,将自己扮成那么个可恨的样子,“日丹,你还算是有眼力,看出他的双眼非同凡响。”天宝嘴上赞扬,心里却暗叹:——日丹还是目力不足,没看出永明虽姿态松懈懒散,却劲力内含,蓄势待发,随时能一击而中,至人于死命! “我看他也就是个明华官宦人家的少爷,借着办公事跑来云州游玩,身边还带着那么一位幕宾。”日丹的声音更加不屑,冷冷的,毫无温度。 天宝心中一凛,没来由的扯起剧痛,——自己和永明两次欢合,他都势若猛虎,他不仅早已长大成人,也该……也该有入幕之宾了。 天宝勉强镇定心神,忽然觉得阳光好似沸腾的铁雨,毫不留情地挥洒而下,“咱们今天去相见欢是为了哈尔斯褡裢里的那张购货清单,不是为了明华朝布下的那个局,清单已经到手,就没什么遗憾了。” ——能够每年见永明一次已经足够好了,看着他一年年成熟,看着他,幸福快乐。 “殿下……”日丹轻唤,发现身旁马上的少年微低着头,已经陷入了遐想。 “呃……”天宝摇摇头,努力驱散压在心上的乌云,“俄那契二王子吉尔也在秘密制造火器,他们已从波斯搞到了黑火药的配方,这次吉尔派他的心腹大将哈尔斯来东朔采买原料,有了这张购货清单,以此类推,咱们也能搞清黑火药的配方了,那可和一般填在爆竹里的火药不同。” “呵呵呵……”日丹朗声笑道:“哈尔斯那个蠢货,还以为咱们要偷他的银票,没想到殿下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那清单上的全部内容。”日丹心折地偷偷瞧着天宝,情愿为他赴汤蹈火,“殿下,咱们沛州就有硝石矿,合苏有硫矿,铁山的铸造厂早已生产出第一批火器,不到年底,咱们也能装备出一个长枪马队,万一哪天俄那契又反扑回来,立刻就给他当头痛击!” “正是如此,明华朝的步兵,骑兵军团已经全部装备火器,现在俄那契的几位挣位王子也都拼命在搞火器,如果我们始终只有弓箭马刀,那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天宝低声说着,紧随日丹驱马前行,慢慢靠近赛马的出发及终点处,那里搭建着一座硕大的金色王帐,帐中坐着等待观看赛马的东朔王族,王帐四周排列着盔甲鲜明的禁军侍卫。 “坐在大帐正中的那位就是……就是宝林王呼和汐吗?”天宝的双眼极力望向王帐的方向,轻问着,声音低不可闻。此时他们俩已陷入汹涌的人潮,那些牧民喝了马奶酒,风吹日晒的脸上红彤彤的,神情兴奋,都骑在马上冲参赛的骑手们挥臂呐喊。 日丹点点头,附在天宝耳边说道:“那位穿金绣长袍的中年男人就是宝林王,他身旁的盛装美妇就是宝林王妃炎齐娅,齐娅王妃曾是咱北朔第一美女,当年呼和沣和呼和汐就因同时爱上了炎齐娅而心声嫌隙,最终导致夺位宫变。” 天宝听着日丹条理清晰的介绍,眼中映现着宝林王清峻瘦削的脸,即使距离遥远,他也隐隐感到了宝林王双眼中的阴沉和积郁,天宝视线斜扫,心一下子揪紧,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极其美丽的面孔,那女子不年轻了,但却依然美得令人屏息,最动人心弦的是她脸上那种深切的痛楚和无助,被岁月镌刻在她的神态中,仿佛永远也涂抹不掉了。 天宝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位贵妇,贵妇美艳的容颜与他自己的脸容渐渐融为一体,如此相像,天宝的眼前哗地腾起水雾,酸涩生疼,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因为长时间的凝视,蒙蒙水雾中宝林王那双黑沉沉微闪蓝光的眼眸不断浮现,天宝死死地攥紧了双拳,金色王帐下坐着的就是自己的亲生爹娘吧!自己真的就是呼和天赐? “小宝儿……”日丹低唤着,忧虑地望着天宝,他虽然身为猛将却一向心细如发,他还清楚地记得天宝来到沛州的时间,以及那个关于他是东朔狗崽子的传言,在那一年只有东朔宝林王丢失了王世子呼和天赐。日丹知道天宝已猜到自己的真实身世,不然凭着天宝一向的谨慎低调,他绝不会冒险在此时来到赛马场凑这个热闹。 “宝儿……你要是想他们就……就上前去认了吧……你将成为北朔最伟大的君王……”日丹无法自控,声音虽压在喉中,但依然清晰地响彻天宝的耳鼓。 “丹哥……迈出这一步也许就是万劫不复……也许就要搭上十几万人的性命……我……我也不能保证他们就真的依然期待着我……” 天宝喃喃低语,就在这时,身周的人群中轰然爆开欢叫喧嚣,将天宝的低喃完全掩盖,原来是赛马就要开始了。 王帐中的宝林王和王妃缓缓站起身,号角呜呜长鸣,骑手们个个腰扎彩带,头缠彩巾,在起点前一字排开,只等宝林王抬起双臂又迅疾地挥下,骑手们便飞身上马,扬鞭竞驰,争先恐后地奔向远方,直如万箭齐发,一时间彩旗招展,欢声雷动,震撼四野。 天宝依然目视着王帐,“丹哥,那个穿绛色绣蟒锦袍的就是炎勇?他这服色僭越了吧?” 日丹顺着天宝的视线望过去,眸光已变得冷凝,“就是他,勇郡王,当年他爹是宫变主将,杀了许多人,连贫民百姓也不放过,我阿爸阿妈就是死在炎家军刀下。” “嗯……此人果然狂傲鲁莽……当着宝林王竟敢穿蟒……其叵测居心已昭然若揭了……”天宝漠然审视着远方王帐下的那个满面戾色的粗壮青年,这个炎勇是齐娅王妃内侄,又是婉秀郡主的驸马,趁着宝林王病痛缠身不能全心政务就逐渐壮大自己的势力,权倾东朔王庭。 “我看他时日无多了……”日丹的声音低沉冷冽,和周围的热烈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天宝浑身一凛,微偏身靠向日丹,双眸在帽檐下专注地望着他:“日丹,我们可能是仇敌,你……” 日丹听了这话,立刻深深俯首,虽骑在马上,却像跪地叩拜一般,随即便直起身,坚定地回答:“父辈的恩怨与你何干,我只是你从小的朋友日丹,一起吃大麦粥,啃山芋。” 天宝倏地笑了,真实而生动的笑意一扫他眼中沉郁的幽光,“呵呵呵……阿爸说我把你看的羊的羊奶吃了个遍,害你被巫神骂。” “嗯……你很能吃……最爱喝奶……”日丹也咧嘴笑了,英俊的脸上一下子就焕发了光彩,他悄悄抬起手,好似要抚摸天宝垂腰的卷发,犹豫半晌,终于放下。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天宝疑惑的问话:“丹哥,前面终点边树立的不正是金翼神像吗?东王庭不是改佛教为国教了吗?怎么还在此树立着金翼神像?” 随着人潮涌动,他们此时已越来越靠近终点,在他们侧前方的路旁,一尊狼身鹰翼的金翼大神造像树立于一座似铁似石的基座上,那基座只有一人来高,却无端地透出压迫人心的神秘气息。 日丹崇敬地目视着金翼神像,随即开口道:“这神像连同基座都由上古金石制成,自北朔王庭奠基,就伫立于此,已有千年,是北朔族的命脉所在,好像已与大地连接在一起,推不动,砍不倒,烧不毁。”说至此,日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缓:“虽然宝林王这些年极力推行佛教,但金翼大神仍是北朔各部族心目中唯一的真神,你看到金翼大神口中所含之弯刀了吗?” 天宝点点头,他早已注意到那造型凶悍神勇的巨狼口中叼着两把金色弯刀,宝光闪耀。 “那两把弯刀从未被人取出来过,历代大单于都曾尝试拔取弯刀,尽皆失败,连浑邪单于都不能拔出弯刀。” “为什么?”天宝问着,宁定的心中忽然浮起一丝不安,不安如水纹,不断漾开扩散,环环相扣。 “相传只有统御大漠西域的君皇才能取出弯刀。” 随着日丹虔诚的话声,隆隆轰鸣隐隐传来,远方的地平线上好像暴雨狂袭而来,又似千万战鼓同时擂动,一时间烟尘滚滚,漫天灰烟卷携着铁蹄,铁蹄如箭锤,凿击着大地,转眼的功夫,几百匹烈马已飞奔进视野。围观的牧民们都躁动起来,口哨声,呐喊声,欢笑声响彻云霄。 跑在最前方的是一匹黑色骏马,马上骑士俯身离鞍驾驭着飞马,两匹棕色骏马跟随其后,马鼻几乎碰撞到黑马的尾鬃。 就在此时,意外突起,驾驭着外侧棕马的骑手忽然失手滑下马背,一只脚还绊在马镫里,那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状似疯狂,拖扯着骑手疾驰而来,眼见前方就是金翼神像,那被抛甩在地的骑手转瞬就要撞上基座,头裂骨碎。 观众的欢叫已变为惊吼,大家惶急地纷纷后退,惊骇地瞪视着疾驰而来的惊马血红的大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啸陡然飙起,随着啸声,一个玄色身影闪电般从众人头上飞跃而出,直扑向金翼神像,他毫不犹豫地伸臂握住狼嘴中一柄金色弯刀的刀柄,猛地抽出,哗的一声——,万丈金芒爆射而出,笼罩了整个草场,千百人目瞪口呆,哑然失声,那玄色身影已如大鹏般迎着惊马狂卷而去,手起刀落,准确地砍断了马镫,同时臂膀一抄,抓起地上的落马骑手迅捷后撤。 不等众人惊呼出口,变故再起,骑在里侧棕马上的骑手右手扬起,一点银芒忽地脱手飞出,鬼魅似的直飞向王帐下的宝林王,电光石火间,一弯金月乍然跃出,流星般追击着银芒,竟后发而先至,噹地击飞银芒,一刹那,金月如魔似幻,迅疾回旋,中途刺过棕马骑手的颈项,一蓬血雾陡然炸开,那骑手的头颅骨碌碌旋转着飞向人群,顿时,尖叫惨嚎冲天而起,人群如蛟龙分海般迅速向两侧漾开,那金色弯刀已飞回玄衣少年手中,说时迟那时快,一匹枣红骏马飞奔而来,少年跳上马背,只片刻就冲出人潮,流光似的直射向远方。 一切都在须臾间发生,惊魂甫定的宝林王刚要命令禁卫追击,就听人潮中爆出一声大喝:“金翼大神显圣……大漠君皇降世……万民遵从……” 喝声连绵不绝,在广阔的天地间回荡,人们愣了一瞬就大梦初醒般纷纷下马,齐刷刷地跪伏于地,朝着金翼神像不停地叩首礼拜,连拥在王帐前的禁军侍卫们也跟着跪地叩拜,仿佛受到了蛊惑。 王帐内的宝林王倏地站起身,不置信地瞪视着黑压压跪拜的人群,就在这时,身边忽然传来王妃炎齐娅颤抖的声音:“……天赐……那是天赐……我们的天赐……”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流金 “什么——”宝林王蓦地回头,震骇地低吼着:“你说什么?” “我说刚才那个救了你的少年是我们的天赐!”炎齐娅慢慢站起身,清晰地说着,她的声音,像来自苍穹的天籁,充满了希冀,在王帐中震荡回旋,她的眼中含着泪,嘴角却挂着笑,从未有过的满足快乐,但那笑意又十分飘渺,仿佛转瞬就将从脸上隐去。 宝林王痛心地摇摇头,震骇的声音渐渐低沉:“齐娅,你还记得错认过多少次啦?天赐……天赐已经死了……” 马道旁的人潮依然俯跪叩拜,诵念之声有如潮声起伏跌宕,不断向草原深处涌动。宝林王忽然觉得恍惚,他的视线扫过那些人,扫过那些在马道上徜徉的烈马,扫过那具无头倒毙的尸体,那滩赤红的血,最后落在金翼神像之上,巨狼的口中只剩一把弯刀,另一柄金月被少年掷出击飞了偷袭自己的暗器,难道……难道那个幻影般来去无踪的少年真是世子天赐? 齐娅一把揪住呼和汐的衣襟,状似疯狂,“你……你没看到他的模样吗?和我如此相像!还有他的双眼……浓黑中透出幽蓝……只有最纯粹的北朔王族血统才能拥有那样的明眸!”齐娅一口气说至此已无力为继,无限的愧疚悔恨绝望与盼望已经掏空了她的身体,她像要窒息般大口喘着气,双手却更加用力地揪扯着呼和汐的衣襟,“只有我们的孩儿……我们的天赐能拔出金月弯刀……只有他能成为万王之王……” “这……”呼和汐胸口一涩,热辣辣的咸涩已冲到喉口,自他从马上跌落受伤后就经常胸闷咳血,此时情绪激动,胸腹间已烧起了大火,他转眸四顾,仿佛要找到一个可以信托依傍的人,却正好看到一个穿着绣蟒锦袍的高壮身影匆匆遁出王帐,呼和汐不觉倏地皱紧浓眉。 “父王……”一声脆亮的女声忽然响起,随即一条手臂伸过来扶住了宝林王,“父王,你先和母妃回宫,我带着卫队去追,但愿他真是阿弟。” 齐娅一把拉住身边少女鹅黄色的袍袖,“婉暄,你一定看清他的脸了,告诉阿妈,他是不是和阿妈长得很像?”齐娅就像一个落水之人,拼命抓住身边的救援。 少女伸臂同时拥住宝林王和王妃齐娅,她个子不高,身上穿着一袭织锦鹅黄长袍,腰系杏黄绸带,鹅蛋脸儿上肤色雪白细润,一双泉水般纯净的黑眸中,含蓄着幽蓝柔和的光芒,她就是呼和汐和齐娅的小女儿呼和婉暄。 “我……我看清了……”少女轻吸口气,心里泛起涟漪,她坐在王帐后方,并未看清那少年的全貌,“我觉得他掷出金月弯刀的姿势就和父王掷布鲁时一样,还有飞身上马那气势,也和父王极其神似……”少女说着便晃晃满头坠着明珠的浓黑发辫,“他那头长卷发也与阿妈和我的一模一样,乌云似的。” “对对……”齐娅一把握住女儿的手,像握住了救命的稻草,“正像婉暄说的,他上马那一刻我就注意到了,那乌发随风翻卷比夜还黑,当年天赐……天赐……”齐娅嘴唇翕合,好像就要窒息了,“……天赐丢了的时候……长发及腰……”齐娅眼望前方,眼中闪出无限的希冀,她忽地急声催促,“婉暄,你倒是快去呀,你的侍卫马队脚程最快,去……去把那孩子给我找来……” 婉暄弯唇笑了,“放心吧,我早就派他们去追了,现在是那达慕,到处都是营帐路卡,他跑不掉的。” 婉暄说着就偷偷瞄了宝林王一眼,见父王也正凝望着她,婉暄心底一惊,立刻垂下眼睫,父王虽然极爱母妃,但王者之心深似海洋,无人能够真正探明,更何况那少年竟然—— “他竟然抽出了金月弯刀……”呼和汐好像猜到了婉暄心中之想,沉身叹道,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那不是整合你意?”齐娅神采焕发的脸上倏地蒙上了薄霜,“你对那位郡王已忍无可忍,难道真要把大宫交给焱家?他待婉秀又不好……”话说至此,齐娅王妃的声音里已掺入了冰晶,“我虽出自炎氏,但这些年他们对我除了利用还是利用,贪得无厌,欺负我没有男嗣,想方设法要将族中的女孩子送进宫,这口气我也忍了很久。” 婉暄和呼和汐猛地皱紧眉头,原来是齐娅说得气急,一下子攥紧了他们的手,父女俩迅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伤痛,东朔的军权早已被炎氏操控,当年宫变成功就是依仗了他们的鼎力相助,随着时间推移,炎氏在东朔王庭已权势熏天,而呼和汐夫妇则像是被诅咒附身,不但世子失踪,二女婉瑢也因病早逝,去年呼和汐又意外地从马上跌落,幸未遇难,却重疾缠身,更加无法操控王政,如今除了一小部分王臣和云州及内廷禁军,炎氏已基本掌握了东朔军政。 “婉暄,今天之事闹得太大,想要遮掩是无法办到了,只是,千万不能让他们先找到那个少年。” 宝林王轻声嘱咐,眉头已拧成疙瘩,一想到刚才那个起身离去的蟒袍青年,心底就泛起一阵阵的寒颤。 “暄呀……叫巴图……叫云州都督巴图派兵……”齐娅王妃的喜悦已变为恐惧,她声线不稳,语不成声。 “阿妈,不能如此。”婉暄焦急地劝慰着,“这样不仅会暴露我们的追寻踪迹,还会惊吓了那个少年。” “嗯嗯……还……还是暄儿想得周到……无论如何……找到他……”齐娅此时已经六神无主,被宝林王搀扶着走出王帐。跪拜的牧民们呼啦啦地站起身,茫然无措地遥望着少年消失的远方,随即便纷纷上马,退潮般离开赛马草场。 *********************** 就在宝林王夫妇密谋追寻天宝之际,云州以西的草场上也是彩旗招展,人喊马嘶的欢腾景象。 一辆锦帷马车悠闲地迤逦行来,渐渐远离了欢腾的中心,驾驭马车的正是乔装为北朔牧民的喜眉,他笑意盈盈地扭头望着虫儿,虫儿骑着一匹毛色如金缎的高大骏马跟在车旁。 “殿下,我只道你枪法如神,没想到这箭法也臻极致,刚才在骑射比赛时可算是威震四方了,你没见那些北朔人的眼睛都直了。”喜眉说得喜气洋洋。 “我的眼睛也看直了。”一道低婉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随即车帘掀起,露出玉衡娇媚的脸,“玉衡今日算是开了眼,平时只和殿下琴棋书画了,都快忘了殿下武功高强了。” 虫儿已卸去脸上的乔装,身上也换了一领墨绿色的直身锦袍,袖口衣领和袍摆上镶绣着银纹饰边,此时听到玉衡的夸赞,虫儿嘴角牵起一抹淡笑,明媚的杏眸中却毫无骄色,只有漠漠清澈,他从背上摘下那把大弓,弓身乌亮泛金,不知以何种材料制成,连弓弦也隐含金芒,金芒中又夹着一丝血光,格外煞气凛凛。 “你们别忘了我的师傅是南楚武王,还有这把神弓,我自己的功力倒在其次,还远远不足。” 虫儿淡声说着,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安,那不安像由远及近轰鸣而来的海潮,渐渐将他的身心占据,虫儿惊悚地抬眸望去,就见前方草场边的土路上飞驰而来一匹枣红骏马,那马的形态无甚特别,速度却快如闪电,马上骑手身穿玄衫,俯身紧贴马背,似乎已与马儿融合为一,虫儿凝神注视,那一人一马已飞旋而过,就在这一刹那,疾逝如闪,虫儿的视线忽地捕捉到些微朦胧的画面,那骑手模糊的侧影,那御风飘飞的乌亮卷发,直扑入眼帘。 “——啊——!宝恒——!”虫儿狂声惊叫,声震四野。那赤马早已飞奔远去,马上的骑手却好像回头张望了一下。 虫儿大骇,满目震撼,正要催马追上前去,耳边忽然传来羽箭破空之声,一道白光划破晴空直飞而去,追击着前方枣红马上的骑手。 虫儿不及多想,抬手抽出金鹰羽箭,弯弓搭箭,形似满月,随着铮铮弓弦震响,一道金芒激射而出,啸叫着飞向空中的白光,转瞬,金芒咬住白光,遥遥跌落。 就在这时,一匹黑马嘶鸣着飞奔到近前,马上骑手却已倒毙在马背上,手中仍紧握着一把长弓,看来他便是射出白芒之人。 “殿下——”喜眉大叫着一跃而起,跳上车背,欲保护虫儿,虫儿却回眸四顾,眸光冷冽,同时猛磕马腹,纵马疾飞向前,“你先带着玉衡回住处——” 低吼随着马嘶同时响起,话音未落,那金鬃骏马已跑得只剩下一个金色光点,马车内的娇弱人儿双眼微眯,眸中的秋水已化作寒冰,直逼向遥遥飞远的金色流光。 喜眉骤然回头,“玉衡公子……” 玉衡倚着车篷,似已惊吓过度,泫然欲泣地抬眸望着喜眉,“殿下不会有事吧?那……那都是些什么人呀?” “都是和咱们毫不相干的人。”喜眉满不在乎地说着,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个幻觉,他随手为玉衡放下车帘,双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后方的草场,想要找到那个杀死黑马骑手之人,此人应该和殿下追踪之人大有渊源。 喜眉还没来得及细查,从侧后方忽然跑出一群牧马,约有七八十匹,呼啸着奔驰而过,一个蓝袍高壮的牧民口中高声呼喝,驱驰着马群奔向前方。 “喜眉,咱们回吧。”车中再次响起玉衡的声音,仅仅只言片语,也像音乐般动听,喜眉脑中一晕,他警觉地晃晃头,立刻回答:“好呀,咱们这就启程。” ‘程’字刚一落地,喜眉就吹哨为乐,哼唱起来,似要打破耳中魔咒。车中的人儿紧闭双目,暗运内气调息行功,一边回想着刚才那一波三折,快如闪电的一幕。 ……宝……什么……华永明刚才呼喊的是什么……难道那个御风奔行的玄袍人就是……就是永明梦寐以求的故人? *********************** 当夜深宵,长空似墨缎,其上镶嵌着无数宝钻,闪闪烁烁,明明灭灭,就像痴心人的视线,欲拒还迎,无限暧昧。 云州城西,青阳大街后方的小巷中暗藏着一座宏大的宅院,前后数进,房屋近百,后园中更是引水为池,叠石为嶂,景观秀丽,直赛江南。 此时,从后园中的流风轩中悠悠地传出一阵阵清婉低徊的箫声,如泣如诉,如凝如咽,弥漫在漠北清香的夏夜中。 虫儿闭目躺在罗汉榻上,身姿颀长,他的双臂枕在脑后,身上的雪纱夏袍只松松地裹着,襟口微敞,露出一抹玉白的颈项,纱衣下的胸膛缓缓起伏,状极安详,也不知他是睡熟了,还是在凝神欣赏箫音。 那箫音濡幕渴切地环绕着虫儿静谧的身躯,就像吹奏者的视线,须臾不曾离开这阖目静卧的英秀之人,这人儿看似松弛慵懒,实则劲气充沛,内息绵长。 玉衡端坐于榻前的锦凳上,持箫吹奏,唇瓣已经有些麻木,但却依然勉力坚持,不肯停歇,好像执拗地与面前罗汉榻上的虫儿角力,玉衡一向小心谨慎,还从未如此任性,但不知怎的,今夜,他的忍耐已到极限,心中的渴切焦灼烧炙着他的胸膛,令他如水的眸光也隐隐闪出火芒。 玉衡懊恼地盯视着榻上静止不动,默然无语的身影,如火的视线就像撞上了一块巨岩,被反弹回来,反而烧伤了自己。 今夜的殿下与往日大不相同,今夜的自己也……蓄势待发…… “你吹了快一个时辰了……歇了吧……”就在玉衡唇焦舌燥之际,榻上忽然传来清越的低语。 玉衡倏地扔下长箫,俯身扑到虫儿的腿边,脸颊轻帖着那修长劲健的腿,磨蹭着,渐渐靠近了那致命诱惑之处,即使隔着纱衣,玉衡似乎也能感到脸颊下传来炙热的温度,那似乎暗示着某个销魂的前景。 虫儿一动不动,任凭玉衡蜜蜡似的融化在他腿上,仿佛那并非一具诱人深入的身体,而只是一领薄衾,一张羽被。可以裹缚,可以披盖,却不会因此产生任何绮思杂念。 玉衡的脸儿轻蹭慢磨,一双手已经分花拂柳伸进了虫儿的袍襟,左手贴在虫儿的胸膛上,轻轻按揉,掌心撩拨着那粒粒乳珠;右手下滑,隔着内袍,倏地握住那半软不硬的巨物儿,着力挑逗套弄。只片刻,玉衡就身软体热,头脑昏昏地受不住了。他本是惺惺作势,故意讨好虫儿,没想到一番亵玩逗弄,竟真的将他自己的情火浊浪勾了出来,直烧得他浑身滚烫,两腿轻颤,后穴翕合收缩,欲壑焦渴,真恨不得立时就能得到充实慰籍。 “殿……殿下……玉儿……想……想要……成全了玉儿吧……”玉衡婉转低吟,伴随着声声急喘,不知道的,只当他已被人收入股下了。 玉衡细意感受着双手中玩弄之物的些微变化,不觉蹙了眉,咬了牙,不甘心地俯身儿躺倒在罗汉榻上,紧贴着虫儿,小蛇般在他身侧扭动碾磨,幻想着殿下已与他裸身相拥,诉不尽的柔情,做不尽的蜜爱,强悍地插入,奋力抽挺,直将他送上狂欢的云巅! 玉衡痴想着,双腿间那物早挺立如柱,他耐不得,颤着嗓子哼哼起来,一边伸手拉开自己的纱袍,正要全身覆上纠缠蹭撞,耳边忽然传来……传来……,玉衡倏地停止一切动作,全身僵直如木,他的耳边竟然传来虫儿熟睡的鼻鼾,虽然极之轻浅,却如巨锤般凿击在他的心上,右手掌下的乳珠柔柔软软,左手掌中的欲望仍是不软不硬,虫儿的身体自始至终就处于沉睡状态,根本没有回应他的挑逗。 愣怔间,虫儿轻轻翻身躺向里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一个错身就巧妙地避开了玉衡的纠缠。玉衡死死咬着牙,眼中泪意大盛,似羞辱又似愤恨,更有一种隐秘的阴冷和不甘。 一年来,这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了,他再次败给一个子虚乌有的人,这位尊贵的殿下,对他万分容忍谦和,放任他所有僭越的举动,承受他所有亲密的行为,但他却觉得殿下远在天边,和他相处的不过是一个淡薄的幻影,真实的永明殿下神秘莫测,永远无人能探明他身在何处。 就在玉衡咬牙切齿之际,喜眉的声音忽地从外厅中传来,“玉衡公子,天色已晚,请回房安歇吧。” 玉衡咕噜一声翻身下榻,胡乱地整理着衣襟,头晕目眩中,仍在凄惶默想:——原本只是假意做戏,因太过钻研,太过专业,至此竟已假戏真做,可最可悲的是,他已入戏不能自拔,却找不到与自己共戏之人,大幕拉开,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上,小丑似的,可笑而无助。 玉衡抓起扔在榻角的长箫,轻吸口气,勉力压制着激越的心跳,两腿间仍硬涨难耐,他的脸上却不露丝毫痕迹,两侧唇角上翘,兜着一个笑。玉衡缓步走到外厅,只略向喜眉颌首,就转身离去了。 随着外厅大门吱呀呀地阖拢,喜眉已快步走入内寝,还没靠近罗汉榻,就听虫儿无比清晰地说道:“玉衡的媚术练得又进了一层,我却仍然查不出他的出处。”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阿鼻 “他的祸心媚术进了一层,殿下却已将噬骨仙的清心丹练成,他若铤而走险,最终必将反受其害。”喜眉冷冷地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玉匣递给虫儿,“我看他刚才的气色似已受了内伤,不自量力!” 虫儿从榻上一跃而起,抓着玉匣走到书案前,转身望着喜眉:“《噬骨之路》里记载的媚术和清心功我都已修炼完成,玉衡的祸心之法并非出自苗疆,还需细查。” “这一年来,谷雨始终在查他,青州的玉露楼与他的祸心大法并无瓜葛,在玉衡到玉露楼之前已被转卖过三次,那三家妓馆不是毁于火灾就是被盗匪洗劫,最早的那家初香楼干脆关门倒闭了。”喜眉沉声叙述着,这些情况殿下早已掌握,此时不过是再次理清头绪。 “由此看来,玉衡的身世确实大有文章。他并非无足轻重的小喽喽,此时虽未有任何行动,只是因为他行事谨慎,也许是他的主子要求他暂时沉睡。”虫儿在书案旁坐下,随口分析,玉衡的模样娇弱艳媚,他双眼的水光下却藏着另一双眼眸,“不过,这次云州之行,他好像已经沉不住气了。” 喜眉点点头,“我也有此感觉,也许他是西朔安插在青州的暗棋?” “明天你为玉衡另行安排住处,就将他搬到相见欢后园去吧……”虫儿的手指敲击着紫檀桌面,转眸看看喜眉,眼中的明媚温馨早已消失不见,“告诉玉衡我有紧急政务要忙,这两天不能陪他了,然后你也不要露面,给他机会,也许他会有所行动,咱们一直将他盯得太紧。” “嘿嘿嘿……”喜眉忽然笑了,“是殿下见猎心喜,盯着他那祸心大法,整整琢磨了一年。” “能让我琢磨一年的心术还真不多,他也算是异数了,若不是还未探明他的底细,我也不会将他带在身边。”虫儿随手打开玉匣,其中装着各地清平阁每天的例报,“此人媚术高强,还是将他控制在我身边比较妥当。” 虫儿快速翻看着匣中密报,一边不经意地问着:“喜眉,你知道云州西郊燕然山上的昭台寺吗?” “知道,昭台寺是北朔第一名刹,原来规模不大,呼和汐宫变后,改信佛教,不断扩建昭台寺,不过……”喜眉应声回答,关注地望着虫儿,见他竟将密件倒拿,不禁心头一惊,殿下傍晚回来后好像……好像就不太对劲。 “不过什么?”虫儿并未抬头,双眼盯视着手中的薄纸,却并未发现那纸张倒置。 “……不过,这些年宝林王虽然对昭台寺依然礼遇有加,恩赐不断,他和王妃却再未踏足昭台寺了。”喜眉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已变为担忧,却并不敢开口询问。 “嗯……”虫儿轻轻颌首,“是因为当年世子失踪之事吧,虽然已经查明与昭台寺并无关系,到底意难平。”虫儿想了一瞬,哗地推开玉匣,毅然开口:“喜眉,我……我今天好像看到了宝恒……那个被追杀的玄袍人……” ——啊!喜眉大惊,心脏不受控制地突突急跳,旁人只道殿下已从宝恒之死中康复解脱,只有他清楚殿下非但没有痊愈,随着时间流逝,殿下对宝恒王子的思念已融入血液,再难忘却,特别是两次青州之行后,殿下已认定与他初欢之人便是宝恒。殿下看似风流倜傥,实则心如枯井,长此以往,终将出事,没人能长期忍受痛念的煎熬,果然,殿下今天终于忍无可忍,心神混乱了。 “殿……殿下……此地是大漠……”喜眉痛心疾首地低喊,——宝恒乃南洋满剌加人士,他即使还活着也不应该在此地出现。 “……”虫儿抿紧双唇,坐姿宁定,喜眉却惊觉内寝中似有风暴回旋。 “殿下,三年了,模样声音都已改变。”喜眉拼着被虫儿痛恨,狠心地说着,希望能唤醒虫儿迷离的心神。 “……”虫儿依然没有说话,紧抿的双唇渐渐放松,眉宇间却透出凌厉的强韧表情,隔了好一会,虫儿才轻声开口:“我也以为自己疯了,痴了,不可救药了,但我就是不甘心,”他不甘心每年只与宝恒恍惚相见,他不甘心只在黑暗中与他紧拥,他不甘心将下午那个长发翻飞的身影再次埋葬,“我一直追到燕然山脚下,结果被一群牧马冲散了,小流金虽然速度奇快,耐力却无法与北朔宝马抗衡,所以……” ——所以殿下就问起燕然山上的昭台寺!喜眉简直不知所措了,这几年他们去了无数的庙,拜了无数的佛,全都是为了宝恒,可殿下仍然走火入魔了。 “……所以,我准备明天去昭台寺。”他将那玄衣少年跟丢了,他明天一定要将他找回来。 ************************ 燕然山位于云州西郊,是莫干山的主要支脉,山势巍峨壮丽,林莽深幽苍郁,如腾龙之颈,气象不凡。 东朔最著名的佛寺,昭台寺,坐落于燕然山南麓的谷地中,其殿宇雄伟,辉煌壮观,最特别的是各主殿殿顶均覆盖金箔,阳光下金辉闪耀,光彩夺目,远远望去,便如极乐天宇浮游在燕然山缺。 翌日黄昏时分,太阳将落未落,晚霞烧过长天,如火如荼,山谷中的岚风带着些微凉意,席卷而来,使山中的空气变得格外清澈,好似水晶,远处的山峰上笼罩着一层柔和的雾气,辉映着霞光,仙云般绚烂。 昭台寺后方僧舍中的一间僧房里,两个高挑的身影相对而立。 “日丹,那个黑马骑手查明了吗?”天宝已换上绛红色的僧袍,长发结辫罩于僧帽之下,脸上涂抹着油彩,已改换了容貌,除了一双幽深的明眸,此时他看起来就和寺中面色黧黑的少年僧侣没什么区别。 日丹心有余悸地轻吸口气,答非所问地说道:“殿下,昨天事发突然,变故叠生,实在太凶险了。”日丹心中暗想:若不是那个金马骑手以金鹰羽箭打落了黑马骑手偷袭的羽箭,也许此时殿下已遭遇不测。 天宝似有感应,同时也想到了那匹流光溢彩的金色阿拉伯骏马,他并未看清马上之人,但却听到了他的狂声呼唤:‘——宝恒!’ 射出金鹰羽箭,救他于危难的是永明吗? “那个偷袭宝林王的棕马骑手是炎勇蓄养的死士,他的额头上纹着两只狼牙,至于那个黑马骑手……”日丹顿住,双眉紧锁,“他就是赛马比赛时驾马跑在最前方的骑手,身上并无标志,身份待定,但我总觉得……”日丹再次抿紧双唇,双手贴在腿侧已握掌成拳,“我总觉得他是丘林家的死士。” “呃……莫非炎勇按奈不住要对宝林王动手了?”天宝心底骤寒,——如果炎勇知道呼和天赐没死,估计他们焱家会立刻除去呼和汐,以免自己真的重回东朔。 “我看丘林南真已经沉不住气了,自你即位后他一直称病在家,轻易不出府门,可最近他的人频频出没云州,肯定正在策划什么,虽然殿下并未对他动手,但他已经有所警觉。”日丹在幽暗的屋中来回踱步,“会不会丘林已和炎勇联手?他很清楚你迟早要将他铲除,如果不重回西域或是谋乱夺位,他在襄州也无立足之地。” 天宝捻动着手中的佛珠,“他若是铤而走险,那他迟早还是死路一条,炎勇就像疯狗,与他联合图谋不轨只能惹火烧身。”天宝的声音异常平和,不变悲喜,“那黑马骑手恐怕也是要行刺宝林王,还没等他动手,就发生了坠马事件,另一个刺客同时被杀,于是他……” “于是他就认出了殿下,干脆改变初衷追杀殿下了。”日丹沉声说着,眼中精光一闪,“我要应付赛马场的情况,不能紧随殿下,若不是有人相帮,后果不堪设想。” “呃……”天宝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差点将佛珠串扯断,他稳住呼吸,状似平静地说道:“也许那人是宝林王派出的侍卫,日丹,你不要再耽搁了,赶紧带着那张弹药配方赶回沛州。” 天宝说着就拿起一长串佛珠,将它挂在日丹的脖子上,那张宝贵的配方就藏在某颗珠子里,不等日丹开口拒绝天宝就坚定地说道:“此时情况紧急,关卡重重,你我一起走反而危险,我的样貌已经暴露了,配方不能放在我身边,你现在就走,扮成朝圣的信徒,我明天走,咱们在沛州汇合。” “殿下——”日丹一把攥紧天宝的手,将他的手和手中的珠串一起握住,日丹不再说话,深深地看了天宝一眼,就松开手转身开门离去,日丹深知天宝说一不二的强韧性格,他也深信天宝一定会安然无恙。 天宝走到桌前坐下,呆望着前方紧阖的窗扇,脑海里翻来滚去的却都是昨天那匹金色的骏马,那马嘶吼着在他脑中奔腾,铁蹄一下下凿击着他的大脑。 天宝霍地站起身,感觉屋内空气窒闷压抑,他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才在廊上站定就蓦地呆住,只见对面僧舍前,站着三个人,其中那个穿着夏人僧袍带发修行的少年正是……正是永明!他竟然并未易容,除了身上的僧袍,也并无其他乔装。 天宝倏地闪身隐入廊柱后,双眼警觉地四处扫视,并未看见永明的那些暗卫,天宝不禁蹙起长眉,永明好不大胆,竟敢孤身独闯昭台寺! 这时就听与永明相对而站的两位东朔僧人争着说道:“小师傅说的那位少年就住在后面的客舍中。” “是呀,是呀,前天才来的,还是我帮着安排的住处。” 一听这声音,天宝的眉头锁得更紧,他盱目望去,仔细打量着前方那两个绛红色的身影,不禁心底一凉,那两人……那两人分明就是三年前在夏阳灵泉寺中见过的东朔僧人,当时他们曾力邀自己前往昭台寺讲经。电光石火间,天宝脑中豁然开朗,同时又觉得惊怖不已,看来这两位僧人便是呼和洵安插在昭台寺中的暗庄了,也正是自己一直在追查的当年将自己劫掠而去的歹人。(天赐是在昭台寺中丢失的) 天宝来不及细想,那两位僧人已经陪着永明向僧舍后方走去,天宝捏捏手中的佛珠,刚要扬手掷出,对面僧舍中又推门走出了一个人,天宝一看,不觉大惊,原来那人正是丘林南真! 天宝看着渐渐远去的永明,再回眸看看南真,心急如焚,此时正值黄昏,明晃晃的彤色霞光下无法暗施偷袭,就在永明决定铤而走险之际,几位僧人从前殿遥遥走来,丘林南真愣了一瞬就迅速推门重又走进了僧舍。 天宝深吸口气,迅速沿着僧舍外的长廊向前飞纵而去,高大的殿宇楼阁投下浓黑斑驳的暗影,天宝在暗影遮掩下紧紧跟随着前方疾走的三个人影,不一会儿就来到昭台寺后方的阿鼻殿,天宝四顾而视,刚要抛出手中扣着的佛珠,那三个人影一晃,竟已没入高大的殿门。 这阿鼻殿是昭台寺中最诡秘的所在,除了正门,殿中再无窗扇,也无香火供奉,殿堂不大,却是仿照阿鼻地狱而建,殿中展示了各种地狱中的酷刑厉法,是惩治犯戒僧人之处。 天宝心里一沉,也顾不上隐藏行踪了,提气飞扑上前,手中紧扣佛珠,推开殿门闪身而入。 “嗯——”天宝来不及惊叫,颈上已抵着一痕冰寒,那冷冽的刀气直透颈骨,仿佛只这霸气天成的刀气就可杀人于无形,殿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天宝的颈上泛起寒颤,额上和背上却于瞬间飙出热汗。 就在这时,鼻端忽地漾起一丝异香,生动而狂放,竟比那刀气还要摄人心魄。 “你是何人?为何跟踪至此?”永明清越的声音随即在耳边响起,也似冰泉般寒凉刺骨,他特意说了北朔语。 天宝脑中一荡,心里却松了口气,知道永明已将那两颗钉子拔掉了,唇角微翘,天宝刚要笑,脖子上却传来一丝锐痛。 “老实点,难道你也想身首异处?”永明的胳膊猛地圈上来,箍住天宝的腰,同时手上下压,那凛冽的刀气已侵入天宝细腻的肌肤。 天宝咬紧牙关,轻吸口气,“永……”永字刚一出口,身旁的殿门外忽然传来喀喇喇的巨响,好似门外落下了巨型铁闸,天宝大惊,失声欲叫,耳后一麻,竟被永明点了哑穴,天宝情急中立时运功封闭穴道,到底还是略晚了一步,虽然不至伤筋动骨,双臂已经变得酸软无力。 “你老实点!”永明狠声低吼,无尽的黑暗中,天宝无奈地苦笑,这只虫儿确实行动迅捷,心狠手辣。 虫儿偷袭成功后就松开手臂,将圈在胸前之人猛地推开,他在殿外时曾向后张望,依稀看到身后远远地跟着一个东朔的少年僧侣,身量高挑,步伐俨然,显然身具武功。 虫儿早已察觉那两个僧人居心叵测,遂假意跟随他们进入这座佛殿,果然,甫一进殿,那两人便立刻发难,却被早有防备的虫儿以滟痕利刃穿胸抹颈,此时被制住穴道的少年僧人恐怕和他们也是同伙,只等将他绑回云州严加查问。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阵阵灼热,浓稠的黑暗中,身后的东朔僧人好像正跳脚闪躲,虫儿一愣,脑中灵光闪现,他骇异地跃到门边,还没靠近门扇,已经被滚烫的热气逼得连连倒退,虫儿俯身摸地,立刻便被烫得倒吸口气,紧急中,虫儿发现那地面竟是以铁板制成,其下似有走火通道,原理就像北方惯用的火炕,只是在此时此地,这设施不是为了给人温暖,而是为了致人死命! 无尽的黑暗将人心中的恐惧无限放大,也令脚下的温度无限蹿升,虫儿跃身而起,奔向殿堂里侧,希望能找到一个佛龛或是高台,却惊骇的发现不大的殿堂中空空如也,并无佛像佛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衣帛撕裂的声音,虫儿心中一凛,急速后撤,脚下已烫得无法站立,朦胧间就见那个少年僧侣正俯身拉扯着什么。 “你干什么?妄想逃跑吗?”虫儿大叫,鼻端已闻到皮肉烧焦的糊味,就听那僧人喉中发出咔咔的疼哼声,和拼命吸气的声音,于此同时,身旁墙上突然呼啦啦出现一个洞口,仅两尺见方,洞内虽然仍是一片漆黑,却不断涌出清凉的空气,那东朔少年僧人脚步踉跄地率先迈入洞中,虫儿一把拧住他的胳膊,不顾他手上的烧烫之伤,微一用力就将他的双臂脱臼,少年的喉中再次发出惨哼,脚步一滑,差点栽倒在地。 “你的功力不低呀,点了穴手臂还能运动?现在看你还往哪里跑?你的同伙连你的命也不顾了!”虫儿咬牙切齿,一想起那火炙的大殿就不寒而栗,他伸臂推着少年往前行去,不成想前面不远处就是一个斜坡,黑暗中,少年不查,一脚踏空竟骨碌碌地摔了下去。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血誓 听到那骨碌跌落的声音,小虫儿猛然止住脚步,堪堪停在陡坡的边缘,隔了一瞬,坡下仍是寂然无声,虫儿探头望去,朦胧间只见石坡坡底倒卧着一团黑影。虫儿一凛,不信那僧人就如此摔晕了,怕他使诈,虫儿顺手从地上摸起几粒碎石,向那黑影飞弹而去,虫儿的弹指点穴法师传自景生,威力强悍,弹击下,那团黑影仍是死气沉沉,虫儿小心地飞步而下,用脚踢踢那具瘦长的身躯,又俯身摸去,刚好摸到他的脸颊。 “啊……”虫儿低叫,手上一片粘湿,血腥之气冲鼻而来,虫儿认准方向,再次探手摸去立刻便摸到了微弱的鼻息,不知怎的,虫儿竟松了口气,继而又皱紧眉头,——这东朔僧人摔落之际撞上坡底岩石,已经昏厥,搞不好连腿骨也断了,在这黑魁魁的坑道中带着他寻找出路,真是累赘! 虫儿跨过他的身体,向前摸索而去,走了十来步,心里越来越慌乱,好像丢失了什么珍惜之物,又像是被珍视之人遗忘,说不出的难过沮丧。 虫儿咬咬牙,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渐渐涩滞,他猛地顿住,背靠着洞壁,大口喘着气,停了好半晌,虫儿举拳击向身侧的巨岩,心中万分懊恼,他还从未如此犹豫过。 又隔片刻,虫儿赌气般转身跃回倒卧在地的僧人身边,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拖拉着向前走去,——也许今天就要和这家伙同葬于此,虫儿心里想着手上就拖扯得更加用力,自己来找宝恒,却因大意轻敌而身陷火窟,手中抓着的人有可能便是阴谋的答案,如此想着,虫儿忽然觉得疑惑,这人明明看着身材高挑,又已昏迷,却为何仍然身轻如羽呢? 虫儿忍不住探手抓向他脱臼的手臂,隔着僧袍的衣袖也能感到他筋骨秀韧,异常瘦削,虫儿脑中一荡,总觉得掌下的肌骨,那种柔和的触感似曾相识。 虫儿使劲摇摇头,努力摆脱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怪异感觉,——莫不是这个东朔僧侣修习了什么西域邪术,昏睡中也能惑人心弦?一想及此,虫儿便收敛心神,沉心静气,勉力摒除心中杂念,虽做不到通体空明,却也不再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不知不觉间身旁忽然出现一个岔道,岔道尽头隐隐闪出微弱的光线,虫儿心头一跳,砰地将手中拖扯着的僧人扔在地上,他悄无声息地掩上前去,发现坑道尽头竟是一个藤蔓覆盖的洞口,缕缕月光银蛇般钻过浓碧的枝叶,游进洞穴,蜿蜒摇曳,虫儿轻轻拨开洞口的藤蔓,向外看去,不觉心中一松,原来洞穴外就是昭台寺后山山脚,虫儿对此地十分熟悉,他今天黄昏就是从后山进入昭台寺的。 虫儿摸出僧袍衣襟内的银哨,撮唇吹动,银哨内并无哨音传出,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前方的林木中忽地响起马蹄踢踏的声音,“虫儿……虫儿……”喜眉的低唤随即响起,声音中透出无限欣喜。 “我在这里……”虫儿说着就跃下洞口,迎着喜眉走了过去,“我后面洞中还有一人,与今天偷袭我的僧人可能是一伙儿的,不知是西朔的暗桩还是炎勇的人。” 喜眉噌地跳下马背,一边将小流金的缰绳递给虫儿,庆幸地拍拍胸口,他一听偷袭就浑身冒汗,“殿下遇到危险了吗?” 虫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是我麻痹大意了。”说着虫儿就翻身上马,从鞍袋中掏出两把小巧的左轮手枪别在腰间,随即便低头吩咐着:“你将那家伙带回相见欢的地牢,就交给玉衡审问,我倒要看看玉衡是否与此事有关。” “嗯……昨天殿下射出金鹰羽箭救人之时玉衡也在场……让他审问此人也算是一箭双雕了……”喜眉说着就担忧地望着虫儿,“殿下难道要再探昭台寺?” 虫儿毅然点头,“我已经打草惊蛇了,只怕要找的那人会有危险。”——那人是宝恒吗?不知怎的,虫儿的五脏六腑已被绞拧成一团,他呼出口气,“别担心,我刚才已经吹哨召集暗卫了。”虫儿说着就纵马奔进密林。 ********************* 黎明时分,晶亮的星依然在澄清的高天上闪耀,极远的地平线上,草原和晨曦却在第一缕明媚的蓝光中渐渐融合,云州城内的街道上弥漫着潮湿清润的露水气息,三三两两的行人已开始为生计奔忙,就在此时,几匹骏马从行人身边飞驰而过,直插入青阳大街后方的斜街。 “殿下……”不等马匹停稳,喜眉已经飞身扑到了马前,“那个……那个僧侣……” “进去说——”虫儿紧抿着嘴唇,拍马跑进相见欢的后门。 喜眉一跺脚,重又扑回园中,随着骑手们纷纷驾马驰入,相见欢沉重的后门缓缓阖拢。 此时唐惜也已迎上前来,仰头望着马上的虫儿,“没想到你那个药罐子竟是个难得一见的心黑手毒之人,你若是还想留个活口,恐怕是不可能了。” “怎么回事?”虫儿翻身跳下马背,不知为何,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怎么回事?”唐怡鄙夷地哼了一声,不等喜眉开口就继续说道:“你那个娇滴滴的药罐子一见那些刑具就唬得站立不稳,只颤巍巍地叫嚷着:‘不拘什么刑法,现有的,都用上,直到他开口招供。’” “呃……莫非玉衡和此事无关?”虫儿似乎并不关心行刑逼供之事,“他招供了吗?”虫儿深信唐门老四的刑具只要用上一两样就会令任何人抵挡不住。 “招供——?”唐怡和喜眉同时惊叹,声音里已带了颤音,喜眉踏前一步,满额冷汗地低喃:“殿下……你将他点了哑穴……我……我并不知晓……我将他带回来时……他……” 唐惜猛地摆摆手,似乎十分不满喜眉的踟蹰嗫嚅,“虫子殿下,那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和你年龄相仿,他被带到地牢时已经身受重伤,头上那么大一个血洞……”唐惜伸手夸张地比划着,“双手严重烫伤,双臂脱臼,左胫骨骨折,全身多处穴道被弹石点穴,伤势严重,再加上那个被点的哑穴,他就是被整死十次也无法开口招供呀!” 不知为何,唐惜的声音里竟带了十分的惋惜和遗憾,连她自己听了也觉惊诧,唐门姐妹一向视严刑酷法为游戏,从未对任何人感到遗憾,“我说殿下,你既然早已给他用了大刑,又何必让那个玉衡费事,难道就是为了探查玉衡的出身?” “呃……”虫儿听了也觉震骇,“我……我不知道他在洞中伤得那么严重……”虫儿跟着唐惜喜眉疾步走向后园中的地牢,“玉衡呢?” “你此时还有心问他?他被那血腥场面吓得晕了过去,已被送回住处了。”唐惜不屑地说着:“幸亏我的人发现了那孩子被点了哑穴,无法开口,只用了两次刑。” 喜眉擦擦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唐门中的两次刑已远胜过清平阁中的普通刑罚。 “你是说他还活着?”虫儿惊讶地问着。 “怎么?你盼着他死呀?早说呀,不过是一指头的事。”唐惜的声音近乎嘲讽,她今天明显情绪激动,十分不妥,“我们出来时他还有一口气,此时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 虫儿蹬蹬蹬地跑下石阶,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他不禁皱紧了眉头,杏眸中闪出黑瞋瞋的幽光,“点亮所有的灯烛。” 他边走边随口吩咐,在灯火煌煌中步入刑室,又猛地顿住脚步,虫儿不自觉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挡住眼前骇人的景象,但只片刻就放下手,踩着满地血污走到那个已看不出人形的赤红身体前。虫儿还没细看,就听身后传来唐惜的低问:“怎么又泼水了?他还活着吗?” “呃……”刑人的喉咙里咕嘟一声咽着口水,艰难地说道:“泼水前没气儿了,现在好像……好像又有气儿了……” 虫儿似乎想要证实刑人的话,俯身靠近那团血肉模糊,忽地定住,如遭雷击般当场被劈开身心,再也不能复原,在……在他骤然大睁的眼中……在那一片皮开肉绽伤痕累累中……出……出现了一个狼身鹰翼的胎纹……! 虫儿早已忘记呼吸,早已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伸出双手,伸出不停颤抖的双手,触向那已被血水浸透的卷发,卷发被血,汗,和……泪,黏在那人的脸上,虫儿拼命呼吸着,好像已濒临窒息,他,轻轻地撩开硬结的发缕,手指上染了浓稠的血,手指下……手指下是……是他日思夜想的脸……一张已毫无生命迹象的脸…… “——宝恒——宝恒——宝恒——”刑室内外,地牢内外,以至相见欢内外,甚至云州城内外都响彻了永明痛不欲生的呼喊,在这个清新而甜蜜的早晨,所有听到这喊声的人,都惊悚战栗又无端悲戚,天地渐渐变色,晨曦也似化为暮霭。 人们从未看到过这样一种骇人的情景,他们从未见识过这样一种绝望,即使在西川或是北朔的战场上,当箭矢齐飞枪火交织之际,他们也不曾感到如此恐惧,刑室中的人,包括唐惜,都惊惶地向后退去,在他们耳中震荡碰撞的已不是人类的叫喊,那完全是一头受了致命重伤的猛兽的悲吼。 在此之后半刻钟内所发生的事就像一幕荒诞的戏剧,灯光,背景,演员,台词全都颠倒错乱,惨碧的血光和明亮的日光交织在一起,以至多日之后,众人的视野中仍是满目殷红。不同的声响,似乎有叫喊,似乎有恸哭,似乎有劝阻,充溢在整个相见欢的后园,人们不记得永明殿下是如何将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抱回后园中的雨微堂,刻印在他们脑海中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悲愁凄苦,那种绝望像具有生命,长长久久地盘踞在人们的心里,毒蛇般嘶嘶吐信,无情地啃噬着血肉。 半刻钟后,雨微堂的内寝中,纱帐层叠悬垂,耀目的阳光已被愁云惨雾般的气氛逼退到帘幕之后,只瑟缩地闪着点微光,照亮了坐在大床旁的永明,只见他猛地闭上双眼,像是被内心的强光眩晕了一般,转瞬,他就又睁开眼睛,眼中的哀痛泪光已消失不见,像是被最强悍的力量压入了心底,永明猛烈起伏的胸膛也渐渐平息,那种绝望,挣扎,沉默只持续了片刻,等他抬起头时,已强有力地约束住自己。 “唐四阿姨,复生,只需一粒。”虫儿低语,他并未看向唐惜,但他沉重的声音似有实质,霍地刺入唐惜的耳鼓,唐惜趋前半步,不由自主地递上去一个黑陶小瓶,“虫儿,先吃你们大夏的碧露丹和南楚的万清丹,然后再用复生。” “在……在地牢里……我已经喂给他了……”虫儿说得非常缓慢,好像不如此便无法开口,声调虽慢,虫儿的行动却迅捷无比,他从黑陶瓶中取出一粒黑色小丸,送到天宝唇边,那原本形状完美的嘴唇已被咬烂,血肉模糊,虫儿深吸口气,倏地掉转视线,刚刚平复的激动情绪再次翻起巨浪,唐惜见状,立刻走上前从他掌中取过那粒复生,轻轻捏住天宝灰败凹陷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唇齿,那复生乃唐门疗伤吊命的圣药,入口即化。 “唐四阿姨……如今三种圣药齐用……只盼……只盼能护住小宝的心脉……他……他身上的伤太多……”虫儿才一开口,喜眉已递上来一个琉璃小瓶,“殿下,定魂香。” 喜眉此时已完全不能思考,一切行动全凭训练有素的惯性。他没有见过深湛如碧海的宝恒殿下,但此时倒毙在床榻上的血葫芦似的人形已是一潭死水,好像早已失去了抢救的意义。 虫儿接过小瓶,抽取了两滴药液滴入天宝凝结着血污的鼻孔中,眼中的泪再次如潮般聚集,虫儿陡地站起身,退离床榻,轻声请求,“唐四阿姨,云州不可能再找到比你我更好的外伤大夫,此地远离东安,我们只能靠自己了。”虫儿说着就解下系发的玄锦宽带蒙住双眼,“我……我来为宝儿接骨,四阿姨,你们唐门的金创药冠绝天下,疗伤手法也……也无人能比……” “放心吧,你先接骨,之后我来为他清创疗伤。“唐惜不等虫儿说完就接住了他的话,随即便走到外厅去消毒,准备药品。 “殿下……你……”喜眉低叫着,咬咬牙,“殿下,我协助你。”说着喜眉就固定住天宝的身体,指引着虫儿的双手放到断骨处,口中清晰地说出断骨的位置及伤情。 虫儿缓缓跪在床前,摒吸静神,导引真气运行周天,意守丹田,渐渐神觉空明。巨大的悲痛使人麻木,此时反而有助于虫儿去除杂念,看不到天宝的脸容和他血肉模糊的身体,耳中只听喜眉冷静平和的指引叙述,就像每次在父皇的指导下练习盲视接骨那般,虫儿运气于手,飞指轻握住那根根断骨,也不见他如何用力,已一气呵成,迅捷巧妙地接续了断骨,喜眉则立刻在接骨处涂抹生肌活血的药物,包扎伤骨,不消片刻已经接骨完毕。 “好俊的手法,我们唐门甘拜下风。”身后忽然传来唐惜赞叹的声音,随着声音,她已经走到了床前,“虫儿,你要回避吗?” 虫儿霍地扯下眼上系着的锦带,他的双手扒着床沿,依然跪在床边,状似匍匐赎罪一般,“不,我留下。” 听着他那决绝的声音,喜眉和唐惜俱是心中一寒,“虫儿,你为何如此折磨自己?” 唐惜口中问着,已俯身坐下,她拿起侍从托盘中的镊子和剪刀,凝神看向那具赤红的人形,竟不知从何下手,除了那张惨白的脸,少年的身上已无完好的肌肤,而那张原本应该极之俊美的脸,此时就像开败的雪莲,晦暗枯竭,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虫儿伸指小心地抚上他的颈侧,继而轻吸口气,“小宝还活着,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上路了。”虫儿的语气无比温存,那话中之意却令人听了不寒而栗,“唐四阿姨,就从头侧的伤口开始。” 在这之后的一个时辰里,雨微堂内寝中的每一个人都好像又经历了一次夜半的极刑逼供,天宝身上那些诡异狰狞的伤口,有的已经硬结,与破碎的衣料粘连,有的依然新鲜,触目惊心地泛着赤浓的血光。 随着浸透了鲜血的衣片纷纷剥除,随着一盆盆清创的血水被端出内寝,大家都恍惚地心生错觉,好像自己正游走在一个噩梦之中,永远也醒不过来了。时间已经凝固,胶着成残红黏稠的巨大血块,堵在众人的喉中,压在众人的心上,呼出的气息都充满了血腥味。 ‘啪’的一声,唐惜将镊子绷带仍在托盘上,重重地吁出口气,伸手捶捶酸痛的腰背,“包扎治疗完毕,只要不发烧……” “小宝……小宝已经……发烧了……”虫儿再也挺不住了,撑着床沿,失声痛哭。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苏醒 翌日清晨,相见欢后园中的雨微堂里,一片静谧,静得人们不敢相信他们已在此与死神搏斗了一整天,当初升的朝阳映亮了窗纱,当蔚蓝的晨曦跃上天际,当甜蜜的清风在厅室内脉脉游荡,人们倦极而眠,将死神留给光明的天使,将恐惧埋入梦乡。 在饱和的静谧中,层叠的纱幔被晨风卷起,勃勃鼓荡,从纱幔之后忽然响起低低絮语,那么柔和,那么轻浅,那么愧疚又那么欣喜,断断续续的似呓语又似叹息。 “宝儿……你这傻子……为什么躲着我……你忘记虫儿了吗……将永明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小宝……虫儿想你……从你走的那天就想你……当年你骗了虫儿……我彻夜未眠……一大早就赶到王仓码头……可你的船已经扬帆远航了……然后……然后……咳咳……然后他们说你死了……死于海寇袭击……葬身于万顷碧洋……我去那片海域看过很多次……小宝……我竟一夜也没有梦到你……我就想……就想……咳咳……我就想你也许还活着……活在我不知道的未知世界里……小宝……你……是你吧……一定是你……在青州的万春园……我们……我们彼此相属……可你为何绝尘而去不与虫儿相认……咳咳……小宝当真忍心……你是有什么苦衷吗……你……你肩上那胎纹和……北朔的金翼大神一样……一模一样……你是因为这个……咳咳咳咳……因为这个才躲着我吗……可咱俩今生注定要在一起……命中注定的……我爹说……说咱俩小时候就认识了……他说你原本叫天宝……我们相识后你曾两次救我于危难……又留下绳结保我平安……我……我却差点至你于死地……小宝……咳咳咳……我……我真该死……宝儿……” 沙哑的絮语渐渐低微,渐渐融入静谧,终于沉寂,佛手清香渺渺弥漫,外厅的大门打开又轻轻阖拢,喜眉脚步踉跄地走下石阶,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一眼看到疾步而来的唐惜。 “……”喜眉喉咙干涸,说不出话,只以眼神询问着。 “虫儿醒了吗?”唐惜轻声问着,弯弯柳眉紧拧成结。 喜眉眼神茫然地望着唐惜,表情怪异,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十分滑稽,深吸口气,喜眉一下子蹲坐在石阶上,伸手撑着他沉重不堪的头颅,艰难地摇摇头,“殿……殿下……根本就……就没睡过……谈何醒呀……” “呃……”唐惜听了这话也似被抽去了身上全部的力量,她呼地一下弯下腰,满不在乎地挨着喜眉坐下,“如此不吃不睡,恐怕等不到那孩子醒过来虫儿自己就要倒下了。” 喜眉哀叹一声,想起这一天两夜中发生的事故,简直头疼欲裂,他握拳敲击着额角,“冤孽呀……冤孽……出了这种事我猜殿下恨不得以死谢罪……”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劫吧,殿下万事顺遂,却终难逃情劫之难。 喜眉正悲叹不已,唐惜疲倦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可真比当年出海巡防还累呀,快赶上抗击海寇了。”她的眼中布满血丝,眼尾和唇角细纹隐现,“那……那孩子……宝恒是怎么回事?” 喜眉心里一抖,多时的积郁终于得到了渲泄的出口,他简明扼要地将三年前永明与宝恒的传奇故事讲述了一遍,最后深深叹息:“唐四老板,我也没见过宝恒殿下,不知,不知为何殿下就认准了这个北朔僧人是宝恒!” 想起昨日凌晨那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唐惜也浑身战栗,一切都在瞬间变为永恒,他们位于永明身后,并不知道永明以何为依据认出了宝恒。 “前天……前天殿下就说他看到了宝恒……我……我却总觉得此事邪门儿……会不会是……”喜眉的眼睛倏地瞪大,惊骇地低语道:“会不会是殿下受到了什么蛊惑,在,在那个北朔庙中,当年宝林王的世子就是在那庙中丢失的……”喜眉越说越神乎其神,两夜未眠,他此时也处于崩溃的边缘了,“殿……殿下说他在庙中曾被偷袭……会不会就是那时……” 唐惜的眉头已拧成一把锁,她沉吟了半晌,“虫儿将此事禀报了东安的两位陛下了吗?” 喜眉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呢,这一整天殿下光顾着为那少年疗伤退烧补气了,哪里想得到向东安报告呀。” “阿鸾此时应该就在青州会见北句丽特使,我前几天还给他送过一批密报。”唐惜的眼睛一亮,脸上的疲倦之色一扫而光,“我们是不是可以……”她暗示性地看着喜眉,唇角勾起一个笑,却见喜眉浑身一激灵,立刻错身坐到石阶另一侧,好像唐惜是瘟神一般,“唐四奶奶呀,我可不敢僭越,殿下的规矩极严,到时候就是明帝陛下也救不了我。” 喜眉一想起这一天来虫儿脸上那种痛不欲生,如痴如狂的神情就心悸不已,“不过……我看殿下确实像是走火入魔了……长此以往恐怕……”喜眉矛盾万分地嘀咕着,不知想起什么,忽地展眉笑了,“唐四老板,你给明帝陛下发个鸽报,就说,就说殿下找到了那绳结的主人。” “呃……”唐惜又往喜眉身边挪挪,瞠目瞪着他,“我虽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也知道这是很关键的一句话,可是……”唐惜露出了唐门姐妹招牌的看死人不偿命的可怕表情,“……可是喜眉呀,这么紧要的一句话,为什么你不亲自报告给明帝呢?” 喜眉滚刀肉似的扯起嘴角笑了,他自幼伴着虫儿长大的,对唐门的各种绝招早已产生了免疫力,“唐四姑奶奶,您是尊佛,往那儿一戳,威震宇内,咱是小鬼儿,为您马首是瞻!” “啊……”唐惜立刻汗颜,这么又甜又烫又辣的大饽饽堵在嘴里,她哪里还能拒绝,“唉,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下属,事到临头还得我替你小猢狲扛雷。” 唐惜说着就站起身,正要离开雨微堂,就见一位乔装的东宫禁卫匆匆地跑了过来,喜眉见了立刻跳起身,率先跑下石阶,“怎么啦?”喜眉忧急地问着。 “玉……玉衡不见了……”那人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 “药罐子跑了——” 喜眉和唐惜同时惊呼出声,虽然他们已将声线压在喉中,那声音依然令人恐慌,“什么时候的事?” “几时发现的?” 那位禁军侍卫抹了把额上的热汗,草原上的初夏清晨,太阳甫一升起,热力便直逼而来,令人无处可躲。 “是刚才为他送饭时发现的,守在门外的两位侍卫已经……已经神智混乱了……只……只一味傻笑……”禁卫心有余悸地说着,热汗不停地从额角滑下脸颊。 “祸心大法——!”喜眉震骇地转头看向唐惜,“他的祸心大法竟能同时令两个人神智混乱!” “我们还是大意了……”就在这时,雨微堂的乌木镂花大门咯吱一声发出轻响,随即虫儿低沉的声音便在门旁响起,不辨悲喜,只余一缕漠然,“……但我早已料到终有一天他会逃逸而去,所以给他用的每付药里都特别地加了一味香料,将隼王和獒王同时放出。” 说完虫儿便又返身关上殿门,明媚的晨光趁此之际溜进了厅堂,在层叠纱幔间嬉戏跳跃,虫儿蹑足走入内寝,凝目望着大床上的天宝,他的身上未着寝袍,伤处缠满白色绷带,连烫伤的双手也以纱布覆盖,整个人看起来僵直臃肿得好似一尊白云石塑像。 虫儿的心里狠狠地揪痛着,想了想,虫儿立刻转身走入寝室后的洗漱间,快速洗漱了一番,随即便拿起一个青瓷小夜壶匆匆走回内寝,他俯身撩起天宝腰下搭着的纱衾,一眼便看到那血渍斑斑,绷带缠裹的双腿,未遭鞭打伤害的肌肤仍是细腻的奶白色,夹杂在大片大片染血的纱布间更显触目惊心。 虫儿的鼻翼眼眸酸涩不堪,早已干涸无泪,他咬咬牙,小心翼翼将夜壶凑到天宝的身下,手指灵动地从碧草丛中挑起那只大虫,那宝贝正处于晨勃状态,虽硬胀挺立,颜色却淡粉绯绯,真似以最明润的绯玉雕成,虫儿着迷地看着,不觉呆了,下腹丹田处倏地窜起一股热流,沿着脊骨,飞冲向头顶,头脑中噼里啪啦地爆开火花,绚丽耀眼,虫儿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床边,头晕目眩中他自己倒已硬了,全身飙出细汗,转瞬,雪绢内袍便被汗水浸湿,黏在背上。 虫儿既羞愧又骇异,他虽正值青春年少,但自潜心修习清心功后,除了两次与天宝交合,虫儿再不想旖旎情事,此时清心神丹也已炼成化入丹田穴海,是以他从不惧怕玉衡的媚术祸心大法。虫儿看似风流倜傥,实则自律严格,他已经不太记得骤然动情是何滋味,此情此景,也令虫儿手足无措。 正惶急窘迫,就见身边的天宝身子轻颤,苍白的脸上两道墨描般秀长入鬓的眉微微皱紧,模样痛楚又无助。 ——呃!虫儿立刻收心凝神,身下虽仍紧涨得难受,虫儿却不敢再胡思乱想,只瞩目看去,不禁一愣,就见天宝那宝贝的色泽转深,微微战栗,而他缠裹着纱布的下腹也显得有点鼓起。 虫儿心底一凛,凭着父皇曾经教授的医学知识,猜到天宝是因为伤重失血过多,此时又处于昏迷状态,肌肉强直痉挛,无力排尿,虽然昨天天宝曾少量排尿,但一夜过去,此时若不及时解决这个难题,将会非常危险。 虫儿迟疑了一瞬便将青瓷小壶放在床榻里侧的榻几上,他跪在床边,俯首贴近那绯玉色的宝贝,想也不想就张嘴将那玉柱含入口中,——唔!淡淡的腥气混合着丝丝雄麝的性香盈满口鼻,虫儿更汗出如浆,连手心里也氤出了细汗,身下的欲望兴奋得一跳一跳地疼。 虫儿顾不上惊讶骇异,只一心一意地回想着媚术中龙阳交合之法中提到的唇交之术,生涩地鼓动唇舌,从那玉茎根儿上,慢慢地舔啜吸吮起来,像在品尝盛夏东安冰房中制作的冰棒,沁凉甜蜜,舌头灵活地滑动,唇齿配合着轻轻啃噬,勾挑嘬吮,反复逗弄,虫儿竟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所有的技巧,到了铃口儿上,虫儿的舌头环绕着光润的顶端打圈旋转,再将那销魂之物儿纳入口中,以娇嫩的粘膜裹覆磨蹭。 渐渐的,虫儿身下那大棒竟将内袍顶起一个小帐篷,他早已兴起,脸颊通红,越来越无法自控,虫儿的唇舌□着天宝蓄势待发的玉柱,右手轻缓地揉摸着天宝的下腹,左手……左手忍无可忍……伸进自己的内袍中……握住那弹跳的巨物儿搓动起来,只觉销魂蚀骨,过了片刻,虫儿自己先耐不住了,口中宝儿那柱儿也越发热胀,脑中噼啪炸响的火花倏地串成一线,同时爆裂,彩光飞旋,虫儿闷哼一声哗地释放了,就在同一瞬间,虫儿只觉口中微咸,耳边传来天宝急促的低哼,来不及松开口舌,小宝儿已爆发在虫虫嘴里,一股热浆直喷入喉口,虫儿呛咳着松开那仍在抽动的玉棒,咕嘟一下吞下喉中的欲浆,虫儿再看向那欲望,见顶端马眼儿中已渗出尿液,虫儿心口一松,赶紧拿起榻几上的小壶,一边右手仍轻缓地抚触着天宝的小腹,不一会儿,壶中就传来叮咚脆响。 直到此时虫儿才真正放了心,赶紧单手抓起枕畔的绢帕擦拭着嘴角,地上内袍上喷溅着自己的白浊,口中更有一种咸涩的碱味,并不令人反感,反而……反而有一种特别的旖旎滋味……因为那都属于小宝。 虫儿将小壶放在地上,又拿起新的细麻帕子为天宝清理擦拭着,就见天宝皱紧的长眉已渐渐舒展,那两道青黛形态秀逸,真似刀裁,他原本苍白的脸颊上也氤出一抹淡绯,双眸虽仍深陷紧闭,墨色长睫却微微轻颤,蝶翅一般,咬破的嘴唇结着血痂,竟为他枯萎的容颜凭添了一丝奇异的冶艳。天宝那张脸,重伤之后,本已像凋谢的雪莲,此时又隐然透出生气,昭示着他极之倔犟强悍的生命力。 虫儿跪在床前看得入迷,虽然仍在担心他何时才能醒来,但听到宝儿的呼吸已平缓稳定,不觉感恩地叹口气,遂拿了小壶走到洗漱间重新洗漱了一番,虫儿脱下脏污的内袍,干脆赤身回了内寝。 太阳已高悬中天,幽静的内寝中也荡起缕缕热气,经过两夜一天与死神的搏斗,虫儿身心俱疲,困乏不堪,又刚刚纵情释放过,更是全身松懈,他轻巧地跳上大床,却不敢搂抱天宝,只眷恋地侧眸望着他,身子挨着床沿,阖上了双眼。 天宝只觉自己站在万丈悬崖边,凛凛疾风从四面八方卷涌而来,他还没来得及惊叫,就已被疾风卷下高崖,身体疯狂地坠落,四周一片漆黑,他睁不开双眼,也叫不出声,高崖之下好像就是阿鼻地狱,天宝一头栽入炼狱,立时便被诸般酷刑包围:——火炙,鞭挞,锤击,炮烙,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除了痛,所有其他的感觉已被剥夺,天宝并不怕疼,自小到大,他不知已熬过多少痛楚,但他怕含冤而亡,天宝一向磊落,生命中唯一的隐瞒便是对永明避而不见,天宝的双眼已被鲜血浸染,他看不见,听不到,也叫不出,但天宝却清晰地明白所有的伤痛便是源自这唯一的隐瞒。天宝心中的痛楚远远超出皮肉之苦,他早已学会将生死,将表象置之度外,他早已学会漠视自己的苦痛,生而坚忍,死而无惧。 无惧却有憾,天宝坦然地走向无尽的黑暗,却一次次地被遗憾扯住了脚步,冥冥中,他听到凄厉的哭喊划破黑暗,他感到轻柔的抚触抹去疼痛,那喊叫,那轻抚,驱散了身周无形的烈焰,渐渐地,烈焰化为暖流,脉脉涤荡,轻轻摇曳,天宝忽觉自己正懒洋洋地漂浮在一池碧透的春水中,四下里是一片五彩缤纷的光辉,照耀着他,覆盖着他,天宝的全身心都沐浴在一种奇特的欢愉之中,载沉载浮,就在天宝即将嘶声高喊之际,仿佛有一团热雾哗地流入大脑,将他昏聩的视野一下子照亮了,就在这一霎那,天宝以为自己已登临极乐,那无法言传的巨大愉悦如海潮般滚滚袭来,瞬间便将他淹没,他快活地放任自己陷入深沉的睡眠。 也不知过了多久,甜蜜得仿佛只是片刻,又漫长的好似已过了经年,天宝缓缓地睁开双眼,强光猛然刺入眼帘,天宝想抬手遮挡,却被臂膀处的剧痛击溃,他重又阖上双眼,急促地倒吸着冷气,喉中也泛起一股锐痛,好像咽喉已被利箭贯穿。天宝拼力调整着呼吸频率,希冀能够忍过这令人发疯的疼痛,一下子,随着疼痛,昏迷前的惨景又重现眼前,天宝紧闭着眼睫,浑身痉挛,他不敢睁眼,不敢再次面对说不出,喊不响,被挚爱误解残害的惨状。 就在这时,天宝忽然听到耳边传来轻浅均匀的鼻息声,这声音堪比天籁,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只在他最渴盼的梦中出现过,——永明!永明就在他的身边!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热望 “——永明——”天宝大喊着猛地睁开双眼,喉中除了无尽的痛楚,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天宝大惊,眼帘开处,已看到永明熟睡的俊颜,喉咙中的疼倏地飙入胸腹,心肺立刻就像被一只铁手死死地攥住了。 他已有三年没有在阳光下如此近距离地凝视永明了,上两次在青州,永明虽然与他贴身相拥,紧密相系,但那时四周一片黑暗,他只能以手指感觉永明的面容,而此时,那皎洁俊丽的容颜就近在眼前。 想到此,天宝就想抬手触摸永明的脸颊,稍一挪动便感觉疼痛,天宝只能停住一切动作,眸光下扫,一下子看到自己的身上除了层层绷带再无片缕,绷带上渗出暧昧的色泽,不知是干涸的血液还是药液,连双手也已被绷带裹成个粽子,天宝在心中哀叹,唇角勾起个惨笑,倏地扯动了唇上的伤口,天宝疼得身子轻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就见面前的永明蓦地睁开双眼。 “——啊——” “……” 虫儿正在噩梦中挣扎,光明与黑暗,不断交战,而小宝则在云霭间慢慢走远,虫儿无限惶急,正要飞身去追,只听耳边传来嘶嘶的轻响,扯住他的脚步,虫儿骤然睁眼,一下子便跌进眼前幽蓝的海潮,天宝的眸光深邃灿亮,无处不在,慢慢地将他笼罩,令他沉陷,只愿从此溺毙其中,再不醒转。 “宝儿……小宝……”虫儿叫着,已伸臂将天宝揽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上,虫儿的视线交缠在天宝的脸上,忽然看到天宝努力展开的笑容和他唇上渗血的伤口,虫儿心疼地皱紧眉头,侧脸温柔地吻着天宝的唇,舌头轻卷慢舔,吮去那丝咸涩。 