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花褪残红青杏小》作 者:南适 第1节:第一章 沧桑(1)   第一章 沧桑   我骑在墙头,看着涨潮的海面,海水不断冲刷着海岸,轻轻地,带着柔和的声音。沙滩上,渔娘赤着脚在收渔网,窈窕的身影被太阳涂抹上一层金色的光影。渔歌悠扬,追逐着天空的云彩,优美安详地弥漫开来。袅袅的炊烟升起,给这小小的渔村笼上淡淡的烟雾,不断有女人悠长的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和小孩儿跑步的声响。傍晚的微风吹来,拂乱了我的鬓角,有一缕头发调皮地飞起来。我正满面微笑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听见娘在慈爱地叫唤:"司杏,下来吃饭了,天天不是玩水就是爬墙,长大了看谁敢要你。"我冲她做了个鬼脸,攀着树跳下来,钻进屋子,打算随便扒拉两口饭。晚上去看月出--海上的月出真好看,黑漆漆的海面上,有一点儿清冷,月亮照射出窄窄的一道光。一年仅有十二个十五呢,还可能有阴天下雨看不见月亮的日子。   这便是我的今世,当时不过八岁,还是一个穿着童子服、头上梳小辫的孩子。"司杏"这名字是老爹取的,据说是因为我出生时杏花刚好开了第一枝。老爹说,索性托个"杏福",于是就有了"司杏"这名字。   生命中总有东西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曾经想过,贯穿始终的,大约就是活着的这一段时光了。可是,在我活第二世时才明白,贯穿始终的,是我,是我们自己。我们都是普通人,或者一世,或者几世,或者前生,或者今世。可能有人知道为什么会离开,却无人解释为什么会来。来往之间,我们只是过客。   这一世,是在宋朝,一个全然陌生的朝代。   我的前世并不是一个幸运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些乖张离奇。我是个书迷,因此思想早熟。小学的功课太轻松,养成了懒惰的毛病,到了中学仍"恶习不改"。在一切以升学率为指挥棒的那个年代,我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各种方式的"修理式"教育,有些做法对我造成了终身的伤害。最后的结果是--为了不妨碍直接与老师们奖金挂钩的升学率的评估,我接受了老师的劝导,提前退学,早早回了家。   那是一段灰暗的日子,我在家休养了大半年才重新决定活下去。但我的心,就像是外面长着一层薄皮,里面却腐烂着的伤口一样,再也没好过。   经历让我不得不坚强,读书上进使我无暇顾及其他。我尤其不愿意相亲,因为实在不喜欢被问起过去,而且,我那并不光鲜的过去的确吓走了不少人。慢慢地,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那么难的时候自己都走过来了,如今我做好准备一个人走下去了。爱情,太遥远,太奢侈了。会有人爱上我么?我会爱上别人么?受了伤害,我还会去相信别人吗?很难吧!   为了阳光的生活,我努力地改变自己。我边工作边自学,在考上部属大学的法学硕士生之前,我已经是一家集团公司董事长的行政助理。但在现代社会,一切讲求速度,我们全部的人生只是被压在一页或几页表格中。你曾经的经历,决定了你后面的道路。而我,由于少年的经历,一直未受到过公正的待遇。到处有人问"你的本科是哪里的?",如果不牵涉到工作场合,他们都会说"那你很不容易"。可真要去应聘了,会有人冷冰冰地说"我们希望要本科也是名牌大学出身的"。   歧视你似乎是他们的权利,可我做错了什么?周处本是乡里的祸害,名士陆机尚且能劝他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而在现代社会,人们自诩高度文明,我却被排斥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伤害过谁吗?   谁也不知道,我经常盼望着喝孟婆汤,据说它能让人忘记前世的一切。如果真有来世,我是否可以不受压制地活着?   世间的事却是如此可叹又可笑,喝孟婆汤的机会是在我完全没意识到的时候到来的。那时我快要研究生毕业了,面临着找工作。工作很不好找,终于一家公司需要人常年驻扎在某不发达国家做项目,这种差事一般人都不愿去,但我十分中意这种脱离目前环境的工作,因为在那儿没有人会问我的过去。我想从头开始,闷头奋斗。于是,我入选了。   也许是命运故意和我开玩笑,就在我飞赴工作地点的途中,路过大西洋时,飞机失事坠毁。虽然曾想过死,这一次却是真的死了。世间的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不再是我爸妈的女儿,也不再是我姐姐的妹妹。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奋斗了,我的心突然像被揪起来似的。   孟婆汤终于到手了,我却犹豫了。端起它,前世的酸甜苦辣一下子涌现在眼前。这一刻,我突然想起普希金说的:我们的心总是憧憬未来,现实却总是让我们悲哀。相信吧,这一切将转瞬即逝。而逝去的一切,终将变得可爱。是的,一切都将变得可爱--那些人,那些事,所有伤害过我的人,包括我自己,在我要告别这一切的时候,我原谅你们了。我一饮而尽,跑到桥上准备投生。 第2节:第一章 沧桑(2)   等待投生的队伍慢慢蠕动着,下一个人就是我了。这时,我听到有人大惊道:"怎么?那个在大西洋坠机的人,她喝孟婆汤了?"   "是啊。怎么了?"   "糟糕,我忘了和你说,坠机的地方具有很强的干扰性,凡是从那儿来的人都要另加一包药粉,否则孟婆汤不会发生药力。"   是说我么?我正要问时,身子被猛地推了一下。忽忽悠悠地,我便带着这颗千疮百孔、对任何人都充满戒意的心落下了桥。   重见天日后,我就知道自己无法彻底重新来过了,我前生的记忆都在。但既然环境与以前截然不同,我就当原来那个我真的死了。所谓"佛不度人人自度",我希望这一世能忘掉伤痛,重新来过。我不要什么功名利禄,我只要慢慢地停下脚步,好好地看看风景。清清淡淡的,在这一世结束的时候,能够对自己笑着说:我好了。   生活是如此悠扬,淡淡的,我喜欢。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我想我会好的。但命运总是和我开玩笑,一切转瞬即逝,我又被推入命运的十字路口。   九岁那年春天,爹爹和娘亲出海打鱼,遇上风暴,再也没有回来。举目无亲,在别人眼中,我就是一个九岁的女娃儿。在那个时代,男童都没人雇了,更何况女童。宋朝没有社保,这种情况要么靠族里接济,要么靠别人收养。因我是女孩儿,收养就别想了。靠族里接济嘛,我也吃了一阵百家饭。渔民的生活并不如书上写的那般浪漫,多数是非常穷的,百家饭吃多了也成问题。几经思考,我还是决定先服从环境,等长大了再寻事情做。   乞讨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可真是难。试想有几个人不需要锻炼就能练摊儿?乞讨需要脸皮厚,挨骂受白眼都是小事。为了讨饭,我低下了自认为高傲的头;为了讨饭,我越来越熟练地屈膝下跪。我在心里说,见相非相,我仍是我。跪就跪,总不能拿了自尊当饭吃。   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在村子周围乞讨,每天晚上都回家。后来,在海风的侵蚀下,土坯作壁、茅草作顶的房子越来越破。终于,在一次大风过后,房顶被掀翻了,我无钱请人来修,便收拾了家里仅剩的东西,往南走去。我一路走,一路讨,希望能靠乞讨长到大。我对自己还是有一定的信心,就这样,我风风雨雨地过了一年。   十岁的夏天,我乞讨到了湖州。湖州是个丝麻之乡,以湖笔闻名天下,富庶安详,文风颇盛,一派小桥流水的江南景象。我抓了两把皂角,洗洗打结的头发,然后编了个小辫子,又理了理衣服,准备开始我的湖州第一讨。   按照我的经验,讨饭不能上大户人家,除了容易碰见恶奴外,大户人家一般会养狗,那狗比我还高,森森白牙,一副吃人的样子,看着心惊胆战。我在街上走了几趟,选了一张不起眼的小门脸--多少年后,我无数次想起来的小门脸--抬手轻轻地叩门。那时我尚不知道,我这一叩门,影响了几个人的命运。   等了半天,不见开门。没人?不会这么倒霉吧!这可是我的湖州第一讨呀,难道预示着我在湖州不顺利?不行,我得坚持再敲。我比较迷信彩头,今天无论如何,我要讨个彩头。   我继续轻轻地叩门,里面似乎有声音,也许在打量我?不管,我接着敲,讨饭不能脸皮薄,一定要敲开。   门后传来一个男孩子冷冰冰的声音,"干什么的?"   我朝着门缝鞠躬,"少爷,可怜可怜我吧,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你上别家去吧,我家不方便招待你。"   打发我走?不行,这是我的彩头,关系着我后面的运气。我使出撒手锏,一边抹泪一边说:"少爷,您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是从登州来的,真的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我……我给您跪下了。"说完,我砰地跪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我确实没有骗他,刚来到湖州,上顿饭和上上顿饭都只吃了几口以前讨的窝窝头,这么热的天,窝头早就馊了,我还是吃得很香。但是,窝头已经没有了,无论如何,我今天要讨到吃的。   又过了半晌,太阳毒辣地晒在我身上,我又饿又渴,只觉得眼前有无数金星在飞。这家人的心是铁做的?我心里暗骂着,一边犹豫着该不该换一家。   门后又有了声音。咦?我来了精神,继续咬牙跪着。   门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个男孩子的声音,"我家确实不方便招待你,存粮也不多。这样吧,给你一碗饭,你到别家去吧。"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一只穿着普通布衣的胳膊递出一碗白白的米饭,吱呀一声,门又被关上了。   哇,米饭!我两眼发直,一碗米饭!这么一大碗米饭!   门后的人似乎透过门缝打量我,"你都拿走吧,但碗要给我留下。"   "是是是……"我一边忙不迭地答应着,一边赶紧收拾着把米饭倒下。心想这下子好了,两顿饭有着落了。 第3节:第一章 沧桑(3)   "少爷,碗给您放台阶上了,小的给您磕头了。"我对着门磕了个头,便准备离开。   "哎……你等等!"还是那个男孩子的声音。   啊!要反悔了?   "我看你嘴唇干裂,是不是渴了?这样吧,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打碗水来。"   门又开了条缝,还是那只穿着布衣的胳膊,飞快地拿走了碗,拴上门,只听到院子里有咚咚的脚步声。   水!我心里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在前世被人遗忘,这一世成为一个叫花子,居然还有人关心我渴不渴!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门又被打开了,他递出大半碗清水。我毫不斯文地端起碗一饮而尽,门后传出低低的笑声。   "喂,你把碗递过来,我再给你倒点儿。"   那只胳膊又伸了出来,我把碗递了过去。门这次没有关上,我就着小缝儿偷偷地往里看--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四处光秃秃的,有一种萧瑟之气。房子很旧了,屋檐上的瓦片也有些破,有几处是该换了,墙头上还长着草,看样子人气也不是很盛。   屋内有人走出来,一个少年专注地盯着碗,小心翼翼地端着往这边走。他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长瘦脸,穿着普通的灰褂子,身子有些瘦弱,一双不算大的眼睛,不好看也不难看,样子倒不凶,只是眉宇之间似乎有一种委屈的情绪。委屈?不知他委屈什么。   他慢慢地走了过来,阳光照着他,我低下头,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一碗清水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喝光水,磕个头道声谢准备走。那个少年却隔着门说话了,"嗯……"他迟疑了一下,"要是你没有地方住的话,一直往前走,再向右拐,走到西头,有一处庙宇,叫做方广寺。庙里的方丈还算仁慈,你可以试试去那儿住一宿。湖州城的小偷不少,你要小心。"我心里一动,这一年多来,我饱受冷遇,即便是给我饭吃的人家,也多数对我掩面不迭,不肯多说一句。这位少年,萍水相逢的……我一笑,"多谢少爷!"   按照他说的路线,我还真找到了方广寺,敲开门,好说歹说地要借宿。起初那方丈嫌我是个女童不方便,经不住我的再三恳求,总算同意我在过道住一宿。我吃了饭,枕着阶石,看着洒在地上的月光,想起前世和今生,不觉悲从中来。老天,前世你让我受的苦还不够,这一世你还要折腾我,我怎么着你了,你要这样对我,你要折腾我到什么时候?我蜷缩着身子,用外衣蒙住头,咬着衣角呜呜大哭。 第4节:第二章 遇人(1)   第二章遇人   半夜,我在一阵疼痛中醒过来,就像有人在使劲儿揉我的肠子,疼得我直冒冷汗。我支撑着坐起来,头昏眼花,腹部传来一阵更强烈的疼痛,我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然后到厕所狂泻一通。   好冷啊!怎么这么冷,地怎么这样凉?我蜷缩起来,咬紧牙关,忍着一阵阵的疼痛。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碰我。我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一个小和尚正捂着鼻子,隔得老远拿扫把捅我。   "快起来快起来,你这个泼赖女童,怎么把这里弄成这样?回头师父看见又要说了。"   我努力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小师父,对不起,你别着急,我这就起来。"   我听到那小和尚一直在嘟囔个不停,怪我不该睡在这里,更不应该吐在这里。我扶着墙站了起来,刚想向他赔个不是,只觉得腹内疼痛袭来,一阵眩晕,我又倒在了地上。   待我再次醒来时,周围站着几个和尚,除了叫我起来的小和尚外,还有方丈和几个看似年龄大点儿的和尚。   方丈一合掌,"小施主,贫僧问讯。"   我努力地坐起来,挤出笑容,"有劳方丈问讯,小女无家可归,弄脏了宝寺的净土,实则罪过。"边说边忍不住泪如雨下。   方丈看了看我,点点头,"小施主,贫僧刚为你号过脉,你吃了不洁净的口食,又着了伤寒。"   不洁净的口食?什么?我回想这几天所吃的那么一点儿东西。哦,馊了的窝头。唉,我也不想吃,可是饿啊,不吃有什么办法?应该是肠炎或者痢疾吧。他说是伤寒?我听说过,好像会死人的,不知宋代可有消炎药?应该没有抗生素吧?那怎么对付炎症呢?   "小施主,"那方丈见我一脸木然,便又唤了我一声,"不知小施主有何打算?"   打算?我有什么打算?正不知说什么,又一阵难忍的腹痛袭来,我捂着嘴奔向厕所,连呕带泻地折腾了一番。   待我晃晃悠悠地回来,见方丈仍在原地,我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求方丈发发慈悲,收留小女几天。小女现在身上不好,若出去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方丈一脸的不忍,沉吟片刻后说道:"小小年纪的女童,即便是穷人家的孩儿,也该在父母膝下蹦跳玩闹。似你现在这样的,想必也有你的苦处。见难救难,是我佛之义。小施主,你若实在无处可去,可去寻一旅伴,在我这寺里安歇几天。只是,你必得有个伴儿,若是无伴儿,我这儿可不收单个儿女童的。"   这方丈虽然迂腐,说的倒也有道理。我一个女娃儿,住在男人的寺庙里确实不大好。出去吧,以我现在的身体条件,也走不了几步。在这儿住几天是上上策,我已经很久没在有屋檐的地方住了。可是,我上哪里找个伴儿去呢?   "多谢方丈好意。只是实不相瞒,若我有伴儿,也不会一个人出来讨饭了。"   "小施主,尽力吧。或遇着个善心有缘的,也未为可知。这寺虽不大,却也历经百年,贫僧也破不了寺里的规矩。小施主,贫僧许你觅得一伴儿即可,年龄、男女皆无大碍,即便似你……这般,贫僧亦许你们暂住些时日。"   我懂这方丈的意思,冲他磕了个头,晃晃悠悠地出去了。我知道我必须要找到一个伴儿,无论是谁,否则我只有横尸街头了。上哪里去找个伴儿呢?想来想去,也只有找我的同类--小叫花子了。小叫花子都愁晚上住的地方,我拉上个小叫花子,他肯定愿意。我想到这儿,精神抖擞起来,扶着墙一步步地走到一个看似热闹的街口,找了个墙角坐了下来,等待着我的同伴出现。   太阳越来越小,气温却越来越闷热。昨晚吃的那点儿东西早就吐得精光,早上起来,水也没有喝一口,我觉得自己好像要虚脱了,脑袋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我不断地提醒自己要打起精神,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小叫花子,因为这是我的唯一生机。我看啊看,等啊等,半天也没有一个叫花子路过。   "湖州这么富,一个叫花子都没有?让我一人垄断了?"我愤愤地想,真是天要亡我。难道我命苦到连个叫花子都找不到?我走了这么多地方,哪儿没几个叫花子。有时为了竞争点儿吃的,我甚至还要和他们打上一架。天啊,你快让叫花子出现吧,我是要拉着他去享福啊,有免费的房子住啊,快出来吧,快出来吧!我瞪着眼睛等着,却始终不见一个叫花子经过。又一阵腹痛袭来,因为没有吃东西,我干呕起来。   "咦,你怎么还在这儿?"一个略带诧异的少年的声音传来。   我捂着嘴抬头一看,谁?哦,是昨天的那个少年--无论过了多少年,他总是那副样子,瘦瘦的,白脸,眼睛不大,不好看,却很温和。   我松开手,挣扎着想起身对他行个礼,胃里又一阵恶心,我只得用手捂着嘴。   "你怎么了?脸色蜡黄得吓人。"少年用温和的声音继续问道。   我心里一动,为什么不让他陪我去寺里住几天?他既然指点我去那儿,肯定对那寺庙比较熟悉,让他和我去住,方丈也不会不愿意。况且,看他昨日帮我的样子,应该不是坏人。事到如今,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立刻跪在他面前,不停地给他磕头。   少年似乎吓了一跳,想扶我,手又背到身后,退后一步才说:"你这是做什么?周围人多着呢,快起来!"   我跪在那儿,"求少爷答应我的不情之请。"   他看了看周围,局促地说:"你快起来啊,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你说,有什么事?莫不是想再要点儿吃的?"   我一动不动地说:"求少爷发发慈悲,和小女子到寺里住几天。"   他大惊,"你说什么?!让我和你去寺里住几天?你说什么呢!"   "我知道这有点儿强人所难,但是没有办法了,只能请少爷发发慈悲救命了。"我仍然跪在地上,把我的病情及方丈的说法给他讲了一遍。我的声音如此之小,以至于那少年不得不俯下身来听我说话。我讲完后,又给他磕了个头,"少爷,我说的都是实话,您可以去寺里询问方丈。我本就无家可归,但万物都有求生的本能,请少爷见怜。"我说到最后,自觉心酸,泪也下来了。   他又朝四处望了望,然后对我说:"不是我不信你,也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我家有我家的难处,让我和你去寺里住,我确实做不到啊。"   我跪在那儿,只是不住地磕头,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现在除了磕头,我还能干什么?在有尊严的人看来,磕头最难。但于现在的我,磕头反倒是最容易的事了--命都快没了,还要尊严做什么?尊严是需要实力来保证的。   他为难地看了看我,"你别磕了,真的不行,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我悲哀地说:"少爷,我若是能想出别的办法,至于在这儿跪一上午吗?少爷,我比任何人都想救自己的命啊!我的命虽然不值钱,却也是爹娘给的呀。爹娘生下我,也希望我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少爷,我想活!找不到人和我在寺里住,我就只能死了。少爷,我想活啊!"   我呜咽着说了一大堆话,那少年似乎被打动了。他长叹了一声,"唉,我又比你好多少,我又何尝不想帮你,只是,只是……"他没有说下去,一脸同情地看着我。半晌,他似乎下了决心,"这样吧,我随你进寺,先和方丈谈谈再说。但你也别抱什么希望,我有我的难处,去寺里住,是很困难的问题。" 第5节:第二章 遇人(2)   我心里一阵狂喜,有门儿!赶忙给他磕了个响头,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寺里走。少年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我。到了寺庙门口,我停下来等他,左等右等却不见他跟上来,莫非他反悔了?他耍我?!我的怒火蹿上来,小破孩儿,骗人!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到街市口继续等待,听得旁边的花丛中传出极低的声音,"你不走,站在这儿干什么?"   我顺着声音往灌木丛中一看--一角灰色布衣,半张少年的脸。哦,原来他躲在这儿。他继续说:"你只管走你的,找到方丈,不要上前,只在那儿站一会儿,然后退下,我自然会跟上,和方丈去说。"   我点点头,转身一边走一边想:古怪,难道他是通缉犯怕被人发现?哦,想来他是怕与我一同在街上走,惹人笑话吧。想到这里,我有一丝受伤--我竟落到这般境地!旋即又释然了,也对,谁愿意和叫花子一起招摇过市?不管三七二十一,能救我就行。他在寺里住好像有很大的难处,估计是家里管得严,那他的家教一定不错,可为什么他家看起来如此清冷呢?不知道他到底要和方丈谈什么?   我胡思乱想着跨进大殿,问了当值的和尚,得知方丈正在后山督促小和尚浇灌菜园。依着他的指点,我远远地看见了方丈。我往身后瞟了一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阵腹痛袭来,我赶快又往厕所里跑。待我回来时,方丈已经不在原地了。我无处可去,只好捂着肚子找了个阴凉地儿坐了下来。   天空万里无云,真是个好天气。我倚着门石,看着花木在阳光下舞动着,觉得生命真是美好。寺里遍植花木,新鲜的香气和着诵经之声扑来,让人恍若脱离凡尘。我记得哪本书里好像说过,寺里的花木一般比较旺盛,一是因为佛地庄严,二是为了让更多的香客前来随喜。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一辈子固然很好,只是那些和尚从未入世,又哪里来的出世呢?他们没有经过艰辛的生活,又怎会知道佛经的广义呢?每个人都有生活的权利,可人在尘世上是多么渺小啊!   等了很久,不见动静,我开始怀疑那少年是不是根本没有跟上来。又觉得他实在不像坏人,也不像爱耍人的无赖。也许是和方丈没谈拢?没谈拢也该有个动静啊!我爬起来,一边踱着步子,一边伸长脖子往前望。已经中午了,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对了,我还有半碗米饭没吃呢。我翻出包在破布里的那半碗米饭,闻了闻,味道似乎不是很对头,也不知还能吃不。人倒霉时喝凉水也塞牙,一个破窝窝头都撂倒了我。要是这饭能蒸一蒸就好了,可是没有找到伴儿,也不知寺里肯不肯给我热一下。好半天了,好坏也有个动静啊,不行我好赶紧再去找新的伴儿。   我捧着那团米饭正在发愣,方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女施主,这位小施主已和贫僧说好,你可在本寺暂住几日。"   我抬起头,古板的方丈旁边站着那个灰衣少年,他正盯着我的饭团,不知在想什么。   方丈继续说道:"只是本寺不宽敞,只能委屈两位小施主住柴房了。两位小施主男女有别,这个,贫僧也没有办法了。"   我连忙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深作揖,口中程式化地说道:"两位的大恩大德,小女没齿难忘。"方丈点点头,转身唤来小和尚交代了一番,然后走了。   少年跟着我到了柴房,四处环视了一下说:"这里倒清静,天气转暖,住在这里也不会冷。"说完,便动手拿起柴草,让我一起做草铺。   我心中大为感动。一个叫花子,躲得过此劫躲不过下劫,说是没齿难忘,也仅仅难忘而已,报答是根本不可能的,只是一句空话。萍水相逢,人家帮我,仅仅是善念而已。   草铺做好了,小和尚送来一碗饭和一双筷子,我接过去,"少爷,请先用些饭。"   少年面无表情地说:"你吃吧,这饭原就是给你的。吃了就躺着,我天黑时再来。"说完,他转身出门。   原来他白天并不在这儿,大约回家了吧。我狼吞虎咽地吃了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我醒来时,夕阳西沉,又有小和尚送来饭。我吃了饭后躺下来,一边听和尚诵晚课,一边看夕阳西下。天很快黑了下来,小和尚送来一盏灯,无聊之际,我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少年正在整理草铺,见我醒了,他点点头,"你醒了?"我坐起来,觉得问人家行踪也不好,也只好冲他笑了笑,两人无言,各自睡下。清晨,我被撞钟声惊醒,睁眼一看,对面草铺空荡荡的,那少年早已不知何时离去。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他晚归早走,每次只是点点头,也不和我多说话,我也慢慢地习惯了。   刚住下来的几天,我的病并不见减轻,虽然方丈让人给我熬了药,但也不见好,头还是晕,肚子还是痛。后来慢慢地才开始好转。但随着病的好转,我的担忧也开始多了起来。生病是一件坏事,但病好了,意味着我又要继续流浪了。这一年风餐露宿的辛苦,实在让我害怕,想想渺茫的未来,我的心便沉了又沉。 第6节:第二章 遇人(3)   一天晚饭后,我照例躺着听和尚诵晚课。我越来越喜欢诵经之声,每次听到都觉得心里很纯净,也很坚定。前世所受的苦以及今生所受的难,有时让我很怨恨,但听了诵经,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我心即佛,要苦要乐,全在一心而已。正听着,忽见那少年走了进来。咦,今天怎么这样早?   我起身向他行了个礼,他也稍稍欠身行礼。我扫了一眼他的脸色,阴沉沉的,不怎么高兴啊。我顿了顿,"少爷,您用过晚饭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沉道:"没有。"然后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你不用管我。"   听意思是没吃。我往外面看了看,也是,我的饭都是讨来的,更何况他的!可他也不能饿着呀。   我站起来说:"少爷且坐着,我去看看寺里可有余饭。"我故意把"剩饭"说成"余饭",以免引起他心理上的反感。   "不用了,你躺下吧,我不饿,也不想吃。"   我看了看他,一脸的阴沉。罢了,我不惹他,再说也讨不到饭,于是我又坐了下来。   两人呆坐着,柴房一径安静,外面花影扶疏,诵经之声随着夜风从窗口涌进来。我瞄了一眼那少年,他似乎也在听诵经之声。良久,只听他长叹一声。   我鼓起勇气,"少爷似乎有心事,不嫌弃的话和我说说。我虽消解不了,说出来也好。"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安心躺着吧。我这两天也算有地方可去了,以前,也都是一个人。"   "受人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司杏虽无能,但愿意做个听客,少爷如不嫌弃,说出来也许和司杏有个商量。"   "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商量的。"他看了看我,然后又说,"原来你叫司杏。"   "啊,是。我出生时正赶上杏花开了第一枝,所以我爹就给我取名司杏,说是也沾沾贵气,结果还是没什么用,八岁时父母双亡,我便没了家。"   他点了点头,"我也是。我姓萧,生时正赶上江水初退,我爹爹就唤我做萧靖江,期望我有平江之才、退潮之运,可是现在……"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不往下说了。   我接过话来,"少爷也不必这样说,其实名字仅仅是个代号,无甚意思,还得看个人努力。再说了,也许我们不叫这名儿,连眼前这般都不如呢。"我有心逗他笑,说了个不怎么高明的俏皮话。   他的脸上泛起了一点点笑意,"你倒会说。"   "少爷……"我刚开口,他打断了我,"你不必叫我少爷,我也不是哪家的贵公子。你就叫我,叫我……"他沉吟了一会儿,"叫我萧公子吧。"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其实,这萧公子我不想再做了,也不想再待在这家里了。"他脸上浮现一抹受辱的表情。   "公子心要放宽,莫要赌气。有家总比没家好,像我这种无家可归之人,真是惶惶如丧家之犬。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家,我有。可和你又有什么不同?哪里算个家!"他缓了缓口气,问道,"你读过书?看你的谈吐,并不像寻常的叫花子。"   "公子见笑,上过几年学而已。"我当然不能说我是硕士毕业。   "读过书怎么成现在这样子了?你的父母是怎么没了的?"   我原原本本地把我的家事、我流浪的经历说给他听。   他一边听,一边点着头,最后感叹地说:"人生在这世上真是受苦。"   悲观主义者?我刚要出言相劝,只听得他继续说:"我爹是府里的衙役,我有一个姐姐,我家虽不宽裕,日子倒过得去,只是我很小时母亲便过世了。原本已是不好了,偏偏我爹又娶了一个。"他停住了。   "她自己生了一个,不管你们了?"   "她倒没有生养,只是对我们,却和任何狠心的后母毫无二致。我姐姐从来没有上过学,她舍不得给我姐出那点儿束脩。我若不是因为是个男儿,爹坚持着,学堂也断断上不了的。可就为了那每年两贯钱的束脩,我受了多少冷言白眼,又挨了多少打。"   "那你爹呢?"我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我爹?"他有些激动地说,"他除了喝酒,还会什么?我大了,她打我我就跑,她便在爹爹面前搬弄是非。虽然我是爹的亲生儿子,但也招架不住这种唠叨。我每天行事都要小心翼翼,以免被她寻事。"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要那么小心。我心里充满着感激,萍水相逢,难有报答,他却这样对我,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我看着他的瘦脸,心里一阵温暖,却说不出话来,只听他接着往下说--   "这些年我处处躲着她,在家尽量不说话,也不和街上的小孩儿玩,免得被寻事。可今天,她欺人太甚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些激动,"我姐姐自小和邻家的有才哥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有才哥心眼儿好,就是穷。为了几贯嫁妆钱,我那后母自作主张地把她嫁给离家几百里的一个小户商人做小。姐姐的日子过得倒还说得过去,生了个儿子,那小户商人对她还可以。但她就是想爹,今天带着孩子回来看看,结果被我亲娘冷言冷语骂了一顿,说是图谋家业。" 第7节:第二章 遇人(4)   "你亲娘?"   他苦笑,"亲娘的意思不是亲生的娘,娘亲才是亲生的。"   我点点头,是有这样的说法,娘亲是娘,亲娘是后妈。我心中也很可怜他,若是有能力,我也想帮帮他。只是,我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   "可怜我姐,哭得昏了过去,只好又折回婆家。我气不过,和她大吵了一通,她又躺在地上耍泼,说她苦心替别人养孩子,到头来一家人容不下她,凑在一块儿算计她。"他恨恨地讲着,满脸厌恶地呸了一声。   我们都沉默了,我心里觉得他很亲近。过了一会儿,我安慰他,"你亲娘对你确实不厚道,但毕竟于你有养育之恩,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等她岁数再大些,收了脾气,也会反省自己。你不必太挂怀,一切都会过去的。"   "过去?"他嗤笑,"怕熬不到过去,我就先被她算计了。前些日子,她想让我去当兵腿子,还说什么我脑子不灵光,念书也不会有出路,还不如到兵营混口饭吃。她的心肠我还不明白?还不是为了一年那几个饷银?"   "那为什么没有去?"   "人家嫌我年纪小,长得又瘦。于是又被她骂了一通,说我一天到晚白吃饭,连头猪都不如,猪天天喂还能养肥吃肉。"   这样的后母,也确实太狠心了。在这崇文抑武的宋朝,好汉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当兵几乎和泼皮是一个等级。入了兵籍,即便将来有出头之日,也终究不被人平等相待。我也替他发起愁来。   "那你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我绝对不会去当兵的,就我这身板儿,不出一年,肯定要蹬腿儿。"   确实,他太瘦了。虽然比我高,但小胳膊细得和我差不多,我怀疑掰腕子他都赢不了我。   "我要努力读书,考功名,指点天下风云,也让她看看,我们萧家到底出不出人才!"他坚定地说着,两眼发出灼灼的光。   功名,就是科举。这玩意儿很难考,饶是我这硕士出身的人,也不敢说自己在古代能考成个什么样子。我看着他,一时无语。   "怎么,你不相信?"他敏感地看着我。   "哦,不是。"我立刻整襟坐直,表情严肃地看着他,"我不是觉得你考不上,而是觉得科举太难了,你要小心对付。"   "吓,一个考试而已。我自小熟读经书,和那些多年不第的腐儒断然不同。读书有读书的套路,脑袋迂腐的人不可能懂,他们只知道就题论题,却不知触类旁通。"他自信地看着我,眼中一片清明,似乎忘了刚才的苦楚。   看来还是个有志青年。我点点头,"公子所言不错。"但心里又说,考试就是考试,你心中有天下,却未必对付得了考试。我的历次经验告诉我,考分多少与你掌握的知识量没有必然关系,关键你要懂得出题人的思路,知道他想难为你什么。这,就是应试。这话只是在心里想想,说不出来的。我嘿嘿干笑了两声,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那你又有什么打算?"   "我?我没什么打算,一个小叫花子而已。"我自嘲地说。   "你倒想得开。"他看了看我,又叹了口气,"可惜我现在没有能力,否则我就帮你,让你不用再去要饭。"   我心中一动,扭头看着他。   "你是觉得我装善人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你我命运相仿,都是家世不幸。帮你一把,我也觉得心安了。"他温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笑了笑,心里很温暖,也没有再说话,扭头看向窗外。月色如水,从开着的窗子静静地洒了下来。 第8节:第三章 初见(1)   第三章 初见   这几日我的身体慢慢好转,和萧靖江的话也越来越多。或者由于身世相仿,聊得越来越开心。他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很老实,问一答一,从没有故意凌驾于我之上,也不会非要取胜表示自己学识渊博。多少人以貌取人,多少人以地位取人,但他对我--一个叫花子身份的人,还是这样温润友好,数遍两世中遇见的人,我依旧觉得很难得。   我们有时说些带掌故的淘气话,也谈各自的家庭、生活、爱好,也说现在的黯淡以及对将来的期望。他说,他最大的梦想是吃完饭,趿拉着鞋在临安城里逛逛。我说,我最大的梦想是有一个安定的家,每天傍晚可以安安静静地看着太阳的余晖。他笑说我们都喜欢傍晚。是,我喜欢傍晚,因为傍晚很安静,劳碌的一天要过去了,心里很闲淡。   是的,闲淡,辗转两世,如今想来,也只有闲淡二字最合心意。我要闲淡地生活,我想要一个安定而闲淡的家,哪怕不富裕,都是属于我的,都好过劳心劳力--争了上一世,这一世让我享受闲淡的乐趣吧。   虽然他还是晚来早走,但白天有时也偷偷地来看看我,给我带点儿家里的饭。认识不过几天,我觉得他这个人虽然不大会说什么逗人开心的话,却让人很安心。从谈话中我得知他比我大四岁,也就是今年十四岁。十四岁,在宋朝也不算小了,要迈向青年阶段了。我知道他和方丈谈了半天,只是想让方丈答应为他保密,一定不能让他家里人知道。而他晚来早走,也是因为偷偷溜出来的。知道了这些,我心里更加感激。   和他的谈话让我觉得很愉悦,已经很久没有人与我平等友爱地说着闲话了,虽然我们来自于不同的朝代,但对有些人和事的看法却很一致。他对宋朝人物比我熟得多,我虽然不知道这些人和事,但他只要说出来,很多时候我们的观点都相似。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我俩有时会说东说西直到很晚,他眉宇间的阴郁似乎不那么明显了,偶尔也有了笑声。看得出他确实很用功,古文名篇、当代雅士的文章他都能背诵。他从来不因为我是女子、乞丐而对我有所不敬。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我也有姐姐,难道我也要对姐姐不敬吗?"他说的话让我很感动,这种朴素,这种安定的朴素,在两世中多少人拥有?   古文我见得不多,这世忘得也只剩点儿影子了。但前世在中学的高压之下,课外书只有古文和诗词曲赋,后来唯一的爱好也只是读书。因此我虽做不得古文,但对于古文的好坏,我也略能领会,常常和他品评某篇文章的好坏。渐渐地,他也把他写的文章拿给我看。他的文章虽然通顺,但文风中规中矩,并不飘逸。我把自己的感想说给他听,他不以为然,认为治世之文当重经纬,所谓飘逸,不过是酸腐文人的自娱娱人而已。我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我对科举不懂,便只能拿出我写辩词的本领,对他的逻辑进行梳理。他悟性高,只是政治才学显然不足。一个出身普通人家的少年,随着见识的增多,也许自然便好了吧,我也不以为意。   一天中午,我吃完饭,正躺着准备小睡一会儿,一个小和尚进来了,"小施主,方丈请殿前说话。"   我跟着小和尚走到大殿,"见过方丈。"我深深地作揖。   方丈双掌合十,"阿弥陀佛,小施主身上可是大好了?"   〖2〗〖2〗第三章初见〖3〗   "有劳方丈,小女身上见好,多谢方丈救命之恩。"   方丈看着我,一副为难的样子,"小施主,非贫僧狠心,只是贫僧原就说过,小施主有病在身,贫僧不能撵施主出去。但既然施主身上见好,也请小施主早日寻个去处。"   我一听,明白了,方丈这是想撵我走。也是,白吃白喝人家半个多月了,怎么好意思赖在这里。也罢,我终究是叫花子,终究要去讨饭的。我也双掌合十,"方丈大恩,小女在心里记得。有劳寺内众僧,容小女再住几日,待身上再好点儿,也寻思个去处。望方丈见怜。"   方丈点点头,我又施礼,便退了下去。   我倚在柴草堆上,两眼空洞地望着房梁。我实在不想再要饭了,实在不想了!这几日的安定生活,萧靖江的友情,都让我觉得安定的生活是多么美好。我想有个落脚之处,有个固定的窝,不用风餐露宿。最重要的是,有个人可以说说话,聊聊天。可我才十岁,虽然前世硕士毕业,但都是应试教育的产物,素质教育的琴棋书画我一样都不会。我这法科生,在现代可以当律师,在法庭上口若悬河,但宋代没有女人出任讼师,即便有,我也没那门路。去做买卖?一个十岁的女娃儿,显然也是白想。那还能干什么?我正翻来覆去地寻思着,萧靖江跨了进来。   "司杏司杏,瞧我今天给你带什么来了!"他变戏法儿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纸包--猪蹄!我两眼放光,正要大叫,只听他嘘了一声,然后紧张地四处看了看,压低嗓子说:"我们到后山去。"   是呢,佛门净土,怎可吃荤腥!我嘿嘿一笑,捧着猪蹄,跟着他跑向后山。   后山草木葱茏,我们找了块大石头,躲在后面。我迫不及待地先狠咬了几大口,然后停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他问:"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我一边舔着嘴唇一边说,"好东西不能吃得太快,慢慢吃,下顿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怜悯。半晌,他长叹一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天下似你我这等人,都太可怜了,人生下来是多么不公平。"   我想转移话题,"你从哪里弄来这猪蹄的?"   "哦,一个远房姑姑,在君府当老妈子,几年没回来了,今天来看我爹爹,她带来的。"   "你还有远房姑姑啊。"   "很远的关系,她也挺可怜的,嫁人几年就守了寡,也没孩子,后来就进君府做了老妈子。听说君府待下人倒还好,可毕竟没个依靠,老了、干不动了,再好的主子也不会留她了。"   "君府是做什么的?"   "我只知道是一个织业大户,富甲一方,在扬州。"   我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继续啃我的猪蹄。   "好吃吗?"   "好吃。"   "姑母过些日子回君府,我爹爹得去给她送行,少不得要带我去,我到时再偷偷给你多带几个。"   过些日子?我神色一黯,恐怕我早就不知飘到哪里了吧!   "你怎么了?" 第9节:第三章 初见(2)   "没什么。只是,过些日子,恐怕我就不在这里了。"   他神色微动,"你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我苦笑了一下,垂下了头,"方丈今天找过我了。"   他默然。他也知道,方丈找我意味着什么。我继续慢慢地啃着猪蹄。好一会儿,他问我:"你有什么打算?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受得了这生活。越来越大了,也不大好讨了。"   他话里隐含的意思我明白,我惨然一笑,"我又何尝不知道乞讨的生活是有一日没一日。可是,除了讨饭,我还能干什么?"   他也叹了口气,脸色阴沉下来,我们便不再说话。   微风轻轻地吹着,草儿被吹得弯着腰。混着花香、草香的空气在阳光下有一种膨胀的感觉,让人熏然欲醉,不知名的虫儿在吱吱叫着。我真想让生活就这样永远地静止下来--安定、有阳光、有东西吃,还有和我同类的人与我说话。可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根本不属于我,我终究还要过我的生活--那辛酸、危险,充满着未知的生活。   为了缓和气氛,我笑着问他书读得如何。提起读书,他的脸色稍稍开朗了些,"读书?简单嘛,还能难倒我?"   我想了想,问他可曾读过《朋党论》。   "欧阳文忠公的名篇,当然读过。"说罢,他朗声背了一段。   我点点头,"不错。那你如何看待朋党之事?"   "吓,朋党不过是些小人抱团结营罢了,君子不屑为之。"   "如此简单?那对付朋党,你有何妙招?"   "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邪不压正。我堂堂君子,耻于与小人相斗。自古君主多是因缺乏识人之术,以致遭小人祸害。如今我大宋国运昌盛,圣上眼明心亮,朋党之祸,必不再有。况且,我不欲与之争,谁奈我何?"   我嘿嘿笑了笑,朋党之事我原已考虑过。朋党,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不会消亡,身为职场中人,尤其身为管理者,对此不能不察。朋党虽有其弊端,却无法消除,有时还必须借助其力。哪国的总统,不是借助团队的力量上台?   他欲入官场,朋党之事万不可小视。如果忽视了,轻者丢官,重者有杀身之祸。看他的样子,我十分担心,分别在即,我想给他几句话作为忠告。于是我说:"我以前的蒙学先生对官场之事颇感兴趣,他做了一篇文,你要不要听听?"   萧靖江点点头,我便把王世贞的《读朋党论》背给他听--   "凡为君子而纯者,必不为朋党者也,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而已。曰"中心无为,以守至正"而已……"背完后我又说,"你别小看这朋党的问题。只要有利益存在,就会有矛盾。只要有矛盾,必定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敌对。最后为了达到目的,就会结成某种小集团--即朋党。此中可能并不以是非为标准,有时只是见识不同。但朋党之争,最为残酷,即便你无意介入,有时亦难免受之牵连。你既准备求取功名,朋党的问题也断然不能忽视。因为朋党,不仅仅是抱团结营的问题,更是认人、识人、与人相处的问题。人生在世,既要同君子打交道,又要同小人打交道,周旋于君子与小人之间,方能保全自我,并成大事--你千万记住,别吃亏!"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我笑了笑,正准备再说话,忽然有一个冷冷的声音从石头后面传出来,"好一个"保全自我,并成大事"!"   我一惊,起身一看--一个贵家弟子打扮的少年,看年龄也和我们差不多,镶玉的宝方帽,淡绿色锦袍,缀着宝石的墨绿色腰带,面白,浓眉,模样倒还可以,只是有一种凌人的不屑和锋利。看他那逼人的气质,我便不喜欢他。他两眼一扫,将我打量一番,又斜睨了萧靖江一眼,嗤了一声,"没想到这乡野之地,倒也有人读书,也有人想求取功名!"   萧靖江面色一冷,"这位公子,大家陌生,何必出言侮辱人?"   "哼,你这等毛头小子,也只会读死书,居然还在这里显摆,侮你怎的?"   吓,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前世我姐一直说我是"二踢脚",点火就着。我可以穷,可以讨,最讨厌的是别人随便侮辱我的智商--侮辱我这叫花子也罢了,居然还要侮辱萧靖江!   我还未说什么,萧靖江抢道:"萧某人平日最烦的就是读死书,这位公子既然如此说,莫不是你要出题比试?"   那少年面色似是更狂,他轻蔑地说:"和你比,我倒觉得有损身份。"他瞟了一眼满脸愤怒的我,又说,"你倒不服,也罢,我朝明言"士补初官,皆试律令",我且出一个简单点儿的让你长长见识。你听好了,本少爷只说一遍,免得待会儿又装聋作哑地说你没听见。"   萧靖江气得面色通红,我也双目圆睁。哪里来的狂人?偷听我们说话也罢了,还要插话。插话也罢了,还出言侮辱人。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说:"湖州乃丝织重地,我就说个你熟悉的。我律有盗剥柘之禁,那你来说说,枯者以何为计?" 第10节:第三章 初见(3)   "枯者以尺计。"   "哦?你还懂得尺啊!不过,有头的都知道是以尺计。那怎么计算这尺,以何为量?"   "这……"   这太难了!考试不会考这个的,中国法制史我学过,这绝对属于最细的。他得意地看着憋屈的萧靖江,又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说你读死书你非要来比试,生在丝麻之地,剥桑之事都不懂,还妄想图什么功名!"   看他那样子,我恨不得打他一巴掌。我灵机一动,不就是《宋刑统》吗?嘿嘿,了不起了?你以为真的没人治你了?接我一招!   我笑眯眯地婉言道:"公子既出律令,想必对律令极熟。小女子鄙薄,倒也想请教个问题。"   "哦?"他有点儿出乎意料地看着我,然后又得意地说,"少爷我对律令虽说不上熟,但对付你们,倒也不在话下,随便你说。"   "好。"我心想,你就等着吧,然后用更甜美的声音说,"小女子听说过一个案子,不知该怎么办好,要请教公子了。"萧靖江看着我,一副要阻止的样子,我悄悄地扯扯他的衣角,他看了我一眼,便不言语了。那绿衣少年看着我的动作,脸上浮现一抹讥诮。   "一家主娶二妇,正房生一男,次妻无所出。次妻性妒,常设计陷害正房。一日,次妻将泻药放入正房的粥碗内,想看她笑话。不料,家主想多吃粥,便将正房碗内的一同吃下。恰家主身子弱,因泻药而体虚致死。儿男不忿,竟将庶母打死。请教公子,此案该如何断?"   "嗯……"轻狂少年沉吟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头,"依我大宋刑律,谋杀母亲为以下犯上,该凌迟处死。但该男为自己父亲报仇,如凌迟,有违孝道要义……"   我不说话,冲萧靖江悄悄一笑,又吐了吐舌头,那绿衣少年嚷了起来,"哼,你这野丫头,哪里编的糊涂案,你倒是说说,怎么个解法儿?怕是你也说不出吧?"   "什么野丫头……"萧靖江要说话,我拉着他,他有点儿委屈地看着我,又不说话了。   "这位公子,小女一向诚实。素昧平生,骗你也没必要,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公子认为我说不出,但若我说出来了,你又当如何?"   "哼!"他甩了甩袖子,头仰起来。   我撇了撇嘴,拉起萧靖江,"我们走。"   萧靖江还有些犹豫,我一瞪眼,拽着他正准备走,那绿衣少年叫道:"你别走,你快说,怎么个解法?"   "一个小案子,这也是难的?"我学着他的口气回了一句,"我只上过几年学,不像我身旁的这位公子饱读诗书。但是,此案我倒听过一个解法。庶母与子之间本无血缘情分,亦不为母子。母子相称,全因父亲。今庶母亲手杀父,父已死,母子情分顿消,故该男杀死庶母,只应按普通律法处理。"   我笑眯眯地瞧着萧靖江,总算报了仇,别以为了不起!绿衣少爷转了转眼珠,忽然笑了,"让你钻了空子。"   我不甘示弱地说:"公子不也是钻了空子?不过,公子也算聪明了,若按刑律凌迟处置,只怕……"我轻笑了一下,不往下说。   "想必我如果真那般断案,你便会因此羞辱我,哼!"   还挺有自知之明,不过,反正你输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我非要逞嘴上之强,"读书是为了怡情,而不是为了争胜。以己之知而辱他人之不知,非君子之为也。如是这样,再好的才学,亦为书蠹而已。"   我拉起萧靖江要走,一个黑衣打扮的家奴不知从何处出现,行礼道:"少爷,老爷已等待多时,请少爷回去。"   少爷似未听闻,只继续对我说:"你这狡狯儿,再狡狯也是个流浪儿,若有个正经身份,才配和少爷我说话。至于他……"他极轻蔑地扫了一眼萧靖江,"眉宇之间,毫无男儿轩昂豪气,也不过尔尔。"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在后面回了一句:"尔尔复尔尔,总比眼睛长到头顶强,走路是要跌跤的。至于正经身份,我宁愿没有,不高攀着和少爷说话。"   绿衣少年停了停,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我偷偷地瞄了一眼萧靖江,他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我也一时尴尬,不知说什么好。   好半天,萧靖江淡淡地说:"走吧,该回去了。"我们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后山,他说要回家,便走了。   我一个人在寺里溜达,见寺院当中停着一乘官轿,几匹骏马,还有一些下人模样的人穿梭其间。我向寺里的小和尚打听,说是一京城官员携家眷来寺里进香。我游荡一圈,便又回了柴房。 第11节:第四章 卖身(1)   第四章卖身   长住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身上好得差不多了,打算再过三天就离开方广寺。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寻思萧靖江受了挫败,也不知怎么样了。正想着,他从外面慢慢地走了进来,见我在收拾东西,"你有去处了?"   "没有。只不过方丈既然说了话,我身上也好得差不多了,该打算行程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你今日所说的律例,哪里听来的?"   这是我从一个民国时期法学家的法学随笔中看到的,他当时是想举例说明中国古代法律相当活,完全不是死脑筋,相比之下,现代法学则失之机械。但我怎么可以说出来呢?于是我便说:"我听来的,你别忘了,我可是沿途乞讨,什么故事听不来?"   "律法艰深,难为你记得住,只是个女孩儿。"   "公子莫记挂白天的事,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不懂律例的人多了去了。"我小心翼翼地说,"再说,解试、省试、殿试,哪个会考那么细?真要做了官,自然会懂得了,少爷不必过于介怀。"   他点点头,"我哪里不懂?只是那少年太过盛气凌人,我看不过去。想必他是官家出身,又何必这样凌人。不说这个了,先说你,你要往哪里走,有打算么?"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总会有个去处。"   他没有接话,似乎在想着什么,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丫鬟,你愿意当么?"   "丫鬟?什么丫鬟?"难道他需要个丫鬟?他的庶母?   "是这样的……"他干咳一声,似乎很难为情地说,"下午我回去,正赶上姑姑--就是上次和你说的那位姑姑,她还没走。她说,她说……"他看了看我,继续说,"她说君府里少一个给她做下手的粗使丫鬟,只是……"他又顿了顿,"君府的规矩是只要卖身的丫鬟。"   丫鬟?去扬州当丫鬟?进君府?我茫然了。   "我不去。"   "为什么?"   "卖给人家,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将来能再出来么?"   "能吧,也没有做到老的。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攒了银钱就赎出来。本朝是允许丫鬟赎身的,去君家也好,多见识些世面,你是个伶俐的,这么讨下去,可惜了。况且,你现在还有更好的路么?"   我不答话,好半天长叹一声,"攒了银钱,什么时候能攒够银钱?"   "这个……"他挠了挠头,"车到山前必有路吧。真想出来,总会有办法的,我现在也不敢说什么……要不,你眼前怎么办,再讨饭?"   一夜沉默,我在思量。当丫鬟,我要把自己卖了?不当丫鬟,我又能讨多久的饭?当了丫鬟,我便不算个人,做不得我自己的主,打骂任由人。最可怕的是,真碰上个恶主子,受了欺负,除了死,也不会有第二条出路,甚至嫁给谁都不能自己决定。他说给他姑姑当粗使丫头,应该离主子比较远,就是做做粗活就行,那还可以考虑一下。君子不图时而图势,即便我有智慧,我也要先养命。   东方即晓,旁边又传来翻滚草铺之声,萧靖江起床了。看来,我必须做决定了,我坐了起来。   "公子小哥,我……我愿意去君府做丫鬟,劳烦替我说一下。"   "你……真要去做丫鬟?"   "除了做丫鬟,我还有第二条路吗?"我强笑了一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也许将来我可能活出个头来。"   他看着我,"你想好就行。我也觉得你小小年纪,手无寸铁,既然能独身从登州流浪过来,活下来必定不是问题。一个女孩子,与其在外面流浪,还不如做个丫鬟,也许能盼个出路。我那姑姑说,君府家大业大,也许,你能过得更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却认了真,"司杏,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俗女子,你有想法,也知书明礼,去君家虽然做下人,也未必是件坏事。本朝也有女子出头的,你去寄身养命,也见见大户人家的世面,早晚会好的,又不是一辈子在那儿了。"   我笑了,"希望吧,希望吧……"我真不知道给大户人家当丫鬟究竟是什么样子,萧靖江说的也是道理。退一万步说,我总得找个地方养命。也是,将来总是要出来的--一切以出来为目标。   萧靖江本来说要先去探探他姑姑的口风,想了想又说还是一起去,人都在跟前了,一般不会当面拒绝。见他那积极的样子,我心里很感动,他似乎比我更尽心打算我的前途。唉,只可惜呀,我要离开了。要是将来真能出来,一定要来找他,我暗自想着。   他带着我七弯八拐地走到一所看起来已经很旧的房子前站住。   "怕么?"我摇摇头,他笑了,用安慰的口气说,"不要紧,我姑姑是个好人,你叫她李二娘就行,我知道你肯定会好好对付过去的。"我笑了,萧靖江是个好人,怎么也不能把这事弄砸了。   他叩门,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出来应门,身着布衣,盘花扣,滚花边,头发一丝不乱,戴着一支珠钗,面色白皙,浑身透着利落。   "小侄见过姑母。"萧靖江深施一礼。   "原来是江儿,快进来,这位是?"李二娘脸上带着笑,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   "哦,姑母,小侄前几日路过桥头,看见这丫头正在乞讨,觉得她可怜,也施过几顿饭。昨日听说姑母所在的君府少个粗使丫鬟,小侄想,姑母要是看得上这丫头,也少了姑母再托人寻找之忧,对这丫头也是个善事。" 第12节:第四章 卖身(2)   李二娘的眼光在我身上转了两圈,然后把我们让进小院。我不敢四处打量,只低头跟着她进了正屋。   "你叫什么?"   我赶紧行礼,"回二娘,我叫司杏。"   "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什么人?"   "登州人氏,家中原为出海渔民,父母出海再没回来,家里没人了。"   她点了点头,"你会做什么?"   "我……"我会做什么?打字复印不用说了,宋朝女子该会的绣花描红我都不会,我灵机一动,"我会扫地。"   "哈哈……"李二娘声音洪亮地大笑起来,就连萧靖江也忍不住笑了。蠢,扫地谁不会?我抬起胳膊抹了把汗。   "你这女娃儿倒实在。"我有些尴尬,李二娘满含笑意地说,"一旦进了君府,便要随君爷君夫人打发了,你真愿意卖身?"   "司杏十岁,不进君府做丫鬟,也没有别的去处,求二娘可怜我。"   "嗯。"李二娘又对萧靖江说,"江儿,你觉得如何?"   "姑母,侄儿小,不懂事,只是觉得她虽然是个叫花子,倒也不是什么坏出身。看她的手脚,做粗使活儿应该还可以。姑母与其托人再找,不如收下她,两边都好。"   "倒也是,只是不知她的根底。司杏,你把身世再说一遍,别想诳我,若有破绽,我听得出来。"   "司杏不敢,一定说实情。"我原原本本地把我的身世、我的流浪经历又说了一遍。她抓住几个问题盘问了一番,对萧靖江说:"女娃儿牙口倒伶俐,做事情应该也有几分眼色。让她在我这儿住几天,我留着看看。"   我偷偷看萧靖江,他也面露喜色。他们又闲聊了几句家常,萧靖江便告辞回家,我和李二娘送他出门。因为二娘在场,我也不敢说什么,只躲在她身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起程的日子终于要到了。这天,萧靖江说他爹爹想为二娘送行,李二娘答应了。看着萧靖江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我去找李二娘,她正在梳头,我过去跪在地上,"司杏受二娘恩情,带我进府,感激在心,但司杏有一个不情之请,说出来请二娘体谅。"   "你说。"   "司杏父母双亡,流落在外,乞讨为生,途中又染疾病,若不是方广寺方丈慈悲,司杏可能活不到今天。以后司杏进了君府,虽免去风餐露宿之苦,但不知何时能见到方丈,表达谢意。故司杏难以启齿,却不得不说。"我顿了顿,接下去,"司杏卖身,应有卖身的钱财。司杏父母双亡,自己又进了君府为奴,要银钱也无多大用处,按理应把银钱给二娘作答谢。但方丈于我有活命之恩,司杏想把这银钱留给方广寺,以表达我对佛祖的诚心和谢意。对二娘,司杏以后再找别的机会孝敬。司杏自知提前向二娘讨银无理,但在此一别,再见就不知要什么时候。求二娘可怜,暂借我些银钱,待卖了身,再还给二娘。若府里不收,二娘亦可将我卖与他人,司杏绝无怨言。"   李二娘盯着我,点点头,"你倒是个有心的。只是你说的虽在理,但万一你拐了银钱跑了,我又当如何处置?"   "司杏不敢。"我仍跪在地上,"司杏要去向方丈辞行,二娘若不信,可跟了司杏去。若二娘自重身份,明日萧公子来为您送行,您也可让他跟着我。"   李二娘盯着我又想了半天,然后说:"我可怜你是个孤儿,难得有这份心,且信你这一回。你要多少钱?"   我按捺着心中的喜悦,小心翼翼地说:"任二娘赏赐。"   李二娘缓缓地说:"我亦是君府的下人,只是做的年岁多了,工钱比其他丫鬟略微多点儿罢了。这样吧,君府新进小丫鬟,一般是七两银子,我照数给你如何?将来君府多给你的我不要,只取回七两。但君府少给了,便从你的工钱里扣。君府不收你,我便只好照你的说法,将你转卖他人了。这里是湖州,江儿的爹爹又是衙役,只怕你拐了银钱也跑不出去。"   我狂喜,"司杏多谢二娘。"   第二天,萧靖江跟着他父亲前来给他姑姑送行。我这才见到萧父,萧靖江和他十分神似,都是长瘦脸,小眼睛,只是他父亲更粗壮一些,两眼通红,一看便是常年喝酒的人。李二娘和萧靖江说了,他看了看我,我点点头,他便答应了。散席后,我收拾妥当,拿了李二娘给的银子,和萧靖江出了门。这次他与我并肩走着,没有再一前一后。   不知哪年再能见到自由的阳光。我感慨地望着阳光下走动的人群--熙熙攘攘地,有人笑着,有人苦着脸,有人在溜达,有人在忙生计,众生百态。我们一路无语地走到了方广寺,我让他在大殿等我,我先去见了方丈。   "见过方丈。"我行礼。   方丈双掌合十,"阿弥陀佛,小施主身上见好?"   我点点头,"小女自北方流浪而来,途中染病,幸遇方丈收留,大恩大德,小女感激于心。如今,小女得到一个机会给人家做丫鬟,明日起程,想着方丈的大恩,特向方丈拜谢。另外……"我从怀里拿出三两银子,"有劳方丈慈悲照看,这是我的卖身银,小女愿捐给寺里做香火钱,求方丈莫嫌微薄。"我将银子搁到桌上。 第13节:第四章 卖身(3)   方丈一震,"阿弥陀佛,遇难施救乃我佛慈悲,小施主不必太挂心。况且,施主卖身之钱,贫僧万万收不得。"   "小女本是孤儿,要入府为奴了,留银钱无用,情愿捐给寺里,希望方丈也能多救几个似我这样的人。"   "阿弥陀佛,小施主你……"方丈有些不忍。   "求方丈成全。"   "小施主,你也只是个女童,以后路长,还应仔细收着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小女既卖身为奴,生死便不是自己能想的了。既蒙方丈所救,这银钱也算为自己积德吧。小女名司杏,要是方丈实在可怜我,可叫人在寺里种一棵杏树,当做我受菩萨庇荫,也让司杏心里觉得自己有个根基。"   "阿弥陀佛,小施主真该是结缘之人,贫僧答应你。"方丈对我施了一礼,又唤来一个小和尚,收了银钱,吩咐他去后山寻一棵杏树幼苗,移栽在院里。我谢了他,便出去寻萧靖江,两人走至后山,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坐下,我把用布包着的银子塞给他,"你拿着。"   "这是什么?"他打开一看,有些惊讶,"哪来的?给我做什么?"   "公子,司杏是流落来此地的,蒙公子相助,施饭在前,又伴住在寺庙中,公子于司杏,实有大恩。"   他打断我说:"你别这样想。我从小无母,亲娘待我心狠,我常常觉得心里憋屈,和你是同病相怜,分外话多。两人互相说说,心里也好多了。你莫要再这样说自己,我也是可怜人,不是可怜你,你就当我们互相可怜吧。"   我盯着地面,"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这银子非偷非抢,是向李二娘提前支的卖身银。虽然少,却是干净的。我给了方丈三两,算我捐的香火钱。剩的这点儿钱留给你做个体己用度,哪日家里不方便,也可应急。"   萧靖江又塞给了我,正色道:"司杏,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我帮你就是为了你的钱财?你这般不屑我?"   "你误会了。司杏在心里只有感激的份儿。你收着钱,有一天家里不宽敞或庶母不仁慈,这钱或者可凑个数拿去上学。"   "司杏,你想得真细。"萧靖江眼里充满感激,"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钱你留着,以后就给人家做丫鬟了,怎么还不知道……把这钱都撒了出去,你不想赎身了?你这丫头……"萧靖江的声音也有点儿哽咽,"至于我,你不必多虑,一个男人,怎么都好对付。倒是你,要多加小心,富人家的丫鬟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可也别灰心,只要有了钱,你便可出来。我若有空,也去看你。出得来,一定出得来……"   我点点头。他接着说:"与你相处这几日,我也知道你非寻常见识的女子,只是生不逢时罢了。因此,更要好好活着。进府当几天下人没什么,反正咱要出来。司杏,你一定要记住,没有人能打倒你,只要你自己不放弃。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小心,我们这等平凡人,没有什么靠山,但只要我们努力,我不信老天不给我们活路!"他的目光充满坚定。   "嗯,你的话我记住了。"   "只是以后,我也不知再在哪里寻个说话的伴儿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时也不知再说什么,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天要晚了,再不回,二娘要着急了,别真的惊动了我爹,就不好了。我们回吧!"我跟着他,回到了前殿,正遇见小和尚们移栽杏树。我向他讲了杏树的缘由,他目光温柔地看着杏树。我跪在佛像前,在心里悄悄地许愿:此杏树虽托名为我而栽,但希望福祉落在萧靖江身上,愿菩萨保佑他,考取功名。   回李二娘家的路上,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都是让我好好珍重自己,少说话,少惹事,并一再说有可能他就去看我,让我好生照顾自己,真想出来必有法子。   虽然前世有无数次前途茫茫的时候,但还从来没有失去过人身自由。我看着身边不断啰唆着要我好好照顾自己的灰布衣男孩,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会再见到他吗?觉得君府很遥远,很朦胧,那个暂时供我落脚的地方,会好吗?我将来,真的能出来吗?   我心里很忐忑,虽然谁都没有说出来,但两人都很伤感。为了缓和气氛,我和他玩打鼻子打耳朵的游戏,赢的人往前跑十步。玩闹之中,我乘他不注意,把那四两银子包起来,悄悄地别在他的腰上。四两银子不起眼,希望小偷不会看上吧。 第14节:第五章 君府(1)   第五章君府   我们一早就出发了,萧靖江没有来送我,我理解,他确实做不了自己的主。昨晚,我咬着被子哭了半宿--到这份儿上了,居然要卖身了!早上李二娘见了我的肿眼睛也不以为意,只让我去洗了脸。一路沉默,我是因为实在不知未来如何,没有心思说笑。而李二娘也只对我看得十分紧,许是怕我跑了,她的七两银子没有着落。但对于君府的情况,她并不多说,也许是怕我被君府拒绝。第三天傍晚,我们终于到了一所大宅院门口。李二娘叫开了门,引了我进去。   好大一所宅院,入院迎面为左右两座青石假山,之间有一处空地。左面额曰:清香樾。右面有匾:垂翠岭。顺着夹道往里走,只见前面立石如壁,东有一处小亭依附于山脚,曰沁芳亭,亭内做成流杯渠。进了垂花门,里面便是院落。李二娘熟门熟路地引着我,左拐右绕地一进一出,终于停在几间大房子前。她问门前的一个圆脸丫鬟:"培菊,夫人可在房内?"被唤作培菊的小丫鬟答道:"在,刚传了晚饭,这会儿还没上呢。"说罢,眼睛瞟向我,我赶紧低了头。李二娘转身让我在门外等候,自己先进去了,隔了一小会儿,又挑了门帘,唤我进去。   房内有一种淡淡的香,我心里怀着忐忑,也没有心思多想,只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听见李二娘道:"见着夫人,还不快跪下!"   我慌忙跪下,"司杏见过夫人。"   一个低缓的声音响起,"抬头。"   我慢慢地把头半抬起来,面前的榻上端坐着一位夫人,身着紫金穿花锦袍,头梳凤凰髻,横挑一根紫水晶钗。饰物虽不多,浑身却透出一股富贵气。她盯着我看了看,缓缓端起盖盅问:"叫什么?"   "回夫人,司杏。"   "这名字是后来取的,还是生下来就有的?"   "回夫人,是生下来爹爹给取的。"   "你爹爹呢?"   "父母出海遇事,已亡了。"   "你几岁?又是如何遇到李二娘?"   我看了看李二娘,不知该如何回答第二个问题。   "我问你,你望二娘做什么?"她声音里透露着威严。   "回夫人,小女十岁,遇着二娘是因为在湖州讨饭,二娘探亲,机缘巧合就遇到了。"   那夫人停了停,又问:"小小年纪讨饭,想必是连讨带偷吧?"   我一听就气了,我讨饭不假,偷什么?我直起腰来,挺身跪着说:"夫人或许见到别的叫花子这样,但小女从小家教严,讨饭便是讨饭,宁可饿着,也不偷别人的东西。为了自己,偷了别人的也不心安。"   我面无惧意地看着她,半晌,她点了点头,"入我君家需卖身,你可愿意?"   "回夫人,小的来时便知,甘愿卖身。"   她又转向李二娘,"二娘,既然是你那儿少丫头,那你领去吧。回头写了契约,让她押了,八两银子。"   二娘满面喜色,估计是觉得债权兑现了,她躬身道:"谢夫人慈悲,只是她叫什么?"   夫人沉吟了一下,道:"她既本名就叫司杏,倒也合我府的规矩,不必再改了,仍叫司杏吧。"说罢,她又转向我,目光冷冷的,"我君家为商贾之家,第一要紧的是规矩、手脚干净,若是被发现偷盗或对主子不敬,直接处了家法。"   我伏地谢了她,随二娘出去,这样我便开始了在君家的生活。   听说君府占地很大,共三进。第一进中间是园林,两边是下人和部分伙计的住处。第二进正房是君家主人君如海会客、谈生意的地方,四周是仓库。第三进最精致,是君府内眷的住所,中间为君家夫妇所住,号临松轩,东边是君家大小姐君闻彩所住的停霞苑,东南是君家二小姐君闻弦所住的澧歌苑,西南是琅声苑--据说这是君家三少爷君闻书未来的居所,因君少爷现在年纪尚小,暂随君夫人在临松轩住。这几处宅子各有特色,临松轩近旁多松,停霞苑多种梅花,澧歌苑遍植茂竹,琅声苑不必说了,守着一大面湖荷,广植各类花木。   不过,这些都是我陆陆续续听李二娘或别人说的,我哪儿也没有去过。君家有内外两个厨房,内厨房主要负责君府家眷及内府下人的饮食,而外厨房主要负责君家伙计及庄内其他杂役的炊饮。外厨房在临街的第一进院落里,为的是地方大,他们取饭、吃饭方便,也省得扰了内府的安静。   我被安排在内厨房中,主要工作是负责烧火,也就是通常说的烧火丫头。这是极粗笨的一项工作,既见不到主子,也讨不到什么巧,天天只是和炒饭的大厨、净菜洗碗的老妈子共事。入府第二天,李二娘便拿着契约来找我,我毫不犹豫地按了手印,八两卖身银我全给了她,七两还债,剩下的一两算作对她的谢意。我们这个小厨房在君府的西北角,李二娘是内厨房下人们的小头目。当然,这内厨房总共也没多少人。两个师傅--大师傅胖子刘和二师傅宋九,两个给他们打下手的,四个老妈子负责净菜、洗碗,再就是我这个专管烧火的小丫头。每天吃罢晚饭,各房都把第二天的菜单随着碗筷一块儿送来,由李二娘负责记下并负责传达,往各房传菜时,也由李二娘负责检查核对。开始时我以为李二娘识字,后来发现,她只是用她编的一套符号代表不同的菜。我从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仓颉造字应该是真的。   我的工作不是很轻松,虽然只是烧火,但几个灶一块儿忙起来,有猛火的,有文火的,有隔一会儿要再续火的,也很麻烦。君家虽富,吃的却比较简单,但因为各房吃各房的,花样倒不少,每顿汤汤菜菜、冷的热的素的荤的挺费事。除了烧火,我还要负责煎药,一煎就是几个时辰,看着火,左扇右扇,无聊至极。 第15节:第五章 君府(2)   君府待下人还算体恤,但家规森严,主子就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或许是我离得远吧,我待在内厨房的小天地里,每天只与这几个人打交道,虽然累,但也比较乐和。内厨房中,我最喜欢胖子刘,他天天乐呵呵的,白胖的脸像一个发面馒头。我刚入府那会儿,他天天向我吹嘘君家如何富有,我进君府是如何幸运。开始我怀着崇拜的心情听着,慢慢地就开始嬉皮笑脸地对他。他也不生气,有时做菜就把我叫到身边让我学。可惜我的味觉神经不是很发达,什么菜吃在嘴里都差不多,更别提做了。他也不以为意,只继续雕着我这块朽木。李二娘对我不算好也不算坏,她不爱说笑,见天只是忙。我暗暗地把她和胖子刘登对,觉得一严肃一温和,还挺配,纳闷他们为何没擦出什么火花。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第二年春上,我十一岁了。虽然日子比讨饭时好过不少,但就是比较闷,时不时地我会想起萧靖江。他也十五岁了,不知他怎么样,是不是还在受庶母的虐待。我想从李二娘那里探点儿消息,她也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也是,我从未见过有什么人来探过李二娘,她也不会写字,估计得不到什么消息吧。   李二娘越来越忙,据说是君少爷搬到琅声苑了,夫人让她前去收拾照应。李二娘两边跑,顾不上,有时菜单也来不及收,只好委托我这个内厨房唯一识字的小丫头替她抄好,让胖子刘从旁协助,再由她安排。   总算做点儿有知识含量的活儿了,我觉得比烧火有趣多了。因为收菜单、发饭,也认识了各房负责传饭的小丫鬟,有老爷房里的培菊、大小姐房里的引兰、二小姐房里的听荷,至于少爷房里的,起先一直是李二娘里外带,后来有时她赶不上,那边就差人送来。可琅声苑很奇怪,来的从来都不见丫鬟,总是个小厮,叫侍槐。   大家年纪相仿,难得主子不在跟前,话就比较多。培菊性子温婉,引兰快言快语,听荷老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像是怕惹什么祸。侍槐是君少爷的书童,爱在我们面前吹牛,说自己见过如何多的世面。我曾偷偷问过侍槐,为什么其他房来的都是丫鬟,只有琅声苑来的是小厮。侍槐红着脸,只说这是家规,不肯再多说。   这一天晚饭后,侍槐说二娘正在给少爷收拾衣物,差他送来碗筷,恰巧听荷来送残食和第二天的菜单。我抄了他们的菜单,三人又闲聊一阵,听荷怕二小姐找她就先回去了,只剩我和侍槐。我俩东聊西聊,侍槐问我怎么会写字,我便把自己的身世简单地说了一遍。他感叹道:"你倒也是好人家的儿女,真是命不由人。"我问他是怎么进府的,他说是家里闹水灾,五岁便被卖到君家。说是卖,其实跟君家救了他一命差不多,否则他也活不到今天。只是爹娘不识字,想问个信儿都不知道。我心里一动,问他这君府能否寄信。   "寄信?能啊。每次都是我把少爷的信送到驿站。你要寄给谁?"侍槐很机灵,一听我问便猜我打算写信。   "那我们能寄吗?"   侍槐摇摇头,"不知道,难吧,府里是一起走的信,并不单结,也不知人家会不会单收。"   我让他帮我打听打听。一整天,我都想着给萧靖江写信,那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的好朋友啊!   又到传晚饭的时候了,听荷来了,我打发了她,仍坐在那里盘算。引兰来了,我正在给她拾掇食盒,听荷一脸焦急地跑进来,"司杏,我昨晚送的菜单中有百合粥没有?"   我抬头看了看灶头的菜单,"没有啊,你们没要粥,倒是大小姐房里有。"   引兰也说:"对,昨儿我们大小姐特地说:"这春上,喝个粥,既有滋味又进补"。"   听荷的脸色更加紧张,问她怎么了也不说,急急忙忙地又回去了。   引兰目送着她,嘴里说:"听荷也挺可怜的,守着那样的主子,上头还有那样的大丫鬟。"   "怎么了?"   引兰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没什么没什么。"   我心中疑惑,原听说府大人多是非多,看来不假。这君府看起来家规森严,暗地里也是波涛汹涌啊!二人拾掇好食盒,正要盖上盖子,一个妙龄女子跨进门来。她瓜子脸,狭长目,嘴角长着一颗朱砂痣,水蛇腰,穿着丫鬟少着的月青色细纱裙,手上拿着粉红丝帕,头上缀满珠翠。看穿着,或者是哪一位小姐,但看气度,又不像。我正疑惑间,听荷满脸惊惶地跟了进来。引兰一见,立刻起身,"见过眠芍姐姐。"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眠芍?谁?听名字像是丫鬟。   她理都不理,冷冷发言道:"李二娘在哪里?给我传进来。"   吓,好大的口气!我上前施了一礼,"回姑娘,李二娘在少爷处尚未回归。"   "哼!料想也是,否则她便老糊涂了,敢少了我们小姐要的东西。"   少东西?少了什么?我记得与听荷核对过的呀。我又施一礼,"敢问姑娘,少了何种饮食?" 第16节:第五章 君府(3)   她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回姑娘,奴婢叫司杏,是内厨房的丫头。二娘事忙,有时便让奴婢帮忙收收菜单,偶尔她回不来,也代她发饭。"   她打量了我一番,"我看她是老糊涂了,找你这么个笨丫头!我问你,我们小姐要的百合粥呢?"   百合粥?昨天只有两个粥,一个是大小姐要的百合粥,另一个是少爷要的荷叶粥,再没有了啊!我疑惑地看了一眼引兰,又看了一眼听荷,躬着腰回道:"回姑娘,昨日传粥的只有大小姐和少爷,不知姑娘是哪一房的?"   "哼,你这粗丫头,昨日我明明让听荷传内厨房做百合粥,你敢不做?!"   我心里明白了,原来她是二小姐房里的。我赔笑道:"这位姐姐,昨日二小姐房里确实不曾吩咐百合粥,二小姐若是要,现做好了,东西都是现成的。"   "哼,你搪塞谁?这粥明明是你漏做了,却说我们没吩咐。等你做,要多久?你这懒丫头,讨饭出身的!你知不知道这百合粥要多久才能做好?你敢蒙我?"   我的气上来了,明明是你们没说,偏说我们没做,都是丫鬟,你凭什么恶语伤人?我瞅了一眼听荷,她正低着头,两手绞在一起,一句话也不敢说。忍一时风平浪静,就这样吧,不闹事,过去再说。我低着头,也不做声。   眠芍发了威,抬眼见食盒里有一碗粥,上前一步把粥拿在手里,"今天先饶了你,这碗粥我拿走,再有一次,看我怎么让你长记性。"说罢要走。   我和引兰齐声喊道:"请姑娘稍等。"   眠芍转身睥睨着我们,"怎么了?"   我施礼,赔笑道:"姑娘,菜单之事也许是没弄清,出了纰漏,奴婢给您赔罪。但这碗粥,实在是大小姐昨日传的,引兰都来拿了,请姑娘海涵,把它留下。"   "哼,她主子是小姐,我主子就不是小姐了?反正一碗粥,有什么分别?为何给她不给我?我一定要拿走,你不是能再做么,她要喝,你再另做!"   我皱起眉头,这么猖狂!我正准备再说话,引兰过去行了个礼,"眠芍姐姐,这粥是大小姐几天前就想喝的,司杏也说了,这碗原是给大小姐做的,二小姐若是要,再吩咐厨房另做一碗吧。"   "哟,几天不见,一个小丫鬟也敢和我这样说话了!你们小姐就是这样教的?你这是吩咐谁呢?"眠芍斜着眼,半仰着头,一副寻事的样子。   "引兰不敢,但粥确实是大小姐要的,请姐姐放下吧。"   "哼,小娼妇,今天这粥我是非拿不可了。"眠芍咬着牙说完,转身又要走。   引兰急了,伸手来拉,"眠芍姐姐慢行。"   啪--引兰的脸上印上五个红指印,眠芍柳眉倒竖,指着引兰的鼻子大骂道:"你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引兰捂着脸,恨恨地望着眠芍,"引兰确实不如姐姐有手段,但这粥确实是大小姐要的,姐姐抢走,引兰不能回去回话。"   我看不下去了,也上前道:"姑娘,这粥的确是给大小姐做的,厨房晚上便给二小姐补上。"   啪--我的脸上也挨了一记耳光,立刻火辣辣的。   "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以为二夫人过世了,二小姐就任你们欺负了?告诉你们,君府还轮不到你们叫嚣。这粥,我今天就要拿走,也让你们见识见识,这君府里头谁是主子!"   引兰捂着脸,抬头冷笑道:"也不知是谁欺负谁了?大小姐喜欢竹子,都已经住下去了,偏偏二小姐也喜欢竹子,老爷便叫大小姐让出来,连名字都跟着改成了澧歌苑。平日里,凡是二小姐喜欢的东西,大小姐可曾要得?大小姐一向温婉,今日这碗粥,姐姐若是好言好语,我回了大小姐,原也不是不能。但姐姐硬抢,那么我也便要拿回来了。"说完,抢上前去夺粥。眠芍不曾防备,见被引兰抢了下,粥顿时泼了出来,洒了她一身。眠芍大怒,把碗朝着引兰的脸上扔,哐当一声,引兰的额头顿时流出鲜血,我和听荷都吓傻了,只有眠芍叉着腰站在那里,指着引兰仍大骂"贱人"。   引兰摸了一把额头,咬牙说道:"谁是贱人?我家小姐是正经夫人出身,哪里贱了?"眠芍一听,赶上来揪住引兰的头发,腾出一只手扇引兰的耳光。引兰力气小,挣脱不过,只是苦苦挨打。我和听荷忙上来拉。府里的婆子下人早听到声音,围成一个圈,看我们打架。   正乱时,培菊过来取饭,见我们乱作一团,引兰又一脸的血,惊得她转身便往回跑。引兰、听荷和我都不过十一二岁,引兰被拽着头发本就受制于她,听荷又不十分狠拉,只剩我一个。而眠芍本就比我们年长,又放得开手,架没拉开,倒是我狠挨了几脚,引兰头上的血眼看越来越多。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道:"都住手!"一个圆脸大眼睛的丫鬟进来,站在中央。   听荷停下手,恭敬地对她施了个礼,"见过扶桂姐姐。"   那姑娘对她一点头,喝道:"传夫人的话,让几个姑娘过去说话。" 第17节:第五章 君府(4)   眠芍也停住手,瞟了一眼来人,掠了掠头发,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夫人房里的扶桂!这谁报的信,好快呀,惹得扶桂都来了。"我忙过去扶住引兰。扶桂眼中闪过一丝嫌恶的表情,冷冷地说:"眠芍,不是我要管这档子事,只是夫人有话,让你们几个过去。"眠芍冷笑几声,抬腿便往前走。我悄悄地拿了菜单,扶着引兰跟在后面。   这是我第二次来临松轩,心情却比第一次还紧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夫人发话道:"眠芍,你先说,怎么回事?"   眠芍伏在地上,"回夫人,昨日二小姐说要吃百合粥,让听荷去内厨房送了菜单,今天却没有拿过去。眠芍想着二小姐身子弱,难得有个想吃的东西,赶去厨房,见了一碗粥,以为是听荷忘了,便要取走。没想到引兰却恶言相向,还伸手抢粥,泼了奴婢一身。奴婢想,二小姐虽非夫人亲生,却一向蒙老爷夫人疼爱,引兰这样,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大小姐欺负二小姐。奴婢又比引兰进府早,想教育她,又被她恶言抢白,气不过,便和她闹起来。奴婢本是为二小姐,请夫人责罚。"   我趴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心里却想:原来二小姐不是夫人生的,那为何那么嚣张?引兰一听却急了,直起腰说:"夫人,眠芍所说不是真的。那粥本就是给大小姐做的,是眠芍抢粥在先,引兰不过是去拿回来。她若不是言语欺人,引兰也不会和她斗嘴。"   "大胆!没问你话,谁让你说的?"夫人喝道。   引兰一哆嗦,又趴在地上。缓了缓,只听夫人又说道:"司杏,前些日子李二娘来回说她忙,让你帮她抄抄各房的菜单,我准了,想必昨晚的菜单也是你抄的?"   我不敢抬头,"回夫人,是司杏抄的。"   "那听荷送菜单时,可曾要了百合粥?"   "回夫人,奴婢并未听说。昨日要的,只有大小姐的百合粥和少爷的荷叶粥,再无别的粥品。奴婢是粗丫头,听了二娘吩咐,每次抄完都要和送菜单的人再核实一番。这是昨晚所抄的菜单,确实二小姐并未要百合粥。"我把菜单举上头顶,扶桂拿了,交给夫人。   夫人扫了一眼,又问听荷:"听荷,你说,你昨日送菜单,那菜单上是否有百合粥?"   听荷战战兢兢地跪着,身子不停地发抖,两只眼睛却在眠芍身上,她嗯啊了半天,"回夫人,听荷记不清了,好像眠芍姐姐吩咐过。"   眠芍接过话说:"听荷,你不必顾及颜面,我知道你和司杏感情好,但是非分明,难不成还糊弄夫人?"   我仍旧趴在地上,"夫人,奴婢确实未曾听说,况且奴婢也说了再给二小姐做一碗,但眠芍不肯,仍要拿已经放入大小姐食盒里的那一碗,不信夫人可以问引兰。"   引兰额头仍旧流着血,"夫人,司杏说的确是实情。奴婢气不过她嚣张,上前拿粥,便被她打成这样。"   眠芍也直起身来,"夫人,二小姐幼时丧母,身子又弱,全靠老爷疼爱、夫人教导长大,但下人们常议论二小姐非正出,对二小姐不恭敬,对二小姐吩咐的事也怠慢很多,眠芍常常气在心里,也替二小姐悲伤。今日内厨房只做了一碗粥,引兰和司杏说是为大小姐做的,谁能证明?若是夫人要的,她们还敢争吗?我看分明是欺负二小姐无母,可怜的二小姐!"说罢,她耸着肩哭了起来。   上面再无一点儿动静,我偷偷望去,夫人正端着茶盅慢慢地喝着,似在想什么。我忙又低下头。半晌,只听夫人把茶盅往桌上重重地一放,"堂堂我君府,自家姐妹为了一碗粥就争成这样,你们真不怕丢人!此事皆因司杏漏抄菜单引起,来人呐,将司杏拖出去,给我掌嘴三十下。你们几个,若再争闹,我断也不会轻饶!"   我大惊,怎么烧到我身上了?"夫人,冤枉啊,确实不是我漏抄了。听荷,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还和你核对过的。"听荷低着头,只是发抖,却不敢抬头看我一眼。两个婆子进来架着我,我突然想起昨天听荷送来菜单时,侍槐在场。于是我挣脱了她们,扑倒在夫人脚下,大叫道:"夫人,昨天听荷去送菜单时,琅声苑的侍槐也在,请夫人叫他过来对质一下。"   "大胆刁奴,死到临头还不认错。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打!"夫人手一挥,起身便进了内屋。 § 第18节:第六章 君府的家事(1)   第六章君府的家事   我被扇了三十下耳光,未到全部扇完,我早已昏了过去,是李二娘让人把我拖回内厨房的,胖子刘给我敷了葱泥,说是可以止痛。我的脸肿得像猪八戒,黑紫色。李二娘吩咐不能沾水,说怕水冷凝了血,留下淤痕。   我躺在那儿心里暗暗悲伤,为人奴仆果然不易,我觉得自己十分小心了,可是飞来横祸,这……有我什么事?真是身在侯门,防不胜防啊!我做错了什么?这冰冷的君府,有人把我当人么?我心里更想念萧靖江,想念曾经在方广寺的日子。想想自己在君府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更觉日后惨淡。   发生了"菜单事件",听说李二娘也挨了夫人一顿批。我十分过意不去,挣扎着想给她赔罪,李二娘按着我不让,说不关我的事,用不着心里不舒服,看我的眼神倒有点儿温和起来。我十分不解。   挨打后第二日,引兰就来看我,守着我哭了半天,说她不该争那碗粥,连累了我。我安慰她说为人奴婢,就是挨打,她哭得更凶了。培菊也来,很少说话,只是陪我坐坐。侍槐乘拿晚饭的时候悄悄来看我,拿出一个纸包包的药粉,神秘兮兮地让我擦在脸上。我问他从哪里来的,他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我明白了,他肯定是偷了少爷的。我怕惹祸,让他还回去。他不肯,说是少爷仁厚,一点儿药,即便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我不敢用,偷偷地把它塞在墙缝当中。   一直没有见到听荷,澧歌苑前来拿饭的也换成个老妈子。我确实有些生她的气,我相信她是知道的,但她为什么那么怕眠芍?再说了,也没碍着谁什么利益啊!一碗粥,至于要那个尖儿吗?有一天,引兰和侍槐都在,我便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提起眠芍,引兰便气不打一处来,"姐姐(菜单事件后,引兰便不顾我的反对,管我叫姐姐),老爷夫人不让我们议论府里的事,尤其不让议论二小姐,横竖你因我挨了打,我也不管他了,我讲给你听。"   "府里两个小姐、一个少爷都姓君,但并不是一母所生。大小姐和少爷是大夫人所生,就是你见到的那一位。二小姐却是过世的二夫人所生。大小姐今年十四岁,二小姐十三岁,少爷十二岁。大夫人虽然行事端正,但不会讨老爷欢心。老爷原来喜爱二夫人,大夫人也从没说过什么。那一年,老爷睡在二夫人房里,不知怎的,夜里遭了贼,老爷说是二夫人为了保护他而被贼人杀死了。可私底下下人们都议论,若是遭贼,怎么都没有动静,偏偏只在二夫人房里?"   "二夫人死时二小姐才七岁,许是老爷看她可怜,撂下话来--府中任何人,包括夫人,不得对二小姐不恭敬,二小姐要什么便是老爷要什么,否则以家法处置。"   "那想来是二小姐恃宠而骄了?"我插话道。   "哪里,"引兰一摆手,"二小姐虽然受宠,到底是没有娘的孩子,性子软,见人也不怎么搭话。夫人对二小姐倒好,宁可亏了大小姐,也绝不亏二小姐。那日所说的园子也是,大小姐喜欢竹子,都已经搬进竹苑住了一年,只因二小姐喜欢,便挪到梅苑去,硬把这竹苑腾给了二小姐。"   "二小姐性子软,还能抢姐姐的竹苑?"   "唉,你有所不知,都是眠芍撺掇的。二小姐自小没了娘,夫人对她虽好,但老爷放了话,夫人也不敢十分管她,她便拿了眠芍作体己。梅苑离临松轩近,离琅声苑远,她眠芍才不愿去呢。"引兰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眠芍是怎么混进来的。我七岁进府时她就在,就是现在这副德行,一天到晚仗着老爷宠二小姐,欺负下人。听说她是二夫人带来的,想不明白二夫人带个孩子来干什么。论岁数,眠芍正经该打发出去了,却天天涂脂抹粉,打扮得也不像个下人,只想着勾引少爷。夫人担心少爷,一直留少爷在临松轩住。只是少爷今年十二岁了,老爷不肯,非要让少爷搬到琅声苑。夫人没法子,怕明说了不好听,也怕老爷不愿意,就传话府里,说是为了严肃家规,也让少爷潜心读书,琅声苑一个丫鬟都不要,只派了四个小厮和一个老妈子,就是李二娘。"   丫鬟要勾引少爷?听着有些离奇。想想也是,这种情形也不是图长久,无非就是占个地位罢了。   引兰说罢停住了,望着侍槐。侍槐摸着脑袋嘿嘿地笑了起来,"真是个直筒子,君府就这么点儿事,都让你说了。扯到我们琅声苑做什么?我们主子,天天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哪像你们这些女人,天天纠扯不清。"   引兰啐了他一口,接着说:"都是做下人的,要我说,听荷也挺可怜的,自从进了澧歌苑,就没好日子。眠芍倒像是正主子,对她不是打便是骂。听说那碗粥原是眠芍要喝的,非要假在二小姐头上。我和眠芍打了一通,听荷回去不知要挨什么体罚呢,只是她实在不该让别人替她顶罪。我本来挺可怜她的,但为这个,我实在又气她。那天,夫人房里的扶桂姐姐找我们房的采萱姐姐说话,我模模糊糊地听说夫人其实也知道菜单原就是澧歌苑下错了,可绕不开老爷,便只好两边都不得罪,害你挨打了。我回去,大小姐也说了我,说一个园子都让了,一碗粥有何让不得的?倒让人看笑话。"   我恍然大悟,我原以为她是懒得管这种小事,随便打个下人,杀一儆百。末了,原是拿我当顶缸的。我不禁心生凄惨,问道:"那夫人只任由她嚣张?总得想个法子啊。"   引兰说:"谁说不是呢。前些日子,夫人曾想把眠芍打发出去,结果眠芍撺掇二小姐去向老爷哭,说是自己总共只有这么个体己人,再走了,真要活不了了。老爷大怒,骂了夫人,放话说眠芍谁也不许动,将来跟着二小姐做陪房。夫人也愁。唉,大家有各自的难处,我也替夫人愁得慌,更替我们小姐愁。" 第19节:第六章 君府的家事(2)   我扑哧一笑,"这君家虽不和,也不是什么大事,倒不至于惹出什么祸。你替人家愁什么?还替小姐愁呢,我看还是愁你自己吧!"   引兰看着我,正色道:"我是个下人,也愁我自个儿,可我也愁我们小姐。"她望了望四周,低言道,"前些日子,大理寺少卿杨怀安派人来君府为自己的儿子杨骋风说亲。本来大小姐即将及笄,该是大小姐,谁知二小姐那边知道了,眠芍去见老爷,说二小姐孤苦无依,大小姐在府里还有个说话的伴儿,如果大小姐先嫁了,二小姐更孤伶,意思是想在大小姐前头出嫁。夫人不愿意,可也没说什么,老爷这会儿还在犹豫呢。依我看,八成是眠芍看中了大理寺少卿这户人家,为她自己找婆家。"   这君府还挺复杂,一家人还搞这么多花样。我打趣引兰道:"莫不是你也相中大理寺少卿那户人家了吧?"   引兰脸红了,啐了我一口,"姐姐真坏,人家拿你当知己,你却笑话人家。即便大小姐出嫁,陪房也自有采萱姐姐,我还是一个小丫鬟。"说罢,又轻轻地叹了口气,"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自从被卖进了君府,哪里能做得自己的主?我爹我娘也不知怎样了。"   我心里一动,想起写信的事,便转头问侍槐:"如果我想寄信有没有什么路子?"   侍槐背着手,做出一副夫子相问我到底要寄信给谁?   我说:"不用你管,只是要寄就是了。"   引兰立刻打趣我,"莫非姐姐在外面还有个心上人?"   我说:"哪里,只不过是外面的一个朋友,当年若不是他,我可能已经死了。"我把萧靖江帮我的事简略地讲了一遍,引兰听得眼圈红红的,说来做下人的,都有些伤心事,大家都可怜。我安慰说不要紧,大家虽然背井离家,少小便失去父母的庇荫,但大家只要互相帮助,情同手足,倒也不要紧,说得引兰、侍槐也笑了。   正说着,听荷挑帘进来。引兰立刻闭了嘴,将头扭向一边。听荷见了怯生生地赔礼说:"我来看看司杏姐姐。"   引兰冷冷地说:"你还好意思来,你看姐姐,都是你害的!"   侍槐也站起来呵斥她:"听荷你实在太过分了,那天我在场,听得清清楚楚,你来报菜时明明没有百合粥,为什么非要说有?"   听荷扑通跪下来,忙不迭地说:"是听荷错了,是听荷错了。听荷实在不该,害姐姐挨打了。"说着便哭了起来,"听荷这几日心里很不安,若不是眠芍看得紧,听荷早就来看姐姐了。"接着哭得更惨了,"听荷知道是眠芍冤枉了姐姐,可我实在怕她,有她在,我什么也不敢说。那日的粥,确实是眠芍要喝的,因前一天晚上下单时她不在,我只问了小姐,没有问她,她便找事,但我没想到她居然找到厨房去。"   哦,原来是这样,我说这澧歌苑的饭每次比停霞苑的似乎要多一人份的,原来如此!听荷跪在那里继续说:"我回去也挨了一顿打,眠芍怕二小姐听了嫌烦,把我拖到竹林里拿竹签子扎我,还让我不要出声。"听荷挽起袖子,上面血迹斑斑,让人触目惊心。   引兰说:"你也真够窝囊的,眠芍欺负你,你就去告诉夫人或者二小姐,她欺负你你就受着?难道这君府还没有说理的地儿了?你越是怕她,她越是嚣张。瞧,那天若不是你怕事,眠芍也不会得逞,姐姐也不会挨打。"   听荷的泪更是止不住,"引兰姐姐说得对,听荷实在太窝囊。可姐姐们有所不知,眠芍是连二小姐也哄了,二小姐拿眠芍作心腹,天天只在老爷面前说眠芍的好话,老爷也越发以为眠芍了不得了。我们这些人粗口笨舌的,哪像她那么会装。别说是碗粥,即便她把我打死了,我也是白死。听荷自幼被卖到君府,进了府没过一天安稳日子,活着实在也没有意思,又连累姐姐,听荷实在也不想活了……"说罢放声大哭。   我和引兰、侍槐三人互相看了看,我的心也酸了起来,过去扶起她,"听荷,你快起来吧,大家都是下人,互相担待些是应该的。我原也是不知,若是知道了,赔个不是就过去了,倒连累你挨打。你莫要说那些丧气话了,什么不想活了,我们听荷是个小美人,将来还要配好人家呢。"   听荷哭得更凶了,"我哪里还想配什么好人家呢,能活着离开眠芍就好了。我……我实在是活够了!姐姐你不知道,那天的事情,眠芍是故意拿样子树威风的。因着夫人防她,又因为杨家公子来求亲,她在耍腕子呢,你即便赔了不是,也不会怎样。一碗粥是小,眼前可要争着一个人呢!"   引兰听得眉毛倒竖,"呸,这个不要脸的,园子抢了,连亲事也要抢!看看这天下,可有妹妹比姐姐先出阁的?按理也不该我说,可老爷也太顺着她了。二小姐少年亡母怎么了?那大小姐不也是君家的亲骨肉?我就想不通这个理儿。我回去和大小姐说,让大小姐也去哭一哭闹一闹。" 第20节:第六章 君府的家事(3)   听荷脸都吓白了,她转向引兰,忙着磕头,"引兰姐姐,求你千万莫要说出去,要不我只有先死在这儿了。"   我上去劝她,引兰也软下来,过去扶起她,"听荷,你也别这么灰心,二小姐早晚是要出嫁的,出了嫁,你就不用伺候她了。"   听荷的哭声越发悲伤,"要死我早死了,我只是可怜我那不知死活的娘,她在家还想着哪天我能回去看看她。可是,做人家的下人,这日子……我……我还不如死了!"   引兰、侍槐都眼圈发红,我说:"听荷,我们没有怪你。大家都是下人,你也别太看轻自己,在人屋檐下做事,活着都不容易,以后有事,大家互相照应着,你别再哭了。"   大家各自叹气,房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心酸。好半天,听荷渐渐止住了哭声,便又问我的伤。我的脸已经不怎么疼了,肿也渐渐地消了,就是血淤未褪尽,脸上还是黑紫,一道一道的,反倒更可怕。胖子刘天天让我敷葱白泥也不见效,我索性也懒得弄了,加上我的眉毛本来就粗,胖子刘便笑我装鬼不用化妆。我对着水盆照照,还真像个夜叉。不用洗脸倒省事,只梳个头就可以,反正这内厨房也没什么人来。二师傅宋九曾经颇为严肃地让我注意形象,我则嬉笑对曰:"认识我的,早已熟知我的形象,不用打扮。而不认识我的,陌生人一个,谁知道我是谁?"宋九便摇着头叹息而去。听荷看着我的脸,又哭了。为了不让气氛再暗淡下去,我故意说了些俏皮话,逗她们高兴。   听荷虽然形容尚小,其实长得挺清秀,弯弯的柳叶眉,白里透红的皮肤,落起泪来,真如梨花带雨,也是蛮可怜的孩子。四个人说了会儿话就散了,临走时听荷还向我讨了水洗脸,说是怕被眠芍看出来,又该说她是丧窑出来的。引兰邀她去停霞苑擦点儿粉,听荷不敢,怕被眠芍看见,擦了把脸一转眼就不见了。   引兰的话真让我开了眼,没想到这君府争来斗去的还挺复杂,难为李二娘,她平时都是怎么应对的?也是,眠芍再傻,也不至于惹到进府多年的李二娘,她也就拿我们这些小丫鬟做做样子。不过,这二夫人的死因倒也真稀奇,莫不是君老爷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我琢磨着,不得要领,闲着无聊,离做饭的时候还早,就出了内厨房,绕到房后,往北走。   内厨房位于君府的西北角,附近再无任何建筑。虽进府也有大半年,我却从未出过内厨房。这里人迹稀少,我虽顶着"黑头",但知道这里不会有人,便慢慢地溜达起来。不远处是一片树林,杂七杂八地种了些树,我顺着林子往里走。   正不及盛春,早发的枝头上挑着黄绿色的小叶子,十分清新可人。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漫着花香、草香,偶尔有小鸟啁啾而过,让我恍然觉得自己仍在登州家中。我在树林里越走越深,忽听得有潺潺的水声,便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好大的一株杏树!黑黑的树干虬在清澈的溪边,一树晶莹的杏花,繁华若锦,偶尔风过,有些许花瓣缓缓落在透明的阳光里,打个旋儿,又顺着水往下流。四周草尚未大长,树上也只有些小叶儿,仿佛都为了衬托这一树杏花。溪水在脚下欢快地流着,我举目沿着溪水往上看,原来我已经到了墙根。看这溪水流的方向,估计这就是琅声苑的活水。我走过去,抚着树干,转了好半天,赞叹这杏树的美,然后便守着树坐了下来。四处静悄悄的,我满怀喜悦地看着这个地方,心想,这富丽精巧的君府,四处都是主子们的地方,这里倒幽静,也不见人来,索性就当成我的园子了!是园子,总要取名,我的脑袋转了转,你们都取三字的,俗!我非要和你们不一样,取两个字的--就叫做杏坞。既然是我的园子,就要收拾一下!我看见周围有不少青石,在太阳下反着白光,估计是当年垒墙剩下的。于是我动手清了杂草,将青石一一搬过来,垒在岸边。   弄着弄着,天色将晚,我担心烧饭迟了,洗了手,开始往回去。我的方向感一向不好,这里又僻静,东走西走,就是找不到来时的路。阳光越来越暗,眼看天就要黑了,我心里开始慌起来。我站在原地想了想,我是从内厨房出来的,树林是在内厨房后面,而内厨房在君府的西北角。这么说,我只要一直背对着杏树往前走,总应该能走出树林。只要出了树林,应该不难寻着回内厨房的路。主意已定,我便信心十足地迈步前走。   咦,这树林进来时没觉得多远,怎么出去要这么半天?我东张西望地向前走着,天色已渐渐黑下来。