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莫倚西阑锁清秋 作 者:子桐 莫倚西阑锁清秋 作品相关 关于本书 更新时间:09-10-06 11:48 深呼吸,深呼吸…… 好激动啊,赶在十一前把手上的存稿全发上去,等从老家回来的时候一看,哇哈哈哈,一个礼拜不见,点击,推荐,收藏,全都翻了十数倍…… 真的好激动哦,回家前我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文在哪里,现在,它居然出现在首页,还爬上了那个高高的位置! 不知道是电脑的原因,还是什么别的,在连城我从来没发出过一次书评,好多次写了长长的一段,点了“发表”之后,却是无止境的等待,然后是不见踪影,如今,我看到那么多评论,想回复大家,却也回复不了,只好在这里为大家释疑了。 首先,是最重要的完整度问题,好多细节都还没来得及交代清楚,本是计划慢慢多写几个番外的,边上传正文边写番外,现在正文被我几乎是一次性传完了,接下来就出现了断层,但不管怎样,我还是会把那些小尾巴都尽量清理完的,毕竟第一次写文,虎头蛇尾总是不好滴!信誉是很重要滴! 然后呢,要交代一下自己写文时的感想。本人暂时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所以文中也没怎么出现一些很黑暗的事情,对女主也真的是很疼爱,朝堂上的争权夺利,她基本上都在外围游走,为庆王府做点细枝末节的小事;战场上的血腥和凶险也是能避则避,还不忘记给她一些温情又幸福的回忆,还有那么多人真心关爱着她……要是谁能对我这么好就好了。关于男主男配,我每一个都喜欢啦,但是贪多了嚼不下,NP又舍不得,不过最喜欢的还是皓钰和子诺,特别是子诺,可是我对姐弟恋不是很有把握,最后还是皓钰出场把怀恩领了回去,不然,以子诺的魅力,十有八九就成了,可惜啊……还是让皓钰与怀恩慢慢去磨吧,他们在一起,大概会比较有乐趣一点。至于甘霖他们几个,唉,在番外里尽量让他们幸福一些吧。要提一下的是皇甫煊,文中关于他的故事几乎没有,可他实际上是起了很大作用的,也是极聪明的一个人,他也对怀恩有情,但他身份不便,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一直以来与怀恩亲近又不让人觉得难受。还有龙套——林昭…… 我不是想写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女主,文中诸位男子,基本上都是与女主有着青梅竹马的交情,除了甘霖最初是想报一报救命之恩、沈泽轩是别有居心,但他们在与女主相处一段时间之后,都慢慢被女主他们身边的温暖所感动、吸引。他们都是缺少真心关爱的孩子……或许,这便是庆王所说的,怀恩对笼络人心很有一套,至于是有意还是无意,是真情还是假意,就要看个人的体会了。 有书友提到紫灵和小婉,在这方面,我并没有想要丑化几名女配来衬托女主的真善美,慕含烟作为沈庭轩的妻子,其心情和动机可以理解,做法就有些歹毒了,毕竟在那样的人家出来的女子;紫灵并未做过什么伤害怀恩的事,只是心里不平,说话行事让人有些不舒服;小婉嘛,还是个孩子,一个人在皇宫里,难免受到一些居心不良之辈的怂恿挑拨,也是可以原谅的。怪只怪怀恩身边基本上都是男士,以前还有一个银燕相伴,却也隐隐是情敌,她不是很擅长于众女子相处。 说到封面,我也很无奈啊,当初我学的是旅游管理,现在电脑对我来说也只是聊聊天,看 三八电子书,我哪里会PS?申请了一个封面,等了足足两个月才做出来,也顾不得好不好看,只能传上来——他们说没有封面就不能封推的。有哪位书友会PS不?要不,帮忙做一个?(可怜巴巴的眨眼睛……) 心情终于平复稍许,闲话就不说了,既然已经回来了,就要继续收尾工作了,尽快把番外补齐,把疑团都解开。都是第一人称写文惹的祸啊! 请大家耐心等待哦!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01章 更新时间:09-07-25 10:59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我确定我不是做梦了。 “小姐,你可算是醒过来啦!”一个老麽麽见我醒来,似乎松了口气。 第一次看见她时,我是吓了一跳的,因为进入我视野的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确定了,也认命了:曾经幻想过千百次的穿越故事终于轮到我了,佛祖这次怎么就留意到我了呢? “那个,水。。。。。。”我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麽麽赶紧把我抱起来,又跑到桌子边倒了杯水,哆哆嗦嗦的送到我嘴边。咬着杯子,把水喝了个干干净净。喝完水,人似乎有精神多了,我放眼仔细看了房间一圈,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或特别的东西,家境似乎不太好哦。 从麽麽腿上跳下来,我爬到梳妆台前的凳子上,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就出现在镜子里。是衰还是幸运呢?变成一个三岁的小孩,怕是又多赚了二十年寿命吧。我不是很担心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而露出破绽,反正还是个孩子,有的是时间让我去了解;但是身边的亲人呢?怎么除了这个麽麽外根本就见不到别人? “娘呢?”我转过头问麽麽。 “小姐,不是一直告诉你,你娘亲已经不在了,现在静夫人就是你娘吗?”麽麽慌张的说,只差没捂住我的嘴了。 “那她呢?”什么状况啊? “静夫人要照顾少爷,少爷这两天也病了,等下吃点东西就带你去见她可好?” 我点点头,能说不好吗? “那个,我是不是生病睡了很久啊?”我小心翼翼的问麽麽。 “小姐,你发了点烧,我用土方子给你降温了,千万不要对别人说你生过病啊,要是让侯爷知道了,你和我们整个院子里的人可都要遭殃了。”麽麽仔细的叮咛。 “为什么?侯爷是谁?”我很奇怪这是什么规矩,连病都不让人生。 麽麽瞪大眼睛看着我,转而又眼圈红了,叹了口气,把我抱回床上。她坐在床边,一边摸着我的脑袋,一边语重心长的说:“小姐,虽然你年纪还小,但是在这里是要早早懂事的。尽管侯爷是你爹,可他是几乎不记得他还有女儿和儿子在这个院子里啊,你长这么大也没见过他几次。可怜夫人前几天去了,侯爷也没来看过一眼。幸好还有静夫人在这里能照看一下,只可惜静夫人比你娘还不受宠呢。 “侯爷他孩子很多吗?”我疑惑的问,女儿就算了,怎么连儿子也不在乎? “孩子没几个,可夫人多啊。除了大夫人和雯夫人的孩子,其他都是不怎么受宠的夫人生的孩子,他就很难记得了。”麽麽又叹了口气,“小姐这样,还不如生在普通人家呢至少还有爹娘疼爱。小姐先躺躺吧,我去厨房看看午膳好了没。”说着就走了。 就在我躺在床上整理思绪的时候,一个漂亮的少妇抱着个小孩进了我的房间。 “怀恩,你好些了吗?”她坐到床边的小凳上,有些迟疑的问我。 “嗯,我可以起床了。”我爬起来就要下床,她赶紧拦着我。这应该就是静夫人吧。 “李麽麽呢?她怎么没看着你?” “她去厨房了,我肚子饿。”我边打量着她怀里的小孩边说。 “哦,是我疏忽了。”静夫人歉意的看着我说,“头还发晕吗?” 我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要把小孩的天真和无辜发挥得淋漓尽致,博取她最大限度的母爱。 “怎么了,才两天不见就不认识姨娘了吗?”静夫人笑着问。 “麽麽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娘亲,是吗?”我还是那样看着她。 “只要你愿意,我就是你的娘亲,你和子诺弟弟都是我的孩子。”静夫人抱过我。 “我好怕自己忘记娘亲长什么样子,到时候要是真忘了会不会是坏孩子?你还会喜欢我吗?”我低低的说。 静夫人把我放下来,走到书桌旁,从一个大瓷瓶里拿出一个卷轴。她示意我过去,慢慢的把卷轴打开,一个顾盼生姿的娇俏女子展现在我眼前。 “怀恩,这是你娘亲的自画像,什么时候想她了,就打开看看吧,记得要保管好哦,丢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静夫人细细的抚摸着画像,眼中的伤痛盛得满满的,她和娘亲的关系很好吧。 仔细瞧过画像,娘亲的容颜已深深刻在我的脑子里。那是一个看上去很美好的女子,静夫人也很漂亮,可是侯爷爹爹为什么连见都很少见她们?那些受宠的夫人岂不是美得不可思议? “爹爹为什么不喜欢我们?连娘亲最后一眼也不瞧?”我忐忑的问。 “怀恩还小,等你长大后姨娘就会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平平安安的长大,知道吗?”静夫人收好卷轴,放回原地。 “那,姨娘,你和娘亲是不是很熟?” “姨娘是从小伺候你娘亲的丫鬟,但是情同姐妹,所以不管从哪方面讲,姨娘都会把你当成亲生孩子看待的。”静夫人微笑着说,笑容是那样飘渺。 “怀恩以后也会好好孝顺姨娘,把弟弟当亲弟弟疼的。可是,李麽麽为什么不让我提起娘亲,也不让我跟人说自己生病了?”我想起了刚醒来时麽麽那紧张的样子。 闻言,静夫人猛的把我拉过去,用一只手臂紧紧环着我,声音蓦然变得沉重而压抑:“怀恩,你要牢牢记着你的娘亲,知道吗?嘴上不能提,心里却不能忘。你的娘亲被人冤枉,是被侯爷叫人活活打死的!我们整个院子的人都受到牵连,侯爷扬言,不管谁提到你娘亲,都要赶出府去。至于生病的事是因为大夫人刚好生病了,侯爷怕别人也生病,不吉利,凡是这期间生病的人都要搬出去。之前没告诉你娘亲的死因是没想到侯爷无情无义到这个地步。”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如果她的话不假,那侯爷该是个什么样的人?既然那么在乎大夫人,怎么一房又一房的夫人娶了不少;娶了那么多夫人之后又如弃草芥,连带小孩也不讨喜。身边的人都对他那么恐惧,我的心里泛起阵阵凉意,我不怕他,但是我为娘亲和静夫人悲哀和不值。 “姨娘,如果有一天我们有能力养活自己,你愿意离开这里吗?”我抬头问。 “嗯?”静夫人显然没反应过来。 “你愿意离开这里吗?”我再一次问。 “怀恩,你怎么有这种想法,姨娘刚刚的话吓到你了吗?对不起,姨娘一时激动忘了考虑。”静夫人心疼的看着我。 “姨娘,我想读书识字,可以吗?”我没有回答她的话。 “你还小啊。”她不解。 “我要尽快长大,变强,好好照顾姨娘和弟弟。”我说出自己的目的。 静夫人看了我很久才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无奈的说道:“怀恩这样懂事,你娘亲在天上看到会很高兴的。只是姨娘识的字很少啊,还是你娘亲教的,院子里其他的人都不识字。” “没有教书的先生吗?”古代大户人家都有私塾的吧? “我们在府里没地位,只有大少爷刚刚请了先生教,二小姐和你还小,子诺就更不用说了。”静夫人嘲讽的笑道,“就算你们到了年纪,他也不见得能记起吧。” “他只疼大少爷吗?” “大少爷是大夫人的孩子,他当然疼。雯夫人长得有些像大夫人,二小姐的待遇比你还是要好一些的。怀恩,不要在意,我们自己会活得好好的。”静夫人边替我解惑,边安慰。 “他那么喜欢大夫人,干嘛还要娶别人?娶了又不珍惜,不是糟蹋人吗?”我愤愤的说。 “噗嗤!”静夫人被我的表情逗笑了,“怀恩,你今天格外懂事,似乎一下子长大好多呢。” “娘亲不在了,爹又不疼,怀恩当然要长大了。”我皱着脸说。 静夫人又沉默了下去。 “当然,我还有姨娘,还有弟弟,所以怀恩更要懂事,让大家都少受些委屈。姨娘,我以后就叫你娘亲了。”我伸手抱住她的腰,看见她的眼睛再次湿润。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02章 更新时间:09-07-25 11:00 经过一段时间的明察暗访,我终于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便于为以后的计划做好准备,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话说秦始皇当年派了好几批人马出海寻求长生不老药,其中一批在海上遇到暴风雨,漂到了这块“鲲鹏大陆”上,当然,大陆是新发现的大陆,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似乎有时空上的差别。大陆的名字自然也是首批到达大陆的先人们所取,源于庄子的《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意指新大陆富源辽阔,不知道到底有多大。经过一千多年的发展,鲲鹏大陆上也经历了好几个朝代,版图也已四分五裂。如今,我所在的佑景王朝位于大陆的东部,占据整个大陆面积的三分之一;西南边紧挨着金雀国;西北是玄英国;在不接壤的西面还占据着夏国,因在西边,被成为“西夏”。佑景王朝还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相对而言,已有三百多年历史的金雀国算得上是古国了。 按照这个发展状况,鲲鹏大陆的经济文化估计可以和唐宋时期媲美。这些都是在娘亲收藏的书籍里面看到的,越老的书越不认识,也不知道是什么字体,不过有了小篆做基础,大概猜得出一些。看样子以后是要重新学写字了。 让我疑惑的是此大陆和原来的大陆在时间方面是否有差别,为何从秦朝开始到二十一世纪经历了两千多年,而这里却还只有一千多年呢?是平行的时空还是我穿过之后又倒退了? 了解了大的环境后,我又开始八卦的打听当朝的一些事儿。侯爷爹爹虽然不在意我们,却也没禁锢我们的自由,出了自己的小院之后,除了南院和北院不可以随便去之外,其他的地方只要没碍着别人,都随你走。于是各个院里面的丫鬟麽麽小厮都成了我的启蒙老师,不断向我脑袋里面灌输着她们所知道的林林总总。 侯府的西院住着地位不怎么高的不受宠的十多位夫人,我的娘亲如夫人和姨娘静夫人便是其中之一;东院是四位当前宠爱正盛的夫人,雯夫人便在那里;北院自然是大夫人独占,南院是侯爷爹爹住的院子,正厅和接待外客均在南院,府内聚会则在北院。一个侯府而已,俨然一个小小的皇宫,五脏俱全,分工明确。 父亲齐云侯慕安齐是当今皇帝幼时的伴读,在皇帝还是皇子争夺皇位的时候出了不少力,所以被封了个风光的侯爷,功成名就之后他就开始放浪形骸了,府中的女眷比起皇帝的妃子也不会少很多,可他也不像是很好女色啊,干嘛娶那么多老婆呢?有点想不通。 这天,我给姨娘请过安后,又出了我们的“红袖居”。红袖居原本就是分给娘亲住的,由姨娘贴身伺候,外加李麽麽和两个丫鬟玉洁、玉容,还有厨房的张麽麽。我一岁的时候侯爷宠幸了本是侍女的姨娘,姨娘升为主子,继而子诺出生,下人却一直没有增加,可见冷落到何等程度。看样子我是没有那么好命过奢侈的侯府千金的生活了,充其量也就是个不愁温饱的小家碧玉而已。 西院中与红袖居差不多的小院落有十八个,目前还有好几个都没人住,每个夫人都有自己的院落(娘亲和姨娘除外,当然现在娘亲不在了也就只剩下姨娘了)。我边走边向路上碰到的人亲热的打招呼,经过这段日子,已和西院那些同病相怜的人相处甚欢。侯爷不待见我们,就要自己活得有声有色,活出自我,不以侯爷喜而喜,不以侯爷悲而悲。 哼着愉快的曲调,到了素日常来的湖边。湖里种着半湖荷花,如今季节未到,只有密密实实的荷叶盖在水面上。我从一棵柳树下扒出一支简易钓竿,是西院“愚人小筑”的兰夫人的丫鬟小纯帮我做的,她老家在江南鱼米之乡,从小便学着撒网摇橹。上好饵,甩出钩,我便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其实我是不喜欢钓鱼的,可在这里实在是无聊,根本就不知道做什么,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能在这里偶遇某些人,南院的或者北院的,我需要改变现状。 就在我快要睡着了的时候,有人适时的唤醒了我。 “你是哪个院的?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蹲在我旁边问,他身后站有一个服饰华贵的小男孩,比他略小,更远一点的一棵柳树下站着一个二三十岁的清雅男子含笑看着我们。 “钓鱼,你没看见吗?”我懒懒的回了他一句。估摸着他身后的男孩应该就是大少爷慕少庭了,真的等了很多天哦,一定要抓住机会。 “你会钓鱼?”慕少庭似乎有些兴趣。 “这不正在钓吗?你想来吗?很好玩的。”我用比较诱惑的语气跟他说。 “想。”他有些含糊的应着。我把手里的钓竿插在地上,转身去柳树下的草丛里扒出另一根,有备而来啊。教他上鱼饵,教他甩钓竿,直到鱼钩缓缓沉到水底,要他依样坐下,准备开始小孩式的自我介绍与情感沟通。 “哥哥,我叫慕怀恩,到了八月就四岁了。”我用很甜的声音朝他说话,“哥哥叫什么名字呢?” “慕少庭,六月就九岁了。”慕少庭似乎不是特别想和我说话,或许在他看来我太小了吧。 那么我要继续用温柔甜蜜招式对付这小小少男。 “哥哥,你经常来这边吗?我差不多每天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好孤单哦,以后我们一起玩好吗?”我眨巴着眼睛充满希望的看着他,他有些别扭的把脸转了一点。 “那个,我没有时间每天都出来玩啦,我要念书的。先生偶尔才会带我出来玩。”慕少庭找到了一个借口。他不喜欢小女孩,怎么办呢?我一边想着他可能感兴趣的话题,一边委委屈屈的看着他。 “少爷,她的名字好像有些耳熟。”被我晾在一边的小跟班出了声。 “你以前听过吗?”慕少庭不确定的看着小跟班。真是悲哀,生活在一个家庭里面的亲兄妹都不知道。 “让我想想,”小跟班费力的想要记起些什么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可算是记起来了,这是三小姐,你的妹妹哦。” 慕少庭质疑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番,又投向小跟班:“既然是妹妹,我怎么没见过呢?” “相信我天奇没错啦,二小姐含烟,三小姐怀恩,四少爷子诺,就是这样的。”天奇肯定的说,“不过三小姐和四少爷好像真的没怎么见过哦,可能是她们娘亲的地位太低吧。” 慕少庭这才相信了天奇的话,转头问我:“你是我妹妹?含烟我是见过一次的。” “我知道我有哥哥有姐姐,可我没见过他们,连爹爹也没见过几次,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我没有正面回答他,“不过我有姨娘和弟弟啊,他们待我极好的,可惜弟弟太小,不能陪我一起玩。”我看到慕少庭眼里有一丝动容和不忍。 “以后只要不念书,我就来这里找你吧。”慕少庭丢出一句。 “真的?”我欣喜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一半,原来要用亲情打动他,或者他是出于同情。 “嗯,不过这样的机会也很少,先生很严的,难得让我出来一次。”慕少庭指指一旁的男子,原来他就是侯府的教书先生。 “那,哥哥,我可以念书吗?可以和哥哥一起念书吗?”我满怀期待的问。 “你还太小了,我五岁的时候才开始念书的。”慕少庭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 “可是娘亲和姨娘都教过我一些啊,她们说我很聪明学得很快的。”我继续努力争取,机不可失啊。 “不要开玩笑了,就你那么小,教你唱几首童谣还差不多。”天奇先打断了我。 “真的,我会背一点《论语》。”要证明给他们看。 “哈哈,你知道《论语》是什么吗?”天奇好笑的看着我。 我假装思考了一下说:“是记录孔子和他弟子言行的书。” “也差不多了,那你背点论语听听吧。”慕少庭终于有点相信。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曾子曰:‘吾日三省乎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稍做整理,我背了前四则,然后期待的看着他们,看见教书先生也朝这边望过来。他们都面露惊讶。 “那你知道这些话的意思吗?”天奇先反应过来。 我嘟着嘴摇摇头说:“姨娘说等我长大了就知道它的意思了。”天奇“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慕少庭换了一种怜爱的目光看着我,故作成熟的说:“怀恩妹妹,你真的很聪明。我回去跟爹爹说说,看能不能让你陪我一起读书,好吗?”我愉快的点头,他又问:“你住哪里,到时候我让天奇带消息给你。” “我在西院的红袖居,希望可以早点见到庭哥哥。”我开心的笑,功夫不负苦心人,这天终究是到了。转身看见钓竿上的线有些微的动静,赶紧把钓竿扯上来,一尾半尺长的小鱼正含着鱼钩乱摆,“庭哥哥,你看今天真是高兴呢,钓到了鱼,又认识了哥哥!” “嗯,天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我和先生也要回去了,过几天叫人去接你。”慕少庭拍拍我的脑袋,带着天奇跟先生走了,剩下我处理我的鱼和钓竿。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03章 更新时间:09-07-25 11:01 今天是五月初一,姨娘带着玉容、玉洁去库房领取五月的用品和月银,我和李麽麽在红袖居照看着快两岁的子诺。子诺长得很漂亮,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又很乖,省了大家不少心。我逗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跑,顺便唱几首儿歌哄他开心,惹得他总是张着小手臂,撒着两条小腿不停的朝我叫“姐姐,姐姐”,大大满足了我的成就感。 遇见慕少庭已有将近十日,这段时间我都很少出门,生怕有人来接我而我不在。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心也越来越冷。 “怀恩,这些天怎么突然安静了,也没见你出去?”姨娘经常这样问我。 “哦,我想帮姨娘多照看一下子诺,让姨娘轻松一些。”我冲她甜甜的笑,掩饰自己心里的失落,那个承诺好像就真的无声无息消失了。 回过神,子诺已扑到我怀里,由于冲力有点大,一时无备的我竟然被他扑倒在地,两人滚作一团,子诺觉得好玩,又是咯咯直笑。领着丫鬟回来的姨娘进门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姨娘将我们一个一个抱起,轻拍我们身上的尘土,宠溺的问子诺:“诺儿喜欢怀恩姐姐吗?” “喜欢喜欢。”子诺一个劲的点头,又张开手臂把我抱住。 姨娘好笑的拉开他,一手一个牵着我们进了屋子。玉容玉洁把领来的物品分类放好,姨娘找出一支漂亮的蝴蝶簪插在我头顶的小发髻上,又指着一段鹅黄的布料对我说:“天要热了,姨娘帮怀恩做新衣穿可好?” “要姨娘亲手做吗?”望着她。 “对啊,姨娘的手艺可是很不错呢。再说,六月初五要给大少爷过九岁生日,绣房现在真忙不过来,等轮到做怀恩的衣服时夏天都过去了。”姨娘笑眯眯的对我说。 于是,我很乐意的笑了,任她拉着我量尺寸。有新衣穿心里当然美啊。 用完午膳,姨娘带着我和子诺在院子里的槐树下讲故事。正听得有味,门外传来一声迟疑的“问候”:“请问怀恩小姐是住在这里吗?”我回头一看,是天奇和一个不认识的男孩。姨娘疑惑的看着我。 “我在。”急急忙忙跑到门口回应天奇。 “少爷让我今天开始带你去他书房。”天奇笑看着我。我心里一阵欢喜,又赶紧跑到姨娘身边大致讲了一下缘故,然后在姨娘不解的目光中跟着天奇走了出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我们才来到了传说中的北院。慕少庭已在他的“晴雨轩”门口等我们,见到我,笑了一下:“等了好多天吧?这些天爹都不在,昨天才回来。”听到他的解释,我受宠若惊。 “是等得好辛苦啊,不过还是再见到哥哥了。”我笑弯了眼睛。 慕少庭牵着我进了书房,先前见过的那位先生正坐在书桌旁写字。 “怀恩,哥哥念书的进度不会停下来,宋先生也没有时间单独教你,你还能陪着哥哥一起学吗?”慕少庭跟我讲了一下情况。 “哥哥尽管自己先学好啊,怀恩会努力跟上哥哥的,如果有不懂的先记下来,以后再问懂的人。娘亲以前就是这样教的。”我不介意的说。 宋先生放下笔看了我好一会才问:“不知小姐的娘亲是哪一位夫人?” “莫霏如,如夫人。”我一字一字道,却见在场三人都微微变了脸色,良久,宋先生才轻声道:“如夫人是一位很有才情的女子,也难怪小姐小小年纪就已如此聪慧。”在他眼里我捕捉到了一抹伤痛,美好的娘亲命运却是如此可笑!对侯爷爹爹的不满又在我心里增加了一分。 “姨娘也是这样说的,她还说用《诗经》里面的一首诗来形容娘亲再合适不过,只可惜娘亲命苦,早早的生病去了。”除了姨娘告诉我真相,别人是根本不会和我提到娘亲的,偶尔听来的版本也是娘亲生病去世。难道侯爷他不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吗?娘亲究竟犯了什么错,一个在旁人眼里如斯美好的女子,他却能下此狠心! 听见我说娘亲是生病去的,他们的似乎松了口气,他们也是知道真相的吧。“不知道是哪一首?”宋先生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我缓缓念完,看向宋先生,“先生觉得呢?” 宋先生尴尬的笑笑:“小姐心智岂是常人可比?”他避过了我的问话。 见时辰不早,宋先生要安排慕少庭今天的课业,原来天奇是他的伴读,也要一起念书,如今又加上一个小小的我。 今天慕少庭要学习的是《孟子·离娄》篇,宋先生拿起书本抑扬顿挫的念着:“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曾经学习文言文,把这些绕口的东西囫囵吞枣的背了个遍,只期待能得到语文老师的一句夸奖,到如今却仍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忍不住头皮一阵发紧,谁让自己回到古代了呢。 慕少庭和天奇认真的听宋先生讲解着,我只得做出一脸茫然的样子。 上完文课,还有术课(算术)和武课,看样子这个大少爷做得很不轻松啊。因为身段太小,武课我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去。宋先生流下来似笑非笑的问我:“小姐今日感觉如何?” 我看了他一眼说:“姨娘说怀恩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怀恩原本是不太相信的。但今日先生所教的文章怀恩之前闻所未闻,现下却也可以逐字背诵出来,只可惜不甚解其意。” 宋先生不太相信的看着我,我吐词清晰的把今天他念的部分背诵出来,眼见他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半晌,他才盯着我说:“小姐天份极高,至少年纪尚幼,假以时日,其间深奥小姐定能融会贯通的。” 我微微一笑,向他告辞。回到我的红袖居,却见姨娘正在门口张望,我跑过去抱着她撒娇道:“姨娘,怀恩回来了。” “怎么去了那么久?”姨娘满脸担忧的问。 “和大少爷一起上课了,根本就听不懂先生在讲什么。”我嘟着嘴说。 “你还小,当然听不懂。为什么要跑去那边?” “姨娘忘了吗,你自己告诉我的,大少爷有先生教着读书,我也想学,想要变强,保护姨娘和弟弟啊。”我故作委屈。 姨娘叹了口气:“怀恩,你的心是好的,姨娘也很高兴,但你是女孩子,念再多书也没什么用的,你娘亲不也是满腹诗书?” “请放心吧,怀恩不会变成娘亲那样的。”我拉着她的手穿过院子,回到屋子里。 看见桌子上有裁剪好的布料,正是白天姨娘说要给我做新衣服的料子。“不用这么着急吧?”我问姨娘。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姨娘迫不及待的想看见怀恩小美人穿新衣服的样子。”姨娘宠溺的看着我。 拿起布料翻看了一下,我小心的询问姨娘:“那我可不可以自己要求做成什么样子?” “你想做成什么样子?” “不是夏天的衣服吗?按姨娘剪的样子岂不是会很热?”我拿着布料在身上比划着说,“我要这里裁掉掏空,肩膀上只要两根细带子,姨娘可以帮我做漂亮的花结系在上面,腰上要有一根可以收紧的带子,要能在背后打上蝴蝶结,下裙做大大的褶皱,底边要剪成不规则波纹形的。姨娘还可以做件短上衣,天气微凉时也可以穿。” “为什么要做成这奇怪的样子?不过似乎挺好看的。”姨娘疑惑的问。 “下个月不是大少爷生辰吗?”我意有所指的回答。 姨娘严肃了面孔:“怀恩,不要乱来。” “我只是想让爹爹能注意到我,大少爷也行。虽然现在我陪他一起念书,可就像您说的,我只是个女孩子啊。如果爹爹注意到红袖居,姨娘的日子不是好过很多吗?” “怀恩,姨娘不需要富贵,只要平安就好了,你不要做那些事。”姨娘感慨的说。 “可是,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子诺想啊。眼看子诺就要懂事了,难道就让他平平凡凡的在这个小院里过下去吗?他是男孩子,要做很多事情的,倘若爹爹不在意他,他哪里有机会?要趁早让他学最好的东西。”我毫不退让。 姨娘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怀恩,你只有四岁吗?” 我心里一惊,赶紧道:“道理是娘亲教的,更何况,没娘的孩子懂事早。”说着,很配合的红了眼眶。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04章 更新时间:09-07-25 11:01 每日与慕少庭和天奇在书房念书,偶尔也去武场看看他们习武,慕少庭有时间时还会亲自教我提笔练字。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哪句话开始,慕少庭就已经开始几乎毫无保留的对我好了,与刚相识时的生疏冷淡形成鲜明的对比,让我一度怀疑那初印象是否是我的幻觉,或者说他的亲情进展得太猛烈了。当然,仅仅是对书房里的几个人而已,在其他人面前,他仍然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大少爷。也或许,是因为我进了书房表现还不错他才对我好的吧。总而言之呢,托他的福,我现在在府里有那么一点地位了,几乎人人都知道我在陪他读书,他也分外疼我。姨娘听到这些消息时表情很奇怪,也不知道她是喜还是忧。 我进了慕少庭的书房后,侯爷老爹来过几次,每次都是问慕少庭的学习近况,顺便随机小考一下。我和天奇在他眼里基本上是透明的,天奇是慕少庭的伴读,或许在侯爷老爹看来我也只是一个小伴读而不是他女儿吧。心里小小的伤心了一下。 这天,我悄悄问慕少庭:“哥哥,爹爹一直很疼你吧?”他迟疑了一会才说:“什么是疼呢?我只知道他很关心我,特别是我的学业。” “或许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你也不可能像我一样撒娇卖乖啊。”我似乎很理解的说,然后意外的看见了慕少庭和天奇哭笑不得的脸,我又继续安慰他,“要知道,哥哥是侯府的长子,肩上的担子肯定是不轻的,爹爹寄予厚望也是理所当然,再怎么样哥哥也比我要好得多啊,恐怕爹爹都不知道有我这号女儿存在呢。”原本是要安慰鼓励他的话,越到后面怎么越觉得自己在抱怨侯爷老爹的厚此薄彼呢? “爹爹就是这样不善于表达的。就算没有爹爹疼怀恩,哥哥来疼也是一样的,长兄如父嘛。”主角马上换了过来,这下是慕少庭安慰我了。 我回给他一个不甚在意的笑:“其实有哥哥就很足够了,和爹爹之间有代沟,即使他再疼我也不如哥哥好的。” “代沟?”慕少庭和天奇似乎没能消化这两个字。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言多必失”,然后小心翼翼的给他们解释:“就是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间由于年龄相差太大,有很多事情没办法相互理解,在他们中间就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沟渠迈不过去。啊,这个词是我那天快迟到了抄近路时碰到一条大沟想到的!” “怀恩小姐的这个词还真是贴切呢。”宋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笑眯眯的看着我,他背后还有一个让我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的人——侯爷老爹! 慕少庭和天奇拉过还在发愣的我,把我按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而我还在想刚刚的话他们到底听到了多少。幸好,侯爷老爹至始至终都没看过我一眼,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摆着那张冷然的俊脸坐在边上旁听。我也就很鸵鸟的当作刚才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发生。 由于一直在暗暗观察侯爷老爹的表现,整堂课我都没怎么听宋先生讲了些什么,直到宋先生走到我身旁问我:“怀恩小姐,你知道这段话的意思吗?” “嗯?”我兀自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蹞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螾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八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宋先生好心的再重复一遍,“怀恩小姐知道意思吗?” 我悄悄呼出一口气,还好这段话不是很难,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下才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问:“是说凡事都要脚踏实地,目标明确,不可眼高手低三心二意吗?” “怀恩小姐现在能领悟这么多已是不易了,记得以后上课要专心一些。”宋先生另有所指的说,转身又开始讲别的东西。 原来是针对性的提问啊,就说呢,明明还在学《孟子》,怎么突然就问起《劝学》来了,他还真是一双火眼金睛啊,正主儿不瞧,盯着我干嘛?难不成怕伴读学得不好,拖了慕少庭的后退?扫一眼书房,貌似确实只有我一个人不专心,这也不能怨我,谁让侯爷老爹突然到访,害我的小心脏那么忐忑!(见过老爹之前是不在乎他的,觉得他又无情又滥情;见了他之后虽然他还是那样无情又滥情,但是他长得帅,我就有些开始紧张了,咳咳!) 坐立不安的挨到下课,宋先生不急不忙的又透露一个消息:“大少爷年纪见长,要准备多学一点东西了,明天开始会加设音律课,以便培养性情。”慕少庭点头应允,侯爷老爹竟然不曾说过一句话。 上完课回到红袖居,天已将黑,又见姨娘倚在门口等候。我跑上前去调戏她:“姨娘在等候夫君回家吗?”姨娘没好气的要打我,被我机敏的躲开,自己跑回屋子了。 吃饭时,姨娘状似无意的提起:“怀恩,后天就是六月初五了,你现在和大少爷走得那么近,可有贺礼?” “嗯?”我嘴里正装满饭菜,出不得声,只好瞪大眼睛看着姨娘,姨娘忍不住敲了一下我脑袋。好不容易把饭菜咽下去,我清清嗓子问:“我要给大少爷准备生辰贺礼吗?” “你说呢?”姨娘似乎不想理我了。子诺听见我们说话赶紧爬过来伸手道:“诺儿也要!”我看着他那坏笑的样子,欲哭无泪。 “可是我们没有够多的钱准备贵重的礼物啊,轻了人家看一眼都不会。”我无奈的说,其实我是不太懂送礼啦,特别是送男孩子的,前世就没好好钻研过这方面。 “你还是孩子啊,就以孩子的心意,诚心就好,贵重的礼物恐怕他都装不下了吧。”姨娘耐心的诱导我。于是我不停的思考着要送什么礼比较讨慕少庭欢心,他可是我在侯爷的靠山啊,侯爷老爹怕是没指望的。那天晚上的梦里,我面前堆着好多小礼品,慕少庭站在我旁边说这个不要那个不喜欢,还威胁说礼没送对就再也不罩我了,可能还要赶出家门,把我急得团团转。 第二天起床后照镜子,发现小小年纪的我竟然就顶了两个黑眼圈。姨娘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我解释说昨晚做梦太多睡得不踏实。我当然不会告诉她做梦都是送礼的事,并且到现在也没想出送什么来。 捂着眼眶去北院的书房,今天绕了条远道,途经第一次遇见慕少庭的那个大湖。此时湖里的荷花已开了大半,晨风送来阵阵清香,远处的湖面上几只大白鹅正昂头优雅的游弋着。侯府的鹅也好像特别嚣张啊!我不平的想,恶狠狠的盯着那几只鹅,突然灵光一闪,心里有了计较。我加快脚步,几乎是用跑的来到书房,慕少庭他们已经在那里了。 “先生,我今天可不可以告假?”我气喘吁吁的抓住宋先生。 “告假?你要做什么?”宋先生怀疑的看着我。 “我的秘密啦,可不可以?”我摇他的衣袖,“还要先生借我笔墨纸砚,还有作画的颜料,您下课之前归还。” “那你就去吧。天奇,整一套工具给小姐。”见宋先生不答,慕少庭开口说。 一刻钟后,我端着天奇给我的工具来到湖边,又跑回红袖居搬来一张小桌子,把纸铺好,跪在地上琢磨着要怎样把这半湖景致移到我的纸上。 画了涂,涂了撕,撕了再画。日头已到正中,不得已,我把桌子搬到树下,继续画。终于,一幅自我感觉良好没有大家风范的“莲花白鹅图”在我流出许多汗水之后展现在我眼前。对画端详了半天,觉得似乎还少了点什么,又提笔在左侧写了几行字: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歪歪斜斜的几行字扭在上面,破坏了原本尚可的画境,我气得真想捶自己,却舍不得把画撕了,因为我不敢保证还能画出这个水平的画。咬咬牙,掏出前些天慕少庭送我的一方小印章,在红色的颜料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用力按在了我的“墨宝”上。拿开印章,鲜红的“怀恩”两字深深的印在了纸的左下方,我嘘了口气。就这样勉勉强强了,做得太好会让人怀疑的。眼见贺礼之事已经解决,我轻松的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 将所借的工具归还后,我带着自己的处女作和小桌子回了红袖居,一进门就嚷着要姨娘帮我把“莲花白鹅图”裱一下,姨娘见我这么早回来有些诧异。 “那个,我今天没有上课,去湖边画了幅画,”我把图递给姨娘,“这个做给大少爷的贺礼可以吗?可以的话就帮我裱一下吧。” 姨娘接过画仔细看了下,笑眯眯的说:“很好啊,看不出来怀恩还有这本事呢,只是字好像太丑了点,蝌蚪似的。” “那叫艺术,艺术是什么你知道吧。”我狡辩。 “好了,姨娘这就拿去裱,明天你有礼可送了。”姨娘边笑边拿着画走了,我自觉的接替了照看子诺的任务。 六月初五一大早,我穿着自己设计姨娘亲手做的新衣服,带着昨天画好的画来到书房,却没看见一个人。想当初以为慕少庭过生日侯府的内眷都会参加,才央着姨娘做了一件那么特别的衣服,谁知道他大少爷过生日只是上头的事,和西院一点关系都没有,连看都没被允许去看,下等人物的悲哀啊。于是,我只好一大早来书房找他,希望可以把礼物送出去,不然昨天就白费一番心血了。可是,书房没人,我忘记考虑今天是特殊日子了。 我漫无目的的在书房外的园子里晃,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赶紧跑过去看,正是天奇。 “怀恩小姐,你怎么在这?”他疑惑的问我。 “我想见大少爷,可除了这里,不知道去哪里找他。”我委屈的说。 “大少爷在他房间里,今天他不来书房的,我也只是过来拿本书去给他看。”天奇解释着。 我拿出画卷递给天奇央求道:“那就请你把这个帮我带给大少爷吧,是我昨天画的,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湖边。” 天奇接过画,又到书房里找了本书,急匆匆的走了,我也跟着出来。 不知不觉又走到湖边,百无聊赖的翻出钓竿,准备就这样打发寂寞的时光。很快就钓起一条小鱼,折下一根柳枝把鱼穿好。在我在钓第五条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来了,不用回头也大约知道是谁。 “哥哥,你今天不用很忙吗?”我盯着钓竿问。 慕少庭在我身边坐下,答非所问的说:“怀恩的画很有意思呢,没想到怀恩还会作诗,长这么大,那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怀恩知道自己画得不好,字也难看,只是想到第一次见到哥哥的情景,就跑到湖边作画了。”我看了他一眼,煽情的说,“有了哥哥,怀恩的生活快乐许多,哥哥是怀恩的太阳。” 慕少庭心疼的看着我,拉着我站起来,把我的钓竿扔在地上。 “带怀恩去一个地方。”他牵着我的手离开大湖,在花园里七弯八拐的绕着,不时回头看我,用带笑的眼睛对我说:“怀恩今天的衣服很漂亮呢,穿着像个小仙女。” “你见过仙女吗?” “没有。”他不解地看向我,“干嘛这么问?” “没见过仙女怎么知道我像小仙女,明摆着骗人。”我生气的说,他却笑了起来。 绕了半天,终于在一方沙地前停了下来,里面用沙子堆了很多小模型。我心里叹了口气,古往今来的小男孩都好这口啊!我忽然就没了兴致。 慕少庭蹲在地上,招呼我过去。无奈的蹲在他身边看着他捧起一堆沙拍拍打打。他一边玩得不亦乐乎,一边对我说:“这个地方只有我,你,天奇知道,怀恩想要什么,可以自己用沙子做出来啊。”幼稚!但我还是强装笑颜的陪他一起,平时见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难得孩子气一次,我也舍命陪小孩吧。 于是,我们玩到日头西斜才带着满身满手的沙子回来,不顾肚子饿,也不管府里找他找翻天,他悄悄回了北院,我回了红袖居。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05章 更新时间:09-07-25 11:02 日子如白开水一般,两年的时间竟也过来了,处境却似乎并无改变。 我仍然几乎每天都去慕少庭的书房读书,也跟着他们练几下拳脚,甚至前世五音不全的我也随着他们上起了音律课。选乐器的时候我选了一把莹白的玉箫,慕少庭问我为何选这个,我说便于携带,让我随时练习,以便勤能补拙。事实上呢,我是怕学弦乐器弹得手指疼,笛子又拿不顺手,其他奇形怪状的乐器更让我头疼。当然这些他是不知道的,不然他就不会用那么欣慰的眼神看我了。 说到武术,他们本来是不让我练的,说我是一个女孩子,不太像话。直到有一天一个什么王爷带着家眷来侯府拜访,他小儿子和我们差不多大就与我们一起玩,我不知道什么事情得罪了他,他打了我一巴掌,我当然气不过,两人就扭打了起来。危急之中我记起曾经学过跆拳道,潇潇洒洒的给了他几脚,把他给踢傻了,也把劝架的慕少庭他们看傻了。 “你这是什么招术?偷师的吗?我们怎么没见过?”天奇急急的问。 我一时忘形,抹了一把鼻子说:“笑话!这是姑奶奶我在苦难中摸爬打滚自创的!” 于是,我看到了所有人震惊的脸孔,连那个小王爷也忘记了哭泣。但是当我看见他一身狼狈的样子,心里还是很慌乱的,知道自己闯祸了。亏我多活了二十多年呢,竟然真和一个小孩计较,真当自己是小孩了? 为了弥补过失,我走过去扶起他,将他的衣服稍微整理干净,郑重的道了歉,也不管他接不接受,用半威胁的口吻对他说:“你不会跑去告状,说被一个比你还小的女孩子打成这样了吧?那可就真是丢男人的脸了,我哥哥他们练武受伤了从来都是一声不吭的。”他怨恨的看着我,我仍然自顾自说,必须要自己把这件事搞定:“你父王看见你,肯定会问你怎么弄成这样的,到时候你就说是你自己嚷着要学武,不小心就变成这样了。我保证,你父王绝对不会骂你没用,反而会夸你像个男子汉的。”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慕少庭赶紧叫天奇跟上去,他自己则把我拉到一旁,又好气又好笑的说:“怀恩,你也太大胆了,人家是小王爷啊,连爹爹都不敢怎么样的。” 我歉疚的捂着额头说:“哥哥,我知道我太冲动了,可他是男孩子啊,并且是他先动手的。不过你放心,他绝对不会说出真相的。” 慕少庭叹了口气,看着我摇了摇头。 事实上,那个小王爷确实没将真相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吧。据天奇后来的回话说,小王爷把我的那套说辞讲给王爷听,王爷果真夸奖了他,还许诺回去后要给他找最好的武师。然后,慕少庭和天奇再度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再然后,我央求着他们带我去了武场,与他们一起习武,理由是怕小王爷日后寻仇将我打得趴下…… 我正沉浸在过去的丰功伟绩里,后背上猛的挨了一记。 “怀恩,专心点,等下打得你找不着回家的路!”慕少庭举着手里的球叫道。 顾不得背疼,我赶紧集中注意力盯着他的球。练武场早就被我们改装成了一个小蹴鞠场,除了天奇,还有五个男孩是陪他练武的,练武之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蹴鞠。虽然我是个女孩子,年纪也最小,但身手还是很敏捷的,所以慢慢地他们都不排斥我了。今天下课得早,几个人又兴奋的要玩一场。 不知道挨了多少球,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反正今天状态很不好,比初学时表现还差。 “啊!”我尖叫一声,又猛的摔了一跤,慕少庭赶紧叫他们停下,并大步朝我走来。 “你今天怎么了?玩不了就先别玩了。”他一脸担忧的拉起我。 我揉揉摔痛的手脚,无奈的说:“我也不知道啊,要不我先回去好了,明天再和你们玩。” 慕少庭点点头,叫天奇送我回去。 路上,我和天奇边走边聊,很快到了红袖居,他已经是常客了。慕少庭也来过几次,不过他每次来都闹得院子里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后来就很少过来了,最多在门外等我。 走进院子的时候,子诺正坐在槐树下练字,他已经四岁了。我把自己学来的东西一点点慢慢教给他,他很乖巧的全部接受,从不让我操心,根本就不像我小时候因为不想读书而大吵大闹甚至离家出走。古代的孩子都是这么早懂事的吗?另一方面,我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残忍,那么早的剥夺了他童年的乐趣。于是,为了他的性格能像个正常小孩,不走慕少庭的老路,我费尽心机的给他讲许多少儿益智故事,陪他玩许多小游戏。眼看着子诺越来越讨人喜欢,越来越聪明……我就忍不住想,等到某一天子诺功成名就发表人生感言分享成功的时候,他第一个把我拉到人前,用无比感激无比崇拜的语气对我说:“我能有今天,完全是怀恩姐姐的功劳,从我三岁开始她就手把手的教我认字,教我做人……”然后又高傲的对着台下的粉丝说:“所以,如果你们要崇拜我,就先崇拜她吧!”于是台下一片沸腾……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吃吃”笑了出来,天奇见怪不怪地扫了我一眼,朝子诺走了过去。 听到声响,子诺抬起头,看见是我们,又继续练字。天奇拿起一幅字看了一会说:“子诺的字进步好快啊,不像某些人,写了几年还像蝌蚪一样!” “你懂什么,我是用脑子的人,字写不好也没关系。”我不屑的说。关于毛笔字,我真的很惭愧啊,诚如天奇所说,学了几年还真不如子诺刚学的,谁让练字是需要耐心的呢?我只会做些投机取巧的事情而已。 写完最后几个字,子诺终于放下了笔,然后瞧也不瞧我就说:“姐姐,你是该反省一下了。就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也不愿意这么快就超过你,免得你太受打击活不下去。” 天奇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怀恩,你知道什么叫做自食其果了吧?” 我气得无话可说了,子诺确实全部是我一个人教的,我完完全全的自食其果!亏我还指望他日后能记得我,居然这么早就开始攻击我了。值得安慰的是他不是书呆子,不止不是书呆子,还异常活泼灵敏。不过,他是四岁的小孩吗?是人精吧?……难道他也被某个穿越来的灵魂附上了,所以这般早熟?我忍不住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子诺,你喜欢听张学友的歌吗?” “张学友?你教过我吗?”子诺眨着大眼睛不停地想,“你以前没跟我说过吧,不然我绝对记得的。” 我悄悄把心放回肚子里,或许子诺才是真正的神童吧,我是冒牌的。 “呵呵,我记错了。”我干笑两声,子诺像看神经病一样的看着我。 天奇又和我们玩笑了一阵才离去,他走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听见他说:“这院子是什么风水啊,怎么养出来的小孩一个个那么小就成精了?”然后看见子诺嘴角牵起一抹得意的笑,我心里又是一阵寒,再次忍不住怀疑他也是穿越者,试探性的又问一次:“你不记得张学友,那你记得周杰伦吗?” “神经病!”子诺丢给我这样一句就回房了,我还站在那里发愣。 第二天我进到书房,看见慕少庭坐在那里一直对着我笑,是有点不怀好意甚至幸灾乐祸的笑,天奇笑得更是夸张。毫无疑问,天奇把昨天发生的事都告诉慕少庭了。 “怀恩,你说我要不要跟爹商量一下,把子诺也接进来读书呢?”慕少庭暧昧的凑过头来,笑着问。 “不必了,把子诺叫来这里是浪费他的时间。我们要学三天的,他一天就学完了。”我同样笑眯眯的对他说,于是他和天奇的笑都僵在了脸上。哼,跟我斗?就算我斗不过子诺,还斗不过你们吗我? 经过这么一段小插曲,宋先生走进了书房,大家赶紧坐好,准备上课。 现在我们已经开始学习《战国策》了,慕少庭对那些奇人异士的谋略技巧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哼,以后又是一个喜欢玩弄权术的主!我心里小小的鄙视了他一下,又无声的道了个歉,这个社会高层的人原本就是这样的,他学习的不过是另一种生存之道。 宋先生正耐心的为慕少庭解惑,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宋先生皱着眉走到外面,不满地喝道:“何事喧哗?” 只见一个老麽麽推开拦着她的人冲进来喊道:“小姐,快去救救静夫人吧,她被姬夫人抓去了刑堂!” 我一惊,来人竟是李麽麽,赶紧跑过去问:“发生什么事?” “姬夫人早上带人去红袖居,不知道从那里搜来一个簪子,说那是静夫人偷了她的,现在已经把人抓去刑堂了。”李麽麽急道。 哼,安稳了两年,又开始玩手段了吗? 我匆匆向宋先生告假,带着李麽麽朝刑堂奔去,一会儿,看见慕少庭和天奇也追了上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06章 更新时间:09-07-25 11:03 当我们赶到所谓的刑堂时,原本应是很空荡的屋子里已经黑压压的站了很多人。姨娘正被一个麽麽按着跪在地上,我立马就想到那让人咬牙切齿的容麽麽,坏得流脓的人果然都是差不多的德性啊。玉洁玉容搂着子诺跪在旁边,子诺早已哭肿了眼睛,现在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泣。此刻,我断定他不是穿越者了,看他对姨娘的感情多深啦,的确是姨娘的亲生好儿子。 姨娘前面高高在上的站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女人,够年轻,也够漂亮,那就是姬夫人吧。可怜我到这里两年,根本就没出席过什么家宴,侯爷老爹的夫人我也只见过西院那些,连大夫人都没见过,今天何德何能,竟然看到这么多。姬夫人见我进来,挥手示意身旁的一个丫鬟把我拉过去,也按在地上跪着。我反手抓住她的手臂站起来,把她扭了一下,又踹了她膝盖弯一脚,换她跪在了地上,她痛呼了一声。 “反了反了!”姬夫人见状大叫起来。 “的确是反了,哪有叫主子跪奴才的!现在她知错跪下了,姬夫人好家教啊。”我冷冷地说,在侯府再怎么没有地位也轮不到被下人这样折腾吧?我瞪了按着姨娘的那个麽麽一眼,她迟疑了一下,颤抖着松开姨娘,姨娘倒在地上。原来她不是按,是扶! 我觉得有想杀人的冲动,用自认为很阴冷的眼神盯着姬夫人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对于鸡鸣狗盗之徒自然是小惩大诫了。”她好像根本就不在乎我的眼神,得意地说。 “你说的‘鸡鸣狗盗之徒’是指我姨娘吗?”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除了莫静那个小贱妇还有别人吗?或者,你这个小野种也是同谋?”姬夫人娇笑着说。 上天果然是公平的,给了她那么漂亮的容貌,却生了一张下流的嘴。我也笑道:“姬夫人莫非是妓院出生的?贱妇野种之类的词您可说得真是熟练呢。”姬夫人蓦地白了脸,围观的人却是掩嘴偷笑,她们更多是看热闹的吧?只要没人帮她,就好办多了。我看见慕少庭和天奇也站在人群里笑,慕少庭还悄悄朝我比了个“V”形手势,那是我教他们的,连子诺都会。可惜了慕少庭貌似纯良,原来心里的坏水水还是不少滴。 清了清嗓子,我没准备放过姬夫人:“您说姨娘是贱妇,那您把侯爷置于何地?您说我是小野种,但我这个小野种却是侯爷的女儿呢,难道侯爷是大野种?”姬夫人开始发抖了,转身朝身后跑去跪在地上哭道:“侯爷,你要给云姬做主啊,云姬绝对没有那样的意思!” 什么?侯爷?我朝后面望去,那凳子上坐的不是冷冷的侯爷老爹是谁?旁边坐的那个美丽少妇就是传说中的大夫人吧。我想骂人,干嘛那么他坐得那么靠后,我都一直没看见他。怎么办,我说他是大野种,他却没把我当女儿看啊,不要跟我说他早就料到有一天会有人骂我是小野种! “侯爷,怀恩只是根据姬夫人的话推理而已,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为了不牵连您,就当我不是您女儿好了。”我第一时间帮他撇清和我的关系,只要别因为我而惹得他动怒就好。私心来说,我和他撇清关系是气话,反正他也确实没把我当女儿,到书房两年,他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正眼也没瞧我一眼,偷瞧没有我就不知道了。 人群里有压抑的笑声,侯爷老爹冷眼环视一圈,人群很快安静了,比我的眼神有杀伤力多了。 “云姬,到底是什么事?”侯爷老爹面无表情的发话。 姬夫人从地上站起来,很大家闺秀的说:“回侯爷,昨天下午莫静去了云姬那里,她走之后你送我的那支千巧琉璃簪就不见了。原本我还以为是自己放在哪里不记得了,又找了一圈,结果还是没找到。想起之前只有莫静来过,或许她见到了喜欢又不好意思问我要就自己拿走了。为了确认一下,我今天早上带人去红袖居,正好看见那簪子就在她梳妆台上面呢,”姬夫人走到昏迷倒地姨娘身边继续说,“既然找到了簪子,我打算就直接送给她,可结果她不领情,非得说簪子本来就是她的,居然还装模作样的气得晕倒,到现在还不肯醒来。” “你胡说,是你用簪子扎娘亲的!”子诺从地上爬起来,把姬夫人推倒在地,我赶紧把子诺拉到自己身边来。 姬夫人坐在地上委委屈屈地哭道:“侯爷,您看看红袖居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一个比一个野蛮,一个比一个无耻,什么样的娘生出什么样的女儿,什么样的丫鬟生出什么样的儿子。” 听到姬夫人提到我娘,我自己都快火冒三丈了。“姬夫人,不要告诉我,我娘亲的死和你也有关系!”我咬牙切齿地说。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差点忘记了,提到娘亲的人都要被赶出去呢。没想到娘亲活着时没地位,死了之后面子倒是挺大的。 姬夫人却显然没意识到,仍在那里说:“你那个娘我是没本事惹的,她胆子大到敢去偷人,自然有侯爷处置。” 娘亲不是被人冤枉偷东西吗,怎么又升级成了偷人?还有人遮遮掩掩地说是生病死的。难道真是娘亲红杏出墙被侯爷老爹当场发现,活活打死,又怕家丑外扬只好说娘亲是病死的?顺便老爹对我对红袖居的人都不闻不问? “如夫人怎么会做对不起侯爷的事?连小姐的名字都被取为‘怀恩’,就是如夫人为了感念当年侯爷的救命之恩呐,”说话的是和我一起进来后就跪在旁边的李麽麽,“如果说如夫人那天真的偷了什么东西,恐怕也是去偷采一些北院的金盏花而已。” “金盏花?”我疑惑的问。 “那时候静夫人的手臂被烛火烧伤了好大一片,留了大块的疤。如夫人翻遍医书,发现金盏花可以治疗伤疤,经过一番打听,有人说曾在北院的花园里见过有那种花。可惜我们都没有资格去北院,如夫人只好趁夜溜进北院摘花。本来老奴是要陪如夫人一起去的,但她要我留下来准备工具和开水,好让她一回来就可以把花处理好,老奴就留下来了。谁知道等了好久,但回来的却是如夫人偷窃被杖毙的消息,天亮后被人送来了如夫人血肉模糊的尸体。如夫人是因花丧命的,不是偷情,原本怕说出真相后静夫人受不住,四少爷还那么小,侯爷也下了禁令,老奴就瞒下了。如今人都不在了,你们又何苦再糟蹋亡人呢?”说完这些,李麽麽已泣不成声。 “够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侯爷老爹喝道,“昔日的禁令今天依旧有效:妄论此事者逐出齐云侯府!” 多滑稽的真相啊!恐怕还有更深的真相吧! “齐云侯府我们自是不敢多留,但我走之前还请侯爷还我姨娘一个清白,不要让她背着‘鸡鸣狗盗’之名一辈子不得翻身!”我不卑不亢地看着齐云侯说。 齐云侯看了我一眼,冷冷地问姬夫人:“云姬,你有何话可说?” “侯爷,云姬说的都是真的,你要相信云姬啊。”死女人,还搞不清楚状况吗? 我上前一步,问道:“那么请你说说我姨娘为什么要偷你的簪子。” “还不是因为她自己没有那么漂亮和贵重的簪子,瞧着羡慕,就偷了呗。”姬夫人信口开河。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我继续问。 姬夫人高傲的扬起头:“她从来都不得宠,生了个儿子和没生也没什么两样,她怎么会有好东西。” 我冷哼了一声,不再理她,对齐云侯说:“请侯爷派人去红袖居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收过来吧,顺便把我房间里我娘亲的画像带过来,省得我呆会还要回去收拾!” 齐云侯吩咐了一声,马上就有人出去了,其余人都耐心的在刑堂等着。侯府恐怕真是寂寞得太久了,难得今天有这么一场大戏,人们都不知疲倦看着。 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姨娘在李麽麽的推拿下也醒了过来。一个小厮把一个包裹放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卷画轴递给我。我打开看正是娘亲的画像,仔细检查一番看有没有损坏,见完好无损便小心翼翼地收好,要李麽麽帮我拿着。 我蹲到地上解开包裹,将里面的物品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看见在场的人都有艳羡之色,那些都是两年来慕少庭送我的,几乎样样都巧夺天工,价值连成。我看向目瞪口呆的姬夫人,笑问:“你现在还觉得我姨娘偷窃的理由成立吗?” 姬夫人摇摇头,又点头,仍做垂死挣扎:“就算她有这些又怎样?她还是可能眼馋我的簪子。” 这个无可救药的女人!“姬夫人,姨娘梳妆台上放着你的簪子,是谁发现的?”我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 “跟我去的人都看见了。” “可有红袖居的人在场?”我循循诱导。 “怕她们趁机把东西藏起来,都被拦在了外面。”姬夫人说。 我觉得自己笑得很阴险:“那么,姬夫人,为什么就没有可能是你自己把簪子放在那里叫别人看呢?当时可全都是你的人啊!” “我……”姬夫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齐云侯打断:“行了,把这个女人拖出去,卖入青楼!” “侯爷,你不能这样!”姬夫人一声惨呼。 齐云侯冷冷地说:“你无视禁令,原本就该逐出门去,如今还无事生非,栽赃陷害,言语粗鄙,丧失妇德,留你性命已是轻罚了,你若觉得受不了,就自行了断吧!拖出去!” 不顾姬夫人的哭打,两个强壮的家丁将她拖了出去。在她陷害姨娘的时候,是怎么都不会想到有这样的结果吧。齐云侯也真是一如既往的冷血啊,人家这几年好歹一直都受宠的。 见事情已有结果,我也该走了。扶起姨娘和李麽麽,歉然道:“对不起,连累你们了。姨娘要留在这里还是跟怀恩一起走?” “这里自然是没有什么可留恋的,走是最好的了。姨娘真是没用,对不起你和姐姐啊!”姨娘哭道。 李麽麽却是笑着说:“老奴本就要回家了,现在是提早而已。” 从李麽麽手中接过画卷,又想起娘亲的冤屈,心里很不甘心。我又走回来,看着齐云侯说:“刚刚侯爷提到禁令,怀恩还有疑问呢。是什么原因让你不给娘亲一个辩白的机会,而是那么匆忙地给她捏造罪名定罪?该不会是娘亲倒霉地碰见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急于将她灭口吧?”话说完,刑堂内安静的只听见克制的呼吸声,一直安坐在凳子上的大夫人惨白了一张脸。不等齐云侯回答,我又接着说,“我相信你还会有可能把我也灭了,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为了不让你为难,我们父女关系就到此为止吧,到时候就算你杀了我世人也不好再说你什么了。原本打算连名字都还给你的,但既然是娘亲取的,我就只好继续用了,把姓还给你吧,从此以后我叫‘莫怀恩’。娘亲的姓真是好呢,莫怀恩,以后与你可没有任何恩情了。”说着,我把身上头上的饰物全都取下来,扔在地上,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柄小刀(那是以前和慕少庭一起刻章玩时他送的,我身上属于他的东西还真多!),在人们的惊呼声中割下了一缕头发,继续道,“既然与齐云侯府恩断义绝,侯府的东西我自是不敢带走一样,这身衣服就还请侯爷大方一点,让我遮体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缕头发就当是还你的生养之恩。”说完,我转头就往外面走,姨娘她们赶紧追出来。我听见了后面有人叫我,是慕少庭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 齐云侯就是齐云侯啊,听我讲了那么多话居然没发脾气当场了结我。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07章 更新时间:09-07-25 11:03 出了侯府,姨娘急切地问我:“怀恩,你怎么可以说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担心死我了!” 我笑着安慰说:“姨娘,我正是在保命呢。娘亲的死,肯定和他有关,就算不能为娘亲报仇,我也要让他不得安稳。只是那样说话以后他很有可能会杀掉我,我才演后面那一场恩断义绝的戏,因为倘若我死了,不管是不是他杀的,人们都会怀疑到他头上,他就不能让我死而落实娘亲的死另有隐情。” “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吗?”子诺在一旁插嘴道,我狠狠地汗了一下,这个小人精! 姨娘顿悟地点点头,又道:“不管怎样,以后不能再这样冒险了。”我顺从的答应,以后,谁知道呢? 肚子突然响起来,在刑堂折腾一上午,确实该饿了。 “姨娘,我后悔了!”我委屈地叫着。 “怎么了?”姨娘不解地看着我。 我红着脸说:“我后悔把首饰都扔了!现在我肚子饿了……” 子诺也跟着嚷饿,姨娘犯愁了:“我在府里呆得太久,都快忘记在外面生活是要银子的,可我们现在身无分文该怎么办?” “既然如此,我们就坐在这等会吧。”我拉着子诺在一处墙边坐下。 “坐在这里又不会有饭吃!”姨娘说归说,也还是坐了下来。 “走也没饭吃啊。坐在这安心地等一下,会有人来送我们的。”我看着侯府的方向说。 果然,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侯府遛了出来,走近一看,是穿着天奇衣服的慕少庭。 “哥哥!”我欣喜地迎了上去。 他看见我,赶紧跑过来,居然激动的抱着我:“你在这里等我吗?” “嗯,”我点点头,“我还没有和哥哥告别呢。” 他松开我,仔细地将我打量一遍,心疼地问:“傻丫头,在刑堂你怎么那么冲动呢?我都快担心死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当时的情况根本就不受控制了。都怪姬夫人,要不是她闹事,这时候我们还在上课呢。”想到以后不能和他们一起上课一起玩球,我忍不住红了眼眶,拼命把泪憋回去。 慕少庭伸手挡住我的眼睛,笑道:“想哭就哭吧,我看不见的。”气得我打了他一下,疼的却是我的手。 “你怀里是什么啊,硬得要死!”我甩着手叫。 慕少庭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递给我,“你出门什么都没带,还赌气把仅有的首饰都扔了,想必身上没钱吧?我也没有银子,只好挑了几样值钱的东西给你,拿去卖掉还可以换一些银子。都是听贵重的,你不要傻乎乎的被人骗,把价钱卖得太低哦。” 我鼻子一酸,终于落下泪来,又抱住他:“哥哥,我后悔了,我不想离开你。” “现在知道了?”慕少庭擦去我的泪水,假装生气地敲我鼻子,转而又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会向爹爹求情的,等他气消了说不定就找你回去了,原本就是姬夫人挑起来的事,连带这么多人遭殃。” 稍微恢复一下理智,我轻声道:“回不去了,这一天早晚要来的。娘亲死了,这一天早晚要来的。” “怀恩,你走了之后能写信给我吗?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让我知道以后去哪找你,”慕少庭殷切的看着我。 我坚定地点头:“哥哥也要过得幸福,读书注意劳逸结合,别等到下次见到你时你已经读书读傻了。”慕少庭轻笑一声,又拿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放到我手里说:“这是我七岁生日的时候一位很尊贵的客人送给我的,上面还有一个‘庭’字呢,从今天开始就送给你了,外面不安全,拿着防身吧。”我再一次感动得热泪盈眶。 “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以前捉弄哥哥太多而没有对哥哥更好一些?”慕少庭努力想把气氛调得轻松一点,无奈我几年不流泪今天却一下子开了闸,他只好哄我,“别哭了,我要回去了,是悄悄溜出来的呢,等下穿帮还要连累天奇受罚。” 闻言,我抹干眼泪,扯出一个笑脸对他说:“哥哥记得怀恩是笑着的,还要等哥哥去找我呢。”慕少庭再抱了我一下,叮嘱道:“记得写信给我。”然后匆匆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满心的感动和愧疚。想我是那样充满目的性的接近他,用一根钓竿一幅简易画外加一些花言巧语换他两年来数不清的真诚爱护,在获得他的疼爱后又恃宠而骄经常捉弄他,我真是嚣张,真是无耻。现在我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依然是他冒着被罚的危险来送我,并给我那么多宝贝。就如以前拍他马屁说的,慕少庭真是在齐云侯府照耀着我的太阳呢。 只是,若我知道这一别几乎成为与他的永别,我们是否还能那样笑着说再见。 齐云侯府的故事这么快就结束了,我们一行三人开始了新生活。 齐云侯的封地在佑景王朝的西南方,毗邻金雀国。经过商议(实际上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姨娘和子诺能有什么建议?),我们决定往北走,去圣城(即京城)。听姨娘说娘亲原本就是圣城人,外公曾是圣城有名的商人,却因私卖违禁物品获罪,牵连全家,女子皆卖为奴,恰好齐云侯遇见,将娘亲和姨娘都买了下来。 慕少庭拿给我的确实都是一些好宝贝,我还记得姨娘打开小皮袋后两眼放光的样子。 “姨娘,你就不能别那么财迷吗?很破坏你的形象哦。”我不满地说。 姨娘小心翼翼地收好袋子,感叹地说:“我可不是爱这些东西,只是大少爷对你的好比我想像的还要好得多,有些吃惊而已。” “子诺以后会对姐姐更好的!”子诺生怕我们忽略他,在边上大叫。 “若把这些东西卖掉,足够我们三个活到老呢,节俭一点的话。”姨娘补充道。 我没有说话,又想起那个像太阳般温暖的哥哥,心里有点憋闷。他也很细心呢,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到那么多,还要收拾好溜出来送给我,效率也挺高的。 收回思绪,我把小皮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挑了一块莹白温润的麒麟玉佩戴在子诺脖子上,自己也戴了一块做工精巧的金镶玉蝶形佩,又让姨娘选两样喜欢的戴上,姨娘执意不肯。 我耐心地跟她解释:“姨娘,你先戴着,就算卖也是先卖那些没被我们挑的。戴在身上是为了把财物分散,万一哪天被偷了或是出了别的意外,我们也不会一无所有。”子诺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姨娘这才答应。可惜哥哥是男孩子,匆忙之间没有漂亮的首饰给我,之前给我的那些又被我扔在刑堂,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心疼。 在街上找到一家比较有名的当铺,当掉一柄玉如意,换了八十两银子。有了银子好走路,先去成衣店买了几套衣服,然后找了家客栈吃饭,吃完饭又要了个房间休息,顺便请小二帮我们去雇辆马车,三人这才梳洗躺下。 第二天一大早姨娘就把我和子诺从床上拉出来,说去圣城的马车要出发了。匆忙整理一下到客栈外面一看,居然有六辆马车。 看见我有些不解的表情,姨娘笑着说:“那些赶车的为了路上方便有个照应,去同一个方向的车通常都是结伴一起走的。” 我绕了一圈跳上其中一辆问:“我们可以随便坐哪辆吧?”姨娘笑着把子诺抱上来:“没人你就可以坐。”坐在车上边啃包子边等,还有两辆车的雇主没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会有人不守时,浪费别人时间的。 就在我吃饱喝足舒服得想睡觉的时候,车队终于出发了。一路摇摇晃晃,我更是昏昏欲睡。这落后的交通工具实在是让人受罪,可姨娘和子诺却好像很开心,也没见他们哪里不舒服。 “姐姐,怎么啦?”子诺见我一直闭着眼睛不说话,爬过来拉住我的手问。 姨娘摸摸我额头说:“别吵姐姐,她怕是晕车了。”这么颠簸的车,不晕才怪。 也不回答他们的话,我继续闭着眼,心里默默盘算以后的生活。姨娘是标准的古代女子,没有什么独立意识,日后不能指望她能挑起生活的重担将我和子诺抚养成人;子诺还那么小,只有我们养他的份;我虽然可以保证能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却终究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年龄和性别都不能被人所接受……哥哥准备得够充分,可谁也不能预料孤儿寡母三个人在外面会发生些什么,且终究有坐吃山空的一天。真是头疼,我难过的皱起眉。 “怀恩,晕车得厉害的话要不要到外面坐坐?”姨娘关切的声音在耳边想起。不全是因为晕车啦!我心里叫,却还是睁开眼点点头,爬到车夫旁边坐下。 以后的事等到了圣城再考虑吧,还不知道那里的环境怎么样呢。 于是我抛开那个头疼的问题,专心欣赏起周围的景致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08章 更新时间:09-07-25 11:04 时值秋季,沿途到处都是一片丰收的喜悦。经常听见农人夸奖当今天子如何好,几年来一直风调雨顺什么什么的。风调雨顺和皇帝好不好有什么关系,难道他还是龙王不成? 赶车的刘姓车夫也不时和我们聊几句,缓解旅途的沉闷,不过他基本上都是和姨娘聊天,害得我和子诺总是很敏感的盯着他,生怕他对娇滴滴的姨娘有什么企图。出门在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传颂几千年的经典都是先人们用许多血淋淋的教训总结出来的,我对它理论的正确性深信不疑。 “这位小夫人千里迢迢从平城赶去圣城,有何要事?”车夫刘一边挥着手里的马鞭,一边问姨娘。为了空气流通,我一直都把车帘打开的。 姨娘有礼的答道:“上个月夫君病逝,婆家已无依靠,只得回圣城投奔娘家了。”我和子诺在后面掩嘴偷笑起来,姨娘横了我们一眼。 车夫刘关切地问:“夫人年纪轻轻,何不在平城再找户好点的人家?” “唉,我这拖儿带女的,哪户人家愿意啊?”姨娘语声悲戚,原来她也是有做戏的天份的。 “回了圣城,夫人娘家就一定会收留吗?嫁出去的女不就如泼出去的水吗?”车夫刘又问。这样追问你好意思吗?难道姨娘改嫁给你啊?我愤愤地暗骂。 姨娘叹了口气道:“总要试过才知道,毕竟,出嫁之前爹娘还是很疼我的。” 车夫刘又絮絮叨叨和姨娘聊了些别的。 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车夫刘一路上对姨娘和我们很是照顾。在我和子诺的严密监视下,他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不管怎样,我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我始终相信他只不过是被我和子诺盯得没有机会。 经过十来天的颠簸,我们终于到了佑景王朝的都城——圣城。圣城地处王朝的中偏北部,不论从哪个方向去圣城,路程都相差不大。相对于平城的水灵别致,圣城整个看上去就是恢宏富贵,很有一国之都的气派,这便是当初建造者的设计理念吧。 车夫刘把马车驾到一家“东林客栈”前,姨娘下车把余下的一半车资付给他。车夫刘指着客栈说:“这家客栈是我们平城老乡开的,夫人回娘家前可以先在这里落脚,我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多照顾你们一下。”说着就带我们进了客栈,熟稔地和掌柜小二打招呼。 “刘三儿,这么快又来圣城了?”掌柜的笑眯眯地说,“近日来圣城的人可真多啊。” “最近圣城有什么新鲜事吗?”车夫刘喝了口小二递过来的茶问。 “圣城这地儿所谓的新鲜事,八九都是那些皇亲贵戚之间的较量给闹出来的,也不新鲜了;咱小百姓忙着生活,又没有精力折腾新鲜事。”掌柜的笑道。 喝完茶,车夫刘把碗放到桌子上,走到我们身边说:“老哥,这位夫人是从平城来这寻亲的,这几天可能就住在你这里,多照顾一下。” 掌柜的将我们打量一番,叫小二带我们去休息。姨娘朝车夫刘福了个礼,谢道:“一路上多谢刘大哥了。” 车夫刘笑着摆手说:“夫人哪里话,出门在外本应相互照拂的。” 姨娘又谢了一遍才带着我们随小二进了三楼的客房。洗去一身风尘,我摊开手脚躺在床上,一会儿,子诺也爬上来躺在我身边。 “姐姐,以后就只有我们三个是一家人了。”子诺搂着我脖子悠悠地说。 我翻了个身,盯着他的眼睛问:“子诺害怕以后会很辛苦吗?” 子诺摇摇头:“和以前也没有太大差别啊,子诺觉得比以前还好,至少很没人找我们麻烦了。”我无奈的笑了一下,子诺还真是孩子呢,在侯府至少衣食无忧,如今每天都得谨慎地过,外面的人事比起侯府那些夫人们可复杂多了。 不知不觉疲倦地睡去,再醒来时已是晚上,姨娘和子诺却都不在房里。我一惊,赶紧从床上跳起来,打开房门,碰见小二端着水送到别的房间。 “小二哥哥,有没有看见我弟弟和姨娘?”我跑过去问。 “哦,夫人他们在楼下听故事呢,刚刚还跟我说见到你叫你也下去,顺便吃点东西。”小二看见是我,笑着说。我赶紧“噔噔噔”跑下楼去。 一楼大厅里,姨娘和子诺正坐在角落悠闲地喝茶,旁边的桌子上也坐着三三两两住店的客人在那里聊天,打发漫漫长夜。我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恨恨地看着他俩,亏我那么担心他们被坏人拐走,他们居然这么自在地吃茶!看出我的眼神不对,子诺小心地问:“姐姐,你怎么了?不是饿坏了吧?” 姨娘也递过一盘小点心给我:“先填一下肚子吧,等下叫人帮你做点东西吃。” 我无语! 吃完面条又偷听了一会别人的故事,我们三个才回到房间准备睡觉。姨娘和子诺已经躺下,我却因先前睡得太多而毫无睡意,只得不停地在房间里转悠。瞥见窗前的小桌上有纸笔,便拿了烛火坐过去。我想给慕少庭写信。 提笔想了半天,却不知道写些什么,最终只告诉他我们到了圣城,等安置好后再与他联系,然后又加了些关心他的话。 第二天我破天荒的起得很早,因为昨天晚上听说车夫刘马上又接到两个要去平城的人,今天一早就要动身了。在一楼大厅找到正在吃早餐的车夫刘,我把昨天写好的信拿给他说:“刘伯伯,你回平城可不可以帮我捎封信?” “你要带给谁啊?”车夫刘停下筷子。 “带到齐云侯府,给信封上写的这个人就好了。”信封上写的是天奇的名字,我料想天奇应该比慕少庭容易收到信,若是直接写慕少庭收可能会被扣下来。 “齐云侯府?”车夫刘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我,齐云侯是整个平城乃至西南最显赫的称呼,也难怪他那样看我。我赶紧解释:“我一个表哥在齐云侯府做伴读,请你带信给他报个平安。” 车夫刘这才把信收入怀里,我郑重地道了声谢。 回到房间,姨娘正在帮子诺梳洗,见我进来问道:“一大早去哪里了?” “昨晚写了封信给大少爷,刚刚托刘伯伯帮我把信带过去。”我坐到桌子边自己倒了杯水喝。 用过早餐,姨娘带着我和子诺走上了圣城的大街。主干道很宽,大概可以并排驶过十驾马车。绕了几圈,我们来到一条整洁清静的巷子,姨娘在一个大宅子面前停下脚步,我看见大门上悬着“程府”。 “怀恩,这是你娘亲原来的家。”姨娘红了眼睛说,“老爷获罪后宅子也充公了,如今住着的不知道是哪个官员呢,八成是皇帝赏下来的。” 我从外面大致看了一圈,娘亲以前的生活条件似乎还真不错呢,难怪姨娘只是个婢女都这么娇嫩。门口的守卫见我们在这边张望,谨慎地看着我们。我拉了姨娘的衣袖大步离开。 又走回大街,仔细观察沿街的店铺和往来人群,盘算着今后可以在这圣城中做些什么活计来维持生活,却发现圣城除了建筑风格与平城不一样外,其他的都差不了多少,让我略微失望了一下。 紧紧牵着子诺,边走边问姨娘:“姨娘,我们可不可以在圣城开一家小店呢?” “开店?卖什么?”姨娘皱着眉问。 “还不知道,对圣城还不熟,再看看吧。”我摇头说。 回到客栈,姨娘把我拉进房间按在凳子上坐下,问:“怀恩,你脑袋里面在想些什么?我们怎么开店?卖什么?谁管事?”是啊,我们一个女人,两个孩子,姨娘做不来女强人,我和子诺也不可能去撑起店面,就算找到某条财路也无力经营,再加上在圣城没有任何背景,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是我太异想天开了。 我抱歉地跟姨娘说:“怀恩错了,只是想到大少爷给的钱总有用完的一天,心里就急着要做点什么好。” “傻丫头,这些事情当然由姨娘来想啊。”姨娘笑着拍我的头说,“既然准备在圣城住下来了,这两天我们就先去找合适的房子买下来住下,住客栈太贵了。安顿好之后姨娘就找找看哪户人家要招下人的,找份工做,不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娘不在谁来照顾我的姐姐?”子诺不依地说,我也不同意。 几经讨论,还是没有想到折中的方法,我们只得暂停,当务之急是先找房子住。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不停地穿梭在圣城的大街小巷,终于在城西的五柳巷找到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落,比齐云侯府的红袖居都小得多了,只有两个房间一个小厅,好在家具比较齐全,也还干净,于是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下来,拿着那张薄薄的地契时我激动得泪眼婆娑。 从街上买回来一些日用品,把屋里屋外打扫干净重新布置一番,连子诺都一直在帮忙没有休息过。太阳下山前我们四肢无力的躺进新家,稍微恢复一点力气之后姨娘又拉着我们跑到外面吃东西,说要好好庆祝一下,于是又是一阵折腾。 晚上,我泡过澡后跑到姨娘的房间里(姨娘和子诺一间,我独占一间),姨娘和子诺也已经拾掇好准备休息。“姨娘,我今天要和你们睡。”不等她同意我就爬到了床上,子诺也赶紧爬上来占据一块领地。 “娘,姐姐,我们有自己的家了。”子诺说完这话就沉沉睡了过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09章 更新时间:09-07-25 11:05 前几日张罗着房子的事情,每天东奔西跑累得四仰八叉,如今尘埃落定,大家都松了口气,睡得特沉。我醒来的时候子诺还在梦中咋着嘴巴,姨娘的头也歪在一边,他们也从来不曾像昨天那般辛苦过吧。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悄悄走到屋外,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刺眼的阳光射得我睁不开眼睛,看样子快到中午了。信步走在院子里,心里洋溢着浅浅的幸福,我还记得子诺睡去前说的那句话,这里的确就是属于我们的家了,以后我会有很多时间用很多心思把它变得更温馨。仔细看着小院的每一个角落,想像它们以后会被改造成什么样子,我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从井里打上来半桶水,草草洗了把脸。回到自己房间穿戴整齐,又跑去姨娘房间却见他们还在睡。我叹了口气,拿起书桌上的纸笔留了张字条便出门了。 城西住的都是小户人家,有许多小作坊藏在这些七弯八绕的巷子里,他们都是小本生意,不是很富有,却生活得很满足。来到菜市场,我买了几样小菜,准备带回去让姨娘给我们做饭吃。住的问题解决后,以后的生活来源问题又盘亘在我脑子里,让我有些心焦,。回去的路上,我一直考虑着这个问题,当我宣布暂时无解的时候发现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昨天跟着姨娘去了一次集市,回来时因为抱着太多东西我只顾着跟在姨娘身后走,也没注意看路,现在怎么办?本来就对地形不熟,思想还开小差,不迷路才怪。又绕了几条巷子,始终没见到我家门口的那两棵可爱槐树,我急得都快冒火了(交待一下,买下那个小院子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就是看重了那两棵门神一样的槐树,它们会让我想起红袖居院子里的老槐树,我这个人很念旧的),姨娘醒来找不到我会很担心的,虽然留了条说我来买菜,但我也出来得太久了。买菜!我开心的看着手里的菜,我这么久没回去她不会去菜市场找我吗?我大踏步地走回菜市场。 在市场里转了几圈也没见到姨娘的影子,我挫败地走到市场的大门口,蹲在那里看来来往往的男人女人。 “姐姐,是姐姐。”熟悉地童声如天籁般传进我耳朵,我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小天使般的男孩不是我亲爱的子诺是谁?我揉着蹲得麻木的腿吃力地站起来,欣喜地看着朝我走来的姨娘和子诺。 “你蹲在这里干嘛?那些人很好看吗?”子诺没好气的问我,“知不知道我和娘亲找了你很久?” “呵呵,”我干笑两声,谄媚着举起手里的菜在他眼前晃,“我给子诺买菜吃啊,然后顺便在这里体验生活,看看人家是怎么过的。”傻瓜才会告诉他我是因为迷路了。 子诺一脸不相信地看着我,然后冒出来一句:“你不会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吧?”我的笑就僵在了脸上,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回家去。 为什么平常都是别人被我噎得说不出话,一到子诺面前吃瘪的却总是我呢?这个小魔头! 吃过第一顿在新家做的爱心饭,我和姨娘认真地在院子里讨论那个已经讨论了好几次的问题。 我剥了个桔子一瓣一瓣放进嘴里,边享受着酸酸甜甜的味道边含糊不清地问:“姨娘,大少爷给我们的钱照这样下去能花多久?”再一次讨论无果后我换了个方式。 “十年八年没问题。”姨娘喝了口茶。 吃完桔子抹了把嘴巴,我扒到姨娘怀里道:“那我们就不要再操心了,十年八年后再说吧,那时候我和子诺都长大了。” 姨娘笑着点头,我美美地伸个懒腰说:“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快乐的享受生活!” 抛开了烦恼和顾忌,在新家的生活过得是如鱼得水,每天进进出出,不断地改造着新家的格局,布置成我们喜欢的样子,院子里也增加了不少花花草草,都是我和子诺从城外挖回来或者从邻居家讨回来的。一段时间的经营之后,我们和邻居的关系已经处理得很好了,姨娘人美嘴甜,我和子诺也是人见人爱,大娘大婶小媳妇们把我们疼得什么似的,小孩子也爱和我们玩。这一切都让我感觉自己是那么的成功,时常陶醉在自己强烈的人格魅力里。 又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姨娘帮子诺把小书桌搬到槐树底下让他练字,自己则坐在一旁绣花。前街的吴婶在一家绣庄做绣娘,见姨娘的花绣得好就经常带些花样过来让姨娘帮着绣,然后付一点工钱。姨娘对此非常高兴,因为可以多少补贴一点家用了。 “怀恩,你也很久没有读书写字了吧?”姨娘正在绣一幅荷花图,头也不抬地问一旁无所事事的我。 “不是说我是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吗?”我嘟哝着说。 “那在侯府好吃好喝的时候你又怎么不辞辛苦地每天跑去书房?” “不一样的,侯府人多,我要力争上游,以为那样侯爷会关心我们一点,少被人欺负,结果还不是一样?现在更没必要了。”我无奈地叹口气。 姨娘终于看了我一眼,笑道:“不读书也好啊,姨娘教你绣花吧。” “啊?”我赶紧摇头,“不学不学!” “女孩子都要学做绣工的。”姨娘耐心地说。 我跑到子诺身后一本正经地说:“我要监督子诺练字,教他读书呢。”姨娘只好作罢。 一会儿,姨娘又说:“怀恩,给你穿耳洞吧,都六岁多了。” 我又是捂着耳朵摇头,“怕疼,长大再穿。”姨娘今天怎么了,老是找我碴。 “怀恩,姨娘是不是很没用?”姨娘突然又冒出来一句。 我不解地看着她,今天也太奇怪了。 姨娘看了我一眼,轻轻道:“要是你娘亲还活着,今天也有二十四岁了。”原来如此。 “你娘亲因我而死,我本应加倍好好照顾你,可实际上在侯府时是你努力从大少爷那里寻求庇护来照顾我们。原本你可以在大少爷的庇护下好好在侯府生活下去,却因姨娘无意间得罪姬夫人而被牵连。直到现在,姨娘和子诺所有的一切都还是仰仗着大少爷对你的牵挂。”姨娘一口气说了许多,这些话一直都在她心里吧? 我从背后搂住姨娘的脖子,撒娇道:“姨娘怎么可以这么说呢?这几年娘亲不在了,怀恩的衣食起居不都是姨娘一直在费心照顾吗?怀恩又淘气又不怎么听话,姨娘操了不少心吧,没有姨娘,怀恩还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姨娘看着埋头练字的子诺说:“怀恩很能干啊,把子诺教得那么好,外面那些上私塾的孩子都不如子诺。” “姨娘,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夸子诺啊!”我故作生气地说。姨娘这才反应过来,笑道:“你们都是很聪明的孩子。” 我一下一下地用手指理着姨娘的头发,在她耳边轻轻说:“姨娘,像今天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一家人,每个人都为今天付出了很多,子诺也是,我们要努力过得更好。”姨娘笑着点点头。 晚上吃过饭,我把娘亲的画像拿了出来,这是我对这个世界的娘亲唯一的印象,却深深地喜欢着这个重情重义且才貌双全的女子。姨娘也珍惜的看着,一寸一寸抚摸着画面。 久久地看着娘亲的脸,脑海中另一张面孔重叠了起来。我又仔细地看着姨娘,却无法重叠。 “姨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不安地问。 “问吧。”姨娘的眼睛没从画像上移开。 “侯府的夫人你都见过吗?” “没有全部见过,问这个干嘛?”姨娘转头疑惑地看着我。 “有件事情很奇怪呢,”我顿了顿说,“那天在刑堂我看见了大夫人和其他好几位夫人,那些夫人都多少和大夫人有些相似呢,刚刚看娘亲的画像,发现娘亲的眼睛也和大夫人很像。” “这些侯府的人都知道啊,二小姐含烟的娘亲,雯夫人,长得最像大夫人了,也最受宠。” “就是这些奇怪。侯爷那么宠爱大夫人,又为什么还娶那么多长得像大夫人的夫人呢?说不通的。”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这里面恐怕还有好多故事呢,就像娘亲的死一样,很蹊跷。” 姨娘也微微变了脸色,“谁知道那个地方有什么古怪。” “不过姨娘长得一点都不像大夫人呢,怎么就变成静夫人了呢?姨娘是不是唯一一个长得不像大夫人的?”我见姨娘有点紧张,开玩笑地说,谁知姨娘的脸色变得更白。 我慌了,赶紧问:“姨娘,你没事吧,都怪怀恩,以后再也不提侯府的旧事了。”说着招呼子诺,一起把姨娘扶到凳子上坐下。 “姨娘,我以后再也不提了,你早点休息吧。”我倒了杯水给姨娘。 姨娘接过水,无力地说:“怀恩自己去睡觉吧,姨娘没事,一会就好了,这还有子诺。”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为刚刚说的话懊恼不已。都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好端端干嘛要提呢?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10章 更新时间:09-07-25 11:05 天气一天天冷了,姨娘开始精心准备我们的冬装。那晚的事情过去之后,姨娘也没再有什么失常的举动或神情,让我懊悔的心渐渐安静下来,大家也很默契的不再提及齐云侯府。 这天我们正把屋里的被子啊什么的抱到院子里翻晒,吴婶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姨娘赶紧去开门。 “莫家娘子,我来找你拿绣品来了,”吴婶乐呵呵地说,“听说八胡街陈家铺子里来了好多新棉花,刚刚几个小媳妇说一起去看看,买些好棉花做冬衣,你也一起去吧。” 姨娘把棉被一条一条晾好,脸上有着兴奋的光芒,连声说:“好啊好啊,我也正要给两个孩子做衣服呢,之前一直在南方,他们可还是第一次在北方过冬,要准备暖和点。” 于是,姨娘从房间里取了绣好的绣品,和吴婶一道出去了。 我在院子里清理菊花圃的败叶,偶然回头却见子诺神情有些异样,不由问道:“子诺,怎么啦?” “姐姐,你和娘亲这段时间有一点不一样吧?”子诺想了一会,终于问出了口。 我尴尬地笑笑:“是姐姐不好,提了不开心的事。” 子诺急急扯住我说:“你们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以前也听过一些……”顿了顿又说:“其实,我还是有些想家的,又怕娘亲伤心。”说着,子诺的眼圈红了。 我的心蓦地疼了,那个地方对我的意义和子诺是不一样的啊,却又听见他说:“不过,我更喜欢现在,虽然亲人少了一些,但最亲的都在。” 我仔细看着他,稚嫩的脸庞还是未能完全掩盖住谎言。 轻轻抱住他,安慰他说:“放心吧,大少爷说等侯爷不太在意了就想办法接我们回去。” 闻言,子诺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闪耀着希冀。 应该还能回去的吧,就算齐云侯不在乎我,子诺可是他儿子呢,古代不是都很重视男孩的吗?我宽慰的想。 为了活跃气氛,为了姨娘回来不看见子诺今天的失落,我搬了条长凳和子诺坐在上面讲故事,讲我记忆中那少得可怜的童话、山精鬼怪……好像有很久没给子诺讲过故事了,到圣城后时常不经意就把他忽略了,单纯地感受着在新家的幸福快乐,忽视了他的感觉。 听完一段故事,子诺的心情已经好很多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姐姐,你的故事怎么那么多呢,连李麽麽都没听过。 我笑笑,道:“故事还不都是人编的,听了别人讲,我就自己乱改乱编不行吗?” 子诺点点头,却仍有不甘地说:“话是这样说没错,可你一下子编那么多,该不会是从什么我不知道的书上看来哄我的吧。” 我开心地笑了,子诺又恢复了聪明机警的样子,便扯开话题道:“今天心情好,再教你唱首歌吧。”子诺兴奋地站起来,我拉着他的手轻快地唱起小时候很喜欢的《蓝精灵》: “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他们调皮又灵敏他们自由自在生活在那绿色的大森林他们善良勇敢相互都欢喜噢。。。可爱的蓝精灵噢。。。可爱的蓝精灵他们齐心合力开动脑筋斗败了格格巫他们唱歌跳舞快乐多欢喜……” 我带着子诺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他那纯真的欢乐深深感染着我,我仿佛看见若干年前我在幼儿园学这首歌时和朋友们边唱边跳的情景,太遥远,远得我记不清面孔,只余下那份曾经的感动在脑海残存。 晚上,大家都不愿太早睡觉,姨娘在烛火前仔细拣选着上午买回的棉花,我和子诺也陪在旁边学她的样子,我们边选棉花边絮絮地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娘亲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子诺突然冒出来一句,我立时愣住,白天的情景又闪进脑海。 姨娘不甚在意地说:“很喜欢啊。” 子诺“哦”了声,我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没想到他又问:“娘亲梦想中的生活是这样吗?” 姨娘这才奇怪地看了一眼子诺,不解道:“今天怎么啦?” “如果这是娘亲想要的生活,诺儿就陪娘亲一起守护,若不是,诺儿要努力让娘亲过上想要的生活。”子诺声音稚嫩却坚定地说,我又一次被震撼,曾经的我可没有这般的勇气和信心啊,到了这一世,还是自私,还是为自己考虑多一些,只想着怎么过是自己喜欢的,甚至不经意就把子诺的感受给忽略。 姨娘却笑道:“子诺长大了,真快呢,娘亲如今最想要的就是看着你们长大,一家人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你就少淘气一点吧。”子诺乖乖地应了声。 我分明从姨娘眼里看到一抹悲哀,或许是黯然,不知是为谁,但我知道我们现在的生活其实也并不是大家真正想要的吧,只是从那里出来之后,都还没有找到位置。至少,曾经姨娘期待过子诺有所作为,而今仅仅是平安。原来我们可以把握的东西是这么少。 天色已晚,姨娘不断催促我们去睡觉,我和子诺这才不情愿地站起来,子诺爬上床,我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我思考着一些几乎被我遗忘的问题,渐渐睡去。 可能注定这一天是不平静的吧。 半睡半醒间,我被一股浓烟呛醒,拼命咳嗽,还有阵阵焦味传进来,我马上清醒,然后恐慌。衣服也来不及穿,我跳下床,冲到门外,却见一片火光冲天,房子的左首烧起来了,那是姨娘和子诺的房间,客厅也被烧了一半,左边更远的地方,一条更加凶猛的火龙不知道烧了多远。 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姨娘和子诺还在里面,我跑到房间外面,不顾火势用力把门撞开,马上闻到身上发出一股焦味,但是里面的情形把我吓呆了:子诺趴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扯着什么,再一看却是姨娘被房顶掉下来的木头压住了。眼见火势太大,烟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急急跑回自己暂未波及的房间抱了被子出来,拿到厨房的水缸里浸了下去,再抱出来时已是万分沉重。不顾寒冷,把身上也淋湿了,然后顶着湿漉漉的被子跑向姨娘的房间,这是今天才晒的被子啊。 跑到姨娘房间,我大叫着子诺,子诺慌乱的回头看我,桌上的棉花燃得很猛,子诺的衣服似乎都烤焦了,但他依然挡在姨娘和那猛烈的火势之间,好在棉花很快就燃尽了。我咬牙冲进房间,拉起子诺把他该在被子底下,看见压着姨娘的木头不是很粗,可能她被砸伤了所以不能动,还呼吸了太多的毒气昏迷了。我与子诺一起把半燃的木头踢开,用湿被子扑灭姨娘背上的火,再一起吃力地把姨娘一步一步往外拖。我头一次庆幸我们的家具是那么少,让我们有时间安全的出去。 把姨娘拖到安全通风地带,火焰已经袭击不到我们,但冲天的热浪却是不断涌来,以致浑身湿透的我在这深秋的夜晚也未感觉到凉意。仔细检查了一下姨娘的伤口,后背一大片烫伤,冒着焦味,左腿估计被压坏了,又被火烧,已经看不到血肉模糊的样子,只剩一片焦黑。见她呼吸尚还平稳,我到水井边打了半桶水提过来,撕下一块衣襟沾水细细清洗她的脸庞和伤口。子诺在一旁帮我,黑黑的小脸上挂着流泪的痕迹,冲出几道白皙,却一直没有哭出声来。 “娘亲不会死吧。”子诺轻轻地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我点头“嗯”了一声。 火早已穿过我们的院子到隔壁好几家去了,好半天才从那边传来动静,然后是越来越吵闹的呼喊声,远处的人也都醒来了吧,大家开始逃出救火了吧。 看着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我心里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它是如何发生的,为何之前都没有人呼救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今晚风大火势太快,让人来不及逃出火场吗?还是大家都睡得太熟,就这样任性命默默消逝在睡梦之中?若不是我刚好今天睡得浅,又有一点应付火灾的常识,我们三人是否也就这样无声的消失了? 我这才感到后怕,软软地躺在地上。 子诺赶紧要拉我,急道:“姐姐,你衣服是湿的,别躺下去了,离火近点把衣服烘干吧。” 我缓缓坐起,灌了一些水到姨娘口中,交待子诺:“看好你娘亲,冷了叫我,我先去火边躺会。” 身子挨到烤得发热的青石板,我疲惫的躺在上面不愿动弹,几乎没有睡觉,然后紧张的救人,现在松弛下来,我很快睡了过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11章 更新时间:09-07-25 14:00 我瑟瑟地发着抖,醒了过来。天已微亮,首先看见的是一片冒着青烟的焦黑,然后想起的昨夜的种种,原来不是噩梦呢,是活生生的现实。苦笑着从早已冰凉的石板上爬起来,头有些微的痛,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感冒啊,我心里祈求着。 不远处是子诺单薄瘦小的身体,紧紧抱着他娘亲,头埋在娘亲的胸口上紧闭着眼睛。我走过去,把他从姨娘身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轻轻唤他,这时候气温最低,穿得又少,不能睡啊。 子诺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慢睁开眼,迷茫地看着我。 “子诺乖,现在天太冷,不要睡了,会着凉的。”我轻声说。 子诺这才想起什么,慌张地四处看,然后看见我所见过的场景,还有他未醒的娘亲。 “姐姐,这是真的。”子诺垂下眼睑。 我放下她,打来清水,帮他把手和脸擦干净,然后才给自己擦。 重新打来水,再一次为姨娘擦拭伤口,又喂了些水给她喝,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我让子诺呆好,自己去了院子外面,巷子里是一片惨淡,稀稀落落或坐或躺着一些人。有人发现了我,惊喜的叫起来:“这家还有人活着!” 于是好几个人跑过来,其中有我认识的秦大叔和他儿子。 “我姨娘和弟弟还在里面。”我指了指院子里,带着他们进去。看到姨娘和子诺时,他们明显地惊讶了。 “你们都还活着!”秦大叔开心地说。 我点点头道:“可惜姨娘受伤了,到现在还没醒,麻烦大叔帮忙抬姨娘出去,我要找大夫。” 他们抬起姨娘,子诺跟着站了起来。 “你们把她救出来的吗?”秦大叔的儿子阿宝问, 我说:“是。” 他眼里有着不敢相信:“火从你们这边先烧的,张叔家都没人活着出来。” “因为我昨天没睡着。”我简短的回答了他的疑问,这算是幸运吗? 走到外面看着他们帮忙安顿好姨娘,见到姨娘已经醒了,却因疼痛而痛苦着脸,子诺在一旁抹眼泪。 “还活着不是吗?”姨娘勉强笑着安慰子诺。是啊,我们三个都活着。大火烧了差不多整个巷子,逃出来的人只有三分之一。 面对这一场飞来横祸,有人是顿时一无所有的绝望,也有人带着死里逃生的喜悦。 一个大爷笑呵呵地说:“今天还能看见太阳的各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明显地再帮大家打气。福吗?不奢望了。昨天还在家里边选棉花边说,平安就好,结果马上就是一场火灾。但是我仍强烈的渴望着平安,比起从前,要求越来越低了。 有好些人被烧伤了,大夫一个一个看着。当大夫看到姨娘时,不太乐观的说:“烧伤会慢慢好,但将留下疤痕,比较严重的是腿伤,膝盖碎了,这条腿以后恐怕都不能用力了。” 我如置身寒窑,虽然原本就在晨风冻得发抖。子诺又哭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现在问题这么多都要靠我去解决,我要一样一样来。 嘱咐子诺好好呆在姨娘身边,我请闻讯赶来的吴婶带我上街去当铺,虽然这些事我自己会做,但怕那些人欺负小孩子不给我应有的价。当掉了从侯府出来后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块金镶玉玉佩,没想到这么快它就被派上用场。拿着银子,买了三套衣服,天气这么冷,温饱问题是要先解决的。穿好衣服,跟着吴婶回到五柳巷,把新买来的衣服让子诺和姨娘穿上。 “你哪来的银子?”姨娘问我。 “忘记玉佩了吗?来圣城之前我们分好的。”我说,“我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带在身上的还有慕少庭的匕首,可惜娘亲的画像不能随身带。 姨娘变了脸色,懊悔道:“可惜我保管的那份放在屋里了,我以为有了家就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 我安慰姨娘说:“谁也想不到,谁也不想的。” “姐姐,我的还在身上。”子诺从脖子里掏出他的玉佩。 我笑着给他放回去说:“先挂着吧,你也挂不了多久了。” 受灾的人都被陆续接到平常关系好的街坊邻居那暂时安身,我们去了吴婶家。 吴婶的的丈夫在一家酒楼做厨子,经常宿在酒楼,家里便只有她和一子一女,儿子春明十岁,女儿春秀六岁,和我一样大。由于以前在一起玩过,所以我们住进来之后大家倒也熟稔,春秀显得特别高兴,因为哥哥大她蛮多,总是不大理会她,现在她一下子多了两个玩伴,自然开心。 大夫每天都过来给姨娘看伤,烧伤已经慢慢愈合掉痂,腿却一直让人忧心,骨头碎了,又因为感染,里面化了脓,肿肿的。 “能把膝盖破开,将脓取出来吗?”我问大夫。 大夫考虑了一下说可以,但要去医馆,这里条件不行。 于是我们雇了辆车把姨娘送到了医馆,这一呆就是一个月。虽然我和子诺年纪小,但总是轮流来照顾姨娘,我从心里佩服子诺,一个四岁多的小孩。见我们这么懂事,大夫的女儿晴儿特别喜欢我们,对姨娘也很照顾,那是一个热心而清秀的少女。 扶着驻着拐杖的姨娘,晴儿将我们送上马车。 “以后你们怎么办呢?”晴儿担忧的问。 那场大火让整个圣城的人都知道了,却没有什么人去管因火而失去家园的人以后怎么过。或许别人失去家园后还有丈夫继续顶着,妻子也可以操持一些,我们呢?姨娘一直生活在大户人家,照顾好主子和自己就好了,一无所有的她如何带着年幼的我们生存?更何况如今她的一条腿已经废了,怎么照顾她自己和我们? 曾经和姨娘多次讨论的出路问题这一次竟然如此急迫的摆在眼前。 好在姨娘的伤已经好了,除了行动不便,不会再出现什么大问题了。 给姨娘治伤,之前当玉佩所得的银子已经剩下不多,我不能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那天才想办法,到时候我们将更加艰难,趁现在还有一点底气,我必须把事情处理好。 晚上姨娘和子诺睡下了,我悄悄找到吴婶,她正在赶工绣一幅梅花。 “吴婶,我姨娘如今腿脚不便,可以托你照顾吗?我们会每月付里银子的。”我问吴婶。 “你姨娘可以一直呆在我这里啊,她花绣得好,能帮我大忙,银子就不用给了,当是她的工钱。”吴婶说。 我想了想,觉得太不够了,这样微薄的收入,我们根本没能力再承受任何一次打击,甚至连生病都将是件奢侈的事。于是我说:“谢谢吴婶的好意,只是这还不够养活我们三个人吧,子诺也一天天长大,要念书的。” 吴婶叹了口气说:“小人家的孩子哪有福气去念书呢,能吃饱饭冻不着就很满足了。” 我下定了决心,对吴婶说:“以后姨娘和弟弟请吴婶照顾好,我有时间就会来看他们的。” 吴婶吓了一大跳,问:“你要去哪里?” “我把自己卖了。”我笑笑说,吴婶却惊得说不出话。 “所以请吴婶帮怀恩照顾好亲人,怀恩会想办法回来看他们的。” 第二天天未亮我就起床了,穿上之前备好的男装,轻轻走向房门。 “姐姐,你穿成这样去哪里?”背后一身轻呼让我缩回已搭在门栓上的手,无奈地转身。 “我出去办点事情,你继续睡,记得照顾好娘亲。”我看着坐起身的子诺说。 子诺不太相信的看了我一眼,却还是依言躺了下去,我打开房门时,他说了一句:“早些回来。” 昨天接回姨娘后我又跑上了大街,偶然听说庆王府要招十个孩子陪小王爷练武都招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招齐,这个消息让我觉得特别激动,仿佛落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棍子。在这个时代,没家没势甚至是一无所有的人为了生存,除了为奴为婢还能做什么?况且,像我这样小,做苦力是做不来的,也不可能把自己卖到青楼去从小就开始培养,做个小丫鬟又怕长大后被流氓少爷什么的欺辱,那就做个小家丁吧,男孩比女孩容易生存。于是,我买了套男装悄悄带回了吴婶家,然后把剩下的银子全都放到了姨娘枕头底下。 如今,我已经快到庆王府的后门了。昨天对吴婶说的话有部分是假的,那就是我还没把自己卖出去,仅仅是有这个想法而已。现在,就要开始把自己卖了。卖身的银子我是没打算马上交给姨娘的,担心她和子诺没能力保护好它,不能在关键的时候用,怕有人会起歹心(我没见过吴婶的丈夫,不是特别放心。),反正我会找机会回去的,也不怕姨娘拿不到钱。唉,人还没卖出去就想了这么多了。 门口,早就有几个人带着小孩侯在那里了。站在他们身后等了会,那扇紧闭的棕色大门终于打开了,即使是后门也很气派。 “你们是想做小王爷的陪练吗?”跟着家丁出来的一个中年人问。 “是。”底下轻轻回着。 中年人扫了我们一眼,道:“先进来看看吧,可不一定都会要的,小王爷挑得很,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久还没找齐。” 众人点头称是,我也跟着进去了,没有人注意到我只是一个人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12章 更新时间:09-07-25 14:01 中年人把我们领到了一个不甚起眼的小院落,那个家丁却留在了门口守门。 中年人嘱咐我们在那里安心等,会有武师过来先考验一下我们,过了武师这关才会叫小王爷自己挑选。 站了好久,我觉得自己的腿快麻木的时候,中年人带着两个二三十岁的相貌清朗的男人进来,神态甚为恭谨,弯腰道:“请两位慢慢挑。” 看上去略微年长的那个男人很快的把我们打量一番,然后叫我们站成一排,于是他和剩下的那个男人从两头开始仔细地捏我们的骨头关节。我站在左边第二个,年长的男人捏了我几下问:“你以前习过武吗?”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骨骼还不错,学了多久的武?”他又问一边。 这次听清了,我清清嗓子说:“一年多吧,不过都是偷偷学的,没认真练过。” “多大了?” “六岁多。”我汇报说。 他放下我,又去捏下一个。幸好是穿的男装,无意间把自己也当成男孩子了,不然肯定会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吃小孩豆腐,不好不好,万一他们就是喜欢小男孩呢?听说好多有钱有权的男人都喜欢养娈童,很变态的呢,当真是残害祖国的小花朵。或者他们根本就是打着找陪练的幌子,暗地里却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怕不小心就叫了出来。 终于都被他们摸完了,七个小孩,剩下三个,我是其中一个。中年人把没被挑上的领了出去,我们则被那两个男人带着去了王府更深的地方。 又是七弯八绕,我只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也没敢东张西望,据说大户人家好多规矩的,齐云侯府也是有的吧,只是我没在意而已,也没人会注意到我。我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走路,只恨这王府怎么就这么大,路怎么就这么长。 终于,他们停下来了。我们到的是一个练武场,比齐云侯府慕少庭的练武场大了些,里面正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在练武。见到我们进来,一个健壮的汉子大步迎了上来,笑道:“今天又来了几个啊。”“孔大哥辛苦了。”年长的男人也笑着打招呼。 “看齐先生说的。”孔大哥笑着捶了齐先生一拳,道:“小王爷还在梅花桩上呢,蒙弟先带着这三个孩子到边上候着吧,我和齐先生趁空切磋一把。” 那个叫蒙弟的男人带着我们站到了安全地带,齐先生和孔大哥便在空旷处缠打起来。 我无心欣赏他们“切磋”,而是看着那群上串下跳的孩子。倘若卖身成功,我也是要加入他们的行列的,爱偷懒的我能撑下来吗?对自己似乎没什么信心了。 在一场天昏地暗风云为之变色的比武之后,齐先生和孔大哥用袖子擦了擦汗朝我们走来。形容词是我自己加的,我看不懂他们切磋的过程,也看不出结果,之所以觉得天昏地暗是因为从早上起床到现在我还没吃东西,饿得有点晕了。然后我们又被带到一个小树林,那里竖着一大片高高的木桩,估计就是传说中的梅花桩了,慕少庭习武时怎么没看见这种玩意儿? 一个穿着漂亮练功服的男孩正坐在一张大藤椅上,两个俊俏的小丫头帮他擦汗的擦汗,按摩的按摩,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些点心和水果,甚至有这个季节不可能出现的西瓜,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这个小王爷确定是在练功吗?这么爱享受! “小王爷,今天来的人带到了。”齐先生拱手说。 原本背朝我们的小王爷转过身来,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撞入我的眼帘,心“咚咚”跳得厉害。 那不是曾经在齐云侯府被我踢过的那个小王爷吗?当时我怎么没问问是哪家的小王爷?早知道庆王府的小王爷是他,我还来不来?这么久了,他会认出我吗? 我紧张地低下头,怕被他认出来,转而又想现在是男装,心又稍稍放松了一下。 脚步声离我们越来越近,一双黑色小靴在我们面前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抬起头来。”稚气的声音,却是冷冷的高高在上的语气,我的小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咬咬牙,抬起头来。他认出来又怎么样,死不认账就好了,难道他还好意思追根究底吗? 对上一张冷漠而俊美的小脸,我心里小小的花痴了一下,又觉得还是子诺漂亮可爱些,便突然之间好想子诺,我出来之后暂时一段时间是不会回去了,他会怎样? 小王爷仔细看了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就是没认出我来咯。我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两个看上去还不错,那个长得差了些,让他走吧。”小王爷发了话,于是我和另外一个男孩留了下来,他认为长得不好看的那个被带走了。搞什么,他们在选美吗?先看骨骼身材,再看容貌,真是肤浅,这个小王爷还没怎么长大呢。 小王爷坐回椅子,齐先生和蒙弟带着我和一起被留下男孩也跟了过去。 小王爷吃了一瓣丫鬟递过来的桔子问:“叫什么名字?” “宋之烜。” “林恩。”姨娘本姓林,如今我女扮男装自然不能用原来的名字,被有心人查到就不好了,毕竟毕竟齐云侯府和圣城王族是有联系的,说不定那天就会碰上。 小王爷“嗯”了一声又问:“多大了?会些什么?” “八岁,跟着镖局的叔叔学过一点拳脚。”宋之烜回答道。 我想了想说:“我六岁了,也学过一年拳脚,还识过几个字。” “行了,齐先生带他们去文叔那里签卖身契,教点规矩,安排好后明天送过来陪我练武吧。”小王爷挥挥手说。 我们又被带着七弯八绕的走了,到了文叔那里,竟然就是早上带我们进门的那个中年人,旁边站着两个家丁,还侯着一个形态比较落魄的中年男人,看样子不像是王府中人。 “烜儿,爹没用啊,只好委屈你了。”落魄男人见我们进来,拉住宋之烜说。 宋之烜没有应答。 文叔奇怪的看了我一眼问:“小兄弟,你家大人呢?” “没有大人啊。”我答道。 “那你怎么随便跑来这里?”文叔的语气有点不客气起来。 “我自己来卖自己不可以吗?”我故作委屈地说,“爹爹死了,娘亲病了,弟弟还那么小,不把自己卖掉就没有银子给娘亲看病了。” 众人同情地看着我,宋之烜也看了我一眼。 文叔拿来两张卖身契,我和宋之烜按了手印,看见上面写的价钱是二十两,好像还挺高的。 宋之烜的爹拿了银子千恩万谢,文叔瞟了一眼道:“你要谢你儿子生长得好,一般的丫鬟小厮卖个三四两银子就不得了了,只是这是陪小王爷练武,以后要做贴身侍卫的,自然好好挑,就算不是万里挑一也是千里挑一了,你没见这段时间来的人有多少,总共才挑出这么几个来。” 宋子恒的爹又是一连声的说是,被人带了出去,宋之烜看也没看一眼。 我拿着自己的那二十两银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先前慕少庭给我的那些宝贝随便当一件都是百八十两,如今二十两把自己卖掉还要觉得是天大的恩典。 文叔叫个家丁带我们去住的地方,我赶紧走上前问:“文叔,卖到这里后能偶尔出去吗?” “只要主子同意,每个月都有一天可以出去的。”已经走到门口的文叔回头答道,“你要干什么。” “我希望能偶尔回家看看娘亲和弟弟。”我抱着银子说。 “哦,出门是要领腰牌的,什么时候回家就找我。”文叔说完走了。 我们跟着那个叫阿七的家丁来到一个还比较整齐的大院子,院里有三排房子,阿七说这个院子是专门安排着给小王爷的师傅和陪练住,正对着院门的是教习武师们住的房间,东边是我们住的,三人一间,西边是厨房和澡堂啊什么的。还比较规范啦。 阿七带着我们进了东边的一个房间,看样子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住了,只是现在还没回来。阿七说我们的衣服和被子什么的用品晚一点文叔会派人送来,他要先给我们讲讲规矩。 于是我知道了文叔不姓文,姓沈,是王府老管家的儿子,专门负责小王爷这边的一切事务,老管家死了,其他子女也打理着王府其他院的事情,真是很敬业的一家子。 王府的情形了大概了解了些,庆王是先皇的第五子,当今天子是第二子,庆王有四个老婆,四个女儿,却只有一个儿子,所以宝贝得不得了,以后会不会再有新的老婆孩子就不知道了。 小王爷叫沈皓钰,排行第二,今年九岁,原本只喜玩乐,去年随庆王去了一趟西南回来突然就改了性子,勤习武艺,书房也去得多了,庆王大喜,广招名师,又在王府内找了十来个年龄相仿身体强健的子弟陪同小王爷习武,后来小王爷嫌人太少了,说要再找一些,他要培养一支属于他一个人的侍卫队。于是王府从一个多月前开始招人,上门来了好几千人,到今天才挑出八个。这则是我详细打探的消息,因为和我目前的生活最有关系。 眼见着已到吃午饭的时间,阿七带着我和宋之烜去西边的膳堂。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13章 更新时间:09-07-25 14:01 之前在练武场上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地进了膳堂,看见坐在一旁的我和宋之烜,都好奇的多看了几眼。一会儿,两个男孩端着饭坐到了我们对面。 “你们是今天才来的吗?我是五天前来的,叫林昭,”叫林昭的男孩指着旁边的男孩又说, “他叫施南,比我早到两天。” 施南朝我们腼腆的笑笑。 林昭似乎很健谈,边吃饭边不停地说:“好几天都没进来人了,没想到今天一下子就来了两个。” 见宋之烜没有说话的意思,我只好说说话,免得他一个人冷场:“我家昨天才知道王府要招人的,不然早来了。” 林昭灿烂的笑着,我继续道:“哈,我也姓林呢,叫林恩,他叫宋之烜。” 林昭开心地说:“真好啊,我家里还有个弟弟呢,看上去和你差不多大。不过,在这里练武很辛苦的,我每天身上都疼,看你这么瘦小,恐怕受不了哦。” 他们吃饭的时间不长,吃完饭又得去练武场,稍稍休息之后要继续练习。我和宋之烜回了房间,里面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两床棉被和两个包裹,我打开包裹看见里面放着两套冬衣,和练武场上那些孩子穿的一样。 铺好床,发现宋之烜从进来后就一直坐在窗边,连姿势都没换过。 我拍拍手,坐上他旁边的凳子,把头靠在桌子上看他。 “你在看什么。”过了许久,宋之烜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除了在小王爷那里,你好像一直没说过话呢。”我笑着说,“我们一起进来的,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随便。” “你恨你爹吗?” “不关你的事。”宋之烜恨恨的说。 我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爹爹没死,只是他女人太多了,把我娘赶了出来。” 宋之烜看了我一眼,终于说:“我爹是个赌鬼,把什么都输掉了,前几天卖了娘亲,今天又把我卖了。” “那你还不高兴什么?现在你是你自己的了。” “现在不是王府的了吗?”宋之烜疑惑的问。 我笑道:“人是王府的啊,但我们马上就要学本事了不是吗?学的本事是自己的,以后说不定有出头的一天呢?” 宋之烜这才点头。 晚上,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回来了,赫然竟是林昭。 “我就猜到你们是住这里。”林昭兴奋地跳上床。 我们三个人并排躺在自己的床上,听林昭讲他这几天怎么过的,又说他全身都疼,我便爬起来到他床上给他按摩,他一下子叫疼,一下子叫舒服。 从林昭口里,我们了解了这些孩子并不全都是家里穷才被卖的,林昭的爹就是个小商人,家境还比较宽裕,把他卖进来就是想磨磨他,跟着小王爷说不定以后能混个什么好样子,实在不行,到时候再看能不能赎出来。 敢情都把庆王府当成免费的培训学校了。不过,这样的生活真的让我有回到学校的感觉,或者更像军训的时候,只是我不是自由身了。 第二天天才微亮就被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吵醒了,林昭催我和宋之烜快点穿衣服起床,说要去练武场训练去了。他率先跳下床,摸到火石点了蜡烛,我这才找到衣服穿好下床,略微梳洗一下跟着林昭朝练武场跑去。 后来我知道这是孔师傅也就是那个和齐先生比武的孔大哥叫人起床的声音,据说是用内力发出来的,对于我而言,这啸声是残害了我几年的噩梦,如同曾经睡得正香时学校响起的起床铃声,让我深恶痛绝。原以为毕业后就永别了那种日子,没想到现在又开始了。 大家都强打精神集合在练武场的空地上,孔师傅威严地走来走去,一旁还站着四个武师。齐先生和蒙越没在场,他们是王府尊贵的客人兼教头,住在另外的地方。沈浩珏也还没来,这个小王爷搞特殊化。 孔师傅终于停止了踱步,站定在我们前面,朗声道:“你们这些孩子,大大小小共十八人,每天一起习武,一起生活,要像亲兄弟一样,你们不止是小王爷的陪练,日后更是小王爷的侍卫,保护小王爷的安全。为了强调你们对小王爷的重要性,小王爷特意用自己的名字给你们取了个名儿,就叫‘钰卫队’,今后小王爷的完全就交给你们十八个了,你们有信心吗?” “有!”孔师傅发表完激情澎湃的“钰卫队”成立演说,底下的小孩信心勃勃的回应,我心里想的却是这段话会不会是看上去斯斯文文的齐先生教他讲的。 解散后,孔师傅把我们分成了两组,一组是之前的十名王府子弟,剩下一组便是我们这八个新进来的。由于王府子弟一开始就是一起学的,只安排了一个武师教他们;我们这边八个再分了三组,我和宋之烜单独一组。 新进来的孩子比之前的王府子弟落后许多,为了快点赶上他们,要求很是严格。我担忧的看了一眼宋之烜,我们最后进来,恐怕会是最吃力的。 带我和宋之烜的是一个眼神狡黠的年轻俊武师,叫江鸣,是孔师傅的师弟。 江鸣教了我们一些基本功,因为我和宋之烜都有一点基础,并且两个人都比较聪明,学起来很快。 江鸣开心地说:“你们这两个新来的很合我胃口啊。” “师父,你尽量快的教我们吧,我们不想拖后腿,会努力学的。”我说。 江鸣笑道:“你们跟着师父我不会吃亏的,很快就能超过他们。” 下午,江鸣教了我们一套拳法,他演戏几遍我们便把招式记住了,只是力道拿不准,出拳方式也不太对,他自顾自地坐在一旁让我们多多练习,我和宋之烜乖乖一遍又一遍地练到天黑。 晚上,等别人差不多都回房间休息了,我从厨房打了热水拿到澡堂的角落冲了个小小的澡,古代真不方便啊,生活在男人堆里更不方便。 洗完澡回到房间,林昭和宋之烜已经躺下,大家都应该是腰酸背疼的吧。 听见声响,林昭问道:“你去哪了,才回来?” 关上门,爬到床上,我懒懒地答道:“出了汗,冲了个澡。” “哼,”林昭不屑道,“你把汗味都洗掉了,哪还有男人味?” 我不再搭理他,宋之烜却说话了:“林恩,你身上痛吗?” 我“嗯”了一声,宋之烜便爬了过来说:“我也给你按按吧,不然怕你明天起不来。” 我感激地点点头,趴好在被子上。 宋之烜帮我捏了大概半个小时,我觉得他也很累了,便叫他停下来趴好,换我给他捏。 林昭不高兴地出声了:“怎么就没人管我呢?” “要不你也过来一起帮着捏,然后我们再给你捏。”我提议道。 “不要了,今天想睡觉了。”林昭回了声就没再说话。 我给宋之烜捏着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发现和宋之烜都睡在我的床上,他昨天也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吧。 这天上午,江鸣检查了一下我和宋之烜的学习情况,满意地笑道:“还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我怎么就没听见江湖上有过你什么名号呢?”说话的却是翩翩走来的齐先生。 “自我陶醉一下还不行吗?”江鸣笑嘻嘻地说。 齐先生看看我和宋之烜说:“这两个孩子可能是这十八个人里面资质最好的了,我才让孔大哥安排给你教,到时候可别让人失望。” “他们确实聪明呢。”江鸣说。 齐先生点头道:“没想到最后还来了这么两个孩子。要不你让他们现在练给我看看。” 由于刚刚演习完拳法,江鸣便不再让我们练拳了,却要我和宋之烜对打。以前在齐云侯府虽然也对练过,可那时人家都多少让着我的,宋之烜会让我吗?我怕疼啊! “你们只管打,看谁能把谁打倒,以后会打得更惨的,别人也不会让你们,敌人更不会。”齐先生见我和宋之烜迟迟不肯出手,鼓励我们说。 我们只得向对方拱拱手,出起招来。 开始我和宋之烜还知道使江鸣教的招术,越到后面越凌乱宋之烜之前学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也在齐云侯府练过一些,江鸣和齐先生看着我们的时候却是始终带着笑的。 到最后,眼见快没力气,我使出一记跆拳道的“单腿连踢”,又补上一记“后旋踢”,终于将宋之烜踢倒在地,又赶紧拉他起来。 “以后就要像这样,”齐先生走过来赞许的说,“你们打得很不错。”说着又走了,估计是去别的地方抽查了吧。 江鸣也走过来,笑道:“看不出你们这两个小鬼还有两下子嘛。” 我“嘿嘿”一笑:“这是人的本能,刚刚我是没力气再打下去了才踢出那几脚的,”又帮宋之烜看了看问:“不是很疼吧。” “不疼,真的踢得没力气,我是挡不住那么快的脚才摔倒的。”宋之烜拍拍尘土不好意思地说,“林恩虽然年纪最小,却是最厉害的呢。” 江鸣要我们先休息一会儿,晚一点再教我们新拳法,三个人便坐到树荫下。 “师父,你知道林昭学得怎么样吗?”我想到齐先生说的话,听语气这个看上去有点狡猾的江鸣可能是四个武师中最好的,沈浩珏自然有孔师傅和蒙越亲自教,齐先生从旁提点。 “他师父是孔武吗?好像也是挺不错的。”江鸣想了想说。 我喜道:“那师父可不可以把他要过来和我们一起练啊,我,之烜哥,还有林昭是住一起的。如果我们三个在一起,说不定会学得更好哦,到时候师父脸上更是大大有光。” 江鸣冷笑道:“到底是为了让我脸上更有光还是为了你自己更好玩,你比谁都清楚吧。” “这样不是大家都好吗?”我嘟囔着。 “好了,我去问问吧,人家师父舍不得放人可别怨我没尽力。”江鸣妥协道。 “谢谢师父!教我们新拳吧。”我乐呵呵地站起来说。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14章 更新时间:09-07-25 14:02 到庆王府已经快两个月了,前两天便开始下雪,如今是很厚很厚的一层。 林昭被调过来也有十多天了,我们三个人的感情越来越好,宋之烜的话虽然不多,但很细心,林昭和他差不多大,却总是被他照顾,我也是。 晚上,坐在窗边听着“簌簌”的积雪从树上掉下来的声音,心里有点凉凉的。 宋之烜倒了杯热茶放在我手里问:“你这几天怎么啦?” “我想娘亲和弟弟了。”把头埋在手臂里轻声说。 “我们是好久没见到亲人了呢,要不明天跟师父告个假,一起回家看看?”坐在对面的林昭提议道。 宋之烜寒了一下脸色,说:“你们去吧,我呆在这里好了。” 我知道宋之烜家里只有他的赌鬼爹爹了,他自然是不会回去见他的。 “就算你不愿回家,也可以出去逛逛啊,要不去我家吧。”林昭说。 我也点头赞同,宋之烜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我们跟江鸣一说,江鸣爽快地答应了,笑道:“我也可以出去找人喝酒去了,不过你们要早点回来,过了酉时就进不了这边的大门了。” 我们三个人应着便拿了江鸣写的所谓放行条回到房间换衣服,然后去找文叔,从文叔那里领了腰牌走了侧门出去,西侧门离我们的大院最近。 大家都是住的城西,结伴而行,到了岔路口约好申时在此处碰面,一起回王府。 分手之后,我几乎全程是用跑的来到吴婶家门前,用力敲门。来开门的是春明,见到我,他显然认不出了。 “我是怀恩啊。”我说。 他瞥了我一眼道:“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嘘,我偷跑出来的。”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我女扮男装去了庆王府。 春明把我领进屋,吴婶不在,出去买菜了。推开姨娘的房门,子诺和春秀正坐在炕上写字,姨娘躺在一旁看着。 “姨娘,子诺。”我轻轻喊了声。子诺抬头看见我,先是不相信的表情,然后有些愤怒,把头扭到一边不看我。 “怀恩,”姨娘唤了我一声,叫我赶紧去炕上暖着。 “怀恩去哪里了,吃了不少苦吧,现在又黑又瘦的。”姨娘眼里含着泪光。 “我去庆王府做小丫鬟了,今天有人出来,我悄悄跟出来的。”我撒谎道。 姨娘哽咽着说:“都是姨娘不好,又拖累你了。” “姨娘,”我抱着姨娘哭了,习武的日子真的很苦很累啊,现在还只是拳脚,江鸣说以后学兵器了流血受伤是家常便饭。 春秀怕打扰我们,懂事的出去了,我跳下炕把门关好。 我躺进被子里,把怀里的二十两银子拿出来给姨娘,姨娘又流泪了。在王府我们每个月还有五钱银子领,真没想到啊,不过我没带出来,先存在那里吧。 我小声对姨娘和子诺说:“我在王府用的名字是林恩,要是以后有人查什么,姨娘和子诺也都说自己姓林吧。我是把自己当成男孩子卖进去的,陪小王爷读书,所以以后就不能有怀恩了。只能我们三个人知道哦,不然我就可能被打死了。” 子诺惊惧地点点头,抱着我哭道:“姐姐那天怎么骗我,我等了你一天你也没回来,天黑了吴婶才告诉我们说你把自己卖掉了,姐姐怎么可以就这样把自己卖掉!” 我抱着子诺拍着他的背哄道:“姐姐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是根本就没有以后了是吗?”子诺说,“子诺很没用,保护不了娘亲,也保护不了姐姐。” “子诺不是还小吗?并且子诺现在把娘亲照顾得很好啊。”我安慰着说。 子诺继续在我怀里抽泣,看见炕桌上子诺写的字,又进步很多,比我写的好看多了。心里微微一酸道:“子诺,字写得很好呢,可惜姐姐不能教你读书了,你先好好练字,等以后姐姐有时间了再教你读书好吗?” 子诺乖巧的点头说:“好,我还教秀姐姐写字了,吴婶很高兴。” “子诺是最好的。”我笑道。 不久,吴婶回来了,到姨娘房间里来看我。 我下炕朝吴婶福了个礼道:“谢谢吴婶对姨娘和子诺的照顾。” 吴婶笑道:“哪里,都是彼此照拂了,你姨娘腿虽然不方便,手却帮了我很多忙呢,诺儿也乖,明明是弟弟,却像哥哥一样教秀儿写字。” 我也笑了,确实都是懂事的孩子呢。 吴婶又问了我一些话,然后要我好好陪姨娘聊聊,自己去厨房做午饭了。 姨娘说她身体好些之后就一直帮吴婶绣花,吴婶把活计都带回了家做,由于多了两个人,家事就多了些,大部分绣品都是姨娘完成的。 我抓起姨娘的手,手指上磨出了一层新茧。 “姨娘,白天做些没关系,晚上就不要那么卖命了好吗,对眼睛不好。”我说。 姨娘笑道:“我知道的,眼睛坏了,白天都做不好了。” 看看姨娘的腿,心疼得又想哭,叫过子诺,教他给姨娘按摩,姨娘会舒服一些吧。 不多时,春秀来叫我们吃饭,我和子诺小心的扶起姨娘到了小厅,吴婶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一家人坐好,准备开动。 春秀和我们热络的聊着,春明却一直不怎么说话,吴婶热情的帮忙夹菜。 很久没这么温暖过了。 吃过饭,我带着春秀和子诺在院子里堆雪人,在平城的时候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雪,总是薄薄的一层,根本就堆不起来。一起滚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把小点的雪球搬到大雪球上放好,又叫春秀找来两小块石头安在小雪球上成了眼睛,折了一小段树枝横着插上去做嘴巴,一个模样奇怪的雪人出来了。子诺围着这个雪人不停地跳,玩得很开心。 堆好雪人又打雪仗,见我们玩得热火朝天,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的春明也加入了进来,大家放肆的笑,放肆的叫,姨娘和吴婶在门口笑眯眯的看着。 玩得累了,带着子诺回到姨娘的房间。 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姨娘和子诺,我心里有些烦躁。 想了想,提笔默下《诗经》里比较简单的几篇诗文,教子诺诵读,慢慢告诉他意思。 “子诺,虽说一个月可以有一天回家,但姐姐也不知道会不会批,不知道哪天才能再回来。”我叹了口气,“你就把这几篇文章念好,也可以拿去教春秀。” 子诺点点头。 “还有,要经常帮你娘亲揉腿,这样她会舒服一些。姐姐照顾不到你们,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嘱咐着。 子诺道:“姐姐一个人那么辛苦,不要担心我们了。” “怀恩,还有一个多月过年了,那时候你能回来吗?”姨娘问。 我苦笑一下:“还不知道呢,应该可以吧。”我们不是王府的那一类下人,到目前为止每天除了不停的练武,吃穿用度都有人准备得妥妥当当的,不用伺候别人,日子其实也还滋润。不用伺候别人,那个时候我们应该是可以出来的吧。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天渐渐沉下来,我不得不准备离开。 “姐姐,你一定要尽快回来看我。”子诺哭着说。 “怀恩,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们。”姨娘笑着说,眼睛却是湿的。 我流泪点头,走出门外。快到巷子尽头时回首,姨娘和子诺还依稀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边。我们的幸福真是越来越少了,不知道以后还能抓住多少。 回家时的脚步匆匆,如今出来,还是要加快脚步,贪恋得久了点,怕赶回王府时进不了门。 气喘吁吁的来到之前分手的路口,林昭和宋之烜已经在那等我。 “快走吧。”林昭催促道。 “你哭过吗?”宋之烜问我。 我点点头说:“不舍得娘亲和弟弟。” 三人不再说话,急步赶回王府。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15章 更新时间:09-10-08 03:12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我们却一点都不开心,甚至,我很懊恼。 原以为过年时可以回家陪姨娘和子诺,一道“元宵节过后王府子弟和新进子弟比武,正式整编训练十八钰卫队”的指令让我们加班加点的训练,个个苦不堪言,我的美梦也成空。 魔鬼训练才进行四天,我成为高强度作业的第一个牺牲品,记得我晕倒之前还看见林昭和宋之烜仍兀自咬牙苦撑,我却笑了。 醒过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床边坐的是从未进过我们屋子的江鸣。 “能偷半天懒,很开心吧?”见我醒来,江鸣笑道,估计他看见我晕倒时的笑容了。 我不好意思的把脸转到一边。 “小姑娘家干嘛跑到一群男孩子里面来?”江鸣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小姑娘? 我眼睛在房间里搜了一遍,没有人了啊,疑惑的看着江鸣。 江鸣敲了一下我脑袋,说:“还装,说的就是你啊!” 我吗?我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猛地从床上坐起。 “你怎么知道的?”我恐惧的问。 江鸣“哼”了声:“我送你回来的。”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新换的衣裳,我真想撞墙,幸好还只有六岁。 “那个,师父,我们谈谈。”我吞口口水吃力地说,这么快就穿帮了。 “谈什么?”江鸣不屑道。 “师父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好吗?”我厚着脸皮说出口。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扮成男孩子。”江鸣说。 想了想,要找个好理由啊。 “娘亲病了,需要好多银子。听人说卖做丫鬟才三四两银子,但给小王爷做陪练有二十两银子。”我想起了文叔对宋之烜他爹说的话。 江鸣笑道:“你胆子可真大。” “师父可以帮林恩保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江鸣狡黠地眨眨眼说:“其实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不过我还是很乐意看看一个小女孩怎么戏弄那一大群男人。” “谢谢师父!”我开心得想尖叫。 “你要坚持久一点,真期待哪天他们知道你是女孩时的表情。” 我配合他,卖力地点头。傻逼才会想着让他们发现我的女儿身。 “所以啊,你要小心一些,别让人太早发现你。以后最好别晕,下次送你回来的可不知道是谁。”江鸣又叮嘱道。 我感激地谢过,然后看着他笑得古怪的出去。 晚上,林昭和宋之烜饭都还没吃就回来看我,然后带着我一起去膳堂,三个人加上施南坐在一起。 “林恩,你没事了吧?”宋之烜问我。 我小小声的说:“嘘,就是太累了,想偷个懒。” 林昭笑着打我的头,施南也笑道:“不知道比武那天你还有办法偷懒没。” 我抓抓脑袋说:“仅此一次。” 几个人继续说说笑笑地吃饭,然后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意外,心仍是担忧了一下。幸好江鸣是那样的性子,换了别人可不知道是什么后果,虽然他没那么纯粹的好心,有一句话却是对的:千万不能再晕! 以后要十二万分的谨慎了。 除夕这天,我们依然是紧张的训练。远远听到王府其他角落嘈杂的忙碌声,我心里有一丝丝的羡慕,但是如今的任务将我与那份快乐生生隔离,只好化不甘为力量,拼命的击打那些高高挂起的沙包。 江鸣说我的出拳灵活有余,力道不足。 或许因为我是女孩子。 为了在比斗中取胜,江鸣特意安排了这些沙包给我练习,希望我的拳头是重量级的。 仗着曾经对人体有些了解,我又央着江鸣教我们一些简洁有效的攻击技巧。 我说:“我挥拳出去,倘若不小心打倒别人的额头,我的手会比被打的人还痛,所以我只攻击让我的手不怎么痛的地方。” 林昭一脸鄙夷,宋之烜却是略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又说:“我不仅只攻击不怎么手痛的部位,那个部位还必须是最有效的,譬如别的部位我要两三拳他才倒下,但那个部位只要一拳就倒下了。我力道小,体力也不好,不能浪费拳头。” 林昭再也忍不住了,叫道:“你真毒!” 宋之烜也说:“林恩,虽然要比试,但日后大家还是在一起训练的兄弟啊。” 我笑道:“就这几天,能练出什么样子?只是想趁早打好基础,省得以后碰到真正的敌人我打不过。” 想了想又说:“不过,若是这几天能略有小成的话,比试那天或许能少吃一点苦头,毕竟我们是以三四个月对他们的一年多。” 宋之烜赞同的点点头,林昭也没出声了。 于是,除了每天的必要练习,江鸣又笑眯眯的给我们讲解人体的穴道经脉等等。 他说:“其实这些是过段时间等你们修习内功之后才会教的,因为点穴需要辅以内力。既然林恩现在想到了,我就提前教一些,反正又不是教你们点穴,也算不上作假吧。” 听得我们呵呵直笑。 晚上,累得精疲力尽的十八个人都趴在膳堂的饭桌上,没有一个人回房。师父们都被请到前面赴宴去了。 虽然已经是夜晚,王府正院那边依旧是一片灯火辉煌,倒映着满地雪光,犹如白昼。偶尔传来阵阵丝竹鼓乐之声,间或笑语喧哗。 我们看不见那边的歌舞升平,全靠自己想象着。 我不需要那片繁华,只想回家陪着姨娘和子诺一起煮酒烤火,谈天说地。 如此简单的要求,在这个地方竟是一天比一天难。 记起了那场火灾,那场破坏我们一家幸福的莫名大火。 姨娘和子诺现在在干什么呢?会不会像上次那样依然傻等着我回家? 尽管早就知道今天回不了了,心中郁闷,但真的到这一天时,已经不仅仅是郁闷了。 忍不住一阵苦涩,我埋下头来。 宋之烜感觉到我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我牵起嘴角勉强笑道。 宋之烜僵住了。 林昭不解风情地嚷:“你们这是干什么?像个娘们似的!” 我笑着摇摇头。 膳堂人多,却安静,与外面形成鲜明的对比。烛火下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讲些什么。 “真是没劲。”林昭嘟囔着。 “要不我们去外面玩吧。”我提议道,或许做些事情可以缓解心中的苦闷。 林昭立马赞成,宋之烜也点头应允,和林昭交好的几个男孩也和我们一起出来。 我让他们先在雪地里热热身,自己拉着宋之烜进了房间。找出笔墨写了一些小字条折好,放进罐子里抱了出去。 宋之烜看着我的罐子问:“怎么玩?” 我朝他眨眨眼说:“等会就知道了。” 到雪地里叫他们都停下来,我给他们讲解游戏规则:“大家都打过雪仗,今天我们也是打雪仗,只是和平常有点不同。我们现在一共是六个人,先分出两个人做评判,剩下的四个人彼此掷雪球,由评判监督,哪两个先被雪球击中就得停下来接受惩罚,惩罚完后下场换先前的评判上来玩。惩罚的方法在这个小罐子里,由袭击成功的人抽出被击中人的惩罚方式,可好?” 大家觉得有趣,纷纷答应,拿了些烛火灯笼点在外面。 第一轮宋之烜和施南自动退出做评判,我知道宋之烜谨慎细心,他是要先观察观察吧。 场上是我,林昭,王文礼和陈进,大家都是新进子弟。宋之烜一声开始,我们四个便眼疾手快地抓雪捏球一阵乱攻,一边加紧袭击别人,一边还要仔细躲避别人的攻击,忙的不亦乐乎。我正努力躲避陈进丢来的一个雪球,冷不防脑袋一痛,回头却看见林昭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被他打中了!自觉地退下场,过了一会,王文礼也被林昭击中,退下场来。 “林昭,你也是个卑鄙小人!”我气鼓鼓地说。 “我和陈进可是配合默契啊。”林昭笑得理所当然。 罢了,是我自己忘记了团结就是力量,光顾着各自为战了,输了是活该。 垂头站在一边接受处罚,林昭的魔手伸进罐子拿出一张字条交给宋之烜,宋之烜打开念道:“歌一曲。” 还好是唱歌,不是里面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暗自庆幸。稍稍酝酿,我唱了首小时候过年时常唱的儿歌: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 祝贺大家新年好, 我们唱歌,我们跳舞, 祝贺大家新年好。” 唱完歌,林昭瞪大眼睛看着我,不服气地叫:“这也是唱歌?这也算?” 我抬头挑衅地看着他,宋之烜忙说:“好了好了,勉强过关!” 林昭这才作罢,从罐子里摸出另一张字条,宋之烜接过念道:“学猴子十个动作。” 王文礼一听,傻了眼,恨恨地盯着林昭,我乐得呵呵笑。 “罢了,愿赌服输,林昭,下一次我会讨回来的。”王文礼认命的在雪地里扮演起猴子,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惩罚完毕,我和王文礼当起了评判,宋之烜和施南上场。有了之前我和王文礼的经验教训和他们自己在场下作为旁观者的敏锐观察,宋之烜和施南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人相互掩护,有守有攻,很快林昭和陈进就败下阵来。 宋之烜摸出一张“青蛙跳二十次”的字条给陈进看,陈进蹲在雪地里跳了二十下。 施南也摸了一张字条,打开一看他自己先笑得前俯后仰,和平常斯文少语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自己看看。”施南把字条递给林昭,林昭接过一看,脸涨得通红。 “这个不算,重来。”林昭把字条甩开,我捡起来看,原来是那张“扮女相唱一段曲”。 我立马笑得蹲在雪地里揉肚子,宋之烜和陈进过来看了,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林昭。 眼见确实躲不过,林昭别别扭扭地尖着嗓子唱了一段小曲,虽然我听不太清楚,但他那古里古怪的模样已足够让我笑得眼泪横流。 或许是我们玩得太热闹笑得太张扬,不知什么时候原本在膳堂里的人都已经站到外面满是兴趣的看着我们。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本是六个人在外面玩的游戏变成了全员参与,不分年龄,高矮,胖瘦,资历,大家只是一群没办法和家人一起过年的孩子,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极尽喜乐。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16章 更新时间:09-07-25 14:03 天玄十二年的正月十六,是一个对我们来说有着特殊意义的日子。 这天早上,我们的早餐特别丰富,吃完早餐,还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虽说是休息时间,估计没有一个人觉得轻松,因为休息完后大家就要上场比试了。 孔师傅早就说了,今天的比试先是一对一单打独斗,主要考验个人能力技巧。 我相信江鸣是个投机取巧的高手,他这些天教我们的技巧加上我和林昭、宋之烜之间无数次的演习,应该不会落败。 休息完毕,大家到练武场上集合,场边上已经搭好了台子,供庆王和小王爷沈浩钰以及几个师父坐在上面居高观看,蒙越作为场内的评判站在下面。 我在一旁不停地做着热身运动,心潮有点澎湃,若是能放点音乐,或许我能找到些昔日校运会在运动场上的感觉,如今的气氛真是差得远了。 十名王府子弟里挑出八名来与我们比试,我们八个排好队抽签,两个瓶子,一个是上场序号,一个是对手的名字。我抽到三号上场,看到对手的名字时倒抽了口气。 “怎么了?”宋之烜疑惑的问。 “我的对手是张士光。”我哭丧着脸说。 张士光是传说中钰卫队里最强悍的一个,孔武有力,功夫扎实,颇得孔师傅喜爱,我这花拳绣腿怎能不怕? 宋之烜同情的看了我一眼道:“若是输在他手上也不丢脸,你是我们中最小的啊。” “丢不丢脸在其次,你看他那大块头,我怕痛啊,干脆被他打几拳后就下场好了。”我差点哀嚎。 “拜托你有点志气好不好,没尽力打过怎么知道一定就会输。”林昭没好气的说,他也不怎么轻松,他的对手赵铭是庆王侍卫赵权的儿子,从小就在赵权的指点下习得一身好本事,又岂是我们这样的小孩可以仰望的。宋之烜运气好些,相对那两个人而言他的对手杨程不是特别厉害的角色。 我说我和林昭怎么就摊上最厉害的两个?幸?不幸? “我说你们也别太担心,这场比试本来就实力太悬殊,依我看上面的意思也不是非要我们比出个什么,只是希望大家尽力而为看看我们的斤两罢了。”从没怎么说话的施南突然冒出一句。 “有道理,大家尽力而为吧。”宋之烜赞同的说。 我心里冷笑,挨大拳头的又不是你们! 待庆王和进府后只见过一次的沈浩钰入座,孔师傅便示意蒙越比试可以开始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陈进和一个不怎么熟悉的瘦瘦男孩。由于大家都是分开练习,彼此认识的人并不多,尤其是新进子弟和王府子弟之间似乎总有那么一条看不见的沟,平时大家都不怎么往来的,尽管孔师傅一再强调“钰卫队”的一体性。 两人相互施礼后便开始你来我往,陈进身法灵活快捷,不停地干扰对方;那个男孩稳重内敛,出拳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紧盯着陈进,瞅准机会才会出击,似乎与我的宗旨差不多。陈进花招太多,若不能速战速决,体力消耗会很快,到时候必败无疑。 “陈进快输了。”宋之烜轻声道。 果然不出十招,瘦男孩一改作风,出拳如电,快而凌厉,陈进毫无抵挡之力,败下阵来。 不知是谁叫了声“好”,王府子弟那边大声欢呼。 林昭横了一眼道:“真不知他们高兴些什么,亏他们学了那么久,打赢我们也值得那么开心吗?” 我突然觉得“钰卫队”似乎不能达到孔师傅的期望了,新进子弟和王府子弟出身方面本就有差距,不论身世背景还是其他,王府子弟一直都不太瞧得起我们,如今这一场比斗可能更是多了许多不和谐的种子,日后恐怕更难齐心了。 思考中,与我们不是很熟的李长治上场与庆王另一个侍卫赵松的儿子赵川比划起来。庆王四个贴身侍卫全都赐姓赵,十个王府子弟里有五个是他们的儿子或者亲戚。赵川与赵铭比起来差得多了,或许他擅长的不是拳脚,换成别的可能会比赵铭强吧。 偶尔瞥到张士光的高大身影,我禁不住一哆嗦,林昭又是满脸鄙夷的看着我,宋之烜好笑的扯了下嘴角。 “呆会上去了你可别吓得哭哦。”林昭不屑地说。 “没关系,尽力,说不定你能赢呢?”宋之烜鼓励道。 再看场上,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李长治居然打得有板有眼,偶尔一记巧攻让赵川躲闪不及。李长治似乎体力很好,这么久也没见他觉得累反而有越打越有劲的势头,我不免怀疑他平常不说话是不是为了憋着劲。最终,李长治钩了一腿再补上一拳将本就快脱力的赵川打倒在地,林昭兴奋得跳起老高,大声叫好。 欢呼声中听到蒙越叫我的名字,我紧张的抓住宋之烜的手,抖个不停。 宋之烜将手抽出来,猛地把我推出去,我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拖着颤抖的两条腿走到场上。走到张士光身旁,我的身高只及他腰部,我本是最矮小的,他本是最高大的,这样的组合不是最滑稽吗? 抬眼望去,几乎所有人都兴致勃勃的看着我们,一场毫无悬疑的比斗,他们如此兴致是想看我怎么出丑吧。远远看见江鸣半是担忧半是期待的脸,沈浩钰满是嘲讽的脸,然后回头看见宋之烜和林昭带着其他几个伙伴冲我举起拳头,他们在给我加油。 还没开始,我就要认输吗? 若是轻易输了,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此刻,那些不安好心的都是我的“仇人”,担心我的便是我的“亲人”,我不能丢这个脸。 “可以开始了吗?”见我呆立许久,张士光好笑的问。 我点点头。 “三招你就可以下去了。”张士光肯定地说。 我依旧点头,朝他施礼。 尚未站稳,张士光一记重拳就冲向我面门,我被迫蹲了下去,周遭一阵哄笑。 就地一滚,我已滚到他身后,抬脚朝他膝盖踢去,我的腿可比拳头有力多了,这叫扬长避短。 一击就中,归功于张士光的轻敌。张士光站立不稳,跪在地上,哄笑声骤然停止。 “你使诈!”张士光大呼。 “我又不是傻子,站在那等你打吗?”不等张士光起身,我依然在背后袭击,一记铲腿踢中他腰间,一记回旋踢踢上他颈项,自始自终我都在他身后,他终于倒在地上。我的腿没什么套路招式,只是努力想要踢到江鸣告诉我们的那几个脆弱的地方而已。 我没有想到胜利来得这么容易,场下的人似乎也还没反应过来。 是传言太过还是我太厉害?都不是。 胜利的经验是:出其不意,避重就轻,扬长避短。 也亏得张士光只是个空有块头没什么脑子的家伙,也幸亏他因自大而疏于防范。想起上场前对他的恐惧,别说林昭,连我自己都鄙视自己了。 “你的话还给你:三招你就可以下去了。”我潇洒的转身走向仍是呆鸡状态的宋之烜他们。 回到自己座位上,他们满是崇拜的看着我,不住地问这问那,我只笑不说,眼睛盯着高台,满意地看着台上众人不可思议的神色,尤其是沈浩钰那万分不甘心的样子,让我暗爽到家。 “上场时你还抖个不停呢。”宋之烜好笑的说。 “多亏我一回头,看见你们这么多人支持我,给了我勇气和信心,所以,胜利是大家的。”心满意足后我发表着胜利感言,“所以,大家上场时一定要有自信,我们一定会赢。”不忘记鼓励大家一番。 于是,我们这边士气空前高涨。 王文礼上去了,凯旋而归。 宋之烜上去了,喜洋洋的回来。 施南上去了,在我们的欢呼中回来。 林昭上去了,鼻青脸肿的被我们扶着走回来。 孙贤上去了,跛着脚回来。 在与王府子弟的比试中,我们连赢五场,让人瞠目,比试还未到最后胜负就已分。 五胜三败。 其间最具争议的便是我和张士光、林昭与赵铭的比试了。 赵铭和张士光是不一样的,我和林昭也是不一样的,我赢了张士光,林昭不一定能赢赵铭;我赢了张士光,却绝对赢不了赵铭。四个人的方式、追求的目标皆不一样,赵铭的智巧武功目前在我们之间绝对是第一,与他对阵我们毫无胜算;张士光有勇无谋,略施巧计或许可赢;林昭虽败,却轰轰烈烈;我赢了,始终逃不掉阴险狡诈之名,别人不会因我的不承认而不承认。 我心态很好,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结果是我没被大拳头打倒,身上不疼就好了,巧巧的赢了局那是更好了。 众人还在热烈讨论,蒙越示意我们暂停。 孔师傅走到台前,认真的总结了我们在这场比试中的成绩与不足,让我忍不住想起高中时每一次考试后秃头班主任在讲台上慷慨陈词的样子,曾经万分恼恨的班主任现在却让我微微的怀念。我失去了在那个世界的一切,在这个世界拥有什么? 孔师傅讲完一堆,又重点表扬了赵铭和林昭。我暗笑,我的行为是他所不齿的吧,所以他对张士光的落败一句话就带过去了,尽管那场比试实力如此悬殊。 关于比试的事情便这样尘埃落定,今天下午准我们休息,明天就要开始重新搭配,进行全新的训练了。 我哀叹一声,是否从卖身到王府开始,这样的日子就再无尽头? 一起到膳堂吃完饭便和宋之烜扶着林昭回到房间,让他躺下。 不一会,江鸣拿着几个小瓷瓶进来了,估计是给林昭用的药。 宋之烜见状赶紧打来一盆热水帮林昭清洗伤口,江鸣仔细地帮林昭上药。 “你们哪里受伤了,一起吧。”江鸣问。 宋之烜解开衣服,胸前两圈青印。我用热水帮他敷了敷,江鸣上药。 “你呢?”江鸣问我。 我摇摇头。 江鸣笑道:“最出人意料的结果呢,小个子对大块头,却是今天唯一没受伤的。” “孔师傅似乎很不满意呢。”我说。 “没关系,师父喜欢,这样最好。”江鸣说。 宋之烜也点头。 江鸣开心地说:“我这个师父今天脸上最有光啊,日后你们定是最好的。” 帮宋之烜和林昭收拾好,江鸣把我叫到外面小声说:“王爷和小王爷晚一点要见你,你准备一下,我稍后过来接你。” 我一愣,忐忑的问:“什么事情啊,不会这么快就又被人发现了吧?” 江鸣摇摇头说:“不知道,看他们神情应该不是关于这件事的。” 江鸣说完就走了,剩下我呆在原地。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17章 更新时间:09-07-25 14:03 下午,江鸣真的来找我了。 一路上,我两眼只顾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有些忐忑的随江鸣到了沈浩钰住的秋枫苑,不知何时江鸣停了下来,我一头撞到他身上。 “王爷,人带到了。”江鸣欠身说。 我赶紧后退一步,顺便揉了一把鼻子。 “带上来瞧瞧吧。”一个颇有磁性的声音道。 江鸣说了声“是”便探手把我拎到他前面,轻踢了一下我膝盖弯,我就势跪在了地上,抬头见王爷沈修谦和小王爷沈浩钰都在座,齐先生侯在旁边。 “林恩见过王爷,小王爷。”我赶紧叩头请安。 “你就是打败张士光的那孩子吗?”沈修谦优雅的端起茶杯问道。 “回王爷,林恩使巧,侥幸得胜。”我谨慎的回答,谁知道他好哪种方式。 “哦。”沈修谦喝了口茶,却不再说话。 半晌无人出声,我跪在地上不知所措,不知道他到底要唱哪一出。就在我跪得双腿发麻想悄悄挪挪的时候,沈修谦又发话了。 “皓钰,你看这孩子怎么样?” 沈浩钰看了我几眼,似笑非笑的说:“还行。” “那就让他贴身伺候你如何?”沈修谦笑问。 我不是他们正在培养的侍卫吗?还要怎样贴身伺候? 沈浩钰似乎是考虑了一会儿,才道:“他可是刚挑选出来的钰卫队员呢。” “无妨,单独和你一起训练即可。”沈修谦笑得也很优雅,可我觉得里面有那么一点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沈浩钰点头应允。 沈修谦朝齐先生使了个眼色,齐先生从衣袖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大一小两颗红色的药丸,我脑子里忍不住朝武侠小说的一些片段乱想了。 齐先生拿着药丸走到我身边蹲下,要喂我吃。我下意识的咬紧嘴巴,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沈修谦,他却视而不见。 “不是毒药。”齐先生道。 “那我也要知道是什么啊,东西是不可以乱吃的。”我把头扭到一边。虽然已经卖身为奴,不管他们安排我做什么,我都认了,可关系到小命,就算不是要我死,我也总要弄个明白吧。 “这是‘母子丹’的子丹,大的是母丹,小王爷等会儿也要吃的。”齐先生好脾气的解释,“服下之后你们的生命就是一体的了,小王爷若遭遇不测,你的小命也将不保。” “若是我先死呢?” “小王爷自然无恙。” 我无语,凭什么他死了我不能活,我死了他却活得好好的。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在这万恶的就社会,我也只能是想而已。 “齐先生的意思是,日后我要用命来保护小王爷的命?”我问道。 齐先生颔首。 我笑道:“若只是这样,何必还要用丹药?身为小王爷的侍卫,原本就是随时做好准备为小王爷卖命的。” “有备无患。”齐先生言简意赅的回答我的话。 “既然如此,那就是每个侍卫都要吃的了。”我明白了,他们对人的信任度不是一般的低啊,需要靠药物来维持。 “错,只有你一个人而已。”齐先生笑得像只狐狸。 “我可以理解为只有我一个人的忠诚度欠保证吗?”我汗颜,虽然我确实没想过要为沈浩钰或者王府怎么样,可我的表现有那么明显吗? “不全是,你是唯一几乎十二个时辰陪伴小王爷的侍卫,这是荣耀。”齐先生继续给我解惑。 荣耀吗?不觉得。不过那样的话,对我来说,我和沈浩钰是一根绳上的吗咋了。 想了想,我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像齐先生这样的高手?”把沈浩钰的安全在我身上押这么大的宝,他们可真放心啊。 “你打败了张士光。”这次回答我的是沈修谦,这个答案让我更加欲哭无泪。显然,他们是不会告诉我真正的原因了,看样子他们对我的信心比我自己对自己更大。 罢了,不是毒药就好。任命的张开嘴,让齐先生把药丸给我喂下去,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好吃。”我点头说。 屋内几人大笑,沈修谦道:“十年两丸,定然是不错的。”原来这么珍贵啊,给我吃是不是有些浪费? 眼见沈浩钰也服下了母丹,沈修谦便让江鸣带我回去收拾东西,说今日开始就要住到秋枫苑,不得擅自离开沈浩钰半步。 我和沈浩钰的命就这样不明不白莫名其妙的联系在一起了。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仍然是不安的,总觉得事情的发展似乎有点过,江鸣也不和我说话,只是偶尔若有所思的看看我。 受不了他的眼神,我叹了口气说:“师父,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 江鸣撇嘴笑道:“或许要问你自己。” “都怪师父把我教得太好了。”谁都不会相信只是因为我今天的表现出格。 江鸣不再说话。 我有些郁闷,搬去秋枫苑就意味着不可能再和宋之烜他们在一起,还有江鸣。 “师父,我舍不得你。”我追上江鸣的步伐,扯住他袖子说。 江鸣敲了下我脑袋道:“是怕新师父吗?没有猜错的话,以后应该是齐先生亲自教了。” 我想了想说:“齐先生看上去倒是不可怕,我不安的是他们为什么选上我,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可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这里的。”说着想起许久不见的姨娘和子诺,不禁鼻子一酸,感觉眼睛里就要出来些什么了。 “他们逼我吃下这药,我以后怎么照顾娘亲和弟弟。”真是头痛。 江鸣牵着我边走边说:“现在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他们要你做什么也是应该的,就算真的有什么不好,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你现在还没那么大用处。” 这什么话啊,我不满地斜视他。 回到自己的住处,看见宋之烜和林昭躺在床上聊天。江鸣嘱咐我收拾好东西,让我多和宋之烜他们聊聊,晚上关门前送我去秋枫苑。 江鸣走后林昭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苦笑着说:“我要搬到秋枫苑做小王爷的贴身侍卫了。” “这是好事啊,比在这边强多了。”林昭奇怪的看着我,宋之烜没有说话。 我说:“他们喂我吃了药,我的小命现在在小王爷手里。”这是实话,他死了我也完了。 宋之烜问:“怎么会选你?”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末了,我提议说去练武场转转,以后就没什么机会来了。 林昭带着身上的伤,和我们一起去了练武场。找了棵树,大家靠着坐下。 他们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简单纯粹。 宋之烜折了一根枯草在手里把玩,仰头看着天上。正值傍晚,西天一片红霞,映得这衰败的冬天更显荒凉。 “师父似乎很疼林恩呢。”宋之烜没头没脑的冒出来这么一句。 我干笑两声道:“或许我比较和师父的性子。”顿了顿又说:“明天开始我就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了。”江鸣对我的好,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虽然不知道到底为何,他对我确是没有恶意的。 林昭似乎坐得难受,干脆躺在了干草地上。我帮他揉揉捏捏,他痛得直叫唤。 “别叫了,以后我有个腰酸背痛的都没有人帮我按摩了。”我不满的说。 “呵呵。”林昭尴尬的笑了两声。 我们没有说很多话,周围的气压也低低的。我没办法说出自己现在的感受,突然发生的事件让我脑袋接受不了,明知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圈,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不错了,有吃有穿有朋友,猛的被人打乱,我不舍也不甘。虽然我明白人在屋檐下,我也知道什么样的生活都是主人的一句话,心里仍是不舒服。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知道没有事情是可以自己做主的。”宋之烜说。 我点头说我明白,只是不甘心。他们不愿意培养我的忠诚度,直接就用了药物。 林昭抓住我的手说:“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们,我们也舍不得。但是这样的事情早晚都会发生吧,总有一天我们都是要担着各自的任务分开的。” 这也是事实,我们的未来自有人掌控。 “不管以后怎样,大家都要努力保住自己的小命啊,不然什么都没了。”我开玩笑的说。 林昭把我们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天渐渐黑了,我们回到大院吃了晚饭。到房间把自己的衣服包好,又拜托林昭一些事情。 “我以后恐怕很少能出去了,你回家的时候有时间帮我看看娘亲和弟弟好不好?”我问林昭。林昭欣然应允。 于是我把地址写给他,一旁的宋之烜说:“他没时间去的话我也可以的,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去。” 我点头说:“好啊,谢谢啦,只要帮我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就行了,要他们别担心我。” 不多时,江鸣过来接我了。 “师父,其实这些事不用你亲自跑来跑去的吧。”我问江鸣说。 “不是师徒缘分到此就结束了吗?为师不舍得你这个刁钻的徒弟啊。”江鸣笑着摸我脑袋。 与宋之烜和林昭再次道别,江鸣带我去了秋枫苑。冬夜的风有些干冷,我缩紧了脖子。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18章 更新时间:09-07-25 14:04 撇开心中的不安,秋枫苑的物质生活还是很不错的。我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就在沈浩钰隔壁,布置得也挺好,比起齐云侯府的红袖居似乎还要好一些。我越来越搞不懂他们了。不过既然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就安心住下,准备迎接我的新生活。 舒适的床铺,一夜好眠。 大清早我就醒了,伸个懒腰披衣下床。打开门,外面灰蒙蒙的,远处隐约有人影在晃动。我轻轻走过去,原来是沈浩钰一大早在练剑,一旁站立着齐先生,还有一个丫鬟。听说过年后齐先生就搬来了秋枫苑,专职教导沈浩钰,看来不假。 或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齐先生转过头来看着我,我赶紧上前请安,齐先生让我侯在一旁。沈浩钰练完一轮停下来,丫鬟赶紧递上帕子给他擦汗。 沈浩钰走到我面前说:“你今天开始就呆在这了,先回去梳洗好会有人带你到我书房的。” 我点头称是。 回到房间,已有丫鬟放好洗漱用品,我受宠若惊,这样的侍卫待遇我怕是头一个吧,我对沈浩钰的安全就那么有保障吗?自己都不相信。 洗漱完毕,又有人端来早餐,还挺丰盛的,一碗小米粥,两碟小菜,一碟小笼包。比大院的伙食好多了,早知道来这里有这么多福可享,昨天的哀凉心思算是白费了。 似乎这些人的时间都算得恰恰好,我刚吃完早餐擦嘴巴就有人过来带我去沈浩钰的书房。进去的时候沈浩钰正坐在桌旁写字。 我自觉的跪下给他请安:“小王爷。” 沈浩钰停笔看了我一眼叫我起来,然后又继续写字。估计是写完了,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的矮榻上坐下,示意我到他那边去,我赶紧在他前面站好。 “你叫林恩是吧。”沈浩钰打量着我问,明明也就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非要做出那种小大人的样子。我认识慕少庭的时候他也是九岁,如今半年没见了,也不知道这个哥哥长成什么样子了。 看到沈浩钰这幅模样,我忍不住想起了慕少庭。 “怎么不说话?”沈浩钰的语气有点不悦。 我赶紧跪下:“小王爷息怒,小的正是林恩。” 沈浩钰“哼”了一声,说:“他们应该跟你说过了,以后在这王府里我到哪你就得到哪,暂时出府还用不着你跟。” 我说:“是,以后我就是小王爷的跟班。”昨天说得好听,什么贴身侍卫,不就是一小跟班吗?江鸣猜错了,齐先生是不会教我的,他们说还要另外给我找。现在连教我武功的师父都没有,就让我在沈浩钰跟前晃荡。我是没什么意见啦,不用辛苦,还好吃好喝的供着,乐得逍遥,只是没本事的话连自保都成问题,还怎么护卫别人。 我的不满可能写在脸上了吧,沈浩钰看着我轻笑了一声:“你现在只要在我跟前伺候着就行了,护我安全的事自有能护我安全的人做。” 我抬头看沈浩钰,第一次见他时的骄纵,后来在王府的高高在上,而刚刚的那一声笑又多了别的什么,让我觉得他不是那么不可接近。生在权贵之家的小孩,小小年纪便要有那么多的面孔吗? 沈浩钰在王府似乎是个特别的存在,他不用给王爷王妃请安,倒是王爷一有空的来看他。其实他活动的圈子也很小,基本上都是呆在秋枫苑。齐先生是个文武全才,一个人承担起沈浩钰所有的教导工作。 我没有具体的工作,每天陪着沈浩钰,所以几乎总是和沈浩钰、齐先生在一起。齐先生教沈浩钰时并没有避开我,我都在一旁看着,偶尔学个一招半式,齐先生兴许还指点我一下。 沈浩钰读书时我会在边上给他按摩,松筋骨。每天练习的强度都挺大的,我怕他身体吃不消。偶然的机会,沈浩钰发现我读过书,便经常把他读过的一些书给我看,我也来者不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秋枫苑的日子比想象中的好很多,我乐此不疲,除却不能与姨娘和子诺在一起,我真的就觉得这样过很不错了。虽然我不能随便出秋枫苑,偶尔也能托这里的下人带些点心啊什么的给宋之烜他们,他们也会传字条告诉我最近过得怎么样,大家人没在一起,却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意。 日子确实好过,不过心里也明白,这样的日子也只是暂时的。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天气已渐渐暖和,原来的枯叶枯草里冒出来许多嫩嫩的绿芽,那是早春的气息了。 这两个月,宋之烜替我去看了两次姨娘,每次回来姨娘都会让他带点小东西给我,还有子诺写得越来越好的字。很久没看到子诺漂亮可爱的小脸,我心里直发酸。 