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茸茸青草向天涯 作者:香江伊人   孤魂   巍峨秀丽的杜鹃山,位于天嘉王国的西南边境。那里群峰环绕,状若城郭;林深树密,四季长青;曲径通幽,风光无限。   杜鹃山中有一个杜鹃谷,每到春末夏初的时候,火红的杜鹃花便在谷内怒放。那花儿似胭脂点点,又如晓天明霞,鲜艳而又灿烂。   沿着杜鹃谷往上,从山顶流淌而下的是一脉山泉,泉水叮叮咚咚,声音清脆而又活泼。   虽是早上,但五月的阳光正暖,风也是温驯的,带着一股幽远的馨香,连着一息滋润的水气,摩挲着我的脸,轻绕着我的肩腰,为我涤尽晨起采药的疲惫。   卸下了肩上的药篓,依着那清清山泉,我坐了下来。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有两年了,两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一闪而过。   两年前的清明时分,在郊外爬山时,我失足跌入了一个山崖,而醒来之后却是另一个时空。   我是被一对年迈的药农夫妇给发现并救起的。   他们夫妇二人在这杜鹃谷中住了三十多年,一直以采药为生。   从他们的口中,我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与二十一世纪已经是远隔千年了。我现在所在的国家,叫天嘉王国,这天嘉王国是中国古代某个时空的王国。目前,这个王国的皇帝姓杜,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明君。在他的统治下,天嘉王国的政治、经济和疆域都达到了鼎盛时期。四个异姓王安东王、镇南王、征西王和镇北王牢牢据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保住了天嘉王国的盛世太平。   等到能下地行走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看来我在二十一世纪已经死亡,目前只是托生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姑娘身上罢了。最初的不安、恐惧过去之后,我便淡然了,因为我,一直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   只是,当那对老夫妇问到我的身世时,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我的脑子里有的,全是我在二十一世纪的经历,对于我所托生的身体,我确实是一无所知。   老夫妇在感慨之余,亦有一丝的欣喜。他们唯一的儿子在年幼的时候便失足落崖而亡,至此之后他们也一直无所出。也许他们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上天见他们孤苦无依,便送了一个女儿给他们。   他们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并且还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小草儿。因为我既已“失忆”,便不能把我前世的名字告诉他们,也只能由得他们给我取了这么一个通俗的名字了。   等到我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亦开始随同他们天天上山去采药。   药农的生活是单调而又辛苦的。   清晨,当天空还是青灰色的时候,我们就从家里出发了。   跟在他们的身后,我认识了许多药草的名称。那有着褐色树皮,叶子又圆又长,开的花先是绿色,而后是白色,最后而至黄色的是山覆盆,它能清热解毒,消积杀虫,当初我身上的伤口就是由它止的血。那有着狭长叶子,开着蓝色小花的草儿叫鸡冠蓝耳草,它也能清热解毒,不过要过了夏季才能采挖。那有着披针形叶片,开着淡蓝色花的草儿叫大苦草,它能清肝利胆,清热利湿,但它要到秋季花果期时才能采挖、、、   当雾霭从山间缓缓升起,又渐渐爬上那明净的山腰之后,我们才背着药篓回家。   回家后,我的义母开始张罗早饭,我则同义父把刚采来的药草分好类。   我们的早餐很简单,前晚的剩饭加上蔬菜煮在一块儿,既清淡又爽口。而那煎得金黄的鸡蛋通常只有两个:一个是给义父的,因为义父曾因采药摔坏了腰,需要时常的补一补;另一个是给我的,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饭量最大的时候,也最需要营养。至于义母,她常常是一口饭就上一口腌菜。每次我把鸡蛋夹到她的碗里,她都会笑眯眯地把它又夹回去。末了她还告诉我,她最爱吃腌菜了。看着义母慈爱的眼神,我的心里溢满了温暖和感动。我想起了幼时在福利院的李妈妈,她看我的目光也是这样温暖和慈爱的、、、   吃完早饭,我们一起把分好的药草洗净,再放入一个一个的簸箕里,待到晒干之后就可以卖到离杜鹃谷二三十里外的药堂去。而那些卖药换来的钱,则可以置办一些生活用品。   最爱的是晚上,一家人闲下来了。我们会搬了椅子在院子里坐坐,闻着幽幽花香,听着阵阵虫鸣,再唠唠我们身边的一些趣事儿。   说也奇怪,这杜鹃谷虽说风景秀丽,却只有我们一户人家。想是这里几乎与世隔绝,出门极不方便所致罢!   有时义母会摸摸我的头,问我:“小草儿,跟爹娘在一起累不累?”   我会冲义母笑笑,回答她:“不累!”   我是真觉得不累,也是真心喜欢这样的生活。   前世的我是个孤儿,一直在福利院长大。虽然在福利院也有许多的朋友,但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极度渴望父母的疼爱,渴望家庭的温暖。   后来,在一个好心人的资助下,我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之后,为了排解这种内心的孤独感,我爱上了户外活动。在这种极富挑战性和刺激性的运动中,我常常忘记了孤独。我会把我每次旅途中的所见所闻用相机、文字等各种方式展现在驴友们的面前,与大家一起分享我的心灵和人生感悟,并且从中获得了一种极大的精神愉悦和满足感。   徒步旅行途中,体力上的消耗是不必说的,有时甚至还会遇上一些突如其来的危险和困难。就比如说这一次吧,我就是在爬山的过程中失足跌到了这个时空。所以,采药的生活对我来说,并不是很辛苦。更何况,我现在已经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两个疼爱我的长辈在关心和照顾着我。而这一切,对于前世的我来说,几乎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因此我对义母所说的话并非是在敷衍,我确实是喜欢并且满足目前这种生活、、、   可是,命运之神似乎没有听到我对它的感恩。半年前,我的义父义母因年事已高,双双染病而亡。如今,我又是孤身一人了,生活,似乎又回到了起点、、、   掬起一把山泉水,我洗了洗脸。   水中隐隐映出了一个十四五岁小姑娘的脸,那脸上有着一双大大的杏眼,一个翘翘的鼻子和一张小小的嘴巴,那脸上的神态温润中隐隐透出一股倔强。两年时间已过,我仍不大能适应这张脸和自己的真实年龄。我常常问自己:我到底多大了?十四?还是十五?我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是谁?   还是义父给我取的名字好哇!小草儿,我原本具是一株长在山野间不为人知的小草儿。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又何妨,小草的生命力是最强大的,我会坚强而又独立地生活在这个世间的。   将药篓重又挂回到肩上,我往自己的家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潜了一阵的水,终于浮出水面了,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的新文。我会努力写文的,但是可能没有第一部更新速度那么快了,因为大家也知道“初恋”的热情是多么高涨的!最近卡文很厉害,不过我还是会保证两天一更的,速度确实有够慢,希望大家不要拍我。既算是拍了,我也只好默默承受了、、、   施救   温煦的日光下,杜鹃花缭乱地开放着,散发着清芬。   我的木屋正在那灿烂的杜鹃花丛中。   沿着通向木屋的小路,远远的,我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爬在门口。心“咯噔”一声往下一沉,我停下了脚步:怎么回事,难道我家来了黑熊了?   住在这山间的唯一威胁便是,这一带偶尔会有野兽出没。自从义父义母去世之后,每到傍晚时分,我便会关紧房门,以防遇上那些凶猛的兽类。   那黑黑的东西一动不动,我站在那里,也是一动也不敢动。   良久,我放下药篓,拿着那把小锄头,猫着身子,躲在花丛中,然后慢慢地朝家门口挪。   离木屋大约二三百米的时候,我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那团黑色的东西扔了过去。然后,我又以极快的速度趴到了地上,心里同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顶多黑熊发现我的时候我再装死行了。记得中学课文中曾经学过一篇文章,那篇文章中似乎有提过,黑熊是不吃死去的动物的,但愿这书不欺我!   好一会儿,我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动静。   麻着胆子,我站起身。那团黑色的东西还在那儿,纹丝不动。   我缓缓地走了过去,快到门口时,我才发现,那团黑色的东西似乎是一个人!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趴在我的小木屋前呢!   由于地处偏僻,在谷内的两年时间,我家几乎从未有过访客。今天,又是哪个不速之客跑到这儿来了,并且看来这个人的情况并不乐观,他似乎是昏倒在我家门口了。   想到这里,我连忙跑了过去。   这团黑色的东西果然是个人,而且是个年轻帅气的男人。他浓浓的剑眉,俊挺的鼻梁,嘴唇苍白却棱角分明。   我粗粗地检查了一下,发现他身上有多处伤口,最为可怖的是,他左腿膝盖以下几乎全是乌紫的颜色。看那情形,他似乎被野兽袭击过。仔细查看一下,果然在他的小腿肚处发现了毒蛇咬过的痕迹。   我迅速将他的裤子撕破,然后找来一根布条,在膝盖以上绑紧。紧接着,我将一把小刀在火上淬烧了一会儿,再咬咬牙,在毒牙咬过的地方一刀划过去,那乌黑的血带着浊臭味便流了出来。为了能让毒血尽快流出,我一边挤压着他的腿,一边屏住呼吸,用嘴巴将一些残余的污血吸了出来。待到那血慢慢变红了,我才松开布条,用水漱了一下口,然后靠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看着身边这个高大的身躯,我犯起了愁。我又不懂医术,当务之急是得找个大夫来给他瞧一瞧。可眼下他还昏迷不醒,我总不可能让他一直地趴在这门口吧!   突然,我灵机一动,把床上的席子搬了下来,然后用手托住他的腰部,使劲那么一推,他便滚到屋内的席子上去了。   粗粗地包扎了一下他的伤口,我关上门,往谷外跑去。   直到傍晚时分,我才陪着百草堂的李大夫回到了杜鹃谷。   李大夫瘦高的个儿,是个斯文白净的中年男人。   二三十里路走过来,他到并未埋怨什么,而是细细问起了伤者的情况。一进门,他一边撩起袍子,为地上的男人检查伤口,一边又吩咐我去烧水。   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着,屋子里安静的很,只是时不时传来李大夫吩咐我递水递帕子的声音。   山谷里建房子不大方便,所以义父义母当初只建了一间约七十平米的木屋。木屋的中间用几块大石头搭建起了简易的灶台,靠墙的地方则摆放着一张饭桌和一些家什。木屋的左边也是用木头做了一个八层高的架子,架子上则摆放着放药草的簸箕。木屋的右边则摆放着两张床和两个大木箱。原本这其中的一张床是义父义母睡的,另一张床则是我睡的,而那两个木箱,是专门用来放置衣物的。   等到李大夫把那个男人的伤口处理好,我的晚饭也已准备好了。   由于有了客人,我今天特意多做了两道菜。那金黄中透出几抹嫩绿的是葱花蛋饼,那红的发亮的是油爆腊鸡丁,那青翠惹眼的是野菊花芯儿。我采药的时候,特意掐了一大把野菊花枝头上最嫩的芯儿。而那碗热腾腾直冒气儿的是酸菜汤。   李大夫净了手之后便坐在桌旁,许是赶路累了,他也不客气,接过我递过去的碗筷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了几口之后,他“咦”了一声:“小丫头的手艺还不错嘛!”   我淡淡一笑:“李大夫过奖了。”   李大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就在我觉得局促不安的时候,他又开口了:“小丫头,你一个人住在这儿!”   我点了点头。   “不怕吗?”他扒了一口饭,继续问我。   我摇摇头,想了想,又道:“有时候,还是有点怕的!”   孤身一人住在这山谷里,以物为伴,可以独享闲情,这是我所喜爱的。再说,我本就是习惯了孤独。可是,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听风儿在林中呼啸,间或一两声野兽追寻猎物的声音,却使我感到悚然。   “小丫头,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吃了饭之后,李大夫又问我。   “您、、、但讲无妨!”   李大夫瞟了一眼仍旧昏迷不醒的年轻男人:“这个人、、、你并不认识罢!”   我点了点头:“我、、、也是今天早上发现他的,当时、、、他昏倒在我家门口。”   “等他伤好得差不多了,你、、、最好尽快打发他离开,或者、、、你自己离开这儿也行!”李大夫接过我递给他的菊花茶,好心地提醒我。   “为什么?”   “他身上的,几乎全是刀剑伤,看来他是惹上仇家逃到你这儿来的。你一个小姑娘家,惹不起这些是非,所以应该远离为善!”李大夫抿了一口茶,奇道:“小丫头,你这茶里放的不是茶叶?”   “是菊花,李大夫。我喜欢菊花的香味,所以用它来泡茶,您、、、不喜欢它的味道吗?”我小心地问。   “还不错呢,想不到你这丫头年级虽小,到挺会享受生活的。”李大夫笑着打趣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转身过去收拾碗筷。   天色已黑,我同李大夫一起,把那年轻男人抬到了我的床上。接着我又收拾了另一张床给李大夫睡,因为夜晚在山间赶路实在是危险,所以李大夫并没有拒绝留宿在这小木屋中。   至于我自己,则在灶台旁用干草搭了一张简单的地铺。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回到了现代,我身上背着一个大背包,脚上踏着旅游鞋,正在一片莽莽森林中穿越。我预感到那森林中危机四伏,却怎么也走不出来、、、   小五   时值六月,夏意正浓。   树林中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地面上,有结着天蓝色果实的苔藓,有的苔藓是红的,有的是绿的,有的像小星星一般,也有大朵的。苔藓以上是低矮的丛林,还有幼嫩的松树、杨树等等,它们战胜了那茁然生长的野草,不顾一切长得郁郁葱葱。   我拿着小药锄走在前面,小五则闷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小五”是我给那年轻男人取的名字。   自从他醒来后,便没有说过一句话。无论我用任何方式,都打听不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无奈之下,我只得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小五。既然我是在五月份遇见他的,而且我也想到了那个星期五,就权且唤他这个名字罢!   听我唤他小五,他不发一言,只是睁大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我。他的眼睛亮如琥珀,深如幽潭,美丽诱惑,却也隐含危险。   虽然他不说一句话,但他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份尊贵和威严。每次与他同桌吃饭,我都有心理压力,看他以无比完美的方式举箸、吃饭、喝汤时,我不得不放缓了自己吃东西的速度。唉,没道理帅哥表现得这么有修养,我却表现得像个野丫头罢!   他清醒了之后,有时我也会想起李大夫对我说过的话,但是要我亲口说出赶他走的话,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于是,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我们两人便同在这谷中住了下来,。   不过,我的心里也不是没有私心的。留他在这里作伴,至少晚上没有那么害怕了。有些时候,我还会搬了椅子,同他在屋外坐坐,看看星星,吹吹夜风。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他便开始同我一起上山采药。   带着他采药的好处是很多的,   首先,我不用背药篓了。他个子高大,力气也比我足,那个篓子挂在他背后简直像个无足轻重的布偶。   除此之外,他还是高空作业的最佳人选。我是无意中发现他会轻功的,有一次在采摘那鸡毛松的叶子时,我一个没踩稳,从树上跌了下来。而他一个漂亮的纵身,飞身而上,稳稳地接住了我。我在惊羡之余,也不由感慨,看来留下他是明智的选择呀!将来哪一天若是遇上了什么野兽,他或许能抱着我飞上枝头,避上一避呢!   另外,他还是个很合格的搬运工。每天早上,他都会帮我吧那未晒干的药草用簸箕搬出来。到了下午,他又会把已经晒好的药草搬回屋。   我正想得出神呢,没提防有人突然把我往后一扯。我“啊”地一声尖叫,回头却见小五正皱了眉头看着我。   “怎么回事,小五?”我恼怒地问。   小五淡淡地瞟了我一眼,用手指了指前面。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我见到了一大堆的刺蓬。刚才我一个没留神,几乎就踩在那刺蓬上面了。在那丛刺蓬的中间,结了许多指头大小的果子。那果子红得晶莹,红得剔透,就是看着也叫人眼馋。   “啊,野山泡!”我惊喜地朝那丛野山泡冲了过去。   摘了一颗,放进口里,那甜中略带点酸的味道便充斥在我唇齿间。   “小五,过来!”我招手呼唤他过来,摘了几颗放进他的手里:“尝一尝,很好吃的!”   他的剑眉拢了起来,似在犹豫该不该把那些果子放进口里。   看着他那模样,我忍不住踮起脚,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蹲下来。而他,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即不情愿地矮下了身子。   掂起一颗最红最大的野山泡,我示意他张开嘴巴,然后硬是塞到了他的口中。他的身子震了一下,随即颇无奈地吞下了那颗果子。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我一直想逗他说话,可他偏偏不开口。于是我便会想着法儿去惹恼他,可能他也觉察到了我的意图,对于我三番两次的挑衅,他最多是皱皱眉头,抿紧嘴巴,却总是不发一言。   而这一次,他居然反常地舒展开眉头,冲我点点头。   得到了他的肯定,我也不禁笑了:“这样吧,小五,这丛野山泡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干脆,你——”我抬起头:“到这棵泡桐树上摘几片叶子,我们包了回去吃吧!”   小五看了看我,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尴尬地“嘿嘿”一笑:“你的轻功这么好,对你来说,这只是举手之——”   我的“劳”字还没有说出口,他已经飞身而上。片刻的功夫,他拿着几片泡桐叶落了地。   “乖小五!”我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他则极为别扭地扭过了脸。   吃饱了之后,我用泡桐叶包了一些放在药篓里,然后快快乐乐地往回走。   六月的太阳是炽热而又艳丽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亮得有些晃眼的太阳,微微眯缝了眼。   沿着那脉山泉而下,青青的竹子一直长到路边。它们的纤纤薄叶在微风下婆娑弄影,显得高贵而优雅。   折了几根竹枝,再在沿途采了一些五颜六色的花儿,我编了两个花环。小一点儿的,我把它戴到了头上,然后扭过头去问身后的小五:“小五,好看吗?”   小五可能正在想事情,被我这么猝不及防地一问,他惊得停了下来。不过,他马上便恢复了镇定。看着我,他的眼睛里竟然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琥珀色的眼珠,在阳光的映衬之下,更加的晶莹璀璨。   我的心“砰”地一跳,这个男人确实很帅,微微一笑便能如此迷人。要是哪天他能冲我咧嘴大笑,真不知道该是什么样子、、、   这么想着,我也忍不住笑了。   “小五,来,这个大点的送给你!”我把另外一个大点的花环送给了他。   他接过花环,眼睛里的光芒逐渐柔和下来。细细端详着那个花环,他也同我一样,把它戴到了头上。   观星   七夕夜,凉月横舟,银河浸练,万里秋云如拭。   因为过节,晚饭我做的很丰盛。   那红亮亮油汪汪的是红烧野兔,这野兔还是小五亲自逮住的。山里别的荤菜没有,野味倒是不缺。小五在这里,我的生活改善了不少。采药的时候,他时不时地能逮上几只野物。收获颇丰的时候,我还会把吃不完的野味烘了作腊味吃。不过有的时候,我的心也有点忐忑,别的女孩儿见了小动物都会眼泪汪汪地放生,而我,却是大开杀戒,这、、、是不是太暴力了一点!   除了野兔肉外,我还做了黄橙橙的油煎蛋,碧莹莹的凉拌韭菜,另外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蘑菇汤。这山里的野蘑菇和21世纪超市货架上摆放的蘑菇就是不一样,鲜得让人直吐舌头。   说到这里,我很庆幸自己是个孤儿,没有养尊处优的同龄人的一些恶习,我的生存能力还是挺不错的。如果我是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儿,穿到这山谷来,估计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小五对我的厨艺还是挺认同的,每餐他都能吃上两大碗,当然这吃饭的姿势是极为优雅的。   看着我呼噜呼噜地喝汤,然后又烫得直吐舌头的样子,他不悦的瞪了我一眼,然后又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小五,”我谄媚地对他笑:“这里又没外人,我的吃相你就别管了吧!”   听了我的话,他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令我大跌眼镜的是,接下来他竟然亲自为我装了一碗汤。   我简直是受宠若惊,这个家伙,在我这儿呆了快两个月了,从来都是既严肃又冷漠的。除非我开口,他也从不肯主动为我做事的。今儿是怎么了,这么不对劲儿?   晚饭过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小五拎着我飞上了小木屋的屋顶。   风儿轻轻地吹着,月亮从天边升起来了,温柔的月光泼洒在整个山谷里,给山谷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夜空中的繁星,就像撒在蓝色地毯上的银币一样,闪闪发光。远远地,听得见那山泉淙淙的流水声。   鸟儿在茂密的林叶间寻找栖所,花儿闭上了它困倦的眼睛,唯有那虫儿不辞辛劳,啁啾声不断。   看着这满天的繁星,脑中浮现出一句古诗: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此情此景,还真应了那首诗呢!   读大学的时候,也曾谈过一次恋爱,并且也曾与他在七夕夜一起看牵牛织女星。那时候的心情,也是甜蜜而又温暖的。可惜的是,我的那次快餐式的恋爱只持续了一个月,便无疾而终。虽已分手,但两人依偎着在七夕看星的情景,却时常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而身边的小五也在此时扭过头来看我。   他的头发洗过没多久,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这个时代没有带香味的洗发液,我便在洗头发的水里加了一些栀子花,这样每次洗完头发之后都会带上一股甜香味。   “小五,知道牛郎织女星吗?”我轻声问他,而他依旧是一言不发。我已经习惯了自说自话,也不以为忤,继续说了下去:“相传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放牛的青年,他和一头老牛相依为命、、、”   我把民间流传的那个美丽的神话故事说给了他听。   “为了让牛郎织女每年都能见上一面,所有的喜鹊都飞上了天空,并且在银河上架起了一座桥,这样牛郎织女便能在这桥上见上一面。也唯有这一天,喜鹊并不在人间。小五今天是不是没有见到喜鹊呀,因为今天是七夕,喜鹊全飞到银河上去了!”   小五静静地看着我,似是在专心听我讲话。生活在这个山谷中,时常能见到各种各样的鸟儿。有叫声清脆激越的画眉,有羽毛绚丽多彩的鸳鸯,有鸣声嘹亮而且单调的花喜鹊、、、我前世既是“驴友”之一,野外常能碰见一些鸟儿,也能叫出一大串的名字。带着小五上山采药时,碰上了熟悉的小鸟儿,我会把它们介绍给小五。至于他到底认不认得,我也没办法去确认。   “每年的七夕,是牛郎织女星最亮的时候。看见没有,小五?”我指了指头顶:“这颗星便是织女星!”我再往南一指:“那颗便是牛郎星!”   小五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不知他到底看到了没有。   远处的星星调皮地冲我们两个眨着眼睛。   “牛郎和侄女真是可怜。”我做了总结性发言:“他们明明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却硬是让王母给生生拆散了。这种两情相悦却不能相守,也不知该是怎样的一种痛!”   小五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犹如那最亮的星星,明丽无比。他头发上的那股栀子花的甜香,也久久弥漫在我的鼻端。   我有些倦了。   怎么会这样?我的精神原本很好的,今儿晚上怎么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眼皮在打架,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眼前的小五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愧色。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自己似乎靠在了小五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宽厚而又温暖,靠在那上面,非常的舒适。   迷迷糊糊中,小五抱起了我,飞下了房子。迷迷糊糊中,有人把我放在杜鹃花的枝叶间,为我盖上了一床被子、、、   后来,我听到了叹息声,也听到了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对不起,小草儿,我要烧掉你的小木屋了!”   为什么要烧掉我的小木屋?我想开口问他,却苦于全身绵软无力,喉咙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听见了噼噼啪啪声,那是火苗吞噬木头的声音。   不要!不要烧我的木屋!那时我唯一的栖身之所哇!   小五,你在哪儿?你为什么不去救我的木屋?木屋被烧之后,我们两个该住在哪儿啊?   又是一声沉沉的叹息,有人伸出手来,抚了一下我的头发:“我得走了,谢谢、、、你的收留!”   谢谢、、、我的收留!这声音的主人是小五吗?小五终于开口说话了,可他就要离开了吗?我似乎见到他微微拢起的眉和紧紧抿着的唇,心却慌乱起来:小五,不要走!   我听见了决然离开的脚步声。   梦!这一定是个梦!明天早上起来,我一定还能见到他背着药篓,在门口等我呢!   想到这里,我复又香甜睡去。   歌会   连绵群山下,间间农舍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而片片茶园堆青叠绿,绿浪翻涌,蔚为壮观。茶园旁边,三五成群的是一些年轻男女。那些年轻男子多穿白色对襟衣,外套黑领褂,下着蓝色或黑色长裤。而女孩子的服装颜色便多样一些,她们上衣的颜色有蓝色的,有白色的,也有红色的,不过都是浅色调。她们在上衣上套着领褂,腰上则系着绣花短围腰,下着蓝色宽裤。这一身身的打扮色彩鲜明,美观又大方。   清亮的歌声从这群年轻男女当中传来: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哥啊,哥啊,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这歌声质朴而又深情,这种深情能让人的灵魂颤抖。被这歌声所吸引,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今天早上,我是在杜鹃花的枝叶中醒过来的。我的身上,则盖着一床薄薄的棉被。看来昨晚的一切并不是梦,那梦中出现的有人要烧我的小木屋、、、我惊醒过来,就见到那一堆尚在冒烟的残垣断壁。   我呆呆的,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谁?是小五吗?我想起了昨晚隐隐听到的男人的声音。   “小五!”我大叫一声,山谷空旷而又悠远,我的声音在这谷内几个起伏之后,便消失不见。   四处扫视一遍之后,我才发现身边还有一个蓝色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我常换洗的几件衣服和、、、几锭银子。我一下醒悟过来:这,一定是小五离开前给我留的!   思量再三之后,我拜祭了义父义母,然后便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两年之久的山谷。   “小丫头!”有人在冲我打招呼,我回过头一看,就件那个瘦瘦的李大夫身背药箱,在朝我走过来。   “李大夫。”我忙回道:“您、、、这是去应诊吗?”   李大夫摇了摇头:“今儿家里有点事,我便先赶回来了!你、、、为何今日离开了杜鹃谷?”   自从那日救了小五之后,李大夫就告知我,要我以后把采来的药都卖给百草堂,所以我每隔几天,就会出谷一次。而我上次出谷还是在两天前,是以李大夫会有这么一问。   “我、、、打算出谷游历一番,长长见识!”我没有把出谷的真正原因告诉他。   “那、、、”李大夫打量了一下那翠绿的茶园和那群年轻男女:“今儿晚上这石剑山下举行歌会,你既然赶上了,干脆到我家歇息一晚,去看看这盛会如何?”   “既如此,那、、、便打扰了。”听说有歌会可看,我也有心一观,便答应了下来。   在李大夫的介绍下,我了解到,原来每年秋初,白族的青年男女便会齐聚在石剑山下,对歌玩耍。相传很久以前,有个美貌的白族姑娘阿姑,她在石剑山下唱了三天三夜优美动人的曲子,最后在歌声中黯然死去。人们说她是歌仙下凡,尊她为“歌姆”。凡上石剑山对歌的人,无论男女,都要到歌姆坟前磕头。据说这样才能唱得好,并且在对歌中也能相上心爱的人。   李大夫住在石剑山下的瓦房里,这瓦房采取的是“三房一照壁”的布局。这种布局院落宽敞,阳光充足。院落中设有花坛,里面种着山茶、石榴、菊花、桂花等植物。风儿一吹,花草芬芳四溢,环境优美舒适。   李大嫂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她面目温和可亲,他们七岁的孩子子廷是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他的眉目酷似他的母亲,透着一股机灵可爱。   傍晚时分,漫山遍野炊烟弥漫。人们用泉水煮饭,然后再烹调出一道道丰盛可口的菜肴。矗岩巨石下,淙淙山泉旁,三五成群的阿哥阿妹穿着盛装,弹响了龙头弦,用他们又没动听的歌声交流那似火一般炽热的情感,   “这棵石榴多么好,这棵多窈窕,手攀石榴问花名,阿妹你是哪里人?”这是哪家的阿哥看上了阿妹,开门见山就问起了阿妹的住处。   “家住嘉州城,青山绿水乡,万里嘉江村前过,小妹就叫嘉姑娘。”多狡猾的小阿妹,回答了等于没回答,既不唐突又不失礼数。   “送妹一送三里坡,坡上花草实在多;小妹红花紫草都爱上,可惜心挂别人嘴挂哥。”又是哪个阿哥,对自己的阿妹有怀疑也有试探,想得个准信呢!   “郎骑白马过松坡,松树林头干草多;白马不吃山中最枯最枯干枯草,小妹不挂世上最丑最丑丑小哥。”多机灵的阿妹,将那位阿哥将了一军:如果你实在认定我“心挂别人嘴挂你”的话,那你就是世上“最丑最丑丑小哥”。   听着这三弦声声,歌声阵阵,我的心情激荡,久久也不能平静。   四处张望了一下,我决定找一个地势稍微高点的地方,这样就能更好地观看这难得一见的盛况。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好去处。在那淙淙山泉旁,沿水而上约两三百米的地方,有一块大石头立在那里。那颗大石浑然天成,若能站在那里极目远眺,定能看到更美的风景。   穿过一条幽静小路,惊吓了几对喁喁情话的鸳鸯,我终于来到了那块大石头旁。可是令我失望的是,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大石此刻已然站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月光下,那身影丰姿挺拔,俊秀翩然。   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身影的主人转过身来。那是一个极为清雅俊秀的男子,他修长的双眉,细长的凤眼,薄薄的唇。夜风中他的黑发飘飘,衣袂也飘飘。   这是哪个被贬到凡间的仙人罢?我呆呆地想,没觉察到自己目前的模样像个犯花痴的傻丫头。   “仙人”看了看我,凤眼微眯,冲我温煦地一笑,他又转过身去了。   我的脸红了,窘迫于自己刚才的傻样。   不自觉地瞟了一眼那修长的身影,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离开前,我的脑中情不自禁浮现出一首诗: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唉,这么俊美的男人,想要不动心、、、可真难哪!   不过,一会儿之后,我的注意力又被歌会给吸引了过去。不仅如此,我还发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就在这块大石头的不远处,刚好有一棵大榕树,那榕树枝繁叶茂。若是爬上去,既不易被人发现,视野也会更加的开阔。   主意已定,我便朝那棵大榕树走了过去。   收留   嘉州城以南的贡嘎村,是白族人们世世代代生存繁衍的地方。   贡嘎村背倚石剑山,前流嘉江水,那里种植着片片茶园,天嘉国里有名的红茶,便是产于此地。   李大夫的家便是位于贡嘎村内,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汉人之一。   太阳西斜之时,三三两两的采茶女踩着阳光回来了。她们一边走,一边哼唱着欢快的歌儿,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李大嫂曾告诉我,采茶不能选在清晨,因为清晨时分露水比较重,带露采的茶非常容易烧尖。最好的时间是在上午日上三竿的时候。如果茶园里有树能挡阳光的话,午饭过后去采也可以。   那天的歌会过后,李大夫便邀请我在他家住上一段时间。据他说,这段时间他和大嫂都很忙,无人照看子廷,他想请我在这段时间里帮他照看家里和子廷。   原本我也无处可去,对于李大夫的邀请,我便应承了下来。   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闲人。每天上午,我把李大夫家的各个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中午做了饭等李大嫂和子廷回来吃,李大夫白天要在百草堂坐诊,不能回来。下午,等李大嫂再次出去采茶之后,我便会捧上李大夫的一两本医书来看看。有的时候,我会去爬一爬身后的石剑山。但我每天出去的时间都不会太长,因为子廷在下午四五点左右便会从私塾回家,而我,则还要负责监督他的课业。   有一次,我也曾提出帮李大嫂去采摘茶叶,因为她家有两片茶园,一个人干活该是比较辛苦。李大嫂笑着对我说:采茶这活儿看起来简单,其实有很多讲究。首先,在采摘的时候,根据不同的茶叶要求,有掐采和提手采等多种方法。其次,在采摘的过程中,为防鲜叶变质,采摘时在手中不可紧捏,放置在茶篮中不可紧压,采下的鲜叶也要放在阴凉处,并及时收青。末了她说:“小离姑娘,你帮我收拾屋子,下午监督子廷完成课业便行了。”叶小离是我前世的名字,到了贡嘎村之后,大家一直称呼我为“小离”。   而我在这个时候也意识到,其实李大夫家并没有他描述的那么忙,这对好心的夫妻必是看出我无依无靠,才故意找了个借口给我提供一个栖身之所罢!   “小离姐姐,”刚放下书袋,子廷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千里眼和顺风耳吗?”   千里眼,顺风耳?在遥远的二十一世纪,科技高度发达,借助一些现代化的工具,人们能看到和听到的,何止千里万里!   微微思索了一会儿,我道:“目前还没有。”   子廷圆乎乎的小脸皱了起来:“以后会有吗?”   “以后,”我想起了我的诺基亚手机和我的电脑:“应该会有的。”   “可先生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只有神话故事里才会出现。”子廷苦恼地。   “子廷,先生说的没错,人确实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但是,”我顿了顿,继续道:“人借助某种东西,可以看到和听到千里以外的东西。”   “真的吗?”大眼睛一亮。   我笑着点了点头。   “要真有这种东西,我就能看到汉州的奶奶,并且和她说话了。”子廷很向往地。   子廷还有奶奶?他的奶奶竟然远在汉州?汉州是天嘉王国西部的一个城市,早在杜鹃谷的时候我曾听义父义母提起过。难道李大夫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而子廷的奶奶正与他们生活在汉州!   我抑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毕竟打听别人的家事是不礼貌的行为。   “子廷,先生今天布置的课业多不多?”我转移开话题,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说道自己的课业,子廷的眉毛拧了起来,胖嘟嘟的小脸也失去了神采:“今天要背一首诗,还要把昨天写错的字给抄写五十遍!”   呃,古代也流行罚抄么!我抑住笑意,问道:“那子廷要背的是什么诗呢?”   子廷拿出一本书,翻开数叶之后,指了其中的一首诗给我看。原来他要背的是一首写景的五言绝句。古人的写景诗向来讲究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意境非常的美。我要子廷拿出纸笔,照诗中描述的,画了一副简单的山水画,然后逐字逐句解释了一遍这首诗的意思,再让他根据这副画去细细体会其中的意境。   子廷原本就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片刻的功夫,他就能朗朗背诵这首诗了。   背完之后,小家伙喜出望外,又缠着我给他画了几张画。   我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就要他去抄写那几个写错的字,转身去柴房准备晚饭了。   “小离姐姐,”没过一会儿,胖小子也跟进了柴房:“我来帮你烧火。”   “字抄完了?”我头也没回,问道。   小脑袋耷拉了下来:“小离姐姐,这几个字都差不多,即使抄了我下次还会认错的。”   我把摘好的豆角放进筛子里,扭过头一看,原来是几个同声旁的字。   “子廷,东西经了火会怎么样?”   “会很干燥。”   “对呀,火烧了东西会很干‘燥’,洗‘澡’的时候要用水,着急急‘躁’的时候会忍不住跺脚,人多口杂的时候会发出‘噪’音,这四个字不就区分开来了吗,子廷怎么会弄错呢?”我嘻嘻笑道。   子廷摸了摸小脑袋:“小离姐姐,你这么一说,我似乎不会犯错了。”   “不会犯错就好,快去把先生布置的抄写作业完成了吧!”   灶膛里的火熊熊地燃烧着,刚倒进去的菜油吱啦吱啦地冒起了烟。我端起筛子,把豆角往锅中一倒,拍碎了几颗蒜子,就着热锅炒了起来。一股菜香味扑鼻而来,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香哇,小离姑娘,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院子里传来的李大嫂的声音,看来她已经把茶叶收拾整理好,回家了。   “娘!”子廷欢快地叫着,迎了上去。   “子廷也很乖呀,在写作业呢!”慈爱的李大嫂不忘夸夸自己的孩子。   “娘,我刚才记住了一首诗,背给你听好不好?”   “好!”宠溺的声音。   于是,院子里便想起了母子两一问一答的温暖快乐的声音。   结义   新采的茶叶清新鲜绿,它们均匀地铺在几个竹筛内,幽幽地散发着茶香味。   “这是制茶的第一步,茶叶在房内放置一段时间便会变得柔软而容易揉捻。”李大嫂一边说,一边用手掂起几片茶叶,细细地查看一番。   子廷伸出他的小胖手,也掂起几片茶叶,装模作样地瞧一瞧,还放在鼻子边嗅一嗅。李大嫂见状,笑着拍掉他手中的茶叶:“子廷,这可是要送到汉州去的,仔细你的小脏手!”   小嘴巴嘟了起来:“娘,我吃完饭后就洗了手的,不脏!”   “还得放上一段时间。”李大嫂擎起油灯,带着我们又回到了饭厅。   厅子里,李大夫坐在桌旁,左手拿着一本小册子,右手正在算盘上劈劈啪啪地拨打着什么。   “子廷,你来得正好,帮爹爹把这些数字念一下。爹爹年纪大了,眼神不打好使了。”李大夫看见了我们,笑眯眯地冲子廷招招手。   子廷欢呼一声,拖了一把椅子,在他爹爹身旁放好,然后又爬了上去,跪在那椅子上。   “从这里念起吧。”李大夫指了指其中的一个数字。   “黄柏,两斤,一两八钱。”子廷的声音脆生生的。   “黄氏,两斤、、、”子廷还未念完,李大夫制止了他:“黄什么,子廷!”   我凑过去一看,不禁哑然失笑:“是黄芪,子廷!”   李大夫也笑了,他看了看我,又无奈地看了看子廷:“还是让你的小离姐姐来吧!”   子廷不情愿地扭着身子,不肯下椅子,我笑道:“这样吧,子廷,我来念,你在旁边监督,看姐姐念错了没有?”   子廷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随即高兴地:“好的,小离姐姐,你可要仔细些,千万别念错了!”   执起那卷册子,我又有些犹豫了。这分明是百草堂的药草收支情况,我、、、只是一个外人,参与到这么私密的事情中去,合适吗?更何况,旁边不是还站着李大嫂吗,她比我更适合念这上面的东西。   见我犹疑的样子,李大夫笑道:“小离姑娘,子廷他娘不识字,所以还得烦请姑娘你了,姑娘、、、不会介意帮这个忙吧!”   我看了看子廷那双热切的眼睛,心想:横竖我也不会把这些说出去,应该没问题吧。   于是,我将那册子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念将下来。李大嫂细心地擎起她手中的那盏油灯,挑了一下灯芯,放在李大夫的左手边,这厅内马上亮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账目便核算的差不多了,我看了看李大夫手中的那张收支表,与自己脑中的数字稍稍核对了一下,发现其中的一项有些出入。   “李大夫,这笔帐似乎有点不对,您似乎少写了一两银子。”我指了指其中的一个数字。   李大夫狐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张收支表:“不、、、能吧,刚才都是你念我打的,应该不会错哇!”   “要不,我们再核算一下。”前世的我曾在一个课外的辅导班给孩子们上珠心算,这心算的能力, 我还是有自信的。   李大夫拿起算盘,我则拿起账册,两人开始重新核对其中的一项收支。   结果一出来,李大夫的眼里满是惊讶:“小离姑娘,你是如何做到的,比我这算盘还要准!”   我微微一笑:“李大夫,其实我脑中也是一副算盘,只不过这副算盘不需要用手去拨而已。而且,这幅算盘用的不好,也会算错的。”   “小离姐姐撒谎,脑子里面怎么会有算盘呢?”子廷用手刮着鼻子羞我。   “姐姐没有撒谎。”我也在圆乎乎的小鼻子上面刮了一记:“哪天姐姐可以教教子廷,怎么样使用脑中的那副算盘!”   子廷皱了皱鼻子,随即又笑了:“子廷学会了也可以帮爹爹算账吗?”还真是个体贴孝顺的孩子,知道要为自己的爹爹排忧解难了。   我点了点头。回头见李大夫夫妻两人还在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我便提出:让李大嫂随意出些数字,李大夫用算盘,我用脑,我们一起来算算结果是不是一样。   几番练习下来,我们两个得出的答案果然一致。   “太好了!”李大夫兴奋地:“小离姑娘,你也别老想着出去找活儿了。我的百草堂刚走了一个账房,你就在我的百草堂任账房吧,我给你坐堂大夫一样的工钱,怎么样?”   我一听可蒙了,要我去算算帐还可以,但要真的去负责一个药铺的开支,恐怕不是算账那么简单了,我自认做不来。沉吟了一会儿,我道:“这样吧,李大夫,我仍在你家里帮忙做些家务活儿,平时照顾一下子廷的功课,月底算账的时候我可以帮帮忙。至于这账房一职嘛,我可能、、、不能胜任!”   李大夫正欲开口说话,旁边的李大嫂扯了扯他的衣袖,笑盈盈地对我说:“你李大哥也是欠考虑,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家,怎能轻易抛头露面呢?以后你就在咱家住下了,咱刚好缺一个妹子,你就做咱的妹子吧!”说完,她满脸含笑地看着我。   我心头一热,遂道:“小离无父无母,能得大哥大嫂如此照顾,我、、、若能成为你们的妹子,不知该有多欢喜呢!”   李大夫先是一楞,随即哈哈大笑:“太好了,我李菊生能认得这么一个好妹子,也是求之不得呢!”   “小离姐姐,”子廷也过来凑热闹了:“太好了,你以后要常住在我们家了,是不是?”   “子廷,”李大嫂拉过子廷,摸了摸他的脸:“以后不能叫小离姐姐了,应该叫姑姑才是!”   “为什么要叫姑姑呢?”子廷困惑地抬头问他娘。   “小离姐姐以后就是你爹娘的妹子,当然得叫姑姑了。”李大嫂笑着解释。   “那、、、是不是得告诉奶奶呢?”小家伙又问道。   李大夫沉吟了一会儿,随即道:“是得写信告诉娘,让她也知道这个好消息。玉簪,你帮我准备纸笔,我现下就修书给娘,要她给我们择一个好日子吧!”   先前我想着认个义兄就如同在杜鹃谷认义父义母那么简单,却没想到李大夫会这么慎重地对待这件事情。我心里既是感动,又有些许的不安:“李大、、、大哥,不用这么麻烦吧!”   “要的要的。”李大哥一迭连声地:“既做了咱家的妹子,便不能委屈了你。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家?一股酸涩的暖流涌上了我的心头。上天待我还是不薄的,刚入这个异世,义父义母便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如今,我刚认的大哥又告诉我,以后,我又将有、、、一个家了!多年来漂泊无依的心,此时仿佛也有了依靠、、、   家访   夕阳落在石剑山上,余晖将天空染成暗红色。   坐在院子里,向左边看去,石剑山上满是红艳的蓼花,这红色以斜坡上暗淡的浓紫色为背景,更增添了华美艳丽的光辉。最为奇妙的是,山下偏是片片苍翠的茶园,这红色和绿色冷暖相对,这种鲜艳的色彩对照,使得贡嘎村更加的美妙动人。   子廷上私塾还没有回来,我正准备出去看一看,院外传来了敲门声。打开院门一看,那个笑容爽朗帅气的卓先生正牵着子廷站在门外。   一个多月前,我的结义大哥收到了来自汉州的信之后,便特意请了贡嘎村的老村长为我们举行了结义的仪式。而我,从那时起亦正式成了李家的一员。李大哥和大嫂都亲切地唤我妹子,而子廷,也改称我为姑姑了。   贡嘎村那些热情的村民们亦是纷纷前来祝贺,以此来迎接我成为贡嘎村的新成员。在祝贺的人群里,我认识了子廷的先生,也就是那个笑容爽朗的卓日喧先生。他是个率性的年轻人,丝毫没有文人的那种清高和傲气。认识他了之后,我偶尔去私塾接子廷的时候也会向他借几本书来看看。   “卓先生,请屋里坐!”我连忙招呼他。   “说了多少次了,小离姑娘,”卓先生进了院门,笑道:“不要叫我卓先生,唤我日喧便可!”   “那怎么行,你是子廷的先生,我们可不能太失礼。”我引了他在厅内就坐,然后给他泡了一杯热腾腾的茶。   “那,你唤我、、、卓大哥,怎么样,既不失礼,又显得亲切!”那个帅气的年轻男孩道。   我也笑了:“好的,卓大哥,今日子廷这么晚回来,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事儿?”   “姑姑!”子廷扯了扯我的衣袖,不依地。   “没有没有。”卓日喧大笑着对我:“子廷虽然调皮,却不惹事儿。而且,这段时间他的课业进步也很快!”   子廷这段时间确实乖巧了许多,我笑吟吟地看着他,而他也回我得意的一笑。   见我们一大一小用眼神在交流,卓日喧笑眯眯地举起茶杯,抿了一口后,他奇道:“这是什么茶,似乎带着点儿花香!”   “这叫茉莉花茶,”子廷抢着回答:“我姑姑在红茶里放了晾干的茉莉花瓣儿,熏一熏,就成了花茶了,先生尝着可香?”   “确实很香,”卓日喧又抿了一口茶:“你姑姑、、、很能干呢!”   “那是自然!”子廷胖乎乎的小脸上洋溢着自豪。   “子廷,”我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儿:“先生今儿布置了什么课业,你先去完成了吧!”   “姑姑——”子廷拉长了声音:“我在私塾等先生的时候,就把课业、、、给完成了!”   “是哦,”卓日喧笑道:“不但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又快又好。”   子廷高昂起头,我笑着冲他竖起了大拇指:“美的你,小捣蛋!”转过头,我又对卓日喧道:“谢谢你,卓大哥,子廷劳你多费心了!”   卓日喧嘿嘿一笑:“我倒没多费什么心思,倒是你,小离姑娘,子廷的进步你是功不可没啊!”   小家伙对卓日喧说了些什么,我疑惑地看着他。   “子廷说,他姑姑教了他记生字和背诗的方法,他现在记生字和背诗都不犯难了。”卓日喧顿了顿,又道:“尤其是算学,他算数的时候又快又准确,几乎从不犯错!小离姑娘教育小孩确实有一套,今日卓大哥来,是特意来向你讨教的!”   我前世的确是从事教育工作的,算起来与他也是同行了。那个时代的教育方法,是总结了几千年的智慧才形成的,并且还成立了理论,自然比这个时空要科学和进步。我平时在辅导子廷功课的时候,下意识地运用了自己以前教育孩子最为有效的方式,自然也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可是,这种事情,我能堂而皇之地拿出来与他说么!   我沉吟了一会儿,便道:“卓大哥莫要折杀小离了,我只是很喜欢小孩,也比较了解小孩的喜好罢了!”   “投其所好!”卓日喧总结了一句。   我们两个在说到小孩的时候,也算是志趣相投。这一说起来,几乎都忘了时间,直到子廷闹着要吃东西的时候,我才觉察到该做晚饭了。   我客气地挽留卓日喧吃晚饭,而他也没有推辞,爽快地跟着我们去了柴房。   我淘着米,洗着菜,而卓日喧和子廷则嘻嘻哈哈地烧起了柴火。   当李大哥和大嫂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炒出了两道菜了。   看到卓日喧,大嫂忙道:“怎么能让先生干活儿呢,子廷,快陪先生去厅子里歇歇!”说罢,她不由分说地替下了他。   待得那一大一小离开了柴房,大嫂笑着对我说:“妹子,今儿卓先生来咱家干嘛来了?”   “来了解子廷在家里的情况。”我答道。   “没别的事么?”大嫂又问。   我抬起头,红红的灶火下,大嫂的脸上洋溢着不可抑止的欢快和喜悦,似乎还有一丝淡淡的、、、揶揄!   “没有哇!”我摇了摇头。   “卓先生可是咱村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呢,他性情好,模样儿也好,还会做文章,村长老说他将来一定会做大官。这方圆几里的,好多姑娘家可都盼着能嫁给他呢,咱妹子真有眼光!”大嫂由衷地。   我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随即会意到她话里的意思,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大嫂,你可别多想,卓大哥并没有这种意思!”   “他有没有这种意思我着人问一下不就明白了,倒是妹子你、、、”大嫂探究地看着我。   我有这种意思么?我呆呆地想:虽然来这异世已两年有余,却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谈婚论嫁。不能说与卓日喧谈不来,他的爽朗是很容易让人亲近的。可是,他、、、会是我的那一半吗?我摇了摇头:“大嫂,我、、、年岁尚小,还不想考虑这种事情!”   “妹子,”大嫂的声音亲切而又和缓:“这女儿家的终身大事,是得慎重。要是你真有什么意中人,千万不要怕羞抹不开脸,大哥和大嫂自会替你拿主意!”   “大嫂,”听了大嫂的话,我的心里涌过一阵暖流:“小离何其有幸,能得大哥大嫂如此照顾!”   “傻妹子!”大嫂看着我,嗔怪地:“你是咱的妹子,咱为你打算是应该的。以后,快别说这样的傻话了!”   托付   踏着芳馥的浅草,我往石剑山上走着,而随着每一步的攀登,我的心境也越发的开阔。   待到我爬到那块大石头旁边时,我停了下来,稍事休息。   由大石头往下看去,贡嘎村的景色颇佳。它三面由青山环绕,犹如一座古罗马的半圆形剧场。而另一面则是片片茶园,此时茶叶已摘,只见一片浓绿。茶园过去则是一大片的青草地,那如茵的草地一直延伸到那白云飘飘的天际,远非视线可及。而那清清的嘉江水,则如玉带一般缠绕在山脚茶园。   这里幽静异常,除了那淙淙的山泉水外,唯有阳光与大地与我为伍。   纯净的空气抚摸着我,我痴痴地看着那一大片的草地,似乎想从她浓郁深邃的色调中找到和自己灵魂相若的东西。那种浓烈的色彩能给灵魂带来静谧,而我也体验到了一种不可言诠的感受。   虽已是深秋,阳光依然艳丽。我眯缝了眼,却发现山路上走来了一大一小两个人。那个小的胖乎乎的小身子,正是子廷;而那个大的,却是卓日喧。   自从那日家访之后,这个帅气爽朗的年轻人便会时不时地来我家与我聊天,相互交流一下教孩子的心得。对于他的到来,我是很高兴的,因为他是我在这个异世碰到的第一个谈得来的朋友。再说,人可以习惯孤单,却不可能喜欢孤单。我、、、还是渴望与别人交往的!   我没料到的是,我们的交往在贡嘎村早已被传得绘声绘色了。所有的传言都只有一个版本,那就是——私塾里的卓先生已经喜欢上了李大夫新认的妹子,他们已经私定了终身,就只等媒人上门提亲了。   这传言一出,就伤透了许多颗偷偷喜欢卓先生的妙龄少女的心。出于本能,她们开始在我出门的时候对我指指点点。起先我没大注意,直到有天老村长叫住我,问我是不是已经接到了卓家的提亲,我才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如果我无意与卓日喧谈婚论嫁的话,最好不要与他有太多的接触。   其实那次大嫂与我交谈之后,我也曾考虑过与卓日喧的可能性。我确实与他很谈得来,但是,谈得来未必是爱啊!潜意识中,我还是渴望一份真挚的爱情的。这爱情不需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却需那份灵魂深处的悸动。对卓日喧,我,有的是亲切,却没有心动。再说,外面传得那么沸沸扬扬,他不是也从未在我的面前透露过丝毫吗?他的心中、、、未必就有我哇!   于是,在我的刻意回避之下,我们,便很少见面了。   此刻,他匆匆地带着子廷来,会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便蹲下身子,在子廷耳边嘀咕了几句,而那个胖小子就折身朝山下走去了。   好一会儿,他走到我面前,冲我咧嘴一笑:“小离!”   我敏感地发现,他这次没在我的名字之后加上姑娘二字,点头冲他笑笑,我算是跟他打了一个招呼。   他歪着头,看了看我,然后在我的身边坐下了。   “卓大哥,私塾放学了?”我问道。   “是啊,”他点点头:“今天我让孩子们早些儿回去了。”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因为、、、”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我,却问了我一个问题:“小离,在你的眼中,什么样的男儿才算是好男儿?”   什么样的男儿才算是好男儿?我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又很难回答。想了一想,我想出了一个公式化的答案:“好男儿当胸怀抱负,好男儿当爱国亦爱家!”   他坐在那里,手无意识地揪着身边的一颗草。良久,他才抬起头:“小离,这是你心目中的好男儿吗?”   这应该是这个时代对大部分男人的要求罢!我也没有回答他的提问。   “过几天,我就要离开贡嘎村了。”卓日喧突然道,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份伤感。   “离开贡嘎村,那孩子们、、、”我不禁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他凝神看着我,眼睛里有一抹脆弱一闪而逝:“我、、、要出发去京州,去准备明年的春试了!”   这么急!   他看出了我的疑惑,便道:“刚好有个商队要去京州,我可以搭乘他们的便车,这样、、、可以省了不少的开销!”   听了他的话,我由衷地:“卓大哥才识非凡,到了京州好好准备,定能高中!”   卓日喧苦笑一声:“这天下之大,才识在我之上者,如过江之鲫,我、、、也是去碰碰运气罢了!”   想不到这么爽朗的人也会有不自信的一天,我连忙安慰他道:“卓大哥,你千万别妄自菲薄,小离相信你有能力中榜。我们只在贡嘎村,等你高头大马接我们去喝庆功酒呢!”   卓日喧听罢,哈哈一笑:“承你吉言,小离,若真有那么一天,到时候这庆功酒一定少不了你的!”   见他回复了神采,我又回到先前的那个话题:“卓大哥,私塾还要一个多月才放学呢,你、、、可有应对之策?”   卓日喧看着我,调皮地:“我倒是相中了一位合适的先生,只是不知、、、她会不会答应我?”   “只要你好言相求,他必会答应的。”   卓日喧的眼睛里饱含笑意:“当真?”   我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傻傻地点点头。而他见状,则突然起身,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小离,那卓大哥就拜托你了!”   “什么?”我惊得从石头上跳了起来:“卓大哥,你、、、是在开玩笑罢!”   “我没有开玩笑!”卓日喧的神情里难得的认真:“我想了很久,觉得你才是最合适的人。”见我张嘴欲行分辨,他又道:“与你接触这么久,发现你喜欢孩子,也很会教孩子。你做事认真又细心,这是做一个好先生必备的,而你、、、都有了!”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都说祸从口出,我千不该万不该,平时总爱跟他琢磨这些事情了!不是不想当这个先生,在现代,当个中小学的教师我还是能胜任的。可这是在古代,要是我的学生们要我教他们吟诗作对,难道我还要去剽窃那些名诗名句吗?想到这里,我忙摇头:“不行不行,这吟诗作对我一个都不会,到时候岂不会误人子弟!”   卓日喧好笑地看着我:“不用担心,我另托付了一个老秀才,由他去教诗文。至于那些算学,识字、书法课,你、、、该是不会推拒了罢!”   怎么办?真的应承下来,可、、、这合适么?   “卓大哥,这贡嘎村,以前有过女先生吗?”   卓日喧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先生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   已是初冬时节,阳光清浅中带了些微的暖意。下午放学前,孩子们在私塾前的草地上踢腿弯腰,做着我教给他们的体操。   卓日喧在离开前,请了邻村私塾里的先生和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坐在孩子们的身后,听我上了几堂“试教课”。为了不让他们对我有偏见,我特意着了男装。我的第一堂课是书法课,作为师范大学毕业的学生,毛笔字是我们必考的科目。而我在这方面也花了不少的功夫,所以毛笔字写得还是不错的。我一笔一画教得认真,而底下的孩子们,也许是对我这个先生有新鲜感,也许是卓日喧日前曾打了招呼,也许是教室后的人群给了他们压力,总之,他们学得也很认真。我的第二堂课是算学课,前世我曾在珠心算班给孩子们上过辅导课,所以这堂课我也是驾轻就熟。   两堂课下来,那几个评课的人尚算满意。只是了解到我的真实性别后,他们犹豫了。后来,考虑到孩子们不可能没有先生教他们,况且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便勉勉强强答应了聘请我担任贡嘎村的第一任女先生。等到来年开春之时,他们将会再物色合适的人选,到时候再把我给替换下来。   于是,我便在卓日喧离开后,成为了私塾里临时聘请的“代课教师”了。   除了诗文课外,这一天里,所有的科目我都包了。幸好私塾里的孩子不多,只有二十四个,所以工作量倒也不大。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个子最高的大虎站在那二十三个孩子的队伍前面,一边喊着口号,一边带着大家有模有样地做着操。   为了让这群皮孩子们能服管教,起初的几天,我并没有正式上课,反而教了他们一些日常行为规范。在我的眼里,好习惯的养成比学习书本知识更加重要。也是在这几天里,我发现了几个颇有特点的孩子,我让他们分别担任了各种职务,分管其他孩子的学习、纪律、锻炼等各个方面。   孩子们的热情也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虽然制定了一些规矩,但总的来说也算是有张有弛。在我的课堂里,孩子们也非常的自由,他们可以畅所欲言而不会收到严词苛责,所以我的课堂气氛也一直很热烈。   就这样,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私塾里的一切便慢慢地步入了正轨。   当然,这其中,我也听到了不少的风言风语。而首当其冲的仍然是我的性别问题,大部分村民都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当先生教孩子。我是“小离姑娘”的时候,他们对我亲切宽容;可我摇身一变成了“叶先生”,他们看我的目光就多了一份怀疑。他们甚至齐齐跑到老村长那里,质问他为什么不另请先生。   也不知道老村长用了什么方法,这些人最后还是无奈而勉强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待到孩子们仍然同过去一样写字、背诗文,并且在算数方面进步神速的时候,他们终于不再质疑我了。在路上偶尔碰到我,也会亲切地唤我“叶先生”,更有一些热情的,甚至还会拖我去他们家尝尝他们新摘的瓜菜,新酿的米酒。   “先生。”操刚做完,个头最小的小泉便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小泉的大姐叫山茶,她是个开朗活泼的少女,据说,她也是卓日喧的狂热崇拜者之一。以前卓日喧在私塾的时候,她会常来帮他收拾房子,顺便还会做些缝缝补补的活儿。   自从卓日喧离开后,她每天来接小泉见到我的时候,神情总有一些别扭,估计是几个月前传出的我和卓日喧的事情对她产生了影响。   我蹲下身子,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什么事儿,小泉?”   “大姐说,想请先生放学后到咱家去做客。”   “可是,”我沉吟了一会儿,笑道:“先生得先改完作业才能走哇!”   “先生放学后不去你家。”一个气呼呼的声音传来。接着一个胖乎乎的小身子把小泉给挤开了。我一瞧,原来是子廷,这小家伙,看见我与其他孩子亲热总有点闹别扭。   “要去,要去,先生刚刚答应了我的。”小泉不依地跺起了脚。   “先生不去你家!”子廷斩钉截铁地,还示威性地伸出了小拳头。   “子廷!”我忙制止了他:“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去小泉家?”   “他、、、他大姐曾说过你的坏话!”子廷气鼓鼓地:“她还说、、、还说是你天天粘着、、、粘着卓先生!”   “是啊,先生,山茶姐姐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听见了。”又有一个孩子插了嘴。   小泉见阵势不对,哇地一下大哭起来。   “别哭,小泉!”我拉过那个小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告诉先生,姐姐为什么要请我去你家?”   “姐姐说、、、”小泉抽抽搭搭地:“她想跟先生、、、道个歉!”   我恍然大悟,用眼扫视了一下四周,这会儿子廷和其他孩子都不做声了。   “先生曾经告诉过你们,做人不能太计较,心胸要像什么呀!”   “像蓝天一样宽广。”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先生还告诉过你们,同学之间应该怎么相处啊?”   “要像兄弟姐妹一样宽容、友爱!”大家又回答。子廷低下了头,好一会儿,他才走到小泉面前,冲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对不起,小泉!”   小泉也伸出手,破涕为笑:“没关系,子廷!“   两个人手挽着手,蹦蹦跳跳地到不远处玩儿去了。   我站起身,转过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两人两马。下午的阳光柔和地照在他们身上,在他们的身后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我再仔细一看,发现前面的那个人有点眼熟。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有着一张清雅俊美的脸,那修长的眉,那细长的凤眼,温煦的微笑,好熟悉啊!我拧紧了眉头,脑子里回现的是石剑山歌会的那个晚上,见到的那个如谪仙一般的男子。是他!一定是他!   我愣愣的看着他,忘记了说话。   男人凤眼微闪,突然,他像忆起了什么似的,薄唇微微地向上翘起。   与此同时,身旁风儿似的跑过来一个人影,是子廷!他雀跃着欢呼:“璟哥哥!“   访客   由于家里来了客人,而李大哥和大嫂此刻肯定不在家中,我匆匆给孩子们布置了功课,便宣布散学了。临走之前,我答应小泉,过几天,我一定过去他家做客。   那个叫文璟的年轻男人一直站在私塾外的草地上,默默地看着我忙来忙去。而他身后那个叫墨竹的黑小子则不耐地用脚蹭着地上的草皮。   终于忙完了,子廷迫不及待地冲向那个白色的身影:“璟哥哥!”   看着那身雪白的衣裳,想起子廷那双抠泥巴的小手,我连忙制止道:“子廷!”   可是晚了,子廷已经像八爪鱼样地攀爬在那个男人的身上了。而那个男人一直好脾气地任由子廷腻在他身上,嘴角还挂着一抹温柔的微笑。   “我要骑马,璟哥哥!”子廷又嚷嚷道。   白衣男人抱起子廷,然后把他轻轻地放在他身旁那匹通体光滑雪白的大马背上。   “走吧。”他看着我,等我走近了,便牵着缰绳朝村内走。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他的声音醇厚优雅,如光滑的丝帛在风中抖动,好听极了。   一路上,子廷唧唧呱呱地吧他身边发生地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全倒给了那男人听。而他则一直含笑听着,并且时不时地应上一两声。   黑小子墨竹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那个白衣男人用眼神制止了。   “璟哥哥,带我骑马好不好?”子廷又提出了要求。   而墨竹则趁机接过话:“我来带你吧!”说罢,他不由分说地从大白马上抄过子廷,然后带着他骑到他自己的那匹黄骠马上,一扬缰绳,便跑开了。   “墨竹是怕我一路上太累了。”白衣男人微侧过头,冲我道。我这才发现,他白玉般的脸上确有几分倦容,而他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怪不得起初墨竹表现得那么不耐烦呢,原来是在担心这个男人呢!而他刚才一直好脾气地等我放学,还任由子廷在他耳边聒噪着他,这、、、实在是个温柔细致的男人哪!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涌上一丝歉意。   “对不起,我刚才应该制止子廷的。”   “小孩子天性如此,怎能怪你!”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巧克力般的甘美。顿了一顿,他又道:“你、、、是李叔新收的义妹?”   他唤李大哥为李叔,那我岂非比他还要大上一辈儿了?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而他,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漆黑如墨的凤眸里染上了一抹笑:“你看起来比我还要小好几岁呢,不若我就唤你的名字吧,你叫、、、”   “小离,你叫我小离便行了。”不知为何,我也不想比他大上一辈儿。   “小离,”我的名字经他这么柔柔地一唤,竟是那么的好听:“你现在、、、在私塾里当先生?”   “嗯,”我的声音也不自觉的放柔了:“原来的那个卓先生要去京州准备明年的春试,就由我帮他代上一段时间的课。”   “你、、、可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女先生呢!”他薄薄的唇角弯开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这是在夸我么?心里偷偷涌上一份喜悦,而脸却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私塾里的孩子不好管教吧!”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不过,我看小离姑娘管教小孩倒挺有一套呢!”   他看见我如何调解小泉和子廷的矛盾了吧,我不好意思地:“只要把自己的心态放在和孩子一样的尺度,你、、、就会受到孩子的欢迎的。其实,你也、、、”我本来想说,其实他这样的男人也很受孩子欢迎,不过我还是吞下了那半句话。   他笑了,开始同我讲起子廷的一些事情。看来他同李大哥一家非常熟了,我静静地听着他说话,不时地为他口中那个调皮可爱的子廷而笑出了声。   他的声音醇厚优雅,他的神态从容淡定,似乎带着一种光辉。这种光辉明亮而不刺眼,这种光辉有一种不欲张扬的大气。我想到了名家手下的水墨画儿,一勾一画都是风情。那风情淡淡的,却能挑动你灵魂深处的那跟细细的弦。   我,是不是心动了,为这个温柔内敛的男人?   晚饭是丰盛的。   李大哥和李大嫂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准备了满满一桌的菜。   我们在桌边坐定的时候,墨竹带着子廷也回来了。子廷眉飞色舞,拉着墨竹的手,甚是亲热。这小家伙,倒挺会粘人。   大嫂亲切地把菜夹到那个白衣男人的碗里:“吃吧,文公子,娘说你喜欢吃清淡一点的菜,这些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辛苦你了,婶子。”这个男人倒是一贯的温文尔雅。他的碗里已经堆满了菜,可他仍是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吃着:“很好吃。”   “其实小离的手艺比我的要好。”大嫂懊恼地:“只是她既要当先生,就会忙一点,也没时间做饭了。”   “噢。”男人停了筷子,温温地看着我:“是我没口福。”   “璟哥哥在我家多住上一段日子,不就能吃上姑姑做的饭了!”子廷口里含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   李大哥好笑的伸出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食不言,寝不语,子廷!”   “那刚才娘和璟哥哥也说话了呀!”小家伙倒挺会钻空子,他一口饭咽下去,口齿也伶俐了许多。   “你这小子,还跟爹犟嘴。说,刚才是不是跟墨竹哥哥淘气了!”李大哥故作严肃地。   “没有,李叔,子廷他、、、很聪明,也很活泼!”墨竹黑黑的脸上带了一丝儿腼腆。   很聪明是真!至于那个很活泼,似乎该改为“很闹人”!我肚里憋了笑,却强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小家伙倒是挺受用墨竹的称赞,咧开小嘴笑得挺欢。   饭后,李大哥拿出了账册,开始核算这一个月的账目。子廷自告奋勇地爬上凳子,为他爹爹算账。这个小家伙,在数字方面确实有天赋,才几个月的时间,他已经能快速地计算一千以内的加减法了。   那个如谪仙一般的男人和墨竹见子廷不用算盘,小嘴巴噼噼啪啪地便报出了数字,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数目核完之后,墨竹不敢置信地拿过账册,看了又看。李大哥笑吟吟地对大嫂道:“玉簪,拿算盘来,看看子廷算对了没有?”   大嫂笑着拿出了算盘,接下来,李大哥报数字,墨竹打算盘。片刻的功夫,结果出来了,和子廷算出来的一模一样。这下墨竹不由得不信了:“行啊,子廷,谁教你的,不用算盘也算得这么快!”   “当然是、、、”小家伙卖了个小小的关子:“我的小离姑姑了!”   言罢,除李大哥和大嫂之外,另外的两个人都用了激赏的眼光看我。只不过,墨竹的激赏里带了不敢置信,而那个叫文璟的男人激赏中带了一抹深思。   红豆   微雨过后,一片风景如画。   石剑山上,一片绿树间暗红。泉水潺潺,流入淡烟荒草,流向碧天茫茫。几个阿妹着了白上衣,围了色彩鲜艳的坎肩,正在山边收红豆。他们说笑着,间或又唱上一两声山歌。那山歌儿生动活泼,带了几分淳朴野性的美。   “天上下雨打炸雷,一天望哥好几回;山山凹凹望成路,路边石头望成人、、、”   这是哪位痴情的阿妹,在用自己的歌声,述说那相思的苦楚。   我正牵了子廷的手,往村内走,不期然中听到了这首大胆的情歌,便忍不住驻足细听。抬起头来,山茶那张俏丽的脸蛋儿便映入了我的眼帘。   “叶先生,回呢?”山茶见到我,停了歌声,笑眯眯地冲我打招呼。   几天前,我应邀去了她家,却收到了她热辣辣的挑战书。挑战书的大意便是:她要与我公平竞争,去赢得卓日喧的心。   原来村里在流传我和卓日喧的流言时,山茶的确大为恼火,并且还曾说过我不少的闲话。但是,见我并没有如其他女子一样与她大吵大闹,她反而心生了不少的内疚。白族人性情爽直,爱恨都是淋漓尽致,虽然她放下了对我的敌意,却不意味着她已经放弃了卓日喧。   听了她的话,我又惊又忧。惊的是她的大胆直白,忧的是,我与卓日喧之间一直如朋友一般的坦坦荡荡,却不想让别人如此误会,看来以后与人交往我得谨言慎行了。   “你识文断字,我自是及不上你。”山茶犹豫了一下,睁大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如果我们一样的会认字,我就不信我比不上你。你、、、你敢不敢教我认字?”   我微微一愣,聪明的姑娘,她是在用激将法,求我教她认字呢!原本我以为这么民风淳朴的地方,对男女之别看的不甚严重,却没想到我料错了。在贡嘎村,只有男人可以上私塾,只有男人才会认字。先前我只以为我的大嫂不识字,后来我才知道,整个贡嘎村就没一个女人会认字。怪不得当初我当先生的时候,那么多人反对呢,也不知老村长他们顶住了多大的压力,才让我成为这“第一人”的。   说实话,我挺同情山茶她们的,所以对于她的委婉求教,我爽快地答应了。山茶喜出望外,不过却连连叮嘱我莫要把这件事情声扬出去了。   此时听到她跟我打招呼,我也连忙回以微微一笑,并且点了点头。   “今年的红豆可结了不少呢!”山茶见我疑惑的目光,解释道:“红豆树开花不容易,有的要几十年才开花一次,有的开了花却不一定结果,但是今年,你瞧——”   她一指身后的那棵红豆树,果然见到那一颗颗红艳可爱的红豆都跃出了果壳,煞是惹人。   “叶先生,等我把这些红豆拾掇好了,我再送一串手链给你。”山茶道。   “不用了山茶,你、、、留着自己用吧。”想到红豆的另一种含义,我连忙婉言谢绝。再说,我早听说了,古代制作这类工艺品全靠手工,可费神呢!   “一定要的,叶先生。”山茶凑近我的耳边:“我想把它、、、作为拜师礼,怎么样?”   “那、、、就多谢了。”不好意思再行拒绝,我便答应了下来。   吃完饭后,大嫂要帮子廷洗澡,而我觉得肚子有点饱胀,便信步走出了村子。   正是暮霭四合时分,村里零星点缀着灯光,间或一两声狗叫,更添了一份幽静。深灰色的天幕下,几颗星星犹如亮亮的小水晶,冲我调皮地眨着眼睛。   我缓缓地走着,信步所至之处,正是下午碰见山茶的地方。   朝四周看了看,确信无人之后,我将裙子撩起到腰部,再打了一个结,只露出了中裤。接下来,我蹭蹭蹭地爬上了那棵红豆树。   爬上了那根最粗的枝桠后,我以手为枕,躺了下来。   密密的树叶,浴着星光,闪着碧青的光亮。风儿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和着一两声的虫鸣,安抚了我略有些躁动的心情。   就在我舒服地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静谧的时候,耳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公子,石剑山附近我们查访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莫非消息有误?”一个男人的声音。   “墨竹,”是他,那醇厚优雅的声音,我不由得竖起耳朵,听了下去:“休要急躁,我们呆上一段时间再说吧!”   这几天,他们一直住在李大哥。但他们常常一大清早便离开了村子,直到我们几乎全都睡着了才回来,所以除第一天外,我并没再见到他们。如今看来他们来贡嘎村,并非简单的走亲访友,而是另有用意啊!   对于他们的身份,我虽然好奇,但并没有向李大哥和大嫂打听。大嫂曾告诉我,这个叫文璟的男人是他们在汉州的远亲。子廷的奶奶,也就是我目前的义母,正是住在他们家。   一滴凉凉的东西突然落到了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用手一摸,却原来是一颗红豆。与此同时,树叶儿微晃,那墨竹轻喝了一声“谁”,随即便有一个黑色的大影跃上树来。   我定睛一看,那黑影正是墨竹。他手中持着一把剑,直直地朝我刺过来。我大惊失色,翻身一躲,身子就直直地朝下坠去。   我惊叫一声,就在我的屁股即将要与大地来一个亲密接触时,一只手伸过来,及时扶住了我下坠的身子。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我稍微踉跄了一下,便稳稳地站住了。   “公子!”墨竹惊唤,电石火光间,他的身影再一次以极快的速度挡在那个白衣男人的面前。而他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霎那,惊讶地瞪大了:“是你!”   虽然认出是我,他的剑尖却仍是毫不留情地指向了我。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里有警惕。   强抑住慌乱:他不会认为我是故意在这儿偷听的罢!我伸出手,把那颗红豆展给他们看:“我、、、采了一颗红豆。”   “墨竹!”那个凤眼男人发话了:“把剑撤下!”   墨竹看了看我,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剑。而那个凤眼男人也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淡淡的星光下,他的眼睛犹如山间的那一脉山泉,秀丽异常。   “小离姑娘,”他的声音仍是那么好听:“墨竹性情急躁,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你、、、莫要见怪!”   我的心还在砰砰乱跳,收回摊开的那只手后,我粲然一笑:“文公子何出此言,原是我太、、、顽劣,不该爬到这树上,惊扰了你们!”   他也笑了,薄唇弯弯的,眼睛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的身下。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不由得红了:我的裙子仍然挽着结,松松地挂在腰侧。而我、、、我的下面只着了中裤,这情形,似乎、、、并不是很雅观!   我手忙脚乱地放下了裙子,轻咳了两声之后,我才道:“你放心——”   他的眉儿一挑,我的心也跟着一抖:“我、、、我不会把我听到的泄露半分的!”   墨竹轻哼一声,他冲墨竹轻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墨竹看了看我,便转身离开了。   红豆(二)   “红豆又名相思豆,”他走近我的身边,抬头看着那棵树,娓娓道:“相传很久以前,有一名男子出征,其妻朝夕倚于高山上的大树下祈望,因思念边塞的征人,哭于树下。泪水流干之后,留出来的是粒粒鲜红的血滴。血滴化为红豆,红豆又生根发芽,长成大树,然后又结满了一树的红豆。日复一日,春去冬来,大树的果实伴随着这位妻子心中的思念,慢慢地变成了最美的、、、相思豆!”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木兰花香,那香味清新而又雅致。他的声音则如上好的绸缎,光滑而又柔和。我听了只觉得全身懒洋洋的,心底的那份惊吓亦早已抛开。   伸出手来,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掌心的那颗红豆。夜色如水,掌心的红豆赤如珊瑚,艳如鲜血,那么晶莹透亮。   一只修长素手伸出来,是他的手。他从我的手心里掂起那颗红豆,当他的指尖无意中碰到我的掌心时,我只觉全身一热,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立时遍布我的四肢五骸。   “这颗红豆、、、送给我罢!”他笑了,细长美目弯成了一弯新月。   我尚未从那种奇异的感觉中恢复过来,这时听了他的话,我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爬到这棵树上?”他轻笑着收起了那颗红豆,转而问我。   “我、、、”心中掠过一丝羞惭。若是在那个世纪,我会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的,对于酷爱户外活动的我来说,攀爬可是必修的功课呢!可我此刻是在古代,对女人的言行要求极为严苛的古代,一个家教甚好的良家女子是不会去爬树的:“我晚饭吃多了,有点积食,便、、、出来走走。哪知来到这棵大树下,我、、、想摘一颗红豆,可树底的红豆已经被采光了,唯有,唯有、、、”   “唯有树顶还有一些,对吗?”他温柔地笑看着我。   看着他的微笑,我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听李叔说,你此前生活在杜鹃谷,”   “是啊。”我轻轻地,把我在杜鹃谷的的一切说给了他听。他一直静静地听着,眼神温柔。当我说到义父义母双双染病而亡之时,他目现怜惜;当说到我救起小五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深思、、、不过,我并没有告诉他我离开杜鹃谷的真正原因,我把自己告诉李大哥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那便是——我,只是想出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我本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只想在这个世间好好生活下去。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不想惹也不会去惹,所以,请相信我,我不会、、、”   “我信你!”他的声音柔和而坚决。   心头一暖,我不禁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看着我,抿嘴一笑:“不为什么,就是、、、信你!”   他的声音,如同鹅毛一般拂过我的心房,熨帖而又舒服。我感觉鼻子一酸,一股泪意直逼眼眶:“谢谢!”   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温暖的微笑!可知这一切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我低下了头,一股陌生的情愫缓缓地从心底升起。那感觉如同晨起的一抹阳光,刺破了黎明前的阴霾,那么光亮而炽热!   心泡在温热的酸梅汤里,酸酸的,甜甜的,暖暖的、、、   他的手伸过来,拂开了我额前的乱发,又似不经意地拂去了我眼角的那滴泪水。   “小离,”他说道:“我信你,也请你信我!”   “什么?”我抬起头来。   他的细长凤目中柔情似水:“我、、、来这贡嘎村,确是别有原因。但是请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这里的任何人!”   “我信你!”我也如他一般,柔和而坚决的回答他。   他笑了,轻轻浅浅的,又透出些微的调皮。   一阵风儿刮过,毕竟是初冬了,风有些凉,我不禁瑟缩了一下。   “冷罢?”他轻声问我,伸手欲去解身上的袍子。   “是有点凉,我们快回吧。”我连忙抓住他的手,想要制止他。   他的手清清凉凉的,而我刚一碰上他的,就觉他身子一僵。我连忙收回了手,心却不受抑制地狂跳起来。   多亏了这夜色,我那似火的脸颊他该是没有看清罢!   “走吧。”他的声音轻快,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我们两人缓缓地走着,有一刻的静默。