天宝窒息般地轻哼着,才启唇齿,虫儿灵动的舌头已冒然闯入,本想浅尝即止,却抵受不知那甘甜的诱惑。虫儿的胸膛急剧起伏着,逐渐加深了这个吻,小舌翻搅,舔卷过天宝口中稚嫩的粘膜,追逐着天宝的舌直扫向喉口,将这三年无尽的思恋与痛念附注唇舌,送入天宝的心田。 天宝只觉头晕目眩,喉口烧炙般的疼痛随着虫儿的舌吻慢慢消退了,丝丝蜜津滑下唇角,也不知是虫儿的还是自己的,抹擦在伤处,竟比药物还有效。天宝唔唔低喘着已浑身瘫软,他重伤后的身体再难承受这旖旎情缠,苍白的脸颊上晕开一抹异样的红潮。 虫儿垂眸间,敏感地捕捉到小宝的异样,他轻吸口气,恋恋不舍地松开唇舌,又不甘心,手掌轻托,虫儿揽着天宝的后颈,唇舌悠悠地滑上他的明眸,手中是小宝稠密的卷发,唇下是他轻颤的眼睫,虫儿心中快乐得疼痛,他不断地吻啜,似池中小鱼轻啜水面,甜蜜而柔缓,隐含着诉不尽道不完的情深情怯。 “小宝儿……宽恕我……我知道自己罪不可赦……你用未来所有的时间惩罚我吧……好吗……宝儿……求你了……”虫儿嘴里说着求恳的话,乖巧轻柔,唇舌却霸道地轮流肆虐着天宝的双眼,小舌挑逗着卷翘的长睫,留下两道晶亮的水痕,使那浓睫看起来更加绮惑,“……唔唔……宝儿……你这几年躲在哪里……竟背着我偷偷地长得这么美……” 天宝听他问起行踪本欲皱眉,后又听到他稚气无赖的话,不禁想笑,眼睫眨动,撩扫着虫儿的唇,虫儿故作轻松地嗬嗬笑了,一边松开天宝,脸颊稍偏,专注地望着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宝儿,虽然我很想知道你这几年的经历,但你现在若不想说就不说,我不会追着你问,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该怎么说,再告诉我吧,我……等着……我们有长长久久的一辈子呢……” 天宝听了这话,心底巨震,眼中骤然泛起水雾,他情急地啊啊低哼着,想要说话,却无论如何都办不到,惊惶中,水雾迅速凝聚为泪。 “怎么啦?宝儿?你……你可是伤痛难耐?”虫儿以为天宝的伤情有变化,急切地问着。 天宝努力平定心神,他一向少言寡语,对暂时失声虽然感觉惶惑,却并未大惊小怪,很快就将最初的恐惧压入心底。天宝咬着牙,勉强抬起手,指指喉咙,同时啊啊低叫着,试图令虫儿明白。 虫儿的双眼蓦地瞪大,骇异地望着天宝,转瞬,虫儿的面色表情便已恢复正常,他温存地贴近天宝,俊挺的鼻梁轻触着天宝的额角,手指却坚定地搭上天宝的腕脉,同时嘴里轻声安慰着:“宝儿,莫急莫怕,是哑穴封闭的时间过长,静声修养几天就能恢复了。” 天宝点点头,表示理解,心里禁不住佩服永明,事情显然不像他说的那样简单,但永明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采取行动,应付妥贴。 虫儿见天宝神色平静安宁,也暗中赞赏,——天宝明明遍体鳞伤,失声难言,明明遭受了巨大的委屈和伤害,他却能保持镇定,不怒不怨,这份气量和胸襟就非常人,隐有帝王之像。 虫儿心头一跳,断裂的思路好像重新获得了线索,还没来得及细想,身上唰地泛起战栗,虫儿垂眸一瞧,不觉心神荡漾,只见小宝露出绷带的几根手指正轻巧地沿着他的锁骨一路下滑,在他赤裸光润的肌肤上描摹勾画,虫儿和小宝的视线相遇在垂眸的一瞬,虫儿望着那血迹斑斑的手指,感觉着他青涩的抚触;天宝望着指下玉洁的肌肤,感觉着那细腻的触感,两人同时深吸口气,呼吸渐渐急促,天宝的碰触在虫儿身上燃起火点,火点迅疾连片,火势熊熊地烧进四肢百骸,虫儿的眼眸变得幽暗,俯身一口含住那淘气肆虐的手指,露在纱布外的也就是三个指头尖尖儿,却被虫儿好一阵舔吮,好像……好像他口中含着的不是……手指……而是小宝的……大宝贝! 十指连心的指尖儿被虫儿如此嘬舔,天宝重伤后意志薄弱,此时早禁不住了,心跳快得似要冲出胸膛,想搂住虫儿爱抚,无奈双臂脱臼时间过长,根本无法抬手,只得任着虫儿撩拨,眸光向下偷瞄,果然看到那沉睡的宝贝已经微微抬头,天宝忽然想起梦中的奇妙感受,心有灵犀地抬眸望去,发现虫儿的唇舌已松开他的手指,正杏眸弯弯地望着他坏笑。 “宝儿……舒服吗……是不是比吃止痛药汤还管用……”小虫儿的脸上依然带着笑,眼中却氤着薄雾,他痛惜地抚摸着天宝缠满绷带的胸膛,手掌向下游走,拂过天宝秀韧的腰线,慢慢地滑向腰后。 天宝倏地蹙起长眉,脸颊上那抹异样的红潮荡上眉梢眼角,虫儿骤然看到,不禁倒吸口气,手掌毫不犹豫地托住天宝挺翘的小臀,着意按揉抚摸,万幸那销魂之处的肌肤未受鞭挞,依然饱满而润泽。 天宝又羞又急又惶恐,全忘了身上的伤痛,只一味唔唔啊啊地哼叫着,因为失声无力,抗议的叫喊冲出嘴唇已变为暧昧的呢喃,听在虫儿耳中说不出的挑逗。 虫儿和小鱼自幼跟随景生和唐怡学医,此时他的医术已与景生不相上下,虫儿深知天宝全身多处大穴受损,无法施针止痛疗伤,定魂香只能用于手术或是急救,不能长期使用,此时倒有一个办法可以麻痹痛感,缓解伤痛! 想到此,虫儿心底狂跳起来,顾不得头昏脑热,全身冒汗,他揽着天宝侧卧,在其身后垫了两个大迎枕,让天宝靠身枕上。天宝不知他的用意,还沉浸在刚才虫儿的抚摸带来的震撼中,没看到虫儿已从榻几上的药盒中取出一个绿翠小瓶,倒了一些浅碧色的油脂在手指上。 待到天宝发现,为时已晚,虫儿轻巧地抬起天宝的左腿,不等宝儿挣扎,那涂抹着浅碧油液的手指已噗地押入小宝的穴口。 “嗯嗯……”天宝难受地急哼起来,眼中的疑惑全被惊骇取代,他一下子回忆起与永明的两次交合,那种痛楚与狂欢令人难以忘怀。 随着虫儿手指的抽挺勾挑,小宝的哼声渐缓渐低,丝丝连连,若断若续,极之魅惑,他幽蓝的眸光被低垂的长睫半掩,变幻莫测。正神思恍惚,蓦地,宝儿的双眼骤然睁大,眼底那抹蓝影变得极其深邃,那暗魅的眸光直透而出,晃得虫儿呼吸凝滞。 “小宝……我……我摸到了……啊……就藏在这里……”不知虫儿在宝儿的后庭中摸到了什么宝贝物事,他的神情变得狂喜而炽烈,随着天宝越发急促的喘息,虫儿坚定地押入第二根手指,一边侧头含住天宝的耳珠,舌头钻入耳孔嬉戏舔弄。 小虫插入穴道里的手指却比舌头还淘气,指尖儿摩擦着娇嫩的内壁,指腹轻按慢捻着柔软的小突起,听着小宝一声紧似一声的哼叫,虫儿的呼吸也跟着紧促起来,拼命幻想着那抽动的手指就是……就是自己粗胀的欲望……正在疯狂地疼爱小宝……就像前两次在万春园……,虫儿身下的欲望果然响应号召,早已硬挺如棒。 虫儿憋涨得满头大汗,正忍得万分辛苦,腰间忽地一麻,原来是天宝将瘫软无力的胳膊搭在他的腰上,纱布连带着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后腰,这可真是干柴烈火了,虫儿正值血气方刚的碧玉年华,哪里忍不住,空闲的左手立刻探出,将自己和欲望和宝儿的玉棒同时握在掌中,急速揉动套弄起来,两个宝贝都坚硬肿胀,此时相挨相撞,厮揉碾磨,真是说不出的霪靡,道不尽地旖旎。 宝儿被虫子攻入了那要命的所在,后庭儿中真似钻进两条大虫,不停的勾曲扭动,早慌得身心一片空白,那在穴口儿里肆虐的手指就像吸髓噬骨的妖魔,越抽动越空虚,越磨擦越痕痒,天宝苦于伤后动弹不得,不然他早扑过去骑在虫儿身上解渴了。 此时却要承受这无穷无尽的欲望折磨,喊又喊不出,只能虚弱地哼哼,那哼声,自己听在耳中都觉妖魅,天宝咬牙承受着,早忘了身上伤痛累累,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身上最敏感的那几处,耳朵被虫子含吮着,身下的欲望正和虫儿的玉棒相亲相爱,身后顶脆弱的肠穴遭到虫子的侵袭疼爱,天宝虽曾与虫儿欢好过,却都是在黑暗中匆匆而成,带着怀疑与疼痛,哪里像此时这般浓情蜜爱,此时天宝已到了极限。 这时就听虫儿断续的话语伴随着濡湿的唇舌袭入耳鼓,“小宝……啊啊……交给我……我们一起……”说着虫儿的手指便在小宝的后庭中肆虐起来,指尖儿蹭着那销魂的小突轻轻一挑,同时左手握着两个坚挺加快了搓弄。 天宝的脑中白光疾闪,“……唔唔……嗯……嗯……”他的喉中咔咔急喘着,身前炙热喷涌,肠穴里一绞一绞地收缩起来,夹得虫儿只觉自己的欲望正在其中,被宝儿的蜜穴咬着,快感如潮,“啊啊——”虫儿低吼一声,猛地释放了。 “宝儿……小宝……唔唔……想死你了……”虫儿在天宝的耳边呓语着,倏地抽出手指,引得宝儿气喘咻咻,“……小宝……什么时候虫儿才能再次拥有你呢……” 虫子贪心不足地叹息着,一边连连吻啜着宝儿的颈根儿,舌头舔吮着滴滴晶莹的汗珠。 天宝微阖着双眼,仍沉浸在无限的快慰之中,此时听了这无赖虫子的话语,简直哭笑不得,他勉强撑开浓睫,定定睛睛地望着虫儿,却不知因为他刚被疼爱过,此时眼中氤着一层泪膜,闪出的眸光迷迷蒙蒙,极之诱惑,令人看了更欲罢不能。 “小宝,你这双眼睛才算是明眸善睐,我们长得不过都是死鱼眼睛。”虫儿弯唇笑了,看不够似的紧盯着天宝,就见天宝嘴唇翕合,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宝儿,你想说什么?”虫儿贴近天宝的嘴唇,也不知听清没有,纤秀的耳朵蹭着天宝的唇瓣,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嗯……明白了……小宝是说……等伤好了就和虫儿成亲……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嗯嗯……一定要如此……再不分离……哎呀……” 虫儿还在自说自话,耳珠忽地被天宝咬住,天宝也学了虫儿的法子,唇齿舌并用舔舐着那鲜嫩的肌肤,只听虫儿惊喘连连,嘴里的情话也更绵绵甜蜜了,才说了没几句,虫儿便停住了,只觉耳珠上不断滴落冰凉的水液,一滴滴的滑入耳穴,那并非小宝口中的蜜津。 虫儿震惊,顾不上耳朵还被天宝含着,倏地侧头望向天宝,只见他双眼紧闭,眼帘间泪落缤纷。 “小宝——”虫儿低叫,一下子搂紧他,仍是小心翼翼,却极其坚定,“不论你是宝恒还是天宝,或是其他什么身份,我们都会在一起,有什么困难,就是天大的难题,我们也要一起去面对。”虫儿的声音已变得庄严端肃,再无嬉笑之意,“我们的父辈尚且不惧千难万险,不畏神佛鬼仙,更何况我们!” 天宝霍然睁开双眼,窒闷的心中哗地推开一扇窗,窗外清风徐徐,金阳暖暖,气象万千。他想说什么,唇瓣努力地翕动着,仍是声息皆无,天宝此时真急了,啊啊低叫。 虫儿心疼又愧疚地拍抚着他的肩背,“宝儿,莫急,我一定会治好你的。我明白你要说的话,都明白。” 天宝使劲摇头,心里呐喊着:——永明,你不明白,你猜不到横亘于我们之间的是怎样的天堑。 “人定胜天,宝儿,你相信我,人定胜天!”虫儿好似猜出了天宝心中所想,他的神情变得更加郑重,声音有点低沉,却极具说服力,布满血丝的杏子眼中闪出奇异的光彩,凝视着天宝左肩上的那个狼翼胎纹,“你是金翼大神的后裔,我是龙凤之子,我们必将在一起,所向披靡!” ——啊!天宝再次震惊,优美的唇瓣半张,已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即使他并未失声,此时天宝也将口不能言,他根本没有想到永明看问题的角度如此特别。 虫儿拿起榻几上的干净布巾为两人擦拭清洁着私处,那早已餍足的宝贝们相挨着缩入碧草歇息,只待一声令下,便又将生龙活虎。 “小宝,我父皇和爹爹一直教导我和姊姊要积极乐观,看待任何事物都应从最光明处着眼,从最艰苦处着手,如此才是两全之法。” 虫儿嘴里说着最严肃的大道理,手指却忍不住淘气地拨弄那碧草中沉睡的大宝儿,“小宝,你这宝贝倒比三年前长得好了,可还是不及我的雄壮!” 天宝正在琢磨虫儿说的大道理,想得入神儿,猛然间听到这紧接着的混话,简直气血上涌,苦于口不能言,只能直眉瞪眼地干着急,一边不服气地盱目下望,心头又是疾跳不休,敢情虫虫已将那两根大宝捞在掌中,端详打量,“宝儿,你还别不服气,且自己瞧瞧,倒底谁的更雄壮?”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情毒 天宝重伤刚醒,又历经了两次释放,此时已身困神乏,又失声口哑,虽然心中不服,但却无法和虫儿辩驳,他重又阖上眼帘,裹着纱布的粽子手在虫儿的腰眼儿上挠挠,嘴唇开阖,默默地说着:“你等着瞧吧。” 虫儿怕痒,嗬嗬地笑了,一边注意着天宝的唇形,默读着,杏子眼渐渐睁大,转瞬又弯成月牙,“……嘿嘿……宝儿……我等着了……现在你先乖乖地再睡一觉……我去给你准备药……” 虫儿说着便跳下大床,双臂一伸就托抱起天宝,也不见他用力,好像臂弯里抱着的修长身体只是一片白羽,天宝还来不及发出惊异的哼叫,虫儿已将他放在了大床旁的锦榻上,一边紧紧皱了眉头,“小宝,那天在暗道中我……我就已经注意到了,你的体重怎么如此轻?咱俩身高相仿,可你……” 提起暗道,虫儿忽然说不下去了,此时才发现天宝自始至终都没有责怪过自己,这并非因为他口不能言,也不仅因为天宝胸怀宽广,而是……而是因为天宝对自己情深意切…… 虫儿抖开一张纱衾轻轻地盖在天宝身上,随手扯过一件干净内袍穿戴好,这才在锦榻边上坐下,握住天宝的粽子手,想了一瞬,慢慢开口:“小宝,我知道你是怕和我时日无多,舍不得怪责我,也不愿浪费时间怨恨气愤,但我……我却不能就这么蒙混过关……” 天宝依然微阖着双眼,眼角却氤出一点晶亮,他的脸上平和宁静,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指尖儿抵在虫儿温暖的掌心里,只觉从未有过的踏实,耳边再次响起小虫儿的低语:“小宝,我前天夜探昭台寺就是为了去找你,在此之前,我曾见一骑手被人追杀,后来消失在燕然山中,那人就是你吗?” 天宝点点头,脸上的神色丝毫未变,虽重伤未愈,他通身仍隐含着一股凛然之气。 虫儿艰难地说道:“我去找你却还是害了你,因为太自以为是,也太狠辣决绝,那天……那天半夜我派去审问你的人……名叫玉衡……”虫儿的额上氤着细汗,但他仍然坚持叙述下去,这是最艰难的部分,但也是最需要澄清之处,父皇和爹爹曾多次告诫他们姊弟,和爱侣相处,最关键是要彼此信任坦率,最忌讳半遮半掩有所隐瞒,想到此,虫儿继续道:“玉衡是我去年从青州玉露楼带回东安的,不仅因为你在万春园冒用他的名字,更因为当时我发现他修习了祸心大法,想查明他的出处,也想通过他查明你的行踪,我因为年少气盛不信邪,总想试炼一下自己的功力深浅。” 想到青州,虫儿心中万分激荡,他手掌一紧,情意深挚地轻声说:“宝儿……青州……我们在青州已经结合……但我太急切……一定伤了你……对不起……” 天宝倏地偏过头,脸颊贴着虫儿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因情热而在脸上淡淡晕染的浅绯此时竟变得异常浓艳,浓黑卷翘的长睫在眼下印出两弯墨影,衬得他原本高贵的容颜更加光彩照人,连病态也悄悄减退。 虫儿没提防,此时猛地看到,不禁呆了,心里欢喜得疼痛,转念一想,又觉得酸楚,真不知天宝这几年吃了多少苦?虫儿知道若是用心调查,一定能获知天宝的秘密,但既然是秘密,就该尊重天宝的考虑,等他亲口坦承,而非自己处心积虑地去探究。 虫儿避开青州,继续坦承自己的‘秘密’:“这一年来我并未查明玉衡的背景,所以对他控制得很紧,我以为……以为他和昭台寺中的匪人有牵连,没想到却因此伤了你……” 天宝朦胧间想起那抹婉丽的鹅黄色身影,不觉蓦地锁紧双眉,身心像被利刃反复切割,痛楚不堪中,天宝脑中一晃,他‘啊’地低叫起来,奋力抬手指着自己的嘴,凝眸望向虫儿,深湛的眸光变得极其锐利。 虫儿怔住,似乎想到什么,一时又抓不住线索。就在这时,外厅忽然传来敲门之声,很轻,却非常急促,这有节奏的敲击之声一下子凿进虫儿的脑海,“啊,是玉衡,玉衡暗中给你用了药!” 虫儿霍地跳起身,就见榻上的天宝轻轻颌首,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敲门声砰砰地在厅室内震荡,虫儿抿紧双唇,稳住心神,“宝儿,我一定能为你解毒,放心吧。” 虫儿惶急的眼神已随着话语出口而变得宁定,还带着一抹冷凝之色,他抄起榻边的云锦外袍披在肩上,快步走出内寝,珠帘缤纷地在他身后闪出点点莹光。天宝瞧着那片摇荡的晶亮安然地阖上双眼,全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仿佛有了虫儿那句许诺便已足够。 虫儿哗地打开外厅大门,就见唐惜和喜眉正在门外跺脚转圈, “殿下——” “虫儿——”两人同时低叫,“玉衡——”名字刚说出口,就被虫儿抬手制止了,虫儿走出雨微堂,反手轻巧地关上厅门,“玉衡前晚给宝恒下了药,对吧?” 虫儿清澈的声音透出丝丝寒气,俊丽的脸上一双杏眸阴沉沉地暗含锐光,“你的那个刑人怎么没发现?” 见惯了狂风恶浪的唐惜此时也不禁浑身一激灵,细白的额上立刻便飞出细汗,“刑人说玉衡晕倒前曾走过去查看……查看宝恒的伤情……玉衡逃逸后我去了解情况……刑人才想起此事……宝恒怎么样了?” 虫儿的双唇抿出优美倔强的纹路,他顿了一瞬,背手言道:“宝恒被毒哑了,中毒时间过长,即使现在找到解药也无济于事了。” “啊——” “啊——” 唐惜和喜眉同时惊叫,唐惜玩了几十年的毒,此时倒被个无名小卒在自己的地盘上蒙骗使坏了。 喜眉冷声开口:“这玉衡当真歹毒,可却并不聪明,他为何只毒哑宝恒殿下,而不直接毒杀他?” 唐惜惊怒交加地说道:“他是真歹毒,也不是不聪明,宝恒至今未死可能并非玉衡的毒药不能致人死命,而是宝恒体质特别或是曾有奇遇,对毒物有一定的抵抗力。” “正是如此!”虫儿的声音更加冷静,心中暗自佩服唐门家学渊源,“我猜玉衡一直随身携带毒药,除了给人下毒,必要时也是给他自己留下的最后出路。” “嗯,不错,他是死士,本应鞠躬尽瘁,一死方休,此时却擅自出逃,不知能何去何从?”唐惜困惑地摇摇头,“这种死士一旦擅离职守就是一枚废棋,再无用处了,他也回不了后台老家。”唐惜说着就抬头望着虫儿,神情焦急,“咱们就先别管那玉衡了,救治宝恒要紧,时间越长余毒越难除尽。” “血药,我带了华帝陛下的血药!”喜眉欢声叫着,转身就要跑下石阶,却被虫儿一把拉住,“与其用父皇的血药,不如我亲自给宝恒解毒,只是他此时重伤未愈,不知是否能够承受。” “解毒一定要趁早,毒素融入血脉也影响他的伤情恢复。”唐惜毫不迟疑地答话,“我给你们护法,若是宝恒有任何不妥也好立刻为他补气培元。” 虫儿沉吟了一瞬,他平时为人处事一向简洁明快,从不拖泥带水,此时事关宝恒,他反而踟蹰起来。 “殿下,事不宜迟!”喜眉催促着。 虫儿点点头,毅然推开沉重的乌木大门,“你们为我护法。”虫儿嘱咐着便轻捷地走进内寝,只见天宝躺在榻上正酣眠不醒。 虫儿唐惜和喜眉同时愣住,暗自咂舌,在此生死攸关的紧急时刻,他们万没想到天宝竟还能睡得香甜。虫儿眉目舒展,赞叹地笑了,回眸略带得意地看看两位下属,意思是:——瞧瞧,这才是临危不乱的无上风范! 唐惜和喜眉怪异地咧着嘴彼此对望了一眼,又同时望向虫儿,齐齐抬手指着天宝包裹得粽子似的双手。 虫儿无奈地连连摇头,赞叹得意的笑容已变为讪笑,好像是嫌弃下属愚鲁,他走到榻前轻轻掀起纱衾,露出天宝清秀的双脚。 唐惜和喜眉再次看得呆住了,心内不住地叹息:——上天何其偏心,这位宝恒殿下的脸容已经绝美无俦,连双足也难得的秀气,足踝精致似玉雕,足趾仍像孩子般,一粒粒,圆润白皙。 趁着他们发呆,虫儿已拿起滟痕,轻弹刀柄,一道水光霍然离鞘,潋滟生辉,虫儿毫不犹豫地举刀刺破双掌掌心,盘膝坐在榻上,万分不忍地望着天宝光洁的足底,咬咬牙,虫儿不再迟疑,分别在天宝两个足心处各划开一个十字小口。不等血液涌出,虫儿就握住天宝的双足,掌心与他的足心帖合,继而阖目凝神,调息吐纳,鼓动丹田内的蓬勃真气吸取天宝足心涌泉处不断流溢的残余毒素。 侍立榻前的唐惜和喜眉凝望着虫儿,见他的面色并未改变,饱满的前额上却渐渐氤出细密的汗珠,汗珠虽盛,虫虫的唇边却漾开一丝浅笑,那笃定的笑容如此明澈灿烂,竟比正午煌煌的日光更耀目,好似他内息圆融,真气澎湃,已达无上化境。 唐惜和喜眉均感震撼,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唐惜清楚地记得景生当年在大华岛时,正是虫儿如今的年龄,却还未到虫儿此时的功力。龙凤呈祥孕育出的小虫果然不同凡响,早已化身为蛟螭神龙,才碧玉年华已显帝皇巍峨之像。 叹息着再看天宝,发现他仍阖目静躺,脸容宁和,初时不觉得什么,待凝神静听,唐惜不禁惊诧地心中疾跳,那少年的呼吸吐纳另有玄妙,绵密悠长,又静息若无,存亡间丝丝脉脉,相合相溶,静夜潮汐般波推浪涌,永无止歇。 唐惜抬手印印额上的汗,心内早已叹服,看来这位宝恒殿下确有奇遇,若不是服用了灵丹仙药便是有世外高人辅助,不然以他的年纪,又不像虫儿般出身特异,绝不会有此功力。 时间缓缓地流逝,泠泠咚咚,沙漠甘泉似的抚慰荡涤着焦灼,不知过了多久,虫儿蓦地睁开双眼,也未见他纳息收势,竟已功德圆满,他松开天宝的双脚,唐惜瞟眼一瞄,惊奇地发现天宝脚心的伤口竟已凝结,只余两个细小的十字红纹,好像朱笔勾描出的。 就在这时,虫儿忽地嗬嗬轻笑起来,唐惜和喜眉不明所以地看看他,转瞬也咧嘴笑了,原来是榻上的天宝,鼻鼾咻咻地又睡熟了! 唐惜不可思议地摇摇头,虫儿一跃而起跳下床,轻灵之极,他以眼光暗示下属,随即便率先走出内寝。 “啧啧啧……”内寝的雕花大门才一阖拢,唐惜就眉飞色舞地啧啧称奇,一边遗憾地连连跺脚,“哎呀呀,可惜五妹不在,不然一定会收他做个徒弟,长得这么美,又有这么好的资质。” 喜眉看着眼前唐惜这为老不尊的俏皮模样,又一想那位五姑奶奶的强悍作风,不禁心惊胆颤地频频拭汗。果然,虫儿殿下一拍书案,蹭地跳起身,“四阿姨,你们这相见欢是个酒楼可不是盘丝洞,别老想着拿美少年试药。” “啧啧……”唐惜继续啧啧有声,一边笑咪咪地斜睨着虫儿,“小虫儿,当年若不是我和五妹鼎力相助,你和鱼儿还不知在哪里玩耍咧,你父皇和你爹能成就姻缘,我们功不可没呀。” 虫儿早听说过爹爹误服情药,父皇以身相救的典故,此时又听唐惜提起,不觉心中一动,想起刚才在床上的旖旎缠绵,明秀的脸上唰地飞起红云,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刚想坐下,却被唐惜一把拎住了袖角儿。 “虫儿……你……你你……你莫不是……咳咳……”唐惜一向眉目灵醒,她和唐忆并列唐门八卦女王,此时一见虫儿那恍惚欢喜的得意模样,就猜到了几分,不觉骇异地怪叫起来,声音低得近似耳语,声调里却充满了不可思议,“虫儿……哎呀虫儿……你竟趁人之危……” 唐惜转头瞄着内寝那镂雕精美的乌木大门,想像着门内锦榻上伤情危重的绝色少年被……被侵犯……,额上哗哗地冒汗,“虫儿……你爹若是知道了……真……真会掀了你的皮哟……”唐惜知道明霄最忌讳虫儿浮浪纨绔。 “我……我没有趁人之危……”虫儿心虚地低叫着,忽地背转身,好像生怕别人看到他脸上窘迫又喜悦的模样,“我是谨尊父皇教导的医疗理论的……”虫儿立刻找到依据,声音变得理直气壮,“第一次是为了他能通畅排尿,第二次是为了……” “啊……第……第二次……还……还还第二次……”唐惜终于受不了了,以手扶额,连连哀叹,“这小宝也太凄惨了呀……竟不幸落入虫口……” 喜眉站在一边,听得稀里糊涂,懵懵懂懂,此时忽然插口道:“什么第一次第二次?殿下是不是指为宝恒治疗?” “呃……”虫儿缓缓转过身,脸上漾开一个极之明灿的笑容,频频点头,“还是喜眉听得明白,是治疗,为宝恒治疗,一共治疗了两次,主要是缓解腹部肌肉紧张和镇痛,咳咳……,疗效显著!” 喜眉一听便眉开眼笑地望着唐惜,得意地赞道:“四老板,殿下的医术相当高明了,多次得到华帝陛下的夸奖,他……” 喜眉还待继续狗腿,就听自家殿下大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表扬,唐惜阴恻恻地笑了,“……呵呵呵……虫儿殿下就等着两位陛下夸奖吧……” 一想起天宝的伤,虫儿立刻痛楚地皱紧了眉头,“我不怕父皇爹爹责罚,我只怕小宝不能完全康复,我只盼着他能完好如初!” 唐惜唇边的讪笑早已隐没,她沉吟了片刻,神色变得异常慎重,“虫儿,你……你不能抱太大希望,即使景生和小怡亲临此地,恐怕……恐怕宝恒也不可能完好无恙了……”唐惜万分不忍,但却仍然咬牙坚持着说道:“皮肉伤还是其次,关键是宝恒的多处穴道筋骨受损,只怕……只怕会影响他日后的行动……” ——啊!喜眉训练有素地将冲到嘴边的惊呼重又咽下肚,只觉从喉咙里窜起一道火线直刺入胸腹,——难道,难道那个碧海般深湛的少年会,会变成残废? 偌大的雨微堂寂静如墓,连窗外争鸣的夏蝉也于瞬间销声匿迹,好像是无法承受从厅堂内渗出的强大压力,就在这饱和的静默吞噬人心之际,虫儿清越似泉的声音划破死寂,清晰地响起来:“我必全力以赴,为了小宝,我必全力以赴!” 唐惜和喜眉倏地一抖,好像被虫儿的誓言夺去了呼吸,虫儿的声音平和稳定,却如重锤砸下,每一个音节都被凿入他们的心里。 “我想等宝儿醒来就和他商量,带他一起回东安。” “殿下……” “不妥……” 唐惜和喜眉回过神儿来,同时低叫,喜眉担忧地望着虫儿,就听唐惜劝阻道:“从云州到东安,即使快马急行到朔方宛城坐火车也要将近八天,宝恒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了长途跋涉,如果半路伤情变化,都无法及时救治。” “殿下,我看宝恒殿下未必肯和咱们回东安呢。”喜眉冒死直言,此时殿下一心惦记着为宝恒疗伤,已经忘了关于这位小宝还有诸多未知数待解。 虫儿倏地回眸盯着喜眉,目光凌厉,仅片刻,那疾闪似的目光就变得柔和,以致喜眉怀疑自己看花了眼,这时就听虫儿再次开口:“他若不愿和我回东安,我就陪他留在云州。” 话音刚落,泠泠回声还在厅堂内震荡,就听内寝中传来砰地一声巨响,随着巨响,一个凄厉的喊声拔地而起:“小宝——”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良缘 悚然而惊中,虫儿早已飞身跃起,惊鸿一闪般冲入内寝,唐惜和喜眉也随之疾奔入内,才闯进大门,他们便惊得猛地收住脚步。只见一个青年,身形高大,衣破发散,跌跪在锦榻上揽着天宝失声痛哭,状似疯魔。几个暗卫血迹斑斑地陆续扑入锦榻后的大窗,正要有所行动,却被凝立于榻前的虫儿抬手制止了。 “四老板,你带着他们下去问明情况。”虫儿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锦榻,声音平静无波,不辨喜怒,唐惜却心底微寒,她总是觉得虫儿气势如潮,深不可测,比景生当年更令人震慑。 唐惜和喜眉上前搀扶着受伤的暗卫,迅速退离内寝,他们似乎已被锦榻周围巨大的张力压住了心脏,极度的呼吸不畅令人难以忍受。 此时天宝已经惊醒,双眼迷蒙,还带着点混沌不清,一切都在瞬间发生,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日……日丹……”最初的震惊过后,天宝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正当日丹要抱他离榻,而虫儿已蓄势待发之际,天宝忽然艰难地开口,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吓得日丹一哆嗦,“殿下——”日丹惊叫出声,声音绝望,“你……你怎么被伤成这样……我以为你会一切平安……”日丹语不成声地低喃,坚毅英俊的脸上露出狠绝之色,他毫不理睬站在榻前的那位夏人少年,仿佛那人只是午后阳光下的一片树影,“殿下,我们走——”日丹说着就将天宝搂入臂弯儿。 “永明——” “慢着——” 天宝和虫儿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遇,碰撞、纠缠、胶着,直到融合为一再无罅隙,虫儿收敛劲气,放松身心,他已读懂天宝眼中的深意。 日丹本已抱起天宝,听到虫儿的叫声,心底巨震,不仅是因为这声音似曾相识,更因为这声音若矛似箭,不经耳鼓便直扎入胸膛,其中隐含的绝望悔愧竟比自己此时感受到的还要深切万倍。 “日丹……他……是我们的朋友……”天宝的喉结滚动,努力调节着暗哑的声线,那声线仿佛已被毒药撕裂分割,再难聚为一束。 “呃……”日丹怔悚地低眸望着天宝,见他也正凝望着自己,神情恳切,日丹脑中一晃,好似受到了蛊惑,重又轻轻地放下天宝,“殿下,是谁将你伤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等天宝回答,日丹就又急切地低语,“殿下……你别……别说话……太耗神……也别回想那些事……好好养伤……”日丹此时才发现天宝虽身受重伤,但已得到了救治,他抬眸感激地望望虫儿,只当虫儿便是天宝的救命恩人。 日丹和天宝以北朔语交谈,虫儿也听得一清二楚,‘殿下’二字不断地在脑中碰撞,这‘殿下’所为何指呢?是满剌加的宝恒殿下还是——?这高壮青年虽面容陌生,身形却似曾相识,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虫儿虽有千言万语,却一时无法开口询问,此时他才体验到天宝失声后的痛楚。 正焦急万分,就听天宝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永明,我是呼和天。” 天宝说的虽是夏语,虫儿却有一瞬的愣怔,似乎没听清他的话中之意,又仿佛天宝所说的根本就是奇怪的异国方言,——呼和天?呼和天是谁? “永明,我是西朔新登位的金翼单于呼和天,也是你来云州的目的。”天宝清晰地说着。 虫儿像从迷梦中惊醒一般,如被大锤击中,胸口剧痛,脸上却不动声色,嘴角上翘,弯起一个舒畅的笑,他指指跪在天宝身边的日丹,镇定地问道:“……那么这位……这位应该就是西王庭最绕勇善战的蓝日丹,蓝将军了。” 虫儿说着地道的北朔语,心脏像被钝刀剖为两半,——原来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就是自己处心积虑要对付的人,他和天宝当真有缘! “是,我是蓝日丹。”日丹以北朔礼节向虫儿致意,他右手抚胸微微俯首。 天宝转眸望着虫儿,眼中的绝望与爱恋深似海洋,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解释,想倾诉,最终仍归于沉静,眼中的神情却更加丰富,更加热切。 永明恋恋不舍地从天宝脸上掉开视线,冲着日丹颌首回礼,随即便坦率地说道:“蓝将军,是我将大单于,阿布宝亲王殿下误伤至此的,我不敢请求你们的宽恕,只想竭尽全力救治殿下,等他伤愈后,再接受他的处罚。” “啊——”日丹震惊,本已舒展的眉头再次拧锁为结,但不知为何,听着这少年恳切沉痛的声音,日丹胸中的敌意竟渐渐消融,似乎对他话中满含的悲伤愧疚感同身受。 “日丹,你面前所站之人正是明华国的皇太子殿下,他是我自幼的至交好友。”天宝平静地说着,虽然心中仍是难过,但一想起虫儿话中有话的所谓‘处罚’就心田回暖,唇上也缓缓漾开一个淡笑,令他槁白的面容瞬间变得亮丽。 本已被天宝的话语惊得呆怔的日丹,此时看到他脸上闪现出的皎皎殊颜,更是惊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对于日丹来说,明华帝国的皇太子殿下遥远庞大的像座山峰,怎么可能就是眼前明秀绝伦的翩翩美少年呢? 惶惑中,日丹再次定睛望去,才猝然而惊,这少年竟和世子殿下一样拥有震慑人心的眼眸,那眸光既变幻莫测,又深湛笃定,强悍得令人无所遁形。 “蓝将军,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我也很愿意为你答疑,但可否允许我先为单于殿下换药呢?” 虫儿踏前一步,声音更加柔和,日丹抿紧双唇,垂眸看看天宝,见他正宽慰地冲自己笑呢,不觉心中一松,“殿下,日丹守着你。” 天宝摇摇头,神情变得郑重,“日丹,你不该滞留云州,我嘱咐你的话都忘了吗?”天宝低沉的声音里隐含着威严和抉择,虫儿听了心头一跳,直到此时,他才真正见证了天宝身上的无上荣光。 “殿下,我……我担心你的安危……”日丹明明是昂藏七尺大汉,此时面对天宝的诘问,他竟窘迫得像个稚龄少年,“我怕你出事,就放了隼……找了两天才找到这所宅子……没想到这宅子里有那么多玄妙……若不是衡大爷教授的那些奇门遁甲之法……我早已身首异处了……”日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端立榻前的明华皇太子,心中冲起巨大的威压之感。 天宝不赞同地微皱眉头,“你是大将军蓝日丹,更应担心西朔万民的安危,襄州虽有齐哲等王臣护持,仍然需要你镇守,万一俄那契有所行动……”天宝毫不避讳地说着,他非常清楚任何隐瞒都只能是暂时的,永明绝对有能力破解他的秘密,与其徒劳地遮遮掩掩,不如坦率直言。 “殿下——”日丹急叫,“没有你就没有西朔,我是大将军,可我更是你的侍卫统领,此时你身受重伤,我本应以死谢罪。” “胡说……”天宝的声音更加冷静,“别动不动就以死谢罪,你死了,我也还是身受重伤,你的死就毫无意义。切忌愚忠。” 天宝告诫着,声音虽凝肃,脸上的神情却异常温和,“你明日就回襄州,阿爸一定非常担心我了,告诉他……” 天宝倏地顿住,沉吟着,就听日丹嗫嚅道:“殿下若让我转告你阿爸一切安好,我可做不到,我绝骗不过他的。” 天宝点点头,唇边的浅笑一下子变得深沉,“你只需告诉他:我在云州和永明在一起即可,他会明白的。” ——呃?