眼见沈浩钰和齐先生在一旁比划,我摸到远处凉亭的凳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子诺写给我的信,我一遍又一遍的摩挲,信纸已经起了毛边。我想,子诺和姨娘是我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牵挂吧,从始至终,我一直把自己与他们捆绑在一起,把他们当作了我的责任。 正想得入神,冷不防被人从手里抽走了信纸。我抬头一看,是沈浩钰放大的笑脸。 终究是孩子,两个月的相处,我和他的关系已不像开始那般公事化了。 “这不是你写的字吧,你的没这么好。”沈浩钰看了眼信纸说。 “当然,这是我弟弟写给我的家书。”我颇为自豪的说。 沈浩钰狐疑的看完信,不太确定的问:“你才这么大,你弟弟该多小?” “快五岁了。”我笑得眯米的,自家的弟弟啊,还是自己一手调教的,自然得意。 突然发现沈浩钰笑得有点高深,他笑着问:“林恩啦,你家不简单吧,这么小的孩子这么深的修为。” 我愣住,得意忘形了,遭难的小户人家啊。不过这和子诺生长在哪又有什么关系呢,在齐云侯府也没给过他什么特别待遇,关键是有我这个好老师吧,我暗想。 我干笑着说:“我弟弟是神童,真的。我家怎么样,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 沈浩钰笑笑也没再多说,把子诺的信还给了我。 想起一件事情,我赶紧问:“小王爷,这都两个多月了,我可还没学什么啊。” 沈浩钰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呢?” 我赞同的点点头。 这天晚上,沈浩钰看完书去休息,我帮他整理书房,外面忽然就喧哗起来。刚走到门边想看个究竟就听见有人喊“快些通报小王爷”。 我赶紧出去问怎么回事,看门的大成跟我说:“快叫小王爷起来,刚刚宫里传来消息,太后薨了,王爷王妃正在准备,叫小王爷一起进宫。” 我跑到沈浩钰房间,他已经起来了,刚刚睡下显然还没睡着,大丫头玉莹正在帮他更衣。 “太后薨了,王爷王妃在等你一起进宫。”我把听到的消息告诉他。 他点点头,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也是,太后病了很久了,这一天早晚都得来的。 沈浩钰换好素衣,匆匆走到外面,又折回来说:“这几天我不在,你去找江鸣吧。”说完又赶紧走了。 听了他这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出了秋枫苑了。我欣喜若狂的跑回自己房间,重重躺在自己床上。 太后的死活和我没关系,沈浩钰不在,他给我放假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带着点心兴冲冲的去大院找宋之烜他们。来到大院静悄悄的,这才记起这时他们应该是在练武场。两个多月没来了啊。 太后薨,王府冷清许多,这些都对这边没什么影响,反正平常也是这样,只有练功不时发出的呼喝声。 我悄悄摸到江鸣平常带我们练功的小树林,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头顶却被突然袭击,吓我一跳。我转身看却是江鸣抱着手臂眯着眼睛问:“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我摸摸脑袋笑着说:“想给你们惊喜啊。” 宋之烜和林昭也从江鸣后面走了出来。 “小王爷这几天要呆在宫里,叫我跟你们混几天。”我看他们疑惑的样子赶紧说。 林昭这才走过来拍了下我肩膀说:“你小子享福去了,胖了这么多。” 我尴尬的低头看看这两个月明显缺少锻炼而长胖的身体对江鸣说:“师父,我找你来帮我减肥了,他们到现在还没给我安排教习师父。” 江鸣无奈的摇头走开了。 这样与宋之烜他们的重聚无疑是让人开心的,我们三人又像以前那样在江鸣的指导下练开了,可惜两个多月未曾好好活动筋骨,我的身手明显比他们迟钝很多,林昭对我不停的嘲笑。 中途休息的时候,宋之烜悄悄对我说:“你这几天就直接来这里找我们好了,不要去大院。” 我疑惑的问:“为什么?” 宋之烜看看江鸣的反应说:“你那天轻松的打倒了张士光,然后马上搬去了秋枫苑,很多人有怨气。我怕你去大院他们会找你麻烦。” 我点头,又忙把早上带来的点心拿出来分给他们吃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19章 更新时间:09-07-25 14:04 沈浩钰不在的几天里,我是过得最舒心的人了,白天和宋之烜、林昭一起练功,闲暇时就跟在江鸣屁股后面,他去哪我去哪,因为宋之烜的警告,我可不敢去他们的大院,只好和江鸣师父混了。晚上会跑去沈浩钰的书房看看书,打发一下时间,或者托人把宋之烜他们叫出来玩。我想这短暂的几天是我在王府最快乐的日子了。 七天后的早晨,沈浩钰回来了,他回来时我正在院子里练拳。看见满脸倦容的他,我赶紧上去行礼,把他带回房间休息。玉莹伺候沈浩钰沐浴更衣,我在外面候着。 半晌,玉莹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出来了,见我站在门外说:“进去吧,小王爷叫你。” 我低头恭敬的走了进去。 “说说你这几天干了些什么吧。”沈浩钰半躺在床上跟我说话,小脸有些苍白,由于睡眠不足的关系,眼皮底下有圈青黑。 我在床边站好说:“白天跟江师父习武,晚上在小王爷的书房看书。” 沈浩钰不太相信的看了我一眼,要笑不笑的说:“挺自觉啊。” “林恩进王府以来一直安守本分,未曾不自觉过。”我老老实实的说。尽管心里压根不想这样,可也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什么社会,由不得自己的性子来的。 “这样便好,不过现在我回来了,你就不要再跑出去了,自己在园子里爱干嘛就干嘛吧,我先睡觉了。”说着沈浩钰就躺了下去,我赶紧帮他把被子盖好,又把帐幔放了下来,这才轻声退出他的房间。 我越来越不了解我呆在秋枫苑的意义了。 秋枫苑西南角有一个小湖,因呈半月形而被唤名为“迷月湾”,小湖周边被规划得很好,地方不大,却是几步一景,换个角度都有不同的景致。这里是秋枫苑最漂亮的地方,也是我经常来的地方,沈浩钰大概没那么多的闲情逸致,我几乎从未见他到过这边。 这天,我正躺在湖边一块大青石上晒太阳,听见两个整理花圃的麽麽在一边聊天。 “今年开春真是不吉利啊!”一个麽麽叹了口气说。 “又怎么了?”另一个问。 “前些天不是太后没了吗?” “大家都知道啊。” “今天又得到消息说南边也出事了。” “什么事儿?” “听说齐云侯府的世子这几天也生病没了。” “是皇上那个拜把子兄弟的儿子吗?” “正是,不止世子,连侯爷夫人也悲伤过度跟着去了。” “这可真是不得了啊,一下子没了这么多。” “可不是吗,所以今年不吉啊,回头多烧烧香吧。” …… 俩麽麽边说边走远了去,我却被她们的话惊在那里,动弹不得。 齐云侯世子,是哥哥慕少庭吗?他的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他不是说以后还要接我回去的吗?对大夫人没什么感觉,可慕少庭一直对我很好啊…… 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他也是和姨娘、子诺一样重要的亲人,原以为他会过得最好,没想到却是最早离开这个世界的。记得侯府里他对我的百般疼爱万般维护,记得离开侯府时他一件件细细嘱咐,而我却还没来得及为他做任何什么。 从小腿上拔出慕少庭送我的匕首,小心的抚摸着上面那个小小的”庭“字,这也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纪念了。 在湖边躺了一下午,知道太阳下快下山,石头变得冰凉才起身。我奇怪于自己消失这么久也没人找,不过现在我本来也就是可有可无的,我从没真正为沈浩钰做过什么,他们还不需要。 收拾好心情,整整衣服回到自己和沈浩钰住的颐心斋,先到书房看看,果见沈浩钰正在里面看书。 “下午去哪里了?”沈浩钰头也没抬的问。 “呵呵,去迷月湾那里帮麽麽收拾花园了,省得一天到晚没什么正经事做。”我撒个小谎。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太闲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正经的事做,不要像个吃白饭的。”我是真的愿意像之前那样每天练武辛苦一点也不要像现在这样干耗着,身体闲了脑子就闲不下来了。 “你可是第一个嫌自己事少的。”沈浩钰用不理解的眼光看了我一眼,“我这个做主子的都还没你闲适。” “林恩愿为小王爷分忧。” “算了吧,也不怪你,现在没师父教你,你再等等吧。” “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跟着江师父呢?在找到新师父之前。”我不解的问。 “不是‘贴身’吗?我在秋枫苑你就得在秋枫苑。好了,只要不出秋枫苑,随你干什么,书房也尽管呆吧。” “不知其他的钰卫队员能否也念念书?”我问,想为宋之烜他们争取一些福利,多识几个字对以后也有好处啊。 沈浩钰不满地看着我说:“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过段时间他们打好了底子,自会有人安排!” “是,林恩逾矩了。”我躬身认错。 沈浩钰挥挥手,我自退到一旁,自己找书看去了。 跟在沈浩钰身边的日子总是那般无所事事,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不能随意出秋枫苑多少让我有些困惑,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禁闭了。 又是一个少有的好天气,我一边仔细地帮沈浩钰研磨,一边使劲地吸鼻子,闻着空气中隐约传来的早开的花香。 过几日是庆王三十岁寿辰,沈浩钰要准备寿礼。他一个小孩子家家,也没必要送些什么稀世珍宝,我便提议让他送幅自己作的字画给庆王,水平好不好在其次,重要的是新意和诚意。沈浩钰仔细考虑过后接受了我的提议,现在正在画画。 想起以前慕少庭过生日我总是自己动手做一些小玩意送给他,他比收到什么都开心。其实我那时是有苦衷的,因为贵重的东西我送不起。只是如今,不管什么样的礼物我都送不到了,甚至连他忌日究竟是哪一天我都不知道。 庆王喜竹,王府种了几十种竹子,据说他自己住的沁竹园里就有一大片竹林,照顾那片竹林的便有十人之多,甚是爱护。当然这都是我听说的,进王府之后除了秋枫苑和之前呆的大院,我哪都没去过。 为投其所好,沈浩钰理所当然的画竹子了。之前见过的他不是舞刀弄枪就是看书练字,未曾见过他作画,在边上看了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竹子,让我大是讶异,没想过他画功竟是如此了得,比我那鸡爪扒的不知好了多少,看他的画,或许会认为他已是成人了。 画完最后一笔,沈浩钰小心的把画晾好。整幅画都是用黑墨画的,虽然都是些深深浅浅的墨迹,却依然将那山石之间挺立的几株墨竹的倔强显露得淋漓尽致,笔墨不多,神韵却是极佳。 “王府里种的那些竹子已经失去它们原有的风骨了。”沈浩钰看着自己的画说。 想想也是,原本竹子就是弯而不折,折而不断,生命力颇强,在王府却被人当作娇花来养护。庆王既然爱竹,断不可能不懂,他这样可是有何寓意?沈浩钰画的竹子与王府种的竹子风格大异,他又是想借画对庆王说些什么? 懒得多想,他们这些生长在权贵之家的人心思原本就比别人多了许多弯弯绕绕,揣度他们的心思是自讨苦吃。 看着沈浩钰的画,我不由想起郑板桥曾经写的一首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足本在破岩中。千磨万炼仍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 “你刚刚念什么?”沈浩钰问。 “一首写竹子的诗。”我答道。 “似乎还不错,再念一遍让我听听清楚。”沈浩钰说。 于是我又重新念了一遍,沈浩钰听后想了半天问:“这是谁的诗,以前怎么没读到过?” 呀,忘记郑板桥先生与他可不是一个时空的人了。我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在家里时娘亲教给我的,没告诉我是谁作的。” 沈浩钰点点头,又提起笔来把这首诗题在画上,给庆王的寿礼算是完工了。 下午,外出办事的齐先生回来了,沈浩钰跟着齐先生到外院练剑,我守在旁边。虽说平常看多了也会了个一招半式,可我连具体怎么拿剑都不知道,没事自己捡根树枝自己瞎比划。 休息的时候,一段时间不见的江鸣匆匆的进来了。他给沈浩钰和齐先生行了个礼便直直朝我走过来,我心里涌起一阵不安,难道出了什么和我有关的事吗? 江鸣蹲下搂过我说:“你家出事了!” 我家?我刚还想,以为是宋之烜和林昭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是我家? “你娘亲中毒了,弟弟还好,他现在在外面。”江鸣说。 我的脑袋蓦地空了,抬眼望向沈浩钰。沈浩钰看了眼江鸣说:“你带他回去一趟吧。”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江鸣便牵过我朝门外走去。 姨娘,千万不要有事!怀恩马上就来了。我心里默喊着。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20章 更新时间:09-07-25 14:05 江鸣把我带到了王府的侧门,我一眼就看见脏兮兮的子诺,几个月不见,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我跑过去抱住他,他“哇”的一声又哭起来,我心揪得疼疼的。 “娘亲怎么样了?”我忍住自己的哭问。 子诺抽泣着说:“娘亲已经不在了!呜呜……” 我无力的坐倒在地上,竟然这么突然这么快吗? “我和春明哥哥回到家的时候娘亲就已经死了……”子诺边哭边说。 见我们这样,江鸣也不多说,一手抱我一手抱起子诺就往外走。 “先别哭,带我去看看。”江鸣轻声说。 我指点着路径,江鸣便抱着我们快步走去。 路上,江鸣告诉我说子诺让门房通报的是宋之烜或者林昭,因为他们去过我家,子诺多少认识一些。宋之烜见了子诺之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回来告诉江鸣,江鸣这才去秋枫苑把我接出来。 我耳朵听江鸣说着,心里却依旧没接受姨娘已死这个消息。 子诺已经哭完了,看他那肿肿的眼睛,也不知道哭了多少遍了。见他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我忍痛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诺吸了几下鼻子说:“今天上午春明哥哥带我去集市看风筝,说是要给春秀姐姐送一个的,我就陪着他去了,两人在集市玩得久了一点,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了。到了家里根本就没人,肚子饿我们就去厨房找东西吃,就看见……”子诺眼圈一红,似乎又要哭,终究忍住,“就看见娘亲,吴婶,春秀姐姐都躺在地上,她们脸上都快变黑了。我和春明哥哥过去看,她们根本就没有气息了。我们两个很害怕,跑到外面叫,来了几个叔叔伯伯,他们看了告诉我们说她们中毒死了……呜呜……”把话说完,子诺又哭出来。 尽管我自己也很想哭,却还是要忍住安慰子诺。 “我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春明哥哥的爹爹回来了,我就只好去王府找哥哥……”子诺边哭边说。 我心里恨自己得不行,子诺小小年纪,这短短半年跟着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如今还亲眼看见自己的娘亲惨死在面前,我是怎么照顾他的!还有温婉的姨娘,怎么可以说没就没了? 终于到了吴婶家,江鸣把我和子诺放下来,院子里已经围了很多人,我们挤了进去,看见中间的空地上盖了三块白布,几个衙役在那里说着什么。春明站在一个壮实的汉子边上抹眼泪,那应该就是从未见过的春明他爹吧。 江鸣带着我们走过去了解一下情况,衙役问他和死者是什么关系。江鸣自称是姨娘的哥哥。 仵作告诉我们姨娘她们是中毒而亡,至于为什么中毒现在还在查,有了结果自会公之于众。江鸣要求看看死者,衙役便掀开了白布。 我捂住嘴,眼泪就流了出来,姨娘她们最后的表情似乎是很痛苦,五官都有点扭曲。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不相信如今躺在冷冰冰的地上已经有些变形的是我亲爱的姨娘,不相信她们会中毒。 中毒?无缘无故怎么会中毒? “师父,你看她们是一般的食物性中毒还是人为下的毒?”我问在边上看着的江鸣。 江鸣仔细看了看说:“如此剧毒应该是有人刻意为之吧。向来官府已经是知道了,只是下毒之人还未找出而已。” 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身旁的子诺感觉到了,赶紧身手抱住我,他自己也在轻轻地发抖。 什么人要害她们呢?是因着姨娘和我们的关系还是因为吴家的关系? 不管是因谁引起的,总有人是被牵连了。 若不是子诺他们回来得晚,我是不是连子诺也失去了?我该庆幸吗? “子诺,对不起……”我搂住子诺轻声说,“你也差一点……” 子诺摇摇头,把我抱得更紧了,他心里更害怕吧…… 衙役们整理完毕后把姨娘她们的尸身抬走了,说还要进一步检查。我和子诺就那样看着不时被风掀起的白布离开我们的视线。我怎么也没想过我就是这样见的姨娘最后一面,而她却没有看见我。 人群早已散开,江鸣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子诺可以跟我去王府吗?”我问,不论如何,我以后一定要把子诺放在身边照顾他,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先带回去问问吧。”江鸣说。 我们便和春明和他爹打了招呼,彼此说了些安慰的话,又去到姨娘的房间整理姨娘和子诺的东西,打包好后出了春明家。 出来后,我们又绕到原来住过的那个小院,那条巷子现在陆续又新盖了一些房子,我们住的那间却仍是一片焦黑,一些新生的杂草顽强的从废墟里冒出来。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去年种的那些花早已衰败,看得我心里凉凉的。 “这里是我曾经最幸福的地方。”我噙着泪说,跟在身后的子诺轻轻拉住了我的手。 “这里被烧后我们才寄居在吴婶家,然后我卖身到王府。”我对江鸣说。 江鸣说:“看着伤心的话就走吧。”说着牵起我和子诺走了出去。 想想自己在这里过的日子,很悲惨吗?被爹爹赶出家门,终于有了个幸福的小家又被一场大火烧了,暂时有了栖身之地,姨娘却又死于非命。 悲惨吗? 好在被爹爹赶出来之后一路上有赶车大叔的照顾,遭遇火灾后有吴婶的好心收留,如今我和子诺无依无靠,又有江鸣在身边照顾着我们。 姨娘没了,哥哥没了,生命之中总还有温暖的人存在。 我的确还不是一无所有,至少有子诺,有江鸣,有宋之烜,有林昭,或许还有沈浩钰,他不曾为难我。 回到王府,江鸣把我和子诺送到了秋枫苑,他自己没进去,说子诺的事我得自己解决,他不方便插手。 说的也是,江鸣只是王府的一个武师,与秋枫苑的人是没有什么关联的,今日沈浩钰让他陪我回去已是天大的恩德了,不能再让他为难。 进王府时可能有江鸣跟着,门房没有拦下子诺,可是进秋枫苑时居然也没人拦。 “小王爷在书房等你。”大成说。 于是我带着子诺到了沈浩钰的书房。天已黑,沈浩钰正在烛火下看书。 我拉着子诺一起跪在地上,喊了声“小王爷!” 沈浩钰放下书,看了看子诺问:“这就是你弟弟?” 我恭敬地说:“是!请小王爷收留子诺。” “你要把他也卖进来吗?”沈浩钰笑着问。 我鼓起勇气说:“不是卖,是请小王爷收留,子诺不能再卖身。” “这又是什么道理,我又有何好处?” “林恩做牛做马,任凭小王爷差遣。”我向沈浩钰磕了个头。 沈浩钰“哦”了声道:“你早就卖身到王府,原本就是要任我使唤的,收留你弟弟我可没有额外的收益。” “不管怎样,就请小王爷发发善心吧,小王爷收留林恩的弟弟,林恩一无所有,以后只能用更加的死心塌地来报答小王爷。”我由衷的诚恳的说,只要他能留下子诺,我自是感激万分。 我和子诺恭敬地跪在地上,等着沈浩钰的宣判。 良久,沈浩钰才说:“让他呆在这里也没什么难处,也就是多个人吃饭而已。你先带他去你那里吧,等会自会有人给你们送晚饭过去。” 我谢过沈浩钰便带着子诺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知道子诺可以留下来了。 找来水,帮子诺梳洗干净,我便又见到了晶莹剔透的小子诺,他就这样真实的在我身边,我满心的欢喜,把他抱得紧紧的。不一会,晚饭也送过来了,子诺吃得挺香,看着他我也胃口大好。大家都暂时把姨娘忘记了。 “哥哥,子诺以后每天都可以和你在一起吗?”子诺扬着小脑袋问,他很聪明,今天一直都是叫的我哥哥。 “嗯,子诺永远都不会一个人的。”我笑着说,姨娘走了,就由我来照顾他。 晚上,子诺抱着我睡觉,怎么也不肯睡着,非要和我说话。 “哥哥,子诺等这样的一天等了很久了,你却总是不回来。现在我好怕是做梦啊。”子诺在我怀里小声说。 “放心睡吧,不是梦。”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希望和我在一起了不是梦,希望姨娘的死是梦吧,得失之间,这样的代价值吗? 子诺固执地不睡,我只好给他讲久违的故事,唱曾经教过他的儿歌,许久,子诺终于带着满足的甜笑进入梦乡。 早上,我早早的起床了,虽然从来没有安排事情给我做,我一般都还是很自觉的呆在沈浩钰身边的,他要早起练功,我没道理还赖在床上。回头见子诺睡得正香,我笑笑,走出房门。身边还有这样简单的幸福的。 见沈浩钰练完一套剑,我悄悄走开回到房间,子诺已经自己穿好衣服乖乖的坐在桌子旁边,我心里有些微微的疼。 “睡得好吗?”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子诺点点头说:“哥哥,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你看呢?” “我觉得他们都对哥哥很好的,宋哥哥,林哥哥,还有昨天的叔叔。”子诺说。 我笑着说:“是啊,他们都对我很好,连小王爷对哥哥也不错,你看这吃的用的比在老家也没怎么差。” 子诺想了一会才明白我说的老家是指齐云侯府。 “难怪哥哥都不回家看我们。”子诺撅着嘴说。 我赶紧解释:“什么都好,可是哥哥没有自由,出不了这个院子。” 子诺这才一脸原谅我的表情。 子诺来了之后我的生活充实多了,不陪沈浩钰的时候就专心交子诺读书识字,沈浩钰的书被我借了好多过来,子诺也很懂事,每天都基本上只呆在我房间里,哪都不去。沈浩钰偶尔也过来看看子诺,让我大为惊奇,却见他对子诺称赞不停。 或许沈浩钰是看中了子诺一些东西才留下他的吧,他曾经见过子诺写的字。不管什么原因,只要子诺留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 十多天后,江鸣带来消息说姨娘她们的案子有结果了,是春明他爹在酒楼得罪了人,就报复到了他家里,给她们的饭菜下了毒,现在凶手已经被判死刑了。 听后子诺又哭了一场,我却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别的不说,中毒之后她们三人的尸体怎么都是在厨房呢?我没有看过现场,对事情的经过也不是很了解,尽管心中有疑问,也悄悄放到了心底。 后来,江鸣又给我们带回来了姨娘的骨灰,是我要求火化的。我都不知道姨娘有些什么愿望,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子诺,现在只剩我和他相依为命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21章 更新时间:09-07-26 12:36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姐姐可真真是越来越美了呢。”我靠在窗下看银燕梳妆调笑道。银燕和玉莹都是贴身伺候沈浩钰的丫鬟,玉莹年长一些,办事稳重;银燕比我大不了几岁,性子较为活泼,我与她也相处得比较欢快。 银燕随手拿起一支小发簪朝我扔过来笑骂:“林恩你这臭小子,爷不在你就无法无天了是吧?赶明儿爷回来,非得告你一状,让爷好好修理你。”沈浩钰跟着庆王出门好多天了,我这个所谓的“贴身侍卫”依旧只是在秋枫苑贴身,感觉我实际上只是帮他看秋枫苑一样。与八年前相比唯一不同的是由于最后还是没有找师父给我,便有齐先生偶尔教教我武功,如今他们都不在,又是我一个人逍遥。子诺比我命好多了,沈浩钰允许他去找江鸣,这几年来实际上江鸣也是子诺的师父了,他和江鸣宋之烜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多多了。 “你也就说说吧,哪次小王爷回来修理我了?姐姐你就跟玉莹姐多学学吧,怎么每次出去都不带你呢?”我不怕死的说。沈浩钰出门,偶尔会带上玉莹,银燕和我的命差不多,很多时候就我俩守在这里,两人自是比别人亲近些。秋枫苑还有一些其他的杂役,虽然我没有什么阶级概念,可他们自觉得很,几乎从不跟我们说多余的话,现在诺大一个秋枫苑,只剩我们两个扯嘴皮子了。 银燕收拾妥当走出屋子,一把拎过窗户下的我,指着我鼻子说:“好意思说我,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呢?哼,你见过哪个贴身侍卫是想你这样跟的?” “好姐姐,这也不能怪我啊,他自己不带我出去!”我委屈的说。 银燕冷笑一声:“爷敢带你出去吗?就你那三脚猫的几手功夫,别说保护爷了,让人瞧见还不笑话了庆王府去?” “切,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原因,正经师父不给我一个,也不让我跟江师父去学。”想起来就郁闷,也不知道沈浩钰养着我这号吃白饭的是干什么,如今子诺的身手都很好了,害得我还要向自己的弟弟学,真是丢人。 银燕扯过我道:“别抱怨了,爷他们决定的事自有他们的道理,跟我去摘菊花吧,再过段时间可就谢了。趁现在摘一些,等爷回来给他泡茶喝,说不定玉莹姐还能做菊花糕给我们吃呢。” 听到菊花糕,我的唾液腺马上大功率启动,玉莹的菊花糕那是做得一绝啊,王妃都让人请玉莹过去做。 跟着银燕来到迷月湾附近的花圃,很多花树现在都是光秃秃的,只有一片菊花开得绚烂,如华丽的锦缎流苏,却又洋溢着淡雅的气息。采下朵朵盛开的花,指尖也沾染了那淡雅的香气,心中一片柔软。身着男装,做的却是这女子的事情,或许相处的时间太久,银燕也未曾觉得有何不妥。 银燕边摘花边和我说笑:“以前听你唱过一首关于菊花的歌,好像还蛮好听的,再给姐姐唱唱,瞧现在多应景啊。” “姐姐想听林恩唱便是,日后寻着姐夫,两人过小家时姐姐也唱唱,让姐夫惊艳一下。”我笑着说,一边不忘记跳开一点,免得被她打着。 两人就在花圃里边跑边闹,银燕追不着我,气得直跳脚。 闹了会,见今天的菊花已经摘得差不多了,银燕便拉着我去湖心亭休息。银燕把花篮放在石桌上,再一次拣选了一下摘下的花朵,我随意坐在栏杆上任风吹着面庞。 深秋的风本是有些干冷,可能从湖面上带来了些水汽,吹在脸上竟也挺舒服,把刚刚一阵跑跳闹出来的热汗也带走了。我闭着眼睛享受的说:“银燕姐,你不是想听歌吗,现在唱给你听可好?” “唱吧,都已经被你取笑了去,不听岂不是亏大了。”银燕的声音懒懒的从耳后传来。 “那你可要听好啦,我只教这一次了。”我清清嗓子说,回忆一下便唱了起来: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 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 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 是谁在阁楼上冰冷的绝望 雨轻轻弹朱红色的窗 我一生在纸上被风吹乱 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 随风飘散你的模样 菊花残满地伤 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 北风乱夜未央 你的影子剪不断 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花已向晚飘落了灿烂 凋谢的世道上命运不堪 愁莫渡江秋心拆两半 怕你上不了岸一辈子摇晃 谁的江山马蹄声狂乱 我一身的戎装呼啸沧桑 天微微亮你轻声地叹 一夜惆怅如此委婉 菊花残满地伤 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 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 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菊花残满地伤 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 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 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有多久没唱过没听过这首歌了,久得好像是上辈子,也的确是上辈子了。心里微微有些感触,情绪不免有点低落。 “这样的歌,我只想听,不想学。”银燕轻声说,我听得不解,转头疑惑的看着她,却见亭内不知何时已不止我们两个人。 “林恩见过小王爷。”我赶紧从栏杆上跳下给沈浩钰行礼。 银燕被我惊得转身,看见沈浩钰和齐先生站在那,也赶紧请安行礼。 沈浩钰叫我们起身,自顾自的坐在了石凳上。如今的他已长成一个翩翩少年郎,玉冠紫袍更是衬得整个人贵气十足让人不敢逼视的同时又不舍得移开眼。 “怎么,也就是一个月不见,林恩不认得小王了吗?”沈浩钰随手拿起一朵菊花,笑着问我。 我赶紧收回略带花痴的眼神道:“林恩是想从小王爷脸上看看这趟出门是否顺利。” “那你看出来了吗?” “小王爷精神极佳,想来是不错了,只是面上稍有风尘,辛苦应该是有一些的吧。”我说着一些废话,出趟远门肯定是累的,看他心情不错事情自然是办得顺利咯。 沈浩钰不可置否的轻哼了一声。 “刚刚的那首曲子挺别致的,以前也没听过,叫什么?”沈浩钰问。 我答道:“叫菊花台,是娘亲教的。” “你娘亲教了你很多东西啊?”沈浩钰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凡是我无意透露出来的他们以前没听说过的我通通推说是娘亲教的,这个借口他听得太多了。 我除了说是还能说什么。 沈浩钰让我和银燕退下,估计他和齐先生有什么要谈了,以前他很少到这边的,今天是怎么了? 颐心斋里玉莹正在整理沈浩钰外出带回来的行李,银燕见状马上上去帮忙说:“玉莹姐路上辛苦了,先去歇歇吧,这里给我来收拾就好了。” 在外面颠簸了一个月,玉莹脸色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毕竟是女孩子,哪能和沈浩钰他们比呢?听见银燕如此说,玉莹也不推辞,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出去了。 我帮着银燕把一件一件东西分类摆好,银燕就抱去柜橱里,不多时也忙完了。 “爷这次出门带回来许多小玩意儿呢。”银燕看着桌子上没放进去的一些玉器饰物笔砚之类的。 我笑笑,很多都会送人的吧。 晚饭过后,果然不出我所料,沈浩钰亲自选出一些礼物包好,让银燕和玉莹给王妃、郡主和小姐们送去。沈浩钰和十二岁的云若郡主都是庆王妃所生,因为是嫡出,所以有封号;其余三位侧妃各育有一女,二十岁的云容、十七岁的云月和十三岁的云裳都只被称为小姐,云容前年已由皇帝指婚嫁给了西北封地的坤山侯世子。可怜我在庆王府这么多年,愣是一个女眷都没见过,传说中云容和云裳可是美得不行啊。 我兀自站在一旁悄悄发泄心里的不平,头上冷不丁被敲了一下,抬头看竟是沈浩钰,手里拿着柄白玉萧,刚刚他不是拿萧敲我吧?那他也太不爱惜了,看上去材质工艺那么好的萧。 沈浩钰眯着眼睛问我:“发什么呆?” 我晃晃脑袋郁闷的说:“在想银燕和玉莹又可以去见美女了,我在这里这么多年却一个也没见过。”和沈浩钰相处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越来越不怕他了,他也从没为难或苛责过我,名义上是侍卫,其实我什么事都没做过,反而挺享福的,我想沈浩钰多半只是想找个年纪相当能陪他的人,偶尔看看我笑话,这样家庭里的孩子寂寞啊。至于他不让我出秋枫苑的原因,我后来猜测他是怕我被王府里的人污染了,像现在这样干干净净的,他和我说话也轻松。想出这些原因后我在秋枫苑呆得就心安理得多了。 沈浩钰笑道:“原来是这些啊,林恩也快长成人了,想想也情有可原。” 什么啊,我是纯粹的出于对美好事物的向往,这家伙的思想这么就这么成人化呢?想那么多。我不屑的撇撇嘴角。 沈浩钰见我不赞同的样子,也没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把玉箫递到我面前说:“给你的。” 闻言,我惊讶的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说:“给我吗?好像挺贵重的样子。” 沈浩钰把玉箫塞到我手里道:“给你就拿着,以后别偷偷吹我的了。” 我的脸腾的红了,他怎么知道我偷偷吹过他的萧,每次偷吹不都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吗?肯定是有人打小报告的。不过这小孩心肠还不错,知道我爱萧就送了我这么好的萧。 我把萧放到嘴边吹了几个音,音质很好,欢天喜地的谢过沈浩钰。 正准备告退的时候,沈浩钰又突然说话:“你在这院子里呆得也太久了,以后我出去,能带你就尽量带上你,你也该见识见识了。” 我听得眉开眼笑,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这么多惊喜给我,回头要好好看看黄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22章 更新时间:09-07-26 12:37 沈浩钰说话算话,第二天他去给庆王和王妃请安就把我给带出了秋枫苑。虽然只是在王府,可只要出了秋枫苑的大门,我就感觉好像是坐了几年牢被放出来了一样兴奋,出了那道门便是一个质的改变。 一路上我乐不可支,沈浩钰一脸的鄙视:“至于乐成那样吗?” “八年啊!八年我出来了几次?”我表情夸张的说,说的也是事实,出来的次数不到五个手指头吧,想到这里心里又生出一点点委屈。 沈浩钰眼尖得很,见我神色似乎有些变化,也收起了鄙视的脸,扭过头不再看我,却小声说到:“没把你当下人看的。” 这些我心里明白的很,在这里的日子也就是没有自由那一点点瑕疵了,如今不是正在改善吗?哪个下人有我这样的待遇,知足了。 “谢谢小王爷。”我由衷的说。 沈浩钰也不理我,自己大步的走,我要小跑才能跟上。没办法,谁让他比我高了一个头,腿比我长呢? 一路跟着他不知道穿过了多少花园小径游廊,看看布置得多讲究,齐云侯府可没这么多刻意的精致,多是自然而然。怎么老是拿齐云侯府和庆王府比较?那已经是模糊得太久的回忆了,那里唯一的牵挂也早就没有了,干嘛总是想起? 终于到了沁竹园,进了大门,两边就是大片大片的竹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虽是深秋季节,却也苍翠得紧,看来照顾得真是不差。紧了正厅,只见庆王正端坐在上座悠闲的喝茶,齐先生坐在下首。齐先生与庆王关系不一般,于沈浩钰是师,于庆王多半是友,他们俩这么早在一起喝茶聊天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沈浩钰给庆王请了安,又朝齐先生微微行了个礼,齐先生赶紧站起来回礼。待沈浩钰在一旁坐下,我也赶紧行完礼走到他旁边垂首站着。对于我的出现他们似乎并不吃惊,那么就是早商量好了的吧。 庆王对于我来说并不陌生,他时常去秋枫苑看沈浩钰,考沈浩钰功课的时候也不时会问问我。没有人专门教我武功所以我习武不精,文化课却是在旁边听着也能学到了,我也就懂了不少,答得好的时候庆王高兴起来偶尔会赏些小东西。子诺聪颖好学,如今的才情已非同一般,也颇得庆王喜爱,他没有身份,待遇却比我还好得多,是王府一个特别的存在。我反复思量,这或许是他们培养人才笼络人心的一种手段,那么多门客他们能养,一个子诺更加不在话下,何况在子诺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抓起了呢?我不管他们以后要利用子诺做什么事,只要不伤害到他就行,本来子诺长大后也要有自己的事业的,现在有这么好的环境和平台,不加以利用那便可惜了。 唉,一想起子诺心里就自豪得不行,那么一个优秀是孩子居然是自己的弟弟!最让我欣慰的是,我从小就把一些现代的理论和知识教给他,他也接受得很快,是我在这个世界共同语言最多的人了。从娃娃抓起,小平爷爷懂,庆王懂,我也懂的。 沈浩钰陪庆王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儿天,便起身告辞去给王妃请安。 从沁竹园去凝幽阁的路上人明显的多了起来,想来这边是王府人丁聚集地了,独独把沈浩钰安排在偏远的秋枫苑,怕是为了让他静心学习吧。 凝幽阁里比外面清静许多,看来王妃是喜静之人。之前听说王妃的父亲卫远道是两朝丞相,被先帝封为荣国公,两朝经营,门生遍布朝野,可谓是位高权重。卫远道的长女,也就是王妃的姐姐为当朝贵妃,育有一子,为皇三子沈泽轩,比沈浩钰年长一岁。 王妃生长于贵戚之家,却有这样的清静的喜好,实在难得,只是不知这是真的爱清静还是做给有心人看的。 和沈浩钰进得王妃屋里,却见屋里有好几位丽人,恐怕是刚好赶上女眷也正给王妃请安吧,看样子今天眼福不浅。屋内的人见沈浩钰进来,忙和他行礼打招呼,沈浩钰边回礼边走向王妃,在王妃身旁坐下,我站着候立在一旁。 女眷们又寒暄了好一会才告退,剩下两个梳着双环的小姑娘,应该就是云裳和云若小郡主了。云月不在,想必是及笄已久即将婚配,在有男子的场所要多回避,所以没见着了。 “哥,你说等你回来就带我们出去爬山的,还算不算数?”这个穿红色衣服的是云若吧,扯着沈浩钰的袖子说。 “云若别闹,都多大了,还一天到晚想着出去玩!”王妃轻斥云若。 云若撇撇嘴道:“人家长这么大,除了偶尔去皇宫,哪里还去过什么别的地方?好不容易哥哥说会带我们去瑶山走走,这时节还可以看看山上的枫叶,母妃怎么就不准了!” 云裳安静的坐在一旁没说话,可能因为是庶出,身份不太一样,没办法像云若那样任性,但她眼里也透露出许多期待的神采。养在深宅大院的姑娘,有几个不期待外间的广阔自由呢?我对她们的瑶山行也是很期待的,说不定我也能跟着去。 听了云若的话,王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沈浩钰截了过去:“好了,明天带你们去。顺便叫上几个钰卫队员,养了这么久还没用过,也从明天开始用吧。”说完,沈浩钰看了我两眼,我马上献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沈浩钰轻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见沈浩钰答应了,王妃也不好再说不,只得叮嘱道:“既然要出去,就得守规矩,出门在外由不得你们胡闹,千万别惹是生非,云若可听清楚了?”最后一句显然是说给云若听的,云若忙笑着称是。 王妃和沈浩钰又聊了几句,多半是沈浩钰这次出门路上的见闻,云裳云若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也不肯离开,直到王妃让沈浩钰回秋枫苑,两个小丫头才跟着出来,然后才注意到我。 “你是谁?”云若问。 沈浩钰道:“他是我的侍卫,林恩,明天要和我们一起出去的。你们快回去吧,明天再叫你们。” 云若“哦”了一声拉着云裳的手走了,没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看我,我给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她微微诧异了一下,又很快的别过头走了。 “你以后不要随便笑行不行?”沈浩钰突然冒出来一句。 “啥?”我困惑的看着他。 “不要随便笑,做侍卫要严肃,懂吗?”沈浩钰瞪着眼睛看我。 “哈哈!”我不客气的大笑起来。 “无可救药,真丑!”沈浩钰有点气急败坏的快步往前走。 我赶紧跟上去,这个小王爷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莫名其妙就来了脾气,还是对我乱发脾气。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小王爷,真的不能笑,真的很丑吗?” 听见我说话,沈浩钰又停了下来,看了我几眼,又笑了。 他今天是怎么了?有点神经兮兮的。 回到秋枫苑,子诺在我房间里等我,前几年沈浩钰就安排我就和他分房住了,这些方面,沈浩钰给我们的福利很好。见我进门,子诺迎了上来。 “今天没练功了吗?”我诧异地问。 子诺让我坐下,又倒了杯茶给我,才说:“今天那个钰卫队又要比试了,说是给小王爷挑选近卫,以后大家都要守在秋枫苑的。” “那好啊,以后这里就热闹一些了。”我高兴地说,“还可以经常看到之烜哥和林昭哥了。” 我没有察觉子诺的神情黯淡了一下。 “是啊,以后我也不用为了帮你们传话或者捎东西跑来跑去了。”子诺笑道。 与子诺闲聊着,忽然想起云若说过看枫叶,秋枫苑不就有枫叶吗?我这个每天住在这里的人都不记得秋枫苑有几棵大枫树了。想到这里,我拉起子诺朝门外走去。 “干什么?”子诺问。 “看枫叶。”我说。 “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明天小王爷会带我们去瑶山,据说是看枫叶,我想先瞧瞧家里的枫叶是什么样子,再看看瑶山的枫叶有何不同。” 子诺白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我很无聊。 “其实枫叶是什么样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明天可以出去。”我笑着说。 “我也可以吗?”子诺问。 “应该可以吧,呆会儿我去问问小王爷。你进来以后也鲜少出去吧?” 子诺点点头说:“偶尔和宋大哥林大哥一起出去过,比姐姐好一些。” 我只得苦笑。 园子里,五棵粗壮直挺的枫树高出了院墙许多,深秋季节将枫叶渲染得火红,阳光下微微刺了我的眼。拉了子诺的手,轻轻跃上其中一棵,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来。这些年,我唯一能拿出手的就只有轻功了,没有别的本事,如果打不过别人,那我就只好选择逃得比人快。 “这里还真是不错。”我靠着树干深深的吸了口气,“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越在眼前,越容易被忽视。”子诺颇具深意地说。 “少来了。”我拍了一下子诺的肩膀,“别一副哲人的样子。” 子诺明明就只有十二岁,为什么总是不像十二岁的样子呢?云若的样子多好。 幼时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让子诺变得如此早熟吗?我不想子诺小小年纪就背负那么多,早熟的子诺让我放心,但更让我心疼。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23章 更新时间:09-07-27 10:58 之前在练武场上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地进了膳堂,看见坐在一旁的我和宋之烜,都好奇的多看了几眼。一会儿,两个男孩端着饭坐到了我们对面。 “你们是今天才来的吗?我是五天前来的,叫林昭,”叫林昭的男孩指着旁边的男孩又说, “他叫施南,比我早到两天。” 施南朝我们腼腆的笑笑。 林昭似乎很健谈,边吃饭边不停地说:“好几天都没进来人了,没想到今天一下子就来了两个。” 见宋之烜没有说话的意思,我只好说说话,免得他一个人冷场:“我家昨天才知道王府要招人的,不然早来了。” 林昭灿烂的笑着,我继续道:“哈,我也姓林呢,叫林恩,他叫宋之烜。” 林昭开心地说:“真好啊,我家里还有个弟弟呢,看上去和你差不多大。不过,在这里练武很辛苦的,我每天身上都疼,看你这么瘦小,恐怕受不了哦。” 他们吃饭的时间不长,吃完饭又得去练武场,稍稍休息之后要继续练习。我和宋之烜回了房间,里面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两床棉被和两个包裹,我打开包裹看见里面放着两套冬衣,和练武场上那些孩子穿的一样。 铺好床,发现宋之烜从进来后就一直坐在窗边,连姿势都没换过。 我拍拍手,坐上他旁边的凳子,把头靠在桌子上看他。 “你在看什么。”过了许久,宋之烜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除了在小王爷那里,你好像一直没说过话呢。”我笑着说,“我们一起进来的,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随便。” “你恨你爹吗?” “不关你的事。”宋之烜恨恨的说。 我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爹爹没死,只是他女人太多了,把我娘赶了出来。” 宋之烜看了我一眼,终于说:“我爹是个赌鬼,把什么都输掉了,前几天卖了娘亲,今天又把我卖了。” “那你还不高兴什么?现在你是你自己的了。” “现在不是王府的了吗?”宋之烜疑惑的问。 我笑道:“人是王府的啊,但我们马上就要学本事了不是吗?学的本事是自己的,以后说不定有出头的一天呢?” 宋之烜这才点头。 晚上,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回来了,赫然竟是林昭。 “我就猜到你们是住这里。”林昭兴奋地跳上床。 我们三个人并排躺在自己的床上,听林昭讲他这几天怎么过的,又说他全身都疼,我便爬起来到他床上给他按摩,他一下子叫疼,一下子叫舒服。 从林昭口里,我们了解了这些孩子并不全都是家里穷才被卖的,林昭的爹就是个小商人,家境还比较宽裕,把他卖进来就是想磨磨他,跟着小王爷说不定以后能混个什么好样子,实在不行,到时候再看能不能赎出来。 敢情都把庆王府当成免费的培训学校了。不过,这样的生活真的让我有回到学校的感觉,或者更像军训的时候,只是我不是自由身了。 第二天天才微亮就被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吵醒了,林昭催我和宋之烜快点穿衣服起床,说要去练武场训练去了。他率先跳下床,摸到火石点了蜡烛,我这才找到衣服穿好下床,略微梳洗一下跟着林昭朝练武场跑去。 后来我知道这是孔师傅也就是那个和齐先生比武的孔大哥叫人起床的声音,据说是用内力发出来的,对于我而言,这啸声是残害了我几年的噩梦,如同曾经睡得正香时学校响起的起床铃声,让我深恶痛绝。原以为毕业后就永别了那种日子,没想到现在又开始了。 大家都强打精神集合在练武场的空地上,孔师傅威严地走来走去,一旁还站着四个武师。齐先生和蒙越没在场,他们是王府尊贵的客人兼教头,住在另外的地方。沈浩珏也还没来,这个小王爷搞特殊化。 孔师傅终于停止了踱步,站定在我们前面,朗声道:“你们这些孩子,大大小小共十八人,每天一起习武,一起生活,要像亲兄弟一样,你们不止是小王爷的陪练,日后更是小王爷的侍卫,保护小王爷的安全。为了强调你们对小王爷的重要性,小王爷特意用自己的名字给你们取了个名儿,就叫‘钰卫队’,今后小王爷的完全就交给你们十八个了,你们有信心吗?” “有!”孔师傅发表完激情澎湃的“钰卫队”成立演说,底下的小孩信心勃勃的回应,我心里想的却是这段话会不会是看上去斯斯文文的齐先生教他讲的。 解散后,孔师傅把我们分成了两组,一组是之前的十名王府子弟,剩下一组便是我们这八个新进来的。由于王府子弟一开始就是一起学的,只安排了一个武师教他们;我们这边八个再分了三组,我和宋之烜单独一组。 新进来的孩子比之前的王府子弟落后许多,为了快点赶上他们,要求很是严格。我担忧的看了一眼宋之烜,我们最后进来,恐怕会是最吃力的。 带我和宋之烜的是一个眼神狡黠的年轻俊武师,叫江鸣,是孔师傅的师弟。 江鸣教了我们一些基本功,因为我和宋之烜都有一点基础,并且两个人都比较聪明,学起来很快。 江鸣开心地说:“你们这两个新来的很合我胃口啊。” “师父,你尽量快的教我们吧,我们不想拖后腿,会努力学的。”我说。 江鸣笑道:“你们跟着师父我不会吃亏的,很快就能超过他们。” 下午,江鸣教了我们一套拳法,他演戏几遍我们便把招式记住了,只是力道拿不准,出拳方式也不太对,他自顾自地坐在一旁让我们多多练习,我和宋之烜乖乖一遍又一遍地练到天黑。 晚上,等别人差不多都回房间休息了,我从厨房打了热水拿到澡堂的角落冲了个小小的澡,古代真不方便啊,生活在男人堆里更不方便。 洗完澡回到房间,林昭和宋之烜已经躺下,大家都应该是腰酸背疼的吧。 听见声响,林昭问道:“你去哪了,才回来?” 关上门,爬到床上,我懒懒地答道:“出了汗,冲了个澡。” “哼,”林昭不屑道,“你把汗味都洗掉了,哪还有男人味?” 我不再搭理他,宋之烜却说话了:“林恩,你身上痛吗?” 我“嗯”了一声,宋之烜便爬了过来说:“我也给你按按吧,不然怕你明天起不来。” 我感激地点点头,趴好在被子上。 宋之烜帮我捏了大概半个小时,我觉得他也很累了,便叫他停下来趴好,换我给他捏。 林昭不高兴地出声了:“怎么就没人管我呢?” “要不你也过来一起帮着捏,然后我们再给你捏。”我提议道。 “不要了,今天想睡觉了。”林昭回了声就没再说话。 我给宋之烜捏着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发现和宋之烜都睡在我的床上,他昨天也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吧。 这天上午,江鸣检查了一下我和宋之烜的学习情况,满意地笑道:“还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我怎么就没听见江湖上有过你什么名号呢?”说话的却是翩翩走来的齐先生。 “自我陶醉一下还不行吗?”江鸣笑嘻嘻地说。 齐先生看看我和宋之烜说:“这两个孩子可能是这十八个人里面资质最好的了,我才让孔大哥安排给你教,到时候可别让人失望。” “他们确实聪明呢。”江鸣说。 齐先生点头道:“没想到最后还来了这么两个孩子。要不你让他们现在练给我看看。” 由于刚刚演习完拳法,江鸣便不再让我们练拳了,却要我和宋之烜对打。以前在齐云侯府虽然也对练过,可那时人家都多少让着我的,宋之烜会让我吗?我怕疼啊! “你们只管打,看谁能把谁打倒,以后会打得更惨的,别人也不会让你们,敌人更不会。”齐先生见我和宋之烜迟迟不肯出手,鼓励我们说。 我们只得向对方拱拱手,出起招来。 开始我和宋之烜还知道使江鸣教的招术,越到后面越凌乱宋之烜之前学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也在齐云侯府练过一些,江鸣和齐先生看着我们的时候却是始终带着笑的。 到最后,眼见快没力气,我使出一记跆拳道的“单腿连踢”,又补上一记“后旋踢”,终于将宋之烜踢倒在地,又赶紧拉他起来。 “以后就要像这样,”齐先生走过来赞许的说,“你们打得很不错。”说着又走了,估计是去别的地方抽查了吧。 江鸣也走过来,笑道:“看不出你们这两个小鬼还有两下子嘛。” 我“嘿嘿”一笑:“这是人的本能,刚刚我是没力气再打下去了才踢出那几脚的,”又帮宋之烜看了看问:“不是很疼吧。” “不疼,真的踢得没力气,我是挡不住那么快的脚才摔倒的。”宋之烜拍拍尘土不好意思地说,“林恩虽然年纪最小,却是最厉害的呢。” 江鸣要我们先休息一会儿,晚一点再教我们新拳法,三个人便坐到树荫下。 “师父,你知道林昭学得怎么样吗?”我想到齐先生说的话,听语气这个看上去有点狡猾的江鸣可能是四个武师中最好的,沈浩珏自然有孔师傅和蒙越亲自教,齐先生从旁提点。 “他师父是孔武吗?好像也是挺不错的。”江鸣想了想说。 我喜道:“那师父可不可以把他要过来和我们一起练啊,我,之烜哥,还有林昭是住一起的。如果我们三个在一起,说不定会学得更好哦,到时候师父脸上更是大大有光。” 江鸣冷笑道:“到底是为了让我脸上更有光还是为了你自己更好玩,你比谁都清楚吧。” “这样不是大家都好吗?”我嘟囔着。 “好了,我去问问吧,人家师父舍不得放人可别怨我没尽力。”江鸣妥协道。 “谢谢师父!教我们新拳吧。”我乐呵呵地站起来说。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23章 更新时间:09-07-27 10:59 秋日的晴空,如一块纯粹的蓝晶,干净透彻,偶尔一声雁鸣划过长空,更添几分诗意。 沈浩钰带上我,子诺,银燕,玉莹,还有昨天搬到秋枫苑的宋之烜、林昭、赵铭、施南四人一道出门。我想,我是这些人里面最兴奋的,不止是可以出去了,更因为又能和宋之烜、林昭在一起。还记得昨天晚上见到他们的情景,穿的是同样的青衣,却一个是温润如玉俏君子,一个是意气风发佳少年,两人皆站在院中笑眯眯地看着我,眸光璀璨。 或许我对他们发呆得太久,林昭扬手就拍了一下我脑袋:“怎么,不认识两个哥哥了?” 我悄悄吞了口口水,仰头看着自己身高只及他们肩膀,略有抱怨地说:“人人都道女大十八变,我看两位哥哥如今也是十八变,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两人都只是笑笑,把我迎到了他们房间。 所有的钰卫队员都搬到秋枫苑了,但他们只能住在外院,这对我来说,仍是很好的消息。在他们房间里磨了很久,一边聊天,一边不时让他们给我指点一下功夫,直到子诺来寻我才恋恋不舍回颐心斋。 接了云裳和云若,银燕和玉莹陪她们坐进了马车,沈浩钰带着我们六个骑马。马蹄声响起在圣京城宽阔平坦的街道上,清脆的声音敲得我心里雀跃飞扬。时辰还早,街市上的人并不多,但这行出众的人还是频频引来路人的侧目。 出得北门,大家骑马的速度都快了起来,沈浩钰策马扬鞭一马当先,紫衣玉带迎风翻飞,煞是好看。赵铭和施南紧随其后,青色劲装里灌了风,微微鼓起。我和子诺、宋之烜、林昭跟在马车后面,说说笑笑,一张口风就把我们的声音吹到脑后。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场景,让我在这个世界感受到久违的幸福和满足,情不自禁的扬起嘴角。 “哥,又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了?”子诺策马在左手边问我,有外人在的时候他都叫我“哥哥”。 我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在空中乱挥马鞭,笑道:“若是有一天我们四个可以一起纵马扬鞭,仗剑江湖,,快意恩仇,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一朝入了侯门,那样的日子对我们来说是奢侈的了。”宋之烜温柔的笑着说。 “所以今天,我们更要及时行乐!”我狠狠抽了一鞭自己的坐骑,马儿吃痛,甩开蹄子超前奔去,子诺赶紧追上来,宋之烜和林昭仍是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面,履行侍卫职责。 远远看见了瑶山,漫山红遍,在灿烂秋阳下更显艳丽而不见萧索。行到山脚,马车上不去,车夫把马车停到茶肆旁,银燕玉莹便搀着云裳云若下了马车。我们把马匹一并交给车夫看管,从车上拿下携带的糕点茶水向山上行去。 这段时间天气一直不错,今天来秋游爬山的人也不少,三五成行,看服饰也大多是富贵之家。我们这群人浩浩荡荡规模庞大,在游人里显得格外突兀。到了山上近看才发现,满山的红叶并非全是枫叶,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杂树,叶子深深浅浅的红,明明淡淡的黄,单薄的的叶片在阳光照射下透明得可以看见纤细的叶脉,这些斑驳的颜色在这秋日里平添了几许明快。 走在山路上的云若像只出笼的鸟,蹦蹦跳跳,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笑个不停。云裳也是满脸笑容,微眯着眼,似乎在享受着秋风拂面的清爽,阳光照在她细腻红晕的脸上,闪耀着淡淡的光泽。沈浩钰一脸无奈的看着欢快的云若,嘱咐赵铭照看好她。 行到山腰,沈浩钰领头拐进一条小径,光线刹那暗了下来。他似乎对地形很熟,弯弯绕绕,走完小径眼前一片开阔,隐隐还有水声传来,空气中变似乎弥漫了一些湿润的凉意,沁凉了沾了些薄汗的衣衫。 再往前走,水声又大了些,穿过一个小树林,一道十多米高的小瀑布便挂在眼前,青黑的湿石上溅起串串水珠,折射着五彩莹润的光芒。瀑下一湾深潭,白色水花在水面跳跃,永无停止,溢满的水从缺口流出来,形成一条晶透的清溪,潺潺向山下流去。 云若扑到水边,趴在一块平滑的大青石上指着水潭里嚷嚷:“还有鱼呢!” 银燕玉莹打开包袱铺在草地上,将带来的糕点一一摆好,我和子诺上去帮忙把茶具拿出来,在一旁点好炉子,在瀑布下接了一壶水回来煮。 回头见沈浩钰已不知从哪里上去,爬到了瀑布之上,赵铭和施南跟在他身后,阳光在他们身上投下金色的光影,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宋之烜和林昭守在云裳云若身边,看她们嬉笑,照顾她们别出意外。 我让子诺看好炉子,跑去水边叫宋之烜和林昭,邀请他们下水捉鱼。宋之烜笑着摇摇头,朝云裳云若努努嘴,我不再看他,拉起林昭往一旁树林走去。一会儿,林昭用他的长剑削了两根树枝,递给我一枝。两人走到潭边拖了鞋袜下水,举起树叉刺水里的鱼,云裳在岸边远远的看着我们,云若却跑到我们跟前只差没下水了。 我和林昭在水里玩得欢,鱼却没叉到两条。子诺见状也跳下了水,云若一脸艳羡的看着我们,我抱歉地朝她笑笑,谁叫她是古代的女孩子呢?自己这个女扮男装的还真方便啊。 不多时,沈浩钰回来了。银燕叫我们过去喝茶吃糕点,一行人没有主仆尊卑的围坐成一圈,谈笑风生。沈浩钰把在座的人都看了一圈,笑道:“今日兴致不错,大家不妨想想有什么可在此间玩乐的,尽兴一回。” “有女子在场,大家可要玩高雅点的。”我故作正经地说。 云裳思索道:“不如大家以红叶行令吧。在红叶上题字,每人取一片,由叶上画有鱼纹的起令,如何?” 云若拍手称好。 沈浩钰也点头同意,三个主子这么说了,我们只有应承的份。沈浩钰让施南陪银燕去摘枫叶,不一会银燕便捧着一叠枫叶回来了。 云裳拿出一支精巧的黛笔,在红叶上细细题了字,玉莹空置出一个碟子,将题好字的红叶字朝下放进碟子里,放好后每人拿了一片,仔细看了自己叶上的题字。 宋之烜举着自己手里的红叶笑道:“鱼纹叶在我这里,可就从我这里开始了!” 沈浩钰点头应允。 “左首第三人赋秋诗一首。”宋之烜笑眯眯的看向子诺,子诺正是宋之烜左首第三人。 子诺微微沉吟,念道:“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沈浩钰道:“好是好,就是意境萧瑟了点,少年郎应该多点豪气。” 我也赞同,子诺小小年纪不该念出这样的诗。 子诺笑道:“不用点评啦,只是交差而已,我可做不出来什么好诗。”说完,又拿起自己的红叶念道:“左右二人对一联,右首之人行下一令。” 子诺左边是沈浩钰,右边正好是我,我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却听见沈浩钰抢先说了个上联:“天下口,天上口,志在吞吴。” 此联中“天下口”是个“吞”字,“天上口”是个“吴”字,合了字,有些难度。我恼怒的看了一眼沈浩钰,暗骂他没风度,却正巧让他看见我的眼神,他勾起嘴角,挑衅地看着我。 我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宋之烜,宋之烜笑着摇摇头;又看看坐在自己右边的林昭,叹了口气,唉,算了,这种事不指望他了;再看看子诺,拉不下脸啊。 思索许久,见所有人都看着我。云裳轻启朱唇道:“若是对不上,可要罚酒三杯的。” 咬咬牙,我脱口道:“人中王,人边王,意图全任。” 云裳露出赞赏的眼色,沈浩钰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我问:“对得不好吗?” “对得很好。”沈浩钰说。 “那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沈浩钰脸突地红了,尴尬地笑笑:“原以为你对不上来的。” 宋之烜端起茶杯轻饮一口说:“恩弟行下一令吧。” 我拿着红叶念道:“叶上无字者赋咏菊诗一首,由其右首第四人行下一令。” 施南拿起自己的红叶晃晃,上面无字,道:“我乃一粗人,对这吟诗作对的实在是没办法,正巧前几天之烜兄作了首菊花诗,今日便借我用一下吧。” 宋之烜轻笑点头。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施南徐徐念出。 云裳连声称好,沈浩钰的眼光又深沉了几分:“想不到我的钰卫队还真是人才济济,个个文武双全呢。” 宋之烜抱拳道:“多亏王爷和小王爷寻得名师悉心教导,属下必当尽心去学。”其余几个钰卫队员也是略带紧张,不知沈浩钰此言何意。 子诺扯扯我的衣袖,我给他投去不甚在意的一瞥。 眼见气氛突然紧张,沈浩钰又突然笑了:“大家不必紧张,你们能文韬武略也是我庆王府的福气,说出去庆王府也有面子。好了,大家继续。” 从施南那边数过来,右首第四人正是林昭。林昭念道:“梅花纹者与起令者各对一联,再由梅花纹者行下一令。”林昭念完小声对我说:“幸好那没字的红叶到了施南那,可让我过了一关,不然就出丑了。” “人各有所长,没什么出丑不出丑的。”我也小声说,林昭点点头。 却听云裳清声念出一道上联:“白鸟忘饥,任林间云去云来、云来云去。” 宋之烜借口道:“青山无语,看世上花开花落、花落花开。” 云裳抬头诧异地看了宋之烜一眼,怕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对上来了,云裳的脸蓦地红了。旋即,宋之烜又扔了句上联过来:“山径晓行,岚气似烟,烟似雾。” 云裳略一思索答道:“江楼夜坐,月光如水,水如天。” 宋之烜端起茶杯朝云裳敬道:“三小姐好才情。”云裳的脸更红了。 沈浩钰看看云裳,又看看宋之烜,神色颇为古怪,围坐的众人也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了,均是正襟危坐,不敢多言。又一次陷入僵局,正是不知如何打破的时候,先前过来的小径那边传来一阵喧哗,还有女子的哭喊声。大家互相看看,沈浩钰带头站起来朝来处走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24章 更新时间:09-07-27 11:00 山道上一个华服公子正拉扯着一名清秀女子,女子边作无力的挣扎,边嘤嘤哭泣,旁边一个丫鬟正被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压着,满脸泪痕的看着自家竹子被人欺负。细看那女子,只能说是清秀了,和我们的云裳云若比,与漂亮是沾不上边了。看那公子的服饰,家里应该也蛮富贵,不是没见过美女的样子,怎么就会这厢调戏起不咋地的女子来?还是说他平日看惯了国色天香,如今看到平平淡淡的栀子花想换换口味? 那女子见这边有人过来,忙向我们呼救。或许她自己也觉得长得挺安全,上山竟然就只带了这么个小丫鬟,运气不好,正巧碰上好这口的。 我这人虽然很有爱心,对身边的人都还不错,但也只限于身边的人,旁人的事嘛,自然是明哲保身,少管闲事为妙,何况身旁还有这么多人,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出头。我对那女子的呼救声听而不闻,只是看看她们又看看自己身旁的这些人。云若显然看不下去这样的情况,正要上前,却被云裳拉住,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其余人只是看着沈浩钰,看他如何反应,再决定自己要不要管这闲事。 沈浩钰看来也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看了看那边的场景转身便走了,我们只得跟上。眼见能救自己的人就这么走掉,那女子似乎有些绝望,哭得更大声,沈浩钰仍是继续往我们野餐的地方走。 云若跑上前拉住沈浩钰问:“哥,为什么不救她?” 沈浩钰冷笑道:“她根本就用不着我们救,你们管好自己吧。” 正在疑惑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原本寂静的山林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山道上立刻冒出二十几个黑衣人来,气势汹汹的将我们围在中间。 这是针对我们的? 我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能结下什么仇家? 哦,那就一定是冲沈浩钰来的了。 朝沈浩钰看了一眼,他始终淡定的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这家伙还在摆酷呢,要不就是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搞什么,才演完调戏良家女子的戏码,又上来这么多刺客,今天还真是热闹啊。 正在郁闷,却见之前的华服公子和被调戏的女子也围了上来,原来他们是一伙的,幸好沈浩钰看出来了,不然一接近他们就得被偷袭。 “不知道是几殿下派你们来的呢?”沈浩钰笑着说。 假装被调戏的栀子花女子道:“小王爷,只要你把那东西交出来,我们就走。” 沈浩钰没理她,转而对我们说道:“你们都还没真的杀过人吧,今天带你们出来就是练练手的。林恩和子诺保护好小姐,其余人可以动手了。”说完,他便凉凉的站在一边,赵铭宋之烜他们只得提剑冲入黑衣人中间,而我,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哥,小心。”子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头一看,两个黑衣人正举刀要偷袭我们。我忙扯过近手的云若,跃到沈浩钰身边。想看热闹,门都没有!子诺比我有勇气多了,腰间抽出一柄软剑,一边护着云裳,一边与那两个黑衣人对打起来。 他什么时候有了那样一柄软剑?为什么我什么兵器都没有? 我把疑惑的目光转向沈浩钰,见他正恶狠狠的盯着我。 “不是叫你保护好小姐吗?跑这边干嘛?”沈浩钰恶狠狠的说。 我指着子诺道:“子诺什么时候有兵器的?我都没有!叫我拿什么保护?把胳膊伸出去给人砍吗?” 沈浩钰一时语噎,脸上浮出一抹可疑的红晕。 “你不会忘了这茬吧?”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 听见这话,云若讶异的看着我,我猛的回过神来。有我这么当侍卫的吗?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怕他了?理亏的时候闪人,得理的时候不饶人,我和他的交情从何时起好到这个地步了? 沈浩钰抽出一柄短剑递给我:“拿好了。” 我伸手接过。 宋之烜他们对付那些黑衣人似乎颇为吃力,毕竟是第一次真刀真枪的干。有几个人脱身想往我们这边来,却被子诺截住,虽然早知道子诺武功不错,但这样实战起来更显他的敏捷,比之宋之烜他们也毫不逊色。 我瞅准机会,把云裳带了过来,让她稍微远离战场,让子诺更能放开手脚。 沈浩钰只是盯着子诺看,也不甚在意宋之烜他们那边的战况如何,我心里莫名涌上一些沉重。 “小王爷,别盯着子诺看了。要是这几年你们能多让我学着点,说不定我比他们更厉害呢。”我出声将沈浩钰的注意力转移过来,“你们太埋没人才了。” 沈浩钰瞥了我一眼,不说话。 说话间,栀子花女子和一个黑衣人持剑扑了过来,我抱着云裳云若俯身险险躲过,沈浩钰拿着剑鞘接过他们的剑,过起招来。 终于连沈浩钰也上了场。 我一个人护着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倍感压力巨大,心惊胆战。虽说偶尔可以和沈浩钰没大没小,但这关乎性命的事,肯定是要用我的命来护她们了,总归她们才是主子。 虽然行刺的人都被他们拦住,可万一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溜来这边,我该如何是好?知道自己有些功夫傍身,却绝对没有过要真和人玩命打架的想法,我不敢杀人啊!可别人要杀我怎么办? 手里紧紧握着短剑,抖个不停,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有人袭击我。 “你很害怕吗?你不是哥哥的首席侍卫吗?”云若不解地看着我问,云裳同样一脸疑问,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鄙视。 “啥?”我张大了眼睛,“谁说我是首席侍卫的?” “早几年就知道了,你不是最早住进秋枫苑的吗?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不过如此。我知道她还有半句没说出来。 “住进秋枫苑和首席侍卫有什么关系吗?”我也疑惑了。 云若一幅看傻瓜的样子看着我:“没有通过重重考验,有什么资格进秋枫苑当侍卫?” 这下我真的蒙了。 “等一下,小郡主,我不是很明白哦。”我吞了口口水说,“我六岁就进了秋枫苑了,进秋枫苑之前我还每日习武,谁知进了之后反而没人教我武功了,我可是荒废了很多年啊,现在肯定是最差的侍卫。” “奇怪了。”云若歪着脑袋在那里想。 为什么呢?我也奇怪了,之前困扰我许久的问题,曾经以为想通了,现在又疑惑了。 想起沈浩钰看子诺的样子,是他们对我们有什么阴谋吗?可我们只是两个孤儿啊。捧着子诺,压着我,究竟是何用意? 这些肯定是不能问沈浩钰的,和他也不过是表面上融洽而已吧,总不能傻到真认为高高在上的小王爷有什么真心实意。既然如此,那便是有我所不知道的图谋咯。 凝神间,一道疾风扑面而来,来不及反应,银光一闪而过,而后一声脆响。 原来沈浩钰握着剑鞘替我挡了一剑。 “这种场合你也要走神吗?”沈浩钰有些气急败坏的低吼,“你的职责是保护主子,如今反过来是主子保护你!” 我惊讶的抬头看他。 “速战速决,准备回府。”沈浩钰冷冷地抛出一句。 我扫了一眼战场,地上倒了大半的刺客,身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死是活,还剩下十来个在做最后的厮杀。宋之烜他们衣服上也沾了许多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眼看取胜无望,华服男子说了声“撤”,余下的人便纷纷逃逸,栀子花女子早已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 “小王爷,追吗?”赵铭问。 “不必了。”沈浩钰摆摆手说,走到栀子花女子旁边蹲下,在她脸上摸了几下。 我嫌恶的皱了眉。 “本以为是大殿下,没想到竟然是二殿下的人。”沈浩钰轻声哼道。 我看向他,却发现原本的栀子花女子不见了,地上躺着的是另外一幅清秀的面孔。 传说中的易容术? 子诺走到我身边问:“哥,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把他的手臂抬起来,转了两个圈问:“没受伤吧?” 子诺笑道:“没。” “杀人了吧?”我咬牙问道。 子诺脸色微变:“我不杀人,别人会杀我。” 我冲他笑了一下:“好过被杀。” “哥不忍杀人,以后有人想伤害你,就站我旁边好了,我替你。”子诺看着我诚挚的说。 本应是我保护子诺的,如今换过来了吗? 在这个时代,就只有杀与被杀的选择吗? 查看了一遍现场,宋之烜他们围了过来。我看着银燕和玉莹,竟然不知道原来她们也有好功夫的。几人都多少受了些伤,在水边清洗了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便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了。 路上,赵铭终于忍不住问道:“小王爷早就知道今天会有刺客的吗?” 沈浩钰笑道:“不是很确定,有的话最好,可以给你们练习。” 人命就这样轻贱吗?自己的命还不照样在他手上。 宋之烜说:“小王爷将自己置于这样的险境,还是多有不妥吧?” “你以为明知可能会有刺客,我还只带这么几个人吗?早有其他人伏在暗处,一旦我等不敌,自会前来救援。”沈浩钰冷声道。 为何今天沈浩钰对宋之烜似乎颇有成见? “刺客是二皇子派来的吗?”赵铭又问。 沈浩钰道:“那女子是二皇子府上的,若不是发现了她的易容,恐怕还以为是大皇子的人吧。” “前些天无意得了大皇子作歹的一些罪证,本以为今天来的刺客是大皇子的人,谁料想竟然是二皇子得知了消息。他有这番行动,想必也是打算以此要挟或拉拢大皇子吧。 只是大皇子知道证据在我们手上又怎么没有行动,而二皇子又是如何知晓的?还是说他们早已结盟在一起了?若是这样的话,局势就难以平衡了。” 沈浩钰拧眉苦想。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25章 更新时间:09-07-28 14:18 回到王府,沈皓钰携我将云裳云若送到王妃住处,末了,沈皓钰问她们以后是否还敢与他一起出去。 云若瞪大眼睛道:“有什么不敢的,只要你肯带!就算遇到坏人也伤不到我,那些侍卫又不是白吃饭的。” 云裳也抚着自己的袖子说:“哥哥难道每次出去都要故意给坏人制造机会吗?” 我幸灾乐祸的看着沈皓钰一头黑线,想必这也是他今天带她们出去的理由之一吧,想趁此机会打消她们老想去外面玩的心,哪曾想到人家小姑娘也不是吃素的。 我在一旁偷笑,沈皓钰闷闷的与她们告别,也不进去见王妃了。 秋枫苑里,子诺已经帮宋之煊他们包扎好了伤口,幸而大部分都只是皮外伤,林昭惨一点,两次为救宋之煊,被砍了两道较深的伤口。沈皓钰让他们早些休息,然后带着我和子诺回到颐心斋。 书房内,齐先生正在等候。沈皓钰把在瑶山发生的刺客事件大致讲了一遍。 听完,齐先生摸摸自己的胡子道:“大皇子与二皇子联手的可能性不大,就算有,也只是暂时的,现在比较让人担心的是皇上似乎颇为偏向二皇子,有意无意帮他培养势力。” 沈皓钰道:“也不尽然。除了二皇子,其他三个皇子母妃娘家的势力都不容小觑。唯有二皇子的母妃无娘家之势,且因多年养病,在朝堂上也无所建树。皇上若是培养二皇子势力,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持一种平衡。” “皇上今天下旨赐婚给二皇子了。”齐先生微微眯起了那双精光闪闪的眼睛。 沈皓钰问:“不知是哪家?” 齐先生一笑,道:“齐云侯。” 齐云侯? 我和子诺同时一怔,看向对方。 沈皓钰看了我和子诺一眼,又将视线投向齐先生。 “三皇子虽说有卫相和我们庆王府撑腰,但无兵权在手……”齐先生沉思道。 沈皓钰接着说:“大皇子门下有陈将军镇守西北,二皇子如今也与齐云侯联姻,京城守卫军权在四皇子母妃娘家手中,如此看来,唯三哥无兵啊。” 齐先生面上也稍带忧色,道:“皇上前些年还算励精图治,国势也还强盛,只是如今年纪愈大,愈发多疑,朝中小人也愈猖獗,恐怕他现在最害怕的是哪个皇子势力太强而对他不利,才如此用心平衡几位皇子的势力,让彼此都有顾忌,只是不知道安排好二皇子之后又如何安置三皇子。” “皇上防范庆王府久已,恐怕也不会对三哥有好的安排。”沈皓钰沉沉道。 齐先生冷冷一笑:“皇上昔日亲兄弟,如今只剩庆王一人,我们可要小心谨慎。” 沈皓钰撇了下嘴角,未答话。 我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们平常谈这些可不会让我听到的,今天是什么意思?何况子诺也在? 果然,齐先生看向我和子诺道:“王府培养你们多年,如今也是你们回报王府的时候了,明日开始,会给你们分别安排任务,只为日后能保王府周全。” 我和子诺躬身称是。 我们,就是把子诺也搭进来了。早晚的事。 出得书房,见时辰尚早,我和子诺来到园子,走到昨日见过的枫树下。 伸出手,接住一片飘下的枫叶,轻轻用手指捏住递给子诺,子诺看也不看,靠着树干问:“姐姐有什么话说吗?” 我轻笑出声:“子诺,你不能偶尔装一下糊涂吗?” 子诺哼了一声,没理我。 学着他的样子,我也靠到树干上,幽幽的说:“子诺,你觉得他们幸福吗?” “他们?谁?”子诺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那些生长在帝王家的人。” “那得看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子诺说。 “他们之间会有怎样的感情呢?父子之间要防,兄弟之间要防,君臣之间要防,甚至夫妻之间也要防,真是难以想象。”我叹口气道。 子诺不屑的轻嗤:“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若他们想要的是荣华富贵,生长在帝王家便是他们最大的本钱,何况,不止帝王家,世间几人不是如此?姐姐,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吗?你是同情他们吗?” 我轻轻一颤,子诺的话好犀利啊,小心问道:“那子诺呢?” “我?我不爱权势,但我必须有权势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所以我也会争取权势。姐姐,你常说的那样的世界是好,但我们要面对现实,这个世界,你不犯人不代表人不会犯你,就像今天,你不杀人,不代表别人就不会杀你。我是男子,我在你身边会保护你帮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但你一个人的时候呢,你等着别人把你杀掉吗?你还是小王爷所谓的侍卫啊。”子诺把“所谓”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这小子竟然趁机说教起我来了,确然,他说的很有道理。 晚上,我和子诺在房间里又聊了很久。毕竟,我们在王府里,在沈皓钰的荫庇下轻轻松松的过了这么多年,而马上我们就要被推到前面去做在这个世界里认为我们该做的事,我们的命运与王府是练成一体的了,不想不愿,身不由己,也没得选择。 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只是为了生存。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宋之煊他们,躺在床上养伤的林昭告诉我他们都出去了,说是沈皓钰开始派他们出去办事了,我只好陪林昭聊了会天,又叮嘱他好生养伤,才回到颐心斋。 刚进院门,银燕看见我赶紧叫我:“爷在书房等你呢。” 我匆匆赶到书房。 “去哪了?”沈皓钰头也不抬的问。 “看林昭去了。”我老实说。 “你们兄弟情深啊。” “大家都是为小王爷效命。”我小心的说。 沈皓钰招呼我过去,换了副笑脸道:“你轻功不错,今天晚上出去一趟吧。” “何事?” “夜—探—二—皇—子—府—邸。”沈皓钰一字一字说。 我深吸一口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确定派我去吗?” “除了你,我好能让谁去?谁让你其他功夫不行,就轻功好?”沈皓钰笑道,“这叫物尽其用。” 我无奈道:“遵命,只是不知究竟有何任务?” 沈皓钰依旧那样一副笑脸:“你只要把他府邸各处的守卫情况如何探明回来即可,记着,不要弄虚作假,已经有人探过交给我了,我只是给你个实战的机会,看你探来的与别人给我的是否一致。” 这家伙对培养人才还真是尽职尽责啊,杀人有实战演习,做贼也有。 承认啦,他这也是为我们好,怕我们真的遇上情况时不知所措,特别是像我这样的。 惴惴不安的过了一天,竟然连子诺都不在。不在也好,不然他看见我这副样子肯定是要问的,而我自然不能告诉他我今天要去干什么,免得他担心。 奇怪的是,除了不安,我怎么还会有兴奋的感觉? 不错,正是兴奋,跃跃欲试的兴奋。 看来我也是块好料啊。 终于到了晚上,我换上夜行衣,摸到二皇子沈庭轩的府邸,与庆王府相隔不过三条街。 佑景王朝的皇子无论有没有成家,过了十五岁都可以分到自己的府邸,皇宫内也会留着他们的宫殿。大部分皇子有了自己的府邸之后都会选择住在外面,毕竟比在皇宫内自由许多。 此时,二皇子府的大门已经关了,只剩下挂在门外的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清冷的光投在石阶和蹲在外面的两尊石狮上,留在一道道暗影。我躲在阴影处打了个寒战,白天不怎么觉得,晚上还真有点冷,心里又把沈皓钰悄悄骂了个遍,转念又想,幸好不是夏天,不然还得被蚊子咬。 围着二皇子府绕了一圈,这院墙怎么就这么高啊?我抬头看那高高的院墙,望墙兴叹。 还好,这边有棵树。虽然是隔壁家的。 爬进别人家的围墙,爬上别人家的树,从别人家的树上跳进二皇子家的院墙。 拍拍身上的泥土,悄声站了起来。别管过程如何,进来了就是成功的一半。 此处应该是花园吧,没有房宇,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只有大片大片的菊花静静的散发着阵阵香气。应该是菊花吧,不然这个季节还有什么别的花? 弯腰在花树间穿行,我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大口的出。这做贼,不仅仅是技术活,还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质。 我如飞蛾般,向那有光有火的地方前行。 小心绕过一队队巡逻的守卫,我伏在假山的暗影之中犯起了难:进是进来了,可我连自己具体在那个位置都不清楚,又如何知道他们的守卫情况是怎么样子?最重要的是,二皇子府这么大,又黑灯瞎火的,我已经迷路了!我望着黑色的天幕,欲哭无泪。 算了,看样子今天是探不到什么了,有机会找个白天把布局看清楚再来吧,先回去要紧,反正也没真正的任务,大不了被沈皓钰骂或是嘲笑一顿,考核不过关而已。 打定主意,我起身准备回去了。想按原路出去是不可能了,只好尽量找人少的地方往外走,再想办法出去。于是,我又朝着灯光较少的地方摸去,只是我不知道那不是朝外,而是向二皇子府更深处走去。 到了一处院落,很是清净,根本就没有守卫,我心中暗喜。轻轻跃上房顶,想看看地形,却忽然脖子一凉,听见身后冷冷一声:“你想干什么?” 我差点没吓得掉下房顶。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26章 更新时间:09-07-28 14:19 我悄悄伸出手指夹住那冰凉的触感,小心翼翼的将脖子往边上挪挪。 “别乱动!”还未挪开,又是冷冷的一声。 夹住剑身的手指微微一抖,我小声问:“这位大哥,可否别用东西抵住我脖子,很冷啊。” 脖子上的冰凉也颤了颤,终究离开了我。我转过身,之间一个高大的黑影挡在我面前,一柄寒剑纵使在这幽黑的夜里也闪着些冷光,我能感觉到剑尖离我不远,让我愈加小心谨慎,深怕一不留神惹恼了他。 “如此夜晚不知阁下光顾我府邸有何贵干?”黑影冷声道。 他的府邸?不是这么巧吧,让我遇上二皇子本尊? 我立马用无辜的声音说:“大哥对不住,我是迷路了,出不去啊。” “迷路?”他冷笑一声,虽然看不到,可我还是能感觉到那绝对是冷笑,“从你进我花园起,一路就鬼鬼祟祟,迷路?” 我心底暗叹,我真这么倒霉吗?居然从一开始就被他发现了,他也好耐心啊,一路跟我到现在。 “说,谁派你来的?”他语气中似乎有一丝嘲弄,“居然派这么一个人来,也不怕暴露了什么吗?” 这是对我的鄙视,虽然他说的是事实。 怪谁?想当初我也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啊,江鸣也时常夸我呢。都要沈皓钰把我给埋没了! 对沈皓钰的怨恨又一次如野草般滋长。 “您也知我身手不好,自然不会有谁傻到让我去做什么。”我轻声说。 “你以为我没办法让你说实话吗?”剑气明显的又离我近了一步。 我把脖子向后缩一点才开口道:“你一定要听实话吗?” “哼!” “我说了,你可要保证不笑。”我努力分散他注意力。 “……”早料到他不会说话的。 清清嗓子,我已极快的语速道:“师傅教我轻功,说只要越过你家的院墙就算合格,可以自立门户了。只是你家院墙太高,我需借助别的东西才能进来,进来后又想辛苦了一遍,不如逛逛,然后就迷路了。”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我苦苦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时却被他一把抓住衣领,我像只小鸡一样被他从屋顶上拎了下来。 他推开一间房门,很熟悉地点燃一个烛台,屋子里顿时盈满了昏黄的烛光,在这秋寒的夜里平添了一些温暖。放眼打量了一下房间,竟似一个书房,却比书房多了个床榻。房间里的物件摆设,令我无端的涌起一点熟悉而温暖的感觉。 室内比室外果然舒服多了。我心里说。 他将我带进来,对我很是放心呢?知我逃不出他的五指山。我自嘲的想。这才抬眼注意到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他身上穿着一套浅色常服,应该是白色或是黄色吧。烛光下我眯着眼睛看,唉,还是看不出究竟是何颜色。身上没有任何饰物,头发用一根发带松松绑起,一缕一缕似乎还有些湿润,这家伙该不是沐浴完去花园吹冷风,然后不巧看见翻墙而入的我吧? 再仔细看看,他的脸,脸……我悄悄吞了口口水,又是一个超级大帅哥啊,额头饱满,美人尖在散发下若隐若现,眉似利剑,双目在烛光下灼灼生辉,闪亮异常,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暗影,脸颊上泛出柔和的光晕。他的唇,似乎在笑。 在笑? 我揉揉眼睛再看,的确在笑。 他怎么会笑呢?我不是他逮到的贼吗? 他看见我疑惑的目光,收起笑容:“甚是无礼!” 我承认,我刚刚看他的目光是花痴了一点。我爱看美男,却无法描述出他们的美,只能将他们的面容刻在自己脑子里,只能感觉到他们的气质是不同的,宋之煊如温温美玉,林昭洒脱飞扬,沈皓钰经常像个别扭的小孩,子诺嘛,有时是精雕细琢的精细娃娃,有时候噎得我说不出话。而这位十有八九是二皇子的帅哥,像一道清流一缕阳光,缓缓走进了我的心底。虽然我们的照面有些不堪,虽然我也有些害怕,可直觉上我觉得他不会伤害我。 “非请自入,谓之贼也。你师傅没教过你吗?”他问。 哦,原来不是说我打量他的目光无礼,而是说我不请自入啊。那么就是说他相信我说的话了? 我说:“反正我即将是贼了。” “嗯?”他好看的眼睛疑惑的看着我,看得我的心“咚咚”跳得震天响,都不好意思再骗他了,但是……我要快点回家啊! “我师傅的职业本就不光彩,出师后我也是要做贼的。”我镇定的说,抹黑吧,尽量抹黑吧,只要他认为我不是他之前认为的那类人,就尽快放我回去吧,“虽然以后我会做小偷,但我今天也没偷你家东西,不如放我回去?” 他明显的又笑了,我想,如果现在外面又月亮的话,估计也要躲在云彩里面去了。 “既然如此,便不能放你走了,免得以后官府麻烦。”他说。 我准备洋洋洒洒讲一番大道理,什么三百六十五行之类的要全部用上说服他。“非也非也,若无我们,官府也就没什么用了……” “你走吧。”我才刚刚开始,他就打断了我,估计我那准备长期抗战的样子被他看见了吧。 “我迷路了,不认识路。”我厚脸皮的说。 他又笑了,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吹灭蜡烛,打开房门将我送到外面,绕过侍卫几经周折到了一处角门。 “从这出去吧。”他把门拉开一条缝隙。 我闪身进到缝里,又问:“不知大哥如何称呼?” “沈庭轩。”果然就是二皇子,他可是要娶慕含烟了啊。 “哦,沈大哥。”我笑着说。 “小兄弟又该如何称呼?”沈庭轩问。 “秋儿,师父叫我秋儿。”我笑答。 “秋兄弟学成之时可再来我府上翻墙。”沈庭轩柔柔笑道。 我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过了好一会才找回声音道了声“告辞”,赶紧闪人。 出了二皇子府,我没有马上回去,在外面边晃荡边回想今天晚上的荒诞经历。他们那些在皇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长大的人,若是轻易就信了我说的话那便是怪事了。全力施展起轻功又多绕了几圈,估计尾巴被甩掉了之后我才偷偷摸摸回到庆王府。 房间里亮着灯,肯定是子诺那小子在等我。推开房门,果然见子诺正一脸焦急的在那里踱步,还有一人背对门坐着。 许是听到推门声,那人转过头来,赫然是沈皓钰。子诺见到我,赶紧扑过来,拉着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问:“没受伤吧?” “没。”受了点小惊吓。 沈皓钰走过来问:“你怎么出来的?跟进去的人说你被二殿下亲自捉住了,就回来禀告我。” 有人暗中跟着保护我?算你还有点道义。我心中一阵感动。 “那您让人去救我了,您在这等消息?”我问。 谁知沈皓钰轻哼一声:“派人救你?你自己无法脱身的话,要你何用?” “你……”我恨恨地看着他,哼,算你狠!刚刚那一点小小的感动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子诺见我面色不善,赶紧说:“小王爷得知消息后一直在这等你回来。” 心中的愤恨稍微消减了一点。 “先告诉我们你是如何出来的吧。”子诺接着说。 于是我把遇到沈庭轩之后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略掉自己是因为迷路的缘故。面子问题啊。 听完后,子诺奇道:“他为何亲自送你出来?” 我摇头说不知。 沈皓钰面色沉沉的死盯着我,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我没来由的觉得一阵心虚。 好半天,沈皓钰仍是那样死盯着我不说话,子诺也觉察到不对劲。 “我绝对没用通敌!”虽然人家长得很帅。我伸出手指指天发誓。我家帅哥也不少。 沈皓钰这才放宽了面色,勾了一下嘴角,算是对我笑了一下。 这个又在闹别扭的小孩! “不过,我不知道尾巴到底有没有被我甩掉,虽然我绕了很多圈,快累死了。”我煞风景的说,但必须讲清楚,要让他查到庆王府就不太好了。 这回沈皓钰倒是没怎么样,只是云淡风轻的说:“自会有人帮你断后,总不能把火引到我家来。” 我这才放心。 见我无事,沈皓钰再坐了会儿便起身出去了,终究天色已经很晚,子时都已过了。 子诺帮我收拾了一番,又打来热水给我。 洗漱完毕,子诺坐在那还不走。 我走过去问:“还有事吗?” 子诺盯着我说:“姐姐可知今天晚上我有多担心吗?” 想起昨天子诺说的那番话,我安慰他说:“放心吧,姐姐可爱惜自己的性命,不会让它轻易出事的。” 子诺点点头。 一会,子诺又说:“姐,为何那二皇子跟了你一路到那时才抓你?为何他放你走,还亲自送你出来?” 我疑惑的说:“不是说我不知道吗?” “那二皇子府的地形与布局你可已了解?”子诺又问。 “天太黑,我根本就看不见。”我说。 “所以——”子诺拉长了声音。 我紧张的问:“所以什么?” 子诺轻蔑一笑,我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他说:“你迷路了,是不是?” 我无语的看着他,这孩子怎么老爱下我面子呢?和沈皓钰有得一拼啊。幸好他现在比以前收敛多了,至少旁人在的时候不会戳穿我。若是刚刚沈皓钰也听到……后果不堪设想。 见我不答,子诺也没多说,只是要我赶紧睡觉便自己回去了。 可怜我紧张辛苦了一晚上,什么也没捞到,哦,不对,有一场小小的“艳遇”。 沾到枕头,我立马进入梦乡。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27章 更新时间:09-07-29 13:06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恢复了无所事事。宋之煊他们出去后一直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我自然不会傻乎乎的跑去问沈皓钰,问了也不会告诉我。用他的话说,便是做好份内的事就行了,主子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昭的伤一天天好起来,沈皓钰不在府上的时候,我和子诺就将大把的时间耗在林昭那里。 林昭性子开朗,几天的病员生涯已经让他坐立不安。子诺时常凉凉的说:“庆王府如此体恤下人,你当感恩戴德才是,怎可抱怨?” 听了这话,林昭急了,道:“我只是想多为王府效力,如今躺在这里,良心不安。” 我笑着打断他们,掏出自制的纸牌与他们玩起来。 在这枯燥的环境里,纸牌给我们带来不少乐趣。起初林昭只是觉得新奇,玩熟了之后竟是上瘾了,只要有空,我们就会躲在一起玩,这些当然是不能让沈皓钰知道的。 只有三个人,我们自然只能玩斗地主。我跟他们说,等宋之煊回来,我们还可以加多一副牌玩升级,另有一番乐趣。于是林昭双眼放光,和我一起期待宋之煊的早日归来。 这几个人从小就习惯了我的一些奇思妙想,对于纸牌的横空出世也没有太大的意外,也省掉了我挖空心思去想如何解释这怎么会有这样的创意。刚和宋之煊林昭住在一起的时候,作为见面礼,我就送了他们一人一把自制的牙刷,并告诉他们每天早晚用这个牙刷沾上盐刷牙,可令牙齿洁白,口气清新,长大后能迷倒一大片女孩子。听了这话,他们两个立马跟着我学习。至于我的子诺弟弟,跟我一块长大,我的所有好习惯他自然都学到了。很久以后,我搬到秋枫苑,某天宋之煊托人找我说他们的牙刷坏掉了,问我要新的。左右无事,我便乐颠颠的跑去迷月湾,折下湖边的柳条儿,帮他们做原始牙刷。这天沈皓钰似乎兴致也不错,居然也跑来迷月湾看风景,他看见我手中慢慢成形的牙刷,问我此为何物。我一一告知,那别扭的小孩居然不信。后来,或许他看到宋之煊和林昭的牙齿真的比旁人白,便来找我,也要牙刷。此时这个孩子已经被换牙和蛀牙折磨得几天都吃不好饭。一直有大大的同情心和爱心的我,用心给他做了把牙刷。为了日后不再有更多人找我,我让沈皓钰再三保证,不将此事告诉给别人,不然以后就不给他做了,因为牙刷过一段时间就要换的,如此简易的牙刷使用寿命自然更短。沈皓钰点头应允。那时我经常想,要是能在这古代申请专利该多好。 后来,子诺也到了秋枫苑,两个人在一起,想法当然更多,没事就在一起捣鼓,每有新巧小物件问世,沈皓钰都是一番巧取豪夺,嘴巴上面却说着什么玩物丧志之类的。我和子诺对他的口是心非恶意诋毁行为采取漠视态度…… “该你出牌了,到底要不要得起?”子诺不耐烦的撞我。 我摇摇头说不要。这把牌真够烂的。 回想起来,原来在秋枫苑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寂寞。我和沈皓钰的相处模式也耐人寻味,很多时候都不怎么像主仆,更像一对欢喜冤家,平常我们会互有摩擦,正经事上我就要绝对服从了,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也没要我做过什么正经事,除了前几天让我夜探二皇子府。 想起二皇子府,我又不得不正面与二皇子那场荒诞的会面。但愿以后不要再让我碰到了,虽然有帅哥可看。 玩了一上午牌,为林昭打发走了许多寂寞。中午,沈皓钰回来了,我和子诺急急回到颐心斋,走时嘱托林昭把牌收好。 书房里,沈皓钰又在装模作样的饮茶,也不知道摆酷给谁看。 “二皇子府的路你还记得吧?”沈皓钰问。 “啊?”这是什么话? 沈皓钰没理会我,自顾自的说:“以后二皇子府就交给你盯着了,注意,是一切动向,明白吗?” 我点头。不就是所谓的知己知彼吗?只是明知道我不咋地,为什么还是安排我去? “不怕我办砸吗?”我终究是问了出来。 沈皓钰笑眯眯的看着我说:“小王相信你,你不是也常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吗?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说完还拍了拍我的肩。 “我呢?”子诺问。 沈皓钰道:“日后各处消息往来,你负责收发,与我一同整理。” 然后,沈皓钰示意我们可以离开了。我却又问:“我要十二个时辰都盯着吗?” “那倒不必,轮班的。”沈皓钰说,“你具体负责哪个时段,到时我自会通知。” 我转身退下,却听沈皓钰又在后面叫我:“林恩,你什么时候受伤了?” 受伤?没有啊。 我回头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子诺也转头,只见沈皓钰指着我身后说:“流血了。” 我大惊,伸手往身后一摸,却摸到屁股后面湿湿一片! 我真想马上晕倒,提心吊胆了几年它都没来,怎么选在这个时候?脸上猛地一热,我结结巴巴的说:“没事,刚刚去厨房,去厨房看杀鸡去了,不小心沾到的……”没说完就逃出了书房,子诺满脸担心加疑惑的跟上来。 我一手捂着屁股,一边阻止子诺跟上来,子诺却视而不见:“我们明明一直都在打牌,什么时候去厨房看杀鸡了?你什么时候受伤的,都流血了?” 我欲哭无泪道:“我没受伤,你别跟上来了。”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子诺不屈不挠。 我也懒得和他说了,要我怎么和他说。飞奔到自己房间,赶紧把门关上,把子诺关在外面,任他把门拍得砰砰作响。 找出早就准备好的卫生棉条,打算换下脏衣服,却记起需要热水擦身,子诺又拦在外面。 怎么办?怎么办? 腹痛也隐隐传来了,我急得不行,但愿接下来不要太痛。 说起来,十四岁了才来也算晚的了,亏我早几年就开始准备,却在这种场合下给我来个突然袭击,日后让人知道,我还要不要见人? 这里我能信任的也只有子诺了,反正他也知道我的真正性别,可是,这种事情怎么和他那样一个小男孩说出口? 权衡再三,我终于鼓起勇气打开房门,子诺欲拍门的手便僵在那里。见到我,子诺一脸愤愤。 我自动忽略掉他的表情,深吸一口气,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子诺的脸意料中的变得通红。虽然不好意思,看见他的样子我还是心里暗爽了一下,谁让他刚刚那么大脾气? 听我说完,子诺表情僵硬的瞟了我一眼,匆匆走掉。我回到房间整理衣物。 不一会儿,子诺提着两大桶热水进来了,帮我把水倒进浴桶里,然后拎着空桶出去,还把门带上关好,自始自终都没再朝我看一眼。 我把门栓好后便坐进了浴桶,温热的感觉微微缓解了愈演愈烈的腹痛,我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子诺除了不好意思,没有别的什么问题,可是沈皓钰呢?他会不会多想?他也是有两个通房丫头的人了,有些事情玉莹和银燕会不会跟他讲过?他若因此知道了我的女儿身,会怎么处置我…… 一大堆的问题困扰着我,烦闷的甩甩头,拿起巾帕将身上的水擦干,穿好衣服。看着被裹得平平的胸部,我咧开嘴神经质的笑,前世想方设法想让它变得丰满些,这一世却把它裹得紧紧的,生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连稍稍紧身的衣服都不敢穿,专挑宽松的。真是讽刺。 收拾完毕,外面又想起敲门声,子诺的声音低低的传过来:“姐,你好了吗?” 我打开房门,子诺脸上仍透着微微的红。一起把脏水倒掉,我让子诺不要再管我,子诺的脸忽然一下又变得通红,低低的问:“听说会疼?” 我好笑的推他走,说没关系,不会很疼。 子诺走掉了,我捧着肚子蜷在床上,事实证明,我说谎了。 怎么会这么痛?我咬着嘴唇,忍受着那小腹几乎要脱离身体的痛苦,才换上的衣服被冷汗湿透。这个时候人一下子变得脆弱,好希望有个家,有温柔的母亲在旁边照顾。曾经第一次经历这些的时候,正是妈妈一直照顾我,并为我讲解注意事项,现在,好孤单呢。 天快黑了,要吃晚饭了,子诺块过来了吧?我一动不动的蜷在床上,呆呆看着窗户外面,努力回忆一些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门外响起敲门声,我说了声门没关,便看见子诺端着个托盘推门进来了。 子诺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走到床边来看我:“姐,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 我扯起嘴角朝他笑笑,这一动,冷汗又冒了出来。 子诺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惊道:“姐,你出了这么多汗!” 我苦笑道:“肚子疼给弄的。” “要叫大夫。”子诺说。 我摇摇头:“大夫来了我就穿帮了。” 子诺不依道:“身体要紧啊。” 我仍是摇头:“忍忍就过去了。” 希望不要疼太久。 事实依旧证明,好运再一次选择离弃我:子诺扶我起来,想要我吃点东西,下床还没走两步,我就摔倒了,或者说是晕倒了。晕倒时我突然就记起了江鸣曾经说过的话:千万别晕倒。 这次怕是瞒不过去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28章 更新时间:09-07-29 13:07 头脑再次清醒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在身边,手也被人压住,下意识的我没有睁开眼睛,我要趁此多收集点信息,好决定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一个陌生的男声在外面絮絮叨叨的叮嘱要注意些什么,该多吃点什么,听见子诺一个劲的称是。 安静了一会,又听见合上箱子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开门声。脚步声远去,周围又安静了,我睁开眼。 外面已经全黑了,房内点起了蜡烛。我手捂着肚子,已经没那么疼得厉害了,只是居然会疼得晕倒,也太稀奇了吧。本以为和子诺子一起偷偷熬过几天的,如今到了要请大夫的地步,真是天要亡我。 子诺回来了,见我已经醒来,赶紧坐到床边:“姐,你吓死我了。” “这不没事了吗?”我笑道,“只是动静闹大了吧?” 子诺摇摇头说:“只有我和小王爷知道,他要我去外面请大夫来的,所以王府其他人应该不知晓。” “小王爷?”我有些疑惑,“他反应如何?” 子诺道:“没声张,只说你好了后给他个说法。” 如此简单? 罢了,过了这几天再说吧。 这几天我便躲在自己房间里,每天喝子诺送过来的据说是调养的药,还有一些适合经期滋补的药膳,子诺说那是沈皓钰安排的,我对沈皓钰便又有了些感激之情:这个孩子虽然别扭了点,心肠还不错。 林昭的伤好了,沈皓钰却还没安排他做别的事,只叫他守好秋枫苑,林昭又是一阵郁闷,然后问起我去哪里了,沈皓钰告诉他我被派去监视二皇子府,他更加不高兴:居然连我都被外派了!当然,这些都是子诺告诉我的。 这段时间秋枫苑上空热闹非常,人与鸟类的感情长足发展:每天都有大量从各地发来的飞鸽传书。其中说不定也有宋之煊的吧。子诺每日将信鸽带来的消息整理好,交与沈皓钰,沈皓钰拿去与庆王、齐先生商议后又有大量的信条交给子诺发往各地。我想,某场亘古难变的争夺战已经正式拉开序幕。每次子诺来看我,我都要在他身上闻闻,子诺问我闻什么,我说闻他身上有没有鸟屎的味道,每天与那么多鸽子打交道。然后子诺脸色很不好看的走掉。 肚子早就不疼了,我依旧躲在自己房间里,直到身上完全好干净,我才神清气爽的走出房门。脚步轻松的来到沈皓钰书房外,当然是故作轻松,我可不知道沈皓钰到底会如何处置我。 门是开着的,我轻轻敲了两下,告诉沈皓钰有人来了。 沈皓钰抬头见到我,那张我见惯了的俊脸居然红了。该死的,他想到什么了? 当然,我不会问他。 我走到书桌旁,静静的站在那里,等着他说话。 等了好一会,沈皓钰才说话:“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今后?这么直接。他都不需要问问我为什么女扮男装吗? 我整理一下思绪说:“小王爷对我女扮男装不加追究吗?” “原因吗?子诺已经跟我说了。你们姐弟情深,我也不能不近人情,再说你们现在都在为我做事。”沈皓钰很通情达理的说。 “既然如此,那就请小王爷当做不知道,让我继续像以前一样为小王爷效命,也就近照看子诺。”我说。 “好。”沈皓钰很干脆的回答。 沈皓钰自然是不用担心我会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的,我的命和他绑在一块,他不好过了,我能好吗?这样也好。 当初刚进王府的时候,心里想着要出人头地,要让子诺和姨娘过得好些,我尽力的让自己表现好,希望能被重用。刚搬到秋枫苑的时候,也还挺积极的,只是主子不上心,我虽有不解,但也配合着。直到姨娘出事,子诺也住进王府,他们开始并未对子诺和我如何,后来慢慢发现子诺的天赋,便有意无意的培养起子诺,而我一直被压抑着。如此,我和子诺一高一低,我渐渐明白,我和子诺他们只能重用一个,用另一个来牵制,那就如他们所愿,除了捣鼓小玩意,在其他人的成长中我慢慢变得平凡起来,成为他们希望我成为的人。现在,被识破女儿身,更不会对他们造成大的隐患,留在这里,一方面可照看子诺,另一方面也能让他们放心的去用子诺,让子诺做出些什么来。仍着男装,可免去许多猜忌和麻烦。 理清这些,我死心的任他们捏在手里,为了子诺,为了自己。 沈皓钰要我未时到二皇子府外接替监视之责,酉时会再有人接替我,自行回来便是。 我拱手称是,很久没和他这么正式的行过礼了,他稍带讶异的看着我,我转身走出。 算算时间,工作三个时辰,算是轻松了。主子还不错。 见天色尚早,我去了珍禽园,那些信鸽也养在那,子诺此时应该正在那里与鸽子打交道。 远远的,鸟类的粪便气味就有些飘过来了,我忍不住皱眉,很是心疼子诺经常呆在这种环境下。鸽篷内,子诺正将一个个小竹筒仔细的绑在信鸽腿上,绑好一个,放飞一只,我上前帮忙。 子诺笑着问:“姐,身体好全了?” 我点头,笑道:“明明这里就这么臭,怎么你去我那里我都闻不到你身上臭呢?” “看姐姐的时候清洗过的。” 闻言,我心里又涌起浓浓的感动。只是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就呆在这么个地方。 子诺递给我一只鸽子,又递了个竹筒过来,我学着他的样子棒子鸟腿上,却见这鸽子与平常的鸽子有些不一样:体型偏小,翅膀却更大一些。我忙问子诺是怎么回事。 子诺告诉我,这是庆王府一个门客培养出来的新品种,飞得更高更远,很难被人捕获,是庆王府专用的。 好家伙,早就听说庆王府门客上千,各有异能,如今看来传言也假不到哪里去,连送信的鸽子都比别人品种优异,也难怪连皇帝也忌惮庆王府。他们为什么就不能低调点,非要惹人猜忌。 嘘唏一番,与子诺将剩下的信件一一发出去。看着子诺衣服上沾着的鸽子茸毛,我忍不住抱怨沈皓钰把子诺派到这种地方做事,子诺却嘻嘻笑道:“这证明他信任我,这来来往往多少机密?” 我摇摇头,和子诺出了珍禽园,打了干净的水过来两人稍作清洗。 拾掇干净后,子诺问我与沈皓钰谈得如何,我说依旧和以前一样,子诺便默不作声。 我忙问:“怎么了?” 子诺道:“其实我希望姐姐能借这个机会过正常女孩子的生活。” 我笑道:“这没什么不好,在我看来都一样的。并且,我要陪你在一起。” 子诺看着我,只叫了声“姐姐”,眼圈微微发红。 我暗笑这孩子也挺容易感动的。 与子诺一起吃过午饭,未时将至。我告别子诺便去了二皇子府。 沈皓钰没告诉我先前的人在何处监视,是谁,也没说我们要做什么交接工作,或许每个人的行动都是独立的。在外面绕了一圈,想着该怎么样才能六个小时呆在皇子府外面而不让人觉得奇怪。看着街道对面林立的商铺,我愁眉不展。 要不要扮成个小摊贩在这外面摆摊呢? 只是这样一来,我只能看到这一个门前发生的情况,神秘的客人若是从别的途径拜访,我岂不是错过? 又绕了一圈。还是找个至高点吧,这样一来整个府邸的情况都可以一清二楚。 可是,这附近哪有什么高的地方? 找了很久,终于发现方圆两里内最高的一棵树,这个季节居然也是枝叶浓密,不知道是什么树种。好在这里是条小巷,人烟稀少,见四下无人,我轻轻跃上树。找了个安稳的枝桠,我在枝叶的掩护下朝四周眺望。 很好,很好,二皇子府的情况一览无余。可惜的是,距离太远,我看得见大致情况,却看不清具体是何人,只是远远的人影来来去去,看了不是白看? 浪费了这么个风水宝地。 我郁闷的跳了下来,认命的远远守在二皇子府的大门外。 一到时辰,我马上回到颐心斋,我需要解决远距离的视力问题,实在不想放弃那个好地方。 吃过晚饭,我叫上子诺,跟他讲了讲望远镜的原理,又画了副图给他。子诺明白后拿着图和我一起去找沈皓钰,路上叮嘱子诺若沈皓钰问起就说这是他想到的。 在书房里,子诺向沈皓钰讲了望远镜的用处及如何做,我在一旁做补充说明,沈皓钰听得将信将疑。 哼,要不是这个时代没有玻璃,我才懒得费这么大劲和沈皓钰讲这些。因为没有玻璃,必须用其他材料代替,想来想去只能用这个世界透明度极高的特种琉璃代替,只是这种琉璃甚为稀少,我和子诺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到的,只能请沈皓钰帮忙了。 再三保证之下,沈皓钰终于同意提供材料和工匠。 第二天,一对师徒来到秋枫苑,据说那也是庆王府的门客,擅机关木艺。 将图纸交给他们,他们便带着材料关到一个房间去琢磨了。经过几番改进,古代版的望远镜新鲜出炉。记得做好后沈皓钰拿着那个望远镜到处看,边看边啧啧称奇。 由于琉璃珍贵,这种望远镜不能广泛推广。此时我很懊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学理科,说不定我就能在这里生产出玻璃来,然后将望远镜,老花镜,近视镜……发扬光大,那又是多少专利? 第一个望远镜做好后落进了沈皓钰的口袋,后来他良心发现,又让人做了一个给我,并说:“其实这是你监视二皇子府时想到的吧?” 我木然点头。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29章 更新时间:09-07-30 15:03 每天按时去二皇子府外面报到,回来就把那个时段二皇子府的人员往来情况一一汇报给沈皓钰,事无巨细,听得沈皓钰直皱眉头。 “连什么时候什么人出去买菜这类事情你也要说给我听吗?”沈皓钰咬牙切齿的说。 我无害的点头道:“当然。条件允许的话,鸟类和动物的活动情况我都会打探。” 看着沈皓钰越来越差的脸色,我赶紧补充说明:“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干些什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事?况且,我们有飞鸽传书,他们就不会用吗?” 沈皓钰的面色这才好看一点,让我赶紧下去。我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眼看气候越来越冷,为我的监视工作也添了不少困难,但是没有沈皓钰的指令,还是得坚持下去。 终于又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就在王妃生辰将至的时候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 前天宋之煊回来了,让他休息了一天。昨天晚上,我乐呵呵的带着子诺和另一幅纸牌去找他和林昭,四个人便开始了升级大战,我和宋之煊做对家,子诺和林昭一对。原以为想宋之煊这样正经的人是不会热衷于这种游戏的,事实却又一次证明我在识人方面大有问题,熟悉了游戏规则之后,宋之煊与我联手将子诺和林昭打得落花流水,当然,技术只是一方面,牌好不好也很重要。 打完一轮,我和宋之煊连“K”都已经过了,子诺和林昭还在“9”徘徊。按照约定,先过“K”便是赢了。我们领先四局,子诺和林昭输给我们四钱银子。银子的输赢当然不是我们玩牌的目的,只是在这里面寻找一些乐趣罢了,借着这些纸牌,宋之煊和林昭对阿拉伯数字也有了认识,子诺自然是早就熟识了的。 几人兴致都很高,不知不觉竟然玩了将近一整夜。怕被人发现,我们用毯子之类所有能用上的东西,将门窗封了个严严实实,以致于清早打开门时才发觉室内的空气是如此污浊,狠命吸了好几口户外清冷的新鲜空气,也发觉下雪了。 我心里暗暗叫苦,本打算趁现在天色尚早,偷偷摸摸回去的,如今可好?一旦留下脚印踪迹,岂不是送把柄给人抓? 那两人好过啦,呆在自己房间就是,我和子诺只好施展轻功,小心避过暗卫岗哨,偷偷回到自己房间。 稍作清洗之后便躺在了床上,也怎么也睡不着,只是闭着眼眯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廊上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我也穿衣起床了。 庭中一片雪白,走廊的边上也薄薄的铺了层飘落进来的雪花。我将手伸到廊外,看着一片片小小的雪晶落在我手上,又慢慢融化。手心的丝丝凉意让我倍觉清爽,干脆回屋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廊边接雪花。 廊上又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却是银燕,正端着一个铜盆过来。 “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银燕问。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粘住的雪片,笑道:“看雪。”又看着她端的热水问:“小王爷也起来了吗?” 银燕答道:“昨天东郡那边的使者到了,今天小王爷要陪王爷一起接待他们。” 我赶紧催她快点过去,等会水就凉了。 庆王的封地在东边,靠海,是先皇封的,多产盐铁,渔业也发达,甚是富饶。若是让当今天子来封,估计庆王就分不到那样的地方了。差不多每年这个时候,东边都会有使者进京,一来为王妃贺寿,二来汇报这一年的收成和各项进出。 看来这几天沈皓钰又有一阵忙了。 自己也去厨房打了热水来,刷牙洗脸完毕,便去看子诺在干嘛,结果发现房门紧闭,看来他是能睡的。一个人回到房里,天色又还早,不知道干嘛。正在无聊的时候,银燕又来了。 “林恩,我刚刚听五麽麽说,梅园的梅花开了,你没事的话去帮忙折几枝梅花来插瓶吧。”银燕说。 正愁无事可做呢,我愉快的应允,银燕便又出去了。 五麽麽是王府的老人,府内的花木多为她照料过,后来年纪大了,王府便让她做了个花房总管,领着一帮子人继续照顾花木,只是不需要她亲力亲为了。 找出一件鼠皮裘,是前两年沈皓钰给的,灰不溜秋很不好看,幸好暖和,也就不再嫌弃。想想宋之煊子诺他们冬天只有棉衣,今年有了外出的任务才给他们发了披风,我更加不能嫌这鼠皮裘难看了。 全身武装完毕,我顶着雪向梅园行去。还没进门,缕缕幽香便钻进我的鼻孔,我尽情的呼吸,加快脚步进了梅园。一进门,我惊呆了,一簇簇红梅在枝头傲然盛开,花瓣上覆着薄雪,凝着冰晶,晶莹剔透,玉雪可爱。从一棵棵梅树下穿行而过,我竟然不知该折哪枝花好,无论折哪枝,我都下不去手。 犹犹豫豫,徘徊不定。早知道辣手摧花的事如此难做,就不要那么爽快的答应银燕了。 反正不急,先多赏一下花,陶冶一下情操吧。 身在花丛里,幽香萦绕于鼻尖,我有些昏昏欲睡起来。一夜未睡,在床上睡不着,在这里居然想睡了。抬头看看,雪已很小,只是一些雪沫飘下。也罢,别人做牡丹花下的风流鬼,我也做一回梅花树下的冻死鬼好了。搬来一块尚算干燥的石头摆在一棵梅树下,我坐上去靠在树干上睡起回笼觉来。 恍惚中,似乎到了春天,朵朵梨花吐蕊,清香扑鼻。 梨花树下,两个孩童正抚琴吹箫,男孩专注的埋头挑起缕缕琴音,甚是悦耳,女孩将箫放在嘴边,却只发出声声呜鸣,却仍鼓着腮帮子毫不放弃。 好熟悉的场景…… 春风拂来,在人脸上暖暖的,酥酥的,痒痒的…… 真的好痒。 我睁开眼睛,却见眼前一张极为俊美的脸,脸的主人正张嘴朝我脸上吐气。 难怪又暖又痒! 只是,这是什么人? 我推开他,一下子从地上窜起来。眼前这人也优优雅雅的站起身来,抬手轻拂衣衫上沾起的雪花。他一身火红的衣衫,宽大的袖口与下摆绣着金黄的火焰流纹,两种鲜亮的颜色在这雪地里格外醒目,在他身上却又如此贴合,仿佛这样的鲜艳专为他一人而生。 见我打量他,他悠然一笑,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一下变得暗淡无光,先前我百般疼惜不忍采下的梅花也霎时成了陪衬。这人是谁?一大早就在王府的梅园里? 不要告诉我是什么传说中的花精,花精可通常都是女的。 然后,我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的重量不对,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件雪白的貂裘披在了我的身上。唉…… “请问,这是你的吗?”我小心翼翼的开口,生怕惊走了眼前这不知是人是精的家伙。 他优雅的颔首,却又让人感觉到一丝慵懒。 我小心的解下貂裘,仔细检查有没有弄脏,然后双手捧给他,他却不接,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我暗叹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来拍拍他的肩,他会意的稍稍蹲下身子,姿态始终如此美妙。 将貂裘披好,我又给他在胸前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再次高出我许多。 他身上传来阵阵冷梅香,我迟疑的开口问到:“你一直在这梅园中吗?” 他用黑亮的眸子看着我,不说话。 我再次开口,明确的问:“你是梅树的精魂吗?”花精花妖我是问不出的。 他嘴角漾起醉人的笑意。 不会是真的吧?还是我在另一个梦里没醒? 我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痛的。不是梦吗? 以前做到美梦的时候,我也经常在梦中掐自己,然后告诉自己,很痛,这不是梦。结果一觉醒来,依旧是梦。这一招对我来说,是不管用了。 如今,我真弄不清楚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了。 先前梦见幼时的自己和慕少庭在一起习艺,转而又梦到一个美到极致的梅花精,还真是好梦连连啊。 似乎有人声传来,他上前一步,走近我,我看见一朵红梅落在他墨玉的发上。 他突然伸手,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扣上我的后脑,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俊美的脸庞已贴近我的面皮,温热的气息再次吐在我脸上。 他要干嘛?我开口正想问,嘴却被一片柔软封住。 这个情况是…… 他在吻我吗? 难道在梦中我穿的是女儿装? 我眯着眼想笑,多大的艳遇啊…… 他的舌纠缠着我,飘然的感觉更令我如梦似幻。多少年啊,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虽然之前也偶尔做做春梦,可哪有这样真实的晕眩感? 真实? 口腔内唇舌交缠的触感的确很真实啊。 我想,我真的实在是走不出这个梦了。 睁开眼,却见他也睁着眼看我,眼角笑意盈盈,令人只想长醉不用醒。 “三哥,你在做什么?”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颤抖了一下,如此熟悉,好像是沈皓钰的声音。 他缓缓放开我,扬起嘴角,悠然道:“钰,你也来了。” 我惊恐的转身,却看见沈皓钰带着子诺站在那里,两人皆是一脸铁青的颜色。 我想,我弄错什么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30章 更新时间:09-07-30 15:04 沈皓钰沉沉地盯着我问:“银燕说天刚亮就托你来此摘花,为何到现在还没摘回去?” 我心虚的不敢看他,小声道:“我不小心睡着了。” “那……”沈皓钰迟疑了一下,终究问道:“我们刚刚看到的情景,可有解释?” 我见子诺的面色也很不善,回答更小声:“我……我刚刚做梦……醒来……” 搞什么,弄得像被人捉什么在什么的。 可我还是心虚啊。 “醒来如何?”沈皓钰问。 “醒来就看见,看见他……”我指着已站到一旁的三皇子沈泽轩说:“他蹲在我面前呵气,我见是大清早的,以为是梅花精……” 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偏偏沈皓钰听力好得很,冷笑着说:“大清早?梅花精?” 偏偏那个罪魁祸首沈泽轩,他事不关己的站在那里,看好戏的看着我们。 他凭什么置身事外?刚刚的事明明他也有份,并且不挑明自己的身份在那里装神弄鬼,害我丢了大脸。 气归气,但是很显然,沈皓钰没打算找他麻烦,他也没打算帮我说点什么。 “那个,我绝对以为是梦,绝对不是故意的。”我申辩道。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话,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自己刚刚做春梦了吗?还有,明明是他亲我,这么一说就变成我亲他了?赶忙改口道:“不是我,是他亲我的……”唉,我都说了些什么? 果然,沈皓钰凉凉的说:“敢情你是做春梦了?大清早?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什么时辰?”我配合的问,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午时了。子诺吃饭找不到你,来问我,才听银燕说你到过梅园。”沈皓钰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我。 我也真厉害啊,这冰天雪地的我也能睡这么久!脚下微动,我想开溜,却听沈皓钰又说:“不知三哥今天有如此雅兴,之前还奇怪为何别人送到你府上去的美女通通被你拒在门外,今天总算是明白了。” 沈泽轩的脸上滑过一丝讶异,很快恢复正常,继续挂起那抹曾经让我神魂颠倒,现在却想扑上去撕碎的浅笑。 沈皓钰继续说:“三哥既然有此嗜好,当早些告知弟弟,免得别人不懂,送错了礼,白费了心。” 这……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个美得不像人的三皇子,竟然是同性恋?他还真是时髦啊。想想也是,恐怕也没几个女人比他更美了,他看不上女子也正常。原来长得太好看也不见得是件好事,特别是男人长得漂亮,看,如今硬生生影响了美男的性趋向,真是可惜。若让那些女子知道,岂不伤了许多芳心。 只是……我看看自己灰不溜秋的一身,他不至于受刺激太大,品味变得这么低吧? 我在那里胡思乱想,又听见沈泽轩悠然的声音传进耳朵:“如此,钰就将他送给我好了。” 天啊,从头到尾他都没说过几个字,难得刚刚多说了点,美人真是美人啊,连声音都这么好听,可惜是个变态的美人,最多只能给众女性朋友看看而已了。我又忍不住摇头惋惜。 “你摇头,是不肯吗?”沈泽轩含笑看着我,“可刚刚你明明喜欢得紧啊。” 我讶然。这人绝对是妖精变的!心肠也这么坏。 我看见子诺才有所缓和的脸色又一下子变得难看,真担心他小小年纪这样连受刺激能否受得了。 沈泽轩,三皇子,三殿下,小祖宗,拜托你积点德,不要唯恐天下不乱,行不行? 老天爷罢工了,没有将我的祷告转给沈泽轩。 沈泽轩继续道:“为何看见了钰,你就离我那么远呢?” 好想把那诱人的唇缝起来啊。沈皓钰的声音适时响起:“三哥若想要男宠,做弟弟的自然会帮你收罗最好的,眼前这个,也不怎么样,不要也罢。” “钰若是不喜欢他了,我还是可以收留的,不然,他以后也少了活路。”沈泽轩笑得令天地失色,还抬手优雅的拂掉身上的雪片,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恶毒,居然说我是被沈皓钰厌弃的男宠!!! 这还不算完,沈泽轩朝子诺扬起下巴道:“那个都比这个好多了,君子不夺人所好,你留着那个,我带走这个,如何?” 我看见子诺微微颤抖,沈皓钰也连变脸色,这个沈泽轩真是不错啊,一张嘴就能把同时把几个人气成这样,好真是人不可貌相呢,可惜此时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啊,应该也很精彩吧。 半晌,沈皓钰似乎终于从被人误以为我和子诺是他的男宠这个事件中反映过来,淡淡道:“三哥误会了,此二人是我的侍卫。” 沈泽轩恍然的笑道:“这样啊,那更好了,咱们兄弟更不会因他们反目了。”顿了顿又说:“若让父皇知道我看上你的男宠,那还真是不好办,如今他们不是,那也不存在横刀夺爱了,回府时,还希望钰顺便把他也送到我府上。” 沈皓钰似乎根本就没料到事情居然是朝与他期待的方向相反的方向发展,急急的说:“三哥,我会派人寻最好的男宠给你,但他们是王府的侍卫,培养不易,还请三哥另行择爱。” “如此吗?”沈泽轩状似为难的皱起眉,若是以前看到,说不定我会大大的心疼一番,如今……哼哼。 “那暂且搁搁吧。”沈泽轩终于吐出话来,我看沈皓钰微微松了口气。 这小子还不赖,没有轻易把我送人。估计,也有怕我女儿身被人识破的原因吧。 既然双方已经达成协议,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吹冷风的必要了。沈皓钰带着沈泽轩去正厅共进午餐,我和子诺一起回到颐心斋吃午饭。 吃饭时我没有忘记问子诺,今天是什么风把三殿下吹到庆王府了,还无声无息的。 子诺说:“听说是王妃的生辰快到了,贵妃让三殿下先来看看。” 人家是亲姐妹,姐妹情深啊,还是妯娌,亲上加亲。 吃完饭,我的上班时间都过了。匆匆带齐工具赶到我的据点,开始我新一天的监视工作。出门前子诺将自己的披风给了我,让我又多了件东西抵挡寒意。 天寒地冻的,二皇子府内活动的人也明显减少,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吧,应该都躲在屋子里烤火吧……我昏昏沉沉的想着,忍不住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朦胧中,又是在梅花盛开的梅园,梅树下立着一个媲美花精的男子,红衣白裘,玉冠锦带,摄人心魄…… 我想,我又犯花痴了。那么恶毒的嘴,那么气人的话,可也就当时让我气,现在回想起来,我竟然已经气不上了。回想起那个醉人的吻,我更是又一阵脸红心跳,又矛盾异常:他爱的是男子啊……他只是把我当成了男子……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庆幸还是抱怨自己的男装身份。 美人无敌啊! 以前怎么就没人说起过三皇子是如此美貌呢?还是沈皓钰自卑,不会主动和人说起? 哼哼哼,还真让人怀疑啊…… 晚上,哆哆嗦嗦的回到颐心斋,子诺已摆好饭菜在房间里等着我,见我进来,殷勤的迎上来帮我脱下披风,抖掉积雪,然后又奉上暖炉放到我手心里,我美得眉开眼笑,几乎忘记在外面快被冻僵的苦。 吃完饭刚休息一会儿,就有人来传我去沈皓钰书房。恋恋不舍的放下暖炉,不情愿的看了子诺一眼,这才挪去书房。 将今天观察到的情况禀报一番(其实有段时间我在睡觉,忽略不计)后,沈皓钰居然要我在旁边坐下。我忐忑不安的做好,不知他要做什么。 沈皓钰自行整理好桌上的文案,也踱到我旁边坐下,看着我,一副要做深入谈话的样子。 果然,“林恩,这些年王府待你如何?”沈皓钰用了这样的开场白。 “恩重如山!”的确,不止养了我,还养了子诺,衣食无忧,撇开他们日后的企图不谈,反正天下也没有免费的午餐。 “那我呢?我待你如何?” “小王爷待我更是没话说,林恩时刻铭记于心。”哼,不知道你抢了我多少好东西走,看在你生性别扭的份上,也不和你计较了。 “你不会喜欢上三殿下吧,毕竟……你们今天……” 什么话? “小王爷放心,林恩只忠于王府。”怕我抵挡不住沈泽轩的魅力而背弃庆王府吗?他的魅力是很大啦,我是不一定能抵挡住啦,但我是不会承认滴! “你不能喜欢上他,他也不会喜欢你,你终究是女子。”沈皓钰看着我认真的说。 “林恩明白。”我恭敬的回答,我当然知道他喜欢的是男子,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 沈皓钰呼出一口气:“如此甚好!” 沈皓钰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我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却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我用力吸吸鼻子,继续往外走,却听沈皓钰在身后问:“怎么了?” 我转过身答道:“估计是在外面冻着了,三个时辰守在那里吹冷风。”最好有点同情心,大发慈悲,送我两件暖和的衣物吧! “哦,”沈皓钰手指敲击着扶手道,“你明天不用出去了,就呆在屋里吧,到时候再叫人拿两件衣服给你。” 我欢天喜地的谢过。明天不用上班?还真是意外的收获啊。沈皓钰,真可爱,真听话,你要是一直这样,姐姐就爱死你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31章 更新时间:09-07-31 15:10 不到两天的时间,三皇子不爱红妆爱美男的传言便已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京城外传了多远我无从知道,但京城内的反应绝对是精彩纷呈,如之前所预料的,各家小姐都是哭肿了眼睛伤透了心。 当时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我们四人,我和子诺是不会多什么嘴的,也没能力让它传播得如此迅猛;三皇子本人以前未曾张扬,现在也没必要;那么,沈皓钰呢? 这件事情的首要影响是繁荣了一段时间的交通运输业和青楼发展事业,何解?各地纷纷网罗各色美男送进三皇子府上,水陆交通一片欣欣向荣。而发展到某个瓶颈阶段的青楼事业,从三皇子那里获得了启示,美男纷纷登台亮相,许多的地下工作者终于站到了台前。有了三皇子这样人中之龙的号召,一时之间男风甚是强劲,大有压倒传统青楼经营模式的趋向。 这是一个好现象,有改变才有发展。 三皇子好男宠之心大白于天下后,他是可以正大光明的收集美男了,但,来自于皇宫的压力与震怒不可小觑,贵妃娘娘一气之下病倒在榻,皇帝陛下也是龙颜大怒:喜则喜已,何须人尽皆知?丢尽天家颜面!遂罚三皇子俸禄半年,希冀小惩大诫。 只是,该事件产生的另一个附带影响是:事件的始作俑者之一——沈皓钰先生,王妃大人担心他与三皇子殿下走地太近,染上此等癖好,匆忙又送了四个美女到秋枫苑,为玉莹银燕增强战斗力,希望能将沈皓钰的注意力牢牢锁在女性身上。 如今秋枫苑又新添了人口,每天莺莺燕燕好不热闹,对沈皓钰纠缠不已,令沈皓钰如惊弓之鸟,一听见她们的声音便望风而逃。 沈皓钰啊沈皓钰,害人害己了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而沈皓钰的这一反应,更令王妃忧心不已,时常怀疑自己下手已晚,沈皓钰已有了恋男的趋向。 话说秋枫苑妙龄女子只有六名,而花样好男却有二十余众,各型各款,人才济济,任君挑选,王妃深觉危险,准备在火苗燃起之前就斩草除根,不给沈皓钰与美男接触的机会,向庆王进言,希望秋枫苑的众侍卫搬出秋枫苑,与沈皓钰隔离。 幸亏庆王深明大义,对王妃说,这正是考验沈皓钰毅力的时候,若连小小男色的诱惑都抵抗不住,日后何以成大事? 于是,王妃心中忐忑,不甘不愿的放弃这个想法,我们也解除了再次搬家之忧。 男宠事件就此暂时告一段落,为沈皓钰选妃的事情提前提上日程。 佑景王朝相对是比较开明的,不会像清朝的男子到十四五岁就娶妻生子了,这里好歹也是男子十八女子十五之后才议婚嫁,十八岁的男子,在现代也算是成年人了,就谈不上摧毁幼苗。 每天王妃都派人拿许多女子画像给沈皓钰挑选,沈皓钰不胜其烦,整日东躲西藏,后来实在没办法,沈皓钰问我讨计,我教了他一个很老套、却也很管用的法子,于是沈皓钰找到庆王,慎重其事的说:大丈夫不能只在先人的荫佑下生活,当凭己之力建立功业,其后才能为家,屹立于世。 庆王听闻此言,大是欣慰,只差没感动得老泪 ,对沈皓钰又是一番褒奖和鼓励,令王妃暂停为沈皓钰选妃的事业。沈皓钰再次获得清净。 作为对我献计的奖励,沈皓钰送给我一包贝壳,是东郡的人带过来,给他们赏玩的,本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前世自家的鱼缸里也有不少,但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还是很难得的,我欣慰的收下。 子诺闻不惯贝壳上面的海腥味,我便和他打水仔细的将贝壳清洗一番,腥味不能尽除,却也没那么浓烈。看着那摊贝壳,觉得收在包裹里也是浪费,于是,我和子诺又一起动手,准备将它们串成风铃,挂在廊上,这样日日都可见,又有情趣。 子诺专注的在贝壳上面钻洞,我跑去找银燕,问她要了几个铃铛,金属撞击的声音甚是清脆。风铃终于做好,我把风铃挂在廊上,用手轻轻一推,便叮叮当当的想起来,闭上眼,仿若回到夏日的午后,清新浪漫。 见材料还有剩余,我们又用上好的黏胶把一些贝壳沾在一起做出各种小动物造型,还做了一艘双桅船送给宋之烜,一匹奔马送给林昭。其实我们的做工身为粗糙拙劣,若不是我口头解释加手脚比划,他们根本就看不出来我们做的是什么,但他们还是很给面子欢欢喜喜的收下。所以,我能拿得上台面的也只有那挂风铃了:好东西当然要留给自己。 子诺又去摆弄鸽子了,我悠闲的坐在廊下倾听风铃发出的叮叮乐声,刮的虽然是北风,我的兴致可不减。 正在那里摇头晃脑,大成却来传话:有客来访,小王爷梅园暗香亭待客,林恩随往。 切切,什么时候我又多了项陪客的功能? 沈皓钰,你要我做的事越来越多,越来越奇怪,可怎么就没见你给我涨工钱?宋之烜他们外出都是有补助的,我每天在寒天里呆六个小时,怎么就没有补助? 当然,我依旧是不能反抗的。站起身拍拍屁股,往梅园走去。突然想到,现在已快到午时,若是陪客能陪久一点,我今天岂不是不用去二皇子府了?贵客啊,拜托你多和沈皓钰磨磨吧。 到得暗香亭,亭内已有人落座,迎风的那面围起了布幔,挡去许多冷风。进入亭内,眼前在座的赫然是三皇子沈泽轩和咱们的小王爷沈皓钰,宋之烜居然也在一旁候着,另外一个不认识的站在沈泽轩身后的应该是他带来的人吧。玉莹正将火炉茶具之类的放在桌上摆好。 这是什么状况?虽说三皇子与庆王府关系亲厚,可以前若非节庆,他是不会登门的,如今他接连到访,又是为何?还是说,几位皇子之间…… 可二皇子府没有明显的异动啊? 并且男宠事件对三皇子可产生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啊。 难道,他是来找沈皓钰兴师问罪来的? 见我到来,沈皓钰招呼我过去,沈泽轩也扬起一抹愉悦的笑容,我一惊,上台阶时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宋之烜眼疾手快将我扶住,才免了我与石板的一次亲密接触。 沈皓钰狠狠的横了我一眼,沈泽轩却微笑着对我说:“看样子,你对我记忆犹新呢。” 记忆犹新?是指和他碰过面还是那个不明不白的吻?想到那个吻,我的脸就不受控制的红了。本来像我这种活了两世的人功力应该是很深厚的,可听见沈泽轩那暧昧不明的话,我还是本能的脸红了。 对,就是在美男面前的本能! 见到我的反应,沈泽轩笑得更欢,正要在说什么,却被沈皓钰打断:“三哥不是说今天只来与我煮雪饮茶吗?你要林恩作陪,我也将他叫来了。” 沈泽轩优雅的笑笑,没再说什么。 要我作陪,沈泽轩没安什么好心吧,沈皓钰怎么如此轻易就答应了,鸿门宴啊!只是,沈皓钰将宋之烜也叫来,又是为了何事? 玉莹在那里张罗,沈皓钰让宋之烜落座,却要我出去取雪来。我拿过一个瓦罐,到外面将梅花瓣上的薄雪小心的一点点扫进瓦罐里,好久才收集起半罐,便带着半罐雪回去先给他们用。 回到亭子的时候,他们正在评诗论词,宋之烜谈吐不凡,沈泽轩面上稍露赞赏之色,沈皓钰却是略带得色。这小子竟然拿我家之烜大哥显摆,哼! 在我心底里,除了子诺,宋之烜和林昭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近的人了,我有什么也会和他们一起分享一起玩乐,还有江鸣师父,可惜宋之烜他们学成搬来秋枫苑之后,江鸣就不知去向,说不定又被派往别的地方秘密培训什么人去了吧? 把雪递给玉莹,她用一把小木勺小心的将雪一勺一勺放进紫砂茶壶里,再把茶壶放到炭炉上,炭炉里燃着精碳。其实,这个时代的茶艺本很粗陋,一次我与宋之烜他们聚在一起,那时江鸣也在,见他们喝的茶都不怎么样,我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点浅薄的茶艺知识说给他们听,他们听过之后大感兴趣,正好也时值冬季,我们便浪漫了一把,学起别人烹雪煮茶来,一试之下,他们大呼好喝,香味又特别,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这样做作的喝茶方式便成了人们冬季附庸风雅的又一途径。当然,这其间早被一些爱茶之人做了几番改良,与我之前说的已有许多差别。看,我又为这个落后的世界做了一些贡献。只是可惜,我这个创始人不爱喝茶,喜欢果汁饮料多一点。 水沸了,玉莹将水注入放好茶叶的小茶壶里少许,又把小茶壶摇了摇,将里面的水倒出来,算是洗了茶,再重新注水进去冲茶,又将几人的杯子用开水淋了一遍,才把茶水倒进几人的杯中,色泽鲜亮,香气馥郁。 这比现代的茶艺简单了许多,也没了那么多考究,却也另有一番风味。沈皓钰他们端起茶杯饮了一小口,见我站在那里不动,沈皓钰指指身旁的座位和茶杯,示意我过去坐下喝茶。 我过去坐好,也学着他们的样喝了一下口,妈呀,好烫!我赶紧放下茶杯捂着嘴吸气。 本打算不当品茶,只做暖身的,如今却变成看烫嘴。 沈皓钰好笑的看着我,又望向沈泽轩说:“三哥可知如此饮茶从何人开始?” 沈泽轩微微摇头说:“不知。” 沈皓钰笑得甚像狐狸的指着我说:“便是他。”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32章 更新时间:09-07-31 15:11 闻言,沈泽轩抬眼看了我一眼,淡然道:“如此,便又如何?” “那么三哥该知道这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那时才六七岁。”沈皓钰说。 我赶紧摆手道:“我娘亲素爱如此饮茶,林恩从娘亲处习来。” 沈皓钰不理我,又问道:“不知三哥以为此人如何?”指的却是宋之烜。 沈泽轩看也不看的说:“温温如玉,谦谦君子,胸有丘壑,为才也。” 呵呵,沈泽轩对宋之烜的评价还挺中肯的嘛。 沈泽轩却话锋一转道:“钰,你有何意?” 沈皓钰却是笑而不答。这个小子,卖什么关子? 沈皓钰吩咐亭外候着的人去取琴来,又问我箫在不在,我摇头说在房间里,他便又叫人把箫也带过来。 他到底要做什么?我都肚子饿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可以去吃饭。 沈皓钰站起身来,靠在亭柱上,做出赏梅的样子。又在装模作样了…… 又见他回过头对沈泽轩说:“三哥,此景甚好,赋诗如何?” 沈泽轩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想知道接下来他到底要做什么,只能应允。 “谁先做好,可先行说出来。”沈皓钰说。 宋之烜放眼四顾,似已成竹在胸,却没说出来,想必主子都还没做好,他不会抢那个风头。沈泽轩微微一笑,好像也有了。沈皓钰……他提出来的,自然是早就想好了! “三哥请。”沈皓钰笑着说。 沈泽轩伸出洁净修长的手指,在茶杯中沾了水,在桌上写起来:“耐得人间雪与霜,百花头上尔先香。清风自有神仙骨,冷艳偏宜到玉堂。” 沈皓钰也学样在桌上写下:“匝路亭亭艳,非时袅袅香。素娥惟与月,青女不饶霜。赠远虚盈手,伤离适断肠。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沈皓钰和沈泽轩都在桌上用茶写诗,宋之烜自然不能例外,也写道:“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黄金樽。” “此诗还含进暗香亭,看来费了些心思。”沈皓钰说,也没说诗好还是不好,沈泽轩则多打量了宋之烜几眼。 以为就此完了,沈皓钰却看向我说:“你呢?” “我?”我讶然,我也要做吗? “自然都是要做的。”沈皓钰点头说。 我为难的皱起眉,在脑子里打开记忆的大辞典,拼命回忆学过哪些咏梅的诗,印象最深的便是那首: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小学时学的,很好记,可是宋之烜刚刚的诗里有了“暗香”二字,我再用这首诗便显得重复了。再想想,有一首**作的咏梅词老师倒是特别教过,可惜这个时代还只崇尚工整的诗,便又用不上了,唉…… 好像还有一首是这样写的: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检查一遍,好像没什么问题。便也用茶在桌上写出来。 沈皓钰和沈泽轩看了一眼,没什么表示,宋之烜赞许的点了下头。 几人又喝茶讨论了一番当今的有识之士等等之类的,我在一旁安静的坐着,安静的听,心里却想着要去吃饭,便又哀怨的瞪了沈皓钰几眼,他们难道不饿吗? 这时,沈皓钰的琴和我的箫送过来了,还有不间断的叮咚声,寻声望去,赫然是我的贝壳风铃也被那人拿过来了! 沈皓钰看了看那风铃,问道:“此为何物?” 那人说:“小人不知,是银燕姑娘让我拿过来的,说此物新奇,定是林恩所做,给小王爷看看。” 我暗叹一口气,银燕啊银燕,你又必要把什么都送到沈皓钰那里吗?现在东西进了他的眼,他还不又据为己有?也怪自己大意,就那么堂而皇之的挂在廊上,谁都可以取下来。 沈皓钰拿眼问我,我起身接过,在亭子里找了钩子挂上,解释说:“此物名曰‘风铃’,风吹而动,动而有声,故有此名。”这里风大,风铃叮当作响,甚是悦耳。 沈皓钰点头,又问:“可是用我给你的东海贝壳所做?” 我说:“是。” 沈皓钰双眼放光道:“此物便归本小王所有了。” 我不满道:“小王爷,以您的权势,珍奇罕见之物不知凡几,此等俗物万万不敢污了您的眼。”真要我的好东西你都要抢走吗?偏不给!这么多年自己好像没什么好东西剩下,全被你坑蒙拐骗巧取豪夺弄走了!现在又打我东西的主意?今天有外人在场,我看你也好意思? “没关系,本小王喜欢即可。”沈皓钰今天的“本小王”用得真顺口啊,每次要用身份压我的时候用的更是乐此不疲啊。 但是,我今天打定了主意不松口。“我也喜欢得紧,小王爷是君子,不会夺人所好的。” 沈皓钰又说:“林恩,那些贝壳可是我的?” “是您已经送给我了的。”想下套让我上当? “你说,若人买了件东西,那东西是否就是他的?” 干嘛?打算买吗?我不卖。“是,但我不会卖给您,此物无价。” 沈皓钰笑道:“林恩,你不会忘记八年前你就把自己卖给我了吧,你人都是我的,何况你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卑鄙!无耻!还有,什么叫我人都是他的,不要说得那么暧昧好不好? 见我说不出话,沈皓钰似乎很高兴。我哪里是说不出,是根本就不敢说,那些话是只能在心里说的,要让他听见,那还得了? “如此,便归我所有了。”沈皓钰志得意满的说。 坑了我的东西就那么让他开心吗?真是丢庆王府的脸。 就这样,我和子诺辛苦做好的风铃也和以前其他的东西一样,轻易的变更了所有权。 见玉莹已经把琴摆好,沈皓钰笑着对沈泽轩说:“几日兴致甚高,我献丑为三哥抚琴一曲如何?” 沈泽轩含笑应允:“好久未听钰的琴了。” 佑景王朝识字的男子都必会抚琴,而会抚琴的男子却不一定都识字,可见琴在佑景王朝的普及程度和被重视度,琴如人,琴音便如人言,在这里,闻琴音而识人品显得更为重要,男子在琴艺上下的功夫也更深。不过,对女子便没这么多要求了。而我虽然是女扮男装,也以之前提到过的理由——手疼,而没有学习弹琴。 沈皓钰欣然落座,埋头拨动琴弦,弹的是一曲《霸王说》,气势恢宏,铿锵有力,大有踏遍山河席卷苍穹之意。 今天沈皓钰当着沈泽轩弹这样的曲子是何意?让有心人听到可不太好啊,庆王府本就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别让他捏住什么啊? 却见沈泽轩听得满脸笑意,和之前那微微的浅笑又有些不同。 我不甚懂琴,不明白这两人玩什么暗语? 一曲终了,沈泽轩轻拍手掌道:“钰,又有长进了。” 沈皓钰笑道:“三哥,琴音时常有闻,我府上林恩却是吹得一手好箫。” “有劳。”沈泽轩向我点头笑道。 这又有我什么事了?还要我献艺啊!沈皓钰就是这个打算啊,他今天还真是奇怪。 接过沈皓钰送给我的那柄白玉箫,我思索着吹什么好。看着满眼的红梅,今天几人又用梅花做了几首诗,就吹《梅花三弄》吧。 打定主意,把箫放到嘴边凝神吹奏起来。吹完一遍,只听见悠扬的琴声响起,原来是沈皓钰在合我的曲子,一时兴起,再吹了一遍前奏便停了下来,改用嘴唱:“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澈骨,那得梅花扑鼻香。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事,最消魂梅花三弄。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 箫声虽停,沈皓钰的琴声却配合的没有停歇,直到我一曲唱完才琴音渐止。 我抬眸看向沈皓钰,他却也正含笑看着我,那个瞬间,我又有了脸红心跳的感觉。转移目光,只见沈泽轩也是噙着一抹笑看着我,却意味不明,我没来由的有点心酸,也不敢再看他。再看宋之烜,脸上带着些狐疑,我已不想再猜。 沈皓钰出声对沈泽轩说:“三哥,今日不虚此行吧?” 沈泽轩笑笑,我能感觉到他的笑有点牵强,心又有点痛了。 到底是为什么?这个每次见面都令我难堪的人,我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为他心痛?不要告诉我才见两次我就爱上他了,当然,喜欢是有一些的,毕竟视觉效果还不错。 “那便谢过钰了。”沈泽轩说,笑容突然又魅惑起来。 沈皓钰拱手道:“不客气。” “多谢。”沈泽轩说,“多谢钰今天费心为我将这精巧的风铃要过来。”说着,便自顾自的取下挂着的风铃交给他的随从,扬长而去。 沈皓钰一呆,就这样眼看着沈泽轩优优雅雅的渐行渐远。 想不到吧,你也有今天,这便是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哈哈哈…… 看着沈泽轩用这种方式带走我的风铃,我心里居然一阵窃喜。 沈泽轩在这里的这一天,我觉得自己又一次过得很荒诞,很莫名其妙。后来,很多年以后,沈皓钰告诉我说,其实他为那一天费尽了心思:他让沈泽轩看到宋之烜和我的才智,并弹那曲《霸王说》,意在告诉沈泽轩庆王府人才济济,日后完全有能力助他夺取皇位,同时也希望沈泽轩能看上宋之烜,转移一下对我的注意力;另一方面,他更希望沈泽轩能就此带走宋之烜,他是绝对乐意送给他的,为的是断了云裳对宋之烜的念想,原来瑶山一行,宋之烜已牢牢刻在了云裳的心里;而他与我合奏,用他的话说,是想告诉沈泽轩,我与他配合默契心心相印,就别再打我的主意了。那天唯一的意外便是我的风铃,居然还是就那样被沈泽轩拿走了,为此沈皓钰很是懊恼,我却甚是开心。 只是当我知道这些时,许多事情都早已物是人非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33章 更新时间:09-08-01 15:11 王妃的生辰终于到了,庆王府上下一片热闹繁华,前来贺寿的宾客络绎不绝。但,热闹只是他们的,我们仍是守在秋枫苑。 昨天,宋之烜和林昭都出去了,孤零零剩下我和子诺,这次连打牌都凑不到人了。还记得那天从梅园回来的路上,宋之烜几次欲言又止,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问他有什么话想说,他又迟疑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和三殿下,有旧吗?”我的之烜哥问得多委婉,其实不就是想问:“你和三殿下真的有一腿吗?”那时的种种暧昧和不明不白的话语,足够让人想出些什么了。我只得叹了口气说:“一场误会而已。”宋之烜便没再说什么。 宋之烜与我相熟,会询问于我,但当时在场的还有别人啊,别人会想多远? 我郁闷的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的盯着廊檐,那里空荡荡的,我的风铃在那里才挂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和我告别了。沈皓钰后来又送了一包贝壳给我,我却已没有心思再做,随手把它放在一边——我傻啊,做了又是别人的。当然,那个“别人”指的是沈皓钰小王爷。 今天沈皓钰没有特别吩咐,吃罢午饭,我背起托银燕用厚布帮我做的斜挎包出了王府。没办法,本着对工作负责的态度,我备了许多物品:望远镜啦,小刻刀啦,薄木板啦,小零食啦,防冻伤的药啦……要问我做什么用,望远镜就不用说了,小刻刀和薄木板是用来做记录的,怕往来人等太多,自己记不住漏掉了什么。为什么不用纸笔?哪有人带着砚台和桌子躲在树上的?用笔写字得准备多少工具啊?还是用刀子刻简便一点,虽然慢些,刻点什么自己认识的符号意思一下权当提醒就好了。小零食自然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要带的东西多了,身上便揣不下,于是画了张图请银燕照样子帮我做了那样一个挎包,为了表明挎包的所有权,也为了预防沈皓钰对这个挎包也起贪恋,我还让银燕在上面绣了个“恩”字。或许是这个包太不上档次了,太土气了,沈皓钰只是奇怪的看了一眼,并没有问我要。我舒了一口气,总算有东西他不和我抢了。转而,心里又觉得不爽:你还瞧不起我的包包?以后做几个款式特别一点、用料高档的包包,还方便实用,眼红死你! 来到我的据点,从包包里掏出一块皮毡垫铺在老地方坐下。在这里守了一个多月,长进常坐的地方已被我布置成了一个窝,折了很多枝条横七竖八的搭在树干上,将自己坐的地方挡了个严严实实,从下往上看,根本就看不到上面有人。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做个顶,免得下雨下雪的时候被淋,只是考虑到那样对伪装的隐秘性有影响,只好作罢。 才刚刚坐好,突然树干晃动了一下。我眼一花,身边就多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出现,吓得我一个不稳,险些掉下树,幸而他伸手抓住我,露出一抹惑人的笑,“无奈”的说:“为何每次见我,你都如此惊讶?” 此人正是那美得已经不像凡人并总是令我尴尬(当然也令我着迷)的三皇子沈泽轩。 “你……你怎么……在……在这里?”我受惊不小,一个不可能出现除了我之外还会出现别人的地方,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怎么想也想不到的人,我只能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他问。 “你从王府出来,我就一直跟着你啊。”沈泽轩笑得无害,靠近我,一脸温柔。 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凉,我情愿他像平常那样冷清优雅、说出来的话气死人不偿命,也不愿意他像现在这样,太不正常了,我下意识的往后靠一点。 沈泽轩跟着靠近,哈出的热气喷到我脸上。明知道他喜欢的是男人,自己仍是忍不住变得紧绷。这个妖孽,没事干嘛老凑我这么近!我的抵抗力是有限度的! “终于可以和你单独在一起了。”沈泽轩亲昵的话语和尽在咫尺的俊颜令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若他爱的是女子,或者我是真正的男人,这该是多让人陶醉的场面,可惜啊…… 我稍稍挪开身子:“三殿下,您没喝酒吧?” 他微微张开嘴,吐出的气息很清新,没有一点酒味,那他今天怎么如此反常?该不是被人下药了吧?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安全系数是很低的,难保没有和他又相同癖好的人打他的主意。我拉过他的手腕把脉,脉搏很正常啊,不像是被下了春药的样子。那他这样子是故意的咯。 我放下他的手,冷冷道:“殿下,难得您有兴趣如此戏弄我,不知所为何事?还请不要为难自己,恢复本来面貌即可。” 沈泽轩摆正身体,悠然一笑,终于恢复正常了。 “恩不喜欢我刚才的模样?”沈泽轩将我的名字说得甚为亲密,虽然有点肉麻,但不可否认的,我喜欢听他那样叫“恩”字。 不知沈泽轩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正色道:“殿下究竟所为何事?” 沈泽轩一脸认真的看着我,说:“恩是否愿意去我府上做客?” 去他府上做客?喜欢他漂亮的脸是没错,但面对这么一个性向特别的人,心里还是别扭的。 我推拒道:“殿下,林恩并非自由身,每天不是呆在王府,就得守在这里,恐怕……”我拖长了声音,意在告诉他,就算我心里想去,也没时间。 “只要恩愿意,这里我可以安排别人帮你守着,而你便可以去我府上了。” 这样啊,还真是有心呢。我问道:“可否告诉我原因?” 沈泽轩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看得我心里荡漾不已,却听他说:“若说我喜欢你呢?” 听到这样的表白,我自然开心,还是这样一个美得天怒人怨的人,始终是可惜啊…… 若我告诉他我是其实是女子,不知他会不会一脚把我踹下去?欺骗别人的感情是可耻的……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呢?可告诉了他真相,他恼羞成怒怎么办? 算了,还是告诉他好了,省得这样不明不白的对自己也是折磨。 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说:“殿下,告诉你一个秘密,请务必帮我保守。” “什么秘密?” “一个关系到我性命的秘密。”说严重一点好了,现在我不用担心沈皓钰发现我身份了,倒是担心眼前这位受不住啊,“请您听了之后务必保持冷静,并保证不伤害我,不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 “你说吧。”沈泽轩一脸兴味的看着我。 下定决心,鼓起勇气,我一字一字吐出道:“我—是—女—子。” 闻言,沈泽轩并没有如我想象中的变脸,反而笑得很舒心,如春风拂面,如花朵悄然绽放。 “我知道。”沈泽轩含笑看着我说,我愣住。 我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你知道,那你还?” “我在皇宫里长大,那里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过的女子太多了,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男子,”看到我悄悄抽离的身子,沈泽轩拉住我,“你别想着逃……” 我脑子飞快的转,问道:“那男宠是怎么回事?” “我有说过我喜欢男人吗?我只说要你,你家小王爷就一厢情愿的以为我喜欢的是男子。”沈泽轩勾起一抹淡淡的嘲笑。 好像的确如此。但是,“送到你府上的男宠你不是都收下了吗?”这是个疑问啊。 沈泽轩带着点鄙夷,笑道:“既然有人希望我如此,便遂了他的心吧,并且,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是啊,他可以趁此机会放出烟雾弹,迷住有心人的眼,也未尝不是好事…… “如此,你愿意去我府上做客了吗?”沈泽轩含笑问我,我居然娇羞的点头答应,他笑得一脸满足,我则是满脸通红。既然他喜欢的仍是女人,那我还有什么别扭的。 临走前,沈泽轩告诉我,明天未时前我经过一家名为“翠心坊”的点心铺时,去里面找一个叫夜鹰的人,那个人会接替我去二皇子府外值守,并告诉我去何处我他会合。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些人周围明的暗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不说别的,就连我这里,恐怕也有眼睛盯着吧。与沈泽轩约会,自然不能让庆王府的人知道,对我不好,对沈泽轩也不好,只能偷偷摸摸的来,想想就让人觉得刺激,恐怕我是被这么多年的单调生活给弄怕了吧。 想到明天可以和那样一个人去约会,心里还真的有些飘飘然。虽说我不知道沈泽轩为什么会对我有兴趣,但美男相邀,我是不忍心拒绝滴!管他究竟有何目的,放纵一次又何妨,沈皓钰他们不是也抱有我现在还不甚明了的企图吗? 若沈泽轩是真的喜欢我,那就更美妙了!沈皓钰不是说他拒绝了许多名门闺秀吗? 想不到那个看上去不是人间烟火的人竟然会跑来这里对我告白,开场还那么——出人意料,情节还那样——跌宕起伏,啧啧…… 想着那张俊脸,忍不住口水泛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34章 更新时间:09-08-01 15:12 晚上躺在床上,我兴奋得睡不着觉。我如一个正常的思春少女,对明天的约会充满期待,也有一点紧张。翻来覆去之后,我终究还是披衣下床,点燃了蜡烛。 将铜镜摆到桌子上,我双手托腮,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铜镜里那个昏黄的影像。未曾见过娘亲的面,但娘亲那副自画像深深的刻在我的记忆里,连姨娘的面容都不及它清晰。镜子里的那张脸,依稀有几分娘亲的影子,眉目如画,嘴被手掌托着,微微嘟起,也算是个美人吧,穿上女装应该比秋枫苑住的六个女子漂亮,比起云裳倒是差了一截。唉,这么多年从没有如此仔细的打量过自己,若不是沈泽轩的出现,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在意自己究竟长成了哪番模样。原来,自己也打算为悦己者容了。只是,身份不能公开,明天仍将以男装示人,心里便有些落寞。如果沈泽轩早一点出现,在沈皓钰识破我女子身份的时候我会顺水推舟的恢复女装吗? 仍旧睡不着,一场即将开始的爱恋唤醒了心中埋藏已久的很多思绪,前世今生,纠纠葛葛,经历了这么多,以为自己能站得更高,看得更淡,心里却还是有了牵绊。除了那几人,沈泽轩也会成为我的牵挂吗……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好在没人管我,洗漱完毕,悄悄摸到厨房看还有没有吃的,却看见子诺正揭开锅盖从锅里拿出什么,回头看见我,笑道:“正想给你送吃的过去呢,早上拿过去你还没起床,就端回来给你暖在锅里了。” 我感动得真想掉眼泪,这小家伙怎么就这么贴心啊!我接过他刚从锅里端出来的热腾腾的包子,大吃起来,心里默念着:乖子诺啊,姐姐最爱的就是你了,放心吧,姐姐不会有了异性就忽略你的。 见我吃饱喝足,子诺又去鸽棚,本想去帮他的忙,又记起今天下午还有约会,便没有跟去。 刚刚还说不会有了异性就忽略他的,这么快就食言了。改改吧:就算有了异性,在姐姐心里还是你最重。爱情会变质,亲情却是永远的血浓于水啊。 回到房间翻出所有的衣服,却都是王府侍卫统一穿的深青色劲装。唉…… 反正都是男装,能有什么好期待的? 过了午时,我出了庆王府,沿着平常贯走的路线,留心着两旁的商铺。在二皇子府外的那条街,我终于发现了那家叫“翠心坊”的点心铺,这恐怕也是沈泽轩安排在这里的据点吧,竟然不掩饰的让我知道。 进了点心铺,就有伙计迎上来问我想买什么点心。沈泽轩没告诉我这里有什么接头的暗号,我只好直接说:“找夜鹰。” 伙计没说什么多余的,直接把我领导了内间,想是已经嘱托好了的吧。屋里只有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孩子,我四顾张望,问:“夜鹰呢?” “我就是夜鹰。”女孩子说。 那到底是夜莺还是夜鹰?既然是女孩子,应该是夜莺吧。 夜莺也不多说话,看了我几眼就掏出一些瓶瓶罐罐在自己脸上涂抹起来,不一会,脸孔已然变成了我的模样。传说中的易容术唉!竟然我亲眼目睹了它的过程! 夜莺又让我坐下,在我脸上也涂抹起来,镜子里的脸孔慢慢变成了夜莺的样子。面部问题解决,我和她又互换了衣衫,我把自己的挎包也给她背上,并拿出里面的工具向她一一说明,教她如何使用,摆弄望远镜时,她脸上的惊艳一闪而过。 变身完毕,夜莺告诉我,沈泽轩在朱雀大街的“留醉居”的“落梅房”等我,然后转身出了门。 夜莺走了之后,店前的那个伙计进来,将我从后门送了出去。 留醉居?圣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啊,沈泽轩还真不错,第一次约会就请我吃大餐,又实际又深得我心。幸好今天早餐吃得晚,中午没吃什么东西,不然,再好吃的东西也吃不下了。想到有大餐吃,乐颠颠的朝朱雀大街奔去。只是还真的有点远嘞。 到了留醉居,此时吃饭的人还挺多,小二见我服饰不怎么样,也没搭理我,我径直走向了二楼。寻到门口挂着“落梅”二字的房间,我敲了敲门,很快,门就开了,开门的是上次和沈泽轩一起在梅园的那个男子,上次没怎么注意他,今天一看,长得还蛮挺拔的。 他侧身让我进门,便看见沈泽轩优雅的坐在椅子上,先是微微一惊,然后便双目含笑的看着我。 我有些别扭的扯了扯衣袖和裙摆,今天算是穿上了阔别已久的女装了,可惜不是自己的面孔。不待沈泽轩说话,我径自走到他对面坐下。 沈泽轩朝开门的那个男子道:“光启,可上菜了。” 那个叫光启的男子便出了门,并将门掩上。 见我不太自在的样子,沈泽轩笑问:“可是不习惯?” 我点头,他倒了杯茶递到我面前,我微惊,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接过茶,抿了一小口就放在了桌子上。 沈泽轩继续说:“听说你六岁就到了庆王府,如今已有八年,没有人知道你是女子吗?” 究竟是你听说的还是暗暗调查过了?查到了哪个程度? 我摇头说:“不,上个月小王爷已知,我弟弟自然是一直知道的。”还有江鸣,不过他不在王府了。我担心的是,沈泽轩那双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我是女子,王府那么多人还有没有谁看出来呢?和我亲近的人也只有宋之烜和林昭了,他们两个与我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就算如今身体发生了些变化他们也注意不到吧。 “哦?”沈泽轩扬眉道,“钰知道?” 我点头,沈泽轩便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响起两声敲门声,随即光启便带着店小二把菜一盘一盘放在桌上,然后两人又无声的出去,估计光启是守在门外面的吧。 秋枫苑的伙食还不错,但也只能算得上是小康,毕竟下人和主子比起来,还是有差别的。而来到这个世界,先前在齐云侯府的生活也只能是中等,被赶出来后每日吃的便是姨娘做的爱心饭菜。今天沈泽轩这顿饭,竟是我这十年来吃得最好的了,想想就觉得有些心酸。 菜不多,却样样精致,沈泽轩说那道醉鸭是这里的招牌菜,是用留醉居密酿的“无归”酒做的,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吃起来甚是美味,我却倍加怀念起全聚德的烤鸭来,这辈子是吃不到了。 吃过饭,沈泽轩便大摇大摆的带着我和光启回到三皇子府,我也不得不佩服他此番安排的高明。 沈泽轩住的院落名唤“天涯”,我大为不解,疑惑的看着他,他却微微一笑,抬步迈过门槛,径自走了进去。对着院门是个小客厅,穿过客厅绕过两道回廊,沈泽轩将我引入一个房间,一路行来,居然没有碰到一个下人。 沈泽轩示意我先坐下,自己进了内室,里面传来几声铃铛的响声,然后迈步走了出来。不一会,一个身穿粉色衣裳的俊俏小丫头便走了进来,向沈泽轩屈膝行礼,沈泽轩让她打热水过来给我洁面。 洗过脸之后,沈泽轩拉我坐到梳妆台前,我抬眼看见此时镜中身着女装的自己与昨晚的自己又有些许不同,虽仍是比较粗劣的衣裳,且未施脂粉,还是平添了几分少女独有的清新恬然。 沈泽轩拿起一把象牙梳子,轻轻梳理我垂在脑后的头发,心中柔情悄悄涌起。夜莺年纪比我大,她的发型已不是未及笄少女的双环,而我,这辈子看来是跳过双环了。 “恩明年及笄?”沈泽轩从镜中看着我问,我看见自己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羞涩薄薄的红晕。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觉得自己从未像这样纯情过,这具身体用久了,自己的心似乎也年轻了许多(小时候的天真是装的),尤其是面对爱情的时候。 沈泽轩抚摸我的发丝,柔声道:“待我学会绾发,便为恩细细梳头。” 太煽情了,我快招架不住了,只好微微侧身,红着脸点头。 好在沈泽轩没有继续煽情下去,牵着我的手起身朝门外走去。庭院中的花木多已凋谢,只余一树白梅吐蕊,装点这萧瑟的冬季。沈泽轩看了一眼道:“此处春夏甚美,恩可来看。” 我点头。 继续前行,风中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很是熟悉。我寻声望去,却见一座两层的小阁楼檐角挂着一串风铃,正是我和子诺做的那串贝壳风铃。 我问沈泽轩那里是谁住的,他白玉般的脸上竟然浮起淡淡的粉,看着风铃说,暂时没人,为未来的皇子妃留着的。我便不再说话。 差不多把“天涯”参观完了,沈泽轩告诉我,其实府内有很多即便是冬天也景致很好的地方,只是整个皇子府,他能够确定没有别人眼线的仅有这一处地方,所以他只敢让我在这里用真面目穿行,若是要去别的地方,仍旧要换上夜莺的面孔。 我淡然的笑笑,心底却泛起层层悲哀。这些看上去光鲜的皇子,私生活却要如此小心翼翼,我更是一个不能见光的存在。想到自己也几乎每天盯着二皇子府,觉得糟糕透了。 快到酉时,沈泽轩唤来另一个名叫夜雪的女孩子,帮我重新把脸改成夜莺的样子,然后送我出去。行到一半,两人便分开了,沈泽轩带着光启去了一家叫“如意楼”的古玩店,我则回到“翠心坊”等夜莺回来换装。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35章 更新时间:09-08-02 12:44 有了爱情的滋润,每天的日子便过得有了盼头,时光也不觉变得快了许多。 与沈泽轩也不是每天都能约会的,特别是现在到了年底,他更是忙碌。之前,沈泽轩也与其他皇子一样每天上朝听政,但他没有职位,如今,皇帝突然让他去户部任职,恐怕又是齐先生他们说的权力制衡的一个手段。 掰起指头算算,两人又有三天没见面了,若是有约会,他会派人去我呆的那棵树上留下记号,一朵花表示当天见面,两朵花表示第二天见面,我便乐呵呵的跑去“翠心坊”等人和我接头。今天跑去树上看,仍是没有预约的记号,他有那么忙了吗? 除了第一次约会我露出过自己的脸外,以后的每次约会都是始终顶着夜莺的脸,美其名曰“以防万一”,也方便了我与沈泽轩一起出现在任何场所。不过,实际上呢,我们通常也只是在圣城的各处转转,要不就是在他府上,原因是时间有限,我们去不了别的什么地方。 两人在“天涯”里的时候,沈泽轩会经常与我说起一些他小时候的事,这个时候的他,让人觉得亲近许多,而不是平常看见的那副仙人模样,我便抱着膝盖坐在一旁,边听边呆呆的看着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家伙了。 沈泽轩告诉我第一次看见我的情景,说那天他受贵妃所托,去看望庆王妃,然后沈皓钰说王府的梅花开了,可以一起去看看,准备去的时候,下人却来报有事,沈皓钰便叫沈泽轩自己先去看看,他晚点再过来,然后沈泽轩便看见看在梅花树下睡觉的我。他说,那时我头上,脸上,身上都已经盖了薄薄的雪,我却睡得香甜,不知梦到了什么,还挂着甜甜的笑,虽然我穿着男装,可那弯笑是男子如论如何都笑不出来的。他说,或许是那抹纯净的笑打动了他,便蹲下身来帮我拂去雪花,甚至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给我,然后蹲在那里静静的看我。没多久,我醒了,却问他是不是什么“梅树的精魂”,他听得有趣,所有人都一直说他美,却没有人像我这样形容过他,神态还如此天真,于是乎,他便不受控的吻了我,并信誓旦旦的说,那绝对是他的初吻,他以前是看女人不上眼的。