快到村口时,我听到了狗吠声,想起自己似乎出来有一段时间了,也不知李大哥他们是否会为我担心。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问道。   “该是、、、亥时了吧!”他迟疑了一下,回答我。   我脑子里把那十二地支回忆了一下,虽然到这异世已有两年多的时间,我对这个时辰的计算方法仍是不大习惯。一会儿之后,我悟到他提的是晚上十点左右。那确实是很晚了,李大哥他们该睡下了吧,子廷没有闹着要我给他讲睡前故事么!   “糟了,李大哥他们、、、该担心了。”我不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不用担心,”他温言道:“我已经吩咐了墨竹,要李叔他们不用等我们了!”   听了他的话,我忍不住扭过头来。夜色中他的脸部线条极为优雅,那修长的眉,细长的凤眼,俊挺的鼻子,还有那习惯性的略微上翘的唇角,无不透着一股文雅、从容、安静,淡淡地散发着温暖细腻的味道。   微尘动起,心在一霎那间似乎裂开了一条缝。一直以来,我的心就如一座小小的封闭的城堡,只有空气可以进来。一直以来,我的城里充满的是青色的孤独。一直以来,我以为我的城堡、、、没有门窗!   如今,这心窗、、、似乎已经裂开了。   难道我的转世为人,只是为了和他相遇,为了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   我痴痴的想着,不防他突然转过头来。看见我那呆呆的样子,他抿嘴一笑,那笑容如同秋日的木兰花,那样雅致,那样绝美。   “到了。”他说。   我唔了一声,继续无意识地往前走着。他伸出手来,扯住了我的衣袖,而我这才发现,我们已经到了家门口了。若非他那么一扯,我的额头估计就要撞上那门板了!   我竟失神到了如此地步么!   我羞愧不已,脸再一次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爬山   剪剪霜风落平野,溪山掩映,水烟摇曳,几簇农舍。   清晨时分,通往石剑山的山路上,薄薄晨雾掩映中,有三个人影正往山上爬。最前面的是一个胖小子,他圆乎乎的脸,圆乎乎的眼睛,圆乎乎的小短腿似乎不知疲倦。紧跟在他的身后,不时地牵着他躲过荆棘乱石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女孩儿有着一张温柔沉静的脸,她的身上散发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快乐,这份羞涩与快乐使得她秀气的脸庞如雨后初晴的芙蓉,令人耳目一新。而走在最后面的是个身形修长挺拔的年轻男人,他的面容清雅俊美,此刻他那双细长美目正紧紧锁住前面那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儿。   “子廷!”前面的胖小子一个不小心,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我紧走几步,拉起了他:“怎么样,摔到哪儿没有?”   小嘴巴一咧,泪水在大眼睛里面转呀转的,刚想用哭声来诉说自己的委屈,身后那个有着木兰花清香的男人声音温和地:“子廷真不错,是个男子汉,摔了跤也不哭!”   大眼睛一转,硬生生地把泪水逼回眼眶,胖小子冲我道:“不疼,小离姑姑!”   “歇会儿吧。”身旁那个如春山般美好的男人提议道,于是我们三个人就着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   大清早起来,我正欲去唤醒那个犹在睡懒觉的胖小子时,却不期然地在院子里碰见了他。他一袭淡青色的家常袍子,不似是外出的打扮。见到了我,他淡笑着与我打招呼。   “今日,不外出吗?”我忍不住问道。   他摇了摇头,却又笑着问我:“偷得浮生半日闲,你、、、不也休息吗?”   私塾里面也是每十天休息一天,今天刚好轮到休息日,我与子廷约好的,吃完早饭后就去爬山。   听了他的话,我讶然回望,望进去是一对笑意盈盈的凤眸。那凤眸里有潋滟的水波,是我的错觉吗,那水波中似乎泛着一丝儿柔情。   有一只懵懂的触角,柔软地爬过我的心房。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人静立了那么一会儿,直至大嫂出声唤我们去吃早餐,我才回过神来。心是乍惊还乍喜,再次相望两人似乎都有那么一丝儿的尴尬。   早餐桌上,他有意无意地逗着子廷,说是要陪小家伙在家玩一天。胖小子兴高采烈地邀请他与我们一同去爬山。当他爽快地答应下来之后,我眼尖地发现李大哥的面容一怔,随即忧心忡忡地看了看我。   而我们三个,也在吃完早餐之后,如约前往石剑山。至于墨竹,据那个凤眸男人说,早在五更时分便外出办事去了。   毕竟是南国,即便是冬天,山上仍是一片苍翠。   我小心翼翼地挽起胖小子的裤腿,发现他的膝盖已经青了好大的一块。我有些心疼,便轻声道:“子廷,要不,咱今天先回家吧!”   “不,姑姑。”小家伙奶声奶气中透着一股倔强:“你不是常说,只有登上最高的地方,才能看到最美的景色嘛!我今天一定要爬到山顶去!”   “对,子廷,璟哥哥相信你一定能爬到山顶!”身边的男人也为小家伙打气。   听了他们的话,我不由得往山上看去,但见那烟雾缭绕中,层层山峰像座座岛屿悬浮在那儿。心中有些怀疑,小家伙真能坚持到山顶吗?   一个时辰之后,我们终于登上了峰顶,不过是石剑山群峰中最低的一个峰顶,当地人把它称之为落雁峰。因其顶部为一块完整的巨石,据说大雁南归之时都会在此休憩,所以得了此名。   站在落雁峰上,只觉云淡碧天如洗。俯瞰足下,通往峰顶的石径清爽幽静。风传林间,树林涌动时是音乐般的韵致。其节律,此起彼伏,十分美妙。而远在山脚的贡嘎村,在片片苍翠茶园的掩映中,青砖红瓦若隐若现,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胖小子还真有一点小男子汉的气魄,硬是坚持同我们一起爬上了峰顶。此刻站在那巨石之上,他兴奋不已,叽叽呱呱地向我们指点着,这是谁家的茶园,那又是谁家的房子、、、而那个温存细致的男人,则不厌其烦地回应着小家伙快乐的指点声。   看着那温柔的神态,听着那醇厚的嗓音,我的心中,悄悄升起了一丝希翼:若是能与这样的男人相伴一生,即便是粗茶淡饭,也让人甘之如饴啊!可是,可能吗?他是那样美好,他的言谈举止在不经意间露出的那份尊贵,更是让我望而却步了!我与他,实在是一种奢望啊、、、   与希翼同时升起的,是一丝隐隐的痛,想起义父义母为我取的名字——小草儿。我只是山野间一株不起眼的野草啊,我能留住徜徉于林间的那朵最美的云彩吗?   不能啊?   既然是奢望,就该及时制止。   古言常道:无欲则刚。没有那不切实际的欲望,我就是最坚强的。   稍稍整理了一下烦乱的心绪,我深吸了一口气,回眼却见那个俊雅的男人,正用他最美的微笑在看着我:“听子廷说,你在杜鹃谷的时候几乎天天都爬山,天天都能看到最美的风景呢!”   怎么?就在我胡思乱想的这会儿,胖小子就把我平时与他说的话都招供了吗?想了一想,我道:“风景美不美,在乎观景人。心情好时,枯藤落叶也是美!”   山风把他的鬓发吹到那俊美的面颊上,我有一种冲动,几乎就想前去为他拂去那乱发。   他看了看我,凤眸幽深无比:“小离的话,确实耐人寻味啊。既如此,文璟冒昧问一句,小离觉得,这落雁峰上的风景美不美?”   心如一湖春水,被他这么一句话,生生给吹皱了。   迟疑了许久,看着那期待的目光,我终于回道:“很美!”   他笑了,有柔情也有绚烂。   我却尴尬了,山风也拂不去脸上的燥热。   傻乎乎的子廷却突然冒出了一句:“下一次,我一定要登上白云峰!”   白云峰是石剑山最高的一座山峰,听着这稚气的豪言壮语,我们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这一笑,在我的心中,就是永恒。   对弈   午后,阳光曦微。   子廷吃完了饭,便爬到床上午睡去了。   院里的山茶金菊开的灿烂,暖风揉碎了花香,那香慵慵懒懒地散开,若有似无处令人心生许多遐想。   搬来一张小几,两条竹凳,放在那梧桐树下。   泡上两杯清茶,摆上一张棋谱,看水气袅袅升起,再氤氲散开,心变得无比的柔软。   他的手指洁白修长,轻柔地掂起一枚白子,又莞尔一笑:“小离,该我了。”   我的棋术一般,读大学的时候与人下棋以负居多,棋感好的时候也能出几个妙招,险险地赢几局。所以当他邀我下棋的时候,我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答应的。我们两人我黑他白,由我先落子。   等我落下黑子之后,他微微一笑,修长素手也跟着落下一子。   几个回合之后,我发现,他的棋术显然高出我很多。往往是我苦苦思索半天设了一个局,他轻轻松松地就化解了。   眼看着一个黑色的大角又化为乌有,我咬紧嘴唇,瞪着棋盘,希望可以找到一个翻盘的手段。可是,半个时辰之后,我不得不黯然地拿起棋子,投子认输。   “再来一盘?”见我神态黯然,他语气轻柔地问。   好在我过去输棋也输惯了,便点了点头,重新收拾棋局。   这盘棋一开始,我就主动出击,四处求战。我先是在白阵的右下角点了一把小火,有快速地跳出来拆大边。但他一直在那里悠悠闲闲的,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便想出其不意地来一个进攻。   果然,漏洞出来了,我利用了他的缓手在他的大后方里面找到一个手段强行作劫。正当我暗自得意之时,抬头却见他唇角的那抹淡笑。心登的雪亮:他,这是在故意让着我呢!再凝神看了一下,白子黑子各占了半壁江山,堪堪的一个平手!   端起手边的茶,我灌了一大口,然后吁了一口气:“我棋艺不精,甘拜下风!”   他笑了,也端起茶,抿了一小口:“拜我为师如何?”   "怎么?"我一时没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秀眉一挑,语气却仍是那么轻柔:“不愿拜我为师?”   我醒悟过来:“当然愿意!”复又冲他一笑:“师父!”   他但笑不语,眉眼间却是忍俊不禁。   突然间我想起,子廷在私塾里称我为先生,那我也算是子廷的半个师父了。而眼下,这个着了淡青袍子的男人既做了我的师父,那子廷岂非得唤他一声、、、师公了么?在我的感觉里,师公该是白发飘飘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真难把这么风神隽秀的男人与、、、师公联系在一块儿!   “想什么呢,在那儿出神?”他温和醇厚的嗓音及时制止了我的神游天外。   “没什么!”我忙傻笑着掩饰自己的失神。   “既拜了我为师父,则呢么没见你的拜师礼?”他笑着调侃我。   “既喝了我的茶,怎么还想要拜师礼?”我不假思索地反唇相讥。咦,什么时候我的口齿也变得这么伶俐了!我不是很不擅长与人交往的吗!   他看了看我,凤目中有一丝调皮的光芒一闪而逝。端起茶,他徐徐道:“嘉州是个多民族聚居的地方,其中许多民族都有一个共同的习俗。比如说,未婚女子在遇上意中人时,常会含蓄地发出邀请‘小阿哥,树底根,无事出来吃盏茶’。茶之所以被婚嫁男女所青睐,是因为茶树为长青树,是至性不移之物。以茶为聘喻示人们对从一而终的幸福婚姻的向往和美好祝愿。倘若这位男子喝了,便表示他同意与那女子共结秦晋之好。现在,你泡的这盏茶,你说我是该喝、、、还是不该喝呢?”   他一脸温柔无害的笑,细长美目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似乎不愿错过我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我确实尴尬了。这个男人啊,看似温柔,却原也藏了、、、坏心眼儿呢!   轻咳一声,我道:“那、、、文公子该是喝了十多年的糊涂茶了。算一算,从你出生开始,你喝过多少姑娘家的茶,又到底定了多少门亲,恐怕自己、、、也未必清楚罢!”   听了我的话,他先是一愣,随即整个眉眼嘴角都弯了起来。   “说来,”他看了看杯中那舒展的茶叶:“除了自家的茶之外,我还真的、、、从未喝过其他姑娘家泡的茶呢!”   “咕噜”一声,我刚喝了一口茶,这时听了他的话,我一口就吞了下去。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我硬是找不出话来应答他了。   “也罢。”他含笑看着我,一口饮尽了手中的茶:“今儿这茶,就权作拜师礼罢。不过、、、”   我的心才刚放下,那“不过”二字犹如一根丝线,生生地又把它给吊起来了。   “过几天,我要去一个地方,想让小离陪我一块儿去,不知可不可以?”   “什么地方?”免费旅游,当然愿意了。   “离贡嘎村约二十里的地方,有一个苗寨,那里过几天会有一个节日,小离、、、可愿一观?”他笑吟吟地对我说。   “师父有命,做徒弟的、、、莫敢不从!”我喜出望外。   话才落音,一片梧桐叶随风飘摇而下,刚好落在了我的头上。他伸出手指,轻轻一弹,那片树叶便忽忽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看着叶子忽忽悠悠地落下,看着他意态悠闲地为我弹落那片叶子,我的心在一霎那间几乎停滞了。真希望这一刻,时间也能够停止,他拈叶一笑的温柔能在我的心里成为永恒。   抬起头来,发现他也正看着我呢!他的凤目秀丽明媚,如冬日的阳光。   心不受抑制地狂跳起来,我连忙掩饰着低下了头:“我把棋盘收拾一下。”   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棋盘,我听见了他低低的笑声:“小离,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约定么?   我的脸更红了,心中却隐隐期待着他提到的、、、约定!   游方   阳乌西斜。   夕阳的余晖把私塾前后染成了暖暖的橙色。孩子们收拾好了书包,纷纷向我告辞。   当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雀儿全部离开了之后,我的耳根才彻底清净下来。   “走吧!”牵着子焕的小手,我正准备离开之时,耳边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声。抬眼一望,通往私塾的山间小路上,一白一黄两匹马,正超我们奔驰而来。   “吁”地一声,片刻的功夫,那两匹马就在我们的面前停了下来。   “璟哥哥!墨竹哥哥!”子焕挣开了我的手,欢快地冲向那两个人。这小东西,有了哥哥就忘了忘了姑姑了。不过估计,他的目标是那两匹大马。   墨竹笑着伸出手,把那个胖胖的小身子拉上了马背,然后“驾”地一声,带着他跑远了。   “来吧!”那个俊美如天神一般的男人也向我伸出了手。他的眉眼儿飞扬,白皙如玉的面颊上泛着温情的光芒。   我迟疑了一下,也伸出了手。他轻轻一用力,我便腾空而起。下个片刻,我就稳稳地坐到了他的身前。一股熟悉的木兰花香沁入了我的鼻端,我深吸了一口气,用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甜蜜的声音问他:“我们去哪儿?”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啊!”他从鼻腔里逸出一丝轻笑。   约定么?我的心陶醉在他甘美的嗓音里。   “那、、、子廷他们?”我想起了那个胖小子,他和墨竹也同我们一块儿前行么?   “墨竹送他回家了。”他的嗓音里犹带着笑:“坐稳了!”他昵声道,随即一扬缰绳,身下的大白马便扬蹄奔跑起来。   “啊——”我尖叫一声,这还是我第一次骑马呢!   “怕吗?”他的声音顺着风儿传入我的耳朵。   怕吗?当然不怕了,我是兴奋啊!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风儿呼呼地刮着,看如画的美景在我眼前飞逝而过。我的心里,满满的可都是快乐、、、   没过多久,我们便把贡嘎村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而他也紧了紧缰绳,让大白马放缓了脚步。   太阳已经西沉,月亮在对面的天空出现了。馥郁的微风带着清新的气息来到我们身边,我们走过的路边流淌着一条小河,河水辉映着那天鹅绒般淡蓝的月光。   渐渐地,河水蜿蜒而入一片草地,而我们也听到了一阵阵的乐曲声和欢笑声。   嗬!那如茵的草地上,燃放着无数的火堆。围着火堆而坐的,是一群群的年轻男女。那些年轻男子统一着了对襟上装和大裤脚长裤。而那些年轻女孩儿,则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们的头上、身上全是银饰,银饰在火光中闪闪发光,与天上的月光相映成辉。   芦笙声响起来了,美丽的女孩子们在芦笙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她们的舞步随着舞曲,时而激越,时而轻盈,时而奔放,时而舒缓。   “下来吧。”身后突然一空,他已经稳稳地跳下了马背,又朝我伸出了手。我刚把手伸向他,他却转而扶住我的腰肢,将我抱了下来。   嘴唇在不经意间滑过他的脸庞,我顿觉脸如火烧,偷眼一瞟,他脸上的神色也略有些不大自在。   “走吧!”他牵了我的手,往人群走去。   他的手指清凉,指腹处却略有薄茧。我任由他牵着手,心头却涌上了一丝甜蜜:他牵了我的手呢,他、、、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呢!   看到我们,火堆旁的人善意地挪了挪,为我们腾出了两个位子。   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放,他的眼睛却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群欢舞的人儿。   坐在我右边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的年轻男人,他热情地端起一盘吃食,放在我的面前。我的肚子此时也有些饿了,端起面前的一碗茶,我先喝了一口。一股奇异的香味充斥在我的舌尖,我刚想凑近一看,左边的他说话了:“这是苗族人待客用的油茶,里面加了许多的料,你可能不大习惯!”   他黑亮的眼睛里有两簇火苗在跳动,那是火光的倒影罢!   “还好!”我轻轻嚼了一下,发现里面竟然还有花生和米饭的味道:“饿了没,你也吃点儿吧!”   他微点了一下头,松开我的手,为我轻轻拭去唇边的茶渍。就在我羞愧于自己的仪态时,他又若无其事地拿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芦笙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我右边的那个年轻男人突然站了起来,扬声唱起了歌:“阿妹你嘴多巧,阿妹你装多好,能说又会道,木叶吹得妙,如能成一家,那该有多好!”   咦,这分明是一首向姑娘家示爱的情歌嘛!   我正疑惑中,对面一位中等个儿的圆脸姑娘也站了起来:“阿妹我这人,心里生得笨,丑貌来相配,我命又不好,生在贫苦村,一向喝浑水,泥沙塞妹心,嘴舌笨得很!”   她的声音甜美,她的神情却带了几分羞涩和可爱。   右边的那位年轻男人不甘示弱,又回唱了开去:“阿哥我这人,穷得没法说,寄住别人寨,种田帮人干,游方来串寨,一辈子心善,不说别人差,不讲他人歹。”   我正呆呆地听着,冷不丁听到“游方”二字,神情便是一窒——前世在网上与我的那群“驴友”聊天时,似乎曾听他们说到这两个字。似乎这是苗族男女公开举行的一种社交和娱乐活动,又称作“摇马郎”。这些苗族青年男女往往通过游方这种方式,交结朋友,并且、、、选择伴侣!   选择伴侣!我猛地扭转头,看着坐在我身边的那个清俊优雅的男人。闪烁的火光中,他脸如月光一般的皎洁,他俊挺的鼻梁勾勒出一个绝美的侧影,而他的薄唇,则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似乎是觉察到了我的注视,他也回过头来。   我们的视线犹如丝丝缕缕的线,纠缠在了一起。   歌声阵阵,空气中弥漫着浪漫和温情。甜蜜如同那迢迢春水,浇在怒放的心花上。   轻启薄唇,他向我靠近了些许,然后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唱起了一支曲子: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游方(二)   他低低地,轻柔地在我的耳边,反复唱着那支曲子。   朦朦胧胧中,我听出来了,他唱的是一首赞美爱情的曲子。野草萋萋的旷野,嫩绿的青草缀满了露珠。一位美丽的姑娘,不期而至,她那露水般晶莹的美目,顾盼流转,妩媚动人。她和一位男子,一见钟情,两人携手藏入了芳林深处、、、   这是多么率真而浪漫的爱情,这是多么自由而欢快的场景!   我的心被深深撼动了,听着这醉人的曲子,感觉到幸福如同那艳丽的山茶花,正在美美地盛开。   他是喜欢我的呀!   他轻轻的哼唱诉说着缠绵的爱意,他黝黑的凤目盛满了醉人的温柔。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他拉着我的手,站起了身,而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脚步,来到那芳草深处的密林旁。   就着幽蓝的月光,他轻轻地捧起了我的脸:“小离!”   他的嗓音带了几分喑哑,几分媚惑。   爱情,就这样不期而至了吗?   我痴痴地看着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甜蜜的爱语,想要对他呢喃,最终,却都化为这么两句:“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嗬,曾在那个时代记得的几句情诗竟也派上用场了!   听了我的吟诵,他的黑眸奇异地清亮起来,低喃了一声我的名字,他俯下身子,唇如羽毛一般轻轻拂过我的面庞。   全身的血一霎那间沸腾起来,我轻轻地唔了一声,那无意识的低吟带了几分不敢置信的娇柔和妩媚,似在诱惑着他亲密一些,更亲密一些、、、   似是听到了我的召唤,他再一次俯下身子,灼热的唇从我的额头,到我的眼睛,再到我的鼻子,最后、、、轻轻地落在我的唇上。   “轰”地一声,脑子里燃起了熊熊大火,烧的我几乎不能思考了。我口干舌燥,浑身酥软,只能倚着他的手臂才能站稳。下意识地,我伸出舌头,想要滋润一下自己干渴的嘴唇。哪知舌头刚一伸出,便碰着了他的嘴唇。他的唇、、、那么甘甜,仿佛从石剑山上倾泻而下的那脉清泉,霎那间滋润了我焦渴的心田。   我听见他嗯了一声,随即唇舌便如暴风雨一般席卷了我所有的感官。   月上中天,那一对对对唱的情人早已离开了火堆,到那幽暗的芳林里喁喁情话去了。唯有那虫儿不甘寂寞,此起彼伏地吟唱起动人的歌儿。   月如水,浪漫的清辉覆盖着林旁那一对激情拥吻的人儿。   良久,我们才气喘吁吁地结束了这甜蜜的一吻。   心还在砰砰地狂跳,我低下头,聆听着他同样狂热的心跳。   他吻了我!为什么会是我?意乱情迷的同时,我惊异与自己还能冷静想到这个问题:我这么平凡,他这么美好,他、、、怎么会喜欢上我呢?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我看见,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没有了以往的平静如水,而是带了几分激情和、、、妖娆。   “小离,”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可愿与璟、、、同去汉州?”   “唔,”我无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醒悟出他话里的意思,忙道:“文、、、”   “璟,叫我璟!”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如同一只妙手在拨弄着琴弦,那么性感而又好听!   “璟。”我喜欢叫他“璟”,私心里也希望我是唯一一个叫他“璟”的女人:“我、、、还不能离开私塾!”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中带了几分调侃:“我也没打算马上就走哇!我还得在贡嘎村呆上一段时间,到时候私塾放假了,我们再、、、一起走,可好?”   “好!”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随即又有些后悔,我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他,会不会、、、有点轻率!看着他了然地一笑,我的脸红了:“可是,李大哥和大嫂、、、”   我有些语无伦次,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发,温言道:“李叔那儿,交给我就好!”   交给他就好么?我的心不用对他设防了么!以后,我便能与他执手相对,挽手相随,一起笑谈岁月美好了么、、、我仍是那么不确定啊!怯怯地,我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他看着我,凤眸如水般温柔:“是啊,为什么会是你呢!”   我的心一悸,他却又调皮地一笑:“嗯,让我好好想一想吧。你、、、做的饭还算可口,你、、、泡的茶我也喝了,还有,我家开了几间铺子,要是哪个账房甩手不干了,你还可以帮我算算帐。唔,最重要的、、、”   他卖了一个关子,我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将来,我们万一、、、有了孩子,先生都不要请了,自家有现成的啊!”   “啊——”我羞恼地叫了一声,我是不是有点上当了,他的温柔无害,原都是假象吗!   “傻丫头,”他笑得胸腔都微微颤抖了。执起我的手,他将自己手上戴着的一枚暗红色玉戒套到了我的手上。那玉戒还带着他的体温,戴在手指上暖暖的。想到戒指在那世的含义,我的心甜蜜地悸动了:是他了,就是他了啊!我的再世为人,一定就是为了能遇上他、、、   我摩挲着那枚玉戒,抬眼对他:“璟,我没有、、、”我想说的是,我虽已收了他的定情信物,可我自己身无一物,又该拿什么、、、来送给他呢!   他温柔地笑了,举手摸索着自己的脖子。片刻之后,他摸出了一颗亮晶晶红艳艳的红豆。那红豆、、、正是那晚我在相思树上无意拾得的那颗红豆。   他一直珍重地保存着那颗红豆么!   我柔情脉脉地看着他,而他眸子里的柔情也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锁住了我。他修长的十指与我十指相交,缓缓地,坚定地,他呢喃着:璟愿与小离,相守终老、、、   嗬嗬,相守终老,多么迷人的誓语啊!   郊游   靠在一棵大树旁,惬意地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听孩子们嬉笑打闹,我的心里,盛满了快乐。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当这贡嘎村的先生,所以我特地带了孩子们来这石剑山上爬山游玩。   孩子们的兴致很高,也格外的乖巧听话,而这也让我省心不少。   为了这次郊游,我事先就做好了部署:二十四个孩子我分成了四组,每组由一个大点的孩子担任组长,负责其他孩子的秩序和安全。我们去的地方也不是太远,山路相对的比较平坦,来贡嘎村的这几个月我已经把通往石剑山的几条山路都摸得很熟。再说,这些山里长大的孩子本就能吃苦,平时跟着爹娘也爬过山,所以,到了目的地之后,我就能悠哉悠哉地靠在这儿晒太阳了。   “先生,”小泉的脸上红扑扑的:“和我们一起玩游戏吧!”   “玩什么呢?”我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笑问道。   “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大虎当老鹰,先生你来当老母鸡好不好?”小泉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好的。”我爽快地起了身,拍拍身后的草根,随着小泉来到草地中央。   二十多个孩子,听说要玩游戏,全部加入了进来。除了大虎之外,其余的孩子全在我身后排成了一条小小的长龙。   大虎虽然个子高大,挪动却不够灵活。好一会儿过去了,他连一只小鸡都没有抓到。他懊恼地抓了抓头,憨憨的脸上满是不甘。   后来,我悄悄地露了一个破绽,大虎趁机抓住了队伍最后的小泉。   其他的孩子见状,都善意地哄笑起来:因为被抓的孩子得当众表演一个节目。   小泉扭捏着,小脸蛋儿涨得通红。   我暗暗好笑,拉着小泉的小手,带着他唱了一首歌:   日出崇山坳,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   野果香,山花儿俏,狗儿跳,羊儿跑、、、   一边唱着歌,一边不由自主地想到游方那晚那个凤眼男人深情的吟唱,温柔的亲吻,我的心里是止不住的甜蜜。这个清俊优雅如谪仙一般的男人,今后,可就属于我了呢、、、千般柔情化为一汪清泉,轻轻地流过我的心田。不过,我的心里也有一丝隐忧。自从那晚我与那凤眼男人定情之后,李大哥看我的眼神就莫名复杂了许多。有几次,他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却又最终欲言又止。是什么,让他这么为难呢,难道、、、是那个凤眼男人的身份!   “先生,过了年你还教我们,好不好?”小泉抬起小脸,大眼睛里有着热切。不知道为什么,小泉总是特别粘我,子廷为此老是跟他闹别扭。   “先生过段时间要去汉州呢,我们今年要在汉州过年!”果然,胖小子紧紧靠着我,又开始与小泉较劲儿了:“过了年之后,先生、、、就不回来了!”   听了子廷的话,孩子们齐齐聚了过来。   “先生,你为什么要去汉州?”   “先生,你真的不教我们了吗?”   “先生,我们喜欢你,你不去汉州好不好?”   “先生!”“先生、、、”   孩子们像一群小雀儿,叽叽喳喳地发表着他们的看法。   看着这一张张天真无邪的面孔,我百感交集。   几天前,老村长告诉我,他已经物色好了另一名先生。那位先生是个落榜的秀才,据说他的诗文是极好的。老村长不无遗憾地说,其实,他也知道,我确实是一位合格的先生,孩子们也很认可我,只是、、、后面的半句话,老村长没有说出口,我却知道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唉,谁叫我只是个女儿家呢,在古代,女儿家抛头露面本就不妥,更何况是、、、当这私塾的先生呢!私塾里就学的全是男孩儿,既算是山茶,想认几个字还得偷偷摸摸的。我自认没有能力改变这古老的传统,便、、、只有顺从了。   再说,我也已经答应那个凤眼男人,私塾一放学,我、、、就与他同去汉州!   “先生。”孩子们的呼唤声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回过神来,冲他们歉然一笑:“孩子们,先生也舍不得你们。可是,先生的诗文、、、不够好,以后你们要考状元,就一定得习好诗文,所以、、、”我顿了一下,在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古代,考取功名可是他们扬名立万的机会呢!   “我不想考状元,我以后要去战场带兵杀敌!”大虎发表了他的看法。   “我也不想考状元,我要当天嘉国最大的账房先生!”身边的胖小子也忍不住道。   被他们一带动,许多孩子纷纷发表了他们的看法,竟然有一半以上的孩子不想考取状元。唉,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教育失败,似乎我曾经是跟他们提过“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在现代,我这样做可能被称赞为素质教育的楷模,可是,这是在古代,我这么做,无异于离经叛道啊!幸好,我只当了几个月的先生,不然这群孩子可不得让我给带“坏”了呀!   “大家有这样的想法,是很不错的。”我不能打击他们的积极性,抹杀了他们的爱好:“可是,你们目前的任务,还是要先读好书!”这么说,应该是比较妥当的罢。   听了我的话,孩子们不做声了。   “这样吧,你们休息一会儿之后,把自己最拿手的本领展示该大家看,好不好?”我征询着他们的意见:“子廷,你想当最大的账房先生,就得让大家看看你算数的本领怎么样。我们一起来出题目给他做,看看能不能难倒他!”   “好哇!”毕竟是孩子,片刻的功夫,就忘记了刚才的那段小插曲。   他们七嘴八舌,竞相说出他们认为最难的题目。子廷高昂起头,不慌不忙地证明着他的实力。   胖小子的表现还真是不错,看来这最大的账房先生有希望了!   大虎身材高大,力气也足,他表演了一套自创的拳法,居然有模有样。   接下来,孩子们一个个上场,纷纷向大伙儿展示自己最擅长的本领。   表演者用心,观看着开心,小巴掌一个个都拍得通红。   我微笑着,看他们稚气十足也可爱十足的表演,心里面充满了快乐。   坠崖   薄暮时分,本应是一片宁静的贡嘎村和石剑山,却是喧闹无比。   整个村里,除了老人和孩子,其他的人几乎都出动了。通往石剑山的几条山路上,火光闪烁。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组,高举着火把,呼唤着小泉和另一个孩子的名字。   我一边往山上走着,一边唤着小泉的名字,心中后悔无比又烦乱无比。中午带着孩子们郊游回家时,小泉曾经问过我,我最喜欢贡嘎村的什么东西。当时我也没多想,记得自己在爬虎头峰时,曾见过一种草,它迎风玉立,风姿绰约,十分可爱。在杜鹃谷的时候,我也曾看到过这种草,当时义父义母告诉我,这种草叫情人草。于是我便告诉他,我最喜欢石剑山上的情人草。这种情人草有一种奇特之处,在风和日丽的晴天,它的对对小叶便会自行交叉转动、亲吻和弹跳,而在雨过天晴时,数十双叶片时而如情人双双缠绵般紧紧拥抱,时而又像蜻蜒翩翩飞舞,使人眼花缭乱。其实当时我说这话时,最要紧的便是我此刻正处在爱情的甜蜜之中。对于这种寓意爱情的草儿,自然也是特别的青睐。我没想到的是,小泉会把我的话郑重其事地放在心上,并且还叫上了另一位孩子一起上山为我去采那情人草。   快吃晚饭的时候,山茶匆匆跑到我的院里,脸色苍白地告诉我,小泉自从吃完中饭后,就一直外出没有回家。接着她又说,小泉离开前,曾经对她说,他想为先生准备一样礼物,这礼物是先生最喜欢的,他准备叫另一个小伙伴和他一块儿去准备。乡村里的孩子时常出去玩就是一整天,不过到了吃饭的时候都会回来。所以山茶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叮嘱他早去早回。可是,快吃晚饭的时候,小泉还没有回来,另一位孩子的爹娘也过来追问孩子的下落,这下她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严重,便跑过来问问我的意见。   山茶的话刚落音,我就觉心沉了下去,小泉一定是去采那个情人草了。情人草在石剑山并不多见,孩子的危险意识又不是很强,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都还没有回来,莫非是在山上遇上危险了!   慌乱之中,我丢下碗,就往院外跑。而那个凤眼男人及时制止了我,他镇定地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带着我们来到老村长那儿。在老村长的帮助下,他组织了全村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然后将大家分成十多个小组,讲清了注意事项之后,便出发去寻那两个孩子。   天已近黑,山间的温度低了下来。夜风送来了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唤声,间或惊起了几只欲归巢的鸟儿,扑啦啦的扇动着翅膀表达它们的不满。   “小泉——”我大声呼唤着,越来越着急。作为一名户外运动爱好者,我深知夜晚山间的危险性有多大。除了饥饿、寒冷、恐惧之外,最为可怖的是一些凶猛的野兽。小泉他们还那么小,万一真遇上了什么不测,那我岂非、、、间接害了他们!   我越想越怕,越怕越慌,冷不防脚底一滑,几欲跌倒。身边的他眼明手快,长臂一伸,就将我捞了起来。   “小离!”他扶住我的双肩,凤眸紧紧的锁住我:“不要慌,冷静地想想,小泉会去哪儿?”   看着他沉静的眸子,我的心慢慢地安定下来。是啊,不能慌,我要冷静下来!我咬紧了嘴唇,脑中突然想起下午我跟小泉的那段对话。   “先生,你最喜欢贡嘎村的什么东西呀?”小泉睁大眼睛,渴切地问我。   “先生最喜欢情人草,石剑山上的情人草!”我笑着回答他。   “情人草是什么样子呀?”小泉好奇地问。   “情人草和其他的草有点不同,它的片片叶子如同、、、朋友一般抱在一起。”我可不敢告诉这么小的孩子,情人草的另一种含义:“它们有时还会翩翩起舞,可好看啦!”   “那、、、情人草究竟长在什么地方呢?”   因为担心他会要求我带他去采情人草,我便对他撒了一个谎:“情人草长在最高的白云峰。”   难道,小泉他们、、、是去了白云峰?是的,一定是的!   我的心一喜,忙道:“白云峰!小泉去了白云峰!”   他看了看我,转身吩咐墨竹去通知其他人,全部改道白云峰。   “可是,公子——”墨竹担忧地看了看我们,迟疑地道:“你们两个人、、、”   “事不宜迟,墨竹,快去!”他皱了皱眉头,轻柔而坚决地道。   墨竹点了点头,转身便离开了。   “小离、、、可曾听过一个传说?”闪烁的火光中,他为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流传在天嘉王国的故事。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天嘉王国有一对年轻男女相爱了。可是,他们的爱情并不为世人所认同。因为这个男人的身份显赫,而这个女人,则是一个异族的普通女子。更为不幸的是,这个女人的种族几乎遭遇灭绝,仅有少数的几个存活了下来,而让这个种族遭遇灭绝的,正是那个男人。他们的爱情没有受到祝福,反而被两族人同时反对。后来,他们为了捍卫自己的爱情,双双逃走,却不幸坠入了山崖。年长日久,在他们坠崖的地方,长出了美丽的情人草。那情人草紧紧拥抱在一起,就像一对不愿分开的情人。传说谁要是能摘到那朵情人草,并且是开着情人花的那种,就会找到一个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终生伴侣。   “情人草还能长花吗?”故事一讲完,我便忍不住问道。   他看了看我,声音无比的柔和:“这、、、只是一个传说,小离没有听过这个传说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传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他伸出手,拂去了我额前的一缕乱发:“改天我再告诉你,这个故事的详细情节。”   我轻轻唔了一声,而他也昵声道:“小离现在不慌了罢!”   他是在用这个故事,来缓解我的无措和慌乱呢?我的心头,涌上了一丝甜蜜。   “什么声音?”静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我侧耳一听,似乎听到了细弱的一声呻吟。我们两人惊喜对望,不约而同地:“小泉!”   循着那声音,我们终于在一处断崖旁,发现了小泉的踪迹。他和另一个孩子,此刻正紧紧地依偎在崖下突出的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距离那断崖约有百多米远。看来小泉他们定是在上山途中,失足坠下了山崖,万幸的是,他们刚好掉在那块石头上。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梦境   晚春时节,蝴蝶儿翻飞。   青青草地上,一个着了浅黄衣裤的小女孩正在气喘吁吁地追着蝴蝶跑。她格格格的笑声传入了鱼池旁赏鱼的一个妇人的耳中,妇人微侧过头来,脸上洋溢着温情的微笑。   突然,哇地一声,刚才还在欢笑的小女孩哭了起来。   妇人一听,连忙跑出小亭,奔向草地。她看见,在那棵高大的榕树下,小女孩正在那里哇哇大哭。听见了妇人的脚步声,女孩的哭声更大了,她委屈地唤着:“娘,璃儿的背、、、好痛!”   妇人听到女孩的哭诉,眉头拧成了一团,她站在那里半响,也没有挪动脚步。良久,她才叹了一口气,道:“璃儿,你又、、、爬树了吧!”   小女孩怯怯地看着妇人,哭泣声小了下来,却仍是抽抽噎噎地:“璃儿不是故意的,璃儿、、、真的好痛!”   痛!确实很痛!   背部如同火烧火燎,那剧痛让我从冷汗涔涔从醒来。醒来之后才发现,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我的梦中出现了一对母女,小女孩哭着喊痛的时候,我也感受到了相似的痛!为什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呢,难道是因为我背部的疼痛吗?   那晚找到小泉之后,我迫不及待的拉住一根树藤便往崖下跃去。依照我前世的经验,这种动作我是非常的熟练的。可惜马有失蹄,可能是我太着急了,我竟然失手了。一个不小心,我的背部重重地撞在崖边参差不齐的石头上。好在那个凤眼男人及时拉住了我,我才免去了坠落山崖的命运。   我受的伤肯定不轻,当那个男人翻开我后背挂破的衣服时,我听见了微不可闻的咝的惊叹声。   自那天后,我睡觉的时候都只能趴着了。奇怪的是,自从我背部受了伤,那个男人竟然不让任何大夫为我疗伤,甚至于李大哥他也不愿。莫非我背部的伤太恐怖,他怕别人给瞧见了?不过,每天早晚,他会亲自带了棉布为我清洗,然后再给我抹上一层药。虽然我对他心有所属,但毕竟男女有别,他、、、竟不忌讳么!   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对他道:“璟,其实以后,可以叫大嫂来帮我抹药的。”   他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他才扑哧一笑:“小离莫非对璟不放心么?”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何时,已是满面通红。   想到这里,我的脸又烫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犹如一层银色的轻纱,流泻在我的床头。我坐起身,却似乎听见了屋外的交谈声。难道还有人同我一样,在这样的深夜,也是夜不能寐,在倾诉心事么?   我好奇地下了床,来到窗户边,往外一看。但见院内的梧桐树下,有两个人正站在那儿,说着什么。我侧耳一听,却是李大哥和他的声音。   “公子,你、、、真的决定和小离同去汉州!”李大哥的声音。   似乎是他沉吟了一下,随即便回道:“是的。”   “公子、、、是否告知了王爷?”李大哥问道。   王爷?我与璟的事情还要告知王爷么?再说,李大哥提到的王爷又究竟是谁?我正思虑中,那个男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我爹、、、应该不会反对的。”   爹!璟的爹爹竟然是个王爷?我虽然早已料到他的身份高贵,却没有想到会显赫至此。我咬紧了嘴唇,心中升起了一丝隐忧。灰姑娘的故事在童话中是那么美好,可是、、、这个故事会在我的身上上演吗?   “公子,小的斗胆问你一句,你、、、是真心喜欢小离的吧!”李大哥再一次问道。而我的心,也因为他的这一句话而悬了起来。   他是真心喜欢我的吗?是逢场做戏,还是、、、别有目的。我的心如同千万根麻线,绞扭在了一起。说来,我对这份感情,仍是那么不确定啊!   夜风中送来了他温柔而坚定的声音:“李叔,我知道你是真心疼爱小离。你放心,我、、、是喜欢小离的。”   李大哥吁了一口气。而我,也因为他的这句话,也欢喜了起来。接下来,他们两个人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怀揣着一份甜蜜,我缓缓地走到床边,缓缓地趴在床头,嘴角也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听到了轻轻的推门声。我连忙闭上了眼,感觉到熟悉的脚步声来到了我的床边,然后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我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假装睡熟。   “小离。”是他的声音,那么温柔醇厚,那么甘美怡人。   见我没有反应,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摸上了我的头发,我的脖子,然后、、、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衣服。他、、、他他要干什么?虽然我们两人两情相悦,可、、、这样的夜深人静,他、、、扯我的衣服干什么?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正当我准备叫出声来的时候,他又将我的衣服往上扯了扯。   “睡觉这么不老实,衣服都没有扯好,要是受凉了该这么办!”他轻笑着感叹。   哦!原来他是在帮我整理衣服呀,害我都紧张这么老半天!   心情一放松,我忍不住吁了一口气。刚吁了一半,我听见了他的笑声:“傻丫头,还在装睡呢!”   啊!他、、、说我在装睡,难道他早就发现我醒来了!我羞恼地扯过被子,蒙住了脸。这个男人也太厉害了吧,我的小心眼似乎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装睡?”我的声音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他笑了:“我不知道呀,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我?”我疑惑地掀开被子,看着他:“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傻丫头,谁睡觉的时候出气那么大声的!”他点了点我的鼻子:“我一走到你的床边,你的呼吸声就变重了,这、、不是分明在告诉我,你没有睡着!”   我懊恼地叹了一口气:“是啊,我是孙悟空,你是如来佛,我总也逃不过你的手心。”   他疑惑地看着我,随即道:“什么孙悟空如来佛,不过有句话倒说对了,小离以后就乖乖跟着璟吧。”   我会乖乖跟着你的,只要你是真心喜欢我。想起之前他和李大哥的对话,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傻丫头!”他轻轻地拉过我,将我拥在他的怀里:“我和李叔已经商量好了,过两天我们就出发去汉州!”   去汉州么?我靠在他温暖的胸前,心里不知为何有一丝隐隐的的担忧。   旅途   黄昏时分,从嘉州前往雅州的小道上,行来了一辆灰色的马车。赶车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灰衣汉子,此刻他正挥舞着马鞭,驾着马车往北赶。   “墨竹,快到雅州了吧。”这时从车窗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醇和优雅,极为好听。   “是的,公子,马上就要到了,我们等下是宿在城内还是找一户人家、、、”灰衣汉子减缓了马速,征询着意见。   “就宿在城内的大兴客栈吧。”车内的男人吩咐道。   两天前,我和这个凤眼男人带着子廷,离开了贡嘎村,途径嘉州、雅州,前往汉州。李大哥和大嫂在百草堂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忙完,所以他们还得在贡嘎村再呆上一段时间。等到新年将至的时候,他们才会动身前往汉州。   沿途行来,我发现马车一直在避开官道。虽然墨竹驾车的时候已是非常的小心,却仍会有一些颠簸。   他这么小心,不但将自己变成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人,还让墨竹打扮成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必是要避开一些人。可他既不愿对我说起,想是不欲我太担心,我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他原因。   马车一直在往北走,从半掩的窗帘往外看去,但见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烟霭纷纷,孤水绕村,一片凄清之景。   越往北走,景色越凄凉,而马车内却是暖意融融。   靠窗的榻上,铺了厚厚的毡子,而我们三个,则一直靠坐在那毡子上面。   “小离姐姐,如来佛为什么要把孙悟空压在五指山下呀!”子廷正在听我给他讲西游记里的故事,此刻他正对其中的一个情节提出了质疑。   离开贡嘎村后,也不知那男人跟子廷说了什么,胖小子现在已经改口叫我“小离姐姐”了。   “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玉皇大帝就会很没面子的,那他以后就没办法管教他手下的那些神仙了。”我循循善诱着。   “那干脆就让孙悟空当玉皇大帝嘛,姐姐不是常说,天下大事,能人居之吗?”胖小子的脑瓜子转得还挺快的。   “唔——”我看了看对面那个笑得一脸揶揄的男人,轻声道:“问题是,当了玉皇大帝,可就没有在花果山那么自由自在了,除了得天天上朝议事之外,其余的上至天庭,下至地狱,什么事情可都得管。”   胖小子想了想,点点头:“那倒也是,我要是孙悟空,也不愿意做那个什么玉皇大帝。在花果山多好玩呀!”   听了胖小子的话,我微微一笑,不予置评。而小家伙则转而问那个凤眼男人:“璟哥哥,到了汉阳后,我可不可以不要天天呆在院子里呀!”   男人看了看我,笑道:“怎么,孙猴子想大闹天宫吗?”   胖小子嘟起了嘴:“每次在汉阳,奶奶总要我守着规矩,不准我这个,也不准我那个,一点儿也不好玩!”   “放心吧,”对面的男人笑眯眯地:“璟哥哥现在已经搬到翠竹园去了,那里与其他园子相距甚远,你不用再守着这样那样的规矩了!”说完,他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莫名地一跳。自从那晚知道他的身份之后,我一直在忧心如何去见他的家人。紧张、不安和压抑一直徘徊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害怕被轻视,害怕被嘲笑,更怕自己最终会承受不住这一切而远远离开。   “太好了太好了!”胖小子高兴地拍起了巴掌,接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奶奶也跟我们住在一块儿吗?”   “那是自然。”男人一边说着,眼睛却柔情脉脉地看着我:“璟哥哥不会让子廷、、、和小离姐姐不开心的。”   胖小子永远是行动派,听了男人的话,他喜形于色,重重地在男人的脸上亲了一口。   男人凤目如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而我的脸则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   中午的时候,我和子廷两人都在车厢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到我醒来,却发现自己正躺在那个凤眼男人的怀里,而子廷则躺在对面的榻上。见我睁开了眼睛,男人温柔地一笑:“醒了?”   刚刚醒来,我的思维还有些迟钝,只是傻傻地点了一下头。而他身上的木兰花香,就象一脉涓涓溪流,静静地流淌在我的心头。受了这香味的魅惑,我忍不住探起身子,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男人先是一楞,随即细长美目中漾起了醉意。俯下身子,他变被动为主动,狠狠地吻住了我。   正当我意乱情迷的时候,却听见了一声重重的咳嗽。我警醒的睁开眼睛,看见了子廷那圆睁的双眼和车窗口墨竹那一脸的不敢置信。   相较于我的尴尬,那个清俊优雅的男人却是悠闲无比。他若无其事地放开我,又平静地问墨竹:“什么事儿,墨竹?   待得他下车之后,我不得不面对胖小子好奇的提问:“小离姐姐,刚才璟哥哥为什么要亲你?”   我的脸在一霎那间涨得通红:“子廷,你看错了,刚才、、、我眼里进了灰,璟哥哥在帮我吹眼里的灰尘。”   胖小子犹疑地看着我:“那、、、姐姐你的脸为什么红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啊,可能车厢里面有点热吧!”   话刚说完,凤眼男人掀开了车帘,忍俊不禁地看着我。虽然之后我用讲故事把这尴尬的一幕搪塞了开去,可是此刻他这样子看着我,我却又忍不住有点不好意思。   这边正胡思乱想着呢,外面传来了敲车窗的声音。   这件事情的唯一好处便是,墨竹的冒失劲儿倒是收敛了许多。以后每次他有事禀告的时候,都会先敲一下车窗。   “公子,我们已经快到城门口了。”墨竹大声“吁”了一声,马车便停了下来。   对面的男人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下:“快点进城吧,不然城门得关了。”   墨竹应了一声,挥鞭策马往城门赶去。   天已近黑,不远处的城墙透着庄严和巍峨。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古代的城墙,昨天路过嘉州的时候,我们是抄了小道,绕过了城门,所以看见这么高的城楼,我的心里油然而生了一股敬畏。   “累吗?”男人温柔地问我。   “不累!”我和子廷异口同声地回答。   旅途(二)   雅州城的大兴客栈,位于城西的一个小巷内。虽是掌灯时分,客栈内仍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戌时降至时,客栈迎来了几位客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灰衣大汉,他连声吩咐伙计把马车赶入后院。紧跟在灰衣大汉身后的,有三个人。一个个子高大的中年男子,苍白的脸儿透着几分萎靡,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和一个机灵的胖小子。   他们三个人进门时,客栈里的众人停止了说笑,纷纷转眼去看他们。待得他们找了位子坐下,众人才继续起他们之前讨论的话题。   “何兄,听说你有个表亲在京州当大官,不知是否当真?”一个容长脸庞,看起来有几分书卷气的年轻男子问他身边那个粗眉大眼的同伴。   “我是有个表兄在吏部任职,不过也算不上什么大官。”那位何兄回道。   “何兄太谦虚了,你那表兄在吏部任职,难道就没有听说过青鸾女的传闻吗?”年轻男子继续追问道。   那个粗眉大眼的何兄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传闻正是从京州传过来的。”   “那、、、何兄何不讲来听听。”年轻男子殷勤地为那位何兄斟满了酒杯。   “这、、、”何兄做出为难的样子:“表兄曾叮嘱过我,千万莫把此事传扬出去!”   年轻男子看了看周围:“这有什么,我们这地方难道还会出现什么王公贵族,讲讲也无大碍的!”   何兄故作神秘地看看众人,声音却没有放低:“这话我只对你讲,你可千万莫对第二人提起。听我表兄讲,皇室的确流传着这么一个传说,说是只要谁得到了青鸾女,就能得到整个天下!”   一语落音,整个客栈马上安静了下来。   “不会吧,那个青鸾女就那么厉害!”有人提出了质疑。   “是啊,一个女人,能成什么大事!”又有人附和。   “信不信由你们。”那位何兄见有人怀疑他的话,急得面红耳赤:“我表兄还说,许多年以前,圣祖皇帝就是得到了青鸾女,才得到了天下。”   “我怎么听说,圣祖皇帝是因为有了四大将军的辅助才得到这天下的呢?”最后走进这客栈的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灰衣大汉突然发言。   “敢问这位兄台,那四位将军是否就是目前的镇北王、征西王、安东王和镇南王的先人呢?”那个年轻男子闻言,客气地冲那位灰衣大汉抱拳请教。   “正是。”灰衣大汉得意地宣布,但在看到对面那个中年男子的眼神之后,他的神情马上就有些灰溜溜的。   “说起这四个王爷,我倒是听闻不少。我们天嘉国若非这四位王爷镇守四方,老百姓又怎么会有如今的太平日子!”年轻男子面现崇敬。   “可是,万一这四位王爷哪天起了异心,我们老百姓的太平日子、、、可就没有指望罗!”又有人感慨道。   灰衣大汉正欲反驳,同行的中年男子轻咳一声,他便噤声不语了。   “管他什么王爷青鸾女,我们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一个胖胖的商人模样的男子举杯冲众人点点头:“我们不想当官,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过过小日子就行了!”   “这位兄台说得对,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正经。”年轻男子举杯赞同。   接下来,他们开始议论起那家青楼的花酒好喝,又有哪家青楼的姑娘美貌这些话题了。   我们一言不发地吃完饭,就在伙计的带领下,往客房走去。气氛不知为何有点凝重,就连活泼的子廷,也表现得很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我们开了两间客房,一进房间,那个凤眼男人示意墨竹带子廷去另一个房间休息,他陪着我在房中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小离。”沉吟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我:“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是、、、你的身份吧!”   男人讶然看着我,目光如丝如帛般柔滑:“是,小离莫非已经知道、、、”   我摇了摇头,我确实知道他的爹爹是王爷,但却并不敢确认是哪位王爷。   “那,小离该是听说过天嘉王国的四大异姓王了。”   我点了点头。   他握住了我的手,缓缓道:“璟的父亲,便是征西王、、、文殊兰!”   早该料到了,征西王率军驻扎在天嘉王国的西部——汉州城。不是我迟钝,而是我私心里不想去承认这个事实而已。舔了舔嘴唇,我的声音有几分苦涩:“璟、、、乃名门世家,小离却是普通百姓,你我云泥之别,恐怕、、、”   “傻丫头!”他捧起我的脸,昵声道:“你、、、怎可如此妄自菲薄,在璟的心里,小离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他用了这四个字,他竟然用了这四个字,我的心中涌上了难以言述的甜蜜。这个男人,可也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男人哪!鼓起勇气,我对他说:“可是,小离担心璟的爹娘、、、”   “放心吧,小离,我爹爹性情温和,从无门第之见,至于我娘亲——”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几分伤感:“她、、、更不会反对了!”   听了他的话,我本该轻松的,可是他目光里的伤感感染了我,我只觉心头沉甸甸的,似有千斤大石在压着我,让我透不过气来。   “我的娘亲,是世上最好的娘亲!”他突然笑了,笑容中有几分依恋:“她、、、是个极为开朗、豁达的人,总要我笑对人生,可惜,她在我十岁那年,便、、、去世了!”   “璟!”我没想到他会说起自己的伤痛,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不知该怎么去劝慰他。   “好了。”他弯了弯嘴角,似把一切愁绪一扫而光:“赶了两天的路,也该好好休息了,今晚你和子廷、、、就宿在这个房间吧。”   我点了点头:“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摸了摸我的头发,他为我倒了一杯水:“睡觉前,先喝点水罢。”   待得我将水一气饮尽,他才起身离开了我的房间。临离开前,他叮嘱我关紧房门:“若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开门。”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隐约中我似乎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可我谨记住他的话,没有开门。   抵达   我们到达汉州是在离开雅州的两天后。   汉州城位于天嘉国的西部,是一个多山地区。入城之前,我眼力所及的,几乎全是连绵逶迤的群山。汉州城外的群山以伟俊挺拔而闻名,群山中最高的当属龙门山。龙门山山体陡峭,山顶直指蓝天,那里长年冰雪覆盖,银光照人。   “这里的山,有些山体终年积雪,有的气候变幻莫测,有的能看见云海日出,有的山岩鬼虎神工,有的几乎全是飞流瀑布、、、”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含笑,声音也变得无比的魅惑。   见我露出无限神往的样子,他扑哧一笑,而我马上便明白了他的意图。身边的胖小子犹不知状况,还在那里追问这些山叫什么名字,该怎么去。   “等你们安顿好了,我再陪你、、、和姐姐一起去看这山山水水,可好?”他的黑眸柔情脉脉地看着我。   “好哇好哇!”胖小子兴奋地叫嚷起来。   而那个凤眼男人则摸了摸子廷的小脑瓜,微微一笑。   来汉州的路上,我们仍是挑了小路,所以马车仍然有些颠簸。墨竹在离开雅州的前晚去了别处,我们现在的车夫是个名叫画竹的秀气少年。他的话语并不多,平时只在有事的时候才会吱声。   汉州城内,车马喧闹,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穿过汉州城的是汉水,汉水自龙门山而来,往东而入河阳。汉州城中有一座巨大的石拱桥横跨汉水两岸。桥的两边,屋宇错落,临河的酒楼茶肆里,人们或闲谈于席间,或凭眺于窗台,充满着闲暇意趣。   马车穿过了大街小巷,终于在一座大宅院前停了下来。子廷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我便见到一大群人分列两行,侯在门口。   这么多人等在这里,当中莫非还有他的爹爹!我的心情变得忐忑起来。   像是读懂了我的心事,他将嘴唇凑近我的耳边:“小离不用担心,我的翠竹园与其他的园子隔得甚远,平时与其他园子也并无来往。倒是有一个人、、、”   话未说完,就听到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老奴率翠竹园的各位奴才迎接公子归来。”   “奶奶!”子廷欣喜地大叫一声,一步便跳下了马车。而我也在此时见到一个六十岁左右,长得极是干净利落的老婆婆正嘴含微笑地看着我们。听到胖小子的呼唤,她先是一愣,随即整个眉眼都放开了。   “子廷!”老婆婆伸手扶住胖小子,却仍不忘了冲那个男人行礼:“公子事先未曾告知老奴,子廷也会过来,这、、、一路上劳公子费心了。”   男人一步跨下马车,扶住老婆婆:“婆婆在我面前,何须如此多礼。再说,照顾子廷另有其人,我可不敢居功。”   老婆婆闻言,抬头看向了我。她的眉眼透着几分熟悉和亲切,见我盯着她看,她冲我点点头,微微一笑,而我也连忙含笑向她点了点头。   “这位姑娘是、、、”她将视线转向了那个男人。   “奶奶,她是小离姐姐。”子廷忙不迭地冲他奶奶介绍。   “义母!”论辈分,我是该唤她义母的。   老婆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凤眼男人,遂笑盈盈地:“小离姑娘,你就随公子、、、唤老奴一声婆婆吧!”   我轻轻哦了一声,想到婆婆话中的别有用意,我顿觉有些不好意思。   在婆婆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穿过几条白石为栏的回廊,转过一个假山,穿山度柳之后,便见到一大片青青竹林。竹林掩映之中,是几间青砖琉璃瓦的房子。   “到了!”男人冲我道:“我住在东厢房,你、、、先且住在西厢房里吧。”   我们两人住在同一个院子么?我心头美滋滋的,连忙应了一声。   “那我呢,我住在哪儿?”胖小子不甘被人忽视,急急地问道。   “你就跟奶奶住在一块儿吧。”婆婆弯下身子,不无怜爱地说。接着,她吩咐身后的几个丫鬟带着子廷去洗漱休息。   子廷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而我也跟着婆婆来到了西厢房。   推开房门一看,发现这房子分了里外两间,房子的外间有一案、一几,一榻和几张绣墩。靠窗的案旁,立着一个青瓷花瓶,里面斜斜地插了几根梅枝。梅枝上绽放着几朵粉艳红梅,那红梅风姿宛然,傲气逼人。   透过珠帘,隐隐地看见里间有一张床。   整个的房间布置得简约而又温馨,是我喜欢的风格。   “这是婆婆亲手布置的,小离可还喜欢?”男人含笑问我。   “谢谢你,义、、、婆婆!”我由衷地。   婆婆看着我,笑道:“小离姑娘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情。”说罢,她从身后唤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细眉细眼的,透着几分伶俐。   “这是小翠,前一段时间从牙婆手里买过来的,她年纪虽小,倒还伶俐,以后、、、就由她来服侍小离姑娘吧。”婆婆吩咐道:“小翠,你先下去准备洗漱用品。小离姑娘赶了几天的路,你等一下服侍她梳洗完毕之后,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吧。”   小翠脆脆地应了一声,正欲退下时,那个凤眼男人叫住了她:“小翠,小离姑娘洗浴之时,不惯有人服侍,你、、、等下侯在外面便好!”   咦!他怎么知道我不惯别人服侍的,想是明白我孤身一人惯了罢!对于他的温柔细腻,我心中悠然而生一丝感动,眼波流转中便有几分柔情。   似是感应到了我的注视,他也回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在这个小房间里脉脉缠绵。   有人轻咳了一声,我回过神来,看见婆婆正用宠溺的眼神看着我们呢。冲男人躬了躬身子,她道:“公子先歇息一会儿吧,老奴也该、、、退下了!”   “辛苦了,婆婆。”男人轻声道,目送婆婆离开之后,他转头对我说:“婆婆是服侍我娘亲的老家人,一直看着我长大。此前在贡嘎村时,我要李叔告诉你,我是他的远房亲戚,这话、、、原也不假,因为婆婆待我、、、比待她自家人还亲,我、、、也早已将她看成是我的家人了!”   “可是,婆婆她、、、”我想说的是,婆婆在他的面前,似乎一直恪守着主仆之分。   “是啊,婆婆一直认为主仆有别,所以、、、”他将目光移了回来:“不说这些了,小离,你觉得这里冷不冷?”   这里自然不像贡嘎村那样四季如春了,站了一会儿,确实觉得手脚有点凉:“比贡嘎村要冷,不过,还好!”我原本就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   他笑了,见四下无人,他俯过身子,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们等下饭桌上见。”说完,他匆匆离开了房子。   而我,在他离开后没多久,就拥了被子在榻上睡了过去。   惊吓   深冬寒夜银河静,月明深院中庭。   风儿萧萧,残烛已尽,凉气满屏。   可能是下午睡过了头,当院里的人都睡下了之后,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们的晚餐是在翠竹园吃的,我并没有见到凤眼男人的爹爹,传说中风流儒雅的征西王文殊兰。虽然事后男人告诉我,他爹爹昨天启程去了京州,要去准备每年的述职,我心里仍是有些不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敏感,我总觉得那个征西王不会同意我和他儿子在一起。毕竟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电视剧也看过不少,这种类似的狗血情节几乎在每部片子里都有出现。我、、、还没有自信到以为自己的魅力可以无敌于这个时空。   正想翻身找一个舒适的姿势睡觉之时,我似乎听到极轻的“吱呀”一声。我汗毛一竖,警觉地问了一声“谁”。   半响,无人应声。   片刻之后,我似乎又听到了风吹树叶的声音。   难道是我的耳朵听错了?   我起了床,用丝绢把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然后走出了房门。院内竹影重重,风一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添一份萧瑟。   信步走到竹林旁,但觉月如流水。树下,月光青碧,如雨滴下漏,而身旁,则光影离合,黑白斑驳。   这样的夜晚,似乎更适合带上帐篷,去一个空旷的所在,然后在那儿听听虫鸣,想想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再细细体会那独处的妙处呢。   四下张望之后,我发现竹林对面有一条长长的石凳,石凳前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石几,正是休憩的好去处。   靠着石几,我坐了下来。毕竟是寒冬,石凳上面凉得碜人,刚一坐下,我就打了一个冷战。   好一会儿,我缓过劲儿来,抬头看向对面的竹林,却吓了一大跳。但见竹林上面,立着一个灰色的身影。夜风中,灰影的衣袂忽忽飘动,几如幽魂。更为可怖的是,他的脸在幽蓝的月光下惨白如纸,而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寒气逼人。他一直在盯着我看,而我只感觉有千万把冰刀凉飕飕地拂过我全身。   可能是吓过了头,我竟然不知道喊叫,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鬼魅一般的身影,一动也不敢动。   有人推开了房门,接着我听见了一声尖叫:“鬼啊——”   我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发现小翠披着袄子,指尖颤抖地指着那片竹林。刚才的那一声尖叫,正是她发出来的。   话未落音,不远处的东厢房亮起了灯。紧接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如箭矢般从房内跃出。下一个片刻,那白色的身影就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接着我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了,小离?”   他的怀抱让我镇定下来,我伸手指了指竹林,可是,让我惊骇的是,刚才那个灰色的身影竟然在这瞬间消失不见了。难道、、、这世间真的有鬼!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小离?”他的声音带上了焦虑。   我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他只着了中衣中裤,他的头发也没来得及扎,长长的如丝缎般在风中飞舞。而身后“噗通”一声,似有重物落地。从他的怀中侧过头一看,原来小翠因为惧怕,竟然昏倒在了地上。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画竹和另外一个少年将小翠抬到了厅子。而我,也在他的半搂半抱中,也来到了厅子。   还好小翠只是吓晕了,画竹在她的人中处狠狠掐了几下,她便醒了。   一睁开眼,她就惊慌地叫了起来:“鬼,有鬼!”   “小翠!”我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不要怕,没有鬼,这个世上没有鬼!”   小翠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可是,姑娘你也看见了、、、”   是啊!我确实是看见了那个灰色的身影,可是我相信那绝对不是鬼。一霎那的恐慌过去之后,我冷静了下来。我是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从不相信鬼神之说。以前进行户外活动时,一个人宿在荒郊野外也是经常的事。若真有鬼神,那我为何一次也没有碰上。   于是,我柔声对小翠道:“小翠,我们刚才看到的,是一个人,只不过,他的样子比较恐怖罢了!”   在我的再三劝慰之下,小翠终于由画竹陪着回房睡觉去了。而这厅内,也只剩下了我和他两个人。   由于披散着头发,闪烁的烛光中,他的面容带上了几分肆意和张扬。在我劝慰小翠的过程中,他一直一言不发,此刻,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黑眸里有着一种陌生的情愫在缓缓地滋生。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柔软:“小离,你刚才、、、真的不怕么?”   我笑了:“怎么不怕,不过,”我俏皮地看着他:“有你在我身边,有什么好怕的!”   他也笑了,释然的笑:“那,你现在能给我讲讲刚才的情况了吗?”   我咬了咬唇,把刚才发生的一切讲给了他听。他的眉头紧锁,听我描述到那个灰影的面目时,他若有所思。   “小离,你是对的。”待得我讲完之后,他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地说:“你刚才看到的,不是鬼,而是一个人。不过,有的时候,人比鬼更可怕,所以,以后你切莫轻易外出,以防、、、以防有人对你不利!”   我笑着摇了摇他的手:“我无权无势,无才无貌,又有谁会对我不利呢,你不要担心啦!”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过去也许不会,可眼下,你、、、是我文璟的女人,就、、、很难说了!”   听了他的话,我讶然回望,望进去的是一双忧心忡忡的眸子。是啊,我现在、、、已经跟征西王的儿子在一起了,已经不是那个野丫头叶小离了,我的一言一行有可能都会受到别人的关注,甚至还会受到他仇家的关注、、、所以,他才会有这样的紧张和担心。   怎么办?这是我要的生活吗?我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有一刻的茫然和失措。   “对不起!”他低低地。   不要说对不起。他的话让我慌乱了起来,我一把抱住他,将头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璟,不要说对不起,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地,轻轻地。   麻雀   清晨起来,满地竹叶,满目凄凉。   院子里有几个人正在干活儿,看见了我,他们纷纷向我行礼。我忙笑着冲他们点头,心里却有些不知所措。我一向自力更生惯了,可是从昨天开始,我吃饭、梳洗几乎都有人服侍,而这让我颇不自在。   如果我想跟那个凤眼男人在一起,以后是不是都得过这样的生活呢?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似乎并不是我所期待的。   哎,我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我暗暗怨着自己,这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呢! 不知道叹了多少次的气了,我缓缓地走着,时不时碰上几个人。他们都是先好奇地打量着我,然后再冲我行礼。没有一个人问我要到哪里去,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一座石桥畔。   石桥下是一汪清水,令人惊奇的是,这么冷的天,这水里竟然还有许多尾鱼儿在追逐、嬉戏。听见了脚步声,这些小东西倏忽一下散了开去。过了一会儿,它们又聚拢了过来。   随手扯下身边的一片草叶儿,我逗弄着水里的鱼儿。   刚在石栏杆边坐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子廷的声音。这小家伙倒是一贯的勤快,这样大清早他就起来了。   没过多久,我看见那个胖胖的小身子出现了,并且还在朝我们那个院子跑去。他是去找我么,我忙大叫一声:“子廷!”   小家伙停下了脚步,四下张望一阵,看见了我,朝我跑了过来。   “别跑那么快,仔细摔着了!”我忙出声提醒。   可是,迟了,小家伙的身子突然一矮,“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原来他跑得太急,没有留意到路上的一块石头,便被绊倒了。他这一跤可能摔得不轻,因为他趴在那里,“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   我连忙跑了过去,问道:“摔哪儿了,子廷?”哎,都说孩子是摔大的,可一点也没错哇!   小家伙也不说话,只是哭着举起了手中的一样东西。我凑过去一看,又好气又好笑。他手里拿的,是一只小麻雀。   扶着他坐了起来,我问道:“子廷是不是要拿麻雀给我看呢?”   胖小子停住哭泣,拼命点了点头:“小离姐姐,这是来福哥哥给我抓的麻雀,我想养着它,可奶奶不许,姐姐你快给我想个办法嘛!”   看着那小可怜见儿的样子,我决定逗一逗他:“子廷,姐姐以前在杜鹃谷的时候,也抓过不少的麻雀呢!”可是,在遥远的二十一世纪,这种小生命却很少见了!   胖小子睁大圆溜溜的眼睛,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姐姐每次抓了麻雀,都会把它去了羽毛,”我顿了顿,胖小子呆了一呆,我强忍住笑意,继续道:“然后收拾干净,再抹上盐巴,放在柴火上面烤上那么一小会儿,香喷喷的烤麻雀就新鲜出炉了——”我拉长了声调,胖小子警惕地看着我,偷偷把麻雀藏到了身后。   我匝巴匝巴嘴唇:“那味道,又香、又嫩,子廷想不想试一试?”   胖小子拼命摇头。   “真的不试,麻雀肉比鸽子肉还要好吃呢!”   “小离姐姐,”胖小子眨了眨眼:“你是不是在逗我玩儿呢?”   恩,不错,知道我在逗他了,我开始切入正题:“不过有的时候,我也不忍心伤害这么小的生命,就用竹笼把它关了起来。”   “姐姐,我也想做个竹笼子养着小麻雀。”小家伙连忙声明自己的立场。   我笑着道:“听姐姐讲完好吗?我在竹笼里放了不少的食物和水,可它就是不吃也不喝。后来,我强行想掰开它的嘴巴,可它就是不张嘴。就这样,没过几天,它就死了。”这个我倒是没骗子廷,麻雀虽然貌不惊人,却有着引起人类心灵震撼的惊人之举。当它失去自由之时,就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杀的方式来抗争。在麻雀思维逻辑中,要么获得自由,要么去死,它是真正为自由而不怕死的动物。   子廷小心翼翼地把麻雀从身后拿了出来:“真的吗?给它吃它也不愿意吗?”   “还记得姐姐给你讲的孙悟空的故事吗?你曾说过,如果你是孙悟空,你宁愿在花果山自由自在,也不愿在天庭受到拘束。如今,麻雀也是一样啊!它宁愿在蓝天上自由飞翔,也不愿被关在笼子里。奶奶一定知道这个道理,才不愿让子廷以后看见麻雀死了更伤心呀!”我说的这个子廷到底能不能明白呢!   子廷看了看我,又看了手中的麻雀,似在犹豫该怎么做。   “子廷是想麻雀死呢,还是想麻雀快快乐乐地在天上飞呢?”我继续问道。   胖小子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半响,他才象是下定了决心,胖胖的小手一松,而那只麻雀马上扇动翅膀,往天上飞去。   “不自由,毋宁死啊!”我轻轻地感慨,没提防身后早站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璟哥哥!”小家伙出声唤道。   我回过头,看见那个凤眼男人着了白色的衣袍,正静静地立在我的身后。他黑黑的眸子如一口深潭,几乎能将人卷了进去。   深吸一口气,我冲他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他也笑了,一贯的温柔:“一大清早,就你们这儿最热闹,我是赶热闹来的。”   我嘿嘿一笑:“有子廷在的地方,总是最热闹的。”   子廷噘起嘴:“姐姐又在取笑我了!”   看着小家伙的傻样,我们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他凑到我的耳边:“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那么亲昵,我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还好!你呢?”   问完之后,我有些后悔,我们两个人这么一问一答,是不是有点暧昧呢?想到这里,我的脸红了起来。   他趣味盎然地看着我的脸:“我、、、也很好!”   子廷傻乎乎地看着我们咬耳朵,眼神困惑地问:“小离姐姐,你和璟哥哥在说什么悄悄话呀!”   “我们在说,今天早上是吃烤乳鸽呢,还是烤麻雀。”我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回答。   “姐姐!”子廷不依地嚷道。   而那个男人则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去饭厅的路上,他悄悄告诉我,要我饭后和他一起去书房。   释疑   翠竹园的书房位于东厢房之侧,其大半个房间隐于竹林之间,是个极为清净雅致之所。   一进房间,但觉一股木兰花香若有还无,如缕回旋,殷殷而来,又飘渺而开。那感觉,就如一管无踪无迹却又连绵不绝的曲子,盘旋在你的耳端心头。   见我在那儿静立,身后的他声音慵懒地:“小离可曾焚过香?”   这焚香和添香可都是细腻繁琐的雅事,我只在书上见过,可从未亲眼见过,自然也不曾做过,我摇了摇头。   他拉了我,来到一座兽形铜香炉前,简略地介绍了一下该如何去焚香,如何去添香。在他柔和的嗓音下,我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个场景。一个身段曼妙的妇人,正款款弯腰,将一块小小的香饼放在薄瓷制成的隔火板上,然后冲坐在书桌后的男人和婉一笑:“轩郎,香已焚好,玉香去为你准备茶了。”   轩郎?玉香?我的眼前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景?这两个人与我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联?我呆呆地站着,一时不知自己到底在何时何地。   “小离!小离!”身旁男人的急唤把我从神思恍惚中唤醒了过来。我看了看那张略显着急的脸,歉然一笑:“对不起,我刚才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漆黑的凤眸犹疑的看着我。   “也没什么,只是有点出神。”我笑着解释:“说吧,带我来书房干什么?”   他不语,眼睛里有孩子气的幽怨。   我心头一软,返身抱住他的腰,而他也顺势搂住了我,并且将头埋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孩子气的举动,便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背。   他笑了,抬起头,他道:“傻丫头,我是怕你一个人无聊,想让你来书房看看书呢!”   我恍然大悟,不过我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那、、、我能不能带子廷去外面走走?”小家伙吃完早饭后就用乞怜的目光考验着我的同情心。虽然他最后还是跟那个叫来福的家人走了,可他边走边频频回望向我,似在责怪我对他的不理睬。   男人放开我,轻柔地道:“过两天罢,等我忙过这么一段时间,就带你和子廷出去走走!”   我轻轻嗯了一声,男人扑哧一笑,摸了一下我的脸,叫了一声“乖”,就去书桌后面查看东西去了。   我来到书柜前,开始寻找起我感兴趣的书籍了。这书柜上的书还真是五花八门,除了经典的经史子集之外,竟然还有天文地理人文风情这方面的书。我拿了一本类似游记的书,坐在榻上便看了起来。   一整个上午,我们两个人都在静静地干着各自的事情。中间偶或那个叫画竹的少年会进来添添茶水,磨一磨墨,然后又静悄悄地退了开去。   而我,亦已经被那本游记给吸引了过去。这个名叫千荀的作者简直媲美明朝的徐霞客,不,他比徐霞客更为厉害,除了走遍天嘉国的山山水水之外,他甚至还去过天竺、吐蕃和回纥等一些周边国家。在这些游览的过程中,他曾无数次被盗,无数次缺粮,甚至还有几次在攀爬的时候几乎失足丧命。   他在天竺游览时,最感兴趣的便是随处可见的寺庙和刻在石壁上的经文,他甚至把其中一些经文的梵文版本写在游记里。前世的我曾习过一段时间的梵文,因为想过将来有时间一定要去那个古老的文明古国走走。不过我学的都是些皮毛,在看到这段经文的时候,我觉得有些拗口,便轻声念了出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刚一念完,我感觉到一道目光投了过来。抬头一看,书桌后的那个男人正举着一杯茶,诧异地看着我。   “怎么啦?”我好奇地问。   “你刚才、、、念的什么?”男人出声问道。   我笑着举起手中的那本书:“是一段经文,我看了半天也没有闹明白。”   “小离何时悟禅了?”男人离开书桌,来到我的身旁。当他看到我手中的书时,微笑着点点头:“原来是他的书。”   “你认识这个千荀?”他的表情似乎对这个千荀是熟悉的。   “唔,何止认识,还有一点交情呢!”他坐到我身边,凑过去看我刚才念的那段文字。   我的兴趣被他挑起来了:“那,你能不能为我引见引见?”能在这么遥远的时代遇上同道中人,可真是弥足珍贵呀!   “你见他做什么?”男人警觉地看着我。   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我想了一下,扑哧一笑:“这个千荀是个帅哥么?”   “什么?”疑惑的眼神。   我警悟到自己的失口:“他是个美男子么?”   男人沉吟了一下:“你心目中的美男子是什么样子的?”   我绞扭着他的袍角,作含羞状:“就是你这个样子。”   男人笑了,孩子气的笑:“那,他还算不上。”   “既然如此,你还怕我见他么?”   男人一怔,拍了一下我的脑袋:“想到哪儿去了,千荀时常在外游览,且居无定所,我也不一定能找上他。对了,”他象是想到了什么:“被你这么一闹,差点都忘了问你了,你怎么会梵文的?”   咦,能告诉他我是不小心穿过来的,而我的前一世曾经学过梵文么?我支吾着回答:“你、、、也知道的,我、、、对在杜鹃谷之前的事情,是一无所知。也许,我、、、以前学过梵文也不一定。”   他深思地看着我,漆黑的凤眸幽深无比。不知为何我有点胆怯,便低下了头:璟,不是我不愿意搞告诉你实情,而是那样的事情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就连我自己,也不能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我告诉他自己是借尸还魂,那岂不是要被当成妖怪给看管起来!   良久,我听到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他起身拿了一样东西,放到我的眼前:“小离既然懂梵文,可否为我解释一下这纸上的意思?”   