虫儿一惊,天宝若是呼和天,那他的阿爸就应该是呼和洵,可呼和洵已死,切与自己的两位父亲有不共戴天之仇,天宝怎会对日丹如此吩咐呢? 虫儿正默默琢磨着,就听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击之声,随即唐惜甜润的声音就飘入耳鼓:“殿下,药品已准备妥当,现在可以开始换药了吗?” 虫儿征询地看看天宝,天宝点点头,继而低缓地嘱咐道:“日丹,你回避,下去好好休息,准备明天启程,不要担心我。” 日丹咬咬牙,虽然极不情愿,但却谨尊吩咐,他矫健地跳下锦榻,回眸指指锦榻里侧放着的一个长形鞍袋:“殿下,金月在此。” 天宝一凛,微微颌首,“也好,这个还是由我随身携带吧。” 此时唐惜已经推门而入,喜眉跟随其后,手上捧着换药的托盘,一见那高大威武的日丹,两人同时竖起长眉,唐惜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日丹,继而轻轻开口,“这位小兄弟可是噬骨仙的弟子?” ——呃?唐惜虽然说的是北朔语,但日丹仍然迷惑不解,他侧眸看看躺在榻上的天宝,见单于殿下的脸上一片风清云淡,好似不存一念。 “我不认识你所说之人。”日丹简洁地答复着,随即就转身走出了内寝。 虫儿听了唐惜的疑问却是心底惊颤,他早已通读了那本《噬骨之路》,除了媚术和与之对应的清心功,虫儿并未发现那本书上记录了噬骨仙的毕生绝学噬骨神功,虫儿只当这功法已随着噬骨仙湮没在尘烟之中了,万没想到在这北朔大漠竟遇到了噬骨仙的传人。 眼尾余光瞄着日丹的背影,虫儿若有所思地走向锦榻,微一回眸,发现天宝也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虫儿不仅咧嘴笑了,拿起天宝的粽子手放在唇边轻吻着,随即单膝跪倒,深深俯首,以北朔最隆重的礼节向天宝致意。 “华永明拜见北朔西王庭大单于殿下,惟愿金翼单于殿下心想事成。” ——啊!喜眉浑身一激灵差点扔了手中捧着的托盘;唐惜则微眯双眼凝注着那一跪一卧的两位少年,一边暗自琢磨永明的拜见之词,也不得不佩服,这虫儿确有潜龙之势。 唐惜和喜眉愣了一瞬便也躬身行礼,就见锦榻上的天宝面色端正,那英秀至极的眉梢眼角却微微上扬,透出股意气风发的喜悦,他勉力提起右手放在胸口上,垂眸深切地望着虫儿,郑重地答礼道:“呼和天宝拜见明华皇太子殿下,也盼殿下能心想事成。” “……唔唔……小宝……我心中日思夜想之事还需你成全呀……”虫儿也不起身,也全不避讳身后的大眼儿和小眼儿,干脆拿起天宝放在胸口上的那只手,俯身将脸埋入天宝裹缠绷带的手掌里,“小宝……只要你肯成全……我便立时死了也心甘了……” “呃……” “咳咳……” “……” 一时间,屋中呛咳抽气儿之声此起彼伏,唐惜心中哭笑不得,刚才还赞叹永明有帝皇潜质,没想到此时就犯起糊涂来了,真和他父皇有异曲同工之妙,好像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天宝没说话,先是瞪大双眼,继而便笑得眼眸弯弯,卷翘的长睫半阖,一丝丝璀璨幽美的宝光若闪若隐,极之魅惑。 虫儿抬头看得呆了,喉咙滚动,咕噜有声,“……呃……宝儿……我这是愚忠……要不得……绝对要不得……比日丹还傻……” 天宝但笑不语,脑门儿鼻尖儿上氤出点细汗,脸颊连着耳根儿颈侧已淡淡绯绯地晕开霞色。 唐惜和喜眉齐齐惊楞,这两位殿下,一出儿接一出的,简直惊心动魄又旖旎销魂,他们俩的承受能力正在经受巨大的考验。 “不过,宝儿,我倒是觉得小蓝说得挺对的,由于他擅离职守,使我误伤了你,我和他都应该以死谢罪了,不过……”大家正听得不知所措,就见虫儿抬起头,眉眼儿一亮,喜气洋洋地话锋一转:“……不过,我若是死了,小宝可成全谁去呀?我还是好好活着吧。” 天宝听到此处,鼻尖眼眶已经红了,眼底的幽蓝更加明澈深湛,“永明,我们都会心想事成的,我们俩在一起其利断金!” 喜眉一向眉精眼企,此时更是行动迅捷,他捧着托盘,就像捧着大臣上朝的玉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虔诚地赞颂道:“喜眉谨祝两位殿下心想事成,永泰无疆。” 这下子轮到天宝和虫儿吃惊,唐惜则呵呵轻笑,心里连连感叹,——虫儿这孩子比他父皇志向大,景生只将南楚和大蜀收归大夏,虫儿却想将疆域扩展到额尔德河流域。 唐惜想着便踏前一步,柳眉一扬,满面春风道:“两位殿下良缘天成,必将永结同心,唐惜在此预祝了。” ——呃!天宝虫儿没想到唐惜如此直率,竟将他们含蓄隐秘的心思宣之于口了。 喜眉一听,立刻跟着狗腿,“是是,确乎如此,确乎如此。”喜眉口中祝贺,心底却有一丝疑惑,不知东安宫中那两位陛下会是什么反应,还有襄州那些臣属,若是知道了,恐怕将谋乱造反,形式难以预料呀。 “……咳咳……咱们还是先换药吧……”唐惜眼珠一转,已经看出天宝的眉目间隐含云烟,赶紧转移话题,——嗯,这位金翼单于确实心思缜密。 虫儿也不起身,依然跪在榻前,却已伸指轻轻拂过天宝的眼眉,似乎是想抹去那骤然而起的阴霾,“小宝,我明白你心中的顾虑和为难,都明白。” 委屈若被人知晓且被人理解又抚慰,那就是天大的痛楚也算不得委屈了。天宝紧抿着唇,耳中嗡嗡轰响着,自己倒底还是比阿爸幸运,阿爸一生屈辱,可自己却有希望获得救赎。 “换药吧,不要使用麻药,我要清醒地面对。”天宝专注地望着永明,眸光坚定无畏。在未来的岁月里,他不知还要吃多少苦,这些皮肉外伤实在不算什么。 虫儿从喜眉的托盘里拿起一个琉璃小瓶,摇一摇,唇边的笑容更加明快,“天宝,这种药如果使用得当,可以减轻痛苦又不会令人昏迷。未来艰险来临,我们一起面对,而任何不必要的痛苦,任何无畏的牺牲,能免则免。此时你重伤未愈,更不该以痛楚试炼自己的意志。” “嗯——”天宝微震,不由自主地仰起头让虫儿在鼻中滴入药液,虫儿所说的和自己关于不可愚忠之言有异曲同工之妙。 半个时辰后,换药结束,天宝虽然已用麻药,额上依然爬满冷汗,他一声未吭,自始至终微阖着眼帘,唇角含笑。其他三人却都泪盈于睫,再次陷入自责悔愧之中。 “……永明……这是误伤……你不要自责……”天宝低叹,随即便筋疲力尽地再次沉入了昏睡。 虫儿带着唐惜喜眉快步走出内寝,脸上努力维持的平和表情已消失不见,他冷峻地望着窗外明蓝的长空,隔了好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我……我担心小宝的双手废了……当时在阿鼻殿他为了打开逃生通道……烫伤了手……而我……” 忍了许久的泪,唰地滚滚而落,虫儿也不抬手擦拭,只拼命咬着下唇,却依然无法阻止唇齿惊颤,“他的内息仍在……但……但他可能再也无法恢复以前武功修为……”虫儿攥紧双拳,猛地击向紫檀书案,又硬生生地中途顿住,心中的郁闷忧愤无处发泄,直憋得他双眼血红。 唐惜和喜眉默默无言,他们早已看出天宝的伤情不容乐观,却又无法可想,更不知该如何劝解,——那么高洁深邃的少年就这样毁于一旦! 静默怔悚间,雨微堂紧闭的乌木大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高挑飘逸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唐惜不经意地转眸,立刻震惊地连连倒退,如见鬼魅。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无殇 虫儿和喜眉发现唐惜的异常,急急转身望去,不禁同时‘啊’地惊叫出声,只见大门前站着一人,身穿青绫长袍,衣袂猎猎,无风自动,他的姿态卓尔不群,样貌仙逸飘然,午后明艳的日光环围笼罩着他,却不能夺去他半分的光彩,这男子的美姿俊容已臻神化之境。 “王上……” “舅……舅祖……” 唐惜轻跃上去,俯身施礼;虫儿则瞠目凝视,心底震撼;喜眉干脆呆立一旁,不知所措。这个愁闷炙热的大漠午后因此人莅临而忽地透进一缕朗朗长风。 “有救了,天宝有救了。”唐惜直起身,顿悟般惊喜地回眸看向虫儿,“若是天下还有谁能救治天宝,那便是大蜀昭王了。” 虫儿早已听说过这位大蜀太阳王的传奇故事,自那天逐浪阁一见,虫儿便对他非常神往,此时此地骤然重逢,虫儿只觉似真似幻。 “什么……你说什么?”虫儿于恍惚中听到唐惜的话,悚然而惊,大梦初醒似地急问。 唐惜回身扯着他再次俯首行礼,一边轻声提醒:“你父皇的医术便是由昭王殿下传授,王上归隐修炼多年,此时应已列仙班。” ——啊!虫儿身子一颤,想也不想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永明拜见舅祖,拜请舅祖救治一位伤患。” 飘飘然端立门前的正是归隐修仙的蜀昭王卫无殇,大家还在愣怔,他已袍袖微卷扶起了虫儿,继而身子一闪跃入雨微堂,他凝目注视着神情悲切的虫儿,轻轻颌首,“你,很在意那位伤患,为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以身相殉?” 卫无殇的声音沉郁动人,好似幽光闪闪的丝滑素锦,虫儿听得呆住,继而便深深点头,“舅祖明鉴,正是如此,如果可以,我愿殉身相救,只要他能完好如初。” “呵呵呵……”毫无预兆的,卫无殇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却毫无欢意,只余无尽的追悔,“多么一厢情愿的想法呀,看似情真意切,实则是十足的自以为是!” ——呃!虫儿万没料到卫无殇会是如此反应,连唐惜也惊骇地倒退半步,就见卫无殇立在窗下的阳光里,光影浮动,照得他通身华彩隐现,“若是我此时答应:以你之命换取他的安然无恙,你将何去何从?” 不知怎的,卫无殇平静的声音竟掀起了巨大的气旋,迅猛无伦地直扑向虫儿,虫儿拼力咬牙相抗,心中千回百转,知道卫无殇的问话就像一个考验,关系到天宝的安危,虫儿细意体会卫无殇的话中深意,渐渐陷入那语境之中,似有顿悟,他缓缓地站起身,神色已变得安详宁定,“舅祖,我以前是个痴人,不过是凭着一口浊气妄论生死,实在格调不高,如今才明白一些。” “哦——”卫无殇倏地飘身上前,跃至虫儿身边,“——你明白了一些什么?” 虫儿不退不避,坦然地望着无殇,杏眸中光华灿灿,“明白了我不该代替他擅自做出决定,即使是以爱的名义,因为——” “——因为什么?”卫无殇又踏前一步,悲喜莫辩的平淡表情已被击碎。 “——因为,他也许根本就不希望我以命相救,他也许根本就无法忍受独活世上,更加无法承受爱人为自己献身的巨债。” “啊……”卫无殇深吸口气,再轻轻呼出,好似已涤尽胸中苦闷,他更加专注地凝望着虫儿,“继续说说你明白的道理。”卫无殇的神情近乎期待。 虫儿凝立如翠柏,轻声开口,声音里透出无限眷恋:“我爱他,就该尊重他,以他的希望为希望。身残体弱确实遗憾,但如果我们能常相厮守,总比一人苟活要幸福美满,再说——” “再说什么——”卫无殇沉声追问,冷峻的神色已渐渐淡化,眼底漾开一丝暖意。 “——再说”虫儿一顿,挺直脊背,清越的声音更显笃定:“——再说世事难料,随时都会有奇迹发生,以命相殉从来都不是最佳选择。” “好——”随着卫无殇的一声‘好’字,清脆的掌声啪啪响起,唐惜击掌赞道:“好胸襟,好定夺,当真青出于蓝!” “确实如此。”卫无殇由衷地赞同,直到此时,他的眼眸中才染上了一抹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异常感人,“我愿意成全你们,但我并非仙人,也从未想过位列仙班,其实……”他沉吟了一瞬,脸上倏地闪过亮色,也许是很少与人攀谈,此时他竟想一吐为快:“其实我最大的心愿是与兄弟共赴死境,他当时大限已至,但我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于是便被剥夺了那个世事难料的奇迹。”卫无殇的声音渐渐低沉,却并未怨天尤人,——别人骗你虽然可耻,但你轻易就相信了谎言更加罪不容恕。 “永明,我愿尽力而为,但却不能保证一定能创造奇迹,因为即使是仙人也常常出错,更何况我仍是一个凡人。”卫无殇直言相告,并未浮夸托大。 “能够尽力而为已经足够好了,我们不敢奢求。”永明松口气,唇角挑起淡笑,清透而温柔,卫无殇乍然一见,竟有点恍惚,以为阿鸾就近在眼前,待看仔细了,才发现,永明虽酷似阿鸾,气度神色又不相同:——永明就像火山口上那泓碧波,水晶般清澈,波澜不兴,其下却隐藏着炽烈的熔岩。 “我需和他闭关疗伤,除了食用净水,再不用其他之物。”卫无殇镇定地吩咐,“这雨微堂窗门四通八敞,不能用作闭关之所。” 唐惜眸光一转,试探着问道:“在这后园中有一地下居所,名曰‘丹室’,乃我和五妹研制药物之处,王上看那里是否合用?” 卫无殇听了长眉舒展,“就用丹室吧,位于地下,易于守护。”说着卫无殇便转身走向内寝,“我们去看看你的那位朋友吧。” 也不见他如何迈步,飘然间卫无殇已推门而入,虫儿轻吸口气,立刻紧随其后。 内寝中纱幔重重,光线幽淡,一股苦涩的草药清香弥漫在纱幕之间,天宝静卧于锦榻之上,仍沉睡未醒,卫无殇僵立榻旁,双眼着魔般紧盯着天宝。虫儿骤然而见,也不禁心头一跳。 卫无殇听到身旁动静,怔怔地偏头望着虫儿,眼神狂乱,悲喜交加,好像一个濒临窒息的人又重获新鲜的空气,他低若耳语般轻问:“这……这是天宝吗……你幼时的朋友?” 虫儿惊诧地点点头,万没想到卫无殇也认识天宝,看来自己与天宝却曾密切相关。 “他……他的阿爸呢……”卫无殇的声音抖得像片霜叶,他虽然跟随孟郎修炼,但并未化仙,也未开天眼,并不知晓卫恒的下落,只是越来越强烈清晰地感到卫恒还活在人间,于是便毅然离开修炼之所,毫不留恋。临别时,师傅孟郎只说:‘无殇,还是做人好,快意恩仇。’ “阿爸在沛州,日夜思念你。”一道低微的声音飘然而起,却如劲弩呼啸着直扎入卫无殇的胸膛。 卫无殇呼地转眸看去,立时就被卷入蔚蓝的滔天怒潮,天宝深透的眸光瞬间便将他淹没,“阿爸今生若不是遇到你,便不会伤心。”天宝好像知道卫无殇与卫恒的渊源,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异常清晰,“阿爸并不善画,但你在他的笔下,栩栩如生。” “——啊——”卫无殇痛苦地嘶鸣,好像受了致命伤,“……阿恒……阿恒……他……”卫无殇已面无血色,秀雅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已被剧毒榨干了……将不久于人世……”天宝说得极其冷静,好像那是他们早已被确定的终极命运,继而天宝微微转眸,望向静默无言的虫儿,眸光里隐含着无限的眷恋和遗憾,他隔了一瞬,才继续开口:“永明,横亘于我们之间的不只是一重恩怨,我曾是呼和洵的世子,西朔单于,而抚养我长大的阿爸是原大蜀王卫恒,我们……”天宝艰难地喘息着,好似一条搁浅的小鱼,“……我们……我和你……” “……我和你是至爱亲属呀……”平地一声雷!虫儿轻快的话音一出口,连悲痛欲绝的卫无殇也震惊不已,他瞠目结舌地瞪着虫儿,像瞪着一件奇珍。 虫儿不理会他们的惊骇,唇边似笑非笑地漾开温柔的纹路,他轻跃向前,似要俯身行礼,又翩翩顿住,挑眉笑看着天宝,“表舅在上,请受外甥一拜!” “呃……咳咳……” “……” 卫无殇听得此言,惊得连连呛咳,在仙人洞修练了十几年的内敛含蓄惨遭破功,他今天真是一波三折,倍受刺激。天宝沉静无语,黑瞋瞋的眸子里慢慢,慢慢地腾起泪雾。 虫儿眨眨眼,复又吸吸鼻子,像三年前那样顽皮地竖起食指放于唇上,“……嘘嘘……咱俩虽然差着辈份儿……但纵观古今中外……也没有哪条法例禁止甥舅成亲……只是……”虫儿杏眸一闪,柔情暖暖,卫无殇轻吸口气,似乎是被他这个‘只是’噎住了喉咙,就听虫儿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宝儿舅舅不可欺负虫儿外甥……更不可令他伤心……要时刻接受虫儿的侍奉疼……爱……” 卫无殇吁出口气,心底又疼又喜,只觉奇缘巧合,真情不辍。 “永明,咱们这亲属关系恐怕是你一厢情愿。”天宝语含深意地说着,也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心痛,他的额上再次氤满细汗,情急下连鼻尖儿也红了。 虫儿直起身子,腰脊秀挺,他的视线扫向卫无殇又转向天宝,轻声言道:“过去的那些恩怨早已了结,过去的那些是非也早已澄清,宝儿,你阿爸也是我父皇的舅舅,那你……不就是高我一辈儿的表舅了,这个亲属关系可不是我一厢情愿了,至于咱俩未来的关系,那也是早有定论的……”虫儿说着便晃晃手腕,不知何时他已将那残旧的疰夏绳系在了腕上,“……瞧……这就是订婚信物……” “呃——”天宝低唔一声,倏地垂下眼帘,长睫轻颤着遮住了眼底神秘的光华,唇畔抑制不住地悄悄荡起笑意,“……那个……怎么好算定亲信物……” 虫儿的淡碧锦纱袍袖一展,云岫似的潇洒,“那个绳结不算,这个呢,这个总算数了吧?”他前展的手中举着一枚玉簪,形如飞鹤,碧光闪烁中,竟像要冲天飞去。 “——啊——” “——啊——” 天宝和卫无殇同时低叫起来,天宝惶急地垂眸扫向自己缠裹着绷带的身体,此时才猛然想起这玉簪在地牢中被刑人搜身时搜去了。 虫儿跨前一步,坐在榻上,将玉簪放在天宝的枕旁,“小宝,这乃玉鹤簪,是我爹爹当年送给你的,就是咱俩的定亲信物了。” “……嗯……确实如此……我可以作证……”静立一侧的卫无殇忽然开口,神态温和而肯定,“当时我也在场,明帝陛下亲自以玉鹤簪束起天宝的长发,你阿爸本欲推辞,小宝自己却紧护着玉簪,反复念叨:‘……宝儿喜欢……这是宝儿的……是小宝儿的……”想起那段前尘往事,桂花酿的浓浓醇香又在鼻端轻漾,卫无殇不由得笑了,笑得恍惚而痛楚。 虫儿也笑了,笑得欣慰而喜悦,“宝儿呀,这玉鹤簪乃当年南楚王太子的东宫信物,我爹将他送给你,含义深远,北朔和明华终将永结同心。” 虫儿握住天宝的手,立刻便被手上传来的战栗惊住了,他神色未变,双掌合拢,温存坚定地将那战栗化入掌心,“你若不愿来东安,我可以随你到大漠,你是君王,我是你的臣仆。” 天宝的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渐渐的,于那透明的黯淡中晕开一抹霞彩,绯色隽染,只片刻天宝的脸庞就变得神采奕奕。 “你父皇和你爹谁是君?谁是仆?他们只是彼此的‘伴’、‘侣’。永明你是真糊涂了,还是认为我是个糊涂人呢?”天宝的声音低似喟叹,双眸却格外深湛,“我从未想过染指南朝,连对北朔东王庭也敬而远之,我原本以为西进是我的族人唯一的出路。” ——啊!果然如此!虫儿心头狂跳,自己以前曾揣摩过西王庭的战略方针,没想到真是如此。若不是在云州偶遇天宝,自己可能将与宝儿失之交臂。 虫儿庆幸地抹了把额上的冷汗,笑眯眯地俯首轻啜着天宝的唇角,全不顾舅祖在侧旁观,“小宝,你这么说就算是答应了和我成亲!在明华,帝王是百姓之仆,在我家,我父皇是我爹的奴仆,这简直毋庸置疑,嘿嘿嘿……”虫儿笑得信心十足,“小宝儿若是看中了西域,咱们就跨过额尔德河,从今以后,北朔的安危就是明华的责任,北朔的福祉就是明华的奋斗目标。” 卫无殇潜心观察,到了此时也不禁啧啧称奇,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且试天下成霸业! 天宝却沉吟着慢慢摇头,“永明,乐观虽好却不可盲目乐观,你的父皇和爹爹若是知道了你今天的许诺,可能会勃然大怒。” 虫儿微愕,随即便松开天宝的双手,横臂一把将他托抱起来,一面向卫无殇微微颌首,一边平静地答道:“世事难料,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关键是要先养好伤。”说着虫儿便抱着天宝飞步跃出内寝,“舅祖答应助你疗伤。” “慢慢……”天宝忽然急叫起来,“我阿爸还在沛州苦苦思念,昭王应该先去沛州,先为我阿爸解除伤痛。” 虫儿虽对天宝的至诚至孝深深感佩,脚下却丝毫不停,几个起落纵跃便来到后园中的丹室入口,“也许对你阿爸来说,你的生命安危更重要,他身中剧毒,能坚持到此时也全是因为你。” 紧随其后的卫无殇惊异地轻轻点头,——为何如此浅显的道理自己需耗时十几年才琢磨透澈? 一边想着,卫无殇已从虫儿的臂弯儿里抱起了天宝,声音重又变得冷峻:“请勿探视,我们疗伤完毕后再见吧。”说完,卫无殇就抱着天宝转身快步走下石阶。 沉重的石门缓缓阖拢,将虫儿殷切的盼望隔绝在外。经过了一天的心劫历练,此时日已偏西,一轮金阳在万丈锦霞中沉浮动荡,倦鸟群起飞过长天,在金阳和锦霞间拉出淡青的剪影。虫儿身子微晃,筋疲力竭地猛然跌坐在丹室外的石阶上。 “殿下——”喜眉低呼着快步奔上前,声音忧急不已,“殿下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这里的警戒早已安排妥当,内寝也已收拾好了,殿下快去休息吧。” 喜眉轻声催促,一边偷偷瞄着虫儿的神色,发现他的脸上已不复欢欣鼓舞,明俊的眉目间隐含焦灼忧虑,线条近乎完美的嘴唇倔强地紧抿着,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喜眉,我和宝殿下未来的路阻且长,你恐怕也要跟着吃苦了。”虫儿抬眸望向流金滚火的远天,声音更加肃穆,“且不说咱们东安的两位陛下,就是东西朔现在的局势也都不容乐观,咱们要随时防备突变。” 喜眉微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喜眉的背上爬满冷汗,他一直以为殿下兴奋过度,盲目乐观,却不知殿下对实际情况心知肚明。 “我现在才明白为何蓝日丹的武功路数与噬骨仙相像,那是因为……因为天宝的养父就是蜀王卫恒。” 虫儿锁紧秀眉,不知是炎热的夏日黄昏,还是心底的沉重负荷,此时虫儿只觉疲惫不堪,——在东安宫中,卫恒虽然并非禁忌话题,但长辈们依然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个名字。 “啊——”喜眉骤然听到此言,惊得一跳,嘴巴大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这……这这……这怎么可能……?”——天宝的身份已经够令人感觉惊悚了,此时再加上一个卫恒,这两位殿下未来的路岂止是阻且长,简直是遍布荆棘!喜眉额上的汗珠顺着鼻梁额角迅速滑落,他也顾不上擦拭,脑中早已乱成一锅糨糊,“天宝殿下是呼和洵流失在外的孩子,不是一直生活在西域吗?怎么……怎么又会是南洋王子呢?又怎么会和早已辞世的卫恒扯上关系?” “喜眉呀,你就快要变成父皇常说的那个‘十万个为什么’了……”虫儿哀叫一声跳起身,“容我先好好睡一觉再做解答吧。”虫儿一阵风儿似的卷回雨微堂内寝,内寝中早已收拾妥当,他掀起纱幕砰地躺倒在床上,就听床上传来一声惨呼:“哎哟——”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较量 “——哎哟——”随着尖声惨呼,一个灵秀的身影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虫儿你压死我了——”才说了半句,那身影便重又砰通一声躺回床上,僵尸一般再无声息。 虫儿将头埋在枕头里闷声笑了,“……哎……你什么时候来的……神出鬼没……累坏了吧……”边说虫儿边扯过一条锦衾盖在那人身上,“阿醒……快睡吧……” 缩身床里之人正是永明的至交好友秦醒,此时他听了虫儿疲惫的笑声,困意顿消,倏地皱紧长眉,清泉似的眼波在昏黄的暮色下轻轻闪动,“我是累坏了,可你听起来比我还累百倍,怎么,你的计划进展不顺利?你没见到西朔那位单于殿下?” 虫儿一听便呜呜哀呼着翻了个身,“你怎么也变成十万个为什么了?休要罗嗦,快陪我好好睡一觉。”说着虫儿就精疲力竭地阖上双眼,连毯子也顾不上盖,刚要迈腿步入梦乡,就听耳边传来秦醒的讪笑之声:“……呵呵呵,你那个‘秋波’在哪里?我倒是不在乎陪你‘睡一觉’,就怕半夜身首异处呀。” “秦阿醒,你找死!”虫儿忍无可忍,抽出头下的枕头甩向床里,准确无误地砸上秦醒的尊头,“那个‘秋波’跑路了,害得我差点变成千古罪人,不不,怨不得他,是我本来就混蛋……” 虫儿枕着胳膊,闷声闷气地说着,也不睁眼,真恨不得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噩梦。秦醒若有所思地扭头看看虫儿,一边没好气地将枕头重又塞回虫儿的颈下,“你可算是有点自知之明了,你还真是个混蛋。” “呵呵……是呀……我也是到了今日才发现……我就像个盲目骄傲的愚蠢的花孔雀……漂亮的尾巴下面藏着个光秃秃的屁股……” “哈哈哈……”秦醒欢声大笑,伸手拍拍虫儿的肩膀,“你能有这个认识已经很难能可贵了……”说着秦醒顽皮的视线就向虫儿身下瞄去,亮闪闪的大眼睛微微眯起,“……嗯……别说……你这屁股长得也挺俊的……呵呵呵……”秦醒咯咯笑着,心里却紧张地琢磨分析,不知永明在云州遭遇了什么难题,以致那位妖娆的玉衡竟然逃逸了。 虫儿无心开玩笑,焦虑地抿紧嘴唇,想起他和天宝此时的处境,简直心烦意乱,“这几天东安怎么样了?” 秦醒一惊,自然知道虫儿话中的‘东安’指的是什么,他沉吟了一瞬便轻声回答:“华帝陛下为安临,安锦两条铁路的建成莅临剪彩;明帝陛下在青州会见北句丽使节,鱼儿和英秀正在筹建明华邮政总局,他们一切安好。” ——除非虫儿这些天忙得无心快报,不然他怎么会不知道两位陛下的行踪?也许他知道,只是心里太过忐忑不安才下意识地提问。秦醒默想着注意倾听,发现身旁的虫儿已悄无声息,以为他睡着了,刚吁出口气,就听虫儿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阿醒,你是我的好友吗?” 秦醒胸中一拧又一松,他还没感到疼痛就已脱口答道:“我本来可以是你的伴侣,但你这混蛋硬是将我视为好友,如果你不是皇太子殿下,我甚至可以是你的兄弟,反正亲朋和好友都一样。” 虫儿即使万分疲惫,也已听出秦醒的声音中虽有隐痛却并无遗憾,不禁嘿嘿笑了:“还是你的态度值得赞美,一旦想通便撂开手。” 秦醒淡笑着转过身,裹紧薄衾,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出来,好像十分困倦:“现在很少有人会像上代人那样为了感情而纠结痛苦,执着和执拗只一念之差。为了得不到的爱而出丑露乖,太得不偿失了。” “嗯……确实如此……”虫儿昏昏沉沉地嘀咕着,已处于半梦半醒之间,“阿醒……你太骄傲太自爱也太清醒……” 虫儿均匀的鼻息轻轻响起,秦醒却大睁着眼睛望着昏黑的帐顶,——既然疯狂的糊涂也得不到真爱,那还不如清醒地自爱。想着想着梦神来临,在被领入梦乡前的那一刻,阿醒忽然心尖儿一颤,——如果自己真的很爱虫儿,也许就能抛开骄傲和自爱了,之所以如此清醒,可能还是爱得不够? 不知过了多久,是白驹过隙,还是沧海桑田?虫儿正在梦魇中起伏跌宕,就听窗外传来‘砰’地一声巨响,随即一把脆亮的女声拔地而起,凄厉地叫喊起来,虫儿深恶痛绝又万般无奈地睁开双眼,立刻看见滚滚黑烟从窗外涌流而入,将明亮的天光卷入黑雾,那尖锐的女声在黑雾中沉沉浮浮:“……秦醒……你个小猢狲……每次来都要拆房……叫你娘立刻汇张银票过来……哎呀呀我的绿茉莉……我的仙岩草……还有你这头大草狼……也跟着搞破坏……你在襄州的年俸几何呀……快快拿来赔偿……” 虫儿‘啊’地哀嚎一声便拉起两侧枕头堵住耳朵,刚要晃晃悠悠地重返梦乡,忽地想起梦乡中那挺拔俊丽的少年,他的身姿优雅,脸容高贵,“——啊——天宝——”虫儿大喊着噌地跳起身,发散衣乱地就往外冲,窗外如此杂乱,莫不是天宝疗伤时出了什么闪失? “——殿下——”守在内寝中的喜眉正趴在窗边儿看热闹,眼角儿白光一闪,虫儿殿下和他自己的喊声已同时冲出了窗扇,“哎呀,殿下,好好的有门不走……”喜眉无奈,只得也跟着跳窗而出,心里却偷偷地喜悦,——自从那位宝儿殿下回到虫儿殿下的身边,虫儿已渐渐恢复了少年活泼的本性。 窗外此时正是一片混乱,碧池中的临湖石假山已被轰塌,玲珑剔透都化作碎石散沙,碧池旁的锦绣花圃已被炸飞,繁花似锦都变为焦叶枯枝,一高一矮两个黑魁魁焦炭儿似的身影相拥而立,也看不出是啥状况,只见其身体瑟瑟战栗,唐惜穿着烟柳似的纱裙,叉腰跺脚怒目而视。 “四姨,醒儿差点遇难,你不心疼,还骂个不停。”矮个子焦炭忽然开口,露出一口白磣磣的牙,惊得虫儿喜眉猛地停住脚步,“阿醒,你——”虫儿以手敲击着额侧,万般无奈地瞪着他,好在丹室在后园另一侧,不然昭王天宝就要埋身瓦砾了。 “心疼你——你自找——找死——”唐惜一叠声的叫,恨得牙痒痒,“要不是大草狼奋不顾身,你此时就是骨灰了,倒是方便收殓!” 虫儿喜眉再次惊得牙疼,想想也怨不得唐惜暴怒,且不说阿醒因为‘锐意进取’而频频自制险境,就是那临州石假山也是唐惜姐妹千辛万苦从临州运来,端的是形奇、色艳、纹美、质佳、曾经的万古幽石此时已成石屑! “唐老板休要责怪秦公子,都是日丹的错,日丹必会负责赔偿。”那个黑柱子似的人影毅然开口,也是白亮亮的牙。 “呃……蓝……蓝将军……?”虫儿刚自梦中醒来,此时却又恍然如梦了,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强出头了,别以为你救了阿醒一命,我就免了你的死罪,如今这局面还不是你撺掇出来的!”唐惜的声音更加尖锐,虫儿喜眉齐齐揉着耳朵,既同情又疑惑地望着蓝日丹,见他仍紧揽着秦醒,好像生怕他有什么闪失似的。 “是我逞强好胜,不怪日丹。”秦醒不知死活地争辩着,转眸看看虫儿,一咬牙,更亲近地贴进日丹的怀里。 日丹一抖,垂眸看看怀中秀逸的南方少年,他的颈根儿未染炭黑,白得透明,不知怎的,日丹心里摇荡着竟鬼使神差地收紧了手臂。 秦醒敏感地激灵灵微颤,刚才一直贴着日丹的胸膛倒未觉得什么,此时被他收在臂中,才觉得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原本是看到虫儿赌气做作,真的得到了日丹的回应,秦醒却不知所措了,他毕竟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少年,日丹炽热的胸膛,坚实的臂膀已令他头晕目眩。 虫儿挑起双眉,微眯双眼,唇角渐渐勾起淡笑,“唐四阿姨,我把建安殿后苑中的那座临州石山送给你吧……”虫儿说着就走过去拉着唐惜的胳膊往雨微堂走,“你先喝碗莲子百合羹,消消气,过会儿我帮你训斥阿醒和大草狼。” 唐惜受惊过度,此时已是筋疲力尽,她也清楚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了,只得顺着虫儿的台阶走下来,一边狠声嘀咕着:“别看那大个儿孔武强悍,其实心细如发,咱们阿醒看着古灵精怪,其实是个实心眼儿的傻孩子,这两天净被那大个儿牵着鼻子走。” “啊——”虫儿大叫起来,“——两——两天——”他回头看看喜眉,求证似的颤声问着:“我……我睡了两天了?” 喜眉点点头,走上前去为虫儿披上一件淡碧纱袍,“殿下睡了两天两夜了,万事安好,除了……” “……除了我的后花园……”唐惜惨淡地叹息着,“阿醒是孩子心性,闲极无聊,先是和那蓝日丹比赛北朔语绕口令,输了,又比夏语绕口令,还是输了,继而比赛拆装手枪……” “肯定是输了……”虫儿虽然万分惊讶,但一想到刚才那狼藉的场面,便心知肚明了。 “是呀,输了……”喜眉此时才得到开口的机会,啧啧称奇道:“玩抢玩得最好的是华帝陛下,其次就是殿下和秦少爷了,没想到那个蓝大个儿还快着半步,啧啧啧……”喜眉摇头晃脑,没留神,舌头一出溜,“蓝日丹已经如此了得,还不知道宝亲王将如何神勇呀!” “呃——”虫儿倒吸口凉气,一下子想起关于天宝的种种传奇,不禁有点心虚,更有无限心疼,他的小宝神勇无双,此时却被他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了。 “虫儿,放心吧,王上和天宝还在丹室,每次送去的清水都饮用完了。”唐惜脸上的怨愤之色倏地隐去,她早已猜出虫儿的心思。 “殿下,快回去洗漱吧,瞧这一脸的烟灰。”喜眉在旁催促着,全然不知自己脸上也是污渍麻花的。 “永明——”就在这时,秦醒清亮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望去,见他仍是满面焦黑,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灿灿生辉,眼中的慵懒疏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疑惑和迷蒙。 唐惜和喜眉已看出点端倪,立刻转身回避。虫儿唇角含笑,宁定地注视着他,也不催促,只静等下文。 “永明……”秦醒很少称呼‘永明’,不知为何,话语出口,秦醒倒有一丝忸怩。 虫儿的神态更加温和,明媚的杏眸中闪出善意了然的微光,他依然没说话,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 “永明,我昨天就知道你找到了宝恒,我以为我会很难过,但其实我是松了口气,为你们,也为我自己,你明白我的这种心情吗?”秦醒的声音很平静,脸上的黑灰遮掩了他脸上所有的情绪。 虫儿深深点头,“阿醒,我明白。自从宝恒海难之日起,你就一直非常愧疚,总觉得是因为你的缘故使我和宝恒未能告别,失之交臂,这块大石压在你的心上,你又怎能再扬起心帆。”虫儿毫不在意阿醒脏污的衣袍,伸手拍拍他的肩头,“如今块垒已去,阿醒,是你扬帆远航的时候了。” 