我心里暗骂,姐姐我比你大多了,别用“天真”来形容我,却又更加心疼起这个在皇宫里长大的孤独的孩子,相对而言,沈皓钰幸福多了。 有天下午,我和他并排坐在廊上吹冷风,耳朵里还听得见隔壁阁楼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他让我靠在在腿上躺下,要是换上春光明媚的背景而不是如今的冬雪飘飘,此场景应该是蛮浪漫的,可惜现在看上去倒像两个相互取暖的人。而我正意乱情迷的时候,沈泽轩忽然开口说:“钰把你藏得很好。”我一时不解,只好瞪大原本就挺大的眼睛看着他,却听他继续说:“他把你藏在秋枫苑八年,让你远离了许多是非,少了许多勾心斗角,你才如此纯净。”转而又笑道:“当然奇思妙想也多,却协调着并不矛盾。”我汗颜不语。沈皓钰确实是这样的举动,只是说我纯净……这一世我是没经历过什么肮脏的事(齐云侯府除外),但前一世看了那么多小说电视,他们现在的那些什么心思,我就算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明白得很。然后他又说其实他对做皇帝没兴趣,如今与别人争斗,也不过是为了今后自保,倘若没有足够的实力,在这个漩涡里是难以安然抽身的。这便是所谓的身不由己,当年庆王若没有强劲的实力,恐怕皇帝如今也没有亲兄弟在世了吧。对于沈泽轩到底有没有兴趣做皇帝,我没费心去揣测,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知道真相的,想多了只会破坏我的心情。 让我费解的是,除了第一次碰面时沈泽轩亲了我,以后两人单独在一起时他却没再做任何出格的亲密举动,最多就是两人手牵手相互依靠,这也让我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一层。 眼看着天黑了,又快要回去了。以前总是迫不及待的想着要回庆王府,现在似乎没那么急切了呢。我叹了口气,稍微整理一下,轻轻跃下树。 回到颐心斋,子诺掐着时辰摆好热腾腾的饭菜在我房间等我。我暖和了一下手脚,才坐下与他一起吃饭。今天吃饭时子诺显得分外沉默,我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多问:小孩子长大了,总会有些自己的隐私的。 饭毕,子诺跟我说沈皓钰有事找我,我便去了沈皓钰书房,例行公事的将今天的工作总结汇报一番,沈皓钰也没向平常那样和我说些什么,只是默不作声的坐在那里看着我,我被盯得全身发毛,却又不敢擅自离开。 良久,沈皓钰终于沉沉的问:“你最近和三殿下走得很近?”俊脸上冷冷的,没有一丝表情。 我心中惊讶,一直都做得很隐蔽啊,就算被发现也不会直接扯上我和沈泽轩的。略略思索,我开口答道:“不是和三殿下走得近,是和三殿下的侍女走得近。” “怎么回事?”沈皓钰的脸色稍有缓和,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支支吾吾的说:“我和夜莺偶遇……她对我……一见钟情。” “哦?”沈皓钰的脸上终于泛起笑意,再接再厉! 我说:“我本不想与她纠缠,但又不好说破自己也是女儿身,又找不到什么好借口拒绝她的美意,只能暂时先这样了。”对不起啊夜莺,委屈你一下,反正你也不会喜欢我的。 沈皓钰轻笑一声:“这样也好。”然后又说:“记得不要太过亲密,以免被人识破身份。” 我拱手称是,沈皓钰便要我退下。出得书房,我轻轻拍了下胸口,好险,以后要更加谨慎。 又过了两天,终于再见到了沈泽轩。留醉居里,我将沈皓钰已经发现我与夜莺时常相会的事告诉了他,并说了一遍我的说辞。好在只是发现我们相会,还没有想到我们根本就是互换了身份。沈泽轩悠悠一笑,那笑却没有丝毫暖意:“他没有阻止你们相会?” 我点头,心里或许与他一样,有些凉意。 沈泽轩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喝茶。沈皓钰的用意我不是不明白,我也理解,在这种地方亲兄弟父子之间尚且百般算计,何况他们?看上去是相互扶持,谁又知道到最后不是各有一番打算?且说沈泽轩接近我难道就没有什么意图吗?只是我得过且过,不到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就不去多想罢了。 “后天便是除夕,那晚你陪我在一起,可好?”沈泽轩打破了沉默。 我摇摇头:“怕是不行,没理由跑出来,只会令人起疑。”我们约会都是选在下午,那是我正大光明出王府的时间,况且,明天宋之烜和林昭也回来了,除夕夜我们肯定是要住在一起的。 看着沈泽轩的眼里滑过一缕失望,我有些不忍:“况且,皇宫里也会有宴席,恐你分身乏术。” 旋即,沈泽轩又笑道:“放心,那天我总有办法见着你的。”我心里涌起一些被人在意的甜蜜和暖意,忽略掉真假。 吃饱饭,我和沈泽轩逛上街市,他仍是一身华贵的红衣,在人群里分外张扬,身后那么多侍卫,他根本就不屑掩饰身份吧。透过那层华丽高贵,我心里想起的却是他那时常挂在嘴边完美的浅笑,勾起丝丝疼痛。 身形落后在他身侧一步,出门在外,总要做出主仆的样子。 时至年关,街市上热闹非凡,沈泽轩似乎感染了人群的温度,嘴角的笑也渐渐温暖起来,那抹我时常看到而别人鲜有眼福的笑,今天便这样绽开在圣城的大街上,沈泽轩停下步子,俯在我耳边轻声说:“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想,有一天要和你牵手走在这大街上,一起看人世间的太平美满。” 我的眼眶便忍不住红了,真切的感受到眼角的湿润,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将那美好的容颜刻进心底。多诱人的蜜语啊……听着真受用。 除夕这天,外派的人员基本上都赶回来了,沈皓钰也没有再派我出去,我和子诺便跑到宋之烜和林昭房间里,施南陈进等人也聚在那里。一直以来,钰卫队都是明显的两派,十个王府子弟与后进的我们八个,两派很难融合,明争暗斗不断。沈皓钰他们似乎也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每次分派任务也都不会把这两派人安排在一起。而宋之烜和林昭一直以来都是钰卫队中的佼佼者,施南等人都把宋之烜和林昭当做了领头人物,王府子弟们虽然不喜我们,对宋之烜和林昭的本事倒也还敬佩。今天,我们八个加上子诺便在一起煮酒烹茶,倒也其乐融融,大家都讲了些路上的见闻乐事,子诺听得一脸神往。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庆王遣人来说,戌时在松涛阁设宴,在座的都需前往。众人皆是面上微讶,这么多年,这可是头一遭啊。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36章 更新时间:09-08-02 12:44 戌时,大家结伴来到松涛阁,钰卫队的另外十名队员已然已经在长桌的左边坐好,宋之烜带着我们在他们对面坐下。首座摆着三张凳子,其中两张自是为庆王与沈皓钰准备的无疑,另外一张肯定不是庆王妃,她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的。那么,会是谁呢? 对面那帮人,坐在第一位的意料中的是赵铭,我们这边,宋之烜毫不客气的坐在了第一位,林昭紧挨他旁边坐下,我和子诺本想在末席找个位子坐下,却硬是被林昭拉到他旁边坐,施南他们好笑的看着我们,对面却传来冷哼声,两派泾渭分明,气氛有些紧张。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传庆王到了,便看见庆王携着沈皓钰迈步进了松涛阁。庆王身穿黑色绣蟠龙衣袍,腰缠白玉带,头上的束发玉冠上镶着颗硕大的东珠,在灯光照射下散发出柔润的光。沈皓钰如往常一样,穿着件紫色的锦袍,头上束着那顶纯白的发冠,发带从耳旁垂下,愈发显得整个人丰神俊朗,仪表不凡。两人身后跟进来的却是有段时间未见的齐先生,大冬天的也只穿一件淡青色儒衫,翩然而入。早该料到是他的。 三人落座,一个总管模样的人便在庆王耳边说了些什么(惭愧,除了秋枫苑,王府之内其他的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几个),庆王点头应允,那人便转身走了出去,一会儿,便领着一列丫鬟端着托盘进来,将一道道冒着热气的菜肴端上桌,又有人端上酒壶,将我们面前的酒杯注满。 见摆弄停当,庆王端着酒杯站起来,我们也只好跟着起身。庆王说:“诸位自如王府一来,一直辛苦习艺,如今学有所成,又为王府的将来在外奔波,本王无以为谢,今日以薄酒一杯,敬在座诸位,日后,诸位便与王府荣辱与共了。”说着,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底下诸人也一一饮尽。我心中暗笑,却也还是把酒喝完了。 再坐下后,庆王有意无意的扫了底下几眼,面对这两派,却也没说什么,齐先生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沈皓钰却是微微冷笑。这个家伙! 本以为庆王今天设宴会有什么特别的举动的,结果一顿吃下来,他也就是很客套很官方的问了几个小问题,表示了一下关怀慰问。一场除夕夜宴便这么不咸不淡的完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几个人在一起热闹,开心自在得多。 宴席散了之后,我们便准备回到秋枫苑。路上却听人向庆王禀报说三殿下到了。 我心中一惊,他这个时候怎么来了?却又暗自欢喜,我还以为他会用什么办法来看我,原来是这般正大光明的来看我。只是,他又有什么理由呢? 庆王和沈皓钰虽然觉得惊讶,却也还是吩咐下人好生接待,我们便回到了秋枫苑。 宋之烜和林昭的房间里,大家正商量今天晚上到底怎么过,又有人来报说沈皓钰要外出,令我们跟随。于是,我们九人跟着来到正厅与沈皓钰会合,而那十名王府子弟散席后就回去与家人团聚了。我心里明白肯定是沈泽轩的主意,到了厅外一问,果然是沈泽轩邀请沈皓钰一起去他城外的别院赏雪,共度除夕,虽不合情理,但人家是皇子,庆王也便答应了,只是嘱咐不要太出格。 外面风雪很大,沈泽轩是乘马车来的,一众侍卫在王府门外候着。庆王府本打算也给沈皓钰安排马车,却被沈泽轩拒绝了,他说:“共乘一车又何妨?”于是,两兄弟亲亲热热的上了一辆车,我们这些人只好打马前行。看着宋之烜他们因为我的缘故,在除夕夜冒这么大的风雪,我心中有些歉疚,想到沈皓钰也要在这天陪我出来,又有些暗爽,他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的状况是因我而起的。 天气很冷,雪花不时扑打在脸上,甚至有点疼,我兴致却很高。行到东门,沈泽轩的一个侍卫拿着令牌上前,守门的士兵仔细检查一番后才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城。城外不像城内有灯火,光线暗了许多,好在雪厚,趁着雪光也不是看不见东西。沈泽轩的侍卫行在前面带路,我们跟在马车后面,不多时,到了一处山脚下。山下有条路,甚为宽敞平坦,沿着这条路上山,很快来到山腰,一座宽广的府第便在在雪夜里立在我们面前。门外早有人守候,见到我们,赶紧从石阶上迎了下来,火红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进了大门,有人领着我们将马牵到马厩,然后又带着我们去了一个小厅取暖。 不一会儿,一直跟在沈泽轩身边的光启过来说,要我们一起去观景楼,今晚陪沈泽轩与沈皓钰同乐。这些人当中只有我和子诺、宋之烜与沈泽轩接触过,众人听到这个消息似乎都有些惊讶。只有我知道,像沈泽轩那样的人平时是不会和这些人多接触的,然而,今天特别,用他的话来说是想今天和我在一起,便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我的心又被打动了。 来到观景楼,沈泽轩和沈皓钰已经围着暖炉坐好,沈泽轩的侍卫也到了几个,怕是为了避免厚此薄彼吧。所谓的观景楼,是个三层的小楼,天黑看不清情状,抬眼从窗户往外望去,只能见到暗夜里大片大片的白。换个时间或者换个季节,在这里应该是能看到美妙的景致的吧。 沈泽轩要我们不必拘礼,自己找地方坐下,众人便寻了位置坐下来,子诺紧挨着我,眼睛不时好奇的打量沈泽轩,他也很是不解吧。宋之烜和林昭在我右边坐了下来。 有人奉上了热茶,呈上了各色点心,火炉里暖着的酒发出阵阵醇香,气氛还算融洽。 沈泽轩笑着对沈皓钰说:“我也是头一次来此处。” “多谢三哥盛情。”沈皓钰有礼的笑道,看样子,他是不太乐意今天来这里的。 沈泽轩也不甚在意,接着道:“众兄弟中,钰与我最为亲厚,今日钰就当是陪我吧。” 一席话说得略带孤寂,沈皓钰微微别了下脸,道:“今日自是要尽兴的。”语气已好很多。说着便招呼大家一起举杯,饮酒行乐,气氛热烈起来。 沈皓钰是很会玩的,沈泽轩在一旁微笑着看,目光不时与我相交,嘴角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我悄悄扭转了头再看他。这个场合,要是让细心的人看出了什么,可不太妙啊。 玩了一会,沈泽轩说:“大家自己尽兴,想玩什么便玩什么。”于是大家便自己凑堆玩起来,比起先前更加热闹,沈泽轩始终坐在一旁含笑看着我们。 林昭从海里掏出一个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布包,我正好奇,打开一看却是我的扑克牌。我压低声音说:“不是说好,不能见光的吗?” 林昭也小声说:“本以为今天只能替他们在外守夜,打算我们几个溜到一边悄悄玩的,看现在这样,也没必要了,先玩玩吧,小王爷问起,就说是我的。” 我只好答应,没办法,他们在那里划拳啊行酒令啊什么的,我都不喜欢。说什么来赏雪,多有格调的事?实际上是一片乌烟瘴气,都是沈皓钰带的好头,还污染了沈泽轩的地方。 我们四人凑在角落里打升级,自得其乐,也不管周围的喧哗…… 正在催林昭快点出牌,他仍是拿起又放下,不知道出哪张好,沈皓钰的脑袋突然就凑了过来:“林恩,你们躲在这里玩什么?” 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若是喝多了,还比较好哄一点,我寻思着…… 林昭却告诉他我们在玩牌,沈皓钰不懂,林昭耐心的解释给他听,我直朝他眨眼睛使眼色,他却当做没听见,继续跟沈皓钰讲,沈皓钰不停的点头,双眼慢慢放出光彩。 宋之烜看着我和林昭的样子直笑,子诺也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好啊,今天都要跟我过不去吗?我狠狠的瞪他们,却不巧被沈皓钰看到:“林恩,你有了好玩的东西,为什么老是瞒着我,总让我很晚才知道?” 听他说话就知道他已经有些酒意了,要是平常…… 沈皓钰自顾自的挤进来坐下,非要玩,我说只能四个人玩,沈皓钰便推宋之烜出去,宋之烜笑笑站起来。沈泽轩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问怎么回事,宋之烜便讲给他听。宋之烜的神色有点不自然,恐怕是想到沈泽轩好男风了吧,我忍不住想笑。 “如此,我也试试。”沈泽轩也坐下,子诺让了位子。总不能让人光看着吧?于是我提议把两副牌分开,大家三人一组的玩斗地主。经过一番解释,终于达成协议,我和沈皓钰、沈泽轩一组,他们三人一组。 几人玩得正欢,光启走到沈泽轩边上说:“殿下,子时将至。” 沈泽轩便放下手里的牌,对我和沈皓钰说:“出去点焰火。”两人便也放下了自己的牌。 外面的雪地上,放着许多竹筒,沈泽轩从光启手中接过燃香,点燃其中一个竹筒的引信,引信燃尽,“嗖”的一声从竹筒里冲出一团光亮,在天空炸开了花,片片火花纷纷扬扬的洒下。见到烟花,屋内的人都跑了出来,光启分给他们一些燃香,让大家都去点,一时之间,火树银花好不耀眼。 趁人不注意,沈泽轩把我拉到一旁的角落里,小声说:“这便是我今晚想让你看的。” 我盯着他璀璨的眸子,那里面映着满天的烟花闪闪发亮,天太黑,我没从那里面看见我自己。 我悄悄搂住他,将头埋进他怀里。这一刻,我心里被幸福漾得满满的,难怪偶像剧里男主角总喜欢用烟花为背景想女主告白,这一招不论何时都屡试不爽啊。 沈泽轩将我的头捧起来,在我额上印下一吻,然后牵起我的手,与我一起看满天的彩色花朵,散开,落下……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37章 更新时间:09-08-03 11:26 第二天起床时,发现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心中一惊,却发现子诺也躺在旁边还没醒来,这才想起是在沈泽轩城外的别院。 昨晚放完焰火,大家又进屋玩了几局牌,后来我实在是顶不住睡意,便说“散了可好”,沈泽轩见我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样子,便叫人给我安排房间睡觉。子诺怕被人识破我的身份,坚持和我一起去睡,却不知我的身份已经有好几个人知道了。不过,最终子诺还是陪我睡在了一间房。 见子诺还没醒,我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外,再把门关好,回头却见宋之烜和林昭正笑盈盈的站在一旁看我。 “早啊。”我忙向他们打招呼。 “不知巳时算不算早?”林昭嘲讽的说。 就我平常的作息而言,这个时间是刚刚好的,只是他们一向都早起,这一点沈皓钰算是优待我了。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跳到庭院里抓起一把雪就往脸上抹,却听林昭的声音又传来:“你还真够懒的。” 我没理会,只是问道:“其他人呢?” “走了。”这次说话的是宋之烜,语气有点不妙。 我讶然:“全部都走了吗?”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我们四个。”林昭说,“早上动身的时候你和子诺都不在,小王爷说你肯定还没睡醒,他便和三殿下带着人回去了,留我们两个在这等你们。” 我脸就一下子涨得通红,绝对不是被雪擦红的,是由内向外发热烧红的。我结巴着问:“小……小王爷……没……没生气吗?” 林昭只是用颇为暧昧的眼神看着我,就在我快受不了的时候才幽幽道:“恩弟,小王爷对你真够特别啊,还这么体贴。” 我窘得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手指指着他。 林昭继续说:“据说三殿下好男风,你说咱们小王爷会不会也受了什么影响啊?” 从没觉得林昭如此可恶,昨晚和今天! 先别说我本不是男子,就连沈泽轩也并不是真的好男风!沈皓钰嘛……不太清楚。 “我就说小王爷一直以来怎么独独对你不同,看,原来咱们恩弟长得竟是如此俊俏,不输女子啊……”林昭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宋之烜冷冷打断:“阿昭,别说了。” 林昭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宋之烜看了我一眼,沉声道:“恩弟,大丈夫当洁身自好,方能无愧于天地!” 连宋之烜也这么想吗?两个素来亲厚的人,今天用这样的语气口吻跟我说话,我心里分外委屈,强忍着眼泪不要流出来,别过脸说:“请两位稍等片刻,我去唤子诺起床。” 也不再看他们,径直推开房门,却见子诺已经起来,正靠在窗前看我。 “姐,我都听到了。”子诺走过来,抱住我的腰,将头靠在我肩上,“姐,对不起。” 听到子诺的话,我的委屈仿佛找到了突破口,眼泪便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一滴滴浸入子诺背后的衣衫。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抽气声,子诺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姐,我们离开这里吧。” 我说:“好啊,正是打算叫你起床回去的。” 子诺摇头道:“不是,是离开庆王府。” 离开庆王府?我可从来没有想过。我是无所谓,但我不能不替子诺着想,并且庆王府养了我们这么多年,还让子诺学了那么多东西,一走了之还真有点说不过去……虽说庆王府也是有目的的,可……如果真要走,也帮他们做点什么了再走吧,到时候也能心安理得。 我帮子诺整整衣领说:“这件事看看再说吧,现在不是时候。” 子诺顺从的点点头,与我一起走出了房间。门外,宋之烜和林昭已经不在,我按着睡前的记忆走到院门外,看到有仆人经过,便打听了宋之烜和林昭两人现在何处,那仆人却将我们领到马厩,那两人不正是牵着马等在那里? 我心中别扭,也不和他们多说话,牵过一匹马便往大门方向走,子诺牵了马也跟上来。 四人下山,一路无话。白天才发现山下不远处有个天然湖泊,此时结了冰,湖面银光闪闪,很是好看。如果没有刚才的一段不快,或许我会问他们沈皓钰有没有叫我们快点回去,如果没有交代的话我们便在外面游玩一番。但现在,我连话都不想说。我明白,他们有那样的错觉我也理解,沈皓钰今天是让人不解了点,可这么多年的交情,他们怎么能如此轻易的怀疑我?甚至也不问我一声,便肯定了似的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 直到庆王府,大家也没说话,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和子诺都没吃早餐。我问子诺:“饿了没?” 子诺摇摇头说:“还好。” 回到秋枫苑,我便拉着子诺直奔厨房去找吃的,填饱肚子之后才回自己房间。路上碰到银燕,一打听才知道沈皓钰陪着庆王和王妃一早进了宫,现在还没回来。 我打来热水,将自己泡在热水里,准备泡去一身的酒味。闻到衣服上隐隐的火药味,记起昨天灿烂的烟花,禁不住嘴角微弯,心中的郁闷减去不少。 清洗完毕去找子诺,却见子诺也已经一身清爽。我告诉他,我要出门,去看看二皇子府那边,子诺也没说什么,只叫我路上小心。 一路行来,街面上没什么人,远不及年前那几天热闹。见时辰尚早,便在街上闲逛,这时有些后悔没有叫子诺一起出来。 信步走着,再抬眼的时候已到了一处熟悉又陌生的庭院外。看着门口的老槐树,我轻轻推开了斑驳的院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抬步进去,院子里铺着厚厚的一层雪,有小动物的脚丫印子留在上面,其余便什么也看不见,焦黑的泥土也罢,脉脉的温情也罢,通通都看不见了。走到水井旁,井台上也盖了厚厚的雪,打水的绳索早已腐烂,木桶已经裂开,并且辨不出颜色,里面盛了许多雪,唯一完好的只有边上那只水缸,缸里可能有水,结了冰,又覆上雪,满满的……满满的…… 在旧居流连了一会儿,我轻轻掩上院门,转身离开。 过完年,二皇子的婚期也定下来了:天玄二十年二月十八,二皇子沈庭轩迎娶齐云侯之女慕含烟。我从未谋过面的同父异母的姐姐。 人们说齐云侯长子早夭,膝下只剩这么一个女儿,很是疼爱。 我听到这些时,在子诺面前笑出了眼泪。虽说对齐云侯没什么感情,但听到这些我心里还是难受,还是觉得很讽刺。 人们从来就不知道齐云侯还有一子一女流落在外卖身为奴,齐云侯能有多疼爱他的女儿?假如我没记错的话,当初他看得上眼的只有慕少庭了吧,还是说慕少庭死了之后他便只有一个女儿可疼了? 怎么看都看不出他是会疼人的人。 子诺满脸担忧的看着我,说:“姐,你想哭就痛快的哭吧。” 我摇摇头,我不会为那样薄情的人哭,我只是突然之间很想念没有见过面的娘亲,还有意外身亡的姨娘。 我很不像姐姐的伏在子诺腿上,轻声说:“我想念娘亲和姨娘了。” “要不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拜祭娘亲吧。”子诺提议道,他的心情似乎也差了许多。 我点头同意。 这些天,二皇子府已经热热闹闹的着手准备主人的盛大婚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焕然一新。在路上不时可以听到人们谈论慕大小姐的嫁妆有多么丰厚,而慕大小姐本人在西南又的如何出名的美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人们还说二皇子是如何的钟灵毓秀风采翩然,与慕大小姐真是神仙眷侣…… 我只是在心里冷笑,不过一桩政治联姻而已。想起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二皇子,心里竟然有些莫名的难受。 这天,我和子诺想沈皓钰告了假,两人便向城南的望苍山行去。当年托江鸣将姨娘火化后,我们又请他将姨娘的骨灰葬在了望苍山,她的牌位便供奉在望苍山的隐音寺里。据说,非正常死亡的人都要在庙里供奉香火,否则无法转世投胎。姨娘中毒身亡,我们就在隐音寺供奉她的牌位,这一切,自然是江鸣帮着操办的,不然我和子诺两个小孩无论如何也办不成。 说起来,幼时江鸣真的照顾了我和子诺很多,多得我都几乎无法承受,可惜现在不知他去了哪里。 山上雪还未化,我和子诺好不容易才在坟地里找到了姨娘的墓碑,上书“莫氏林静”,彻底断开了与齐云侯府的联系。将带来的香烛纸钱点燃,我立在姨娘墓前轻声呢喃:“姨娘,前几天我回了一趟我们住过的家,那里被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到,也看不到你……姨娘,我以后一定要把那里恢复成以前的模样,再接你回去一起住……姨娘,等怀恩及笄了,就穿着女装来看你,让你瞧瞧怀恩长大了像不像娘亲……”越说我越说不下去,长久以来的孤独不安与强作坚强,在亲人面前瓦解崩溃,子诺也在一旁泣不成声…… 我们,都是被人抛弃的孩子。 祭拜完毕,我和子诺去了寺里,将姨娘的牌位擦拭一新,又给了些银子交给照看的小和尚,嘱托他多费点心,两人这才依依从山上下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38章 更新时间:09-08-03 11:26 正月底,二皇子沈庭轩启程前往平成迎娶他的新娘,聘礼年前便已下,此时去平成却仍有一大队人马。 那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拉着子诺跑到南门外看二皇子的迎亲队出了南门,朝南行去。记得那天天气晴好,沈庭轩端坐在白马上,月白的袍子上绣着根根金线,在阳光下金光灿灿,金黄的衣带与宽大的袍袖随风起舞,姿态飘然……可惜渐行渐远,我已看不清他的面容,望远镜在子诺手上。 “姐,你为什么一大早跑来看啊?”子诺又问了一次。 我也不知道。“你不是比我看得更清楚吗?”我反问,示意子诺快点把望远镜还给我,不然等下就更看不见了。 子诺不给,只是说:“姐,你不会是每天在他家外面看着他,日久生情了吧?” 我气急,低吼道:“我在帮你二姐看相公。” 子诺低笑,我说:“那是你的二姐夫。” 一行人再也看不到了,我和子诺回到庆王府。去到沈皓钰书房,我问他以后还要不要继续监视二皇子府,沈皓钰说:“当然要。二皇子不在,看看他府上有什么能人帮他打理。” 就这样,暂时没有了主人的二皇子府在许多双明明暗暗的眼睛下过了一天又一天。 这些日子,沈泽轩也时常找我,两人的感情稳定发展。情绪低落的那段时间,有一天我差点就把自己是齐云侯不要的女儿告诉他,最终说成姨娘被夫家赶出,我和子诺也跟着被赶出来了。故事里,姨娘是我的娘亲,我和子诺是一母同胞的姐弟。那天我在他温暖的怀里流泪,他大大指责了齐云侯,大意是他做人太差劲,妻子不要,儿女也不要,实在是薄情寡义,连动物都比不上,我听了心情大好。当然,他不知道自己骂的就是雄踞西南的齐云侯。好在后来和子诺拜祭了姨娘,又大大发泄了一通,心情终于真正好起来,不再想自己被人赶出家门那件事。现在想想,当年真是勇气可嘉,只是这些年让我深感生存的不易,倘若时光倒流,不敢保证自己还能做出那等壮举。 二月十六,二皇子的迎亲队伍回来了,据说一起来的还有齐云侯,一是护送女儿进京,二是顺道述职。提前收到消息的人们一早便在大街两旁等着,大皇子前年大婚,好久不曾有盛大的婚礼了。虽说今天没有婚礼可看,人们还是兴致很高,比二皇子出城那天的人多多了。我和子诺再一次隐入人群,和别人一样张望着南门那边。 子诺附在我耳边悄声问:“姐,你说齐云侯现在会不会很老了?” 我摇摇头说:“性子冷的人一般新陈代谢也比较慢,我看他现在应该还和以前差不多。” 不多时,人群热闹起来,前方开始拥挤,我紧紧拉住子诺的手,听见许多人叫:“来了来了。”我心里鄙夷这些人像没见过什么似的,不就是二皇子和齐云侯吗,全然忘记自己也正挤在他们中间。 不一会,马蹄声渐近,两队侍卫开道走过之后,翩翩两骑并行而来,沈庭轩居左,齐云侯居右。沈庭轩这次穿的是皇子的浅黄绣云龙纹袍,端的是器宇轩昂,一手握缰,一手朝人群挥手致意,引得人群里的少女阵阵尖叫,我暗想,要是沈泽轩也如此这般,这些女子还不干脆直接昏倒? 再看齐云侯,果然我猜的没差,他和八年前仍旧差不多,没什么变化,或许他多了些皱纹,只是离得我太远,看不清。齐云侯身穿深紫色的朝服,神态清冷,自有一股威势。正顾着打量齐云侯,忽然感觉有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我下意识的望过去,却见沈庭轩略带诧异的看着我,我大惊,生怕被他认出来,拉着子诺往人群里躲,也顾不上看后面的准新娘——反正不是在轿子里就是在马车里,咱们也看不见。 子诺问我怎么了,我说:“二皇子看见我了。” 子诺也略有不安,旋而又说:“没关系,只见了一面,还是晚上,过了这么久,他应该认不出来了。” 我稍稍心安的点头,两人匆匆回到庆王府。 齐云侯入京,皇帝赐下一座新落成的府邸,唤名“齐云別苑”,让齐云侯和待嫁新娘居住,可见皇帝对齐云侯的重视,正好在三皇子府隔壁。闲来无事,我约子诺晚上一起夜探“齐云別苑”,子诺硬是不肯,还说我自从二皇子婚期定下来以后,我的行为多有异常。 我只是想看看齐云侯的女儿出嫁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嫁的机会,或者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嫁。 我思春了。 最终,经不住我的威逼利诱,子诺点头同意。 那“齐云別苑”的格局我甚为熟悉,因为刚建好没多久,我曾问沈泽轩那是哪家的宅院,沈泽轩说不知,只知道是内务府出资的。然后我在他府上两人无聊时便做了几次翻墙头的事。 熟门熟路的进入“齐云別苑”,子诺大感讶异,我自豪的说,这就叫知己知彼。府内的下人都是新安排进来的,彼此之间应该都还不熟。我和子诺摸到下人房,找出两套丫鬟的衣衫,子诺死活不换。 我说要想看见新娘子,就得扮成丫鬟,男人根本就进不去。子诺这才不情不愿的换了。两人梳好头,把自己的衣衫打包好,藏在离门口近的地方,万一不小心被发现,走时方便带走。 摸到内院,我和子诺正大光明的夹在一堆丫鬟里面,听她们说新娘子。 一个圆脸的丫鬟说:“慕大小姐,哦,不,二皇子妃真的可漂亮了,公主都没她漂亮。” 一个有着小巧的嘴巴的丫鬟说:“哪有,紫罗公主比她漂亮。” 一个大眼睛的小丫鬟说:“她们都很美,紫罗公主是最耀眼的珍珠,二皇子妃像月光怡人。” 这小丫头还不错…… “照我说啊,还是梦妃娘娘最好看,这么多年了,陛下还是最宠她。”一个丫鬟插嘴说。 …… …… 一群小丫头聒噪不休,非得要争出个什么来。 原来都是宫里调出来的,皇帝先生还真是费心了。 听了半天,我忍不住插嘴道:“你们说得那么好看,可惜我都还没见过呢。” 一个小丫头就轻笑一声:“我们都是找借口过去帮忙,才偷偷瞧见的,那里的麽麽可凶呢,皇子妃身边的那个叫小月的丫头也不好惹。” 我忙问怎么去,马上就又热心的女孩子帮我指点路径,我拉着子诺便朝里走,子诺一脸不自在。 到了丫鬟们说的那个宅院外,只听见里面有人叫要热水,然后就有人絮絮叨叨的说:“都要了好几次热水了,也不知道洗什么,那么多遍都洗不干净……” 我拦住那个丫鬟陪笑道:“姐姐若是累了,我帮你拿热水进去。” 那丫鬟就一脸戒备的看着我,我忙说:“姐妹们都说皇子妃漂亮,就我还没见到,想看一眼。” 她这才放松了神色,带我一起去打水,我让子诺在门口先等着。 打好水过来,我把桶递给子诺一只,两人提着水走了进去。室内,水汽缭绕,看来真是用过很多热水了。只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屏风后说:“小姐,已经洗得够干净了,路上尘土虽多,但你一到驿馆就冲洗过啊。” “驿馆粗陋,我用不惯。”一个柔得像水的女声说。 “唉……”先前那个女生叹了口气,然后念道:“水怎么还没送过来?” 我忙说:“水来了。” 屏风后便转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眉目清秀,也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子,看上去很是干练,想来便是那个小月了。 她指挥我和子诺将水提进去,倒进屏风后的一个大木桶里,旁边的矮榻上斜倚着一个身着白色丝衣的女子,神色稍显疲怠,却也掩不住那如云似水的绝代风华,一头长发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又添了几分妩媚。 将水放好,我和子诺走了出来,却见子诺满脸通红,我轻轻取笑他:“你二姐美吧?” 子诺道:“她与云裳小姐相似,但我更喜欢云裳小姐。” “你是觉得她太挑剔了,怕不好伺候吧?”我笑道,慕含烟也太有洁癖了。 子诺摇头。 新娘子是见到了,还有久违的侯爷老爹呢。 我和子诺重新隐入暗角,朝齐云侯的住处寻去。 齐云侯的院子外,又许多侍卫把守,周围没有一个闲杂人等。看服饰,好像是宫内的禁军。皇帝居然把禁军都派出来给齐云侯守院子了? 保险起见,我和子诺没有再用刚才的方法,见这个院子如此守卫深严,两个丫头恐怕难以混进去。悄然跃上墙头,攀在书房外的一棵树上,书房内有声音传出来。 “安弟,这么多年你驻守西南,辛苦了。”一道沉稳的男声。 齐云侯的声音传来:“陛下,这是为人臣子的职责,臣不辛苦。” 我暗暗惊讶,原来皇帝也亲自来了? 却听皇帝说:“安弟,你我兄弟相交数十年,如今好不容易再见,怎可如此疏离?” “陛下,君臣有别,臣不敢。” 有人叹了口气,应该是皇帝吧,齐云侯才不会如此煽情。 然后皇帝又说:“好在庭儿如今总算就要大婚了,你我也算了了庄心事。到了后天,我们便是儿女亲家了。” 齐云侯忙说惶恐。 我听得无趣,便拉着子诺悄悄退出去,正如我们悄悄的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39章 更新时间:09-08-04 12:29 二月十八,二皇子大婚。沈皓钰随王爷王妃去观礼,带走一票侍卫,独剩我和子诺留守秋枫苑。 也罢,新娘子都已经看过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只是后来听人们说起那漫天的红,满地的花,心中还是有些遗憾。皇家的婚礼啊,多难见? 气候慢慢转暖,沈泽轩约我三月三一起参加春花祭。春花祭是佑景王朝年初的一个重大节日,此时百花盛开,年经的女子盛装打扮挽着花篮摘取百花,遇到自己心怡的男子可将自己的花篮送给对方,而对方在这一天如论如何都要接受花篮,若是对送花的女子也有意,便从花篮里取最美的花朵为女子戴在头上。这一天,农户也会纷纷祭拜五谷神,祈祷这一年五谷丰登。 以上,是民间过“春花祭”的方式,宫廷官家又有不同。每年的这个时候,皇宫内都会给圣城百官各家适龄小姐发放“百花柬”,于三月三日赴皇家园林“锦绣园”参加百花盛会,由皇后主持。届时,也会有一些贵族子弟被邀参加,上层社会的青年男女聚在一起,是一场大规模高档次的相亲大会。 自三年前皇后病逝后,皇帝并未再立新后,如今后宫只有贵妃品级最高,暂代皇后打理六宫。皇后生前没有诞下龙子,只有一个紫灵公主环绕膝下,据说这个紫灵公主生性活泼,只爱舞刀弄枪,不喜针功女红,皇帝对此也没多说什么。不过,据沈泽轩说,那个紫灵公主如今在宫中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毕竟,没有母亲支持了的孩子在宫里是好不到哪里去的,若她有个哥哥或弟弟可能还会好点。 三月初三那日,我早早起了床,找到子诺说要早些出去趁机看看热闹,别说我一早就已经出去了。子诺居然很爽快的答应了,也没要我带他一起去。这下我倒奇了,问道:“你怎么不叫我带你一起去?” 子诺看傻逼一样看着我:“你这是偷溜,自然要留一人在这里掩饰。” 我用极其感激的眼神看了看他,然后绕过各层守卫,出了庆王府。说实话,这段时间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做多了,竟然愈加得心应手,愈来愈有做贼的潜力了。 来到接头的“翠心坊”,夜莺已经在等候在那里。我笑着和她打招呼:“怎么这么早?” 她也不理我,只是把自己的衣物换下来。两人换好后,我告诉她说今天她不必那么早蹲到树上,也可以逛逛街啊什么的,只是千万要避开二皇子本尊。我不确定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小心为上。 留醉居的落梅房里,沈泽轩依旧一身红衣在那里等我。我上前亲亲热热的牵起他的手,拉他走出去,到了门外,又改成和光启分居在他两侧,恭恭敬敬的跟随。街上的人都朝城外走,要去城外摘花踏青。看着人流,我问我们去哪边,沈泽轩说走东门,累了还可去他的别院休息。 有侍卫牵了马过来,沈泽轩摆手说出了城再骑。 路上,我问沈泽轩:“你母妃设百花宴,你不去好吗?” “别人眼里,我会参加的应该是‘百草宴’。”沈泽轩笑着说,“看,这便是好男风的好处之一。” 我又问:“我总是顶替着夜莺,她成了我,没了自由,会不会怪我?” “这是我的命令。”沈泽轩不以为意。 我撇撇嘴,就算是命令,别人心里总还是不满的。想到夜莺的冷淡,我就觉得自己好自私。 城外行人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我们骑上马,也不策鞭,只是任马儿自己悠然的走。沈泽轩一身红衣坐在马上,引得许多女子频频侧目,在满世界的春色中竟比百花还耀眼。 我的马紧紧挨到他身侧,小声问:“殿下,以您的性子,自己是不怎么喜欢红色的吧。” 沈泽轩侧头笑道:“从小母妃便爱给我穿红衣,习惯了。” 随后又道:“不过现在是我自己爱穿了。” 我不解的看着他,却听他道:“只有如此鲜亮的颜色,才能让你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我。”他的眸中,光华闪耀,又有脉脉温情传递开来,我感觉自己幸福得想冒泡泡。 扭头避开他的目光,我煞风景的说:“也是被人攻击的显眼目标。” 沈泽轩微笑不语。 行到一处小山坡,山上繁花似锦,花树成荫,彩衣飘飘,已有许多少女手挽花篮在山间采花。沈泽轩告诉我此处是民间富户自行栽培的花种,一是可用来观光,二来正是为今天所用。 我们弃马上山,漫步在山间,周围全是花香缭绕,蝴蝶翩翩,成双成对。看着那比翼双飞的对对彩蝶,我不禁想起化蝶的梁祝,便对沈泽轩说:“在我们家乡有个传说,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子女扮男装入学堂读书,喜欢上了同窗的一个穷小子,几年里,穷小子对她也多有照顾,两人情谊日深,只是穷小子那时尚不知自己的好友其实是女儿身。后来,那小姐家里来信,要她回去嫁给一个大官的儿子,小姐不愿,在穷小子面前恢复了女装,两人山盟海誓订下终身。小姐回家后,让穷小子去她家提亲,那穷小子便依言去了她家,可那小姐的父亲嫌贫爱富,硬是不同意他两人的婚事,并通知那大官派人来,要将小姐强抢过去,那小姐死活不从,后来两人双双殉情。”我手指着那些翩翩起舞的蝴蝶说:“他们死后,上天感其情深,两人便化作一对彩蝶,自此双宿双飞,海角天涯。” 说完后,沈泽轩目光灼灼的看着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笑道:“如今,我便像那穷小子。”不管你是真情还是假意,我们之间的距离总是太远。本只是打算陪你一起玩这个游戏,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渐渐深陷。你若是一片真心,那你高高在上的身份便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你若是另有所图,我已不敢再陪你玩下去,到时候失了心,伤痛谁人理会? “只要不肖想皇子妃的位子,好好做个侍妾,身份地位还是不紧要的。”沈泽轩轻笑着说。 我心里微微发寒,在他们看来平常不过的话语,听在我耳中却如针刺。早知道在这里是难以找到个两情相悦一心一意的人,此刻仍觉冰凉。 我甜甜一笑:“多谢三殿下厚爱,不过,我不想陪您继续玩这个游戏了。” 说着便转身朝山下走,很想对他说,其实也有一个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又觉得没必要了。他是王子,可我不愿做灰姑娘。 沈泽轩没有追下来,我拐上一条小道,径直往前行去。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湖泊,湖水澄净,倒映着蓝天白云漫山云霞。湖畔是一大片樱花林,红霞粉雾无边无际,一群少女在林中穿行嬉戏,惊落片片花瓣,下起阵阵花语。 看着林中少女们轻快的身影,我心里觉得很不平衡,别眼不再去看,转身在湖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躺下来,将手枕在脑后,看天上风云变幻。凝神欣赏间,张熟悉的俊颜映入我的眼帘,我闭上眼,不再去看。 “你若担心身份问题,我不做皇子便是。”他的声音柔柔的传来。 我闭着眼睛答道:“不必。” 感觉他也在我身旁躺了下来,我赶紧起身跳开,转身就走。听到他的脚步声追来,我加快的步子,真的不想看见他,再继续我就会变成扑火的蛾子。 他拉住我的手臂,问:“你在意的究竟是什么?”语气隐隐有一丝焦急。 “你不该把侍妾啊什么的说得那般无所谓。”我盯着他拉我的那只手说,挣了一下,却没挣脱。 “你还善妒?”他的眸子又一次闪起光辉。 我用力挣脱他的钳制,冷冷道:“三殿下,我们之间已经无法沟通。” 他又一次拉住我,问:“还没回答我问题,你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我吸了口气,用尽量平缓的语调说:“我喜欢的人,他是王公贵族也好,平头百姓也罢,必是要两情相悦,彼此忠贞,永远不离不弃的。”看着他略显惊讶的脸孔,我说:“所谓忠贞,你们是怎么要求女子的,应该不用我解释吧。殿下,你做得到吗?”做不到的话就趁早放弃吧,你长得再好看,我会犯花痴,却不能丢掉自己的心。 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我转身下山。春花祭,别人示爱的日子,我斩断了自己这世的初恋。 本以为自己是个现代人,可以更加潇洒豁达的。本以为自己活了两世便能看破红尘收放自如的。本以为自己可以和他处得久一点的…… 可惜自己终究只是一个渴望爱情的平凡女子,需要被人呵护倾心相待。在沈泽轩的柔情蜜意中,我怕自己贪恋更多,不得不趁此了结。 沈泽轩也是放了情意在里面的吧,虽然不知道有几分。即便他是全心全意又如何?皇室会让他娶我这么一个女子吗?或者说,他会只娶我一个吗?庆王府又会同意吗? 原来的一时兴起,竟发展到如此地步……人心啊,果真是最难控制的东西。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40章 更新时间:09-08-04 12:30 六月,骄阳似火。我受不住热,跑去迷月湾,趴在凉亭里吹风,热汗仍是汩汩流出。 古代的夏天真难过,里衣外衫穿几层,好怀念前世的背心短裙啊,还有空调冰箱。 见四下无人,我脱下外衫,悄悄下到水里。上午的水还比较凉快,泡在水里比呆在上面舒服多了。我闭上眼惬意的享受着。 自从春花祭那天和沈泽轩不辞而别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原本还有一丝期待他是真心待我,事后会来找我,说点什么只会爱我一个人,会全心全意的对我好之类的话。没办法,女人天生爱幻想。可是他并没有,我也彻底断了自己的心,亏他那时还说什么“你若担心身份问题,我不做皇子便是”,还真是哄我呢。 在水中泡得够久了,我爬上岸,拧干衣服,穿好外衫,回到颐心斋。打来凉水,又把身上重新擦拭一遍,换上干净的衣服,把湿衣服洗好晾在外面。 子诺端着午饭过来,看见我晾衣服,问:“哥,你又去游水了?” 我赶紧伸出一根手指,让他噤声。 “你下次去,应该带上我,我帮你守着。”子诺不高兴的说,我忙点头,把他请进我的房间。 吃过饭,我搬了张竹椅到通风的走廊睡午觉,叫子诺到时辰就喊我,还要去二皇子府蹲点呢。 晚上,我和子诺坐到高高的梧桐树上乘凉。没有了爱情的日子变得乏味,幸好还有子诺。 我靠在树干上对子诺说:“晚上我们睡屋顶怎么样?房间里太热了。” 子诺横了我一眼,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夜空里,繁星闪烁,我寻找着记忆中那些星座,看花了眼。子诺突然问:“姐,你说过人死后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我们,为什么我总是看不出哪颗星星是娘亲?” 这孩子真不浪漫,我摇头说:“你看不见她,她却在上面看得见我们。”听到有蚊子的嗡嗡声,我伸手拍了一巴掌,心中奇怪都坐这么高了,居然还有蚊子。 就在我们望着星空遐想的时候,一抹暗影从眼前闪过,我轻拉子诺的衣袖,他显然也看见了。两人互点一下头,朝那黑影追去,却见那黑影身形极快,闪入了颐心斋。 我和子诺跟进去,那个人进了沈皓钰的书房,我们蹲在暗角倾听,心中却在想什么人见沈皓钰要这么偷偷摸摸。 只听那人说:“小王爷,玄英国那边已经安排妥当,时机一到,便可落实陈丹通敌叛国的罪名,西北兵权便将易主。” 沈皓钰说:“此事需谨慎行事,务必做到无懈可击,让陈丹没有翻案的可能。” “小王爷放心,皇上多疑,对这种事情定然是宁肯错杀也不愿漏掉的。” 接下来两人又讨论具体细节,我听得冷汗涔涔,握了一下子诺的手,他的手心也湿漉漉的。唉,本来天气就热,还听到这么一个消息,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拉着子诺悄悄回到自己房间。 原来庆王府要对西北的兵权下手了。如若事成,那个陈将军家怕是免不了要灭门了,而真正通敌的却是我自己的主子。如此紧要的事情,难怪没有飞鸽传书,而是选择暗夜亲自前往。 只是非要如此行事不可吗?牺牲许多无辜之人的性命? 此事过去两天,沈皓钰突然要我去二皇子府盗取一份名单,说是写在黄绸上的血书,都是朝中官员的签名。他没告诉我那份血书是做什么用的,只说时间紧迫,给我两天时间务必弄到手。 我心中冷笑,既然是如此重要的东西,为何还要我这个没什么经验的人去?就不怕我再一次被当场抓包吗? 然而也只是想想而已,我还是得抓紧时间做这件事。现在的二皇子府对我来说比庆王府还要熟悉(庆王府好多院落我都还不知道呢),若是夜探的话应该再也不会迷路了。可是晚上找东西肯定是要点灯的,若是主人不在屋里却有灯,那是摆明了告诉别人“我在这”,思前想后,决定还是白天去偷。 第二天天不亮,我守在二皇子府外看见他进宫上朝去了,翻进院墙,躲过侍卫,溜进他的书房。书房的书柜上整整齐齐的摆着满满的书,桌子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到处翻找,根本就没见过什么黄绸,更别提还是有血的。照道理,如果那份名单真的那么重要,二皇子应该不会带在身上,究竟哪里比较安全呢?我又在书房里搜了一遍,所有的花瓶和看得见的疙瘩突起我都摸过按过转过,也没有传说中的密室出现。 到底会放在哪里呢?卧房吗?那里现在肯定是有人的,说不定我那姐姐还在睡觉呢。听见有人声传来,我赶紧从另一侧的窗口跃出去,从缝隙里看见有丫鬟进来开始打扫书房了。好险,正好可以把我翻过的地方重新整理。 正思索着二皇子府还有什么机密的地方,便想起那天晚上那个没人看守的小院。那晚二皇子跟了我一路他都没出声,我进了那个院子他才露面,该不会在那个地方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吧?不管有没有,先看看再说。 熟门熟路的摸到那个没有名字的小院,院门紧锁,仍是没有一个人。这是障眼法也说不定,故意守卫空虚,让人以为这是很不起眼的地方。 我溜进屋子,里面的陈设和上次差不多,沾了薄薄的一层灰,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我还是尽责的上下寻找,不放过任何角落,甚至将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查看,看有没有夹在里面。这里放的都是一些相对浅薄的书,看样子是二皇子小时候读过的。 我拿起《诗经》,发现里面夹着东西,翻开一看,却是一朵已经干枯成标本的花,看样子,好像是蔷薇,那一页的文章是《关雎》,“河之洲”三个字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歪歪斜斜的写着“约会”两个字,字体幼稚而熟悉,一些已经模糊的东西在脑子里又慢慢清晰起来,隐隐猜到一些什么,我拿书的手有些颤抖。 心情有些激动,我暂时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翻开我记忆中其他的书,熟悉的字体,熟悉的批注,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从心中涌起,我不知自己是惊大于喜,还是喜大于惊。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活着便好。 书架底下有一个小木匣,我蹲下去拂去灰尘,轻轻打开,里面放着一个木质的小木马,还有不倒翁,下面有一卷小画轴,不看我也猜到是一幅什么样的画,眼泪便滴在画卷上,我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合上木匣放回原处,掩上房门,准备离开。 我不愿再为沈皓钰来二皇子府做什么了,他们之间要如何,还有别人可以做,我不会再参与。 就在我跃出二皇子府的院墙时,一道冷光从我面前闪过,我被迫停下身形,跌倒在地。冰凉的剑尖再一次抵住我的脖子。唉,又被抓了。 我抬头,是一个年轻的侍卫。我朝他笑笑,他仍是面无表情,冷冷道:“何人擅闯二皇子府?” “小兄弟,我只是路过。”我嘻嘻笑道。 他也懒得理会我,只把剑架在我脖子上,唤来同伴要把我绑起来。 我不知道他武功如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他,手上还没有兵器,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墙头,我忍不住叹气。 又过来两个侍卫,用绳子将我五花大绑了,可怜我两世加起来活了近四十岁也受过这种待遇啊。我不自在的扭动几下被捆绑的躯体,被推到一个首领样子的中年人面前。 “何人派你来的?”中年首领问我,长得还算英武,可惜嗓音沙哑。 我摇头说:“我自己进来的。” “老实交代,可免受皮肉之苦。”他斜睨着我,似乎我便是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依旧说:“大叔,我真的是自己偷溜进来的。” 中年首领也懒得理我了,只说了声:“东城,搜身。” 刚刚抓到我的那个小侍卫便要上来搜身,我大惊:“不要啊,你们怎么可以搜一个女孩子?” 东城的俊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中年首领看着我冷冷道:“女孩子又怎么样?不老实交代,照样有好东西招呼你。” 我使劲憋红脸,委委屈屈的说:“你一定要我说吗?说出来我会不好意思的。” “快点老实交代!” 我还努力挤出点泪水,小声道:“我不就是仰慕二皇子殿下的风华吗?想溜进来看看。以前在外面也见过两次,可离得太远看不清……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来他家看,却被你们抓住……”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连自己的快听不见了,这样演得够像一个思慕佳公子的怀春少女吧? 见那三个侍卫和中年首领脸上隐有笑意,我继续说:“大叔,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这里偷看二皇子殿下了,就算想看也一定躲在外面看。您就行行好,放我回去吧,不然被我爹知道,会打断我的腿的。” 他们却不为所动,我只好继续道:“大叔,您看我绝对不是坏人,你们还拿着刀刀剑剑的,我什么也没有,根本就不是做坏事的人。” “你没有兵器吗?”中年首领冷笑一声看着我,“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你能否把你腿上绑的东西拿出来看看呢?” 我一惊,这人的眼睛这么厉害吗?我低头看自己右小腿,我的匕首便绑在那里,从来没有用过,我自己都看不见,他又是怎么看不来的?我若拿出来,刚刚那一番谎话不久白说了吗? 我正要解释那匕首,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好听的男声:“秋兄弟,哦,不,秋姑娘,为何你每次的理由都如此让人开怀呢?” 然后看见面前的几人行礼道:“殿下。” 回头一看,沈庭轩穿着一身浅黄的绣云龙纹皇子服,正站在门外浅笑吟吟的看着我,我神情一阵恍惚。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41章 更新时间:09-08-05 13:53 发现了那个小院的秘密之后再看见沈庭轩,我已不能像以前那样对待他。难怪那个小院没人看守,那里的确没什么重要的秘密,只是一些回忆而已。 沈庭轩走进来对那个中年首领说:“张统领,让人把秋姑娘带去我的书房吧。” 张统领似乎有些讶异,但主子发话了,还是让东城将我带去沈庭轩的书房,沈庭轩还没到,我一个人站在里面,这里我早上还进来参观过,此时已经被收拾得一层不染。 东城守在门外,一会就听见他的声音:“殿下。”然后看见沈庭轩换了一身白色的常服,不沾纤尘。 沈庭轩在书桌后坐下,含笑看着我,那笑没有一点暖意:“秋姑娘两度不请自入我的府邸,可有何解释?” 我摇头。在知道他是谁后,我忽然很讨厌自己现在的身份。他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便如同正月初一那天林昭的话一样让我委屈,让我心痛。 我睁大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盈起的眼泪流出眼眶。低下头,眼眶里终于承受不了满溢,有泪水滴落在地。这是今天第二次流泪,不同于第一次的惊喜,只有委屈和一些茫然无措。 我要为庆王府做事,庆王府与他将来必有一场生死争夺,而我又不愿与他作对…… “秋姑娘好本事,上次派出的几名好手竟然都被你摆脱了。”沈庭轩注视着我,又说。 我仍是摇头,说:“请您不要再说了。若您放我走,我此生再也不会做任何对您不利的事;您若不愿放,便任凭您处置。”说完这些,眼泪便汹涌而出,沈庭轩有些讶异的看着我。 我擦了一把眼泪说:“不要觉得奇怪,我只是突然明白自己是怎么也斗不过你了,现在很后悔了。” 沈庭轩似笑非笑的“哦”了声,又说:“再给你一次机会吧。你要是能打赢我,我便放你走;你若是输了,我就只好把你监禁起来,直到你说出背后的人为止。” 我摇头说:“不应该是这样。我输了,说明我对您构不成任何威胁,更有理由放心的让我走;我赢了,您才应该把我关起来,免得我下次又跑来。” “若是你故意输给我呢?” “您上次不是也说过我是三脚猫的功夫吗?”我反问,想起他上次对我的嘲笑。 沈庭轩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冷笑着看我:“照你这么说,你是必输无疑?” “殿下比我更清楚,反正您不会真的放我走,又何必比什么武呢?还累得一身臭汗。” 沈庭轩笑道:“你明白就好。我不过是想找个人练练手罢了,比不比随你吧。” 我没选择的答应,万一侥幸赢了呢? 沈庭轩带着我和一众侍卫来到一个小树林,他说:“此处稍显阴凉。” 八年来,子诺学到的各般武艺都会回来教我,我不想让庆王府的人多心,便没有认真的学,如今我的身手只能说是勉强过得去,连秋枫苑的侍卫都打不过,只是比那些低等侍卫稍强。 沈庭轩一手持剑,立在那里有如玉树临风,我低头看自己,满身尘土,惨不忍睹。外形上就输了。 沈庭轩也不多话,一剑刺来,剑势迅猛,我咬牙勉力抵挡,才三五招,我便放弃对抗,只顾着施展轻功躲闪,瞅准机会,朝外面逃去。 我发誓,我从没跑这么快过,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声,脚下的景物一闪而过,身后许多声音传来,想必在追捕我的侍卫们。眼看着里那高高的围墙越来越近,半路却又杀出个程咬金,一道灰影闪过,我胸口一痛,再次跌落下来。失去意识前,我隐约听见自己大骂:“靠,谁偷袭老娘胸部!”逃跑就这样功亏一篑,可怜我那未发育成熟的胸部还结实的挨了一掌。 恍惚中,又回到了小时候在齐云侯府。 春日的午后,慕少庭捧着本《诗经》坐在梨花树下摇头晃脑的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庭哥哥,你知道君子追求淑女,最好的约会地方在哪里吗?”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女孩扑到慕少庭身上,仰着小脸问。 慕少庭将她抱在自己膝上,红着脸说:“我又没有追求过女孩子,也没人告诉过我,怎么知道?” 小女孩笑得很欢,指着慕少庭的鼻子说:“庭哥哥真笨,你刚刚念的诗里不是就教了吗?”说着抓起案上的朱笔,拿过慕少庭手中的书,在“河之洲”三字外面画了个红圈圈,递给慕少庭看,“瞧,这不是?” 说着又一本正经的皱着眉头说:“这些书真是教坏小孩子,一早就告诉别人怎么追求女孩子,谁还认真的读书去做大事啊。” 慕少庭将书放下,伸手在小女孩脑袋上轻敲几下,笑着说:“谬论!” 阳光洒在两个小人身上,记录着点滴美好…… 场景突然转换,一白衣少年手持利剑,直往我身上招呼,,招招都是杀机,剑气带起丝丝寒意,我惊得大叫:“庭哥哥!” 我下意识的捂住嘴,睁开眼,是浅黄色的床帘,一个穿粉绿夏衫的小丫头正在为我摇扇,丝丝清凉。我赶紧坐起来,低头看自己,居然被人换了衣衫,身上只着一层雪纺,甚是凉爽。身下是一张白玉凉席,已被我躺得温热。 我问那小丫头:“我刚刚有没有说话?” 小丫头还没开口呢,外间就传来沈庭轩好听的声音:“你刚刚叫了‘庭哥哥’。” 本打算就这样逃掉的,居然还是被他发现了。曾经以为是永别,从没想过会再见,更没想过是以这样的身份再见。 我起身下床,小丫头赶紧放下扇子,捧来一套杏黄的裙装帮我穿上。走到外间,沈庭轩仍是一身白衣,正坐在屋内的小圆桌旁,桌上铺着粉红的桌布,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还有他送给我的匕首。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匕首问:“这把匕首哪里来的?” “哥哥送的。”我老实的说。 沈庭轩目光紧盯着我:“不要说谎,这匕首的主人我是认识的。” “没有说谎,是哥哥送的。” 沈庭轩的目光始终不离开我的眼睛,问:“他叫什么名字?” “慕少庭。”或许也叫沈庭轩。庭哥哥,我没有说谎,你却说谎了,一个天大的谎言,还有人为此送命。但你仍然活着,还是让我很开心。 沈庭轩听到“慕少庭”三个字,忽然就笑了,说:“你就是怀恩吧?” 我点头。 “这么说,你今天来其实不是偷看我,是想看看自己的姐姐吧?” 我心虚的点头。 沈庭轩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似乎很开心,语气也轻快许多:“我在宫外寻医的时候去过平城,认识你哥哥。后来你哥哥写信给我说有个妹妹和弟弟被赶出了家门,已经到了圣城,托我帮忙寻找照看,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后来便传来他……” 后来便传来了慕少庭的死讯,然后从未露面的二皇子慢慢出现在人前。 沈庭轩又说:“今日既然已将你找到,你便留在这里,让我代替他照顾你,如何?” 我摇头。庭哥哥,既然你已不是慕少庭,又何必再纠结于以前的承诺呢?我相信你有找过我,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若你不是二皇子,我还是很乐意的。你想照顾我,又不愿让我知道你就是慕少庭,恐怕齐云侯府的旧人也只有齐云侯一人知道这个秘密了吧,连慕含烟都不知道。离这个秘密太近,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早已知道你是谁,到时候你是留我还是杀我呢?庭哥哥。 沈庭轩面上露出一些失望,又道:“要不,我致信给齐云侯,让他接你回家?以前慕少庭没能求齐云侯留下你,现在我试试。” 我仍是摇头道:“多谢殿下美意,以前就不愿留下,如今更加不会。” 沈庭轩苦笑道:“殿下?你若不介意,也可唤我一声‘庭哥哥’的。” 庭哥哥,到了今日,你仍惦记着过去吗?只是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记得那小木马本很粗糙,如今却是乌光发亮,你经常拿着玩吧?你若是想听,我便再叫你一声吧。 我忍住眼泪,低低唤了声:“庭哥哥。” 沈庭轩的身躯微微一震,那双墨瞳里有太多情绪,我无法一一分辨,只觉得阵阵心痛。庭哥哥,无论你们谁,处在这个漩涡里的人,选择了某些东西,便也失去了另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可以怀念,但不能执著。 “怀恩,不能留下来吗?”沈庭轩再次问我,眼睛里面那丝期待让我不敢去看。 我低下头,狠心道:“庭哥哥,你若是早些找到我,我自然很乐意留下来,只是如今,你不再关心我背后的人是谁了吗?这么多年我孤身在外做了些什么,恐怕是你不能想象的。所以,我还是离开,对你对我都比较好。” 沈庭轩的眼里伤痛那么明显,我的心被生生的刺着。他顺手拿起一个茶杯,看得出他的指节很用力。忽然,他凄凉一笑,我没看错,那绝对是凄凉,声音里一丝压抑的痛苦:“是啊,我若是早些认出你,就不必……” 他没有再说下去,被他的情绪感染,不知不觉间,我已是泪流满面。 是夜,我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偷偷溜出了二皇子府,或许他暗地里的眼睛也看见我溜出去了吧,只是没有阻止。相信他心里也始终明白,让我走比留着我好。 我没有绕路,不管有没有人跟随,直接回到庆王府。找到沈皓钰,我很直接的告诉他,以后我不能再负责二皇子那边的事情了,因为我再次被抓,还被人识破了身份。指的当然是女儿身,而不是齐云侯女儿的身份。 沈皓钰没说什么,我便回到自己房间睡觉。并没有打算把沈庭轩的事告诉子诺,知道的秘密越少越安全吧。娘亲当年十有八九就是为这事送命的,没必要再把子诺搭进来。当初的大夫人,如今应该正呆在皇宫的某个宫殿里吧…… 齐云侯,我该怎么说你呢?以前想不明白的许多问题,如今都有了解释……你也是个可怜虫!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42章 更新时间:09-08-05 13:54 从二皇子府回来后,我便更加清闲起来,沈皓钰没有再让我外出做任何事情,只是每天帮着子诺料理鸽子,收发各地往来信件。 夏日炎炎很是难过,我便央着沈皓钰给我一些可食用的冰块,说可以做点特别的冰点解暑,沈皓钰却硬是不给。我真的很不理解这个越来越别扭的小子,有时候他会不经意的主动关心你,有时候你软磨硬泡半天他也不会答应你任何一个小小的请求,也不嫌浪费时间。最后在我的再三保证并说会第一个给他尝鲜的条件下,他终于勉为其难的让人从王府的冰窖拿来冰块给我。 洗干净手,我在银燕的协助下挽起袖子刨起冰来。当冰块变成冰沙盛在一个个小盘子里,我将冰冻过的西瓜挤出汁水淋在盘子里,又在上面洒了一层奶酪,稍稍搅拌,便成了一份简单的水果冰沙。本来好有一些别的水果,但汁水少,我嫌麻烦,便放弃了。 一勺小小的冰沙进了沈皓钰的嘴,他先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才满足的咽了下去,然后大口大口的整整吃了三盘。我暗自庆幸,幸好刚刚在厨房和银燕各自吃了一盘,不然…… 见沈皓钰的眼睛开始扫向剩下的两盘,我赶紧护住说:“小王爷,你已经先尝过了,剩下的要留给我。”然后端起盘子飞快的跑了出去,只要他上了瘾,以后还能少得了自己的? 子诺回来的时候,冰沙已经开始化水了,但他还是吃得很过瘾,我很大方的将原本留给自己的那一盘给他,并说明天肯定还会被沈皓钰要求着做,要他到时候早点过来,最好是去厨房吃现做的,子诺愉快的答应。 这厢,我刚把盘子洗干净,沈皓钰就进来了,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但房里仍很燥热,沈皓钰皱了眉道:“怎么像个炉子似的?” 我心说,以为都像小王爷你的待遇吗?口里却说:“房子狭小,还请小王爷在外面谈话,凉爽许多。” 站在走廊上,有风吹过,确实比里面凉爽多了。沈皓钰拂了一下被吹到脸上的头发,问罪般的表情说:“如此解暑佳品,你为何今日才献上?” 我心想,刚刚还不知道是谁死活不肯给冰块,如今反而兴师问罪起来了。却也只能说:“我也是近几日才无意得知有此法,本想先悄悄试做一番再请您品尝,无奈地位低微,难以拿到冰块,才不得不请求于小王爷您的。” 有了沈皓钰的支持,经过大厨们的改进,冰沙的口味品种越来越多,我每天都能托沈皓钰的福吃到各种口味的冰沙,然后冰沙又从庆王府传到宫廷,传遍圣京城,传往各地。我又为改善这个时代人类的生活条件做出了一点贡献。 转眼到了八月,桂花已经慢慢开始飘香。将近中秋时,好几个月未见的宋之烜他们回来了。 正月初一的不愉快之后,我们便很少说话,后来他们几次外出归来,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听见他们回来的消息就跑去找他们,这次也一样。但是,他们来找我了。 我躺在树荫下摇扇乘凉的时候,子诺领着他们来了。这次他们出去了足足三个多月,此时见到,那两人都黑瘦了很多,却也显得更有男儿气。我不说话,他俩便立在廊檐下静静的看着我。后来还是子诺打破了沉默,说:“哥,宋大哥和林大哥这次从东郡回来的,带了礼物给你。” 我抬眼看他们,却不知道说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林昭终于忍不住了,从走廊上跳下,站到我跟前说:“恩弟,都这么久了,你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我说:“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人格尊严!” “这不特意带来礼物,给你赔礼道歉来了吗?”林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根镶着一颗珍珠的玉簪。佑景王朝王侯子弟都头戴发冠,品级不一样,发冠的高矮也不一样;平常人家的男子只挽一个发髻,插根发簪了事。所以,这里发冠不是人人都能戴的,那是身份的象征,见到头戴发冠的人通常都要敬而远之,以免不小心得罪,后果不堪想象。 我伸手接过,发簪甚是精致,看样子价钱不菲,我不由说道:“谁要你们花那么多钱买这种东西了?想赔罪,还不如请我吃好吃的来得实在。”心里却又是感动又是不安,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宋之烜也走了过来,问:“恩弟可是不生气了?”声音甚是温和,犹如春风。 我不好意思的点头,委屈的说道:“主子们如何,我们怎能管得着?我们哪有说话的份?我气的不是你们说那样的话,气的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你们却因主子的小举动怀疑我……” 林昭打断道:“好了好了,总归是我们错了,以后不再这样了,之前的事不再提,可好?” 我点头,却忽然记起还有话没问,赶紧问道:“你们哪来那么多钱买这簪子?” 宋之烜笑道:“其实这也算不上我们买的,是因为这次在东郡办差无意间救了个商人,人家感激,便赠了发簪给我们。” 我奇道:“你们两个人救他,他怎么只送了一件礼物?” 林昭红了脸道:“还有一件,是女子的发饰。之煊说日后咱们兄弟三人谁先有了心上人就给谁。” 我便不好再说下去。还在几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 再问候了几句,我便催他们赶紧回去休息,说晚上再去找他们玩,林昭笑嘻嘻的拉着宋之烜走了。 中秋节那天,宫里设宴,庆王府的主子们都一早就进宫去了。我从庭院里折了枝还带着露水的桂花插到房间里,然后看见子诺手里抱着一个包裹,靠在门口不进来。 我将花插好,走到门边问子诺:“这是要干嘛去?小王爷这个时候派你出远门?” 子诺红着脸摇头,把包裹放到我怀里:“姐,这是给你的。今天你就十五了,所有女子在十五岁那天都是要及笄的。” 子诺推着我进房,转身把门关好,小小声的说:“姐,娘亲不在了,今天我帮你梳头吧,前几天我特意跑出去学了的。”说着,一张小脸涨得更红。 听着这些话,我心中温暖,轻轻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一套粉红色的女装,一支精巧的玉兰花状银簪静悄悄的躺在衣服上面。我看了一眼子诺,他正紧张的看着我。我朝他微微一笑,拿起包裹转身到了屏风后面,顺手拭去正要喷薄而出的眼泪。 换好衣服出来,子诺已经坐到桌前,并将铜镜摆在了上面。我对镜一照,衣服虽然不是好料子,款式却还不错,高系的腰带束出纤纤细腰,更显曲线婀娜。这些年习武最大的好处恐怕就是锻炼出了一副还算健康的身体,身材也不错。 子诺看了我一眼就没有再看,我故意逗他说:“难道你姐姐我穿女装不好看吗?” 子诺赶紧摇头:“不是不好看,我是怕太好看了,姐,以后你还是穿男装吧。” 我失笑道:“我自然是要穿男装的。” 子诺的神色却又悲伤起来:“要是娘亲在就好了。” 我只得扯开话题,催促他道:“你不是说特意学了梳头吗,赶紧帮我梳梳。” 子诺解开我的男子发髻,拿起梳子认认真真的梳起来,稚嫩的手指稍显笨拙,但还是努力的将头发一圈一圈挽好,最后把那支玉兰花银簪斜插在右边的发髻上,整个人便更加显得生动起来。 我伸手摸摸头上光滑紧致的发髻,发式甚为繁琐,难为子诺能梳成这样,看得出他费了不少心思去学,我也不好问他是找谁去哪里学的,只是红了眼眶,转身抱住他:“子诺,谢谢。” 子诺反手回抱了一下我,又把我推开一点,自己后退了一步道:“姐,你在那站好,让我好好看看,等下拆了又看不到了。” 我依言站好,并朝子诺抛去一个自认为是媚眼的眼神,然后很成功的看到子诺一脸的哭笑不得。 在我的记忆里,古时女子的及笄礼是颇为繁琐的,反反复复若干步骤,还有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辈参加。我的及笄礼就这样在子诺的手中简单的完成了,我却不觉得遗憾,反是觉得更为珍贵。 换回男装后,子诺甚是不舍的将那套衣裙收起来,我从他手中抢过,说:“这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大约巳时,有人来传说二皇子府有人找我。我心中大致明白是什么事,便跟着那人去了门房,一个管家模样的八字胡男子递给我一个精巧的紫木匣,说那是二皇子送来的寿礼。我接过道谢。 回到房间,子诺仍等在那里,问我怎么回事,我只好告诉他,前些日子我去二皇子府又被抓了,他府上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子诺便沉了脸,我明白他在怪我当时没跟他讲。 把子诺支走,打开匣子,见里面躺着一支璀璨夺目的八宝琉璃簪,我轻轻从匣中拿起,只见光华流动,煞是好看。这也太贵重了吧,就算送给我了,我也用不上啊。准备将琉璃簪放回去,却发现匣子还有一层,我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几样精致的小饰品,红珊瑚手串、玳瑁耳坠、金镶玉蝶形簪、紫晶碎钻步摇……一共八件,件件都非凡品,旁边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米黄暗花纸片,上面写着哪一件是哪一年为我准备的生日礼物。望着这一件件精心挑选的礼物,我抬手按下胸口,企图压下那股莫名的悲意。 将紫木匣锁好放进柜子,不多时又有人来报,说三皇子府有人找我。我很是觉得意外,却仍旧再去了一次门房,然后看见来的居然是夜莺。夜莺也不说话,将一个小巧的描金漆盒放到我手上就走,我脸上哂笑,捧着盒子回到颐心斋。 沈庭轩那边我理解,只是这沈泽轩又是何意?打开盒子,却见红锦缎躺着一支紫玉凤形钗,凤嘴里垂下五颗光洁圆润的明珠,甚是诱人。另外还有一枚形状不规则、通体碧绿、刻纹繁复的玉佩。依旧将盒子盖上,放到柜子里。 今天收到的礼物还真让人热血沸腾啊,就这么一天时间我也成了有钱人呐。可惜了那些宝贝都只能躺在暗处。 晚上,我和子诺找到宋之烜和林昭,结伴到花园赏月,沈皓钰他们还没回来,银燕便和我们混在了一起,玉莹跟着进宫了。 几人围坐在石桌旁,边吃银燕带来的月饼,边自娱自乐。 林昭拿起筷子轻轻敲打酒杯,击节唱到:“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我听得眉开眼笑,笑得一脸暧昧:“林昭哥这可是因谁而唱?看来东郡商人赠的谢礼有处可去了。” 林昭涨红了脸:“你别乱讲,这是我这次出门听见别人唱得好听学来的。” 宋之烜含笑点头,表示林昭说的是事实,我的八卦纯属子虚乌有。 “既然如此,中秋月圆夜总得唱应景的歌,你这样不是明摆着给人误会吗?”我不依道。转而又想难得今日大家兴致都颇高,自己也豁出去一起玩乐一番,遂叫子诺吹箫为我伴奏,唱的便是邓丽君的《但愿人长久》:“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曲终了,只见林昭张大了嘴巴,宋之烜则一脸甚是惊讶,半晌才说:“好词,好曲!” 银燕的神情却像是在梦游一般,喃喃道:“竟有如此好听的曲……” 这一晚,宋之烜也舍命陪君子,起身一边舞剑一边吟哦:“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佳节若为酬,但把清尊断送秋。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这一晚,我们玩得尽兴,醉得畅快。当林昭脚步虚浮的要拽子诺比武时,咱们的小王爷沈皓钰带着人来了。我指着沈皓钰“嘿嘿”一笑,摇摇晃晃的倒下。迷糊中有人架起了我,然后有冰冷的毛巾盖在我脸上擦拭,然后有味道奇怪的汤汁灌进了我的嘴。 汤汁?该不会是毒药吧?我一个激灵赶紧睁开眼,却见玉莹正端着个碗走开,又看见沈皓钰一脸寒霜的坐在一旁瞪我。我想,我不就是指了一下你鼻子吗?犯得着这样吗? 我有点手脚不稳的爬起来,沈皓钰“嗖”的一下站起身,微微颤抖着手指指着我骂:“我找借口提早从宫里出来,原打算帮你办一个及笄礼,你却弄成这个样子!你……”沈皓钰终究没有说完,愤愤的甩了一下袖子,大步离去。 袍袖带起的一阵风扫过我的脸,我用不太清醒的脑袋想:他刚刚说什么?为我及笄吗?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43章 更新时间:09-08-06 13:05 第二天,我顶着昏昏沉沉的头起来,却看见玉莹守在我的门外,见我出来,玉莹道:“小王爷叫你起床后去一趟他的书房。” 想起银燕昨天似乎也喝得不少,我随口问了一句:“银燕姐呢?” “宿醉未醒。”玉莹丢下这四个字,转身婷婷而去,我便记起的昨夜的疯狂。 跑去子诺的房间,只见房门紧闭。玉莹昨天晚上给我喝的是醒酒汤吧。 闻闻身上的酒味,想起昨夜沈皓钰拂袖而去的样子,我赶紧打来水将自己全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整理好仪容,这才敢去见沈皓钰。 沈皓钰在看书,见我进来又摆起了颜色,我无奈的悄悄叹了口气。 “昨夜可还尽兴?”沈皓钰问,问的话没什么特别,可那语气直叫人发凉。 我微微缩了下脖子,小声说:“昨夜醉酒失态,若不小心冲撞了您,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沈皓钰冷哼一声,道:“昨天的及笄礼,你自己醉酒错过,可别怨我这个做主子的没上心。” 我心里一惊,他昨天真的准备了为我及笄? 又听他说:“从今天开始,你穿回女装吧。我已经安排了玉莹帮你准备。” “为什么?”我失口问道。 沈皓钰瞥了我一眼道:“你放心,仍会让你呆在这里,守着你的宝贝弟弟。”又说:“再拖下去你扮男装也扮不像了。”然后微微红了脸。 是哦,连子诺都开始变声了,我的声音却还是这么清脆,我也没有喉结……真是难为宋之烜和林昭了,他们怎么会怀疑我和沈皓钰之间有什么特殊爱好,而不怀疑我根本就不是男子呢? 虽说我并不是很想换回女装,怕别扭,怕不习惯,怕难为情,但终究还是要换的。回到房间,玉莹已在门外等候,手上的托盘里放着一叠衣物,还有一个小梳妆盒。 进到房间,玉莹指着一套浅红流彩暗花云锦宫装道:“这是小王爷昨天准备让你及笄时穿的,如今穿不穿随你。”我看那套宫装,颜色淡雅又不失喜庆,的确适合昨天的日子。感受到沈皓钰的心意,心头暖了一下,也难怪他昨晚那么生气,到今天还未消。 我伸手拿过,陪笑道:“我今天便穿这身,向小王爷请罪。” 从屏风后换好衣服出来,我看见玉莹的眼里闪过一抹亮色,心里嘀咕:应该还不错吧。 玉莹将我按到凳子上坐下,从梳妆盒内取了胭脂水粉帮我淡淡的抹了一层,又细细的描了远山眉,在唇上抹上樱桃红的胭脂。这是我在这个时代第一次上妆,揽镜一照,比起在沈泽轩府上看到的面孔,又添了许多气韵和丽质。玉莹帮我挽了个如意髻,挑了一个玳瑁梅花簪插在髻上,又拿了两小朵紫绸绢花缀在鬓上。我站起身,玉莹绕着我转了一圈,似乎颇为满意。看着镜中的宫装丽人,心里涌起异样的情愫。 我左看右看,却还是觉得不自在,怎么看上去越来越像王公贵族内眷的打扮? 我拉起玉莹的手道:“玉莹姐,别打扮成这样行不?好像别人新娶的小妾!” 玉莹甩掉我的手,愤愤道:“我忙活一上午,你竟然说像小妾?” 见玉莹生气,我赶紧讨饶,看来以后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好,把所有头发都挽了上去,活脱脱一个年轻版的姨太太。 玉莹携着我去沈皓钰的书房,路上碰到几个粗使下人,俱是一呆,纷纷猜测是不是王妃又送了人过来了。我红着脸进了沈皓钰的书房。 沈皓钰见到我的那一刻,眼里有明显的惊艳,我心里暗自得意,想起刚刚那些人说的话,脸又忍不住一红再红。 我问沈皓钰我以后可以做些什么,他说让我和银燕她们一起,她们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听得直摇头,那怎么可以,她们偶尔还要陪他睡觉的! 沈皓钰不悦的皱起眉,我赶紧说:“银燕姐她们心灵手巧,她们做的事我做不来,要不,让我打扫庭院侍弄花木也成!”侍弄花木有专人负责,我若是去了,也就是做做样子而已。 沈皓钰哼了一声:“随你,反正以前也没见你做什么事!你爱干嘛干嘛!” 天地良心,想当初我也是一热血孩童,打算勤习武艺为王府效命的,是你们自己不让我做什么! 从沈皓钰处回来,我第一时间脱下这身小妾装扮,换上一袭素紫薄衫,重新梳了头,想起沈庭轩送的紫晶碎钻步摇挺配这身行头的,拿出来试戴,果真光彩照人。可惜,这步摇太贵重招摇,我只能忍痛放回匣子里,重新在沈皓钰准备的梳妆盒里找了个白玉七宝玲珑簪,并着子诺送的玉兰花银簪一起戴上,子诺看见了,应该会很开心吧。 看看时辰,我举步再一次到了子诺门外,轻敲房门,门却是虚掩的,朝里一看,床上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想是出去洗漱了吧。我坐在他房间里,静静的等他回来。 不多时,子诺端着铜盆进来了,看见我,似乎是吓着了,立在门口动也不动的看着我。我忍不住笑着起身,仪态万千的朝他走去:“怎么,不认识了?” 子诺不太确定的问:“你是姐姐吗?” 我冷哼一声恢复本来面目,低吼:“除了我,还能是谁!” 子诺喏喏道:“比我昨天弄的好看多了,我还真是笨手笨脚。” 我安慰道:“子诺作为男子,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是玉莹姐帮我弄的,你怎能和她比?” 旋即,子诺又咦了一声道:“你怎么可以穿成这样子?” 我解释道:“别担心,是小王爷叫我穿回女装的,并说以后照样可以留在这里陪你,你姐姐我,以后就是秋枫苑的使唤丫头了。” 子诺略有不满的撅了嘴。我知他疼我,不愿让我做丫头,笑笑说:“等会儿还要陪我去想宋大哥林大哥请罪呢,瞒了他们这么多年。” 子诺这才把铜盆拿进来在架子上放好。 去找宋之烜和林昭的路上,我心中很是忐忑,前几日还责怪他们枉顾多年交情对我有所猜疑,今日却要自己跑过去告诉他们被我骗了好多年,真是不敢想象他们还会如何待我。 子诺先进了他们的房间,我躲躲闪闪的跟在子诺身后,林昭见有人鬼鬼祟祟,狐疑道:“子诺,你后面是谁啊?” 子诺也不说话,直接跳开身子,将我暴露在林昭和宋之烜眼前。我心虚的用手绞着衣角,小小声的说:“林昭哥,之煊哥,是我。”把头埋得低低的。 林昭从凳子上起来,走到我面前屈身一看,然后颤抖着手指指着我说不出话。我鼓起勇气抬头,林昭仍是指着我:“你……你……你……”,宋之烜的脸上明显一阵错愕,旋即也冷下了脸。 我赶紧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只是那时扮成男孩子可以多卖些银子,就一直扮下来了。” 林昭终于恢复正常,走回去坐下,倒了杯水猛灌。 “那今天怎么又变回来了?”宋之烜冷声道。 我故作无奈的说:“还不是昨晚喝醉了酒,被小王爷他们知道了。”要是我告诉他们沈皓钰去年就知道了,他们恐怕会更生气吧,傻瓜才会把实话告诉他们。 “小王爷?那你们……”林昭张口要说什么,我见势头不对,赶紧打断:“是玉莹姐照顾我的!” 林昭灿灿不再说话,宋之烜冷笑道:“恩弟,不,林恩,你骗我们这么多年?” 我本就理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弱势:“之煊哥,我不也是没办法吗?要是你不习惯,以后可叫我怀恩,这是我的真名。”怀恩这个名字已经和齐云侯扯不上什么关系了吧,人人都知道齐云侯如今只有一个独女,嫁给了二皇子。况且二皇子府那边已经知道了,我若是再连名字也瞒着这两人,以后怕是更难获得原谅。 对于我的赔礼道歉,他们的回应并不热切,我只好当他们是一时不习惯我的性别转换,以后会慢慢再好起来,便转身回去了。 接下来,银燕风风火火的登场了。 我一进自己房门,银燕就紧跟在我后面进来,张口就道:“原来玉莹说的都是真的!林恩,你骗得我们好苦!”神情颇为激动。 我好笑的把她按到凳子上坐下,又倒了杯水给她:“日后还请银燕姐多多关照!” 银燕没喝水,只是拉着我上下打量,不住的说:“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们你也是女孩子?你看,这般姣好的面孔身段,拜拜糟蹋了那么多年!” 我笑问:“银燕姐,还来得及吗?” 银燕扳着手指头说:“刺绣啊,化妆啊,梳头啊……哎呀,所有女孩子会做的那些事,恐怕你都不会吧?看看,连耳洞都没有!”说着就摸我的耳朵,我笑着躲开。 昔日姨娘要帮我穿耳洞,被我逃掉,如今想起来,倍觉伤感。若那时姨娘帮我穿了耳洞,我恐怕也不能顺利的扮男装这么多年吧。 银燕嚷嚷着要找个好日子帮我穿耳洞,我笑着摇头拒绝。以前是怕痛,现在仍是怕痛,更重要的是,帮我穿耳洞的人不在了。 临走前,银燕说以后要每天抽时间教我女红,不然以后嫁不出去,我笑着送她离开。 晚上,我准备睡觉时,沈皓钰居然来了,开门见山的说:“原来林恩如此交游广阔,听闻昨日二皇子府三皇子府上相继有人前来送礼。” 我点头称是。心想,恐怕你昨天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吧,难得忍到这个时候才问。 沈皓钰又说:“不知送的是何物?” 我打开柜子,取出沈庭轩送的八宝琉璃簪和沈泽轩送的玉佩,放在沈皓钰面前。沈皓钰略带惊诧的指着八宝琉璃簪问:“这是……” 我如是说:“二殿下派人送的。”庭哥哥,你的及笄礼,我这辈子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带上呢,如此珍贵。 然后又说:“玉佩是夜莺姑娘送的。”我没拿紫玉凤钗出来,无意让沈皓钰知道我与沈泽轩之间有过瓜葛。 沈皓钰点了点头说:“二殿下还真是舍得下功夫啊!”然后抬起屁股走人。 待他走远,我终于得以熄灯睡觉。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44章 更新时间:09-08-06 13:06 银燕找到了一件特别有成就感的事,那便是教我刺绣。每日侍弄完沈皓钰,她就把我拉到蔷薇花架下,几乎是手把手的教。 像我这样的人,以前也就是绣过十字绣,还只是手指头大一点点的图案,做了个手机链,送给了初恋男友。如今到了考验真功夫的时候,可怜我是绣什么就不像什么,时常“无心插柳柳成荫”,我就弄不明白了,同样的绢布,同样的针线,为什么出来的成品差别竟然这么大! 银燕正在给沈皓钰缝制新的披风,黑色的绸缎上用金丝线绣出祥云图案作底边花纹,领口绣的却是金色的蔷薇花。我看了眼头顶的蔷薇花,再看看银燕手上正慢慢成形的花瓣,心底再一次无比佩服她们的心灵手巧。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绣件,银燕抬眸描了一眼道:“还好,这次绣的竹叶还有点样子,只是颜色不对。” 我哀嚎一声:“银燕姐,难道你就一点都看不出来那是朵兰花吗?” 银燕很诚实的摇了摇头,我捧起来自己再仔细看了看,明明就是兰花嘛,虽然不是很像,但也不至于像竹叶啊! 银燕摇头不解的说:“画的花样子都挺好的,怎么绣出来就不像了?” 听着银燕的话,我真是欲哭无泪,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丧气的从竹篮里挑出一块深紫色的布料,拿起画笔认认真真的画了只史努比,心里暗道:这次绣出来的还不像,那就真是邪乎了。 配了淡金色的丝线,我绣绣拆拆,终于整了只单色的史努比出来,图案是有八九分像了,可惜了那缎面,被我的针挑得毛茸茸的,毫无手感可言。总归是有进步了,我得意的拿给银燕看,银燕瞥了一眼,冷哼道:“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这才想起银燕是不认识史努比这个著名的卡通人物的,真真是对什么弹什么啊。 我小心翼翼的将绣有史努比的紫缎裁剪好,缝了个小荷包,准备送给子诺,这可是他老姐的第一件正式作品啊,还不把他给乐歪了?捧着荷包得意的端详着,冷不防被人从手里拿走,回头一看,竟是沈皓钰。 沈皓钰拿着荷包在手里抛了两下,嗤笑着问:“你做的?” 我横眉点头。 “真是浪费了大好的绸缎和我家的丝线。”沈皓钰斜眼看我,就知道他不会说什么好话。 我不客气道:“既然如此,还请小王爷快快放下,免得脏了您的手。” 沈皓钰却笑道:“如此污人眼目的东西,还是趁早销毁的好,免得丢人现眼。” 我怒极道:“小王爷说的有道理,小的这就拆掉,请小王爷交还于小的吧。” 沈皓钰摇头道:“我怕你阳奉阴违,不肯实实在在的毁掉,还是让小王拿去一把火烧掉吧。”说着,自顾自的拿着史努比荷包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干瞪眼,却听银燕的声音飘进耳朵:“放心吧,爷不会真舍得烧掉的。” 我闷闷的坐下,重新找了块藏青色的缎料,细细的画了米奇,慢慢绣起来。 晚上,子诺又来看我,我献宝似的将米奇荷包捧到子诺面前,子诺眼里有明显的惊喜,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姐,你做的?” 我点头,很是期待的看着他。子诺这一年长得很快,已经和我一样高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比我高出很多。 子诺爱惜的接过荷包道:“真好。”我乐得眉开眼笑,从来都是子诺最懂我了,连这样的米老鼠他都能觉出好来。 “本是做了个紫色的给你,不巧被小王爷看见了,说太丑,要拿去烧掉。”我嘟着嘴说,“也好啦,这个的确比那个好看多了。” 子诺撇嘴笑了笑,垂下精致的眼睑,看不出在想什么,我赶紧道:“我保证,这个真的比那个好。” 子诺摇头笑道:“知道啦,我只是在想,小王爷也太不识货,姐姐的东西,怎么会差?” 我抿嘴一笑,将子诺推到门外:“就你嘴甜,早些回去休息吧。”子诺笑笑,转身走了。 九月初一一大早,银燕跑过来叫醒我,说王妃今天去清心寺上香,沈皓钰要我同行,贴身保护王妃。我心中纳闷,王妃们出去,什么时候用得上我陪同了? 银燕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如今大家都已知道你是女孩儿,去陪伴王妃自然是再方便不过的。” 我点头称是,心中却还是不甚理解,银燕和玉莹的功夫都还不错,没道理王妃身边的侍女没本事保护王妃的。罢了,说了要我去,我还能不去吗? 梳洗完毕,早早在大门外候着,门口已等了四十好几个侍卫,整整齐齐的站成两列,不久便看见王妃身穿锦服款款走了出来,比起上次见她,多了几分雍容。两个丫鬟紧随在她身侧,衣饰光鲜,看得出来地位不低。王妃身后跟着的是云若云裳,还有一个不曾见过的清丽少女,想必就是云月了,每人皆带了一个小丫头,只是没见到庆王的其他几个夫人。 待她们上了马车,领头的侍卫一声令下,侍卫们纷纷上马,车驾开始前行,我尴尬的站在那里,冲那个头领喊道:“大哥,我怎么办?”那几个丫鬟都跟着自己的主子上了马车,也没人理会我,说什么贴身保护王妃,王妃连瞧都没瞧我一眼。 头领看了我一眼,问:“你是哪房的?” “秋枫苑的,小王爷要我今天陪王妃去上香,却无人安排。”我如实答道。 头领让人再牵了一匹马来给我,我谢过,也翻身上了马,策马奔到王妃的马车旁边,静静的跟着。 出了东门,又行了二三十里地,便到了栖凤山,清心寺正是在这栖凤山里,香火甚是鼎盛,圣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多喜欢来此。行至山腰,马车无法再前行,便有人抬来四顶软轿让王妃她们坐了。我留神看了看,软轿是租来的,抬轿的是王府的侍卫,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心稍稍放了下来,小心的牵马跟在旁边。 路上,云若几次掀起布帘看向我,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只是不住的打量我。去年一起去过瑶山,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看到我现在这样,她应该挺吃惊的吧。又前行的一会儿,云若要求下轿,说在山路上颠得不舒服,还不如自己走,也可看看风景,王妃应允了,云若不等轿子放下便跳了下来,弄得抬轿的侍卫一阵手忙脚乱。云若呵呵一笑,便朝我这边走来,与我同行。 “真没想到你是个女孩子。”云若开门见山的说。 我笑笑:“还请郡主见谅,怀恩欺瞒王府,也是有苦衷的。” 云若摇摇头,无所谓的说:“这也没什么,倒是知道你是女孩子,有些人欢喜得不行了。” 我笑笑,不再接话,却听云若又说:“我找过哥哥,想把你要去我那里陪我,哥哥就是不同意。” “多谢郡主抬爱,想必是怀恩资质粗鄙,小王爷怕我带坏了郡主吧。”我稍稍屈膝,朝云若行礼。 “我还不知道我哥?”云若抛出一个升调,又说:“上次一起玩过,我也是知道你很好玩的。可惜我院里的丫头除了小鱼机灵点,其他的都像木头一样。” 那还不是因为秋枫苑规矩少?若我去了她们那里,估计连走路也得小心的量着步子吧。 两人在路上边走边聊,云若很是开心,行了那么久的山路也不见她有多疲累。终于到了清心寺,远远便闻到缕缕檀香,在山间的空气里缭绕。 此时时辰尚算早,寺前的空地上却也停了好几顶轿子,进了殿,里面的人更多,想必大部分都是走上来的了。侍卫们大多在殿外守候,只剩几个跟着进了殿。我小心的跟在后面,看着王妃虔诚的上香敬拜,然后又被一个小和尚领到一处偏院。云若三姐妹被留在偏院的外厅,王妃招呼我跟着她的一个丫鬟随她到了后院的一间禅房外。 “绿衣随我进去听了无大师讲禅,你在门外等候。”王妃说。我恭敬的垂首站在门外,绿衣敲了敲房门,里面想起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请进”,王妃和绿衣这才进去。 我百无聊赖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实在是闷得慌,只好蹲在庭中的桂花树下数地上的蚂蚁。数完蚂蚁又数树皮上的疙瘩,数着数着,天上掉下一个物体,重重的摔在我面前,把我吓得“噌”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再一看,却是一个穿着青衫的男人,衣服上染了斑斑血迹。 不是吧,这种天上掉活人的事也能让我遇上?我正在考虑要不要看看他伤着没有,却见他抬起头来,好一张清秀的面孔,文文弱弱的模样,比起宋之烜的温润,他更多了几分书卷气。 “救我,后面有人追来了。”他声音虚弱的说。 见他样子不像坏人,倒是很像被恶霸欺凌的小秀才,我侠义之心顿起,瞧瞧小小庭院之中也没什么藏身之处,便将他扶起来,让他在禅房门口背朝外盘膝坐下,又把王妃刚刚解下的披风给他披上,才弄好,便听见上空传来阵阵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听见有人问:“姑娘,可曾看到一个受伤的青衣人经过?” 我摇头道:“像你们这样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你们若不出声,我若不抬头看,哪里知道刚刚就有人从我头顶上过去了?你们老从人家头顶上过,是很不礼貌的……” 我话还没说完,那问话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跟着又有几个人影从上空掠过。 待天上没动静了,我才问道:“就是他们追你?” 青衣男子苍白着脸点头,我又八卦的问:“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青衣男子的脸红了一下,轻声道:“我受了伤,一口气没提上来,便……” 我见他不好意思,觉得甚是有趣,从怀里摸出以前林昭给的伤药说:“这药只能治外伤,你要是还受了内伤,那我也爱莫能助了。” 青衣男子伸手接过,又说:“多谢姑娘相救,不知可否请教姑娘芳名,日后也好报答。” 我摇头笑道:“算了,如果你还能动,我劝你还是马上走吧,免得他们又寻回来,等会我家主子爷要从里面出来了,若是见到你,我怕不好交代。”我指了指禅房里面。 闻言,青衣男子勉强站起身,脱下披风还给我,又朝我深深一揖,这才咬牙纵身跃出小院。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45章 更新时间:09-08-07 14:06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王妃终于被绿衣搀着从禅房内出来了,后面还有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白须飘飘,倒也有几分慈眉善目,那便是了无吧。 王妃走出禅房,老和尚双手合十道:“施主慢走。”王妃也转身回礼。 快走到院门口,又听见老和尚的声音说:“这位小施主请留步。”我们回头,却见老和尚笑得很无害的看着我,王妃略带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示意我留下,自己带着绿衣出去了。 我无奈的转身朝老和尚走去,也不知道他要弄什么玄虚,行了一礼道:“不知大师有何吩咐?” 老和尚笑道:“小施主今日行了一善,日后定有福报。” 我心中惊讶,我与那青衣男子对话俱是小声,原以为里面是听不到的,没想到人家还是听到了,那王妃呢? “原来大师都知道,但愿王妃不会怪罪我自作主张。”我小声说,“福报就不图了,救的不是个麻烦就好。” 老和尚呵呵一笑,一张老脸更显慈祥:“小施主放心,王妃耳目自是不能与老衲相比,且就算王妃知道了,也不会为难小施主的。” 原来如此,这老和尚竟然也是个高手呢,也难怪王妃放心的只带了我们两人进来。只是这老和尚把我留下,只为了说这件事吗? 又听老和尚说:“今日与小施主一见,甚是投缘,若小施主不介意,日后得空可来找老衲一起喝茶,听说这喝茶之法便是小施主所创,真是令老衲开了眼界。” 连这事他也知道?庆王府谁告诉他的?王妃吗?应该不是吧。 “齐先生常来与老衲品茗下棋,时有提起小施主。”老和尚又说。原来是齐先生。 我嘻嘻一笑:“大师品行高远,小女子性情顽劣,恐难以入大师法眼。” 老和尚沉脸一挥袍袖,道:“小施主快回吧,莫让王妃久等了。小施主哪日若有兴致,别忘记来看看老和尚。”说罢,甩手进了禅房。 我呆呆一愣,和尚就这么生气了?要我留下的是他,赶我走的也是他,老人家还真拿伺候,我不就是谦虚客套了一句,难不成他还当真以为我不愿与他结交? 摇摇头走到外厅,那里空无一人,只剩一个候着的小和尚说王妃带着云若她们去膳房吃斋饭去了,小和尚带着我到了膳房,王妃、云若、云裳和云月正盘腿坐在地上吃斋饭,几个丫头在边上伺候着,我只好侍立在一旁。王妃见了我,看了看边上的一个空位说:“怀恩也坐下吃吧,清心寺的斋饭也是一绝。” 我又是一愣,对这突然降临的荣宠有些不知所措,王妃见状,仪态万千的一笑:“出门在外,不必拘礼。”我看了眼在一旁伺候的绿衣她们,忐忑的坐下。原本不安的心在尝到美味的斋饭后,不知不觉安定下来。 吃罢斋饭,又有小和尚领着我们到一个偏殿休息,路上,云裳悄悄牵起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个软软的东西,我正要打开手看看,却被云裳紧紧握住,她红着脸在我耳边小声说:“请帮我送给宋护卫。” 宋护卫?宋之烜吗?我抬眼仔细看云裳,一张俏脸红得快要流出血来,看来,之煊哥交桃花运了。 “放心吧,我一定会交给宋大哥的。”我促狭的朝云裳眨眨眼,云裳脸上羞意更浓,跺跺脚,扭头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呵呵直笑,前面的云若满脸疑惑的看看我,又看看云裳。 未时,王妃起身准备下山。下山的路,王妃也拒绝了坐轿子,说秋意正好,走走也不错,云若云裳她们也便更无一人坐轿子了。与云若云裳以前见过,相对熟稔,她们说笑的时候偶尔也与我说几句,只是云月甚是沉默,连云若云裳的谈话也不参与,只是一个人静静的听,浅浅的笑,闭上眼,便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比起之前的云裳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许是感觉到我时常打量她的目光,她转头朝我淡淡一笑,那一笑,如冰天雪地里的雪莲盛开,让原本不是很出彩的脸蛋多了许多光辉。我自惭形秽,不好意思的笑笑,别过脸去。 快行至山腰,山道出现了一个大拐弯,一边是山林,一边是陡坡,也可称之为悬崖,好在陡坡上长满了草,看上去不是很高。头顶传来一声清啸,便有好多黑影从树上落下,将众侍卫生生隔成几段,我和王妃她们正好被隔在中间,只有七八个侍卫在身侧。 “格杀勿论!”一声令下,黑衣人纷纷亮出兵刃朝我们扑杀,铁器的冷意直刺我的肌肤。我真想不明白,为何每次陪他们出来都会遇上这种事,并且再迟钝也能感觉到这次的刺客与那次在瑶山的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看他们出手招招都是杀机,这次可真是凶多吉少了。 根本就没有时间多想,三柄剑齐齐刺来,我险险躲过,又有四五柄剑朝王妃她们刺去,正焦急,便有两个侍卫飞身提剑去挡,堪堪架开那些危险的利刃。我趁机溜到王妃跟前,见绿衣绿水不知何时抽出短剑,护在几个主子前面。云若她们的小丫头吓得瑟瑟发抖,我也拔出沈皓钰给的短剑站在她们面前。 远处的侍卫被人截住,一时半会过不来,这边的战况甚是惨烈,本有几个侍卫冲了过来,却又被人打落陡坡,再也没有爬上来。身边只剩下五个侍卫,刀剑离王妃这边越来越近,只见王妃明明已吓得面色苍白,却还强忍着不要发抖,竭力维持王妃的风范。云若紧咬着嘴唇,愤愤的盯着那些黑衣人,云裳眼眶红红的,看的却是那些受伤的侍卫。只有云月,淡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眸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还好,除了那几个小丫头,大家表现的都还不错。 我紧握住手中的短剑,不知该守在这里还是该主动出击。看看那些黑衣人的身手,再想想自己的身手,我忍不住摇头嘲笑。若是以我的轻功,应该是可以逃出去的吧,只是这种弃主的事,我怎能做得出来? 清心寺里好像还有好些人没有下山,要是有人下来碰见这种情况,来帮帮我们也好啊。就算不能帮我们,回去找人求救也不错,只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呢。 这边只剩下三个侍卫了,刺客或者可以称为杀手,也倒了好几个,但他们的力量明显的还是比我们强多了。绿衣绿水持剑跃入战圈,不忘叮嘱我保护好众主子。还真是责任重大啊。 我可没有那个能力,摇头笑笑,把绿衣拉下来道:“绿衣姐,你功夫比我好,留下来保护主子们吧。”不等绿衣回应,便把她甩到王妃面前,自己持剑向一个黑衣人刺去。黑衣人轻松躲过,反手一剑朝我胸腹刺来,我扭腰避开,剑锋仍是贴着我的衣服刺过去,浑身泛起阵阵凉意。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我强压下心头的惧意,本能的用最有效的招式朝黑衣人刺去,一声怪异的声响,竟是自己的剑刺入了黑衣人的胸口,那声音便是剑身与肌肉骨骼的摩擦声吧。黑衣人重重的倒下,我的短剑便从他的胸口抽离出来,上面的血一滴滴滴下来,黑衣人的胸口瞬间湿透。幸好他们穿的是黑色,我只看到衣服上的湿迹,看不到那触目惊心的红。但是很快,黑衣人身下的地上浸满了红色。 我呆呆的握紧剑柄,不知不觉已将自己的唇咬得生疼。在杀与被杀之间,我终究如此轻易的选择了杀,眼前之人便是死在我的剑下。虽然心里很明白,我若不杀他,死的便是我,可还是忍不住恐慌自己居然杀了人。正在发呆,却被人推了一下,我跌倒在地,正好趴在刚刚被我杀死的黑衣人身上,回头一看,一柄寒剑直直刺向我原来站的地方,一个侍卫迎上那寒剑的主人打斗,想必是那个侍卫推开了我吧。 如今处境这么凶险,我怎可如此孱弱,我被他们杀死也就罢了,但是能保护王妃她们的力量又弱了一分,还会有更多的人要死掉。我咬咬牙,与那侍卫联手,提剑朝那寒剑的主人刺去。那寒剑的主人比刚刚的黑衣人功夫高明很多,我们两人联手也很是吃力。我抽身离开,施展轻功绕着那人打转,不停的寻找他与那侍卫对招时的破绽,然后冷不防的偷袭,逼得他手忙脚乱,一时之间,我们慢慢占了上风。只是我们两人才勉强应付他一人,剩下那两个侍卫要对付四个黑衣人更是吃力。看看远处,王府的侍卫也是被打得七零八落,黑衣人是占了明显的上风。 我心头一紧,今天当真天要亡我了吗? 正倍感吃力的时候,又听到一声:“有人来了,速战速决!”黑衣人的攻势愈发凌厉起来,与我联手的那名侍卫挨了一剑受伤倒地,黑衣人提剑欲再上前补上一剑,我忙追上去挥剑挡住,那黑衣人冷笑一声,剑锋改朝我滑来,我抬脚踢向他手腕,剑锋偏离,我趁机抽回自己的剑,冷汗早湿透衣衫。 肩膀传来一阵剧痛,我瞥眼看见一只带血的剑尖刺穿了我的肩膀,蓦然涌起的恐惧令我几欲昏倒,想当初便是被菜刀不小心切到我也是要疼半天的,我不是特别怕痛,只是怕冰冷的刀刃割破皮肤的那种感觉,如今,不止割破我的皮肤,还刺穿了我的骨头。我腿一软,很没出息的跌坐在地,眼泪就冲出了眼眶。又是一痛,那柄剑摩擦着抽离了我的肩膀,我哭出声来,被我踢到的黑衣人呆愣了一下,旋而又提剑刺来,后背也有冷意接近,我咬牙勉力躲开,回头看那个偷袭我的黑衣人,尽管蒙着面,还是看得见一双眼睛如星子般黑亮。 我抹了把眼泪,举荐指着偷袭我的黑衣人吼道:“你不知道被剑刺到会很痛吗?你不会刺准一点让我一命呜呼吗?现在死又没死,痛得又像要死掉!”我很佩服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但我也很成功的看到他眼里闪过的错愕。机不可失,我快速的将剑朝他刺去,在快接近他时,他猛然醒悟,挥剑抵挡,我顺着他的剑势把剑砍向之前那个黑衣人,短剑在他手臂上划了长长一道口子。黑衣人怒目瞪向我,飞身向我扑来,丝丝寒气弥漫四周,我轻轻向后一滑,不忘记说道:“我又不是故意砍你的,是他把我推向你的,你为什么不找他麻烦?”我右手挡住他的剑,左手指向那个眼睛明亮的黑衣人。 黑衣人怒气更盛,我手忙脚乱的抵挡,快速朝一旁躲去,却看见不远处飞奔而来一红一紫两条身影,他们身后还有一众衣衫鲜亮的侍卫,我心头一喜,仿佛浑身又有了力气。 黑衣人显然也看见了,极快的刺出几剑,我吃力躲过,终究没能躲过最后一剑,腹部又是一痛,寒剑拔出,便感觉有热流涌出。又是一剑朝胸口刺来,我本能的闪身躲过,脚下却是一空,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已退到了陡坡边上,身体不受控制的落下,只听见一声惊呼:“怀恩!”然后一道红影闪过,拉住我的手,却还是没有停止下落的趋势。 重重摔到地面,还没喘一口气,又被一重物压住,令我痛呼出声:“痛!” 重物爬起身,连声问道:“怀恩,你怎么样?” 我无奈的看着满脸焦色的沈泽轩:“殿下,你压痛我了。”真是倒霉,电视上演的不都是男主落在下面给女主垫背吗?恐怕我本伤得不是很重,如今被他一压,怕是伤上加伤了,哪有他这样救人的? 沈泽轩慌忙的想扶起我,我一动,胸腹间却是阵阵剧痛,痛得我头晕眼花,昏昏沉沉就要晕过去,沈泽轩不明所以,固执的仍想扶我起来,我忍住痛吐出一句:“不要动我!”却终究抵不住痛意,昏睡过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46章 更新时间:09-08-07 14:07 该死的,浑身上下没地方不痛,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即便没死,离残废也差不远了吧。想稍稍挪动一下身体,胸腹却传来阵阵剧痛,只得作罢,安静的躺好。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床头还挂着三只竹编的蝈蝈,那是去年林昭做的。还好,回家了,是自己的床。室内盈满昏黄的烛光,却空无一人。 侧头,隐约听见有人在争吵,是沈皓钰的声音:“我怎能预料今日会有刺客?” “那你又为何偏偏今日让她出去?”这个声音也很熟悉呢,是谁呢? 外面顿时又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听见有人推开了我的房门。我抬眼望去,是子诺,端着碗东西进来了。见我已经醒来,他快步走到床边,将碗放在小几上。 “姐,很疼吗?”子诺红着眼眶问。 我微微点了下头,子诺摆好枕头,想扶我起来喝药,哪知才动一下,我便又痛得满头是汗,子诺慌了手脚,一连声的唤“姐,姐!” 我摇摇头说:“不要动我就好,就这样平躺着。” 子诺为难的看了看放在小几上的碗说:“这样躺着,怎么喝药?” 又说:“大夫不是已经上了夹板吗?” 上了夹板?“我到底伤成怎样了?”我问道,痛成这样,还动也不能动。 子诺满是心疼的看着我说:“大夫说,断了两根肋骨,腹上的剑伤伤了脏器,肩膀的伤,相对是较轻的。” 难怪,原来断了两根肋骨,只是不知道是摔断的还是被沈泽轩压断的。 沈泽轩?刚刚和沈皓钰说话的人不就是沈泽轩吗?这么晚了他怎么还在这? “姐,这药,还是要喝的吧。”子诺端起药碗说。 我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去弄根空心的管子,我用管子吸就不用担心躺着喝药会把药汁流出来了。” 子诺赶紧把药碗放下,急急走出房门。 子诺前脚刚走,一红一紫两道人影就闪了进来,我忙道:“三殿下!小王爷!” 沈皓钰走到床边看见床头还未动的的汤药,沉着脸问:“怎么不喝药?” 我身上本就疼痛难忍,如今又听见他语气很是不善,心中愈发不快,干脆扭过头不去理他。谁知沈皓钰也上了脾气,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强迫我看着他,手上吃痛,我忍不住低呼一声。 “沈皓钰!”沈泽轩喝了声,拉开沈皓钰道:“她身上有伤。” 沈皓钰愤愤的甩手到桌边坐下,我看着沈泽轩问:“三殿下没有伤着吧?”他为了拉我,也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 沈泽轩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抬手将我脸上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自从春花祭后,我们已有半年不曾见面,今日一见,却是如此情景。此时的他,正满脸温柔和疼惜,我微微避开他溢满情谊的眸光,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今日他舍身相救(虽然没有成功),又深夜还滞留在这里,似乎一切都已摆上了台面,他究竟意欲何为? “为何不喝药?”同样的话语,从沈皓钰嘴里说出来,莫名的引起我的怒火,而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柔柔的如清泉流进心底。他应该很适合做心理医生吧,总是让我情不自禁的悄然放下心防。我究竟能否抵挡得住? “动不了,全身都疼。”我苦笑着说。 沈泽轩勾唇一笑,能蛊惑人心似的,眼看着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俯身朝我凑过来,他的唇就贴在我的唇上,有药汁渗进嘴里,感觉到苦涩,我微一张嘴,药汁就尽数灌进了我的嘴巴。被药汁呛到,我连咳数声,沈泽轩一脸歉意的看着我。 我心中哀叹,为何这看上去像个神仙般的人物,做起事来却总是不尽如人意? 我转头不经意看见沈皓钰一张风雨欲来的脸,心中竟然一阵阵的发虚,这种戏码居然在他面前上演了两次,第一次是意外,这一次又该如何解释?我懊恼的看向沈泽轩,想弄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却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嘲笑看着沈皓钰。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室内的气压瞬间变得很低,三人之间是诡异的沉默,幸好子诺及时回来了。看见屋里的人,子诺似乎有些惊讶,简单的给他们行过礼,子诺将一根竹管递给我,又将药碗捧到我面前。 我把竹管含在嘴里,另一头浸入药碗,不一会儿,碗内的药汁便尽数被我吸入口中。拿下竹管,我吐出满是苦味的舌头,深吸几口气,一个带着甜味的东西被塞入我的嘴里,我抬眼看见沈皓钰正往回收的手。 “你给我吃的什么?”我含着嘴里的东西问。 “蜜饯。”沈皓钰冷冷丢下两个字,便朝门口走去,没走两步又停下来道:“三殿下,庆王府虽然寒酸,待客之所还是有的。” 闻言,坐在床边的沈泽轩绽开一朵灿烂的笑,柔声道:“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你。”说罢,优雅的起身,袍袖带起一阵清香直扑我的面颊。 沈皓钰和沈泽轩走后,子诺满是疑惑的问我:“姐,这是怎么回事?” 我苦笑着摇头:“谁知道他们又在玩什么把戏?别管他们,你姐我饿了,有什么能吃的没?” 子诺便又赶紧去帮我找吃的。 望着窗外挂在廊下的摇晃的风灯,我心头阵阵苦涩,那两人,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躺在床上修养了几日,我已能坐起身来靠在床上。沈泽轩日日都会来看我,每每他来,沈皓钰也必会陪在身侧。那两人之间明明有颇多的问题,却偏偏又是如此形影不离。 对于沈泽轩的探望,我只能恭敬的接受和道谢,再也不像那日来点小小的暧昧。沈泽轩时有表示,我傻傻的装作不知,他对沈皓钰的那抹嘲笑,虽淡,却深深的划在我心上。我不敢想像他此番大张旗鼓会将我推到怎样的风口浪尖,而沈皓钰略带愤怒和不甘的眼神,也让我的心微微的痛。 知道我与银燕关系密切,沈皓钰让银燕专门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自己只留了玉莹在身边。不能沐浴,银燕便用毛巾沾了热水帮我细细的擦洗。我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抱住银燕说:“银燕姐,你回去伺候小王爷吧,在我这里辛苦太多了。” 银燕笑笑,把我按回床上躺好,说:“怎么会,你可是护主有功的大英雄啊,照顾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只好安静的在床上躺着,看银燕里里外外的忙碌,忙完便坐在床边陪我聊天,顺便继续做那未完工的披风。 这几天我慢慢知道,那日下了早朝沈皓钰与沈泽轩结伴出游,沈泽轩听说庆王妃去了清心寺,便提议说也去栖凤山看看,于是一行人走走停停朝栖凤山而来。行至山脚,听见有人说山上有人在打架,死了好多人,害他们不得不另寻小路绕道下山,沈皓钰与沈泽轩两人才觉得不妙,打马往山上赶来。他们赶到时,王府的侍卫只剩下了不到十个,绿衣绿水拼死护住了王妃和小姐们,那三个小丫头却没能保住,而那些黑衣人在沈皓钰他们赶到后抵挡了一阵便尽数撤退,在死去的黑衣人身上,无从找到黑衣人的来历,何人遣来的刺客便成了一个谜,且目标竟是王府的女眷。 活下来的人,除了几个主子只是受了惊吓,其余的个个伤重,尤以跌落陡坡的我为甚。银燕说,那天沈泽轩和我一起掉下,在场的人都吓坏了,沈皓钰的脸色尤为难看,而我最终还是被沈泽轩抱回来的。从那以后,那两兄弟之间便几乎再也没有好脸色。 说到这些的时候,银燕用很是奇怪的眼神看我,似乎在说:“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的?” 在弄明白他俩究竟在玩什么之前,我能说什么?只是总的算起来,这次还是要多谢沈泽轩了,若不是他误打误撞要来栖凤山,我们恐怕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吧。 沈泽轩和我一起跌下陡坡的时候,没想过他也是有可能受伤的吗?一个皇子,怎会如此冲动的去救一个下人? 我摇摇头,甩掉脑袋中那带着一丝侥幸的想法,不让自己再存什么幻想。 听到我受伤的消息,本以外出的宋之烜和林昭也赶回来看我。看到我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林昭的声音竟有一丝哽咽:“你总算有安静的时候了。” 我鼻子一酸,勉强忍住眼角的湿意:“那就让我以后一直这样好了。” 林昭敲一下我的脑袋道:“还是活蹦乱跳的好。” 穿了女装后,林昭还是第一次和我如此亲近,我突然便觉得这伤也值了,傻傻的说:“林昭哥,早知道要这样你们才会像以前一样待我,我早该把自己弄伤的。”天知道在这处处都是算计事事都有目的的地方,我是多么珍惜和他们之间的感情。听见我这话,林昭朝我头上又是重重一敲。我吃痛的捧住脑袋,却看见宋之烜一直在一旁静静的看我,也没说一句话。看到他,我便想起云裳,贼笑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云裳托我送给宋之烜的香囊。 许是我的笑容太过不怀好意,林昭稍稍离我远了一点,我把香囊捧到宋之烜面前,暧昧的说道:“谦谦君子,淑女好逑。之煊哥,佳人有礼相赠。”云裳绣的是一簇君子兰,倒是很配宋之烜的,当初实在想不到看上去甚是文静的云裳竟也有向心上人表明爱意的勇气。 宋之烜在看到香囊的时候,眼神有刹那的明亮,瞬间又黯淡了下去。我暗自叹息,就算他两人彼此有意,又如何能走到一起呢? 林昭凑过来八卦的问:“谁送的?” 我朝香囊呶呶嘴道:“上面有名字的。”上面绣了一个小小的“裳”字。 林昭一脸艳羡的看着宋之烜说:“是云裳小姐诶,大哥好福气啊。” 宋之烜却并不接过,淡淡道:“还请怀恩妹妹送回去吧,之煊受之不起。” 我将香囊塞到宋之烜手上说:“之煊哥,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你也该自己向云裳小姐说清楚的,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宋之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香囊握在手中。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47章 更新时间:09-08-08 11:35 宋之烜和林昭回来匆匆看了我一趟便又走了,我知他们赶路辛苦,却还要如此来回奔波,心中暖暖的。想到宋之烜,又不免想起云裳,也不知道宋之烜会不会将香囊还给她,到时候又会说些什么。云裳心中有宋之烜,却始终是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吧,或许哪一天就像她的姐姐一样嫁给某方势力,为庆王府拉拢力量。还有那清淡如水的云月,她早已到了适嫁的年龄,又会嫁给谁? 我为这些女子担忧,替她们悲哀,独独忘记自己比起她们更是不如:身份低微,一颗不知被多少人捏在手里的棋子而已。 我静静的躺在床上,仔细的回忆这么多年在庆王府的点点滴滴,除了迷茫,还是迷茫。这些人个个心机深沉,虽说他们的终极目标只有一个,可在这过程中又将利用我或是子诺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原本只有庆王府,如今牵扯在我身上的又多了二皇子和三皇子,这盘棋,又究竟是谁在下,或者,大家又彼此都是对方的棋子? 想起子诺曾说要和我一起离开庆王府,或许一开始我就错了,不该自以为是的将子诺留在这里谈什么所谓的未来。如今局势不明,又有谁知道庆王就是最后的赢家呢?倘若落败,我们这些寄生于庆王府的人又是何等下场? 这些天银燕负责照顾我,沈皓钰便日日把子诺带在身边,参与了许多事情,是否就这样将我们的退路也断了?当真就此把自己的命运与庆王府捆绑在一起了吗? 正在胡思乱想,子诺进来了,身后跟着沈皓钰和沈泽轩。这样的阵仗我早已见怪不怪,恭敬的给他们行了礼便躺回床上,子诺仔细的帮我垫好枕头。 沈泽轩从广袖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红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摆放着一棵饱满的人参,他把盒子放到桌子上说:“这是昨日里母妃赏的,今日拿来给你补补血气,你腹上那一剑可是流了不少血的。” 我赶紧下床行礼谢过,沈泽轩却将我拦住,又把我抱回床上躺着。我羞红了脸,看见沈皓钰又是那副愤愤的神色,心中嘀咕,明知道沈泽轩每次都会给他气受,为何还总是跟来。子诺只是垂下眼睑,脸上面无表情。 看着沈泽轩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只觉得甚是邪恶,我万分排斥他这般示好,心中却又夹杂着一丝刺痛,终究忍不住开口道:“三殿下,我已说过,不再陪你一起游戏。” “游戏已经开始,岂能容你说停就停!”沈泽轩伸手捏住我下巴,也不管还有没有人在场,反正他的目的正是气沈皓钰,只是他怎能那么肯定沈皓钰就真的会被气倒而不是将计就计呢?沈泽轩附在我耳边轻声说:“不全是游戏。”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愈发的温度骤升。 沈泽轩放开我,悠然的踱到桌旁坐下。我无奈的看了眼坐在桌旁的两个天之骄子,翻身朝里躺下。子诺见状,冷冷的下了逐客令:“家姐要休息了,还请两位一步。” 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朝外走出。待脚步声走远了,我才翻过身来,子诺坐在床边静静的看我,问:“姐,你和三殿下相熟吗?” 我摇头道:“不熟。”又指了指桌上的人参道:“把那棵参好好熬了吧,我要吃得连渣都不剩,尽快的好起来。” 子诺不是很相信的看了我一眼,却还是拿起人参走了出去。 躺在床上修养了将近一个月,我已好得七七八八了。除了那棵人参,沈泽轩前前后后也带来许多其他的珍贵补品,所以说起来,我能恢复得这么快,他还是功不可没的。沈皓钰原本也叫人拿来一些补品,却在见到沈泽轩送来的大包小包后冷笑一声,又叫人通通收了回去。 除了再一次感叹沈皓钰性格别扭外,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天天气甚好,银燕扶我躺在庭院中晒太阳,她自己便坐在一旁绣花。此情此景,让我想起许多年前,在一个温馨的小院里,姨娘边绣花,边微笑着看我和子诺笑闹。好久不曾去看姨娘了,原本许诺及笄后要穿女装去见她的,却一直托到现在,等这回身体好了,一定要带上子诺去看她。 银燕见我呆呆的看她,笑问:“怎么了?” 我摇头笑道:“没怎么,只是觉得这样很幸福。” 闻言,银燕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停下手中的活计,将目光投向高远的蓝天,脸上露出一抹淡笑,娇俏的容颜顿时恬静起来。 我呼出一口气,在躺椅上舒舒服服的躺着,闭上眼睛享受这温暖的日光浴。 吃晚饭的时候,子诺回来了,一脸的兴奋,进门就高喊着:“姐,过几天圣京城里就热闹了。” “有什么好事啊?”我笑问,安静了这么久,对热闹也是挺期待的。 子诺坐到桌前倒了一大杯茶咕噜咕噜灌下去,这才说道:“金雀国派使臣过来了,五日后到京。” 这的确是件大事。金雀国作为如今并存的四国中最古老的一个国家,自有其在列国中生存的方式。金雀国历史悠久,虽偏居西南却甚是繁华,国力强盛。不过这么多年来,金雀国从不倚强凌弱,除了守卫领土外不曾主动发起过一次战争,这在这个时代算是一个神话,因此我心底里对金雀国的国君十分敬佩。五十多年前,佑景王朝对金雀国发起过一次战争,却惨败而归,此后两国签订合约,互通婚姻往来,不得蓄意发动战争。五十多年来,佑景王朝已有三位公主嫁到金雀国,金雀国也有两位公主嫁来佑景王朝。天玄五年,当今皇帝的亲妹妹合香公主就是嫁去了金雀国,金雀国此番前来,又是为何? 很快便传来消息,原来是合香公主已经病逝,金雀国遣皇长子携三公主前来和亲。按规矩,两国是要轮流送公主的,这次便轮到金雀国了。据说三公主落梨年方二八,姿容无双,是金雀国第一美女,是金雀王最宠爱的女儿。又是一个最宠爱的女儿,既然如此宠爱,又何必送来和亲? 金雀国使臣进京那天,整个圣京城可谓是万人空巷,人人都涌到使臣将要通过的大街上,争先恐后的要见识一番落梨公主的绝世风情,场景比之二皇子迎亲入京和大婚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出动了五千御林军方堪堪镇压住场面。我本也要去看这十年也难得一见的壮观景象,却被几双手同时按住,说我伤未痊愈,不宜多动,那几双手的主人分别是银燕、子诺、宋之烜和林昭。前两天沈皓钰把钰卫队全都召回了,恐是怕京城有变吧。 万般无赖,我只得乖乖的留在秋枫苑,听着别人来来往往唾沫横飞添油加醋的描绘街上的情景。其他人都出去了,只剩银燕在身边万分小心的盯着我,生怕一个不留神我就忍不住诱惑偷溜了出去。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回来,听宋之烜描述一番,我才知道先前的人并未过分的夸大其辞,心中更是懊恼那金雀国使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养伤的时候来,还我白白错过这么一场盛会。 见我面色不愉,子诺忙道:“姐,别听他们瞎说,外面是热闹得紧,可大家不都是为了看那个公主吗?那公主一直都用白纱蒙着脸,谁都没瞧见,你有什么不开心的。” 我心里这才平衡了一下。 林昭却凉凉的说道:“怀恩呐,你怎么对美女就这么感兴趣呢?因为瞧不到落梨公主,你就几天不高兴,还听说你为了瞧二皇子妃,可是偷溜出去好几次啊!” “哪有好几次,明明才两次!”我不满的辩解,这林昭的话怎么听着有些奇怪啊。 林昭嘿嘿笑道:“这不就招了吧,上次还说自己只去了一次。” 中招了!我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林昭又道:“怀恩,你怎么就只对美女感兴趣,对我们这些美男却视而不见呢?莫非……” 又来了,就知道林昭刚开始那段话没安好心。我哪有对他们视而不见,若真是视而不见,当初就不会和他们深交了,外貌可是我看人的第一条标准。虽说人不可貌相,可爱美之心也是人皆有之嘛…… “行了,有道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怀恩也不过是爱美人了点,昭弟就不要再取笑了。”宋之烜笑着打断了林昭的话,还是宋之烜善解人意啊。 几人热热闹闹的回到住所,路上银燕多看了我几眼,我忍不住心里发毛,她该不会像当初沈皓钰误以为沈泽轩好男风那样认为我喜欢的也是女子吧? 晚上,我趴在窗台上数星星,不知何时沈皓钰不声不响的到了身边,待我看到他时,吓得不轻。看到我的反应,沈皓钰居然牵动嘴角笑了一下,我更是见鬼了似的看着他:有多久没见到他笑了? “小王爷,好久没见你笑过了。”心中一想,话便不知不觉说出了口。 听见这话,沈皓钰居然又笑了一下,问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吧。” 我忙点头,生怕他们还把我关在这,哪都不让我去。沈皓钰突然抓住我,手臂一用力,就把我从窗口拉了出来,还不及反应,又被他揽住腰跃上了屋顶。沈皓钰把我放在屋脊上坐好,然后他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我有些不知所措的开口:“小王爷……” “不要说话,就这样陪我坐一会儿。”沈皓钰打断我的话后便静静坐在一旁不再出声。 习惯了他的霸道和别扭,偶尔也会给些小恩小惠的体贴,但他这突如其来安静和微微的无助,让我无所适从,也很是不安。 沉默了许久,沈皓钰突然又问:“你喜欢三殿下吗?” 这话他以前也问了一次,我当时回答的是不喜欢。现在呢,我喜欢沈泽轩吗?想到这个名字,我胸口像堵了块什么似的难受。 “回小王爷,我不喜欢三殿下。”我省掉了一个“敢”字,我不敢喜欢三殿下,在他的柔情蜜意下我看不出他有几分真心,所以在交往了几个月后我狼狈的逃了。 沈皓钰似乎松了口气,将双手枕在脑后,顺势躺在瓦片上。 沈皓钰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沈泽轩突然对我这么好,也没人问过我为何沈泽轩会舍身去拉我。没人问,我也不会去说;即便有人问了,我也是不会说的。可是我不说,就当真没有人知道吗? 我也学着沈皓钰的样,枕着双手躺在瓦片上,看着夜空中闪烁的颗颗星子,心中思绪万千。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48章 更新时间:09-08-08 11:35 天玄二十年十月初八,佑景帝在皇宫内设国宴接见金雀使团,并商谈相关事宜。 大清早推开房门,却见沈皓钰正负手立于庭院中。自那日与他一起在屋顶看星星后这还是第一次再见面,这几天沈泽轩也没有再过来,想是金雀国来访,他们也有得忙吧。 听见推门的声音,沈皓钰转过身来,素色的常服穿在身上,更显得身形修长。想起曾经在齐云侯府他还被我打得趴下,如今不知不觉已是这番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时过境迁的怅然。 我走上前朝他行了个礼:“小王爷早!” 沈皓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心中有些不安,刚起床还没洗脸呢,脸上不会有什么遗留物吧。正想着,却听他问道:“听银燕说你很想看看落梨公主?” 我略略有些惊诧,却还是点了点头。 “去换套男装,快点收拾收拾,今日和我进宫吧。”说完这话,沈皓钰居然有些局促。 我有些不解的看着他,他只得解释道:“宫宴上可以看见落梨公主。” 闻言,我欣喜的急急跑回房间,也没想起要向沈皓钰行礼,就那样把他丢在庭院里。从衣箱里找出快两个月不曾穿过的男装,匆匆换上,拾掇完毕,便跑去沈皓钰那边等他。 我赶到沈皓钰房间外的时候,银燕正立在门口。看见一身男装的我,银燕甚是讶异。 “怀恩,你这又是要干什么去啊?”银燕嘟着嘴问。 我没回答她,只是问道:“小王爷呢?” 银燕朝房里呶呶嘴道:“玉莹在里面帮他更衣呢。” 两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玉莹便和一身华丽紫袍的沈皓钰出来了。将沈皓钰送到门外,玉莹便立住不动,却朝银燕道:“此番进宫,可要将爷照顾仔细了。” 银燕抿嘴笑道:“知道啦,好姐姐!” 我惊喜的看向银燕,原来她今天也可以陪沈皓钰进宫啊,以往都是玉莹去的。 “爷说我服侍了他这么久,也该见见世面了。”银燕回答了我询问的目光。 见我们还站在那里说话,沈皓钰回头说了声:“时辰不早了,你们两个还不跟上来?” 我和银燕对视一眼,乐呵呵的跟在沈皓钰身后朝正厅方向行去。路上,我小声向银燕道谢,谢她在沈皓钰面前提起我想看看落梨公主的念头,让我也有这个机会和她一起进宫,银燕却只是似笑非笑的瞥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庆王府的大门外,身着朝服的庆王携着王妃一同登上了华贵的马车,沈皓钰却翻身上了他那匹枣红色的大马“云鹿”,一众侍卫也跟着打马前行,随行的侍女上了另一辆马车。 到得皇城的明德门外,留下了大半的侍卫,只有净过身的内侍和随行的侍女可以进去。检查完车驾,车马被人赶往专供外臣停放车马的地方,一行人需步行入宫城。两旁是高达十米的红色围墙,好在场地开阔,也没让人觉得太压抑。一路低着头,不敢左右乱看,却还是能感觉到道旁禁军身上鲜亮铠甲的冷意。 行至永安门,又被检查了一通,这才得以进入宫城。从永安门至崇德殿,一路皆铺着红毯,道旁花灯彩球,布置得很是喜庆,两旁肃立的红衣禁卫军手持铁戟,威武庄严。崇德殿外,已候着一些早到的王公朝臣,只等着到了时辰再进殿。见庆王到了,有好些人围上来热络的打招呼,而今的佑景王朝,除了佑景帝一家,便数庆王府最为尊贵了。沈皓钰陪同王妃朝女眷休息的睡春阁行去,我和银燕也施施跟在后面。 睡春阁里也已到了许多贵妇,此时正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远远望去,如同到了姹紫嫣红的万花园,眼睛都要看花了。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见到庆王妃前来,赶紧哈腰行礼,并喊了一嗓子“庆王妃到!”座上的贵妇们闻言纷纷起身,向王妃行礼,王妃雍容华贵的摆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自己寻了个位子坐下。 我和银燕都是第一次进宫,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小心的跟在沈皓钰后面。见王妃已经坐好,沈皓钰把我和银燕唤到僻静处道:“呆会儿我只能带两个人进殿,其余的人都是要留在外面的。你们两个随我进了殿后无人在旁指点,尽量呆在我身边,瞧着别人怎么做你们便跟着怎么做。” 我和银燕忙惴惴点头心里面又是兴奋又是紧张。沈皓钰又对我们嘱咐几句后便出了睡春阁,估计是陪同庆王与那些朝臣周旋去了。我和银燕便如隐形人般站在角落,观察屋里的一大群女人。 站了一会儿,又听小太监唱到:“大皇子妃到!二皇子妃到!”屋里的贵妇们又一次纷纷起身行礼,王妃也站起身,朝并肩走进屋内的两位皇子妃略一施礼,两位皇子妃又赶紧还礼。主子们忙活完毕再次落座后,我们才被允许从地上爬起来。 偷偷打量二皇子妃慕含烟,比之第一次看见她时又多了几分成熟妩媚,大半年的皇子妃生活,令她举手投足间贵气十足,眼神带着一丝高傲冷淡。与她同穿淡金色华服的大皇子妃却甚为热情,像一朵光芒四射的玫瑰,与周遭的人一一招呼。 外面传来三声炮响,想是金雀国的使臣进宫了。睡春阁内的女眷们携着侍女鱼贯而出,我和银燕紧跟在王妃身后,呆会儿沈皓钰也好找到我们。崇德殿的九级台阶上立着一个身着墨绿朝服的老者,须发皆有些斑白,正是卫相。卫相将一行服饰与朝官有些差异的人引进崇德殿,阶下的百官这才按品级逐次进殿,沈皓钰在第一时间找到我们,我们便跟在了他身后,王妃和其他女眷们却往偏殿去了。 崇德殿内,金雀国使臣坐了右侧的第一个位子,使臣身后另有空座,供使臣的随行人员陪坐。卫相紧挨着使臣坐下,再下面坐的便是一干文臣。左侧一路下来依次是四位皇子和庆王、沈皓钰,然后是众武将。有封地的各诸侯均驻守在各自的封地,并未前来参加盛宴。 众人全部落座,又听一个尖细的嗓音唱道:“皇上驾到!贵妃娘娘驾到!”接着便见到身穿金色龙袍的佑景帝携着一身绛红朝服的贵妃从左侧的珠帘后走了出来,缓步踏上玉阶,在龙椅凤座上落座,才坐好的众人又全部俯身下地,高呼“吾皇万岁!”我唯一迟疑,也还是跪了下去。 一声低沉却有力的“众卿平身”后,地上的人们又齐呼“谢陛下!”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袍带,重新坐回座位上。 我偷眼朝上座望去,见佑景帝面目俊朗,与庆王有几分相似,目光却甚是凌厉,暗自颤抖一下不敢再看,被那目光盯到的感觉肯定不好受。旁边的卫贵妃却要柔和许多,卫贵妃与庆王妃是亲姐妹,两人皆是绝代风华,卫贵妃高高在上,又偏偏透着一股与身份不太相衬的清丽温和,让人很乐意亲近。不知传说中荣宠多年的梦妃又是如何模样,而记忆中沈庭轩的母妃宁妃也就是齐云侯夫人的样子,比起卫贵妃来仿佛相距甚远。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她不能呆在皇宫却躲在齐云侯府多年,这也是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朝沈庭轩那里看去,却见他也正在看我,似乎有些讶异我也在这。我冲他笑笑,慢慢收回视线,却在中途又迎上沈泽轩含笑的目光,我敛住心神淡淡扫他一眼,便眼观鼻鼻观心的垂下头,不敢再四处乱看。 奏完礼乐,金雀国使臣离座步入殿中,双手托着一卷黄帛。向佑景帝弯腰行礼道:“金雀国皇长子落尘代父王向佑景陛下呈献国书。” 佑景帝身旁的老太监忙跑下玉阶,双手接过黄帛呈给佑景帝,佑景帝打开看了一遍,又交还到老太监手上,略略俯身朝落尘皇子道:“金雀国果然信义。” 落尘皇子拱手道:“金雀以仁爱信义为立国之根本,自当守义。而今我国已遵守和约派落梨公主前来和亲,还请陛下尽快议定与落梨结亲之人选,并择日完婚,落尘也好回去复命。” 落梨公主不是嫁给皇帝吗?还要另外选什么人与她完婚?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佑景帝也微微变了脸色,却又听落尘皇子道:“落梨本应献给陛下,又恐其年少无知,无法令陛下满意,有伤两国和气,所以还请陛下另择合适之人。” 我心中暗笑,这不就是拐着弯嫌弃佑景帝年纪太大,不愿他啃落梨那棵嫩草吗?这金雀国也当真是不给佑景帝面子啊,看来金雀王疼爱落梨公主之言也有几分可信。 只是,不嫁给皇帝,就是嫁给皇帝的儿子吗?眼下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已大婚,有了正妃,堂堂金雀国公主是不可能委屈在侧位的,四皇子年龄尚小不足婚配,那便只剩下三皇子沈泽轩合适了。 我抬眼朝沈泽轩望去,他竟然又在笑盈盈的看我。我脸上一阵烧热,勉强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座上的佑景帝沉思了一会儿,缓缓道:“如今寡人膝下只有三皇子可与贵国公主婚配。” 落尘皇子冷笑道:“世人皆知三皇子甚好男风,府上男宠成群,落梨若是嫁与三皇子,何来幸福可言?” 金雀国此番前来到底是不是真心和亲的?嫌弃了老子又不满儿子,那落梨公主究竟要嫁给谁?还是找个借口说佑景王朝无人能配落梨公主,便既全了金雀国按和约送公主的信义,又能不让公主远嫁? 佑景帝似乎是忍了又忍,沉声道:“当世好男风者甚众,富贵之家多有男宠,好男风而不沾女色者却未有耳闻,皇子此话可将我儿给完全否定了。” 落尘皇子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被沈泽轩抢先道:“落尘皇子所言甚是,泽轩恶名在外,的确配不上冰清玉洁高贵典雅的落梨公主。然佑景王朝人才济济,少年英雄辈出,眼下便有一人可与落梨公主相配。” 佑景帝恼怒的看向沈泽轩,落尘皇子却问道:“不知是何人?” 沈泽轩笑得妖冶的指向沈皓钰道:“正是庆王府的小王爷,沈皓钰。”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49章 更新时间:09-08-09 18:55 正在喝茶的沈皓钰万万没想到矛头会指向自己,一口茶喷出来,立马在殿上失仪,银燕赶紧拿着帕子帮沈皓钰擦拭茶水。庆王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沈泽轩。 这一转变也令我万分疑惑,娶异国公主这么微妙的事情,怎能让庆王府去做?佑景帝本就早视庆王为卧榻旁的饿虎,如此一来,不更是将庆王府放到炭火上去烤吗?沈泽轩到底在想什么?尽管知道他与庆王府只是看上去站在一条线,可如今局势不明,他有必要这么快与庆王府划清界限吗?他最近的举动与今天的加起来,实在是令我费解。当然,想不通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 落尘皇子看向沈皓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我对金雀国这位皇子的印象顿时糟糕透了。除开佑景帝年纪偏大不说,沈泽轩沈皓钰这两人,谁不是人中之龙,偏偏他这也看不上眼那也看不上眼,难道他金雀国的男子就个个跟神仙似的?我看他也不过如此嘛,再怎么疼妹妹,难不成还真要给她找个神仙嫁? 佑景帝显然也看见了落尘皇子的表情,面色更是不愉,强忍着没发作。金雀国和亲的诚意也太差了点。 沈皓钰见状,赶紧起身行礼道:“小臣自知资质鄙薄,不堪与公主相配,就不妄想能获得贵国青睐了。只是他日若贵国为公主觅得如意郎君,还请让我等见识一番,何为真正好男儿。” 沈皓钰话音刚落,下席便有声音传来:“吾等今日才知,原来我佑景王朝的男儿在金雀国眼中竟是如此不堪啊。”寻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留着三撇美须的文臣,好像是叫元斡,在沈庭轩府上见过他,任太常少卿。 殿上的气氛有些紧张,落尘皇子很成功的引起了在座众位男子的公愤,唯有卫相坐在一侧含笑不语,几位皇子相视一笑,却不多言。 佑景帝出声道:“你金雀国若是不愿再和亲,直说便是,何必尽辱我朝男子?想不和亲,又要留得美名,怕是不易。” 尴尬的沉默,半晌无人说话。良久,金雀国使团里有人起身道:“陛下息怒,皇兄并无意小瞧贵国男子,只是想让我趁此见识见识贵国男子的气量风度,如今,我已有中意之人。”声音如出谷黄莺般美妙,竟是一个纤弱瘦小的清俊少年,或者说是女扮男装的落梨公主。看来他们还真是没怎么把佑景放在眼里呢,和亲变成了选婿, 落梨公主移步立在殿中,盈盈向佑景帝行礼,虽是一身男装,仍然风华尽显。落梨公主道:“落梨混迹使团之中多有失礼,还请陛下不要责怪,待落梨换身衣裳,再向陛下赔罪。” 佑景帝抬手让落梨公主起身,落梨公主转身朝殿外行去。 虽说有酒有菜的宴会还没开始,但一场国宴弄成这样,还真是让人所料不及,感觉像是被金雀国耍着玩一般,连原本应该等候宣召的落梨公主都早已易装进了殿,真是他们不识礼数吗? 待落梨公主换完装重新入得殿来,明显的感觉到周围的呼吸声都慢了许多,抬眼看向步入殿中的人儿,当真是窈窕艳姬年十五,惯曳长裙,巧作纤纤步,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这会儿,恐怕没人再怨怪金雀国的挑剔了吧,这世上当真又有谁能配得上如此绝色?之前所见过的女子在她面前,全都要自惭形秽了。 我呆呆的看着落梨公主,却隐隐感觉有视线停驻在我身上,我扭头朝右边望去,只见沈泽轩双眸满含情意的看着我,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这是他第几次看我了?他不看殿中的美人,看我干嘛? 我垂下眼眸,只听落梨公主道:“落梨向陛下请罪。” 佑景帝没有答话,却问道:“方才公主说已有中意之人?”语气比起先前柔和许多,美人的魅力啊。 落梨公主回道:“正是,落梨觉得三皇子甚是合意!” 有没有搞错!我以为会是沈皓钰或者别的谁,却没想过是沈泽轩。毕竟沈泽轩的名声被沈皓钰弄得很不好了,虽说是被冤枉的,沈泽轩却乐意得很,这个落梨公主竟然不在意? 再次看向沈泽轩,想必他自己也没料到吧,开始还把公主丢给沈皓钰,谁知公主自己看上他了?沈泽轩面上稍稍失色,马上起身陪笑道:“多谢公主错爱,只是泽轩身有隐疾,实在是不能与公主相配。” 就这样拒绝了公主?他真的那么不想娶公主吗?又是男宠又是隐疾,还嫌自己的名声不够坏吗? 佑景帝在上座咳嗽一声道:“泽儿何时有疾,为何父皇不知?” 沈泽轩行礼道:“回父皇,是旧疾了,且不便说出口,就没向父皇提起,以免父皇忧心。” 佑景帝摇首道:“即是有疾,便要诊治。回去后,叫御医好好看看吧。” 沈泽轩拱手称是,这才撩起衣摆坐下。佑景帝又对殿内的落尘落梨兄妹道:“两位先回席上吧,咱们边欣赏歌舞边开宴,和亲之事稍后再议。” 那两人转身回席,落梨公主脸上有一抹明显的笑意。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落梨公主早料到沈泽轩会拒绝,才说自己中意之人是他吗?这样一来,便不是金雀国眼高于顶看不上佑景朝任何一人,而是佑景拒绝了金雀公主啊。 沈泽轩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到时候御医一检查,他若是没病,佑景帝又会怎么想他?脑子里混混沌沌全是沈泽轩,他今天完完全全的把我弄糊涂了。 彩衣宫女陆续端上一碟碟精致的菜肴,又把一壶壶琼浆玉液注入众人的酒杯中,佑景帝举杯与大家一起喝了第一杯酒。殿内响起阵阵丝竹之音,有舞姬踩着乐点在殿内翩翩起舞,先前还沉肃紧张的大殿一时之间纸醉金迷。 银燕在一旁忙着帮沈皓钰布菜,我看看左右,竟只有我一人无所事事。我蹲下来靠在沈皓钰脚边问道:“小王爷,要我做什么吗?” 沈皓钰却俯身问我:“饿不饿?” 我这才想起早饭都忘记吃,被他一问,肚子倒真的有些饿起来。于是我老实的点了点头。沈皓钰扫了眼桌子,将一碟点心移到他左手边,右手捏着筷子,左手装作不经意的盖在点心盘上,悄悄拿起一块点心塞到我手里,不忘记小声说:“小心点,别让人看见了。” 我看看四周,见人们不是欣赏歌舞,就是三两聊天,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我,便放心的继续蹲在沈皓钰脚边,几口把点心咽下,也没觉得有多美味,还没有玉莹做的好吃。擦干净嘴巴,我站起身来,却不小心又碰到沈泽轩的目光,眉梢眼角全是笑。难道没擦干净?我心虚的又在嘴巴上抹了两把,谁知沈泽轩笑得更欢。 正准备瞪他两眼以示警告,却发现旁边的沈庭轩若有所思的看看我,又看看沈泽轩,只得作罢。 身下,沈皓钰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朝那盘点心使了使眼色,我摇摇头,表示我不吃了。沈皓钰小声问:“为什么?”我低低答道:“还没玉莹做的好吃。” 正给沈皓钰倒茶的银燕听见了,抬头冲我挤了下眉眼,低笑道:“我也尝过了,的确没有玉莹做得好。” 沈皓钰摇头叹道:“你们啊,真是没有享福的命。”说完,三人凑在桌下低低笑开。 这样的沈皓钰基本上是不曾见过的,让我觉得很舒服很温暖,那天晚上那个孤独无助的沈皓钰变得像梦一样遥远。 宴毕,佑景帝邀请金雀国使团游御花园。说到底,无非是为了从各个方面展示佑景的强盛。只是没去过人家金雀国,又焉知金雀国的园林艺术比不得佑景? 想归想,有园可游,我还是很兴奋的,至少应该比在崇德殿自在许多吧。游御花园的时候,许多朝臣都已散去,只留几名大员和皇族随同陪侍,毕竟是内廷了。 佑景王朝的宫城围绕汐玉湖建造,所以虽偏处北地,宫城内却是以水景为主,各宫各殿都少不了水榭楼台,御花园内更是景以水生,水围景绕。 在御花园里一路行来,金雀国的两兄妹并无多言语,偶尔低低交谈两句,或是朝着某处地方抿嘴一笑,佑景帝似乎也没太在意。这一次金雀国与佑景朝的会盟结果会如何,当真是让人猜不透了。 庆王妃行了一半,便推说身体不适,与卫贵妃一起回了她的寝宫。我与银燕始终跟在沈皓钰后面不离一步。不知何时沈泽轩放慢脚步落在后面与我们同行,沈皓钰看了他一眼,没打招呼,也没说话。 沈泽轩凑到我耳边问:“宫里的点心不好吃吗?” 他果然看见了。我回了句:“中看不中吃。” 沈泽轩微微一愣,旋而又轻笑起来。他听出来了吗?哼,听出来最好。 与沈泽轩同行,我感觉全身不自在,银燕也不时神色不善的瞟沈泽轩几眼,然后看看沈皓钰。他什么时候还得罪银燕了? 知道沈泽轩就在身后,沈皓钰也不曾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我和银燕也不得不快步跟上,沈泽轩便又落在了后面,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我竟然觉得微微的心烦。赶上沈皓钰,我小声问道:“小王爷,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想回去了?”沈皓钰问,眼角隐隐有一丝笑意。 我点头,银燕也说道:“落梨公主也见着了,在留在这也没什么意思。” 沈皓钰便转身走向一条岔路,说:“去贵妃的寝宫接王妃吧,就说王妃身体不适,陪她回府。” 随沈皓钰走了,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沈泽轩立在那岔路口,既没随佑景帝走下去,也没和我们一起去他母妃的寝宫,只是脸上不再带笑,面朝我们走的这条路站着。我的心,便又像被什么扯了一下,隐隐的疼。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50章 更新时间:09-08-09 18:56 与王妃一起从皇宫回来后,沈皓钰没在王府呆多久又进宫去了,晚上还有晚宴。我和银燕都没有再提要进宫去看看的事,若不是想看看传说中的落梨公主如何天姿国色,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那种地方。 对接待金雀国的使者,佑景帝还是下了很多本钱的,晚上皇城方向放了近一个时辰的焰火,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幕中绽开,远远的在庆王府也看得见,或许全城的百姓都看得见。我和子诺便并排坐在秋枫苑的梧桐树上远观着灿烂的烟火,看繁华转瞬间消逝不见。 终于,夜空安静下来,只剩几颗寒星伴着一弯细月淡看这暗夜下的世间百态。我静静的倚在树干上,细细思索着我与子诺那无甚保障的将来。 “姐,我想去金雀使臣的驿馆看看。”子诺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一听,立马笑道:“你该不会是没见着落梨公主,想去偷窥吧?” 子诺横了我一眼,没好气的说:“你道都跟你一样吗?” “那你又是为何?”我很虚心的问。 “不知金雀国的使臣会停留多久,只是好奇想看看而已。” 子诺显然不想明说,但难得他主动对一件事这么感兴趣,我该如何呢? 悄悄去金雀国使臣住的驿馆可比不得我们流去齐云別苑,若是不小心被抓住,那可是涉及到两国关系的大问题,何况金雀国此番和亲态度强硬,谁知道他们接下来会不会找借口打破西南边境几十年来难得的和平? 想到这里,我不得不对子诺说:“你若真的想去,我们可要好好计划,万万不可贸然行动,倘若无端惹出纷争,不是我们所能承担得起的。” 子诺瞧瞧我道:“我自然晓得轻重,此事姐姐还是不要参与进来吧。” 我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笑道:“我出去做‘坏事’你会跟着,你出去,怎么可以没有我?”停了停又说:“这件事需慢慢来,不过有一件事我们却马上可以做。” 子诺疑道:“什么事?” “拜祭姨娘,”我转头看向望苍山的方向,轻声道:“说过及笄后要穿女装去看姨娘呢。” 闻言,子诺沉默下来。 与子诺各自回到房间,我将自己重重扔到床上,震得木板床微微一弹。我好笑的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是沈皓钰与沈泽轩交替出现的面孔。他们两人近段时间的诡异行为让我心里着实不安,怎么看都是沈泽轩故意在沈皓钰面前与我亲近,以此刺激沈皓钰。只是,我能自作多情的认为沈皓钰那骄傲而又别扭的家伙是对我有意吗?若说有意,他知我是女儿身以来待我与以前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比待别人好一点点。如此想来,倒不如说是那两人什么都要争个高下,而我不幸也成为他们的目标之一。 沈泽轩,实在是难以理解。 心中想着一些琐事,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再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我赶紧起身洗漱,就听见子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姐,起床了吗?” 我打开房门,子诺神采飞扬的立在门外,见到我,扬起笑脸道:“姐,我已经跟小王爷说过了,今天我们就去看望娘亲吧。” 子诺的效率这么高,想来也是很想去看看自己的娘亲了吧。我快手快脚的收拾完毕,便与子诺出了门。 望苍山不及栖凤山的盛名,所以山道也狭窄许多,颇为崎岖,好在我和子诺每年都会来两三次,也不觉得太难行,且两旁青山叠翠,又有流水潺潺,景致清幽,一路行来鸟鸣之声不绝于耳,比起前一次来大是不同,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来到隐音寺后的墓地,我和子诺将姨娘坟上新长出来的杂草细一一拔了,又把坟前早几年栽种的一棵小松树细细修剪,这才燃起香烛等物。子诺跪在姨娘墓碑前,神色有些迷茫,又有些凄怆,低低的哽咽。很多年都未曾见过子诺这番模样,最后一次好像还是当年江鸣带我们第一次来此祭拜的时候,子诺见了墓碑就跑过去抱着哭,此后便一直是个小大人的样子。如今,又是什么事情让子诺心中这样悲苦?我立在一旁茫然不知所措,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枉我几乎天天与子诺在一起,却猛然发现自己竟然甚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总是我要他干什么他便干什么。 跪了有好一会儿,子诺转头对我说道:“姐,我想单独和娘亲说会儿话。” 我黯然点头,转身离开。子诺如今有话不能对我说了。 正在墓园外等候子诺,却见拐角处闪过一道青影,心中霎时警铃大作。几乎每次去个什么山便会碰见些什么人发生点什么事情,千万别在这没什么大人物往来的望苍山也让我遇见些什么啊。想起前次的险情,我身上本已愈合的伤口竟有些隐隐作痛,看样子我已成了惊弓之鸟了。 久候子诺,却仍不见他出来,心中有些担忧,正想进去看看,身后却响起低低一声:“怀恩。”声音很是熟悉,我却不敢回头,不愿与他单独相见。 我举步向墓园内行去,却迈不开脚步,衣袖已被人拉住。 “怀恩,终于让单独遇上你,听我说几句话可好?” 我回头,看见一身素白的沈泽轩立在满园苍柏之中,竟似不沾凡尘。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着红色之外的颜色,但不论他何种模样,都不是我所能看透和接近的。 见我不应声,他近乎于完美的脸上竟然显出一丝丝焦虑,眼神恳切道:“你就不愿听我一声解释吗?” 我微微一笑,淡然道:“我与殿下之间有误会需要解释吗?我可只记得自己欠殿下一个救命之恩呢。” “你当真要全部抹掉吗?”沈泽轩的声音有丝沉痛,我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上面是银燕给我绣的彩蝶。 “还是说,你急于撇清和我的关系,要好生陪在你的小王爷身边吗?”声音骤冷。 我气极抬头,盯着沈泽轩有些怒意的眼一字一字道:“可否向殿下请教,你我之间是何关系?” 沈泽轩拉住我的手臂,很是用力:“那几个月都是假的吗?” 我并未挣扎,冷笑道:“难道殿下是真的吗?且不说那些,就这些日子,您不就是特意要做给某些人看吗?” 沈泽轩略略减轻我手臂上的力道,摇头道:“我是另有目的,可待你也有真心,那日你跌落山崖,可知我……。” 想起那天那个急切拉住我的红影,心中微微一痛,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他猛然一手搂住腰,一手捂住嘴,朝身旁的一株大松树后跃去,听他在我耳边轻声道:“有人。”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脚步声传来,我偷眼朝外看去,原来是子诺从里面出来了,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尚是微红的眼眶泄露了他此时的心情。 沈泽轩的声音在耳边轻轻传来:“你们来此祭拜亲人?”我微微点头,心中却想,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待子诺走远,沈泽轩也并未带我从树后走出,两人依旧站在原地,姿势有些暧昧。整理一下情绪,我轻轻将他推开一些,淡淡说道:“殿下,您的心意如何,自己最是清楚,与我却没多大关系,只是,不管您究竟是何目的,请您日后不要再故作姿态,令我夹在您与小王爷之间为难,任何一个,都不是我能得罪得起的。小女子在此谢过。” 闻言,沈泽轩有些惊痛的看着我,沉声道:“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我摇头道:“还是先让您自己相信吧。况且,即便是真的,小女子也不敢高攀,不奢望做您的哪房侍妾。若是那几个月给殿下造成了什么错觉,也请殿下不要怪罪,毕竟,游戏是从殿下那里开始的。告辞!”话音未落,马上施展轻功从他身边逃开,逃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便会被什么东西绊住。 “你就总是如此轻易的转身离去吗?你的胆子就只有那么一点吗?你就如此不敢面对我吗?”沈泽轩的声音从后面隐隐传来,嘴角微动,泪便涌出眼眶,是我太胆小,还是他太复杂而令我没有安全感? 原来两世下来,自己仍然还是那个渴望爱情而又怕被爱情伤害的胆小鬼。 终究还是停下脚步,回头朝沈泽轩在的方向轻声说道:“殿下,如果您有真心,就让我看到那颗真心吧。”也不管他有没有听到,转身向隐音寺行去。 在供奉姨娘牌位的佛堂里看到了子诺,见我进来,子诺迎上来问道:“姐,你去哪里了?” 我一手拉过子诺,看上去他似乎已经好多了,便微笑道:“就在园子外面等你呢,见你情绪不大好,就没吵你,跟在你后面来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回去吧。”子诺将姨娘的牌位擦拭干净摆放好说,我点头应允,两人携手出了隐音寺。 下山的路上,我对子诺说:“听说接待金雀国使臣的事主要由二皇子负责,明天我们去找他,看能不能安排一下让咱们悄悄瞧瞧那些人。” 子诺转头看我,脸上由一时的不解,又变成明了的黯然。 虽然不想再与沈庭轩有什么联系,可至少他是真心待我的吧? 庭哥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51章 更新时间:09-08-10 14:57 话是说出来了,可如何去找沈庭轩又是一个问题。毕竟沈庭轩不像沈泽轩是那样,与庆王府表面上是同一阵营。不过,就算他们各为一方势力,也不至于从来不相往来吧?庆王和王妃的寿辰,沈庭轩好像也每每都有出席,他们可都是善做表面文章的高手啊。我过生日沈庭轩都能派人送礼过来,我该找个什么理由去二皇子府呢? 想到生日礼,便又记起沈皓钰那日的表情,按说,我两度在二皇子府被抓却又得以安然脱身,事后二皇子府居然还送礼过来,沈皓钰难道就不多问吗?还是说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以前一直没敢多想,如今要再找沈庭轩的时候,却又不得不想了。 思来想去不得其法,终究只好放弃,让自己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过一天算一天好了。 又呆了两日,终于鼓起勇气去了沈皓钰的书房。 “小王爷!”我轻敲书房敞开的大门。 沈皓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问道:“何事?” 我走进书房,仔细看了看沈皓钰神色,见没什么不愉快的表情,这才小心的说道:“小王爷,怀恩有一小事相求。” 沈皓钰扬眉略带疑惑的看着我。 “是这样的,子诺听我说了落梨公主的绝世姿容后甚是欣羡,希望也能悄悄一睹公主芳容。”原谅我吧,子诺,你不告诉我想看金雀使臣的原因,我只好帮你编一个了,不然怎么求人帮忙呢?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姐姐这样即便不是很清楚缘由也愿意帮你实现愿望的,所以,还是姐姐最疼你。 沈皓钰有些好笑的盯着我,他最近时常不经意的表现出难有的温柔,让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直觉这个人好像离那个别扭的小孩越来越远了。 “你以为人家堂堂公主是你们想见就见的吗?”沈皓钰笑道,神情中竟有一丝无奈与宠溺。宠溺?我没看错吧,莫不是他真中了沈泽轩的什么毒? “那日在崇德殿上,若不是公主急于解落尘皇子的困,也不会那么贸然给我们看见她的面容的。”沈皓钰继续说。 我不甘心道:“悄悄去驿馆偷看一眼也不行吗?我们保证不被人发现。或者您带我们正大光明的去拜访他们?” “怀恩,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私下与异国使臣往来是什么罪名?”沈皓钰冷冷一笑。唉,又来了。 “那总有能见使臣的人吧?” “当然有,还正是那个对你颇为费心的二殿下。”沈皓钰语气变得很不善,面上虽然笑着,却令我有些发毛。虽然早知道要去找沈庭轩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沈皓钰现在这番模样让我心里更加没底了。 “我一直还在等你一个解释呢?”沈皓钰凑到我耳边,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还有那么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送个东西而已,至于吗? 我稍稍离沈皓钰远一点,故作委屈道:“小王爷自己不是没问吗?” 沈皓钰轻哼一声,冷眼看我。 “小王爷若是想知道,我现在说不行吗?” 沈皓钰依旧不说话。 我心里暗笑,终于又变回那副别扭样了,明明想知道,还偏偏要摆酷。轻咳一声道:“不管怎么说,总还是要向小王爷坦白的。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是我被二殿下抓住后和他打了个赌,至于赌的是什么就不方便告诉小王爷了,但是我保证,绝对不是危害到王府的事,绝对和王府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完全私人的问题。二殿下送礼过来,想是提醒我不要忘记赌约吧。” 沈皓钰微眯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私人问题?” 我点头。 “你都已经卖身王府了,还有‘私人’可言吗?”沈皓钰笑得很是无害。 我镇定一下道:“就算没有私人问题,也该有信誉问题吧。说来说去,我总归是庆王府的人,怎么也不能让人说庆王府的人言而无信,所以,小王爷,您就让我再去一次二皇子府,解决一下残留问题吧。” 明知道自己的话沈皓钰一个字都不会信,还是这样说出来了。他们说的话又有几句是真的呢?话的真假不重要,有没有人相信也不重要,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了,很多时候不是明知道是假话也还是把它当真话听吗? 只要沈皓钰让我们去二皇子府就好了。 “顺便让他带你们去使臣住的驿馆吗?”沈皓钰笑问。 我诚实的点头。不是顺便,而是终极目标。 沈皓钰笑着摇头:“如此大费周章,我是否也要支持你们一下呢?” 我只是站在那里傻笑:小王爷,只要您答应了我们,怎么样都好。 终究,沈皓钰极力的支持了我们,并且给了我们一个真正冠冕堂皇的去二皇子府的理由:送贺礼庆祝二皇子妃怀上了龙孙。 慕含烟怀孕了! 得知这个消息,我着实为沈庭轩高兴了一阵。大皇子妃这几年一直没有喜讯,大皇子府的几个小孩都是地位比较低下的侧室诞下的,不是很珍贵。慕含烟就不一样了,齐云侯独女,二皇子正妃,又是唯一的妃子,她这一怀孕,可就是件大事了。想起前几天在崇德殿外看见她也没什么不一样,看样子也就是这两天才有的消息吧。 第二天,沈皓钰把备好的贺礼交到我和子诺手上,我和子诺便代表着庆王府大摇大摆的走进了二皇子府,不过,沈皓钰让我换上了男装。 门房将我和子诺带到大厅等候,不一会儿,一身白袍的沈庭轩便也进到了大厅,我和子诺忙呈上贺礼并向他行礼。看到我和子诺的时候,沈庭轩的神色有一瞬的错愕和惊喜,这么多年过去,沈庭轩今天还是第一次看见子诺吧。我看看沈庭轩,又看看子诺,却发现子诺看沈庭轩的眼神有一丝探究,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子诺只知沈庭轩是姐夫,只知沈庭轩已经知晓我和子诺的身份,却不知沈庭轩便是昔日的慕少庭,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他不会看出什么吧? 仔细看看沈庭轩清俊的面孔,与当年那个小男孩已是完全不同,心才稍稍放下来,赶紧出声道:“恭喜二殿下!”这声恭喜可是真心实意的啊,我冲沈庭轩笑得分外开心。 然而,沈庭轩脸上却闪过一抹我意料之外的不自然,或者还有些许尴尬。 难道……在这么微妙的时刻传出二皇子妃有喜的消息,是怕会把落梨公主指给沈庭轩吗?慕含烟担心此事,放出这样的消息,以保住自己的正妃之位?毕竟一国公主不可能屈居侧位的……我兀自在那里天马行空的想着,却听子诺轻唤一声:“姐!” 只见子诺一脸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然后朝沈庭轩那边使使眼色,我跟着看向沈庭轩,却见他满脸笑意的看着我,目光里却透着点无奈,我忍不住脸一红,难道我刚刚想的都写在脸上了?他们那样看我! “二殿下!”我尴尬的开口。 沈庭轩摆摆手说:“都是一家人,现在没有外人,就不必拘礼了。”我抬眼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亭内只剩下我们三人。 “今日庆王府为何派的是你们二人?”沈庭轩有些疑惑的问。 我赶紧解释道:“是我去求小王爷的。” 沈庭轩惊喜的看着我,眼眸中的光彩让我有些心虚。抱歉啊,庭哥哥,我是去求了小王爷,不过是为了请你帮忙,然后才顺便知道皇子妃有孕的消息。 心里道歉完毕,我厚脸皮的说:“得知这个好消息,想亲自来向庭哥哥道贺。”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事想请庭哥哥帮忙。” “什么事?”沈庭轩问,眸中的神采微微黯淡下去,我的不诚心终究让他有点不开心吧。 但是,这才是最主要的目的啊,即便心中愧疚也还是要说的。“请带我们去金雀使臣的驿馆吧,子诺想悄悄看一眼落梨公主。” 沈庭轩微微一笑,道:“这样的事啊,正巧下午我也要过去一趟,到时候带上你们便是。不过,为了避免给庆王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去的时候你们最好还是另作打扮。”我感激的点头,即便是政敌,庭哥哥也没想过要借我给庆王府不利,不像沈泽轩,老是拿我去给沈皓钰添堵。 想到这里,又冲沈庭轩投去感激的一眼,沈庭轩笑盈盈的看着我说:“如今时辰尚早,不如换个地方坐坐,好好聊聊吧。” 我讶异的问道:“没有其他事要忙了吗?” 沈庭轩笑着摇头道:“这几天父皇只叫我照看好金雀国的使臣,免了我旁的事物,令我多陪陪你们的姐姐。” 我这才眉开眼笑,子诺的脸上泛起柔柔的笑意,看样子他们过得好幸福啊。 沈庭轩亲自把我们带到一个小院说:“你们先在此换装吧,这府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还得要演一出戏给他们看啊。” 闻言,我脸上被烧得热辣辣的疼,心虚的朝沈庭轩看去,他满眼笑意的看着我,回头看子诺,居然也脸红了。 沈庭轩朝身后的侍卫一使眼色,便有两个人上前将我和子诺扭住,沈庭轩喝道:“把这两个无礼之徒关起来,好好管教!”那两个侍卫便把我和子诺押进小院,推入一个小房间。 “两位请在此处换装吧。”其中一个侍卫说,正是上次抓我的那个,叫东城还是什么的。 想起上次他害我摔了一大跤,我不怀好意的朝他挤挤眼,打了声招呼:“嗨!”那小侍卫便涨红了脸,逃似的跃出了房间,我乐得哈哈大笑,子诺疑惑而又略带鄙视的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换好屋里准备的侍卫服,那两个侍卫便敲门走了进来,交给我们一把钥匙,又自己在屋里找了椅子坐下,有些愤恨的看着我和子诺,我与子诺相视一笑,走出房门,将那两人锁在了里面。 小院外,沈庭轩和剩下的几个侍卫还在那里等着,见我们出来,沈庭轩扬起一抹欣喜的笑,我的心刹那间也温暖起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52章 更新时间:09-08-10 14:58 随沈庭轩来到二皇子府的后花园,似乎每户大人家的花园里都会有湖,二皇子府也不例外。沿着湖边行了一段路,沈庭轩便令那些侍卫留下,自己带着我和子诺到了湖心的清风亭。 湖面波光粼粼,水底有金鱼游来游去,甚是惬意。沈庭轩含笑指向远处高高立起的院墙,我的脸红到了脖子根,那方围墙正是我第一次偷进二皇子府时翻爬的,隔壁那家的梧桐树还高高立在那里嘲笑我呢! 我脸红脖子粗的低吼:“你家的院墙早就难不倒我了! 子诺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略显激动的我,转而又露出一抹嘲弄的笑,他想到什么了?我有些气急败坏,用眼神警告子诺,不准再想! 沈庭轩笑着摇摇头,在亭内的一个石凳上坐下,眼底却闪烁着我不能理解的哀伤。我蹲下身来,低低的唤了声:“庭哥哥!” 沈庭轩抿嘴笑笑,眼里的哀伤消逝不见,盈满我所见惯的暖意。“若是齐云侯同意,你们愿意回家吗?”沈庭轩突然问,“让我们能像正常的一家人那样聚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 这是多大的一个诱惑?我拒绝得了第一次,能拒绝得了第二次吗?况且这次子诺也在,这种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好让人贪恋。虽说他现在是二皇子,但在我心中,更多的还是庭哥哥吧? 我看向子诺,时常带着倔强的脸上,竟也有一些期待和迷茫。又是迷茫,那日祭拜姨娘,子诺的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子诺,他也是很想要一个家的吧,仅一个姐姐还远远称不上是家。 “其实,我还是有些想家的,又怕娘亲伤心。”曾经在那个温暖的小院,小小的子诺眨着大眼睛说,语气是那样的让人心疼。当时我还安慰他说,慕少庭会接我们回家的,然后,出了一连串的事情,让我们失去了最亲近的人,也失去了可能回家的机会。 