我接过纸,结结巴巴地念道:“元宵节,亥时,龙门山下、、、”我能认识的,也只有这么一些了。   男人在听我念完后,眉头紧锁了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是情侣私会么?既是私会,纸条又怎么会在你的手上,难道你还想棒打鸳鸯?”与他相处日久,我渐渐变得胆大起来,有时也会去调侃一下他。   他啼笑皆非地看着我:“真是个傻丫头!”   “我既帮你解了疑惑,可有奖赏?”   我的奖赏便是一记爆栗。   逛街   那个凤眼男人没有食言,两天后,他便吩咐画竹带我和子廷上街去逛逛。因为他手头的事儿实在太多,也□乏术,所以,这导游的活儿就由画竹代劳了。   上午,汉州城临江的路上,一蹦一跳地来了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他胖胖的身子,肉乎乎的脸,大眼睛乌溜溜地透着机灵可爱。跟在他身旁的,是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瘦瘦小小的青衣小厮。那小厮白净的脸,大大的杏眼,翘翘的鼻子,看起来斯文秀气,却隐隐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相乘的沉静。紧跟在这两个人身后的,则是一个瘦高个子的少年,他的眼睛紧盯着前面的那两个人,眸子里有着严肃和冷静。   “子廷,”我紧走一步,抓住胖小子的手:“别再瞎跑了,会跟丢的。”一出府门,这小家伙就像脱缰的野马,只顾撒蹄儿乱跑。   “小、、、”胖小子眨了眨眼,连忙改口:“来福,你、、、怎敢直呼本少爷的名字。”   这是那个凤眼男人嘱咐的,一出府门,子廷就成了小少爷,我则是他身边的小厮来福,而画竹则是我们的“保镖”。   我忙正正神色,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少爷,来福不敢了。”   胖小子一见我这模样,哈哈哈地乐开了。   拉着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任微风轻拂面颊,我的心如同那冬日的天空,明净而又惬意。   突然,小家伙停住了那一直在咀嚼零食的小嘴,一指前面:“小离姐姐,你看前面是什么?”   都说孩子最不会撒谎,小家伙一急之下又把我的名字喊出来了。   我回过神来,抬眼一看,前面的石拱桥闹哄哄的,围了一大群的人,不知在干什么。   我本是个不爱凑热闹的,见到人多的地方,我基本上是能避则避,于是我牵着胖小子的小手准备绕道而行。可他突然挣脱了我的手,疾步往桥边跑过去。无奈之下,我也只得跟了过去。   一到桥边,才发现桥头几乎全被堵住了,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才看见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子正吆喝叫卖着什么东西。那个男子似乎不是天嘉国人士,因为他皮肤极为白皙,头发和胡子却又是黄色的。他操着“塑料普通话”,不屑的语气溢于言表:“你们汉州城就没有能人了,我在这儿一个上午了,白送的东西你们都要不了吗?”   这男子好大的口气,一句话几乎把全汉州的人都给得罪了。   我蹲下去一看,发现这个男人身前花布上摆的,全是一些竹制的玩具。而这些竹制的玩具极为精巧,有的像是拼图,有的则像是数字游戏。从周围人群的议论纷纷中,我也了解到,原来这个男人曾经承诺,只要有谁能解开这些玩具上的谜题,他就把那样东西免费赠送。可他在这儿呆了一个上午,竟然没有人能拿走一样玩具,所以他才有这狂妄之语。   “朱先生,你也来了,快来杀杀这个家伙的狂气,欺负我们汉州城没人吗?”有人大叫,接着大家自觉让开一条路,让一个瘦高白净的中年书生走进来。   叫朱先生的中年书生来到摊前,拿起其中的一个数字拼图,皱眉沉思起来。而那个黄头发的男子斜着眼,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我很不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拉过子廷,我轻轻问他:“子廷,你想不想要这些玩具?”   子廷忙不迭地点头。   我在他耳边咬了一阵耳朵,他连连称是。   上前一步,胖小子走到朱先生身旁:“先生,这么简单的问题您平时不是已经教过我们了吗。今天先生先且休息休息,看弟子来为您代劳!”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拿过朱先生手中的数字拼图,三下两下就摆好了。   朱先生先是不解地看着子廷,等到胖小子把拼图摆出来,他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而那个“黄毛”看着那个拼图,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咦,你是怎么摆出来的?”   胖小子得意洋洋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这些题目,我们汉州城连几岁的孩子都会,亏你还敢拿出来显摆。”   受了讥讽,“黄毛”倒并没有不悦,反而笑眯眯地:“这位小弟弟果然厉害,既然你已经解出来了,这个东西就送给你吧。”   小家伙冲我眨眨眼,示意他已经成功了。接着,他昂起头,大声道:“你这里所有的题目,我们家的小厮都会解,今天少爷我就不客气要下你所有的东西了。”冲我勾勾手指,他趾高气扬地:“来福,过来,把这些题目都给解了!”   我强忍住笑,低眉顺眼地:“是,少爷!”   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我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个个摆好了。这些拼图拼字游戏,我在那世常拿着跟小朋友在课堂上玩,所以并不能难倒我。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不到半个时辰,整座桥都挤满了人。而我,也不负胖小子夸下的海口,把那些题目全给解出来了。   抬起头,我没有看到那个“黄毛”的沮丧和失望,反而是惊喜和激动。   “太好了!”他不停地:“这么快的速度,这么准确的计算,太好了!”   咦,这个人不会有毛病吧,拿走他所有的东西他竟然还说“太好了”!   周围围观的人群开始嘲笑起他来:“你是从哪里拿来的破题目,小孩子都能解,你还大言不惭欺负我们汉州没能人!”   “黄毛”笑嘻嘻地,不停地点头称是。见我们收拾好了玩具要走,他连忙阻止:“两位小兄弟,请留步!”   “怎么,想反悔吗?”有人出声为我们鸣不平。   “错了错了。”“黄毛” 并不恼怒,笑着解释:“我是想请两位小兄弟去府上坐坐。”   “免了。”一个冷冷地声音回答,我们回头一看,原来是画竹,他什么时候也挤进来了。伸手拿过那一大团包起来的玩具,他带着我们往外挤。   还是画竹厉害,人群一下便被他挤开了。   “哎,哎,可否留下府上的地址,鄙人也好登门拜访!”“黄毛”犹在那里叫唤。   有人嘀咕了一句:“似乎是征西王、、、”话未说完,画竹狠狠地瞪了一下四周,那人便噤口不语了。嗯,想不到斯文秀气的画竹竟有这么狠厉的一面呢!我和子廷吐了吐舌头,紧跟在他身后,再也不敢多说话了。   逛街(二)   汉州城临河的是一排酒楼茶肆,那里每到吃饭时分,就热闹非凡。而在最繁华的酒楼对面,则是有名的小吃一条街。那条小街上,几乎汇集了来自各地的风味小吃:有黑州的涮羊肉,扬州的酥油饼,嘉州的过桥米线,河阳的小蒸饺、、、   一碟陈年老醋,一碟特制的辣酱,一笼晶莹剔透的小蒸饺,摆在了我们每个人的面前。子廷急不可耐地夹起一个饺子,放在醋里蘸了一蘸,便往嘴里送。我来不及制止他,就听“咝”地一声,那饺子就被吐在了桌子上。   “刚蒸出来的东西自然烫,小少爷小心着点!”正在旁边一桌收拾东西的大婶善意地提醒我们。   这家小店是由一对河阳的老夫妇合开的,丈夫负责做饺子,妻子则负责招呼客人,收拾桌椅。在小吃一条街,这样的夫妻店几乎占了一半以上。当我问到大婶开店辛不辛苦的时候,大婶笑呵呵地:“小兄弟,过日子不就这样!”   过日子!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感觉心里特别舒服。我想到了杜鹃山的义父义母,他们带着我日出而做,日落而息,虽然辛苦,却是开心。可眼下,我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毫无辛苦而言,我却、、、隐隐觉得有点失落!   “刘大嫂,给我来一份饺子!”身旁有人扬声唤道。我转头一看,是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书生,似乎还有点眼熟。而当那书生看向我们时,先是一怔,随即笑着朝我们走过来。   “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斯斯文文的。而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就是我们在桥头见到的那个朱先生。   子廷大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先生好!”   朱先生走到我们桌旁,用眼神征询着画竹的意见。哎,谁叫我们三个里面画竹看起来最为老成持重呢!画竹放下筷子,冲朱先生含笑点点头,朱先生就在我的对面坐下了。   看了看子廷,又看了看我,朱先生伸出手,摸了一下胖小子的头:“先生我可没有这么好的福气,能收的你们这样的好弟子。开始若非你们出面,我们汉州城可真要被番邦蛮子取笑了。小公子聪明机智,不知目前在哪儿就学?”   被朱先生一夸,胖小子喜形于色,说话也马上有点不经大脑了:“刚才那拼图可不是我解的,全是我小离姐姐解的,小离姐姐本事可大、、、”话未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了口,埋头吃起饺子来,也不敢看我了。   见朱先生惊讶之极的眼光,我轻咳一声,忙道:“我家小姐确非一般人可比,我和小少爷算数拼字的本事,全是她一手教会。”   我看见画竹明显松了一口气,而朱先生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那、、、你家小姐定是师出名家了!”   我含含糊糊地:“这个,我也不知。我只知道,他此刻已经游学在外,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朱先生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何等高人,才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话刚说完,大婶端了饺子过来:“朱先生,您的饺子。”   子廷偷偷抬眼,冲我吐了吐舌头。我佯装生气,瞪大了眼,胖小子连忙低头继续他的吃饺子事业了。   交谈中,我们知道了,原来朱先生是汉州城有名的“书山学院”的先生。说起这书山学院,在汉州可是鼎鼎有名。它收纳的弟子,几乎都是汉州城有头有脸人家的小孩。而且,由于它师资力量的雄厚,每年天嘉国的科举考试,书山学院都有弟子会上榜,它几乎相当于那世的北大清华附中,只要你踏进这个学院,你就有一只脚踏进中举之路了。   “除了书山学院,还有没有其他出名的学院呢?”一聊到与教育有关的东西,我就有点止不住。   朱先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回道:“当然,天嘉国最有名的书院当属京州的景山学院,其次,还有嘉州的杨柳学院,这杨柳学院和我们书山学院几乎是齐名!”   在贡嘎村的时候,我也曾听卓日喧提过杨柳学院,因为他就曾在那里就过学。不过因为家境不够好,支付不起学费,他中途就辍了学。而他的诗文算学,后来几乎是自学的。想到那个爽朗帅气的大男孩,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他现在在京州准备春试准备得怎么样了,但愿他能够高中、、、   饺子吃完了,肚子也填饱了,我们起身准备告辞。朱先生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朱先生有话,尽管直言!”我忙道。   “不知、、、不知你们回家后,能否问问你家小姐,教她的高人到底是谁,朱某、、、朱某意欲结识。”朱先生面有赧色。   画竹和胖小子齐齐地看向我,我“呃”了一声,艰难地说:“尽量。”   朱先生喜形于色,重重地一抱拳:“拜托了,各位。”   回去的路上,我和画竹都有些心事重重。唯有胖小子,玩够了也吃饱了,兀自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说着,炫耀着。   突然,胖小子停了口,我正纳闷他为何不说话了的时候,他伸手一指前面:“璟哥哥!”   璟!我抬起了头,这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出了小吃一条街,来到了河边的碧玉酒楼对面。而碧玉酒楼门口,翩然站着一位丰神隽秀的白衣公子,正是那个凤眼男人。正欲往前走,画竹扯住了我和子廷。   我刚想问画竹是怎么回事,却看见门口又多了一个袅娜的身影。那分明是一位女子,而且是一位极为年轻美丽的女子。她乌黑油亮的头发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子,髻子上那翡翠簪子的吊坠随着她身形的移动而摇曳生姿。当她抬起头来,我看见了她弯弯的柳叶眉,大大的眼睛和娇小的樱唇。眼波流转中,我都能感受到那醉人的妩媚和风情。   我呆呆地站在街口,脑子有一刻几乎不能思考。这是怎样的一个场面,这位美丽的女子、、、到底是谁?   美女冲那个凤眼男人一笑,而我见到那个男人也微笑着陪着她来到一顶轿子旁。站在轿旁,美女似乎有些依依不舍。而当那男人轻轻说了一句话之后,美女这才在身边丫鬟的服侍下上了轿子。   “小离姑娘不要误会,”画竹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而我几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转头见到画竹歉然的目光:“刚才那位姑娘,是杏花楼的头牌姑娘嫣红,她、、、有时会陪着公子去见见客人。公子对她、、、和对小离姑娘是不一样的。”   “是吗?”心头涌上一股酸涩,我强忍着笑了笑,没有说话。   “要不,我们去找公子、、、”画竹看了看我的脸色,犹疑地问。   “不用了,他有事要忙,我们还是、、、先回家罢!”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爱胡思乱想的傻女人,有什么事情,我会等他回来再去询问他的。   画竹默默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牵着子廷的手往回走去。   私语   傍晚的时候,起风了。那风呼呼作响,犹如龙吟虎啸。我和子廷俩个从小吃一条街吃饱喝足之后,还带了许多的吃食回来。一整个下午,我们躲在房子里,一边说笑一边吃东西。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们的肚子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了,便叫小翠去为我们销餐。   小翠也在我们这儿蹭了不少的吃食,临走的时候还响亮地打了一个嗝。小姑娘面子薄,我眼尖地瞟见了她红红的耳根。   小翠一走,我和胖小子便脱了鞋袜,钻入被窝。窗外风声肆虐,竹林呜咽低鸣。斑斑驳驳的黑影在窗户上面忽闪忽闪地跳动,那是竹枝摇晃的影子。   子廷睁大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窗户。向我靠近了些许,他怯怯地问:“姐姐,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傻小子。”我捏了捏小家伙软乎乎的小耳朵:“这世上怎么会有鬼呢?”   “可是,”胖小子迟疑了一下,对我道:“来福还有其他的姐姐们都说你前几天碰见鬼了!”   噢,看来这个翠竹园目前正在流传我那晚发生的故事啊!   看着胖小子清澈的眼神,我灵机一动,说道:“子廷,其实鬼并不可怕,有些时候,狐鬼妖魅比一些所谓的正人君子更真诚,更可爱。”   胖小子疑惑不解地看着我,我轻轻搂过他的小肩膀,为他讲了聊斋志异里面的一个故事,书痴郎玉柱的故事。不过我把故事的过程和结尾稍微改了一下:爱书成痴的郎玉柱相信“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而他通过自己的努力,最终也拥有了黄金,粟米和美女。   “所以子廷要认真读书哦,只有读好了书,才能实现你的理想和愿望。”我的启发式和转移式教育不知道会不会产生效果。   “我就跟姐姐学算学,学好了算学我就可以当天嘉国最大的账房先生了。”胖小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掷地有声地回答我。   我倒忘了,小家伙的愿望是当最大的账房先生呢!   “跟姐姐学算学当不了最大的账房先生,子廷还得上书院再向先生学习其他的东西。”哎,你小离姐姐要真有这么大的本事,自己就先去当账房先生了!   胖小子抬起头,问我:“上书山学院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似乎是应该跟李大哥和大嫂建议一下,让子廷去书山学院就学呢!   点点头,我忙道:“是的,子廷如果能去书山学院上学,那是最好。”   “是谁想去书山学院上学呀?”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我和胖小子的二人世界。抬头一看,身着白袍子的凤眼男人和笑容和蔼的婆婆一前一后来到了我的房间。他们身后紧跟的,是抱着小火盆的小翠。   “奶奶,璟哥哥!”胖小子欣喜地唤了一声。   “你今天缠了姐姐一天了,也该跟奶奶回去了!”婆婆无比爱怜地冲小家伙道。   “不嘛不嘛,我想跟姐姐一块儿睡。”胖小子耍起了无赖。   “奶奶给你讲故事。”婆婆弯下身子,去抱小家伙,而他却躲到了我的身后:“奶奶讲的故事没有姐姐讲的好听!”   凤眼男人轻咳一声:“是谁说自己是男子汉来着?”   胖小子扭捏了一下,终是跟着婆婆走了。   能干的小翠已经弄燃了火盆里的炭火,然后便退下了。   众人一离开,他便脱了靴子,靠在我身边坐下了。淡淡的木兰花香从他的身上幽幽逸出,幻成这一室的温暖和馨香。   “你没去吃晚饭,我还以为、、、”他顿了一下:“你今天去了小吃一条街?”   我点点头。   “还经过了碧玉酒楼?”他继续问。   我又点点头,画竹一定把一切都向他汇报了。   “你还看见了我、、、和嫣红?”   我仍是点点头。   他静了一下,随即扑哧一笑:“吃醋了?”   我点头,随即马上摇头:“没有!”   他轻轻摇头,然后把我拥进他的怀里:“傻丫头啊!”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手无意识地扒拉他袍子上的暗纹:“难道、、、我不应该吃醋么?”   他闷闷地笑了,笑得胸腔都微微地颤抖了。我有些恼了,伸手想推开他,他却紧握住我的手,让我环抱住他的腰。然后,他伸出手来,捧住我的脸,让我正对着他:“傻丫头,你这个样子,我很欢喜!要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吃我的醋的女人。”   他紧盯着我,凤眸里的柔情几乎能将我淹没。而我,也因为他的这一句话,恨不能马上淹死在那双如水黑眸里。   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我又一次主动吻上了他的唇。而他,也以更大的热情蹂躏着我的双唇。厮磨了好一会儿,他推开了我。当我不解地看着他时,他温柔地一笑:“傻丫头,等你真正过了门,我就不用、、、”   他吞下了下半截的话,而我会意了他话里的意思,脸马上烧了起来。   接下来,他静静地搂着我,为我讲起他家里的一些事情来。直至今日,我才知道,征西王府,除了他之外,还住了另外一些人。他的爹爹征西王除了正妃,也就是璟的亲生母亲之外,另外还纳了两门妾室。璟是王府的大公子,早在四年前,他行了冠礼之后,便搬来了翠竹园单独居住。翠竹园虽说也在王府之中,但它有独立的院落和大门,所以平时几乎与其他园子没有往来。   “除了我之外,我的二娘和三娘另外生了两个妹妹,其中一个已于去年嫁与五皇子作侧妃,另外一个也已定下了亲事。”讲到他的两个妹妹,他的眸子里泛起了复杂的神色:“我与她们素来并不亲密,所以平时来往并不多。”   为了府里的一大帮子人的生计,征西王府也不能免俗地拥有了许多的产业,汉州城最豪华的碧玉酒楼就是征西王府所有。除了酒楼之外,王府还经营了茶楼、绣庄、米铺等各种各样的产业。征西王平时忙于军政要务,而这些店铺的经营,自然落在了王府的大公子文璟的身上。   “为了谈生意,有时不得不出去应酬。嫣红曾受过我家的恩惠,所以有时候她会陪我去见见客商。”他低下头来,看着我:“不过,如果你不喜欢,以后、、、我不再带她便是!”   女人总会有点小家子气的,我问他:“嫣红姑娘帮你促成了许多生意吧!”   他点点头:“嫣红自幼便勤习琴棋书画,若非无父无母,以她的容貌和才情,绝不会沦落到杏花楼!几年前,她在灵光寺进香的时候,遇上盗匪,被我爹爹所救。为了报答,她主动要求帮我们出席一些应酬。由于她声明在外,许多外地客商慕名而来,而这,确实对我的生意助益不少。”   听着他当着我的面夸另外一个女人,我的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似是看出了我的纠结,他笑着对我道:“说也奇怪,像嫣红这样的女子,我该对她动心才对。可是,我偏偏看上了一个傻丫头。”   “一个无才无貌的傻丫头!”我的话怎么酸溜溜的。   “是啊!”他笑得更欢了:“所以这个傻丫头应该庆幸有这样的傻小子看上她,还要加倍对那傻小子好,这样那个傻小子才会乖乖呆在傻丫头的身边呀!”   他的话虽是玩笑,我却听得心一动。看他平时那么忙,以后有些事情我也可以试着帮帮他呀!   “璟,以后你的账册由我来帮你查看吧,反正我平时呆着也很无聊。”似乎我能帮的,只有这个了。哎,谁叫我无才亦无貌呢!   他看着我,神色有些复杂,良久,他才歉然地:“对不起,小离!”   “ 什么?”我一时没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我只顾着忙自己的事情,忘了、、、陪你了!”他轻轻地摩挲着我的面颊。   而我,亦因为他的这一句话,心情温暖了起来。   初雪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早上起来时,发现窗外亮的晃目。心头一动,我来不及穿衣,便下了床。推开窗户一看,外面简直成了安徒生童话里的世界。整个大地晶莹耀眼,不可逼视。高天寒气凛冽,色如铁青,院中的竹树都被积雪压弯了腰。   好大的雪!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纷纷不止。   这是我来到这个异世见到的第一场雪。在杜鹃谷的时候,由于那儿四季如春,我从未见过雪。所以今天早上我初次看到这个非同寻常的白皑皑的世界时,兴奋是不言而喻的。   “姑娘起来啦!”小翠端着燃好的火盆,笑嘻嘻地进了屋。这个小丫头,可能进府没多久,还带了几分天真和率直,在我的面前也没有那么拘谨。   我嗯了一声,返身就去穿衣服。小翠放下火盆,取来了一件厚厚的袄子,踮起脚就往我身上套。   “我来吧。”有人掀帘进来。我转眼一看,那个凤眼男人手中捧着一堆白色的东西,走了进来。   将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放到床上,他为我扣起了脖子后的纽扣。外面太冷,他的指尖微凉,触到我的脖子时,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倒不是我矫情,以前在杜鹃谷的时候,气候太好,虽说古时衣服繁琐,但面料薄,打理起来还是不复杂。现在来了汉州,乍然一冷,我的衣服就穿得有点多,这手有时候反不到后面去,所以衣服后面的纽扣常由小翠帮我扣上。   “冷吗?”男人的声音温和柔软,我的心也跟着温暖了起来。   “还好。”我轻轻回答。   拿起床上那团白色的东西,他展了开来。我这才发现,原来他带来的是一件毛茸茸的大氅子。将那件大氅披到我身上,他笑着问我:“现在呢?”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脖子边的那一圈毛,那毛的手感细腻柔软,非常的暖和。   我又没有外出,应该不要穿这么厚的氅子吧。   似是猜出了我的想法,他抿嘴一笑:“等下我们要外出,外面风雪大,披上氅子会暖和一点。”   “外出?”我喜出望外,我可是真真正正的户外活动爱好者呢!   他眉眼儿一弯,薄唇一翘:“不是去爬山,只是有人想请我吃烤鹿肉。”   烤鹿肉?前世烤羊肉倒是吃过不少,这烤鹿肉倒还真没吃过。   “就我们两个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拉着我便来到了大雪纷飞的外面。   园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画竹手持马鞭,正等在车上。   待得我们上了马车之后,画竹便驾车穿过汉州城的西城门,径直往郊外走去。雪大概已经停了,因为我只听见车轮压过雪地的咔嚓咔嚓声,而没有听见那细微的沙沙声。我忍不住掀开车帘一看,外面是一片银白。大雪把广阔无垠的大地一律拉平。无论是田间草地,还是山脉树林,全都失去了各自的颜色,到处美丽得耀眼炫目。   “吁——”画竹停了马车,而我这才发现,我们已经来到一幢院落旁。这个院落只有几间毫不起眼的小平房,平房前只有几棵掉了叶子的枯树。   突然,咔嚓一声,一根树枝被积雪压断了,空中飞舞起水晶似的粉末,又如同一树柳絮儿落英缤纷。   随着这声音,院门开了,一个身披青色袍子、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走了出来。   身边的凤眼男人冲我微微一笑,拉着我的手下了车。   胡子大叔冲我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是他请我们吃鹿肉吗?”我轻声问。   凤眼男人点点头,而那个胡子大叔也猛然回过头来:“璟,这个小姑娘是谁?”   凤眼男人含笑不语,而我连忙冲胡子大叔行了一个礼:“大叔,多有打扰了。”   “你、、、叫我什么?”胡子大叔讶声问我,而那个凤眼男人却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不对吗?我看着这两个人的怪异举止,有点摸不着头脑。   “荀公子,炉子、叉子和架子都准备好了。”这时一个灰衣少年匆匆行来,竟然是墨竹。他脸色略有些苍白,似是大病初愈的样子。见到我们,他面现惊喜,随即连忙躬身向凤眼男人行礼:“公子,你来了。”   凤眼男人淡淡一笑:“墨竹,伤势可好些了?”   墨竹受伤了?怪不得上次回汉州的途中突然不见他了呢,原来他一直在外面养伤啊!   “好多了,多谢公子挂念,荀公子的医术是没话说的。”墨竹转脸看向我:“小离姑娘,请进屋吧!”   那个胡子大叔重重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我不明所以,只得求救地看向那个凤眼男人。而他低下头来,在我耳边轻轻地:“荀比我只大了两岁。”   呃,只大两岁么?那他岂非只有二十二岁了!怪不得我叫他大叔他那么不高兴呢,可他既然年纪轻轻,为何留了那么一大把胡子?   怀着满腹的疑问,我随着那凤眼男人也进了房间。   一进门,但见这间房十分的阔朗。除了一张大案之外,只有几条木板凳。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这画也奇怪,只有一片草地,其中一条小路一直延伸到天际。画的左右两边挂着两幅字,那字倒是清逸隽秀,自有风骨,其词云:   手攀星岳,足蹑遐荒。   呵,好阔的胸襟,好大的志向!看罢这几个字,我不禁对这幅字画的作者油然而生了敬佩之意。虽说我也喜好踏足山山水水,但却从未有什么远大的目标和方向。我所想的,只是偶尔能在自然山水中纾解情绪而已。   怀着一份好奇心,我再凑近一看,发现画的右下角有作者题字:千荀,天嘉某某年某某月。   千荀?是我在翠竹园书房里读到他游记的那个千荀么?我兴奋地回过头来,想去询问身边的那个凤眼男人。突然,我想到了他之前称呼那个胡子大叔为“荀”,难道,这个胡子大叔竟然就是——千荀么!   转眼看到的,是那个凤眼男人了然的目光。   初雪(二)   屋旁的一间小亭里,热火朝天的是几个忙于烤鹿肉的人。   红红的炭火燃起来了,新鲜的鹿肉洗净之后,去了筋膜,切成条状,再用料酒、盐和味精腌制一段时间。然后我又拿了铁钎,把那一条条的鹿肉串起来。待到那炭体变红之后,我再把那一串串的鹿肉放在烤架上。   眼见那肉慢慢变成灰白时,我手忙脚乱地在肉串上刷上一层油。   渐渐地,香味出来了。我连忙吩咐那几个一直在看我表演的男人在肉串上刷上酱料和一些香料。   当第一批肉串新鲜出炉时,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拿到嘴边尝了一尝。   “果然好味道。”胡子大叔千荀其实有一双美丽的眼睛。那眼睛清澈、秀气,甚至还带着一份孩子般的天真。起初他并不大搭理我,但在我自告奋勇担当起烤肉的准备工作时,他对我的态度才缓和了下来。   “千荀大哥,”他比我要大上几岁,叫大哥应该没有问题罢:“我看过你写的游记了。”   那双孩子般秀气的眼睛得意地弯了起来。   凤眼男人将手上的那串肉抹上酱,然后递到我手里:“荀,小离也很喜欢外出游历。”   有点好奇,这肉串怎么经过那一大丛胡须到达他的口中的。   “小姑娘家家的能去过啥地方?”千荀的胡子翘了起来。   我微微一笑:“小离确实不能与千荀大哥相比。”   “就是嘛,”我们一串肉都还没吃完呢,他已经消灭三串了:“我们男人倒也罢了,如果是女人出门在外,时常还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危险。”   “最怕的是,有时候在山间迷路了,还得在林中过夜。”我接过他的话,前世爬山的时候,确实迷过几次路。到了夜间,我就会用自带的雨布,搭成一个简易的帐篷。而地上,则用树枝树叶点成一张简易的床。听山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听虫儿在身旁低吟浅唱,那、、、也是一份惬意呢!   “不怕虫蛇的叮咬么?”凤眼男人的声音柔柔的,我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那抹深思。   “哈,我有一次倒真的让蛇给咬了一口。”千荀笑呵呵地道:“不过我命大福大,竟然没有事。”   “其实可以想想办法,千荀大哥。”我不禁向他介绍起自己的经验来:“你可以在帐篷的周围撒上一层草木灰,这样就可以预防虫蛇的爬入。此外,临睡前,你还可以先在地上拍打一阵,清除那已经爬上来的昆虫。醒来的时候,也要先仔细查看身体的周围,不然附近若有蛇和昆虫,会被突然的活动惊动。只要小心一点,还是可以避免危险的发生的。”   千荀停止了咀嚼,讶然问我:“咦,你这小丫头倒是了解挺多的嘛!”   呃,我是不是有点说多了。我忙道:“你忘了,你那书上有这方面的介绍呀。我以后也想学千荀大哥手攀星岳,足蹑遐荒,自然会在这方面多多用心了。”   千荀摸了摸头,随即笑道:“你以后要在王府相夫教子的,哪有闲工夫外出呀!”说完,他眼含深意地看着我和那凤眼男人。   会意他话里的意思,我禁不住抬眼去看那凤眼男人,不防他正柔情脉脉地看着我。这个家伙怎么这么不避嫌,当着别人的面都跟我眉来眼去的。我的脸红了,心里却甜滋滋的。   “墨竹,去取点酒来!”还是凤眼男人了解我的心思,这么香的鹿肉,这么美的雪景,不喝点酒似乎有点煞风景了。   酒来了,是陈年的谷酒。千荀叫它“千杯不醉”,说是喝了不上头的。我举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小口,但觉那味道芳香浓郁、醇和柔绵,一点也不烧口。禁不住诱惑,我一气把那一杯一饮而尽。   “小离——”凤眼男人似是想阻止我,却没有拦住。   千荀在那边哈哈大笑起来:“璟,你莫要小气,喝一杯不打紧的。”   一杯黄汤下肚,我顿觉浑身暖洋洋的。起身又放了几串肉在火架子上,我殷勤地问那两个男人:“你们还要不要?”   千荀一脸的开心,凤眼男人却有些忧心。   “千荀大哥,你过一段时间想去哪里?”我一边翻烤着肉串,一边问着千荀。我以后一定要寻个机会,诳上那个凤眼男人陪我出去一趟。去哪儿好呢,我一直向往去印度,若能去那儿该有多好啊!   “还没有打算好,计划不如变化!”千荀举起杯子,冲我微一示意,然后喝了一大口。   突然,我脑子一激灵,问道:“听说,天竺就在龙门山的后面?”   “是啊!”千荀笑眯眯地回答我:“小丫头莫非想爬过龙门山去天竺?”   我嘿嘿一笑: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把握爬过龙门山呢!   “龙门山是天嘉国最高的山,荀都没有爬过,小离还是莫要去冒险的好!”凤眼男人放下酒杯,也来帮我翻烤肉串。   我斜眼看了他一眼,嘻嘻笑道:“以后璟陪在我身边不就可以了!”   凤眼男人柔柔地一笑,不置可否。   我偷眼一瞟,那个千荀又倒了一杯酒。见我看他,他用口型问我:“要不要酒?”   我连忙点点头,凤眼男人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烤肉。   好久没有遇上志同道合的驴友了,不想在异世竟然能见到一个,我实在是很开心。举起酒杯,我冲千荀道:“千荀大哥,为我们的相逢,干杯!”   “好,为相逢,璟,也为我们的相交,干杯!”千荀豪爽地一杯见底。   嗯,这酒怎么越喝越甘甜!我刚喝完一杯,忍不住又拿起酒壶。   “傻丫头,你喝多了,会醉的。”凤眼男人按住了酒壶。   我咧嘴一笑,冲他抛了一个媚眼。在他愣神的功夫,我又把自己的酒杯斟满了。这么香甜的酒,怎么会醉呢!   千荀笑得喘不过气来:“璟,最难消受美人恩哪,小丫头刚冲你抛媚眼呢!”   是我的错觉吗,凤眼男人的脸上怎么有点红呢!   几杯酒下肚,我觉得脚步似乎有点虚浮。   “千荀,你这亭子里铺了地毯么,这么软和!”眼前的凤眼男人怎么变成了两个?我举起手,发现自己的手也变成了两双。   “真醉了,傻丫头!”轻怜的叹息,接着我被搂进一个有着木兰花清香的男人怀里。   “没醉,千、、、千杯不醉!”我的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接下来,我在那个男人半诱哄半强迫的怀抱中,离开了那个亭子。我不知道自己后来还干了些什么,似乎唱了一首《得意地笑》,还说了一些话。但是,我实在是太困了,没过多久,我竟然睡了过去。   听见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口渴得厉害,我刚想起身,却听见外面似乎传来了争吵的声音。细细一听,竟然是一男一女的声音。咦,我不是在千荀的亭子里烤鹿肉吃吗,怎么会有女的声音呢!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翠竹园了。   “大哥,你真打算与那个野丫头在一块儿了吗?”愤怒的女声。   咦,这个女孩好生奇怪,她大哥与谁在一起干她何事呀!   “真儿,大哥的事情与你无关!”男人清冷的声音。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莫非是翠竹园的哪对兄妹在吵架?   前世孤单一人,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我很不能理解一些兄弟姐妹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不可开交。如果我有家,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我一定会加倍珍惜的。   “大哥,那个野丫头没有家世,没有出身,甚至连自己的生辰八字都不清楚。这么来历不明的女子,爹爹一定会反对的。”女孩的声音有点尖刻。   唔,照她的说法,我似乎也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呢!这个女孩语气里的轻蔑和不屑激怒了我,照这么说的话,我似乎应该远离身边的人呢!   “你去查过她了?”男人的语气冷得骇人。   “还用查吗?”女孩尖利地:“你园子里的人早就把此事传开了。”   “真儿,同一句话我不想说第二遍,我的事情、、、与你无关,此外,”男人顿了一下:“翠竹园并不欢迎你,希望你以后、、、不要来。”   “大哥,”女孩的声音立马变得可怜巴巴地:“真儿只是关心你,不想、、、不想你受到伤害。”   “是吗?”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最好还是关心一下你未来的夫婿罢!”   “文璟!”女孩的声音恼羞成怒:“你不敢把那野丫头带出来见爹爹,对不对?你怕爹爹反对你们在一起。”   “小离不是野丫头!”男人的声音在提到我的名字后,突然变柔了,是他!是那个凤眼男人!紧接着,他的声音恢复了清冷:“画竹,送三小姐、、、出园!”   三小姐?哦,原来是璟的三妹!前几天似乎听他提过,他有两个妹妹来着。其中一个嫁给了五皇子做侧妃,另一个也已经订了婚,只是尚未出门。那,今天跟他争吵的,应该就是那个妹妹了。只是,听她的口气,她似乎对我不是一般的反感呢!   怎么办?我的身份终于还是让他为难了吗?连他的妹妹都如此反对,更何况他的其他家人呢?   我拧紧了眉,只觉头痛无比,似要爆裂开来。   门轻轻地开了,那个凤眼男人站在帘外,静静地看着我。   我不能装睡了,上次装睡我没能骗过他,这次也不会例外。轻咳一声,我坐起了身子:“进来吧,璟!”   帘子一掀,男人走了进来。   “我想喝水!”我是口渴得厉害。   转身倒了一杯水,他用手背在杯外试了试温度,递给了我。   我咕咚咕咚喝下了一大杯,这才感觉喉咙好过一点。   “你全听见了!”他坐到我身边,黑眸几乎能滴出墨来。   我点点头,随即冲他一笑:“璟,没事的!”我不惧怕别人的眼光,我只在乎你的看法,只要你是真心喜欢我,再大的苦再大的刁难、、、我都能承受!   可能是我的笑容刺激了他,他突然紧紧地搂住我,嘴里喃喃地:“对不起,小离,对不起!”他的声音里竟然还有一丝慌乱。我一下呆住了,怎么这一向他老爱对我说“对不起”呢!   伸出手来,我轻轻地搂住他的腰。   我们两个一动不动地相互搂着,直至外面似乎传来了脚步声,才分开来。   他静静地看我,眼神里有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被他看得有点慌乱,连忙问:“怎么啦,璟?”   他微微一笑,笑容仍如过去一样的温柔:“千荀说,你、、、是个特别的女孩!”   千荀?我想起那个眼神清澈的男人,忍不住道:“我今天在千荀大哥那儿、、、是不是醉得厉害?”   他不说话,只是笑容里带着些许揶揄。   我的脸红了,试探地问:“我是不是、、、说了一些胡话!”   我没有试过喝醉的样子,那一世我一直是孤单一人,也没有买醉的经验,我不知道自己醉酒后会不会说胡话,会不会、、、做出一些不妥的行为。   他的唇角弯起了一个很美得弧度:“你、、、先是不停地亲我!”   啊,我喝醉了会这么狂野么!我的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了。   “然后,你还扯了千荀的胡子!”   什么?我的头一个有两个大了。   “你还唱了歌,一边唱一边跳。”他满脸的忍俊不禁。   天哪!我这回可是丢脸丢到家了。不过还好,我这个样子只有这两个人看见,不然我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画竹和墨竹刚好来找我们,他们有幸目睹了这一切!”男人摆明了不想放过我,而他这一句话让我连跳河的心都有了。   该死的千荀,还说什么千杯不醉,我只喝了三杯,怎么就醉成那个样子呢!   轻轻握住我的下巴,男人把我低得不能再低的头勾了起来。他还在笑,眼睛里流光四溢。见我恼怒的样子,他却低下头,额角与我的额角相碰。   “傻丫头,那酒口感虽好,后劲儿却足。下一次,不要再干这样的傻事了!”他的声音绵绵甜甜的,竟有那酒的味道。   没有下次了,从今往后,我就与它绝交了!不过,哎,它的味道还真是好哇!   “咕噜”一声,肚子突然不应景地响了起来。   男人扑哧一笑:“我倒忘了,小醉猫除了今儿早上那点鹿肉之外,还没有吃东西呢!”   是啊,我这才想起来,我今天似乎睡了一天了!   小翠的声音适时地在外面响起:“姑娘,起来吃晚饭了。”   黑影   深夜的翠竹园,一切皆已沉睡,只余竹林旁的那间书房,依稀有灯光闪烁。   被积雪覆盖的竹林,在灰白色的月光下,显得阴森可怖。与月光做伴的,是寥寥几点寒星,而这,给夜色又添了几分落寞和凄冷。   书房里不知疲倦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男人修眉凤眼,俊雅中带着几分温和。女人秀气的眉眼,温柔中透着几分坚定。他们坐在书桌旁,对着一大叠的本本,认真地在核对着什么。偶尔,女人会抬起头,轻声询问几句。男人则转头静静听着,眼神宠溺。然后,他会柔声对女人解释起来。有时,在女人不注意的时候,男人也会看着女人一会儿,这时他的眼神就会隐隐露出一丝伤感。   “小离。”男人轻轻唤了一句。   “什么?”我抬起头来,问道。   “没什么,只是、、、”男人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天冷,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冲他温婉一笑,我道:“只有这么一点了,我一会儿就好。璟岂不闻古语有云‘今日事今日毕’么?我想今天晚上就把这活儿给干完了。”   这几天,因为天冷,胖小子有点感冒了,被关了禁闭。我趁机在书房,帮那个凤眼男人查起了账册。由于已近年底,王府手下的产业又多,所以这工作量还是挺大的。我和他在书房整整呆了四天,直至今日,才把那一大摞的本本核对得差不多了。   我们两人分工合作,由我做第一遍的核查工作,有问题的地方,我再用本子登记起来。接下来,他再做第二遍的查漏补缺。   终于,我的工作做完了,把最后一本账册往他面前一推,我笑道:“大功告成!”   接过我手中的账册,他温声道:“辛苦你了,小离,快回房睡觉吧!”   我漫声应了他一句,却并不想离开。坐在桌旁,一手支颌,我静静地看着在灯光下忙碌的他。都说认真的男人最迷人,此刻看他在灯下认真做事,我不由有些痴了。昏黄的灯光下,他白皙如玉的脸上泛着洁净的光,他的睫毛长长的,低垂着像一排密密的羽扇,抬起来又像是翩舞的蝴蝶儿。   觉察到我的注视,他回过头来,宠溺地一笑:“还不走?”   我傻傻地摇了摇头。   他干脆停了手中的笔:“傻丫头,我送你回房吧。”   我爱娇地,我不知道自己也会撒娇:“不,我想看着你。”   他笑了,那笑如同日华破云而出,光芒万丈:“傻丫头,别犟了,赶明儿要闹头疼了。”   我不理他,岔开了话题:“你饿不饿?”   他爱怜地伸出手,刮了一下我的鼻梁:“我叫画竹帮我泡杯热茶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去柴房看看有什么吃的?”不待他出声制止,我便离开书房朝柴房走去。   翠竹园静悄悄的,清冷的月光照着满院的竹子,竹影布满整个庭院。我一边走着,一边看月光和竹影相互抱合、跳跃,黑白相映, 交错,感觉自己就像是水藻间的游鱼。   突然,从竹林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回头一望,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暗笑自己多心,我加快了脚步,来到了柴房。   点燃灶头的蜡烛,我细细翻找一下,发现柜子里竟然有一大碗稠稠的白米粥。嘿,正好可以做一道青菜瘦肉粥,既暖身子又不会积食!   把柴火引燃,我先把粥放在锅里热着。接下来,我将一块瘦肉剁成肉末,再准备了几根小白菜。待到粥热得差不多的时候,把瘦肉末在粥里缓缓搅拌起来,然后加上一点盐。等到出锅的时候,我再加上青菜和胡椒面。就这样,热乎乎,香喷喷的青菜瘦肉粥就准备好了。想像着那个凤眼男人笑眯眯地享用我做的热粥,我的心里是止不住的甜蜜。   端着这碗热粥,我快速朝书房走去。天太冷,我不想在路上耽误太多的时间。   经过竹林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竹林上看去。这一看不打紧,我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儿。仍然是上次的那个地方,仍然是那个灰色的身影,仍然是那张惨白的脸,仍然是那双、、、冰冷的眼神!   我端着粥,手抖得不像样子。   我绝不相信这世间有鬼,可是,这黑影到底是谁?   “你、、、你是谁?”大着胆子,我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却发现其实细如蚊呐,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   灰衣人冷冷地瞟了我一眼,一眨眼间便又消失了。他消失得如此之快,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方式离开的。再次睁眼,我看到的便只有那凄冷的月光和那几点寒星。   我颓然地站在那里,不知为何腿有点软,我扑通一声便坐到到了地上。   “小离——”应声而出的是书房里的凤眼男人。   见我坐在雪地上,他扶起了我:“怎么啦?”   “我——”我抬头看着他:“我又看见他了!”   “谁?”他眉头紧锁,急声问我。   “上次、、、那一个!”我勉强冲他一笑:“别担心,璟。他对我、、、应该没有恶意,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儿,就、、、离开了!”只是,他离开的方式让人匪夷所思罢了!   “你在书房等我一会儿!”轻声吩咐我之后,他几个腾跃便不见了。   捧着那碗粥,我回到了书房。坐在火盆边,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担心粥会变凉,我把粥放在火盆旁,然后看着那炭火明明灭灭,心思不知飞到了何处。   突然间,我很想了解,我的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倒底是谁。以前生活在杜鹃谷,与外界几乎没有任何来往,我不用担心会遇上对我这具身体相熟的人。可是现在,我跟着那凤眼男人来到这纷繁熙攘的闹市,会不会、、、有人认出了“我”?万一“我”过去的亲朋好友与我相认,我该怎么办?抑或万一“我”的仇家盯上了我,我又该怎么办?   正烦恼的当儿,门开了,凤眼男人走了进来,随他一起进来的,是画竹。他们两人的脸色有些沉重,看到我,凤眼男人微一点头,画竹便转身离开了。   “没有发现么?”我轻声问他。   男人摇了摇头,走到我身边,他握住我的双手:“小离,”顿了一下,他又道:“我一定会查出那人是谁,不要担心。”   他的手有点凉,我反握住他的,温声道:“有璟在我的身边,我不担心。”   轻轻将我搂到他的怀里,男人叹了一口气。   “别叹气了,来,喝碗粥吧,解解乏,烦恼的事儿留到明天再解决吧。”我笑着捧起那碗粥,放到他面前。   听了我的话,他展眉一笑。欠下身子,他把鼻子凑近碗旁:“恩,好香的粥!”   他吃得香甜,我的心、、、也格外的香甜。   偶遇   雪后初霁。   艳美的阳光把一切染成绯红,耳边不时听到的,是积雪簌簌的落地声。   子廷的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在他的再三央求之下,婆婆终于解了他的禁闭,让他随着我在这院子里四处转转。   胖小子穿着厚厚的袄子,远远看去就像一团圆球在雪地上面滚。   小家伙一边跑着,一边同我玩起了打雪仗。捏了几个雪球,他朝我掷了过来。我假意躲闪,却又“不小心”地中了几球,而这,也让小家伙玩得更起劲了。   过了一会儿,我见他额角开始冒热气了,便假意投降歇战。   领着他来到鱼池旁的亭子里,我往自己的手上哈了哈气,然后伸手探进他的背后。禁不住痒,小家伙咯咯地笑起来。我在小家伙的背后摸了一下,发现并没有湿意,便放下心来。   “姐姐,把婴宁的故事讲完吧。”小家伙最近迷上了聊斋里的鬼怪狐妖故事,没事的时候总缠着我给他讲上一两个。   我有点担心这些故事会对他产生不好的影响,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也爱听福利院的李妈妈给我们讲聊斋故事,可是听完之后晚上都会做恶梦。所以,我有选择性地避开了那些鬼怪故事,而选择了那颇有几分凄美迷离色彩的狐仙和花妖故事。   聊斋里面,一直喜欢《婴宁》,尤其那一句“解语花”的结语,更是让我对她念念不忘。她爱笑,笑得天真,笑得浪漫,笑得灵秀;她亦憨亦黠,既天真又狡猾,对于爱情,她大胆追求;她真诚纯朴,不知三从四德,不识长幼之序进退之仪,用笑声蔑视一切的封建礼教。这种向往自由的女子,在封建社会,实在是难能可贵!   “我们边走边说吧!”亭子里面的风有点大,我带着胖小子沿着鱼池往园门边走去。   雪在我们的脚底嘎吱嘎吱地响着,胖小子一边听我讲故事,一边兴奋地在雪地上用力地踩来踩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门边的那棵大榕树,雕塑一般立在雪地里,四处蔓延的枝柯晶莹耀目,不可逼视。   “姐姐,婴宁后来为什么不笑了哇?”小家伙有十万个为什么,每天都要问上我一两个。   为什么不笑了?因为她的性格已经被人为地改变了,她已经懂得了人情世故和礼法,而属于她的笑声也泯灭了。   思索了一会儿,我道:“因为婴宁喜欢她的相公王子服,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相公被左邻右舍所取笑,所以、、、她放弃了笑声。”   小家伙还是不明白,嘀嘀咕咕地“为什么笑会被人取笑呢,开心不好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孩子的世界是那么简单、干净,一如婴宁的性格。小家伙不明白,在那有板有眼的现实社会,笑其实也是危险的。婴宁天真的笑引来了邻居儿子的邪念,虽然事后那个登徒子得到了报应,婴宁不留痕迹的报应,不过最终,她、、、还是屈服于现实了。   “姐姐,”小家伙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我:“我不想姐姐失去笑声。”   呃?我被胖小子的神来之笔给震住了。   “怎么啦,子廷?”我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头。   “子廷喜欢姐姐,希望姐姐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可是、、、”胖小子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姐姐以后要嫁给璟哥哥了,做了璟哥哥的娘子是不是就不能开心地笑了?”   胖小子的神情很认真,我听了心里很是感动:“小傻瓜,谁说了姐姐嫁人就不能开心地笑了,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当然会很开心,也会天天笑啊!”   “那,你喜欢璟哥哥吗?”小家伙又问。   看着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会嫁给璟哥哥做娘子吗?”小家伙紧追不舍。   我有点尴尬了,该怎么回答他呢:“子廷,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姐姐不能做决定。”即便是我想嫁,也要人家想娶呀!   “既然姐姐这么为难,就不嫁好了。我们回贡嘎村,你仍然做我们的先生,我们在那儿快快乐乐地多好!”小家伙语不惊人不罢休。   “姐姐为难是因为害羞,并不是因为、、、不想嫁!”我正考虑着该怎么回答小家伙时,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着深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缓缓走了进来。他修长的眉,凤眼柔和中隐隐透着几分犀利。他的眉眼,他的眉眼怎么那么熟悉、、、我拧紧了眉,身边的胖小子难得地行了一个礼:“王爷好!”   王爷?他、、、是璟的爹爹?他、、、不是去京州述职了么?   我有些发楞,我曾设想过无数次见到征西王的情景,却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一个情形!   “小离、、、姑娘吧?”征西王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柔和。   他的声音及时打断了我的呆愣状态,我连忙正正神色,冲他敛衽为礼:“小离见过王爷!”   他在打量我,我能感觉得到。我心里有些慌乱,不知道自己留给他的是怎样一个印象。极力抑制住慌乱,我声音平静地:“王爷是来找璟的吧,他、、、出园了。”   “我知道。”不温不火的语气。   他知道?那他、、、来翠竹园到底是为了什么?   “子廷。”征西王摸了摸子廷的头:“奶奶在哪儿?”   胖小子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圈,突然冒出了一句很没义气的话:“姐姐,我去找奶奶了。”话刚说完,人一溜烟就逃跑了。   我很想学小家伙的样子,找个借口溜走。可是,把堂堂征西王爷晾在在这里,我、、、可没有这个胆量。   “小离姑娘的故事很好听。”他的眼睛与璟的真的很像,不一样的只是眼神。   他听了我给胖小子讲的故事?应该只听到下半部分罢!我斟酌了一会儿,回道:“王爷过奖了,小离的故事,仅仅能逗得孩子一乐罢了!”   一刻得静默,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要说上一两句话来打断这尴尬时,征西王又开口了:“婴宁这样的女子,确实讨人喜欢,可是,这样的女子并不一定能见容于现实社会。”   他说的是实话,我抬起头来,看见那双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手。   “王爷,王爷。”一个黑色的影子匆匆跑了过来:“二夫人和三夫人听说您回来了,都在院门口候着呢!”   嗄,原来他确实刚刚才回来,不过事先在翠竹园的门口来了一个突然袭击罢了!   看着那个紫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处,我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聚会   酉时。   征西王府的大厅里灯火通明。此刻,围桌而坐的,有六七人。正对门的雕花大椅上,坐的是面容儒雅的征西王。他的右手,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她上穿绛色短襦,佩紫色披帛,下着石榴色长裙,她肌肤微丰,仪态华美,是王府的二夫人。依次而下的,是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夫人,她上着浅绿色短襦,佩月白披帛,下着荷叶罗裙,她瓜子脸,唇却极薄,她是王府的三夫人。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身着杏黄衫子的少女。这位少女也是瓜子脸儿,薄唇,样貌极美。在他们对面,征西王的左手,另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温柔俊美的王府大公子文璟,另一个,则是我了。   除了征西王之外,其余三人我都是第一次见到。三双眼睛从我一进门,就一直在盯着我看。我从未受过这样的关注,所以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王府的厨子手艺非凡,桌子上摆放的,是一道道精心布置的饭菜。饭菜的味道虽好,我却食不知味。   身边的凤眼男人不时为我夹上一两把菜,放到我的碗中。我抬起头来,冲他一笑,示意他不必为我忧心。   “大哥,我要吃水晶肘子。”对面的三小姐文真娇声唤道。   凤眼男人微一皱眉,他轻声吩咐一声,身后服侍的一个丫鬟上前,把摆放在我们面前的水晶肘子挪到了文三小姐的面前。   “大哥偏心,”文三小姐小嘴儿一翘,娇憨十足:“只帮叶姑娘夹菜。”   “真儿,”三夫人出声制止了:“叶姑娘是客,是外人,当然要客气一些了。”   外人?这位三夫人的意有所指让我不禁莞尔。   “叶姑娘,”温温婉婉的声音,是二夫人:“王府的饭菜可还入口?”   “二娘,你担心什么,叶姑娘恐怕从未见过这么美味的饭菜呢!”文三小姐的声音洋溢着得意。果然是一位惯坏的千金小姐,说话一点也不知收敛。不过,估计她也不想收敛。   身边的男人凤眼一挑,我忙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冲文三小姐浅浅一笑,我道:“小离原是山野出身,自是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饭菜。不过,小离习惯了粗茶淡饭,觉得也没什么不好!”在座的几位恐怕不知道,在物质生活极为丰裕的二十一世纪,太过精细的饭菜让人们面临着形形色色的富贵病,那个时候,人们提倡的可是多吃粗粮呢!   “真儿!”文三小姐正欲再说话,征西王爷开口了。他的声音有几分威严,文三小姐看了看她的爹爹,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在沉闷的气氛中,一顿饭结束了。哎,如果富贵人家的日子天天都是这样过的,我倒觉得没什么可羡慕的。怪不得那个凤眼男人自从回了翠竹园,便不再踏足其他园子呢!   想到我们每天晚上在园内的小厅里,或是书房里,我们两人有时加上婆婆和子廷,快快乐乐吃饭的情景,似乎,那更像是一家人呢!偶尔,兴之所至,我会去柴房亲自做上一两道菜,而子廷就会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帮着倒忙,那种日子,才更开心!   想到这里,我不禁微微笑了。说也奇怪,原本,我是很怕与凤眼男人的家人见面的。但是,现在,我发现他们也没那么可怕了!他们当中,唯一让我忐忑不安的,是那个看起来温和儒雅的征西王。他的眼睛,一直在若有所思地打量我。对于我,他既没有表现过多的厌恶,可也看不出有多少的喜欢!   饭菜撤下之后,热腾腾的茶端上来了。   身边的男人一直握着我的手,偶尔还用指头挠挠我的手心。我们交握的两只手放在桌子下面,是以并没有人发现我们的小动作。   “叶姑娘,听说你曾因坠崖失忆,不知现在能否记起家人的面目,我们也好为你打听一下!”二夫人的面目在袅袅的水汽中,柔美恬静。   我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梦,有没有可能梦中出现的,就是我这具身体的亲人呢!可是,我既已非“我”,找到我的家人,又有何用呢!   我想了一想,摇了摇头。   “那、、、叶姑娘可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二夫人关切地问。   如果是在现代,我该有二十多岁了,应该比这个凤眼男人还要大上一两岁。可我此刻的形容面目完全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具体“我”有多少岁,确实是不清楚。   我又摇了摇头:“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王爷,你看——”二夫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忧虑。   文三小姐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反正大哥迟早也是将她收房为妾的,知不知道生辰八字有什么关系?”   收房为妾?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刺耳,就连她身边的母亲也微微皱了皱眉头。我恍然,这位文三小姐也太不注意场合了,她莫非忘了,她的母亲也是、、、妾室么?   身边的男人紧了紧我的手:“我和小离的事情,不劳二娘关心。我一直在帮小离寻找家人,相信不日就会有消息!”   他一直在帮我寻找家人么,怎么从未听见他提起?我突然觉得心头有点慌乱,抽出在他掌心的手,我端起了茶杯。   “叶姑娘手上戴着什么,好别致呀!”文三小姐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原来是游方那晚那个凤眼男人送我的玉戒。   “这枚玉戒是我送的。”身边的男人淡淡地回答。   “叮咚——”一声,茶杯跌落地面,文三小姐站起了身子:“大哥,你、、、竟然把它送给她了!”   “有何不可?”男人的声音仍是那么淡然。   “你,你、、、”文三小姐面容惨淡,说不出话来。她那双玲珑美目,死死地盯着我的手,似要将戒指从我手上生生给剜出来。   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这是什么状况,不就是一枚戒指么?从外表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啊!   征西王爷再一次发话了:“真儿,这是你大哥自己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管!”   文三小姐恨恨地看了我一眼,倒也乖乖地不再发言了。   默默地喝了几口茶,身边的凤眼男人便起身,声称爹爹刚刚回来,要好好休息,就带着我离开了王府大厅。   梅园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已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正是寒梅吐艳之时,我有幸住进了征西王府的梅园。   征西王府位于汉州城城东,整个王府的占地面积并不大,但是布局严谨。府邸建筑依照中、东、西三路布局,中路是王府的主要建筑,正门和前殿在前,前殿主要用于会客。前殿旁有两侧翼楼,这是客人休息之所。其次是后殿和后寝,这两个地方是征西王爷平时议事和休息的地方。   王府的东和西两路则是一些园子,这里主要是王府家眷的生活居住区。东路有两个园子,一个听荷园,目前住着王府二夫人;另一个丹桂园,里面则住着三夫人和三小姐。王府的西路也有两个园子,一个翠竹园,王府大公子文璟的住所;另一个梅园,却是我住在那里。   征西王回府之后,就将我搬离了翠竹园,说是为了避嫌:因为我和那个凤眼男人既然尚未成亲,住在一个园子定然会招人闲话。   离开翠竹园,不能与心爱的男人朝夕相处,说不遗憾那是假话。不过,令我高兴的是,随同我搬进梅园的,还有婆婆和子廷。此外,小翠仍然是我的贴身丫鬟,而画竹和另一个叫青竹的少年,则成了梅园的护院。   梅园,顾名思义,种了许多的梅树。听婆婆说,到了早春时候,那素白洁净的白梅,红颜淡妆的粉梅,胭脂滴滴的朱砂梅,浓艳如墨的墨梅在梅园竞相开放,最是好看。此刻这园中盛开的,唯有几支白梅和朱砂梅。每天晚上,睡觉之时,那一阵阵冷香徜徉鼻端,叫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晚饭过后,我、婆婆、子廷和小翠围炉而坐,话着家常。   “奶奶,爹爹和娘亲今年为什么不能来了?”胖小子问婆婆。晚饭前,我们收到了来自贡嘎村的书信,说是李大哥和大嫂今年不能来汉州过年了。   “百草堂那边有事,脱不开身哪。”婆婆爱怜地说。   “奶奶,我想他们了。”小家伙打了一个哈欠,睡眼朦胧地。   婆婆笑了笑,没有说话。哎,有亲人可以牵挂,可真好哪!我在心底里叹了一口气,前世我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这一世,嗯,这一世我也有牵挂的人了。想到那个温柔俊雅的凤眼男人,我不由抿嘴笑了。   婆婆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子廷,嘴里还哼着一支柔和、单调的曲子。听到那曲子,我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悠闲的夏夜,乘凉的小女孩坐在老榕树下,静静听着一个妇人哼唱着一支优美的曲子。听着听着,小女孩不停地打着呵欠,不久之后,她便安然入睡了。   “姑娘,我们也去睡觉吧。”小翠掩嘴也打了一个呵欠。   我回过神来,发现胖小子已然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起身,我和小翠一前一后离开了婆婆住的西厢房。   宋人张孝祥曾将说过,素雪,明月,幽梅,三者具,则光景清艳。回房之后,我仍然没有睡意,坐在窗前,看着那几枝幽梅,我又陷入沉思之中。   快过年了,那个凤眼男人这几天忙得不见人影。好几天没见着他了,心中隐隐便有些思念。真是应了那一句话: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正愣神的当儿,一个黑影在窗前一闪,我刚想大喊“谁”,鼻端闻见了幽幽木兰花香,耳边听到了那熟悉的温柔醇厚的声音,我生生地把那一句话压下了喉头。   门被轻轻推开了,我没有回头,却轻声喝道:“何方登徒子,竟敢夜闯姑娘家的闺房?”   一声极力压抑的笑声从后面传来,接着,一双修长皓手从身后搂住了我:“汉州文璟,见姑娘忧思绵绵,不免起了怜惜之意,采花不敢,一叙如何?”   我微弯了嘴角,抓住他的双手:天哪,冰凉刺骨!   “怎么手这么凉?”我微嗔地转过身子:“到床上去渥一渥吧。”   他扑哧一声笑了:“姑娘也忒大胆了,竟敢引狼入室么?”   我瞪了他一眼:“再敢胡言乱语,我把画竹叫来。”   他没再说话,静静地任由我牵着他坐到了床上。   我是真有点想他了,上床之后,我就搂住他,依偎在他的肩上。   “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让画竹看见该把你当贼给抓起来了。”我幽幽地道。   我没有抬头,也知道他笑了:“画竹每晚都看见我了,倒是没见他把我给抓起来呀!”   什么?我注意到他提到了“每晚”,便忍不住抬起头来:“每晚,什么意思?”   很难得的,我听见他掩饰着“嘿嘿”一笑:“每次从园外回来,路过梅园,我想来瞅瞅你,哪知你睡得那么沉。我要真是个采花盗,估计把你抱走了你都不知道。”   翠竹园有门直接通向外面,根本毋需路过梅园。想到了这一点,我不由得把他抱得更紧了,心里面别提有多高兴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反对你搬进梅园吗?”凤眼男人用手摸了摸我的脸,问道。   “近水楼台?”我明知不是,故意回答。   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他笑道:“傻丫头,净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我“嘿嘿”傻乐。   “我娘亲在嫁给我爹爹之前,就住在梅园。”身边的男人在提到“娘亲”二字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依恋:“说来我的娘亲,与别家女子甚为不同。她性情开朗,当她还在王府的时候,王府时常笑声不断——”他顿了一顿。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了我讲婴宁那个故事的时候,碰见征西王的情形。似乎,征西王曾经说过:“婴宁这样的女子,确实讨人喜欢,可是,这样的女子并不一定能见容于现实社会。”   “你的爹爹是喜欢你娘亲的吧?”我不由问道。   “那是自然,”男人继续道:“我娘亲那样的女子,是很惹人喜爱的。她心地善良、纯净,犹如孩童。她会唱歌,会画画,也会吟诗作对。有时她还很顽皮,她会爬树,会做弹弓打鸟,还会捉弄我和爹爹。可她唯一不会的,便是与二娘三娘她们、、、争风吃醋。”   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呀!我的眼前不由勾勒出一个可爱的小女子形象。   “娘亲常说,”他叹了一口气,目光缠绵在我的脸上:“女儿家最凄惨的,莫过于自己的夫君还有一大群的姬妾。爹爹虽喜欢娘亲,但还是纳了两门妾室,而这也让我娘亲非常伤心。虽然人前她满面笑容,但、、、其实她把不开心都咽入腹中。她要我以后一定要找个称心如意的夫人,而且,要一心一意待她。所以,小离,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娶你为妾,我要娶你做我唯一的夫人!”   他要娶我做他唯一的夫人?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头是乍惊还乍喜,脸上却不知是什么表情。其实那天晚上,文三小姐提到他会纳我为妾的时候,我的心头纠结了好多天。我不能想象自己心爱的男人以后将会属于另一个女人,所以我甚至想到了离开。   “傻丫头,”他伸出手来,轻轻摩挲着我的嘴唇。我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天地良心,我不是存心勾引他的。我听见他抽了一口气,随即便狠狠地吻住了我。   就在我意乱情迷的时候,他却又把我给放开了。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他在我耳边昵声地:“今晚,我不走了。”   什么?我浑身一激灵,他不会想、、、那个吧!   “想哪儿去了?”他眉毛一挑,狠狠地在我额头上面弹了一下:“我只想抱着你睡觉而已。”   那一晚,他果真在我身边睡着了。不过,第二天一大早,他便离开了。我们很纯洁地度过了一个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除夕   今年的除夕我是在梅园度过的。   中午的时候,那个凤眼男人陪着我在王府大厅吃了一顿团圆饭之后,就随同他爹爹去城外慰问那些守关的将士去了。而年夜饭,则由各个园子自行准备。   一整个下午,我和婆婆、小翠她们都在梅园里面做饺子。我们准备了各种各样的馅儿,有韭菜瘦肉馅,香菇火腿馅,青豆虾仁馅。我们包得最多的,是韭菜瘦肉馅,因为婆婆告诉我,那个凤眼男人最喜欢这种馅儿的饺子了。   为了让饺子好辨认,我们把饺子做成了各种形状。韭菜瘦肉馅儿的,我们包成了月牙儿形;香菇火腿馅儿的,我们包成了元宝形;青豆虾仁馅儿的是子廷的最爱,我们把它设计成了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婆婆一边擀着面皮儿,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胡来。   终于,饺子做好了,锅里的水也滚了起来。一个个形状各异的饺子在沸腾的锅里浮起来之后,婆婆把那些饺子用漏勺舀了出来。一个个小月亮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一个大筛子里,而那些元宝,怪模怪样的小动物则被直接装入盘中。   “公子晚些时候会回来,那时侯又冷又饿,这些饺子在笼上蒸一蒸就能吃了。”婆婆指着那些小月亮,慈爱地说。   “璟哥哥最喜欢吃奶奶包的饺子啦!”胖小子忙来忙去,可开心了。   “婆婆,璟、、、是您一手带大的吧!”我很想知道那个温柔俊美的男人小时候的样子,便忍不住问婆婆。   婆婆看了看我,笑着点点头:“公子小的时候,比子廷还要调皮呢!”   真的吗?我怎么也不能把那么温柔的男人和皮猴子联想在一块儿!   婆婆看着我讶然的神色,笑道:“那个时候,他天天闯祸,府里的下人都被他捉弄过,二小姐和三小姐也、、、从不敢惹他,直到、、、夫人去世,他才完全收敛,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咦,不是失去母亲的孩子性格都会扭曲的吗?怎么那个男人却反而变得沉稳了呢?我夹起一个饺子,放在醋里浸了一下,就往嘴里送。   “小离!”“姑娘!”“姐姐!”三个人异口同声的唤我,我愣愣地看着他们,问道:“怎么啦?”   三人齐齐指向我的筷子,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刚才夹空了,筷子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滴醋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姐姐是三心二意的小猫!”子廷刮着鼻子羞我。   我哑然失笑,夹起一个饺子,我故意咬牙切齿地:“你这条可恶的小鱼,我不会放过你的!”   胖小子咯咯直笑,他也学着我的样子,夹起一只小鸡模样的饺子:“你这只可恶的小鸡,本老鹰大王不会放过你的!”然后恶狠狠地一口吃下那只饺子。   就这样,我们一边玩,一边吃,直到肚子都变得圆滚滚的,才停了下来。   吃完饺子之后,胖小子又缠着我给他讲故事。我想了一会儿,问他:“子廷,知不知道年是怎么来的?”   小家伙摇了摇头,大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我。   “古时候有一种叫‘年’的怪兽,头长触角,凶猛异常。它长年深居海底,每到除夕才爬上岸,吞食牲畜伤害人命。因此,每到除夕这天,村村寨寨的人们扶老携幼逃往深山,以躲避‘年’兽的伤害、、、”我绘声绘色地把那个古老的故事描述给他们听。   “以后,每年的除夕,家家都贴红对联,燃放爆竹,户户灯火通明,守更待岁。子廷今天不是见府里在换对联,准备鞭炮吗,正是为了驱赶年兽的呀!”我笑着对小家伙道。   胖小子点点头:“我明天一定要放鞭炮驱赶年兽。”   婆婆摸了摸小家伙的头:“明天奶奶给你准备大个儿的,但是今天子廷该休息了。”冲我使了使眼色,我明白过来:大户人家里最讲规矩,婆婆明天一大早肯定是要带子廷去各个园子请安拜年的。   伸手捂住嘴巴,我假意打了一个呵欠:“嗯,今儿有点困了,我们回去睡吧!”   胖小子拉着我的衣角,磨磨蹭蹭地不让我走。小翠伸手指了指我的衣袖,我才恍然自己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了。   拿着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红包,我把它塞到胖小子手里:“姐姐祝子廷今晚做个好梦,明天美梦成真!”   小家伙乐开了眼:“谢谢姐姐!”果真是一副财迷的样子,怪不得要做天嘉国最大的账房先生呢!   可能是饺子吃多了,回屋之后,我还不想睡觉,拿了一本书便倚在床头看。   园子里静悄悄的,耳边听到的,是外面不时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又过了一年了,我现在算不算已经融入这个时空了呢!我似乎已经适应了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高科技的日子,想到那个凤眼男人,我的嘴角情不自禁漾出了一抹笑,似乎,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也挺不错的呢、、、   窗外传来的簌簌声打断了我的心不在焉,是不是又起风了,那个凤眼男人此刻是不是已经在返回的路上了呢!我起身下床,准备去柴房把那些韭菜馅儿的饺子热一热。   门刚推开,一个黑影在我的面前一掠而过。我刚想出声呼救,却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发出声音。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俗称的被“点了哑穴”!   我又急又慌,下一刻片刻,我被人夹在胳膊下,飞了起来。我头昏眼花,周围的东西在飞速地往后退。不是没有“飞”过,以前在杜鹃谷的时候,小五曾带我飞上屋顶看星星,那个凤眼男人也经常带我飞到树上看风景。可是,那都不是这种感觉,那种感觉很舒服,可现在我只觉着难受,肚子里翻江倒海,似乎要把晚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突然,抓我的人停住了脚步。我情急中往下一看,身下是一片竹林,看来我是来到翠竹园了。再次抬头看时,发现有个人拦在前面。我正暗暗高兴,但在看到那苍白的面孔,冰冷的眼神时,心沉了下去。所谓“前有狼后有虎”便是如此罢!   身上一麻,似是有人点了我的穴。我被人放在竹林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两团黑影缠斗在了一起。   可能是怕惊扰了王府的侍卫,两个人不发一声,形如鬼魅。这种情形很是诡异,我不能说也不能动,只能任由他们两人争斗。   这两个人的身手似乎不相上下,缠斗了半天也没有分出高低。我正想着是不是想个办法,从竹林上面翻滚下去,眼前银光一闪,一样东西刺入了我的颈部。我只觉得浑身一激灵,然后就昏了过去。   梦里   我迷路了。   长长地路,一直延伸到天际,一眼也望不到尽头。路的两边,开满了不知名的花儿,那花儿色若鲜血,艳比玫瑰,充满着妖异的美。   看见那花儿,我感觉头昏沉了起来。紧接着,一幅幅画面犹如被按下的快门,在我眼前快速播放。   我看见了福利院的李妈妈,她正在给孩子们讲故事;我看见了义父义母,他们正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在草地上漫步;我还看见了一个身着浅紫衣服的妇人,她正在给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梳头发。似乎是觉察到了我的注视,妇人抬起头来——她的面容是那么熟悉,哦,我记起来了,她曾经无数次在我的梦里出现过。   妇人看着我,眼神温柔而惊喜。突然,她冲我招招手,我亦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璃儿,”妇人低头对小女孩道:“你瞧,她来了!”   被唤作“璃儿”的小女孩转过头来,当我看见她的脸时,大吃一惊:她,竟然就是我两年多前的样子!那大大的杏眼,那翘翘的鼻子,那小小的嘴巴,完全是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的元神已亡,而我的身体终于找到自己的主人了?我突然想起我在翠竹园的竹林上发生的那一幕,记得我昏倒前曾见过一个银色的东西刺入我的颈部。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的皮肤光滑细腻,并无任何破损的痕迹。想到福利院的李妈妈和义父义母早已身亡,我的心陡然往下一沉:为什么会这样?我还不想离开那个世界呢,我牵挂婆婆,牵挂子廷,我更牵挂那个温柔俊雅的凤眼男人、、、   “娘,她死了吗?”小女孩的声音如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滚落玉盘,清脆悦耳。   妇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轻声斥道:“璃儿,休得胡说!”接下来,她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妇人觉察到了,她松开了手,冲我歉然一笑,她道:“璃儿,你不认得娘了?”   娘?璃儿?我的脑子简直成了一团浆糊:她唤那个小女孩为“璃儿”,现下又唤我为“璃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妇人伤感地看着我,叹了一口气:“璃儿,你真不记得娘了!你知不知道,娘,好想你!”   妇人眼里的伤感刺激了我,我觉得脑门突然被人给扎了一针,刺疼刺疼的。   “娘,”小女孩抓住了妇人的手:“你不是还有我吗?”   妇人笑了:“是,娘有璃儿,娘、、、很开心。”低下头,她声音轻柔地:“璃儿,娘渴了,你去给娘取一杯水来。”   小女孩脆脆地应了一声,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璃儿,”妇人转头对我,泫然欲涕:“我是娘啊,你真不记得了?”   我缓缓地吐出一句“娘”,就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有千万根针,在我的脑门里横冲直撞。我吃不住痛,抱住脑袋,呻吟着蹲了下来。   “不想了不想了,娘不逼你!”妇人急了,一叠连声地唤着,手却摸向我的太阳穴,轻轻地替我揉捏起来。   那轻柔、冰凉的触感缓解了我脑中那份难耐的痛楚。我停止了呻吟,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场景:蓬头散发的妇人牵着小女孩的手,正在一条山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荆棘撕破了衣服,刺蓬挂烂了皮肤,她们毫不在意,只管没命地往前跑。   突然,一支冷箭疾飞而来,箭尖直对小女孩的背部。妇人刚好回头,看见这一幕,慌乱中她的身子一侧,那箭便刺入她的左胸,一支没入背后。   妇人的身形一顿,凄凉地看了小女孩一眼,她无声地倒在了地上。   “娘,”见妇人倒下了,小女孩惊惶地叫起来:“你怎么了,娘?”   “娘、、、没事!”妇人勉强露出一丝微笑:“璃儿,你、、、快跑,娘、、、一会儿就追上你!”   “不,娘!”小女孩哭了起来:“娘不要丢下璃儿,不要!”   “傻孩子,”妇人吃力地伸出手,去推小女孩:“我们、、、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娘,怎么会舍得丢下你呢。你先走,娘、、、挡一挡他们!”   小女孩含泪看着妇人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突然,她大叫一声:“我跟你们拼了!”瘦小的身子犹如一根离弦的箭,急速向山下冲去。她没有看见,她的脚下有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一踏上石头,她的身子便往山下滚去,直至一块断崖、、、   而我,也在一刹那间,明白了过来:在那一世跌落山崖的我,灵魂刚好附在这个跌落山崖的“璃儿”身上,复活了过来。眼前的妇人,是我这具身体的娘亲。可是,既然如此,妇人身边的那个小女孩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抓住那只犹在帮我揉捏太阳穴的手,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很同情这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我,不是您的‘璃儿’,我只是占用了您女儿的身体!”   妇人的手一顿,随即抚上了我的脸:“孩子,你终于记起来了!”   我是看见了小女孩跌落山崖的那一幕,其他的可什么印象也没有。   “别着急,孩子,娘会吧一切都告诉你的。”妇人微微一笑:“娘知道,你在另一个世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把一切都给忘了!”   什么?妇人的话犹如一声惊雷,轰地一下在我的脑中炸开了。我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妇人的脸。   “孩子,你姓叶,叫青璃。”妇人的声音柔柔的:“你的爹、、、你一直和娘亲相依为命,快快乐乐地过着日子。可是,娘没有料到,有个恶人要害你,娘不得已,便想尽一切办法想要逃开那个恶人。后来,我们终于寻了一个机会,逃了出来。在逃跑的途中,娘中了箭,而你、、、也跌落了山崖。娘在阴阳桥边,等了你好久,才等来了你的一魂一魄,而它、、、就是你之前见到的那个小女孩。你另外的两魂六魄不见了踪影,要知道,魂魄不全是不能投胎的。娘想了许多办法,才打听到,原来你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   扑通一声,我跌坐在了地上:怎么会这么乱!我的前一世叫叶小离,我的这一世叫叶青璃,叶小离和也青璃,原来竟是同一个人!我并没有占用别人的身体,我、、、一直就是我自己!   “璃儿!”妇人蹲下身子,爱怜地看着我:“娘知道,这一切、、、很难让人接受,可是,娘、、、没有骗你!”   我抬起头,看着那张曾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脸,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娘!”   唤完之后,我如释重负。   妇人一楞,随即将我一把搂入她的怀中:“璃儿,你放心,娘已经求了鬼使大人,将你的三魂七魄归位,你慢慢、、、会把一切给记起来的。”   我刚想着,记起一切又有何用,我此刻不是已经在黄泉路上了吗,有人在我的头上重重一击,我便又陷入了昏迷当中。   醒来   昏昏沉沉中,我的意识似乎又在一点一滴地回复了。隐隐约约地,我听见有人一直在我的耳边说话,还听见有人在争吵。   “荀,”是他的声音,一贯的温和优雅,却为什么带上了一丝疲倦:“小离现在、、、怎样了?”   “暂时、、、性命无忧了!”千荀,那个眼神清澈的男人如是回答。   性命无忧了?看来,我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了!脑子里清楚地记得那个小女孩,那个妇人以及妇人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如果那一切不是梦的话,我,有娘亲了!我不再是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叶小离了,我是叶青璃,有娘亲疼爱的叶青璃!但是,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那我又该怎么解释它的真切呢、、、   一声轻微的叹息,接着,有人在我的身边坐下来了,一只手轻柔地抚上了我的脸,我的眼睛,然后,是我的嘴巴。   “荀,”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脆弱:“小离,就要拜托你了。”   一刻的静默,接着大胡子的声音响了起来:“璟,可知下手的到底是谁?”   没有回答。   “你怀疑、、、是他动的手?”良久,大胡子迟疑地问道。   “应该不是。”凤眼男人的声音淡淡的:“伤害小离的,另有其人!”   “璟,”大胡子问道:“传言中的青鸾女、、、是否真有其人?抑或,小离、、、”   仍然没有回答。   青鸾女?这个称呼好熟悉,似乎在和那个凤眼男人来汉州的途中,曾听几个人聊起过这件事情。“得青鸾女,得天下”,那个粗眉大眼的男子所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还颇不以为然,想来这天下,与一个无辜女子能有多大的关联呢!可是,现在大胡子又提到了这件事情,想必不是空穴来风罢!   我默默地想,突然发现大胡子最后竟然提到了我的名字。莫非大胡子怀疑这青鸾女、、、是我?   不可能!