正当我心慌意乱地摸索着向前走时,突然,横空一把匕首架在我的颈上,一个冷冷的声音低声道:"快说,你家小姐房所在哪里?"我当时就呆在那儿,吓傻了。 第21节:第七章 带乌龟的少爷(1)   第七章带乌龟的少爷   杨骋风、君闻书,都是高高在上的少爷。君闻书那样子,看都不看我一眼,当少爷了不起?   我不敢转头,仍然目视前方,余光却看到一个身影慢慢地转过来。他见了我的脸,似乎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手上的力道却似更紧。我仍旧默不作声。停了停,他又说起话来:"快说,你家小姐房所在哪里?"   我心想,他要做什么?找君家的小姐做什么?听口气,绝不是君府的人。若我说不知道,他肯定不信。况且,说不定他会加害于我。反正他也不认识我,不如说我也不是君府的人罢了。想到这儿,我便嘟囔着说:"这位大侠,我不是君府之人。"   "呸!什么大侠?我乃堂堂一公子,哪里是那种江湖落魄之人。你不是君府的?骗鬼!一个下人,不是君府的,却敢在君府晃动?"   "少爷,"我改了称呼,"我确实不是君府的,我是想翻墙进来偷点儿东西。"我装作战战兢兢地回答。   "偷点儿东西?"他从鼻孔里冷笑一声,"看来你是不想活了!"   "少爷饶命,我确实只是想偷点儿东西。"   "哼,我懒得和你费口舌,要是不想让你的脸变得更丑,快说!"   "少爷,我真不是君府之人。"   "那你且说,你如何进得府中?"   "翻墙。"我抬手一指我以为的墙的方向。   "翻墙?"他言语中带着讥讽,"要不,你再翻一次给我看?君家这墙又深又滑,我保管你会跌得狗吃屎。况且,你知道有多少护院在守着君家?"   我眨了眨眼睛,这谎话说的,确实不高明。我不曾想到君家还有护院。也是,胖子刘说君府是江南第一富,想必府里有很多财宝,护院肯定要有。我心里有点儿发慌。   "快说,你家小姐到底住在哪里?"   我心里暗骂,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我撒什么谎,现在倒好,我说不知道他又怎肯相信。   "说!"匕首的凉意已经透过我的皮肤,切切实实地贴在我身上。   "少爷,我……我……委实不知啊!"我结结巴巴地说。   "哼,一个丫鬟,敢如此滑头!"我只见眼前银光一闪,一股寒意袭面,以为他要伤我,没想到落下的是我右边垂下来的头发。   "怎么样,想不想成秃子?"他话语中带着得意,讥讽更重。   真是流年不利,我心一横,尽量说得诚恳些,"少爷,奴婢刚进府没多久,又是厨房的下人,平日没有主子的命令,是断断不敢乱走动的。府里小姐、少爷的住处,只曾听说,不曾到得。即便是老爷的住处,也只是被人带过去一次,并不曾好好打量,这是实话。"   他似乎狐疑地看了看我,我也只是坦然地目视前方,免得被他寻出破绽。突然,他咦了一声,又看了我两眼,说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见过我?这样一说,好像这声音也曾听过,尤其这盛气凌人的口气。哪里见过呢?我把头侧了侧,淡淡的夜色中,一个少年身着淡绿色袍子,腰系深绿色玉带,头上戴着一块墨玉的璎珞,一身贵气。我心里一动,又是他?!   "怎么,我在哪里见过你?"他的口气中带着一丝好奇,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少爷,您记错了吧!您是少爷,我是下人,怎么可能见过?"我怕他想起上次败于我的不光彩,新仇旧恨,我不是完了么!   他围着我转了转,又看了我两眼,"哈,方广寺,对也不对?"   我白了他一眼,得意什么?他又转了一圈,"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进府给人做下人。"既然他认出了我,索性豁出去了,我便不再对他恭敬,只淡淡地回答道。   "吓,那小子呢?"他指萧靖江。懒得理他,我也确实不知道,便沉默着不答。   "你怎么不回答我?"他等了一会儿,不见我回答,又问了一遍。   "回少爷,你不是我的主子,这种事情,我不用回答。"   "你!"他似要发作,"一个下人,怎敢如此和本少爷说话!"   "回少爷,我虽然是下人,但只是这君府的下人。似你这般未经主人邀请而擅自入府的,只怕我家主人知道了,也不会以客待之吧。"   "哼!"他不怒反笑了,"你家主子若知道我来了,恐怕会欢喜得像猫儿一样了。"   他是谁?口气怎敢如此大?我正想着,他又凑了过来,"你还是赶紧讨好讨好我吧,只怕,我将来也是你的主子之一了。"他的头在空中晃了晃,一副极得意的样子。   谁呀?将来是我的主子之一?看他那得意又自大的样子,我也不想问,免得他更得意。于是,我又沉默。   "看来你不怎么爱说话啊,为什么上次口风那么硬?"   我不言语,只寻思着天黑了,内厨房要忙成一锅粥了。于是,我对他行了个礼,"少爷,我还有事,先走了。"我抬脚要走。   他拦在我前面,"你这么急着走干什么?"   "少爷,我是内厨房的。天黑了,该传饭了。少爷要找小姐的房就问别人吧,我委实不知。"   我又要抬腿走,他却把我拉了回来。妈的,男女授受不亲,你干什么?我甩了甩袖子,将他丢开,又退后一步,离他远点儿站着。 第22节:第七章 带乌龟的少爷(2)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你问的我确实不知。"   他又围着我转了一圈,"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我是下人,只要知道我的主子是谁就可以了。"   "切,实话告诉你,我便是当朝大理寺少卿之子,你们家老爷正打算将女儿许配于我,我今天进府,就是想看看她到底长得如何。若是太丑,饶是家财万贯,我也不会要的。"他言语中带着极大的自负。   大理寺少卿?他是杨骋风!怪不得要出律例题难为萧靖江,原来是大理寺少卿之子。这算什么?胜之不武!   他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怎么,不服气?"   我哦了一声,然后说:"承教,少爷若无事,我便先告退了。"我确实有点儿急了,再不回去,李二娘非骂死我不可。   "哼,想走!"他挡在我面前,"也是,你这种丑丫头,料也不能得主子欢心。不过……"他顿了顿,"上次被你耍手段输了,今天我们再比试一回。"   我不答话,只听见他说:"今天我们赌一样,若是你输了,就乖乖带我去见你家小姐,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寻得她的住所。"   "若你输了呢?"我反问道。   "哈哈……"他轻狂地仰天大笑几声,"本少爷又怎么会输给一个下人。也罢,为了让你心服口服,若是本少爷输了,你便可走,本少爷绝不追你,你看如何?"   "好,赌就赌。"反正我也不知道小姐的房在哪里,输了我也没什么损失,"赌什么?"   "嗯,你一个下人,又是女的,想来风雅的你也不会。算了,就赌三个问题内,你能不能让我回头。怎样?"   真叫一个损!三个问题内,问什么?看我不说话,他越发得意起来,那样子似乎头发都要起来了,我看着就来气。   "啊!那边来人了,我不和你赌了。"我突然往他身后一指,言语急切。   "切,别装了,这么黑,别说你看不见,看见又怎么了,我们在林子里,别人也看不见我们。"他话中的嘲讽味,差点儿没把我噎死,好像我是天下头号傻瓜。   "呸,难为女人,你算什么本领?"   "哈哈,认输了?别着急嘛,不是才一个问题吗?"他把两手背在身后,也不知是风掀起了他的袍子,还是他在摇晃,反正我觉得他在我眼前晃动着,十分可憎。我慢慢地移着步子,溜达在他身后。   "想跑?别忘了,我们的赌题是三个问题,不是我不可以回头抓你。"他头也不回,话语中的得意更盛。   治不了你?我不回答,干脆找了棵树,靠着树根坐下来。等了一会儿,我们都不说话,天完全黑了下来,晚风轻轻地吹过小树林,和煦中带着凉意,夹杂着青草味儿、春花味儿。刚刚发出嫩叶的树在风中微微地摇晃,四处一片安详。想着前世,北京的植物园应该也是游人如织吧?我正在胡思乱想着,他依旧不回头地问:"怎么,认输了?"   "哼!"我跳起来,"谁和你打这赌?这里是君府,我现在就跑,看你敢不敢抓我!"说着,我便往前跑。   "死丫头,敢跑!"他身影一晃,却又拦在我前面,并把脸逼了过来。   "打住!"我习惯性地两手交叉,"少爷,你输了。"   "我怎么输了?我说过,我们的赌题是三个问题,不是我不可以回头抓你。"   "是呀,少爷,我的第二个问题是"谁和你打这赌",第三个问题是"看你敢不敢抓我"。我的三个问题全部问完了,你回头了,输了。"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为了防止他反悔,我连忙加了句话激他,"一个少爷,莫不是想反悔不成?"   "哼,狡辩,你那也叫问题!"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觉得他语塞。哈,这下子轮到我得意了,我假惺惺地施了一礼,"多谢少爷体谅,小女告辞。"说罢,我故意放稳脚步向前走,一出了树林,我略略改变方向,撒开脚丫子就往前跑。我觉得我跑得一定很快,因为耳边有呼呼的风声。我不敢回头,唯恐看见那个杨骋风追来而失掉跑的勇气。我跑啊跑啊,前面似乎有点儿灯光,也许是我跑得太快了,它居然在摇晃!我加快脚步跑了过去,灯光好像是在回廊里,又不见了。我加快脚步,翻过回廊,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时一盏灯刚好照在我的脸上,我被照得睁不开眼,却听得有人大叫一声,灯被丢在我的脚旁。   "锄桑,何事大惊小怪?不常告诉你,遇事要沉着么!"一个沉稳的少年的声音响起,我不敢抬头,只借着地上的灯光看到一行三人。最前面的一个是仆人打扮,穿着青衣褂,正瑟瑟发抖。中间一人身着浅色锦袍,头戴玄青绉纱,腰上佩戴着一个玉石雕就的小乌龟。后面一人因为隔得远,看不清楚。这又是谁?不管三七二十一,管他是谁,我反应极快地趴在地上,"奴婢夜黑迷了路,惊扰各位,请各位原谅。"   "司杏?"侍槐的声音?我抬起头,走在最后面的人上前来,打着灯笼看了看我,"真是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第23节:第七章 带乌龟的少爷(3)   "我……"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急切中只说,"我本想出来散散步,没想到天黑了,找不到回内厨房的路。"   侍槐狐疑地看了看我,转身对中间的少年说:"回少爷,这是内厨房的司杏,刚进府不久,她说她迷了路,故走到此。"   啊!这便是君家的独子君闻书?真倒霉,我出来溜达什么!我慌忙磕着头,"少爷恕罪,少爷恕罪。"   "念你是初犯,且先饶过。既是内厨房的,跟我们走一段吧。但府里严谨,以后若再乱跑,只怕没这么好运了。"君闻书淡淡地说,我磕头谢了他,他却看也不看,直接向前走了。真是个闷少爷,一点儿话都没有,只悄悄地走。我也不敢吱声,低头跟着走。忽然,前面的人停住了,君闻书歪着头对侍槐说:"你且送她回内厨房,送到即回。"侍槐应了声,便带着我拐向另外一条路。看着灯光渐渐地远了,侍槐舒了口气,问我:"司杏,你乱跑什么?怎么到临松轩去了?"   临松轩?我怎么知道!我不知该不该把杨骋风说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我只说我出来溜达,进了小树林,然后就迷了路。侍槐似信非信地看了看我,又说:"你也真够胆子大,不早点儿出来?迷了路就乱跑,若要夫人知道,只怕你只有半条命了。"   这么凶?怪不得不招老公疼爱。我吓得吐了吐舌头,一边庆幸不已,"你们少爷还挺通情达理。"   "通情达理?我们少爷可有主意了,只是不愿和下人计较,可能和下人打交道的事都由妇人管吧,老爷也不怎么管。不过,你的脸真够吓人的,你看把锄桑吓得,他本来就胆小。"   "锄桑?"   "是啊,引兰不是和你说了吗?我们苑子里有四个小厮,我、锄桑、看榆和栽桐。他是老二,叫锄桑。"   "对了侍槐,老爷到底有没有决定谁与大理寺少卿之子结亲?"想想那个杨骋风,我就觉得看不上--嚣张,娶人家的女儿,还要先潜进府里看看。是我,才不要嫁给他,眼睛长到头顶上,觉得全天下只有他自己最好。   "听说是大小姐吧,她年长,也到了出阁的年龄,二小姐毕竟还没有及笄。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刚刚看到少爷,想起来了。"我们絮絮叨叨地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内厨房。传饭的时间早过了,幸好李二娘在,我回去的时候,她正在门口张望,见我回来,简直要骂了起来,"死丫头,死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二娘,"我嗫嚅着,"我出去迷了路,多亏遇上侍槐,他送我回来的。"   侍槐上前,"见过二娘。司杏刚到府里,无人带领,迷路也是常情,好在也没出什么祸事,二娘便不要骂她了吧。"李二娘看了看侍槐,又看了看我,谢过了侍槐,带我回内厨房。刚进门,李二娘立刻一脸冰霜,"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回二娘,我真是出去迷了路。"   "在哪儿?怎么迷路的?"   "就在后面的小树林,我走进去就找不到地方出来了。"我寻思着,不知道该不该把遇见杨骋风的事说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遇到了少爷和侍槐他们。"   "什么!你还遇到了少爷?"   "是。"我不敢抬头,"是遇到了少爷,是少爷让侍槐送我回来的。"   "还遇到了谁?"   "这个……"我犹豫起来,如果说了杨骋风,恐怕要牵连萧靖江。不说杨骋风,似乎为人家奴,也说不过去。见我沉吟,李二娘又喝道:"你还遇到了谁?"   "这……回二娘,奴婢确实还遇到了一个人,他自称是大理寺少卿之子,要我带他去小姐的住所,可奴婢并不知,因此磨了很久。"   "什么?"李二娘言语中满是惊讶,"你说你遇到了大理寺少卿之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奴婢所说句句属实,不敢欺骗二娘,他是这样说的。"   李二娘沉默了,我偷偷望去,她面色凝重,似乎在想什么。"他为何要告诉你他的身份?还有,他有没有说要去哪个小姐的住所?"   "他……我在湖州的方广寺见过他,不过那时我不知他是杨少爷。这次再遇上,才知道他的身份。"我将萧靖江省略不说,"他只问小姐的住所,没说哪个。"   "原来是这样……他去方广寺干什么?"   "这个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在方广寺遇见过他,其他的事情,奴婢并不知道。"   "嗯,此事你还说给谁知道了?侍槐?"   "我只回了二娘您,别人我没敢说。"   "好,此事千万别再提,无论谁问,都只说没有。至于你,以后如果再敢乱走动,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也省得别人说我李二娘教导无方,连手下的人都管不住。"   我吃了胖子刘留的饭便洗漱睡了。想想这天发生的事,还真有点儿后怕。杨骋风、君闻书,都是高高在上的少爷。君闻书那样子,看都不看我一眼,当少爷了不起?想当年,我也是堂堂的公司管理层,我对保洁的都很客气,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就这样傲,不成大器!唉,还是萧靖江好,肯和我做朋友,和我说心里话。想想萧靖江,我的心里不禁又温暖起来。萧靖江,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我又怎么能给他通个音讯呢?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我睡着了。 第24节:第八章 挨打(1)   第八章挨打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烧火,四个黑衣冷面家奴打扮的壮汉出现在内厨房,"谁是司杏?"   二娘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对领头的一个大汉说:"原来是孙教头到了,不知各位找司杏做什么?"那被称作孙教头的大汉看了李二娘一眼,脸色沉着不变,口里答道:"奉老爷之命,带司杏过去回话。"   李二娘狐疑地看了看我,我也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李二娘便转过头去,"不知老爷唤司杏何事?可是司杏又闯了什么祸?"   "这我不知,只奉命带人罢了。哪个是司杏?"大汉的声音高了起来,不再理会李二娘。   我看向李二娘,见她目光垂地不再看我,我便站出来施礼,"这位大叔,我是司杏。"   "原来是个小丫头,走吧,老爷要你过去回话。"孙教头的口气里有着一丝冰冷和不屑,更多的是不容置疑。我便把火交给一个老妈子,跟着他们往临松轩走。李二娘要跟来,被那孙教头拦住,"二娘留步,老爷只传司杏,不劳烦二娘了。"   看那架势,凶啊,不知是什么事?是杨骋风报复我,告了我的状?还是昨天我迷路的事被君闻书告诉他爹了?我一路嘀咕着,心里忐忑不安。   这是第三次来临松轩了,每次都阴森森的,我一进这松树林就头皮发麻,及至望见正堂的飞檐,觉得后背都在发紧,想往回跑,脚下自然就慢了。   "快走!"孙教头猛地把我往前一推,差点儿没把我推倒在地。我趔趄了几下,才稳住身形,临松轩的正堂就在眼前了。   "进去!"孙教头又从身后推了一下,我站不稳,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却发现地上早就有人跪着了--是眠芍!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施礼,只听孙教头说:"回老爷、夫人,司杏带到。"   "外面候着。"一个中年男音里透着威严、冷酷和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一哆嗦,说话的应该就是君家的当家君如海了吧。我不敢抬头,唯恐被他寻出什么毛病,只战战兢兢地跪着,却发现眠芍正在悄悄地斜睨着我,眼神残酷、冰冷、鄙夷,居然还有一种算定了的得意。为什么?我不敢回她,只低头跪着,却觉得上面来自君如海的眼神正在打量我,冷若冰霜。忽然,他猛地一拍桌子,力道大到盖碗都跟着震了一下,我被吓了一大跳。"大胆恶奴,你如何敢下毒谋害小姐?"   说谁?我?眠芍?我有点儿晕,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约四五十岁的长者正满脸怒气地盯着我,面色阴冷。他说我?我愣住了。   "大胆恶奴,竟敢不回话。来人,给我打!"吓得我全身战抖,外面应声进来四个家奴,过来便要拉我。   "老爷,老爷……"我急急忙忙回答道,"您说的谋害小姐,可是奴婢?"   "你这背主的家奴,到这般时候,你还在装糊涂?你若恨我,要杀要剐你便对我,干二小姐何事?你怎么忍心下毒害她?"跪在一旁的眠芍作势要扑上来厮打,被一家奴拦住,她却跪在地上大声抽泣。   下毒害二小姐?我彻底蒙了。我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回老爷,奴婢委实不知眠芍说的下毒害二小姐的事,是眠芍记错了吧?请老爷夫人明察。"   "呸!"眠芍啐了我一口,又要爬过来抓我,"你这贱人还装,昨晚二小姐用了晚饭就觉得不好,半夜起来上吐下泻,看着都吓人。请来郎中才知道,原来是食了青木香。青木香这种野草,小姐千金之躯,府里整饬,不是饭里带的,怎么会吃这种东西?"   青木香?青木香是什么东西?我更茫然了。饭里有青木香?可是昨天做晚饭时我还在小树林呢。我趴在地上,"老爷、夫人,奴婢并不知眠芍所说的青木香为何物。"   "大胆恶奴还敢狡辩,看来不打你是不说了。来人,给我拖下去打!"这君如海是不是疯了,就知道打,为什么要打我?   "老爷,我确实不曾谋害小姐啊!"我高声辩道。   "给我打,先打二十。"君如海的声音简直要掀翻了房顶。孙教头不管我的挣扎,拖我出了门口,按到正堂前的平地上使棍便打。一棍、两棍……   我两辈子没挨过这种打--没有最狠,只有更狠。君夫人尚且只是让婆子掌嘴,这君如海的心真毒,打二十棍,这可是壮汉在打啊!我开始还能惨叫,后来声音便慢慢地低了下去。在还有最后一点儿意识前,我心里想,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早死早投生,早知这辈子是这样子的,我宁可不喝什么孟婆汤。死了吧,也许能再回到二十一世纪,我宁愿早起读书赶高考。   叭--凉凉的东西泼在我头上,好像是水。我慢慢地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孙教头那张长着横肉的黑脸。他见我醒了,高声道:"禀告老爷,司杏醒了。"   "把她给我拖进来。"隔着门帘,君如海的声音仍然让我打了个冷战。破罐子破摔,我拼了! 第25节:第八章 挨打(2)   一个黑衣大汉要过来拖我,被我甩开了,我挣扎着起身,谁也不看,慢慢拖着腿往正堂走。整个后身钻心地疼,每走一步,我都直咧嘴。我抬不起脚,地上被我拖出了两道血痕。   屋里多了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君闻书也来了,目光清冷。我也不跪下--跪是为了生存,如今跪了也没有活路,凭什么让我跪?身后却被人推了一下,"跪下!"紧接着,我扑倒在地上。好,你把我推倒,我也不起来了!   "泼奴,还不快爬起来跪下!"孙教头大喝。   我轻轻一笑,"老爷,司杏这条命贱,你想拿便拿去,何必找此罪名来陷害?反正是你家家奴,你买的。依大宋律例,将我打死,再无理的,充其量也就是流放三千里。只是司杏不明白,我一个下人,何至于老爷如此?难道我的命真值?"   "大胆,敢这样对老爷说话!打得轻了,拖下去再打。"在旁一直没说话的夫人开了口。   "哈哈……"我自以为是地大笑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只有堂上的人才能听得见,"依照大宋律例,在雇佣期内奴仆的身子都是主人的,更何况我是卖了身的!"我心里有些绝望,萧靖江啊萧靖江,当初你劝我进来的时候,是想我将来可能有条出路,谁能预想到现在的我?早知我宁愿去要饭啊!   "主子杀了奴仆,过失杀者不追究,奴仆有过而故意杀者判徒刑,无故杀奴仆者,流放三千里。只是不知你要怎样才能证明我有过。即使你证明了,又怎么逃得过徒刑?还是老爷夫人打算这么着瞒一辈子?"   君如海的脸色顿时灰白,君夫人看着他,还是君闻书轻轻地叫了声爹,君如海才把目光收了回来,冷笑道:"恶奴,难为你还懂得律例。我只是该尽主子之教,至于治罪,自有官府。谋害家主,还死不承认,看你如何躲过这夹指之刑?"   "哈哈哈哈……"我笑得更响了,"几时去?现在就去?我倒要看看,哪个昏官能断我谋害家主?我倒要让街坊四邻、父老乡亲都知道,这君府是如何背了个好名声,却又不明事理地残害下人!"我实在在这封建时代活够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我存心去死。   "你敢!君家如何不明事理地残害你了?"君如海声音如雷,胸脯起伏,我却一点儿也不怕他了。怕他作甚?打死我算了!死也没什么可怕,也不会比现在更惨,于是我以不怕死的口气说:"莫名其妙,不问一句,上来便打一个女童二十杖,还有口口声声说要再打,不是不明事理又是什么?"   "你毒害小姐在先,我又如何不能问罪?"   "哼!"我冷笑了一声,"司杏入府,虽不曾见过老爷,但一向听说老爷头脑清醒、灵活,常常明察秋毫,今天所见,呵呵……"我顿了顿,"请问老爷,有何凭证说司杏谋害二小姐?"   "眠芍,你说。"   眠芍?我转过头去,我虽然打不过她,但既然我不怕死,又没做过,我问心无愧。我盯着她,她却躲闪着我的目光,我趴在地上尽量平静地问:"敢问眠芍姐姐,如何说我谋害二小姐?"眠芍往后缩了缩,又逼了过来,"你这残害主人的恶丫头,事到如今你还装糊涂。好吧,就让我再说一遍,看你还装不装!二小姐昨晚突发吐痢之症,唤来郎中,才知道是食了青木香。我们是富贵人家,不似乡野之地,除了饭里夹的,如何来的那种东西?上次你误了二小姐的粥,我说了你,你便心里不服,伺机报复,这饭里的毒定是你下的!"   "哼,姐姐这话好生荒谬啊。第一,内厨房光人手就有八个,二小姐那里的人司杏不知,想必也不会少于这个数目,你如何断定这毒便是我下的?"   我还没说完,眠芍便打断我,"贱人,还敢强辩?不是你是谁?二小姐温柔平和,整个府里谁不对二小姐从心里欢喜。就是你,上次漏做了粥,可见你对二小姐实在心存怠慢,当时我便看出你不是好东西,夫人仁慈,不狠罚你,你如今还不悔改。事情因我而起,要怎的你冲我来,怎么去害小姐?"   我一听,心想:真狠,连夫人都带上了。果然,君如海不满地看了眼君夫人,君夫人的脸上也有了异色,她不满地看着眠芍。这个眠芍,连夫人都得罪,看来是豁出去了。图什么?哼,君府的人都怕你,我不怕你!了不起?大不了我不活了,反正眼前也没我的活路!我平平稳稳地接过去说--   "姐姐说这青木香府里没有,那我一个下人,刚进府,连路都认不得,又有谁替我跑腿买这东西?"我看了一眼君闻书,昨日传饭的时候,我明明还在外面跌打乱撞,哪里沾过边儿?他也曾亲遇,也不出来说句话,替我辩白,胖子刘说君家如何仁厚,依我看,君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只图自己的利益,都不关心他人的死活!君闻书正静静地听我说话,面色平静,不看我一眼。   "保不齐是你进府带来的!"眠芍耍赖地说道。 第26节:第八章 挨打(3)   我轻笑一声,"姐姐真能想,进府带青木香!那我再问姐姐,姐姐说我因怨恨你而在小姐的饭食里下毒,请问姐姐,我既与你有间隙,又为何在二小姐的饭食里下毒,难不成我知道你要吃?"   "这……"眠芍一时愣住了。   我接着说:"况且,如果真如你所说,我要谋害二小姐,我为何不加大剂量,一次性置于死地,而只是让二小姐吐痢,让你有空请郎中治疗?"   "这……"眠芍彻底无语了。我转向君如海和君夫人,"老爷、夫人,司杏素闻府里体恤下人,司杏常以能入君府为喜。但今日之事,确实不是司杏所为,依奴婢看,倒似另有他人,别有所图!"   说到最后四个字,我倏地转向眠芍,她似乎愣了一下,接着镇定下来,"另有其人,别有所图?难道……"眠芍看了看厅上的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开始号哭,"可怜的二小姐啊,你一向与人无争,谁知道在自己家里让人对你下了毒。究竟是谁要与你过不去啊!二夫人死得早,眠芍无能,不能替你挡祸,让我替你死了吧。"说着,就要往君闻书旁边的墙上撞去,早被立在旁边的丫鬟拦住了,她仍旧寻死觅活地哭。   "够了!"君如海大喝一声,头上青筋暴露,用手指着我,"你……你这恶奴,明明是你下毒,却还在这里胡搅蛮缠挑拨离间。今天你即便巧舌如簧地说破天,我也要把你送上官府,治你的罪,看你到了官府还敢不敢强辩嘴硬!孙教头--"   那黑大汉又上来拖我,好啊,反正离死不远了,索性泼到底,大骂他解解气。我正欲出言,一直没说话的君闻书瞪了我一眼,转头对君如海说:"爹爹息怒。咱家一向平稳,这次却出了这种事,依孩儿看,此事非同小可,一定要严查重惩,方能保府里平安。"他停了停,君如海看着他,"据眠芍所言,眼前这个丫鬟也着实可疑,只是眼下光凭眠芍的话,恐怕送到官府去,也徒让人看了笑话,纠缠拉扯的,反倒闹不清。"君闻书顿住了。   "那……你觉得怎么着?"   "依孩儿看,不如先把这丫鬟严加管束,我们再仔细地查,反正只要是君府之人,早晚会露出原形。"说完,他似乎不经意地瞥了眠芍一眼,我顺着看去,眠芍的眼睛里露出恐慌,但很快镇定下来。   "这个丫头怎么处置?"   "这个……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君闻书沉吟了一下。不知怎的,我觉得他似乎并不像真的在想办法,"爹爹,孩儿觉得不如这样吧,内厨房既然已经发生这样的事,万万不能再让她回去,必得找个地方看着她。我们君府一向势大,外面好传说。此事传扬出去,恐又让那好事之人说三道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君家怎么了。内府地方大,人手也多,还是我们自己先悄悄地在内府里看着,查也方便。二位姐姐都是女儿家,性子又都幽静,爹爹又忙,暂时先交给我。琅声苑原本准备养些护苑的东西,前些日子刚造了些棚栏,她去了倒也合适。我早晚看着,有什么踪迹,也好看出个端倪。"   什么!把我当成动物来养?我火冒三丈,刚欲出言反抗,君闻书冷冷地瞪了我一眼,我只得又低下头,心想,君闻书,你不替我作证也就算了,还要把我拉到琅声苑当动物养,你不是人,你才是动物,你们君家、你爸、你妈、你二姐连着眼前这个恶眠芍都是动物!一群动物来咬我这一个人,今天没有死,保不齐明天会遇着什么。我宁可今天死了,我不会去的,我又没做错什么,难不成你们敢打死我?打死我,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君夫人插言道:"三儿,这丫鬟倒像个性子烈的,又不知根底,莫要害了你。"   君闻书轻轻一笑,"娘,且不说我一男儿,我那琅声苑全是男丁,还怕一个粗使丫鬟不成?"   君如海想了想,"也罢,家丑不可外扬。从今儿起,全府彻查,所有人等,连临松轩的也不例外,彻查青木香!"   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死死地盯着仍趴在地上哭的眠芍。倒是君闻书神色如常,让孙教头着人把我送到琅声苑,然后起身拜过君如海、君夫人,看也不看我,径直而去。   我痛得像要死了,两条腿唯一的感觉便是钻心的疼。我走不动,孙教头一副对待罪犯的样子,除了对我呵斥,就是用脚踢,像拖一只死狗一样拖着我,我还没到琅声苑,便昏过去了。   我真是后悔来了君府。萧靖江,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你还好吗?我受的这苦,怎么才能告诉你呀? 第27节:第九章 无依(1)   第九章无依   命运,什么是命运?命运把我推入这个据说是当时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但给我的是什么?   待我再次醒来,已经趴在一张木床上。阳光透过小窗棂照在地上,若不是身上的疼痛提醒我这是在君家,我一下子居然觉得自己在方广寺。方广寺,我更想念萧靖江,想念那自由的生活,甚至想念前世我的生活。一时间,我不能自控,失声痛哭。   我最恨别人冤枉我。这种根本无法辩白的冤枉,直接触发了我上一世受的伤害。上一世,在那不堪回首的岁月,我的老师曾经用冤枉的手段逼我退学。那种伤害,从来没真正好过。每当冤枉来临,我的反应总比别人更激烈。我开始恨君家,恨君如海、君夫人,也恨君闻书。如果说君如海只是听了眠芍的一面之词而将我痛打,那我实在无法理解君闻书。难道仅仅因为我是个下人,他就觉得可说可不说?我是一个下人,就那么没地位?我开始后悔,前世熬了一辈子,怎么选择了这条路?在中学时,大凡不必那么傲气,只顺着老师的意思也不至于那样了。这一世,给人做下人我也认了,如今别说生死,就连名誉清白都是人家说了算。我算什么?   有人在慢慢地拍我的背,抬起泪眼,是李二娘,她正满脸怜悯地望着我,旁边放着一个小托盘,里面是几个小药瓶。   "哭吧哭吧,挨了打,是疼吧?"   她这么一说,我更觉得自己冤了,"二娘,我不想再在府里了,我想出去。"   "傻丫头,都卖给人家了,怎可能轻易说走就走。人呢,有贵命贱命,越是像咱这种贱命啊,越死不了,老天让咱活着呢。"   "二娘,任人栽赃,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我没害人,也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受这冤枉?我……我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昨天传晚饭时我都不在内厨房,我明明没有下毒,我哪知道青木香是什么!"   李二娘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叹口气道:"怨谁?怨咱是下人,人家不拿咱作法拿谁作法?你快莫要想了,我给你换换药?"   "我不换,这次挨打,下次还得挨,我宁愿死了,也不再待在这府里。这个地方,破地方,鬼地方,不是人待的地方,君家都不是人!"我放声大哭。   李二娘大惊失色,赶快捂了我的嘴,四处看了看,一边压低声音严厉地说:"你不想活了?今天若不是少爷救了你,你哪里还能躺在这儿胡说!"   "少爷救我?"我冷笑了一声,"他哪里救我?昨天传夜饭的时候,我明明遇见了他,他明明知道我不可能下毒,还看着他爹打我。他救我?他指望能从我身上钓到指使我下毒的大鱼呢!"   "别瞎说,我说少爷救了你就是少爷救了你,往后你自会明白。少爷心里明白着呢,你快起来,我给你换了药,好回内厨房做饭。"二娘催促着,我不情愿地住了嘴。二娘是好意,朝她使脸色我未免不知好歹。她给我往下褪衣服,我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二娘咬着嘴唇说:"天,打得这么狠!你忍忍,这么热的天,可是要上药,否则会烂的,好得更慢。"她轻轻给我上了药,包上细麻布,把我的衣服全褪下来,"索性全褪下来吧,省得黏在腿上,下次换药更麻烦。你反正不能下床,也别翻身,先这么趴着。被单要记得盖严,不要忘了,姑娘家的,虽然包了细麻布,也不能让人看见腿脚。我先回去做饭,晚饭我让侍槐给你带来。别忘了我说的,盖好被单。"   二娘絮絮叨叨地说完便走了,又只剩下我一人。我哭了一阵,有些累,抬头打量一下这小房间--小,暗,只有一个小窗棂。刚才二娘说她要回去做晚饭,看这太阳,想必这是西厢房了。这样小,这样暗,不知是君闻书养什么动物的地方。我居然落到如此地步,心里又气又悲怆,索性在心里大骂一阵。君家都是什么人啊!一个老糊涂的爹,一个阴森的娘,两个小姐争一个男人,一个儿子阴险卑鄙。坏蛋,都是坏蛋!胖子刘还说君府这好那好,全是假的,真是驴粪蛋儿表面光!我怎么就到这户人家来了!我想走,一刻也不想待下去。我辗转了一下,被单滑落在地,正要去拣,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你在干什么?"   我抬头--杨骋风?!他……他来做什么?我一时愣在那里,他皱着眉头,"一个姑娘家,真不知羞耻,还不顾点儿斯文!"   被单!我挪动着,伸长胳膊想去拉被单,可它掉得太远,我一使劲儿,牵动了身上的伤,"哎哟--"我禁不住叫了起来。   "扑哧--"杨骋风竟然笑了!这个幸灾乐祸的东西!我也不去捡那被单了,冷冷地说:"私闯民宅,又擅闯女室,我失了斯文,只怕你连法令廉耻都没有了吧!"   "吓,一个丫头,都这时候了,还顾得上编派本少爷。"他轻轻走过来,捡起被单,轻薄地望着我,"你若是求求我,我便将这单子给你盖上,否则嘛……嘿嘿。"   我不理他,和这种人说话,怎么都讨不到好。   "说话呀。"   "你愿盖就盖,不愿盖就放下,这是君家的地方,又是女室,请你出去!"   他愣了一下,立刻又笑了,"小丫头真厉害。看你挨这打,估计是因为没干好事吧!"他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我可告诉你,这里是君府!"我有点儿害怕,君闻书说让我住畜栏,这到底在什么地方,半天没点儿动静,这杨骋风真要对我不利,我可是呼救无门。 第28节:第九章 无依(2)   "君府?君府怎么了?哪里有人顾你这丫鬟?"他说着,离得更近了。   我开始往床里缩,天哪,这到底在哪里啊?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扯着嗓子喊道:"救……"   "喊什么?"杨骋风手如疾电地捂住我的嘴,却紧张地四处看。我一边唔唔叫,一边挣扎着。他的力气真大,我本来就趴着,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不准喊,听见了吗?再喊我直接要了你的命!"他在我耳边恶狠狠地叫道,手却放了下来,把被单扔在我身上,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这下可没办法再硬了吧!我就知道,你这样的,在府里不挨打才怪。"   我正在气头上,眼睛一瞪,"无事请出去,这里是女室,不该少爷来。"   "这君府我是想逛哪儿就逛哪儿,你要怎的?"他拖长语气,似极无聊,又似极自负,好像这君府只是他的一个什么去处,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我突然想起来了,莫非昨日下毒的是他?我不禁转过头去看他,没想到他也正看向我,"你看我做什么?"   我心虚地扭头,暗想不能说,万一真是他,他岂不要杀了我灭口?或者,他今天来就是想灭口?我想着,吓出一身冷汗。我一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喘地等着他的行动,一边脑子里如一团乱麻地想着对策。   "喂,你怎么那么讨厌我?"他俯下身来看着我。   "你不招人喜欢,不是君家的人,我也犯不着装作喜欢你。"   "嗯?脾气不小嘛,君家的丫鬟如果都像你这样的,我可不敢要了做陪房。"杨骋风的语气极为狂妄。   "杨少爷尽管放心,君家陪嫁一百个丫鬟,我也不会去的。"我毫不示弱。   "哟,多少丫鬟都盼着做陪房,好混个身份,你怎么不想去?"   我不理他,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只愿与把我当人的人说话。他见我没了回音,似乎也很无趣,想了想,问:"哎,你怎么挨了打?"   正问在痛处,我更懒得理他。只听他在喋喋不休,"偷了东西?弄坏了东西?做坏了事?顶撞了主人……"他猜来猜去地没完,最后居然问,"是不是勾引了那个君老头子,挨了人家的打?"   呸!君家那些货色,我稀罕勾引他们?我气得脸都要青了,刚要破口大骂,只见他脸色一变,"有人来了。"闪出门就不见踪影了。   妈的,这口气硬生生地憋在肚子里,我觉得肚子都要撑破了。好半天,才听见脚步声到了门口,我不禁佩服杨骋风的听力,却又好奇,是谁呢?怎么不进来?脚步这么轻,不像李二娘啊!我正犹豫着,脚步声竟然又悄悄地远去了。奇怪,谁啊?   一直到晚饭时都没有人再来,饭是李二娘亲自给我拿过来的,居然有一碗没浮一点儿油花的鸡汤。二娘说是胖子刘专门给我炖的。我觉得荣幸不已,又想到内厨房出的荤菜一向都要记账的,不知这碗鸡汤怎么下账。二娘说不要紧,她已经料理好了,让我赶紧喝。我让她也喝,她却笑着说:"傻丫头,我又没病,我喝它做什么!快喝吧,凉了就腥了。"   一天没吃饭了,真是饿,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二娘忽然问我,今天有没有什么人来过。我警觉起来,难道杨骋风被人发现了?我一点儿都不担心他,只是担心又牵连到我头上,我这条命就保不住了。于是我便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说没有,反过来问李二娘为什么这么问。李二娘也只说随便问问,便转移了话题,和我闲聊起来,问我小时候的事,又问我的家里。我以为她是在摸我的底,反正除了和萧靖江的相识,我以前说的都是实话,也不怕她再问,于是她问什么我答什么,说着说着便说起入府的事来了。   我问她怎么到府里的,她说她家男人原来也在扬州给人当差,她嫁给他之后也跟着来了。本来想着两人一块儿辛苦几年,将来回家也能置点儿产业,没想到男人突然得急病死了,也没留下骨血。她一个女人,再嫁也难,不嫁回去也过不成,索性就在君府做起了老妈子。府里对她倒还好,一群下人多数和她命运差不多,她虽然孤身一人,但觉得在府里的日子也过得去。   我挺同情她,一个女人,目不识丁,在那样的社会确实不容易。我把自己的感想说给她听,她却笑了,"一个丫头片子,还可怜我,你还是先可怜可怜自个儿吧!这么点儿年纪就入了府,将来怎么出去,怎么嫁人?"说罢,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也黯然了。命运,什么是命运?命运把我推入这个据说是当时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但给我的是什么?在二十一世纪,我能够凭借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而现在,我怎样才能不让他人主宰我的命运呢?现在发生的一切,不恰恰说明着我为鱼肉吗?李二娘见我不说话,便收拾了东西,给我换了药,悄悄地走了。   屋里又剩下我一人,李二娘带来的一盏豆灯,照着这屋子,显得有点儿鬼影幢幢。后背的伤疼得我睡不着,又不敢翻身,趴得腰都要断了,四肢僵硬,胸口发闷,越发睡不着,苦不堪言。三更天刚过,突然起风了,接着雷鸣电闪,大雨铺天盖地,砸得屋外噼里啪啦作响。跟着一阵风吹过,那微弱的小豆灯闪了两下,终于灭了,我有点儿害怕起来。 第29节:第九章 无依(3)   我很想镇静下来,但身上的伤痛和白天受的惊吓使我无论如何都放松不了。我一遍遍地念着阿弥陀佛,一遍遍地想着前世我那些亲爱的朋友兄弟们,想着他们对我的鼓励,他们温暖的微笑,但他们离我太远了,太远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都隔了一世了,他们早就忘了我吧?我又努力地想萧靖江。是呢,萧靖江,这世间唯一关心过我的活人,他如今也早忘了我吧?我又想前世我学的那些知识,想康德的大作,想《金刚经》,甚至想着我学的唯物主义哲学,想我曾经写过的光彩的文章……然而,一切信念在那时都崩溃了,天地间,仿佛就剩下我自己。门外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可能闯进来,逼近我的床头。我一动也不敢动,可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动啊!哪怕跑出这间可怕的屋子,在雨里站着。我不想待在这儿,我不想待在这儿!我想着,精神越发紧张。又是一个闪电,照亮我这间破屋子,我隐约看见外面似乎站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我的意志崩溃了,大叫了一声,晕了过去。   "司杏,司杏……"耳边似乎有人不断叫我,还有哭声,似乎还有人在摇晃我。我这是在哪儿?我晕乎乎地醒来,发现自己在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内室,床帘上还垂着流苏。太阳暖暖地照进来,我恍如隔世。   "司杏,司杏……"还是那个声音,有些耳熟。我又努力地睁开眼,哦,是侍槐呢!再看旁边,原来是引兰满面泪痕地在摇晃我,听荷在旁边哭。   "司杏你醒了?"侍槐大喜道,"可是醒了,吓死人了。"   我没有回答他,缓缓地看了看周围。侍槐像是懂了我的疑问,连忙回答说:"这是琅声苑,少爷拨了间房给你养伤的。"   少爷?君闻书?那个恶人,他拨间房子给我养伤?怕是有什么阴谋吧!我对君闻书全无好印象,想说话,却张不开嘴,只动了两下,仿佛嘴唇有千斤之重。我怎么了?   "姐姐,你快别说话了,大夫说你伤了元气,可是要养着。"引兰的眼睛红红的,俯身说。   "姐姐,千不好万不好都是听荷不好,让她寻了你的绊子,害你成这样。"听荷小声啜泣着。   侍槐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还说那些干什么。幸好司杏醒了,否则……唉,司杏,你觉得怎样?要不要吃什么东西?"   吃东西?我摇了摇头,真是一点儿也不想吃,也吃不动。引兰急了,"滴水不进,不吃东西怎么行?我去内厨房给你寻点儿吃的来。"   侍槐拦住她,"你别去了,如今不比以往,还是我去,省得你们又惹乱子。你们在这儿好好看着,我去去就来。"   侍槐说完便走了,听荷也凑了上来,看着我,依旧是哭。我很想安慰她几句,却说不出话来,泪水一个劲儿地流。引兰过来给我擦,无奈越擦我的泪越多。引兰也禁不住哭了起来,一时三人哭作一团。 第30节:第十章 琅声苑(1)   第十章琅声苑   我第一次深深感觉到做下人的不易,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我其实是一个现代人,现代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不平等,但人的生命是平等的。虽然我来君家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这种冲击真的来了,我还是受不了。我可以对他们行礼下跪做出恭敬的样子,但没有办法从心理上认为自己是个下人,比他们低一等。   自从挨了打,我便蔫蔫的,天天下不了床。我住的地方极安静,少有人来。许是那晚受了惊吓,我潜意识里一直很紧张,每天晚上睡不安稳。因为少有人来,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更闷了,伤也好得很慢,有些地方竟然化脓了。二娘也叹气。听她说,那天还是君闻书听见我那声大叫,才打发人过来看看。房子是他拨的,大夫也是他派人请的。我怎么都不相信,况且相信又怎么样?能改变他拿我当下人,觉得我死或不死都无所谓的事了吗?下人怎么了?就应该成为主子乱发脾气的牺牲品?我不喜欢他这种自以为比我高一等的想法。但讨厌又怎样,我还是君府的一个丫鬟,一个随时可能被碾成齑粉的小蚂蚁。如今,我一心只想着离开君家。   伤口好了又烂,烂了又好,总不见消停。一个月后,我能下地了,二娘嘱咐我只能在屋里走走,不要出去,我估计她是怕我遇见君闻书。也罢,君府多事,这一个月我没干活,白吃白喝的,早有人看不顺眼了吧!还有那君闻书,估计也早等着审问我了吧!哼,我在心里冷笑,以为自己了不起?历史长河中,你也是要死的,和我一样。   无事的时候,我便在窗前站着,伤口虽然长了一层薄皮,但下面并未长好,我也不敢坐,仅仅站着而已。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住的房子到底在琅声苑的什么方位。窗前对着一小块空地,空地前是几竿竹子和几丛花木,竹子后面是什么我看不见,反正不是院子,因为一直很安静,听不见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我觉得自己住的应该是西厢房,因为每天能看见日出,却不见日落。竹子旁还有一径青石小道,一直往南延伸,通往何处我就不知道了。   早听说琅声苑广植花木,我的住所附近就有不少。有一种树,高大挺直,树皮灰而平滑,叶子硬而油亮,叶柄还有点儿红褐色。我刚来时,树上还零星地开着白花,看着既挺拔又有风姿。竹子下面种了几丛花,泼辣的芍药我认识,重叠的花瓣,压在颤巍巍的枝上,风一过,不胜婀娜。还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花,叶子也很光亮,有些厚,小小的花儿,黄色中带有紫晕,有一种特别袭人的香气,在屋子里都能闻到。我倚在窗前,看风走过时树的姿态和花的姿态,时常就是一上午或一下午。   日子就这么平淡又死气地过着,除了来送饭的二娘,侍槐和引兰倒偶尔结伴来看我,听荷就很少见了。听引兰说,眠芍管得紧,不让她往这边来,甚至传饭的都换了人。想想我和眠芍算没什么接触都这样,听荷恐怕更受罪了。但是我自身都难保,也不去想听荷的命运了。   一天傍晚,夕阳下山,天光还微亮。黄昏,一直是我喜欢的时分,因为我觉得这时候特别安静。离晚饭还早,天天闷着也没意思,出去吧,看看那几竿竹子。我慢慢地走出门,恰巧有徐徐晚风吹来,倒像把几世的旧事都吹过来了似的。是啊,风,似曾相识。湖州方广寺的风,幼时登州家里的风,恍惚间,还有前世校园里的风。我也算活了两世的人了,但这风似乎不管时光,一径地吹着,我不禁感慨起来。   夕阳这时并没有完全落下,余晖静悄悄地洒在高高的树梢上,我便顺着南下的小径一步步地走着。路不长,尽头是一扇小巧的石门,石门上爬着青藤,绸缎般的叶子,倒也动人。穿过石门,仍是一条小径,再走走,便到了一个岔口。我犹豫了一下,不知是退回去,还是该走哪条路。我抬起头,看着微亮的天光,二娘一般是天黑时分送饭,此时回去也无事,再溜达溜达吧。我想了想,拐向了右边那条路。   仍是幽静,夹道两边皆是花木,偶尔见着几处玲珑的太湖石,或立或卧,跳跃在这片绿色的天地里,似乎天地间只有我,真安静啊!   抬头看看,再往前又是拐角了,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往前看,没人。往后看,也没人。正寻思着,小径的拐角处,一个淡青色的身影露出来。我仔细一看,一个少年。谁?君闻书。他刚好也见着了我,目光相对。君闻书?我不想也没有权利和他说话,便只往旁边挪了挪,低头垂手站在那里。他走了过来,我依旧不做声,只轻轻躬身行了个礼。   "你好些了?"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声音。   "托少爷的福,"我带着讥讽的语气说,"奴才未死,还活着。"   他没了声音,我也不抬头,只盯着那双薄底的靴子,等着它离开。那双靴子停了停,正待迈步向前走,突然,我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少爷--"他停住了,转过来看着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我想知道,要多少赎身钱,才能够离开君府。"   他站住了,看着我。我的头又低了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这个问题,虽然这问题我想了几千遍,但说出来时,我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儿疯。也许是这个环境太让我放松了,让我又有了自由的感觉,又觉得自己是个人了。问都问了,我也无法后悔,只好等着他的回答。   "既入了府里,能不能打发你走,是府里说了算。"还是那个冷冷的声音,明明是个小少年,非要装得老气横秋,和君老头子一个样儿,也不见得更年轻些。   事已至此,我发了狠,抬起头,"少爷,按照律例,允许做工的赎身,难道府里要破这规矩?"   "律例?"他重复了一下。   我接着说:"像我这样的,不会讨好府上,对府里用处也不大,也请早点儿打发了我吧。当然,前提是府上查明我不是下毒的人。如果府上觉得是我下的毒,或者因为要找事不让我出府,那也不必费事了,早点儿把我打死吧。士可杀不可辱,我不告了,我也不争了,这条命,赶紧拿去吧,免得费事。"   "哼!"他冷笑了,"你那条命有什么好拿的?值钱么?你告诉我,你的命能换来什么?"   商人就是商人,利欲熏心。钱钱钱,我在心里愤恨地想。   "少爷,我的命是没什么好拿的,不像主子们的金贵,也不能给府上带来什么,但我也是个人,与其这样被人诬蔑,被人闲来寻事,被人打得半死不活,我宁愿去死。"   他微微皱眉,停了停,才慢慢地说:"你还是回去慢慢养着吧,莫要乱想,君家没有那么不堪,你若是没有做过什么,君家不会难为你。"   没有做过什么,什么意思?我平生最恨别人冤枉我。我张口欲再说什么,他却淡淡地说:"天晚了,二娘该回来了。"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看我,一会儿便消失在小径中。我心里恼极了,也没有办法,只得一步步地沿着路回到我的住处。 第31节:第十章 琅声苑(2)   又过了半个月,我渐渐能坐着了。二娘反复验看,说应该没有大碍了,我也欢喜,但又有些惴惴不安,不知等待我的是怎样的未来。我想离开君家,但天下之大,何处有我的容身之所,怎样才能离开呢?我再没有看到君闻书,除了屋前的小空地,我哪儿都很少去,能静一天是一天。但我真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我想离开君家。   该吃晚饭了,我站在屋前等着二娘,这时侍槐匆匆走来,说少爷要见我,什么事情他也不知道。一路上,我不断地想他找我干什么,难道又是为了青木香的事?看君府对我的态度,绝不会是找到凶手向我报告喜讯。那便是凶讯了?我对自己说,我再也不躲躲藏藏的了,我的权利要自己去争取,哪怕活不了,也强于现状。我要直面他们,直面我的命运!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跨入了琅声苑的园子。原来从我的住处顺着小径一直往北就是琅声苑,路上并没有见到传说中的荷花池,园林中多采用的假山在这里倒很少见,只有一些石头,有的古朴,有的灵巧。这儿并不是上次我误入临松轩时的回廊,穿过一扇垂花门,一排正房显现在眼前。房子不大,约五间吧,房上是雕花青瓦,并没有富贵人家的琉璃瓦。青瓦与周围的绿色倒也协调。侍槐在正中一间房子前停住脚步,先进去禀报一声,才让我进去。里面并不大,屋里陈设也并非别样豪华。墙上挂了几幅字画。北墙角放着两个白胎青釉镏金丝的大花瓶。右边的几案上摆着我叫不上名儿的花。正中间是一张雕花桌子,桌子后坐着君闻书,他正在看着一本书。审问开始了,我想。道声少爷好,上前行了个礼。   君闻书的眼睛仍盯在书上,"你好了?"   "回少爷,好了。"   "既是好了,就要开始干活了,你要明白你的本分。"君闻书一副主子腔调,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怎么不明白我的本分啦?是你们冤枉好人乱打无辜,我何时偷懒了?我垂下头不说话。   "听说你识字?"他的目光仍在书上,并不看我。   "回少爷,略识几个。"   "会写?"   "回少爷,没写过几个毛笔字。"   "侍槐,把我书房里的《史记》第四册拿来给她。"   侍槐应了声,一会儿又回厅里递给我一本青布面、线装的《史记》,里面尽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说真的,我还没见过这种版本的《史记》,前世的家里倒有全套《史记》,还有几本《史记选》,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就是中华书局或上海古籍的,这种版本的,还真没见过,我不知他要干什么。   "你选一章告诉我里面讲的什么。"   "这……"我翻了翻,《史记》的列传部分我并不陌生,但我不知君闻书要做什么。虽然中华书局的书一向多繁体字,但这个,我还是有点儿犯怵。我略微翻了翻,忽然看见《魏其武安侯列传》,这章我看得最多。我合上书,抬头对他说道:"列传第四十七《魏其武安侯列传》,说的是汉文帝外戚魏其侯,与汉景帝外戚武安侯,以及因军功而封将的灌夫间争斗的故事。"   "哦?你以前读过?"他把眼睛稍微抬起来看着我。   "回少爷,略读过几行,不太精细,有些字不认识。"   君闻书点点头,"我的书房缺整理和抄书的人,从明儿起,你便开始吧,每天卯时三刻准时到书房。"   什么?让我待在琅声苑抄书?书童不是侍槐吗?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侍槐也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有事吗?"   "呃,少爷,我的字写得不好,而且我是内厨房的人,这是夫人吩咐的。如果少爷不问我青木香的事,我还是做些粗活儿吧。"我不想侍候君家的人,避之不及,觉得离得越远越好,省得又把事情赖到我身上。   "内厨房自有二娘料理,你不用管了,让你做什么就做,夫人那儿我自会去说。能做好书房的事,也是你有用了。"   "可是少爷,我的字真写得不好,好多字不认识。"我会写的繁体字不超过一百个,再出点儿什么差错,我可怎么担当?   "先抄吧,好不好再说--以后没我的话不能出园子--你先下去吧。"   我糊涂了,君闻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侍槐明明说琅声苑里一个丫鬟都不要,怎么又要留下我抄书?还有内厨房是怎么回事?难道另外有人了?我想念笑容满面的胖子刘,甚至想念老叫我注意淑仪的宋九。可是,我怎么就被留到琅声苑了?我不是嫌疑犯吗?他不怕我给他下毒?他怎么去跟他老爹交代?揣着一肚子的疑问,我回到了我住的小屋。   二娘终于送来了晚饭,我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二娘静静地听着,不见一丝诧异的表情。我倒疑惑了,难道她早知道了?"二娘,你不觉得奇怪吗?"李二娘笑了笑,摇了摇头,只让我吃饭,说少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别想太多。看她的态度,我更诧异了。二娘交代了以后送饭的地点和时辰,收了碗筷就走了,留下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二天我准时赶到书房。琅声苑有五间正房,中间一间是君闻书的起居室,挨着起居室的是他的卧房,最东面那间只放些他的衣物,书房共两间,西面第二间是他真正的书房,第一间其实是个书库。我第一次进去便被满屋的书所震撼,图书馆我去过,但这么多私人藏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三面墙壁都是从脚到顶的书,一层一层的。屋子中间也摆着很多架子,有的还是空的,有的全放满了。两排架子之间的缝隙只能容一个人走过。我这才知道君闻书为什么要找人管书,这活儿实在不轻松。南面的窗户下放着一张小桌子和一把小椅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估计这就是我的工作台了。   君闻书说了工作的要求:一是保证他要什么书,我能随时找到;二是保证书本不能蒙尘更不能生虫;三是所抄之书可以不美,但要保证他能看清楚,不准有讹误。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我听得心里发愁--对着一屋子的书,我真是发愁,如果要管理起来,就凭我一个人,太难了!且不说抄书,这一屋子的书,又没有电脑,怎么能保证他要什么书,我随时找到?这间屋子通风不好,怎么能保证不生虫?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第32节:第十一章 再见故人(1)   第十一章再见故人   我开始了在琅声苑的生活,几天后侍槐才偷偷地告诉我,府里分炊了,现在各园子自己做饭,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已经找妥了人,内厨房只供老爷夫人的膳食。但琅声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厨子,少爷吃惯了胖子刘的手艺,因而还是由内厨房供应。我问为什么要这样,侍槐摇头说只知道这是少爷的主意,大家都同意了。侍槐还叮嘱我千万不要在府里乱走动,尤其不要到那几个园子里去,省得惹事。   我不明白君家在变什么戏法,总觉得他们怪怪的,但再怎么怪也和我无关,我终是要出府的,这里不过是我打工的一个地方。自从进了琅声苑,引兰只偷偷来过一次,听荷却像消失了一样,影子都见不着,我也不敢偷着跑出去。侍槐说引兰的日子还是那样,至于听荷,他也不常见,只听园里的其他下人说,眠芍使唤得更厉害,澧歌苑新添了厨子,听荷反倒更累了。我听着,也只有在心里叹气的份儿。   我费了很大劲儿才熟悉了现在的工作,还挨了君闻书不少骂。君闻书对书非常挑剔,我曾怀疑是不是他老爹给他取的名造成的。闻书、琅声,全都跟书有关。他除了要书,还时不时到书库检查,看是不是蒙尘、生虫。他的书房也摆满了书,那也是我的责任范围,我要随时清点整理。有些书他只是翻阅一下,而有一些书是常读的,我得分清楚并摆放好。什么书该在书库里,什么书该在书房里,我真是闹不清。最可怕的是他要的书,我根本做不到随时能找到,因为书太多了,摆放也没什么规律。有一次他要一本书,我一连找了两天都没找到,他脸色阴沉得让我提心吊胆的。我悄悄问过侍槐,他说君闻书以前就这样,他也找不到,最后一般是少爷自己动手找的。侍槐连我都不如,字都认不全,不知道君闻书是怎么忍受的。   就这样,夏天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我就是爬上爬下地找书,东擦擦西擦擦,不断到君闻书面前领命令受训。世界只剩下他、我和书。每天我拖着沉重的腿回到我那间小屋,倒头便睡。府里是不是有别的事发生,没人和我说,我更无暇顾及。   慢慢地,挨训的次数多了,我也开始动脑筋。我好歹也算读书人,曾经蝉联校图书馆年度借阅冠军,自认对书还有些感情和热情,为了书让人骂,前世的我做梦都未曾想到。什么是世事颠倒?这就是。   怎么办呢?我首先想到的是中图分类法。这个办法我很熟悉,虽然隔了一世,但还是能记住从A到Z所代表的类别。我先按照这个思路整理了几天,发现不太实用。古人的书和我们今日的不同,根本没有政治、经济、文学的分别。一本论著里既有政治又有文学还有哲学,怎么划分?那些政客,本身又是文人,亦文学亦论道,真是没有办法区分。我又试着按古人的经、史、子、集的传统分类来分,也很快败下阵来。   我读过吕思勉的《经子解题》,可就是搞不明白怎么分类。经当然就是《诗》、、《礼》、《春秋》之类,那研究这些经的算什么呢?算经?算集?还有,什么才叫史?这个很难分清。我左思右想,决定试验一下现代的笨办法,什么都不分,只按书名第一个字的英文字母排序。可是又出现一个问题,君闻书有时进书库并不找书,只是浏览,同类书放在一起,他容易瞧见,如果只按字母分,就缺少了"触书旁见"的方便。我也是个爱读书的人,知道有些书并不是查找的,而是碰见的。怎么办呢?   我想啊想啊,对于工作,我一向追求完美,能做到八分,绝不只做七分。而且我也是爱书之人,面对这么多书,我由衷地生出感情。我很希望自己能做好,不是为了君闻书,而是为了这些书,是为了我自己。 第33节:第十一章 再见故人(2)   我终于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分门别类地按字母排序。比如说,合集全放在一起,按姓氏首个字母排列。而不成集的书,综合中图分类法和经史子集分类,大类下面有小类,小类中再以书名的第一个字母排序。   我决定实施了,这样就意味着我不仅要把全部的书挪动,更意味着我首先要把书都看一遍。过去的书没有目录,只能将全部内容翻一遍。我怀着对书的热爱,开始干了。   我先收拾出一排书架,准备按我的标准重新放书,好在有空书架可供腾放,否则堆在地上,君闻书见到非疯了不可。这项工作非常巨大,几万册书,我要逐一检视,而且要不停地搬、插、放,有时放错了,还要抽出来重新放。但和书打交道是我乐意的事,不用与人打交道,很清静。唯一不好的是,君闻书时常来找事,而且我进出书库必定要穿过他的书房,他又喜静,害得我提心吊胆的。   最让我心烦的还是抄书。其实所谓抄书,有点儿类似于前世的做笔记。君闻书把需要我抄的部分做上标记,由我抄下来,注明出处及页码。在前世,毛笔字被视为书法,属艺术范畴,我这应试人才没写过几笔。而今世,没上过几天学,毛笔字写得也少,每次拿起那软搭搭的笔我便犯怵,在纸上一画就是一堆墨滴,别提什么蝇头小楷了。   起初,君闻书见我在纸上画的几个好似虫子般的字,都要耷拉几天脸。好在他修养还不错,只让我重抄,并不曾当面给我难堪。慢慢地,我也有了自己的办法。所谓办法,其实也挺丢脸的,还是回到硬笔的老套路上,只是我始终无法参透前世用的签字笔的原理,没办法造个珠儿让墨流出来,于是索性自创了铅笔与毛笔的结合体--把槐杨木削尖,蘸着墨汁写,虽然写几下就要重新蘸墨,但比写毛笔强多了。我还自鸣得意地给这种笔取名叫"幸笔",因为它的主要功能是帮我对付君闻书。君大公子第一次见我用幸笔的成果,惊讶之情不是笔墨所能形容的,然后我们就有了如下对话--   "这……这是什么?"他抖着那几张纸。   "回少爷,您要奴婢抄的书。"我毕恭毕敬地回答。   "我是问你这是用什么涂的?"   "回少爷,不是涂,是一笔一画抄出来的。工具嘛……"我停了停,不敢说是幸笔,"是奴婢自己做的。"   "拿来我看看。"   我不情愿地回到我的工作台,把幸笔递给他。君闻书扫了一眼,举着它说:"这算什么?木棍?"   "少爷,您当初只说要字迹清楚,不准讹误,您可没说非要用什么笔。上次奴婢倒是用毛笔写了,您却看不清,可见用什么笔不重要,您要看的也只是内容不是?"   "……强词狡辩,对待书要恭敬,你居然用木棍,实在太不像话了!"   "少爷,伯乐相马只见马而不见色,君不闻欧阳母以荻画地而教子乎?"狡辩就狡辩,反正我不会写毛笔字。   君闻书张口结舌了一阵子,终于挥挥手让我去了。我取得了小小的胜利,从此之后,我便用幸笔工作。   书的防蛀工作我也做得十分上手。经过观察我发现,书之所以生虫,是因为不常搬动,通风不好,因此一定要常晒。于是我每十天就取一格书,搬到外面晒,收时擦干架子,撒上一层艾蒿粉,再把书摆上去。   搬书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我照前世平板手推车的样子让侍槐帮我做了个车--两根木棍钉在一块宽木板上,棍子两端安上又粗又矮的木头轮子,木板上面再钉两根粗木棍,中间横架一根木棍,手推车就做好了。虽然我做的车比较简陋,笨木头轮子也不会灵活转向,但比起用手抱书,已经省力不少。君闻书第一次看到这车也惊奇万分,盯着车和我看了老半天。我又用湖草做了张草帘挂在窗上,只要天气不冷,就只拉上草帘而不关窗子,这样书库就能够保持通风了。   做完这一切,我终于得空休息了一会儿,坐在我小小的工作台前,环视四周,觉得很有成就感。嘿嘿,这些书,都要听我的指挥!   君闻书平日并不常出门,人也非常木讷,除了对侍槐有时还有点儿表情,对其他人无一例外的冷漠--冷漠就好,我也不想做"贴身丫鬟"。在宋朝,主子有权利霸占丫鬟,他越君子越冷漠,我越觉得安全,反正除了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我也不打算和他走得更近,到时间就出府,君闻书怎么样,与我无关。君闻书似乎也没什么爱好,佩戴的饰物也和他的性格一样--一只小乌龟,真是什么人爱什么。他有一位林姓老师--中年,严肃,很少和我们说笑。"幸笔之事"发生不久,他曾颇奇怪地看了我几眼,只是本姑娘向来不怕被人看,越看我,我头仰得越高。我暗中觉得他行事的作风和君府还真像,真是东家如此,找的西席也意气相投。他并不住在府里,每隔十天来一次,常听见他们谈书论道,每当这时,我也竖起耳朵听着,觉得受益不少,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我不知道这林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科举成功的才子?还是科举失意的落魄文人?我也不明白,君闻书明明要继承君家家业,怎么不学着做生意,反倒天天读书? 第34节:第十一章 再见故人(3)   我天天泡在书库里,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年底了。天气很冷,我房前树木的叶子早已掉光了,房子朝东,更显得清冷。当下人的,没有厚被子盖,也没有炭火,我宁愿天天待在书库里。听侍槐说,府里忙着过年,李二娘每天忙个不停,我什么气息都感受不到,无论君府如何热闹,我只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与书相对。虽然挨点儿骂,但很清静,只是没人可说话,有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没有人牵挂,死了都没人知道。偶尔也托着腮帮子想萧靖江,不知他怎么样了?要考试了吧。   过了年,我便十二岁了。正月里,君闻书总算休息了一段时间,我也趁机继续整理书。算来君闻书有十三岁了,依我看他像三十岁的男人,天天紧闭着嘴巴,仿佛怕我们从他嘴里撬出点儿珠玉什么的。他看的书也很杂,不仅仅是传统的经部、子部,似乎更注重看各家的评论。宋朝的理学冠绝后世,这是由当时的大氛围决定的,整个学术水平都很高。虽然我没有资格收拾书桌,但偶尔路过瞟一眼,发现他似乎在研究什么。难道他要做学者?君家可就他这根独苗儿,他不子承父业,君家的家业怎么办?君家两位大小姐,大的十五,小的十四,都到了该出阁的年纪了,不知她们的夫君争夺战如何了?那个自以为是的杨骋风会娶谁?嘿嘿,一个君家,还挺热闹。我晃晃两只脚, 乱七八糟地想着。   过完年,萧靖江也十六岁了,不知道他怎么样,参加解试了吧?也许他早就忘了我,毕竟一年多了。   我除了整理书,闲下来就是想这些事,也只有在想这些事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与这个世界有关联。   二月二,龙抬头,吹面不寒。二月十二,花朝节,游春赏花之时。三月三,上巳日,春风骀荡,一年又开始了。   在我日夜努力下,整理书的工作有点儿上道了。君闻书要的书我基本上能比较快地找到。我曾花了点儿时间给他介绍放书的规律,当然,我省略了按英文字母排序的部分。他对我的工作似乎也比较满意,对我的训责也少了。后来我发现他随手拿走的书我总要费点儿力气才能找到原来的位置,于是我借鉴前世的"代书板"制度,刻了几张白木板让他拿书时插上,这样我就很方便查找了。   虽然我过着书库、卧房两点一线的生活,但对琅声苑也慢慢地开始熟悉了。琅声苑的人员很简单,李二娘相当于总管家。四个小厮--侍槐伺候君闻书的起居并充当书童角色,锄桑、看榆、栽桐是三个小喽啰,主要是跑腿,做点儿杂活。还有一个是时常走动的西席林先生。庭院由小厮们收拾,而屋子的打扫是府里的老妈子来做。我是唯一一个年轻女性,每天在暗无天日的书库里工作。李二娘还住在内厨房那边,侍槐住君闻书的外间,锄桑他们几个住在苑里的西南角,我住在西边,我门前的小径是通往荷花池--圆珠湖的必经之路。圆珠湖是君闻书每天黄昏要去散步的地方,到底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不是我们能去的。君闻书好静,苑子里整天静悄悄的,只有我们这几个小毛头在一起时才会发出点儿笑声。我虽然也是好静之人,但总觉得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这么好静未必是好事。无论博取功名,还是继承家业,谁不需要点儿魄力,像他这么文文弱弱的,将来如何担当?   五月,琅声苑虽地处西边,也听得见临松轩那边似乎人来人往的很热闹。侍槐偷偷地告诉我,二小姐订婚了。我问是谁,他说是大理寺少卿的公子。我一惊,到底大小姐争不过二小姐,可这有违纲常啊!我问他听荷是否陪嫁,他摇头说府里不让下人议论这件事,叫我不要声张。侍槐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好半天,说实话,谁嫁都与我无关,只是可怜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因为她们的斗争,受了多少牵连--比如我,一个内厨房的小丫鬟,无故挨了两次打,听荷更不必说了。她们是姐妹,却根本没有手足之情,所谓大户豪门,不过如此!   炎热的夏天终于过去了,我终日窝在闷热的书库里,气也透不过来。好在工作上了手,君闻书也没法为难我,我闲下来的时候越来越多,于是动念头想看看书。起先,我是偷偷摸摸地,唯恐君闻书发现了,又引发他的主仆观念,斥责我一番。因此我提高警惕,竖起两只耳朵,只要书房有点儿动静,就立刻掩上书,趴在那里装作发呆。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快神经质了,就又想出一个办法:磨蹭。抄书时尽量放慢速度,边抄边看,什么时候看完了什么时候交差。但又太受制于人,特别是无书可抄时,就只能干坐着。于是,我权衡了一下利弊,终于找到一个他心情比较好的时刻,请他允许我看书。   "哦?"君闻书的眉轻轻一挑,"你要读书?"   "呃……"我突然想到,如果我说闲着没事想看书,他一定会想办法找事情给我做,那我就得不偿失了。可找什么理由呢,我也想不出来。果然,君闻书开始问话了-- 第35节:第十一章 再见故人(4)   "你是不是无事可做?"   "呃,这个……"我不知怎么回答。   他接着说:"既然无事可做,二娘事忙,以后收拾屋子由你来做吧。"   什么?屋里的打扫工作本来是老妈子做的,哪里是二娘做的!那么大的屋子,我不干!于是我笑吟吟地说:"少爷,那么大的屋子,寻常老妈子也得两个人才做得完,若是奴婢一人,又要管书库,恐怕会做的不精细。少爷整洁惯了,如果找不到书,就不便宜了。"   "你倒会说,账算得挺快。"君闻书倚在椅背上,像一只青色的猫,"我不曾说你什么,你倒先编派我了。谁让你做打扫了?只不过让你跟着二娘收拾收拾屋子。"   "少爷,奴婢手笨,怕是收拾不好,有二娘就好了,奴婢还是做些粗活儿吧。"打扫这种事我做不来,我宁愿做粗活,将来跑路时也少些瓜葛。   "笨?我还不知道你!得闲了就跑去和锄桑他们嘻嘻哈哈。若是这些事情你做完了,可以看书,前提是……"他停了下来,冷冷地看着我,"不准把书弄脏弄破,更要保证我随找随有。"   我心想,你自己做木头,还要别人和你一起吗?我和锄桑嘻嘻哈哈怎么了?这都不让!收拾就收拾,给你弄得乱七八糟。   所谓跟二娘收拾屋子,说白了就是收拾他那间睡房。平常那屋子是由老妈子打扫的,二娘说少爷大了,不愿意外人到他房里,况且是一群老妈子。我打趣二娘,"这么说,我是内人啦?"   二娘说:"你别胡说,正经是少爷看得起你,园里多少丫鬟想来也来不了。"   "算了吧,谁不知道是夫人不愿意。"二娘警觉地问我是谁说的,我自知说漏了嘴,便搪塞过去。   君闻书的房间确实有点儿富家公子的样子,宽大的暗色浮雕花檀木床,石青色银丝绣花帐子,淡青色厚绸缎被。屋里陈设简单,绝少金物,装饰以玉石为主,只是玉石的颜色并不是常见的碧绿,靠近床前的几案上摆着一个鸡血石雕就的胖娃娃,两只肥肥的手抓着两只肉嘟嘟的脚,咧着嘴,憨态可掬,我每次去都要拍拍它。   收拾屋子倒也不是多大的事,无非就是擦擦扫扫的,花不了多长时间,最麻烦的是给君闻书收拾衣服。二娘说,君闻书爱干净,什么都要求清爽整齐,叠衣服都要求不能有褶子。在二娘的训练下,我叠衣服的水平逐渐上升,不过我只选择叠中衣,中衣的要求相对不那么高,实在没办法再叠外衣。小衣我是怎么都不叠的--两世了,我连恋爱都没谈过,男人的内衣我才不叠,我又不是他的贴身丫鬟。二娘看出来了,只是笑笑,也没多说。   余下的时间,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书库里。宋代的印刷业已经很发达,小说这种题材已粗具雏形,君闻书是正统公子,只读正统书,书库里的小说少之又少,很快就被我翻完了,只好去翻那些类似于小说的史书,心里暗自抱怨:君闻书真是毫无情趣!   这样过了一年,我天天只过着书房、住处两点一线的生活,除此之外,哪里也不能去,无聊至极,萧靖江那儿也没什么音讯。己酉年,我十三岁了。二月,梅花吐蕊,青草发芽,正是令人神思的季节。一天,我正坐在工作台前算计着自己十三了,怎么能够出府,忽然听到书房里传来锄桑的声音,"少爷,李二娘吩咐司杏去内厨房一趟。"   "哦,有事?"   "小的不知。"   "那去吧。"   李二娘这时候找我什么事?不会又有什么祸事了吧?我忐忑不安地跟着锄桑出了琅声苑,他却并没有带我上内厨房,反倒一拐弯,往外走了。   "锄桑,你带我去哪里?"   "你快走吧,别让少爷看见。二娘让你去外厨房,怕少爷不肯,我就说去内厨房。"   去外厨房做什么?莫非谁要暗算我?谁知是不是二娘找我,我不去!我停下来不走了。锄桑着急了,"你别这么多疑,我们也相处大半年了,你还不相信我?真是二娘叫你。"也是,锄桑平时挺老实的,我将信将疑地跟了去。   外厨房只是普通的一溜儿房子,锄桑将我带到后门,叫了声"二娘,司杏来了",便转身走了。李二娘从屋里应了声,挑起帘子,喜气洋洋地看着我,"司杏,快看,是谁来了!"   我一抬头,呆住了,布帘里露出一张瘦瘦的脸--萧靖江! 第36节:第十二章 找乐儿(1)   第十二章找乐儿   我走过去行了礼,问他如何来到君府的。萧靖江尚未答话,李二娘便放枪子似的叽叽呱呱讲了起来。原来萧靖江去年是解试第一名,这次是到临安考省试,考完过来看二娘。吓,解试第一名,解元呢!我满心欢喜地看着他,不知省试如何。他的脸色黯淡了,"省试没考好。"   "不要紧,你才十七岁,远着呢。"李二娘喜滋滋地说,我也连忙附和着。萧靖江收起忧郁,和我们闲聊起来。   "来,司杏,快和江儿说说,你在君府过得如何。"李二娘一脸笑意。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但凡二娘这样说,就是想让我说好话。我不怕辛苦,可是君府的生活,即便是锦衣玉食,也是为人奴婢,不合我的脾性,更何况我还挨了两顿没缘由的打。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靖江,笑着说:"挺好的。"   "可是挺好的,天天不用奔来走去,守着书呢。做下人的,有几个守着书的!"   守着书是好,但守着君闻书就不好了。我要是自己有那么多书,嗯,或者把君闻书换作萧靖江,我便是好了。我仍只笑不答话,李二娘继续说:"她呀,现在和我在一起,都在少爷那边。少爷那儿杂事少,让她去打扫书库,得闲也帮我收拾收拾少爷的屋子。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少爷一天到晚安安静静的,不打骂我们,你说,这是不是做奴才的福气了?"真看不出来,李二娘平日和我难得说上几句话,可对她的娘家人,话就一箩筐。也是,萧靖江算是她在这世上不多的亲人之一吧!若是我,也会这般。可惜我是个孤儿。我呆呆地想着,把目光投向窗外。李二娘没有觉察我的沉默,絮絮叨叨地问萧靖江家里的情况。萧靖江也只说些皆大欢喜的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在听,偶尔我们目光相遇,他便顽皮地朝我眨眨眼睛。   "二娘二娘……"外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李二娘听了听,然后说:"周妈妈叫我,我先出去一下,你们坐坐。"说完挑了帘子出去。   我俩舒了一口气,相视一笑。我不知该说什么,还是萧靖江开了口,"你好么?"   "还行,你呢?"   "也还那样,天天在家里闷着。"   "你几时来的?"   "刚来一会儿,二娘还以为我们不认识呢,是我说看看你过得如何,也看看自己是不是做了件善事。"萧靖江说着便笑了。   "善事,善事……"我附和着他。   "真是善事吗?家奴不容易吧?尤其你是这般性子的,又不似那些愚妇。"   他这一问,我的泪就下来了,还是萧靖江知我。我忍住泪,强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刚进来总是要磨磨性子,慢慢就好了,总比在外面挨饿受冻强。"   萧靖江点点头,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我们太弱,要是我们强了,谁奈我们何,我们也不用受他们的气了。"   气氛暗淡下去,我便转移话题,"考试难么?"   "难什么!"他的脸色开朗了一些,"我不是和你说了嘛,都是些酸腐秀才,不值一提。就是州试,我没考好。"   我安慰了他一番,两人又默默地坐着。我偷偷打量着他,身量虽然长了些,但还是瘦瘦的,眼睛发亮,精神还好,只是一身蓝布旧衣服,袖口都有些短了。唉,他那个娘……突然,萧靖江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我面前,"呶,你的东西。"   "什么?"我一脸的疑惑,打开一看,原来是四两银子,我顿时泪水盈眶,"你……你……你怎么没用啊?"   "这是你的卖身钱,我若用了,还是人么?你留着吧,万一有什么意外,也能应付一下。"   我不知再说些什么,只把银子包好又放回他的面前,"还是你拿着吧,我在府里,吃穿都是人家的,要钱做什么。你拿着,万一家里不方便,不至于受窘。"   萧靖江又推了回来,"不用,我一男儿,不行了总还有别的办法可想。你一个在府里的丫鬟,真遇到事儿了,叫天都难应。再说,你不还要赎身么,总要攒点儿银子。"   小包被我们推来推去的,我急了,"你快拿着,待会儿二娘就回来了,看着我们这样,还以为怎么了呢。你若真有心,以后来看看我。真功成名就了,帮我赎身,也算你彻底做了件善事了。"   萧靖江愣了愣,默默地把小包放回怀里,两眼望着我。我突然有一个念头,"萧公子,你那里可寄得书信?"   "书信?寄得呀!你忘了,我爹爹还是衙役呢。只是,你怎么寄?"   "你快把驿站名告诉我,只要有可能,我就想办法给你写信。"萧靖江报了驿站名,我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着,唯恐忘了。这时李二娘进来了,我们又扯了几句闲话,萧靖江就起身告辞,李二娘千不舍万不舍地送他。我跟在后面,悄悄地对萧靖江扮鬼脸,做了个写字的动作。他也向我眨眨眼睛。我和二娘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了,才转身回府。   "唉,走了。"二娘伤感地说,"我进府这么多年,还没人来看过我呢。头一回!"我心里的滋味并不比二娘好受,难为他还记得我,萧靖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还在关心我的人吧。我默念着他的驿站地址回到了琅声苑。   君闻书并没有问我去做什么了,也许他认为我既是二娘的下手,便也不用问了吧。我一回书库就把萧靖江的地址抄了下来,压在我工作台上那堆纸的最下面。我要想办法给他写信!   要写信,先要解决几个问题:一是我怎么寄,二是我如何收,三是毛笔字。前两个问题我一筹莫展,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既不凑巧,只好罢了。但第三个问题,我还是很努力地解决--糊弄君闻书,差不多就行了,但给萧靖江写信,我不希望他嘲笑我,我想用毛笔好好写字,给他留个好印象呢。于是,我放弃了看书,抓紧时间练字。宋朝的印刷术虽比较发达,但手抄本的书还是不少,尤其是名家的集子,各自的字体还是保留着的,我也不用找什么字帖了,直接拿一本我看着顺眼的练了起来。 第37节:第十二章 找乐儿(2)   我每天除了做事,就头也不抬地练字,以至于君闻书进来我都未曾发觉。但给君闻书抄书,我仍然用幸笔,并且尽量快速抄完,有几次还因过于潦草而挨他的骂。私下里,我瞅着机会问侍槐有没有办法帮我寄信收信,侍槐想了想说:"办法也不是没有,但你寄一封即可,若长期寄,恐怕会被少爷察觉。"原来他想混在君府的信中,偷偷地帮我寄。至于收信,侍槐没有一点儿办法,因为信有时是府里的仆役直接送来的,万一落入君闻书手中就完了。宋代不似现代邮政那么发达,要寄信,不是派专人送,就是走驿站,只是官员走驿邮,而商人走驿驴。萧靖江的爹只是个衙役,收信不成问题,但要寄信,也不能太频繁。君家寄信走的是商人用的驿驴,数量不成问题, 但只能送到君家,不能送到我手里。我没有办法了,但并不放弃,还是加紧练字,也许会有转机呢。   我对工作越来越熟悉了,并把书架按格编号,将书编好目录。君闻书也逐渐熟悉了我放书的规律,有时我不在,他就自己去翻目录,估计没遇到什么问题,至少从未因此训过我了。   我闲下来的时间越来越多,便与锄桑他们聊天,三个小毛头很快就对我臣服,尊称我为老大。对此侍槐不服,可他有事无事都要跟着君闻书,平日又一副军事秘密不可泄露的样子,府里的事也不和我们说,于是,在三个小毛头的心里,我老大的地位越发稳固。   我总觉得君家有一种衰败之气,身在其中压抑得很,不敢说话,不敢笑。我所见的每个主人都阴沉沉的,就连十几岁的君闻书也整日如老头子。我讨厌这样的日子。君家的日子是死的,他们要死,我可不愿意,有一点点空隙,我也是要活的。我动念头想着玩,想来想去,便动员他们打马球。   马球我从来没打过,只是小时候见过人家玩。马球跟我们现在的高尔夫差不多,但只是在平地上玩,而不似高尔夫需要高低不平的地势。地上有又矮又窄的门,球杆也与高尔夫球杆类似,将球射入球门者为胜。   我选择打马球也是有原因的:马球和高尔夫一样比较安静,不像别的活动那样容易忘情地大叫。只要避开君闻书的眼睛,我们就是安全的。起初锄桑他们不肯打,怕因喧哗声而被君闻书发现。几经我的动员,并施之以老大的威风,终于少年心性压倒了对君闻书的恐惧,决定先试试。   琅声苑地方大,平地多,我们在后院插了几根木棍,钉成球门,就装模作样地打了起来。其实我们都是土包子,谁也没打过马球,纯粹是乱打着玩儿,根本谈不上什么球技,谁要能瞎猫碰着死耗子射球进门,都要跳着高兴好半天。在死气沉沉的君府,我们能自由地跑动,自由地压低嗓子笑,已经很不容易了。这时候,我们会忘掉奴仆的身份,我们只是人,一群少年,生活在明媚的蓝天下。   侍槐起先对我们的活动不屑一顾,我断定他中君家的毒太深。后来经不住诱惑,他打了几杆,便成了我们的同僚。只是他得空的时候不多,不似我们,只要做好分内的事,便可以打一会儿。每日总有些快乐的时光,日子过得终于有些滋味了--在我来到君家将要第四个年头的时候。   我一直没能给萧靖江写信,冬天眨眼就要到了。真快啊!想想我和引兰、听荷也有两年没见面了,不知她们可好?我问过侍槐,他说君府很大,三个园子隔得远,又分了炊,无事君闻书也不让他往那两个园子去。他对府里的事不大清楚,只听说二小姐的婚期就在明年春天。至于引兰和听荷,他也没什么消息。   冬天到了,有时我在斗室中胡思乱想。君府就像一个大死潭,而君闻书便在这死潭中闭门过日子。真看不透这家人,难道我要在这地方生活一辈子?又要过年了,我又要长一岁了,我的将来会如何呢?我想出府,十四岁了,差不多也能独立生活了。找个时候得问问二娘,多少银子能出去--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要出去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我没听说过一个奴仆成功赎身的。不管,反正我要出去!   有时我笑自己,上一世觉得路难行,为了逃避而梦想喝孟婆汤重新来过。真到了这一世,困难如当前,依然觉得没有出路。那么怎样才是我所谓的"过得好"呢?环视周遭,比我过得好的人当然有很多,但似我这种状况的也不少。大家都能好好地活下去,为什么独独我总觉得对生活不满呢?   冬月初十,一场大雪,整个琅声苑都是白色的--瘦削的竹叶上盈满了雪,倒显得丰盈了;太湖石也圆乎乎的;落光了叶子的槭树仍然直挺着,在彻骨的寒风中迎着湛蓝的天。活着真好啊!我满面笑容地走进书房。   君闻书今天着一件湖青色毛领缎面背心,里头是淡青色云纹丝棉袍,小乌龟依然忠实地趴在他下摆的右侧,猛地一看,还真有几分公子的模样。也是,这孩子过了年就十五了,按照宋朝的习俗,该准备亲事了。 第38节:第十二章 找乐儿(3)   "少爷早。"我行了个礼。   "唔,"他抬头望了我一眼,"你今天笑得格外开心,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赶紧收起笑脸,在君闻书面前露出笑容的时候还真不多,我总觉得他离我很远。我摇摇头,"没有,只是天气好,心情就好了。"   "哦?"他又看了一我眼,"还是笑好看。今天林先生来,莫忘了多准备些干果,还有林先生喜欢的白毫。"   我应了一声,就去做准备。   林老头来了,他们又在书房里低声讨论,我坐在窗前看锄桑他们扫雪。雪很厚,年纪最小的栽桐面前的雪堆得和他差不多高了。心情好嘛,当然要玩玩。我转转眼珠子,有主意了。瞅个空儿,我走过去,"少爷,外面雪大,不早点儿打扫了,恐怕融化后院子里泥泞多,我去帮帮锄桑他们吧。"   君闻书转过头来,静静地说:"院子里的事有锄桑他们就行了,你一个丫鬟去做什么?还是待在屋里吧。"   我撇撇嘴,死板的君闻书,你哪知道外面多么好玩,我非要去!于是我眨眨眼睛,立刻又说:"少爷说的是。前几天刚下过雪,这场雪又下得大,应该是干净的,不如把竹叶儿上的雪拂下来,攒了泡茶喝。"   林先生是个茶迷,听了我的话就接过去,"竹子本来就清,雪水泡茶,倒是不错的了。"大约我从来没有这么勤快,也从来没做过这等细事,君闻书狐疑地看了看我,但碍着林先生的面儿,也就同意了,只让我小心别摔着。   我蹿出了正房,哈哈,上当了吧君闻书!我得意地抱着瓮出现在看榆的面前,跟他咬了一阵耳朵,看榆点点头。锄桑一边干活,一边往这边看。我扫了几把雪,慢慢地走向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锄桑也笑了,然后提着扫把往栽桐那边去,不一会儿,栽桐胆怯地看了看正房,然后露出小白牙。   我三下五除二地往瓮里塞满了雪,送到厢房。我勒紧束腰布,绑好鞋子,几步就走到后院。三个小毛头早已集合完毕,眼前是一个大雪堆。我甩甩头,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滚雪堆,做起了雪人。   看榆非要给雪人的身上贴满竹叶子,说当衣服穿。锄桑鬼灵精,折了几根扫帚枝插在雪人的鼻子下面当胡子。栽桐傻乎乎地笑着,过一会儿却在雪人的下面堆出两只胖乎乎的脚来。晴朗的雪、滑稽的雪人使我们的心情大好。我向看榆扔了一把雪,锄桑跟上来把雪塞到我脖子里。四个人咧嘴笑着,却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打起了雪仗。雪地里全是我们的脚印,每人都挨了无数个雪球,摔倒无数次,一身的雪泥还乐呵呵的,不觉得疲倦。   正玩得起劲儿,听见侍槐高声叫道:"司杏,司杏,你在哪里?少爷叫你!"我一惊,该死的君闻书,非要在我玩得最高兴的时候找事儿,我愤愤不平地应了声,小跑着回到书房。   "少爷。"君闻书正和林先生说话,闻声转过头来,张开嘴却愣着不出声。"少爷--"我又叫了一声。   "你怎么这副样子?"他皱着眉头。   "怎么了?"我低头一看--呀,胸前因"中弹"太多,已经全湿了;前襟、袖口和膝盖因为频繁匍匐,也沾满了泥;最糟糕的是我的鞋子,已经辨不出颜色了,鞋底还沾着厚厚的泥,往那儿一站,立马出现两个大泥脚印。   "呃,少爷……这个……刚才没站稳,摔了几跤。"   "哦,那瓮破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解释,"已经装满了雪,放到厢房了。"   "唔,你摔跤瓮却还没破!是这瓮太结实了,还是你太会摔了呢?"君闻书盯着我。   我眨巴眨巴眼,答不上话来,"这个……"   "今儿你这么勤快,我便觉得奇怪,你到底做什么了?"君闻书愈加逼问起来。   "这个……"   "侍槐,把锄桑几个给我叫来。"君闻书冷冷地吩咐道。   "哎哎,少爷,您别怪他们几个,我们只是玩了一会儿。"我是老大,主意是我出的,怎么能让他们受连累。   "玩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玩的什么?"   "没有什么……"我嗫嚅着,盘算着肯定要挨一顿训斥了,"我们只是见雪景很好,一时兴起,在后面堆了个雪人。"   "还有呢?"   "打了一会儿雪仗。"   "哦,还打雪仗呢!一个女孩子家和几个小厮,疯疯癫癫地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君闻书厉声道。   打个雪仗,至于那么上纲上线吗?我心里想着,脸上却不敢露出来。   我正寻思着如何回答,另一个老古板林先生在一旁发话了,"少爷,今日雪景正好,他们几个少年心性,玩玩也不失大道。老朽以为,少爷也不要太在意。少爷与我坐谈时间太久,也不妨出门看看天地。"哟,林先生为我说话?!我极为诧异,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正拈须含笑地看着我。他在笑,理学的老先生居然会笑?!   "也罢,林先生在,回头再罚你,你且去给我取了披风。"我吐了吐舌头,快步取了石青色毛大氅给他披上,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第39节:第十二章 找乐儿(4)   太阳映在雪地上颇为炫目,远处山峦为白雪所覆盖,透出浸润的青色。一目平川,遥遥视之,顿觉胸臆舒展,我不由得轻轻地深吸一口气。   "林先生,我们往屋后走走,也是一派好风光呢。"站了一会儿,君闻书道。   天啊,别去,我慌了。"少爷,"我拦在前面,"屋后的雪尚未来得及清扫,恐路滑不便,少爷还是在前庭看看吧。"   "本少爷难道还站不稳?!"君闻书抬腿便向前走。   "那我先去让锄桑他们扫出一条路。"我撒腿要跑。   "司杏!是谁教你的,居然跑在客人前头?!"我停下来站在原地,看他让了林先生,然后往屋后走。   隐约可以听到跑步声,看来他们三个还在激烈地"战斗"着。我偷偷看君闻书,他正皱着眉头,我的心便似擂鼓般狂跳起来。跑步声突然停住了,我低着头翻着眼皮往上看--地上一片狼藉,锄桑他们正站着发愣。又偷着瞥一眼,君闻书脸色更阴沉了,我隐隐觉得今天这事儿不妙。   "咦,好大一个雪人!"林先生发了话。君闻书转移目光看过去--胖雪人翘起扫帚做的胡子,正往这边看。他扑哧笑了,旋即又板着脸,"你们谁做的?"   "回少爷,是奴婢带着他们做的,请少爷责罚。"我尽量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   "果然又是你!一个丫鬟,你脑袋里都装的什么?"他对我说着,目光却盯着雪人。看那目光,并非不善。哦?且让我试一试他。我故作沉痛地说:"少爷,奴婢一时轻率,堆了这个雪人,奴婢这就去把雪铺平。"说着,我向前走去。   "慢着!既已堆起来了,也不必费事拆了,再弄得一身脏,更回不得书房了。"   我暗自高兴,脸上却不露声色。君闻书盯着雪人站了一会儿,也没再说什么,信步往前走。我舒了一口气,看来这场责骂躲过去了。   好像是老天给我的报应,我刚这么想,只听扑通一声,君闻书摔倒了。侍槐赶忙过去扶起他,君闻书一脸的恼怒,"这是什么东西?"他用靴子一踢,一根木棍做的低窄的方框露了出来--是马球门。 第40节:第十三章 让步(1)   第十三章让步   侍槐瞪着我,锄桑一脸的紧张,我却不动声色--不能慌,一慌就会被君闻书发现了。林老头走过来看了看,翘着他的仁丹胡子说:"这好像是马球门吧。"说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时候来拆墙,真不厚道!   "司杏,怎么回事?"君闻书盯着我,两眼闪着白光,寒冷彻骨,我不由得嗫嚅起来。林老头见挑拨成功,便托词时候不早,改日再来。君闻书吩咐一声,"侍槐,送林先生。"又头也不回地说,"司杏,回居室。"我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锄桑动了动,也跟了上来。想有难同当,还是想坦白从宽?   "说吧,怎么回事?"君闻书端着看榆送来的茶碗,看都不看我。   "这个……呃……"我想编个理由,可怎么都编不出来。堂堂正人君子,无非就是玩马球,不偷不抢的。直说,看他怎么着!"少爷,"我屈膝行礼,"前些日子秋光正好,我们几个想舒展筋骨,以舒畅心情,于是打起了马球。"   "舒畅心情!你还真会说,一群男女在一起舒畅心情!谁教你们打的?"他仍然端着茶,神色不变。   "没人教,我们自己瞎玩的。"   "哦?难道你们还是聪明绝顶无师自通?"   "真是我们自己瞎玩的。我进府之前看见别人打过,觉得无非就是东一杆西一杆的,没什么神奇,也比较安静,若真是太吵闹,我们也不敢玩,不敢扰了少爷的清静。"我赔笑。   "哼!"君闻书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这么说来,倒是好事了?"   我低着头不敢回话,心里暗暗不服气:打马球怎么了?又没拆你的房子毁你的东西,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司杏,你入府时有没有人告诉你,君府家教严厉。"   "回少爷,蒙夫人教诲,入府第一天便得知府里规矩多、管得严。但司杏不知如何犯了府里的规矩?"   "想来你是没挨够打了?"   又提那档子事,谁对不起谁?我压着怒火没发作,"司杏愚钝,蒙少爷指教,那件事情司杏哪里做得不对了?"   君闻书不答话,端起茶碗却不喝,看看我,又拿起碗盖轻轻地刮着浮在水面的茶沫。半晌,却听他收起刚才凌厉的口气,慢慢地说:"司杏,你与锄桑他们不同,你读过书。自来琅声苑,我没亏你吧?"   "没有。"我干脆地说。   君闻书点点头,"你既进了君家为下人,就要按君家的规矩办事,不是你的错,你懂么?"   什么意思?我翻了翻眼皮,"少爷所说,可是指司杏为下人,必要以主子的好恶作为对错的标准?"   君闻书既未点头,也未摇头。   一种屈辱感涌上了胸口。好啊,我真是受到了教训!在二十一世纪,人人平等,除非你要逢迎你的上司,否则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但现在……我依然不想这么快低头。   "少爷,您的话我明白了。作为下人,我们是不能忤逆主子,而且我们都是粗人,不似您读书多。但是,我不觉得打马球有违家风,或者有乱家规,总强于一堆人无事瞎聊。"我尽量放柔声调。   君闻书蓦地抬起头,盯着我。君府每个人都染着沉沉的暮气,君闻书也不例外。   "少爷,我们几个都是十岁出头,年轻人多是好动的,我们一不吵二不闹更不祸害府里,司杏不明白,怎么就惹少爷不高兴了?"锄桑在后面不断拉扯我,我不管,继续说下去。   "锄桑,男女授受不亲,你拉她做什么?出去!"我眩晕,这时候他居然还顾及礼仪上的事!好一个沉闷古板的夫子!我站着,不知该走出去拔掉马球门,还是该继续站在这里。   好半天,君闻书说:"道理你也未尝不懂,只是你不愿意懂罢了。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府里,我也不是主子。"说罢,他起身离开,留下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侍槐低声说:"你们还不快去把那球门拔了?"锄桑几个已经开始往外走了,我不知该怎么办。如果这球门拔了,以后我们再也不能玩了--不是不能玩马球,而是什么都不能玩了。我们也要像君府里其他人一样,死气沉沉的。我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可是,这里是君府,我只是君府的一个下人,能怎么办?我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我的工作台。   君闻书正在书房伏案写着什么,我无声地经过他的身边,他却忽然说道:"你是不是很闷?"   问我?我停下脚步,不知他什么意思,想了想,我谨慎地说:"司杏不敢打扰少爷的清静。"   君闻书头也不回,手下也未停,"马球不能玩,但我准你写信,只要你告诉我那人是你的什么人。"   写信?他怎么知道?!我惊讶地看着他。   "别站着了,去给我找本王弼注的《老子》来。"   "哦。"我轻轻地走开,抽出书来放到他面前,"少爷,你真准我写信?"   "他是你什么人?"原来君闻书只是在练字,并不是写什么东西。   "是我一个患难的朋友。"   "登州家里的?"   "不是,讨饭时认识的。"   "唔。"   "少爷,我写的不多,一年只发几封,报个平安罢了。"   "几封呢?"   "这个……"我只是这么一说,哪里知道几封,你倒当真了!我盘算了一下,萧靖江的爹爹是衙役,想必收信也不能太频繁。我呢,一个下人,还是少写点儿,免得招人眼,也惹得君闻书不高兴。"五封吧。"每季一封,留下一封当储备,应该够了。在人屋檐下,不能什么都尽兴。   "五封可以,但你从此抄书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什么幸笔了呢?我瞧你也练了好些日子了,字写得也有些模样。"   我的脸红了。幸笔原是我怠工的产物,如今被人说破,自是不大好意思。"少爷如不嫌我毛笔字写得难看,奴婢以后便不用幸笔了。"   "好,我准了你,五封信。"我施礼道谢,回到我的工作台。   五封信,一季一封。一季是三个月,省着点儿吧,有总比没有好。况且,谁知道人家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也许根本没有吧。我心里一黯,唉,做丫鬟的……   我又恢复了只有工作的日子,有时我会想君闻书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让我打马球,却又允许我写信?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名堂。我看不出他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还是仍然觉得我是青木香的下毒者,想顺藤摸瓜,找出我外面的同谋?我虽然腹诽,却也不再多想了,随他什么目的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做丫鬟的,除了自保,也只能人家给点儿恩惠是一点儿,祸事来了再说吧。