虫儿说的极之诚恳,阿醒却觉得他话中有话,黑灰遮掩的脸上莫名其妙地腾起热雾,刚要开口解释,就听蓝日丹爽朗的声音远远传来,“殿下,秦公子,慢行……” 秦醒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回身望去,就见蓝日丹已经神速地洗净了手脸,换了一身北朔传统的锦蓝直身长袍,神清气爽地向他们走来,通身洋溢着沉着笃定,虫儿也回头凝望,眼角余光却扫向秦醒,唇畔再次漾开若有若无的笑容。 “蓝将军还没有回沛州吗?”虫儿先声夺人,不等日丹开口就淡声问道,“单于殿下好像很担心沛州的情形。” 日丹大步走来,先尊敬地俯身行礼,继而抬头答道:“昨天日丹偶遇秦公子,觉得一见如故,才又滞留的。” “哦——?” “嗯——!”虫儿和秦醒同时惊异着,语气声调却大不相同,虫儿胸有成竹地问道:“是你的火药配方灵还是阿醒的?” “啊——!” “啊——!” 这次轮到秦醒和蓝日丹同时惊叫,短短半刻钟的功夫,虫儿并无找他们问询,竟已猜出了事情的始末端倪。 “是……是秦公子的……配方灵……”日丹说着,额上鼻翼上连后脖根儿上都氤出热汗,面对淡笑吟吟面色祥和的虫儿,不知为何,日丹却觉得威压感扑面而来,炎夏闷热的空气中忽地透进一股冰寒,热汗也渐渐变成冷汗,日丹身经百战,还从未感到过这么紧张,竟不敢拭汗,“幸……幸亏没带回沛州……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日丹一下子想到刚才那场可怕的事故。 虫儿的雪绢内袍也被冷汗黏在背上,他面上的笑容依然浅淡和煦,“你以为我们会让俄那契那个二王子搞成弹药吗?” 这句话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日丹深吸口气,面色蓦地变得煞白,他抬眸望去,更是惊骇,因为面前的永明殿下也面无血色,日丹的心中悲喜莫辩:——这就是夏人所说的宿命吧,又或是什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单于殿下殚精竭虑欲避其锋芒,没想到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差点着了人家的道儿,原来相见欢是个局中局呀!到了此时,蓝日丹才对明华帝国这位智计百出的皇太子殿下肃然起敬,虽然心中仍然痛恨他误伤了天宝,但在日丹心中,这位夏人太子的分量已重逾千斤。 “蓝将军,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原则和立场,就像我一样,但我们仍然可以成为朋友,可以求同存异,因为我们都敬爱宝亲王殿下,盼望他能平安幸福,愿意成全他的心愿,对吗,蓝将军?” 虫儿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却无端地掀起巨大的气场,连秦醒都不由得倒退半步,心里被两股大力牵扯着,感觉异常奇怪。这时就听日丹沉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站在秦醒的身旁,“太子殿下言重了,日丹对宝亲王殿下是臣仆的敬爱,与太子殿下的感情并不相同,但日丹非常赞同殿下的见解,求同存异乃是各族群相处的终极大法。” “啊……” “啊……” 虫儿和秦醒再次意外地瞪大双眼,他们万没想到这位俊爽的西朔名将会有如此见识,“蓝将军当真令我刮目相看。”虫儿由衷地表示赞赏,眼中第一次浮起笑意,——此人真不愧是天宝的心腹大将。 日丹听到夸奖,蓦地咧嘴笑了,英俊的脸上奇异地漾开一抹孩童般的羞窘,使他看起来忽然变得异常年少,秦醒不经意间看到,心中忽悠一跳,手心里竟冒出细汗。 “太子殿下谬赞了,这都是单于殿下的阿爸反复教导的,今天又听到太子殿下提及,日丹非常感慨。”日丹似乎感到了秦醒的注视,也微微侧眸望着他,眸光非常柔和,日丹自己心里都觉得奇怪,不知为何会对这位夏人豪门公子一见如故。 “衡先生——衡先生在哪里——?”日丹话音刚落,一道纯澈悦耳的男声乍然响起,带着说不出的希冀和焦急。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鸾宝 “——爹——爹爹——”虫儿先还是恍惚地低喃,继而便不置信的转身望去,同时飞身跃起扑向后园石径上那个修长优雅的身影,“——爹,你怎么来了?” 明霄一把抓住跃至身前的虫儿,关切地上下打量,一边焦急地问着:“天宝呢……天宝在哪里……” 草原初夏的清晨新鲜得好像草茎花叶上的凝露,空气水晶般透明,明霄身着银线缂绣云色羽缎长袍,站在冉冉灿灿的朝霞中,竟比霞光还耀目,园中众人因为他的突然莅临,此时已齐齐化身石塑,全都忘了该如何反应,连虫儿也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爹爹的问话。 唐惜和喜眉迅速对视一眼,随即便双双跪倒,同声拜褐,秦醒身子一震,下意识地扯着身侧蓝日丹的袖子,一边俯身行礼一边低声提醒:“蓝将军,明帝陛下在此。” “呃——”日丹喉中咔地噎住,立刻从那卓尔不群的身影上收回目光,右手抚胸弯腰行礼,在此起彼伏的拜谒声中,日丹恍惚地想着:——怪不得呼和洵大单于对明帝青鸾爱恨交加,原来世上真有风华绝代之人,比较起来,永明天宝两位殿下还稍显青涩稚嫩,于风姿气度上,仍无法与眼前之人相比,明帝即已如此,还不知那位华帝陛下是怎样风神俊美的人物! 明霄见虫儿怔悚不语,心知其中必有隐情,虽然万分焦急,明霄却稳住心神,温煦的眸光扫视着行礼的人们,“都起来吧。”明霄谦和地笑了,视线一转望向日丹,猝不及防间,日丹只觉那清明的眸光无处不在,自己竟无处遁形。 “这位……难道就是赫赫有名的蓝日丹……蓝狼吗?” 明霄的话音刚一出口,纷纷站起的众人又差点惊得跌倒,就听明霄笑言道:“你们莫要听差了,不是郎君的郎,而是大漠孤狼的狼,蓝狼是所有与蓝将军交战过的兵将对他的尊称,享誉西域。” 蓝日丹万没想到天威赫赫的明帝陛下竟然知道自己的绰号,心中感佩不已,脸上却丝毫不露,仍是尊敬地微微颔首,“日丹徒有虚名,惭愧。” “呵呵呵……”明霄忽然朗笑出声,那展颜的一瞬,便似晨曦初升般照亮了众人的眼眸,“……蓝将军倒把我们夏人客套虚礼的那一套学会了……呵呵呵……估计这个一定不是你的那位师傅教授的……他一向最厌烦客套……” 不知怎的,听了明霄的朗朗笑言,日丹心中竟无端地难过起来,他敏锐地捕捉到明霄话中的悲凉,也奇特地感应到他所指何人。 “是,衡大爷一向不屑于客套敷衍……”日丹喟叹着,眼前又浮现出那个苍劲孤寂的身影,“他,深居简出,沉默寡言,却总是忠告我们不可与明华为敌。” ——啊!此时在场众人已心知肚明日丹口中所说的‘衡大爷’就是原蜀王卫恒。那些关于卫恒以诈传诈的罪行虽然并未正式澄清,但十几年来,民间已刊印了许多关于卫恒的故事演义,别具一格地为他正名。 “衡先生,他……他的身体如何?”明霄从青州一路赶来,这个问题一直啃噬着他的心。 日丹摇摇头,脸现遗憾,刚要回答,就见几个乔装的侍从暗卫步履匆忙地跑进了后园,“陛下,相见欢已被重兵包围。”他们焦急地回禀着,神色却并不慌乱。 “什么——?”唐惜低喝,继而转眸望向小虫儿,俩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是玉衡!” 侍卫们不知他们所说何人,继续报道:“是炎勇的家兵,约有五六百人,已将前楼后园团团包围。” “这家伙终于沉不住气了。”明霄低语,镇定地看着唐惜,“园中可有退路?” “有——”唐惜爽声回答,随即又猛地顿住,神色焦灼,“退路在丹室,直通云州外的马场别庄。” “啊……这……”虫儿急得大叫,一直努力保持的冷静在听到唐惜此言时已荡然无存,“这可如何是好?” “地道下除了丹室还有一间休息室,通道在丹室内,我们可先在休息室内等候王上为天宝疗伤完毕,只要……” 唐惜还没说完虫儿就冲口而出:“……只要暂时封闭后园中的地道入口即可……我们走……” 侍卫们立刻护卫着明霄奔向丹室,唐惜两手空空地紧随其后,倒不着急着慌,喜眉不知何时跑回了雨微堂,只片刻就又跑了出来,左手拎了两个素锦背囊,右手拿着个长形鞍袋。 日丹和秦醒一见就松口气,快步迎上前去,日丹接过鞍袋,神情感激,“谢谢这位小哥了。” “哎哟,快别客气了,咱们赶紧进地道吧。”喜眉说着就跟着虫儿急奔向前,秦醒才一迟疑,胳膊已被日丹拉住,只几个纵跃就奔至丹室入口,此时前院已传来嘈杂的叫喊声吆喝声,众人再不迟疑,迅速匿入地道,唐惜在石门里侧的石壁上摸索着,一掀一按,只听轰隆隆巨声响起,一块石岩落下,天衣无缝地遮挡了洞口,洞内几十颗夜明宝珠哗地吐露光华,照得洞内直如白昼一般明亮。 众人顺着石阶来到地下,就见宽阔的通道里有两个洞室并列而立,左手洞室大门紧阖,门外还放着个托盘,上置清水;右手洞室室门大敞,侍卫们早已先行入内检查,明霄等人刚要迈步走入,左手洞室的石门唰地一声向两侧滑开,一个挺秀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晃眼间大家看到那淡青的袍色,以为是昭王,刚要上前问询,定睛再看,立时便目瞪口呆地石化于地。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笼罩着石门边凝立的身影,将他明润高贵的脸容映照得更加通透,宛若由最珍稀的明田雪玉雕琢而成,那雕琢的巧手一定得到了诸神的祝福,以致创造出如此无瑕的杰作。少年乌密卷曲的长发垂至腰间,饱满光洁的额头使他黛黑的修眉更显俊秀,斜插入鬓;少年拥有最深湛的双眸,眸中好似淬入了星蓝宝钻,灿光潋滟;他形状近乎完美的鼻梁衬托着淡色水唇,唇角微抿出优雅的纹路,那神情,欲语还休又倔强隐忍,说不出的引人入胜。 即使对美色最为挑剔的人此时也不得不由衷赞叹,赞叹诸神偏心又精益求精,竟同时赋予这少年如画的容颜和秀奇的身姿,——秀奇的身姿?!众人痴痴看到此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除了不了解情况的明霄,其余的人都倒吸口冷气,惊喜异常地再次仔细打量少年。 “小宝……你……你简直颠倒众生……”虫儿一步跨上前,不管不顾地将少年拥入怀中,双手急切地在他身上抚摸游弋着,“……真的……真的完好如初……宝儿……你竟长得这么美……”虫儿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他同时握住天宝的双手反复查看着,那双手指节圆润修长,肌肤细腻白皙,并无丝毫烫伤痕迹。 “舅父——”就在这时,明霄忽然开口惊唤,愣怔地望着站于少年身后的卫无殇。虫儿暂时收敛心神,顺着明霄的视线望了过去,立刻便大惊失色,只见卫无殇的脸上已全无血色,神情疲惫憔悴,好像一只即将碎裂的雪瓷薄胎宝瓶,显得异常脆弱衰竭。 “舅祖……您……”虫儿松开天宝,拉着他倏地俯身跪倒在地,“舅祖在上,请受永明天宝一拜,感谢舅祖化丹相救之恩。”虫儿和天宝郑重地垂首叩拜。明霄似有领悟,惊异地望着他们,眸光却执着地追寻着那位青衣少年。 卫无殇摆摆手,好像连说话也已力竭,明霄立刻走上前搀扶着他走入石室,同时简洁地告诉他外边发生的变故。 “我背着舅祖走……”虫儿二话不说就要去抱无殇,却被无殇抬手挡住,“我此时必须炼丹养元……走不了……你们……从速撤去马场……阿鸾应立刻赶回朔方宛城调兵……以防云州有变……”卫无殇说着便退至榻前盘膝而坐,闭目行气再不理睬众人。 “舅父保重!”明霄咬咬牙,不再劝说,带着众人迅速撤入丹室内的地下通道,天宝走前细心地将托盘放在榻几上,回眸望时,见那青衫男子的身周已被渺渺紫气环绕。 虫儿的视线一刻不停地追随着天宝,此时更是伸臂搂着他贴在耳边悄声呢喃:“宝儿……你的伤刚好……我背着你走吧……要不抱着也成……” 天宝斜眸望他一眼,也不答话,手臂微震便挣脱开虫儿的桎梏,飞身跃入地道。 “小宝……”虫儿急得跺脚,天宝刚才纵跃间身似惊鸿,异常灵动,功力竟已在自己之上,看来舅祖对小宝确实偏爱,不仅为他疗伤还以灵丹提升了他的功力,虫儿心里一晃,这……这未来可如何压得住宝儿呀! 想到这里,虫儿心里一热,飞步奔入地道,举目看去见天宝正与日丹并肩而行,蜀昭王的淡青纱袍穿在他身上非常熨帖合身,使他看起来更加高挑飘逸,虫儿禁不住吞了下口水。 “虫子?你可要绢帕?”身边忽然传来秦醒不咸不淡的声音,虫儿也不扭头,只嗬嗬地笑了,“阿醒,你还是留着绢帕擦擦你那灶王爷的小脸蛋儿吧,不过也怪了,就你这小黑脸儿,蓝大个儿看着也稀罕得不得了,还是咱们阿醒有魅力。” 身边忽然没了声音,虫儿偷眼看去,见秦醒正垂眸闷头往前奔,没染上黑灰的耳朵倒可疑地红了起来,“……啧啧啧……阿醒……如今有了对比你就知道何为真情了吧……原本千灵百俐的颖慧少年……此时变成呆头呆脑的灶王爷了……唉……” 虫儿故作惋惜地轻声叹息,就听秦醒狠声回道:“你也不看看自己,小宝儿长小宝儿短的,比我还傻!” “呃……我……”虫儿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飘羽似清逸的身影,又忍不住要喊‘小宝’了,嘴里不服气地嘀咕着:“父皇单独和爹爹在一起时,那样子,比咱俩都傻,总是眼巴巴的像呆瓜。” “噗……”秦醒忍不住笑出声,一想到华帝陛下英明神武的样子,又立刻抿紧双唇。 明霄似有感应,倏地回头看过来,吓得虫儿阿醒一缩身,双双隐在前方日丹高大的身影后,于是明霄看到的便是俊美的天宝,明霄本想等离开地道后再与小宝儿私见,可一看到他那与幼时酷似的容颜,明霄倒底没忍住,回身一把拉住天宝将他扯到身前,边快步急行,边细细打量,也不管那少年早飞红了面孔。 “爹——”虫儿一看就急得叫起来,早顾不上躲藏了,刚要迈步上前,就被秦醒一把揪住,“虫儿,你急啥?我看你爹比你还稀罕宝殿下呢。” ——嗯?虫儿已被这半天发生的事故,特别是天宝的完全康复搞得头昏脑胀,完全忘了他爹突然莅临的原因,这时就见前面两个同样高挑秀逸的身影越靠越近,已近乎相拥相抱,却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虫儿不仅急红了眼。 “小宝,你……还记得我吗?”明霄揽住天宝,轻声问着,手指下便是少年稠密的卷发,“你这头发还和小时候一样乱蓬蓬,毛茸茸的。”明霄说着就情不自禁地为天宝梳理着纠结的长发,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明霄纯澈的声音似有魔力,他温柔的手指轻缓地穿过长发,哗地在天宝的心中推开一扇窗:——窗外逝水滔滔,苍蓝的天和明媚的阳光怪异地动荡着,耳边传来同一个低语,异常温暖,好像连身体都变得暖和起来,跟随着心窗外的阳光轻轻摇曳,“……叔……叔叔……”天宝听到自己恍惚的呼唤,立刻悚然而惊,不可思议地转眸望着明霄,“……叔叔……叔叔……你是小宝的叔叔……”天宝的眼中唰地腾起泪雾,这些年来,他曾反复梦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梦里絮絮的低语和刚才男子的问话渐渐融合。 明霄的鼻腔里猛地窜起一股酸胀直飙向眼眶,他蓦地垂眸,掩住眼底升起的泪雾,一下子又想起那年暗夜中的苦泉,天宝凄厉的叫声一直回荡在他的梦魇里,明霄手臂一紧,将天宝搂在胸前,此时才意识到他早已不是个稚龄的小娃娃了,“宝儿,你长得竟比我还要高了……”明霄低叹,声音有点模糊,“我一直在找你和衡先生,找了十六年,到了今日,总算上天见怜。” 天宝还沉浸在迷蒙的回忆之中,“叔叔,永明说我们从小就认识,那绳结原本就是他送给我的,还有……还有玉鹤簪……”天宝惊醒了般,立刻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簪,“叔叔是……是明帝青鸾……” 天宝不敢置信地凝目望着明霄,眼中满含着敬畏钦慕,继而便要俯身下拜,却被明霄轻轻拦住,“小宝,我是青鸾,也是你的叔叔,你才那么点大……”明霄笑了,两只手比划着,“……就趴在我身边听故事了……” “我呢……当时我在哪里……是和小宝在一起吗……?”不知何时虫儿凑上前来,一挺脖儿,身子微拱就挤在天宝和明霄之间了,随之顺手搂住小宝,紧紧地将他箍在臂弯里,好像生怕他凭空消失一般。 “你——”明霄斜眼瞪着虫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哪里敢把你放在小宝身边,你见了小宝就扑过去咬,咬得天宝的胳膊脖子上都是红牙印儿。小宝一直迁就你,乖乖的,也不哭闹躲闪,笑眯眯地任凭你咬。” “呃……这……这……”虫儿本还庆幸插足成功,此时听了这话,立刻变为磕巴,‘这这’地尴尬不已,一边暗中在天宝腰上揉着,对那秀韧的腰线爱不释手,“……嘿嘿……这说明我从小就是宝儿的拥蹙……俗话说‘打是疼咬是爱’……” 虫儿刚嘿嘿地自嘲,忽地想起小宝受的这场无妄之灾,唇角的讪笑也变为惨笑,拂在天宝腰上的手指微微哆嗦起来。天宝正被他摩挲得浑身燥热,心里摇摇晃晃地没着没落,忽地感到虫儿手指尖儿上传来的惊颤,不由得心里轻叹,——不知虫子要为误伤自责到几时? 天宝刚伸手紧握住虫儿的手,就听明霄沉声开口,语气已变得异常冷峻:“永明,云州之事你要好好检讨,你个人的行事态度以及你负责的政务都有很多漏洞,今后该如何修正,你仔细考虑。” 明霄已向唐惜询问了事情缘由,此时想来还心有余悸。虫儿从未听过爹爹如此严厉的话语,额上背上立时便氤出细汗。天宝正握着虫儿的手,结果握了一手汗,天宝心底实在不忍,却又不方便在此时开口,于是便也跟着冒汗。 “爹,玉衡和炎勇无关,这是我早已查明的,此次炎勇突袭相见欢是否因为得知爹爹在此呢?”虫儿的大脑高速运转,反复思量着此事,“东王庭的上层一直知道相见欢的背景,也从不敢随意冒犯,若不是有十万火急的特别情况,他们怎么会和明华撕破脸。” “不是他们,是炎勇,我看此事宝林王并不知晓,呼和汐刚刚派遣使臣到东安,请求修建安云铁路,他不可能在此时发难。”明霄毫不避讳天宝在场,直言说道。 天宝蓦地垂眸,心里并未挣扎犹豫,只有一丝感佩,“陛下,炎勇突袭相见欢可能是因为我。”天宝镇定地开口,继而转眸看着虫儿,“永明,你以金鹰羽箭救了我那天,我刚刚在赛马场地拔出了金翼大神塑像嘴里的一把金月弯刀。”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热夜 “啊——”领头走在前方的唐惜猛地回头,惊呼着呆望天宝,“你……原来你就是那位牧民们顶礼膜拜的君皇少年……?”唐惜的眼中闪出惊骇的光芒,她不可抑制地再次上下打量天宝,一边暗暗点头,“怪不得……怪不得呀……因为这几天事务烦乱……我昨天晚上才注意到这个消息……”唐惜接着就说起金月弯刀的传奇故事和它对大漠臣民的重要意义,“……如此看来,宝林王是担心天宝这个骤然出现的无名少年掀起风波,于是派炎勇前来捉拿,可他们又是怎么知道天宝就在相见欢呢?” 天宝听到唐惜提及宝林王,心底倏地划过锐痛,痛意刚抵心尖儿,就听日丹在身后轻咳了一声:“明帝陛下,可否听日丹一言?” 大家此时都慢下脚步,明霄转身温和地看着日丹,“蓝将军有什么话敬请直言。” 日丹坦然地迎视着明霄的视线,稳声开口道:“我还是觉得此事与宝林王无关,今天突袭相见欢的是炎勇的家兵,不是云州都督巴图的兵将,巴图是宝林王最信任也是除大宫禁卫外仅存的军事将领,若真是宝林王要抓捕殿下,也应派巴图前来而非炎勇。日丹认为此次突袭还是炎勇自作主张。” ——呃!众人脸上均露出沉思的神色,天宝却轻舒口气,微蹙的眉头渐渐平展,虫儿敏感地意识到天宝心上的阴霾已经消散,好像他俩的心正以蚕丝相连,最细微的情绪变化也能牵动心弦。 “那位玉衡是丘林南真的人!”天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巨石砸在众人的心上。 “什么……丘林南真……你是说西王庭的御都尉?”虫儿惊讶地低叫。 “是,那天我在昭台寺看到了他,你在阿鼻殿杀死的那两个僧人也是丘林的手下,你不记得他们了,三年前在灵泉寺……?”天宝提醒着,众人还沉浸在他的判断中。 “啊,是那两个邀请你去讲经的北朔僧人,怪不得我觉得他们十分眼熟呢,那之后燃起阿鼻殿地火的难道就是丘林南真?”虫儿恍然大悟,杏眸微微眯起,“玉衡若是丘林的人,他必然清楚你肩头的纹纪,是他将你的消息告诉了炎勇,那么……”虫儿的眉头倏地皱紧,“……丘林南真难道要反叛西朔吗?他不一直是你父王的心腹吗?现在竟和东王庭的炎勇有勾结,又试图谋害抓捕你。” 天宝深吸口气,这其中错综复杂又危机重重的关系简直令他头疼欲裂,但最难面对的就是最迫切需要面对的,“呼和洵并非我的生父,他不过是利用我金翼之裔的特殊身份巩固统治,南真一直对我很忌惮又心存不满,这些年来他一直想借刀将我杀死,第一次是将我送去俄那契,然后是阿布,继而是合苏,可惜……” “可惜殿下每次都反败为胜,不但毫发无损还赢得了更大的荣誉,这使丘林都尉越来越紧张不安,生怕殿下继承单于王位后于他不利。”日丹冷静地说着,双眼中闪出凌厉的微光,秦醒在侧看到不仅瑟缩了一下,却被日丹暗中紧紧握住了手。 “呼和洵不是你生父?” “你阿爸……?” 明霄自然知道天宝并非卫恒之子,此时听说此事也觉惊异。虫儿眸光微转,杏眸倏地睁大,不可思议地叫道:“……难道……天宝你是……天……” 明霄惊悸地一颤,“……天赐……”明霄的双眼直望向地道前方,那里跳荡着丝丝缕缕的阳光,给人希望又令人窒息,就像天宝多舛的命运。 “我们走吧,到出口了,未来将是多事之秋。”明霄淡然说道,再不迟疑,快步奔向前方。 *********************** 月色皎皎,轻似银雾,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飘移浮动,将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笼在它温柔的网中,使它们看起来全不似真的,倒像闪着银光的梦幻精灵。夏夜独有的芬芳在天地间氤氲,无所不在地袭入每一个人的梦乡。 天宝躺在简榻上,昏昏沉沉地在梦魇中挣扎,双手无意识地撕扯着绫绢寝袍的襟口,襟口开处露出一片明润玉洁的胸膛,细密的汗珠顺着他颀长的颈项蜿蜒流下,月光追着汗滴轻轻滑过他秀致含蓄的锁骨,往下,微一停顿便爱恋地抚上那两点红樱,樱粒儿被汗水沁润,闪着诱人犯罪的绯光。 此时就听急促的吸气声骤然响起,一只形状优美修长的手毫不犹豫地笼住天宝的左胸口,氤着细汗的掌心磨蹭着娇嫩的乳尖儿,只片刻,那红樱就变得硬挺,汗水中的盐分将它刺激得异常敏感。 天宝好像摆脱不了梦魇的纠缠,他双眼紧闭,唇瓣翕动,浓发披泻的头在枕上摇摆着,浑身惊悚地轻颤。 拢在他左胸前的手掌恋恋不舍地拂向右胸,手指轻捏住那硬挺的樱颗捻磨着,随着低吟般的叹息,两片秀唇倏地趋近,舌头轻卷吸吮着乳尖儿。 “……唔唔……嗯……”天宝不断翕合的唇齿间终于溢出呻吟,隐忍又热烈,在暗夜中听来更显魅惑。 伏在他身侧恣意玩弄的人再也忍不住,双手一分,扯开天宝的寝袍,再倒吸口气,手掌已游弋而下,顺着天宝内收劲韧的腰线摸上他的胯,在那窄窄的胯上微一停留便……继续向下……着手处芳草茸茸……啊……,那少年轻喘着低叫,蓦地松开口中的樱颗,如水的月光映亮了他的脸,照得他明秀绝伦的脸上一副沉醉之色,原来是他那手摸到了一个早已坚挺的玉柱。 玉柱像淬入了火晶,在他的掌中热烈地微跳,“宝儿……小宝……嗯……想要吗……”虫儿喃喃自语,根本不等天宝回答就阖拢手掌,将那硬物儿握住弹拨抚弄……极之挑逗。 天宝惊颤着猛地睁开双眼,水眸迷蒙,在月色下闪出幽蓝神秘的光华,“……呃……永明……你怎么还不睡……真热……”天宝呢喃着微微错动着身体,只一瞬他就感到异样,骇异地垂眸望去,立时便睡意全消,“……啊……虫子……你……” 天宝语不成声地低叫,不提防一下子被虫儿吻住唇瓣,小舌趁着天宝唇齿开阖呼地滑入口中,贪婪地翻搅,急切地卷吮着天宝的舌头,直缠到舌根儿,不放过天宝口中任何一处敏感的区域,同时手中一紧,加快了套弄,不给天宝任何躲闪喘息的机会。 天宝才闯出梦魇就又跌入欲海,欲潮汹涌推动,沉浮间天宝早忘了反抗,只是口中唔唔低哼着,也不知是愤满还是欲求不满,听在虫儿耳中只觉说不出的受用。 “宝儿……你……你哼得我……心急如焚……真恨不得一口将你吞下肚……”虫儿胡乱地叫着,一翻身将天宝死死压在身下,随即就要单手掰开天宝的双腿。 天宝只觉一个火烫的硬物抵在大腿根上,将那处幼嫩的皮肤熨得麻麻酥酥,腰下的骨头像是已被拆散抽去,到了此时,天宝才知道害怕,虽然他和虫儿已欢合过两次,但却从未在月光下面对面。 天宝下意识地伸手推挡着虫儿,全忘了用内力相抗,这慌张的普通招式哪里抵挡得了有备而来的小虫,就见他拉起天宝的寝袍拧麻花似的一转再系紧,就将天宝的双手束缚在头顶了。 “小宝……求你了……今儿晚上就依了我吧……”虫儿嘴里可怜巴巴地哀求着,手上不停又加了巧劲儿,毫不迟疑地爱抚着天宝,连舌头也直扫向天宝的喉口,吸着舔着,令天宝无法反驳。 别说反驳了,天旋地转中天宝连呼吸也被虫儿夺走,他窒息地啊啊叫着,好像心脏已跳到了喉咙口,即将冲口而出,那窒息的感觉奇异地放大了身下的快感,滚滚欲潮几乎将他吞没,“虫儿……别……别……”天宝无助地扭动着身体。 “……别停是吗……?”虫儿坏笑着抬起天宝的左腿架在肩上,又扯过一个枕头垫在他的腰下,只片刻,小宝的后穴门户便一览无余地展现在虫儿眼前,虫儿垂眸细看,立时便倒吸口气,宝儿那小菊与三年前并无区别,仍是菊瓣儿纤纤,绯色淡淡,说不出的引人入胜。 想着虫儿已从枕下摸出一个碧玉小瓶,将瓶中油脂尽数倒在天宝的菊心儿上,清凉的油液刺激得花瓣纷纷紧缩向花心,再放松,像贪馋的小嘴般不断翕合蠕动,天宝有一瞬的清明,怒声叫道:“永明,你,你怎么随身携带这物件儿,是随时准备要,要……”还待‘要’下去,不料虫儿趁着他情急,长指一押就顺着油脂挺入了穴心儿。 天宝‘啊’的尖叫,嘴里呼呼喘着捣不上气儿,“嗯嗯……那……唔……手指……别动……”天宝最受不得虫儿弄他后穴,前几天尝试过一次,已经欲死欲仙,放浪形骸,此时伤痛消失,又是月圆之夜,那销魂的感觉更大于从前。 “宝儿,我只当你羞窘说反话……”虫儿不依不饶地抽动着手指,尽情地在那幽蜜之处戏耍扩展,直玩得天宝噎声噎气地浑身乱颤。刚要蹬腿踹开虫儿,到底不忍又不舍,天宝才一犹豫,虫儿已倏地抽出手指,取而代之以火烫的肉棒,狠狠地抵上穴口。 “……啊……你要做甚……”天宝心中因虫儿的手指骤然离去而浮起的怅然若失已被恐惧所取代,想起前两次的痛楚,他激烈地摇摆着腰身,白皙修长的腿架在虫儿肩上颤抖着就是使不上劲,恨得天宝直骂自己窝囊。 “我要,呃,做爱。”虫儿语不惊人死不休。果然,天宝听了这奇怪的词汇一愣,竟忘了挣扎。虫儿腰身前纵,下腹一沉,大棒‘噗’地直侵入天宝的穴洞儿,就听天宝憋着了似的拼命吸气儿,头颈猛地后仰,腰背弓起,浑身泛起淡淡绯色,在月光下显得极之明艳。 “唔唔,宝儿,你怎么像只煮熟的虾子,真是美味可口……”虫儿嘴里说着俏皮话,眉头却紧皱着,额上背上爬满细汗,原来是他那坚硬被小宝紧致的肠穴绞拧着,一点都动弹不得,怎么宝儿的后庭竟比前两次还紧窄呢? “……呃……宝儿……乖……放松……这样会伤着你的……”虫儿伏在天宝的耳边,软言哄着,腰上试探着微一用力,就听天宝‘啊’地痛哼起来,“不……不放松……一松你就乱动……”天宝紧张地夹紧后臀,恨不得将虫儿那物儿挤出去。 虫儿简直花了毕生的功力才忍住没有一插到底,他的薄唇紧抿着,全身已燃起熊熊大火,宝儿的菊穴真是如此销魂之处,又紧又热又柔嫩,只让人恨不得拼了命地疼爱。 虫儿低头倏地吻住天宝的耳廓,“宝儿……我那宝贝快被你绞断了……呃……”虫儿嘶嘶倒吸冷气儿,声音显得极其痛楚,那吸进去的冷气儿又随着他灵动的小舌尽数反灌入天宝的耳孔,舌头携着丝丝缕缕的气浪在那敏感之处旋进旋出,又卷住耳珠吸吮,“……唔唔……宝儿……我真受不得了……下边紧涨得要炸开了……” 听着虫儿痛楚难耐的声音,感受着从耳侧飙起的强烈快感,天宝心里急颤,眼帘微抬,立时便惊得忘了拼力相抗,眼前的虫儿面色潮红,满额大汗,连纤长的睫毛上都挂着一颗晶莹的汗滴,一双杏眸也像嗜血的小狼般隐含狂乱的光芒,“永明……你……你从未和别人好过?”天宝不置信地低问,心跳快得他已无法忍受。 “嗯,是,难道……”虫儿一咬下唇,眸色倏地变暗,“……难道你和别人好过……?”虫儿眼中那戾色简直像要吃人一般,他紧握住天宝的窄胯,再不迟疑,挺身就刺,那肿胀的大棒早忍无可忍,噗地犁开细嫩的内壁,直插入天宝肠穴最深处。 “……啊啊……”天宝痛哼着浑身痉挛,酸、麻、痛、辣、酥各种感觉猛然袭来,全都集中在身后体内那一点,“……出去……啊……”天宝也顾不上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失声惊叫,身子却一动也动不得,像被那管粗硬钉在了榻上,天宝的胸前热汗淋漓,在暗夜里闪着诱人的银光。 “……呃……宝儿你……你也只和我做过……毫无经验……”看着天宝疼得煞白的面孔,感受着他身上的一波波痉挛,虫儿欣喜若狂又愧疚地拥紧住他,大棒埋在他穴道深处,再不敢动,“对不起宝儿……弄疼你了……放松……乖……”虫儿的唇舌从天宝的耳侧滑下蓦地吮住他的喉结,喉结在虫儿的舌下滚动着,天宝却说不出一句话,只咬着牙呼呼喘息。 那大棒好不容易侵入极乐之处,却又被迫裹足不前,哪里受得住,情难自禁地蠕动抽搐,虽是自作主张,却好巧不巧地频频擦过穴洞儿内的合欢腺,惹得天宝陡然吟叫起来,若断若续,动人心弦。 虫儿已濒临疯狂,听着天宝一声紧似一声的哼叫,知道他已动情,虫儿试探着耸动腰腹,操控着那欲望往返抽插,才插了没几下就变成欲望操控他了,再顾不上几深几浅的理论知识,虫儿就像猛虎下山,扑住天宝奋力驰骋进攻,昏暗的屋中立时便响起噗噗的交合之声,混杂着急促的喘息和破碎的呻吟,将这草原月夜渲染得极之冶艳,令人只想沉醉其中,起伏跌宕。 “啊……永明……饶了我……不行了……不……”天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眸半睁半阖,眸光涣散,嘶哑低靡的声音从唇边溢出,引得虫儿非但没有放缓挺刺反而加快了律动,“宝儿,再忍忍,就……就好了……” “……呃……你……你刚才也说就好了……到底什么时……呃嗯……”天宝就像个断线的木偶,随着虫儿身体急剧的耸动而上下起伏着,体内那粗大的管子不断将更多的快慰注入他的身体,令他的身体飘飘飞升,又总是离极限一步之遥,令人心痒难熬。天宝卷曲的散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侧,一圈圈的,衬得他被欲火烧炙的脸色更显明艳。 虫儿看见他那模样更加情动,“小宝,这次是……是真的快了,不骗你……”虫儿的手向下探去,重又握住天宝的欲望揉搓起来,同时吸住天宝的乳尖儿舔吮,只片刻他就觉得掌中那物儿越发烫热,宝儿的穴壁也一收一放地翕动起来。 虫儿惊悸地一颤,情知宝儿已快到极限,“……小宝……交给我……”虫儿深吸口气,俯身急冲,猛地顶入,哗地挑中那最销魂的小腺,手指轻撮,指尖儿摩擦着天宝欲望的顶端,就听天宝‘啊’地尖叫起来,身子剧烈地抖动,随之一股热浆喷薄而出,溅洒在他们紧贴的胸腹之间。 虫儿的呼吸一滞,脑中白光爆闪,随着小宝快速收缩的内穴倏地释放出来,热流直射而入。天宝只觉体内炸开了滚烫的岩浆,猛袭胸口,高潮狂涌奔腾,将他掀入波底又冲上波峰,永不停歇。 “——永明——永明——啊——”天宝弓起腰背失控地闷哼着,身体不停地痉挛。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情狂 虫儿解开天宝被束缚的双手,紧拥着他,将他身上的震颤都融进炙热的怀抱,虫儿也不说话,只拼命亲吻着天宝,那眼角的泪雾脸颊上的汗滴纷纷粘上唇瓣,带着微苦的咸涩。 夏季草原上的夜风从微敞的木窗外吹涌而入,蓬蓬勃勃,花草的青涩芳香混合了屋中的暧昧气息,薰人欲醉,简榻上相依相偎,轻轻蠕动的两个人影就像月之精灵,汗湿的肌肤闪着莹润的微光。 “宝儿,你……别动,让我再抱一会……”虫儿贴着天宝的耳朵柔声求着,倒像他是雌伏身下的那一个,“宝儿,宝儿,你怎么了,莫不是生气了?”小虫见天宝不言不动,只急促地喘息着,不禁有点心慌,刚伸手要为他拭去额上的汗,不料天宝手臂一撑身体猛然侧翻就把虫儿压在身下,“你这坏虫子,竟敢趁我熟睡偷袭,前两次也是如此,真真恨煞人哉,看我今儿不收了你。” 天宝嘴里叫着也想学着虫儿刚才的损招将他双手捆绑,在虫儿身上一摸才发现这家伙竟然全身赤裸,片缕未着!天宝咬牙,——这小淫贼竟敢光着身子在别庄里乱跑! “……宝儿……小宝,你要做甚?”虫儿笑眯眯地问着,声音中毫无惊慌之意。 “我……我也要□!”天宝有样学样,将这怪异的词汇现学现卖,一边单臂将虫儿的双手拉到头顶。就听虫儿咯咯咯地笑起来,好整以暇地躺在天宝□,毫不慌乱,“宝儿,我也正想再做一回呢,刚才没吃够,嗯……” 天宝专心致志地对付虫儿的胳膊,根本没注意他在说笑什么,待到琢磨过味儿来,大势已去。虫儿任他抓着手臂,腰腹猛力一顶,随即便迅猛地上下挺动起来。 “啊——”宝儿大叫一声,砰地倒在虫儿身上,此时才明白为何他总觉得身下别扭,原来……原来那家伙的大棒还埋在体内,只片刻的功夫就又雄风再起了! “宝儿呀,还是这姿势好,省劲儿不少。”虫儿得了便宜还卖乖,极其欠揍地调笑着,一边死死箍住天宝的腰,间不容发地抽挺进攻,身体的狂放与话语的顽皮形成鲜明的对比,更加令人无法抗拒。 