现在,回家对我们来说,太晚了吧。即便我们都愿意,也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了。 回不回齐云侯府,于我而言并没什么关系,反正我也没真拿他当爹看,可子诺是他的亲儿子啊。“子诺回,我就回!”我看了眼子诺,答道。那一次沈庭轩问我时,我果断的拒绝了,这一次,要多为子诺想想了。 子诺转过头看我,慢慢摇了摇头:“我从不认为那里是我的家,有姐姐的地方才是家。所以,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我们的答案似乎在沈庭轩的意料之中,他的神色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淡淡的说:“齐云侯府你们不愿回去,我这里想来也是不愿留下的,只是,庆王府就是长久之地吗?” 我摇头。在庆王府的去留问题,这段时间我已想得太多,再遇庭哥哥终究是太晚,如今早已不是我们愿不愿,而是能不能的问题。前些年还好说,这一两年,我和子诺已经参与了一些事情,子诺更是知晓了许多秘密,一旦离开庆王府,先不说庆王府的政敌会拿我们怎么样,单庆王府就第一个不会放过我们,就这么两个人,如何安身立命?要回到齐云侯府,定是要大费周章的,弄不好又要引发什么事端。 相较于齐云侯府,我倒是更愿意呆在庆王府了,况且还有那么多一起生活多年不是亲人却甚是亲人的人。既然子诺也不愿回齐云侯府,我就更没理由想回了,也省得沈庭轩为怎么安排我们回家而费心力。 “你们执意如此,我也不再多说。只是……”沈庭轩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到:“只是,父皇最近怕是要对庆王下手了,你们要多加小心!” 我大惊,几乎与子诺同时抬头看向沈庭轩,很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他就这么告诉我们! 沈庭轩无奈的笑笑:“只要你们平安的活着就好了。” 一时之间,心里竟不知是何种滋味,只知道呆呆的看着沈庭轩,沈庭轩笑着摸摸我的脑袋,如同小时候那样,我咬紧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这越长大,倒是越容易被感动,越喜欢哭了呢。 看看子诺,我对他说道:“子诺,我有话想单独和殿下说。”子诺转头看我,没说什么,默默的走出凉亭。 待子诺走远,我定定的看向沈庭轩,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庭哥哥,其实我……” “我知道,你一走我就知道了!”沈庭轩打断我的话,笑道:“你一走,我就去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院子,发现那里被人动过了,画卷上还有……泪痕……”沈庭轩的嘴角向上牵着,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怀恩,你怨我吗?” 我摇摇头,眼泪终究没能忍住:“庭哥哥,我从来都没有怨你,知道你还活着,我真心的高兴,没有什么比人还活着更令人开心的事了!” “我没有早些找到你,没有认出你,还差点杀了你,你也不怪我?”沈庭轩的眼里有伤痛,也有期待。 我肯定的点头说:“真的从没怨怪过,我不也没有认出庭哥哥,也做了对庭哥哥不好的事吗?”虽然只是监视,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不利,但也足以让我愧疚了。 沈庭轩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欣喜,狠了狠心,我还是问出了一直都想知道的问题:“庭哥哥,请告诉我实话,娘亲是因此事而死吗?” 沈庭轩脸色的笑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我生生钉在了那里,然后一点点破碎。我诚恳的看着他,轻声说:“庭哥哥,我只要你告诉我实话,我相信如果你能阻止,你也是不愿这种事情发生的,是吗?不管怎样,你始终都是对我最好的庭哥哥。” 庭哥哥,我这话可不是哄你的,你今天能为了我和子诺的安全而透露皇帝的企图,我是真心相信你,不会怪你的,并且,那时你也还是个小孩子,连我被赶出家门你都没有能力挽留,对不小心知道了那么大一个秘密的娘亲,你又如何能保住? 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中,沈庭轩的眼神不知看向了哪里,低低道:“那天,父皇微服来看我和母妃,他每年都会想办法出宫来看我们一次,见到他,母妃很高兴。齐云侯把院里所有的人都赶出去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晚上,我们在花园里享受这短暂的相聚,齐云侯在外面替我们守门,以免有人不小心闯进来碰见。母妃与父皇正聊得开心,却听见不远处似乎有人‘哎呦’了一声,父皇马上警觉的起身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齐云侯可能也听见了声响,走了进来。不一会儿,齐云侯从花丛里提起一个女子,朝我们这里走过来。那女子的手似乎被什么划破了,还在流血,另一只手上紧紧抓着一把金盏花。看到我们,她似乎很迷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朝齐云侯行礼,叫了声侯爷。看她的打扮,好像是府里的姬妾。齐云侯问她这么晚来北院做什么,北院明明是她们的身份不能进来的。她扬了扬手里的金盏花说是来摘花的。齐云侯根本就不信,看样子倒像是认定她另有目的。父皇走过来,看了看那女子说,留不得了。齐云侯便点了她的哑穴,请父皇回避,又叫人进来把那女子拖了出去。”说到这里,沈庭轩有些担忧的看向我,我勉强朝他笑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齐云侯没再进北苑,只留下了我和父皇,母妃。父皇呆了两日,又回皇宫了,父皇走后,我才听说西院有个夫人到北院偷东西被齐云侯打死了,并要全府的人以此为戒,但日后不得再提到这个夫人。” 听沈庭轩说完,我静静的说:“谢谢庭哥哥让我知道真相,让我知道自己的娘亲不是别人口中的偷盗之人。”证实了心中的猜测,我已无话可说。娘亲何其无辜,齐云侯又何其冷情,皇帝又何其残暴?我真的很怀疑娘亲究竟有没有碰到皇帝他们的秘密,就算她看见了皇帝,又怎么会知道那个人就是皇帝,又如何能想像得到皇帝与大夫人的关系?他们根本就是做贼心虚,急急的要杀人灭口! “怀恩。”沈庭轩唤了我一声,语气满是关切。 我有些悲凉的笑道:“恐怕我娘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死的。”偷花,罪及到死吗?娘亲是有疑问的吧。 看见我的笑容,沈庭轩神色大变,急道:“怀恩,你怎么样?” 我摇头:“没怎么样,只是觉得可笑。”上位者掌握生死大权,被杀的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而我的娘亲直接被点了哑穴,一句辩解都不曾有。 “怀恩,你不怨恨我,但你怨恨他们?” 恨吗?我该恨谁?占据着这具身体对娘亲有情,但知道真相后我能为娘亲讨回什么吗?只怕会有更多的人因此而丧命吧。 我只得摇头道:“不恨,但也永不原谅!” 沈庭轩动了动嘴角,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件事上,他也是没有立场的。 齐云侯和皇帝,一个是我和子诺的爹爹,一个是沈庭轩和沈泽轩的父皇,这又是怎样的纠结? 沉默良久,沈庭轩看看天色,小心的问道:“时辰不早,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便去驿馆吧。” 我木然的随沈庭轩走出凉亭。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53章 更新时间:09-08-11 17:05 沈庭轩带着我和子诺一起用了中饭,我们没有见过慕含烟,沈庭轩也不曾提起,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多问,反正也不熟。 吃过午饭,沈庭轩带上几个侍卫便朝驿馆去了,我和子诺也夹在中间。关在小院里的东城两人,恐怕要等到我和子诺回去才能出来了。想起东城又是脸红又是不甘的样子,心里直觉好笑,又有一些歉意。 到了驿馆,陪同在那里的礼官马上迎了上来,把沈庭轩请进去。虽说是驿馆,里面倒也建得富丽堂皇,庭院里花木葱茏,香气袭人。来到一个大厅,还未进门便看见一身月白便袍的落尘皇子眉目含笑的走了出来,朝沈庭轩拱手道:“二殿下!” 沈庭轩抱拳还礼:“大皇子!”两人便甚是亲热的走入大厅,我们在后面跟上。 沈庭轩与落尘皇子在厅内主座分别坐下,我与子诺自觉的站在沈庭轩身侧。很快又有侍女呈上两杯香茗,看服饰,应该是金雀国自己带来的侍女吧。 沈庭轩端起茶杯,轻轻掀起杯盖,一股沁人心肺的清香便扑鼻而来,只听沈庭轩笑道:“如今是越来越爱在这驿馆坐坐,只为讨一口这香茶。” 落尘皇子客气的笑道:“既然二殿下如此喜欢,到时赠一盒茶叶给殿下也无妨。” 原来是金雀国的特产。我虽不是很懂茶道,但在这个落后的时代,我所了解的茶艺知识也还是他们所远不能及的,佑景的茶业发展到什么程度我自是心中有数,而金雀国的这茶散发着阵阵花香,隐隐约约是茉莉,俨然花茶已经在金雀国问世了,而我所知道的时空花茶在明朝才开始正式制作。我心中暗叹,这金雀国还真是不容小觑啊。 沈庭轩一口一口的品茶,落尘皇子扬声问道:“不知皇帝陛下几时做出决定,我们也好赶得及回去过年。” 放下茶杯,沈庭轩笑望着落尘皇子:“还请皇子安心等两日,父皇自会有好的安排,绝不会耽搁皇子返国的路程。” 这么多天了,和亲的事情居然还没解决? 座上两人又就其他琐事侃侃而谈,我看着他们似乎相谈甚欢,一时半会儿没有要停的意思,心中不免暗暗着急。再看看子诺,却见他一直盯着落尘皇子看,准确的说是一直盯着落尘皇子的腰看,我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腰上除了挂着一枚玉质上乘雕工别致的玉佩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悄悄拉了拉子诺的衣袖,子诺回头看我,我在他手上写“落梨”两字,意在问他可要看看落梨公主,子诺轻轻的摇了摇头。 看来这小子真不是来看落梨公主的,但这驿馆里除了落梨公主,还有什么有吸引力呢?不知这小子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没有,我又在他手上写了个“回”字,还画了个问号,子诺笑着点头。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着急的了,随沈庭轩聊个尽兴吧。 聊着聊着,又听沈庭轩问道:“总是不见公主,不知公主在此可还住得惯?” 落尘皇子摇头道:“落梨素来娇惯,北地干燥寒冷,已略感风寒,一直在内养病。” 沈庭轩点头说:“呆会儿我请御医再来看看,希望归国时公主身体已经无恙。” 落尘皇子笑着称谢,沈庭轩回头有些歉意的看看我和子诺,我马上摇头,回给沈庭轩一个大大的笑容。 终于,沈庭轩起身告辞,落尘皇子送到门外。 路上,沈庭轩还是抱歉的说:“驿馆的人都很少见到落梨公主,本以为这次可以与皇子说说,看能不能见到,却不想……” “庭哥哥,我们也只是想碰碰运气,见不到也没什么。”我赶紧打断沈庭轩说,如果落梨公主那么难见,沈庭轩一介男子又怎能说见就见,更何况子诺的目的本也不是落梨公主,又怎能让沈庭轩再自责? “不过,见识到金雀国的花茶倒是大大的长了眼界。”我补充说,意在说明我们不虚此行。 沈庭轩惊道:“怀恩知道那花茶?” 我不解的点头,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沈庭轩又说:“那茶也只是皇子他们自己带来喝的,金雀国也只有皇室的人才喝得上,恰巧被我碰到,便跟着喝了几次,连父皇那里他们都没有送过这种茶叶,以为这里不会有人知道这茶的。” 我不由得懊恼自己的嘴快,如今该怎么解释呢?只好微微一笑:“庭哥哥,其实我是闻到那茶里有茉莉花的香味才说那是花茶的。不过,要做这茶叶似乎也不是很难。” 闻言,沈庭轩目光灼灼的看着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我笑着对沈庭轩说:“庭哥哥,等我琢磨出这花茶是怎么做的,再与你商议一件事,如何?” 沈庭轩不知我要干什么,却还是微笑点头,子诺满是戒备的看着我:“姐,你又要出什么鬼点子?” 我摇头笑道:“不是鬼点子,是关系我们日后幸福的大事!” 回到二皇子府,换回我们原来的衣服,这才出来与沈庭轩告别,沈庭轩有些不舍的看着我和子诺,轻声道:“日后有机会,你们可会常来?” 常来,我自然是十分愿意的,只是身份所限,恐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只好说:“庭哥哥,我自是愿来的,不过,不能像今日这般从大门口进来了。”我还要与你共谋“大事”呢。 辞别沈庭轩,我与子诺匆匆赶回庆王府,今天出来得够久的了。一进秋枫苑,就听见沈皓钰的声音冷冷响起:“还以为你们回不来了呢。” 我赶紧陪笑道:“哪能呢?这不就回来了吗?” 沈皓钰缓步从早已没花的桂花树下走出来,高高的立在我和子诺面前:“听闻你们今日送礼过去,言语之间得罪了二皇子,被二皇子关押起来,可有此事?” 沈庭轩还真是高明啊,这样一来根本就不会有人想到我和子诺其实是随他去了驿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种手段他和沈泽轩倒是都用得挺得心应手的。 我解释说:“小王爷莫要误会,我与子诺是随二殿下去驿馆了,关押的是二殿下自己的侍卫。” 沈皓钰的神色有些深沉起来,我赶紧又说:“二殿下说,这样可以减少庆王府不必要的麻烦,还请小王爷向王爷说明,二殿下并无开罪庆王府之意。”事实也的确如此嘛。 沈皓钰挥挥手,让我和子诺先走,自己紧锁着眉头,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想起沈庭轩提醒说佑景帝最近会开始着手对付庆王府,心里又是一阵紧张,应该用不着我去提醒吧,他们那么精明的人,怕是早就看出一些蛛丝马迹了。 回到房间找了凳子坐下,子诺也坐到我对面,大眼睛死死的盯着我,我有些心虚的问道:“什么事?” 子诺垂下眼眸,又重新抬头看了我好几眼,才有些迟疑的说:“姐,二皇子其实就是……就是……他吗?” 他,我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以子诺的聪明,如何看不出来?我和沈庭轩如此亲近,怎么也不像是才见过两三面的姐夫与小姨之间的亲近,何况从头至尾都没见过那所谓的姐姐? 我无奈的点头,子诺终究还是知道这个秘密了,早知道就不带他一起去了,直接托沈庭轩带他去驿馆不就好了?想来自己也还是有私心,想见见庭哥哥吧。 “你早就知道了吗?”子诺有些不满的问,我知道自己那次确是隐瞒了子诺太多事情,只好坦言:“也没有很早,第二次被他抓住,他认出了我,我也认出来他。并不是有意隐瞒你,只是觉得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比较好。现在你自己猜出来了,我也就不再瞒你。” “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是你弟弟,有什么事情,我们不是应该一起面对吗?”子诺摇头说,“我若自己没猜出来,姐姐可是打算要一直不告诉我?” “只是姐姐,你这般做,怕不止是为我担心,也有为二殿下考虑吧,这件事若让人知道,又该有多大的麻烦?” 我垂眸不再言语,子诺说的都是我的顾虑,我不愿自己在意的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姐,你今日把我支开,与二殿下说了什么?”子诺问。 我抬头看向子诺,小脸上满是坚定,他要与我一起面对所有的问题吗?我苦笑道:“不是好事,不过问明当年娘亲的死因而已。” 子诺低下头,小声问道:“是与他有关吗?” 我说:“是!” “姐,对不起。”子诺的头埋得更低。 我趴在桌子上也不再说话,当年的事情子诺还记得多少?姨娘一直为娘亲的死自责不已,子诺呢?他不记得了才好吧。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54章 更新时间:09-08-11 17:06 天玄二十年十月二十日,佑景帝下了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圣旨,择紫灵公主为质,令沈皓钰率五百禁卫军护送紫灵公主,随金雀使臣返国的车驾一同前往金雀国。 圣旨一下,朝野哗然。远道而来的落梨公主又这样回去,如他们所愿的不用嫁给佑景朝的任何一个男人;先皇后的独女远赴金雀国为质,庆王府的小王爷落在五百禁卫军中!不明就里的人自会认为庆王府多受皇帝倚重,有心人皆是明白沈皓钰此行凶险重重。害人的事也要做得这般冠冕堂皇! 最让我心痛的是那紫灵公主,少年丧母,在宫中艰难度日,如今又被狠心的父亲远远扔去金雀国。佑景帝与先皇后又是怎样的故事,若说无情,为何皇后病逝后一直未立新后?若说有情,又为何如此对待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紫灵在宫中便少受佑景帝庇佑,此番远离,又该是怎样的光景?做人质,连和亲都不是! 如此看来,佑景帝和齐云侯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兄弟啊,连性子都这么像! 我冷笑一声,心中莫名的恨意滚滚而来。 子诺诧异的望着我,我冷声道:“紫灵贵为公主,却也与我们差不多呢。” 子诺了然的苦笑,却说出一句令我大惊失色的话:“姐,我要随小王爷去金雀国。”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迟疑的问道:“是小王爷让你跟去吗?” 子诺摇头说:“小王爷没说,是我自己想去,还没和他讲。” 我断然拒绝:“不行,明知道此去凶险,皇帝恐怕会在路上做些什么,你怎可如此冒险?” “姐,”子诺满脸坚定的看着我,“这次我是一定要去的,要去弄明白一些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我疑惑的看着子诺,最近的子诺是我所不熟悉的,他坚持要去金雀国使臣呆的驿馆,如今明知危险又还要去金雀国,我不知道子诺和金雀国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一直都在我身边,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还是他帮沈皓钰处理一些文件,发现了什么秘密,想要弄个明白吗?但是,什么样的秘密又值得以生命为赌注? 子诺轻轻抱了我一下,目光恳切:“姐,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或许此行之后,我们的生活便会有不同。” 我无法忽视子诺眼中的热切,子诺那么想做的事情,我根本就狠不下心拒绝,如同即便不解,也还是想方设法陪子诺去驿馆,如今就算知道子诺要去赴险,我也只能咬牙答应。我不愿看到子诺失望的目光,他一直都是聪明懂事的孩子,做事是有分寸的。 十月二十二日,便是金雀使臣动身返国的日子,也是紫灵公主和沈皓钰起程的日子。临行的前一天晚上,沈皓钰竟然过来找我,看到他时,我不是不吃惊的,因为那时已经很晚了,子诺都已被我送回去休息。 “我送你的箫呢?”沈皓钰这样问了一句,我有些困惑,却还是从柜子里把箫拿了出来,说实话,这箫我很少吹过,通常都是摆设,我更愿意吹宋之烜帮我做的竹箫,似乎那更适合我的身份。 沈皓钰接过箫,在箫身上抚摸了一阵,幽幽说道:“这箫的秘密你还不知道吧?” 这箫还有秘密吗?我还真是从来不知。 看见我迷惑的表情,沈皓钰自嘲的笑了笑:“我送你的东西,你竟然如此不上心。” 我心虚的垂下头,不敢看他的脸,小声说道:“正是小王爷送的,我才当供品般放起来呢,摸都不敢多摸一下,生怕不小心弄坏了。” 沈皓钰好笑的看着我,把箫放到我面前,食指微微一动,便有一篷银光射出,眨眼不见。我随着银光射出的方向看去,却见柱子微微上闪烁着几点光亮。我起身走到柱子旁边,只见上面整齐的钉着五根银针,吃惊之余,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银针从柱子上拔出,小心翼翼的捧到沈皓钰面前。 沈皓钰把银针一根一根装进玉箫里面,笑问:“明白了吗?” 我惊喜的点头,原来这玉箫不止好看,还很中用啊,没想到还能当暗器使用! 沈皓钰指着可以挂丝穗的那个细小白玉环说:“机括就是这个。那时见你武艺低微,便请师傅做了这么一支箫,可稍稍防身吧。我此去金雀国路上定有危险,你们在庆王府也要多加小心。” 我看着那白玉箫,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呆呆的唤了声:“小王爷。” 沈皓钰又说:“这箫里面只能装三十枚针,每次发五枚,所以你只有六次机会,遇到危险,可要小心使用。” 我十分听话的点头,心里却想,既然数量少,那么能不能加大它的威力呢,譬如涂点毒药什么的,即便不能击中要害,也能让人被毒困住啊。 想到这里,我轻轻打了个寒战,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变成这样了? 沈皓钰看了眼窗外,今天不是满月,但月光还是蛮亮的,窗户上的雕花格子都被清晰的映在地上。“可否陪我到屋顶坐坐?”沈皓钰问。 虽然不太明白这个小王爷最近为何喜欢晚上上屋顶赏景,我还是答应了,还有事要拜托他呢。出了房门,沈皓钰轻轻跃上房顶,我也只好跟着跃上去。 并排坐好后,我将自己牵挂的事情说出来:“小王爷,子诺非要跟去金雀国,还请您费心,让他不要出什么意外。” 沈皓钰笑道:“子诺年纪虽小,本事却比你大。放心吧,我若能活着回来,子诺定也能够。” 想了想,我还是开口说道:“也请小王爷自己多加小心,您身份珍贵,还有好多人都仰仗着您。”我的小命不就与他连在一起吗,他这番远行多凶险,我的命也照样是挂是绳子上晃荡。 沈皓钰轻笑一声,那神态像极了某人,让我的心神有一阵的恍惚。沈皓钰什么时候也有了这样的表情? 一时无话,两人都沉默下来,沈皓钰不时笑笑看向我,似乎有不知名的气息在周围流淌,让我有些不太自在。眼见月影西移,我不得不说:“小王爷,时辰太晚,您还是早些歇息,明天还要早起,路上也会很辛苦的。” 沈皓钰摇摇头:“如此安静的夜晚怕是好长一段时间不会有了,今天便多贪恋一点吧。” 一会儿,沈皓钰又从身上解下一块腰牌递给我:“这段时间,王府里你熟识的人都不在,若有什么事情,你拿着这腰牌去找三殿下,或许他能帮上忙。” 我讶异的看着他,却见他淡淡一笑:“以前我可能弄错了些什么,但你放心,三殿下应该会帮你的,不过,你若要出王府,还是换上男装吧,安全一些。” 我忐忑的接过腰牌,很是不安,难道这庆王府也要发生什么吗?到时候沈泽轩当真能帮庆王府? 许是看出我的担忧,沈皓钰解释道:“我和三殿下之间或许有些问题没解决,但目前庆王府和三殿下还是站在一起的。” 我这才安心的把腰牌放进怀里,心想佑景帝若有动作,沈庭轩又会帮我吗?抬头见沈皓钰专注的看着天上的月亮,没有一点要回去睡觉的意思,我暗叹一口气,强忍住呵欠,也继续留在屋顶上。 迷迷糊糊中,只听见外面人声嘈杂,我抬手揉揉还不很清醒的脑袋,勉强坐起身。脖子有些痛,穿好衣服出门,天还未亮,外面已是人来人往。洗了把冷水脸,带上沈皓钰送的玉箫,我朝子诺的房间走去。 子诺的桌子上已放好一个双肩包,是我按登山包改进,请银燕帮忙缝制的。我走上前,帮子诺把包背在肩上,配着他那身青色的劲装,有点不伦不类的味道,看得我有些想笑。 见到我的表情,子诺扯下包放回桌上,愤愤道:“我不背这个了,学他们用布包起来就好了。” 我赶紧止住笑意,把两根肩带放在一起,让他用一个肩膀背,终于像点样,洒脱多了。子诺自己在镜子里照了照,这才没说话。 让子诺在房间里坐好,我跑去厨房拿了早餐过来与子诺一起吃。说起来真是汗颜,这么多年几乎一直都是子诺去厨房拿早餐等我一起吃,谁让他总是比我起得早呢。吃过早餐,我把玉箫拿出来,告诉子诺怎么用,让后放进他手里。 我向子诺演示的时候,子诺脸上是我当时也有的惊奇,但很快又变成莫名的冷淡。我很是不解,却听子诺问:“这不是小王爷去年送你的吗?” 原来如此。我笑道:“小王爷不是嫌我武功差吗?你还说呢,那次在瑶山,你们都有兵器,就我一个人没有,我都没说什么。” 子诺神情有些古怪的看了我一眼,却还是把箫放进了背包。 见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我和子诺一起去了沈皓钰那边,沈皓钰却是不在。银燕出来告诉我们说沈皓钰去向王妃辞行了,让我们到大门外等候。 天色已经微亮,东方泛出片片红霞,门口侯立着二十个青衣侍卫,这是继“钰卫队”之后庆王为沈皓钰培养的另一批侍卫,钰卫队员大多被外派了,做着一些我从来不知道的事情,但我也知道他们一直在暗中与沈皓钰有着紧密的联系。 沈皓钰终于出来了,身后还跟着赵铭等四人。沈皓钰仍是一身紫袍,看见我,微微一笑,我也冲他笑笑。沈皓钰翻身上马,侍卫们也跟着上了马,子诺一动,我赶紧拉住,急切的说:“路上小心!” 子诺朝我点了下头:“姐,你自己也要保重。”说着上马追着沈皓钰去了。目送那一行人渐渐消失在皇宫的方向,我的心也慢慢有些空落。 他们要去皇宫与紫灵公主的仪仗队会合,然后同金雀国使臣一起走朱雀大道出南门,一路南行往金雀国。 心中一动,我转身进了庆王府。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55章 更新时间:09-08-12 12:54 重新换好衣服,我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庆王府。以前若没任务,哪能如此轻易出来?总得偷偷摸摸的费尽心思。还真多亏了沈皓钰昨晚留给我的令牌啊。 一个人行在大街上,若不是担心他们路上的安全问题,我会逛得很开心。逛街这样的事,好像只有曾经和沈泽轩在一起时有过吧。今天街上的人也挺多的,所有人都知道不止落梨公主返国,还有紫灵公主也会同行,大家都准备看热闹。把自己隐藏在人群里,听着众口议论纷纷。 “听说啊,那金雀国原本就是做做样子,根本就没打算真把落梨公主嫁过来,对咱们的皇子王孙们百般挑剔。”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就在金殿上,若说三殿下有点瑕疵,但那小庆王爷是何等俊秀的人物?竟然都被……” “多亏了皇上大度,真心希望两国和平,不止没怪罪金雀国的无礼,还把先皇后最尊贵的血脉送去金雀国。” “皇上可真是少有的明君啊!” …… 我在一旁听得好笑,明君吗?莫不是佑景帝给自己找的托吧。金雀国是挑剔过,但落梨公主后来不是说看上了沈泽轩吗,是沈泽轩自己拒绝的,怎么又没人说了?就知道他把紫灵公主送出去绝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和平,我还只以为是和皇后有什么关系,原来他还为自己带了这么高一顶帽子,顺便损了损金雀国的形象,真是高啊。 要是去了某个酒楼或者茶馆,言论恐怕更是匪夷所思吧。 虽然知道皇宫门口会有隆重的送别礼仪,我却还是选择站在大街上等,看样子还真不是白来的。 远远传来敲打铜锣开路的声音,大街上的人们纷纷涌向两边站好,原本喧嚣的街面上顿时安静下来,可以听得见即将经过的车驾的马蹄声。头顶临街的窗口全都挤满了脑袋,煞是壮观,只有斜对面那家酒楼有一个窗口是空的。 等等,那不是留醉居吗?以前和沈泽轩常来的地方。那个窗口的位置,依稀、好像、隐约记得是落梅房……胸腔里的震动不受控制的有加快的趋向。 锣鼓声越来越近,马蹄声也愈加清晰可闻,终于看见四队衣甲鲜亮的禁卫军骑着高头大马从大街的那头行来,队列整齐,气度庄严。打头的禁卫军缓缓经过,后面紧跟着的是并骑而行的沈皓钰和落尘皇子,一个紫衣,一个黄袍,很是抢眼。 “哼,咱们的小王爷多俊呐,那落梨公主居然看不上!” “还以为他们金雀国多了不起,你看那皇子可比小王爷差多了,也好意思和小王爷走在一块,还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我寻声望去,原来是几个小姑娘在为沈皓钰鸣不平,都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声音不大,却很是清脆,周遭怕是有不少人听见了。 “也好,小王爷才不娶金雀国的女子呢,咱们佑景王朝好姑娘多的是!”一个穿着白底绣海棠花裙装的小姑娘挑高眉毛扬声说,神态颇为高傲,不像小户人家的女儿。 正在寻思,却感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沈皓钰正含笑看着我,他旁边的落尘皇子扫了眼刚刚说话的那几个小姑娘,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怒意。我咧嘴朝沈皓钰笑笑,用口型无声的说了“保重”,沈皓钰脸上笑意更浓,朝这边挥了挥手,边上的小姑娘们一下子热闹了,大叫:“小王爷朝我们笑了,还挥了手呢!”更有甚者不顾形象的跳起来冲沈皓钰挥帕子,口中还大声喊着“小王爷!” 想不到沈皓钰的人气还这么旺,我冲沈皓钰挤挤眼,他无奈的撇撇嘴,马上又丢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经过我身边时,沈皓钰手指微动,便有东西打到我的额头,我忙伸手捂住。这家伙气量还真小,不就笑话他一下,至于要弹我一回吗?打开手心看沈皓钰弹我的东西,竟然是一颗小指头大小的珍珠,我乐呵呵的收起来,挨这一弹也值得了,还向沈皓钰微微拱手道谢,沈皓钰立马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我也不再和沈皓钰闹,因为我看见子诺了,落后在沈皓钰身后两骑,单薄的身体骑在那大马上,此时看来竟是格外的不协调,肩上还斜背着那个不伦不类的双肩包,我扯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子诺显然早就看见我了,不满的瞪着我,示意我早些回去,我点点头,悄悄从人群里退出来,到开阔的地方再回头看时,子诺和沈皓钰已经走了好一段距离,现在经过的已经是金雀国的使队了。 想看的已经看到,对落梨公主和紫灵公主的香车我是没什么兴趣了,整理一下刚刚被挤得有点皱的衣裳,准备回庆王府,接下来还有大事要做呢。 低头在路上慢慢走着,却被一道红影拦住去路,鼻尖还闻到一股有些熟悉的淡香。我缓缓抬头,正是沈泽轩顶着那张无懈可击的脸笑盈盈的站在我面前,与那日在望苍山见到时又大不一样了。每次想起他,心跳会异样的加快,而见到他便又奇迹的冷却下来。我朝他恭敬的施礼:“三殿下!” 沈泽轩的笑有些僵硬的放下来,淡淡道:“不必多礼。” 我抬眼望望四周,没有看见光启或是其他侍卫,不由得有些不快:“殿下的侍卫呢,怎么一个也不见?” 沈泽轩马上又笑起来:“原来你还是关心我的。” 我冷哼一声:“别的时候我管不着,但现在殿下在我面前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可不是我能承担得起的。” 沈泽轩无所谓的笑笑,旋而又道:“既然出来了,不如一起去楼上坐坐吧。” 楼上?我有些困惑,马上又想到留醉居刚刚那个空空的窗子。“殿下刚刚真在留醉居?”我只以为那是沈泽轩长期包下的房间,没想到他竟然真在那里,他不用给紫灵公主送行吗? 沈泽轩神色有些黯淡的点了点头:“奇怪吗?楼上谈吧。” 虽然知道沈泽轩有些引诱的成分在里面,但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没有在皇宫给紫灵公主送行,而是跑到了酒楼里隐在暗处看。 随沈泽轩进到许久没来过的落梅房,我不禁苦笑了一下,绕来绕去,终究又来了这里,那中间空白的大半年便显得有点可笑。沈泽轩随意的倒了杯清茶给我,我不客气的接过,喝了一大口。多久不曾有的情景了? “你可知紫灵去金雀国,最痛苦的人是谁?”沈泽轩脸朝向窗外,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原本可能不知道,但现在这样子还有谁猜不出来呢?“我记得殿下和紫灵公主平常也不是亲近的。” 沈泽轩回过头来,眼里有丝痛意的看了我一眼,又将目光投向茶杯,低声说道:“我若是娶了那落梨公主,紫灵也不用走那么远了。” 正是呢,我也想不通他干嘛不娶落梨公主,反正他又不是真的好男风。照说沈皓钰要是娶了她会有些麻烦,但他是皇子,名正言顺啊。虽然他若真娶了她,我心里会有些不舒服。 “谁也想不到皇上会这样做吧。”我略略开解他说,这样的沈泽轩也是我不熟悉的,最近身边的人屡屡偏离正常轨道,让人很不习惯,子诺是,沈皓钰是,沈泽轩也是。 “父皇吗?”沈泽轩勾了一下嘴角,却带着隐约的冷意。 那样的笑意令我有些心酸。据我所知,卫贵妃虽身份高贵,但佑景帝对卫贵妃和沈泽轩一直都是比较疏离的,这和庆王府或许也有一点点关系吧,至于那些公主,也没见他特别疼谁。那么现在的四个皇子里面,佑景帝又最中意谁呢?会是秘密寄养在齐云侯府十多年的沈庭轩吗? 沈泽轩有好长一段时间维持着那抹不是笑的笑意,眼里流转着的是淡淡的嘲讽。佑景帝与齐云侯是如此相像的人,或许他比齐云侯更甚,不知不觉,竟把沈泽轩和子诺放在一起了,只是沈泽轩表面上过的比子诺光鲜,要应对的也比子诺所面对的艰险复杂许多吧。 这样想来,一时竟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之前所顾虑的种种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我以为沉默还会持续一会儿,却听沈泽轩慢慢开口:“想知道我为什么拒绝落梨公主吗?” 想知道吗?我隐隐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听到答案。 “有人说过,她喜欢的人,王公贵族也好,平头百姓也罢,必是两情相悦,彼此忠贞,永远不离不弃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带着目的和她在一起的,对这句话觉得诧异,也觉得可笑,但眼看她跌落山崖的时候,心里竟是从未有过的恐惧,想也没想的就扑过去想拉住她……”说到这里,沈泽轩停了下来,脸上竟然有淡淡的红晕,我心里暗笑,必是想起不仅没拉住我反而还有压断我肋骨的嫌疑吧。又听他说:“认识到自己的心意,她养伤的时候便找借口天天去看她,不自觉的刺激喜欢她却又不愿表现出来的她的主子,却引起她的误解和不满,令她愈加不愿相信我。崇德殿上我本被好男风的传言所否决,落梨公主为解落尘皇子之围又说愿意嫁给我,反正她不是诚心,我也记得那个人‘彼此忠贞’的话,便找借口拒绝了。本以为父皇会为此而责怪我,谁知父皇只说了句要我好好治病,不久就下了让紫灵去金雀国的旨意。原来所有的一切,父皇都已经考虑周全了。不论如何,紫灵远走金雀与我关系最大,无颜当面送她,只好告了病假在这里远远送她一程。” 听了沈泽轩的话,我心里又是喜又是痛,却久久不能言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沈泽轩看了我一会儿,露出一抹醉人的笑:“怀恩,从现在开始,相信我的真心,好吗?” 那天的话,他终究还是听到了。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与其畏畏缩缩,不如大胆一试。我轻轻点头,与他相视一笑,心间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56章 更新时间:09-08-12 12:54 回到庆王府,原本因子诺和沈皓钰的远行而不安的心又因沈泽轩而安定下来。当我在沈泽轩面前说出自己的担忧时,沈泽轩神秘的笑笑,说:“他们此行,定是有惊无险。” 虽然我很想知道他们有惊无险的原因,但见沈泽轩那副不会和我多说的样子,也只好把要问出口的话憋回肚子里,也罢,只要他们安全无虞就行。这件事是让我放心了,但我也没有忽视掉沈泽轩几次三番的说起沈皓钰对我的心意,其实一直以来沈皓钰待我都差不多,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也就这近几天稍稍有些反常而已,可心终究还是有点乱了。 暂时把这些事放下,在事情真正发生前可别做了庸人,自扰一回。我细细回想曾经略略了解的花茶制作工艺,一点一点写下来,准备明天给沈庭轩送过去,也算是稍稍报答他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好。 终于搞定,我大大的舒了一口气,起身走到房门外。天色将黑,庭院里的景物有些暗暗的看得不是很清楚。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转头看去,却是银燕端着个托盘走过来。 “一起吃吧。”银燕冲我微微一笑,原来是拿晚饭过来了。 我与银燕一起走进屋子,在桌子旁坐下。把菜摆放好,银燕又拿了两个小酒杯,倒了满满两杯酒。我拿过一杯抿了一小口:“桂花酿?” 银燕笑着点头:“才刚刚新酿的,偷偷拿了一壶过来。” 我咧嘴笑笑,想起上次喝酒好像还是中秋节的时候,喝得大醉,被沈皓钰下了禁酒令,竟是再不准我喝酒了,于是说:“亏得小王爷不在府里了。” 银燕也是笑道:“上次喝多了,玉莹愣是不让我再喝,如今爷不在,玉莹也暂时去了王妃那边,咱们可要好好解解馋了。” 两人相视一笑,颇为默契的仰脖把杯中的酒饮尽。 “这秋枫苑倒是一下子冷情好多呢。”又喝了一杯酒,银燕的语气里有一丝难言的寂寞。 是啊,沈皓钰走了,秋枫苑的侍卫也被带走了大半,子诺也不在,我连能说个话的人都快找不到了,看了眼银燕,我把手放在银燕面前晃晃:“银燕姐,不是还有我们两个作伴吗?” 银燕斜睨了我一眼,眼神中已有隐隐的醉意:“你吗?才不会在这里陪我呢。” 我有些不解的看着她,她却不再说话,只是又倒了杯酒喝下。怎么一个个都变得有些奇怪了?怕银燕喝醉,我把酒壶拿过来将里面的酒喝了个精光,好歹我的酒量要比银燕好一些,可千万别沈皓钰一走银燕就喝醉,招人话柄啊。以前沈皓钰也常有外出,还带着总是只带玉莹走,也没见银燕怎么样,这次是怎么了? 眼见没有酒可以再喝,银燕端起碗专心的吃饭,我也赶紧吃起来。 收拾好杯盘,苑中各处已燃起了灯笼,沈皓钰不在,这灯笼也点得比平常少了些,所以苑中并不是很明亮,只是照得见路罢了。送微醉的银燕回到她自己的房间,我鬼使神差的跃上了房顶,学着沈皓钰的样在屋顶上坐下,冷风一吹,酒意也淡了许多。坐在房顶上看别处,视角还真是另有一番景象啊。 第二日,睡到很晚才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还有些懵懂的脸,开始整装换衣。正在梳头,银燕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都快中午啦!”赶紧把头发扎好,我笑眯眯的打开房门:“姐姐昨日睡得可好?”喝了酒之后,我可是睡得香甜啊。 银燕横了我一眼,看到我的装扮,又有些诧异:“你这是?” 我笑着走出房门:“我要去吃点东西,然后出去有事要办。” 银燕迟疑了一下问道:“爷吩咐的?” 我轻轻的点了下头,就让我假公济私一回吧。 吃过银燕留给我的点心,从侧门出了庆王府。终究是因私事去找沈庭轩,我在闹市绕了好几圈才向二皇子府行去,以迷惑暗中潜在的某方眼线。熟门熟路的从围墙跃进二皇子府,小心的将身体隐藏在树后,正准备换个地方,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又是你!” 我无奈的转身抬头,只见东城年轻刚毅的脸上挂淡淡的不屑,我赶紧陪笑打招呼,东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微黑的俊脸竟然有些泛红起来。 “殿下还未回府。”东城别开脸,直截了当的说。 我有些失望的问:“殿下几时会回来?” 东城摇头说不知。想了想,我只得无奈的说:“这位侍卫小哥是叫东城吧?殿下回来后麻烦你告诉他,说我明天未时之前来找他共进午餐。”又问:“这里是你的值守范围吧?那以后我都从这里进来好了。” 闻言,东城怒目瞪向我,我呵呵一笑,转身又跃出了院墙。唉,没办法啊,沈皓钰走后秋枫苑的伙食都差了好些了,明天来找沈庭轩,顺便蹭顿饭吃吧。 第一次这么轻松的出来,可不愿就这么回去了。掉转头,大步朝街市的方向走去,路过翠心坊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看里面,熟悉的那个小二正满脸堆笑的招呼客人,我微微一笑,大步离去。 走在熟悉的街市,心里是有些雀跃的,曾和沈泽轩一起几乎走遍了圣京城的大街小巷,如今一个人走,倒也不怕走错了路。本想着要不要去约沈泽轩一起出来,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是不知道沈泽轩此时是否与沈庭轩一样不在府内,二来在这种时候不愿惹上更多的事。 行到一个玉石店,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店里的小厮见我穿得不怎么样也没搭理我,只顾着招呼别的客人,任我自己在里面看,只是偶尔谨慎的看我几眼,怕我弄坏了这里的东西还是怕我顺手牵羊? 我心中冷笑,转身出了那家玉石店,本是想买点什么送给子诺的,去别家看看吧。脚才刚踏下店门前的台阶,手臂却被人扯住,回头一看竟是那玉石店的小厮,他拉住我大呼一声:“你这个小偷,快把刚刚偷我们的碧玉环交出来。” 那小厮长得并不威武,可那嗓门却够大,他这一声,马上引来路上行人的侧目,还有几个爱看热闹的居然围了上来,我从没遇到过这种状况,心中一时又急又气,语气也很是不善:“这位小哥,你说我拿了你店里的东西,可是要讲证据的!” 那小厮冷笑道:“刚刚你一进门,就觉得你贼眉鼠眼的,在店里看了那么久,什么东西都没买,你一走,那对摆在架子上的碧玉环就不见了,不是你还有谁?” 听了这话,我心里更是气愤,想我虽然不是什么国色天香,身上这套男装也不是什么好料,但也不至于落个“贼眉鼠眼”吧?围观的人却私语起来:“这小哥模样长得倒还俊俏,怎就干起了这种勾当?” 我用力甩开那小厮的手,冷道:“小哥可看见我拿那碧玉环了?” “就算我没看见,在你身上一搜不就明了了?”小厮瞪着我,作势又要抓上来。我身形一动,自然不肯再被他抓住,更不会傻到让他们真来搜身。 见我躲开,那小厮又大喊起来:“这小偷要跑了!”围观的人群立刻围拢过来,将我团团围在里面。这时店内走出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小厮一看见他立刻恭敬的退到一旁,也不知是掌柜还是老板。 “那碧玉环也不是什么很值钱的宝物,小兄弟若是识相,还是快快交还本店,也就不将小兄弟送去官府问罪了。”中年人儒雅的笑笑,在我看来竟是莫测的诡异。 我摇头道:“莫说我没偷贵店的东西,即便是偷,也会如先生所说,偷点值钱的,断不会拿那么个玉环,还几乎当场被抓。” “是吗?”那中年人话音未落,人影一闪便已到我跟前,他的手在我腰上一探,手里赫然便多了一对碧玉环,在阳光下有着翠盈盈的绿意流动。有没有拿拿玉环我心中自是有数,如今这玉环却从我身上搜出,只是不知是有人事先便放在了我身上,还是本就在这中年人手中,且这中年人身手不错,我直觉自己从入这个玉石店便落入了圈套之中,想起临行前沈皓钰的话,脊背上泛起阵阵寒意。 中年人摊开手掌,笑道:“小兄弟还有何话可说?” 我冷冷盯着中年人,面上不动声色,里面却已是心思百转,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良策。他们若是有意而为,我又怎能轻易脱身?正为难间,一道悦耳的男生自店内传出:“陈掌柜确实冤枉这位小兄弟了,在下可以证明这玉环并不是这小兄弟所偷。”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翩翩公子自店内缓缓行出,是刚刚坐在店里被热情款待着喝茶的那个公子,他每走一步都有着特殊的节奏,似乎是踩着什么乐点的舞步,这又是个什么人物? 陈掌柜见到这白衣公子,马上挂起职业的微笑:“于公子有何见教?” 于公子微微一笑,竟也有着魅惑世人的魔力:“不巧区区刚才在店里看见另有其人拿了玉环,见事情立时暴露,便悄悄将玉环放到这位小兄弟身上,这位小兄弟的确没偷陈掌柜的玉环。” 陈掌柜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狠厉,却很快就被满脸的笑意所掩盖:“看来还真是冤枉这位小兄弟了。”陈掌柜淡淡扫了我一眼,又问于公子:“既然公子看见了真正偷玉环之人,不知可否告知那人是何模样,我们也好寻找。” 于公子摇头笑道:“陈掌柜不必如此麻烦,人,我已经留住了。”说着拍了拍手,便见之前一直立在于公子旁边的男子从店内揪着一个身穿深蓝布衣的小伙子走了出来。 陈掌柜上前问道:“可是你偷了这玉环?” 蓝衣小伙子无语点头,陈掌柜挥挥手道:“把这人送去衙门。”又转身对我说:“刚才多有误会,陈某在此陪个不是。”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店里出来两个伙计押了那小伙子走,估计是去衙门了。 事情已经解决,围观的人们也逐渐散去,我拱手朝那于公子道:“多谢公子。” 于公子淡淡一笑,于他的跟班朝另一方向慢慢行去。目送于公子离开,转角消失不见,我这才举步准备回庆王府。这陈掌柜和于公子可都不是简单人物啊,不过,这两人真不是一路的吗?还是一起演了场戏给我看? 这场无妄之灾,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让人深思啊。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57章 更新时间:09-08-13 13:41 玉石店事件给我敲了一记警钟,不敢再想着随意出庆王府了,不管怎么说,庆王府目前还是相对安全的。只不过已经约了沈庭轩,不好爽约,稍作准备还是去了二皇子府,走之前把沈皓钰留下的腰牌放在了秋枫苑,自己悄悄溜出,比起平常,更是行得十二万分的谨慎,生怕一不小心便着了别人的道,即便出了什么事,也不能牵扯到庆王府。 当我从围墙上跃下,立在那里的不止东城,还有吟吟浅笑的沈庭轩。我甜甜的喊了声:“庭哥哥。” 沈庭轩笑道:“怀恩每次来我府上,都真是出我意料啊。” 我也只好陪笑着说:“这次不就让你先知道了吗?” “不是说共进午餐吗?我可等了好一会儿了,现在肚子有些饿。”沈庭轩难得的开着小小的玩笑,我推了推他:“那还等什么,快带路啊,我也很是怀念庭哥哥府上的美食呢。” 随沈庭轩来到临湖一处别致的阁楼,站在楼上临窗远眺,二皇子府的后花园尽收眼底。“这里偶尔用来宴请宾客。”沈庭轩解释着说。 我随意找了个凳子在桌旁坐下,笑道:“庭哥哥还真是隆重啊,在这里请我吃饭!” 沈庭轩略带宠溺的看了看我,吩咐外面的内侍传菜上来。很快,一道道佳肴上桌,燕窝凤尾虾,珊瑚金钩,七星紫蟹,凤凰里脊,炒三丝卷,鹿茸三珍……望着满桌香气四溢的菜肴,我使劲吸了吸快要流出的口水。说实话,我对美食也没有什么刻意的爱好,但这么多摆在我面前时,那诱惑也不是一般的大。 看见我的样子,沈庭轩好笑的摇了摇头:“庆王府虐待你了?” 我赶紧说:“哪里,只是庭哥哥费了不少心准备吧,我看小王爷平时也很少吃这些的。”心里对沈庭轩愈加感激,他一直都尽力对我很好很好的。 “难得与怀恩一起吃饭,自然要丰盛些。”沈庭轩边说,边拿起筷子,示意我快吃,我便不客气的大吃起来。吃着吃着,总觉得有些不过瘾,抬眼四处瞧了瞧,沈庭轩忙问:“找什么?” “酒。”嘴里的鸭脯还没吞下,我有些含糊的应道。 “没有备酒,”沈庭轩含笑说道,“怕你兴起便喝醉了。” 我讶然,统共我也就在秋枫苑喝醉过两次,一次是和宋之烜他们一起过除夕,一次便是那个中秋。触到我的目光,沈庭轩不太自然的看向别处。心中顿时了然,想来庆王府也是少不了二皇子府的耳目了。 为避免尴尬,我一边吃,一边与沈庭轩闲聊,不时讲几个小笑话,气氛慢慢融洽回来。吃饱喝足,我满足的抹了抹嘴,沈庭轩叫人把饭菜撤了下去。 由于吃得太饱,我不得不站起身,推开门走到走廊上,倚着栏杆,看脚下的碧波荡漾。沈庭轩也走了出来,问:“怎么了?” 我揉揉肚子,不好意思的笑道:“吃得太饱了。” 沈庭轩笑着摇了摇头:“下次可不敢给你准备这么多了。” 暗暗吐了下舌头,我从怀里摸出之前写好的花茶制作工艺,笑眯眯的双手捧到沈庭轩面前。 “这是?”沈庭轩迟疑着问,温和的俊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我笑着说:“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庭轩接过我手上折好的纸张,慢慢打开来看,却听他悠悠说道:“怀恩,怎么这么多年,你的字还是这般难看?” 本以为他会夸点我什么,谁知道他竟然不顾写的内容,只注意到我的字不好看。我有些气闷的看着他,他微微一笑:“不过,这花茶的工艺倒也似乎可行。”见我脸上还是不怎么好看,又补充道:“心思真是灵巧,不愧是我的怀恩妹妹!”我这才笑开。 沈庭轩拿着纸又看了一遍,问道:“怀恩可是想让我做出这花茶?” 我笑道:“庭哥哥不是爱喝这茶吗?自己若是能做出来,就不稀罕金雀国给的那一点点了。” 闻言,沈庭轩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我又说:“做成了,庭哥哥可以令人暗中生产,到时不止能自己喝得上,还能以比普通茶叶高许多的价钱卖给别人,为庭哥哥赚些白花花的银子。”我知这个时代商人的地位低下,为官之人皆不许经商,但也有很多官员暗中支持别人或者干脆自己找人用别人的名号做些生意,几位皇子中唯沈庭轩无母家势力支撑,也还没有自己的封地,所有经济来源仅靠皇子的俸禄,这显然是远远不够的,或许这样能让沈庭轩的手上宽裕些。 听到这些,沈庭轩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只是震惊的看着我。我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他不屑于暗中做这些吗?我赶紧道:“庭哥哥若是觉得不妥,只是做来给自己喝也是好的。” 沈庭轩摇摇头,眸色有些深沉的看着我:“怀恩,谢谢。”我这才松了口气,有些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怀恩,这段时间时局恐怕有些不稳,你若是没事的话还是不要出庆王府。”沈庭轩淡淡的说,我听话的点头,又把昨天在街上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沈庭轩好看的眉毛渐渐皱了起来,沉思良久,没有说话。 末了,沈庭轩终于说:“放心吧,我会派人暗中看着你的。” 出了二皇子府,我照例打算绕几圈再回庆王府。行至一条僻静的小巷,再迟钝我也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息有些不寻常,谨慎的看了看四周,右手悄悄按住短剑。深吸一口气,我施展轻功发足狂奔,暗处的人也不再隐藏行迹,紧紧跟了上来,我回头一看,竟有四个高大的蒙面人。 这京畿重地,大白天的也有人这样明目张胆的行凶吗?那四人紧追不舍,我轻功虽好,但内力不济,时间拖得越久我越难脱身,从没像现在这般后悔绕这么远的路干嘛,本来二皇子府和庆王府只隔三条街的,现在好了。 好在那四人也只是跟着我,不像在栖凤山遇到的那帮人那样有明显的杀气,我的心稍稍安定。但这四人不杀我,抓住我又要干嘛?忍不住想到满清十大酷刑,头皮一阵阵发麻,说不定杀了我还算是对我好了。 我只往人多的地方跑,以为这样或许会有好心人相救,但人们看到我后面气势汹汹的四个人,纷纷避之不及,诺大一个圣京城,竟然就没有一个侠义之士吗?还有那庆王府据说势力庞大,难道就没有人看见我被人追吗?还是说他们也趁此躲在一旁,看究竟是哪方人马要对庆王府下手? 还有那沈泽轩,没事的时候总能偶遇到,每次出事又碰不到他了! 不论体力还是内力,我终究比不上那四人,离庆王府还有好一段距离,眼看那四人越来越近,知道自己是跑不掉了,干脆停下来喘口气休息休息。见我停下来,那四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迅速将我围在中间,我还想和他们打个招呼交流一下感情,让他们呆会儿别对我用太过残忍的刑罚,他们却二话不说就点了我的穴道,还往我嘴里喂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粉末,呛得我一阵咳嗽。 “我……”平息了咳嗽,我才刚说一个字,便又被点了哑穴,也不知他们从哪里弄来一个大布袋,兜头就从我脑袋上罩下来。这布袋还真厚实啊,被这么一罩,我可就一点天光都看不见了。 感觉自己被人提起来恶狠狠的甩到肩膀上扛着,也不知他们要把我带到哪里,会是去见他们的头领要从我口中问出些什么庆王府的消息吗?在某人肩上颠簸了好一会儿,晃得我七荤八素的,刚刚在沈庭轩那里吃的点好东西差点就被晃了出来。终于他们停了下来,听见有木门“吱呀”一声响,然后我就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人我们已经捉来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道。 “放心吧,有银子就好办事。”另一个低沉的男音说。 然后听见脚步声渐远,估计是那四个人走了吧。我被一道力量拉起,又一次被人甩到肩膀上,继续被人颠着走。这次没走多远我便被扔了下来,然后听见门上锁的声音。等了许久,又有脚步声传来,有人打开了锁,听声音来的不止一个人。布袋被人解开,我重新见到光亮,有些不适应的眯起眼睛,隐约看到三个人影。好一会儿终于适应了光线,我睁开眼,一个打扮得甚是美艳的女人也正细细的打量我,神色似有一点点的困惑。 “没想到阿三这次送来的姑娘还真不错,这样一身衣服穿在身上也粉嫩嫩的。”旁边一个有些猥琐的男人盯着我说,我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恐怕是个令女子做噩梦的地方!我张口想说话,怎奈被点了哑穴,张了半天嘴也没发出一点声音,身上的穴道也还没解开,愣是动弹不得。当真就这样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另一个瘦小男人开了口:“也不知这姑娘得罪了什么厉害人物,被送到这里不要钱不说,竟还倒贴银子,让这姑娘伺候最下贱的人,啧啧……”说着还自顾自的打了个寒战,听了这话我心里也凉凉的。竟然不是抓我去盘问庆王府的事,而是把我送来这种地方受折磨,何人恨我至此?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出自己得罪了什么人。难道是有人知道了我和沈泽轩的事,以此来伤害他吗? 想起沈泽轩,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以前是电视上看得再多,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我还是前所未有的恐惧起来,更何况还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先前说话的那个男人色迷迷的盯着我,声音有些暗哑的说:“凤姐儿,反正她要伺候旁的人,不如让我先……”言语里的猥亵之意,让我身上起了阵阵疙瘩。 那被称为“凤姐儿”的美艳女人横了那男人一眼,冷冷道:“你们先出去!” 猥琐的男人不甘的看了我一眼,被那个瘦小的男人拉了出去。 凤姐儿转身把门关好,又走回来蹲到我身边,手朝我的衣领探来,作势要解我的扣子,我一惊,勉强避开,却听她轻声道:“别动,让我看看。”见她似乎并无恶意,我还是听话的不再躲避,任她解开我的衣服。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58章 更新时间:09-08-13 13:41 凤姐儿一点点解开我的衣裳,动作甚是缓慢,看上去她的神情似乎比我还紧张不安,我反倒奇异的安下心来,脸上不自觉的挂起一抹笑,静静的看着她的动作。许是察觉到我的变化,凤姐儿抬头看了我一眼,见到我的笑,微微皱了下眉头,手下的动作便快了起来。 已是初冬,衣服穿得颇厚,当凤姐儿解开我最后一件里衣时,我的肩膀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感觉身上的寒毛一根根都竖起来了。凤姐儿走到我背后,手指贴在我后背心俞穴的位置轻轻摩挲,喃喃出声:“终于找到一个了。”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凤姐儿用比刚才快很多的速度帮我穿好衣服,又帮我解开了穴道。一个青楼女子竟然会武?恢复了自由的我讶然的看着她,只是身体还是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你家里有人姓莫吗?”凤姐儿看着我的眼睛问。 我该怎么回答?她又是干什么的?我迟疑着没开口,只是静静的看她。 凤姐儿叹了口气:“你中了软筋散,可还走得动?”我试着走了几步,虽然有点虚,却也还勉强能走,于是点了点头。凤姐儿打开房门,扶着我离开这间破败的空房,走出房门的时候,侯在外面的两个男人傻了眼。凤姐儿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径直扶着我走开。 此时暮色将至,这里的姑娘们也差不多都出来活动了,路上碰到几个艳丽的女子,皆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但看到凤姐儿的时候,都恭恭敬敬的喊了声:“凤姐!” 凤姐儿将我带到一个甚为奢华的房间,推开门便有一股香味扑鼻而来,与凤姐儿身上的香味一样,想必这便是凤姐儿的房间了。只是,她把我带到她自己的房间干嘛?凤姐儿把我扶到锦凳上坐下,自己也紧挨着我坐了。 “我叫莫芸,或许与你有些血脉上的联系,现在可否告诉我你家里是不是有人姓莫?”凤姐儿的脸上此时已掩去了那股风尘味,眼神诚挚的看着我。 隐隐约约记起姨娘曾经说过,莫家获罪后家产没入国库,男子流放北地极寒之地,女子皆卖为奴。难道,这个莫芸真的也是莫家的后人?想了想,我如实说道:“我娘亲叫莫茹。”姨娘说娘亲在莫家时叫莫茹,到了齐云侯府被齐云侯改名为莫霏如。 听见我说的话,莫芸有些激动的站起来,似乎不太相信的自己听见的话:“你说你娘亲叫莫茹?”我轻轻点头,即便我娘亲姓莫,她也不必激动成这样吧? 得到我的肯定,莫芸眼里有泪珠滚落:“姐姐,终于有你的消息了。” 莫芸是娘亲的妹妹吗? 莫芸捉住我的手,急切的问:“你娘现在在哪里?”我苦笑道:“娘亲早就不在了。” 紧握住我的那双手慢慢松开,莫芸的神色有些凄迷:“找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了姐姐的消息,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被她的情绪感染,想起娘亲的惨死,我感觉自己的脉动也快速起来。待莫芸稍稍平静下来,她又问:“那你爹呢?” “爹吗?不提也罢,当他也死了吧。”我摇头说,齐云侯是我爹的事情,实在没有必要再让人知道。 “那你现在在哪?” “九年前开始,我就卖身到庆王府了。” “庆王府吗?”莫芸轻声问,似乎是在问我,又似乎只是自己在想什么事情,好一会儿才说:“想不到庆王对姐姐倒是情深意重。” 庆王对娘亲,这又是怎么回事?我吃惊的看向莫芸,却听她说:“你娘去的时候,你还小吧。” 知她肯定有话要说,我点头说道:“那时我三岁多。” “这也难怪姐姐好多事情都没跟你讲了。”莫芸叹了口气,脸上有股隐忍的愤恨,“你若要弄个明白,怕是要听好长一个故事了。” 我对娘亲的事情本就好奇,可惜以前姨娘几乎从不主动提起,怕惹她伤心,我也一直不好多问,如今有人愿意详细说起,我自是求之不得,安静的坐好,当个好听众。 原来莫家世代经商,到外公手上时就算称不上富可敌国,也算是富甲一方了。外公一生只有外婆一位夫人,两人感情甚好,但膝下子嗣并不昌盛,只得舅舅莫南、娘亲莫茹和小姨莫芸三人,好在外公兄弟多,其他叔公啊什么的都是儿孙满堂,倒也不担心偌大的家业少人打理,整个大家族里也是一片和气。直到娘亲满了十五岁,庆王向莫家提亲,灾祸从天降临到莫家头上,不知何人举报说莫家私下经营违禁物品,官府马上搜查,从莫家在京城的一家分店仓库内搜出所谓的违禁物品,当下便被定罪,外公作为莫家的当家人下了牢狱,其他男子发配北疆,女子没入奴籍,家产尽数充盈国库。庆王多方奔走,却也无济于事。后来芸姨被一个男子买走,又被转手卖入青楼,芸姨便在这风月楼落下脚来。多年来,芸姨一边利用青楼的便利查找当年莫家获罪的真相,一边找寻莫家后人,希望有朝一日能为莫家平凡,能传承莫家剩下的血脉。 芸姨的话中有很多隐晦,如她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又怎么会有武功,怎么有能力做那么多事情等等,但我也知道这些年她一个人背负那么多,定是万分艰辛,不愿提起,我也就不问什么。 待芸姨说完,我迫不及待的问:“那么,芸姨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 这个问题,又令芸姨出现了那种愤恨的神色:“还不是我们的好皇帝怕庆王与莫家结亲,得到莫家的财力支持,差人设下这个圈套!” 果然与猜测的相差无几。于是我又问:“不知齐云侯可有参与其中?” “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是程敏仁,如今他已官拜户部尚书,莫家的宅子也归了他,至于齐云侯,离开京城之前与皇帝一直是焦不离孟的,怕是也少不了他吧。”芸姨握紧了拳头,我能理解她的心情,连我自己也有些愤恨了。若是齐云侯也参与了这件事,那他可还真对得起娘亲了,有机会还真想好好问问他!心中对像齐云侯和佑景帝这样的男人,是格外憎恨的。 弄清楚这些,这才想起之前芸姨在我背后找着什么,不由奇道:“芸姨,我背后可有什么东西吗?” 芸姨点头说:“有朵花。只要身上有着莫家的血脉,由同样有着莫家血脉的人在其出生一个月内,在心俞穴上滴下一滴莫家的血,便会在那里长出一朵花。” 原来如此,这样找人倒是方便多了。可惜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一朵花呢。我在屋内放眼搜寻,芸姨问我找什么,我老实答道:“找镜子,看看花。” 听见这话,芸姨一直不很好的脸色终于生动起来,还隐隐带了丝笑意。她起身带我走向内室,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梳妆台,上面的镜子也有够大。我解开上衣偏头朝镜中看,却总看不清楚,芸姨又找出一面镜子斜放在我身边,我这才看清楚背后那朵鲜红的小花,与其说是花,倒不如说是一个精美的图腾,花纹很是细致华丽,算得上是个漂亮的纹身了。 我伸手在背上摸了摸,问道:“会褪掉吗?” 芸姨轻轻摇头:“这是莫家的印记,终身不褪,且不论男女,交合后印记都会便成紫色。” 听到这样的话,我打消了要看看芸姨身上印记的念头,想来已经变成了紫色,我就不再触碰芸姨的伤痛了。 看清楚了自己身上所谓的莫家印记,我和芸姨又重新坐回凳子上。“若不是你长得有些像你娘亲,恐怕我今天要做出让自己痛悔一生的事了。”芸姨淡笑着说,声音里却有着与她笑容不符的狠厉。 我仔细看了看她,这才勉强发现她与母亲在五官上有一点相似,若她不说是娘亲的妹妹,我是怎么也猜不出来的。随即说道:“今天也多亏了那些人,不然我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至亲的人。”把我送到这里来的人,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不仅没达成所愿,反而无意间帮我找到一个亲人吧。 “那个阿三常卖女子到我们这里来,与他也算是相熟,过些日子悄悄打探一下是什么人把你交给他的。”芸姨说。 我嘱咐道:“还请芸姨千万小心,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暴露了自己。” 夜幕降临,风月楼已经开始营业,芸姨不得不出去照应大点。软筋散的效力还没过,我只好继续呆在芸姨房间里等着恢复体力,她偶尔回来与我说几句话,被人一叫又匆匆离开。突然多出这么一个亲人,我心里还是很欣喜的,但芸姨隐瞒的一些事情又让我有些忐忑。在她们这个时候经历了那样的灾难而幸存下来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要复仇的,芸姨身后肯定还有什么力量,不然凭她一人绝对做不了这些。若芸姨真要复仇,我也不是不理解,反正对那佑景帝也没什么好感,只是担心她们会遇到危险。 罢罢罢,在芸姨跟我摊牌之前,我还是先想想自己的处境吧,以后有机会再多做做芸姨的工作,尽量把一些事情都弄清楚。 又休息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了,我立起身在房里走了几圈,等着芸姨回来和她告别。临走前,芸姨将我从暗道送出了风月楼,并留下了联系的方式,要我以后再找她。 别过芸姨,我匆匆赶回庆王府,好在秋枫苑现在也没什么人注意我,不然可让他们有得担心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59章 更新时间:09-08-14 14:24 鉴于这两次出门,每每都没遇到好事,我不得不安安心心老老实实的呆在秋枫苑。听芸姨说起庆王和娘亲本是快有婚约的,心里就一阵一阵的发紧:芸姨能认出我与娘前有几分相似,那庆王能认出来吗?若是认出来了,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其他人又知道这些事吗?沈皓钰也一早就知道我是女子吗…… 一堆的问题考虑下来,不禁又觉得好笑,莫要告诉我,其实这些年在庆王府女扮男装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该知道的人实际上都早已知道! 心中想的虽多,但也不可能跑去傻乎乎的问庆王:“你认识我娘亲吗?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吗?”对于庆王与娘亲之间多少有些好奇,可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芸姨也不清楚,若不是这些年执意要找出真相,恐怕当时还是个小姑娘的芸姨根本就不能把庆王的提亲和莫家的灾祸联系在一起。 莫家出了这样的事,齐云侯也有脸把姨娘带去西南,还做了自己的小妾,这人也还真是…… 那么娘亲,她对那时的事又知道多少呢? 一个人在秋枫苑整日的思索着这些往事,希望能从中找出点什么来,如此一来,日子似乎也不是很难过了。 这几天气温骤降,我想今年的第一股寒潮怕是要来了。算算时间,子诺他们也走了十来日,这时恐怕连齐云侯的封地都还没到吧,此去金雀国,他们是赶不回来过年了。 府里已经开始派人分发过冬的物事,银燕带了几个小丫头领了秋枫苑的份回来,让我去她那里把自己的份拿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又成了秋枫苑的闲人,没有具体的职责,每天荡来荡去,好在我早已习惯,做不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银燕那里有许多我的东西,三套漂亮暖和的冬装女裙,一件大红的火狐披风,一顶小巧精致的雪帽,还有一双鹿皮短靴。看着这些东西,我目瞪口呆,不太详细的问:“今年王府的福利这么好?” 银燕嘲讽的瞥了我一眼,又朝边上的一个大包裹使使眼神:“王府的份例在那,这是爷让人单独准备的。”我有些不安于沈皓钰的心意,走到一旁打开那个大包裹,里面两套常见的棉裙,与王府内侍女的服色也不一样,倒像某个平常人家的女孩子穿的那种,问:“这个也是我的吧?” 银燕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我。看来我始终是个不明身份的异类,连王府下的份例我都与人不一样。 抓起那个大包裹抱在怀里,我朝银燕打个招呼就往外走。银燕一个闪身拦在我面前指着沈皓钰准备的东西问:“那些呢?” 我摇头说:“小王爷是番好意,可那些东西我一个下人也用不上啊,给我可是浪费了,不如放在姐姐这里吧。” 银燕皱眉道:“即便如此,你也该先拿走,等爷回来自己和他说,免得到时爷怨怪我办事不尽心力。” 银燕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我不得不转身将那包与我并不相配的衣物也抱在怀里,这才走了。当初想方设法的都要从沈皓钰那里弄点好东西出来,如今人家大大方方的准备好送给我,我却不敢要了。无奈的摇摇头,边走边笑。 房间里燃起了火炉,不一会儿,室内就明显的暖了起来。银燕提着她的绣篮迈步走了进来,我赶紧招呼她坐下,又倒了满满一杯热茶。 银燕也不喝茶,把茶杯轻轻抱在手里说:“眼见今年比往年冷得迟,还以为会是个暖冬,没想到这说冷就冷,竟比平常还更冷些。” 我摇头笑笑,自己捧着茶杯小口小口的抿茶。这茶叶算不得好茶,不过我喜欢它那淡淡的茶香。到了明年春天,沈庭轩那里就应该可以开始研制花茶了吧,但愿明年有口福喝得上。 银燕起身在我屋里找了条薄毯盖在腿上,我好笑的撇撇嘴:“银燕姐,真有那么冷吗?”银燕瞪了我一眼,也不说话,自顾自的拿起她的针线绣起花来。 这几天天冷,银燕总是成天呆在我这里,照说我房间也没见得比她房间暖和,还比不上她的房间漂亮,她干嘛就老往我这跑呢?若是怕寂寞,叫我去她那也可以啊,离厨房也进,还可以偷点酒出来暖着喝。 眼见银燕埋头绣花,一脸的专注,我无所事事的实在是无聊。外面下着小雨,连出去走走都不行。“也不知爷他们到哪呢,路上冷不冷。”银燕突然开口说道。 我笑笑,趴在桌子上看银燕,她说了这句话,居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人在这里,心却记挂着沈皓钰呢。“放心吧,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冻不到小王爷的。”我淡淡开口。 坐得久了,感觉有点腰酸背痛,我终究还是站起身离开桌子底下的小火炉,一推开房门,一股冷气便扑面而来,冻得我一哆嗦。 “你要出去的话,可得把门给我关好了。”银燕在里面说。我走到门外,反手把门拉好,又走到旁边的窗子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隙给银燕透气,看她那么专心,可别在里面憋久了弄个一氧化碳中毒。 紧紧领口,沿着走廊大步朝外行去,庭院中被冷雨浇过的花木更显萧瑟,没有什么生气,只有那棵高大的香樟兀自顽强。走到小门旁,外面便是宋之烜他们的住所,那里一年到头基本上都是冷冷清清的,如今这里除了打扫的丫头,别的人影是一个也见不着。没有带伞,我只得转身往回走。 房间里,银燕还在专心的绣花,我又转身去了厨房,找了几盘点心,偷了一壶酒,笑眯眯的在银燕面前放下。银燕看了我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拿开。” 我撇撇嘴道:“姐姐不要喝点酒暖身吗?” 银燕摇头道:“不用。” 我只得无趣的把东西端开,一头趴在桌子上坐下:“好无聊。”要是子诺他们在就好了,即便天天呆在这里也不会太无聊。 “不如你学我找点事做吧,时间或许会过得快些。”银燕终于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我说。 我摇摇头:“绣花吗?那我还不如在外面吹冷风。”上次学了那么久也没绣出个什么像样的东西,还被她们不停的打击,我可是再也不会做哪种事了。 “你不是疼你弟弟吗?要不给他做件御寒的物事,等他回来也还用得上。”银燕提议道。 我心头一亮,可不是吗?随即又泄气下来,我可什么都不会做呢。 仔细想想,自己的手脚还不是一般的笨拙,以前织条围巾都要请人帮忙收线的。 等等,绣花针拿不了,我还是勉强可以拿棒针的啊。想到这里,我乐得眉开眼笑:“银燕姐,我想到做一样东西了。” “什么东西?”看到我的表情,银燕也有些好奇。 我神秘的说道:“先不告诉你,不过要帮我准备工具和材料。” 银燕作为沈皓钰的贴身侍女,身份也还真不是盖的。在银燕的帮助下,不到三天功夫就有人送来了几根竹制的棒针,还有几团我要的绒线。在银燕怀疑的目光下,我一点点的把绒线绕在棒针上,有些生疏的起针。眼看着银燕的目光又怀疑转为明显的鄙视,我认命的放下手里的针线,朝银燕说:“银燕姐,我不会动手,但我知道怎么做,要不你做,我在边上看着?” 不待银燕回答,便把银燕按在凳子上坐好,又把针线塞进她手里。我口头指导,银燕的手绕着线灵活的穿梭,看得我好生佩服。不得不承认,银燕在这方面是实实在在的高手,几番下来,银燕已经织得像模像样,还触类旁通的出了几个不同的花样,我一直做不好的收针她也琢磨出来了,尾边被勾得漂漂亮亮。 看着银燕织出来的围巾,我大为赞叹,心喜的捧在怀里,涎着脸皮说:“银燕姐,这条就送给我吧。” 银燕也很大方的把围巾往我身上一推,笑道:“送给你了。”我喜滋滋的马上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这久违温暖感觉令我格外珍惜,不过和这身衣服配在一起,实在是有些奇怪。皱了皱眉,我还是把围巾解下。 “对了,怀恩,你几乎从不拿针线,怎么会这些的?”银燕想起来,疑惑的问我。 “小时候看娘亲做过,自己隐约记得一些,还是记不清楚了。”把围巾叠好,我解释着说。 “哦,你娘亲会的东西还真多。”银燕垂眸沉思了一下,又重新拿起针线来。 与银燕商议一番,银燕改进了针法,再织出来的围巾又好看了许多。我难得不耻下问的请教,便与银燕一起安安心心的织起围巾来,决定等子诺回来就送他一条爱心围巾。 找到可以做的事情,日子又好过多了,织完一条又织一条,本打算送给子诺的,反正闲来无事,又决定给宋之烜和林昭也织一条吧,末了,不忘记在角落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恩”字,做上自己的记号。 围巾织完了,眼看着又将无事可做,我又缠着银燕弄来些上好的皮毛,与银燕一起研究着怎么做一副温暖耐磨的手套。在子诺他们离开的这段日子,我摇身一变,成了个典型的传统女子,每天宅在家里做手工活。 想不到我也有成为宅女的一天。看了眼摆在床头的围巾和手套,我咧嘴笑了,等他们回来,这是多大的一个惊喜啊。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60章 更新时间:09-08-14 14:24 这个无人陪伴的冬天,我变得前所未有的勤劳,与银燕一起做完针线活,还会跑去珍禽园看看子诺平常照顾的鸽子。子诺走后第一次走进珍禽园时,我遇见一个想也没想到过的人:施南。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被那群鸟类弄得有点灰头土脸的施南。 施南不好意思的笑笑:“子诺跟小王爷走了,小王爷便招我回来负责这里。” 我不解道:“你回来了,明心院怎么好像没人住呢?” 施南笑道:“我住在王爷那边,小王爷不在,所有信息都拿去交给王爷处理了,要我住在那边方便。” 原来是这样,难怪没有见过他。看他似乎还不很熟悉,我便好心的帮他一起侍弄那些鸽子,也多了个可说得上话的人。不过毕竟不像和宋之烜他们那样熟,可以聊的范围也便小了很多。 到了十一月底,终于下起雪来,纷纷扬扬,下得挺大。这时子诺他们应该已经到金雀国了吧,可惜他们见不到这场初雪了。我在庭院中堆了四个小雪人,摆成以前和宋之烜他们一起玩牌时的样子,一个人站在边上自言自语。唉,这回可真是寂寞到家了。 隐隐有股暗香飘进鼻孔,我敏锐的四处观望,咱们这庭院中可没种梅花啊。正想着,就看见银燕笑盈盈的抱了个花瓶经过,里面插着一枝怒放的红梅。我赶紧问道:“是梅园的梅花开了吗?” 看见我满身是雪的站在庭中,银燕招呼我去走廊上。我才踏上走廊的木地板,银燕就扬手把我头上身上的雪掸掉,没好气的说:“也不看看这雪有多大,呆会儿雪一化,身上还不都湿了?” 我陪笑道:“这不堆了几个雪人玩吗?”又接着问:“可是梅园的梅花开了?” “正是啊,五嬷嬷刚刚派人送过来的,这秋枫苑也就剩咱们两个,亏得五嬷嬷还记得。”银燕笑着说,语气里有微微的感慨。 “要不,我们一起去梅园看看。”我提议道,又可以赏梅了。 银燕摇头:“这雪太大了,要去你自己去,最好撑着伞去吧。” 我连声应允,陪银燕回到她房间,又转身到自己房间换了踩雪的靴子,拿了把油纸伞出门。 来到久违的梅园,想起去年第一场雪的时候来梅园摘花,遇到装神弄鬼的沈泽轩,心头一阵好笑。今年不止秋枫苑,连这个地方似乎都更加寂静了。撑着伞在梅林间穿行,大团的雪花簌簌落在伞面上,很快便厚厚一层,我轻轻摇转伞柄,伞面上的雪花便朝周围飞洒开去,煞是好看。在一株梅树旁停下,正是去年我睡觉的那棵。把伞在雪地上放下,伸手在树干上一拍,树干震动,无数雪花夹杂着一些红艳的花瓣铺头盖脸的洒下,落了我满头满身,还有一些钻进了脖子里,凉丝丝的痒人。 一个人在梅林里辣手摧花的玩得不亦乐乎,一道温热的气息自背后轻轻吹进脖颈,我浑身一僵,呆立着不动了。 “真的是你。”身后魅惑人心的声音轻声喃语,听得人心里麻麻的。 我转身不自然的笑笑:“殿下,好巧。今日来拜访王爷的吗?” 沈泽轩勾唇笑道:“不,以拜访王爷为名,行巧遇之实。”目光热切,令我不敢正视。 “还真是巧遇啊。”我尴尬的笑。 沈泽轩拾起地上的纸伞撑在我头顶,另一只手轻柔的拂去我身上的雪花,我看见他的披风和雪帽上也落了厚厚一层,却没想过要帮他拍掉。想想自己也真是够闷骚的,明明心里时常想着他,见了他却又还装模作样。 清理完身上的雪花,沈泽轩面色有些不满的说:“皓钰给了你出府的令牌,为何不去找我?” 我摇头道:“不知以何种理由去找殿下,且府外危机重重,我不敢再单独外出。” 冷不防被沈泽轩牵住手,第一次这样双手交握,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皮肤也很细腻,摸上去很舒服,我便没有抽开,任他牵着朝林中的暗香亭走去。想是近日无人来此,亭中无人清理,周围的护栏上盖满厚厚的雪花,凳子桌子上也结着薄薄的一层冰。 我解下自己的灰毛披风垫在凳子上,请沈泽轩坐下,沈泽轩也解下自己的披风抖落一地的雪花,作势也要铺在凳子上,我赶紧拦住,让他重新披上。沈泽轩无奈,只得把凳子上的披风转到桌子上,拉我一起也坐在桌子上。 沈泽轩的披风盖了一半到我背上,手也被他紧紧握住,心里漾起浅浅的幸福。 “你遇上什么呢?”沈泽轩就着刚才的问题问。 我苦笑着把那两件事说给他听,不过略掉了在风月楼与芸姨相认的事情,只说自己想办法逃了出来,毕竟在翻案之前,莫家终究是有罪责在身的,我不愿因此而多出波折。芸姨的事情,我连子诺都没打算告知,哪怕子诺又会怨怪我。 听到我说自己被人点穴下药扔到风月楼,沈泽轩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我从没想像过俊美如斯的脸上会出现这种表情,握着我的手也是抓得紧紧的。我赶紧解释道:“他们没把我怎么样的,我好好的逃出来了,皮都没有破一点。”只是被甩来甩去,骨头差点散架。 “若是查到何人这般阴毒,定将他挫骨扬灰。”沈泽轩的语气冷冽的吓人,竟似比这寒冬更让人冷上几分。 不论如何,心里还是有些安慰的,只是,若幕后之人是他的父皇又将如何呢? 为了缓和气氛,我笑道:“亏我还尽往人多的地方跑,堂堂庆王府和三皇子府的耳目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救我一救。” 沈泽轩尴尬道:“我府上的人并不知你,你总是以夜莺的身份与我在一起的。”旋而又道:“庆王府若是不知,可就奇了。” 不意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怕只会令自己心寒,我岔开话题道:“那个于公子看上去倒是个风流人物,在那街上一走,不知有多少姑娘的心都跟着走了。” 握住我的手又是一紧:“你的心呢?” 我呵呵笑开,转头偏不看他。却听他说:“你可知那于公子是什么人吗?” 我也好奇呢,眼巴巴的看向沈泽轩。沈泽轩微微一笑,眼神有些不明的深意:“那于公子便是于嘉,佑景王朝身价最高的男妓。” 我猜想过于公子的种种身份,哪个世家的公子啊,某个神秘势力的少主啊等等,所有少女心中那些浪漫诱人的身份我都曾经安在他身上,却万万没想过那样一个出色的人物竟是风尘中人,还是我很不能接受的男妓! 看出我的失望和难以置信,沈泽轩好心情的笑道:“如何,你的心现在在哪里?” 察觉到沈泽轩的心思,我不由笑道:“那于公子身价如此之高,想必名气也是不小吧?” “除了你这类人,外面几乎无人不知于嘉的名头,在达官贵人之间更甚,好多人都以与于嘉一会为荣。”沈泽轩带着淡淡的讽意说道。 我捉弄之心顿起:“不知以好男风而闻名于世的三殿下是否也以与于公子一会为荣?”心中却不禁嘀咕,倘若于嘉名气如此之大,沈庭轩没有不知道的道理,那他又为何不跟我说呢? 沈泽轩美目不满的瞪了我一眼,又说:“有必要好好查查那家玉石店了。” 我摇头道:“如今庆王府处境艰难,不管于嘉也好,那家玉石店也罢,在他们没有什么动作之前还是不要去查了,让了暗中盯住便是,我怕背后之人是我们所对付不了的。既然人家只是暗着来,我们也只好暗藏着了。”沈庭轩也只是说派人暗中保护我,似乎没准备有别的动作。 沈泽轩抿紧了唇,眉头轻锁,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了。良久才道:“本以为可与你时常相会了,如今看来,你还是好好呆在庆王府吧。” 我轻轻点头,沈泽轩便从桌子上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沈泽轩把我的灰毛披风拿起展开,上面已经浸润了斑斑水迹,让原本就不好看的披风显得更是邋遢,我尴尬的别过脸去。沈泽轩轻笑一声,帮我把披风围好,嘴里却说:“这东西着实难看,改天我送你一件新的。”说着又弯腰捡起地上的伞,牵着我的手走下暗香亭的台阶。 快行至梅园门口,沈泽轩停下脚步,目光有些不舍的看着我。我知道我们见面的机会少得可怜,此次一别,又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心里也有些酸涩。 沈泽轩放开牵我的手,环臂轻轻揽了一下我,在我耳边轻声道:“我给你写信可好?”唇若有若无的触碰着我的耳朵。 我不禁羞红了脸,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沈泽轩却又说了句:“下次记得戴上我送你的玉佩。” 我有些不明所以,沈泽轩神秘一笑:“一定要记得。”直到我点头答应,他才举步离开。待他走远,我又返回梅林之中折了几枝梅花,这才出梅园回秋枫苑。 过了几日,我正在庭院中堆新的雪人,有一个平常没怎么见过的小厮躬身走到我面前,看其服饰应该是花房里养花的吧。小厮递给我一个小信封道:“小的叫阿卢,姑娘若是有事,可去花房找我。”说完便很快退下。 我有些狐疑的拿着信,心道:沈泽轩不会这么快就写信给我了吧? 走回屋里,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米色素笺,上面只写了一句诗:“今宵又是月玲珑,谁为临风望月中?” 心中暗笑,这样的话也是他写出来的?提笔写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比情深意重吗?笔墨上我可不会输。写好之后便去花房找那个阿卢,让他送出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61章 更新时间:09-08-15 15:20 沈皓钰不在,王妃今年的生辰也过得很是冷清,并未像往年那样大摆宴席邀请宾客。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庆王府内人员有了一点小小的变动,虽然很小,但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我没有再见到沈泽轩,不过每隔几日阿卢便会捎封信给我,通常都只有隐晦的只言片语,我也按着他的风格一一回信给他。剩下的,每日不是陪陪银燕,就是去珍禽园转转。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中一天天淌过。 天气越来越冷,第一场雪后天就几乎没有放晴过,时常前一场雪还没化干净,第二场雪又纷纷扬扬的铺满整个天地,照此下去,更远的北方,又是怎样一番情景?还好子诺他们是去的金雀国,而不是玄英国。 这日,我抱了个小暖炉又去了一次鸽棚,在这里帮施南料理一下鸽子,聊聊天,多少能了解一下外面的事情。施南很有分寸,不该和我说的一点口风也不漏,我也没兴趣去打听,知道每天都会有人回报子诺他们的情况后,我关心的也只有这一件事。 “施南,你可知宋大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两天前得知子诺他们已入了佑景境内,眼看离过年还有半个月,也不知他们能不能赶回来,另派外出的宋之烜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一起过年。 施南摇头道:“主子召他们回来就回来了,现在也不清楚。” 我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愈发后悔当初答应子诺,如今剩下自己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若不是考虑到自己武功低微,怕成为他们的累赘,我是说什么也要一起去的。 喂饱了笼子里的鸽子,正准备问施南今天的信到了没有,却看见一只鸽子扑腾着翅膀飞进来,羽毛上还沾着斑斑血迹。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紧盯着施南将竹筒从鸽子腿上解下,检查了一遍鸽子没有受伤,喂了点吃食给那只鸽子,我这才颤巍巍的问:“什么情况?” 施南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大步离去。我小跑着跟上:“不是他们的消息吗?” “是!”施南说了一个字,朝沁竹园的方向行去。 我懵懵懂懂的立在原地,那个“是”是什么意思?是他们的消息呢,还是说我说的是? 心里始终不安,想了一会儿,我还是也朝沁竹园去了。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施南再出来,我不由向门口的侍卫说道:“等会儿若是见到施南,可否告诉他,我在外面等他?” 那侍卫朝里面望了眼说:“施护卫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来了。” 我只好点点头,转身立在一处稍稍避风的院墙下等。 等了好半天,虽然抱着暖炉手不会冷,脚却快要冻僵了。正在焦急的时候,终于看见施南出来,步履匆匆。我赶紧迎上去问:“是小王爷他们的消息吗?” 施南有些讶异的看了我一眼:“你一直在这等?” 我点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我不是告诉你不是了吗?”施南好笑的看着我,我有些气急:“你是的是‘是’!” 施南无奈的摇头:“你问的是‘不是’,我就告诉你你说对了啊。” 对于这个是和不是的问题,我和施南纠缠了半天,反正只要子诺他们无恙就好了,心情一好也就有精力和施南扯了。 “都怪你,话都说得不清不楚!”我挑眉看向施南。 施南叹道:“是你自己想多了好不好?” 这个施南,如今比起几年前却是开朗健谈许多了,不再是初见他时怯怯跟在林昭身边的样子。 天很冷,被窝里却很暖和。我躺在被窝里翻了好几个身都不愿起来,虽然躺得都有些腰酸背痛了。兀自在被窝里做着起还是不起的思想斗争,房门被敲得咚咚直响,银燕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没有掩饰的焦急:“怀恩,快开门!” 我赶紧披衣下床,把银燕迎了进来:“什么事?这么急?” 银燕把门关好,压小了声音急切的说:“刚刚玉莹带来消息,说爷遇袭受伤了。” “玉莹是怎么知道的?” “她现在不是在王妃那里吗?一大早王爷去王妃那里说的,当时时辰还早,在场的也没几个人,王爷还嘱咐说此事不得声张。”银燕甚是焦急,脸色都有些白了。 我心里的惶恐一点也不亚于她,消息恐怕也是刚刚收到的,如今沈皓钰他们应该还在齐云侯辖境内,即便飞鸽传书也至少要两天的时间,若是沈皓钰都受伤了,那随行护卫人员岂不更是伤亡惨重?这两天他们力量薄弱,还有五百禁卫军虎视眈眈,又足够发生很多事了!是谁告诉我说他们此去有惊无险?沈泽轩还是沈庭轩说的?我已记不得了,只知道他们才入国境就遭险,还有这么长的路他们怎么走得回来? 我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就往门外走,银燕拉住我问道:“你去哪?” “去找王爷!”银燕松开手,我都不愿用走的,直接施展轻功来到沁竹园。 门口还是昨天那个侍卫,我走上前说:“可否麻烦大哥给王爷通报一声,说秋枫苑有人求见。” 那个侍卫看了我一眼:“又是你啊?” 我急道:“大哥,麻烦你快去问问王爷,我真的有急事求见。”怕他不答应,赶紧把沈皓钰给的腰牌拿出来给他看。 那侍卫看了腰牌一眼,对旁边的另一个侍卫说:“我去通报一声。” 我忙说了声:“谢谢!” 那腰牌沈皓钰本是要我遇到什么事去找沈泽轩的,我却一次用来出府去送他们,这一次又用来找庆王,我都还没找过沈泽轩呢。 不一会儿,那侍卫出来了,说庆王让我进去。我又道了声谢才匆匆走进沁竹园。这是我第二次来沁竹园,第一次还是解禁时沈皓钰带我来的,那时来的时候庆王和齐先生一起坐在大厅里喝茶,这次只有庆王一个人立在书房的窗边,不知在看些什么。 我进门便给庆王行礼,庆王回头问道:“今日何事找找本王?” “不过是想知道小王爷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了。”我如实说道。 庆王眉头微皱:“不是说了此事不得声张吗?你又是如何得知?” 我苦笑:“昨日便又预感了,问了施南,他说没事,就以为是自己多虑了,不想今日还是不小心知道昨日的预感已经成真。” 庆王眉头皱得更厉害:“你昨日便有预感?” 我摇头说:“岂止昨日,自小王爷他们离开,便没有一日睡得安稳?” 庆王忽的一笑:“你是担心你弟弟吧?” 被说中心事,我闹了个大红脸,声音便小了很多:“都担心的,不止子诺,不止小王爷,同去的人都担心的,大家都是在庆王府朝夕相处的兄弟。” “本王可以告诉你,钰儿受了两剑,你的弟弟毫发无损,其他人多少有些伤亡。”庆王缓缓道,声音里有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我心中惊讶,所有人皆有受创,为何子诺毫发无损?我知子诺功夫比我好得多,却也不会好到这个地步吧?庆王的冷意,是在指责子诺护主不力吗?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我平静的说:“王爷,请让怀恩去接小王爷他们回来吧。” 庆王好笑的看着我:“你用什么去接?王府没有一个多余的侍卫让你带走。” “用怀恩的命,一定把小王爷平安接回来。”想到子诺的毫发无损,我的心里安定许多,但又换上了另一种恐惧,不再是担心子诺的安慰,而是究竟是什么让子诺毫发无伤。所以,我必须去看一看。 见庆王还在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我缓缓问道:“王爷是认识怀恩的娘亲的吧?” 闻言,庆王修长的身躯微微一震,略带狼狈的看着我。我不得不承认,庆王是个不错的男人,长得好,又有能力,虽然已是中年,浑身却散发着只有他这个年龄的男人才有的成熟魅力,相对于齐云侯,我想我对庆王的好感更多一些。若是没有发生那样的事,娘亲嫁给了庆王,现在是不是就能好好的活着呢? “王爷,我代娘亲谢谢你为莫家做过的一切。”谢谢你在莫家蒙冤获罪后四处奔走,所以,即便我力量微薄,也要去试一试,要试着带回自己的弟弟和小王爷。 书房内安静得有点诡异,只听得见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雪团从树上掉落的簌簌声。好一会儿,庆王终于说道:“去吧,自己路上小心。” 回到秋枫苑,我简单的收拾了几件御寒的衣物,想了想,还是把沈皓钰让人做的那件火狐披风带上了,只有那件最为保暖,出门在外,可不能自己先被冻坏了。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的东西,见没什么遗漏,我大步走出了房门。走廊上,银燕披着一顶紫褐色的披风,抱着一个包裹静静立在那里,我讶然问道:“银燕姐,你这是要去哪?” 银燕笑道:“你去哪我便去哪?” 我摇头直呼:“不可能!”那么危险,怎么可能让银燕也去? “快走吧,我已经和王妃说了,爷受了伤,我好过去照看,况且我功夫比你好,你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银燕说着,拉着我就往外走。 在马厩里挑了两匹好马,我和银燕顶着风雪朝南行去。再也不管庆王府外会有多少危险,子诺他们若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庆王府再安全我也一辈子都安心不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62章 更新时间:09-08-15 15:21 庆王府内常有下人扫雪,也就没觉得雪格外有多厚。圣京城内的街道上往来车马甚多,雪也化得比较快。但是到了郊外才知道,今年的雪下得有多大。官道上还好一点,那些小路上的几场雪压在一起,雪上面是冰,冰上面又有雪,堆了好几层,这雪怕是更不容易化了。 离京城越远,路越是难行,雪又还在纷纷扬扬的下,弄得我和银燕苦不堪言。好些地方雪太厚,马腿都能埋进去一半,我和银燕不得不弃马步行,还要不时拉拉陷在雪中的马,在这大冷天的竟也弄出一头薄汗。 银燕擦了擦额上的汗,笑道:“这样出汗可是最容易着凉的呢。” 我使劲拉了一把缰绳说:“谁叫你跑出来的?” “谁让爷每次都不带我出门,这次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可不能放过。”银燕嘻嘻一笑,俏脸上红扑扑的。 我暗暗摇头,真是这样吗?得知沈皓钰受伤时,是谁的脸都吓白了?却也只是暗笑,并没有点破。 天快黑的时候,我和银燕也不过行了五六十里路,见风雪实在太大,趁着天未全黑,赶紧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为了安全起见,两人只要了一个房间,吃饱饭,用热乎乎的水泡了手脚,这才舒舒服服的躺下。 好久不曾消耗过这么多的体力,头一挨到枕头,我就舒适得直想睡觉。却听银燕在耳边轻声说:“照这样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们啊?” 我微微一笑安慰道:“放心吧,越往南,雪就越小的,到时候也可走得快些。” 如此这般用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的速度又走了三日,我们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路程,银燕愈发着急。我不得不又安慰她说:“放心吧,说不定等我们到的时候,小王爷的伤都已经好了。”其实我心里又何尝不急?也说不定等我们到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样慢的速度,实在是不行啊。这天没有在天黑前赶到城镇,我和银燕不得不在一个小村庄里落脚。村民都很朴实,一路上我都是穿的男装,银燕倒是没有换装,见到我和银燕,村名只当是赶着要回家过年的一对小夫妻,很是热情的招待我们留宿。 我们投宿的那户人家姓王,户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庄稼汉,他老婆却是长得瘦瘦小小,不过人不可貌相,那副小身板做起家务来倒也利索得得,几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对夫妻生了一对儿女,儿子二十多岁,已经成家,媳妇才刚刚生了个男娃,一家人很是高兴,女儿去年嫁到邻村了,时常也会回来看看。 昏暗的油灯下,王婶给我和银燕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不是什么讲究的吃食,但我和银燕又冷又饿也顾不得那许多,端起碗就大吃起来。吃饱喝足,王婶又打来热水让我和银燕洗脸,我们赶紧跳下炕谢过。 王婶的儿子和媳妇早早的回房了,房间里不时传来笑声,偶尔又有婴儿的哭闹。王婶把她女儿的房间收拾出来让我和银燕住,自己又回了主屋。夜里很安静,我们躺在床上,隐隐约约听得见王婶跟王叔说过年还有什么东西要买,过两天市集的时候要买些回来…… 照平常的话,我和银燕怕是早就睡了,但今天我意外的睡不着,等着眼睛看窗外,雪夜里不时传来阵阵狗吠。银燕的呼吸很浅,怕是也没睡着。我轻轻叹了口气,只听银燕道:“好羡慕他们。” 原来银燕想的和我一样。“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过上这样的日子。”不自禁的想到曾和姨娘子诺一起过的日子,头一次想到,若是我没有跑去庆王府,一直陪在姨娘身边,那样的幸福会不会久一点呢?一时又想起如今情况不明的子诺,又心急如焚起来,更加睡不着了。 起了个大早,若不是有雪光,恐怕此时天还很黑吧。王婶一家还没起床,我在院子里练习了一下拳脚。这是这几天必做的事情,眼看着离危险越来越近,可不能拖人后退。不一会儿,房门又是“吱呀”一声响,回头一看是银燕也起来了。见我在练拳,银燕微微一笑,转身朝厨房走去。 不多时,王叔和王婶也起来了,王婶去了厨房却听她一连声的说:“小娘子,这可怎么使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收住拳脚也跑到厨房去看,这才知道是银燕已经在做早餐了,还热了满满一锅热水。 “大婶不必客气,我们叨扰了一晚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银燕亲热的笑笑。昨天天暗了,可能有些看不清楚,现在大白天的,王婶见了银燕惊是惊呆了。我知银燕生得不错,在王府里面也算得上是上等,这小村庄里怕是难得见到这样的人物的。银燕被王婶的表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求救的看着我,我却只是眨眨眼看她。如此一来,王婶更舍不得让银燕做什么了,急急的把银燕退出来,看到站到门口的我,又是一惊,直说:“原来昨天是这样一对神仙般的人物到了我家啊。”把我也弄得不好意思起来,赶紧走到院子里。 早餐的时候,一家人都围在炕桌前。其实乡下人的早餐都很简单,不过是白粥,番薯,煮鸡蛋,外加几样咸菜。这鸡蛋恐怕还是我和银燕在这才煮的,平常都不会有。 饭桌上王婶不停的夸我和银燕是如何的相配,又问我们是哪里人,七七八八问了许多,我也信口而谈,银燕一直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来。昨天怎么就没发现这个王婶话这么多呢? 吃完饭,银燕就要起身告辞,我一把拉住她,转头问王叔:“大叔,你们村里的狗多不?” 银燕不解的看着我,却听王叔说:“几乎家家都有狗。” “不知这狗卖不卖?”我迟疑着问道,好多人家里养狗都有感情的。 王叔呵呵笑道:“这每家里养的狗基本上都是等着这几天宰了的,过年好炖狗肉吃。” 什么?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与其被他们的主人杀掉,还不如被我买走呢。我赶紧问:“大叔,可不可以请你帮我问问谁家愿意卖狗的,价钱好说,反正都是吃肉,到时拿着银子去买还方便。” 王叔应允着带他儿子出了门,王婶收拾屋子,王家的小娘子坐在一旁逗弄着婴儿。银燕把我拉到一边问:“怀恩,我们还要赶路啊,你要做些什么?” 我神秘一笑:“你不是嫌我们走得太慢吗,或许今天便能快起来。” 村子不大,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王叔和他儿子就先后回来了,带我去看狗。有银子好办事,我挑了二十条比较强壮的狗,牵着回到王家,一路上狗吠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银燕乍一见这么多狗,脸都白了。 村民都是自力更生的人,什么伙计都会一些,我画了雪橇的样子请王叔他们帮忙做,很快,两个简易雪橇就诞生了,看到雪橇,银燕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眼神明亮的看着我。我得意的笑,准备把那些狗套在雪橇上,可那些狗并不像电视上面的那般听话。好一阵手忙脚乱才把它们和雪橇套在一起,却怎么也控制不了它们齐心协力的朝一个方向走,愣是把雪橇在地上拖得团团转。 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我的热情迅速冷却,无语问苍天。 银燕撇了下嘴,摇摇头去牵马了。 道了谢,又留下几块碎银,银燕牵着马走出王家的大门。我不甘心一上午的力气白费,也硬是拉了那群被我称之为“乌合之众”的狗出门。路上,银燕牵着两匹马悠闲的走,我却与那二十条不听话的狗时不时上演一场拔河比赛,惹得路人频频观望,窘得我只想把头蒙起来,却没想过要丢下那群狗,它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它们逍遥,连想跑到锅里当炖狗也不准! “怀恩,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银燕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也有些好笑的说。 我不放弃的说:“只要降伏了它们,我们的速度就快多了。” 银燕嗤笑一声:“等降伏它们,爷都恐怕已经回府了!” “再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还不行就把它们通通杀了,炖成肉汤,腌成肉干,给我们补身子。”我信誓旦旦的说,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是不愿就这么放弃这样一个绝佳的雪地交通工具。 那群狗又和我犟上了,抗议着集体不肯往前走。也幸亏它们是家养的狗,并不凶残,不然要是被它们群起而攻之,那可就有我好看了。我蹲下来,很是头痛的捧住脑袋。 “姑娘,你这样可是行不通的。”一道温和的男声在我头顶响起,我讶然抬头,是一个年轻的青衣男子,衣衫单薄,他却似乎不觉得冷,笑眯眯的看着我,清俊的面孔,依稀在哪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只是,他叫我姑娘!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明明是无懈可击的男装嘛,连王婶的夸我一表人才的。 “姑娘,拉雪车的是北地经过特殊训练的雪犬,这样普通的犬种,即便经过训练也很难把雪车拉好的,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青衣男子又看了看我的雪橇,“姑娘的雪车做得也怪怪的。” 我无比泄气又恨恨的看着这个笑得温柔,话语却那么不给人留面子的男子,他却当做没看见,继续说:“这里道路也不平整,即便又好的雪车和雪犬,也不可能像雪原上那样走的。” 忍无可忍,我终于大喝一声:“够了,我要把它们通通杀了!”银燕在一旁笑得乐不可支, 我愤恨的解下那些狗脖子上的绳索,那些狗马上一哄而散,又两脚把雪橇踢到路边,这才抢过一匹马翻身坐上去,催马前行。心中还恨恨的想,就算狗不行,干嘛说我的雪橇,小时候在雪地里滑雪,爸爸就是做这样的雪橇给我,不要和那个什么鬼雪车相提并论好不好! 银燕也上了马慢慢跟上来,清脆的笑声在身后响个不停,我气愤的想捂住耳朵,眼前青影一闪,却是那个男子拦在马前,笑眯眯道:“姑娘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63章 更新时间:09-08-16 12:33 我横了他一眼,却听他说:“姑娘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救人?长这么大,算得上救人的好像也就一次吧……我又仔细看了看那青衣男子,和上次那个有些像,又不是很像,那个文文弱弱像个小秀才,这个嘛……五官基本上是一样的,可气质就大不一样了,倒是和林昭一样,像个洒脱飞扬的江湖少侠呢。 “你是清心寺里的那个人?”我迟疑着问道。 青衣男子抱拳笑道:“姑娘可算是记起来了,在下甘霖,正是在清心寺被姑娘所救。” 我摇头道:“很不一样呢,你确定你就是他?” 甘霖无奈的撇撇嘴,双眼无声的质问我:差别就有那么大吗? 银燕在一旁等得不耐了,催促着说:“别啰啰嗦嗦了,快点赶路吧,今天都浪费一大半了。” 我也客气的朝甘霖抱拳说:“我要赶路,就此别过了,后会有期。”说着便和银燕打马继续前行。这段路走的人还挺多,雪被踩实了一些,与前几天相比,我和银燕行得倒也还算快,天黑时到了镇上,总算是找了个客栈住下来。 住在民居虽然温馨,但自己终究是外人,好多事情也不便麻烦人家,到了客栈可就不同了,有银子就能办事。我们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叫了热水,准备先好好泡上一泡,其他的都排在后面。不过,这热水澡一泡,我的睡意就涌上来了,又加上昨天本来就几乎没怎么睡,咬咬牙,硬是逼着自己在睡着之前从热水里爬出来,滚到床上睡觉去了。 一夜好眠,天一亮我便神清气爽的起床了,伸伸腿,弯弯腰,做做运动,练习一下拳脚,肚子便饿得发慌起来,这才想起昨天连晚餐都没吃就睡觉了。回到房间见银燕还睡得正香,也没吵她,自己去楼下叫了早餐来吃,刚在桌子上坐下,一道青影也跟着在我对面坐下。 我很是吃惊的指着他:“你,你怎么也在这?” “你救了我,我以后就跟着你啊,说了要报答你的。”甘霖说得理所当然,我却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推推他:“那个,这位大哥啊,我施恩不图报的,你就不用报答我了。”千万别来个什么以身相许啊,我受不起的。 甘霖嘿嘿笑道:“你不要我报恩,是你,我自己要报恩,是我。” 哪有这样的人,硬是要报答别人的!除非令有目的。 于是,我冷了脸:“甘大哥,我救你纯属意外,你可别想着借报恩之名行恩将仇报的事啊,从我这里没什么好处得的。” 甘霖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看着我:“姑娘,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想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第一剑,甘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江湖第一剑?原来还是个有头有脸的江湖侠士。只是他这个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什么的第一剑啊?一没看见他的剑,二没像西门吹雪那样一身白衣,翩翩欲飞。在我心里,所谓剑客均当以西门吹雪为模版的。 我鄙夷的瞥了他一眼,不屑道:“你是第一剑吗?你的剑呢?” 甘霖一副我不懂行的样子:“真正的剑客,剑不在手里,而在心里。”这话好熟哦,是金庸说的还是古龙说的,太久了,记不得了,也该是相当经典的一句吧。 唉,话和他扯远了,他是不是真正的剑客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要和他说的是报恩的问题啊。我生生的扯回话题:“甘少侠,还是麻烦你告诉我一下非要报答我的理由。” 甘霖却不正面回答我:“姑娘怎么就这么害怕我来报恩呢?” 我叹了口气道:“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甘少侠如此热情的想要报恩,着实让人不得不防啊。” 甘霖摇摇头:“我若是告诉姑娘,我是一个人没有旅伴,只是想与姑娘结伴而行,顺便帮手解决一下路上的麻烦,姑娘信吗?” “你又怎知我要去哪里?一定会和你同路?”鬼才信他的话。 早餐正巧送了上来,甘霖不客气的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才说:“我本就是漂泊无依之人,常常是想去哪里就去了哪里,我虽不知姑娘要去哪里,但去哪里都无所谓的。” 我静静的看着甘霖,他的话我是不信的,可他神情上隐隐的落寞却不是假装的。想了一会儿,心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又如何呢,要跟着就跟着吧,若他真有什么企图,明里不让他跟,暗里他也照样跟来,昨天不就跟到这里来了吗?还是明着让他跟吧。 喝下一口热粥,我向甘霖强调:“我们可以通行,但不是要你报恩,大家只是旅伴。” 甘霖无声的点头,我有些懊恼的看着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炸弹。 吃饱喝足,银燕才从楼上下来,把两人的包裹也带下来了,看见我坐的位置,匆匆走来,看了眼旁边的甘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却也没说什么。吃完早餐结了帐,我和银燕继续赶路,见甘霖一直跟在一旁,银燕才问:“他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给了她一个无奈的表情,她撇撇嘴,狠狠一抽马屁股,马儿便快速向前奔去。我看了眼旁边的甘霖,说:“我们可不等你了。”说着也赶马追了上去。 行了好一段距离,再回头看时却见甘霖不紧不慢的跟着马后两米左右的位置,想来是施轻功追上来的。我坏心眼的想,看你能跟多久。把马儿催得更快了些。不过在这雪地上,骑马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若内力强的话,像甘霖那样用轻功赶路还轻松快捷得多。 中午到一家小店吃饭,我和银燕前脚刚进门,甘霖后脚就跟进来了。刚开始对他一直跟得上我们也没觉得多惊奇,可都行了这么半天了人家还脸不红气不喘的,就有些不一般了。我和银燕暗暗交换了一下眼神,找了张桌子各自坐下。 甘霖照样不客气的和我们坐在一起,我殷勤的倒了杯热茶递给他:“甘少侠赶了这半天的路,辛苦了。” 甘霖接过茶喝了一口道:“不辛苦,就当是散步了。” 我暗暗咬牙,这是在讽刺我们走得慢吗? 往南又行了几日,路比之前好走多了,马儿也跑得轻快起来。我和银燕很是高兴,催马愈发的急了。说起来那个甘霖也还真是个能人,前几天我们走得比较慢,他是那么不远不近的跟着我们,这两天跑得快了,他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跟着我们。我这才真的相信和佩服起他的功夫来,想不到年纪轻轻,倒也是个真角色。只是他若真的是敌非友,就凭我和银燕这点功夫,还不是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想想就觉得恐怖,此时才暗暗祈祷他是真的来报恩或者找个旅伴,而不是另有目的的。 今天便是年三十了,算算行程,我们还要四五天才能到齐云侯辖境,也不知道子诺他们是往这边走了呢,还是留在原地养伤。能赶回家过年的人都已经赶回家了,我们三个坐在冷冷清清的客栈大堂里,有一杯没一杯的喝酒。客栈的老板和小二都已经回去了,我们早就付好了钱,老板要我们三人随意,便在这无人的客栈做起主人来。 “又是一个冷冷清清的年啊,不过今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甘霖又喝了一杯酒,呵呵笑道。难道往年都是他一个人过吗? 不知怎的,看着此时的甘霖,我心里便相信了他,暗暗的把他归为了朋友一列。 银燕又喝醉了,不过这次醉酒没有上次酒品好,不停的叫着:“爷,我来了。”要不就是:“爷,小心!” 我无奈的摇摇头,把银燕送回房间,让她好好躺下。回到大堂,甘霖还在喝酒,一旁火坑里烧着的柴火噼里啪啦的响,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桌子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乎乎的酒,喝一大口,暖到心里。 “你酒量比她好。”甘霖说。 我摇头笑道:“不是酒量真比她好,不过是她比我更忧心罢了。”收到消息的时候便知道沈皓钰已经受伤了,那时子诺至少还是好的。 甘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把东西放在桌上,我凑着烛火看过去,竟然是各式各样的精巧小铁器,泛着不同颜色的光。我奇道:“这是?” “暗器,”甘霖有些好笑的看着我:“跟着你以来,一路上截获的暗器。” 这话太让我震惊了,难道这一路来有好多人想要杀我吗? 甘霖又继续说:“要杀你的人很多,暗中保护你的人也很多,能到你跟前的也没几个,都被我弄掉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甘霖,原来在我看不见的暗处已经发生了这么多血腥,我和银燕却一直不曾察觉,若没有那些暗中保护着我们的人,岂不是连什么时候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想想就够让我冷汗直流了。 只是,庆王不是说王府没有多余的侍卫让我们带出来了吗,那些保护我们的人又是从哪里来的?会是沈庭轩派来的人吗?想杀我的又是什么人?还有这个甘霖,好像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啊,竟然不知不觉不声不响就干掉了那么多人,也是很厉害的啊。看甘霖的目光也忍不住热切崇拜起来…… 外面传来阵阵鞭炮声,有钱的人家还放起了烟花,五颜六色的在漆黑的天幕上绽开。甘霖拉了一下我,两人向客栈外走去。 “又是新的一年了啊。”甘霖抬头看着天空,喃喃的说。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64章 更新时间:09-08-16 12:33 今天便是天玄二十一年的正月初一了,我们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客栈老板笑眯眯的往我们手里一人塞了一个大红苹果,让我们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正月初一出门带上一个大苹果,一年之内都会平平安安的,几位出门在外,也没赶上回家过年,希望你们可以尽快到家。”客栈老板笑呵呵的说。 手里握着这个大苹果,我心里百感交集,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南方小镇,有这么一个热心善良的客栈老板关心着我们这几个陌生人的旅程平安,叫我如何不感动呢?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大声向那个老板道谢,转身骑马走了,背后那个老板还在说“一路平安,岁岁平安”之类的祝福语。 离客栈有了一段距离,我再回头看时,客栈老板早已进屋去了。扭头看看银燕和甘霖,俱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抿嘴一笑,打马向前飞奔而去。 又行了四日,终于进了齐云侯的辖境,银燕坐下的马蹄声更急了,我知她心急,紧紧跟上,那甘霖也始终保持那样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我们后面。说实话,前些天路不好走,马儿也走得慢,骑在马上倒也没觉得有多累,这几天路好走了,马儿跑得快了,这全身都被颠得快散了架,偶尔回头看看甘霖那副气定神闲悠哉悠哉的样子,着实羡慕,高手就是高手啊。 有时候闷得无聊,便会给甘霖讲讲西门吹雪的故事,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那场决战,更是被我添油加醋的讲得天花乱坠,希望能以此刺激刺激甘霖,让我见识一下他“第一剑”的无双剑术,可怜我们同行这么久,我连他的剑都没见到过。 哪知甘霖根本就和我没有默契,压根儿不理我的暗示,要不嘿嘿笑一声,要不就冷冷说一句:“那是说书先生骗人的。”我敢打赌,他绝对听懂了,可就不不买账,不给我看他的剑和剑术。 实在忍不住了,我终于又说道:“甘霖,你不会根本就没有剑吧。” 甘霖嗤笑着扫了我一眼:“怀恩呐,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给小孩子玩赏的。你最好祈祷不要看到我的剑,不然没有饮到足够的血,我是收不回来的。” 甘霖说得轻松,可那言语里隐隐的血腥还是让我悄悄的打了个寒战,我不敢想像如此清俊的甘霖手持一柄嗜血通红的宝剑在人群中厮杀的样子,也暗暗彻底放弃了要看他剑的念头。 但是,我还是有不甘心的。“人家西门吹雪总是一身白衣,人往那一站,那个玉树临风啊,那个翩然若仙啊,要吸引多少女孩子的芳心呐,你怎么就不知道借鉴呢?我看你也有二十岁了吧,居然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真是失败啊。”看不到他的剑,看看他穿白衣服也好吧,白衣翩翩的少年剑客是多少女孩子心中的偶像啊。 甘霖有些不解的看着我:“借鉴他什么?” “穿白衣服扮酷啊!”我自自然然的脱口而出。 “白衣服?你知道那有多容易脏,又有多难洗吗?”甘霖皱着眉头说,我这还在抱怨他的不懂浪漫,却又听他说:“你帮我洗,我就穿。”我彻彻底底的连这个念头也放弃,再也不提关于他的剑和白衣的问题。西门吹雪,我的偶像,我连找个盗版的冒充一下你都没人配合,你的风姿,我只能全靠自己的想像了。 到了一个小驿站,银燕过去打听有没有沈皓钰他们的消息,只听那喂马的小兵说:“去金雀国的送亲队吗?听说回来的时候遇袭了,伤亡惨重,现在还在侯爷的别馆里休整呢。”得到消息,我们又马不停蹄的往平城方向赶去。 伤亡惨重!是怎样的伤亡令他们二十多天了还留在危机重重的齐云侯别馆里休整?不过,只要他们大张旗鼓的留在那里,齐云侯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出事吧,如此想来在那里休整积蓄力量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希望我们到时,看到的都是活蹦乱跳的人。 离平城越近,心里的感觉愈发怪异。九年前狼狈的走,九年后照样狼狈的来。会看见齐云侯吗?他会认得我吗?想想就觉得讽刺。但一想到很快就可以看见子诺了,心又雀跃起来。 今年确实冷,往年几乎没有见过雪的平城也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雪,路上的雪早已化成水,弄得到处都是泥泞。看到平城高耸的灰色城墙,我使劲一夹马肚,率先进了城门,向路人一问路,直直朝齐云侯别馆行去。 远远的看见原本婉约雅致的别馆四周旌旗招展,守备森严,那守卫的赫然竟是禁卫军!沈皓钰他们伤亡惨重,这些伤亡里面可有包含皇帝的禁卫军?看这阵势,哪里像是保护,说是包围监禁还差不多。 待银燕和甘霖赶到,我们把马牵到一边,一起走到大门边,向守门的侍卫递上庆王府的腰牌,请求进去。那侍卫接过腰牌看了一眼又丢还给我,冷冷道:“为防止刺客乔装打扮进入馆内行凶,除齐云侯外不得放任何人进去。” 我不敢置信的盯着侍卫:“这是谁的命令?” “自然是小王爷的命令。” 沈皓钰他能命令得了禁卫军?我心里冷笑,究竟是谁的命令还不知道了。 眼见着到了门外却不能进去,银燕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只得继续道:“既然的小王爷的命令,不如请侍卫大哥进去通报一声,说我们是庆王从秋枫苑派出来照料小王爷伤势的。” 侍卫冷冷看了我一眼,动也不动,依然像个雕像般站在那里。我又掏出沈皓钰给的腰牌递上去:“要不,您拿这个进去,小王爷一定认识的。” 侍卫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这才走了进去。银燕焦灼不安的来回踱步,甘霖却神态悠闲的打量着别馆的守备情况。不多时,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才一抬头,一个身影便已扑到我跟前,小心翼翼的叫了声:“姐姐!” 我一把拉过明显带着憔悴的子诺,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才问:“没受伤吧?” 子诺摇摇头:“没有。”然后又一脸喜色的说:“姐姐,你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了?” 我拍拍他的肩笑道:“不是急着要来看你吗?先进去吧。”子诺这才领着我和银燕进门,看到跟进来的甘霖,有些疑惑的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看甘霖,犯了难,若照甘霖所说,他在路上可是救了我们好多次,虽然我一次也没感觉到,就算他真在路上救过我们,又有谁能保证那不是借机接近我们的计谋,我若是此番把他领进别馆,离沈皓钰如此之近,会不会是引狼入室?可他若是真心待我们,我却把他丢在门外,岂不是大大伤了人家的心? 想想还真是为难啊。 也就是叹口气的功夫,终于下了决定,笑眯眯的说:“这是姐姐在路上碰到的一个没银子吃饭,帮他付了银子之后就一直跟着我们混吃混喝的人,叫甘霖。”这么说也算没错吧,甘霖可从没自己掏过银子吃饭的,总是赖在我和银燕身边。若他真是因为没银子才跟着我们身边就好了。 听到我这样说,甘霖愤愤的瞪了我一眼,我扬眉挑衅过去:难道我说的是假话吗,你明明就一直在混吃混喝。 三人跟着子诺进了别馆,银燕匆匆忙忙就要去看沈皓钰,我们也只好跟着去了。进沈皓钰房间前,我把甘霖留在外面说:“待我像小王爷禀报之后,再问问他要不要见你。” 谁知甘霖冷哼一声:“我干嘛要见他?我只是向你报恩,又不是向他。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便是。” 我面上灿灿,跟在子诺他们身后进了房间。屋子里有股浓重的药味儿,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不禁微微皱眉,银燕早已一把掀开厚重的布幔,朝窗前奔过去。扫了眼房间,见门窗紧闭,我走到床边打开一扇窗,让屋内的空气稍稍流通一下。 银燕蹲在床前问这问那,我把子诺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小王爷受了伤,你却毫发无损,王爷好像有些不满?”我绝对不是希望子诺也受伤,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子诺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种莫名的深意,还有一些紧张:“小王爷是救我才受伤的。本来从金雀国一出发,小王爷和他带来的一名扮作侍卫的门客便互换了身份,那名门客扮作小王爷的样子,小王爷自己扮成侍卫的样子走在队伍里。还没出金雀国我们便遭受了袭击,到这次令我们大伤元气的偷袭,已经有大大小小四十多次袭击了。这最后一次,刺客将假冒小王爷的那名门客刺伤了,而小王爷为了救我也受了伤,到现在还很虚弱。” 沈皓钰是为救子诺而受伤的吗?难道他不知自己身份尊贵?我还真没想过沈皓钰竟会是为了救子诺而受伤,难怪庆王是那样的反应,却什么也不说,叫他如何相信高高在上的小王爷竟然会舍身救一个小小的侍卫? “眼见损失惨重,小王爷要我们直接找齐云侯,说目前也只有齐云侯门口是太阳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大家就都在这里养伤了。” 听子诺在那里说着,我也走到了床边看沈皓钰。沈皓钰侧躺在床上,银燕边哭边给沈皓钰重新伤药包扎。伤在背上,两剑,其中一剑贯胸而出,在胸口还留了一道口子,二十多天了伤口都还没有愈合,隐隐又有血丝渗出。三道剑疤都不大,但比任何狰狞的伤口都令我心惊,那是怎样凶险的两剑?沈皓钰居然活了下来。 沈皓钰身上的皮肤很是紧致光滑,硬生生多了这么三道疤,显得很是突兀。这恐怕是他第一次受伤吧,还伤得这么重。 眼睛被什么东西弄得酸酸胀胀的,抬眼再看沈皓钰,虽然脸色苍白,却也正静静的看着我,嘴角有浅浅的笑意:“答应过你,要子诺好好的回来。” 我只轻轻的喊了声:“小王爷!”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65章 更新时间:09-08-17 15:08 沈皓钰喝了药又睡下,银燕固执的守在旁边不肯离开,我也不再多劝。我与子诺退到外间,忙问:“小王爷的伤口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还没愈合。”“剑上有毒,齐先生清理过了,但伤口总是不愈。” 听到齐先生,我不由奇道:“齐先生也在这吗?”可是有好久都不曾见过齐先生了,也不知庆王让他去了哪里,如今突然听说在这里,着实让我惊讶。 子诺点头道:“小王爷才刚受伤,齐先生就来了,也亏得齐先生到得及时,不然……”子诺顿了顿没说下去,转而说道:“齐先生恐怕是一直暗中跟着小王爷的吧。” 我赞同的点头。这几年庆王府好多面孔都很久不见了,怕是都慢慢转到暗处去了。想到沈皓钰背上的伤处位置凶险,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外面的伤口不合,那里面状况如何?”说着,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 子诺面色有些凝重:“穿胸那剑凶险至极,再偏个半份,小王爷怕是当场就活不下来,如今也是和外面状况一样,只能慢慢等伤口愈合了。”这些话听得我心口沉沉的。沈皓钰若是没有去救子诺,恐怕也不会受伤,只是若没沈皓钰相救,子诺如今还能好好的站在我面前吗?可……要用沈皓钰的命来换子诺的命,我又会心安吗? 沈皓钰舍身救子诺这件事对我的刺激实在太大,思来想去,心中矛盾至极。追起源头,我沉声问子诺:“子诺,如今可否告诉我,当时你为何坚持要一起去金雀国?”若是子诺没有来这里,即便沈皓钰他们还是会一样的遭受各式袭击,我却不用像现在这么尴尬,一下子就欠了沈皓钰这么大一个情。 子诺苦笑道:“我也不过是见机会难得,想去金雀国看看罢了。”随即又道:“姐,小王爷救的是我的命,他的情是我欠下的,我自己自会报答,与姐姐无关,姐姐就不要多想了。” 听着子诺的话,我深深的看他一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叹了口气,最终只得说道:“不管怎么样,大家都活着就是最好的事了,你的命也同样重要,可不要做傻事,知道吗?” 见子诺轻轻点头,我这才走出房门。 房门外,甘霖正抱着肩膀靠在廊柱上,见我出来,露齿一笑。见到甘霖,刚才的那个决定又出现在脑海里。 子诺走过来:“姐,你们赶路也辛苦了,我带你们去房间休息。” 我摇头道:“你给银燕留个房间就好了,我和甘霖去外面。这么多人在这别馆里,怕齐云侯招架不过来。” 闻言,子诺不由笑道:“几百号人住在这里快一个月了,齐云侯怕真要撑不住了。”又淡淡看了甘霖一眼,有些了然的说:“姐,自己小心。” 我倒也并不是真的担心齐云侯供不起我们,只不过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甘霖在身边,多少也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外面又过意不去,只好自己和他一起去住客栈了。也不知甘霖有没有猜出我的意图,子诺领我们先去厅里休息的时候,他又是朝我一笑,让我直觉那抹笑有点高深…… 在厅里,向子诺打听随行其他人员的情况,子诺说受伤的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唯今只有沈皓钰的伤迟迟不见好,所以也不敢贸然离开。又听到说起沈皓钰的伤,我心里又不自在起来。 与子诺一起吃过晚饭,又去沈皓钰房间看了他一次,却见他还在昏睡,一路赶来疲累不堪的银燕也伏在床头睡着了。我有些担忧的看着银燕,子诺说:“晚一点齐先生就会过来了,这些天我和齐先生一直轮流守着小王爷的,到时候银燕姐也可以去休息休息。” 找了家离别馆最近的客栈,见甘霖进他自己的房间去了,我又溜出来到别馆外面走了一圈,守卫和白天相比,似乎有了点变化,人数也显然增加了,想来也是白天比较安全吧。我把甘霖带到外面,也不全是顾虑着甘霖,想着若是晚上有人偷袭,咱们在外面也好快点去找帮手,至于帮手嘛,自然是此处的主人齐云侯了。 回到客栈,甘霖并没有在房内,我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也没回自己的房间,直接站在甘霖房门口等着。这时天虽然已经黑了,但若真要做什么,时辰应该还算早吧,甘霖若要有什么动作,应该没这么快吧…… 正在他房门口焦急的走来走去,却见一个白衣翩翩的男子缓步朝这边走来,我仔细一看,眉眼很是熟悉。白衣男子在我身边停下,微眯了墨瞳,含笑看着我,我指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为何你总是认不出我?”白衣男子略略有些懊恼的皱眉。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这才醒悟:“甘霖?” 甘霖轻哼一声,再不甩我,直接推门进去,“砰”的一声又将门紧紧关上。看到甘霖这副样子,我肚子里都快笑烂了,他还真的去换了身白衣学西门吹雪啊。脸上却还是得憋着笑意,用故作焦急的声音说:“甘霖,你可别生气啊,只不过你刚刚真的实在是太迷人了,简直是风华绝代,举世无双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也不能怪我。”说的也不全是恭维话,刚刚着实让我惊艳了一把,只是认出是甘霖后才觉得好笑。 我站在房门口没挪步,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甘霖有点不快的声音:“我睡觉了。”我抬头看看天,明明时辰还早嘛,今天居然这么快就睡下,八成是还在生我刚刚的气吧,唉……西门吹雪不是一直冷冷酷酷的吗?有一句话叫穿什么也不像什么,还真是有点道理的,以后再也不说让他学西门吹雪了…… 摇摇头回到自己房间,清点了一些身上的物品,这才蒙头睡下。 第二日一早,在客栈吃过早点便去了别馆,有了昨天的经历,守门的侍卫倒也没拦我。看看跟在身后进来的甘霖,我又不由暗自摇头叹了口气。本打算让他留在客栈自己一个人来的,怕到了这里顾不上他冷落了他,他却坚持要跟来,还是那套要跟着保护我的说辞,却不再是平常那笑嘻嘻的语调,一下子变得冷冰冰的,让我很是不适应。都一个晚上了,这家伙的气怎么还没消啊…… 再去看沈皓钰时,一件白色里衣松松的穿在身上,气色似乎比昨天好了一些,银燕说齐先生昨天又配了新的药给沈皓钰用了。原来如此啊。再看银燕,比起昨天更是憔悴,两个眼眶都黑了。“你昨天都没休息吗?”我有点不高兴的问,虽然知道她忧心沈皓钰的伤,可也不是没有人照顾沈皓钰了,她这样下去,沈皓钰还没好,自己就倒下了。 银燕摇头笑道:“昨天晚上不是帮着齐先生用新药吗,现在你来了,我马上就去睡觉。”说着,又把房间收拾一遍才抱着一堆衣服布料走出去。银燕走了,子诺这时又还没来,据说在检查防卫,甘霖照样在外面等着,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我和沈皓钰。 我有点不自然的清清嗓子问道:“齐先生可有说小王爷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沈皓钰苦笑一下,脸上还是有些失血的苍白:“不知,还要看新药的药效如何。” 问完这句,我又想不到说什么好了,规规矩矩的朝沈皓钰行了个礼:“多谢小王爷对子诺相救。” 沈皓钰微微摇了摇头,朝后一仰,我赶紧帮他把枕头扶好,让他靠得舒服些。轻轻闭上眼睛,沈皓钰靠在枕头上不再说话,胸口的起伏却慢慢剧烈起来,似乎终于忍不住,沈皓钰侧头咳嗽起来。我紧张的看着他,伸手抚了抚他的背,那两剑到底把内脏伤得怎么样了啊,有没有伤到肺? 看到往日骄傲又有些别扭的沈皓钰此时病弱无助的躺在自己眼前,心里揪得紧紧的。我可不怎么会照顾人,他这时不要出什么状况才好啊。 咳嗽了一会儿,沈皓钰终于平静下来,由于刚刚咳嗽胸口用了力,胸口的伤处又渗出血迹来,我赧然的看了眼沈皓钰,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那渐渐被血染红的纱布,寻思着是不是要给他换纱布了。 沈皓钰轻笑一声,低低道:“等血止住了再换吧。” “要用什么止血?”若是点穴啊什么的我可不会啊。 沈皓钰摇头笑道:“等会儿它自己就止住了,不过是里面的伤有裂开了一些,血不会流个不停的。” 看沈皓钰的样子似乎对这样的状况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也不再多想,安静的等血自己止住。想我上次受伤,大夫也说伤了脏器(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伤了肝还是伤了肾啊什么的),却没像沈皓钰这样,想来是刺他的剑有毒的缘故吧。 待纱布上不再有红色晕开,我小心的解开沈皓钰的上衣脱下,难怪他穿得那么松呢,想必是经常要换纱布吧。一圈一圈揭下绕在沈皓钰胸部的纱布,又从床边的盘子里取出干净的棉布沾了药水将胸前背后三个伤处的血迹擦干净。沈皓钰指了指里面的一个小盒子,我拿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粉红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涂这个。”沈皓钰说。 我拿起棉棒小心的在盒子里沾了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细细的涂得均匀。涂完药膏,取过新的纱布,重新一圈一圈给沈皓钰缠上,又给他穿好衣服,这才把东西再收拾好。 当我做完这些再看沈皓钰的时候,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我。我有些别扭的开口:“小王爷,您可要躺好了,切莫再弄开了伤口。” 沈皓钰听了,原本淡淡的笑忽地扩大:“怀恩,我要方便一下。” 什么?要方便?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往脸上冲,我哆哆嗦嗦道:“请您忍、忍一下,我、我这就去找、找子诺、来、来。”我怎么就没考虑过他这个动也不能动的人的拉撒问题?话一说完就逃似的冲出房间去找子诺。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66章 更新时间:09-08-17 15:08 接下来的几日,有了齐先生配置的新药,沈皓钰的伤口慢慢开始愈合。期间,齐云侯前来探望了沈皓钰三次,每次都是上午,之前来过几次我也没问,就忽略不计吧,反正就算他不想来也得做做样子。 齐云侯第一次来的时候,正是我面红耳赤跑出去找子诺伺候沈皓钰起床方便的那天,当时我心里紧张,根本就没想过除了子诺其他人也行,根本就没想过还有一个甘霖就在门外。当我找了大半个别馆终于找到子诺,再带着子诺到沈皓钰房间时,沈皓钰早已在甘霖的帮助下做了他想做的事,正躺在床上和甘霖聊天。 见我带着子诺风风火火的进来,沈皓钰和甘霖都满脸笑意的看着我,甘霖笑问:“你又何必舍近而求远呢?”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我能说我因一时紧张而没想到吗?我能说除了子诺几人,我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吗? 子诺上前又仔细的检查了沈皓钰的伤口,见没有流出血来才安心退下。不管沈皓钰究竟为何冒这么大的险救了子诺,我想此时子诺完完全全的要尽心帮沈皓钰做任何事了,在报答庆王府这么多年的收养之恩和沈皓钰的救命之恩前,我和他是再也不可能再提什么悄悄脱离庆王府之类的话了。 外面有人通报齐云侯来了,沈皓钰让子诺去请齐云侯进来,我下意识的朝子诺看去,却见他面色淡淡走出了房门,不一会儿便带着齐云侯进来了。 许多年过去,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的看齐云侯,一身黑色祥云锦袍,依旧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真让人怀疑他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去年在京城,我在路旁远远的看了他几眼,后来在齐云別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今在沈皓钰的病榻前,我与我名义上的爹爹对面而不识,想想也真是好笑。 我和甘霖都没有向齐云侯行礼,齐云侯深沉的眼睛扫了我们一眼,却也没说什么,例行公事般问候了沈皓钰几句,然后嘱咐他好好修养,沈皓钰也很是得体的谢了齐云侯这么多天的照顾,又说什么叨扰这么久实在过意不去。两人真真假假聊了一会儿,齐云侯见沈皓钰精神有些不济,便翩然起身告辞。 后来齐云侯来的那两次,我都回避到了隔壁的房间,懒得再听他们的虚情假意。 天渐渐放晴,沈皓钰也能下床勉强活动了。银燕把沈皓钰扶到外面的院子里,我殷勤的搬了椅子跟在他们身后,只等沈皓钰吃不消了能随时让他坐下休息。我很久很久不曾这么细心体贴了。 我和银燕的到来,帮了子诺很大的忙,他不必再经常服侍在沈皓钰身侧,花了更多的时间去检查布置守卫情况,还要和齐先生一起商议回京的各项事宜。我知道大家暂时捡了命回来,能不能安全回京还是一个未知数,这或许也是庆王与皇帝的第一次大规模较量,难得他们各自暗中准备多年,现在终于都正式下手了,只是由于地位的原因,庆王不得不处在被动的局面。 沈皓钰咳嗽了几声,银燕赶紧轻柔的为沈皓钰抚背,并用眼神示意我把椅子放下给沈皓钰坐坐。椅子是特别制作的,比平常椅子大一号,椅背也可调整高度和倾斜度,沈皓钰找了个比较舒适的姿势坐下,我扭动旋钮将椅背放低,让沈皓钰斜躺在上面。 我们现在站的地方不过是园中的一条花径,冬末时节园中尚无鲜花,但有声声鸟鸣在书间响起,也能让人感觉到生命的气息。天上的云层有些厚,看不到太阳,只有亮白的光芒从云层中泄出,淡淡的投在我们身上。 沈皓钰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他脸颊上映出两团模糊的阴影。银燕在一旁不时帮他按摩捶腿,松松筋骨,脸上满是柔情,画面宁静而安详。我悄悄退后几步,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忍打扰。 正月底,沈皓钰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一切自如,只是不能太过用力,以免扯动体内愈合并不是很完全的伤口。有一剑,终究是伤到了肺部,所以沈皓钰经常咳嗽。此时,大家为究竟何时起程有了争执,沈皓钰坚持要尽快回京,反正早晚都要再一次面临路途上的险恶,其他人则认为还需等沈皓钰的伤再好一点才行,至少要沈皓钰能稍稍有自保之力,不然路上更添艰辛。在大家的坚持下,沈皓钰终于决定再修养几日。 没晴几天的天,又阴沉沉的下起小雨来。沈皓钰立在窗前静静的看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渗进廊下的泥土里。看这天气,明天大概走不了了吧,也正合了齐先生他们的心意,好让沈皓钰多留几天。 沈皓钰忽然回头看向静立在身后的我:“出去走走。”说着便举步走向屋外。银燕去弄中饭了,暂时只有我一个人陪着他,我看了眼天,无奈的拿起油纸伞,跟在沈皓钰身后出了门。沈皓钰比我高了一个头,我吃力的高举着伞走在他旁边。本以为他只是在庭院里走走,却没想到他走着走着就出了别馆。我暗自后悔怎么没叫上甘霖,不然在外面若出了什么事,也好多个人,只好对门口的侍卫说一声,让他们通知甘霖或者子诺。听我如此吩咐,侍卫似乎也松了口气,赶紧进去找人了。 沈皓钰走得很慢,尽管如此,我一直那样举着伞的手臂还是有些酸胀。沈皓钰轻笑一声,从我手中接过伞,自己举着,顺便还把我带到了纸伞的遮盖范围之下。说实话,这雨虽然不大,但还是有些冷啊,早知道沈皓钰会自己打伞,我就多拿一把了。 “小时候和父王一起来过这里一次呢,父王带着我拜访了齐云侯,也在这里游玩了好些天。”沈皓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段时间愈发觉得他和以前相比,很不一样了,我想,他那有点骄傲和别扭的样子我更能适应。他说的那一次,我自然是记得,我还揍了他呢,害得我后来在庆王府提心吊胆了好久,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他认出来了。 “平城是个好地方啊,可惜离京城太远,不能常来。走之前,倒想再好好看看呢。怀恩喜欢这里吗?” 我微微摇头。平城,我在齐云侯府呆了两年多,连一个侯府都不能走遍,又哪里有机会出门?好不容易出了门也是被赶出来的,与姨娘和子诺匆匆雇了马车就去了京城,也没好好看一眼平城。这次来,虽说一直和甘霖住在外面,可也不敢乱跑,每天客栈别馆两点一线,也没去别的地方。问我喜欢这里吗,我不知道。 “东郡靠海,美景应该更多吧。”我出言道。 沈皓钰想了想才说:“东郡美景也是多的,东郡之美在于自然大气,平城之美在于婉约灵秀。”或许吧,要看了才知道。 随沈皓钰走了很久,我在他后面不时四处张望,看别馆里有没有人跟出来,当看到甘霖在一家酒肆门口对我笑时,才暗暗松了口气,看到他白衣的下摆沾了些泥迹时,又觉得好笑,朝他下摆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然后伸出指头摇了摇,意思是和我没关系,别想着要我洗。 察觉到我的小动作,沈皓钰也回头看见了甘霖,微微一笑,继续走自己的。跟着沈皓钰穿越了大半个平城,他也不说饿,也没停下来休息,我想他真的是恢复得差不多了。而当我走过一大半这传闻中的“西南第一城”才发现,这里与江浙地区的小城有许多相似之处,城东南基本上都是水道,每隔一两百米就有小桥连接两旁青瓦白墙的民居,若是出行还需乘坐小船。 我很是后悔没有早些知道这些,不然我早就来看了。踏上一座青石拱桥,看小小的乌篷船从桥底行过,看水边岸上光溜溜的柳条,看蒙蒙细雨静静洒在这冬末的冰冷里。 “若是阳春三月来此,那就更美了。”我站在沈皓钰身后感叹,几乎可以看见那些柳枝是如何发出了叶芽,如烟似雾,几乎可以看见年轻的姑娘结伴依依从桥上行过,婷婷袅袅…… 沈皓钰侧头看我,眼中闪着异样的流光,又有些坚定的神采,最后化作轻轻一声:“回吧。” 踏上归途,我还不时回头张望,那般宁静的美好,是我一直所渴求的。 第二日,沈皓钰还是令个人整装起程了,临行前去了齐云侯府道别,那是我第一次踏进齐云侯府的大厅,虽然不是金碧辉煌,却也颇有气派,雕梁画栋,极尽华美,不知比起庆王府的大厅又是如何,可怜我也是没进过。 齐云侯与沈皓钰寒暄一阵,又亲自骑马送沈皓钰出城,给足了面子。 看看周围装甲整齐的重重禁卫军,我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沈皓钰:“他们都听小王爷的吗?” 沈皓钰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子诺轻声给我解释,我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目的,这些禁卫军只是听他们统领的命令,可惜他们的统领在第一次遇袭时就被趁乱给杀了,没有办法下别的命令给他们,他们也自然而然的认为自己的任务就是保护沈皓钰了。 我暗暗叹气,他们又何尝不可怜呢,连自己到底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佑景帝也很无奈吧,毕竟他的意图现在还不能大白于天下。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67章 更新时间:09-08-18 14:49 离开平城第二日,我们便遇上了截杀。当初随沈皓钰出行的五百禁卫军,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三百,禁卫军人数虽多,比起那些武艺高强的杀手死士,无异于以卵击石。若他们知道杀他们的是他们的皇帝大人,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感想。当然,若他们的统领还活着,此时恐怕也不是与那些杀手为敌,而是与他们一起朝我们下手了。 出了平城,沈皓钰又扮成了侍卫,赵铭他们几个则紧紧守护在扮演沈皓钰的那个侍卫身侧,齐先生和他的人马一直隐在暗处,我在别馆也就见了他两次。 这批杀手出现的时候,敏感的马儿都感觉到了不妥,不安的嘶鸣。杀手们人数不多,也就几十个,却手起刀落,砍那些禁卫军如同切萝卜似的。我虽然也经历过两次刺杀,但这般大规模的还是第一次亲历,且禁卫军身手与杀手们相差实在太远,那简直是送到他们刀口上去屠杀。 我看了沈皓钰一眼,却见他坐在马上纹丝不动。也是,皇帝要杀他,就先拿皇帝自己的部队垫垫底好了。眼见禁卫军有了好些伤亡,王府的侍卫们才加入战团与杀手们厮杀起来。有了侍卫们的加入,杀手们没有那么得心应手了,战局僵持着,最后这边仗着人多势众,杀手们渐渐落入下风,却也没见他们撤走,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这场厮杀才算完。 皇帝也够狠心,这样的刺杀多安排几次,沈皓钰这边再多的人也要慢慢消耗完。我深吸一口气,猛然吸入的空气里竟有浓浓的血腥,令我几欲呕吐。子诺有些担心的看看我,递给我一个水壶,我摇摇头,没有接过。 这只是我经历的第一场,这一路行来,子诺他们又经历了多少?还有令他们元气大伤的那一次,战况惨烈到何等地步我是不敢想像的。 这还是大白天,夜晚又将如何? 晚上行到一处小镇外,想来人数众多在镇上也找不到什么住的地方,假的沈皓钰令人在镇外安营扎寨,几百号人便夜宿在镇外的空地上。假沈皓钰和赵铭他们用一个帐篷,沈皓钰和我们在一个帐篷。卸下厚重的蓑衣,银燕伺候沈皓钰在简易床铺上躺下,我和子诺出去端了热腾腾的汤饭进来一起吃。吃完又生了一小炉火,大家便守在沈皓钰床前,随便裹了毯子躺下,甘霖自请守在帐外。 这回程的日子比赶过来时还艰苦。 有了白天的经历,晚上我睡得一点都不安稳,几乎都不敢入睡,生怕自己还睡着就被人砍了,但也没后悔来这一趟。 听声音,子诺和银燕似乎也没睡,我不由小声问道:“子诺,你很久没睡过安稳觉了吧。”早就知道子诺他们路上辛苦,当自己亲身经历后更觉子诺他们那么长时间的提心吊胆是多么不易,愈发心疼起来。 “习惯就好,睡不着总比一睡不醒好得多。”许是为了缓解紧张和不安,子诺竟然也开起了小小的玩笑。 我轻笑了一声,也没再说话,静静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我恍恍惚惚快要如梦之际,耳旁清晰的响起兵器撞击的声音,距离我们竟是如此之近。就着火光,看到子诺几乎是与我同时一跃而起,然后看到帐篷被人划破,几个黑衣人一下子挤了进来,二话不说,竟然纷纷举剑往我身上招呼。 我大惊,慌忙避开,子诺提剑熟练的截下他们,他们似乎不愿与子诺多做纠缠,一个劲的往我这边来。听到声音,银燕也醒了,本能的提剑护在沈皓钰床前,想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妥,也朝黑衣人那边刺去。 子诺显然注意到了黑衣人的目的,对我说了声:“姐,他们的目的是你,你快出去。” 出去。甘霖不是在外面吗,他去哪里了?我看到帐外各处的火光和许多厮杀的身影,却没有看见甘霖那抹熟悉的白,心头泛起阵阵凉意。我终究还是错了吗? 我一个人跑出来有什么用,外面也没有可以过来救援的人。一头钻进帐篷,却见沈皓钰也已起身与一个黑衣人厮杀,久病未愈的他行动远不如平常敏捷,招架起来颇为吃力,银燕虽然焦急,却也不好叫破沈皓钰的身份,又一时脱不开身来。子诺一人拦下三个黑衣人,看得我眼花缭乱,也不知他能否招架得住,终究下决定去了沈皓钰那边。 有了我的帮助,沈皓钰明显的轻松许多,招式也慢慢放开,狠厉起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只听见那刺客闷哼一声,然后重重倒下,沈皓钰也虚脱般弯着腰喘气。我赶紧把沈皓钰扶到床上坐下,心里却不停的嘀咕,难道这些刺客还真是我引来的吗,我又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想到甘霖说的我和银燕来的时候有很多人追杀,也有几批人暗中相救,如今看来,对他的话不由相信了几分,只是这个时候,为何他又偏偏不见了? 子诺已经解决掉两个人,还剩一个见情况不妙,便想趁机开溜,却被子诺拦住,和白天那群死士又不一样,难道不是同一个人派出的?我心中一动,对子诺道:“留下活口。” 子诺马上会意,对那黑衣人招招紧逼,最后削下他手中的长剑,又一挽手,子诺的剑已抵在那人的脖子上,那人便不再动弹。 眼见同伴不是死了便是被制住,与银燕纠缠的那个黑衣人虚晃几招,一个不留神便逃走了。即便我留了神,也不一定能拦住他,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去追。 眼下的危机暂时解除,大家都松了口气,银燕收起剑转身去看沈皓钰,子诺压着那个黑衣人走近火旁。挑开他的面巾,一张年轻而清秀的脸,此时毫无神采的低垂着头。 “谁派你们来的?”我走到他跟前问。 那个黑衣人忽然抬起头来笑道:“若不是那个白衣人出手极快,一下子干掉我们好几个人,你未必会活着。” 白衣人?是指甘霖吗?那他现在去了哪里?顿了顿神,低喝道:“不要扯开话题,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却又闭上嘴不说话了。 子诺不耐,朝他受伤的手重击一下,他痛哼一声,哑声道:“主子说能杀得了你便杀,杀不了就逃,怪只怪自己学艺不精,如今被你们抓住,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供出主子,却是不可能的。” 这显然不是皇帝的风格,那又是谁呢?还只是为了杀我而已……目标居然不是沈皓钰。 我暗暗苦笑,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做了冤大头。 眼见从那人嘴里问不出什么,而严刑逼供又不是我们做得来的,只好找来一根绳索,让子诺把他绑起来再说。子诺将他反手敷在身后,将他往门外推,准备叫人把他看管起来,却无意间瞥到他左手的手心和手腕有一大块格子状的伤疤,我心中疑虑,叫了声:“可是齐云侯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一听,立时站在那里不动了。我缓步走上前去,对子诺说:“我们到营帐外面去。” 回头看银燕和沈皓钰,一个在床上坐着,一个蹲在地上,皆有些惊奇的看着我,我笑笑:“要逼供,别吵着小王爷了。” 与子诺带着那人走到外面,见暂时无人注意我们这边,我拿着火把凑近,朝那人的左手仔细看了看,的确是熟悉的伤疤啊……子诺似乎明白了什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黑衣人。 我解开绑在那人手上的绳索,那人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我,或许知道自己打不过子诺,倒也似乎没想过要逃。原来大家都还是做不惯恶人的。 “能否告诉我是何人要齐云侯派人杀我的?”知道他是齐云侯府上的人后,我又怎能不知道来人是齐云侯所派呢?只是,齐云侯若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又为何会杀我?若他知道了我是谁,又为何只杀我一个,而不杀子诺呢?别告诉我他在意儿子的命不在意女儿的命,子诺在他心中从没特别的地位,何况他单单杀了我,子诺又会原谅他吗?归根结底,齐云侯也不过是帮人办事,这世上能让齐云侯办事的人恐怕也没两个,这就更让我疑惑了,我是在庆王府没错,可在庆王府的又不止我一个人,为何对我如此特殊“照顾”。 那人仍是立在那里不说话,我不得不叹口气:“难道非得让我叫出你的名字吗,天奇哥?” 天奇瞪大眼睛看着我,显然是惊到了,子诺也有些惊讶,看的却是天奇:“你是天奇?”子诺自然记得天奇,那时还是慕少庭的沈泽轩总是让天奇送我回红袖居,天奇也时常在红袖居逗留一会儿陪子诺玩,那时常和子诺玩的就只有我和天奇了,沈庭轩偶尔才过来一次。没想到多年后再见面,竟是这种场面。 “你是……你们?”天奇还是很惊疑的看着我和子诺。 我苦笑道:“你手心的疤早就不疼了吧,我可是愧疚了好久呢。”那个冬天,我说想吃烧烤,沈庭轩就叫人做了我想要的那种铁架子,在里面放上炭火,在火上摆上铁格,把食物放在铁格上烤,多方便,都不用像他们以前那样需要一直用手拿着。我们在花园里吃得开心,正准备多烤些给子诺和姨娘带回去,却总是要弄些乐极生悲的事,一个丫头不小心踢到铁架,铁架斜着倒下来,铁格从铁架上脱落,竟朝我头上砸下来,那时我才多高一点点啊,沈庭轩吓得不行,天奇离我近,急切中竟伸手来挡,那快被烧红的铁架就烙在天奇手上,为我挡掉毁容之灾。那一次,天奇的手伤得太厉害,两个多月了才好,那烙起的伤疤却是再也祛不了了,我又怎能忘记那因救我而起的疤呢…… 听到我的话,天奇脸上一时惊喜,一时哀伤,半晌才迟疑道:“三小姐?” 我微微点头:“天奇哥,今天多有误会伤了你,你尽快回去吧,别忘了帮我问一下齐云侯,是何人要杀我,别让他自己干这遭天谴的事了。” 天奇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朝我和子诺抱拳道:“小姐,少爷,保重!”目送天奇离开,我和子诺仍呆在原地没有动弹,只叹造化何其弄人,曾经救过我的人今天却来杀我,而我们也险险将曾经的恩人诛于剑下,若天奇今天死了,我会愧疚一辈子吧。若上次我跑得不快,被沈庭轩杀了,他又如何…… 这些,都是谁的错?这样的事情,以后怕是更加少不了要面对吧。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68章 更新时间:09-08-18 14:49 回到营帐,沈皓钰已经斜斜躺在了床上,银燕在一旁仔细的替他掖被子。我走到沈皓钰床前,直直跪了下去:“小王爷,今晚的刺客皆因怀恩的私人恩怨而起,让您受惊,还请责罚。” 沈皓钰淡淡应了声,银燕挡住了他的脸,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抓住的那名刺客被我放走了。”我老老实实的说。 “闹了半夜,大家都休息吧。”沈皓钰说完这句,便不再有其他的表示。子诺将帐篷的破口封好,裹了毯子重新躺在火边,一会儿,银燕也挨着躺下。 我翻来覆去了无睡意,轻声走到帐篷外,始终没见甘霖的影子,强压下心头的不安,靠着帐篷口蹲下。 我想,我和子诺的身世恐怕早已不是秘密,不然庆王不会如此轻易的让我过来这边,沈皓钰也不会不对刚刚的事情淡然置之。知道了又如何呢,他们自己不说,我也当做不知道好了,这么多年都过了,还担心这会儿吗? 正低头沉思,感觉有人也在身边蹲下,我抬头一看,是子诺。我推他进去睡觉,他执拗的蹲在一旁不理我,没办法,只得起身拉着他,一起进帐篷躺下。 柴火在土筑的炉子里烧得劈啪作响,将近两个月的雨雪下来,这些柴也是湿漉漉的,送到沈皓钰这里来的还算比较干燥,却也烟气有点大,此时静谧下来,更觉烟气熏人,忍不住想要咳嗽。我还没咳出来,沈皓钰那里就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他肺部的伤还没好,这被烟一熏,恐怕更加不妥,赶紧拿了条小毛巾去外面沾了水进来。 被沈皓钰的咳嗽声惊醒的银燕在不停给沈皓钰顺气,许是知道我和银燕会照顾沈皓钰,子诺继续闭着眼睛躺在木板上,知道子诺要保持体力应付可能会出现的意外,都没有去吵他。我把毛巾递给沈皓钰,让他盖住口鼻。培训火场逃生时,老师说湿毛巾可以过滤烟雾,但愿这块湿毛巾对沈皓钰有效吧,我知道的也就这么一点了。 待沈皓钰气息稳定下来,我让银燕继续休息,呆会儿有什么事也不用醒来了,反正我也睡不着觉了,就坐在床前守着沈皓钰,顺便等着甘霖,看他是否还会回来。好在下半夜没再发生什么事情,大家睡得也都还安稳,只有我一个人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到这个世界以来,这可是我少有的失眠啊。 见天已蒙蒙亮,我掀起帘子走到外面,用冰冷的水浇了一把脸,一哆嗦,人又精神许多。我明白自己现在很需要睡觉,脸色肯定也很憔悴,可我一点要去睡觉的意愿也没有。在帐篷周围绕了一圈,除了几个守卫的兵士,还是没有甘霖的身影。 在营地用了简单的早餐,让沈皓钰服了齐先生留下的药,大家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了。 在齐云侯的别馆休整了那么久,这才上路两天,大家脸上都已经是掩饰不住的疲态,前路还那么遥远,我不知道这群人还能在一起走多久,更不知道有朝一日回到京城时,还会剩下几人。佑景帝这根本就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而我们除了应付一波又一波的刺杀,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再次上路,终究让唯一是女装的银燕骑马在假沈皓钰旁边跟着,子诺也离我和沈皓钰远了些。骑马走了好一段距离,我还不时回头张望,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害怕甘霖的背叛还是担心他的安全了。 沈皓钰似乎知道我所想,淡淡道:“昨晚我好像听到有内力极强的啸声,你那个朋友可能是处理他自己的问题去了吧。”我知道昨天晚上那批人都不是一流的杀手,并没有所谓的内力极强的人,沈皓钰的话让我稍稍安下心来。 中午到达郾城,队伍到驿馆里休息。郾城也算是一个大城,驿馆也比别的小城镇气派许多,却不是我们的就留之地。稍作休息,补充好路上需要的水粮,大伙儿又匆匆上路。行到北门外,当我远远看到立在路中央的白影时,心中好一阵雀跃,当先打马朝那白影奔去。 甘霖的白衣上沾满血迹,有些已是暗黑,有些还是鲜红,却都是那么触目惊心。但我心里的喜悦占据了更多的成分,好怕自己识人不清为身边的人带来麻烦,他却终究还是回来了,虽然有些疲惫。 待队伍走近,从队伍里牵出来时给甘霖坐的那匹马递给他,他微微一笑接过缰绳便跃坐在马背上。我回头冲沈皓钰一笑,沈皓钰轻轻点了下头,便又默默前行。 我跟在甘霖身边小声问道:“有受伤吗?” 甘霖摇头笑道:“没有,都是别人的血。” 我看了看他衣服上的血迹:“你说得对,白衣服的确难洗,但,我还是决定,到了下一个镇上要送你一套新的白衣。” 甘霖无奈的摇摇头。 经过一片树林时,座下的马儿又不安起来,这些马儿经历了这么多场厮杀,也有经验了。果然,不一会儿头顶就开始掉东西下来,什么渔网啊,木头啊,石块啊等等,纷纷做自由落体运动砸向我们的队伍,大家纷纷躲避,原本整齐的队伍很快便被打乱。树丛中又冒出很多黑衣人,他们的目标明显是假的沈皓钰,大把的暗器和着凌厉的破空之声朝假沈皓钰那边射去,赵铭和假沈皓钰他们手忙脚乱的一阵抵挡。禁卫军们这次倒是轻松很多,待暗器雨稍停,便纷纷围拢上来。而那些黑衣人也提着剑杀入人群中来。 假沈皓钰那边攻势最猛,银燕和子诺都在那里,子诺倒还好一点,我最担心的便是银燕武功没他们高,经验也不及他们多,可不要出什么事才好。有心要过去帮忙,自己这边却也一时脱不开身,何况还有一个尚未痊愈的沈皓钰。 眼见几道银光同时刺向银燕,我忍不住惊叫一声,便听见“叮咚”几声脆响,那几柄剑就偏了准头,纷纷朝一个黑衣人刺去,那个黑衣人一个躲闪不及,便被刺了个对穿。这一幕发生得极快,若不是我一直盯着银燕那边看,根本就不会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正惊诧间,脑后一股劲风袭来,我条件反射的蹲下身体企图躲过,那股劲风却又直袭我后背,我反手扬剑去挡,身子却在同时往地上一滚,险险躲过。姿势是难看了一点,没办法,当初没人教,自己也没认真学啊,好在还是躲过了。 “不要看别人,先顾好自己。”甘霖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刚刚救银燕的会是他吗? 为了寻求保护,不让自己在乱剑底下丧命,我紧紧的挨到甘霖身侧,顺便把沈皓钰也纳入了甘霖的保护圈之下,虽然这还是第一次见甘霖当面出手,但他连剑都还没拔出来,显然还未尽全力,我也就完全相信甘霖是个可以依靠的高手了。这次的杀手比昨天的要凌厉许多,除了甘霖这边,眼见众人渐渐不支,却听见林间响起一阵木叶之声,然后又有一些黑衣人加入战团,我惊惧不已,直到发现后来的这批黑衣人是帮我们的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们都是一身黑衣,又如何分得清谁是谁,杀到自己人怎么办? 不过,有了这批黑衣人的加入,我们的实力便强了许多,慢慢又占了上风,形势对我们越来越好,却又听见一声木叶哨响,支援我们的黑衣人便又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剩下的那些黑衣人足够那些禁卫军应付了。 我扶着沈皓钰在树下休息,一边问甘霖:“他们都是黑衣,怎么分得出是不是自己人啊?” 甘霖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纵使再多几批人,彼此也能分得清。” 我叹了口气,不告诉我就算了,就当他们身上都有属于自己一派的秘密标示或者气味啊什么的好了,反正那些江湖术语暗号之类的我也不懂。 经此一战,队伍里又是一大片伤亡,那批黑衣人虽然救了我们,我心里却还是很不平,也不知道他们来了有多久了,却一直等着到我们快撑不住时才出手相助,不然也不会死那么多人。或许,他们也是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吧,也不知是哪一路人马,据子诺说,一路过来已经有好多次被莫名的黑衣人相救,不然他们根本就走不到这里。 短短两天已经见识到这么多杀戮,我对死人和血腥的抵抗力一连上升了好几个档次,与敌人动起手来也不再手软了,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一桩好事。 将死者就地掩埋,帮伤者包扎完毕,大家都赶着上路,听说,若能在天黑时到达洑水镇,今晚就不必宿在郊外了,因为洑水镇的驿馆也还挺大的。这个消息多少让人有些振奋,住在屋子里总比住在野外安全吧。 好在大家都是骑马,行程也还不慢,一部分人先行前往洑水镇安排,剩下的人和那些伤员走在后面。暮色笼罩大地之际,看见远处灰蒙蒙的城镇轮廓,我忍不住想尖叫,有房子就可以有热水洗澡了,就可以有床和棉被睡觉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69章 更新时间:09-08-19 11:03 到达洑水镇的驿馆时,先遣部队已经在开始那里安排,驿馆里忙忙碌碌的生火做饭烧水,准备房间,准备马料…… 在镇子的大路上经过时,见到大部分店铺都还开着门,一到安排好的房间扔下包裹,我就拉着甘霖上街了,他倒好,一直轻轻松松的一个人,什么都不带,连衣服都是一次性的,脏了换新的,旧的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也罢,都是他自己的,唯有这一次,是我许诺的。 找到一家成衣店,甘霖挑了套新的白色布衣,远没有他之前的那套丝锦质地高档,敢情还知道帮我省银子了,我乐得眉开眼笑。而面对他原来那套带血的白衣,店员也没有怎么惊讶,显然是见多了世面。 换好衣服出来,甘霖在墙角把脱下来的血衣点着烧了,待衣服燃尽,我们才朝驿馆走去。虽然有些可惜那上好的衣服,但染了那么多血也不可能洗干净再穿了的。 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经可以吃饭了。子诺坐在大堂里,见到我和甘霖进来,招呼我们过来坐下,旁边几桌早就已经开吃了。看了眼四周,我问:“银燕呢?” “端了饭菜陪小王爷在房间吃。”子诺盛了一碗蘑菇汤到我面前说。这才细看桌上的菜,一碟笋片,一碗红烧肉,一盘大白菜,一盅蘑菇汤,虽然不是我平常爱吃的菜,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还算好了。 趁热喝了一口蘑菇汤,看着虽然不怎么样,喝在口里却也另有一股鲜味,不由连喝了两碗才开始吃饭。一顿饭下来,身上又暖烘烘的了。 赵铭他们挨着假沈皓钰的房间住下,沈皓钰和子诺便住在他们隔壁,我和银燕一间房,旁边又是甘霖。回到房间,打来一大桶热水,关好门窗便舒舒服服的躺在里面,不一会儿,竟沉沉睡去。 连日的奔波与担忧,还有昨晚一宿没睡,我现在的确格外能睡。 “你这个傻子,快起来,水都凉了。”迷糊中有人拍打着我的脸,阵阵凉意直透我的四肢百骸。一个激灵,我睁眼却见银燕正扬手准备又拍下来。 “可算醒了,水都凉了,别受寒了才好。”见我醒来,银燕放下手,又丢了干净的毛巾给我,然后转身绕出屏风。我从水中出来,马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赶紧把水擦干,哆哆嗦嗦的把衣服穿上。 转到隔壁去看子诺,银燕也理所当然的在那里。见我进去,银燕又抱怨我刚刚泡澡居然在水里睡着了,水冷了都不知道。子诺也有些不满的看着我,我再三保证自己身体好,绝对不会得风寒,还说冷水浴更有利于身体健康。子诺轻嗤道:“就你歪理多。”这可不是歪理,是毛爷爷身体力行得出来的结论,好多人大冬天的还下到冰水里搞冬泳呢,真没见识。 有了我洗澡也能睡着的糗事,今天晚上的气氛比往常欢快多了,也或许是今天住的环境还算不错吧,几个人在房间里讲讲话,逗逗乐子,沈皓钰不时也能笑笑,还偶尔插上几句。当然,大部分都是我在讲,银燕和子诺起配合作用。 说着说着,银燕不知怎地就在这当口提起我做雪橇的那事来了,等我反应过来要去捂她的嘴,沈皓钰却轻喝一声:“让她讲。”这可是我这一生最大的丑事啊,怎么能让他们知道呢,但迫于沈皓钰主子的身份,我不得不让银燕继续讲下去,自己捂着耳朵,当做没听见,但他们的声音还是不停的挤进耳朵来。 “你们都没看见,那时她一个人和那么多条土狗较劲,在路上就是不肯走……”银燕说到这里,似乎实在是说不下去了,一个人捂着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里泪花都笑了出来。我心里边忍不住纳闷,在现场的时候怎么没见她笑这么欢呢? 那样的场景想像起来似乎真的很好笑,子诺笑得满脸通红,指着我说不出话来。沈皓钰想笑,却不敢笑得太厉害,以免又扯到伤口,嘴角不停的抽搐,模样甚是诡异。他们笑了好半天才停下来,我也把捂耳朵的手松开了,能让他们紧绷的神经在此刻放松一下,牺牲一下我的形象又有什么关系呢。 银燕拍了几下胸口才继续说:“这个时候甘霖就出现了,说怀恩的想法是好的,但是那些狗不行,雪车也不行,地形也不合适……总而言之,就是说怀恩的设想在这里的行不通的。”银燕嘴里说出来的这番甘霖的出场与我跟他们说的有些不一样,正想着要怎么圆谎,又听银燕说:“以为和那个甘霖就这样分别了,没想到在下一个镇子的时候居然又在同一家饭馆碰到,恰巧他又没钱,我们帮他付了银子,他便跟着我们一起了。” 