反正就几封信,即便真闹起来,大不了也只说我不守妇道,不会连累萧靖江。我还是想想怎么利用一年仅有的五次通信机会吧。   一年就五次,机会真是少,我也只能在内容上做文章了。古代的邮政虽不如现代邮政发达,但也有个好处--收费按件,不论重量。一季度三个月,我每个月写一些,然后塞到一个信封里,再尽量把字写小点儿,把纸的正反面都用上,估计也不会太短,算来也可以呢。我想着,又有点儿眉开眼笑了。   我和君闻书再也没发生什么矛盾,我还是勤勉地做我的工作,君闻书也没有再对我疾言厉色,大家相安无事。倒是锄桑几个少了玩头,时不时苦着脸。锄桑几次动员我再想个新玩法儿,我都没答应。不是我想不出来,只是要到年底了,我不想惹君闻书不高兴。无论君府如何,他总是琅声苑最大的主子,琅声苑永远关着门过自己的日子,哪个园子都少来人,我们也不去别的园子走动。   要过年了,李二娘拉着我忙里忙外。虽说洗刷都是府里老妈子的事,但我们也得好好拾掇,准备糊窗纸、拆桃符。腊月二十头上,李二娘要出府买东西,我从没见过扬州城,想跟着她去看看,好说歹说,死缠烂打,并信誓旦旦地说我能扛东西做劳动力,她终于同意去和君闻书说说看。这一天,我躲在书库里,一边装模作样地整理书,一边竖起耳朵听李二娘和君闻书的对话-- 第41节:第十三章 让步(2)   "少爷,要过年了,园子里也该有点儿喜庆的东西。你瞧,是不是该去买点儿窗花什么的?往常年府里倒是送来,只是都不怎么如意。今年有司杏和我做帮手,我想咱也自己添点儿。"   "哦,你看着办吧。"   "那少爷,我和司杏就去街上看看?"   "你要带司杏去?"   "是呢,到年底了,这外头人多贼多的,我一个人怕看不过来。买了什么东西,也得有人拿。本想带锄桑的,可是女孩子家心细,看这些东西有兴味,也给我带带眼色。"   君闻书往这边看,我连忙装作用心整理书,怕被他发现什么。看样子他正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你带她去吧,锄桑也跟去拿东西,出入都小心,别太声张了,尤其是司杏!"   李二娘喜滋滋地答应了,喊了我。我装作事先不知道、听从安排的样子跟着李二娘,看她叫了锄桑,我们就在看榆和栽桐艳羡的目光中出了园门。   一出门,我和锄桑便乐不可支地闹起来,李二娘却拉着我,"少爷怎么吩咐的?不是让你们出入小心,别太声张了吗?快闭上嘴!"切,一个君府,又不是国家安全局,还搞静默!   扬州城的集市真热闹,四处都是人,有吹糖人的、捏泥猴的、卖艺的、打小锣的,有卖各色小玩意儿的,也有卖一尺多高的糖葫芦的,眼前晃动着五光十色的东西,我的眼睛都顾不过来了。李二娘紧紧地拉着我,生怕我被人群挤丢了。倒是锄桑,一会儿便不见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吆喝我们,上蹿下跳,忙活得不行。   一连走了几家卖窗花的摊子,我们都没买到什么,不是我嫌太俗气,就是二娘嫌不喜庆,反正我们的眼光很难统一。又到了一个摊子前,我拿定主意不再开口,李二娘拿着一幅"喜鹊登梅"看,我眼珠子乱转,发现摊主背后挂着老大一幅剪纸,纸上不是常见的喜鹊雄鸡胖娃娃,而是一大幅牡丹花,一层层的花瓣,几点花蕊,一片花开精神,虽是纸花,却犹在眼前。   "二娘--"我伸手一指。   二娘抬起头,"哟,可是好看,只是太大了,哪里像窗花,这窗格子哪儿贴得下啊?"   "贴不下就贴整窗呗。"   "傻丫头,哪有窗花贴整窗的,怪刺眼的。"   "二娘,牡丹富贵,你买回去少爷保准喜欢。少爷喜欢,咱就有地儿贴了。"   李二娘起初不肯,架不住老板和我在一旁劝诱,终于犹犹豫豫地买了。我们又买了些东西,正打算往回走,我忽然闻到了一股隐隐清香。遥遥一看,不远处有个卖花的摊子,白花黄蕊的水仙花静静地挺立着,超凡脱俗。君府什么都有,就是少了生气。春夏秋还好,府里的园林倒也有点儿绿意。到了冬天,简直灰蒙蒙一片,至于琅声苑的屋子,更别提了,虽然也摆了点儿东西,总觉得干枯,死气沉沉的,没有生机。我拉了二娘走过去,挑了两盆水仙、一盆素心兰、一盆春鹃,在锄桑的抱怨声中,三人回了府。   君闻书还是在书房,当我把素心兰放在桌上时,他抬起头,"你买的?"   "是二娘和我买的。"   君闻书盯着花,点点头,"还买了什么?"   "两盆水仙,一盆春鹃。一盆水仙摆在你房里了,另一盆水仙放在居室迎门的桌上。我把春鹃放在了右边,大大的一盆,省得看着都是素色和细长叶子。嗯,我们还买了一个大窗花,很大,二娘恐怕贴不下。再就是新灯笼和一些小东西了。"我像在报流水账。   君闻书看着花,又点了点头,我行礼退下了。君闻书真是个怪人,从目光来看,明明是喜欢花的,却没什么神色,难道这花也有玄机?少年老头!我摇摇头,继续坐在桌上给萧靖江写信,告诉他我今天买了什么。   水仙很便宜,却在冰天雪地中最有春色,不知他湖州的家中可曾摆了?他的案上也应当摆些花儿吧,要不太枯燥了。我隐约记得他家房子的模样。君家是富丽中有一股死气,而他家却有一种萧瑟之气。怕是他后娘不让买花吧,否则也不会那样萧瑟。他又什么时候能够如愿脱离那个家呢?我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已经天黑了。   吃罢晚饭,君闻书看了看那个大窗花,虽然口中说太招摇了,但我看得出来,他也是喜欢的。他命我把窗花放在窗子上比画,纸牡丹刚好把窗子遮盖住,君闻书点点头,"也罢,买都买了,回头换窗纸时把它贴上吧。"   我独自提着灯笼往住处走,园里的雪融化得差不多了,微弱的灯光映在黑糊糊的地上。白天还是晴好,晚上突然起了风,夹道旁的树发出呜呜的声音,黑冷的冬夜中听来让人颇有几分怯意。我裹紧身上的衣服,快步往屋里赶。   刚进门,我正要放下灯笼,忽然一只手把我拉了过去。黑暗中,我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正要叫喊,那手捂住了我的嘴,耳边一个男声叫道:"别喊,是我,快掌灯。"我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那人的帽子上有一块东西发着幽润的光--他,杨骋风? 第42节:第十四章 婚事的秘密(1)   第十四章婚事的秘密   我掌了灯,便退到门口。杨骋风走向我的桌子,经过我身边时,突然手一伸,抽走了我攥在手中的纸--这是我今天给萧靖江写的信,自从上次君闻书主动让我写信后,我便觉得书库不安全,每次都把写的信带回来,藏在我的衣柜里。   我怒目瞪着他,他却大大咧咧地坐下,就着灯展开信,"这写的什么呀?好难看的字呀……今与二娘赴市购盆栽,余甚喜其蓬勃之色,奈何余自养尚不能,而况花乎?汝常伏案,如不违堂上,亦可养一二,时时视之,当养神悦目……嘻嘻,还挺像的嘛,颇有些小媳妇儿的味道。你的心上人叫什么?我看看--萧公子!原来他姓萧啊,叫什么呢?"   我不答理他。他又嘻嘻地笑了,"不要紧,本少爷记得是在湖州。哪天我想知道了,随便写封信给湖州的老官,保准连他祖宗八代都查得清楚。"我盯着他,这个杨骋风,他要做什么?他看了看我,又嘻嘻一笑,手捏着信的一角,往灯上凑。我刚要喊,却又闭了嘴,看他那得意的样子,只怕我露出着急的样子,他会更得意了吧!   他的手果然停在那里,信纸在烛火中微微动着。"喊啊,叫啊,你怎么不说话?我真烧了。"   我一扭头,哼,一封信,我不要了,偏不要你得逞!   "真扫兴,你总是与别人不同,骗不了你,你的心眼儿怎么转得那么快!"我仍不答话,心说:对付你足够了!   杨骋风见我不理他,也没了兴趣,把信丢在桌上,嘴上却不甘拜下风,"算了,你这种丫头,写个字不容易。少爷我仁慈,还你吧。喂,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啊!"   我正色道:"不知何事劳杨少爷来此寒舍?"   "吓,多日不见,你倒学得挺酸。嘘,好冷,这鬼屋子连炭火都没有。你倒是把门关上,风都进来了!"   "杨少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已不妥,何况这月黑风高夜。此处确实不适合招待您,我家少爷可能尚未歇息,不如请移坐正房,亦尽君家主人之道。"侍槐说,二小姐和杨骋风已经订婚了,婚期就在春天,若让人发现他在我房里,我可就说不清了--上次我没做什么都挨了打,这次弄一个小姐未过门的姑爷在我房里,真要让人知道……我不寒而栗,我和他没什么交情,没有必要冒这险。   "君闻书那里有什么好去的,那个小老头儿,既不会说风趣话,也不懂什么颜色掌故,人家都戴着玉佩,他却戴一只小乌龟,真是土包子!"   我不答,对付此类人,沉默是最好的办法。况且,他说的倒也是事实。他摇晃着腿,一副高兴的样子,我盘算着他的来意。   "说话啊,我看你今天在集市上和那老婆子傻小子说得开心得紧,眉开眼笑的……"我说呢,原来他今天在集市上见过我,他不在京城么,怎么到了扬州?   我不理睬,只听他继续往下说:"你我一年多没见了吧,看你上次那样子,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哈哈……"他极得意地大笑起来,"这君闻书也真是,把你藏在这个地方了,孤零零的,让人猛地一看,还以为这是无人住的小屋子。"他又环顾屋子。   听他的意思,这君府都逛遍了?好狂妄!   "喂,说话!"   "杨少爷,您要奴婢说什么?"他是未来的二姑少爷,我也不敢太怠慢他。   "说话!"他在"话"字上重重顿了下,我无奈。   "杨少爷,听说您和我家二小姐已经订了婚,君府亦算您的亲家了,我一个做丫鬟的,委实不敢让您在这简陋的地方坐着,如果您不愿意打扰我家少爷,我叫几个小厮带路,请您去临松轩见老爷和夫人吧。"   "赶我走?呵呵……"他笑起来,"你不说我倒忘了,我要娶君家二小姐了呢!这样说来,以后我不也是你的主子了?"   我一口气噎住,转来转去,怎么成这样了?极其能胡搅蛮缠,我便又不答话。   "喂,你叫什么?"   "回杨少爷,司杏。"   "死杏?"   "不是,司是兵马司的司。"我大声道。   "司杏就司杏,那么大声音干什么!"他轻轻地敲着桌子--他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看你也快和君家的人差不多了,木讷,老气横秋的,你原来不是挺能说么?还是你不愿理本少爷?当年在方广寺,你和那小子说得可是津津有味儿啊!"   我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的脚尖,这种人,能少惹就少惹。   "喂,那个叫司杏的,你能不能抬起头和本少爷聊聊天?"   "杨少爷,您是君府的客人,司杏是做丫鬟的,您需要什么就吩咐,至于聊天,奴婢是粗人,说的话也粗鄙至极,唯恐玷污了您的耳朵。"   "行了行了,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本少爷连着被你算计败了两次,还在这儿给我绕圈子扮傻子。这君府里,我看没有人比你脑袋转得还快的了!"   我心里一震,"奴婢不敢。" 第43节:第十四章 婚事的秘密(2)   他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瞧这君府也奇怪得紧,明明挺有钱的一家人,看着也不破败,怎么就死气沉沉的。君如海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君闻书一个男孩儿吧,看他的动静谈吐,倒像他爹的兄弟。君家那两个姑娘也是,一个个了无生趣,像蜡像。这家人真是……你到我杨府看看,倒真配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他又轻轻地敲着桌子,"还有一个问题我想不通,本来我家上门提亲,别人家的做法是先论长女,而后才轮到次女,这君家倒把二女儿先配给我了。听说这两个女儿都是君夫人生的,那又是为何呢?司杏--"   原来他是为这个来的。引兰明明说二小姐是二夫人生的,眠芍也一口一个二夫人去了,她家小姐没了依靠,他怎么说是君夫人生的?嫡出庶出,这关系很大啊,莫非是怕杨骋风不愿意?   "回杨少爷,奴婢自入府就只在内厨房和琅声苑待着,府里的其他地方委实没有去过,和人打交道也少,主子们也不让我们议论这些,少爷若是想问这些事,请到别处去。"   这次他倒没有讽刺我。其实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娶君家的女儿?还有,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这是别人的事,要娶亲的不是他。难道,他是诈婚?   "喂,我要娶亲了,你不恭喜我?"   我无奈,屈膝行礼,"恭喜少爷。"   "吓,无趣,你和君家人越来越像了。"他把头往后仰,双手交叉在胸前,左手食指敲着右手的手背,极舒服的样子,半天不再理我。我站在门口,寒风不断吹着,我瑟瑟发抖,他什么时候走啊!   忽然,他又把头扭过来,"你这个地方破得很,君家真吝啬,不如你陪嫁算了。"   我大惊,杨骋风到底要做什么?我想问,又怕中了他的什么圈套。我平日在君府时时小心,现在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君家让他来套我的话?我有那么重要么?不管什么目的,我不愿去也不能去,君家我都巴不得赶紧离开呢,还去杨府,我不疯了吗?于是我回道:"谢杨少爷看得起我,司杏粗笨,入君府也只是做些粗活儿,伺候少爷。司杏自知做不了陪嫁。况且小姐的陪嫁自是府里挑的,司杏与二小姐素未谋面,又怎能给二小姐做陪嫁?少爷莫说笑,还是早点儿回去安歇吧。"   "又赶我走?我偏不走了!"他伸直腿,一副耍赖的样子。他到底来干什么呀?我心里急了,浑身已经冻得冰凉。   我咳嗽了一声,"杨少爷,听说您春天就要和我们二小姐行礼了,您和君家是亲家,奴婢哪儿敢赶您走。只是时候不早了,府里恐怕都要安歇了,少爷在这里多有不妥,还是早点儿回去,免得让人见了心惊。"   "哟,刚还说什么都不知道呢,转眼又知道我明年春天和二小姐成亲了,装得不错嘛!只是你的消息也不怎么正确哦,我和你家二小姐明年春天不成亲了。"   啊?难道他悔婚了?我惊讶地望着他。他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到底让你吃了一惊,哈哈……"   这个变态,我气极了!他收起笑声说:"你们君家事儿多,原来说是春天,后来怎么又冒出一个大小姐秋天行聘。君家又说,让我们把婚期推推,让大小姐先成亲。这么一推,就到秋天了。"   大小姐要出阁了?!他的语气极淡,给我一种感觉--他不是在谈论结婚,而是在谈论吃饭。我忍不住问:"你不着急?"   "我有什么好着急的,反正早晚都要娶的。君家不知听了谁的鬼话,说半年之内不能办两次喜事,太盛了,压不住,怕府里不安宁。本少爷仁厚,准了。吓,其实他们安宁不安宁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嘴越张越大了,这也叫娶亲联姻?媳妇、亲家好像都和他没关系似的,这……这叫什么?杨骋风一副逍遥的样子,继续说:"再说了,晚娶几天,晚点儿对着那张木头似的脸。你们那两个小姐,一个比一个木!"说罢,还啧啧摇头不止。我忍不住说:"你这也叫娶亲?"   "这怎么不叫娶亲?我愿娶她愿嫁,媒妁往来,名正言顺,最合咱大宋律例。"看来他和君家任何一个小姐都没有一点儿感情,我实在憋不住了,终于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们这些做官的,通常想办法通过姻亲来笼络感情、巩固势力,所娶所嫁一般为廷内大臣之子女。你既不喜欢君家的小姐,却又为何要费心思娶她?"   "妙啊!"杨骋风突然拍起掌来,"这才是你啊!我说嘛,偌大的君府里没有比你心眼儿多的。瞧,君家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个问题,包括老头儿君如海、小老头儿君闻书。哈哈……"我以为他不告诉我,他却接着说了下去,"司杏,看来你对官场中事也了解几分,也是个有心眼儿的,本少爷索性就再给你长长见识。"   "不错,历朝历代,官员间为了结党加强势力,多以姻亲作为联盟的纽带。但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姻亲结盟有它的好处,但它的好处便是它的劣处。什么意思呢?通常都认为,姻亲最稳固,必定无法背叛,但这样就有一个坏处……"他顿了顿,我脱口而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44节:第十四章 婚事的秘密(3)   "是了是了,司杏,你果真聪明!"杨骋风笑了,他倏地又收起笑容,正色道,"不错,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个集团中的最高者,必是大家所攀附的对象。但是纵览古今,没有哪个高官能够荣泰一生,而他一旦倒下,与之有姻亲关系的,是被肃清的第一批,也是被处置得最彻底的一批,结局最惨!"我脊背发凉,只听他继续说:"于是,便有第二条通道,你说,是什么呢?"   我明白他为什么要娶君家的女儿了。   杨骋风盯着我变化的脸色,点点头,"你想到了?没错,是钱!君家虽不能说是江南首富,也算数一数二了。君家虽富,却是商人,没什么地位。我爹乃当朝堂堂三品大员,我娶了君家二小姐,君家自是小心奉承,他家的银子便会归我使唤。自古当官莫有不爱财的,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钱,无论谁当势,你都能打通道路,迅速攀升,虽不能保证位至极品,却总能不坠落。多少人想位至极品,我不要。伴君如伴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二品三品最理想,既不用太劳苦,天天战战兢兢唯恐说错话,又能轻松地享受荣华富贵。"   "卑鄙!"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哈哈,言重了吧!"杨骋风又笑了,"司杏,这可是你教我的。"   我!什么意思?   杨骋风看着我,忽然诵道:"不纯乎小人者三,曰无君子之实而慕其事,其心乃欲得小人之利而已。以小人之争起,亦以小人之利合,而时时见君子行,若德裕之政术,僧孺之却赂,栖楚之直言,此亦不纯小人者也。二者皆易察识者也。若乃阳窃君子之似而阴用小人之术,以其可喜可愕者中君子之好而愚之……"   王世贞的《读朋党论》?当日在方广寺,我为了启发萧靖江,让他认识到朋党之事的复杂,曾背过一次。只背过一次,这杨骋风居然记得?好厉害的记忆力!可是,这和他娶君闻弦有什么关系?   "你别乱泼脏水!"我口气冷冷的。   "哼,还不承认。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这段文,极有趣,也极有用。我且问你,文中说"不纯乎小人者三",你说这三种不纯乎小人有何通性?"   "表面不一,皮里阳秋。"   "妙啊,司杏,还是你聪明。大象之道,在于无形,不以一为定势。听了你的文,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因此,还是我让爹爹上门提亲的。"   可怜的王世贞,本是谴责伪君子,奈何教了个伪君子。可怜的我,本是让萧靖江多长个心眼,却害了君家的小姐。唉,她怎么嫁了这么个人!   "卑鄙!"   "哟,又来了。"杨骋风收起笑,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什么是卑鄙?你说我卑鄙,君家人嫁女儿就光明正大?他们那么赶着嫁,心里存着什么念想?不也是看上了我家的门庭?这等说来,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君子。对她,我问心无愧。"   "君家如何想自是她父母的事,二小姐听从父母之命,自是无可选择。你既不喜欢,又要娶她,你对她无愧?"   "司杏,你不要那么咄咄逼人。无愧,我当然无愧!决定是否嫁我,自是她的父母。然而……"杨骋风顿了顿,"我自是对得起她。我杨骋风虽不是什么光明君子,但也不做亏心之事。君家这位叫君闻什么的二小姐,嫁入杨府就是正室,只要她守妇道,我便保她一辈子锦衣玉食。君家依了我们杨家,也算是朝里有人,生意只会越做越大了。君如海心里明白着呢,否则也不会那么急着订婚。"   "正室、一辈子锦衣玉食,便是对她无愧?"   "那当然!"杨骋风口气极为自负地说,"女子生来不就是让男人养的吗?让她做正室,给她锦衣玉食,于名声、于生活皆是好事,难道我还对不起她?"   "女子生下来怎么就是男人养的?"   "哈哈,司杏,看来你还是不够聪明。我且问你,说女子未出阁的,有个词儿是什么?"   我想了想,"待字闺中。"   "对啦!"杨骋风又一脸喜色,"为什么叫待字闺中而不叫别的呢,你懂么?"   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索性看着他那张得意扬扬的脸,听他继续说:"字,就是养的意思。待字闺中,当然就是等着别人来养她的意思。"   "呸!"我再也忍不住了。   "你不相信?我看你也读过书,总听说过这句吧--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蚤缫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你说,这"字而幼孩"的"字"是什么意思?"   我无语了,他所引用的是柳宗元的《种树郭橐驼传》。字,确实是养的意思。我不敢说待字闺中到底是什么意思,无法和他辩论,因此只说了句:"强词夺理。"   "哈哈,没话说了吧!"   我也不甘拜下风,"这么说来,是杨大少爷牺牲自己了?"   "哎,我杨骋风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必抬举我。"真是厚脸皮,还以为人家在夸他,"既然我给了她名分和衣食,我对她也算无愧了。我当然也要对得起自己,比方说多娶几房夫人,吃个花酒什么的……" 第45节:第十四章 婚事的秘密(4)   "呸!"我再一次忍不住了。   "嘻嘻,你也用不着那样,多少男子眠花宿柳,天下男人皆如此,不如此的,那是人不风流只为贫。你别不信,你那个姓萧的小子将来发达了,也保准同意我的观点。"   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天下还有这样的人--明明无理,说的好像全是他的理似的。我也不得不承认,一定程度上,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只是,这种道理太赤裸裸,太让人心寒了。   我沉默了。又一阵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喷嚏。杨骋风定定地看着我,"瞧你这冷的,不自找罪受么。你真不做二小姐的陪嫁?你要说不得,我去说。君家现在只要我娶了那个君闻什么,好像我要星星都行。"   "谢杨少爷看得起。"我讥讽地说,"司杏愚笨,府里看不上,也不会让我伺候二小姐。君府没你想得那么不堪,我是最粗笨的,比我能耐的多的是,少爷以后便知道了。"是啊,眠芍对你这恶人,刚刚好!   杨骋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好吧,既然你不识好歹,非要守着木头般的君闻书,住在这冻死人的破屋子里,我也只好哀汝不争了。"   我不语,心里却大骂:妈的,厚脸皮!   杨骋风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句:"好吧,你不用再赶了,我走了。"便起身从我身边走过,身形一晃,就消失在黑夜中。   我徒然坐下,觉得十分累。杨骋风的话在我心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这世界如此黑暗吗?我虽与君闻弦未曾谋面,没有交情,但如果今天这番话让她知道了,不知她会作何感想?还会嫁吗?同为女人,我为她感到悲哀,也为自己感到悲哀。   外面三更的梆子响了,惊扰了我,我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准备吹灯睡觉,突然发现桌上空空如也,我的信呢? 第46节:第十五章 引兰的心事(1)   第十五章引兰的心事   第二天我便感冒了,头重脚轻,鼻涕交流,喉咙里像冒火,又涩又痛。都怪杨骋风,每次遇见他总是不顺当。我又想起他昨晚和我说的话来,他到底来做什么呢?我仔细地回想了一下他说的话,除了耍无赖、兜售他的歪理外,正经问我的,似乎只有为什么君府要将二小姐嫁与他。这么说来,他是来探君闻弦的身世?不对啊,对此话题,他也只是提了提,并没有再说什么。那是做什么呢?我心里一阵发虚--万一那些话被谁听了去,我可不就遭殃了,君如海能把我打死。要不要提前报告?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做此地无银的事情。以我在君家的地位,说那些也只会起到相反的效果。算了吧,君家自有君家的福气,不是我能左右的。也许杨骋风说得对,君家嫁女儿本也有目的。君家如此,难保君闻弦不如此,或许在她心里,高攀上这样一位如意郎君,当是十分如意吧!人之所思,固有不同,我不愿做金丝鸟,但愿做金丝鸟的大有人在。   我咳嗽不止地给君闻书行礼,他皱着眉说:"怎么回事?要过年了,却要得病。"   我连忙说:"是奴婢不小心,奴婢错了。"君闻书不理睬,喊锄桑去请郎中。我摇着手说不用。君闻书看都不看我一眼,冷冷地说:"你病是小,大过年的,我可不希望家里有个病秧子。"我凉到脚底板,君家都什么人啊,看来,杨骋风真是没选错对象!   戴着圆帽子的秦郎中来号了脉,无非说些受了风寒、宜暖食、添衣服之类的话,我谢了他,锄桑给了诊金,送他出门,就上街买药去了。   一整天我都趴在桌上,昨天写的信让杨骋风偷走了,我又想赶着年底寄封信给萧靖江,但几次拾笔都写不动,脑袋昏沉沉的,不知该写什么。到了傍晚,竟隐隐发起烧来。好在君闻书今天比较消停,没支使我给他找这抄那的。熬到晚上,吃过饭,正要回去,李二娘却喊住了我--   "司杏,等等我和你一块儿。"我扭头,她抱着一床被子,脚下还有一个小小的火盆。我走过去帮她拿了火盆,边走边问:"二娘这是要给谁送去的?"   "给你。"   "我?"   "少爷怪我昨天带你出去受了风,冻着了,秦郎中说你要注意保暖,少爷就吩咐我了。"我愣住了,这君闻书咋什么都知道?秦郎中说的时候他明明不在啊,他倒细心!李二娘像看透了我,"少爷是个好人,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好。少爷有他的苦衷,你也不能由着性子瞎想,毕竟我们做下人的,有个好主子对我们,已经阿弥陀佛了。"看着李二娘一副正经的样子,我故意打趣她,"二娘,这样说来,我是你的下手,那你不是我主子了?我是不是也要念阿弥陀佛了?"   "贫嘴的丫头!"二娘打了我一下,"不过司杏啊,二娘也看得出来,你心地善良,不像府里那几个丫头,要么争尖儿要么争俏,不顾别人。二娘一辈子没个亲人,你若真觉得二娘对你好,二娘将来老了,你能看望着点儿,我就真的要念阿弥陀佛了。"我一下不知说什么好,在我的印象中,二娘是个能干的人,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在我面前流露感情。再能干的人也终有老的一天,年轻时翻江倒海,老了也不得不退出江湖,守着灯儿过日子。富贵人家不怕穷不怕病,只怕冷清,更何况我们这些一辈子穷苦飘荡的人呢?作为下人,我们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有自己的想法,甚至不能有自己的家人。君家所给我们的,只是暂时的一个居所和几顿饭而已,真到老了,我们又何所依呢?二娘靠我,我又靠何人?我抬头望着二娘,她并不看我,只是沉默地拿着被子往前走。我腾出一只手,无声地紧紧握着她的手。   小年到了,我仍然咳嗽不止,只是身上觉得轻省了些。早上君闻书刚起床,夫人就派培菊过来传话说明年小姐要出阁,一家人再团聚甚难,要小姐少爷往临松轩过小年。   送走了君闻书,我们五个轻松了许多。因着过节,李二娘也到内厨房忙去了,于是锄桑便蠢蠢欲动地怂恿我想点玩儿的。琅声苑没有别的好处,就是地方宽阔平展。鉴于上次的经验教训,有痕迹的玩法是坚决不能再要了,要玩就得玩不能让君闻书找着蛛丝马迹的。我想了又想,决定就地取材--击木戈儿。   所谓击木戈儿,是我前世从一本书上学来的。很简单,打法就是把一段硬木两头削得尖尖的,做成戈儿,一头搁在另一段粗木头上。击者手持木棒,猛击悬着的一头,然后跟着戈儿飞的方向跑,在戈儿落地前,要准确地跑到戈儿将要落地的三步以内,否则,仍然退回原位,最后以击的远近论胜负。   击木棒最省事,马球门被拔了,球杆还在,把前面的扁头去了,立刻化腐朽为神奇地变成击木棒。锄桑闻言大喜,拉上看榆、栽桐去做戈儿,侍槐觉得这个玩法听起来没什么风险,也不遗余力地参加改造击木棒的行动。五人同心,其利断木,太阳才爬上来一点点,我们已经装备齐全了,一个个跃跃欲试。   戈儿这东西看似简单,但击的时候要用巧力,把握住劲道的方向,否则会弄得不是戈儿贴着地皮转,就是只往空中飞而并不走远。要击得准,又要跑得准,绝非易事。我因病不敢多跑,先示范了一下,四人便开始各显身手。只有我穿着棉袄,搬了凳子倚着墙根看他们打。不一会儿,四人已经满头大汗,成绩各有不同。锄桑最愣,劲头十足,打得戈儿乱飞,却总是跑不准地方,四人当中,数他落后;侍槐偏稳,跑得准地方,却不敢放手打,成绩居二;没想到年纪最小的栽桐却成绩不俗,稳中有劲,得了第一。我暗自点头,栽桐这孩子,假以时日必能成器。   吃了午饭,四人接着玩。侍槐到底年长,慢慢地追上了栽桐,只有锄桑远远地落在后面,急得他冲我大喊:"司杏,快来帮帮我啊!这个……眼看我要当乌龟了!"   我扑哧笑了,琅声苑的这些小厮,人都不坏,数锄桑最为直爽,看他急得原地蹦高儿的样子,我也有点儿不忍,加上他一直在叫,便慢慢地走过去,打算帮他打几杆,顺便也对他进行回炉再教育。   我一边打一边示范,锄桑眉开眼笑起来,我再要来一杆的时候,他抢了木棒要自己打。呼的一声,许是锄桑憋得太久,这一杆下去,戈儿如弹子般飞了起来,我们五人一齐仰头眯缝着眼看那戈儿--只见它径直飞出了门口,然后听见哎哟一声,有人在惨叫。   糟糕,我们面面相觑。侍槐第一个放下杆儿跑出去,看榆、栽桐立马跟上,只有锄桑在那儿发愣。   "司杏,闯祸了。"正不知说什么好,侍槐引了一个人进来,丫鬟打扮,额上流着血,定睛一瞧--是引兰!我跑了过去。   引兰眼泪汪汪的,见了我便开口:"姐姐来了!谁?哪个干的?"锄桑犹犹豫豫地走了过去,低着头,却并不说话。   "你……你叫什么?"真叫一个绝,我心想,论年头,我来都快四年了,锄桑、引兰都不比我进府晚,君府里的下人并不多,但就这么几个人,却还不知道叫什么。一个府里的,君家也真做到了老死不相往来。   "引兰,这是锄桑。我们几个正玩儿呢,谁想你来了,早知你来,我们也不玩儿了。"侍槐赔笑。   "哼!"引兰瞪了锄桑一眼,"你呢?你有什么可说的?"   锄桑飞红了脸,小声说:"我委实不知外面有人,再说,我也委实不知道那戈儿能飞那么高。司杏打得好好的,可一轮到我打,它就飞了。我……我哪里知道啊!"看着锄桑的尴尬样子,引兰笑了,又牵动了额头的伤,哎哟哎哟叫唤起来。我憋住笑,引她进屋里包扎。侍槐要跟着,引兰却回过头来说道:"有姐姐帮我,你们也不必跟来了。玩吧,别因为我这一个生人,扰了你们的玩兴。"   侍槐赔笑说:"都打出血了,还玩什么,不玩了!"   引兰却说:"这点儿血,死不了,做下人的哪儿那么娇气。你们玩儿,不打搅你们,我和姐姐进屋说说话。"   我给她擦了血,正要敷药,引兰拦着不让,我不解,她却说:"没什么大碍,这点儿血,待会儿慢慢就干了。这样子回去,无论谁问我,我只说是摔的,大不了挨一顿骂。你若给我包扎了,我怎么说?能说到这边来了?你也快把药收拾好了,别让少爷看出来。"引兰不愧在府里多年,到底比我想得多。我听了她的,收拾好药,她却搬了凳子移到窗下,并招呼我也过去。我们相对而坐,引兰侧头对着窗,窗外的动静一览无余。   "来一趟可真不容易!一年多没见了,看样子姐姐过得还好。"引兰边说边环顾着屋子,"我进府四年了,这是第一次来琅声苑正房。" 第47节:第十五章 引兰的心事(2)   "难道你以前从没来过?"   引兰摇摇头,"府里各家并不怎么来往,少爷原来在夫人那边,琅声苑是空的。搬过来后,即便大小姐有个什么话儿要传给少爷,也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之间传。一般是我传给侍槐,侍槐再进去回,我就在外面候着--当然,这种时候也不是很多。"   "君家倒真奇怪呢。"我喃喃地说。   "是呢,也许大户人家都这样吧。不过也不一定,毕竟我们也没去过。"隔了一会儿,引兰又说,"姐姐上次可吓死我了,听说刚挨了打时你的精神尚好,怎么晚上就昏过去了?侍槐以为你要死了,跑去叫我和听荷,唉……"   我握着她的手,"引兰,多谢你关心我。"   引兰又叹了口气,"说到底,也是我害的,否则眠芍也不会嫁祸于你。对了,姐姐,二小姐要嫁给大理寺少卿的公子了,你知道么?"   我点点头,"听侍槐说起过。"   引兰扭头,"所以我就想了,青木香的事你不觉得奇怪么?怎么就没有下文了?是谁做的,府里好歹也有个说法,这么大的事,怎么说没信儿就没信儿了?"   "你是说……"   引兰点点头,"姐姐,你不觉得奇怪吗?有人毒害二小姐,凶手没查到,反倒把二小姐嫁出去了,若说是别人,我还真觉得不可能。"   "你是说……"我做了一个"芍"字的口形,却没有出声。   引兰点点头,"我也是瞎想,觉得也不太可能,毕竟这事儿要是被发现了,她可就全完了。"   引兰这孩子,虽然快人快语,却也是个有心的。我突然想起杨骋风说的大小姐订婚之事,就问了她。   "唉……"引兰未语先叹,看了看窗外,"二小姐像是夫人生的,大小姐倒像是二夫人生的。姐姐你知道吗,大小姐行聘的人家是明州的一个姓胡的商人。虽然也有钱,但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帮,光儿子就有三个,这俗话说"老大好,老小娇,中间全是受气包",大小姐要嫁的,却刚好是老二,想必日子过得尴尬。哪里像二小姐,嫁了个大理寺少卿的独子,风光占尽。"语毕,又是一叹。   "小丫头片子,小小年纪进府,哪里懂得这么多东西?"我打趣她。   引兰却说:"你也别不信,我们房里人虽不多,大小姐又不让我们说这些,但采萱姐姐对我还好。她和太太房里的扶桂姐姐同年进府的,采萱姐姐又曾经帮过扶桂姐姐,她们最好。有些时候,扶桂姐姐找机会和她说说话,采萱姐姐也不避讳我。不过,这些话你可别和侍槐他们说,更不能和听荷说,否则又要起蛾子了。"   我笑了,"放心吧,我的好妹妹,难道我吃的苦头还不够多?"   这样一说,引兰又不好意思了,她也笑了,垂下头道:"其实我也知道,咱们几个心眼儿都不坏,又都是小厮小丫鬟的,尤其听荷,最可怜了。对了,姐姐,听荷来过吗?"   我摇摇头。   "也是,我都来不了呢,更何况她!今儿个若不是采萱姐姐打发我去夫人那里送东西给小姐,我也来不了。我就寻思着,咱们这些人虽在一个府里,不知道能见几面,也只能见一面少一面了。"   我笑道:"你这傻丫头,说的什么话!什么"能见几面,见一面少一面的"?"   "姐姐一向聪明,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讶异道:"什么?"   "且不说府里现在这互不走动的样子,只说二小姐的婚事原定的是春天,但恰巧明州胡家来提亲,老爷便说还是按长幼来,先办大小姐的,便把二小姐的婚事推到秋后了。两个小姐都出去了,到时候咱们这些人也不知该怎么办呢。采萱肯定是要陪嫁过去的,我呢,就不知道了,陪嫁也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而且我才不愿意去明州呢,陪嫁的丫头,明着是娘家来的人,小姐的心腹,暗地里谁不说你是外人?婆家的人都难对付着呢。可是不陪嫁,府里也要不了这么多人,恐怕到时候也得打发出去了。唉,我真不知道明年这时候自己在哪里呢……"引兰越说越低,最后居然有些哽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丫鬟,出路无非几条--有点儿手段和姿色的,勾引老爷少爷什么的,做做小妾,却也人人看不起;像我们这种普通的,要么当陪嫁,要么到了岁数被随便打发出去嫁给谁,一辈子就这么交代了。为了安慰她,我强笑道:"没事儿,咱是好姐妹,出了君家倒好了,我们也不用受他们的管束了。我想去找你,你想来找我,想来便来,咱们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到时候啊,你可别嫌我烦。"   引兰笑了,"姐姐真想得开,只是哪里那么遂愿呢,谁知会把我们打发到哪儿去!而且姐姐,你现在在少爷这儿,还不似我,明年便不知在哪里落脚了呢。"   我张了张嘴,再没有什么词儿来安慰她。引兰说得对,我们这些人,其实根本不算人,主子想怎么处置我们便随心所欲。但是,真的没有办法改变吗?我问了引兰,她苦笑了一下,"姐姐,我们既进来,就是君家的人了,君家怎么打发我们,都是他们说了算。想赎身,哪儿那么容易!多少银子不得君家说了算?你死了这条心吧。明年我便十四了,我最怕随便把我配给谁。配个正经人还好,配个无赖,我……我……"引兰的泪终于下来了,她默默地从怀里掏出手绢擦着。我挪过去紧挨着她坐下,抱着她的肩。过了一会儿,她止住了泪,对我说:"姐姐,我说句话你可别生我的气。姑娘都是给人养的,只有儿子才是家养的。君府虽然人情冷淡,但少爷还是府里的正主儿,两位小姐出了阁,就剩了少爷一个,少爷在府里必定和现在不一样了,姐姐……你……你……"引兰顿住了,似极难开口,"你还是想办法跟了少爷吧。" 第48节:第十五章 引兰的心事(3)   我大惊,推了她一下,"引兰,你胡说什么?!"   引兰望着我,下面的话却顺溜了,"姐姐,知你嫌我胡说,可我说的是真话,这话我也不到第二人跟前去说。姐姐,琅声苑一向不要丫鬟,这是夫人亲手订的规矩。防什么?不就是为了防备眠芍!防备着丫鬟坏了纲常!你进琅声苑,原是因为说你下毒,大家都以为你在琅声苑受苦,可如今我亲眼所见,你过得不错。不说别的,府里的园子,哪个敢青天白日地打木头玩儿?我亲眼见了,心里羡慕,如果能让我过来,我便也无憾了。这当下,少爷一年一年渐大,身边总得有人服侍,数你离少爷最近,你说,不挨着你挨谁?夫人再不乐意,真做下了,能怎么着?姐姐,我知你心高不愿意做这种事,可你也想想,真到了我现在这样可怎么办?我们还可能会被派去陪嫁,你呢?"见我不语,她又叹了口气,"姐姐,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是能拔到多么高,而是我们怎么能活下去。这颗头,总得对着过日子低。听说少爷爱读书,你又识字,你怎么就不能……唉!"   引兰不说了,低下头叹气。我也坐着,现实的生活--这便是现实呢!两个人默默地又坐了一会儿,引兰瞧了瞧外面,说:"日头偏西了,我出来有小半天了,得回去,省得房里找我。姐姐,你千万想想我说的话,我是为着你好。"我说不出话来,拉着她,点了点头,鼻子也酸酸的。引兰站了起来,"姐姐,你多保重,有空儿我再来看你……只要我还在府里。"她的眼圈也红了。   二人走到院子里,锄桑一见着,便放下杆子跑了过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对着引兰摸着脑袋笑。   我说:"你还不向引兰姐姐赔不是?"锄桑仍然只是笑,说不出话来。引兰伸出白白的手指点着他,"笑笑笑,真要落了疤,你可管不起!"侍槐也过来了,"引兰,这就走?"   引兰看着他们几个,"你们玩儿的什么?也让我玩一回好么?"锄桑一溜儿烟地把自己的木棒和戈儿拿了过来,却递给我,"司杏,你教她打吧。"引兰聪明,一学就会,几杆就打出去好远,看得锄桑张大了嘴。引兰把棒子丢给侍槐,"唉,你们真好,还可以玩玩,我在那梅苑子里天天只是修梅剪梅,梅旺人不旺,死气着呢。我走了,要是能赶上,下次再来玩吧。"   送到琅声苑的门口,引兰便拦住我们,不让再送了,怕闹的动静太大惹人说。我拉着她的手,她也拉着我,嘴里却叮嘱道:"姐姐,我说的,你千万想想。"我点了点头,大家依依不舍地散了。我倚在门口,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往东去了,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 第49节:第十六章 露馅儿(1)   第十六章露馅儿   引兰的话使我想了很多。无论哪个朝代,女人都是弱者。为人奴的小厮,至少能保全自己。而为人婢的丫鬟,实在是风雨飘摇。卖身进府的,大多是在外面被逼得没了活路。可是真正进了府,我们的活路在哪儿?多少丫鬟让主子白占了便宜,也只有死路一条。我越想越觉得心绪茫茫,再也无心看他们击戈儿,便撤了凳子,回书库给萧靖江写信。明天是腊月二十四,扬州到湖州并不远,一封信却不知多久才能到,我盘算着明天把信寄出去。   零零碎碎的,信已经写了满满八页。我加紧练字的效果还比较明显,虽不漂亮,又密密麻麻的,却还算清爽,估计萧靖江能看清楚。信是零碎写的,每次写的内容都不一样,有心情愉悦的时候,也有心情悲哀的时候。我和他说了在君府的生活和我现在的工作,也和他说了引兰的话。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就是他--萧靖江。不知他现在好不好?要过年了,他的后娘有没有给他添件衣服?不添也罢了,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只是他太瘦了,总该多吃点儿,身体才好。束脩还能供上吧?供不上就用我留给他的那四两银子,我还有工钱--君家给工钱还不算抠门,我每月也能领上两贯钱,这也是为什么君家人冷漠,却仍然博得善待下人名声的原因。   我想着,又添了张纸,写了一段叮嘱他注意饮食、加衣减衣的话。想了想,又写了一段让他多出去走走,散散心的话。他家就他一个孩子,在方广寺时他说后母不让他和人家的孩子玩,总在家里闷着怎么行?写来写去,纸又写满了,我叹了口气,放下笔。   外面天黑了,我从君闻书的书架上抽了个信封,小心翼翼地写上萧靖江给我的邮驿名字,闭上眼睛在心里念了几遍阿弥陀佛。待要封上,又把信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又装上,仔细地封了起来,又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也不知萧靖江是不是愿意看我这些啰唆话,这好几页的,不知是不是妨碍了他看书?算了吧,先寄出去,他不愿意看就罢了,我也只当是说说闲话吧。   侍槐拿了饭,我们五个围坐着准备吃饭。因着过节,下人们也能吃点儿好的。锄桑搓着手,两眼放光地盯着食盒,"呀,红烧肉呢!啧啧,我最喜欢吃红烧肉,这肯定是胖子刘的手艺,虽然咱只能吃大锅的,但胖子刘的手艺还真是绝。红烧肉和猪蹄,唉,我要是将来发达了,天天吃!"大家听了都大笑起来。我也笑了,却想起了在方广寺的后山,萧靖江给我偷偷拿来的猪蹄--也许是这辈子最好吃的猪蹄吧!   君闻书一整天都没在,我们又玩了一天,一个个心情大好,饭桌上笑语不断--这才是过节!锄桑玩心大发,竟提议划拳。还是侍槐比较老练,觉得君闻书也该回了,别太嚣张的好。过了一会儿,君闻书果然回来了,脸色阴沉沉的,完全看不出过节的样子。我们互相递了个眼色,一个个轻手轻脚的,唯恐谁触了霉头。好在君闻书没找茬儿,只是默不作声地让侍槐服侍他睡下。我们这群忙了一天的猴头们,也轰地各自散了。   第二天,一轮红日当空,我对着太阳做了个大大的笑脸,心里默念着:希望今天能把信寄出去,更希望信能平安寄到。赶到正房,君闻书已经在书桌前坐下了,手上拿着本陆九渊的书在读。陆九渊以强调"心即理"著称,一个商人的公子,却看陆九渊,我越发觉得君闻书的心深不可测。我偷偷看他的脸色--毫无表情,昨天阴沉沉的心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今天心情好了?我走过去行了个礼。   "司杏打扰少爷。"   "有事?"君闻书仍盯着书,并不回头。   "少爷原准许司杏每年寄信五封,如今司杏想求少爷准寄一封吧。"   君闻书的眼睛离开了书,移向我,"这么快写完了?一封么?"   我点点头。   "我准你的,你自可交锄桑去寄。"我正待要走,他却又叫住我,沉吟了一下,"拿来我看。"我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来,紧张地盯着他。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反复看了看,又还给了我,"还真是一封!"我接过信,如获大赦似的一溜儿烟跑出去了。一边走一边想,君闻书真是小心眼儿,还怕我占他的便宜?本姑娘一向磊落,哪像他们君家的人,一个个心理阴暗,不知在搞什么阴谋。   君家的主子虽不好,锄桑却真够意思,专门为我这一封信跑了趟信局,回来神神秘秘地对我说:"喂,司杏,我瞧那收信的是个男人的名字,你相好的?"我啐了他一口,锄桑笑嘻嘻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没什么的。再过一年你便十五了,按照本朝例法,倒也够出嫁的年龄了。"我抬手欲打他,锄桑抬腿便跑,正待要追,屋里君闻书少年老成的声音又出来了,"司杏--"我撇了撇嘴进了屋,君闻书桌上堆满了书,他皱着眉头指着一张纸说:"这是怎么回事?"我伸头一瞧,是我给他抄的有关鹅湖之会的资料。   鹅湖之会是中国学术史上的重要盛会。朱老夫子和陆老夫子就"格物致知"的理解论战多时,双方各持己见。朱夫子主张多读书,多观察事物,根据经验加以分析、综合和归纳。而陆九渊主张"发明本心",心明则万事万物的道理自然贯通,所以尊德性、养心神最为必要。这两位夫子,我都不喜欢,尤其是朱熹,总觉得他很刻板,毫无生气。对着他的书,都觉得死气沉沉。于是,在抄了两位老夫子的一大段话后,我心下极为厌烦,随手画下几句话--   假当日论战时,有恶鸟疾飞来袭,朱夫子和陆夫子又当何为?朱夫子当急令弟子查书,翻找鸟之名、生处何地,再思防御方法,只恐未及书到,已作鸟食。而陆夫子,定当令弟子不动,闭目静思,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恶鸟见之,必当以翅掩口而心喜耳。   因是资料,要不断有修订、增减,我一般把君闻书下令抄的东西做成活页--做法也和前世差不多,用锥子钻一排孔,把铁丝磨亮,把纸穿在上面--我写的这段话原是在另一张纸上的,当时只是为了出出恶气,并不打算做正文装订。可能抄完后君闻书让我去做别的了,一时忙乱就夹在里面了。我不禁追悔莫及。   "这个……嘿嘿……"我强笑着,不知该怎么解释。朱熹和陆九渊都是盛名文士,尤其朱熹,地位非常,我这么说,无异于离经叛道了。我想着,身上冷汗涔涔。   君闻书并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我看,我心里越发慌了起来。这可怎么办?说是在书上看来的?攻击圣教,口出邪说,这可不是一般罪名啊!谁若真敢这样写书,被查出来是要掀起文字狱的。说是我写的?那我……我不敢往下想了。   "说!"君闻书的口气越发冷厉。我扑通跪下了,颤声道:"少爷,奴婢一时糊涂,请少爷责罚。"   君闻书捏着那张纸,却不言语。我战战兢兢地跪着,心想完了完了,这次怎么也逃不过去了,君闻书那正统夫子,不打死我才怪。还有他的爹,若知道有家奴如此,定把我送去报官。那我怎么办呢?   "那你觉得又当如何?"   "这个……奴婢一时糊涂,随手写下的。奴婢死也不敢了,请少爷宽恕。"我只有磕头了。   "没问你这个。我问你,你说朱陆夫子皆不是,那你觉得如何?"   啊?!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我用余光瞄了瞄他,看不出什么来。我眨了眨眼睛,说:"奴婢一时糊涂,朱陆两位夫子皆是光辉人物,思想千古,教人无数,为我朝之圣贤也……"我正闭着眼睛往下说,却被君闻书冷冷地打断了,"别装了,光辉人物,思想千古,教人无数,我朝圣贤……一套一套的,你编得倒是挺快。说吧,你到底觉得如何?" 第50节:第十六章 露馅儿(2)   这君闻书还真难对付呢,看来不拿点儿内容出来应付他不行啊!可是,我也不能说是自己的话,总得找点儿别的名人来挡一挡。谁呢?急中生智,还真想出一个人来。我说:"奴婢愚笨,倒觉得吕东莱先生的看法可以行之。"吕东莱是鹅湖之会的主发人,正是他的起事和催促,才有了鹅湖之会。在格物致知上,吕东莱属于经验学派,观点并不和朱陆二人相同。   "哦?那恶鸟来袭,吕先生却当何为呢?"   呃,这个君闻书,是幽默还是学究啊?我又观察了一番他的脸色,实在看不出他的想法,只好硬着头皮往下接,"奴婢认为,真有恶鸟来袭,吕先生当率弟子手攀脚……蹬……"我想说爬,没敢,"于崖石下藏隐,卧倒不动。奴婢乃粗人,无风雅雍容,只顾残命……"   君闻书又是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便闭上嘴。   "起来吧。"我转了转眼珠子,这位古板的少年让我起来?没事了,还是有什么阴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保存体力,要挨打也能挺一挺。我赶紧磕了个头,"谢少爷。"骨碌碌地爬起来。   君闻书倚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我。我不敢抬头,心里却一个劲儿地打小鼓。半晌,只听他喃喃自语道:"明明是个丑丫头……"   说我是丑丫头?我就丑,怎么了?强于你像个石乌龟!我心里嘀咕着,却不敢动一下。   "下去吧。要过年了,跟着二娘收拾屋子,别再和锄桑他们瞎闹了。" 我瞪圆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事儿就完了?君闻书眉头一皱,我连忙说:"是,少爷。"然后逃之夭夭。   "吁--"我长舒一口气,才发现后背都湿了。你这个死古板,君家的人都是死古板!我转过头,对着正房,一连把这话说了几遍。当然,只有口形,无声的。   自过了小年,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每天都有爆竹声响,我和二娘也越来越忙。林先生腊月二十八来给君闻书做年前最后一讲,中午歇息,我给他奉茶时,他头一次对我说话,还笑眯眯的,"你叫司杏是吧?一个丫鬟,懂理学,确实不易。若姑娘方便,可否与老朽说一说曾就师何人?"就师何人?我的老师?我摇头说我没有老师,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答话了。   年二十九,我和二娘终于收拾好屋子。君闻书的卧室前有扇屏风,我挂了个编织的圆鼓鼓的罗盘结,流苏垂到地上。这是我的得意之作。如意结我见得太多了,无甚新意,还是这罗盘结让人看着既朴素又美。我搬了一张玲珑几案,挨着屏风放下,摆上刚刚吐蕊的水仙。大红的罗盘结衬着素淡的水仙,颇为悦目。正房居室的窗上贴的是我买来的大幅牡丹剪纸,阳光下,怒放的大红牡丹浮凸又生动。牡丹花的影子倒映在地上,真是相映成趣了。我跑出去看,一格格的窗棂上,牡丹隐隐若现。要是太阳光从北边照进来,效果就更好了。不过也不要紧,到了晚上,外面俱黑,里面掌了灯,牡丹就活了。我后退几步又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背着手,摇头晃脑地吟道:"窗内人于窗纸上作字,吾于窗外观之极佳。"   "你刚才念的什么?"我吓了一跳,君闻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也背着手,盯着窗子。我连忙垂下手,"少爷好。"他不易觉察地笑了笑,声音柔和地问道:"刚才所念那句是哪里来的?"   "张潮写的。"   "张潮何许人也?"君闻书这次并没有皱眉,只是疑惑地问我。呀,说错了,张潮是清朝的,离宋朝可还有好几百年。   我赶紧说:"张潮是我幼时村里的一个秀才。"君闻书这次没起疑心,却也不离开,仍旧站在我身后,看着那牡丹。   我如芒在背地站着,浑身像长满虱子一样不舒服,正难受着,君闻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司杏,你到底是谁?"   我疑惑地转头,他仍然把目光盯在牡丹上。什么意思?我是谁?我是我!我赔笑道:"少爷怎么问起这话来了,我是司杏啊!"他把目光移到我的脸上,我头一次和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神不如萧靖江温和,不如杨骋风明亮,却有一种深厚的光彩。我赶紧低了头,心怦怦跳着,却想到:君闻书怀疑起我的身世来了?一定是了,要不那林老头儿问我曾"就师何人"。他以为我是什么落难公主,或某个势力派来潜入他家搞阴谋的小人?切,我要是有第二条路可走,会来你们君家?   这么站了一会儿,我正思考脱身之计,锄桑从屋里蹿了出来,"司杏,快来看呀,灯挂好了。"我大喜,瞟了瞟君闻书,他皱起眉头,果然又老气横秋地说:"锄桑,说了你多少次了,要稳重要稳重,怎么还是如此毛躁!"锄桑垂了头站着,君闻书一摆衣角,进了屋。锄桑对我吐了吐舌头,我们也进去了。   难过的日子好过的年,从年三十开始,我们这群小厮便真正过上了年。琅声苑的事情本就不多,君闻书又过临松轩去了,晚上才回来,我们便如鱼得水地玩了起来。侍槐是被点名要跟班的,每次出门,他总是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如是过了几天,一天晚上,侍槐悄悄地告诉我,初六明州胡家来人送了年礼,胡家的二公子也来了,一脸的酒色气,见着不似好人。杨家说朝里人情忙,只派人送了份厚礼,杨家的公子并没有来。我问他是否再见过引兰和听荷,他说没有,进临松轩陪主子的,都是各房的大丫头,想来引兰和听荷是看园子的。侍槐还说,眠芍打扮得越来越鲜亮了,除了老爷和夫人,见着别人都不大搭理。大小姐的婚期定在三月十二。他有一次撞见扶桂在和采萱哭诉,言辞听不真切,只听着一句,好像说只怕这是最后一次见停霞苑的梅花开了。我听得心里也沉甸甸的,不由得跟着叹了口气。 第51节:第十七章 停霞空矣(1)   第十七章停霞空矣   草长莺飞,东风越吹越高,草儿发了,叶儿绿了,花儿开了,君府也迎来了第一次办大喜事--君闻彩出嫁。我和君闻彩并未见过面,但听了侍槐对胡家二公子的描述,我也担心得紧。一个小姐,在娘家千日好,若夫君差了,便真不知命将如何,我希望是侍槐看走眼了。   婚礼那天,天气阴沉,一大早便鼓乐震天。李二娘因为内厨房忙,昨天就把君闻书的新衣服送来,让我和侍槐伺候着他穿。怪人君闻书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也不让我进去,不知在忙什么。临松轩来人传了两遍了,我十分着急,便又去敲门。   "什么事?"房里的声音低沉。   "少爷,夫人那边来人传话,催少爷赶紧过去,新郎官儿已经到了。"   好半天没动静,我又敲,还是没有动静。我急了,准备再敲,门却开了,君闻书两眼发红地站在我面前。哭过?我对他行了个礼,他并不看我,往卧房去了,我连忙跟上。侍槐给他穿衣,我在一旁帮忙。外面又来人催了,侍槐出去打发。我给他捋顺了衣缝,行了个礼,意思是他可以走了。谁知他竟又坐下来,发起了呆。过了好半天,似对我说,又似自言自语,"司杏,你知道吗,我是多么不愿意她嫁出去。嫁到明州,嫁给那姓胡的……"我一愣,也不知该怎么答话,只听他继续喃喃地说:"那是我的亲姐姐呀,亲姐姐,亲姐姐……"越到后面声音越低,听得我心里也乱了起来。   侍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少爷,您快动身吧,临松轩都来人催了三回了,老爷急了。"出人意料的,君闻书冷冷地说:"他怎么那么着急把自己的女儿送出去!"却仍然站起来,出了门。   君府里所有下人被命令到停霞苑去送别君闻彩。内府里的丫鬟们自停霞苑正房的门口起,顺着路列成两排,小厮们则在停霞苑的正门外。胡家迎亲的车马停在临松轩正门,这样表示迎亲迎到门,却并不进闺房的意思。我本不敢去,怕被君如海或君夫人发现了再生事端,可君闻书说我也是君家的下人,既然让府里的下人都去,我自然也要去。末了君闻书还补了一句:"难道,你一辈子都不见人,只待在琅声苑?"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也只好随着去了。   我是第一次到停霞苑,果然院里遍植梅花,只是花期已过,发出绿色的小叶儿来。我一眼便瞧见君夫人站在院中,赶紧找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站着。突然发现眠芍站在最靠近正房的门口处,于是我又悄悄往里退了几步。侍槐说得没错,眠芍越来越光鲜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紫色杭罗纱衣,一头乌发梳得一丝不乱,斜挑一支百花钗,珍珠做的花瓣,花中一颗紫色水晶做芯。她身前站着一位少女,鹅蛋脸,细长的眼睛,玲珑口鼻,身着粉红古香缎衣袍,头上别着粉红色羽毛,项上一串白里透粉的珠子,一副未践凡尘的样子。我再往旁边一看,几乎要叫起来--听荷,是听荷!她穿了件淡绿色的衫子,垂着头站在眠芍的后面,与前面两人相比,显得那么普通,像是随时被忽略的人。这样看来,眠芍前面的少女应该是君家的二小姐,杨骋风未来的夫人,君闻弦了。   随着司仪一声喊:"恭送大小姐出门--"停霞苑里站着的丫鬟一齐跪下来。君闻彩半垂着头,身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左右两个丫鬟扶着,引兰跟在后面拿着盖头。这是我第一次见君闻彩,她圆脸,凤眼,五官虽不绝伦,却也让人觉得温柔可亲。君闻弦对君闻彩行了个礼,君闻彩也半躬着身子回应,然后继续往前走。君夫人迎上去,只说了句:"我的儿啊……"便泣不成声。君闻彩也抱着她的母亲呜咽起来。顿时,停霞苑里弥漫着一股刺人的心酸。   我眼见君闻书也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君夫人哽咽地说:"儿啊,为娘养了你十七年,如今……如今可是要到别家去了。你,你……"她说不下去了。我突然觉得,她虽然打我使威风,但在这一刻,她也不过是一个母亲,一个无助的母亲。她伸手给君闻彩擦泪,自己脸上的泪水却不断滑落,"儿啊,到了胡家,可别再像在咱家一样,凡事争着点儿。娘不在你身边,你更是……"君闻彩叫了一声"娘",便扑到君夫人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第52节:第十七章 停霞空矣(2)   丫鬟们各自暗暗垂泪。我也哭了,人的命运,女人的命运!如果有可能,希望天下的母亲都能无憾地嫁出自己的女儿。母女连心,做母亲的知道女儿即将成为和她一样的女人,女儿将来的路途是多么不可测啊。   过了一会儿,君夫人坚定地把君闻彩拉开,抹了把眼泪说:"儿啊,该走啦,胡家的车就在外面候着,可不能让他们看轻了你。来,为娘的再看看。"她扶着君闻彩的肩,仔细地看了看,又给她掠了掠头发,点点头,对两旁的丫鬟说:"走吧。"便扭过头去,再也不看。   君闻彩慢慢地走着,走到院门口,她又转过身来,无限留恋地看了一眼停霞苑,看了看地下跪着的人,又看了看她的母亲,然后转过头去。右边的丫头接过引兰手里的盖头给她盖上,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抬起脚,跨出了那一步。   君闻彩走了,停霞苑空了。从此,她便再也不是停霞苑的主人了。这停霞苑,终究留不住霞,去了。   我们跟在君闻彩的彩辇后面往临松轩去,胡二公子已经站在车旁,又高又黑又胖,果然如侍槐所说,一脸的酒色之气,我不禁皱起了眉头。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君如海,看不出他高兴,也看不出他不高兴,仿佛嫁出去的不是他的女儿。君闻彩被搀扶着下了彩辇,由人领到君如海跟前去拜了拜,嘴上说道:"闻彩拜别爹爹和娘,愿爹爹和娘长寿。"胡二公子也拜了,"岳父岳母大人在上,闻彩以后便跟了我了,请岳父岳母保重。"   司仪喊了声:"请新人登车。"君闻彩左边的丫鬟撑起红伞,右边的丫鬟抓起旁边小丫鬟端的托盘上的红豆、绿豆和米,撒在车顶和伞上。君闻书走过去,默默地抱起他的姐姐,送到车上。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流了泪。我也流泪了。   司仪又喊了声:"送新人出府。"唢呐声起,我们又跪了下来。胡二公子也上了马,对大家抱了抱拳,车儿便载着君闻彩去了。   我总觉得心里发凉。君闻书说,他不愿他姐姐嫁给那么个人。君夫人说,可不能再像在家一样。我不知道等待君闻彩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她,就这么走了。   车子走得不见影儿了,我们才被准许站起来。我敲了敲膝盖,准备回琅声苑,旁边有人拉了拉我的衣服,低声唤道:"姐姐,姐姐……"我扭头一看,是听荷。我一把拉着她,"听荷,可是好久不见了呢。"听荷一边拉着我,一边低声说:"姐姐,那边去。"她在前面,我在后面,慢慢地离开了人群,走至一段回廊。   这里我恍惚有些熟悉,想了想,依稀觉得可能是我进府第二年迷了路,遇见君闻书的地方。我们坐下,听荷便说:"姐姐最近好么?"   "还好吧。你呢?"   "我也还好。少爷平素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你呢?"   听荷的头低了下去,"姐姐,过些日子你可能就看不到我了。"   我心里一缩,抓着她的手,"为什么啊,听荷?"   听荷苦笑,"姐姐没听府里下人传说吗,我可能陪嫁到杨家。"   啊!我愣住,陪嫁?对啊,引兰呢?我突然想起引兰的话,"引兰也陪嫁了吗?"   "她没有。"听荷抬起头,"是扶桂去了。"   "扶桂?她不是夫人房里的大丫鬟吗?"   "是。"听荷的头又低了下去,"二小姐要得了婆家却要不了娘。大小姐到底是夫人生的,夫人舍不得,便把自己的大丫鬟也陪了过去。两个大丫鬟,平日在府里也都算伶俐,去明州那么远的地方,大小姐好歹也不至于太孤凄吧。夫人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抓紧她的手,"那你呢?"   "我恐怕就没那么好命。"听荷又苦笑了一下,"如果只陪嫁一个丫鬟,就是眠芍,她自己也愿意去。但今天一看大小姐陪嫁了两个丫鬟,我的心就凉了,恐怕我是要陪过去了。"   听荷似乎麻木了,这样的事情,也不见她哭。我只抓紧她的手,也不知说什么好,杨骋风的影子在我面前摇晃起来,那晚他的话记忆犹新。这样的人,听荷……我看了看她,"听荷,你愿意去吗?"   "愿意什么!原来指望着二小姐嫁了,眠芍走了,哪怕配给什么人,我好歹也有个指望。现在倒好……"听荷终于忍不住了,两只手掩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我犹豫着,问她:"那个杨骋风,你见过吗?"   听荷摇摇头,抽泣着说:"见了又怎么样?丑八怪老头子,又与我何干?我只是不想去。若是个好人尚且罢了,若是个恶人,我……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杨骋风倒不丑,只是,人确实不怎么样,听荷落入他的手里,我还真不敢想象。   我抓了抓头,摇着她的手,"听荷,要不你跑吧。"   听荷抬起泪眼,"往哪儿跑?怎么跑?要跑早跑了,现在往哪里跑?"   我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我曾经去过的那棵杏树了。树很高,如果能爬上去,肯定能翻过墙去。可是墙那么高,听荷又怎么跳下去呢?或许可以带根绳子爬下去。我把想法和听荷说了,她的眼睛里似乎又充满了希望,可一会儿又熄灭了。"不行姐姐,"听荷悲哀地摇摇头,"君府在扬州的势力大,以老爷那脾气,我出了府,他也要把我抓回来,那我就难逃一死了。"我正要劝她,听荷继续说,"姐姐,我不似你,你有主见,人又坚强,能够见机行事。我不行,从小便卖进府里受眠芍使唤,如今让我一个人出去,又要受追捕的,我……我没有那个勇气。" 第53节:第十七章 停霞空矣(3)   我也没办法了,两个人相对坐着,远处一个老妈子正往这边走,听荷急忙站起身来,低声催促我,"姐姐快走。"我愣了愣,翻身跳下了回廊,听荷还在向我摆着手,我便赶紧逃离临松轩,回到琅声苑。   侍槐跟着君闻书,锄桑几个全被派到前面打杂去了,整个琅声苑悄然无声,就我一个人。一下午,我都在想听荷,那么小,那么可怜。她说得对,君闻彩陪嫁了两个丫鬟,君闻弦必定也要两个丫鬟的。没想到夫人居然把自己的扶桂陪了过去,果然母女连心。引兰算躲过这一劫,可听荷呢?我拿着一支幸笔,在桌上画来画去。突然,一阵笑声传来,我站了起来。笑声!这琅声苑哪来的笑声?从来没有笑声啊!   我从窗子往外瞧,影影绰绰地见君闻书和一个人正往正房缓步走过来,侍槐在后面跟着。细细一看,杨骋风!不愿意见他,我犹豫着该不该出去,要不就窝在这里,关上门,君闻书该不会知道吧。书库和居室隔着一间,谁也不会发现。我打定主意不出去,悄悄关上门,猫在窗下听动静。   只听杨骋风说:"闻书的这园子真不错,既大又开阔,若我有这样一个园子,定当每日流连其中。"真能装,好像没来过似的。   君闻书淡淡地应道:"听闻杨兄在扬州的园子小巧精致,吾家这园子,虽大却土气,让您见笑了。"杨骋风在扬州有园子?怪不得时不时地跑来。   杨骋风又说:"闻书此言过奖,我那小园子,只是偶尔来落落脚,不值一提。咦,闻书,你这园里没下人吗?"花花肠子,他又想干什么?   君闻书仍是平平淡淡的,"几个小厮在前面跑腿,园里便空了。杨兄突然来了,闻书也无法通知他们来。"可千万不要问到丫鬟。   果然,杨骋风笑道:"我曾听说君少爷的园子里全是小厮,君家的规矩真奇怪呢。"我在心里大骂杨骋风,这君府你都不知来了多少回,还在这儿装纯情。   君闻书顿住了,又说:"侍槐,司杏呢?她今日原不在前面吧?"这个笨君闻书,你上当了!   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有人推门,见推不动,便当当当地敲起来,"司杏,司杏!"我不情愿地拉开门,一群笨蛋,以为杨骋风多么好对付,我暗自准备对付他的词儿。   我出去行了个礼,"见过少爷。"我感觉杨骋风的眼睛在我身上骨碌碌地转着。   "你方才在里面做什么?不见你来迎接客人。"君闻书言语似责怪,口气中却没有不满。这是做给杨骋风看的,我心里有了底。   "回少爷,司杏以为今日大小姐大喜,不会有人来。刚在整理书,也不曾注意外边。"   君闻书点点头,"这位是大理寺少卿的公子杨少爷。"   我不情愿地对他行了个礼,"见过杨少爷。"   杨骋风却是一副初次相见的表情,"原来这便是闻书园子里的丫鬟。"装的那样子,我真想上去踹他一脚。   君闻书淡淡地说:"琅声苑里的下人都粗陋,让杨兄见笑了。"   杨骋风装模作样地说:"闻书,你园里小厮多,只一个丫鬟,还是这般模样,真是眼光异于常人啊!"   君闻书的脸红了。我扫了杨骋风一眼,后者正得意地冲着我笑,我开口说话,"司杏见过这位少爷。少爷风度翩翩……"君闻书愣了,杨骋风也瞪大了眼睛,我继续说下去,"想必府里多美貌的丫鬟,远远看来,司杏竟以为是位小姐。"侍槐在君闻书后面悄悄地把头扭向一边,脸上肌肉抽搐,像是憋着笑。杨骋风却冲着我咬牙切齿,君闻书咳嗽一声,"司杏,怎么对客人如此无礼?"   我口中委屈道:"司杏说错话了,可刚跟着侍槐出来时,我还以为少爷带来哪位小姐呢。"   "司杏,还不快去和杨少爷赔不是。"   我忸怩半天,正欲行礼,杨骋风道:"也不必了,一个丫鬟,也无甚眼光,说笑而已。若真让她赔了不是,传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么像女人,闻书也不必了,且带我在园里走走。"   "也好,"君闻书手一摆,"杨兄有请。"   侍槐跟在君闻书后面,我跟在杨骋风后面,大家绕着园子慢慢走着。看着杨骋风假惺惺的样子,我心里不禁作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君闻书就笨,以为是好人进屋了呢,还当客待。只听杨骋风说:"江南君家,颇有盛名,闻书乃君家独子,想必对君家的家业亦有所承吧。"   君闻书仍淡淡地应着,"闻书无能,家中之事,暂由爹爹携领。"这个杨骋风,又开始打人家家业的主意。   "哦?闻书倒是谦虚得紧啊。"杨骋风一阵虚伪大笑,听得我一身鸡皮疙瘩。我瞅了瞅,旁边的小灌木上有甲虫在爬,经过它时,我伸手抓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发现。   "闻书,平日所读何书啊?"   "闻书不才,平日也只读些经、子,其他很少涉猎。"   "哦?闻书想做圣人不成?"又是一阵大笑,我实在忍不住了,乘侍槐扭头的时候,我对着杨骋风的衣领一扔,甲虫攀了上去,跌跌撞撞地顺着衣领爬到里面去了。我挑了挑眉毛,得意地笑了。   不一会儿,杨骋风开始扭动起来。当着生人的面抓挠身上是最失礼的一件事,杨骋风是官家子弟,深谙礼仪,他一面把手背在后面保持着风度,一面不断地扭着上身。我目视前方,尽量不去看他。   过了一会儿,杨骋风终于忍不住了,他停下脚步,"闻书,失礼了,我这里有个小东西,不得不先把它抓出来。这个……你看……你看是不是回你的卧房?"君闻书赶紧说无妨无妨,将杨骋风引至卧房,我们都留在外面。片刻,杨骋风出了房门,手里捏着甲虫,笑道:"闻书园里生气茂盛,连这小虫子也泼辣得紧,哈哈……"一边说,一边瞟向我。我低下头,做出一无所知的样子。君闻书客气了几句,两人便一同往临松轩去了,临走时吩咐我,晚上不必等他,等锄桑他们回来了,我便可先去安歇。   月色初上,锄桑几个回来了,一同吃了晚饭,我便回住处。由于有月光,也没提灯笼,一个人慢慢在月色中走着。绕过茂密的树林,远远地,我瞧见一个人站在屋前的空地处,不用细看,我便知那是杨骋风。 第54节:第十八章 心系(1)   第十八章心系   空地前是一片花丛,我现在知道了,那是含笑。含笑的香气极其馥郁,宜远远相闻。我甚爱其美人态,花开时仿佛美人的唇微启一条缝,香气扑鼻。含笑旁边高大的花木是木莲。木莲和木兰、木笔同种,前世我只见过木兰、木笔,却不知木莲的形态比它们更美更耐看。我在离杨骋风十步远的木莲树下停住,旁边就是袭人的含笑。木莲开得极盛,月光照不到我。   我行礼,"见过杨少爷。"我知道,杨骋风今夜前来绝非善事。我心里烦他,却无他法。他是君家未来的二姑爷,真的闹将起来,我不占什么便宜。君家的事,能躲就躲,更何况是沾着眠芍的。   他默默站着,不说话。我又行了个礼,"见过杨少爷。"他仍不说话,我有点儿烦了,站在我的屋前,却不说话!于是我又行了个礼,"不打扰杨少爷在此欣赏月色,先行一步,请杨少爷自便。"你是君家的准姑爷,站在哪儿是你的权利,我管不着。我抬脚欲走,却听他说:"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戏弄本少爷!"   我仍然退回到那片阴暗处,这里虽是琅声苑,人迹稀少,我却不想和他有任何纠缠。于是我笑道:"杨少爷言重了,您是君府的客人,又是君府未来的姑少爷,司杏一个君府的奴婢,怎敢忘了做下人的规矩!"   "哼,你几次三番与本少爷作对,该当何罪?"   我懒得和他纠缠,便说:"奴婢已经说了,奴婢并无此意,也不敢有这念头,若奴婢有什么不对之处,请杨少爷见谅。"   "见谅?我问你,秋天我娶了君家的老二,你便也会如此对我么?"   这问题极难回答,我答应是,便承认他是我的主子,以后恐怕纠缠更多。若说不是,我又得罪了他,他毕竟终将成为君家的姑爷。我想了想,仍旧笑了,"杨少爷娶了二小姐,二小姐便和杨少爷是一家人,司杏一个君府的丫鬟,自是对君府的每一个主子都尽下人之道。"   "哼哼,我看你倒是滑头得紧。君闻书给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对他?"他说着,已慢慢踱步过来。   "回杨少爷,奴婢不敢,只是尽下人之道罢了。"含笑确实太香了,我被熏得有点儿迷迷糊糊的。   他已经到了跟前,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拽住我的胳膊。我吓了一跳,一下子清醒过来,颤声道:"你……你干什么?"一边使劲儿抽胳膊,他的手却像钳子,纹丝不动。我火了,"杨少爷,你放手,你这是做什么,你放手!"我的另一只手拼命拉开他,"你放手啊,你快放手!"我使劲儿向后仰着。突然,他松开了手,我一屁股跌到地上,疼得我哎哟一声。这个乌龟王八蛋,我想骂他,又不敢,只好气恼地说道:"你干什么?"坐在地上也好,离他远点儿,我索性不爬起来,装作揉胳膊,也不说话。   "不起来么?耍赖!"   "杨少爷请自便吧,我自会起来。"   他一步上前来,我收起胳膊,戒备地望着他,"你又想做什么?"   他并不答话,仍然盯着我,看得我身上发麻。反正死无对证,你总不能硬说甲虫是我放的吧!   好半天,他却笑了,"君闻书怪,弄了个丑丫头也怪。君闻书一个男儿,居然还需要个丫头来维护。丫头却又背地里算计人,这君家的人啊,哼哼……"言语中大有不屑之意。   "杨少爷说得真好笑。"我不示弱地回道,"堂堂三品大员的公子,又和我们二小姐行了聘,这大晚上的,在这个地方,恐怕让人非议。"   "非议?"他又往前跨了一步,我往后挪动,"你干什么?"   "哼,君闻书的好丫鬟!"他凑了过来,"你对你家那些木头主子怎么就那么好?今天本少爷明明看见你在那一堆丫鬟里跪着,送了你们大小姐,还在那儿偷偷地抹眼泪。啧啧,真叫一个感人!喂,到我娶那个君闻什么的时候,你也会哭么?" 第55节:第十八章 心系(2)   呸,就你!你快把那眠芍给娶走吧,你娶回去,你家就热闹了。我别过头不理他,听他继续胡说,"不过,人家都在前面吃喝,抛头露脸,风风光光,就你,跟着一个穿绿衣服的小丫鬟走了,你们君家的主子对你果然不错啊!"我心里一动,难道我的行踪都让他发现了?他这么留心我做什么?   不容多想,我也笑道:"杨少爷这么留意观察君家,是因为着急见你的心上人么?"一语既出,我便自知失言。君闻弦是未出阁的小姐,不能在人前抛头露面,往临松轩送君闻彩时,君闻弦和眠芍并没有去,这么大的规矩,我怎么给忘了!倒是我说错话了。   杨骋风果然笑了,"不错,我是着急要见我的心上人,只是她泼辣得紧,对别人总比对我好些。"   我不敢再往下接,该躲时躲,别自找麻烦,于是我沉默下来。   "说话啊!"他得寸进尺地,声调高了起来,脚下又往前迈了一步。   含笑太香了,我鼻子痒痒的,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先一愣,接着咯咯地笑了起来。看他那得意的样子,我决定讽刺他,"杨少爷好心计,一个小丫鬟都让你注意到了。君家有君家的规矩,像我这等下人,不在前面也有好处。要不,杨少爷到琅声苑,有谁招待你呢?"我故意把"下人"和"招待"两个词说得重了些。   "哼,司杏,"他收起笑,"你对君闻书这般忠心,他会对你如何?我可以告诉你……"他把头仰起来,"他是绝对不会放你去和姓萧的小子在一块儿的。"   我一惊,看着他,"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一甩袖子,头偏到一边,"傻!你越这般对他,他越不会放你走。到有一天,你想要去找你的心上人时,他只会从中作梗。"   "你……你……"我忽然想起来,这样一说,我便等于承认萧靖江是我的心上人了。我正眼一瞧,果然,他虽歪着头,却紧紧地盯着我。于是我不动声色笑吟吟地说:"多谢杨少爷挂记。只是不好意思,我和萧公子只是患难的朋友,君少爷是我的主子,以后不敢再劳杨少爷费心了。"   他又冷笑了,"司杏,你是说我说得多余吧!那我们就走着瞧!不过呢……"他像只苍蝇一样,围着我转了一圈儿,"你到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姓萧的那小子家世有限,你不要指望他帮你赎身。"   我念头一转,失声叫道:"你去查了他?"   "哼哼!"他极无耻地笑了笑,"我不是说了么,我随便写封信给湖州的老官,保准连他祖宗八代都查得清楚。你看,你老不信我的话,老拿我当恶人看。"   "他又不妨碍你什么,你查他做什么?"我冷冷地问。   "没什么。"他轻松地吹了声口哨,"司杏好歹也算我的一个熟人,我认识一下她所说的患难的朋友,也没什么不好。你说对吧,司杏?"   "你……你别打他的坏主意。"   "哟,心事不少,既维护着君闻书,又维护着那个萧……萧什么来着?"他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地说,"哦,对了,萧靖江。啧啧,你那小小的心儿还能承受得住么?"他蹲了下来。   "你干什么?"我往后缩,他伸出手似要抓我。"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我打开他的手,赶快从地上爬起来,离开树丛,站在月光下。   "哈哈,这不起来了嘛!装得倒是弱不禁风。"我气晕,死杨骋风,又让他算计了。我甩开他的手,"弱不禁风与你何干!"   "我舍不得你在那凉地上坐着。"他懒洋洋地说,"君闻书不疼你,我疼你。"和这种人不必废话,我懒得多言,采取沉默战术。   他也似极无趣地伸了伸懒腰,"今晚月色正好,本少爷想和你多谈一会儿,可君家那几段木头还等着我过去喝酒呢。不要紧,待少爷我娶了君家的老二,这园子便可经常来了,到时再和你叙叙旧也不迟。对了,今天拉你走的那个绿衣丫鬟看着眼熟,是君老二那边的吧?长得倒真标致,只是太小了。"   听荷?他说是的听荷!我一下子喊了起来,"杨骋风,你……不准你碰她!"   "这么激动?连本少爷的名字都喊出来了。"他冷冷笑道,"我杨府有的是人,君家陪嫁的人,我一个都不稀罕,可只怕你们君家非要送吧!你可以对着君如海喊,让他别把她陪嫁了。"   "你--"我的口气一下子软了,"听荷可怜,请你一定要好好对她。不……不用好好对她,只是别打她骂她,让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也别让她再跟着眠芍……眠芍是二小姐的大丫鬟,这样就好了。"   杨骋风看着我,"你这算求我吗?"   我点点头,"算我求杨少爷了。"   "哼!"他又仰头冷笑,"哪里有这样口气求人的。司杏,你没求过君家的主子吗?是这样求的吗?你好歹得跪一下,是不是?"他一副挑衅的模样看着我。   我跪得多了,下人的脸面不值钱,为了听荷,我认了。我双膝跪地,垂头道:"求杨少爷照拂听荷。" 第56节:第十八章 心系(3)   杨骋风许是没料到我真会跪,他竟愣了一会儿。夜风送来含笑花馥郁的香气,月光下,他黄绿色的缎袍闪着光,一刹那,我竟在他眼中看到一丝--温柔?!我甩甩头,我见鬼了!却听他极缓慢地说:"司杏,你不仅丑,而且还笨。"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才对嘛,这才是杨骋风。他却一言不发地走了。   切,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丑怎么了?笨怎么了?强于你心术不正!我关上门,收拾了一下,便倒在床上。   今天是三月十二了,我是头年腊月二十四寄的信,萧靖江怎么也该有回音了。他怎么了?病了?被发现了?庶母不让寄信?还是,不愿理我?我辗转反侧,总是睡不着。杨骋风说不能对君闻书好,倒也有道理。我若一无是处,可能他会早早打发我出府。可是,把我打发给谁呢?引兰和听荷的脸依次出现在我眼前,听荷真可怜呢!我翻了一下身子。杨骋风干吗要打听萧靖江,他要对他做什么?纯粹是公子哥儿吃饱了没事情干,不会有什么敌意吧?萧靖江也不碍着他呀。唉,萧靖江还好不好?他不回信,会不会是杨骋风搞的鬼?一定是了,他拿走了我那封信。对呀,我今天还没和他要呢!萧靖江到底怎么了……我一宿辗转,没怎么睡好,结果第二天早上起迟了。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书房时,已经日上三竿,君闻书早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又在进行十几年如一日的读书功。我轻手轻脚地想从他身后经过,却听他说:"司杏,今天起晚了。"   "是!"我赶紧立正,垂头站好,"司杏昨晚睡得不安稳,故此晚了,请少爷责罚。"   "为什么睡不安稳?"   "因为……"我一时编不出理由,"昨日不知怎么的,就是睡不着。"   "是白天和人争斗得太强了吧?"啊?!君闻书转过身来对着我,"当着我的面揶揄客人,你的本领不小呢。"我还以为说虫子的事,还好还好。不过,既然他提到了,我也大大方方地说:"司杏不敢,只是司杏怪他笑我们琅声苑无人。"   这次君闻书没有皱眉,脸上倒是漾起了笑意,"你这丫头,知道那是谁吗?"   他!我知道呢,嘴上却只能说:"昨天您不是说他是大理寺什么人的公子吗?"   "嘿,你这傻丫头,那便是我未来的二姐夫。"君闻书说着,脸色突然阴沉下来。阴晴不定的,我摸不透他的意思,只哦了一声,仍然垂手站着,却听君闻书慢慢地说:"昨天,谢谢你。"   谢我?我没听错吧!君闻书谢我?我来君家,不是挨打便是挨骂,从来没瞧见什么好脸色,如今,君闻书要谢我?我还是小心些为妙。于是我也不问为什么,直接向他屈膝行礼,"少爷言重了,奴婢只是一个下人而已。"   君闻书突然笑起来,"司杏,你还真奇怪呢。"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君闻书笑,我是说,真心的笑,露牙齿的笑。其实,他笑起来也挺好看的,眉毛弯弯的,让人觉得是发自内心的笑,虽然不如萧靖江温暖,至少比那假惺惺的、让人觉得别有所图的杨骋风好多了。原来,古板的君闻书也会笑呢!只是,他笑什么?   "拿去吧,你的。"君闻书递过一个信封,我只看了一眼,立刻心蹦到嗓子眼儿了--信封的右下角赫然有三点墨迹,这是我和萧靖江约定的标志!萧靖江!我脸上不由自主地堆满了笑,萧靖江,你可是来信了,你可是来信了。   君闻书似在观察我的脸色,"看来你心情不错呢,这封信如此重要?"   我赶紧收敛喜色,君闻书教导我们,要喜怒不形于色,否则便是没教养,不稳重。果然,君闻书又背过身去。"谢少爷。"我行了个礼,准备去工作台看信,他又恢复了少年老成的状态,"哦,忘了跟你说,信是二月到的,哪天忘了。事情一忙,便忘了给你了。"我刚刚对君闻书的一点儿好感全没了,我说这信怎么还没到,原来是压在他手里了,可恶!我淡淡地哦了一声就要走,他又开口了,"要看信晚上回屋里再拆吧,白天要做事。"我听了便在心里大骂起来,杨骋风说得果然没错,不能对君闻书好,看来也和杨骋风差不多货色,没一个好人!我连礼都没行,直接进了书库。   一整天我都在想信里的内容,会是什么呢?我把信放在案头,一会儿抬头看一眼,一会儿用手摩挲两把。萧靖江的字不怎么好看,不过还顺眼。嗯,顺眼。我捏了捏,挺厚。我眉开眼笑起来。萧靖江也给我写了好多话呢,不知都有什么。我托着下巴痴痴地看着信,恨不得马上拆了它。   正胡思乱想着,讨厌的君闻书又发话了,"司杏,你过来。"又干吗?我嘟着嘴过去了。   "你看这句。"我伸头一瞧,无话可说。   "发乎情,止乎礼。"我张口结舌,如何?   "这句话怎么讲?"怎么讲?孔老夫子的话,怎么讲?我瞪着他,就是"发乎情,止乎礼",什么怎么讲?   "不知么?"君闻书又皱起眉头,"既是不知,抄写一百遍。"神经病君闻书,大变态君闻书,你自己要做木乃伊还要拉上我!你这个疯子!我不情愿地领命,拿起毛笔,画了一百遍交了差,每画一遍,心里就骂大乌龟君闻书。   好不容易等到君闻书歇息了,我草草扒拉几口饭,抱着信一溜儿烟地跑回房间,用剪刀小心地拆了封口,脸上立即笑意显现--果然,好几页呢,而且也和我一样,都是反正面的小字。我跳起来,转了个圈儿,又赶忙坐下来看信。   "司杏如晤"看到开头这几个字,我的眼睛倏地模糊了,没有稽首,没有叩拜,只有四个简简单单的字--司杏如晤。萧靖江啊萧靖江,你不和我说客套话,真好!如晤,真好!你说"如晤"呢,殊不知我写信给你的时候,也觉得你就在我跟前,我就是对着你说话呢。我把信往胸口贴了贴,又接着往下看。   他说,年关前和正月,都是衙门上下人情走动的时候,因此我的信压了很久才到他手里,那时已经二月十三了。他收到信立刻回了,希望我不要怪他。我翻到后面的落款,是二月十五。这样算来,到君闻书手里应该是二月底左右,可恶的君闻书!   他的信也和我的一样,都是说些日常话,读了多少书,吃了什么东西,哪天碰上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家里如何,庶母又作了什么怪,他又如何对付的……我一会儿抿着嘴笑,一会儿又跟着他皱眉。看到他说读书,我也想跟着看看。于是我下了床,找出笔,细细抄下他说的书名,准备也找来细细地读。虽隔着百里,但我们能读同样的书呢!   我把信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总是舍不得放下,觉得他瘦瘦的样子就在我面前。外面已经响过三更的梆子了,我才满面笑容地装好信,压在枕头下,吹了灯,甜甜地睡了。 第57节:第十九章 有墙(1)   第十九章有墙   没事的时候,我便读书。萧靖江信中提到的书,君闻书都有,我一本一本地读。由于我们的文化根基相差太远,对书的看法并不一致。比如他在信中告诉我,觉得韩愈文胜于柳宗元文。我却认为韩愈的官虽然做得比较大,一副正统君子的样子,每篇文章都有着强烈的教化使命,但单就文来说,柳却胜于韩。通俗来讲,韩是质胜于文,而柳是有文有质,却说不上文质彬彬。真正文质彬彬的,古今我最推崇贾谊。而且,既是要为人臣子,贾谊的《过秦论》、诸葛亮的《出师表》、李密的《陈情表》都是不可或缺的研习对象。《过秦论》明明是书生之论,却让人不得不信,既富文采,又有道理,古今策论我推之第一。至于《出师表》和《陈情表》,一个含蓄规劝,一个委婉陈词,虽是以下谏上,却让人心生同感。对于臣下来说,这种书表是最重要的。我还让他注意王安石和司马光的文集,这两个人的观点做法完全对立。王安石固然未成功,司马光却更失败。我认为,王安石遭围攻,很大程度上是个人性格中的缺陷。越是位居高位的人,其个性越能影响国家的命运,有时居然可导致整个国家为之受难。覆巢之下无完卵,自己亦为之所累,此诚不得不察也。我是以后人的角度看待,功过大体还分得清,萧靖江却是历史中人,总要受当时的导向所牵引。   萧靖江别的还好,只是从我的角度来看,书生气有余,度量却不足。我在信里特别嘱咐他"为人要弘毅",虽家世不好,仍然要弘毅,不要受庶母的影响。大概是应试教育出来的,我对考试这东西看得很淡。考得过怎样?考不过又怎样?历史千年,我们只不过是其中一颗小得不能再小的沙粒。真正璀璨千古的,是那些把睿智思想传于后世的人。官做得再大,过眼云烟,又有何用?不过这些我没和他说,怕他多心。当然,我在信里大篇幅提到的还是让他努力读书,毕竟九月又要考试了。   日子过得飞快,春去夏来。我十岁下半年入府,今年已经十四了。由于有了萧靖江的信,我的心情好多了,每天拿出来读读,也更勤于给萧靖江写信。信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我如何对付君闻书的,有我如何和锄桑他们玩的,有我养了什么花花草草的,也有和他正经讨论读书的……我写的如此多,以至于当我寄第二封信的时候,君闻书惊讶地说:"你这里面是什么?这么厚!"不错,确实厚了点儿,十二页。我赔笑说:"厚是厚了点儿,不也是一封么!"君闻书研究了我一会儿,仍然吩咐锄桑寄了,我舒了一口气。   十一岁来的琅声苑,如今三年多了,除了君闻彩出嫁,君府再也没有别的动静。我不敢,君闻书也不让我出园子,每日便躲在琅声苑的小天地里。青木香的事无人再提起,也或许有了结果我不知道。曾经起过风波的事似乎都让人遗忘了,包括我。君闻书对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好像也没把我当嫌疑人,至少在琅声苑的天地里,我还是可以好好活着。想想我便有点儿惴惴不安,日子真的可以这么过下去吗?有时我也琢磨君府,这一家人,人员也不复杂,怎么就没点儿人情味儿呢?君闻书除了每天短暂地往临松轩晨昏定省,也不见着和谁有更多来往。君夫人是做娘的,她也不来看看儿子?一家人,真是怪呢。 第58节:第十九章 有墙(2)   凡事不可多想,这一天,侍槐出去给君闻书办事,我正汗流满面地往手推车上搬书。今天天气大好,正是晒书的好日子,忽然听见锄桑在外面高喊:"见过夫人。夫人,少爷正在书房。"我一愣,扭头看向君闻书,他正在写字,手微微一歪,然后默默地放下笔来,起身往外走。   "少爷?"我不知要不要出去。我不想去,那个君夫人,我想想便害怕。她若是见了我在琅声苑活得好好的,肯定要生事。   "怎么了?"   "少爷,侍槐不在,我……"我嗫嚅着,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想他也明白。   "侍槐不在,当然由你去前面奉茶。"君闻书的语气平淡,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少爷……"我抬起头,欲言又止,两眼乞求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默默地转过身去,"该来的总要来,难道你就一辈子待在琅声苑不出去?走吧!"他在前面,我低着头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君夫人已经到了居室,坐在右首的椅子上,培菊站在她旁边。两年没见了,培菊出落了不少,虽然不如眠芍红艳,不如听荷水灵,但也自有温婉的气质。"见过娘亲。"君闻书躬身施了一礼,我也跟着默默地行了礼。   "三儿,这边坐。"我不敢抬头看君夫人,觉得她扫了我一眼,目光犀利。我默默地捧上茶,便站在君闻书的一边。   "侍槐呢?"君夫人并不端茶,口气中似有不悦。   "儿差他去买些笔墨,一会儿便回来。"君闻书淡淡地回道,似没发觉他老娘的口气,我站在一旁更不敢说话了。   君夫人环视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大牡丹剪纸上,"那个剪纸是谁买的?"剪纸让日头晒得颜色有些褪了,但君闻书并不让摘,说等过了七夕再除去。   "哦,是孩儿年前上街,见了觉得剪得也不错,便随手买下的。"我一愣,君闻书为什么要说谎?但我不敢抬头。   "你?"我感觉君夫人的目光又在我身上转悠,却对着君闻书说,"三儿,咱家不要那么招摇的东西,这纸太大了,瞧着冲得慌,你爹他不喜欢。"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是,娘亲,儿明天就让人把它摘下来。"   君夫人又在看我了,我的头越垂越低。突然,她说:"你们都下去吧,我和闻书说句话。"我赶紧施礼,如获大赦地退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觉得君夫人的目光盯着我。   外面太阳正好,我本想把培菊让到厢房去坐坐,她不肯,说怕夫人叫她。于是我搬了杌子,就着树阴坐下。   对于培菊,曾经我在内厨房时,她去拿饭,虽认识,但终究话不多,始终不似与引兰、听荷那般亲近。培菊的话还是很少。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没话找话地说:"培菊,我该叫你姐姐吧?"   "你多大呢?"   "我今年十四岁。"   "哦,那我长你一岁,十五。"   "那我该叫你姐姐了,培菊姐姐。"   培菊淡淡一笑,"什么姐姐,都是做丫鬟的,不分大小,你倒客气了。"   待了一会儿,我又问:"姐姐日常还好吧?"   "还好,也没什么事。"我突然想起侍槐告诉我,引兰现在在夫人房里,就问了句,"引兰她也好吧?"   培菊的眼里闪过一丝警觉的神色,"她还好,你和她很熟吧?"   为什么?我一愣,连忙若无其事地说:"好就好,其实也不熟,跟姐姐差不多,都是当日在内厨房认识的。只是听说大小姐出阁时没带着她,现在在夫人房里,顺口问一句。"培菊点了点头,又不答话了。   培菊时不时地往正房看,屋里静悄悄的。我也好奇了,这君家母子在密谈什么?培菊转移目光,见我也往正房看,便说:"你好像很惦念少爷。"   什么意思?我连忙笑道:"少爷是主子,我哪里有什么惦念不惦念的,无非和姐姐一样,只是想着要不要进去添点儿水。少爷这里平素也不来什么人,我也粗手笨脚的,不知该不该进去。"   培菊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半天才说:"司杏妹妹,你在这里还好吧?"   因为有了刚才的经验,我对培菊也由原来"故人相见"的感情变成了"稍有防备",我还是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都是做下人的,在哪里不是做。少爷这里平素也是侍槐他们伺候着,只是今天恰好他不在,我便只好跟来了,不抵姐姐。"培菊也笑了,说了句"你真客气"就又不说话了,我却觉得她在偷偷打量我。既是偷偷,我便当做不知道,尽量避开她的目光,左顾右盼的。只是我不解,她这是做什么?   两人无趣地坐着,突然正房里响起君闻书不大的声音,"司杏--"我应了一声,迅速起身走了进去,培菊也起身跟在我后面。我不敢抬头,只觉得室内的气氛不是特别融洽。我过去行了礼,君闻书说:"司杏,你去打开书库的门,我请夫人看件东西。"书库有什么好看的,不是一向开着的吗,哪里还用再打开?我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第59节:第十九章 有墙(3)   我在书库的门边站定,君闻书踱步进来,君夫人在他身后,培菊欲进来,君闻书却说:"培菊,我要和夫人说句话,你在外头侍候吧。"培菊应了,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下去了。我犹豫着是否该告退,君闻书却说:"司杏,你站着,和你有关。"我眼见君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娘,"君闻书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儿就是想让您过来看看我的书。您知道,我喜欢读书,这便是为儿的书库。"君夫人的目光掠过书架,仍然回到君闻书的脸上。他继续说:"娘说得言重了,我好歹也是个少爷,一个丫鬟,有什么舍得舍不得,不就是个下人么,谁来谁走我都不管。可是娘,我这书可不能没人打理。"君闻书顿了顿,"早先在您和爹爹那边时,您也知道,就这些书,侍槐常弄得乱七八糟,特不便宜。这丫头来了,书库才有个样子。"他手一扬,指着我,"您要打发她,我不管,可您先得找个和她差不多的人来。"   原来君夫人想打发我!我的心念开始转动起来,打发我,我便可以离开君府了。君府虽衣食无忧,总似一个鸟笼。我愿意出去,可他们要把我打发到哪里?我留神听下去。   君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三儿,你明知道你爹不喜欢她,青木香的事还没查清楚,你怎么就把她留在园子里?我原来也不管你,可眼看着你二姐……"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下去。   "娘,"君闻书转过身来对着他的母亲,"青木香这件事,娘和我心里一样清楚,何必再当着下人的面儿说!您瞧她那样子,像是个能干什么的吗?她模样本就不出众,爹可能也早忘了她,为着一个丫鬟,至于吗?娘,我还是那句话,您别说我护着她,若不是看着书,随便您打发。您要是能找个人来取代她,男的女的都行,您便可以立刻拉她走。"   君夫人瞧了他一会儿,叹息一声,说:"好吧,为了一个丫鬟,也确实不值得这样,这件事先撂下吧。但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可好好想想。"   君闻书想了想,"娘,您说的那件事,容我再想想。这么多年了,我会的也只是读书,有爹爹在,其实我也不必了。"   "闻书!"君夫人厉声叫道,君闻书立刻闭了嘴,默默地低下头。"三儿,"君夫人的口气软了,"你毕竟是君家的儿子,这君家,终是要你来继承的。"   君闻书没有答话,只默默地送君夫人出来。培菊扶着君夫人,却极快地扫了我一眼,目光复杂。送至园子门口,看着二人往东去了,我才舒了一口气。君闻书站在我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司杏,回书房。"   我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进了书房,这次他没有在书桌前坐下,而是到北墙根儿下的榻上半躺着,双目微闭,似乎极累的样子。我低着头在他面前站定,好半天,却不见他说一句话。我疑惑地抬头看他,恰巧他也看向我,四目相对,我又赶紧低下了头。又过了好一会儿,只听他叹了一声,然后声音低沉地说道:"你下去吧。"   真是个怪人,让我到他跟前,不说一句话又让我走。奇怪!可我有话说,但又不敢说,正在心里徘徊时,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问道:"你有事吗?"   "少爷,"这是一个机会,此时不说,更待何时。我把心一横,"少爷,奴婢原不该听夫人和少爷的对话,但既然听到了,又事关奴婢,烦少爷也听一听。"   "你说。"   "少爷,听刚才夫人话里的意思,是想把我打发了。"我悄悄地看了看他的脸色,他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我接着说下去,"奴婢自入府以来,确实粗笨,不得主子们待见是自然的。如今夫人要打发我,奴婢觉得,再换个人来是应当的。"   "我说不应当了么?"他仍然闭着眼睛,语气极冷。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其实这书库,我已经编好了目录,少爷也是极熟的了。其实,我……我所起的作用有限,很多时候,少爷自己也能……"   "你是说要我自己去弄那些书吗?"   "少爷,"君闻书好像有些生气了,我赶忙赔笑,"少爷,不是这样子的,这些事原本就该下人做。我只是说,书库就是这样子了,以后再来书只要按着摆放就可以。侍槐肯定能做,栽桐也略识些字,要不先让栽桐过来试试。"   "唔,你呢?"   "我?"我多挤出一点儿笑容来,"奴婢觉得,夫人既然和少爷提了,少爷还是别惹夫人不高兴,又不是没有人做……"   "你想怎么着?"   "任凭府里打发。"   君闻书一下子睁开眼,盯着我,"我口渴了。"   我正等着下文,突然出来这么一句,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默默地转身倒了杯茶递给他。   "拿着。"君闻书说。   我瞪着他。"你先拿着,我想喝时自己喝。"变态君闻书,你不是渴了吗?倒茶来又让我拿着,这不是折腾人吗?他仍然闭着眼睛,又没有声音了。到底怎么着?我想叫他,又不敢,只好像傻瓜一样捧着茶站在那里。 第60节:第十九章 有墙(4)   "司杏,"他突然幽幽地说,"你是不是特别想离开这里?"   "啊?"确实很想,只是不敢这样说。   "我知道,你很想离开这里,其实我也想。"   啊?!君闻书说什么?"我不想做君家的公子,我的姐姐也出嫁了,我的娘亲有爹爹就够了,我在君家做什么呢?"   君闻书怎么了?这个夫子怎么突然愤青起来了?   "可是,我不能离开君家,因为我姓君。"他仍然闭着眼睛,我却越来越听不懂了,"君家好与不好,我都姓君。"啥意思,我也没说你不姓君,我也没让你离开。   "而你记着,"他睁开眼,"你也不能离开。"   因为你姓君,所以你不能离开,这我能明白,可怎么突然就蹦到我身上了,我怎么也不能离开?这是什么逻辑?   "这个,少爷……"我笑了笑,"奴婢愚笨,您说的话,我委实不太明白。"   "不明白算了。"他接过我手中的茶喝了一口,"记着就行了。"   我越发糊涂了,"少爷,记着什么呀?"   他似有些恼怒,"记着你离不了君家了,你也别打这主意了。"   什么呀,明明是你妈妈要打发我,怎么变成我打主意了!"可是,少爷,我总要被打发的呀。"   "为什么?"   "丫鬟大了,都要被打发的呀。"   "行了,让你记着你就记着,我累了,你下去吧。"他一转身,不再理我了,我只好端着茶杯走了。   我揣着一肚子疑团回到了工作台。干坐了一会儿,发现窗台上我种的豌豆开花了,紫色的小花儿,在风中颤抖着,真可爱。我找了根小棍儿替它翻了翻土,心想,幸亏刚才夫人没看见,否则一定要怪我把这乡下的东西种到府里的书房来了--可是,君闻书为什么说我也不能离开呢? 第61节:第二十章 冲突(1)   第二十章冲突   我始终没有想明白君闻书的话。后来我想,也许他的意思是他是主子,我是下人,主子在,下人就得跟着。可我终究是要走的呀。扶桂和采萱都陪嫁了,眼看着眠芍和听荷也要走了,园里的丫鬟,我认识的就剩三个人了--培菊、引兰和我。做丫鬟的三条出路中,陪嫁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剩下两条,一是当府里的妾,二是任府里打发,哪一条是我的路?