心下虽然惊讶,我还是断然否定了这个猜测:一直如野草一般默默无闻的我,怎么会突然间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青鸾女了呢!   我越想越乱,也就越苦恼。无意中,我呻吟出声。   “小离!”是那个凤眼男人欣喜若狂的声音:“小离,你醒了吗?”   我吃力地张开眼,就看见那个凤眼男人正眼带欣喜地看着我。我有多久没看见他了,他怎么变得这么憔悴,他漆黑的眸子里布满了细细的血丝,以往光滑细致的下巴上也冒出了几根青青的胡渣儿。   “小离!”凤眼男人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声音却恢复了温和柔软:“你,可醒过来了!”   我想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可我全身无力,举手都很困难。   “呜呜、、、咿咿!”我本来想说“不要皱眉”的,可是一出口却变成了干哑的呜咽。   “别忙着说话,小离!”凤眼男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是啊,”一丛毛茸茸的胡子凑了过来,是千荀:“你还得再养上一两个月,这样小乌鸦才又会变成小百灵的。”他的声音满含戏谑,我却在他的眸子里看到了温暖和关切。   嗯,我的脖子确实是被一个银色的东西刺入过,估计是伤着声带了。不过,听大胡子话里的意思,我好像有一两个月都不能开口说话了,那样的日子,也太难熬了一点罢!   可能是看到了我眼中的沮丧,凤眼男人昵声对我道:“一两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小离休要担心。”   他的声音那么柔软动人,受了那声音的蛊惑,我觉得全身酥酥软软的,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弯了起来。都说情人嘴里吐出的话是蜜,此刻的我,觉着那凤眼男人嘴里吐出的是良药,我的精神似乎亦因此而变得清爽了起来。   “我去熬药了,你们慢慢甜蜜吧!”大胡子冲我促狭地眨眨眼,随即带门出去了。   “想不想靠一会儿?”千荀一走,凤眼男人便俯身问我。   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就这一个动作,我几乎耗上了全身的劲儿。怎么回事,我受伤的是脖子,怎么全身都像散了架,没有一点劲儿呢!   一丝不易觉察的伤痛在那双凤眸里一闪而逝。   伸出手,他轻轻巧巧地将我抱起来了。接下来,他让我倚靠在他的胸前。我的鼻端闻到的是熟悉的木兰花清香,我的耳边听到的是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那么有力。和心爱的人这么近地靠在一起,我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小离,”他说话了:“这段时间,你先且在荀这里呆着。”   在荀这里呆着?闻言我睁开了眼,直至此时,我才发现,我此刻所待的,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明净宽敞的房间,没有任何的修饰和遮蔽,一如那个大胡子的性格。   “这是荀的书房!”头顶上传来了凤眼男人温和的声音:“你在这儿,荀可以近便为你疗伤。”顿了一顿,他继续道:“荀自幼便习医,他的医术,即便是宫中的太医,也不遑多让。所以,你在这儿,我很放心。”   他今天的话儿可真多,低低地,轻柔地,他将自己与大胡子的相识娓娓道出。十多年前,在一次长辈们的聚会上,两个捣蛋鬼为了争夺一个鸟巢而大打出手。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个人因为这件事情,后来竟然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外表秀气的荀,性情却十分的洒脱不羁。因为自小与家人不和,荀在十二岁那年便离家外出游历。期间,他居无定所,几乎踏遍了天嘉国的山山水水。除了天嘉国之外,他还去过周围其他的国家和地区。每次游览回来,他都会把他的所见所闻写下来,拿给凤眼男人看。所以我看到的那本游记,在天嘉国其实是绝无仅有的孤本。这一次,他在汉州城外的别院里,原本打算是过完年就走的。但是眼下,为了我的伤,他留了下来。   静静地依偎在那个凤眼男人的怀里,听他介绍着与大胡子的点点滴滴。幸福的感觉在我的心头,几乎满溢。我在一点一滴地认识者身边的这个男人,我认识着他的家人,我还认识着他的朋友。调皮的他,温柔的他,执着的他,初时如同晨雾掩映下的山峦,朦胧而又唯美。此刻,拨开那层薄薄的雾,我见到了明朗的山,清润的水,我离他越来越近了、、、   闭着眼,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尝试着,让自己的呼吸与他的同步。他的呼吸清浅而又绵长,我的,却是那么急促。有好几次,我都快跟不上他了、、、   如同孩童一般,我乐此不疲地玩着这样的小游戏。直到我终于觉得累了,才又舒服地睡了过去。   蛰居   当屋外的冰雪渐渐消融,窗边的梧桐树绽出一抹新绿的时候,我终于能够下地行走了。   婆婆扶着我,来到院子里。屋外的阳光亮的有点晃眼。我微眯了眼,向远处看去。但见青草尽头碧空如洗,青山如黛,好一片早春风光。   婆婆是在我醒来后的第二天,由画竹带过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的。因为这个院子里,除了大胡子和墨竹这两个大男人之外,再无他人。我又行动不便,日常生活当中难免有些难于启齿之处,婆婆的到来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不过,我很好奇的是,为什么那个凤眼男人派了婆婆过来,而不是小翠呢?   婆婆告诉我,子廷在过完元宵节之后,就由人送往贡嘎村去了。临走前他还念念不忘的,就是姐姐为什么这段时间突然不见了,而且也没有同他一块儿回贡嘎村。没有那个小家伙在我的身边叽叽喳喳地噪聒着我,我竟然觉得有点不习惯了。哎,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它想吸食毒品一样,是很容易上瘾的。譬如,我已经习惯了那个凤眼男人身上淡淡的木兰花清香,我也习惯了他温柔醇厚的嗓音,我更加习惯了他静静地陪在我的身边。   可是,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来看我了。仅有的一两次,他也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他怎么会那么忙?我不由得有点埋怨他了,偌大的一个王府,所有的事情都得经过他的手吗!莫非,他都没有培养几个得力的手下!   我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婆婆伸出手,将我额前的一缕乱发拨拉到了耳根后边:“听府里的人议论,前一段时间,龙门山那边出了一点事情,王爷和公子天天往那边跑,忙的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龙门山?我拼命地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三个字,终于想起一个场景:第一次跟着那个凤眼男人去他书房的时候,他曾经拿了一张写了梵文的纸条给我看,记得那个上面写着“元宵节,龙门山下,亥时、、、”等几个字。   心内一惊,我忙问道:“龙门山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元宵节那天发生的吗?”   婆婆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姑娘猜的不错,元宵节那天,有几个反贼兴兵欲行反叛,幸得公子事先有所防范,才没有酿成大错!”   天嘉国太平盛世了近百年,其中边界的太平全依仗四大异姓王的稳稳守关。虽是太平盛世,仍有一些人罔顾边界百姓的安危,勾结外族,为了一己私欲而兴兵作乱。四大异姓王中,除了安东王之外,征西王、镇北王、镇南王镇守之地与他国皆有接壤,边界上的小纠纷也是不断。   四大异姓王自天嘉王朝创立以来,王位一直是世袭。作为征西王世子的他,以后定然会担当起镇守天嘉王国西大门的重任。所以平叛这样的大事,他不可能不参与。哎,我怎么这么自私,只知日日要他陪伴,却忘了,他除了是我的情人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去解决呢!   转过头来,我对婆婆道:“放心吧,婆婆,我会好好养伤,不让他分神的!”   婆婆赞许地点点头,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真是个乖女子,还知道为未来的夫君排忧解难了!”   我回过头一看,大胡子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正在后面冲我挤眉弄眼呢!   这个千荀,在我的面前总不忘挤兑我几句。可是,对待婆婆,他却一直是谦恭有礼。   “荀公子,”婆婆扶了我在梧桐树下的凳子上坐定了,才对大胡子道:“辛苦你了,药就留给老婆子我吧!”   大胡子收起了嬉皮笑脸,小心翼翼地把药端到婆婆手上:“还有点烫,婆婆您小心一点儿。”   喝完药后,婆婆转身去收拾药碗和药罐。而大胡子,就在我的身边席地坐下了。在这里的近两个月时间,大胡子一直负责亲自为我煎药。他说,我的伤有点特殊,所以煎药的过程也有点特殊,火候稍微不对就会影响药效,因此每次煎药他都是亲力亲为。   婆婆表面上对大胡子有点冷淡,有点疏远,可是私底下她却告诉我,大胡子是个好人。她说她曾亲自见过大胡子为我煎药,那次他在柴房里足足守了一个时辰,才煎好了一副药。我每天要吃三次药,而这也就意味着,他每天要在柴房里守上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对于一个爱好运动的人来说,一动不动地呆在一个地方,是非常难受的。就像我,此刻,天天蛰居在这个院子里,不能外出,可真是煎熬。尤其,我心爱的男人不再我的身边,我更加觉得自己是度日如年了!   我们两个在这个院子里,一眼个坐在凳子上,一个坐在地上,两个都是一言不发,两个都是眼神呆呆地看着远处。   “哎——”不约而同地,我们都叹了一口气,然后我们互相看着对方,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听璟说,你很喜欢爬山!”大胡子打开了话题。   “恩。”我的嗓子在两个月后,并没有变成百灵鸟,还是有点沙哑。不过我倒喜欢自己现在的嗓音,因为它听起来有点沧桑:“我确实很喜欢爬山。”   大胡子笑了,从他颤抖的胡须可以看出:“你和璟怎么会在一块儿呢,你们两个一个好静,一个好动。”   嗯,我倒没意识到自己和那个凤眼男人的区别。现在听大胡子一题,我才发觉,似乎璟比较喜欢安安静静地呆在一个地方,而我,则更喜欢外出。不过,自从我和他在一起之后,我觉得自己并不排斥安安静静地呆着了,尤其是,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都说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习惯会慢慢被同化。我现在,是不是已经被他同化了呢!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我爱他比他爱我要多一些呢、、、   不能免俗地,同许多陷入爱河中的女人一样,我也喜欢胡思乱想,喜欢猜一猜,心中的他到底爱自己有多深。   戏剧化的,我突然想起了一首歌,在那世非常经典的一首情歌:要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想着想着,我就笑出声来。   大胡子抬起头来,皱着眉头打量我:“这个丫头疯了,莫名其妙地笑什么?”   我回瞪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在大胡子的面前,我感觉自己非常轻松、自在:“没见过女孩子想心事么!”   大胡子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小丫头,”安静了一会儿,大胡子问我:“你这么喜欢外出,可去过什么地方?”   那一世我去过的地方倒是挺多的,可是这一世,记忆中我只去过杜鹃山和石剑山。梦中那个妇人说我失去记忆了,以后会慢慢恢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了一想,我道:“我只去过杜鹃山和石剑山。”   大胡子看着我,得意洋洋地:“以后要想去什么好玩的刺激的地方,只管吱一声,我带你去!”   “不怕我成为你的累赘?”我反问道。   大胡子装模作样地打量我一番:“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是我的累赘。不过,再养上一个月,保证你又能上蹿下跳了。”   上蹿下跳?我的眉毛拧成了一条线:“我又不是猴子!”   “没说你是猴子呀!”大胡子笑嘻嘻地,心情很好的样子:“想一想,出门在外带个小丫头也不错,饿了可以帮我做做饭,渴了可以帮我打打水,无聊了还可以陪我聊聊天,嗯,真不错!”   呃,难不成这家伙想把我当成使唤丫头!我瞪了他一眼,得意地:“我才不陪你出去呢,要陪那也是陪着璟!”   大胡子眼珠子一鼓,不过并没有多大的气势:“你这丫头,真是厚脸皮,哪有姑娘还没有出阁就老想着跟男人一起出去的!”   “也不知是谁厚脸皮要陪我出去来着。”我反唇相讥。   大胡子看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他气呼呼地:“我叫璟来收拾你!”话一说完,他站起身,拍拍屁股,然后灰溜溜地逃了。   踏青   寂寂画堂梁上燕,高卷翠帘横数扇。一庭春色恼人来,满地落花红几片。愁倚锦屏低雪面,泪滴绣罗金缕线。好天凉月尽伤心,为是玉郎长不见。   正是春光明媚之际,晨起便看见满院的梧桐花。婆婆一大早便回了王府,说是去带几件换洗衣服。我很想跟着她一块儿回王府,但是想到那个凤眼男人这么长的时间都不来看我,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昨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变成了一个小女孩,被关在一个高墙大院里。我一次次地想办法要逃出去,却又一次次地被抓了回来。极度无奈之下,我大声哭叫着“娘亲”,可是我只听到几声低低的哽咽,我的娘亲并没有回答我。我一定哭得很伤心,因为我醒来后,发现脑后的枕巾竟然已经湿透。不过,奇怪的是,我的脸上却并没有泪迹。估计梦中的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胡乱拉过枕巾把眼泪给抹干了。   满院桐花,香溢石砌。我却柔肠百结,愁思绵绵。   是什么样的原因,让那个凤眼男人这么长的时间都不来这儿呢?我不想猜也不敢猜,生怕自己了解的是一个不堪的答案。   “别坐在台阶上,要不等下该着凉了!”身后传来了大胡子关切的声音。这几天,大胡子除了煎那三副药之外,也是忙得不见个人影。即便是见到了,他也不再调侃我,反而常常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回过头,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大胡子见我没有理会他,将长袍子一撩,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从我的院落往西走,有一座山叫董腊山,爬上董腊山的半山腰,可以看到一个大峡谷。奇特的是,峡谷中生长着许多的桂花树。这些桂花树不但在秋天盛开,春天也能看到红叶彩林,闻到桂花甜香。”   我回过头,看见那清澈秀气眸子里的关切,心头一暖:是啊,大好的景色不去观赏,在这里自怨自怜作什么,这可不是我叶小离的风格。   站起身子,我莞尔一笑:“走吧,看红叶彩林去!”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   汉州城西,通往郊外的路上,三三两两地人群或谈笑,或嬉闹,径直往董腊山而去。人群中,有坐了轿子的官家小姐或夫人,她们轿旁,前簇后拥的是一大群的丫鬟仆役;人群中,也有骑了马匹的公子们,他们或是呼朋邀伴,或是应景地吟上几句诗,做上几幅对联,颇为怡然自乐;人群当中,也有身穿布衣裙钗,徒步前行的年轻男女,他们走走停停,或看风景,或听那些公子们调文,倒也趣味盎然。   我穿着大胡子给我找来的一件粗布衣裳,打扮成了一个小厮的样子。大胡子则穿着一件湖绿色的丝绸袍子,配上他那一丛胡子和手上的那把扇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暴发商人。   一顶轿子与我们插身而过,轿中有人掀开帘子,正在往外看。我瞟了轿中人一眼,连忙躲开了眼。因为那轿中坐着的美女,正是文三小姐!这位大小姐一直对我有偏见,也不怎么待见我,我可不想在今天与她有什么交集。   可是,身边的那个大胡子却上前一步,摇着扇子,酸溜溜地冒出一段诗:“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水湄。水湄兰杜芳,采之将寄谁。 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天哪,大胡子的这首诗,分明是泡美眉用的。我听了浑身一哆嗦,忍不住好奇地去看文三小姐的反应。据我所知,这位大小姐已经与镇北王的二公子定亲,也不知她听到有人吟诗赞美她的美貌,会作何感想。   文三小姐听了诗之后,先是面露矜持,等到她瞟见赞美她的竟然是个满脸胡子的男子时,面色稍稍一沉,就将帘子放下了。   大胡子也不着恼,继续酸不溜秋地丢下几句:“这位小姐,春色宜人,坐在轿中,看不见如花美景,岂不可惜!”   哎,大胡子呀大胡子,人家美女摆明了不想理你,你何必自讨没趣呢!我悄悄地走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老爷,我刚才似乎看到夫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大胡子一愣,周围看热闹的游人吃吃笑出了声。   冲我一瞪眼,大胡子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你这丫头,我何时娶了夫人——”话未说完,看见文三小姐的轿子走了一段路程了,他连忙追了上去:“小姐,小姐,请等一等 ——”还未追到轿子旁,一个高大的身影仗剑拦在了他的面前。   我抬头一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个身影怎么那么熟悉,尤其是他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万年寒冰,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打寒战。   是他么?我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全身僵硬。大胡子摸了摸胡须,然后讪讪地退到我的身边:“走吧,小离。”   见我不搭理他,他用手肘推了推我:“你这家伙,破坏了我的好事,倒还有脾气了吗?”   我回过神来,对他轻轻地:“你是不是璟的朋友?”   大胡子瞪着我,似乎在问:这还用怀疑吗?   我凑近他的耳边,对他道:“那你难道不知道,刚才的那位正是文家三小姐吗?”   大胡子看着我,诡秘地一笑:“我该认识文家三小姐吗?”   我气结地看着他,他却嘻嘻一笑,拉了我的手道:“走吧走吧,等下好位置都让别人给占了。”我甩开了他的手,他却讶然看向我:“你怎么啦,手这么凉!”   我没好气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我玉骨冰肌,当然凉了。”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是看见了那个三度出现在翠竹园,并且三次吓得我几乎没命的人。虽然他没有像晚上那样脸色惨白,可是,他的眼神,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一直紧随在文三小姐的轿旁,看来也是王府的家人。只是,他为何三番四次地出现在我面前,又为何每次都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更让我疑惑的是,我那晚受的伤,是否与他有关。如果真是与他有关,那,他此举又是谁所授意!   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答案。为今之计,我似乎应该找上那个凤眼男人,看他能否给我一个答案了、、、   踏青(二)   三月的董腊山,山色似画,空气如蜜,游人若织。   从董腊山的半山亭往下看去,是一片大山谷。那里的树木五彩斑斓,那里的花草绚丽多姿,那里的桂花开满沟沟壑壑。这是董腊山的奇景,原本八月盛开的桂花,在这里三月便怒放了。为了观看这难得一见的奇景,每年从桂花吐蕊到凋谢,前往董腊山的游人一直是络绎不绝。   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人群,我爬山的兴致也不禁大减。我一直不大喜欢人多的地方,即便是前一世,极爱户外运动的我,也极少与人结伴同行。大胡子的兴致倒是挺高的,一边给我指点着沿途的风景,一边向我介绍他认识的一些人。真不知道他竟有这么八卦,汉州城一半以上的达官贵人他都认识。只是,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不认识文三小姐呢?当我问到他这个问题时,他却嘿嘿笑着支吾了开去。   “我带你去观赏桂花的最佳场所罢!”大胡子似是猜到了我的想法,拉着我避开人群,走入一条小路。   沿着一条姹紫嫣红的□,穿过一片杉树高耸的阴暗而潮湿的道路,就见一个茅草葺顶的小门,出现在微微高起的石阶上头。抬眼一望,小门上书写着“半壁寺”三字。   “这座寺院名叫半壁寺,是因为它有一半的墙体就是山崖。当初建寺的时候,工匠发现这里的山崖向内陷进去近百尺,且这片山崖全是奇岩巨石,把它敲掉也实为可惜,就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们把那内陷的山崖作为寺院的半壁墙,傍着这半堵墙,他们又砌了另外的一堵墙。由于这个奇特的原因,半壁寺冬暖夏凉,气候宜人。每年夏天,汉州城那些官宦人家便携眷前往寺院避暑。亦因如此,半壁寺极少对外开放,一般只有有身份的官宦人家才能进寺烧香许愿!”大胡子拉着我,侃侃而谈。   “如此说来,这个寺院的主持也是俗人一个。菩萨讲究的是众生平等,他的眼里,却只有那些有权有势之人。这样的菩萨,我们不拜也罢!”听了大胡子的话,我不免有些愤愤不平。   大胡子笑看着我:“这个寺里的菩萨可以不拜,但是,你若想清清静静地看风景,却非从这里进去不可!”   “为何?”   “从半壁寺的后院出发,有一条小路,可以到达一个天然的平台。从那里观赏桂花,既能看到全貌,又非常的清净。”大胡子解释道。   “可是,”我想到他之前说过的那段话:“我们并非由身份的官宦人家,又怎能进得了这个寺院?”   “山人自有妙计!”大胡子得意洋洋地冲我挤了挤眼。   我正想问他有什么办法时,有人从我的身边经过。不知什么原因,刚到我的身边,他的脚一弯,便朝我摔了过来。我懊恼地想要扶住他,却没扶住,两人便摔在了一块儿。那人狼狈地撑起身子,想要跟我道歉。一阵香风飘过,一个身穿浅绿衣裙的美女从我的面前施施然而过。见我和另外一人摔在一块儿,美女掩嘴一笑。这位美女好生眼熟,尤其是那眉眼,那么妩媚多情。和我摔在一起的那位仁兄忘了跟我说话,口半张在那儿,眼神直愣愣地看着美女进了寺院。   有人拉了我一把,我一看是大胡子,连忙就着他的手站起来了。   “快走!”大胡子拉着我的手,飞一样地往前走。我不明所以,只能无奈地跟在他的身边。   进了寺门,有一位小沙弥把我们俩给拦住了。大胡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小沙弥的面前一晃,小沙弥便客气地引着我们进了后院。   “你刚才拿的什么?”我好奇地问他。   “进院的花签。”大胡子笑嘻嘻地。   “你怎么会有、、、”我的话问到了一半,便住了口:这个家伙,不会是刚才顺手牵羊拿了别人的花签罢!   “别问那么多了,快走吧。”大胡子拉着我急急地往后院门口逃。隐隐地,我听到了寺院门口传来了争吵声,估计是那位倒霉的仁兄丢了花签,正在与寺里的人争辩呢!   大胡子没有骗我,从半壁寺的后院出发,往前行了几百米,便见一个巨大的平台。那个平台竟然是一块天然的巨石,巨石表面光滑如镜。人站在上面,上观密林云海,下瞰淼淼桂林,鼻端闻到的,是山风送来的阵阵甜香。此情此景,便是无语也叫人心醉。   平台边缘是观景的最佳场所,此时那里已经搭起了几个大棚子。有几位公子小姐已在棚子里就坐,身边的丫鬟仆役则从后院给他们端来了热腾腾的茶水。我放眼一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急急地背过身子,我朝巨石边的山林走去。   大胡子不明就里,跟在我的身后问道:“怎么啦?”   怎么啦?我见到文三小姐了,要是身边的这个家伙再次向前搭讪,我能担保文三小姐一定能认出我。   “你的意中人在那边,还不快点过去。我另寻一个地方,不再碍着你的眼!”我头也没回,主要还怕碰见那个人,那个一直跟在文三小姐身边的男人!他冷冷的眼神让我的浑身毛骨悚然,我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大胡子没有跟上来,我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四处打量一番,我觅到了一个好去处。钻入那片山林,我找到了一棵高大的榕树。幸好今天穿的是衣裤,我三下两下便爬上了那棵大树。   嘿!果然是高处好风光,从榕树往下,不但能看到平台上的男男女女,还能尽情地观赏彩林桂花。   靠着一个大树干,勾起了二郎腿,我惬意极了。   “小姐,今天文公子会来吗?”一个小丫头脆脆地声音。   文公子?这汉州城里除了那个人凤眼男人之外,莫非还有姓文的公子吗?我不由得竖起耳朵,继续听了下去。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一个柔媚的女声传了过来:“小雪,公子他、、、一定会来的。”   听了那声音,我不由得地好奇的往下看去,只见到一抹绿色的身影。那身影袅娜曼妙,惹人遐思。   “嫣红姑娘,请往这边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嫣红?是那个经常陪着璟出入各种应酬场合的嫣红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我的心底缓缓升起:我今天似乎不该到这董腊山来!   “画竹,公子已经来了么?”仍然是那个柔媚的声音。   画竹!我心头一喜,画竹在这里,那个凤眼男人一定也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温柔醇厚的声音从榕树下传来:“嫣红,我来了。”   是他!是那个凤眼男人,他今天也来了。不过,婆婆不是说他一直在忙于处理边关的事情么?他怎么会有闲工夫来这董腊山欣赏彩林和桂花呢!莫非,他今天又约了哪位客商,来这里一边欣赏风景一边谈生意么!   我强抑住想要见他的冲动,靠在那树上一动也不敢动。   “公子,荀公子在找你!”是画竹的声音。   “荀?”凤眼男人犹疑地,随即我听到他欣喜地声音:“荀,你也来了,那、、、小离呢?”   他问到了我,他是关心我的。心中一忽儿喜一忽儿忧,隐身在这树上,我听到了凤眼男人温柔地道:“嫣红,你先去那边转一转吧,我与荀公子有事要谈!”   踏青(三)   沙沙的脚步声想起来了,好巧不巧的,两个人刚好停在这棵大榕树的下面。   “小离、、、也来了么?”凤眼男人轻声问。   “是的。”大胡子难得严肃的语气:“我、、、正好在找她,没想到你也带着嫣红过来了。万一让小离遇上你们,你、、、该如何解释?”   如何解释?为什么要解释,莫非、、、心下一惊,血液在一霎那间抽离了我的身体。有一种答案呼之欲出,我却本能地想要抗拒它。   “荀。”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优雅:“此事迟早、、、也会让小离发现的,我、、、已经没再打算瞒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做,”大胡子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的愤怒:“慢慢地冷落她,让她自己有所察觉,然后再直接告诉她真相。可知你这样做,对她的伤害有多大!”   一刻的静默,随即我听到凤眼男人无奈的声音:“我和小离、、、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总不能一错再错下去罢!”   错!他说和我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他之前的那些柔情蜜意,全都是我的错觉了么!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我的心头缓缓升起,我很想马上就下去质问他,却没有这个勇气。   “是吗?”大胡子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你和小离在一起,真的只是为了要利用她?”   没有回答,似乎是凤眼男人默认了。   利用我?我听得茫然不已,我只是一个孤单无依的乡野丫头,会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荀,你也知道,我们四大家族从天嘉王朝建立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将近百年的风光。皇上一直忌讳我们手握重兵,也一直在想办法削弱我们的势力。巧合的是,我在近两年的调查中,发现确实有人想要兴兵作乱。我不想大家因为某一个人而受到牵连,所以决定查清事情的真相。如今,皇上既然放出了这个传言,我也只有将计就计,引出那个一直在幕后操纵之人。”凤眼男人声音中有着坚决。   “我很体谅你的立场,也不反对你维护家族的利益。只是,你这样做,置小离于何地?整件事情,她一直蒙在鼓里。”大胡子叹了一口气:“小离一直认为你是真心喜欢她,一直痴痴地等着你去看她,你就忍心、、、”   凤眼男人也叹了一口气:“正是因为如此,我更不能再瞒着她了。当初是我自私,我以为,她无父无母亦无依靠,我可以放心地利用她。即便是她知道了真相,我也可以适当地补偿她、、、”   “怎么补偿她?”大胡子打断了他的话:“给她一大笔银两,还是给她一个名分,我可以告诉你,小离她、、、不会在乎这个!”   听了大胡子的话,我苦笑不已。我与大胡子交往并不多,他都能看出我在意的只是那份感情,难道这个凤眼男人就看不到么!或者,他并不在意,所以也看不到!心中建起的那座自以为是的爱情城堡在顷刻间坍塌。这、、、就是事实真相:他、、、从未爱过我,所有的温情都是在欺骗,都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做那个青鸾女,然后助他引出那个欲行反叛之人!   呵呵,多么可笑!爱情原本是两厢情愿的事情。我们之间算是什么,一直都是我在一厢情愿地付出,他、、、恐怕一直都在看我的笑话罢!   不该奢望啊!从一开始,我就是在奢望。我奢望的爱情是一件华美的袍子,只是,睁大眼睛便能看见,那件袍子下掩盖的是多么的残败和不堪!   “荀,”那个凤眼男人低低地:“我就是意识到,这件事情对小离的伤害,所以我才想收手的。都说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我们将来犯无法挽救的错误,不如现在、、、就告知她真相!”   “怎么告知她,是你,还是我——”   大胡子话未说完,我冷冷地打断了他:“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全部听到了。”   说也奇怪,听到这么残酷的事实,我竟然还能这么冷静。或许这就是野草的性格吧,虽然卑微,却足够坚强。   悲伤么?荒凉么?一切既然已经成了事实,便只有接受它了。   再说,我并没有失去什么,只是又回到了当初的孤单一人。   没有了爱情,我仍然要坚强地活下去。他可以拿走我的爱情,去而绝对拿不走、、、我的尊严!   从树上滑了下来,我稳稳地站在两个男人的面前,勇敢地迎上了他们的视线。大胡子的眼里满是怜惜,而那双凤眼里,我读到了痛悔、、、和怜悯!   怜悯?心一下一下地抽痛起来,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表情啊!   “小离——”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   我“哈哈”一笑。天知道这一笑中有我多少的心酸和苦涩:“文公子,休要烦恼了,小离今后都不会再奢望您的青睐了。”   从今后我明白,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只会在童话中出现。   “小离——”凤眼男人的眼中,有一抹不易觉察的伤痛一闪而逝。伸出手,他似想扶住我,手伸至半途,他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对不起!”   “对不起?”我笑着重复着这三个字。对不起有什么用,它能挽回我失落的那颗心吗?我那么全心全意地付出,换来的确是这么不堪的事实。我越想越生气,伸出手来,我狠狠地朝面前那张魅惑人心的脸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那白皙如玉的脸上马上便出现了五个手指印。我呆呆地看着那指印,又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几乎不相信那一掌是我挥出来的。   大胡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凤眼男人先是一愣,随即薄唇一弯,展开了一个微笑。他的眼神、、、他的眼神怎么可以如此温柔,可知这温柔曾是一把锋利的剑,如今已将我伤的遍体鳞伤!   我早该料到的啊!王府之中,他那么多次冲我说了对不起。受伤之后,他那么长时间的不闻不问。明明已经看出了蛛丝马迹,我还是选择了不相信。为什么?因为心已随了他去,失去心的人有可能变成行尸走肉,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如果,”他开口了,声音柔柔地:“这一巴掌能够让小离解恨,璟,欣然受之!”   “是吗?”我难受地闭上了眼:“我、、、已经解气了。”其实心中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告诉我,我不忍心。   睁开眼,我冲眼前的人一笑:“若是你觉得对不起我,可以补偿我!”我可没有那么傻,摆在面前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好!”凤眼男人长睫微垂,低柔地答道。   “我要一万两银票!”银子我拿不动。   “好!”还是那么低柔的声音。   “把我在梅园的包袱让画竹送过来!”从杜鹃山出来,我一直随身带着一个包袱。那里有我的两件换洗衣服和小五离开前留下的银两。   迟疑了一下,继续回答:“好!”   眼光向下一瞟,瞟见了指上的那枚玉戒。玉戒发出温润的光,一如他的性格。心再一次痛了起来,我拼命地想捋下那枚玉戒。可它像在我手上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捋不下来。   “这枚玉戒你还要不要?”我气极地问。   他的脸色突然间有几分苍白:“送给、、、小离罢!”   也好!我放弃了努力,这玉的成色不错,以后也许能用得上。似乎一切都交代清楚了,我却发现心里变的空落落的。   转过身子,我紧紧地抠住身边的树干:“你、、、走吧!”   静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了沙沙的脚步声远去。待到那脚步声不再,我蹲下身子,无声地痛哭起来。我还没有那么坚强,做得到爱而不伤。毕竟这段感情,我付出的,几乎是我的全部、、、   浪迹   绿暗红稀春已暮,燕子衔泥,飞入垂杨处。柳絮欲停风不住,杜鹃声里山无数。   暮春时节,杨花糁径,春透残红,燕子穿杨,杜宇声声。   正午时分,雅州郊外的一条小路上,两个身穿粗布蓝衫的年轻人,正身背包袱,风尘仆仆地走着。两人当中,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大胡子,他的身材高大挺拔,眼睛却很秀气。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个身形瘦小的少年,少年的眉眼儿温润秀气,脸色却有几分苍白和憔悴。   “小离,我们在前面那棵树旁歇一歇吧!”大胡子回过头来,看了看我的脸色,柔声道。   我无声地点点头,跟着他紧走几步,然后在那棵大树旁坐下了。   一个月以前,我带着那个小包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汉州。就在我前往雅州的路上,我遇见了大胡子,他邀请我与他同去天竺。原本我的目的地也是天竺,不想竟与他不谋而合,我便答应了。大胡子告诉我,他知道去天竺有一条近路,那便是:穿过雅州,往西而行至百夷族部落,再翻过一座大山,便能到天竺了。有这么一个有经验的导游替我引路,我自是开心不已。唯一遗憾的是,看到大胡子,总不免想到那个凤眼男人、、、   一路行来,我们没有骑马,也没有乘坐马车,专挑小路,徒步而行。到了晚上,我们也没有投宿客栈,而是会找上一户农家,或是搭两个小帐篷,将就着过上一晚。这其中的辛苦自是不言而喻的,可我却觉得非常的踏实和开心。大胡子不愧在这方面是行家,路上很多时候都是他在照应我。说也奇怪,明明我并不是很娇气的,但是经过那一次受伤之后,我发现自己在体力上完全赶不上以前。是不是在王府锦衣玉食惯了,我的野外适应能力变差了呢?果然体育锻炼一天也不能落呀,以后可得谨记了。   白天还好,虽然辛苦,但是脑子里不会胡思乱想。到了晚上,万籁俱寂之时,是我最难熬的时候。我经常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明知道不应该,却仍然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凤眼男人。他在教我如何在棋盘上设局呢,他在给我娓娓述说着红豆的由来,他在温柔地吟唱那首情歌呢,他还在笑看我和子廷胡闹、、、即便是好不容易进入梦乡,他的一言一行如风影,如昼烛,如寒草,如落日,如一切可见可感的日景晚思,生生地进入我的梦中!   哎,明明是被欺骗和利用,为什么还要对他念念不忘呢,我有时候真恨自己!   “吃块饼子吧!”大胡子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张干面饼,撕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   我经常纳闷,他那个包袱虽然小,里面的东西却很齐全。小到吃的干粮,大到搭帐篷用的各样工具,似乎都装在里边。   我接过饼子,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起来。面饼有点干,也有点硬,口感并不好,只是能管饱。好在我对吃的东西要求并不高,对此大胡子就曾不止一次地戏谑道“小离真是好养活”。   “等一下我们歇息一会儿之后,沿着前面的那条小河往上走,天黑前应该能赶到百夷族部落。”大胡子见我有点噎,递了一个水壶给我。   我“咕咚”一气饮了一大口:“听说百夷族的男子只允许娶一个女子为妻?”   大胡子一边咬着饼子,奇怪地看着我:“正是,小离如何得知这个的?”   唔,我好像在大学时候看过古大侠的《天龙八部》,当中段誉的母亲,镇南王妃刀白凤也是百夷女子。镇南王妃曾经提过,百夷族的男子只娶一个女子为妻,可是段王爷却处处留情,与许多美女都有过纠葛。她在伤心绝望之后,为了报复段王爷,找了一个又脏又丑的乞丐做情人,最后还生下了段誉。当初看到这个之时,我深为刀白凤遗憾。她不仅样美,武功也不错,可惜的是爱错了一个人,最后更是因为报复而作践自身,实在是可怜又可叹。当时我还想,如果我是女人,一定要在选情郎的时候睁大眼睛,决不能犯刀白凤一样的错误!可是,现在呢,我也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男人,并且还对他念念不忘、、、   我叹了一口气,抬眼看见那双秀气的眼睛还在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等待我的答案。沉吟了一会儿,我答道:“我好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只不过,这本书出现在千年后,我这样回答应该不算是欺骗罢!   大胡子笑眯了眼:“小离很爱看书?”   除了户外活动外,书也是我的大爱,我点了点头。   “那,小离可曾听说过百夷族的其他习俗?”大胡子笑问我。   百夷族在那一世被称为傣族,最初了解它是看到身穿筒裙的刀美兰在舞台上表演那含蓄、妩媚的孔雀舞,然后便是亲临傣乡,看到了清纯娇媚的傣族美女,经历了歌舞狂欢的泼水节。泼水节,目前正是四月,莫非、、、心头一喜,我忙道:“千荀大哥,是不是泼水节快到了?”   大胡子满意地看着我欣喜的表情:“是啊,我特意带着你前来,看看泼水节,顺便洗去这一身的晦气,消灾除病!”   消灾祛病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想我忘掉一切的不开心罢!想起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在一旁轻轻叹息的情景,我心头一暖:“谢谢你,千荀大哥!”   大胡子笑嘻嘻地:“谢我什么,你现在身子还没完全恢复,我自然万事都让着你。等你好了,我让你服侍我的时候,你别怨着我就行!”   这个男人,永远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是却让你感到他确实是在关心你。   “放心吧,千荀大哥,我会好起来的。”我会忘记那个凤眼男人,开始我自己的生活。到时候,随便你怎么使唤我,我也不会埋怨半分。   可是,要想忘掉,好难啊!那个男人,已经刻在我的骨子里了。我可能得花上很久的时间,才能将他从我的骨子里一步一步地剔除!   “好啦好啦,快吃吧,吃了好赶路!”大胡子佯作不耐地催促道。   看着那双秀气的眼睛,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刮去那满脸的胡须,看看那里面的是怎样一张面容。   可能被紧盯得不好意思,大胡子摸了摸脸,轻声斥道:“你这丫头,哪有这样盯着男人看的!”   我笑了:“你不好意思了吧。”   大胡子瞪大眼:“谁不好意思了,我只是、、、我只是、、、”结巴了半天,还没有把下半句说出来。   我不再逗他了,其实我发现逗他挺好玩的:“千荀大哥,你的眼睛很漂亮。”   大胡子一翘一翘的,挺得意:“不止你这么说我。”   “如果你把胡子刮了,应该会更漂亮。”我循循善诱。   大胡子眉头一皱:“我说你这丫头怎么会突然夸起我来罗,原来是想看我刮掉胡子的样子吧。”   我老实地点点头。   大胡子眼珠子一转:“免了吧,我这辈子是不会刮胡子的,除非——”   “除非什么?”我追问道。   “除非等到我成亲那天!”大胡子哈哈一笑。   等到他成亲那天?我眉头紧皱,突然想起《天龙八部》中的木婉清曾经宣称,谁是第一个看见她面容的男子,谁就将成为她的夫君。也不知谁是第一个看见大胡子面容的女子,更不知大胡子下的面容是否如同木婉清一样的惊艳。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胡子以为我在嘲笑他,他闷闷地摔下一句:“我吃完了。”便很潇洒地走了。   节日   天嘉王国的西南边境,靠近杜鹃山的地方,有一座山群叫七仙女山。七仙女山由七座连绵不断的山峰组成,她们屹立在天嘉王国和天竺国之间,犹如身段婀娜,姿容俏丽的少女,因此人们把它们称作七仙女山。   七仙女山群峰逶迤,风光旖旎。每到春夏之交,那里便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清溪流淌,秀美无限。   七仙女山下世世代代住着百夷族数十个寨子。百夷族的女子个个身材苗条,面容娇美,素有“金孔雀”的美称。也有人说,这七仙女峰其实是由七位美貌的百夷族女子化身而成。   每年春末夏初的时候,百夷族最重要的节日“泼水节”便隆重展开了。   说起这“泼水节”,也有一个传说:传说古时候,有一个魔神,违抗天神的旨意,为所欲为,把人间弄得雨旱失调,冷热不分,秧苗枯死,人畜遭殃。为了惩治这个法术高明的恶魔,智慧的天神装扮成英俊的小伙子,去接近魔神的七个女儿,并将实情告诉她们。这七个姑娘生性善良,她们决心杀死父王,为人间除害。她们拨下他的一根头发,做成弓赛宰(即用心弦做成的弓),断了恶魔的头。为防魔头继续危害人间,七个姑娘把魔头轮换怀抱,直至它腐烂。每轮换时,她们便打来清水相互泼洒,去除污秽。为了纪念七姊妹大义灭亲的果敢行动和功绩,人们就把魔王的头颅腐烂的日子,定为泼水的日子。   清晨,当太阳刚在七仙女山上冒出一个头顶的时候,身着盛装的男男女女便挑着清水,带着鲜花和绿叶,去佛寺为佛像洗尘。   我和大胡子从借宿的大叔那里,解了两套百夷族的服装,穿在了身上。当我们赶到寺院的时候,洗尘礼已毕。一大群年轻男女手持铜钵、脸盆,涌出了寺院,开始逢人便泼。我和大胡子被他们逮个正着,一盆盆水把我们两个浇了个透心凉。我们仓皇逃窜,又被人们善意地泼了好几盆水。   大胡子哈哈大笑,拉着我的手东躲西藏,最后竟然让他找到了一个木桶。从身旁的溪流里提了满满一桶水之后,他开始报复去了。   这个家伙,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提着那桶水,专往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身上泼。被泼的人也不着恼,因为人们认为这一天的水是吉祥的水,祝福的水,是能够消灾去难的。   一朵朵的水花,在空中盛开。在阳光照射下,水花儿五彩缤纷,光耀夺目。人们尽情地泼,尽情地洒,个个浑身湿透,却是笑声朗朗。   我的全身已然湿透,悄悄地在溪流的上游寻了一块石头,我坐了下来。湿透的头发湿哒哒地粘在脸上,很不舒服。我解开包头,用力拧干之后,便开始擦拭起头发来。   擦着擦着,我觉得有点不对头。回头一看,有两个人正站在我的身后,静静地看着我。这两人当中,站在前面的是个有着异族血统的年轻男人。他的皮肤呈古铜色,眉眼较之天嘉人要深,却是深邃而又漂亮。他穿着普通的百夷族服饰,但是通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贵气。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中年男子,他的皮肤极为白皙,头发和胡子却是黄色的。看着他的面容,我觉得似曾相识,但又偏偏想不起他是谁。   “你、、、是百夷族的人?”中年男子似乎认识我,用着极为蹩脚的天嘉官话,他惊讶地问我。   我看了看自己那一身的穿扮,没有回答。这两个人也是穿着百夷服装,可是明显的不是百夷族人。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呢?   见我没有搭理他们,年轻男子面现不悦。身后的中年男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年轻男子的面色才稍稍好转。   他说的话大意是“她就是我在汉州见到的那个很会解题的人”,由于他是用梵语说的,所以我只能听个大概。听了他的话,我才想起来,原来有一次我同子廷在汉州街上逛街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向全汉州人叫板的奇怪的生意人。当时他夸下海口,只要有谁能解开他那些玩具上的题目,他便把那些玩具免费奉送。而我,也在一时意气之下,把他的玩具全赢了回来。事后他曾邀请我去他府上做客,不过被我拒绝了。   眼下,他可能觉得我听不懂梵语,便简单向那个年轻男人介绍起我来。   年轻男人看了看我,用梵语对他说:“辛格,问问她愿不愿意去我们那里?”   中年男子尊敬地回答:“是,尊贵的二王子殿下。”转过头,他问我:“小姑娘,我们主子问你,愿不愿意去我们那儿做客?”   我懒洋洋地看了年轻男人一眼,虽然他是某个二王子,我却对他毫无兴趣。只是,他们说的是梵语,莫非、、、那个年轻男人真是天竺国的王子。我正好要去天竺,如果他们能够带我过去,岂非省掉了许多的麻烦。不过,常语有云“天上没有凭空掉下的馅饼”,他们邀请我去做客,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于是,我道:“对不起,我阿妈说,不要我和陌生人说话!”   年轻男人皱眉看着我,中年男子用梵语翻译了我的话之后,他脸上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叽叽咕咕一通之后,中年男子无比诚恳地问我:“小姑娘,能不能带我们去见你阿妈。只要我们跟你阿妈好好说,她一定会答应的。”   我装出惊慌的样子,一个劲儿地摇头。   中年男子耐心地对我道:“小姑娘,我们能带你去看最美丽的房子,给你买最美丽的衣服、最昂贵的首饰,难道你都不想要吗?”   要是我是个普通的小姑娘,也许我真会受这个诱惑,跟着他们离开了。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是一个对物质需求并不高的人,并且我的思想并不像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那么天真幼稚,我怎么可能轻易就跟他们走呢?   重新包起头发,我正准备拒绝他们的时候,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你们是谁,我妹妹怎么可能跟着你们走?”   回头一看,大胡子身上还在滴着水,却眼神严肃地盯着这两个人呢!   中年男子看见大胡子,连忙堆了满脸的笑:“大哥,我们并没有恶意!”   大哥?我几乎能够想象大胡子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了!果然,大胡子恶狠狠地道:“谁是你大哥,管你好意恶意,少惹我妹妹!”   年轻男人看见大胡子发怒,眼神一凛。身边的中年男子见状,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用梵语道:“乡野匹夫,不值得二王子如此,我们先行回去,再做打算!”   乡野匹夫?我看着大胡子的模样儿,忍不住偷笑不已。   大胡子一直瞪着眼,看着那两个人离去。直到他们不见了身影,他才转头大声道:“你这丫头,到处乱跑,刚才要不是我及时出现,你可能被别人抓走了都不一定。”   我很诚恳地点头:“是,是,感谢千荀大哥的救命之恩。”   大胡子眉儿一敛:“下次不要乱跑了。”   我装作纳闷的样子:“可是,这次是你先跑开的呀!”我可没冤枉他,之前他拿着水桶去泼美女的时候,绝对是把我给抛在脑后的。   大胡子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口水,最终放弃了与我的斗嘴。突然我发现,似乎每次与大胡子斗嘴,我都能占上风,也不知大胡子是不是老为此事懊恼呢,哈哈、、、   神医   子夜的山雀寨,万籁俱寂之时,一声清亮的啼哭声突然撕破了寂静,把寨子里的人们从梦乡里惊醒。   "生了,生了,玉燕终于生了!"寨子东头的一个小竹楼内,传来了男主人岩光惊喜交集的声音。紧接着,竹楼的门打开了,一个满脸胡子的年轻男人冲岩光轻声吩咐了几句。在岩光一叠连声的感激声中,男人点点头,随即离开了竹楼。   岩光是山雀寨一名年轻的猎户,妻子玉燕在去年夏天有了身孕。泼水节结束的前一天,玉燕突发阵痛。慌乱中,岩光请来了寨子里最有经验的产婆来为玉燕接生。产婆在岩光的小竹楼内呆了一天一夜,玉燕也痛得叫唤了一天一夜。听着玉燕的叫唤声从最初的响亮尖锐终至虚弱无力,岩光心急如焚。   就在产婆告诉岩光,玉燕母子性命堪忧的时候,那位满脸胡须的年轻男子出现了。他是借宿在寨子西头岩温大叔家的一个外来客,原本他是打算泼水节结束之后就离开寨子的。这时,他对岩光说,他会医术,也许可以帮助玉燕接生。当然,前提是,如果岩光不介意的话。   岩光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大胡子,发现大胡子的眼睛干净而又秀气。想到玉燕和她腹中的宝宝正在生死交接的关头,岩光点点头,答应了。   于是,为了避嫌,大胡子和产婆同时进入了岩光的小竹楼。半个时辰之后,提心吊胆的岩光终于听见了孩子响亮的啼哭声。而虚弱的玉燕在听到孩子的哭声后,也面带微笑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玉燕母子平安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山雀寨。寨里的人们纷纷赶往岩光的小竹楼向他祝贺。激动的岩光笑得合不拢嘴,顶着两只兔子眼得意地向人们展示着小岩光的风采。当然,他最乐于向人们传达的,就是那个将玉燕母子于生死一线的关头救出来的胡子神医。   胡子神医的名气不胫而走。   在岩光的再三挽留之下,胡子神医答应喝了贺酒再走。   从那以后,岩温大叔的竹楼前,每日来求医的人一直是络绎不绝。胡子神医应诊的态度极好,他总是和颜悦色地倾听每个病人述说自己的伤痛,然后再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解释一些注意事项。而跟在胡子神医身边的那个秀气瘦小的少年,则会在一旁把胡子神医口述的药方写下来,再交付给病人去抓药。   黄昏时分,诊完最后一个病人之后,我甩了甩略有些酸疼的手臂:“神医,我的手臂有些酸疼,快给我诊一诊!”   “嗯,”大胡子故作严肃地:“赐你药方一副:每日晨起,为岩温大叔提水百桶;每日中午,为岩温大叔锄地十亩;每日傍晚,为岩温大叔劈柴一担。包你不出十日,药到病除!”   “神医,我可不敢这样使唤你身边这位小阿哥哦!”随着吱呀一声门响,岩温大叔笑眯眯地进了房间。   “放心吧,大叔,多干些活儿累不死人的。”大胡子笑嘻嘻地看我拿眼瞪他,一边收拾起了应诊的一些工具。   “过两天你们两个就要离开了,大叔今儿无论如何要和你们喝几碗!”岩温大叔领着我们来到了竹楼下。   在那里,大叔早已摆好了香喷喷的饭菜和糯米酒。   我知道糯米酒味道虽好,后劲儿却足,所以并不敢多吃。并且在汉州的时候,我曾经喝醉过,而且还出了大洋相,是以我只能眼馋地看着大叔和大胡子你一杯我一盏,自己只敢稍稍抿两口。   几杯酒下肚,大叔的话闸门也打开了。   岩温大叔一直生活在山雀寨,并且还是孤身一人。问起原因,才发现大叔还有一段伤心的往事。原来大叔年轻的时候,曾经喜欢过一个阿妹。这位阿妹性情温柔,模样儿也俊俏。在岩温大叔的眼里,这百夷族部落里就没有一个阿妹能赶上她。   在一个泼水节的盛会上,这位阿妹的彩包无意中砸中了岩温大叔。大叔欣喜若狂,抬头便见阿妹的美目正含羞看着他呢!正当大叔想把手中的鲜花插到阿妹的头上之时,一群嬉闹泼水的年轻男女把他们给分开了。   后来,经过打听,大叔才知道,原来这位阿妹是山鹰寨寨主的女儿。   就在岩温大叔筹备着请人向那位小阿妹提亲时,变故突生。一支神秘的队伍突然攻入了山鹰寨,并且还掳走了那位阿妹。当大叔闻讯赶到山鹰寨时,却只看到一寨的狼藉。   伤心的岩温大叔从此便踏上了寻找阿妹的路,他多方打听,可是那位阿妹犹如空气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奈之下,大叔回到了寨子,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的阿妹。痴情的他,也一直未再娶。他的心里,装满了对阿妹的思念。   “那支队伍为什么独独掳走了你的阿妹呢?”岩温大叔一说完这个故事,我便忍不住问他。   “听人说,她、、、是能助人一统天下的青鸾女!”大叔的声音里满是沧桑:“她怎么会是青鸾女呢,明明她从未离开过山鹰寨!”   青鸾女?怎么会又出现了一个青鸾女?我骇然地抬头,就见到大胡子若有所思的眼光。   经不住好奇,我问道:“大叔,这世上真有青鸾女这么一说吗?”   大叔沉思良久,才向我们叙述了一百多年前,流传在天嘉王国的一个故事。   天嘉王国的西南部,一直居住着百夷族部落。百夷族部落有几十个寨子,各个寨子都是以鸟的名字命名。这些寨子里,有一个寨叫青鸾寨,青鸾寨的面积最大,寨民最多,历届的族长亦是由青鸾寨产生。并且,更为奇特的是,每一届的族长竟然全是女性,当时人们把历届的族长也称之为青鸾女。   那个时候,天嘉王国诸王争霸,战乱纷纷。唯有百夷族部落生活在天嘉国和天竺国之间,过着犹如世外桃源一样的逍遥日子。   后来,圣祖皇帝带领他身边的四位大将,意欲一统天下。当他领兵攻打青鸾寨的时候,遇到了寨民们的顽强抵抗。圣祖皇帝一怒之下,率领大军一举扫平了青鸾寨。据说当时的青鸾寨血流成河,而寨民们也无一幸免。不过,也有人透露,说是百夷族族长,即青鸾女被圣祖皇帝掳了回京州。自那之后,圣祖皇帝也一举消灭了另外几个负隅顽抗的王族,开创了一代伟业。   “这么说来,青鸾寨早已遭遇了灭顶之祸,哪里还会有什么青鸾女呢?”我继续问道。   “也有人说,当时那个青鸾女生了个女儿,她的女儿恰好被她的奶娘带出去了,所以她逃过了一劫。至于那个女孩,也有很多传言,传的最多的便是,她被藏在山鹰寨,因为她的奶娘正是山鹰寨的寨民。更有人说、、、”大叔已经是醉眼朦胧了,趴在桌子上,他不愿再说下去了。   我和大胡子面面相觑,两人都猜出了大叔未说完的半句话:他的阿妹,一定被别人认为是青鸾女的后人,所以才被那些别有所图的人给掳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个故事之后,大胡子的情绪非常的低落。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一直没再说一句话。   遇袭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起来了,那是山雀寨的岩光,在设酒席款待那些前来为他祝贺的亲朋好友呢!   十几张方桌,沿着清清河水,摆成了长长的一条。桌子上面摆放的,是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百夷族的请客方式很奇特,有点类似西方的自助餐。拼成一条长龙的桌子上,各种各样或蒸、或烤、或煎、或炸的食物绝不重复。   烤菜有鸡、牛肉丸子和牛肉松、猪肉、鲤鱼和鳝鱼,全用一种清香宜人的山茅草包裹,内加各种香料蔬菜烤熟,味鲜,肉嫩,易嚼。煎的也奇:青椒包肉,将油腻包藏在肥硕青葱的辣椒肚里,叫人食而知其味而不知其质。炸菜最奇最怪的要算青苔片、苦凉菜、酸芭蕉片、牛皮胶条,这是满汉全席,其他地方绝对吃不到的。炒的是臭蒸鸡蛋,名臭实香,香中微有苦凉气,令人回味再三。煮的是酸笋鸡,百夷族所居之地满坡遍野翠竹青青,百夷族人将嫩竹笋沤酸后用来煮鸡,真是色香味俱全,古朴、清淡、鲜香、、、   沾了胡子神医的光,我被邀坐在了首席,即最靠近主人家岩光的那个席位。菜上了桌之后,岩光便举起了手中的杯子,向各位亲朋好友致谢。酒过一巡之后,大家便可以离开自己的座位,一边绕着桌子谈笑,一边品尝着自己感兴趣的美味佳肴。   喝着香甜的糯米酒,吃着清香可口的竹筒糯米饭,听着热情善良的寨民们的笑语阵阵,我的心也跟着欢快了起来。   多么自由淳朴的生活,多么轻松惬意的气氛,我是那么的乐在其中。当下,我暗暗决定,从天竺回来之后,我就在这个寨子里,寻一块地方,长久地生活下来。   酒足饭饱之后,我摸了摸饱胀的肚子,决定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周围的人们还在觥筹交错,四下一张望,却不见了大胡子的身影。   这个家伙,自从昨晚听了岩温大叔的故事之后,就有些闷闷不乐。此刻,不知道他又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沿着潺潺的河水,我信步去寻他。夕阳下的竹林,在微风的吹拂下婆娑弄影,摇曳多姿。一支低低的忧伤的曲子,从竹林深处缓缓升起。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一只鸽子,扑啦啦地扇动着翅膀,朝着遥远的北方展翅而去。   循着曲子传来的方向,我穿过竹林,来到了一片草地上。在那里,夕阳余晖的映衬之下,大胡子手捏一片竹叶,正静静地坐在那儿吹着曲子。那曲子单调、悠扬,却又充满着一种莫名的悲伤。似乎是一个跋涉的旅人,突然间迷失了方向,不得不站在那里,心里的那种无措、迷惘以致悲凉的感觉。   在这样热烈欢喜的时刻,大胡子为何突生悲音呢?从离开汉州到现在,大胡子一直如兄长一般地关心照顾着我。为了让我从那个凤眼男人制造的阴影下走出来,他不遗余力地想让我开心。而他,也慢慢成功了、、、   在我的眼中,他一直是开朗、洒脱而又不羁的,似乎也没有什么事情能烦扰他。但是,眼下的他,情绪好像跌入了低谷。   想到这里,我迈开步子,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竹叶的声音戛然而止,我没有看他,而是缓缓地道:“曾经有一位长者,对我说了这么一席话,她说:生活是极不愉快的玩笑,不过要使它美好却也不很难。为了做到这一点,光是升官发财这些是永远不够的,因为这些福分都是无常的。为了让自己不断感到幸福,那就需要善于满足现状和从另一个方面去想一件坏的事情。譬如说,要是你的手指上扎了一根刺,那你应该高兴,因为这根刺不是扎在你的眼睛里。”   在那一世,我是不幸而又幸运的。不幸的是,我是没有父母疼爱的孤儿;幸运的是,我遇上了福利院的李妈妈。她有一颗博大宽容的心,福利院的孩子都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妈妈,当然我也不例外。高三那年,我考的不够理想,跑到福利院去向她诉苦,她就把那段话讲给了我听。她总是在我们的背后,用她独特的方式关心和激励着我们,不要自暴自弃,要奋发向上、、、   听了我的话之后,大胡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对我道:“我的一位朋友也曾对我说,凡事不要往坏处想,要笑对人生,你和他的观点倒是不谋而合!”   笑对人生!这四个字好生熟悉,似乎那个凤眼男人曾经跟我说过,他的娘亲一直要求他这么做。所以他总是温柔地微笑,温柔对待他身边的任何人。在董腊山的那一次,我得知他存心欺骗利用,伤心绝望之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可他,仍是那样温柔地笑着,而我的心马上也柔软了起来、、、哎,现在这个时候,我还想他干什么,不是已经快忘记了么!   我摇了摇头,发现大胡子正在用审视的眼光看我,便连忙冲他勉强一笑,希望能掩饰自己的失神。   “小离,”大胡子眼神柔软地看着我:“假如哪一天,你发现有些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你、、、会怎么做?”   “嗯?”我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大胡子叹了一口气:“算了,我只是、、、一时情绪低落罢了,没什么事儿的,我们回酒席吧。”   说完,他起身便往回走,我见状忙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香。周围安静极了,我很纳闷,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难道酒席已散,大家都已回家歇息去了么!   正在前面静静走着的大胡子突然停了下来,他倾耳听了一会儿,回过头时脸色已变:“不好,快走!”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怎么了?”   大胡子不说话,拉着我就往草地那边走。还没走出几步,几条黑色的身影手持长剑,幽灵一般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刷地一声,大胡子伸出手,从腰上抽出一根长长地鞭子,朝那几个身影挥去。电石火光中,我被大胡子掩在身后,而那几个身影也缠斗了过来。   大胡子的鞭子舞的虎虎生风,而那几个身影也是神出鬼没。我看不出他们斗了几个回合,只觉身边鬼影幢幢,大胡子的呼吸却在慢慢变粗。   “小离,等下往左边跑!”大胡子一边挥动长鞭,一边在我的耳边低语。   “那你呢?”我很着急,不想成为他的累赘,可也不想抛下他做逃兵。   “我自有办法找你!”大胡子急急地。   长鞭一挥,左边似乎出现了一个空档。   “快走!”大胡子低喝一声,而我也赶紧朝左边疾奔而去。才刚奔出竹林,脑后一阵疾风飘过,似乎有人在我的颈部击了一掌,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被俘   不久之后,我就醒了过来。   我是在马背上被颠醒过来的。   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极为难堪的境地。我被横放在了马背上,我的腹部紧紧贴着马背,口鼻则紧紧贴着马腹。马跑的并不是很快,但是路不平整,摇摇晃晃的跑动蹂躏着我的肚子,动物特有的腥臊味刺激着我的口鼻,胃在翻江倒海,没过多久,我就吐了起来。   “吁”地一声,有人紧了紧缰绳,马停了下来,而我也趁机吐了个痛快。   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只知道到后来,我的腹中再无东西可吐的时候,我才停了下来。   四周静悄悄的,恍惚中,我瞟见了身旁的一只大马靴。手臂下意识地一动,碰到了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那是、、、人的大腿!   有人轻哼了一声,下一个片刻,我的脖子一紧,那人捏住我衣服的后领,把我给翻坐了起来。这时,我才看见,我们此刻正处在一个大山谷内。   淡淡的月光升起来了,青灰色的光均匀地泼洒在这茅草丛生的地方,更加地透着几分荒凉。   再转眼一看,我的身前身后有二三十骑人马。他们都是黑衣黑裤,脸上也蒙着黑布。他们紧随在我坐的马匹旁边,似在保护着某一个重要的人物。   有人催马近前,用梵语请示着是继续前进还是停下休息。坐在我身后的人迟疑了一下,随即命令就地休息。   二三十个人同时下马,有人扎帐篷,有人收拾帐篷,动作利落而又干净。   “帐篷已经扎好,请殿下进帐休息。”有人请示道。   紧接着,二三十个人犹如事先约定好似的,刷刷刷地围成一圈,坐在了帐篷外。   我呆呆地坐在马背上,看着这整齐划一的动作,不由得傻了眼。背后的人身形一动,伸手搂着我下了马。他的动作是那么突然,下地之后,我一个趔趄,几欲摔倒。   一只大手伸过来,稳住了我的身形。我抬头一看,看见了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和一双深邃漂亮的眼睛。他是、、、我稍一愣神,便想起泼水节那天遇到的那个天竺二王子。   是他!一定是他!   心下稍稍一定:他掳了我,定是因为我会解题!既然我正欲前往天竺,借了这位二王子之手,我岂非省掉了不少的麻烦。只是,也不知大胡子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如果这些人的目的是我,想来他、、、应该无碍罢!   这边正呆呆地想着,冷不防有人拉了我一把。我不禁怒瞪过去,就见到一双疑惑的眸子。想到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我连忙低下了头,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既然做了人家的俘虏,还是不要太嚣张罢!   于是,在这位二殿下眼神的示意之下,我随着他进了帐篷。   一进里面,我眼前一亮:果然重量级人物的待遇就是非比寻常!宽大的帐篷内,一盏烛火闪闪烁烁地亮着,而地上则铺着一张金色的厚厚的毡子。   “睡吧!”高贵的二殿下将一件黑色的披风摔在我的脚旁,然后用蹩脚的天嘉话向我招呼道。   我看了看那毡子,又看了看那件披风,任命地走到披风前,躺下了。头一触到地面,脖子上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想来开始有人在我脖子上重重一击,在那里留下了伤痕罢!强忍住不适,我侧过身子,就觉一样东西从我的领口处溜了出来。   我伸出手,摸过那样东西一看,却不由百感交集。那是那个凤眼男人在游方那晚送给我的那枚玉戒,原本离开汉州的时候,我想取下交还给他的,不料却怎么也摘不下来。后来到了雅州,我轻轻松松地就把它给摘下来了。我本想把它给扔了,最终还是舍不得,便寻了一根红色的丝线串起,吊在了脖子上。   那个凤眼男人,恐怕早把我给忘在脑后了吧。对于他来说,我不过是他身边的一名过客。匆匆而来,也匆匆而去。只是,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中为什么还会有一丝隐隐地痛!看来,我并没有做到把他给完全忘掉哇!   “咦——”地一声,有人打断了我的沉思,接着我听到了一声惊呼:“你怎么会有这个?”当然,这话是用天竺语说的。   我转过头来,就见那个二殿下坐起身子,正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我呢!   有什么不对吗?这只是一枚戒指而已呀!突然间,我想起来,第一次和那个凤眼男人的家人吃饭的时候,那个文三小姐见到这枚玉戒,也是露出非常奇怪的神色的。莫非,这枚玉戒还隐藏着什么秘密么、、、   看着对面那个男人直愣愣的眼神,我连忙将玉戒放回怀中,然后侧过身子,假装要睡觉了。   虽然闭着眼睛,我并没有睡着。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不远处的毡子上,那个二殿下也在辗转反侧。   也许是这一路上太折腾了,没过多久,我便真的睡着了。   我怎么又回到贡嘎村了!艳丽的山茶花美美地开着,几个采茶姑娘正在茶园一边嬉笑,一边采茶,那个凤眼男人出现了,他开始用他优雅醇厚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轻轻吟唱那首: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我痴痴地看着他,有些陶醉,也有些迷惑。待到我接过他手中的玉戒时,凤眼男人的脸色突然变了。他冷笑着说:“我是骗你的,快把我的玉戒还给我!”   我愣愣地看着指上的那枚玉戒,下意识地将手藏到了身后。   凤眼男人见状,恶狠狠地扑过来抢。我再三躲避,眼看着躲不过了,我不由痛哭起来:“不要!不要抢我的东西!”   泪眼朦胧中,我又听见了大胡子的声音:“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害我一阵好找!”   我刚擦干眼泪,大胡子也消失了。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大雾,那雾气很重,周围都见不到一个人影。我陷在那雾中,怎么也出不来,直到有人对我说:“走了,我们该离开了!”我才勉强睁开眼。   映入我眼帘的,是天竺二殿下那双深邃的双眸。   被俘(二)   我们起来的时候仍然很早。   山,却慢慢从沉睡中苏醒了。一抹蔷薇色的光,低低地浮在山巅,然后慢慢将黎明前的暗影,驱赶下来了。一分,两分,山顶,山脊、、、那伫立于身后的珊瑚般的山峰,开始变得玲珑剔透起来。   我一边慢慢吃着干粮,一边听那位二王子用梵语同他的手下交流。也许是认为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他们的交谈完全不避开我。从他们所讨论的内容中,我知道了:原来他们掳走我确实只是为了让我帮他们解开一些谜题。   当我得知他们并没有伤害山雀寨的寨民和大胡子时,许久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只是,大胡子既然无事,也不知他会不会来寻我。想到他一路上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二王子侧过头来,好奇地看了我一眼。见我并无其他反应,便继续同他的手下讲起话来。   “瑞斯,辛格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二王子问道。   “辛格让我转告二王子殿下,王宫那边一切正常。”那个叫瑞斯的黑衣人回道。   二王子看了看我,突然道:“瑞斯,知道我在这个女孩身上发现了什么吗?”   瑞斯也看看我,好奇地问道:“瑞斯不知,还望殿下明示!”   “我在她身上看见一枚玉戒。”二王子回道,见瑞斯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他解释道:“这枚玉戒非常特殊,我曾经见叶王爷戴过,不过现在竟然出现在她的手上!”二王子又看了我一眼。   叶王爷?天嘉国有四位异姓王,镇北王俞策,镇南王叶凤轩,征西王文殊兰,安东王史天俊,这四个人的姓名我在杜鹃谷的时候就曾听义父义母介绍过。这位二王子口中提到的叶王爷,会是那镇南王叶凤轩吗?我呆呆地想着,继续听了下去。   “恕瑞斯愚钝,这天下玉戒这么多,殿下如何知道、、、”瑞斯问的正是我疑惑不解的。   “我曾见叶王爷戴在手上,并且宝贝得不得了,后来一问,我才知道这其中的玄妙。”二王子顿了顿,继续道:“听说天嘉国的圣祖皇帝在平定天下之后,曾经赏赐给每位王爷一样宝物,而赐给叶家的,就是一枚玉戒。这枚玉戒平时开来与普通的戒指无异,但是在灯光下细看,便能看到玉戒中隐隐有一条龙在腾飞。而且,那位圣祖皇帝当初还曾许诺,有了这些宝物,谁也不敢动这四位王爷,并且这四样宝物在危急时刻还可以充当号令军队的令牌!”   “什么?”瑞斯的脸上露出的震惊的表情:“既然如此,殿下何不借它、、、”他向我努了努嘴。   我心下的震惊不亚于瑞斯,然而我脸上却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啃着干粮:他们口中提到的叶王爷果真就是镇南王,只是,这枚玉戒明明是那个凤眼男人亲手戴到我手上的,怎么会变成叶家的宝贝呢!莫非这位二王子看错了,不过看他那么肯定的样子,应该不会错罢!可是,如果这枚玉戒真的这么重要,那个凤眼男人为什么要把它戴到我手上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这时,那位二王子又发话了:“正是因为这枚玉戒如此重要,所以我才不能动她呀,万一她是叶王爷身边的重要人物,我们可不能得罪了!”   瑞斯听罢,诚惶诚恐地点头:“果然殿下考虑周到!”   我看了瑞斯一眼,心下默默想着,一定要想个办法,弄清楚这枚玉戒的来历。否则,把它戴在自己身上,没准儿哪天就成了一个定时炸弹。突然,我想到,刚才那位二王子提到镇南王时,似乎是十分的熟稔,难道他们经常有来往?又或许、、、我想起在汉州时那个凤眼男人说过的话,心内不由惊恐万分,我是不是在无意中知道了一些、、、惊天的秘密!   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耳朵却没有放松。接下来,我听到那位二王子在询问手下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从他们一言一语的吩咐和回答中,我了解到,原来我们从天嘉到天竺,必须得经过一个边陲小镇——凤凰镇。为了不惊动驻扎在天嘉边境的军队,他们打算假扮成商人,再借由凤凰镇去天竺。他们已经派了人去准备衣物了,目前正在等待那批人回返。   没过多久,果然来了一几个人,他们准备了一些衣服和装满货物的袋子。于是,在那位二王子的吩咐之下,我们纷纷换了衣服,做了商人打扮。由于这群人有二三十个,他们又分成了几批,每批大约五六人,这样看起来就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我和二王子、瑞斯分在了一组,另外还加了三个灰衣大汉。这三个灰衣大汉身形高大健硕,目如鹰隼,看起来个个身手不凡。我们一行六人最先出发,等过了凤凰镇的时候再汇集。听他们的语气,似乎并不把驻守的官兵放在眼里。不过,照我的大胆推测,这、、、应该与这位二王子和镇南王的交情有关罢!   看来,那个凤眼男人猜测的没错,确实有人与外邦有密切来往。他所担心的一切,果然不假!也不知他现在查到了些许眉目没有、、、哎,还想这些干嘛,我此刻与他、、、不是已经毫无关联了么!   无意识地,我伸出手,摸了摸胸前的那枚玉戒。接触到那温润微凉的东西,我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走吧!”二王子见我还在出神,出声吩咐道。这位二王子,倒是能说上几句简单的天嘉话,估计是那位叫辛格的中年男人教他的。而这,也免去了我很多的麻烦。我虽然能听懂梵语,却不敢让他们知道。这一路上要装聋作哑,可是非常难受的。   我点点头,随即跟着他们出发了。   既然我们已经乔装打扮,就不用一个劲儿地赶山路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我们来到了大路上。而我也享受了极为尊贵的待遇,这一次,我仍然与那位二王子共乘一骑。不过,我不是趴在马背上,而是坐在了二王子的胸前。   惊闻   凤凰山下的凤凰镇,是一个边陲小镇。它地处天嘉和天竺两国的交界之地,地理位置非常的重要。因此,天嘉王国特意由镇南王派了一些军队驻守在这里。由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来往于天竺和天嘉两国的商队经常要经过这里,是以这里常年可以看见不同民族、不同地区的人们。   春末夏初之际,气候渐渐变暖,凤凰镇也跟着热闹了起来。各地商人纷纷聚集于此,兜售或者购买着自己需要的商品。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来自天嘉王国上好的丝绸、茶叶;你也可以看到来自天竺的珠宝、香料;你还可以看到来自北国各地的马匹、皮毛。   当傍晚的阳光慢慢坠入凤凰山的时候,凤凰镇的“悦来客栈”迎来了几个天竺商人。这些人当中,一个个子高大、肤如小麦的年轻男子尤为引人注目。他的眼睛深邃而又漂亮,一袭白袍更是将他衬得丰神俊朗。紧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十五六岁左右,身材瘦小的少年。他虽然着了天竺服饰,但眉目间宛然就是天嘉人的模样。他们的身后,几个身着灰袍的大汉牵了几匹马,马上驮了一些东西,似是他们采购的一些货物。   他们几个进了客栈之后,便径直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了。   酒店的伙计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一笑起来脸上便出现两个酒窝。他秀气的眼睛笑眯眯的,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看见进来的几个衣着谈吐皆不凡,伙计迎了上去,用梵语笑眯眯地打着招呼:“几位客官,欢迎光临本店。”   在凤凰镇,为了生意的需要,许多酒店客栈招来的伙计都会说上几句外来语。所以那几个天竺商人听见伙计说梵语,都露出了习以为常的表情。倒是那个少年,盯着伙计的眼睛看了半响,直到伙计回眼看他,他才收回了目光。   在伙计的大力推荐之下,那几个人点了几道悦来客栈的招牌菜。   伙计笑眯眯地拿着菜单出去了。没过一会儿,他提了一壶热腾腾的茶过来。他热情地替每位客人斟上了茶,经过少年的身边时,他的手肘碰到了桌角。眼见着那壶茶就要泼在少年的身上,一旁的灰衣大汉眉尖微蹙,手如疾风般扶住了那个滚烫的茶壶。   伙计连声道歉,灰衣大汉不耐地挥挥手,伙计便一溜烟地溜走了。   夜幕四合时分,悦来客栈里也开始热闹起来。许多客商聚集于此,一边享用晚餐,一边交流着他们的生意经。这当中,一位身材魁梧,方脸大耳的汉子嗓门儿最大,他的声音也渐渐吸引了客栈其他客人的注意力。   原来,这位汉子姓伍,是西北的一名马商。他经营马场多年,常常走南闯北,听闻的事儿也多。而他目前嚷嚷的,是天嘉王国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一件大事。   “大伙儿可知道,赫赫有名的征西王爷前一段时间被朝廷抄了家呢!”姓伍的汉子说到兴奋处,眼睛瞪得溜圆。见大家得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他身上,他更为得意了。   “怎么可能,文家镇守西疆数十年,战功赫赫,当今圣上怎么会抄他的家?”有人提出了质疑。   靠窗的那位身材瘦小的少年原本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吃东西,闻听此言,他脸色一变,筷子伸在半空,一时竟忘了要收回来。与他同桌的年轻男子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吃东西。   “这你就不知道了,”姓伍的汉子喝了一口茶,解释道:“文家虽然居功至伟,当今圣上莫非就不忌讳他手中的兵权么?”   “拥有兵权的可不止文家一家呀?”又有人问道。   “对呀,圣上明察秋毫,孰忠孰奸,他还会不知道么?”伍姓汉子大声地:“文王爷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私藏青鸾女,动了反心呀!”   “什么,文家私藏青鸾女,无凭无据的,兄台切莫乱说!”一位中年汉子打断了伍姓汉子的话。   在天嘉王国,四大异姓王一直镇守四方,保住天嘉王国边界百姓的几十年太平。在老百姓的眼里,这四位王爷除了地位尊崇之外,更加是德高望重、安定民心的标志。   “我可没有乱说,”伍姓汉子见有人质疑他的话,急得面皮通红:“我这次贩马经过汉州的时候,看见城门口贴了告示。说是文王爷确实私藏青鸾女,且拒不承认。目前汉州已由一位姓刘的将军接手,代替文王爷镇守西疆。”   啪的一声,一双筷子落了地。众人闻声一看,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正在吩咐伙计帮他换一双筷子,他手中的那双刚才不小心跌在地上了。   “那,文家、、、其他人呢?”有人问道。   “听说,文家有几位女眷被人掩护着逃跑了,而文王爷和文世子、、、此刻已被关入天牢,等候提审了。”伍姓汉子似乎无所不知。   那个娃娃脸伙计从柜台拿了一双筷子出来,走到少年的身边时,眼尖的他发现:少年的目光痴呆,脸色却惨白胜雪。他那口细碎的牙齿,也紧紧地咬住下唇,几欲将那里咬出鲜血来。   见少年正在发呆,伙计轻轻推了他一下。少年回过神来,接过筷子的手犹在颤抖。低下头,他轻轻冲伙计说了一声谢谢,便不再言语了。   同桌的年轻男子看了看少年的脸色,目露不解,不过却没有发问。   客栈里仍然是闹哄哄的,有关文王爷的话题还在继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发表着自己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可能是言语不通,那桌天竺商人一直安安静静地喝茶吃饭,并没有参与讨论。   过了一会儿,少年眉儿微蹙,捂着肚子,他冲年轻男子轻轻说了一句话。年轻男子摇摇头,似是没有听懂。少年冲他做了几个手势,他才明白过来:原来少年内急,想要如厕。年轻男子冲身边的一个灰衣大汉轻声吩咐几句,灰衣大汉便紧跟在少年身后,走入了后院。   后院里静悄悄的,马厩里,有几匹马儿正在悠闲地嚼着草料。   灰衣大汉陪着少年来到茅房牵,少年冲左右看了一看,进了右边那一间。灰衣大汉刚要出声发问,一位胖胖的妇人紧跟着进了右边那间茅房。   灰衣大汉皱了皱眉,无奈地嘀咕了两句,随即默默地站在那儿,等待少年出来。   没过多久,一个青色的身影从左边茅房里施施然而出。灰衣大汉瞟了他一眼,继续站在那儿等。等了一会儿,少年还没有出来,灰衣大汉急了,大步往右边走去。   刚到门口,那个胖胖的妇人掩着鼻子出来了。见到灰衣大汉,她尖声高叫,随即破口大骂起来。   灰衣大汉一愣,没有理会妇人的叫骂,伸掌将她推在一边,闯入了右边的那件茅房。可是,令他愤怒的是,那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少年的半分影子。   谁也没有注意的是,那个娃娃脸伙计在少年如厕之前,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惊闻(二)   凤凰镇的一条小巷内,有两个黑色的身影灵活地跑动着。七弯八拐之后,他们在一座院落旁停了下来。   一个黑影伸出手,在门上梆梆梆地敲了三声,有人应声而出,将那两个身影迎入房内。   灯光下,一张秀气的娃娃脸笑看着另一张秀气温柔的面庞。   “是你吗,千荀大哥?”我不确定的问道。   两个深深的酒窝在那张娃娃脸上漾了出来:“小离!”   果然是他!我心头一喜。其实刚刚在客栈的时候,我就已经怀疑是他了。只是他剃了胡子,我仍有些不敢确定而已。他在沏茶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后来,趁着那个二王子没注意的时候,我偷偷展开纸条一看,发现那上面赫然就是他的字迹,虽然他只写了“茅房”两个字。于是,我假意内急,去了后院。为防灰衣大汉起疑,我进了右边的女厕。紧接着,在那个胖妇人的帮助下,我翻墙进了左边的茅房,穿上胖妇人事先给我准备的一套青色的衣服,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后院。   “千荀大哥,”我兴奋地问他:“你如何得知我在这儿的?”   那双秀气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现下知道我的本事了吧!”   我忙不迭地点头。   千荀笑着告诉我,原来泼水节那天,他曾听到那两个人和我说的话,也就猜到掳走我的极有可能是天竺人。哎,我早该想到的,他早年既然曾经去过天竺,自然也就能够听懂梵语的!他知道,从天嘉到天竺,必经之路便是凤凰镇。所以他连夜赶到这里,只等我一出现,他就会想办法救我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其中的过程决没有那么简单。   “谢谢你,千荀大哥!”我由衷地。   那两个酒窝又漾了出来,他剃了胡子的样子是那样秀气可爱,我都不好意思叫他大胡子了:“嘻嘻,等我们到了天竺之后,你再乖乖听我的使唤就行了!”   “千荀大哥,”我认真地看着那双秀气的眼睛:“先前在客栈的时候,那位姓伍的马商所说的话、、、是否当真?”   千荀看着我,目光柔和:“小离、、、不想去天竺了?”   “千荀大哥,我想知道实情。”我想知道,那个凤眼男人逼我离开汉州的真正原因。虽然他曾亲口告诉我,他并不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要利用我,可我现在、、、有点怀疑他说那些话的真正用意了!