听到这些,我暗自松了口气,既然银燕帮我圆了谎,我就不多说了。 又聊了会儿别的,正在喝茶,却听见沈皓钰又轻声笑起来,边笑还边不停的看我,子诺和银燕也跟着笑起来。我知他们又在想我和那群狗拔河的事情了,瞪了他们一眼,只顾着自己喝茶,不再理会他们。 好一会儿,沈皓钰才止住笑意问:“怀恩,你怎么可以做那样的事呢?” 以为我想做吗,还不是心急想快点赶到你们身边,担心你们的伤势?现在居然还笑话起我来了,坚决不理会。 “姐,我一直以为你做什么东西都能做好的,没想到这次……”子诺竟然也跟着落井下石。 我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什么都能做好?况且那些东西我都只是有想法而已,具体怎么做还不是要别人来操作?没法沟通了。 沈皓钰揉了揉胸口说:“银燕,你怎么不早些跟我们说呢,说不定我的伤就好得快些了。” “小心伤口裂啊!”我狠狠的丢下这句话,走出房门。收回那句“只要他们轻松一些,牺牲一点我的形象我无妨”,他们现在还真的得寸进尺了。 正准备推门进自己的房间,顿了一下,还是走到旁边准备去看看甘霖,刚刚我们在那边玩闹,居然把他丢在一旁,好像有些不应该。不过他也是“与狗拔河”事件的目击者,刚刚他不在场更好,不然,说不准他会比银燕描述得更加绘声绘色,那我的一世英名可就真的完了。 敲了几下房门,里面竟然没人应声,又唤了两声,还是没人应。明明点着灯嘛,怎么会没人呢,不会也和我一样洗澡洗得睡着了吧。想想,就算是和我一样的情况我也是不可能跑进去把他叫醒的,只好收手回了自己的房间。 银燕肯定要等沈皓钰睡下才会回来,我一个人手长脚长的搂了被子,香香甜甜的睡下。 我梦见自己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翻滚,却不小心滚下床来,暗自庆幸还好是梦,不会被摔疼。伸展一下手脚,准备爬上床来继续睡,却猛然发现半边身体动弹不得。蓦地睁开眼睛,这才注意到自己正躺在床下,被子也掉到了一边。 银燕呢?还没回来睡觉吗?房间里还燃着蜡烛,比睡觉前矮了很多。我揉揉眼睛,仔细看了看房间里面,除了我,的确再没有别人了。这是什么时辰了啊,银燕居然还不睡觉。 我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却被外面的景象吓了一大跳。驿馆里好几处地方着了火,熊熊的火光将暗夜照得很是清晰,房顶上,院子里,许多人影在打斗,却听不见什么兵器撞击的声音,仔细一看,前来夜袭的人全都是用的长鞭。难怪我在屋子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么,子诺他们呢?我匆匆推开子诺他们的房门,里面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他们去哪里了,为何独独留下我一个?怎么没有人叫我?就不怕我在睡梦中被人割下脑袋吗? 又走过两个房间,假沈皓钰的房门根本就不用我推,本来就是开着的,里面也照样没有一个人。我转身跑到甘霖的房间,冲进房里,除了一大盆早已冷却的水,和其他房间别无二致。 紧紧握着短剑,我穿梭在那些打斗的人群当中,那里有禁卫军,有持长鞭的黑衣人,还有拿其他兵器的黑衣人,但明显的看得出来持长鞭的黑衣人是敌人,因为禁卫军和其他的黑衣人把他们团团围住,正下狠手进行杀戮。 我游走在他们中间,竟然没有一个人理会我。这一刻的情景实在是诡异,我连子诺他们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只觉得浑身冰凉,比我从冷水中醒来时凉意更甚。 谁能告诉我,在我睡着了的这一会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要这几天就弄得我得了个什么睡觉恐惧症,以后再也不敢睡觉。 我还在驿馆中搜寻,可除了那些正在打斗的人,整个驿馆都空荡荡的,没有别的人影。再回到人群中,或许从他们这里我可以问出些什么。我拉出一个禁卫军问:“其他的人呢?小王爷呢?”那禁卫军还没说话便被人划破喉咙咽了气。我吓得手一松,那禁卫军便软软倒在地上。我不敢再问,静悄悄的躲在一旁,一时不知究竟是自己先逃出去,还是等他们打完再问。 眼见那些持长鞭的黑衣人被一一击毙,我以为战事已了,却没想到剩下的那些黑衣人在转瞬间又将剑尖指向刚刚还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禁卫军。那些禁卫军显然也没有想到,所以那些黑衣人将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直觉情况不妙,我撒腿要逃,却被人一把擒住,迅速的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禁卫军一个个倒下,终于一个不剩,那些黑衣人仔细的检查了一遍驿馆,又将所有死尸堆在一起,最后放了一把大火,与先前的火势连接起来,驿馆瞬间陷入火海,而我则被他们携着离开。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70章 更新时间:09-08-19 11:04 口鼻被人用布条缠住,又被塞进马车的暗格里,一路颠簸,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那些人倒是不粗鲁,比我上次被人用布袋装着甩来甩去好多了。我如今担心的是子诺他们去了什么地方,禁卫军全都死光光了,而庆王府侍卫的尸体却一个都没见。 是庆王府秘密派人把他们救走了吗?那为什么剩下我一个?这批黑衣人就是把子诺他们带走的那一批吗?还有甘霖去了哪里…… 许许多多的疑问,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头绪。明白点说,我不知道庆王府牵扯到多少方面的势力,又会有怎样的牵扯,有人要杀,也有人有所保留的救。虽然庆王府处在是非的中心,但并不是庆王府的都会了解实情,知道的往往只有那么几个,而好些暗地里的不确定的因素,恐怕连庆王他们都无法弄清楚,更不要说我这个一直站在外面的人了,他们的一点边角我都摸不到。 再从马车内出来的时候,发现押送我的是扮成一家子的一对老夫妇,外加一个成年的儿子。每行一段距离他们就会把我带出来,解下布条,让我吃点东西喝点水,活动一下腿脚,但这都是在僻无人烟的地方,而他们从不开口和我说话。 好几次张口欲言,在老头的瞪视之下我又不得不把话咽回去,后来在一次放风时,实在是忍无可忍,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你们……” “我们不会告诉你什么,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回答你的问题。”我话还没问出来,那个儿子就冷冷打断。 我赶紧解释道:“我绝不问你们什么秘密,只是想提一点个人要求。” 老妇看了我一眼:“什么要求?”声音远不及她的扮相苍老。 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小心问道:“你们干嘛不用药把我迷晕呢,在那小地方憋得实在是难受,还不如一直睡着自在。”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啊,虽说现在天气还冷,但那狭小的暗箱也太憋闷了,又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还想到有人的屁股就坐在我头顶的木板上,心里更加不舒服了。 好在他们也还算人道,见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并且似乎也能为他们减少不少麻烦,他们也就答应了,再回到暗箱里之前,老妇给我吃了一颗药丸,我想也没想的吞下。他们若是想要我死,完全不必做下毒之类的事。 接下来的路程我基本上都是在昏睡中度过,估计着药效一过,他们便把我放出来,吃饱喝足之后又给我吃新的药。我不知道我在那马车内躺了多久,直到有一天醒过来时闻到身上隐隐有了一股味道,才不得不提出新的要求。 “我要洗澡了。”啃着老妇拿给我的鸡腿,我含糊不清的说。 这天,他们没再让我进到那个狭小的暗箱,老妇从车上找出一些瓶瓶罐罐,在我脸上涂抹起来,估计是在易容吧,可惜没有镜子,不知道她把我画成了什么样。 进城之前,他们点了我的穴道,连哑穴都点了。在城内找到一家客栈,他们要了两间房,老妇和我一间,我想她的主要目的还是监视我吧。洗完澡,老妇又重新给我画了脸,幸好这些易容药物比较亲肤,没让我脸上有什么明显的不自在,被她画完,朝镜子中一看,自己竟变成一个面色暗黄憔悴无光的病弱少年。我不满的撇撇嘴,想到自己穴道被制,走路都需要人扶,除了装病人还能做什么? 在马车里几乎一天到晚都在睡觉,按道理我现在是睡不着了,谁知一躺到宽大的床铺上,我立马又进入梦乡。起床时我对自己说,这绝对是因为安眠药吃多了,一时半会儿我还清醒不了。 出客栈时,我暗暗打量周围的环境,从其房屋的建筑风格和人们说话的口音来看,我们似乎已经出了齐云侯的辖境在往北行。虽说不知他们到底会把我带到哪里,但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没对我怎么样,让我渐渐安下心来。 又行了好几日,当我昏昏沉沉从马车中走下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座精巧的四合院,周围寂静无声。好一会儿,屋内走出来一个粉红衣裳的少女说:“公子说请莫姑娘进来。” 这算是到目的地了吗? 老妇解开我的穴道,推了我一把,示意我跟那个少女进去,我有些摇晃的走近那个少女,随她一起进了房间。 这是一个清净素雅的书房,靠着墙壁有一架书,旁边一个书桌,对面两张竹椅,因为是冬天,铺着一层薄毯,墙角几株绿色的盆栽,赏心悦目,最重要的是人,一个斜卧在窗下矮榻上的蓝衣青年,明明是朴素的布衣,在他身上竟也有隐隐的高华。 见到我,他也不起身,只是把手里的一卷书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竟然也并不让人觉得失礼,好像他怎么做都是应该的。他微微一笑,原本不甚出色的五官立时生动起来,刹那的风情,让我觉得有些熟悉,却又不觉得在哪见过,我见过的陌生人本就很少,没道理认不出来(甘霖除外)。 “莫姑娘路上辛苦。”蓝衣青年浅笑着对我说,声音亦是说不出的温柔,仿佛三月的暖风吹进你的心里。对这样的人,我是好奇的。清清这段时间很少说话的嗓子,我回礼笑道:“还好,只是不知公子令人将我带至此处,有何贵干?” 蓝衣青年示意粉衣少女将我带到竹椅上坐下,随即少女退出书房外。 “我并无事,只是莫芸嘱托将你先带到这儿,估计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到了。”蓝衣青年淡淡说道,“若不是皇帝派人查得紧,姑娘也不必一路委屈才回京城。” 我就这样回京城了吗?听到自己已经到京城的消息,我不是不欣喜的,只是我到了京城,子诺他们去了哪里? 我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蓝衣青年,直觉他的身份和背后的势力不简单,想必芸姨和他们也是一起的吧,不由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芸姨和您又是什么关系,还有洑水镇驿馆的事都是你们一手安排的吗?”若是他们安排的,那子诺他们的消息,他应该也有吧。 “在下姓顾,与莫芸皆不过是被皇帝弄得家破人亡的无家之人罢了。至于其他的问题,待莫芸来了之后姑娘自可问她,此刻,还是让姑娘先去收拾一下,休息片刻吧。”说着,他便唤了外面的粉衣少女进来,带我去别的房间休息,出来时,先前带我来的那三个人早已不在。 在客房内稍作梳洗,我又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发现芸姨已经坐在我的床边了,此时她正瞧着窗外发呆。 “芸姨。”我轻轻唤了一声,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却有一股从骨子里生出来的亲切感,这便是血缘的奇妙吧。 芸姨闻声低头看我:“醒了?” 我嗯了一声,赶紧从床上爬起。 “你这丫头,庆王府看守严密,想联系你也联系不上,只好用这个方法先把你带出来了,”芸姨叹了口气说,“怎么风风火火的就跑去西南了?” “还不是为了子诺,他们在那边遇了险,我就急急跑过去了。” “子诺?他是谁?”芸姨的样子有些困惑,我这才想起上次时间紧迫,好多事都还没跟她说,赶紧解释道:“他是静姨的儿子,林静,或者叫莫静。”我没告诉她我和子诺有一个共同的爹,怕芸姨又问我爹是谁,我可不想再提齐云侯了。 芸姨想了好一会儿才问:“林静?难道是当初姐姐身边的静丫头?” 我点头称是,又问:“芸姨可知当日驿馆里的其他人去哪了?”这可是最重要的问题啊。 芸姨笑道:“放心吧,庆王府的那些人现在都已经安全回到庆王府了?” “真的?”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好了,比我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京城更让人兴奋,所有的不安和担忧一下子全都放回了肚子里。“是你们救的吗?”我问。 芸姨这才细细给我讲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我和芸姨分别后芸姨时常派人去联系我,无奈庆王府守备严密,而我又足不出户,他们根本就联系不上。好不容易我出门了,却是和银燕一路南行,芸姨不知我们究竟是去干什么,也不好让人贸然与我联系,只得派人暗中保护,随我们一路南下。哪知一路上竟屡屡有人要对我和银燕下杀手,芸姨不放心,一边让人继续保护我们,一边让人去查那些对我不利的人的底细。越往前行,前来杀我的人越多,而暗中保护我的人也越来越多,途中交手,竟有好几批人都是来护送我的。后来查出来的结果让芸姨大吃一惊:要杀我的是皇帝,而一路保护我的,除了芸姨,还有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人。回来的路上,见我们又是一路被袭,且暗中又有不同的人相助,芸姨他们一商议,决定干脆设计把我们全都送回京城,好让皇帝的如意算盘落空。于是,在洑水镇的驿馆里,他们派人暗中下药,将庆王府的人全部带走,分批送回京,留下禁卫军与皇帝派来的又一批杀手同归于尽,又将我留下单独走这一线回到京城。 听到这些,我只能暗自苦笑自己何德何能竟会让皇帝专程派人追杀,又不由得不佩服芸姨他们背后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庆王尚不能保沈皓钰的周全,芸姨他们却这样轻松的做到了。这背后,又是什么人在支持他们呢?那个顾公子,年纪虽轻,听语气却似乎比芸姨的地位要高,他们这些聚在一起的,真的都只是被皇帝弄得家破人亡的人吗? 这些问题,我自然也不可能问芸姨,即便问了,她也不一定会告诉我,牵涉到太多秘密了。最终只是问道:“芸姨要我来此,是有什么事情吗?”不然,为何一再的联系我,还把我与子诺他们分开,单独带来此处?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心意。”芸姨说。 “我的心意?什么心意?”我有些好奇。 芸姨严肃的看着我,脸上原本的柔色被掩盖了起来:“为莫家报仇的心意。” 上次来去匆匆没来得及提起,这次终于问道了。“是要谋反吗?推翻他的统治吗?还是杀了他?”我问。 “杀他太容易,也太便宜他了,”芸姨有些咬牙切齿,面孔也有微微的扭曲,“谋反,我们也得不到什么,只要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费尽心思得来的江山落在别人手里就好了,这比什么都让他痛苦。” “却不知这‘别人’是指谁?” 芸姨冷冷笑道:“他越恨的人越好,具体是谁也没所谓,我们要做的只是配合想夺他江山的人,推波助澜。”顿了顿,芸姨又说:“或许,庆王也是人选之一。” 这便是芸姨将我单独留下的目的了,我不正是在庆王府中吗?只是她要我如何做?为娘亲和莫家讨回公道我不是不想,只是这又要牺牲多少人,值不值? “芸姨需要我做什么?”终究问道。 “尽你所能,帮助庆王。据查,你与二皇子与三皇子的关系都很近,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护你,希望你能看清楚,不要把心给了不该给的人,以免到时候进退不得。”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71章 更新时间:09-08-20 15:02 从四合院出来,才知道果真是到了京城了,四合院就在京郊。芸姨帮我换了妆容,她自己也改了模样,两人先后从东门入了城,她回风月楼,我回庆王府。 经历一番生死再看京城熟悉的街景,让我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原以为还要再经过许多凶险,原以为有可能再也回不来,没想到又以如此出人意料且颇为顺利的方式回来了。算是贵人相助吗?还是说庆王真的是得道多助?芸姨说有好几路人暗助沈皓钰回京的。 得知自己是被皇帝追杀,又被芸姨婉转警告要和沈庭轩、沈泽轩保持距离,我心中不是不苦闷的,一直以来视沈庭轩为兄,而沈泽轩又是才下决心试着去爱的人,叫我如何舍得?要面对的是皇帝,可他们之间是父子,若真有一天要刀兵相见,我们又将如何? 罢罢罢,到了那一天再说吧。 这次出去一趟回来,唯一的收获便是坚定了与庆王府生死相依的心,由不得我彷徨了,皇帝都派人对付我了,我还能逃到哪去?虽然还是不甚明白皇帝为何对我如此兴师动众。 走到庆王府大门口,掏出腰牌,进入府内。虽说换了脸孔,但路上也没什么人注意自己。直到秋枫苑,才被人拦在门口不得进。 “我是怀恩。”拿腰牌在大成面前晃晃,眨眨眼睛。 大成一脸不相信的看着我,我使劲摸了把脸,也不知道能不能把那些掩盖面皮上的东西擦去。却见大成一下子跳起来,朝里面奔去:“小王爷,小王爷,怀恩姑娘回来了。” 我轻叹一口气,才跨进院门,马上被一道飞奔而来的身影抱住:“可算是回来了。”银燕满眼水光的看着我,眉梢眼角却是掩不住的笑意。银燕背后,站着的是子诺和沈皓钰,俱是满脸惊喜的望着我,看着迎出来的他们,我忽然有了种回到家中的感觉,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已经变成了我的家? 松开银燕,我朝子诺和沈皓钰走去:“小王爷,伤全好了吗?” 沈皓钰微笑着点头:“都好了。” 子诺有些不满的扯住我:“姐,你的脸都花了,快去洗洗吧。”说着便拉着我往里面走。 “你这是在怨我没有第一个和你打招呼吗?”我嬉笑着逗子诺。 子诺端了盆水给我,重重一放:“谁稀罕!” 我笑着摇头,把脸洗净,又在银燕的安排下泡了个舒服的药浴,穿好衣服带着淡淡的药香去与他们话别后衷肠。 原来那晚我回房睡觉没多久,沈皓钰他们就被人迷晕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辆马车上,就当时房间里的三个人,其他人却没见着。不过他们也都被人易了容,刚醒的时候还差点打起来,后来听声音才知道是自己人。赶车的告诉他们,是受人之托送他们进京的,请他们配合一下,不要让人发现他们的身份。问其他人的下落,赶车的却说不知,他负责的只有他们三个。回到庆王府,其余的人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到前天为止,只有我和甘霖还没有到位。 我并没有听芸姨他们提起过甘霖,若甘霖也是被他们一起带走的,是不是中途溜了? 晚上,沈皓钰居然和我们一起吃晚饭,我和子诺倒不觉得有多不妥,银燕却硬是不肯同坐,非要伺候着沈皓钰先吃。 “又不是没有一起吃过。”我扒了口饭说。 银燕摇头道:“外面是外面,王府是王府,规矩还是要有的。” 我张望了一下周围:“看看,这除了我们四个,还有谁?” 再回到这样的场景,这样一起聊天,吃饭,笑闹,我心里还是雀跃的,分外珍惜。 好说歹说,银燕却就是不肯答应,最后还是沈皓钰发话:“一起吧。”银燕这才别别扭扭的坐下来。 吃完饭,沈皓钰单独把我留下,说是庆王要见我。早晚庆王都会要再找我的吧,这样想着,便和沈皓钰一起去了沁竹园。 还是那间书房,我进去了,沈皓钰却被留在了外面。 庆王端坐在书桌后,桌上摆了一幅画卷,他示意我过去,我走到桌子旁,却见画上是一紫衣少女坐在荷花池畔,唇角带笑,眼儿弯弯,好一派天真浪漫的模样,竟比满池盛开的荷花还要灿烂,五官很是熟悉,而画作的纸张和墨迹,却似乎有一点年头了。 “这是我娘吗?”我问,并且是明知故问。那画中明媚的少女与我见过的娘亲自画像中温婉的样子相去甚远,但都是我的娘亲。 “这是你娘十二岁的时候,我刚认识她的那个夏天……”庆王眼神温柔的看着娘亲的画像,我见庆王的次数不是很多,这面带柔情的模样更是第一次见,那样的神情,让人心酸,也让人心动。 庆王忽然又抬头看我,眼里却夹杂些痛苦,不甘,还有愤恨:“当我知道你是茹儿和慕安齐的女儿,你知道我的恨吗?我到处寻她,却遍寻不着,而她她忘却旧情不说,居然还认贼作夫,为他生儿育女!我可真想……”语气却又突地哀伤起来,“可你终究是她的女儿,越来越像的眉毛,越来越像的眼睛,又叫我如何狠得下心?” 我静静的看着庆王,他说的这些,我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我可以理解,面对自己曾经心爱或许现在都还爱着的女人与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的确让人爱爱不得,恨恨不得。这便是对我这么多年来在庆王府的处境的解释吗?只是…… “王爷,我不会为娘亲辩解什么,但是您必须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或许娘亲并不清楚,而齐云侯又是带走她的人,若您了解娘亲,应该会知道那个时候出现的齐云侯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吧。”我不确定娘亲与齐云侯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娘亲到底有没有爱过齐云侯,但从我的名字来看,至少是感激过他的吧。 庆王用手撑住额头,眉头紧锁,似乎在挣扎,终究只说了一句:“你走吧,你的娘亲,不要再在别人面前提起。” “小王爷知道吗?” 庆王挥挥手道:“钰儿只知你是慕家的女儿,别的,就不要跟他说了,让他也回去吧。” 我依言退下,到门口时还是说了一句:“我是莫家的女儿,并不姓慕。” 见我出来,沈皓钰马上迎上来,原本紧张的脸色有一丝放松,难道庆王本来是打算对我怎么样,后来终究没有吗?一路沉默着回到秋枫苑,快回房时,我停下脚步问:“小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皓钰把我带到他的书房,我开门见山的问:“小王爷,你们何时知我是齐云侯的女儿的?”本没必要再问的,可还是没忍住,特别是听了庆王的话后,我不希望从一开始就是个局,暗暗祈祷只是巧合。 沈皓钰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才说:“原本不知道的,后来你和张士光那场比武我才认出你,告诉了父王,父王这才派人去查的。” 我苦笑,也暗自庆幸,原来是打败沈皓钰也打败了张士光的那几招跆拳道的招术出卖了自己。果然,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人,都早就已经知道,只有自己一个人还傻傻的在那里装模作样。看了看沈皓钰,难得他那时小小年纪也没有找我麻烦趁机报复我。 “怀恩,你若是想回去……”沈皓钰话刚出口,却被我狠声打断:“小王爷,你以为我会回去吗?你以为我能回去吗?我是莫怀恩呐。” 说着便转身出了书房。什么假惺惺的说若我想回去就怎么样,难道回来的路上他没见到吗,自己的亲爹派人来杀我!虽然当时他可能不知道要杀的是自己的女儿,可毫不犹豫将女儿的娘亲推向死亡,又毫不犹豫的将儿女赶出家门的都是他啊。 不提还好,想到在平城的时候沈皓钰他们就是那样看着我和子诺与齐云侯的相见不相识,在平城街头沈皓钰若无其事的为我介绍,那时他心里在嘲笑吗?我恨恨的握紧拳头,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活得真够讽刺! 行到自己房前,却见子诺靠着房门,小心翼翼的唤了我一声:“姐姐!”我快步上前抱住子诺和我一样高的肩膀,埋在他衣服里轻声说:“还好,有你。”真的只有子诺了,虽然芸姨也是血缘上的亲人,可终究还是少有感情存在,对我说的话也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我也懒得去分辨了,能多贪得一些温暖就多贪一些温暖吧。 只是为何,明明早就猜到庆王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庆王也承认过,可当沈皓钰亲口也承认这些的时候,我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在子诺肩头任自己脆弱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子诺把我送进房间,连日的焦虑犹豫加上刚刚莫名的情绪失控,我一下子就扑倒在床上,朝子诺扯扯嘴角:“你要是还像小时候那样小小的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抱着你睡,不用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姐,你放心的睡吧,我在这守着你。”子诺担忧的看了我一眼,又搬来凳子坐到床边,当真就准备守着我睡觉了。 我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到底是我照顾子诺呢,还是子诺变成了我的依靠,如今早已说不清了,只是身边还有个可以相互扶持的人,真好。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72章 更新时间:09-08-20 15:03 回到庆王府十多天,日子又如往常一样平静了,似乎我们并没有那两个多月的生死经历一样,银燕和玉莹还是那样贴心的照顾沈皓钰,子诺又去了他的鸽棚,我又成了大闲人,每天这里说说话,那里插插手,仿佛那天一瞬间的失态也只是梦一般。 天气回暖,化开的冻泥里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儿,远远望去,朦朦胧胧的绿了一片,走近一看,却大半都还是泥,正应了那句“草色遥看近却无”。我走到迷月湾,细细的柳条儿上也发了淡淡的绿,心想,平城的烟柳是否已经绿满了水岸? 枝头有浅黄的迎春花探出头来,娇娇嫩嫩,还带着莹莹的水滴,却也郑重的向人宣告着:严冬,过去了。 慵懒的斜躺在廊下,看北归的新燕忙忙碌碌的衔泥筑巢,鸣鸣啾啾好不热闹。不知何时,银燕悄悄走到我身后,然后猛的出声,惊得我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好一会儿才平定被她扰乱的心跳。“真真是煞风景。”我懊恼的说,被这一吓,那两只燕子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有人找你,在爷的书房,爷让我过来叫你。”银燕趁机在我刚刚躺过的椅子上躺下,微微闭了眼,“还真是舒服呢,可莫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我瞪了鸠占鹊巢的银燕一眼,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裙,这才朝沈皓钰的书房走去,心里还在不停的嘀咕,会有谁找我呢?回来以后除了那次与庆王有些突兀的会面,我便再也没有见过秋枫苑的任何人了。 走近书房,隐隐已经听到里面传来阵阵谈笑,声音很是熟悉,我愈发加快了脚步。当我看到坐在沈皓钰下首的那个人时,又惊又喜,也顾不上向沈皓钰行礼,直直奔向那人,有些不敢置信的唤了那人一声:“师父?” 江鸣站起身来,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一番,这才呵呵笑道:“这不是林恩吗?哦,不,该叫怀恩了。” “师父!”我红着脸又叫了他一声,想起他当初说要帮我掩盖身份的秘密,还说到时候要让不知情的人都吓一跳,又有谁知,人家早就知道了。 江鸣拉我到他身旁坐下:“几年不见,竟已是这般模样。” 看着已不复往日不羁,沉稳许多的江鸣,我心中有微微的失落,而他面上隐隐的风霜,又让我心疼起来。“师父,你老了!”我嬉笑着说,语气是愉快的,仿佛在和他开玩笑,但字字都是真的。三十多岁的人,这几年也不知道在外面忙的是些什么,让他的变化如此的明显。 江鸣有些不满的瞪我,这才让我稍稍找回了一点曾经的感觉。“哪里就老了,你师父我,现在风华正茂呢,也不知有多少女子暗恋着……”江鸣眯起了眼,我呵呵笑起来,沈皓钰也尴尬的轻咳一声,端起茶杯作掩饰。 “那师父什么时候给我个师娘啊?”我偏头看向还在那里自恋的江鸣,亏我刚刚还以为他沉稳多了,原来只是表象。 江鸣看了沈皓钰一眼,嘻嘻一笑,却没有说话。想来江鸣和我熟悉,却还是不能在沈皓钰面前太口无遮拦吧。 沈皓钰体贴的说道:“江师傅好不容易回府一趟,便在明心院住下吧,那空房间也多,过两日宋护卫他们回来,你们师徒也可好好聚聚。” 得知宋之烜他们这两天也会回来,我欢喜更甚:“小王爷,是真的吗?”沈皓钰有些好笑的看着我,轻轻点头。 从沈皓钰那里出来,我殷勤的把江鸣送到明心院,正收拾房间,子诺也赶过来了,见着江鸣,亲热的唤了声:“师父。” 江鸣走时,子诺还是个孩子,如今和我一样高了,江鸣微微有点感慨的说:“姐弟俩都大了。”曾经在一起被江鸣庇护的日子,似乎有些一去不复返了,只是,初失姨娘时若不是一江鸣,我和子诺又如何能有今日?逝去的是时间,往日的情谊,又怎能淡却? 江鸣在明心院住下,去得最多的却还是庆王的沁竹园。我知他们肯定有很多事要谈,也没常去扰江鸣,只是每天吃饭时必和子诺带上一壶小酒去找他,日子更加舒心惬意起来。 沈皓钰说的没假,江鸣回来后的第三日,宋之烜他们也陆续回来了。宋之烜见到江鸣时,惊喜是有的,却只是笑着叫了声“师父”,江鸣也只是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言语了。倒是林昭跳出来吼了句:“师父,你终于回来了。”然后就硬要拉着江鸣去看他这几年武艺长进得如何了。 看到自己在意的人在几年后终于又能全部聚在一起,我的心里被丝丝温情灌得满满的。 沈皓钰体恤我们就别重逢,特意嘱咐厨房为我们准备了一桌好酒菜,摆在明心院的花园中。 席上,林昭不满的控诉:“师父,你看看怀恩当初骗得我们好苦,现在你也回来了,可得帮我们好好出一口气。” 我挑衅的冲林昭扬眉:“哼,我才进府没多久,师父就知道了。” “师父,你竟然帮着她一起骗我们,太不公平!”仗着些许酒意,林昭朝江鸣几乎是用吼的。 江鸣勾勾嘴角,笑得有点邪恶:“看到怀恩穿裙子,是不是很惊讶,是不是吓了一大跳?”叹了口气又说,“那个场面我早就料到了。” 林昭挫败的垂下头:“师父,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何你一直对怀恩那么偏心了。” 宋之烜推推林昭,也朝江鸣点头道:“我也总算明白了。” 江鸣看了他们一眼,却没有说话,神色中隐隐有一丝悲意。只有我知道,江鸣在知道我是女孩子之前就已经对我很好了。 宋之烜不接这口还好,他一接口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情,不由得笑眯眯的凑到他面前问道:“对了,之煊哥,不知你的桃花解得如何了?”云裳托我送给他的香囊,不知他到底是如何处理了。 听见“桃花”二字,江鸣也起了八卦的兴致,玩味的盯着宋之烜。宋之烜故作镇定道:“还给她了。”脸上却还是微微泛红起来。 “别听他骗人了。”林昭拍了一把宋之烜道:“东西是还了,心却走了,还说什么‘待到配得起小姐之日,若小姐的心意未变,煊自来求取’,啧啧。” 我看了宋之烜一会儿,心想那云裳年纪还小,再过几年以宋之烜的能力说不定还真能得到庆王的许可,也就没再多想,却听江鸣终究忍不住问道:“不知是谁家小姐?” 附到江鸣耳旁,我小声道:“正是云裳小姐。”毕竟是两人私底下的事,在这王府中若是被人听了去,对宋之烜和云裳都不好。江鸣听后,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随即又有些复杂的看了宋之烜一眼。看来,宋之烜若要与云裳在一起,任重而道远呐。 大家都回到王府时,天已暖,我在冬天和银燕一起做的那些东西根本就派不上用场了,却还是拿了出来捧到他们面前,下一个冬天总还是可以用的。 “这又是什么?”看着桌子上堆成一对的毛茸茸的东西,子诺皱眉道。 我轻敲了一下他脑袋:“呐,这是围巾,这是手套,可是去年冬天我一针一线亲手做的,谁知道你们都没回来,留着下次用吧,可别浪费了我一番心意。”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在桌子上摆好,顺便分了一下谁是谁的。望了一眼江鸣,吐吐舌道:“师父,不知道你会回来,没有你的份咯,你也想要的话,自己找师娘好了。” 江鸣摇摇头,瞥了我一眼道:“虽然你做得难看了点,但作为徒弟,还是要孝敬师父的,师父也不能嫌弃徒弟的。” 我翻翻那些围巾手套,虽说比银燕做出来的是难看了些,可也还算不错了,比之前的,不知好了多少,幸亏江鸣没见过之前的那些,不然……“那我再做点什么给师父好了。”我讨好的说。 “这么奇怪的东西,不过,冬天用着应该还不错吧,丑一点也能将就。”林昭聪明的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试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很不中听。 子诺摆弄着手套,也咕哝了一声:“有这样的东西不早拿出来,现在用不上了又……” 我这不是忘了吗?下次不是还可以用吗?真是的! 他们都在身边了,我每天的心情都极好,只是他们时常要谈论一些正事,也不是有很多时间陪我在一起。不过……还是很满足。 闲暇的时候一起喝茶,一起让江鸣再指点一下功夫,聊聊外面的一些趣事,教江鸣和我们一起玩牌,很是其乐融融。但是,大家都奇异的对沈皓钰的金雀国之行只字不提,更谈不上问我路上如何凶险,我也便没说,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甘霖也被我掩藏起来。子诺在他们面前的话从来不多,我都没说的事情,子诺更是不是主动和他们说起。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也就显得格外短暂。当一个清风习习鸟鸣声声的早上,我如往常一般去明心院找江鸣练武的时候,立在杏花树下数着树上花朵的宋之烜淡淡的说:“师父走了。” 回来的突然,走的又这样静悄悄。我答应做点什么东西孝敬师父的,到现在还没开始做呢。若他早些告诉我,他停留的时间并没有几天,我说什么也会在他走之前做的,再见面,不知又是何时! 抽出剑,演习着这几天缠着江鸣教我的新剑法,一剑一剑,狠狠的,似乎要把心里的失落与懊悔都发泄而出,却听宋之烜温和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错了,刺出的方向偏了。” 我瞪视他一眼,扔下剑,几步走到他跟前,一屁股坐在杏花树下,不再说话。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73章 更新时间:09-08-21 10:20 天玄二十一年三月初三,又是一年的春花祭。沈皓钰携云月、云裳和云若去锦秀园参加百花宴,沈皓钰本想让我穿男装与他一起去,却被我拒绝了,令他很是诧异。若是平常,恐怕我是会想办法缠着他带我去的吧,如同那时要看落梨公主。但是,三月初三……我不想。 于是,沈皓钰带着银燕去了。 一个人又是躺在外面晒太阳,闭着眼睛闻周围缭绕着的各种花香,却被一声恭谨的声音破坏了气氛:“姑娘,有信。” 我睁开眼一看,是那个阿卢。自我从平城回来,就一直不曾有过沈泽轩的消息,他并未再让人稍只言片语给我,我也更加懒得去打听什么。接过信打开一看,正是他的笔迹,约我到去年旧地相会。我淡然一笑,转身走进屋子,提笔写下:“此情可待成追忆。”既然横在两人之间的东西那么多,便没有必要再牵扯下去了,否则。都会太累。 沈皓钰他们再回来的时候,是带着怒气的。向银燕一打听,才知道是云月几日在百花宴上受了辱,说她是没人要的老姑娘。老姑娘吗?人家明明也就才十八岁,搁现代也就是刚刚成年而已,连结婚都还不行呢。可惜啊,这里是古代。 不过云月这几年,也的确没听到过什么有人上门提亲的消息,庆王他们本身好像也不急。想起在栖凤山见到的那个清淡如水的姑娘,说实话,我倒觉得不知道有什么人是她会放在眼里的。百花宴上的那些冷言冷语,恐怕她自己不气,气倒的反是自己的弟弟和妹妹们。 百花宴上的事也没被人怎么在意就无声息的过去了,另一个消息却如一道惊雷炸乱了朝堂,震惊了整个佑景王朝:去年岁末大雪,玄英国受灾严重,牲畜死伤无数,今年开春雪一化,玄英国便派二十万大军攻打佑景朝西北部边境,掠夺粮草。而驻守西北多年的陈将军此次不仅没有率部抵抗,反而开城迎敌,如今西北已有六座城池落入玄英之手,还有进一步南侵之势。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从发出消息到现在怕是又有几日了,也不知西北情况此时如何。 佑景帝对此事大为震怒,一边马上下令捉拿陈府众人,一边连日商讨北征的将领人选。哪知派出的人回报说陈府的人似乎在消息传到的前一日全部消失了,佑景帝暴怒异常,连连让人四处寻找,全国通缉,务必要将陈府的人全部捉拿归案。 陈将军,可是我和子诺偶尔听到的那个陈丹陈将军?若真是他,这开城迎敌之事的真假可就有待商榷了。 对于甄选北征将领一事,朝廷上各有争执,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陈丹本是大皇子门下,陈丹通敌,大皇子亦受牵连,被佑景帝软禁在府中,不得见任何人,尤其是朝中官员。大皇子手上的相应权柄也被剥落,暂时交给其他人打理。 经过几日的争吵商议,北征的将领终于确定下来,任命杜翟老将军为帅,沈泽轩为监军,于三月十五日统领二十万铁军出征西北。第二日,又补充一道旨意,令沈皓钰随军同行,协助沈泽轩在军中的一切事宜。 接到圣旨,庆王只是微微冷笑,然后与沈皓钰一起进了书房。佑景帝又要故技重施了。那杜翟先前效忠先皇,后又对现任佑景帝忠心耿耿,从不陷入任何皇子的党派,完完全全是皇帝的人。大皇子被贬,沈泽轩此番随军,看样子佑景帝是有意让沈泽轩接手西北兵权了。只是,沈皓钰…… 再怎么不愿,圣旨终究是圣旨,庆王府上下皆为沈皓钰即将的远行而做准备,随行人员也是细细挑选,比之上次去金雀国,更为谨慎。宋之烜他们这次回来后,便没有再出远门,一般都留在秋枫苑内,出征西北,钰卫队员尽数归位,都要陪沈皓钰去西北了。也是,培养多年,终于到了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不用再去外面干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事了。 随行名单确定下来后,子诺找到沈皓钰恳谈,坚决要求和他一起去。起初沈皓钰总是不同意,时而看向我,我知子诺的心意,便和子诺一起说服他,内容变成了我和子诺都去。子诺要追随沈皓钰,我又怎能让他一个人去呢?有了上一次的经历,我再也不会独自一人留在家里,与其在家里每日提心吊胆,还不如与他们共同面对艰险。 沈皓钰终究还是答应了,言语之中却满是担忧与无奈,也还有淡淡的欣喜。 三月十五日的晨霭中,圣城北门城楼上,佑景帝亲自送二十万铁军出城,城中百姓夹道相送。隐身于重重铁骑中,看着周围的兵甲林立矛戟森然,听着万千将士整齐划一的吼声,我胸中似乎也涌起阵阵豪气,忍不住也想要跃跃欲试。 看看旁边的子诺,小脸上满是严肃,眼神却还是激昂起来。若我们此去也是为了征伐鞑虏保家卫国,若我们也能浴血沙场笑傲边关……而不是时刻小心着来自朝廷的暗算,我想,此刻的情景会更让人振奋。 队伍蠕蠕而行,到城外才加快速度。圣旨下来的当日便有五万先锋队先行开往边关,我们现在只有五万骑兵,后面还有十万步兵。马蹄卷起阵阵尘土,迷朦了眼…… 想起前日,银燕在沈皓钰面前恳求与我一样女扮男装一起同行,被沈皓钰淡然拒绝,银燕失望的眼。 想起昨日,沈庭轩拜访庆王府,在迷月湾畔轻声问我:“怀恩,你真的要去吗?” 想起阿卢带给我的信:“为了谁?” …… 我怎能不去呢?子诺,宋之烜,林昭,都在。 若他们不在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更是孤单。 骑马紧跟在沈皓钰身后,看一眼四周,大家都在,即便前面是龙潭虎穴又怎样? 路旁一骑静静的等候在那里,见到我们,策马走到跟前,竟是一身银甲的沈泽轩,还真没认出来。沈泽轩淡淡的扫了我一眼,走到沈皓钰旁边笑道:“钰,同行。”便与沈皓钰并骑而行,我稍稍落后了两个马身,与他们拉开一点距离。见我后退,子诺也不声不响的退到我身侧。 中午,队伍在一个树林里休息,吃了干粮喝了水,又开始上路。林中,沈泽轩几次欲和我说话,但子诺和宋之烜他们一直和我在一起,他便只是望望,又若无其事的和沈皓钰交谈,沈皓钰淡淡的回应。 晚上,大军搭起帐篷在野外生火做饭,沈泽轩脱下铠甲,穿着看惯了的红衣走出他的帐篷。他的帐篷在沈皓钰的右边,而我们的集体帐篷在沈皓钰左边,一个屏风为我隔出一部分单独的空间,却还是与子诺和宋之烜林昭在一起,这样的安排我很满意。想必是沈皓钰吩咐的吧。 坐在帐外的篝火旁,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是新鲜而刺激的,比起从平城回来的路上,这次是和真正的军队在一起,一边盯着篝火上煮着的热汤,一边听着军士们豪迈的歌声,着实让人兴奋。 汤,是野菜肉干汤。原本军营的伙夫是准备了饭菜给沈皓钰的,但沈皓钰只看了一眼就让它凉在一旁了,然后从行囊里找出肉干,又让林昭去林子里找些野菜来,说我们自己开伙。 我不知道沈皓钰是吃不惯军营里的饭菜,还是担心饭菜有问题。若是前者,时间长了倒也会慢慢习惯,若是后者就麻烦了,我们自己能带多少吃的?总不能老看着别人吃吧。但愿他只是吃不惯,而不是这般消极的防备吧。 “好香。”沈泽轩在我身边坐下。沈皓钰带着子诺他们去打猎了,说有收获的话晚上可以烤肉吃。我都搞不清楚这是出征还是野游来了,不过,能苦中作乐也好,日子还长着呢。 我小心的用湿布揭开盖子,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我悄悄咽了口口水:“殿下莫不是对这野菜感兴趣吧?” 沈泽轩不客气的拿起勺子就望锅里伸,被我打掉:“小王爷还未回,这可是他的晚餐啊,殿下若是吃饱了,就不要来这边抢了。” 沈泽轩放下勺子,偏头看我:“什么叫做‘此情成追忆’?你不是答应了我,给我机会了的吗?” “本来好好的,为何那么匆忙的去了平城,又为何跟着要去西北?为了他吗?” 我摇摇头,不想解释。只是有些事情,他当真不知吗? “我说过,不会让你逃开我的。”沈泽轩忽然伸手搬住我的肩膀,美丽的唇紧紧抿着,似乎要让我看出他的坚定。 我抬手拂下他按我肩膀的手,淡淡道:“殿下,请注意场合,注意身份。” 沈泽轩随即一笑:“怕什么,天下谁人不知三皇子好男风?”说着,眼波一转,轻佻的打量起我王府家臣的装扮。 我摇头苦笑,不再理会他,专心的煮着自己的野菜肉干汤。当加了第三遍水煮的时候,沈皓钰他们终于回来了,一人拎着几只山鸡野兔,我笑眯眯的迎了上去。 看到坐在火旁的沈泽轩,沈皓钰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旋即把手里的猎物交到宋之烜手里,走到沈泽轩身边一同坐下:“三哥好兴致,晚上同乐,如何?” 沈泽轩笑着点头,神情似乎非常愉悦,我有些看不下去的拉过宋之烜,唤了子诺和林昭:“我们去溪边把这些处理干净了,回来好边喝汤,边吃肉。” “要是可以喝酒就更好了。”林昭有些遗憾的说,在军中可是不能随意饮酒的。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74章 更新时间:09-08-21 10:20 因前方有战事,行军速度比较快,不到十日,已到达宁州城,离目前开战的博州不距五百里,若是不眠不休,一天一夜便可到达。但是,杜老将军下令在宁州休整,他自己带着五万骑兵先行开往博州。 虽已是春天,但在这塞北还是有些寒冷,特别是到了晚上,昼夜温差相距很大。宁州城守带着沈泽轩和沈庭轩登上城楼,遥望博州所在的西北方向,除了延绵的山脉,我什么也看不到,唯觉寒风强劲,似乎要把人吹落城楼。 住的是城守大人的府邸,在这塞北之地算是条件最好的住宿地点了。因随行人员众多,我和子诺共用了一个房间。晚餐过后沈皓钰便陪着沈泽轩去议事了,毕竟还有十万大军停留在此,我闲来无事,便拉着子诺走上宁州街头。 宁州城是西北第二大城,有发源于玄英国境内古拉山的密水流经城西,一路向南,在檀州又拐个弯,折向西南,流入玄英与金雀边境的崇山峻岭之中,最后也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金雀国内的许多条河流都是它的延续,却也无从考证,只因那些河流起源的山区太复杂,至今无人能考擦清楚。不管它最终流到了哪里,是鲲鹏大陆最长最曲折的河流倒是真的。所以呢,宁州城水陆交通都甚为发达,商旅往来繁忙,第二大城也确是当之无愧的。 夜晚已不复白日的喧嚣,尽管前方不到五百里的地方正在开战,对宁州城的影响却似乎不大,据说,佑景王朝开国以来,玄英打得最远的一次也就是这次——到了博州。若不是有陈将军接应,玄英国的铁骑是过不了金堰关的,即便他们现在过了金堰关,还有宁州与博州之间的玉秋关也不是做样子的,何况又来了这么多援军,宁州城的百姓还真的把心放得稳稳的,百分百的信任他们的子弟兵啊。 与子诺在街边一人要了碗牛肉面,热腾腾的,又加了些油炸辣子,吃得我涕泪横流,却也暖到了心窝子里。 “两位小哥是才来宁州的吧,要是白天啊,你们去喝一碗杨老五家的羊杂汤,保管更过瘾。不过,天再暖一点就不能这样喝了。”看到我使劲吸鼻涕的样子,面摊老板热情的说。 我边吃边含糊的说:“老板,你莫不是也姓杨吧?”这么热情的帮别人推销,恐怕是一家人吧,吃了你家的面,还要去喝你家的汤。 老板呵呵一笑,带着北方人特有的豪爽:“老头子我不姓杨,姓范,大伙儿都叫我范头儿。” 一边揉面一边又还在那里说:“咱宁州城啊,要吃大餐呢就去乌仙楼,要说这街边小吃嘛,都水巷那儿的都还不错,都是老字号啦。”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店名儿,我暗暗用心记下来,希望哪天有时间也都能吃上一遍,想当初在西安,咱可是吃遍回民街啊。 付了面钱便和子诺往回走,走这一遭发现晚上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想来古代这个时候只有青楼那些地方比较热闹吧。回到城守府,我还是不停的吸鼻子,估计鼻头都是红的吧,不然子诺不会老是瞪我,我却只能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你怎么就不吃辣椒呢?可暖身呢,真过瘾。”我不解的问子诺。 子诺又狠狠的瞪我一眼:“看了你的样子,谁还敢吃?自己回去照照镜子吧。”哪里还要照镜子,大概是什么模样自己又不是想不到。只是,小样儿,你这是嫌你姐姐吗? 我也狠狠的瞪了回去。 才刚走进院子,就看见沈皓钰和沈泽轩并肩而来,看着他们这样子,我实在是有些别扭。 “去哪了?找半天都没找着。”沈皓钰劈头就问,语气里有淡淡的不悦。 也知道擅离职守是不对的,我坦诚道:“去街面上看了看。”顺便吃了碗面。 “恩,你这是……”沈泽轩盯着我的脸,有些疑惑。 我随手摸了把快要流出的眼泪,笑道:“没事,外面有点风沙,迷了眼。” 沈泽轩将信将疑的看了看,却没再说什么,目光里有那么一点疼惜和无奈。难道他以为我哭过? 我撇开眼看向沈皓钰:“不知小王爷找我们有何事?” 沈皓钰摇头道:“无事,只是没见到你们人,怕出了什么意外。”顿了顿又说:“以后无事还是少出去,毕竟如今两国开战,外面也不太平,难保没有敌国的暗探之类的就在外面。” 说完这些,沈皓钰便转身走了进去。我与子诺也欲跟进去,却被沈泽轩轻轻扯住,见我没动,子诺面无表情的扫了沈泽轩拉着我衣袖的手一眼,便一语不发的进去了。但我知道这小子现在很不高兴。 “殿下,不知您又有何事?”我无奈的出声道。 沈泽轩眸子里孕育着淡淡的怒气,却见他嘴唇一抿,不由分说的拉着我朝僻静处走去。走到一棵桃树下,塞外天冷,花才开了几朵,如水的月华下散发着清冷的光辉,失去应有的娇艳。 沈泽轩放开我的手,目光定在我脸上,我不由开口道:“殿下,现在可以说了吗?” 沉默,还是沉默,让我觉得有些压抑。本期待着他能说些什么,然后大家都可以说得清楚些。却,始终是沉默。两人静静的对立着,我不愿错开他的目光,用眼神表示着我的坚定。 我以为他今天不会再说什么了,却又听他开口道:“怀恩,你就不能相信我吗?” 终于不再像之前问我“为什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微微笑道:“殿下,就算我相信你的心意,可我能做那背信弃义之人吗?”庆王府如今的处境你又不是不清楚,终有一天,你的父皇,你父皇的儿子们,不是都要对付庆王府吗?不论如何,庆王府养我和子诺这么多年,如今更是生死相依,我若和你继续纠缠下去,终究不过是让彼此为难罢了,且——“前去平城的路上,我遭遇了些什么,殿下也不会不知道吧。”若真有你派的人在路上护我,定当知道你的父皇欲置我于死地,与其两边难做,不如断个干净。 沈泽轩手轻轻抬了一下,终究又放下去,垂在火红的广袖里,再也看不见。“我亦不愿你为难,等我……”沈泽轩声音低低的,我摇摇头:“殿下,不必如此。”说着,转身回了房间。 屋里仍亮着蜡烛,子诺捧着书在烛火下瞧着,听见我进来也没抬一下眼。我暗叹一声,从背包里取出去年及笄时沈泽轩让夜莺送来的匣子,又走出了房门。 之前不是没想过要还给他,只是在路上大家都急着赶路,我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事,便一直拖到现在。今天,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吧。回到那方庭院,却见他果然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到他身后,我知他听见了,他却没有回头,只得轻咳一声:“殿下。”见他仍是不动,不得不走到他前面,双手把匣子捧到他面前:“殿下。” 沈泽轩低头看了眼我手中的匣子,轻扯了一下嘴角,却不说话。 “我想,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我坚持着把匣子递到他眼前,他终于伸手接过,缓缓打开匣子。 见他轻轻取出里面的那块玉佩,托在掌心里:“记得我说过,要你下次见面时带着这块玉佩吗?”我点头,去平城之前,在梅园里说的。 沈泽轩从衣袖里摸出另外一块色泽一样的玉佩,两块玉佩合在一起,竟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原来一块玉佩便是蝴蝶的一只翅膀。我很是惊讶的看着这合在一起才看出玄机的玉佩,有些说不出话来。 “记得你给我说的那个‘梁祝’的故事吧,回去之后我就找工匠做了这么一对玉佩。我不要我们像他们一样死了才能在一起,要我们生死一体,少了谁都不行。”沈泽轩说这些话时并没带什么感情,仿佛在说别的什么一样,声音淡淡的,但在这清冷的月夜,却如涓涓细流,一点一点渗进我的每一个毛孔,比起他有时的邪魅,有时的故作浪漫,更加打动了我,心中原本的坚持,似乎也要慢慢动摇。 横亘在梁山伯与祝英台之间的是门户之见权势之别,而我和沈泽轩之间除了这些,还有政治上的争锋相对生死相搏,甚至还有……遥远的家族恩怨。我不能确定他当真有如此勇气和决心会为我而争取什么或是放弃什么,也不能确定自己有那个勇气,我想有一个爱的人,也想有一个爱我的人,却不想爱得太辛苦,不想因为这一份爱,而丢掉其他重要的东西。 我望向沈泽轩:“殿下,若真有那么爱,等我们都做到了再说吧,我不能给你承诺,你也不要给我承诺。”于是,看见他眼里的光芒慢慢泯灭。 若彼此爱得够坚定,或许有一天,我们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不用失去不想失去的。 解下宋之烜为我做的竹箫,冲沈泽轩笑道:“殿下,有人为梁祝的故事做了一首曲子,不如我吹给您听吧,不过它原来并不是用箫演奏的。” 也不管沈泽轩答没答应,便把箫凑到嘴边试起音来。 柔缓的箫声在月华里流淌,带着淡淡的欢快,也是在这春光明媚的三月里,那两人相识相爱。在塞外的冷夜里,似乎也看到了江南的青山碧水,听到了婉转莺啼,还有那平城的一川烟柳,满城风絮。 箫声逐渐厚重,声声悲苦,如怨如诉,乐声渐低,纠结缠绵,如请人私语,其后又渐渐高昂,似要冲出樊笼,指天问地,终得一串玉石俱焚的悲鸣,万物归于沉寂,徐徐箫声再度轻绕于耳旁…… 我知用箫来演绎这段名曲失了原有的许多韵味,且自己技艺不是甚佳,但吹奏之时隐隐觉得与自己如今的处境有些相似,不禁用了些感情,若是有录音机就好了,也能日后品评一下自己…… 抬眸望向沈泽轩,只见他面露悲戚,是想起了些什么吗?我也想到过我们在圣京城里走过大街小巷的样子,也记起过別苑内的漫天烟火……那些曾经美好过的,我都想起过,不美妙的,被我藏到了身后。若终究不能在一起,还是多留些甜蜜给自己吧。 朝沈泽轩行了一礼,回身朝房间走去,却见沈皓钰不知何时立在了墙角的阴影里,神色莫辩。心里有失落,却也轻松许多,我冲沈皓钰微微一笑:“小王爷,夜深了。”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蜡烛已快燃尽。子诺裹着被子躺在床下的矮榻上,看了我一眼,又闭上眼睛。吹灭烛火,我摸索着上了床,心,终究难以真正平静。 反反复复,还是没能成就一番灰姑娘与王子的童话。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75章 更新时间:09-08-22 17:03 天才微微亮,便被阵阵震天的吼声惊醒,我一个咕噜爬起身来紧张的朝窗外看,什么也没有。子诺在矮榻上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不是说敌军还只到博州吗?不是说中间还有个玉秋关吗?这外面的人声是怎么回事?不要告诉我是敌人偷袭进来了! 我起身走到门外,却见宋之烜和林昭正陪着沈皓钰练剑。我陪着笑打招呼:“大家真早啊。”见他们对外面的吼声充耳不闻,不免有些奇怪:“你们没听见什么声音吗?”难道是我太紧张,幻听了? 沈皓钰收起剑势,淡淡道:“催将军在城外练兵。” 我“哦”了一声,这才恍然,松了口气。林昭好笑的瞥了我一眼:“要不然,你以为是……” 语气上扬,调侃意味十足。 我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不过,练兵哦,上一次看阅兵式还是什么时候? 我充满好奇和期待的看向沈皓钰,却听他说:“一起去城楼上走走吧。” 我眉开眼笑起来,谄媚道:“小王爷,如此盛况,待我去叫子诺。”把子诺叫起来,两人胡乱抹了把脸,便跟在沈皓钰身后出了城守府,向南门城楼行去。 街市上已有早起的人在卖早餐,闻到炸油条的香味,不禁想起那个范头儿说的那些小吃,我不由得吸了吸口水,把眼神投向子诺。附到子诺耳边轻声道:“昨天吃面时,那老板说的那些吃食,还记得吧?” 子诺扯了一下嘴角,哼了一声,算是作答。 “呆会儿看完练兵,我们便去吃?”我询问着,子诺嗯了一声,又不说话,加快了几步,追上沈皓钰。我站在后面无奈的叹口气,这家伙从昨天开始又不怎么理我了。 登上城楼,远处,是十万大军的营帐,近处的空地上,是队列整齐的兵士,点将台上,一个年轻的白袍将军正挥动令旗发号施令,背后的玄色大旗迎风翻卷。令旗每挥动一下,底下的士兵便快速的变换阵型,动作整齐划一,吼声震天,气势恢宏,一看便知训练有素,令我也热血沸腾起来。 从挎包里拿出望远镜,朝那白袍将军望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却甚是年轻,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我不禁叹道:“好年轻的将军啊。” “那不是真正的将军,是中郎将,不过是杜将军去了博州,这边的士兵便由他代为操练。”宋之烜在一旁解释道。 我放下望远镜“哦”了一声,又道:“还是年轻有为啊。” 沈皓钰却忽然伸手过来:“拿来。”我不解的看着他,他朝我手上的望远镜呶呶嘴道:“那个。” “你不是也有一个吗?”我把望远镜递给身旁的子诺,自己有还要我的。 “在房间里。”沈皓钰固执的伸着手,不肯收回去。子诺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下远处,便又放到了沈皓钰的手里:“小王爷请用。” 沈皓钰这才傲慢的一笑,端着望远镜察看起来。当初用望远镜监视二皇子府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现在若是用来在战场上观察军情指挥作战便能物尽其用了吧。可惜没有玻璃,不然这样的好东西多做几个倒是好的。 这厢我们正看得起劲,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钰,可否借皇兄一观?”原来是沈泽轩不知何时也上来了,一身红衣猎猎鼓动,风采翩然。沈皓钰把望远镜递给沈泽轩,沈泽轩上前一步,细细看起楼下来。 好一会儿沈泽轩才道:“这便是夜莺曾经说起的望远镜吧,今日一见,果然甚妙。”我这才想起当初和沈泽轩约会时,总是把这些配件交给夜莺的,想来这样的东西,夜莺也该是早就告诉他了,他居然也没问起过,忍功还真是不一般啊…… 沈皓钰面色不愉的瞪了我一眼,我尴尬笑笑,那时不是污蔑夜莺说她以为我是男子便痴缠于我吗,如今,唉,自作孽不可活啊。我悄然退到子诺身后,稍稍离他们远一点,生怕又扯出什么事情来。 又看了一会儿,沈皓钰道:“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先下去吧。”我猜他定是大清早练了那么久的剑,现在又在城楼上站了这许久,肚子饿了,便提议道:“小王爷,怀恩见您一路胃口不佳,昨天特意打听了宁州城有些什么好吃的吃食,不如……”却不小心看到子诺一脸的鄙夷,只好视而不见,继续道:“不如今天就在外面寻些美食吧。” 沈皓钰轻哼一声,嘴角带上了浅浅的笑意:“带路吧。”我便乐呵呵的走在了前头,林昭快步跟上来笑道:“你昨天果真跑出去了。” 下了城楼,我问沈皓钰是想去酒楼吃大餐还是去街边吃小吃,沈皓钰说随意,便又把目光投向了宋之烜和林昭,宋之烜无所谓的笑笑,我就知道他是不会挑剔什么的,却听林昭道:“要吃地道的东西,自然是去街边摊了。” 于是向路人打听了都水巷的位置,一行五人便向都水巷行去。原以为都水巷只是一条小巷子,到了才知道其街面的宽度与繁华度根本就不输于城中那条贯穿南北的主干道,两边全是清一色的小吃店,即便早餐时间已经过了,还是人满为患。 几人分守在几个店铺里,只等哪家有座位了便好一哄而上。等了好一会儿,子诺呆的那家终于空出了一张桌子,我一兴奋,竟然用起轻功拉着沈皓钰朝那张桌子奔去,生怕慢了一步又被别人抢先了,虽说有子诺先坐在那里了,难保别人不会想和他搭座啊。坐到长凳上我才心满意足的笑了,子诺照样又是一脸鄙夷。 话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卖力的抢着去吃东西呢,倒是以前高中的时候,常做这种事,要不然,去得晚了可就只能吃泡面咯…… 沈皓钰潇洒的撩了袍子坐下,在这样的小店里面他的出现也没引起什么注意,反正几乎每个店里都有那么几个锦衣公子,沈皓钰也算不得什么异类了,看来这都水巷的饮食文化还真是普及啊,各个阶层的都有。 宋之烜和林昭也很快过来,几人要了几碗面条,有点了一份荠菜春卷,一笼灌汤包子,一叠油糕,一盘水晶饺,便开吃起来。这些可都是我昨天用心记住的啊,吃到口里,果然美味啊。 看到沈皓钰也是吃得甚欢的样子,我不由开口道:“小王爷,据我所知,这夜市上的小吃更多,不如晚上……” “再说吧。”沈皓钰喝了口面汤,打断道。 林昭本来还满是期待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看来只有我和林昭是同道中人呐。我与林昭对视一眼,再次埋头大吃起来。 不管怎样,饱餐一顿之后心情大好。见大家都已经吃饱,宋之烜便起身结账,我有些讶异的看了看他,却见他悄悄伸出手指指向沈皓钰,这才明白是沈皓钰的银子。难怪晚上的事他就不爽快了…… 路上,宋之烜问:“小王爷,我们是回城守府中还是四处看看?” 沈皓钰摇头道:“回去吧,外面没我们什么事。”神色已经淡淡,想起我们在军中的尴尬地位,我不由苦笑。 伸手摸到挎包里刚买的还热乎着的炒栗子,我不禁失色:“小王爷,我的望远镜呢?” 沈皓钰摊开双手,淡淡道:“我又没拿。” “你……”我有些气急,深吸一口气道:“不是您给三殿下的吗?” 沈皓钰无辜而又带点恶作剧的说:“给他啦,然后就没在我手上了。” 我咬咬牙,真是的,光惦记着吃,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竟然忘记要回望远镜了。这个沈皓钰还真是不负责任,难道不知道什么叫有始有终吗?从他手上拿走的东西不应该由他要回来吗?还有那个沈泽轩也是,借了人家的东西也不主动还,我就说嘛,他不是有事无事老爱和沈皓钰走在一起吗,我们一起去吃早餐,他怎么就没跟上来,原来如此! 我气呼呼道:“小王爷,若是要不回那望远镜了,你可要陪我一个。” “那也是我的。”沈皓钰冲我挑眉,得意道,“你人都卖给我了,你的东西也是我的。” 又来这招。每次和我抢东西都来这招,这事也和我来这招。 “还有,以后我叫你干嘛你才能干嘛。”沈皓钰继续道。 我怒目而视。 “譬如,我让你吹箫你才能吹箫,我让你回三殿下的话,你才能回三殿下的话。”声音骤冷。 我有些讶异的看着沈皓钰,为他眼底隐隐的风暴而震撼。 “我们的东西,我自会要回来。”沈皓钰丢下这句话,便大步朝城守府走去。子诺看了我一眼,也没要和我说话的意思,快步跟上沈皓钰,只留下宋之烜和林昭在后面陪我走着。 林昭看了看我,迟疑道:“昨晚,可是你在庭中吹箫?” 我茫然的看向林昭,不就是吹箫吗,一个个何必都这样?却听宋之烜淡淡开口:“曲声似有绵绵爱意,却又爱而不得,终归是相守,还是又回到最初了?” 这才明了,即便是不知道梁祝,对于他们这些懂音律的人来说,曲中的意味也能听出七八九十分吧。难道他们昨天都听出我和沈泽轩的故事了吗,他们没听过那样的曲子该不会认为我是为情所困凭心而发吧?不过,虽然曲中的意境不全与我们相似,但也有几分自己的心境在里面吧…… 我无奈的笑道:“那不过是一个凄美的故事被人作成了曲,两人相恋却遭万般阻拦,最后双双殉情……” “你不会吧?”林昭打断我的话,没让我再说下去。 “不过是个传说而已,和我有什么关系?”既然与他已经没什么了,也不必让身边的人再猜测,平添烦忧。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76章 更新时间:09-08-22 17:04 晚上,沈皓钰就把望远镜拿回来给我了,满脸得意的样子,我也懒得再和这个叛逆期的大孩子再计较什么,恭敬的接过,道了谢,此事就算完了。 又在宁州城呆了两日,收到杜老将军从博州传来的军令,擢令崔郎将率领八万铁军开往博州,留两万铁军与四万宁州守军一起驻守宁州,以备不时只需。这才知道自杜将军他们先后赶到后,玄英国的攻势受了阻挡,如今已退守云州,佑景要开始反击,准备夺回自己的领土了。 大军开出宁州城,那些在城楼上见过的绵绵山脉一下子变得遥远起来,两旁剩下的只是平坦得似乎没有边际的草地了,绿油油的嫩草煞是惹人喜爱,我不住的勒马,不愿让它踏上清脆的草皮。 那位白袍的崔郎将当先而行,沈皓钰和沈泽轩在众人的簇拥下骑在后面。地势平坦,队伍走得还比较快。看看身后那些步行着的甲兵,从圣京到这里,那是两三千里的距离啊,他们楞是一步一步走来了。 见我骑在马上东张西望,林昭不由问道:“怀恩可是觉得这塞外风景也别有情致?” 虽然我现在想的不是这些,但也的确是另有风情,于是点头称是。 林昭乐道:“出了金堰关,外面那一望无际的草原怕是会更让你惊讶。” “那就让我们快些打出金堰关看外面的大草原啊。”我冲林昭挤眉,心下却不知这场战争何时才能结束。 日落之时有马的先到了玉秋关,火红的霞光洒落在高耸的城墙上,也为驻守在城楼上的士兵们镶上了一道道金边,背着光我竟然看不出他们身上的衣服是什么颜色,只能看见黑暗的身影。两旁山崖陡立,甚为险峻,这里应该算是一处险关了吧。 检查过文书,守关的曹姓将军才令人放行,此时入关的还只有沈泽轩和沈皓钰带的一众人,崔郎将带着士兵们还在后面,晚一些才能到。夜宿在玉秋关内,听着外面的号角声声,这才惊觉,自己此番真的是近了战场了。 天未亮,崔郎将便已经召齐了军士,在北门外整装待发,大队人马再度向博州方向行去。,算好行程,终在日暮时分抵达那硝烟弥漫的博州城。远远看到路上的旌旗招展,兵甲重重,城楼上的士兵们发出震天的欢呼。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八万铁军队列整齐的入了城,我也暗暗松了口气:终于到了。 一入博州,沈泽轩他们便被邀去议事,我们留下来整理物品。知道这已是前线了,也不再萌生什么要独自出去逛逛的念头,安安分分的和子诺把沈皓钰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好,没有其他人伺候他了,这样的事就落在了我们身上。宋之烜和林昭一半的时间都是跟随在沈皓钰左右,与赵铭他们轮番护卫沈皓钰的安全。 书籍,笔砚,各式冬夏衣服,还有……许多零食!我的天,沈皓钰的行李里面什么时候装了这些啊,肉干在路上就吃完了,没想到居然还有零食。他就不怕在路上变质坏了吗?这些人真是一点保险概念都没有。 将那包点心拿出来放到桌上,到时候要记得告诉沈皓钰,这些吃的要尽快处理,不然会长其他生物的,虽然现在北方的天气还有微微的寒。看不出来这个小王爷出门还这么讲究,吃的,穿的,看着那大大的两包衣服,我默然无语。之前那些人,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给他打理的。 吃了简单的晚饭,也只求能饱肚,不求美味了。焚了香,点好蜡烛,叫人准备热水,慢慢等沈皓钰回来。这是银燕特别嘱咐的,说沈皓钰沐浴时有焚香的癖好,还一定得是为他特制的那种放了药材的香料。贵族生活真是奢侈啊,先前在路上偷懒没管过他,现在落下脚来不得不按银燕说的话帮他一一打点了。 沈皓钰终于回来,我赶紧让人把热水抬进来倒进大木桶里,沈皓钰笑睨了我一眼,走到屏风前把手张开就不动了。我立在门前看他,还以为是他动作没做好,哪处关节不能动了,赶紧上前问:“小王爷,您没事吧?” 沈皓钰手臂微抬:“帮我宽衣啊,愣着干什么?” 这家伙居然现在还要来“衣来伸手”这套,我故意奇道:“那路上您是怎么过来的?” 路上难道也是那些侍卫帮他更衣沐浴吗?想到几个男人在一起,我不由得恶寒一下。 “此一时彼一时也。”沈皓钰固执的把手伸在那里,看样子是非要我帮他解衣不可。我把他推到屏风里面:“小王爷,塞北天冷,您还是快点儿吧,待会儿水可就凉了。”又指指旁边摆好的衣服:“那是干净的,到时候别穿错了。”然后大步走出他的房间,关上房门的时候还不忘记说一句:“预祝小王爷沐浴愉快。” 做到这些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想让我伺候他沐浴?哼…… 以后这些事还是交给子诺把,我去打杂做别的好了。 夜半睡得正香,又被阵阵鼓声惊醒,对这军中的鼓声号声是些什么意思我还一点都不懂,只好坐起身来,看向那边同是一脸茫然的子诺。这里还是有点人道精神的,房间里面摆了两张小床,子诺再也不用蜷缩在矮榻上面了。 “我出去看看。”子诺说着就跳下床来,朝门外走去,一会儿便回来说:“敌军趁夜攻城了。” 我一惊,不知是要起床好还是继续呆在这里好,想想敌军攻城,外面有那么多人,不会有我什么事,便又坐下来。想了一会儿,还是穿衣跑去隔壁沈皓钰的房间,却见那里已经亮起了灯,房门开着,宋之烜他们已经在里面。 “你们好好呆着便是,若实在不放心,来我这边护卫我也可以,”沈皓钰立在书桌旁笑道,“不过,我没叫你们做的事,千万别自作主张的做。” 知晓自己的身份,咱们也算不得是军中的人,说好听一点是协助沈泽轩的,实际上也不过是……大家一齐应声,又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样要操心的事便少很多吧,只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可以了。 外面在打仗,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只得点灯和子诺在灯下玩起纸牌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鼓声渐歇,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场战役已经结束了,还是只是暂停。到最后终究抵不过睡意,歪倒在床上。 沈皓钰他们去商议军情,我们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随行的宋之烜他们也只是守在外面。昨晚的战况到底如何,我们也无从得知。沈皓钰在那里面,扮演得更多的,怕也只是旁听的角色吧。 这一日虽沈皓钰走上博州街头,却见一些比较偏僻的空旷处都搭起了好多大棚,有顶无墙,真的只能遮住头顶。棚里呆着一些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见我们面露疑惑,随行的一个年轻都尉解释道:“这些都是前面逃难来的百姓,没钱的就让他们住在这里,有钱的自然自己另寻的住处。” “可是前面被攻下了十一座城池,若说逃难出来的百姓,怎么会只有这么一些?宁州那边更是一个也没见着?”沈皓钰问,也正是我所疑惑的问题。 那都尉不自然的笑笑:“小王爷这都不知道吗?玉秋关岂是说进就能进的?只要博州还在,玉秋关恐怕是难以放这些难民进去扰乱宁州的繁华。至于为何逃难的人并不多,自然得归功于陈将军身上,他驻守西北之多年,对西北的百姓甚为抚恤,拥护者甚众,即便他投靠了玄英国,也还是有很多人愿意跟随他的。” 既然是如此爱民的好将军,陈将军投敌之事愈发显得蹊跷起来。我不由把目光又投向沈皓钰,那个夏夜的那抹神秘黑影在此时一下子清晰起来,令我手心发凉:为了制造动乱,变更西北兵权,他们竟以整个西北的安危为赌注吗? 察觉到我的目光,沈皓钰微微皱了下眉头,亏得子诺轻轻扯了一下几近失态的我,暗暗向我摇了摇头。看来,子诺也是记得的。 一墙之隔,外面,是如火如荼的战场,里面,百姓的生活依旧如常。走进一家酒馆,掌柜的忙笑眯眯的迎上来亲自把我们送上二楼,边走还边说:“许都尉辛苦了,这战事连连,要不了多久,都尉就得升为将军了吧?” 原来这年轻的都尉姓许,想到那个一身白袍的崔郎将,也是这般年轻,看样子军中不乏人才啊。许都尉笑着停下来,示意掌柜的不用再送了,掌柜的这才转身下楼,一行人在楼上自己找了桌子坐下。 楼上酒客不是很多,喝酒聊天之声三三两两。 “这上面的人要如何便如何,只苦了我们这些小百姓。”靠着窗子有个酒客忽然愤愤道,声音不是很大,却还是有很多人听见了。 “可不是,我在毫州的铺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辛辛苦苦经营了半辈子。”坐在他旁边的一个酒客也有些痛惜的说。 先前说话的那个人笑了一声道:“老吴啊,你就别怨怪什么啦,好歹你在别的地方也有几个铺子,只是你瞧瞧,”说着指了只外面那些大棚,“瞧瞧那些人,可是什么都没有啦。” “反正什么都没有,干嘛不留在原来的地方,不是说陈将军对他们很好吗?”这次说话的竟是林昭。 又一个酒客答道:“小子,这你就不知了,陈将军对他们再好又如何,到时候做主的却是玄英国的人,日子能好到哪去?看得清的,便出来了,看不清的,便信着他们的将军,留在了那里。” 我不是很能明白,但若要我选择,那里以后再怎么样,是以后的事,眼前,还是先走为上,避开了那里的硝烟再说。或许,陈将军真能护他们周全吧,也或许,他们信的不是陈将军,只是他们多年生息的那片土地……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77章 更新时间:09-08-23 18:13 子诺随宋之烜他们一起出去了,我一个人被留了下来,抗议过,但是抗议无效,沈皓钰说他回来时必须要有干净舒适的房间,还要热水新衣备好了等他用。认命的一点一点收拾他的房间,却见前几天的那包零食还在,打开一看,似乎都还没动过。好在大部分是些干果啊什么的…… 庭院中有许多花都开了,白的梨花,粉的杏花,红的海棠,紫的丁香……,热热闹闹的挤上枝头,争妍斗艳。我在花树下徘徊,企图摘下几枝帮沈皓钰插在房里,虽说他不是很喜鲜花,但自然的花香总比那些人工合成的香对人的身体好吧? 伸出魔爪向缓缓那枝半开的海棠花抓去,却被一股凌厉的掌风袭击,我侧身一躲,花没摘着,反而跌了一跤,为掌风所劈,花雨随即倾泻而下,落得我满头满身。没来得及站起身,便被人一把抓住后领提了起来:“何人鬼鬼祟祟?” 我够不着地,只能双腿乱蹬,不满的大叫:“谁鬼鬼祟祟啦,不就是折枝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背后那人手一松,我又软趴趴的掉到地上,抬头一看,竟是那个崔朗崔郎将,先前对他的好印象一扫而光。“崔郎将,你自己识人不清,也用不着草木皆兵吧,何况是在这将军府里?” 崔朗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昨夜有敌军暗探偷入城内,谁让你鬼鬼祟祟的?”语气严厉,丝毫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我站起来,瞪了那张不懂风情的俊脸一眼,有些咬牙切齿:“那是动作轻柔,要怜香惜玉,莫吓着了那些花儿,你懂不懂?”真真是气人,难得我没有辣手摧花了,却被人说成是鬼鬼祟祟。不过,有敌人混进城来了吗,这就是他们不让我跟出去的原因吗?话说我武艺低微,一个人在这将军府里也不是很保险吧……算了,只有我尽力保护沈皓钰的道理,哪里有要他保护我的道理? 看着崔朗微微有些错愕的脸,我又恶狠狠的瞪了他一下,满腔惜春情怀早已消失殆尽。正欲往回走,却又被他一句话惊得脚下一个踉跄:“姑娘,你一个人还是好好呆在屋里,少到处走动为妙。” 我诧异的回头,这个看上去一点都不解风情的人竟然看出我是女子?却只见他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眼神里那淡淡的嘲讽和鄙夷,让我浑身很不舒服,想解释几句,他却又大踏步的走了。我兀自气闷,天啊,他把我想像成什么样子了?扮成男人随军也要混迹在某些人身边…… 想到有可能是这种“甜蜜”的误会,我真恨不得把他揪回来问个清楚,那抹嘲讽究竟是什么意思! 摇摇头,才刚走几步,又见一道红影分花拂柳而来,面上笑得是倾国倾城,我硬生生的停下脚步:“三殿下!” 沈泽轩眸光在我身上一扫,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是泥土又是残花,着实有些狼狈,拱手道:“怀恩这番模样实在是有污殿下耳目,殿下若有何吩咐,待怀恩换身衣裳再说,行吗?” 自那日在宁州城楼上一别,沈皓钰他们几乎一直都在我身边,在路上好几次沈泽轩想要靠近,却被他们很有默契的隔开,所以这些天倒也没再单独说过话,不想今日独留我一人时在这里碰见,也不只是沈皓钰有意要做些什么,还是沈泽轩留了意……这些人啊,我有些头疼起来,怎么搞得我就像是要与沈泽轩偷情一般? “伤到了吗?”沈泽轩问,我好一会儿才放映过来:“你都看到了?”沈泽轩点头,从耳旁垂下的发带在阳光下摇晃着点点银光。 我微微眯了眼,暗暗把气咽回肚子里,这些人不止爱演戏,也很爱看戏啊…… 弯腰,行礼,“殿下若无事,请容怀恩先行告退。”说着便转身离去。 沈泽轩上前一步拉住我:“为何每次都要如此?” 我无奈的看向他:“殿下,不是都说清楚了吗,为何还要纠缠不清,让彼此为难?” “我不会放手,你还给我的东西,我暂时帮你放着,终有一日,它们还是会回到你手上。不要妄想着招惹了我之后,自己能轻易逃开。”字字句句,隐隐的控诉,淡淡的宣誓。 我苦笑:“殿下,到底是谁招惹了谁?”莫名其妙夺取我初吻的不是你吗,跑去向我告白的不是你吗,要和我约会的不是你吗,我何曾主动招惹过你了? “不管谁招惹了谁,你都别想着逃开。”沈泽轩略带怒意的紧握了一下我的手臂,又赌气似的放开。手臂获得自由,我退后一步离他远一些,再行一礼,转身走开。 一时半会儿还断不了吗?他的目的还未达到吗,如此执意不肯放手。 晚上,沈皓钰回来时我已备好一切。进门时,沈皓钰瞥了我一眼,意味不明,我无端的有些心虚起来,旋而想到自己有没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便有理直气壮的跟在沈皓钰身后,帮他脱下外袍,挂在檀木架上,转身离去。这已是我能做到的最高极限了,虽说有些地方他受伤时不是没见过,但他现在生龙活虎的,就别想着再有那种待遇了。 吃饭时,看到桌上的杏仁山鸡丁,我不由想起沈皓钰房间里的杏仁酥来:“小王爷,您带的那些小吃食,有些再不吃可就坏了?” 沈皓钰有些疑惑的皱皱眉:“小吃食?”好一会儿,见他眉头展开,还以为他记起来了,却又听他说:“你没吃吗?” 我?他没说话,我哪里敢动他千里迢迢带过来的东西? 见我摇头,沈皓钰道:“为何没吃,那本就是让人给你买的。” 听了这话,我差点晕倒:“小王爷,您不说,我如何知道?”只是,他干嘛又忽然对我这么好起来了?想到养伤时沈泽轩对我那些刻意的好,我不禁微微摇头。 “没和你说吗?可能是我忘了。不过那的确是从宁州出发的前一晚,让人去你说的那个都水巷买的。”说着,沈皓钰又指指面前的空碗道:“汤。” 我认命拿过那只空碗,盛了一碗八宝野鸭汤,小心翼翼的放到他面前。沈皓钰喝了一小口:“烫。”便放下勺子不再喝,眼睛直直的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再次端过那只碗,吹了吹,搅了搅,这才又放到他面前。这次沈皓钰倒没再说什么,一口一口的喝起来。 这家伙今天是怎么了,平常也没见他要人这么伺候! 喝完汤,沈皓钰满足的一笑:“味道不错,你也和我一起吃吧。” 吃就吃,以为我真会在意那些?何况是他自己要我吃的,何况这菜色比分给我们的好多了。只是,吃独食……我抬眸向沈皓钰征询道:“要不,叫子诺他们也来吃?”反正这么多菜你一个人也吃不完。 沈皓钰瞥了我一眼,终是点头,我马上屁颠屁颠的去叫子诺他们去了。这人,有时候别扭了点,有时候也还是很不错的。 在博州呆了几日,只是听说玄英国又来攻了几次城,不过领兵的倒不是陈将军,是玄英国自己的人。这边呢,杜老将军他们也攻了几次云州,双方皆有损伤,却谁也不能拿下谁。 不知最后又定下了什么计策,这日天刚亮,所有人都被叫起来,说是要去打云州了,令我云里雾里,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到了沈皓钰房里,他已穿戴整齐,我忙把水端过去,供他梳洗。 触碰到沈皓钰衣服里面有坚硬,我不由问道:“小王爷,我们也要去吗?” 沈皓钰正在刷牙,只含糊的嗯了一声,我不禁哭丧了脸,真上了战场,刀箭无眼,“小王爷,你穿了护甲,我们呢?”我武功很差啊。 沈皓钰洗了脸才说:“没关系,我们只是远远看着,敌军的箭射不到我们的。” 那你还偷穿护甲? 到了外面才知道,这次杜老将军立了誓,博州除了原有的守军,全部出动,说是定要拿下云州城。如此大张旗鼓,底下真正的安排,怕是只有那几员大将才知道。抬眼看看身旁的沈皓钰,这些军机,他们会透露一些给他吗? 博州与云州相距不过八十余里,半日便到达了。身处十多万大军中间,看身旁的坚甲闪亮旌旗猎猎,连沈泽轩都披上了那身银色战甲立于前头,我们这群布衣显得格外突兀,即便被众人多遮挡。 云州城头,是玄英国的红色大旗,上面的巨鹰似乎展翅欲飞,旁边还有陈将军的帅旗,大大的陈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据说是皇帝亲题的,他现在居然还在用。隔得虽然远,少说也有三四里的距离,要用望远镜才能看得清楚,我的心还是紧张得咚咚直响,忙伸手按住,生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了。 再行得近些,风中有一个老迈却有力的声音响起:“陈丹,你既已到了云州,何不出来一见,给我佑景百姓将士一个解释?”我们的位置里杜老将军有些远,好在是顺风,老人家也用了内力,倒也听得清清楚楚。陈将军也在云州了吗? 我忙再次端起望远镜观看,旁边有士兵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不过当沈皓钰把望远镜也挂到脖子上后,他便没再看我了。 好一会儿才见到城墙上有人头涌动,然后便有一个短须的紫黑脸膛的将军步上城头,周围的人皆恭敬而立,那便是陈丹了吗?只见那人嘴唇翕动,便又有声音顺着风传过来:“杜老将军,我本无意再说什么,但敬你也是一员忠将,便奉劝你一句,莫要太为你家皇帝卖命,到时候怕连自己是如何遭罪都不知道!” “陈将军,你此话何意?”杜老将军问道,我心里却咯噔一下,忍不住又把目光投向沈皓钰,好在他正专心看着城楼上,也没注意我。 却听那陈将军哈哈一笑,言语中悲怆之意甚浓:“事已至此,我不妨告诉你,也当是曾经同朝为将,让你借鉴一番。我陈丹在驻守西北多年,几乎年年都有征伐杀戮,却也从不敢有丝毫怨言,只想帮大家守住这里的土地家园。哪知皇帝多疑,听信奸人谗言,恐我功高盖世,竟派人设计于我,捏造证据,欲已通敌叛国之罪置我于死地。若非有人提前告知,恐怕我陈丹早已被人押解进京斩首示众了。如此帝王,岂不令人心寒?正值玄英入侵,我迎了他们进来又如何,不过是江山换了名姓,百姓们可都还好好活着,我陈丹,也不再为那样的皇帝卖命了!” 陈丹的话,杜老将军显然不能认同:“陈将军,莫说这其中怕是有心人故意如此,让你与我朝决裂,即便是真的,你终究还是佑景的子民,怎能背叛自己的国家?” 陈丹却没有再与杜老将军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只丢下一句:“杜老将军,他日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还请您记得我今天说过的话。如今各为其主,若要开战,我陈丹定将奉陪到底!”说完便转身大步下了城楼,城头的士兵重新站好。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78章 更新时间:09-08-23 18:13 再看沈皓钰,却见他皱眉深思,我的心里头也微微疑惑起来。不是庆王府与玄英国勾结的吗,怎么又变成皇帝做的了?不否定皇帝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当然,也不排除庆王府打着皇帝的名号,究竟是谁做的,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号角声起,一队队士兵扛着长梯奔向云州城楼,往往还离城墙还有好一段距离便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中倒下来。不过因为人数众多,也还是有好些人冲过了箭阵,搭起长梯往城墙上爬,却又被城墙上扔下的石头之类砸下……电视中看多了的场面,在我眼前活生生的上演,脑袋中有一刹那的空白,只知道这些倒下去的人却是怎么也不可能再从地上爬起来的。 城头指挥的是另外一个身披黑甲的将军,也不知道是玄英国的将领还是陈丹麾下的将领,但见他面对城下的十多万大军也是指挥若定,手中的令旗不断翻转。 底下的士兵不停的冲杀,能爬上墙头的聊聊无几,就算爬上了墙头又如何?还不是马上倒在敌军的刀下。我侧身向前望去,只见杜老将军和沈泽轩他们纹丝不动的坐在马上,眼睁睁的看着一波又一波的士兵倒下。这便是古代的战争吗?用血肉之躯抵挡利刃寒枪,用无数士兵的死亡,换取一座城池,换取一代将领的丰功伟业,换取帝王的如画江山? 那些士兵想要的又究竟是什么?即便取得胜利,他们能得到的又是什么?还有那城中的百姓,真正在意是谁在统治他们的又有几人?有谁去问过那些百姓,那些士兵的想法? 城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那片土地,早已不知浸染了多少鲜血了。看着堆得越来越高的尸体,我一度怀疑,他们是要用这些尸体搭成台阶爬上那巍峨的城楼吗?看一眼身前身后的那些将士,暗暗盘算着若是这些人全部堆起来,能不能达到那面城墙的高度…… 正在想着,却听见队列里一阵欢呼,我向前看去,只见崔朗手挽强弓,一枝羽箭破空而去,马上城楼上就有一面旌旗折了杆,掉下城墙。再看旁边,还有另外一根折断的旗杆,想必是先前射落的吧,欢呼声定是因此而来。 队伍里又是一阵比刚才更响亮的欢呼,城头上的那名将领面无表情的走到被射断的旗杆前,利落的拔出断杆,扔下城楼,又命人插上新的旗帜。 从崔朗的位置到对方城楼,少说也有三百米远,此举虽说对敌军没什么实质上的影响,却大大的鼓舞了这边的士气。士兵们喊声震天,继续如潮水般向城墙方向涌去。 我摇摇头,虽说崔朗臂力惊人武艺高强,虽说我也明白“千军易求,一将难得”的道理,但他们那些将军眼睁睁的看着旗下的士兵冲锋陷阵,自己却只是端坐在马上,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只觉得人的生命是平等的,别人若是杀我,我可以反击,可让我要别人为自己冒死,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城墙下的战况依旧惨烈,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那里。城楼上的箭雨渐疏,想是箭快用完了吧,底下的士气又高涨起来。难道真要这样硬碰硬吗?我看看周围的士兵,若能真的攻下云州,这些人还能剩下多少?云州还只是第一个正在努力收回的城池,后面那些呢? 这时候,却见云州城内突然冒出许多黑烟红光,城楼上的士兵也稍稍混乱了,只听杜老将军大呼一声:“成了!儿郎们,冲啊!”便带着汹涌人潮向几百米外的城墙冲去,云州的城门也在这时候缓缓打开,里面冲出的敌军与铁军们厮杀在一起,这次,是真正的肉搏战了。 我们骑马立在后面,并没有往前冲,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团团围在沈皓钰周围。沈皓钰轻笑一声:“这便是他们的后招吗?”望着云州城内的熊熊火光,我终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铁军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取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进了云州城,许多士兵忙着扑火,许多百姓缩在一旁哭泣,对于铁军的胜利进城,他们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欢呼。 派了一部分人马追击溃逃的敌军,剩下的人整顿清理云州城,安置城中的百姓,大军便又在云州城内驻扎下来。 后来才知道,原来杜老将军无意间得知云州城外的深山中有一条密道可通往城内,秘密派人查探后发现真有那样一条密道,便令人从密道混入云州城,充当内应,制造混乱,又率领大军兵临城下一轮猛攻,迷惑敌人的视线,为城中的内应创造更多的机会,开战之前又有一队人马从密道入城,接应城外的大军,如此里应外合,驻守云州的十万敌军只剩下不足五万,而铁军也有三万阵亡。 原来那些攻城的士兵,连先锋都不是,仅仅是作为弃子的烟雾弹而已。 夺回云州后,城外那条密道马上就派人填平了。 我不知道这条计策是谁定下的,想到沈皓钰的那声嘲笑,他定也是不知道的了。沈泽轩呢?或许在他们看来,这已经很不错了吧。 据说因为陈丹的关系,从金堰关到云州,玄英国的军队一直没有遭到什么抵抗,多数城池都只做了下样子便投靠了玄英国,守城的军队也倒了戈。若不是及时赶到,博州城不知是否也成了玄英国的囊中之物。也正是因为这样,那些失陷的城池也并没受到什么毁坏,倒是铁军的这一番进攻,把云州城烧了个七七八八,这也难怪城中百姓对铁军的到来并没有多大好感了。也是啊,在敌军手里还能好好过活,自己的军队一来,竟然家园尽毁。 最让人尴尬的是,云州城原来的三万守军投靠了玄英国,此番玄英国战败,他们还是选择了弃云州而随玄英国退去了青州。 我不由得想问,牺牲数万条性命,失去云州民心,这一仗,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对陈丹,却更加佩服起来,那些人,百姓也好,士兵也罢,并不是买了玄英国或是佑景朝的帐,只是信赖着他们的大将军。也难怪有人想要除掉他了。 好在那些将领终究还是有些头脑的人,意识到百姓的心不稳,将原本以为安置妥当了的百姓又召集起来,让军队帮他们重建房舍,这才稍稍平定了民怨。 云州城内甚为萧条,几天过去,我似乎还能闻到那隐隐的焦糊味。饭菜比起之前在博州又下降了一个档次,我扒了几口便放下碗筷,子诺也停下不吃了。 “怎么办?”我哀叹一声,望向子诺。这几天沈皓钰那里的伙食也不怎么样,去他那里打牙祭都没那个念头。 翻出沈皓钰在宁州买的瓜子坐到门外嗑了起来,沈皓钰也走出了房门,见我坐在石阶上,便也蹲了下来:“要不要出去看看?” “小王爷若是想出去,我们当然要随行护卫,若是问我自己的意见嘛——不想出去!”整个云州都死气沉沉的,出去了也没啥看头,也没什么好吃的。 “听说云州有家酒楼的菜很好吃。”沈皓钰诱惑着说,我却不上当:“那家酒楼已经关门了。” 到一个新地方,只要条件允许,打听当地的美食是我绝对不会忘记的事情。上次去平城,情况特殊,倒是错过了不少。 “酒楼关门了,我却找到了那里的一个大厨。”沈皓钰笑眯眯的说,我这才信了,因为他这几天也吃不了什么东西,想来也花了功夫要改善生活吧。 叫上一大圈侍卫,我们浩浩荡荡的出了门。赵铭领路,把我们带到一个小店前面,朝沈皓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沈皓钰便带着我和子诺、宋之烜、林昭、赵铭进了门,其他人留在了外面。 扫了一眼里面简陋的桌椅,沈皓钰皱了皱眉:“你确定是这里吗?” 赵铭忙说:“的确是这里。”说着又冲里面喊了句:“可否请唐师傅出来一下?” 却听里面的人说:“客官想吃什么菜可先写在纸上,小老儿暂时没空。” 赵铭拿起桌子上的一块薄木板,上面写着一些菜名,沈皓钰点了几个,赵铭便记在了纸上。好一会儿,屋内才走出一个其貌不扬、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根本就不是我记忆中那些大厨们肥头大耳的样子。 赵铭把纸递上去,唐师傅看了一眼便摇头道:“现在好些菜都买不到,客官怕是要重新点。” “现下的菜,能做些什么出来便做什么吧!”沈皓钰有些微微的气闷,唐师傅应了一声,便又走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阵阵香味,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菜一道一道上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字,但色香味俱全。看见我们一个个垂涎的样子,沈皓钰笑道:“一起吃吧。”我们是时常同一张桌子吃饭的,不客气的坐下来,赵铭却不敢,自个儿走到外面去了。 最后一个菜上来时,沈皓钰不得不又吩咐一声:“唐师傅,外面还有好些人,您看着能做些什么也拿去给他们吧。”唐师傅便又退下了。 因不是与沈皓钰一桌,当再去叫赵铭他们进来吃饭的时候,他们也没再多做推辞。唐师傅的小店,便被我们坐满了。 吃完饭,沈皓钰问唐师傅这个小店的生意怎么样,唐师傅笑笑说:“现在这光景能好到哪里去?” 又问他每天大概能赚多少银子,唐师傅说不多,最多大概也就够给老伴治病的。唐师傅的老伴得了偏瘫之类的病,不能动弹,唯一的儿子只能在家照顾母亲,酒楼关门后,唐师傅不得不租下这个店面,重操旧业,赚点药钱。 沈皓钰想让唐师傅随他走,给他比现在开店多一倍的工钱,却被唐师傅拒绝,说是儿子老伴都在这,他也不能去别的地方。沈皓钰只得无奈放弃,走前,还是给了唐师傅一大锭银子。 “早知这样,当初就应该少带一个侍卫,而带一个厨子来的。”出门后,沈皓钰懊恼的说。 还真是个养尊处优的小王爷啊,却还是安慰道:“起码在云州的日子我们还是可以光顾唐师傅的小店啊。” 沈皓钰摇摇头说:“以后不会来了。” 我只觉诧异,略略思索后也慢慢明白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79章 更新时间:09-08-24 13:39 在云州整理得差不多,留下两万守军,大军又开拔往青州方向行去。云州与青州相隔三百余里,一日是不可能到达的。部队只能驻扎在野外,然后想办法攻下青州。没有坚固的城墙依托,选址安营扎寨便显得很重要,要既能便于出击迎敌,又要有利于抵抗敌军袭击。 我不知道那些将军如何评估哪处比较适合扎寨,只是第二天下午见有人叮叮当当在一个山头上忙活起来,隐隐觉得不妥。虽然不懂行军打仗,但三国演义还是看过的,几场著名的战役课本上也读过,依稀记得《失街亭》那篇课文里便是马谡不听王平之劝,硬是要把营寨扎在山头,结果痛失街亭。 知宋之烜他们都是读了兵书的,便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却听宋之烜淡淡笑道:“怀恩所忧虑的不无道理,不过凡事皆有两面,且如今我军人数甚众,此处地势较高,周围若有异动也是一目了然,想要将我们包围起来也不是易事。” 心下稍安,却还是忍不住又问:“若他们用火攻呢?”已经是晚春,虽说南风渐强,可北风也不弱,风向又最是难测,若哪天吹西北风,他们放火烧山,那该如何是好? “这是个问题。”沈皓钰接话道,“得去找他们问问。”说着,便转身离去。本不用参与到这些事件当中,只是关系到自己的身价性命,便不得不多想想了。 后来,营帐还是设在了山脚,依山而建。记得沈皓钰回来时说:“你们可知要把营帐设在山上的人是谁?”不待我们回答(我们也的确答不出来),他又笑呵呵的说,“是个土匪出生的先锋官!我去的时候杜老将军正骂他土匪习性还没改,到现在还想着占山为王。”我们也哈哈大笑起来,心里却也惊叹这军中的鱼龙混杂。 熟悉西北的将领大多跟随陈丹归顺了玄英国,如今还在这里的,多是些年轻将领,虽说个个是英雄少年,却终究是经验不足。有几个老将,又是对西北不太熟悉的。杜老将军在西北呆过几年,可十几年过去,很多地方也发生了变化。对前方不熟悉,不得不再派人仔细探查周遭的地形,尽快补足缺憾,以免被敌军钻了空子,也好让自己掌握一些先机。 敌军退到青州后,时有小股队伍来骚扰我军的营地,而我军没有贸然出击,守住营地商量万全之策。沈皓钰也有一张西北的地图,甚为详尽,可他没有献出去,只是自己时常对着地图发呆。 说起这幅地图,也是有来历的。小时候陪沈皓钰在书房念书,无意间发现了他们这个时代的地图简陋得很,只知道哪里叫什么名字,哪里有山,哪里有水,被一些线条勾画出来,很难让人看清楚究竟那个地方的地形究竟是什么样子。于是,便问道:“何不再标注详细一点呢?” “怎样再详细?”彼时沈皓钰也挺好学的。 我那时的毛笔还用得不是很好,只得把沈皓钰带到屋外,在沙地上用棍子画,告诉他怎么画山峦,怎么画河流,如何确定图例、比例尺、等高线、坐标方向之类的,沈皓钰起初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后来豁然开窍,还触类旁通,把那幅地图拿过来,照新的方式重画了一遍,并用了别的颜色对不同的地形加以区别。若原图没什么错误的话,沈皓钰画的那幅图又先进了许多。 接着说。当我看到沈皓钰那张几近完美的西北地形图时,不是不感叹的,直到沈皓钰说多亏我当年的提醒,我才知道这地图和我也有关系,不过比起我当初和沈皓钰说的,又有了一些改进,毕竟现代的地图有些什么,我也不是全部都记得。为了完成这张地图,庆王府怕是下了很大的功夫的,可惜却被私藏起来,不能给大家参考参考。当然,我也知道这是机密,只是有点可惜而已。很久很久以后,沈皓钰才告诉我说,庆王府派出过许多人详细考擦各地地形,均有完整的地图,是为日后夺取江山行军打仗用的,还真是深谋远虑。 这样过了十多天,我军终于主动出击了,与敌军来来往往几个回合,各有伤亡。大军在前线打仗,营地仅留了八千人驻守,军队归营时总是会带回一些伤兵,后来营寨里的人便也越来越多,当然,多的那部分人十有八九是不能动弹了的。 军医有限,伤患却只多不少,渐渐的,军医们便忙不过来了。自己整天无事,却又一直听着那些伤兵痛苦的呻吟,我不得不向沈皓钰请愿,愿意去军医署帮忙照顾伤患。沈皓钰不止答应了我,还多派了好几个人同去,其中便包括子诺。 虽然我们不懂行,帮补了军医什么大忙,那些打杂的事却还是行的,时间久了,看得多了,一些简单的伤也能慢慢料理了。只是天气一天比一天温暖,伤兵们的伤口却一天比一天好得慢,又好些本已差不多愈合的伤口也重新发炎灌脓,甚是可怖,军医却习以为常,说这个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原来是气温升高了,许多细菌都活跃起来了,伤口便很容易感染了。再看看军医们的那些器材用具,给这个人动了刀子,就随便擦了擦血,又用在另一个人身上,一点消毒概念都没有,里里外外一大堆的原因,那些人的伤不反反复复才怪呢。 与子诺一商议,便问人寻来一些酒,又动手做了简单的工具,准备提取高纯度的酒精。我知道这样的酒精与医用酒精相去甚远,但条件有限,将就着用吧。 有了纯度较高的酒精帮士兵们擦洗伤口,感染发炎的情况有明显好转,只是光我们几个的努力,酒精远远供不应求。经过上层领导的决议,终于安排专人购酒,又让人重新改装了我们的蒸馏工具,专人负责酒精的提取,我们便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件事,沈皓钰是军中的名声大显,我就郁闷了,明明是我和子诺做的这些事嘛,怎么功德都记在了他身上?子诺却只是笑笑:“姐姐,那些伤兵都很感激我们呢。”这我当然知道啊,每天帮他们换药啊干什么的,没功劳也有苦劳。 此后,沈皓钰这个“监军助手”参与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到后来几乎每次出征也都会分给他一些任务了,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一天,杜将军又带着队伍出去了,连沈皓钰也没在,一个时辰内,分几批走,营寨内只剩下了五千守营士兵和一些病残。我与子诺带着那几个沈皓钰留下的侍卫像往常一样帮军医们打打下手,换换药膏,又边听那些伤兵聊边关的一些旧事,也只是当故事听了。 端了盆子去外面打了些水进来,正在帮一名士兵清洗伤口,却见一人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有敌军偷袭,校尉让我通知大家一声,做好准备!”看其装扮,是一名什长。 见一些伤员挣扎着要起身,我忙拦住:“大家先别动,伤口再扯开可就不好了。让我们先去看看外面的情况,若能抵挡得住,就不劳烦诸位了。”说着便把那什长拉出了大帐。这家伙不是来扰乱民心吗? 到得外面,果然见木栅栏外有好些敌军,只是寨外有工事抵挡,他们一时半会儿还进不来。几步走到那个常校尉身旁,他是目前营寨里品阶最高的人,统领着这些守军负责营寨的安全,多日相处,已经有些熟悉。 “常校尉,情况如何?”如果不是很艰难,就不要惊动那些伤员了。 常校尉皱了眉:“不知道,来人的数量不知道有多少。” 话音刚落,却见前方旌旗飘动,马蹄声隆隆而来。“不好,他们还有后备人马!”常校尉大喝一声,跃上了高台。 “来者过万,此仗有些艰难!”常校尉查探了一下情况说,我只知道人似乎很多,但究竟有多少人却不知道怎么去估计,他说有一万多人就一万多人吧,只是,现在这里只有五千人马……我不由焦急起来,为何是此时? 还没来得及多想,汹涌的人头便似乎到了跟前,后面还有好多骑马的。想来是突袭,敌军也不多话,一番猛攻,寨前的防御工事很快便土崩瓦解,军士们步步后退,最后只能死守寨门。子诺他们马上加入了抵抗的行列,终是武功要高一些,手起刀落,便已经砍杀了几人。 只是人数如此之多,光用人墙就能把你给弄得精疲力尽了!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能从过去的记忆中记起什么来应付目前的场面,只得咬牙也加入了战阵之中。见我加入,子诺杀开一条路,护到我跟前,两人联手,倒也少了许多凶险。 敌军继续涌过来,我砍人砍得手软,没想到自己也真会有这天。身边不停的有人倒下,有自己人,也有敌人。身上溅了许多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我已疼得麻木了,都不知道到底伤了哪些地方。好在都是些外伤,比起上次在栖凤山遇袭受的伤,应该好多了,只是看着似乎没怎么减少的敌军,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这千军万马中活下来。 子诺也受了伤,倔强的咬着唇,我不由笑问:“子诺,后悔来这里了吗?”子诺怒瞪我一眼,又为我挡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刀。先前也有好多场战役,我们一直待在后方也不曾亲历,这回好了。若没有人带兵回援,我们当真要死在这里吗? 轰隆隆一连串的声音,回头一看竟是木栅栏倒了,敌军愈发疯狂起来,随着人流,我们不得不往里面退,然后看着敌军一步一步的进来。 寨子里还有好些军资,怎能让他们攻进来!我从没这么恨杜翟,营寨明明这么重要,为何不多派人留守?看见常校尉就在不远处,我大声问道:“常校尉,我们还能撑多久?” 常校尉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一团混战,不知道自己这边还有多少人马,也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人马,怎么预测得到能撑多久?咬牙撑住就是了。 能动的伤兵也都出来助阵了,看到他们一个个绑着纱布杀敌的样子,我很害怕这些被我照顾过的人下一刻就会永远消失在眼前。那么多的士兵都倒下了,我还站着,我知道是因为我武功比他们好一些,更知道是子诺一直在旁边护着我,不然,就算我不被他们杀死,也早就累死了。 我看见之前去通知我们的那个什长在常校尉身边倒下,常校尉也受了重伤,渐渐不支。我万分急切,他可是主心骨啊,他若倒下,那剩下的这些人便是一盘散沙只能任人宰割了。想与子诺过去护在常校尉身边,却无奈距离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遥远,眼见常校尉摇摇欲坠,我只觉得绝望阵阵涌上。 正在这时,忽闻一声清啸,一个白影从天而降,所到之处,横倒一片,所向披靡。这个人的出现,引起敌军的一阵骚动,常校尉也提起精神来。我忙喊这时离常校尉不远的左龙,要他保护常校尉。 白衣人手持一柄寒剑,剑扫,人亡,然后看见原本银光闪闪的的剑身慢慢成了血红,流转着诡异的红色光芒,盯着那柄剑,我却移不开眼睛了,只能看着剑身愈来愈红,好似那些血都被剑吸进去了一般。 听到有人惊呼:“饮血剑!你是血魔!”然后玄英国的士兵脸上纷纷露出惊恐之色,千军万马,竟然对这一个人产生了恐惧。 又听一个将领厉声呵斥:“血魔,你身为玄英国人,怎能屠杀自己的同胞!” 那人却理也不理,只是他的距离,离我已愈来愈近,我的心,竟比刚才跳得更快。 重重包围之中,那人白衣染血,一柄血剑横扫千军,无人能挡,在别人眼中如同地狱修罗,在我看来却媲美天神,我的视线,是真的再也离不开了…… 难以想像,凭他一人之力竟然便扭转了我们的战局,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敌军在他面前溃逃而去,仿佛只要一与他碰到,便有去无回了。 血魔,多血腥的名字!我朝他奔去,站到他面前,只欣喜的叫了声:“甘霖!”这个名字好听多了。 甘霖微微一笑,却软软倒下,我忙伸手抱住,赶来的子诺与我一起将他抬进营帐。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80章 更新时间:09-08-24 13:39 甘霖就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军医过来看说他只是力竭,我才稍稍放心,让他好好躺着休息,让后检查自己和子诺身上的伤,大大下下七八条口子,比起那些士兵来说,还是算好多了。比较尴尬的是背后的伤,军中只有我一个女人,左右权衡之下,只能让子诺代劳帮我了,还好有一个亲弟弟。 处理完伤口,忍着全身火辣辣的疼痛,走到治疗伤兵的那个大帐,里面又新增了许多伤员,也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再也看不到了,心下一片凄然。常校尉也在那里,一个军医正在帮他包扎,一个伤势较轻的都尉跑进来说营寨已经修理完毕,清点了一下人员,还剩下一千多人,阵亡五千多,几乎是全军覆没了!敌军也损失了一万多人,他们剩下的人马仍是数倍于我们,却被甘霖一人硬生生的阻住了,若不然,等到杜翟他们回来,这里不是一片废墟就是敌军的陷井了。 这样的伤亡也是意料之中的吧,以命抵命的打。再到外面,幸存的军士们果真已经将之前被毁坏的寨门等物修理完毕,为了防备敌军卷土重来,寨外的防御工事重新加固,看来又能抵挡一阵子了。 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甘霖还在昏睡,子诺守在他旁边,沈皓钰留下的四个侍卫被我叫到军医那里继续帮忙去,嘱咐子诺,甘霖一醒,就马上叫我。边给伤兵处理伤口,边努力回忆沈皓钰那张地图的内容,思索着这些敌军是从哪里绕来的,居然几路人马都没能发现他们。 寅时,大队人马才陆续回到营寨,寨里虽已修整得差不多了,但寨前的惨烈应该还是让他们吃了一惊吧,周边的血迹和那许多的尸首一时半会儿都没人处理,还堆在那里,别说先前杀敌就差点体力透支,后来更是忙着修复工作和治理伤员,谁还有功夫顾得上那些? 沈皓钰是用轻功冲回来的,我出门倒水时差点与他撞上,水也洒了一地。沈皓钰紧紧抓住我:“伤到了哪里?” 左肩刚好就有一道伤,肩膀被他捏得生疼,我痛得咧开嘴:“小王爷,放手,捏到伤处了!”沈皓钰这才如被烫到了般赶紧松开。 不由我多说,沈皓钰就夺下我手中的水盆仍在地上,把我拉回了自己的帐篷,到了那里才知道沈皓钰进来没见到我,便问子诺我去了哪里,子诺说了句“军医处”,他便火急火燎的冲过去了。 问了大伙儿的伤情,沈皓钰坚持要找个手脚麻利的女人来帮我上药,我哭笑不得:“小王爷,您这是怕别人不知道我的身份吗?”开玩笑,弄个女人进军营,那还不炸开了锅,更何况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去找人? 这个要求被否定,沈皓钰又说要把我们送回云州养伤,我摇头苦笑:“我们回云州,小王爷也回吗?小王爷不回,就断然没有我们独自回去的道理。”何况在沈皓钰身边多少有一些自己人,安全系数提高了不少,单独回到云州,万一又从哪里冒出来要杀我的人,我岂不是只有送上脖子的份? 好不容易,甘霖终于醒过来,他的血衣早已被人换掉,给他穿上了庆王府侍卫的衣服。在这之前,已经听人说了何谓“血魔”。原来血魔是玄英国第一杀手的名字,手中一柄饮血剑,只要出了鞘,不喝饱血是难以入鞘的,沾在剑身上的血会被尽数吸入,剑身慢慢变红,喝饱血之后剑又会恢复原状,再也看不到一丝血红。 如此邪气的剑,难怪当初甘霖怎么也不肯给我看呢。只是,作为玄英国的第一杀手,甘霖怎么跑去了佑景朝,又在这里帮我们退了玄英国的兵呢? 吃完饭,甘霖走到营帐外面散步,我也赶紧跟上,很想听他讲讲那个杀手的故事,还没开口问,就见甘霖停下来:“终于追上你了。”那眼神的欣慰、欣喜……还有好多其他的情绪,让我所有的话都问不出来了,既然他说他是甘霖,我又何必再问他血魔的故事呢? 我也没问他这几个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在这生死关头他出现在我面前救了大家的性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以前所有的猜疑也都一扫而空,就让他做甘霖吧。 不过,我眼前的甘霖,我之前认识的甘霖,却是怎么都不像传说中的那些冷血杀手的,他会笑,会捉弄我,也会有自己的脾气,比那些所谓的杀手,有血有肉多了。只是……饮血剑出鞘后的他……剑对的是别人就好了。 甘霖的再次归来大大鼓舞了我的信心,身上的伤也好得很快。常校尉因率领五千于众击退了敌军一万五千人马,守住了营寨,被记了功,升为裨将,幸存的其他将士也都有封赏。我们这些不在军籍的护卫,便什么也没有了。 但是,我们也不再清闲了。杜翟说庆王府能人众多,沈皓钰当带着我们做一些有用的事,不能老站在别人身后。听了杜翟的话,沈皓钰主动请缨,说是庆王府众人轻功甚佳,可做些刺探军情勘察地形之类的事,杜翟当场应允,并给了一千军士供沈皓钰差遣。 有了任务,便要时常紧跟在沈皓钰身边深入敌后,查探敌军的守备情况,不过,我只去了一次。第一次偷入敌营的时候就由于太过紧张,不小心触碰到敌军用来示警的铃铛,结果被敌军发现,大家不得不仓皇撤退。 后来的任务,沈皓钰都没再叫我随行,却让子诺和甘霖跟着我去考察地形我不解的问:“小王爷,您不是有地图了吗?” 沈皓钰摇头道:“那张图画得是很好,但与实际情况差距如何,还是去查查比较好,也好看看那些人办事是否尽力。” 沈皓钰重新临摹了一张局部图给我带着,我便在崇山峻岭中开始了核对地图的工作,每天奔走于山间、草地,察看河流流向,还要注意躲避敌军,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几天下来,那部分地图被我们实地考察完毕,得出“尽善尽美”的结论。 甘霖剑术非凡,却不懂军事,对这张地图确是赞叹不已,让人更加佩服起庆王府那些奇人异士来。核对地图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暂时离那些血腥远了些,且不时在山中猎些鸟兽打打牙祭,也偶尔下河摸鱼游水,也算得上是一份美差了。 得到验证,沈皓钰把临摹下来的那张局部地图献给杜翟,据说杜翟惊喜非常,连连叫人拿去和他们自己的地图比照,然后又对沈皓钰大大夸奖一番。 几番交战,终于拿下青州城,攻城这样的事,是轮不到我们的,等我们回到营寨的时候,青州城已经被拿下了,大家都在搬运着物品,准备开往青州。 到了青州,发现比刚进云州时的状况好了许多,虽然多少受到一些战争的影响,城中百姓的生活基本还是正常的。想必云州是第一个收回的城池,要打响第一炮,付出的代价也要大一些吧。 终于不用再睡帐篷了,虽说睡的还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蚊虫却了少了很多了,也不用担心睡觉的时候会有敌军冲进来。我打了个呵欠,沉沉入梦。 这日,沈皓钰兴致很高,带着我们说是要是演习场看看。此时军队已经操练完毕,偌大的演习场上空荡荡的。看到前方的箭靶,沈皓钰叫人拿了弓箭,便在马上射起箭来。五十米远的距离,沈皓钰箭箭皆中红心,虽然比起崔朗三百米的射程相距甚远,对以前没怎么习箭的沈皓钰来说,已是相当不错了。 大家都上去练了练手,想起电视上那些韩国的女神箭手英姿飒爽的样子,我也跃跃欲试,当弓箭终于到我手上,我兴奋得手都快要发抖了。稳住心神,屏气把箭搭在弦上,眯着眼睛对准了箭靶,缓缓拉开弓,到了实在是再也不能多拉开一点了,手一松,白色的羽箭便飞射出去,我满怀期待的看着飞出去的箭,希望自己也是有天赋的,也能像他们一般箭箭都能命中红心。 一声轻笑传来,然后是一阵无法压制的大笑,我的箭射在了箭靶的木杆上,还在那里颤巍巍的抖着,离靶面都差得远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只觉得丢了大脸,可是,就算成绩不好,他们也不应该这般嘲笑啊。我又没有学过,虽说他们也不见得有学过,但人和人之间总是有差异的! 笑得最厉害的就属沈皓钰、甘霖和林昭了,几乎是前俯后仰的,也不怕从马上跌下来,其他人还好一点,想大笑,却还是稍稍给面子的勉强抑制一下。 “怀恩呐,我好久不曾这样笑过了!”沈皓钰抚着肚子说。我当然知道,上次不就是银燕说我那雪橇的事也让他笑得这般上气不接下气吗?每次我出丑,他就那么开心?好歹我也是庆王府的人,也不怕我丢了庆王府的脸吗? 怒瞪几个笑得完全没有形象的人,接收到我的眼神,甘霖似乎费了好大的劲堪堪收住笑意,嘴角却还是不停的抽搐,另外两个居然视而不见。 我恶狠狠的宣誓:“士可杀,不可辱!今日之辱,我定当讨回来。”人是有自尊的,你们今天这样笑话我,我定要让你们刮目相看的。 暗下决心,一定要习好箭术,让他们以后都不能再拿这件事来取笑我。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81章 更新时间:09-08-25 08:31 五月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舞累了蝶,忙坏了蜂。 青州城内有一个大湖,湖水清澈冰凉,据说是个天然湖泊,许多大户都围着这个湖建了宅子,青州的城守也不例外,不过人家现在已经追随陈丹将军走了,只留下了一个空宅子。如今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那所宅子理所当然的让给了沈泽轩和沈皓钰这两个比较娇贵的人住,有军情商议时两人才会跑去城守府,反正离得也不远,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西北这三分之一的城池,丢得快,要收回来却是十分的不易,近两个月,也就只夺下云州和青州,铁军的伤亡还挺大,对此朝廷十分不满,但一时也没有办法。进驻青州城也已十多天,与敌军时有交锋,他们虽然已经退守石州,整顿之后却又已经对青州发起了两次大规模的攻城战争了,其他小打小闹的袭扰更是烦不胜烦,青州城内的守军别说去攻打石州,光是应付敌军的骚扰就已经够疲惫了。 大军停在了青州,对我而言,影响并不是很大。自从那日立誓要勤习箭术,不知从哪得知消息的崔朗竟然屡次前来指点,得到名师教导,加上自己勤加练习,已是略有小成。崔朗说,这是他为那日一时急躁出手伤我而给的歉礼,也是对我救助伤兵和保卫营寨的谢礼。 我心中不屑,但有总好过没有吧,反正像他们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好期待的,也就接受了他这样道歉兼致谢的方式。 对此事强烈反对的是沈皓钰,说我身为他的护卫,怎能与军中要员私下往来,我把这当成是他怕我日后箭术会胜过他而置之不理,沈皓钰嚷嚷几回后见效果不佳,也就不再提。 每日都会花两三个时辰练习射箭,手指已被弓弦磨出了薄薄的茧子。我对箭术如此热衷并不辞辛苦坚持练习了好几天,最为讶异的是子诺。往日在庆王府,每每外出受到袭击落败后,我都会发誓要就此好好练功,可每次练不了几日又照样睡懒觉啊干什么的,好好练功的事就一次又一次的半途而废。因此,也难怪子诺对我近日的表现有些不置信了,他又哪里体会得了那天我当众丢脸的难堪,更加不会知道我对女神箭手的无限向往…… 把箭扣在弦上,对准了树上一颗未熟的李子,手指一松,箭便直直的朝那李子射去,李子应声而落。崔朗给我的第一课就是练习目力和准头,越小的目标越有挑战。正准备去把箭捡回来,却有人抢先一步拾起箭,取下箭头上的李子把玩:“进步很大。” 我伸手接过箭,看见崔朗手中的李子被箭头从最中间射了个通透,里面的核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空洞。“力度也掌握得不错,不然,这颗李子可就烂了。”崔朗如是评价。 开玩笑,再不练好,这棵树上的李子怕都要被我射光,没一颗能长到成熟的那一天了。不过,崔朗的评价,还是让我很开心,这几天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 “怀恩,你巧功有余,气力终是不足,即使再多加练习,想伤人于百米之外,也恐非易事。”崔朗说了这句话,认真的看着我。 我摇头道:“我习箭并非为伤人,只不过想一雪前辱而已。当然,以后若能习有所成,能凭一手箭术在这战场上多得一分生存的机会,那便更好了。” 闻言,崔朗只让我自己再练习一会儿,他去找找沈泽轩再来教我别的。 沈泽轩的院子与这里只有一墙之隔,待崔朗离开,我又重新练习起来,庭院里所有的生物都会成为我的目标。反正院子里其他人早就接到过我的警告,在我练箭的时间内不会乱在庭院里走动,也不用担心会伤到人。 瞄准围着石榴花乱飞的蜜蜂,一箭过去,箭穿过花枝钉在了树干上,我满怀希望的跑过去,却见箭下空空如也,那只蜜蜂早就不知道又飞去哪里了,看来,想射到活物还得下很大一番功夫呢。 太阳越来越大了,我抬手抹了把汗,走到树荫下一坐,把弓箭放到一旁,背靠在树上闭目养神起来。这也是我不去射箭场练习的原因之一,那里空荡荡的,这热天还不能把人晒掉一层皮。 闻着花香,正惬意着,听见子诺在外面喊:“姐,你暂停一下,我要进来了。” “进来吧,我正在休息呢。”我睁开眼,子诺这时候找我有什么事? 子诺进来,一把拉起我:“去外面看看,有人从京城捎东西给你了。” 京城?“谁啊?”现在的京城里,算得上是熟人的也只有沈庭轩和芸姨了。 “去了就知道了。”臭小孩,居然还和我卖关子。 大厅里,沈泽轩和沈皓钰都在,还有崔朗,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穿着官服的男人。见我进来,沈皓钰便指着我说:“李大人,这便是小王府上的怀恩了。” 那李大人招招手,他身后的一个侍从便捧着一个包裹走过来递给我,我满是疑惑的接过,只听那李大人说:“二殿下交待的私事也算是办妥了,下官这便告辞。”说着,便站起身来,沈泽轩他们也起身,将他送到门外。 沈皓钰回来,我还站在厅里,只想着原来是沈庭轩送来的,这么大一包,也不知道是些什么,若说生日礼物,那也还差几个月呢。 “二殿下还真是用心良苦啊,千里迢迢,托李大人捎了什么宝贝过来,还嘱咐说一定要亲自交到你手上,生怕中途被我截下似的。”沈皓钰瞥了眼包裹,语气中嘲讽意味甚浓。 “不知那李大人是干什么的?”我问,沈庭轩如何会找上他,捎个东西而已,却被那人搞得这么大张旗鼓人尽皆知。 沈皓钰冷哼一声:“不过是朝廷派来押送粮饷的。” 还真是顺路啊。我暗叹一声。 回到房间,打开包裹,里面静静的躺着两个小铁盒,两个小瓷瓶,还有几个封好的油纸包。想到曾经和沈庭轩说过的,我迫不及待的打开铁盒,淡淡的茉莉花香便散发开来,果然是茉莉花茶,还是用我提议的铁盒包装的,没有现代的那些技术,铁盒做得有点粗糙,不过盒内铺了亮闪闪的银箔纸,外面也有一层画工精美的包装纸,铁盒的本来面目倒是看不到了,卖相很好,沈庭轩还真是下大功夫了。 打开油纸包,里面包的是几样京城的干点小吃食,好久不曾吃到,不由拿起一颗梅干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马上盈满口腔。小瓷瓶里是药膏,贴在瓶子上的小纸条上写着是除疤的,看来我受过伤的消息沈庭轩也知道了,不过庆王府也有好药,疤痕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沈庭轩的心意就先收起来吧。 拿了一盒茶叶去找子诺,给他见识见识我们自己的花茶,谁知他淡淡的瞥了一眼,也没见他多稀罕。哼,你就装吧,上次从驿馆回来,不知道是谁说那金雀国的花茶光闻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好东西是要用来给大家分享的,留了些茶叶给子诺,又拿着盒子去找甘霖,他却又不在。算了,反正上次重逢之后他不声不响的又消失过一次,然后又没有预兆的回来,这样的高手,随他吧。 去到宋之煊他们房里,人自然是不在的,我倒了些茶叶用纸包好,放在宋之煊桌子上。林昭嘛,他爱酒不爱茶,就不要给他糟蹋了。 想了一会儿还要给谁,便又向沈皓钰房间走去,宋之煊他们就在门外。打了个招呼,我扬扬手中的盒子,又朝他们的房间指了指,宋之煊微微一笑,林昭横了我一眼,莫名其妙! 沈皓钰正在桌子上写什么,见到我,又是冷哼一声,我当做没听见。走到桌旁,我笑眯眯的把盒盖打开,把盒子捧到沈皓钰眼前:“小王爷,闻闻看,说不定您会喜欢的。” 沈皓钰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这是什么?” “当然是好东西了,要不我给您泡杯茶喝喝?”我谄媚道,若是沈皓钰喜欢上了这茶,就可以怂恿他多买一点,照顾沈庭轩的生意。只是这么一来,我是不是要给更多的人送一点过去尝尝,然后激起他们的购买欲呢? 沈皓钰点了下头,又继续埋头写他的什么东西。我转身帮他泡了杯茶放到他面前,沈皓钰接过,闻了一下,皱眉道:“这是什么茶?和在金雀国喝到过的茶有点像。” 我这才记起沈皓钰出使过金雀国,应该也喝到过金雀国特产的花茶的,忙说:“是有点像,不过这是二殿下在喝了他们的茶之后自己让人做出来的,所以,这是咱们佑景王朝自己的花茶,还有自己的名字呢。”我把铁盒放到沈皓钰面前,指着上面的名字:思佳人。名字是还好听啦,和这茶叶也配,只是还是觉得有点怪,沈庭轩怎么就不取个更风雅一点的名字呢? 沈皓钰喝了口茶,对那茶名却是嘲讽的勾了一下嘴角:“俗气。” 知他脾气,我也不在意,况且我自己不也觉得这么好的产品应该有一个更风雅的名字吗?“那,小王爷,这茶叶,您要吗?”我问。 “放这儿吧。”沈皓钰喝了口茶,也不看我,也不看茶叶盒,只盯着杯子里的茶叶瞧,杯子里只有茶叶,却看不到一点花瓣,搁现代,也是高级花茶了。 我把茶叶盒放到架子上,走前不忘记嘱咐一声:“小王爷,您若是有客人来,不妨也请他们喝喝这茶吧,让大伙儿都尝尝鲜,这茉莉花茶可是凝神静气的,你们议事时喝着也舒服。”其实我是舍不得再多给别人茶叶了,就让沈皓钰拿这茶招待客人,当是为沈庭轩做宣传,让更多的人知道它,然后去买它。 沈皓钰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角,没再说话,我心虚的弯腰退出房间。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82章 更新时间:09-08-25 08:31 天越来越热,早晚时分还比较凉爽,大白天的时候就实在是有些受不了,我都不敢想像到了七月人还能不能过得下去,当初在京城,五六月也没这么热。好在晚上凉快,睡觉还舒服,有时候还真希望天不要亮太阳不要爬出来。 战事一直处于胶着状态,来自朝中的压力越来越大,城中诸人皆是烦闷不堪。那时沈皓钰揽下了刺探军情和勘察地形的活儿,如今,沈皓钰耐不住城中炎热,正巧借了这由头跑到城外的山林中避暑,也不怕会遇上危险了。不过说来也怪,离京到现在,刺杀的事楞是一次也没碰上。 据宋之煊分析,说沈皓钰在西北军中只是一个人质,让京城的庆王不能轻易有所动,以免给皇帝造成内忧外患的局面。只要西北战事未了,沈皓钰在军中就是安全的,并且皇帝还会格外留心沈皓钰的安全,万一沈皓钰在这边出了事,庆王那头就稳不住了。 原来如此。 不过宋之煊又说,玄英国若是也考虑到这一点,说不定便会想办法对付沈皓钰,以激发皇帝和庆王之间的矛盾,为他们入侵提供可趁之机。 这么说来,沈皓钰的处境还是很危险啊。这家伙,还真是个大热源啊,到哪里都会有人盯着。 纵使这样,沈皓钰还是一遍又一遍的往城外跑,苦了我们老是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话又说回来,抛开潜在的危险不谈,山林中的野趣还是不少的,猎猎小动物,搞搞烧烤,喝点小酒,有凉风习面,有清泉潺潺,不可否认,沈皓钰是很会享受生活的,我们……边紧张边尽情快乐吧。 为了考察一下自己的箭技,我瞄准了上空飞过的一只鸟,距离太远,也看不清品种,反正体型比较小,若是猎来吃,怕是没什么肉吧。“嗖”的一声,箭射入空中,就在我以为射不到了的时候,却见那只小鸟一头栽了下来。我惊喜的大叫:“子诺,快看,快看,射到了!” 子诺抬头一看,也有些不相信,我拉起子诺便向小鸟掉落的方向寻去。林木不是很茂密,很快就找到了那只鸟,拾起来一看,却不是我的箭,箭头上刻着一个鹰头,这是……玄英国皇室的箭。 我大惊,和子诺交换了一下眼神,忙把死鸟重新扔回地上,朝沈皓钰他们休息的地方飞奔而去,只是,我的箭去了哪里?会被他们捡到吗? 事出突然,我和子诺必须尽快通知沈皓钰他们快些离开,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马,希望不要碰上。毕竟我们这是出来玩乐,沈皓钰只带了王府的一众侍卫,杜翟给沈皓钰的那些人一个也没让跟着。 很快回到休息的林子,距离不远,却因跑得太急而有些气息紊乱。子诺简要的说明了经过,沈皓钰微微皱了下眉头,却没有下令说要马上回去。 “说不定对方也只是刺探情报的小股人马。”沈皓钰说,“我们先掩藏行迹,看看他们究竟是何目的再说。” 大家熟练的掩盖掉刚刚吃喝过的痕迹便分头找地方躲起来,我和子诺藏在一棵枝叶比较繁茂的大树上,紧张的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不一会儿,便有人声传来:“翻过这座山,前面便有一条小路可绕过青州城。” “多亏有你,不然那些隐秘的小路怕是没几个人能找到了。”令一个声音说。 “路是在那里,不过佑景那边有没有人知道,会不会有人埋伏在那里就不清楚了。所以珉王殿下若是想从那条小路偷袭青州,还请多思量。” 一声大笑响起:“多写关心了。不过,如何攻取青州还未有定论,佑景兵多粮足,一时半会儿怕是拿不回青州了。今日也不过是来看看情况,顺便游猎一番。” 一行人已经离我和子诺藏身的大树不远,少说也有一百多号人在林子里穿行,有几个人身上挂满了猎物,怕是那个珉王打下的,不过光看服饰也看不出谁是珉王,都是一样的黑色劲装。 一人弯腰捡起什么东西,我凝神一看,竟然是我射出的那支箭,掉到这里了。 “刚刚有支箭和殿下射向同一只鸟,这支箭与殿下的箭相距不远,怕就是这支了。”先前听到的那个声音说,这才看见声音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儒雅男子,即便穿着黑色的劲装,也没有丝毫凌厉之气。 “看那箭势,也不过是个初学者罢了,”另一个年龄相仿,留了一字须的男子接过箭看了看,应该就是那个珉王了吧。只听他又说,“很普通的箭,并非军中之物,不过——”说着,眼神凌厉的扫了眼周围,“那人怕是还在附近吧,认出了我们的箭,若留着他,恐怕很快青州城内就知道我们已经来过了,防范定然更加严密。” “搜!”话音刚落,他周围的人便一下子散开来,看其身手,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天啦,沈皓钰从京城到这里,也就带了五十多个侍卫,今天就算大家都出来了,也不见得是他们的对手啊。 还有,他们怎么知道我认出了他们的箭,他们是知道我动过那箭了吗?…… 来不及多想,已经有七八个人朝我和子诺藏身的方向奔来。我知其他人也就在附近,早晚都是要被他们找到的,打又打不过,怎么办? 眼看着来人越来越近,来不及埋怨沈皓钰的决定,祸是自己闯下的,若不是自己的那支箭,他们也不会……也不对,若不是那支箭,又怎么知道玄英国也有人到了这林子里! 什么也来不及想了,身体已经不经过脑子命令就自己行动起来,我咬咬牙,用好久不曾用过的速度从树上跳下,然后飞快跑开,朝青州的方向跑去!身后的人马上追过来,我不敢回头看,生怕一分神速度就慢下来,我知道已自己的轻功,刚开始是不会有什么人能追上的,时间长了就不行了,所以我必须快,所以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追过来,也不知道他们离我多远,更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在那里搜索。 我肩上还背着弓箭,眼睛好点的人都能看出来那支箭是我的吧?希望他们看见箭的主人跑了,能全部过来追杀我,不给我去青州城通风报信的机会。若那些人是普通的士兵,若他们的身手差一点,我们与他们交锋还有赢的机会,如今,就让我引开他们,让沈皓钰他们有机会暂避锋芒…… 想想也是,人家堂堂一个王爷,又怎会只带一百多个普通人到离敌阵这么近的地方?只有沈皓钰那个家伙…… 我这么跑开,子诺怕是又要气得跳脚了,不过,他是聪明的孩子,我出面引开那些人,他应该不会傻傻的也跑出来吧?但是,也不能确定啊,他若是也跑了出来……我若是能回去,定要好好教训他! 身后有利器破空的声音传来,我大惊,回头一看,一支羽箭直直朝我后背射来,我往边上挪了一步,险险躲过,还没喘口气,又有一箭射来,眼看就要躲不过,深吸一口气将身体扭弯,箭贴着我的腰划过去,在这大热天也带起阵阵寒意。“嗖”,又是一箭,不用看了,反正都是瞄准我的,不断的变换方位,不走直线就对了。 避过三箭,速度终是慢了下来,我已经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了。咬咬牙,求生的欲望令我将潜能发挥到极致,渐渐又听不到那让人胆战心惊的脚步声了。这次可不像上次被人追,上次虽然被人丢进了青楼,却知道对方没有杀意,跑不过就不跑了。这次,一旦被他们抓住,是必死无疑啊! 慌乱间跑岔了路,这已经不是来时的方向了。我懊恼不已,回头一看,后面的人还在紧追不舍。跑着跑着,总算是遇到了电影里逃命时常有的桥段:前面没路了,只有一方断崖。看了一眼崖下,有湍急的流水,不过……好高哦,也不知道水深不深,水不深的话可是要撞破头的…… 我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停下来才发现腿脚已经软得不行了。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后面的人陆陆续续的追了上来,将我围在中间,然后有一人缓缓走到我面前,正是那位珉王。看看四周,原来人数少了很多,之前和珉王说话的那人也不在,心头一紧,问道:“你们把我弟弟怎么样了?” 珉王悠然的踱着步子,又走近了一些:“原来还是个小姑娘。难得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身手,躲过了我那么多箭。” “我弟弟怎么样了?”定是子诺也跑出来了,他们才分了一半人手去对付他。 珉王笑着摇摇头说:“你弟弟朝和你相反的方向跑了,现在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 该死的子诺。不过,他们的人分开了,去追子诺的也就只有几十号人,若是沈皓钰他们出来,对付几十个应该不是问题吧。只是,沈皓钰他们究竟会去子诺那边,还是来我这边,还是回青州城……心里又烦躁起来,去哪里都好,就是希望他们不是来这边! “这么俊秀的小姑娘,若是死在这里,还真是有点可惜啊……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那个男孩也不错,可惜,真是可惜……”珉王叹息着摇头,眼神却是冷冷的。 好一会儿,他就是那样看着我,我也盯着他,周围没有其他的动静,沈皓钰他们怕是没有来这边吧。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也有微微的失落。在这么多人面前,若论武功,我是一个都打不过的。知道自己凶多吉少,我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崖下,犹犹豫豫,要不要赌一下呢? 叹了口气,我知只要我动一下便可能有许多物体朝我飞来,到时候还没跳下去就已经成了马蜂窝,只好坦言道:“珉王殿下,商量一下如何,不用你动手,我自己跳下去,若是死了,正好遂了你的意,若侥幸没死,那也离死不远,等我能动时,你的秘密也早就不是秘密了。” 珉王微笑着点头,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忙说了声谢谢,心里却差点吐血:明明是在要我的命,我却还要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跳下去或许还有一分生机。退后一步,转身跳了下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83章 更新时间:09-08-26 09:50 真真切切的做了一回自由落体运动,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三四十米的距离,眨眼间就已经到了水面,来不及调整姿势,就只听见“扑通”一声水响,我已落入水底。那么大的响声,肯定溅起了很大的水花,若是跳水比赛,我的成绩定是很差很差了。 不幸中的万幸,我掉落的地方水刚好比较深,落水前我就已经吸了气,还未到水底便开始往上浮,避免了身体与水底石头的亲密接触。怕珉王的人还在上面看着,见我没死又开始追杀我,不得不憋着气不浮出水面,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了好一段距离才爬上岸。 回到岸上,也没敢往林子里去,怕碰上了珉王了人。找了处隐秘的地方,拣了块大石躺下,这才有了死里逃生的不真实感。如今,我倒是万分庆幸有那么一方断崖,崖下有刚好有这么一条深涧,若不然,一直跑下去,我也定是会气力不济被他们追到,然后杀死的。我也万分庆幸这个时候的人除了以水为生的渔民外,其他人都甚少会游泳的,不然珉王也不会那么轻易的答应我的请求。更庆幸的是,我在剧烈运动后骤然落入水中,竟然没有抽筋,不然我就算没有摔死也被淹死了……总而言之,我福大命大,居然活下来了,并且还毫发无伤。 这么多的巧合,我是真心实意感激老天的,若它也能同样保佑子诺无事,我定更加谢谢它。 衣服很快就干了,跳崖时为了避免被自己所伤,我已将弓箭和佩带的短剑扔掉了,现在身上一件武器都没有。看看天色,认了方向,决定回青州城,天再晚一些,若是出来点什么大体型的攻击型动物,再来点滑溜溜的蛇毛茸茸的虫,我想我就该死在珉王手里还好一点。 一路行来小心翼翼,生怕再遇上什么不该遇上的人,翻山越岭,走了不少冤枉路,当我爬上一座山头,看见青州城巍峨的城墙耸立在落日的余晖中,激动得差点直接跳下去。走出来了就好,在林子里可是迷了好几次路啊,如今腿软较软的,我坐在热乎乎的石头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寻路下山。 出来时是有骑马的,出了城之后就被沈皓钰遣回去了,现在,再累也只能走回去了。 走到城墙下,因有战事,城门一直是关着的。我拿着庆王府的腰牌请求上面的人给我开门,对方却理也不理。只好先问问自己关心的问题好了:“楼上的大哥们,上午出城的小庆王回来了吗?” 楼上一人说:“今天还没有人进城。” 那么,沈皓钰他们是还在山上吗?是在找我和子诺吗? 原以为回来会有他们的消息的,也好知道子诺到底怎么样了,哪知他们也还没回,担忧子诺的心又再次挂得高高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到底是回去找他们,还是就在这里等。正徘徊不定,楼上一道熟悉的声音朗朗传来:“城外可是庆王府怀恩?” 我抬头一看,正是崔朗,直感觉看到了希望,忙道:“正是!” 崔朗令人打开城门放我进去,他自己竟也迎了下来,劈头就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其他人呢?” “我们遇上了玄英国珉王的人,我把一部分人引走,然后想办法自己逃了出来,却也和他们失了联系。”我忙说,虽说是以公事为名出去玩乐,但今天也的确无意间得知了一些事情,若当时沈皓钰能先叫人回来报个信,说不定还能抓住那个珉王,反正这里离石州那么远,他一时半会儿也逃不回……这回轮到我惋惜了。 崔朗看了看我:“你一个人……好了,先别急,我这就派人出城找他们。” “好。”我感激的说,把珉王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离开了没有。 崔朗这就着手安排,调兵遣将去了,我在一旁等着,却听见外面传来人声:“三殿下。”我忙站起身,还未动,便看见沈泽轩一甩袍袖走了进来,见到我,微微有些错愕,又马上露出倾城一笑:“怀恩,你怎么在这?”走近一点,看到我一身狼狈,又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我便把跟崔朗说的话又和他说了一遍。说完,沈泽轩急切的拉起我的手:“受伤了吗?” 我全身乏力,也懒得去挣:“运气好,没有受伤,只是逃了那么远的路,没力气了。” 说完,沈泽轩又按着我坐下:“放心吧,我马上去找他们。” 我摇摇头说:“多谢殿下,不过,崔郎将已经去安排了。”沈泽轩的脸便垮了下来,我扯起嘴角笑笑,也不愿再多费力气去说话了。 不多时,崔朗回来了,见到沈泽轩,行了一礼,沈泽轩淡淡的回应,崔朗也没在意,只对我说:“我们这就去了,你回去等候消息吧。” 我也想和他们一起去,早些看到子诺也好早点安心,可看看自己疲惫的身躯,去了恐怕也只是为他们添麻烦吧,只好点点头,道了谢,然后看着崔朗出去。见我没跟着去,沈泽轩的脸色又渐渐好起来,坚持说要送我回去。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也不再矫情,反正他也是邻居,顺路,便和沈泽轩一起回了。 在原青州城守的这个宅子里,还有一点比较好的地方,那就是上面还专门派了几个丫鬟来照料沈泽轩和沈皓钰的生活,减少了我不少事情,不过沈皓钰挑剔,贴身的一些事情还是老让我去做,有时候躲不掉,也只得认命。照往常,这时候,应该要为他备水了吧。 今天,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被沈皓钰带出去了,还有十几个侍卫被派出做其他的事情,毕竟,总还是要有东西交到杜翟手上的。跑了一天,身上也不知道被汗湿过多少次,浑身黏乎乎的,很不舒服。再累,也还是打了水,把身上细细清洗了一番,换了身比较单薄的衣服,然后才到大厅里等消息。 纵然心中有所忧虑,但也实在太过疲倦,不知不觉,坐在椅子上竟然沉沉睡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我猛的坐起身来,一阵头晕眼花,好一会儿才能把眼睁开,却见一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烛火差点烧到他的头发。 我下床把蜡烛移开一点,轻轻搬起那人的头,把脸转过来,却吓了我一大跳,赶紧把手给松了——沈皓钰怎么会在这里?悄悄走到门外,月已西移,原来已经是下半夜了。来到子诺房间,里面黑乎乎的,隐隐有平缓的呼吸声传来,我暗自松了口气。又悄悄来到宋之煊他们门外,也一切正常,心,终于安稳的落回原处。 夜里真的很凉爽,清风徐来,吹起我的发。缓步走到庭院中,认月光洒了一身。真好……大家都在。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我回头一看,竟是沈皓钰,因是刚刚醒来,鬓发有些乱。见沈皓钰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我赶紧上前行了一礼:“小王爷!” 沈皓钰却忽然伸手把我搂在怀里,箍得紧紧的,我试着挣开,却没什么作用,怕吵醒其他人,只好轻轻唤了声:“小王爷!” “你怎么那么傻?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感觉到沈皓钰把头埋在我发间,热热的鼻息渗过薄薄的衣衫透到我肩膀上。我有些不自在的动动脖子:“小王爷,麻烦告诉我一下经过,好吗?”说出口的声音,竟是格外的……温柔,好像有点害怕吓到头上那个从来不曾如此柔软的人。 好一会儿,沈皓钰才放开我,我抬头看见他有些尴尬的别过脸,然后朝花架下的石凳走去,坐了下来。没有迟疑的,我也跟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我刚刚睡醒,还有点迷糊。”沈皓钰忽然说,语气有点不太自然。我暗暗好笑,却还是恭敬的说:“是,怀恩了解,刚刚起来时我也迷糊了好一会儿。” “嗯。”沈皓钰煞有介事的点了下头,“我是想去你那里问你事情的,结果你在睡觉,我等着等着,也睡着了。” 咦,我还奇怪呢,原来是大厅里的,不由问道:“小王爷,你们回来的时候,我是在哪里?” 沈皓钰怀疑的看了我一眼,似乎我真的迷糊了,到现在还没清醒:“自然是在你房间里啊,子诺去看过你,说你一切都好,大家才各自去休息。” 他们回来之前我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了吗?一个人影闪过脑海,是他吗,三殿下,离得又最近,只是……脸又微微的热起来。 “哦,”摇摇头不去想像当时是个什么样的情景,继续问道,“我走后,你们怎么样?” 沈皓钰忽然又大声起来:“你还说……”我一时情急有些忘形的捂住他的嘴:“嘘,不要吵醒大家!”然后又赶紧松开手道歉:“抱歉,还请您大人大量不要怪罪!” 沈皓钰瞪了我一眼,这才又说,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不满:“谁让你自己一个人那样跑掉,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叫你干什么,你才能干什么,怎么老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才是你的主子,知道吗?” 我陪着笑:“是,小王爷,怀恩知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你们后来怎么样?”我不懈的追问,这家伙学文肯定是不行的,老是抓不住重点,一个问题我已经问了这么多遍了,他还没回答上。 “你傻乎乎的跑了,子诺也跑出来引开了一部分人。本想去救你,谁知你们都跑得太快,我们准备去追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好去子诺那里了,一场大战,那些人都死了,然后再到处找你。”沈皓钰说。 还好他们去了子诺那边,不然,我还真不敢想像,却还是忍不住骂道:“干嘛直接回来?若是再遇上剩下的那部分人怎么办?”那些人都死了,我们的代价也应该挺大的吧,再遇上其他的人,又怎么对付得了? 沈皓钰瞥了我一眼,里面有太多情绪,最后却听他说了一句:“躲开了,他们见同伴都死了,也就回去了。” 想来珉王他们也不知道他的同伴碰上了什么人,担心自己的安全,就先走了吧。 到了第二天我才知道,昨天一起出去的三十多人,只回来了十多个,心里头沉沉的,他们若是抛下我和子诺,应该都能活着吧,只是,我恐怕再也见不到子诺了。取舍之间,还是选择了与自己最亲的人……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84章 更新时间:09-08-26 09:51 经此一役,沈皓钰的防卫力量一下子减少了一半,他也就不再想着出去了,原本接下的工作也暂时推了回去,只再画了两张局部地图交给杜翟,当是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并把当时珉王他们的情景细细说了,杜翟又新派了人手仔细查探城外有无其他隐秘小道,以防范于未然。 对于这件事,我始终还是不能轻易放下,虽说并非全部因我而起,但心里…… 第二天,我一见到子诺就把他骂了一通,若是子诺不主动暴露行迹,那些人或许就全部追我而去了,那些侍卫也就不必…… 子诺面色悲戚的看了我一眼:“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去送死吗?我做不到。况且,若他们全都去了,你认为你能逃得了那么远,又巧巧逃到那断崖边吗?” 我便一下子没了言语。是啊,于情,子诺的确做不到,若是换了子诺,我也是做不到的;于理,我误打误撞跑错了路,又加上无数巧合才捡回一条命,事已至此,似乎说什么也都没有用了。 但是,我盯着子诺,用自己认为很严肃的语气说:“此事就不再提,但以后若再遇上类似情况,我们再不能感情用事,要仔细算算,怎么样才能损失最小,怎么样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若我的命能换很多人的命,我会换吗?当初从树上跳下来,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吧? 子诺轻哼一声:“以后还请姐姐先管好自己吧,不要总自以为是的做认为对大家都好的选择。” 我无奈的笑笑:“好了好了,子诺长大了,以后姐姐多听你的意见就是。” 子诺撇撇嘴角,转身就走。我的话,听起来就那么没诚意吗? 清净了几日,朝廷又下来檄文,要求五日内务必攻下石州,以振奋军心。大家都知道,拖得越久,对佑景王朝越不利。只是,石州说拿下就能拿下吗,若真能如此,又何必等到今日?不要说石州,收回的哪个城池不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也或许,有了这样的压力,他们说不定还真就拿下石州了。 沈皓钰与沈泽轩的时间大部分都耗在了城守府,每日早出晚归,沈泽轩的神情似乎颇为疲惫,沈皓钰稍稍好一些,可能是他没那么忧心吧。 这天,两人都意外的没有去城守府议事,倒是心血来潮的说要泛舟,反正屋后就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大湖,要泛舟也不是很麻烦。几人来到屋后,只看见大片的绿草地,还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水边一个石砌的小码头,木桩上系着一条小船,看样子,也是原主人留下的。 此时天色还算早,日头并不烈,抬眼望去,偌大的湖面波光粼粼,有几条小船也正荡漾在碧波上,应该是附近住的人家吧。这里的湖,没有荷花,但也有茂盛的水草长在湖面上,让宽广的湖面没显得那么空旷。 船还真小啊,沈泽轩和沈皓钰一上去就已经没有多大的空间了,岸上几人对望一眼,不知该让谁上去。“怀恩,你来。”沈皓钰发话道。 “可是,我不会划船哦。”我摇头说,虽然我也有些想泛舟,毕竟湖面上的风比较大,很凉快的。 沈皓钰又沉下了脸色:“我的话,你又要当耳边风了吗?” 我赶紧陪着笑,不敢再说什么,快步上了船。因重力不均衡,船身一晃,我差点跌入水中,沈泽轩眼疾手快的扶住我,沈皓钰的脸色更加难看,自顾自的拿起竹篙将船点离岸边,看架势,似乎还不错。 回头再看岸上,子诺、宋之煊和林昭的脸也都有些奇怪,不过担忧的成份居多,别说他们,我自己也很担心呢,这种局面,很难发生什么好事。 船离岸渐渐远了,沈皓钰放下了竹篙,坐下来拿起船桨像模像样的划起来,沈泽轩悠悠然道:“今日还真是好运气,能得钰亲自划船。” 沈皓钰皮笑肉不笑的说:“好久不曾与三哥一起泛舟了,上一次,还是三哥未出宫时一起在御花园吧?” 沈泽轩点头称是,又说:“没想到都这么久了,还真是怀念呢。” “天气还真好。”沈皓钰抬头看了看天。 听着这两兄弟在这儿叙旧情,我真不知沈皓钰把我叫上来干嘛,又用不着我会他们划船,呆在这里还影响了他们说话。我悄悄叹了口气,坐在一旁当雕像。 岸边,几乎每户人家的后院都有一个小码头,还真是方便。离湖心越来越近,那里有条精致带篷的小船,虽说小,却也比我们的大得多了,隐隐有琴音传来,在风中缭缭绕绕,不甚真切。 “弹的好像是‘御风’曲。”沈泽轩微微皱眉,凝神听了一会儿道。 沈皓钰停下桨,听了一会儿也说:“确是‘御风’,不过弹奏者似乎是女子。” 闻言,我稍稍有些吃惊的看向沈皓钰,沈皓钰却是向前面那条船望去,沈泽轩也侧了头。这两个人,打我坐下来之后就当我不存在似的,不过,我自己也把自己当雕像了。 又听了好一会儿,那两人竟是很有默契的各自操了桨,朝那小船划去,我愈发觉得自己是不该上船的了,人家自己都会划船,我来凑什么热闹,难不成还真是当个记录官,来记下他们今日在湖上的一言一行,然后传颂于后世吗? 离得近了,悠扬的琴声清晰起来,沈皓钰忽然问我:“箫呢?” 我忙从腰上解下,递给沈皓钰,沈皓钰又不悦的皱了眉头:“那把白玉箫呢?” “小王爷赏的东西,自然是要好好供着,舍不得用啊。”我谄媚道,总是不记得用他给的箫,为此,他已经不知道不悦过多少回了,每次都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回复他,他的脸色才会好看一点。 “吹首曲子吧。”沈皓钰抛出这么一句话。 我奇道:“什么曲子?我会的曲子可不多。”这时候有琴可听,干嘛还要我吹箫?并且,平时沈皓钰也几乎不会要求我吹曲给他听的。不过,想起在宁州城时他那句“以后,我叫你吹箫你才能吹箫”,还是把箫凑到了唇边,打那以后,我也确实没再吹过了。 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到什么应景的曲子,人家刚刚那首《御风》在我听来是那么高不可攀,虽说没有攀比的意思,可也不能相差太远吧,那会扰了别人兴致的。 见我拿不定主意,沈泽轩忽地就笑起来,那一笑,比他身上的红衣还耀眼,情不自禁的又恍了一下神,却听他说:“那天晚上的曲子就很好听。” 沈皓钰一眼瞪过来:“那天的曲子,以后都不准在奏,另外选个曲子给本小王助助兴。” 不知吹奏什么曲子,沈泽轩在一旁不停的出谋划策,又一一被沈皓钰否决,我哀怨的看向沈皓钰:“小王爷,您就拿个主意吧。” 沈皓钰一副思索的样子,好一会儿才说:“要不,就上次在王府梅园合奏的那首曲子吧,叫梅花什么的。” 想听梅花三弄啊,早说呗。虽说不知道那曲子和现在的景致有什么关联,可再不应景,主子都说了,也就只好奉命,反正其他的曲子也都被他否决了。 试了一下音,却见沈泽轩脸上不怎么好。这两个真难伺候,以后是说什么也不要再夹在他们中间了,再怎么样也不要同时和他们单独相处。 箫声呜咽开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却又夹带着绵绵情意,和着柔柔的水波向四周散去…… 曲子吹完时,不知沈皓钰想起了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没有实质的穿过我,不知看向了哪里。沈泽轩却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我,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那样子,若他是个女人,若我是个男人,绝对会……终究,只是,可惜啊。 那条精致的小船不知何时已离我们很近,我朝那边呶呶嘴,沈泽轩这才扭头去看。 “我家小姐听闻箫声美妙,想要讨教一番。”船上立着一个绿衣少女,声音清脆,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皓钰这才回过神,语气微微不善:“即是小姐,又如何能随便向陌生男子讨教?” 绿衣少女马上红了脸:“公子不知我家小姐吗?” 这回沈皓钰可奇了:“你家小姐是谁?我又如何识得?”说着,还皱了眉,似乎真的在想自己何时认识了一个什么小姐。 绿衣少女跺了跺脚道:“我家小姐便是醉烟阁的幽兰姑娘啊。” 这话一出,我们倒是都蒙了,只有沈泽轩想起什么来:“可是醉烟阁的头牌幽兰姑娘?” 绿衣少女这才笑道:“这位公子记起来了。” 我差点晕倒,在屋子后面泛个舟,也能邂逅一个青楼的头牌,好多故事都是这样开始的,可……看看沈皓钰,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沈泽轩淡淡一笑,那绿衣少女也一下就楞了神,只听沈泽轩说:“你家小姐的名字略有耳闻,可在下兄弟三人都确实不识,所以……” 沈泽轩话没说完,可话语里面的疏离却是显而易见,那绿衣少女便又急了起来,却听沈皓钰一声惊呼:“船,船进水了!” 低头一看,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有水不断的从船底涌出,水很快便没了脚,船身慢慢下沉。我忙说:“快划船啊。”划到那边去啊。 沈皓钰和沈泽轩忙拿起船桨,却终究是无用了,眼看着船就沉了下去,幽兰姑娘的船又还有一段距离,我不得不喊了声:“救命啊!” 那两个人在水里一阵扑腾,真是想不到,两个会划船的人居然不会游泳。看看左右,没时间多考虑,拉了沈泽轩便朝幽兰的小船游去,小船也慢慢朝这边划来,待到靠近,船上的人七手八脚的把沈泽轩拉了上去。 再回头时,沈皓钰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忙扎进水里,好在湖水清澈度高,又有阳光照射,很快便找到了他,游到他身旁,轻轻将他拉出水面,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见他无事,稍稍松了口气。 拉了沈皓钰向小船划去,他却在这时使起性子来了,硬是挣扎着不让我碰他,几番拉扯,他又呛了好几口水,却仍是赌气的甩开我,我知他为何生气,不由清声道:“小王爷,我又怎会丢下你不管,你若是这样死了,我也是要陪着你去死的!”怎么敢忘记,自己的命是和他的连在一起的? 听了这话,沈皓钰倒是安静下来了,竟还反常的咧开嘴笑起来。我这才拉起他,朝小船游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85章 更新时间:09-08-27 09:02 得幽兰姑娘所救,又将我们送到自家庭院后,一直在岸边等候并目睹沉船事件发生的子诺他们见我们安然回来,忙扶过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沈皓钰和沈泽轩回去换衣服,我身上也没见得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湿衣服弄得不太雅观的体型,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并交待子诺好生招呼幽兰姑娘。 换好衣服再出来,幽兰姑娘已经坐到了临水的亭子了,桌上摆着她的琴。作为救命之恩的报答,刚刚在船上已经答应教她梅花三弄的曲子。 听她叮咚弹奏,由琴弦发出来的乐音比之竹箫又另有一番风情,听得陶醉,便索性把歌词也告诉了她,令她很高兴。 “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女子。”幽兰练熟了曲子,收好了琴,递给那个叫珊珊的绿衣少女。 我摇头苦笑:“男子又如何,女子又如何,长这么大,好长一段时间都是扮作男子,弄得自己都快忘记自己还是个女子了。” 幽兰确是青州城内数一数二的青楼——醉烟阁的头牌,但老板惜才,对她甚为照顾,多番吹捧之后也还是允许她卖艺不卖身,结果弄得那些客人对她更是念念不忘,这便是所谓的求而不得更让人放不下吧,看来那个老板也是个中高手。 幽兰淡雅的笑笑,一身水蓝的素裙,在这盈盈水光的映射下更显出尘脱俗,没想过自己还会有机会遇上这样的女子。 “若能自己选择,姑娘会如何选择呢?”幽兰问。 想了想,若是能选择的话,我会选择什么呢?能在这里重生便已是莫大的幸运了。“若能选择,定是要与父母亲人在一起,做个可以撒娇的小女儿,一家人安享天伦。”不论何时,这都是最贴心的想法了。 幽兰笑笑:“也终究只能想想罢了。” 是啊,现实终究不是如此。 “你终究还是幸运的。”幽兰忽然又说,眼睛里一抹光芒一闪而逝,“他们,对你,都很好。” 他们,指的都是哪些人? 看看天色,已将近正午,自己不是主人,也不好留幽兰一起吃午饭。幽兰拍拍裙子起身,与珊珊一起走向岸边,我亦配合着她们的步子缓步跟在后面,从没学过古代的女子走路,今天和她们一起走,只觉得实在是走得太慢了。 上船前,幽兰还是开口说道:“那两个公子,选一个吧,拖得太久,不好。” 我的心便紧张起来,天气本来就热,更加红了脸:匆匆一面,她就看出来什么了吗?只是…… 见我脸红,幽兰抿嘴一笑,微微摇了摇头,伸手让珊珊把她扶上船。看着船缓缓离开,我突然心血来潮,高声道:“若有机会,我定去醉烟阁看你。”她,算得上是我在这个时代的第二个女性朋友吧,第一个自然是银燕了。虽说只是一面之缘,却是喜欢这种女子。 幽兰从船舱了伸出一条手臂,扬了扬手中的帕子,算是应了我的话了。直到小船离得远了,我才慢慢往回走,依稀听见湖面上传来缠绵的歌声:“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澈骨,那得梅花扑鼻香……”再回头仔细去听时,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回到住所,子诺他们果然已经摆上了饭菜,看看桌上,竟然还有一碟切好的西瓜薄片,冒着丝丝冷气。趁他们没注意,我伸手就从碟子里拿了一片西瓜,快速的放进嘴里,嗯——还真是冰凉甘甜,舒服到心窝窝里面去了……享受的吸了口气,却见子诺一脸鄙视的看着我,我嘻嘻一笑,在凳子上坐下。 “你还没洗手。”子诺微微翻了个白眼,冷冷的说。 我忙站起来跑出去找水洗手。 重新在桌前坐下,我张开魔爪朝冰冻西瓜伸去,待会冷气没了,吃起来就没那么好的味道了。边吃还不忘记问:“西瓜哪来的?”这个时节吃西瓜也不是难事,难的是有冰冻的西瓜,不是极富的人家里是吃不到的。 子诺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这才说:“崔郎将派人送过来的,说是在城守府里找到了一个冰库,便买了些水果放进去。今天见三殿下和小王爷没去那边,便派人送了两个西瓜过来,这个,是小王爷分给我们的。” “哦!”沈皓钰还挺有良心的嘛,也知道好东西要和大家一起分享了。 吃完西瓜开始吃饭,宋之煊忽然问:“你们的船,好好的,怎么就沉了?” “啊?”我抬起头来,这个问题,我都仔细没想过哦,“不知道啊,到湖心,船就进水了,然后,沉了。” 听了这话,宋之煊的面色有些沉重起来,我不由迟疑道:“你该不会是怀疑有人动了什么手脚吧?”想起宋之煊之前说的玄英国可能会有的打算,也忍不住多心起来。 “想那么多干嘛,也许是那船年久失修呢?”林昭瞪了眼我们,有些不满的说,明显的不高兴我们在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题。只是,那船怎么也不像年久失修的样子啊。 “要不,把船打捞上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话音刚落,子诺就丢给我一记白眼,我讪笑一声,继续扒饭。 不过,不论是因为什么沉船,会游泳就不怕了,沉多少次都没关系,遇到危险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遁水跑路呢?像我。想到这里,我把目光投向宋之煊和林昭,感受到我的视线,林昭有点紧张的看着我。我的样子看上去不怀好意吗? 不管啦,我认真的问宋之煊和林昭:“你们两个水性如何?” 宋之煊微微摇头:“略通。” 略通是通到什么程度?“若今天是你掉进湖里,能回得来吗?”我问,这样应该比较形象一点吧。 “不能。”宋之煊答得倒是坦诚,林昭也附和着点头。 于是,我将自己的决定说出来:“你们看哦,如今我们就住在这湖边,可谓是占尽了地利,从今天开始我们便学习游水吧,日后也不必担忧再遇上类似事件了,且说不准还能成为逃命的绝招呢?” 林昭的眼睛便闪闪发亮起来,宋之煊也微笑着点头应允。林昭忽然又问道:“怀恩,你的水性又怎么这么好呢?” 怎么答呢?我以前就很会游泳啊,在齐云侯府的时候也经常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游泳的。“啊,秋风苑里不是有个叫迷月湾的小湖吗,夏天热,就经常去那里泡水,泡得多了,自然就会了。”子诺就是在那里被我教会游泳的呢,看看子诺,这游泳教练怕是非他莫属了,总不能让我在那里教光着膀子的他们去游吧? 事情就这样说好了,我又跑去找沈皓钰,换了衣服的沈皓钰正躺在卧房外的葡萄架下睡午觉,我准准备在旁边坐下等他醒来,却见他忽然睁开了眼。 “有事?”沈皓钰问,声音有点淡淡的沙哑。 我赶紧把自己来的目的说一遍:“小王爷,经历今日之事,您可愿意随子诺学习游水之术?这也不止是一门求生的技术,还是一项健身的运动呢,与水搏击,可令体型更加俊美。”以沈皓钰的脾气和身份,怕是不会轻易答应学习游泳以求活命的,只好用另一个好处来诱惑他了,虽说习武之人的体型本就很健美了,可人总不会嫌自己太美的。 沈皓钰略一思索:“当真?” 我诚恳的点头,的确是如此啊。 沈皓钰便笑起来,急切道:“现在就开始吗?” 也……也不用这么着急吧,“晚一点吧,日落之前,去湖边。”傍晚才是游泳的黄金时间啊,至少对我来说,那时候也不用担心晒坏皮肤,水温也很舒服。 在水里救了两个人,终究是耗费了很多力气,又与幽兰聊了有好一会儿,此时吃饱喝足闲下来,顿时觉得真的很困了,也顾不得天气是否很热,回到自己房间,倒头便睡下,这一睡,便是睡到天将黑,直到子诺来叫我。 打开房门,子诺便说:“他们在等你呢。” “谁等我?”我大惑不解,努力睁着还有些迷朦的眼睛。 “你自己说的事忘了,不是说要教大伙儿游泳吗?”子诺有点不满的瞥了我一眼,我奇道:“不是说要你教吗?” “你什么时候说要我教他们了,再说,我又没你水性好,怎么教别人?”子诺瞪向我。 哦,没说过要子诺教他们吗? 我揉揉还有点发晕的脑袋,跟着子诺往后院走去,到了那里,却见十几个人立在那里,还有几个到了近岸的浅水里玩水。树下,赫然还有一身红衣的沈泽轩,沈皓钰一身长袍,面无表情的抬眼望天。 “怎么……这……这么多人呐?”我结结巴巴的问,本以为只有宋之煊、林昭和沈皓钰他们三个呢,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 沈皓钰从树下走出:“既然是求生的技能,大家一起学,自然是有益而无害。” 算了,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只是辛苦子诺了。我暗叹一口气,就让我给他们讲讲理论知识,实践操作就让子诺在旁指点了。 让他们在草地上坐下,沈皓钰和沈泽轩并排坐在了最前面。我拉过子诺,边讲,边让子诺做动作示范,见大家都听得很认真,让我小有成就感了一把,讲得愈发卖力起来。终于把基本的常识和动作都讲完,便让他们自己下水练习。 见他们一个个穿着严严实实的衣服就往水里走,我赶紧叫住:“你们就这么下去吗?” 沈皓钰停下脚步:“不然如何?” 我揉了揉有点发疼的额头,低声道:“好歹把衣服脱下吧?不然缚手缚脚的。” 沈皓钰便一下子变了脸,众人亦是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只听沈泽轩轻笑一声,然后动手开始解衣裳,然后林昭也笑看了我一眼,开始脱衣,其他人还是不动。沈泽轩的衣服解下来,露出白色的里衣,修长匀称的体型已可以窥见一角,只觉得鼻子一热,我赶紧伸手捂住:不会这么没出息,连半裸都谈不上就要流鼻血了吧? 见沈泽轩还要再脱,朝他摆摆手,鼻音浓浓的说:“三殿下,够了,穿着里衣也可。”这沈泽轩怎么就这么开放呢,看看呆立不动的沈皓钰他们,我郁闷的想。 这样下去不行,我是不能呆在这里的了,冲沈皓钰道:“小王爷,你们自行练习,先不要去水深的地方,子诺会在旁指导的,我去让人晚一点准备晚饭。”说着便匆匆逃离现场,只听见身后沈泽轩的笑声低低传开,他绝对是故意的! 说是不能呆在那热辣辣的地方了,心里终究放心不下,找了个离得稍远的地方坐下,注意听着湖边的情况,毕竟他们都是初学者,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子诺照顾不过来,也好赶过去及时抢救。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86章 更新时间:09-08-27 09:03 纵然朝廷催得急,可战场终究是战场,不是谁说怎么样就一定能怎么样的,在朝廷规定的五日内,石州还是在玄英国手上,虽然杜翟亲自带兵去攻打过。 再次退兵回到青州,杜翟也没焦躁,继续每天与人商议可行的战略,此后朝廷再来相关文书,皆被他放置一旁,不予理会。 沈泽轩似乎对战事也不是很上心,对于沈家的江山,没见他表现出我想像中的执着,一直都是杜翟在操心,而他反到轻松起来,有些东西,真的是我想错了吗? 每天傍晚,后院的湖边都很热闹,经过几天的练习,他们都已游得很好,在水里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知道这个时候游泳是一件很惬意的事,若是我,也想赖在水中不起来。看看玩水玩得欢快的众人,我眼红的退到一边,每次都要等他们走后我才能下水,那个时候,水都已经有些凉了。 坐在角落的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扔着石子,眼睛还不时朝人堆里瞅瞅,现在他们都已经很开放了,除了沈皓钰,都只穿了裤子游泳,袒露着上身,但见肌肉结实,精奇匀称,一片大好风光,沈泽轩的皮肤更是好得不像话,细腻紧致,在夕阳红光的映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晕……隔这么远偷窥,有点后悔没带望远镜了……鼻子一热,赶紧将视线挪开,把头朝天仰着,却见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就摆在我头顶上。 我惊喜的叫道:“你回来啦?” 甘霖在我身旁坐下:“不知这又是哪一出?”说着指了指沈皓钰他们那边。 “哦,前几天小王爷他们落水了,我便让子诺教他们游水,以后也就不用担心了。”我解释道,心里却有些忐忑,也不知道刚刚的丑态被他看去了多少。 两人坐在一起,便没有再说话,静静的看着那边游泳的那些人,我没问他去哪了,第一次没问,以后更加不会问,知他身份特殊,定是有许多事情要处理的,他处理完事情知道再来这里找我们就好了,这样的朋友,还真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 看了好一会儿,我朝甘霖笑道:“你不去加入他们吗?” 甘霖摇了摇头:“不需要。”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水面也安静了,吃了晚饭出来散步,走到后院,见四下无人,脱了外衫便下了水。水微凉,一弯新月在水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已是六月了呢。仰面浮在水上,看上方薄薄的云彩缓缓移动,那月儿,愈发朦胧起来。 闭上眼,任身体随轻柔的波浪微微涌动,比在摇椅上还要舒服……不行,这样下去会睡着的。翻了个身,奋力向远处游去,却听身后一声水响,回头一看,一个人头冒出在水面。 是谁?要不要去看看? 迟疑着,又听那人喊了声:“怀恩,等我。”赫然是,沈泽轩的声音。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往回游去。虽说他们学得差不多了,可这晚上他一个人下水,还是有些危险的。 游到沈泽轩身旁,沈泽轩冲我微微一笑,月色迷人,这笑容更是迷人,祸水啊。 我吞了口口水,正要劝他上岸,只听他抢先说道:“怀恩,你不知,你刚刚躺在水面上,很美……像美人鱼。”他还记得我给他讲过的美人鱼的故事呢,拿我和美人鱼比,心里悄悄的美了一下。 “这个姿势很好看,教我。”沈泽轩说,此时此景面对着这样一张面孔,我说不出拒绝的话,之前的一些决心,也隐隐有土崩瓦解之势,美色,还真是个害人东西。 我只教了子诺蛙泳,其他的姿势就没教,毕竟,实用就行了,今天晚上被沈泽轩碰到(或者他早就在一旁等着我了),便只好把仰泳的技巧和注意点交给他,并告诉他这种姿势是比较省力的。沈泽轩则在我的指点下慢慢学起来,转身、移臂、打腿……一步一步,煞是认真,我忍不住舒心一笑,看到学生如此卖力,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见他学得有点模样了,人也累了,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快爬到头顶,水也已经很凉了,便和沈泽轩说道:“殿下,夜沉了,回去吧,明天再练也可以的。” 沈泽轩开心的笑起来,那绚烂的容颜,竟比白日的阳光还晃我的眼睛:“你是说,明天晚上你还来教我?” “啥?”我是说,他可以明天再接着练习,又没说我还教他,该教的不是都已经教了吗? 