或许还有一条--赎身?我眼看就要十五岁了!   我想来想去不得要领。这一天,二娘得闲要洗头,我便过去帮她。"二娘好头发啊!"我一边给她浇水一边说。确实,她的头发又细又亮,浸了水,真如丝缎一般。   "唉,头发么,就是疯长,太多了闷得慌。司杏,这边再浇点儿水冲冲。"我又舀了一瓢水举着慢慢地倒,"二娘,你想家吗?"   "想,怎么不想。"   "那你没想着回去?"   "回去干什么?家里也没个人,回去也只是给那地下的人做做周年。哎,再舀一瓢冲冲就好了。"   "二娘,我觉得你年轻时肯定挺漂亮。"我收起瓢看着她说。   "傻丫头,什么漂不漂亮的,都一把年纪了。"二娘垂下头发遮着脸,一边擦着一边说。   "真的,二娘,我觉得你皮肤挺好的,又白又嫩,像块水豆腐。头发也好,年轻时肯定很漂亮。"我坐在小竹凳上,胳膊支在膝盖上,手托住下巴,眼珠子跟着她转。   "唉,漂不漂亮都一样,也没因此享过福。人的皮肉都是父母给的衣裳件儿,有什么!你呀,模样还算周正,窄额头小耳朵,眼睛好看,眨巴眨巴的让人看了不忍心。就是北方水土太硬,皮肤有点儿黑。头发也硬。一个女孩子,头发怎么那么硬?"   我吐了吐舌头,"我反正丑,也好,将来不怕老。"   二娘戳了我一下,"真是个傻丫头,你瞧人家培菊引兰哪个不比你收拾得俊。收拾得俊,才好找婆家呢。"   说到婆家,我突然想起我的问题来,于是问道:"还找婆家呢,我们这些做丫头的,哪里有什么婆家!"   "也是。"二娘的手不停,一边搓着头发一边说,"这入了府啊,便得听由府里打发了,什么时候赎身,得府里说了算。"   "二娘,你入府以来见过打发丫鬟吗?"   "见过,府里总是有去有来,丫鬟大了都要打发。"二娘仰起头,梳着头发,素净的脸映着阳光,"太太房里的扶桂本是小孩儿,原来大点儿的那个叫点梅,打发出去时夫人可哭了一会儿呢。"   "哦?夫人把她打发到哪里去了?"   "她还好,伺候夫人那么多年,夫人舍不得把她给了穷人,最后跟了夫人老家的一个老爷做妾。夫人还送了她些嫁妆呢。"原来是给人做妾,我倒是宁可嫁给穷人。   "那还有吗?"   "有,多着呢,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没什么,问问。二娘,有被直接打发出去不配人的吗?"   "那算什么!不配人你怎么活?那么大了也不可能再做丫鬟。这丫鬟不抵小厮,打发出去没个路,万一不正经,做了什么下三滥的事儿,让人知道是君家的丫鬟,君家的脸面就丢光了。"   切,敢情还是为了自己,"那我要是自己找人家呢?"   "什么?!"二娘停住手,"自己找人家!司杏,你莫不是疯了,一个姑娘家的,在外头都找不到人家呢,更何况是在府里!你上哪儿去找人家?"   "我也只是说说。二娘,您也知道,夫人她不喜欢我,万一被打发到哪儿,我还不如死了。"我接过梳子,慢慢地给她梳着头。二娘坐着,叹了口气,"也是。其实也怨不得你,谁叫咱们是下人呢。"   "二娘,就没什么别的法子?"   "这个,"二娘沉吟了一下,"法子倒也不是没有,只是希望都不大。"我专注地听下去。   "你要是真能自己找人家,到时候去求求夫人,要是没有别人家等着要你,也许行,毕竟打发给谁都是打发,谁也不愿意做恶人。"   "还有别的路吗?"   "再就是赎身了。府里不差这几个钱,传出去名声又不大好听,夫人不一定愿意。不过,留在府里也是要打发的,也许夫人会同意的。"   "再有呢?"   "再有就是看府里的恩典了,要是府里想放你出去,你便脱得了奴籍了。"   哪一条路我都走不通,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丫头,"二娘转过身来慈爱地看着我,"我没有子嗣,看着你这么大了,也是个愁事儿。"她压低了嗓子,"我瞧着,夫人这里可能说不通,不如你好好伺候着少爷,到时候求求他,或许倒是条出路。"   求他?我停住手。他?君闻书!一张莫测的脸立刻浮现在我面前。我摇摇脑袋,"二娘,我怕着他。"   "傻孩子,怕归怕,下人对主子,哪有不怕的?怕也得说啊,你不为自己打算了?你平日对他也别老那个样子,该笑时笑笑。你瞧着侍槐,多贴心。这人啊,就是得处得好,他和你处得好了,你求点儿什么事也好办。"   我撇撇嘴,我对君闻书笑?他肯定要说我牙齿露在外面太多,或者不能嬉笑之类的。而且,上次君夫人都碰了软钉子,我无异于去送死啊!我笑了笑,也没再说话。   真的没有办法出去,要等着府里打发?我琢磨着,越想心情越差。真要被打发了,我……我不能眼看着自己被打发出去。难道,只剩下死路了?   萧靖江又来信了,这次君闻书没压着,只是给我的时候神色古怪。我心怦怦跳着接过了信,用手捏了捏,也很厚呢!想笑,却突然发现君闻书在看我,立刻一脸的严肃--二娘让我和他套近乎,我哪敢?   晚上,君闻书突然来了兴致挑灯夜读,二更天还不睡觉。外面雨声淅淅沥沥,我和侍槐都困得一塌糊涂,我心里还惦念着萧靖江的信。在侍槐又掩着嘴巴打了一个大呵欠之后,君闻书说:"侍槐,你先睡吧,我回去再叫你起来。"侍槐连忙说自己不困。君闻书又吩咐了一遍,他便顺坡下驴脚底抹油地跑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刚才那个呵欠怎么不是我打的呀!桌上的信我已经瞄了无数遍了,心里痒痒得要命。我灵机一动,反正他在那边读书,我悄悄地拆开看,他也不知道。   我摊开书和资料本子,装作正在摘抄资料。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悄悄地把信拿到桌子下面,交与左手拿了,又悄无声息地把剪刀给摸了下来。我上身仍然正坐着,眼睛盯着书,做出认真看书的样子,用左眼的余光偷瞄着君闻书,底下却摸索着剪了起来。   可不能剪歪了,否则就剪坏信纸了。于是我把信调过来拿着,左手捏着信的封口边儿,右手拿着剪刀,慢慢往前剪。我心里紧张,既怕弄出动静来让君闻书发现,又怕剪坏了信,因此左手试探着信的厚度,刀刃紧挨着左手,剪得十分慢。突然,君闻书一动,我一哆嗦,右手一歪,左手大拇指一阵疼痛,我不由得呀地叫了一声,剪着手了!那边君闻书转过头来,"怎么了?"   我暗自叫苦,怎么这么倒霉!我赶紧把右手连着剪刀一块儿缩回去,左手把信往腿上一扔,垂到身侧,强笑道:"没事没事,刚才有只虫子,吓了我一跳。"君闻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盯着我左边的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这边走。   怎么办怎么办?我强装镇定,心念转了好几遍,就是想不出一个办法来,他却已经到了我面前。"把手举起来。"啊!可是不敢举,我谄媚地笑了笑,不敢动,右手还握着剪刀呢。君闻书的目光落在我的腿上,我低头一看--信,上面还沾着血。糟了,被发现了!我的心怦怦跳着,这回完了,挨骂是不可避免的了。   "举手!"   我不情愿地把手举了起来,还有右手的剪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转身,走了。我舒了一口气,没骂我,拂袖而去了?手钻心地疼,一看,乖乖,全是血,大拇指都是红的了,剪得这么深!再低头一看,可不是,地上点点滴滴的都是血迹,怪不得刚才君闻书看出来了。真倒霉,早知放在腿上了,衣服脏了可以洗,真是因小失大。我放下剪刀,右手捏住手指,一块肉翘了起来,血还在不断地往外冒。正在左转右转的不知怎么办时,脚步声又由远及近地过来了。呀,君闻书又回来了!我赶紧把信丢在一边,正襟危坐,垂着左手假装看桌上的资料,他却已经站在我旁边了。 第62节:第二十章 冲突(2)   "伸手!"一卷纱布和一个小瓶子放在我的桌上,我的眼珠子滴溜儿转,君闻书给我拿药?!   "手!"   我赶忙讨好地笑道:"谢少爷,奴婢知错了,奴婢自己来,不妨碍少爷……"   "手!"君闻书不耐烦地打断了我。   "少爷……"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把我的手抓起来放在桌上,极为不满地瞪了我一眼,眉心都要挤成一团了。我心虚地看着手,不敢看他。他默默地拿起棉花小心地给我擦了血,又拔开瓶塞,拿了棉花球倒药。   "少爷您坐。"此时不卖乖,更待何时。我正欲站起来,他又把我按下去,"坐着。"又是命令式的两个字,我一动也不敢动。棉花球刚碰上我的伤口,我便"咝--"地吸了口凉气。他看了我一眼,我顿时闭上嘴。他没说话,手上却轻了。   "好了。"我看着像只粽子似的大拇指,心里想,怎么这么倒霉啊!君闻书拿着药瓶一言不发地回到书桌旁,可转身又走回来了。   "伸手!"   不是包好了吗,又伸手做什么?我疑惑地伸出左手。   "不是,那只!"君闻书命令道。那只没坏呀,我心下奇怪,却还是伸了过去。"转过来,手放平。"我照着吩咐做了,他却手一扬,我的眼睛都直了--戒尺!   我的右手结结实实挨了十下戒尺,手心立刻又红又肿,火辣辣的,疼得我龇牙咧嘴,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你就那么想看信!"君闻书的声音威严。我不吭声,你不知道我想看吗?你们君家冷冰冰的,我看封热乎乎的信怎么了?   "你若是再有一次,我就不准你再写信。"他继续冷冷地说。   这是什么世道,我连写信都要人家批准!我是个下人怎么了,下人就得这样?你们家养的牲口也得有自己的生活吧!我气极,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哭也不让你看见,我转过身去。   他叹了口气,"以后还敢吗?"我不理他,君家的老爹喜欢用棍子打人的背,老娘喜欢打人的脸,基因组合而成的儿子喜欢用尺子打人的手。一家的变态,一家的浑蛋,什么东西!这个阴森的地方,天天见不着阳光,天天担惊受怕的,连条出路都没有……我的泪越来越多。   "你别哭了。"他的口气有点儿软,我不搭理他,"你别哭了,有那么疼吗?我又不是没挨过打,在君家哪有不挨打的,有比挨打更难熬的!"我气得不吭声。   "你别哭了,让你晚上回去看信,你还有理了吗?"我火了,我没理,你有理,你们君家都有理。你们讲理,却不管缘由地把人往死里打!   他过来拉了我一下,我以为他又要打我,压抑着的火全部蹿起来,又是打!我猛地起身甩开他的手,转过来啪地就是一耳光。他愣住了,用手去摸脸。   我呆住了,这耳光不是故意打的,我也不知怎么就打出去了。我呆呆地站着,一时不知怎么办,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互相瞪着。算了,打了少爷,在这个该死的君家更是了不得的大事,我本来就是"挂了号"的人,我也不活了。这是什么日子,要出路没出路,平日又过得这样。我死,我重新投生,我不信比这更惨!   我擦了擦泪,平静地施礼,"少爷,我打了你,什么也不用再说了,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任由你吧。"我隐约记得,在宋律中这属于杀了主子要处极刑中的一种。但打主子是什么刑?我也想不起来了。法制史都是上辈子学的,早忘光了,最近忙着看王安石去了,里面讲了一堆变法,却没有《宋刑统》。萧靖江,你九月份也好好考试吧,好好考,出人头地,别似我这样任人欺负。你说得没错,在这个鬼朝代,没有地位真是不行。   屋里一片寂静,外面雨滴不紧不慢地打在屋檐上,虫儿鸣叫着。他仍旧站着,我也站着,低着头,左手和右手都疼--一只手因绑了纱布而发冷,另一只手因挨打而发烫,右手还不断地颤抖。这鬼日子,我怎么也忘不了。是啊,忘不了。也许,明天我就被家法处死了。   "你……就那么恨我?"他的声音很轻,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目光虽不似平日那般锐利,却让人觉得心寒。   我不语。既然已经做了,就没必要奴颜婢膝地求人可怜。我也不打算活了,这种苟延残喘的日子,有什么好过的!   他沉默了,眼皮也低了下去。   "就因为我是君闻书?"他盯着地面,声音仍然很轻。   你不是君闻书是谁?我恨不得破口大骂,你如果是街上的一个小混混,我就是豁出性命也要和你一见高低,怎会任你呼来喝去地欺负!   "你是恨我,还是恨君闻书?"什么意思,玩什么花招?你就是君闻书,君闻书就是你,还搞得挺花。   "其实我也不想做君闻书。"他好像中蛊了,盯着地面,一句一句地说。   他怎么了?   "唉……"他长叹一声,便转身走了。   我颓然坐下,发了一阵呆。风从窗口灌进来,烛焰闪了闪,我盯着它出了好半天神,脑子里一片空白。明天,明天的日子该怎么办? 第63节:第二十一章 临逃(1)   第二十一章临逃   一夜风呼啸,一夜没睡好。萧靖江的信也没看。我不得不承认,虽历经两世,已经死过一回,但当灾难来袭时,我还是不能超脱。人啊,可能就是这样,未来的灾难永远都是最可怕的,因为你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而当灾难真正到来时,恐惧的心已经麻木了,觉得也不过如此。我现在就等着"也不过如此"的灾难的到来,所以,我仍然有些恐惧。   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我对自己说,再不哭了,再不哭了,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哭了。我想做最坏的打算,但最坏的打算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前世的时候,大家总说,死都不怕还怕活么?但作为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我不怕死这个结果,而是怕死的过程。如果真的受凌辱,我可能还是选择死吧。我也尽力往好的方面想,我不寄希望于下一世--上一世便是想着下辈子重头来过,结果成了现在这样子。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努力。但如果真不行了,也就别怨什么。   八月,已是秋天了,园里有桂花香。都说桂馥兰熏,桂花真的很香,我在一棵桂花树前站着,心潮涌动。草木无情,有时飘零,我们是世上最睿智的动物,可是一轮又一轮,倒只有桂花树屹立在年年相似的秋风中。   我还是按时赶到书房,奇怪的是,君闻书今天并没有来,侍槐也不在。我悄悄地找到锄桑,他说少爷早上吩咐让林先生今天不用来了,侍槐这会儿正在去林家的路上。我问怎么了,他说不知道,听侍槐说好像是不舒服,一早上就没起来。   病了?我怀疑地想。昨天打我时精神好好的,怎么就病了?锄桑看了看我,"司杏,你的手怎么了?今天脸色也不大好,你怎么了?"我支支吾吾地,问他有没有请过郎中,他说不知道,也没人敢进去,都在等着侍槐回来。   自我来琅声苑,这还是头一回。真的病了?我倒踌躇起来。要不要去看看?我也是丫鬟啊!锄桑在一旁看着我,"司杏,要不你进去看看?平日你和少爷也比较近,他的卧房我都没进去过。"   我也不敢。他的卧房我倒进去过,可那是他不在的时候去收拾屋子,他在的时候我还真没去过。一个男人在那儿躺着,我进去怎么好。在前世,十四岁的男孩子不算什么,可这宋朝,十五岁就可以结婚了呢!我一个女的……更何况,我昨天还以下犯上地打了他,说实话,我也不大敢。   "二娘呢?"我问。锄桑说也不敢太惊动,恐夫人那边知道,怪罪下来不好说。而且,少爷也嘱咐不要乱说。   那怎么办?索性不管了。君家没一个好人,得病也活该。再说,我自己的命运都不知怎么着呢,还管他?让他也受受苦,反正死不了。我跑到书库坐下,找了本小说准备钻进去,不管天塌地陷,等着灾难降临。忽然看到桌上带血的剪刀,又想起昨夜的事,再扭头一看,药瓶和纱布还在他的书桌上摆着。罢了罢了,佛说以一念度人,看在他也曾为我包扎过,总算有点儿善念的情分上,我便去看看吧。   锄桑正倚在君闻书的卧房门口,见我来了,立刻小声说:"你要去看看吗?"我点点头,想往里走,又收回脚步,回头道:"你和我同去吧。"   "我和你同去,为什么?"   "他终究是个男的。"我的脸有些红了。   "嗨,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丫鬟。他是个男的,也是个少爷呀。你快去,我可不敢去,他平日不愿我们进他的卧房。"   我犹豫了一会儿,豁出去了,横竖也不指望着有好日子过,要打便打,要骂便骂,早晚都得来,那就早点儿面对吧。"锄桑,他没病倒好,若真病了,听见我的声音不对,你可得进来看看。"锄桑答应了,我踮起脚尖,悄悄地往里走。   窗帘没拉上,屋里很暗,君闻书正脸朝里地躺着,身上盖着薄薄的石青丝缎凉被。他一动不动,睡着了?究竟有没有病呢?我抓了抓头发,或许只是起迟了吧!是不是呢?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决定悄悄地去看看,只要他睡着,我便悄悄地出来,坚决不让他发现。   我悄悄地凑了上去。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呼吸好像有些沉重。真病了吗?我伸头向房门口看看,侍槐怎么还不回来?他到底是不是病了?我又转头看着他,我可不敢伸手试,万一把他弄醒了,肯定罪上加罪了。我想了想,有气儿就行,我还是先出去为妙,反正一时半会儿他也死不了,侍槐也快回来了吧。我又看了他一眼,正准备缩着头、提着脚跟跑出来,他却睁开眼睛,转头看见我,有些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儿?我还当是侍槐。"   完了,他没病,我更说不清了。我赶快往后退了几步,小声说:"锄桑说您没起,怕是不舒服,他从来没进过您的卧房,怕进来惹您生气,就让我进来看看。"我越说声音越小,后面的话都不知君闻书听没听到。 我悄悄地凑了上去。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呼吸好像有些沉重。真病了吗?我伸头向房门口看看,侍槐怎么还不回来?他到底是不是病了?我又转头看着他,我可不敢伸手试,万一把他弄醒了,肯定罪上加罪了。我想了想,有气儿就行,我还是先出去为妙,反正一时半会儿他也死不了,侍槐也快回来了吧。我又看了他一眼,正准备缩着头、提着脚跟跑出来,他却睁开眼睛,转头看见我,有些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儿?我还当是侍槐。”   完了,他没病,我更说不清了。我赶快往后退了几步,小声说:“锄桑说您没起,怕是不舒服,他从来没进过您的卧房,怕进来惹您生气,就让我进来看看。”我越说声音越小,后面的话都不知君闻书听没听到。   他漠然地说:“你不是恨我吗?我病或不病,和你有什么相干?”果然是这样,我就知道!我不吭声,只施了一礼,“少爷既是好着,奴婢就先下去了。”   “站着!”他坐起来,“既是来了,侍候我起床吧。”   什么?我侍候你起床!不,我不当贴身丫鬟。我站着不动,一径望着他,“少爷,奴婢一向笨,侍槐就回来了,我去叫他。”我拔腿就要往外走,后面又有话了,“难道我还吩咐不动你吗?”   我皱了皱眉头,好大的火药味儿,找茬儿是吧!我不声不响地退回去,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即使是像我这种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我也不想和君闻书再起正面冲突。我默默地走过去,站在旁边,也不知该怎么弄。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我别过脸去。   “你做什么?还不去拿衣服!”我张望了一下,衣服在前面挂着。我拿了衣服低着头递给他。好半天没人接,又怎么了?我疑惑地抬起了头,他就坐在床沿,一动也不动。干什么?你的衣服!我们这么互相瞪着,他皱了皱眉,“你看着我干什么?过来给我穿上。”君闻书,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也是个女的,两世连男人的手也没牵过,给你穿衣服!我按捺住火气,在心里提醒自己是个丫鬟,反正他也穿着衣服,我也是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人,不算太离谱。   我不看他,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却手一动,解开衣服。我往后一跳,盯着他的脸,问:“你干什么?”   他也极不耐烦,“换衣服!难道你让我穿着睡衣再套外衣吗?”原来如此。是呢,上一世我也要穿睡衣的,到了这一世,我便只能穿着中衣睡觉了。可是这……   “少爷,奴婢从来没学过这个,只能做点儿粗活,还是让侍槐来吧,他也该回来了。”我把衣服往旁边一放,便要出门。   “站住!”君闻书的声音里充满了火气,“今天若是走出这门,你……你……你看我不……”他没有说下去,听着却是气极了。   我咬着牙站着,低头说道:“少爷有事请吩咐。”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君闻书的衣带已解开,前襟敞着,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两眼冒火地盯着我,“好,我现在就吩咐你,过来给我穿衣裳!”   君闻书想干什么?我冷冷地说:“少爷,我是下人,请自重。”   “自重?你为了看他的信打了我一巴掌,你就记得自己是下人了?君家的家法,对下人就那么不经事?”君闻书的语气越来越逼人。   一夜没睡,我的神经也高度紧张,他这么一说,我的火又上来了,使劲儿压着,“请少爷放手。”   “我让你回来给我穿衣裳!”   “请少爷放手!”他仍然不动,我气极了,“请少爷放手,我不想再动手打第二次!”他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居然拉着我往后拖。我也顾不得什么了,用力甩着胳膊,大喝道:“你松开!”   门外突然响起锄桑的声音,“司杏,怎么了?”然后他几步蹿了进来,却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半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我们。   君闻书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谁让你进来的?”  “少爷,我……她……”锄桑结结巴巴地说,“司杏以为您不舒服,要进来看看,然后……她说,要是她声音不对,我就进来看看。然后……然后……她刚才叫成那样,我以为……以为……我就进来了。”   君闻书的声音越发冰冷,“你们感情倒不错嘛!司杏,你觉得有什么事情让你的声音不对劲儿?”我也无语,今天这事情越来越说不清了。我施了一礼,“少爷先歇着,我们先下去了。”锄桑也跌跌撞撞地行礼,跟着我出去了。   锄桑不断偷偷打量我的脸色,好几次想言语又不敢。我立在院子中,阳光照着我,我却不知该去做什么。书库,不必去了吧。厢房,去干什么?我的住处,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到哪里去呢?   正怔忪间,侍槐匆匆走进院里,“司杏、锄桑,少爷起了吗?”锄桑迎上去,对侍槐耳语了几句,他大惊失色地看着我,动了动嘴巴,却没有说话。我惨然一笑,泪却扑簌扑簌往下掉。我说过今天不哭了的,可怎么还是哭了?我捂住嘴巴,往正房的西山墙跑去。锄桑要追我,侍槐却拉住了他。我蹲在西山墙的阴影里放声大哭。   惨啊惨啊,我这一世怎么这样惨啊!先是爹娘没了,成了要饭的。要饭怎么就要到这个地方来了?二娘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这个君家,连条出路都没有,留在这里干什么!反正也把君闻书打了,与其在这儿等着不知是毒打还是活埋的责罚,不如做困兽之斗——逃!   后来,我无数次想,我进君家四年多,挨了君如海和君夫人两顿毒打,我都没有出逃的念想,缘何君闻书的十戒尺却让我爆发了呢?我想来想去,觉得一是那时候力气小,有些事情做不了。最重要的原因是——君家的生活既没有希望,而君家和我的矛盾又日益累积,瞬间爆发。   前世的家里,有一本我从来没有看完的书,是加缪的《置身于阳光与苦难之间》。模糊地记得,他在谈到人的反叛时曾说,“奴隶主经常不解,为什么一贯顺服的奴隶,常常会为一件小事而突然反叛以至于不惜生命呢?”他对此的解释是,每个人面对挫折和痛苦的承受能力都有一个平衡点,当日益累积到超过这个平衡点时,所有的忍让都会变成不耐烦,继而爆发。也许,我的平衡点就在君闻书打我的一刹那。是,君夫人打我,因为我那时刚去君府,虽然明明自己是冤枉的,却不敢反抗。后来君如海打我,君闻书明知我是冤枉的,也不替我辩白。我是下人,但我也是人,而且是个现代人,现代人所应具有的一切,并没有随着我穿越到宋朝而湮灭。我识书,我断字,我也有自尊自爱之心。君家的主子们可以让我对他们恭敬,却无法让我对他们尊敬,更无法让我对他们产生喜乐的感情。对于他们,我能有的,只是厌烦与反叛。每一次我受到君家人的凌辱,我都会加深这种情绪。我每天生活在这种情绪里,爆发是迟早的事。君闻书打了我十戒尺,这只是导火索,因为,我确实早已想离开君家。对于君家,我从来只当做一个过路的场所,当日子变得压抑、痛苦,而出去的希望变得渺茫时,逃,真是早晚的事。   我想起我曾动员听荷逃跑所用的那棵杏树,我为什么不自己试试?绳子,我得先有绳子。我听了听四周没有动静,站起身子探头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我贴着墙边躲躲闪闪地出了院子,一口气跑回我的住处。   什么都不用带,太显眼。我翻了翻箱子底攒的工钱,拿了萧靖江的两封信,解开腰带,把这些东西绑在腰上。环顾了一下四周,绳子是来不及找了,我取下窗帘,扯下床单,捆起被罩,反正逃不成也活不了,不需要再用这些东西了。撕,全撕掉!今天若是逃不出去,我就吊死在杏树上。我爹说了,托杏花的福……我的泪又流了下来,爹、娘,儿受的这苦,你们……你们可要保佑我啊!   我很快便收拾好了,又看了看房间。这屋子,我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哭着进的这间屋子,如今又哭着出了这间屋子。两年了,我像尘土似的,如今也该失去踪影了。我深吸一口气,跺了跺脚,出了门。却又转回来,拿上剪刀。万一跑不了,又来不及上吊,我先捅死自己好了,好坏不再受他们凌辱,也赚个痛快的死法。   琅声苑到内厨房的路我从来没走过,事到如今,也只有冒险一试了。我怀里反正揣着剪刀,要死很容易。我不敢再回到琅声苑。依稀记得,门前这条路往西是通往圆珠湖,圆珠湖绝对是个活处,肯定有路通往别的地方。八月的太阳仍然很毒,赏景一般都是早上或下午,君家人本来就少,湖边的人应该不多,可以躲一下。   我往西去了,很快就到了曾经遇见君闻书的那个拐角。顺着再往前跑,一大片湖荷出现在眼前,这便是圆珠湖了。圆珠湖并不是规则的圆,一湖密密的荷叶,一片碧绿,风一吹,荡起一片碧波。可以想象,当上面滚满露珠时,确实十分美。我悄悄地四下看看,果然一个人也没有。我顾不得欣赏,撒开腿顺着路往北跑。   跑到一个岔道口,一条路往东,一条路继续往北,应该走哪条?我在心里判断一下方位,内厨房是在西北角,我曾经就是在内厨房后的那条路上闲逛才进了树林。我往北跑了几步,慢着,水!我想起那棵杏树脚下有水。水在北面,通往哪里,是圆珠湖的活水吗?我倒退回去,跃上湖堤看了看,什么也看不清。水从西北来,按风水,也应该从北进。我沿着湖找了一圈,果然在西北面是一个渠。顺着渠,我慢慢地走进树林。   八月,正是草繁茂的时候,我两世怕蛇,这么深的草,平日又没有走动,不会有蛇吧?想了想,身旁有一棵刚长出来的小树,我折断了它,掏出剪刀修了个把手,一面扑打着一面往前走。都说打草惊蛇,好不好用,我就当作心理安慰吧。   树林里杂草丛生,密不透风,汗不断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已经判断不清方位,只能顺着水走。怎么这么深?我有点儿累了,也不敢歇着,埋头向前走。   终于,看见青石头了,我当年给自己造的“杏坞”!两年没来,青石头还是那个样子,看来一直也没人来过。我舒了一口气,抬头看看杏树——更粗了,花期已过,树上倒是结了不少杏子。都说杏子要结两次果,还真是。我洗了把脸,清爽多了。怎么办呢?这么高的树。   杏树的树干并不光滑,长出好些树结子。我试着抓着这些结子往上爬,爬到中间,能抓的东西没有了,我也不敢再往上爬了。我猴在树上,怎么办呢?我试着想伸手够到墙,可是够不到,而且墙比树皮还光滑,我也不敢攀着走。怎么办?我的汗不断往下流。我眯着眼睛往上看,头顶不远处有个粗粗的枝丫,再低头看看,下面是水,还有青石。我不断观察着,有了!我顺着树又下了地。   我捡了块青石头,拿出我结的布绳子,拴住石头,把绳子的另一头拴在腰上,不断地缠绕,到了最后,把石头也别在腰后。虽然很沉,但没有办法,只能这样试试了。   我又爬到上一次停住的地方,解下腰间的石头,把两边紧了紧,拿起石头,朝着头上的枝丫使劲儿扔,石头绕过了枝丫,借着绳子的力量挂在了上面。我大喜,连忙松了松腰间的绳子,石头便慢慢地落到了我的眼前。   我依旧把绳子缠在腰上,连着石头——不能扔,万一还有作用呢。这下我可不怕了,相当于有条保险绳,可以放心大胆地爬了。   在爬之前,我还是谨慎地听了听四周的动静,什么事儿也没有,正午的阳光烤得人发焦,他们可能都歇息去了吧。中午的守备可能相对松懈一些,毕竟很少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劫的。我想起第一次在君府遇见杨骋风时,他说君府有护院,应该就是那个孙教头吧,想起他,我便打了个冷战,赶紧往上爬。   到底爬上来了,其实没想象的那么难,有条保险绳就不害怕了。可是,人有时是要孤注一掷的。我坐在树顶,隐约还能看见各处的房子——东北是空了的停霞苑;东南是住着心如蛇蝎的眠芍的澧歌苑,还有听荷,你要是和我一块儿跑多好;中间是那个不分好歹的君如海和君夫人;最西南,哈哈,君闻书,再见了!   我往下一看,呀,杨骋风说的没错,果然是又深又滑。我解下石头,仍旧试了试,绳子的长度到底足够了,可是那样就会留下痕迹。我想了想,把绳子全部解下来,再往下探探,离地面还差一丈左右。一丈就一丈,我认了。  有条枝丫正好横在墙上,我把绳子在上面绕了一圈,最后再看了一眼君府——再见吧,姑娘我要走了,什么等着赎身,什么被打发,我什么都不用了,姑娘我自己出府!   我小心地抓住绳子,用脚蹬着墙攀下来。感谢小时候练就的爬墙本领,虽然腿颤抖着,到底爬下来了。离地面就一丈远了,我不怕。我从怀中掏出剪刀,剪断一股绳子,双脚使劲儿一蹬,借着力量我便跌在地上,绳子也跟着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   我跌得浑身疼痛,趴在地上先四处打量了一番,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没人走动,周围一片安静,好像没什么危险。我一骨碌爬起来,匆忙收起绳子,然后跪在地上,冲杏树磕了三个响头,一边在心里说:感谢杏树大神,感谢爹娘保佑,感谢老天保佑。又四处看了看,跳起来往右一拐弯就跑了。   往哪里去呢?我记得入府时李二娘是带我从东面来的,上次去买东西时李二娘是带我出门往西走的。这么说,东面应该是出城的路,可我这是往西跑。不管了,先跑出这里再说。   我穿过这条小巷,尽头是一条南北街,人来人往的。往南还是往北?对于扬州城我一无所知,我拿北京的老话“东贵西富北贫南贱”来想,大约往南跑比较不错。大凡“贱”就人多,也比较好混,强似“贫”,都是逼仄小路,我连跑都来不及。我往左一拐,往南下去了。   我想我跑得一定很快,因为我感觉自己的小辫子都在飞,汗不断地流下来。我抬起胳膊胡乱地抹了一把。跑……跑……慢慢地我跑不动了,一天都提心吊胆的,昨晚没睡好,今天两顿饭没吃,我有点儿支撑不住了。   我喘着粗气慢慢停了下来,觉得眼前直冒小星星,不得不倚在一堵墙上歇口气。也许我的样子太奇怪了,路上不断有人在看我,我起先不在乎,后来一想,我既是逃出来的,当然不能惹人注意,否则万一被什么人看在眼里,过来盘问就糟了。于是,我尽量平定气息,一边考虑该怎么办。   抬头看看太阳,日头已经往西走了,现在大约是两三点。也不知君闻书有没有发现我逃了。不管怎么说,我必须得赶在关城门前出去,如果待到明天,我就没希望了。可城门在哪里呢?   我四处观望着,前面街口的槐树下有一辆平头车,我大喜,奔过去。宋代管交通工具都叫般载,平头车是一种两轮前出的长木作辕,一头牛在辕内项负横木,车夫在一边,以手牵牛鼻,以绳驾之的车,城里很常见。我走过去,“有劳大叔,去城门有多远?”那车夫正在打瞌睡,猛然被我叫醒,站起来回答:“要搭般载?哪个城门?”   “哪个城门离这儿最近?”   “南城门,三十文。”   我摸了摸腰间,钱还在,便上了车。他拉着车往前走。   我摇摇晃晃地坐在上面,尽量低着头,一边在心里盘算:已经从君家出来了,无论对与错,反正走到这一步了,再回去也一定没有好果子吃。君家认识我的人不多,而且都是些内眷,即便君闻书发现我跑了,也必得先上报君夫人,君夫人再差人出来找我。能出来的人,也只有孙教头认识我。若要请人给他们画像,必定要费些周折。如此计算,我只要跑出城去胜算就大了。但是,怎么出城呢?一个单身女子,又面目狼狈,守城的虽不逐一盘查,但看见我焉能不起疑心?   正想着,肚子咕噜咕噜叫了,确实是饿了。抬头看看,般载正载着我经过一条小小的街道,两旁有些小铺子,似卖吃食的,因已过了饭点,人并不多。我留神观察两旁的铺子,经过一家面食店,我叫停了车,走过去问有什么。老板胖乎乎的,一团和气,“姑娘,不瞒您说,米饭、馒头店里都有,不过都是午时剩下的,看您要什么。”我转了转念头——米饭?天太热,容易馊,还是面食比较好。那么馒头?发面的东西,不容易填饱肚子,还是要死面的好。那么,饼?我一眼瞧见里头的架子上摞着一沓炊饼。老板说是十二个,都是无馅儿的素饼,我让他帮我扎好——出了城,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先打算着,多买点儿,一路上就靠它了。我谢了他,问这前面可有卖佐餐的。老板指给我前面一家卖熬肉裹儿的小店。熬肉裹儿是宋代一种常见的快餐,熬肉是无盐的熟肉,吃时一般把饼剖开,洒上椒盐,卷上便可吃了。我依着他的指点,提起饼卷往前去。一打听,一个熬肉裹儿居然要二十文,我舍不得。再往前看,前面有一家小小的菜摊子,我让车夫跟着我,走过去一看,都是些普通的小青菜。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已经走到这一步,再无办法,也只有买青菜了。我拿了些莴苣,又拿了些油菜。付钱的时候,看见旁边有一家卖调料的铺子,我大喜,跑过去买了些盐和糖。一眼瞥见墙上的葫芦,太好了,我赶忙买了一个大的。上了车,让车夫快点儿往前走。   逃亡的日子开始了,原来是讨饭,生一口冷一口的,好歹可以讨。后来是在君家,虽然吃苦受累,但饭还可以吃饱。现在呢?我是一个逃亡的奴婢,按宋律,任何人逮住我,打死了不用负责任。身上有命案的,可以拿我抵命。即便是普通人,也可以将我送至官府或主家,并讨要赏银。如今饭是不能再讨了,唉,我垂头坐着,天下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往哪里去呢?   前世,我是看军事小说和侦探小说长大的,后来学了法律,看了好多卷宗,觉得逃犯的智商都很低,明知道人家会在你的亲人处守株待兔,还要自投罗网,真是傻透了。可到如今,我自己也成了逃犯,才知道人在世上,还是要有牵挂,只要有了牵挂,一旦你面临漂泊和恐慌,首先想到和唯一想到的就是去找他们。这是人的定律,无所超越改变,因为你是人。如今,我唯一想去,而且觉得必须要去的地方,只有湖州。找萧靖江,哪怕只见一面。我知道,君闻书一定知道我会走这条路,他可能要去堵,要去找,那也只好听天由命了。我赌一赌,君闻书,我和你赌一赌,拿我的命和你赌一赌!   城门已经遥遥在望了,我心里开始紧张起来,怎么办?这么出去肯定不行。流民在宋代已经是普遍的社会现象,但总体管得还是比较严,我什么身份证明也没有,真被盘问可就遭了,我必须想个办法。   平头车上了桥,眼看要到城门了,还是没有办法,我索性叫停了车,打发了车夫,沿着桥走下来,找个僻静的地方坐着。河水很清,平缓地流着,跑了半天,滴水未进,我掬起水不要命地喝起来。喝饱了,又洗了把脸,看着河中的自己,头发早乱了,一绺绺地贴在脸上。我的眉毛本来就黑,扮男装倒也凑合。只是我没有衣服,而且我的声音又细又脆,一开口就要露馅儿。不行,太冒险了。那怎么办呢?我的布绳子耷拉下来,落到水里。我捞起来拧干水,坐在河边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捋着绳子。手突然捋到一条很粗的布,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段粗麻布,我原来用它做被头以便拆洗,每次睡觉都嫌它粗硬,逃的时候,也把它拆下来结绳子了。粗麻布,我盯着它寻思着。粗麻布,我的脑子转了转,有主意了!   我动手挽髻。我本来就手笨,又从来没挽过,试了好几次头发都掉了下来,最后不得已打了结,又用仅有的两个卡子才把髻固定住。我把麻布往头上一绕,往右面一系,对着河水照照,还不错。瞧了瞧身旁的饼卷和青菜,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劲儿,才能往外逃。   我拿着一棵莴苣和一棵油菜洗了洗,又拿出一张饼,把菜夹在里面,开始吃了起来。食之无味,真是十分难吃,要是有黄酱就好了,还可以蘸着吃。我把盐翻了出来,捏出一小撮,撒到菜上,虽然还是十分难吃,但毕竟有点儿咸味了。现在这情势,也不能要求太多,有东西吃得了,更何况我还吃上了盐,有盐吃就不至于脱水。   我就着水吃了两张饼,觉得差不多了,又吃了半张,直到一点儿也吃不下了,才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又灌了满满一葫芦。现在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了,我把饼和菜用布包好,背在身上,把多余的布缠在腰上,显得我粗壮一些,又对着河水照了照,才慢慢往城门走去。   可能因为要关门了的原因,南城门并没有多少人来往,守城的兵士也正倚着城门闲聊。我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什么动静也没有,墙上也没贴布告,看来君家请官府缉拿我的命令还没到。我在心里对自己喊着镇静镇静,一面装出一脸悲伤的样子往城门走。   兵士仍在聊着,似乎没人注意我,我正准备加快脚步走出城门,后面一个兵士的声音响了起来,“站住,说你呢,前面那个女的。”脚步声跟上来。跑,我肯定是跑不过的,一跑就惹人生疑。我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做出一副悲伤又惶恐的样子,看着走过来的兵士。   他长得并不高,样子也不怎么凶,我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半低着头,等着他的盘问。   “你是干什么的?城门都要关了,你出城做什么?”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做出哭丧脸说,“小人在城里给人使唤,今儿刚接了信,说我那个当家的上房给人抹泥水,跌下来磕在石头上,死了。我……我回去奔丧。”说着,我便捂着脸,假意哭了起来。   后面一个兵士对着这边嚷嚷:“老蔡,有事吗?到点了。”被叫做老蔡的兵士回过头,“没事没事,一个奔丧的。”他又看了看我,头一歪,拖着铁枪走了。我想跑,却又不敢,仍旧一面假意地擦泪,一面走着。身后,扬州城的门吱吱呀呀地关上了。   我就这样离开了扬州城,毫无留恋,连害怕都说不上,只觉得有一种轻微的兴奋,虽然我对前面的路茫然未知,虽然我知道自己面临着巨大的危险。我是个女孩儿,不能自保,不知以何为生,更不知自己何时会被抓回去。而对于一个逃亡的奴婢来说,被抓回去,轻者黥面,重者死不足惜。我没有退路了。而且,如果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要逃。在君家,我能有的路又是什么?忍气吞声,等到有一天被君家随便配给哪个人。我惶恐不能摆布自己命运的日子,我要去找寻我的朋友,哪怕是很快就要死了,命运,好歹是在我自己的掌握之中!   想清楚了,我便开始走了。扬州的城门已关上,我不用担心君家会在这时候追来。从城门出来,也只有一条官道。八月间白天还算比较长,我借着亮光走了一阵,歇脚的时候,我从腰间拿出萧靖江的信,第二封我还没看呢。   信口上还沾着血,我笑了,这其实是昨天的事,于我,却好像很遥远了。是啊,很遥远了,两重世界了。   信已经被汗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我看得很费事,却很开心。萧靖江的信写得依然很长,讲了些他生活中的琐事,我随着他的信微微笑着,这样安静友好的世界,我值了。我愈发想早点儿奔到湖州,可是,湖州在哪儿啊?   我再也坐不下去了,撒腿往前跑了起来。天完全黑了,我跑到一个岔道口,一边往东,一边往西。我犹豫了一下,往东。月亮上来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心里十分害怕,怕人,也怕有野兽。我可什么都没带,真碰上什么东西,我也只好做它的口中食了。我忐忑不安地走着,忽然听到一阵水声,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前面一架桥,看看桥下水流得不急,我便走下来,在桥下寻了个没水的地方坐下,拿了饼和菜,照中午的样子吃了。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再走了,再往前,连桥都找不到的话就只能露宿荒野了。我决定早些安歇,明天早起赶路。   我脱下鞋子,很长时间没走这么远的路了,脚已经起了泡。我把脚探入水里,冰凉的河水浸着我的脚,凉丝丝的,十分舒服。穿过桥拱,我看到天上的月亮,那么清,那么亮。我深吸了一口气,真清新啊!我找了块平地,解开腰上缠的布,一条一条地盖在身上,枕了块石头,躺着看月亮。想起萧靖江瘦瘦的脸,心里甜甜的,脸上也有了笑容,过些日子就可以见到他了。这么想了一会儿,在潺潺的流水声中,我进入了梦乡,全然没想到,此时的琅声苑,已经乱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我在鸟声中醒来,水依然流着,我洗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吃了块饼就上路了。我依然向东走,再逢岔道口便向南。因为我隐约记得,当初离开湖州的大体方向便是往北。我现在是在扬州附近,只要一直往南,终归是离湖州越来越近,我倒也不怕。   我只走官道,虽然绕远,但相对来说路比较好走,也太平一些。小路虽近,但贼人多,我从君家逃出来就是为了活命,总不能为了躲君家,再跳入另一个火坑。我仍然保持着戴孝的模样,为了遮人耳目,也为了防身。很少有人会对戴孝的人感兴趣,因为大多数人觉得不吉利。每当后面有马蹄声驶来,我便十分害怕,怕是官府来抓我的,结果证明我是虚惊一场,他们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的路走得很顺,除了风餐露宿忍渴挨饿外,没有受到来自于人或其他动物的攻击。可能是因为走官道,路人倒并不稀少,走夜路的也有,有时我便跟他们走上一程,到晚上便找个桥洞或乱石岗睡下。在经过几个小集市时,我买了针线,歇脚的时候便把床单条缝起来,慢慢地也不用再盖布条了。无论谁问我,我都和出扬州城时一样的回答。可能是我蓬头垢面的样子,倒也没引起人的怀疑。一路打听,宋代出去游走的人相对比较多,湖州作为产丝的地方,江南一带多有耳闻。我离扬州越来越远了,但不知道离湖州还有多远。多数人听说我要去湖州,都十分惊讶,有好心的便劝我坐车。我舍不得,因为我的钱并不多,君家每月给我二贯工钱,我虽日常花费不多,但挨了两次打,药钱还是费了些,现在只剩下几十贯铜钱,往后的日子全靠它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我日夜兼程地赶路,一边暗自数着日子。碰上集市,便再买些饼、青菜和盐做口粮。虽然我已经很难下咽了,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便宜、更省事、更耐饿的食物。正是秋天,田里可吃的东西很多,但我就是不敢动,因为我是逃出来的,万一因偷东西吃被逮着,无异于惹火烧身。   这样风雨兼程地赶了二十多天路,九月十六,我终于到了太湖边上,太湖的南岸就是湖州,我终于望见湖州的边儿了。一打听,去湖州最快是坐船,两天即到,但要五贯钱的船钱,太贵了,我一路上的花费,只剩下十三贯钱了。我数了又数,终究还是舍不得,于是我更加紧赶路,每天天不亮就上路,一直走到我困得再也走不动为止。   终于,九月二十七,我看见了湖州城的城门。  既见城门,却是一步也走不动了。脚底下全是血泡,一走便钻心地疼。我扑倒在湖州的城门前,无声地哭了。当日离开湖州,不成想我居然以这样的面目回来了。现实的问题一下子又来了,我现在是一个逃亡的奴婢,萧靖江却是可能会考上科举的举子,他,真的会见我吗?我靠着墙,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日暮西斜,城门要关上了,才一步一步跨入城来。   我虽和湖州亲,却和湖州并不熟。我却记得萧靖江的家,也记得方广寺。去不去找他呢?去找他,又说什么呢?我犹豫着,还是决定先去方广寺看看。   天色已暗,方广寺的山门已经关了,我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不知该往何处去。晚风吹来,还真有些凉意,我裹紧衣服,茫然地四处看看,叹了口气,离开台阶,便在湖州漫无目的地乱走起来。   许是时间晚了,街上的人很少,我东游西逛地,走到了一条宽阔平整的街上。顺着走下去,远远望去,暮色中有一个庄严的门楼,门口一片灯光。走过去一看,居然是湖州府衙门,我吓得腿都软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不送死么!恰巧里面有人走出来,正往这边看,我赶紧低下头,转过身,加快脚步想赶快离开这儿,后面的脚步声却慢慢地跟上来。逮我的吗?我越发害怕起来,却因脚疼走不动。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我的心脏突突跳着,心想这下完了。正忐忑不安时,背后有一个温和的、犹豫的声音低低地叫道:“司杏……是你吗?”   我一怔,停下来,慢慢地转过身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萧靖江!   他见了我也吃了一惊,不断地上上下下打量我,“真是你,你怎么了?怎么会弄成这样?君家败了吗?”   我才想起头上还缠着孝巾。按宋律,下人是要为死去的主人戴孝。我无亲无故,既戴孝巾,人又出现在这里,萧靖江才会如此惊奇。我不知该不该和他说实话。他怎么从衙门里出来?还穿着白细布举子白,看样子不像来官府办事的,那他是做什么的?   萧靖江见我打量他,自己也看了看,笑了,“没见过我穿这么好的衣服是吧?”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他接着说:“我爹托人给我在府里寻了个抄写的差事,就这几日的事,因信寄走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原来如此,他现在岂不也是吃皇粮的人了,那我岂能告诉他我是逃出来的?可是不告诉他,骗他么?   我犹豫着,也没说话,他却一脸高兴的样子,“刚到?怎么这么巧!去我家了吗?饿了吧?吃过夜饭了吗?”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便说:“走,我们先吃东西去。”说完拉着我的袖子便走。   我忐忑不安地任他拉着往前走,不知到底该怎么和他说。会不会我一说出真相,他就把我送官府了?想着,我停了下来。他本在前面兴冲冲地走着,见我停下来,便转过头问:“你怎么了?”我不知怎么回答,仍站着看着他。他又问:“你怎么了?”   一年多没见,他还是那个样子,瘦瘦的,个头长了些,仍不是很高,比我高一个头吧,两只不大的眼睛眨巴着,正等着我的回答。   “我……”到底说不说?骗他?吃完这一顿饭,今晚就逃走?对呀,他看似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难道君家没来人找过他吗?官府也没发缉拿官文?还是,他在装?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两只不大的眼睛还是在看着我,还是那么诚实。是了,我不该怀疑他,他曾救了我的命,怎么会害我。那我说不说呢?   “你到底怎么了?”小眼睛上的眉毛有点儿皱了,疑惑地望着我,“我们先吃东西好不好?你看看你的样子,一定饿了,先吃东西要紧,有话慢慢说。”   他又往前走。罢了罢了,跟他走吧,现在告诉他,恐怕他的心情会很沉重,等吃完这顿也许是最后的晚餐再说吧。我跟上去,离他一步之遥,往前走着。   “你要吃什么?”他偏过头问我,还是一脸愉悦。   吃什么?我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吃顿饭了,饼和青菜还在我背后的包里。“面条好么?”我一心虚,声音尤其细。   “好啊!”他高兴地说道,“面条最快了,还有滋味儿,我要是累了,也爱吃面条。”拐角就是一家小面食店,里面亮着灯,他挑起帘子瞧了瞧,便回头向我招了招手,我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小店,店面不大,桌椅都很普通,收拾得倒还洁净,里面已经有些平民打扮的人坐下或等或吃,我紧张的心稍稍放松了些。小二迎了上来,“二位客官这边坐,守着窗户,刚擦的桌子,干净。”我们坐下,萧靖江问有什么面,小二便报了上来,“猪羊阉生面、丝鸡面、三鲜面……”湖州话我本就听不太懂,小二报得又快,我听得头昏眼花,便让萧靖江看着给我来一份。他对店小二说了几句,小二便唱着菜谱下去了。   就剩我俩了,我拘束地坐着,心里仍在盘算要不要和他说实话。他却一脸笑意,时不时地打量着我,忽然站起来说“你等我一下”,便起身往后面去了。他干什么去?我有些紧张起来。过了一会儿,却见他从后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滴水的蓝布手帕递给我说:“呶,擦擦手好吃饭,瞧你的脸,都快成花猫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该怀疑他,难道这世界上,我还有第二个人可以相信吗?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很脏,别弄坏了他的手帕。于是我问道:“哪里有水,我去洗洗。”他把手帕扔给我,一边说:“别去了别去了,厨房本就不是女孩儿去的地方,你就用吧。”我默默地擦着手,心里酸溜溜的,这个人,我怎么就没有资格光明正大地和他做朋友呢?   热气腾腾的面很快就上来了,宋代的快餐还真不错,我的口水一下子流了出来。有汤有菜有滋味的面,我有多少日子没吃了?萧靖江一说吃吧,我便抓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萧靖江又扭头和小二说了句什么,小二应着走了,我却已经吃完一碗了。   “呶。”他把他那碗也推给我,我抬头看见他温和的目光,于是便不客气地拿过来大嚼起来。萧靖江笑了,露出不怎么整齐的牙齿,真好看!   两碗面吃完了,我仍有点儿未尽兴,这时小二端着一小盘鸡爪、两只猪蹄走过来了,“二位的泡椒凤爪和酱猪蹄,请慢用。”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萧靖江把猪蹄推过来,我对着他笑了笑,抓起一只奋力地啃了起来。真香呀,君府虽有红烧肉吃,哪有这猪蹄香!萧靖江只是看着我,依然不动筷子。我才想起来,这半天他还什么都没吃呢。“你也吃呀!”我把那只猪蹄推给他。   “你吃吧,我回家有东西吃。”他又推了回来。   “我吃好多了,你吃吧。”我又推了回去。   “你先吃,吃完再说。”他又推了过来。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我放下了猪蹄。   他扑哧笑了,“看你那一嘴的油污,还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儿。”我又不好意思了。不知怎的,在任何人面前,我不是以凶对凶,就是装作顺从,只有在萧靖江面前,我时常不好意思,可又不觉得难受,反倒觉得很温暖、很舒服。   “你吃吧。”我把猪蹄推过去,“那儿不还有鸡爪么,我再吃几只鸡爪,猪蹄吃多了腻。”我说的也是实话。   “那倒也是。”他没有再推辞,拿起一只猪蹄,又对我指了指盘中我撂下的那只。我一笑,也抓起猪蹄,两人便面对面啃了起来。   多年以后,每当我回想起这顿饭,心里都觉得很温暖。温暖过后,常常就是心酸。温暖,是啊,人这一辈子,有几个人能让你觉得温暖,觉得心安,觉得虽然平凡,却依然乐此不疲?   我很快干掉了我的猪蹄,他也啃得差不多了,一边啃一边朝鸡爪努嘴,我又接着啃了起来。   一顿饭吃毕,我绷紧了的弦终于慢慢松下来。两人出了门,萧靖江问我:“你今晚住在哪里?”住哪里?我又踌躇起来,饭吃完了,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今晚真要住在湖州吗?还是直接逃走?   他见我久久不回答,着急起来,“司杏,你究竟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他如此待我,我自当坦诚待他,又怎么能骗他!于是我抬起头,对他说:“萧公子……”“不是说了吗,不要叫什么公子,叫名字好了,萧靖江!”我实在喊不出口,便省略了称呼直接道:“我是从君家逃出来的。”   萧靖江愣了,将信将疑地说:“你真是逃出来的?”   既然说了,我心里便亮堂多了。我点点头,清楚地说道:“确是逃出来的。”   萧靖江又看了我一会儿,也沉默了。今天是二十七,没有月亮,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站着。好半天,我低低地说:“天太晚了,你爹娘要担心的,你回吧。”   “那你呢?”他没有动。   “我?我也不要紧,随便找个什么地方睡一宿,明天一早出城。”我低头道。   “去哪里?”   “不知道。”   他又不说话了,也不动。   “你走吧。”我又催他,家里的庶母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回去晚了,可能连饭都没得吃,他今晚也没吃什么。   “那你以后呢?”   “不知道,我反正是要饭出身,也不怕再要饭了。”   “都这么大了,怎么要?”他轻声道,似乎在自言自语。   我强笑了一下,“你不用管我了,我横竖能活下去,你放心吧。明天一早,我便出城。”不知怎的,我的泪流了下来。我不敢抬袖子擦,怕被他发现。   他叹了口气,“但凡你要跑出来,必有你的理由。”我的泪哗哗地往下流,我以为他会说我,会怪我,会骂我,没想到他居然说我必有我的理由。萧靖江啊萧靖江,你……   “你别哭了,既然都出来了,那就出来吧。”   我的委屈一下子上来了,既然他都发现了,我便不再掩饰,小声抽泣起来,我擦着泪说:“湖州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跑了,李二娘还不知在府里有没有被为难。君闻书知道我和你通信,他一定会派人来追的。我……我不能再连累你。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然后……然后就走。”我哭得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   他又叹了口气,“既然都逃出来了,还说这些干什么。你先别想那么多了,你能上哪儿去?又不小了,万一遇见歹人可怎么办?这样吧,急切间我也寻不得法子,今晚你先住在小店里,明天我们再商议。”   我本来舍不得住店的钱,他坚持不让我露宿街头,我便只好听他的了。路上我们一同打听旅店,每次出来,萧靖江都极不自然。终于到了下一家,萧靖江说:“我进去,你在外面等着吧。”我不解,问他为什么。起先他不说,拗不过我,才有些尴尬地说:“他们……他们好像……好像把我们……当成……野合的了。”我的脸也红了,怪不得每次进去,都有店家暧昧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游移,原来如此。   萧靖江终于打听好了旅店,小小的,不十分干净,却还过得去,房钱很便宜,一晚上才四十文。他跟我进去看了看,拉了拉窗户,又看了看门,这才叮嘱我说:“明天千万不要乱跑,等着我,我去衙门应个卯就来。记住了吗?”我点了点头,心想再说吧,我总不能真的给你添麻烦。   他似极不放心地又叮嘱了我几遍,我都应了。他走了,我送到楼梯口,看着他去了,便慢慢地走回来,正欲关门,他却又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司杏,”他的手撑着门说,“你明天千万要等我,一个女孩儿,不是闹着玩的,你千万不能走了,否则……否则……我便生你的气了。”   他极诚恳地看着我,我实在没办法撒谎,低低地说:“你快别说傻话了,难道……你想得个拐带人口的罪名?”按宋律,隐匿逃亡的奴婢按拐带人口论处,要受杖责,然后流放偏远之地。他是好人,又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我不能帮他却还要害他!   “不,”他摇摇头坚定地说,“肯定会有办法的,你不能先走了。君家不一定知道你来了湖州,即便来了,他们也不知道你住在这里。你先在这儿待一夜,我们明天再打算。你一个女孩儿家,再乱跑是会出事的。”我欲说话,他却更急切地说:“你要答应我,你要发誓,明天我来之前,绝对不乱跑。”   我看着他,他与我非亲非故,却为了我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好,我答应你,明天你来之前我就待在这里。君家如果来人抓我,我大不了以死洗刷你的清白。于是我点点头,说:“我发誓,明天你来之前,绝不离开。”   他似宽慰了一些,冲我点点头,没让我送,自己走了。我关上门,趴在窗边看着,一会儿,一个瘦瘦的身影走出了客栈的门,顺着路往东去了。   我提心吊胆了一夜,虽是躺着,却也不敢睡,生怕半夜会有什么人闯进来,心中十分后悔,还不如睡在桥洞里安稳。虽然萧靖江说得也有道理,君家即便真到了湖州,只要不确定我住在这里,要找来也不容易。唐宋两代,奴婢逃亡并不鲜见,官府抓人主要走的是“群众路线”,我不是朝廷要犯,深更半夜,官府也不会大动干戈地来搜索。但我还是十分紧张,做贼者心必虚,想不虚都不行。   我强打精神盘算着,我是八月二十一逃出来的,今天是九月二十七,按理君家早该追来了,没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萧靖江真的骗我?抓住我即便不能给他的前途增光,好歹也是一件利事。可如果真这样,他刚才就抓了我岂不更便宜,何苦和我周旋。他真会去官府告发我吗?   我越想心越乱,可是半夜三更的,别说我走不了,即便真要往外走,被人发现,无异于不打自招,还是等天亮吧。我这命本也是他救的,当日若不是他,我可能也活不到今天。他真要为了自己而出卖我,我也算还他人情了。   这样想着,心里就安稳了。我做两手准备吧,萧靖江真要去官府告发,便由他去,我自在这里等着。若不是呢?祸是我闯的,他若为我好而留我,也真算个有情有义的好人,我绝不能连累他。但是,确实如他所说,在湖州好歹还有他这么个人。离开湖州,我去哪里?可是待在湖州,君家迟早会找来的,到时候就不仅仅是我的问题了,肯定要连累他,一个普通人尚且要受罚,更何况他是要考功名的,德行稍有缺失,就功亏一篑了。不行,我得离开湖州,哪里没我的活路!留在湖州于他于我都不利。   天终于亮了,门前的过道上人来人往地热闹起来,我竖起耳朵分辨着外面的动静,既盼着萧靖江,也担心官府,坐立不安。萧靖江迟迟没有来,我突然觉得危险是那么近,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不来了,我是不是见不到他就被抓走了。   终于,门轻轻地响了起来,我壮着胆子问:“谁呀?”外面萧靖江低低的声音传来,“是我。”我跳起来,拉开门。果然,萧靖江正站在门外,也是一脸的紧张。我往后看,外面并没有跟着什么人,再看他一脸的紧张,我却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我是多虑了,萧靖江并不曾带人来抓我。   “怎么了,有人跟着你?”   “没有,只是我觉得有人跟着我,却是没有。”萧靖江的反侦察功底显然不过关。   “那好,我们有话出去说。你先走,我一会儿出去找你,你往西……哎,算了,我先走,要是有什么不好的事,你可得答应我……”我看着他,“你可得答应我,无论我有什么事,你都要装成不认识我。”萧靖江不语,我一跺脚,急了,“你听到没有啊!都什么时候了,别磨蹭了。”说完,我噔噔噔地走下楼去,算好房钱,半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出了客栈,疾步往西走。   一直往西,我也不知道通向哪儿,就这么走吧。过了一会儿他跟上来了,道个别直接走好了。我回头看看,萧靖江果然跟着我,样子还算镇定。看不出来,他也算有点儿深度的人了。我放慢了脚步,躲在一个墙角,往后看,却没什么可疑的人。我舒了口气,他也慢慢跟了上来,“你怎么停在这里?不再往前走走?”   “不用了,”我摇摇头,“你别再走了,就这里了,你有什么话快说吧,说完你就回去,我继续往西。”   “往西?你要去哪儿?”   “你别管了,横竖你放心,我死不了。”我冲他宽慰地一笑,“你要相信我,我既然能活着从君家逃出来,必定能够活下去。”   萧靖江不言语,看了我一会儿,慢慢地说:“你既然在别的地方能活下去,为什么在湖州就不能?”   在湖州当然不能,因为君闻书很容易抓到我,这么浅显的道理还用说!我笑了,“你别想了,湖州肯定不行的,我被抓是小,还得连累你。”   萧靖江摇摇头,“我倒觉得,你去别的地方未必是好事。你逃出来是为什么?难道还想再进一个那样的地方?湖州好歹我熟,真要有特别着急的事儿,我还可以帮你。你去别的地方怎么办?还有……”   我语塞了,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萧靖江还在想着我,我昨晚居然还在怀疑他。他怎么这么傻!他知不知道将面临的是什么?   我打断他,“你别说了,肯定不行。君家真的来人了,你怎么办?”   “那离开湖州你怎么办?”   “不用你管,我自会好好的。”   “不行,除非你有好去处,否则我不能眼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我火了,“萧靖江,你傻不傻啊!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真要被抓到你就完了。你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就全完了!你傻不傻,我本来就没有父母是个孤儿,我怎么着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萧靖江安安静静地听我说完,仍然只有一句话,“我就是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真是个死犟头,恨不得踹他一脚。我不理他,往前走,他也跟着我往前走。我赶紧四处扫了一圈,见没什么人注意我们,便赶紧退回来。   萧靖江还是站在我跟前,不说话,一副倔强的样子。不知怎的,我突然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想到这儿,我笑了。萧靖江突然见我笑了,吓了一跳,我连忙换成怒气冲冲的样子,想想不对,又变了一副和蔼的脸,准备实施劝诱法。   “你回去吧。”   “不回。”   “快回去。”   “不回。”   “衙门有事呢。”   “晚点儿不要紧。”   “萧靖江!”   他不理,还是倔强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湖州是最危险的,君家肯定会寻来的,我留在这里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去哪里被寻着是不是都一样?”   “那当然,只是……”   “反正结果是一样的,为什么非要离开湖州?我好歹也在衙门里做事,真要有什么事,也知道得早。你去了别的地方,人家逮着你不说,你病了怎么办?碰着什么危险怎么办?提前病死了,还不如待在湖州,也许他们根本抓不到你。”   我没词了,我是法学出身,自认为辩才有加,却输给了这个看似木讷的萧靖江。其实,待在哪里于我是一样的。如果让我选择,我当然愿意待在湖州。因为,这里有他。可是,也是因为这里有他,所以我不愿留下来。如今,他这样坚持,我也只好再想别的办法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老实的男人,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要待在湖州,我必须要先想个办法保证萧靖江不受牵连。什么办法呢?受了十二年的法律训练,我对法律多少有些研究,刑罚是不可能更改的,而且改得了刑罚脱不了罪名,最不合适。为今之计,要钻空子也只能在犯罪构成上了。我思索着,隐匿者方为罪,对,隐匿者才为罪,也就是说,不知者无罪,知而不报并收留者才构成隐匿。看来,让萧靖江逃脱将来的处罚只有一个办法了——作假。   “我在这里等着,你回去拿笔墨纸砚来,纸要大张的。”   “做什么?莫要支开我,你却走了。”   “哎呀,我不会的,你快去拿,我有用。”我跺了跺脚。   他怀疑地看了看我,终于说:“好,我信你,你可不能骗我。”   “快去!”   他飞快地跑了,我留在那里,继续斟酌。一会儿,萧靖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拿着我要的东西。   “这么快?”   “我从旁边的纸铺借的,我常去那里买笔墨,老板倒也相信我。”   我点点头,就你这么个老实疙瘩,当然相信。我把纸铺在地上,正欲下笔,却见萧靖江也半躬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在看着。我便直起身子对他说:“我可以留在湖州,但是,一会儿我无论做什么,你都不要问,让你做什么,你也要照着我说的做。”   他怀疑地看着我,“我不,万一你耍我呢?”   “你若不答应,我便立刻就走。”   “那好吧,我先答应吧。”他极不情愿地答应了。   我又蹲下去,想了想,卖身契是对券的,逃跑时我那份没拿,但内容我还是记得的,现在也只有伪造了。我提笔在纸上把卖身契写了两份,分别在底下写了卖身人和主家。正准备在卖身人下面签上我的名字,又一想,不对,我便在主家下面签上“君如海”三字。卖身人处,我踌躇了一会儿,换了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了“司杏”两个字。我写完后,萧靖江还在惊讶地看着我。   “你收起笔吧。”萧靖江也不多问,只依了我,收起东西。   “哪里有刻印的?”古时盖章比签名重要,我得再伪造个印去。   “我带你去。”   “你先去还了笔墨,然后回来等着,只告诉我哪里有就是了。”   “顺着路往前走,就有一家圆石社,那里的老板人好,价钱也公道,只是手艺一般。”   我不管什么手艺不手艺,反正是假的,有就行。我走过去了,果然有一家圆石社,我解开头上的麻布,抓在手中,进了店。   “老先生,劳烦您现在帮我刻个印啊。”我笑眯眯地,尽量甜丝丝地说。   正在伏案的老头儿抬起了头,“谁用?要什么样儿的?”   我刚准备说老爷用,又吞了回来,富人家用印都极为讲究,不会到这种地方来刻的。于是我说:“我是乡下的,弟弟也大了,想给他刻个印。不过,我今儿要赶回去,您能现在给我刻一个吗?”   老头儿和我要了名字,问我刻什么样的。样子和用料我不挑,字体却得思量思量。楷书太白,富人多不用,造就要造个像点儿的。那还是篆吧,篆的笔画曲折,怕他刻得太拙劣。算了,隶吧,古隶。他大约觉得我一个女子居然还知道古隶,看了看我,却也没说什么,慢慢刻了起来。   刻印其实是个费劲儿的事,好在“君如海”三个字的笔画比较简单,也不是很费事。一个时辰后,我便把印拿到了手。我借口试印,狠狠沾了他的印泥,谢过他后往回走,老远就看见萧靖江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这个家伙!“看什么?答应了你,我能跑了!”萧靖江憨憨地笑了,傻傻的,我又想摸摸他的头发了。   我把两份卖身契对折好,拿了印往折线上一盖,又在左右两边 “君如海”三个字上分别盖了。放下印,咬破自己的手指头,依样儿在我的名字上按了手印。“行了。”我把印擦了擦,揣在兜里。拿着对券,我沿着线小心地撕开,吹干了上面的印,满意地笑了。一抬头,发现萧靖江在旁边目瞪口呆。我板起脸,“我要你发誓,无论谁向我问起你,你都要说我确实来找你了,只是你不知道我是逃出来的,因为我告诉你我是被放出来的,而且我给你看了这个——卖身契。”   萧靖江迟疑地看着我,我补充道:“真要有人来抓,我不会那么容易被抓到的,狡兔三窟,我自有我的办法。这个东西……”我抖了抖伪造的卖身契,“于你于我都好。你别傻,我只要被抓,绝对没好去处,不在乎多个伪造的罪名,但保全你是上上策,你没有必要做无谓的牺牲。你必须要答应我,无论谁来问你,你都说我确实来找你了。你放心,我必有办法让他们找不到我。”   古代没有复写纸,所立契约一般都誊写两份或三份,称之为对券,当事人各一份,有时还有保人或中间人一份。卖身契便是解约时主家把自己那份也交给被释放的下人,两份契约在一起,对上缝,才算有效。如今,我肯定无法拿到君家的那份,但除了我和君家的人,谁也没有真正见过我的卖身契。我伪造一份,只要萧靖江守住口,任对谁也不能说他知道我是逃出来的。这样,他便安全了很多。   萧靖江起先不肯,经由我的一番劝说,终于同意了。因为,他不发这个誓,除了对他不利外,于我没有任何好处。   接下来是第二步了,就是如何能让我找到萧靖江,而萧靖江却找不到我。这样即便有人来问他,他也可以坦诚地说自己不知道我在哪里落脚。我不会有危险。萧靖江好歹是解元,真要逮他,可是要有真凭实据的。这样做,虽然有嫌疑,但没有证据,自然无法定他任何罪名了。这一步好解决,但我需要一个落脚处,哪里呢?   日上三竿了,我催萧靖江回衙门当班,并和他约定在方广寺门口不见不散。他在地上大体给我画了湖州城里的交通图,在我的催促下,极不放心地走了。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舒了一口气。其实我一个人时并不怎么怕,但是有他在,我就觉得很紧张,害怕有人冒出来抓我们。我暗暗记住萧靖江给我画的图,依旧围着孝巾,沿着湖州城慢慢溜达起来。   对扬州我不了解,对湖州也是第一次细细地看,可就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太贵的旅店我住不起,不要钱的,实在没什么地方能住。讨饭已经不合适了,人长大了,自身的安全变得尤为重要。我逛到日头偏西,才急匆匆地往方广寺赶,等了一会儿,看见萧靖江小跑着过来了。   我骗他说我已经吃过饭了,他不信,我便乱形容一通给他听,他将信将疑的,却也没办法。正要催他回家,他说前面有条小街,有卖些水果的,我肯定好久没吃过了,要我过去瞧瞧。水果多贵呀,我连饭都舍不得吃呢,眼看天凉了,我身上还穿着逃出来时的衣服,无论在哪儿,冬衣总得添啊。我不敢明说,只好解了孝巾,跟着他往前走。   他拉着我在摊子上四处问,那些时令水果都很贵。有这些钱他可以吃点儿好东西了,却要买水果给我吃,我舍不得。眼看走到尽头了,我们仍旧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买,他有些生气了,“瞧,卖东西的都没了!”我正要笑着安慰他,一个挑担的老人经过,萧靖江的眼睛亮了,丢下我追着喊:“老伯老伯,停一下,你这筐里的可以卖吗?”挑担的老头停下来,“你要买吗?剩下的也不多,你若是想买,五文钱拿去吧。”萧靖江掏出钱,欢天喜地地捧了一兜黑糊糊的东西回来了。   “这是什么呀?”我好奇地问。   “这个你都没见过?也是,你本来是北方人,这东西只有南方才有,君府又是大户人家,料想也不吃这类东西的。”   “这到底是什么呀?”紫黑色,圆圆的,上面还长着皱皱的皮儿,看着真丑。   “荸荠呀。”   “荸荠?”我确实没见过,这么丑,怎么吃?我扒拉了一下,上面尽是泥。   “荸荠性甘平,古时称其为地下雪梨。因它长得像马蹄,有的地方也叫它马蹄。还有地方叫地栗,因为味道和栗子很像,又是在泥中结果。荸荠既是水果,又可算作菜,也算得上一味好东西呢。咱们先用水洗一下,待会儿你尝尝,看看爱不爱吃。”萧靖江对我说着,并要我跟他走。前面还真有一条小河,他找了一处青石板让我坐下,自己却挽起袖子要洗荸荠。我要洗,他拦住我,“你这北方女孩儿,连荸荠都没见过,又怎能洗干净,这可是要吃的呢。”我乖乖地坐下,不一会儿,只见他捧着荸荠回来了。   “怎么吃,要剥皮吗?”我端详着。   “这个……”萧靖江有些尴尬地摸摸头,“剥皮吃当然比较讲究。只是……只是我没有带刀,所以,你要剥皮,就只能用牙啃了。”   我笑了,“你先吃给我看。”   他在离我一尺远的地方坐下了,拿起一个荸荠便啃了起来。   “你怎么不去皮啊?”   “麻烦,在家都这么吃,我亲娘也不让剥。”   我便学着他的样子啃了一口。吓,外面丑,里面的肉倒洁白,味甜又多汁水,清脆可口,还不错呢!萧靖江看着我,我俩相视一笑,接着啃了下去。   太阳收起了金色的光,只剩下一个红红的大圆球,暮霭出来了,红光映在水面上,晚风徐徐,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们两人坐着啃荸荠。   “司杏,好吃么?”   “好吃。”   “真的好吃吗?”   “真的好吃,你不也觉得好吃吗!”   萧靖江点了点头,“我原以为你吃不惯这东西呢,毕竟你在君府待久了,这种吃法也……也不是很好。”   我打了他一下,“说什么呢!我不过是君府的丫鬟,说得我这么娇气。”萧靖江又笑了,继续啃他的荸荠。   两人啃了一会儿,我突然呵呵地笑了。萧靖江好奇地看着我,“你笑什么?”   我笑道,“我说了你别生气啊!我觉得你挺像这荸荠的——表面不好看,内里甘平,也算肉质洁白,味甜多汁了。”萧靖江也笑了,露出他不整齐却洁白的牙齿。   “你不生气吗?”   他摇摇头,“我本来就丑,不怕人说,我觉得自己虽然说不上内里甘平,但至少不是个坏人,老老实实,做荸荠也没什么不好。”我一时失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两眼发酸,半天才慢慢地说:“荸荠好,我也喜欢荸荠。以后,我便叫你荸荠吧。”他点了点头,“好,荸荠这名儿不错,我也喜欢,比我老爹取的萧靖江强。” 我看着他,心里一遍遍地念道:荸荠,荸荠,我的丑荸荠……   卖身契伪造好了,现在只剩下找住处了。萧靖江虽然对湖州很熟,但是个士子,又自小居家,对于我要找的免费住处,他帮不上忙。而且我也不想他搅和进来——他知道了我的住处,当受人盘问时,就有义务说出来,否则就是隐匿窝藏。   我让萧靖江好好当班,好好读书,不要分心,等我去找他。我找他的暗号就是到他家的那条街上喊,“荸荠……荸荠……”荸荠在南方本是很常见的东西,喊一两声,人家还以为是叫卖的,不会引起怀疑。他若在家,便到方广寺门前与我会合。我等一个时辰,他若不到,我便走了。萧靖江再三叮嘱我有什么事一定要去找他,我答应了,反过来又叮嘱他,无论谁来找他,一定要按我说的办——立即承认我来找过他,说我给他看了卖身契对券,说不知道我住在哪里,说从来都是我找他。唯一一点,我要他把我们的接头暗号说成是吆喝卖火烧的,如果有可能,让他在墙根处画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记号,角尖朝下。我说完后,又让他复述了一遍,看他老实的样子,我突然心里发酸,我为什么要把他拉扯进来?   萧靖江都答应了,眼中还有些敬佩之意。我自嘲地想,前世我的同门老说我思路鬼道又缜密。如今,我的聪明居然用在这上面了。但愿我鬼道又缜密的思路真能保全萧靖江吧,我的荸荠。   送走了萧靖江,便又只剩下我了,但我并不孤独,因为这天下还有一个人担心我、牵挂我,为了这个人,我要好好地动脑筋,逃出君家的魔掌。我希望,我能有自己的生活。   我依旧找个桥洞睡下了。已经九月底了,晚上很凉,守着水就更凉了。我不敢睡,怕着凉,把单子盖在身上,倚着桥墩坐着。   到哪里找住处呢?我把两世见过的风物在脑子里转了一遍。住,首先得有房子。客栈太贵;租房子又贵又不好找,而且一个单身女子容易被人注意;无人住的破房子也不行,无家可归的人都盯着它,杂人太多,万一碰上贼什么的,不安全。那还有什么?棚子或架子?城里地皮金贵,多数人的棚子在家里,我如果租,也容易引人注意,而且官府会不定期地盘查人口。那只有去城外了,城外地方大,家家户户都有棚子,用来放草或者养牲口。对,明天出城看看去。   这样想了一夜,天色微亮,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过了一小会儿,又被冻醒了。桥下不避风,看看天快亮了,我便钻出来,在桥墩的背风面坐了一会儿,心里寻思着,无论如何明天要去买个火镰子。   我又躺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我洗了把脸,依旧吃饼。然后我起身往城外走,看见铁匠铺,便顺手买了火镰。真贵,花了我三贯钱!   回忆起萧靖江画的简易地图,我很快便找到了城门。衣服已经一个多月未洗了,脏得不行,我现在跟叫花子没什么区别。也好,丑女无人待见,避免了很多麻烦。正是秋收的时候,田里四处都是忙着收割水稻的人,或许我可以出卖劳动力赚钱?可我是北方人,根本不会做南方的农活,又是女的,还说不清楚来路,还是不要自找麻烦了,先找住处吧。   真到了城外,我才大失所望。湖州的乡下根本不像北方那样外面有棚子,家家户户都秀气得很,棚子在家里面。我不敢上门问,转了一半天,我还是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我又顺着田间小道走,要不找个山洞?小说里的人不都住山洞吗!抬头看看山是那般遥远,里面野兽也多,我又不知道哪里有山洞,上得去下不来怎么办?我犯了愁。   我找了个土埂坐下,远远看见田里有间棚子,地上有几个人正在耙着什么。我大喜,飞奔过去。原来这是块西瓜地,他们正在拉西瓜蔓,棚子可能是原来看守西瓜的人用的。我思索了一会儿,过去施了个礼,“大伯收拾地呢?”   正在干活的中年人抬起头来,“唔,你有什么事?”   “大伯这棚子,秋后可用么?”我用手一指。   他抬头看看那棚子,露出警惕的目光,“你要做什么?”   “呃,是这样子的,我来湖州投亲,不想他搬走了,一时也回不去,想借您的棚子住些时日,慢慢找亲戚,您看……”   他打量了我一下,“不行。”   “大伯,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我真是举目无亲啊。”我带着哭腔说。   “不行不行,你一个女人,出了什么事,官府要找我麻烦。为了那点儿钱,我不担这风险。”   “大伯!”我哀求着。那男人转过身去不理睬。不远处有个女人正往这边看,我又对她说:“大婶,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真是没地方住,一个女人家,可怎么办啊!”   那女人好像心软了,对着男人说:“孩子他爹,我看她也不像坏人,要不……”   “不行!”男人粗暴地打断她,“她不是本地人,真要出了事,我们可说不清。现在你可怜她,到时谁可怜你呢!”女人不敢再说话,同情地看了我一眼,便拖着耙子往远处去了。我见无缝可钻,只好又行了个礼走了。   我离开田地,前面有个不太高的土岗,土岗的东面是一条不宽的小河,土岗上稀稀朗朗地长了些草木。我爬上去,四处环顾,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唉,怎么办呢?要不,睡坟地!坟地怎么睡?墓碑?有空坟也行啊!前几天起水泡的脚结痂了,有些痒,我坐下来脱了鞋挠了挠,一低头,发现土岗的向阳处有个大坑,可能是谁家用来存储东西用的。坑?我心里一动,久远的回忆袭来了。地窝子!我套上鞋,奔到坑前仔细打量起来。这坑长约二丈,宽约一丈半,就着土岗的坡度,深处大约四五尺,浅处不过二尺左右,里面满是浮土和落叶,好像许久没人用了。我再看看周围,似乎也不常有人来。我用脚踢了踢,坑的深度还可以,再挖挖应该可以用了。事到如今,也只有试试了。   我使劲儿记清楚方位,便快步回到城里,太阳还没有下山,不知萧靖江回来了没有。我悄悄地走到他家门口,清了清嗓子,喊了两声,“荸荠咧……荸荠……”然后躲在街角看他家的动静。   还真好使,不一会儿,萧家的小门打开了,萧靖江瘦瘦的身影从门后出来,往我这边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低低地叫了声,“荸荠……”他转过身来,一脸惊喜的样子,嘴上却说:“你这个办法真好!”   “你出来你娘没问你?”我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   “她现在不像以前那样管我了,毕竟我也挣钱了。”   我点点头,“我来只是问你,你家有铁锨之类的吗?我不要铁镐。”   “你要做什么?”他吃惊地瞪着不大的眼睛。   “你别管,我自有用处。”一两句话和他说不清楚,就不费口舌了,“到底有没有?”   “有是有,只是这会儿我娘在,我不能拿给你。”   我沉吟了一会儿,“算了,我不用了,太显眼。我另想别的办法吧,你回去吧。”   “哎,你要去哪儿?”   “你别管了,快回去,别让人看见。”   “那铁锨怎么办?”   我也没主意了,没有工具怎么挖?买,怎么也得几贯钱吧!   “要不这样,”萧靖江突然有了精神,“你是要挖东西吧?我家有块废铁板,我偷偷拿出来,你看能不能用上。”   “好。”先拿来再说。萧靖江走了,一会儿手上拿着一块黑糊糊的东西躲躲闪闪地出来了,“吓了我一跳,我娘刚好出来拿草做饭,幸好她平素也不怎么搭理我。”   我接了过来,催他快回去。   “那你呢?”他脚下不动,眼睛看着我。   “你快回去吧,我会再来的,我先寻思怎么办。”我推了他一把,又四处看了看,便快步走了,还听到萧靖江在后面压低嗓子喊着我。   没有铁锨,只有铁板,也不知行不行,只能凑合着试试了。我回到了昨晚睡的那个桥洞下,吃了块饼,看着河水,我有点儿后悔。应该让萧靖江把砥石偷出来给我用用。又一想,算了,过去的砥石一般都很大,偷起来不方便。而且,万一他娘要用发现没有了,可就糟了。我从岸边捡起一块石头,沾着水,磨起铁板来。普通的石头当然不如砥石,能磨一点儿是一点儿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铁板奔出城去,行或不行,就看这一次了。我一口气跑到昨天的那个坑前,跳下去,手里拿着铁板,没命地挖起来。   上面是一层浮土,很好挖,我很快便把浮土和落叶清理出去。可看了看,还是不够深,最高的地方才及我的脖子,离我的要求还差二三尺呢。我歇了一会儿,喝了点儿水,然后先在坑比较浅的一边画出一溜儿道,当做门。门的两边稍稍往里,各画了两块方地,当做墩子,准备放东西或用来坐。我又躺在中间偏左的地上,在离身体两侧一臂长和脚下半尺左右的地方做了记号。我爬起来,用棍子画出这片地,这就是我将来的床了。我拿起铁板,在其他的地方狠命地挖起来。   土比我想象的硬,我的手一会儿就被磨起了泡。我摘了几片竹叶垫着继续挖,还是很费力。我想了想,用手扶着铁板,弓着腰用脚使劲儿蹬,然后用手使劲儿把铁板往上掀,这样能省点儿力。可即便这样,速度还是很慢。我只好放弃一部分,就着土岗的自然形状从高处往下挖,先要保证高处的深度能没过我。   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在坑里有一半的地方能让我直着腰站起来了。我乘胜追击,继续往前挖,挖不动了就坐在地上找块石头一点点地凿。终于,浅处也可以让我弓着腰站起来了。再看一看,我的床、我的墩子都有了。我兴奋地扔下铁板,绕着土坑跳了好几圈,又在土床上躺了一会儿,在土墩上坐了一会儿,一脸的笑意。好半天,才发现日头已经西下,今天无论如何完不成了,明天再接着干吧。   我现在做的东西叫地窝子,其实很简单,就是挖一个坑,上面苫上东西。这些玩意儿都是从乱七八糟的书里看来的,没想到如今真用上了,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啊!坑挖好了,苫料用什么?我记得书上说人家用的是木头和苇子,我没有。田里有的是稻草,花一文钱能买好多,捡也能捡到不少,当苫草没问题。但总得有杆子吧!用什么做杆子?就地取材,就用竹子了!《黄冈竹楼记》里说竹子易烂,但我也不准备住个三五年,先撑起来再说。看样子今晚还得进城,找萧靖江借锯子。不愿给他添麻烦,没别的办法吗?   我决定先干活,把稻草准备好。下了土岗,发现前面是一片粟子田,有人在收粟子,粟子头已经被割走了,他们正在砍粟子秆儿。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粟子秆儿有点儿硬,接起来应该也可以用。于是我上前和人讨价还价一番,花了十文钱,买了半亩捆好的粟子秆儿。不过得我自己背。我又往前走,用几文钱买了几大捆稻草。待我背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回城肯定来不及了,看来我只有露宿土岗了。   我拾了些柴草,守在坑旁,点起了火,用葫芦取了水,坐在火堆旁掏出饼啃起来。真难吃,什么时候能吃点儿有汤有水的热食,吃热食得有锅。我一边撕着干巴巴的饼一边想,锅……哎,是啊,我记得前世看到某军生存手册里讲过,真到野外生存时,不必用锅。用什么?我又撕了一口饼,仔细地想了想。木头,石头……好像要中空的木头和石头,试一试吧!   我四处摸了一下,南方竹多木少,不知竹子行不行,竹子中间就是空的。我拾了一段竹筒,就着水洗干净,又取了大半竹筒水回来。我搬起两块石头,分开放好,再捡了些叶子,在石头中间点上火堆,再把竹筒架在石头上。可竹筒的开口没有堵上,水洒了出来,差点儿把火给浇灭了。我思索了一下,放下竹筒,把一边的石头换了块小的,又去取了半竹筒水。我把竹筒的一头斜放在矮石头上,另一头倚着高石头,把火堆拨拉到竹筒的中央,小心地看着。好像无大碍,我便把饼和菜撕成小块,投到竹筒里,撒了点儿盐,一心一意地等着。   竹子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我吓了一跳,躲得远远的。一会儿看见有白气从竹筒里冒了出来,行了吗?我慢慢走过去,好像有点儿香味。管他的,先取下来试试。我舍不得熄灭火,生火用的纸枚子好贵呢!转来转去,我取了几片竹叶,用它垫着,小心地捏着竹筒的边儿,颤巍巍地取下来。我迫不及待地折了根竹枝,夹一块尝尝,还不错,最起码是热的、有滋味的。我等不及它凉一点儿,稀里哗啦地吃了个精光。   真好吃啊!除了那天晚上萧靖江请我吃的面条,这是我一个多月以来吃过的唯一一顿热饭,还是我自己做的。我能自己打食儿吃了!我高兴得哭了。   我又煮了一筒,大吃了一顿,才觉得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天已经完全黑了,树木好像要倒下来似的,真恐怖。这里不会有狼吧?不会有蛇吧?不会……有野人吧?我越想胆子越小,不敢再往四处看。   露水下来了,凉凉的。我把单子裹在身上,又填了些草,把火拨拉大。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决定干点儿活。我把买来的粟子秆儿和稻草都拆开,把粟子秆儿按坑的宽度依次摊好,用稻草把它们一小把一小把地首尾相连。这样,粟子秆儿便长了。这工作并不复杂,稻草又软,很好系。完成了这项工作,我便把它们连成排。每编完几把,便向坑那头推推。我在火堆边埋头干着,为了壮胆,我还哼起了歌,想哼什么调就哼什么调。我的坑并不大,不一会儿我便完成了第一层。坑被盖住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地窝子,我的地窝子,我有家了吗!   我想往里钻,却发现忘了留门,粟子秆儿已经把坑盖得严严实实的。我把粟子秆儿拖开,移了火堆过来,分辨出白天做的记号,便拿起铁板开始挖起来。   胜利在望的时候,人们往往有势如破竹的劲头。我现在深深理解了这是为什么。我被磨出泡的手也不觉得疼了,胳膊也不酸了。一阵狠刨,终于刨开一个缺口,仅够我在里面转身。我扔下铁板,钻了进去。   里面很黑,粟子秆儿编得也很薄,透过它我能看见上面升的火。可这就是我的家呀,我自己的家!我又钻出来,小心地把火堆移进去。地窝子里亮起来,我把火弄小了,以防烧着粟子秆儿。我又拿稻草塞住坑口,脱掉鞋子,爬上土床,心满意足地倒在上面,翻了个跟头。   这片地方,现在是我的了。我,有自己的家了!   家到底是什么?许慎说,家是上面有屋顶,能够遮风挡雨,下面有一头猪,那是财产。上一世,我的家,或者说我父母的家,真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一世,我原来的家中有几间草房,能够让我经常爬上去看日出。现在我有自己的家了,我亲手建的家,无论我能在这里住多久,这儿总是我的家。   自从打了君闻书,我就没睡一个安稳觉。如今我躺在自己的家里,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虽然只是一个地窝子,极其简陋,在荒山里与虫鸟狼蛇为伴。但这里是我家,希望以后我也能建设自己的生活。   我累坏了,呼呼大睡,以至于当我从地窝子里钻出来时,太阳已经往南边去了。我伸了个懒腰,把粟子秆儿拉开,让太阳晒晒地窝子里的潮气,又把稻草全部摊开,这才去洗了脸,顺便打点儿水,煮点儿东西吃。   我坐在树阴下继续编粟子秆儿,编一会儿,就去翻翻稻草。这几天先凑合着盖,等完全晒干了再固定,否则地底的潮气会使地窝子没法住了。还是应该想办法让地窝子能通风。通了风,里面的潮气就能散出来了。   天空有鸟儿飞过,我抬头笑了。什么事那么高兴?来,给姑娘我唱个曲儿听听。想想又自嘲起来,上辈子拼命想躲在无人认识的地方自己过日子,这一世还真算心想事成了,老天待我不薄啊!   中午了,我把粟子秆儿都编完了,如果全部盖在坑上,才三层半。先这样吧,把那半层加在床的上头,再把稻草铺上,也差不多了。我把编好的粟子秆儿放到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晒,去河边洗了手,便做饭吃。   衣服太脏了,实在该洗了,可又没有换洗的衣物,万一今天之内干不了,我可就要挨冻了。哪里有卖旧衣服的?对了,今天无论如何要去见萧靖江,告诉他我有住处了,也让他放心。顺便问问他,这湖州城里有没有卖旧衣裳的。还有梳子啊,我倒是偶尔洗洗头发,只是没有梳子,天天以指为梳,不像样子,要是能自己做就好了。是了,今天该去买点儿皂角,总不能老用清水洗。   于是,我早早地进了城,在街上买了一块皂角,又去看了看衣服,真的很贵,我买不起。梳子倒买得起,不过我舍不得。我给自己买了点儿口粮,这次我买了米,南方的米便宜而面贵。   日头偏西了,我喜气洋洋地背着东西到了萧靖江家门口,不停地喊,“荸荠……荸荠……”然后快步走开了,到街角等着他。我想我们应该在一个靠近城门的地方见面,我出城比较方便,现在在这里见面,可能我会回不了家。   萧靖江果然出来了,我转身往城外走,他也跟了上来。与以往不同,这次我选择人多的地方蹲了下来,回头看看,他竟然不走了,一脸的狐疑。来呀,我冲他歪鼻子努嘴的。他四处看看,才慢慢地走过来,压低嗓子说:“你怎么在这儿住下了?”   “你不懂,这叫虚而实之,实而虚之。”我摇头晃脑地说,毕竟老在僻静的地方说话容易引起注意,阳光是最好的警察。到他家门口时,我特地挽了头发,我的衣服本来就没什么花饰,再加上很脏,远看也分辨不出我是男是女。   “可是我……”他四处看看,一脸的犹豫。   “怎么了,你不方便?”他今天好像胖了,身上鼓鼓囊囊的。   他摇摇头,想了片刻,“算了,你等我一会儿。”他往前面拐角处走了,去做什么?   一会儿,他手里拿了一包东西,东张西望地走过来塞给我。   “什么呀?”我要打开看。   “你别动,这样拿着。其实也没什么……”他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就是……我的衣服,不过是旧的,是我以前的,现在也穿不上,我想着天也凉了,你……你别嫌弃,我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的,虽然旧了点儿,但很干净。你若是嫌弃,那……也不用再给我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想,这个丑荸荠,真是……   “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家了?”我换了个话题。  “没事就回来了,衙门嘛,都那样儿。你那天见到我,恰好是有事。你怎么样,昨天没来找我,住哪儿了?”   我眉飞色舞地把地窝子的事告诉他了。他听得目瞪口呆,后来便皱起眉头说:“你这样不行,里面会很潮,而且会漏雨。”   “不怕漏雨,我在上面压上厚稻草和泥,这样顶多是最底下一层粟子秆儿被打湿了。”   “不行,”他摇头,“厚稻草湿了,肯定就重,你没有东西做梁,肯定要塌的。”   这倒是,我却没想到。   “而且,里面潮湿怎么办?”   “这我倒想过了,一天比一天冷,地面慢慢就冻住了,不会太返潮。”   他又摇摇头,“那也不行,最好能开个窗子。”   “怎么开?”他没回答,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好一会儿才说,“你刚才说你把粟子秆儿一小束一小束地连起来是吧?那你把两边最上头的几把做活,经常解下来通通风,不就有窗子了!”   “哎,还真是呢,荸荠,你真聪明。”他又露出白而不整齐的牙齿笑了,可只一会儿,他又收起笑容,“那你的梁呢?”   我转了转眼珠子,“一会儿我去买把砍刀,砍几根竹子就有了。”   萧靖江也笑了。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我便独自买了砍刀,快步出了城。萧靖江说得也对,看来我不得不加厚稻草。于是,我在回来的路上又买了好几大捆稻草。   我坐下来翻萧靖江给我的包,一打开我就笑了——两件衣服,有的地方打着补丁,拾掇得倒挺干净,不知补丁是不是他自己打的,倒是比我能干,我使得动笔,却拾不起针。这家伙还真是的!我把衣服套在身上,他本来就瘦,我又长得比较结实,衣服虽然有点儿长,总体还合适。我穿上看了又看,才恋恋不舍地脱了下来,仍旧包好,打算明天收拾一下自己再换上——毕竟这是荸荠送我的衣服啊!   太阳下山了,一天又过去了,我有了昨天的经验,多捡了些柴,准备晚上用。我决定今天晚上休息,不干活。我煮了粥喝,歇了一会儿,又把火移进地窝子,正准备把粟子秆儿盖上,看见旁边的竹子,心想算了,搁着还是件心事,摸黑砍两根,运动一下身上也热乎,强过这样躺着受冻,大不了白天再睡吧。   砍刀其实并不好用,不如锯子省力,搞不好震得虎口生疼。但砍刀比锯子便宜,没有锯子娇气,用途也比较多,适合我这种穷人。好在我也不砍很粗的竹子,倒没费太多事儿。我砍了两根竹子,拖过来修掉枝叶,比画一下,把竹子折断,做成四根梁。我瞧了瞧,觉得不放心,又去砍了一根竹子。现在我的顶棚有六根梁了,我心满意足地把它们放在一边,准备晾几天便正式架上去。   我拉上粟子秆儿,钻进地窝子,把火弄小,伸了个懒腰,抓起单子盖上,一会儿便酣然入梦了。我梦见在前世的家里,床铺厚厚的,我躺在那儿一边吃零食,一边看我最喜欢的《青年近卫军》。我的双胞胎外甥冲了进来,跑到跟前摇着我,“小姨小姨,讲故事吧。”我不理他们。老大手里端着一杯水,朝我的床上一泼,嗬,我的床湿了,躺着真难受……   我醒了过来,一看床上果然湿了。我晃了晃脑袋,终于想起来我是在地窝子里,顶上正密密麻麻地往下滴着水——雨,雨!   我跳起来,卷起粟子秆儿。雨越下越大,南方的天气真诡异,一点儿征兆都没有,都十月了还下雨。我一边抱怨着,一边匆忙抱起稻草往上扬。等把稻草都铺好,我也湿透了,正欲钻进地窝子,看见我扔在一边的竹枝,又冲上来把竹枝架在上面,这下就不怕起风了。   我钻进地窝子,把火拨拉大,往里添了些柴,脱了衣服在火上烤着。心想,真是幸运,若不是勤快着把梁做好,今晚便完了。雨越下越大,我清楚地听到雨砸在地面的声音。我看看棚顶,倒是滴水不漏。躲在地窝子里,也算自成一统了。越想便越得意,好歹我也没什么损失,地窝子里虽潮,但有柴,我也能支撑着。   正自鸣得意间,突然发现正对着我的坑壁正往下流水。我一惊,除了最浅的坑沿,三面都在流水,流得最多的便是正对着我的那面,也就是坑壁最高的一面。想了想,我便明白了。水从山冈顶上流下来,肯定要经过我这儿,岂不是要变成大水坑了!   水混合着泥已经汇成溪流了。怎么办?我调动了我所有的知识,努力地想,看来只有试一试了。   我踩在土床上,把最下一层粟子秆儿分成几步分解开,小心地抽出来,比画了一下坑的长度,分成两摞携出去。我摊开粟子秆儿,从棚顶抓起稻草裹在里面,打成卷儿,用铁板在坑的上面使劲儿挖了一条不宽的浅渠。泥土被泡软了,倒是好挖。我返身把捆好的粟子秆儿放在里面,糊上泥。这样,在棚子的上方便有一个小坝了。   行或不行,只能这样了。我钻进地窝子,冻得瑟瑟发抖,却想起来应该烧点儿水,喝了驱寒。于是我又钻出去把石头搬进来,把葫芦里的水倒出来烧上。水,仍然慢慢地往里渗,不过比刚才小多了。我喝光了烧开的水,好半天才暖和起来。   这一夜风大雨大,我不敢睡,不断地盯着我的棚顶及三面坑壁,又在地上挖了几个洞,把水都引到里面去。为了防止感冒,我不断地搓着手心、脚心,以促进血液循环——这是从孙思邈的医书上学的,现时没有药,也只好这样了。   天微微亮,雨渐渐地小了,我松了口气,煮了点儿吃的。终于,雨停了。   不论怎么说,先做最坏的打算。我下去打了水,捡了些柴——湿柴也是柴,得想办法混着烧,看来以后要多存点儿了。又一脚深一脚浅地去人家地里偷了几捆稻草。偷就偷吧,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稻草被雨泡得很重,贴在背上很难受,路又滑,我又做贼心虚,摔了无数次跤,等背回来时,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不敢歇息,马不停蹄地拿起铁板在坑的三面挖了深深的渠,这样再下雨便可把水引下来。做好这些准备工作,我又钻进地窝子里,用竹筒往外舀水。待一切弄完,天也黑了,一天没吃饭,我饿得肚子咕咕叫。   雨,终究没有再落下来。倒是烧湿柴差点儿没把我呛死。我十分不明白,水盛在器皿里烧,就成了水蒸气。怎么放在木头里烧,就变成了烟。   太阳又出来了,真亲切啊!我忙摊开稻草,拉起粟子秆儿,拨拉了柴,慢慢地翻晒。天公作美,一连几个大晴天,我没有进城,把地窝子彻底弄好,柴草也堆积了一些,照我目前的用量,够撑三五天的,我放心了一些。   住的地儿先这么着吧,有问题了再说,眼下该打算一下谋生的问题了。我会修电脑,一分钟可以打一百多个字,Word能用到专家级的级别,能写论文,能代人打官司,懂IPO……有什么用?这一世全没用了。如今我只是大宋王朝中一个最普通的女人,而且还是逃犯,我能做什么?   我把女人能做的所有事情想了个遍。洗衣做饭就算了,我只会烧火;当歌妓,我这性子就不用去找打了吧;当女工,这个倒行,不过一般得有保人介绍,我一个逃犯,还是不要去送死。做工不成,我还是经商吧。卖水果需要本钱,我也摸不着路子;卖油盐酱醋,那得需要个店面,而且我一个人也不好收拾。我又把针头线脑、衣食布料都想了一遍,依旧没有头绪。   我枕着胳膊,盯着棚子顶,想到了萧靖江。几天没见面了,不知他如何了。这几天一直没顾得上问他,他去衙门了,不再考了吗?现在离他近了,倒可以经常指点他读书了。可惜啊,君家什么都不好,君闻书的书库倒不错,要是给我就好了,在前世买本书很贵的,君家真是有钱……我突然想到,对啊,我为什么不去卖书呢?   宋朝是中国古代雕版印刷的鼎盛时期,民间印刷尤其繁荣,宋代的书比以往任何一个朝代都易求也便宜,蒙学遍布每一个乡村,也间接形成了全民读书热。但由于发行的问题,在农村要得到书本并不容易。我没有本钱,也不敢在城里开店,为什么不走村串乡地卖点儿纸墨书本呢?   我跳起来,数了数我的钱,几番花费,如今只剩六贯多了,我也只能拿它做本钱吧。   于是,我的职业有了——走村串乡的书贩。