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千荀无奈地苦笑起来:“小离是这么聪明的一个姑娘,怎么可能一直瞒着她呢,璟可真傻,他以为我能尽快将你带到天竺去,然后远离这些是非。可是却没有想到、、、”   “你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沿途从不住客栈,从不走官道,对不对?”心中猜测得到了证实,我的眼泪忍不住刷刷刷地掉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是璟、、、他要求你这么做的吗?”   千荀伸出手,想为我抹干脸上的泪,无奈却是越抹越多。   “小离,璟、、、是怕你卷入皇室的争斗,所以、、、才出此下策!”千荀柔声道:“当初他把你从贡嘎村带回来,就传出了青鸾女的传闻。他没有想到,有人会利用这件事情大做文章,说、、、小离你就是青鸾女,而文家就成了私藏青鸾女的别有用心的人。原本他可以交出你,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他、、、终是不忍心。因为你若入了皇室,只怕受到的伤害会更大。璟怕你会受到伤害,便只有使计让你离开。他知你爱他甚深,断不会在他危难之时舍他而去,所以、、、”   “所以、、、我受伤之后,他故意不来看我!”我几乎语不成声:“董腊山的那一出戏,只怕、、、也是他事先策划好的吧!”   千荀无言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一阵晕眩,几欲跌倒。怪不得他会那么巧地出现在董腊山,又那么巧地出现在我隐身的那棵树下呢!   千荀痛惜地看着我:“对不起,小离,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负他所托!”   不能、、、负他所托!我心如刀绞,想起自己在听到那个所谓的事实真相时,还曾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巴掌,我的心中立时苦涩无比。   我无意中伤害了自己最心爱的男人而不自知,这个事实让我痛心不已。   “其实,我受伤的那段时间,他很多晚上、、、都来看过我罢!”当我从梦中哭醒过来的时候,常常发现自己的脸上并没有泪痕。那、、、其实并不是我自己胡乱扯过枕巾抹干的,想必是有人、、、在我睡熟的时候偷偷替我擦干的罢!   千荀叹了一口气:“是啊,怕你发觉,璟总是、、、悄悄地来,然后又、、、悄悄地离开!”   真相一经说出,许多的小细节便慢慢地浮出水面。他是那样温柔细致的一个男人啊,怎会忍心伤害他身边的人呢!更何况,那个人,他还曾亲口许诺要娶她做他唯一的夫人的!   “千荀大哥,”我抓住了千荀的手:“璟,是被冤枉的,是不是?”   千荀看着我,目光中闪过些许复杂:“不独是我,很多人都不相信文家、、、会反了朝廷。可是,若想证明文家的清白,可不那么容易啊!”   “还是有办法的,对不对?”我渴切地看着千荀。   “是啊,唯今之计,只有想办法寻出那个真正反叛之人,才有可能救出、、、”   真正反叛之人?脑内灵光一闪,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抓住千荀的手:“千荀大哥,我要去京州,我要去救璟,我知道那个真正欲行反叛之人、、、是谁。”   “谁?”   “不是文家,是叶家!”我的话刚落音,千荀便如被蜜蜂蛰了一口,急急地抽出被我抓住的手。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半天才艰涩地:“小离,可知你说这句话的后果、、、有多严重么?”   千荀的话提醒了我,假如我的猜测并不属实,我极有可能会害了另外的一家人!我拧紧了眉头,感觉太阳穴下的血管在突突突地跳动: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救出我心爱的男人呢、、、   “小离怎会、、、怀疑叶家呢?”千荀见我许久不说话,出声问我。   我微微沉吟了一下,便把我从天竺二王子那儿听到的一些事情细细说给了他听。千荀秀气的眉儿一直是敛着的,听我说完之后,他才涩声问道:“小离、、、会说梵语?”   “是啊!”我的话刚落音,脑中便闪过一个画面:身着浅紫衣裙的妇人搂着小女孩,用梵语低低地哼唱着一支歌儿。   我情不自禁地把那首歌儿哼唱了出来。   千荀的眼睛瞪大了,秀气的娃娃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小离,你如何、、、会唱这首歌儿的?”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也不知道哇!”   千荀看了我半响,最终,他重重地一叹:“也罢,明日、、、我便陪你一起去京州罢!”   重访   初夏时节,苍翠浓荫铺满路,莺对语,蝶交飞,戏蔷薇,风光一片独好。   黄昏时分,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起来了。汉州城南的田间小道上,匆匆而行的是赶着回家的农人。   忽然,路上传来了得得得的马蹄声,一辆马车冒雨飞驰而来。赶车的是个满脸胡子的年轻男人,他挥舞着马鞭,不停地策马前行。雨越下越大,马车却没有停下歇息的意思,看来男人想在天黑之前赶到汉州城里。   “千荀大哥,雨太大了,进来避避雨吧!”听着窗外的雨声由缓而急,我忍不住出声唤道。   “别担心,小离,一会儿就到了。”大胡子没有停下马车。   几天前,我和大胡子从凤凰镇赶到嘉州城之后,便买了一辆马车,日夜兼程赶往京州。我们的行程是先到汉州城的文府看一看,再出发去京州。大胡子在离开凤凰镇的时候,又戴上了一副大胡子,而我直至那时才知道,原来他那一脸的胡子都是假的。至于他为何要乔装打扮,他没有说,我也没有细问。   去汉州的途中,吃饭投宿之时,我常常听到人们谈起文王爷被抄家之事。看来此事已经在天嘉王国被传的沸沸扬扬了,可怜我以前都被蒙在了鼓里。不过,令我心神稍安的是,文家反叛一事并未像那个伍姓马商说的已经定案。目前文家确已被封,文王爷和世子都被关在京州府里,等候九卿会审。   至于九卿会审,大胡子告诉我,它是天嘉王国最重要的会审制度。依天嘉律法规定,凡全国性特别重大的案件,由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吏、户、礼、兵、工各部尚书和通政使组成会审机构共同审理,判决结果奏请皇帝审核批准。哎,虽说是会审,但是决定权还是在皇帝的手里,也不知天嘉王国的皇帝到底是何许人物。从这两年我所听所闻,似乎目前的天嘉皇帝是一位明君,但愿他如传言那样,不要误信误听,伤害了我心爱的男人、、、   “到了!”大胡子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沉思。   听到大胡子的声音,我连忙掀开车帘一看,果然看见了城门。   “没有了,小离,告示已经被雨淋坏了。”大胡子知道我的心思,惋惜地朝城门一指。   我举目一看,只见城门口确实贴着一张纸,只是,目前那纸上已经布满了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辨认不出上面到底写着什么了。   进城之后,为防有人起疑,我们并没有直接赶往文府,而是找了一家近一点的客栈住了下来。大胡子说,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再带我去文府看看。因为文家被抄之时,有几个女眷逃出,目前尚在追捕之中。我们若是贸然前往,极有可能会被当成疑犯抓起来。   我们是在客房内用的晚餐,吃完晚饭后,我打开了窗户,看着外面仍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一时发起呆来。   当初离开凤凰镇的时候,大胡子曾经问过我,到了京州之后可有什么打算。对于大胡子的提问,我无言以答,因为我虽然一门心思地想要救人,却是毫无任何头绪。想到那个凤眼男人此刻深陷大狱,我却没有救他的办法,我就心急如焚。   该想一个什么办法,才能洗清那个凤眼男人的清白呢?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这时我们所居的客房也传来了敲门声。   是谁?我和大胡子在汉州并无熟人,并且我们都是乔装打扮的,还会有谁来敲我们的门呢?我和大胡子面面相觑,眼中都写上了问号。   “也许是送热水的伙计罢!”大胡子自言自语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一开,眼前一亮,站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美人儿细长的柳叶眉,大大的秋水明眸,娇小的樱唇,浅绿衣裙下的身段儿更是妖娆妩媚。   “荀公子,果然是你,嫣红冒昧前来,公子不怪我失礼吧。”嫣红,也就是眼前的那个美人儿声如黄鹂般娇美。   我微一敛眉,怪不得见着眼熟呢,原来是她!   大胡子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嫣红姑娘能够光临,千荀不胜荣幸,岂敢怪你失礼呢?”口虽这么说,人却杵在在门口没有让开。   嫣红嫣然一笑,纤纤玉手掩住了檀口:“既如此,公子可否让嫣红进去一叙?”   千荀迟疑了一下,随即侧过身子:“嫣红姑娘,请!”   嫣红也不推辞,袅袅婷婷地进了房间。一看见我,她媚眼儿一转:“这位小公子——”   “这是在下的弟弟,离,叫他离便可!”千荀连忙介绍。   我在此时也回过神来,假装羞涩地垂下了头:“嫣红姑娘。”   嫣红轻笑出声:“离公子好生秀气呀!”   “我这位弟弟一直被家父关在家里,没有出来过,所以见人总有些羞涩。”千荀笑道:“不知嫣红姑娘何以得知荀在这里的?”   “我原本陪一位客人在对面酒楼用餐的,无意中瞟见公子从马车上下来,我猜着是你,但又不敢确认,便到这里来看看,哪知果然被我猜中了。”嫣红在大胡子为她准备的椅子上坐定之后,如是回答。   “姑娘好眼力!”千荀出声赞道:“荀记得与姑娘似乎只有一面之缘。”   大美人柳眉微蹙,轻叹一声:“嫣红虽然与荀公子只有一面之缘,不过,但凡与公子交好的,嫣红从不敢掉以轻心。”   千荀看了我一眼,轻轻哦了一声:“看来姑娘对璟、、、”   嫣红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有几分苦涩:“嫣红是何样人物,岂敢对公子有非分之想!只是文家与我有恩,我、、、只希望自己能为文家尽些绵薄之力而已。”   嗯,我记起来了,那个凤眼男人似乎对我说过,他爹爹曾经在嫣红遭遇盗匪的时候救过她。而她感念文王爷的恩德,时常会帮文家出席一些应酬。看来,这位大美人倒是挺知恩图报的,我不由对她心生了几分好感。   “现在文家遭了难,嫣红心下着急,却苦无良策。”说到文家,嫣红的眼圈红了。   大胡子看着眼红,若有所思地:“璟要是知道姑娘如此为他着想,必会心生感激的。”   嫣红眼儿红红地:“嫣红不求公子感激,只求公子平安。嫣红也知道,荀公子与公子交好,不知、、、”   大胡子叹了一口气:“荀、、、也很想救出璟,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荀又是一介平民,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啊!”   听了大胡子的话,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似乎从未在我的面前说过这样的话,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救出那个凤眼男人了么?   “嫣红只恨、、、”嫣红有些哽咽:“自己不是那青鸾女!”   我脑子一激灵,脱口问道:“若是姑娘是青鸾女便又如何?”   大胡子眉头一拧,神情也变得严肃了:“离,休要多问,此事与你无关!”   嫣红奇怪地看了看大胡子,随即柔声冲我道:“朝廷抓了文家人,就是因为那个青鸾女呀。如果我是她,我就会直接进京面圣,说我并没有被文家所藏。这样文家与此事再无关联,也就不会有抄家一说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前想万想,怎么从没有往这方面想呢!果然是关心则乱啊!我心头雪亮,忍不住冲嫣红微一躬身:“多谢姑娘指点!”   嫣红看着我,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情,而大胡子的眼睛却略含责备地看了嫣红一眼。   “不要有这样的想法,璟不会允许的。”嫣红走后,大胡子如是警告我。   重访(二)   深夜的汉州城,一切皆已沉睡。就连那飘扬了一整天的细雨,不知何时也无声地停歇了。整个城市湿漉漉的,带着雨后的清新与甜美。   夜色下的翠竹园,风声阵阵,竹影重重。   两抹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翠竹园的门口。静静地打量一番之后,黑影中的一个带着另一个,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来到翠竹园的院中。   这两个人影似乎对翠竹园极为熟悉,他们熟练地穿过廊院,然后到达那竹林掩映下的书房旁。   就在这两人正要进入书房的时候,吧嗒一声,里面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谁?”门外的两人惊问。   与此同时,书房门开了,一条人影疾射而出。屋外的一个黑影闻声追去,一边追一边不忘叮嘱另一个黑影:“小离,在此等我,我稍后便回来!”   我轻轻应了一声,随即一脚跨入了书房。   一进书房门,一股淡淡的木兰花清香便幽幽逸出。我有一刻的晃神,似乎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那个凤眼男人犹坐在那儿,翻看着什么呢!他修长的眉儿微微敛起,温柔的凤眸微微眯起,薄薄的唇儿略略抿起,那认真细致的样子,说不出有多诱人。待到觉出我在看他,他的薄唇就会微微上翘,凤目中也会闪着戏谑的光芒:“傻丫头,又发呆了!”   是啊!在他的面前,我似乎总爱发呆。呆呆地看着他,喜欢他皱眉的样子,喜欢他挥毫写字的样子,喜欢他偶然间冲我柔柔一笑的样子。因为喜欢他,他的一颦一笑,在我的心里都是心动。   我们分开才多久啊,为什么思念如迢迢春水,急流如注!   真正的人生如白驹过隙,浮生长恨时光如疾。然而,因为思念,本来的光阴似箭,却变成了岁月漫漫。   就像现在,想到那个凤眼男人,我恨不得自己能插上翅膀,飞到京州,马上就见到他。   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来到书桌前,发现有本书掉在地上。我俯身捡起一看,正是千荀的那本游记,而一张纸条也忽忽悠悠地从里面飘了出来。   接住那张纸条,走到窗户边,就着微弱的光线一看,发现它赫然就是那个凤眼男人曾经给我看过的那张梵文纸条。记得上面曾经写着“元宵节,龙门山下,亥时、、、”等几个字,当时我还调侃他那是一张情侣私会的纸条,后来龙门山有将士兴兵作乱,我才发现并不是那么一回事,这很明显是一张约定起事的时间和地点的纸条。想到这里,我的心微微一动,把那张纸条收到了怀里。   房间里有点黑,我却清楚地记得,靠窗的是一张小案台,那上面时常摆放着一个兽形铜香炉,里面幽幽燃放的是带着木兰花清香的香饼。第一次跟他来书房的时候,他曾简略地告诉我该如何去焚香,又该如何去添香。而我,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曾试着帮他干着红袖添香的雅致活儿。   案台的旁边,是他时常工作的书桌。那书桌上常常摆放着许多的账册,新年将至的时候,我曾陪着他在那儿度过了许多的夜晚。我和他一起查对账目,我做的是第一遍的核查工作,他则做第二遍的查漏补缺,我们在这儿常常一呆就是深夜。有他在我的身边,即便是辛苦,我也甘之如饴。等到事情忙的差不多的时候,我会为他准备一些简单的宵夜。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吃着,我的心里会溢满幸福和满足。而他,有时会在我的耳边吟着那首《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桃夭》中的女子,是中国传统文化对女子的终极要求:美貌与智慧并重。被自己心爱的男人这样夸着,我心里的甜蜜自是不言而喻的。   有的时候,他做的事情我插不上手,他则会叫我在书桌对面的榻上靠一靠,随意地翻看书柜上的书籍。相爱的两个人心意是相通的,我们常常会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东西,然后再相对莞尔一笑。那一笑,是我们彼此都能体会的柔情蜜意。   “小离!”大胡子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我连忙收起思绪,走到门外。   “是谁呢,千荀大哥!”我出声问道。在这样的深夜,除了我们之外,竟然还有人对文家也很感兴趣,只是不知那人是敌还是友。   “我们只过了几招,看不出他武功的套路,我亦不知、、、来者是谁。”大胡子思虑了一会儿,回答道:“不过,他既然来了书房,定是想找到什么东西,小离可有发现?”   我想到了那张梵文纸条,摇了摇头:“房间里太黑,我只看见有一本书掉在地上,也不知、、、那是不是他要找的东西!”对不起了,千荀大哥,我要救那个凤眼男人,有些事情我还不能让你知道。   大胡子看了看我,随即道:“既如此,我们先到其他地方也去看看吧。只是我们的速度可要快些,因为可能不止一人对文家有兴趣。”   我轻轻哦了一声,随即便跟着大胡子在翠竹园的其他地方转了一转。由于已是子时,天上又没有月亮,整个院子灰蒙蒙的,透着几分孤冷和凄清。想到几个月以前,这里还充满着欢笑和温馨,我的心里便有几分辛酸。   也不知那个凤眼男人现在怎么样了,他在狱里,是否还在牵挂着我!   他是那样温柔细腻的一个男人啊,知道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便毅然放手我离开。即便他知道,这放手,会给文家带来致命的伤害,他、、、还是那样做了!而我,口口声声说爱他,却没有体会他的那一片苦心,反而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现在已变成了我心头的一根刺,一径地将我的心刺得血淋淋的。   因为怕还有人会光临文府并且发现我们,我和大胡子在翠竹园转了一圈之后,没有再去其他的园子,而是径直回客栈了。这当中,大胡子一直很沉默,他没再说上一句话,而是默默跟在我的身后,直至回到客栈。   被抓   丑时,汉州城突然来了一队官兵,他们高举着火把,将征西王府附近那间客栈团团围住。紧接着,这群官兵分成了两组,一组拉弓上弦,围在客栈之外。一组敲响了客栈的门,吩咐睡眼惺忪的掌柜唤伙计把客人唤醒,然后到院子里集中。   不明所以的客人们在伙计的赔笑声中,陆陆续续地来到院子里。   院子中官兵手中的火把把大家的睡意都给惊醒了,看着火把忽明忽暗,大家的脸上也是晦暗莫名。   “诸位,”那位个子高大威武,被官兵们称作仇参将的男子声音洪亮地:“仇某接到举报,说这间客栈有反贼隐匿。大家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仇某不得已,惊扰了各位。只要各位配合,仇某绝不为难你们!”   反贼!听了这两个字,院中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而我,一边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怎么办?这群官兵的目的莫非我和大胡子吗?眼下,大胡子并不在客栈,他在半个时辰前回了征西王府,说是到那里拿一样东西,还没有回来。如果他们的目的真的是我们,我一无武功,二无应对之策,肯定会被他们给捉住的。   我强按捺住心焦,抬眼看了一下那个仇参将。他正眼神冷厉地打量着尚在窃窃私语的人群,视线落到我身上时,他的眼睛眯缝了起来。   我的心咯噔一声往下一沉,果然,那位仇参将唤过一名士兵,然后指了指我。士兵点点头,随即几个人上前,将我扭送到了那位仇参将的面前。   “大人,”我的双臂被反锁在身后,完全动弹不得:“大人此举何意,小人一直奉公守法,不知何事触犯了大人!”   仇参将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有人举报说,你今晚去了征西王府,可是当真?”   我心头一惊,我和大胡子特意挑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去王府,并且事前我们还注意了一下四周,并没有人跟踪。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夜探王府的黑影、、、   “大人,是谁看见我去了王府,可有人证?”我朗声道:“若无人证,这里每一位都有去王府的可能。再者,若是有人存心与我过意不去,说我去了王府,大人也能把它当真么?”   仇参将眼神凛冽地看着我:“好一位伶牙俐齿的刁民,本参将要抓谁,用得着向你解释么?”   “大人当然不必向我解释,但是大人若想服众,便不能莽撞抓人!”我一边挣扎,一边瞟了一眼四周:大胡子呀大胡子,你到底在哪儿呀,我快要被人抓走了!   “到了衙门后,本参将自然会交出人证,让你心服口服。”仇参将大手一挥,那一堆官兵便分成两列,押着我走出了客栈大门。   押着我的官兵并没有往汉州城中心走,而是直接走向了西城门。看来那位仇参将并没有把我送入衙门的打算,这样一来,大胡子找到我的机会就更少了,想到这里,我心急了起来。   “大人,为何我们不去衙门?”我大声冲那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仇参将问道。   仇参将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并不说话,反而那押送我的士兵大声喝斥道:“大人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那里由得你小子来多问。再说,这汉州城里,除了刘将军外,还没有人敢问大人的行踪的。”说完,就推着我继续前行。   我心里虽然气愤,怎奈人为刀俎,便只有无语往前走了。一边走,我一边在脑子里搜索着有关这刘将军的信息。好像在凤凰镇的悦来客栈里,那位姓伍的马商曾经说过,有一位刘将军接替了文家镇守西疆,莫非士兵口中提到的刘将军就是他!   “这位大哥,”我谄媚地对身边那个家伙道:“您口中提到的,难道是目前镇守西疆的那位刘将军?”   身边那个家伙爱理不理的看了我一眼:“算你识相,还知道我们刘将军!”   “那是那是,刘将军英勇善战,我们老百姓那个不知,谁人不晓!”其实我从未见过这个刘将军,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何许人物,不过多说两句好话总是没错的罢!   听见我赞美他们的将军,身边的那个面露得色:“哼,说来我们刘将军在文王爷手下时,就曾、、、”   话未说完,就听见仇参将冷冷的声音:“阿寿,你话太多了!”   阿寿恭敬地回了一句“是”,便不再说话了。   一行人马很快便来到了西城门。守城的士兵看见了仇参将,二话不说,就给我们放行了。看来这位仇参将确实是位人物,只是我若是被他们押到了城外,大胡子该怎么打听我的行踪哇!再说,如果我真被这群人抓去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我可怎么去京州救我心爱的男人啊!我一定得想个办法,让大胡子知道我的去向。   出了城门,我们一直在往西走。因为我以前常在户外行走,到了晚上,通过天上的星星,我也能判断自己大致的方位。快到驿站的时候,我看见了另一行人马,他们举着火把,似在等着我们。   果然,刚到驿站口,就有人迎了上来。仇参将下了马,和另外一个将官模样的瘦高汉子聊了几句。我隐隐听出,似乎那个将官是去抓另一个人,不过却没有抓到。趁着他们不注意,我假装去整理鞋子,偷偷蹲下身子,先洒了一些药粉,然后再用指甲在身旁的大石头底下留下了sos三个字母。记得与大胡子在一次露营的时候,我们讲到了如果遇到危险,该怎样给对方留记号的问题。当时我就提到了这三个字母,大胡子虽然一脸的好奇,不过还是认同这种方式,因为估计整个天嘉国里,就只有我们两个明白这三个字母的意思了。   刚刚写完,那个阿寿一脸严肃地对我道:“参将大人有事要问你,还不快过去!”   我嗯了一声,随着阿寿来到驿站的小房间内。在那里,仇参将和那个将官正坐在一张石桌子旁,轻轻讨论着什么呢!见到了我,他们停止了说话。   “你的同伴呢?”仇参将浓眉紧锁,厉声问道。   “小人不明白大人的意思?”我假装糊涂,心里却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大胡子没被另外一帮人抓到;忧的是,他们行事很周密,也知道大胡子跟我是一起的,那大胡子以后处境也堪忧了,还怎么想办法救我啊!   “还在明知故问,有人早告诉本参将了,去王府的有两个人。”仇参将一拍桌子,大声喝道。   “小人确实不知大人提的是谁?况且我一直跟着大人在此地,怎会知道他人的踪迹呢?”我故意忽略他满脸的怒气,低下头答道。   “你、、、”仇参将气得说不出话来。   “跟他客气什么,到了大营之后,自然有他好受的,到时候还怕他不说么?”另一个声音阴沉沉地道。   我抬起头来,看见一张瘦削的脸庞和一双鹰隼般的眸子。   雨夜   寅时将至时,一道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幕,沉闷的雷声如同大炮轰鸣,使人惊悸。   一道闪光,一声清脆的霹雳,接着便下起了瓢泼大雨,宛如天神听到信号,撕开天幕,把天河之水倾注到人间。   狂风咆哮着,试图把门给冲开。门缝传来了呜呜的声响,犹如人在黑夜中呜咽。   烛火在闪烁,坐在椅子上的那道人影在摇摇晃晃。我的意识已经有几许昏沉,身上火辣辣的,却感觉不到痛。   “大胆刁民,还不招认,你到王府到底去干什么?”那粗粝的声音犹如一把锈坏的锯齿,慢慢地,无情地折磨着我的耳朵。   我嘿嘿地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啪的一声,是雷电的声音,还是手掌拍在桌子上的声音,抑或是鞭子抽在身上的声音,我已不能分辨。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在我的背上刺着什么,而我却在大声地哭叫:“不要,爹爹,璃儿好痛啊!”   我喃喃地无意识地呻吟着:“痛、、、痛、、、”   “痛吗?”还是那个粗粝的声音:“想要不痛就赶快招认吧!”   招认?招认什么?我似乎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福利院的李妈妈在笑眯眯地对我说:“小离,你回来啦,是不是交到男朋友了,还不快点招认!”   大二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并且谈起了恋爱。羞涩和甜蜜的我,赶到福利院,正想跟李妈妈分享呢,不想她一眼看到我,就猜中了我的心事。   我连忙拉着李妈妈,来到院子外,对她讲起了我的爱人。可是,令我迷惑的是,提到他,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的,却是那个凤眼男人。于是,我告诉李妈妈,他有一双温柔的凤眼,那凤眼里盛满了柔情。他还有一张迷人的薄唇,那薄唇常常溢着微笑。还有,他的嗓音是那么的好听,犹如一把大提琴拉出的声音,醇厚而又优雅、、、   “哗”地一下,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泼在了我的身上。那冰凉的触感刺激了我的神经,我下意识地睁开眼,就看见面前那双鹰隼一般的眸子。哦,我苦笑了起来,我没有回去二十一世纪,仍然是在离龙门山附近的那个军营里。   那个高大威武的仇参将将我带回军营之后,就由与他一起回来的何都司来审问我。而我,也第一次尝到了古代的酷刑。当他再三问我同伙去了哪儿,去王府干什么而没有得到答案之后,便开始吩咐士兵用鞭子伺候我。   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先前那铿锵的声音变成了节奏单一的弦律。就像是一支优美、甜蜜的催眠曲,抚慰着我疲惫的躯体。   “笑什么?”粗粝的嗓音变得愤怒起来。   “既然哭已无用,那便笑罗!”我真的笑了起来。那个凤眼男人不是说过,要笑对人生么。从今以后,我不哭,只笑。   “疯子!”何都司瘦长的身躯愤怒地颤抖起来:“给我抽,狠狠地抽!”   鞭子一下下地抽在我的身上,还未凝固的伤口又流出了新的鲜血。身上火辣辣地痛,我似乎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璃儿,我的乖女儿,是娘亲害了你!”   娘亲!哦,是那个一直在我的梦中出现的妇人。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我,嘴里却哼唱着一支曲子。   “大人,他、、、好像又昏过去了!”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了一个小心翼翼地声音。   “再用冷水、、、咦!”那个何都司惊讶的声音:“她她、、、她是个女的!”   “大人。”有人走近了我,随即我又听到了另一个惊讶的声音:“她、、、确实是女的,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女的又怎么样,在军营里,只有敌我,没有男女!”何都司阴测测的声音。   “那、、、还要继续用刑吗?”士兵试探的声音。   一刻的沉默,似乎是那个何都司正在考虑。接着,他吩咐道:“今夜,就到此为止罢。等到我报告参将大人之后,再由他、、、定夺吧!”   到此为止了吗?   那个声音犹如天籁,给我疲惫不堪的身躯注射了一支镇定剂,我僵硬的身躯柔软了起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雨还在继续,不过似乎小了点。轻轻快快,淋淋沥沥的,犹如少女的脚步声。   我不想清醒,因为清醒之后就会强烈地感受到肉体上的疼痛。就这样,朦朦胧胧,恍恍惚惚的,多好哇!我能看见许多人,温柔的他,慈爱的李妈妈,柔弱的妇人,天真的子廷,还有、、、慈祥的婆婆。   婆婆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那里面,荡漾着泪花儿:“傻丫头,怎么那么倔呢,随便招认便罢了嘛!”   婆婆!我想叫她一声,无奈嗓子里冒了火,发不出声音来。   婆婆的手轻轻地抚过我的脸,带茧的指腹拂去了我脸上的血水,我听到了她哽咽的声音:“可怜的丫头!”   “大人,我要一些热水和一套干净的衣裳!”是婆婆的声音!   “可是、、、”有人在犹豫。   “求求您了!”婆婆在苦苦哀求。我很想对婆婆说,不要求他们,可我的嗓子好痛,根本说不出话,我只听见了自己低低的呻吟声。   “好、、、吧!”终于答应了。   我的衣服被人小心翼翼地脱下来了。似乎是怕牵扯到伤口,那人的动作是那么的轻柔。每当我呻吟出声,那人马上会停下来,然后既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她自己:“丫头,不痛,不痛!”   好不容易脱下了衣服,我听见了低低的哭泣声。接着有人拿了热毛巾,为我轻轻擦拭着身子。那热热的毛巾刺激着我的皮肤,我既痛又舒服。   “好了好了,丫头,好好睡一觉吧,醒来了,就没事了!”是婆婆的声音呀!   那声音安慰了我,我轻轻应了一声,竟然奇异地睡了过去。   军营   雨后的清晨,碧蓝的天空中漂浮着朵朵白云,那云儿把天空擦拭得更加明亮。   被暴风雨压弯了的花草伸着懒腰,宛如刚从睡梦中惊醒。依偎在花瓣、绿叶上的水珠,金光闪闪,犹如珍珠闪烁着光华。   长年积雪的龙门山迎着朝霞,披上瑰丽的丽装。而驻守在山脚的军营营帐,犹如一朵朵灰白色的蘑菇,晶莹动人。   龙门山积雪而化的是汉水,远远望去,那汉水如同一段白练,从山腰处倾泻而下至山脚,再缓缓地流经军营,穿过汉州城,往东而去。   初夏的汉水格外的清澄,然而由于它是积雪所化,山脚处的水温仍是很低。   一大清早,一群身着粗布衣裳的女人便来这山脚处的浅水区洗衣服。这群女人大部分是从附近村寨征集来为军队洗衣做饭的,当然,这其中也有一小部分是戴罪官员的家眷。   “李婆婆,你那干女儿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听说她前天晚上受了刑,还发了高烧,要不要紧?”这群人中,一个个子高大,看起来极为能干的中年妇人问着一个身着灰色衣裳,正在静静地捶打着衣服的老婆婆。老婆婆年约六十,她灰白的头发,清瘦的面颊,眼神冷静而又坚定。   听了中年妇人的话,老婆婆面现忧色,不过她仍是勉强冲着中年妇人笑道:“有劳张嫂挂心了,军医已经替她诊过了,等服了药应该没事了!”   叫张嫂的中年妇人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大户人家出来的,何曾吃过这样的苦,来这儿干活就是遭罪了,更何况是受刑呢!”   老婆婆微微一笑:“张嫂说哪里话,我们原本是做奴才的,干些活儿倒不累人!”   张嫂用力拧干手中的衣服:“李婆婆,听村里人讲,征西王爷的事情是被冤枉的,您是王府出来的,可知这话有几分真假?”   老婆婆停止了手头的活儿,她的眼睛呆呆地不知看着什么地方。半响,她才苦笑道:“老身只知道在府里做事,其他的事情从不敢过问。王爷是否冤枉,这个、、、公道自在人心。”   “人心?人心顶个屁用!”一个胖胖的妇人愤然地把刚拧干的衣服往篮子里一扔:“老百姓谁不知道,这是有人在使坏,背后在给王爷捅刀子呢!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好事不干,专干些阴损的活儿!王爷被抓了,也不知称了那些人的意,起码我们老百姓可是不称意的。”   “是啊,”张嫂附和道:“这不,王爷刚被朝廷一抓,那些天竺人就开始到边境来惹事了。”   俗话说,三个妇女一台戏。一大群女人,一边洗着衣服,一边纷纷发表着自己对前一段时间发生在汉州城的那件大事的看法。大家叽叽喳喳地,不约而同地说,征西王爷镇守西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廷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了人。再说,王爷在汉州的时候,天竺人忌惮着王爷的声名,只敢偷偷地惹点小事。但是王爷一走,那些天竺人就开始兴兵犯境了。虽说刘将军也是身经百战的大将,但在与天竺的几次对阵中,他竟然输了好几次。在老百姓的眼中,当官的谁好谁坏是凭着他们心中的那杆秤,那杆秤便是:谁能保住他们的平安幸福,谁就是好官。而征西王爷,就是他们心目中的好官。至于那位刘将军,如果他不能保住百姓的太平,那他就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好官、、、   这样的讨论似乎有些肆无忌惮,不过没有官兵在场,也没有人去阻止这一切。再说,这谈天论地,上至皇家,下至百姓,只要上不违国法,下不犯家规,又能过过口瘾,何乐而不为。   老婆婆一直静静地洗衣服,静静地听大家讨论,却并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在大家提到征西王的时候,她那双眼睛才恍然露出些许神采。   洗好了衣服,大家收拾好篮子,纷纷往军营里走。这时候,她们讨论的内容已经变了,她们笑闹着,开始谈起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在众人的谈笑声中,老婆婆将衣服交给那个胖妇人,轻声说了几句感激的话后,就匆匆往一个小营帐走去。   军营里专门设有一些小营帐,给那些洗衣做饭的女人们住的。通常,一个营帐里会安排五六个人住在一块儿。   老婆婆掀开帐门,立时,一股浓浓的药味便传了过来。营帐的中间,摆着一个小火炉,里面咕嘟咕嘟冒热气的,是一罐正在煎着的草药。   揭开罐顶,仔细看了一下药汁的浓度后,老婆婆用湿抹布将药罐从火上端了下来。紧接着,她取来了一只碗,把罐子里的药汁缓缓地倒到碗中。   完成这一切之后,老婆婆来到一张地铺前。在那里,一个瘦弱的身体正静静地躺在那儿。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秀气的脸儿透着不正常的红晕。而她紧闭的眼角,有一个暗红的鞭痕。从外表上看,她似乎睡着了,可是却睡得不够安宁。她的眉头紧紧敛着,嘴里喃喃地,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救,我要救、、、璟!”她突然大声地说出一句话。老婆婆听了她那句话,眼眶一下就红了。   翻过一个身之后,她却又低低地哭起来:“娘,痛、、、璃儿好痛!”她的手无意识地晃动着,似想抓住什么。老婆婆见状,连忙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那双小手:“丫头,干、、、娘在这儿呢!”   紧紧抓住老婆婆的手,放进自己的怀里,小姑娘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微笑。   利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老婆婆慈爱的抚摸着小姑娘的脸。摸到那个新结出的鞭痕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傻丫头,你走便走了,还回来干什么呢?”   床头的那只药碗,犹在悠悠地冒着热气。   “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哪知、、、哎!”老婆婆叹了一口气,她爱怜地看着小姑娘:“放心吧,丫头,我想尽办法,也会救你出去的!”   苏醒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中,我见到了他。他被关在一间大牢里,手脚都上了镣铐。一豆油灯下,我看见,他黑黑的长发零乱地披散在肩头,他的脸儿苍白消瘦,腮帮上还冒出了胡渣儿。更为可怖的是,他那一身雪白的袍子上血迹斑斑。见到了我,他美丽幽深的凤目亮了起来:“小离,你来啦!”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温和优雅,我的喉头一紧,忍不住就想扑进他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是我没那么做,因为我怕自己的碰触会弄疼他。   悠悠地,他叹了一口气:“傻丫头,走便走了,还回来作甚?”   他不提犹可,一提起这个,我满腹的辛酸和惭愧都涌了上来。快步上前,我想打开牢门,解去他身上沉重的镣铐。可是,不知从哪里冒出几个彪形大汉,他们一左一右架住了我,一个劲儿地把我往外面拖。   我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无奈之下,我哭叫起来:“放开我,璟,我要救、、、璟!”   没有理会我的叫唤,那几个大汉将我拖进一间黑屋子,狠命地把我往地上一掼,便离开了。   屋子是那么黑,我什么也看不见。慌乱的我,尖叫起来。这时,有人走进了房间。他用力一撕,撕开了我后背的衣服,然后开始在我的背上刺了起来。   怎么那么痛!我实在是承受不住,便尖声叫唤起来:“娘,痛、、、璃儿好痛!”   房间亮了起来,惊慌失措的妇人跑到我的身边,紧紧搂住我:“璃儿,我的孩子,娘在这里,不要怕!”   摸着妇人的手,我在突然间明白,原来以往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妇人,确实是我的娘亲。呵,太好了,我终于有娘亲了!她会为我笑,她会为我哭,她还会在我的耳边吟唱那动听的曲子、、、   “娘——”我轻声唤了一声,接下来我就觉察到有一颗滚烫而又湿润的东西落到了我的脸上。我睁开眼睛一看,映入我眼帘的,是婆婆那张慈爱苍老的脸。几个月不见,婆婆比以往苍老了很多,只是那一双眸子,仍然是那样的奕奕有神。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躺在营帐里,一动也不能动。身上的鞭伤一直在痛,每次婆婆帮我擦洗身子的时候,我都是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呻吟。婆婆看着我,眼眶总是红红的。   “丫头,痛就吱一声吧,不要强忍着。”婆婆如是对我道。   “没事儿,婆婆!”这时我就会冲婆婆安慰地一笑。   有时我也疑惑,那天晚上受了刑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那个仇参将和何都司。难道事情就这样算了,他们不再怀疑我是反贼了么?后来问了婆婆,她告诉我,当时我受刑昏迷之后,他们几个发现我是女的,担心我是文府的女眷,便叫来了婆婆相认。起初婆婆见到我,也是大吃一惊,不过事后她告诉那几个人,我是她的干女儿,我到文府去,估计只是为了找她。而他们几个也没再怀疑,便放了我。在婆婆的再三请求之下,他们还叫来了军医为我诊治。   “你就放心在这儿养伤吧,伤好了之后,我再想法儿、、、送你出去!”婆婆对我说。   我是要快快养好伤啊,在京州,我心爱的男人还需要我去救他呢!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我的身体素质足够好,我的伤竟然愈合得很快。   婆婆每天忙完手头的活儿后,就会来陪我说话。她说的最多的,便是璟的娘亲和璟。   从婆婆的口中,我了解到。原来婆婆原是璟的娘亲从娘家带来的家人。她一直跟在璟的娘亲身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出阁来到文府,看着她生孩子,最后又看着她黯然辞世。   说到那个开朗活泼的女子时,她的目光中闪动着宠溺和骄傲。   “我家小姐,会吟诗作对,会弹琴画画。外人见到她,都说征西王爷几世修来的福分,娶到这么温柔贤惠又知书达理的好王妃。”婆婆笑了:“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家的小姐其实有多调皮。她会爬树,会做弹弓,还会想些花样儿捉弄王爷和公子。”说到这里,婆婆顿了一下,看了看我:“说来,丫头你和我家小姐倒有几分相似呢,一样的看起来温柔沉静,一样的却又那么调皮可爱。”   我正愣愣地听着,不防婆婆提到了我。   “不、、、会吧!”我在王府的时候,可是一直表现得沉稳文静的呀!   “当初,公子带你进王府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起过你。”婆婆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发:“他说,他第一次见到你,你正在私塾当先生,看着你调节着两个孩子的矛盾,他也认为,你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女子。可是,后来有一次,他又碰见了你,你正爬在一棵大树上。看着你被发现后又努力掩饰的样子,他觉得你是那样的慧黠可爱。”   哦,我记起来了。是有那么一次,在贡嘎村的时候,我因积食爬上了一棵红豆树,后来无意中碰见了墨竹和他。因为一颗掉下来的红豆,我被他们发现了。也就是在那一次,因为他的信任,我悄悄地打开了心门,暗暗喜欢上了他。想不到那个凤眼男人把这个也告诉婆婆了,我的心中有几分羞涩,又有几分甜蜜和心酸。   “婆婆,你怎么会在这军营中呢?”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我问了婆婆一个问题。   听说当初文府在被抄家之前,就曾把家里的仆人全给遣走了。婆婆和文家关系亲密,那个凤眼男人肯定会对她格外关照,她应该早被送回贡嘎村了呀?   “文家出事之前,公子确实是安排了马车送我回贡嘎村。”婆婆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伤感:“是我坚决不同意离开文府,因为小姐曾经嘱咐过我,要我一直跟在公子身边照顾他。现下文家有难,我不能就这么弃他们而去,于是我留了下来。后来,朝廷派人抓走了王爷和公子,我因为只是一个家奴,没被带去京州陪他们,而被判了流放之刑。可能是见我年纪太大了,我被流放在离汉州不远的军营,平时只负责替官爷们洗衣做饭。”   婆婆说的轻描淡写,但我知道她肯定经历了许多难耐的苦楚。   “不用担心,丫头。婆婆早就习惯了伺候人,再说洗衣做饭对我来说,确实也不是难事儿!”婆婆说到这里,起身看了一下门外,然后偷偷凑到我的耳边:“还有,我们贡嘎村有个大牛也在这里当兵,他还是个千总呢,有了他时常照应,我不会吃多大亏的。”   听了婆婆的话,我才稍稍安下心来。只要有人照应,婆婆应该不会受到其他的欺侮。   伸出手来,我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待到摸到那枚玉戒,我的心慢慢地安定下来。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情:“婆婆,你在为我换洗衣服的时候,可曾见到一张纸条。”那张纸条,我曾把它藏在束胸的白棉布里。根据我的大胆料想,有人一定也想得到那张纸条。   “是这张吗?”婆婆在身上摸索了半响,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来。那上面,此刻还有几斑血迹。看到那几个梵文字母,我连忙点了点头。我以后还得拿着这张纸条,到京州去救我的爱人的呢!   婆婆把纸条折起来,重又放回我的身上:“丫头,好好睡一觉吧,等下婆婆熬点汤给你喝。”   汤!婆婆熬的汤香香的,浓浓的,带着对它的向往,我沉入了梦乡。   胜仗   夕阳西下,蔷薇色的光低低地浮在龙门山的山巅。那伫立于天边的珊瑚般的龙门山,肌肤如桃红溢香,玲珑剔透。   龙门山山脚的营地上,热闹非凡。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分享着成功的喜悦。自从与天竺交战以来,天嘉俱是以负居多。而今天,他们在新近赶到的五皇子的带领下,痛痛快快地赢了一仗。这一仗中,他们不但擒获了天竺的一名大将,还将敌兵驱赶到几十里外的沼泽地去了。   天嘉与天竺两国相邻,在西南边境更是多处接壤。除了雅州城的凤凰镇之外,汉州城外的龙门山和龙门山南面的一大片沼泽地,也是两国相交之所。   自天嘉王国建立以来,两国一直相安无事。但不知为何,近一段时间却是战火频频。尤其是在征西王爷被抓进京之后,天竺更是以身涉险,穿过那片沼泽地,进犯汉州。也许是因为王爷被抓,天嘉国的士气受损,多次交锋中,原本占尽地理优势的天嘉国竟然负多胜少。在老百姓的议论声中,当今圣上特意派了最为英勇睿智的五皇子来督战。五皇子的到来果然振奋了士气,短短的一天时间,天竺军队就被赶走了。   当龙门山的肌肤退了红妆,由桃红变成暗蓝之后,营地里燃起了篝火,开始庆祝他们的这一场大胜仗了。   红红的篝火燃的热烈,隆隆的战鼓擂的奔放,特地从城里来的舞娘们舞的妖娆。   士兵们尽情地喝酒,尽情地吃肉,尽情地划拳,尽情地享受着扬眉吐气后的痛快。   与这满营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个小小的营帐。在那里,有一盏小小的灯在里面亮着。那灯光很微弱,却很温馨。灯光前,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奋笔疾书。过了一会儿,她停了下来,待到站在她身旁的那个士兵再说上两句之后,她又开始写了起来。   “大虎知道你打了胜仗,不知该有多高兴呢!”我把最后一个字写完之后,便把毛笔往砚上一搁,等待纸上的墨迹变干,再装入信封。   “大虎要是知道我跟他最喜欢的先生在一起,更不知该有多高兴呢!”相貌粗憨的大牛嘿嘿笑道。   说来也巧,那日婆婆提到那个当千总的大牛时,他因为找婆婆有点事情,便出现在我的眼前。当我看见那与大虎神似的眉眼时,便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大虎的哥哥。因为我原来在贡嘎村当先生的时候,个子高大的大虎就曾告诉我,他有一个哥哥,在遥远的汉州当兵。他哥哥很厉害,打了许多的胜仗,大虎以后的志愿便是同他哥哥一样,当个会打胜仗的军人。   大牛愣了一下之后,听见婆婆唤我“小离”,便马上问我是不是曾在贡嘎村当过先生。他说,大虎曾在信中无数次提过我,说我虽然是女儿身,却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先生。而且,大虎还郑重其事地把先生的名字告诉了他。是以婆婆一叫我的名字,他马上就想到了我。   我们两个确认了对方的身份的时候,都不由得感慨世事巧妙。不会写字的大牛以后写家书的时候,便会找我来帮忙。   “原本营中也有文书,不过这段时间文书比较忙,没有时间帮我们写书信,就只有麻烦小离姑娘了!”大牛对我道。   “听说今日领你们打胜仗的是五皇子?”我把干透的信纸折好,放入了信封。   “是啊,且不说他用兵如何,单凭他身份尊贵,却与我们同上战场,这一点就很难能可贵了!”大牛脸现崇敬。   我的心思一动:“那、、、可知他会在军中呆多久?”   “应该不会呆太长时间吧,毕竟这边境之地,变故频繁。”大牛忧心忡忡地:“只是他一走,天竺军队不知何时又会来犯境了,以往有王爷在还好,如今、、、”大牛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下去了。   “大牛,这五皇子既然这么神勇。我等下能不能跟你一起出去,我想偷偷看一下,他到底长得啥模样?”把信封放到大牛手中,我试探地问。   大牛满脸疑惑地看了看我:“这、、、听说五皇子为人严厉,你等一下远远看着便可,可千万不要、、、不要、、、”大牛吞吞吐吐地,没有说完那句话。   看着大牛的神色,我恍然大悟:“放心吧,大牛,五皇子是何等人物,我绝无攀附之心,想见他纯属好奇!”其实我还是隐瞒了大牛,我确实寄希望于见到这位京城中的大人物,因为如果由他出面带我去京州,许多事情不就能迎刃而解了么?只是,我要怎样想办法才能见到他并且接近他,这,似乎有点棘手呢!   大牛沉吟了一会儿,估计认为我确实不是那种喜欢攀龙附凤的人,便答应了。   跟守在营帐门口的士兵打了招呼之后,大牛便带着我走出了营帐。呵,说来也奇怪,那位仇参将虽然不再来找我,营帐口却一直有士兵守在那儿,估计还是没有消除对我的怀疑罢!   远处的篝火熊熊地亮着,听说五皇子打了胜仗之后,特意吩咐下去,今晚设宴会款待士兵们。而他也将会亲自出席宴会,与大伙儿痛饮庆功酒。   “你等一下跟在我身后,装成上菜的吧!”大牛嘱咐道。   我连忙点了点头。   大牛走得很快,我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途经一棵大树时,扑啦啦地一声,有一个黑色的小东西落在了我的肩头。我被吓了一大跳,刚要出声叫大牛的时候,那个小东西从我的肩头滚下了地。我一时收脚不住,便踩在那东西上面。这一踩不打紧,我感觉脚下软软的,似乎是一个小动物。我连忙挪开脚,蹲下去一看,却发现了一只灰色的小鸽子。   小鸽子显然已被我一脚给送了命,我惋惜之余,发现它爪子下似乎绑着一卷东西。拿起那样东西,我把它揣入袖中。然后紧走几步,跟上了已经将我远远甩在后面的大牛。   我们感到庆功的篝火旁时,已是晚了一步。大牛的同伴告诉我们,那位五皇子殿下在敬完酒之后,就匆匆离场了。估计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在场,而影响了大伙儿狂欢的兴致,所以特意早些儿离开了。   看着那空无一人的主席位,我的心中遗憾不已。   重遇   篝火旁,热情的舞娘尽情而舞。她们的媚眼儿飞扬,而几个喝的醉醺醺的士兵被勾得失了魂,他们踉跄着走到她们的身边,玩起了追逐的游戏。舞娘们尖叫着四下逃窜,坐在席上的官兵们则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一个个舞娘们最终被追上,然后含嗔带娇地偎进士兵们的怀里,我忍不住摇了摇头,悄悄地离开了这堆篝火。   回到营帐时,婆婆还没有回来。我点亮了油灯,取出袖中笼着的那卷东西。那是一张薄薄的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些东西。凑近一看,竟然是一段梵文。带着好奇,我轻声把那段文字念了出来。这一念,可把我给吓了一大跳。那上面写的似乎是某个天竺将领写给天嘉将领的回信。他们在信中表示,一定会按照约定,趁着营地彻夜狂欢之后,他们将偷袭天嘉军队,并且趁乱掳走那个天嘉国的五皇子。   怎么办?他们已经约定在今晚子时动手,可眼下那位五皇子还被蒙在鼓里。刚带领军队打了一场胜仗的他,估计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被自己人出卖。我一定要想个办法,将这件事情告知他。因为我还寄希望于通过他,带我离开军营去京州呢!   将那卷羊皮纸重新折好,我走出了帐门。   门口的那个士兵在打着盹儿,趁着他不注意,我悄悄地溜出了帐门。   沿着这一排排的营帐,我仔细寻找着守卫最多的那一顶。终于,我看见有一顶营帐前站了一圈士兵。正欲上前打探消息时,帐门开了,那个高大威武的仇参将缓缓地从里面踱了出来。紧跟在他身后的,却是那个瘦长乖戾的何都司。我吓了一跳,连忙将自己隐身在一顶营帐后。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走着,嘴里说的话却隐隐传入我的耳朵。   “何都司,你赶快着人去找殿下,我有要紧事情要请示他。记住,殿下不喜人打扰,你只管悄悄进行,不要太声张!”是仇参将的声音。   “是,参将大人。听说,有人曾目睹殿下往汉水边去了,在下马上到那边去找!”何都司的声音满含讨好。   仇参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脚下却没停,径直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了。   等到脚步声不再,我也连忙往汉水边寻去。   我急匆匆地走着,渐渐地,乐曲声、喧闹声远了,耳边也慢慢地清净下来。   终于来到了河边,我却没有发现一个人影儿。河水哗哗地流着,被石头击碎的水花儿犹如一颗颗水晶,四下溅开了,复又叮叮咚咚地跃入水中。   我愣愣地站在河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初夏的晚上是迷人的,我却没有欣赏的兴致。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甜香味传来,那香清且远,伴随着花香的,是沙沙的脚步声和两个人的说话声。   我猛地回过头来,看见了一双秀气的眼睛和一对深深的酒窝。   大胡子!   我惊喜地大叫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   “千荀大哥,你怎么来到这儿的、、、”话未说完,我连忙住了口。记得上次仇参将抓我的时候,那个何都司曾经派人去抓他的。眼下我这么大喊大叫,可千万别让人发现才好!   放低了声音,我一叠连声地道:“千荀大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管的。你一定是发现了我给你留的记号,才寻到这里来的对吗、、、”   千荀静静地站在那儿,任由我在他的耳边聒噪。过了好一会儿,我停了下来。因为我发现在他的身边,似乎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立在那儿看着我呢!由于那个人站在暗处,我并没有看清他的眉目。不过他既然与大胡子在一块儿,那一定是大胡子的某个朋友了!   大胡子拉着我,就着月光,细细地审视起我来。当他看到我的眼角时,眉头拧紧了:“小离,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刚想告诉他,这是那个何都司在我脸上留下的鞭痕。脑子里突然闪过我来河边的任务,便连忙岔开话题:“千荀大哥,你来这儿有人发现吗?”   大胡子笑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宠溺:“如果我说,我是大模大样来到这儿的,小离会相信吗?”   大模大样!我瞪大了眼:他没有戴上大胡子,也没有穿上夜行衣,而是平时的打扮!只是,我纳闷的是,他怎么会如此神通广大,连军营里的人都能扯上关系呢!   “千荀大哥,你认识军营的人吗?”我问道。   大胡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何止认识?”   他既然能大模大样地走在军营,那他认识的人身份一定不凡。我心头一喜,连忙问道:“那、、、你一定见过五皇子罗!”   大胡子往我的身后看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小离何有此问?”   我一把扯过他的手臂,欣喜地道:“我有要事要找五皇子!”   “要事?”大胡子打量了我一眼:“什么要事?”   “一定要见到五皇子才能说!”我急急地。   一刻的静默,接着,大胡子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发言了,他的声音低沉优美:“说罢!”   我一愣:“什么?”   下一个片刻,我意识到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民女参见五皇子殿下,请恕刚才民女有眼无珠之罪。”   “起来回话!”声音低沉中带上了一份威严。   我站起身后,一抖袖子,将那卷羊皮纸恭恭敬敬地递到他手中。   窸窸窣窣的声音,羊皮纸被展开了。   “这是、、、”迟疑的声音。   “回殿下,这是梵文。”我忙道。   “荀!”低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大胡子接过纸条,就着月光一看,眉头越拧越紧:“不出所料,天凌,有人想作乱!”   低低地哼了一声,那个人的声音又响起了:“幸亏我们有备而来。”   “走吧,小离。”千荀柔声对我道。   我刚想转身,身后一声长叹:“不认识我了么,小草儿?”   小草儿?   我愣了。   平乱   夜深了,月亮悄悄躲到了云层背后,星星疲倦地眨起了眼睛,唯有那虫儿,此起彼伏的鸣叫声不断。   营地里静悄悄的,空气中犹残留着狂欢后的痕迹。   不知何时,营地旁的树林里突有惊鸟飞起。而忙碌的虫儿受了惊吓,也停止了鸣叫。   此时,一大群黑色的人影,开始悄无声息地从树林里窜出。他们分成了几组,悄悄地潜入了营地。令人奇怪的是,今夜的营地静得可怕。那些守营的士兵,可能多喝了几杯酒,支着枪在那儿打起了盹儿。他们丝毫没有觉察到,已经有人在悄悄地袭击营地。   就在那群黑衣人开始掀开一顶顶的营帐,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的时候,呼啦一声,半空中窜起了几朵蓝色的火花儿。紧接着,整个营地的周围,忽的一下亮起了成千上万个火把。火把熊熊地燃烧着,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黑衣人一愣,暗呼上当。而营地周围的那群士兵在主帅的一声命令之下,大声呼喊着冲上去,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犹负隅顽抗,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他们终究抵挡不住,束手就擒。   那个身穿银色甲胄的主帅也在此时,策马从不远处缓缓而来。士兵们见状,纷纷往后退开,让出一条路,让那个年轻的主帅前行。   火光中,年轻主帅的脸英气勃勃。他浓浓的剑眉,俊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最为出色的还是他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睛亮如宝石,灿如星辰。   当那一人一马缓缓行至黑衣人的面前时,年轻的主帅冷冷地对其中一人道:“哈次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手轻轻一挥,其中一个黑衣人背后的士兵将黑衣人脸上的黑布一扯,一张黧黑的脸便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的脸一露出,众将士惊呼一声。那个哈次将军正是今天下午被他们所擒获的天竺将领,按理说,他此刻应该被关在俘虏营里,怎么会突然率人来袭击天嘉驻军呢!   “带下去吧!”年轻的主帅冷然吩咐,于是那群黑衣人依次被押入了俘虏营。   当士兵们有序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之后,那年轻的主帅回过头,对着一个娃娃脸的年轻男子道:“荀,等下我与小草儿有事要谈,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娃娃脸咧了咧嘴:“天凌与小离是旧识?”   年轻主帅微眯了眼,思索了片刻,便点点头。   娃娃脸看了看他,回道:“那、、、好吧,我去帮你揪出那个幕后的人物!”   一个漂亮的纵身,年轻的主帅下了马,吩咐身边的人把马牵走后,他来到了一顶营帐前。营帐里亮着灯光,里面隐隐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半响,他终于掀开帐门,走了进去。   “小草儿,我来了!”小五,不,五皇子殿下嘴角噙着微笑:“你在这儿等久了罢!”   我侧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个无比尊贵的男子。这是一个谜样的男人哪,他虽然曾经被我救起,可他从没向我透露过有关他的丝毫。在杜鹃谷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不知道他来自何方,我也不知道他为何从不肯开口说上一句话。我曾是那样的依恋他呀,是他的陪伴,缓解了我独居的寂寞和害怕。然而,也是因为他,我离开了那个犹如世外桃源一样的杜鹃谷,来到了这个纷繁芜杂的尘世,然后经历了那么多的酸甜苦辣、、、我该感谢他,还是埋怨他呢!   我弯了弯嘴角:“五皇子殿下,民女愚鲁,岂敢怪罪殿下!”   那浓浓的剑眉拢紧了,紧接着是一声无奈地喟叹:“小草儿,你、、、何须如此!”   我笑了:“以前不知,可以无罪。现在已然知晓,怎可无理?”   “是吗?”他没有笑:“小草儿还在怪我的不告而别么?”   我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怪他么?确实是有点不能释怀啊。明明知道我孤苦无依,却把我的栖身之所也给烧了!可是,能怨他么,不是走投无路他绝不会逃到哪人迹罕至的谷中来。对他来说,任何行踪的泄露都有可能威胁到他,他、、、没有除去我这棵山林野草,我、、、应该感到庆幸才是啊!   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又叹了一口气:“我、、、去寻过你,可是、、、”   寻过我?我疑惑地抬起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若有心去寻,会寻不到么?   他看着我:“我给你留的银两,你一直没有用!”   “那又如何?”我忍不住道。不过,从离开杜鹃谷开始,我似乎确实没有用过他送给我的那些银两。在贡嘎村的时候,我从未上过集市;后来跟着那凤眼男人来到汉州,我更是没有买过东西:即便是后来因误会离开了汉州,我因为赌气,用的也一直是那凤眼男人送给我的“精神赔偿”费、、、   他幽幽地道:“那上面,有、、、我做的记号!离开杜鹃谷的时候,我身边危机重重,不能带你同行,所以、、、”   所以,他给我留了有记号的银两,是希望有朝一日我出去,用到那些银两的时候,他可以循着那些蛛丝马迹找到我。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既然他这么用心良苦,我再埋怨他,似乎也太不通情理了。于是我抬起头,对他道:“五皇子殿下、、、”   话未说完,他伸出手来,捂住了我的嘴巴:“小草儿,我宁愿你、、、叫我小五。”   小五?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笑了:“殿下,那、、、似乎应该是当今圣上的专利!”   “专利?”小五脸现疑惑。   我一顿,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词儿呢:“专利,就是某个人专有的权利。”   眼神柔和了下来,他的手缓缓上移,摸到了我的眼角:“这里,怎么了?”   怎么了?被你的手下给折腾的。我笑了笑,躲开了他的碰触:“这、、、是我不小心摔的。”   “是吗?”他的眼风淡淡一扫,便扫到了我的脖子上,那里,也有几个未消的鞭痕。   他再一次伸出手,似想摸向我的脖子。我轻轻一躲,他的手便僵在那里,然后我就见到一抹伤痛从他的眼睛里慢慢浮起。   “小五!”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唉,还是习惯害死人哪!我暗咬自己的舌头,却见对面那个男人脸现喜色。   “小草儿!”我们是在比赛叫名字么?   我清了清嗓子:“我、、、可不可以求个人情?”   “说吧!”他的声音无比柔软。   “我、、、和我的干娘能不能离开军营?”我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   平静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月亮缓缓地升起来了,照在龙门山的山顶上,那雪白的山顶便如水洗过的一样鲜亮惹眼。   经历了昨晚以及今日的动荡不安之后,龙门山下的军营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对于那个聪明决断又料事如神的五皇子,士兵们心里都充满了敬佩。   昨天晚上,是他假意狂欢,诱敌深入然后又将敌军一举歼灭;今天白天,又是他擒获了意欲策动叛乱的何都司一伙人。而士兵们亦因此明白了,这一段时间以来,为何天嘉军队屡屡在战场上失利的原因。原来皆是因为军营里出现了内贼,天竺军队才能占尽先机,屡屡击败天嘉军队的。   清理了内乱之后,五皇子将派人将何都司他们押往京城,等候审判。   “小草儿,李婆婆明天将会由人护送回贡嘎村,你、、、可是与她同去?”月光下,小五的身上传来了淡淡的栀子花香。   我抬起了头,看见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不,”我回道:“我、、、可否与你同去京州!”   那双琥珀样的眸子里漾上了一抹惊喜:“当真?”   当然是真的,我还希望能早些儿赶到那里,去救那个凤眼男人呢!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我点了点头。   “我、、、不日将去京州,小草儿可与我同行!”小五的声音恢复了冷静自持。   “求之、、、不得!”若是能与他同往,路上必定会省了许多的麻烦。只是,也不知大胡子是否与我们同去,于是我道:“千荀大哥与我们一同前往吗?”   “他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忙,所以、、、”小五看了看我,说道:“小草儿与荀是结义兄妹,荀又是我的朋友,于情于理,我以后都当好生照顾小草儿,不让你、、、再被他人欺负!”   结义兄妹?这是大胡子介绍的我与他的关系么!不过,似乎与大胡子在一起的时候,倒是真有那种亲人般的亲切和随意呢?若是我能有一个像大胡子那样的兄长,倒还真是不错呢!嗯,记得每次大胡子与他说话的时候,都是直呼他的名字“天凌”。看来他们的交情确实是非比寻常,只是不知、、、璟与他的关系如何,假如有了他的相助,也许救出那个凤眼男人的希望会更大一些!   “小五,”倒不是我故意套交情,只是这个名字我叫的太熟悉了,一时间竟然改不了口,再说,似乎目前这个男人还并不反感我这么叫他:“千荀大哥与你相识很久了?”   “是啊,”小五轻轻地回答:“我们很久之前便认识,关系一直还不错!倒是不知、、、小草儿与荀又是如何相识的?”   与大胡子如何相识?我的脑子里马上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大胡子的情景,当时见到他满脸的胡子,我还把他称作“大叔”,因此也惹来他满脸的不高兴呢!唉,想到这里,我便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个凤眼男人。只是,我能跟眼前这个男人提到他么!突然,我脑子里一激灵:那个凤眼男人曾经跟我提过,他有一个叫文淑的妹妹,嫁与了五皇子为侧妃,那、、、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他的妹夫了。既然这个男人与文家如此关系,文府遭难,他又如何能置身事外!看来,这件事情,我不能贸然在他面前提起,还需从长计议呀!只是,我该如何讲到自己与大胡子相识的过程呢、、、   “我们两个是在去雅州的途中认识的,”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我回过头一看,大胡子脸上的酒窝忽闪忽闪的:“当时小离迷了路,我好心给她指路,后来我们结伴同行的时候,发现彼此的爱好相同,便结为了异姓兄妹。”   小五看着我,笑了起来:“记得在杜鹃谷的时候,小草儿曾经跟我说过,将来的愿望是踏遍天嘉国的山山水水,看来、、、小草儿一直不忘实现自己的愿望呀!”   “小丫头人虽小,志向倒挺大!”大胡子笑眯眯地说道,完全是一副长者的姿态。   “岂敢岂敢,小离岂有千荀大哥手攀星岳,足蹑遐荒那样的豪情呢?”我谦虚地道。   大胡子讶然看着我,似乎不大适应我用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话。   “小离,”他瞪大眼:“我过两天要去嘉州一趟,你在我汉州的宅子等我,回来后我再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不了,”我连忙拒绝:“我想与小五同去京州!”   “小五?”大胡子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你、、、叫天凌小五?”   我抬头看了看小五,他脸上的神情有点忍俊不禁。   “有何不可?”我的声音虽然大,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心虚:“以前在杜鹃谷的时候,我天天都叫他小五!”   大胡子疑惑的眼神转向了小五,小五轻笑出声:“没错儿,那时我们住在一个屋里,她天天使唤我,要我帮她收拾东西,背药篓,上山寻药,有时还得打打猎,做做搬运工、、、”   大胡子张口结舌:“她使唤你做事?她竟然使唤你做事!”   “我、、、那时并不知晓他的身份,”我的声音小了下去:“再说,我还不是天天做饭给他吃!”   “对呀,我们天天同进同出,晚上她还给我讲故事,那时候她的话儿可多了、、、”小五的眸子犹如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熠熠发光。   大胡子一会儿瞅瞅我,一会儿又瞅瞅小五,傻乎乎的样子可逗了。迟疑了一会儿,终于,他结结巴巴地道:“既如此,小离为何不在那时、、、与天凌同去京州?”   小五看了看我,张了张口,终是没有说话。   “这一次去不是一样么?”我反问了一句。   大胡子冲我使了使眼色:“小离不是说过,要与我同去京州的吗?”   我假装没有看到他的暗示:大胡子,我知道你用心良苦,不想我一个人陷入困境,可是一日没有救出我心爱的男人,我便一日心中不安呀!再说,眼前这个男人身份这么尊贵,通过他,我会更加容易见到当今天嘉皇帝的、、、   “不用担心,荀,我会好好照顾小草儿的!”小五不明就里,安慰着大胡子。   “是啊,五皇子何等身份的人,有了他的照顾,谁敢动我!”我不顾大胡子眼里的忧心,继续道:“放心吧,千荀大哥,你不在我的身边,我、、、不会鲁莽行事的。”   大胡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既如此,小离便拜托天凌了!”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小离,记得到了京州后,一定、、、不要莽撞,须知大家都担心着你的安全呢!”   我知道大胡子是真心关心我,便强忍住涌上心头的酸涩,点点头。   乘舫   一缕斜阳,一片孤帆,一山漫漫,一水迢迢。   站在船头,但见山影斑斑,清水粼粼。斜阳晕晕中,一只白色的大鸟从水面振翅而飞。绕着大船飞了一圈之后,它引吭一歌。随着它越飞越远的身影,它的声音袅袅如乐,勾起了我的忧思绵绵。   几天前,我们离开汉州,出发去京州。婆婆在龙门山平乱之后,就被小五派人送往了贡嘎村。临行前,婆婆拉着我,避开众人,忧心忡忡地对我道:“丫头,你为何不同我一道回贡嘎村呢?”   “婆婆,”我拉着婆婆的手,对她道:“我想去京州,我要去看看璟!”   “傻丫头,你一个女孩子家,能做些什么呢?”婆婆叹了一口气:“更何况,公子要是知道你要去京州,必定也会反对的。”   “放心吧,婆婆。”我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小五:“我与五皇子还有一点交情,只要我好生求他,他、、、一定会带我去见璟的。”   婆婆的视线在那个高大的身影上逗留了一会儿:“五皇子与文家、、、有姻亲关系,为了避嫌,文家的事情、、、他也不敢参与太多,所以、、、”   婆婆的话没有说完,我却会意了她的意思:所谓树倒猢狲散,文家以前虽然风光无比,但眼下遭了大难,恐怕所有的亲朋好友都会极力与文家撇清关系。小五虽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但是他的身份尴尬,文家的事情他也不一定能帮上忙。再说,眼下小五并不知道我与那个凤眼男人的关系。大胡子曾经悄悄告诉过我,最好不要在小五的面前提起那个凤眼男人。虽说小五口口声声答应保护我,可是一旦我吧自己与凤眼男人的关系公开,他、、、还会让我呆在他的身边吗?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而小五的声音也在此时幽幽响起:“想什么呢,小草儿?”   我回过头来,夕阳的余晖中,小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两汪深紫幽潭。微微牵动一下嘴角,我道:“没想什么,只是出了一会子神。”   小五紧紧地盯着我,随即也叹了一口气:“真怀念在杜鹃谷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的小草儿在我面前无话不说。她天天教我认药草,带我听鸟叫,还不停地吩咐我做这个做那个。晚上的时候,她还会命令我带着她飞上屋顶,然后叽叽喳喳地在我耳边讲些趣事儿!”   小五的声音轻快悦耳,他的眸子也不知不觉地转向了远处。在那里,夕阳已经坠入江底,周围的水面闪动着粼粼金光。渐渐地,金光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又变成深黛色。   是啊,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无忧无虑又坦坦率率的小草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那个永远装着心事的小离了!   “小五,世事无常!”我欲言又止:不是我不愿对你坦言心事,而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呀!   桨声欸欸,碧波粼粼,小五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使得我的精神一振。我笑着岔开了话题:“小五,你身上的熏香味道真好闻。”   “是吗?”小五看着我,眸子里带上了些许柔情:“我最喜欢栀子花的香味,小草儿呢?”   栀子花的甜香脉脉,我的脑子里想到的却是那个凤眼男人。自从遇上他之后,我似乎就深深爱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兰花清香呢!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在我的心中,都如木兰花一样的雅致和绝美。   “我、、、也喜欢。”作为一名女孩儿,该是不会拒绝任何的花香罢。   小五的眼睛弯了起来,那里面,有一汪柔柔的春水在荡漾。上前一步,他走到我的身边,执起我的手:“小草儿,我、、、”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船舷边匆匆走来一个高大的汉子。见到小五,他单膝跪地:“启禀殿下,宣城、青州和泰阳俱有消息来报。”   “说!”小五的声音恢复了清冷。   汉子看了看我,我认出来了,他一直紧随在小五的身边,是小五的贴身侍卫,小五平时都叫他“郭廷”。   我转身欲离开,小五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悦地对我道:“小草儿,别走!”   他目光冷冷地扫了一眼郭廷,郭廷连忙低下了头。   “继续!”小五命令道。   “不出殿下所料,宣城那边受到了袭击,青州和泰阳暂时无事。”郭廷不再犹疑,声音利索地回答。   小五轻轻一笑,笑意未及眼角:“下去吧,有消息再来禀告。”   “是!”郭廷悄悄瞟了我们交握的双手一眼,无声地离开了。   “有人想动何都司的主意吧!”既然小五不让我回避,我便索性如他所愿。   小五轻轻的冷笑一声:“小草儿猜的不错,姓何的一个小小的都司,能有多大胆量,敢与天竺人勾结,他的身后、、、还有一个更大的人物呢!”   更大的人物! 我想了想 :“小五是想、、、放长线,吊大鱼,可是,万一何都司真被他们劫走了,该怎么办呢?”   小五眼神柔和地看着我:“小草儿这么聪明,我来给你一个谜题猜猜,何都司到底在那一条路上,宣城,青州,还是泰阳?”   我看着小五那讳莫如深的神色,想到最近似乎看到郭廷并不常呆在小五的身边,反而时不时地往舱底跑,莫非、、、   看见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小五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握着我的手,他紧紧地看着我:“小草儿真聪明,我该怎么奖励你呢,嗯?”   脸上一阵发热,我这才发现,我们两个似乎靠得太近了一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我道:“小五能答应带我去京州,就是对我最好的奖励。”   似乎觉察到我的尴尬,小五笑了笑,并不着恼,反而又前进了一步:“可是,我觉得,这样的奖励,远远不够!”   他的笑容和话语怎么这么暧昧,我的脸上烧了起来,顾不上回答他的话,我仓皇而逃。   身后,传来了小五愉快的笑声。   交锋   深夜,云州城外,月暗河堤,波回野渡,虫声切切,凉潮呜咽。   一艘大船,于河上缓缓行驶,行至一个弯道时,暗处几只小船如飞而至。它们轻巧地行至大船周围,然后将它围住。紧接着,从小船上凌空而起数十条黑色的身影。在寂静的夜里,在银色的天幕下,那一条条黑影犹如一只只矫健的山鹰,纷纷往大船上飞去。   就在那群黑色的身影以为偷袭成功之时,大船上不知何时出现一群士兵。他们在船舷边一字排开,举弓搭箭。一时间,箭雨纷纷,射向那群偷袭的黑影。   黑影惊慌之中,有几人中箭落水。剩下的则举起手中的武器,将箭支挡开。也有几个身手好的,则跃到了大船之上,与大船上的士兵打斗起来。   眼看那群黑影渐渐不支时,又有一只大船从暗处驶出,船上的人举起手中的弓箭,将黑影一个个射入水中。   就这样,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那群偷袭的黑影便全部消失了。   河上又恢复了宁静。   那两艘大船,缓缓行驶着靠近了。   被偷袭的大船上,靠近船头的地方,此时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银色的月光下,身影挺拔卓然,威仪无比。就着月光,可以看见,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男人剑眉星目,神情凛然。   “好巧啊,大皇兄!”男人开口了,声音冷冷地:“既然碰上了,何不出来相见?”   一阵爽朗的笑声,紧接着,另一艘大船上也出现了一个个子高大的男人。他的眉目与年轻男人有几分相似,不过他年长一些,也略胖一些,嘴唇上还留有两撇黑黑的小胡子。   “五弟,我帮你除了敌人,你怎么也不谢我?”大皇子意味深长地笑着。   “是吗?”年轻的五皇子模棱两可地:“焉知刚才那些不是你的敌人呢?”   大皇子哈哈一笑:“五弟可真会开玩笑,刚才那些人可都是在攻击你的那艘船啊!”   “这么说,皇兄早就看到了!”五皇子剑眉一展。   大皇子一愣,随即语带讥诮地:“五弟说哪里话,我要是早看到了,那群人哪还有机会动手。说来,五弟你结的仇家可真不少哇!去年去嘉州,回来的时候伤痕累累,看得我们做兄弟的都帮你揪心。这次去一趟汉州,又有人想对你不利。看来五弟年轻气盛,得罪了不少人哪!”   五皇子冷冷地看着他的大哥:“托皇兄的福,我每次都能大难不死。只是,我去汉州是为了带兵打仗,皇兄你又是为何而来呢?”   “这个,我刚好来云州查探贩卖私盐的官商。”大皇子伸手摸了摸唇边的那两缕小胡子:“听说五弟抓了勾结天竺军队的奸人,可立了大功呀!”   “皇兄的消息倒是灵通,我抓了勾结番邦的奸人一事,按理说,只有父皇才知道,皇兄如何得知的?”五皇子双眼微眯,淡淡地道。   大皇子神情一滞,随即嘿嘿笑道:“从京州出发往云州的路上,老百姓都在讨论那个用兵如神的五皇子。都说五皇子既赶走了天竺军队,又抓了出卖天嘉军队的奸人。五弟一向深得父皇器重,这次又立了如此大功,父皇定然开心不已呀!”   五皇子静静地看着他的皇兄,微微一笑,不再置言。   大皇子见五皇子不说话,马上又转换了话题:“五弟,听说文家的事情已有决断了。五弟与文家渊源深厚,又是文家的女婿,必定为文家忧心不已吧。”   五皇子淡淡地:“文家是文家,我是我,他家犯没犯事,父皇心里清楚得很。说来,此事大皇兄你应该更清楚吧!”   大皇子先是静静地听着,直至听到最后一句,他犹如被鞭子抽了一下,面孔微微变了一变:“五弟此话何意,文家犯事与我何干?”   五皇子笑了:“我并没有说与大皇兄有关呀,皇兄何必如此着急?”   大皇子眉毛一挑,悻悻地道:“谁着急了。”话锋一转:“你我兄弟一场,也不邀请我上你的船聚上一聚么?”   “不用了,皇兄。”五皇子又恢复了冷淡:“皇兄有要事在身,我也马上要赶往京州,就不耽误皇兄的时间了。再说,等皇兄回到京州之后,我们有的是时间相聚,不是吗?”   大皇子哼了一声:“那是,既然如此,我们京州再叙吧!”说完,他返身回了舱。   五皇子看着他的背影,面带讥讽。与此同时,那个叫郭廷的侍卫走到船舷边,轻轻冲五皇子说了一句话,那个年轻的皇子才面带喜色地:“荀已经到京州了,太好了!”说完,他匆匆地往一个船舱走去,一边走一边对郭廷道:“小草姑娘醒来没有?”   郭廷低着头,回道:“根据殿下的吩咐,小人用了一点迷香,小草姑娘应该还没有醒来!”   五皇子走到船舱边,轻轻一推,里面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传了出来。   “郭廷,”五皇子闻了闻那香味,厉声道:“你到底用了多少迷香?”   郭廷抬起头,怯怯地伸出了两个手指。   五皇子面色一变:“郭廷,你、、、”随即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不会武功,一点迷香就能让她睡上大半天,你竟然用对付一个大男人的份量来对付一个小姑娘!”   郭廷偷偷看了看五皇子的脸色:“殿下,是小人的错,小人是怕万一、、、”   五皇子瞪了郭廷一眼:“她一个小姑娘,能对我怎么样。再说,当初若非是她,我恐怕早就、、、”顿了一顿,他轻声道:“算了,念你对我一片忠心。不过,以后对小草姑娘要客气一点,你,先且退下吧。”   郭廷应了一声,便悄悄退下了。   舱门开了,正对门的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五皇子上前,走到床边,对着床上的那个小人儿看了许久。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温润的眉眼,小小的嘴巴,躺在床上的她显得秀气而又文静。   “小草儿,”五皇子伸出手,摸了摸小姑娘眼角的那个伤痕:“你、、、是心甘情愿跟着我走的么,我怎么感觉,你的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了呢?”   床上的小姑娘突然翻了一个身,嘴里喃喃地唤了一个人的名字。她的声音很含糊,所以那个人的名字并不清楚。   五皇子呆呆地看着她,陷入了沉思。   花节   薰风微雨后,绿槐高柳咽新蝉,小荷新翻,榴花开欲燃。   六月,当各色鲜花盛开之时,河阳城一年一度的花节便到了。   这一天,城里城外,男女老少,无不簪花挂朵,大街小巷,处处花团簇拥,清香满溢。   我们的大船在河阳城外靠岸了,小五吩咐下去,从此以后,我们便改走旱道。不知为何,小五这几天的心情特别好,脸上常常带着笑,眼睛里也盛满了暖意。就连那个一天到晚崩着个脸的郭廷,见到我,也会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难道天气变暖了,人的心情也变得更好了么,我百思不得其解。   一下大船,便见沿途到处是鲜花,那情景,宛如彩霞普照,人入其中,便如踏入了琼林仙境。   “这是河阳一年一度的花节。”小五轻轻地在我耳边解释。   花节?哦,我想起来了,去年在汉州城,我与那个凤眼男人在书房查账之时,两人做事累了,便会靠在榻上聊聊天,而他曾经给我讲过一些地方的风俗节日,其中一个就是河阳的花节。河阳花节的热闹程度堪比各地的庙会,那一天,人人身着盛装,聚集到大街小巷,然后随着悠扬的曲子,翩翩起舞。而那些有身份的人家,便会寻个清雅之所,一边品酒,一边欣赏着五彩纷呈的鲜花。   花节中,最为有趣的,便是年轻人举行的“插花”活动。往往,年轻男女,只要相中了对方,便会将采来的鲜花插在对方的头上。而被插花的哪一方,如果对人家有意的话,就会回赠鲜花。这个活动,很受年轻人的欢迎,它给各处的鲜花添了异彩,也给赏花的人们增添了乐趣。   “以后有时间,我会陪你去河阳看看。”凤眼男人说到这里的时候,将他的额头紧紧抵住我的:“璟愿陪小离走遍天嘉国的山山水水。”   一股酸涩的暖流缓缓升到我的心头:璟,我来河阳了,可惜的是,此刻没有你相陪!   “过去看看吧。”小五拉了我的手,来到那热闹的人流中。   “不是、、、要快点赶去京州么?”我回头看了看,除了郭廷紧紧地跟在我们身后之外,其他人都突然间不见了人影。   “河阳过去便是京州,我们只需半天就能到达,小草儿勿需担心。”小五笑对着我道:“再说,河阳的花节这么热闹,错过了不太可惜了么?”   嗯,说的似乎也合情合理,我甩下了脑中的疑惑,跟着小五一起观看起这美丽盛大的花潮人潮来。   