不待我反对,沈泽轩便已往岸边游去:“好,我明晚再来。” 我气极:“不是的,明天你自己练习!”沈泽轩却道:“我不管,反正你不来,我就不回去!” 懊恼的把水花拍得老高,就不该心软的,就不该一时恍惚被美色所惑的!现在好了,惹了个大麻烦,之前的努力,怕是又要白费了! 郁闷了好一会儿,我才游回岸上,套上外衫便往回走,走了几步觉得不太对劲,回头一看,树下竟站着一个人,我眯眼辨别了一下身形,不由暗抽了一口气:天啊,今天是什么日子? 见我发现了他,沈皓钰缓步从树下走了出来,月光虽弱,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还是可以明显的感觉到他身上的怒气,眼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我气弱的后退了一步,想了想,终是放下准备再退的腿,老实的站在那里,不等沈皓钰开口便道:“我和三殿下,是偶遇。” 沈皓钰冷哼一声:“胆子够大了,我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当成耳边风!” 我默立不言,安静的等着他再说些什么,却见他一甩袖子,大步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冷冷道:“这里不用呆了,也莫再提什么游泳了,明天便搬去石州离开这里!” 沈皓钰走得老远了,我也没想明白他的话,石州不是还没攻下来吗,怎么搬去石州?莫不是他气糊涂了?摇摇头,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澡,这才舒舒服服的睡下。 第二日天刚亮,睡得正是香的时候,子诺跑来把门拍得咚咚直响:“姐,快起床,要收拾东西啦。”我烦躁的踢开薄毯,怒气冲冲的打开房门,子诺被我唬了一跳:“姐,你怎么了?” “被人吵了美梦了!”我几乎是用吼的,这热天,最凉快的也就这会儿,居然被吵醒不能睡觉了。 子诺横了我一眼,淡淡道:“小王爷说,让大家收拾东西,今天要去石州了。”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 “你不知道吗?昨天晚上趁玄英大军改变策略撤出石州的大队人马,石州守将与玄英国决裂,将玄英国的两万驻军全部消灭,今天早上降书便已送到,表示重新归顺我朝。”子诺侃侃而谈,我却始终不敢相信这么久都攻不下的石州就这么轻易的回来了,实在是有太多想不通的地方。 子诺又说:“奇怪吗?不过是用了离间计,让他们起了内讧而已。” 是吗?只是为何时间算得这么刚刚好,今天早上才到的降书,沈皓钰昨天晚上就已经知道了。或许,若没听见他昨天说的那句话,我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 洗了把脸提提神,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便和大队一起前往石州,从一早见面到进了石州城,沈皓钰都不曾看我一眼,更别提说上一句话了。随他去了,他这副样子也不是第一次了,想到要继续教沈泽轩仰泳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我又高兴起来,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和他单独在一起时一个不小心就把持不住了。 石州的那个邓姓守将虽说是主动请降了,但终归是叛国在先,被降了军职,做了一名有名无实的都尉,帐下的守军被收编进铁军,被归入崔朗旗下,此时的崔朗,已经是偏将了。 在石州城安排的住所比原青州城守的私宅差得远了,闷热无比,石州城内也没什么消暑的好去处,我一把又一把的抹汗,热得在屋子里团团转。林昭看得不耐烦了:“你就安静一会儿吧,这么不停的动,不热才怪。” 那短短几日,的确是把我的脾气养坏了,现在这热了一点,我就受不了了。怎么办怎么办?听着外头吵个不停的蝉鸣,心里更加烦躁起来,只觉得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闹心。 “要不,你打些井水去你房里,泡在水里不要出来了。”子诺甚是了解我,提议道。 虽说在水里泡久了不太好,可如今天气实在太热,又不能只穿一点衣服(看看现在身上,最起码也是两层啊),只好泡在水里了。 看了眼宋之煊他们,虽然也在不停的出汗,也还是没我这么夸张,我怎么就一年比一年耐不住热了?不甘的甩甩头,打水去也。 晚上,天终于凉了下来了,走出屋子,在庭中的秋千架上坐了下来,刚刚摸了摸,石凳还是热的,便放弃了坐凳子的想法。手扶上秋千索,秋千这玩意儿,离我的生活可真远啊,好多年没荡过秋千了,今天在这里居然给我碰上。反正这里的人都知道我的身份,荡荡秋千应该不算丢脸吧? 心里这样想着,脚下就已经动了起来,秋千轻轻的晃着,我技术不行,怎么也荡不高,这样,也过了把瘾了。坐得歪了一点,把头靠在一边的绳索上,任清风拂面,轻轻的哼起歌来。正惬意着,感觉到有外力压上是绳索,我抬头一看,甘霖站在一旁,笑眯眯的,一手搭在绳索上:“很惬意啊?” 我笑着点头:“是啊,也就晚上舒服了,白天根本就不是人过的。”说着抬起手臂:“你看,泡了那么久的水,皮都皱了。” 甘霖微微摇头,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荡不起来吗?” “技术不行啊。”我夸张的叹了口气,甘霖便笑了:“坐好,我推你。” 有人帮忙,自然是好。我马上坐稳,甘霖便一下一下的推了起来,秋千越荡越高,我干脆站了起来,看脚下的景物移动,看墙外的朦胧景致,心,刹那间飞了起来。此时,我似乎很能理解古代的女子为何那般爱荡秋千了,被关在高墙深院内,只有站在秋千上才可以看到一点外面的风景,才能感觉,至少心是自由的。 不知何时,甘霖已经停下来了,秋千却还在继续晃荡,我低头冲甘霖一笑,今天真是谢谢他。扭头时,又看见沈皓钰静静的立在一旁,我不愿看他脸色,回过头,大喊一声:“甘霖,再来一次!” 渐渐低下来的秋千便又重新荡高,我站在木板上,缓缓的松了手,在秋千回落是,任自己被高高的抛了出去,那一刻,感觉自己在御风而行,无限自由……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87章 更新时间:09-08-28 08:11 被抛出时,我是借了点力的,再配合一下轻功,人便真的感觉是在飞了。 只是,我还没有更多的享受这种感觉,眼前一花,一个人影便随我一起落下,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我怨怪的看了一眼甘霖:“很煞风景哦,才刚刚飞起来!” 甘霖一下就变了脸色,讪讪的松开手看我:“你是故意的?” “嗯!”我点头,我又不是一般的女子,怎么可能会从秋千上摔下? 甘霖转身就走:“下次记得提前说一声。”看着甘霖离去的背影,我为他的话轻轻笑了起来,见时候不早,也便回了房间,不知何时,沈皓钰已经离去。 没有了白日的燥热,一夜好眠。天已经大亮,金黄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洒了进来。我穿衣起床,叹了口气,又将是难过的一天啊。 吃罢早饭,走到庭院中,发现昨天还荡过的秋千居然离奇消失了。我到处走了走,又走回来,的确是这里啊,地上还有两个洞呢,秋千去哪了? 见子诺拿着封信走过,我忙问:“子诺,这不是有架秋千的吗?怎么没了?” 子诺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你不知道吗,一大早小王爷就叫人撤了。”说完,又哦了一声:“哦,那时你还没起床,自是不知道了。”说着,又向沈皓钰的房间走去。 什么?被沈皓钰撤了?这架秋千又哪里得罪他了?从前天开始,他就处处看我不顺眼了吧,现在还拿一架既不会说又不会跑的秋千出气! 他的心思,我隐隐有些明白,只是哪有他这样做的!何况,昨天甘霖也在,让甘霖知道,甘霖又会如何想……越想越多,越想越气,之前的种种,一幕幕又闪现在眼前。我大步朝沈皓钰的房间走去,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房间里面只有他一人,子诺又不知被他派去了哪里? “小王爷,我想我们需要谈谈。”我走进房间,开门见山的说。 沈皓钰头也不抬:“你是说秋千的事吗?我只是讨厌看到那些玩物而已。” 我冷哼一声:“不止那件事!”沈皓钰总算是看了我一眼,眸子里的不屑和冰冷,让我觉得很是刺眼:“你没有资格和我谈什么。” 好啊,又拿出自己主子的身份来压我了。知道事情是因前天晚上教沈泽轩仰泳而起,那又不全是我的错,我又不是没有拒绝过,为什么就一直给我脸色看?何况人家是堂堂皇子,因着以前的一点点交情或许会对我有些特别,若真的计较起来,我断然拒绝,又会是什么后果?沈皓钰自己身份高贵,不必忧虑这些,我又当如何?如今好了,所有的事情,都怨在我的头上! “是,小王爷!怀恩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配和您谈话,您是主子,您叫我不要吹箫,我就不吹了,您让我不干什么,我都不干了,您叫我做什么,我就得去做什么。”我努力平静的说。 “没错,你只是我买进王府的一个护卫而已。” 我笑笑:“怀恩是您买来的,所以也只能按您的吩咐办事。可是,小王爷,卖身契上可只有手指印啊,心却是您管不着的,您可以叫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却管不了我心里想什么。” 沈皓钰眯起了眼,冷冷笑道:“你要激怒我吗?” 我摇头:“不,只是述说一个事实。反正小王爷也不屑和我谈什么,那便告退了。” 沈皓钰冷眼看我走出房间。 走廊上,宋之煊和林昭迎面而来,因甘霖住在他们隔壁,我不由问道:“甘霖在吗?” 林昭摇摇头说:“不在,一大早就面色阴沉的出去了。” 肯定是因为沈皓钰的幼稚行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了。别过宋之煊和林昭,我一时也不知道去哪,去外面找甘霖更不可能,只好又转到园子里,这里好歹还有花木树荫,也能让人心里舒畅些。 在石凳上坐了好一会儿,胸中那股郁郁之气却始终出不来,真不知自己到底是招谁惹谁了,一个沈泽轩,一个沈皓钰,楞是弄得我不得安宁,还要受尽沈皓钰的窝囊气。 许久,脚步声传来,原来是甘霖来了。以他的功夫,走路定是没有这么大声响,想来是故意让我听见的吧,不由会心一笑,他便在我对面坐下。 “那个,小王爷心性异常,早上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啊。”我小心的说,说得坦白了一些,便是他有些神经兮兮疑神疑鬼。 甘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我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聊,只好两人都沉默着。良久,甘霖才说:“我在这里,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我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很期待你在这里。”宋之煊子诺他们基本上每天不是有事要做,就是要时刻跟随在沈皓钰身边,如今只剩下不到原来一半的侍卫,压力更是巨大,不过,还是很少有我的事。有甘霖在,倒是多了个人陪我,并且是让我那么放心的人,虽说他实在是有点来无影去无踪了些。 甘霖便笑了起来,我忍不住道:“实在看不出你哪里像个排名第一的杀手,人家杀手不都是冷冰冰的吗,就你老是笑,很不符合你的职业规范哦。” 甘霖微微皱起了眉:“职业规范?” “对啊,就是没一个行业特定的标准啊,譬如说开客栈啊什么的那些做生意的,不是个个都笑脸迎人吗?然后,杀手也算是一门职业了,你们做杀手的,就是冷冰冰的。”我细细的帮甘霖解释着,还特意拿了生意人做比较。 甘霖便又笑了:“你见过其他的杀手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要杀我的那些人算不算得上职业杀手,不过,他们绝对不会这么笑的啦,即便是笑,也是冷笑,或者其他让人不舒服的笑。” “我已经不做杀手了。”甘霖忽然说,“以前,也没怎么笑的。” “啊?”我吃惊的望着甘霖,“什么时候的事?” “从你救我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摆脱了杀手的身份,只是,别人却不肯罢休。”甘霖轻声道,言语里的无奈,让我的心有些揪起来,不管自己愿不愿意,如了那行的人,想金盘洗手都难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却再没有提甘霖的身份方面的话题,以前也没想过会和甘霖说这些,今天,只是不小心带了出来而已。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在我看来,绝对不是个好日子。 与甘霖正聊着,沈泽轩却也来了这里,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很随意的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然后很温柔的问我:“怀恩,昨天路上辛苦了吧,昨天太忙,也没来看你,今天才过来。” 我忙站起身来行礼:“多谢三殿下关心,怀恩很好。”甘霖收起了笑脸,坐在一旁不动,淡淡的看着沈泽轩。 沈泽轩便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了,这石州城内也没有什么可以游泳的地方,不然还可以让怀恩继续教我呢,说起来,怀恩也算是我的老师了。” 我才刚坐下,又赶紧站起来:“不敢当。”便看见甘霖抽了一下嘴角,我瞪回一眼,又看向沈泽轩,拜托殿下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为这事,我已经很不被沈皓钰待见了,日子不好过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沈皓钰的声音又不合时宜的响起:“区区一个庆王府的下人,又怎配当三哥的老师呢?”我差点晕倒,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钰,话可不能这么说,学有所长者,皆可为师。”沈泽轩淡淡开口道,总算是说了句人话,得了韩愈《师说》的精髓啊,只是,不要讨论我的问题就好了。 沈皓钰冷冷的看了我一眼:“莫怀恩,庆王府教了你无视尊卑与王子皇孙同座的吗?” 被人连名带姓的叫,好久不曾有过了,我赶紧从凳子上站起来,甘霖扫了眼沈皓钰,也不动声色的起身,姿态比我可好看多了。 沈泽轩却忽然道:“是本殿下叫她同坐的,小庆王爷可是有何不满?”完了完了,火药味越来越浓了,我看了眼四周,竟然就只有我们几个,沈皓钰一个跟班都没有。 “即是如此,那就请三殿下随意了。”沈皓钰冷然道,“只是莫怀恩不懂规矩,待会儿还是得找人好好教一教她的。” 沈泽轩从凳子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沈皓钰面前:“沈皓钰,你究竟意欲何为?” 沈皓钰微微错开脚步,直视着沈泽轩:“不过是庆王府家务事而已,与殿下无关。” “你……”沈泽轩怒指沈皓钰,只说了一个“你”字,便甩袖而去,沈皓钰的声音凉凉传来:“莫怀恩找赵铭领三十辊,罪名是挑拨皇室成员。” 走去的沈泽轩闻言又折了回来:“沈皓钰,你不要太过分!” 沈皓钰挑衅的看着沈泽轩,眼看两人衣袖微动,似乎就要动起手来,我不由喝道:“够了,两位大人!你们要斗,何必总是拉上我?”那两人却终究还是打了起来,我气闷的看着他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甘霖倒是悠闲,抱了手臂自得的看。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沈泽轩动手,身形飘然,很是好看,或许那两人的武功本是差不多,可惜沈泽轩的衣服太过宽大,行动起来终是不便,眼看着沈皓钰一掌打过去沈泽轩避不开,我想也没想的扑了过去,若沈泽轩在这里受了伤,那皇帝怕是更加容不得我多活一天了。 沈皓钰一掌落在我肩上,原来他竟用了这么大的力去打沈泽轩,我疼得龇牙咧嘴,沈泽轩忙接过我,跳到一旁。 沈皓钰收回手掌,看了眼自己的手,便又惊又怒的看着我:“你居然还是选的他?你心里到底是谁?是三殿下吗?还是他?”说着便指向了甘霖。 我气恼的瞪向沈皓钰,是,我是对沈泽轩动过心,但那已经不可能了,甘霖是我的朋友,他又怎能这么说,让我们以后相处尴尬,便冲沈皓钰吼道:“不管是谁,总归不会是高攀小王爷你!”口口声声庆王府的下人,我是卖身到庆王府了没错,却也还是有尊严的,你沈皓钰性格古怪,我念你是个古人,一忍再忍,如今忍无可忍! 沈皓钰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好半天才说:“你……你滚!” 我朝沈皓钰微微一笑:“不知小王爷要我滚到哪里?” “滚出这里,滚得越远越好!”沈皓钰几乎是用吼的。 皱皱鼻子,挣脱沈泽轩的搀扶,我忍着肩膀的疼痛,大步走出园子,甘霖马上追过来,沈泽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皓钰,终是也举步离开。 园子外,子诺他们正一脸焦急的等着,见我捂着肩膀,子诺忙迎上来问:“姐,你怎么了?” 我摇头道:“没事,跟我来,去收拾东西。” 回到房间,我拿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叫子诺也回去收拾点东西。是他自己要我滚得越远越好的,我再也不要夹在他们中间难做人了!既然子诺没有签卖身契,走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扫了眼房间,自己还真是穷啊,什么东西都是别人给的。自嘲的一笑,便和子诺、甘霖施展轻功离开这个府邸。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88章 更新时间:09-08-28 08:11 到了石州城的街头,甘霖带我去了一家医馆看了肩上的伤,被女医侍一碰,肩膀上火辣辣的疼,扭头一看,淤青的好大一块。甘霖和子诺都在外间,女医侍用热毛巾给我敷了,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清清凉凉的,很是舒服,疼痛似乎也淡了一些。 穿好衣服出来,拿了大夫开的药膏,便和甘霖子诺一起出了门。子诺什么也没问我,园子里闹那么大的动静,该不该听见的怕是都听见了吧。 走到正街上,甘霖问:“去哪儿?” 自然是往离战场远点儿的地方走,想想经过的几个城市,似乎青州还呆得舒服一些,便说:“先去青州吧。”说过会去看幽兰的,说不定这便是个机会。 不意让别人知道我们的行踪,如今脱离了沈皓钰身边,不知原先想要我命的那些人还有没有在打我注意,还是小心为上。到了天黑,我们才偷偷翻过城墙出城,大部分守卫力量都在北门,南门这边便空虚多了。 晚上赶路实在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有月色,又凉快。怕被别人跟踪,我问甘霖:“若有人跟踪或监视我们,你能感觉到,并甩开他们吗?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我去了哪里。”只想和自己最亲近的人一起偷得几日轻松快活。 甘霖点点头:“若想不被人发现,我还是做得到的。”有了甘霖这样的高手在身边,我便真的安下心来。 一路上子诺都有些沉默,我不由问道:“子诺,可是怪姐姐把你带离了小王爷身边?”子诺当初坚持要来西北就是为报沈皓钰的救命之恩的,如今,却被我带着跑路了。 子诺摇摇头:“他打伤了姐姐,就什么都不是了。”这孩子……我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感动和欣喜,看来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比什么都高啊。 连夜赶到青州城,随便找地方窝到天亮,补了个小觉,又在甘霖的帮助下改变了模样(原来杀手也有懂易容术的),虽说不像夜莺那样完全换了个人,一时半会儿却也还是认不出来。 上了街,吃了点东西,见时辰尚早,还没什么人往来,便到处走走转了转,说实话,在青州城呆了也有些天数,却没去什么地方,所以当初连幽兰的大名都不知道。 边逛街边打听幽兰的事,子诺很是不满,我不得不再次教育他:“不能轻视青楼女子,若可以选择,怕是没有哪个女孩子自愿如此的。”小时候跟他说的要尊重每一个人,他竟然把这类女子排除在外了。 “可姐姐也不能去那样的地方!”子诺退了一步,仍是不依。 我无奈道:“不过是去看个朋友而已,小王爷和三殿下不是还被她救过吗?就当她是个漂亮的姐姐,其他的不要再想了。”是我教育失败还是封建思想对生长在这里的人来说实在是根深蒂固? 反观甘霖倒是没什么,随我怎么样的样子。或许,他只是有同感吧,毕竟,他过去的身份定也是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原来幽兰还是这么牛逼啊,据说,她虽是醉烟阁的头牌,却并没有住在醉烟阁,而是另有住处,并且隔一天才会去醉烟阁坐坐,给人弹弹琴,唱唱曲,陪人喝喝茶,聊聊天,连酒都不喝的。 听说幽兰另有住处,不由就想起了那个清波浩渺的无名湖,直觉她的住所,说不定也就在那湖边,不然很难解释她那么早就出现在湖面上。 晚上,三人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去了醉烟阁,今天又是幽兰的工作日,我自然要去醉烟阁才能找到她。 虽然刚刚经历过战争,但青楼似乎是一个永远都不会衰败的行业,只要还有男人活着,它便会已各种形式存在于世间。这条被城中居民称为“脂粉街”的巷子,便是传说中的烟花柳巷了,道旁十几二十家大大小小的青楼,此刻正是人来人往,衣香鬓影,裙带飘飞。 找到醉烟阁的金字大招牌,我们三人抬脚走上了石阶,立在门口的龟奴马上迎了上来,但见我们衣衫普通,又立刻冷了脸:“醉烟阁的最低消费可是一人十两银子。”十两银子的确不少,是我现在在庆王府四个月的月钱了。 “我们是来找幽兰姑娘的。”我说,虽然不介意花银子,可我没有那么多银子给我花。 那龟奴冷笑一声:“幽兰姑娘,最少五十两银子。可不是人人都能找得了幽兰姑娘的。” 一时不察,甘霖已摸出了一大锭银子托在掌心里,我不知道甘霖有多少钱,只是觉得他的钱肯定也都是靠命换来的,何况也不需要花什么银子,便把甘霖的手推了回去,那龟奴原本已经放光的眼又迅速暗淡下来。 “还是请你进去先问一声吧,说幽兰故人有曲子相赠,不知是否愿意一见。”说着,摸了块碎银子放到那龟奴手里,他这才不情不愿的进去了。他不情不愿,我还肉疼呢! 好一会儿,那龟奴才出来说:“幽兰姑娘有请。”然后眼巴巴的看着我们进去,门里面,珊珊已经等在那里。 “果然是你,小姐在等你呢。”见到我,珊珊瞧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随即笑道,然后又亲热的把我和子诺、甘霖领上楼。 穿过几条廊道,在一个房间门外停下,房门口一块精致的牌子,上面写着:幽兰。这便是幽兰的房间了。珊珊敲了一下房门,直到里面传来幽兰的声音说“进来”,珊珊才推门进去,甘霖和子诺对望了一眼,留在门外,我便只好自己一个人进去了,要他们进去,也的确是有些不方便。 幽兰正端坐在桌旁,又是一身素衣,在她身上格外淡雅,见我进来,微微有些惊诧:“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我摇头笑道:“我离家出走了,要不你收留我几天吧?” 幽兰马上笑起来,轻轻摇了下头。我正色道:“不过,真的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一时又没地方去,不知这里可否收容?” “真的吗?只是你一个女孩子,总不能呆在这种地方。”见我说得认真,幽兰不由也凝眉思索起来。 我忙笑道:“先不谈这个,不是说了要送一首曲子给你吗?要不要听?” 幽兰点头:“你的曲子,自然是好的。” 我有些赧然,毕竟,都是抄袭别人的。不过,看在我帮他们把成果在另一个世界发扬光大的份上,应该不会怪我的吧,怎么说,也还是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的曲子了啊。 取出箫,吹的是《天仙子》,送给幽兰的曲子,定是要配她的。吹完,只听幽兰说:“好听是好听,虽没有梅花三弄的缠绵悱恻,却自有一番洒脱。” 我点头笑道:“这曲子配上词,会更好,可惜我要吹箫,不能一口二用。” “无妨,你来唱,我来弹,看看配上琴音又是如何。”幽兰果然很爱音乐,说着就已经坐到琴边,信手而弹,这个曲子比起梅花三弄应是容易弹得多。 琴声响起,少了箫声的气动,多了琴音的明亮,我回忆了一下歌词,开口唱道:“冰雪少女入凡尘,西子湖畔初见晴,是非难解虚如影,一腔爱一身恨,一缕清风一丝魂。仗剑挟酒江湖行,多少恩怨醉梦中,蓦然回首万事空,几重幕几棵松,几层远峦几声钟。” 琴音渐歇,门外响起清脆的掌声,珊珊打开房门,只见外面不止甘霖和子诺,还有另外一个华服的俊美男子,美是美,却美得有点阴柔,看到他,便想起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的“第一男妓”于嘉,相较而言,于嘉倒是比他清爽多了。 “公子。”珊珊忙上前行礼,幽兰也起了身,朝那男子施礼道:“公子,这位便是授我梅花三弄曲的莫姑娘。”又对我说:“我家老板,黎公子。” 我有些讶异的看着他,本以为他是幽兰的熟客,没想到却是她的老板,这醉烟阁原来是他开的。看他那副阴柔的样子,好好一个大男人,弄成这个德性,该不会是像东方不败那样的人吧?我悄悄扫了一眼他的身形,微微皱了眉。 黎公子也充满兴味的打量了我一番,门外,甘霖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我便笑起来,抱拳行礼道:“黎公子。” 黎公子呵呵一笑,也潇洒的一抱拳:“莫姑娘果然与众不同。”冲他这一礼,我对他的印象便加了一分,解释道:“在下多年如此打扮,已成习惯,还请黎公子见谅。” 彼此客套一番,黎公子又说刚刚的曲子好听,又问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曲子。听到这话,我计上心头,笑道:“曲子是有的,不过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看看是什么样的要求。”黎公子微一沉吟,如是说道。 “在下为了躲一点麻烦,不得不在青州城内呆上一段日子,却不知在哪安顿比较好,还请黎公子帮忙拿个主意。” 黎公子微微一笑:“这事,在青州城也还难不到我,只是不知莫姑娘对宅子有什么要求?” “只要临水,凉爽即可。”最好就是在那无名湖边。 “这……”黎公子微微皱了眉,似乎在想着到底哪些地方有符合这样条件的房子。 幽兰忽然插嘴道:“公子,要不让莫姑娘去我那里吧,反正我一个人住也空荡得很,有莫姑娘作伴也好,两人在一起谈论曲子也方便。” 好幽兰,真是太体贴了。我欣喜的看了幽兰一眼,等着黎公子的答复,毕竟那也是他的产业,幽兰也是他的下属。 考虑了一会儿,黎公子终于答应,最后不忘记嘱咐:“莫忘了答应我的事。” 我微笑着点头:“今晚便让幽兰有新曲子待客。” 待黎公子出去,我又和幽兰商量起来,最后选定了《半面妆》,先教幽兰曲调,再把歌词写给她:夜风轻轻,吹散烛烟,飞花乱愁肠,共执手的人情已成伤。旧时桃花映红的脸,今日泪偷藏,独坐窗台对镜容颜沧桑。人扶醉,月依墙,事难忘,谁敢痴狂。把闲言语,花房夜久,一个人独自思量,世人角色真是为谎言而上,她已分不清哪个是真相。发带雪,秋夜已凉,到底是,为谁梳个半面妆。 那晚听到过这首歌的女子,很多人悄然滴下了泪珠,然后在闺阁中慢慢流传。 那晚,我便带着子诺和甘霖去了幽兰的“兰舍”,开始了我暂时摆脱枷锁、难得真正惬意的生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89章 更新时间:09-08-29 10:10 幽兰的住所果然就在那无名湖畔,并且几乎是与我们之前住的宅子隔水相对,拿着望远镜,可以看到原来宅子院后的梧桐树。 上午,在临水的榭台泡上一壶茉莉花茶,两人一起研究新曲,下午,叫上甘霖和子诺一起玩牌,乐趣横生,反正现在也算不得是在军中了,玩玩牌也没人能管。晚上,还能在湖中畅游一番,实在是莫大的享受。 兰舍里除了幽兰和姗姗,还有两个粗使的仆妇、一个护院的武夫,我们的到来,又为兰舍增加了许多热闹,而兰舍里顾名思义,最多的也是兰花,春兰、建兰、报岁兰、四季兰、寒兰、夏蕙兰……应有尽有,红、黄、白、绿、紫、黑……颜色各异,各种兰花遍布在兰舍的各个角落,几乎无处不兰,周围都弥漫着兰花的淡淡幽香。也真是难得,一些娇贵的品种在这塞北之地也能长得这么好,更难得的是,在这样的地方还有像幽兰这般如水如画般的女子。 兰舍里的生活是真的惬意了,整日里逍遥似神仙,再这么下去,恐怕我便真的乐不思蜀了。 今天晚上幽兰不必去醉烟阁,一大早便换了衣裳,说是要出去走走,我抬头看了眼外面还不大的日头,问道:“能在中午前回来吗?不然会热死了。” 幽兰睨了我一眼:“你当我能去哪?不过就在街上走走,买点姑娘家的物品。” 我这才点头,幽兰又叫珊珊把我按到凳子上坐下拆了我的男式发髻,重新梳了个拜月髻,幽兰寻了件她自己的淡色衣裳给我,又在我头上插了枝小小的玳瑁珠花,我看了看镜中久违了的容颜,暗暗叹了口气。还是女装更漂亮啊,可惜能这副打扮的时候并不多。 幽兰摸了摸我的耳朵:“怎么没有耳洞呢?” 我摇头笑道:“六岁就被当男孩子养了,自然没有人帮我穿耳洞了。” 幽兰哦了一声,把拿起的珍珠耳坠又轻轻放回梳妆匣里:“以后总不能老当男孩子养吧?” “应该不会吧。”我也不知道呢,以后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到时候可得把耳洞穿了,才是真正的女子。”幽兰说。 “嗯。”说着,幽兰又找出一根银质的细链子,链子底下坠着一朵小巧的白玉莲花,幽兰把链子别在我鬓角,那朵小莲花便刚好垂在耳下,乍一看,还真像带了个耳坠。 站起身,幽兰让我转了一圈,看了看,又准备让珊珊帮我打点粉,我忙摆手道:“不要了,大热天的,一出汗就全花了。”开玩笑,现代那么高科技的粉饼都不是很喜欢用,古代这大颗粒的粉扑在脸上,还不把毛孔全都堵了死了。 幽兰也不强求,见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才带着我和珊珊出了门,迈入太阳底下之前,珊珊又递上来两顶白色的纱帽,不止可以挡住太阳风沙,还能遮掩容颜,这是塞北女子出门的必备之物,不像其他地方的女子根本就几乎没什么机会出门。 没有让甘霖和子诺他们跟出来,以免队伍太过庞大,反正就算出门不吉遇上些什么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公子,以自己的身手应该还应付得过去,幽兰这朵花,我还是有能力保护的吧。 女孩子逛街,也无非是逛逛胭脂店,玉石店,首饰店之类的,幽兰挑了盒淡红的胭脂,有浅浅的花香,很是好闻,那淡淡的颜色,配幽兰白皙的皮肤,应该是很好看的吧。我看看自己这些日子被晒得有点黑亮的皮肤,小小的自卑了一把。 出了门,与幽兰携手走在街上,是幽兰主动牵起我的,她的掌心柔软细腻,但指尖有薄薄的茧,是长期弹琴的缘故,而我的手,手掌心里有着练剑而磨出的茧子,比她的手粗糙多了。 不论如何,两人这般行走,让人找到了很多年前与好友携手逛街的感觉,与幽兰相识不过数日,却也在此刻让我觉得如同认识了很久一般。银燕虽然与我相熟,但中间总似乎隔着些什么,与幽兰互不知前事,却经常无话不谈,大有惺惺相惜之意。而幽兰身在青楼,少了许多礼教的束缚,这也是与她相处很轻松的原因之一。 “幽兰,为何我觉得我们似乎认识了很久一般?”我笑问幽兰,“还真有点相见恨晚。” 幽兰低声笑道:“你才觉得吗?” 原来她也有这样的感觉,我便开心起来,似乎在这异世界终于找到一个知己,随心贴心。 日头渐渐辣起来,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棉布内衫贴在了身上。许是感觉到了我手心的潮湿,即便彼此看不见面容,幽兰还是轻轻说了声:“回去吧。”便又一起朝兰舍走去。 进家门时,我笑着对幽兰说:“其实这个时节,最好的就是晚上逛街了,又凉爽,又可以看看满街的灯火。”幽兰不必每晚都去醉烟阁,对她来说,这并不是难事,且若有我相陪,也应该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幽兰点点头:“也好,改天晚上再出去。” 回到屋里洗掉身上的汗味,珊珊却又捧着一叠衣物过来:“莫姑娘,小姐说在这里还是穿女装吧,反正也没有其他人。” 我接过衣服,淡淡的,女子的衣衫比较轻透,这热天穿在身上确是要比自己的粗布衣服舒服多了,当下也不客气,收起衣服,转身换了下来。 下午正在湖边听幽兰弹琴,珊珊匆匆走来:“小姐,黎公子来了。”便看见锦衣的黎公子跟在珊珊身后大步而来。 “幽兰,今晚你怕是要过去一趟阁里了,坤山侯派人过来传话,指定要听你弹曲子。”还没进到亭子,黎公子就急切的说,看到我,微微有些错愕,旋即又恍然一笑。 坤山侯,他的封地不是离这里远着吗,之前玄英国入侵的时候他按兵不动作壁上观,若他能借兵相阻,又岂会让玄英国轻而易举的攻了这么远?如今朝廷军队早就到达,他此时来又是为何事? 幽兰应承下来,黎公子这才转身离去。幽兰的手在琴弦上扶过,响起阵阵铮铮之音,隐有刀剑哀鸣之声,我有些担忧的看向幽兰:“怎么了?” 幽兰露齿一笑,整齐的牙齿闪着珠样的光泽:“只是想着要用什么样的曲子来取悦坤山侯。” 我这才释然,帮幽兰一起出主意,最后拿出了胡彦斌的《月光》:月光色,女子香,泪断剑,情多长,有多痛,无字想,忘了你,孤单魂,随风荡,谁去笑,痴情郎。这红尘的战场,千军万马有谁能称王?过情关,谁敢闯,望明月,心悲凉,千古恨,轮回尝,眼一闭,谁最狂,望着世道的无常,注定敢爱的人一生伤。 我不知坤山侯其人如何,但因云容嫁给了他儿子,庆王府里曾经也有一段时间大谈特谈坤山侯和他的儿子,据说坤山侯还是世子时曾为一名江湖女子放弃侯府的荣华,愿与那名女子远走江湖,可后来那名女子最终还是爱上了别人,徒留满怀伤情的坤山侯黯然独自回到侯府。 很多事情,或许并不像它表面看到的那样,曾经那么相爱的人到头来各奔东西,也不一定真是那女子移情别恋,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又被人操作了什么,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许,那女子也只是听从了一些人的话,放弃了什么,也或许是她不能承受坤山侯所给之重,怕某天江湖飘摇时坤山侯有所悔恨,自己先逃避了…… 别人的故事,也总想着要为不完美的结局找个完美的理由,只愿想着世间总是有美好存在的。 天黑了,醉烟阁来了车接幽兰,我也想跟去,总觉得就算有什么事自己也可帮帮忙,却被幽兰拒绝:“那种地方,你最好还是别去了。” 明了幽兰的用意,毕竟是烟花之地,就算自己什么也不是,在外人看来,总还是不好的,便也不再勉强,只得请甘霖前往醉烟阁暗中保护幽兰。 幽兰在醉烟阁这么多年都过了,没道理今天又有什么不同,只是幽兰已经进了我的心,我放心不下了,便事事都开始担忧着。 这天,幽兰去了很久,我在厅内坐立不安的等着,子时都过了,满脸疲惫的幽兰才被珊珊扶着进来,甘霖跟在她们身后。送幽兰回了房间,珊珊伺候幽兰梳洗,我便退了出来,找到甘霖,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甘霖摇摇头:“没事,不过是弹了几个时辰的曲子不得歇,累着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寻思着要用什么药帮幽兰养护一下劳累过度的手指头。 黎公子也还算是有人性,知道幽兰的手伤到了,一连三天都没再叫幽兰去醉烟阁,幽兰乐得清闲,整日与我混在一起,晚上还会出去到街上逛逛,吃吃夜市上的小吃,买点小玩意儿,这几天,我和幽兰都是真正快乐着的。 在街边上买了个糖人送给珊珊,珊珊甜笑着接过:“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幽兰摇头笑笑,我又把一个大大的棉花糖递到幽兰面前,幽兰怔了一下,终究还是伸手接过,无奈的瞪了我一眼,俏皮的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棉花糖,珊珊便又笑起来。 一路往回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幽兰忽然说:“下个月就七夕了。” 我笑道:“七夕,我再陪你一起从街头吃到巷尾!” 幽兰摇了摇头:“那晚,你自己玩吧,我定是要去阁里的。” 我的神色便黯了下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90章 更新时间:09-08-29 10:11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才说七夕,转眼就到了七夕,我从石州出来也快有一个月了。 青州城附近没有河流,即便城外的山林间有些溪涧,也很不方便,所以一大早城中各处的人们便来到这无名湖打水回家沐浴,瞧着热闹,天天住在湖边在湖里游泳的我也跟着凑趣一番,打了水进屋,还硬是拉着幽兰也沐浴,幽兰笑指着我说:“人家是用来准备晚上沐浴的。” 我自是不依道:“那不一样,人家要等到了晚上才过乞巧节,我们却是白天就要过了。 因幽兰晚上要去醉烟阁“上班”,无法到街上去参加盛会,我拖着幽兰和珊珊,大白天便在院子里摆上了巧果、莲蓬、白藕、红菱等别处送来的新鲜水果和五子,又学着珊珊的样子包饺子,珊珊包了三个特别的饺子,一个里面放了铜钱,一个放了一枚针,另一个包了颗红枣在里头。 姑娘们忙着乞巧,甘霖和子诺有些坐不住,看着我们闹哄哄的,甘霖说:“你们玩着,我们出去走走。”我赶紧挥手让他们随意,爱去哪便去哪。 饺子熟了,捞起来,盛在三个人的晚里,吹了口热气,我笑道:“希望我能分到有铜钱的饺子。”幽兰和珊珊也勺了饺子小心的嘴里送,吃了好几个,才听见幽兰“啊”了一声,然后吐出口里的饺子,拿出一枚铜钱来,看着那枚铜钱我懊恼的撅了嘴。 马上,珊珊也停了下来,拿出一枚银光闪闪的细针,我看着自己碗里的饺子越来越少,眼看就到了最后一个,就不吃了。幽兰奇怪的问我:“怎么不吃了?” “反正没希望了,就算有,也只剩下红枣了,还有什么盼头?”我嘟哝着。 珊珊嘴快道:“红枣也好啊,也是个好兆头。” 见我还是不动,幽兰直接拿过我的勺子,把最后那个饺子放到我嘴边,我不得不张开了嘴。果然,吐出红枣核,我十分郁闷。 吃到铜钱的有福,吃到针的手巧,吃到红枣的早婚。 想想我就不舒服了。 倒是幽兰和珊珊都很高兴,珊珊乐道:“还好,一人中了一个彩头。” 吃完饺子,几人又比赛穿针,我有自知之明,没有参加,珊珊线穿得飞快,很快线上就挂了好几枚针,直到珊珊穿到了第十枚,幽兰才穿了六枚。 放下手中的线,幽兰道:“这样不算,要把七枚针放到一起,一起穿,能一口气穿七个针孔者胜。” 那两人便又重新比起来,只见她们小心翼翼的把七枚针摆在一起,对好针孔,珊珊把线头探进去,一会儿,便从另一头出来了,开心得大笑。幽兰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挫败的放下手中针线。 我赶紧把之前准备的奖品——一个镶银边的胭脂扣,双手奉到珊珊面前,嘻嘻笑道:“恭喜珊珊姑娘成为巧手。”珊珊乐呵呵的接过。 见幽兰有些颓败,又忙说:“人各有所长,幽兰姑娘也是巧手的,只是不在穿针引线,而在弹琴奏乐。听幽兰姑娘琴音,如闻天籁。” 幽兰这才展颜笑起来。 这才像一个十多岁的姑娘嘛,不要老是那么出尘脱俗的样子。 今天醉烟阁来接幽兰的马车来得比往常早,说是阁里的姑娘想聚一聚,赶在开门做生意前热闹热闹,幽兰便换了衣裳与珊珊等车而去。我洗了个澡,换上幽兰特意为我准备的一袭杏黄女裙,叫了子诺和甘霖一起出门。 太阳还未落下,街上已经是很热闹了,各种小摊摆在道旁,卖着一些精巧小物件,也有三三两两的姑娘漫步在石板街上,说说笑笑。此时大家都没有带纱帽了,一是太阳已经落下,二是今天日子特殊,姑娘们也不必遮遮掩掩了。 与子诺甘霖寻了一家比较清静的茶馆坐下,边吃着茶果,边看各式灯笼慢慢升起,逐渐照亮开始昏暗的街道。 以前都是男儿装,每次乞巧节都只能看着银燕她们忙忙碌碌,今天终于自己也穿上了漂亮的女装,有些兴奋,没坐了多久,见街上人又多了起来,便忍不住拉子诺和甘霖出了茶馆。 听说,每年的这个时候,城东的月老庙都会有活动,贩卖烟花筒,到了子时在庙前点燃烟花,若能遇上与自己烟花图案一样的人,便能在一年内找到自己的伴侣。我不信这些传说,但热闹还是要看的,问了路,便朝月老庙走去。 月老庙门前比大街上更是热闹,人山人海,人们似乎根本就忘记了不远的石州城那边还在打仗,抑或是刚刚经历战争,大家对这个节日便更加的期盼。 庙前的小广场上,许多卖香烛红绳的摊位,我看了一眼,没兴趣,便与子诺和甘霖直接走到了庙门口,却见庙门口已经排了好长的队,男男女女都有,男子站一条,女子站一条。见我困惑,甘霖向边上一男子问道:“请问,这是干什么?” 那人看了甘霖一眼:“外地来的吧?这是等着时辰一到,就买烟花呢,到了后面可就没了。” 见人们都那么热衷,我朝甘霖和子诺笑道:“那我们也来试试,不过,子诺年纪小就不要掺和了,在边上看着便是。”说着,自己走到一名红衣女子身后站好,甘霖摇摇头,却还是排了队,子诺便在甘霖旁边站着。 看着子诺和甘霖在一起不停的说着些什么,心里有微微的失落。不过也是,这些日子自己老何幽兰在一起,他们也不太方便,且在甘霖的指点下,这些天子诺的武艺又有了很大的进步,唯有我只顾着及时享乐,不肯居安思危,过得逍遥自在。 排了好半天队,我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前面的人终于沸腾起来,踮起了脚看过去,原来是庙里的人出来开始卖烟花筒了。人群缓缓移动,买了烟花筒的人还要到庙里去烧香拜月老,我就纳闷儿了,今天不是该拜七姐吗?算了,反正又没有七姐庙,月老就月老吧,都是求姻缘的,而我只是凑凑热闹。 终于轮到我,花了一钱银子买了一个烟花筒,进了月老庙,甘霖早已等候在那里,本来信这套的男子就不及女子多,他们那边自然快些。来到月老像前学着别人的样子烧香拜了拜,看到甘霖别别扭扭的样子,终是忍不住笑道:“不要勉强了,反正只是玩玩而已。”甘霖却还是坚持拜完了。不知别人看到昔日的血魔今天在这里拜月老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想想都让人觉得期待。 走到门外,与子诺一起往回走,才刚走上街头便被汹涌而至的人群挤到了街边,举目四望,竟失去了甘霖和子诺的踪影。待人群消散,我快步在附近找了起来,却见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 走回被冲散的街口,希望子诺他们能回到这里与我会合,等了半天也没见那两人的身影,有些不耐的在道旁蹲下来,捡起一根小棍子无聊的在地上画了圈圈画叉叉。 埋头苦干,一双精致的黑靴出现在我窄小的视野里,还有一截大红的衣摆,很是熟悉。抬起头,沈泽轩笑意盈盈的脸便映着满天星光落在了我的眸子里。我疑惑道:“殿下,你怎么在这里?”这个时候他们不是应该守在石州城吗? 沈泽轩却没回答我的话,只轻轻的吟了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还是去年与他“阿卢传书”时写给他的词,他这个时候念起来,我忍不住一阵脸红心跳。 “如此良辰,随我去看美景如何?”沈泽轩微微偏了脑袋,远处的灯火映射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愈发沉醉迷人起来。 “好。”我似乎已经不能思考,被眼前的美色给惑住了。 沈泽轩微微一笑,向我伸出了手,迟疑了一下,终也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这样醉人的夜,就让自己抛开那些顾虑,小小的放纵一回吧。 两人携手朝城门处走去,这样的感觉,一年多不曾有过了。沈泽轩拿出令牌,守城的士兵仔细看过,将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我和沈泽轩便从那缝里面钻过。 城外是通往云州的官道,两旁是大片的草地,尽头依稀可以瞧见远山影影绰绰的身形。漫天的星光,城楼的灯火,让城外的世界不再是一片漆黑,沈泽轩施展起轻功,带我快速前行,一些朦胧的影子一下子便闪到了身后。 到一处草坡上停下,沈泽轩伸手指了指前方,点点荧光在草丛上方低舞回旋,这夏夜的精灵直可媲美天上的星光。眼前的美景,让我的眼有些迷离起来。 “美吗?”沈泽轩的声音的静夜里轻轻传开,清风拂上面颊,我深吸了一口带着草叶香的空气,倾听着夏虫的鸣叫,微微闭了眼:“太美了。” 沈泽轩在草坡上坐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一角,微微一笑。我顺势也坐了下来,伸臂环住了双膝,静静的看萤火虫在草丛中飞起落下,任风微微吹乱了我的发。 淡淡星光下,沈泽轩闭上了眼,身子向后一仰便躺在了草地上,脸上的神情分外温柔:“一个多月前,晚上出城巡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里,便想着一定要带你来看,今天终是做到了。” 我的眼微微湿润了起来,这个总是很懂得浪漫的男子,总是轻易就打动了我的心,很危险呢。 在草坡上吹了好久的风,我终是站起身来:“殿下,天晚了,回城吧。”甘霖和子诺找不到我,怕是要急坏了。沈泽轩有些不舍的起身:“这里很舒服呢。”却也还是站了起来,回去时,不及来时走得快了。 利用沈泽轩的特权进到城里,来到之前走散的街口,还是没看到甘霖和子诺,沈泽轩便拉着我去逛街,行到一个买首饰的摊前,沈泽轩拿起一支九珠攒花簪在我发上比划,然后轻轻插入了发髻:“还是女装好看。”说着,也不问价钱,摸了一锭银子抛给摊主就拉着我走,摊主乐呵呵的接过。我暗叹一口气,有钱也不必这么浪费啊。 到了一家成衣店,沈泽轩要进去买衣服,说他来得匆忙并未带换洗的衣裳,我只得陪他进去。沈泽轩挑了衣服便要去试,我站在店门口等他,好一会儿也没见他出来,街道上两道熟悉的人影走过,我赶紧追上去,追了好一段距离,却终究因为人多而被阻下,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颓丧的回到成衣店,还是没看见沈泽轩,不由像店员问道:“刚刚那个红衣公子呢?” “出来没见到姑娘,怕是去寻姑娘了吧。”店员边说边整理一些被沈泽轩翻得有些凌乱的衣服。 摇摇头,再次走上街头,人多就是不好啊,这都弄丢两回人了。 边踱着步,边细细的搜索周围的人群,真希望一个回头便能发现自己要找的人。举目四盼,终在斜后方的灯楼下发现一个熟悉的红影正背朝我负手而立,似乎正在看灯座上的题词。 当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穿过往来的人群,我快步向那红影走去,那年的春花祭,他说,只有这样的颜色,即便在人群里,也能让你一眼看到我。 见那红影举步似要离开,我忙叫了声:“殿下!”生怕又如刚刚追丢了子诺和甘霖。 红影慢慢转过身,我迈出的脚步便硬生生的停下,愕然道:“小王爷?” 沈皓钰面如寒霜:“怎么,见到是我,很失望?” 哪里是失望,是吓了一跳,谁知道他也来了,还学沈泽轩穿红衣,欺骗人家眼球。 我尴尬的立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正僵持着,正版的沈泽轩缓步而来:“钰,你也来了?” 我按住额头,怎么又是这种局面?却听沈皓钰道:“殿下,彼此彼此。” 边注意着他们的谈话,边想着是不是要开溜,眼见他们在那里“礼尚往来”客套的寒暄,我悄悄挪动脚步,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刚刚迈开脚,却又听沈皓钰说:“回去吧,已经寻了临水的房子给你。” 我回头,沈皓钰竟然满脸温柔的看着我,仿佛刚刚一脸寒霜的不是他。见我不说话,沈皓钰又道:“怎么,一个月,也玩够了吧?” 沈皓钰的反常让我怔在原地动弹不得,我能如何,主子都来了,还能到哪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91章 更新时间:09-08-30 08:50 沈皓钰和沈泽轩双双去了城守府,我独自一人回了兰舍,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 看看手中的烟花竹筒,子时还能再去月老庙吗? 收拾着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把这些日子以来用过的东西好好整理一遍,摆好。正摆弄着,甘霖和子诺也回来了。 “你们去哪里了,等了半天也不见你们,后来看见了,又没追上。”我没好气的问,若不是这样,怕是也不会遇上沈泽轩和沈皓钰了,在这里的日子说不定还能过得久一点。 子诺看了我一眼:“还不是找你去了。”见我在收拾东西,不由奇道:“怎么了?” 我垂头丧气的说:“小王爷他们找来了,要我们明天回去。”子诺听后神色淡淡的,甘霖倒是微微闪过一丝不快,还好,有人和我一样的心思。 看到甘霖手里的竹筒,眼见快到子时了,我忙说:“我们去月老庙前把烟花放了吧。”才刚进门的甘霖和子诺便又陪我去了月老庙。 时辰快到了,许多男男女女都已经站到了庙前的小广场上,一声钟响,人们纷纷打开竹筒点燃引信,朵朵烟花便在星空下绽放起来。不停的有烟花冲上天空,甘霖的是一朵金黄色的菊花,我的引信燃了半天也没动静,最后居然还灭掉了。我气愤的扔掉竹筒,想不到这月老庙里也有假冒伪劣产品,兆头实在是不好。 不一会儿,天上又绽开一朵金黄的菊花,我终于开心起来:“甘霖,快看,你能找到良配啊!”甘霖牵出一抹淡淡的苦笑,转身往回走。经过那个竹筒时,我恨恨的踢了一脚,那竹筒便又朝边上滚去,一个小男孩捡了起来,拿着竹筒左看看右看看,又跑去找到一个男子拿香再点了一次,马上便听见“砰”的一声,一道光亮冲上夜空,一朵菊花随即绽放开来,我傻了眼。 回头再看了那小男孩一眼,这才跟上甘霖和子诺,见我追上来,子诺不满道:“干什么去了,差点又走丢了。” 我咧嘴笑道:“原来那个竹筒不是坏的呢,刚刚一个小男孩捡了,居然也能放。” 甘霖奇道:“什么花?” “也是菊花呢。”来来去去也就只有那么些花样,很少不重复的,这月老庙的人还真会哄人开心啊,这么一来,不是几乎谁都可以找到自己的知心伴侣了吗? 甘霖轻笑起来:“快回吧。” 再次回到兰舍,幽兰和珊珊已经回来了,聊了一会儿,我便把沈皓钰他们也来了青州并要我们明天就离开的事告诉了幽兰,免得明天走时再跟她说有些太仓促。 幽兰原本笑盈盈的脸便慢慢黯了下来,我叹了口气,自己何尝舍得呢? 第二天一大早,幽兰和珊珊都起来了,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好带,叨扰幽兰这么些日子,走前我把沈庭轩给我的那盒“思佳人”留给了幽兰,她很爱喝那茶的,这边暂时又还没得卖。除了这个,我也没其他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幽兰依依不舍的把我们送到门外,我再三许诺,有机会一定再来看她,她这才勉强挂起笑脸。实在看不下去,我不由笑道:“好姐姐,我再送你一首曲子吧。”说着把箫递给子诺,让他吹了《红颜》,自己开口唱道:“剑煮酒无味,饮一杯为谁,你为我送别,你为我送别。胭脂香味,能爱不能给,天有多长,地有多远。你是英雄就注定无泪无悔,这笑有多危险,是穿肠毒药,这泪有多么美,只有你知道,这心里有你活着可笑。这一世英名我不要,只求换来红颜一笑,这一去如果还能轮回,我愿意来生做牛马,也要与你天涯相随……” “好啦,不管到哪里,我都记得幽兰的,”看了眼旁边撅起小嘴的珊珊,又赶紧补充道,“还有珊珊。”珊珊这才慢慢笑开。 幽兰抿嘴推了我一把:“要走就快走吧,待会儿太阳大了,路上你又嫌热。”说着便转身进了门,不再看我。我无奈的苦笑,终是和甘霖子诺一起离开了兰舍,朝城守府的方向行去。而与幽兰这一别,以后是再也没有机会见着面了,这一别,便成了永别,让我只能在孤独的日子里时常默默想念这个清水兰心的女子。 在兰舍的日子里,我们并没有留意外面关于战争的情况,甚至还有些刻意回避。时至今日才知我军又已攻下了两座城池,定州和丰州。定州、丰州、石州本成掎角之势,玄英国大半军队都驻守在丰州,只因从石州直接去定州地势险要,玄英国认为我军会先进攻丰州然后才会去打定州的主意,所以定州的守备力量不及丰州强。谁知沈泽轩甘冒奇险,率领五万人马昼伏夜出穿山越岭,突袭定州,将定州的驻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丰州的玄英国军队闻讯,连夜派军支援,大军刚走,留守石州的铁军又突发而至,将两处的敌军分而歼之,一举收回定州和丰州,敌军再度后退,退守会州。 我并没有见过沈泽轩在战场是杀敌,与他一起在战场上,也就攻打云州城那会儿,但那时他也只是在一旁看着,冲锋陷阵又不需要他。想想他率兵攻打定州城的样子,那样的美貌,不知要不要学兰陵王那样带个面具。 当我得知沈泽轩在那一战中受过伤,中了两箭时,又有些担忧,攻下定州到现在也不过七八日的时间,这短短的时间,天气又热,那箭伤肯定是还没好的,却还跑到青州来。悄悄打听过,沈皓钰和沈泽轩此番来青州,都没有公事,心里头又纠结起来。 这场战争,佑景王朝开始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失了许多先机,但从开始反攻到现在,又已经有三个多月,铁军粮饷充足,朝廷补给源源而来,相对于玄英国的资源匮乏,有着大大的优势。 不过,收回的这些城池,只有石州的守军被重新收编进了铁军。其他城里的守军不是战死就是跟着玄英国的军队继续与自家人打,这方面,佑景朝还是吃了亏的。 大军驻守在丰州,定州方面也安排了三万人马,朝廷的援军八月便会到,毕竟失了原来守军的城池还是要重新派兵驻守的。 丰州城内,我们的新住所,果真是临水的,花园里有一个人工湖,虽说比不得青州的那个无名大湖,却也勉强不错了。我的房间,竟是被安排在湖边的一个阁楼里,我住楼上,甘霖和子诺住楼下,之前留在石州的行李,被人收得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这些都是谁做的? 推开临水的那一面窗,清风徐来,带着淡淡的水汽,令人振奋不少。把东西放好,便听见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以为是子诺,正想出声,却见沈皓钰立在了门口。 “喜欢吗?”沈皓钰问。 我细细打量了一下房间,以前似乎是女子住的,虽然好些东西都已经撤去了,还是看得出来。“还好。”女人味不是太浓,能够接受,已经习惯了简单的摆设,若真要我住进女子的闺房,还真会有些不习惯。 “对不起。”沈皓钰的声音又低低响起,我愕然:“什么?” 沈皓钰不悦的瞪了我一眼:“肩膀不疼了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早就不疼了。”沈皓钰便没再说什么,又急急的转身下楼去了。 看着这个用心安排了的房间,听到他刚刚那声对不起,原来的那些不快和不满,在不经意间慢慢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暂败退守会州的敌军,在这几天又对丰州发起了猛烈的攻击,似乎也得知了朝廷即将派来援军的消息,企图在援军到来之前再夺回一些城池。只是,陈将军和玄英国的珉王皆是战场神话,我军的杜翟老将军和一干年轻将领也不是省油的灯,其中又尤以崔朗最为醒目,个人武艺高强,行军打仗运筹帷幄也很是得心应手,连连被杜老将军委以重任。因此,在两军兵力相当的情况下,一时之间谁也讨不了什么好处,战局又一次僵持起来。 就在大家又是整日商讨破敌之计时,西边又传来定州失守的消息,敌军仿效我们之前的计策,连夜行军偷袭定州,与我军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再分兵力来攻打丰州,十万大军一举拿下定州,便安安稳稳的驻扎在那里。沈泽轩辛苦夺回的定州再次落入敌手。 众将军谋士连夜探讨,定州城不大,军事上的地位也不是很高,所以之前两军也都没有派重兵驻扎,玄英国此举不知是何意,是故意迷惑我军呢,还是定州城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是我军不敢贸贸然再去想着要夺回定州,相对而言,此时的会州守卫倒是薄弱了,目光自是放在了会州,且一旦攻下会州,留在定州的敌军就成了孤军,难以在与其后方取得联系。 大家紧锣密鼓的商议着攻打会州的计策,暂时将定州放在了一边,对于这些事情我所知不多,毕竟是军情,可心里总觉得隐隐的不安,始终认为陈丹 西北多年断不会用如此冒险的障眼法。 会州还没攻下来,京城方面却传来一个喜讯:慕含烟于七月十六日诞下皇长孙,佑景帝赐其名为征舆。与此同时,佑景帝下旨,普天同庆,远在西北的铁军也一起收益,每个士兵都多得了一两白银。 得知这个消息,我很为沈庭轩高兴,昔日的庭哥哥,如今也为人父了,且大皇子被贬,接下来最大的就是他了,又有了皇长孙,对于皇位,似乎他离得最近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92章 更新时间:09-08-30 08:51 皇长孙的降临是喜事,却并没有为战争带来多大利处,会州守备虽是弱了,可攻打了好几次,还是没有攻下来,一半的原因恐怕是没有全力去攻,怕丰州守备空虚,让定州的敌军钻了空子。大家又不得不再想办法。 玄英国倒是安静了,攻下定州后便没有再主动发起过一次攻击,这样的平静,有些诡异,军中渐渐有些不安起来。 为了稳定军心,崔朗请命前往定州查探虚实,想看看敌军到底在玩什么玄虚,杜翟不允,却把目光投向了沈皓钰,这类事情之前是沈皓钰负责的,青州城外遇袭后便被沈皓钰推掉了许多。看杜翟这番模样,这次沈皓钰怕是推脱不掉了。 七月二十七日,沈皓钰将杜翟给他的一千名士兵分成十个小队,让他们在定州、会州与丰州间的山林里穿梭,让敌军发现也无所谓,及时逃走保住性命就好了,他自己却带着庆王府仅余的二十多名侍卫偷偷潜离,但并没有把我和子诺带上。 我知此去危机重重,自己武艺低微,沈皓钰不带我,可以理解,但子诺比我强多了,或者说比许多侍卫都强多了,他竟然也不带,就让我有些费解了。不过,子诺没去也好,省得我天天提心吊胆的。 院子里一下又空荡荡了,只剩下了子诺和甘霖。子诺继续每日向甘霖请教,甘霖也不吝啬的指点,我在边上看着,偶尔也跟着比划,做得最多的却还是和崔朗一起射箭,荒废了一些日子,又有些生疏了。 一个多月未见崔朗,似乎又黑了许多,崔朗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却也是:“没几个姑娘晒成像你这样的。”我怕热,怕被太阳晒,可经常在外面走,终究还是比一般的女孩子黑了许多。 我咧嘴一笑:“彼此彼此,别把我当姑娘看就是。”随沈皓钰从青州出来,我又穿上了不是很舒服的男装,没办法啊。 检查了一下我的水平,崔朗连连直摇头,我忙说:“大将军,我又不要又多大力气,您多教我几个炫目的花样让我唬唬人,在那些嘲笑过我的人面前炫耀一把就好,对我的要求不能太严格。” 崔朗叹了口气,却也终是在我面前露了一手三箭齐发的神技,明明射出时三支箭是并列的,可射到靶子上时却有先有后,每支箭都射破了前一支箭,叠在一起钉在箭靶上,看得我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的神啊!” 但是,自己的斤两自己还是清楚的,我擦了把口水,改了称呼,道:“师父,这个太难了,简单一点的就可以。” 崔朗便重新射了三箭,一支一支射出去,速度却很快,照样到头来三支箭叠在一起钉在箭靶上。这个,似乎容易多了,只要练好准头就好,有之前射落李子的基础,倒也不难。 敌我两方都暂时按兵不动,军中也就没什么紧急事情了,崔朗随着我练箭,也没急着回营。 练了好一会儿,我问崔朗:“为什么我总是很难射到活物呢?”想起每次到山上打猎,人家随手就能射到,我却明明瞄准了还是好少射到,上次还差一点因此弄丢了性命。 崔朗笑道:“你连静的东西都还不能完全掌握好,又怎能射到活物?且与射靶不一样,东西既然是活的,你瞄准的就不止是瞄准它时它所在的位置,还要预测从你的箭射出到射到它之前它会移动到哪个位置,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道理我懂,有点类似于刻舟求剑的道理,难的是我怎么预测那些东西一下子会偏到哪个位置?对此崔朗不愿多谈,只说要我一步一步的来,我便丧气的拿起箭一支一支的朝箭靶射去,对如今的我来说,一支箭射中红心是轻而易举的,好好练习怎么把箭射在一起吧。 六日之后,沈皓钰他们回来了,好在没有少一个人,只是大家似乎都很疲惫。沈皓钰回来之后,也没多做休息,匆匆便去了将军府,很晚才回来。我悄悄问宋之煊,到底是什么情况,宋之煊说定州城外的深山中发现了一个大铁矿,玄英国的军队正秘密开采准备铸造兵器。 真的只是这样吗?他们就不怕被人攻下会州把他们围困在定州吗?还是以此为诱饵,引诱大军去攻打会州,然后他们趁虚而入?抑或是让大军去攻打定州? 不论怎样选择,对丰州来说似乎都有些危险。实力相当又曾能贸然分开兵力,重蹈玄英国的覆辙? 此事终是压了下来,丰州这边的铁军按兵不动,当做不知道定州的情况,静静的等着援军的到来,反正都到了七月底,离八月也没几天了。 又过了几天清闲的日子,不止是我,大部分人都闲下来了,沈泽轩和崔朗等几个高级将领时常来找沈皓钰要茶喝,喝的自然是沈庭轩给的茉莉花茶,看来已经慢慢开始帮沈庭轩打开市场了。只是每次看见他们来,沈皓钰都有些不高兴的皱起眉头,似乎很舍不得那些茶叶,终于没几天,沈皓钰那里的茶叶见底了。 “你不是也有一盒吗?再给我点儿。”沈皓钰找到我说,明明是问我要东西,却没有一点求人的自觉,语气傲傲的,仿佛我就应该给他的一样。 我就偏不给,并且我也没有了。“抱歉啊,已经没有了。”我得意的笑道。 “不可能就喝完了。”沈皓钰质疑道,“你莫不是不想给我,骗我的吧。不要忘了,你人都是我的……” “人都是你的,东西也是你的,对不对?”我打断沈皓钰,太没新意了,每次说来说去都只有那几句固定的台词,他不烦我都听烦了,“不过,确实没有了,在青州时我卖了。” 沈皓钰瞪了眼:“卖给谁了?” “您想想啊,我和子诺又没钱,在青州住了那么久,幸好房东爱喝茶,自然是卖给房东了。”幽兰,用那盒茶叶做我们的住宿费不知道你亏了没有。 沈皓钰便丧了气,郁闷的走了,边走还边说:“早知道就不听你的,不泡给别人喝了。” 八月十一,十万援军到达丰州,同行而来的还有新一轮的补给,铁军的腰包又鼓了起来,直让我觉得这打仗真的是只赔不赚的事,要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和钱粮,得到几个城池又怎么样,里面又没有金山银山。偏偏那么多人还乐此不疲。 让我意外的是,又有押送粮饷的官员来找我了,到大厅一看,又是那个李大人。这次见到我,不待沈皓钰介绍,他就直接叫人把东西交给我了,看来就算没有说过话,我们也算是彼此认识了。 毫无疑问,定然又是沈庭轩送来的了,这次除了包裹,还有一个长方形的大木匣。我伸手接过,谢了那位李大人,这才转身退下。 回到房间,先是打开了木匣,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张精致的银弓,伸手抚上,有浅浅的花纹,让弓身微微有点粗糙的摩擦感,却很是舒服。把弓从匣子里拿出来,拉动弓弦,很有弹性,弓身也很轻巧,比之前用的那些弓都好用多了。 沈庭轩还真是贴心啊,知道了我在练习射箭便送了这样一张弓过来。 匣子里还有一封信,打开来读,才知这弓是他为我准备的十六岁的生日礼物,比起他之前送的那些只能看不能用的贵重得很的生日礼物,这张弓算是实用了。信里还说,花茶卖得很好,按我说的分了等级,普通的也要十两银子才能买一两茶叶,高级的就没有上限了。装茶叶的铁盒作为艺术品单独卖,用完也允许客人退回来重新回收,节约了不少成本。另外,除了茉莉花茶,又询问了御医,制作了其他几种有益健康的花茶,也开始慢慢拿到市面上卖,只是今年不能再有新茶出了。又依依嘱咐我,战场上刀剑无眼,军情瞬息万变,一定要好好注意安全,尽量呆在甘霖身边。唉,连甘霖他都知道了。 看看信的日期,是七月二十五日,信中却只字未提他儿子的情况,弄得我心痒痒的,也不知道那小家伙是长得像他还是像慕含烟。 再打开包裹,里面照例有茶叶,不过这次却变成了四盒,其中两盒指明是给沈皓钰和沈泽轩的,我撇撇嘴角,拿了出来放到一边,另外两盒打开来看,一盒是熟悉的茉莉花香,一盒是淡淡的紫罗兰香,真好。油纸包里又包了些吃食,这次的小瓷瓶里装的却是治疗伤寒、痢疾以及清热解毒的一些常用药,我好好的收起来,只觉得自己真是太幸福了。 整理好沈庭轩捎来的东西,把银弓小心的挂在了床头,便坐在桌前歪歪扭扭的写起字来,在信中询问沈征舆的情况,真心的答谢了沈庭轩送来的礼物。随即把信折好,带着两盒茶叶去找沈皓钰,却在路上碰到沈皓钰迎面走来。 “急匆匆的去哪?”沈皓钰劈头就问。 我赶紧把茶叶盒捧到沈皓钰面前:“给您送茶叶去呢。” 沈皓钰这才笑起来,看见我手中有两盒,愈发眯了眼,我忙说:“有一盒是二殿下说要送给三殿下的。”人家兄弟情深,你不可能强夺吧? 沈皓钰便沉了脸,从我手上夺过一盒茶叶,还吐出一句:“到底是他要送的还是你要送的?” 我怒瞪沈皓钰一眼,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第一次仅有的两盒茶叶我不都分了你一半吗,现在又来计较什么劲?眼见沈皓钰茶叶也拿到了,便不再理他,绕开往沈泽轩的院子行去,路上还想,能送点什么东西给沈征舆呢,怎么说,他也算得上是我的侄子或者外甥了。 想到这个,不由又折了回来,自己一没钱买贵重的礼品,二没有一双巧手绣个什么娃娃衣小香袋之类的,只好一个劲的回想有些什么小孩子玩的玩具可以给他。 行到阁楼,找到子诺,便与子诺嘀咕起来,不一会儿子诺便拿着图纸出去了,自己抱着茶叶盒回到楼上,等给沈征舆的礼物拿回来,再一起送去沈泽轩那里吧。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93章 更新时间:09-08-31 11:00 第二天一早,我正拿着新得的银弓对着院子里自制的简易箭靶练箭,子诺手里就拿着木块制的魔方过来了。我忙收起弓,迎了上去。 “这是二殿下送的?”子诺看了眼我的弓问,眼睛里是不掩饰的惊艳。 我点点头,大方的递到子诺面前:“很称手,很好用,你若是喜欢,也给你玩玩。” 子诺嗤笑一声:“我又不是你,我练好剑术就好了,不会分心去学弓箭的。” 我讪讪的把弓收回,挂在肩膀上。子诺把魔方递给我,伸手接过,转来转去试了试,虽然不是塑料做的,却也不错了,表面也打磨得很光滑,六面分别写了九个数字(当然不是阿拉伯数字),有画了不同颜色的颜料在上面,很有魔方的样子。 “不错,那这个来做益智玩具,也算得上是帮他们开了个先河了。”我把那些小木块移回原位说,然后便转身上楼,写了使用说明书,把昨天写的信、说明书和魔方一起包了,这才拿着小礼物和茶叶去找沈泽轩。 把茶叶交给沈泽轩,沈泽轩笑得很是开心,我忙说:“是二殿下单独留给您的,是他的心意。”可千万不要误会了。 沈泽轩仍是笑着接过,看到我递上的小包裹,奇道:“这又是什么?” “是给皇长孙的礼物,当是回二殿下的谢礼,听说李大人后天启程回京,还请殿下代为转交。”我解释道。 沈泽轩轻笑一声:“看来怀恩与我二皇兄交情很是不一般啊,接二连三的送礼,我这个做弟弟的今天才分到一点儿。” 我有些头痛的看着沈泽轩:“殿下,怀恩不过是与二殿下不打不相识,志趣相投,礼尚往来罢了。”我就不信自己闯二皇子府被当场抓包却安然回府的事,他的眼线会不知道。 沈泽轩微微摇了一下头,不再说话,我怕再呆下去又会说些什么出来,赶紧告辞,沈泽轩看我一眼,扯了下嘴角,便不再看我,我匆忙离开。 这搞得什么似的,在沈皓钰面前提沈泽轩,我会心虚,在沈泽轩面前说沈庭轩,我又心虚。明明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甩甩头,大步回到自己的住所。 援军已到,众人又忙起来,重新计划着怎么去收回定州和会州。现在兵多将足,战局似乎变得很有利了。 八月十四,李大人回京的日子,也是大军出战的日子。沈泽轩和崔朗带着十万人马攻打会州,这对会州不到六万的守军来说基本上是无法抵挡的,并且先前几番攻城,已损耗了他们很多力量。 杜翟带着剩余的人马留守丰州,并另派一队人马居中接应,不管定州的敌军是袭击丰州还是支援会州,都好及时支援。然而,这支军队终究没有起任何作用,定州的十万敌军哪都没去,仍然坐守定州,任会州重归佑景。 此举令众人更是讶异,不知对方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重新休整之后,留下足够的守备人马,杜翟亲自与崔朗率军前往定州,誓要把敌军困在定州消灭,沈泽轩暂时留守丰州,会州另有大将驻守。 八月十七日,杜翟的大军与敌军在定州大战,眼看胜券在握,却从天而降另一支队伍加入敌军,个个骁勇善战,很快就扭转了局势,杜翟由胜转败,自知再难取胜,下令撤退,敌军猛追不舍。 而这个时候会州城也遭受了后方敌军大队人马的猛烈袭击,会州四万守军眼见抵挡不住,不得不撤回丰州,又是八万大军兵临丰州城下,此时城内加上会州活着撤回的守军也才八万,其余人马皆被杜翟带去了定州。 敌军势态强猛的攻城,沈泽轩立在城头指挥防守,沈皓钰在一旁观战。这是我第一次站在城楼上看着黑涌涌的人群在底下拼杀,与昔日在云州城外相比已然调换了身份。而此时冷峻严肃的沈泽轩,也令我觉得陌生,也或许,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沈皓钰的脸色也很凝重,直觉情况有些不妙,只期盼着杜翟他们能快点回来。敌我双方,一个攻得猛,一个守得严,直到太阳落下,战鼓才歇,敌军鸣金撤退,我们也万万不会出城追敌。 然而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敌军此番撤退并未退回会州,而是去了定州方向,与从定州追来的敌军前后夹击,将杜翟带去的大队人马消灭殆尽,让我们以为稳操胜券的杜翟方面军狼狈逃回,带回丰州的不过三万人马。 将丰州城内的人马清点一番,还剩下十万,这个数字,可以说新来的援军基本上是一个都没有了,而城外是两倍于我们的敌军。 这场战役,佑景王朝惨败,损失了一大半的军队,而关键点在于定州城的那批援军从何而来。若是没有那些神秘人物的出现,定州就已经被我们收回,而再度落入敌手的会州也有望夺回了。后来我们才知道,玄英国军中有位可以被称为西北活地图的人帮他们打通了从蔡州到定州的另一条通道,使得定州不再是困于内的孤城,而那所谓的开采铁矿也真的不过是烟雾弹而已,不过,如今那座铁矿已经安安稳稳的落入敌军手中真正被开采起来,我军力量薄弱,竟是无力再夺回定州或者会州任意一个,能守住丰州就不错了。 若不是轻敌,贸贸然跑去定州,战局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就算那条通道打通了,敌军可以两线支援,但两军实力相当,守住会州却也不是难事。他们也掩藏得太好了,直到我们的军队打到定州他们才跳出来,那条通道更是后来新帅到达丰州之后才知道的。 若不是轻敌,贸贸然跑去定州,战局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就算那条通道打通了,敌军可以两线支援,但两军实力相当,守住会州却也不是难事。他们也掩藏得太好了,直到我们的军队打到定州他们才跳出来,那条通道更是后来重新夺回定州之后才知道的。 杜翟行军打仗数十年,胜胜败败好多次,此次大败虽然痛心,却也还能积极的重新布局,以尽量挽住败势。但崔朗不同,之前的那些战役虽说也是有胜有败,但都是小规模的,哪里经历过像这次一样损失十来万人马的打败,回到丰州便消沉起来,接连几日闭门不见客。 杜翟找了崔朗好几次,最后崔朗终于见了杜翟,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那以后崔朗又在点将台上活跃起来,每天帮着杜翟操练军队,但是人却又如刚认识他时那般沉默寡言了。 知他心中有阴影,我也识趣的不再去找他,自己每天主动的帮沈皓钰做些事情,无事了便练练箭,经历这场大败,变的不止崔朗一人,沈皓钰变了,我也变了。因为,现在已经近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为了增强丰州的保卫力量,杜翟又从其他城池调来两万人马,稍稍增加了一些助力抵挡玄英国的近二十万军队,丰州城内每天都紧张兮兮的,防守城池一刻也不得放松,玄英国一日五六次的轮番攻城,让大家疲惫不堪。 沈皓钰在自己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时拿起他的地图看来看去。我忍不住道:“小王爷,你若真那么焦心,就把全图拿给杜将军,也好让大家掌控全局啊。”每次他都是到一个地方就给一张周遭的地图给杜翟,若能有一张完整的全貌图,岂不是更好规划? 沈皓钰瞪我一眼:“那些地方还在玄英国手中,试问,我们又有何本事穿过重重封锁探知那些情况?”顿了顿又说:“全局的情况我心中有数就行了,不必人尽皆知。” 知沈皓钰说的也自有他的道理,那地图本是庆王府的秘密,若一下子全图都拿出来,难免会引起怀疑,庆王府的处境便会愈加的艰难,何况为了这场战争,沈皓钰已经几乎把近一半的图都交给杜翟了,庆王府的筹码已经越来越小,我便也不再多言,安静的立在一旁看他继续转圈圈。 苦守丰州十余日,好在十万大军没有了,但粮饷武器大半都在,光是守城,应该还能支撑一些时日。杜翟大败当日就已经写了折子上报朝廷,这时佑景帝应该已经知道战况了吧,也不知会如何处置杜翟,更不知新的援军什么时候到达。 眼看着九月就要到了,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凉起来,仿佛前天还是燥热的夏天,这睡一觉醒来,季节就换了。 每日听着咚咚响个不停的战鼓声,我已经渐渐麻木,除了那一次,我再也没上过城楼。城中的百姓倒是过得安稳,仿佛这城中到底谁在主人与他们没有一点关系——也的确与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要有饱饭吃,有暖衣穿,就满足了。 江山到底是谁的,和我似乎也没什么关系呢,玄英国也好,佑景朝也罢,沈修和做皇帝也好,沈修谦夺权也罢,只要我爱的那些人都平安无事就好了。 九月初五,风刮在脸上已经是很凉了,京城快马送来消息,革去杜翟元帅之职,暂留军中主持军中要务,待新帅和援军到来之日便交出兵权,领偏将之职。崔朗也从偏将重新降为郎将。 杜翟很平静的接受了旨意,继续井井有条的打理军务,坚持着将丰州守到援军的到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94章 更新时间:09-08-31 11:01 九月十二日,新来的元帅戴崇炎率领五万新军抵达丰州。 戴崇炎本是潞州守将,年轻时与陈丹一起投的军,但军功没有陈丹显赫,后来陈丹做了西北大将军,而他只是驻守潞州,潞州是北方第一重城,往北可通往坤山侯封地,往西经昌州、盐州可到宁州,往南是通往圣京的国中要道,军事地位十分重要。虽说军职没有陈丹高,但陈丹叛变,杜翟打败,目前朝中最有资历摆平西北战事的就只有他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戴崇炎一到丰州就召集各路人马开会,连续商议了两天一夜,沈皓钰再回来时又是一脸疲倦。我为沈皓钰泡了茶,备了洗澡的热水,这才从他房内退出。 与子诺、甘霖、宋之煊和林昭在沈皓钰房外的庭院中聊天,此时天气已经颇冷,夜晚更甚,塞北的热天真的很短暂。庭中已经有几棵乔木开始落叶,风一吹就打着转儿飘下来,轻轻的落在地上。 一阵风吹过,我微微颤了一下,虽然很怕热,但天太冷也不好啊,想想以前再京城,起码也要到十月中旬才开始有这么低的气温,这个冬天怕是很难过呢。 脚步声响起,回头一看,却是沈泽轩翩翩走来,本是往沈皓钰房间方向走去,见到园中的我们,又改朝我们走来,大家不得不起身行礼,甘霖也从凳子上站起来,等沈泽轩坐了才坐回去。还好我们几个都不是很拘礼的人,沈泽轩自己要跑过来坐,没有外人我们也不回委屈自己站着。 不过,沈泽轩的到来多多少少破坏了一点气氛,众人聊得没开始热络了,不时扯扯天气,回忆一下京城,有一句没一句的。一会儿,沈皓钰也洗完澡出来了,见众人都在园中,也加入了我们。 沈皓钰刚一坐下,就发话道:“三哥,对方那个能人可是个很大的危险呢,有他一人,便能抵上万兵马呢。” 沈泽轩也赞同的点头:“是啊。” 我不由大为好奇,敌军除了陈丹和珉王,还有什么厉害人物? “若不是他,我们这次也不会弄得这样惨。”沈泽轩又说。 “是个什么人物啊?”我终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沈皓钰瞥了我一眼:“那个人几乎对西北的一山一岭一沟一壑都了如指掌,这次就是他因地制宜在山中打通了一条从蔡州到定州的通道,将我们狠狠设计了一番。” 竟有这么了得的人物,那沈皓钰手中的地图不过是死的,而那人却将整个西北的地形都刻在了脑子里,任意取用,还真是个很大的麻烦呢。 “若是能想办法把此人除掉,倒能解决一个暗藏的危机,谁知道哪天敌军又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到我们后面去了。”沈泽轩叹了口气,神情颇为忧虑。 沈皓钰也道:“确然,若能既把此人除掉,又能挑拨敌军将领间的关系,那便更好了。” “听说此人有些狂妄,曾在酒席间有言语得罪过陈丹手下的一员大将,若此人再与那员猛将闹起来,然后又不幸身亡,不知会有什么后果。”沈泽轩拧眉道,这两人一来一往一唱一和,我却听得有点心惊肉跳了,向来他们都不会在我们这些人面前谈论军情的,今天这么多人在,他们两个却毫不避讳,不会真的是一筹莫展到了要和我们倾诉的地步了吧? 沈皓钰摇摇头道:“可惜啊,我朝泱泱大国,竟没有一个这样的人,连一个武艺高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除掉此人的人都找不出来。”说着,有意无意的朝甘霖坐的方向扫了一眼。 沈泽轩也附和道:“若我们也有像甘侠士这样的人物就好了。” 我瞪大了眼,看看沈皓钰,又看看沈泽轩,最后又把视线落在了甘霖身上,只觉得胸口堵了点什么,闷闷的。 沈泽轩说了那句,便都没再说话了,沉默中,气氛有些压抑。好一会儿,却听见甘霖轻轻一笑:“两位莫不是在等我一句话吧?” 沈皓钰便假笑起来:“哪里哪里?”我鄙视的瞪了沈皓钰一眼,在我们面前演这么一场戏, 难道他们不是这样的打算吗。 甘霖也不理会,收起了笑,冷声道:“让我去杀那么一个人也可以,但你们也应该知道,要我杀人,是有代价的。”我讶然的看着甘霖,不是不做杀手了吗,怎么又拿人命开始做买卖了?而甘霖这样说话的语气,也令我全身不舒服,仿佛他已经不是甘霖了。 沈泽轩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击打着桌面:“不知甘侠士要求什么样的代价?” “这件事要小庆王爷才能做主。”甘霖冷眼扫向沈皓钰,沈皓钰微微有点惊愕,又马上笑道:“请直言,看庆王府能否做到。” 旋即,甘霖又微微笑起来:“很简单,用你们要我杀的那个人换一个庆王府的人。” “何人?” “她!”甘霖手指向我,“莫怀恩!只要小庆王爷把她的卖身契还给她就好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甘霖,竟是这样的要求吗?看一眼众人,似乎都对甘霖的这个要求有些不置信,而子诺的眼里,除了不置信,更多了一丝——崇拜。为什么? 沈皓钰半天没有应声,甘霖催道:“如何?” 好半晌,沈皓钰才问:“为什么?”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 “只为请小王爷不要再让她做她不喜欢的事,不再阻止她做她喜欢的事,给她自由。”甘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打在了我的心上,一下一下,不是震动,而是心酸。 见沈皓钰欲开口,我忙出声道:“不,甘霖,你不必冒那么大的险去深入敌阵,况且,就算没有了卖身契,我也不可能自由了。”何德何能让相识不久的甘霖如此待我?他几番相救,早就远远超过了我昔日对他的帮助,怎能再让他这么冒险?何况,就算脱离了庆王府,有些人怕是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不然,说不定早就卷了行礼跑路了。 甘霖摇摇头:“至少不用再听他指派,至少他没有资格再弄伤你。” 我垂下眼眸,沈皓钰生气时是有些口不择言,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对我很好的,且那次误伤我,他也已经道歉了,若我要离开庆王府,断不会是因为这个理由的,更不能让甘霖因此而涉险。 “我不同意。”沈皓钰一字一字的说,“我们可以另外找人。” 另外上哪去找那样的高手,还要注意保护军事机密? “我去,我去刺杀那个人,并嫁祸给别人,”子诺突然站出来道,“以此报答小王爷昔日的救命之恩。” 今天一个两个都是怎么了?我有些懊恼的看着子诺,子诺却满脸坚定的看了看我,又看向沈皓钰:“子诺有把握。” 甘霖武功那么好,我都不放心,子诺这小屁孩,我岂不是更加不放心,这不是开玩笑吗? 沈皓钰将子诺上下打量一番:“好。”我差点晕倒。 却听沈皓钰又说:“只要你能回来,我就把你姐姐的卖身契还给你们,至于要不要继续留在庆王府,随你们自己决定。”搞什么?刚刚不是不同意的吗?怎么子诺一说要去又可以了? “但是,你若是没有回来,你姐姐以后就再也不可能脱离庆王府了。”沈皓钰说。 子诺拱手道:“一定会回来。” 我不满的瞪向子诺,可他又不是说为我去,只是他自己要报答沈皓钰的救命之恩,我能阻止吗?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救命之恩,好好的京城不呆,跑到这热就热得要死,冷就冷得不像话的地方,如今子诺又要去犯险了。 谈到这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了,沈泽轩起身走人,走时神色复杂的看了看我,我心头焦虑,也没去多想什么了。 甘霖轻声道:“不要担心,我陪他一起去。”抬起头来,我轻轻点了一下头,有甘霖在,总归好一点吧,我就不吵着去拖他们后腿了。 事情有了着落,沈皓钰便把子诺和甘霖带到他的房间,三人细细的商议具体事宜,宋之煊和林昭陪我继续留在园中,见我愁眉不展,林昭道:“放心吧,甘霖那家伙厉害着呢。” 子诺和甘霖当天晚上就连夜潜入定州,我在丰州城内整日的坐立不安,沈皓钰每日去将军府议事,便留了宋之煊和林昭在这边陪我。 两日之后戴崇炎领十万大军攻打定州,会州的敌军见丰州城守备减弱,赶紧趁虚而入,再一次兵临丰州城下,发起猛烈的攻击。丰州在杜翟的指挥下积极防守,敌军坚持不懈,因为天气渐冷,他们必须尽快赢得这场战争,不然入冬之后他们便没有优势了。 这个时候,原本要攻打定州的十万大军去而复返杀了个回马枪,在城下将敌军团团围住,逐个消灭,然后又一鼓作气攻入会州城,会州终于又回到佑景朝手中。 攻下会州还没有喘口气,甘霖和子诺便回来了,我万分欣喜,拉着子诺上看下看,直到确认子诺的确没有受伤,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却又发现不经意间,子诺竟然比我还高了。 我皱眉朝子诺头上望了望,有些不甘:“子诺真的长大了呢,也不只吃了什么好东西,悄悄的,竟然都长得比我高了。” 子诺微微有点得意的甩甩头:“这算什么,再过些日子,我长得更高了,你就只能到我这里了。”说着,用手比了比胸膛的位置,我“噗”笑一声:“哼,你啊,用手比过了,就长不高了,以后也只有这么高了。”伸手拍拍趁现在还能摸得到的头顶,转身到桌旁坐下,甘霖捧着一杯热茶,笑盈盈的看着我和子诺。 子诺和甘霖的平安归来,意味着离间计的成功,与此同时,戴崇炎又还秘密派遣了一队人马毁掉了之前被他们打通的那条通道,这下,定州就真的成了孤城了。戴崇炎连夜带兵前往定州,将兀自争斗不休的陈丹和珉王的两派人马打了个措手不及,援军也无望了,来了个瓮中捉鳖,再度夺回定州。 戴崇炎此番雷厉风行,连施巧计,一举夺回两座城市,这一仗赢得干净漂亮,点燃了熊熊燃烧的第一把火。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95章 更新时间:09-09-02 02:40 定州与会州大捷,敌军损失了近十万的兵马,两军兵力再度势均力敌。为了庆祝这场胜利,军中小小的联欢了一下,崔朗在校场上一展箭技,引得阵阵惊呼,戴崇炎也是十分赏识,崔朗又升职为偏将,与杜翟一起帮戴崇炎分担军务。 杜翟也的确是个人物,戴崇炎作为一个晚辈骑在他头上,他也照样如以前一般尽心尽力的处理着自己职责范围之内的事,也没看出他有什么不满的。 校场上士兵们唱起了一些流传于军中的小调,曲调并不美,可听起来却甚是振奋人心,在瑟瑟秋风里让我的血液也渐渐有些沸腾。 就在这时,听见一阵甚为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我回头一看,竟是沈皓钰摆了琴在看台上信手而弹,我傻了眼:这不是康熙王朝的主题曲吗?他怎么会?又听一缕箫音合在其中,原来是子诺。暗自松了口气,看样子是子诺教他的了,不然还真是吓我一大跳。 “沿着江山起起伏伏温柔的曲线,放马爱的中原爱的北国和江南,面对冰刀雪剑风雨多情的陪伴,珍惜苍天赐给我的金色的华年。做人一地肝胆,做人何惧艰险,豪情不变年复一年, 做人有苦有甜,善恶分开两边,都为梦中的明天。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我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沈皓钰用了些内力,豪壮的歌声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从来不知道沈皓钰居然也会唱歌的,而且,唱得还不错。 我知这首歌很是上口,又气势磅礴,很能鼓动人心。果然,听得两遍,底下的人都差不多会唱了,便也跟着一遍又一遍的唱起来,一时之间,校场上方的那方天空似乎都被震动了。听过独唱,却没听过合唱,我的心咚咚跳得厉害,仿佛也要加入他们一般。 戴崇炎从首位起身,纵身跃到校场上,身形翻转,一柄手掌宽的青色长剑信手舞动,那柄看上去甚为沉重的剑在他手中却仿若轻鸿。士兵们更加沸腾了,王爷演奏,主帅舞剑,的确难得,我也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想不到还有这种福气。看开,戴崇炎也真是不简单啊,不止行军打仗,还有这军心士气…… 好不容易一曲完毕,戴崇炎走回座位,对身侧的沈皓钰道:“小庆王爷琴技真是非凡呐。” 沈皓钰谦虚道:“哪里,戴将军的剑更令人自叹不如。” 戴崇炎摇摇头:“说到剑,又有谁比得上您身边的甘侠士呢?”虽然大家都知道了甘霖就是血魔,可佑景军中都唤他作甘侠士,毕竟,甘霖曾经救过众人,大家都不愿把他与玄英国的那个血魔放在一起,更愿意认为他是佑景的甘霖。 对面的沈泽轩忽然说道:“将军有所不知,甘侠士并非皓钰身边之人,而是他护卫的朋友?” “哦?”戴崇炎有些疑惑的看向沈皓钰,沈皓钰笑道:“确是如此。” 戴崇炎呵呵一笑,甚为爽朗,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微微的不舒服:“那更是了不得啊,府上的护卫都能交到这样的朋友,庆王府还真是卧虎藏龙啊。”沈皓钰扯了下嘴角,没再说话。 我不满的瞥了沈泽轩一眼,却见他若无其事的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又把目光投到看台下看那些士兵,仿佛他刚刚并没有说过什么让人难堪的话一般。这人怎么老是不分场合的和沈皓钰过不去? 众人又玩乐了一会儿,戴崇炎便把人遣散了,各归各位,赢了一仗,却还有好多仗要打呢。 又一次登上城楼,这次却是会州的。被玄英国侵占的城市至此已经收回了一半,可后面那些,怕是更加难收回了。 远处寒山沉醉,云轻烟弱,听霜林唱瑟瑟秋歌,看楼下千帐中明明灭灭的灯火,塞北的秋夜,竟是这般清冷。 “明年开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回去了。”沈皓钰忽然开口,丝丝白气若有若无,还未成形便已被轻风吹散。 “哦。”应了声,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答应了子诺的,回去之后就把卖身契还给你,到时候还要不要留在庆王府,自己拿主意吧,我是不会赶你们走的。”原来是这件事。 我摇摇头:“到时候再说吧。不过,开春时我们就能赢了吗?”他还真是肯定啊。 沈皓钰笑道:“看这样子,怕是要不了几天就下雪了,到时候雪已封路,玄英国的粮草就运不过来,断了粮草的供应,他们若是困守那几个城池的话必败无疑,我们只需为困住他们就好了。” “那我们呢?我们就不怕雪太大,粮草也运不过来吗?” “这边,总比他们那边要好一些,日后有机会,你看了玄英国北边冬天的情况,就自是知道了,所以他们冬天一般都不会过来侵扰我境的。” 想像一下吧。 “但,若被雪封住之前,他们放弃了那些城池呢?”我问,明知会被困住,又怎会不找一线生机? 沈皓钰冷笑一声:“到嘴的肥肉又怎会轻易吐出来,只要他们存一丝侥幸心理,就不会放弃好不容易得下的地盘。” 我暗叹一声,人性都是这样的吧。 沈皓钰说的果然没假,九月二十三日,纷纷扬扬的雪片便从天而降,落在干燥的土地上,薄薄的一层,慢慢凝成冰晶,我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一摸,凉飕飕的。回到屋里,泡了杯热茶,又跑去子诺房间,想找他做点什么。 塞北没有暖炕,屋子里阴冷昏暗,燃了火炉放在桌子下,便与子诺和甘霖玩起斗地主来,输了就要在脸上画一道杠杠,这算不上是赌博吧?管他呢,反正关起门了,也没人知道。 甘霖明明是新手,却和子诺配合默契,怕是平日一起练剑训练出来的吧,只是苦了我,老是输,都不敢照镜子,也不知道被画成什么惨样了,偏偏又爱当地主,楞是不肯让给别人做。甘霖当了六次地主,却只被画了六道杠杠,我有些疑心是子诺暗中放水,却又找不到证据。子诺脸上最为干净,才两道杠杠。 突然,敲门声响起,我做贼心虚,快速的把牌收好,其实最主要的是我这把牌太烂了。 “子诺在吗?”林昭的声音。 子诺应了声,开了房门,林昭看看子诺,又看看我和甘霖,哈哈大笑起来。我赶紧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巴:“嘘!别让人知道了。” “除非让我也参加。”林昭眯起了眼睛。我悄悄看了眼门外:“之煊哥呢?” “和小王爷出去了,我没去。”说着,反手把门关上。坐到凳子上,林昭有些不满的说:“怀恩,有了甘霖,你都好像没有再与我和之煊玩过牌了吧?” 我讪讪:“这不是在军中吗,让人看见多不好,且你们两个是贵人,事多……” 林昭嗤笑一声:“少来了。”看看桌上,又道:“你们刚刚在玩斗地主吧?现在四个人了,我们玩升级。” “好,不过要重新来,我要把脸上的墨汁先洗掉。”这下就不是孤军作战了吧。林昭的脸是干净的,就让林昭出去打了水来让我们把脸洗干净,这个懒家伙,也不知道弄点热水来,冻死我了。好不容易把脸抹干净,马上把手放在火炉上烤起来。 放了四张牌,各自摸了一张,找到自己的对家,我与甘霖一对,子诺和林昭一对,好像有点亏哦,甘霖基本上还没玩过升级呢…… 果然不出所料,这次子诺根本就不顾及甘霖也算得上是他师父,林昭更是不客气,也不管甘霖是才学的,一点也不让着,那两个没良心的把我和甘霖打得落花流水,脸上再度惨不忍睹,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算算时间,好像快要吃晚饭了,看看外面灰暗的天空,这样的日子怕是还有好几个月吧。 洗干净脸才敢走出房门,一起去吃饭。 雪下了好几天,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攻打过几次泾州,却是久攻不下,两军又一次僵持着。越拖,不是越对他们不利吗?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大动作,不知又在弄什么玄虚,上次可是让我们吃了大亏的。 这天刚吃完早饭,沈皓钰就派人来传话,说是要去打猎。上次在青州城外出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去消遣过了,难得他憋了这几个月,去就去,也好看看我的箭现在怎么样了。 一行人马从东门出了城,这边是通往丰州,是绝对不可能遇上敌军的,且敌军的活地图已经死了,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另有小路绕过来。不过,这次一起出来的,不止沈皓钰和庆王府的一干人等,沈泽轩也加入了其中,陪他的除了光启,还有三个面生的侍卫。 出门前我本拿了沈皓钰去年给我的那件火狐披风,虽然和自己的这身衣服不配,却是我最暖和的家当了,没办法。可当沈皓钰看到沈泽轩一身火红的出现在那里,硬是把我的披风拿走,把银燕做给他的那件黑色的披风给了我,我是乐意啦,这件配我的衣服好看多了,只是看到沈皓钰不伦不类的披着那火红的披风,还真的有点看不下去…… 算了,这是人家自找的。 骑马踏过雪原,马蹄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甘霖在我耳旁说道:“雪再大一些,说不定可以做个雪车给你玩玩。”记起上次的糗事,我狠狠的剜了甘霖一眼,甘霖却得意的大笑起来,林昭不明所以,忙问怎么回事,被我一瞪,只好又闭了口。离得近的子诺定是听见了甘霖的话,一个人也笑起来,我赶紧打马追上前面的沈皓钰他们,以求远离这危险之地。 林子里的树木不是很茂密,骑马也不是很难走,大家分头寻找猎物,子诺和甘霖却始终不离我左右。发现地上有小兽的足迹朝林深处奔去,我们悄声下了马,把马栓在树干上,徒步追入了林中。 一个黑影从枯枝中跃出,转瞬间就以奔出一段距离,我忙抽出箭搭在弦上射了出去,那黑影跑了好一会儿,才颓然倒地。追上前去,地上的血迹拖了好长一段距离,红艳艳的血映在雪地上分外鲜明,刺痛了我的眼。 甘霖捡起猎物,却是一只獐子,中箭后还想这或许能逃跑,终是倒下了。 “果真进步神速,不知是不是名师出高徒啊。”甘霖笑眯了眼。 我勉强笑道:“都有,催将军是名师,我的天份也不能忽视。” “天份?”甘霖抬高了声音,“也不知当初是谁把箭射在了靶杆上。” 不满的撅了嘴,现在我的箭技已经蛮不错了,还是不能摆脱当日的糗事吗? 见我不高兴,甘霖又接着道:“不过,在哪里摔倒就在哪来爬起来的人是最值得敬佩的。” 这还差不多,我又笑开来。 又打了几只小动物,回到约定的地点,沈皓钰他们也陆续回来了,各有所获。大家找了有水的地方,敲破了冰面,把猎物洗净分好,便就地生火烤了起来。我嫌这样的烤法烟味太重,又没调味品,硬是不同意把自己的猎物献出来,坚持要回到城里再好好调理着吃。 饱餐一顿之后,大家这才满足的回到会州城。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96章 更新时间:09-09-02 02:41 甘霖竟然又不见了。这一次一连呆了几个月,突然之间又不见了。 接连两日,甘霖都没有出现,不知道这回他又会离开多久。宋之煊和林昭事多,这些天甘霖和子诺一直在我身边,一时半会儿还真是适应不了。 子诺也比较失落,这几个月他和甘霖的感情怕是也已经很深了吧,还时常蒙获甘霖在剑术上的指点。 雪停了几天,还没化,又大团大团的下了起来。甘霖还说要弄个雪车给我过过瘾的,看着地上厚厚的雪,这么厚的雪应该可以了吧? 沈皓钰又叫人抬了炭火炉子和铁丝架过来,上次吃了我烤的肉以后,他就经常让人出去再打些猎物回来一起烤着吃,边吃边喝点酒,小日子过得还真不错。 我叹了口气,拿着扇子把火扇得旺了些,架子上涂的一层油嗞嗞直响。阵阵香味传来,沈皓钰翻番这串,又挪挪那串,忙得不亦乐乎,不由道:“小王爷,你几乎天天吃,就不怕上火吗?”就不怕得癌症吗?这个他听不懂,就算了。 沈皓钰将一串被烤得澄黄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拿起来看了看,又重新放到架子上:“上火了就不吃了,火气消了再吃。” 无奈的翻了个白眼,继续帮他煽火。 “我就说什么这么香,原来是钰弟亲自来调理吃食啊。”沈泽轩的声音传过来,身后还跟着崔朗。 我忙站起来行礼,沈皓钰招呼着他的肉串,懒得理会沈泽轩。沈泽轩自得的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崔朗看了看我,笑问:“能猎到活物了?” 我愉快的点头,这是这些天来最值得骄傲自豪的一件事了。 “是那张弓好吧。”沈皓钰凉凉道,我轻哼一声也不计较,难得他还能分神和我们说话。 有几串肉已经烤好,色泽甚是诱人,沈皓钰的技术是越来越好了,看来若是哪一天庆王府失势了,他倒还有一项讨生活的技能——摆烧烤摊。旁边的侍人忙递过盘子,沈皓钰把烤好的肉串放到盘子里摆好,神情专注,似乎不止爱吃,还很享受这个烧烤的过程呢。 “既然来了,就一起尝尝吧。”沈皓钰很大方的说道,有了一门手艺,想炫耀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沈泽轩不客气的拿起一串,吃得却是很优雅,一串吃完也没见他脸上沾到油迹,这也是高超的技术啊,不像我,每次都要边吃边擦脸,不然就有得看了。 侍人又送上一壶温好的桂花酿,不是在外面买的,是庆王府的人送过来的,还重新派了二十个侍卫给沈皓钰呢。 沈泽轩吃完一串,崔朗才拿过一串吃起来,人家可不像沈泽轩那么优雅,干净利落的吃完,又喝了一大口酒,毫不吝啬的夸赞道:“真不错。” 沈皓钰便笑起来:“如此,不妨多吃一些,肉,多得很。”还是不要钱买的肉。可怜了山上的那些小动物。 沈泽轩抿了一口酒道:“钰弟最近变了很多呢,又长了些本事。” 沈皓钰边翻动肉串边说:“三哥也不妨试试,自有一番乐趣。”说着,看了我一眼,“饿了,便也吃些吧。” 我摇了摇头,烤肉虽然好吃,可也不能多吃,他不在意,这养生之道,我还是要在意一些的。继续埋头帮他扇扇子,还得注意不要把炭灰扇起来,又是一门技术活啊。 “这情景像什么?”崔朗忽然开口道,眼里笑意甚浓,“是不是有点夫唱妻和的味道?” 崔朗说者无心,在我听起来去无疑于平地一声雷,手一抖,扇子都差点掉在了地上。抬眼看沈皓钰,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泽轩的脸色却是很难看,瞪了眼崔朗,端起酒杯放到嘴边,却没有喝。 烤了满满一盘肉,沈皓钰这才罢手,接过侍人递过来的热手巾擦了手,走到桌前坐下,与沈泽轩和崔朗一起喝酒吃肉,我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便告辞退下,免得留在这里一不小心又要遭受池鱼之殃。 十月初十,戴崇炎带了一路人马出城,却几日不见回来,不知所踪。戴崇炎不在,总是将军务委托给杜翟,戴崇炎这一走,杜翟不得不又挑起了重任。军中无帅,终归不是好事,杜翟不能再出去,以免到时候更慌乱,出城寻找主将的任务便落在了沈泽轩、沈皓钰和崔朗身上,其他人一起与杜翟坐镇丰州,以应不时只需。 沈泽轩和沈皓钰虽然身份尊贵,在军中军职却是不高,自然要听上将号令,何况沈皓钰连军职都没有,堪堪是沈泽轩的助理而已,所以,不得不出城分头寻找戴崇炎。这一次,我也跟着出去了,实在不想一个人呆在屋里,并且以为雪大,敌军不敢贸然行动,不会那么轻易遇上敌军。 戴崇炎出城未带多少人马,也不知是在山林中迷了路,还是不小心遇上了敌军,但愿是前者。戴崇炎出去了几日都没回来,怕是走得远了,众人均备足了干粮,做了长期作战的准备,在山林中搜寻了两日,也没有什么发现,他们的足迹,早就被雪掩埋了,我们自己的,等一个时辰再回来看都找不到了。 寻人的日子,白天还好,能不听的活动,晚上就惨了,冻得腿脚麻木,瑟瑟发抖。见我冷,子诺老是想把自己的斗篷给我,我怎么可能要他的,难道他就不冷了,最后双方达成一致,他的斗篷两个人一起用,并排靠在火边铺着的枯草上躺下。 到了第四日,怕走得太远连自己都丢了,沈皓钰下令回撤,这大雪天,连个辨认方面的标志都不好找,实在是很容易迷路的。说不定这几天功夫,戴崇炎都已经回了会州了。 当我们回到会州,得到的已经是拿下泾州的消息。原来戴崇炎在山中发现一条深涧,因水面已经结冰,便沿着那条深涧一直往上游走去,结果发现竟然可以绕到蔡州。当下毫不含糊,飞鸽传书给杜翟,两面夹击,一举拿下泾州,直逼蔡州,僵持许久之后,又拿回了一座城池。 这个发现,为大家提供了许多灵感,一时之间,纷纷进山查探那些山涧都从哪里来,流到哪里去。沈皓钰的地图固然详细,但山林间那么多条溪流又怎能一一画出,只不过拣重要的画了,弄得沈皓钰又闷闷不乐了好几天,认为那地图也不过如此。我摇头笑笑,现代的电子地图都还不能完完全全的把所有犄角旮旯包含进去呢,他也未免太挑剔。 进得十一月,玄英国后方的供给线路终于被大雪完全断掉了,也不知他们的粮草准备得如何,能支撑多久。铁军这边也安静下来,不再主动攻城了,似乎只要慢慢等着对方弹尽粮绝就好。 戴崇炎派人去烧过敌军的粮草,可惜人家也知道这个时候粮草又多重要,派了重病团团把守,周围甚至连火把都不许点,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自己烧了。无法,只得继续等下去了。 十一月底,敌军按捺不住了,攻击泾州城两次,最后退败。又有人传来消息,说蔡州城的粮草撑不过二十天了,大部分粮草被扣在在后面的几个大城,蔡州离前线太近,隐隐已经成了弃子。这个消息让铁军振奋起来,敌军内部开始为粮草要起内讧了。便愈加安分的坐守泾州。 如此又过了十来天,就在大家以为蔡州城内快要粮尽,不几日便可攻城了的时候,蔡州方面又传来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敌军开始屠城,城内男女老幼都不能幸免,百姓家中的粮食尽数被纳入军中。 这个消息让铁军个个气红了眼,全城该有多少百姓啊,为了抢夺他们的粮食,为了让他们不再消耗粮食,竟然就把他们全杀了。大家纷纷要求请战,却被戴崇炎阻止,说恐怕有诈,陈丹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若是这样的事情发生了,陈丹怕是也无法再与玄英国合作下去了。 知道西北百姓对陈丹的爱戴,且戴崇炎与陈丹相识甚久,对他肯定也是知之甚深,戴崇炎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的。可当出去打探的人回报说蔡州城内的确血流成河,已经成了一座空城时,陈丹也跌坐在了椅子上。 敌军屠了蔡州城全城的百姓,抢了他们的粮食,退守容州,弃下一座死城留给佑景王朝。 当我们撞开蔡州的城门,看到满城的尸体时,我胸口涌动,一下子跑到路旁呕吐起来。不是没有见过死人,这大半年见的死人怕是已经超过六位数了,绝大多数都是战死的士兵,敌军的,我们的,但是眼前躺在雪地里的全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啊! 蔡州发生这样的事,不知道到时候他们将要粮尽的时候会不会又做出这样的事,那些城里的百姓怎么办?他们知道蔡州的惨况吗?陈丹怎么不阻止? 铁军红着眼把死去的百姓搬到城外的山上,挖了好几个大坑把他们埋了,忙了一天,才把死尸全部清理完。尸体看不见了,浓重的血腥味却还凝固在空气中不肯散去,地上的白雪也早已被鲜血染透,结成了红色的冰,触目惊心的红。 戴崇炎又下令将城中的雪全部扫干净,大家一起动手,终于把红雪都堆到了城外,一个晚上,地上又盖上了一层白白的雪,一早起来,看着干净的街道,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只是空荡荡的街上只有偶尔传递信息的穿着甲衣的士兵,看不到一个寻常百姓走在街头。 终究,还是一座死城。 那个晚上,是我两世最难过的夜晚,从头到尾都没有闭一下眼睛,似乎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满地死状凄惨的尸体,外面的风呼呼刮过,如同众鬼夜哭。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冷,觉得没有道理,觉得迷茫…… 后来我们才知道,在敌军屠城的前两天,陈丹就失踪了,没有人见过他,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家眷被人藏在秘密的地方,帮他照顾家眷的人也没有见过他。或许,知道会要做这样的事,为了减少阻力,敌军已经悄悄把他处理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但他的部下却仍然在为玄英国卖命,这就有些想不通了。还是说他自己走了…… 世上有太多的谜团,陈丹失踪之谜,怕是不会有人告诉我们了吧。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97章 更新时间:09-09-03 08:07 整理好空寂的蔡州城,大队整军开往容州,士气昂扬,出发前誓师,定要为蔡州城的百姓报仇。 可笑的是,大军来到容州城下,才刚刚开始攻城,敌军就从城楼上抛下两百名百姓的尸体,扬言只要我们攻城,他们就能把容州的百姓全杀光。众人又悲又愤,却不能拿容州城百姓的性命开玩笑,只能咬破嘴唇草草收兵,守在蔡州城内不再出来。敌军也没有动静了。 大家都在等,只不过敌军手里的筹码太大了,只要那些百姓还在城中,似乎就不再有机会能夺回那些城池。要拿回那些城池,除非舍了那里的百姓……想到这里,我生生打了个寒战。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以佑景帝的心性,当初这些百姓只信仰陈丹,敌军来攻,也没逃窜,照样在这里安居乐业,佑景帝会在意这些也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的百姓吗?他会让这些百姓阻挡他收复失地的步伐吗? 军中情况会定时向朝廷汇报,要不了多久,佑景帝就能得到这里的消息了。也要不了多久,就能知道他的取舍了。时间变得分外难熬。 而这时京中也传来许多不好的消息,佑景帝身边有一个内侍这几个月来很受恩宠,时常在皇帝耳旁打一些小报告,说这个官员私下干了些什么不敬的事,那个官员又在哪里讲了些什么对皇帝不满的话,又有谁与谁勾结,意图要做些什么。佑景帝大为恼怒,接连派人彻查,结果居然都是证据确凿,那些官员抵脱不得,被罢免的被罢免,被抄家的被抄家,一时之间,整个朝堂人人自危,对那个内侍也百般讨好。 耐人寻味的是,这些遭殃的官员并不是只有那一派的,几乎每股势力都被消减了些,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皇帝故意而为,却让那内侍当了替罪羊。 等待的日子不好过,无事便时常到城外转转,纵使外面是冰天雪地,也比呆在那死气沉沉的城里强。 这日雪停了,大家纵马到了一个离蔡州城好几十里的山谷,周围是皑皑雪山,谷中一个明净的湖泊,湖面上冒着袅袅白气,竟是一个温泉湖泊。我惊喜的跳下马,跑到湖边伸手到水里一探,水果然是热的,水温正好,是人体喜欢的温度。 沈皓钰把地图拿出来,指着上面一个小圈说:“是不是就是这个醉眠湖啊?不过没说是个温泉哦。”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周围也没见有其他什么湖泊,应该就是这个吧,名字也很贴切呢,管它是不是,就当它是我们的醉眠湖就好了。 因为附近有地热的关系,谷内大半的地方都没有积雪,倒是有一些耐冻的绿色植被长得郁郁葱葱,草丛里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在湖边转了一圈,发现还有一道细流从远处流过来汇入湖中,水也是热的,便逆流而上,想探探尽头究竟是什么,一不小心让我们寻到另一个世外桃源也不错。 走了一顿饭的功夫,随着细流到了半山腰一个山洞,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有水从地下冒出来,形成一个小潭,水满了便从洞口流了出去。见水不深,也很清澈,一眼就可以见底,我说道:“把洞口围起来,这里倒是个泡温泉的好地方呢。” 沈皓钰赞同的点头:“我们今天就住在这里,大家一起泡泡。”反正大家这段时间经常出来,有时怕走得远赶不回城里,还带了帐篷的,在这住一晚也没什么困难。 本来在下面的那个湖里泡泡也是没什么的,只不过出来没有带换洗的衣服,弄湿了就不好了,现在有了这个山洞,还真不错。 下了山,沈皓钰下令就地搭棚,又还迫不及待的让人去那洞口围上布幔,不一会儿,沈皓钰自己也上山去了,看样子是等不及要泡温泉了,这可比在房间的木桶里泡澡舒服得多了。 沈皓钰一走,侍卫也跟上去了差不多一半,余下的便搭建帐篷。沈皓钰出门总是这么多人跟着,也不用担心没人使唤。 见众人都有事做,子诺自得其乐的拿石头打水漂玩,宋之煊和林昭又去了山上,我便自己在湖边散起步来,走在草地上,感觉脚底心都是热热的,地底的热气似乎穿过土层穿过靴底直透肌肤……当然没有这么夸张,都是我臆想的。不过,地面还真的是有点温度的,不然那些花儿也开不了。 有化了的雪水,地上终究是湿的,也不敢坐,只好在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随手扯了一根脚边的草上来拿在手里揉搓,不一会儿,手指上就沾满了草汁,淡淡的黄绿色。扔下被我揉得稀烂的草,在湖里洗起手来,那草汁洗掉了,手指上的颜色却是怎么也洗不掉了,沾在指甲上的还带了淡淡的红色。 我有些讶异,不会是像凤仙花之类的还可以作染料拿来染指甲吧?一时兴起,便又折了根在指甲上揉搓起来,先是淡绿色,洗过之后又成了淡粉色,还起了颜色变化! 指甲上的是粉色,皮肤上的是原汁的颜色,不知道染到其他地方是什么颜色?又拿了草叶揉烂,把汁水涂在一小缕头发上,等了好一会儿,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颜色,便又用水洗掉汁水,不知是不是要过了水才有变化。等了半天,头发都快干了,这才发现发丝的颜色变得浅了,慢慢变成了黄色。 我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啊,我居然不小心碰到这样的宝物,我就可以在古代也能染头发了,这颜色还不错呢,又是绿色纯天然的,也不用担心受那些化学制剂的刺激!一时受了鼓舞,便又弯腰在草地上寻找其他的草叶和小花试验起来,一个下午,弄了个腰酸背痛,草地上的物种基本上都被我试过了,却悲哀的发现只有刚开始的那种草有染色功能。 人心不足的代价吧?有了一种可以染色的草,又期待着还有其他的能染出别的颜色,结果绕了一大圈才发现后来做的都是些无用功。 虽然有些懊恼,却也还是喜悦占了绝大的成分。我把自己发现的宝贝捧到子诺面前,告诉他这小小的一棵草有多奇特的功能,满以为他也会好奇的要看看,却没想他冷哼一声:“在地上趴了一下午的找,还以为你掉银子了,不过就是一棵草。” 我用无法沟通的眼神看着他摇了摇头,这家伙真是没有经济观念啊,搁现代,用那么刺激头皮的染膏来染头发都是少则几十,多则成百上千,若是这绿色纯天然的,那得要多少钱啊? 暗暗决定,以后若是离开庆王府后没有人找我麻烦,一定要开个美发店,给她们一头漂亮的黄色头发!当然,前提是要改变这个时代男男女女的审美观念,不然也是没有市场的。 沈皓钰他们回来了,子诺陪我上了山,两人轮流泡了个美美的温泉浴,这才下山与众人一起在篝火旁吃起简单的晚餐,无非也就是就地取材的一些水中鱼山中兽,直接在火上烤了,然后还有一大锅鱼汤,出门在外,也没带别的炊具,一锅足矣。 夜宿醉眠湖畔,没有平日冰寒的冷气,越接近地面身体越能感觉到那微微的暖意,裹紧了毯子,头一次在野外睡得这么香甜,真像醉了般。 第二日一早醒来,只觉得浑身清爽舒适,也不知到底是地热的原因还是昨天泡了温泉的原因,总而言之,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若是周围的雪化了,不知又是怎样一番美景。 出得帐篷,难得的看见子诺和林昭在草地上过招,沈皓钰和宋之煊立在一旁凝神观看,其余的人,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准备早饭的准备早饭。做了个深呼吸,吸了好大一口新鲜空气,又满足的呼出来,这才大步走到宋之煊身边与他们一起观看。 那两人剑都没出鞘,你来我往,出招甚快,一不留神就看不清了,什么时候我家子诺的剑术这么好了,看来甘霖还真是居功至伟啊。“不打了,”只听林昭忽然一声就撤了招,收了剑,“才几个月啊,竟然连你都打不过了。不行,改天甘霖回来也一定要让他指点指点。” 子诺笑笑:“拭目以待。” 宋之煊在一旁笑着直摇头:“长江后浪推前浪啊,阿昭,你就认了吧。” 我一听,乐了,也酸溜溜的插嘴道:“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阿昭,你可千万不要认输啊。” 林昭怒瞪我一眼:“臭小子……”又忙改口道,“臭丫头,还有没有大小啊,不要以为我打不过你弟弟了,你就可以爬到我前头去了!” 我咧嘴嘻嘻一笑,不再理会林昭的张牙舞爪。沈皓钰看着我们笑闹,轻笑一声,慢慢走开了。 吃罢早饭,大家又到附近的山里转了转,回头经过那个山谷的时候,我坚持着让大伙儿等我一下,跳下马,采了一大捧被我命名为“变色草”的可以染色的那种草。回到队伍里,众人对我怀里的草很是不屑,也懒得和他们多说,日后看我的成果好了。 一行人这才慢悠悠的回往蔡州城,沿路还不时逗留一小会儿,回到城里时天都已经黑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98章 更新时间:09-09-03 08:07 一回到蔡州城,我便开始筹划自己伟大的实验工作。第二天一早,找到崔朗,说自己在城里实在是太闲得慌了,主动请缨说要帮忙照顾马匹。想想当初照顾病人都做了,如今说要照顾马,没道理不同意的。 崔朗答应得很爽快,立马把我领到马场里,将我交给马场的负责人,说我就是在马场打发时间而已,自己爱干嘛就干嘛,不用安排我做事。那负责人一连声的点头称是,崔朗走后,却是万分奇怪的看着我。 也的确啊,有谁眼巴巴自己跑到马场来的?没办法啊,为了知道变色草的习性,我必须多做实验啊,又不能拿自己的头发做,别人的头发也不会借给我,只好拿这些马儿当我的实验对象咯。 为了掩饰自己的行为,我还是很认真的跟着照看马匹的那些士兵学习怎么给马添草料,怎么加水,怎么给他们刷背……一样一样,学得有板有眼,然后在没有人注意我的时候就把挤出的草汁在马尾巴上一抹,分了不同的时长观看颜色的变化,然后又过水冲洗,再记下来有什么不一样。 如此偷偷摸摸的忙了几日,子诺他们出城散心我也没跟着去,只嘱咐子诺记得帮我带这种草回来,林昭笑我着了魔了,他又哪里知道我实验的乐趣? 终于慢慢发现,随着吸附在毛发上时间长短的变化,染出的颜色也有明显的变化,时间越短,颜色越黄,时间越长,颜色越偏红。很好,就算没有别的颜色的染料,只要控制时长就能得到不同的颜色了,还真是节约材料。 马场里很多马儿都遭了我的毒手,都有那么一缕鬃毛上有着深深浅浅的的异色,我可不敢只在几匹马上做动作,那样太明显了,一眼就会看出来,这样每匹马都分一点,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不会太在意,只当它们毛色不纯吧。 见实验有了成果,我也不再往那马场跑,反正我也不是真的喜欢那里。我不知道的是,我这一时的玩闹,却在很近的将来帮我破解了一个差点让我送命的大秘密,当然,这是后话了。 年底之前,朝廷的旨意终于下来了,要求铁军定要在明年春天开冻之前收回所有属于佑景朝的城池,尽量照顾到城中的百姓,实在保不住那些百姓的话,以攻城为上,朝廷日后会在安排别处的百姓迁移过来的。 他果然是以他的领土为上的。虽然早就猜到了,但这样的旨意还是很让人心寒。当然,明面的旨意只有前半段,后面的那层意思是单独给军中将领的,总不能还没开始攻城就先寒了百信的心,寒了十多万大军的心,真到了攻城那天,才能见分晓。 戴崇炎的确很会笼络军心,反正那些城池一时半会儿也收不回来,除夕时大大方方的留好了守城的人马,剩余人等便在城中热热闹闹的过除夕。因为人太多,白天就开始准备,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吃食不可能怎么精致,只不过多了些鱼肉和酒,让众将士多沾点荤腥,解解酒禁。 到了晚上的酒宴上,才知道戴崇炎还是个很有娱乐精神的将军,大家差不多都有些饱足感的时候,他竟然提出好几个诱人的竞技项目,如射击、打擂台等,还设了三六九等诱人的彩头,惹得群情高涨,一时之间,大家都跃跃欲试。 打擂台最有看头,分了剑器组、铁枪组等好几个兵器组,为的是各种兵器各有所长,相同的兵器比较公平,考验的就完全是各自的本事了,后面还加了个徒手组,有些人不善使用兵器,但拳脚功夫厉害,也被他考虑到了。 难得有这样的盛会,气氛又怎么好,我们都有些跃跃欲试,反正也没说我们不能参加。看到子诺一脸激动的表情,就知道他也想试试自己的剑术现在如何了,那天打赢了林昭,可让他高兴了好一阵子。 得到沈皓钰的允许,我屁颠屁颠的跑去报了射箭,子诺毫无疑问的报了剑术,林昭在剑术上败给过子诺就识趣的没去参加,转而投向了徒手组。回头看看身后众人,竟然只有我们三个坐不住跑出来了,其余人皆老老实实的守在沈皓钰身边,不由有点不好意思,却见宋之煊偷偷朝我摆了个“V”型的手势,这才释然一笑,朝简单搭建的赛场走去。 看到崔朗在那里,我心里凉了半截,他的技术已经神乎其神了,这不摆明了不让别人拿奖吗?不由有些不满的瞟了他一眼,却被他抓个正着。“这又是为何事?”崔朗笑问。 我故意叹了口气:“本来想拿个彩头的,既然有师父坐镇,我就不妄想了。” 崔朗呵呵一笑:“我不过是在这里做评判的。”这才知道好些大将都被分到各个场地做评判,还真有点古代奥运会的影子了。 扫了眼四周问:“不知可不可以用自己的弓。” “没有要求。”崔朗摇摇头说。 我立马喜笑颜开,这不又多了几分胜算?忙笑道:“师父,把我名字排后面一点,我要回去拿我自己的弓。”也不等崔朗答应,就一溜烟跑回家去拿沈庭轩送给我的银弓了。 当我拿着自己的弓回到赛场,各处的比赛都已经热火朝天的开始了,也没来得及看子诺现在怎么样,就急急的奔到了射箭场,问崔朗什么时候轮到我,听崔朗告诉我说还有四个人就到我了,这才在边上站好,看着那些矫健的沙场好男儿如何百步穿杨。 这军中还真是人才辈出,眼看着他们各个都箭法精准,且各有绝技,不由又沉下了脸,知道自己的箭术也不过如此了。 看见我的表情,崔朗了然的笑笑:“也不必太在意,他们在军中都已磨练了好几年,你才习得几个月,自然不能这么比的,看看自己比前一次射得好就行了,对手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过去。” 崔朗很少一连说这么多话,今天在这种情况下却和我说了这么多,这份体贴和关怀不能不让我感动。况且他说的也有道理,我为什么要和起步一样目的也不一样的别人比呢,比起曾经连箭靶都射不到,我现在可真是进步很多了。 这么一想,心又安定下来。 轮到我了,崔朗朝我笑笑,我屏气将箭搭在箭弦上,缓缓拉开弓,对准百米外的红心,松开手指,箭飞射出去,轻轻的“咚”声传来,箭已稳稳正中红心,我暗暗松了口气,这么远的距离我还没练习多久呢。 中规中矩的射完剩下的四支箭,有三支破尾而入,叠在一起,另外两支紧紧钉在边上,都在红心的正中间,成绩不是很好,却也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连一支一支的射都还没练到家,像他们那样两箭齐发三箭齐发就更别提了。 让我安慰的是,这样的箭术若是参加奥运会,那绝对是冠军了。不由又懊悔起来,早知道自己能有这样的水平,当初怎么就没有参加射箭队呢,说不定我就不会那么早死了,说不定中国奥运史上又多了一个叫尹清秋的女冠军了!可是现代也没见谁真有这样的箭技,或许是现在的身体有功夫在身的原因吧,又微微困惑起来。 这边的比赛比较简单,报名的人每人五支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定,很快就比完了,最后一算成绩,我竟然还排到了第九名,为了娱乐大众,彩头分得比较广,每个项目都取前十名,我占了个倒数第二,险险能拿到彩头。 散去再看其他的比赛,有些项目报的人比较少,很早就比完了,比我们还快,人最多的就数打擂台了,到现在还有两组没开始呢,不过林昭和子诺报的都必过了,也就没什么兴趣在去看。 回到沈皓钰身边,问问子诺和林昭成绩怎么样。子诺伸出三个手指头,我看不明白:“是OK,还是三?” “三。”子诺回答得很干脆,又见林昭伸出一个巴掌,神情有些郁闷的说:“早知道这样,我就去比剑了,说不定还能拿到第四呢。” 我立马就苦了脸,生怕别人问我成绩如何,不动声色的躲到沈皓钰背后,却听沈皓钰淡淡道:“怀恩呢?成绩如何?”几十双眼睛便全都投向了我,只得硬着头皮道:“第九。”说了不要拿自己和别人比的,听到自己第九名时还暗暗高兴的,此时却又还是觉得很丢脸类,在这帮人面前。 果然,沈皓钰和林昭就不客气的笑起来,子诺微微摇了摇头,宋之煊也淡笑不语,我红着脸赶紧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站好,随意看看擂台上的比赛。 终于全部都比完了,戴崇炎开始一个一个的亲自颁奖,有的项目报名的都不满十人,人人有奖,林昭又郁闷了一番,我看得直笑,又有几人是真的冲着那不多的彩头去的了,不过是凑个趣而已,就林昭要在那里搞怪。 子诺领回了八两银子,林昭领回了六两银子,由此类推,我能领回二两银子。满足吧,意外之财呢,据说还是戴崇炎私人赞助的。 我上去领奖时,戴崇炎初时也如对其他人般挂着恰到好处看不出真假的笑,可当看到我肩上的银弓时他的笑便僵住了。我知道我这弓还不错,便客气的朝他笑笑,转身走回去,却听戴崇炎忽然道:“这弓可是你的?” 我愕然回头:“自然是我的。”沈庭轩送的,送给我了就自然是我的了,他又不可能再要回去。 “不可能,奔月弓怎么会是你的,箭还射得那么差!”戴崇炎平时没有太大表情的脸,此刻是一脸的不相信,还有震惊,还有不甘……等等,怎么会有不甘,他不是看上我的弓了吧?还有,这弓原来还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吗? “那个,请问,奔月弓是什么弓啊?”我话刚出口就想拍自己的嘴巴,奔月弓当然就是这个弓啦,我想问的是这张弓为什么会有一个这样的名字,听起来有点像莫邪剑之类的。 戴崇炎却没理我,见下一个领奖的人上来了,我才带着满腹的疑问回到自己的位子。见我在台上耽搁了那么久,子诺问出了什么事,我便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奔月弓的名字,好几人都变了脸色。我这才知道原来这奔月弓也算得上是一把名弓,虽不在十大名弓的榜上,却也不必它们差,是二十年前北方的老定远侯寻来进贡给皇帝的,其弓弦由黑蛟筋所制(难怪那么有弹性),一直收藏在皇宫,也没见皇帝拿出来用过,如今居然到了我手上,难怪众人不相信。 我认真的看着沈皓钰问:“这弓您也见了好多回了,怎么不告诉我这弓这么有来头?”被我背着到处乱晃,基本上是糟蹋了,幸好还没什么爱弓如命的人冲出来夺我弓取我命,真是万幸。 沈皓钰白了我一眼:“这弓进宫的时候我都还没出生,怎么知道这就是奔月弓了,也不过偶尔听说过而已。” 把弓抱在怀里,感觉它突然有了温度般。沈庭轩也太用心了吧,知道我在习箭,弄个稍微好用一点的弓就好了,这么名贵的一张弓,以后怕是又不敢用,只能如那些首饰般锁起来了。他送的东西,我竟然都不能用呢……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099章 更新时间:09-09-04 08:36 天玄二十二年的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初二,戴崇炎便又派兵开始攻打容州,也没想着能一举拿下容州,只是不愿敌军就这么安宁下去,然后安安稳稳的等着雪化,再有大军接应,便隔一两天就去骚扰一下他们。 明眼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日子也没几天了,雪化之前也定是两军的决战之时,到时城中百姓的命运如何,也都还是个未知数。 这天,沈皓钰忽然来问王府里可还有什么重要物件没带出来,见我不太明白,便轻声解释道:“我们必须在决战之前离开,否则性命难保。”这才想起沈皓钰在军中只是佑景帝用来绊住庆王的质子。 “离开后就不能回庆王府了吗?”我奇道,就算是要逃出西北军中,连庆王府都竟然不能回了。 沈皓钰沉了声,声音更加几乎低不可闻:“此间战事一了,下一个目标就是我庆王府了,还等着他来动我们吗?王府的势力利用这几年的时间,到现在已经基本转移完毕,你若在府中还有什么东西,告诉我一声,好让人帮你带走。” 原来如此,只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告诉了我?“小王爷,你就不怕我会走漏风声吗?”我和沈庭轩的关系可是很好的,和沈泽轩,也有些熟…… 沈皓钰微微摇头,旋而笑道:“我可知告诉了你,连子诺也不要说。” 我点点头,自然不会告诉子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不是件好事。又道:“有,在我的衣柜里,一个紫木匣,去年二皇子府送来的。”沈泽轩送的我因要还给他,便带了出来,沈庭轩的却舍不得,即便没机会戴上,可也都是些宝贝啊。 沈皓钰的脸色却有些暗沉,隐隐的不悦,我笑道:“那里面的东西很值钱的,就算我一辈子带在庆王府,那么点月钱,几十年都买不起。”所以当然很重要啊,更重要的是沈庭轩的心意,不过,我可没胆子说。 沈皓钰这才笑起来:“叫人帮你带上就是。” “一定不要忘记!”那可是我的全部家当。 那些东西有去处了,我望着挂在床头的奔月弓,是带上它逃命呢,还是先叫人送回去呢?这么名贵的弓,若是在路上受了损伤,我的罪过可就大了。思虑再三,反正以后也不敢用了,便放回匣子里,请沈皓钰叫人一起捎回去。 正月初七,戴崇炎兵分三路,一路正面攻打容州城,由崔朗带领,虚张声势,另外两路人马较少,从两侧山林中寻找其他可以通往容州后方的通道,沈皓钰领着我们这些护卫和一千人马进入了左侧的山林,沈泽轩去了右侧,并要求三日后都要回到蔡州城。 到了山间,沈皓钰又将两千人马分成十个小分队,让大家分头去找,三日后在此汇合一起回城,然后自己带着一众侍卫和两百士兵另走一路。行了一程,方向似乎变了,若没看错的话,该是往东南方去了,正待开口,却听那名叫易武的百人将问道:“王爷,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容州在那边。”说着指了指身后。 沈皓钰瞪了易武一眼,没好气道:“容州是在那边,可我们不准备走那边,要迂回。迂回,你懂吧?”易武讷讷的退下,不再言语。 一阵翻山越岭,雪都是及膝深,有的地方还不止,行得甚是艰难。未时,到得一座山头,忽闻有水声传来,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时节居然还有水在流动?按捺不住好奇,沈皓钰率先朝水声传来的方向奔去。若能找打一个像醉眠湖那样有温泉的地方也不错啊,我美美的想。 行到山脚,果然一条河流奔腾而过,水面并不宽广,但水势浩大,水温也并不冻人。该不会是一条地下河从这附近冒出来了吧,不然怎么会不结冰呢? 微微避开众人,沈皓钰将我拉到一旁,拿出地图比照着,但见一条曲线从北方的山中蜿蜒而来,而我们所在的位置刚好离发源地很近,这条河流还有几条支流,往南一起汇入另一条河, 交错,密密麻麻,再看都不知道这条河到底流到哪里去了。 这里虽是北方,却也是密水众多的支流源头,崇山峻岭之间大大小小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河流山涧不计其数,其水源大多是冰山雪水,也有少量地下水。“往上游,或许会通到地底。”那里还有丰富的地热能,水流了这么远都还没结冰,再远一点,下游结冰了,不知会不会有所谓的凌汛。 沈皓钰摇摇头说:“不要往上,我们不需要理会这条河。”说着,便走转身走了,我也只好跟着他回到众人中间,然后继续在山岭间攀爬。 晚上找了处背风的山坡,大伙儿搭起了简单的营帐,只求遮风挡雪。雪地上燃起团团篝火,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取暖。沈皓钰的小账里点了根蜡烛,我进去的时候他又在对着地图出神。 见我进来了,沈皓钰忙招呼我过去和他一起看,指着一条细细的红线说:“这就是我们回家的线路。”我凑过去仔细一看,那红线走的尽是大山里,不由倒抽一口气:“小王爷,您不会是说我们要一路翻山越岭的回去吧?” 沈皓钰认真的点点头说:“当时他们绘制这张图的时候,就留意了不经过任何城池回京的线路,他们都已经走过了,不会有问题的。” “那您这么多次进山探路,也是为了证实这条路是否可行吗?” 见沈皓钰点头,才知原来这张地图还有给我们逃命的作用。看来也只能如此了,以沈皓钰的身份要偷跑自然是不可能堂而皇之的走大路的,没有通关文书连那些城门都进不了。只是,想到要一直在深山老林里穿行,实在是有些腿软。 “小王爷,我们若是迷路了怎么办?”开春前就得跑路,那时还是大雪封山的时候,迷路的可能性更大。 “那就多走点路吧。”沈皓钰说得轻巧,到时候那养尊处优的身体吃不消了,就看他怎么叫天天不灵吧。 接下来的两天,沈皓钰还是假公济私的为自己找逃跑的路,三日后,一起回到约定的地点等候打探线路的其他几个小分队,一直等到申时也没见一个人影,心下焦虑,也不知他们是否遇上敌兵了还是先回城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见天色不早,沈皓钰下令回城,一行人才出山往蔡州城行去。离城还有十多里,忽然前方出现一队人马,众人脸色大变,赫然是一队玄英国的骑兵,红衣黑甲,在雪地里很是鲜明。 那队人马显然也认出了我们,急速催马而来,竟有千人之众。“撤!”沈皓钰一声令下,众人又转身朝山里奔去。人家有马,我们只有两条腿,往平地逃是肯定逃不过的,到了山里他们也不能骑马,倒还可以周旋一阵。 利器破空声嗖嗖传来,不少士兵中箭倒地。眼见敌兵越来越近,不得不施展轻功逃开,只可怜了那两百士兵跑不动,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后来不是被箭射死了,就是被追上来的敌兵用刀砍死了。没办法,大难临头各自飞,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吧。 忽然,沈皓钰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竹筒,拔开盖子,一团红色的光雾冲上天空。他们什么时候知道用信号弹了? 只剩下王府的几十个侍卫了,那些人还是对我们紧追不舍,记起宋之煊说过的话,若是此时沈皓钰在军中出了事,佑景帝没有了筹码,佑景朝内部也将是一番大乱,玄英国便可趁虚而入了。不由大骂戴崇炎,难道他不知沈皓钰身份特殊吗,还派沈皓钰出来做事,就不怕真遇上敌军吗? 这批敌军离蔡州这么近,佑景的探子是做什么吃的? 一路狂奔,我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终于甩掉了敌兵,暗暗松了口气,却又从斜旁出来一队人马拦住我们,不及刚才的人多,却也有三四百,将我们团团围住。 还是无路可逃了。大家不得不抽出兵器和那些玄英国的士兵战在一起,争取杀开一条血路在人堆中左躲右闪,手起剑落,论武功,那些士兵自然不是对手,可人家人多,站在那里给我们杀也要杀好一阵呢。 这一耽搁,后面的敌兵也追上来了,只能暗自祈祷蔡州城的守军能赶过来救救我们。跑了好一阵,又砍人砍得手软,我真的有些快没力气了。险险躲过一杆铁枪,一屁股跌坐在别人的马屁股下,马尾巴还扫了一下我的脸,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没好气的抹了把脸,快速的从地上跃起,却发现马尾巴上一缕浅黄特别熟悉,心中惊疑,顾不得杀敌,连连躲闪,专门跑到别人的马屁股后看个究竟,转了一大圈,楞是发现有几十匹马的尾巴上都曾经被我染过颜色。 站在那里微一分神,又有一刀朝我砍来,近处的子诺赶紧帮我挡下,把我拉到一边,几乎是用吼的:“这个时候,又发什么呆?” “那些马是我们自己的!”马上的人穿的是玄英国士兵的衣服,但马是我们的。蔡州和容州之间,根本就还没有真正的打过一仗,又怎么会有我们的马落入他们手中? 我指着一匹马道:“记得会染色的草吗,我给马尾巴染过颜色。从那时到现在,双方的骑兵还没有交战过,他们不可能有我们的马!” 闻言,子诺脸色蓦地变得惨白,一边留心着周围的刀剑,一边说:“你的意思是,他们根本就不是玄英国的人马?” 我僵硬的点点头,心中如三九寒天,手足阵阵冰凉。 “走!”子诺一把扯过我朝沈皓钰的方向杀过去,终于到得沈皓钰身边,大声道:“小王爷,莫要恋战,不会有援军来救我们了,来者正是自己的军队。” 沈皓钰惊愕的看向我和子诺,此处离蔡州城比离大山近多了,若是支撑一下等等援军说不定还快一点,但现在估计是不可能了。见沈皓钰兀自犹疑,我不由怒道:“小王爷,相信我们,等不来援军了,先自己逃命,安全了再和你解释!” 沈皓钰这才点头,呼喝一声,众人猛攻一番,杀开一条血路,朝远山奔去,后面的骑兵紧追不舍。见我体力不支,子诺和沈皓钰一人拉起我一只手朝前奔去,宋之煊和林昭等人紧紧护在沈皓钰周围,还有十多个侍卫殿后,暂时阻挡一下追兵的速度。 终于拉开了一些距离,沈皓钰迫不及待的问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简要的跟他说了一遍,沈皓钰只是不停的说不可能,神态中的不置信那么强烈。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戴崇炎一直都是庆王府暗层里的人,之前便已定好,决战之前由戴崇炎掩护沈皓钰出城,并负责隐藏沈皓钰的行踪,其他的事情沈皓钰自己在路上搞定,那信号弹也是庆王府的异士新近研制的,这次最先用来给沈皓钰在军中遇到危险时使用,戴崇炎看到信号后就会相助。 可是,若戴崇炎真是庆王府的人,调兵权又在他手中,那一千多假玄英国士兵又是从何而来? 一路逃亡进了深山,追兵也一路追了过来,弃马在山中展开地毯式搜查,似是不将我们全部消灭誓不罢休,我们在山林中躲避,又累又饿,只觉得这次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00章 更新时间:09-09-04 08:37 入了山中,追兵搜查得紧,我们一面逃,还要一面故布疑阵,朝许多方向踩出混乱的足迹。偏偏人家那么多人里就是有擅于追踪的厉害人物,总是过不了一会儿就找到我们真正逃亡的方向,准确的追上来,累得狼狈不堪。初时还能在树上跳来跳去,尽量不要落下脚印,后来是就算在地上爬也快爬不动了。 人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众人都慢了下来,最没用的就是我了,还不时得让子诺背着逃一会儿,趴在子诺单薄的肩背上,实在是有些无地自容。出城时没带多少干粮,三天时间里也差不多都吃完了,剩下一点的也是给那些士兵背着,现在他们都早已死在雪地里了,我们什么都没得吃的。 一夜奔逃,山间本就几乎没有路,又要躲开追兵,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天亮时好不容易爬上一个小山头,追兵也在底下开始往上爬了。隐隐有水声传来,我不由大喜过望:“小王爷,还记得那条不冻河吗?” “怎么了?”沈皓钰问。 “去那里,我们潜水甩开追兵。你们不是都学会游水了吗?”只是不知道后面来的那些个侍卫会不会。 沈皓钰眼前一亮:“你上次在青州城外也是遁水了。” 我连连点头,喜不自禁,只感觉似乎找到了一线生机。沈皓钰赶紧下令,众人便朝那水声寻去,直到看见那条湍急的河流从脚下的矮破下流过,这才松了口气。 “下水,到对面去。”沈皓钰说。 先前学过游泳的几个侍卫二话不说就跳下了河,后来的却面面相觑,半天不动,看来还真不会游泳啊。 我忙唤回已经下水的几个侍卫:“等等,大家一人带一个游过去。”大家这才一人拉上一个下了水。会游泳的侍卫只有三分之一,要两趟才能把所有人都带过去,看看不算窄的河面,不知道等来第二趟时还有没有时间。远处,追兵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山顶,开始往这边追来。 下到水里,水没想像中的凉,只是水流很急,一不小心就要被冲下一点,这在急流里游水可不像他们在那平静的湖水里学游泳的时候,别说他们新学的,连我都有些掌控不住自己的身体。 好不容易送了几个侍卫上岸,沈皓钰也一起与我们再次下水往回游,去接对岸剩下的几个人。待游到岸边,追兵已经离我们不过百余米。 “快!”沈皓钰说。 忙将众人接入水中,一起朝对岸游去,身后的追兵却放起箭来,沈皓钰怒骂一声:“该死!”然后箭雨愈发密集了。对面岸上的几个侍卫焦急不已,却又没有办法。为了不直接被箭射到,大家都闭了气潜入水底,底下的水流更是强劲,根本就不能朝自己想去的方向前进。 眼看一口气就要憋不住了,忙拉了自己带的那个侍卫从水底冒出来,却看见子诺他们早已从水下出来了,正配合着一人挡箭,一人奋力朝岸边游去,岸上的侍卫退得远远的,尽量呆在对方的射程之外,一边焦急的看着我们在水里一点点的前行。 好些追兵都已经快到河岸了,心中忧急,本就已经耗尽了体力,此番强游,不过是看到了生机,但现在看着还差两米多远的河岸,却只觉得无限漫长。子诺和宋之煊已经带着人上了岸,接着林昭和沈皓钰也上去了,见我似乎游不动了,在被水往下游冲去,子诺就要下来接我,却听子诺惊呼一声:“小心!”然后就整个人扑了过来,将背后射过来的箭打落,又扑通一声跌入水中,溅起老大的水花。 身前身后的箭越来越多,宋之煊和林昭他们边挥剑抵挡,一边也欲下来,被我阻住:“快和大家后退!”可千万别好不容易过了河,却被箭射死了。 突然,背后一痛,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刹那家便如那被扎了个洞的气球,一下子全跑光了,知道我中了箭,身后帮我挡箭的侍卫猛的运力把我往岸上一送,我却终究没有落在岸上,因为他自己也早就中了箭,力道已经不若平常。 没有了我的扶持,那名侍卫已经没入了水中。没有了力气的我,只能任水流把我冲走。没想到在水里相依相携的两个人最终还是没能上岸。 只听见有人大声的叫着我的名字,然后看到沈皓钰又跳进了水中,救了我一次的子诺在跌入水中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宋之煊和林昭带着侍卫下水去拉沈皓钰,沈皓钰却一下子没入水中,再也看不见。林昭中了箭,宋之煊拉着他带着众侍卫边挡边退,我微微一笑,总归没有全军覆没,只是沈皓钰干嘛还要跳下来,明明都已经基本上到了安全地带了,子诺又怎么样了? 已经被水冲去了很远,那边的人影都看不见了。在水中,感觉不到血液的流失,只知道自己很想睡觉了,也不知道这一睡过去还有没有机会醒来。心里虽然想着不能睡,要等到可慢慢恢复一点力气可以上岸,可一想到孤零零一个人上了岸,也是又冻又饿,估计也没什么活路了,便又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被剧烈的摇晃,晃得我十分难受,耳旁还被人不停的聒噪着叫“怀恩”,不甘愿的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沈皓钰苍白的脸,乌紫的唇。环顾一下四周,一旁是树林,一旁是结了冰的河流,冰面上还有一个窟窿,我们现在正在河滩上。 睡着了不怎么觉得,这一醒来只感觉如坠冰窖,瑟瑟抖个不停。“这是哪里?”我哆嗦着嘴唇问。 “不知道。我追上你时就已经到了冰面下,一拉住你就破冰上来了。”沈皓钰说。 摸摸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水,此时已经快结成冰。我苦笑道:“好冷,为什么不生火?” 沈皓钰苍白的脸便泛出薄薄的红晕:“点不着。” 背后的箭已经被沈皓钰折断,但箭头还在肉里面。也不知是被冻得麻木了还是怎么的,此时竟然感觉不到痛了。勉强甩甩僵硬的手脚,站起身来:“小王爷,找些干草来吧。” 林子里一些小动物的窝被我们毁了,拿走了它们的干草,又拣了些比较干燥的树枝,这才找了个山洞升起火来。沈皓钰猎了只兔子到冰窟窿那里把兔子剥皮洗净了才提回山洞,削了树枝串起来放到火上烤。我重新生了一堆火,又用粗一点的树枝围着火堆搭了个架子,放在两个火堆中间,让沈皓钰把湿衣服脱下来挂在架子上烤火,沈皓钰解下横围在腰上的披风搭在架子上,却让我先烘自己的衣服,本就冻得不行了,也不再和他客气,走到架子后就准备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却扯动箭头,痛得我一身冷汗,忙叫沈皓钰帮忙,帮我把外衣在箭头处弄了个洞,这才把外衣和棉袍脱下来,留了里面的衣服。 冬天的衣服厚,吸了水沉沉的,那件火狐披风倒是不怎么吸水,没多久就干了。下水之前怕披风在水里碍事,大家都解了下来叠成长条系在腰上,此时还能有披风在,也算是件幸事。 穿在身上的几件衣服比较薄,一会儿也干得差不多了,便将披风裹在身上,叫沈皓钰去烘干他自己的衣服。兔肉已经烤熟,沈皓钰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给我。咬了一口兔肉在嘴里,没有调味品,味道淡淡的,此时饥肠辘辘也顾不得了,却还是没敢大口的吃,怕一不小心就噎到了。 肚子填饱了,人也渐渐有了精神,注意力从肚子转移开,背上的箭伤便愈发疼痛起来。待到沈皓钰穿好衣服出来,我没抱什么希望的问:“小王爷,箭头能帮我拔出来吗?” 果然,沈皓钰万分为难的看着我:“我不会治伤。” 叹了口气:“只要把它弄出来就好了,不用管我疼不疼,也不用管我会不会流血。”别这么拖着,到时候都和肉长到一起了。现在天气这么冷,人都受不了,那些细菌肯定也早就被冻死了,没有消毒措施,伤口也应该不会发炎吧。 “伤在背上,要脱衣服……”沈皓钰讷讷的说。 我哀叹一声,为什么我扮了这么多年男人,就不能真正成为一个男人呢?尤其是现在!咬咬牙:“就像刚刚一样,把剩下的衣服都掏个洞出来好了。”到时候我就没有一件好衣服了,后背上全都是凉飕飕的洞。还好,有件披风。 沈皓钰这才拿起剑把我的衣服划破,只觉得背后凉凉的。然后背上一受力,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我忍不住大叫出声,待到沈皓钰将箭头取出,我已经是满头大汗,只觉得热辣辣的疼,感觉不到冷了。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忍耐力,没有麻醉药就做了这么一个小手术,突然觉得被剑刺伤也比被箭射伤好,最多就是流些血,不必再被扯出一大块肉。 沈皓钰捧了雪进来帮我擦洗伤口的血,我自己看不见,就算看得见怕是也不敢看的,肯定已经被他弄得惨不忍睹了,还被水泡了那么就,现在绝对很恶心…… 却见沈皓钰又将架子上他自己的一件白色棉布里衣撕下一角,轻轻的将我背上的雪水或者血水擦干,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用手指摸了些什么药膏之类的涂到我背上,背上很快便传来丝丝很舒服的凉意。涂完药,那件里衣又被他撕成几根布条,结成一条递给我:“缠上吧。”我接过,沈皓钰便在背后帮我固定,按盖住伤处,绕了三圈,在胸前打了个结。 做得还不错嘛,比想像的好多了。记起在从金雀国回来的路上他也受过伤,就算他自己没有动手做过,看也看多了吧,也难怪能如此了。 见他把盒子放进怀里,忙问:“什么药?” “齐先生给的止血生肌的药膏,我常年带着的,不过很少用到。”沈皓钰说,还把盒子递给我看,一个精致的小银盒,幸好不是小瓷瓶,不然恐怕早就破了。 烘着的衣服已经差不多全都干了,便一件件全部穿回身上,这一番忙碌,天早就已经黑了。洞里还算干燥,却不知怎么睡觉,毕竟不愿意躺在地上,却见沈皓钰又走了出去,没多久抱了很多树枝回来,用藤条绑在了一起,往地上一放,俨然一个木枝床,只是未免有些凹凸不平。 “小王爷,您先睡吧,我来看火。”要是火燃尽了,这大黑天的,可没办法再找干草来点火了。沈皓钰在树枝上躺下,那样的“床”他是睡不惯的吧,既然之前就想过了要在深山老林里逃亡,这些就应该早料到的。 比我想像的情况要好,沈皓钰很快就睡着了。听着他轻微的呼吸声,心里也慢慢平静下来,轻轻说了一声:“谢谢你,小王爷。” 原本,他不必管我可以和宋之煊他们一起逃的,现在却和我一起流落到这里,还要帮我处理箭伤,还要自己弄东西吃……要靠自己一个人做很多事。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01章 更新时间:09-09-05 08:12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那张“床”上,身上盖着沈皓钰和自己的披风,沈皓钰正在火边专心的烤东西吃。我忙坐起来,却因动作太猛,不小心牵到伤口,低低的痛呼一声。 沈皓钰闻声看向我:“醒了,还要等一会儿才能熟呢。” 我轻手轻脚的爬起来,蹲到沈皓钰身旁坐下:“等会儿我们就出去吗?” “不,等你伤好后再走,这几天我就去找找路,看从哪边走比较好。” 吃完早餐,沈皓钰又拿出他的地图来,地图是画在绢布上的,没有因遇水而烂,却也有些模糊了,黑色还好,其他的颜色已是淡花花的浸润在绢布上,勉强能认出一些地方,但是找不到我们现在身处何方了,那条不结冰的河有支流,也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哪里。 “早知道,就让他们用绣的好了,像父王的那样。”沈皓钰懊恼的说。 仔细看了看,我说:“只要找准了方向,总能回得去的,这图也还没有全毁。” 沈皓钰出去了,知道自己的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就在附近找了些枯枝搬进山洞,就算现在还有些湿,过两天也干了。看了眼沈皓钰做的那张床,摇了摇头,又拣了些粗细比较一致的树枝绑在一起,再找了草回来,烘干,铺在上面,却也还不错。 每天,他去探路,我在不牵动伤口的情况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日子也似乎不是很难过,山洞也渐渐有了点人居的味道。每日早晚沈皓钰都会帮我上一次药,伤口慢慢好起来,到了第七日的时候,已经开始慢慢结痂了,当然我看不见,是沈皓钰告诉我的。 如此又过了四五天,伤口似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便问沈皓钰何时动身,沈皓钰帮我仔细看了伤口之后才说可以走了。 也没有行李,东西全部都在蔡州城内,两人简单的检查了一遍现在身上所有的物品,沈皓钰又脱了一件他的衣服给我,让我的后背不致于透风凉。说实话,这身衣服前前后后已经穿了半个多月了,我实在不想再穿下去,可在这荒山野岭也没有其他衣服换,只好咬咬牙再坚持了。幸好在出城之前刚刚来过例假,不然更加麻烦。 这些天和沈皓钰一起仔细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况,一致认为肯定是马上决战在即,有人知道了沈皓钰打算逃跑的意图,便在沈皓钰跑路前来了个先下手为强,因为怕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还特意让人扮成了玄英国的军队,到时候即使败露,也可嫁祸到玄英国头上。 只是究竟是何人安排了这件事,自然戴崇炎的嫌疑最大,那么他的能力就很让人害怕了,一千多人的军队帮他保守秘密来追杀堂堂一个王爷!不过那些人都很面生,是他私养的军队也说不定。 总之在这局中步步都是杀机,且迷雾重重,也不知道谁到底是谁,谁又是为谁在办事,如今也不指望能知道什么真相,只求能顺利的逃出去。 河是朝东方流去的,也不管它最终是流到哪里,朝这个方向一直走也算是没有错的,且在冰面上滑行,可比翻山越岭舒服多了。只是感觉到冰下水流的涌动,就会想起子诺,如今也不知道他流落到了哪里,是否和我一样好好的活着。每每一想到这,心就揪得生疼,发誓愿用自己一半的寿命换取子诺的平安。 听到我的誓言,沈皓钰轻声道:“对不起,没有看住他。” 我摇摇头,其实,沈皓钰已经做了很多了,上次在青州城外为了救子诺,不还牺牲了几十个侍卫吗? 一路前行,河流又改了方向,我们不得不上岸走入山林,开始披荆斩棘,只朝着东方行去。饿了,就地猎点小动物充饥,困了,就找个山洞宿一晚,有时候找不到山洞直接坐到树上,在头顶用树枝大哥顶棚当雪,靠在树上也是一觉。此时我就会万分庆幸这么寒冷的天气,不然若是下雨的话,我们还真没地方躲了。只是每天吃这样的肉,都让我对肉反胃了,在以后逃出生天后的好一段日子里,我见到肉就害怕,沈皓钰也没好到哪里去。 往东行了五六日,沈皓钰又拿出地图来比照了一番,却益发不知道自己在哪了,目前所在的位置,和图中好几个地方都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沈皓钰心中烦躁,便再也不看地图了。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地方根本就没在地图的范围之内,我们往南偏了好几十里。 这天晚上又找到了一个山洞,虽说是冬天,却也觉得自己身上都有股味道了,味道还算了,那浑身可是痒得难受啊。就老想着即使是冰水也要洗个澡了,换不换衣服没所谓。第二天发现一条小溪,在拐角处我硬是凿开了一个窟窿,让沈皓钰远远等着,脱了衣服就跳了下去。冷得我牙关直发抖,却也还是勉强洗完了。穿好衣服再过来的时候,本以为就该和沈皓钰一起上路了,谁知沈皓钰也让我等着,然后自己一个人去了我刚刚去过的地方。原来这家伙也受不住了。 洗完澡,浑身总算是轻松好多,走路都走得快了。晚上找了个山洞升了火,又香香甜甜的睡起来,直到被一阵刺痛惊醒。趁着火光,看见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正往沈皓钰身旁游去。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蛇?这是第一反应。 刚刚被蛇咬了!这是第二反应。 抬起手,手腕上两个细细的孔,冒出丝丝黑血。 有毒。这是第三个反应。 沈皓钰!这是第四个反应。 小蛇已经爬到沈皓钰身上,我大惊,又不敢出声怕惊动了它,也不敢去捉它,那滑溜溜的触感想起来就恶心。 眼看着它快爬到沈皓钰头上,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提起剑就朝它挑去,准确的将它挑起抛开,沈皓钰已经被惊醒:“怎么了?” “有蛇。”我惊魂未定。 沈皓钰抬眼四顾,那蛇已经又游了回来。还真不怕死。 沈皓钰抽出剑便朝那蛇刺去,谁知那条小小的蛇竟也十分灵敏,一个不留神它竟然缠在了剑身上,然后快速的往沈皓钰握剑的手飞过去。沈皓钰情急之下忙用另一只手去拍,掌风将蛇震开了去,我赶紧趁它还没恢复补上一剑,将它斩为两截。 沈皓钰终归还是被咬到了,浅浅的一口,握剑的那只手,与我刚好相反。再看自己的手腕时,手臂已经青黑了好一段。原来这般剧毒。 看到我的手,沈皓钰大惊:“你也被咬了?” 我点头:“在你醒过来之前。”说着忙撕下一片衣襟,将手臂缠住,不让毒气再往上蔓延,又在沈皓钰的手腕也缠上布条,他的手也黑了一片了。 “你身上有些什么药?”我问沈皓钰。 沈皓钰说:“只有治外伤的药,这蛇毒解不了。”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从小就很怕蛇啊黄鳝啊泥鳅之类滑溜溜的生物,对蛇了解不多,更遑论去解读被蛇咬伤了该如何紧急救治,只在电视上看到过有人用嘴吸取毒血,然后一不小心救人的人反而还先死。蛇的血清可以解毒,却让我到哪里去提取血清? 好一会儿沈皓钰才说:“齐先生好像说过,毒蛇的毒都在牙上,但其胆汁可以解毒,我们不妨试试。”似乎,好像,是有这么一说吧。 说干就干,沈皓钰捡起死蛇,一剑划破它的肚肠,取出一枚小小的蛇胆,淡淡的绿色,恶心的气味。 “我们把它分吃了吧。”沈皓钰说,我连忙摇头退出好远,要我吃那个东西,不可能,至少……也得是熟的。 沈皓钰皱了眉头,看他那样子,估计也就是说说,让他吃也不敢吃得下。迟疑了半天,沈皓钰终于把那枚小蛇胆放在剑尖上凑到火上去烧,烧了好一会儿,待凉得差不多了,一剑劈成两半,递给我一半,自己拿了一半。 已经比刚刚那个样子好多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我伸手接过,到洞外抓了一把雪,闭上眼把那半个蛇胆吞下去,又赶紧塞了一大把雪到嘴里。沈皓钰依样画葫芦,也把那蛇胆吞下。 我们是再也不敢在那洞中睡了,别到时候又从哪里冒出一条蛇来。那条蛇说不定就是因为我们在洞里生了火,气温上升才醒来的。到洞外找了棵枝叶比较繁茂的树,扫掉了枝桠上的雪,这才倚着树干浅浅入睡。 天亮了,看看自己的手臂,黑气没有散开,却也没有消退,没办法,用剑在皮肤上划破一道口子,浓浓的黑血就流了出来。不是我不知道要放血,只是不敢,现在却是不得不放了。 黑气没有蔓延,说明那蛇胆也是有效的吧。 与沈皓钰一起烤了肉吃了,再次起身向东方行去。行了好一段路,忽然觉得胸腹之中似乎火辣辣的烧了起来,十分难受,忍不住弯下腰来,沈皓钰见状,忙问我怎么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却见他也皱起了眉。 “腹中火热。”我说。沈皓钰微微点了一下头,看来他也一样。 “我们吃了什么东西不对吗?”我问,“今天吃的兔子和平常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沈皓钰摇摇头道:“不是兔子,是昨天的蛇胆。” 不会吧,反应这么慢,都过了这么多个时辰了。那究竟是药还是毒? 越来越难受,不得不蹲了下来,意识也越来越模糊,隐隐约约看见沈皓钰也蹲坐在了雪地上,然后感觉自己身子一歪就倒了下来,脸触到雪的那一刻,我只想着,东西果然是不能乱吃的。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02章 更新时间:09-09-05 08:13 当我睁开眼睛,摆在我头顶上方的是一张小姑娘的俏脸——应该是个小姑娘吧,头上戴着顶毛皮做的小帽子,两个小辫子就耷拉在耳朵旁,里面不知穿了什么衣服,外面是一层兽皮,倒也有些野趣,有些可爱。见我醒来,那小姑娘便乐呵呵的跑出去了,边跑边哇哇啦啦不知道说些什么。 伸伸手脚,却发现都僵直着不能动,全身上下所有关节,只有脖子能微微扭动。扭头打量这个房间,黄土夯的墙,茅草搭的顶,地上也是土,屋内摆了张桌子,却了很原始的,几乎就是几根树枝拼起来的,桌腿上的树皮都没剥,所谓的凳子就是一个木桩。窗,是土墙上掏的一个洞,有树枝做的窗格,窗格里填了草,门也是树枝做的,不过在外面还盖了层树皮。好原始啊…… 收回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睡的床也是泥土夯的,倒是平整,比当初和沈皓钰睡在那些树枝上强多了。身下垫的,身上盖的,都是粗糙的麻布,还有一张一张的兽皮,没有棉,更没有丝,也没有棉被,但睡在床上很暖和。 外面传来人声,说些什么听不清楚,不一会儿就有人走进来了,打头的却是沈皓钰?是沈皓钰吗,脸还是那张脸,披风也还是那件披风,可里面穿的是什么呀,也是随处可见的兽皮! 沈皓钰快步走到床边:“怎么样了?” 我苦笑一声:“除了脖子,哪都动不了。” 沈皓钰安慰我道:“没关系,过几天就好了,开始时我也是这样的。” 正说着,先前的那个小女孩和一个妇女也走到了窗前,小女孩总是看着我直笑,然后那妇女也抿嘴笑笑,应该是她娘吧。小女孩和她说了些什么,也听不懂,然后母女俩又出去了,只剩下沈皓钰在这里。 “小王爷,我有点渴。”我朝沈皓钰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沈皓钰忙走出去,不一会儿又端了碗水进来,把碗放在桌上,又把我搬起来靠在墙上,这才拿了水过来给我喝。碗不是平常见的瓷碗,而是原色的陶碗,做工也很粗糙,甚至都不是真正的圆形。我把嘴凑到碗边,试了一下水温,还好,不烫,便大口的喝起来,水有丝丝的甘甜。 喝足了水,沈皓钰这才告诉我,我们被这个山谷里两个上山打猎的男子救了,正是这家主人的丈夫和儿子。沈皓钰比我早几天醒来,醒来后第三天才能动弹,然后下床了解环境,这才知道这个山谷一直与世隔绝,谷中居民的生活很是落后,且他们讲的话根本就听不懂。照说,鲲鹏大陆的这些人都是秦朝时来到这里的,就算经过了近一千年的发展,可各国之间的语言还是相通的,没道理他们说的话我们完全听不懂。 “或许他们是这里的原住民吧。”想了想,我说。 沈皓钰有些不了解:“何谓原住民?” “就是你们,哦,不,我们的祖先乘船来到这里时他们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却一直都生活在这里,哪都没有去,所以大家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也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我耐心的给沈皓钰解释,说到这里,又暗自庆幸了一番,好在我们碰到的是这些人,若是像美洲的食人族那样,我们可就惨了。 听我这么一说,沈皓钰也认真的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没多久,那个小女孩又进来拉沈皓钰出去,不一会儿沈皓钰又端了碗饭菜进来,饭是白花花的米饭,菜是肉干炒蘑菇,还好,这里虽然落后,却也还有米饭吃。沈皓钰坐到床边,用木勺勺了一勺饭送到我嘴边,我呆了一下,又马上反应过来,赶紧张开嘴巴把饭吃了下去,也不知道有多久没吃到米饭了,此时觉得特别香,连菜没有盐都没吃出来。 看到沈皓钰一勺一勺帮我喂饭的样子,直觉这些天这个小王爷变得很不一样了。 “你都没感觉吗?”沈皓钰见我吃得香,不满的问。 我愕然抬头:“什么感觉?” 沈皓钰没好气的看了我一眼:“没盐你都不知道吗?” 我这才想起,忙要沈皓钰再给我一口,细细一嚼,果真没有盐味,不过另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就算没盐,也不是那么平淡无味。再说,没盐的肉也吃了有好一段日子了,没忘记盐的味道就已经算不错了。 吃完饭,我并没有躺下,一动不动坐在床上,看着身上的麻布衣服,应该是那个小姑娘的娘帮忙换的吧。还有,我昏迷这段时间都不用解决内部生理问题的吗?还是也是那位娘代劳?那可真是太麻烦人家了。 不多时,沈皓钰又抱了一捆干柴进来,正疑惑着他要干什么,却见他蹲在床旁,掀开床前的石板,把柴塞到了床下,隐隐有烟味飘出来,我忙问:“底下在烧柴吗?” 沈皓钰说是,把柴都塞进去了,又把石板盖好,这才拍拍手站起来。难怪床上这么暖和,原来底下是个炕啊。 “你先耐心的躺两天,等你能动了,再一起出去。”沈皓钰说着又要往外走,我赶紧叫住他,有些迟疑道:“那个……那个……我想……想方便……怎……怎么办?”开始可能没什么,可现在吃饱了,喝足了,有些问题就出现了。 沈皓钰便红了脸,嘟哝着道:“你等等,我去叫人来。” 天黑了,屋里点的是油灯,摆在桌子上,昏昏黄黄的火光,屋内的物件看得不太真切。让我尴尬的是要与沈皓钰同睡一张床,虽说已经睡了好几天了,但前几天我没醒,不知道;虽说之前在同一个山洞里也睡过好些日子,但终究不是同榻而眠。 反观沈皓钰,倒是颇为自得的在另一头躺下,比我多了几天经验就是不一样啊。 一整晚,心里装着事,迷迷糊糊也没睡着多少,想翻来覆去一番,却是动弹不得,郁闷。 到了第三天,终于能动了,我欣喜若狂,迫不及待的从床上起身,终因多日不曾活动而有些脚软,一下子跌倒在地。正准备爬起来,沈皓钰去刚好推门进来,见我坐在地上快步过来将我扶起,不悦道:“怎么弄的?” “不过是一时腿软而已,等下就好了。”我淡淡一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的站起来,活动活动被蛇毒麻痹多日的腿脚。 先前的衣服已经被洗干净了,又被人用麻布补上了那些为了拔箭头而划破的洞。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心里头盛着暖暖的感动。一件件穿好衣服,又裹上了披风,这才和沈皓钰一起走到门外。 雪后天晴,满世界的白雪映着金光,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因两人皆不知自己昏迷了多少日子,与谷中居民又语言不通,也就不知道今天到底是哪一天了。算一算,怎么说也该到二月了。 和小甜打了招呼,小甜就是我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因为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就自作主张的给她取名为小甜,她娘叫她时总是一连串的发音,也不知道那几个音节才是她的名字,反正我一见到她就叫她小甜,她也知道小甜就是她了。 小甜把我拉到她自己的房间,和我们睡的那个房间也差不多,不过多了几样简单的家具。虽然他们的生活还比较落后,但有些事情却已经分得明明白白,她小小年纪就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她爹和她娘也有一间,然后她哥哥嫂嫂也有自己的房间。我们住的,是她家闲置下来的房间,可能是以前家中老人住过的吧。 这几天里,只见到过小甜和她娘,她嫂嫂没出现过,爹爹和哥哥更是没见到。沈皓钰说他们白天总是要出去打猎的,偶尔沈皓钰也会与他们一起去,帮忙打些猎物回来,权当是对他们照顾我们的报酬。 谷中的居民不多,才一百多户,团团住在一起,有点类似于什么部落。他们救了我们这两个外地人,对我们很是好奇,每次沈皓钰和小甜哥哥他们一起出去,他们都会拉着沈皓钰看半天,然后又摇摇头走开。不过沈皓钰有武艺在身,打猎比他们厉害得多,倒也令他们对沈皓钰十分友好。 能够自己走动了,今天的饭就大家坐在一起吃了,也终于见到了小甜其他的家人。她嫂嫂算不得漂亮,也就是人堆里一抓一把的那种少妇,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倒是她哥哥,一个听英武的小伙子,总是露出整齐的牙齿笑。小甜的爹爹留着浓密的胡子,盖住了差不多一半的脸,喜欢喝自家酿的米酒。 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谈话,神态之间也能看出很是和乐美满,一顿饭其乐融融,我也慢慢吃惯了这些没有盐却有别种味道的菜,不是美味,却也还可口。 小甜的娘倒了一杯酒给我,示意我喝,我笑笑接过,一饮而尽,还好,酒不烈,有股米酒的清香。见我喝得爽快,小甜的爹呵呵直笑,指指我,又指指沈皓钰,然后哇哇啦啦不知道说些什么,小甜的娘听得直笑,她嫂嫂却红了脸。 我已经行动自如了,沈皓钰外出的时间就变长了,却每次都能带回一些猎物,让小甜她爹老是笑个不停。我要求与沈皓钰一起上山,他却硬是不同意,只要我好好呆在屋里,若是闲不住便帮小甜她娘做点事情。 见沈皓钰执意如此,我也只好答应,每日沈皓钰上山打猎探路,我就在屋里帮着做一些事情,然后教小甜一些简单的词语,也从小甜那里学了一点他们的语言,慢慢知道屋里的那些用品怎么说,也知道了小甜其实是叫阿瓦,不过,我还是坚持叫她小甜。 这样的日子虽然简单,却也自有一番乐趣,我过得很习惯,除了语言不通有点不方便。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03章 更新时间:09-09-06 12:16 过了好几日,沈皓钰每次从外面回来的脸色越来越差,我问他怎么回事,结果他告诉我说这山谷外面有古怪,围着这个山谷的那几个山头,他怎么都过不去,试了好多次都是如此。 我心中惊疑,便要求与他一起去看看,这回他倒是答应得爽快。 这天又和山民们一起上了山,没多大一会儿大家就已经分头走散了,我和沈皓钰也离了队,施展轻功和沈皓钰一起在山林中穿行。跑了大半日,肚子都饿了,吃了早上带出来的肉干,再继续走,却发现这些山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但真的走不出去,绕老绕去,总是只能在附近的这几座山里打转转,被我们定为目标的那座山怎么走都离我们还是那么远。 直觉这些山头肯定是被动了手脚,布下了什么奇阵,便把自己的想法和沈皓钰说了。沈皓钰说他也想过这层问题,可是为什么不管怎么走都能回到那个山谷呢? 我也想不通,并且这些人生活在这里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却一直不被世人所知,也是有古怪的,怕原因就在这山上。当下也没有办法,便与沈皓钰商议,先安心的住下来,和山民们先混熟,来探探这山有什么秘密,也只有这样才能走出这些山,不然乱闯也不是办法。 商议好了,沈皓钰也慢慢静下心来,每日继续上山打猎,我则花了更多的时间与小甜相互交流学习,只有解决了语言障碍才能从山民们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天渐暖,雪也慢慢化了,山谷开始露出它的真面目。谷中有个湖,湖水来自于山上的清泉,湖水清澈,山民们的用水几乎全部都在这里。临谷的一面山坡,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看到这些梯田,沈皓钰吃惊了好一阵子,还跑到山上研究了好些天。佑景朝是没有梯田的,其他国家不知道有没有。 老的树叶逐渐脱落,新叶脆生生的冒出来,满山满岭深深浅浅的绿,有些耐寒的小花也在草丛里探出头来。 雪还没化多久,地上都是湿润润的,山民却已经慢慢停止了打猎,都跑到田里忙活起来,翻新田里的泥土,准备着播种新苗。谷中没有鸡鸭牛羊之类的家禽家畜,吃肉,就是野味,干活,全是人力,凭着一两百个壮年男子用双手翻新那些田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这天吃早饭时,小甜她爹不知说了些什么,很严肃的看着我的沈皓钰,小甜辞不达意的翻译了一通,好半天才弄明白,原来是说我和沈皓钰不能白吃白喝下去了,要自己都手,丰衣足食。我就想啊,我们是呆了有些日子了,可也不全是白吃白喝啊,至少沈皓钰每次打的猎物比你们两父子加起来还多。不过人家主人发话了,我和沈皓钰也不好补做些什么了,再说人家现在也不上山打猎了,沈皓钰也不能老跑山上去,我们也不可能老是吃肉。 吃完饭,小甜爹带着我和沈皓钰到了山上,指着几块梯田又是唧唧哇哇的说了一大通,然后又递了一把铲子给我们。我估摸着是说以后这几块地就归我和沈皓钰种了,见沈皓钰没什么反应,忙笑眯眯的伸手接过。 谷中的铁器很少,还很粗糙,据说山里有个铁矿,却产量很少,所以他们用得很是节约,连射猎的箭头都只是削得很锋利的竹子。 拿着铲子举到沈皓钰面前:“小王爷,我们要当农夫了!”见沈皓钰一脸不解,解释道:“以后这几块田就归我们种了。” 沈皓钰便黑了脸:“我不会,种什么田,快些找路出去。” 摇摇头,看了沈皓钰一眼,便朝别人家的田里走去,看看人家是怎么用铲子来犁田的。总算看了个大概,回到分给自己的田里,挽了裤脚,脱了鞋袜,下了田,也一铲一铲的翻起泥来。沈皓钰见状,瞥了我一眼,在田埂上坐下。 看着别人做似乎很容易,轮到自己时,才知道所谓的技巧,并是看看就能学会,一铲下去,要动好几下才能把泥翻过来,没一会儿,手掌心便火辣辣的疼起来。松开手,吹了吹气,这才又开始翻泥。 中午回家吃饭,小甜娘看见我半身是泥,沈皓钰身上干干净净,便指着沈皓钰哇哇啦啦说了起来,刚好小甜她爹也回来了,见状夺过我手中还没放下的铲子,一把塞到沈皓钰手里,又说了几句什么,神态似乎颇为愤怒。沈皓钰拿着铲子,面红耳赤的站在那里。 八成是说这些活儿应该是男人来做,不应该让我去做吧。 一吃完饭,小甜她娘就烧了热水让我去洗澡,特特别别的指了我的脚,又指的我的肚子,然后一副痛苦的表情。