宋朝社会总体比较开化,女性出来做小买卖的并不在少数。我从城里搞了些书纸墨笔,挑着担子卖,无论谁问,我只说丈夫病了等着抓药,我只好出来做些小买卖,倒也有人相信。   走到村子里的时候,我更是风餐露宿,有一次还遇上了狼,好在担子里有火镰,把它吓跑了。走街串巷地做小买卖本是件十分辛苦的事,又是女人家,我尽量打扮得朴素些。最开始,我发现人们总是注意我的打扮,可能确实不像一个已婚女人吧。后来,我索性换上萧靖江送我的衣服,倒没人在意我了。我发现农村妇女穿得都很普通,穿男人衣服的不在少数,打扮得和她们越接近,越不容易引起怀疑。只是我的湖州话实在不过关,好在在扬州待了些日子,说着杂七杂八的方言,也不至于太离谱。   萧靖江既不会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会担心我做不做得成,好像我是万能的。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了,问他:“我万一出了事呢?”   “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会想办法。”我泄气了,他就不会说句好听的?这个傻瓜!   每隔一些时日,我便进一次城,补充点儿新货物,顺便去看看萧靖江。我看得出来,他每次见到我都很高兴,就是不怎么说话。我们原来一直在方广寺门前见面,后来天气冷了,便将阵地转移到桥墩下了。我每次都给他带点儿好吃的,因为我现在能挣钱了。他每次要拉着我一起吃。他还是憨憨的,送给我两次东西,都让我忍俊不禁,在温暖中夹杂着心酸。第一次他送给我一副护腕,说我挑担子需要用,避免扭着手。第二次他居然送了一双布袜给我,说我走路比较多,多一双袜子备着总是比较好。我问他如何知道我脚的大小,他腼腆了好半天才说:“有一次你走了,地上有印子,我把我的脚踩在旁边量了量,看你的似乎比我小不了多少,就知道了。”气得我打了他一下。我是天足,脚确实不小,不过让男人这样说自己总是不太好吧!护腕我戴着了,袜子却没有穿,一直放在我的小包袱里。   科举的事,我问过萧靖江,他说三年考一次,他因去年省试未通过,故要明年重考解试。我很想和他探讨一下读书的问题,他却总是绕开不讲。有一次我急了,他说:“你放心好了,难道我读了这么多书,却还不知书如何读?我知道你读书多,可科举便是科举,策论便是策论,你没有考过又怎会了解。”我想一想,也对,我虽然也算是应试能手,但毕竟没考过科举,什么命题规律、命题思路,也许还真不如他。萧靖江人好,心眼儿好,对我也好,只有一点——太固执,我总有一股隐忧。希望他真的能考上。   我曾几次问他,有没有人来找过我,他都肯定地说没有。我十分纳闷,难道君家放了我?怎么可能!君闻书怎么应付他的爹娘?还是,有别的原因?我又让萧靖江复述了一遍我教他自保的话,他背诵如流。我稍微放心了,却又时常在想:君家到底为什么不来抓我?我真的这么跑了?我这个无籍的人,总不能躲一辈子吧!怎样才能正大光明地生活呢?  冬天眨眼就到了,过去的冬天要比现在冷得多,江南的冬天居然也经常下雪,而且下得挺大。我现在知道二十一世纪的科学家说的是真的,地球确实越来越干旱,而且越来越温暖。   我过得含辛茹苦,却没有一句怨言。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我选择了从君家逃出来,便是选择了含辛茹苦这条路。易卜生有部名作,叫《玩偶之家》。衣食无忧的家庭主妇娜拉为了争取平等自由,终于冲出家庭的牢笼去寻求自由。可鲁迅先生写了篇《娜拉出走以后》,好像是说娜拉因在外面无法生活,而最终又回去了。我不是娜拉,只是个丫鬟,也没有多高尚的目的,但既然出来了,我便绝不会学娜拉,我有一双手,终究能够活下去的,而且我也不似娜拉,我无路可退了——再回君府,就是送死了。   这年冬天似乎分外的冷,我终日走街串巷,脸和手都生了冻疮,有的地方竟往外流脓水。不过我的精神分外好,和农村人打交道也比较简单。我并没有赚多少钱,有时孩子们觉得书太贵,我便让他们押点儿钱,讲好租金,下次再去取。我发现这种方式其实比卖书并不少赚钱,而且更受欢迎。   由于有了经济来源,我的生活过得宽裕了一些。我给自己添了身棉衣棉裤,不过是用最普通的蓝布做的。萧靖江说穿着像个村姑。村姑就村姑,我平日也就和村姑打交道。我买了个锅,虽然锅盖是自己编的,但好歹我也算有家当了。有了锅,就陆续添了刀和铲子。地窝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后,我添了一盏小油灯,这样我就不用摸黑升火了。有时躺在那儿,我便满意地欣赏着地窝子,这里越来越像个家了。   那年冬天干冷,降水极少,我的地窝子再也没出事。天冷了,地冻上了,北风一吹,稻草和粟子秆儿都变得极干,地窝子里也不那么潮了。不过,每次外出回来,我都要照萧靖江说的法子打开“窗户”晾一晾。我的铺是用稻草铺的,厚厚的,很保温。被子是买的旧棉花弹的,死沉死沉的,却不暖和。有时我幻想,要是被子也能用稻草做就好了。由于棚顶都是干草,铺上也是干草,我不敢在地窝子里升大火,夜里十分的冷,我经常冻得睡不着。有一次无意中说给萧靖江听了,下次见面,他居然给了我一个不大不小的皮囊。我问他这是做什么用的,他说这是装酒用的。我既然觉得冷,他便买来给我,让我盛点儿热水,睡时抱着也暖和些。我接过来时真想亲他一下,丑荸荠,想得还真周到。   自此,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要带着它。其实在村子里卖书的时候,热水稀少,并不能拿它取暖,但看看它就觉得很温暖了。我又去买了个一样的皮囊,放在地窝子里,这样我的生活条件便改善了很多。每次我回到地窝子的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把两个皮囊装满,做成热水袋,放在被子里,到睡觉的时候被窝里便暖和多了。   我的枕头是用单子裹的稻草,也是自己做的。不过枕头下面有玄机,我的剪刀、砍刀和菜刀全放在下面了,以防不测,我也算枕戈待旦了。   独居的日子苦是其次的,最怕的是遇见什么东西。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点了灯便钻到被子里想暖和暖和。一伸手却摸到一个冰凉凉滑溜溜的东西。我掀开被子跳起来,提灯一看,啊的叫了一声,连灯都扔掉了。原来是一条和我胳膊差不多粗的竹叶青蛇正一动不动地盘在我的床上。我跑出地窝子,在风里站了半天也没见它出来。不得已,我战战兢兢地回去再看看,又吓得跑出来,它还在那儿。我本来就怕蛇,两世都害怕,又是那么粗、有剧毒的竹叶青。眼看天就要黑了,我没有办法,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儿,再也不敢进去了,只好掀开棚顶,从上往下看,它还是一动不动地盘在那里。我用棍子戳它,它也没有反应。我才想起来,这么冷的天,蛇恐怕是冬眠了吧。我站在坑边想用棍子把它挑出来,挑到半空中,棍子断了,蛇又掉在了床上,当时吓得我的手都软了。好在蛇可能进入冬眠了就不会动,我便又换了根粗的棍子才把它挑了出来。明明不敢看,却不得不看,我挑着蛇,走了老远,把它扔在一个背风的窄沟里,扔了棍子撒腿就跑了回来。我拉上棚顶,紧紧地塞住门,生怕它跟在我后面。过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蛇会被冻死的,我不想害它的性命,又壮着胆子回去看。它还趴在那里。我又往前走了走,挖了个坑,硬着头皮把它埋了,又在上面扔了些稻草,心说:阿弥陀佛,再活不了我也没有办法了,我只会这些,死了别来找我。不过我真庆幸,许是这里离人烟比较近,倒还没有狼和豹子等动物来拜访我。否则,我那棚子一定架不住要塌下来,我便成了它们的口中食了。   破家值万贯,由于有了财产,我不在的时候经常担心是否会有小偷光顾。我采用最古老的办法,把铜钱埋在地下,地点是进门土墩的后面,那地方是我放锅碗用的,比较隐蔽,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锅和被子我却没有办法收起来。可能现在是冬天,也没小偷来过,我的财产一直也没见少,总算是托老天照应了。   这些经历都促使我下决心:天气转暖之后,一定要另寻住处。天气转暖,雨水增多,地窝子也确实住不了了。或许我可以盖个窝棚?我筹划了一下,我不会做门,这就是大问题。野战军生存手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告诉你如何做门,因为他们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有军用帐篷。我曾动念头让萧靖江来帮我,刚想一想,又被自己坚决否定了。我不能把他拉扯进来,他知道我的住处就有危险,我不能害他。由此我又想到,我出来都三个多月了,君家就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是不是君家真的败了?那我就自由了!转念又一想,君家败了,我也拿不出我的对券来,还是空欢喜一场。真要那样,便只好用手上这份卖身契以假乱真了。可君家真败了吗?李二娘呢?她有没有因为我的逃跑而受到牵连?其实她不算我的保人,我进府时便言明我是叫花子,和她本不认识,君夫人是知道的。非亲非故的,按理不用她负什么责任。   过了腊八,农村的蒙学便放年假了。孩子们总要添点儿新东西,我在腊八节前狠狠进了批货,卖出去后,便打算自己也好好歇一歇,过个年。过年后我便十五岁了,是个大人了。我是第一次在自己家里过年,不,还有荸荠。这个年,我要好好地过。   我先数了数自己的钱,辛苦了三个多月,我的积蓄有十多两银子了。我心花怒放,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呀”。我吃苦受冻的,能赚到这些钱倒也值了。这可是我开开心心赚的钱呢——别说在君家挨打受冤,饶是君家给我锦衣玉食,我也还是喜欢现在的生活。   我思索着给萧靖江什么新年礼物。送个砚给他,又觉得他肯定有了,不实惠。送书,不知他需要什么书。突然想起平日见面时他总是光着头,莫不是没有帽子?这么冷的天没有帽子怎么行!于是我决定送他一顶帽子。   我一连几天进城,把湖州卖帽子的店逛了个遍,挑了样式挑颜色,最后看中一顶藏青色的棉帽。萧靖江挺白的,只是有些瘦,估计戴藏青色的帽子会比较好看。我要掏钱,老板问:“姑娘,你要多大号的?”   号?我还真没想过。他的头好像不大,可是到底多大号?我没了主意,依然用暗号喊他出来,在祠堂找块破木头坐下了,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我要说什么?我想知道你的头多大啊!   “这个……”我抓了抓头发,不想让他知道我要给他买帽子。   “怎么了?”   “你的头……”我又停住了。   “头怎么了?”他摸着自己的头,觉得莫名其妙。   “这个……”还真不好开口,我又开始抓自己的头发。   “哎,你别动。”他慢慢地凑了过来,专注地看着我,“别动。”   干吗?   “别动,闭上眼睛。”   干吗啊?我好像特别听他的话,让我闭眼睛我就闭上了。   我的睫毛轻轻一抖,就听见他说:“好了。”我睁开眼,他的手指上挑着一条小绒毛说:“呶。”原来是给我摘绒毛啊,这个傻瓜。我的脸红了。   我眼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主意,“哎,荸荠,我瞧着你的头不怎么圆呢。”   “哦,你看出来了!”敢情还是真的?我暗自嘀咕,我只是胡说的,这么巧!   “真的不是很圆,小时候没躺好,右面比较扁。”   “不是吧,我看着明明是左面扁一些。”   “真是右面扁。”   “肯定是左面。”   “真是右面,不信你摸摸。”哈哈,笨荸荠,我要的就是这句话。我挨着他坐下了,伸手摸了起来。   终于摸到他的头发了,嘿嘿,挺浓密的,比我的软,挺舒服的。“我觉得还是左面扁。”   “不是,是右面,我知道!”   “左面!”   “不信你量。”哈哈,笨荸荠,你又上当了。   我用拇指和中指为尺量了起来,我不放心,左量右量,一遍又一遍。   “量出来了吗?是右面吧!”   他的头确实不圆,右面扁。“哦,是呢,怎么看着左面比较扁。”我垂下手。   “跟你说你不相信,我的头我还不知道么!”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地上乱画着,显然未曾识破我的诡计。   “哎,荸荠,要过年了,你们衙门还要当班吗?”   “要吧,总得腊月二十七八才能歇了。”   “哦。”想拉他玩,看来没戏了。   “哦,对了,腊月二十八是我们湖州年前的大集,那天我们去赶集吧!”   “赶集?好啊,一定很热闹呢!”我兴高采烈地说。   “嗯,有吃的,有玩的,很热闹呢。不过小偷也很多,你可不能多带钱,而且要藏严实了,不能别在腰间,要藏得严严实实的。”他很啰唆,真是荸荠,一点儿都不浪漫。   “好,好……”我忙不迭地答应着。逛街,和他?哈哈,甜蜜哟!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荸荠,我是女的,你和我……怕于你不方便吧?”   他想了想,“你穿上我送你的衣服不就行了?”   是呢,那身衣服我穿给他看过,他当日也点头呢,觉得还算合身。我又想起另一个问题来,“不行,我的嗓子太细,人家一听就知道是女的。”   “你笨呢,你只和我说话,我听得见就行了,不要让他们听见。”只让你听见,不让他们听见,呵呵,我愿意。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黑,我便先出城回家了。   腊月二十八很快就到了。   这天我早早进了城,直奔约定的地点:方广寺门口。他早在那里等着了,换了士子衫,仍旧穿着蓝布棉袍。我还是喜欢他这样子,觉得他虽然朴素,却让人很安心,这才是我的荸荠。我里面穿着棉袄,外面穿着他给我的浅蓝布长袍,又特地把头发挽起来,在他跟前一站,仔细瞅瞅,我俩便笑了起来。   “走吧。”我皱了皱鼻子,他老是那么寡言少语,真木讷。   腊月二十八,湖州大集,万头攒动的场面让我想起了招聘会。人真是多啊,虽然很冷,人人冻得鼻子通红,但大家乐此不疲。我跟着萧靖江东瞅瞅西看看,一会儿他指给我看这个,一会儿我又拉着他看那个,我俩都很开心。走到卖吹糖人的地方,我眼看着那师傅吹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猴子,真像呀。我灵机一动,走上前去,“师傅,你能帮我吹样东西吗?”   “行,只要你说。”   “我要你吹个荸荠。”我一面说,一面甜甜地朝萧靖江笑。他一脸忠厚,看了我一眼,也跟着嘿嘿地笑了。那师傅哈哈大笑,拿起吹管三下二下,嘿,一个活灵活现的荸荠出现了,圆鼓鼓的。我给了钱,高兴地举着糖荸荠,和萧靖江走了。   “你看——你!”我在他眼前转着糖荸荠。   “嘿嘿,你真能想出来。”   “嗯,那是。”我扬了扬眉毛,极其自负。“那是”是我在得意扬扬时的口头语。   “快吃吧,人多,别挤掉了。”   “你这个笨荸荠,就不会说‘别吃,好好保存着’?”   “保存干什么?会化了。”我气结,这个笨荸荠!我还是舍不得吃,依然小心地举着,不一会儿,手冻得通红。   “冷吧!让你吃你不吃,看手冻的。”   “哼,我愿意。”笨荸荠。   “给。”他摘下手套递给我。   我一下子接过来,心里美滋滋的,甜甜地说:“荸荠,你真好。”想想,又补充一句,“不过,你真笨。”   “呵呵,荸荠不就是笨么,本就不是灵巧的果儿。”他把手抄在袖筒里,更是一副傻傻的样子。我也想把手伸进去,拉着他的胳膊也好啊!可我没敢,这里是宋朝。   前面的人潮突然澎湃起来,原来是舞龙队过来了。不一会儿,人流量增大了,我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眨眼就离得萧靖江老远。   “荸荠,荸荠——”我摇晃着糖人喊,“荸荠,荸荠——”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估计以为我有神经病。萧靖江却奋力地挤过来。他看着瘦,没想到还真有点儿力气。“咱们快出去吧,这里人太多,你摔倒了可就糟了,不就是舞龙吗,没什么可看的。”   我点点头。他在前面走,我跟着他。可不一会儿,我又落下了,实在挤不动了。他转身回来,“你抓住我的衣服。”我们又开始挤。没多久,我抓他衣服的手又被人群挤得松开了,他又转回来,看了看汹涌的人流,犹豫地说:“看来……只有我抓着你了。”   “好啊。”我伸出了手。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握住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甩开他的手,摘下左手的手套,“戴着手套使不上劲儿,万一你抓不稳呢!你戴着这只手套,右手拉着我,这样保险些。”   荸荠就是荸荠,老实得很,再加上我说的确是实情,他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   他握住我的手,我心里甜丝丝的,悄悄地分开手指,与他十指相扣。他转过头来,目光温和。我冲他点点头,笑了。他也笑了。   我们就这样走着,他不时回头看看我,我的脸上挂着笑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荸荠,荸荠,我的丑荸荠。茫茫人海,我们十指相扣,共同奋力向前。如果时间能够停留,我真想就停在这一刻,不要再往前走了,不要再往前走了……   终于挤了出来,我们狼狈地站在桥头,互相看看,不由得都笑了,手却没有分开。谁也没有说话,我悄悄地靠近他,抱着他的胳膊,把头倚在他的肩上。他微微一颤,却没有动,两人就这么站着,直到人群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走过来,我们才分开。   “我要走了。”脚下却不动。   “好,你快走吧,城门要关了,晚了就出不去了。”   我撅嘴,“笨荸荠。”   他又笑了,露出白牙齿,“确实是晚了就出不去了,出不去也没有地方住,早些回去,也早些收拾着做饭歇息,天短,一会儿就该黑了,也不知你住哪里,不放心。”他伸手整整我被挤歪了的领子,“过两天,不还得来吗?”   我撅起嘴,尽管他说的是实情,但是也不要说啊,或者他可以夹在一大堆甜蜜的话里说啊!笨荸荠,就不会说甜言蜜语。   我一步三回头,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就要拐弯了,我奋力地朝他挥了挥手,露出大大的笑容。他也挥了挥手,依稀能看见他洁白的牙齿。   我一路幸福地走着,戴着手套的手还拿着糖荸荠。荸荠,荸荠……   不知不觉,又回到我的家了。是啊,这是我的家,今年,我要和萧靖江一起度过新年。我们已经约好初二见面,还是在方广寺门前。到那时,我就要送给他我买的帽子了,他一定还是傻乎乎的神情……一想到这儿,我快乐得都要蹦起来了。   我小心地插好糖人,不舍地摘下手套,拿锅盛了水烧上,准备钻到床上暖和一下再做饭。   我灌好热水袋,塞到被子里,转身拿起稻草捆刚要堵上洞口,只觉得眼见一道绿色晃过,一个人用手撑着我拿的稻草,我的心脏顿时漏跳一拍——是他!他怎么来了?他来干什么?!   我想过千万次会有人来,谁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他!   他盯着我,把稻草捆往旁边一扔,撩起前襟,往前跨了一步。事已至此,我也只好往旁边挪了挪。他一弯腰,人便站在地窝子里了。我犹豫了一下,仍然拿起稻草捆堵住洞口,地窝子里顿时黑黢黢的。   “不掌灯吗?”他轻声道。   平素为了省灯油,干坐着的时候我并不掌灯。我默默地走过去,打了火镰,油灯亮了,昏暗的光映照着他帽子上镶的玉,杨骋风的脸露了出来。   “这几个月,你……便是住……这里?”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更加轻声地问。   我不答话,揣测着他的来意。他也没再说话,仍只是打量地窝子,更多的时候是打量我。   地窝子里很冷,我的脚不一会儿便有点儿开始发麻。这里离真正的山还很远,寻一捆柴要好半天。我平日多是在外面用草和落叶煮饭烧水,因为烟很大,地窝子里根本散不出去,只有在夜里,我才会烧点儿柴驱驱寒气,今天也不例外。寒冷最消耗体力,也最能使人的思维能力下降。来者不善,我必须要集中全力对付他。想到这儿,我不理他,兀自脱了鞋,上床盖上被子,把两个热水袋一个捂在怀里,一个放在脚前,盘腿朝南坐了。枕头紧挨在我的身后,下面有菜刀、砍刀、剪刀,如今,这里倒是最安全的了。   杨骋风似乎吃了一惊,站了一会儿,他突然也猫腰解了靴子,一掀被子钻了进来,却坐在床的西面,脸朝东,然后对我一笑。   我暗暗吃惊,悄悄地又往枕头那边挪了挪。   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杨骋风突然说:“嘿,这里真冷。你那里好像比这边暖和,怎么回事?”   我不理他,仍然坐着。他一掀被子,看见了我的热水袋,一把抢过我脚下的那个,抱着坐下来,笑嘻嘻地说:“这下好多了。”   幸好我把荸荠送我的那个抱在怀里,否则拼了命也要抢回来。   “喂,为什么每次看见我都不说话?”杨骋风开口了,我就知道,他肯定又要叽里呱啦地说一通。   我仍旧坐着,不理他。是福不是祸,只等他把来意说明白。   “喂……”他在被子里用脚踢我。   我瞪了他一眼,“你若不想我怀里的热水浇到你脚上,最好老实些。”   “嘻嘻,你怎么不说话?好几个月没见了呢。”   我仍旧板着脸,心想,快进入正题,你来干什么?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绝对不是帮君家。无利而帮别人,对于杨骋风来说,想都不要想。   他突然也不说话了,定定地看着我,喃喃地说:“脸怎么冻成这样子了……”说着,竟缓缓地把手伸过来。   我一把打掉他的手,“杨少爷,自重!”   他脸上浮现一抹尴尬的神色,转瞬即逝,又哼了一声,“我自重!你和那傻小子卿卿我我的,怎么不自重?”   我心里一惊,他到底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这么说,他看见我和萧靖江在一起了?糟糕!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伪造的卖身契还在。我悄悄地又往东挪了挪,离他远了点儿。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突然,他挪了过来,我往东一移,“你要干什么?”心里却暗暗后悔,我的枕头!   “坐够了,走吧。”   “去哪儿?”   “回去呀,难道还在这里不成!”   我不理他,等他过来时我再挪回去,我必须要守着我的枕头。   他却不动了。外面已经天黑了吧?我有点儿害怕了,这个杨骋风,究竟要干什么?   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防身呢?我悄悄地环顾着地窝子,突然看到斜插在床头坑壁上的糖荸荠,脸上悄悄露出了笑容。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去,把糖荸荠抓在手里,“呼呼,原来在这儿呀。”杨骋风看着我,“我说你笑什么。”   我又板起脸,心中不舍,脸上却不露痕迹。我知道,他就是想办法让我说话。几次相遇,我对他也算了解了。虽然不舍,但糖人总可以再吹。  “行了,走吧,天都黑了。”他把糖荸荠往地上一扔,便过来拉我。   “你干什么?”我挣脱开他想站起来,可地窝子太矮,只好又坐下了。   “回去!难不成,你要本少爷在这里过夜!”   我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是你自己要来的,我还嫌你不吉利呢。再不说话是不可能的了,我也不想惹他。于是,我便淡淡地说:“如此寒陋之地,实在不合杨少爷的身份,请杨少爷回吧。”   “你要在这儿?”   废话!“这里是我家,”我缓缓地说,“我当然要在这里。”   “家?这里?”他仰头大笑起来。我任他笑,忍为上策,打发了他再说。“司杏,你别闹了,快走吧。”   “杨少爷,这里是我家,除了这里,我没有地方去,哪里也不会去。”   杨骋风突然不说话了,看得我心里发毛,他到底要做什么?   “请杨少爷回吧。”我不得不开口催促,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么说,你是不肯走了?”   “是,我已经说了,这里是我家,除了此处,我无处可去,也不会去别的地方。”   杨骋风突然起身抓起我的油灯,往被上一扔,顿时火苗蹿了出来。   “你!”他跳下床,拽着我就往外拖。   “你放手,你放手!”我用力地打他。   “死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走!”   床全着了,火苗舐着棚顶,烟已经呛得我嗓子发苦。我挣脱开他,怀里抱着热水袋,要过去拿我的包袱。杨骋风走过来,拉着我冲了出去。   “杨骋风,你浑蛋!那是我的家,那是我的家!”我死命地打开他的手,要冲进去拿包袱,里面是萧靖江送我的衣服和袜子啊!一条胳膊拦腰抱着我,把我贴在他的怀里,耳边听到他吼道:“火!那是火!你不要命了吗!”明火已经蹿上棚顶,粟子秆儿见火就着,眼看要塌了。我急了,低头对准他的脚使劲儿踩上去,他哎哟一声,放开了我,我便冲了进去。   地窝子里已经全是烟,什么也看不见,囤积的柴也全着了,火光熊熊。我摸到左面的土墩,拿起包袱要往外走,东面的棚顶突然全塌下来,正找不到出路,突然背上和头上一紧,有人拽住我的衣服和头发,硬生生地把我从坑里揪了出来。   “杨骋风,你!”我的眼泪流出来,声嘶力竭,“杨骋风,你不是人!那是我的家,我的家!你……你烧了它,你烧了它,你不是人,那是我的家呀!”   “够了,你这蠢猪,不要命了吗?为了那个破窝,你不要命了吗?!”杨骋风的眼睛都红了,“那是什么?是个破窝!你的家?你要吗?我赔你,我赔给你,一个杨府够不够?一个杨府够不够?我赔给你……”   “你给我滚,我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你滚!”我的嗓子哑了,“杨骋风,是,你有个好爹,有个三品大员的爹。你生下来就有大房子住,锦衣玉食。可是杨骋风,我告诉你,我看不起你,我看不起你你懂吗!你有什么了不起?若不是你爹,你有什么?杨府了不起吗!大房子了不起吗!那是家吗?你懂什么是家吗?”我咽了口气,“是,我这儿是个草窝,是你说的破窝,可这是我家,我自己的家,我苦心经营起来的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烧别人的家取乐你就烧,你是个什么东西!”说到最后,我喊了起来。   杨骋风红着眼睛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们就这么互相对峙着,背后,火光冲天。   我呆呆地看着我的地窝子,泪,似乎冻结在脸上。我的家呀,我的家呀,这是我苦心经营的家呀,就这么烧了,就这么烧了……   火势渐小,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的味道。良久,听他缓缓地说:“是,你说得不错,我有个好爹,生下来便锦衣玉食。锦衣玉食有错吗?这世间哪个人不想要锦衣玉食?那傻小子奔赴功名为的是什么?不也是为了锦衣玉食!跟我回杨府,马上就有锦衣玉食等着你,唾手可得。司杏,跟我回杨府吧,我赔给你一个家。”   “哼!”我冷笑,“杨大公子,你连家是什么都不懂。赔我?你走吧,你有个做官的爹,烧了我的家,我奈何不了你。但烧光了,你的乐子也该找完了,请回吧。”   “司杏!”他抓着我的肩膀,声调突然高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来湖州,来找那个傻小子!现在,居然还要为他待在这里,你……你还等着那傻小子给你幸福吗?不可能的,我告诉你不可能的!他能给你什么?他什么也给不了你!你比我更清楚,他根本考不上,考不上的你明白吗?就他,即便考上了又怎样?他可能在官场上混下去吗?可能吗!” 我甩开他的手,大声说道:“幸福要他给吗?杨骋风,你根本不懂!我告诉你,不是!我要自己挣,我要自己挣我的幸福!”   “这里?”杨骋风指着那一堆黑灰,“这里有你的幸福?”   我转过身去,不想再理会他,只冷冷地说:“我有我的幸福,我有我的生活,谢杨少爷累心,请回吧。”   好半天,杨骋风也极冰冷地说:“这么说,你非要守着那傻小子了?”   我不语,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哼,一个奴婢,你真能逃得过吗?大宋律例是怎么说的,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心里一紧,果然,杨骋风还是说到了这一点。“你若不想那小子落个隐匿的罪名,最好还是乖乖地跟我回去。”   “杨骋风,我从君家出来,君家都不追究,于你何干?”   “我是大宋的子民,我爹又在掌管司法的大理寺做事,抓捕作奸犯科者自是我的本分。怎么,你还有何话说?”杨骋风又恢复了以往的嘴脸。   “杨骋风,我告诉你,别欺人太甚!他根本不知道我是逃出来的,因为我伪造了卖身契给他看。他看了,相信了,也没有理由不信,因为我把对券伪造了。你若要捉便捉我,捉回去,也许君家会给你几个赏钱。”   “哈哈,你还伪造了对券!我才不信,你能拿出来给我看看?”杨骋风伸出手来。   我刚欲拿,忽然念头一转,“杨骋风,你莫想诓我,这对券我自是有的,是我伪造的,和谁都没有关系,可还轮不到你看。我信不过你,你给我撕了,我还要再做!”   杨骋风又大笑起来,“司杏啊司杏,你便是你,再有第二个人也冒充不了你。本少爷的心思,你倒是极明白的。不过……”他收起笑声,盯着我,逼了过来,“你以为我这大理寺少卿之子是玩儿的?你瞧瞧,这是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借着火光我清楚地看到正是我丢失的那封信。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极得意地笑了笑,把信收进怀里,吐了口气,“司杏,你信里的话都极亲热,送到官府去,再加上我这朝廷命官之子的证言,恐怕,嘿嘿……”   我背上的汗流了下来。我不怕君闻书,因为我只和萧靖江通过两次信,任谁也只能抓我,而对萧靖江却不能说什么。但如今杨骋风手里正握着一封信,更何况确实如他所说,根本不需要他暗示什么,他的证言,哪个州官敢不信?   “怎么样?跟我走吧。”他见我不说话,知道自己得逞了,便更加自负了。   我站着不动,脑子里却在想对策。   “走啊!”他催促着我。   我想了想,既落了下风,口气就要软,“不知杨少爷要带我去哪里?”   “嘿,说了半天了,自然是去我家。难不成你从君家跑出来,却让我送你回去挨打?那岂是我能做出来的事儿。”   呸!我暗自唾弃,嘴上却问:“去你家做什么?”   “呃,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不让你饿着就行了,保管不比你在君木头那儿差。”   我的脑子又转了起来,去他家?我从君家逃出来了,却又去他家?君闻书虽然沉闷,曾坐视我被冤而不管,只拿我做下人,但好歹是个君子,在琅声苑待了近三年,倒是没骚扰过我,而眼前这个人……回君家,可能就要被打死。死也罢了,生不如死呢?我不敢想下去。可如果去了他家,我的命运可能连在君家都不如。更何况,他可能会以此要挟萧靖江一辈子,萧靖江的前程……不行,我哪儿都不去。于是我淡淡地笑道:“杨少爷,您不用费心了。我这条命本是捡来的,不值钱,不劳烦杨少爷拿萧靖江作要挟,也有失你的风仪。我……自我了断吧。”君家我不敢回去,真的不敢,本来就因为得罪眠芍挨了两次毒打,已经属于“备案”的了,这次出逃再被抓回去,我还不如直接死在外面。   “什么!你……想死?”杨骋风吃了一惊,“为了他,你要去死?”   “杨少爷,不用那么想我,我只是为了自己,于他无关。”   “哼!”杨骋风把一根棍子狠狠地踢出去老远,“好,你有情有义!我告诉你,你若是今天敢死,他明天就活不了,我让他一家都活不了!”   “杨骋风,要挟别人岂是男人所为?”   “你不用拿话激我,我杨骋风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小人,绝对不用下三滥的手段。你从君家跑出来,偷偷和那小子私会,他本就是隐藏不报,论律法自该连坐,我冤枉了谁?你又有何话说?”   我确实无话可说,招数都用尽了。看来,我必得低一次头了。我仔细地盘算了一下,忽然笑了,“杨少爷,你不用要挟我了,我……回君家。”   杨骋风吃惊地看着我,“你没事吧?你是说,你要回君家?”   “是,我要回君家。”如今,也只有我回君家才能保全萧靖江了。他是无辜的,不该因为我而受牵连。更何况,他,是我的荸荠。  杨骋风盯着我,半晌,他轻轻叹了一声,“司杏,你便是你,我永远都算不着你要做什么。与你,我从来没有赢过。不过,我一定会赢!”   我迎着他,“杨少爷言重了,我从来没想过要赢谁,我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若非几次杨少爷相逼,我也绝不会想和你有什么交集。”   杨骋风看着我,仍旧轻轻地叹了口气,打了个呼哨,一匹乌油油的马奔了过来。他瞅了我一眼,对着马一挑眉头,“走吧。”   这便是我唯一欣赏杨骋风的地方——不犹豫,绝不多做纠缠,是个男儿性格。我看了看马,“请少爷上马,我自步行。”   杨骋风又盯了我一小会儿,走过去跃上马,不做声,只是看着我。我却跳进坑里,捡起尚有余热的铁板,挖出我的钱——我是一个标准的悲观主义者,无论什么时候,我绝不会把事情想得多美好。但是,一旦困难来了,我一定会撑到最后。   这次,杨骋风没有笑话我,只在马上默默地看着我。   我把铜钱放进包袱里,又挖了个坑,把铁板埋了——铁板是荸荠送我的,就让它伴着这地窝子吧。荸荠,荸荠……我在心里哭了起来。埋的时候,我背对着杨骋风,悄悄地摸出剪刀,放进怀里。   现在要走了,要离开我的家了!加油,我在心底对自己说,加油啊,一定要再出来,一定要有自己的家!   我擦了擦眼睛,返身走过去,坦然地说:“走吧。”   杨骋风盯着我,一扯缰绳,经过我身边时,却突然把我提溜起来放到马背上,我便落在了他的怀里。   “杨骋风,你放开,你放我下去!”   杨骋风不理我,一夹马肚,马便飞奔起来。我从没骑过马,不知道怎样才能使上劲儿,又被他的两条胳膊夹在中间,无法转身,索性也不动了。后面要我对付的事情多了,真落个伤残,反倒因小失大。这次,我忍了。马儿奔至城门,杨骋风拿出文牒叫开城门,带我进城。   湖州城啊!白天我和萧靖江在这里说笑,在人群中手牵手,短短几个时辰,我又回来了,却是被杨骋风挟持。变化如斯,我从心底生出一丝凄凉。   左转右转,到了一处房前,门檐上挑着两只灯笼,却是两扇乌门,不似富贵人家常见的朱红大门。杨骋风并不下马,只在门口喝了声,“开门!”少时,门嘎吱嘎吱打开了,两个家奴提着灯笼行礼,“少爷回来了。”   杨骋风拎起我,把我放到地上,自己也下了马,有家人上来牵马,他的头一歪,“走吧!”这是哪里?我疑惑地想着,提起包袱跟在他后面。   这并不是一进很大的院落,收拾得却很精致,各处悬挂灯笼,许是晚上,人并不多。他带着我一直往里走,迎面一排正房,檐上齐齐挂着一排灯笼,中间几间房灯火通明。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家奴迎了出来,“少爷回来了!”一面拿眼睛瞧着我。   这是杨骋风的家?他家不是在京城吗!   杨骋风哼了一声,走进屋子,解开披风,早有丫鬟上来接了。他嘴上说:“瑞叔,让人给她做身衣服,从里到外。再安排点儿吃食。还有,给她安排间房。”那个瑞叔躬身应了要出去,他却叫住了,“瑞叔,那个……把她安置在我旁边。”瑞叔应了,又看了我一眼,下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我和他,我局促地坐着,心里盘算着。杨家到底有几处房产?他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莫非,他想把我关在这儿?他想做什么?真要那样……想到这儿,我瞄了瞄他,不成想他也正在看我,碰到我的目光,他却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这个杨骋风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怎么就盯上我了?   饭很快上来了,不见多,却都非常精致。我吃糠咽菜了这么些日子,面对这一桌子的饭食却毫无食欲。但是,我仍拾起筷子。现在我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了,不容我耍心情。吃饱了,才有力气。吃饱了,才是上上策。   我很快便吃完一碗饭,杨骋风起初兴致盎然地看着我吃东吃西,忽然笑了笑,自己也开始吃起来。   残食撤尽,瑞叔走进来,“少爷,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这位姑娘的外衣,明天还要安排裁缝老袁再量一下尺寸,棉缕倒是现成的。”   棉缕?睡衣!杨骋风要做什么?!我不由得摸了摸怀里的剪刀,还在!   给我安排的卧房是正房中的一间,不大。梨花木做的桌椅很光滑,做工精良。床上挂着浅灰色厚缎子帐子,看样子却不像女人住的房间。我刚一进房,后面便跟着一个丫鬟,看样子也就十岁出头吧,她向我行了个礼,“请姑娘沐浴更衣。”后面两个小厮抬了汤桶进来。我笑道:“有劳你了。只是我现在不想洗澡,麻烦你着人抬出去吧。”   这丫鬟又一行礼,“请姑娘沐浴,这是少爷吩咐的。少爷说,如果姑娘不洗,少爷就只好亲自代劳了。”   杨骋风究竟要干什么?洗澡太不安全了,这里是他的地盘,若他突然闯进来,我连自卫的时间都没有。我执意不肯,小丫鬟出去了。不一会儿,杨骋风从隔壁踱步进来,“你这打扮,连个村姑都不如,敢情做下人做惯了,澡也不愿洗?”他斜睨着我。   洗不洗澡是我的事。我不理他,退到椅子上坐下来。坐着最能让人对你产生松懈的心理,我务必要防着他。   “喂,你身上都有味儿了,若不洗澡,本少爷怎么带你回君家!”   我淡淡地笑了,“不劳烦少爷,我自会回去。”   “你莫不是想走回去?你是走着来的吧?”   我还是不理睬,少一句话,便少让他抓住把柄。   “又不说话了。我就奇怪了,你怎么对我话就那么少,像个哑巴。和那小子怎么就有说有笑的?”   我仍旧不理他,低头坐着。   杨骋风转了几圈儿,忽然捞起勺子,舀了一勺水,朝我泼了过来。这一下浇个正着,我当时就跳起来了,从头到脚全湿了。   “杨骋风!”我指着他。棉衣吃水,很快便渗透了。他脸上却现出笑容,扔下勺子,“行了,洗吧。”   就这么小半天,一会儿被他放火,一会儿被他泼水,我简直要气死了!他轻松地吹了吹口哨,走出去了。我在后面咬牙切齿的,他却头也不回地说:“洗吧,本少爷虽不是什么君子,却也不至于色急到什么女人都要的程度。本少爷保证,不会突然进来的。”   我想了想,是福不是祸,他真要把我怎么样,即便洗澡时不出事,该来的终究要来的。这是他的地方,没有人帮我。其实,我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我爬进浴桶,抓着我的剪刀,匆匆忙忙地抹了皂角洗澡。正准备出来时,后面突然响起一个女声,“姑娘这是洗好了吗?”   我吓了一跳,赶紧遮住前面,还是刚才那个丫鬟。我迅速看了一下门,还是掩上的。   “你……”   “姑娘莫惊,这屋子原就和少爷的屋子是相连的,那里有扇门,我从那边进来的。”她往屏风后一指,我一边怪自己粗心,一边吓了一跳,杨骋风到底想干什么?刚才我洗澡,他……   “姑娘不要担心,少爷刚才在那边看书,并未往这边走过。”那丫鬟可能看懂了我的脸色,连忙又补了一句。   我舒了口气,却听那丫鬟继续说:“我伺候姑娘出来吧。”   “不用了,我自己就好。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我也只是个丫鬟。”前世也在学校澡堂里洗过澡,但这种被人服侍的感觉还是很不好。   “姑娘既是少爷带进府的,自然就该由奴婢服侍。”这丫鬟坚持地说。   “我说过不用了,你先出去,我自己慢慢来,用得着的时候我会叫你的。”   “姑娘……”那丫鬟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又轻轻地说,“少爷吩咐,姑娘务必要穿这些衣服。少爷说,不要让他再过来动手。”   我还真是有点儿怕了这杨骋风,再过来动手,谁知道又耍什么把戏!我说了声知道了,她便出去了。我四处看了看,迅速钻出来,胡乱地擦了擦身子,套上丫鬟刚拿来的衣服,绑好头发,仍旧把剪刀揣在怀里。过了一会儿,丫鬟又进来看了一下,然后着人把汤桶抬出去。   这一夜,我不敢入睡,却居然无事。   腊月二十九,我洗了把脸,那丫鬟便过来行礼说少爷有请。我没有外衣穿,决定不去,要耍花招你耍吧,我不去!果不其然,杨骋风过来了,“喂,怎么不过去吃早饭?”有这么简单?我继续沉默。他的手一挥,家人便摆上一桌饭。我依旧吃了,他也无语。这个杨骋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天该起程了吧?”我实在不想待在这个地方。   “怎么,着急了?想君木头了?”   “既是决定回君家,自然早回去为好。”君闻书的心思再难猜测,也比杨骋风强,我实在不知道他下一刻又有什么举动。   “嘻嘻,你我好不容易在一起过个年,急什么。”   什么?过年!我皱起眉头,“杨少爷,府上既然有家眷,还是回去和他们团圆吧。”   “哟,你还想起这个来了。呵呵,还挺懂人情的。谁让你不跟我回去!”他倒打一耙。   “杨少爷,还是早些走吧,家里有人惦记你。”   “你惦记我么?”   我不说话,和他纠缠起来就没完没了的。   “这里是我娘的旧家,也算是我家了。难不成你想大过年的赶路?自古过年不出门呢。”   杨骋风的心思真难懂,他真的在打我的主意?“杨少爷,如果你不想赶路,那我先行一步了。”   “如果你出得去,可以。”   我瞧了瞧他,淡淡地笑道:“既是如此,那打扰了。”一转身,我便回了房。   事到如今,我也只有以不变应万变了。   衣服送来了,我大大方方地穿上。不要害怕,也不要让人认为你在害怕。每个人都有害怕的时候,我的心反倒沉下来。   杨骋风又进来了,围着我转了两圈,“哟,今儿怎么这么顺眼。嗯,还行,还算合身。还是打扮一下好看,好好一个人,干吗弄得跟村姑似的。”他掀了掀我的头发,“头发不好,遮住你的小白圆耳朵,显得你有些死气。”我正不耐烦,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一本正经地问:“今天你想做什么?”   “看书。”既问了我,我也不必扭捏作态。   “好,那我们就看书。只是,本少爷的书只能在书房里看。”   书房就书房,你家的地方,哪儿都一样。   我拿了本《国语》,却见他拿了本《资治通鉴》。没想到他这纨绔子弟也读书,怪不得平日歪理一套套的。其实我们谁也没有看进去。我在防他,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留意着。他似乎也时不时地瞟我两眼。   “喂!”他扔下书,“我们说会儿话吧。”   我继续沉默,你自个儿说吧。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这是我一直想到知道的,但我不问,我不想让他得意。   “切,你真是,就不会和我说句话么。我就那么可怕?我不如你的傻小子会骗你开心,总比君木头好多了吧!”   “杨少爷请说。”我冷冰冰的。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我大婚那天——我成亲了你知道吧?”他的口气似乎在说别人结婚,我点点头,“我大婚那天,全府的丫鬟都去送那个君老二。你没去。当时我还以为是君木头不让。后来悄悄溜进你房里一看,门居然锁了。”我不言语,却留神听着。   “回门那天,我特意去了琅声苑,向君木头旁敲侧击。一提到你,他便不言语,脸色非常难看。我便想,莫不是死了?”君闻书到底怎么了?按理说他该来抓我呀,怎么全无动静。   “后来,我便回去问了你的好妹妹听荷……”听荷!我心里一紧,她果然陪嫁了,到眼前这个变态的家里去了!   “你那个好妹妹呀,啧啧,模样长得倒挺惹人怜,就是不经吓,一听我说你死了,果然小脸发白,就跟你现在似的。她摇着头说‘不会的不会的,她不会死的,一定是逃了’。”   我继续听着。   “我一听,便知道果然有蹊跷。我也知道你不可能这么容易死了,你不是司杏么,你死了谁还当司杏?再一逼问,听荷就说你曾经打算让她逃跑,连地方都找好了。我悄悄地跑去看了,还真是,那棵杏树下还有一根被折断的枯树枝,想必是你留下的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嘲讽。   我不吱声,低着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脸色。心里皱着眉,他来找我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来找这小子!”他的语气突然有些愤恨,“那个穷傻小子,你还真不嫌他!那时候事情多,反正你也跑不了,先让你逍遥几天吧。不过我也没闲着,发了封私信让人看着动静。他们说那傻小子每日当班,按时回家,也再没有收到过信了。我就觉得奇怪。手头上的事情做完,我便亲自来了一趟湖州。那小子果然没什么动静,难道,你没有来找他?”幸好我没有待在湖州城,暗号还是挺管用的。   “我不信,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平时不来,过年也肯定要来,果然……”杨骋风往后一仰,手却搁在桌子上,“腊月二十八,湖州大集,我二十七便来了。我站在街心最高处一看,果然见你和那小子有说有笑,亲亲热热的!”   “当时你为什么不抓了我?”我忍不住问。   “哼,我若兴师动众,谁都知道你是君家跑出来的丫鬟了。莫非,真要我为君家做好事?而且……”他看了我一眼,声音却低下来,“我也想看看,这几个月你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不言语,过了一会儿,我抬头问道:“杨少爷,有一事我不明白。我只是一个小奴婢,究竟何种缘故,让杨少爷千里迢迢来抓我?”这是我最想知道的。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你终于问了一个你最该问的问题。”他顿住了,又自负地仰起头,“我堂堂一个少爷,而你只不过是一个下人,但我从第一次见你就没赢过你。我不信,我非要赢你!”   我简直哭笑不得,幼稚!“杨少爷,若是这个缘故,您不必费心了,我本来就是个下人,不值得你费这心思。少爷还是赶紧忙荣华富贵的正经事儿吧,我承认,你赢了。”   杨骋风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赢,你。我要赢的——是你!”   我心里一跳,要赢的,是我?我不会笨到以为杨骋风对我有感情,他一个三品大员的公子,几番嘴脸我都见过,娶个正妻都要算计一下谁对他有利,他会对我有感情?他就是寻事找乐子。却听他继续说:“你要回君家,我不拦你,但我要你记着——我要赢你,我要堂堂正正地赢你,我要你心甘情愿地输给我。”   我笑了,“杨少爷,我只是一个奴婢,没什么好和你赌的。我知道你家有权有势,把我没入官婢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你不用费心思了,你肯定能赢的。”   杨骋风盯着我,“你不是看不起我吗,不是觉得我只是仗着我爹吗!我要让你知道,你错了!我要靠自己赢了你。”   “杨少爷何必?奴婢从来没想着和人赌强争胜,杨少爷不要这么莫名其妙了,不值得。”   “哼,我说值得便值得,你在君府装得像个正经人一样,背地里,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我就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我确实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他要赢我,赢我什么?你与我,就像天际两岸的星星,除非地球发生变故,否则我们绝不会有什么联系。   新年到了,湖州的杨府虽然只是杨家一处不常来人的居所,但可能因为杨骋风在,倒也有些模样。我没想到杨骋风这么飞扬跋扈的人居然也“发纸”,也对着供桌下跪,还挺虔诚的。   我待在书房里,除了吃饭,哪儿也不去。我不动逃跑的念头,因为我知道根本逃不出去。这里不是君府,即便我跑了,杨骋风也能很快把我抓回来,更何况,他手里还握着荸荠。   明天就是初二了,我暗自焦急。明天,荸荠该等我了吧!帽子还在包袱里,我看了一遍又一遍,难道真没法送给他?我想了又想,行或不行,我也只能去和杨骋风明说。   我根本不用费劲儿找杨骋风,他没事就在我旁边转悠,我只装作看书,不理他。果然,他来了。   “司杏,今天初一,别看了,我们去玩儿?”   “去哪里玩,玩什么?”既要求人家,好歹给人家点儿好脸色。   “啊,你答应了!我们放风筝吧,新年放风筝,许个愿,据说很吉利的。”工于算计的杨骋风还这么单纯地迷信呢。   我跟着他去了。风筝早被拿到院子当中,一只栩栩如生的大老虎,还带着响竹。说来惭愧,我两世都只有看别人放风筝的份儿。杨骋风倒是几下便把风筝升上了天,张着嘴,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这,是杨骋风?   “你来你来,这么拽着就行。”他把线塞给我,自己在旁边指手画脚,“往东往东,你得让老虎跑啊!在天上傻待着干什么!哎呀,你拽呀……”他又抢了过来,老虎又开始跑了,响竹被风吹得呜呜响,倒真有几分像。   “杨少爷,我想求你件事。”乘他高兴,也许还有几分希望。   “什么?你说。”他的两只眼睛仍然盯着天上。   “明天……我想去方广寺一趟。”我故意说得若无其事。   “嗯?”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全没了,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你去做什么?”   “我……去还个愿。”明说怕不行。   “不行!”他仍然抬头盯着天。   “杨少爷,我只去一会儿,跑不了的。”   “不行!”   “杨少爷,我是君家的丫鬟,算你的罪犯吗?”   他又转过头来,“是,你是君家的丫鬟。不过明天我们要起程了,所以你不能去。”   明天要走了?!我暗暗吃惊,却只能说:“我就去一会儿,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去见那小子吧,我告诉你,不行!”杨骋风又看着天。   “是,我是要去见他,怎么了!”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不必躲躲藏藏,“我要见谁是我的事,你凭什么不让?”   他盯了我一会儿,诡异地笑了,“好,本少爷答应你。我们可以路经方广寺,让你去见见那小子。”   我皱起眉来,他又在耍什么花招?我不信他。“你想对他怎样?”   “你看你看,我仁慈一回,你倒不信我了。”他笑嘻嘻地拉着风筝东跑西跑的,响竹也跟着呼啦啦地转起来,“我只是看你可怜,同情你罢了。”   我倒不敢去了。“杨骋风,你别耍花招,若要对他不利,我也不会跟你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你老不信我,其实我对你是最好的。”真是够厚脸皮的。   到底去不去?杨骋风在打什么主意?我想了一宿,决定还是去,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荸荠了。我打定主意去了也不多说话,只把帽子给他,和他道别,以免落入杨骋风的圈套。前途凶险,我也不打算让他为我分忧,一个人就够了。我的剪刀和对券一直揣在怀里,如果明天真的情况不对,我也只能以死相拼,绝不连累他。   第二天一早,我把全部东西打包好,只留下一贯钱。剩下的钱和帽子一起包好了。回君家还不知是死是活,要钱何用?我全都给荸荠。   小丫鬟又来了,说少爷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抓起包袱,出门却只见一辆马车,我便站着不动。   “上来呀。”公子哥儿在车厢里坐着,摇晃着腿。真会享受,里面居然还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炉子。   “男女共乘一车,恐怕不便。”地方太小了,危险。   他转了转眼珠子,“那你要坐在车顶上?会掉下来的。或者你自己出钱雇辆车?反正你不能步行,少爷我事忙,亲自押送你回扬州已经是大功大德了,你莫要再耽误我的时间。”   真会狡辩!看样子我再坚持也没用了,杨骋风就是个无赖。   “去方广寺吗?”   “去去去……”他不耐烦地说,“少爷我答应你了,自是要去的。去看你和那小子做最后的告别,免费的戏,哪有不看的道理。”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不过总比要害荸荠强,但我也不敢掉以轻心。   远远地,我便看见了荸荠,还是那么瘦。真瘦啊,虽然才分别几天,但我觉得上次见面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唉!杨骋风一脸的笑意,“喂喂,到了。你瞧,那又穷又丑又傻的小子在那儿站着呢。”我不理他,跳下车,想叫荸荠,又吞了回去。这是暗号,不能让杨骋风知道。我笑盈盈地走过去,“你来了。”   虽是新年,萧靖江却依旧穿着他年前的那身衣服,我看了心酸。   “真是你!”萧靖江从头到脚地打量我。我才想起来,我已经换过衣服了。   “啊,是这样子的……”我正不知如何开口,却意外地找到了话题,便故作轻松地说,“君少爷派人来接我。瞧,那马车便是。这衣服也是他给我的。”   萧靖江脸上浮现一抹狐疑的神色。他瞧了瞧马车,又瞧了瞧我,忽然冷冷地说:“原来是这样,你这就要走了吧?”   荸荠!我在心里叫了一声,脸上却不敢露出来。我勉强挤出一点儿笑容,“是呀,就要走了。对了,年前给你弄了点儿东西,你拿着吧。”我塞给他。   “我不要!”萧靖江甩开了。   荸荠!我又在心里叫了一声。我冲他直眨眼睛,“你拿着,留个念想。”   他却像没看见一样,依然说:“我不要,你拿走给别人吧。”   我在心里偷偷哭泣,却硬生生地把眼泪憋回去。不能再拖了,会露馅儿的,谁知道杨骋风到底要干什么。“你爱要不要!”我扔在他怀里,转身跑回了车上。   杨骋风脸上的笑意全没了,阴沉地看着我和他。“走!”他冷冷地吩咐道。   萧靖江的身影越来越小了。荸荠……荸荠……我终于忍不住,泪流了下来。出乎我的意料,杨骋风并没有开口,和我一样的沉默,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擦擦吧,一个丫头,也不带手绢。”一块绿色的丝帕扔了过来。   谁稀罕用你的东西,都是你!   “你不要恨我。”杨骋风突然开口说话了,“你是逃出来的,即便我不来抓你,你也无法和他在一起。你就认了吧,这是你的命。”   我不理他,眼泪越擦越多。   他叹了一口气,“其实,人各有命,你也不要太强求了。”我不言语,扭头看向窗外。他继续说:“他真有那么好?我瞧着他似乎并不领你的情。你千般算计着防备我,为了他,值吗?”   你懂什么!他曾经救过我——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在我从君家逃出来以后。全天下的人可能都不敢收留我,他却不避嫌地帮我。你懂吗?   他却不说话了,车厢里除了我偶尔吸溜鼻涕的声音之外,一片沉默。   车子走得极快,路过驿站,杨骋风偶尔会停下来进去喝茶小憩一下。宋代官员的待遇不错,朝廷大员的家属也可享受驿站的招待。驿站虽不如大的客栈豪华,但其干净、清静及安全程度却是任何一家客栈所不及的。晚上,我们便在一处驿站歇下了。杨骋风今天难得的安静,吃饭时也没有和我嬉皮笑脸,却让我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又在酝酿什么阴谋。   一夜无话,早起赶路,杨骋风又恢复了他那副嘴脸,一路上叽里呱啦地净想套我的话。我十分厌烦,甚至幻想遇见一个山贼什么的,劫了车子。我反正没什么好下场,让他吃吃苦头也好。   又到了晚上,吃罢晚饭,杨骋风忽然说:“司杏,你想好了,真要回君家?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沉默,这便是回答。   他叹了一声,“司杏,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跟我回去吧,我保管你要什么有什么。”   简直不可理喻,我跟你回去做什么!恐怕到时候我连哭都找不着地儿,我真会相信你?让我对人刻意奉承是不可能的,几天过后,我只怕会比在君府更惨,我没白痴到拿自己去赌锦衣玉食的地步。   “司杏,你真不考虑一下?你回君府是要吃苦头的。”   我心里一动,是啊,要吃苦头的。吃苦头也得回去,我自己选择的。难不成我要受你一辈子要挟?   “唉……”杨骋风的头垂了下去,“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是为什么呢?看来人太磊落就是不行,我若是骗你,你不也得上钩吗?”我气得简直要大笑了,你磊落?!   好半天,他又缓缓地说:“你回去……无论君家怎么待你,都不要和他们争,凡事……自有我。”我不理他,要挟我的也是你,才不信你的话。   第二天,我们上路了。杨骋风又不说话了,心神不宁地望着窗外。将及晌午,车夫在前面说:“少爷,要进城了。”   杨骋风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的心跳却骤然加速,要进城了吗,我拼命逃出来的扬州城!   人都是软弱的,或者说都有软弱的地方。我不知道等待着我的将是什么。毒打?活埋?还是……我根本不敢往下想。   “害怕了吧?脸色都变了。”杨骋风的语气中有一丝得意和期待,“君老头儿和小老头儿可都不似我这样仁慈,你真要回去?现在调转马头还来得及,我们从旁边走,直接去京城。”   我不理他,右手握成拳,却把左手覆盖在上面,轻轻地说:“进城吧。”   杨骋风又看了我一会儿,“进城!”   该来的总要来的,逃,逃得了吗?   车轮辚辚,辗着街道,扬州城热闹的人声不断涌进来。我放下车窗的帘子,只盯着地板,暗自希望走慢点儿,走慢点儿……   车停住了,只听车夫说道:“少爷,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吐出来,咬了咬嘴唇,便要下去。杨骋风却突然拉住我,“你真要去?”   “是。”   他拉着我,却不松手。突然,他把我往后一拽,我跌入他的怀里。他抱着我,狠狠地压上我的唇。   岂有此理,还没有人敢这么对我!我不同意,你敢动我!我咬着嘴唇,狠命地推开他,却推不动。我挣脱出一只胳膊来,胡乱地扯他的头发。   “哎哟——”他放开我,一脸的恼怒,“你怎么这么凶!”   “杨少爷,得罪了。不过,对待不友善的人,我向来这么凶。”   杨骋风盯着我,突然咧嘴笑了,“好好,你的便宜我先占了,这下子君闻书可占不到我的便宜了。你打得了我,便能打得了他。哈哈……对对,他要敢动你,你便这样对他。”   实在是有病!这么一折腾,我紧张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一些,提起包袱,掀开帘子便下了车。   是了,这便是君府,阴森森的感觉从脚底渗上来,我头皮发麻。一时间我觉得自己全身有点儿发软。我左手握紧拳头,不自觉地送到嘴边狠命地咬。旁边传来杨骋风的声音,“现在上车,还来得及……”   我垂下拳头,悄悄地掐了掐食指,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进去吧。”我抬脚要上前去敲门,他却又拉住我,目光幽幽。我皱起眉头,他叹了口气,“好吧,不过……”他话锋一转,又变成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你这逃亡的下人,莫不是想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   我疑惑地看着他。“难不成你想整个君府,从主子到下人都知道你跑了,又让我给抓回来了?”   他说得有理,可是怎么办呢?   “呃,你求求我,也许我会想出办法。”杨骋风真够可以的,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逞强的机会。   “请杨少爷指点。”他每次都是怎么进去的?   “对嘛,这才对啊!你要早识时务,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头。”他自负地说完后,回头让车夫到稍远点儿的地方等着,却带我绕到君府的后面。   还是那条巷子,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我从这里逃出去的呀,如今,又回来了。我真想返身往后跑。天啊,我希望有奇迹发生,让我现在就死了吧!   杨骋风一直在观察我的脸色,突然抓起我握紧的拳头,“司杏,你莫要折磨自己了,跟我走,你何苦非要回君家!”   我抽出手,死死地盯着他,“拜杨少爷所赐,若非少爷苦苦相逼,我又何必非要回君家!”   杨骋风愣了一下,忽然苦笑起来,“司杏,你何苦呢!那小子能给你什么?那种地方是人住的吗!你也不敢出来公开活动,你瞧瞧你像什么样子……”   我打断他,“和他无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不如你有权势有力量,但你也只能把我抓回来,却无法左右我。请杨少爷自知,不必再费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关于幸福的定义,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   杨骋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默默地向前走,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来,又看了我一眼——我神色坚定。他又轻轻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奇怪的粗铁丝来。   “这是什么?”   “呃,这个嘛……”他的眼睛又亮起来,“是钥匙,钥匙。”   “哼!”我冷笑,一向自大的人,原来也是靠这种鸡鸣狗盗的手段进去的。   “你别不屑,我爹是大理寺的,平日少不了审问盗贼之案。我呢,总得对他们的手段多了解一些,知己知彼吧。”   真是谬论!我心里却好奇,怎么能打开呢?古时候用的是大铜锁,而且都是在里面锁着的呢。他把铁丝顺着门缝插进去,左右轻轻一使劲儿,只听见里头啪的一声,锁开了。他却并不把铁丝取出来,又把铁丝顺着锁梁移过去,轻轻一拉,锁便掉在地上。他推开门,拉着我便走进去了。   我一眼就看见内厨房。原来这扇小门就在这儿,可能平日是用来运柴草的。杨骋风看了我一眼,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认识路,不劳烦杨少爷了,请回吧。”我不知此去会遇上什么事儿,也许会很惨,我不想让杨骋风看热闹。   他放开我,扬起眉毛说:“我来找我的内弟,看他如何惩处下人,与你何干?”   我不言语了。按理我该叫他姑少爷,他娶了君闻弦,我既回到君家,就是君家的下人。他,便也算我的主子了。   我默默地走着,他跟在我身后。内厨房的烟囱还在冒着烟。二娘在忙吧?二娘,我有何面目回来见你。私逃,多大的罪过呀!我虽知自己无错,却愧对二娘。   我的腿越来越软,有几次差点儿摔倒,杨骋风在旁边默默地扶住我,我咬紧嘴唇依旧往前走着。   还是圆珠湖,还是没有人,只不过湖面一片灰色,连水都了无生气。走到小石门前了,我几乎走不动了。杨骋风却在旁边耳语:“你……要不……先去你屋子里歇一下。”   是啊,再往前走走,就到了我曾经的住处了。当时我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的泪,模糊了视线。   天啊……天啊……   泪流下来了,我用手背擦了擦,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经过我曾经的住处,实在不敢扭头看,就这样低着头走过去。   已经看得见琅声苑的园门了,我咬了咬嘴唇,站着不动。杨骋风站在我后面,声音有一点儿波澜,“你……真的要过去吗?”   我的包袱里有棉衣,萧靖江送我的衣服、护腕和袜子,包袱却还是逃跑时撕扯的单子拼成的。君家啊君家,莫非我真的逃不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要走过去,杨骋风却把我拉到他身后,“你在我后面跟着!”他径自走过去了。   琅声苑什么变化都没有,还是冷冷清清的,像是没有人住,我的眼前开始有点儿发黑了。   “姑少爷好。”栽桐的声音?我抬头,他却愣在原地看着我。   “看什么看!还不去通报一声,就说少爷我来看他了。”栽桐愣了一会儿,跑向正房。我很想转身逃出去,逃得越远越好。琅声苑,我到底还是回来了。我机械地跟在杨骋风后面,机械地跨过门槛,机械地站在他旁边,深深地低着头,竟没有注意到了哪里。   “啊,闻书,好久不见,新春大吉,恭喜发财呀!”耳边响起杨骋风刺耳的声音,我不敢抬头,觉得自己在发抖。   “给二姐夫拜年,姐夫请坐。姐夫一向少登门,如何却选过年的时候来?二姐还好吧?”我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君闻书,我的命运要来了!   “哦——”杨骋风拖长腔调,“有点儿小事,猜想你可能觉得有些意思。呶,这个人,她……没找到回来的路,被我碰到,一块儿载了回来。喂,你不抬起头来给你家少爷请安么?”   右手的食指快被我掐出血来了,我狠狠地咬了下嘴唇,毅然抬起头来,行了个礼,“司杏给少爷拜年!”   我的声音显得那么单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我看见君闻书慢慢地从桌后站了起来,看着我,极慢却极平静地说:“你……回来了!”   我看见侍槐正站在君闻书旁边,一脸的愕然。栽桐、锄桑、看榆都站在门口,个个往里看。无论如何,我得先应付过去眼前的场面。不及多想,我又行了一礼,“回少爷,司杏……”我一咬牙,“回来了!”   于跨越千百年的两世中,头,总是要低的。我回来了,处境让我不得不低头。低头,我回来了。   君闻书仍然看着我,目光复杂,好半天,他才慢慢地开口,却是对着杨骋风说:“闻书……多谢姐夫将她……送回府。”   我离杨骋风最近,发现他的眼睛不断往两边瞟,听见他笑了,“一家人说什么谢呢。她是君家的丫鬟,自然也是我的丫鬟,闻书也不必这样客气。司杏,你还不谢我!”   我太了解杨骋风了,于是我施了一礼,“司杏多谢……二姑少爷。”   到底还是叫了二姑少爷,我到底,还是君家的奴婢。   “嗯,却也不必多谢,本少爷路上教导你的话,你只记住就好了。”杨骋风轻轻地说。   “不知姐夫在何处遇得她?”君闻书的眼睛仍然盯着我。   “这个呀……咳,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衣衫破烂,正四处和人打听去扬州的路。幸好上次在你这儿见过她,有些面熟,一问,果然是你这儿的。对了,闻书,她一路服侍我,尽心尽意,我瞧着倒也不似个心术不正的下人,怎么就出去了?一向听说岳父家规严,似这等人,不是要打死了吗?”杨骋风还真能编。   君闻书依然平静地说:“姐夫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她说想回家给爹娘拜祭周年,原是为了孝道,我就准了。谁承想,她竟在外面如此漂泊……司杏,你既无钱,又找不到路,应该托人捎封信给府里,怎么在外面乱碰?府里头多少事,你可知书有多乱!”   我愣住了,侍槐的嘴张得更大。这都什么呀,哪出归哪出!   “这个……”我想了想,大家都演下去吧,“我不敢给少爷添麻烦,寻思着自己能回来,可巧遇见杨少爷了。”   杨骋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狡黠地笑了,“是呢,我也说,似这等下人,府里规矩又严,若非主子们准了,怎可能出去。问她,她死活不跟我说,这丫头脸皮嫩。”   君闻书也淡淡地笑了,却露出怀疑的目光,忽然对我说:“司杏,还不快换了衣服,回来伺候二姑少爷喝茶。”   衣服?我一低头,是呢,还穿着杨骋风在湖州给我做的衣服,委实不像个丫鬟。   “哎,闻书,也不用了,送来就好。我府里事儿忙,正是新年,为官的总要四处走动走动,人情嘛,哈哈……不打扰了。对了,我来也没着人通报,想着送来就走,闻书也不必打扰岳父母了。今日不曾备礼,改日再登门拜年。”说着,他站了起来,似无意地瞟了我一眼,又与君闻书客套一番,便出门了。   我跟在他们后面,心想这是怎么回事?送至园门口,杨骋风摆了摆手,“闻书留步,我先告辞了,我……”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还会来的。”   杨骋风走了,只剩下我们这些琅声苑的人了。这回,正题该来了吧。   君闻书一言不发地回到正房,却没进居室,而是走入书房。侍槐几个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我心跳如擂鼓,也跟着进去了。   书房里什么变化也没有,和我走时一样——书库的门是打开的,我的工作台还摆在那儿,上面还是我走时的那些东西,窗台上的罐子也在,只是已经没有豌豆花了。   “侍槐,该传饭了。”   “啊!”侍槐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哦,我这便去。”   “和胖子刘说,加一碗粥,要白粥。如果有江刀鱼,清蒸了来。再呢,”他看了我一眼,“要一些开胃下火的菜,等着一块儿拿回来。”   侍槐应了要去,他又加了句:“别多嘴。”   侍槐走了,君闻书又说:“锄桑……算了。栽桐,你且去前头管事那里问问有无冻疮药。只说是你们冻伤了。没有的话,去药铺买点儿回来。你也是,别多嘴!”栽桐也去了。   就剩下锄桑、看榆和我了。我的心怦怦跳着,君闻书要怎么处置我?   “锄桑看榆,没你们的事儿,下去一会儿等着吃饭吧。”   他俩面面相觑,又看看我,也下去了。只剩下我了,君闻书,他要怎么着?   书房里静悄悄的,我站在他身边,不敢抬头。好半天才听他缓慢地开了口:“你到底回来了。”   我低头不语。   “这几个月……你在湖州么?”他不看我,盯着前面。   “回少爷,是。”我没有必要撒谎。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既是回来了,便要安心。”   “是。”我也不知怎么安心,再安心,也是要出去的。   “你……以后可别再……让人……”他咬了嘴唇,“不放心。”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你屋里的,让锄桑他们给你打点儿水,洗洗来吃饭。不过,不要让他们进你的屋子。”我在时屋子从来没上过锁,不过既然他说了,便是有锁了。我谢过他,提起包袱走了。   我从来没明白过君闻书,这次也一样。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难道,就这么轻易放过了我?这也太好了吧?   “司杏,司杏……”锄桑鬼鬼祟祟地往正房里看,走过来问我,“原来你是——逃了!你胆子可真大,我们还以为你死了。”   “哦,以为我死了。”怪不得不去找我,原来是以为我死了,我也没伪装什么呀。   “是啊,你的东西都在,只少了床单,我们都以为你吊死了。”锄桑小心地看了看我的脸色。   有这么简单?不可能。君闻书见我时的第一句话明明是“你回来了”。我草草敷衍了几句,让他们给我提了水,便先回我的住处了。   打开房门,我的眼眶突然红了,逃跑那天的一幕幕突然浮现在眼前。我丢开包袱,蹲在地上呜呜大哭。我努力过,可还是失败了,又回来了。我觉得命运对我不公平,为什么,为什么!   “司杏,水来了。”锄桑的声音响起。我擦了擦眼睛,说:“放那儿吧。”   锄桑听见声音走过来,“你哭了?”   “没事,我没事。”   “唉,你别哭了,我知道你害怕。你去求求少爷吧,其实就看少爷怎么罚你了,老爷和夫人都不知道。”锄桑压低了嗓子说。   “不知道?”怎么可能!   “真的,都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少爷不让往外说。”   以为我死了?君闻书为什么要让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又为什么不让说?我是个活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总得给府里个交代吧,他想干什么?   我刚要再问,却听见君闻书的声音传过来,“锄桑,进女室是谁教你的?”   锄桑吓得立时跳起来,立正站着,“少爷,我不敢,是……是司杏在哭。”   君闻书踱步进来,我赶忙垂下头。“你哭什么?回都回来了,却还哭。”   “是,少爷。”   他叹了口气,头也不回,“换了衣服,吃饭吧。”   我草草地洗漱了,要出门时想起换衣服。箱子还放在原地没动,里面的衣服也是整整齐齐的,谁给我收拾过?再环视四周,窗帘、被罩、床单竟像没动过,就连桌上的东西也摆得整整齐齐的。我在心里打上一个大大的疑问号。   今天是在居室吃饭,我不解,悄悄地看了看四周,侍槐他们都在,人人站立着,表情严肃。   “都坐吧。”君闻书走出来,自己坐下。   与主子同桌而食?我不敢动,侍槐他们也都站着。   “坐呀。”君闻书又发话了。   我不出声,却听见侍槐赔着笑脸说:“少爷,我们站着好了。”   “今儿初五,算我们这园子里自己吃年饭了,都坐吧。”不像君闻书啊。   侍槐捅了捅锄桑,锄桑却不动。君闻书皱起眉头,“怎么,吃顿饭这么难吗?”   侍槐赶紧笑了,“既然少爷要我们坐,就都坐下吧。”说完自己在君闻书右边的椅子上坐下了。锄桑赶紧挨着侍槐坐了。我正要过去抢第三个位子,就听见君闻书说:“司杏过来坐吧,你今天刚到。粥,是你的,刚下了车,喝了养津。”   我硬着头皮坐过去,君闻书到底要干什么,行刑前的午餐?   一桌人无语,亦无勺箸碟碗之声,静悄悄的。旁边是君闻书,我如坐针毡,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而且每次只夹一小点儿,一直嚼到毫无味道为止。   我感觉到君闻书偶尔瞟来的目光,心里更紧张,看看侍槐他们,一个个也小心翼翼地吃着饭。突然,君闻书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我吃好了。”我们忙站起来。他说:“你们慢慢吃吧,如果有事,我会叫你们的。”又看看我,“你刚回来,多歇息,栽桐买了药,回头自己擦擦。”正要往外走,又说,“她刚回来,你们几个有话过两天再说。”侍槐几个互相看看,都点头答应,唯独我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君闻书的身影刚一消失,锄桑立刻就一拍大腿,“我的娘呀,少爷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想起和我们一块儿吃饭?差点儿没噎死我。”未及我们答话,又说,“侍槐,你没把咱们的饭也带回来?就这么一点儿!”他用筷子指了指,“够我们这些人吃的吗?我瞧着,两三个人吃还差不多。”   侍槐看了我一眼,笑了,“就你饭量大,饭我当然拿回来了,只是少爷忽然说要一起用饭,我便搁在西厢房了,看榆快瞅瞅去,估计早凉了吧。锄桑,让你吃就不错了,今天可是有江刀鱼,还不是……”他顿住了,看了看我,小心地说,“司杏回来了,大家一起过年。”   我也觉得君闻书有些怪,本就有心事,听了侍槐的话,更不言语了,只笑了笑。看榆很快回来了,拿着一个大食盒。锄桑抢过来一看,嘴巴就咧开了,“不错不错,胖子刘真是知心人,还给我们做了红烧肉,啧啧,去年不就吃的这个嘛!”   去年,是啊,去年我们也是吃的红烧肉,转眼一年过去了,发生了太多事情。难道,真的这么放过了我?我不敢相信。锄桑几个说说笑笑,不断地夹菜,全无刚才拘谨的模样。我也开始吃起来,但只夹了青菜吃,总觉得心口堵得慌。   “好吃好吃。”锄桑的腮帮子鼓鼓的,不断地说,“唉,可惜二娘不在……”   “锄桑!”侍槐忽然打断了他,却看了我一眼。锄桑舌头一打结,呛着了。怎么了?   “侍槐?”我疑惑地看看他。   “没事没事。”侍槐急忙说,“少爷不是一向教导吗,吃饭时不能言语,既不雅,亦不养生。对吧,锄桑?”   “是是是……”锄桑忙不迭地点头,却不敢看我,只顾埋头吃饭。   我的疑心愈发重了,“二娘到底怎么了?”   “真没什么,她在内厨房忙活呢,这不过节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侍槐一边夹菜一边说,“不信我?不信你问看榆他俩嘛!”   他俩唯唯诺诺地点头,我看着却觉得有些奇怪,但又不像出事的样子,到底怎么了?   一席再无言语,很快便吃完了饭,锄桑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吃饱了,一年难得这么几顿既饱又好吃的饭,江刀鱼真鲜呀!将来咱这些人中要是有谁发达了,可要请我多吃几顿。”说得我们都笑了。   又回到我的屋子里,四处看看,百感交集。这才几天,我辛辛苦苦建设的家就没了,又回到了这个地方。我和荸荠,又分开了。外面的世界,似乎离我又远了。忽然觉得有些累,我便和衣躺下,竟沉沉地睡着了。   也许太累了,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逃犯在被抓后的那一刻都很坦然,甚至要舒一口气。这几个月,不是露宿荒野,便是睡在地窝子里,要不就是和杨骋风待在一起,横竖精神都很紧张。现在回到这儿了,一切结果都已成定局,我可以安然地睡了。我睡得很沉,以至于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   “糟糕!”我赶紧掀开被子爬起来,却发现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火盆。匆匆跑到正房,果然,他们已经吃过饭了,君闻书正一个人坐在书房发呆。   “见过少爷。”我行了个礼。   “唔。”他似乎被惊了一下,脸有点儿红,转瞬又恢复了正常,“你醒了。”   “是。”我小心翼翼地说,“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他点点头,“没见你来吃饭,以为你又……去看了看,才知道原来你睡着了。”   他去过我房里?我倒不知道,我睡觉一向警惕,有动静就醒了,看来今天睡得实在太沉了。那么……   “火盆是少爷放的?”   他又点点头,“太冷了。那屋子许久没有人住,阴气重。”   他这么关心我做什么?   “谢少爷。”我更加小心地说,“该让侍槐他们几个放的,我一个下人,却劳少爷动手,是司杏的不是了。”   他瞧了瞧我,“你也知道你有不是了吗?”   他所指何事?我不敢回答。   “就因为我打了你十戒尺,你就要逃?万一逃不出去,你知……这府里是怎么处置的吗?”   我不言语,逃都逃了。半天,我才轻轻地说:“府里为何不派人追?”   他定定地看着我,许久,才慢慢地开口,“追?我自己没有办法追,若是惊动我爹娘,把你追回来,也不过是死尸一具,我……我……还没那么狠心。”   君闻书?我抬头看看他,恰好碰见他的目光,赶紧又低下头,心怦怦跳着。   “我知道你性子烈,但是我打了你十戒尺,你就跑,至于吗?你不也打过我吗!一个孤身丫头,在外面你就不怕?难道这外头,究竟不如我可怕!”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如果这就是责罚的话,已经很幸运了。我在心里说:其实,若不是我打了你,恐府里惩罚我,我也不会逃。   他忽然叹了口气,“还是……你根本……就是想去找他?”   他?荸荠?我更不敢说话了。私奔本是大罪,逃跑加私奔,罪处活埋都不过分。   书房里一片沉默,半晌,他又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我真有点儿后悔准你写信。当时……”他咬了咬嘴唇,“就是觉得你也挺可怜。结果,你却……”他不说了,气息却不均匀,我站着大气儿都不敢出。   “唉,算了吧,不说了。饭在厢房里,你去吃吧。”他轻轻地挥了挥手,我便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一直没人追捕我。君闻书也算放我一马了,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看来,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也许二娘说得对,或许,君闻书对我是好的,一个好主子。也许我该感恩戴德,但我却不想死心塌地。如果哪天他有危难,我定会帮他,但让我对君家死心塌地,我还是做不到。因为他是主子,我是奴婢。奴婢的三条路——陪嫁、做妾和配人,我一样都不想要。我还是想把握自己的命运,哪怕再苦,我的命运,也是我的。   锄桑正在厢房打瞌睡,见我来了,站起来,“司杏,你来了。我们还以为你又……”看榆扯了他一下,锄桑闭嘴不说了。   我故作轻松地走过去,“又什么?又跑了?”   锄桑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可真能干,怎么就能跑得出去?我可没那个胆子,也跑不出去。你是怎么跑的?”   看榆和栽桐也早已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睛滴溜溜地转,想听我说。我笑了笑,“毛头!难不成你们也想跑?”   锄桑摸了摸头,“司杏,你就是凶,我就不知道你哪里像女人了。”   我眉毛都不抖一下,“谁说我像女人了?我就是不像女人,否则还镇得住你们?”   “你肯定有地方像的。”锄桑一脸的认真,“否则那天少爷也不会……”   “锄桑!”侍槐从外面进来,目光严厉。   那天……这个误会还是解开了吧,我不想让锄桑这么看我。于是我轻描淡写地说:“锄桑啊,那天可不是像你看到的那样。真的,那天是个误会。我要逃,也和那天的事没有关系,是别的事儿。”   “哼,我才不相信呢!”锄桑来了劲儿,完全不管侍槐在冲他挤眉弄眼,“你逃跑的那天,你不知道少爷急得,他……”   侍槐走过来一把拽住他,“出去出去,看外面的园门关好了没,尽坐在这里嚼舌头,跟个老婆子似的。”   “怎么了!你就让我说说嘛,都好几个月没见了,司杏又不是旁人,你瞧她平日跟我嘻嘻哈哈的,脑子转得快,又直爽,我可没把她当女人。我觉得,她也是想知道的。换成是我,我可是想知道,毕竟这是有关自己的事。要不心里忐忑——她以为少爷要罚她呢,是你,你心里不害怕?”   侍槐看了看我,无奈地松开手,把看榆和栽桐撵了出去,自己搬张杌子坐下了,听锄桑在说——   “那天你哭着跑了,我们也不敢追,怕逼得你不好意思。后来午饭没见你来吃,想去叫,又不敢,毕竟少爷不让进女室。一直到下午再也没见着你,我们就急了。让栽桐去看了,结果回说,你屋子的门是打开的,人却不见了,床上乱糟糟的,似乎少了床单,我们当时就急了。”   “其实那天少爷身上确实不大好,有点儿发热,你走之后他又躺下了,中午也没吃饭,我们也没敢告诉他,怕他知道了发脾气罚你。我们想想,觉得你无非就是找引兰、听荷或内厨房的那些人,便暗暗分头去了,一探口风,都说不知道,侍槐当时就说坏了。”   我瞧了瞧侍槐。“他当时说,你可能是想不开,上……死了。”侍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晚上,少爷忽然说要起来吃东西,不知怎的,吃着吃着就问起你。我们不敢隐瞒,照实说了。少爷当时就把饭搁下了,亲自去看。在他进你屋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他的脸都有些白了。”   “我就听他说‘不会的不会的’,一边过去翻你的被子,一边说不会的。他转过身,要我们几个不准打灯笼,不准弄出动静,只趁着月光,到附近林子里看看你在不在,我当时觉得他的声音都有点儿颤抖。”   “哎呀,司杏,你以后可千万别干这种事了。你走了,可害死我们了。那个晚上,我们都觉得你吊死了,少爷却让我们去寻你。你说,万一真遇见个尸体吊在树上,那……我平素算胆子大的,可一进那树林,还是觉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栽桐吓得都躲到我身后去了。”   当时,我刚逃出扬州城,正躺在桥下枕着石头看月亮。   “找了一圈儿也不见你。大半夜的,反倒差点儿被护院撞见,再也不敢找了。少爷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听了我们的回话,一句话也没说。少爷虽年少,我却怕他,但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的神色。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怪可怜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去了夫人那边,好一会儿才回来,脸色阴沉沉的,我们谁也不敢说话。他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就连侍槐都给赶出来了。就这么着,一连去了好几天,每天都这样。”他去临松轩干什么?我瞧着侍槐,他小声说:“是不是怀疑你被夫人弄走了?”   哦,可能是,夫人曾经说过要把我打发出去。正想说,听见锄桑又说:“这么去了几天,忽然有一天,他说你们不用再找了,司杏死了。”   “我们当时都惊呆了,怎么忽然说出这句话了?少爷却说死了就是死了,不要嚼舌头,免得被府里其他人知道,不安生。并告诉我们,如果谁把这事传出去,他就以家法论处。其实也是,你的东西什么都没少,唯独少了些单子,不是死了,是什么?谁想到你竟跑了,你真是能干,不愧是我们的老大!”锄桑竖起大拇指,一脸由衷的赞叹。   “只是少爷看着怪可怜的,我听侍槐说,他就念叨着‘我打她干吗,我打她干吗’。原来他打过你,所以你要逃。你也真是受不得气,多少打都挨了,非要跟少爷较劲儿。有一阵子,就连林先生都不来了。也许,他是觉得自己逼死了你。”   “那我的东西是谁收的?”我插了一句。   锄桑看了看侍槐,侍槐说:“不知道,也许是少爷,因为,二娘她……那时不在。”   君闻书收拾的?他明明知道我没死。难道,他预知我一定会回来?君闻书,真是深不可测呀!   屋子里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侍槐说:“司杏,按理这事儿我不该说,但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可别再顶撞少爷了,他再怎么着,也是咱的主子,更何况……”他看了看我,轻轻地说,“他其实对你不错。”   是的,现在看来,君闻书对我不错。虽然君家对我可没到不错的程度,但一码事归一码事,也许我原来对他的敌意太强了,于是我笑着说:“行了,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害你们为我担心了。”   侍槐笑了笑,“大家都是下人,又都处得不错,担心都不算什么。你也太莽撞了,真要被寻着,不打死才怪。算了,今天不说了,先吃饭。”他动手拿起炉上的饭。   我吃着饭,听见锄桑说:“其实没什么,大家也处了这么些年了,听说你死了,我们还着实伤心了一阵子,毕竟你来之后,也给我们带来很多乐趣。”锄桑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嚼着饭,过了一会儿,锄桑突然又笑吟吟地说:“你知道吗,有一天少爷居然问我们,上次那个马球怎么玩。我们开始不敢说,后来他又问了,才敢教他。少爷打了两下,说‘原来这个东西是这样的’。又问我们你还教了什么。我们就把击戈儿告诉了他。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又说‘是司杏玩的东西’,然后叹了口气就走了。不过我觉得,看他那样子,哪天我们再玩,被抓着了,估计也不会被怎么的。”   君闻书会玩儿?我也觉得有点儿出乎意料。隐隐地,我觉得不对劲儿,怎么听着不对头啊。君闻书的表现不像是走失了下人,倒像是,倒像是……我不敢想。   我很清楚以君闻书的身份,和我这丫环相差十万八千里。这阴森森的君家,也不是我愿意待的地方。生活在阳光明媚、空气自由的现代社会惯了,让我给人做妾,生活在庭院深深的地方想都不要想。就像是自幼裹脚的结果是形成了畸形的金莲,而待到脚骨全部长成后再裹脚,就像折骨一样的不可能。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如果要以自己的价值、人格为代价,那只是胡扯。他有他宋朝大家族的背景,我有我现代社会的背景。我不会真的让自己做小,而君闻书也不会有勇气背离君家。他对我,至多只是一种习惯上的依赖吧。而对我来说,君闻书无论好与不好,在我心里,他与我有层级的生分。这种生分就像是师长,从认识第一天起便随之而来,根深蒂固,我不想、也不会和他发生感情。所以,君闻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我考虑范围之内。   在我的意识中,和君闻书从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躺在床上,我在想君闻书和锄桑的话。这样看来,君闻书确实是想放我一马,我倒是该感激他了——我逃跑没有错,但君闻书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我又怪起杨骋风来,不是他,我用回来吗?转念一想,祸之福所伏。原来,我终究是个逃亡的奴婢,没有身份,想正大光明地生活,毕竟没那么容易。既然回来了,又免了死罪,就好好过。我要堂堂正正地从这道门出去,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街上。不知道荸荠怎么样了。那天骗了他,他不会真怀疑我吧?想起他那目光,心里怪不舒服的。刚回府,倒不好和君闻书提写信的事了。况且他又说后悔了,怎么办呢?走了这么多天,还真累,一个呵欠上来,我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按时到正房,听说君闻书正在洗漱,我便待在厢房。一会儿,便见看榆拎着食盒回来了。   “咦,怎么换你了,原来不一直是侍槐吗?”我问。   “哦,侍槐哥哥现在忙呀,就换成我拿了。”   “他有什么好忙的!”我笑道。   正说着,那边侍槐喊:“看榆,上饭。”看榆应了,拿起食盒匆匆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却又匆匆地回来了。   “司杏姐姐,少爷让你过去。”什么事?   进了居室,君闻书正在安安静静地喝粥,侍槐站在一旁。   “给少爷见礼了。”我行了一礼。   “你好些了么?还疲乏吗?”   “回少爷,我很好了。”当人家的下人,不能太娇贵,更何况我身体本就很好。   “唔,既是这样,那饭后你帮我把卧房收拾下吧,有日子没弄了,有些乱。”   嗯?卧房一向是二娘收拾的,怎么轮到我了?   “怎么,不愿意?”   “不不不……”我连忙说,“要不要等二娘……”   他沉吟了一下,似有话说,“二娘忙,你且先收拾了吧。”我应了,但觉得怪怪的。   早饭后,我便去了君闻书的卧房。还真是收拾得粗枝大叶,竟像有些日子没打理了。屏风上的罗盘结还在,水仙花也开着,就是衣服,竟然叠得很不平整,不像是二娘干的活儿呀。   我边收拾边想,二娘最近都在忙什么,屋子收拾成这样。君闻书素来整洁惯了,怎么也能忍受了?等我收拾妥当,把衣服拿出来一一叠好了,已经是晌午了,我回到了书房。   “回少爷,好了。”   “快来歇歇。”我有点儿头皮发麻,宁愿君闻书还是过去对我的态度。听他继续说:“以后,我的卧房都由你来收拾吧。”二娘呢?我不敢问,应了便往里走。   出去四个多月了,回来更不适应琅声苑的生活。除了枯燥还是枯燥,除了沉闷还是沉闷。日复一日,除了住处就是书房,除了整书就是收拾他的屋子。我时常想念我那露天的小地窝子,虽然怕风怕雨,但那是我的生活,我喜欢的生活。我觉得外面的阳光就是亮,而在琅声苑虽然天天也看到太阳升起,但就是暗,看着暗,心里也暗。什么时候能再出去呀!   君闻书比以前话多了,偶然也和我笑笑,让我觉得不大适应,我仍旧毕恭毕敬的——那张面具似的脸,再笑也不会有色彩的。偶尔觉得君闻书像是有话要说,只是最后都咽了下去。几天了,我都没见到二娘,每次一问起,他们都支支吾吾的。二娘病了?我想去看看她。   初八,我回来的第四天,刚到书库坐下,外面传来引兰的声音,“少爷,夫人命司杏过去回话。”   我浑身一激灵,夫人!什么事?君闻书疑惑的目光早就飘过来,转过头说:“你知何事吗?”   “回少爷,奴婢不知,只让带了去。”   我走过去站定,看得出来,君闻书也有些紧张,“什么事,我能同去吗?”   “回少爷,夫人只说带司杏去,没请您过去。”   君闻书转头看着我,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有点儿慌乱,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司杏,你去吧。什么事都先应着,别顶撞我娘。”又转身对引兰说,“引兰,如果夫人那边真要……你想办法送个信来。”   引兰答应了,我们便一起走出来。“引兰,到底什么事?”事发了?锄桑明明说君闻书没告诉他爹娘啊。   引兰摇摇头,“我不知道,昨天夫人才差人来送东西给少爷,今天便传你过去,莫非有什么事?对了,姐姐,你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上次二小姐出嫁,怎么没见你?”   “我……”我想了想,既然君闻书没说,我也不要自找麻烦了,毕竟不是什么好事,“那天我不舒服。”   引兰点点头,“我说你也不会不去送听荷。唉,姐姐,听荷真可怜。那杨家公子我头一次见,气度倒不错,不似大姑少爷那么不舒展,可怎么就觉得不像良人呢!好像……所有东西都该是他的似的。”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良人,我暗暗想着,嘴上却不说什么,“听荷走时还好吧?”   “好什么!她没去找过你,倒是来找我了,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引得我也跟着哭。她怎么就那么命苦。话又说回来了,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哪个不命苦。不过,我好歹逃脱了陪嫁这坎儿。就我这模样脾气,做妾也轮不到我。可真要配了人,我又不甘心。唉,丫鬟啊,命苦,还不抵侍槐他们。对了,姐姐,我瞧刚才少爷挺紧张你,你莫不是已经……”   “引兰!”我轻轻打了她一下,“想什么呢,再乱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哎呀姐姐,”引兰拉着我的手,“你怎么就不开窍呢,多好的事!少爷他看不上我,你不知,培菊……”她停住了,看了看我,“我也不瞒你,培菊正打算着呢。府里就这么几个丫鬟,难不成夫人一个都不给?少爷总得要人服侍啊!真让外头的人来,夫人还不放心。”怪不得上次培菊那么防备我,原来担心我和她抢君闻书。我不觉有点儿好笑,什么时候我居然成为人家的情敌了!   引兰的小嘴叽里呱啦的,听得我笑了,“行了,我的好妹妹,姐姐的为人你不是不清楚,真有那想法,也不至于到现在了。培菊要愿意,我立刻让出来都行,只要能放我出府。”   引兰沉默了,“姐姐,听荷说得没错,你和我们不一样,有主见。可是姐姐,这出府哪是那么容易的。咱们当时都是走投无路才进来的,再出去,总得有个能依靠的人,要不怎么办?一个女人不成事。”我也沉默了,我不在乎有没有可依靠的人,自己一样能生活,我现在是想怎么能出府。   正寻思着,就看见了临松轩前的松树。这个鬼地方,每次来都没好事,这次呢?引兰去回了君夫人,便引我进去。   我垂头走进去,“给夫人见礼。”   没有声音,我感到有冰冷的目光盯着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今天,又是为什么?   “你们都下去吧。”君夫人冷冷地说。   培菊和引兰答应了,一会儿,就听到关门的声音。我不敢动,只觉得危险又要来了。屋里一片寂静,我感到她在打量我。突然,她冷冷喝道:“还不跪下!”   又怎么了?我不出声,只跪在地上。   “大胆刁奴,敢私逃出府!”   我一哆嗦,她知道了?才知道的?我垂着头,不敢动。屋里又是一片寂静,我只觉得两道寒光逼过来,我不得不说:“请夫人责罚。”   “哼,若不是三儿,我定要按家法将你打死!”   我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听见她拿了盖碗轻轻地刮着,“知子莫若母,三儿一天天往我这儿跑,每次又神色不定,我便知有事。后来突然又不来了,我暗暗使人探听,却回说不见有异常。我不信,亲自去了,发现你不在。再打发人去,都说没见你。我知道一定是你跑了,他怀疑是我带走了。自我入门,君家的下人还没有一个敢逃的,你胆子不小啊!是不是以为有少爷护着,我不能把你怎么着!”她把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连忙说:“奴婢不敢,请夫人责罚。”   “责罚?哼,你还不值得我费神。”君夫人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就你这性子,我就看不上。上次要打发了你,闻书护着不肯。他自小心重,我也不愿让他再觉得为娘的对他苛刻,便想暂时留着你。可巧你跑了,我也就装糊涂,量你也不敢说自己是君家的逃奴,索性让你跑出去吧。可是,你居然又回来了。说,你存的是什么居心!”   我一面暗叹君夫人厉害,一面又不停地叫苦。我也不愿回来,是杨骋风要挟我,我不得不回来。我想了想,听她的意思,也不想我待在府里,这倒与我是一致的。可是,我万万不能得罪她,毕竟我还不想死。   “夫人,”我磕了个头,“奴婢自知有违家规,是死罪。”我停了一下,她问我是什么居心,定是怕我打什么主意,索性我摆出困难,让她知道我不得不回府,“奴婢不敢对夫人撒谎。当日出走,已是一时糊涂,出去后,没有卖身对券,真是寸步难行。没奈何,奴婢便回来了。奴婢万万不敢做他想。”如果让她知道是杨骋风找到了我,我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沉默了,也许在心里盘算我说的话,果然,“你倒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个小小的下人,君家若要追你,走到哪里,都能把你捉回来!”   我又磕了个头,“请夫人责罚。”   又是沉默,突然听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儿子都是为娘的心头肉,我不愿太难为闻书。但你若是敢对他动念头……”   啪——一个茶碗扔在我面前,砸得粉碎,吓了我一跳,“这个便是例子!”   我趴在地上,“奴婢万万不敢,奴婢心里知道,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奴婢不敢多想。”心下一转,又补了句,“夫人若是不放心,就请将奴婢打发了出去吧。奴婢不敢劳烦府里给配人家,奴婢自己能生活,万万不敢给府里丢人。”   “哼,给你配人家,我还懒得管!”她又冷冷地说,“要我,早打死了你,不打死不足以正家规。”我暗自发冷,听她继续说,“你刚回来,要再打发了你,恐闻书怪我。暂时留得你的命在,他日我必定和你算今天这笔账!”   我的心咚咚跳着,这君夫人怎么如此狠?难道,她不想让我活着出府!   “我今儿就是让你记着,君家的人,没一个是你能欺蒙的,别以为二娘死了,你就猖狂起来。你若是真和少爷怎么了,别说我无情无义!”   二娘死了?!我吃惊地抬起头,“夫人,你可是说,二娘死了?”她皱着眉不说话。“夫人,二娘是怎么死的?”   “你这是问我?一个下人,居然敢问我!”   我不敢说话了,心里却反反复复地想,二娘真死了吗?二娘怎么就死了?   她喝了一口茶,“今日我说的,你都记住了?”   “回夫人,记住了。”我仍沉浸在二娘的死讯中。   “回去之后,不得和少爷提起。”   “是。”她挥了挥手,我磕了个头,便要起身出去,脑子里却突然闪现一个念头,或许,或许可以……   “你还有什么事?”   “夫人,您既是不放心奴婢,就请再派个丫鬟过去。”君夫人似乎有些惊讶,但没有说话,“请夫人三思,奴婢可以教她如何整理书库,您再打发奴婢,少爷也无话可说了。”   虽然再拉一个人进来,也许会使我丧失目前的“垄断优势”,而失去君闻书这座屏障,我的处境会更危险,但我还是不愿意君闻书对我有什么想法,能打消还是打消,我不愿拿别人的感情作为我的挡箭牌,我不想利用别人。更何况,我要的是,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而不是给人做妾,靠别人的庇护才能活。   君夫人不说话了,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奴婢谨记夫人今天的教导,如无事,奴婢告退。”我磕了个头,出去了。引兰关切地看着我,培菊则只是敷衍地点点头。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冲她俩勉强一笑,便往琅声苑跑。   二娘死了?二娘死了!我不敢相信,二娘怎么会死呢?我一口气跑回园子,看榆正在修剪树枝,我一把揪住他,“看榆,你老实告诉我,二娘究竟怎么了?”   看榆的脸色变了,“杏姐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你快说,快说!二娘她,是不是真的……”我说不下去了。   看榆点了点头,我的头嗡的一下,二娘死了!   “她是怎么没的?”   “少爷让过几天再说的,你怎么就知道了?”看榆往正房看看,怯生生的,“听说是那天老爷要吃河豚,叫厨房的人做,结果胖子刘不在,宋九掌勺,他没做过,二娘试筷,然后……然后就死了。”   河豚?我想起来了,河豚确实有剧毒,以春天为盛。君家一般在秋冬吃。以前都是由胖子刘做的,也是二娘试筷,可是胖子刘不在还非要吃?二娘的命就不是命吗?!   “老爷知道胖子刘不在吗?”   “不知道,这个没听说。”看榆摇了摇头,“知道不知道的,老爷要吃,敢不做吗?反正有人试筷,好不好吃的,他也吃不了几口。”   二娘原来是这样死的!我心里发酸,却并不想哭,就那么站着。二娘死了。我恍惚中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她站在门口,她给我银子,她给我擦药……似乎又听到她说“你不像有些丫鬟争尖儿爱俏”。她一边拧着头发上的水,一边说“人的皮肉都是父母给的衣裳件儿”。她说“二娘将来老了,你能看望着点儿,二娘就真的要念阿弥陀佛了”……二娘死了,死了!   我呆呆地站着,直到看榆过来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才又往前走。没有河豚吃,老爷会死吗?可是,二娘死了。这府里最疼我的二娘,死了。   我似无知觉地回到了书房,君闻书见我回来,立刻起身,“司杏,你回来了?我娘找你做什么?”   我仍旧呆呆的,“二娘,死了?”他愣住了,脸色突然有些黯淡,低声说:“你知道了?”   我的泪流下来了,二娘真的死了。   “她知道我逃了吗?”我觉得我对不起二娘。   “没有,我和她说你死了,也许……她能猜出来。二娘,是个好人。”是,二娘是个好人。虽然我后悔进君家,但我不后悔认识二娘——一个人,命苦却乐观地活着。我愧对你啊,二娘,二娘!   “司杏,你别太难过。”君闻书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二娘没受多少苦,从毒发到身亡,没多少时间。”   我转过身去,一字一句地说:“是,没多少时间。我们这些人的命,原就没有多少时间。”   君闻书的脸色更黯淡了,“司杏,你别这样,我也难过。我不愿他们告诉你,就是怕你瞎想。真的,我也难过。若是我,我宁可不吃那河豚。”   我擦了泪,不理他,兀自去我的工作台前坐下。一只麻雀忽然落在窗棂上,喳喳地叫着。我呆呆地听着,麻雀虽无利爪尖牙,尚有翅膀可以飞,我们这些人呢?难道我们的命也这般不值钱?在君府里,主子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我不想死,这个地方,我不要待下去!   第二天,我托侍槐买了些冥纸,乘着晚上,在屋子东面悄悄地烧了。我一边烧冥纸,一边想,二娘一生操劳,早年死了丈夫,又无子嗣,如今竟死了。难道,这便是女人的命运?我没有再落泪,只觉得心很麻木,也许真应了那句话——老去渐见心似石,存亡生死不关情。   火渐渐灭了,风吹起了纸灰,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坐在地上,默默地想:我要离开这个君府,我一定要活着离开君府!   君夫人并没有加派丫鬟来,我不知这是为什么。君闻书也问过我她找我的缘由,我搪塞地说夫人只是教导我让我守本分,好生做事。君闻书明显怀疑我的话,却也没有多问,也许他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   转眼便是上元节,君闻书对我明显比以往好,和颜悦色的,经常问我住的地方冷不冷,要不要加东西,偶尔也和我开开玩笑。我心里怀着忐忑,每次都假笑着装出一副很感激的样子,心里却想:不要再问了,不用这么关心我,我不想和你有什么关系。但无论如何,琅声苑渐渐有了笑声。   引兰偷偷来看过我一回,还是劝我那些话,我只是淡淡地笑,并不为之所动。她也叹气,自己的命运都难保呢。不过引兰的到来,倒令锄桑很紧张,连话都不会说了。看他那副窘样,我暗自猜想:他是不是喜欢她了?锄桑人不错,真能凑到一块儿,倒是好姻缘了。其实婚姻这东西,多么有钱、多么风光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对你好。知冷知热,两人一起奋斗才好。否则,相对几十年,有什么意思?我想着,却没有多说。引兰是个有心的,谁知道她看不看得上锄桑。   这一天,林先生来过之后,君闻书让我依着林先生说的找书。我看了看内容,是关于诸子百家的渊源问题。林先生所列之书,我一本都未读过,但看著者,都是些理学派人物,我觉得看或不看,不会增长多少见识。   “少爷,这书库里倒都有,不过,就这些吗?”   “你有何想法?”君闻书语气平稳。   这个问题,吕思勉老先生有谈过。诸子百家,其实本为一家,原无门户之见,只因后世发扬,而各立门户。但具体内容我确实记不清了,于是我笑笑说:“没什么,我只是问问。”   “不对,你一问,我便知道你肯定有所知晓。”君闻书开始较劲儿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些人见识有限。少爷有没有想过,其实各家也许原本是一家。”   君闻书愣了,“一家?”   “是啊。少爷,百家之中我不记得了,我们只说儒、释、道。这样大的分隔,三者不也是一家吗?释家强调不执著,道家强调无为,儒家则说要爱人。天地之间人为大,三者所说,岂不是一样?只不过角度不同而已。”   君闻书想了想,点点头,“有些道理。”   我来了劲儿,“少爷,理学这东西,好,不过也有点儿钻牛角尖。少爷不要太过执著为好。太执著了,反而不容易旁见。其实这些东西好比铺子上挂的招牌,有的写着酱油,有的写着是醋,但无非都是调和而已,真正的作用,还是得为了饭好吃。”   君闻书大笑起来,“你这舌头钝得跟木头一样的人,还好意思说为饭好吃?似你是吃得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舌头钝得跟木头一样?我心里想着,却跟着笑,“好不好吃的,就这么个理儿。”   君闻书不说话了,忽然笑了,“司杏,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一个讨饭的丫鬟,怎会知道这么多?”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朝代。也许是老天怪我怨天尤人,才故意让我到更苦的环境中好好思考吧。这世间的事,有时竟是解释不了的。于是,我便半真半假地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前世读的书未曾忘了吧。”   君闻书真信了,“我也觉得你有前世,说不定,竟是个男子。要不,哪个丫鬟敢跟老爷讲律法?哪个丫鬟能编书目、造车子?哪个丫鬟能领着小厮们踢马球、击戈儿?还有……”他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哪个丫鬟敢逃出府去?”   我也不好意思了,我只是依性行事,并未想到要取悦谁。如果这就是不平凡,那么我就不平凡吧。   停了停,君闻书又说:“你真是个怪丫头。不过,懂书的怪丫头,便也不怪了。其实,我也常想着……”他顿了顿,“我就想着,读书挺好,我觉得读书有乐趣。尤其……尤其有你给我找书、抄东西,你……你愿意和我读一辈子的书吗?”   我吓了一跳,另一个世界的君闻书,跳出来和我说这些?不,我这丫鬟身份,和少爷差得太远了。   “这个……”我不知怎么回答,索性抹稀泥混过去得了,“少爷言重了,什么一辈子不一辈子,司杏和引兰、听荷一样都是下人,我们在一日,便尽力服侍少爷一日。书嘛,有了新人,自然也会教她,让少爷不致受累。”   君闻书有些黯然。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男女之间,只要牵涉到感情,便无法再像以前一样了。其实,君闻书也挺可怜,家规严谨,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青年。   “司杏,你非要离开府里吗?”他低低地问。   我尽量笑得轻松些,“少爷,我是一个下人,终究是要离开的。少爷对下人的情谊,司杏铭记在心了。”   他长叹一声,“其实,我很羡慕你给他写信的那个人。毕竟还有人和他说说话。我呢?生在君家,既姓君,却无他法。我的两个姐姐也是,嫁得风光又怎么样?我们这一家人,又何曾像一家人呢?和下人端着,和两个姐姐……防着,终究主子有这么好做的吗?我们这才真是叫富贵命薄!”   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十六岁的年纪,在二十一世纪还是个大男孩,也许有些束缚对他来说确实太重了。心之何如,有如万丈迷津,遥亘千里,其中并无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君闻书有他的苦,我有我的难,但除了自己昂首走过,他人又如之奈何?   我想了想,“少爷,人活着,只有一辈子。”虽然我有不得已的两辈子,但我觉得其实还是一辈子,“好或不好,都是一辈子。谁都有自己的苦处,少爷你莫怨。”   君闻书忽然说:“司杏,你真要离开君家吗?”   “少爷,我刚才不都说了么?”   “那我要是不许呢?”   我愣住了,没想到君闻书会说出这句话。   “少爷……”   “司杏,我不想你离开,只剩我自己了,我……”君闻书低头弄着他的小乌龟,“司杏,我不想自己待在府里,你来了,才有些意思,我不想自己在府里……”   “少爷是少爷,府里是少爷的家,少爷别瞎想。”   “是不是夫人和你说什么了?前两天夫人要把培菊送来,我不要。是不是她和你说什么了?”   “少爷,你莫任性。”   “我不要培菊,培菊是和我姐姐一样的人。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愿要你,可是,可是……”君闻书看着我,忽然闭嘴不说了。   看来君闻书什么都懂,他真的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他知道君夫人为什么要把培菊送来。我突然有一种当众赤裸的感觉,便也不言语了。   “我不许,谁把你打发出府,我也不许。我要和你读书,换了旁人,我觉得没趣味,她们都太笨。”   我真是搞不懂君闻书到底是成人还是小孩儿了。   “少爷,你莫任性,你是君家的少爷,君家总是要你来继承的,你怎么能……”   “我不想继承君家。”君闻书忽然有些激动,“君家这么大,一时倒不了,有我爹就够了。将来……将来我若生个孩儿,他愿意就去继承吧。”   君闻书这是怎么了?我正在吃惊,侍槐进来说道:“少爷,二姑少爷着人送上元节的礼物给夫人,却有一份是听荷送给司杏的,来人就在外面,你看?”   听荷?我不禁有些疑惑,君闻书也怀疑地看着我,又转过去对侍槐说:“既是杨家送来的,倒也不能怠慢,司杏出去接了吧。”   我疑惑地去了,果然看见一小厮恭敬地站在外面,手上捧着一个纸包。   “见过司杏姑娘。”   “有劳小哥,你辛苦了,请厢房坐着喝杯茶。”   “不了,我家少爷等回信,姑娘收好,小的便告辞了。”   “你家少爷?这东西究竟是谁送的?”   “小的不知,上头吩咐下来说是听荷姑娘送你的,并嘱咐早些回去回少爷的信儿,其他的小的不知。”   听荷送的?怕又是杨骋风耍的花招吧。不过,也许是听荷送的。听荷现在已经能派人送东西给我了,那她是不是已经被杨骋风……   我谢过了他,提了东西欲往回走,他忽然又叫住了我,“姑娘,小的差点儿忘了,上头还吩咐小的给姑娘带句话。”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却听他说:“这话是少爷说的。少爷说,姑娘求少爷的事,少爷办了。少爷也请姑娘不要忘了他说的话,少爷终是要来兑现的。”他说完,行了礼便走了。   我求杨骋风的事?我思索着,我只求过杨骋风一件事,就是要他对听荷好点儿。他说他办了,估计就是指这事儿了。怎么办的?他说我不要忘了他说的话,又说他要来兑现,是什么意思?我又仔细想了一遍,只对他说他要赢我有印象,可兑现是怎么回事?我又没输给他。我想不明白。   我拎了纸包回到书房,君闻书正等着,一脸的怀疑。我当着他的面儿打开了纸包,最上一层是木樨糕,再往下都是些玲珑小吃食,以为没有了,最下面居然还有一个磨和乐。我愣了。   磨和乐是宋代的一种玩具,样式多为一个胖童子手持新荷叶,质地为土塑或瓷器,一般仅在七夕时拿出来供奉,象征求子求富之意。眼前这个磨和乐,一看即为官窑所出,质地洁白细腻,小童儿憨态可掬。可现在离七夕还早,听荷送来这么个东西给我做什么?莫非是杨骋风送的?却是为何?这东西究竟是听荷送的,还是杨骋风送的?   君闻书拿着那磨和乐也很不解,忽然又放下了,板着脸问我:“司杏,你老实说,到底在哪里碰到二姑少爷的?”   我早就知道他有所怀疑,说什么杨骋风偶然遇到我,这肯定是瞎扯。于是我说:“我在湖州街上撞见他,便被他寻了回来。”   君闻书明显不相信,“那他为何要说是你问路时撞见的?”   “这个……少爷,奴婢委实不知,也许杨少爷担心我被家法处置吧。”   “他担心你!他为什么要担心你?”君闻书有些质问的口气。   “少爷,这个……你还是去问杨少爷吧,我确实不知。”   君闻书突然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我第一次感觉到,这是一个男人的目光。他冷峻地说:“他有没有把你……”   “少爷!”我正色道,“真是那样,我敢回来吗?”君闻书的脸色稍微柔和了些,挥了挥手,我便下去了。   我不得不认真地考虑一下我的处境——君夫人不想我待在君闻书身旁,我也希望能够脱离奴籍,但如何面对君闻书,我却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和君闻书发生感情,他离我很远,远到我觉得和我永不相干的程度。现在,突然发现君闻书对我的感情,我也有点儿不知如何应对。   君闻书十六岁了。十六岁在宋朝已经成年了,但他的世界主要是在书里,我总觉得,他对于外面的世界是逃避,也不想参与。可能他的世界中只出现过我这一个女人,所以对我产生了感情。如果再出现个什么人,也许他就会移情别恋了。我的身份我很清楚——一个奴婢,指望着高攀少爷,别说君夫人不肯,我也是要笑的——给人做妾,岂是我的作派?想都不要想。我这样一个人,会去给人做妾?好比昆仑山上产不了荷花。   君闻书说自己富贵命薄,虽然有些过,却是实情。君家简单几口人,却暗藏着多少玄机。幸福,到底什么才是幸福?每个人对幸福都有自己的定义,杨骋风不理解我,我又何尝理解君闻书?谁也不属于谁,我们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不比谁更好。   我想鼓动君闻书出去走走,这么大的人了,不见识一下社会也不行。虽然他说将来不想继承君家,但这不是他说了算的。躲进书房变成书生,我不知道这是君闻书真实的爱好,还是逃避的办法。如果是后者,还是早日戳穿的好,省得到时候现实残酷得令人崩溃。君闻书这棵幼苗儿,还是得经历风雨,才能成人。   我胡乱地想着,又想到了萧靖江。荸荠比君闻书好点儿,倒是个知道稼穑艰辛的。只是,他少了一种男儿应有的气魄。我希望他宽阔点儿,无论对人还是对书。他现在在衙门做事,他的庶母应该对他好些了吧?想来他也不会觉得那么逼仄了。想到初二之约我就心痛,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机会能见到他。荸荠……   我提笔给他写信,写一张,撕一张。他那天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是因为我华丽的衣服、华丽的马车,他觉得我骗了他?他那么小心眼儿,也不想想我都跑出来了,若非不得已,我又怎么会回去。再说君家如果追来了,也肯定是抓我回去。算了,不怪他了,换作我也会这样想吧。我突然想到一句话:情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也许,是情人?我又有点儿甜蜜地笑了。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愿意娶你。而你愿意嫁的,可能仅仅几个人而已。在这几个人当中,我不会要和我最悬殊的,因为我无法理解他的思想。我也不想要四处飘荡的人,我觉得那是没有保障的爱情。走了两世,累了。有个杠子头给我枕着,就挺好。我要朴实的,能让我安心的。嘿嘿,我的荸荠。   我在纸上点了好多墨点点,还是不知道该写什么,索性就画起荸荠来。荸荠,有点儿像马蹄,有点儿丑——真像荸荠啊,萧靖江就是一个荸荠。他不怎么笑,我便在画的荸荠上添了两只小眼睛,和一张咧开了的嘴。这样就更像了,我自己也笑了。   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沟通第一。不过我委婉了些,没提起杨骋风,只说到卖身对券。说君家既找来了,又许诺不打我,我便回来了,想办法混个正经出身再出府。而且我特地说,当时之所以不和他多说,是觉得我毕竟是逃出来的,和他太亲近了不好。   我提笔写了几页,想了想,又扔了。谁知道我将来能不能出府,这样写或许给了他希望,倒不太好了。他是个心重的,万一真信了,可别耽误他。   我写写画画的,看见侍槐过来对君闻书小声说着什么,他便出去了。什么事?我疑惑地看着他,却不知道,琅声苑要有变化了。   君闻书去了好半天才回来,脸色更阴沉了,侍槐也小心翼翼地站着。依据我的经验,他十有八九又是去了临松轩。君家一家人真是奇怪,儿子不愿去见父母,与姐姐互相提防。难得生在一家里,何苦来?   我仍旧低着头,琢磨我的信。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谁都看得出来君闻书脸色不好,都不敢说话。饭后,他突然说要自己坐会儿,打发我们回去休息。我们互相看看,侍槐对我们使眼色,我们便都走了。   第二天我照常到书房,发现桌上还摆着我的那些信。我吓了一跳,昨晚本来想吃了饭一块儿带回去的,还没等进来拿信,君闻书就把我们都给赶出去了。信就撂在桌子上,没事吧?   君闻书往书房一坐,我就心虚地赶快跑去收拾他的屋子。待我收拾完回来,他仍然那样坐着。   “司杏,你是不是很不愿意待在书房?”他头都不歪一下,就那么盯着窗子,淡淡地说。   “少爷何出此言?”   他不言语了,我站了一会儿,刚走到书库门口,听他说道:“这世界真是无奈,为什么想干什么都干不了?”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仍坐着不动,就像雕塑一样,没有表情。   “少爷……莫非有什么事?”   好半天,君闻书轻轻地叹息,却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我娘说,要我去收一家布店。”   想了想,我才小心翼翼地说:“少爷,这是好事啊。”   “好事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对君闻书来说,去经营一家布店确实情非所愿。我想宽慰他,“少爷,你也不必这样。其实,不像你想的那样。布店也很有意思,和你读书不冲突的。”   他把脸转过来,“我不想去收,我不懂,也不……敢。”   “不懂怕什么,少爷,有老爷教你呀。”   他脸上出现一抹讥诮,“他!他教我什么?我用他教?”   我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人家的家事,我一个下人,毕竟不是他的朋友,论规矩不能刨根问底。所以我仍只是站着。   “我不想收,可是,我是君家的儿子。”   一家布店,有这么复杂吗?他现在不管,将来也不管吗?早晚的事儿,至于搞得这么复杂吗!我心中疑惑,却不敢多言。   他也不说话了,抽出一支毛笔,在纸上涂了起来。我便也回到工作台去了。我悄悄地把信放在桌上的一堆书纸里,顺手翻看昨天书肆送来的新书,准备进行归类。有时候,我也偷偷地瞄他,见他依旧拿着笔不知在画什么。这一次,我正瞧着,他突然也转过头来,看个正着,吓得我赶紧扭头。   “司杏,你过来。”他平静地说。我放下书,离他有一尺远。   他又不吭声了,半晌才幽幽地说:“大户人家有他的难处,你的那位朋友,其实比我有福。”我不敢说话,不知他想说什么。   他停了停,手上的毛笔仍然在画着,似乎来来往往地总在写一个“水”字。他抬起头,见我在瞧纸,却是一笑,“水是这世上至柔至刚之物,只可惜……”他又黯淡下去,“水无法选择流的地势。”   “司杏,”他突然一振,“你帮帮我吧。”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却仍盯着纸,“我是君家的儿子,没有别的选择。我不在乎君家有多兴旺,但也不能看着它败了。所以,无论我愿不愿意,我都要继承它。而且,一定要成功。”   这么严重?他爹都不行的话,他能做什么?一个书斋里的书生。   我觉得需要表个态,于是我说:“奴婢愚笨,不知少爷需要司杏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君闻书停住笔,用大拇指抵着笔头,用力拨弄了好半天,却轻轻地说:“我们一起去接管那布店可好?有你做伴帮我,我心里就安稳些。”   我转了转念头,参与宋代布店的经营,倒勾起了我的职业好奇心——再怎么说,前世我也是职业女性,而且是要强的职业女性,我不犯怵帮他这档子事,只是我一个下人参与这样的事,未免轻狂了些。传出去,别说外面怎么说,就是君府,焉能落个好!君闻书那爹妈又怎可能允许!我本已属于“罪恶深重”之人,最后别惹火烧身。   主意未定,我便不语。君闻书却看着我,言辞恳切地叫了声:“司杏……”   我笑了,“少爷别急。承少爷看得起,不嫌司杏愚笨。少爷于司杏有恩,司杏不敢不报。只是少爷,司杏不明白,这事缘何要我来掺和?司杏又不懂。老爷夫人都是少爷的至亲,又对店里的生意更熟,少爷想让司杏做什么?”   君闻书摇头,“我爹我不指望他,否则也不必接这店了。我娘呢,却是指望不上,她只是家里行,外头的事没什么主见。我也无人可依了。你嘛,虽然现在也不懂,但你若想学,必能想出办法来——这书库便是例子。”   “少爷,这事儿与书库不同,书库是只要有条理地管理,其他的便好办了。做生意,里面的道道却是不少。”我插话。   “现今也不管什么同不同了,我也不会,我们便像读书那般慢慢学来。我想,总会有办法的。”   “少爷,我……”   “司杏,你别说了,这府里头,我也只会和你说这些。”君闻书的声音低了下去。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无论我将来能否从君夫人手底下逃出来,君闻书确实于我有恩,帮帮他也是应该的。而且,君闻书这样一个孩子也怪可怜的,父母姐姐指望不上,只自己一个人,不容易啊。不过,他为何如此着急接管那布店,又为何不指望他爹呢?这当然不是我能问的,我能做的,只是行了一礼,“听少爷吩咐。只是,司杏是一个下人,只能做做杂事。”   君闻书看了我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司杏,不要紧,我不会害你的。”   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利害关系看得果然透。不过他说得这么直白,我也不好意思了,“司杏不敢,听少爷吩咐。”   “那你说,我们该从何处下手?”   我想说“不知道,听少爷安排”之类的话,人家的家事,我也不十分懂,真要说错了,我的安生之地就全没了。可见他诚心的样子,又觉得不太厚道。他才十六岁,原来只是读书,生意场上的事懂得确实不多,看他那样子,我也于心不忍。“司杏浅薄,不过觉得,万事总有一个头儿。譬如看书,总会有入门处。摸到入门处,便是好了。”   他点点头,“你说的倒是极对。可是,哪里是我们的入门处?”   我便又踌躇了一会儿,“这个……司杏确实不敢说,因为司杏对外头的事也隔膜得很。少爷觉得呢?”   “我也不懂,所以才不知如何下手。”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说了,“少爷,要不,看看账?”   前世当中,我是从最底层做上去的,虽然没到多高的级别,但我知道,一个公司的账目就是它的全部历史。正如读史可以明鉴,看懂了账,就是看懂了这家公司。一切利害关系,全在这小小的账本上。   君闻书点点头,“我也想到了,我这便去拿了账看。”他说完起身,喊上侍槐走了。这速度,倒是把我惊了一下。   我们便看起账来。我原推脱了一次,一是想偷懒,二则主要因为这是君家的秘密,我不想掺和太多,省得将来脱不开身。可君闻书说他一个人看着太枯燥,总得两个人一起看,才有个商量。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反正只是看看账,又不是要我抛头露脸地去经营,索性只当学习了。   前世我也考过一次CPA,考的是税法和财管。税法勉强可以,财管却只考了四十多分。那个二叉树模型,至今想起来都怕怕。对于会计,我可以说是外行,虽然看不出来什么猫腻,但最起码的资产负债表我是看得懂的。看了一阵子总账,也是能看出点儿路来的。我觉得自己总不比君闻书差,也许,能当他的老师?   可翻开君家布店的账本,我真的呆住了。所谓的CPA知识,在这里基本上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什么资产负债表、平衡损益,根本都是现代的会计知识。而我们的先辈用的是最基本的流水账模式,比如某某进多少、出多少、价多少、折多少,完全没有条理,你既看不出固定成本,也看不出流动成本。看着那一大摞账本,我不禁冷汗涔涔。  “少爷,这是几年的?”我指指地下那一堆账本。   “三年。”   “三年!这么大的流水?”   “唔,柿子树桥头、丁字大街上的这家店是最大的。”   我无语了。人家的事业做的就是大,就是兴隆,我应该庆贺才对。可看着那些陌生的这布料那布料的名词儿,我完全弄不清楚。   “少爷,这丝那料的,都是什么东西?”   “哦,呶——”他一努嘴,角落里一大包。我过去一看,全是布头。各色的布料、绸缎,上面用粗炭笔写着名称:柿蒂纹绫、透背、缂丝、鹿胎缬、捻金锦……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却逼得我退后三步。敢情做一个大户人家的儿子这么不容易?   “这个……少爷,你莫不是都要认全吧?”   “不认全,你怎么明白它?”   得,其实我也知道问了白问,哪有老板不熟悉自己的产品的!我便又坐了回去。   “累了?”   可是累了,看了三天了,每天还要加班,那么点儿大的数码字,我的眼睛都要花了。   “累了休息会儿吧。”他和颜悦色的。   我见他挺高兴,便乘机说:“少爷,我给我那朋友写了封信,就是报个平安。你看……什么时候侍槐得空儿,帮我送过去?”   我说得小心翼翼的,唯恐让他联想到我上次逃到湖州的事。   果不其然,君闻书的脸色阴沉下来,我赶忙补充道:“他不知道我是逃出去的,我也只是和他报个平安。”   君闻书似有恼意,又忍了下去,淡淡地说:“就你信上写的那些东西,怕不是报个平安那么简单吧!”   他果然看见了。我不敢言语,唯恐惹恼了他。   “你不要想了,你出不去的,扯着他也是白扯。”   “少爷何必难为我?”   他摇头,“不是我难为你。你也不想想,跟着我的丫头,夫人即便打发你,会让你没有去处地走?若是引兰她们也就算了。”   “我又不是让你……”我把“收了”两个字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不管怎么说,我娘不会同意的。”   你娘早和我说了,不仅不同意,而且可能没法活着出府。可我还是要写,哪怕就是明年死,不是还有今年么?再说了,我这一走,谁知荸荠怎么样了,他也许正在担心我。于是我一笑,“少爷既然知道,便也不要计较我写信了吧。我也只是和他报个平安,没别的想头,也没别的办法。”君闻书盯了我一会儿,叹息一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我欢天喜地地谢了他,跑到工作台前继续写信。在信里,我说我虽然被追回来了,但没有挨打,君闻书待我不错,我现在在帮君闻书看账。为了怕他担心,我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我看账时的笑料,把那些布料的名字抄了给他看。我没有告诉他二娘死了。他只是二娘的远亲,二娘孤零零地死了,就让他觉得她是活着的吧。明年九月又要秋考了,我鼓励了他一番——其实有时候我也做梦,幻想着他真能高中,然后回来替我赎身。那时他是状元,也不用怕君家了。也只是想想,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如意的。我费尽心思,语气不敢太亲密,唯恐他对我产生感情,毕竟我的将来也是未知的,我一个人受着就罢了,不愿拖着他。但语气也不能太疏离,他是我的荸荠啊,我的丑荸荠。你好不好啊?你能不能读懂我这封信啊?唉,读懂了怎样,读不懂又怎样。荸荠,我什么时候能再见见外面的天日,和你依偎在桥头?   信,这次写得不厚,也就六七页罢了。不过我在信的末尾画了一个荸荠,小小的眼睛,咧开的嘴,自己看着它笑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糖荸荠来,一阵心酸。一切转眼成空,居然那么快。   信当时就寄走了,侍槐走时还颇为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估计他觉得我本领高强,居然还能再说动君闻书准我寄信。平心而论,君闻书对我也算不错了。   晚上,照例挑灯看账。不同的是,君闻书非要我挪到外面的书房,和他共用一张桌子,面对面地看。   “少爷,这桌子两人用太窄了,还有那么多账本,堆哪儿?”   “不要紧,让锄桑再搬张桌子来,账本放旁边。”   “那又何必。反正两盏灯,两个人,各看各的。我就在里边,也便易。”   “不行,这东西不似书,越看越觉得无趣。两个人看,才有点儿意思。”   我也没有办法了。人家是主子,要怎样就怎样。于是,我挪了出来。锄桑领着看榆来布置桌子时,那笑容暧昧得……   南方春来早,日子就在看账中过去了。每天吃完饭就是看账,要不就是研究绸缎布料。我本来打算把账照着现代会计知识系统地理一理,却是不行。至于算账,更是一塌糊涂。我对数字天生不敏感,前世倒学过珠算,不过从来都是先在心里算好,再用手拨拉上去。君闻书也是个算盘盲,我的讲解通常让我俩大眼瞪小眼。好在有林先生,他来拨弄了两下,君闻书的悟性还真高,几天后便能噼里啪啦地打算盘了,不似我,还是得心算,要不就是在纸上画。我那个气呀,落后!电子计算器,见过没?!   已经快一个月了,萧靖江没有给我回信,我开始担忧。他到底怎么了?由于正面对着君闻书,小动作是不能再做了,心里烦,也看不进去,索性推说理布料,干点儿不用费脑子的事。   布头在包里,要全摊开,占地儿太多。我想起前世用的圈夹,便让锄桑找了块竹篾,围成一圈儿,密密地钻了些洞,拧上铁丝钩儿,再把布头一个个分类挂上去。竹圈中间用铁丝十字叉,系上线,这样便可以挂起来了。手一拨拉,也能转动。君闻书看了也说好,只可惜做这些花的时间太短了,我被迫又得坐下来看账。   我实在是看够了,那些数字大同小异。我发现人的弱点并不会随着第二次出生而消失。比如说,我前世便是用计算器也能把数算错的人,这一世对数字照样犯迷糊。左加右减的,也十分眩晕。我的头嗡嗡响,发誓无论哪辈子,我都坚决不从事与会计相关的工作,折磨死人!   又是一个晚上,敬业的君闻书还在看账本,只可怜坐在他对面装模作样的我。我觉得他好像渐入佳境,算盘打得特响,还一边念念有词。我有点儿后悔,上什么当呀,人家比你强多了,以为念过书就了不起!得,忘了这是没有计算器的年代,忘了这是没有Excel表格自动计算的年代。硕士文凭现在有什么用?这叫什么?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好像说君闻书是鸡?其实也不是了,他还是很聪明的,反正算盘打得比我好。还有那些破数字,他就分得清。如果在现代,估计他一定是理科生。也不一定,他语文学得也不错……我胡思乱想着,竟然撑着头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轻轻滑过眼皮,我一惊,醒了,却见君闻书拿着一支毛笔,有点儿诚惶诚恐地站在我面前。   我揉揉眼睛,“呀,少爷,奴婢该死,竟睡着了。”   “嗯。”君闻书又严肃地回去了,不知怎的,我觉得他好像在装。   我又揉了揉眼睛,想低头继续艰苦奋斗,忽然发现食指上好大一片墨迹。用大拇指一拈,还是新鲜的。   我一抬头,君闻书一副忍笑的样子。刚才那只手……我揉眼睛了!   我刚要去拿镜子,君闻书便捉住了不给。“少爷!”   他促狭地笑了,“没事,挺好看的。”   “你到底干什么了?”我的眼睛有点儿痒痒,却不敢再揉。   他憋不住了,哈哈大笑,“不行了,不能再看了,不能再看了。”他扔下镜子,趴在桌子上笑。   我抢过镜子一看,妈妈呀,我的脸!嘴巴两边都被画了三道杠杠,眼睛则被涂成了大大的黑眼圈,最惨的是我的左眼,让我一揉,花了,眼皮上一团墨水。我活脱脱是一只花猫!   “少爷!”   他仍然趴在桌上,笑得透不过气来。我气愤地把镜子一丢,倒了水,揉了皂角,开始狠命地洗。   我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是清澈的了,才过去拿镜子。还没照,他先笑了,“挺好看的,别洗了,反正也没旁人看见。”我不理他,一看镜子,浮墨没了,印子却还清晰可见。我丢下镜子继续洗,脸皮都要擦破了,墨印却一点儿也没消除。   “少爷!”   君闻书一脸的笑意,“啊?”   “少爷,捉弄别人是不对的。你这么弄,让我明天如何见人!”   “不就是侍槐几个么,不要紧,你那张脸他们反正也认识。”   我头一次发现君闻书这么能说,油嘴滑舌。   我倒不是什么严肃的人,前世我也给外甥画过。只是他是小孩儿,我是大人,这张脸……这两天千万不要来什么人才好。   我这张脸果然在第二天引起了轰动性效应。侍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锄桑发话了,“哟,司杏,长胡子了?”然后看榆说:“不对不对,我看分明是画的。杏姐姐,你画它做什么?”栽桐走过来认真地瞅了瞅,“杏姐姐,是不是晚上老鼠拖了笔干的?”那边君闻书听了咳嗽一声,我心里乐了,却不敢说就是老鼠干的,只得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姐姐我要唱戏,先练练!”然后憋着气走了。   君闻书对着我的脸笑了一上午,吃了中饭,才恋恋不舍地又去了店里,我赶紧继续写信。   荸荠没给我回信,为什么?我想去看看,却没办法出府。到底怎么了,病了?病到不能写信?不会呀,都一个多月了。出事了?出了什么事?他就在衙门上班,或者是因为窝藏我被发现了?难道是杨骋风?我乱七八糟地猜测着,心里又乱又慌。荸荠,你到底怎么了?   正想着,就听见前头栽桐说:“给二姑少爷行礼。”二姑少爷?杨骋风的嘴脸浮现在眼前。   “闻书在吗?”真是想谁来谁,我想问问他是不是把荸荠怎么样了,却又想起君闻书不在,别惹事,还是等他们把他挡出去吧。   “回二姑少爷,我家少爷不在。”栽桐恭恭敬敬的。   “哦,那我在书房等等他吧。”我拿竹签把窗纸捅了个小洞,看见他已经往这边走过来了,心里着急,栽桐,快拦住他啊,不能让他进来。   栽桐说:“二姑少爷,我家少爷不在,我们这些下人都粗笨,怕有失礼数,您也闷。要不,二姑少爷先别处转转?”   栽桐真不错,年纪虽小,却伶牙俐齿的,果然比锄桑强。   杨骋风笑了,“好个会说话的童儿,这刚过正午的,你让我上哪儿去?莫非你这屋里是我不能进的?”   “小人不敢。只是书房,少爷吩咐不让小的们进去。要不,二姑少爷去正室坐坐?”   “哦,是吗?我和他平时是极好的,难不成也要限制我?”说罢就往里走。栽桐毕竟小,便垂下手,让杨骋风往里面去了。 侍槐和锄桑跟着君闻书去了布店,看榆去前院向管家领东西了,就剩我和栽桐。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出去。看栽桐刚才的表现,想必也明白我不愿意出来,他一定不会戳穿。于是我又轻轻地躲进书库,关上门。心想,这次没有君闻书,看你怎么把我逼出来。   杨骋风已经进门了,听见他说:“你这屋怎么没人啊?”   沉默片刻,栽桐说:“回二姑少爷,都有事出去了。”   杨骋风哈哈一笑,“哦,是吗?那你也出去吧,本少爷自己坐会儿,也看看闻书的书。”   栽桐又说:“小的不敢,必要服侍二姑少爷。”   “嗯。”杨骋风好像坐在了君闻书的椅子上。糟糕,桌上有账本!   我顾不得了,打开书库的门,把栽桐吓了一跳。杨骋风的脸上喜滋滋的,看见我的脸,笑容又没了。   “见过二姑少爷。”我生硬地行礼。   “唔,你呀!”杨骋风又恢复了他的官气,打着哈哈,“你家少爷待你还好?”   “谢二姑少爷挂记,少爷一向待下人仁厚。”   “哦?看样子,你倒很感激他呀!”   我不答话,免得被寻出毛病。   “你们倒是谁给我端杯茶呀。”杨骋风跷起腿,模样像只停下来的绿头苍蝇。   我刚准备出去,他又说:“站着的那小子,去倒茶吧。”   栽桐应声去了,剩下我和他。他突然冷冷地说:“你的脸,他画的吧?”   我不做声。   “哼,他还对你干什么了?”   我继续不吭声。   “人家是画眉,你们却画脸,感情不错呀。”我沉默。栽桐回来了,杨骋风看也不看地接了茶,吩咐道:“小子,去园门口看着点儿,有寻我的人,过来通告一声。”栽桐担心地看了看我,我点点头,他便走了。   杨骋风抿了口茶,我问:“是不是你对湖州的萧……公子做了手脚?”   “手脚,什么手脚?”   “别装了,肯定是你。”   “什么手脚?他有何事?”杨骋风倒有点儿诧异。莫非真不是他?那还是不要说了,多说露馅儿。   “说呀,什么手脚?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不用管,你只说你做没做!”   “哼,你未免太小看我杨某人了。我不是什么君子,倒也不至于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见我不语,又懒洋洋地说,“他怎么了?你要不要求我帮帮他?”   不是他就好,那肯定是有别的原因了,我轻轻地舒了口气,估计不要紧。   “喂,你能不能别一见到我就先问别的男人,好歹你也问问本少爷。”我继续沉默,他也不说话了,我感觉到他在端详我,好半天,才缓缓道,“看样子,你过得还不错。你我的赌约,还记得么?”   赌你个头!你是幼稚的自大狂,没事找乐,我也要陪着?我继续不说话,对付杨骋风,我的战术只有一个——沉默。这个人心机太重,别着了他的道才好。   他挥了挥袖子,若无其事地说:“看来你还是记得的,到时候可别赖账。对了,上次听荷送你的东西收到了吧?你也不谢谢我?”   “你把听荷怎么了?”我不得不开口问。   “依了你求我的,照顾她,把她收了房。怎么样,谢我吧?”   我心里咯噔一声,果然,听荷是被他占了。碍于他的身份,我只好冷冷地说:“二姑少爷好脸面,占了小丫鬟,还要拉上我遮羞。”   “吓,你不愿意?怪了,多少人求着我收呢,你以为那小丫头就那么漂亮?玩玩还行,真要收进来,麻烦,还不是因你求我?好心当做驴肝肺!”   我忍不住了,“杨骋风,你根本没有礼义廉耻!”   “哼,我收了个小丫鬟就没有礼义廉耻。我再怎么没有礼义廉耻,也总比道貌岸然强。你瞧瞧君家的主子,啧啧,真是姓君的君子,可惜呀……”他突然住了嘴,看着我,“你知道吗?”   什么?我不解地看着他。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抬起左腿,膝盖抵着桌子,右腿却伸直,身子倚到后面,“果然,你不知道。嘿嘿,不要紧,本少爷知道就好了。他君家以为弄个假正出的闺女塞给我,就真能骗得了我?少爷我早就知道了。哼,我是吃这亏的?看看谁玩得过谁!所以,本少爷说,你要输了。”   我心里一跳,“你又在玩什么花招?”   “嘻嘻,没有,有也不能和你说。你和他都到了画脸的地步了,万一我说了,岂不是自泄底牌。我还赢什么!不过……”他的眼珠子又绕着我骨碌碌地转了两圈,“我一向不瞒你,可以向你小小地透露一下。我呢,就像原来和你说的,用了君老爷子的一点儿钱,荫补了个小官。这样,我的身份就有了。不过我也没让他吃亏,打算和他合着做点儿稳赚不赔的买卖。怎么样?这次,我没有仗着我爹吧!”   我隐隐感觉到一种凶险,难不成,君闻书就是为了防这事儿?这里面有什么勾当?听杨骋风的口气,好像胜券在握,他哪来这么大的信心?   正想着,杨骋风却信手翻开了账本,“哟,君木头现在开始看账了,倒是个成材的。”我赶紧走上前合上账本,往旁边一推,用手按住,“二姑少爷,我家少爷不在,书房狭窄,请二姑少爷移至正室说话。”   杨骋风没答话,盯着我,忽然笑了,“司杏,你还真像个小媳妇。只可惜,你这么对你的主子,有好处吗?就你,君闻书即便纳妾,也轮不到你。”   我冷冷地答道:“谢二姑少爷挂记,司杏是一个下人,从来没想过要高攀做妾!”   “呵呵……”杨骋风笑了,“我说司杏,你还真是傻呢,你不知做妾的好处。妾的名声虽不好听,却是实打实想娶的。那正妻,就是个名分。你这种出身,想那么多干什么,有人疼得了。”   我不理他,他却笑嘻嘻地继续凑过来,手上拿着亮晶晶的东西在我眼前一晃,“瞧,漂亮吗?”   原来是一串珠子,散发着圆润的光泽,我虽未说话,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漂亮。   “嘻嘻,可不是给你的。”他变戏法似的又收了回去,“给眠芍的。”   果然,一个也不放过,真是个色鬼。眠芍终于如愿了,她的夫君到手了。   “哟,不高兴了,吃醋了?那送你吧。”珠串在我眼前晃悠。   我的手按住账本,头扭向窗外——君闻书怎么还不回来!   “我也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东西。这世上啊,有的女人,你给她点儿东西她便跟你。有的女人,你不用给她东西她也跟你,只有你这个女人真奇怪呢。”他的头从旁边探过来,看着我说,“你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我使劲儿把眼皮往天上翻,以免自己不耐烦地发起火来。正打算要把账本搬开,他却拉着我,我没甩开,要叫他放手,忽然一个极冰冷的声音响起来,“放开!”杨骋风和我都吃了一惊,一齐看向门口——君闻书!   君闻书面色冷峻,盯着我们,走了过来,在离我还有两步距离的地方站住了。我半低着头,早不回来,晚不回来,怎么就这么巧!倒像是我背着主子勾引姑少爷。   杨骋风仍然拉着我,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闻书,你回来了,我正和你的丫鬟说话呢。”我大惊,这杨骋风也太嚣张了!君闻书的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草草地行了个礼,“姐夫刚过来,二姐好吗?娘在等你吧,你怎么躲在这里,和……和一个丫鬟……说话。”   杨骋风嘻嘻一笑,仍然拉着我,“闻书,你这丫鬟有意思得紧,你平日没发觉吗?不对不对,你也发觉了,否则不会给她画猫脸。姐夫我府里好没意思,不如你送给我吧!”   我被吓了一跳,杨骋风,他想干什么?君闻书的眼中明显闪过愤怒,却微微笑道:“姐夫真能开玩笑,谁不知姐夫府里莺声燕舞、川流不息。似她这等丑丫鬟,哪值得?姐夫是官家子弟,传出去要被人家笑话的。”  “哈哈……”杨骋风仰头大笑起来,一会儿,却收住笑,紧盯着君闻书,目光中充满了挑衅,“闻书想得真周到,连我的名声都想到了,真是好内弟。既然内弟如此厚意,那倒也好,放你这儿,我随时来看看她,只是内弟别嫌烦便好。”说完,居然抬手轻轻刮了一下我的脸。我的汗毛顿时立起来,想要挣脱,他却拽得更紧了。   “你!”君闻书脸色发青,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不知羞耻!”   “我不知羞耻?内弟,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看上了她,顺道过来瞧瞧,打算把她收了,又如何?”   这话是越来越听不下去了,两个男人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实在尴尬。我想挣脱出来,却被杨骋风死命拉住,君闻书在,我又不能发火,只好怒视着他,他却对我一笑,“别急嘛,你也正好听听,省得我再说第二遍了。将来过了门,君大公子也算你我的证婚人了。”气得我真想扇他一耳光。   “杨骋风,你别妄想了,你想娶她,她可愿嫁你?”君闻书失了礼仪,我还是第一次见。   “说得好,她可愿嫁你……闻书,你我心里都很清楚,她想要嫁的是谁。不是你,也不是我。可是,你愿意让她嫁给那个人吗?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因此……”他顿了顿,又转向我,“你肯定是要替我看着她。这样说来,无论如何,我都先谢过了。”   “堂堂官家公子,如何敢妄谈嫁娶!”   “我当然娶得!我已有正室,娶几个偏房谁能怪我,谁又能说我什么!她一个丫鬟,我强娶了便又如何?倒是君大公子,我问你,你能娶她吗?”   “你!”   “不用这么看着我,像是要吃了我似的。”杨骋风又嘻嘻一笑,“你娶不了!别说君府家教严,容不得你娶下人,且说你那娘,她能让你娶她吗?她这一辈子受的又是什么呢!”   君闻书突然脸色发白。杨骋风吁了一口气,说得极其轻松,“君大公子,这个人,肯定是我的了,也只是暂时放在你这里。当然,你若是现在就想给我,我便笑纳了,刚好去前头和你老娘说说,今天便带走。你也别那样看着我,要不这么着,我俩一起过去问问你家两位老主人,是愿意把她给我呢,还是愿把她给你?”   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君闻书脸色发白,我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半天,他强笑道:“你真要娶,便娶了就是,何必这样,倒像是故意来……羞辱谁。”   我一惊,这话是君闻书说的?!他似乎在怕,怕什么?   “内弟言重了。你是我内弟,她呢,又是我的妙人儿,哪个我都舍不得羞辱。”杨骋风今天怎么了?   “人嘛,当然是我的,早晚我要拿走的。只是,你说得也对,官家子弟,总要有些风范,否则就跟街上那些色急的没区别了。这个嘛,就好比吃东西,明明是个好东西,慢慢吃才有滋味儿,一把抢过来吞下,便是焚琴煮鹤了。她,已是本少爷的囊中之物,少爷我有这个耐心。”他顿了顿,语气很轻,却极坚定地说,“总有一天,我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杨骋风走了,屋里就剩下我和君闻书,我极尴尬地站在那儿。今天的事实在太突然了,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偷偷一看,君闻书站在那里,脸色一片阴沉。我几次张开嘴,又闭上。说什么?   良久,君闻书仍是站着,我轻轻地叫了声,“少爷……”他抬起头看着我,“少爷,我……”   “你下去吧。”我行了个礼,默默地出去了,却听到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厢房,回想着杨骋风的话。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是实情。我是君家的丫鬟,君闻书是少爷,杨骋风是姑少爷,他们中任何一个人要留我,我都走不脱了。但是,无论君府杨府,都是一样的阴森,哪里我都不愿待着。我一定要走!去找荸荠,去找我的生活!   我夜夜对着荸荠给我的东西发呆,他到底怎么了?倒是说一声啊,这么无声无息的。我又写了一封信,这次很短,就是问他到底怎么了。在君闻书复杂的目光中,信,还是被寄走了。   自从上次的书房事件后,我和君闻书之间就一直小心翼翼的,尽量客气,尽量回到我出府前的状态。有时反倒特别不自然。锄桑时常疑惑地看着我,许是侍槐叮嘱过,他竟没问什么。君闻书又和以前一样的沉默,不过我觉得他比以前更为用功,也更加投入。他的账本看得越来越快,有时只大致一翻,便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又一个多月过去了,终于等来了萧靖江的信,薄薄的几页,打开一看,心就凉了,称呼只有两个字——司杏。   我把信读完。信中的语气很冷淡,只说他还好,让我不用担心。看信上说我在君府很好,还能帮上君闻书,他也觉得肯定会是这样。既然我选择了回君家,就要好好过,好好对待君闻书。信的末尾,他说他是小户人家的儿子,却立志不第不娶,并祝我能在君家早日出头。   我气了,萧靖江,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在想办法往外逃,你却祝我在君家早日出头!你以为我愿意回君家!你以为我愿意和你说我在君家过得多么好!你以为君家这个隐藏着凶险的鸟笼,我真愿意待着!   我把信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些内容,连一句能推敲出双层意思的话都没有。荸荠,你真如此冷淡!你家门前的初遇,方广寺的陪伴,再见面的那顿晚饭,桥头你我的依偎,你竟没有看清我?你,真觉得做妾是我的好出路?你我墙里与墙外,却让我怎么把心事和你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难?我要你给我分担了吗,我奢望过吗?我奢望过,我真的奢望过。我奢望你是我的知心人;奢望我挨打时你在我身边;奢望在我不知怎么办时,你能给我出主意;奢望初二那天能给你亲手戴上帽子;甚至奢望过,你会在外面等我出来,我们一起尽情地有说有笑,不避讳旁人。可是,这些奢望我和你说过吗,我又能和你说吗!   我把信揉成一团,抬手要扔,却留下来了。我舍不得。那是荸荠的信,虽然他误解我,那也是荸荠的信,我的丑荸荠的信。我把信摊开,小心地捋平整,又看了一遍,忽然心酸地笑了。   这个小心眼儿的荸荠,你这是生气了。虽然你不懂我,但好吧,看在你“吃醋”的份儿上,我原谅你。不过你下次要是再这样,我一定不放过你。   我笑了,眼里却有泪水,转了转,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能掌握什么?真有下次,我又能怎样?荸荠,丑荸荠,什么时候我能站在春风里,站在你的面前,和你轻轻地说话,和你开心地笑呢?   我开始斟酌给荸荠的回信。我没有直接提到他信里说的话,也不敢再提看账,就说我在府里的生活,说我和侍槐、锄桑他们的玩闹,说自己如何的笨以至于做错事,说自己吃了什么。末了,我憋了很久,还是问了他,那顶帽子是否合适——我真怕他扔了!   无论萧靖江怎么对我,在心里,我都认为他是我最亲的人。这种亲,可能不是爱人之间的亲,却是一种很安详的亲。许是他见我第一面就是在帮我,许是他不是出身大户人家或官宦人家,许是他也如我一样的不如意。我就是觉得,他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从不觉得要提防他,和他在一起,很安定——虽然外面并不安全,虽然他有时很笨。   世上可能有一千种可称之为爱情的感情,也许,我这也算一种?其实,爱情就是你的感觉,无关他人。甚至,无关你“爱”着的那个人。也许,我这也并不是爱情吧。   君闻书对布店的账越来越熟悉了,我跟着看看,也开始惊讶他家生意做得大。这只是君家的一家店,可见江南织业大户的名声也并不是虚传的。不过我觉得奇怪,现代公司是有限责任,只在出资范围内负偿债义务。可内部还要建立起名曰“公司治理”、号称三权分立的小缩影的权力架构——即股东会、董事会、监事会鼎足而立,互相牵制。股东会类似于议会,董事会相当于政府,而监事会的权力可比司法机关,相互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动不动还要搞个股东诉讼诉到法院去。而在宋朝,做生意所背负的都是无限责任,也要委托账房。没听说谁不信任谁要到官府去打官司的,也没听说谁申请破产保护,谁因负不起债而跳楼自杀的。金融业不发达,也不能向银行贷款,可照样经营得挺好。我们下工夫从外国学了管理制度,可有没有反思过,我们老祖先的东西真的不能用吗?   我仔细翻过账本——当然,没告诉君闻书我在找什么——账上只记了店里的流水,并没有关于实收资本的记载。我实在不知道,当年君如海或君如海的祖先,是以多少本钱起家的。我想学习一下,也得不到要领了。   下了一阵儿海棠花雨,紧接着丁香正旺盛,后院一片馥郁,小蜜蜂天天嗡嗡叫,十分热闹。   春天正是活动的好时节,君闻书经常出去,锄桑几个便拉着我玩马球。有一次让君闻书撞个正着,他倒也没说什么,只让我们别太吵。锄桑冲着我龇牙咧嘴地笑,我却赶紧放下球杆,跟他回书房。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君府的气氛似乎不那么压抑了。为什么?是因为君闻书对我们好了?或许是我敏感,我总觉得,似乎君闻书自己都不那么小心翼翼的了。具体的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日子就这么悠悠地过去了,四月二十二,我忐忑不安地寄走了给萧靖江的信。还是很厚,和以前一样,说些七七八八生活上的事。在信中,我似颇为无意地编了个谎话,说府里打发了一个丫鬟,按年龄,可能过几年我也要被打发了。我又把君夫人对我说的那些话降低了火药味,以玩笑的形式加了进去,希望荸荠看得懂吧。   发生了书房事件,我就更不想掺和君闻书的事,免得将来一旦他俩发生冲突,我说不清楚。有时我在心里琢磨,为什么君闻书突然要接布店?杨骋风明知道君闻弦是庶出的却不闹,看着更像定时炸弹——他哪里是肯吃亏的人!他和君如海合伙做的什么生意?杨骋风说的“姓君的君子做的事”,指的又是什么?他还给眠芍送东西,似乎很在意她呀!   眠芍的脸在我眼前晃了一下——瓜子脸,狭长目,嘴角长着一颗珠痣,倒是蛮好看。只是,怎么那么毒呢!君如海也发昏了,怎么就认不清她!事隔几年,如今想想也不怎么恨她了。顺着又想到了二娘。唉,二娘,不知道你投生到哪里?是不是也如我一样,居然投生到以前的朝代。人与人之间的相识真玄妙,来来往往的灵魂,这世或那世,便认识了。下一世还会再认识吗?我和荸荠呢?我越想越乱,索性收拾好杌子进屋了。   十五岁了,又是初夏。芍药艳艳地开着,映着日头的光,似乎头一次觉得琅声苑有了生气。我想去看看引兰,可又不敢,偷偷地问锄桑,他竟脸红了。   “司杏,还是你想想办法……让她来一趟吧。”   “我若有办法还问你!你替我想想,我去看她。”   “要不,我去送信,就说你找她?”   我歪着头,看了看锄桑,暗自笑了,答应了他。果不其然,过些日子,引兰偷偷地来了。   “姐姐,”引兰见面就拉着我,不住地打量,“姐姐出落了好多。”   “小丫头片子,真会说话。”我用指头戳了她一下。   我没敢让引兰待在屋里,和她绕到后院。丁香已经开过,叶子绿满了枝头,背阴处的牡丹正盛,我拉她躲在一丛花木后坐着。   “引兰,你好吗?夫人有没有难为你?”   引兰摇了摇头,“我也十五了,横竖是要被打发出去的人,只要不犯什么错,倒也没什么。姐姐你和……你怎么样?”   我也摇摇头,盘算了一下,还是想找个人商量。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想出府。”   “怎么了,少爷不留你?我听说夫人要送了培菊过来,少爷不收,可是……因为你吗?”   我笑了笑,君闻书的心事说不准,也许是吧。可是,怎么好和引兰说。于是我避开她这个话题,只说我关心的,“这个不归我们管,少爷有他自己的想法。引兰,你说我怎样才能拿到卖身契出府?”   引兰一脸的惊讶,“姐姐……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觉得有点儿晕,荸荠?但还是摇头,“其实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她抓住我的手,“这么说,你真是外头有人?”   “你别这样。”我不好意思地抓起她的手,有点儿狼狈,“不是什么外头有人,好像……我是偷汉子的。”   引兰哈哈大笑起来,“姐姐,你真是你,怪不得少爷不愿要培菊。是我呀,我也不要。呵呵,你知道吗,培菊可气死了呢,觉得没脸,还偷着和夫人抹眼泪。姐姐,你真舍得少爷?”   我又一摇头,“我们先不管我愿不愿意跟少爷,就是愿意,我一个丫环,最多也就是做偏房,有我说话的份儿?我难道要一辈子低着头、屈着腿做人?更何况,少爷掌了家,这家里的一切他就说了算了?”   “姐姐这么不愿做偏房?”   “非但不愿做偏房,正房也不愿做。”   引兰张大嘴巴,“姐姐不打算嫁人?”   “不是。我宁可不嫁,也不和别的女人拥有一个官人。”   引兰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姐姐,你真真和我们不一样呢。按说我们也不愿意,但也不敢像你这么想的,圣人还得和三宫六院分官家呢,你这心也太高了。”   高么?不高!我捅了她一下,“给人做妾,与人共侍一夫,有啥好的?再说府里这个地方,你看有点儿活人气吗?在这里住着,你觉得舒心?死气沉沉的,还不把人憋死?来了这几年,你还没住够?”   引兰收住笑,认真地看着我,“姐姐,我总觉得,你不像是我们这里的人。”   我心里一跳,转过头去,“这是为何?”   “姐姐,丫鬟都盼着能给少爷做偏房。做不了偏房只收在身边,也比普通的丫鬟好。你却要想办法离府。”   “那你愿意吗?”   她想了想,“我愿意。不过,其实也是,像咱们这种出身的,真被收了房,也是受正室的气。哪天官人不要我们了,恐怕也是惨。若是有好人家,小家小户的过日子倒也好,好歹混个好出身,省得将来生的孩儿都要受气。”   引兰打算得很长远,我念头一转,想起了锄桑,便搁下自己的心事,套她的话,“你说小家小户的,是什么人?”   “咱能盼什么人,还不是和我一样,不嫌弃我,差不多的就行。”   “小厮你也乐意?”   引兰的脸染上了粉色,“姐姐别说得这么煞有介事,好像真的有人似的。”   我瞧着她,心里有底了,又把话引回来,“逗你的,小丫头。”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引兰,你知道二姑少爷和老爷要合着做买卖吗?”   “二姑少爷,做买卖,哪天的事?”她想了想,忽然说,“哦,怪不得,那天听说二姑少爷送了封信来,老爷看了,却和夫人吵了一架,然后夫人就叫了少爷——你说的,是指这件事?”   我心里又转了转:看来君闻书接布店,可能就是和杨骋风有关了。但到底是为什么?我笑了笑,“谁知道呢,管他呢,那是主子们的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说,要是我求了少爷,少爷发话,夫人能把卖身契给我吗?”我想来想去,只有这条路了。   “这个说不上。不过姐姐,你若真是外头有人了,还是求求少爷比较妥当,你毕竟是他的丫头。现在不比以往,夫人对少爷还是挺经心的。”   “现在不比以往?”我疑惑地问。   “是啊!哎呀姐姐,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府里人都知道,原来夫人对少爷管得紧,是因为二小姐。现在二小姐出去了,少爷当然便好了。早和你说了,你怎么就不懂!少爷自是这家的少主,你说他的话夫人能不听么?恁是你有天大的罪过,少爷替你求情,难不成夫人真的不给做儿子的面子!”   一席话说得我心情亮堂了。想起君夫人和我说的,“为儿的都是娘的心头肉,我不愿太难为闻书”。这样说来,活路还是在君闻书身上。嗯,是,如果君闻书收布店真是为了对付杨骋风,那只要他不同意,便断不会把我送到杨骋风那儿去。哈哈,好,重大利好啊。我终于有活路了! 第三十八章 听弦(1)   下了决心,我便开始行动起来。原来我尽量不帮君闻书,为了避嫌,也为了防止将来抽不开身。现在,我变得积极了。   我主动开始翻账,主动筛数据——就是在历史数据中,寻找哪些年份、哪些月段的哪种布料销量大,这样可以寻找到销售规律,我也总结出长年和君家做大笔生意的客户究竟有哪些。根据二八定律,百分之八十的收益,是由百分之二十的人创造的。这百分之二十的客户属于高端客户,一般来说消费固定,但也很挑剔。维护好与这百分之二十的客户的关系,就决定了布店的利润走向。   我把研究结果都和君闻书说了。当他听到我的二八定律时,呆了一下,然后狐疑地看着我,“这个,你是从哪听来的?”   他是在怀疑我?我转了转眼珠子,笑道:“少爷,你忘了,擒贼先擒王,其实差不多。”   君闻书似是不信,又问:“这么勤快,却是为何?”   我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感觉他不信任我。我知道我实说了很傻,但不说也还是傻。我不想骗人,不想骗别人的感情。耍聪明不如老老实实,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说:“立功,为了将来少爷能恩准我出府。”   君闻书显然没想到我的答案,他默默地坐着,“你,是在逼我?”   “司杏不敢。”虽然我也知道,这差不多是一种情感要挟。   “既是不敢,以后不要再提了!”君闻书一脸的恼怒。我沉默,反正我说了,将来准不准是你的事。   这一天,我正在院子里捉玫瑰上的蚜虫,锄桑走了过来,鬼鬼祟祟的,“司杏,我瞧你最近和少爷走得挺近,都不和我们玩儿了,莫不是……”他暧昧地笑了两声。   我放下花枝,“是你个头啊!是不是老大两天不发威,你便觉得皮痒痒了!”   锄桑赶紧躲开,“你这女子,凶得跟什么似的,看将来大房不捶你!”   “呸,你才给人做二房。”我从地上捞起个土块扔过去。   “哼,还嘴硬,都快被少爷收了,还装!”   我索性起身扑过去,“不让你见识见识老大,是不是以为自己坐头把交椅了!”   锄桑跑得更远了,“幸好引兰不像你这样,否则……”   “否则什么?”我转了转眼珠子,“嗬,你小子,打引兰的主意了?”   锄桑的脸红了,慢腾腾地走过来,有点儿泄气地说:“我敢打她什么主意啊!自从上次击戈儿伤了她,她每次见我,都要数落我一顿。”   我心里乐了,锄桑和引兰其实挺合适。锄桑有点儿憨直,引兰柔中带刚又有主意,他俩在一起,肯定引兰说了算,是段好姻缘。听引兰的口气,倒似未必不行,撮合撮合吧。   于是我退回去,坐在竹凳上,笑嘻嘻地说:“你要拿出点儿诚意,否则人家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唉!”锄桑一点儿都不掩饰,“我一个穷小厮,引兰那模样的,能看上我?”   我摇摇头,“未必。就比如我,就不爱做小妾。”   “为什么?”锄桑好奇了。   “不为什么,做妾有什么好处?像你说的,挨长房的捶?”   锄桑过来蹲在地上,拿草棍儿乱画,嘴里嘟囔:“你不愿意,保不齐人家就愿意,谁知道呢。”   我抿着嘴笑了,这小子,还真上了心。于是我也顺着说:“是啊,不试,谁也不知道。”   锄桑抬头看我,极尊敬地说:“老大,是不是有法子可想?”   “切!”我鼻子里哼了声,“这时候认识你家老大了?”   锄桑便开始缠我,我见他是真上心便说:“你总得想法子多见见面,似这等表现,你把琅声苑的地挖个窟窿出来她也不会知道的。”   锄桑的头又垂了下去,“怎么去?总得有引子,夫人那边也不是能常去的。”   我又转了转眼珠,“这么着,你出去买点儿什么小玩意儿,就说给她赔个礼,把她叫出来。有了第一次,就不怕第二次了。”  锄桑怀疑地看着我,“行吗?”   其实我也没什么招儿。君家这种情况,英雄救美肯定是不可能的,日久生情也是做梦,还是传统方法也许有戏。   “行不行你试试呗,强过你在地上抠窟窿。哎,我可告诉你,你可别一上去就说啥啥啥的,吓着人家。”引兰是个有心的,锄桑送了东西去,她肯定会想。若是一点儿都不愿意,肯定会直接打发出来。这样也好,双方都不伤脸面。   锄桑将信将疑地想了半天,问道:“那买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自己去想,又不是我要去找她。”   锄桑红了脸,又聊了几句,才磨蹭着走了。   给荸荠的信寄出去很久,终于见了回信。我晚上回到屋里,又担心又着急地打开信,心里才晴朗起来——又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正反面儿的。我仔细地读着,荸荠也没再提我在君府出头的话,和平日一样,说说读书,也说说他的工作。   宋代冗官之弊空前绝后,一份工作有几个人同时在做。一方面,确实起了牵制的作用,而另一方面,却是人浮于事,空食俸禄。以荸荠所在的湖州州府为例,同是做公文,师爷、幕僚各有一堆。像荸荠这种类似抄写员的,更是不计其数。荸荠是整个官吏序列中最低的一层,承担着最枯燥最实际的工作。我看出荸荠的不满,大篇幅地在说他的同事喝酒、赌博、玩妓女,做实事的少,拉关系、溜须逢迎的多,他看不惯。在信里,荸荠说:“此差事烦厌至极,尚不如与豕犬相伴,吾欲弃之而食糠,掩门读书,他日一展宏图。奈何将近双十,本应供养双亲,更何况与之乞食乎?”末尾,荸荠又说,他因不与那些人同流而被人讥笑,有人就拿他是乡试第一却州试落第而揶揄他,给他取外号叫“解元”。他的庶母也天天说他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不思娶妻,孝敬堂上。一切都让他觉得十分羞恼,他发誓不第不娶,一定要让那些人闭了嘴,让事实给他们几耳光。   我理解荸荠,那种受人嘲讽的感觉,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感觉,我都太熟悉了。荸荠十九岁,幼时失却母爱,本已敏感,现在这种环境也确实够他受了。但我不喜欢他这样,人是为了自己活,不是为他人,何苦拿别人的标准来改变你的生活?谁爱说什么就说去吧。那么荸荠,你到底真的想做官吗?   为官之人,固然不可以像杨骋风那样昧良心地逢迎,但也绝不能似荸荠那般死板。荸荠将自己的解脱之路系于“读经书、展宏图”,显然很幼稚——此处官府他不适应,他处之官府,他又有何作为?我很想劝荸荠不要考了,却又不能。毕竟在古代,科举为最正途。其他的,如君家,再有钱,终究不是上品。   想着,我便叹了口气。我活了两世,才明白不要为难自己。荸荠才十九岁,他怎么懂得什么是价值!每个人都有自己选的路,我所选择的,杨骋风和引兰都不理解。君闻书想选的,在我看来却不该是他的路。就连荸荠,我最亲的人选的路,我也觉得不适合他。难道我们终究没有办法,全都无可救药地孤独了吗?荸荠荸荠,与其这样不快乐,别考了,除非你觉得那是你的事业。   七夕,君闻书过临松轩吃晚饭。我仍旧和锄桑几个捡梧桐籽儿玩——梧桐籽儿可以做弹弓粒,打得中又不伤人。原来二娘在的时候曾张罗过七夕,现在二娘没了,我便不弄了。因为,我也根本不会弄什么。   天刚黑,我们正兴高采烈地拿梧桐籽儿射萤火虫,却见园门口灯笼一闪——君闻书回来了!我们赶紧抓着弹弓,一个个严肃地站在院中。经过我们时,侍槐冲着我歪了歪嘴。什么意思?我愣了一会儿,又见侍槐一只手背在身后,不断摇晃着。犹豫了一下,我跟了上去。   今天君闻书一脸疲惫地躺在榻上。我赶忙端了茶,他睁眼见了我,又闭上眼,语气中毫无感情,“侍槐先下去吧。”   我疑惑地看着侍槐,他却指了指君闻书,又冲我一摆手,便出去了。   “今天我娘让我定亲。”冷不防地,君闻书来了这么一句。   “哦。”屋里又是一片沉默。   “你不问问是谁?”君闻书依旧闭着眼。   “回少爷,这不是下人该问的。”   “我给回了。”我心里暗暗吃惊,仍旧“哦”了一声。   “你不问问为何给回了?”   君闻书怎么了?“少爷自有少爷的想法。”   他睁开眼,面上有一丝苦笑,又闭上眼,“谁都不容易,我也很难。”我又哦了一声。侍槐让我进来,就是听这个的?   良久,他再也没说话,睡着了?我轻轻地走出去,拿起小被给他盖上,他却又睁开眼,“今儿七夕了。”   “是,少爷。”   他起身从箱笼里拿出一支钗递给我,我差点儿叫了起来——二娘的!银钗,古朴而结实,已经被磨得锃亮,“二娘留给你的。”   我摩挲着那支钗,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多少年的东西,不知它的下一个主人是谁。   君闻书并不睁眼,声调也不见起伏,“二娘临死前和我说,你可能是被杨府掳走了。”   什么?!我差点儿叫了起来。   “二娘告诉我,杨……二姑少爷未娶二姐时,曾偷偷入府撞见你,逼你带他到小姐房里,你却安然地跑了回来。二娘说,想必是二姑少爷留了情分,否则,不会放了你。”是的,那年春天,杨骋风来过……我的汗流了下来。   “二娘说,她试探过你,却一直没看出异样。你突然不见了,应该是让杨府弄走了。”   留了情分?二娘,你怀疑我和杨……我突然觉得我是头号大笨蛋!   “那少爷想必是信了?”如果真是那样,便解释不了了。   “我原来有点儿拿不准,凭你一人之力从府中逃出去,确实不可思议。尤其,你……”君闻书的声音低下来,“是他送回来的。”我的汗流得更多了。是了,就那番鬼话,谁听了都不会相信的。狡猾如杨骋风,他当时就想到了吗?   “我确实疑心过你,只是,我疑心不起来……”君闻书的声音更低沉了,“我觉得,你不会骗我。”   ……   “而且,我见你还是和湖州那个人通信,我便知道,你至少没有完全倒向他。”   “少爷!”   他继续说:“二姑少爷虽是府里的姻亲,但也可能……不是姻亲。那天他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我现在就想当着二娘的钗问问你,你到底想在哪边?”   我有点儿糊涂。是姻亲,不是姻亲,在哪边,什么意思?   “这个……少爷,司杏不明白,请少爷指点。”   君闻书悠悠地睁开眼,盯了我一会儿,慢慢地说:“没事,只要你不愿意,我不会把你送过去的。”   送过去?送去杨府!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少爷,您能不能和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君闻书又闭上眼,“不该你知道的,不要知道,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二娘幸亏是死了,否则怕也过得不好。”顿了顿,他又说,“你若是想在君家,就收了二娘这支钗。若是……你便去吧,明天,我打发人送了你去。”   什么呀?“少爷不信我?”   他不说话了,我要开口,他却像料到我会说什么,“你别想着湖州了,不行。”   “为何不行?”   “我不许。我只问你,君家和杨家,你选哪一个?”   “我都不选。我只要……”   “不行!”   “为什么?”   “你离了君家,只能到杨家,不可能有第三种道路。你,明白吗?”   “不明白。我只想要自己的生活。”   “不可能了,你已经进来了,不能了……”   “少爷,到底怎么了?”   “司杏,人都不是为自己而活,总要牺牲点儿什么。”   “是要牺牲,可这算什么牺牲!我只是想要我的生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在君家,就是在杨家。为什么?侍槐呢?锄桑呢?培菊引兰呢?都是吗?”  “只有你。”君闻书越来越疲惫,“这君府之中,只有你是我的丫鬟,二姑少爷上次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自己想,你可能有别的去处吗?”   “只要少爷让我出了府,二姑少爷,我自己去……应对。”我想说对付。   “除了君府就是杨府,你现在难有第三条路。你可能不明白,但就是这样子的。现在,除非你去杨家,否则我不能让你出府,因为……”他闭着眼,却感觉到他很不平静,“我也需要你。”   我皱起眉,越听越复杂。他都让我看了账,却又说不相信我,怎么回事?我知道我是问不出来的,于是迅速理了理头绪,试探着说:“少爷说需要我,那我便留下。只是……”我顿了顿,反正只是试探,错了也没什么,“过了这些时日,我是否就可以出府了?”   君闻书忽然睁开眼,目光中透着寒意,“你知道什么?”   我一哆嗦,连忙说:“我不知道什么。我只听少爷您说‘现在除非去杨家’,不是说现在吗?不是还有以后吗?”   君闻书似是要把我看透,尔后又闭上眼,缓缓地说:“司杏,你真是既聪明又傻。好吧,真到了那一天,就再说吧。”   我糊里糊涂地,拿了二娘的钗回房了。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君闻书的心腹。当然,仅限于生意上的,其他方面,他对我还是缄口不言。   我把所有事情联系在一起,隐约觉得君家面临着一种危机。这种危机好像来自于杨骋风,我却不知道为什么,以及到底是什么。再想想,也不大可能。他们是姻亲,会有什么矛盾?也许只是一时的不快。无论怎样,君家或杨家,我都不喜欢,我只想走自己的路。君杨两家即便有什么矛盾,我也只提一些不伤天理、没有针对性的建议。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还我自由身!   现在,我经常跟着君闻书去布店,不过我是小厮打扮,名字唤作耕竹,而且只听不说。我不想太招摇,弄得尽人皆知,我要给自己留后路,因为我打算好要离开君家。   看着君闻书严肃的样子,我原以为君家的布店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可真正介入,才发现一切井然有序。布店的账房姓王,君闻书称他为王叔。王叔淡淡的八字眉,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的光芒,一脸的和气。他对君闻书明显很客气,但我敏感地觉察到一种不屑——君闻书毕竟还小,又没有老爷子撑场面,根本镇不住。   于是,我回去研究了一下,建议君闻书从查账开始。任何一家公司都不敢说自己的账目完全没问题,君如海每年肯定要查,查的结果,君闻书不去问,我也不得而知。我特地挑了去年春节出的一批缂丝,这批丝很奇怪,出了之后又转了回来。我对布不懂,但以我前世的经验来看,这种情况可能是串货的原因。我领教过君闻书盘查人的本领,以及他那淡然却足以令人觉得压抑的威严。   果然,君闻书不咸不淡地一问,王叔的脸色略微有了变化,“少爷,那批丝原来是给前条街的盐商孙员外家的,后来他又说不要了,给退了回来。”   君闻书扭头看了看我,我不做声,装作什么也不懂地盯着地面,却乘王叔不注意,在君闻书的背上悄悄地画了个叉——查!   君闻书故作沉吟,然后说:“这么大一批丝,还在吗?在的话看两眼,我看看孙员外家要的是什么货色的丝,以后心里也有底。”   真是看不出来,夫子君闻书也能把谎话说得天衣无缝,绝对不亚于杨骋风。真是狡兔三窟,人人都不简单。   王叔的脸色更加不自然,他想了想才慢慢地说:“少爷要看,原是应当的,只是库房积尘较多,恐污了少爷的衣服。”   “哦,库房有积尘?我原以为放布的地方应该好些呢。”君闻书的弦外之音弹得真绝,我在心里佩服。王叔不得已地笑了笑,唤来伙计,打开库房门。   库房里并没有很多灰尘,君闻书的脸色也毫无变化——真是沉得住气,是我,早要挤对王叔几句了。他信手翻着,摸到一堆丝,停住了脚步,“这个便是吗?”   “回少爷,是的。”   “发黄了。是受潮了?”上等的丝发黄了,基本上报废了。   “是受潮了。”王叔稍微松弛了一些。   我以为要放他一马了,没想到君闻书又开口了,“哦?这样的库房,既不漏,地也结实,却会受潮,是谁管的?”   王叔的脸色又不自然了,“这个……”   “其他布还有受潮的吗?”   “这个……”   我悄悄地出去了,主子查问下人,更何况还是举足轻重的账房王叔,我不在旁边比较好,省得让他没面子,毕竟这布店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换人。想来君闻书也懂这道理,否则刚才也不必委婉地将责任绕到管库上了。   外面晴日当空,蝉鸣热闹,我找了处阴凉地儿蹲了下来。要过八月十五了,不知荸荠怎么样了。上次我在信里让他凡事想开些,不要太难为自己,他听进去没有?功名有什么好!真做了宋朝的官,不也得亡国吗!别说这小小的南宋,就是北宋也逃不过历史的车轮。什么才能光耀古今——书、科研成果和你真正的业绩。做官有什么用?真要出名,著书、做实事吧。宋朝的皇帝能让后世记得的有几个?即便记得,也是褒贬不一。但提起毕升,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功绩。我知道,这些光辉人物中没有荸荠,也没有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他们也是要死的,平凡地死去。他们、我,都只是历史中一粒小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沙子。既然是沙子,为何不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非要为难自己,以别人的好恶为标准来规划自己的人生呢?我真希望荸荠能懂得,不过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对于未知的未来,我们永远野心勃勃,不断地想象,不断地开拓。就像前世的我,不也是考这考那,学这学那的吗。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我也不可能成为光辉千古的历史人物呢。   君闻书出来了,我立马站起来,偷偷一看,后面跟着诚惶诚恐的王叔,一见便知君闻书得了胜,我也垂下了头。   上了车,君闻书便松了一口气,“累!”   我笑了,“看少爷举止言谈,不像累的。”   “去和人扮戏,你不累?扮个小厮装哑巴,还是个眼观六路的哑巴,你不累?”君闻书打了一耙过来。   “没我什么事儿,还是少爷戏多。少爷这盘查人的本领,司杏也算是见识了。”   君闻书只是笑,过了一会儿才说:“看来也没有多难,就是累。”   “少爷得有自信,我相信,这事儿少爷应付得了。”   “真的?”   “真的。”   君闻书开心地笑了,“我也觉得还好,有你在,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我讪笑两声没说话,我不想知道太多事,只想给君闻书出出小主意,而并不想成为他的心腹,更不愿像主人似的说三道四,这不是我份内的事。我的心真的不在君府了,早走了。外头的阳光,外头的风,加上外头的荸荠,哪个都在吸引着我。我也十五了,出去后天地大好,不必像当初那样靠给人做丫鬟才能活。帮君闻书过了这关,就真该是我走的时候了。   过了八月十五,又到秋天了。快到九月时,荸荠给我回了信,我喜滋滋地拆开,却惊讶地站起来——荸荠的胳膊断了!我仔细地看着,原来是州府衙门的马受惊了,他躲避不及,慌忙中掉到沟里,左胳膊被压在下面,骨折了,十分疼痛。最要命的是九月二十乡试,他心绪沉沉,说这次是没希望了。   真是突来的灾难。我想去看看他,再三思量,还是不去了。出府一次不容易,我要把所有的努力用在最后彻底地出府上,现在能少耗一分就少一分。况且我去也帮不了忙,反倒扰乱他的心绪。就这么着吧,胳膊断了,人没事,大不了左胳膊残了,我也不嫌弃他——反正我也不在乎他能不能考上。真考不上,等我出去了,和他一起干点儿什么不行?即便是吃糠咽菜,我也乐意!   风花雪月是爱情,相濡以沫也是爱情;卿卿我我是爱情,这种遥遥相挂也是爱情。荸荠,你要坚持住,我不能去看你,可是我记挂着你。你要相信,总有一天,我一定能从这道门里走出去,那时候我便是自由身。   我算了算时间,再写一封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考前寄到了,那就考后寄到吧,我想让他轻松点儿。我并不看重这场考试,但还是要宽慰一下他,因为他很重视。   我日复一日地生活着,君闻书也从原来的账海中解放出来,除了去店里,仍在家读书。林先生依旧每隔十天来府里一次,谈话内容却有了改变,我知道,他也是君闻书的智囊之一。每次林先生来,我便自动退出去。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便越快。我不想被圈在君府,所以尽量少听、少说、少惹事。   这天,送走了林先生,君闻书唤我拿几卷《王摩诘文集》来读。王摩诘就是王维。王维的身世令人感叹,他的诗我也喜欢。今天君闻书反反复复吟的却是一首思乡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反复吟诗,必有所托。而他的家就在此地,又有何所托呢?“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唉,这诗应该是我来吟吧!不知荸荠怎么样了。   正想着,他吟诗的声音停下来,淡淡地说:“司杏,你在想什么?”我回过神来,“没,回少爷,我没想什么。”   一小会儿的沉默,他又问:“你,看得起摩诘吗?”   我一愣,思索了一下才问道:“少爷说的,可是王右丞的出仕?”   君闻书不置可否,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王维的诗和他本人反差很大,他因诗中所体现的意境而被称为诗佛,为人处事却颇令后人非议。就中国人一直提倡的气节来看,王维不是一个君子。儒家所提倡的君子应该是“学而优则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一而终,不仕伪朝”。王维先是为了官位,不坚持事理而曲意逢迎。安史之乱时,王维被俘,继而投降做了伪官,确实有点儿不可原谅。   我想了想才说:“摩诘先生若未先侍李唐,而直接出仕安禄山尚有托词。毕竟选择仕或不仕,以及仕谁亦是士子们的见解。然仕李唐皇帝在先,仕安禄山在后,倒确实失节了。”   君闻书摩挲着他的小乌龟,低着头,并不看我,“也许,他有什么苦衷。”   我摇摇头,“有些苦衷说得过去,有些苦衷,便是千古骂名。”   “那李陵呢?”   君闻书和我谈起历史来了。李陵,又是一个历史上的悲剧人物。名将李广之孙,却受人挤对,以至于被迫投向匈奴,落得背叛母国、满门抄斩的叛将下场。君闻书提起他,我也语塞了。我说:“我敬佩他。”   无论怎么说,李陵都是一个悲情英雄,降过一次,不得已,因为他也是人,也有人的真实情感和弱点。但既已降了,就绝对不能再降第二次,哪怕能为自己博来名声。我理解他,人的一生中,遇事可能要低头,但绝对不能侮辱自己。   我心里也悲哀起来,命运是我们能选择的吗?我们的命运,有时竟是别人选择和掌握的。   君闻书又叹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隔着门,各自望着窗外,发起呆来。   虽然入秋,外面的树叶儿仍是浓绿,细雨飘落下来,树枝微颤,偶尔有黄色的叶子随风飘荡,倒显得十分宁静。我正瞧着,却听见君闻书低低地说:“你看,那片叶子落了。梧桐叶落而天下知秋,一切,便要开始了吧。”   君闻书似有心事,我侧头看着他,他却依然凝视着窗外,“若有一日,你觉得我不是人,也希望你能像今日这般……说我。”   风从窗口吹进来,撩起他的发丝,君闻书身上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孤独正散发开来。他有心事!   “少爷……”   “人是没法自己选择的,如真能选择,我还是宁愿只读读书。”君闻书只手放在桌上,指上夹着笔,“你聪明,有些事终究会知道的,那便再说吧,只希望那时……你别怨我。”   “少爷怎么说起这些来了?接管布店不是很上手吗,还说这些?”   君闻书抬头笑笑,并没有说话。书房里一片寂静,外面树枝轻轻地摇晃。静,连接成一片。   “少爷,”侍槐突然湿漉漉地从外面进来,“杨府来人说,听荷怕是……不行了,想让司杏过去说说话。”   我大惊,听荷不行了?怎么可能?君闻书坐着不动,面上却起了变化,一脸的狐疑。我也在转念头,是不是杨骋风的花招?听荷一向没有什么病,怎么不行了?君闻书看向我,我便说:“侍槐,这到底是真是假?”侍槐摇摇头,“我也不知,来人就在外面,少爷,要不唤进来问问?”君闻书瞧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侍槐出去了,不一会儿便领了个人进来。   “见过君少爷。”来人行了个跪礼,我一瞧,还是上次那个小厮。   “起来吧。你说听荷要……怎么了?”   “回君少爷,上头说听荷姑娘产后身子不好,怕是保不住了,想见见司杏姑娘。上头还说,如果司杏姑娘还有情分,就过去看一下。”   我的头嗡的一声,产后身子不好?那个磨和乐……原来听荷是说她有孕了,她才多大啊!听荷、引兰和我同岁,我是春天生的,引兰是秋天,听荷是冬天生的。十五岁的听荷,当妈妈了?身子不好,要保不住了?我晃了两下,二娘没死在我眼前,现在,要死在我眼前的,是听荷。   君闻书看着我,并不言语,只对来的小厮说:“我知道了,你先跟侍槐去厢房候着,去或不去,一会儿给你信儿。”   “少爷……”   “你想去?”   “少爷,那是听荷,是咱府里出去的听荷!”   “会是真的吗?”   我也怀疑。杨骋风诡计多端,也许竟是假的。不过,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我想了想,“少爷,不会的,别说我只是一个丫鬟,没什么值得留的,即便真留我,我也不愿意的。”君闻书在担心我?杨骋风真是在耍花招吗?那上次为什么要送我回来,直接掳走不更便当。再说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值得杨骋风费神。   好半天,君闻书说:“听荷当时也算陷害了你,你却不恨她?”   原来他都知道!我摇头,“少爷,府里的事,我们就不必说了。听荷有她的难处,不要太苛求她。她也是个可怜人,真要死了……”我有点儿哽咽。   “那就去吧,你一向心软。”   我冒雨钻了出去,只收拾了一两件衣服,就又跑了回来,君闻书还是那样坐着。   “少爷,我要走了。”我顿了顿,“不过,少爷,我能去得了,便能回得来。”我豁出去了,杨家不抵君家,绝对待不了。我一定要见见听荷。   “你带个人。”他想了一下,“栽桐好吗?”   栽桐虽小,却很机灵。小,有时反倒能麻痹人,我也愿意带着他。君闻书唤栽桐进来,嘱咐了几句,在秋天泠泠细雨中,我和栽桐登上了车。   扬州离临安并不是特别远,栽桐遵照君闻书的吩咐,赶了君府的车子,与杨家小厮并行。杨家小厮名唤虎子,一个朴素而毫无风雅的名字。虎子果然是官宦人家的下人,对我和栽桐都很客气,就是嘴紧,问什么都不肯说。途中,栽桐曾悄悄地问我,要不要再跟着往前走。我犹豫了一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杨骋风也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即便他扣留了我,我还可以打发走栽桐。更何况,以我对杨骋风的了解,他不会扣留我,因为留我没用。   第三日,我们到了临安。   南宋只是偏安的小朝廷,却看不出将要亡国的气象。四处是楼堂馆所,咿咿呀呀的笙箫之声充斥于耳,打扮得春情柳意的人们摇摇摆摆,川流不息。杨家门前有两个大石狮子,十分招摇。看这扇门,便可以知道出了杨骋风那样的人物也并不稀奇。我心里嗤笑,了不起吗!   虎子先下去恭恭敬敬地和门房说了,并递上一块牌子,门房往这边瞧了一眼,便让我们从旁边的小门进去了。   杨府果然气派,我扫了几眼宋朝三品大员的房子。与君家迎面的假山不同,杨府进去是一片开阔的庭院,种植参天大树,颇有威势。房间似乎比君府的大,常见的是通间——从门窗的数量即可看出来。人来人往,看打扮,有穿见客礼服的,有下人打扮的。人们行色匆匆,最多只是耳语,绝少出声。想想湖州的杨府,果然这里更像官员的府邸。是啊,那得意扬扬的杨骋风,该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虎子领着我们左转右转,停在一处小门口,唤了声,“菊香——”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鬟探出了头。   “菊香,这是来看听荷姑娘的司杏姑娘。”小丫鬟极快地扫了我一眼,看出我着装朴素,脸上立刻流露出不屑。一样啊,和杨骋风一个样儿。虎子继续说:“秦总管说,人一来便带到后院内府找那儿的总管王四嬷嬷,由她安排。你带了去吧。”   小丫头撇撇嘴,“一个丫鬟,干吗要吩咐我!”   虎子尴尬地看了我一眼,“菊香,别多说话,这可是来看听荷姑娘的。”   小丫头不满地斜了他一眼,“听荷不也是丫鬟吗,生了个儿子,就成凤凰了!”我和栽桐迅速对视一眼,看来听荷果真生了孩子,还是儿子。   虎子不吭声,小丫头也闭了嘴,食指挑了挑,“你,跟我来吧。”栽桐也要跟上,虎子却拉住他,“栽桐小哥,这内府不是我们能进去的,你且跟我先行歇息去吧。”   “不行,”我退了回来,“我不独去,他也不能跟你去。我们就来了这么两个人,好歹得让我们知道对方都在哪儿,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虎子似极为难,栽桐见了,转头对我说:“姐姐先进去,我只守在这里。”我看着他,这孩子虽然不过十三岁,却有大人般的心性,真不该是个下人。   我随着菊香进去了。内府的房子更大,与前院不同,后院多种些纤巧的花木,来来往往皆是梳妆精细的丫鬟,一看便是脂粉环绕之处。这样的地方,离我太远了。杨骋风这个人,确实也离我太远了,我更加坚定了能离开杨府的信心——他要赢我,不值得当真。   穿过一个又一个回廊,我们到了一间屋子前,和前院一样,这是一个大通间,但与君家的小窗棂不同,窗子大,窗棂也宽,上等洁白的窗纸覆在上面,十分透亮。菊香并不进屋,隔着门屈膝行了个礼,细细地说了句:“守门的菊香给王四嬷嬷见礼。”一个稳重的声音传来,“进来吧。”菊香进去了,不一会儿出来唤了我,她却又退出去了。   里面坐着一个约五十岁的妇女,褐色的大襟缎子衫,滚着绛紫边儿,脸上皮肉略松弛,显得两腮肥嘟嘟的,人却长得很结实,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好相处的主儿。我行了个礼,“见过王四嬷嬷。奴婢是君府的司杏,前几天听府里传信说听荷姑娘不大好,叫我过来看看,烦劳王四嬷嬷安排一下。”   王四嬷嬷高高地坐在上面,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了礼,两只眼睛却在我身上转悠。好半天,她端起茶盅慢慢地喝了一口,“姑娘倒也不必如此多礼,既是秦总管安排的,我也只听吩咐。来人哪——”另一名小丫鬟进了屋,“秋萍,将这位司杏姑娘带去见听荷姑娘。”小丫鬟应了,领着我便出去了。   我觉得这杨府比君府还压抑。君府礼数多,好歹人少,相互之间不来往,我也天天守在琅声苑不出去。这杨府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森严府邸,只是不知怎么就出了杨骋风这样的儿子,还是有其他兄弟姐妹没露面?度量王四嬷嬷,我倒是安心了七八分,至少不像是杨骋风在耍花招。   我怕君闻书,对杨骋风,我则敬而远之。但我不怎么怕他,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就是不怕他,只不愿理他。   听荷的屋子在拐角处,前面就是几竿竹子,也许有点儿像澧歌苑?叫秋萍的小丫鬟领到门口,对我点点头,我轻声谢了她,她便走了。   我挑起帘子走进去,屋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儿声音。听荷正一个人躺在床上,虽然才入秋,却盖上了厚被子。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空药碗。我仔细看她的脸,便捂住了嘴巴,是听荷吗?!是那个俊俏惹人怜的听荷吗?我记得那个听荷——吹弹可破的皮肤,脸虽不大却两腮丰满,惹人爱怜。可眼前的听荷完全枯萎了,眼睛深陷下去,脸上毫无血色。这是听荷?!   我再看看四周,整间屋子毫无生气。四壁是秃的,不见什么装饰,比我的屋子好不了多少,这是听荷住的?听荷不是给杨骋风生了个儿子吗?就是这种待遇!这个杨骋风,我恨不得扇他几耳光。   床上的听荷开始咳嗽,声音却毫无力气。这儿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外面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进来看看。我赶紧上前,轻轻摇着她,“听荷……听荷……”   听荷费力地睁开眼,眼珠毫无光彩,脸上却浮现一抹宽慰之色,“姐姐,你来了,你来了……”眼角有泪下来,不断地往外淌。   我心酸,强笑着,却也流出了泪,“好妹妹,我来了,你还好吗?”   听荷从被里把手伸出来,抬了抬。我赶紧握住,一把骨头,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力气。   听荷微笑着,泪却更多了,“不成了,姐姐,我不成了……”   我忍住哭声,伸手给她拭了泪,“傻丫头,听说你刚生了个儿子,都做妈妈了,怎么说这不吉利的话。”   听荷摇摇头,两眼空洞地望着帐顶,“不成了,姐姐,你若能掀起我的被子,便知道了。”   我大惊,正要掀,她却又伸手按住了,“姐姐不必看了。姐姐还没与人……看了不吉利。是血晕,活不了几天了。”   血晕?我怔住了。前世我姥姥说,老辈的人生孩子,一生一死,能活一条命就是好的。多少人生孩子,怎么就听荷血晕?   听荷惨然一笑,脸煞白煞白的,“少爷起先还瞒着我,我自己也知道不成了,这身下的血哗哗地流,再好的人,也架不住这么流啊。”她失神地盯着帐顶。   “他没请人给你瞧瞧?”   “你是说少爷?请了,不管用。姐姐你别怨他,他对我,还是好的。”听荷的声音低了下去。   “好?把你弄成这样子,哪门子的好?这么个人躺着,四处连侍候的人都没有!”   听荷摇了摇头,“姐姐,不怨他,这是命,谁让我就是这命。”听荷气若游丝地说,“姐姐,我想看看你,也想谢谢你,我知道,是你求了少爷……”   “听荷,你别说了,若不是我求了他,你也不会……”我说不下去了,泪哗哗地流。   听荷慢慢摇摇头,抬了抬手,“姐姐别哭,是得谢谢姐姐。姐姐你和我不一样,我能跟了少爷,就是好的。要不,我能怎么办?姐姐不要怪少爷,他对我,是好的。这是命,不怨他。我跟了谁,不都得有这劫。”   我捂着嘴,呜呜地哭着,“听荷,你莫说话了,躺着。”我把她的手放回去,给她扯了扯被子,“听荷,想君家不?”   她摇摇头。我吃了一惊,我以为她会说想。“姐姐,我这算是跟了人家了,想什么?”   “什么跟了人家,连个名分……”我吞了回去。   听荷孱弱地笑了笑,“不怨他,杨家的名分,不是想给就能给的。”   “不给就不要娶!”我冲动地喊了一句。   听荷又笑了,“给不给都一样,给我留个骨血也好,不枉在世上走一遭。女人啊……姐姐,你做了女人,便会明白。”她出神地盯着帐顶,脸上居然有点儿幸福的表情。   我呆呆地看着听荷,她长大了,有些想法我也理解不了。我守着听荷坐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看看你的孩子,哪儿呢?”   “奶妈抱走了,我看看将死,总不能让孩子守着我。”   是我,到死都要守着我的孩子。每个女子都有她不同的想法,我不能以为自己就是对的。   两人坐了一会儿,听荷说:“姐姐,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   “傻丫头,说这些干什么。”我拍了拍她的脸——都凹下去了,颧骨高高的。   “青木香是眠芍下的,她想这法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当时,若再不下那青木香,现在在明州的,就是二小姐。”听荷突然说。   我没有吃惊,眠芍下毒,我也猜出来了,莫名其妙的事情,往往受害者就是得益者。   “可是,我不敢说。”听荷的声音小了,“姐姐刚挨打的那天,我本想去看看的,走到门口,还是没敢。”   原来,那天是她。她来了,惊走了杨骋风。可如今她给杨骋风生了个儿子,自己却要死了。   “姐姐恨我吧?”   我摇摇头,“也有人知道毒不是我下的,也没说,眼看着我挨打。”   “姐姐是说少爷?”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姐姐不要怪少爷,君家的事,没法子说。我总觉得对不起姐姐,临走时想去和姐姐说说,没想到姐姐却不在——姐姐,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瞧了瞧四周,苦笑了一下,“是你的官人把我抓回来了。”   “真是他!”听荷的眼睛又耷拉下来,“又是我误了姐姐,是我……”   我隔着被子按住她的手,“好妹妹,不怨你。这样也好,要不姐姐也没个身份,活得不好。回来了,再出去,不就成了吗!”   听荷点点头,“姐姐真会让人宽心。”   我看着她,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听荷,可怜的听荷,你还没开花,怎么就要凋谢了。我转过头,抹抹眼睛,“咱不想那些了。听荷,你饿不?我去哪里给你要点儿吃的?”   听荷摇摇头,“姐姐陪我坐会儿就好。姐姐,我不想君家,却老想着你,也想引兰。咱们三个,怎么就认识了?”我的泪没忍住,流了下来。突然想起那一年挨打昏了过去,醒来后我们抱头痛哭的场景。听荷呀听荷,你怎么就这么……   “引兰也还好?”   “好,她在夫人那边,还好。”   “不知我死了,会到哪儿去。都说人死了就爱往阳世住的地方凑,我还是不愿回君家,那里除了你们几个,一点儿好想头都没有。”   我呜呜地哭了起来,可怜的听荷。   她又抬了抬手,“姐姐别哭了,人,早晚都要死的。”她的声音更小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摇着她的手,“听荷,你要好好地活着,不能死,你才十五岁,你不能死。你过了这一关,自会好的,自会好的……听荷,你不能死,才十五岁!”我哭着,那是听荷,曾在府里和我生活过的听荷,与我一样可怜的听荷。她,要死了!   听荷不说话,极勉强地睁开眼,额头上的血管微弱地跳动着,手一点儿热气都没有,“姐姐,我家里没人了,就是想见见你。”听荷的泪又下来了,我伸手给她擦了,“姐姐,君家的事,你别掺和,对你没好处。”   我抬起泪眼瞧着她。   “姐姐别那样看我,我也不知道什么,只是两边都待过,可能知道的比你多点儿。别掺和。你不似我,能走还是走吧。别待在少爷那儿,待不住……”   我拉着她的手,“你放心吧,我不掺和,我也在想办法走。”   听荷脸上略微有些喜色,“是,我就知道姐姐聪明……如果有来世,我……我也愿做个像姐姐那样的人。”   我的泪哗哗地流,傻听荷,我有什么好的?活了两世,却连重头来过的机会都没有。我现在知道了,人只有一辈子,好好活,就是一辈子。   我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却不知再说什么。听荷也没有再说话,任凭我握着她,竟似睡了过去。   外面渐渐地黑了,我想起栽桐还在等着,便轻轻地把听荷的手塞回去,给她盖好被子,悄悄地出来了。   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杨府灯火初上,看着很热闹很华丽。可就在我背后的这扇门里,却有一个将死的人,无人管,无人问。这样的地方,我不要。这样的命运,我不要。无论我是怎么来到宋朝的,我都要好好活下去,努力地活下去。   无人领路,我凭着记忆往前走,左转右转地,终于看见了那扇小门,角灯已经亮了。