走过一道道街、穿过一条条巷,小五兴奋得像个孩子,脸上洋溢着喜悦。他一边拉着我,一边不时地停下来,为我介绍着各种奇珍异卉。在花间漫步,看姹紫嫣红开遍,我终于可以了解白居易诗句所说“花开时节动全城”的情景。   不知不觉中,我们两个人来到了一座小桥边。站在桥上,风中袭着花朵的香气,此时水中无月投影,只有花容若隐若现。   “在这儿等我一下。”小五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便匆匆离开了。   我在此时也感到有点累了,便倚着桥上的护栏,静静地闻着这沁鼻的香味儿。   桃花那个红来,杏花那个白, 漫山遍野向阳开呀   翻过那桃花岭来, 淌过那杏花海, 憨憨的哥哥他看花来呀   花丛里小阿妹, 摘一朵山花戴, 女儿好风采   唱一曲开花调扔过崖, 声声落在哥心怀   开花调唱得山花花开, 忘不了春来把树栽   待到桃杏满枝头, 迎亲的锣鼓咚咚咚咚敲起来   咱把那新房山坡坡盖, 桃花杏花窗前开呀 、、、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悦耳的歌声。那是“插花”活动中的年轻人,在用歌声抒发自己的情怀呢!听着这自由舒展的节奏,率直豪放的歌词,我的心中不由得想起游方那晚,那个凤眼男人在我耳边深情吟唱的情景。不一样的旋律,不一样的风格,抒发的却是同样质朴热烈的感情。璟,你可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呀、、、   “小草儿!”小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抬起头来,我看见他手拿着几朵鲜花,笑盈盈地朝我走了过来。   唔,他刚才匆匆离开,就是为了这几朵鲜花么?   见我用疑惑地眼色看着他,小五的脸上竟然现出了几分羞涩和扭捏。一直在不远处看着我们两个的郭廷转过身子,不知在看着什么地方。   “送给你。”小五将鲜花送到我面前,那琥珀色的眼睛此刻竟然有几分期待。   我伸手接过花,脑中闪过一个场景:“小五,还记得在杜鹃山那会儿么?”   小五看见我接过了花,眼睛带上了孩子般的欣喜:“什么,小草儿?”   “有一次我们上山采药,我编了一个花环送给你。”我提醒他道。   小五弯过头,眼睛里染上一抹沉思,突地,那灿如星子般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天,小草儿还请我吃了红红的野果子。”   “是野山泡。”我纠正着他。   小五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强迫吃东西。”   是啊!堂堂皇子,平时吃的可都是山珍海味,哪有人敢强迫他吃那种山林野果呢!   “不过,”小五话锋一转:“那也是我一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他看着我,眼睛里闪动着柔情。   我刚想说几句话来笑笑他,猛然看见他眼里的神色,心头不由一惊:不会吧,小五不会对我、、、不会的不会的,我一个乡野丫头,无才又无貌,他怎么会喜欢我呢!他对我,应该只是因为心存了一份感激和歉疚罢!   我低下头,恍然间,似乎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小五声音轻快地对我道,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小五又带着我,尝遍了各种各样与花有关的美食。有美味滋补的玫瑰枣糕,有鲜酥脆嫩的油炸玉兰花片,有润滑爽口的榴花肉丁,有清香扑鼻的蜜饯桂花、、、   吃完了东西,我捧着肚子,又随着小五在一个叫“菊花斋”的地方,品起了清热疏风的菊花茶。   一路上,小五一直表现得轻松愉快,而那个郭廷,不知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他,老是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栀园   夏日,风暖昼长,池塘新荷,花丛蝶忙,绿荫遍野。   午睡醒来,只觉情困意慵。一阵清风吹来,扇不摇而自凉。视线穿过竹帘,外屋的小丫头茜雪正在竹椅上打着瞌睡。院里栀子花树和白苎随风摇曳多姿,丝毫感觉不到暑意。   河阳花节的那天晚上,我们就赶到了京州的五皇子府。一进府门,小五并没有惊动其他人,而是直接带我进了容熙院里面的栀园。   栀园,顾名思义,种满了栀子花。六月正是栀子花盛开的时候,一进容熙院,我就闻到了馥郁的香气。待到来到栀园,就见满园浅白色的小花,芳香素雅,清丽而可爱。“雪魄冰花凉气清,曲栏深处艳精神。”,明人沈周曾有一诗赞美栀子花的形质,喻其魂为雪铸,喻其花为冰质,其吐气为清凉之气,实是神妙。   “栀子喜肥,偏好湿润。”栀园内料理我的饮食起居的云嬷嬷告诉我道:“北方引种,极易死亡,殿下去年着人从南方带来了栀子花苗,为防栀子花树死去,他还特意从南方请来了园丁,把这些花苗种在栀园里。原本以为京州种不好栀子花,却不料今年第一年就开得这么旺。”   “这些栀子花是去年才种的?”我有些疑惑不解:小五不是说他一直喜欢栀子花的么?为什么去年才引种了栀子花呢?   “是啊,”云嬷嬷是个很健谈的老嬷嬷:“不独如此,就连这个栀园,也是去年才建起的呢?说也奇怪,殿下原本一点也不喜欢那些花花草草的,可是自从去年从嘉州回来之后,他不但着人建了栀园,引种了栀子花,还时常叫人在他沐浴的汤水里加上栀子花、、、”迟疑了一下,云嬷嬷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神灼热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小离姑娘将来可是有福之人呀!”   “唔?”云嬷嬷是从哪里发现我是有福之人的呢?我明明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呀!   “自从建了栀园之后,除了打扫房间的茜雪和整理栀子花的忠叔外,殿下从不让人进这里一步。”云嬷嬷嘻嘻笑道:“倒是姑娘你,一进府里,殿下就把你带到了栀园。看来,在殿下的心里,姑娘一定是与众不同的。”   “嬷嬷,”对于云嬷嬷的意有所指,我颇为无奈,“殿下把我带来这里,是因为我喜欢栀子花。再者、、、”再者,我曾经救起过他,对我,他自然会另眼相待的吧!   只是,小五为什么会在嘉州之行后,就喜欢上了栀子花呢?我想起了在杜鹃谷的那会儿,每次小五沐浴的时候,我都会在水里加上一些栀子花瓣,然后笑着对他说:“小草儿最喜欢栀子花的香味了,小五洗了澡,浑身香喷喷的,多好哇!”莫非、、、   想到这里,我连忙摇了摇头,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实在不想知道。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入耳帘,紧接着,茜雪惊醒了过来,看清来人之后,她慌忙跪了下去:“茜雪见过殿下,殿下,小离姑娘正在休息!”   小五!我连忙抄起身边的衣服披在身上,然后快速坐了起来。   来京州几天了,他一直在忙,几乎从没有来过栀园。原本我一直想旁敲侧击地问问那个凤眼男人的消息,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儿他既来到这里,我应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小草儿!”见我坐在床边,小五兴冲冲的掀帘进来。屋外的日头可能有点大,他的额头沁着密密的汗。   “茜雪,给我打点水过来!”走到床边,小五不忘回头吩咐。   小丫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快速走远了。   “怎么?还没睡醒?”小五坐到我的身边,偏过头来昵声问我。   “没有,早醒过来了。”我连忙笑道。他今天神采飞扬,眉梢眼角都漾着喜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是熠熠发光。   “这两天事情多,一直没来栀园,小草儿可还住得惯?”小五的声音柔柔的。   “挺好的!”确实是挺好,云嬷嬷把一切都张罗得妥妥帖帖,茜雪也是挺柔顺的一个小丫头,就连忠叔,偶尔碰见我也是笑眯眯的。   “住得惯就好。”小五柔情脉脉地看着我。嗯,这个小五,不是一直以严肃冷漠出名的嘛,怎么现在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呢!   “过一段时间,宫里要举行一场宴会,我、、、想带小草儿一块儿过去,不知、、、”小五问道。   去宫里!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见到见到天嘉国的皇帝了!我的精神一振:“什么时候?”   小五趣味盎然地看着我:“小草儿对皇宫很好奇吧?”   呃,我是不是表现得过分兴奋了!我连忙正了正神色:“还好!”   小五正欲再问什么,外面茜雪的声音响了起来:“殿下,水来了!”   小五起了身,茜雪将水盆放在床边的几上,然后又躬身退了出去。我眼尖地发现,那水盆里漂浮着数朵洁白的栀子花。   小五挽起衣袖,笑对我道:“以前在杜鹃谷的时候,小草儿最爱在我洗浴的水里加上栀子花,不想以后我竟养成了习惯,凡是洗浴之时,都喜欢在里面加上几朵花儿。为此我的皇妹还曾拿此当做笑话来嘲笑我呢!”   小五话虽无意,我听了心里却升起了一抹异样。我想到了云嬷嬷对我所说的那些话,怎么办,若是小五真的对我有了情意,我该如何应对呢?我的心里,早就装了那个凤眼男人了,对于小五,我更多的只是一份朋友式的亲切和温暖。但愿,我的猜想并不是现实、、、   拧干了帕子后,小五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把,那神态,完全不像是一个皇子的样子。   “小五,”我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我干娘在离开汉州的时候,曾托我向你打听一件事情。”   “是文家的事么?”小五将帕子扔回盆子。   我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是的。”   小五走近我的身边,伸出手来,他托起了我的下巴:“小草儿在小五的面前,永远都是鲜灵活泼的。你以后但凡有事,大声问我便可,不需、、、如此生分!”   他的手是那么温热,我感觉到自己的脸烫了起来。   小五呵呵笑了,神情愉快:“文家的事情,很复杂,不过小草儿不必担心,我会尽力查清事情的原委,绝不、、、冤枉任何一个人!”   “那、、、谢谢了!”我脱口而出。   小五闻言神情一滞,他细细看了我一眼:“你、、、是在替你的干娘表达感激之意么?”   我的心一抖,连忙点了点头。   夏夜   水天清话,院静人销夏。蜡炬风摇帘不下,树影半墙如画。   夏夜静谧,云嬷嬷和茜雪都睡下了,我用丝绢把尚未干透的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信步走出了园外。   风儿轻轻地吹着,带来了不远处的池塘里荷花的清香。在这氤氲的香气里,我的脑中浮现的,是午后小五对我说的那几句话。   “以前,小草儿对小五不离不弃!”小五那双漂亮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我:“以后,小五必会对小草儿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这一句话犹如春雷,惊醒了我。这可是情人间的誓语呀,小五怎么会用在我们两个的身上呢!张嘴正欲分辨之时,小五却捂住了我的嘴。他幽幽地看着我,脸上的神色晦暗莫明:“小草儿,不要对我说不!不管你情不情愿,小五以后、、、绝不会再离开你的!”   他说的那样决绝,我一时之间竟不忍心回绝他。哎,小五,你可知道,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对那个凤眼男人不离不弃了,怎么还能答应与你相守呢、、、   夜色如画,荷花的清香水气一样荡漾在我的身旁。不知是谁,在这寂静的夜里,一边弹奏着一支曲子,一边吟唱着一曲歌儿: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这歌声柔软、低靡,这词儿细腻深婉,似是一个身居闺房的妇人,正在娓娓述说着她与自己的爱人从相聚欢到相思苦的过程。   哎,这世上多的是未能善始善终的爱情。每一段爱情,当初发生的时候,都是好的。然而因为种种,尽管你痴心万丈,爱情也会在突然间消失。自有情始,便有情终。   这首歌,竟让我有了一刻的迷失,为那个歌中的女子,也为我自己。   “姐姐,别唱了,就算你再唱,姐夫也未必会到你这儿来!”曲未尽,便有一个女声突兀地响起。   一声悠长的低叹,紧接着,另一个柔美的女声回道:“话虽如此,终究意难平!”   “若是我们一家没有沦落,姐夫也不会如此对你!”之前的女声愤愤地:“都怨那个女人,把我们一家害到如此境地!”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我忍不住屏气凝神,继续听了下去。   “三妹,即便没有那个女人,我们也逃不过。”那个柔美的女声回道:“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人存心想扳倒我们一家,他就会找上任何的一个借口。”   一刻的安静,我抬起头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个陌生的院落旁。   “怎么办,二姐。姐夫不到这儿来,我们又不能出去,怎样才能救大哥呀!”被称作三妹的女声急切地问道。   “三妹不要着急,”柔美的女声安慰道:“你姐夫虽然没来我的园子,却暗中派人救了你们几个,想是他还顾念着我和他之间的情分,暗中在帮我们呢!”   “但愿如此罢!”那个三妹无奈地道,语气中分明有着不信任。   “三妹,过一段时间,我把你送到漠北俞家去罢。”柔美的女声如是道。   “不!”那个三妹大声反抗着:“大哥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不去漠北!”   “三妹,”柔美的声音叹了一口气:“你对大哥、、、”   “二姐,”她的声音被她三妹急急地打断了:“我自打懂事起,就与二姐亲厚,如今我遭了难,二姐不想管我了么?”   “你知道,二姐不是那样的意思。”那个二姐颇为无奈地:“二姐的意思是,不管大哥会不会被救出,他对你,也绝不会、、、更何况,你不是也说了,大哥把他的玉戒都送给那个女人了,你、、、就断了那份心思吧!”   玉戒!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伸出手,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挂在胸口的那枚玉戒。难道,这院中的两个人是文三小姐和她的二姐文淑!如果真是她们,据我的大胆推测,文二小姐所说的莫非是、、、若真如此,文三小姐对我的敌意便能找到答案了!只是,这样的事情,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我浑身冷汗涔涔,不知那个凤眼男人知不知道,他的三妹对他动的那番心思呢。   “真儿,淑儿,夜深了,快回房休息吧!”有人出声招呼她们姐妹回房了。   果然是她们!我在院外呆了半响,才返身往回走。   可是,令我苦恼的是,我迷路了。我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回栀园的路。我的方向感一直很好的,这次可能是想心事去了,根本没有留意自己走的是哪一条路。   怎么办,这么晚了,难道我还要惊动其他人吗?   正在我束手无策之时,我的身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差点没把我给吓得个半死。   “小草姑娘!”我正欲大声呼叫,前面的那个人回过头来。我定睛一看,竟然是郭廷!   “郭廷!”我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郭廷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颇有些不情愿:“殿下要我随时保护你!”   所以,他才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么,我刚才在文家二小姐院落前听到的那些话,也不知他听到了多少。   “皇子府很大,以后,不要乱走!”郭廷说完了这句话,返身便走。   这个家伙,挺有性格的嘛!不过,他说的倒是真的,这皇子府还真是大!紧走两步,我跟上了郭廷。   跟着郭廷七弯八拐之后,我终于闻到了栀子花的甜香味。   “郭廷,”在栀园的前面站定之后,我对着那个别扭的大男人道:“我会请求殿下,另外给你派个差事!”   一个大男人,整天跟在一个小丫头的身后,想必他也开心不到哪儿去。   郭廷的脸上先是一喜,随即便恢复了平静:“殿下的吩咐,岂有不从之理!”   这个男人!我没好气地打开门:“那你就跟着我吧。”   说实话,我并不希望郭廷跟在我的身边,那会让我觉得、、、不自由!   夜色下的栀园美如仙境,回房之后,我想着文家那对姐妹的对话,久久不能入睡。   相思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小离。”是他在唤我了,他的声音柔若丝帛,那样光滑,那样优美。   “璟!”是他啊,那个我一直魂牵梦萦的男人!他终于出现了,他在冲我温柔地笑呢,只是,他如玉的面庞上不知为何带了几分憔悴。   “璟!”再一次唤出他的名字,我的喉头一紧,眼泪便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傻丫头!”他笑着叹息,伸出手,他抚向我的脸。他的手苍白而又消瘦,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都能看见蓝色的血管。当他温热的手掌贴上我的面颊时,我忍不住闭上眼,贪婪地感受着他的细腻和温存。   “我想你,璟!”我喃喃地向他诉说着我的思念。我有多久没看见他了呀,相思如同那迢迢江水,已然成灾!   “小离!”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痛惜,下一个片刻,我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我的唇边不自觉地漫上了一丝幸福的微笑。是他的味道啊,那熟悉的木兰花清香,那清新雅致的木兰花清香。   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与他相处的喜悦,我听到了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声音:“文璟,你该走了!”   紧接着,有人走了过来,一把扯开了我,架起他就走。   我惊慌地睁开眼,这才发现,他的脚上还带着铁镣。   “放开他,你们快点放开他!”我大叫着追上去。   刚追到门边,脚不小心磕到了门槛,我便身不由己地摔了下去。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架着他越走越远,我绝望地哭叫起来:“不要哇,你们不要抓他呀!”   我哭得声嘶力竭,直至最后,我头也昏,眼也花,这才醒了过来。   月光如银纱,轻柔地泼洒在整个室内。栀子花的甜香味弥漫在我的鼻端。唉,我仍然是在栀园哪,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脸,那上面湿漉漉的,泪痕犹在。   刚想翻身坐起,耳边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郭廷,小草姑娘今天怎么样?”是小五的声音。   “回殿下,小草姑娘今天、、、走到南园去了!”郭廷迟疑的声音。   南园!文家二小姐,当今的五皇子侧妃所居的院子叫南园,我在心中暗暗记下了园子的名字。   “你怎么没有制止!”小五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厉。   “请殿下息怒,属下觉得小草姑娘是无意走过去的,她并不知道我跟在她的身后。再说,”郭廷顿了一下:“她只在园外站了一站,我、、、就没有制止了。”   “那、、、她没有见到淑儿罢!”小五的声音放低了一点。   “没有!”郭廷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做得很好,郭廷!”小五的声音看不出喜怒:“以后,你要像保护我一样保护小草姑娘。若是她有半分的闪失,我将为你是问!”   “是!”郭廷迅速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们两个就要离开的时候,小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郭廷,你猜今天我遇上了谁?”   “属下、、、不知。”郭廷低低地道。   “今天那个天竺二王子主动派人找上了我。”小五冷笑一声:“郭廷,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找上我了呢?”   天竺二王子,我想起那个几乎将我劫往天竺国的男人。他不是与镇南王关系密切么,怎么会找上小五了呢?我竖起耳朵,想听听郭廷的解释。   “汉州一战,天竺二王子看清了殿下的实力。总算他不糊涂,知道找盛德院是没有用的!”郭廷的声音铿锵有力。   盛德院!我记起云嬷嬷前两天跟我提过,天嘉皇帝共有三儿四女。大皇子杜天成,目前所居的园子就叫盛德院。二公主杜天娇和三公主杜天敏则分别嫁与镇北王和安东王长子为世子妃。四公主杜天姿被远嫁到了吐蕃,成了和亲公主。五皇子杜天凌,赐居在容熙院。而六公主杜天荣和七皇子杜天宇仍然跟他们的母妃一起住在宫内。   云嬷嬷说到这些的时候,再三强调我要记住这些皇子公主的情况,说是对我以后有好处。对于她的用心良苦,我唯有苦笑着接受了。而且,在她不停的念叨声中,我也成功地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和所居的地方。   听郭廷话里的意思,似乎天竺二王子与天嘉国的大皇子早有来往。只是目前风向转变,他又开始投奔小五了。说来,叶家与此事也有牵连,不过不知道叶家在这当中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唉,皇家的事情向来复杂,我还是不要多想了罢!   “殿下,盛德院那边几次三番地害你,你何不趁此机会,让那个天竺二王子为你作证、、、”郭廷怯怯地提出建议。   “天竺人的态度还不是很明朗,我们目前还不能完全信赖他们!”小五叹了一口气:“再说,此事牵连甚广,我敢肯定,除了盛德院外,还有一些身居高位的人与天竺国也有交往。所以我们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   “殿下深明远虑,属下望尘莫及。”郭廷语带敬意地。   “对我派你去保护小草姑娘不再有想法啦?”小五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不再、、、”扑通一声,是郭廷双膝跪地的声音:“属下不敢,属下、、、属下、、、”郭廷说不下去了。   “起来吧。”小五温声道:“只要你保护好了小草姑娘,我以后会派你一个立大功的差事的。”   “谢殿下。”郭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羞愧。   “退下吧。”小五语速轻快地,随即我便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我连忙侧过身子,假装已经睡熟。   小五轻手轻脚地走到我的床边,然后在我的床沿坐了下来。紧接着,他伸出手,轻轻地摸向我的脸。摸到枕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随即语带艰涩地:“小草儿,你又哭了,为什么呢?”   为什么?因为我梦见了那个凤眼男人,因为在梦中我与心爱的男人生生被分开了。想起梦中的情节,我的心中悄然升起一抹痛。   “这一年里,你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杜鹃谷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再也不见了呢!”小五低低地,像是在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误会   清晨起来,但觉浑身酸软无力,眼睛也是又干又涩,想是昨夜没有睡好之故。   转过头来,发现耳边的枕头微微陷了进去。鼻端闻到的,也是淡淡的栀子花香。花香幽幽,我的心情也幽幽。昨夜小五并没有回自己的园子,而是在我的身边躺了一夜。直至今日凌晨,当我艰难入睡之后,他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怎么办?小五的心里显然是有我的。可我呢,我的一颗心早在认识那个凤眼男人的时候,就已经遗失在他的身上了。而这个,我偏偏又不能对小五提起、、、   刚将衣服穿好,云嬷嬷的大嗓门便响了起来:“姑娘起了,茜雪快来服侍姑娘梳洗!”   话刚落音,两个人便笑眯眯地走进房间。进房之后,云嬷嬷一叠连声地冲我说着恭喜恭喜,茜雪则手忙脚乱地拿来了洗漱的盆子。   我一头云雾地看着她们在我的面前忙来忙去,直至最后,我被她们推到镜子前欣赏她们的杰作时,我才恍然发觉她们似乎误会了什么。   半人高的铜镜前,一个衣着精美的女孩儿正呆呆地站在那儿。女孩儿大大的杏眼透着茫然,她的眼角,被人用巧手绘了一只美丽的蓝蝴蝶。而这只蝴蝶,给女孩秀气的脸庞平添了几分妩媚。   “怎么样,姑娘,茜雪的手真是巧吧。这么一打扮,姑娘绝对不输给那些宫里的娘娘。等下殿下见到了,不知该有多欢喜呢?”云嬷嬷喜滋滋地对我道。   “嬷嬷,你们误会了,我和殿下并没有什么、、、”我连忙解释道。   “姑娘不要不好意思,女人家谁没有这一遭哇。再说,殿下能抬举姑娘,那可是姑娘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呢。今儿早上,殿下从姑娘房子里出来的时候,还特意吩咐茜雪不要惊醒了姑娘。说来殿下对姑娘还真是上心、、、”云嬷嬷不理会我的解释,反而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我无语了。小五昨夜确实呆在我这儿,而且今天早上偏偏又被茜雪给看见了。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和小五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们、、、会相信吗?   本就纷乱的心,此刻更加乱了起来。   正在此时,有人在园门口大声唤道,说是殿下请小离姑娘去前厅就餐。我便连忙甩下这二人,狼狈地逃出了房间。   园子里,栀子花开如玉,那香味清芬而久远。突然间想起栀子花的花语,“我是你的不幸”。栀子花从冬季开始孕育花苞,直到近夏至才会绽放;栀子树的叶,也是经年在风霜雪雨中翠绿不凋。于是,虽然看似不经意的绽放,也是经历了长久的努力与坚持。在它那平淡、持久、温馨、脱俗的外表下,蕴涵的是美丽、坚韧、醇厚的生命本质。那么纯洁美丽的花,代表的却是没有结果的爱情,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和小五,注定只会带来互相的伤害呢?   “小草姑娘,你走错方向了!”我这边正胡思乱想着,郭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栀园里,除了小五和郭廷外,其他的人都唤我小离。所以只要一听到“小草”这个名字,我就猜出是谁在唤我。   我回过头来,郭廷看着我,怔了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地笑。   “这边来吧!”郭廷语气中带了一丝喜悦,快走几步,他走到我的前面,然后领着我便往前厅走。   容熙院的前厅是一座造型简约的楼房。它斗拱重叠,飞搪串角,门窗上则饰以简单的花鸟虫鱼的立体图案。   “殿下,小草姑娘来了!”还未到门口,郭廷便扬声通报了。   “小草儿!”小五应声而出,看到我之后,他也是怔了一怔,随即眉梢眼角都漾上了喜意。   我不解地看着小五,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如此表情。   “小草儿今天、、、很美!”小五笑着走了过来,拉起我的手:“进去吧,小草儿,我给你带来了一个熟人。”   熟人?带着满腹的疑问,我走进前厅,就见大胡子正坐在一张雕花大椅上喝着茶。   “千荀大哥!”我惊喜地走了过去。   大胡子看着我,擦了擦眼睛,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是你吗,小离?”   “当然是我了!”我撅起了嘴:“千荀大哥出去跑一趟,眼界儿高了,连小离都不认识了!”   大胡子呵呵笑了起来:“不是不认识,我只是没想到,小丫头一打扮起来,还挺好看的。”   “小草儿不打扮也好看!”小五笑眯眯地在旁边接言。   大胡子看了看小五,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神色开始复杂起来。   “千荀大哥,你的事情办完了没有?”不知道大胡子来京州后,有没有见到那个凤眼男人。   “嗯,”大胡子沉吟了一下:“已经差不多了。”   “是啊,荀一忙玩手头的事情,马上就赶过来见你。”小五领着我在饭桌前坐了下来,身后的丫鬟马上给我们两个斟上了茶:“说来,我今天也刚好有事要请教荀!”   大胡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什么事情,天凌?”   小五从衣袖里取出一样东西:“有人给了我一样东西,上面写了一些奇怪的符号,我完全不认识。荀曾经游历四方,也许见过这些符号也不一定?”   大胡子接过那样东西,展开一看,却是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东西。看了半响,大胡子道:“这、、、似乎是某个地方的文字,可惜,我也不认识!”   “什么文字?”我也对上面的东西产生了好奇。   大胡子笑着把纸条递给我。   接过纸条,我看了几行,然后兴奋地跳了起来:“小五,你是从哪儿找来的这张纸条?”   小五疑惑地看着我:“是一个天竺人给我的,莫非小草儿认识?”   认识!我当然认识了!这纸条上写的分明是一段英文。我不待回答小五的提问,迫不及待地把这段英文读了下去。我越读越激动,这上面写的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女孩,她在一次去印度旅行的途中,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古印度,也就是现在的天竺。到了天竺之后,她想尽办法回去,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认识了一个古印度人,并与他相恋了。后来,她终于找到了回去的办法,却在走与不走之间彷徨了。而这段文字,到此也就完了。   “小五!”读完纸条,我激动地抓住小五的手:“快,快带我去见这个人!”   “哪个人?”小五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写这些符号的人!”如果真能找到这个女孩,那我在这个异世也算是找到真正的同伴了。   “小草儿认识上面的符号?”小五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我点了点头。   大胡子和小五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小五对我道:“别着急,小草儿,那个天竺人还在京州,过两天他就会来我的府上,到时候,我再引你去见见他!”   取舍   荷花池畔,风吹蒲柳,猎猎生响。带水荷花,满池生香。池畔的凉亭里,各色水果,浸在刚汲来的井水中,鲜润得可爱。   小五将前来服侍的仆役遣送得干干净净,因此这亭子里只剩下我、大胡子还有他三个人。   取出那些浸泡了一会儿的梨子、苹果和葡萄,我用小刀把梨和苹果的皮削了,然后切成形状均匀的小块儿,摆放在蒲苇编成的果盘周围。那一颗颗晶莹透亮的水晶葡萄,我则把他们摆放在盘子的中央,这样一个小小的水果拼盘就做好了。   大胡子和小五坐在石凳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摆弄这些东西。   “小离,”大胡子终于忍不住开言了:“看来你对吃食很感兴趣呀!”   我微微一笑:“你直接说我嘴馋不就得了。”   小五在一旁扑哧一笑,我的脸红了:“嘴馋又不是什么坏毛病!”   “没说是坏毛病呀,我只是想起了在杜鹃谷的那会儿,你常常使唤我去打猎的情形了。”小五琥珀色的眼睛逗趣地看着我。   “你们老是提到杜鹃谷,那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大胡子好奇地问道。   “说来话长呀!”我满足了大胡子的求知欲,把我如何发现小五,又如何请李大夫为小五疗伤,伤好了之后又如何与小五上山采药的情形全都说了出来。当我在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小五一直眼带柔情地看着我。直至最后讲到他烧掉我的小木屋时,他的眼睛里才稍微露出了一丝伤感。   “这么说来,你们相识将近有一年的时间了。”大胡子叹了一口气:“怪不得你们之间会那么熟稔呢!”顿了一顿,大胡子道:“对了,天凌,你现在知道了追杀你的人是谁了吧?”   小五默默地看了大胡子一眼,点点头。   大胡子看了看小五的脸色,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莫非是、、、他?”   小五眼神复杂:“过一段时间,我和他之间肯定会有交集,到时候你是否回避?”   大胡子苦笑一声:“璟也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取舍!”   璟?大胡子突然提到那个凤眼男人倒让我的心乱了。愣愣地看着他们两个人打哑谜,然后听到大胡子提到取舍二字时,我不禁心神一动:人的一生好比走路,会遇到很多岔路口,每到一个路口都面临一次选择。在选择的过程中,哪些需要放弃,哪些永不放弃?这一切,需要智慧,也需要勇气。当初,我既然来到了京州,不是也面临着取舍两难选择吗?如果我想救自己心爱的男人,我就得面临被困皇宫的危险;如果我不去救他,那我将极有可能会永远失去他了,而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爱是什么?那一世,在一个信基督教的朋友的影响下,曾经读过圣经。其中一段对“爱”进行诠释的文字我一直深深记得。 爱是什么?“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我爱那个凤眼男人,我希望他开开心心地活着,即便是因为要救他,我不得不深陷囹圄,甚至有可能会失去他,我、、、也甘心!   想到这里,我的心明朗起来。   “想不想听一个故事?”我用叉子叉起一块梨子,递到大胡子的手里。   “什么故事?”大胡子和小五两个人都像好奇宝宝,眼神晶亮地看着我。   “一只勤劳的猴子种了一地西瓜,瓜苗长势很好,每窝瓜藤分蘖出许多支蔓。”我娓娓述说着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个寓言故事。   大胡子和小五面面相觑,显然不明白我说这个故事的用意。   我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猴子想,这些支藤将来也会结瓜的,剪掉一根支蔓,就等于剪掉了几个西瓜。它实在不忍心舍去,就统统保留了下来,任其自由地生长。远远望去,猴子的瓜地花繁叶茂,收成看好。”   “小离,我们不是贡嘎村的学童,这个故事实在是、、、有点幼稚。”大胡子忍不住打断了我。   “贡嘎村的学童?”小五好奇地问。   “你还不知道吧,小离曾经在贡嘎村当过一段时间的女先生呢?”大胡子笑嘻嘻地:“她今天大概是想起自己手下的学童了,便讲了一个这样的故事给我们听。”   小五抬眼看我,那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璀璨,美不胜收:“看来,小离这一年里,经历的故事挺多哇!”   “不要打断我的话,等我说完这个故事你就明白我的用意了。”我不顾大胡子的调侃和小五的意有所指,继续说了下去:“附近有一个瓜农,瓜农的瓜地却因剪去了很多支蔓,显得稀稀疏疏,前景不妙。猴子很是自得。后来,采瓜的时节到来了,猴子的西瓜比瓜农的要多许多,但个个只有拳头大,味道也不好;而瓜农的西瓜,数量虽比猴子的少许多,但个个都滚圆肥大,汁多味美。猴子苦恼了,很是不解。”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顿了一顿。而大胡子似乎从故事中听到些什么,秀气的眼睛微微眯缝起来。   “小草儿的意思是,人的一生也就像种西瓜一样,有所取就必有所舍。所以,学会放弃真的很重要,有时候,也是一种大智慧!对不对呀,小草儿?”小五给我的故事来了一个总结。   小五的解释很精辟,想来幼时读书一定很认真,我连忙点点头。   大胡子看着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取舍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哪!”   大胡子的语气有点沉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静静地坐在那儿,我们都没再说话、、、   比试   夏日的上午,京州城里车水马龙。贩夫走卒,钱庄饭铺,径直吆喝着兜揽着,一片热闹的景象。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三个人正悠悠闲闲地走着。这三个人当中,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他小小的脸,秀气的眉眼儿,神态温润中自有一份倔强。跟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小丫头,小丫头满脸稚气,却是一副机灵样。而在两人身后的,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男人粗眉大眼,脸上的神态极为别扭。他一言不发地跟在那两个人的后面,眼神中透着精明和警惕。   忽然,嘈杂的人群朝路的两边分开。紧接着,一对士兵纵马而来,而跟在这群士兵身后的,却是一大群人马。那群人马施施然地走过大街,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礼。   待到那群人马离开之后,人群重又聚拢,纷纷讨论着打探着那群人马的来历。而后,从知情人的口中,人们知道了,原来刚才的那群人马是天嘉国最富盛名的三大学院的学员。   每年夏天,天嘉国的景山学院、书山学院和杨柳学院都会派上一部分学员,到京州来参加三年一度的比试。比试中,脱颖而出的那些学员将不用参加每年的科举考试,而直接被政府录用为相应方面的官员。   说起这三年一度的比试,那可是盛况空前。其参加的人员之多,项目之众,甚至超过了每年的科举考试。而主持比试的,则是京州府的府尹。京州府不同于其他府,它机构庞大,官员众多,公务“日不下数千”。府内官员通常有六、七百人,每个月用秃的毛笔论箱计算,官印每年都要更换。由于地位特殊,京州府尹一般要由级别很高、很有才干的人担任。   京州府?听着身边的人们不停地提到这个名字,我不由想了起来,那个凤眼男人现下不正是被关在京州府内吗!假如我能到比试的现场看一看,也许,我能见到那个京州府尹呢!   今天早上,在我的再三请求之下,郭廷终于答应带我上街走走。不过,他提出了若干个条件,其中一个就是,他必须跟在我的身后。我的本意就是打听一下京州府的位置,既然他能主动为我做向导,我忙不迭地答应了。于是,我换上了男装之后,便带着茜雪和那个一脸别扭的大男人,来到了京州街上。我没想到的是,第一次出来,我就碰上了这样的大热闹。   “郭廷,刚才那位大伯说,这次比试是在京州府后的大花园举行,你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我以无比诚恳的态度对郭廷道。   郭廷看着我,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小、、、公子,京州府岂是谁人都可以进去的!”   京州府当然不是任何人都能进的,可是作为五皇子的亲信,他一定能想到办法的。我以无比艳羡的口吻道:“这样啊,那我去找殿下,看看他能不能给我想办法。”   我当然不会去找小五了,我只是在赌,眼前的这个家伙不会让我拿这么小的一件事情去烦他的主子的。   果然,郭廷颇有点怪责地对我道:“殿下日理万机,岂能、、、罢了罢了,我刚好与京州府的陈评事有点交情,等一下看他愿不愿意帮忙!”   只要郭廷答应了,应该就没有问题了。我高兴地对郭廷道:“谢谢你,郭廷!”   郭廷的脸红了,半响他才呐呐地:“不用,小、、、公子!”唉,这个家伙,叫我名字的时候,总是忘了改口。   接下来,我和茜雪两个人,在郭廷的带领下,兴冲冲地往京州府走去。   不愧是小五手下的人,办起事来干净利落。我们到了京州府门口之后,郭廷便带着我们,找到了那个陈评事,然后顺顺利利地就来到了京州府后的花园。   一进京州府花园,我和茜雪两个不由发出一声惊叹。小五的皇子府其实也大,也有花园,可是比起这京州府的花园来,仍然是小了一点。   况且这个花园,粗看一下,这整个园内的布局对称而不呆板,舒展而不零散。无论是依墙而建的房子,还是独立的亭台,均玲珑别致,疏密合度。再细细一观,花园内的甬路均以不同颜色的卵石精心铺砌而成,组成不同的图案,有人物、花卉、景物等,沿路观赏,妙趣无穷。花园中还有奇石罗布,佳木葱茏,更有古柏藤萝将花园点缀得情趣盎然。不过,令人奇怪的是,我并未看到那些学员,莫非他们到哪儿休息去了,我忙将自己的疑惑告诉郭廷。   “眼下,各学院的学员都在万春苑内休息。等到午时一过,学员们将齐聚千秋苑,进行正式的比试!”郭廷向我解释道。   午时?那个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回到皇子府了。因为郭廷带我出来的条件之一便是,午饭前一定要回府。不能看到比试的盛况,我心中自是遗憾不已。不过,听说这比试要持续好几天, 看不到比试的现场,看看比试的场地也可以呀!   “郭廷,我们能否去千秋苑内先看一看?”   郭廷迟疑了一下,领着我们便往园子的右边走去。   转过几座假山,穿过几座浮桥,我们终于看到一个空旷的场地。那里绿树成荫,青草茸茸。此刻那草地的周围整整齐齐地摆放了桌椅和茶几,这些茶几和桌椅分成了三大方块,大概每各方块代表的是各个书院。   正对着这些桌椅,依树而建的,是一个亭子。亭子里也摆放了一些椅子,估计是评委们坐的地方。   “公子,若是我们能来观看比试就好了!”茜雪小丫头在一旁遗憾地宣称。   “是啊,到时候各地青年才俊齐聚在此地,还可以饱一饱眼福!”我笑着调侃着茜雪,我敢打包票,小丫头看见那样的场面,一定会春心大动的!   “公子,你——”茜雪偷偷瞟了一眼郭廷,脸红了。   我哈哈大笑,正欲继续调戏她,耳边传来了一声惊喜地呼叫:“小兄弟,你也来了!”   小兄弟!我疑惑地转过头,就见一个瘦瘦高高,斯斯文文的中年书生笑着朝我走过来。   比试(二)   三大学院的比试一直持续了好几天。   而我,在郭廷认识的那个陈评事的帮助下,也有幸一睹了比试的盛况。至于郭廷是如何同意我去观看比试的,理由很简单:第一次走出容熙院之后,郭廷就去报告了小五,而我凑巧也听到小五说的一句话“让她去吧,不要拘着她的性子”,郭廷在百般无奈之下,便不再“拘着我的性子”了。唉,说起来,小五对我还是挺纵容的。我这般麻烦郭廷,是不是也是有点“恃宠而骄”呢!   这次比试涉及了几个方面,即传统的“礼乐射御书数”六个方面。礼,即各种人伦和道德规范;乐,指的是音乐、舞蹈、诗歌等艺术手段;射,是射箭,属于体育健身;御,是骑马,属于驾驶技术;书,是识文断字;数,是算学知识。从这几个方面可以看出,此时的天嘉国教育体制已经比较完善,先生们所教学的内容包括了道德教育、科学文化教育和技能训练三部分。由此可见,天嘉国也是挺重视素质教育的。   从比试的第一天开始,来自三大学院的青年才俊们或吟诗作对,或抚琴弹唱,或骑马射箭,他们精彩的表现,博得了在场各位的赞许声声。茜雪小丫头站在我的身后,看得也是如痴如醉。   几天比试下来,三大学院的表现几乎不分伯仲。   到了第六天,按照既定的安排,学院们将会参加算学比试。算学比试分成两个部分,上午为笔试部分,中午评委评选出一部分出类拔萃的人选,再去参加下午的口试。   辰时,京州府的千秋苑内,近百张桌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个执事点燃了亭子前的一支大香,随着香烟袅袅升起,另一个执事大声宣布:“辰时已至,请学员入场!”   话刚落音,早已等候在苑外的学员们便迫不及待地进入了考场。一个身着蓝色衣袍的少年站在这群学员的身后,正在好奇地东张西望,待得学员们都入了场之后,他转身便欲离开。苑门口的执事见状,一把抓住了他:“这位公子,怎么还不入场?”   “我不是、、、”少年连忙分辩。   “怎么不是了,我刚才已经数过了,参加这次算学比试的共有九十八人,才刚进去了九十七个,你若不是,怎么会跟在这个队伍里?”   “我只是过来看看的,”少年有点急了:“并不是、、、”   “只是一场比试而已,年轻人何必这么紧张。”执事见少年不承认,便好言相劝:“再说,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寻的。你若进去了,万一考得好,不定明日便能在金銮殿见到当今圣上。”   少年闻言,犹豫了一下。   正在此时,已经跨入考场的一个年轻公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便也回过头来对少年道:“这位小贤弟,你不是书山学院的么。不要怯场,快点进来吧,莫要耽误了时辰!”说罢,不由少年分说,一把就把他扯入了考场。   执事摇摇头,遂站在苑口,继续着自己的职责。   不到一会儿,不远处有几个人也匆匆朝千秋苑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瘦瘦高高的中年书生对执事道:“这位大人,能否通传一下苑内的卓评事大人,我有事情要禀报。”   “什么事情?”执事问道。   “是这样的,大人,我是书山学院的朱先生。今天早上,我们学院有个学员突犯急疾,不能参加今日的比试了。事出突然,我们来不及向卓评事大人禀报,便只有先赶过来告知大人您了。”朱先生急急地道。   执事皱起眉头:“你是书山学院的?”   中年书生点点头。   “你们有个学员不能来参加比试?”执事的声音提高了。   中年书生面带疑惑地又点了一下头。这时,跟在中年书生后的那两个人也走了过来,这两人中,一个高高大大,是个年轻男人;一个瘦瘦小小,是个小丫头。小丫头对着中年书生问道:“朱先生,您看到我家公子没有?”   “你家公子?”中年书生对着小丫头道:“他已经过来了么?”   “是啊,”小丫头面带焦虑:“我们刚才碰见一个熟人,刚打了一个招呼,公子就不见了。我们找了半天,猜着他可能来千秋苑了,朱先生见着没有?”   正在听他们交谈的执事突然把中年书生带到一边,冲着中年书生耳语了几句。中年书生先是一惊,随后就平静了下来。紧接着,他也轻声跟执事说了几句话,执事点点头,这才安然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站好了。   “不用担心,”中年书生笑着对那两个人道:“你家公子现在在千秋苑,等到巳时将过之时,他便会出来了。”   小丫头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中年书生笑对着年轻人道:“我们到万春苑去等等吧,此刻千秋苑已然封闭,闲杂人等都不许进去,你们站在这里也是枉然。”   “没关系,”小丫头对着年轻男人道:“郭侍卫,你不是认识陈评事大人吗,何不、、、”   “茜雪,”不同于那个小丫头,年轻男人的神情倒是沉稳平静,回过头,他冲着中年书生道:“朱先生,请!”   中年书生笑着点点头,随即三人两前一后走向了万春苑。   千秋苑内,香烟袅袅,学员们均在奋笔疾书,整个考场内鸦雀无声。   一个身着褐色官服,长相甚为俊朗的年轻男人起身走出了亭子。与另一个身着同色官服的男人用眼神交流一下之后,那个男人回到了亭子,而他则在考场内慢慢地巡视起来。走到那个身着蓝色袍子的少年身边时,他身形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踱到少年身前。待到看清少年的眉目时,他先是一惊,随即眼神复杂了起来。而少年浑然不觉有人正在他的身边,依然认认真真地答着试卷。   时间一份一秒地过去,少年神情轻松,下笔迅疾。待到亭外那柱大香燃至一半之时,他已经完成了整张试卷。轻轻地将笔搁在砚头,他伸了一下懒腰,然后抬眼看了一下四周。看向前方时,他只看到考官的背影。   拿起试卷,少年开始细细检查起来。而站在他身前的那个年轻的考官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叹了一口气,之后他便迅速地走回亭子。   故友   巳时刚至之时,千秋苑外的香终于燃烬。当最后一抹香灰掉落铜鼎之际,执事扬声叫道:“时辰已至,请学员退场!”   九十八个学员在听到这一声传唤之后,或兴奋,或遗憾,或紧张,或惋惜,然而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毛笔,然后纷纷退出了场地。   苑内的艳阳如炽,树上的知了感受到了场内的气氛,此起彼伏的叫声开始响了起来。   待到一切都恢复了平静,那个身着褐色官服的年轻男人才走到一张桌子前,愣愣地看着一张试卷上的署名,出起了神。   “卓评事,收拾试卷走吧,等下还得抓紧时间批阅这些试卷呢!”他的同伴高声招呼道。而那个年轻男人才若有所失地把那一份份的试卷收拾起来,趁着同伴不注意,他又悄悄地在那份试卷上做了一个标记。   千秋苑外,那个中年书生、小丫头以及年轻男人正静静地侯在那里。时不时地有几个学员凑上来,冲中年书生打着招呼,而中年书生则满脸含笑地招呼过去。   等到那个蓝色的身影映入三个人的眼帘时,这三个人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叶公子!”“公子!”他们不约而同地唤道。   “朱先生!”我连忙朝朱先生走去,因为我还欠他一个解释。朱先生是我在汉州的时候认识的。有一次我同子廷上街,碰上了一个向全汉州人叫板的天竺人。在解题的过程中,我们认识了任职于书山学院的朱先生。这一次来京州的比试,书山学院的学员便是由朱先生和另外几个先生带领的。而我,自从第一天在京州府遇上了朱先生之后,便一直跟着他站在书山学院的方阵里观看比试。是以今天早上我在千秋苑外,另一名杨柳学院的仁兄硬是把我当成书山学院的学员,然后扯着我入场参加了今日的算学比试。   “对不起,朱先生!”我对着朱先生道:“今儿早上,我被当成书山学院的学员了。”也不知道那个真正要去参加比试的学员会不会因此耽误了一个一展身手的好机会。   “什么?”跟在朱先生身旁的郭廷和茜雪闻言惊叫出声。   “没事儿!”朱先生笑眯眯地:“我们有个学员突犯急疾,没能来参加今晨的比试。是我们的疏忽,才让你被人误会。不过也不打紧,我已经跟执事禀告了这件事情,他说只要你承认自己是书山学院的学员便没事了.只是,也不知我们书山学院是否有幸能收下叶公子这样的能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呢,一旁的郭廷便出声拒绝:“不行!”   朱先生闻言,打趣地:“为何?难道我们书山学院声望不够,容不下叶公子这条大鱼么?”   郭廷尴尬地道:“不是,我家公子、、、他、、、”这个家伙,估计他是在担心我的性别会被别人给发现了。而郭廷的反应也让我惊醒了过来,说来我原本也隐隐期望,能通过这次比试见到那个天嘉国的皇帝呢!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性别有可能会连累到其他人。孟丽君的故事我并不是没有读过,欺瞒性别去参加比试,在古代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呢!即便这次比试我赢了,能够去金銮殿见到天嘉皇帝,到时候我非但不一定能达成自己的愿望,反而还有可能会连累书山学院的人!   想到这里,我的冷汗流了出来。   “朱先生!朱先生!”正在这时,那个守在千秋苑外的执事匆匆跑了过来。看到我之后,他面上一喜:“小公子,你也在,太好了,卓评事大人有事找你们俩个,快跟我过来!”   什么?我的事情这么快就被人给发现了么?我犹疑地看向朱先生,他也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茜雪,跟着公子,我这就去找陈评事!”关键时刻,郭廷起了作用,他的话,犹如给我吃了一剂定心丸。我连忙冲着朱先生道:“走吧!”   一行人在执事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小院落外。   一进院门,就见院内的梧桐树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儿。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身影回过头来。一见到那张爽朗帅气的脸,我不由得愣了。   “卓大人,人已带到,小的就先退下了!”执事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卓大人!执事的声音提醒了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贡嘎村的卓先生了,我还能像过去那样地待他么?   “小离,好久不见!”卓日喧笑着朝我走了过来。   朱先生好奇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卓日喧:“叶公子,原来你和卓大人是旧识呀,这下就好办了!”   “叶公子?”卓日喧挑高了眉头,随即大笑:“小离,你何时离开贡嘎村做了书山学院的弟子的?”   “我、、、”我的脸红了:“卓大哥,小离正有事要求卓大哥呢!”   “何事?”卓日喧笑眯眯地问我。   “卓大哥能不能帮我、、、撤销那份试卷?”我嗫嚅着问。   “为何?”这次提问的却是朱先生。   “因为叶公子并非男子。”卓日喧回答得倒是挺爽快。   朱先生张大了眼,他伸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茜雪在一旁倒是挺兴奋的:“太好了,既然卓大人已经知道了,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对不起,朱先生,小离并非存心隐瞒性别。只是作为一名女儿家,出门在外实在多有不便,是以小离在外便时常着了男装。今日之事,都是我的不是,还求朱先生能够谅解!”我冲朱先生道着歉。   朱先生怔怔地看着我,半响才叹了一口气:“叶姑娘这么说,实在是折杀朱某了。想你一个小小的姑娘家,算学知识不在我们这些七尺男儿之下,这已经让朱某汗颜了。再说,这件事情本就错在朱某,是朱某求胜心切,还想姑娘帮我书山学院夺一个魁,所以焉能怪责你呢?”   “好了好了,都不要互相认错了,小离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卓日喧笑着制止我们。   朱先生闻言,连忙冲卓日喧鞠了一个躬:“谢卓大人不追究之恩!卓大人与叶公、、、姑娘既然是老友重逢,想必有很多话要聊,朱某就不打扰二位,先行退下了!”   说罢他躬身退了出去。   卓日喧看着我,嘴角的线条柔软了起来:“小离,你、、、还好吧?”   我笑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卓大哥,恭喜你,终于高中了!”   “小离,”卓日喧正欲开口说话,院外传来了一个声音:“卓评事,试卷已封好,快点过来阅卷了!”   卓日喧无奈地回了一声:“好的,马上来。”回过头来,他对我道:“小离,今日我有事在身,不能陪你多聊了,这样吧,你住在哪儿,我隔日也好去拜访?”   还没等我开口呢,茜雪便嘴快地回答:“容熙院!”   意外   正午时分,容熙院的栀园内,绿芜绕墙,芭蕉微卷,栀子花香浓郁扑鼻。   午饭过后,小五便着人告诉我,那个给他英文纸条的天竺人今天晚上会来容熙院拜访,到时候他自会派人来叫我。   坐在房内,看着珠帘倚风款摆,闻着栀子花弥漫的甜香,我的心思不知道飞到了何处。   不能忘记的是,当卓日喧得知我住在容熙院时,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小离与五殿下、、、”犹豫了好久,他才说了那半句话。   “是朋友!”我不想别人误会我和小五的关系,连忙回答。   卓日喧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前一段时间,京中盛传五殿下在汉州之时,曾带回一个女子。据说五殿下对此女子百依百顺并且珍爱万分,恕卓大哥冒昧,不知小离是否、、、”   什么?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自从来到京州之后,除了这几天之外,我一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些流言、、、从何而来!   没有再进一步做解释,卓日喧也因同伴的叫唤,匆匆离开了。   唉,怎么办,我还没有见到那个凤眼男人,就已经传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以后该怎样与小五相处呀!   不知道叹了几次气了,门外突然传来了云嬷嬷的声音:“姑娘,有个姓朱的先生,说是书山学院的,是姑娘的旧识,有急事求见姑娘,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见他?”   朱先生?他有什么事情呢,莫非是上午算学考试的事情。想到这里,我忙道:“朱先生此刻在哪儿?”   “还在容熙院外!”云嬷嬷答道:“原本门房不想传话的,后来茜雪说她认识朱先生,说姑娘确实与朱先生有交情,门房这才让我来传话的。”   “嬷嬷,”我道:“快帮我把男装拿来,我到门口去见朱先生!”   云嬷嬷看了看院外:“这大日头的,叫那朱先生去前厅等你不就行了。”   “不了,嬷嬷。”我一边换着衣服,一边道:“朱先生可是书山学院的宿儒,我们不能怠慢了,我马上就走!”   匆匆地走到容熙院门口,就见朱先生正在那里走来走去的,一副着急的样子。看到了我,朱先生惊喜地迎了上来:“叶姑娘!”想起了什么,他退下一步,冲我施了一礼。   我连忙上前回了一礼:“朱先生此举何意,小离可担当不起。”   “叶姑娘,我们到马车上说吧!”朱先生一指身后。我这才发现,门边的大树下,有一辆马车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我和茜雪两个上了马车之后,就听见郭廷对车夫冷冷地道:“这是租车的银两,下午来容熙院门口,自有人把马车还你!”估计,这个家伙把车夫给赶走了。   朱先生一上车,便对我解释道:“是卓评事大人告知我,你住在容熙院的。”   哦,是了,上午在京州府的时候,朱先生先一步离开了,并没有听到茜雪的那句话。   接着,朱先生告诉了我,他匆匆赶来容熙院的原因。原来今日上午收卷之时,卓日喧在我的试卷上做了记号的,阅卷的时候,他把我的试卷找出来了,并且偷偷地放在自己的文卷下。哪知道他上了一趟茅房之后,却意外地发现我的试卷不见了。当时试卷已基本阅完,并且给送到了府尹那儿。所以他也不敢确定我的试卷有没有被人发现并且给送去府尹那儿,唯今之计,只有等到下午宣布口试人选的时候了。令他着急的是,午时已过,口试人选便定下来了,而我,便是其中之一。无奈之下,他只得通知朱先生,让他马上来容熙院找我。   “卓大人说,叶姑娘先去参加比试,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吧!”朱先生如是对我道。   原来如此,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暗暗嘘了一口气。   我们赶到京州府的千秋苑时,比试正要开始。站在苑外的,大约有十人左右,看来今天上午的淘汰考试还是挺严格的,只有百分之十的入选几率。嘿嘿,想不到这样高规模高水平的比试,我也能中选,我的心里不免也有几分沾沾自喜。   “这位小贤弟,我们又见面了。”刚在一棵树的树荫下站定,就有一位仁兄冲我打着招呼。我一瞧,原来就是上午把我强行拉进考场的那一位。我连忙回他一笑,以示友好。   “怎么样,上午多亏了我吧,否则你哪有机会参加下午的考试!”这位仁兄还不忘在我的面前表功。   哎,他不知道,就是他这么一扯,把我给扯到是非中来了。要不然,我下午来这儿,可只是来看热闹了。不过,我可不能当面这么说人家,于是我忙含笑道:“是啊,多谢兄台了!”   “请众位学员跟着我来!”一位胖胖的执事扬声叫道。于是我们停止了交谈,跟着他来到了一栋高楼前的小亭子里。   “等一下,唤到哪一位的名字之时,哪一位就随我进去。”执事拿起一卷纸,叫了其中一人的名字,便有一人随着他进了那栋楼。   数十分钟之后,之前进去的那个人出来了。早有相熟的人迎了上来,问起了里面的情况,那个人只是摇头:“罢了罢了!”十分失望的语气,想是没有考好之故。   接下来,第二个人进去了,正是与我搭讪的那位仁兄。   正午的阳光正烈,我们坐在亭子里,静静地不发一言。树上的知了兀自在那儿叫的欢,俨然不知道亭内的人心情是多么的焦躁。   我呆呆地看着树叶滤下的缕缕阳光,心情也变得有些许急躁起来。等一下在考场内,也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样的考题。我、、、到底又该不该仔细去回答那些考题呢!   “叶小离,书山学院的叶小离,请随我进来!”正思虑的当儿,那个执事唤到了我的名字。   我茫然的站起来,迎面碰见了那位刚刚踏出那栋楼的仁兄。   “怎么样?”又有人问道。   “还好!”这家伙回答得倒挺矜持。对着我,他笑眯眯地:“不要紧张,小贤弟,也没什么难的。”   嗬!看来他还表现得不错嘛!   冲着他感激地点点头,我跟在执事的后面进了那栋楼。   意外(二)   一进楼房,执事矮身退出,而我就见房内的楠木交椅上,坐着六个身着深紫官服的男人。其中一个见到我,便问道:“可是书山学院的叶小离叶公子?”   “正是。”这样庄严肃穆的场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心下不由也变得凝重起来。   座上的六人交换了一下目光,随即仍是那人道:“我们六人当中,每人都会出一个考题。考题出来后,你有小半柱香的时间考虑,然后再做回答,可明白没有?”   我点了点头。   我的第一道考题是由左边第一位白面,书生模样的男人出的。   “今有二马三牛四羊,价格各不满一万。若马添牛一,牛添羊一,羊添马一,则各满一万。三色各一,价钱几何?”   这道题目的意思是,今有2匹马、3头牛和4只羊,它们各自的总价都不满10000文钱。如果2匹马加上1头牛,或者3头牛加上1只羊,或者4只羊加上1匹马,那么它们各自的总价都正好是10000文钱了。那么,马、牛、羊的单价各是多少文钱?   我微微沉吟了一下,这个题目可先根据条件列出三个包含文字的等式,然后用消去法算得结果。   “大人,可否借纸笔一用?”这种设未知数的算式,我没有把握心算出结果。   椅上的几位面面相觑,紧接着,出题的那位考官问道:“不需要算盘吗?”   我摇了摇头。   纸笔上来之后,我列出了三个算式,然后一下就算出了答案。   “马三千六百文,牛二千八百文,羊一千六百文,可对?”   书生模样的男人点了点头。   “设有谷换米,每谷一石四斗换米八斗四升。今有谷三十二石六斗八升,问换米几何?”这是我的第二个题目。   这是一个简单的单位换算题,还好我对这些单位还不陌生,我在心里思索了一下,马上回答:“可换米十九石六斗八合,对否?”   这一次,座上的几位均交换了惊讶的眼光。   “叶公子,下面的题目是这样的,”第三个人迫不及待地把题目念了出来:“甲赶群羊逐草茂,乙拽肥羊一只随其后;戏问甲及一百否?甲云所说无差谬,若得这般一群凑,再添半群小半群,得你一只来方凑。问甲有羊几只?”   这是一个分数应运题,在二十一世纪,小学课本上常常会出现的。而这个,对我来说,当真是驾轻就熟,我微一考虑,便答道:“甲该有羊三十六只。”   话刚落音,我便听见一声轻微的“咦”,而这个声音,不像是在座的各位发出来的。我抬起头来,发现这个房间的里侧,似乎还有一扇小门,而刚才的讶声该是从小门后传来的。我心下起了疑:莫非,今天的主考官,是藏在门后的那个人么?只是,既然如此,他为何不现身与我们一见呢?   有人轻咳了一声,我回过神来,忙道:“请大人继续出题。”   “一妇人于河边洗碗,路人问她为何洗如许多碗?她答曰:家中来客多人,他们每两人合用饭碗一只,每三人合用汤碗一只,每四人合用菜碗一只,共用了碗六十五只。问这妇人家中共来客人几个?”这是我的第四个题目。   嗯,这道题目也不难。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便道:“共来客六十人。”   出第四个题目的是个白发飘飘的老者,闻听到我的答案,他手捻胡须,赞许地点点头。   我的第五个题目是方田面积的计算。他们给我一张图形,然后标出各条线的距离,要我求出这块图形的面积。我越考越顺心,早把当初参加口试的初衷给抛到了九霄云外。稍一思索,我便算出了答案。   最后一个题目是古老的鸡兔同笼题,这当然也难不倒我了。我拿出纸笔,依葫芦画瓢地在纸上演算了一下,便得出了答案。   就这样,六个题目,我轻轻松松就过关了。看着在座各位赞赏的目光,我心里竟然有几分得意。这种飘飘然的状态一直维持到我走出那楼房,待到看到外面那刺眼的阳光,我一下清醒过来:我这是在做什么,难道真的期望自己还能走到那金銮殿上去么?不过,也许、、、   我一径愣愣地想着,直至有人轻唤一声:“叶公子!”我才回过神来。唉,我最近似乎老有点走神啊!   “叶公子!”是一个身穿执事服装的男人,见我没有回答他,他又唤了我一句:“府尹大人有请!”   府尹大人?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这两天不是一直在等机会见那个府尹大人么,想不到此刻他竟然找上门来了!   强抑住心头的狂喜,我忙道:“府尹大人在哪儿?”   执事含笑看着我:“请随我来。”   跟着执事绕了一圈之后,我在一个荷花池畔看见了一间小亭子。此刻,那亭子里面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我,似在欣赏着池中的荷花。   “府尹大人在亭中候着叶公子,请公子过去吧,在下便不打扰了。”执事轻轻说道,然后便退下了。   荷香清清,虽是盛夏,我却感觉不到暑意。   “府尹大人,不知召唤小的何事?”那个背影很熟悉,我几乎就想走上前去,唤出一个熟悉的名字来。   背影回过头来,那是一个面容清瘦的男子。   “叶公子,”那位府尹大人出声了,他的声音沉沉的,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你今日的表现、、、很是精彩呀!”   唔,他怎么会知道我今日的表现,难道之前躲在那个小门后面的、、、就是他么!我微一欠身:“大人过奖了,小的、、、已是竭尽全力了。”   “公子不必过谦,”那个府尹低低地笑了两声:“你小小年纪,反应便能如此敏捷,实在是令人惊叹!明日金銮殿上,在下一定极力向皇上举荐与你,还盼他日你飞黄腾达之时,不要忘了、、、”   “多谢大人抬举,”他的一席话提醒了我,我可不期望什么飞黄腾达,只盼能救出自己心爱的男人。我打断了他未说完的那句话:“只是,小人志不在此!”   “哦!”府尹挑高了眉毛看着我,他的眼神是那样的讳莫如深,我的心不由得一动。   “那、、、叶公子为何要参加今日的比试呢?”他问道。   “机缘巧合。”我苦笑着,把自己如何阴差阳错进了考场参加比试的事情大致描述了一通。不过,我还是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性别。末了,我朝那位府尹大人深施一礼:“还求大人不要把小人的名字报上去了。”   “焉知你是今日表现最好的那一位呢?”他笑了,眼含戏谑。   我大着胆子,回答道:“如果不是,便更好。”   看着我,他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些许的柔情:“好吧,我答应你便是。只是,这件事情,除了你我之外,再无第二人知道,可好?”   我一愣,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错过   离开京州府之后,已是落暮时分。   艳美的夕阳给整个京州城镀上了一层橙色,而这,给整座城市增添了一份雍容华美。   郭廷赶着马车,在京州城的街道上不急不缓地走着。我和茜雪则坐在马车里,一边说着话,一边时不时地掀开车帘,看着沿街喧哗的人群。茜雪小丫头很关心我下午的比试情况,不停地追问我的表现。   忽然,马车在经过一座酒楼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从酒楼走出。走出酒楼后,黑影一个转身,便走进了一条小巷。   “郭廷,快,快停下!”我连忙冲郭廷道。   马车一停下,我便从车上跳了下去,然后朝那条小巷追了过去。刚到巷口,便见那个黑影在一个岔道口一个转身,又消失了。   我一急,迅速沿着小巷跑过去。   就这样,我追过了几条小巷,每次眼看着快要追上去的时候,黑影便又消失了。正当我气喘吁吁、精疲力尽之际,黑影终于停下来了,并且走进了一间楼房。   我心头一喜,便朝那间楼房跑了过去。   这是一间古旧的楼房,深褐色的大门是敞开的,门口贴有对联一副。左联为“开门作揖迎五湖四海八方客”,右联为“笑脸奉茶敬南来北往各路友”,而门的上方则书写着“兰月茶庄”四个字。   刚一踏进门口,就有一个胖胖的伙计迎了上来:“这位小公子,要喝什么茶,里边儿请!”   我迟疑了一下,便道:“对不起,伙计,我不是来喝茶,是来找人的。”   “找人?”伙计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阵:“公子,我这里是开门做生意的,你要找人应该去衙门哪!”   “咣当”一声,有人从后面扔了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偏不倚地砸在伙计身边的桌子上。我回过头一看,只见郭廷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伙计呢!哦,我差点忘了,刚才自己拔足追人的时候,郭廷和茜雪也在旁边呢!看来,他们两个人是一直跟在我身后呢。只是,怎么只看见郭廷那张别扭的脸,而没有看到茜雪呢!   “茜雪坐马车回府了。”郭廷不情愿地解释道。   我点点头,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伙计热络的招呼声:“这位公子,请问你要找的人到底是啥模样,我也好仔细回忆回忆!”   “他是个中等个儿的年轻男子,脸有点黑,身子壮实,才刚进的店门!”我忙向伙计介绍。   伙计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便道:“刚才确有这样的一个人进了店门,他去的好像是‘碧云天’雅间。不过,”伙计迟疑了一下:“我们店里有规矩,雅间的客人是不能随便打扰的。”   “我有急事找那位客人,麻烦你帮我想个办法,让我进去看看吧。”我忍不住出声求道。   郭廷不动声色地拿出一样东西,塞到伙计的手里。伙计把东西往袖里一揣,满脸堆笑道:“我马上就去‘碧云天’添热水,公子在外面可看仔细了,有没有你要找的人!”   说罢,他从里间提了一壶热水,领着我就往楼上走,郭廷则不紧不慢地一直跟在我的身后。   来到一间小房间时,伙计敲了敲门:“客官,该添水了!”   里面传出了一个声音:“进来吧。”   伙计打开了门,里面两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品茗聊天呢!   伙计不动声色地关了门,然后热情地道:“两位客官,第一次来本店吧,本店有上好的龙井、毛尖、、、”   我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折身便往回走。刚到楼梯口,有人从一个小房间匆匆走出。经过我的身边时,他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下意识地往楼梯边一闪,他则蹬蹬蹬快速下了楼。   没过多久,伙计也出来了。他看了看我的脸色,便道:“小公子别着急,我再帮你多打听一下!”   我感激地冲他道:“多谢了。”然后便同郭廷坐在楼下的大厅里面等。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耐的,郭廷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不过最终他都住了口。   好不容易,伙计的身影又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对不起,小公子,刚才我弄错了,那个客人去的不是‘碧云天’,而是‘芳草地’,而且,他、、、已经结账走了!”   “走了?”我们一直坐在大厅里,怎么没看见他呢?   “是啊!”伙计生怕我不相信,忙道:“就在我带你去‘碧云天’的那会儿,他就离开了,公子你没看见么?”   去“碧云天”的那会儿?我突然想起,在楼梯口的时候,确实有人撞了我一下。不过我当时心情有点失落,所以根本就没有细看。难道是他!只是,如果真是他,他为什么见到了我也不跟我打招呼呢、、、   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茶庄,已是华灯初上之时。   街上行人熙攘依旧,酒楼茶肆的灯光把整个城市装扮得精彩纷呈。   “小草姑娘,我们快回府吧,殿下该在等你了!”郭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我的耳边提醒道。   小五?我惊醒了过来,小五在午饭后曾经派人告知我,今儿晚上那个天竺人会来容熙院拜访,到时候他会着人来告知我。而我,因为那个熟悉的背影,追了一个下午,也不知道那个天竺人还在容熙院没有。   “郭廷,快帮我找辆马车,我得马上赶回容熙院。”但愿一切还来得及,我匆匆地道。   快到容熙院的时候,有一辆灰色的马车与我们的擦身而过。不知为何,我的心中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疾步跑到前厅时,我看到小五和大胡子正坐在那儿聊着什么。见到了我,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了口。   “回来啦!”小五的声音很柔和。   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随即又问:“天竺人呢?”   “刚离开。”   果然!小五的回答让我泄了气。   “今儿辛苦了,你快回栀园去休息吧。天竺人、、、以后再见吧!”小五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忧郁。   辛苦了?小五怎么知道我今儿辛苦了!我心下存了疑惑,然后慢慢地朝栀园走去。   我确实要好好休息一下,想一想我下一步该怎么办了。我捏紧了手中的一张纸条,那是我在马车上无意发现的一张纸条。那上面,写着这么几个字:五日后辰时,兰月绣庄见!   告白   夜晚,月色溶溶,栀子花飘香。隔窗向外望去,花树隐隐约约,充满着扑朔迷离的美。信步走出庭院,却见月光与花色相映,犹如白雪莹莹。   蟋蟀蟪蛄幽鸣阵阵,更衬夜色静谧柔美。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突然忆起那么一个晚上,那个凤眼男人悄悄潜入我的房间,口中吟唱的那首歌。就是这样的一首歌,将情人间的相思写得浅白而又感人至深。爱情,真是甜蜜而又痛苦的东西。每一对相爱的男女最原始的盼望就是长相厮守,如果两人能日日相守,即便是粗茶淡饭,那也是甜蜜。可是,如果两人不能相守,即便是分开一瞬,那也是无法言喻的痛苦。   紧紧握住手中的那张纸条,我仿佛看到那个凤眼男人正在冲我亲昵地微笑呢!唉,早知道相思是如此痛苦,我真希望时光能够倒转,我仍然是杜鹃谷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可是,一想到如果会错过那个凤眼男人,我的心中又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   “小草儿!”有人在轻唤我了。我回过头去,就见到小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呢?”   我笑了,下意识地藏起了那张纸条:“小五不也没有睡觉吗?”   小五弯了弯嘴角:“既如此,我们一起走走吧!”   我们缓缓地走着,沿途的花香虫鸣,在我们的身旁氤氲成一派清幽。不知是谁,在这寂静的夜里,奏响了一支曲子。那曲子婉曲柔美,飘逸清雅,极有韵致。我和小五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这支曲子,直至那余韵袅袅。   “小草儿,”行至荷花池畔时,小五停下了脚步:“这几日在京州府,玩的还开心罢!”   唔,对于自由惯了的我来说,这几天倒确实是挺开心的。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对我的纵容,我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温暖和感动。   “挺开心的。”我拾起一颗石子,扔进池里。   “听郭廷讲,你今日误打误撞竟然去参加了算学比试。”小五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这可是天嘉国最高水平的比试,小草儿、、、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哪!”   小五竟然没有责怪我的莽撞,我抬起头,嗫嚅着道:“我不该一时好奇去参加了比试,不会、、、连累到你吧!”   “小草儿怎会、、、”小五叹了一口气:“再说,你不是有个姓卓的朋友帮你解决了这个问题吗!”   小五知道我认识卓日喧了?哎,原也是的,郭廷和茜雪一直跟在我的身边,我的一举一动自然都瞒不了小五。突然我想起,今天下午我一个劲儿地去追那个黑衣人,却始终没有追上,难道是因为、、、他知道我的身旁有人跟着!   倒是小五,见我没有回应他的话,又叹了一口气:“小草儿,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么?”   “没有,小五!”我相信你是关心我的,可是我有些事情确实难于启齿呀!就连大胡子,与他交情那么好,不也隐瞒了我和璟的关系吗?哎,自从我住进容熙院之后,大胡子就极少与我见面了。莫非,大胡子他、、、也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有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   “小草儿,在小五的面前,不要有所顾忌有所隐瞒好吗?因为、、、”小五迟疑了一下:“那、、、会让我感到难受的!”   “小五,”不知为何,我的眼睛湿涨起来:“我、、、一直当你是我的朋友!”   捏住我下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我看见小五的眼睛眯了起来,而他的脸上,则满是受伤和难堪。   “朋友吗?”小五轻轻哼了一声:“仅仅只是、、、朋友!”   小五的反问让我低垂下了眼帘:对不起,小五,我不想伤害你的。可是,如果我不这样的话,以后对你的伤害只怕会更大。   “可是,”小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忧伤:“小五不想与小草儿、、、只是朋友呢?”   “对不起!”我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可他却转过头,眼睛呆呆地看着荷花池。   “不要说对不起!”小五放开了手:“我想知道、、、是不是我对你不够好?还是、、、你还在怨恨我当初的不告而别!”   “不是,小五,你对我很好!当初你的不告而别,是因为你自己的处境维艰,我并没有怪你。只是,只是、、、”我支吾了半天,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原因。   “只是什么?”小五转过了头,眼神晶亮地看着我。   “你不是已经有侧妃了吗?”我脱口而出,话一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这是找的什么原因嘛!   果然,小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即莞尔一笑:“小草儿不喜欢小五有其他女人么?”   “不是!”我暗咬自己的舌头。   小五再一次伸出手,捧住我的脸:“小五在认识小草儿之前,就娶了淑儿了,总不能现在还赶她走罢!再说,作为皇子,婚嫁之事,亦有许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啊!”他低低地笑着:“不过,认识了小草儿之后,小五的心里、、、就只有那个杜鹃谷的傻丫头了!而这一次,我一定要自己做主,让那个傻丫头、、、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我呆呆地看着小五,心里乱极了:怎么办,这件事情似乎越弄越糟糕了呢!   “啪”地一声,荷花池里突然传来了响声。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离小五远一点。   “谁?”小五冷哼一声,随即纵声唤道:“郭廷,快去看看是谁?”   有人应了一声,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疾飞而去。唔,难道郭廷真的一直跟在我的身边么?这样一来,我和小五的对话,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多少?   正胡思乱想中,小五走了过来,握住我的手:“走吧,小草儿,我陪你回栀园吧!”   也好,继续呆在这儿,气氛只会更加暧昧。我低下头,想要挣出自己的手,哪知小五握得紧紧的,怎么也不放手。   查账   夏日的雨,来也骤,去也疾。   明明刚刚还是艳阳高照,忽然间,狂风席卷大地,吹得窗户哗啦哗啦地响。紧接着,墨汁一般的浓云黑压压地翻滚汹涌而来。这云还没有遮住半边天,白花花的大雨便倾泻而来。雨敲打着荷花池,水花儿溅起来,犹如无数颗晶莹透亮的珍珠。风狂雨骤处,但见鱼儿逐波,浮萍满池,池水渐长。   还没等我燃起房中的蜡烛,一忽儿,雨散云飞,天空又恢复了明净。唯有鼻端闻到的泥土清新和荷花清香证明了刚才确实下过一场雨。   “怎么样,叶公子,你刚才查过的那个账本有问题吗?”一个清冷的男声传入我的耳朵。我回过头,就见到一张黑黑瘦瘦的脸。   “温大哥,这里的支出和收入有几个地方出入很大!”没错儿,眼前的这个男人姓温。根据那个府尹黄大人的介绍,这位温黎温大哥是位算账管家的能手。   三大学院的比试结束之后,那个神秘的府尹大人找上了我,要求我帮他做一件事情。思虑再三之后,我向府尹大人提出了两个条件。其中一个便是,我出去帮他可以,但是小五那方面得由他摆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第二天早上,就有一辆马车把我拉到了京州府,并且在途中还没有郭廷和茜雪的跟从。我的第二个条件便是,以后我也会有事情有求于他,只要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且不违国规国法,他都一定要帮我办到。听了我的条件之后,那个府尹大人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随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于是,在比试结束的第三天,我就来到京州府,帮他查看起京州城内一个姓成的商家名下的产业。查账的时候,他还安排了那个高高大大,脸庞黑黑瘦瘦的温黎来帮助我。这个叫温黎的男人身形很是眼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几乎把他当成了另一个相熟的人了。   说也奇怪,这个府尹大人行事确实非比寻常。按理说,如果他要查账,这京州府内的能人不计其数,他随便就能叫上一大帮子的人来帮他。即便是我算数快一点,那也比不上那些行家能手呀!不过,这些问题,我从未跟他提起过。这些官家大人做事自有他的讲究,我也不便多问。   多亏我曾经跟那个凤眼男人一起查过帐,所以这其中的一些套路我还是不陌生。两天下来,我就查出了那个账本上的许多漏洞。   “温黎,把叶公子查下的问题记录下来!”这位府尹大人每天会到京州府的大书房来上二三次,检查我们查账的进展情况。   “是,大人!”温黎对他的态度毕恭毕敬。   “叶公子,歇一下吧!”对着我,他说话的声音不知不觉便放柔了。我有时候怀疑,他已经发现了我的性别,不过他既然没有捅破那层窗纸,我也只有装聋作哑了。   放下了手中的账本,我伸了一个懒腰。而这时,我眼尖地发现,那个黑黑瘦瘦的温黎眉尖微微动了一下。我忙清了清喉咙,对着这位神秘的府尹大人微微躬了躬身:“是,大人!”   早有人躬身进来,在靠近案旁的小几上摆上了两杯茶。   我拿起其中的一杯,对着他微一示意,便一气饮尽。这样酷热的天,我早就渴了,也不会管他杯里到底是什么茶。   那双褐色的眸子饶有趣味地看着我:“叶公子,你这叫什么?”   “什么?”我有些茫然。   那清瘦的脸上漾上了一抹笑,接着他朝我手中的杯子努了努嘴。   我恍然大悟,笑道:“口渴之时,只能牛饮!”   “叶公子倒是不拘小节!”那褐色的眸子弯了起来:“不过,正、、、合我意!”   说罢,举起另一杯茶,他也一饮而尽。   我微微一笑,心思又飞了起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当真是神秘得可以。虽说他身为府尹,但是我极少看见他在京州府办公。而且,更为奇怪的是,这两天我们在京州府的大书房里做事,竟然没有一个人来打扰。   “叶公子,下一盘棋怎么样?”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抬起头,看见那消瘦的嘴角浮起了两根细纹。   他有多大了?第一次见到他,觉得他很年轻。从背后看,就像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这两天近距离接触下来,才发现他其实有一定的年纪了。