天宝拼力撑起身子,他本是靠了卫无殇的原丹才重伤后迅速痊愈,此时被虫儿疼爱侵占,早已精疲力竭,全身酸软,连指尖儿脚尖儿也一片酥麻。 虫儿虽激情难耐却敏锐地捕捉到天宝的疲乏,他着意地揉摸着天宝的两侧腰线,虫儿早已发现腰侧是天宝身上的敏感地带,果然,天宝的欲望一改颓然之姿,又精神抖擞地昂然立起,“唔……小宝……你这大宝贝确实需要抚爱呀……”说着虫儿就疼宠地将它拢于掌中尽情抚爱起来。 “呃……”天宝反攻未遂又惨遭入侵,真是又羞又窘又……兴奋……,快感如灼热的喷泉源源不断地从身下喷涌而上,直抵脑髓,脑髓像是已被烧熔,除了无助又无尽的狂欢,再也体会不到其他的感觉,“……嗯啊……永明……慢……慢点……” 天宝扣住虫儿的肩,指尖用力,一下子抓出几条红痕,那激辣的刺激感觉令虫儿浑身震颤,他本想缓下速度,此时也耐不住了,搂着天宝奋力一翻,重又将他压在身下,似要与他融为一体般密合地紧贴着,劲健的腰臀前后冲撞,一次次地将自己埋入天宝身体的最深处,好像要触摸他的灵魂。 天宝已叫不出声,只随着虫儿起伏跌宕,身体和意识都已被快乐填满,再无缺憾,就在他被狂欢拉入云霄之际,虫儿低吼着爆发了,爱液再次灌入肠穴。天宝窒息般猛地仰起下颌,也于同时释放在虫儿的手中,天宝的双眼失神地望向虚空,眼中倏地浮起泪膜,令他激荡的眸光若隐若现,格外魅惑。 长夜如幕,寂静地笼罩在草原的上空,夜幕上点缀着碎钻般的亮星,星光璀璨,编织出优美的图案。在深不可测的星空下,一弯小河静静流淌,几乎没有水声,只有粼粼波光显示着河水涌流的方向,齐胸的河岸边趴着两个少年,他们的手臂枕着清香的草叶,面对面,好像已经憩着了。 “宝儿,你……还在生我的气?”虫儿小心翼翼地问着,手臂本想伸过去搂住身边人的肩膀,可偷眼一看,那俊美的人正紧阖双眼,满面严峻,虫儿心底一颤,讪讪地放下已经伸到半空的手臂,身子却磨磨蹭蹭,不甘心地挨了过去。 不料天宝一侧身,仍是若即若离地与他保持着距离,嘴里已凉凉地问道:“你可是给我下了药?为何我梦魇不断,醒也醒不过来?” “呃……”虫儿喉头滚动,立刻连连摇头,“小宝,你……你不信我!” 虫儿话中的刺痛如此明显,天宝猝然而惊,蓦地睁开双眼,夜空般深邃的眼中暗藏着一点笑意,嘴上却不冷不热地说道:“我就是信你也不信那位唐阿姨。” “呃……”虫儿再次语塞,嘴里像塞了个鸡蛋,心里七上八下,唐惜晚膳后那颇有深意的眼神不停地在眼前晃,虫儿咬咬牙,眼珠一转,“小宝,你信我即可,管他人作甚?”继而虫子便再不迟疑,一把揽住天宝,将他搂在怀中,心满意足地叹息着:“小宝,日后是咱俩一起过日子,咱们先要彼此坦诚信任,是不是?” “咦——”天宝稀奇地望着他,——这家伙还真能反败为胜自说自话呀!“谁要和你一起过日子?”天宝掣肘轻击,身子微旋,转瞬就挣脱出虫儿的搂抱,毫不含糊地板着面孔,“永明殿下,你……你哪里学会的那么多……咳咳……欢合招式……还有……那瓶油……”天宝一想起刚才那一幕幕霪靡之景,心跳又砰砰地加快了,脸颊耳根热烘烘地烧了起来,连……连□里都一跳跳地酸麻,天宝蓦地转开视线,不敢再看虫儿。 虫儿一看他那羞窘的模样,心上就像爬了个小虫般痒痒,眸色深幽幽地答道:“那是玉簪花油,外伤圣药,可不是宝亲王殿下想的那样。至于行欢的招式……”虫儿藏在水中的手掌呼地抓住天宝挺翘的窄臀,就着柔腻的河水,手指下滑骤然探入那幽蜜之处,“招式都是家传……咳咳……所谓家学渊源……小宝……你听说过婚前教育吗?” 天宝没提防被虫儿抓住了要害,正自懊恼,想闪身躲开,可虫儿那淘气的手指已经插入蜜穴抠弄起来,天宝昏昏沉沉地听到这怪异的问题,只能不明所以地摇摇头,“……家……家传……昏前……?” “就是成亲前的思想教育和专业培训。”虫儿看到天宝已经惊疑得面色发白了,就坏心眼地蜷曲手指,摩擦着内壁,“简而言之,就是我父皇和我爹爹轮流给我授课,讲解成亲后的为……咳咳……之道……”虫儿硬是将‘夫’字咽下肚,轻松续道:“……咳咳……告诉我成亲后的行为准则……” 天宝惊诧地瞪大亮眸,再也无法故作镇静,也顾不上身子里勾动的手指和一阵强似一阵的酸麻感觉,“成亲前还要授课?还……还包括那些交合之法?” “自然……”虫儿郑重其事地说着,面色变得更加深沉,“父皇和爹爹一致认为成亲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不过……”虫儿面上一松,唇角勾起笑花,“……不过那些交合之法是……是看媚术心经时学来的……不过……”虫儿的面色变幻莫测,一下子又郑重起来,“……不过父皇常说床第之事也非无足轻重的小事……” “呃……”天宝呛着了似的喘息不定,——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有其父必有其子’呀! “好了宝儿,我已为你清理完毕了,咱们回去歇下吧,真困……”虫儿倏地抽出手指,面孔微仰打了个哈欠,神情忽然变得异常稚气。天宝心中一软,不忍再和他生气,看来自己从幼时起就对这小魔王无可奈何了。 “嗯,你父皇说得十分有理,这床第之事确非小事,反正来日方长,等将上下问题搞搞清楚再成亲不迟。”天宝说着就要侧身游开,忽听身后传来虫儿痛苦的哼叫:“——哎呀——哎哟——”天宝一惊立刻回眸望去,见虫儿玉白的小脸儿上已无血色,长眉紧蹙着,好像正在忍受无穷的痛楚。 “虫子,你怎么了?”天宝倏地转身,小心地搂住小虫儿。虫儿松口气,就势舒舒服服地靠在天宝的胸前,眼珠骨碌碌一转,迟疑地说:“呃……好像上次给你解毒后就……就常常会……会下腹疼痛……燥热难耐……情急不已……”虫儿还要说下去就觉天宝搂着他的手臂微微战栗,不禁抬头望去,发现天宝正渐渐凑近,好像就要与他亲吻似的,虫儿立刻闭上双眼,幸福地等待着。 “小淫虫,你想要就要,凭地罗嗦,哪里来的这么多借口。”柔软的唇瓣没等到,天宝咬牙切齿地在虫儿耳边低吼,震得虫儿一哆嗦,还没来得及躲闪,已被小宝倏地咬住耳珠,“……我也要尝尝你耳朵的滋味……刚才你吃我的耳朵好像吃得很香……”天宝轻喃着就学着虫儿的样子伸舌舔吮起来。 “呵呵呵……宝儿……停停……我……呵呵……我没骗你……哎呀……痒死了……呵呵呵……”虫儿吃吃笑着软在天宝怀里,他自小最怕被人咬耳朵。 “你没骗我?自我到了云州,不,从去年起,你那个唐阿姨就派了无数探子到襄州诓骗我,说什么明华的火器专家犯了事要寻求新的靠山,我原本就不信,自己千辛万苦搞到个黑炸药的方子,结果还是假的,也是你安排的,还说你没骗我!”天宝一边极尽缠绵地蹂躏着虫儿的耳朵,一边狠声低语。 小虫受不住痒,更提不起劲儿反抗,只得嗬嗬笑着嘀咕:“那还不是因为咱俩心有灵犀一点通吗?我知道你想要火器和火药,呵呵呵……” “那你就给我假的?这叫什么灵犀呀?我……我一个人孤军奋战,不知要对付多少冷枪暗箭,还要对付你这家伙!”天宝这些年的委屈无处发泄,此时遇到疼爱他的虫子,终于找到出气筒,近乎耍赖地质问小虫。 虫儿心里揪疼着,天宝此时口中只喃喃数语,说出的不过是冰山微末,虫儿抬臂一紧,反将天宝按在河岸边,专注地凝望着他的眼睛,脸上再无嬉戏之色,“小宝,从今以后我要和你一起面对困顿艰难,和你一起实现心愿,我们未来将要统御一个多民族的庞大的帝国,帝国的疆域将东到东海,西到西域额尔德河流域,北方囊括北朔高原直至俄那契平原,南方越过坤忘山脉直至南诏南岳,若是你喜欢,也可将满剌加收归版图。” ——啊!天宝不置信地瞪着虫儿,好像他在说着什么世外仙言,“你……永明……你父皇爹爹还在位……正值盛年……你就敢如此大言不惭……”天宝急得恨不得堵上虫儿的嘴,生怕那些话被有心人听到。 “哎呀……你不了解情况……”虫儿脸上的郑重之色一扫而光,无奈又好笑地频频摇头,“这就是我父皇爹爹天天教导我的话,他们最盼望的事情就是我能尽快找到命定之人,然后冠礼成亲,顶多再辅政三年,他们就大撒手,双双退位逍遥快活去也,他们总说逍遥需趁年少。” “呃……这这……”天宝虽然瞠目结舌,心中仍存一丝清明,“怎么……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的命定之人呢……” “……嗯……咳咳……”虫儿心里一抖,视线不自觉地扫向天宝水中平坦的小腹,唇边的笑花越开越艳,眼里却满含庄重之色,“我与你心有灵犀,愿意为了成全你的心愿付出生命,如果你觉得这些话听起来虚无缥缈,那么……”虫儿词锋一转,“我两年前就已成年,却从未对任何男人女人动过绮念,即使在修习媚术心经观看那些春宫图画时也毫不动心,不是不举,就是纯粹的没有行欢的意念。只有面对你,小宝……” 虫儿骤然欺身贴近,抓住天宝的手往下探去,叹息般地说:“你摸摸……又这么硬了……“ “嗯……”天宝惊慌地低哼一声,像摸到了烧红的铁棒,待要抽身而去,已被虫儿抬起左腿挂在手臂上,水流湍湍,天宝一时站不稳,虫儿却已趁他摇晃干脆将他右腿也抬起盘在腰上,一边偏头吻住他惊喘微张的嘴,下边那硬胀已熟门熟路地找到入口呼地插了进去,直捣穴心儿。 “永……永明……”天宝大口喘着气,叫不出声,虫儿的动作一气呵成,攻人不备,巨物一旦侵入,天宝便像被点了麻穴,再无力反抗,——难道,难道这就是身体的默契?天宝已无法思考,河水环流涤荡,清凉温柔;永明的坚挺开拓奋进,火热而狂野,将清凉的水流噗噗地送入穴孔再抽取而出,循环往复,无止无歇! “小宝……原谅我……这三年来得到你又失去你……我快要疯了……”虫儿已顾不上抚慰天宝,他那幽蜜之处因为刚被疼爱过,极之柔软敏感。虫儿像个贪食不足的孩子般伏在天宝身上汲取快乐, 水声汩汩,一只小小的野鸟扇动羽翅呼啦啦地飞过天宝的肩头,旋起草原夏夜里特有的湿润芬芳。天宝被这鸟惊得身体震颤,蜜穴紧缩,天旋地转中竟射了出来,就听虫儿‘啊’的一声低吼,猝不及防间被小宝的肠穴紧紧夹住吸动,再忍不住,哗地爆发,炽热的爱液烫得天宝嗯嗯哽咽,身体仰靠在河岸边动弹不得。 “小宝,我们将像父皇和爹爹一样……”虫儿痴迷地收紧双臂,将天宝禁锢在怀里,“不过,你既然取出了金月弯刀,便是大漠的君皇,我应以你为尊。”虫儿的视线望向河岸上放着的长形鞍袋,“宝儿呀,狼嘴里还有一把弯刀,我们啥时去将它取来吧……” 天宝勉力平息着急促的呼吸,大脑仍处于白炽状态,但饶是如此也听出了虫儿话中的深意,他抓着虫儿的肩膀,一口咬下去,虫儿一动不动,只轻吸口气,天宝错动着牙齿,——小时候被这家伙咬,如今更被他三番五次地吃得渣儿也不剩,此时不咬回去更待何时。 “你去将另一把弯刀取来,若是能成,你便是大漠的帝皇,北朔将以你为尊,我也将视你为命定之人。”天宝的话冲口而出,完全不经大脑,好像是藏在脑中的精灵在代他发言,话一出口,天宝也觉震惊,但转瞬就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立刻便落入两泓深幽清透的眼波之中。 “好,我也正有此意,不然又怎配向你求婚。”虫儿的眼波脉脉,自信而笃定,并无半分犹疑。 天宝凝注着他,两人的视线碰撞纠缠,交汇融合,就在难解难分之际,天宝忽然惨叫:“我们将和你父皇和爹爹一样——!” “是呀——!”虫儿肯定地点点头,不明白小宝何以如此惊慌。 “你你……我……我……我们……”天宝惊骇地指指自己又指指虫儿,随即像意识到什么似的一掌将虫儿推开,下身倏地一酸一麻,虫儿那巨柱此时才餍足地退身而出,天宝却已面色煞白,“我们……我……” 到了此时天宝已经语不成声,却并不说明所为何事,煞白的俊脸上又渐渐布满红晕,被虫儿噬吻得红肿的秀唇色泽更加浓艳。 “宝儿,你,你怎么了,什么我们,我……?”虫儿不明所以地追问。 天宝也不答话,哗地跃出水面,水幕掩映间他莹润的身体上吻红点点,好似沾染着片片碧桃,魅惑毕现。 虫儿看得呆了,只顾痴想,竟忘了追上前去,等回过神,那修长的身影已经裹着雪绫单袍隐入河湾后的灌木林,虫儿再不迟疑,纵身上岸,抓起地上浅碧锦袍披在肩上,又拎起那个鞍袋,“小宝,你等等我,唉……”虫儿岿然长叹,——看来小宝和爹爹确实不太一样,自己好像无法参照父皇的榜样了。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激变 虫儿兴冲冲地奔入灌木林,才踏足其内就暗叫不好,在斑驳的月影中,天宝凝立林间,已被近百个黑衣蒙面人团团包围,他们手中的长刀涂抹着黑墨,是以在月色下并无反光。 黑衣人见虫儿骤然闯入,并不慌乱,包围圈中迅速分出两翼环围而上,虫儿冷然一笑,手臂微抖哗地抽出鞍袋中的金月,一虹灿光陡地映亮了半空,将幽暗的密林照得亮如白昼,“小宝,接着——” 说时迟那时快,虫儿手臂一扬,那虹夺魂耀目的光芒爆旋而起,疾如闪电般向天宝飞去,虹光所到之处,黑衣人纷纷踉跄着退避,继而响起此起彼伏的痛叫: “——啊——眼睛——我的眼睛——” “——金月神刀——啊——” “——看不到了——什么也看不到了——” 就在天宝接刀在手的一霎那,一道清脆的女声激然而起,盖过了所有的痛呼惨嚎,“——天赐——阿弟——”那声音如此欣悦笃定,似乎毫不怀疑对方是否能够理解自己的话中之意,随着叫声,一剪纤影猛然跃入最璀璨的光辉,仿佛并不惧怕那灼热的强光。 “婉暄——”又一道豪迈的男声拔地而起,惊惶之极,随之,一个高壮的身影紧跟而来,才靠近那光环就骤然停步,“——啊——”那男子大叫着猛地抬臂挡住眼睛。 “巴图小心,你快退后!”那纤巧的身影回身猛推,硬是将那高大的男子推开数步,同时急叫着:“撤兵器,退后!” 就在黑衣兵士纷纷闪避退后之际,虫儿迎光而上,灿星般飘然飞起落入光环,恰恰挡在少女和天宝之间。 “小宝——” “永明——” “天赐——” 三声叫喊同时响起,天宝手中的金月强光渐渐变得柔和,依然明亮却不再刺目,像被仙人之手调节了亮度,柔光下三人对视,俱是心底震撼,虫儿不自觉地回身环住天宝,天宝则凝目注视着面前的黑衣少女,少女的视线在亲密相拥着的虫儿天宝之间跳跃,继而便紧紧胶着在天宝的身上,“阿弟……你……你是天赐阿弟……”少女的眼中腾地浮起泪雾。 “……”天宝像已陷入幻境,口不能言。 “你……是婉暄郡主?”虫儿宁定心绪,稳声问道,他平静的声音像是具有魔力,安抚着天宝激越的心绪。 少女点点头,重又将视线移向虫儿,心头疾跳,——如果弟弟天赐的气质美如沧海,那这位少年就像碧色山岚,于四时风云中,景致变幻莫测! “是,我是婉暄。”婉暄微扬下颌,姿态高傲,随即她便倏地探手抓向天宝的左肩,却被虫儿挥袖挡住。 “你,大胆,你是何人?”婉暄柳眉倒竖,刚想怒声喝问,却被碧衣少年眼中的利光所摄,声音立刻变得低弱。 “你是要看这个吗?”天宝目视婉暄,镇定地抬手扯开衣襟,露出左肩上的金翼图纹,光环外面对天宝的黑衣兵士们已经恢复了视觉,骤然看到明光中天宝肩头的狼翼,俱都悚然而惊,呼啦啦地伏地跪倒,“金翼君皇……金翼君皇驾临……”喃喃诵念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婉暄瞪视着那个标记,如见神迹,她万没想到会看到狼翼,她想查看的只是呼和王室嫡系男嗣的狼纹胎记,却……却看到了金翼之裔!婉暄不自觉地就要俯身,却被天宝轻轻扶住,天宝深吸口气,“你……确信我是你的弟弟?” 婉暄眼中的泪雾凝结成珠,扑簌簌地滑落脸颊,她用力点头,“确信,你和阿妈模样酷似,许多神情,又像父王。” 天宝倏地闭上双眼,转瞬便又睁开,卷翘的长睫已变得湿润,“天赐……天赐的生日是……” “三月初十。”婉暄脱口而出。 “……”天宝不说话,微微颌首,隔了半晌,“你来找我是……自作主张……还是……” “是父王和母妃在赛马那天认出你,叫我找寻。”婉暄并不隐瞒,坦诚直言,虫儿暗自点头,迅速思考着对策。 这时就见婉暄挥手指着围拢在光圈外的黑衣人们,“他们都是云州都督巴图的兵士。” “哦……”虫儿了然地观察着俯跪于地的高大青年,随即便沉着地开口:“巴图将军有两万人马可供调用,这几天只要守住云州即可,焱家军都集中在西北方的两个关隘之间,他云州郡王府中的家兵不足一千,巴图将军应该知道如何应付吧?” ——呃!听着碧衣少年镇定清晰的吩咐,林中众人俱是大惊,他的样貌穿着就像一位夏人贵族子弟,可他却说着流利的北朔语,神态间更有种毋庸置疑的权威。 “你……你是……”婉暄忍无可忍,再次追问。 天宝迟疑了一瞬,刚想制止虫儿,却听虫儿已经慨然开口:“我是明华东宫华永明。” “啊——”婉暄低呼,一下子愣住,眼中闪出不可思议的光芒,刚刚准备起身的巴图听了这话,重又单膝跪倒,他微眯双眼仔细辨认着,继而便咧嘴笑了,“巴图拜见永明皇太子殿下,你和明帝陛下长得真像。” 虫儿也笑了,“巴图将军请起,你今年开春儿时还去东安送过战马,觐见过双帝陛下吧?” 巴图站起身,神情向往:“十三年前,我十一岁,就随父亲巴海去东安东林苑参加过秋狩,那次就觐见了双帝陛下,后来又在东安官学读了四年书,我可是当年云州最年少的进士呢。” 巴图此时已改说夏语,非常流利,婉暄遗憾地低语:“若不是他父亲突然病故,巴图中途辍学,他将是北朔第一位上贤德殿殿试的状元。” 巴图的面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什么‘病故’?明明就是被炎术毒杀而亡!” 虫儿不动声色地紧揽着天宝,这些情况他早已掌握,此时得到证实更觉胜券在握,“将军的世仇家恨总有一天能得以偿报,目前最关键是要保护好大宫和云州,我们会想办法吃掉焱家兵,这个恶疾迟早要除去。” 虫儿的声音极轻,却异常坚定,天宝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惊讶,婉暄和巴图却浑身微震,根本没想到这个明秀绝伦的少年有此决断,可当他们看到虫儿眼中的冷凝之光,再不怀疑,立刻俯身行礼,随即婉暄就期盼地看向天宝,“阿弟,你现在就和我回宫认祖归宗吧,这些年,母妃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虫儿明显地感到天宝的身上漫过一波波轻颤,遂悄悄将手贴在他的后心上不断为他输入真气,隔了片刻,才听天宝平静地开口:“婉暄,我现在的身份是西王庭的金翼单于呼和天,阿布宝亲王,一直就与你同祖同宗。” “谁——?” “啊——” “啊——” 婉暄和巴图的惊呼被虫儿的低吼掩盖,虫儿揽着天宝旋身而起面向密林入口. “小宝——!”随着低叫,一个苍劲高大的身影猛然跃入林中,晃眼间已到了众人面前。 天宝一震,陡地挣开虫儿的怀抱,“阿爸——”天宝叫着,迎着那人奔上前去,扑入他的怀中,“你怎么来了?是收到日丹的隼王信报了?你的身体……?” 天宝急问着,声音中充满了关切,好像身后那几百人已消失无踪,虫儿本想跟上前去,又猛地止步,只凝目看去,不觉惊骇地倒退半步,金月光环下,那高峻的男人也正上下检视着天宝,他那双琥珀金眸被刀光照得金晶熠熠,掩盖了他脸上的疲惫之色。 虫儿双眼微眯,立刻想起一年前在青州白马寺门前遇到的那个拄杖男人,他——难道他——就是蜀王卫恒? “你们请稍等……”虫儿回身简短地吩咐婉暄和巴图,他们俩早已陷入震惊,愣怔在侧。 虫儿轻快地走上前去,还没走到他们身边就倏地单膝跪倒:“舅祖在上,请受永明一拜!” ——啊!林中前前后后的众人此时俱已目瞪口呆,衡锦松开天宝,垂眸望向明光中的绝色少年,锁紧浓眉,天宝手心冒汗,担忧地看看阿爸又望望小虫,莹白的面孔渐渐泛红,他下意识地拢紧袍襟,好像生怕微敞的襟口泄露了秘密。 衡锦早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脸上神色不变,心里却揪扯别扭,——难道——难道他衡锦的儿子竟是这小虫儿的股下之人!是自己疏于教导还是——还是小宝命该如此呢? “你起来吧,你父皇知道你拜我恐怕要责怪了。”衡锦淡声回答,“那边的事你去料理,我和小宝还有话说。” 衡锦说着抓住天宝的手臂就要走,就听虫儿喟然轻叹:“唉,也不知无殇舅祖在那地道内可还安好?眼瞅着炎勇的家兵就冲进了后院,刀光霍霍,唉……” “呃——”衡锦骤然回头,瞠目盯着虫儿,不置信地问:“你……你说谁?谁……在地道中……什么后院……”衡锦的金眸中像淬入了血光,一下子变得通红。 小虫不惧不怕,凝然迎视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声音却异常柔和,好像具有催眠之力,“无殇舅祖一直在找您,好不容易来到大漠,为了给天宝疗伤,耗用了体内元丹,不得不留在地道内炼气养元,当时炎勇突袭,情况紧急,只给舅祖留下饮用的清水,也不知……” 虫儿话音未落,衡锦已拔身而起,虫儿似乎早有预料,紧声提醒:“从别庄的草料库房进入地道……” 也不知衡锦是否听到,几个起落,他就如墨鹏般消失在夜色之中。虫儿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看着天宝,故作委屈地低喃:“小宝,你阿爸那眼神儿真可怕,像是要吃人呀。” 天宝看着虫儿瞬息万变的神情,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真正吃人不吐渣渣的大虫在这里呀。 “他再可怕,还不是被你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天宝睃他一眼,刚想甩袖离开,不料那小虫早已抓住他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温暖着,“宝儿,你打算如何?”虫儿细声问,视线扫向林木中静立的黑衣人们,“后天是那达慕的闭幕礼,我看……” “来得及布置吗?”天宝似有默契地问着,一边慢慢向他们走去,“我办事,你放心。”虫儿信心十足地笑了,又以小指尖儿在天宝掌心画圈圈,“小宝儿,保你满意。” 天宝本还在琢磨他要如何布置,此时又听他的声音变得暧昧,掌心里的痒丝丝缕缕地窜上手臂,一下子就飙升到胸前的两点,那个‘办事’也令人浮想联翩,天宝咬紧牙关,恨不得立时就压住这小坏虫反攻,刚反掌去掰他手腕就听虫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看炎勇不顺眼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焱家兵一直驻防与西朔沛州相连的两个关隘,我鞭长莫及动不了他,如今他联合丘林南真谋害你,那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虫儿此时的声音中已再无旖旎温情,变得冷如玄冰,天宝一抖,立刻收敛心神,这哪里是虫子呀,简直就是一条变色龙! 此时他们已走到婉暄和巴图身前,就见婉暄微抿着唇,秀丽的脸上悲喜莫辩,她踏前一步,恳切地抬眸望着天宝,“阿弟,这十六年,你不知吃了多少苦,也不知有过怎样的奇遇,我和父王母妃无缘参与其中,但我们还有未来许许多多的岁月,但愿未来的那些时光能够补偿阿弟这些年的缺憾,过去固然刻骨铭心,但未来更值得筹谋与期待,你说呢?”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忽然响彻幽林,虫儿击掌赞叹:“婉暄郡主说得好,好心胸,好思谋!”继而虫儿笑看着巴图,“巴图将军好福气呀。” ——呃!高大的巴图忽地脸现窘色,威武的模样一下子变得异常年轻,婉暄深思熟虑地说完,没想到被太子殿下话锋一转引向它处,真是又急又羞,正不知所措,就听天宝缓缓开口道:“未来的路阻且长,不会太平坦,但听姊姊一言,我也安心了,后天就是那达慕结束之日,但愿典礼一切顺利。” 天宝语含深意,婉暄和巴图却一听即明,“大宫中和典礼现场都将太平无事,整个云州也会固若金汤……” 巴图的话音刚一落地,虫儿就悠然说道:“有几座府邸是隐患,若不拔除恐无安宁,这云州城岂容私养兵牟横行霸道?” 众人心底一震,随即便暗暗点头,虫儿又问,轻似耳语,“婉秀郡主没有子嗣吧?” 婉暄痛楚地咬住下唇,隔了好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婉秀……婉秀姐姐昨天突然从高台跌落……此时已……已药石无计了……”婉暄的眼中不断地溢出晶莹的泪珠,“婉秀姐姐与炎勇成亲三年,一直没有子嗣,自从父王从马上跌落受伤,炎勇再无顾忌,连着添了五房妾侍……” 天宝倏地闭紧双眼,仿佛是不堪承受眼帘的重荷,“你……咳咳这事……不要告诉……王妃……” 虫儿抓住天宝的手,握在掌中,极之轻柔,说出的话却坚如寒铁:“巴图将军,切除毒瘤就要干净彻底,不可再留一丝隐患,我们不希望再出现另一个丘林南真或是呼和洵。” 天宝好似被虫儿的掌中温度烫到了,瑟缩了一下,却被虫儿更坚定地紧紧握住,“为政不是拜佛,容不得半点虚伪的慈悲和施舍。” 巴图大梦初醒般霍然俯身行礼,“巴图受教了。” “将军和郡主也请速去布置安排吧,务必滴水不漏,明天有何进展,就来别庄找唐老板商量。” 虫儿说完,再不迟疑,拉着天宝纵身后跃,如惊飞的夜鸟振翅飞出密林,直往半里路外的马场别庄奔去。 “小宝儿呀,快点,不然你阿爸真要吃人了。”虫儿又恢复了顽皮之态,嘴里胡乱地叫着。 “呃……怎么了……”天宝错愕地望着小虫,随即就啊地一声大叫,“不是堆放草料的仓房,是……是堆放大麦的库房……虫儿你……” 天宝猛地闭上嘴,叫声戛然而止,心里却哀叫连连:——虫儿你简直是非人的狡猾!看来要调整榻上的上下之位并非易事呀! “林子里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有没有炎勇的眼线,就是巴图也待考察。”虫儿说得理直气壮。 “那你还大谈斩草除根,就不怕……”天宝说了一半,再次顿住,心里已凉森森地腾起寒气,他一下子想起明帝青鸾,那位陛下上午出了地道就立刻重返朔方了,——恐怕虫儿真正的布置并非巴图那两万守城兵将,若是巴图有变,这两万人将同时成为斩草除根的对象,葬身于明华大军的铁蹄之下。 虫儿似乎感觉到天宝的异样,他放缓脚步,紧拥着天宝有些僵硬的身体,“小宝,任何疏忽都有可能给亲人带来威胁,对敌人慈悲就是对亲人残酷,而你……”虫儿眷恋的眸光深深地探入天宝的心底,“……而你,小宝,你是我的亲人,永生的亲人。” 天宝倏地反掌抓握住虫儿的手臂,“永明,我是北朔人,我若因你而成为北朔的公敌,那我,只有以死谢罪。”天宝说得异常平静,仿佛那是他摆脱不了的宿命。 虫儿悚然而惊,骤然停住脚步,专注地望着天宝,“没有人能背负整个民族的命运,我了解所有俄那契与西王庭的纠葛,我又怎会将你置于民族对立之中?我又怎能将自己的利益凌驾于你的牺牲之上?天宝,你……终究是对我心存疑虑。” 虫儿唰地红了眼眶,连挺秀的鼻尖儿也微微泛红,迅速涌起的水雾遮住了他眼中的璀璨光华。天宝一见便心慌慌地揪疼不已,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他懊悔地伸指抹去虫儿眼角溢出的泪滴,虫儿却扬起脸蓦地咬住天宝的手指,含在口中轻舔慢吮,小舌滑动,从指根到指尖儿,卷扫旋转,虫儿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天宝,眸光似水,缱绻缠绵,极之魅惑。 天宝的身上一阵阵地涌过战栗,好似沁在热泉之中,炽热的水波涤荡翻滚,他叹息着猛地拥紧小虫,“永明……永明……”嘴唇刚贴上虫儿的脸颊,就听身后传来窸簌之声。 “谁——” “谁——” 天宝和虫儿同时旋身而起,手中金月爆然扬起一道虹光。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情好 金辉耀目,明照四野,一个颀长的身影从低缓的土丘后迅速奔近,便似羽鹤飞临。 “无殇舅祖——” “你——” 虫儿和天宝惊骇地齐声叫道,迎着卫无殇跑上前去,“舅祖您已经完全恢复了嘛?” 卫无殇点点头,转眸望向土丘后的别庄,“你爹爹今早就回宛城了吗?”他炼气养元结束后顺着地道来到别庄,见天已微明,却并未发现青鸾他们的踪影,便急赶着出来搜寻。 “对,爹爹回去调兵以应不测之变。”虫儿边说边朝无殇注目看去,没有在他身边看到那个高大苍劲的身影,不禁心虚地问:“舅祖……你自己过来的?” 无殇面露惊诧,“别庄里除了唐惜和喜眉再无他人呀?” 天宝‘呀’地低叫,一顿足腾身而起向别庄奔去,“小宝,等等我……”虫儿愧疚地紧追不舍,卫无殇不明所以,只得也跟着追上前去,胸中却莫名地激起剧痛,像是被一只铁手攥住了心肺猛力挤压着。 此时天已破晓,太阳还在沉睡,清冽的空气中弥漫着晨曦初升前的湿润的芬芳,草茎花叶上悬垂着晶莹的露珠,早起的云雀在幽明浮动的半空婉转歌唱,而在辽远的天际,几颗疏星眨动着困乏的眼睛,默然凝视着大地。 天宝疾奔入别庄院门旁的草料库房,一股潮湿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阿爸——”天宝急叫着,声音紧迫。 卫无殇听见身体巨震,“天宝,你……你阿爸来了?”无殇的声音可疑地颤抖着,双眼急切地环视着幽暗的库房,心头一动,似有感应,他扭身跃向高叠的草垛,在草垛下的黑影中,一个瘦长的身影倒卧在地。 “——阿恒——阿恒——”卫无殇猛扑过去,撕心裂肺的叫喊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阿爸——” “……”天宝和虫儿同时飞奔过去,就见卫无殇已经抱起那人冲出阴暗的库房。 “阿爸——阿爸——”天宝急叫着跟上前去,虫儿提气一跃反而超过他们,在前方引领着,一边回头望向无殇怀中昏迷的男人,见他面色苍青无华,额头和颧骨处却赤红如血,双眼紧阖凹陷,高峻的身体却已瘦成一副皮包骨头。 “阿爸毒发了……他……连日奔波……”此时天宝已与卫无殇并行,一见衡锦的状况,眼圈蓦地红了。 “去地下丹室,我给舅祖排毒。”虫儿毫不犹豫,率先奔向别庄另一侧的谷物库房,“喜眉在地道中已准备了食水,他和唐惜仍守在别庄,暗卫随同警戒。” 虫儿抿紧双唇,沉着应对,他重新打开地道入口,护卫着卫无殇和天宝入内,天宝虽心急如焚,此时也强自镇定下来,他随着虫儿在地道中一路前行,观察着那些隐身暗处的暗卫,忽然心有灵犀地问道:“永明,你原本就准备重回相见欢吧?” “是,炎勇这蠢货不会执着于一个破酒楼的,他在酒楼后院找不到人,自然会迅速撤退,此时公然和明华闹翻,他还没有准备好。”虫儿冷声说着:“我们就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日丹今晨和阿醒已回沛州,但愿能拖住焱家兵。” 天宝眸光一闪,淡声说道:“不用我们出兵行动,自然有人去对付他。” 虫儿正快步前行,听了这话忽地放慢脚步,脑筋微转就恍然大悟,不禁骇然道:“你是指俄那契二王子的兵团?” 天宝默默点头,地道中的夜明珠光辉映着他手中提着的金月明光,将他眼眸中的幽蓝照得熠熠生辉,“俄那契二王子的十万人马一直驻防额尔德河南岸,与炎家兵的驻地只隔着一个山谷,那一大片绿洲原来就属于北朔,是西域战乱时被俄那契强占的,我早就想将它收回,如今就让炎勇打前阵,他们父子不是图谋北朔的单于之位吗,我就让他焱家为北朔鞠躬尽瘁去吧。” 虫儿嘿嘿地笑了,“阿醒会帮着日丹出谋划策,那家伙最擅长伪装诱敌,只要带上一千人,扮成焱家兵去俄老二那边活动活动,就能把那大棕熊招惹出来,与其让焱家兵反攻云州,不如让它对付俄老二。” “是呀——”天宝虽然忧急阿爸的身体,此时也不由得笑了,“等他们彼此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上,收复额尔德河南岸失地。” 跑在前方的卫无殇听着身后这一对少年情侣一唱一和,心里一阵冷一阵热地暗暗咂舌,不觉低头看向怀中的阿恒,喃喃说道:“阿弟,咱们那时要是有他们一半计谋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虫儿早趁着天宝慌乱之际悄悄搂住他的腰,此时听到卫无殇的低语,忍不住接口:“你们二位舅祖太认死理,太在乎别人的看法,累得要死要活,也没得到幸福。” “我阿爸不认死理,都是他。”天宝向无殇努努嘴,天宝为人一向谦和,唯独对无殇心存不满,即使无殇极力救治过他,天宝也毫不客气。 无殇悔愧地收紧手臂,好像怀中之人是他的续命灵丹,就听虫儿在身后吭哧着低语:“小宝,你阿爸不认死理,为啥你这么磨叽呢?” “呃……”天宝一拧眉毛,连无殇也为虫儿捏把汗,“永明,你真是反了,得寸进尺。”天宝怒道,一挺背就要往前冲,不料被虫儿捏住了腰侧,几根手指在那秀韧的凹陷处揉摸,一下子就卸去他前冲的力道,“小宝,我没反,一直都是正的,我倒是真想‘得寸进尺’呢。”随即虫儿暧昧的叹息便渺渺飘起,隐身死角的暗卫听了都红了脸。 卫无殇哭笑不得地大摇其头,天宝则心慌腿软,身上一环环地荡起涟漪,努力绷着面孔朝虫儿怒视,就见虫儿正委屈地看着自己,“小宝,三年来,你硬是避而不见,好不容易蒙面见我两面,还是互点了穴道匆匆了事就跑,害得我对你相思成狂,差点为你自杀身亡呀。” “呃……咳咳……”天宝猛地咳嗽起来,明润白皙的面孔涨得通红,恨不得一口吞了这只坏虫子,千回百转的伤心事到了他嘴里全都黑白不分地混成一团粉红,真是让人爱得牙痒痒! “天宝,你就认了吧,这辈子,下辈子,都好好跟着虫儿过吧。”卫无殇怪同情地说着,一副大势已去的模样,继而口气一转:“反正有我和你阿爸给你撑腰,谅这小虫也不敢怎样,实在气闷了就出来修修仙……” “啊……无殇舅祖……”虫儿怪叫,天宝的唇边却悄悄漾开淡笑,此时大家一路奔行已重新回到丹室,丹室中食物清水衣物一应俱全,想来是唐惜吩咐暗卫们准备的。 