我快步走过去,正要往外走,一个人却要往里走,险些和我撞了个满怀,他抬头要发火,看见是我,却又止住了。   淡淡的暮色中,杨骋风淡淡的绿色袍子随风飘起。   这是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我讨厌杨骋风和我进行的一切嬉皮笑脸的游戏,甚至讨厌自己以前和他说话,和他打交道。我讨厌他,讨厌任何一个视女人为玩物的人。我讨厌他!   我默默地行了个礼,往外走。我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再遇到杨骋风。   “你来了。”   我不说话,出了门,他也没拦我。栽桐还在外面,看见我,张口要问,但又看见我脸上的泪痕,便不做声了。   “姐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天地茫茫的,我突然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听荷我也见到了,难不成在这儿等着看她死?即便我愿意,杨家也未必愿意。   “回去吧。今儿若太晚了,就先找店住下,明天一早走吧。”我的泪又涌出眼眶,我救不了听荷,那便走吧,走吧……   栽桐也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都是下人,兔死狐悲。我们刚走了几步,背后有声音响起,“杨家有地方,住一晚上,还是可以的。”   我不回头,继续往前走。   “你别怨我,我也不想她死。”   我理都不理,你不想让她死,那你想让她活了吗?屋里的听荷,还像个人吗?有谁去看看她吗?这么大的杨府,有一点儿人情味吗?   “喂,你停停,和我说说话儿行不。她要死了,我心里也冒寒碜。”   栽桐有点儿迟疑了,我则继续往前走。杨骋风忽然蹿上来,站在我面前,“说你呢,没听见!”   “栽桐,这是杨家的地方,我们回去!”我说得斩钉截铁。   “小子,你到旁边站站,我和她说句话。你都来了,哪儿那么容易就走?”   他不可一世的嘴脸盯着我,要是在前世,我可能立马扇他一耳光。   “二姑少爷,你有什么吩咐?”   “你别怨我,”杨骋风有点儿狼狈,“我也不想她死,我也不知道,她……生个孩子就会死。”夜风吹着他和我,栽桐悄悄地往旁边闪了闪。   “我真没想到她会死,我长这么大……也是头一次,和我亲近的人,死了。”   “你别那样看着我,我爹是文官,我……我其实没怎么见过死人。我也害怕,原来在一张床上……就要死了,还有个孩子……”   我突然觉得大家都很可怜,杨骋风,也是个孩子。   我不语,也没什么可说的,低了头要走,他却拉住我,“你别走,总得……等她发落了再走吧。”   “等她发落,杨少爷害怕了?是怕她变成鬼来找你吗?”我不转身,只冷冷地说,不想用那恶心的“二姑少爷”几个字。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好像我对不起她!”   “杨少爷的意思是对得起她?”   “我对得起!”杨骋风的语调又恢复了自信,“她来之后,没人打过她、骂过她,我敢说,比在君家强。”   不打不骂就是好的?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不让人打骂?女子嫁人,就图个无人打骂?我冷笑,两个世界的人,白费口舌,无法对话。我不愿再纠缠下去,听荷已经要死了,就让她安静地去吧,别老提她的名字,省得走得不安生。我去不了她的葬礼,我怕看见自己的下场。我受不了!回去多给她烧点儿纸,君闻书也是会肯的。   我行了个礼,“二姑少爷府上人多,奴婢要走了,这么站着,不大好看。”   “你就和我说说话儿,我不想去看她那个死样子……阴森森的。”   听荷的命都快没了,你还在这里缠我?居然还说不想看她的死样子?   “二姑少爷,人命比天大。不想看人家的死样子,就不要作践人家。她现在都要死了,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你却只是不想看她的样子,我真是不知……”我死命咬住嘴唇,毕竟杨骋风是这家的主人,我得掂量自己的身份。   “我怎么作践她了?”杨骋风的火似乎比我还大,“我怎么了?你求我,你让我照顾她对她好,我怎么就作践她了?”  “我求你照顾她,便是这样的?听荷躺在那儿,有没有一个人管?狗死了主人都得看看,你算个人吗?”   “她怎么没人管?要医有医,要药有药,有吃有喝的,谁没管她?不是你求我,她连现在这样子都没有!”   我忍不住压着的悲伤和心痛,一下子火了。   “是,我求你。我让你照顾她你就收了她?你是为了她?还不是为了你自己!作践个十四岁的小丫鬟,你也算长了一截的男人!你也不嫌自己脏!屋子里就她一个人,什么时候死了都没人知道。你还有脸说你对她是好的?你,我没见过这么没廉耻的!”我的泪不自主地冒了出来,浑身发抖。   “好,那你说,我能怎么对她好?一个下人,一个丫鬟,你让我怎么对她好?这府里多少人等着踩她。一个外府陪嫁来的,她指着什么?我告诉你,我若不给她做这个靠山,她死得比现在还早还凄惨!你以为她是谁?就她那小样儿,还不够人捏的。王四嬷嬷你见过了?没有我,听荷不知死过几回了。君府好,她在君府怎么样还用我说吗?你觉得自己正义善良有勇有谋了不起?妄想!没有君木头护你,没有我护你,你以为今天还能站在这里指手画脚?我保你比谁都先死!”   “你!”   “我怎么了?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把你从那个破窝洞里带出来。那我问问你,我不带你出来,你打算在那儿过一辈子?”   “我过一辈子又怎样,我还过不了吗?你是我什么人,和你有什么相干!”   “你……简直不知好歹不可理喻!你是我见过的最蠢又最自以为是的女人!”他忽然把我拉到身边,“你是不是以为天下只有你最能,天下只有你最知廉耻善良!好,你能,我无耻,今天我就彻底做件无耻的事,看你能怎么着!”   他拽着我就往门里拖,栽桐要过来,却被他喝了回去,“小子,这里是杨府,你若是不想死无全尸,赶紧给我滚出去!”   栽桐看着他,怯怯地停住了,却又想上前来。我抱住树,不跟他走。杨骋风站住了,“不走?不走也要走,今天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男人!也让你知道,我和你,有什么相干!”   他把我打横抱起来,栽桐想要上前,脚步却终于迟疑下来。从来没有男人抱过我,我也不知道男人的力气那么大。杨骋风个子本来就高,我再怎么扑打,终究跳不下来。   拐进一间屋子,黑洞洞的,杨聘风把我扔到床上,自己扑了上来。我拼命想要爬起来,都被他摁了下去。我急了,对着他抓着我的手就是一口。   “哎哟——”血流出来了,“你这个蠢女人,还咬人!我让你咬,我让你咬……”   杨骋风狠狠地说着,手下的力道更重了。他把我压在身下,迫使我动弹不得,手却在撕我的衣服。刚入秋,我本来穿得就单薄,几下便被他扯得只剩小衣。他稍稍一愣,接着便揽住我的腰,狠狠地咬我的肩,一边吻着一边胡乱往脸上移。他的身体开始发烫,呼吸却变得沉重起来,手也开始乱摸。   我又急又慌,真要完了?心里也发了狠,使劲儿推他,推不动,胳膊反倒被他摁到头顶,更无法动弹了。心急之下,手碰到了头上的钗——二娘的钗!我拔下来,挣扎着胡乱往下一捅——   “呀——”杨骋风惨叫一声,歪在我身上。   钗正插在他的肩膀上,差点儿全进去了,他的脸有些抽搐,抓着我的手也松开了。我害怕了,别是捅狠了吧?   想不了那么多,我赶紧把他往旁边一推,正要抓起衣服往上套,杨骋风又把我拉到床上。   “你想捅死我!”他眼睛通红地瞪着我,钗还在他肩膀上,十分扎眼,我不敢看。   “你……你……快招呼人进来给你弄弄吧。”   “我就问你,是不是真想捅死我?”   “你快找人弄弄吧。”我慌张地拨弄着他的手,心中乱得很,肩膀附近是不是有个颈动脉,不是扎中了吧?我没想捅死他啊!   “你快别说话了,让人进来给你弄弄。我……我没想捅死你……你……”我虽然凶,可只是嘴上强硬,其实连只鸡都没杀过,把人捅成那样,我也浑身发软。   杨骋风竟然笑了,又痛苦地皱皱眉,松开了手。我赶快套上衣服,颤抖地说:“你快叫人啊……”衣服怎么也穿不进去,我手脚都是软的,他斜躺在那儿闭着眼睛喘气。   “叫什么叫?难不成让府里每个人知道我是你捅伤的?你还想不想活?这不是君木头家。”杨骋风吸了一口气,“床头小柜里有刀伤药,你拿来给我抹上。”   “不行吧?这……不行吧?” 我死盯着他蜡黄的脸,不敢去看那钗。   他一瞪眼,我慌忙跳下床,跪在地上扒拉那个小柜子,里面好多小瓶子,我胡乱地抓起一堆给他看。   他又皱眉,“喏,傻!那只小黄瓶子。”   我把其他瓶子扔到床上,拔开小黄瓶的瓶塞,抬头与他四目相对——钗还在上面呢!   “你把头转过去。”他咬着牙说。   我刚别过头,就听他嘶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变了,“好了。”   我一转头,就看见血冒了出来,情不自禁地捂住嘴,惊呼了一声。满是血的钗就在他手上,我打了个冷战。   “还看什么,快给我上药!”   “这……哎……”我哆哆嗦嗦地把血擦了擦,拿了药往伤口上倒,却怎么也倒不出来,他急了,“你在干什么?快呀!”血顺着他的肩膀流下来了,床单红了。   我咬了咬牙,再倒。手颤抖着还是倒不出来。杨骋风急了,抓着我的手,使劲儿往下倾——黄黄的药粉洒在了不断冒血的伤口上。   “这……不行,止不住啊。”我哆嗦着想松手,他却拉着我不放,“啰唆什么,快点儿,倒上去!”   我闭上眼睛,竖起瓶子一倒,就听他说:“好了,快撕块布给我包上。”   我扔下瓶子,撕了块布想给他包扎,可一看到那个洞,就心里发麻,又下不了手了。   “真是个啰唆的女人,你倒是包啊!”他把我的手往下摁,我惊叫一声。   他咧嘴,“叫什么叫!”没好气地,“被捅的又不是你,疼的也不是你——还不是你捅的!”   我顾不上和他斗嘴,蹲在床上,左手轻轻地按在伤口上,右手又去寻了块更大的布,覆在上面。   “好了。”虽然包得不像样子,但好歹看不见惊人的血了。我正要松手,啪——他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耳光。   “你干什么!”我捂着脸,左脸火辣辣的。   “少爷我是什么人,是你捅得的?不教训教训你,下次你不知几斤几两!”   我恨恨地看着他,他却又抓住我,往怀里一拉,我浑身的汗毛顿时竖了起来,“二姑少爷请自重!”若不是顾虑到他的伤,我直接用胳膊肘捅他了。   “你真是不知死活。”他愤恨地说,“咬人的母大虫!你敢捅我,不想活了!”   我不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怎么就不信我?都和你说了,听荷不是我害的,我也不想让她死,你瞧你那吃人的样儿!该请的郎中我也请了,郎中说无力回天,难不成要我为她抵命?你也讲点儿理。”   我冷冷地说:“二姑少爷去看过听荷几回?”   他一愣,含糊地说:“看过几回……看不看的,她不都得死么?”   “那二姑少爷如果有这一天,是不是也不必有人去看?”   “这……我自是和她不同,我堂堂一个少爷,她算是个什么!”   “丫鬟怎么了,丫鬟就不是人?我也是丫鬟,二姑少爷快放手!” 我气得狠命地拉开他的胳膊,他却越箍越紧,裸着的上身和我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衣服。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一股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有话你说,闹什么闹!”   听荷还是希望杨聘风去看看她吧,唉。“二姑少爷是这么对人的?二姑少爷想没想过,她是希望你去看她两眼的?她对你有情有义,希望你去看她两眼,尤其是这个时候。”我揩揩眼睛。   他歪着头看看我,“哭了?这么上心!”   我擦了擦泪,“二姑少爷还是去看看吧,看一眼少一眼,也给她留个好念想。”   “什么好念想!要入土的人念着我干什么?你也别去了,不吉利。”   “二姑少爷你……”   他打断我,“嘿,君木头还真是放心,居然肯让你来,我倒小瞧了他。也是,你这种善良糊涂虫,明知是送死,也要来看你的好妹妹最后一眼。”他语气中带着嘲讽,“好吧,既然君木头送你来了,就别走了,留在这儿。”他的脸凑过来,贴着我的耳朵,“你跟了我吧?”   我一愣,扭头看见他眼睛里有笑意,不远处的某间屋子里就躺着将死的听荷。他想和我调情?我觉得很恶心。   我冷冷地说:“谢二姑少爷,请你多去看看听荷吧,她的日子,恐怕也不多了。”   “又提那倒霉的女子。”杨骋风的脸色阴沉下来,“她要死,我也没办法,你能不能别老提她?要死的人了!”   我也翻脸了,“二姑少爷,她毕竟也给你家添了个子嗣,别这么没有人情味儿!”   “我怎么没有人情味儿了?给她请郎中,吩咐人伺候她,你还要我怎么样?”   真是鸡同鸭讲,和他就该吵!我狠命地扯他的胳膊,最后火了,干脆用胳膊肘捅他。   “你的脑子怎么长的?和你好好说话,怎么就是说不通?”他连我的胳膊也揽了过去,“君家早晚也要姓杨,你是君家的,和你是杨家的都一样,你费劲儿干什么?”   君家早晚要姓杨?   杨骋风又嘲讽地笑了,“你也就是个小丫鬟,知道多了累,别来回折腾了,就在这儿吧,嗯?”   “二姑少爷,我不是君家的,也不会是杨家的,我就是我,二姑少爷别弄错了!”   杨骋风歪着头看了看我,“小丫头,真够厉害的。”他竟放开了我,“走吧。”   我怀疑地看着他,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怎么,不愿意?那就再回来。”他作势又要抱住我。   我跳到后面,皱着眉头,“你又打什么主意?”   “就你这厉害的,我真留了你,还不得收尸?”杨骋风倚着床头,满不在乎地说,“还有,君木头肯定得来和我要人,我现在还不想和他闹翻。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少爷我只是和你玩儿,你早晚都是我的。”   我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什么“我的我的”,你连人都不是,还是你的?我心里默默地破口大骂,嘴里却问:“你在耍阴谋?”   “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阴谋阳谋的,不是说了么,我和我丈人做了两不亏欠的合作。”他嬉皮笑脸的。   “到底是什么?”   他眼珠子一转,“不能告诉你,否则你肯定要坏我的事。哈哈……我猜君木头也不敢告诉你,你也帮不了他。”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欲出门,又走回来,“烦劳二姑少爷着人送我出门。”   “哟,你还用人送啊!我以为你这么大的能耐,直接就飞出去了。”我不理他的讽刺,毕竟没他着人送,我是出不去的。   他起来开始穿衣服,“过来帮我呀,我的伤还不是你捅的?”   是你自己惹的!心里虽然这样想,还是不动声色地过去了,帮他套上衣服,系好带子,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围着我转。突然,把我往前一拉,嘴唇结结实实地堵了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身上发软,要推他,又被他抱住了,动不了。好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吧唧一声结束,放开我,一脸的满足,“哈哈,到底还是我的。好了,走吧。”   我抬脚就踢,他一跳,“凶婆娘,每次要占你点儿便宜,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我龇牙咧嘴瞪了他一会儿, 这里是杨家,还是先走为妙。我退回身子,不做声地往旁边闪。他嘻嘻笑了,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我跟在后面。   到了小门口,栽桐却不见了,我心里有点儿慌。   “栽桐呢?”   “一个小厮,着什么急?”   “你快给我找找。”   “也许,走了?”   “不可能,栽桐不会那样的。”   杨骋风想了想,“不是我不给你找,我家可不像君家,这大晚上的找个人,若惊动了可是不好的。我一个少爷,去前头问一个小厮的去处也不合适。你就住一晚,明天……明天我肯定让人给你问问。”   我摇摇头。我不住,谁知杨骋风又安的什么心?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这大晚上的,你到哪里去找?”   确实已经很晚了,杨骋风不给我找,我是寸步难行。想到这儿,我说:“谢二姑少爷,那请你先着人送我出府,明天再寻吧。”   杨骋风皱起眉头,“一个丫头,自己出去住,你也不怕?难道,杨府比外头都不如?要走你便走,我是不送的。”   我怀疑地问:“栽桐是不是你让人……”   杨骋风又有点儿冒火,“你这个女人,怎么偏偏把我想得那么坏!一个破小厮,值得我动手?真让你寒碜死了。我让你捅了一下还不够吗?真要怎么了你,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瞎猜疑?是不是非要让我说你不知好歹!”   我捅了你,还不是你自找的!我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好,我去看听荷。”   杨骋风吃了一惊,几乎要跳起来,“我真是想不透你,永远都想不透你。你说说得了,还一次两次地去看,你要干什么?她都快死了,人人恨不得绕着走,你……”   “二姑少爷如无事,请便吧,奴婢要去看看听荷姑娘。”杨骋风盯了我一小会儿,再没说废话,转过身,默默地在前面走着。   不断有丫鬟行礼,叫“少爷”,然后拿眼瞟瞟我,我真后悔跟他走在一起了。到了听荷的房间,杨骋风停住脚,我以为他不进去了,便绕过他进了屋,没想到他也跟着进来了。   屋里已经上了灯,饭和药都摆在那儿没有动,听荷一动不动地躺着。我上前摸了摸,还是热的,只是气息微弱。我没主意了,要不要把她叫起来吃点儿东西?   杨骋风拉了我一下,低声说:“司杏,咱出去吧,她可别……”   “怎么了,她都快死了,眼前不能没有人!”   “你怎么那么傻呢!她不过是个丫鬟……”   “我也是个丫鬟!”   我走过去试试粥,有点儿凉了。杨府连君府都不如,好歹君府还有人照应着。想起那次我因杨骋风的捉弄而着了风寒,君闻书还打发二娘给我送个小火盆呢。我鼻子一酸,我比听荷不知幸运多少,其实,君闻书对我还是不错的。   杨骋风见我不动,捅捅我,“哎,干吗呢?”   “想我家少爷。”我眉毛都不动一下。   “那个木头……”我斜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   我摇了摇听荷,尽量温柔地叫着:“听荷……听荷……”   听荷没反应,依旧只是躺着。   “听荷……听荷……”还是不动。   “她睡了,你别叫她了,咱们走吧。”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还不去叫人请郎中!”   “用得着吗,她又没死。”   “死了还请郎中来做什么?”   杨骋风无奈地出去,又转了回来,撇着嘴,“一会儿就来。”   我坐在床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进被子里摸了一把——湿湿的,拿出来一看,吓得杨骋风退了一步——全是血!   “这便是你对听荷的好?是你,你愿意躺在这上面?”   “她反正要死了。”杨骋风嗫嚅着。   “要死了,是她的命。”我也只能说命了,无数人生孩子,只有听荷血晕,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确实难救,我也不能不讲理,“可是,你让她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地死好不好?也算你对她有点儿情义。”说到后一句,我便哽咽起来。   “她老流血,谁换被子都害怕。我也吩咐下去了,是王四嬷嬷……你想,那些下人总是偷奸耍滑……”   我不耐烦听他的一通鬼话,“二姑少爷,能不能费府上几床被褥,我给她换上?那是我的姐妹,我换!”   杨骋风嘟囔着“一叫我二姑少爷,准没好事儿”,人却往外走。   我加了句,“烦请二姑少爷着人顺便拿条油毡。”   杨骋风停都没停,站在门口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几个小丫鬟拿了些被褥油毡进来,郎中也到了。   我放下听荷的帐子,只把她的胳膊露出来。郎中使劲儿掐着脉,“杨少爷,病人产后血晕,已经流得差不多了,现在就是昏睡,准备后事吧,不过这一两天的光景。”   我的脸刷地白了,虽然知道听荷要死了,没想到这么快!杨骋风看了看我,才说:“有劳先生。”便唤了小丫头送客。   我跌坐在凳上,捂住嘴呜呜地哭。听荷才十五岁,在现代才上初中,多么如花似玉的年龄,却是早夭。杨骋风也没说话,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吩咐了什么,又进来了。   “你别难过了,”他挠挠头,“衣服和棺材我吩咐人定好了,保证让她体面地去。”杨骋风好像认为这便是他对听荷莫大的施舍。   “我该替听荷谢谢二姑少爷吧。二姑少爷好像只认得钱,觉得有钱就有了一切。二姑少爷可是听说,世界上还有感情这东西?”   杨骋风的脸红了,“司杏,你不必这么刻薄吧?”   人和人不同,我对他,也不必有太高的标准。惹恼了他,怕听荷连那些待遇都没有了。我擦了擦泪,又过去唤听荷,她还是不动。我叹了口气,把她往外挪挪,给她换被褥。   轻,真是轻,觉得只有三四十斤,这么大的人,只剩这么点儿体重了,我又忍不住掉泪了。前世看过一篇报道,说人是有灵魂的,没有灵魂的躯体,要轻很多。那么,现在听荷的灵魂还在吗?   我让听荷躺在一旁,叠起一半旧褥子,又把新褥子一层层地铺上,最上面铺了油毡。一切都做好了,又去箱笼里翻听荷的小衣给她换了,撤下旧褥子,再把听荷挪到床正中间。   杨骋风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地看着我。我把换下来的旧被褥卷成一团,“这个……”   “扔了,反正家里有的是。”   我摇摇头,“上面有听荷的东西,别扔,回头陪着她……烧了吧。”我的眼眶一热,咬着嘴唇,没有哭。   “这个……”我扬了扬手里的衣服,“人走了,要干干净净的,衣服也是。死了的人不知道,但活着的人要给她收拾收拾。二姑少爷能否出去喊人提桶水进来,我给她洗洗。”   听荷没有亲人,那么,我便当做她的亲人,送她最后一程吧。我一边洗,一边掉泪,最后呜咽起来。   杨骋风就坐在椅子上,既不说话,也不帮忙,只是目光随着我动,默默地看着我收拾完,着人拿出去晾了,忽然幽幽地说:“如果有一天……你也会这样对我吗?”   我转过身,他脸色沉静,盯着我,眼睛一片幽深。   我冷冷地说:“二姑少爷别说这样的话,杨家老爷是三品大员,二姑少爷也是锦绣前程,家里如花美眷各色各样的都有,哪里还用得着我这小丫鬟!”   这次杨骋风没有油嘴滑舌地反扑过来,正经坐着,似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你,去休息吧,要四更了。”   我摇摇头,杨骋风又叹了口气,自己走了。一会儿,小丫鬟送进热气腾腾的饭菜,我胡乱吃了几口,便又盯着听荷。   人的命运,女人的命运——不嫁,不嫁行吗?女人不嫁,终是有缺憾。嫁吧,嫁谁?天下的男人多了,可谁是良人,你认得清吗?听荷似乎对杨骋风还算满意。我呢?也许我的要求太高了。想到荸荠,我又对自己摇摇头。荸荠就很好,最起码我死的时候,他会在我身边吧?是的,肯定会。要饭的时候他在我身边,逃亡的时候他也在。如果我是听荷这种状况,荸荠肯定不会像杨骋风那般冷漠。这便够了!花开得再好,总有凋落的时候,那样繁复灿烂的东西,可能属于我吗?我只要荸荠,平平凡凡的,结结实实的,不要有什么大起落。人活着已是不易,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比什么都好。   我突然想到君闻书。他对我是好,只是,他不是我想要的人。我没办法面对他的家庭,我也没有勇气去挑战。一个人总有环境色彩,君闻书站在我面前,身后就是他的家。我看得到,便无法装作看不到。君闻书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我们,也许会有交集,但终究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我抹了把脸,真有些累。伸手探探听荷,还有鼻息。今天,熬得住吧?忙了一天,有些累,不知不觉中我趴着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条小夹被。再探探听荷,还好。抬头一看,外头已经亮了,这一觉睡得还挺沉。我一向胆子小,又择席,这次居然睡着了。   外面有小丫鬟探头看了一下,接着端了洗漱用具进来,“见过姑娘,请姑娘洗漱。”我皱了皱眉,又是杨骋风“待见”我,他怎不待见听荷呢?   我让她放下东西,倒了一半水,给听荷擦了身子,然后才洗了把脸。小丫鬟的嘴张成圆形,“姑娘,敢问你是听荷姑娘的……”小丫鬟怯生生的。   “我是你家少夫人娘家府里的丫鬟。”   “怪不得。”小丫鬟似乎松了口气,脸色也疏朗了些,口气也不那么尊敬了,“不过,你对听荷是挺好的。若是我将来……”小丫头住了嘴。   “你自有你的姐妹。”我冲她宽慰地一笑。   小丫鬟摇了摇头,“不一样,平日一块儿耍耍还好,这种时候,几个人愿意近身的?都嫌不吉利。”   我沉默了,都是飘零的人,怎么就不能看成是一家人?难道,自家人也要嫌不吉利吗?可能是我比较傻吧。   小丫鬟送饭进来,我草草地吃了,“你们家少爷呢?”小丫鬟摇摇头,“这不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能够知道的。”   他可答应今天给我找栽桐的——我能耐什么?离了杨骋风,我连栽桐都找不了。我忽然有点儿泄气了。我不屑权势,可有时我觉得自己是多么渺小。   我没有权力吩咐谁,只能守株待兔地坐等杨骋风来。   又剩我一个人了,听荷一直没有醒,现代还有葡萄糖,可古代什么都没有,就这么干耗着。我一会儿就去摸摸她,唯恐她什么时候去了我都不知道。我每次都神经紧张,之后放松下来,循环往复地令我十分疲倦,又有点儿恶心。   午后,杨骋风终于来了。   “你终于来了!”我不得不承认,守着随时要死了的人,心理压力比较大。偌大的杨府,我就认识他。   “想我了?”杨骋风嘻嘻笑着,“你还会想我呀!”   “栽桐呢?”守着听荷,我不想和他说这些,也许听荷听得见吧,她听见了会很伤心。她用自己的命为这个男人生了个孩子,可这个男人居然如此薄情,在她床前和另外的女人打情骂俏。唉,听荷,你居然说,他对你还是好的,听荷……   “看看看,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提别的男人。”   “栽桐呢?”   “在前院。小子还算机灵,昨晚跟虎子歇息去了。”   我松了口气,栽桐是不肯出门,怕出去后进不来了。   “你不问问我上午干吗去了?”杨骋风凑了过来。   我不语,这不是我该问的。   “我去了趟药铺,治治你捅我的伤。”他的气息离我更近了。   “哦。”我不动声色地往后挪移,本来对捅伤他还有点儿愧疚,可被他几番折腾,我心里除了反感,就是讨厌。   “领我情吧?”   你本来是强奸未遂,我是正当防卫,领你什么情?法学硕士碰上大理寺少卿的儿子,差不多也算同行了,隔了几百年的差距,在专业语言上却无法沟通。   “吓,小丫头片子,这点儿情都不领!我若声张起来,你出得了杨府吗?这三品命官的儿子,是你打得的!”   “谢二姑少爷。”我冷冷地说。   “看你那脸,就不会笑?好歹有点儿诚意。”   我最有诚意替听荷破口大骂你薄情寡义,你要听?   “哎,你以后也对我好点儿吧。我好歹,也算碰了你了。”   我蹭地站起来,“二姑少爷,我正经是君家的丫鬟,二姑少爷别说这么没身份的话!”   “行了行了,脑袋里除了姓萧的就是姓君的,连听荷也放在我前面,你的头就不是人脑子!”   你才是猪狗不如!少说一句,我得出府。我长吸一口气坐下,杨骋风没完没了地又凑了过来,“喂,你以后别叫我二姑少爷吧?我不乐意听,好像我是君家的什么附属品。再说了,明明是咱俩先认识的,叫什么二姑少爷!”   真好笑,你自己要娶人家的女儿,说得好像是谁逼你娶的。我又摸了摸听荷,说:“烦二姑少爷着人带我去见见栽桐。”   杨骋风似要发作,转眼又笑了,“行行,去去,不然又要说我一通。”   栽桐站在小门口,一脸的紧张,见我出来,脸色缓和下来,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杨骋风,却是没说什么。   “栽桐,我不要紧。”杨骋风被我捅伤了,一时半会儿他也不敢再做什么,“你先在那儿住着,等我料理完听荷,我们就回去,也就这一两天了……”我的眼睛酸了。   栽桐垂下头,“姐姐,我能去看看她吗?”他说着,眼睛却看向杨骋风。   杨骋风没发话,我说:“你的心意我替你带到,听荷现在……你别去了。”不管怎样,听荷总是杨府的人了,不是我们随便能见到的。   栽桐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便去了。   回到听荷屋里,杨骋风看着我,“你还有点儿见识,我以为你就是一个莽妇。”我意带讥讽,“二姑少爷对人虽不咋地,看得倒挺严,我们府上的想看看都不行。”杨骋风笑嘻嘻地说:“她怎么也是我的女人。”你的?若是你对她好,也便罢了。你对她薄情,多一个人看看她有什么不好?还好意思说是你的?真是不要脸。   听荷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我每隔一段时间便用湿毛巾擦擦油毡,这样她躺得也好受些。盆里的水红红的,看得我直恶心。   四更,听荷的身子终于凉了,再也没了气息。这一次,不是我摸的,是杨骋风。因为,我睡着了。   我哇地哭了出来。   活了两世,总有亲人朋友离我而去,但我都未曾亲历,冲击力也小一些。这一次,听荷实实在在地死在我面前,连回光返照都没有,就这么静悄悄地去了。   杨骋风悄悄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轻轻地拍着。   我为听荷哭,也为自己哭。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从年轻到衰老,曲折又彷徨。两世了,我还是不明白。总是悲欢离合,生老病死,跳不出轮回的圈子。那么,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越哭越伤心,撕心裂肺,带着两世的疑惑、张皇和愤怒。谁能告诉我,我们含辛茹苦、担惊受怕、蝇营狗苟,到底是为了什么?   恍惚中,有人拉着我,靠在他的肩上,喃喃地对我说:“别哭了别哭了……”我抬起泪眼,正对着杨骋风亮晶晶的眼睛,他轻轻地说,“人都死了,别哭了。要不你先歇着,我让她们收拾了?”   我摇摇头,抽泣着走过去,刚要伸手,又被杨骋风拉了回来。他仔细地抹干我的泪,说:“收拾好了再哭。我听说,泪掉在死人身上,她的魂是要跟着你不散的。”   人走茶凉,这句话不光用在活人之间,活人与死人之间也一样。活人总是有些自保的私念。活人要活,感情再深厚,也不希望鬼魂来打扰。这一次我没有倔强,给听荷换了衣服,泪却止不住,杨骋风在旁边帮我擦眼泪。   一切收拾好,天也微微亮了。我想让杨骋风把孩子抱过来,再看他娘最后一眼,杨骋风坚决反对,“一个人死了也就罢了,还要带上孩子。那孩子才生下来几天,看了能怎样,能记住么?你也真是个女人,就是有这些小仁慈。”   我不得不承认,杨骋风有时说的是事实。可事实往往最残忍。妈妈因他而死,孩子呢,他会懂吗?长大了又会懂吗?   听荷下葬那天我没去,我受不了,也不想太招摇,我也只是个丫鬟。据说因听荷是个丫鬟,也没什么仪式,只请了和尚念念经便散了。人死了,万事皆空,有没有仪式,于事无补。   回到听荷的屋子,里面的东西都已被换过了,像是从来没有她的存在。我惨笑了一下,正准备出门,一个人把我堵了回来——   眠芍比以前更漂亮了,打扮得花枝招展,腕上是上次杨骋风给我看的那串珠子。   “哟,这间屋子,一股子怪味儿。”她拿着粉红色的绢帕,作势掩了掩鼻子。   我轻轻地行了个礼,“见过眠芍姐姐。”   “啧啧,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呀!”眠芍拿着帕子摇了摇,珠串也跟着一闪一闪的。她刚要往椅子上坐,还没沾边儿,又站起来了,“这个地方不吉利。”斜睨着我,冷冷地说,“君府里挨打的丫鬟也敢到杨府乱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照我以前的性子,非讽刺她两句不可,可现在我不说话了。没必要,浪费口舌做什么!况且真惹了她,还不是给君闻书添麻烦。杨府不是好地方,逞一时之快,还不如先出去。   我又行礼,“眠芍姐姐如无事,我先告退了。”   “慢着,这么急着走,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眠芍是在找茬儿。我停住脚步,却不说话,以静制动,听她说话。   “听荷……说什么了?”   “回姐姐,只是拉家常,别的没说什么。”   “哼,那个小丫头,以为勾引了少爷,就有人撑腰了!”   听荷刚入土,这话真狠!争,没有意义,听荷听不见,也不会回来,在杨家的地盘上,我不能逞匹夫之勇。   她见我不说话,便打量了我一番,嗤了一声,“什么货色!”   忍!我悄悄地深吸一口气。   “小贱人,你那泼劲儿呢?难不成,也让君闻书那个木驴给磨没了?”   我实在忍无可忍,“姐姐口下留情,君家好歹也曾是姐姐的娘家……”   “住口!那儿是我的娘家?我呸!他姓君的,有一个是好人吗?君家那片地方,有一块儿是干净的吗?什么是道貌岸然、做婊子立牌坊,他君家就是,一群狗屎不如的东西!”眠芍歪着头破口大骂起来。   眠芍的激烈反应让我吃惊。听引兰说,眠芍九岁进了君家,二十岁陪嫁,在君家也生活了十一年,谁也不敢惹她,怎么对君家是这种感情?君家不好,但若有一天我离开时,也不会痛恨到这种地步。眠芍为什么这么恨君家?我疑惑着,但这不关我的事儿,我也犯不着和她进行口舌之争,给自己惹祸。于是我保持沉默。   眠芍骂了一阵子,又转向我,“你怎么不说话了?我记得你以前也很恨姓君的呀,怎么现在软了?让君闻书给开苞了?”   她说得十分鄙俗,听得我很刺耳,不由得说:“眠芍姐姐不要多猜疑,少爷是正经人,我,也没有那么……不识斤两。”   “哼哼!”眠芍冷笑两声,突然一扬手,我的脸顿时火辣辣的,“你!”   “别想着勾引谁,你卖肉给君家那个木头我也不管,可别荡到这儿来。这儿是正正经经的杨府,少爷,可是正正经经的少爷,不是君家那个掺假货,拿了自己当真少爷,以为是个什么!”   我终于听明白了,说了半天,原来是为了杨骋风!我平静地说:“姐姐放心,司杏并无此意。”   “哼,无此意?没这意思你来做什么?你打量着我不知道!早听说你和少爷勾勾搭搭,怎么,听荷死了,就上赶着补缺来了?我告诉你,你还差了一点儿!”   这种污蔑,我再也忍不住了,话冲出了口,“眠芍姐姐,我叫你一声姐姐,是尊敬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听荷刚死,你就让她入土为安吧。我再怎么着,也知道廉耻。二姑少爷是姑少爷,我是君家的丫鬟,两不相干,眠芍姐姐不必担心。”   “贱人,敢和我犟嘴!”眠芍又举起手来,这次我再也没忍着,直接抓住她的手,“姐姐不必了吧,我知道这里是杨府,姐姐又被二姑少爷收在房里。我是君家的丫鬟,犯不着到杨家来挨打,对吧?姐姐若是无事,我就先走了。出来好多天了,少爷还在家里等着。”   眠芍的脸有些发白,她使劲儿要来打我,我也使劲儿抓着她的手,两人扭作一团。   论力气,我不输给眠芍。但论打架,我确实没经验。上次她打引兰我也见识过了。眠芍见右手动不了,便伸出左手来揪我的头发。她揪我的,我也伸手揪她的头发,但我不敢使劲儿,毕竟是在人家家里。   两人的头发都散了,眠芍的指甲长,乘我不注意,对着我的脸就是一抓。我躲避不及,左脸颊一疼,觉得肉都被拉了下去。我火了,看来今天不打一场是出不去了,我是君家的丫鬟,也不至于到这儿来受你的欺负!我抬起脚,对着她的腿就是几下。接着放开她的手,闭上眼,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打了几拳。这几下还真管用,就听她哎哟哎哟地叫,坐在椅子上不动了。 “你!好啊,我看你今天出不出得了这个门!”眠芍咬着牙,模样狰狞。   “姐姐逼的,请见谅,司杏先告退了!”我说完便往外走。   眠芍咬牙切齿,“小贱人,你给我站住,你敢跑,你……”   她又扑了过来,我往外一跳,迅速带上门,眠芍恰巧被拦在门里。她狠命地拉,一边骂道:“小贱人,你敢和我斗,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的脸正好对着门棂,我朝她吐了口唾沫,眠芍愣了愣,下意识地擦脸,就这当儿,我撒腿就跑。   我拼命跑着,回头看看,她却并没有追上来。嗯?莫非是想让人抓我?我加快了脚步,不断有路过的丫鬟看着我,我也不管,还是跑。拐角处绿色身影一闪,我收不住步,撞了上去——   “哎哟……府里头乱撒什么蹄子,嫌死得不快!”恶狠狠的一声骂,我俩同时看清楚对方,“你!”   “见过二姑少爷。”   杨骋风皱眉看着我,“你干吗呢,怎么弄成这样子?你的脸,什么东西给抓的?红红的,还这么深!”他竟伸手要来摸。   我赶忙往后退了一步,“二姑少爷如无事,容奴婢告辞。”一边思量着怎么这么巧,那儿眠芍要抓我,这儿倒先撞上他。   杨骋风歪头看了我一小会儿,“你闯祸了?和谁打架了?”   “回二姑少爷,没,奴婢只是忘了梳头。”我迅速散开头发,三下五下挽了个髻。   “是和谁打架了?”杨骋风的语气里微有怒意。   “回二姑少爷,真没。栽桐在等奴婢,如无事,奴婢先下去了。”   “到底是和谁打架了?!”杨骋风怒意中带着命令。   我不吱声。难不成我说是和你得意的侍妾眠芍打架?   “往后走。”   “二姑少爷……”   “往后走!”他命令道。无奈,我只好转了回来,难不成,真要君闻书过来找我了?我在前面慢吞吞地走着,一边想着对策。他好似不耐烦,居然伸手推我。   “二姑少爷,这儿人来人往的,请你自重。”我不敢使劲儿,别再惹恼了他,那就闹大了。我总得回去,不能真留在这个比君府还冷的地方。   还是上次他袭击我的那间屋子。   他又翻出小药瓶,倒了药粉在手上,不耐烦地说:“歪头!”我歪着头,他却放下瓶子,洗了手,又拿起瓶子,看着我不说话,我赶紧扭头。   脸上凉丝丝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我心里骂着眠芍,头却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就这么笨,连架也打不赢,你捅我那劲头呢?”我闭嘴不答,还是识相点儿。   杨骋风的手拈了药粉,轻轻地点在我的伤口上,他的鼻息喷入我的耳朵里,有点儿痒痒。“可千万别留疤痕,本来就够丑的了,再被抓破相,真是晚上看了要做噩梦。”   他塞好瓶盖,我就赶紧站起来,“谢二姑少爷给我上药,奴婢告退。”   “哪儿去?”他又走过来。   “少爷的伤……想是大好了?”   他抬头看看我,松了一口气,却狠狠地说:“猖狂!不过,既然我府里已经有人教训你了,少爷我就不亲自动手了。”   我行了一礼,刚要出门,却听到他在后面说:“你我的赌,你得记着。输了,要认。到时再寻死觅活的,少爷我可懒得听。”   我想和他说清楚,转念又一想,还是先出府吧,别惹事。   杨骋风跷着腿,继续懒洋洋地说:“你帮君木头,我不管。除非他不想要他爹了,否则他翻不了身。但是你呢,别和君木头太靠近,要是下次我再看见他在你脸上画什么东西,你可别怪我,我提前把你的赌注取回来!记住,你不是君家的,是杨家的,只是暂时放在君木头那儿。”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真是个自大狂,幼稚的自大狂!   栽桐和虎子规规矩矩地站在小门口等我,他看见我的脸和头发吃了一惊,却没出声。我冲他点点头,他便垂下眼帘不说话,一同往前院去了。   一出杨家,栽桐就问:“姐姐脸上哪来的伤?”   我摆摆手,“不碍事,和眠芍打了一架。”   “吓,姐姐还能和眠芍打架,不容易!”   我笑了,“本来没想打,结果她非要挑衅,没忍住就打了。刚才碰着二姑少爷可吓了我一跳,生怕被他问出来捉了去。”   栽桐点点头,忽然又问:“那天……他没把姐姐怎么样吧?”   我的脸上有些不自在,“没什么,二姑少爷和我开玩笑呢,真要怎么着了,我今天还回得来吗!”我心里突然一跳,“栽桐,你可别回去乱说,少爷心重,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栽桐答应了,“放心吧姐姐,我又不是喜欢嚼舌头的人。”   上了车,我长舒一口气,终于离开杨家那个是非之地了!看来当初没受挟制进杨府是对的,君家不好,我在琅声苑那个小地方虽然不敢随意行动,不敢大声说笑,但也可以像乌龟一样缩着头得过且过地过日子,侍槐、锄桑、引兰可以和我说说话,君闻书对我也不赖,两个人谈书论史也有些趣味。可这个杨府,我想想就有点儿怕——阴森森的,冷冰冰的,等级森严,还有杨骋风居然……我在君家这么多年,君闻书还没碰过我一根指头呢。   我赶紧摇摇脑袋,一面暗自庆幸,到底离开了那个地方,听荷也没了,杨府的人与我再无关系,以后再也不去了,那个地方,真不是我能待的。   一路上,我不断地思索杨骋风说的“除非他不想要他爹了,否则他翻不了身”到底是什么意思。看样子,君家和杨家要起内讧了。为什么呀,杨骋风明明说他娶君闻弦就是为了钱,这才不过一年啊,便成为敌人了?我又想起听荷临死前说的“君家的事儿,你别掺和,对你没好处”,到底是什么事?   我把全部事情想了一遍。   君闻书说过“二姑少爷虽是府里的姻亲,但也可能不是姻亲”“你到底想在哪边?不该你知道的,不要知道,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二娘幸亏死了,否则怕也过得不好”。   听荷说过“我也不知道,只是两边都待过,可能知道的比你多点儿。别掺和,你不似我,能走还是走吧。别待在少爷那儿,待不住”。   杨骋风说过“君家早晚也要姓杨……除非他不想要他爹了,否则他翻不了身”。   还有眠芍,她为什么那么恨君家?仅仅因为君夫人?那也太过了吧!她还说君闻书是掺假的少爷。不要掺和君家的事,我现在算是掺和吗?给君闻书出出小主意,算了吧!可我不掺和,日子恐怕更难过了。卷入君杨两家的纠纷非我自愿,不主动想法子,只怕会更糟糕。   算算日子,出来有十天了。走得匆忙,给荸荠的信还没寄,不知他怎样了,该考完了吧。成败别太放在心上,平平安安的就好。唉,听荷……   我纷乱地想着,一会儿想到眼前的困境,一会儿慨叹人的命运。我原来一直觉得自己很不幸,现在才知道,人各有各自的不幸。这便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意思吧。   天气晴好,回君府倒也顺利。琅声苑还是静悄悄的,君闻书正在书房写字,我悄悄进去行了个礼,“司杏回来了,见过少爷。”   “唔?”君闻书站起来,手上还握着笔,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却笑了,“回来了,累吗?要不要回去歇歇?”   我摇摇头,低声说:“听荷……没了。”   君闻书慢慢坐正了,徐徐地说:“没就没了吧。”   他的漠然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我还是觉得不舒服。再一想,算了,人家毕竟是主子,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人死了也不算什么。   我从他身后绕过要往书库去,他说:“二姑少爷……说什么了吗?”   我停下来摇了摇头,他竟似松了口气,然后挥挥手,我便下去了。   我越来越感觉到君家和杨家之间的暗流汹涌。从亲耳听杨骋风说他娶君闻弦的秘密开始,我就知道他绝对在打人家家业的主意。若是以前,我根本不管,但君闻书于我算是有恩,我既看出来了,如果不管不理,未免太无情义。看君闻书的反应,也不像一点儿都不知道,可他明显瞒着我,或者因为我是个下人吧。算了,人家的家事我还是少打听,君闻书用得着我,我便帮他,用不着我,我也不必大献殷勤。   无论他们之间有什么纠葛,毕竟,他们是亲家。   荸荠给我来信了!我在兴奋和担心中颤抖地拆了信,看了之后,才舒了一口气坐到椅子上,忽地又跳起来,在屋里又哼又唱的。   荸荠在信上说,因为他的胳膊断了,十分疼痛,没考好,不过还是过了解试,明年又要考州试了。多好的消息啊!真是好荸荠,真不错,配得上我这世外高人,哈哈!我把信贴在胸口,左转右转的,当做拉着他跳舞,一边跳一边喃喃自语。就是,哪有那么容易消沉,谁能不受点儿挫折,这不也过去了吗。哈哈……好荸荠,让我省心。   我大汗淋漓地坐下,满脸堆笑地在信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鬼脸,还觉得意犹未尽,又在信的背面画啊画的。我忽然想起用电脑打字,一个冒号,一半右括号,就变成了一个小笑脸。我拍了拍脑袋,错乱了错乱了,真是穿越时空错乱了。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很习惯宋朝的生活,或者说适应了君家的生活。没有电脑、电视、电话,没有每日挤公交挤地铁的狼狈,日子好像也可以这么过下去。   我来君家六年了吧,来琅声苑也四年了。难以想象,我和君闻书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四年!那么,将来呢?   前世,自从我独立以后,我的每一步都要算计得很清楚。可是现在,我的每一步路都看不清楚。我的生活空间就这么一点儿大——琅声苑。我认识的就这么几个人——除了荸荠,就是琅声苑的几个小厮,引兰,培菊,君闻书,哦,还有杨骋风。   我把君杨两家的关系盘桓了一下,惊觉自己已经陷入他们的纠结之中,空费精力而没有出路。我突然有些怀疑,事情有君闻书说得那么严重吗?不去君家就去杨家,杨骋风会那么认真吗?他把我弄去干什么?那个笑嘻嘻的绿影子浮现在眼前,什么人啊,要赢我,幼稚!我就不相信,我真离开君家,他便会把我抓回去。我悄悄地溜……不行,我总得去找荸荠,上次就是被杨骋风给抓回来了。不管他了,到时候再说。但是君闻书怎么办?还有,他面临的是什么困难呢?   外面三更的梆子响过,飒飒风起,勾起我的思乡之情。我平躺下来听着,什么树叶在沙沙响?梧桐、杨树还是木莲?在宁静的秋夜里,这沙沙的声音显得分外孤寂。   我翻了个身,拉紧被子蜷缩起来,忽然觉得十分孤独。   他们怎么都离我如此远呢?   有多久没有这种小资情调了?   很久了。我一个人走得太远了,太远了。   日子静悄悄地流过,荸荠照常来信,说说他生活中的如意或不如意。虽然荸荠的信平平常常,但我总觉得信里带着阳光——外面的阳光。每次拆信,我都要捂着胸口转几圈,看到“司杏如晤”这几个字,常常觉得幸福要溢出来似的,一封信常常看十几遍、二十几遍。我也给他写信,“长跪读素书,书中竟如何?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和他说什么呢?我爱你,我想你,我喜欢你?我自己都脸红了,悄悄地摇头,不是。加餐饭就行了,别的不用说那么多,他就活在我心里呢!嘿嘿,他是笨荸荠。笨好,安稳。像杨骋风那样鬼灵精怪的,我也看不上。我忽然想象荸荠在我身边,我把头靠过去,呵呵……我幸福地笑了,笨荸荠。   无论我和荸荠有多么远,内心深处,只要想到他,我就觉得很温暖。我握着拳头来到这个朝代,怀着恐惧带着伤痕,是荸荠给了我温暖。我相信,即使全世界都离我而去,荸荠也不会伤害我。他像一支定海神针,给我温暖的支撑。我很想再见见荸荠,可是怎样才能见到他呢?   君闻书明显有心事,却不和我说,我也只是跟他去布店,当个说哑语的智囊。腊月二十,吃了早饭,君闻书说:“司杏,今年要不要买些东西装饰屋子?”   商量的口气,我有点儿受宠若惊。   “是的,奴婢也觉得该添点儿喜庆。”   君闻书点点头,“今儿去店里收账,顺便买买东西?”   我十分敏感地看了他一眼,逛街?和他?我本能地不想去,和一个不是我男朋友的男人逛街。   “少爷,不妥吧,带个丫鬟出去,怕被人看了嚼舌头。”   “你不是叫‘耕竹’的小厮么。”   “那是骗人的,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况且,我能不说话吗?”   “你只和我说便是了。”   我的心一缩——你只和我说话,去年……荸荠……心酸的感觉排山倒海般地涌上来。   “怎么了?”君闻书发现了我的异样。   “啊,没……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妥,哪有少爷亲自上街买这个的,下人去就好了。要不,哪天不收账的时候我和锄桑去?”   君闻书一脸的不悦,“你就是不愿和我去,是吧!”   “奴婢不敢。”我赶紧说。   “那便去,没听说哪家少爷不让出门的。”君闻书抖了抖袖子,有点儿气势踊踊。经过这阵子的磨炼,他的胆量倒是见长,举手投足间倒有点儿男人气了。   账房王叔现在对君闻书明显客气了许多。君闻书对他,也由最初怯生生的尊敬变成了有点儿傲慢的客气。力量对比就是如此有趣,此消彼长。君闻书曾对我说,和下人就是要端着,否则无威严,那么就镇压不住,容易生乱子。我是恬淡性子的人,哪一世都尽量平易近人。想起前世我的老板说:“你不是个好兵,因为你看到的比领导都多。你也不是将才,因为你缺少弹压的手腕。但还是不得不使劲儿用你,因为你最知道怎么干活儿。”原来,差距在这里。   君家的信用政策是有限制的赊账,额度和期限是根据你和他的交易量,以及你本身的资产程度来定的,有点儿类似于现代金融的授信。每个赊账人都有自己的授信额度,每家店也有自己的授信额度。年底一清算,真发生呆坏账,也不会有很大风险——看来,君如海还是有两下子的。   年关就是要账、收账。君家的生意做得比较大,现结的很多,真正够赊账级别的都是些老主户。所谓年关清账,也就是年结,在家里坐着数银子罢了。   在店里吃了中饭,我们便出来了。我最怕在那儿吃饭,王叔要陪君闻书,可怜我这个不敢说话的小厮,也不敢和店里的伙计同桌,迫不得已,只得半恳求半威胁地要锄桑或侍槐和我一起躲在车上吃饭。锄桑有一次不耐烦地说:“何苦呢,丫鬟又不是出不了门,你天天打扮得跟我一样做什么?”我连忙掩住他的嘴,差点儿没把他憋死。   还是扬州城的街道,想起我那次逃跑的情形,不禁心中感叹。我再也没找到过上次逃跑的那条街,也许当时太慌乱了。仿佛做了个梦一样,就这样被人打破了。   满街全是人,吆喝声此起彼伏。锄桑被吩咐看车子,他撇撇嘴一脸的不情愿,看着我,露出酸溜溜的表情。我也撇撇嘴,我倒希望被留下来看车子。对于谈过恋爱的人来说,可能会觉得和一个男人逛街很正常。可荸荠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呢,还拉过手的,想到这儿,我的脸红了。   君闻书走走停停,我在后面亦步亦趋。走了一小会儿,他停下来,“司杏,你倒是四处看看啊,老低着头做什么?”   我哪知道你要买什么?   “上次那个窗花你在哪里买的?”   “唔,少爷,夫人不是说……”   “今年是今年,再买一个。”   我答应了,两眼四处搜寻着,忽然发现一个笑眯眯的胖娃娃,拱着手,胖胖的双脚并拢着,左脚的大脚趾还微微有点儿跷起,憨态中带着顽皮。   “少爷,那个好么?”我指了指。君闻书也停下来,脸上现出一抹笑容,“倒也可爱,你去买了吧。”   我把胖娃娃抓在手中,瞧着他还要继续逛,便不敢问还要买什么。   “花呢,要不要再买些花?”   “少爷要什么花?”   “你看着办吧。”   “府里不是有水仙么。”   “再买几盆别的。”   “哦,少爷,那我们往回走吧,得叫锄桑来拿。”   “那就等等,我们再看看别的。”   街上人群穿梭,我有些累,一个人逛街很惬意,跟着君闻书逛街却很拘束。   “你怎么不说话?”   “回少爷,奴婢不知该说什么。”   君闻书转过身来,似有话说,却又转了回去。   路过一个摊子,花红柳绿的,一看都是些女儿用的首饰,君闻书停下来,似乎有点儿窘,“你……要不要买一件?”   我?我大吃一惊。除了挽头发用的簪子,我就没有戴首饰的习惯。   “少爷,不必了吧,平时要干活儿,叮叮当当的,不怎么方便。”   君闻书低下头,“买一件不好么?”   “这个……真没必要,你见我戴过什么了?我这样子,戴着也不好看,还得拾掇。”我赔笑。   君闻书抬头看着我,“买一件吧!要不买支钗,二娘那支许久不见你戴了,其实……样式也有点儿老,不大适合你这个年纪。”   我大惊,二娘的钗落在杨家了,当时捅得杨骋风全身是血,我不敢拿,再去找就没了,杨骋风说他给扔了,我也不敢再问他。   我觉得有些尴尬,毕竟我是个女的,一个男人给我买首饰,总是有点儿……我干笑两声,“我随便挽个发也挺好,横竖我也不会挽什么花样。”   君闻书不说话了,走到小摊前,轻轻地说:“老板,麻烦你拿那支钗来给我看看。”   老板扫了我们一眼,“这位公子,您是给……”他瞄了我一眼,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傻,这些做生意的人都很精明,什么人没见过,我这样女扮男装,估计账房王叔早看出来了!   君闻书不置可否,我在旁边看着看着突然有点儿想笑,君大少爷是第一次给女人买东西吧?呵呵。我小声说:“少爷,要不您旁边站站,我来挑?”   君闻书不满地瞅了我一眼,“我连支钗都买不了?”我不敢吱声,退到后面。小老板来回瞟着,把几支钗推到前头来,“来来来,公子,这几支钗成色好,式样新,您挑挑。”   我一看,算了吧,都是花式的,看着太女人了,我别着这样的钗别扭死了。我盼着君闻书赶紧推回去,没想到他看来看去的,样子还有几分拘谨。   我提心吊胆地看着他,生怕他真挑了个花的,难以想象我戴着那样的钗……   “少爷,”我不得不悄悄地说,“要简单点儿的,这些花花绕绕的,看着很啰唆。”君闻书看了看,点点头,“是有些脂粉气,不合适你。老板,还有吗?”   老板找了个小筐,盛了一堆钗,堆到我们跟前。说实话,挑女人的东西我也不在行,我宁可跑一万米,也不愿意逛一下午街。君闻书挑来挑去的,依旧选了一支银的,上面雕了点儿小花儿,看着还行,最起码挺简单的。   “这个呢?”   “行行行。”我赶紧说好,有支钗用得了,我最丑的样子荸荠都见过了,再打扮给谁看呢。   君闻书看了看我的头,小声说:“你……要不要试试?”   “少爷,这里人来人往的,不用了吧。”   君闻书有点儿不情愿地转过身去,问了价格,还没还价就给了人家钱。他拿着钗,低着头塞到我手里。   我掂量了一下,这么个破东西要七两银子?银钗还真值钱,只怕变现时,可收不回这七两的本钱。   “镯子你要不要?”我一哆嗦,不必了吧,弄得那么女人干什么?我前世有过一块鸡血石,没几天上面就出现了断纹。听人说玉裂是挡灾,裂了再戴,灾难就会传到人身上,吓得我再也没敢戴。   “少爷,”我赔着笑,“多谢少爷的好意,只是奴婢一向手粗,晃荡晃荡的,戴着那个倒有点儿拘束。”   君闻书点点头,迈步走了,我终于松了口气。路过灯笼铺子,我买了几个杂色绢花团,过年了,总得图点儿喜庆。我又买了些小剪纸、小灯笼,最后去花市买了几盆金橘、瑞香和水仙。我最喜欢花,每次逛花铺,怎么也看不够。我也曾想着学学园艺,可最终还是学了法学。   君闻书见我流连忘返的样子,便笑道:“你就那么喜欢花?”   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少爷,要不要买点儿玉簪花种子?明年种在窗下,刚好书房下有片阴凉地儿,当年就能开花。”   “好。”君闻书一脸的笑意。   我挑了几包玉簪花种子,顺便问问老板含笑怎么分株。老板摇头说这季节只能买新的,我回头望了望君闻书,他点点头,我便又买了盆含笑。我的房前就有含笑,我喜欢看它盛开时的美人唇。   老板说:“这位小哥儿,芍药和绣球要不要?芍药看着喜庆,绣球看着热闹。”   我虽然十分喜欢,但毕竟不是我的家,钱花得也太多了,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摇头,“不要了,太多了。”   “你喜欢就买吧,反正家里地方大,多种点儿也没什么。”君闻书说,“一样拿两包。”我拦住他,“芍药府里有,就要绣球吧。”君闻书瞧着我不说话,老板依言拿了,我又扫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回到府里,我便忙开了。今年没有二娘,全靠我一个人操持。我把君闻书的帐子、帘子全换成新的,花儿也一一摆上。瑞香肥肥的绿叶子很养眼,水仙恬淡,还有喜庆的金橘,屋子里顿时生机勃勃。环视四周,我很满意,不是因为君闻书的房间,而是因为我的花儿——在冬天里,还能自在开放的花儿。   我喜欢花儿,喜欢它们灿烂的生命。因为有了花儿,世界才绚烂。   正收拾着,君闻书进来了,“嗯,好了?”   “差不多了吧,少爷看还有没有自己可心的要再添点儿?”   “窗花呢?”   “年没到呢,过年再贴,大红的,喜庆。”我突然想到,一个大男人的房里贴着胖娃娃窗花,似乎……   “少爷,那窗花……是不是不太妥当?”   “呵呵……”君闻书笑了,“你才看出来?我一个男子,房里贴胖娃娃?”   我的脸红了,不早说!君闻书瞧着我,又呵呵地笑了。   “少爷早觉出来了,也不吩咐一声。”   “不是你喜欢吗?”   我心里一动,别说我喜欢啊,弄得很暧昧。   “那个,要不我再去买?”   君闻书摇摇头,“贴上吧,反正我房里除了自己,也就是你来,你喜欢就好。”   这话更说不清了,我不敢回答,找了个借口,“少爷先歇着,我下去把花籽儿收拾了。”   “等一会儿吧,难得今儿都高兴,再说会儿话吧。”君闻书一脸温和,“一个丫头,不喜欢首饰却喜欢花,你倒也特别。”   我笑了笑,“似我这种不好看的人,也只好喜欢花了。”   君闻书笑道:“确实是一个小丑丫头,而且还不爱打扮。”   “不会打扮,但知道什么是美就好了。”我也放松下来。   “哟,你这个丫头,还挺有道理。”君闻书大笑起来,“你且说说,连发髻都不会挽,你知道什么是美?”   “那不尽然,”我来了兴趣,“这花鸟鱼虫,哪个不美?非要我美,或者拿别的东西装点我才算美?再说了,它们都尽管去美,我不美也好,它们都供我欣赏。”   君闻书笑得更响亮了,指着我说:“你这丫头,好大的口气。”   “本来就是嘛,天地间不仅仅有人,也不仅仅只有我自己,美或不美,还不是自己看。反正我看不到自己,不用美了吧。”   君闻书笑得更厉害了,过了一会儿静下来,带着笑意问道:“刚才你为什么不要芍药?”   “园子里的芍药不算少了。绣球花花枝细弱,花朵儿沉,有不胜娇柔的丰满态,又不像芍药那么俗艳,好看着呢。”   君闻书点点头,“我以为……也是,你也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   两人站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过了年,你便十六了吧?”我点点头。“我也十七了。”沉默片刻,他叹道,“司杏,你若不是丫鬟……该多好。”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君闻书的意思我懂,可我不敢接话。   他环视屋子一圈,“这儿不那么干枯了,终于有点儿像家了。”他顿了顿,“要是把这里当成家,你愿意么?”   我迟疑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是问了。   “少爷,我只是个丫鬟,而且还是个丑丫鬟。”   君闻书看着我,“所以我说,你若不是个丫鬟该多好。”   “少爷,我就是个丫鬟。”   君闻书低声道:“我知道,其实委屈你了。”   “少爷想想,我是个无德无才的丑丫鬟——少爷明年也该定亲了吧?”   君闻书愣了一会儿,似十分努力地说:“你,就不能委屈一下?”   我笑着轻轻摇头,眼泪突然涌上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心酸,莫名的心酸。我就不能委屈一下?对生活如此高傲地昂着头,为了什么?   君闻书也叹了口气,“我就是想要一个有味儿的家,人娶得进来,家呢?”   我沉默了,我也想要一个家,哪怕只是个地窝子。   君闻书抹了把脸,“明年我们都大了,家里要给我娶亲,也许会是个家里为官的,或者是有钱的。你不想委屈自己,我呢,又何尝愿意委屈自己?”他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颤。   我勉强一笑,“少爷也不必多想,多少人的婚姻不都是这样么,娶进来便好了。”   他摇了摇头,“是你,你愿意吗?”   我沉默了,我不愿意。我这么执著地护着自己,就是因为爱惜自己,不肯委屈自己。我宁愿吃苦,都不愿勉强自己。   “爹娘不许,我娶了只会让你……爹娘选的人,我娶进来干什么,难道我少人服侍吗?”   我帮不了君闻书,虽然我十分同情他。人和人有千万种不同,但最根本的便是思维角度不同。思维角度是由你从小的环境造成的。可有时候不是你选择了生活,而是生活选择了你。换成我是君闻书,我会怎么做?背叛家庭?不,应该也不会吧。君家就一个儿子,背叛家庭就是背叛了父母,为了个人的幸福,我做不出来。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故事:女孩儿的父母不愿意她离得太远,男孩儿就放弃了大城市的工作,去了女孩儿的家乡做派出所的民警。他不后悔,他说每当半夜醒来,看见她在身边,他就可以再安心地睡下。这种感情太奢侈,我向往,却不敢承受。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觉得爱情不可能超越一切。或许我太老了,已经不相信小说里玻璃般的爱情了。   过了好久,君闻书才慢慢地说:“有时我恨自己生在君家,不能只读我想读的书。但有时我又恨自己,为什么要读书?司杏,不管你同不同意……不好吗?”   我勉强笑了笑,“少爷最好别这样。你说了想要的是家,不是人。”   “连人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家!”君闻书有些激动。   我无语。我和君闻书隔着太多东西,有些话还是算了吧。两人低头站了好半天,君闻书才说:“你……收拾花籽儿去吧,我一个人坐会儿。”我行了个礼下去了,心里也乱糟糟的。这样说开了也好,大家心里都有数,省得搅不清,往后更麻烦。我不愿意欠人家的感情债,哪怕他能给我做保护伞。   瑞雪纷纷扬扬地伴着新年,飘飘悠悠地,让人看了心里很宁静。腊月二十六,君闻书便不出去了。除夕和初一,他去了临松轩吃年饭,除此之外也没出过门。两个人在书房,守着炒白果、炒盐豆,或者用干荷叶摊点五香牛肉或者烫点干丝闲吃着聊天。烫干丝是我颇为喜欢的一种小点心,做法是把豆腐干切成丝,用开水烫了,再浇上点儿麻油酱油,洒上干笋丝和虾米,便大功告成了。吃得口干了,就吃些梨子和甘蔗。君闻书不让我多吃橘子,说会上火。甘蔗则由内厨房削好皮,切成小段地送过来。梨原来也切成小块儿的,我嫌吃得不过瘾,就让他们整个儿地送来我啃着吃,为此还被君闻书笑话我是野人。还有山楂,吃多了倒牙,还吐酸水,君闻书也不让我吃了。   冬夜里围炉闲聊是最惬意的,只可惜对象是君闻书,总有几分拘束。主意是君闻书提的,起先我不愿意,还没说出反对的理由,他便沉着脸说:“你是不是想去和他们玩叶子戏?”   叶子戏就是麻将和扑克的雏形,只是更风雅些。以前只要君闻书带着侍槐一出门,我们四个就凑在一起玩叶子戏。结果不用说,肯定是锄桑输得最多,我和栽桐的成绩不相上下。我们被抓过一回,那次君闻书突然回来了,锄桑脸上正贴满了纸条儿,来不及撕下来。君闻书阴沉着脸,责备地看了我几眼,却也没说什么。今天他居然提起叶子戏了,我便不敢再说什么了。我虽然知道君闻书对我的感情,但还是觉得他离我很远很远。   刚开始我挺拘束的,和主子闲聊,有点儿陪太子读书的感觉。慢慢地,我们聊开了,便也好了。我们有时聊书,有时聊各家的观点,有时聊花草树木,也聊他那个时代的兴衰,臧否各类人物,也说说各种掌故。越聊越起劲儿,任意一个话题都能聊得海阔天空。聊到兴起,两人便大笑。说到不同观点,两人各不相让。我常常露馅儿,把宋朝以后的东西说了出来。不过还好,我们的话题中没有涉及高科技,否则我真怕我这电脑达人会说漏嘴。   君闻书最喜欢和我说的就是古人。在他看来,有些人的悲哀是身世的悲哀,不可更改,无法逃脱。而我认为,有些东西虽不可能改变,但既然选择了,就不要老是怀着悲观的态度,应该直面才对,否则只会更悲哀。君闻书不语,一副沉思的样子。   聊天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兴趣和水平。君闻书从来没和我聊过店里的事情,看得出来他确实不喜欢。扬州地庶人安,一向盛学术,宋代更是书肆泛滥,君闻书浸淫于此,其胸怀眼界一定不比我低。我挺惭愧的,虽然是硕士研究生毕业,但读书时的杂念和功利心太多,远不似君闻书在窗下一坐便是十几年的深厚功力。我也觉得可惜,他是天生的学者料子。能做商人的人或许很多,但天生的学者却很难得。聊到此处,君闻书也长叹,“事不由人啊!”   曾经有人说,人无恒产,必无恒心。但说到底,有几个人能脱离物质的束缚或生存的压力?君闻书是君家的独子,爱好与兴趣都受到限制,他逃不脱他的背景,用现代流行语就是——走不脱的背景。我呢?我也有我的背景——穿越来的,就是我的背景。至于这一世的丫鬟身份,只是障碍而已。即使我和君闻书聊得再投机,我们也走不脱各自的背景。   初五一过,君闻书便忙起来,每天外出给各种人拜年,每次回来都一脸的疲惫。有一次他对我说:“唉,我真是受够了,和那些人说话真累,让我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不好么?让我安安静静地读书不好么?让我闲闲淡淡地和你聊天不好么?这天天转来转去的,偏偏又是跟着我爹!”我也只能安慰他几句,人哪有不受累的,我还是人家的丫鬟呢!君闻书带着侍槐走了,我就和锄桑他们玩叶子戏,有时也关上门读书,要不就琢磨着给荸荠写信。   真的很久没有见到荸荠了,一提起他,就想起手摸着他的头的温暖感觉。嘿嘿,荸荠,笨荸荠,不会变的荸荠。我很想去看看他,真的很想。还有多久?我算计着,君闻书该娶亲了,新夫人进府,我这丫鬟就要退了吧。君闻书是个君子,也不会勉强我,既与我有主仆之谊,到时候由我自己选个去处得了。荸荠,等着我哟,我差不多能出去了。   二月要春试了,不知荸荠准备得怎么样。我心里也有些矛盾,一方面希望他能顺顺利利地考上,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实在不像官场中人,真做了官,怕也不得意。宦海沉浮,与其将来做个担惊受怕、委曲逢迎的官,不如像现在这样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幸福?非得要高官厚禄大福大贵?无论他像君闻书那样或像杨骋风那样,我都不乐意,我就希望荸荠平平常常、安安稳稳的。   我斟酌着下笔,不敢写我和君闻书的事,也不敢写自己将来的事,更不敢写他读书的事。我左思右想地,突然一愣——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给他写信有了这么多的顾忌和牵绊。   怎么了?我离他,好像远了?生分了?   我的心情坏了,憋屈了半天,又拍拍自己的脸,不要乱猜疑,这只是暂时的,没什么大不了,总得讲究点儿战略战术嘛。斟酌是战略战术,慢慢地会好的,总有一天,会好的。当我们一起手挽手在春风里漫步时,一切,就都会好的,会好的。   年后,君闻书越来越忙,整日不归家,林先生来了,两人便关在屋里,不知道说些什么。我看得出来林先生的眼神很忧虑,不像以前那么潇洒了。我呢,只是跟君闻书去店里转转,或者听他说说店里的事,给他出点儿小主意。应酬都是由侍槐跟着去,我从来不掺和,君家的事,我点到即止,一个丫鬟掺和那么多事,将来抽身不容易。   君闻书忙得顾不上,琅声苑的一切杂事就由我收拾着。东西坏了,找人修;东西没了,让人添。君闻书的衣食由我安排,早晚有什么事,也是交代给我。碰上阴雨雪天,也是我着人送东送西。锄桑笑我越来越像管家婆了,开始我不承认,后来发现确实如此。家是什么?不就是些锅碗瓢盆吗。我既管着这些,不是管家婆是什么?可没有办法,琅声苑除了我再也没有别的女人,我再不济,也比锄桑他们强啊。家,还得女人来管。新夫人什么时候进门?她来了,我就该退役了。   二月末,没等到荸荠的来信,考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了事?忐忑不安中迎来了三月,荸荠还是没来信,我等不及,又写了封信去。我对荸荠越来越揪心,他不来信,我天天不安生,总怕出什么事。   南方春天来得早,柳条儿又泛青了,荡来荡去的。这天晚上,外面还飘着雨,我坐着看柳树新冒的芽儿,黄黄绿绿的,十分好看。君闻书从外面进来,身上还有一股酒气,侍槐探头见我在,就没进来了。   “少爷回来了。”我走过去替他解下披风,他却抓着我的手不放。   “少爷!”我不敢使劲儿,却也僵持着不让他拉着我。   “我今天见着二姐夫了。”他喝得真是不少,两眼通红。   杨骋风?   “二姐夫说,你指望的人指望不上了。”君闻书带着醉意倒在榻上,仍旧握着我的手。   指望的人指望不上了?我心里一缩——荸荠!是了,荸荠的事他知道,指望不上了是什么意思?   “我……我……”君闻书的舌头有点儿僵硬,“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你的事他知道我不知道?啊,你说说,你到底心在我这儿,还是在他那儿?”   “少爷!”   我心里乱成一团,荸荠怎么了?一点儿音信也没有。杨骋风怎么知道的?到底出了什么事?伤?祸?还是命?   “他还说,你既然没指望了,就是他的了。他还谢谢我替他维护了你。你以为我是什么?是乌龟?我也是个男人。我……我不……为什么要是他的?我谁也不让,我就不让!你没指望,你不喜欢,也得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准去!”君闻书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说着。   我真想把他的手甩开,荸荠出什么事了?   “少爷,”我耐着性子说,“你喝得多了点儿,别伤身,快去歇着吧。”我要扶他到里屋去,他却又推开了。   “你,你到底想着谁?不要想着姓杨的,你想着他,我也不让你去!你指望不上了,哈哈,就待在这儿吧。与其让姓杨的弄走,我不如强要了你,让你走不了,走不了!”   胡说什么?!我想谁也不想杨骋风,是不是他把荸荠怎么样了?   这个侍槐也学得精了,每次有事才进来,绝对不多待着。要是他肯进来,我也不至于如此尴尬。   我耐着性子慢慢地说:“少爷别乱想了,喝了酒不要乱说话。”我又去扶他,这次他没有反对,由我搀着进了房。   我给他脱了鞋子,想唤侍槐过来给他脱衣裳,他又拉着我,“你去哪儿?”   “少爷,我去倒茶。”   君闻书的醉眼望着我,松开了手。我刚要走,他却哇哇地吐了自己和我一身。屋里顿时充满酒食味儿,我一反胃,也吐了起来。  君闻书一愣,突然笑了,“哈哈……好好,咱们谁也不嫌弃谁,谁也不嫌弃谁……”   我按捺着恶心,出去叫侍槐,喊了好半天,却连影子也不见。没办法,我只好转回来打开窗子通风,又端水给他漱口,收拾了自己和他身上的污物。一切妥当了,看看床上的君闻书,没有办法,还是得过去。   “少爷,起来宽衣休息吧。”我站在床前,离他一步之遥。   君闻书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少爷?”   “你就不能侍候我一回?”他醉得脸颊都红了,喝那么多干吗?   我弯腰刚要解他的衣裳扣子,他却猛地把我拽到床上,“上来!”   “少爷,你别……”   君闻书带着酒气的嘴贴上来,差点儿没把我噎死。这个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啃,根本没有分寸可言。我心慌意乱的,这是在床上,他可别酒后乱性。这时候我真没心思和他周旋,荸荠到底怎么了?   君闻书的嘴唇终于离开我了,我赶紧翻身要下床,他却又把我往里一拉,乘我倒在床上的工夫,俯身扯掉我的鞋子,抬手放下帐子,把我的腿搬上了床。   “少爷!”我不敢发火,他不是杨骋风,他是君家的少爷。可他要干吗?我坐起来,脑子里急速地想着对策。   “你别怕,”君闻书醉眼蒙地看着我,“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男女大防,少爷忘了?”   帐子里狭小的空间,两个人脸对脸,还是在床上,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哼,你忘了,你是我的丫鬟,不是别人的,是我的!”   “少爷,你今天喝多了,快歇息吧。”   一个帐子一张床,守着一个男人——是男人,不是男孩儿!   君闻书突然轻轻地笑了,“你怕了?”   “少爷!”   君闻书倒在枕头上,脸上带着笑,又把头往里挪了挪,拍拍空出的地方,“你,躺下。”   我犹豫着要不要爆发,他伸手把我拉了下去,然后一翻身,右胳膊压在我身上。我的冷汗出来了,他要干吗?   “少爷!”他要是再进一步,我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你别怕。”君闻书喃喃地说,“你就陪我躺一会儿,我心里不好受。”后面的话越来越低。   帐子里沉默了,他的头埋在我的肩上,我不敢动,觉得他喷出来的热气十分难受。良久,他还是一动不动,我以为他睡着了,便想轻轻推开他下床,他却搂紧了我。   “少爷,”我轻轻地说,“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店里。”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君闻书闷闷的声音,“君家要保不住了,我累。”   我一怔,想转过头来看看他,他的头还是不动,手却按住了我,“别动,我就想和你躺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我感觉肩头热热湿湿的。哭了?这么严重?我想看看他,却又想起男人都是有自尊的,未必想让我看见他的眼泪。那算了吧!我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一夜,我们就那样躺着,各想各的心事。帐里,一片沉默。   我想了荸荠一夜,他到底怎么了?越想心里越慌。君闻书在天将蒙蒙亮时睡着了,手还放在我身上。我也那样躺着,天都要亮了,再上哪儿去?   外头见到天光了,看君闻书还在睡,我便悄悄拿开他的手,下了床。走到外间,才发现侍槐的床根本没动过,我觉得大事不好,难道他以为我……顾不上了,随别人怎么想,我的心里只有荸荠,他怎么了?   君闻书睡的时间并不长,我听见他在里面叫人,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进去了。   “少爷。”我行了个礼。   君闻书看着我不说话。   “少爷这是要起来了么?”   君闻书默默地点点头,看样子酒醒得差不多了。我端了水过去,给他挽起袖子准备净脸,却听他低声说:“昨晚,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心里叫苦,却不得不笑着说:“少爷客气了。”   “司杏,我……你……你今天别去店里了吧,脸色不好。”   我摇摇头,今天要去盘库存,有些货卖不出去,总压着也是问题,得去盘一下,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压着就废了。   吃了早饭,我和君闻书起身去了店里。我还是小厮打扮,账房王叔早就迎在门口,见到我们,施了一礼,“少爷早。”   我留神看了他一眼,果然注意到他飞快地瞟了我一眼。我心里一哆嗦,真是早被发现了,希望不是什么祸事才好。   盘库存很顺利,我把清出来的货分好等次。好一点的货做打折处理,次一点的货当做赠品给主推布料做促销,最次的我直接让君闻书做了行善布。他起先以为我只是单纯的施舍,我却特地嘱咐他一定要吩咐下去,让店里的伙计好生善待前来领行善布的人。君闻书不解,我笑道:“都是人,顶着人头,贫富都有爱己之心,不到万得不已,谁也不愿领这种行善布。既然要给,就给得诚心实意。若是弄得大模大样的,受恩的人即便迫于眼前不得不领,在心里也不会领你的情,也许还会记恨你的小人嘴脸。我朝平民出身的官员和达人不少,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更好。现在你施舍了一点儿布,将来他出了头,是要感激一辈子的。”   君闻书笑了,眼神里流露出理解和赞同。接触多了,觉得他也是心慈之人,只是他毕竟没有亲历稼穑,不怎么明白人世艰难,有些体会他不懂的。   忙了一整天,虽然不亲自动手,不用说话,但我也很累。王叔与我们寸步不离,因此我怀了几分担心,也提防着他,加上我昨晚一宿没睡,神经很紧张,就更累了。   一上车,君闻书就问:“你没事吧?我瞧你脸色暗得紧,眼睛也发红,要不要找个郎中瞧瞧?”   我摇摇头,心里有事,想问问他杨骋风到底怎么说荸荠的。想想不妥,过段时间再问吧,让昨晚的事过去才好。   君闻书看着我,忽然握住我的手。   “少爷,别闹,我今天不怎么好。”   “我知道,不好才要握着。我难,你也难。我们就这么拉着手,扶着走过去好吗?”   我的泪涌了出来,想起那年腊月二十八,湖州大集,我和荸荠手拉手冲出人海,我的一只手中还举着糖荸荠。   君闻书有点儿慌了,“司杏,你怎么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少爷,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君闻书一愣,难受地说:“原来是为他……”他叹了一声,轻轻放开我的手,半天才说,“我真不知道什么,昨天是跟着我爹和杨……二姐夫吃饭,他说了那么一句,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不过他既然那么说了,便一定有原因。你……还是有所准备吧。”   一路无言地回到琅声苑,我蔫蔫地吃罢晚饭,打算回屋躺下。荸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杨骋风说我没指望了,一定不是小事。死了?坐牢了?我一路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推开了门,愣愣地点了灯,低头走向床边。啊!我吓了一跳,幸好灯亮着。   杨骋风正坐在床上,一语不发地看着我。来得正好,我正好问问荸荠的下落。   “你昨晚哪儿去了?”杨骋风不动,一种盘问的口气。   “你把他怎么了?”我也不客气。   “我问你昨晚哪儿去了?”   “你把他怎么了?”   “你还长胆子了你!别以为我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不敢。你能把他怎么样,当然也能把我怎么样——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一夜没睡,累了一天,我有点儿歇斯底里。   杨骋风忽然点点头笑了,“看来君木头也没得手,否则你现在不会问那个傻小子。”他往后一倒,靠在我的被子上,两条腿放在床沿,“你听君木头说了?那你应该知道我昨晚会来,怎么不在这儿等我?”   我没空理会他的自大,依然问:“你把他怎么了?”   “吓,你这个女人,老把我想得那么蠢。”杨骋风吊儿郎当地说,“不关心我也罢了,非要把我想得那么低。就他,值得我动动手指么?”   “那你说他怎么了?”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嘻嘻笑道:“想知道?好啊,来,这边坐,我告诉你。”   我不理会他,依然在原地站着,盯着他,等他给我答案。   “过来呀。”   “快说,他怎么了。”   “啧,你求我,怎么不好好说话!”   “你快说!”   “哼,我凭什么说!除非,你先关心关心我。比方,问问我上次被你捅的伤怎么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坐在椅子上,托腮看着窗外。   “喂——”杨骋风果然按捺不住了,“说话!”   我不理他,继续坐着。   “说话呀!”   “二姑少爷,如果没别的事,请先回去吧,奴婢明天一早还要起来侍候少爷。”我语气淡淡的。   杨骋风愣了,“你不问了?”   我不答。   “你真不问了?”   “二姑少爷如果无事,请回去歇着吧。”   杨骋风凑过来,歪着头看着我。我的目光仍不动,还是看向窗外——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   “算了算了,告诉你吧。真是的,从你嘴里要句暖人的话比登天还难!”   我依旧一副不关心的样子,实际上却竖起耳朵在听着。   “也没有什么了,就是那小子被我料中,春试败了,嘿嘿……”杨骋风一脸的笑意。   我惊讶地转过身,等着他的下文。   “喂,你别那样看着我,不是我干的,我只是去了趟湖州,顺带问了问而已。”   “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我哪知道什么然后。”杨骋风有点儿莫名其妙。   我忍不住了,“就因为这个,你就说我没指望了?”   “他都考不上了,你还有什么指望?指望他给你过什么好日子?”杨骋风一脸的理所当然,“我说司杏,那穷小子就算了吧,这次又败了,你今年都十六了,等不了了。下次即便他考上,你也二十了,等不了了,死心吧。”   我腾地站起来,冷冷地说:“谢二姑少爷关心,只是奴婢从来就没指望过他考上。你说的没指望,实在是言重了。天不早了,这是下人的屋子,二姑少爷还是少来的好。”   杨骋风皱着眉头望着我,“你不难过?”   我冷笑,“谢二姑少爷关心。我有什么可难过的?早前就说过,我的幸福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二姑少爷想必是忘了。谢谢你传了这个信儿,只是以后不用操这种心了,奴婢担待不起。”   我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原来就是春试败了,你也太小看我了,败了就败了,又不是孤注一掷一定要考上。考不考得上又如何?人好好的就行,难不成我要等他来救,等他来养?真是个死心眼儿的荸荠,我是那种人吗?他又不是不知道。   杨骋风仔细研究了我一会儿,“你还真是奇怪呢,一个女人,不指望男人,指望自己?”   我当着他的面摸了把剪刀握在手里,“二姑少爷,我就是一个奇怪的丑丫头,实在不值得你费心,你还是早些收了心放在别人身上吧,免得以后惹你不高兴了,奴婢担待不起。”   杨骋风看着我手中的剪刀,皱起眉头,“司杏,你至于吗?”   “二姑少爷,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有些累了,打算今天把话说完,一口气说完,“就像二姑少爷说的,我就是一个丑丫头,和你总是不搭边的。二姑少爷以后不要在奴婢身上费心了,也不要再来这间屋子了。你我主仆,又男女有别,还是请自重身份。”   杨骋风默然不说话。我很累,不希望再和他有什么交集,如果他想和我玩儿,我不想再进行下去了。说清楚了吧,他那样的人,少招惹的好。   我握着剪刀,吹熄了灯,摸索着合身扑倒在床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黑暗中,听不见声音,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好半天,就听他慢慢地说:“你灭了灯,也好,我们就说说瞎话。”   我不吱声。   “司杏,你是个丫头,但我知道你心高,其实……我心也高。”他有点儿自嘲地笑了笑,“对于我来说,大权我不想要,我爹的正三品足够风光的了。官越大,事儿越多,束缚越多。钱呢,再多我也不想要,足够花了。女人嘛,着急对我投怀送抱的有的是,什么漂亮的我也见过了,太多也没什么意思,天天唧唧歪歪的,麻烦!”杨骋风顿了顿,“你,要是真像她们一样,送到我嘴边我都不要。可你就是不来,怎么也不来。你为什么就是不来?”   我沉默,这问题不用回答。因为在我看来,我为什么要去?   “女人靠男人,天经地义,你指望不上他们的。那穷小子就不用说了,他给不了你什么好日子。至于君木头,你不乐意我,可也别跟了他,他家的媳妇做不得。你,还是到我这儿来吧。真的,你就信我一回吧!你自己想想,我什么时候亏待你了?即便是你捅了我,我说什么了吗?”   我依旧不理他,没什么可说的。   半晌,他叹了口气,“司杏,你要是这么着,那就别怪我。君家塞给我个假正出的女儿我原也忍了,闹起来没意思,反正我娶她也只是为了君家的钱。可你要这么着,那我就真的只能……”他的声音低沉起来。   只能什么?我躺着不动,心里却很紧张,他要干什么?   “你总是要来的,你再怎么逞强,也就是一个小丫头,君木头保不了你的时候,我看你怎么办!还敢说你不指望男人?”   对于荸荠,那种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生气就生气、想骂他就骂他的安稳让我留恋;对于君闻书,学识上的接近、境界上的趋同,也让我觉得尚可与之相处。但对于眼前这个杨骋风,我觉得真是无话可说。人与人之间到了这个程度,一点儿乐趣都没有。他不能理解我,我也不能理解他。两个世界的人,真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纠缠。   我只有躺着了,悄悄睁开眼,见他那一袭绿袍在黑暗中依稀可辨,还正面朝着我。他的身影向这边靠过来了,我心里有点儿紧张,这里是君府,他应该不敢胡来。   他在我床边坐下,“我知道你没睡。”手拂了下我额头的刘海,我厌烦地一甩头,他哈哈大笑起来,“小丫头真是厉害,真是我杨某人的对手!”我不说话,就听他说,“你总是要到我这里来的,早或晚都是要来的,你来了就知道好了。君木头保不了你,别跟地龙似的老想往土里钻,没用!我现在不拽着你走,不是顾忌你那狗屁可笑的剪刀——我知道,你根本不会自杀,捅死我吧,你也下不了那个手,我仅仅是不想现在就和姓君的撕破脸。明着和你说,我就是拿话激他,让他知道你人虽然在这里,却只是暂时的,他君木头别真的以为就可以得到你了,你早晚得到杨家去——他娶不了你,他娘就不让!”   我很想从床上跳起来破口大骂,但还是忍住了,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杨骋风走了,狂妄地走了。对于他的话,我虽然很厌烦,但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压力,我始终不相信他真的能怎么着。我值么?一个相貌普通的丫鬟而已,真看不出来他会对我有什么兴趣——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一心想着我的荸荠。   我翻身爬起来,连夜写了封信。我说,人生的逆境大约可分为四种——一是生活之苦,饥寒交迫;二是心境之苦,怀才不遇;三是事业受阻,功败垂成;四乃存亡之危,身处绝境。处逆境之心态也分四种——一是心灰意冷,逆来顺受;二是怨天尤人,牢骚满腹;三是见心明志,直言疾呼;四是泰然处之,尽力而为。我告诉他,春试没成就算了,人这一辈子事情多了,为一次考试的失败,不值当的。我特意提到我的地窝子,提到那家面馆,提到方广寺,提到糖荸荠。我希望他能想起我们的小快乐、小幸福。真的,平凡的快乐,平凡的幸福。我不希望他成为君闻书,也不希望他成为杨骋风。我告诉他,我唯一指望他的就是——好好地、快乐地生活着。   我努力地写着,想到甜蜜处,脸上也跟着微微笑,然后继续写。我一直忙活到将近四更天,却完全没注意,不知什么时候起,窗外还站着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迟了,匆匆忙忙跑到正房,听说君闻书已经走了,我松了口气,让锄桑帮我把信送走,心才放下来。   君闻书一直到晚上才回来,我忙走过去,“少爷回来了。”   他瞄了我一眼,平平淡淡地说:“你好些了?”   我有点儿窘,“好些了。”   他不说话,看榆把饭摆上来,他才说:“司杏以后跟我吃饭,你们都下去吧。”   跟他吃饭?“少爷……”   “不愿意?”   “奴婢不敢,只是觉得身份有别,不妥吧。”确实不愿意,离君闻书越来越近了!   “我说妥就妥,以后就这样吧。”   我不敢反对,悄悄地坐在一旁数米粒,他夹了块鱼给我,“别只吃饭。”我连忙起身,“谢少爷。”两人再无言,我在忐忑中吃完了饭。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了。四月,我还是没收到荸荠的信。我又写了封寄去,口气更急,我担心他到底怎么样了。   五月,荸荠的信还是没来,我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是不是心眼儿窄,寻了什么不好的出路?我日夜胡思乱想。终于,我忍不住了,决定死磕——求君闻书!   君闻书对布店的生意已经很上手了,但他天天仍是忙,林先生来得也比以前频繁,我总得不到说话的机会。这天下午,瞅着他低头喝茶的工夫,我过去深施一礼,“司杏恳求少爷一件事。”   “唔。”他仍然喝茶,并不抬头看我。   我咬了咬嘴唇,必须要说,不说不行。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尽量镇定地说:“我湖州的朋友多日未有音讯,请少爷准司杏出一趟府,司杏以贱命起誓,必定早归。”   君闻书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目光却对着窗外,不吭声。   我等急了,“少爷!”   他仍然不理。   “少爷,这次请准了司杏吧,求少爷!”我跪下了,印象当中,这是第一次跪求君闻书。我真是急了,无论如何,我也要见一眼荸荠。   半晌,君闻书悠悠地转过身来,“这些日子,你天天饭也不吃、话也不说,就在想这个?”   我不敢回答。   “若我不准呢?”   “司杏求少爷准。”   “我不准呢?”   “司杏求少爷准!”   君闻书叹道:“司杏,你何苦这样?”   我凄然一笑,“少爷,我能做的,也只有求了。”   君闻书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是不是若我不准,你便又要依上次的法子逃出去?”   我确实没有想过,停了停,我便说:“司杏不会。上次偷逃出府,蒙少爷宽厚,并未责罚,司杏知少爷一定会准。”   君闻书苦笑了一下,“我宽厚?既然我宽厚,你为何不愿留在府中?”  早说清楚了,对谁都好。于是,我抬起头看着他,“少爷,司杏进府之时只想活命,我的命虽贱,但从未想到要高攀哪位主子。”我故意把“哪位主子”说得重了些,“司杏觉得,主子们自有正妻,其他服侍主子们的,应是乖巧伶俐之人。似司杏这等粗笨又憨直的,还是盼府里放生为好。”   君闻书又沉默了,忽然说道:“如果他……将来也娶正室呢?”   我愣了。他将来也娶正室?他是指萧靖江了。我心里突然一酸,是啊,他真出了头,也不会娶我这等出身的人为正妻。我心下顿时复杂,失落又茫然,不觉得痛,只觉得酸。我在心里问自己:真有那么一天,你如何自处?   见我不言,君闻书也低了头,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小乌龟,却依旧慢慢地说:“你觉得他好,和他在一起你不受委屈,可人活着哪有那么随性的,有时总得低头。司杏,其实你心里也知道,找他……也没多大指望。你莫要再找他了,断了念想吧。”   我仍然跪着,脑子里一片混沌,然后缓缓地说:“少爷,不是那样。少爷是上层人,不懂下层人之间……我们,不是那样。”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其实我就是想去看看他,在心里并没想过他会娶我,真没想过。   “唉!”君闻书长叹一声,“世间万苦人最苦,总是互相折磨,又总在折磨自己。司杏,我不拦你,你去吧。不过,早点儿回来。还有,带上锄桑。”   我没有原来想的大喜,机械地谢了他,便回房收拾东西了。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既无多少银钱,又无什么礼物,只带了萧靖江送的护腕,和一身换洗衣服。   锄桑已经在院子里等我了,一脸的惊讶。我欲向君闻书辞行,却又觉得没面目见他。这算什么呢?人家对我的施舍。受人家恩惠,我又给了人家什么?难道就仗着他对我……一刹那,我有点儿恨自己,不知为什么,就是恨,觉得自己有些贱。   我咬了牙跟着锄桑走了。虽然明知有点儿对不起君闻书,但还是盼着见萧靖江。   终于到了湖州。我要锄桑停车,想自己跳下来,他却说:“司杏,少爷吩咐我必得跟着。”   “你不放心我,担心我会逃?”   “不是。”锄桑摇头,“走时少爷吩咐过的,我不担心你,但少爷的话,我也不能不听。”   “锄桑,我求你别跟着我,我保证不会跑。”   “不行,少爷说了,不行。”锄桑非要坚持。罢了,不难为他了。看看日头还早,荸荠或者还在衙门?我带着锄桑找了一家小店安歇。   终于到黄昏了,好不容易说动锄桑,让他只远远地跟着我,不要和我走在一起。我三步两步地到了他家门口,扯着嗓子喊:“荸荠……荸荠……”便缩回街角。好半天都没有动静,我便又过去喊:“荸荠……荸荠……”还是没有动静。没回来?出事了?我的心揪起来。这时,那扇小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瘦瘦的脸往外探着——是荸荠!我连忙跳出来,站在街道中间冲他招手。   他看见了我,犹豫了一下,扭头朝院子里看了看,才关上门,往这边走来,步子,却没有以前轻盈了。我欢天喜地地跑过去,不顾锄桑还在一旁“监视”。   “荸荠,荸荠!”我从头到脚地打量他,他的眼神有些散,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颓丧,“荸荠,荸荠,可是见到你了!”我抓住他的手。   他轻轻地甩开,一脸冷淡,“你怎么来了?”   “啊!”我的心凉了一下,“我特地来看你,是和君家说了的。荸荠,你怎么了,干吗不给我回信?”   他淡淡地说:“你在君府过得好好的,受少爷善待,我写什么信?”   “你!”我的泪就要出来了,委屈,心酸。   毕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要他去方广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我知道锄桑跟着我,可眼下顾不得了。   还是方广寺,还是那个地方,那年初二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萧靖江没有说话,脸色也不好看,也许,他也想到了那一天。我在一堆树丛后找了个石阶坐下来,他也坐了,仍然与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荸荠,你的胳膊怎么样了?”我甜甜蜜蜜地问。   他摇头,“不要紧。”   “真不要紧吗?”   “不要紧。”   “我看看。”我伸手要拉他的胳膊,他却抱在怀里,“有什么好看的,一只胳膊而已,都好了。”   我有点儿受伤害,还是换了笑脸问:“你怎么不给我回信,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不是没考上么。”萧靖江的口气极其淡漠。   “没考上怎么了?”   “没考上,还有什么好说的。”   “没考上怎么了?你不还是你么?”我隐隐觉得不大好。   萧靖江摇了摇头,“不要想了,我今年二十了,没有希望了。”   “想什么呢?”我挪过去挨着他,“荸荠,不能这么想。你不才二十么,咱不考了,考那个干吗,仰人鼻息的。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你在衙门赚的钱够用就行了,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多累呀!不就是春试吗,咱不考了。”   萧靖江往旁边挪了挪,冷淡地说:“不就是春试吗,说得真轻巧。你觉得不屑是吧,一个春试,可我连春试都考不过。我辛辛苦苦为了什么?我受的这些,为了什么?我左胳膊断了,是残疾。本来日子就过得不好,原来觉得春试算是个希望,现在也没了。考一次春试花费不少,我爹娘能允许我考几次。往后连这点儿希望都没了,还说什么?”   “荸荠!”   “回去吧,既然君家少爷对你不错,就回去吧,总是个好生活。”   “荸荠,你觉得那是好生活?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反正我是要出府的。”   他脸上现出悲伤,“司杏,回去吧。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你现在在府里过得不错,就不要出来了。真的,回去吧,别在这儿了。”   他站起来要走,我拉住他,“荸荠,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萧靖江不动,半天才低着头说:“司杏,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若是我有个希望也好,如今试而不第,算了吧!”   不是寻常女子,这是理由?我心里有些痛。   “荸荠,你记得我第一次到湖州讨饭,讨到你家么?”萧靖江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记得我要进方广寺,方丈不让,你伴着我么?”他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我从君家逃出来,你是怎么说的?” 他还是点头。   “那时嫌弃我了?”萧靖江摇了摇头。   “那为何,今日你要说这些话。我嫌弃你了?还是,你嫌弃我了?”   萧靖江还是摇头,“当日是当日,今日是今日,你莫要弄混了。”   “当日怎么了,今日又怎么了?”   “难道你要我把失意的事儿反复说吗?”   “荸荠!”   “走吧,回去吧。”他迈步要走。   “荸荠,我不走。你忘了,你忘了那一年……”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打断我,“那时候我们还是一样的,现如今……”   “现如今怎么了?我不是人家的丫鬟了?我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你快成凤凰了!”萧靖江的声音喑哑低沉,“我却还什么都不是。”   “荸荠!”   “你快走吧,回君府好好生活,不要再给我来信了。”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路!”   他转过身看着我,“不要任性,快回去。你今年十六了,我……我不能耽误你。我自己一个人,会觉得好些。”   “我不!荸荠,我在君府过得不好,我想出来,想和你一起。你忘了,是我叫你荸荠的!”我擦了下眼睛。   “和我一起?”萧靖江自嘲地笑了,脸上现出一抹凄凉,他轻轻地抬了抬左手,“我这手,我这人……司杏,你别再说这种让我难受的话了。”   “荸荠,胳膊不好不要紧,春试不成也不要紧,你不是还有我么。”   “你?回去吧,看见你只会提醒我……我曾经努力过,我……难受。”荸荠的声音颤抖了,他别过头去。   “荸荠!”我的泪落了下来,“荸荠,我不要你怎么样,你好好的就行了。你要相信我将来出得来,不用你帮,我也出得来!”   他摇摇头,“不要再说了。你我认识六年了,我原本命薄,也曾想……和你一起,如今,却完了。”   “荸荠!”我泪如雨下,“你知道这六年我在君府怎么过的吗?我挨打,受人纠缠,忍气吞声,小心翼翼。君府里不让人喘气,可我还是尽量兴高采烈地活着,因为我有想头……”我噎住了,“我有想头,我想着你,想着那个笨笨的、丑丑的、瘦瘦的你。我觉得自己虽然小时没了家,但你就是和我亲。”我拿袖子擦了泪,“我……我也累了。再好的人,我不愿意。因为……因为他们……”我心里如同决了堤一样,荸荠,我走了两世了,我想歇一歇,“他们都离我很远。我,我就是歇一歇。”我就是想歇一歇,就是想歇一歇。   “荸荠,我没指望你会考上,真的,没指望。”我摇了摇头,禁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人,你到底想要什么?命运,你到底能给我们什么?   荸荠迟疑了一会儿,又坐了下来,我继续说:“我笨,我丑,我倔。也许你说得对,是,我不寻常,我知书识字,可我也就是一个普通人,人家有的,我也希望有。