他的头发里有了银丝,而他的眼角和嘴角,笑的时候都带上了细纹。   “你有多大了?”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话刚落音,就听见温黎在一旁轻声道:“叶公子、、、”   “不妨事的,温黎!”他的声音里并无一丝不悦,而温黎脸带忧色地看了看我,又连忙收回了目光。   “你、、、认为呢?”他语带好奇地问我。   “起初,我以为你只有三十来岁!”我笑道,而他的嘴角马上又出现了两条细纹:“可是,你应该、、、有五十多岁了罢!”   笑容一僵,我的心没来由地一抖。似是觉察到了我的情绪变化,他柔和地转开了话题:“会下棋吗?”   我点了点头。   棋局一展开,我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在贡嘎村的那会儿,我和那个凤眼男人对弈的情景来。   “你的棋、、、跟谁学的?”执起一颗白子,落下之后,他问我。   跟谁学的?我曾经拜过那个凤眼男人为师,那他算不算我的半个师傅呢?我道:“跟、、、一个朋友学的。”   “棋风似曾相识!”那双褐色的眸子紧紧地看着我:“我曾经跟一位姓文的少年下过棋,他的棋风稳健而又犀利,你的朋友、、、姓什么?”   姓文的少年?我的心头一慌,情不自禁地手一抖,而手中的那颗黑子便滴溜溜地落入了棋盘。   “大人,叶公子查到的所有问题皆已记录下来!”温黎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如何?”面对温黎时,他的声音便是清冷肃然。   “不出、、、所料,与、、、那院有关!”温黎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下。   “哪院,说吧!”声音大了一点。   “盛德院!”温黎不再迟疑,快速回答。   “哗”地一声,一只大手一扫,桌上的棋子儿便稀里哗啦落了一地。而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高手   过雨荷花满院香。   已近晌午,京州府荷花池畔的小亭子里,有两个人正坐在那里下棋。执白的那位,是个面容消瘦的中年男子。男子浓浓的剑眉,褐色的眸子里隐隐透出一股威仪。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的长相颇为斯文秀气。此刻,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棋盘,踯躅着没有落子。   “叶公子,是不是这两天太辛苦了?”中年男子端起身边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问道。   “大人何出此言,能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乃是小人的荣幸,怎敢言苦?”我忙不迭地回答。再说,如果辛苦一点能换来我与那凤眼男人的一见,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呢!   才刚在书房内,这个男人掀翻棋盘之后,马上便又恢复了平静。轻声吩咐那个黑黑瘦瘦的温黎把账本收拾好,他又向我提议,把刚才的那盘残棋下完。   雨后的荷花格外清香,眼前的棋局已近尾声。棋盘之上,白子已占据了大半壁的江山,明显处于上风。   “叶公子目前客居容熙院,看来,你与五殿下的交情匪浅哪!”轻轻落下一子,奠定了胜局之后,眼前的男人含笑道。   “小人与殿下确有些交情,不过,若非殿下心地仁善,小人也不敢留在容熙院!”既然败势已定,我也不再努力去想接下来该下哪一步了。   “哦,”听了我的话,男人的眉毛高高地挑起了:“京州城盛传,五殿下为人向来严肃冷漠,似乎、、、与心地仁善有出入哇!”   怎么?小五在京州城给人留下的是如此印象么!我不由得分辩道:“殿下是带军打仗的人,治军严谨是为了有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殿下在汉州的时候,凭着他的英明治军,一举击退了天竺军队。汉州城的士兵都说殿下最是英明睿智,怎么与京州城的传闻也有出入呢?”   听着我义愤填膺地说完这席话,男人的面上一直是似笑非笑。   “这么说来,叶公子是在汉州认识殿下的罗?”男人反问道。   我想了想,答道:“也不尽然,小人与殿下、、、一年前就认识了!”   男人玩着手上的棋子儿,褐色的眸子里辨不出喜怒:“京州城还盛传,五殿下从汉州回来之后,还带回来一个女子。这位女子、、、叶公子可认识?”说完,他眼风淡淡地扫向了我。   我心神一凛,手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大人,须知传言有真亦有假,即便殿下确实带回来一个女子,那、、、也与我等无关,对吗?”   对面的男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似乎能看到我的心里去。我的心一抖,不过我还是强作镇定,勇敢地看了回去。男人与我对视片刻,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叶公子,不要误会,我实在没有诋毁五殿下的意思。你对五殿下如此,说来我也、、、该高兴才是!”   高兴?我对小五怎样与他有什么关系?我心下虽生疑惑,但也没有表示出来。   “你输了,叶公子!”男人将手中的白子放回瓮里,语带愉悦地宣布道。   我点点头:“小人棋艺不精,怎能与大人相比!”   “再来一回如何?”男人兴致勃勃地提出邀请。   我看了看亭外那耀眼的日光,也看了看不远处候着的几个人影儿,迟疑道:“大人,已至晌午,暑气正盛,还是、、、”   “难得今日有兴致,叶公子就休要推辞了!”男人不容拒绝地道。   “既如此,那就再来一局吧!”反正等下我正要找机会求他,让我见见那个凤眼男人。   棋局一开,我便四处点火,到处煽风,一直追着白子进攻。男人讶然地看了我一下,意态悠闲地化解着我一个个的进攻。   “叶公子,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你、、、可有心仪之人了?”男人突然提问。   我愣了一下,脑中马上浮现出那个凤眼男人的样子来。心头一酸,我忙道:“小人年岁尚小,还不想考虑、、、这种问题。”   “是吗?”对面的男人拖长了声音:“那、、、你可知五殿下心仪的女子是谁?”   嗯,怎么又提到小五了?我满腹狐疑地看向那个男人,却没有看到任何的异样:“这个,殿下不是已经娶了妃子了吗?他心仪的女子、、、自然是他的妃子了。”   “那倒不尽然,”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也许,他并不喜欢他的妃子。作为皇子,有些时候,婚娶不由自主。也许,他喜欢的、、、是他从汉州带回的那个女子!”   “大人!”我的声音不由提高了,怎么今天这个男人的话题老是围绕着小五转呢:“你不觉得,这样在背后议论一个皇子是、、、不礼貌的行为么?”我差点就要说出“大不敬”这三个字了。   “也许吧,”男人并不着恼,反而直直地看向我:“叶公子,不,我似乎该称你为叶姑娘,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要有求于我么?”   什么?我手中的棋子跌落在棋盘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然后不动了。虽然我早猜到他已经知道了我的性别,但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揭穿我。   “不对吗,叶姑娘,或许我还应该更直接地说,你、、、就是五殿下从汉州带回来的那个女子!”男人把我慌乱的神情尽收眼底。捡起我掉落的那枚棋子,他重又放回我的手中:“不用紧张,叶姑娘,我、、、并无恶意!”   “大人,”我捏紧了那枚棋子:“你、、、何时知道我是女儿身的呢?”   他看着我,嘿嘿笑了两声:“应该是、、、从你进京州府的那一刻起吧。”   我惊讶地张大口:“既如此,大人为何还让我参加那次算学比试?”   “也许、、、好奇吧。”男人慢条斯理地道:“我在好奇,五殿下珍爱万分的女子到底是何模样。所以,当那个卓评事有意想为你隐瞒之时,我偏又挑出了你的试卷。”男人笑得有点得意:“现在,我有点明白五殿下为何会喜欢你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误会我和小五的关系呢?我颇为苦恼地:“小离与殿下只是朋友,并不是传言所说的那样!”   男人笑看着我,指向棋盘:“专心一点,要不你又该要输了!”   为何要我专心一点,使我分神的明明就是他呀!我在心里暗暗嘀咕。转眼看向棋盘时,我才发现自己确实快输了。   就在我咬牙沉思如何破局之时,男人又发话了:“有个人的棋风与你的有几分相似,要不、、、我让他来帮帮你怎么样?”不待我接言,他扬声道:“温黎,你过来一下。”   随着他这声呼唤,一个身影在荷花池畔出现了。一看见那个身影,我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待到身影近前,我失望了:不是他啊,那真的只是一个与他身形有几分相似的男人而已。   温黎缓缓地走了过来,当他抬眼看向我时,我的心不由自主地跳快了。走到我的身后,温黎抬眼看了一下棋局,然后伸出手,从我身旁的瓮中取出一枚黑子,然后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   他刚一落子,对面的男人脸色一变:“温黎果然是个中高手,这一局,我、、、输了!”   这么厉害么?闻言我也看向棋盘,这一看,我不由傻眼了:混乱的棋局中,他的一枚黑子让对方白子的大龙愤死。很显然,白子已经输了!个中高手,果然是个中高手!   “高手”神色丝毫未变,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他轻声道:“大人过奖!”   恶闻   棋局一完,那个府尹黄大人便匆匆离开了京州府。据温黎讲,府尹大人日理万机,此刻他定是有要事在身。听了温黎的话,我遗憾不已,因为我还还没来得及向他提出请求,见一见那个凤眼男人呢!   温黎看了看我,招来一个仆役模样的中年男子,冲他轻声吩咐几句,那个男子就匆匆离开了。   “既已至中午,叶公子便在府内用完餐再走吧!”温黎轻声道。这个男人,说话做事一直是慢条斯理的,很难让人看清他的情绪。而我偏偏对他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和亲切感,因此听他出言挽留,我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雨后清荷,迎骄阳而不惧,娉娉婷婷,姿态优雅。想到来京州这么多时日,仍然没有见到自己心爱的男人,我不免叹了一口气。   “叶公子何事叹息?”不知何时,温黎也站到我的身边,与我一起观看起池中的荷花来。   “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对他,我好像不由自主地不设防。   “你的朋友知你如此挂念他,必定会开心不已。”身边的男人悠悠地。   “是吗?可惜、、、他此刻深陷大狱,我却连见他一面都难!”明明知道他就被关在京州府,却一直不得相见,这对我来说,当真是、、、一种煎熬!   “你、、、是不是想通过府尹大人,见你那个朋友一面?”温黎的声音仍然是不温不火的。   闻言我抬眼一望,便望进去一对墨样的双眸。那双眸子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水波粼粼。   “温大哥,你说得不错。”我收回了目光,因为那双眸子像极了一个人。想到那个人,我的心里便涌上了一丝痛楚:“我确实想通过府尹大人,见我那朋友一面。依温大哥对府尹大人的了解,不知他、、、是否会答应?”   “你那朋友姓甚名谁,也许我可以帮你,不需通过府尹大人!”温黎淡淡地道。   “真的?”我大喜过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是我的错觉吗,那双镜面一样平静地眸子竟然涌上了一丝儿柔情!接着我听到了他的声音:“真的。”   稍微平静了一下情绪,我把那个凤眼男人的名字说了出来。哪知,一听到“文璟”二字,温黎的脸色大变,而我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不行吗?”我连忙问。   温黎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良久,他才道:“叶公子是不是久未出门了?”   “什么?”我莫名所以。   温黎迟疑了一会儿,沉声道:“文家的案子,前几天已经过九卿会审,会审已认定文家反叛罪名成立,文王爷和文世子、、、将于秋后问斩!而这段时间,谁都不可以去探监!”   秋后问斩!这几个字犹如几个大铁锤,突然之间就砸在了我的头上。我只觉一阵头昏目眩,身子一软,便向后倒了过去。   意识迷糊中,我只感觉到有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雾,好大的雾!   我陷入了一片大雾,周围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一座座的峰顶。   “小离!”有人在叫我。   我举目四顾,就见对面不远处,那个凤眼男人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在冲我打招呼呢!   “璟!”我惊喜地跑了过去。   “别过来!”凤眼男人大呼一声。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定神一看,可把我给骇了一大跳。他的脚正虚虚地踏在悬崖边,他的身边则缠绕着层层轻纱一般的云,那情形,仿佛他随时就会跌下崖去。   “再见了,小离!”凤眼男人冲我柔柔地一笑,身子便朝后倒了下去。   “不要,璟!不要丢下我!”我哭叫着冲过去一看,哪里还有他的半分影子。   “醒醒,叶公子,醒一醒!”是谁在叫我,声音那么的慌乱!我睁开眼,就见到一张黑黑瘦瘦的脸和一对忧心忡忡地黑眸。   “小、、、叶公子,你醒了!”温黎见我睁开了眼,脸现喜悦。   我转过头来一看,发现自己正在京州府的大书房里。看来刚才我昏过去的时候,是眼前这个男人把我抱到书房来了。想起之前他说的那些话,我心头大恸。顾不得尚在发软的身子,我扑通一声从榻上跪到了地上:“温大哥,求求你,让我见见文世子吧!”   一双有力的双臂扶住了我,接着我听到了温黎的声音:“别这样,叶公子,快起来!”   我抬起头,紧紧地看着那双黑眸:“温大哥,求你了!”   温黎发出了一声长叹,伸臂重又将我抱回榻上,他为难地:“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实在是文家、、、案子太大,没有皇上的手谕,谁也见不到他们哪!”   我想到了小五:“皇子也不行么?”   温黎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叶公子指的是、、、五殿下?”   我没有回答。   “恐怕即便是五殿下,也、、、见不到文家父子!”温黎语气沉重。   小五也见不到那个凤眼男人?我突然想起比试结束的那天晚上,小五和大胡子两个人都情绪不振的样子,莫非那个时候,他们两个就得到了文家的消息。怪不得小五迟迟不将文家的事情告诉我,还有大胡子,也从不向我透露那个凤眼男人的消息,原来他们早已知道了事情的结果。只是他们无力帮助文家,所以也不敢把事情告诉我罢!   “那、、、府尹大人呢,他曾经答应要满足我的一个请求。我去求他,我现在就去求他!”我语无伦次的起身,就想往外走。   “叶公子!”温黎的声音里竟然有着浓浓的痛惜:“你别这样,府尹大人、、、也不敢违抗圣旨呀!”   不敢违背圣旨!看来,唯一的希望,仍然是那个天嘉国皇帝了!我拧紧了眉,心下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而我的身后,那个黑黑瘦瘦的男人正双手握成拳,紧紧的、、、   恶闻(二)   午后,温黎便着人叫来一辆马车,送我回容熙院。   京州城的大街上,车来人往,喧闹无比。形形色色的吆喝声,车轮的轱辘声,那样的嘈杂。我靠在马车里,心事重重,外面的一切,我都充耳不闻。   “叶公子,”坐在我对面的温黎原本也是一声不吭,此时他却突然发言了:“温大哥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我抬眼看了一下他,就看到一双春水般温柔的黑眸。心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我忙道:“温大哥,有话请讲!”   温黎抬起手来,掀开车窗的窗帘往外看去。耀眼的阳光射了进来,映在他那双宝石样晶亮地眼睛里,熠熠发光。这个男人,虽说与他相识只有两天,我却感觉似乎认识他很久了。与他一起查账的时候,他很少开口说话,但是他浑身那种安静从容的气质却吸引了我。查账的过程中,往往是我算账,他做记录。每次我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他马上就能出现在我的身边。我们两个在一起,是那么的默契,仿佛就像那合作了许多年的伙伴似的。   “叶公子,”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如果我是那文世子,一定、、、会希望你远远地离开京州,不要、、、参与到这些是非中来!”   我看着那张黑黑瘦瘦的脸,心头涌上了一丝苦涩:“温大哥,文世子、、、是我的好友,眼下他有难,我岂能、、、丢下他不管!”   温黎放下了车帘,转眼看了看我:“可是,你也知道,文家的事情,眼下已经无力扭转。你若参与进去,只怕惹来一身的是非!”   “我倒不怕这些是非。”我怕的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救出他。   “可是我怕!”温黎的声音突然急了,见我面现疑惑,他忙道:“我怕的是、、、事情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文家的事情极有可能与皇子间的争斗有关罢,温大哥!” 我淡淡地道。查完帐后,温黎和那个神秘的府尹大人完全不避讳地提到了盛德院。据我推测,这个姓成的商家极有可能就是天嘉王国的大皇子杜天成。他在京州有数十家商铺,每年的收益可观,而他赚来的银两有一大部分不知流向了何处。大皇子与小五不和,我早有耳闻。作为小五的姻亲,莫非文家就因此受到了大皇子的打压!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救出那个凤眼男人就更加希望渺茫了!想到这里,我的心头压上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   温黎没有料到我会说得这么直接,他惊讶地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良久,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迟疑着问我:“叶公子,你与五殿下、、、是如何相识的?”   “我们、、、”想到了小五,那个一直宠溺着我的男人,我亦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曾经在机缘巧合中,救了五殿下一命。是以,五殿下便收留了我,我,我们是朋友!”   是不是我的错觉,对面的那个男人紧绷的脸似乎松了下来,接下来我听到了他轻快的声音:“原来如此,我原以为、、、”   “以为什么?”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我很想对这个男人了解更多一点,我也很想向他澄清我和小五之间的关系。   “以为、、、五殿下有意、、、”温黎看着我,脸上泛起了温柔的微笑:“算了,也没什么。”身子斜斜地靠在车上,他突然对我道:“叶公子,也许、、、我可以想个办法让你见一见文世子!”   “真的?”我兴奋地跳了起来,不防这一跳跳高了,我的头重重地撞在车顶上,痛得我呲牙咧嘴的。   温黎看着我孩子气的举动,有些啼笑皆非。伸出手来,他似想抚上我的头,却在一霎那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收了回来。   “我只能说尽力而为,至于办不办得到,我、、、也不能确保!”温黎如是对我道。   我感激地冲他笑了笑:“无论如何,谢谢温大哥了!”   温黎淡笑着点了点头,转开了话题:“叶公子原来住在什么地方?”   “我原住在一个小山谷里,那里四季如春、、、”想到了杜鹃谷,我的脸上亦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与义父义母相处的那段日子,虽然短暂,却是简单而又快乐。   “看来,叶公子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啊!”温黎听我说完,为我做了一个总结。   “是啊!”我轻轻地,如果能与自己心爱的男人一起去浪迹天涯,一起去爬山涉水,那该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可惜,眼前、、、这一切只是我的愿望而已。   “我也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的风景很美,民风也很淳朴,我想,你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的。这样啊,不如见过那个文世子之后,我、、、请人带你去那儿看看可好?”温黎的黑眸紧紧地看着我,似乎怕漏掉我的任何一个表情。   他的声音满含诱惑,我几乎就要答应他了。嗯,不对,他似乎老在想法儿让我离开京州啊,为什么呢?我的心头一惊,然而口头上却不露声色地:“多谢温大哥了,我、、、暂时还不想离开京州!”   我眼尖地发现,温黎在听到我这句话话后,脸上僵了一僵,不过他马上便恢复了自然。   “既然如此,那、、、我们以后再说罢!”说完,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中,竟然有几分苦涩。   我的心一紧,连忙将头扭向了窗外。   “吁”地一声,马车突然停了。   “到了!”温黎简单地道。   我掀开了车帘,果然看到了容熙院。   “我下车了。”我轻轻地,脚却没有挪动分毫。   温黎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   我咬紧唇,快步跃下了马车。下了马车之后,我便径直朝容熙院的偏门走去。好一会儿,我回过头来,发现那辆马车还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有一种叫做怅惘的情绪,就在那一霎那,突然涌上了我的心头、、、   残夜   闷热的夜,残蝉度曲,唱彻庭院。   容熙院的书房内,灯火闪烁。正对书房门的大紫檀案左边,有一个三尺来高的青绿色古铜鼎,此刻,那里正幽幽地燃放着提神正气的檀香。而紫檀案的右边,则有楠木交椅两把,两个年轻的男人坐在那交椅上,正在谈着什么。   “天凌,那个何都司虽被抓入大牢,但是他一直拒不供出他身后指使之人,我们也拿他没有办法呀!”那个娃娃脸,眼睛秀气的男人忧心忡忡地道。   坐在他身边的男人剑眉星目,面容带了几分冷峻:“若我所料不差,何都司的家人一定被人控制了。当务之急,我们必须找出他的家人,这样他才会松口!”   娃娃脸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因为、、、璟的案子已经定下来了。”顿了一顿,他又道:“天凌,皇上这次到底是何意思,你、、、可有试探着去问过?”   被称作天凌的男人剑眉紧紧锁了起来:“文家的事情,父皇一直不准我过问,就连我想到京州府去探望一下璟,都被他拒绝了。所以,现今我、、、也是束手无策哪!”   娃娃脸站起身,端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之后又问:“那、、、文家的事情,你可有跟小离说起过?”   叫天凌的男人摇了摇头:“尚未提起,这段时间她一直早出晚归,我还没来得及跟她提起。”   娃娃脸一脸诧异地:“早出晚归?小离去了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那个面容冷峻的男人微微一笑,这一笑使得他的面容柔和了起来:“这个、、、恕天凌暂时不能相告,三日后的皇家游园会,你自会知晓!”   娃娃脸一愣,随即问道:“游园会?你打算带小离去么?”   “是啊!”听到娃娃脸提起“小离”那个名字,另一个男人眼神间便有了几分柔情。   娃娃脸看了看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便道:“天凌,莫非你对小离、、、动心了?”   男人哈哈一笑:“荀,你说话何必吞吞吐吐。实不相瞒,我确实很喜欢小草儿,并且有意纳她为妃!”   娃娃脸脸色大变,他下意识地:“不可!”   男人笑着问:“为何不可?”   “因为、、、”娃娃脸艰难地:“因为小离只是一个民间女子,你若纳她为妃,可知皇上是否会答应!”   “父皇已经答应了!”男人笑得很开心。   “什么?”娃娃脸瞪大了眼:“皇上、、、皇上何时见过小离了?”   男人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娃娃脸放下了茶杯,又道:“那、、、小离的意思呢?”   男人自负地:“能成为皇妃,是许多女子梦寐以求的好事,小草儿、、、不会拒绝的!再说,今天我已经派云嬷嬷去告诉她了,让她准备几日后的游园会,她也欣然答应了。云嬷嬷说,她明天还会去兰月绣庄挑衣服,想是她也愿意去皇宫了!”   娃娃脸听了男人的话,想了一下,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天凌,不行,你不能带小离去游园会!”   男人奇怪地:“为什么?”   “不为什么?”娃娃脸神色古怪地:“小离、、、她不适合那样的场合!”   男人深究地看了看娃娃脸:“荀,你不会是、、、也喜欢上小草儿了吧!”   娃娃脸一愣,面容几乎扭曲了:“怎么会?我一直把小离当妹妹看的。我、、、我只是比较了解她,知道她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才反对你带她去皇宫大院。”正了正神色,他又道:“天凌,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要认真回答我!”   “什么问题?”   “你曾经告诉我,你和小离是在杜鹃谷认识的。那,你觉得,小离在杜鹃谷的时候快乐一些,还是现在快乐一些?”娃娃脸问道。   男人神色一凛,随即不由自主地道:“当然、、、是在杜鹃谷的时候快乐一些。”   “还有,你可知小离离开杜鹃谷之后,又经历了什么,或是又遇见了什么人?”娃娃脸紧追不舍。   男人想了一想,摇了摇头:“不知!”   “那、、、你可又知道,小离是否已经心有所属?”娃娃脸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男人一听到这句话,眉头开始锁了起来。良久,他才艰难地:“不管小草儿是否心有所属,我、、、都会让她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即便是她并不快乐吗?”娃娃脸反问道。   男人脸上的神色有些挣扎:“荀,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能否对我直言?”   娃娃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你、、、最好去亲自去问问小离。”   男人正欲开口说话,这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有人在门外道:“殿下,嘉州那边有事禀报。”   “进来。”男人沉声道。   门一开,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启禀殿下,嘉州那边传话过来,何都司的家人确实是在嘉州。”侍卫恭恭敬敬地。   “知道了,退下吧。”男人回过头,对着娃娃脸道:“荀,你对嘉州比较熟悉,这一趟、、、”   “我去吧!”娃娃脸连忙道:“事不宜迟,我明天就出发。”   男人点点头,想起了什么,他又道:“万一碰见了他,你、、、”   娃娃脸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放心吧,天凌,我自有分寸!”说罢,他起了身:“既然明天要走,我得去收拾收拾了。”想了一下,他又道:“小离的事情,你须考虑清楚了!”   男人也拍了拍他一下:“好了,你快走吧,小心一些。”   娃娃脸离开之后,男人并未回房休息,而是径直来到了一间开满栀子花的小院子。   夜已深了,洁白的栀子花在月色的映衬下,花色独明,美不胜收。   男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缓步走到了窗前。因为天热,屋内的人开了窗户。就着朦胧的月光,男人举目往窗内看去。但见珠帘低垂间,隐隐约约有一个白色的身影躺在床上。   “小草儿,”男人苦涩地:“你的心里,真的已经有了别的男人了么?”   没有回应,男人耳端听到的,只是蟋蟀那不知疲倦的鸣叫声、、、   綉庄   上午,京州城的街道上,人来车往,热闹非凡。   京州城最热闹的街道当属京州大街,那里是商贾云集之地。为了美化这条大街,街道两边种植了槐、榆、松、柏等各种树木,以致虽是盛夏,街道两旁茂密如荫,并不觉得炎热。   卯时将过之时,京州大街上走来了三个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公子,长得颇是斯文秀气的,走在前面。紧跟在他的身后的,是一个机灵的小丫头和一个粗眉大眼的年轻人。小公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一边走着,一边不时地甩动着手中的折扇。遇上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他便会停下来,好奇地看看,或是询问一下价钱。兴之所至,他就会跟路边的小摊小贩侃侃价钱,若是价钱合适,他便会吩咐后面的年轻人付钱买东西。   没过多久,小丫头和年轻人的手中就拎了大包小包。而走在前面的小公子浑然不觉,仍然在好奇地四处打量。小丫头苦着脸,冲身边的年轻人使了使眼色。年轻人皱了一下眉头,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制止道:“公子,公子,等一等、、、”   正准备蹲下身子的小公子闻言回过头,不悦地道:“什么事儿,郭廷?”   叫郭廷的年轻人朝自己和小丫头手上努了努嘴,小公子先是迷惑地歪着头,随即恍然大悟,他歉然地对着小丫头和年轻人道:“对不起了,两位,今天只顾着买东西了。这样吧,”他微侧了头,对着年轻人道:“郭廷,你先带了东西在马车上等我和茜雪,我们等一下还得去一下綉庄!”   郭廷接过了小丫头手中的大包小包,刚要转身之时,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不行,还是让茜雪在马车上等我们吧,我陪你去綉庄。”   小公子看着郭廷,嘴角带了戏谑的笑:“真的吗?”   郭廷点点头,看了看小公子的眼神,他的脸陡然间涨红了。不过,他马上就恢复了平静。叫来了一辆马车,他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儿地塞到车上,然后跟在小公子的身后往綉庄走。   他们前往的方向是京州城的兰月綉庄,兰月绣庄是一家新綉庄,它经营了不过十年的光景。然而它的信誉卓著。在兰月綉庄里,绣娘逾百,产销并重。最重要的一点,兰月绣庄不拘传统,它采用的款式和花色,深得皇宫大院的贵人欢喜,是以它的绣品一直为宫厅御用。而能够享用该綉庄绣品的也就是宫内的贵人和少数的几个高官家眷了。   兰月綉庄位于京州城的西北角。在京州城内,宫殿、贵族宅第、官署和宗庙等建筑约占全城面积的三分之二。宫殿集中在城市的中部和南部,贵族宅第分布在皇宫的北阙一带,居民区则分布在城北,由 交错的街道划分为数十个“闾里”。著名的“京州九市”则在城市的西北角上,由京州大街相隔,分成东市三市和西市六市。东市是商贾云集之地,西市则密布着各种手工业作坊。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了兰月綉庄的门口。   这是一个古朴简约的建筑,大门的匾额上是龙飞凤舞的“兰月綉庄”四个字,据说这四个字还是当今万岁亲自提笔写就,故而有许多人来綉庄,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想瞻仰天嘉国最尊贵之人的笔墨。那个小公子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叫郭廷的年轻人敲了敲綉庄的门,有人应声而出,待到郭廷出示了一样东西之后,那个人连忙满脸堆笑地引着两个人进了綉庄里面。   綉庄里,一个白白净净,看起来甚为精明爽气的中年妇人迎了上来:“两位公子,想要置办什么样的衣袍,我们綉庄里款式很齐全的!”   小公子笑着问道:“男装在哪儿,女装又在哪儿?”   中年妇人一愣,随即含笑道:“公子真会开玩笑。”不过她还是客气地指出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小公子听了她的介绍之后,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中年妇人一看,着急地唤住他:“公子,您走错了!”   小公子莞尔一笑,回过头,他轻声在妇人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妇人先是一惊,随即笑着点点头,领着他朝左边的一排房子走去。那个叫郭廷的年轻人正想跟上去,小公子扭过头,大声笑道:“郭廷,你也想给你的情妹妹挑衣服么?”   郭廷一愣,生生地停下了脚步。好一会儿,他才扭捏地:“公子,我在前厅等你!”   小公子点点头,跟在妇人的身后走进了一个房间。在那里,各色颜色款式精美异常的衣服都摆放在柜台上。小公子看着这些衣服,神色间颇有些心不在焉。跟在他身边的妇人一边热情地为小公子介绍着衣服,一边警觉地朝门外看去。果然,不一会儿,门口又出现了一个样貌身形与小公子差不多的人。妇人冲那人使使眼色,就在小公子愣神的当儿,她打开了房间内的另一扇门,然后对小公子道:“姑娘里边儿请,墨竹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小公子闻言大喜,冲着妇人深深鞠了一躬之后,他闪身进入了另一个房间。   房间里,一个黑黑壮壮的年轻人正坐在那里等着什么。见到了小公子,他站了起来:“小离姑娘,久违了!”   小公子惊喜交集地走上前:“墨竹,果真是你!”   被称作墨竹的年轻人冲小公子略一抱拳:“失礼了,小离姑娘,上次墨竹与姑娘擦身而过,实是因为姑娘身边跟了两个人,墨竹不便与你相见!”   小公子盯着墨竹看了一会儿,眼眶突然间红了:“墨竹,你可见着你家公子了?”   墨竹摇了摇头:“墨竹无能,来京州数月,一直没能见着公子,不过、、、”   小公子忙问:“不过什么?”   墨竹叹了一口气:“墨竹虽然没见着公子,倒是偶尔能收到公子的信件!”   小公子一听,连忙抓住墨竹的手:“真的,信件在哪里,我能看看么?”   墨竹点点头,从胸口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薄薄的羊皮袋子,里面装了一些东西。墨竹将羊皮袋子打开,然后取出里面的几张纸条交给了小公子。   小公子的手在接过纸条时,微微颤抖了。他展开了其中一张,然后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一张纸条尚未读完,他那双杏眼便溢满了泪水。待到看到最后一张纸条时,他的双眼瞪圆了:“墨竹,璟、、、知道我来了京州,他、、、是如何知道的?”   墨竹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知,不过姑娘应该看清楚了,公子希望你能够离开京州。”   小公子的头如同拨浪鼓一样地摇了起来:“不,我不离开京州。没有救出璟,我、、、绝不离开京州!”   墨竹看着小公子,颇为踌躇地:“公子嘱咐我,一定要带你离开京州。墨竹对公子一直唯命是从,所以还请姑娘马上就随我一道离开!”   小公子紧紧地抓住桌角,对着墨竹道:“墨竹,你可知道,璟已被定为反叛之罪,秋后就将会被处斩!”   墨竹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能救出璟,你还带不带我走?”小公子又问。   墨竹挣扎了一会儿,才道:“姑娘,你真能、、、”   小公子凄然一笑:“是的,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一定可以救出璟。所以你不能带我走,如果你带走了我,璟、、、极有可能就没救了!”   墨竹犹疑地看了看小公子,随后,他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这样吧,五天。五天后,不管你能不能救出公子,我都要带你走!”   小公子点点头:“一言为定,五天!五天后,我们还是在兰月綉庄见吗?”   墨竹点点头。这时,有人在隔壁敲起了门。墨竹一听,忙道:“有人来了,姑娘先请离开吧!”   小公子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然后转身来到了之前的那个房间。果然,刚到那个房间,就有人在外面扬声道:“公子,衣服选好没有,我们该走了!”   小公子应了一声“马上就好”,匆匆向妇人指了几件衣服,他道:“有劳了,我就要这几样!”   妇人连忙假意应道:“好的,公子,明日就送到公子府上!”   小公子看了看另一扇掩着的门,迟疑了一下,终是怏怏地离开了。   谜团   回去的时候,我再没了逛街的兴致。呆呆地靠在马车上,听着街上的喧哗阵阵,我的心头涌上了一阵阵的酸楚。   觉察出我的情绪低落,茜雪体贴地没有说一句话。偶尔,她会掀开车窗,朝车外看一看,再向我介绍她看到的一些东西。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我的脑子里不由会回忆起在兰月绣庄的时候,墨竹跟我说过的那句话“五天后,不管你能不能救出公子,我都要带你走”。璟,你宁愿赔掉自己的性命,也不愿意我卷入这皇室的是非么?可知,我已经身不由己了,在踏进容熙院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躲不开这些是是非非了!我并不怕这些是非,重要的是,我能够救出你,即便这是以与你永不能相见为代价!   “小草儿,几天后皇宫里将举办游园会,你可愿同我前往?”小五在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琥珀般的眼睛热切地看着我。   答应他,意味着我愿意以五殿下女人的身份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不答应他,我不知道自己何时能见到那个天嘉国至尊之人!我陷入了两难的选择,然而我没有耽误多久的时间便选择了前者。我亦别无选择!于是我点了点头。   见我同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便染上了一抹狂喜。而我的心里,却悄然升起了一丝内疚:对不起,小五,为了另一个男人,我不得不利用你了!   “京州城最好的衣服大多出自兰月绣庄,小草儿去那儿做几件漂亮的衣裳吧!”我正愁找不到借口去兰月绣庄,小五却似知道了我的想法似的,一下解决了我的心事。   于是,今天早上,我以要去为游园会做准备为名,来到了兰月绣庄。   “姑娘你看,那不是你的朋友卓评事吗?”茜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   卓日喧?自从那次在京州府见过他之后,我再也没有碰到过他。即使这两天我在京州府查账,也没有看见他的踪影,他今日怎么有闲了?我侧过身子,朝着茜雪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在一个大酒楼的门口,我看见卓日喧身着常服,正同一个人在说着什么。   “卓大哥!”我不由出声唤道。   卓日喧听见了我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到了我,他笑着走了过来,我连忙叫郭廷停下马车。   “小离!”卓日喧笑眯眯地:“今儿出来逛街么?”   我点点头:“卓大哥怎么也得闲了?”   卓日喧笑声爽朗:“怎么,即便是当差,连吃顿饭的闲功夫也没有么?”   “小卓,”有人出声了:“遇见谁了,一起吃顿饭吧!”   卓日喧回头道:“一个朋友,大人先上去吧,我马上就好!”   大人!我好奇地看过去,却只见到一个瘦瘦的背影。   “是卓大哥的顶头上司,黄府尹!”卓日喧为我解释:“今日大家兴致好,一起来酒楼聚一聚,小离可愿赏光,与卓大哥吃顿饭?”   黄府尹?那个神秘的府尹大人!我的心思一动,忙道:“既如此,小离却之不恭了,只是,不会太打扰了么?”   卓日喧扶着我的手,帮着我跳下马车:“小离说哪里话,卓大哥原也欠了你一顿饭的,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在贡嘎村的时候,他要出发去参加春试,便托付我帮他照看那群孩子。当时他说过,若是一日他高中,一定请我吃庆功宴的。   “茜雪姑娘,你也一道上来吧!”卓日喧认识茜雪,却不认识郭廷。因为在京州府见到他的那天,郭廷去找他另外一个相熟的朋友了。   茜雪为难地看着郭廷:“不、、、了,我和郭大哥、、、在这里候着便好!”   我在楼上大吃大喝,留下他们两个在马车旁饿肚子,这情形也太惨了点吧!我忙对他们两人道:“你们两个先回去吧,等一下卓大哥会送我回来的。”   郭廷显然不认同的我的话,他皱起眉头想了一想,然后道:“我把茜雪先送回去,等一下再来接你!”   我知道他是绝不会违抗小五的命令,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的,便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卓日喧上了酒楼的第三层。   根据卓日喧的介绍,这酒楼的第三层全是雅间,从这里临窗远眺,能看见京州城的热闹情景,却又十分的清静。   到了第三层,发现这里果然十分清静。上菜的伙计来往穿梭,并不大声吆喝。就连那些喝酒吃饭的客人,也不大声喧哗,倒真是一个好去处。   卓日喧推开了一扇门,就有人笑着招呼道:“小卓,你来迟了,可得罚酒!”   卓日喧笑道:“喝酒误事,还是罚我请大家吃饭吧!”一边说着,一边把我介绍给那围坐一圈的六七个人:“这是我的朋友叶小离、、、公子,今儿碰巧遇上了,就同各位同僚一起吃顿饭吧!”   “既是小卓的朋友,何必这么客气呢?”一个约莫六十来岁,留着两撇山羊胡子的老者笑眯眯跟我打着招呼,一边问我:“叶公子当真是一表人才,现在哪儿高就哇?”   我正欲开口说话,卓日喧拉了我在他的身旁坐下了:“回大人,小离目前在京州探亲,尚未、、、考取功名!”   大人?我惊讶地看着那个老者,他、、、就是那个府尹大人么?怎么可能,那个府尹大人昨天还在京州府跟我见过面,怎么会变了样子呢?   “您、、、您就是京州府尹黄大人么?”我忍不住出声问道。   “是啊,如假包换!”老者笑着回答。   卓日喧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回过神来,忙道:“失礼了,大人,小离以前早听说京州府尹最是公正严明,不想,不想、、、所以有些失态!”   “叶公子是没想到我是个糟老头子吧!”老者不以为忤,神态安然。   我略有些尴尬,然而心头的疑云却如同晨间缠绕在山头的云雾,挥之不去!如果面前这个老者就是京州府尹,那我前两天遇到的那个神秘男人又是谁呢?   一顿饭在众人的说笑间和我的满腹疑团间,不知不觉吃完了。由于我的神思恍惚,卓日喧不无忧虑地看了我许多次。临离开的时候,他落在了众人的后面,对着我道:“小离,你今儿怎么了?”   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似乎是掉进了一团大迷雾里,我再也走不出来了。   “卓大哥,我能跟你去京州府看看么?”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也许、、、他能告诉我那个神秘人的真正身份!   谜团(二)   午后的阳光炽热而又耀眼,没有一丝风,热雾笼罩下一切都恹恹欲睡。唯有那枝头的蝉儿,不知疲倦地叫着,似是在为这炎日助威。   京州府后的花园里,草木繁茂,浓荫蔽日。   卓日喧陪着我,在青翠的榆树下缓缓地行着。我们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贡嘎村里的事儿。当聊到那群孩子的时候,我的心情慢慢好了起来。记忆中憨憨的大虎,乖巧的小泉,还有聪明伶俐的子廷,都那样鲜活而可爱。   “与孩子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其实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当初,若是我没有离开贡嘎村,也许、、、”卓日喧随手折了一根柳枝,放在手里轻轻晃动着。而他的眼睛,则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荷花池里一株荷花。   他吞下了另外的半句话,我轻轻笑了起来:“卓大哥,还记得山茶姑娘么?”   觉察到了我语气中的调侃,卓日喧嘿嘿笑着:“是小泉的大姐山茶吗?”   我点了点头。那个美丽率直的姑娘,曾在卓日喧离开后唱着“天上下雨打炸雷,一天望哥好几回;山山凹凹望成路,路边石头望成人、、”这么热烈的歌。也不知在卓日喧的心里,可曾记住了这个痴情的女子!   “山茶曾经给我写过信,也不知她何时学会写字了!”卓日喧语气中不掩好奇。   这个鬼精一般的女子,绝不会告诉卓日喧她向谁学写的字。我暗暗笑了起来:“卓大哥,你当真不知山茶姑娘学会写字的目的么?”   卓日喧看着我,略有些尴尬:“小离莫要取笑卓大哥,我也知道,山茶姑娘一直对我有意,可是、、、这世上的事多的是不尽人意的地方,就像、、、”   “就像什么?”我好奇地问。难道卓日喧也喜欢上了哪家的小姐,而人家小姐对他也是、、、无意的么?   卓日喧躲开了我的目光:“小离,不说卓大哥了,说说你自己吧,你在容熙院住的可还好?”   我在容熙院住的可还好?我不禁思索起卓日喧的这句话来,我在容熙院该是受到了厚待。我有自己的园子,还有贴心的云嬷嬷和茜雪的照顾。更重要的,小五一直对我包容宠爱。若是没有认识那个凤眼男人,也许我会慢慢喜欢上小五,然后跟他过完这一辈子。可是,这一切只是假设而已。我的心里,早已装下了那个清俊优雅的男人了。“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春观百花冬观雪。醒亦念郎,梦亦念郎。”那个男人,已经刻在我的心里了!   见我许久没有回话,卓日喧叹了一口气:“五殿下为人虽然孤傲,但也是颇有担当和胆识的好男儿,小离、、、在容熙院当然是过得好,原是卓大哥多虑了!”   我张开口,正欲澄清自己和小五的关系,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决定,就生生咽下了即将出口的那句话。   “卓知事,卓知事!”有人在高声唤卓日喧了。   卓日喧犹豫地看了看我,我忙道:“卓大哥,你先去忙吧,我在亭子里略坐一会儿。”一会儿之后,郭廷应该会赶着马车到京州府来接我。再说,我心里隐隐希望能见到一个人。我希望能见到他,然后让他为我解开心中的疑团。   卓日喧离开之后,我坐在荷花池畔的那间亭子里,静静地闻着那清香幽幽。   炎热的日头蒸得亭中也有些热了,我无精打采地起身,感觉头略有些昏沉。轻轻抚了抚额头,我转身就往亭外走去。哪知才刚踏出亭子,我就撞进了一个宽厚的怀里。刚想抬头说对不起,就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怎么了?”   日光有些刺眼,我眯缝着眼,看见了一张黑黑瘦瘦的脸。   “温大哥!”我脱口而出。   温黎冲我淡淡一笑:“在等我么?”   我傻傻地点了点头。   “走吧!”温黎的声音亲切而又柔软,我的心也跟着柔软了起来。   跟着温黎七弯八拐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小房子前。   “这是我住的地方。”一路上,温黎不着痕迹地为我挡着酷热的日头。此刻他停下之后,便领着我进了那个小房间。   这是一个不足四十平米的小房间,却被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只有一些桌椅茶几,里间也只有简单的床铺被褥,不过最醒目的是,里间靠着半壁墙做了一个大书柜,上面满满地摆放着书。   这么简单的房子,令我想起了在杜鹃谷的那个小木屋。似乎那个木屋也比这个房间大呢!这个男人,举止间颇为不凡,怎么会住在这么一个简陋的地方呢?不过,从看到这个房间的第一眼起,我就感到了一股温馨和亲切!哎,是不是前世孤单惯了,对于那些简单的东西,我反而更容易感到亲近呢!   “是不是觉得、、、温大哥这儿,太简陋了!”温黎似是看清了我的想法,轻轻地问道。   “没有,这儿、、、挺好!”我连忙道。   “比容熙院还好吗?”温黎半开玩笑地。   我点点头,生怕他不信,我又道:“小离原本就是山野出身,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反倒不惯!”倒不是我矫情,以前在汉州的时候,我也不大习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温黎温温地一笑,随意地招呼我坐下,然后为我倒了一杯茶。   “说罢,”温黎在我的对面坐下之后,如是对我道:“找我何事?”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温大哥,那位府尹大人呢,他、、、可在京州府里?”   温黎静静地看着我,然后道:“叶公子不是已经发现了么?”   咦!他怎么知道我发现了?我疑惑地:“既如此,温大哥能否告诉我,那位府尹大人究竟是谁?”他既然敢追查大皇子的账目,身份一定不凡。   “这个,”温黎顿了顿:“恕温大哥暂时不能告诉你。”   突然,我想了起来:如果那个府尹大人是假的,那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也有可能是隐瞒了自己身份的呢!我心头一惊,人就情不自禁站了起来:“温大哥,既然府尹大人是假的,那你、、、又是谁呢?”   温黎抬起了他黑黑的眸子,声音温和地:“你认为呢?”   我心潮汹涌,看着那双温柔的黑眸,我几乎就要叫出一个名字来。然而,可能吗?不可能呀!我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不管你是谁,我相信、、、你绝无害我之心,对吗?”   听了我这句话,那黑黑瘦瘦的脸上荡漾开了一抹笑。那笑容,是那样安然和温暖!   “叶公子说得对,温黎绝无害人之心。”温黎抿了一口茶:“至于那个府尹大人,叶公子不日就会知道他的身份,也不须温黎多言。”   “怎么?”我不解他话里的意思。   “两天后,叶公子不是要去参加、、、游园会吗?”温黎低下头,细细看起杯中的茶叶来。   我很惊讶,他怎么知道我会去参加游园会的?   “叶公子,”温黎的声音低低的:“若是,我告诉你那个府尹大人的真正身份,你、、、可以不去那个游园会吗?”   “为什么呢?”我怎么感到那平静的声音里有着浓烈的不安呢!   “今晚,我就可以引你去见文世子,他、、、必定也不希望你去参加那个游园会!”温黎抬起了头,眼神晶亮地看着我。   我心动了,若是能见到那个凤眼男人,也许、、、我会改变主意也不一定!   “那、、、今晚什么时候能见到文世子?”想到今天晚上就能见到心爱的男人,我的心情激动起来。   温黎笑了:“到时候、、、自会有人通知你!”   纠结   吹破残烟入夜风。一轩明月上帘栊。因惊路远人还远,纵得心同寝未同。   情脉脉,意忡忡。碧云归去认无踪。只应曾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   月夜沉沉,悄无声息。站在水晶帘下,看云遮月时花暗如雾,云破月时花明若萤,我心下暗暗猜度着,也不知温黎等一下会派谁来,然后引我去见那个凤眼男人。   夜静谧而又甜美。云嬷嬷和茜雪早被我打发去睡觉了,将满头青丝散开,我信步走出了院子。夜风送来了栀子花的甜香,那甜香味脉脉散开,犹如一管优美的箫音,使人平添许多的忧思。   等一下见到那个凤眼男人,我该跟他说什么呢?若是他开口劝我离开京州,我该答应他吗?若是他问我为何会住在容熙院,我又怎么跟他说明原委呢?唉,尚未见面,我就情怯了!   摸了摸胸口的那枚玉戒,我似乎瞧见了那个凤眼男人正在冲我温润地微笑呢!我抬起头,就觉耳边有东西呼啸而过,然后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回过头一看,只见一团白色的东西正落在那石板路上。   我连忙过去,俯下身子一看,原来是一颗小石头上包了一块白布。拾起白布,发现那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欲见璟,南园旁见!   璟!我的心擂鼓一般地咚咚咚跳了起来,温黎终于派人来通知我了!来不及多想,我拔足便往南园跑去。   南园是当今五皇子的侧妃文淑所居之地,来容熙院的前几天,我曾信步走到了那儿,并且听到了一些不堪的事情,事后我就忘记了它在哪个方位了。不过,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儿,几天之后,我就弄清了它的具体位置。并且还趁着没人跟随的时候,去过那里几次。不过,每一次去那儿,我都没有见到文家的那对姐妹。这一次,温黎怎会派人通知我去那儿呢?难道是知道那里比较偏僻,不易被人发现么?   我一边跑,一边想,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对了,温黎怎么会知道南园的呢?他到底是何身份,对容熙院的一切会如此熟悉?   我一径想着,耳边又听到了一支熟悉的曲子。“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一听到这支曲子,我的眼前马上浮现出那张清俊优雅的脸。是他!一定是他!   我心情激荡,不由加快了脚步。   不到一会儿,我就来到了南园门口。那曲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不过唱曲儿的似乎是位女子。她的声音曼妙凄婉,叫人听之动容。   南园门口静悄悄的,约定见面的人并没有出现。我静静地站在那院墙外,看着那爬满墙头的藤蔓,心下生了几许疑惑。   “别来无恙啊,叶姑娘!”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紧接着,吱呀一声,一个身着浅紫衣裙的美丽女孩儿出现在我的视野。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文三小姐!   怎么会是她!我的脑中千回百转,想到刚才那张包着石头的白布,莫非、、、是她!如果给我字条的是她,那、、、温黎派来的人呢!我呆呆地站在那儿,竟然忘了回话。   “进来坐坐吧!”文三小姐美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文三小姐,你、、、如何在这儿的?”我原本想问她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一句。   “呵呵,叶姑娘,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文三小姐轻嗤一声:“当今五皇子殿下,就是我二姐文淑的夫君,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的。倒是你,叶姑娘,你不是离开汉州了吗,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我、、、”我看着那张美丽高傲的脸,皱了一下眉头:“我与五殿下是朋友,所以、、、暂时借住于此!”   “是吗?”文三小姐拖长了声音:“我倒不知道,叶姑娘有如许能耐,连五皇子殿下都能攀上关系呢?”   文三小姐的话尖锐而刻薄,想到她与那个凤眼男人的关系,想到文家的一切皆是由我引起,我把刚到嘴边的反驳之语吞了下去。   “咦,”文三小姐见我没有说话,奇道:“叶姑娘,怎么不说话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文三小姐?”我苦笑着道。   “叶姑娘,”文三小姐冷笑一声:“我们文家落到如此田地,皆是拜你所赐。如今,你又是容熙院的贵客,是我无话可说才对,你怎么会无话可说呢?”   “文三小姐,”我抬起了头:“你既使计将我引到这儿来,必是有话可说。我知道自己对不住文家,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吧!”   “算你聪明,知道是我使计让你过来的,既如此,我便问你,”文三小姐冷冷地道:“你当初是我大哥带到汉州来的,是也不是?”   我点点头。   “那么,我问你,你是真心喜欢我大哥吗?”文三小姐问道。   “那是自然!”想到那个凤眼男人,我的心头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你既喜欢我大哥,那么文家出事之后你为何又突然消失了?”文三小姐声声质问。   “我、、、”我该怎么说呢?告诉她,因为那个凤眼男人不想我卷入皇室纠纷,所以才使计让我离开的吗?   “说不出来了吧,”文三小姐不无讽刺地:“你并不是真心喜欢我大哥,只是贪图一时的荣华富贵,才来到汉州。后来,你发现文家要遭难,便连忙远远避开了,是也不是?”   “不是,文三小姐!”我不管她如何说我,但是决不能质疑我对凤眼男人的感情:“我是真心喜欢你大哥的。”   “你既喜欢我大哥,却又为何来到了容熙院?”文三小姐步步紧逼:“你是见文家这棵大树倒了,便又想攀上另一棵更大的树,对不对?”   “没有,文三小姐,我对五殿下,并无攀附之心。”   “你敢说,你来容熙院,不是有所图吗?”文三小姐眼里有一抹得意一闪而逝。   “我、、、”这个,我确实不敢保证,因为我确实是希望能通过小五,见到当今皇上,然后一洗文家的冤屈。   “亏了我大哥和姐夫如此待你,你却、、、”文三小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么,我再问你最后一句话,你、、、是喜欢我姐夫的么?”   我是喜欢小五的么?为何如此问我,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然而,我还是如实回答道:“我喜欢的,一直只有璟。至于五殿下,我、、、一直当他是朋友!”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我回过头一看,看到了滚落地面的一个盒子和小五那张苍白的脸。   纠结(二)   月照栀园,栏杆影斜,栀子花似雪。房间内,帘幕疏疏,阵阵微风不时透过。微风经过处,一线香飘金兽。   灯花儿哔哔卜卜地响着,映照着小五那张晦暗莫名的脸,忽闪忽闪的。   “说吧,”小五的声音很平静,虽然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点都不平静。   我盯着那忽闪忽闪的灯光,沉吟了一会儿,便把我和凤眼男人从相识到相知的过程缓缓道出。随着自己的一一陈述,我仿佛又回到了贡嘎村。我在同那个清俊优雅如谪仙一般的男人在对弈,在品茶,在爬山,在赏月、、、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呢?也许是在那个无意中拾到红豆的夜晚,也许是那次爬山的上午,也许是那次对弈的午后,抑或是游方那晚他深情的吟唱打动了我、、、爱情的发生是毫无预兆的,就像那盏黑暗中突然燃起的灯火,飞蛾看见了,便义无反顾地扑上去了。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发生一次爱情,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疯狂与身份无关。当爱情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拒绝。   “离开贡嘎村之后,我随着他来到了汉州城。”我顿了顿。小五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没有做声,我下意识地转眼去看他,却看到了一双复杂的双眸。   太过美好的东西总是不能长久,到了汉州城之后,虽然那个凤眼男人处处维护着我,我却一直心存不安。   “后来,我在梅园遇袭受伤了。之后,我一直在外养伤,直至伤好之后,我才听到他说,他、、、从没有喜欢过我,而是一直在利用我,欺骗我。我伤心至极,便、、、选择了离开!”我艰涩地把自己离开那个凤眼男人的原因说了出来。   小五张了张嘴,才沉声道:“他、、、是觉察到文家极有可能会遭难,才、、、使计让你离开的吧!”   我一愣:“你、、、如何知道的?”   小五没有看我,而是缓缓地道:“我的母妃与璟的母亲曾是结拜姐妹,我们、、、相识二十多年,璟的为人、、、我很清楚!他虽然言语不多,待人却极是温柔细致,他、、、绝不会有意去伤害身边的任何人!”   是啊,那么温柔细致的男人,怎么会欺骗和利用别人呢!我自诩爱他,却没有真正认识他,反而在他危急的时候离得他远远地。   “我后来知道了真相,便又随同千荀大哥一起来到了汉州。有一次,我们夜探征西王府的时候,被人发现了。阴差阳错之中,我被抓入了军营。”也是因为来到军营,我才又一次在机缘巧合中碰上了小五,并且跟着他来到了京州。   “你和荀、、、也是在汉州的时候就认识了,并不是无意中碰上的吧?”小五的声音略略提高了些。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小五苦笑了起来:“怪不得荀、、、一直阻止我、、、”   “阻止你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小五没有回答我,反而对着我道:“你跟着我来到京州,是想见璟一面么?”   “是的。”不仅如此,我还想通过你,见到当今皇上,然后想法救出我心爱的男人。   “小草儿。”小五往我身边走了几步,走到我的面前时,他捧住了我的脸。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在见到那双凄苦的双眸时,情不自禁停止了挣扎:“我虽然早就猜过,你的心里已经有了别的男人,可是,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话。”顿了顿,他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地道:“你来到京州,仅仅、、、只是为了见璟么?”   他的语气那么沉重,我的双眼不禁湿润起来。对不起,小五,我知道你喜欢我,也一直宠爱着我,如果当初你没有抛下我,如果我没有认识那个凤眼男人,也许、、、我真的会喜欢上你。可是,有的时候,错过就是一生!我们当初既然已经错过,这一切便都不可能了!   “对不起,小五!”我低低地,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要说对不起!”小五的声音有了一丝慌乱。放下双手,他紧紧地搂住我,将我的头埋到了他的肩窝里:“我不想听到你说这个,小草儿!”   他的心跳是那么狂乱,我忍不住伸出手,反搂住他。   “小草儿,”稍稍平静了一些之后,小五轻轻地问我:“如果没有璟,你、、、会喜欢我吗?”   会的!一定会的!他的包容,他的宠爱,他的孩子气,也曾打动过我,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小五推开了我,叹了一口气:“不怪你,小草儿,若是当初在杜鹃谷时候,我没有、、、”小五没有说完那句话,然而我们都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小五,今晚、、、我也许能见到璟!”突然,我想了起来,若是开始的那张字条是文三小姐捣的鬼,那温黎派来的人也许马上就会来了。   “怎么?”小五疑惑地看着我。   “有个人,曾经答应帮我见到璟!”我顾不得向小五解释,便跑出了门外。小五紧跟着我走了出来:“小草儿,别慌,快告诉我,谁、、、答应帮你的忙的?”   “一个叫温黎的男人。”站在栀子花树旁,我四处张望着,希望能看到什么线索。   “温黎?”小五反问了一句:“可是,父皇曾经告诉过我,除了他之外,谁都不准去见文家父子的呀!”   对呀!我心头一惊,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份非比寻常,我不是一直对那个温黎心存疑惑么,也许他能告诉我,那个温黎到底是什么人!   “小五,”我拉住小五的手:“你、、、可认识温黎?”   小五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倒不陌生,只是,人却没见过!”反握住我的手,小五将我拉进了房内:“小草儿,文家的事情,我们尚且不能过问,那温黎是何许人,他如何能帮到你,你想过没有?”   是啊,小五都不能见到的人,那个男人如何能见到!我心头惊醒,然而一想到那双温柔的黑眸,我又忍不住犹豫起来:“可是、、、”   “小草儿,我知道你见璟心切,可是千万不要因为这个,而丧失了判断力呀!”小五在房内踱了几步。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草儿,有句话,我想问你,璟、、、当初使计让你离开,仅仅是因为、、、怕连累你么?”   看着小五那诚恳的双眸,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背对着他,解开了自己的衣襟。当衣服滑落肩头的时候,我听见了小五压抑的惊呼声。   那一晚,我也一直没有见到温黎派来的人。   游园   酉时,天嘉王国的皇城内,香烟缭绕,花彩缤纷,戏乐声声,一派富贵太平景象。   坐落于皇城南北中轴线上的御花园内,遍植古柏老槐,罗列奇石玉座、金麟铜像、盆花桩景。由于时值盛夏,园内更有各色花朵争奇斗妍,味芬气馥。   御花园内的主体建筑是延和殿,延和殿坐北居中,它的外观富丽堂皇,里面则幽雅别致。今天,天嘉国的皇帝便是在这里宴请皇室成员和高官以及他们的家眷。宴会之时,众人可在殿内观看由各宫各院精心准备的节目,亦可在宫女太监的陪同下欣赏御花园内的风景。   皇家游园会一年举行一次,起初只是为了活跃君臣气氛,在游园会上表演节目的亦只有各宫的贵人。后来应众人的要求,翻来参加游园会的妃嫔和官家小姐都可以趁此机会一展身手。而皇家游园会,则变相地成为了妃嫔争宠以及官家小姐们尽展风采以期得到皇子青睐的机会。   酉时已至之时,便是宴会开始之时。当参加游园会的众人刚刚落座之后,天嘉国皇帝便乘着龙辇,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步入了延和殿。当今天嘉国皇帝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身形高大,面容清瘦,一双褐色的眸子不怒而自威。   在他步入殿中的时候,场内一时便安静了下来,各种各样的喧哗声突然间就消失了。见此情景,皇帝微微一笑,随即将目光转到了前面一张小几的女孩儿身上。这位女孩儿身着银色宫装,她大大的杏眼,秀挺的鼻子,嘴巴抿得紧紧的。似是觉察到了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来,待到看到皇帝那略含揶揄的目光时,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皇帝冲她眨了眨眼,得意地一笑,然后大步走上了主位。   女孩儿愣愣的目光一直追着皇帝,直至她身边一位年轻的男子用手肘碰了碰她,她才连忙低下了头。而这时,不难发现的是,女孩儿身边的那位年轻男子身形与皇帝惊人地相似。并且,如果不细看的话,两个人的眼睛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皇帝眼眸略带褐色,而年轻人的眼眸则是透明的琥珀色。   “小草儿,你这样直视一个君王,依据天嘉国律法,是大不敬的。”小五偷偷地在我耳边提醒着我。   那天晚上,小五知道了我来京州的真正用意之后,并没有阻拦我,反而仍然带着我参加了今日的游园会。不过,小五一再叮嘱我,他会在游园会结束之后,寻机会带我向他的父皇禀明我的用意,而我,则不要在游园会的中途扫了众人的兴致。更重要的是,我的“青鸾女”身份,不到万不得已,也千万不要告诉他的父皇。   “父皇曾经见到过你,并且对你印象颇佳,所以、、、小草儿不必担心。”小五如是对我道。   见到过我?这位天嘉国皇帝何时见过我了?带着满腹的疑问,我跟着小五来到了延和殿。直至那位天嘉国的皇帝终于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才发现,原来他就是那位神秘的府尹大人!怪不得我会觉得他眼熟,原是因为他与小五是父子,所以两个人的身形才颇为相似呀!   皇帝落了座之后,身着同样服饰的宫女们鱼贯入场,将一道道样式精美,味道可口的饭菜端到了位于每个人身前的小几上。   不顾众人的目光,小五将碗盘中的菜一一布到我的碗里。其实刚进延和殿,我就发觉众人在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只是慑于小五的身份,他们也仅仅是打量而已。他们的眼光令我想到了宫外的谣传,估计他们都在猜测,我是不是就是小五从汉州带回的那个女人。   “五弟,你今天来游园会,怎么也不向我们介绍一下身边的佳人哪!”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开始询问起我的身份来。我抬头一看,是对面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据说是大皇子的男人。   小五微微一笑,然后用无比优雅的声音道:“大皇兄,据说你从云州回来,也带回一个绝色的美人儿,怎么没在席上出现?”   大皇子微微有些狼狈,他偷偷瞟了主位上的皇帝一眼,呵呵笑道:“五弟说笑了,哪有这种事儿!”   小五没有说话,端起面前的酒杯,微微抿了一口酒。而主席位上的天嘉国皇帝听了他们两兄弟的对话,皱了一下眉头。   正说话当中,一位容貌姣好的女人在殿中出现了。根据执事太监的报告,这位美女是当今万岁最宠爱的兰嫔,她今天要用古筝为众人弹上一曲。据说,这位兰嫔很擅此道,当初,她就是凭着一曲古筝打动了皇帝而爬上了嫔的位置。   兰嫔冲皇帝微一敛衽,然后便在事先准备好的古筝前坐下了。但见她纤指一挥,一支流畅华丽的曲子便应声而出。不愧是弹筝高手,那纤纤素手在筝上一按、一滑、一揉、一颤,那曲子便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来。一曲既毕,余音袅袅,回味无穷。片刻之后,殿内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皇帝微笑着点点头,似是在嘉许美人。兰嫔冲众人笑笑,随即风情万种地退了场。   接下来,一个个精彩的节目依次上演。准备节目的都是些歌舞琴棋书画皆佳的高手,场内的掌声也一直不断。那一个个妃嫔们,媚眼儿飞扬都是对着主席位上的皇帝。而那些美丽的官家小姐们,则把含情脉脉的眼光纷纷投到了大皇子和小五的身上。   酒过三巡之后,执事太监宣布,盛德院的红夫人有节目上演。一听到“红夫人”三个字,四周便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而那个大皇子朝我们这边瞟了一眼,也面显得意。   “这位红夫人是我的大皇兄在云州带回来的,她是云州知府新收的义女。据说这位红夫人不但模样儿美,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小五在我的耳边轻轻道。   话刚落音,一个绿色的身影翩然入场。随着音乐的节奏,那绿色的柳腰儿翩翩欲折,褰褰舞袖飘飘欲飞。迅疾处飘忽若神,和缓处婀娜似仙。当那抹绿色的身影舞得近时,我才发现,那姿容有几分面熟。待到细一思索,我才惊觉——眼前的美人儿竟然就是嫣红!   嫣红,红夫人!原来竟然是她,她也来京州了么!她来京州的目的是什么呢,莫非、、、也是为了璟!   我呆呆地看着那翩舞的身影,一时间出了神。   游园(二)   就在席上的众人看得如痴如醉之时,嫣红的脚下不知绊上了什么东西,她纤纤柳腰儿一弯,便往我们坐的地方跌了过来。她的舞袖收势不住,一把勾上了我们身后的蜡烛。随着她跌落的身形,那燃着的蜡烛便径直往我的身上摔来。   蜡烛带着烛油,刚好落在我的衣袖上。场上不知有谁尖叫一声,我只觉胳膊一热,眼前一花,烛火似乎就燃着了我的衣服。身边的小五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我便滚落在地。紧接着,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宫人端来了水,将水往我和小五的身上泼去。   片刻的功夫,火被浇灭了,我和小五却是浑身湿淋淋的。我愣愣地坐在地上,一时还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启禀万岁,嫣红该死,嫣红舞技不精,伤了五殿下,请万岁降罪!”耳边传来了嫣红诚惶诚恐的声音,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我被烛火伤着了。手臂上火辣辣地疼,小五一叠连声地问我:“怎么了,小草儿,伤着哪儿了没有?”   我看着不远处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嫣红,连忙道:“没事儿,小五!”   “快宣御医!”主席位上的皇帝声音威严。   “先让这位姑娘去臣妾的永安宫换一下衣服吧,皇上?”一个温柔的声音建议道。我抬起头,就见皇帝身边一个仪容华美的中年妇人正在对我微笑着点头呢!   “多谢母后关心,我还是先带她回容熙院吧!”小五决断地起身,便欲抱起我离开这座宫殿。   “慢着,五皇弟,你还是先让这位姑娘去母后的宫内换一下衣服吧,反正这里离永安宫也不远!”一直沉默的大皇子突然出声。   小五冷冷地看了大皇子一眼:“不劳大皇兄操心,我刚好也要回去换衣服。”   “是吗?”大皇子慢条斯理地举起手中的酒杯:“五皇弟这么执意要走,莫非有什么难以言述的苦衷?”   听了大皇子的话,我明显地感到小五的手臂一僵。   “五弟还是先放下手中的佳人吧,御医都已经来了!”大皇子的言语中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   “天凌,先放下她,让御医检查一下伤势!”皇帝也出言制止了。   “父皇——”小五没有放开我。我轻轻挣扎了一下,对小五小声地:“先放下我吧,让御医检查一下也好!”我可不想小五当众违抗他父皇的命令。   小五犹豫了一下,随即把我放在了宫人预备的椅子上。御医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儿,他伸出手,摸上了我的脉。而我的耳边,也听到了皇帝的声音:“红夫人是吗,你失手伤了人,按理说,应该要受罚。”   嫣红头也没敢抬:“嫣红甘愿受罚!”   “既如此,来人哪——”皇帝扬声冲殿外道。   我心头一激灵,想起云嬷嬷曾经告诉过我,冲撞皇室之人将要受到严厉的处罚,我连忙推开御医的手,起身便欲为嫣红求情。哪知刚一起身,背后不知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只听“撕拉”一声,我的背后一凉,衣服似乎被撕破了。一旁的小五见状,正欲过来拦住我,耳边早就听见了一声惊唤“青鸾女——”   这一声惊唤唤回了我的理智,我的心头突然间雪亮。刚才的那一切绝对不是意外,我忍不住看向嫣红,却发现她嘴角边来不及收回的一丝得意的笑。我的心一下凉了下去,想到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我额头的冷汗立时冒了出来。   果然,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五皇弟的女人怎么会是青鸾女呢,一定是有人弄错了!”   跪倒在地的是大皇子,紧接着,有一个老者也跪到了他的身旁:“老臣老眼昏花,一时看错了也不一定,请皇上降罪!”   好一场唱做俱佳的演出,我听着殿内越来越大的喧哗声,脑子慢慢冷静下来:我既然已经想用这个方式来救那个凤眼男人,眼下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   不顾小五制止的眼神,我也跪倒在地:“皇上,刚才那位大人所言不虚,我、、、确实就是青鸾女!”   我的话刚落音,殿上一时间便鸦雀无声了。小五一咬下唇,刚要说话,我马上道:“启禀皇上,我是青鸾女一事,五殿下并不知情,所以此事与他无关!”   “小草儿——”小五惊讶地唤出我的名字,而那个大皇子则冷笑一声:“姑娘何必为五弟遮掩,你既是五弟的女人,他焉能不知你就是青鸾女?”   “我并不是五殿下的女人,只是五殿下曾经救过我,他见我可怜,暂时收留我于容熙院而已!”我看着那个跪在我身边的男人,一字一句地回道。   “天凌,可有此事?”皇帝似乎并不惊讶这一切,反而很是平静地问道。   “启禀父皇,”小五犹豫地看着我,随即跪到了我的身边:“小离姑娘确是我的女人,她、、、虽然背上刻有青鸾,可未必就是青鸾女呀!”   “小五——”我大叫一声,眼泪流了出来:傻小五,你何必为我如此,可知私藏青鸾女意味着什么呀!   “敢问五殿下,可曾耳闻这么一句话,”跪在地上的老者反问道:“得青鸾女者,得天下!”   小五冷哼一声:“这是哪里听来的传言,徐相也把他当真了。父皇那么英明的人,岂会轻信传言!”   徐相!哦,是了,这位徐丞相是大皇子的老丈人,他、、、自然也是这场戏中的主角了!   “传言虽然不一定是真的,可是相信它的人大有人在!”徐相侃侃而谈:“前一段时间,征西王爷私藏青鸾女,勾结天竺一案已经定罪,相信五殿下也知道。征西王爷一时糊涂,五殿下、、、可不要做糊涂事呀!”   征西王爷!这位徐相的话提醒了我,我忙高声道:“启禀皇上,民女还有一事禀报。征西王爷一案,另有隐情。”   “小草儿!”小五失声唤道。   “什么隐情?”皇帝瞟了小五一眼,随即问道。   “征西王确曾抓住了我,但他并不曾将我藏于他府中,反而是想将我送入京州。是我心里头害怕,自行逃了出来。所以,征西王私藏青鸾女一事,纯属冤枉,还望皇上明察!”我将头匍匐于地,朗声说出了我早就想说的一席话。   “大胆女子,文家一事已经定案,岂容你在这儿胡说八道!”那位徐相厉声道。   “皇上,这个嫣红可以作证。”嫣红大叫着:“文家确实曾经那个抓过此女,并且意欲把她送往京州!”   “嫣红!”大皇子惊怒的声音。   “都给我住口!”一直坐在那里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皇帝大声喝道:“顺德,宣众人回府,今日一事,朕自有决断。”目光淡淡地转向了我:“你们几个,先且留下吧!”   我呆呆地看着嫣红颤抖的身体,心头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皇上,此女已身中剧毒,臣想,还是先解了她的毒再说!”待到殿内的众人纷纷退下之后,那个一直不声不响地站在我椅子边的白胡子御医不急不缓地道。   中毒!我心头一惊,有人拿手在我的眼前轻轻一拂。我听到了小五的一声惊唤,随即什么也不知道了。   游园(三)   延和殿内,红红的烛火奔腾跳跃着,映着案几上的杯盘狼藉。众人散去之后,殿中一时出奇的宁静。此刻,只有那蟠龙大柱旁的青铜兽,幽幽地燃放着龙涎香。   白胡子御医俯下身子,再一次搭上了那位身着银白宫装的女孩儿的脉。   “皇上,”片刻之后,御医瞟了殿内的众人一眼,随即冲皇帝道:“这位姑娘的脉象非常的凶险,手臂上的伤也需及时处理。所以,臣恳请皇上允许,容臣带她下去医治。”   “曲御医,休要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刚才为何出手点了这位姑娘的穴,可知,可知、、、她就是传言中的青鸾女!”已经在皇帝的命令下起身的徐相忍不住怒道。   “是啊,这位青鸾女的身上可牵涉了不少的是非呢,”大皇子别有深意地瞟了五皇子一眼,此刻,那个男人正紧张地盯着躺在椅子上的姑娘,对于身边的一切,他似乎全然不在意。见此情景,大皇子目露不屑:“更何况,殿内有父皇和众位大人在此,你岂敢自作主张!”   白胡子御医慢条斯理地:“殿下,徐相,所谓医者父母心,下官只知治病救人,至于其他,下官不想理会!”   徐相眉头一皱,正欲开口说话,殿上的皇帝出声了:“救人要紧,曲卿家,你先带这位姑娘下去吧。”   大皇子见此情景,连忙上前一步:“父皇,此女身上牵扯了太多的人和事,不如、、、”   “天成!”皇帝浓眉一拧,大皇子讪讪地噤了声。   “你身边的这位红夫人,似乎也不简单呀!”皇帝沉声道。   大皇子嗫嗫地:“父皇——”   “宣她进殿,朕有事问她。”皇帝冲宫人微一示意,那几个人忙抬着那个昏迷在椅子上的女孩儿,然后跟在曲御医的身后出了殿。一直守在女孩儿身边的五殿下正欲跟着出去,但在接触到皇帝的目光时,他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那个身着绿色舞服的红夫人被宣进了殿。   “红夫人,”皇帝冷笑一声:“把你所知道的,说给在座的各位听听吧。”   红夫人抬起了头,她那双美丽的眸子此刻有点茫然。对着殿内的众人,她缓缓地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十多年前,嫣红的父亲,曾在渔阳任知县。身为知县的他,在一次官司中判错了案,被当时的镇南王革职查办了。后来,她的父亲带着全家人在回乡的途中,遇上了被判错案的案犯的家人,他的父母与那家人发生了冲突。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家人打起了架,而他的父母在这一次冲突中双双丧命。那家人因为害怕,也逃往了异乡。年幼的嫣红,被一个专门拐卖年幼女童的拐子给卖到了青楼。在那里,嫣红受到了严格的训练,成年之后,由于她的容貌才情,她成了杏花楼的头牌姑娘。   “几年前,”嫣红看了看殿内的众人,目光落到大皇子身上时,她垂下了眼睑:“嫣红在灵光寺进香之时,遇上了盗匪,幸得当时征西王出手相救,嫣红才没有落入盗匪之手。为了报恩,嫣红也曾主动要求,帮助征西王府出席一些应酬,因此征西王府发生的事情,嫣红也能略知一二。”   银色的烛台上,烛泪滴滴,衬着嫣红那张美丽的脸,扑朔迷离。   “半年前,文世子从南方带回来一位姑娘。”嫣红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莫名的失落:“而征西王府同时也偷偷传出了这样一个说法,那位姑娘就是传言中的青鸾女。”   “传言毕竟是传言,红夫人,传言还说你对文世子倾慕已久,可也属实?”一直没有做声的五皇子突然出声道。   “回五殿下,”嫣红语气平静地:“嫣红对文家一直心怀感激,文世子是何许身份,嫣红岂敢高攀。”瞟了大皇子一眼,她又道:“嫣红说这话绝非空口无凭,文家三小姐曾经亲口告诉我,他大哥带这位女子回府,就是因为她的青鸾女身份。”   “文真?”五皇子追问了一句。   嫣红点了点头:“文三小姐还告诉我,文世子之所以对这位姑娘百依百顺,实是想藉此将她留在征西王府,然后再等年后送她前往京州。也不知这位姑娘从哪里听闻了这些,年后不久的一天晚上,趁着文家父子不在府上,那位姑娘就突然消失了。之后,嫣红就听到了征西王府被抄的消息。”说到这里,嫣红顿了一顿,对着大皇子鞠了一躬:“殿下,嫣红并非存心欺瞒与你,实是嫣红感念文家的恩德,不得不通过殿下来到京州。嫣红今日能见到当今圣上,说出实情,已感万幸。嫣红欺瞒殿下,实属死罪,今日但凭殿下处置,嫣红毫无怨言!”说罢,她婉然一笑,遂将身子跪伏在地上,静静地等待众人的处置。   大皇子愣愣地听着嫣红说完这些,狠一跺脚,然后也跟着跪在地上:“父皇,嫣红虽然欺瞒了大家,但是念在她一片赤诚之心,所以,所以、、、”   “殿下。”嫣红抬起头,意外地看着大皇子,目光中有几许迷惑。   殿上的皇帝看着跪着的两个人,叹了一口气:“也罢,今日之事,红夫人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小施惩戒还是必须的。来人啦,”扬声冲着外面:“带红夫人下去,领下二十杖责罢!”   “谢皇上隆恩!”嫣红冲大皇子嫣然一笑,随即跟着宫人退下了。   “皇上,”站在烛台旁的徐相突然道:“如果红夫人所说属实,那么这位叶姑娘当真就是那青鸾女了。”   “徐相。”皇帝淡淡地看了徐相一眼,漫声道:“红夫人所述,仍是疑点重重。她说文三小姐告诉她,叶姑娘是青鸾女,文三小姐告诉她的话,难道就能当真?再说,文家是否着藏青鸾女,怎能仅凭文三小姐的一句话来断定呢?此外,文三小姐此刻尚不知身在何处,她也可以假借文三小姐之口,捏造一个事实呀!”   徐相头上冷汗涔涔:“皇上明鉴,老臣疏忽了。”   五皇子见状,忙道:“父皇,不管红夫人所述是否属实,文家的事情,可否查询之后再做定论呢?”   皇帝眉尖一拢:“文家的事情,朕心中有数,你们都不要再过问。”顿了顿,他道:“叶姑娘的事情,天凌也还欠我一个解释。等到叶姑娘醒来之后,我会仔细询问的。”   “父皇,”大皇子小心翼翼地:“那这青鸾女一事,今日这么多人目睹,该如何、、、”他有意无意地瞟了五皇子一眼。   “仅凭叶姑娘身上所刻的青鸾鸟,就能认定她的青鸾女身份么?”皇帝语气中带了一份怒意:“再说这件事情,本就是传闻,传闻能有几分真假呢,天成!”   缓缓地起身,目光在众人的脸上逡巡了一圈,皇帝沉声道:“未免众人口舌,天凌,叶姑娘醒来之前,你留在容熙院,不准外出。此外,今日朕也有些累了,大家就先退下吧!”   梦醒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值几许? 人生如梦,终有醒时, 梦醒时分,何时了之?   晚春时分,五岁的女孩儿身着浅黄衣裙,气喘吁吁地追着蝴蝶儿跑。她咯咯咯的笑声传入了鱼池旁赏鱼的妇人耳中,妇人微侧过头,对着身边一位斯文秀气的男人道:“轩郎,你看,璃儿又在调皮了!”话刚落音,小女孩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池边的两人相视一笑,随即连忙朝着小女孩走过去。   傍晚,坐在大榕树下,妇人的手轻轻搂着小女孩,然后唱起了一支曲子。那支曲子柔婉低迷,女孩儿听着听着,便打起了瞌睡。   夜晚,身段曼妙的妇人,正款款弯腰,将一块小小的香饼放在薄瓷制成的隔火板上,然后冲坐在书桌后的男人和婉一笑:“轩郎,香已焚好,玉香去为你准备茶了。”小女孩愣愣地醒来,揉了揉眼睛,就看见男人正从书桌后抬起了头。