虫儿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踏步上前道:“请将他置于榻上靠着石壁……” 卫无殇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犹豫再三,“永明,我想亲自为他解毒。” 虫儿不为所动地摇头,态度坚决,“不可,你已为小宝康复耗损了元丹,若再为他解毒将至气散神亡。” 虫儿盘膝坐在榻上,与衡锦面面相对,又抬眸望着无殇:“父皇常说他曾因一事辜负了爹爹,终生遗憾,我想替父皇爹爹达成心愿。也为小宝报答衡舅祖的养育之恩。” 说完虫儿就不再理会天宝和无殇,抽出腰间滟痕,弹开那一水锐光,天宝倒吸气间虫儿已分别在自己和衡锦的掌心划开四个十字小口,随即便与衡锦双掌交握闭目行功,渐渐遁入空明,物我两忘,再无他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光于静谧中缓缓流淌,将沧海化为桑田,地老洪荒,虫儿只觉双掌心处炙热与酷寒交替侵入,随着血脉运行百骸,既如热雾又似冰泉,相涤相融,热流涌入周身大穴煅烧真气,再经百骸中冷波淬炼,终成神力,汇入气海,托起一轮元阳,存于丹田,普照周天。 虫儿倏地睁开双眼,神清目明,即使身处暗室也万物通透,毫无阻滞,竟已臻存神达化之境。 就听耳边传来卫无殇的轻叹:“永明,祝贺你神功大成,你父皇十八岁时才到此种境界,你今年只有十五岁。” 虫儿松开衡锦的双手,秀唇弯起灿笑,天宝已来到榻边扶着衡锦躺倒,一边抬手摸向虫儿的额头,不禁啊地低叫:“怎么这么烫,真的不碍事吗?” 虫儿强忍着澎湃的心潮,哑声说道:“不碍事……就是……咳咳……我去隔壁休息一下……” 说着虫儿就跳下了长榻,匆匆忙忙地奔出丹室,卫无殇心头一动,慢慢在榻边坐下,不经意地说:“天宝,你去陪陪永明,辛苦你了。” 天宝哪里等他吩咐,早已闪身而出急慌慌地跑进丹室旁的卧室,“永明,你怎么了?” 问询才一出口,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双手臂倏地将天宝拦腰抱住扔在床上,“小宝……我就……就是想搂着你好好睡一觉……” 随着忍无可忍的话语,虫儿已翻身上床猛地将天宝压在身下,“宝儿……舅祖究竟……中了几种毒……我……我怎么好像吃了十全大补丸……浑身燥热难当……情急不已……” 天宝此时才品出卫无殇话中的深意,原来自己要如此‘辛苦’呀!不觉又急又窘又无力,虫儿的身体着了火般滚烫,触手处天宝似乎都能感到那急涌的真气,炙烫着他的意识,“永明……别慌……宝儿帮你……”天宝说着就灵巧地侧翻伏在虫儿身上,唰地扯开他的浅碧纱袍,发现其下的内袍已被汗水沁湿,那紫涨的昂扬震颤着一下子跳出绫绢的束缚。 “……啊……这么大……”天宝骤然一见,水眸一暗,倒吸口气。虫儿已抓住他的头颈将他拉向下腹,“宝儿……小宝……嗯……”虫儿嘴里无意识地胡乱叫着,呼吸越来越粗重。 天宝的喉头滚动,鼻端萦绕着虫儿活力充沛的体香,混合着好似雄麝发情时特别的气息,纠缠着他无法自拔,天宝张嘴含住那巨柱,慢慢地将它纳入口中,舌头生涩地滑动卷吮,从根部游向顶端,再环绕铃口儿尽情嬉戏,随着动作渐渐深入,天宝也渐渐熟练,舔舐着虫儿就像品尝最美味的糖果,只是这大棒糖别具一格,越舔越大,天宝艰难地吞吐着,口舌已经麻木,下边却不可抑制地硬挺起来,仿佛虫儿的兴奋已经通过唇舌传至他的体内。 “小宝……快……快呀……”虫儿难禁难耐地抓着天宝的长发,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喉口,天宝‘啊啊’噎呛着,面色如霞,下边挺立的欲望已溢出蜜滴。 听着天宝混杂着呛咳的喘息,虫儿好像恢复了一丝清明,他微一挺身从天宝口出撤出欲望,随即双臂用力将天宝拉至胸前,扯下他的中衣,托住那翘臀,分开臀瓣,挺身就刺,根本不容天宝退缩就上下大动起来。 一时间,空阔的地室内充盈着压抑的喘息,难耐的呻吟,砰砰的身体撞击和噗噗的欢合之声。 时光已在黑暗中渐渐凝固,狂澜似的欢情也无法将它打破,反而给那缱绻凭添一抹禁锢般的迷乱。 潮起潮涌,也不知经历了几番海啸,狂热的情怀终于渐渐平息,渴切的身体已经餍足,虫儿倏地退出天宝的蜜穴,引得身下的宝儿浑身惊颤,嘴里低靡地哼鸣着,穴口不断地翕动,爱浊汩汩溢出,顺着绯艳的双腿缓缓流下,春色无限。 “小宝,这两天真辛苦你了。”虫儿搂紧天宝,在他耳边呢哝,根据虫儿的判断,此时应是第二天的午后了,也不知小宝在他为衡锦解毒之时是否休息过。 天宝早已说不出话,侧脸儿埋在枕头里急喘不已,过了片刻,喘息渐止,虫儿凝神一听,不禁心疼地苦笑,天宝的鼻鼾声已轻轻响起,这宝贝已经累极而眠了。 地室中并无昼夜之分,当天宝醒来时四周仍是一片幽暗,休息室内的夜明珠已被虫儿移走,天宝咬牙试着挪动身体,意外地发现并无太大痛楚,除了后庭中酸胀不适,腰腿并不觉劳累,天宝不甘心地皱紧眉头,这虫子和他父皇一样,以毒为养,再将这‘养’输入自己的体内,当真怪异。 想着天宝便要翻身下床,窸簌声刚起,一个身影已扑至床前将他轻轻按住,“小宝,还有四个时辰外面天才亮呢,我陪你再睡一会。” 天宝听了猛一哆嗦,“虫儿,咱们以后还是分榻而眠吧。”话音出口,天宝又一哆嗦,自己的声音怎么如此低魅沙哑呢? 半晌没有声音,轻按着自己的手却微微颤抖,好像揭示了手的主人复杂纠结的心情,天宝心里一软,哪里舍得,立刻伸手拉着他躺倒在身边,“好了虫儿,我就是随便说说的,你别当真。” 虫儿还是不说话,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浓密的长睫扑簌簌地扫过颈侧娇嫩的肌肤,惹得天宝忽然想笑,才弯起唇瓣,天宝就猛然想起一事,不禁激灵灵打个冷战。 “怎么啦,宝儿,你冷吗?”虫儿关切地问着,一边伸手拉起薄衾盖在天宝的身上。 “永明……你……你昨晚说……说我们会像你父皇和爹爹那样……”天宝踌躇了好半晌才迟疑着问道。 虫儿乖觉地趴在天宝身边,充满向往地点点头,“是呀,我们双宿双栖,共同处理朝政,一起养育……” ‘育’字才一出口,虫儿就警醒地顿住,天宝却已呼地翻身坐起,又‘哎哟’低叫着重新躺倒,好像是牵扯了什么要命的痛处。 “宝儿……你……”虫儿忽觉难以开口。 “我,我什么?”天宝惊问,努力转头看着虫儿,“难道……难道我也将……孕育孩儿?” 天宝话中的骇异犹豫像枚利箭呼啸着刺入虫儿的胸膛,他渐渐松开天宝的胳膊,身体变得僵直。天宝一惊,就觉颈项处氤出一点寒凉,那细小冰冷的湿意迅速扩大沁入肌肤直抵胸腔,——那是——那是永明的泪吗? 天宝侧身一把拉住正要下床的虫儿,“永明,我……” “你……你不愿意吗……不想要我们的孩子吗……?”虫儿的声音模模糊糊,带着可疑的鼻音。 天宝胸口一紧,心如刀割,“永明,我就是觉得太意外,我没有不愿意,永明,你伤心了?” “嗯……”虫儿孩子气地使劲点头,“伤心了,你的反应很惶恐很犹豫,虽然是人之常情,但我还是觉得难过。”想了一瞬,虫儿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听说当年爹爹知道有了我和姊姊,喜极而泣,他非常盼望孩子的来临。” 天宝微皱起眉,声音有些不悦,“永明,我是我,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你的爹爹,你不该总是将我们放在一起比较。” “我,我没有将你们俩比较……”虫儿心虚地叫着,一边偷眼看向天宝,见那俊美的人儿依然紧皱着眉头,“小宝,我知道生育之事太令人惊骇,别说男人了,就是女人谈起生育也非常犹豫,你的心情我明白。” “他的心情你怎能明白?”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从门外传来,随着室门开启,两个模糊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旁,“天宝今年才十六岁,却比六十岁老人的经历还坎坷,你对他真的了解吗?”随着人影逼近,那沧桑的声音响彻石室。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同心 天宝和虫儿倏地坐起身,虫儿单手抄起薄衾裹在俩人身上,又伸臂紧紧搂住天宝,好像生怕他被那站起床边的高峻男人抢走一般。 “咳咳……”卫无殇跟随着衡锦步入石室,鼻子轻嗅,立刻心神一荡,不禁咳嗽起来,想要退出,又怕阿恒一时激动难为两个小辈,正踌躇不已,就听虫儿已气定神闲地开口道:“我和小宝要一起生活最少六十年,每一天,我都会对他更加了解,以前的十六年虽然刻骨铭心,未来的六十年却更加值得期待。” “嗯,说得好,不拘泥,不犹豫,不蹉跎……”卫无殇击节称赞,高贵的脸容在幽明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年轻,好像这十几年的光阴都是一个虚拟的传奇。 衡锦回眸骤然看见,心内掀起滔天巨浪,又听到虫儿的回答,更觉惊讶,刚刚复原的身体还有些虚弱,衡锦不易觉察地摇晃了一下。 “阿爸……”天宝急叫着就要挣脱虫儿的搂抱,却一眼瞟见卫无殇已快步上前扶住了衡锦。 虫儿收紧胳膊,搂着天宝旋身儿跳下床,一边在他耳边低喃:“宝儿呀,咱们还是去丹室沐浴更衣吧,还要研究部署天亮后的行动,这个休息室还是让给更需要休息的人。” 虫儿早已看出衡锦是清醒后直接闯过来的,揽住天宝就往外走,天宝一愣,掣肘挣开小虫,自己裹紧薄衾跃出大门,将个赤身裸体的虫儿晾在门边,“哎呀,小宝……”虫儿怪叫,就听身后传来卫无殇的轻笑,随之一件寝袍已兜头飞来,罩在他的身上,衡锦跨前一步盯视着虫儿,“你将小宝误伤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如今又得寸进尺,我要带宝儿回南洋,你要怎样在北朔折腾我们都不管。” 虫儿不躲不闪,反迎身而上,站在高大的衡锦面前,丝毫不见势弱,他脸上的神情凛然,声音却出奇的平静,“我的未来和我的家都在小宝身边,他去哪里我自然就跟去哪里,不在北朔折腾就去南洋折腾,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和小宝在一起,怎么折腾都可以。” ——呃!衡锦意外,惊骇地微眯金眸,“你不要皇位了?为了天宝,你真能舍弃这一切?” 虫儿慢慢弯唇笑了,笑得自信而笃定,“天宝去哪里,我就再在哪里折腾出一双帝位,帝位是折腾出来的,可不是继承下来的。” “啊——?”这次连一直默默倾听的卫无殇都惊呼出声,继而嗬嗬地笑了,“……呵呵呵……算我一个,前半生活得太窝囊,后半生和你们一起折腾吧。” “你……”衡锦自苏醒后就一直回避着无殇,此时听到他洒然的声音,骤然回眸,就见那风华绝代的人正凝注着他,眼神如海般深切。 “我自然也是跟着你走,寸步不离,你去到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家。”卫无殇说得心平气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已经白白错过了几十年,一开始是因为人言可畏,之后是因为可畏的仙言,到了今时今日,我只想为你活一次。” “嗯……果然是被你的神仙师傅骗走了……你可真是最容易受骗上当的人了!”衡锦身体一晃,摇摇头,似要转身而去,身侧倏地传来温热,卫无殇已与他贴身而站,仿佛是要履行他‘寸步不离’的誓言,“阿恒,你十四岁时曾发誓要守护我终生的,此时怎能离去?” “咳咳……”虫儿双臂环抱,连连呛咳,敢情他家胡搅蛮缠的性情是大有渊源的呀,这位无殇舅公就是此中典范。趁着衡锦愣怔之际,虫儿悄悄地向门外挪去,心里火烧火燎想着正在沐浴的小宝。 虫儿刚要转身溜出大门,肩膀已被衡锦的铁掌扣住,“你就让小宝消停一会吧,不过是为我解解毒怎么好像吃了春药一般?” 衡锦老实不客气地揪住虫儿,“你若真心对小宝好,就不能半途而废,现在嘴上说得漂亮,好像小宝的生死都属于你,到时候别人三言两语就把你糊弄得找不到北了。” 衡锦话里有话地教训着虫儿,身边的无殇已羞愧得无地自容,虫儿哀怨地侧眸看看无殇,“无殇舅祖,我替你背黑锅了,冤枉死了,从来都是我糊弄神仙,还没有哪个神仙能糊弄我,不信问问大铃铛儿就清楚了。” 虫儿说着肩膀一抖,身子轻旋光溜溜地从寝袍中滑脱,噌地窜出室门,“我去伺候小宝沐浴更衣了,您二位慢慢商讨。” 虫儿急慌慌地冲进丹室,柔和的夜明珠光照得满室通亮,天宝已沐浴完毕,正着袍系带,乌密湿润的卷发垂至腰间,好似浮着气泡的墨瀑,天宝听到动静,蓦地回头,一下子看到赤身虫儿,不禁倒退半步,瞠目结舌。 虫儿哭丧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跳入纱帘后的浴桶,“宝儿呀,你怎么也不等等我,说走就走,太不仗义了……”虫儿随手撩水,一边做作地摇头,“我差点被你阿爸罚跪,若不是无殇舅祖打岔,我此时还在听训,你都不心疼,哎呦呦……”虫儿忽然疼哼出声。 天宝一惊,唰地冲到纱幕后,“永明,你怎么了?” 话音还没落地,虫儿已伸臂搂着天宝的颈项,“小宝,答应我吧。”虫儿的声音异常婉转,晶莹的水滴顺着他的手指滑入天宝的领口,说不出的暧昧旖旎,天宝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好,我答应你。”嘴里说着答应,天宝心里却不知道自己究竟答应了什么。 “啊……太好了!”虫儿衷心欢呼,胡乱洗洗就跳出浴桶,“咱们早早生了娃娃,未来就可以比父皇他们更早退隐,到了那时……” 虫儿陶醉地向往着,不料一个大布巾呼地飞到他的头上打断了他的梦幻,随即耳边就响起天宝凉凉的声音,“生娃娃这主意真不错,就是不知道最后到底是谁生呢?我是金翼之裔,自然要找个爱侣给金翼大神添丁……” 天宝说着就飘身跃起,远远避开,果然,虫儿被他话中的含义惊得魂飞魄散,头顶布巾一跃而起,奔到他的面前,“你……你你……要找谁……生娃?” “殿下,是……是我!”喜眉被虫儿揪住了脖领子,惊呼出声,“我……我和笑脸自幼要好……日后自然是娶她为妻找她生娃了……” 喜眉笑吟吟地回答,就见太子殿下唰地扯下头顶的布巾,惊异地四处查看,“宝殿下呢?” “蓝将军的隼报到了,宝殿下正在看呢,另外……”喜眉接过布巾为虫儿擦拭着长发上的水珠。 “云州提督巴图来过了?”虫儿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宁定。 “两个时辰前来的,他说该拔的草都拔了,连根拔起,很干净。”喜眉的声音平板无波,“炎勇前天偷袭事败后已经逃往西朔,快到沛州了,他爹炎术已死。” “好——”虫儿只一个好字,他哗地抖开手中的香色五龙锦袍,那金丝缂绣的行龙四爪腾飞似要跃袍而下。 ********************** 温柔的月光笼罩着云州大宫,清辉如练,环围着高低错落的楼阁曲廊,夏夜无风,静默的空气忽然被一声悲鸣划破,最初的凄厉陡然坠落,似掉入了万丈深渊,只余一声声微弱的回音,如泣如诉,杜鹃啼血一般。 “齐娅节哀……婉秀……已升天……自有神佛保佑……”一道沉哑的声音忽然从微敞的殿窗内飘出,无泪却悲伤入骨。 “你是宝林王却保不住自己的女儿,早知如此当初何必争夺这个王位,白白牺牲了天赐,如今又是婉秀……”随之而起的女声异常尖锐,声音已压在喉中,更添凄苦。 “我……”坐在大殿一角的男人半天无语,隔了许久才抬起眼眸,“我当年被大夏将领萧寒所俘,不反也回不了云州了,而你和婉秀还深陷云州,我若不拼死一搏,等呼和沣真的入主大宫,哪里还有我们的藏身之处?沛州襄州一直由呼和洵掌握,他们可以败走襄州,咱们却是无路可走,当年只有破釜沉舟这一条路!” 炎齐娅跪在佛龛前,身子缩成一团,好像此时并非炎夏而是严冬,她转眸望着暗影中的男人,眼神空洞,“你的兵将都和萧寒拼光了,所能依靠就只剩下焱家,可谁知道他们竟是狼子野心,贪婪无耻!当年不缔是饮鸠止渴。” 呼和汐撑着桌案想站起身,却怎么都办不到,喉中发出粗重的喘息,好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我以为他会善待婉秀,我以为他们会适可而止,会满足……” “呵呵呵……”齐娅忽地仰头大笑,两行清泪缓缓溢出眼眶,“他们是狼,一群狼,你怎么会幻想狼群满足……”说着齐娅便攥紧双拳,撑着坚硬的地砖,“巴图终于解了我的心头大恨,当年天赐丢失恐怕也是焱家作怪。” “巴图这孩子……唉……”呼和汐长叹一声,“现在是解恨了,可过几天焱家兵打回云州,他那两万人马又如何阻挡,到时候,西边要是再趁机反攻,你以为明华会救我们一命,呵呵呵……仍是死路一条……” “未来的路是死是活,全要靠你自己走出来。”就在这时,一道清越至极的声音忽然从殿门处传来,呼和汐浑身一震,借着惊骇猛地站起身,当看清来人时又忽地重新跌坐在椅中,与此同时,耳边已响起炎齐娅的惊呼:“你……天……天赐……” 随着惊呼,齐娅王妃已经从蒲团上一跃而起,飞扑向正稳步走入殿门的绯袍少年,刚才开口说话的黄袍立刻握住他的手,好像要为他输入力量,很快又松开。 绯袍少年正是天宝,他面对疾扑而来的齐娅有一瞬的犹豫,眼看着那美丽衰弱的贵妇踉跄着就要摔倒,天宝想也不想就跃上前去扶住她。 “天赐……天赐……你……”齐娅语不成声地念叨着,双手紧紧抓住天宝,好似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双眼胶着在天宝高贵俊秀的容颜上,泪水迅速模糊了她的视线。 “……”天宝说不出话,只温驯地任凭齐娅紧握着手,双眸抬起直直地望向跌坐于黑暗中的呼和汐,眼神不辨悲喜。 呼和汐只觉自己已完全被那深湛的眸光笼罩,如在月海碧波中跌宕,自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他们牵系在一起,呼和汐喉中干涩,咔咔地发出窒息般的异响,却无论如何说不出话。 “华永明参见宝林王及王妃殿下。”就在这时,虫儿端肃地俯身行礼,打破了令人晕眩的死寂。 “啊——” “呃——” 呼和汐夫妇倏地抬眸,不置信地盯视着与绯袍少年比肩而站的黄袍少年,因天宝突然出现而激起的波澜未消,此时又翻起滔天巨浪,虫儿冷眼默察,知道巴图和婉暄并未向宝林王夫妇透露昨晚与他们见面之事。 “呼和天……宝……拜见两位殿下……”天宝凝视着炎齐娅,慢慢跪倒,眼睫早已湿润。 “天……天宝……”齐娅惊叫。 “呼和天……宝……宝亲王……你……你是……西朔大单于!”呼和汐则警醒地猛一挑眉,眼中倏地滑过戾色,“果然是老三……是他将你抢走了!” 齐娅腾地扑跪在天宝身前,“是我……是我的疏忽……是阿妈当年没有守住你……“齐娅抬手似要抚上天宝的面孔,迟疑半晌,又颓然放下,心中的悲痛太多,再也承载不了,终于决堤而出,齐娅伏地痛哭失声,面前明明便是她日思夜想的孩子,她却没有勇气摸摸他的脸,十六年的时光隔绝了挚爱亲情。 天宝迟疑了一瞬,抿紧秀唇,便毅然将手覆在齐娅的双手之上,他仍是没有说话,手掌中的温暖却悄悄融化了齐娅心中的寒凉,齐娅骤然俯首,嘴唇哆嗦着轮流亲吻着天宝的双手,神情虔诚,更显慈爱。天宝蓦地抬起头,拼命忍着的泪终于滑下脸颊,纷纷落落。 看着母子俩伏地痛哭的场面,呼和汐深深垂下头,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你……这十六年一直……一直都在老三身边吗……好像并非如此……“呼和汐拼命整理着思绪,心里仍是一团乱麻。 “此事说来话长,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的……”虫儿冷静地接言,他的眼眶鼻翼都已泛红,声音却出奇地镇定。 “呃……”宝林王此时才想起身边还站着一位尊贵之极的少年,不禁浑身微颤,猛地想起他们刚进殿时华永明说的话,心内更是忐忑,“太子殿下突然莅临大宫,本王惶恐,不知双帝陛下可有什么旨意?” 宝林王谨慎地问着,双眼小心地在虫儿和天宝身上打转,又是一凛,眉头倏地皱起,——永明太子身着香色五龙锦袍,腰束玉带,长发未冠,只以墨玉环相束;而那天宝,身上竟也穿戴着同样的服色,这……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僭越,即使西王庭归顺明华,大单于受封为明华列侯,也只能赏穿蟒袍而非龙袍。 “如今天赐世子回归,宝林王殿下终于可以安享晚年了,可喜可贺。”虫儿的唇边漾开一丝淡笑,说得意味深长。 宝林王大惊,很快就平静下来,他低垂着眼眸,——看来三言两语说不清的除了天赐这些年的经历,还有他与永明太子殿下的关系。 “世子回归已是神佛保佑,本王不敢奢求更多,能与王妃安享晚年将是最大的愿望。”宝林王微微俯身行礼,并未忽视那些无处不在的太子暗卫,——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还能全身而退,确实可喜可贺了。 天宝扶着齐娅王妃站起身,转眸望向宝林王,“我和永明将共同统领北朔……” 虫儿上前半步,拉住天宝的手,紧紧握着,“北朔与明华将休戚与共,不离不弃,就像我和天宝,永结同心,生死相随。” “啊……这……” “……”齐娅惊骇地低呼,呼和汐则似有预感,只拼命眨眨眼睛,好像被佛龛前的煌煌烛光晃了眼睛。 他们虽然都非常了解明华双帝的特殊姻缘,对墨龙青凤之缘也心生好奇,如今事到临头,仍觉无所适从。 “你……你要纳天赐为妃?”齐娅终于忍无可忍问出来,胸口还压着一块大石,好不容易找到儿子,一转眼竟要给人为男妃,呼和氏将再无子嗣。 天宝锁眉,凌厉的眼光还未转向虫儿,就听那家伙已经气定神闲地答道:“我们俩互为伴侣,谈不上谁娶谁嫁,小宝既然是金翼之裔,那就一定会开枝散叶。” 呼和汐和齐娅互望一眼,心里刚松口气,耳边就轰隆隆炸响惊雷,“天……宝……开枝散叶……?” “是……使人开枝散叶……”天宝沉声回答,也不管虫儿骤然握紧的手掌,“天将破晓,明日百废待兴,我们走吧。” “啊,这就走吗?”齐娅急叫着就要去拉天宝,却被呼和汐一把拦住,“明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虫儿不同声色地笑了,“东风近在眼前,我们告辞了。” 第四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 且试天下成霸业 不是结局的结局 盛夏时节,卯时未到黎明已降临草原,一轮红日缓缓跃升,它那万丈金辉将黑夜的清凉驱赶到地平线之下,玫紫色的云霭在辽远的天空上烧出簇簇火焰,天地间霞光似锦,一片绚烂。 当虫儿和天宝从大宫回到相见欢后园,一眼便看到两个挺拔的身影并肩站在霞光之中,如火如荼的锦辉照得他们通体明灿耀目,那明黄锦袍上的行龙翟凤映着朝霞,栩栩如生,竟似活了般闪闪欲飞。 “父皇——爹爹——”虫儿猛地怔住,随即便快步上前趋身欲跪,却被明霄伸手拦住,景生微微侧眸,凝神注视着虫儿身旁的绯袍少年,心底一震,——这就是那个传奇的孩子吗?十五年来,他一直活在阿鸾的心里,竟是如此容光殊丽。 那少年坦然迎视着景生明晰的眸光,继而端肃地俯身行礼,“呼和天宝拜见华帝明帝陛下。” 天宝的声音比晨曦还要清朗明快,神态不卑不亢,明霄和景生不禁对视一眼,心折地笑了。 “小宝,勿需多礼。”明霄疼惜地拉住他的手,仔细察看着他的面容,“昭王虽化丹为神替你疗伤,你的气色还是不太好,永明,你……”明霄回头望望虫儿,眼神略带责怪。 虫儿心虚地咧嘴笑了,悄悄靠近天宝,“我将宝儿照顾得很好,爹爹放心吧,只是……”虫儿停住,唇边的嬉笑瞬间消失,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头望着景生和明霄,“请求父皇爹爹成全我和天宝,我们俩只愿比翼齐飞,永不分离。” 听了这话,原本静立的天宝浑身一颤,他并未犹豫,挨着虫儿俯身跪倒,天宝没有说话,一双明眸坚定地凝望着景生,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你们俩可愿成全彼此的心意?”景生温和地问着,他和明霄没有伸手搀扶,而是默默关注着他们的神情。 “不要急着回答,因为这种成全可能意味着许多牺牲与妥协,世上没有完全对等的付出与回报,此时的一句承诺也许会导致未来的不眠之夜。”明霄的声音里隐含怜悯与了然。 景生的心中浮起酸涩,他伸臂揽住明霄,眼睛却看向天宝,“小宝,我虽从未见过你,但这十五年来你其实一直与我们同在,此时与你相识,才明白为何明帝陛下一直惦念着你。”景生含蓄地夸赞着天宝,随即话锋一转,“情爱之事无需他人成全,端看你们自己的心性与缘分了。但你们并非凡人,缔结姻缘必然牵扯民族家国,天宝,你都想好了吗?”景生问着,没等天宝开口就又续道:“这其中也包含着谦让与妥协,同样没有完全平等的交换。” 虫儿的手心里氤出细汗,手指紧张地轻颤着,天宝倏地握紧他的手,抬眸镇定地回答:“这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公平对等的事情,涉及国家民族更是如此,很不幸,我个人的爱恋必须和家国联系在一起;很幸运,与我北朔族将紧密相系的是明华,我相信永明,也相信两位陛下,更相信我自己的判断。”说到此处,天宝的脸上哗地绽放笑颜,明媚绝伦,“家事也好,国事也罢,求同存异才是正道。” “啊,难能可贵——” “永明之福,明华之福——” 景生和明霄衷心赞叹,同时伸手将虫儿和天宝扶了起来,“你们何须我们的祝福,你们就是彼此最大的祝福。” 明霄心满意足地挽着景生,轻声咕哝:“看来要扩建云州大宫了,云州改为云京可好?” 天宝心中一动,不置信地望向明霄,恰与明霄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陛下,难道,难道……”天宝激动得语不成声。 景生赞许地点点头,——这小宝可真是个宝,竟如此敏慧。 “小宝猜对了,未来明华帝国的帝都将是云京。”景生说着就轻拥住明霄,“当初委屈明帝离开家乡远行东安,日后你们成亲,就让虫儿追随小宝留在云州吧。” “那……岂不是委屈了虫儿……”天宝迟疑地问着,幽蓝的眼眸中却带着浓浓的笑意。 “有你相伴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这算什么委屈。”虫儿喜不自胜。 “可不可以……”天宝抬眸轻问,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羞涩之意。 “什么?”虫儿急切地看着他。 “我……听说永安殿中有许多……书籍……”天宝终于鼓起勇气,“可不可以……将那些藏书也一起搬过来?” “呵呵呵……”景生和明霄俱都笑了,虫儿一把揽住天宝的腰,“我就将永安殿整个搬过来得了,你这小书虫。” “可以,就算做虫儿的陪嫁。”景生气定神闲地开口。虫儿和天宝却一下子愣住,“陪嫁——?”虫儿惨叫,“明明是小宝,呃……”虫儿还没说完,天宝已经偷偷将手抚上他的后臀,虫儿身子一抖,又不能躲,只得别扭死忍,再不敢提出异议。 趁着禁卫首领过来禀告明华骑兵集结的情况,虫儿贴着天宝的耳畔吐气如兰,“小宝……看我今儿晚上怎么罚你!” “该轮到我罚你了吧?”天宝媚眼如丝地回望虫儿,惊得虫儿一跳,躲开了天宝在他身后恣意抚触的手指。 “今儿晚上恐怕要宿在野外,不适合体罚。”虫儿一本正经地低喃,既怕小宝碰他又舍不得离开小宝的怀抱,真是心动神摇。 “那正好……地做婚床……天做帷帐……”天宝的声音已低似耳语,其中的缠绵爱恋却沁入骨髓,虫儿杏眸微眯,心都醉了,这时就听宝儿在他耳边低哼:“今儿晚上让我也舒服一回,十个月后看谁生娃。” “呃……”虫儿喉中咕嘟咽了下口水,差点呛个跟头,振臂要逃,哪知天宝双手似铁箍般牢牢抓着他的手臂。 “永明……你那大虫儿这几天可忙坏了……也该歇歇了……”天宝继续煽风点火,双帝陛下就站在不远处,他却明目张胆地出言挑逗,这种一反常态的狂野撩拨得虫儿浑身起火,恨不得此时就压住他解渴。 “小宝呀……这么辛苦的差事还是交给我吧……你……只管舒舒服服地躺着享受……”虫儿低笑着倏地偏过头含住天宝的耳廓,放肆地吸吮,——叫这宝贝不知天高地厚地挑衅,玩出火了吧! 天宝哪里料到虫儿竟如此不羁,当着禁卫双帝的面就……就……,一时不备,被他偷袭到敏感之处,天宝又慌又乱又销魂,双手已使不上劲,轻颤着抓着虫儿的手倒像是求欢。 俩人还待痴缠,耳边已传来轻咳,景生和明霄略侧过身回避着两个少年的情热,嘴角都不自觉地上翘,“丘林南真在青州湾欲出海逃往北句丽,结果……” “结果被咱们的海防抓获了?”虫儿回神,恋恋不舍地松开嘴里舔弄着的嫩耳朵,惊讶地问着。 景生摇摇头,“是被他自己的人抓获了,就是那个玉衡,不知为何他们发生了内讧,海防巡查发现他们的船时,丘林南真和玉衡已双双倒毙,看起来像是近距离互相射击而亡,船上水手也全部被毒杀。” “啊……”天宝惊噫,极力压抑着窘迫,沉声开口:“玉衡已是废棋,却不甘心被丢弃,于是铤而走险,没想到炎勇和丘林南真谁都不保他,最后只能同归于尽。” 想起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袅袅娜娜的身影,虫儿抿紧双唇,翻云覆雨的棋手却被一枚小小的棋子反噬,玉石俱焚。 “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天宝已完全恢复了冷静,语意深刻,景生意外地看向天宝,展眉笑了,“永明,天宝的心思玲珑深挚,你要全力以赴呀。” “嗯……天宝机敏勇悍,可不像我,虫儿你莫要错误估计形势。”明霄略显担忧地叮嘱,生怕虫儿嬉闹鲁莽坏了他和小宝的姻缘。 “永明城府才深,我常跟不上他的思路。”天宝脸红了,一侧耳朵本已被虫儿吮吸得绯艳,此时更是容光焕发,景生明霄看得愣怔,一齐开口:“虫儿,你好福气呀!” 就在这时,天宝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我阿爸来了,永明已替他排解了多年纠缠不去的剧毒,他说西南如今大好,鸾哥儿没有辜负他的嘱托,他……很知足……”不知怎的,在场众人听了这话只觉满心苍凉。 “知足者常乐,衡先生会心想事成的。”明霄并未询问衡锦的行踪,好像早已料到他未来的去向。 就在当今最尊贵的几位皇族后园叙话之时,两匹骏马已奔上辽阔的草场,奇怪的是,黑马上两人并骑,而白马上空无一人。 “阿恒,你怎么一直板着面孔?”无殇略显焦灼地回眸,一下子便跌入一泓金波之中,心神也跟着慢慢沉陷,溺毙其中。 “我在想……咳咳……”衡锦一时语塞,只出神地凝望着无殇,眼神近乎贪婪。 无殇胸口一热,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急跳起来,连攥着缰绳的手指也微微发颤,此时就听耳边响起暗哑的低叹:“……我在想如今你这模样……我想叫哥哥也不能了……” 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遗憾,无殇的眼眶漫起酸胀,他悄悄地错身儿,更紧密地贴近衡锦宽厚的胸膛,“阿恒,这不过就是一副皮囊,而且……”无殇顿住,手向后探,不知摸到什么地方,就听身后传来倒吸冷气之声,“我们若朝夕相处,你可能很快就恢复壮健了……” 无殇还没说完,腰间就环上一条坚实的臂膀,“我现在也很强健……”隐忍的声音随着滚烫的唇舌一起袭向无殇的颈侧,“……哥……你这些年和那个什么神仙朝夕相处……难道……” 一开始温存的舔吮此时已变为霸道的啃噬,无殇嘶嘶吸气低吟,心里快乐得疼痛,“我是人,他是仙,如何朝夕相处,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呵呵呵……”耳边忽然爆出朗声长笑,“哥,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不是老了。” 笑声伴着晨风飘荡在草原上空,片片流云在清澈的远天翻起细小的白浪,这真是格外美好的一个清晨。 *************************** 清晨已过,正午的炙热还未来临,云州城郊广阔的草原上正是一副欣欣向荣的美景,珠贝般的毡房点缀在茵茵碧草之上,微风卷携着花草清甜的芬芳,将无垠的草原吹拂得好似万顷绿海。 赛马场前依然搭建着那顶绣金大帐,东朔各旗盟盟主带领着所属牧民分区而站,井然有序,在大帐与人潮之间便是那尊金翼神像,众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扫向狼嘴中只剩其一的金月弯刀,那刀光辉映着阳光,闪出一片不同寻常的金芒。 甲胄分明的大宫禁卫整齐地排列在大帐周围,看似与平日并无不同,对面的人群却明显地感到一股冷森森的威压之气,这时那些远道赶来参加那达慕的盟主才惊异地发现帐前臣僚中少了一些老熟人,炎氏父子竟也没有露面,取而代之以年轻的新面孔,这些新人似乎都是各盟旗最近几年派往东安官学游学的子弟,不知何时已位列臣属,盟主们心中都隐隐觉出了一丝异样。 宝林王呼和汐与王妃炎齐娅在近侍拱卫下出现在大帐之中,幼女呼和婉暄陪同在侧,众人一见都倒吸口气,只见他们的脸上隐有戚容,神色肃穆,齐娅王妃和婉暄郡主的鬓边更簪着一朵白绒花。盟主们均心底一震,纷纷猜测:——难道是王女婉秀郡主薨了? 呼和汐微一抬手,众人俯身行礼,还没直起身,他苍凉的声音已经响彻草场:“在这祈庆丰收巩固盟誓的那达慕节之际,我们北朔宝林王庭却发生了一起谋逆造反的人伦惨剧……” 人潮中响起一片嗡嗡之声,如沙暴前的狂风卷过草原,天光似乎也于瞬间变得暗淡。 