可是,可是……”我哭得说不出话来,我哭的说不出来话,上一辈子的事排山倒海地倾了过来,“我没有机会。”我伏在他身上痛哭起来。   痛啊痛啊,所有的痛都想起来了,前世的,过去的,现在的……“我……我不愿意……再自己走下去了。”   上一世,因为生活,不得不倔强,不得不用最坚强的一面来面对寒冷。零落中,转到这一世,以为又要自己走了,忽而碰到了温暖,以为能抓得住温暖,没想到,它忽闪着,要灭了。   萧靖江垂着头,一言不发。我哭了一会儿,擦了擦泪,“荸荠,你考不上,我不嫌你。你胳膊不好,我也不嫌你。真的不嫌,像你不嫌我一样。你和我,就是最亲的人。我们就这么好好的,行不?我们就平平凡凡的,行不?”   萧靖江叹了口气,“司杏,你别这么傻。”   我摇摇头,“我不傻。”人家要钱,我不要。君家有钱,可我觉得幸福吗?君闻书觉得幸福吗?人家要权,我不要。杨家那样的家世,我觉得幸福吗?杨骋风又知道什么是幸福吗?我不要空落落的幸福。我就要这种生活——你和我,小家小户小日子。我就要这种幸福——两个人共同努力,顶着一片小天空。   两个人这么坐了一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我逐渐收住了哭声,挪到他身边,伸手去摸他那浓密的头发,心酸又涌上来。那年冬天,我们曾经多么甜蜜,两个人虽然苦,心性却是多么明净,可如今……我想不下去了。   黑暗中的方广寺沉默地矗立在我们面前,仿佛在看着面前上演的,它所解不了也答不了的悲欢。   那晚,我怎么都睡不着。就此不回君家,锄桑回去不好交代,也对不起君闻书对我的信任。回君家,荸荠怎么办?或许我不能理解他,不理解他为什么觉得打击如此大。但是,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希望他幸福。   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命运不能由自己把握,居然要别人来把握,我何时到了这个境地了?或者,命运原来就不完全是自己能把握的?   第二天,荸荠没有去衙门,我好歹说服了锄桑让他别跟着我。我和荸荠雇了只般载,在湖州闲逛。我想,荸荠应该是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正是五月间,花如童子面,艳艳向阳。小星星状的枫树叶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风一动,轻轻地起伏着。   “这是我的蒙馆。”荸荠指着一间小小的平房,很旧,有些破,一扇小小的窗户,从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读书声。   望着那破旧的小平房,我心里有点儿酸,在这样的环境里,对于中第该是怎样的渴望。我确实不能理解,科举和高考还是不一样的。我和他,还是不一样的。   “你上学是不是很不听先生的话?”我故意说句轻松的话。   他不服气地说:“哼,谁说的?从来都是先生夸我才思敏捷!”他的眼神忽然黯淡下去,“不过,现在……”   我急忙绕过去,“那是什么?”   蒙馆旁有一棵树,树皮暗褐色,老枝也是红褐色,新枝倒挺嫩的,有些绒绒的小毛,黄绿色的小花儿在风中微微颤着。   “那是苦树。”   “苦树?”   “嗯,树皮特别苦,据说,还有毒。”   “你尝过?”   他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它有毒。”   看着他那笨样子,我不由得笑起来,把头歪过去,在春风中倚着他——这是我想过多少遍的事啊!   他却推开我,“别,人家都看着呢。”   我翘了翘鼻子刚要哼,又一想,是,这是宋朝,收敛些好。   “荸荠,”我悄悄地说,“我饿了,咱俩吃点儿东西吧。”   “你要吃什么?去店里吃?”阳光下,穿着灰布衣的他,虽然不开朗,但让人觉得很亲近。在他面前,我敢随便地说笑,我觉得日子是真实的。   我摇摇头,“咱买点儿什么东西吃吧。”我不愿进店里和一群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我想只有我们两个人。荸荠想了想,“生煎包,你吃么?”   “好。”我漾着笑,原地等着他。不一会儿,他右手托着大荷叶包回来了。打开来,一股香气漫上来,十个胖胖的生煎包攒在荷叶中,我的口水流了出来,立刻拿起一个大嚼起来。   “好吃吗?”他看着我,很专注的眼神,小眼睛里闪着温和。   “好吃。”我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慢点儿,着什么急,都给你。咱找个地方吧,这么在大街上,有点儿……”荸荠毕竟受古人之礼的拘束,和我不同。   我撅嘴,一边嚼一边点头。荸荠四处看了一下,把荷叶塞给我,“等着。”我眼巴巴地看他去了一个小摊上,回来的时候,他右手中又多了两个小一点儿的荷叶包。   “这是什么?”我捏捏,一包里头有些硌人的骨头,另一包则是软中有硬。   “鸭脖和鱼鲊。”   “鱼鲊,那是什么?”   “就是把鱼切成块,加点儿调料、米粉,用荷叶包了蒸熟。”荸荠回答得言简意赅。我总是对他的回答不满意,太笨了,就不会多说几句!   “去哪儿?”我小心翼翼地托着九个包子,看着他的瘦脸。   荸荠想了想,“你忌讳不忌讳?我知道有个破祠堂,就是很破。”   “好啊。”我兴高采烈地说,能和他在一起,哪儿都行。   一个很破的祠堂,太阳从塌了的屋顶照下来,地上是很厚的灰。我们拣了块石头坐下,他离我还是有一个人的距离。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这儿确实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他怎么会来这儿?   荸荠的脸突然白了,“小时候挨了打,便躲在这儿。”   我一怔,心里有点儿酸,挪过去挨着他坐着,慢慢地摸着他的头。荸荠的头一点儿都不圆,却是暖暖的。   “吃饭吧。”他打破沉默,打开三个荷叶包。   我没有动,“荸荠,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苦?”   他不看我,“还说那些做什么,什么样的日子不得过。快吃饭吧,凉了不好吃。也不能请你吃更好的了。”   我咂吧咂吧嘴,“真香。”做出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一边问,“荸荠,这个鱼鲊你会做吗?”   “会。”又是简单的一个字。   “怎么做?”我非让你多说几个字。   “刚才不说了么。”荸荠语气阑珊地说。   “荸荠,你做得好吃不?”我很想活跃一下气氛。   “什么好不好吃的,做了就是。”他还是那样子——冷淡,低沉。   我想让他高兴,“才不相信呢,你做的肯定都是糊的。”   “不会,不信哪天给你做。”荸荠拿着一只鸭脖啃着,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才不要,做糊东西给我吃。”   “真的不会。要是糊了,我吃糊的,好的给你吃。”他回过头,小眼睛看着我。   我的嗓子哽住了。也许有人会拿钱买来各式各样昂贵的东西堆在你跟前,但有几人愿意说“我吃糊的,好的给你吃”?荸荠……   我悄悄地靠过去,拉着他的胳膊,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一颤,却没有动。我像弹簧似的把头抬起来,他不解地看看我,我调皮地捏捏他的肩膀,“太瘦了,硌人。”   他脸上没有笑意,却出乎意料地拿了几片干净荷叶叠起来放在肩膀上,“好了。”   我立马一脸的笑意,把头枕上去,幸福地说:“荸荠,你真好。”   太阳暖暖地照进来,外面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儿,草儿正欣欣向荣,几只胖墩墩的麻雀落在地上,啁啾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很安静,很幸福,我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我抱紧他的胳膊,头仍旧靠在他肩上,“荸荠,我想睡一会儿。”   “不行。”   “我就睡一会儿。”   “不行。”   “你这个小气的荸荠!”我缠上他的胳膊,头还是稳稳地靠在他肩上。   “别睡,当心着凉。”他头也不转,依然很低沉地说。   我心里热乎乎的,小声说:“荸荠,你真是好。”   “我好什么?都这样了,还好?”荸荠的声音里充满着苦涩。   “荸荠,”我推推他,“别那样嘛,高兴点儿。要不,咱俩来猜拳?”   “你别闹了,我没心思。”他闷声说。   “荸荠——”我叫了一声。   “司杏,我就像那棵苦树一样。”荸荠的声音又低又哑,“本来就苦,人家有的,我没有。我从小就羡慕人家,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抬起头来,想说就说、想笑就笑地做一回人。遇见了你,有点儿乐趣,虽然你进了府,我还是觉得你离我不远。”荸荠的头更低了,他面前的地上有两滴水印。我揽着他,把他的头放到我腿上,“可能我们都苦,看见倔强的你,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了伴儿。可是,可是现在……”   他不说话了,后背微微颤抖。我轻轻拍着他,自己擦了把泪。   “我今年二十了,失败两次,再往后更没什么希望了。而且,胳膊坏了已经花了不少钱,根本没钱继续考,这条路算是死了。我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以后的日子,我也不知道怎么过。真的……你也十六了,我……不能让你继续等。”他的声音低而苦,“我知道你在君家过得不好,过得委屈,你别怪我,我……我没有能力。对你,我真的没有能力。”   我的心像被撕开来一样。   我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荸荠,我真的不在乎你是不是考上了。你就是你,是不是状元,都是你。就像我要饭时你不嫌弃我一样,无论什么时候,我也不嫌弃你。”我的泪水成串,泣不成声。   我揉着他的头发,“荸荠,再等等,再等等,我就要从君府出来了。真的,能出来。出来我便来找你,我们什么也不用怕,我们有两双手。”   “不,你别来。”萧靖江的头离开我的腿,“别来,就在那儿,不要来。看着你好,我也像看见自己好了。”   “荸荠,你是不是觉得那便是好?”   “我知道委屈了你,可你不要再像我这样了。不要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荸荠,那你当日如果考上了,会去找我吗?”   “会。”他回答得很坚定。   “那就当我现在情况很好吧,你为什么不要我来找你?”   “不一样,我是男子,去找你是应该的。可你,你本来就要指着人。”   “谁说我要指着人!难道,我养活自己就不行?”   “别倔强了,你毕竟是女子,不要太任性。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荸荠!”   “走吧,走吧。今天……”他又哽咽了,“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的蒙馆,让你知道我以前的日子,我……我也无憾了。”   我的泪哗哗地流。   人们都喜欢说:最美的时候,你遇见了谁?也许我有最美的时候,但我不在乎那时候会遇见谁。无论是谁,他们认识的是那个辉煌的我,美丽的我。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最丑的时候,我遇见了谁?   最丑的时候遇见的那个人,认识了最丑的我,却没有嫌弃我,仍然待在我身边,给我温暖。这个人,便是世界上永远不会伤害我的人。这个人,便是我最放心的人。难道在这世界上,还有比“放心”二字更重要的词吗?   最丑的时候,我遇到了荸荠。   如今,他要离开我了。   荸荠……   我心里裂开般地疼。   “别倔了,走吧,君家不好,也胜过你跟了我。你的信,我看得出来,他对你还是不错的。跟了他,总比在外面飘飘荡荡地过日子强。司杏,我都这样了,真的给不了你什么,我……对不起你,回去吧。”   “我不,我不!你过得不好,你也得让我知道,我……我也想在你困难的时候和你一起走过……”我呜呜咽咽的,我不走,我要和荸荠一起,我不走。   “别哭了,快走吧。你送我的东西,我留着当个念想。以后别写信来了,更别来了,好好在君家过吧。别再来找我了,我心里难受。我以后也不会再考了,看见你,我心里难受,就让我这么无声无息地老死吧。别老找我,别让我想起……我以前的生活。你也不用担心我,我肯定会活下去。”   “荸荠,我不,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回去,我要和你在一起!荸荠,那儿不好,我不想待在那儿。你别走,我出得来,我自己出得来,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号啕大哭。   荸荠没有再说话,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轻轻放下我的手,机械地挪着步子走了。   荸荠,别赶我走,你过得不好,让我和你一起好不好?我不要你等我,我不要你养我,我就想和你一起经历苦难。荸荠,你回来呀!你看看我,好不好?有你就好了,苦,难,有你就好了,你以前就是这样对我的呀……   我在湖州住了三天,在那扇小门前徘徊了无数次,却再也没能唤开。六年前,这扇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给了我人世的温暖。六年后,这扇门却再也唤不开了。   荸荠,这扇门,你真的不再开了吗?两世中,最寒冷的时候你温暖了我,荸荠,你当真不再出来了吗?我不要你为我想,让我也为你想想。荸荠,你开门。   我想去堵截他,终究没有那么做。这是宋朝,别让人风言风语指指点点的,对他不好,我不能做对荸荠不好的事。   锄桑催我上路,我无奈,再等也是徒然。也许,他需要时间来平复一下失意,我不能逼他。或许他说得对,我实际上是他的负担,我的存在提醒着他的难受,我不该打扰他——想到这儿,我的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荸荠,千万要想得开,真的,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能转过身来,我们就好好的。荸荠,千万要想得开。   一路木然地回到了君府,君闻书迎了出来,我对他惨然一笑,便回了屋。锄桑会说的吧,说吧!   我守在窗前,一遍遍地想着以前的事情,泪如泉涌。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许我们在一起本来就是错的,也许我们认识本来就是错的。可是,真的那么甜蜜啊!   深夜,我抱着信,蒙着被子哭了又哭。那么甜蜜的岁月,真的,不会回来了吗?真的,遥不可及了吗?荸荠,你真要离开我吗?我怎么办?物转星移,如果我再遇到什么事,这世上谁还能让我觉得安心?我也需要有人牵挂啊!   夜里,我常常面对着墙,咬着被子,泪如雨下。   我是孟婆。   我的职业,想来大家也都知道。是,我便是奈何桥上专管发汤水的那个人。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我都要灌一瓢汤下去,让他们把过去全部忘掉,重新做人。   这不是残忍,而是机会。我希望,每一世对他们来说都是平等的,崭新的,去迎接这世上的太阳,感受这天下的风霜。   这是老天给他们的恩赐。   十六年前,那天我不在,回来后两个手下告诉我,一个凡人,一个小女子,从大西洋坠机而来了。结果他们忘了加药粉,已经投生走了。我大惊,大西洋的那个地方是地球上的死角,是我们也不得不小心应付的地方,她居然从那个地方来的,居然来时我不在,莫非是注定的?   我悄悄地翻看她前世的记录,跳入眼中的是她一位至亲朋友对她说的话:面对生活,你擅长坚持,而我善于适应,但我们都属于敏感而感性的人,却要生存在这个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的商场,真是莫大的讽刺。   刹那间,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人类社会发展了几千年,但人性一直没有变。所谓现代和古代,除了光怪陆离的程度不同,人性基本上没变。我是掌管奈何桥的,我知道千万年来那些灵魂总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不过是轮回而已。   我心里悲哀起来,为了他们,也为了这人世。他们走在不同的时空,说着不同发音的话语,做着不同性质的事情。和平或战乱,光鲜或朴素,复杂或简单,都不是他们的。真正说来,他们只是一次性的,然后换一件衣服,再一次登场。何人能看穿?或者说,看穿又怎样?   这个小丫头,带着两世的记忆,她会活得好吗?我无能为力。人都说天命不可违,这个丫头也有自己的生命轨迹,就由她去经营吧。   人对生活的态度有两种:一种是适应生活,一种是争取生活。适应生活的人以目的为先,争取生活的人以方式为先。这两种人并无高低之分,只是个人的选择不同而已。生活这东西,谁也看不懂谁的,局外人不明白局内人的乐趣,局内人也只是蒙着眼睛追而已。各人追各人的,无价值亦无秩序可言。佛祖说,这便是执著。   我眼看着这四个人在我眼皮底下执著。   不出我的所料,她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执拗地过着自己的生活。这丫头性子恬淡,不想为官、不想求富,只想要自己的生活。我明白她,走了两世,累了,她不想再求什么繁华——再繁华有上一世繁华吗?她不想再求什么声名——再大的声名也终究要往奈何桥下跳吧。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顶着小天地,拥着小温暖,看着小景色,守着清水微风,过点儿小日子。我对她很愧疚,若不是我的手下失职,她也不会失去重新开始的机会,不会揣着上一世已经有些累了的心接着走下去。可我也很担心,老天不会因为你已经有了一世的记忆而忽略该给你的际遇,该有的还是会有,该来的还是会来。你的看起来最简单平凡的小梦想,能不能实现还要看老天的意思呢。   果然,一下子跑出三个少年来。   方广寺里的那株杏花树年年开着。春天时灿烂若锦,风一起,半透明的花瓣在阳光中打着旋儿忽忽悠悠地飘落在地上。我知道那棵杏树的来历,是那丫头走时恳请方丈植下的。丫头没说,但她的心事我知道,她是想为布衣少年祈福。毕竟,这一世他是给予她最多温暖的一个人。布衣少年经常来,有时碰见方丈,双手合十,对着树诵一声佛号,真是宝相庄严,我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他停住脚步,表情肃穆起来。来来往往的红尘中,只有这一声佛号响彻云端。   布衣少年在树下呆呆地站着,或摩挲着树皮,或仰头看看树上的杏花,似乎在想着什么。每年端午,他都会在树枝上缚上五彩丝线,一边说:“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你和我都平平安安的。”年年如此,缚了五年。   今年,他却没这么做。端午那天,他依旧一个人来了,在树下站了半天,居然流了泪。我化成一只蜜蜂躲在花蕊中,听他喃喃自语:“杏子,考不上了,你走吧,好好的,出来也没有更好的活路,我也不忍心看你受苦。”然后趴在树上,不管来往的和尚看着他,泪水就顺着树干流下来,慢慢地渗了进去。   我可怜他。世上多少痴男怨女,痴什么?执著什么?三个人当中,他是最为丫头着想的一个,可是……唉!   我也曾去探过青衣少年,他慢慢地摩挲着他的小乌龟,“我知道她不喜欢我的这个家,又闷又死气,我也不愿意待在这儿。我知道那个嚣张跋扈的杨骋风叫我君木头,若不是她来了,我会一直木讷吧!她很聪明,能陪我看书、说掌故,还能帮我解开套子。只是她自己不知道,我得瞒着她。我喜欢看她笑,喜欢看她低头的一刹那。其实我也知道她不喜欢当侧室,太委屈她了,可我自己也活在委屈当中啊!当初她怎么就进来了?若不是进来了,对她倒是好的,对我……不知道。如果她不来,我会怎么样,会像现在这样吗?不知道,不能想象。”   他低下头,顿了顿,“不管怎么说,来了就是来了,要走,真的很难了。唉,看着她病了,我心里也不忍,可是生活哪有那么随性的。她走,往哪儿走?走得了吗?”他不言语了,停了一会儿才说,“十几岁的年纪,谁爱装活死人?看着她,我觉得自己也活了,如果把她送走,我怎么办?她和他不行了,我再努力,应该能够得到吧……”   至于那个绿衣人,丫头一看见他就皱眉,可偏偏他真的像风一样,到哪儿都缠着她,缠得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抿嘴偷笑。我悄悄去看过他,正赶上他在发脾气——   “哼,死丫头,又烦我!”绿衣少年皱着眉头,弹弄着那顶镶了玉石的绿色帽子,“我就不信我赢不了她!越烦我,越要把她从君木头那儿弄过来,凭什么对他们好就不能对我好?什么叫‘我府里娇妻美妾的’?娇的那个和姓君的一样,像木鱼,要敲一下才会应一声;美的那个倒是真美,床上也过得去,只是嘛,只是嘛……嘿嘿……”绿衣人继续弹弄着帽子,脸有点儿红了,“只是不是她。唉,瞧瞧她对听荷真是好。我也是个人,谁不想有个一辈子都靠得牢的人?更何况你看她的眼睛,真的好像……”他的眼睛有点儿发直,“好像看得懂你的心,明明精灵却又装模作样,一看见她,就禁不住想要挠挠她。我有什么错?谁让我遇上了她!嘿嘿,就是她,就得是她!”   绿衣少年高兴了,扔下帽子,坐下来又在盘算着什么。我摇摇头,这家伙肚里的算盘打得既响又快,可那丫头性子淡,又很倔,似他这么着的,会搅得几个人都不开心吧。   丫头来了,我眼见她哭得不成样子,我劝不得她。活了两世,也有五十年了,一世又一世的波折,她的心既沧桑又幼稚。沧桑的是世情,幼稚的是感情。对于爱情,她未及触到爱时先有了世情。因为沧桑,未等给自己和别人机会,便已经做出了选择。累积了两世的尘土,她真是累啊!   对于这四个人,我要笑,苦笑。他或她,她或他,他或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想追逐的生活,有自己认为幸福的生活。丫头是不管不顾,一心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布衣少年是用自己来成全丫头;青衣少年想当然地为丫头安排了生活;而绿衣少年,却是不依不饶地非要为丫头选择生活。   他们都以为自己最正确、最有理、最无余地可回转。人的头脑为封闭的皮骨所包囊,无法完全沟通,我也没有办法,这是他们该有的劫数,就让他们自己慢慢去解开吧!   我继续回到奈何桥,不能再出现这样的错误了。有空我去请月老吃顿饭,也探一探他到底想把她配给谁?   日子这么过去了,也没有更好或更坏的迹象。君闻书总在外面奔走,回来便是一身的“烟尘气”,他现在连抱怨都没有了,更多的时候就是看着我,似有话说,而终究是一声长叹。君闻书十三岁的时候像个小老头,整天没有活力,如今十七岁了,倒觉得有二十七的稳重,不知变化在哪里,就觉得他长大了,有精神了,有担当了。   我天天也仅仅是收拾收拾他的屋子,打理打理琅声苑的事务。再也没听见临松轩那边有什么动静,我不关心,侍槐也很少回来说。君家的日子如同古井,沉静又沉寂。只是,这下面又隐藏着多么汹涌的暗流,正在互相撞击,我那时并不知道。   虽然很勉强,我还是给荸荠写了信,还是想办法开解他一番。看着一纸苍白,我心里也觉得无力。君闻书一脸的无奈,我也无奈。他不理解,那就不理解吧。有时我也检视自己对荸荠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想来想去,答案仍然是一个——无关风月。无论两个人的将来是什么,至少他现在需要人关心。   日子过得飞快,我每天都在盼着荸荠的回信,这种拉扯比吵架还难熬,我想知道他的消息,他这是怎么了?想想祠堂里他和我说的话,不会是真的吧?应该不是真的。哪怕就是做做朋友也好啊!我从来没和人家谈婚论嫁过,真正想想和他过日子,也觉得很遥远,似乎我们都是刚届成年的学生,有资格去做这些,但一切都像空中楼阁。荸荠,哪怕你就是和我做做朋友、聊聊天也好啊,我不放心你,你好不好?你就让我知道你好不好,再不济,我们也曾经认识一场,你好不好?   秋天又到了,没等到信,倒迎来了君如海的生日。君如海的生日年年过,因君家人情淡,我也窝在琅声苑里,这档子事和我无关。没成想今年却闹得动静挺大,听说是五十大寿,大小姐二小姐都要回来,我也不能不上心了。 “少爷,老爷五十大寿,您做件衣服?”吃完饭我问他。   “不用吧,往常的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别,您也是君家的少爷,难得两位小姐和姑少爷都回来,也不能弄得太随便了,好歹也关系着府里的脸面,喜庆的日子,人家都打扮得一身新,您那样子像是没人打理,怕夫人看着心里也不好。”   君闻书点点头,“也是,省得我娘又得找理由往这边塞人。”   “来个人也好,二娘也去了,少爷这边是少个管事的。”   “不是你一直在管么?”   “我哪行?”我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问,“少爷也知道,平素我自己的衣食都是能糊弄则糊弄,管管书、管管花还行,这方面可是不大在行。”   “怎么不行,管得挺好不是吗?哎,说起书,今年的新书来了?”   “来了,都放在书库最外面的架子上了。”   “真好,又有书看了。如果没书,这日子真是没法过。天天在外面和那些人应酬打交道,也就是回来那一会儿看看书,我还是觉得自己像个人。”   我擦着桌子头也不抬,“少爷这是拿书做朋友呢。有时觉得佛家说得好——身体是臭皮囊。为什么臭?因为要碌碌奔走地供养它,先是温饱,后是富贵,慢慢地,人就成了围着臭皮囊转的真皮囊了……哟——”   桌上掉了根鱼刺,我没留神,扎在无名指上,一点儿鲜血冒了出来。君闻书起身,“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儿,一根小鱼刺,也出不了多少血。”   “算了算了,你旁边去,我来吧。”君闻书要过来接抹布。   “可是不敢,”我攥着抹布继续擦着,“我没那么娇气,少爷从小到大是沾过抹布的?让夫人知道了,我还不得挨打?”   君闻书笑了,“刚还滔滔不绝地说臭皮囊呢,怎么,现在怕臭皮囊痛了?”   “没有臭皮囊,我也没了,必要的时候,还是要顾一下的。”   君闻书大笑起来,“横竖都是你的道理。不过,我觉得你说的也不对,身体是臭皮囊,而臭皮囊外面还有层衣裳,我们要供养的不止是臭皮囊,更有外面那层衣裳——光是臭皮囊,事情还好解决了呢。”   他瞅着我,我不敢往下接话,只好装作没听懂,嘿嘿笑了两声,拿着碗出去了。   君如海的生日这天,我给君闻书换上新衣服。他喜欢青色,换来换去的总是青色衣服,这一次也是豆青色缂丝袍子。   “司杏,今天外头人多,估计没人往这边过。我可能回来得晚,你不要等了,也不要在园子里,回屋躺着吧,这些日子你也瘦了不少。”他看着我,一脸的温和。我点点头,送他出了门,便拿本书回屋躺着看。   书是疗伤的最好的东西,只有它才能弥补你心口的裂痕。任何人都不能懂的心事,书懂;和任何人都不能说的话,可以和书说。你可以把书中的人当成你自己,尽情地大哭、大笑、大闹。所有情绪总得有出口,有人喝酒,有人玩闹,我便是安安静静地看书。自己的世界,一个人的世界,安安静静的,不盼谁来,也不要谁来。   今天看的是《楚辞》,我反复吟着《涉江》,热泪盈眶。人生多苦。再苦,还要追。不追,是不是就不苦了?可在苦和放弃间选择,我还是宁愿选择苦。   或者我追不回来荸荠,但我不愿放弃。我始终觉得,我和他不存在感情问题,不存在地位问题,我希望他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我就在原地等他吧。只要我能出府,再去找他,或许他就不会觉得我们之间有差异了。我想了一会儿,转眼便十七了,不知荸荠能不能等到。他等到等不到,我都得出去。退一万步,荸荠不等我,我出不出去?   出去!   出去是我自己的事,有没有人在外面等我,都要出去。出去不是为荸荠,而是为我自己。我想念外面那广阔的天地和灿烂的阳光,想念可以自由说笑,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的舒心。荸荠也正站在阳光下……心里一酸,荸荠,你真不等我么?想着想着,我便睡着了。   似乎有人在摸我的脸,睁眼一看,又是杨骋风!忍不住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来了!让君家人知道,还以为我和他怎么了,我越来越不喜欢杨骋风了,看着他就烦。   “怎么瘦得这么厉害,脸色也不好?”   我不理他。   “看着胆子挺大,睡起觉来却弓得像虾米,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他兀自说着。   我继续沉默。   “……别不理我,好些日子不见了,什么事成这样了?”   过了一会儿,他怀疑地说:“是不是因为湖州?”   我心里一跳,他怎么就猜着了!   “我就知道是为了他,为了旁人,你也成不了这样子。”他有些酸意,“说你没指望了,你不听,非要自己找罪受。一个男人成了那样,也确实没什么指望,他总算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二姑少爷如无事请出去吧。”我躺着不动,压着心里的烦,觉得他像只猫头鹰一样,每次出来都没好事,上次君闻书失态就是听了他的满口胡言,这时候我不想再惹上他。   “又赶我走!司杏,不是我说你,男人就是女人的靠山,你老盯着那傻小子……”   我腾地拉开被单,把他吓了一跳,“二姑少爷,从我进君家的门你就总是来,你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不来?”   杨骋风皱眉,“你这么烦我?”   “上次已经和二姑少爷说得很清楚了,我就是一个丑丫头,和二姑少爷不搭边。二姑少爷,你说得很对,他是个傻小子,可我这等下人也只能配傻小子。二姑少爷身份高贵,还请莫再来了。”   “都成这样了,还这么大的脾气?司杏,你怎么就是不懂,似你这等人,是要吃苦的。”   “吃不吃苦是我乐意,你有你的标准,我有我的生活,不劳二姑少爷替我费心!”   “我偏要替你费心,我愿意,还没人敢说不愿意!”杨骋风声音严厉,瞪了我半晌又缓了下来,“司杏,你就不想想,你这样的性子,几个男子能娶?女子无才便是德。几个男子容得下见识比自己还广的女人?那傻小子再怎么的,也是个男儿。你这样的,他也受不住。”   无话可说!我狠狠地拉上被单,连头裹着。都是他,可恨至极!   “我查过他,他不配你,真的不配。状元三年才出一个,群贤领袖,天子门生,要能左右逢源,京中人情熟透。那个人,不用我说,你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吗?再退一万步说,他真考上功名就另说,就他现在那样子,若换成我,我也不想再见你。司杏,你万般聪明,就是不懂人,更不懂男人!唉,死丫头,你怎么就是不肯听我好好说。”   不听,赶快走吧。   他停了停,“我也是中了邪了,明知道君木头在你身上讨不到什么便宜,就是心里不舒服。一来扬州,多么忙也得来看看你,看你那张冷死人的脸。我就是犯贱……你看你折腾得几个人都跟着难受。算了,我也没办法了,总不能眼看着你这样。”他一掀被单,“起来跟我走。”   “你要干吗?”   “君闻书也是个笨蛋,眼看着你在君家越来越瘦,连点儿办法都没有,再弄下去不定要出什么事,我等不了了,走,跟我去前面,今天就走。”   “我不去!”   “司杏,”他忽然换了口气,“别竖着毛跟刺猬似的,我保管对你不会比君家差。姓君的这里有什么好?天天闷着闹鬼,一年到头喘不了几口人气儿,我每次来都要捏着嗓子装好半天。你这种性子,怎么受得了?我知道你是装不了闺秀的人,待在这个鬼地方,图什么?这地方允许你笑还是允许你跳?君木头会陪你说还是会陪你闹?姓萧的你也亲眼见着了,根本指望不上,你怎么就不替自己打算打算,把自己憋屈成这样子,图什么?你这不傻吗!”   我深吸一口气,“二姑少爷,奴婢谢谢你的关心。只是我虽是个奴婢,但也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请二姑少爷不要再替奴婢想了,奴婢哪里都不想去,二姑少爷请回吧。”   “司杏你怎么就如此倔!好好说话你不听,你那是什么想法什么路子?我问你,出了君家去找那小子,你能活吗?再给人当老妈子?你是能给人当老妈子的?你现在在君家有吃有喝的不觉得,出去你怎么生活?怎么像没经过事似的!本朝虽然出过经商的女子,但那才几个人?哪个背后没人撑着?你是能对人曲意逢迎的?司杏,你现实点儿,君家这个破地方不想待着是对的,但你也选个好去处,牛一样地做人,你何苦?”   “二姑少爷,谢谢您的好意,上次出去那几个月,我确实苦,但我真是宁可吃苦都不愿意……”   “住在那个破窝里,又湿又冷,跟野人似的,脸冻成那样子,你还不愿意什么?”   一提起那个地窝子,我就忍不住发火,“二姑少爷,我再说一遍,地窝子再破,那也是我的家。君家我不愿待着,但二姑少爷那儿也不是我想去的地方。我有我的路,二姑少爷若真为我好,能不能尊重我一回?”   “尊重?”杨骋风重复了一遍,“司杏,你中蛊了,我若是不尊重你,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了。算了,前面还在等我,你收拾……不,不用收拾了,我那里什么都有,跟我走吧,这个破屋子,不待了。”   “杨骋风,你以为我是什么?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不去!”前面是君家一家人,他敢这样说,嚣张至极,君家到了这个地步吗?还是我一个丫鬟无足轻重?   “不去也得去,我是你口中的二姑少爷,难道连个丫鬟都讨不到?原来只是不想这么快和君木头撕破脸,现在看来也无所谓了。他爱恼他去恼吧,惹恼了我,我把他二姐送回来!”   我咬了咬嘴唇,实在无话可说,真是对牛弹琴。我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又躺下去,拉上被单。   “本少爷说的话你没听见?”杨骋风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意。   听见了,想扇你一耳光!   他又过来掀被单,我忍无可忍,跳了起来,“杨骋风,今天不打一架,你是不是不死心!”我指着他,“我告诉你,你打死我吧,我也不会去你那个黑洞洞、阴森森的破地方!”   他愣了,“你说我府里是黑洞洞、阴森森的破地方?”   “是!”我气得发抖,来宋朝十六年了,从九岁开始就想着忍忍忍,我以为我能忍,可最后还是忍不住,这只猫头鹰缠了又缠。我深吸一口气,“你若是想让我去,好,你打死我,弄具尸体去。要是打不死我,你便算了,以后不要天天像猫头鹰一样缠人了。你要我活着进你那个破地方,想都不要想!” 我气得四肢发麻,半天没缓过气来。我遇见过各种无耻的、不讲道理的人,但似他这种人,活了两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你怎么就那么不喜欢我的府邸?多少人巴望着去呢。”我不理他,索性跳下床穿上鞋子往正房去了,听他追来一句话,“无论如何都得去,我非得让你活着去!”   我气得要飞起来了!赶到书库坐下,忽见锄桑进来了,“司杏,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没什么!”我气得声调都变了,杨骋风,还真是能气疯人。我是人,不是件物品,我有我的意志!气死我了,我拿了本书胡乱翻了两下又啪地扔到桌上。   锄桑搬了条凳子坐下,“还是为……那个人?”   我不吱声。不是为荸荠,而是为杨骋风,我一个下人,敢说吗?人家会以为我勾搭二姑少爷。   锄桑以少有的沉重口气说:“其实,我挺同情你。”我转过头来,他也一脸的哀苦,“咱这号人,什么时候能做自己的主。”   我看着他,“你怎么了?”   锄桑苦笑,“没什么,我也十七了。”   “是不是引兰?”   锄桑只是平淡地说:“想也是白想,我现在就和你一样,天天想着怎么出府。”   “这么说你和引兰……”我打住话头,往外看看。   “没有。”锄桑挠挠头,“就是想想。这事儿总折腾得人不好受。”   我不做声。有办法可想我早动脑子了,外面即便山崩地裂,我也不愿再待在这儿了。我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荸荠这样对我也好,下次出去就不找他了,看杨骋风还去哪里纠缠我!一想到这儿,我又责怪自己,怎能这样想呢,怎能不去找荸荠呢!   一直到完全天黑,君闻书也没回来,我怕杨骋风还在我屋里,便磨蹭着不想回去。想到杨骋风,我就头大,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怎么就盯上我了?哪辈子遇上的,纠葛到这辈子来了,我恨恨地想。   二更了,君闻书还是没回来,我实在耗不下去了,悄悄走到我的屋子里,先蹑手蹑脚地看了看,见里面没动静,才慢慢地摸进去。我怕杨骋风会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阴魂不散,我脑袋里突然想到这个词。   第二天我来到正房,君闻书的脸色十分难看,也不和我多说话。我隐约感觉出事了,但主子们的事,也用不着我多问,就像杨骋风那番算计君家的话我无法外传一样。不一会儿,林先生来了,他俩又关在屋子里密谈。接下来的几天林先生都来,这是少有的情况。我悄悄地留意了一下,他走时面色很沉重,君闻书也很少说话,有时呆坐着,多数时候是在蹙眉沉思,几次见他看向我,似有话说,却终究没说。我不好奇,也不打听,确实如杨骋风所说的,君家阴森森地闹鬼气,这个地方,帮帮君闻书可以,我可不愿意待一辈子。   我给荸荠写了第二封信。我心里苦,能做的也就是写信而已。我相信有命,可我也相信,老天注定了你的一些东西,但一定也给你留了余地,让你能做修改,否则就没得玩儿了。相信吧,“生死津头正要顽”,老天也想和我们玩儿。我希望荸荠乐观一些,春试失败了,做人却不能失败。人生有大大小小的无数次战役,如果败了一次就低头,那怎么行!一蹶不振,是贬义吧!我想尽力说服他。我说,此或彼,好或坏,都是一时的,人死盖棺方定论,没必要太过挂怀。我说,你考不考得上,在我心里你都是荸荠,只要你愿意。我说,生活总是有得有失,不能一帆风顺,也许我们比别人多一些困难,但只要“化监狱为道场,则其往生品位尤高也”。我甚至说,我是奴婢,你是平民,其实从身份上来说,你仍然比我高一级,我不放弃,也希望你不要放弃。最后这句话,我十分不愿意加,虽然我对自己总有些鄙薄,却不愿意真的这样说。但是,如果对他有所帮助的话,我还是宁愿这样说。  外面菊花正盛开,我突然想起一首菊花诗:“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心下一悲,觉得很像我和他,便提笔添在上面。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荸荠,出去后我陪着你,让我们都好起来吧。   信写完了,我把它贴在胸口久久才拿下来,反复地摩挲着。荸荠,给我回信吧,给我回信吧。荸荠,人活着都不容易,你说你难,你可知道我风尘仆仆地走了两世,还不是一样的挣扎。人都要自己安慰自己。我念念叨叨的,希望能渗进信里,让荸荠听了去。后来我才发觉,今日我所说的也是小乘,好或不好都是相对的,总有人比你更糟糕。而我也不知道,我的这封信,后来竟让自己陷入别无选择的命运。   八月十五,一轮明月当空,桂子飘香。收了晚饭,君闻书忽然说:“司杏过来和我看看月亮吧。”我搬把椅子放在门口,他见了说:“再搬一把,和我一块儿。”   月亮已经升上天空,一片明净。晚风吹来,带来甜甜的桂花香。扬州人爱桂花,琅声苑里也多植米黄的金桂,这个时节常常洒落一地。我觉得将桂花“问西风消息”是再好不过的。秋风属金,桂花虽香,却为挺拔的木本,硬朗繁华,充溢着香的盛况和香后的凋落,是秋天的调子。   两人不说话,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君闻书问:“你在想什么?”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君闻书略带笑意,“这里又没有海。”   我摇摇头,“少爷是没见过。奴婢以为,这里的月是淡淡的安祥,而海上生明月,其实是孤独。整片海都是黑的,只有那一轮月照开一道光,四周仍然全是黑的,仿佛只有它自己。”   君闻书不言语,好半天才说:“真香。”是,恰巧一阵风吹过,似乎听到园里桂花簌簌落地的声音,两人互望了一眼,又都无言地转回去。   静谧的美好。   过了好久,听见君闻书轻轻地叹息:“真是好啊!我总觉得这是最好的光景。”   “是,奴婢也觉得。多少繁华都不如这片刻的安静。”我出神地望着那月亮,真是清,也真是亮。   君闻书笑了,“司杏,我常常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也笑了,“这个想法奇怪吗?多少繁华,也不过是烟云而已。心头一寸土,静字为先。繁华太吵了,奴婢确实不是很喜欢。”上辈子便是一世的挣扎,见过不少东西,蹦啊、跳啊、吵啊、闹啊,累了,这一世只想淡淡地过生活。可这话对君闻书说不得。   君闻书信口悠悠,“桂花明月绿窗,鬓影笑语书香。”   我笑道:“这是少爷要的幸福?”   君闻书笑说:“不好?”   “好,就是有点儿酸。”   君闻书大笑起来,“酸什么?”   “少爷不似这般会风月的人。”   “为什么?”   我摇摇头,“感觉。尤其‘鬓影笑语书香’是少爷说的?”   “那你说?”   我想了想,半天才挠挠头,“奇怪,对着月亮好像也想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来。月亮不酸,但一说出来就是酸的。”   君闻书哈哈大笑起来,“丫头,你真是有意思。”我也嘿嘿笑了一阵,然后两人各自面带微笑地看月亮,他说:“月亮小了,真是丸子似的。”   “嗯,《后赤壁赋》中说‘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常常觉得这八个字抵得了多少话语。”   君闻书点点头,月亮已经升上中天,月光照在他脸上,一片清幽。我发现古人的衣饰多少都有些仙气。安静如君闻书,一身青色的衣服,真如水一样,溶在月色里,仿佛和月亮就是一体的。   “‘鬓影笑语书香’是酸了些,其实也只是说个趣味,你说两个人不就为了话能说到一起吗?日子已经过得粗粗浅浅,左一口右一口的都为稻粱谋,再要两个人连趣味都没有了,那不和猪一样么?”   “少爷说得对。”我由衷地说,谁知他下面转了一句,“司杏,多少人,我就喜欢你这淡的。话总能说到我心里,我想要的幸福和你想要的幸福是多么像啊,都是静静的,淡淡的。”   我不自主地一缩脖子,怎么绕到这上面来了。想一想,索性明说了吧,于是我抬起头,对着他的眼睛,“司杏谢少爷的恩德,只是司杏怎么都不愿意生活在大户人家,也不是给人做小的料。”   君闻书没有说话,恰有风来,我顽皮地举起胳膊,让风涨饱了袖子,“短策暂辞奔竞场,同来此地乞清凉。若能杯水如名淡,应信村茶比酒香。”我信口吟道。   君闻书转头,“你吟的什么?”我一惊,糟糕,民国时的诗词出来了,我支支吾吾地说,“别处看来的,忘了。”君闻书似不信,“真的?”  “真的。”   “我发现你经常说一些很好的东西,我一问出处,你就忘了。”   “这个……忘了就是忘了,难道要骗少爷不成?”我心虚,赶紧以攻为守。   “那下半阕是什么?”   “我记不清了。”君闻书面色不悦,我忙又补上一句,“记得不太清,好像是‘无一语,答秋光,愁边征雁忽成行。中年只有看山感,西北阑干半夕阳。’”   君闻书念叨了两遍,然后摇摇头,“还是上半阕好,下半阕有些灰暗。呵呵,我们现在就是‘乞清凉’来了。‘若能杯水如名淡,应信村茶比酒香。’你做得到吗?”   “万事可忘,难忘者名心一段。名这一字,哪里那么容易忘!不过,还是要尽力忘,不忘不能真生活。”   君闻书点点头,“是了,可名也有很多种,平日我们说的是功名,也还有……其他名。”   “哦?世人只提功名,少爷所说的还有什么?”   君闻书笑了,“你忘了‘声名之累’?”   我恍然大悟,“是了是了,声名之累赛过功名。”   过了一会儿,君闻书看着月亮,却问我:“司杏,你想没想过……妻妾之名,也是一种声名?”   我一愣,望向他,他却不动,继续说:“世人皆说妾不如妻,可好坏自在心里。因为是妾,自有人说,但冷或暖,自己才知道。”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好反驳他,只好绕开他的话,“少爷说得是。只是司杏也是个大俗人,跳不出别人舌头做的软刀子。”   君闻书苦笑了一下,“怕人家说,岂是你司杏的做派?你的那个人没有信儿了,你还不愿意搁下他?”   我也望着月亮,平平稳稳地说:“两回事。搁下他,一样隔着。”   “你还是声名之累。”   我抿了抿唇,“谁都有倔强的地方,宁愿杀身以成仁的,哪个不是为声名?”   “你这张嘴啊,真不该是个丫头,我就说不过你。”我正准备回一句,却听他说,“可我……却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少爷何苦为难自己也为难别人?”   君闻书叹了一声,幽幽地说:“要是我先认识你就好了,也没这么多事。”我没言语,心里却说:如果当日要饭到你家,迎接我的肯定是一顿棍棒。君家就是一面金印,烙在你身上,你躲也躲不了。有些事情你或许想做,但你根本没有机会,就像你背后这座辉煌却压抑的君府,你离不开,也躲不掉。   好半天,君闻书才说:“司杏,和你说件事。”我转头看他,他却并不看我,仍旧只是盯着月亮,“过些日子……可能要出些变故。你的信,以后不能写了。”   “变故?司杏不懂少爷所说何意。”莫不是找借口不让我写信?   “这个你不用知道,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记着就好了。再说了,你这一封封地写,他也不给你回,你犯得着这么作践自己吗?另外……”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不看我,缓缓地说,“乘着今天,就说了吧。我……已经和人说了,你……被我收了。你算是我屋里的人,信,以后也是不能再写了。”   我惊得呆在那儿,什么?“少爷——”   君闻书继续说:“现在府里都知道,侍槐他们也知道,下人间这些事传得最快。”   我的血冲上头顶,“少爷可问过我愿意吗?”   “不用问你。”   “少爷!”   “君家有些事你不懂。”   “君家的事我是不懂,可我也不是……”   “不用再说了。”君闻书的脸上似有恼意,“难道让你在君家辱没了你吗?”   我点点头,“这才是少爷想说的吧!少爷若是这样想,奴婢要说,在君家,是奴婢辱没了君家,我担待不起。”   “司杏!”君闻书喝了一声。我不说话,但我不愿意,凭什么你说收了就收了?你以为你是谁?   两人便都沉默了,“今晚开始,你替了侍槐,睡在外间。”平稳了一下,他吩咐道。   “少爷恕罪,奴婢不能。”   “司杏!”   我梗着脖子不吱声。   他忽然叹了口气,半天才幽幽地说:“让你来你便来,没有坏处,你那间小屋……不能再住了。”   话里有话?我抬头看他,他却别过头不再看我。   “奴婢遵命,但奴婢也不是少爷的房里人!”我撂下句狠话,负气地往正房走。正遇见侍槐,他还没说话,我先气势汹汹地堵了上去,“侍槐,你老实和我说,到底怎么了?我天天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侍槐吓了一跳,“怎么了,司杏,这么大的脾气?”   “少爷说把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侍槐听了,赔着笑脸,“这事不都是真的么,还用再告诉你么?”   “呸!哪是真的?”   “嘿嘿,司杏,你也别不好意思。我们都替你高兴着呢,想想你也算有了着落——你干什么?”   我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子朝他扔过去。   “司杏!”君闻书的声音。   我余怒未息地看了看侍槐,头也不转地走进正房,君闻书跟在我后面跨了进来。   “司杏。”   我不理。我没有权利和你吵架,不说话总行了吧!君闻书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出去了。   夜里,我睡不着,心里在赌气,躺在床上盘算着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和杨家的纠葛?没道理啊,要搬早搬了,何必到现在?可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出别的原因来。君如海的生日刚过完,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发生。或者,他其实没什么理由,只是想让我搬进来而已。那我呢?真的搬进去?君闻书是个好人,可我在心里从根上断绝了和他的关系。很简单,我不想做小。我了解自己,做不了的。我也不想争取什么,让君闻书和他家决裂。在这个朝代,让君闻书娶个丫鬟也未免太惊世骇俗了。走了两世,对于这种爱情我会相信?我还有力气撑?我平平淡淡图的什么?就是图个安静、安心。无论我和荸荠如何,与君闻书都是不搭边的。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搭。辗转两世,我不求功名利禄,只求安安心心、清清净净地活着,怎么就这样难?   我想着,在床上乱翻滚起来,听到里面他轻轻叫道:“司杏?司杏?”我本打算装聋,想想还是应声披了衣服起来,绕过屏风问:“少爷?”   他拨开帐子,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他的脸,小一会儿才说:“掌上灯吧。”   屋里亮了,君闻书从帐中坐了起来,我给他取了棉衣披着,“少爷有什么吩咐?”   “没事,听着你也没睡,想聊聊。”君闻书的脸在帐中显得有点儿幽暗。   “天不早了,晚上又凉,少爷您别着了风。不着急的话,明儿再说吧。”我不想和君闻书推心置腹,这样深夜聊天,容易出问题。   君闻书幽幽地说:“司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不愿放开他?”   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我盯着荧荧灯火,“少爷不知道我们怎么认识的吧?我第一次见他是去湖州讨饭……”六年了,一切情景却像是昨天。我慢慢地讲着,说起了方广寺他与我相伴,他出主意让我跟了二娘来君府,他来君府看我,我上次出逃后他对我说的话……一切,真像流水般在眼前慢慢淌过,在这间有些幽暗的屋子里,我的神思有点儿恍惚。   君闻书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地面。我讲到逃后被抓回来就住了嘴,后面的不想讲了。   “其实我很羡慕他。”君闻书开了口,“他没什么很大的负担,活得倒恣意舒心。”   我摇摇头,“少爷,普通人的生活不似你想的那样。我们要为上顿下顿做打算,更不用说今天明天了。就比如说他幼时失却母慈,现在胳膊又不好,也是不幸之人。”   君闻书依旧淡淡地笑着,“若是让你选,一个人无父无母,却能够自由地说笑,能够堂堂正正地做人,而另一个人……家中勃,即便是家有万贯父母失和,甚至还有些不齿之事。是你,你愿做哪个人?”   他是在说自己吗?我看着他,他却说:“别看我,只你说,你愿做哪个?”   “第一个。”   君闻书点点头,“是,我也愿意做第一个。虽然穷,也可以读读书,可能一辈子不富贵,但总好过心里纠结地活着。”   “少爷也不必这样,谁都有自己的难处,用我们的俗话说就是‘每匹马都以为自己身上的包袱最重’。”   君闻书点点头,“司杏,谁都是会劝别人,你劝我,自己又好多少?”我语塞,君闻书接着说,“你老是一个人,自己一个世界,谁都进不去。”   “少爷这是哪儿的话。”   君闻书摇摇头,“司杏,我想进去,真的,我想进去。因为,我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我也希望你有什么事都和我说。”   我不知该说什么,这么朴素的话倒让我无法推搪,只好实打实地说了一句实话,“少爷不要这样吧,也替司杏想想,司杏是不是适合在这里生活。”   君闻书不语,我接着说:“少爷知道我出逃的时候住在什么地方吗?”我给他略微形容了一下地窝子,“少爷,司杏不是逞强,可我觉得那才是司杏,是活生生的司杏。少爷这里好,锦衣玉食,可司杏不是这样的人。司杏喜欢能自由说笑、自由生活的地方,似府里这等地方虽然好,但司杏不喜欢,真的。”   “你对他,是因为这个?”   我摇头,“不全是。少爷,你知道我们是落难中来的,你说,非要是男女之情吗?少爷不知道司杏以前的事,不懂得司杏为什么如此珍惜这段际遇。”   君闻书点点头,“我如何不懂?自视我自己,我便知道你——你对他与我对你,想来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你也不要怪我,只要想一想你如何不舍得他……便知道我如何不舍得你。”   他这样一说,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说:“司杏只能说,少爷若有事,司杏一定尽全力,但其他的只好无奈了。”   君闻书有点儿惨淡地笑了笑,“司杏,你还记得过年咱俩聊天吗?”他盯着帐顶问。   “记得。”   “如果日子一直是那样该多好。我们读读书,聊聊天,外面落着雪……可事不遂人。”君闻书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又气息悠悠地慢说,“事不遂人,躲,躲不过去,人家找上你。不躲,却又奈何?”   我垂下头,忽然在心里有些理解了君闻书,但也有些不明白他说的话。躲是指什么?人家又是指谁?我不好问。   君闻书又慢慢地说:“有些事,现在无法和你说,只是若有一天我保不了你了,我……自会放你出去,但我不会把你放给他。放给他,我不放心。”   他,谁?荸荠?   君闻书似乎看透了我的疑问,“别问了,有些事现在也说不清,只记着好了。”   “少爷,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试探着问。   君闻书摇摇头,“没事,无论是什么,总要努力地去做,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其实我也很难,但像你说的,谁都以为自己最累,还好,有你和我——没你,我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我?”我不解。   “是啊。从最开始的不想接布店,到后来盘点生意,再后来的几次聊天心有所悟,我累得觉得支撑不下去了,看看你,便也觉得有勇气了。”   我打断他,“少爷,那些事,没有我你一样可以做。”   君闻书摇摇头,“一个人或者能做,但有时自己想不到要去做,或者根本不敢想自己能做。更何况,有些事,你不帮我,我也很难迈开那一步。现在好了,该还的还了,该了的也要了了。”   我有点儿羞愧,我是有私心的,我根本不配。   君闻书接着幽幽地说:“你朋友觉得他的命不好,我倒真想和他换换。”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这家财万贯的少爷,其实有什么!原来就没什么,以为有书,可是书早没了。以为有你,你若再没了,我还有什么?”他越说声音越低哑,弄得我也悲凉起来。   “少爷……”   他抬了抬手,“不用安慰我,我不要紧,就是心里空落落的。”我默默坐着,两人面对面都不说话,灯芯噼啪一声响,君闻书似一惊,又缓缓地说,“若是有一天……君家不好了,你,会帮我吧?”   我看着他,“少爷所指何事?司杏一个奴婢,只怕也是帮不上。”   君闻书摇摇头,“若是你肯帮,必然能帮,就怕你到时不出手。”   我轻轻一笑,想缓和一下气氛,“少爷说得恁要紧,司杏一个奴婢哪能不管。但不知少爷所说何事?”   君闻书半天没说话,最后轻轻地动了动嘴唇,“我也不知道。”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却笑着摇头,“没什么,和你说着玩儿的,早点儿睡吧。不要和我闹性子,这个节骨眼儿上,我撑不住。”   我犹豫了一下,“少爷,奴婢还是那样说,少爷若有事,奴婢自是尽全力,但真是在这里不合适。”   君闻书的脸隐在帐子里,只轻轻地说了声:“以后再说吧。”  “饭来喽。”   君闻书端坐着,吸吸鼻子,“香!胖子刘今儿做的什么?”他在外面忙,菜单我也懒得往下传,只让胖子刘看着做,反正君闻书也不挑。   “看榆说是新下来的冬笋。”   君闻书点点头,我不断地往桌上摆饭,他动手盛起汤来,边盛边和我说话,两个人叽叽呱呱的。   现在,我名副其实地成了“陪房”——和君闻书同桌而食,同室而眠,他的饮食起居都由我来管。他外出,我便在园子里收拾东西;他在家,我便在书房里陪他读书——一般是各读各的,累了就放下书聊聊天,瞎聊些淘气话,君闻书的脸上常泛着笑,虽然我明知道他有心事。我们越来越像一对小夫妻,他管外,我管内,连吃饭都越来越像了。两个人吃得很简单,都喜欢吃清淡的东西,都喜欢喝老鸭汤。君闻书不是大男子主义的人,一向我端饭,他盛汤,待我坐下来,他的汤也盛好了。   我坐下来,喝了口汤,“真鲜,这汤怎么都喝不够。”   君闻书一面夹菜,一面带着笑意说:“让你吃饭时不要说话,总记不住,吃饭时说话伤气。”   “嘴嘛,有两个功能——吃和说,不能有了一个而忘了另一个呢。”我兀自说着。   “这个冬笋炒得好。新笋,起锅时淋了老酒,味道不同,你尝尝。”他夹了一筷子过来,我不自觉地张口接了,嚼着点点头,“是,挺香。”   君闻书看着我笑了,自己又接着吃起饭来。   饭毕,照旧各自读书,我拿着小说,听他在吟《论语》。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叫我,我嘴上答应着,眼睛却仍然盯在李翠莲快嘴惹祸的故事上,听他又叫了声“司杏”,我才放下书过去。   “司杏,你说为什么中秋供月时,我们要在旁边供上一对鸡冠花和莲藕?”他膝上放着书,转头看着我。   我笑了,“少爷怎么琢磨起这个来了?”   “没事,刚想起上次中秋的事来,也是突然想到的。”   “少爷也淘气,这是我能知道的?”   “你猜一猜嘛。”   我想一想,摇摇头,“猜不上。”   君闻书眨眨眼睛,“我倒有个答案。”见我在看他,有些得意地说,“我觉得啊,鸡冠花是月亮里的娑罗树,莲藕呢,是兔儿爷的剔牙杖。”   我扑哧笑了出来,“少爷,你真能想。”君闻书也笑了起来。   “少爷和以前不大一样啊。”   “怎么个不一样?”   “少爷以前哪有这样淘气!”   君闻书笑得更厉害了,“淘气不好?”   “不是不好,是不解。”   君闻书依旧带着笑,“慢慢就了解了,以后的笑会更多的。”我眨了眨眼睛没听明白,却也没有再问。   和荸荠彻底断了联系,我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他。到后来,甚至想我什么都不要,只给我“平安”二字就好。可终究“平安”二字也没来,我便提不起精神。其实也是,他不回信,我一个人写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就在心里想想,也不至于那么难受。我真要能出去,一切就都说得清楚,现在在纸上到底隔了一层,力道就不同。我天天望着飞在空里的小麻雀发呆,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居然飘雪了,这一年,过得真快!   几个月间,我把事情想了又想,甚至把杨骋风的那番话也想了进去,还是不大理解,心里越想越闷。我寻思着好久没见引兰了,也不敢去。或者,可以问问锄桑?   难得这天君闻书不在,锄桑正要往外溜,我叫住了他,“锄桑,你也给引兰捎个话,说我想她,让她得空来看看我。你知道,我出不了园子。”   锄桑有些尴尬,“这个……司杏,你怎么知道我去做什么?”我哈哈一笑,心想你那个鬼样子,谁都能看出三分端倪来,更何况主意本是我出的。   引兰终于来了,比去年又长高了不少,完全是一副大姑娘的样子。锄桑本在后面跟着,被她喝了一声,就红着脸远远地走了。  “姐姐还好?看气色动静,真是越来越喜人了。”她抓着我的手,我也握着她的手,“我还好。你和他……”我朝锄桑的背影努努嘴,“还好?”   引兰粉面通红,“姐姐就会笑话人。”   我笑了,戳了她一下,“小丫头片子,有了男人就不要姐姐了。”   “姐姐,”引兰摇着我的手,有点儿耍赖的口气,“再好也好不过姐姐,满府的人都知道姐姐跟了少爷。”   我又气又羞,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引兰你别瞎想,我没有……”   引兰扑哧笑了,“少爷不瞎想就行,我想不想的有什么用?”   我叹了口气,把她拉进厢房,插上门,引兰坐下,“姐姐,我听说你上次去湖州弄成那样子,何苦来?”   “唉,他也不给我来个信儿,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   引兰看着我,试探着说:“姐姐,我拿你当亲姐姐,说错了你别怪我。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跟了少爷?那个人……我说了你别伤心,他连个信儿都不愿来,摆明了就是不想来了,姐姐你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引兰,你不懂,他是没过春试,胳膊也不好,说……”我说不下去了,引兰悄悄地递过帕子,我接过来拿在手里,“说不能给我什么好日子,让我就在府里,跟着少爷。你说,我心里这个难受……”   引兰半天没说话,我接着说:“若是为了别的,即便是他考上了不来找我,我都认,都行,都不会缠他。可现在正是他难的时候,你说,他怎么就……这不让人担心吗!”   引兰叹了口气,“若要我说,姐姐,他这是自找的。他愿意,你何苦折腾自己来?你现在这样子有什么用?”   我心下更觉委屈,我也知道没有用。   引兰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命,你非要想着别人,你自己呢?谁还顾得了你?你还是收收心多管管自己吧。我今儿来也有一句要紧的话要问你——你是怎么惹上二姑少爷的?”   “惹他?”   “若不是和你也认识了这么多年,换成第二个人,谁也不信你!” 引兰的声音如同蚊子,“上次老爷做五十大寿,大小姐带了采萱姐姐回来,那天我们都被赶了出来,听采萱姐姐说……”引兰又四处望了望,趴在我耳朵上,“二姑少爷跟夫人讨你,夫人都同意了,少爷不愿意,然后就不好了,两家吵了起来。”   我有些呆,抓着她的手,“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姐姐,这眼下你可得想好了,现在弄成这样,夫人肯定不喜欢你,你若再四处乱跑,让二姑少爷弄走可就不好了。我是个知道你的,知道你不想去,还是收收心多提防一下。眼瞅着……”她做了个“二姑少爷”的口形,“为了赌这口气,也要想办法弄你去。你再跑出去,少爷可真保不了你了。”   我心里一动,原来君闻书是为了我才不让我出去?我心里更堵了,一扣接一扣,我就闹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局势,怎么忽然又成这样了?   引兰见我不说话,又问道:“姐姐,你是怎么惹上他的?”   怎么惹上的?我哪知道。第一次见面是在方广寺,第二次是他逼我带路,第三次是因青木香挨打在小屋被他撞见,第四次……我也不知道为何,要是知道,早就根治了。也就是我长得本就不好看,否则我宁可自毁面目。   引兰见我垂头丧气的样子,又抱着我的肩安慰我,“姐姐也别窝心了,我觉着少爷就挺好,你那个人,怕真是……姐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现在就这样,以后呢,是你能拉回来的吗?”   “他不会的,引兰……”   “什么不会的,事实就摆在眼前。我说句重话,他既然说出来了,就是想让你在君家好好过。你再去找他,不是折腾自己吗!”   其实我怎么样都行,反正一个人悠荡惯了,上辈子便飘飘零零的,这辈子再孤独也不怕。荸荠呀,他受的苦,我就不忍心。   我还想再说什么,引兰截住我,“好姐姐,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瞧瞧我们,哪个过得如你!”   她这一说,我倒转移注意力了,“你怎么了?”   引兰的脸有点儿红,“没,也没什么,就是……这都十七了,该找人家了,总不能真等着府上打发。”   我一时收了自己的心事,捅捅她,“锄桑到底怎样?”   引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又正色道:“我也正想和姐姐商量。别的我都不说了,我晓得是姐姐出的主意,我也很感激姐姐。我就是想和姐姐商量下,怎么能躲过府里打发。”   我也没主意。这事儿确实比较难,有办法我早出去了。外面眼看着要天黑了,引兰站起身来,“姐姐我要走了,帮我想着点儿,我过些日子再来。”她迈开步子要走,忽然又转回来,“姐姐,有件事,我是猜的,不一定准。前些日子偶尔撞见夫人在哭,不知为何,莫不是府里有事?姐姐小心为妙。”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开了门才发现锄桑就站在外面,看见引兰出来憨憨地笑了。我瞄了引兰一眼,她的脸红了,“站这儿干什么?跟木头似的,怕别人看不见!”锄桑并不恼,依旧只是笑,我索性收了迈出的脚,站在门里说:“锄桑去送送吧,我就不去了。”引兰一摆手,“都别送,怪惹人眼的。你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吧,让人撞见了不好。”我抿嘴笑了笑,冲她摇摇手,见她疾步穿过院子,一拐弯便不见了。   君闻书还没回来,看着锄桑恋恋不舍的样子,我打趣他,“锄桑,不谢谢我这媒人?”锄桑挠挠后脑勺,“若说谢,也是该谢的。只是司杏,你点子多,你说我怎么才能出府?”   我摇摇头,“我也没想出来。”   锄桑有些失望,我便安慰他,“不要紧,三个人,难道还想不出一个办法吗?”我本来还有半句“她又不似我”,终究没说出口。唉!   冬月要尽了,外面的雪下得紧,夏天挂满绿虫子的槐树,如今白得严峻地立在那儿。我正看那翻飞的雪花,君闻书从外面回来,一身的雪。   “少爷回来了?”我站起来给他解了披风,端了手炉,把炉子里的火拨拉大,才过去沏茶。   “司杏过来和我坐坐。” 他抬眼看着我,在他的脸上,我居然看到一丝绝望!我不禁皱眉,“少爷,你……没事吧?”   君闻书不做声,摇摇头,轻轻抿了口茶,“家里的茶,喝着就是香。”   “少爷,你真没事?”   君闻书不说话,继续喝茶,我却看到他的手在颤抖。分明是有事!我张了张嘴准备再问,又一想,算了,人家的家事,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正准备转身,忽听他说:“我做了件十分对不起人,也有违孝道的事。”   我转过身,他继续喝茶,还是不看我,靴子上的雪已经化了,地上湿了一片,“别怪我,我也没办法。”他似自言自语。   “少爷,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不答,继续小口小口地喝茶,仍似自言自语,“该还的,终要还上。”   我越来越觉得莫名其妙,他却忽然放下盖盅,望着外面的雪,“司杏,若是君家败了,你会跟着我吧?”   我心里陡地一惊,“少爷说的什么话?”   “没事,就是问问,想听你的回答。”君闻书两眼盯着盖碗,并不看我。   “我不会让少爷一个人。”我坦然地说。   “真的?”君闻书抬眼看着我,眼里闪着光。   “真的。”虽然我对君闻书没有男女之情,但如果君家真的不好了,我不会坐视不管,不是因为他对我有恩,而是因为我了解他。   君闻书笑了,“没事,不至于的,看造化吧。有你这个回答我就放心了,我知道自己没做错。司杏,以后如果你真知道了什么事,别怨我。要记得那天你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哀。”   他又转向我,“晚饭还没传吧?让看榆说晚上我想吃栗子白菜,清淡。今晚不要粥了,要鸭汤。”我应声要出门,听见侍槐从门口传道:“少爷,老爷传话让您过去。”   我眼见君闻书的眉间堆起阴云,又似乎有点儿冷笑,却平和地对我说:“没事儿,你去吧,晚上我回来吃饭,不要担心。”   饭已经热过好几遍了,我坐着细想他话里的意思。总觉得君闻书有事,我有些担心,到底什么事,至于这样。君闻书戌时二刻才回来,进门时有些怔忡。“少爷?”我试探着问。他勉强一笑,“没事。饭呢?”我端上来,看得出他味同嚼蜡。   “少爷,没事吧?”趁着收拾碗筷的时候我问道,君闻书略微摇头,“只是有些累,毕竟这么些天了,好坏先这么着吧。”见我一脸的不解,他又扯了扯嘴角,“没事儿,不用担心,你好好的就行。”我沉不住气了,“少爷,到底什么事?”   君闻书笑了,“没事儿,司杏,这事了了,以后就不会这样了,我们开始打算以后吧。”   从那天之后,君闻书忽然很少出门了。我觉得有些反常,倒是林先生经常来,每次君闻书都客气地让我出去,我也乐得清闲。   年很快到来了。与去年不同,君闻书非但自己不想添置些什么,也不让我出门,没有理由,就是不让出去。君府每年都很冷,今年似乎更冷,也没见着什么喜庆的烟花。我和锄桑几个私下议论,他们也觉得奇怪,但谁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来。年就在平淡中过去了,我觉得平淡中还有点儿紧张的气氛,但为什么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感觉而已。   转眼又是飞花的春天,今年突然发现榆钱很漂亮,在树上如千般碧玉,落下来又不似花儿那般让人伤春。君闻书越来越像个大人了,目光中有着凌厉和坚定,与以前不同,他待在琅声苑的时候越来越多,日子便似回到几年前,他读书我找书。只是我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经常发呆。林先生还是经常来,也不似以前那般谈书论道,更多时候是两人在小声商量着什么,不让我听,我也不想听。   四月里的下午,君闻书不在,锄桑找引兰去了,看榆和栽桐一个去前院找管家,一个跟着园丁去圆珠湖放水。我一个人坐在木莲树下发呆,眼前忽然站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有些吃惊——杨骋风!   多日不见,杨骋风的样子却让我吃了一惊——没有了扬扬得意的气势,人瘦了不少,眼睛泛着血丝,一脸的颓丧,淡绿的袍子上也满是褶皱,还带着些污点,整个人看起来一副衰败相。他默默地看着我,不说话,眼神没有以前的放肆,倒有点儿哀伤。   “见过二姑少爷。”我起来行了一礼。   他动了动嘴唇,似是笑,却不见一丝笑意,“还叫二姑少爷!”   不叫二姑少爷叫什么?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望了望四周,“能否找个静点儿的地方说话?”他看着我,口气完全不似以前的命令,目光中有些哀求的意味。   我心里一动,他怎么了?本要拒绝,看他那有些哀求的目光,我心存疑惑,便有点儿心软了。反正这里是琅声苑,他也不敢怎么着。   我默默地往后院走,他也跟上来,听声音感觉步子很沉重。觅到一处花丛,我在后面站定,他停在我面前。“现在见你一面不容易。”他咧了咧嘴,声音沙哑,笑得极勉强。   “二姑少爷这是怎么了?”我垂下眼帘,只盯着旁边的花儿。   他有些吃惊,“你……你不知道吗?”   我抬头,见他并无捉弄轻狂之意,便摇摇头。   他的脸上忽然浮现一抹讥诮,“是了,怎么可能让你知道,他还想维持他家的好名声呢。”   我皱起眉头,“二姑少爷所说究竟是何事?需要奴婢知道吗?”   杨骋风看着我,半晌,才轻轻地,却极清楚地说:“我家,败了。”   我一惊,“你家败了?二姑少爷没开玩笑?”   杨骋风苦笑了一下,抖了抖身上的袍襟,“这……像是开玩笑吗?你见过我这样?”   倒也是,他就像公鸡头上的那一撮毛,哪怕只有一点儿风,也是要竖立起来耀武扬威的。现在这副样子,应该是真的了。   我不知说什么,家败了无论如何都不是件好事,一时间,我对他倒有些同情。   “怎么,很高兴?”他略带嘲讽地说。   这句话引起了我的反感,本想反驳他,抬头见他眼里的颓败,便又低了下去。他又问道:“你不问为什么?我家被人陷害了。”杨骋风并没有叹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哦。”做官的家里突然败了,表面的原因不用问,我想知道真实的原因是什么。   “我爹和我都被罢了官,家产全没了。”   我继续沉默,出了如此大的变故必有原因,或许是派系斗争,我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你怎么不说话?”   “二姑少爷是府里的姻亲,府上不妥当,自有君府可依靠帮扶,奴婢也说不出什么。”   杨骋风冷笑了两声,“你以为君府里老的小的会帮我吗?别想了!再说投靠他人岂是我杨某人的做派!”   我不言语,投不投靠是你的事,我也犯不着游说你。他忽然又叹了一声,“司杏,有些事情你不懂,这君家,倒是最想瞧见我败的人。”   我一惊,君杨两家的关系到这种地步了!他们到底怎么了?但我嘴上并没有说什么。杨骋风又说:“今日来找你,就是问问你有无办法可想。我知道你点子多,你莫给我装糊涂。”   “二姑少爷……”   “二姑少爷以后不必叫了,愿意就叫杨少爷。”杨骋风冷冷地打断我,狠狠地说着。   “为什么?”   “这你不必问,只是别再叫那恶心的‘二姑少爷’。我不说了吗,我又不是他君家的附属品!”   看他古怪的态度,许是窘迫情形下的自尊心爆发?我也不坚持,“司杏只是一个奴婢,杨少爷高看了。况且杨少爷站在这儿,想必府上的人没事,无钱无官便罢了。”我实话实说。   杨骋风干笑,“无钱无官便罢了!无钱无官,日子怎么过?”   我淡淡地说:“多少人无钱无官不都照样过日子!”   “我怎能和他们一样!”真是倒驴不倒架子,我心中暗想,却没有说出来,两个人便都沉默了。   好半天,杨骋风忽然叹了口气,“也是过不下去了!勉强找了个住处,逼仄得很,我爹娘一辈子没住过那种地方,老了……一大家人总得生活。现在也无人伸手帮我们,当日围着我家转的人,如今跑得比谁都快!”我还没张嘴,他又开口了,“我家都败了,你却还叫我少爷,以为你会……”他停住没说了。   “少爷”两字在我看来只是一种称呼,并不代表什么。我叫过他杨骋风,但是现在他落难了,不必再踩上一脚。这番话我只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他虽不是什么讨喜的人,但也没必要给他雪上加霜。   我转移了话题,问道:“那你有何打算?”   杨骋风往后退了退,坐在一块太湖石上,“不知道,没什么打算。府里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充官的充官了,剩下我们这几个人,要钱没钱,以后的生活全无着落,还打算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普通的事,罢官也便罢了,家都没了,却不是小事。但也不至于是天大的事,真到了谋反的程度,肯定牵涉到人命。   杨骋风往日的嚣张全没了,头发有些蓬乱,一脸惨淡,佝偻着身子,非常颓丧。我有些同情他,我虽与他不融洽,但也不至于这时候来算账。无论他为什么来找我,这时候还是不要落井下石。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废话,“杨少爷总该有个打算,府上的人也都等着呢。”   杨骋风叹了口气,完全不像平日的样子,老老实实地说:“我爹还在,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一下子就任人打死的,只是一时也不知从何处着手。官场嘛,总得有点儿钱才能活动。”   看来这小子还是想做官,我便不言语了。可能半天不见我答话,他问:“你怎么不说话?”   “少爷要做官,我却对官场一无所知。”谁知道你家到底为什么败了,我和你也没什么交情,你藏着不说,我也绕远点儿。再说了,你这种人做官,于国于民皆无好处,不做也罢!   他仔细地看着我,忽然问:“我若不做官呢?”   我吸了一口气,杨骋风果然冰雪聪明!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又问了一遍,“我若不做官呢?”我无奈地回答:“不做官也有活路,少爷想想。”   我感觉杨骋风的眼睛又滴溜溜地转起来,他忽然说道:“我不做官。现在只要有钱能把我杨家撑起来,我就不再做官了!”   我不信,也不言语。   “你不信我吗?”杨骋风语气诚恳,“你忘了我说的,为官也是为了钱。”   “少爷既不做官,那还是想点儿别的路子吧。”   “无路可想,现在身上连一贯钱都没有。”杨骋风黯淡地说,“唉,我这一辈子,还没有这么惨过。”   我不吱声,此人非友人,我不害他,但也不必倾心相助。   “现在有几百两银子我就能让杨家再起来。司杏,我早知你点子多,帮我想想!我求你,帮我想想!”   我心里一惊,果然事不由人,杨骋风求人!但我还是不说话,他不是什么赤诚君子,帮不得。   杨骋风又说:“司杏,我知道你怨我,可你想想,我也没对你怎么样。现在我都这样了,你就那么狠心,不帮我一把?”   “司杏,你……你不看着我,也不看着听荷的面子吗?”杨骋风的口气有些凄凉,“小孩儿才三岁,也跟着我们。大人能活,小孩子怎么办?那可是听荷留下来的血脉!”   我一颤,想起那年听荷临死前说的“给我留个骨血也好,不枉在世上走一遭”。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听荷……我犹豫着,依旧没说话,心里逐渐升起一个疑团——陷害杨家的,究竟是谁?   杨骋风继续说:“司杏,我知道你会想出办法的,你就帮帮我,就当帮帮听荷……当初你求我,我可待听荷不薄。现在她虽没了,你就没情分了?”   我想了又想,紧盯着他问:“你告诉我,陷害你家的究竟是谁?”   杨骋风的脸色倏地一变,眼神有点儿凶狠地看着我,嘴上却说:“本朝分左右宰相,左宰相李璞光与右宰相王安甫本就明争暗斗,朝上势力非此即彼,我们,也不过充当了杀一儆百的猴子。人一走,茶就凉,更何况是被罢了的官。眼下别说无人敢明着帮我们,暗中瞧乐子的更不知有多少。哼,真是世态炎凉!”   我沉吟着,心里在盘算杨骋风的话的真实性,半天才慢慢说道:“杨少爷这样说,我也没办法。杨老爷在朝中为官多年尚且不能自避,我一个……”   杨骋风打断我的话,“我不求为官,只要杨家再起。”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却仰起头,“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做官的,人们对你百般恭维,哪个人是为你?说白了还不是为了你那身衣裳!官即为商,商即是官。若有钱何必为官,还受拘束,与人争来斗去、担惊受怕,费尽心力,到头来还不是上面一句话便全没了!似我家今天这般败了,我剩下什么?尽心尽力挖来的还不都是别人的!若能再起,我便从商。我手里的银子便是骨头,让人们乖乖地跟我走,替我去赚钱!”   原来是这样的原因不想做官,果真是杨骋风!我就知道他也不会说出什么误国误民的话来。我又不言语了,却听他说:“知你不爱听。且不说自古官商一家,多少不堪之事也不是我杨家一家做的。就说商人,哪个不是算计人家钱财?无奸不商,你怎么不恨他们?无非我是真小人,他们道貌岸然罢了,就比如……”他突然停住了。   杨骋风的理论有时让人无话可说,若生在现代,估计会有人说他愤青吧。我正想着,他激扬的口气低沉下来,“也罢了。其实,我原也想你不会帮我……不嘲讽我已经很好了,毕竟,现在不同以往……”他冷笑了一下,“我也有今天,你也可以笑话我了吧!”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说:“算了,不帮算了。也对,是我我也不帮,帮了也没什么好处。可谁也别以为我杨家倒了,真的就起不来了!”   我没想到他说出这种话来,看着他迈步要走,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中非常落寞颓丧,也有点儿不忍。杨骋风何等自傲的人,今日能说出求我的话,也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吧。罢了,听荷坟上的草儿青了又黄的也有几年了,她也叫过我姐姐的,死前还想到了我,是我送走她的,为了听荷吧!   “不知杨少爷家还有茔地否?”我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得见。   杨骋风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我,眼睛里突然闪光。   照杨骋风说的,杨家虽家产被没收,父子却只是被罢官,估计不至于连茔地都收走。况且杨家原来就有三处房产,茔地的选址、规模想必不同一般。把余地盘出,虽名声不好听,总比身无分文强。杨骋风最大的特点便是骨子里不信礼仪规矩,这事儿君闻书倒不一定做得出,但我相信杨骋风能豁出去。是我,我也是要豁出去的。   果然,杨骋风笑了,点点头,看了我半晌,忽然说出一句话:“等我来找你。”便快步走了。   我一个人在后院里转着,杨家败了,于我没什么影响。不过对于我出府,不是少了一个麻烦吗。我蹲在芍药丛下,拿根木棍儿算计了半天。   引兰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既然说出来了,就是想让你在君家好好过。你再去找他,不折腾自己吗!”唉,荸荠呀荸荠,等等我,我总比原来更有希望出去了。若此时能再出逃一回就好了,杨骋风不会再来抓我。君家呢,君闻书会吗?似乎有点儿对不起他。明人不做暗事,人家正正经经对我,也不能为了自己就不择手段地伤害人家,还是把话说开了好。要不,光明正大地摊牌,别再费心思了。唉,君闻书也挺可怜的,我这样是不是太伤人了?但是摊牌又能怎样,他会放我吗?他的夫人什么时候进门?如果当时我不进府,就没这些事了。忽然想起君闻书好像也说过这句话,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杨家败了,真的与君家无关吗?可我想不出什么关联,君家也没人在朝,应该不是了,不然杨骋风的嘴岂是能饶人的?   我想来想去不得要领,觉得耽搁得太久,便赶紧绕回到前院,君闻书已经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君闻书一脸的不悦。   “少爷,奴婢去后院看看花枝有无该修剪的。”   “以后让别人去做,你就待在这儿,没事别乱跑。”我点头应了,心里却想,这后院我哪天不去几次,怎么叫乱跑!   君闻书朝旁边指了指,“你喜欢花,这是买来的萱草,明天找花匠种下。”萱草也叫忘忧草,我走过去翻了翻,“隔夜不如赶着今儿奴婢便种下吧。”   “那我和你一起。”   “不劳少爷,我……”君闻书瞥了我一眼,我赶紧住嘴。   我选了墙根底下的一处阴凉地儿,拿来锄头欲凿,君闻书伸手夺了过去,我不敢和他争,便去拎水。   “少爷,你这沟凿得浅了点儿。”我不得不说。   “唔,要多深?”   我比画了一下,“总得四指吧。”   “四指。”他并拢手指看了看,又放在土里量了量,“宽窄呢?”   “宽窄随意吧。”其实我也不懂,只是觉得萱草是单子叶植物,好像前世生物课上学过,种植单子叶植物的土要比双子叶植物的浅,但太浅便会导致根部裸露在外面。我拿起一根看了看,觉得萱草的须子还挺长。   挖出来的新土没在君闻书的靴子上,我走过去,“少爷,我来吧。”   “不用,种花儿嘛,又不是别的。这忘忧草吧,亲自种的总觉得管用些。”我夹起萱草在沟里摆下,又浇上水、掩上土。   “好了。”君闻书满头大汗,我掏出帕子递给他,他接了一边擦一边看着,自言自语地说,“忘忧草,含笑花……含笑有了,忘忧有了,希望一切都好了吧。”   “少爷?”   “唔,没事。”君闻书掩饰地低垂眼帘,“进屋去吧。”   我跟在他身后,端上茶,待他坐定,才小心地说:“少爷,我那朋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音讯了,我……”君闻书眉头一皱,“司杏,你怎么就……不行,为了你好。”   “少爷!”   “不行!”君闻书走进里屋,我气得出了门。   真是的,结了婚还可以离,这算什么?我就是只被关在笼子里却还有翅膀的鸟儿!   我气呼呼的,脑中突然念头一闪,对呀,为什么不给引兰造个假婚约,就说是小时候不知道,现在才寻来的!宋朝对婚约可是官家出面护着的!冒点儿险吧,送出一个是一个。可总得有人拿着婚约来呀,脸熟的不行,太老实的不行,谁呢?要不,先和他俩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我暗自拿定了主意,准备找机会和引兰说。但在五月的艳阳天里,君府却出了丧事。   早上,我正侍候君闻书洗漱,侍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少爷,少爷。”他扑通一跪,“少爷,老爷他……”   君闻书一惊,手上的盆掉了,水泼了一地,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侍槐,从牙缝里挤出来说:“说,老爷怎么了?”   侍槐不停地磕头,“老爷他……宾天了。”   君闻书握紧了拳头,默默地擦了脸,一言不发地走了。侍槐从地上爬起来,也匆忙跟上去,只剩下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君如海死了?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死了!是急病、意外事故,还是遭人暗害?突然觉得屋子里有点儿阴冷,我赶紧把窗帘拉开,收拾了屋子便跑到书库坐下。   栽桐在外面伸头探脑,小声叫道:“杏姐姐,杏姐姐……”   “什么事栽桐?”   “没事,我担心杏姐姐害怕。”   我轻轻地笑了笑,“你想得真周到,上回听荷不也死了吗,怕什么!”   栽桐摇摇头,“那可不一样,听荷是病没的,可是老爷……”他有些胆怯地打住了。   我纳闷地问:“老爷怎么了?”   栽桐看了看四周,小声说:“杏姐姐,老爷是自杀的。”   “自杀!”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栽桐,你哪里听来的,莫不是胡说?”   栽桐又四处看了看,“我刚从前面回来,那儿都闹翻了,大家传言老爷是自杀的,在内厨房旁的树林里吊死的,今天早上才发现,舌头老长,眼珠子都凸出来了。”栽桐说完脸色有点儿苍白。   “那有人知道是为什么吗?”   栽桐摇头,“夫人正在哭呢,也不知少爷怎么样了。”君闻书,是啊,不知他怎么样了,我心里也有些惦记。   想了想,我说:“栽桐,你能不能去临松轩瞧瞧,见着少爷,问他一声要我们做什么不?”   栽桐应了就往东去了,我一个人倚着门沉思起来。   这个奇怪的君家,到底有什么事?姐弟间全无情谊,君闻书宁可找我和林先生都不愿找他父亲,而君如海,如今竟死了!君家到底有什么事逼得当家人自杀?小半天的工夫,栽桐小跑着回来了。   “姐姐,”栽桐气喘吁吁的,“我见着少爷了。少爷看着还沉静,只是脸色不大好,就是夫人哭得很惨,听说昏过去好几次。他说,他说……”栽桐缓了口气,“少爷说让咱们守好园子,别出去乱跑。少爷还特地让我告诉你,哪里也别去,别出园子,也别去后院,就在正房待着。少爷这几天要守灵,说你如果害怕,就睡在里间,要我睡外间。”栽桐一口气说了下来。   我心里一动,都这个时候了,还想得如此细。   “少爷说他要什么了吗?”   栽桐摇摇头,“少爷说他什么也不用,你好好的,他就省心了。”   我点点头,带着栽桐把一切见红的东西都拆下来,然后准备扫院子。我模糊地想起来,家里死了人,灵柩没出去是不能扫院子的。我让栽桐去前院拿白绫、白花、白麻布来,自己又回到君闻书的卧房收拾着。收拾好后,栽桐把东西也拿来了。我们套上麻布孝衣,系上孝带,我往四处看看,阳光很耀眼,但总觉得有些阴森。我真觉得君闻书说的守好园子有必要,于是我把不用的房门全锁上了,自己在书库坐着,让栽桐去厢房守着。   一连三天,君闻书没回来。也对,他是独子,他不守谁守?只是这么个守法儿谁熬得住!况且天也热得很,尸首总放在家里怎么行,别引发什么瘟病,君闻书挨得那么近,可别沾上才好。   第四天晚上,君闻书终于回来了,一身麻衣,两眼红肿,一脸的疲惫,还隐隐有些黑气,看着让人心疼。   “少爷。”我赶忙迎上去。   君闻书抓住我的手,“你没事吧?”   我一摇头,“少爷没事吧?”   君闻书好像放心了点儿,“你没事就好,我担心……”他不说话了。   “少爷快过去歇着,这好几天了,可是受不住的。”  君闻书歪在榻上,我端了茶过去,放在他手边的小柜上,轻轻地问:“少爷要不要奴婢给您捶捶?”   君闻书摇摇头,“司杏,我爹死了……”   “奴婢知道,少爷节哀。”我低声说。   君闻书摇头,“没什么哀的,早就知道会这样。不知,他会不会怨我。唉,他死了,我也要活过来了。”   我一惊,“少爷所说……”   君闻书不说话了,倚在榻上,似有睡意。我站了一会儿,拿薄被给他盖上。“别走,坐在这儿,我一个人,真不好受。”   我搬了张圆凳挨着他坐下,望着他,想拍拍他的肩,却终只是说:“少爷,别多想,这事儿已经发生了,由不得我们。”   “司杏,我常常觉得人活着真累。”君闻书还是闭着眼。   “少爷莫这么想,是不是这几天心力交瘁累着了?晚饭吃了没?再给您叫点儿什么?这时候可是不敢有闪失。”   君闻书摇摇头,睁眼看看我,又闭上了,“你也穿孝衣了。也是,你也是君家的人,你和我又一样了。”我没说什么,这时候就不要和他争了吧。   半天,君闻书慢慢张开嘴,声音又苦又涩,“现在,君家……我当家了。”   我低下头不说话,难道要我说恭喜少爷?   “唉……”君闻书的叹息声像从地缝里传出来的,让我的心为之一颤。   “少爷……”我不知怎么安慰他。前世我一位交情很好的异性朋友失恋了,我每天一言不发地陪他坐在足球场,我们是极好的朋友,无论我遇到什么苦难,他都不遗余力地帮助我、支持我。君闻书其实也可以做我的朋友,只是他是少爷,我是奴婢,身份阻碍了我们,我得守规矩。   “我和我爹虽然不亲,但他也是我爹,现在没了,我……”泪从君闻书闭着的眼睛流淌在苍白的脸上,我的眼睛也酸起来。   “少爷,生死离别,佛说这是轮回,少爷只当老爷去另一个轮回了吧。”   君闻书并不睁眼,嘴里念叨了几遍“轮回”两个字,然后说:“这人世也真奇怪,一个轮回要认识这个轮回里的人,全不记得上一轮回的事,难道,这人真的只是那演戏的木偶?”   我的心里也不好受起来。我是走了一个轮回的人,在第二个轮回里,我仍旧不知道人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仿佛只是为了路过。像谁说的——我们攥着拳头来了,却摊开手走了,苦多乐少,终不能遂心。于是,我只好说:“少爷忘了?庄子说‘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君闻书睁眼看看我,拉起我的手握着,复又闭上眼。我下意识地一颤,却也没再动,他手中的温度传过来。“司杏,若是有下辈子,希望我不是君闻书,希望我能认出你,多冷,我们都不怕。”   我的泪出来了。“多冷,我们都不怕。”人很渺小,又限于各种身份里,更加渺小得不能随性,有时只是自己给自己设套子。   我无言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无话。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少爷上床歇会儿吧,这档子大事离了还早呢。”君闻书站起身,我侍候他洗漱,给他脱了鞋放下帐子,看看时辰还早,便在外间坐下,拿了本李义山的诗就着灯看。   外面二更梆子响了很久,雨密密地落到地上,这天夜里格外的寂静。我听见里间君闻书翻了个身,以为他要醒了,站起来再一听,又安静了,我便又坐了下来。   君如海为什么会突然自杀?听意思君闻书早料到了,挺奇怪的。可怜君闻书,还不到二十岁,就要面对君家这一大家子的事,真是难为了他。我想帮帮他,可不知怎么帮,总觉得特别无力。他似乎也在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唉,其实君闻书也是再孤独不过的人。想想白天他和我说的“多冷,我们都不怕”,心里还是酸酸的。人世冰冷,我们又在各自的套子里。我走来走去,寻了两世了,还是没寻着,还是觉得冷。“多冷,我们都不怕”,真让人感触。   我正想着,里间一阵翻滚,就听君闻书在大喊:“爹——爹——不是我,不是我……”我拿了灯走进去,轻轻摇着他,“少爷……少爷……”君闻书睁开眼,似十分害怕地往后躲了躲,眼神呆滞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舒了口气。我见他满头的汗,拿了帕子给他擦了擦。   “少爷做噩梦了?”我轻声问道。   君闻书的眼神有些茫然,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朝四处看了看,然后问:“几更了?”   “快三更了。”   “你还没睡?”   我摇摇头,“睡不着,闲着看看义山的诗。”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你说,是什么意思?”君闻书倚着枕头,上半身略微高了些。   “说不好,义山的诗不比其他,意思晦涩,各人有各人的理解。”   君闻书点点头,“确是难懂,就像人活着,也是各人有各人的理解。”   我也点头,室内安静下来,就听外面的雨密密地落在地上,屋顶上汇集的雨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掉。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君闻书喃喃地吟了首老杜的诗,忽然说,“雨是好东西,‘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嗯,”我点点头,“还有‘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君闻书轻轻地笑了,“你真是司杏。”顿了一会儿,他又说,“我想,我也没有错。我爹,不会怪我的。”   我询问地瞥了他一眼,君闻书却摇摇头,“也许一切都过去了,过去就过去吧,你还是不要知道了。往后的难事,没有见不了人的,你可要帮我。”   我糊里糊涂的,不知他说的什么,只好点点头,“现在说了是空话,但只要奴婢能帮上忙的,少爷到时就看着好了。”   “我信你。司杏,不要紧,世上的人有悲有惨,我觉得惨比悲好。惨是身上的,悲是心上的。世上的事也有困有难,我觉得难比困好,知难解难,只要有勇气。但困……”他顿了顿,黯淡地说,“就是困住了,不出大价,是出不来的。”   我越发不懂了,他却说:“不早了,你也睡吧,明儿还有事要忙。”我拿灯走到外间,收拾好后躺下,却明明听见里面一直都有翻转之声。   君如海一直到七天后才下葬。出殡那天,所有下人都去临松轩跪送,一直跪到送葬的人回来才准起来。我的膝盖都直不起来了,幸好栽桐偷偷过来扶了我一把。   君夫人苍老了很多,用“枯槁”这词儿来形容她一点儿都不为过。几天不见,她的头发枯白,脸色苍白,穿着白孝衣站在院中间,让人觉得阳光很刺眼。虽然她以前打过我,现在我却很同情她。人生有三大不幸,其中之一便是中年丧偶。我突然想起君闻彩出嫁前引兰偷偷告诉我的一些话,君夫人也着实可怜,虽是一家之母,却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保不住,做母亲的心可想而知。现如今老伴儿也没有了,往后的日子该如何凄苦——只剩下君闻书了。人生三不幸的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当时还没想到。   府里更静了,死一般的静。君闻书送完灵柩回来就病倒了,发烧、头晕,还腹泻,郎中来了几次都不见好,人看着越来越憔悴,我日夜陪在床边,端茶喂饭,唯恐有什么疏漏。听说君夫人更是倒在床上起不来,一时府里有些乱。侍槐有点儿熬不住,每天过来悄悄说些下人间流传的话,开始只是些神神鬼鬼的,后来慢慢地变成了君家要倒的传言,侍槐甚至亲眼见到有人往外偷东西。   我知道这时候人心最容易乱,平日受压制的小人容易趁火打劫。看看君闻书的样子,觉得实在到了非说不可的程度。我问了侍槐,夫人那里到底怎么样?侍槐说:“我偷偷听引兰说其实无大碍,就是每天不起来,只躺着流泪。”   我再看看君闻书,意识是清醒的,只是非常虚弱,但眼前也得强撑着了,毕竟他是君家的正主,我即便想出头管管,谁服我?我瞅着君闻书喝了药,便走过去问:“少爷,要不要我扶你出去晒晒太阳?”   君闻书脸色苍白,摇了摇头。   “少爷还是出去吧,见见太阳也好。我扶你出去,我们找个阴凉地儿。”六月了,太阳有些毒。君闻书想了想,点点头。   我在茉莉花丛下铺了张榻,扶他坐下了,给他盖上小被。茉莉花香不断飘来,有小蜜蜂来回嗡嗡地跳着舞,在花丛中飞飞停停的,风吹过,花儿微微颤着,看着也让人舒心。   “出来是好。”君闻书抿着嘴盯着那些穿来穿去的小蜜蜂,脸色舒展了一些。我递了菱角红枣羹过去,他接了慢慢地喝了。我把空碗搁在旁边,看了看他的脸色,才轻声问:“少爷可好些了?”   君闻书摇摇头,声音微弱,“还是那样儿,就不见好。”他瘦了许多,显得颧骨高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少爷不见见几边管事的?”   君闻书扭头看着我,我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少爷养几天倒没什么,那边夫人也累着,眼瞅着府里有些事下人们也不敢做主,少爷不管管?”   君闻书转过头看茉莉,赌气般地说:“一会儿也不让歇么,我是不是被上了套了?”   我赶紧赔笑,“少爷言重了,司杏只是说……”   君闻书抬了抬手,“我知道,压不住的东西都起来了。”   我闭上嘴,他既知道,我就点到即止。坐了一会儿,君闻书自言自语道:“好些日子没见我娘,也该去问个安了。”他转头看看我,一会儿又说,“罢了,这时候你就别去了,我带了侍槐去。”   君闻书十八岁了,即便在现代也是正儿八经的成年人了,更何况是在古代。他,真是成年了。   傍晚,我背着人悄悄地拿了些纸钱、纸锭在僻静处焚了,又泼了些热汤水,暗自祷告了几句。古规不敢说有没有用,总是该尊敬的。君如海也许真的阴魂不散,那就送送吧。无论是不是君闻书对不起他,君家都是他的家业,君闻书也是他的儿子。君家也好,君闻书也好,都算他在这世间的延续了。送送他吧,别围着君府转,活人还是要好好活的。   当看到读者们留言说要司杏要幸福时,心里很感动,就像是有人在不断地对我说:“南适,你要幸福。”   通常我们祝福一个人,总是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恭喜发财,只有在最动情时才会说祝你幸福。在我写故事时,总能不断听到读者这样说,自己也很感动。   写这样一个故事,离我最开始的初衷差得很远。其实最初就是想写个轻松的灰姑娘遇上王子的故事。因为没有大纲,也就是随性地写,写着写着,就成这样子了。自己回头看时都有点儿唏嘘不已,因为那些人早已不是我脑中的幻象,而是真正的人。他们在他们的生活中行走,有他们的喜、怒、哀、乐,苦、辣、酸、甜。而我和大家一样,不过是冷眼旁观者而已。   要幸福。幸福其实与外在没有多大的关系,而是内在的。幸福是什么?只是自己的感觉。在这个文里,你或许能说出谁最凄惨,但你很难说谁最幸福。像文中司杏说的,“幸福,定义各有不同,他有他的幸福,我有我的标准。”   但我们还是努力地追求幸福,我们自己的幸福。终其一生,我们追求的目标无非就是这两个字。因此,在遇见挫折时我们会有勇气,在遇见不遂心时我们会包容。因为,我们想要幸福。于是,才有不断地努力、不断地调整,不断地希望又不断地失望,复又不断地希望自己能幸福。   文中的是是非非自是他们的世界,那或者是我们身边的世界,或者是一个完全古代的世界,也或者是一个穿越过去的世界。来来往往,无论哪个世界、哪种生活大约都可以概括成一句话:追求幸福,以及因此衍生的其他。   我也祝大家幸福,真心地。   谢谢。   南适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