见小女孩傻乎乎的样子,男人忍不住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在她的鼻子上狠狠地一刮。小女孩皱了皱鼻子,不依地唤道:“爹爹——”男人一把抱起小女孩,哈哈大笑起来。   夜深了,小女孩仍不肯睡觉。妇人耐心地俯下身子,为小女孩说着故事:“娘亲小时候住在一个叫山鹰寨的地方,那里有几十个寨子,可大了。娘亲最喜欢每年的泼水节,那时候,可好玩了。璃儿的外公,也就是娘亲的爹爹,会带着娘亲去洗尘,去泼水、、、”小女孩静静听着妇人的话,眼皮子开始打起了架:“那,外公呢,他现在在哪儿?”妇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年,有贼人杀进了山鹰寨,你外公为了保护娘亲,被、、、贼人给伤了性命。若不是璃儿的爹爹救了娘亲,如今,娘亲恐怕、、、”说到这里,妇人的语气转为轻快:“不过,这样的话,也没有璃儿罗!”小女孩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句:“有璃儿。”便沉入了梦乡。   日上三竿的时候,小女孩偷偷跑到大榕树旁,开始手脚并用地爬起了树。爬了一会儿,她觉得不对头,便回过头一看,她看见了一个少年正在好奇地瞅着他。少年长着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你是谁?”小女孩好奇地问。“我叫叶长卿,你可以叫我长卿哥哥。”少年嘻嘻笑道。小女孩歪着头:“长卿哥哥?”少年冲小女孩招着手:“快下来吧,小姑娘爬树很危险,长卿哥哥带你去玩儿!”小女孩快乐地应了一声,随即便一溜烟地滑下了树。两个人手牵手地玩了一会儿,玩到一座假山旁的时候,他们听到了隐隐地争吵声。   “你当真以为轩郎是喜欢你的吗,若非你的青鸾女身份,他永远也不可能看上你!”一个妇人尖锐的声音。   “不会的,轩郎说过,他、、、是真心喜欢我的。”另一个怯怯的声音。   “既如此,他为何从不带你去镇南王府,反而偷偷将你们母女两个藏在这里。”前面那个声音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情,我说了你可能不会相信,你知不知道,当年袭击山鹰寨的是何人?”   “何、、、人?”另一个声音里有了一丝怀疑。   “你何不当面去问问轩郎!”前面那个妇人冷哼一声。   “扑通”一声,有人跌落在地。小女孩忍不住从假山后跳了出来:“娘亲,你怎么啦,是不是有坏人欺负你?”抬起头,她看到了一张盛气凌人的脸。   “娘。”少年也走了出来。   “卿儿,我们走!”那个被少年称之为“娘”的妇人高傲地看了地上的母女一眼,牵着少年的手,扬长而去。   “娘亲!”小女孩抬起手,为妇人擦去脸上的泪水。   妇人勉强地笑笑:“璃儿,记住,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爹爹!”   “为什么?”小女孩傻傻地问。   “因为、、、”妇人苦笑一声:“爹爹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午后,小女孩从睡梦中醒来,隐隐约约听到了大声的吵闹声。小女孩爬起来,却看见妇人和男人正在争着什么,见小女孩醒来,他们不约而同地住了口。妇人的脸上满是泪水,而男人的脸上则是怒气盈盈。半响之后,男人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妇人的身子委顿在地,哀哀地哭了起来。   似乎从那之后,妇人的脸上便没有了笑意,而男人也很少光顾这个院子了。   终于有一天,男人来到了院子里,对着小女孩道:“璃儿,爹爹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娘亲去不去?娘亲不去的话,璃儿也不去!”   男人皱了皱眉头,小女孩突然觉得男人有点陌生。   “娘亲等一下就会来。”男人蹲下身子,耐心地解释道。   小女孩抵不过诱惑,终是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小女孩被领进了一个房子。   昏黄的烛光下,小女孩的衣服被脱下了。男人要小女孩躺在床上,然后唤来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拿着一根细细的针,开始在小女孩的背上刻了起来。小女孩挣扎着想起来,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背上的痛一阵甚过一阵,小女孩绝望地哭叫起来:“不要,爹爹,璃儿好痛啊!”   “啪”地一声,有人闯了进来,是那个有着两个酒窝的少年。他惊慌地看着这一切,大叫起来:“爹爹,你这是在干什么?”   小女孩的哭叫已渐渐微弱,她看了少年一眼,轻轻喊了一声“长卿哥哥”,便昏倒过去了。   之后,小女孩被关在一个小房子里,一直不能出去。终于有一天,妇人趁黑偷偷来到房子里,带着小女孩离开了那个地狱一般的地方。她们逃出去没多久,便被发现了,追兵一直跟在她们的身后。直至妇人中箭,小女孩滚落山崖、、、   而我,也在这一刻中,苏醒了过来。   “皇上,她的记忆应该会恢复了。”朦朦胧胧中,我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梦醒(二)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诸葛亮在刘备三顾茅庐时睡醒后,发出了这样的一声感叹。人生如梦,平淡是真,诸葛先生说的也许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之后,周围是一片陌生的天地,而窗外知了的鸣叫也没有了以往的欢畅。陌生的院落,陌生的人,唯一能称得上熟悉的,是那个每天都会来我的房中为我诊脉的曲御医。   梦醒之后,我才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也明白了自己以前为何会做那些奇怪的梦。说起来,我身上发生的事情似乎有些匪夷所思。我原本就是天嘉王国的人,只是在坠崖之后,灵魂到另一个世界转了一圈。此后,在杜鹃谷那对药农夫妇的照顾下,我的灵魂又回到了我自己的身体。至于我为什么会失忆,曲御医告诉我,是因为我曾经服过一种能让人丧失记忆的药。是什么人想让我忘记过往呢,我心里隐隐知道答案,只是,目前,我已无法去深究了。   “曲大人,您不是说我身中剧毒吗,我的毒可解了?”我问着那位白胡子御医。   曲御医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你要是没有身中剧毒,那天可怎么脱身?”   我讶然,随即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那、、、您为什么要帮我?”   “受人之托罢!”曲御医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   受人之托?我顾不得礼仪,一把抓住老御医的手:“受谁之托!”   曲御医捋了捋他的白胡子:“这个,恕老夫暂时不能相告。不过,那人也传话给我,要你在甘露苑里好生呆着,等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自然会来接你!”   曲御医说完之后,提着药箱便离开了我的房间。而我,却被他的这番话给迷惑了。到底是谁托付曲御医对我出手相救呢?难道是小五?可是,在甘露苑的这一段时间,小五一直都没有过来看我,难道小五也遇上什么麻烦了,所以他特意拜托曲御医来给我传这么一句话么?   甘露苑是皇城西北角的一个小小的苑子,它地处偏僻,环境清幽,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我曾经听那些服侍我的宫女们悄悄议论,这座苑子已经好多年没有人居住了。听说它以前曾是天嘉国圣祖皇帝身边一位妃子的宫苑,那位妃子当时很得圣祖皇帝的宠爱。只是,若干年之后,那位妃子无故失踪了,而这座宫苑被视为不祥之地,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居住于此了。眼下,这位天嘉国的皇帝把我搁在这儿,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何用意。   不知何时,窗外已是一片橘黄,看来已到落暮时分了。我从榻上起身,信步走入了苑中。   没有一个人,苑子里静悄悄的,估计宫女们认为我尚在休息,没敢来打扰我。在宫女们的眼中,我的身份很神秘,她们从不打听我的消息,也从不向我透露外界的任何传闻。突然间,我感觉自己仿佛生活在一个真空的世界里,那样的寂寞和寥落。   落日已沉,天空已变成了孔雀蓝。唯有不远处的一个山头,于绛紫中依然闪着金光。不一会儿,那抹金色也化作了朱红,继而转为灰白,最后变得青碧一色。   天暗下来了,我仍然不想回屋,在苑子里四处瞎逛着。终于,我循着之前的那抹金光,来到了那个山头旁。   那是一座小小的山,应该只能算是一个小丘陵。山上遍布的是一些不知名的植物,走近一看,竟然有点像是生长在南方的植物。怎么回事,京州不是在北方吗,怎么会出现南方的植物呢!带着满腹的疑问,我继续往通往山上的一条小径走去。还没走上几步,我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姑娘,请留步,那、、、是禁地,不允许进去的!”   禁地!我回过头一看,原来是服侍我起居的一个小宫女,名字叫做白荷的。她正双手扶膝,似是跑得很急的样子。   “怎么会是禁地呢?”我犹豫了一下,终是转过身子走了下来。   白荷将额前的一缕头发拂到了耳后,然后对我道:“这是管事公公告诉我的,甘露苑里,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唯有那座小山,历来视为皇家禁地,谁都不可以进去的!”   我回头看了看那座神秘的小山,夜色中它朦朦胧胧,带着一种凄凉的美。   “姑娘,你该服药了。”白荷对我道。   原来如此,若不是因为我要服药,苑子里的人估计都不会注意我的去向。我无言的低下了头,跟在白荷的身后默默地走着。   “白荷,”良久,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苑外发生的一些事情。”   白荷回过头来,我看见了她眼睛里的惊讶,不过她马上便恢复了平静:“姑娘想知道些什么呢,白荷、、、也不常在外走动。”   “我想知道,五殿下现在怎样了?”我目前最担心的是,我的青鸾女身份,对于文家,到底有没有帮助。还有,游园那天,小五究竟有没有惹上麻烦。   白荷看了看我,然后回答道:“五殿下自从游园后,便一直被禁足在容熙院里。”   禁足?原来终究还是连累了他!怪不得这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过来看我呢!   我迟疑了半响,呐呐地问道:“那,你可知道征西王文家、、、可有什么消息?”   白荷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知。”   我咬紧了唇,一股深深的后怕突然涌上了我的心头。于是,我试探着问:“那,白荷可曾听闻青鸾女一事?”   白荷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姑娘,那只是传闻。皇上早就下令,不准任何人谈论此事。所以,姑娘以后还是莫要打听为好!”   怎么会这样?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禁地   乍雨还晴的午后,甘露苑内,翠竹成林,清荷跳雨,柳梢弄晴。   终是抵不过对那座神秘山头的好奇,我决定在无人发觉的午后,溜到那里去看一看。令我高兴的是,如同往常一样,苑子里没有见到一个人,侍候我的宫女们都回自己的房内睡觉去了。   我循着昨天走过的那条小路,快步朝那山头走去。   刚下过雨的小径湿润润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味道,那味道清新、爽气,闻之使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没过多久,我就来到了那座小山的山脚。四处打量一番,确信无人跟从之后,我紧走几步,爬上了那条通往山上的小径。   沿着小径走上去,我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强烈了,我看到了在凤凰山上才能看见的各色灌木,丰富多彩的蕨类,竟然还有层层叠叠、金光灿灿的地涌金莲、、、终于,在穿过一片青青竹林之后,我来到了一座竹楼旁!我竟然看到了竹楼,这样的建筑我只在百夷族部落见过。   带着满腹的疑问,我爬上了竹楼。也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竹楼咯吱咯吱地响着,似乎下一个片刻,它就会轰然倒塌。   轻轻的推开那扇竹制的小门,我走进了一间满是灰尘的小屋。屋内有着一些简单的家具,全是些竹制的桌、椅、床、箱、笼、筐等东西。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按理说,这里既然久未来人,家具该是积了厚厚的灰尘,我却看见有一个竹箱是干干净净的,似乎前不久的一段时间,有人把那个竹箱清扫干净了。   我轻轻的走了过去,揭开那个竹箱一看,看见里面竟然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书和画。所有的书都摆放在下面,而画则全部卷起放在上面。   经不住好奇,我把那一大卷画拿了出来。展开其中的一幅,我打开一看,画上竟然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这幅画显是年代久远,因为画卷周围都带上了暗黄的颜色,不过画中女子的眉目仍然很清晰。女子身着浅蓝色的紧身内衣,外套白色对襟窄袖衫,底下则穿着浅蓝色的筒裙。女子细眉大眼,神态既妩媚又清雅。再细细一看,这幅画的右下角还有落款,落款曰:天嘉元年,佑德。   天嘉元年!我心头一惊:这幅画竟然有这么多年了!再细细一想,我的心禁不住狂跳起来,莫非这画中的女子就是当年圣祖皇帝的妃子,若我所料不差的话,她、、、应该就是当时青鸾寨的寨主,也就是传说中真正的青鸾女了!想到这个女子极有可能与我有着莫大的关联,我的心情变得激动起来。   我翻开了剩下的画卷,上面都是这个女子。她或行、或卧、或颦、或笑,或生气,或娇嗔,那一点一滴都是那样生动,看样子画这幅画的人必然是爱极了这位女子,不然也不会画的这么用心。   一幅幅画看过去,我的眼前仿佛也出现了这么一位女子。她眉目婉然,神情亦俏然。   合上画卷之后,我拿起摆在最上面的一本书,看了起来。   这一看,我更惊讶了,这竟然是一个手抄本,上面书写的全是这个叫“玉宛”的女子的故事。   我所料不差,这位叫玉宛的女子果真是当时青鸾寨的寨主。许多年前,身为寨主的她,带着百夷族各个部落过着世外桃源一般的日子。可是,不幸的是,有一天,灾难偷偷降临到了他们身上。那个叫做佑德的男子带着他的军队攻进了青鸾寨,而她的寨民们在誓死抵抗的过程中纷纷丧命。当时唯一幸免于难的是她的女儿,那时她被乳母带着去了山鹰寨。而她,在举刀自刎的时候被一个男人给擒住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就是佑德。   她被他带去了京州,回京州的途中,他们两个斗智斗勇,各不相让。而直到快到京州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个叫佑德的男人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   她被他封为了妃子,据说当时他遭到了众人的极力反对,这当中,当然也包括他身边的无数个其他妃嫔。   为了她,他一意孤行。他甚至单独为她建了甘露苑,这个苑子离其他的宫殿远远地。而他目的也很明显,就是为了让她远离那些妃嫔们,不让她在女人的争风吃醋中艰难度日。为了讨好她,他甚至在甘露苑建起了竹楼,并且还尝试着与她过起了普通夫妻一般的生活。   他的举动激怒了许多人,包括那些为他打天下的大将。他们认为他被美色所惑,齐齐上书要求废了她的妃子身份。   他没有理会那些言论,继续将她保护在他的双臂之中。与此同时,有关青鸾女是妖魔的流言不胫而走,甚至还有人说,圣祖皇帝受了妖魔的控制,已经是终日不理政事了。   谣言渐渐也传入她的耳中。原本在与他相处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她终于也被他打动,并且开始对他敞开心扉了。可是谣言把她对将来的幻想各个击破了,思量再三之后,她终于决定离开他,不让他在夹缝中生活了。   敏感的他觉察了她的想法,对着他,他说出了一句令她十分心动的誓语:得汝,如得天下!他将她和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竟然看得一样重,这怎么能不让她心动。   轻轻地抚摸着那几个字:得汝,如得天下!我突然想起在贡嘎村的时候,那个凤眼男人为我讲过的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天嘉王国有一对年轻男女相爱了。可是,他们的爱情并不为世人所认同。因为这个男人的身份显赫,而这个女人,则是一个异族的普通女子。更为不幸的是,这个女人的种族几乎遭遇灭绝,仅有少数的几个存活了下来,而让这个种族遭遇灭绝的,正是那个男人。他们的爱情没有受到祝福,反而被两族人同时反对。后来,他们为了捍卫自己的爱情,双双逃走,却不幸坠入了山崖。年长日久,在他们坠崖的地方,长出了美丽的情人草。那情人草紧紧拥抱在一起,就像一对不愿分开的情人。传说谁要是能摘到那朵情人草,并且是开着情人花的那种,就会找到一个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终生伴侣。   难道,那个凤眼男人所说的故事,就是圣祖皇帝与青鸾女的故事!   我愣愣地想着,冷不防耳边听到了一个声音:“叶姑娘,故事看完了没有?”   故事看完没有?这句话将我从傻想的状态惊醒过来。这不是皇家禁地吗,怎么还会有人闯进来呢?我回过头一看,就看见了一双褐色的眸子。   禁地(二)   不知不觉中,竟然已近黄昏了。橘黄色的阳光从窗户透过,洒满了整个的房间。那个天嘉王国最尊贵的男人站在那儿,他的身影高挑笔挺,风儿灌满了他的衣袖,这使得他的衣袍略显得宽大了。他静静地看着我,嘴角边挂着高深莫测的笑。   我呆呆地看着他,黄昏的余暈在他的身边幻成了一个个耀眼的光圈。我微微眯缝了眼,突然间我意识到了自己此刻是在什么地方。心一凉,我连忙跪了下去:“皇上恕罪,小离不该好奇而擅闯禁地。”   “赐你无罪,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很柔和,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我偷眼看了一下他,低着头站了起来。   皇帝朝我走了过来,一边走,他一边问我:“在这儿多久了?”   我看着那黄色的衣袍随风窸窣作响,回道:“约莫、、、有一两个时辰了吧。”   终于,那双黑色的皂靴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我屏气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出。片刻,我听到了低低的笑声:“叶姑娘,我们应该是老熟人了,你没必要这么怕我!”   我鼓起勇气,抬起头,就看见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皇上,小离以前不知您的身份,才敢、、、直视天威。如今,如今、、、即已知道,便不敢再冒犯!”   “这么说来,”他伸出手,抽走了我手上的那卷书册:“我还真有点怀念在京州府的那段日子呢!那样的叶姑娘,敢说敢做,才是真的堪当我皇室子孙的良配!”   他的这句话吓着了我,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小离一介民女,不敢高攀!”   “怎么?”他的声音大了些,也带了一些怒气:“天凌配不上你么?”   “不是,”我急急地分辩着:“是小离配不上五殿下!”   他轻哼了一声:“配不配的上,朕心中有数!再说,你既是青鸾女,便注定只能嫁入我们皇室。或者,你心中还有另外的人选?”   他的这句话吓着了我,我倒真没想过自己的身份会造成这样的结果。我浑身冷汗涔涔,脑子里却不停地思索着对策。眼角的余光瞟到那卷书册时,我脑内灵光一闪:“皇上,青鸾女一事,完全是别有用心之人蓄意捏造出来的,皇上是何等睿智,岂会、、、岂会轻易相信!”   “哦——”他玩味地看着我:“我倒想听听,叶姑娘的高见!”   咬一咬牙,我大着胆子道:“皇上手中的书卷,详细记录了青鸾女的真正来历,与、、、传言所说有很大出入!”   那黑色的皂靴在竹楼的地板上来来回回了几次,当它们在我的膝前停下来之后,我又道:“青鸾女原本只是百夷族部落的族长,圣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从青鸾寨将青鸾女掳、、、带入了京州。此后,圣祖皇帝对青鸾女极致宠爱,并且还说下了一句话。说不定,说不定、、、传言就是讹传了这句话,才、、、有今日之说!”   “什么话?”声音稍稍软和下来。   “圣祖皇帝曾对青鸾女说‘得汝,如得天下’。”我顿了顿,见眼前的男人并无反应,便又道:“据小离大胆推测,圣祖皇帝是将自己心爱的妃子、、、放在了与江山同样的高度,并不是说,这江山是因为得到了青鸾女才能打下来的。”我越说越顺畅:“想圣祖皇帝是何等人物,他既具雄才大略,又有远见卓识,岂会依靠一个女子来打下这雄壮河山呢!”   “说得好!”男人将手中的书卷往竹箱内一掷:“只有那些那些无能之辈,才妄想依靠一个女人来打江山。想不到,这么浅显的道理,那些所谓的王侯将相都想不明白,今日反倒被你一个小小女子给说出来了!”   我偷偷将沁到鼻尖的汗水抹掉,眼前的男人可能没有想到,我是鼓足多大的勇气才敢说出这些话来的。   “你说的不错,”男人示意我站起来。我犹豫了一下,便艰难地站了起来,我还从没有跪过这么长的时间,所以膝盖酸酸麻麻地痛。   “当年圣祖皇帝百般宠爱一个异族女子,并且还因此冷落了后宫其他的妃嫔。他的这些行为不但激怒了他的臣子,也引起了其他妃嫔的嫉恨。他们纷纷进言,要求废掉那个异族女子,甚至还有人建议,处死那个魅惑君王的妖女!”男人叹了一口气:“圣祖皇帝左右为难,就在那个异族女子决定要离开他的时候,他说下了‘得汝,如得天下’这样的誓语。当时他的话被他身边的一员大将听到了,他为了要赶走那个女子,故意将圣祖皇帝的这句话假传为‘得青鸾女者,得天下’。这样,跟随圣祖皇帝打下江山的那群人便会对这女子心生厌恶。因为这江山是他们当初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如今他们的皇帝却将功劳记在这个女子身上。于是,他们和议,誓要除去这个女子。而他们的计划被圣祖皇帝知道了,他做出了一个令众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叶姑娘,你猜猜,他做了一个什么决定?”男人转头问我。   “他放弃了自己努力打下的江山,而和自己心爱的女子远走天涯!”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样的一个场景,那个叱咤风云的男子陪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正在畅游天下。   “呵呵。”男人笑了:“叶姑娘猜的不错,圣祖皇帝在离开之前,将自己的皇位传给年幼的皇子,而扶持年幼皇帝的大任,则托付给自己身边的四员大将。”   那四员大将,该是俞史叶文四家罢!我暗暗想着。   “为了让这四员大将互相牵制,圣祖皇帝让他们离开京州,分别守住天嘉王国东南西北四处疆域。临离开时,他还给了他们每人各一个信物。这四个信物,就是四枚玉戒,这四枚玉戒形状几乎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玉戒的颜色。文家为红,叶家为绛,俞家为绿,史家为黄。掌握了其中的一枚玉戒,就是掌握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其中一个军队。这枚玉戒,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使用,而且,这枚玉戒只能传给继承王位的子嗣。”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四员大将,就是如今的征西王、镇南王、安东王和镇北王的先祖。他们四个对天嘉王国倒是一直忠心耿耿,他们据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保住了天嘉王国的盛世太平,历代天嘉王国的君主也一直倚重他们。可是,十多年前,在凤凰山附近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对他们的忠心产生了怀疑!”他的眼睛里厉色顿现:“有人在一夕之间杀光了天鹰族的族民,而经过几番了解我才知道,天鹰族里,竟然有青鸾女的后代!”   我的身形一滞,心几乎从口里跳了出来。   “叶姑娘,你说,这个人,抓走青鸾女的后代是为了什么呢?”男人褐色的眸子深幽无比。   远行   夜来疏雨鸣金井,一叶舞风红浅。   天嘉王朝皇宫的御书房内,有两个男人正在那里讨论着什么。其中的一个,身着玄色长袍,浓眉褐眸,正是当今天嘉王国的皇帝。另一个,身形俊逸,面容黑瘦,一双墨样的眸子湛亮有神。   “皇上,”身形俊逸的男子冲御座上的皇帝微一鞠首:“温黎收到消息,嘉州那边似乎有动静了。”   皇帝浓眉一拧:“果然不出朕所料,他终于忍不住了。”对着那个叫温黎的男人:“他在南方隐忍这么多年,自以为能瞒得过朕,哼,他也太小看朕了!”   “皇上,”叫温黎的男人温温地:“温黎是否即刻就动身去嘉州?”   皇帝点了点头:“是时候了,天竺那边谈妥了没有?”   “已经谈妥了,”男人的侧脸在灯光下极为隽秀:“天竺二王子答应我们,他们假意出兵攻打嘉州。”   “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天竺人会突然变卦,转而投向我们。”皇帝冷笑一声。   叫温黎的男人静静地侍立在书桌旁,没有说话。   “那个老匹夫拿了我们天家的俸禄,却一心想着要反叛我们,此次不抓住他,难以泄朕的心头之恨。”皇帝的声音冷冽阴沉:“说来,若非他身边的女人,朕恐怕还没那么容易发现他的野心呢!”   温黎身形一动,随即问道:“皇上说的,是青鸾女吗?”   皇帝笑了,那笑意却未及眼角:“是啊,就是因为当初他把那句传言当了真,然后假冒匪徒袭击了天鹰寨,我才觉察到他已起了反心。为了得到这天下,他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样的人,你说,他配活在这世上吗?”   温黎平静的黑眸里有一丝隐隐的心痛一闪而逝:“他、、、不配!”   “他以为,他的女儿在三年前就已坠崖身亡,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女孩儿生命力如此顽强,她竟然活了过来,而且还恢复了记忆。”皇帝说到这里的时候,面现得意:“朕将计就计,放出消息,说青鸾女已被皇家所擒。不过,此女已身中奇毒,目前尚未清醒。他害怕自己的意图被发现,必然会提前动手,而我们、、、刚好可以将他抓了正着!”   “皇上英明,岂是他人可及。”温黎微一躬身,掩饰了自己心内的激烈挣扎。   皇帝瞟了一眼他,叹了一口气:“虽说如此,朕终究、、、还是陪进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温黎没有抬头:“殿下也是一时糊涂。”   “他不是糊涂。”皇帝的手掌狠狠地在书桌上一拍:“他是愚蠢!目光短浅,急功近利,这样的人,怎能堪当大任!”   “皇上息怒!”温黎的声音仍然是不温不火的:“殿下年轻,没有经受磨练,自然容易受奸人所惑。皇上万金之躯,万万不要因此伤了身体!”   皇帝下意识地将拍痛的手捏紧了:“若是,若是那个孽畜能有温黎你一半的才智,朕就万幸了。”   温黎惶恐地弯下身子:“皇上,切莫如此,温黎岂敢与殿下比!”   皇帝从御座后走了出来:“温黎,天荣昨日还在向我求情,要求我放过、、、文家呢?温黎你说,朕是不是老了?我一直记得天荣被她的母妃抱在怀里的样子,没想到一晃眼,小丫头竟然变成了大姑娘了,她、、、竟然一直将你记在心上。温黎你说,天荣这丫头怎么突然就长大了呢!”   温黎面色一僵:“温黎谢过六公主的恩情了,六公主心机单纯,天真烂漫,幼时曾跟着我和天凌一起玩耍,想是、、、想是出于儿时的情谊,才为我等求情的。”   皇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你和天凌幼时一起长大,情谊自然非比寻常。只是,有一事朕心里不明,天凌早已娶了侧妃,你却为何、、、尚无动静?”   温黎温和地一笑:“温黎一直相信缘分,缘分未到,温黎不会强求。缘分到时,便是温黎成家之时。”   皇帝紧紧地盯着他:“那,温黎的缘分何时到呢?”   温黎轻咳一声:“待到灭了反贼,温黎自会告知皇上。”   皇帝佯作惊讶:“哦,难道温黎已有心上人了?”   温黎眼睛一黯,似是想到了什么,那漆黑的眸子便有了柔情:“是!”   皇帝转过身,将眼底的阴郁藏了起来:“前不久,天凌也曾告诉我,说他也有了属意的女子了!”   温黎轻轻“哦”了一声:“是何家的女子有如许福气,能得到天凌的厚爱呢?”   皇帝敲了敲桌子:“也是个不一般的女子呢,等到一切平定下来,朕、、、再为他们做主,把他们的事情定下来罢!”想了一想,他又道:“夜已深了,温黎你也该回去收拾行装了,明日就出发去嘉州吧!”   温黎整了整衣服,冲皇帝略一施礼:“是,皇上,温黎告辞了。”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嘉州,就拜托你了!你放心,宫内,自有你父王和天凌!”   温黎点点头,随即悄然离开了御书房。   那抹俊逸的身影离开御书房之后,并没有立即往宫外走,而是转向了皇宫的西北角。他的行色匆匆,途中遇上值夜的侍卫之时,他将腰上的一块令牌一展,侍卫马上就为他放行了。   夜已深,大部分的宫苑已经灭了灯火。幽深的皇宫就像迷宫,而那抹身影却迅疾如鱼。没过多久,他便来到了皇宫的西北角,也就是甘露苑所在之地。在院墙外站了一会儿,他一个轻快的掠身,便跃入了甘露苑内。   甘露苑内静悄悄的,曲曲折折的游廊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那儿随风摇曳。   俊逸的身影纯熟地穿过游廊,来到了一排房子前。迟疑了一会儿,他纵身跃入了一个房间。   辞行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彼岸花,彼岸花,花开开彼岸,开时不见叶,有叶不见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妖艳的彼岸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铺满通向黄泉的路。彼岸花间,柔媚的妇人冲我温柔地笑着:“璃儿,娘要走了!”   “娘!”我哑声叫唤着,这是我的娘亲!那个无数次在我的梦境中出现的娘亲!   娘亲向我伸出了手:“璃儿,娘苦命的女儿!”   我一把扑进娘亲的怀里,哀哀地哭泣起来。我终于想起来了,我的娘亲,山鹰寨寨主的女儿,岩温大叔口中那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原是受了我爹爹的欺骗而离开山鹰寨,来到了镇南王府。善良的她原以为,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却不料,那个男人只是为了要利用她。我苦命的娘亲,一直生活在一个虚构的幸福中,直至谎言被拆穿之后,她才悔悟了一切!可是,为了我,她相依为命的女儿,她坚强地活了下去,并且还趁机带走了我。遭遇追兵的时候,她为了救我,又毫不犹豫地以身挡箭,从而失去了生命、、、   “娘。”如同幼时一样,我贪婪地嗅着娘亲身上那熟悉的味道。   娘亲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璃儿,你终于想起娘亲了,太好了!”   “对不起,娘!”我那个狠心的爹爹,在我的背上刺上青鸾鸟之后,便给我服用了一种能丧失记忆的药。他的原意是想我忘记一切,然后一心一意帮助他成就他的野心。可是,他没有料到的是,一个母亲的力量能有多强大。那个怯弱温柔的女子,经过了长时间的酝酿之后,终于想办法带着我逃离了他。我什么人都能够忘掉,可我,怎么能忘掉自己的娘亲呢!   “傻丫头,怎么能怪你呢?”娘亲为我拂拭去脸上的泪水:“再说,现在,你不是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吗!”   “是啊,娘,我们以后都不要分开了,好不好?”在娘亲的面前,我仍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娘亲的身体一僵,随即她轻轻地捧起我的脸,细细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刻在自己的眼眸中一样:“傻孩子,”娘亲的声音喑哑了:“娘亲不能再陪着你了,娘亲必须得走了!”   “为什么?”我傻乎乎地问道:“我们已经逃离了那个地方,不需要再分开了呀!”   娘亲柔柔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带了几分凄美,我的娘亲原本就是个美丽的女子呀!可惜,我长得并不像她,反而有点像那个恶魔般的男人。谎言被拆穿之前,我还一直以此为傲呢!因为在我的心中,那个男人可也是那样的温柔多情呀!   “璃儿,”娘亲轻轻地推开我,让我看看我们的四周。我们的脚旁,开满了妖艳的彼岸花。在汉州受伤昏迷的那些日子,我也曾见过这些花儿,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就是彼岸花。彼岸花,黄泉花!黄泉!我心头大惊,莫非我和娘亲又一次在黄泉上相遇了!   “璃儿,娘的乖女儿,娘为了要见你,一直守在这里没有走。可是,娘不可能一直守在璃儿的身边呀!”娘亲摸了摸我的脸:“鬼使大人说,如果我再不走的话,他也会连带受到惩罚了!”   “不!”我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娘亲的手。一想到再也看不见娘亲,我的心头大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禁不住流了下来。   “傻丫头,娘并不是去别的地方,娘只是要再一次去投胎呀!”娘亲温声安慰着我。   “人间怱怱营众务,不觉年命日夜去,如灯风中灭难期,忙忙六道无定趣,未得解脱出苦海,云何安然不惊惧,各闻强健有力时,自策自励求常住。地水火风化此身,身灭四大各归真。诸魔六贼皆消散,苦乐前程只主人、、、”就在我紧抓住娘亲的手不愿分开之时,我的耳边突然传来了高声的诵经声。那声音朗朗上韵,铿锵悦耳。   听到那声音,我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手。而娘亲柔美的面孔就像附在水面上,缓缓地变得飘渺起来。我心头涌上一阵惶恐,忍不住大声叫唤:“娘!娘!”   娘亲柔柔地笑着,声音也变得遥远了:“璃儿,再见了,你要多多保重!”   当娘亲的身影在一阵仙乐般的吟唱声中渐渐消失的时候,我的头也开始昏沉起来。   我艰涩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甘露苑的小床上。我的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娘亲要我保重的声音。翻过身子,我感到枕边的湿意。想起梦中的情景,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出来。   窗外一片寂静。没有月光的夜晚,就连虫儿也停止了吟唱。耳边隐隐约约听到的,是三更天的信号声。已经三更了么?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细细回忆着娘亲的音容笑貌。   这么一来,我便再也睡不着了。   趿上一双布鞋,我走出了院子。看着院外灰蒙蒙的一片,脑子里面突然浮现出那天在小竹楼见到皇帝时他对我说的那些话。   “叶姑娘,你说,这个人,抓走青鸾女的后代是为了什么呢?”当时他这么问我的时候,我在突然间明白了一些东西。也许,文家的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也许,他把我软禁在此就是为了引出我那个所谓的爹爹、、、   我无言以对。   “你、、、和文世子文璟,可有何关系?”临离开前,他又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   我的心一抖,然而脸上却强自保持着镇定:“没有关系!”当真相就快浮出水面的时候,我忽然感到自己以前的行为是那样的荒唐可笑。   皇帝深深地别有用意地瞟了一下我的颈部,在那里,那个凤眼男人留给我的玉戒一直戴在那儿。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皇帝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想到这里,我感到身上一股深深的寒意。伸出手来,我摸向自己的脖子,却在下一个片刻惊骇地抓紧了衣领:我的玉戒不在了!   我慌乱不已,返身便往自己的房间跑。那个玉戒是那个凤眼男人给我的定情信物,我一直视如珍宝,日夜都戴在身上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抖抖索索地点燃了蜡烛,我翻开了丝被,却在一霎那间发现了一枚红豆。那是一枚穿在红线中的红豆,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枕旁,泛着温润的光、、、   秋夜   西风解事,为人间、洗尽三庚烦暑。一枕新凉宜客梦,飞入藕花深处。冰雪襟怀,琉璃世界,夜气清如许。   夜凉如水。   子夜时分,我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也不知为什么,我近一段时间老爱做梦。这一次,我梦见了金戈铁马,我还梦见了我心爱的男人身披银甲,头戴银盔,骑在一匹白色的大马上,指挥着身后的士兵朝另一队人马杀将过去。夜色中他的长枪挽起一朵朵优美狠厉的花,随着那枪花过去,便是一个个倒下的身影。当那朵枪花掠上一个中年男人的肩头时,我忍不住大声叫唤起来:“等一等!”   话一落音,我就醒了过来。   耳边似乎听到了隐隐的呐喊声,细细一听,又听不见了。   我刚爬起身,有人进了我的房子,紧接着我听见了白荷的声音:“姑娘,你起了?”   咦,她怎么知道我醒了?莫非她也听到了那呐喊声?我连忙应了一声,随即便见到白荷点燃了桌上的半根残烛。   淡淡的烛光下,白荷脸上的妆容精致,不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强忍住好奇,我对白荷道:“白荷,你听见了外面的声音没有?”   白荷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姑娘不要担心,甘露苑周围都有侍卫守着,不会有事的!”   我当然知道甘露苑周围有士兵守着,不管嘉州是否有变,天嘉皇帝都不会放我离开皇宫的。只是,白荷提到的“不要担心”指的是什么呢?我已经被软禁在这里,就算是插翅也难飞了,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呢?   我刚起身想往院外走,耳边又听见了呐喊的声音,那声音似乎是有千军万马,此刻正在不远处交战。   白荷阻止了我往外走的脚步:“姑娘,外面目前还很乱,你、、、最好坐在房间不要离开!”   “为什么?”连院子里都不能去么?   白荷平静地拿来一件衣服,披在我的身上:“姑娘,白荷只是听从上面吩咐,至于什么原因,白荷不敢问也不应该问。”   我知道就算是继续问下去,白荷也不一定会告知我的,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两个人静静地坐在房间里,看灯花儿毕剥毕剥闪烁,听外面此起彼伏的喊叫声,都没再开口说话。   没过一会儿,我觉得无聊了,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白荷见状,对我道:“姑娘想睡了么,白荷服侍你睡下吧!”   我抬眼看了一下她:“你也去睡吧。”   白荷笑着摇摇头:“我在这里略坐一会儿,等姑娘睡着了我再离开吧。”   相处了这么一段日子,我知道白荷外表虽温顺,内心却是倔强的很,她坚持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转圜的余地,于是我点点头,依言回到了床上。   才刚盖上被子,有东西破窗而入。下一个片刻,屋内便陷入一片黑暗。我掀开被子,正想大问一声“谁”,却听见了兵器相接的声音。   “姑娘,别慌,在那儿别动。”是白荷的声音,虽然有点气喘,却一点也不慌乱。   我不会武功,唯有听从白荷的吩咐,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片刻之后,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就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我看见两个身影正缠斗在一起。   “乒——”地一声,刀剑相接,击出几朵银花儿。   外面的呐喊声还在继续,屋内也斗得激烈。除了兵器相接的声音外,我也听见了粗粗的喘气声。   “嘶——”地一声,衣服划破的声音,难道白荷已经招架不住了么。我心内一急,便忍不住出声唤道:“白荷,你怎么样?”   没有回应,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似乎有东西正朝我而来。我下意识地一矮身子,就感觉有东西擦破了我的耳廓。   我的心在一霎那间几乎跳出了口腔,摸了摸耳廓,湿湿的,该是流血了。   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吧。我把身子略朝床内移动了些许,记得白天无聊修剪花枝的时候,我放了一把剪刀在枕头边的,万一白荷不敌,我也可以用这把剪刀抵上一会儿呀!   我往枕边摸了摸,果然摸出了一把剪刀。   “当”地一声,兵器落地了。紧接着,我听见了白荷的声音:“姑娘,快跑!”   我一怔,昏暗的室内,似乎有两个人影紧紧搂在一起。哦,不对,是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搂住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我一咬牙,抓起手中的剪刀,便往那个高大的身影刺过去。   我使劲了全身的力气,“噗——”地一声,我感觉一股热热的液体飞溅上我的脸。   与此同时,门砰地一声开了,又有几条人影跃了进来。   我心头大惊,正要大声呼救,有人点燃了蜡烛。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几个侍卫打扮的人。心一放松,我的身子便软了。   “姑娘——”白荷飞身而起,扶住了我,而她起初抱紧的那个高大的身影也在此时委顿倒地。血泊中,我看见了一双不敢置信的眼睛。   白荷冷静地吩咐侍卫把那个袭击者的尸体抬出去。待到那几个侍卫离开之后,白荷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没事的,姑娘,我已吩咐外面加强防卫了!”   我抬起眼,头脑在这一刻突然冷静下来。我身居甘露苑的事情,应该没有几个人知道。皇帝有心隐瞒我的消息,自然不会轻易让人知道我的存在。而知道我身份并且熟悉甘露苑位置的,极有可能是上次在游园会上见到的那几个人。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张脸:不出意外,应该是他罢!   一夜无事。   临近天明的时候,苑外终于恢复了平静.而我在白荷的再三要求下,终于又躺回床上睡了一个回笼觉。   我睡得并不安稳,耳边似乎老是听见走动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中,那些说话的内容似乎是围绕昨晚发生的事情。似乎有人策动了谋反,而皇宫内昨夜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而得胜的一方,自然是当今的天嘉皇帝了。   真相   我一觉睡到了正午。   醒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炽。那金黄耀眼的光芒照着门口同样着了金色衣服的人影,晃了我的眼。   我愣了一会儿的神,会意到那个人的身份,连忙披了上衣,从床上跪到了地下。   “小离参见皇上。”   “起吧。”男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愉悦。   我无言的站起了身,阳光太耀眼,男人的头发泛着银光。褐色的眸子精湛有神,那眼角的鱼尾纹也在微微向上扬起。   “朕有一个好消息,也有一个坏消息,小离姑娘想听哪一个?”男人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语气难得的轻松。   我沉吟了一下,答道:“先、、、听坏的吧。”听完坏的,再听好的,先苦后甜,心理上更能接受。   金色的袍子窸窸窣窣地响动着,男人走到椅子旁,坐了下来。他的眼神略带探究地看着我,我连忙低下了头。小五说过,在天嘉王国,直视九五之尊是大不敬的。我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着他开言。   “曲御医告诉我,你已经恢复记忆了,是也不是?”   唔,难道所谓的坏消息是指的这个吗?我点了点头。   “那,你能否把你记起的一切告诉朕呢?”男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严肃。   呃,我记起的一切,这、、、叫我怎么回答呢!我清清嗓子:“小离不知皇上想知道些什么?”不是要告诉我坏消息的吗,怎么问起我的事情来了呢?   “朕很好奇,你的、、、身世!”男人玩味地。   我的身世!我的身子有些哆嗦起来,眼前浮现出娘亲喜悦的脸,哀伤的脸,绝望的脸、、、那样不堪的往事,有什么可提的呢?况且,他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身世,擅闯禁地的那一次,他意味深长的那句话又响了起来:“这个人,抓走青鸾女的后代是为了什么呢?”我闭了闭眼,扑通一声,再一次跪到了地上:“罪臣之女,叶青璃参见皇上。”   “呵呵,”男人笑了,我听不出那笑声里有几分真假,眼前的这个人太深沉,我看不透他。   “这么说来,你真是青鸾女的后代罗?”男人继续问道。   “是。”若非这个身份,我此刻一定还快快乐乐地生活在贡嘎村呢!   “那,朕再问你一个问题,若是镇南王反了朝廷,你、、、又该如何?”男人突然沉声道。   我的心咚地一跳:“小离已是死而再生之人,镇南王与我、、、毫无关联!”坠落悬崖的那一霎那,我就已经与那个“家”断得一干二净了。   男人的手轻轻叩击着椅子扶手:“你肯定在好奇,朕要告诉你的坏消息到底是什么罢!”   说实话,我对于他口中所说的一切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好奇心。   “不过,”男人顿了顿,又道:“朕现在也分不清,这个消息于你是好是坏了。”推开身下的椅子,他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道:“嘉州叶家,已经反了朝廷了。”   “哦。”我轻轻应了一声,意料之中的事。   “朕已经派了人,去嘉州平叛了。”男人走到我的面前,俯下身子:“你难道就不好奇,朕、、、到底派了谁过去呢?”   我抬起头,那褐色的眸子黯沉无比。不知为何,看着那双眸子,我的心没来由地往下一沉。有一个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我却害怕知道。许多事情的真相都是那么的不堪。就如我,失去记忆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乡野丫头;恢复了记忆的我,却活得沉重起来。   男人叹了一口气:“十多年前,镇南王叶家有意谋反的时候,朕就有所觉察。叶家据守南部近百年,势力盘根错节,就连京州,也有他的内应,所以,朕虽然知道,一直没有轻举妄动。后来,朕想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不但引出了镇南王在京州的内应,还让朕便被动为主动。一举消灭了他的京州的内应,更为可喜的是,天竺国也在文家的周旋之下,转而投向了我们、、、”男人说到这里,声音不知不觉变大了。   “想不想知道,朕的办法是什么呢?”男人缓缓地问我。   “小离愚钝,不知是什么。”我声音喑哑地。   “你应该知道的,叶姑娘。”男人笑了:“你不是告诉过我,文家私藏青鸾女一事并不属实吗?朕其实一直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只是,朕若不抓文家,又怎么引出叶家呢?”   身子一软,我一屁股坐到地上,原来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文家反叛是假的,被关在京州府是假的,秋后处斩也是假的、、、我一门心思地从凤凰镇赶到汉州,再从汉州赶到京州,原来竟是在做无用功!   心里不知涌上一种什么感觉,不是伤心,不是失望,而是一股浓浓的无力。那种无力从脚尖一直贯穿我的全身,直至我的大脑。   “朕这一计果真有效,不但引出叶家在京州的内应,还打了叶家一个措手不及。”男人眼中利芒一闪:“原本,朕只想将文家父子假意关入京州府,引出内贼。不想老天也帮朕,真正的青鸾女出现了,并且还在游园会上露出了自己的身份。这样,这条计策就更加天衣无缝了。叶家不但不会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假,反而会深信不疑,因为这个内贼会把青鸾女一事如实告知他!”说到这里,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那父亲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被抓,必然会惊慌不已。于是皇帝又将我关入甘露苑,对外宣称我已中奇毒。为了不让自己多年的计划失败,我那父亲一定会在我醒来之前动手。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言一行都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中。突然,我想起来,昨天晚上,我在甘露苑遭遇袭击,莫非、、、也是他派人动的手!   “叶姑娘。”男人笑完之后,声音竟然也放柔了:“说实话,朕很喜欢你。即便知道了你的真正身份,我还是想你成为我皇家的儿媳。你的父亲虽然反了朝廷,但是朕并不会因此嫌弃你。朕会为你另外安排一个身份,然后、、、再嫁入我们皇家,可好?”   嫁入皇家?我的眼前浮现出小五那张英俊的脸,多么诱惑的建议啊!可是,不行啊,我的心里,早已装了那个凤眼男人了,对小五,我有的只是一份朋友般的感情!   “皇上,小离乃是罪臣之女,即使皇上怜悯小离,也不能改变我的身份。小、、、五殿下适合更好的官家小姐,小离、、、不敢高攀!”我俯下身子,一字一句地道。跪了那么久,我的腿早已经麻木了。   “是不敢,还是不愿?”男人质问道。   我不敢回答。   男人哼了一声:“你先别急着告诉我你的想法,考虑清楚了再说罢。”走到门边,想起了什么,他又掷下这么一句:“朕倒忘了,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朕已经打算,在文世子文璟从嘉州回来之后,就封他为天荣公主的驸马!”   如遭电击,我颓然地倒在了地上。   七夕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又是七夕。   月如练,甘露苑内,清风阵阵,树影重重。   一个身着浅紫衣裙的女孩儿,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条石凳子上面,眼神呆呆地看着天上的那轮弯月。女孩儿秀气的脸,大大的杏眼,神态中有几分莫名的凄凉。   与此同时,皇宫御花园中的延和殿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人耳,正在举行着宴会。   那高坐殿堂之上的,正是当今天嘉国皇帝,他手擎金杯,神态愉悦地向座下的天竺使者和各位大臣们劝着酒。   “文卿家。”皇帝对着离席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举了举杯,男人细长的凤眼,儒雅的仪表,见皇帝劝酒,他也连忙回以一笑。   “此次击退叛军,众卿家功不可没,朕在此谢过了!”皇帝笑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群臣见状,连忙起身,跟着饮尽自己杯中的酒。   酒香阵阵中,一群群身材婀娜妙曼的舞女们也纷纷上殿,随着音乐声,迈开了娇媚的舞步。   “王爷,你们文家此次为灭叛军,忍辱负重,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呀!”坐在中年男人身边的一位身形瘦长的老者轻声道:“老夫敬文王爷一杯,聊表敬意!”   文王爷闻言淡淡一笑:“郭尚书说哪里话,文某亦只是奉命行事,谈不上忍辱负重。”   被称为郭尚书的老者冲文王爷拱了拱手:“王爷,老夫以前就说,文家世代忠良,绝不会反朝廷。倒是一些奸佞小人,在背后说了王爷您许多的坏话呢!”   文王爷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大家事先不明事实真相,难免会有一些激愤之语,这、、、亦不足为奇。”   郭尚书听了文王爷的话,脸上便有些讪讪地:“王爷虚怀若谷,自是、、、不会与他们计较,老夫、、、只是为王爷打抱不平罢了!”   文王爷点点头:“多谢郭尚书的好意。”   郭尚书看了一眼殿堂之上的皇帝一眼,又道:“真没想到,徐相为官这么多年,临老竟然这么糊涂。不但勾结叶家,甚至还怂恿大殿下逼宫。我们同朝为官这么久,也没想到他包藏了如此祸心。真真应了一句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文王爷凤眼微眯,举起手中的酒杯,他轻轻抿了一口。   见文王爷没有回话,郭尚书又道:“虽说皇上仍是年富力强,这立太子之事,也该及早进行了!如今,大殿下已被拘于天牢,这太子之位,说来非五殿下莫属了。王爷,不若我们隔日、、、”   文王爷淡淡地瞟了郭尚书一眼:“郭尚书,太子一事,皇上心中有数,我们做臣子的,不该妄揣圣意!”   郭尚书噎了一下,神色间颇为尴尬。   舞女们退下之后,上来了一群年轻的舞师。他们手持盾和板斧,表演了一场硝烟弥漫的英武之舞。他们高大魁梧的身躯和威武健美的舞姿,给了在座者极大的感官满足。   “天凌,”一场舞过后,座上的皇帝对着他下手的五皇子道:“去给你的岳父大人敬上一杯酒。”   年轻英俊的五皇子闻言,端起手中的酒杯。一旁的宫人见状,忙把酒杯斟满。五皇子端着酒杯,长身而起,绕过面前的长案,他来到了文王爷面前。   文王爷连忙起身,五皇子冲他鞠了一躬:“岳父大人,天凌感谢文家为天嘉所做的一切,特敬岳父大人一杯!”说罢,他率先将杯中之酒一气饮尽。   文王爷含笑道:“天凌,这是我们做臣子的应尽之责,何须言谢!”   五皇子看着文王爷把酒喝完,并不忙着离开,反而走到文王爷身边,对着他道:“岳父大人,璟何时能回京州?”   “眼下虽说叶贼已被擒,嘉州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处理,所以,他、、、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文王爷道。   五皇子点点头:“这样啊,那、、、岳父大人何时回汉州呢,我也好带着淑儿来为您送行。”   文王爷深深地看了五皇子一眼:“等到京州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再离开吧。”   五皇子沉吟了一会儿,才道:“那,天凌先回席了。”说罢,他转身便往自己的席位上走去。哪知刚一转身,他的袍带挂住了椅子,几乎将椅子挂倒。他忙回身,将袍带从椅子上拿开。期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颗纸团抛到了文王爷的手上。文王爷不动声色地收起纸团,看了一下四周,众人都在酒醉耳酣之际,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行为。   酒过几巡,文王爷起身告假,说是不胜酒力,出去更衣。   皇帝微笑着点点头。   众人在底下窃窃私语,前几个月文家被抓入京州,文王爷父子被关押在京州府,可谓是潦倒之极。谁知道风云突变,文王爷被擒竟然是皇上一手策划,目的只是为了迷惑真正的反贼,然后将其一举擒获。眼下,文王爷既是五皇子的岳父,又为擒贼立下汗马功劳,可真说得上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啦。这朝堂之事,真是出人意表呀,众人纷纷感慨着,又是艳羡不已。   片刻之后,文王爷更衣回来了。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文王爷躬身道:“皇上,臣有一事,想请皇上做主!”   “哦,”皇帝饶有趣味地:“文爱卿,有事请讲!”   “犬子文璟已二十有余,目前尚未婚配。”文王爷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席上的众位听闻此言,俱放下了酒杯,竖起耳朵听着文王爷接下来该会说些什么。   “几天前,郭尚书曾对文某说,郭府千金今年及笄,至今也未找夫婿,郭尚书意欲与文某结为亲家,”文王爷回头看了郭尚书一眼,此时坐在文王爷身边的他面带了几分赧色:“除了郭尚书之外,还有几位大人也曾向文某提过此事。文某有心想为犬子求娶一个品貌与之相当的小姐,可是、、、”   不知为何,在听到文王爷的话之后,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好:“文卿家有何为难,让文世子回来再做打算也不迟哇!”   文王爷如释重负:“也是,老夫见他自幼失母,不免宠爱了些。在婚嫁一事之上,他也曾告诉老夫,要自己做主。如今有了皇上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皇帝轻咳一声:“如今的年轻人,做事总爱自作主张,我们但凡有事,还得依着他们的意思。文卿家不必过虑,儿孙自有儿孙福。”说罢,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五皇子一眼。   而他的身后,那个叫顺德的公公,在众人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悄地离开了筵席。   作者有话要说:眼看着这篇文就要完结了,为了表示我对众位童鞋的支持,我决定最后的几章一天一更。也许这个结局有点仓促,希望大家莫要嫌弃,下一篇文我会尽量写好一点,以求大家更满意一点,谢谢了。鞠躬退下!   七夕(二)   夜气如水,在暗黑的宫道上浮动。月光微薄,御花园内的树林看上去淡如轻烟。   顺德公公提着一个食盒,沿着曲曲折折的道路往西北角而去。渐渐地,丝竹声弱了,顺德公公的耳边开始听到虫声唧唧了。   食盒并不重,顺德公公却觉得手上沉甸甸的。他快速的穿过一个个小亭,走过一个个回廊,眼看着他就要绕过一个假山,来到目的地的时候,迎面匆匆走来了一个人。顺德公公有心闪避,却还是晚了一步,那个人径直撞到了他的身上。顺德公公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食盒咕噜噜地摔到地上,里面的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顺德公公大怒,忍不住大声喝道:“是哪个兔崽子,这么不长眼,撞到咱家身上来了?”   来人抬起了头,顺德公公就见到一大丛白花花的胡子。   “对不起,顺德公公.”白胡子歉意地道。   顺德公公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算了,打落牙往肚里吞吧。来人是当前皇上身边的红人,曲御医。说起这个曲御医,身份神秘的很。几个月前,皇上犯了头疼的毛病,宫内的御医开了许多的方子,也不见效。后来,也不知是谁推荐的,这个神秘的曲御医就出现了。他细细给皇上把了脉之后,便开了几副药方,皇上吃了几副汤药之后,头竟然奇迹般地不疼了。此后,曲御医就时常在宫内行走,除了皇上之外,许多宫苑的贵人也常常会请他来诊病。平时见了面,莫说那些宫苑的宫女奴才们,就连各宫苑的贵人们,对他也是客气得很。   顺德公公拾起食盒,曲御医忙帮着他把翻在食盒里的食物收拾好。顺德公公看了看:幸好,除了那碗珍珠鱼丸汤之外,其他的菜式糕点都还在碗里。   “公公,这么精致的菜点是要赏给哪个主子吃的呀?”曲御医扶了扶肩上的药箱,好奇地问。   每逢宫里遇上盛会,各宫各苑的主子们并不能参加的时候,皇上便会留下一些美味的菜点,赏给那些受宠的主子们吃。顺德公公盖上食盒,含含糊糊地岔开话题:“西边的那位,曲御医这么晚,是给哪个主子诊病来了呢?”   曲御医笑了笑:“宜宁苑的兰主子感了风寒,特找老夫来看看。”曲御医说的兰主子是兰嫔,皇宫里面圣眷正隆的一位。   顺德公公点了点头,随即冲曲御医告辞一声,匆匆离开了。   看着顺德公公离去的背影,曲御医摸了摸胸前的白胡子,笑着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来到甘露苑的门口,顺德公公敲了敲门。里面静悄悄的,好一会儿,才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随着门吱呀一声,一个身着白色宫装,面容娟好的宫女出现在顺德公公面前。   “德公公好。”宫里的奴才们都不敢直呼顺德公公的大名,只敢叫他“徳公公”。   “白荷,姑娘睡下没有?”顺德公公进了门,开口问道。   白荷关上门之后,接过顺德公公手中的食盒:“还没有,正在院子里发呆呢。”   顺德公公轻咳一声,对白荷道:“这食盒里是皇上赏赐给姑娘的菜点,白荷可小心了。”想起皇上临来前吩咐的那一席话,顺德公公忍不住叮嘱道。   白荷恭恭敬敬地:“是,徳公公。”说话间,放缓了脚步。   来到院中的时候,顺德公公果然看到那个身着浅紫衣裙的女孩儿正坐在石凳子上,眼神呆呆地看着天上呢!   “姑娘,徳公公奉命来看你了。”白荷见女孩儿还在发呆,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女孩儿愣愣地回过头,看见了顺德公公,她连忙站起了身,敛衽为礼:“小离见过徳公公。”   顺德公公紧走几步,回了一礼:“姑娘,莫要折杀我了。”眼前的这位女孩儿,据说是五殿下最喜爱的女子呢,可不能怠慢了。   女孩儿声音轻柔地:“徳公公,请里边儿坐吧。”   顺德公公犹豫了一下,想起皇上的吩咐,便举步跟着女孩儿进了房子。   “请问徳公公,皇上有何吩咐,要公公您亲自跑一趟呢?”待得顺德公公在椅子上坐定之后,女孩儿问道。   顺德公公冲身后的白荷微一示意,白荷连忙上前,将手中的食盒放到了桌子上,然后低着头退了出去。   “姑娘好福气呀,皇上今晚宴请各位大人,还不忘吩咐给姑娘带来一些菜点。”顺德公公揭开手中的食盒,灯光下,食盒中红红绿绿的好不漂亮,就是看着也叫人眼馋。   女孩儿看了看食盒中的东西,淡淡地:“多谢公公了,请公公代为传话,小离、、、谢过皇上的隆恩。”   顺德公公重又盖上食盒:“皇上临来之前,还有几句话带给姑娘。”说罢,眼神略带思索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   女孩儿低着头,顺德公公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小离洗耳恭听。”女孩儿声音平静地。   顺德公公看着女孩儿的长睫在灯影下忽闪忽闪地跳动,心中突然好奇女孩儿在听到那几句话后的表情。   “皇上问姑娘,是想回容熙院还是继续留在甘露苑?”顺德公公问道。   女孩儿抬起了头,她的脸上略有些苍白。张了张嘴,她没做回答。   顺德公公见状,便道:“皇上着老奴告诉姑娘,若是回容熙院,这个菜点便赏给其他的奴才吃;若是姑娘不愿回容熙院,就请姑娘吃下这些菜点,以后、、、也许就得一直呆在这里了,有可能再也吃不上这么美味的食品了。”   女孩儿脸色越发地苍白,她站在那里半响,才试探地问道:“徳公公,皇上正在举行庆功宴吧。”   顺德公公点了点头:“文世子在嘉州一举擒获反贼,皇上正设宴庆祝呢?”   女孩儿身形晃了一晃,似乎站立不稳的样子。顺德公公一惊,正欲上前去扶,女孩儿却扶住桌脚站好了。好一会儿,就在顺德公公猜度着是不是要催促一下的时候,女孩儿开言了,她的声音略有些嘶哑:“还请公公告知皇上,小离在甘露苑呆着很好,这些菜点,小离一定会吃下,谢谢徳公公转告了。”   不知为何,看见女孩儿如此模样,顺徳公公心里升上了一股莫明的怜惜。因为这个菜点里,早在皇上的吩咐下,加了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顺徳公公并不陌生。   “小离姑娘可考虑清楚了?”顺德公公忍不住再一次问道。   似是感到了顺德公公语气中的友善,女孩儿微微笑了一笑,然后看了看窗外,说了一句令顺德公公很是迷惑的话,那话里,似乎带了几个地名,好像是什么沧海巫山的。   还没等顺德公公回味出那话里的意思,女孩儿端出食盒里的东西,在顺德公公的面前,慢慢吃了起来。   七夕(三)   戌时一刻的时候,天嘉皇宫的西边,突然起了大火。由于天气干燥,大火蔓延得很快,一时之间,只见整个西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延和殿的宴会临时取消了,征西王和五皇子临时受命,带领皇宫侍卫分头去灭火。   白荷站在甘露苑的院子里,看着不远处那冲天的火光,心里不知为何涌上了一股强烈的不安。顺德公公离开之后,曾经嘱咐过她,小离姑娘已经歇下了,千万莫要去打扰她。眼下虽说起火的地方是宜宁苑,白荷总觉得有一把火已经烧到了自己的心里,火辣辣的。   苑子里的那位小离姑娘,身份神秘的很。当初顺德公公派她来伺候这位姑娘的时候,曾经一再叮嘱她:少说话,多做事,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白荷一直恪守着自己的本分,专心伺候人,也从不多说一句话。不过,通过身边那些姐妹们的议论和顺德公公对这位姑娘的态度,白荷隐隐觉察出,这位姑娘绝非一般人。   白荷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入了宫,由于她勤劳诚恳,很快便得到了宫里人的喜欢。白荷出身于一个破落的镖师家庭,自小便习了武功,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会武功的事情被顺德公公发现了。几番试探之后,顺德公公发现她确实是一个本分的姑娘,便将她调到乾清宫专门服侍皇上。而在两个月前的游园会之后,白荷又被顺德公公派去服侍甘露苑的这位小离姑娘。   说起这位小离姑娘,倒是一个安静随和的姑娘。进了苑子之后,她也不多说话,发呆的时候居多。平时有空的时候,她会常在苑子里四处走走。顺德公公曾经嘱咐过她,不要拘着姑娘的性子,所以大多数时候,白荷知道她在苑子里闲逛,也不会去打扰她。   只是,眼下这火越起越大,还是先把姑娘叫醒再说,否则等下火势蔓延到这里,来不及逃出,那可就麻烦了。白荷谨记着自己的职责,伺候好姑娘,保护好姑娘,还是先到房间里叫醒姑娘再说罢。   想到这里,白荷连忙返身往房子里跑。可是,当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却傻眼了。房间里面空空如也,哪里有小离姑娘的半分影子。   白荷当时就慌了,莫非姑娘跑到外面看火去了。可是顺德公公告诉过她,一定不能让姑娘跑出甘露苑的呀。   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白荷折转了身子,在苑子里四下找了起来。   说也奇怪,原本这苑子里除她之外,另外还有几个宫女姐妹的,但是此刻她们竟然都不见了人影儿。   白荷匆匆地跑着,一边跑一边四下张望。平时姑娘爱去的几个地方几乎都找遍了,还是没有看到姑娘的影子。   怎么办,在宫里失职可是大罪名呀!白荷紧张极了,不知不觉中,她跑到了苑门口,耳边也听见了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   白荷推开苑门一看,只见一大群侍卫正手提着灭火的工具,往不远处而去。在那一大群侍卫中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极为显眼。那个人剑眉星目,英武不凡。白荷一眼便认出,那是五皇子殿下。五皇子为人一向严肃冷漠,宫女们提到他的时候,都是带着敬畏和崇拜的语气的。白荷在乾清宫服侍皇上的时候,曾经亲手为他端过茶。五皇子虽说为人严肃,但是他俊朗的外表还是俘获了不少宫女的芳心,白荷就是其中的一个。   眼下见到心上人出现,白荷的一刻芳心也忍不住扑通扑通跳动起来。想起平时姐妹们说过的那些话,白荷鼓足勇气,上前一步,大声唤道:“殿下,奴婢有事禀告!”   脚步声太大太嘈杂,就在白荷担心着五皇子殿下是否听见自己的声音的时候,那个英俊的男人眼睛突然往白荷这边瞟了过来。   白荷的心几乎跳出了自己的胸腔,她大着胆子,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五皇子的浓眉拧紧了,他轻轻冲身边的一个侍卫说了一句话,然后走到白荷的身旁。   “说罢。”他的声音干脆利落。   白荷不敢看五殿下的那双眼睛,她低下头,把小离姑娘不见了的事情如实禀告了五殿下。也许是这么近地见到了心上人,也许是一时不见了小离姑娘心慌了,一向稳重的白荷竟然忘了顺德公公说过的“不要把小离姑娘的事情告知任何人”这句话。五殿下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将来也许就是做皇帝的人,告诉他应该没有问题罢,白荷是这么想的。   脚步声渐渐消失了,白荷迟迟没有听见五殿下的回应,便忍不住抬头一看。这一看,她觉得费解了,五殿下的眼睛正怔怔地看着远方,脸上的表情也是似喜似悲。   良久,五殿下回过头来,他对着白荷道:“你先呆在甘露苑吧,我、、、马上就派人去找她!”   不知道为什么,白荷觉得五殿下在提到“她”字的时候,嗓音有点微微的颤抖。不过,既然五殿下答应找人,应该就能够找到。白荷想到这里,将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稳稳地放回肚子里。   皇宫的这把火起得奇怪,不过有征西王和五皇子亲自坐镇,灭的也快。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火势便控制住了。这时人们才发现,起火的地方是兰嫔所居的宜宁苑。惊魂未定的兰嫔后来告诉大家,原来她们苑里的宫女看见七夕节临近,便做了几盏花灯来玩。估计挂在树上的时候,花灯被风吹下来了,然后便着了火。所幸的是,着火的时候大家都还没有睡觉,也就没有人员的伤亡。   白荷等了大半夜,也没等来五皇子殿下和小离姑娘。倒是天快亮的时候,顺德公公过来了。白荷低着头,怯生生地把昨夜发生的一切告诉了顺德公公。顺德公公听了白荷的禀告,吓得脸都白了。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好几个回合之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在白荷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就是因为这句话,白荷离开了天嘉皇宫。   顺德公公说了这么一句话:“白荷,快逃命去吧!”   远行   天亮的时候,京州城的各个城门口,突然涌现出了大量的士兵。他们手持兵器,对出城的人们进行了仔细的拦截和盘查。   见此情景,京州城的城民们议论纷纷,猜测着这皇城内是否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半个月前,皇宫内的厮杀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城民们。后来大家才知道,原来是大皇子和徐相勾结,想要逼宫,可惜皇上早有觉察,将反叛之人一举擒获。此后的那几天,京州城的各大城门也实行了戒严,说是要清除叛贼,以免有漏网之鱼。难道,昨天晚上,又发生了类似的事儿?   没过多久,有知情人透露说,昨儿晚上,最得圣宠的宜宁苑似乎是着了火。这起火的原因说也奇怪,竟然是几盏花灯引起的。这皇宫里的事儿,传出来的十有八九是隐瞒了真相的。说不定,是有人想对皇上不利,所以在宜宁苑放火呢!现下各大城门守得那么紧,估计是想抓住那放火的真凶罢!   卯时二刻的时候,城西的街道上,缓缓行来了一队异族人。他们均是白棉布巾裹头,面上覆以白棉布面罩,身上穿了白棉布长袍,显然是天竺人的打扮。天嘉国与天竺交界,两国之间常有商人相互走动,所以天嘉人对天竺国的打扮并不陌生。当那群天竺人缓缓行至西城门的时候,被守在城门口的士兵客气地挡住了。   天竺人当中,一个皮肤极为白皙,头发却是黄色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用天嘉语说道:“这位兵爷,我们是天竺使者,今日出城是要返回我国,并无他意,还望兵爷放我们出城。”   众士兵中,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年轻男子闻言,忙冲中年男人行了一个礼:“我们并无为难使官大人的意思,只是上头有命,我们亦不敢违命而已。使官大人只需叫手下打开行李,我们稍微看一下便行!”   中年男人听了小头目的话,后退一步,在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耳边轻轻嘀咕了几句话。年轻男人微微点了点头,中年男人手一挥,身后的几个天竺人便将马车内的行李箱搬了下来。那群天嘉士兵正欲上前翻箱检查的时候,一人一马如飞而至,马上的人扬声大喊:“休得无礼!”   士兵们住了手,就见一个侍卫打扮的年轻人翻身下了马。小头目一见年轻人,连忙躬身为礼:“见过郭统领!”原来来人竟是五皇子的近身侍卫郭廷。   郭廷也没有理会那小头目,而是冲那群天竺人微一抱拳:“使官大人,小人奉了殿下的命令,特来送送使官大人。刚才这群有眼无珠的家伙若是冲撞了使官大人,还望大人看在殿下的面子上,莫要见怪!”   黄头发的中年男子闻言,笑眯了眼:“郭统领哪里话,兵爷们也是奉命行事,说不上冲撞!”   郭廷转过头,大声喝道:“你们几个,使官大人大人大量,已经不怪你们了,你们还不快帮使官大人把行李收拾好!”   那群天嘉士兵面面相觑,终是战战兢兢地把那几箱行李又抬回了马车。   接下来,那个叫郭廷的侍卫又亲自将那群天竺人送出了西城门。   当一行人快到驿馆的时候,郭廷下了马,对着一个身形俊逸的男人道:“文世子,是你吗?”   男人虽是白巾蒙面,但是那双漆黑如墨的凤眼却是漂亮非凡。他点点头:“郭廷,是我,是不是天凌有事、、、”   郭廷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对着那凤眼男人道:“殿下有书信一封,特叫郭廷转交与你!”   凤眼男人上前一步,接过郭廷手中的书信,温声道:“郭廷,天凌、、、是不是还有话对我说。”   郭廷叹了一口气,然后道:“殿下说,他不能亲自前来送你、、、和小草儿姑娘了。因为皇上盯得紧,他若出面,皇上必定会发现你们的。另外,殿下还说,皇上目前绝不会动文王爷,还请世子放心,他会、、、替你照顾文家的。”   凤眼男人低下了头,良久,他才苦涩地一笑:“世事难两全,天凌的心意,璟、、、心领了。”   郭廷抿了抿唇,随即冲凤眼男人道:“文世子,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郭廷还有事,就此别过了,还望文世子多多保重!”   凤眼男人在胸前一抱拳:“保重!”   郭廷腾身上了马,随即一扬马鞭,那匹大马扬开四蹄,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了。   待到郭廷一离开,那个凤眼男人便快速上了马车,翻开了其中的一个箱子。在那个箱子里,堆放着许多的绫罗绸缎,而绸缎的中间,似乎躺着一个人。男人掀开层层绸缎,抱出了一个女子。此刻,女子紧闭双眼,似是昏迷不醒的样子。   “二王子,皇上恐怕已经对我们起了疑了,我们最好快马加鞭离开京州。只要到了云州,有人会接应在那儿,我们才算是安全了。”凤眼男人抱着女子,翻身上了马。   其他的几个人见状,纷纷跃上马匹,策马扬鞭往南而去。   与此同时,天嘉皇宫的御书房内,有两个男人正在那里谈论着什么。两人中,年纪稍大的那一个,褐色的眸子精湛有神,他,正是当今天嘉皇帝。而年轻的那一个,剑眉星目,此刻正跪在地上,他,便是五皇子殿下。   “天凌,你实话告诉我,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儿,你知道多少?”皇帝满脸的怒气。   “父皇,天凌、、、不知父皇所指何事?”五皇子朗声道。   “你当真以为,你所做的一切能瞒得过父皇吗?”皇帝一拍桌子,怒哼一声:“那么巧,宜宁苑起了火,然后甘露苑就走了人。若不是深知皇宫的人有意为之,一个中毒昏迷的女子能自己走出皇宫吗?”   “父皇,”五皇子抬起了头:“小草儿犯了何罪,你、、、要置她于死地!”   皇帝厉眸微眯:“天凌,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你是一名皇子,将来还有可能是一国之君,这儿女私情,你、、、看得太重。父皇对你什么都满意,唯独这点、、、你太让父皇失望了。”   “父皇,”五皇子抿紧了唇:“若是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天凌还算是男子汉吗?”   “说得好,”皇帝不怒反笑:“你心爱的女人?你可知、、、你心爱的女人心里爱的是别的男人!”   “天凌知道。”五皇子眼神诚恳地看着皇帝:“天凌并不怪小草儿,当初是我弃她而去,才让她遇上了别人。可是,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她虽然不爱我,我却仍然想她开心地活着。父皇,不要告诉天凌,得不到的东西就得毁了它,那、、、不是我心中的父皇所为!”   皇帝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起了什么,他又坐下了:“天凌,你可知道,小离姑娘是真正的青鸾女!若是她跟了别人,那人又利用她的身份大做文章,你、、、又该如何?”   五皇子叹了一口气:“父皇,青鸾女一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更何况,小草儿一个小小的女孩儿,当真能有那么大本事,父皇一个小小的甘露苑,就能禁得了她吗?”   皇帝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话。   “父皇,”五皇子软声道:“你放过小草儿吧,天凌以后一定不负父皇所望,做、、、一个真正的皇室男儿的。”   皇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五皇子一眼,也叹了一口气。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尾声   夏日的凤凰镇,均匀的蓝色染满了整个天空。天上只有几片云彩,不知是在漂浮,还是在消散。没有风,天气晴和,空气如水般澄清。   我静静地躺在竹椅上,阳光有点晃眼。婆娑的树影戏舞在我的面颊之上,蝴蝶时常从我的头顶翩翩而过,整个空中生意盎然。我尽情地吮吸着生命的气息,手也情不自禁摸上了自己的肚子,在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那里渐渐成长。我微眯了眼,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充溢在我的全身。   三年前,我和自己心爱的男人随着天竺二王子去了天竺。在那里,我帮着他解开了一个谜题。原来,如今的天竺国王曾在十多年前遇上了一个女子,这个女子无论相貌言行都异于一般女子。天竺国王在与这个女子接触的过程中,慢慢爱上了她。可是,就在国王着手安排两人的婚礼的时候,那个女子却突然凭空消失了。女子消失前,曾经留下一张纸条,纸条上面有几个算学题目。女子告诉身边的婢女,若是谁能解开那几个算学题目,就能知道她的下落。   当那个痴情的天竺国王把这个故事告诉我的时候,我亦不禁为之动容。可是,当我解开那张纸条上的算学题目时,却又陷入了一团迷雾。那分明就是几个数字而已,我苦思冥想了好几天,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误闯天竺的女子并不是中国人,她那几个数字与汉字毫无关联,而是与英文字母有关联。当我把那几个数字按英文字母的顺序排列好之后才发现,那几个数字合在一块儿就是这么一句话“I am back.”她回家了,也就是意味着,她已经找到了回二十一世纪的办法,并且就在婚礼前离开了天竺,回到了本属于她自己的时空。   我犹豫了好久,才试探着告诉那个痴情的国王,他深爱的那个女子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原本我还担心那个国王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可是他竟然平静地告诉我,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只是、、、他还想找人求证而已。因为他在与那个女子接触的时候,发现她懂得许许多多奇怪的东西,而有些东西,是这个时代根本就不存在的。末了那个男人还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而我这才惊觉,我在与这个男人交流的时候,也泄露了许多的秘密。不过,他聪明地没有追究下去,而我,也在惶惶不安中离开了天竺王宫。   离开王宫后没多久,我就听到了这么一个消息,天竺国王将自己的王位传给了二王子。原来天竺国王在寻找自己心爱女人的时候,曾经许诺过,众位王子只要谁打听到那个女子的下落,就能成为王位的继承人。怪不得,那个天竺二王子那么费劲心机地要抓我。   我在感慨之余,也庆幸自己离开了天嘉皇宫。   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我与那个凤眼男人在天竺各地游玩。那一段时间,我们两个远离了尘俗的名缰利锁欲望浮沉,尽情享受着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幸福时光。而那一段时间,我也深深体会了苏轼在《定风波》那首诗中表现的一个意境“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是啊!一蓑烟雨任平生,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呀!   原本,我们两个还想继续在天竺游玩下去,这时天嘉王国传来的一个消息打乱了我们的计划。原来,自从我和那个凤眼男人离开京州之后,皇帝就将太子之位传给了小五。可是,就在不久前,皇帝突染重疾,太医多方搭救无效,一代君王忽然辞世。先帝驾崩之后,太子杜天凌在群臣力荐之下,举行了登基大典。小五登基之后,封了征西王之女文淑为皇后,并且大赦天下。而这,也意味着,我和那个凤眼男人可以结束我们的逃亡生涯了。   我们两个商量了好久,最终决定在凤凰镇开一个药店。等到征西王辞官之后,我们再把他接来凤凰镇,享受天伦。   回凤凰镇的途中,我们遇上了正从天竺返回的大胡子。不过这时他已经刮去了满脸的胡子,而是一个真正的帅哥了。听说我们要回凤凰镇开药店,他马上毛遂自荐,要求在我们的药店做坐堂大夫。   说来大胡子还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呢,我们两个正为药店缺大夫犯愁,这时他的出现自然是让我们喜出望外了。说到大胡子的医术,那个凤眼男人告诉我,竟然是师从曲御医。曲御医在我们离开京州之后,也突然消失了。当我问起那个凤眼男人他的下落时,那个可恶的家伙,竟然笑而不语。不过,凤眼男人告诉我,当初我能从天嘉皇宫捡回一条命,全仗曲御医使了一个掉包计。而这个掉包计,就是在皇帝赐给我的菜点中加上解药。若非曲御医,我此刻恐怕已经成为甘露苑的一缕孤魂了。想到这个的时候,我真是有点后怕。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心机的深沉,当真非一般人可比。   “小离,在想什么呢,又发呆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及时打断了我的魂游天外。我回过头来,就见那个凤眼男人正手提着一钵东西,笑眯眯地朝我走过来。   一看见那钵东西,我条件反射般地想要逃跑。   自从知道我有了身孕之后,大胡子每天想着滋补身子的方子,而那个凤眼男人则会谨遵医嘱,将一些奇奇怪怪的汤药熬给我喝。我本不是个挑食的人,可是,再不挑食的人每天吃那些汤汤药药也会腻的呀!所以,每一次只要那个凤眼男人提着汤钵子一出现,我就会反胃。   我的身子还没跳将起来,凤眼男人就及时拦住了我,然后又开始给我上起了滋补课程。无非是娘亲补就是宝宝补,现在调养好身子,将来宝宝必定会聪明伶俐人见人爱、、、   唉,男人罗嗦起来有时候甚至超过女人。我愤愤地嘀咕了一声“超级奶爸”,才不情不愿地接过了汤钵。   看见我接过汤钵,“超级奶爸”薄唇一翘,又露出他最迷人的笑容。而我,也在傻傻地状态下,把每天一汤喝下了肚子。   什么时候能结束这喝汤药的日子呢,我数着手指头,盼望着肚中的小生命能够快快落地、、、而我身边的那个凤眼男人,看见我又开始发呆,摇摇头,一把将我搂进他的怀里。   我偷偷地闭上眼:幸福,就是这样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了!   回过头一看,很多不尽人意之处。还好,有人一直在支持我继续写下去。   休息几个月之后,我会再挖一个坑,欢迎各位童鞋扑通扑通跳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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