呼和汐再次抬起手臂,嗡嗡之声渐渐止息,“炎术炎勇父子持宠而矫,以功压主,多年来不尊王令,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近一年来更是丧心病狂,竟暗中筹划谋反,篡夺王位,他们的密谋被婉秀郡主察觉,于是他们就……就……”呼和汐深吸口气,似乎被火炭卡住了喉咙,站于他身侧的齐娅王妃已泪流满面。 呼和汐再吸口气,艰难地说道:“于是他们就将郡主推下高台,婉秀已重伤不治亡故。” 草场上嗡嗡轰鸣再起,环立警戒的禁卫们手持兵刃互相撞击以示威吓,金戈之声伴随着嘈杂人声响彻天地。到了此时,盟主们才恍然大悟焱家已倒,云州王庭恐有大变。 “但愿神佛眷顾,天不亡我北朔,祈祝十六年前丢失的宝林王世子呼和天赐殿下能重回云州!” 呼和汐忽地振臂高呼,好似用尽了平生之力,他双目爆睁,瞪视着对面黑压压的臣民。 就在这时,从人群后方忽地扬起一团烟云,烟飘云涌,推动着人群如黑潮般呼啦啦地向两侧漾开,两匹骏马,一赤一金,由远及近飞卷而来,好似腾云驾雾一般。 众人早已忘了惊呼,只瞠目结舌地呆视着马上两位骑士,一时间,偌大的草场竟无人声,只余飞马铁蹄踏击大地之声,急似骤雨。 哒哒急雨声中两匹神骏已飞驰到近前,赤色宝马上的骑士身着绛纱缂绣五龙袍,玉面曲发,蓝眸湛亮;而驾驭着金色宝驹的骑士同样非同凡响,他身着香色金丝缂绣五龙袍,身姿挺拔,俊颜无双。 双马并驾跃众而出,快如疾闪,帐前禁卫们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觉眼前爆然一亮,定睛看去,只见那金马骑士驰过金翼神像,探臂握住狼口中弯刀之柄猛力一抽,哗地一道金芒在他手中绽放。 大帐内外的众人倒吸口气,惊叫还未出口,那赤马骑士已从鞍袋中抽出另一柄金月与金马骑士同时高举手臂,两柄金月交叠为环,倏忽间已变月为日,一轮金阳被他们共同举上中天,璀璨的光辉笼罩天地,耀眼夺目。 “——啊——天赐——”大帐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惊喜交加,众人刚举目望去,人群后方却响起一声高似一声的诵念,如佛号又似魔咒,说不出的震撼,“天赐永明,吉祥永昌,金日耀月,万众敬仰……天赐永明……” 诵念之声空谷回音般不断向远方传扬,一刹那,万人回应似的声震大地,帐外的众人如受蛊惑,纷纷俯跪于地,朝着凝立于金翼神像前的两位骏马少年顶礼膜拜。 “永明皇太子殿下,天赐宝亲王殿下,永世吉祥!”云州提督巴图跃众而出,于祝祷声中提喉高呼,众人如梦初醒般,再次抬眸望向那比肩而立的两个少年,只见他们彼此也正凝目互望,神情缱绻眷恋。 就在此时,从云州城方向忽然传来阵阵惊雷,天地尽头涌起黑潮,雷鸣潮动,互推互涌,一刹那,黑潮漫流,天色骤然变暗,俯跪的众人抬眸望去,都倒吸口气,惊得目瞪口呆,原来滚滚而来的是如潮水般的一只骑兵军团,万蹄飞踏,千旗飘扬,隆隆猎猎,声势震天。 就在大家惊惧骇异之时,那迅猛推进的队列忽然远远停下,像一条玄色长带横贯草原,晃眼间,黑带分裂,一大队精悍骑兵,约一千人,跃阵而出向大帐人群飞奔而来,头马上的兵士手执一杆黄锦飞龙翟凤大旗,上绣‘明华’两个大字。 呼和汐猛然看到,不禁‘啊’的失声大叫,那——那是明华双帝的皇旗,难道——难道永明太子所说的东风竟是——双帝陛下?呼和汐早已站立不稳,他踉跄着走出大帐,定睛望去,就见明华禁卫骑兵护卫中奔驰着一白一金两匹骏马,马上骑士均着明黄绣龙锦袍,距离虽远,也能感到他们那凛凛皇气扑面袭来,惊心动魄。 呼和汐不由自主地跌跪在地,帐前侍卫见了,也纷纷跪倒,他们的双眼跟随着呼和汐的视线凝注着迅速驰近的马队。 这时,异象再起,随着声声龙吟凤鸣,一墨龙一青凤从疾驰而来的战队中腾跃而起,飞扑向金翼神像前的天宝和永明,不等众人骇叫出声,那龙凤幻影已飞旋着先后穿过他们手中高擎的灿灿金日,再盘绕而下,从那弯刀交叠而成的金轮中衔出一枚明灿灿的光环,疾飞冲天,一刹那,龙腾凤翔,明辉普照,光耀天地。 明华历同兴十六年六月二十日,明华双帝突然莅临北朔云州,天显奇观,龙凤耀日,万民朝拜,同日,宝林王以身体衰弱不能理政为由宣布退位,将王位禅让于世子呼和天赐,呼和天赐当即以西朔大单于的身份表示愿带领西朔各部归顺明华,从此后,东西朔再次统一,同属明华帝国北朔省。当日午后,明华双帝于云州大宫云顶殿册封宝林王呼和天赐为永明太子之太子君,云州大宫遂改建为太子东宫,北朔省由天赐和永明共同署理。 一年后,经历了大小征战,夺回了俄那契所占北朔领土的天赐永明凯旋而归,来到明华帝都东安举行冠礼,明华双帝及文武百官不仅领略了他们二人的无上容光,更惊异地发现他们各抱一子!原来太子夫夫已诞育了孪生皇孙!当然,这孕育的功劳要归于——天宝。 天宝与永明在东安携子大婚,随即返回云州,就在他们婚后一年之际,明华双帝下诏退位,正式将明华帝国的双双皇位禅让于太子华永明和太子君呼和天赐,他们分别被称为帝皇与君皇,改年号为永祥,并将帝都逐渐迁往云京。 永祥二年,君皇再次诞下一子一女,普天同庆,万民祈祝,从此后,明华帝国进入最辉煌的时代,繁荣鼎盛,帝辉永祚。那一对对卓绝神勇的爱侣却不断谱写出新的传奇篇章,令世人慨叹传颂。 第五卷 蜜月生子番外卷 蜜月番外一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已开,日更连载,请大家前去看文,为我加油,拜谢拜谢! 夜色深沉,月辉明澈,欢庆的沸腾终于渐渐平息,草原沉入憩梦,云州大宫也恍然欲睡,静寂中,夏虫轻鸣,催人入眠。 “天赐永明!但愿从此后大漠能真正迎来光明。”呼和汐慨然叹息,醉意醺醺地拥着齐娅王妃回到大宫西内,“我看咱们不久就要搬到别宫中去了,这大宫要让给天赐和永明。” 齐娅频频回头,眼巴巴地望着东内宫殿巍峨的飞檐,迟疑着嘀咕:“这明华双帝是龙凤呈祥,咱们……咱们天赐虽说是金翼之裔……可毕竟是男子之身……难道……难道……” 齐娅王妃神色窘迫,嘴里吭哧着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扯扯呼和汐的袖子,担忧地问:“若是日后永明登基为帝,咱们天赐终究不能孕育子嗣,那他这君位岂不是岌岌可危?” 呼和汐醉眼迷蒙地瞪着齐娅,眼色不善,“你真糊涂!天赐就是不做太子君也是大漠之王,到时候还说不定谁的位子岌岌可危呢。” “哎呀,轻声。”齐娅未醉,一把捂住丈夫的嘴,“到时候人家那铁龙开上大漠,威震八方。” 呼和汐听了一愣,酒也醒了大半,额上立刻冒出冷汗,随即眼珠一转,“他们俩现在好的跟一个人似的,我看不会有偏差,明华双帝都没有后宫,永明太子一定会秉承这个传统。” “呃……”齐娅深吸口气,“那是因为明帝陛下是青凤,能生育子嗣,咱们天赐,唉!” 齐娅王妃的声音里含着深深的遗憾,呼和汐眉毛一挑,“你呀,真是女人心性,才找回儿子就想着孙子,虽然天赐不能娶妻了,但若是他真能像明帝陛下那样具仙人之能,岂不更好。” “好是好,可我看这两年他们也没安生日子过。”齐娅的眉头紧皱着,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若不是天赐他们及时赶到,咱们如今已被炎家挂尸城门了。” 呼和汐深深点头,“幸好幸好,天赐和永明能成就好事,呼和氏终究不会湮没于瀚海大漠。” “别说是北朔大漠了,瞧他们那生龙活虎的气势,怕是要横扫西域。”齐娅即担忧又向往,双眸放光。 “哈哈哈……”呼和汐纵声大笑,“还是我的儿子成器,老大老三和我挣个你死我活,最后是自相灭亡,哈哈哈……”呼和汐醉意渐浓,齐娅一把将他掀翻在榻上,扯过条锦被盖在他身上。 “你还是消停点吧,咱们以后都要低调再低调,千万不能给天赐惹麻烦……”齐娅还待要说,呼和汐早将她按进被子,“你就别数落我了,不就是高兴多喝了两杯吗,快快睡吧,做个美梦……” 呼和汐鼻鼾阵阵,一晃眼就睡熟了,严峻的脸庞也变得有点孩子气,齐娅安然地闭上眼睛,朦朦胧胧间,耳边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好像是天赐幼时,可又不像,齐娅咧嘴笑了,一脚踏入梦乡。 东内寝殿外暗影憧憧,明华大内禁卫的衣影与月影相合,摇摇曳曳,将夜幕下宏伟的殿阁装点得分外神秘。 塞外的夏夜沁凉如水,虫儿一掀帐幕跃上广榻,好似猛虎下山一般,可惜山下暗藏陷阱,虫儿的手臂刚圈向榻上美好的人影,那人儿一个侧翻,准确无误地将虫儿压在身下,“永明,今儿晚上可该轮到我了吧,我……真忍得辛苦。” 天宝急慌慌地扯开虫儿的寝袍,伏在他赤裸的胸前深深吸气,“……唔……你这味道真诱人……”天宝老实不客气地张嘴咬住虫儿劲健的胸肌,“我就不信吃不掉你这小虫!” 天宝发了狠,唇齿啃噬,舌头吸吮,将虫儿胸前那两粒樱颗舔得水润绯绯,硬硬的摩擦着天宝的小舌。 虫儿不慌不乱地任他胡作非为,只是呼吸越来越浓重,半阖的眼中眸色幽暗,闪烁着危险的亮光,可惜天宝正手忙脚乱地撩拨虫儿,完全没发现身下那家伙已濒临爆发。 “嗯……宝儿……真舒服……继续……呃……”虫儿拼命忍着一冲而入的狂想,咬牙闷哼着,——难得小宝这么主动,就让他好好表现一番吧,反正他那翘臀就在身上蹭撞,只要双手托住分开臀瓣……虫儿又是一阵痉挛,兴奋得眼中浮起泪光。 天宝哪里知道他的绮思痴想,只着迷地啜吻着虫儿的身体,胸前,耳廓,喉结,一个也不放过,听着虫儿越发粗重的吟喘,天宝自己也慢慢动情,身体变得火热,指尖脚尖微微轻颤,手掌下探抓住虫儿的要害,天宝激灵灵哆嗦起来,怎……怎么已经这么硬了…… 就在这时,虫儿咬牙低哼:“小宝……我怎么听到小娃娃的哭声……你听……” 天宝一惊,停下情热的挑逗,侧耳倾听,“哪有……哭……” ‘声’字还没说出口虫儿就一个腾跃猛然上翻,双臂铁箍似的抓牢天宝将他按在榻上,“……小宝……让我疼你……很快就会有娃娃哭了……” 天宝虽然愣怔,但这次好似已有防备,他拼力抑制住翻涌的情潮,曲腿上顶,妄想将虫儿从身上卸下去,一边嗬嗬笑道:“虫子,还是让我吃了你,我也想听娃娃哭呢……” 虫儿早料到他有后招,却没料到这小宝如此憨直,竟抬起双腿将自己送到了情人的身下,此时不吃更待何时。虫儿顺势唰地扯下他的丝裤,抓住脚踝用力分开,才要提枪进攻,就听身下的小宝咳咳大咳,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额上布满冷汗。 虫儿愣住,猛地松开天宝,立刻扶着他半坐起来,拍抚着他的肩背,“怎么了,小宝,哪里不舒服?” 天宝没命地咳嗽,一边干呕着,恨不得将五脏六腑也咳出来,虫儿急了,跳下床拿起榻边架子上的铜盆举在他面前,“可是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虫儿继续拍着天宝,一边拼命回想着晚上宴会上的食物。 天宝呕了一阵,也没吐出什么,胃里仍翻江倒海地折腾着,喘了好一阵子才能开口,“一定……一定是吃了鱼虾的缘故……又喝了酒……咳咳……” 虫儿紧皱眉头,万分担忧地问道:“是不是你的伤还……还没好?唉,都怨我!” 看着天宝难受的模样,虫儿简直痛悔不已,天宝横他一眼,“莫自责了,我倒是觉得现在的身体状况比以前更好,蜀昭王的元丹可都化在我体内了,就是这两天总是被你折腾,又万事繁琐,胃口不好。” “呃……”虫儿窘迫地吭哧一声,扯过薄衾盖在腿上,天宝无意间瞄到,倒吸口气,脸唰地红了,“我……我去浴房……”虫儿说着就要下床,却被天宝一掌推倒,随即便俯身在他腿间。 “既是我点的火,我就负责到底……殿下躺好……”天宝本还苦着脸,话一出口,脸颊绯艳,亮眸灿灿,竟一瞬就焕发了神采。 “宝儿,你,你才闹胃……”虫儿心疼不已,挣扎着要起来,天宝倔脾气上来,愣是手臂压住他不放,“我此时又有胃口了……”随即天宝便低头含住虫儿的玉挺,舌头翻卷,唇瓣摩擦,牙齿磕碰,只片刻,就惹得虫儿急喘不休。 “啊嗯……小宝……”虫儿紧抓着天宝的乌发,手指震颤,又不敢用力,急得哎哎低哼,眼中泪意更盛,只恨不得能将自己完全深入那湿润温软的所在,全身像侵入热海,狂潮袭来,一浪接一浪,真是说不尽的舒畅。 天宝勉力吮吸着,极尽爱宠,手指更淘气地握住虫儿的玉丸,揉捏搓弄,他不时抬眸望望虫儿,眼波潋滟,直撩拨得虫儿脚趾绷紧,身体惊颤。 感觉着口中的硬挺越来越粗壮火热,天宝心底激荡着,欲火顺着脊骨飞窜上颅顶,炸开一朵朵明光,那种满足与愉悦竟不输于和虫儿欢合。 “嗯——”天宝闷哼着吸住玉柱一嘬,舌头扫过娇嫩的铃口。 “啊——”虫儿大叫,猛地抽身而出,哗地爆发了,欲浊喷溅在天宝的颈侧和唇边,“呃,宝儿,宽恕我——” 虫儿抬起身,一把搂住天宝,狠狠地按在胸前,好像宝儿是他心脏的一部分似的。天宝喘息着,伸指抹去唇边的白浆,想了想,竟将手指放入口中,“嗯……滋味不错呀……” “呃,宝儿,你——”虫儿讶异地望着胸前的俊美宝贝,立刻拿起枕边的细麻手帕擦拭着他的脖颈和脸颊。 “呵呵……擦掉真可惜,大补呀。”天宝笑眯眯地说着,一边调整身体,试图在虫儿怀里找个最舒服的位置,“永明,真奇怪,我现在又不难受了,刚才那阵儿算是过去了,你那东西果然有效,呵呵呵……” 虫儿双臂紧紧环着天宝,心虚地蹭蹭他的额角,“幸亏,不然我真要传御医了。” “你不就是最好的‘御医’?”天宝微眯双眼,神情庸倦。 “自己人不能给自己人看病,心慌意乱的容易出错。”虫儿忍不住仍是悄悄搭上天宝的腕脉,细细探查,不禁皱眉,羞愧地轻问:“宝儿,你脉搏浮急,可是也想……也想逍遥?” 虫儿磨蹭着下腹,稍一感觉便松口气,宝儿那宝贝软软乖乖的,并未勃起,再一琢磨,虫儿又倒吸口气,下腹一片湿粘,难道——难道刚才小宝也释放了? 天宝将脸埋在虫儿的颈窝里,不好意思地嘀咕:“这些天和你交合,身体越来越敏感,好像和你有着神秘的牵连,总是能和你同时冲上峰峦。” ——嗯?虫儿心头一跳,隐隐有所感触,却又不甚明了,只得暂时将莫名的思绪丢开,“小宝,我们明天就启程回襄州,这一路恐怕不甚太平。” 天宝略抬头,摇曳的灯火照进他的亮眸,眸底幽蓝宝光微闪,衬得他的面容更有神采,“咱们若是能绕开炎勇和俄那契的战线自然好,若是不巧遇到,就迎头痛打落水狗,与紧追其后的日丹军团配合吃掉炎勇和俄那契二王子,反正他们彼此已经消耗殆尽了。” 虫儿沉吟一瞬,语气沉着,“巴图要守卫云州,不能善动,父皇和爹爹带来的萧简骑兵团只有一万人,将是我们此行的全部兵力,好在他们都是火器部队,上马是骑兵,下马便可改为火枪步兵编队。” “哦?这倒新鲜,说来听听。”天宝一下子来了兴致,横腿缠着虫儿追问着。 虫儿被他那光滑修长的腿紧缠着,早已头晕目眩,只得红着脸,含混地咕哝:“骑兵适合奔袭,步兵适合陆战,各有长处,遇到哪种形势都能变通迎战,这才是关键。” 天宝凝神琢磨,细碎的卷发拂过虫儿的耳畔,虫儿心底微颤,立刻向外挪动,努力和天宝保持距离。天宝似有觉察,唇角扬起明快的笑,抬手一弹熄灭灯火,“虫子,睡吧,我等不及要见识你的变通迎敌了。” 十天后,莫干山西北麓大雾弥漫,好似黑幕,将山峦林莽掩在幕后,只余影影绰绰的浅影伴着丝丝细雨在雾气中沉浮。 乌尔山口虽宽,此时也被浓雾封锁,宽阔的山口两侧集结着若干火枪方阵,前后排列,井然有序。 “永明,你确定大雾将散?与其在此坐等敌军,不如闯过山口。”方阵之后的帅位上伫立着两匹骏马,高大神武,天宝骑着枣红战马,声音略显急躁。 虫儿微蹙长眉,纳罕地侧眸看看天宝,——这些天一路西行,天宝时常胃部不适,连心性脾气也变得有点任性,一反镇定冷静的常态。 “小宝,山口过后便是密林,雨后土质疏松,非常不利于骑兵奔袭,万一提前与敌军遭遇,便是瓮中之鳖的局面,我们等在山口外,雾气散了,就迎头痛击,若是不散,就在山口两翼突袭,进可攻退可守。” 天宝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的急躁,困窘地抿紧双唇,这些日子,他的胸腹间总像翻腾着火焰,烧得他六神无主,“这种部署确实更加游刃有余。”天宝公允地评价,随即就轻声问:“永明,是不是蜀昭王的元丹在我体内作怪,为何我总觉得体内有火,冉冉跃动?” 虫儿刚要细想,一阵疾风旋起,风起云涌,狂悍威猛,转瞬就吹卷着浓雾向山后飞去,呜呜风声中忽然传来马匹踢踏的声音,纷乱剧烈,“来了——”虫儿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方阵就向山口正面迅速转移。 与此同时,炎勇残部骑兵兵团已艰难地闯过烂泥山路,出现在大雾散尽的乌尔山口。 “放——”军阵侧前方的旗手哗地举起小旗再果敢下挥,战列方阵的第一排火枪士兵已举枪瞄准齐射,火药烟雾顿起,哀嚎阵阵从前方山口中传了出来,与痛呼同时响起的是方阵旗手果断的喊声:“退后——” 刚才射击过的枪手们沿着排与排之间的空隙,一列接一列地退到后排准备下一轮射击进攻。这个战斗方队一共有三十个横列,如此循环往复连续不间断的射击,交织出最密集持续的火力,将毫不顾忌驰马冲来的敌军骑兵一个个打下了战马。 “好——大快人心——”天宝激动地高叫,当即就要纵马奔出,却被虫儿一把抓住马缰,“小宝,少安毋躁,现在还不是冲锋的时候。” 果然,第一方阵弹药告罄时,敌军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出山口,他们被前方倒毙的人马尸体绊住去路,脚下又泥泞不堪,立刻便陷入互相踩踏的困境,一时间马嘶人呼,惨绝人寰,刚放晴的天色也因此而变得黯淡。 就在敌军自乱阵脚之时,第一方阵已退后补充弹药,而第二队方阵则迅速代替了他们的战位,继续举枪射杀。一时间,莫干山西麓就变为人间炼狱,硝烟弥漫,积血为溪。少数敌军骑兵手持火枪,但当他们扣动扳机时才发现火绳早已被雨水浸湿,根本无法点燃。 “他们的火绳枪太落后了,刮风下雨都不能用,还是咱们的燧发枪实战能力强。”虫儿随口说着,天宝凝神观战,心里冷热交汇,自己当初还是低估了明华军队的火器装备实力,这和自己的预想相差何止十年! “现在时机成熟了吧?”天宝冷眼看着堆尸积骨的乌尔山口,风中氤氲着浓重的血腥味,他不禁胃中翻腾,强忍着烦恶欲呕,天宝身先士卒地拍马冲上前去,此时旗兵早换了旗号,火枪方阵立刻后撤,第一方阵的军士们枪上刺刀重又冲入战阵,一一挑落骑在马上负隅顽抗的落网之鱼。 虫儿眼睁睁地看着天宝纵马急骋,手挥金月弯刀,遇鬼杀鬼,遇魔斩魔,只片刻就所向披靡地冲入山口。 虫儿一夹马腹,飞驰着紧追其后,才绕过山口侧翼,就见天宝已闯入山口内的密林,“小宝,当心——”虫儿狂叫,心中涌起惊恐。 第五卷 蜜月生子番外卷 蜜月番外二 谷深林密,雾气虽散,阴霾如故,天宝驰马奔入后,立刻闪身树后,那棵巨松异常粗壮,高耸如云,恰巧挡住一人一马,刺刀方阵中的许多兵士已冲入林间,对面一队敌军骑兵扈从着某位将领左突右冲,妄想逃出重围。天宝眸光似电,一眼就认出那居于骑兵纵队中的将领,“——炎勇——”天宝低吼,双眼通红,婉秀姐姐他还没见过就被炎勇杀害了。 “准备——”天宝策马面向冲到近前的刺刀兵士,金月猛然下挥,“射击——” 天宝的喊声出口,火器兵们立刻训练有素地排列成行,以一轮又一轮的齐射让敌军骑兵损失惨重。 炎勇的步兵已然在与俄那契二王子的军团作战时消耗殆尽,他只得率领最后的近卫骑兵军团后撤,试图杀回漠中地区,遗憾的是,他们才到达乌尔山口就遭遇天宝永明的阻击。此时,炎勇近卫骑兵的弯刀在树林之间无法施展,在萧简火器兵不间断的近距离平射中,敌军骑兵纷纷落马,已全军覆没。 当虫儿冲入树林时,正好目击炎勇的坐骑被流弹击中倒地,他还没来得及跳马逃生就被死马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天宝从古树后纵马奔出,扑向奄奄一息的炎勇。这时就听虫儿惊怖的叫声响彻密林,“天宝——” 叫声与枪声同时响起,驰马跑在侧前方的天宝身子一晃,手中金月已疾飞而去,快如闪电,他的人却俯身趴在马上,好像受了重伤。 “小宝——”虫儿狂叫着从马上一跃而起,点踏马背纵飞向前,猛地骑上天宝的枣红马,骏马借势窜出,转瞬就来到炎勇落马之处。 虫儿顾不上察看战况,只拼命搂着天宝,“小宝,你,你伤到哪里了?” “你……你放开我……咳咳……咳咳咳……” 虫儿正急得肝胆欲裂,就觉怀中的天宝身体一震,随即就剧烈咳嗽起来,天宝今天忙于行军设伏,本来就没怎么顾上用膳,此时更是呛咳不止,伏在马背上直不起身,吐得天昏地暗。 “啊,宝儿,你怎么了?受伤了吗?”虫儿以为天宝因受伤至咳,双手急切地在他身上摩挲着。 天宝忍无可忍,挥掌推开了虫儿,一纵跳下马背,“你那一枪打飞了炎勇的准头,我怎么会受伤,就是……就是胸闷力困……”天宝低头恰好看到被金月弯刀消去头颅的炎勇尸体,不禁又大吐起来,“这……这里血腥气太浓……” 虫儿松口气,心跳又渐渐恢复正常,可看到天宝难受的样子他也跟着额上冒汗,“小宝,你晕血呀。” “谁晕血!”天宝恼火,一把拔起金月弯刀收入鞘中,“也不知是你的弹丸快还是我的金月快?” “自然是……你的金月快……”虫儿讨好地嘀咕,“我看到他的短枪被林中细碎的阳光照出点点光斑,就知道你有危险了。” 天宝转身跃上马背,回头虚弱地笑了,“有你这个近卫亲兵,真好!” 虫儿老实不客气地尾随上马,却不敢碰他,只能双臂从宝儿身侧绕过去和他一起抓紧马缰,“结束战斗,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天宝背后贴着这么一副软膏药,甩又甩不掉,关键是他此时实在无力发威,只得顺着虫儿驰马奔出密林。 “虫子,你那骏马好好的不骑,非要和我挤在一乘之上,小心我一会儿吐你一身。”天宝皱眉低吼,情绪急躁。 虫儿惊讶地挑挑眉毛,自他认识小宝,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一贯的温和宁定都不翼而飞了。 天宝好像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略显困惑地道歉:“虫儿,对不起,不知怎么搞的,这些天我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心里像压着一团火。” ——呃!听了这话,虫儿心里也开始沉重,天宝心里有火,此时他心里坠入大石,但大战刚刚结束,他们谁都顾不上斟酌此事。 “宝儿,别急,今儿晚上宿营后我好好给你诊脉,看看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虫儿微笑着安慰天宝,一边冲萧简挥手,重新集结军队。 “我不要把脉,我就要你!”天宝端肃面孔,威武以对千万兵将,嘴里说出的话却轻佻之极,虫儿惊得心跳加速,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宝儿,你如今是大大的不妥了,身体不舒服还想着……想着情事……” 虫儿的声音低入胸臆,引出浓郁的香息,他双臂渐渐环紧,将天宝揽在胸前。 “现在身体不舒服都是因为在大宫那晚对你手下留情!不然为何心中积火?”天宝理直气壮地说着,双腿一夹马腹,在近卫扈从下侧马快速穿过乌尔山谷。 “什……什么……?”虫儿幸亏抓紧了马缰,不然真的会被小宝儿的话掀下马背,身前人的稠密卷发随风飘拂,撩在脸上,说不出的旖旎,虫儿一下子便将血腥大战抛到脑后,只想着晚上怎么镇压小宝的反击,这可比乌尔战役还费心思呀。 “我说要将心中邪火散尽才能全力以赴作战。”天宝重又恢复了意气风发,“刚才胃中不适果然是因为血气太重,虫儿,我们后天恐怕会遭遇俄那契二王子吉尔残部。” 天宝的声音淡然,仿佛他们将要遇到一个商队,而非几万人的军队。 “也好,省得我们过河去找他,吉尔能自投罗网自然最好。”虫儿的声音更加笃定,“我们带的弹药足够了,今晚还有惊喜。” 天宝松口气,双脚一磕,骏马飞驰向前,“我怕襄州不稳,特别叮嘱日丹不可与吉尔纠缠,一旦小胜就回师襄州,正担心不能应付吉尔呢。” 虫儿悄悄将脸颊埋入天宝的乌发,深吸口气,“日丹足以安定襄州局面,我听说原来呼和洵的老臣子都已为你所用,除了日丹,你还有几员老将。” 天宝只觉背上暖融融的拂过虫儿气息,活力充沛的体香更是氤氲不去,天宝心里的火噌地窜上来,止也止不住,真想此时就抱着虫子翻下马去,将他压倒在地,可理智比欲望强大,硬是逼着他目不斜视,冷静开口:“他们早已不满呼和洵的政令,又都崇信金翼大神,关键是我也确属呼和王族,于是他们便转而拥立我为王。” 虫儿沉吟了一瞬,慢慢说道:“小宝,我可是异族,他们能接受你并不代表也能接受我。” 虫儿的声音中虽无任何气馁怀疑,天宝听了还是心中一颤,“永明,你背上那把金月弯刀就足以说明问题,在这大漠之上还没人敢不尊金月,而且……”天宝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柔和,“……而且,你是我的伴侣,信我的人,必然信你,不然,在这大漠之上也就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柔和的声调在最后一句话出口时重又变得强硬。 “……嘿……宝儿,你的话竟和我的誓言一样,信我的人,必然信你,不然他们在明华没有立足之处,咱俩果然是心有灵犀呀。”虫儿嘿嘿笑着环搂住天宝的腰,神情舒畅。 “呵呵呵……”天宝也笑了,促狭地轻问:“既然咱俩心有灵犀,那你可猜到我今晚要怎么对付你?” 虫儿不答,手掌下滑,倏地伸进袍襟,摸上天宝的要害,隔着裤子揉搓起来,“是要这样吗?” 天宝倒吸口气,身子先是僵直,继而便向被抽去了筋骨,软酥酥地提不起劲,天宝窘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你……你简直就是妖孽……松开……还在行军赶路呢……”天宝心虚地偷眼瞄瞄四周,发现军士们均纵马飞驰,队形严正,并无一人斜视。 “呃……好吧……殿下之命莫不遵从……”虫儿坏心眼地手指一撮又猛地松手,那已然坚硬的玉挺颤巍巍地滴出眼泪。 “嗯呃……”天宝急喘着低吟,“你……你……”天宝羞窘交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虫儿细瞧,发现他脸上的红晕已飘上双耳,“殿下叫我松开,我就谨尊王命了。”虫儿故作无辜地嘀咕,一边嘴唇贴着天宝的颈根儿轻吻,“小宝,我晚上好好给你解渴……” “好——”天宝重重点头,“大战降临,是需要放松放松,小虫子,你就等着大单于哥哥给你惊喜吧。” “哈哈哈……”虫儿欢声笑了,“小宝,你已经给我无数惊喜了,这些天,我越发觉得你旷达洒脱,你以前太沉郁内敛,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小宝呢?” 天宝也觉困惑,怔了一瞬才迟疑地回答:“自然都是我,以前日子艰辛,内忧外患,时刻警惕,哪里有丝毫轻松的时刻,如今嘛……” 天宝释然一笑,松弛地向后仰去,舒舒服服地靠在虫儿的怀里,小虫珍惜地拥着他,热吻滑向他的耳廓,“如今怎样?” “嗯……”天宝被他亲得浑身轻颤,嘴上却仍逞强,“如今我是你的表舅舅,有个这么好的外甥供我驱使,心情自然无比愉快。” “嘿嘿……”虫儿笑得更加诡异,只觉活了十五年,从未这样开心过,即使被宝儿调侃也甘之如饴,“还望表舅舅体恤,多多疼惜外甥才好。” 两人一路欢笑,倒将枯燥艰辛的行军征程变为旖旎甜美的爱恋之旅,众近侍骑兵目不旁视,专心奔行,仍觉春风拂面,炎夏也变为早春。 “我们快到宿营地了。”天宝抬头看看暮色四合的天色,又仔细观察地形,“这里再往前四十里便是俄朔关隘,前方有一沟壑,就像天然的战壕,我们只需连夜在沟壑边修筑一道土墙就足以迎击俄那契吉尔王子的进攻。” 虫儿频频点头,“就将火器兵排在土墙之后,轮番射击。” 传令兵此时已按天宝的指示下达宿营修整的命令,众兵将纷纷下马,井然有序地搭起行军简帐,天宝见了又是啧啧称奇,——且不说明华兵将训练有素,战斗力强悍,就是他们的武器装备也无法比拟。 “你们连军帐都是绿色的,当真好心思。”天宝回眸,发现虫儿已跳下马背,金色的夕阳朗朗煊煊,笼罩在他的身上,为他俊美的身姿平添一股无与伦比的光芒。 “这样便于隐蔽。”虫儿笑答,一边抬手欲扶天宝下马,天宝微蹙眉头,对虫儿的好意置之不理,径直跳下马背,却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小宝——”虫儿低叫,随即不露痕迹地稳稳扶住天宝,这次天宝没有试着挣脱,只懊恼地嘀咕:“看来仙人灵丹也不妥当,才骑一天马就觉身心疲惫,以前昼夜兼程也不累。” 天宝勉强稳住步伐,走到军绿主帐前掀帘而入,甫一进帐,天宝就躺倒在行军简榻上,全身的筋骨仿佛已被强行抽去,他从未感到过如此疲倦,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再醒来时天已全黑,帐中亮着昏黄的一豆灯光,天宝呻吟着翻个身,伸手擦擦眼睛,心里苦笑:——还说要惩治虫儿,自己先累趴下了。 “呃,兀图……”天宝睁开双眼,正好看到老将兀图跪在帐中,“你怎么来了?”天宝腾地坐起身,一阵晕眩猛然袭来差点将他击倒,好在他已有防备,双臂死死撑住行军简榻。 “殿下一切可安好?”兀图担忧地望着他,“日丹回朝了,和我们通报了这些天的情况,殿下的隼报也早已收到,现在襄州有日丹防卫固若金汤,齐哲让我来迎候殿下,顺便……顺便……” 兀图人高马大,口齿也不甚便给,此时着急更是说不清楚了,脸也涨得通红。 “顺便拜见永明殿下,可是这样?看看他是否配得上我?或是否明主?”天宝仍然坐在榻上,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目光湛亮,声音沉着。 兀图心里一抖,他虽然是个武将,此时也已听出天宝话里的深意,襄州一班老臣得知金翼单于已归顺明华后都人心慌慌,恨不得立时便逃往西域,还是齐哲日丹力挽狂澜,稳定住局面,他自告奋勇出来为大家探明虚实。 “是,殿下,兀图不敢隐瞒。”那虬髯大汉深深俯首,当年他也算是助纣为虐将天宝掠出云州的罪魁之一,此时天宝已回归大宫,兀图自认命不久矣。 “兀图,你只需牢记,我是天赐,更是天宝,除了我找到永生挚爱,其他一切均未改变。”天宝气定神闲,嘴角上翘,“我的永生挚爱也是拔出金月弯刀的另一位大漠君皇,不,在未来若干年之后,他将是帝皇,我为君皇,相辅相成。” “——呃!天宝!”一声惊呼乍然响起,兀图与天宝扭头看去,见永明正掀帘入内,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天宝的话语,此时眼中的神情格外丰富。 “永明,你来得正好,兀图带兵前来助战,我们的胜算更大了。”天宝不理睬虫儿的惊讶,闲适地靠坐在简榻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虫儿镇定心神,激赏不已地回望着天宝,随即便走入军帐找张牛皮凳坐下,兀图略显窘迫地低下头,虫儿却不以为意,“你熟睡时,我和兀图将军已经认识了,他带了一万人马,全部为弯刀骑兵,虽无火器装备,却也合用。” 虫儿迅速将话题带入正轨,兀图虽然局促迷茫,此时也不禁凝神细听。 “啊,我明白了,你是要将兀图的弯刀兵集中安置在火枪兵的后排。”天宝豁然开朗,欢喜地笑了,转瞬神色又变得有点遗憾,“要是我们能有一门大炮就更完美了,吉尔那熊瞎子必然有去无回。” 虫儿赞许地频频点头,“没想到小宝对火器战术也这么熟悉,你要的大炮也已经运到了,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我说了今晚会有一个惊喜。” 兀图跪在榻前,此时也忍不住抹汗,他到了明华军营后立时便被明华军人严明的军容军纪所震撼,再细看他们的火器装备,更是暗自惊骇,如今,如今竟连大炮也运到了前沿阵地。 “什么?真的?”天宝兴奋地跳下简榻,晕眩再起,他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殿下——” “小宝——”虫儿眼明手快,跳起来扶住他。 天宝困惑又尴尬地晃晃头,“躺得太久,难免头晕。”说着他不等虫儿表示关切,马上揪住他往外走,“快带我去看看,若不是在青州被你一通搅和,我也早从南洋搞到一门大炮了。” 三个人前后走出军帐,来到大营外不远处的阵地,天宝,兀图猛地停住脚步,双眼瞪视前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只见那天然沟壑前树立着一道一人高的土墙,东西连纵,屏障般挡住有可能从正面而来的进攻。 “三……三门大炮……!”天宝看到土墙后整齐排列的庞然大物,顿时目瞪口呆,“怎……怎么可能……?” “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办不到的。”一把脆润的女声倏地响起,众人齐齐回头,就见身后站着一位双髻少女,她身姿灵秀,脸容绝美,一双星眸深湛明亮,璀璨的眸光辉映着月华,更为她高贵的气度添上一抹异彩。 天宝见那少女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神情专注和煦,又隐隐带着赞叹,不禁福至心灵地微微弯腰行礼,“呼和天赐拜见永华公主殿下,公主吉祥如意!” 免责声明:本书由久久小说(www.sxcnw.org)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