我知可能是说脚受了冻,对腹部或是子宫不好,毕竟二月的水还是很凉的,便也不客气,提了水就到房中洗了脚,又泡了个热水澡,然后换上她们送的麻布衣,干干爽爽的出了门。 山上的梯田里,沈皓钰正挽起了裤腿撩起了衣摆,在小甜她爹的指点下翻着田泥,脸上和头发上也不小心溅了些泥点,模样有点狼狈,也有些可爱。见沈皓钰慢慢掌握了技巧,小甜她爹便去了自己的田里,留下沈皓钰一人。 走到沈皓钰身旁,田也不大,在田埂上几乎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立在田中的他。我轻轻叫了声:“小王爷。”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翻起来。我知他那双手和我一样,也就是拿拿剑,射射弓,还能弹弹琴,用来做这种事实在是有点…… 见沈皓钰兀自咬牙在那里死撑,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发泄什么,终是忍不住再唤了一声:“小王爷,您先停一下,我有话要说。”沈皓钰这才从泥浆中抬起脚,略略有点摇晃的走到田边。 我把铲子从沈皓钰手里拿开,摊开他手心,只见两个手掌都红通通的,也不敢去碰,上午自己才经历过,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今天先停下吧,回去给您做个包手的东西再来,好吗?”我问,不知做个手套会不会好受点,记得工地上那些民工都是带着手套的。 沈皓钰看了我一眼,迈到田埂上来,捡起铲子便往山下走,我忙提上他的鞋子快步跟上。 回到家里,我问小甜帮我找了些碎布和针线剪刀过来,然后搬了木桩凳子坐到外面的太阳底下开始缝制我的手套,小甜也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一会儿,沈皓钰已经提了水去房间洗澡,想着自己竟然和他用一个澡盆,心中别别扭扭有些不舒服,针便扎到了手上。 小甜低低的惊叫一声,我冲她笑笑,示意自己没事。这里的线和麻都只有简单的几个颜色,衣服上也没有什么花纹,女子都朴素得很,一点都不花俏。我有心想做个什么漂亮的小东西,无奈自己手艺太差,只得作罢,安安分分的回想着和银燕是一起怎么做手套的,一针一线认认真真帮沈皓钰做起手套来,为了耐磨,还特意用了两层布。 太阳下山前手套完工了,小甜学着我的样,也把一只手套戴到自己的小手上,很是喜欢。见她如此,向她许诺说明天也帮她做一副,她这才高高兴兴的跑开,去帮她娘准备晚饭。 进到屋里,沈皓钰正躺在床上望着房顶发呆,也是一身粗布麻衣。没有了往日的锦衣华服,此时的他看起来也不怎么像平素那个意气飞扬的小王爷,倒如一个邻家的大男孩般清净俊秀,让人平添出几许疼惜。 把手套递到他面前,轻声道:“试试吧。”这东西又不知道怎么量尺寸,不小就可以了。 沈皓钰伸手接过,慢慢戴到手上:“这就是上次你和银燕一起弄的?” 我点头,银燕不是也帮他做了吗,不过好像没见他戴过。这次在西北,子诺他们倒是戴了几次,围巾却没敢戴出来,实在有点太招摇了。 沈皓钰戴好手套,手指动了动,没说话,又取了下来,放在他的床头我的床尾。见他的脏衣裳还仍在一边,我走过去收起来,打算明天拿出去一起洗。 在田里劳作了六天,那几块梯田总算被沈皓钰翻完了,纵使带着手套,手掌心里还是磨出一层新茧,还没喘口气,小甜她爹又把沈皓钰拉去了田里,教他如何把那些泥块整平,整平之后才能插秧在里面的。沈皓钰不得不又在田里累了几天,每天回来洗了澡,吃了饭,就早早躺下。 天气一天一天暖,我们也没有闲下,随着小甜她娘在屋后整起了菜地,洒下了一些种子,也不知道日后长出来的又是些什么东西。 田里的谷种发出秧苗来了,没多少日子,秧苗就已经郁郁葱葱,可惜移去栽种了。小甜她爹拔了些秧苗扔到沈皓钰的田里,又手把手的教沈皓钰分苗插秧,沈皓钰一步一步的学,种出来的秧苗倒也横看竖看都成行。 做完这些,一年当中最重要的农活也算完成了一半。好在小山谷里作物的种类不多,基本上只有这些水稻,其他的什么都靠山上野生野长的了。 尽管如此,沈皓钰还是要每隔几日都得和小甜她爹一起去看看那些秧苗的长势,注意一下田中储水的情况,到后来,沈皓钰都可以自己一个人去看了,越来越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小农夫。 与小甜她娘一起撒下的种子也发芽长叶了,是她们自己收集的一些野菜的种子,后来慢慢种到了自家的地里,就不用再老是往山上跑去寻那些野菜了。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欣欣向荣的开始。 与小甜用有限的一些词汇交流过能否出去的问题,小甜却一个劲的摇头,也不知是不知道还是出不去,只得作罢,待以后学多了些他们的语言再问问谷中的长者。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04章 更新时间:09-09-06 12:16 夏天了,这山谷中却仍然凉爽,一点也不燥热。小甜时常带我到山上去摘一些美味的野果回来,然后被我包起来在湖底泡上一天两天再拿出来吃,清凉冰甜,甚是可口。 田里的稻秧长势喜人,每日没有其他的事做,也只好关注着这些作物长得如何如何了。 小甜的娘拿了些不知名的草给我们,小甜说那个点燃了可以驱蚊虫,晚上睡觉就不会被蚊子咬了。我赶紧找了个破碗抓了一把草放在碗里,慢慢点着,让缕缕带着草叶香的轻烟在房里飘散开来。 沈皓钰安分了几个月,又开始没事就往山上跑了,我知他心中焦虑,且这谷中的生活对他来说并不是能长期忍受的,只好一面嘱咐他要注意安全,一面加紧打听这些山里有什么秘密。 这日沈皓钰回到家里,全身衣服破烂,还有些许血迹,众人大惊,小甜的哥哥赶紧去找谷中唯一一位懂些草药和医术的老伯,谷中的老人并不多,大多活到五十多岁就寿终正寝了,这位老伯倒已经有六十多岁了,也算得上是一个寿星。 将沈皓钰带到屋里,打来水给他清洗,他已经脱下了上衣,只见身上无数处刮痕,虽然并不深,却也血肉模糊触目惊心。小心的帮他清理伤口,边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只说听到了水声,便想去看看,却怎么也找不着,结果不留神就滑落山崖。 我大惊,又暗自庆幸,还好只有一些刮伤,不然摔断了腿可就麻烦了。 老伯来了,看了一下沈皓钰的伤口,又叫人拿了些草药过来煮水,然后用药水帮沈皓钰擦洗伤口,最后还要沈皓钰泡在那药水里。我皱皱眉头,有那么夸张吗,还要做药浴?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小甜的娘留老伯吃了晚饭,又让小甜送老伯回去,怕老人家在路上摔倒。我大略听懂一点,看小甜亲热的牵着老伯走出去,赶紧跟上,怎么说人家也是帮沈皓钰治伤来的,我没道理不去送送。 路上小甜和老伯热情的聊天,我似懂非懂的听着,又见小甜对老伯说了些什么,老伯便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小甜忙向我解释,说老伯年纪大了,好多不明白的事都可以问问他。我这才恍然大悟,感激的摸摸小甜的脑袋,以前也不是没想过找他的,只是听说他脾气有点古怪,便不敢了,却没想到这老人家竟然和小甜这小丫头投缘。 我自然不好直接问药怎么走出这些山,只得委婉的问:“老伯,除了这周围,你们去过更远的地方吗?” 老伯便皱了眉头看我,似乎十分不解:“为什么要去很远的地方?太远了,天黑回不了家。” 我便怔在了那里。是啊,为什么要到别的地方去呢,这里宁静平和,风调雨顺,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的活到老,没有任何纷争,还去别的地方干什么?还有比这更好的地方吗? 只是,我们终究不是这里的人,还有自己的牵挂在外头那精彩却也险恶的世界里,终究还是说道:“这些山好像有些奇怪呢,绕来绕去总是还在山里,您知道些什么吗?” 老伯摇摇头,我仍是不明白他意思是没有什么奇怪的还是他也不知道。看来向谷中居民打听大山的秘密是行不通的了,连最老的老人都不知道。 回到屋里,沈皓钰已经在斜躺在床上,我问他为什么还不睡,他摇摇头:“一躺下就压得疼。” 我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把刚刚了解到的情况和沈皓钰讲了,沈皓钰沉默了半晌才说:“找不到出路,能找到水流也是好的,顺着水流走,总能走出去。” 昔日大雪封山,如今景象大变,莫说是我们,就连小甜的哥哥和爹爹都已经找不到当初救起我们的地方了,看来,也只有沈皓钰说的那一个办法了。 夜深了,沈皓钰终于歪歪斜斜的睡去,睡梦中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仔细一听,竟是沈皓钰的声音:“后面……小心……怀恩……”听到自己的名字,我睁开眼睛,想问问沈皓钰有什么事情,可我说的话居然没有人应声,就着月光凑到沈皓钰面前一看,只见他眉头皱得死死的,紧闭着眼睛,原来是在说梦话。 才躺下没一会儿,又听见沈皓钰在脚边嚷:“为何总是选他而弃我,莫怀恩,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张大了嘴,心道,不得了了,梦里面都对我这么咬牙切齿的。 沈皓钰又说了好多梦话,言辞之间常有我的名字,偶尔还会叫声“父王”、“母妃”之类的,我越来越不安,平时两人都不怎么说梦话的,今天是怎么了? 忐忑的爬起来,悄悄把手探到他额头上,竟是有些烫手。不会这个时候发烧了吧?是不是药老伯的药用错了啊? 这大半夜的,也不好吵醒别人,只好悄悄起身到外面打了盆凉水来,学着电视上的样子绞了冷水帕子给他盖在额头上,敷得一会儿又重新换过。也不知道这样是否真能退烧,姑且试试吧。 换过几次帕子之后,额头倒是没那么烫了,其他地方却还烫得要命。要不要干脆把他泡在冷水里?算了,别到时候着了凉,病上加病。 醒来的时候直觉有些什么不对劲,猛然睁开眼睛,却见沈皓钰正撑着脑袋躺在一旁笑眯眯的看我。一个骨碌爬起来,只听沈皓钰颇为嘲讽的说:“你莫不是贪图我美色,半夜悄悄爬到我这头来了吧?” 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现在还有点头疼,听见沈皓钰这么一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小王爷,您莫不是烧糊涂了?您也算得上是美色?若说美啊,那可只有三……” “好了!”我还没说完,就被沈皓钰气呼呼的打断,剜了他一眼,端起床边的水盆就往外走去。 “这是干什么的?”沈皓钰问。 我扭头笑盈盈的说:“您不知道吗?昨晚您发烧了,说了好多梦话呢。”又朝他打量一番,“不过,现在似乎完全没事了。” 沈皓钰一下就变了脸色,有些迟疑的问:“我说梦话了?说……说了些什么?” 我转身大步走出去,大声的说:“说得可多呢,都是在向王爷和王妃讨乖,看不出来您还这般讨人爱啊。”话音刚落,就听见沈皓钰大吼一声:“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他在梦中也不过是向庆王询问一些事情罢了。 休养了几日,沈皓钰身上的上都已经结痂了,便又呆不住了,硬是要往山上跑。我知要想出去唯今也只能靠我们自己了,便也不阻拦,与他一起上了山,到了他上次听见水声的地方。 水声听着不远,可任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只是总在耳旁响起,如同一只蚊子老在你耳旁嗡嗡,你却就是看不见打不着。如此在山上寻了几天,却仍是一无所获。 这天下午,天蓦然间就暗了下来,乌云滚滚,电闪雷鸣,眼看一场大雨将至,我赶紧拉上沈皓钰就准备跑回山谷里,这样的天气留在山上是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让雷给劈了。还没跑几步,豆大的雨滴就噼里啪啦的砸下来,砸得头顶生疼生疼的。沈皓钰欲往树下躲,被我扯开,寻了之前发现过的一个小石崖下跑去,崖下空间狭小,勉强够两人窝身而已,还得弯着腰。 这场雨来得急,下得猛,走得也迅速,没一会儿便停了,从崖下走出来,太阳就已经露出了脸,不多时,一道长虹便横挂在头顶上。 “真好看。”我眯了眼睛,阳光有点强烈。 被一场雨洗过,山林更加青翠欲滴,团团白雾从山间升起,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霎时如入仙境,让人不知身在何处。 沈皓钰突然指向一边叫道:“快看!”转头望去,一股水流如一道白线从对面的山坡上泄下,定是刚刚雨太急,没渗进土里,这会儿便汇聚在一起流了下来。 “去看看。”沈皓钰说着就朝那山坡奔去,我赶紧跟上,顺着这条水线,看看它会汇入哪里,说不定我们就能找到出去的路了。 到了那山坡下才发现不止那一条水流,四周还有好几道,都在坡下汇在一起朝南流去。一路追寻,沿途汇聚的水流越来越多,心中暗暗雀跃,没多久,便能听见越来越大的水声。我与沈皓钰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往前寻去。 当我们看到眼前这水势湍急水色发黄的小河,两人脸上皆是喜不自禁,终于找到了。 一路做着记号,一边往回走,在山中转悠的半天,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却又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天已全黑,两人不得不在山中找了个小洞安顿下,清理干净洞中的杂草,以免有蛇虫之类的隐匿其间。 生了火,烤了肉,又过起了这样的生活。 “许是天意吧。”沈皓钰忽然说,“进不去那里了,明天就准备走吧。” 我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反正也只有几件冬天的衣服落在山谷里,那些衣服虽然破了,两件披风倒是好的,留在那里也好给小甜他们冬天用。只是想想小甜欢快的笑脸,就这样与她不告而别,心里终究有些不舍。 夏夜不及冬天的夜安全,为了避免蛇虫和野兽的袭击,我和沈皓钰只好轮流睡觉,慢慢熬到天亮。 天亮了,走到昨日寻到的小河边,看到水势甚大,便与沈皓钰伐了竹子,用藤条绑了个简单的水排,将排推入水中,两人立在上面,就这样顺流而下,去寻找我们熟悉的家园。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05章 更新时间:09-09-07 09:46 河道中不时有大石挡道,我们不得不时常撑住,爬上大石,再把竹排搬过去,很是累人。不过双脚很少再走路,比起当日在雪中攀爬,还是轻松了许多。 白天漂流,晚上就在岸上过夜,轮流守着,睡得也还踏实,不用担心有什么危险。老是在水里打漂,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就权当是换洗过了吧。这一点比起冬天,也好了很多。 这天正在漂流着,脚下的竹排却突然之间速度快了许多,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我们两个心中疑惑,直到看见水流在前方没了踪影,底下有隆隆水声传来,这才大惊失色,双双点足往岸上飞去,才踏在实地上再回头看时,竹排早已看不见了。 惊魂未定的走上前去,只见水流飞泻而下,底下离上面好几十米高,流下去的水在石头上溅起老高的水花,我们的竹排早已四分五裂,几根竹子在底下的水潭里打着转儿。 辨认了一下方向,沈皓钰举步往林中行去,边走边挥剑斩断缠绕在树间挡道的藤蔓。 忙活了半天也没走多远,我抗议道:“小王爷,我们也不必一定就得直直的往东边走,继续走水路,说不定就能到了密水,到时候在密水旁的哪个城镇上岸,问了路,就算要折回来,走大路不也比翻山越岭省力很多吗?”说实话,我是这几天少走了路,享了福,再也没有翻山越岭的勇气了,况且山中林木茂密,毒物也多,也还说不定有瘴气什么之类的,实在太过危险。走水路虽说把握不大,却安全很多。 沈皓钰思量再三,终究还是接受了我的提议。两人原路折回,沿着河岸走下去,好在都有一身功夫,那些断崖也算不得是很大的难事。一路来到飞瀑之下,顺着水流再往下游走,见水面再次宽阔起来,便又伐了木,编了排,又一次踏上不费脚力的旅途。 也没有算过这样行了多少日子,只知道沿途行来周旁汇集的水流越来越多,水量越来越大,水面越来越宽,当然险情也没少过,有时闪避不及木排或者竹排便一头撞在礁石上,要不就是河床猛低在水面形成一个大斜坡,一个不稳就一头栽入水中,然后不得不爬起来再度做新的水排。 直觉自己是在冒一个很大的险,水一下子是向东流,一下子又向南流,有时候会往西行一阵,更有甚者,偶尔还往北回流一下。如此一来,沈皓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只得讪讪而笑,虽然不知道现在到了哪里,但这一路下去,所有河流终归是要入海的,到时候总能碰得上人烟。关键就是除了我们之外的人呐,只要有了人,就可以问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说也有一个多月了吧,已经能够感觉得到夏天慢慢的走到了尾巴上。 这天,木筏正在水中漂流,两岸青山夹道,山间白雾缭绕,很是美丽。水势也平缓了许多,木筏前行得不是很快,隐隐约约听见山中有女子的歌声传来,我惊喜的看向沈皓钰,他也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我。 我禁不住笑意:“小王爷,我们有希望了。”即将遇见同类的喜悦,令我差点热泪盈眶。 第二天傍晚,河道拐了个大弯,河面豁然宽广,水势平缓,能撑篙而行。河岸两旁是大片的平地,我们眼也不眨的盯着两岸,直到看见左岸远远的有缕缕青烟徐徐升起,这才兴奋得抓住沈皓钰大叫大跳,木筏打了个晃才停下来。 沈皓钰脸上也不掩喜色,忙撑了篙,朝岸边划去。上了岸,岸上是平整的绿草地,青烟升起的地方是一个小山包的后面,心中激动,两人施展了庆功朝那小山包奔去。 当我们爬上那个小山包,看到山背面错落有致的房舍,看到散在远处黄灿灿的稻田,看到荷锄而归的村民和骑在牛背上的牧童,我终于喜极而泣,不知不觉竟抓紧了沈皓钰的手。过了几个月的野人生活,再世为人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连当初还魂到这个叫慕怀恩的小女孩身上也不曾这么惊喜过。 沈皓钰看着我,动了一下嘴角:“下去吧。” 我“嗯”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正把沈皓钰的手抓得紧紧的。不自然的松开手,举步朝山下行去,沈皓钰轻笑一声,也跟了上来。 走到路边问正经过的一位大叔:“大叔,能否打听一下这是哪里?” 大叔停下脚步惊奇的打量我和沈皓钰,我们穿的是小甜她娘给的麻布衣,这些天已经有些破烂,好在还不是很脏。 “王家村。”大叔说。听他说的是自己听得懂的语言,知道这里不是另一个世外桃源了,我很是开心,只是,王家村又是什么地方? 堆上自认为很无害的笑脸:“大叔,能告诉一下我们大一点的地名吗?王家村,我们没有听说过,真不好意思。” “留安镇。”大叔真的又说了个高了一个等级的名字。 我苦笑不得,两人一来一往,如同英文信封上的地址般,由小到大,到最后才弄明白原来这里是金雀国了。大叔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我:“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 “我们是在北边的山上长大的,从来没有出过山,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就把自己说成那小山谷里的人吧,可千万别让人当奸细给抓去送官了。 大叔颇为同情的摇了摇头,对我们的一无所知很是怜悯。到后来,向大叔问了去镇上的路,大叔这才边叹气边摇头晃脑的回家。 与沈皓钰对视一眼,两人身上都没有银钱,也不好意思问人家蹭饭住宿,只得又到了山上打了些野味烤着吃了,第二天天一亮便往镇上行去。 留安镇是金雀国北边的一个小镇,镇外的那条大河叫右春江,与分开佑景朝和金雀国的左春江都是金雀国有名的大河。要回到佑景朝,要去到东海边,这距离还真不止是千里迢迢,都好几个千里了,再加上两人身无分文,更加寸步难行。就算是南辕北辙,也不必相差这么远吧。 镇上不算繁华,总归是人居的镇子,纵使身上没钱,心情还是不错的。为了多探一点消息,尽往人多的地方走,其实去酒楼茶馆是最好的,可惜没钱,穿得又破烂,肯定还没进去就被人赶出来了。 路上人们谈得最多的就是他们的摄政皇子,据说才刚刚从外游历回来,年纪轻轻,额头上有三根金色的孔雀翎印记,是天定的下一任国君。据说,有这样印记的国君金雀国历史上有过三位,都是很有作为的君主,所以大家对这位摄政皇子也很期待。 听了半天,也没有听见一点佑景朝的消息,不由有些失望的退到了路边,闻着两旁酒楼里传出来的阵阵食物的香味,更是浑身难受。 “小王爷,我们要想办法弄点银子买东西吃。”我说,边想着能怎样赚钱。 沈皓钰瞥了我一眼:“怎么弄?” 怎么弄呢?从齐云侯府被赶出来的时候还有东西可以当掉换银子,沈皓钰身上本来有几样值钱的东西的,都放在小甜家没带出来,哪里想得到就那么一去不能回了…… 用什么办法弄银子呢?两人都是大活人,有手有脚,也还算有点本事,去帮人干活吗?去做苦力吗?还是在街头卖艺,展示一下拳脚?或者,干脆去偷,去抢劫? 好多打算在脑中冒出,我一个一个说给沈皓钰听,沈皓钰脸色越来越难看,楞是没有对一个想法点头。 我已经绞尽脑汁了,没辙了:“小王爷,要不,您说说,到底该怎么办?” 沈皓钰瞪了眼睛,却又说不出个什么来。指望他这种从来都不愁吃穿的人来想办法讨生活,还真是想都别想了,看他在深山老林里也没什么,自己动手什么都做得好好的,一回到人民群众的怀抱中,那小王爷的架子又放不下来了。 我叹了口气:“好吧,我去弄银子,咱们先找个破庙啊什么的不要钱的地方住下,您就等在那里,行不?” 沈皓钰勉强点头同意,我们在镇子南边还真找到一个倒了差不多一半的破房子,稍微整理一下,就让沈皓钰等在那里,自己出去找银子去了。 边走,脑子里边飞快的转,正儿八经的找活赚银子,肯定来得慢,银子也少,还是走捷径吧,情非得已,为了活命,偶尔为之,不能算我是坏人。 打定主意,便在路上留心起这里的有钱人来了。 留安镇虽然不大,可行业还是比较齐全的,一个镇上也有两家青楼,还面对面开着。能来嫖妓的人,肯定不会没有钱,也都不是好人,晚上找他们下手,比去他们家里偷,胜算大多了。 忍饥挨饿等到夜幕降临,镇上的人家都亮起了灯火,青楼里也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开始走动。隐藏在暗影里,看着一个个衣着光鲜,或大腹便便,或油头粉面的男人三五成行各自走入两旁青楼的大门,我耐心的等待着落单的人。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个二十多岁的公子晃着折扇朝这边行来。瞅瞅周围没人留心这边,身形一晃,已经捂住那人口鼻把他拉到一旁僻静的角落,一手拔出剑抵住他咽喉,沉声道:“别乱动,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可放你性命。” 那人被我捂住嘴,哆哆嗦嗦的从身上摸出一个钱袋举到我面前,用拿剑的手伸手接过,掂量掂量,还有些分量。放开手正准备离开,那人却忽然快步跑开,张嘴大喊了一声,我一惊,赶紧追上去想也没想的用剑柄往他头上一砸,人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拖到一旁,探探鼻息,还有气儿,便放了心。瞥见他腰带上还挂着一枚玉佩,也不管值不值钱,先抢了再说。又检查了一下其他地方,脖子上还有一条金链子,二话不说,也拿了下来。走时冲他说了句:“本来也没想过要把你抢光的,谁让你不老实,就当这是代价吧。” 有了银子,便买了两套衣服,又买了些酒菜包好,一路回到栖身的破屋。 屋里沈皓钰不知从哪找出了一根蜡烛正点上了,淡黄的烛光摇曳,他的脸看得不是很分明。听见声响,沈皓钰走了过来,看见我手上拿的东西,脸上有喜悦,也有疑惑。 “先填饱肚子吧。”把装着酒菜的布包打开,里面有油纸包了两样小菜,还有几个馒头,两坛小酒。没有买肉,我已经吃得腻味了。 沈皓钰抓起布包,飞身跃到房顶上:“下面有蚊子。”我嘻嘻一笑,也跟上去,两人并排在房顶上坐下。 拍开酒坛的封皮,递给沈皓钰一坛酒,自己又举着一坛酒冲沈皓钰道:“小王爷,庆祝我们重获新生。” 沈皓钰微微一笑,与我碰撞了一下酒坛,仰头喝了一大口。两人一来一往,吃吃喝喝,不知不觉有些微醉。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漫天星光闪耀。 终是抵不住酒力,我往后一躺,便倒在了房顶上,翻个身,想舒服的睡去,却听沈皓钰在耳边轻声问:“回去以后,做我王妃好吗?” 我抬手一挥,嘟囔道:“别吵。”便沉沉睡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06章 更新时间:09-09-07 09:46 早上醒来,人已在屋内,躺在一块平整的大木板上。 揉揉眼睛,看着沈皓钰把几个热腾腾的包子递到我面前:“刚买的。”我点点头,示意他先拿着,到屋后的井里打了水上来洗漱,这才和沈皓钰一起吃了早餐。 沈皓钰已经换上了我昨天买回来的衣服,一身清爽,我也只好重新打了桶水进了间比较完好的屋子,将身上清洗一遍,换上新衣服。 动身往东边的小镇行去,只要这一路走,就可以到左春江畔,过了江,就是佑景朝的土地了。 路上,沈皓钰终于问我:“你昨天那些银子,不会真是偷来或者抢来的吧?” 我点头,见沈皓钰微微变了脸色,笑道:“抢了一个逛妓院的欢客。” 银钱不多,买不起马,只得步行。好几次我都想着要不要再作一次案,凑多点钱,有了马也可快得多,却总是被沈皓钰阻止,说太危险,被人抓住就不好了。 金雀国的都城翰月城还在南边一些,听沈皓钰说很繁华,很漂亮,虽然心中向往,但如今最重要的是赶紧回国,也就只好压下心底的好奇。 一路东行,终于断断续续了解到了一些佑景朝的情况。西北战事佑景朝获胜,却损失了北疆五城的十数万百姓,那五座城池如今除了驻守的士兵,再无其他人烟。最重要的事情是:西北战事还未了,庆王就连夜出京逃到东郡,一到东郡就拿出先皇的一道诏书昭告天下,现佑景帝是与先皇后曾氏合谋用慢性毒药加害先皇,先皇病危期间两人又禁闭宫门断绝先皇与诸臣工的往来,并假拟遗诏传位给当初的二皇子现在的佑景帝。先皇察觉到皇后图谋不轨,事先拟好了传位诏书,命身边亲信的宫人好生保管,届时大白于天下。可惜皇宫一直被皇后严密监视,宫人不敢贸然将诏书送出,万一落入皇后手中,便一切休矣。宫人一直在宫中忍辱偷生,直到新皇登基三年后宫中大批旧人放出宫廷,那名宫人才得以出宫将真正的诏书拿给庆王,也就是真正的皇位继承人。只是那时新皇羽翼已成,国力也日趋强盛,为了避免大乱,庆王便将诏书压了下来。直至今春伊始,庆王独子在西北军中被一直视庆王为榻边虎的佑景帝设计谋害,又拟对京中的庆王下手,庆王这才不得不逃出京城,将真正的诏书昭告于天下,拥兵裂土,讨伐夺位杀子的佑景帝。 这些事情,听得我心惊肉跳,真真假假,也懒得再去辨认。 沈皓钰一直都很沉默,直到晚上才问我:“你信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 沈皓钰苦笑道:“确是有那样的诏书的,不过父王拿到诏书时,还没有能力与皇帝抗衡,不敢贸然拿出诏书,以免到时夺权不成反被冠上乱臣贼子的名头,只好一直忍气吞声暗自发展势力。至于假诏书,朝中老臣也都是知道的,先皇临终时,当时的礼部郎官谢大人就拿出初时起草的传位于我父王的诏书对传位于皇帝的假诏书提出了质疑,终究抗不过先皇后和现在皇帝的联手,谢大人一家也因此陪葬。” 沈皓钰的话,我信了,反正他也没有理由骗我。想到一件事,忽然对沈皓钰笑道:“还不知到底外面是怎么传我们的消息的呢,不知是不是说我们全都死在西北了。” 沈皓钰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没有接话。好一会儿,他又用很认真的表情看着我:“告诉我,若我们能平安回去,若父王能夺回江山,你可愿意做我的王妃?” 知自己这次没办法回避了,也坦然的看向沈皓钰:“小王爷,您是认真的吗?” 沈皓钰便又有点要发怒的迹象,我赶紧道:“若要听实话,小王爷,我现在还没有爱上您。”不过,这么长的时间,你对我的照顾,对我的在意,我都感觉到了。 “你心里,是三殿下吗?”沈皓钰问,声音里飘忽着不确定,想来甘霖也还在他的怀疑范围之内。 我摇头:“不,我喜欢看三殿下的绝世姿容,喜欢他带给我的那些浪漫的回忆,但,不是爱。”沈泽轩每每让人心动,可心动之后又是无奈和无力。无奈于他的真心到底有几分,无力与与他之间的重重障碍。 “那么,甘霖呢?”终于问到了。 听到甘霖,我呵呵笑道:“甘霖,于我而言,是像子诺、之煊哥、林昭哥那样的朋友,亲人。” 沈皓钰松了一口气,却又忽然怒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心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错了,小王爷,我心里有太多的人了,只是,关于爱情的那一部分,还保留着,直到有一个真的很爱我的人。”小王爷,你和三殿下也差不多呢,心意不纯,知道我是齐云侯的女儿还把我不动声色的养在秋风苑多年,难道你就没有企图吗?或者说是庆王的企图,但你会不知道吗?得知慕含烟被赐婚给沈庭轩,你们就单单派我去二皇子府,不就是个证明吗? 把问题谈开,心里竟然轻松许多,许久以来纠结在一起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似乎都一下一下的梳理开了。我需要的是真心相待的情谊,他们的感情都交杂了太多的东西,是我所承受不起的。我要的感情,在这乱世之中,怕是得不到了。 沈皓钰垂下眼睑,低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两人再无言语。 行了近二十天,终于快到金雀国的边境。上次抢来的那些钱物已经消耗殆尽,终于还是决定在离开金雀国之前再干一票,不然到了佑景,朝沈皓钰身份危险,做起来风险更大。 考察了几日,最后还是将目标放在了逛青楼的那些欢客身上。因着这是最后一次下手,自然要找个油水多的主儿,让我们在佑景朝不要再为银子发愁,潞城第一绸缎庄的老板便成了我们的那位金主,不过这次可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沈皓钰也加入了,理由是要与我同甘共苦生死相依。 有了银子好上路,潞州的码头上很热闹,对面就是齐云侯的封地了,双方有商船往来,回去倒也方便。只是那边不比金雀国,认识沈皓钰的人怕是不少,两人都稍稍改变了一下妆容,还特意让沈皓钰蓄起了胡子,再打扮得邋遢一点,就这么都不像那个小庆王了。 混入码头搬运工的队伍上了一艘船便在船上躲起来,没有文书的商人是不能上船的,我们一没资本扮商人,二没文书,只好再次偷偷摸摸。躲在舱底很是闷热,好在船行了半个多时辰就到对岸的码头了,又有这边的工人上船搬运货物,我们也悄悄的下了船,重新踏上佑景朝的土地。 到了佑景朝,沈皓钰也没有联系庆王府的那些暗人,吸取了在蔡州的教训,虽然不确定究竟是不是戴崇炎所为,总归是谨慎没错。路上得知,皇帝与庆王两军对战,东部已经有大半的城池归入庆王旗下,各边诸侯按兵不动,隔岸观火。战线拉得很长,从北到南,南边的战事离齐云侯的封地已经不远,齐云侯的府兵在边界严阵以待,却不曾跨越雷池半步。 买了马,两人快马加鞭朝东驰去,只要过了景城,下一个城池——峦城,就是庆王的势力范围了,那里是两军最南边的战场。 行了七日,终于到了景城外,两人下了马,进城买了些吃食又出来,东面的城门紧闭,是不可能从那里去得了峦城的。到了城外,穿入密林之中,企图再次翻山越岭穿越战场,去到峦城。 已是初秋时节,南边却还很是炎热,好在林中树木茂密,阴凉不少。 晚上宿在林中,隐约可以听见远处有点点鼓声传来,猜得没错的话,便是庆王那边又在攻城了。此去峦城还有好几十里,路上也不知道会遇上些什么,若是庆王的军队就在景城城下,或许我们直接去那里还好一点。 沈皓钰皱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终于道:“走。” 眼神交汇,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正是自己刚刚的想法,便又折而向景城行去。这边的山,不如西北的山难走,只是若要行军,山势还是险峻了些,连我们有轻功的人也还得小心翼翼,行得比较缓慢,旁人就更不肖说了。 行了近一个时辰,远远见着景城城楼上灯火通明,兵甲林立,城外的沙场上更是人影绰绰,喊声震天。不知庆王这边带兵的是什么人物,若到时候认不出沈皓钰就可笑了。 看着沈皓钰嘴巴上的胡子,不由笑道:“小王爷,您要不要把胡子刮了?” 沈皓钰斜瞪我一眼,却还是抽出剑来对着月光当镜子,又把我的剑拿去在脸上刮起来。好在今晚月色明亮,只是没有润滑一下,也不知他刮着疼不疼。条件有限,胡子是刮掉了,仍是留下了许多胡子桩桩,总算是比较容易认出他就是沈皓钰了。 拾掇一番,两人便朝山下行去。还没到山脚,那头就已经鸣金收兵了,赶紧加快了脚步。 一排排士兵队列整齐的从脚下经过,那带队的将领却不知是谁,看看沈皓钰,却见他也微微皱了眉头。你也不认识吗? 正在犯难到底要不要跟过去,后面一骑追上来,在那将领身边说了几句,乍看之下有几分熟悉,细细一看,竟是江鸣。我拉拉沈皓钰的衣袖,向他询问我有没有认错人,别弄出什么乌龙才好。沈皓钰微一点头,便拉起我朝路上奔去。 眼看着就要接近人群,忽听队伍里一声大喝:“何人在此?”却是那将领正搭箭瞄准我和沈皓钰这边,没有多想我便已经一声大叫:“师父!”人就直直朝江鸣奔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07章 更新时间:09-09-08 12:01 还未奔到江鸣身边,那支箭便已朝我射来,听出我声音的江鸣赶紧拦下箭矢,在我身旁站定:“是你吗?怀恩?”语气中的惊喜与不确定,均是浓浓。 “是我,师父。”九死一生再见亲人,我声音哽咽,深吸了好大一口气才把已经盈眶的泪逼回去。 沈皓钰也已经过来,江鸣脸上更是惊讶,忙行了一礼道:“小王爷!” “小王爷?”先前拿箭射我的那名将领疑惑道,又赶紧策马过来,对沈皓钰上看下看。 江鸣朝沈皓钰抱拳道:“朴将军乃王爷新近收服的大将,没见过小王爷,以致方才未能认出,还望小王爷莫要怪罪。”说着,又朝那朴将军道:“将军,您鲁莽了,来人正是小王爷。” 朴将军这才翻身下马,半跪在地上向沈皓钰行了个大礼:“朴坚适才无礼,请小王爷恕罪。” 沈皓钰摆摆手,示意朴将军起来,又问江鸣:“刚刚攻城又是怎么回事?” 江鸣笑道:“不过是军师让我们不时骚扰一下他们罢了,也没想过要现在攻下景城。” “军师?”沈皓钰蹙起眉头,江鸣解释道:“正是齐先生。” 沈皓钰脸上立马笑开,他与齐先生多年师徒,感情自是不一般。得知齐先生也正在峦城,沈皓钰似乎一刻也等不得了,马上就要求速速回城。有士兵牵过来两匹马,沈皓钰接过缰绳递给我一匹,自己翻身上马,一马当先跑在前头。 与江鸣相视一笑,紧紧跟上,部队这才再度前行。几人策马朝峦城飞奔而去,留下朴将军带着大队人马在后头。 到得峦城,沈皓钰与齐先生相见,那番情景自是不消说,待沈皓钰随齐先生一走,我便把江鸣拉到一旁急急问道:“师父,这大半年,可有其他人消息?” 江鸣扫了我一眼,没有言语。我心中不安,却还是问道:“可是都无音讯?” 江鸣微微点了一下头,半晌才道:“打退玄英国之后,皇帝便派遣了大量的人马搜山,之前定下的逃亡路线更是被来来回回搜了不下三遍,有几个侥幸逃出的也被他们抓住,其他的,怕是都……” 多少已经猜到一些结果,心还是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子诺,宋之煊,林昭,还有其他一些生死与共过的兄弟,便这样,以后都在也见不着了吗? “原以为怕是没人能活着回来了,没想却在这里遇到你和小王爷,消息已经派人传给王爷,王爷怕是要高兴坏了。”江鸣企图转开我的注意力,便问我与沈皓钰是如何逃脱的,我将于沈皓钰逃亡的经过细细与江鸣说了,心头却一直在想,那样的地方,这么久的时间,子诺他们现在还能活着吗?一想到子诺因救我而受了伤才被水冲走,若是身体完好的人都不能回来,子诺又有几成希望?心里一阵阵的冰凉…… 听我说完,江鸣沉思道:“也幸好你们流落到了南方,如今北边还在严加盘查,若是你们走了那边,恐怕还是没这么容易回来。”或许吧,如果这是天意的话。 只是,江鸣的话让我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师父,若没有确知子诺他们是否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我们是不是还可以相信他们也与我们一样活着?” 江鸣看了我一眼,轻声道:“希望如此吧。”面上哀色难掩。我们四人都是由他教导长大的,我心中苦痛,他又何尝不是呢?皇帝到现在为止还不懈怠对我们的搜索,也并不一定是认为我们还活着,只不过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罢了。我与沈皓钰能活着逃出,怕已是天大的一个奇迹,能期待着他们也如我们一样吗?还是抱着这样的希望吧,至少这样才不会那般绝望。 本以为可以和江鸣多聚聚的,谁知第二天齐先生便已安排好人手护送沈皓钰北上去东郡与庆王会合,与江鸣依依不舍的道别,这才与沈皓钰一起上路。 十来天的快马加鞭,终于来到东郡的泷城外,这里是庆王的大本营。还未进城,便远远看到城外整整齐齐的立着一对人马,当先一人赫然竟是锦服玉冠的庆王,端坐在一匹黑色的大马背上,距离太远,看不清神情。身旁的沈皓钰早已一扬马鞭,朝庆王飞奔而去。 眼看着人家上演久别重逢、父子情深的戏码,我骑马缓缓跟在队伍后头。回到庆王在泷城的府邸,还未进门,王妃就已迎了出来,也顾不得有这么多人在场,一把抱住沈皓钰痛哭出声,旁边的庆王也未阻止,只是静静的看着。 是啊,原本以为天人永别,如今儿子又好好的回来了,谁能不激动呢?当初知道沈庭轩就是已经病逝的慕少庭,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何况人家还是血脉相通的母子?悄悄别过头拭去眼角的泪水,心头愈发的空荡了。 为沈皓钰安排的院子仍叫秋风苑,院内的布局摆设与京城相差无几,看来庆王还真是筹划已久了,为了避免沈皓钰从京城到此不习惯,还特意准备了与京城一样的院子,对这个独子还真是疼爱啊。 来到秋风苑时,银燕正呆呆的立在门口,玉莹她们也站在旁边。看到沈皓钰,银燕更是失态的泣不成声,沈皓钰只说了一声:“都进去吧,别站在门口了。”众人才忙着将沈皓钰迎入院内,玉莹一连串的吩咐众人备水的备水,传膳的传膳,该干嘛的干嘛,银燕始终安静的跟在沈皓钰身后走着,不曾说一句话。 沈皓钰被人众星捧月的捧到自己房里,我也被一个小丫头领到一个房间,小丫头说:“玉莹姐说让姑娘先住在这里,待会儿就会有人送热水过来给姑娘沐浴,奴婢叫小兰,就在外面,姑娘有什么事可以叫奴婢的。” 我感激的点点头,朝她笑笑,她便退出了房门。在凳子上坐下,趴在桌子上靠了一会儿,很快便真的有人抬水过来了,倒了满满一大桶。小兰也跟着提了个小篮子过来,往水里洒了许多花瓣,试了一下水温才对我说:“姑娘,可以了。”又指着边上摆着的一套衣服说:“这是玉莹姐准备的,让姑娘先穿着。” 支起屏风,小兰再次退到门外。把门关好,这才脱下衣服迈入散发着阵阵花香的浴桶之中。舒适的水温,馥郁的芳香,我在水中昏昏欲睡。强撑着精神,洗干净头发和身体,准备去穿玉莹准备的衣裙,打开一看,却是一套粉蓝色的宫装,笨手笨脚的穿了半天也没穿好。 正郁闷着,外头响起敲门声:“怀恩?”是玉莹的声音。只穿着里衣跑去开门,见到玉莹就抱怨道:“玉莹姐,你都给我拿的什么衣服啊,穿都穿不好。” 玉莹笑道:“就知道你不会穿,这不就来帮你了吗?” 嘟嘴看着玉莹,玉莹将我推进屋,自己也跟了进来,把我拉到屏风后,帮我穿起了衣衫。 “干嘛不弄件简单点的衣服?这件太麻烦了。”衣服在玉莹的帮助下是穿好了,心中却还是有些不满。 玉莹也不说话,把我推到镜子前,笑道:“看看。” 镜子里的人儿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因为自己时常会去剪的缘故,头发不是很长。粉蓝色的宫装被深紫色的腰带高高束起,楞是将腰线从视觉上抬高了几分,让腿部看起来更加修长。 手臂抬起,袖口宽阔,绣着许多银色的蝴蝶。动了一下被勒得紧紧的腰,忍不住皱了眉头:“穿成这样,还能干活,还能动吗?” 玉莹横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真干过什么活了?以后更加不会再干什么活了。” 有些不解的看向玉莹,只听玉莹道:“爷已经说过了,要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 这才恍然记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只是回想起谈论这件事时的情景,当时的那些人现在都不在了,甘霖、子诺、宋之煊、林昭……还有——沈泽轩,以后若有机会与他再相见,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低头苦笑一声,又听玉莹埋怨道:“老是这么短的头发,以后可不准再随便乱绞了。待会儿头发干了,再过来帮你梳头吧,现在要去爷那边看看了。”说着就往门外走,我赶紧问了一句:“银燕还好吧。”从回来到现在都没听过她说一句话呢。 玉莹扯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还好,现在正帮爷收拾着呢。”说完,便快步的走了。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么长的时间,也不知她们发生了些什么。 用干毛巾细细的擦了头发,待到头发半干才听了下来。走到门外,廊上吹来缕缕清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却很是舒服。 木质的地板上有脚步声传来,扭头一看,却是沈皓钰,梳洗一新的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走起路来也很有精神,袍袖翻滚,冠带翩翩,器宇轩昂。 “小王爷。”朝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这腰带还系得真紧,弄得上半身都有些僵硬。 沈皓钰看了看我,嘴角漾开一抹笑意:“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呢。”说着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紫木匣子,“给,这个带过来了,不过,那张弓还在京城被人收着。” 伸手接过,朝他笑了笑:“谢谢。” “不打开看看吗?”沈皓钰微微偏了头,看着我手中的匣子。 依言打开,上面依然躺着沈庭轩送的及笄礼——八宝琉璃簪,璀璨如昔,旁边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打开一看,竟是当年的那张卖身契,红红的小手印依然醒目。拿出卖身契,关上匣子,把卖身契送到沈皓钰眼前:“小王爷当真决定如此?” 沈皓钰微笑着点头:“从此你便是自由之身,不过现在我还不会让你离开这里。” 我也学着他的样点头:“这会儿,怕是除了这里,我也暂时是无处可去了。” “放心吧,说过的,除非你自愿,我是不会赶你走的。”沈皓钰笑得得意,随即又道,“待会儿会派人过来叫你一起去吃饭。” 我“哦”了一声,沈皓钰又说:“还是叫玉莹快点过来帮你梳头好了。”说着又大步离去。 沈皓钰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不见,我走回自己房里,将卖身契一点一点撕得粉碎。再次打开匣子,取出木格,底下的那些饰物也一样不少,微微一笑,将匣子合上。这可是我唯一的家当啊。 玉莹很快就来了,动作麻利的帮我梳了个飞仙髻,从梳妆匣里取了个银镏金的草虫头别在髻后,又拿了支琉璃攒花簪插在侧旁,下边缀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链。 我一手按住:“不用这么精贵的饰物。” “都是爷吩咐备下的,你就戴着吧。”玉莹不由分说的拿下我的手。 收拾完毕,再看着镜中的宫装丽人,已觉得很是陌生。原本日晒雨淋粗糙暗黑的皮肤被玉莹用脂粉给遮住了,憔悴的眉眼也被她画得明亮有神,这是我第一次化妆啊,我已不是我。 正在这时,外面又有人来叫:“玉莹姐姐,小王爷说可以开饭了,让您和怀恩姐姐快些过去。” 玉莹这才拉起我,又检查了一遍,朝沈皓钰的院子走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08章 更新时间:09-09-08 12:02 来到快意轩,席上已坐了两人,沈皓钰和庆王。沈皓钰招呼我过去坐下,因卖身契已毁,自己与庆王府再无主仆关系,我也不推辞,朝庆王施了一礼便在沈皓钰侧旁坐下。本以为是沈皓钰与秋风苑旧人一起的筵席,没想到却是我们三个人怪异饭局。 “一路上多谢莫姑娘对皓钰的照顾。”庆王说了一句,端起酒杯。 我无奈的端起面前的杯子回应了一下庆王,心头却在为他叫我“莫姑娘”而不是“慕姑娘”有些好笑,也有一点……感激。不过说我照顾了沈皓钰吗?彼此彼此啦,若没有沈皓钰我不是在河里冻死就是淹死了。 饭局的气氛不是很好,大部分都是沈皓钰一个人在说话,庆王静静的听着,我专心的吃饭。 吃饱喝足,也就是我一个人吃饱喝足吧,沈皓钰送庆王离开,却要我在这等着。反正也没有事情可做,便留在了快意轩里。 见沈皓钰回来,我从凳子上起身,问道:“不知小王爷还有何事?” 沈皓钰看了我一眼,有些踟蹰的说:“本是只有你我二人的,父王不知何故也过来了。” 我“哦”了一声,这个没必要和我解释吧,况且他刚刚回家,理应要陪王爷王妃一道的,如今却还在这秋风苑里,也不多和王妃去说说话。 “你……你若是不累的话,可否陪我出府走走?”沈皓钰问得有点迟疑,这可不像他的风格。不过,我即已不是他的护卫,客气一点也是应该的。 轻笑一声道:“好啊。”反正我一个人也无事可做,出去看看这座在东部颇负盛名的城池也不错。 却见沈皓钰立时笑开:“这便走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这样?”赶紧拦住他,看了眼自己的装扮,为难道:“这样叫我如何出去?” 沈皓钰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一番,摇头道:“这样便很好了,如何出去不得?” 甩甩袖子,提起裙子,这在府内走几步还没什么,穿着出去逛街还不让人累死?还未走出秋风苑,我硬是停下不走了:“小王爷,还是让人拿身轻便的衣服给我吧,这我实在是走不动。”更别提想走快点了。 沈皓钰抿嘴一笑,终是往回走了,叫人重新拿了套衣服给我换上,两人这才出门。 泷城虽没有京城那么宽阔的街道,却也自有它的繁华,庆王二十多年的苦心经营,也可见一斑。正是日暮时分,夕阳缓缓从背后落下,将我们的身影长长的投在平整的石板路上。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卖完菜的老农挑着空荡荡的箩筐快步往家里赶,也有夜摊的小贩张罗着准备新一天的生意,饭馆酒楼里更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随沈皓钰一路前行,这才发现城中竟然还有一条小河穿城而过,堤岸上整整齐齐的砌着一块块石头,岸旁杨柳随风款摆,只是叶色已经不再青翠。 “平城的烟柳怕是要再等很久才能让你看到了,就先看看泷城的吧,虽然,时间,地点,都不太对。”沈皓钰立在堤岸上轻声说道。 他竟然还记得?侧头看向身边的他,因背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一张侧脸的轮廓被勾上了一道金边。 沈皓钰转身,沿着堤岸缓步走下去,我慢慢跟在他身后,在前方的不远处,有座石拱桥,在更远的地方,隐约还有一座楼阁。 石拱桥上,也有卖东西的小摊,不过此时还没什么人,估计等到天黑就热闹了。再往前行去,一座三层的楼阁便出现在眼前,光灿夺目的琉璃瓦,八角飞檐,鹤嘴衔着一串角铃,在清风中有阵阵悦耳的铃声传来。 绕行到楼阁正面,大门上方悬着一方匾额:日晚阁。在楼下朝上望去,楼上的扶栏边稀稀疏疏有几个人影正凭栏远望。沈皓钰说了声:“我们也上去看看吧。”我点点头,举步迈上石阶。 站在三楼的走廊上,脚下是跳跃着点点金光的缓缓流水,对岸是一条条 交错的街道和整齐素洁的民居,民居上方一缕缕炊烟在微风中起舞,缭缭而上,更远处,是泷城厚实的灰色城墙,在此处看来,只能看见一道暗色的影,再远再远的地方,便是天与地的交界处,是远山模糊的身影。 沈皓钰回头看立在身后的我:“这里美吗?” 我诚实的点头:“很美。”虽然没有青山绿水的自然之景,可这恬淡宁静的人居环境却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有的。泷城布局得很好,就这么一条小河,河的对岸全是民居,而河的这边自然是商业区了。 沈皓钰说日晚阁是庆王早些年派人修建的,专供城中百姓在城内赏景而用,若是好时节,还会有些文人雅士在此把酒临风吟诗作对。看着楼上不多的几个人,看来今天不是什么好时节呢。 两人在楼上吹着晚风,直到太阳已完全落下,一弯新月缓缓爬上枝头,一句诗便突然跳进我的脑海: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甩甩头抛开这来得有些荒谬的想法,对沈皓钰道:“小王爷,天黑了,回吧。” 再次走在石堤上,这才发现旁边的路上已摆上了许多小吃摊,不少人正坐在摊前的小桌上埋头吃些什么,阵阵食物的香味传来,才发觉走了这么远的路还真的有些饿了。 拉着沈皓钰从堤上走下,一家一家的小摊看过去,许多我没见过的吃食,还有很多海产。东郡临海,此处这么多海产我并不觉得奇怪,可那些小吃食大半都未见过,一时之间竟不知去哪家吃才好。 抬眸用眼神向沈皓钰询问,却见沈皓钰也皱了眉头,又听他说:“本想过两天打听好了再带你来泷城的夜市,弥补在宁州的遗憾的,既然今天就想吃了,在这边问问,先随便吃一点儿吧。” 当我们向路人打听这里什么东西比较好吃时,路人却很不负责任的说:“都好吃。”两人对望一眼,只得找了个人最多的小摊坐下,观察了众人吃的都是些什么,这才点了海鲜卤面,海菜凉粉和两串烤鱿鱼。末了,意犹未尽,再打包了水晶虾饺和辣炒蛤蜊,准备带回家下酒喝。 路上,摸着吃得有些圆的肚子满足的吸了口气,暗自庆幸出门前坚持换了衣服,不然就那身勒得紧紧的衣服,想弯腰都难,更别提吃这么多东西了。 见我神情愉悦,沈皓钰笑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过几天带你去海边看看,落日更美,海味更鲜。” “好。”我想也没多想的答应,这里的海,我还没见过呢,从泷城去海边,也不过两三百里,一两天就到了。只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其实这样已经很像约会了。 回到王府还没到门口,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就迎上来道:“小王爷,您可算是回来了,王爷在书房等您很久了,快去看看吧。”说着就躬身准备引路。 沈皓钰看了我一眼:“那我先去看看,你自己回秋风苑,明天再来找你。” 我点头,没必要和我说这些的。沈皓钰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忽然退回来,抬手将我鬓旁未能梳进去的短发弯在耳后,这才大步离去。拿出被他放到耳后的那缕头发,心里直嘀咕: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 回到房间,睡了大半年来最为轻松的一觉,第二日听到敲门声才迷迷糊糊的醒来。睁开眼时,看到头顶陌生的明显女性化的淡紫色床帐,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安全的泷城了。 稍稍打理一下仪容,将门打开一条小缝,却见小兰端着洗漱用具正站在门外。赶紧把门全部打开,将小兰迎进屋来。小兰将水盆放在洗脸架上笑道:“姑娘睡得真香,我都过来三四次了,若不是玉莹姐说午饭都要过了,不能再让你睡了,还真不想吵醒你呢。” 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由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都快过了。”小兰边说就边要帮我拧帕子洗脸,我赶紧接过自己动手,又听她说:“小王爷见过王爷王妃后就回来了,说要等姑娘一起吃午饭。” 我边擦脸边嗯了一声,又拿起托盘上的简易牙刷就了盐刷起牙来。 洗漱完毕,小兰端着脏水出去了,这才坐回凳子上随便挽了一束头发用一只玛瑙蜻蜓簪固定在头顶上,整理一下衣服出了门。 才到走廊上,昨日只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的银燕迎面走来,见到我,她又加快了脚步,直到走到跟前两人才双双站定。 银燕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我的脸,眼中慢慢漾起水光,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便开口道:“怎么这么瘦、这么黑了?”说着,手已抚上我的面颊,“脸上还这么粗糙。”话还没说完,泪珠儿便已滚落下来,“昨天听玉莹姐说,我还不信,今日看到……” 见银燕如此,我也禁不住喉头哽咽:“这不是回来了吗?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你,也瘦多了……”昨日未能细看,今日见到才知她面色很是憔悴,已不复往日的光泽,这些日子,她也很难过吧,担忧着沈皓钰的安慰……和我。 两人就这样站在走廊上对望,相看泪眼,好半晌,我轻笑出声,银燕佯装生气的捶了我肩头。 “走吧,爷在等着你吃饭呢。”银燕伸手牵起我,快步朝沈皓钰的院子走去。这番情景,与昨日别无二致,只不过从玉莹变成了银燕。 心头荡起一阵暖意,有些人不在了,有些人还在身边,似乎也不是那么孤单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09章 更新时间:09-09-09 13:54 从沈皓钰那里吃完饭回来,银燕硬是拉着我回到房间,说我这副模样实在是刺激她的眼睛,一定要帮我调理皮肤。看着银燕苍白无色的脸,真不知她照过镜子没有,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比我好多少。 在房间里还没坐一会儿,便有人抬着水进来了,后面还有一人竟端着一大盆牛奶。等别人把水倒进木桶,那盆牛奶也跟着进了木桶。我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实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有如此——奢侈的生活。 银燕有些好笑的瞥了我一眼,帮我把头发高高挽起,又催促我快点脱衣服。闻着木桶里散发出来的阵阵奶香,我终于走到屏风后脱下衣服,开始了我人生第一次的牛奶浴。不一会儿,银燕拿着一个小碗也来到屏风后,在木桶边上坐下。 我伸长脖子朝那碗里望去,只看见半碗米白色的糊糊,忙问:“这是什么?” 银燕摇头笑道:“这都不知道?珍珠粉。闭眼!”我依言闭上眼睛,马上便有凉凉的湿润在脸上抹开,然后是脖子,凉凉的,软软的,很是舒服。这应该是真正的珍珠磨出来的吧。不由奇道:“你哪来这些东西?”银燕不可能这么富足的。 银燕轻笑一声:“你道我能准备得了这些东西?自然都是爷吩咐下来的。”说着,语气却又变得有些哀伤,“爷说你吃了太多苦。” 闻言,心中微微纠结起来,吃了太多的苦吗?我受的苦他也受过,我没受的苦他也受了,究竟谁吃的苦更多呢?何况以他王爷之尊,做了那么多想也不曾想过的事。小山谷里的稻子该是早就熟了吧,此时怕都已经进了小甜家的粮仓了…… 将珍珠粉敷完,银燕又到背后帮我按摩起来。闭上眼睛,边享受,边想着这段日子发生的一些事情,又听银燕在耳后低低道:“怀恩,你喜欢爷吗?” 喜欢他吗?这两年对他的印象已经大为改观,他遇到危险,他受伤,我也会很担心,但,喜欢他吗?想起在金雀国时对他说的话,若是忽略掉他们的用心,他也应该是个不错的人选吧。只是,我不确定他在自己心中占了多大的分量,却可以肯定银燕对他的心,摇头道:“不,他曾经是我的主子,现在,应该算是朋友吧。”如果他不介意我们身份的差别。 身后一声轻轻的叹息传来,银燕悠悠道:“怀恩,有些事情我从不曾与你讲过,只因我自己的心一直都牢牢的放在爷身上,如今你与爷一同经历一番生死回来,爷待你更是不同往日,我又是羡慕,又是后悔,又是心疼。羡慕你在爷心中的地位,后悔当初自己为何没有坚持着陪在爷的身边,或许这样现在陪爷一起回来的便是我,可是看到你和爷身上的这些伤痕,又万分的心疼,更加心疼的却是爷一直以来待你的那份心,而今日才得知你根本就不在意。” 银燕的话声声击打在我的心里,又听银燕继续道:“你不在意的,却是我这几年来每日期盼的。你可知当日王妃差人把我送到秋风苑,看到院中认真练剑的爷,只一眼,爷就到了我的心底。后来,嬷嬷说我不止要仔细伺候爷的饮食起居,爷需要的时候还得侍寝,那时,我可真高兴,因为能伺候爷就寝的只有我和玉莹姐啊,我们都是精挑细选送到爷身边的。可是,从我被送到秋风苑到现在,爷一次也没提过那样的要求,初时见爷出门总是只带着玉莹姐一人,我以为爷只喜欢玉莹姐不喜欢我,后来才知玉莹姐也与我一样。再后来,传出三殿下好男风的消息,且见爷一直待你与一般人不同,我又担心爷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爱好,直到后来知道你也是个女孩子,再看看爷,才知道,原来如此……”银燕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声听不出一丝喜悦:“来泷城之前帮爷收拾东西,爷在信中嘱咐一定要将他书柜上的那只枣木箱子带上,那只箱子爷平常都不让我们动的,一时好奇打开来看,里面却全是爷曾经取笑于你的那些东西,他一头贬斥于你,一头却又自己把它们当宝贝一般藏起来,还真没见过像爷这般别扭的人……”是吗?我心头震动,却也赞同银燕的观点,他的确一直都有够别扭的,这段时间才好一些。 银燕又轻声道:“你还记得当日我教你绣花,你做了一个绣着小狗的荷包吗,爷口口声声说太难看了,要拿去烧掉,我知他不会真的烧掉,却也没想到他会一直带在身上,直到爷受伤,我们去了平城,爷才悄悄拿出被刺破的荷包嘱托我将它重新缝好,还说那是你的第一件绣品,怎么也不能丢掉。” “爷如此待你,你就没有一点感觉吗?”银燕问。 听着这些事情从银燕口中说出来,难以想像她心中又是怎样的心酸,还有那沈皓钰,不止别扭,怎么还这般幼稚,简直就如同小时候那些小男孩,明明喜欢那个女孩子,却又不肯好好说,非得和人家作对,以为这样人家就会注意到他。我的天,他就不能成熟点吗,像沈泽轩那样直接的说出来多好?还好我那时没喜欢他,不然和他兜兜转转猜来猜去,累也累死了。 只是,银燕的问题,她究竟是想听到怎样的答案?“银燕姐,你希望我喜欢上小王爷吗?” 银燕停下手里的动作,良久才道:“私心来讲,你若不喜欢爷,爷若能就此放弃,我自然是开心的,可是,爷若因此而伤心,那么,我更宁愿你也能喜欢上爷,那样,至少爷是幸福的。” 我扭头看向银燕,怔怔不能言语。银燕抬手抹掉眼底的泪花笑道:“先把皮肤养好再说。” 闭眼靠在木桶边上,心,却越来越乱了。 从水里出来,洗掉脸上的珍珠粉,再照镜子的时候,皮肤果然柔滑了一些,还是纯自然的产品好啊。只是脸色依旧暗黑,一时半会儿怕是白不回来了。 银燕帮我弄完之后又拿了一盒药膏给我,说是祛疤的,只是身上那些伤痕时日已久,初时未能好好调理,现在就算有再好的药也难再平滑如初了。 银燕走后,沈皓钰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细细清理便被人请去了庆王的书房。与庆王单独见面没有几次,但每次都谈不上是愉快的,或许,还有我不知道的许多暗涌在底下。 “京城传来消息,说近日查封了一家叫风月楼的青楼,楼里的主要人物都被关进了刑部大牢。”庆王扬着手里的一张纸说。 听到风月楼三字,我呼吸有一瞬的停顿。关于风月楼,庆王知道多少?从他叫我过来,知道他定是了解到了我与芸姨的关系了,只是他与芸姨又有多少往来? “什么罪名?”我问,居然被大张旗鼓的查封了,芸姨她们究竟做了什么? 庆王轻哼一声,嘴角的笑意却是很冷:“窝藏钦犯。” “窝藏钦犯?”我有些困惑,“窝藏了哪个钦犯?”说起来,芸姨她们那群人,个个都是戴罪之身呢。 “窝藏了谁,重要吗?只要师出有名即可。”庆王冷笑。 皇帝对芸姨她们下手了,“她们会怎么样?”急切的问道,关在牢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庆王摇摇头:“暂时不知,也不知伪帝究竟意欲何为。” 心头很是焦虑,虽和芸姨不熟,但她是娘亲的亲妹妹,也是我如今关系最近的亲人,又怎能不担心?那个皇帝已经把我的亲人一个个都夺走了,连这最后一个也不放过吗?要坐以待毙吗?“王爷,我要去京城。”虽说自己起不了什么作用,多少总可以就近打探消息吧。 庆王颔首道:“去吧。不过,不能告诉钰儿。” 有些疑惑的看向庆王,他这是想要我和沈皓钰不辞而别吗?却听庆王冷声道:“你若和他说了,便走不了了。走之前,会让人送些盘缠给你在路上用。” 回到自己的房间,想起方才与庆王的谈话,这才微微有些明白,他是故意告诉我芸姨她们的事,希望我自己主动离开这里。心里苦笑,看来庆王对我还真是不怎么喜欢呢。还好,他给了我这么一个借口暗示我离开,而不是直接赶我走,多多少少是考虑了一下沈皓钰吧。 想通这层,便更加呆不下去了,第二天一早,刚好沈皓钰也不在,便去向庆王辞行,又领了些银子,这才走出王府。虽说仍是被变相的赶出来的,却不能和银子过不去,有人给就拿着吧,不然在路上苦的可是自己了。 出门时有人牵来一匹马给我,感激的谢过,牵过马,朝泷城的西门行去。 郊外的小河边,有年轻的姑娘们正在浣洗衣裳,说说笑笑,不时还彼此打着水玩。金色的阳光投射在她们身上,充满了活力,异常的灿烂。微笑看着她们,自己在山谷中时也过了一段这样的日子呢,虽然清苦了些,却也是幸福过的。 如今,真的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了。 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快乐的少女,翻身上马,走上一个人的旅程。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10章 更新时间:09-09-09 13:54 我不知自己为何这般倒霉,才出庆王的势力范围,还未到襄州便在城外的山林里被了一群山贼团团围住,挡了去路。照说自己的功夫比起他们来是好得多了,但有句话说得好啊,叫做双拳难敌四手。眼看着就要招架不住了,心里头还真是发慌,银子被他们抢去就算了,若让他们发现自己是个女儿身,会不会被抢去做压寨夫人? 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寒战,寻思着还是主动的把银子给他们吧,让他们放自己跑路。没有了银子大不了再重操旧业,怎么去的,再怎么拿回来。 想好就做,大喊了一声:“停!各位好汉,我有话要说。”从身上解下钱袋,冲他们扬扬手。 “你们不是劫财吗,兄弟我就只有这么多了,你们都拿去吧,当是我孝敬各位的。” 领头的大胡子山贼一把夺过钱袋,“呸”了一声:“早先干什么去了,现在打伤了我这么多弟兄,这点银子都不够买药的,谁稀罕?”说着又大喝一声:“弟兄们上啊,把这小兔崽子给我剁了。” 我气得直咬牙,这帮混蛋!可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出,只好坚持着继续拼了! 体力实在有些不支,勉强架开一个大汉喘了口气,正待继续,林中忽然飞来数十支羽箭,好几个大汉中箭倒地,领头的大胡子呼喝一声:“官兵来了,撤!”一下子就在密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看来这片山林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摸得到出路了。 靠在树干上使劲的喘了几口气,心中直骂皇帝手下的治安比不上庆王的辖区,竟然盗匪横行,真不知这个皇帝是怎么当的,一天到晚就算计着怎么排除异己去了。 还没休息够,便有许多细碎的声音在周围响起,抬头一看,果然是一些士兵正在山上搜查呢,这是来剿匪的,还是来搜别的什么畏罪潜逃的人?低头看看自己,没有人会认得自己曾经是庆王府的吧? 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走到我面前,右手执剑,谨慎的看着我:“你是何人?” 勉强站直了腰,本着民不与官斗的原则,恭敬的回话:“禀大人,小的途经此处,被一群山贼打劫了财物,正要被他们杀人灭口,诸位就如天神一般的出现,救了小的性命。” 长官将我打量一番,疑道:“此处离资州不远,安知你不是庆王派来刺探我军军情的奸细?” 我苦笑一声,若我能有做奸细的本事,好歹也还算是有一技之长了。抬眼望向那名长官:“那大人准备将小的如何处置?” “先绑起来,待我们搜完山,再押回城内审问。”那名长官才说了这一句,马上就有小兵拿了绳子过来将我的手绑在背后。士兵们接着搜山,我被他们推着跌跌撞撞的在林中穿行,苦不堪言,直觉官兵和强盗还真的是一窝啊,放着那么多的山贼不去抓,反而来抓我这个受害者,虽然我的真实身份对他们来说或许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待随这帮士兵进到襄州城内,我的衣服已经被山上的树枝刺藤挂得破烂不堪,模样甚为狼狈。将我抓起来的那个长官带上两名小兵把我领到一座府邸,推到一个身穿铠甲的将官面前:“将军,山上没有搜到什么可疑人物,只碰到这么一个被山匪打劫的。” 那被称为将军的男人将我打量一番,问道:“从何处来?” “从京城来,去汤州看望姨母。”还是把方向说反着来吧,若我说从别的地方去京城,而他们一问我当地的情况,我又不知,岂不露馅? 那将军冷笑一声:“你难道不知汤州如今已被逆贼庆王占领了吗?老实交代此时去汤州,究竟是为何事?” “将军,小的说的正是实话啊,若不是被庆王占据了汤州,家父也不必如此着急的派我过去了,汤州的姨母手上,可还有我家好大一笔钱财呢,就怕哪天汤州被庆王一怒之下如西北的玄英国一般屠了城,那我们可就什么都拿不到了。”我尽量让自己说得义愤填膺,不过也知道自己每次撒的谎基本上都没什么人会相信的,还是硬撑一下吧,信了最好,不信也没办法。 听闻此言,那将军气定神闲的坐在大椅子上问道:“你既然说自己从京城来,家住何处,做何营生?” “回将军,小的家住京城城西八里巷九十三号,不过是个开杂货铺子的。”幸亏说了自己是从京城来的,借用一下林昭隔壁家的家庭背景吧。 “如此兵荒马乱,你父放心你一个人去那豺狼之地,看来你也是有一身本事了?”那将军斜着眼睛看我。 我忙卑微的说:“是随前街一位做镖师的叔叔学了几年功夫,也谈不上一身本事,若真有一身本事,也不会被那帮山贼给抢得一文不剩了。” 那将军冷冷一笑,对把我抓起来的那人道:“郝意,此人所言有待查实,先带下去看管起来,这般时候,宁可抓错了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人!” 郝意领命将我带下去,也不知那将军是否真会派人去查,也不知会要多少日子。 襄州城内这几天一直全城戒严,城内的百姓不得随意出门,宽阔的街道上只不时有巡逻的士兵走过,很是冷清。在山上已经累得半死,又绞尽脑汁和那将军说了半天谎话,此时已经精疲力尽,却还没见郝意停下来,也不知要把我关去哪里。 “大人,这是要把我关到哪里?还有多远?能不能先给口水喝?”我已经快渴死了。 郝意瞪我一眼:“你如今是疑犯,哪有资格提这样那样的要求?安安分分的跟着走就是!” 暗叹一口气,算了,看在你们好歹把我从山贼刀下救出来的份上,不和你们计较了。 转过街角,迎面走来一队人马,为首一人一身鲜艳的红衣,心中一惊,赶紧埋头跟在郝意身后,与郝意几人一起侧身在路旁站定,与他们一起朝马上的人行礼,让他们先过,头埋得低低的,根本就不敢乱看一眼。 马蹄却还是在身旁停下,我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为何会在此时此地碰上他? “押解的是何人?”沈泽轩的声音淡淡响起,我屏住了呼吸。 郝意又行了一礼道:“回殿下,是今日在城外山林中搜山时抓到的,将军恐其是庆王的奸细,令我等先行看押。”明明是你自己先怀疑我是庆王的奸细好不好?暗暗横了郝意一眼,却还是一动不敢动。 “哦?”沈泽轩的声音微微扬高,“如此畏手畏脚,难道还真是奸细?抬起头来!” 是说要我抬起头来吗?我能抬起头来吗? 当作没听见,继续埋着头。 “殿下叫你抬起头来,没听见吗?”郝意怒喝一声,一把抓起我的头发,将我的脸抬了起来。 眸光碰上沈泽轩的,见到我的脸时,他面上闪过的不信,喜悦,惊讶,甚至是痛苦,全都落入我的眼底,而自己心里,除了深深的无奈,还有淡淡的……绝望。 扯起一抹苦笑,轻轻说了声:“殿下,好久不见。”宁愿不见。 气氛有短暂的沉默,见沈泽轩只是看着我,不说话,郝意他们也没有催着我走。一会儿才听沈泽轩说:“放开她,她是本殿的一位故人,还请先把她送去本殿的住处,叫人好生伺候。” 我有些愕然的看向沈泽轩,却见他淡淡一笑:“先回去吧,晚一点再来看你。”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郝意带着我又往回走了一段路,再拐了个弯,来到沈泽轩的住处。路上郝意等人看我的神色已有很多暧昧,我心中纳闷,难道沈泽轩好男风的传言还没破解吗? 进入大门,郝意将我交给屋内的一个管事,又把沈泽轩的话照着说了一遍,那名管事便神色淡淡的把我带到一个比较干净舒适的房间,又让人找了衣服过来让我换,安排好一切,那管事才退出房间。 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气水,这才将脸上身上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歪歪的往床上一倒,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迷迷糊糊的睡去,梦中隐约觉得有人在自己身边,睁眼一看,却是沈泽轩正坐在窗前,见我醒来,笑盈盈道:“醒了?” 见到是他,赶紧坐起身来从床上爬起,对他行了一个大礼:“殿下。” 沈泽轩皱了眉头,不悦道:“这又是为何?” 看着沈泽轩的眼,我坦白道:“殿下,实不相瞒,庆王府已将我的卖身契交还于我,所以如今我与庆王府再无任何关系,此番不过是进京寻找失散的亲人,还请殿下看在往日交情上通融一二,就此放我进京吧。”我不知我与沈皓钰一起回到泷城的事他们是否已经知晓,还是不提沈皓钰了,先撇清自己和庆王府的关系吧。 沈皓钰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真的?”我轻轻点头,只是,即便我与庆王府再无关系又能如何?与他之间,终是难有可能了。 “你且在此安心休息几日,待我巡查完这边的军务,再与你一起回京,如何?”沈泽轩问,语气里有隐隐的期待。 若与他一起进京,路上会少很多麻烦吧……略略思索,便点头答应了,事实上,答不答应又如何呢。 在沈泽轩这里住了两日,他每日都有许多事情要做,与我在一起说话的机会并不多,大部分时候连吃饭都是我一个人,这样也好,省去了我许多心思,免得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可是,这样的日子也只有两天,第三天下午,沈泽轩风风火火的进到我的房间:“怀恩,你可知今日谁到了襄州城下?” “谁?”我可真的猜不到。 沈泽轩勾起嘴角,笑得很是邪肆,我心头涌起一阵不安,却听沈泽轩一字一字道:“沈—皓—钰!口口声声让我们交出你,不然马上攻城。”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11章 更新时间:09-09-10 11:56 沈泽轩前面说的话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却又听他接着说:“在蔡州听说你们在城外遇上玄英国的军队了,逃往山中,我在山上找了你们三天三夜,却什么也没找到,想到从此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可知我当时心中的绝望?” 不提此事还好,一听到蔡州,深深埋藏的恨意便滚滚而来,强忍着胸中的哀痛,沉声问道:“殿下,您当真认为那是玄英国的军队吗?” 沈泽轩脸上一僵,旋而又道:“初时的确是这样认为的,后来才知道真相。但是,不论你与沈皓钰究竟是如何逃回来的,前日看到你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便只想着从此再不放任你转身离开,又听你说从此与庆王府再无任何关系,更加想着以后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带在身边了。只是如今,沈皓钰为了你兵临襄州城下,让人如何相信你与庆王府再无关系?又叫我如何隐瞒你的身份?又让我如何将你安然带去京城?” 摇首看向沈泽轩:“殿下,您不必如此费心了,即便我与庆王府再无任何关系,你我终是再无可能了,这中间横着的,不只是你们和庆王府之间的矛盾,还有我弟弟和朝夕相处的朋友们的血,莫说皇上早有杀我之心,就算皇上不会追究我,这次若不是碰巧遇上了你,我也是不可能再与你家的人有任何牵扯的。” 沈泽轩眼中有隐忍的怒意闪现,绝世的容颜带着一丝惊痛,低声道:“你执意如此?” 沈泽轩的模样刺痛了我的眼,我的心,虽然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当这天就这样摆在我面前,心中的悲和苦,还是让我难以承受。这次一说清楚,以后就是再也没有任何的可能了,曾经的一切,也便当真只能成为回忆。 “是的,殿下。”咬咬牙,沉重的点头,一滴泪便落在地板上,渗进尘土里。以前是不愿爱得太辛苦,如今是绝望的不想再爱。“殿下,宁州城内的话,希望您还记得,我们若是定要在一起,日后恐怕是怨比爱多。” “若是如此,你与我一道上城楼去看看吧。”沈泽轩的脸上恢复了淡淡的表情,“不过,既然是抓了你,总得有一副犯人的样子,待会儿上城楼时怕是要委屈你一下了。” 微微一笑,该怎样就怎样吧,大家都不要为难就好了。 即将登上城楼,有人送上来绳索,沈泽轩接过,亲手将我的手绑在身后,又在腰间缠了几圈,这才走上城头,看底下队列整齐的庆王的军队。最前排居中的那人,一身紫衣,没有穿铠甲,应该就是沈皓钰了吧,也看不清面容,只能靠猜的了,望远镜早就遗弃在蔡州城内,也不知后来会是被谁拿走了。扭头看看沈泽轩,他会处理我留在蔡州的那些东西吗?随即又暗自苦笑,都已经结束了,为何还要想那些? 看见我们登上城楼,底下的人骑马走近了些,沈皓钰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怀恩,是你吗?”这么远的距离,就算我说是,他又听得见吗?我可没那么好的功夫能用内力传声。 只是,看着远处的沈皓钰,心中奇怪他又是如何得知我在这里被抓住了,还如此大张旗鼓的说要救我?这样便能让他们放了我吗? 还没有说话就听沈泽轩在说:“沈皓钰,只要你敢单骑来到城楼之下,我便可把她放下来。” 沈皓钰策马欲上前来,却被身边的两人拉住。我扭头看沈泽轩,还有城头密密麻麻站着的弓箭手,莫说沈皓钰一旦到达他们的射程之内他们便会万箭齐发,沈皓钰不可能挡得住,就算他真能冲过箭阵,沈泽轩又真会放我下去吗?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让沈皓钰赴死罢了。终还是问道:“殿下,若小王爷真能到得楼下,您会放我下去吗?” 沈泽轩勾唇一笑,坦言道:“不会。” 既然不会,那还多此一举干嘛,别人又不是傻子,明知你不会放人还傻傻的跑过来。 见沈皓钰被人拉住不动,沈泽轩又道:“沈皓钰,你连与你生死与共的女人都不顾了吗?” 话音才落,沈皓钰便挣脱拉住他的两人,打马朝楼下奔来,心中大骂沈皓钰是个傻子,这么简单的圈套都还要往里面钻,可是看到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又忍不住想着是不是该学着电影里面的女主角一样,为了不让他为难,自己跳下去。可是把头朝下一看,看到地面离自己甚远,强风从脚下吹过,我的腿便立时软了,马上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好在这个时候后面已经有人赶过来再次拉住了沈皓钰,我也暗暗松了口气。 一口气还没完全呼出,便觉腰上一紧,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已垂到墙外。脚下临空,我仰头望向身后,看到沈泽轩拽在手里的绳子,只觉得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腰上被绳子勒得紧紧的,头脑里却渐渐空白,原来这次的放弃,是要以生命为代价了,他,终究选择了他心中更为重要的东西。 一直看着他,他却没有低头看我一眼,只是看着前方朗朗道:“沈皓钰,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一炷香之后,不论你有没有过来,我都会割断这根绳子。” 心头瞬间冰凉,又觉得无比讽刺。 先前话都是自己说出来的,却又隐隐希望他不要真的放弃,期待他能为我们扫除在一起的障碍,而当他说出这样的话,才知原来自己并不是真的很重要,到了这个时候终于明白,从前的承诺,不过都是哄人的。是自己先放弃的吗?不过是两人都未尽心而已…… 沈泽轩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这一刻终于相信,我和他,真的已经再无可能。 把视线投向沈泽轩看着的地方,沈皓钰正骑在马上一步一步走来,隐约已经看得清他的脸,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的盯在楼上。 那不断向前迈进的马蹄一步一步都踏在了我的心口上,仰头看看沈泽轩,再看看底下的沈皓钰,忽然觉得好多东西都不重要了,眼看着沈皓钰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进入他们的射程,泪水夺眶而出,大声喊道:“甘霖,为何不是你来救我?”喊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带上了哭音,还有浓浓的绝望。 话音传出,沈皓钰显然听见了,他一拉缰绳,那马便生生停住了脚步。若他就此回去,我也便放心了。 沈皓钰坐在马上在原地站定,抬头看着城墙外荡来荡去的我。许多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 去金雀国的前夜,他对我殷殷嘱咐…… 回国途中他舍身救下子诺…… 青州城外他全力营救子诺,又不顾危险到处找我…… 蔡州遇险,明明已经安全的他却还是跳下水随我而去…… 山洞里,有些笨手笨脚,却还是认真的帮我治伤…… 山谷里,一勺一勺的喂我喝水、吃饭…… 逃亡途中,总是让我休息,然后自己钻入丛林中找吃的…… …… 许许多多,点点滴滴,都在这一刹那涌上心头,原来自己和他之间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原来那些我所不知的企图在这些面前是显得那么可笑,自己不过一直是以此为借口来躲避,心中将更多的希望放在了沈泽轩身上。能够答应沈泽轩看他的真心,为何却又一直不肯去看沈皓钰的心? 对不起,小王爷,到了此时才相信你的心意,到了此时才看清自己的心。 但是不想对你亏欠更多,不能再让你用自己的生命犯险,所以,请您回去吧,不管接下来会如何,心总算是已经安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那般待我,已经很满足了。 沈皓钰终是掉转马头,朝他自己的阵营驰去,我的心也真的放了下来。 腰上的绳子又是一紧,人便被沈泽轩重新拉回,终于踏上了实地。 “殿下,抱歉。”抱歉,破坏了你的计划,“还有,谢谢。”谢谢你让我的心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沈泽轩微一错愕,随即黯然道:“我并未想过真的要将绳子割断。” “已经不重要了。”不管你的选择终是如何,如今,我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了。且不论你会不会割断绳子,沈皓钰若是死了,我也是活不了的,难道你不知道我与他同食了母子丹吗? 走下城楼,摸了摸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沈泽轩还是让我回到了先前住的那个房间,一个人关在房里,不见任何人。 又过了两日,沈泽轩巡查军务完毕,启程回京,我随行,待遇不错,没有脚镣手铐,还有马骑,就走在沈泽轩身侧。今时今日,沈泽轩还要做到这般,心中只是冷笑,他的真心还是假意,与我真的再无关系。 七日之后回到京城,下面的将官问沈泽轩该如何处置我,沈泽轩没有理他,却将我带回了三皇子府,我曾经待过几个月的地方。 沈泽轩安排我在“天涯”住下,住的是以前挂了我的贝壳风铃的阁楼,原来的风铃,因为风化作用,好些贝壳都已经碎掉了,铃铛便被人收了起来。这是他独居的院子,两人住的很近,心的距离却是真正的远了,再也回不到从前,如同坏掉的风铃。他每天都会来看我,却不让我出院子一步,院子里只有一个丫头陪着我,直觉自己是被软禁了。 这样也好,在这里总比在监牢强。只是事到如今,他还想要挽回些什么吗?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12章 更新时间:09-09-10 11:57 在天涯的第三天上午,沈泽轩才出门没多久,院外就喧哗起来。走到门口一看,却是府中的侍卫与一群禁卫军正在僵持着。 禁卫军的头领高举着手中黄澄澄的令牌:“我等奉旨行事,你们可是要造反吗?” 侍卫头领却只是说道:“殿下吩咐,任何人不得将莫姑娘带出这个院门。” 原来是为我而来。 也难怪,在襄州把事情闹得那么大,皇帝怎么可能不知晓,怎么可能会让我安稳的呆在这里?沈泽轩是真的打算违抗皇帝的旨意将我留下,还是,又只是做给某些人看的? 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反正自己的命运从来都轮不到自己来掌控,且如今孑然一身,终会如何也不是很在意了,唯一觉得有些遗憾的,也只有沈皓钰那里了。 皇子府的侍卫终究还是不敢与奉皇命办事的禁卫军直接冲突,一边任我被禁卫军带走,一边着人通知沈泽轩。 回头再看一眼天涯居,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吧。 禁卫军将我直接带进了天牢,而不是刑部大牢,害得我连打探芸姨消息的渺茫机会都没有了。天牢里光线很暗,大白天的在角落也燃着火把,四周都散发着一股怪异难闻的气味。屏了呼吸,只为少呼吸几口这样的空气,也深深的佩服着长年看守在这里的狱卒们。 女监这边关的人很少,也很安静,没有想像中的凄厉哭喊,也没看见什么如同厉鬼的女子,安静得可以听得见老鼠跑来跑去的声音,看见有人经过,它们也只是停下来睁着黑溜溜的小眼睛看一看来人,然后继续忙它们的。女牢头四十多,黑黑瘦瘦的,从我进大门到把我推进牢房的栅门,她从未讲过一句话,总是紧抿着嘴,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也好,这样的牢头比那些看上去猥琐邋遢的牢头让人顺眼多了。 上了锁,牢头便转身离去。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靠墙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堆着稻草,也不知那些草有多久没换了,好多蟑螂在里面进进出出。墙角有一个木桶,估计是供人方便用的吧,好在基本上没人住在这里,还没什么很难闻的气味。放眼望去,这条走廊看得见的地方,似乎只关了我一个人。 天光从狭小的窗口投射进来,看得见无数灰尘在空中飞舞。站得累了,靠着栅门蹲下,始终不肯走到木板那边。想不到,自己也能过上一回牢狱生活,一般的女子怕是没这个机会了。只是,皇帝为何不干脆把我杀了?还是他又想搏个宽以待人的好名声? 这样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十分缓慢,没有人声,没有生气,找不到人说话,连发呆的心思都没有。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不肯触碰到其他任何地方。我从来没过过千金大小姐的生活,却也还是很怕脏的。 皇帝会把我一直关在这里吗?那样还不如把我杀了。 慢慢捱着,外面终于一片漆黑,过道尽头的火把发出不很明亮的光。就着微弱的火光,用脚尖将方圆一米内清理干净,然后听见清晰的脚步声朝我走进。探头看去,正是那个女牢头,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了两个碗,边走,边点燃了过道上的火把。 待女牢头走到我跟前,知道她是给我送饭来了,那饭碗还没拿到手里,便已闻到一股馊味。再看另一只碗,装的是一碗水,水也不干净,漂着一层白沫沫。舔了舔已经干裂的唇,这样的东西进到肚子里是会长虫子会生病了,再饿再渴也不能碰。 摇摇头,没有从牢头手上接过那两个碗。 牢头看也没看我一眼,端着盘子又原路返回了。 坐牢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坐的,像我这样的人,不用等别人严刑逼供,自己就会先把自己饿死了。但是,就算饿死,也还是不会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背靠着栅门昏昏沉沉的睡去,再醒来时腿脚已经完全麻木,根本就不能动弹,揉捏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身。活动活动各处关节,过道上的火把已经灭的两支,剩下的两支也在穿廊而过的冷风中危险的摇摆,不知何时也会熄灭。外面的天色仍是一团漆黑,拔下头上的发簪在栅门的木头上划下一道杠杠,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何时是个尽头?回想起与沈皓钰一起逃亡的日子,那时都比现在好过多了。 关在这狭小的牢笼里,心里,四肢百骸里,仿佛有无数条小虫子在爬,令我无比烦闷,却又无处发泄。皇帝果然厉害啊,这样比直接杀掉我让我难受多了。 听着稻草里窸窸窣窣的小动物们活动的声音,慢慢打起江鸣曾经教过的一套拳。双手被铁链锁着,不能完全活动开,很多动作都只能意动,却也让我渐渐沉浸在过去与宋之煊他们一起习武的美好回忆里,往事开始一点一滴的涌上心头,时间开始显得不那么难过。 天终于亮了,甚至能听见外面有婉转的鸟啼。打了个呵欠,眨了眨酸涩的眼,第二天了。用簪子在昨日划过的地方刻下第二道杠杠。 许久之后,那个牢头又拿着饭菜来了,看了一眼,摇摇头,她仍是面无表情的转身就走。 一整天没说过一句话,而此时干哑的嗓子是想说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牢里每天两顿饭,天亮时一顿,天黑后一顿,而两天下来,我愣是粒米未尽,滴水未沾。有力气时一遍一遍的练习拳脚,练完拳脚又空手比划着剑法,没力气了就蹲在地上,半睡半醒的靠着栅门,想着曾经的幸福。 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我知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活不了两天了,不吃饭还好,连水都没喝,现在身体已经到了一定的极限了。 第三日天亮时,在木头上划下第三道杠杠,却比前面那两道浅多了。软软的靠着栅门滑坐在地上,心里想着若是就这样死了,也要在睡梦中梦见所有的亲人朋友,甜甜蜜蜜的死掉,若是还能活下来,还能走出去,那我定要让佑景帝不得安宁。 又听见脚步声走近,这次却没有再站起来冲牢头摇头,仍是软软的坐在地上。那牢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推了推我,见我没反应便又走开了,这个时候我才忍不住怀疑,她是否根本就是个哑巴? 终又沉沉睡去,梦里是姨娘坐在老槐树下边绣花,边微笑着看我教子诺认字。场景一换,仍是姨娘,却是要追着帮我穿耳洞,我边逃边冲姨娘甜甜笑道:“姨娘,待怀恩及笄或嫁人时再帮怀恩穿耳洞可好?”姨娘还未答应,子诺便拿着一根燃着的香点着了姨娘准备用来为我们做冬衣的棉花,熊熊火光立时冲天而起,姨娘和子诺在火光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惊恐的大叫:“姨娘!子诺!”伸手朝他们消失的地方去抓,感觉得到火的热度灼人却并没有烧坏我,便在火海中寻起她们来,却什么都没找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在绝望的回荡。 “怀恩,怀恩,醒醒,醒醒,怀恩……”有急切的男声在耳旁响起,还被人不停的摇晃,不是我一个人吗,还有谁在身边?谁?是沈皓钰吗?上次他也是这样叫我的……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就好。 眼皮扯了老半天才勉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熟悉却很憔悴的脸,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是……庭哥哥?”声音沙哑得出奇,喉咙阵阵刺痛,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直直的看着眼前这人。 “是,我是,对不起,又让你受苦了。”沈庭轩的声音也没比我好多少,眼眶黑黑的,短短的胡子茬也长得杂乱无比,不仔细看根本就人不出来是他。 这次被关和他有什么关系?想开口说他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张了半天嘴,却终因喉咙的疼痛只发出了几个难听的音,真不知第一句话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 沈庭轩见状,赶紧捂住我的嘴:“你嗓子干坏了,烧也还没退,先不要说话,好好休息,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 看看房间精致的摆设,看看身边的沈庭轩,将心中的疑问都暂时忍下,等嗓子好了再问吧。 两天下来,我的烧终于完全退了,嗓子也没那么痛,能简短的说几句话了。身上有了力气,便下床走走,看看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听沈庭轩讲把我从牢里带出来的情景。 据沈庭轩说,他去天牢接我时我就已经昏迷了,还发着烧,问了牢头才知道是因为我在牢里三天不吃不喝,一边将我带回二皇子府,一边着人马上请御医来看我。因饿得太久,身体状况很差,带回来之后也一直昏迷着,药也喂不进,粥也喂不下,差一点就真的死掉了。 好在终于还是醒了过来,只是听丫鬟说,我昏迷这几天,沈庭轩一直几乎是衣不解带的在我身边,他自己也损耗得差不多了。 我对沈庭轩为何能去天牢接我出来很是好奇,问了好几次之后,沈庭轩才支吾着说:“我跟父皇说了你是齐云侯的女儿。” 有些怀疑的看着沈庭轩,不过是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女儿,皇帝不用这么给齐云侯面子吧? 看到我不相信的目光,沈庭轩终是说道:“父皇下旨,十一月初六让我们完婚,让你做我的侧妃。” 这个消息有足够的震撼,我愣在那里,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要我嫁给沈庭轩?皇帝到底在想些什么? 再看向沈庭轩,沈庭轩看我的目光却似乎与往常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许久,沈庭轩才缓缓说道:“怀恩,你可知我从未想只做你的庭哥哥?只是,我没能早些认出你,没能早点找到你,不然,也不会娶你姐姐了。我知与你已经错过,本只打算从此就只在一旁好好看着你,守护你,却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次父皇下旨让你做我的侧妃也确实委屈了你,但若不这样,你就要一直呆在天牢里了。” 怔怔的看着沈庭轩,我一直把他当做小时候的那个庭哥哥,却从不知他竟是带着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感情,我又如何承受得起? “你放心,你若不愿,永远只会是我名义上的妃子,若你想离开,等时机成熟,我也会帮你离开。”沈庭轩如是说。 咬紧下唇,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湿意,庭哥哥,小时候我也不过是带着目的接近你,何德何能令你倾心相待至今?又为何,你是他的儿子? 一个那样的父亲,一个这样的儿子,让我在中间是如此的为难,终是说道:“庭哥哥,你不必这样待我了,曾经说过不恨你的父皇,但现在,我恨他入骨,你再这样对我,只会令你为难,只会令我不安啊!” 沈庭轩摇摇头,闭上眼有些沉痛的说:“怀恩,你恨我父皇,我都能够理解,也不会怨怪,父皇的确是做了许多伤害到你的事,你就当我是在为父皇赎罪,不要不安了。” 得他此言,我还能再说什么,只能怨造化弄人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13章 更新时间:09-09-11 11:34 离十一月初六还有不到半个月,赐婚的圣旨早已下达到各处,并把我安排到了昔日慕含烟待嫁的齐云别苑居住,一时之间二皇子将娶齐云侯失散在外的次女已是人尽皆知,齐云侯两个女儿共侍二皇子之事成为街头巷尾的美谈,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齐云别苑内有几个近身照顾我生活起居的婢女,更多的是层层守卫的侍卫,只有一小半是沈庭轩安排着保护我的,剩下的都是皇帝派来看管我的。 不过是皇子娶个侧妃,皇帝非得要破例隆重的办,还说婚礼当天他要亲自主持典礼。说他是重视齐云侯吧,这次婚礼又没有让齐云侯进京观礼,所以,他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不过是想借我和沈庭轩的婚礼引来他想要的一些人罢了。 沈泽轩的府邸就在隔壁,自那日被禁卫军带走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如今事情发展成这样,也不知他在做何感想。 沈庭轩也几乎是搬来了别苑居住,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回二皇子府,用他的话说,怕这段时间有人对我不利,我也知道自己的命一直都很悬,对沈庭轩住在这里也没说什么,反正他又不会害我,我们也不是真正的成亲。 这天下午,和沈庭轩一起在亭子里喝着花茶,不时听他弹起一些曲子,好些都是小时候初学琴时琴师教的简单的曲子,如今听来,只觉原来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看着沈庭轩如玉的俊颜,记起小时候总是揩他油的事情,不由低低笑出声来。 沈庭轩轻轻抚过琴弦,停下手指的动作,含笑看着我:“何事好笑?” 我笑着摇头,能告诉他自己在想曾经老是巴巴的要亲他的事吗?那时都小,无所谓,现在说出来,只是徒增尴尬罢了。 见我不答,沈庭轩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突然记起自己来京城的目的,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向沈庭轩问道:“庭哥哥,你知被查封的风月楼的事情吗?” “风月楼?不是一家青楼吗?”沈庭轩有些困惑的看着我。 “你知那里被抓进大牢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吗?”我在天牢呆了三天就倒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芸姨怎么样了,是继续被关着,还是另有处置了。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沈庭轩问。 看向沈庭轩,这些秘密对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说了还可以让他帮忙打听一下芸姨的消息,便道:“那里有我娘亲的亲妹妹,我的小姨,是前年才找到的。”便把与芸姨相认的经过细细跟沈庭轩说了,隐瞒了芸姨她们暗中做过的事情。 待我说完,沈庭轩满脸的惊和痛:“你说你娘是当初京城首富的女儿?” 我点头,却见沈庭轩摇头道:“我一直以为你娘亲只是父侯在外面买下的一个普通丫头,没想到,竟又多了这些事。”是啊,皇帝和齐云侯做过的恶事又添了一件,横在这里,又令我们情何以堪? 沉默了许久,沈庭轩才又道:“照你说,背后有那花之人都是你的族人?” “嗯!”我点头应声。 沈庭轩沉吟道:“若是如此,或许我还能帮你找到几个族人。” “啊?”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却听他缓缓道:“当我手中有了权势之时,曾暗中派人找过背后有花的女子,找到过几个,不过都与你年龄不符,就没再找了。” “你,你何时知道我背后有朵花的?”若不是芸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沈庭轩微微红了脸,瞥了我一眼道:“小时候你不是从树上掉下来过吗?还被树枝挂破了衣服,刮伤了背……” 我暗自抚额,原来是那次……唉。 “我这就让人再去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几个,你芸姨的事,我也让人去打听打听。”说着,就起身离开亭子去嘱咐人分头办事去了。看着沈庭轩远去的身影,心中不住的叹息,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背后,他也做过那么多的事情了,如今,我还在麻烦他。只是现在,除了他,我还能找谁呢? 芸姨的消息来得很快,第二天沈庭轩就告诉我说大牢里的确有一个叫凤姐儿的,现在还被关押着,暂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 “风月楼究竟是为何被查封?”庆王对我说得甚是模糊,他不过是巴望着我快些走而已。 沈庭轩道:“不过是一个钦犯躲到了那里,后来被搜出,便受了牵连。过段时间就好了。” 是这样简单吗?不是皇帝以此为借口对芸姨她们下手吗?却终是不能问出来。 第五天,沈庭轩下朝回来在别苑里呆了没一会儿又出去了,再回来时领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和一个抱着个婴孩的中年妇女出现在我面前。 看着那个长得颇为清秀的小姑娘,压下心里的惊喜,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沈庭轩,沈庭轩指着小姑娘和婴孩,点头微微笑道:“她们就是你的族人,那个,是帮小孩找的奶娘。” 小姑娘很是羞怯,看看沈庭轩,又看看我,复又低下头去。 走到她跟前,用生平最为温柔的声音问道:“我叫莫怀恩,或许是你的亲人,你叫什么名字?”当初芸姨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小姑娘这才重新抬起头来,轻声道:“莫小婉。” 我指指奶娘怀中的婴孩:“那个,是你的弟弟或妹妹吗?” 小姑娘极快的摇头道:“不是。我的爹娘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们都早就死了,我没有弟弟妹妹。” 抬眼看向沈庭轩,沈庭轩解释着说:“这男婴的娘是个寡妇,生他时难产,没几日也不在了,街坊见他可怜,帮着养了段日子,前天被我找到了。” 又是两个可怜的孩子。莫家落到了如此地步。 叫了人过来先将小婉她们带下去休息,问了沈庭轩寻人的经过,才知当年他找过的那些人如今都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了这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小婴孩还好一点,找到小婉时她是在一大户人家家里帮人洗衣服的小女工,小小年纪,双手就因长期泡在水里而肿胀不堪。相比起来,我当初在庆王府过的日子,还真如同天堂了。 只是如今短短几日沈庭轩就找到了这两人,当初他花了多少精力就不得而知了。更让我困惑的是,沈庭轩能找到莫家后人,这么多年来,芸姨又为何一直都没找到呢?还是说,背后的那些人,根本就没有帮芸姨尽力去找? 不过,这两个孩子的出现,终归是喜事一件了。沈庭轩又帮了我一个大忙,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十一月初一,天气晴好。在院中教小婉识字,这是这几日必做的事情,让我也没那么孤单。小婉的手早就被人上了药,用厚厚的纱布包着,过一段时间就应该能握笔教她写字了吧。男婴没有名字,被我取名为初宸,自作主张的让他做了小婉的弟弟,小婉倒也乐得答应,每日念完功课就去找奶娘逗小弟。 沈庭轩来了,嘴角含笑,在我们对面坐下,看小婉认真识字的样子,突然出声道:“其实,这样就已经很幸福了。” 抬头看了看他,这样的场面的确是很温馨,可就是这样简单的生活,也很容易被一些人破坏掉呢。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影飞快的闪入院子,外面传来侍卫们的惊呼声:“有刺客!” 沈庭轩敏捷的拔出佩剑与来人过起招来,我赶紧把小婉拉到身后,躲在一旁观战。当我看清来人的脸,一时之间又是惊,又是喜,这样的感觉,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带给我了。 “甘霖,停手,二殿下是我朋友!”我大声喊道,生怕他们两个再斗下去会有人受伤,当然,若甘霖也使起剑来,受伤的那个肯定就是沈庭轩了。 甘霖一个翻身跃到一旁站定,沈庭轩也收了剑势站在甘霖对面离甘霖不远的地方,眼睛紧紧的盯着甘霖。 怎么办?我在襄州城头大叫甘霖的名字,会不会所有人都知道了? 让小婉先行离开,侍卫们早已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朝沈庭轩看了一眼,沈庭轩会意的让侍卫们都退了下去,只剩下我们三人留在院子里。 “怀恩,跟我走!”甘霖走上前来,看着我说。 轻轻摇了摇头,怎么能这样跟他走呢,这样走掉的话,可是要被全国通缉的,能走到哪里去?且他武功再高,也难敌得过京城的重重守卫啊。 甘霖有些惊痛的看着我:“你当真要嫁给他?” 看了眼沈庭轩微微有些期待的脸,终是摇头道:“不是,他说过,会帮我离开。”沈庭轩出手总好过甘霖插手,他的身份已经够让别人禁忌了,就不要再因我多添仇怨了。而且,我已经几乎没有亲人了,和沈庭轩在一起呆一段时间,或许,也还不错。 沈庭轩动了动嘴角,没有说话,我心中愧疚,却也没有办法,现在能放心依靠的也只有他了。甘霖有些不置信的看着我:“你就那么相信他?” “嗯。”毫不犹豫的点头,在这里,我怀疑过沈皓钰,怀疑过沈泽轩,也怀疑过甘霖,却从来不曾怀疑过沈庭轩,不论他是如何想,在我心里,他都是与子诺一样的存在,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都不会害我。 甘霖微微一笑,带起一抹悲伤:“我是不是来错了?” 心中一痛,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忙道:“不,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还有曾经熟悉的人出现在我面前,能不开心吗? “或许,能不能请你帮个忙?”想了一会儿,才问甘霖。 “什么事?” “帮我带两个人走,好好照顾他们。”把小婉和初宸带走吧,我自身尚且难保,他们留在这也不是长久之计,终是莫家的人,让皇帝知道就不好了,到时候还得连累沈庭轩。 甘霖看了看我,没有出声。我冲沈庭轩笑笑,去隔壁院子把小婉和初宸带了过来,甘霖瞪大了眼睛:“他们是谁?” “他们是我的族人,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反正骨子里有一部分相同的血就是了。 甘霖指着我怀中的婴儿,哭笑不得:“小姑娘还好说,这么个要吃奶的孩子,我怎么带?” 尴尬的笑笑,弯腰对小婉道:“小婉,这里很危险,我们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你和弟弟先跟这位叔叔走,照顾弟弟的事你就多担待点,好吗?” 小婉看看甘霖,又看看我,懂事的点了点头,这几天相处,我的处境如何,她已大致了解,也知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了。 见小婉点头,又对甘霖道:“小孩子若是饿了,可以找人帮他喂奶,实在找不到,动物的奶也可以,再不行,先给他点米汤填填也可。”初宸,你就先委屈一下吧。若是甘霖能学李莫愁帮郭襄找头母豹子之类的也不错哦,给他讲过神雕侠侣的,也不知他记不记得这段。 听完我的话,甘霖脸上哭笑不得之色更甚,终还是点点头。 在沈庭轩的安排下,甘霖带着小婉和初宸顺利的出了京城,临行前向甘霖再三许诺,一旦自己脱身就会第一时间去找他和小婉,他和小婉这才带笑离开。 终于找到了两个娘亲的族人,又为他们暂时找了个比较稳妥的靠山,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吧。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14章 更新时间:09-09-11 11:35 离大婚还有两日,这天下午照例与沈庭轩一起在花园里喝茶,不时合奏上一曲,倒也其乐融融。奏完一曲《舞秋风》,便有下人来报,说三皇子来访。 沈泽轩吗?终于还是来了。 沈庭轩看了看我,见我没什么反应,便让人请沈泽轩进来。 人还未到,声已先至:“二皇兄好兴致啊,初冬暖阳,琴箫合奏,还未大婚,已见情深了。”话音才落,一道红影便自树后的小径闪出,翩翩朝凉亭走来。 沈庭轩站起身,带上温润的笑容,将沈泽轩迎入厅内,笑道:“三皇弟能在此时来看我,兴致也非同一般啊。” 这是他们两兄弟第一次单独双双出现在我面前,其间的气氛,比起与沈皓钰和沈泽轩相处时好不了多少,不过因为是亲兄弟,面上看来还是要亲热许多。 兄弟二人将朝中事,坊间传闻,大婚安排等事都细细聊了个遍,当我不存在似的,沈泽轩更是瞧都没瞧我一眼。心中冷笑,他此番又是为了哪般? 听着他们谈话,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杯盖刮着水面浮起的少量茶叶,终于两人的交谈告一段落。 沈泽轩终于朝我这边看了过来,复又对沈庭轩道:“二皇兄,小弟与未来皇嫂有一点交情,能否行个方便,让小弟向皇嫂单独恭贺即将大婚之喜?”铺路搭桥做完了,现在总算奔主题了吧。 沈庭轩温良的笑笑:“能得三皇弟如此看重,为兄自是面上有光,不过,还请不要耽搁太久,为兄与你皇嫂今日还未尽兴呢。”说着,优雅的起身,朝树荫深处走去。 待沈庭轩走远,沈泽轩终于放下面上那几近完美的笑容,冷眼看我:“看来,你对二皇子侧妃这个身份很是满意。” 抿了口茶,淡淡道:“难道殿下认为我不该满意吗?历经几番生死,能得今日这般归宿,实在是太满意了,这还得多谢殿下呢。” 沈泽轩抿紧了唇,眸中怒意翻滚:“你道事情发展自今日这般,我心里好受?一切皆不过是阴差阳错!”旋而又道:“你说与我之间沟壑重重,与他之间就没有了吗?” 微微摇了摇头,他们两人的情况又怎能相比? 沈泽轩眼中怒意更甚:“你不过是从来未把我放在心上罢了,不停的找着借口!” 心中悲怒,也忍不住喊道:“殿下,今时今日难道都是我的错吗?您有资格指责我吗?若不是您把我带上襄州城头,事情又如何会变成这样?您又以为,我真的很乐意接受这些?不过是命不由我罢了!从您把我推下城楼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从那时起,我知道自己心里该放的是谁了,也对您彻底失望了,而今还在我面前叫嚣,我就当真如此理亏吗? “襄州城头?”沈泽轩轻声冷笑,“若不是你最后喊了甘霖的名字,沈皓钰或许便已死在箭下,到时你也算得上有功,我自会向父皇求情,不再追究你曾与庆王府的关系,然后便能扫除你口中的那些障碍来与你在一起,是你自己把这些破坏掉了!” 含泪看向沈泽轩,如此无双的容颜,打的竟是这样的主意吗?要我利用别人对我的情来做伤害别人的事?知他有杀沈皓钰之心,但若沈皓钰因我而死,我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的与他在一起?何况,就算如此,我与他之间阻隔的东西还是有很多,观念上的,立场上的……摇头道:“殿下,您忘了,我们之间的障碍根本就不止这些,还有一点要告诉您,沈皓钰若是死了,我也不会活,才进庆王府,我就与他同食了母子丹。最重要的是,那一刻,我总算知道谁待我才是真心。”而到现在为止,我都还是不知道您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 沈泽轩面色灰败的看着我,许久不曾言语。从未见他如此狼狈,而我每次见他,又何尝不是一遍又一遍的心灰意冷饱受煎熬?这一刻,与他之间的种种纠葛,算是真正的烟消云散了吧。 “你,真是齐云侯的女儿?”好半晌,沈泽轩才问,语气平静如水。 微微苦笑:“是,六岁时就被他赶出家门的女儿,不知还算不算是他的女儿。” 沈泽轩勾起唇角,轻哼一声,将目光投向了亭外。看着他脸上的落寞与淡淡的悲凉,心中还是涌起微微的涩意,在这样的环境中,又有几人能随心所欲呢,纵使始终未曾见到他的真心,对他,还是怨怪不起来,他们的真心又岂能轻易给人的?能得到沈庭轩多年的真心相待,已是万幸了。 远处,沈庭轩大步而来,沈泽轩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唤了声:“怀恩,保重。” 泪水还是夺眶而出,若说没有遗憾,那是假的。亦低低唤了声:“殿下,保重。”抬手拭去面颊上的泪水,朝沈泽轩微微一笑。 沈泽轩悠然起身,向沈庭轩来的方向行去,火红的衣摆随着他的脚步翻滚,如同流动的火焰,灼痛了我的眼。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暗自苦笑,从前都是我离开,而今,总算是我看他的背影了。 不知何时,沈庭轩已行至我面前,立着没有说话。当我发现他,他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良久才道:“或许,你应该是三皇子妃的。” 我笑出了声:“庭哥哥,你想多了,我不过是在发呆想以后呢。” 沈庭轩淡淡一笑,重新在凳子上坐下,信手抚起了琴弦,我的思绪,却又不知道飞到哪里了。 十一月初五,大婚前夜,沈庭轩从齐云别苑搬回了二皇子府,准备明天的迎娶事宜。晚上,我早早躺下,揣测着明天又将是怎样一番光景,不知皇帝的目的是否会达成,不知是否真会有人为我而落入皇帝的圈套。襄州城头我喊了甘霖的名字,沈皓钰便调转了马头,这个消息,应该不会把他引来了吧,甘霖也被我打发走了,不会再有什么人了…… 十一月初六,天还未亮便被宫中派来的嬷嬷从被窝里拉出来,强行按住我帮我净面梳妆,换上大红霞衣。折腾了快两个时辰,望着镜中已然完全陌生的女子,完全不敢相信今天自己就是新娘,而这场婚礼,也不过是场戏。 嬷嬷们有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这才停下手,在一旁安静的等着吉时到来。没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马上又有几个明丽的女子走进房来,其中一个对嬷嬷们说道:“各位嬷嬷辛苦了,殿下让我们来陪皇子妃说会儿话,让你们先下去休息休息。”说着,还掏出几个红包塞给嬷嬷们,几个嬷嬷笑眯眯的接下,依次出了房间。 待嬷嬷们走远,这几个女子便将我团团围住,七手八脚的把我头上好不容易戴好的钗环一一取下,我有些愕然的问道:“几位姐姐这是做什么?” 先前说话的那名女子看也没看我,手仍忙个不停的说:“殿下让姑娘今天离开,我们会放一个替身在这里,你随我们一道出去就好了。” 记起沈庭轩之前说过的话,今天就走也的确是个好机会,平日这里守备森严,想混出去是不可能的事,今天人多倒可趁乱,到时候皇帝也不能怀疑他在大婚当日故意放走新娘子,想得确是很周到。 想到这里,自己也快手快脚的把礼服脱下,有一名女子在镜子前坐下,在她自己脸上涂涂抹抹,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我的样子,我大为兴奋,这样一来,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几个姑娘又把从我身上换下的东西一一戴在那名女子身上,俨然就是方才的我。穿上那名女子的衣服,她们又在我脸上随便抹了几把,我又不是我了。 换装完毕,吉时也马上就要到了,外面已经开始喧闹起来。领头的那名女子将鲜红的盖头蒙在我的替身头上,打开房门请外面的嬷嬷进来候着,又把我拉进人群中,与她们一起出了齐云别苑。 没有想到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站在外面,回头看了看张灯结彩的齐云别苑,又看了看隔壁冷冷清清的三皇子府,大步离开。 随几个姑娘行到僻静之处,正想问她们这是要把我带去哪里,却见领头的那名女子出手如风,飞快的封住了我各处穴道,一把扛起我,朝城西飞奔而去。 到了一处破旧的宅院,领头的女子将我狠狠扔在地上,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们根本就不是沈庭轩派来的。 那名女子蹲下来,将我的脸擦干净,又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塞进我口中,冷笑道:“这皇室秘药绝魂丹,用在你身上还真是浪费了!”说着拍手起身,跃上院墙,眨眼消失不见。 我兀自处在震惊之中,皇室秘药,绝魂丹,是皇帝这样安排的吗?既能继续他的计划,又能顺便将我除去? 来不及多想,胸口袭来阵阵疼痛,这绝魂丹是如鹤顶红那般的剧毒吗?我便要死在这里了吗? 一阵一阵的疼痛,一阵一阵的晕眩,胸口如被人撕裂般,却又迟迟不肯让我死去,活生生的受着这种折磨。 也不知过了多久,被封住的穴道都已自己解开,我却还没断气,只是不停的吐着黑血。皇帝也如此恨我吗?连死都不让我痛痛快快的死! 忍不住痛呼出声,手脚已经能动,咬牙爬起来,慢慢向门口挪去,不管怎样,也不能在这等死啊,好歹也要留着一口气告诉别人我是怎么死的,告诉别人皇帝是如何在儿子大婚当日毒杀儿媳的。 好不容易挪到门外,却看见许多人马往这个方向本来,转瞬间已至眼前,领头之人,有一身大红喜袍的沈庭轩,有沈泽轩,还有在崇德殿见过一次的四皇子沈逸轩。 看到沈庭轩,我正欲开口,却又是一口黑血涌出,四皇子一声令下:“把这弑君的妖女抓起来!”马上就有许多禁卫军将我团天围住。 弑君?我惊愕的看向沈庭轩,我什么时候弑君了,连皇帝的面我都没见过!可是,沈庭轩脸上那复杂难言的表情似乎在告诉我,我的确是弑君了。 有两名禁卫军朝我走近,我挥手甩开,强忍下又要喷涌而出的腥甜,凄然看向沈庭轩:“殿下,吉时还未到我就被人带出,还被人喂下了绝魂丹扔在这里,又如何弑君?” 四皇子却接口道:“休得狡辩,典礼之上,众目睽睽,你趁向父皇行礼之机刺杀父皇,后又被人掩护逃出,我们一路追踪到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苦笑着看沈庭轩,原来有这么大一个圈套,不止是针对我,还把皇帝也算计了进去,又是谁策划的?皇室秘药,不是皇帝,就是众皇子了。沈庭轩吗?想都不敢去想。沈泽轩吗?看他冷冷的一张脸,心中痛得厉害。四皇子吗?他又怎会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大皇子至今还被软禁在府中,更无可能。 还是没能忍住,一口黑血吐出,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四皇子:“四殿下,若我从婚典上逃出,必是穿着礼服,又何来时间换上身上这套衣服?又从何处中来这剧毒?” 四皇子哑口无言,沈庭轩与沈泽轩一直坐在马上不出声。 到了此时,我仍不愿相信这事和沈庭轩有关,可是还有谁能在这样的日子自由进出齐云别苑?想想就在隔壁的沈泽轩,不由扯起嘴角,朝他微微一笑:“三殿下,是你吗?”声音出奇的微弱。 恍惚中,看到沈泽轩蓦地变了脸色,听见沈庭轩大喊一声:“怀恩!”便从马上跃下朝我飞奔而来,心头漾起一阵暖意,他还是相信我的,他还是没有丢下我。 倒地之前,软软的倒在了沈庭轩的怀里,吐出的黑血弄脏了他华丽的红色喜袍,嘴角含笑,目中带泪,轻轻喊了声:“庭哥哥。”若我就此要死掉,不论是何人所为,就让那皇帝也一起死掉吧。庭哥哥,对不起,我不甘心啊。 胸腹中疼痛无比,感觉得到生命正一点点的流逝,数次死里逃生,这次真是难逃大劫了。想对沈庭轩说些什么告别的话,却一张口就是血,再这么下去,没被毒死,倒是先血尽而亡了。沈庭轩边慌乱的擦拭我不断吐出的黑血,边声声颤抖的叫着我的名字。庭哥哥,实在是对不起,若我这么凄惨的死在你怀里,你也会很难过吧。 勉力抬眼看看四周,四皇子呆坐在马上,沈泽轩不知何时下了马,立在我身侧,唇角抖动,面上悲意难掩。 意识渐渐模糊,要很努力才能看清沈庭轩的脸,忽然一声很凄厉的大喊:“姐姐!姐姐!”便有一道黑影跃过重重禁卫军飞奔而来,声音很是熟悉。 来人额上缠着一条黑带,听着那声声熟悉的“姐姐”,我微微一笑,子诺,是你来接我了吗?也好,这样也算是团聚了。 有庭哥哥为我送行,有子诺来接我,终是满足的闭上了眼……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15章 更新时间:09-09-12 11:41 我在黑暗中摸索,企图寻找一线光亮,眼前却始终是没有边际的黑暗。 暗中不知踩到什么,脚下一空,身体便快速的往下坠落,我惊恐的想大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如同落入水中,身体在波涛中翻滚,一边是冰寒刺骨,一边如烈焰焚身,我独自一人在痛苦中煎熬,这样的日子也不知过了多久,反反复复,无穷无尽,而我,始终只能在黑暗中漫无目的的挣扎。 终于风平浪静了,黑暗离我而去,能看到一个容颜绝美的红衣男子分花拂柳而来,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令我的心飘啊飘的,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谁。这是我历经苦难后给我的奖赏吗?笑眯眯的看着朝我走来的美男子,他在我身前缓缓蹲下,火红的广袖盖住了身下滴翠的碧草,温柔问道:“你要看我的真心吗?”我无意识的点头,他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却见他衣袖一挥,手中寒光闪过,胸前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的鲜血汩汩而出,我恐惧的睁大眼,他却突然笑得狰狞,一手放在我眼前,掌心赫然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但,是黑色的…… 我惊恐的挥开他的手,黑暗再度袭来,红衣美男立即消失不见。又一次在冰与火中煎熬,我宁愿这样的痛苦,也不要看到那个黑色的窟窿,那颗黑色的心脏。 又一次风浪平息,我心中无限恐惧,生怕再看到那个美,却令我害怕的男子。好在这一次他没有出现,我放心的摊开手脚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只觉得全身分外无力。 暖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有多久没有见过太阳了?却终究懒得睁开眼睛看看,舒服的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的唤着“姐姐”。是谁这么讨厌,好不容易从冰与火中解脱,想睡个好觉都不能!烦闷的捂住耳朵,却怎么也挡不住那声音对我耳朵的侵袭。声音好听是没错,可扰人梦时再好听的声音都是噪音。 凉凉的液体滴在我脸上,伸手抹了一把,下雨了吗?眯眼看看头顶光芒四射的太阳,心中纳闷,怎么会有水滴呢,难道是太阳雨?也罢,不要下得太大就行。 那道声音仍是锲而不舍的唤姐姐,谁家的孩子在找亲人?算了,不关我的事,况且我也不认识他的姐姐。 几度即将睡去,却又偏偏在关键时候被那声音吵醒,真的是,非常生气。正要发作,另一个声音又在说:“殿下,您先去休息休息吧。”是个成熟男人的低沉嗓音哦,就是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先前一直在唤姐姐的那个声音却说:“不行,国师说这两天她若再醒不来,就再也不会醒了。” 他姐姐病了吗?有一个这样的弟弟,还真是幸福,不过,若她弟弟不在我耳边扰我清梦,就更加是个好弟弟了。 努力的忽略掉他们的声音,只想安安稳稳的睡一觉,那声音却像魔咒一般,楞是在我耳边盘旋着不肯远去。忍,忍无可忍了!抬手往地上一按,身体一跃而起,大喝一声:“麻烦你们说话远一点儿好吗?被你们吵了这许久,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却听见“啊”的一声痛呼,随即惊喜的大叫:“姐姐,姐姐,你可算醒了。” 我哀叹一声,他姐姐既然已经醒了,便不会再在我耳旁吵个不停了吧。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头向后一仰,又朝草地上倒去。身体没有如愿的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却是被人凭空拦住了。郁闷的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张无比精致的脸庞。 我疑惑的看看周围,这是哪里?我的阳光呢?我的草地呢? 四处搜寻,看到的却只是一间很宽很大的屋子,地板光可鉴人,四周雕栏画柱,金玉满堂,屋子正中央还有一个大铜炉,飘荡着缭缭轻烟,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看看眼前精致的脸庞,再看看他后面一个留着美须的中年男子,摸摸身下柔软的床褥,我小心的问:“你们是谁?我在哪里?” 那张精致的脸上原本喜悦的表情就垮了下来:“姐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子诺啊!” 我是他姐姐?子诺?偏着脑袋,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啊。细细看了看他的脸,如同艺术品一般完美无可挑剔的五官,额头上还有三支如同孔雀尾翎的金色印记,不由伸手摸了上去:“不是贴上的哦,原来是纹上去的,这儿的师傅手艺还真精巧呢,纹得这么细致,颜色也好。”我啧啧赞叹,那个叫子诺的大男孩却愈加哭丧了脸。 子诺小心翼翼的凑近了我,问道:“姐,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我也奇道:“我真是你姐姐吗?快快拿镜子来!”若他这般好看,那我肯定也是美的了。 子诺朝身后的中年男子吩咐一声,马上就有一面精致的铜镜放到我眼前。对着镜中看了又看,不满的嘟起了嘴。把子诺的脸也放到铜镜里,两相比较,终是叹了口气:“你看,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你可比我好看多了,我又怎么会是你姐姐?” 子诺拿掉我手中的铜镜,沉声问道:“姐姐,你可是怪我瞒了你那么久,便不肯认我了吗?我也不想瞒你的啊,只是想和姐姐在一起而已。” 闭上眼,我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别吵了,我想睡觉了。”说着便往后一倒,不再理会他们。 子诺轻叹一声:“那姐姐就先睡吧,不要睡得太沉,我怕再也叫不醒姐姐了。”说着,帮我轻轻盖好被子,脚步声便慢慢朝门口走去。 待脚步声消失不见,我才重新睁开眼睛,泪水慢慢流出眼眶。虽然他的声音已经不同从前,虽然他的容貌也已有所改变,虽然他顶着一头如雪的白发,可当我睁眼看到他,又如何不知他便是子诺?不是不愿认他,只是暂时不敢想像这段时间我们都经历了什么。不能忽视,刚刚镜中自己的容颜,也已不同往日,头发不再漆黑,带了淡淡的棕色,眼珠也变成了蓝黑色,我已不是我,子诺也不再是子诺。 明明已经中了绝魂丹,临死之际,是子诺将我救了回来的吧,没有记错的话,那时叫我“姐姐”的,不是子诺的魂魄,是他本尊了,只是,那时他的头发明明是黑色的啊。 若绝魂丹无药可解,现在自己却捡回了一条性命,看看子诺和自己几乎判若两人的样貌,捡回这条性命的代价该有多大? 坐起身,甩甩头,赤脚下了床。想是没料到过我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吧,除了身上的衣衫,整个屋内竟然再没另外的衣服供我穿在外面,也没有鞋子。大理石地板冰冰凉的,踮起脚尖走到门口,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比里面熏香的气味好闻多了。 倚着门框在矮矮的门槛上坐下,看外面的大好景致,也不知是什么季节了,不冷也不热。 那个中年人叫子诺“殿下”,曾经听金雀国的人说他们的摄政皇子额上有三支金色的雀翎,难道子诺就是金雀国的摄政皇子吗?那他又怎么会变成我的弟弟?太多了疑问了,子诺说他欺瞒了我,到时候再找他问个清楚吧。 走廊上有紫衣的宫女提着花篮经过,看到坐在门口的我,惊呼一声便急急的跑过来,将我扶起,楞是把我带回了房间。让我在凳子上坐好之后,她这才跑出去叫人过来。 很快,嘈杂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一下子进来好些人,领头的自然是子诺,一身白衣,上面绣着金色的孔雀。旁边一人,竟是——甘霖! 见到坐在凳子上的我,子诺大步走上前在我跟前站定,喜道:“姐,这么快就醒了?” 我点点头,根本就没睡好不好。 子诺在旁边坐下,甘霖也走了过来,紧紧的盯着我,有些忐忑的问:“认识我吗?” 咧嘴一笑:“这不是甘霖吗?” 甘霖扬唇笑开,子诺满怀期待的看着我:“那我呢?” 叹了口气,摇摇头道:“知道你以前叫子诺,却不知你现在是谁。” 子诺终于松了口气,随即又不满道:“姐姐方才都是故意不认我的吗?” 我呵呵笑道:“不是故意的,是睡太久了,头有些晕,一时记不起来。”若我坦诚是故意的,还不又让他记恨我好一阵子。看到子诺满头的白发,却又突地心酸起来,那样的发色在我看来也不是难看,在现代什么样颜色的头发没有?只是,那白得纯净的头发我觉得美,这里其他的人却不一定这样认为啊。 触到我的目光,子诺的脸色又黯沉下来:“还真怕姐姐认不出我来了。” 缓缓摇头,站起身,抚上子诺的发,清声笑道:“我觉得很好看呢,还记得在蔡州我特意找了草来染色吗,现在都不用染了,看看你和我,多与众不同。” 子诺这才再次笑开:“姐姐喜欢就好。”说着,又让身后跟来的一群宫女帮我梳洗打扮,自己和甘霖先退了出去。 宫女们忙忙碌碌的帮我沐浴更衣,虽说以前自己不怎么会梳妆,银燕和玉莹也帮我打扮过,可一下子这么多人围着我折腾,还是有些不习惯,却也只能任她们摆布了。 金雀国的宫装甚为凉爽,这个凉爽,是指露得比较多,与唐朝的女子服饰很是相近。里面穿了一袭浅绿色的有点像吊带礼服的长裙,外面披一件半透明的白色纱衣,领口和袖口都滚着金边,看上去倒也还清丽。 为难的是我的头发,这样的颜色,梳什么样的发髻都有些别扭,试了几个发式之后,我终于叫她们停手,随便拿了条缎带将头发一绑了事。要怎么才美,以后再尝试吧,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收拾停当,在宫女们的陪同下去了子诺的宫殿。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16章 更新时间:09-09-12 11:42 还未到子诺的寝宫门口,子诺和甘霖就已双双迎出,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豆蔻少女,模样很是清秀,依稀有些眼熟,她手中牵着一个两三岁的笑男孩,朝我浅浅的笑。 微微皱眉,我认识他们吗? 见到我的样子,甘霖不由笑道:“怎么,不认识了?你让我照顾的小婉和初宸啊。” 小婉和初宸? 我瞪大了眼:“你都给初宸吃了什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哪有这样的催长剂,就算吃奶的孩子不好带,也不必揠苗助长啊。 甘霖没好气的横我一眼:“什么叫一下子长这么大了?都两年多了!” 这回我更是目瞪口呆,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什……什么,两……两年多了?” “是的,姑姑,您睡了两年多了,我们一直都在等您醒来呢。”说话的是小婉,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昏睡了两年多,他们该要有多大的耐心和信心啊? 还想再问些什么,子诺却似乎不愿多谈,催促着我们快些进去,看了看他们,算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一起吃完饭,又去花园里逛了逛,初宸已经会说好些话了,软绵绵的声音,听着直教人心里酥酥的,想起子诺小时候的样子,一时受不住诱惑,便给初宸讲起那些小时候给子诺讲过的故事来,别说初宸,连小婉都认认真真的在听,子诺笑着摇头,和甘霖在一旁坐下。 谁知这一讲就不可收拾了,初宸硬是缠着我一个又一个的讲下去,看着那张可爱的笑脸,实在是不忍拒绝,直到初宸听得睡着,我才终于得以解脱。侯立一旁的宫女抱走初宸,小婉也跟着退下,花园里便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呼出长长一口气,子诺笑问:“渴吗?” 我诚实的点点头,便有宫女送上一杯清茶,连喝了好几口才放下茶杯。 见我喝饱,子诺慢慢凝住脸上的笑意,有些危险的看着我:“姐姐,你也有秘密瞒着我吧?”此时的子诺,已不再是当初故作坚强的小大人,完完全全成了一个高贵优雅的皇子,他这样的表情,让我不经意的有了压迫感。 装作不解的说了声:“啊?”我瞒着他的事可多了,哪知他指的是哪一件,别一个弄不好不打自招了。 子诺扯了一下嘴角,语气是十分的不满:“莫家,莫家的事,不然那两个小孩是怎么回事?姐姐,为何你从来都不和我说?我就不能与你一起分担吗?” 我连连摇头道:“莫家的事我也不曾多管,才认了芸姨就去了平城,从平城回来又去了西北,根本就没有多说的必要。小婉和初宸,完全是意外,是二殿下帮我找到的。” 子诺看了看我,默不作声,又看看甘霖,终于说道:“姐姐可知你的族人并不止小婉和初宸,还有一人一直在我们身边。” “谁?”还是一直在我们身边的。 子诺把目光投向甘霖,不再说话。难道是甘霖?我将信将疑的朝甘霖看去,却见甘霖嘴角漾出一抹虚幻的笑意:“我父莫南。” 芸姨说过,娘亲兄妹三人,长兄莫南,那么,甘霖就是我的亲亲表哥。我惊喜交加的看着甘霖,甘霖却没有表现出与我一样的兴奋,那股热情便像被人浇了盆凉水,慢慢冷却。是啊,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人人都认为他是玄英国的第一杀手,真正的身世却被人抹杀了。 见气氛并没有认亲时应有的热烈,我不由干笑一声:“哈哈,丢了一个弟弟,多了一个哥哥,赚大了。” 子诺可就不满了:“姐姐的意思是我不如甘大哥?” 暗骂自己不小心说错话,赶紧谨慎的解释:“不是那个意思,弟弟嘛,是要用来疼的,哥哥嘛,自然是来疼我的,这种不一样,当然是赚大了。” 子诺嗤笑一声,没有说话,那表情是明显的不赞同。我独自汗颜,即便我是姐姐,似乎越长大越是子诺照顾我多一些,自己不过是空担了一个姐姐的名头而已。 “怀恩如此高兴有个哥哥吗?”甘霖问,眸中光芒闪动,让人看不真切。 “嗯。”老实的点头,多了一个哥哥,便可以自私的心安理得的享受来自哥哥的照顾了。 甘霖微微一笑:“若是如此,便做你的哥哥吧。” 我问甘霖以前叫什么名字,他说不记得了,我根本就不相信,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却记得父亲的名字,骗谁啊?但是他不愿说,管他是血魔也好,是莫某某也罢,他都是我的甘霖,都是我的表哥。 这天晚上,我们聊了一整夜,子诺和甘霖不停的催我回去睡觉,我却因心中有太多的疑问没有解决而不愿去睡,那两人也只好陪我到天明。 从子诺口中得知,那日我本已在沈庭轩怀中咽气,他从沈庭轩怀中将我抢走,大骂了他们一顿(说实话,我是想像不出子诺骂人的样子的),然后带着我离开,准备回金雀国,谁知半路我又有了呼吸,他大喜过望,一路快马加鞭将我带到翰月城,请金雀国师来救治我。因子诺是命定的金雀王,额上有雀翎印记,体制特殊,国师便拿了罕有的金雀胆让子诺用内力催化供我服用,压制住了我体内绝魂丹的毒,但子诺却因用功过度而白了发。 看着子诺的满头白发,我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的心酸,但是听到子诺在金雀国的名字是“落阳”时,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只因想到了“虎落平阳被犬欺”那句话。 子诺见我笑得诡异,又不高兴起来。我赶紧岔开话题:“你何时知道金雀王是你父亲,齐云侯不是你父亲的?” 子诺看了看我,好半晌才道:“我若说你才进庆王府没多久娘亲就告诉我,我不是齐云侯的儿子,你不会怪我骗了你那么久吧?” 摇摇头,自然不会怪他了,何况他又不是第一个,早已有了沈庭轩那个先例了。想想齐云侯也还真是博大,养的都是别人的孩子,不由怀疑起自己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来,越想越觉得自己绝对不是他亲生的,不然怎么可能对我和子诺绝情绝意至此。这样一想,对齐云侯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意见了。 子诺告诉我,他是在落尘皇子进圣京城时无意间看见了落尘皇子腰间的玉佩与姨娘留给他的玉佩有些相似时才怀疑自己的父亲是金雀国皇族中人,所以非要去当时金雀国使臣住的驿馆看看,越看落尘的玉佩越觉得与自己的像,便在沈皓钰送紫灵公主来金雀国时跟了来,以弄个究竟,结果发现自己的玉佩竟是现在的金雀王曾经佩带的。 与金雀王相认后,子诺因金雀国内落尘与落华两位皇子之间也争斗得厉害,国内并没有外面所看见的那般平静,便没有在金雀国留下,而是随沈皓钰回了佑景朝。他说,他到金雀国本是想着或许金雀国能比在庆王府好一点,那样就能带我去金雀国而远离庆王府的那些是是非非,谁知若是以他的身份回到金雀国,只会离那些权利的斗争更近,还不如让我留在庆王府,他便陪我一起留了下来。 蔡州城外遇袭,子诺为救我而中箭落水,被水冲走,又被一直暗中跟随的金雀国暗卫救起,连夜被送回金雀国。回到金雀国休养了近一个月,子诺才将伤全部养好,伤一好就派人四处打探我的下落,却一直毫无所获,直到佑景帝下旨说将齐云侯次女慕怀恩赐婚给二皇子沈庭轩,子诺这才得知我已到京城,便匆匆从翰月城赶往圣京,待他赶到时看到的却只是被禁卫军重重包围又“死”在沈庭轩怀里的我。 子诺的话令我百感交集,一边感动于子诺放弃皇子的荣华富贵陪着我跟随庆王府经历那么多的腥风血雨,受了那么多的折难,又自责于自己对子诺太不关心,对他当日坚持要去看金雀国的使臣和要来金雀国从来不曾深想,有这么一个没有血缘却胜似亲弟弟的弟弟,又何其有幸,是因小时候那般疼爱他而得的善报吗? 子诺这边的故事很长,甘霖的就简单多了。原来甘霖把小婉和初宸带出去以后就将他们暂时安置在京郊的一户农户家里,他自己却回到城内,留心着我的消息,怕我有什么不测。到了大婚当日,听闻二皇子新妇在婚典上刺杀皇帝,受伤逃脱,甘霖便马上在城中搜索我的踪迹,希望能在禁卫军找到我之前将我带走,却终是没找到。后来听说禁卫军在城西抓住了此刻,又匆匆赶到城西,却如子诺一样晚了一步,最后只能和子诺一道带着我的“尸体”杀出重围逃到金雀国,后来便与子诺一起始终陪在我身边,又暗中派人把小婉和初宸从佑景朝接过来,到那时他才知小婉她们原是与自己有相同血脉的莫家人。 看着身边的“弟弟”和表哥,只觉得自己苦尽甘来,现在很是幸福。 子诺告诉我说,那日佑景帝被刺伤后,因剑上有毒,不得解,不到三日佑景帝也驾崩了(心中暗笑,老天爷终于听到我的祈祷了),几位皇子忙着夺权,弑君的真凶也没来得及查。四皇子控制住京城,三皇子连夜逃到西北,二皇子在齐云侯的接应下偏居西南,大皇子被暗杀,随即各边诸侯也纷纷独立,佑景朝乱成一锅粥。 不过,沈泽轩因当初参与过收复西北十二城,回京后佑景帝将西北交给他管理,他手中的兵力很是强盛,很快扫平了北部的几个诸侯,统一了北方。而四皇子坐镇京师坐得并不牢靠,庆王凭着先皇交付的京城及皇宫的地道图和东部的强大兵力,很快攻入京城,四皇子被圈禁,由此也证明庆王的确是前佑景帝欲交托皇位的皇子。攻入京城后,庆王命人将曾太后的梓棺从皇陵里抬出来,又令人开棺检验的先皇的遗骸,果见骸骨发黑,为中毒之状,遂申斥了曾太后毒害先皇、假拟遗诏、谋害朝廷命官、荼毒后宫等十数条罪状,鞭笞曾太后遗骨三日后将其挫骨扬灰,并从皇籍中除名,足见庆王对曾太后恨之入骨。不过,庆王也未过多牵连无辜,曾太后犯下这么多可诛九族的大罪,庆王也只是将曾氏族人全部流放北地,永世不得入京,男子五代不得为官,女子五代不得嫁与皇族、不得入宫廷。至于那个佑景帝,因其在位期间在政事上也还算是了得,佑景的国力也日渐强盛,庆王也便没有多加追究,反而追封其为康皇帝。庆王进京至现在,还并未称帝,声称要将佑景朝完全统一后才有脸面对祖先。此时,南方在齐云侯与沈庭轩的打压下也平息了南部诸侯的作乱,佑景朝至此一分为三,却还是以庆王实力最为强盛,不过,想要统一却不是一两年的事了。 经历天玄二十二年的大败,玄英国元气大伤,在这两年佑景朝大乱之际也无力东征,倒是减少了佑景朝的压力。西部的夏国因有沙漠隔断与各国的通道,历年来都不与各国接触,更遑论战事,而各国也因其土地贫瘠而懒得去打它的主意,所以夏国虽然自然条件不太好,却也安宁。如今看来最为繁荣的就数金雀国了,多年无战事,国泰民安,这个时候,它也没想着要对佑景朝趁虚而入,确是难得了。 听完这些,对现在的时局也算有了大致的了解,对佑景朝的情况却不肯详细打听了。知道了又如何,沈庭轩也好,沈皓钰也好,甚至包括……沈泽轩,都是我现在不能面对的,每个人都在意,又每个人都不能帮,只好站在局外了。 谢谢子诺,我终于跳出了他们之间的纠葛。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17章 更新时间:09-09-13 12:34 清早回房补了觉,甘霖也可以回去休息,唯独子诺还要跑去上朝,真是辛苦。 下午醒来,小婉带着初宸来找我,初宸亲热的叫我姑姑,又缠着要我给他讲故事,连哄带骗的说故事是要睡觉之前讲的,这才嘟着小嘴巴不情愿的离开。 找了个宫女问子诺现在在干什么,却得知子诺在外庭议事还未回来,便请宫女带路去找甘霖。还只到半路,就碰见一个老太监手执拂尘而来,身旁的紫衣宫女恭恭敬敬的屈身行礼,不由得纳闷,这老太监地位很高吗? 老太监见到我,躬身道:“姑娘,国君听闻您已醒来,命老奴请姑娘到太极殿一叙。” “国君?”金雀王找我干嘛? “是,请姑娘随老奴来。”老太监说着就已经转身,当先领路而去,我忙问身边的宫女:“他是何人?” 宫女答道:“国君身边的徐总管徐公公。” “哦,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落阳殿下若是回来,请告诉他一声。”再去看那徐公公,已经停在路旁等我了。 宫女应了一声退下,我便随那徐公公去见金雀王。他挑在这个时候找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告诉子诺一声总是好的。 金雀国崇尚的是白色,整个皇宫都以白色为基调,国君、王后、储君的宫殿更是全白,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另一个版本的泰姬陵。到了太极殿才知太极殿并非金雀王的寝宫,只是金雀王与国师一起议事的地方,而国师作为金雀国的一个特别存在,其祭坛就设在太极殿内,殿内的观星楼是整个翰月城最高的建筑,专门用来给国师夜观星象。 进到殿内,大殿并不如其他宫殿那般金碧辉煌,殿内光线暗沉,室内多乌木摆设,金雀王身着白色锦袍,上面绣了三只金雀,子诺才一只。金雀王身旁立着一个紫衣高冠的中年人,三缕美须,有那么一点点仙风道骨的味道,不是我想像中那些装神弄鬼的神棍的样子。 徐公公将我领到阶下,自己从侧旁走上高台站到金雀王身后,我立在下面不知该给金雀王行什么样的礼,只好微微弯曲了膝盖福了一福。 金雀王忽然朗笑一声,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台阶,立在我面前,微微抬眼打量,金雀王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眉目俊朗,又自有一股威仪,一番成功男士的模样。 “姑娘可算是我金雀国的贵客了。”金雀王笑道,声音很有磁性。 我赶紧又行了一礼,道:“哪里,不过是亡命天涯之徒罢了。” 金雀王嘴角噙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孤是爽快之人,也不与姑娘绕弯子,也希望姑娘能坦诚相见。” 看着金雀王的那抹笑,没来由的从心底泛起一阵凉意,却不知自己身上有什么可给别人图的。金雀王却朝也已走下来的国师道:“仁旭,占星阁。” 国师仁旭领路带着我们往占星阁走去,徐公公却留在了殿内,一路忐忑,也不知他们到底在弄什么玄虚。 拾步迈上占星阁的楼梯,随国师仁旭进到占星阁,眼前却是一亮,周围墙壁之上嵌了许多镜子,反射着各处进来的光线,令屋子里很是明亮,室内摆着好几张长桌,桌上有许多形似礼器的物件。金雀王却并未在外室停步,继续朝内走去。 国师推开内室的门,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好半天才适应了内室的光线,终于看到室内没有任何摆设,只在正中间支起一个半人高的铜架,铜架顶端摆放着一个直径大约二十公分的大水晶球,球内光华流转,隐隐有些模糊不清的影像。 我心中惊惧,直觉这金雀国的国师是有真材实料不是哄骗世人的,那诡异的水晶球令我冷汗直流。 金雀王笑着瞥了我一眼,国师仁旭走到墙角拉开一块布幔,布幔后竟然还有一颗水晶球,不过却小多了,被悬得高高的,国师就算抬起手来也不见得能触到。国师又从怀里掏出一颗核桃大的乌光珠子,用手托着放到大小水晶球之间,不一会儿,两颗水晶球之间光华四射,对面的墙壁上如同投影一般,慢慢凝出几行字:天玄九年,三月二十,异世之魂。 我的心,瞬间冰冷。那不是我附身到慕怀恩身上的日子吗? “你们如何确定那就是我?”他们找我来不就是认为我是那抹异世之魂吗? 国师用手指指大水晶球,我朝那水晶球望去,球内也有几个字:天玄五年,八月十五,戌时一刻。 那是慕怀恩的出生时间。我哑口无言。 国师收回掌中的乌光珠子,两颗水晶球之间的光芒慢慢消失,金雀王转身走到外室,在外室的椅子上坐下,还很客气的示意我与国师也一起坐,一副准备长谈的样子。 金雀王微笑着说:“我们找了姑娘很多年,并无恶意,也请姑娘坦诚相待。” 最大的秘密都被人家知道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国君有话不妨直说。” 金雀王看了国师一眼,国师淡淡开口:“神谕显示,异世之魂可助我金雀更加繁荣,独步鲲鹏大陆。” 我轻笑一声,自己的斤两有多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有何本事助金雀国称霸鲲鹏大陆。 见到我的神情,金雀王甚是明了的说:“姑娘不必多虑,只要把你原来的地方的情况说与我们听听,做个参考就行。” “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金雀国更强大了,沈庭轩他们不是就危险了? 金雀王摇头道:“若因你几句话就能让鲲鹏大陆的黎民百姓受益良多,又何乐而不为?” “到时候你们不会出兵攻打其他国家吗?” “金雀祖训,不得擅用武力,军队是用来保家卫国,而不是践踏他国。”看在很多很多年来金雀国的确没有主动挑起过战争的份上,姑且相信他吧。况且他们还拥有这种神秘的力量,若要做什么,怕是早就做了。 金雀王又道:“且子诺才归国不久,即便是命定的金雀王,其在朝堂上的势力也比不过另外两位皇子,若得你相助,他的地位会稳固得多。” 我不由奇道:“我不过是给你们说说我们那边的事而已,这与子诺个人的势力增长有什么关系?” 金雀王笑道:“赐你圣女之名,国师唯一的女弟子,辅佐摄政皇子共创盛世。” 共创盛世,那我是不是也有机会名留青史啊?还不用费自己什么心力。虚荣心有一瞬间的膨胀,马上又冷却下来:“女人如何涉政?” “国师的弟子,不受任何礼教束缚,不归属朝堂,只为金雀国国运尽心尽力。”金雀王说。 在金雀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外加诱惑哄骗的劝导之下,我怀着期待、憧憬、忐忑等等各种心情接受了金雀王的安排,想着若自己真能起到催化剂的作用加快这片大陆前进的脚步,倒也不失为功德一件,并且自己既然都已经到这里来了,或许也是天意如此。只是后来才知,终究还是上了金雀王一些当,至少让我当圣女并不是他说的什么帮助子诺,子诺自有他的照拂,不过是用圣女之名把我捆绑在金雀国罢了,知道真相之后,悔之晚矣。 听金雀王与国师细细说了如何将我的身份安排下去,又讨论了一下其他的问题之后,我终是忍不住问道:“既然子诺是命定的金雀王,为何当日您又放任他回佑景呢?” 金雀王摇首道:“那时还不知,他走了之后国师才来告诉我说星象显示金雀国下一任国君出现了,又消失了,这才想到会不会是他,然后命人暗中护卫。” 原来如此。“那么,我呢,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那异世之魂的?” “子诺将中毒的你带回来之后,若不是你身份特殊,我们也不会讲金雀胆用在你身上,也不会让储君冒那么大的险去救治你。”金雀王的话令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据金雀王所说,像子诺那样命定的君主,天生心智就不同常人,比常人聪慧早熟许多。我就说嘛,小时候看大子诺那么聪明,害得我还以为他也与我一样是被什么人的魂附体了,没想到人家是真正的神童啊。只是听起来,怎么有点像转世的灵童那般有点不舒服呢? 说完正事,我不由又八卦起来:“子诺的爹爹是您,他娘亲是我静姨娘吗?” 金雀王微微点头,我心中也豁然开朗,难怪当初问姨娘为何齐云侯的那些夫人中只有姨娘一点都不像大夫人,姨娘会有那般反应。只是金雀王和姨娘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却还是不敢再问了,毕竟是人家国君的私生活啊。 金雀国圣历三百七十九年四月初十,广明君下诏,赐封金雀建国以来国师唯一的女弟子尹清秋为金雀国圣女,与国师的另一位传人邵元一起辅佐摄政皇子。 子诺的曦阳宫内,甘霖不满的问:“为何要改名为尹清秋。” 人家都知道我不是慕怀恩了,再用她的名字就有些别扭了,还是用回自己的名字比较舒服。当然,这些都是不可能对他们说的,是广明金雀王、国师仁旭和我三人之间的秘密。还有就是,若把慕怀恩的名字公之于世,佑景那些姓沈的还不跑来把我杀了? 思来想去,还是尹清秋好。 “也罢,到了这金雀国,我们都不是以前的我们了。”甘霖摇摇头道。 子诺带着一群宫女进来,她们手中的托盘上堆满了衣物饰品。 “这是?”我不解的看向子诺。 “五月初一为每年的礼圣日,上至国君,下至百姓,都要盛装庆典,姐姐摇身成为圣女,自是也要盛装与国师一起去雀屏山祭天的。”子诺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我。 扫了眼托盘上的衣服:“那么多都要穿在身上吗?”那还不得热死了。 子诺轻笑一声:“历来没有圣女,也没有圣女的礼服,不过是内务府多准备了几套供姐姐挑选的。” 站起身来将那些衣服拿起一件一件的看,皆是精致华丽无比,看得人眼花缭乱。纵使不必全让我穿上,也还是里里外外得穿好几层,结带都不知道有多少,甚是繁复。 皱皱眉头:“就不能轻便凉快点吗?就不知道你姐我最是怕热吗?” “拿来给姐姐看看而已,若是不喜,自可叫人重做,姐姐喜欢怎么样的,自己和人说吧。”子诺说完,便挥手让那些宫女退了下去,看着那些华服渐渐远离我的视线,直觉可惜,若是天凉一点就好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18章 更新时间:09-09-13 12:34 说来惭愧,自己这么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青年在金雀王的连哄带骗之下过起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封建社会高级贵族的奢侈生活,更为悲哀的是不以为耻,反而慢慢享受得很,一开始的不习惯早就不知道被抛去哪里了。每天从早上醒来到晚上睡觉,几乎做任何事都有大大小小五六个人在身边帮手,就连吃饭时对哪个菜多看了一眼也马上就有人把菜夹到我碗里,这样的生活……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过得上的。 担了国师女弟子的名头,每天自然都要去国师那里报到,然后把自己知道的现代社会商业经济、文化教育、福利政策、军事外交……各个方面,知无不谈,搜肠刮肚,很是后悔当初的政治课学得不怎么好,不然也不必像现在这样多少有些语焉不详辞不达意了。 好在不管怎么样,国师都认认真真的听着,一点一点记下来,然后交给金雀王,金雀王又绕个大圈交给子诺和议政大臣组成一个个专案组,结合金雀国的实际情况制定出许多适合金雀国的发展方案,然后轰轰烈烈的推行新政,将金雀国从头到脚进行了一番改造,慢慢成为鲲鹏大陆实力最强的国家,做了真正的霸主。当然,这是后话。 现在的情况是,我每日向国师说一些,回来后就无所事事,而真正要执行这些的子诺每天忙得人影儿都见不着,心里又狠狠的内疚了一把。金雀王也还真是没心肝,揪了个摄政皇子回来就天天拿人家当不要工钱的长工使唤,自己倒是悠闲起来,鄙视。看来子诺的这个亲爹也不怎么滴! 子诺忙,我还有甘霖,还有小婉和初宸。想起子诺,想起曾经对子诺的那些独特教育,不由又把目标放在了初宸身上,若是由自己培养出一个人才,那种成就感也不是一般的吸引人。于是,三岁的初宸成了我的下一个目标,子诺不也是三岁多就开始被我荼毒了吗?不过,初宸没有子诺那样好的先天条件,也不知能学成怎么样。 花园里,初宸正蹲在地上用跟棍子戳泥巴,小婉站在一旁看着,后面又跟了两个宫女。甘霖折了跟树枝,应我所求在空地上比划起来,姿态悠然。没办法,除了听故事,初宸对我讲的其他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只好让甘霖诱惑一下他,看他不喜文会不会比较喜欢舞刀弄枪,总不能不学无术吧?心里甚至盘算着要不要学古人让小孩抓周,看看他到底喜欢什么。 甘霖在一旁舞得甚是好看,就算手里拿的是树枝也一样风采翩然,遗憾的是初宸根本就不以为意,对甘霖叫了声“叔叔”,就继续专注于他的泥巴。难道,这个小孩想做一名地质学家? 甘霖笑笑,扔掉树枝,就当是活动筋骨了。两人在初宸身旁蹲下,也想看看那泥巴有什么吸引人的,凑近一看,才知道初宸玩的不是泥巴,而是两条紫褐色的蚯蚓。只见他用棍子把那两条可怜的蚯蚓拨弄来拨弄去,才刚蜷起来,又被他弄直,已是奄奄一息。 这怎么可以哩,怎么不知道疼爱小动物呢?爱心欠佳啊。 初宸的志向还没观察出来,礼圣日却到了。 天不亮就被大宫女箬笙从床上提起来,又被拖到浴池里清洗了个遍,然后浑身香喷喷的套上了子诺后来叫人送来的有点像婚纱的洁白礼服,头发没有梳起,只在头顶戴上了子诺给我一顶紫色水晶冠,揽镜一照,颇有点像童话里的白雪公主,当然,得撇开容貌。 收拾停当,子诺也穿着一身正式的礼服过来了,金色的孔雀在白色的缎面上栩栩如生,纯金发冠更衬得子诺精致如天使。这孩子,越长大越不得了啊,身份又这么尊贵,也不知那些见过他的女孩子会是什么表情。比之沈泽轩的倾国倾城,子诺更显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子诺走到跟前,我有点压力有点自卑有点不平的稍稍退后了一步,却听子诺道:“这样果然好看。”那是自然,也不想想,咱们那个时代的女孩子谁不渴望一件漂亮的白色婚纱?既然这里没机会穿婚纱举行婚礼了,在别的大典上穿穿,过把干瘾也是不错的。 我与子诺同住在曦阳宫,自我醒后,也没人要我搬出去,我是没什么关系啦,和子诺甘霖离得都近,搬出去还不知要搬去哪里,更不知这个史无前例的圣女是不是要搬出这个皇宫。 在子诺的催促下终于出了曦阳宫的大门,甘霖始终跟随在身侧,如今,他是我名义上的贴身护卫。 一起拜见了金雀王,子诺便与金雀王和其他皇室成员们去太庙祭祖,我则陪同国师仁旭和他真正的传人邵元出宫,到城外的雀屏山祭天,回来之后两路人马会合,还得在皇宫外的广场上与民同乐。好在他们也没叫我真做什么,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不然可得累死了。 马车是两匹白马拉的,敞篷,只有头上有个遮阳的顶,我和邵元都坐在马车上,国师仁旭却是站立于另外一辆马车之上,手上执着一柄权杖。甘霖骑马在我的马车身侧。 翰月城的主街很宽,也很干净,看不到一点尘土,想是今天日子特殊,一早就被人冲洗过了吧。先前逃亡经过金雀国时就听沈皓钰说翰月城很美,今日见到翰月城的面貌却是在这般情景之下,不得不有些感慨。 街道两旁现在还没什么人,必是都等着晚一点的盛会吧。 出了城,虽然没有城内那般平整光洁的石板路,道路也还算宽阔稳当,队伍比在城内行得却是要快多了。邵元很沉默,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基本上都是我说他在听,甚至连他究竟有没有在听我都不是很清楚,这种场合,他更加不会说话。 整个队伍都安静而沉肃,只有马蹄声和车轮轱辘声。扭头看了看甘霖,甘霖朝我微微一笑,我也咧嘴笑了笑,随即又撇嘴叹了口气,不过这样的环境比当初在监牢里可要好多了,至少还有人在周围。 终于到了雀屏山脚,远远望去,山如扇面张开,的确很像开屏的孔雀,也难怪金雀国会把此山定为祭天之处了。 上山的路,是清一色的青石台阶,据说整整有三千级石阶,才爬到两百多阶我就两腿打颤了,这可是六七层楼的高度啊。照说,若是以前,这也不是很困难的事,可中毒醒来,很多事情都变了,那个晚上我心血来潮,又想拉着子诺坐到树上去吹风看星星,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仍在原地,体内一丝内息也无,才知自己功力已失。虽然自己的武功本就不怎么样,可没有了轻功,就如同鸟儿没有了翅膀,以后,是不会那般自在了。看到我的样子,子诺的神情竟是比我还哀伤,害我不得不反过来安慰他:“能从绝魂丹底下捡回一条命,这些代价也值了。”子诺的脸色没有因此而变好,反而更绝望了,一声很是破碎的“姐姐”从他口中吐出之后,便再也没有了言语,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自己一直都忽略了,他们只是压制住了绝魂丹的毒,并不是解了,所以,我的命,仍是风雨飘摇,很不牢靠。 望着头顶见不到尽头的石阶,国师仁旭和邵元始终健步如飞,底下跟着的一帮子人看来对这里也是熟门熟路了,没见谁有吃不消的状况。摇摇头,现在自己真的是很差劲啊。 甘霖伸出手,让我搭着,没走几步,还是受不了。关键是腿啊! 有些为难的喊了声国师,仁旭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众人,了然的摇了摇头。众目睽睽,又怎能搞特殊,还是在这般重要的场合呢?天下果然还是没有白吃的午餐啊,做个锦衣玉食的圣女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仁旭终究还是有些任性的,命邵元停下来与甘霖一左一右架着我,楞是将我带到了山顶。一到山顶,邵元就马上松开手到了仁旭身边,我也马上朝一边歪倒,甘霖急忙扶住我,把我带到一旁的大青石上坐着休息。 山顶的祭台上早已摆好了各式青铜礼器,有许多都在占星阁见过,也有很多没见过。周围插满了旌旗,祭台正中央是一个青铜大鼎,大鼎上方是一只真雀大小的金光闪闪的孔雀,口里衔着一颗流光溢彩的明珠。 摆好香案,时辰一到,仁旭就举着权杖在案前叽里咕噜念着什么,邵元满脸虔诚的在一旁打下手,我垂手恭顺的立在一侧,被烟雾熏得昏昏欲睡,甘霖小心的站在我身旁,生怕我一个不小心睡着了也好接住我,以免丢丑。 冗长的祭天仪式终于完毕,大伙儿下山回宫。下山比上山可舒服多了,有清风拂面,也有了观景的兴致。看到脚下远远的翰月城,如同一轮明月躺在芜春江畔,白色的皇宫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是灼灼生辉。而今天,整个翰月城都张灯结彩,如此远的距离也能隐隐看到那些无处不在的喜庆颜色。 金雀国的确是繁荣的。 回到皇宫,仁旭带着邵元去处理别的琐事,我和甘霖回曦阳宫休息,等着酉时到来后和子诺他们一起去广场参加盛会。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19章 更新时间:09-09-14 11:19 将近酉时,箬笙叫醒我,又是一轮梳洗,被送到了子诺的寝殿外,与子诺甘霖一起乘马车去宫门外的广场。 平日空荡荡的广场今天显得格外拥挤,周围的汉白玉栏杆上系满了各色的彩球,广场中央搭起了戏台子,台下摆了若干的座位,许多宫女太监侍卫盛装穿梭在其间。戏台的另一边也有一个高台,铺着红色的地毯,是供皇室成员和朝中要员坐的,级别不够的官员只能与众百姓一起坐在戏台下面,而那些百姓都是各地推选出来的,有点类似于人大代表,不过每人一生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翰月城中的百姓们则可自行选址围观,不过这天城中的警卫也很是严密,不知城中的人还有没有那个兴致。 走近高台,只见上面基本上已经坐满了人,剩下主位和两侧首座是空的,右侧第四座赫然是落梨公主和一名华服的青年男子,落梨公主的身形有些臃肿,据说是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而那名男子是金雀国最年轻的尚书大人、也是落梨公主为自己选的驸马。如今的落梨公主与先前相较,又多了几分艳色和女性的韵味,旁人是愈发难以企及了。 落梨公主下方的妙龄少女,应该就是金雀王的小女儿落雁公主了,也是个美人,不过坐在了落梨公主的身边就有些失色了。落雁公主身旁的女子,是金雀国一位特殊的客人,来自佑景朝,正是被已故的康皇帝送入金雀国的紫灵公主。 高台上的女眷就这些了,金雀王的后妃,除了王后,一概不出席在众人面前。还未将台上的人看完,子诺就已经带我登上了高台,台上诸人纷纷起身朝子诺行礼,子诺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随意的挥手示意大家坐下,走到右侧首座,子诺翩然坐下,旁边依次是落尘、落华两位皇子。而我则与甘霖到了左侧,国师还没到,按理我和邵元都是要跟在国师身后的,如今只好先在这里等他了。 在位子上坐好,隐约感觉到许多视线投在这边,金雀王虽然已经下了诏书,但我还没有正式与人见面,他们对我有些好奇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听着他们在底下的窃窃私语,我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与摄政皇子是什么关系?” “两人都有点奇怪呢……” “听宫人说摄政皇子就是为了她而白了头发。” “两人一起在云母雪山上长大,情分自是不一般。” “摄政皇子还没有娶妃呢,不知国君作何打算……” …… 许多言语飘进我的耳朵,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新的身份需要有许多谎言来支撑,我似乎从没活过真正的自己,总是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让自己出现在别人面前,这算是人在异世身不由己吗?不过,关于和子诺的那些言论,实在是有些……唉,无语了。 三声礼炮响过,金雀王携王后缓步而来,漫天红霞为白色的礼服晕上了薄薄的金红,金色的绣案闪烁着点点光芒,微微有些耀眼,国师和邵元紧随其仪仗后,众人齐刷刷的跪下行礼,金雀王与王后登上王座才叫大家起身,宴会这能够才开始。 礼官一道道令下,彩衣的宫女们便手捧托盘奉上了琼浆和用面粉做得栩栩如生的小孔雀,这是礼圣日的第一道正式菜肴,也算是主食了。金雀王端起酒杯,与大家同饮第一杯酒,众人不得不再一次起身与金雀王一起喝下这杯酒。美食不断呈上,众人似乎都颇有兴致,对我而言这样的宴会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人很多场面很大而已,或许在他们心中是很神圣和荣耀的吧。 筵席进行到一半,大家都已经略饱,戏台上的表演这才开始,唱戏的、杂耍的……听,听不太懂,看,看得眼花缭乱,只能从底下的群情激昂来判断这些节目其实是很不错的了。其实在这里这么多年,最让我怀念的还是蔡州城内的那个除夕,条件是艰苦了些,但玩得尽兴。 夜渐深,金雀王走下王座穿梭于朝臣与百姓之间,真正的与民同乐了,席上的气氛也轻松欢快起来,许多人都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找相熟的人饮酒聊天,很是热闹。甘霖朝我使了个眼色,便看见子诺带着另外的两位皇子前来向国师仁旭敬酒,仁旭一气饮下,又让邵元和我回敬过去……这宴会上的往来,古今大同小异。 端起酒杯朝子诺晃了晃,子诺抿嘴一笑,风华绝代,我越来越不确定他是否是子诺了,就算男大十八变,他现在浑身上下给人的感觉都实在是太不真实,两年,真的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吗?还是我的确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喝完酒,子诺撇下落尘、落华两位皇子,带着我和甘霖到了他的座位上,这才发现他桌上的菜式与我们的有些不一样。 “姐,留给你的。”子诺将一盘奶鸭子推到我面前,微微有些期待的看着我。前几天与子诺一起吃饭时吃过这道菜,感觉还蛮不错,便多吃了几口,没想到他记着了。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感受着他一如既往的细心关怀,这才觉得他仍是曾经的弟弟子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皇子。 拿起筷子吃了几块鸭肉,因有些凉掉了,香味不及之前,不过这种天气也还算合适。连连点了几下头,子诺笑着又叉了块冰冻的蜜瓜给我:“姐爱吃冰,不过还是不要多吃,几块就好。”我就说怎么别人都有加冰的果盘而我没有,原来是他使用特权不让她们给我了。看在他也是为我的身体着想,就原谅他吧。 吃了几块水果,一颗梅子还含在嘴里,尚书驸马就与落梨公主双双来到了子诺跟前。 “皇姐,姐夫。”子诺起身,喝下了落梨公主送过来的酒,驸马也一饮而尽,但落梨公主因有孕在身只抿了一小口,我站在子诺身边陪着看。 接着是落雁,这位算得上是子诺的妹妹了,不过,子诺看上去与这些兄弟姐妹之间都不是特别热络,再看看子诺与我,愈加相信后天培养的感情更牢固于天生的血缘。 两位公主回座,子诺悄然起身,带着我和甘霖离开筵席,准备回宫。 “现在回去会不会太早?你可是未来的国君呢。”人群后面,我不太放心的问子诺。 “姐姐就放心吧,正是现在还不是国君才可以偷偷懒。”子诺笑得微微有些调皮,他也的确是辛苦很久了,至少从我醒来就没见他哪天清闲过。 “这边太嘈杂,若姐姐还未尽兴,回曦阳宫后我们几人照样还能把酒言欢。” 无奈的笑着摇头,与甘霖紧跟在子诺身后。 走到马车旁,正待上车,一条倩影便挡在了前面,定睛一看,竟是紫灵。 “落阳殿下,可否顺带带我回宫?”紫灵站在子诺跟前,眼睛看的却是甘霖,心中所想在脸上是清晰可见。这紫灵公主怎么说也在金雀国呆了几年了,一个人独居芷阳宫,与曦阳宫相距并不远,她与甘霖之前肯定是见过的,不由也有些暧昧的看向甘霖,却见甘霖面若冰霜,对紫灵视若无睹,触碰到我戏谑的目光,他将头扭向一旁。 子诺抿嘴一笑:“公主请便。”说着便自己踩着锦凳登上马车,又伸出右手将我也拉了上去,剩下紫灵和甘霖在下面。 紫灵冲甘霖微微抬了下巴,也没让人搀扶,自己利落的跃上了马车,看其动作,知当年沈泽轩所言非虚,这位公主也确实与别的公主不一般。 甘霖默不作声的上车,我与子诺已经并排坐下,马车虽然宽敞,但座位只剩下紫灵身旁的一个了。甘霖看了一眼车内,便在驾车的内侍身侧坐下,不再回头看里面,车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对紫灵的第一印象是蛮不错的,直觉她率真大胆,敢爱敢恨,也或许有些同病相怜的原因吧,但不论是为何,她若能与甘霖修出缘分绝对是我所乐见的,身边还没看到过谁有情人终成眷属啊。只是,甘霖的反应也有点过了吧,对紫灵如此避而远之,究竟是哪方面的意思?与他们分开太久,中间发生的事太多,已越来越不了解他们了,甘霖如此,子诺亦如此,或许其他人也是如此。 今夜无月,宽阔平整的宫道两旁挂满了大红灯笼,倒也灯火通明,处处光影摇曳。听着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得得声,芷阳宫很快出现在眼前。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紫灵捞起裙子跳下马车,进门前还有些不满有点哀怨的瞪了甘霖一眼,见甘霖始终没什么反应,这才不甘心的大步迈进宫门。 驾车的内侍调转方向,马车又朝曦阳宫行去,甘霖坐在外面不曾进来。有点不安的撞撞子诺的手臂,子诺回了一个放心的微笑。但是,看着甘霖僵硬的背影,又怎能放心? 回到曦阳宫,管事的女官颜玉差人通报说初宸晚上肚子疼,已经召御医看过,现在安静的睡下了,其余一切安好。随宫女到初宸的房间看到初宸的确睡得香甜,又到隔壁看看睡下的小婉,这才来到花园的亭中,子诺与甘霖已经开始对酌。 在一旁坐下,看着身边这两个最亲近的人,心中觉得很是满足。只是,在一个小小的角落,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空荡,一点点的疼痛,或者可以称之为“悔”。被紫灵微微含蓄的勇敢刺激到了吗? 苦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是甘甜的果酒。自己的生活到了需要如此刻意在意的地步,若活着时还能见到他,我会勇敢一次吗?他都还不知道他其实已经住进我心里了呢……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20章 更新时间:09-09-14 11:20 午觉醒来,箬笙说紫灵公主前来拜访,稍作整理,马上让人将紫灵请了进来。平波阁里,命人沏上两杯花茶,摆上了了时令水果,坐等着紫灵的到来。平波阁全是用楠竹所建,位于水上,四面通风,是夏季纳凉的好去处,夜晚时常与子诺甘霖几人在此乘风。 绿荫丛中,一道湖蓝色的身影款款而来,正是一身轻纱长裙的紫灵,比之昨日的模样又多了几分淑雅。人影渐渐走近,转了个弯,便踏上了平波阁的竹制楼梯,只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挂上对镜练习了许久的笑容,静静看着紫灵走到近前。 “圣女?”紫灵微微抬高了眉毛,用不太确定的语气称呼着我。 她不习惯这个称呼,我也不习惯呢。面上的职业笑容便挂不住了,抿嘴一乐,笑道:“清秋与公主同年,虚长了两个月,若公主不嫌,直唤清秋即可。” 紫灵嗤笑一声:“不过是个无国无家的空头公主,别人不嫌我便已是万幸了。”说的是自嘲的话,语气之中却没有什么自嘲的意味,看来她也挺看得开的。无国无家,我或许比她好一点吧,也或许比她更不如。不过说到这一点,金雀王也实在是不错了,即便紫灵身份已尴尬无比,也还是对礼遇至今。 紫灵在我对面坐下,浅笑道:“圣女之名早已听宫人多次说起,却在昨日才得以匆匆相见,今日冒昧来访,还望未打扰到圣女。” “哪里,偶尔能有人过来说说话也是不错的。”宫人能说我什么,不过是在他们看来显得诡异的发色和瞳眸了,还有就是一直住在子诺的宫室得他的悉心照料,在他们眼里,子诺几乎可以与神媲美,我能得子诺如此照顾,自是无上的殊荣了。只是,紫灵来找我,断不是为此。 果然,又听她道:“听闻甘护卫一直追随在圣女身边,可否请圣女将甘护卫之事向紫灵透露一二?实不相瞒,圣女昏迷之时,紫灵与甘护卫相处过数日,对甘护卫甚是倾心,若能在此异国他乡觅得甘护卫这般好男儿,紫灵也是无憾了。” 我猜到紫灵是为甘霖而来,却没想到她如此直白,丝毫没有拐弯抹角的就将她对甘霖的心意告诉于我。虽说她对甘霖的心思昨晚便已窥见,但从她本人口中这样说出来,还是让我震惊和汗颜,这样的女子,是我喜欢的,这样的事,却是自己很难做到的。 有心成全她与甘霖,无奈于自己对甘霖也知之甚少,只要知道他对我是完全好心,对他之前的遭遇我几乎从不问及,毕竟,那不是什么快乐的回忆。“公主如此坦诚,清秋也只好实言相告,其时清秋与甘大哥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数月,大半都是天各一方,所以对甘大哥之事知之不多。若公主想得甘大哥心意,还是自己从甘大哥那边下功夫吧,这样甘大哥也能多瞧见公主一些。”说完这些,等着紫灵的回应,却见她将目光投向窗外,半晌不曾应声于我。跟着望过去,只看见甘霖正牵着初宸的小胳膊在花园中穿行,小婉和一名宫女紧随其后。 唉,也不知自己的话她听到了没有,正待再说一遍,却听紫灵道:“既是如此,还是得请圣女帮忙多创造一些我与甘护卫相处的机会,甘护卫长居曦阳宫,而此处并非紫灵想来便能来的。” “创造机会?”甘霖的事我不能与她多说什么,创造机会嘛,似乎不是很困难。 “先前得甘护卫教导过几日,若圣女能再让他教紫灵一些时日,紫灵的机会怕是就多了些。”说着,紫灵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原来她也还是害羞的。只是甘霖如此冷淡,她也确是需要主动许多了。 得紫灵提醒,心中开始暗暗盘算,却不能一口应承下来,终究甘霖才是当事人,就算是以教习紫灵武艺为名,也得征求甘霖的意见。 说完正事,又听紫灵讲了近日宫内宫外发生的一些琐事,在我有意无意的回避下,曦阳宫内的消息传播并不多,今日听紫灵说了,也只是摇头淡笑,见我兴致不高,紫灵便起身告辞,命人将她一路送回了芷阳宫。 若能与她早几年相识,她与我,是否都会不一样?而今,她性格未变,却终是在宫中长大的女子;而我,好奇心也好,热情也罢,都远不及曾经了,只在亲人身边安享这不知何时便会结束的宁静日子,若不是真心希望能有人伴在甘霖身侧,自己也不会多管闲事了吧。 走出平波阁,湖面上过来的风掀起了裙角,面料轻轻的摩擦作响。一旁的小宫女撑起遮阳的伞,随我一道走进了花园。 “紫灵公主走了?”香樟树下,甘霖垂眼看地,轻声问我,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她说你曾经教过她功夫,希望你还能再指点她一些时日。”这是紫灵盘算的,既然甘霖问起了她,还是趁这个机会早点说出来吧,成不成就不知道了。 甘霖斜睨了我一眼,不满道:“以后你少操心这些旁事,安心呆在这里就好,若是呆得烦闷了,也可与我们说,带你去外面走走。” 这怎么会是“旁事”呢,是与他相关的事情啊,现在我能关心的也只有他、子诺、初宸和小婉四人了。有些委屈的撅了下嘴,闷闷不言语,只是想到他昨晚的表现,心下又微微不安起来。 “好了,以前也不见你这样子。”甘霖叹了口气,无奈道,“都老大不小了,说你一句就这副表情,给谁看?” 看着甘霖那莫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又乐了:“以前不知你是哥哥嘛,哥哥就是用来撒娇的。” 甘霖轻笑着摇头,眼里的怜爱宠溺让我觉得周围满满的都是幸福,在我身边的甘霖,从来就不像一个杀手,嘴角越扬越高,却在触及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疼痛时生生打住,那抹痛太虚幻,让我一时弄不清究竟是为何。 两只彩蝶在跟前追逐而过,初宸追蝶而来,小腿不是很稳当,却偏偏跑得很快,令人十分担心他下一步是否就会跌倒,跟在他身后的小宫女表情甚是紧张,加上天气本就有些热,她面上的汗珠滴滴滚落。 一把拉住初宸:“好了,休息一下,看宫女姐姐都累了。” 初宸看了看远去的蝶,又看了看身后的小宫女:“姐姐累吗?” 小宫女连连摇头:“回宸公子,婢女不累。” 初宸咧开小嘴对我笑道:“姐姐不累,捉蝴蝶。” 松开初宸,无奈的叹了口气,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与方才甘霖看我时差不多吧。初宸又追逐着彩蝶而去,面前一花,甘霖紧接着不见,再看时,刚刚的两只蝴蝶已在了甘霖手上,被放到初宸眼底下。 “叔叔!”初宸很是高兴的叫了甘霖一声,只看了蝴蝶一小会儿就改成盯着甘霖看了。 许是察觉到初宸目光有异,甘霖有点不太自然的放开手里的蝴蝶,大步朝我而来。 “叔叔,飞飞。”初宸甚为敏捷的一把抱住甘霖的腿弯,甘霖便动弹不得。 这小屁孩,前些天希望他能跟甘霖习武,他却只顾着玩蚯蚓玩泥巴,对甘霖不屑一顾,今天见识到甘霖捉蝴蝶的本事了,又抱住甘霖不放! 虽然有点可耻,也算是好事一桩,且不管他目的到底是什么,能让他找到见想做的正事也是不错的,这个年龄开始习武,已经不是摧残祖国的花朵幼苗了,释小龙他们不也是这么点大就被送去练功了吗? 冲甘霖使了个眼色,甘霖会意的笑笑,抱起初宸道:“想学飞飞吗?” 初宸拼命的点头:“想飞飞。” 想学飞飞和想飞飞可大不一样啊。果然,初宸搂紧甘霖的脖子:“叔叔抱,要飞飞。” 甘霖脸色马上就黑了,我无奈的撇撇嘴。 甘霖去掰初宸绕在他脖子上的手,却怎么也掰不下来,甘霖哭笑不得的看向我,我能怎样,先带着他飞飞呗,等他上瘾了就逼着他自己去学。 初宸如同一个指挥官,窝在甘霖怀里指使着他一下到这一下到那,一会儿跃上房顶,一会儿又要甘霖展示如同水上漂的轻功从湖面上飞过……初宸玩得不亦乐乎,小宫女得以解放,甘霖的脸却越来越臭。 抓了只飞鸟过来,甘霖踏回实地,随初宸如何撒娇卖乖,愣是不再动弹。初宸逗弄了甘霖半晌也没见甘霖有何回应,终是万分委屈的撅起了小嘴,耷拉着脑袋靠在了甘霖肩上。 “想飞飞,以后自己学,叔叔累了。”甘霖没好气的说。 我赶紧上前帮腔:“对啊对啊,自己学会了飞飞,干什么都可以,捉蝴蝶,抓小鸟,上屋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初宸偏着头想了许久,终是说道:“宸宸自己学飞飞。” 甘霖这才喜笑颜开,朝我说道:“日后要全力教导初宸,还是请紫灵公主另觅名师吧。” 甘霖面上灿烂的笑容让我迷惑了,他到底是为初宸的决定而高兴还是为有理由拒绝紫灵而高兴?他就真不愿与紫灵多做接触吗? 不过,本就是要征询甘霖意见的,他既然已经拒绝,我还能多说什么,只希望紫灵能从其他方面努力来打动他了。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21章 更新时间:09-09-15 14:49 金雀国的气候类型基本属于热带亚热带季风气候,雨季来临,每天都会下好几场大雨,雨势很是凶猛,各地河水水位一日日见长,好在历经几百年,金雀国的水利工程建设已臻完善,这样的大雨他们已是见怪不怪。 接连的大雨最为郁闷的可能要数初宸了,每日只能呆在屋内,不要说习武,就是出去走走也几乎是不可能,只要打开房门,风便会席卷着雨丝吹进来。 新政一项项安排下去,子诺终于得以稍稍轻松。所有的决策都是以子诺的名义主导,金雀王只是检阅一遍,然后盖个章,就算是定论了。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直吹得烛影摇曳,雨滴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宫女剪下一截灯芯,又将灯罩盖上,室内盈满暖红的光。 “姐,待雨季一过,我们一起出宫如何?听闻南边海岸景色甚异,我们就以巡视为名,去那边看看。”子诺倚坐在桌前问我。 “好啊。”吃了颗梅干,又喂了初宸一颗。 初宸从我腿上跳下,跑到子诺跟前:“宸宸也去。” 子诺笑着把初宸抱上膝盖,连声答应:“好,好,宸宸也去。”看到小婉希冀的目光,又补充道:“自是大家都一起去的。”小婉这才笑开。 暗自摇头,这个时代的海滩虽说不存在什么工业污染,却也不知道荒凉成什么样子呢。 得了子诺的许诺,孩子们的生活里又多了一件可以期盼的事,每日无事时都会缠上人问问海边究竟是什么样子。感受着他们的热情,心里对这次出行也微微有些期待起来。 只是,雨季还没过,北疆就出了事,说是雨势太强,北部山体滑坡厉害,甚至有个别是整个山头都滑了下来,阻断了河道,河水回流,淹没了玄英国南部许多田地,一些临近金雀国的灾民大量涌入金雀国,北疆各城按照金雀王的旨意收容灾民,而玄英南部的军队却趁势袭扰边境,令边地军民很是愤怒。 金雀王将子诺召去,让他奔赴北疆全权处理此事,说这是摄政皇子提高名望俘获民心的一个大好机会。 回到曦阳宫,子诺神色有些不愉,黯然道:“南边怕是要过些时日才能去了。” 无谓的笑道:“你如今是有责任在身的,是金雀国子民日后的仰仗,先去办正事吧,南海在那里又不会跑,等你回来再去也是一样。” 子诺看了看我,轻轻叫了声:“姐……”,却终究没再说什么,神色有些复杂的转身去安排北上的事宜,而我,要负责将南行日期推迟的事情好好解释给初宸那个难缠的小鬼了。 安排了两日,子诺带队北上,我也在随行之列。子诺原本拒绝这样的安排,怕我身体吃不消,金雀王却说我与邵元作为他这一代的辅佐人,定是要随行的,行程倒是可以放慢一点,玄英国的军队在这种情况下是很难打进金雀国的,此行最重要的是安抚民心,不分金雀玄英。 金雀王此举虽说多是出于政治因素考虑,但在这时候能拥有这样的“大爱”也确是难得,但愿金雀国能将这样的宗旨贯彻下去。 初宸和小婉留在了宫中,甘霖毫无疑问的跟随在我身边。出发前,紫灵又来找过我一次,问起过之前所拜托的事情,我只能说抱歉。这样的结果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浅浅的笑笑,说了些“旅途顺利”之类的话,默默走出宫门。 雨滴溅湿了紫灵的半截罗裙,湿答答的皱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触碰到心底的什么,只觉得眼眶酸涩难当,自己似乎做错了很多事情。 路上,每日仍是会下一两场雨,泥泞很深,车和马都行得很慢。 子诺和甘霖都陪我坐在马车里,虽然有些颠簸摇晃,却要少淋很多雨,看着外面侍卫们衣衫上的泥浆和额前的缕缕湿发,自己的待遇实在是要好得多了。 又坐了半日车,被摇得有些昏昏欲睡,不由眯起了双眼。感觉有只冰凉的手触上了额头,睁眼一看,是子诺。 见我睁开了眼,子诺有些担忧的问道:“姐,你没事吧?” 笑着摇头道:“这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有些发困了。想当初,你姐我也是鞍前马后雨里雪里南下北上过几回的。” 子诺仍是不太放心的查看了一下我的脉搏才在一旁坐好,甘霖看看我,看看子诺,笑道:“你在雪里赶路我是见识过的,还能与二十来条土狗较劲呢。” 不满的瞪了眼甘霖,又拿这事来取笑我了,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偏偏甘霖是目击者,子诺也听过银燕添油加醋的描述,与银燕和沈皓钰笑了我好久…… 银燕,沈皓钰……心中又刺痛起来,闭上眼,屏住呼吸良久。 “现在还真是矫情许多了,以后不再提这事便是。”许是自己面上神色不太好,甘霖叹气道。他哪知我心中所想究竟为何事?若这样的糗事真能让我不快,他们怕是早就不会拿这样的事来说了。 路上颠簸十来日,终是到了北部的祁州,祁州与玄英国之间的道路相对而言最是易行,大半灾民都从此处入了金雀国,玄英的军队也大多在祁州附近出没。 在祁州的驿馆住下,祁州城的大小官员纷纷前来拜见,子诺来不及多休息便又忙起来,我与甘霖去了客房,不准备参与什么事,此行本就是为子诺和邵元准备的。 歇了一晚,虽是五六月的天气,夜间却也还要盖点薄被,没办法,祁州是山城,地势高,气温自是比周遭要低一些,且山林茂密,湿气也是颇重的。昨夜睡得挺早,可一觉醒来,头还是有些昏沉。 箬笙帮我梳洗整齐,与子诺甘霖一道用了早餐,子诺便出了驿馆忙公事,甘霖陪我在馆中无聊的下棋。其实自己的生活一直都是挺无聊的,如今也只是换了个地方,好在总是有人相陪。 我与甘霖都是新手,为了打发时光才央子诺寻了人来细细教我们下棋,甘霖神情专注的盯着棋盘,看着捏着黑子的修长手指,那双手中,曾经握的是令人听之色变的杀人的剑。不再是杀手,这样的生活,是他所喜欢的吗?还是因为我的拖累,他才留在了这里? 棋,下得很慢,一个上午,两局都未下完,反正只是消磨时间,这样也好。因自己总是不能专心,输的自然是我,所谓的深思熟虑后下子,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箬笙前来叫我们去吃午饭,得知子诺还未回来,腹中也不饥饿,草草吃了几口了事。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甘霖道:“不如待会儿出去走走,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下雨了。” 点头应允,箬笙便带我回房,重新换了衣衫,戴上一条头巾,准备出门。这发色定是要掩住的,那可是金雀国目前唯一的圣女的标志性发色。为了以防万一,箬笙还带上了一把油纸伞。 走出驿馆,道上低洼的地方有许多积水,打湿了绣鞋。“小姐,回去换双鞋子可好?”箬笙问。 笑着摆摆手:“不必了,这样就好。”说着还特意往水多处行去。小时候,下雨天也爱这样,好路不走,偏爱走那些坑坑洼洼。 箬笙还想说什么,却被甘霖阻住:“算了,随她吧,回去再好好用热水给她泡泡就行了。” 箬笙这才作罢,但还是不忘说一句:“若殿下知道,怕是又要怪罪了。” 因着下雨的关系,原本应该热闹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一个小摊贩也无,临街的店铺里也人影稀疏,只有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店员无聊的依在门边,偶尔看一眼外面。行了几条街,都是如此。 “玄英国来的那些灾民都安排去哪里了?”不要说灾民,这路上连个多余的人影都不见。 甘霖摇摇头,也是,他一直与我在一起,又哪里知晓。 倒是箬笙插嘴道:“昨晚听说是被统一记名造册安排到城外了,官府还征集了许多壮丁来帮他们搭棚,暂时有个安顿之所。” 这样的安排也还不错,就算没什么门户之见,终是玄英国来人,难保不会有不法分子混迹其中,安排在城外,减少了危险性,对大家都好。 又走了几条街,天上又很快暗黑下来,乌云罩顶。箬笙连声催促着要我们回去,抬头看了看天,大步的往回走,还未走出两条街,豆大的雨滴就打了下来,店家纷纷关门,箬笙撑开雨伞将我遮在伞下,三人向最近的一家店铺奔去,立在檐下躲雨。 屋檐并不宽,风大,许多雨滴斜落进来,箬笙把伞挡在我前面,免掉了被雨淋湿的可能,甘霖就没那么好运了,前襟很快就湿透,箬笙外侧的衣衫也湿了一半。把箬笙拉进来挤了挤,甘霖,就让他绅士一回吧。 雨下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小,天上仍是墨黑,箬笙有些焦躁起来,不由宽慰道:“此时雨大,殿下定也没法回去,雨一小,我们就尽快回去。”子诺将我托给箬笙照顾,虽说他不会真怪罪于箬笙,却也不愿让箬笙忧心,箬笙待我,真是无微不至的,时常会让我想起银燕,只是与她身份有别,即使我不在意,人家总是在意的,也就不能像与银燕那般玩笑了。 这场雨下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缓下来,雨势一小,箬笙便从屋檐底下迈了出去,甘霖前面的衣服已经全湿,有没有伞也没太大差别,跟着走了出来。雨下得太急,路上的水跑不快,积到了小腿肚,裙子黏在腿上,步子也迈不开,只得小碎步的走着。 回到驿馆,花了比离去时多一倍的功夫,看着甘霖如从水中捞起来的模样,畅快的笑出声来,不是幸灾乐祸,不是甘霖狼狈了,只是小小的被雨淋了一回,似乎任性了一次,觉得舒畅。 甘霖横扫了我一眼,嘴角却漾起笑意:“快回去把湿衣服换掉吧。” 其实我身上还好啦,只不过鞋袜和裙子湿了,却还是依言随箬笙回到房间。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22章 更新时间:09-09-15 14:50 子诺很忙,每日除了回驿馆睡觉,基本上一整天都带着邵元在外面。 据子诺说,他们在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已经抓获了好几批前来捣乱的小股玄英国军,悉数看押起来。 我不知子诺欲怎样处置他们,更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些什么,但看着子诺满脸轻松自信的笑意,直觉他还有很多后招。 天气逐渐好转,子诺怕我在驿馆内太无聊,让甘霖和箬笙多陪我出去走走。 得了子诺的金口玉言,箬笙终是放下了心,只不过每次总要收拾好大一番才放我出门。其实,按金雀王的意思,子诺干什么基本都是要有邵元和我做陪衬的,不过将在外,金雀王也管不到了,子诺便也没按金雀王的意思办,多半也是出于对我身体状况的考虑吧,且这打仗对敌之类的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戴了纱帽,遮住头发和大半张脸,游走在久雨初晴的祁州城街面上。好在祁州海拔偏高,气候还凉爽,穿多件衣也没觉得怎么热。听子诺说,黎州夏季比祁州更为凉爽,好些年前就在那建了行宫,不少皇族都会去那里避暑,还说等祁州事了,若天气还热,到时还可绕路带我去黎州看看,住上一些时日。 在祁州转得几日,玄英军队大举来袭,要求金雀交出被扣押的军士和前来投奔的灾民。玄英军方此举,引发了灾民们的强烈不满,家园被水淹没时没见这些人为他们做什么,好不容易来到金雀国,总算是能吃饱了,他们却又屡次来捣乱,现在还堂而皇之的要自己回去,再回去挨饿吗? 玄英军队在祁州城下叫嚣,子诺下令紧闭城门不得理会。黄昏时,子诺叫上邵元、甘霖与我作陪,命人摆了茶点,悠然坐在城头,顾盼间笑意盎然,只让我想起了一句话,叫做“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不过,终是我想错了,子诺要的,并非是灰飞烟灭。 暮色笼罩了山城,南风在此时也的强劲了些,裙角被风吹得不住的翻滚,箬笙手挽一件宝蓝色披风搭上我肩头,子诺侧首笑问:“姐姐,今夜无星,就让我送你漫天星光。” 有些不明所以,正待询问,子诺却神秘一笑:“姐姐不必着急,很快就可以看见了。”说着在邵元耳边低语一声,邵元领命而去,不多时,盏盏孔明灯徐徐升起,缓缓朝城外飘去。 底下的玄英国士兵纷纷仰头张望,孔明灯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吧,与子诺,也是在庆王府说过,却没做过,不想子诺今日用在了这里。 那些士兵,有好奇的,也有惊惧的。有人搭起箭,射落了一盏灯,掉在地上,薄纸糊的罩面瞬间被火苗吞噬,子诺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见有人将灯射下,余下的人也开始效仿,白尾的羽箭刺破一盏盏灯,团团火焰坠落,如同下起了流星雨。 回头看城内,仍有许多孔明灯被一一点燃,慢慢升起。这一边的升,那一头的落,一边是明星闪耀,一边是流星陨落,却有着同样的光芒璀璨,只是不知这子诺摆的又是什么阵,我自然不会真以为他是纯粹的让我看人造星星。 当城内的孔明灯终于放完,城外的灯也急剧的减少。当最后一盏灯坠落,天空终于安静下来,变成无边无际的黑,只余城楼上的点点风灯和城下的无数火把在风中飘摇。 “姐姐,星星已经放完,楼上风大,让箬笙带你回去休息吧。”看了看底下玄英国的士兵,子诺回头对我说,似比夜空还要黑的瞳眸里映照着点点光亮,闪烁着浅浅的笑意。 不满的瞥了他一眼:“戏已经上演,就只让我看个开场吗?”虽然这开场或许要比结局华丽许多,但这是子诺第一次指挥作战,我既然站在了这里,又岂有不看完之理?那些孔明灯,绝对是有玄机的。 子诺无奈的笑笑:“接下来的,的确没什么好看了。” 我却不再应声,将甘霖从凳子上拉起,趴在了凹口上。 明灭的火光映照着底下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不知这些脸庞还能维持多久的生气。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不停的有人惊呼、倒下,原本齐整的队伍霎时一片换乱。主将见状不妙,匆匆下令撤退,却没走几步也一头从马上栽下。 子诺始终面带微笑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当底下再无一个可以站立之人,子诺命城中将士用巾帕掩了口鼻,这才打开城门出城。看着我方的将士一步步进到自己跟前,玄英国的士兵只能瞪大了双眼,手臂未动,似乎是要抓起手边的兵器,却终究只是徒劳,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眼见着不费吹灰之力的将敌军全部捆绑俘获,不得不赞叹子诺兵不血刃就解决了这么多人,比起曾在佑景西北经历的那些场战争,无疑子诺这般才真正称得上是胜了。朝子诺投去赞许的眼神,子诺灿然笑开,从今晚开始,摄政皇子之名,怕是愈加无人不知了。 “姐姐都不好奇他们为何会有此反应吗?”子诺笑问。 “能透露给我吗?以为是军事秘密,不便打听,也就没问。” “也没什么,这样的计策可以用第一次,却不见得有效果用第二次。不过是那些纸用药水浸泡过了,被火一烧,药便会散播到空气之中产生效力,这也是邵元想出来的法子。”原来如此,玄机果然还是在灯上。 待俘获的敌军稍许恢复一些体力,便将他们全部押解进城。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子诺却做了让我更为震惊而欣喜的事。 子诺修书一封,让人连夜送去玄英国,让他们派人前来谈判。事关两万多俘虏的生死和南部灾区的重建,玄英国自是十分重视,派来的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珉王。 当珉王千里迢迢轻装简从的从玄英国来到祁州,子诺甚为有礼的把珉王迎入驿馆,安排在驿馆的另一侧住下,又命人把俘获的几员大将也带了出来。珉王休息了一日,谈判工作正式开始。 雅阁内,大家面对面坐下。金雀国只有子诺、邵元和我,反正金雀王已将此事全权交给子诺办理,其余人等在与不在并无干系。玄英国那边自是珉王、随行的礼官和此次造乱的主将。因甘霖曾与珉王相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一直守在我身边的甘霖这次并未跟随。 珉王深邃的双目在我和子诺身上扫来扫去,眼神有些微微的疑惑,旋而却又笑道:“皇子和圣女,与本王的两位故人甚是相似,或许,正是二位?” 心中惊异于珉王超强的记忆力,想着该如何掩饰,却听子诺笑道:“落阳何其有幸,那般匆匆一面也能让珉王惦记至今。” 这才记起金雀王对外宣称子诺是在佑景游历过的,双方曾在青州城外偶遇也不是不可能,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方承认,也就不必再费神想那许多谎言了。 “两位当初小小年纪却给了本王此生少有的败绩,还折损一位好友,想不记住也难。”珉王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无丝毫笑意。 “若非如此,金雀怕是永不会有落阳皇子和清秋圣女了。”子诺说得不咸不淡。 珉王眸光一转,眼底的冷意瞬间消失不见,朗声笑道:“皇子手段果然异于常人,玄英此次再度败于皇子之手,也算不得什么了。” 子诺轻哼一声,冷道:“珉王此话差矣。金雀此番好心安顿玄英灾民,却换来玄英的兵临城下,当真是寒了心。” 珉王含笑不语,这当中各自安的什么心思,自是心知肚明,现在不过筹码在了金雀手上而已。 闲话不再谈,双方很快拟定了协议:玄英国灾民的去留由灾民自行决定,留在金雀的灾民金雀国负责安顿,但两万多士兵挑起事端扰乱边境,需要惩处。但念在玄英南境遭水灾破坏严重,放返一万士兵回国,同时为玄英国提供十万担粮食赈灾,余下一万多士兵留在金雀为质,协助金雀国安顿玄英灾民,三年后才能返国。 这是一份看上去玄英国占尽好处的协议,对玄英国来说,本就是无本的生意,能带回一万士兵和十万担粮食,实在是想都没想过的好处。而对金雀国来说,却是舍却小利的一项长远计划。珉王眸色深沉的看着子诺,子诺坦然相对,对视良久,珉王轻笑一声,终是在协议上盖上自己鲜红的印章,子诺也按下自己的宝印。 协议签署完毕,双方各执一份,珉王带着一万被金雀俘获的士兵及十万担粮食回玄英赈济灾区,子诺则着手安处理余下的一万多俘虏和众灾民,俘虏们继续看押着,在得知金雀与玄英的协议后他们倒也安分;逃难来金雀的灾民们却是无一人愿意回国,想来金雀的多年繁华他们仰慕已久。 “姐,金雀北部多山,无良田,稻米多由南方购得,灾民若在此安居,米粮方面多有不便,不若把他们迁去南部平原地区,划比较肥沃的土地供他们开垦,让他们自力更生,如何?”金雀国的巨幅地图前,子诺负手而立。 对着地图凝神良久,终是摇头道:“不妥。灾民多是生长在山区,迁去平原怕是难以适应,若垦荒开地,也不是非平原不可。”金雀北地稻田甚少,只是山坳河畔有少许的田地,曾在北方山谷里看到的梯田,并未在鲲鹏大陆的其他地方出现,实在是很有发展的潜力。 将自己的想法对子诺说了,子诺思考一阵,笑道:“姐姐的新奇主意总是最多的,若能开出姐姐说的梯田,那他们便不用远徙了。待我召来司农署的人考察一番,再与姐姐一起商议此事。” 司农署是金雀国专司农渔业的部门,隶属于户部,其中精通耕种的能人不少,若有他们参与,开垦梯田也定不是什么难事。 事情暂告一段落,子诺也闲了下来,交代了一些具体事宜,留下邵元在祁州协助地方官员照顾灾民,带上我和甘霖前往黎州的避暑行宫。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23章 更新时间:09-09-16 13:11 黎州在祁州东七十余里的右春江畔,一日便可到达。 一大早,马车就出发了,与从翰月城出来时的阵仗差不多,只不过原本也在队伍里的邵元这次将马车送出城后就回到了祁州城中,不再与我们同行。 一路东行,中午时分到了一个小镇落脚,侍卫们包下一个小酒楼,清场后才让我们进去。不知是谁泄露了子诺的身份,听闻是摄政皇子落阳的车驾,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挤在酒楼外,想要看看这百年难得一位的有着三尾雀翎的皇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原本就不是很宽阔的街道此时更显拥挤,一个小小的镇子,也不知怎会有这么多人。 起初子诺还能坐在桌前优雅的吃饭,可当酒楼周旁的树上、房顶上也挤了许多人,更有厉害的人物爬上的酒楼的屋顶掀瓦却被侍卫揪了下来,子诺才不得不站起身,抚平衣衫上的褶皱,缓步走到雅间外的走廊上,门被打开的刹那,人群中发起阵阵惊呼。 移步到子诺身后,悄悄朝外一看,人还真是多啊,而子诺的现身更是让他们不住的往前挤,只想看得再清楚些,而前面的人忍受不住那般的挤压,努力想要多一点的空间,又使力后退着,一时之间吵杂纷乱无比。 伸手扯动子诺的衣角,子诺侧头看我,眉头微蹙,为天使似的精致五官染上了人类的情绪。这般模样若是放到现代,怕是要被粉丝更加疯狂的追捧了。送上一抹幸灾乐祸的笑,转身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与甘霖一起继续大吃起来,还不忘朝子诺发出满足而夸张的啧啧声。 子诺撇撇嘴角,微微摇了下头,叫上几个侍卫,走下楼去。 人在屋里,却能清楚的听到外面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想是子诺已经到他们跟前了。送了一筷子香芹在口中,心里暗叹,当公众人物还真累,连顿饭都吃不好。若是别的贵族统治阶级,怕是根本就不会怎么顾虑那些百姓,偏偏金雀国一直有着这般的好风范,子诺更是比其他人将百姓看得重。 敲门声响起,门口的侍卫轻轻推开房门,掌柜的手里捧着一个陶罐,脸上笑咪咪的。 “圣女,这是咱们留安镇特产的五味汤。”掌柜的将陶罐放到桌上,揭开盖子,一股独特的浓香霎时溢满房间。 掌柜的盛出两碗汤放在我和甘霖面前,絮絮叨叨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我的脑袋,早在听到“留安镇”三个字时就已变得空白。这里,不正是我和沈皓钰从山谷中出来后踏上的第一片人土? 心纠结得难受,他在我面前时,不相信他对我的感情,认识到自己对他的心意后,却又是从此天各一方。不是后悔,只是遗憾自己明白得太晚,在失去之后才懂得要珍惜。只是心,一想起来就会痛……这是否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怀恩!”甘霖的手在我眼前晃动,脸上有微微的困惑。看看屋内,掌柜的不知何时已经出去,只剩下了我和甘霖二人。 “怎么哭了?”甘霖面上带着点忧色,旋即垂下了眼眸,“是想起什么人来了吗?” 抬手拭去已滑至脸颊的水滴,淡淡笑道:“这汤的名字好生有深意,让人颇有感慨,却不知味道如何。”说着拿起汤匙喝了一口五味汤。汤在口腔里打了个转,却终是没喝出是什么味道,咽下喉,只在舌尖留下了暖意,告诉我刚刚喝过一口热汤。 “怎么什么味道都没有?闻起来还挺香的。”伸长脖子朝陶罐里望了望,心中万分狐疑。 甘霖皱眉道:“不会啊,我刚刚也喝了,有点像鸡汤的味道,却又不是。” 摇摇头,这汤也还真是奇了,呆会儿子诺回来也得让他尝尝是什么味道,看是我味觉出了问题还是这汤真的每个人喝都有不同的滋味。 子诺终于回来,匆匆吃了几口饭就准备上路。五味汤有有点凉,我还是盛了一碗出来捧到子诺面前,子诺笑着接过,才喝到嘴里就皱了眉,却还是咽下,有些不满的看着我:“姐,你明知我不喜酸味,干嘛还拿这酸溜溜的汤给我?又要捉弄人一下吗?” 原来在子诺嘴里是酸的,不是我的味觉出了问题。 见我没有答话,甘霖解释道:“是汤有古怪,说不定下一碗又是另一个味儿了。” 没有在多理会五味汤,必须要尽快赶路了,因子诺要应付外面围观的百姓我们已耽搁了太多时间,再不快点,赶到黎州时恐怕城门都已经关了。 马车被拉动,街上的百姓不再挤成一堆,却还是在两旁夹道相送,看来子诺耽搁这些功夫还是值得的,要不然,等我们出来时怕是要被围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 马车出了留安镇,掀起帘子,看见后面那高高竖起的木质牌坊上果然写着“留安镇”三字。行了一盏茶的功夫,面前出现一条岔路,左手边,是我和沈皓钰曾经逃回佑景的路,右手才是通往黎州的道。 因是江边平原,往黎州的路要比先前的路平整许多,一路快马加鞭,终是在日落前赶到黎州。没有多做停留,马车纵穿过黎州城,到了城东南十里碧落山上的行宫才停下。被甘霖扶着跳下马车,却见行宫外已跪满了人,只有最前面三名女子朝子诺福了福,待她们抬头才发现竟是落梨、落雁和紫灵。 子诺几步上前扶住腰身比先前更为粗壮的落梨:“皇姐怎不好生休息,跑出来行这虚礼做什么?” “落阳在外为金雀国子民操劳,姐姐这礼是代他们行的,自己可作不了主。”落梨巧笑嫣然,言语有些调皮,但即将为人母的她,终究不再是那个女扮男装混入崇德殿的少女了。 天色已经微暗,近旁却还是能看到子诺脸上泛起的一丝赧意:“皇姐这是要取笑落阳丢下邵元来此偷得几日闲吗?” 落梨笑笑:“皇弟辛苦了,还是早些进去休息吧。”说着,一旁的宫女便上前搀住落梨,落梨率先朝行宫内走去,子诺和落雁赶紧相随。 待他们走了一段距离,紫灵走到我和甘霖跟前,甘霖始终视紫灵为无物,目光不知投向哪里。每次都这样,到现在我都还不明白甘霖是真的对紫灵没意思还是只是别扭着做样子。 与这两人同行,只觉得自己是个超级大灯泡,气氛又沉默而怪异,只得加快脚步,欲追上子诺,身旁的甘霖却始终保持着与我一样的步伐。 “清秋,安排好住处后我去找你。”紫灵突然出声,不再不自然的称呼我为“圣女”,而是唤了我的名。 去找我都是为了甘霖吧。却还是放慢了脚步笑道:“好啊,随时欢迎。” 感受到身旁甘霖明显不悦的眼神,摇摇头,自动的忽视掉了。不管怎样,能帮他们制造机会还是要尽量帮的,周围又没用其他看得上眼的女子,甘霖的感情生活总不能任由着空白下去吧,就算甘霖现在对紫灵没意思,多接触了解后说不定就有了。 因这位金雀王子嗣少,落尘落华两位皇子要留在翰月城中协同金雀王处理其他事情,行宫中只来了落梨和落雁,外加一个紫灵,所以宫中大部分殿宇都是空置着的。子诺替我挑了临湖的听雨阁住下,自己便住在了离听雨阁最近的华英殿。 不愧是皇室的避暑行宫,在听雨阁睡了一晚,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暑意,夜半时箬笙还帮我加盖了一条薄毯,睡得甚是舒服。 一大早便醒了,靠在床头,听着窗外黄鹂悦耳的歌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箬笙端着水进来,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去开窗。赤脚跳下床,刷了牙,洗了脸,只觉神清气爽。坐在凳子上,深深呼吸几次,缕缕清香飘入鼻孔,不由奇道:“箬笙,你熏香了吗?” “没有啊,是外面的荷花香吧。”箬笙挽起我的头发道。 “外面有荷花?” “就在底下的湖里,想是昨夜天晚了,圣女没瞧见。” “哦。”都快忘了,从翰月城出来时宫中的荷花有好些就已经打了朵,不过因着连日的大雨没能开好,现在怕是已经开得满湖都是了。 梳好头,走到窗前,果见底下大倾的荷花开得正艳,白的、粉的、红的、黄的,而在这色彩斑斓中,还有突兀的一点黑,细细一看,竟也是一朵荷花。居然还有黑色的荷花,是我孤陋寡闻了吗? “怎会有黑色的荷花?”问正准备端水出去的箬笙,却听箬笙道:“以前也没有呢,今年就开了这么一株,也是前两天才开的,还让宫人围着看了好久,算是一桩奇事了。” 原来不是真有这样的品种,看样子是发生什么变异了。 吃完早餐,叫上子诺和甘霖,踏上小兰舟,内侍操起船桨,带我们朝那已不知被多少人观摩过的黑色荷花行去。 伸手掬了一捧湖水,湖水冰凉而清澈,望望船下,只见到条条水草在清波中荡漾,日光在上面投下点点金黄。小舟在大片的荷叶中穿梭,一些还未蒸发的露珠在我们身上洒下,留下滴滴圆润的水印,甚是可爱。 分开挡道的荷叶,却见那朵黑色的荷花独立于水中,与周围的花都离了好一段距离,中间有一片相对宽敞的水面,内侍说原本这里也是有花的,不过嫌碍着了看那朵与众不同的花,便被剪除了。这才发现水底还真有几根明显被割断的断梗。 近看那朵黑色的荷花,花瓣如墨染般漆黑,除了颜色,与别的花也没什么其他的不同,与其他颜色鲜艳的荷花相比,除了神秘的妩媚,还多了几分独一无二的尊荣。谁说花儿就一定就是妍丽的? 看完花,让内侍将小舟划回湖边。子诺问要不要把这朵独特的花摘下养在屋子了,我摇头拒绝道:“若明年它还能开出黑色的花,我便摘。”若不能,它统共也享受不了几天阳光雨露,我又何必掠夺它这短暂的几天。 “或许,能让司农署的人试试,看能不能培育出这样的花。”子诺又说。 “有一句话叫‘物以稀为贵’,当出现好几朵或是更多这样颜色的荷花,人们还会觉得它美吗?” 子诺转头看我,神情若有所思。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24章 更新时间:09-09-16 13:12 紫灵说要来找我,也确确是来了,不过是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寻甘霖而去。且说这里也是要比皇宫之中自由许多,没什么太多去不得的地方,紫灵在此也没了那么多约束,使尽浑身解数楞是一天到晚粘在了甘霖的身边。 每每此时,我便悄然离开听雨阁,带上箬笙,却华英殿找子诺。 对于甘霖与紫灵的事,子诺与我持差不多的态度,皆是乐见其成,不过碍于身份,不能像我这般有意去撮合,只能在暗中助一把力。 然而,甘霖对紫灵一来我便弃他于不顾的行为很是怨恨,如今见着我就避开而行,已有几日不与我说话,甚至连个正眼的眼神都没有。 我心头有些微微的发虚起来,不知为何,也不敢主动去找甘霖说话,只得一天到晚跟在了子诺身边。 在碧落山的行宫,我每日都比往常起得早,没办法,此处晨间太过热闹,各种鸟鸣声不绝于耳,总能将你于睡梦中唤醒,却又令你没有丝毫的脾气,一睁眼,便是神清气爽。 吃过早餐,破天荒的让箬笙帮我找本书来读。今日紫灵没来,我也没有出去的兴致。 箬笙在芭蕉树下支起一张躺椅后便回听雨阁安排其他琐事,我抱着书往躺椅上一坐,还轻轻的摇了起来,晃着脑袋念道:“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详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 还未念完,一道青色的人影便已闪到我跟前,不由堆上讨好的笑脸:“甘霖!” 哪知甘霖根本就无视我的笑脸,不屑的冷哼:“你这又是为着哪般?”眼神盯着的,是我手中的《孟子》。 “这不,再过几天司农署的人就要到了,这安置玄英灾民的事可就得开始了。”为了应付甘霖的兴师问罪,这个法子我可是想了很久啊,不想今天就用上了,紫灵怎么这么快又放弃了? 甘霖斜眼看我:“难不成你这几日总往华英殿跑,为的就是这事?” 我连连点头:“正是,正是。”绝对不是丢你在听雨阁不管。 不过,以他的本事,若真不想搭理紫灵,难道还避不开?任谁都不信! 天知道他和紫灵在玩什么花样。 也不知甘霖信了我的话没有,只轻笑一声,便旋身上了树,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起来。 我躺在椅子上摇了摇,被凉风一吹,也微微的有点发困,看了眼手中做样子的《孟子》,摇头一笑,随手扔在了矮几上。从果盘中叉起一片切得薄薄的西瓜,正要往口里送,却听甘霖道:“到中秋,你就二十了,先管好自己的事,我的事,暂时还不用你操心。” 手一顿,“知道了。”西瓜还是进了我的嘴。这样拙劣的借口,他终究是不信的。 原来自己就二十岁了,可是,自己的事该怎么管?本以为,找到了芸姨,离开了京城,就能够去找找沈皓钰,可结果连自己的命都差点搭上,而芸姨至今下落不明。昏睡的那两年,发生太多事,曾经的人和物,再也回不去了,只能缩在金雀国,守住身边最后的亲人。 “昔日你在襄州城头唤我的名,为的是阻止某人吧。”陈年旧事,却在此时被甘霖重新提起,他想知道的,昭然若揭。 从躺椅上坐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道:“对不起,的确是为了阻止小王爷进入三殿下的箭阵之下用了你的名。小王爷为我做的,已经太多,我不愿看到他历经九死一生才回到庆王身边,却又因我和三殿下而再冒奇险。” “只是如此?”甘霖依旧坐在树上,看也没看我,语气之中满是不信。 “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和小庆王逃亡时曾流落到留安镇,不要与我说,那日在留安镇你的失神,和此事没有关系。” 原来他早已猜到,不愧是甘霖啊,就这么点蛛丝马迹也被他捉到了。只是,“那又能如何?”被自己错过的,如今再怎么伤春悲秋也只是可笑。 甘霖翻身从树上落下,在躺椅旁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不为何,只不过是让你看清自己的心。若无意再与他续缘,不如看看身边人。” 身边人?他吗?凭尚未认亲前他对我的百般照顾,他的心意不难猜出,不然得知他也是莫家人后也不必那么急着认他为兄,“甘霖,我……” 甘霖咧嘴一笑:“你既视我为兄,我便永世以‘兄’之名守在你身边。” 不是我非要“视”他为兄,而是他的确是我的“兄”啊,只不过在他们眼里,表兄算不得兄而已。 那么,他的意思是让我再看有无其他钟意之人? 日头渐辣,箬笙回来收起躺椅回听雨阁,我与甘霖一道去华英殿。见我与甘霖一起进来,子诺初时有些诧异,旋而笑道:“甘大哥有几日不曾见过了。” 甘霖似笑非笑的轻哼一声,就我和子诺的这点小心思,又怎是瞒得过甘霖的?子诺倒也有些道行,只是装作没听见的招呼我们坐下,不似我那般蹩脚的掩饰。 “姐姐,再过四五日司农署的人就到祁州了,不如这几日我们去其他的地方走走?”子诺递过一份奏表给我看,正是司农署的。 知子诺是怕我闷着,想让我多走走看看,若是以前,定然十分高兴的应允,现在,却终是不同往日了。摇头道:“算了,别的地方怕是没这碧落山上凉爽,还是呆在这里吧,你也知道你姐我最是怕热的。”安置灾民的事,本是可大可小,但金雀王既然要竖起“仁爱天下”的牌子,就自当是要全力办好,让天下人都看见。我们又怎可就此偷懒?自己也确实没有曾经的那般好动了。 又在碧螺山上留了三日,第四日一大早便启程回祁州。送行的只有落雁和紫灵,落梨终究身子有些不便。在行宫的这些日子,自己在子诺处碰到过两次落梨和落雁,私下却是一点往来都没有。我是不会主动去招惹她们的,她们是出于什么原因不与我往来,却不是我能猜测得到的。 这次回祁州,从行宫里带了些路上的吃食,再经过留安镇时未做任何停留,因换了马车,分散了人马,也未引起镇民的过多注意。 车轱辘在镇上的石板路上碾过,心底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如同轻薄的羽毛落在水面,点起一丝涟漪,却又在瞬间消失不见。甘霖说的没错,即已错过,多想亦是无益。 再次来到祁州城,已比上次热闹许多,城外是对子诺感恩戴德的玄英灾民,城内是夹道相迎的祁州百姓。子诺嘱咐甘霖和箬笙先行带我回驿馆,自己下了马车,与祁州的地方官员商讨诸般事宜。 当司农署的人踏遍祁州附近的山林野地,捧着几张图纸给子诺,子诺终与他们一起选定了祁州东北四十余里的一处山地,然后率着玄英的一万多俘虏和祁州的五千守城军士浩浩荡荡的开往选定的地点,开始为逃难而来的灾民打造新的家园。 子诺本让我留在祁州,但为了见证这具有特殊意义的村落是如何诞生的,在祁州呆了几天之后,终是央着甘霖和箬笙带着我跟去。 见到我和甘霖,子诺脸上有着明显的不悦,在叹了一口气后还是把我们带进了他的营帐休息,然后才领着我们爬上山头。 漫天红霞之下,满山满岭都是光着膀子忙活的军士,短短七日,在司农署的指挥下,原本茂密的山林如今已被明显的分割成一块一块的,而山脚也已整顿一新,用泥土填得平平整整,一角已用从山上滚下的树木搭起了几间木屋,不过屋顶暂无瓦片。 子诺递过一张图纸,那是村落建成后的模样:山脚是一排排整齐的房子,东面有从山上引水汇成的小湖,供村民日常用水。临村的这一面山坡上,是层层的梯田,而另一面,既有野生野长的树林,也有司农署精心培养的各种果木。为了防止因暴雨发生山体下滑,山上开了排水的沟渠,村落外围砌了一道石墙…… 虽然手中的还只是一张图,可我相信,要不了多久,这里就将成为一个宁静而幸福的乐园,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憧憬向往之意。 太阳已快要落下,但军士们的肩背上仍闪着片片光亮,那是辛劳的汗水。这样一个村庄,是玄英与金雀士兵协作的成果,若有一天两国再度交战,他们会舍得毁掉它吗…… 在子诺的营帐逗留了三日,子诺终是将我赶了出来:“山间蚊虫蛇蚁众多,姐姐还是先回城吧,过些时日有了新的进展,姐姐再来看不迟。且修筑梯田之时,少不得姐姐的指点。” 这几日在山中也确是被蚊虫盯了不少红包,且洗浴多有不便,也没怎么坚持就随甘霖回了祁州。照说,与沈皓钰逃亡时一连好几个月都在山林间穿行,比现在可是要苦多了,而今整日享受着锦衣玉食,对这些却是再难承受,只应了一句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沈皓钰那时的种种表现,愈加显得可贵起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25章 更新时间:09-09-17 14:26 子诺派人接我再去山谷的时候,山谷已经又是另一番模样,除却梯田还未修筑,其余部分皆已修建完毕,祁州城外的灾民们也陆陆续续的搬了进去。 子诺带着我走在谷中新修好的小路上,灾民们看见子诺,纷纷行礼,面上的感激之色毫不掩饰,世人皆知此处为摄政皇子落阳主持修建的。 行上山坡,又有几人迎上前来,看其服饰,定不是军士。为首一人须发已经半白,精神却还矍铄。 “殿下!”几人齐齐朝子诺施礼。 子诺将我让到前面,指着老人道:“姐姐,这位是司农署的卢大人,其余几位是卢大人的学生。” 正待和卢大人打招呼,卢大人却已先行一步:“圣女‘梯田’之思,甚为巧妙,不愧是国师大人的弟子。” 闻言,我只得讪笑:“大人过奖,清秋也不过是听一位老人说起过此法,他在自家试过,却未曾得以广泛施行,如今,便要有劳大人了。” 说起这些,卢大人似乎很为兴奋,当下便要与我深谈梯田之事,子诺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却也举步跟了上来。 树下搭着一顶小帐篷,旁边摆着一张矮桌,桌上压了好几张图纸。卢大人移开镇纸,将图纸递到我面前,正是几份修筑梯田的草图,画得虽然简单,但如何因地势修筑、如何蓄水排水等等皆是一清二楚。结合在谷中所见和脑中残余的一点模糊的地理知识以及金雀国的水热状况,卢大人的计划基本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因自己好歹曾经在梯田里劳作过,便把所见到过的样子和小甜爹嘱咐过的一些话一一和卢大人说了,只说都是那位老人告知的。 卢大人将我所说的记下,便又对着图纸和山坡沉思起来。知道的,都说了,接下来关于修筑梯田之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子诺领着我回山谷。 子诺在前面领路,鞋子在山间沾了不少粘土。山风习来,吹起子诺头上深蓝色的发带,这才发现这些日子以来,子诺已黑瘦了一些。我也深知山间条件艰苦,子诺在此主持大局这么长时间,费神又费力,辛苦是自然的。若不是他自小便未享受过什么锦衣玉食,换了其他皇子,能吃得了这些苦吗? 心中祈祷着自此以后子诺能事事顺意、幸福快乐,可作为国之储君,这又岂是能够轻易实现的? 加快脚步与子诺并肩而行,伸手从子诺头上拿下刚刚被风吹来的一片草叶,轻声道:“若是大局将定,你还是早些回去吧,不然呆在祁州也行,看你都瘦了。” 子诺扭头看我,眼里盛满了笑意:“姐姐,且不说此处对父皇而言意义非常,这,亦是子诺送给姐姐的礼物。昔时听姐姐说起心中的理想家园,子诺虽也觉得好,但对那时的我们来说太过遥远,而今我大权在握,定要从此处开始,建一片人间乐地给姐姐。” 那时,我们失去了幸福的小院,失去了姨娘,在庆王府中相依为命,谈及未来想要的生活时,心中本想着要有不尽的华衣美食、要纸醉金迷的腐败一番,说出口的却是世外桃源的宁谧平和,只因内心深处最感幸福的时光始终是在那门口有老槐树、院内有姨娘和子诺的小院。 初到山谷时涌起的念头再度升起,不由问子诺:“子诺觉得此生最幸福的是什么时候?” 子诺垂眸,良久才道:“初时也以为最幸福的莫过于在五柳巷中的日子,后来又认为在庆王府与姐姐相依为命也是幸福,再后来,姐姐能在最后关头醒来,才发觉那才是有生以来最为幸福的时刻。” 看着子诺微微扬起的嘴角,只觉子诺比我会感恩生活多了,眼见而今子诺苦尽甘来,由衷的欣喜:“来日方长,子诺日后定还能收获更多的幸福。” 子诺含笑看我,那灿烂的笑容竟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有姐姐,子诺就会幸福。” 回到谷中,说出去看风景的甘霖还未回来。饮下箬笙送上来的解暑汤,略略休息一阵,又与子诺一道出门看望谷中未来的主人们。 沿路走来,一排排屋檐下坐着三三两两的老人在闲聊,力壮的妇女们则忙着摆弄吃食,看着她们将吃食一一放进大桶,而后挑着往山上走去,心下一片了然,必是给劳作的士兵和她们的丈夫送饭去了。 东边的小湖里,供人们洗衣服的那头,有好些小孩正在水里嬉闹,水很浅,倒也不用太过担心。望着周围的其乐融融,待一切归位之后,这里会更加和美吧。 与子诺在湖边的树荫下坐下,清澈的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微微的晃动。 “子诺,我想留在这里。”这便是我初到山谷时产生的念头。 子诺偏头看我,沉吟不语,眸光中有诧异,也有明了,终变成怅然一笑:“姐姐的要求本在我意料之中,却还是总想着姐姐会陪我回宫,不让我孤单一人。” “那个皇宫,日后的主人便是你,而姐姐,终究不是属于那里。”真正想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我不愿去想,但自己与金雀国的皇宫的确不应有太多的交集,即便子诺留我在曦阳宫中金雀王不置一词,但朝臣与百姓的心中如何想却是不得不考虑的,子诺再不是我一个人的子诺弟弟,而是金雀国未来的国君。 眼见着子诺神色黯淡,心中不是没有愧疚,想着听到的一些流言蜚语,又还是压了下来。他日后要面对的,怕是比这更多吧。 “姐姐不回宫,父皇会同意吗?”子诺问。 微微一笑,叹道:“国君不过是用我与邵元为你造势,我若以你之名留在此地与玄英移民一起生活,他怕是求之不得。” 子诺苦笑:“原来姐姐早就想好了。” 是啊,早就想好了。“不论姐姐人在哪里,始终都是与你站在一起的。”以子诺之名留在这里,不仅能让子诺的爱民形象更深入人心,也能帮子诺减少蜚短流长,还能…… 子诺虽是不大乐意,却还是一面将我的奏表送入翰月城,一面派了人在谷中选址帮我建房。金雀王的回复很快,不到半个月便有人才来宣旨,令摄政皇子尽快择日回宫,圣女与司农署卢大人留守谷中接手剩下诸事。谷中居民听闻日后圣女将替摄政皇子留在此地照拂他们,甚为高兴,都道有圣女在此,即便摄政皇子走了,日后的生活也还有保障。只因如今谷中诸事皆还未上正轨,所有用度都由金雀国库所出,要到明年春天谷中居民才能开始耕作,秋收以后才能自食其力,原先怕摄政皇子走后各级官员会押扣缩减他们的用度,若有圣女留在此地便不用担心了。 七月二十,我在谷中的的房屋终于建好,外表看上去与其他民房没什么显著差别,内里却全由子诺设计,极尽舒适大方,最得我心的是子诺特意命人修筑了一方水池,供我游水洗浴之用,冬天还可在屋外生火,为水池加温,想得甚是周到。 新居落成之日,也是子诺启程回宫之日。谷中居民齐聚路口为子诺送行,由他们自行推选出来的谷主领人抬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石碑放到子诺面前。谷主揭开红布,石碑上深刻着“秋阳谷”三个大字。 “殿下,我等感念殿下恩德,冒昧用殿下与圣女的名讳为此谷取名,请殿下勿要怪罪,还望殿下离去前能在此碑上题名。”谷主在石碑旁颤巍巍的跪下,朝子诺叩首,谷中其他居民也先后跪下。 子诺将谷主扶起来,蹲下身,手指轻轻在“秋阳谷”三个字上来回抚摸,神情别样的温柔。侍从端过纸笔,欲让子诺在纸上题字,再给人刻到石碑上去,子诺却轻轻推开,让他把纸笔先拿给我。 “姐姐,碑上亦有你的名。”子诺扬眉浅笑。 让我也写上自己的名字吗?开玩笑!再说,“殿下,你知我不擅书法。”就我那如同毛毛虫的字,怎能见人? 甘霖在一旁轻笑出声,子诺却仍是坚持:“姐姐,这是我的愿望。” 想起子诺说这里是他送给我的礼物,而今他又要一个人独自回宫,心中百味陈杂,若他希望这里能留下我们共同的印记,终是不再推迟,接过笔,以前所未有的诚挚,认真的写下“尹清秋”三字。写完细细一看,比平常写得还是要好了很多。 子诺命侍从把纸笔端过去,却只拿起了我刚刚写的那张纸。子诺捧着纸张,轻轻吹干墨迹,把纸贴在了石碑的左下角。 我不明所以,甘霖却道:“这两年,他的功力倒是长进了许多。” 甘霖话音刚落,子诺便已伸出右手的食指沿着我的字迹在纸面上,不,应该说是石碑上游移开来,石屑纷纷掉落,惊呆了围观的众人。 原来子诺要亲手将名字写在石碑上,原来他的功力真已长进许多,原来这“秋阳谷”对他竟是这般的意义非常…… 揭下那张薄纸,纸依然完好如初,但“尹清秋”三字已深深的刻在了石碑之上,是我那有些笨拙的笔迹。子诺吹掉手上的石屑,又挨着“尹清秋”写下“落阳”二字,与“尹清秋”相比,端的是行云流水俊秀隽永。 子诺写完,侍从递过手巾给子诺擦手,那谷主已是感动得热泪盈眶,语不成句:“殿下……” 子诺拍拍谷主手背,温声道:“谷主可带着众人在此安心度日,落阳有空便会来此看望大家。” 闻言,谷主更是颤抖得厉害,花白的胡须也在下巴上抖动:“殿下……大恩……” 见时辰不早,子诺又安慰鼓励众人几句,便起身离开,我本欲与甘霖送子诺至祁州城,却被子诺拒绝。 谷外新辟的从秋阳谷通往祁州的道上,子诺低头看我,声音轻柔而坚定:“中秋之时,子诺定来看姐姐。” 此时距中秋不过二十余日,子诺在宫中定是呆不了几日又得匆忙赶来,来来回回又将是一番辛苦。我摇头拒绝,子诺却不发一言的翻身上马,复又回头一笑,终是扬鞭与众侍卫飞奔而去。 与甘霖和箬笙回到谷中,谷主正指挥着众人将石碑埋到山谷的入口处,石碑的左下角又多了一行字:圣历三百七十九年七月二十。这些玄英移民,也开始用金雀国的历法了,也是把自己当成金雀国的子民了吧。 见到我,众人又要行礼,被我先一步拦下。举步欲走,却见甘霖站立着不动,目光紧紧盯着那块石碑,脸上神色莫辩。看着甘霖的样子,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清这不安来自何处,只得陪甘霖站着,待甘霖轻唤一声:“走吧。”这才离开。 再看甘霖,又已恢复成往日的模样。那块石碑,勾起了他的什么往事吗?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26章 更新时间:09-09-17 14:27 子诺一走,留在秋阳谷中的人也少了很多,连垦荒的玄英国士兵也只剩下了两千人,其余的都被带到别处去了。好在从祁州来的五千军士还在,一边不辞劳苦的垦荒,一边忠心耿耿的看守俘虏和守护秋阳谷的安全。 “圣女请看。”卢大人将我带到山坡之上,此处的梯田已经初具规模,由上往下,只看得到一道道整齐的田埂,三方人马每日劳作,成效显著。唯一不慎协调的,是玄英国士兵脚上叮当作响的铁链。虽然觉得这样做不太人道,为了安全,自己也只多看了几眼,并未发表什么意见。 “依大人看,还需多久方能完成?”明年春天就要开始耕种了。 卢大人摸了摸下巴上为数不多的几缕胡须,沉吟道:“全部开出尚需近一个月的时间,但之后要为泥田灌水、施肥之类,把这方土改造成适合稻禾生长的土,却是需要循序渐进的。” 望着卢大人沾了好些尘土脸,心下有一些感佩:“看来,卢大人还要辛苦好长一段时间了。” 卢大人呵呵一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面上有微微的得色:“我金雀国的子民日益增多,田地却不见涨,若这梯田也能种出好的稻米,倒是解决了一大难题,亦是金雀百姓之福,届时,我亦能在史书上或是百姓口中留下一笔了。” 到了明年秋天验收成果之后,梯田也定会在其他山区推广,卢大人到时又有得辛苦了。 回到谷中,已是黄昏。好些人家的房顶上已飘着缕缕炊烟,垂髫的稚子在道旁追逐嬉戏。 “箬笙,这些日子你还习惯吧?”停下脚步问箬笙,却见她正望着一个在树下睡觉的小男孩摇头微笑,听见我问话,赶紧答道:“岂止是习惯,还真是喜欢得紧,难怪圣女都不想回宫了。” “喜欢就好。”箬笙在宫中呆了十多年,不像我。 进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屋里,感觉说不出的温馨。除了甘霖和箬笙,子诺还另外留了两名侍女和八名侍卫给我,平常在谷中走走,叫上甘霖和箬笙就够了,其余的人,一概留在了家里。 碧琼碧瑶各捧上一盆清水给我和甘霖净手,席间,已陆续端上一些菜肴。 “圣女出去了这几个时辰,怕您回来饿,就先准备上了。”碧琼见我盯着桌上,解释着说。 子诺留下的,还真都是些玲珑贴心的人儿。 卧房与浴池之间,有一道门相通。泡完澡出来,一身清爽的回到房间,箬笙取过一条干帕子帮我擦头发上的水。微闭着眼,享受着箬笙的手指在头皮上轻柔的按压,只觉得浑身舒畅。这样的日子够安逸舒适了吧?心底却始终有着一抹空落落的恐慌。 山间的夜,凉如水。一弯残月挂在树梢,已经后半夜了,人还在床上翻来覆去谁不安稳,隐约听到外面的鸡鸣声才昏昏睡去。 “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吃罢早饭,准确点说,是早中饭,甘霖在庭中问我。 放下手中才拿起的一卷书,长长的叹了口气:“不过是自己的生活没有了追求,时时无聊罢了。” “是你自己要留在这里的。” 无力的趴在桌子上:“是啊,此处至少比宫中自由。” 甘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要不,把初宸和小婉接来?” “也好。”有了初宸在身边闹,心里总会踏实一点。 无聊时,又开始在谷中转悠。 几个小孩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朝山上行去。 与甘霖对视一眼,贼贼一笑,小心翼翼的跟在了他们身后,却见他们慢慢的到了正在树下休息的玄英士兵跟前。 “阿松哥,这是我娘做的黍米团子,里面还放了好些豆子呢。”领头的男孩奉出几个用什么叶子包着的团,“你上次说想吃团子,我娘今天做了,让捎几个给你们。”他面前的年轻士兵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明显的红。 “多谢二虎了。”被唤为“阿松哥”的士兵站起身来,从二虎手中接过团子,分给身边另外几个士兵,移动脚步时铁链在地上发出磨着草叶的沙沙声,二虎的眼盯着那条铁链,眼眶微红。 看到此景,悄悄拉过甘霖,躲在离得远一点的树后。 秋阳谷中的居民是玄英国人,被俘的士兵也是玄英国人,他们有着共同的家乡,有着共同的习俗,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金雀王的伟大理想怕是没那么容易实现呢。看刚才的情景,这些日子,那些士兵和谷中的居民想来已经很是熟悉了,这样下去,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 见我面露忧色,甘霖脸上也有一丝沉重,我能想到的,他也想到了吧。 悄然下了山,回到家里,心中仍在不断的盘算着要怎样才能牢牢栓住谷中玄英移民的心,怎样才能让他们不因那些被俘虏的士兵而对金雀国有所埋怨。而心中最为忧惧的是,害怕这本就是玄英国深谋远虑的一个让金雀国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圈套。 定是自己太无聊了,所以看到一点事情就开始天马行空的乱想。 为了以防万一,自己终是端起了所谓圣女的职责,每日携着甘霖和箬笙在谷中走访各家各户,了解一下他们的家庭情况,也多多了解了一些玄英南部的一些风土人情,时不时带着些小吃食什么的上山慰问辛苦劳作的玄英士兵,安稳他们的情绪,并让军营中努力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且只要他们交了农具回到营中就尽量把脚镣打开,不用整日的拖着走来走去。 自己此举并非全是为了金雀国,更重要的是,子诺说这里是他送给我的礼物,是我们曾经的梦想,我不能让它有某天会毁于一旦的隐患。只是如此一来,谷中居民对我更为拥护,原本有些害怕我与众不同的发色和瞳眸的小孩,见我去过他们家几次,对我也热络起来。 转眼中秋将至,祁州城内派人又送来许多吃食用品,各家各户欢天喜地的排着队领取,我与甘霖站在一旁静静的观看。 “圣女姑姑,祁州城好玩吗?”随爹娘领完东西的小萍跑到我跟前扬起小脸问。这些孩子在祁州城外住了些日子,难道都没有进过城吗? 怎么说呢,在一个小孩眼中,什么样才是好玩?自己的童年已经过去得太久,孩童的心思不是很能明了。“待我问过那边的大人再告诉你吧。”祁州城自己也逛过几次,但大人眼里看到的东西和小孩眼里看到的又怎会一样?不过,热闹和新奇总是小孩会喜欢的。 将物品分发完毕,书记官一一登记在册。走到负责秋阳谷用度的佟知事跟前问道:“佟知事,那祁州城中什么时候有热闹可瞧?” 佟知事问过了身旁的书记官才道:“回圣女,近日中秋之夜城中有灯会,可热闹一番。平日,每月逢一之日的互市也甚为热闹。” “多谢知事了。”这才把佟知事的话一一对侯在一边的小萍说了,小雨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眨着大眼睛道:“灯会吗?以前也有看过,有好多漂亮的花灯呢。” 小雨个子小,嗓门却清脆得紧,她一出声,马上又围过来几个孩子,叽叽喳喳: “什么花灯啊?” “我要看花灯。” “我也要。” …… 这下可好,几乎谷中所有的孩子都聚集在了一起,吵吵嚷嚷着要看花灯,他们的爹娘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带回了家中。 秋阳谷距祁州城四十余里,这些孩子想去城中,又岂是易事?心里,却又默默盘算上了。 照例去山上看了看梯田的进展情况,休息之时又与士兵们聊了几句,从他们言语中不难听出思念亲人之意,但他们在金雀国还需呆三年,这是协议,是他们侵扰他国边境的代价。 话是如此,可若能做点什么寥慰他们的思想之情,是否能让他们更加安分的在金雀呆满三年? 中秋终是到了,这是离开庆王府后真正过的第一个中秋,掐指算算,已是第四个年头了。原来时间过得这般快。 箬笙帮我梳妆完毕,又端上一碗面条,见我疑惑,笑道:“长寿面。” “哦。”这才接过筷子慢慢吃了起来,吃着吃着,便为面汤里加了点佐料。庆王府里,每日领着厨房的饭食,从未吃过一口长寿面,记忆中的最后一碗,还是姨娘在红袖居中为我做的,味道是什么样子,早已记不清了。 趁箬笙收拾房间,悄悄抹了把脸,几口把面条全部吃下,端起碗,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箬笙走过来,看着干干净净的碗,笑眯了眼。 “马车都准备好了吗?”擦干净嘴,问箬笙。 箬笙端走空碗答道:“都准备好了,梁护卫他们已经出去接人去了。” 拾整一下衣衫,与甘霖箬笙一道出了门,门口停着两辆马车,是为谷中的孩子去祁州城准备的,掀帘看看车内,矮桌上摆着好些瓜果点心,碧琼她们准备得还真是细致。 远远听到孩童们的嬉笑声传来,抬眼望去,正是梁护卫他们领着孩子们来了。 “圣女姑姑!”看到我,小雨松开牵着小萍的手,朝我飞奔而来。 含笑蹲下,小雨气喘吁吁,却还是兴奋得手舞足蹈:“我们真的都要去城内看花灯吗?” “自然不会骗你们,看,车都备好了,快上去吧。”牵起小雨,让她踩着木梯爬到马车上。 “哇,还有好多吃的!”小雨进到车内,兴奋的大叫,陆续过来的孩子们听到声音,赶紧一窝蜂的往车上爬,梁护卫他们手忙脚乱的拦着,生怕他们一个不小心就摔下来了。 谷中十岁以下的孩子少说也有七八十个,这次不过带了二十多个年纪偏大的,剩下的小不点,以后再去吧。纵然如此,马车内还是显得有些拥挤,望着这些闹个不停的小人儿,箬笙有些手足无措,碧琼碧瑶在另一辆马车上照看着。 甘霖和侍卫们上了马,一行两车九骑缓缓出了谷,沿着新辟的路往祁州城的方向行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27章 更新时间:09-09-18 13:57 中午时分,终于进了祁州城,马车在驿馆前停下。 孩子们嬉闹着从马车上跳下,下了车,四处望个不停。梁护卫示意车夫把车驾进驿馆,驿丞带着几名女子走了出来。 “圣女,您要的人带来了。”驿丞将几名女子领到我面前。 微微有些头疼的扫了眼我这“祁州一日游”的旅游团,招呼那些不安分的孩子们站好,让他们自己找相熟的玩伴,分成几个小队,每队安排一名侍卫和一名侍女照顾他们,这样应该好过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吧。 把作为团费的银子交到侍女手上,又对孩子们反复叮嘱一番,这才示意他们可以自行散开出去玩了。 梁护卫作为这八人的头领,略略有些不满我的安排,直嚷着自己的职责是护卫我的安全,不是照顾小孩,我抱歉的摆手:“我就在这驿馆之中,安全得紧,且有甘大哥在此,梁护卫就不必忧心了。梁护卫便当是我给你们放的假,在这祁州城内也玩乐一天吧。” 梁护卫这才不太甘心的领着人离开。 进到驿馆,箬笙有些不解的问:“圣女自己不出去转转吗?” “好戏在晚上呢,颠了半天的车,现在休息休息。” 驿丞为我安排了上次住的院落,进到房间,箬笙帮我换了一身棉布常服,洗了把脸,这才舒舒服服的在榻上躺下。 “圣女还真是心善,为了满足几个孩子的愿望,竟筹划了这么多。”箬笙边帮我敲背边道。 抬手阻下箬笙:“你也别忙了,下去休息吧。” 箬笙也没客气,起身把床铺好,这才出去休息。 在榻上躺了一会儿,终是坐起来穿了鞋子,朝屋外走去。 荷花池畔的风亭里,甘霖正背倚柱子站着,风掀起藏青色的袍角,鬓发也早已被风吹乱。什么时候开始,他已不再穿白衣? 那孤寂的身影有些晃我的眼,若是回到外面那片广阔的天地,他是否会自在许多?可他就这样一直守护在我的左右,而我的心却放在了很多别的方面,时常不能注意到他。或许初宸他们来了之后,不止我,他的日子也会有趣许多吧。 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后,明知以他的修为不可能察觉不到我的存在,却还是忍不住想逗逗他。离他还有两三步的时候,他微微侧过头:“不用休息吗?” “这也是休息啊。”我眨眨眼,没人规定休息就一定是睡觉。 甘霖轻笑着摇头,转身在石凳上坐下。 坐到甘霖对面,很认真的问:“我有你和箬笙她们陪着,却还老嚷嚷着无聊,事实上,你比我更寂寞吧?” “寂寞与否,不是单看有没有人伴在身侧的。若说寂寞,曾经自己独来独往十多年,每日除了等着任务杀人就是防着被杀,那才是我不愿再去体会的寂寞。而今虽然冷清了些,但心里有了希望,有了牵挂,即便只有一个人,心里也不是寂寞的。”甘霖缓缓说道,轻柔的声音随着阵阵凉风一字字飘进我的耳朵,可是,我心里也有许多牵挂,为何还是觉得有些寂寞无趣?还是这本就是把双刃剑? 抬眼看甘霖,他却只盯着池中的残荷沉思。 甘霖还是甘霖,我也还是我,可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变了,让我不能再如以前那般没有任何顾忌的与他谈笑嬉闹。 又一阵凉风袭来,许是风中的花香太过浓郁,忍不住打了个清亮的喷嚏。甘霖皱了眉:“山城暑气散得早,还是不要在外面吹风了。” 依言乖乖的起身回到房中,重新在榻上躺好。还是小睡一觉吧,晚上可多玩一会儿。 翻了个身,正待入梦,却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行越近,竟是朝我的卧房而来。门被推开,转身睁眼一看,是箬笙。 “圣女,你没睡?”见我睁着眼,箬笙急道,“侍卫来报,阿珠和明华在街市上走丢了,已寻了好久,但还未寻着,便只好回来禀报,希望可以加派一些人手去寻。” “真是一点也不省心,两个大人还看不住三四个孩子。”箬笙不满的嘟囔,神情却也颇为急切。 笑着起身换衣裳,安慰道:“也不能怨他们,小孩子顽皮起来可比大人难对付多了。”话是如此说,心里也一样有些不满,亏我千叮咛万嘱咐,这些孩子怎么就这么能闹腾呢?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还真不知该怎么向他们的父母交代,如今,只觉得自己带这些孩子出来还真是太冒险了。 找来驿丞,命他安排一些闲置的人上街去寻人,又找来画师画了阿珠和明华的模样贴到街市上,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帮着找找。经此一番折腾,天已至傍晚。天黑前若还没找到,晚上人多起来便更难找了。 其余的孩子都已被带了回来,安安分分在驿馆的庭院里自行玩耍,见我面色不愉,也都好眼色的没过来吵我。 见我在石墩上坐了半天,小雨终是挪到我跟前,期期艾艾的说:“圣女姑姑,我们也可以出去帮着找阿珠他们的。” 好笑的看着小雨:“城内的大街小巷你们都熟了吗?要是没找到他们,你们又丢了,怎么办?” 小雨一过来,其他的孩子也慢慢围了过来。“都怪阿珠,说想去什么庙里面拜菩萨,没多久就和明华不见了。”喜来忿忿道,他正是与阿珠和明华一道的,那两人走丢了,连带影响这些人不能继续玩下去,自然有些怨言。 那个侍卫不是说他们嚷着要买什么糕吗?结果买了糕回来,就只剩下陪同的侍女和喜来喜春两兄妹了,什么时候又说要拜菩萨了? 但也算一条线索吧。赶紧让人传消息下去,重点搜寻城内的土地庙月老庙之类凡是称得上庙的地方。 扫了一眼面前这些有担忧、有忿忿、有不甘、有期待的孩子,终是放下面上的不悦,柔声道:“不是姑姑想要牵连无辜,只是若没找到他们,相信你们自己也玩得不舒坦。若能早点找到他们,晚上姑姑还是会带你们出去看花灯的,到时候可不能再乱跑了。” 众小孩这才喜笑颜开,又在庭院中玩起来。 忙了一下午,终在戌时前将擅自脱离队伍的阿珠和明华从城东的月老庙中找了回来。想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吧,两人被带上来时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虽然知道不应该对小孩发什么脾气,但不听话的小孩实在让人头疼,说话的语气不自觉的有了些严厉:“你们两个想去什么庙拜什么菩萨,不能告诉陪你们的侍卫叔叔,让他带你们去吗?还是你们说过了,但他不愿意?”我可不认为他们是想拜月老,那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以为是庙就可以进去参拜。 “是我们自己偷偷去的,侍卫叔叔不知道。”明华小声道,阿珠目光瑟瑟的看了看我,又有些担忧的看向明华。 “为什么不跟侍卫叔叔说,怕他不带你们去吗?”见他们认错的态度还不错,语气便软了下来。 “是。”明华应了一声,小脸蓦地绯红,阿珠把头埋得更低,小手却轻轻拉住明华的袖摆。若是让他们再长个十来岁,这一幕必然让人想入非非,可眼前这两个小孩,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诡异。不要告诉我,他们真是去拜月老的,那也太早熟了。 “阿珠,你真的想嫁给明华哥啊?”小萍突然出声,我一口茶险些从口中喷出,却还是呛得咳嗽连连。他们居然还真是…… 罢了罢了,不能再问下去了,不然会带坏其他孩子的。 箬笙熟练的帮我抚背,咳嗽好不容易歇下,嗓子还是有点刺痛。摆摆手,让大家都散开,带着大家一起吃了晚饭,这才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上街。 今晚的街市比白天要热闹很多,往来的人群中,多了许多窈窕的倩影,是各家难得出来赏灯的姑娘小姐。街上人太多,大家不得不分散开来,倒也不必重新安排。人一散,孩子们便蹦蹦跳跳的朝各式花灯挤过去,侍卫们愁苦了脸。 甘霖和箬笙紧紧挨着我身侧,各色的光影映照在人身上,已看不清人本来的面目。 “小姐,那盏灯漂亮吗?”箬笙抬手指着前方一盏碧色的莲花灯,走近一看,才知那盏灯不是纸或绢纱做的,而是用碧玉雕琢而成,花瓣剔透莹亮,与周遭的那些灯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 “好看是好看,却不是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看那玉质纯净,雕工精细,定然价值不菲。 摊主赶紧出声道:“姑娘,此灯不是用来卖钱的。” “原来是你家的招牌。”我豁然明了。 摊主摆手道:“此灯是一朋友托我来卖的,不卖银钱,只有一句诗,若能接出下句,姑娘便可把灯带走。今天已有好些人来过,却无一人接出下句,不知姑娘是否有兴趣?” 本欲拒绝,但看到箬笙那副爱不释手的样子,不由应承下来:“不知是怎样一句诗?” 摊主从箬笙手上拿过莲花灯,指着灯座下的一行字:“就是这句,但愿人长久。” 但愿人长久。 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这灯原来的主人是谁?竟用这种方法来寻他的同伴。我是否要告诉他,这世上有与他一样的人存在? 思虑再三,箬笙和甘霖只当我是在苦思着下一句。看看箬笙,终是下定决心吟出口:“千里共婵娟。” 摊主万分惊喜的看着我,连声道:“恭喜姑娘,正是这一句,这盏灯您就拿走吧。”说着就把灯递给我,我伸手接过,又放到了箬笙手上:“这么喜欢,就送给你了。”说着,又有些疑惑的看了看摊主,这灯被人拿走了,他怎么比拿灯的人还高兴呢?隐隐的不安笼上心头。 箬笙吹灭灯座上的蜡烛,将灯紧紧抱在怀里。有些好笑的问箬笙:“宫里比这好看的灯多的是,你怎么这么宝贝这盏?” “宫里好东西虽多,却没有一样是自己的,连自己都不是。”箬笙答得云淡风轻,个中滋味只有经历过了的人才能知晓。 “前头还有灯谜大会呢,快去看看。”拉了箬笙大步朝前走去,将那淡淡的哀伤弃之脑后。 人还未到灯谜大会的现场,便有一大群人逆流而来,嚷嚷着说要去霓裳阁看花魁大赛,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拥挤中,丢了箬笙的手,却又被另一只温热的大掌紧紧握住,回头一看,是甘霖。 “还好你在。” “丢过一次,又怎能再丢第二次?”嘈杂的人群中,甘霖的声音虽轻,却字字透着坚定。 甘霖拉着我从人群中退出,远远的站在角落。 踮起脚尖朝人群中张望,箬笙不知被挤到了何处。相似的记忆在脑中散开,有的人还在身旁,有的人,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背影…… 两股人流终于顺畅的行往自己的目的地,街道一下子变得宽阔许多,对面一个较小的人影不安的四下张望,抿嘴一笑,拉上甘霖朝她走去。 “小姐。”箬笙也看见了我,快步迎了上来,怀中仍紧紧抱着她的莲花灯,面上的欣喜与愉悦,让人很难再记起她当初的严肃老练。以后若是再回宫中,她还能适应吗? 待我们到达灯谜大会的现场,灯谜已差不多被人猜完了,只余盏盏精致的花灯点缀这流光溢彩的月圆之夜。 人慢慢散尽,我们也慢慢朝驿馆的方向行去。离驿馆还有一段距离,远远便看见驿馆之中灯火辉煌,亮如白昼,成为这夜的另一个亮点。 心中有些疑惑,白天也没听驿丞说晚上会有什么活动啊。不由又加快了脚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28章 更新时间:09-09-18 13:58 还未进驿馆,驿丞就匆匆忙忙的跑了出来,见到我,甚是高兴:“圣女啊,您可算是回来了,卑职这都出来好几趟了。” “又出什么事了?”别是那帮孩子又捣了什么乱。 驿丞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才道:“殿下等您好久了。” 殿下?子诺吗? “落阳殿下来了?” 正说着,一道白影便已大步而来,行走之间,金光点点,不是子诺还能是谁? “不是让你别来吗……”见到子诺脸上的疲惫之色,剩下的话终是咽回了肚子里。 “姐姐,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亥时都快过了。”子诺牵起我,大步朝园中走去。 驿馆的花园里,不知何时已挂上了各式宫灯,原来外面所见到的那片灯火便是出自此处。 亭中的石桌上,赫然有一盘烛光,透过烛光一瞧,底下竟是一盒生日蛋糕! 我愕然,子诺面含期待催促道:“姐姐,快许个愿吧,时辰都快过了。” 强压下激动,深吸一口气,将蛋糕上的蜡烛悉数吹灭,闭上眼,许下心中最深的愿望。 子诺将蜡烛从蛋糕上拔出,又用小刀切了一块蛋糕装进盘子里递到我面前:“姐姐,快尝尝,是不是你想要的味道?” 叉起一小块蛋糕放入口中,香软清甜,还夹杂着一些果肉。没有奶油,却别有一番风味。在缺少那些工具的情况下,我不知这盒蛋糕是如何做成的,心中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感动。小时候的那些话,子诺居然都清楚的记得,然后在他有能力的时候一一帮我实现。 “国君怎会允许你不在宫中过节?”中秋在金雀国也是个大日子,照例总是要君臣同乐一番,摄政皇子怎可缺席? 子诺却未答话,只是问道:“好吃吗?” “好吃。”说着还配合的咬了一大口。 子诺笑得两眼弯弯:“呆会儿可要好好打赏那个厨子了,这些天他就一直研究着怎么做出着蛋糕来,可算是做得好了。” “你把厨子都带过来了?” “自是要带过来的,不然那么远,蛋糕在路上就坏掉了。” 又吃了好几口蛋糕,这才意识到甘霖和箬笙他们都不在。“甘霖和箬笙呢,叫他们一起吧,生日蛋糕要大家一起吃才有气氛。对了,你怎么不吃?” 子诺有些为难的看着我,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道:“前些天试吃蛋糕,吃坏了肚子,现在都不敢吃了。” 笑了笑,没有勉强子诺,站起身准备去叫甘霖和箬笙进来,却被子诺拦住。 “姐,等一下再让他们过来,好吗?”子诺眸光闪烁,却不看我。 有些困惑于子诺此时的表现,却还是坐了下来。 “姐,父皇要为我选妃了。”子诺突然说道。 是哦,子诺已经年满十八岁了。“说了是哪家的女子了吗?”从未听说子诺对哪位姑娘有意,且皇室的婚姻,都鲜少有真感情存在,子诺也要面临这样的婚姻吗? “没说,父皇允许我自己选妃。” 金雀王这倒是给了子诺很大的福利,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姑娘了。“你有钟意的女子吗?” 问完,抬眸触到子诺灼灼的眼神,心不由慌乱起来,有些后悔自己问得这么直白,忙将视线调回到蛋糕上。 子诺站起身,走到我身侧蹲下,银白的发丝拂过我的手背,带着丝丝的凉意。那根根银白,刺痛了我的眼。纵使子诺身份显赫姿容不凡,可又有几个女子会用正常的眼光来看待子诺的满头白雪呢? 抬手抚上子诺的发丝,这些都是因为我啊。 “姐,你可愿做我的皇妃?”子诺抬起头,脸上有着些许期待,还有解脱似的轻松。 回去以后,你可愿做我的王妃?沈皓钰的声音蓦然在脑中响起,让我有一瞬间的迷糊。 “姐,这句话,我心里问了好多遍,今天,终是问出来了。你,可愿做我的皇妃?” 手指在子诺发丝上划过,声音有些颤颤:“这,才是你所想的吗?”我本想问,是不是没有其他的人选了;本想问,是不是因我一直在他生命中,使他混淆了这份感情的实质;本想问……可看到子诺脸上那陌生的柔情,忆起甘霖那句“不如看看身边人”,终是没能问出口,只觉得有些东西又被自己忽视掉了,或是从来就未想过,却在别处生了根,发了芽。 子诺蹲在我身侧,一如小时候。可我知道,当他站起来,便已不再是我的子诺。 “这是我所想的,想了很多年。在庆王府的梅园,从三皇子吻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好恨自己为什么只能叫你姐姐。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弟弟的身份,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怕自己不说,你永远也只将我当弟弟看待。” 握紧了拳,心中茫然一片。子诺的这番情谊,我又能怎样回应?前事未了,而今又添一笔,又岂是一个乱字了得? 但子诺是我一直以来放在心尖上的弟弟,又怎能让他因我而受伤? “子诺,你早已知我不是你的亲姐姐,可这十多年来,你一直是我心里最重要的弟弟,这种感情,已经深入骨血,若让我把你当其他男子看待,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子诺扬起脸,眼底的缱绻深情与往日看我时大是不同。“今日能向姐姐表明自己的心意,子诺已万分高兴。姐姐十多年来对我的姐弟之情已深入骨血,我愿用相同甚至更长的时间来洗去那份姐弟之情,让姐姐把我当成如三皇子他们那般的男子看待。”轻声漫语,诉说的却是欲打持久战的信念。 本想告诉子诺,自己已经心有所许,但想到与那人已是再无可能,说出来也是徒劳,反增添自己的烦恼,终只能一笑作罢。就让子诺抱着这样的信念吧,自己能再有一个十年吗?说不定不用那么久,子诺便会遇上自己真正心爱之人,且金雀王不会给子诺那么长时间的。今夜,暂且不要辜负他的一番心意吧。 “起来吧,蹲那么久,腿都不麻吗?”微笑着将子诺从地上拉起,抚平他微皱的衣摆,“我去把甘霖和箬笙叫来一起吃蛋糕。” 子诺站直了身体,俯视着我的瞳眸里点点璀璨,比那满园的宫灯还要耀眼。“姐姐坐着,我去叫他们进来。”说着身形一晃便已不见了踪影。 喝下一口果酒,心中终难平静,也不知自己今日的这番作为是对还是错,只能静静的坐等他们归来。 有了子诺在身边,箬笙明显的又拘束许多,心知某些观念根深蒂固,只是笑笑,没再多言语。甘霖吃了几口蛋糕,连声称赞,除此以外,亦无他言。席间,唯子诺一人兴致颇高,眉梢眼角皆是掩不住的笑意,却令我心中酸涩难当。 几人将蛋糕消灭完毕,子诺抬手拭掉我嘴角的蛋糕屑,眼底宠溺之意尽显。从子诺眼中看到这样的目光,我很是不自在,眼角瞥到甘霖,见他神色黯黯,只得尴尬的笑了笑。 酒尽人散,箬笙扶我回到房间。虽是果酒,喝得多了,还是有些头晕。 置身于散发着缕缕清香的热水之中,箬笙轻柔的抵按着我的太阳穴。 “殿下今日很开心。”箬笙柔柔出声,“也只有圣女能让殿下这般开心。” 闻言,我身体微微僵住。点破之后才知道,原来子诺的心意是这般明显,唯独我一人懵懂不知。 费心劳神了一天,终于在床上躺下。明亮的月光从窗口洒落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怀着一颗惴惴的心在床上辗转,始终是谁不着,披了衣,悄悄的下床,听到外面箬笙平稳的呼吸声,蹑手蹑脚的走到屋外。 庭院中弥漫着桂花的幽香,被夜风送着,一阵浓,一阵淡。绣鞋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偶尔踩到一颗什么小果,便是嘎嘣一声脆响,好在这夜也不是很安静,听起来也至于突兀。 寻到桂花树下,找了半天也只闻其香而未见花影,也不知是花太小还是月不够亮,或是自己的眼神有问题。 在老树的树根上坐下,抬头看天上那几片疏淡的云彩,只觉得自己这心里也如那云般只能随风飘荡,子诺的事,终究让我无法心安。沈庭轩,甘霖,都让我在不经意间给伤害,子诺而今也慢慢加入到这个行列,感情,还真是累人,为什么他们都不安于现状而要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我,让我左右为难?还是我太过贪心,只想用亲情友情捆住他们?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步,甚为沉重,似是有意而为。扭头一看,竟是甘霖。 “你怎么没睡?” 甘霖几步走到近前:“看见有人鬼鬼祟祟,跟了出来,在边上看了半天,她也不曾察觉。” “甘大侠武艺高深,岂能被我这样的小女子抓个现形?” 甘霖没有接话,只是问道:“半夜不睡觉,可是子诺和你说什么了?” 苦笑着点头,为何甘霖一个大男人,目光却总是这般锐利细致? “我还能活多久?”我话一问出口,甘霖明显的呆了一呆,复又叹了口气:“子诺跟你说的,可不是这个吧。” “自然不是。”子诺和甘霖没跟我说过,只是小心的照顾着我的身体,可那不代表别人不会跟我说。这也是金雀王让子诺自己选妃的原因之一吧,知道我不可能与他的儿子有太多的时间纠缠。 “国师说,只要调理得当,不要再生什么病,注意控制情绪,毒发的可能性就很小。” 也就是说,若现在哪个知道我底细的人想要我的命,甚至都不用下药啊干什么的,只需刺激我几句我就可能一命呜呼的。 “有我们在你身边,无人能伤得了你。”甘霖如是说。 当初弄得这一身伤回来,就是因为他们不在我身边吗? 我想说我不在乎自己能还能活多久,只愿他们能永远幸福快乐,这是我今晚许下的心愿,可是,或许,他们的幸福快乐早已被我斩断了一根,我又如何还能说出口? 那么,就让我们在活着的日子里尽量幸福吧,哪怕用了些谎言。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29章 更新时间:09-09-19 15:09 吃完早饭,让碧琼和碧瑶带着那群孩子回秋阳谷,临行前,自作主张的把子诺带来的宫灯给他们一人送了一盏,小姑娘们喜得眉开眼笑。 驿馆里又只剩下我们几人,找了子诺,与他商议起正事。 今天子诺已脱下白袍,换上了一身黑色常服,少了些梦幻,更显得人神采飞扬,而那头白雪也愈发的亮眼了。 “玄英国的那些士兵,能否再改善一下他们的待遇?”子诺时间不多,我直入正题。 “为何?与别的俘虏相比,他们的生活已经好很多了。”子诺有些不解。 “或许,你可以去谷中看看,谷中的百姓对他们还是很有感情的,即便他们只是俘虏,我们厚此薄彼的话,人心仍旧难稳。” 见子诺沉吟不语,我又补充道:“也许,我们可以再做点别的,日后即使没有脚镣手铐也能缚住他们的心思。” “姐姐可是又有了什么想法?”子诺抬起头,眼神明亮。 “也不是什么大的计划,只要每月安排几个会写字的人帮他们写封家信,然后再找专人把信送去玄英国,至于信能不能送到他们家人手上,就得看你如何与玄英国的官府沟通,最好,能保持双方的通信往来,让彼此知道大家安好。”若是古代有邮局,又哪用这般麻烦? “姐姐的想法的确不错,这也不是很费功夫的事。”子诺笑道,“不过,姐姐倒是提醒了我,或许,我们可以做得更多……” 看子诺那副神情,便知他又在盘算着什么了,在其位,忧其政,子诺如今每日要操心的事情有很多吧,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很多人的命运。即便如此,仍是固执的要来祁州陪我过生日…… 自己的想法已经告诉子诺了,剩下的事情又得要子诺劳神去安排,他的计划比我想的可大多了,除了着手安排玄英士兵的事情,更在筹划着要在各州城的驿馆增设专门为百姓送信的信差,以前的那些信使,都只负责送官府的公文,百姓们私下往来的信件,都只能自己找人送走。 这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而因子诺在祁州还有事要办,我也推迟了回秋阳谷,在祁州与子诺一起多留了几日。 子诺再回宫的时候,玄英士兵的士气又有了高涨,军心却是安稳多了,因为子诺不仅让人帮他们带了家书去玄英国,还允诺他们每月都会有一两银子的饷银发放,日后除了家书,还可以捎银子回去补贴家用。 子诺想得的确是比我周到多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发银子这种要花钱的事我能随便说吗?连自己都是个只有名号却不享有俸禄的光杆圣女,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子诺自己给我的,毕竟,国师真正的弟子是邵元啊。 回到秋阳谷,谷中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得知我回谷,卢大人马上过来见我,说是梯田已经修筑完毕,如今只差将这些普通的土壤改造成水稻田泥了。 这是很专业的东西,我可不敢随便发言,卢大人却坚持让我上山看看。随卢大人到了山上,举目四望,如今这谷中哪还是先前的景象?错落有致的房屋,规划齐整的林木,层层叠叠的梯田,闭上眼,已经可以想象到了明年春天这里又会是怎样的一种生机勃勃。 边走,卢大人便絮絮的说着这里该怎样,那里又该如何,我似懂非懂,一连声的应着:“有道理,就该这么办。” 有正在休息的玄英士兵看到我,拖着脚镣朝我走来,甘霖始终谨慎的守在一侧。这样的情景并非第一次,我知这些士兵并无恶意,但甘霖说人心难测,如今我武功尽失,万一我被心怀歹意的士兵挟持,后果不堪设想。甘霖所担心的也并非没道理,每每此时,我除了感动和接受他们的爱护之心,还能如何? “多谢圣女让我们可以写信回家,母亲也不必整日挂念于我了。”年轻的士兵脸上有着感激,也有着淡淡的懊悔。 “你们且安心在此,不过是三年的时间,比之征伐沙场,性命总是无忧的,三年之后,定能再与家人团聚。”在他们面前,也装模作样的打起了官腔。 两天后的上午,正在院内与甘霖下棋,屋外一声脆脆的“姑姑”振奋了我的神经,扔下手中的棋子,与甘霖对望一眼,乐呵呵的迎到门外。 “姑姑!”还未看清人,腿便被初宸紧紧抱住:“姑姑,宸宸想你!” 见到身后的甘霖,又赶紧松开抱着我的小手臂,朝甘霖扑过去:“叔叔,宸宸要飞飞!” 敢情他最念念不忘的还是“飞飞”。 甘霖将初宸抱起,眼底尽是宠溺之意:“好,休息一下,再带你飞飞。”说着便将初宸带进了屋里,照看初宸的乳母贞姨朝我施了礼,拿着初宸的大包小包也跟了进去。 朝马车里望了望,没再见到有人下来。子诺说,小婉不愿出宫,便也没有勉强她跟着出来,只带了子诺和他的乳母,但因急着要在中秋赶到祁州,便先行快马加鞭的赶了过来,留初宸在后面慢慢的走着。 有了初宸,生活便又多了许多乐趣,每日听着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童言童语,只觉自己的心也活跃起来。 初宸成了大家的宝,每日除了跟甘霖习武就是变着法都大家开心,每个人都把他疼在了心尖上。 在谷中住了一段日子,初宸与谷中的孩子也熟识起来,起先偶尔还会叨念着想小婉,想哪个宫女姐姐,到后来,逗弄他要接他回宫时他竟抱着桌子腿怎么也不肯回宫了。 因不放心初宸老往外面跑,干脆腾出一个小院让初宸带着他的伙伴们在院中玩耍,如此一来,家里更为热闹。甘霖对初宸的宠爱也有些让人惊讶,他那把我只见过一次的剑竟然用来给初宸削制木刀木剑! 那天,本想叫上甘霖一起到谷外转转,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的去处,却见甘霖坐在廊下专心致志的低着头,地上堆着些木头,面前不时有木屑飞出,走近一看才知他正用剑削着木头。 “为何不用好使一点的刀子?”我问,那么长的剑拿在手上,怎么也不顺手吧? “用不惯。”甘霖回答得倒是干脆。 那银光闪闪的剑身让我觉得有几分眼熟,“这不会是你的饮血剑吧?”我惊疑不定的问出口。 甘霖轻笑一声:“正是。” 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饮血剑如今沦落到做木匠活,我不知别人看了会做何感想,我心里却是有些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想当初我费尽口舌软磨硬泡也未能一睹他的剑容,如今却这么轻易的拿来为初宸削制木剑,叫我如何不憋闷? 甘霖停下手,看着我的脸,笑意浓浓。“怎么?不服气了?”甘霖笑问。 我长叹一口气,无奈道:“只是想不明白而已。” “这有何想不明白的?那时人在江湖,剑一出手别人便知我是谁,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今人人只道血魔在齐云侯之女慕怀恩大婚当日中毒身亡后悲痛欲绝,此后便踪迹全无,谁人知晓我与你一起到了金雀国的皇宫之中,如今又到了这么一处安静的所在?”说着,甘霖又一下一下专心的削起木头来。 站起身,寻来一些常用的工具,也蹲在甘霖身边忙活起来,这种活儿,自己和子诺小时候可没少干过,现在做起来,也还算是驾轻就熟吧。 时至黄昏,夕阳落入山林之中,山间的清风带着薄薄的凉意驱赶着白日蒸腾的袅袅热气在谷中穿行而过,屋脊的阴影在院中落下,天色由明转暗。将削好的木刀木剑收拢好,拍拍手上的木屑,想着明日初宸拿着这些刀剑要当孩子们的教头的样子,不觉轻笑出声。 甘霖拿了一块绢布,细细的擦了剑身,微微感叹道:“原来再好的剑,若是弃之不用,也是会钝的。”说着,又把剑细细的擦了一遍,收了起来。 甘霖的话令我心中酸楚,不知如何作答。初识时那个嬉皮笑脸甚至有点无赖的甘霖,青州城外手持饮血剑令人心胆俱裂的甘霖,如今居在家中体贴细致偶尔孤寂的甘霖,都不是我很了解的,或者说,我至今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生活,是行走江湖的云淡风轻,还是隐于人世默默温常。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只是因着我在这里,他便做了这样的选择,而我,又能给他什么呢? “曾经,我最大的愿望是能离开庆王府,与子诺、宋之煊、林昭一起策马扬鞭仗剑江湖。”望着漫天的红霞,回忆着昔日的苦辣酸甜,只叹原来世事变化竟可无常至此。 甘霖站起身来,斜眼看我:“你当所谓的江湖真是什么来去自由的好去处吗?不过是有一群在刀口剑尖下讨生活的人罢了。” 笑着摇头,就算没见识过真正的江湖,听的还少了吗?“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想法,以为拿着剑在外面溜一圈,便是走了江湖。” “圣女,该用晚膳了。”箬笙从外面进来,打断了我和甘霖的谈话。 随箬笙到了饭厅,初宸已乖乖的坐好在垫高的凳子上。见我和甘霖进来,忙招呼着我和甘霖到他身边坐下,而后扑闪着大眼睛望着甘霖:“叔叔,我的剑呢?” “都好了,明天可要早些起床,好好的学了,不然可是要丢脸的。”甘霖检查过初宸的手,微微严肃的说道,初宸连连点头。 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人,我只是不停的笑。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30章 更新时间:09-09-19 15:10 九月底,山城已染了许多寒霜,秋阳谷中也浸润了层层寒意。 碧琼摆好早饭,甘霖带着初宸外出练习气息还没回来。看看外头,红叶疏疏,晨霜慢慢融化成水,叫了碧瑶,去到屋外看甘霖和初宸何时归来。 路上,有早起的孩童在嬉闹,东头的小湖边,各家的女人们蹲在石头上清洗着自家的衣物,双手被早晨的水冻得有些发红,却仍旧与周旁的姐妹高声谈笑。男人们扛着锄头上了山,准备垦些地,来年好种些什么。 “圣女,不要走得太远。”梁护卫突然闪身拦在我面前。 回头看看,原来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山谷,到了外面的野树林。“回去吧,说不定他们已经回家了,我们没碰上。” 转身往回走,鞋面裙角已被露水打湿,还沾了几片枯黄的草屑。 家里,碧琼正在帮初宸洗脸,初宸的小鼻尖上红亮亮的,很是可爱。甘霖坐在桌旁端着杯清茶,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语气有微微的不满:“快去换双鞋子吧。” “是,甘大侠!”朝甘霖福了福,甘霖眼皮一跳,轻咳一声,忙把茶杯放回了桌上。箬笙摇头笑了笑,将我拉到房间重新换了双干爽的鞋子。 吃完早饭,初宸招呼来他的小伙伴,让孩子们一排排站好,有板有眼的将从甘霖那里学来的几招施展开来,孩子们不甚整齐的跟着比划。甘霖抱着手臂斜倚在柱子上看初宸在那里卖弄,嘴角挂起满足的笑意。 清夜,角铃在风中碰撞击打,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霜林唱着声声秋歌,轻风钻入熟睡之人的梦境。秋夜梦寒,浅睡辄醒,侧耳听听屋外的动静,轻轻走到了窗边。庭中,盈盈月色下,一道人影在风中独立,带着淡淡的风尘。 拿起架上的披风披好,推开房门,吱呀一声,箬笙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姐,你怎还没睡?”子诺看到走出房门的我,语气中有惊,亦有喜。 紧了紧披风,笑道:“睡了一觉,醒了。怎会这时候过来?” “不愿在祁州过夜,便赶来这边了。只想在外面看看的,不想姐姐没睡。”子诺拉着我站到背风的树下。 看着子诺又是一身的尘土,带着他去了大厅,厅内早已燃起了烛火,碧琼碧瑶正往饭厅的桌上端热腾腾的饭菜。 “连饭都没吃吗?”不禁微微皱了眉头。 “吃过了,夜寒,想再吃一些,他们也累了。”子诺指了指边上立着的几个侍卫,“你们也先下去吧,这里也没什么事了。” 几名侍卫应声退下,饭厅里便只剩下我和子诺,还有碧琼在一旁伺候着,碧瑶下去准备热水。 帮子诺泡了一杯热茶,让他先暖暖身。 子诺没吃几筷子,便让碧琼把饭菜撤了下去,看来他也确是不怎么饿的,以前也没见他挑食来着。吃完饭,热水还没好,子诺也没马上要去洗浴休息的意思,反正自己也睡不着,便与子诺在大厅内闲聊着。 “以后还是不要这般奔波了吧,你看,花在路上的时间比在宫中或是这里的时间还多。”看着子诺疲惫的神色,定又是连日赶路了。 子诺眸中燃起一丝光彩,试探着问我:“姐姐,北地山高天寒,随我回宫如何?翰月城没有冬天。” “再过些日子吧,这边,现在还是需要有人镇着的。”愿意回宫,是不想看到子诺往来辛苦,自己在此处,让他别来似乎也不太可能。只是现在,虽然自己干不了什么实事,牌子挂在那里,总可以给祁州的官员施点压,让他们能把秋阳谷放在心上。 闻言,子诺眼中笑意更甚。 碧瑶来告诉子诺,热水已经备好。见子诺坐着不动,催促他快点去洗浴,也好早点休息。子诺这才随碧瑶回房。目送二人消失在转角,自己也回了住的小院。子诺这番来,动静不小,除了我住的院子僻静一些,箬笙睡着没醒,我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他来了,甘霖却是没有出现。虽说甘霖没必要大半夜的起来看看子诺,心里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子诺在秋阳谷中呆了六日,每日公文奏报都有快马从祁州城内送来,批阅完毕后又快马送走。人到了秋阳谷,子诺却也没清闲多少。 临行前一个晚上,天空缀满了星星,子诺取了件厚厚的披风帮我披好,抱着我坐到院中移植过来没几个月的梧桐树上。秋夜很凉,子诺的怀抱却很温暖。这个怀抱我并不陌生,曾经有多少次相互依靠,只是那时的怀抱还很瘦弱,而今已然宽阔结实。有一点不自在,却也没有拒绝,心底始终无法对他说不,无论他是子诺还是落阳。 “姐,我知道你并不喜欢皇宫,我也不喜欢。若是可以,真想一直和姐姐住在这里,可是现在,当初答应父皇的事情还没做到,姐姐的身体也还未全好,我们还不能真正离开。”子诺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又随着阵阵清风消散在暗夜里。 为了救我性命,子诺与金雀王之间到底有着什么协议,我并不知道,甘霖也不清楚。费了国师那么多心力,又用了被金雀国视为至宝也是至毒的金雀胆,想来金雀王要子诺做的也不是些容易的事吧。 与子诺拉开一点距离,看着子诺在夜色中仍然晶亮的眼睛,认真道:“子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要再为我费太多的心思。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我的弟弟,十年,二十年,太长,我不知自己是否能等到那个时候,然后把你当成普通男子相看。怕你在付出许多后,我依然无法给你回应,到时,伤你更深。 子诺的下巴抵住我的脑袋,白色的发丝从眼前垂落。“姐姐,没有到最后,永远都不会够。” 偶尔会想,若我就此逝去,子诺,甘霖,是否便会不那么执着,便能把目光放在其他女子身上,可一想到中了绝魂丹的毒后他们的样子,终将这个可笑的想法压在了心底。 子诺又回宫了,甘霖仍旧每日带着初宸习武,与我的话却是少了许多。他心里也是矛盾着的吧,过几日心里静了,又会回到以前的样子。几个人这般没有结果的纠缠,明明知道会痛,却没有人愿意离开,即使在旁边看着,更痛。 子诺或许还不知我对沈皓钰已经有情,甘霖却是知道的,如今又多了个子诺,可他仍然自己心里别扭也要守在这里,口上说着是我的兄,只是为了让我心安吗?但他的矛盾,我又岂能看不出来、感觉不到?情之一字,纵如甘霖,也不能控制…… 十一月,卢大人回了翰月城,秋阳谷中的各项事宜也暂停下来,军士们也撤回祁州,只留了一千人在谷外做日常巡视工作。一下子少了那么多人,谷中顿显空旷寂寥,更增加了冬日的萧条。 不愿完全依仗政府的给养,谷中的壮年纷纷进山捕猎,想把在谷中的第一个年过得更殷实些,如此一来,平日谷中便只剩下了妇孺和老人。 初宸年纪不大,派头却十足,到谷中两个月,俨然已经成为了孩子王,也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被谁教的,整日带着一群孩子上窜下跳没个消停。 天气一日比一日寒,终在某个夜晚下起了第一场雪,这雪比别的地方却是要来得晚了。金雀国北部有高山阻挡,赤岭以南气候温暖,冬日是见不着雪的。祁州勤州等几城,恰在赤岭之北,北风肆略,却也让自记事起便生长在金雀皇宫的初宸见识了雪是什么模样。 一大早起来,本应如往常一样随甘霖出去修习的初宸见到着满世界的白,张大了小嘴,眼里是万分的惊奇,好半天才对甘霖撒娇道:“叔叔,我今日不练武了,行不?阿彬他们老说冬天的雪有多漂亮,我今天总算是见到了,让我和他们去玩,好吗?” 甘霖无可奈何的“嗯”了声,初宸便如获得了大赦般,兴冲冲的朝屋外跑去,小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迹。 唤了梁护卫,让他带上两个人跟着,一群小孩,怎么也不可能让人完全放心。 “甘霖,你说要给我坐雪车的,如今怕又是不可能了吧?”看到雪,不由想起了曾经的那个冬天与甘霖的相遇。 甘霖扯扯嘴角,其意自命。 “也罢,没有雪车坐,还可以滑冰啊。”说着便进了屋,找合适的衣服穿上。 整装完毕,一行人来到东头的小湖,湖面已结了一层冰。甘霖踏上冰面来来回回检查了个遍,这才让我过去。箬笙她们自小便生活在南方,这也是第一次见到雪,就别提让她们也来滑冰了。 鞋底绑了竹轮,走在冰面上滑溜溜的,因太久不曾做过这种运动,要甘霖在一旁扶着才能勉强站稳,走走停停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推开甘霖,一个人摇摇晃晃的滑行,岸上几人都是满脸紧张的神色。 待慢慢熟练起来,这才朝岸上的侍卫说道:“把宸宸找来吧,教他玩这个。” 侍卫领命而去,我和甘霖在冰面上玩起了双人滑,周围的景物一闪便过,这样恣意飞扬的感觉好久不曾有,心中一直以来的小心翼翼,在这一刻被我抛到了云端。 “姑姑好漂亮!”正玩得起劲,一道稚嫩的童声远远传来,不看也知是初宸。 侍卫带着初宸很快来到近前,与甘霖滑到岸边,初宸赶紧跑过来拉住我:“姑姑,宸宸也要玩。” “正是要教你啊,不过摔得痛了可不许哭。”小孩子嘛,自然还是要先打预防针的。 初宸立马挺起小胸脯:“宸宸练功也不哭的,是吧,叔叔?”说着,眨巴着眼睛望向甘霖。 甘霖配合的笑笑:“是,宸宸从来不哭。” 甘霖接过箬笙递过来的小鞋帮初宸稳稳的绑在了脚上,这才牵起初宸小心翼翼的在冰面上走,初宸脚一落到冰面便向前滑去,整个人都往后倒,即便有甘霖在一旁护着,初宸仍是吓白了小脸。 “怎么,害怕了?还要学吗?”甘霖笑问。 初宸稳住了身子,连声道:“要要要,要像叔叔和姑姑那样!”说着,紧紧拉着甘霖的手在冰面上小心的滑行,没多久便摸出了一些门道。 我在甘霖和初宸周围绕着圈圈,见初宸已掌握了些技巧,便远远的滑到另一头,自己玩得不亦乐乎,不一会儿身上就已微微发热,再滑了几圈,便回到了岸上休息,只看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冰面上扭捏。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31章 更新时间:09-09-20 15:12 大雪的午后,一行快骑再度来到秋阳谷中。 子诺下马,抖落披风上的雪花,大步迈入屋里。厅内燃着几只烧得通红的暖炉,很是暖和。 碧琼解下子诺的披风,碧瑶递上来热手巾给子诺净脸擦手,箬笙泡了杯热茶放在桌上,一切都自然而然。 “本可早两天到的,在安州处理一些事情,耽搁了。”子诺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俊脸被挡在在热气后面。 “你又何必跑一趟?过年前我自己亦是可以回去的。”金雀王来信,要我回宫共度除夕,本打算过几日便启程去翰月城的,哪想子诺竟又来一趟。 “去池州办差,想着姐姐也要回宫了,便顺道过来接姐姐一起回去。” 摇头笑笑,不再说话。池州与祁州,相距近八百里,还真是顺路啊…… 既然子诺都已经来接人了,不得不提前收拾行李,一道回翰月城。 要暂时离开秋阳谷了,最为不舍的怕是初宸了吧,马车都已出了谷,还不时把小脑袋探到车外,看看为他送行的小伙伴们,然后忑忑的问:“姑姑,等我再来的时候他们会不会不认我做老大了?” 还以为他是舍不得那群小家伙,原来……是怕他走后位置不保! 这小屁孩儿的思维,还真有些难以同步啊。 回到离开半年的金雀皇宫已是腊月二十二,我的离开和回来似乎都不是件什么事,只有曦阳宫中照顾过我的几个宫女比较开心,也没枉费自己以前待她们不错。 在寝殿休息了一番,晚上吃饭时数数桌边的人,这才发现少了小婉。 “小婉呢?”我问,初宸也才发现这个问题:“对啊,姐姐呢?” 子诺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她搬去芷阳宫了。” “芷阳宫,那不是紫灵公主住的地方吗?她怎么会搬去那里?”还真让人费解。 “我见她和紫灵公主投缘,你又不在宫中,怕她一个人寂寞,便让她去了紫灵公主那里,两人也好作伴。”子诺轻声解释。 “哦,这样也好。”只是,子诺脸上的表情怎么还是有些不太对劲?且就算我回来不是什么大事,可小婉不至于不知道吧,为何她没过来见我,叫我姑姑?真是子诺说的那个样子吗? 不想了,还是先吃饭,明天去芷阳宫看看紫灵和小婉便是。 第二日,没能按计划去芷阳宫看望紫灵和小婉,因为一大早便被金雀王派人叫去了太极殿。话说,这金雀国的皇宫之中,我去的地方也就只有这么几处。 “很久不见了。”徐总管领着我进了殿,也没等我行礼,金雀王便已先出声,示意我在一旁坐下。 扫了眼殿内,只有我们三人,国师今日并不在此。“不知国君找清秋过来,有何事?” 金雀王呵呵一笑:“无事,不过是太久不见,想叙叙话罢了。” 金雀王很是和颜悦色的与我聊起了秋阳谷的情况,对秋阳谷中的百姓用我和子诺的名字为山谷命名之事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后又谈了谈新政试行过程中的一些困难和收获,这些,子诺几乎从来都不和我谈起,我也不是很关心,金雀王却总要说给我听。 “国君希望清秋还做些什么吗?”我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他们,激发他们的灵感,具体如何操作,我又如何能知? 金雀王摇摇头:“不过是觉得你还未尽数相告罢了。” 是因为子诺要试建邮局之事吗?“国君,我想您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是要真正遇上了才能想到解决之法的,如此凭空而想,不若一时的触景生智!且都是为着大家好的事,又有子诺在此,我又何需可以隐瞒些什么?” 金雀王淡笑不语,只叫了徐总管派人送我回曦阳宫。 金雀王的态度令我有些气闷,回到曦阳宫后仍然有些不爽快,如此一来,也再没心思去芷阳宫看望小婉了。 因要筹备着过年,宫内宫外都是一片忙碌。子诺自早上出去上朝到现在还未回来,其实子诺的日子大半都是如此,很少有清闲的时候,金雀王交给他的事确是太多了。自己虽然心疼,却也帮不上什么忙。 曦阳宫中最悠闲的恐怕就是从我们从秋阳谷回来的这群人了,箬笙本是曦阳宫的一等宫女,除了掌事的女官颜玉,便数箬笙最大,因箬笙出宫陪伴我,内务府便又在曦阳宫中重新安排了一名高等宫女,所以箬笙再回来,也没什么具体的事可做了,每日更是守在我跟前。 想到箬笙的处境,不由逗初宸道:“你瞧,箬笙姑姑一段时间不在宫中,位置便被别人占了去,你这一离开那些小伙伴,等你再回去的时候,他们肯定也另外认别人做老大了。” 初宸一听便急了,直嚷着要回秋阳谷,还说这宫里也没有好玩的雪,实在太无趣了。甘霖白了一眼作为罪魁祸首的我,没好气道:“你当真就这么闲适?现在归你哄了。” 我笑着搂住一旁的箬笙:“宸宸归你了,我来哄箬笙,如今箬笙才是真正的苦主了。”说着便拉了箬笙往殿外走,甘霖无奈的抱起初宸,又是玩飞飞,又是信誓旦旦的说就算初宸的位置被别人抢走了也要帮他抢回来,初宸这才破涕为笑。 累了一身汗的甘霖放下初宸,仍不忘责问我:“连小孩子你也要捉弄,还真是……无德。” “有才无德,有德无才,我自是不能两样都占全了,不然可叫别人怎么活?”我涎着脸狡辩。 甘霖轻笑一声:“心情好了?” 听着甘霖的话,心里头暖烘烘的,原来从太极殿回来后自己的不爽快他都看在了眼里。 “有你们在,我几时心情不好了?”没必要承认吧,省得他们又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甘霖摇摇头,无可奈何的笑笑,却也没再问什么。 又嬉闹一阵,有些累了,便回自己住的偏殿去休息。路上,箬笙小声道:“圣女,箬笙回来,位置被别人占了去,心里头没有不高兴的,他们又没少我月钱,却能省很多心,不用再操心那么多事,箬笙高兴还来不及呢。且在宫里,哪有外面自在快活?” 我知箬笙是在安慰我,怕我为她现在不及以前的地位而愧疚,即便她说的是真话,心里却还是愈发觉得歉疚起来。 在曦阳宫中又呆了两日,始终也不曾见小婉过来,子诺几乎总在快安寝时才回到宫中,自己也不好再跑去问他什么,只得让箬笙帮忙挑了礼物,然后去了芷阳宫。 见到我,芷阳宫的宫女甚为惊讶,匆匆忙忙的跑到里面通知紫灵,又将我领到花厅坐下,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珠帘碰撞的轻响,紫灵携着小婉出现在我眼前。 “原来圣女回宫了。”紫灵嘴角含笑,眼底却有着淡淡的疏离,虽然我与她本就不熟,即便有接触,也是因着甘霖,却从未像现在这般。 “是啊,回来有三天了,因为刚回来,好些东西要整理,今日才得空过来看看——小婉。”我回宫,她们当真不知道吗? 听见我叫她,小婉有些迟疑的叫了声:“姑姑。” “落阳殿下怕你一个人在曦阳宫里孤单,便让你来芷阳宫与紫灵公主作伴,如今姑姑回来了,便回曦阳宫住吧,宸宸也想姐姐了。”我拉住小婉的手,笑道。有些时日不见,小姑娘出落得愈发水灵了。 谁知小婉轻轻把手从我手中抽出,咬紧了粉嫩的唇,看着我的目光竟然有些委屈和不甘,还有……一些怨恨。“圣女,落阳殿下有旨意,令莫小婉再不得入曦阳宫。” 小婉的语气冰冷,那声“圣女”如尖刀般扎在我心上,却又满是不解。 紫灵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包含的嘲讽让我心里更加不安:“圣女还真是好本事,恕紫灵眼拙了。” “公主此话何意?”我自问从没对不起过她,除了答应帮着撮合她和甘霖,结果却不尽人意。 紫灵端起桌上的热茶,用杯盖刮了刮浮在水面的香花,却没喝。那神态,像极了电视上看到过的那些后宫女子,往日的飞扬洒脱竟是不见踪影。“圣女可知在碧落山上甘护卫对我说了什么吗?”紫灵弯起了眼,眼里却没有笑意,“甘护卫说,他这一生,爱过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圣女,你。让我别再费心思在他身上。可笑我还把你当成助我与甘护卫的红人,却不知自己如个小丑般在你面前对甘护卫示好!圣女那时,看了不少笑话吧?” 确然,我知道甘霖对我的心意,也正是如此才更加希望他能忘却我,能和紫灵写一段缘,真心希望他们能有个结果,又怎会是看笑话呢? 只是,这些在紫灵眼中又不是那么回事了。甘霖,他真把后路断得那么彻底,又叫我如何心安? 见我脸色不佳,箬笙便要带我回曦阳宫。紫灵却道:“你不想知道小婉为何会在此处吗?” “为何?”心里已隐隐猜到,却还是问出了口。 “不过是钟情于落阳殿下,却被赶出了曦阳宫,亦是因为你,圣女。”紫灵将“圣女”两字咬得特别重。这也是小婉不愿出宫的原因吧,留在宫内看到子诺的机会总归要多得多,却不想子诺在知道她的心思后把她送出了曦阳宫,希望能以此断了她的念想。 小婉也十四岁了啊,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子诺那般的男子,又真有几人能不动心呢?何况是几乎朝夕相处的小婉? 眼前的两个女子,一个是我一度看好的人,一个是我所剩无几的亲人,如今却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孰之过? 临去前,仍是对小婉道:“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明白,而感情之是最是磨人,如今你心中或许会有怨恨,日后却会明白,殿下也是为着你好,不愿耽搁了你。”长痛不如短痛。可我能将这招用在子诺身上吗? 出了芷阳宫,这才问身边的箬笙:“小婉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回来后应该有所耳闻吧?”子诺没说,我没问,箬笙常和那些宫女打交道,曦阳宫中的人,不会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若只因小婉对子诺有意,子诺还不至于连曦阳宫都不让她住了,怎么说,她也算我血缘上的亲人,只是如今这份亲情还有多少在,就不甚了解了。说起来,与小婉也不过相处了几个月,且因看着她懂事,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初宸身上,这也是自己的疏忽吧。 箬笙凝了眉,似乎在准备着怎么措辞,好一会儿才道:“箬笙确已知道了些大概,具体情形宫人也不甚清楚,只知那晚婉姑娘是哭着从殿下寝殿出来的,第二日便被人送到了芷阳宫,这之前,婉姑娘和紫灵公主见过几次。” 顿了顿,箬笙又道:“箬笙没告诉圣女,是怕圣女生气,毕竟,婉姑娘擅自进殿下寝殿,不是什么好事,便没向圣女多嘴了,且知圣女会来看婉姑娘的,由她自己说比箬笙说听来的那些话要好得多了。” 箬笙说完,定定的看着我。我不由笑道:“行了,我又不生气,也不会怪你。” 箬笙这才松了口气。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32章 更新时间:09-09-20 15:13 晚饭时,子诺回来了。见到我,眼神有些躲闪。 盛了碗汤放在子诺面前,笑道:“我今天去看过小婉了。” 子诺喝下一口汤,含糊应道:“我知道。” 这宫中的事,我自然明白他都知道。可是,我想问的是他不告诉我的原因,也有箬笙那样的理由在吗? “紫灵公主找过她,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把她教坏了。”子诺说。 不由嗤笑一声:“那你还把她送到紫灵公主那里?” “她不愿出宫,这宫中,除了那里,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闻言,我一阵黯然。这宫中,我去过的地方也只有三处,能稍稍安心住的,却只有这曦阳宫了。我尚且如此,小婉更是无处可去了。不论怎样,子诺的安排都还是好的吧,我总不可能要求子诺把一个他不喜欢的人留在身边,即便我也希望子诺能找到真正能和他相守的人。 除夕,盛装打扮一番,随子诺一道去文华阁赴宴,众朝臣和皇族济济一堂,看上去甚为热闹。 因不是礼圣日那般正式的宴会,我的位子也没与国师和邵元安排在一起,倒是在子诺身边坐了,一旁的落尘皇子投来暧昧的目光,我与子诺的关系早就被他们猜测了许久,子诺也确是那样想的,自己如今也是没有抗拒的配合着。对落尘皇子微微一笑,便安静的坐在一旁,等着宴会开始。 戌时,金雀王准时携着王后出现,一番君臣行礼下来,宴会这才开始。一如继往的有彩衣的宫娥端上美酒佳肴,也有身姿曼妙的舞女在殿中翩翩起舞。 酒过三巡,叶丞相突然起身,朝金雀王行礼道:“国君,参选摄政皇子妃的采女们已在殿外等候,不知可否上殿竞艺了?” 金雀王欣然颔首,子诺却很是错愕,我也大为惊讶,他们从何时安排了这样的事?连子诺都不知情? 叶相嘱咐身侧的人传换采女上殿,子诺仰首问金雀王:“父皇,您不是答应让儿臣自行选妃的吗?今日所为又是何意?” 子诺的桌子就在金雀王下方,子诺声音不大,金雀王却也能听见。只听金雀王笑道:“确是让你自行选妃没错,今日的这些采女,你钟意哪个,便是哪个。” 子诺看了看金雀王,没再说话。看来,金雀王在言语上给子诺下了个小小的套,子诺不曾多想便钻进去了,我就说呢,金雀王怎会让子诺那般自主。 子诺握着酒杯的手捏得紧紧的,很是不安的看向我:“姐姐,今日的采女,我一个都不要。” 拿下子诺手中的酒杯,笑道:“先看看她们表演些什么节目吧,选,不选,怎么选,都在你。”子诺若真不想要这些采女,金雀王也不可能太过逼他吧。 殿中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再往殿中看时,红毯上已婷婷袅袅的立着一名绿衣少女,长得甚为甜美。是谁家的女儿?刚刚与子诺说话,也没听到。 悠扬的丝竹声响起,绿衣少女踩着鼓点舞得欢快,如同穿梭在林间的精灵,让人跟着愉悦起来。绿衣少女边舞,边不时朝子诺这边瞅瞅,眼角眉梢,诉不尽的娇羞。看来,尽管子诺有一头异于常人的头发,其魅力仍是不小的,更何况还又一个金光闪闪的宝座等着他去坐? 继绿衣少女之后,又陆续上来好些明媚少女,歌舞词赋琴棋书画,当真是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由衷的佩服这些女孩子的多才多艺。只是,这个时代的女子,大多都是这样的吧,没有什么新意,单看谁的修为深厚了。 少女们的表演为这场年宴增添了许多青春的气息,待她们逐一表演完毕,金雀王笑意深深的问子诺:“皇儿觉得哪个姑娘最出彩?孤可是要打赏的。” 子诺站起身,轻轻的摇了摇头:“这些姑娘,个个都千娇百媚,儿臣看得眼都花了,一时也看不出谁更好。既是父皇要打赏,父皇觉得哪个好,便打赏哪个吧。” 看了一轮表演下来,子诺已思出应对之法,与其全部否定,不如全部肯定,金雀王总不能全都帮子诺给纳了。 金雀王笑着摇摇头,又对殿中众人道:“众位卿家都培养得好女儿啊,孤一时也难以取舍,个个都赏吧。” 殿中诸臣和那群含羞带怯的少女又赶紧俯身谢恩,金雀王看向子诺的目光,多了丝深意。 众女领了赏,自殿中退下,宴会照旧进行,却听落尘皇子道:“父皇,圣女一直被您和国师藏着,如今也该让我们见识见识圣女的本事吧?” “皇兄说的没错,且儿臣听闻皇弟与圣女感情深厚,为何圣女没有参选采女?不然,皇弟今日定能判出孰优孰劣了。”落华皇子也起身,笑容温良。 子诺回来之前恨不得斗个你死我活的两兄弟,如今倒是同一个鼻孔来出气了。这般说话,想要离间子诺和金雀王吗?还把火点在了我身上? 金雀王不动声色的笑笑:“既然如此,清秋,你又何可以表演的,上来试试吧。” 踟蹰着站起身,很是为难的看向金雀王。我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表演的?若是以前,说不定还能拿把剑来段剑舞,如今这身板…… 见我不动,落尘皇子又道:“国师多才多艺,圣女竟什么都没学到吗?”敌意很是明显。 “谁说的?姑姑会滑冰,可好看呢,像飞一样。”一道稚嫩的童音在身后响起,回头一看,竟是初宸,甘霖和箬笙一脸无奈的看着我。 “你怎么来的?”初宸不是在曦阳宫吗?怎么会跑来这里? 初宸委屈的嘟起嘴巴:“你们都跑了,剩下我一个人,自己悄悄跟来的。” 甘霖赶紧撇清道:“我也是才看见他在后面鬼头鬼脑的。” 怒瞪初宸,学了点功夫就本事大了,敢在皇宫里跑来跑去。那些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不过,现在不是责问初宸的时候。 对箬笙使了个眼色,箬笙会意的把初宸带了下去。好在初宸声音不大,也就近旁几人听见。落尘看了眼退下的箬笙,微微皱了眉。 金雀王摸了摸下巴上的美须,道:“这翰月城可没冰给清秋划,想想还会别的什么吧。” 正苦想着自己还有什么可称得上是才艺的东西,子诺从进来的侍女手中拿过一柄碧玉箫递给我。吹箫吗?很久不曾吹过了呢。 接过箫,试了下音,终是对金雀王道:“清秋不才,枉担圣女之名,今日便吹段曲子吧。” 金雀王摆摆手道:“既为国之圣女,又岂能如其他女子般尽弄些风花雪月?国师传导的,自然都是安邦的智慧。” 金雀王这番话顾全了我的面子,落尘轻哼一声,撇撇嘴角坐下。 走到殿中,《梅花三弄》的曲调悠悠响起,没办法,这是我吹得最拿手的曲子,即便不应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恍惚中,仿佛又到了那个红梅盛开的园子,与他合奏《梅花三弄》,原来有些东西,在那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只是我固执的不肯去面对…… 一曲奏完,还未回到座位上,便听一个微含讥讽的声音道:“原来圣女会的是这风尘之音?” 回头一看,一个中年文官面含不屑的看着我,刚才的话正是他所说,落尘朝他微微点了下头。看来今天还真是不能善了,离间子诺和金雀王不成,又拿我来开涮,往子诺身上泼水。只是,这明明是在另一个时空传颂已久的名曲,在这里又怎会成了风尘之音? 不由皱眉道:“这位大人,风尘之音,何解?” 那中年文官冷冷一笑:“世人皆知这是佑景名妓幽兰的成名曲,幽兰拒绝入坤山侯府,走投无路,为了不牵连心爱的黎伯公子,再为公子抚了一遍此曲,便投湖自尽,此曲便在各国烟花之地流传开来,想不到圣女也……” “你说,幽兰……投湖自尽了?”粗暴的打断他的话,只为听到幽兰投湖。幽兰,她已经不在了吗?别人眼中的风尘女子,却是我心中那朵出尘的兰花啊。 “圣女既然会这首曲子,又怎能不知道幽兰的故事呢?这个借口,也未免有些拙劣。”中年文官仍是那般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依万大人所言,似乎对风尘中事颇为熟悉,想来万大人也是常去的了。”子诺在身侧冷冷出声,万大人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终于没人再留心这边的暗流汹涌,我压低声音问子诺:“幽兰,她真的,不在了吗?” 子诺微微点了下头,强忍着心中的难过,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佑景康玄皇帝死后,国中四分五裂,坤山侯借机领兵占了青州等地,因曾见过幽兰,便想把幽兰接入府中为妾,幽兰心中只有黎公子,誓死未从。”子诺边说,边小心的看着我的脸色。 “是那次,他见了幽兰吗?”那天,我还特意教了幽兰一首曲子。 “应该是吧。”子诺不太确定。 “那黎公子呢?”原来幽兰心中所爱,竟是那如花般妖冶的黎公子。 “关闭了醉烟阁,不知所踪。” 深吸一口气,叹道:“还有多少事,你们还没告诉我?” “这几年发生的事太多,大大小小,你问过的,差不多都和甘大哥告诉你了。”子诺看着我,神情竟有微微的委屈,“除了,小婉……” 又怎能怨他们呢?只是,那段时间,失去的实在太多了。 在宫中赴了一场不甚愉快的宴,过了个看上去很热闹的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子诺终是说道:“姐姐,宫中是非太多,你,回秋阳谷吧。” 他,其实还是希望我陪着的吧。经历了除夕的夜宴,又怎能不知子诺一个人在宫中的艰难?仅有一个尽力压榨子诺的金雀王为他撑腰,有些事连金雀王都视而不见,可是,我能为他做什么?只能尽量帮他在百姓中树立好形象了。 “子诺,姐姐回秋阳谷,但你以后不要再往来奔波了,姐姐时常回来看你便是。” 子诺这才露出一抹欢欣的笑容。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33章 更新时间:09-09-21 11:33 翰月城里百花已经盛开,秋阳谷中冰雪初融。 卢大人与我一道回到秋阳谷中,要开始准备春耕工作了,从这个春天开始,秋阳谷会慢慢成为真正的乐土。 树上冒出新芽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分到了田地,在司农署的指导下播下了一颗颗希望的种子。经过我的强烈要求,自己也分得了山坡上一块最小的梯田。 “难不成你也要去种田?”甘霖皱眉盯着一身粗布衣服的我,这样的衣服,很久没穿过了。 “正是,不止种田,还要养花种菜,尽享田园之乐。”不然,这终日的无所事事该如何打发? “胡闹。”甘霖嘴上这样说着,却也还是陪着我上山,箬笙满脸焦急:“殿下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投给箬笙一个安慰的眼神:“放心吧,告诉他,我有礼物送给他。” 当我和甘霖扛着锄头铁锹出现在田头,卢大人惊慌失措的跑过来:“圣女,您这是要干嘛?” “自然是要向卢大人请教耕作之术。”说着,显摆的拿着铁锹在卢大人眼前晃晃。 卢大人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 “大人,有一句话您应该听说过吧,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今日下地为的是什么,大人仔细想想吧。”说着,也没再理会卢大人,拉了甘霖朝自己的那三分地走去。 脱了鞋袜,挽了裤腿,立在还有些凉意的水中,熟悉的感觉立时充满全身。原谅我的心思不纯,这三分地,我想留下那段落魄却也单纯的回忆。 拿起铁锹,一下一下的翻着泥块,梯田就是这点不方便,地方太小,没办法用耕牛来犁田。正干得起劲,却见甘霖还拿着锄头站在田埂上不知所措。 “先去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吧。”指了指旁边正辛勤劳作的农夫。 甘霖不动,只是盯着我的手:“你,很熟练。” 摇头苦笑,以甘霖的敏感,定是猜出些什么了。 “三分地虽小,却想让你们吃到我种出来的稻米。”自己种出来的,应该会格外香甜吧,“等到秋收之时,我们要举办一场盛宴,让所有人都知道秋阳谷。”到时,子诺的名字,就更深入人心了。 甘霖摇头笑笑,转身走向别人地里去请教问题了。 众人看我和甘霖当真干起活儿来,都跑过来看,拖着泥泞的双腿走到田埂上挥退众人:“大家快去忙自己的吧,误了这大好春光就不好了。”众人这才纷纷散去,眼里流露的仍是怀疑的目光。 中午回到家里,箬笙她们已备好了饭菜。看到我满身的泥,箬笙哭笑不得的让我先去沐浴。 躺在子诺特意让人建的水池里,箬笙问:“就那么点地,弄完了吧?” “哪有那么快,还有一半呢。今天不去了,明天继续。”揉了揉通红的手掌,懒懒道。 抓起我的手掌,箬笙没好气道:“自找苦吃。” 抽回手掌,认真的对箬笙说:“赶明儿问卢大人要些菜种,我们也要学他们自己种菜吃,到时候想吃什么菜什么瓜,就到屋前屋后寻一圈,肯定好玩。” 箬笙对种田没兴趣,听到种菜却来了精神,连连点头答应。 当稻秧绿油油的插在田里,当菜种在屋子周围的空地上洒下,春天的工作,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便守着离宫时的承诺,带着一干人等回宫去看子怒。 不知秋阳谷的事情是如何被人传的,回到翰月城,有眼尖的百姓看到我,马上便有很多人涌了过来,虽然比不得子诺外出时的盛况,却也让我着实受宠若惊了一把,这可不是沾子诺的光,完完全全冲我来的啊。 回到曦阳宫,还未喘上口气,徐总管便又将我领到了太极殿。金雀王一如既往的坐在高阶之上,笑盈盈的看着我:“清秋,你还真是尽心尽力啊,为的可是子诺?” “不全是,在那样的地方,很多事情都是发自内心的。” 金雀王走下台阶:“你可知,现在金雀境外,有多少人想成为我金雀国的子民?” “清秋不知,不过这不正是国君您想要的吗?只是,秋阳谷才刚刚开始,各番工作都还未见成效,反应怎么会这么大?” “佑景战乱不断,玄英苛政残暴且多灾,西夏土地贫瘠,唯我金雀占尽优势,自是万众归心。天下太平,指日可待。”金雀王嘴角带着真挚的笑意,似乎其他三国现在就要对他俯首称臣了。 “那么,便恭喜国君了。”这样,比起他们为争夺一州一城血染沙场要好的多了吧。 “清秋功不可没。”金雀王笑着看我,却让我感到一抹算计。 罢了,他不是一直都在算计我吗? 子诺比往常回来得要早些,看到我因劳作又变得有些黑瘦的脸,很是不满。 “这可是最健康的肤色了,适量的运动比一天到晚闷在房里好多了。” 看着我的笑脸,子诺摇头道:“姐姐高兴就好。”旋而又问:“路上辛苦吗?” “又不用像你那般急着赶路,慢慢行来,只当是游山玩水了。”顺便在路上又帮子诺做了许多宣传,闲来无事,还在准备着另外一件事,到时,子诺定会成为一代偶像明星,不过,暂时不跟他说…… 这次回宫,金雀王体贴的减少了子诺的工作量,子诺每日便多了许多时间在曦阳宫。不论子诺如何想,我愿意就这般与他好好相处下去,弟弟也好,其他的身份也罢,因为时间本就不多,也只有这样,心里才会轻松。 没有去芷阳宫看小婉和紫灵,怕又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只让人送了礼物过去,不过却让初宸去看了小婉,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是要比较深厚的吧。 四月十六,子诺十九岁生辰。金雀王在两仪殿设宴,众朝臣又是一番真真假假的恭贺,送上贺礼无数。曦阳宫内,颜玉指挥着宫女内侍们收拾琳琅满目的珍宝,望着那些宝贝,我的手缩在袖子里怎么也拿不出来。 犹豫了半晌,“子诺,今年姐姐没有什么礼物好送给你,明年,明年这个时候姐姐给你一个惊喜!”到明年,应该能够完成了吧,惊是绝对会有的,喜不喜,可就难说了。 子诺拉了我在桌子上坐下,漂亮的眸子里流转的尽是温柔与满足:“每年,有姐姐陪着我,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会的,只要姐姐活着,每年这个时候一定都会陪你。”别的不能保证,这个还是能做到的。 子诺的眼神诚挚而热烈,我只能报以微微一笑。 殿中的宫人收拾完贺礼,早已退了出去,整个殿内空荡荡,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宫灯跳跃着金黄的火焰,外加我与子诺偶尔的低语。这样的情景,是安谧而幸福的吧。 室外,月光明亮,天空浮云朵朵,几颗星子在天幕上不甚起眼,孤零零的挂在天边。夜风袭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宫阙在这样的夜里失了白日的富丽,只看得见一片片明明暗暗的影。 子诺抱了我坐在树上,曾经有多少个夜晚我们都这样一起吹风,一起看星星,一起看月亮,一起诉说着想像中的美好生活。而今,我们依然偶尔一起坐在树上,心境却终究有些不一样了。 明日,便要回秋阳谷了。看着子诺日渐成熟的脸庞,心底很是欣慰,却也很怀念曾经那个总是在我怀里撒娇的小小男孩,那时日子有些艰难,却不太识愁滋味。 “姐姐,我等你,你也要等我。”子诺低低道。 “嗯?” “我等姐姐能够接受我,姐姐要等我找到能解你毒的方法,要等我安排好父皇交待的事宜,离开皇宫。”轻声低语,带着丝不可察觉的哀伤。 “甘霖跟你说了?你不再瞒着我了?” “不说也是为姐姐好,姐姐不也总是自作主张的瞒着我许多事吗?”子诺斜斜的看了我一眼,那有些委屈的语调令我哑然失笑。 子诺瞪我一眼,又道:“还有,姐姐以前试着撮合甘大哥和紫灵公主,可不要打我什么主意,想着把别的女人往我跟前推。” “好,好,好,”我笑着连连点头,今晚金雀王又网罗了一些女子进宫给子诺挑,他有些怕了吧。不过,我虽然想着子诺或许会找到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女子,却还没想过要自己去帮他找。 听我答应得爽快,子诺这才放下心来,不忘记补充一句:“不然,我会生气的。” 呵呵一笑,子诺生别人的气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生我的气嘛,似乎总是把我晾在一边不理不睬几天,与沈泽轩他们纠缠不清的时候,子诺真的很少搭理我。 夜深了,风凉。子诺送我回寝殿,神情依依:“姐姐,明日朝中若事情太多,我不能回来送你,你自己回去,路上要小心。” “好。你也不要太操劳,若是太累,也要向国君抗议一下。过段时间,姐姐再回来看你。”踮起脚尖,抚了抚子诺微乱的发。 子诺欣然点头,那副样子,哪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皇子,分明仍是未完全长大的弟弟。先前把子诺视得太高,此刻,我不由有点怀疑,他对我,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或许,是习惯使然。 五月石榴开得如火如荼,红彤彤的开满了院子,引来无数蜂蝶。 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彩蝶,初宸的眼睛贼亮贼亮的,追着蝶跑得大汗淋漓。随甘霖习武也有了好一段时间,小家伙的身手还算敏捷,倒也让他捉到了好几只,交给碧琼在小笼子里关着,等一会儿怕是又要拿去在那些小伙伴们面前卖弄了吧。 初宸提着笼子要出门,箬笙拦下道:“宸公子啊,这个时节外面蛇虫很多,可不要到处乱跑。” “箬笙姑姑,宸宸只去一下夕儿家,把这些蝴蝶送给她。”初宸脆生生的答道,说着瞅了个缝隙便从箬笙臂弯下钻了出去,外面的侍卫无声的紧跟着。 夕儿,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很可爱的小女娃。 我无可奈何的冲箬笙苦笑。 六月,暑气渐盛,谷中虽然比较凉爽,却也让人有些慵懒。葡萄架下,午睡刚醒,箬笙端着一盘刚从井底拿上来切好的瓜果摆在我面前,拣起几块吃了,丝丝清凉。 “若是有冰块就好了。”我轻轻感叹。 金雀国啥都好,就是夏天没有冰。不,连冬天都没有。 五月底回去看过子诺一次,如今天气热,这个夏天怕是不会再去那边了。 夕阳西下,望着田间长势喜人的水稻,问着风中传来的阵阵瓜果的甜香,满怀期待的等待着秋天的到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34章 更新时间:09-09-21 11:34 终于盼来了金灿灿的秋天,整个秋阳谷中都喜气洋洋、热闹非凡,男女老少都上了阵,把那金黄的稻子收回自己家中,感受着第一次收获的喜悦。 自家的那几分地,也没让别人动手,只带了甘霖和初宸,花了小半天时间便已收割完毕。初宸只抱着割好的稻子整齐的放到田埂上,还不忘和隔壁的小伙伴比赛,看谁比较快。将近正午,甘霖像模像样的挑着稻子回家,初宸和我又是带着一身泥跟在后面。 其他人家还在忙着收割,我却要正式安排庆典的事宜了,子诺,这两天也快到了吧,没有他,可就什么都白费了。 接连好几天的艳阳高照,各家的谷子都进了仓。因着卢大人的悉心指导,收成很是不错,大家都乐得咧开了嘴。 七月二十五,秋阳谷中又比往日更加热闹,只因邀请了许多十里八乡的百姓来谷中参观,共享秋收之喜。子诺还带来了一个戏班子到谷中,准备晚上庆贺之时表演节目。 晚上,谷中篝火熊熊燃起,山民们围着篝火热情的载歌载舞,新收的瓜果纷纷呈上,烤肉的香味在晚风中被送出老远。子诺穿着一身家常的黑袍,一杯接一杯的饮下山民们送上来的酒,还被拉到人群里跳了一阵子舞才回来。见子诺如此平易近人与民同乐,众人对子诺更加拥戴。自己的一番心思也算是达到了。 累了,静静的远离了人群,在一角坐下,看着火光映射下人们满足的笑脸,自己心里也被填得满满的。 子诺被人缠得脱不开身,甘霖拎了一壶酒在我身旁坐下,嘴角也是满足的笑意:“此情此景,还真让人难以忘怀。” 我轻轻一笑,大家都觉得开心就好。没有宫廷盛宴的奢华,却是如此尽兴。 夜深了,篝火渐弱,母亲们抱着自家玩累了的孩子回家,男人们仍围在一起兴致勃勃的喝酒聊天。外头搭建的军帐是为别处来的客人们准备的,却还没几人进去休息。 一弯弦月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点点洒落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谷中。 子诺终是被灌醉了,被人背回家里。拿了巾子细细擦了子诺因醉酒而泛红的脸,我笑意盈盈,这可是第一次见子诺醉酒啊。 次日日上三竿子诺才皱着眉头起床,好看的眉毛纠结在一起,连额间那三尾雀翎也快连成线。 “很难受吧。”箬笙拿了水给子诺漱口,我笑问,有着微微的幸灾乐祸,谁让以前总是我先醉倒呢,都没见过别人在我面前醉倒过的样子,这次也算不那么遗憾了。不过,子诺醉酒后还真的很安静乖巧啊。 子诺漱完口,白了我一眼,这才接过箬笙递过来的帕子擦脸,收拾整齐之后与我们一道去吃早饭。 经此一番,秋阳谷更是美名远播,子诺的贤明也愈加深入人心。我以为,自己做了一桩好事,却忘了物极必反的道理。 又要临近中秋,是夜,与甘霖下了几局棋才回房中躺下,听着外面树叶沙沙的响声,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每每夜深人静之时,常为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而彷徨不已。 辗转反侧,正待入睡,却被瓦面上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惊得从床上坐起,还未反应过来便又听到有重物坠地的声音,而后房门大开,甘霖身着一身睡袍跃了进来,一把拉起我。 “走,有人要杀你。”话音刚落,又有几条黑影从门外闪了进来。许久不曾遇到这样的情况,若是以前……我或许不会这般惊慌失措吧。 来人举刀齐齐朝我与甘霖砍来,甘霖搂着我灵巧的避过,闪身出了房门,我这才发现以往安宁的小院今晚会有怎样的一场劫难。 子诺给我的八个侍卫正与好些黑衣人斗在一起,箬笙不见踪影,是了,她今日睡在碧琼她们房里,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初宸…… 见到我出来,与侍卫们缠斗的黑衣人齐齐向我扑来,甘霖招式凌厉的打落好几人,将我塞给紧跟而来的侍卫,自己与众黑衣人战成一团。“她们呢?”我问。 梁护卫沉了脸:“他们直冲圣女的院落而来。” 我一边紧张的思索着是谁派人来要置我于死地,一边盘算着该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眼见黑衣人果然都聚集在自己这边,赶紧让两名侍卫过去保护箬笙她们,让她们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 “梁护卫,殿下给的烟花筒呢?”许是早料到会有今日这样的事,子诺在谷外安排了两千守军,负责守护秋阳谷的安全,只要放出烟花,他们就会过来救援吧…… 梁护卫从怀中摸出一根小竹管,扯掉盖子,“嗖”的一声,一道鲜红的光焰划破夜空。 “不必白费力气了!”一个黑衣人冷冷说道,看样子似乎是他们的首领,只有他一人负手立于一旁,冷眼看着战局。 见我看他,他又冷冷一笑:“谷外那些人现在恐怕早已身首异处了。今晚,这里将成为一片灰烬!” “你是何人?”我颤声问道。若说是与子诺不和的落尘落华欲除我而后快,却是没必要除掉自己的军队、也没必要毁掉秋阳谷的,除非…… “你们金雀国假仁假义,蛊惑我国子民在此乐不思蜀,这里,定是留不得了!”黑衣人说完,人也加入了战圈。几名侍卫本就战得吃力,黑衣人持剑朝我刺来,梁护卫哪里顾得过来?好在我功力虽然尽失,身体还算比常人敏捷一些,推开梁护卫,险险躲过了黑衣人的第一剑。 见我这边吃紧,甘霖又折回来护住我,抵住了黑衣人新一轮的攻击。 黑衣人人多势众,几名侍卫都已受伤,险况连连。 听那黑衣人的语气,难道他们是玄英国的人?除了他们,怕也没有别人更仇视秋阳谷了吧。 正在思索,远处又有纷乱的人声传来,随即整个谷中都不安宁起来。 见状,黑衣人的攻势更加凌厉,侍卫们抵挡不住,倒下两人,我心痛得一抽一抽的。 “你们的救兵真的不能来了。”黑衣人轻笑一声,招招狠绝的刺向我和甘霖。 “你的剑呢?”眼见甘霖仍是赤手空拳的对敌,我不由急道。 甘霖微微皱了眉:“我的剑一出鞘,你的身份恐怕就不是秘密了。” “这时候还管得了那么多吗?连命都快没了!”我自知自己有甘霖护着不至于真有性命之忧,可跟前只有梁护卫和小赵仍在苦苦支撑,其余人都已倒下了……还有甘霖即便能带着我离开,但初宸箬笙她们呢? 甘霖抿紧了唇,终是从腰间抽出了那柄为初宸削了木头的饮血剑,在月光下闪着泠泠清光。握了剑了甘霖,眼神深得可怕,让我突地觉得他一下子遥远起来。 甘霖抱紧了我,飞身跃入人群之中,剑光过处,蓬蓬血雨,阵阵哀号,仿若又回到了那个九死一生的战场,只是那时甘霖离我甚远,而此刻我正在他怀中,更能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的冷意。 几个起落,黑衣人已倒了大半,余下的黑衣人瞪大了恐惧的眼。领头的黑衣人诺诺出声:“血魔?” 甘霖没有出声,只是冷冷的出剑。见甘霖下手极快,黑衣人自知抵挡不住,呼哨一声,纷纷向后退散而去,梁护卫和小赵这才力竭的在地上躺下。 谷中已燃起了好多处红光,那些人在放火烧房子了吧。咬紧了唇,终是对甘霖道:“先去看看初宸他们吧。” 见黑衣人撤退,孙波孙涛两兄弟这才带着箬笙她们出来。初宸挣脱贞姨的怀抱朝甘霖身上扑来:“叔叔,你身上有血。” 甘霖揉揉初宸的脑袋,笑道:“别人的血。”初宸只埋在甘霖怀里,却没见着甘霖背后那仍然淌着血、红光诡异的饮血剑。 “圣女,现在怎么办?趁此离开吗?”歇了口气的梁护卫过来问。黑衣人怕是去搬救兵去了,现在离开倒是有逃出的希望,只是……看着火光越来越盛的山谷,一年多的努力当真就此化为灰烬么?能丢下谷中朝夕相处的这些人不管吗? 把初宸从甘霖怀中拉出来,重新塞回贞姨怀里,对梁护卫道:“你们先带着宸公子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又看了眼甘霖,“我与甘大哥先去那边看看!” “圣女!”梁护卫颇是为难的看着我,迟疑着不动。 朝他微微一笑:“快走吧,不然可就来不及了。有甘大哥在,我们不会有事的。” 四名护卫这才带着妇孺匆匆离去。 扯了扯甘霖的袖子:“又要辛苦你了。” 甘霖莫可奈何的笑笑,揽起我,朝火光最亮的地方飞奔而去。 路上,被一群黑衣人拦住,甘霖长剑在手,鲜红的血液仍在剑身上流转,触目惊心。来人却并未向我们围攻,只一人轻声问道:“来人可是甘霖?” 熟悉得有些遥远的声音,我怔住,甘霖也面露疑惑之色。 见甘霖不答,那人目光直直盯在我脸上,声音有着微微的颤抖:“怀恩吗?” 眼眶酸涩,这般情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像不到的,上天却一次又一次的和我开这种玩笑。从甘霖怀中跳下,欲走向那人,却被甘霖一把拉住:“你确定吗?” 顿下脚步,是啊,纵然是他,可如今的他,还是以前的他吗?只好立在原地看向他:“之煊哥。” 那人扯下脸上的黑巾,火把下那俊朗的面孔,正是阔别许久的容颜。宋之煊还未动,他身侧一人却已朝我扑过来,甘霖上前一步拦住,来人委屈而惊喜的望着我:“怀恩,真的是你。” 走到甘霖身边,看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林昭,我不知此时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如今这番局面我又该如何面对?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35章 更新时间:09-09-21 15:09 谷中情景甚为诡异,放火的人如今又在灭火。前一刻还被押在一起、被强迫要求选择去留的山民们也加入了救火的行列。 众人虽然不知道头领为何又改变了主意,却也辩驳不得。 面对大家疑惑的目光,宋之煊只轻声说:“怀恩,我不知是你。” 回到已经再无他人的家里,宋之煊命人清洗了院内的尸体血迹。 与甘霖带着宋之煊和林昭清洗掉身上的尘土和血腥,这才泡了茶,四人在屋内坐定,刚刚经历了一番杀戮,多少有些别扭。 “怀恩,你还活着,真好。当初还害我伤心了好一阵子!”林昭率先出口。 看看林昭,再看看宋之煊,我只是轻轻问道:“你们,当真是玄英国的人骂?”若真是如此,阴谋可就大了,在庆王府深藏了那么多年。 宋之煊微微摇头:“西夏国人,煊,西夏王第七子,皇甫煊!” 宋之煊如此坦诚,我瞪大了眼,西夏,在鲲鹏大陆一直都默默无闻,固守着一方贫瘠的土地,别人对它也没什么兴趣,而今晚宋之煊,哦,不,皇甫煊以皇子至尊潜入金雀冒充玄英国人……又是一个圈套,局势,怕又要大变了。 “怀恩,你不是中了绝魂丹的毒吗?”林昭不死心的问。 我无奈的笑道:“得子诺,也就是摄政皇子落阳所救。” 闻言,宋之煊笑得有些古怪,林昭嘟囔道:“早该想到的。” 看着宋之煊的笑容,我心下了然:昔日庆王府,还真是卧虎藏龙啊,可惜都是别人家的。 “这秋阳谷,是我和子诺的心血,却没能守住。”闻着空气中的焦味,我黯然叹了口气。 皇甫煊手指轻叩桌面,沉吟半晌道:“西夏此番不欲与金雀为敌,只为挑拨金雀与玄英之间的关系。且……你要守护的,我尽量帮你守护,活着的日子里……我们不要反目……这秋阳谷,我尽量补救。” 皇甫煊一言,主动解决了我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局面的难题。或许,从他叫人扑火的时候起就已经开始帮我解决了。 谈了一会儿,我让甘霖出去找初宸他们,若是找到了,先把他们安置在外面,这谷中暂时不要让人进来了。 皇甫煊说话算话,扑灭了火之后又命人修整被火毁掉的房屋,重新安置谷中的居民。看着眼前数千不知从哪进来的身着玄英士兵服饰的西夏国士兵,我万分无语。 皇甫煊说,他们的计划是杀掉圣女,毁掉秋阳谷,让谷中居民选择到底是回玄英国还是留在这里。回,则生,不回,则死。生死就在眼前,即便不甘,众人也还是会选择回玄英国,如此一来,玄英国的恶名就算是落实了。而金雀就算不为了谷中这些人,就是为了外面枉死的那两千士兵和遇害的圣女,也不会善罢甘休。如此一来,玄英国愈加民心尽失,还得罪了金雀国——内忧外患。西夏的如意算盘打得还真响亮。 可是如今,他派人封锁了谷外两千士兵已经消亡的消息,连夜为谷中的居民修好了房屋,被烧掉的好些新收的粮食却是补不回来了。 谷中的居民始终以为他们是自己故国的人,即便已经做了许多补救工作,对他们却仍是敌视。西夏国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吧。 事已至此,我还能如何呢,秋阳谷总算是保住了,只是可惜了守在谷外的那两千兄弟。 埋怨吗?这乱世之中,他能冲着我的面子做到这些,已经很是难得了。 当秋阳谷基本恢复原貌,皇甫煊领着他的人匆匆离去,在谷中逗留这几日,恐怕他已经耽搁了很多事情了。与甘霖立在山头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山林间的身影,只记得他走前说的一句话:“不论你是齐云侯的女儿,还是金雀国的圣女,都好好的呆在金雀国吧,只有在这里,才不会那么为难。” 为难,我一直都很为难啊,如今又多了他。放眼四国,佑景的沈家兄弟、金雀的子诺、西夏的皇甫煊和林昭,手心手背,我更加难以自处了。在金雀国,勉强眼不见为净吧。 待他们一走,秋阳谷的消息马上传遍天下:圣历三百八十年八月初七夜,玄英三千军士潜入秋阳谷,屠两千守卫士兵,放火烧谷,刺杀圣女,强令谷中居民归国。谷中居民感念金雀厚待,誓不从命,玄英军欲杀之。圣女清秋逃脱杀戮复又返回谷中,为战刀下的原玄英民求情,感化三千军士,最终军民同心扑灭谷中大火,重建秋阳谷。 与事实有些微的差别,算是我报答皇甫煊的手下留情吧。 消息一出,举世哗然,纷纷指责玄英国。秋阳谷意味着什么,众人皆知,玄英国若真有此举也是情理之中,且之前劣迹斑斑,因而再三辩驳也无人相信。 金雀国向来以和为贵,不会为了两千士兵而征讨玄英国,却也调集了大量兵马严守边疆,要求玄英国还个公道。 玄英国只认为是金雀国自损两千士兵,以此来做讨伐玄英的借口,断不承认自己有派兵潜入金雀。 双方各执一词,在边境严阵以待。 子诺得知秋阳谷中发生的事情,日夜赶路,马不停蹄的从宫中赶来,到达秋阳谷已是八月十八。看到谷中焦黑的印迹,子诺悲愤莫名,眼中有湿润在流转。 看着子诺情难自禁的样子,我心中一阵阵的难过和愧疚,只是,皇甫煊的事是万万不能和子诺说的,就让我再自私一次吧。只是这秋阳谷对子诺而言,重要至此了吗?那么,幸亏皇甫煊没有把它彻底毁掉了。 子诺有些脆弱的低头靠在我肩上:“姐姐,若当初那小院没有被火烧掉,我们是否就不用经历这些?你可知我有多后怕?多怕你就此受伤,就此永远离开我?” 原来,这场火让子诺想起了那场毁掉我们幸福的火。 听子诺如此说,我也后知后觉的有些后怕起来。若来的人不是皇甫煊和林昭,若他们不曾认出我,那么现在这一切是否都不存在了?甘霖饮血剑纵然厉害,却还有一个不会武功的我,且甘霖力战那么多人后,也会力竭的,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次甘霖是如何软软的倒在我怀里。 安慰的拍了拍子诺的肩背:“放心吧,经此一事,外敌再难侵犯秋阳谷了。” 子诺仍是不放心:“宫中虽然是非多,却暂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姐姐还是随我回宫吧。” 我始终是摇头:“如今世人的眼睛皆看着秋阳谷,此处现在倒是安全的很。且我若这时候离开,世人只道我贪生怕死,又将谷中众人置于何地?先前的种种经营不也白费?” 我百般坚持,子诺劝说不过,只得安排了更多的人手谷中谷外的守护着,把个秋阳谷守得如铁桶一般,又调派了许多补给到谷中,谷中居民的生活再度安定下来。 八月底,玄英国中内乱,金雀国谨守防线,沉寂几十年的西夏国却如同一头睡醒的雄狮,一鼓作气占领了玄英西部许多城池领地,其速度之快,气势之强,令世人咂舌。思及皇甫煊潜在佑景多年,玄英国难保没有他们的人,西夏国此番定是不鸣则已,一鸣便要惊天地了。 经历一场劫难,即便谷中已恢复得差不多,但气氛终是压抑了许多,孩子们也变得格外安静,那场大火,在他们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了吧。 没有人和初宸玩闹,初宸受不了谷中的死气沉沉,硬是央着要去外面走走,想来是祁州住了几日,又喜欢上城里的车水马龙了吧。 一大早驾了马车,带了近身的几个人进城。中午时分,让车夫赶了车去驿馆,一行人先在街上找家酒楼吃饭。 外间如何打闹,离金雀国都似乎很远,祁州城如往常一样热闹非凡,商旅往来不绝,只不过他国的战况却还是成了人们议论得最多的话题。 找了家酒楼坐下,因带着纱帽,我的出现也没引起人们的注意,点了菜,边安静的等着饭菜上桌,边静静的听着厅内诸人的谈话。 “这玄英国,真是报应!亏得咱们国君大度,不计较他们的挑衅,还帮他们安顿灾民,却反过来恩将仇报!” “正是,如今他们国中大乱,咱们何不趁机掺一脚?眼睁睁的看着西夏国慢慢坐大?” “嘘,此等事情,咱们还是不要乱说。国君和摄政皇子深谋远虑,定是自有安排的。” 众人又絮絮的说着西夏国又收了玄英几座城池了,玄英王又如何猜忌珉王,再不肯让他带兵抵挡西夏了…… “这些事算什么,佑景倒是发生了一件奇事。”一人突然插嘴道。隔着纱帽,我看不清那人容颜,听其声音,却是有些年纪了。 “什么事?”人们的好奇心很快被勾起,我也微微僵直了背,心跳得厉害。 那人呵呵一笑,神神秘秘道:“九月十五,庆王与齐云侯在丹城大战,两人弃兵阵不用,在阵前对决,齐云侯重伤于庆王之手,庆王却未再下杀手。更奇的是,齐云侯被救回后,拒不接受医治,一意求死,急坏了二皇子,而今齐云侯命在旦夕。” 听着那人的话,我呼吸阵阵急促,心中如他们一样疑惑,却又慢慢似乎有些明白。 那两人阵前对决,我只能理解为男人之间的战争,而与他们两人都有关系的女人,便只有我的娘亲了……只是齐云侯喜爱的是沈庭轩的娘亲,只可惜那是康玄帝的女人,齐云侯爱而不能。而今沈庭轩与他娘亲都在齐云侯府,康玄帝已死,齐云侯若想续情也不是不能,等了那么多年,他又怎会在此时一心求死呢? 那个冷冷清清的人,他有什么想不开的? 只是,想着那个人如今生命垂危,心底竟有莫名的难过,这种难过,是即将失去亲人的痛,但,我对齐云侯有感情吗?我有把他当成亲人过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可心里愈加痛得厉害,那种感情陌生得让我害怕。 “娘亲走了,连爹爹也要走了吗?”一道悲泣的声音自心底响起,我恐慌的抓住甘霖,尖声道:“不是我!” 甘霖被我唬了一大跳,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爹爹真的不能再抱我了吗?”那个声音仍在我心里,我只能抓紧了甘霖的手臂:“她在那里,不是我!”脑中却是混乱不堪。 见我如此失常,甘霖大惊失色,也不管众人诧异,抱了我便从窗口跃出:“别慌,我去找大夫。” 而我,听着那道声音不停的喊着“娘亲”,“爹爹”,恐惧得冷汗湿了全身,又被一波接一波的哀伤弄得心力交瘁,终在甘霖怀里沉沉睡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36章 更新时间:09-09-21 15:09 迷雾中,慕怀恩一声声的喊着“爹爹”,“娘亲”,记忆的碎片里,红袖居的梨树下,一个锦衣的俊朗男子含笑逗弄着她,哄着她叫“爹爹”,那人,分明就是齐云侯。只是,那脸上洋溢着的幸福,几时真的从他脸上看到过? 身旁浅笑吟吟的俏丽女子,便是娘亲莫茹了,可惜,莫茹眼里看到的只有慕怀恩,从来都不曾对齐云侯投去一瞥。 心被抽得死紧死紧的,好些事情,或许并不是之前想像的那般模样。 “要救爹爹。”慕怀恩说,“爹爹不能死,怀恩还有好多问题要问爹爹。” 我忍不住皱了眉,她一直都在这个身体里不曾离去吗?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太孤单了,没有娘亲,我活不下去,一直睡着,”似乎感应到我心里所想,慕怀恩说,“只要能向爹爹问个明白,我就可以安心的离去,再也不会回来。” 占据了这个身体这么多年,慕怀恩想问什么,我大概都知道,因为那似乎也就是我想问的。慕怀恩三岁多的记忆不是很清晰,但关于齐云侯和莫茹的片段却又那般深刻,是她一直铭记于心的美好吧。 慕怀恩不再说话,但从她心里涌起的哀伤依然感染着我,让我也为齐云侯即将离去而心痛不已。 迷雾散去,眼前没有出现光明,只是黑漆漆的一片,这种暗无边际的黑暗,熟悉得令人心惊,曾经有那么长的时间我都坠落在这黑暗里煎熬,如今,又要开始了吗? 恍惚中,能听见人来人往的脚步声,还有人不停的殷殷呼唤着“怀恩”。我摇头苦笑,他们这是叫的怀恩,不是我呢。 怀恩似乎又有了感应,急切的说着“救爹爹,救爹爹”,她的声音,我能听得见,可别人能听得见吗? “姐姐,你醒过来,醒过来啊……”有微热的液体滴落在我面庞,想伸手拭去,又颓然的放弃。叫姐姐的,是子诺吗?他都多大了?怎么又哭! “姐姐,你答应会等我的,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子诺在我耳边低低控诉,我想要辩解安慰,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生生背上“说话不算话”这口锅。 不知何时,周围又寂静下来,只能感觉阵阵温热的气息扑上我的面颊,在这暧昧的温暖中,我又慢慢沉睡。 苦涩的液体流进我的口腔,那难闻的气味激得我忍不住咳嗽,唇上的柔软突地离开,而后听见一声急切的呼唤:“姐姐!姐姐!” 好不容易咳嗽完,踹平了气,费力的睁开眼,眼前光线甚是昏暗,我却还是眯了眼,入眼的是烟霞色的罗帐,原来又回到了宫里。 “姐姐!”伴随着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子诺的脸孔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姐姐。”子诺的手抚上我的眼睛、面颊,神色似喜似嗔。 “姐姐,你又吓了我一次。”子诺抱住我的头,白色的广袖遮住了我的脸。 “对不起。”我哑声道。 殿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好些熟悉的面孔又出现在我眼前,甘霖、箬笙、碧琼……还未看清所有人,便有一个重物扑在我身上:“姑姑!” 扯起嘴角想笑一下,却痛呼出声:“臭小子,你压到我的肉啦!”胳膊上的肉被他蹭到,生疼生疼。 甘霖上前一步拎起初宸,身上一轻,胳膊却还是疼得我直抽气,初宸怯怯的瞥了我一眼,又把头埋进了甘霖怀里。 宫人重新端过来一碗药,子诺接过,递到我面前。想起刚刚唇上的柔软,看看子诺,我心慌得厉害,从子诺手上接过,试了试温度,仰脖一气喝完,子诺又拿了快巾子擦干净我嘴角的药汁,我低下头,红了脸。这么多人啊……我又不是孩子…… “齐云侯呢?”我问,这是我和慕怀恩关心的问题,也是我这次昏迷的原因吧。只是,想到真正的慕怀恩现在也在某个角落潜伏着,就老大的不自在,虽说鸠占鹊巢的是我…… 子诺轻叹一声道:“我从不知,原来姐姐心中齐云侯还是这般重要的,即便昏迷,也念念不忘要救他。” “姐姐放心,二皇子对齐云侯情义至深,已打动齐云侯,齐云侯如今正在恢复中。”子诺顿了顿又道。 知道齐云侯性命无忧,我的心安定了下来,只要他还活着,想问的问题以后应该还是有机会问的吧。不过子诺说我昏迷中仍念念不忘要救齐云侯,难道慕怀恩的话,被我说了出来?可为什么我想说话又说不出? 见我已无大碍,子诺挥退了众人,只余他和甘霖在房内。 甘霖皱眉盯了我半天,弄得我浑身不自在,他这才舒展了眉头:“多亏国师留了药护住你一时性命,不然怕是再也醒不来了。” “这不是又活过来了吗?”我嘻嘻一笑,自己也算是多灾多难和福大命大的综合体了。 甘霖摇头苦笑:“国君即已告诉你实情,我们也不再隐瞒,这一次,怕是再也受不得任何意外了。”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吧。 子诺瞪了甘霖一眼道:“姐姐,你的毒,一定能解的。” 我只是不在意的笑笑,国师都解不了的毒,世上还有谁能解?实在是不愿意他们再多费心思了。 然而,子诺这次是铁了心了,以前只是暗访各地名医寻求解毒之法,这次却张贴了皇榜寻医为圣女治病。待我体力慢慢恢复,便把我安置到宫外一所清幽的宅子里,方便揭榜前来的医士为我诊治。只不过如我所想,国师都解不了的毒,这些人也是束手无策。 子诺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我却每天愈加勤奋,只要子诺不在,便把自己关到房里奋笔疾书,希望能完成明年四月要给他的礼物,甘霖整日守护在侧,顺便帮我研墨或者写几个字,来一段“蓝袖添香”,这些,自然都是瞒着子诺的。 正月,许久不曾有医士上门的宅子里,子诺又带来了一名游医,据说是江湖上有名的“娄山神医”的传人,人称“不死先生”,因为只要经他诊治的人就没有活不下来的。只见他一身深蓝色的长袍,几缕美须,倒也风度翩翩,身后还跟着两个药童,说药童也不确切,因为他们都已经长得很高大了,一个背着药箱,一个空手而立,虽然都是一身粗布衣服,却是甚是清秀。 这几个外表不俗的人给子诺带来了很多希望,迫不及待的请不死先生为我诊脉。 不死先生搭上我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子诺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这位姑娘身中几种剧毒,能活到今天已是奇迹,如今,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能活得多久是多久。”不死先生松开手,颇为无奈的看着我。 朝子诺望去,子诺脸色煞白,而他身侧那空手的药童,似也僵直了身躯,眼底流露出一抹沉痛,是我眼花了吗?还是他太过悲天悯人? “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子诺不死心的问。 不死先生摇摇头:“绝魂丹本就是无药可解的剧毒,姑娘因先前服过什么灵药,倒是把那毒给暂时压制住了,其后国师又用金雀胆以毒攻毒,也多保了她一时性命,而今两种至毒在她体内相互渗透,毒性又发生了变化,早已不是解绝魂丹或是金雀胆那么容易了。” 国师是金雀国人眼中的神人,这位不死先生是江湖上的神医,他们两人都没有办法的事,天下当真再无人能解了。虽被判了死刑,因在预料之中,倒也没觉得怎么悲哀,只是看到子诺那灰白的脸色,心中难受得紧。我可以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但我能不在意关心我的人的感受吗? “依先生所言,如此下去,清秋还有多少时日?”问个清楚,也好安排身后事,不要留太多遗憾。 不死先生又搭上我的脉搏,沉吟道:“宽心休养,或许还有一年半载。” 一年半载,应该够了吧。 “不过,”不死先生又道,“我不死先生手上还真没有活不下来的人,可不能让你拆了我的招牌!” 子诺脸上又亮起一丝喜色,只听那不死先生道:“我回山研究一下有无解毒之法,留下不悲不喜二徒来照看姑娘,并把姑娘每日的情况告知于我,过个一年半载,即便不能将毒尽数除去,再延几年性命也还不是难事。” 不死先生的话让大家又多了分希望,子诺差人送走不死先生,又把不死先生的徒弟不悲不喜在院里安置下,嘱咐诸人好生招待,这才匆匆回宫。 晚上大家一起吃饭,这才知道之前背药箱的那个叫不喜,空着手的叫不悲。不喜不悲的话都不多,神色都很严肃,菜端上桌,不喜扫了一眼,拿了筷子连连点了好几盘菜让碧瑶端开,冷声道:“这些,她不能吃。”说着,目光投向我。 碧瑶要把菜端走,初宸从凳子上跳下,拦住侍女:“姑姑不吃,宸宸爱吃。”碧瑶为难的看向不喜,不喜头也不抬一下,只顾着专心的吃自己的饭。甘霖见状,从碧瑶手中把菜接过,摆在初宸面前,初宸这才回凳子上坐好,还不忘恶狠狠的瞪不喜几眼。 不悲看看甘霖,又看看初宸,再看向我,眼神复杂。 虽然不喜的脾气有些古怪,但因着是神医的弟子,大家都对他万分忍让,且见他对我的饮食安排得像模像样,的确有几把刷子的样子,也愈加不与他计较了。倒是那个不悲,与不喜相比,同样是少言寡语,但医术上却似乎远远不及不喜,往往都只在不喜的指点下做些繁琐的杂事,譬如拣选药材、煎煮调养的汤药之类,俱是由不悲一手操办,偶尔不小心看到不悲笨手笨脚煎药的样子,真是不明白不死先生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徒弟。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37章 更新时间:09-09-22 06:12 在不死先生的遥控指挥、不喜不悲的近身照料下,我的身体明显比先前强健许多,而真正的慕怀恩,在得知齐云侯已无危险后,又再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 这日上午,甘霖教初宸习武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房中继续我的大作,正冥思该如何措辞,一阵龙涎香味直扑我的鼻孔。这个味道,我身边的人,只有子诺才有。赶紧将写好的几张纸折好压在书底下,子诺的声音凉凉传来:“姐姐,你又背着我在做什么?” 转过身,笑得一脸谄媚的望向子诺:“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往日,不是都要午后才有时间过来吗? 子诺也不理我,直直伸手就要去拿书底下压着的纸,我抬臂挡住:“不要看,个人隐私。”不久以后你就能看见,却绝不是现在。 子诺收回手,却又将手抚在我脸上,若是以前,我不会太在意,可自那日知道子诺用口帮我喂药之后,这样的碰触实在是让人有些心慌意乱。微微侧过脸,却听子诺笑道:“姐姐还真是,难道纸不够你用的吗?还得往自己脸上写?” 说着,子诺把手指伸到我面前,指尖沾着一块墨迹。 我脸烧得厉害,急急跑到镜子前,只见自己右边脸上不知何时沾上了墨汁,被子诺手指一点又晕开了些,黑乎乎的一团在脸上,着实有些可笑。 子诺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将我脸上的墨汁擦去,见我脸红狼狈的样子,子诺愉快的轻笑出声,他身上清新的气息萦绕着我,令我愈加不知所措。 “喝药了!”尴尬间,一道冰冷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而后便看见不悲拿着托盘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脸色似乎又比往常沉了几分。 “这个时候也要喝药?”我甚是疑惑,才刚刚喝药一个多时辰,他是不是忘了?“还没喝多久唉。” “和早上的不一样!”不悲把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语气很是不善。 我虽不解,却也不敢对现在的他提出疑问,端起碗来,闻着与早上并无差别的药味,闭着眼睛把一碗药饮尽,子诺照例擦掉我嘴角的药汁,又把一颗蜜汁梅子塞进我嘴里。 不悲横我一眼:“把梅子吐出来,药后不要乱吃甜食,小心药性相冲!” 闻言,我赶紧跑到外面把梅子吐出来,暗道,今日不悲可和不喜有得一拼了,不喜的脾气不悲是学到了许多,这医术就不知道学了多少了。 “用手喂食之前,要先净手。”不悲这句话是对子诺说的,子诺神色很是尴尬,不过他说的也很有道理啊,子诺刚刚给我擦了墨汁,好像的确还没洗手哦…… 不悲拿了空碗出去,子诺在桌前坐下,笑道:“有些本事的人,脾性似乎都有点古怪。”我讪讪一笑,这话说来也不知是安慰他自己还是安慰我。 “对了,今天来得这么早,朝中没什么事吗?”我问。 “无事,”子诺摇头,旋而又微微皱了眉,“倒是北方,西夏在玄英国势如破竹,玄英大半疆土都已在西夏手中,其势真让人心惊。” “国君如何打算?是继续隔岸观火,还是趁乱也分一杯羹?”金雀国的军队仍严守在边境,金雀王会眼睁睁的看着西夏吞掉玄英而坐大吗? “父皇深谋远虑,入侵玄英,有损金雀几百年来建立的威仪,应是不会出兵的。且即便西夏占领了玄英,一时之间也还奈何不得金雀,下一步目标,怕是佑景了,到时,再做决断吧。”说着,子诺又看向我,“如今,最紧要的,是姐姐。” 吃过午饭,子诺和甘霖在亭中下棋,我带了初宸在旁边看着。说起来自己差不多是与甘霖一起学的下棋,不过甘霖比我有天分多了,如今,我早已下不过他,总是惨败而归。 此时,又是百花盛开的季节,园中繁花似锦,绿草如被,整个一片生机勃勃。 看了看棋盘,偷偷打了个呵欠,无意瞅到树后的小径上一片蓝黑色的衣角闪过,不由喊了声:“不悲,我现在不用喝药吗?”上午早饭没多久就拿了新药给我喝的,现在我是个很配合的好病人,牢牢记住自己喝药的时间。 不悲冷冷的声音自树后传来:“不必。” “哦。”应了声,便放下初宸站起身来,“你们慢慢下,我先去睡个午觉。” 回到房中,接着上午写的字又写了一段,实在困了,便在榻上窝着睡了下来,再醒来的时候,子诺已经被宫人请回宫了。 花香醉人的夜晚,沐浴完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在桌前继续我的大事,不悲又托着一碗药进来,箬笙接过,放到一旁:“多谢了!”不悲面无表情的退下,箬笙摇头低叹:“实在是两个怪人。” 我轻笑一声,不以为意。但凡有些本事的人,多少都有些怪癖。 月底,书稿终于全部完成。这日,子诺来得较晚,我与甘霖在院中教初宸认字,对于识字,初宸可不如对习武那般热衷,小屁股坐在凳子上磨来磨去很是不安分。不过迫于甘霖每天不能识十个字便不教他武功的威胁,初宸还是不甘不愿的嘟着小嘴在学。 子诺来时,正值午后太阳最大的时候,鼻尖额头点点汗珠晶莹,箬笙拿了帕子给子诺擦脸。 “姐姐,有事要与你商议。”子诺望着我,神情热切,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什么事?”我万分好奇。 子诺把我拉到一侧:“事关重大,屋里说。” 看看院内,虽然是几个亲近之人,但闲杂仆役也还是有几个的,便跟甘霖说了一声,与子诺一道进了屋。 到得屋内,子诺终于开口:“姐姐,玄英江山已沦陷十之七八,余下的还在做最后的抵抗,但其南部松、福、悉、恭、保五城齐向我金雀投诚,愿归金雀版图。”子诺说完,脸上神采更为飞扬。 “这是好事啊。”秋阳谷里大部分人都是来自这五城的,还有两万士兵被质押在金雀,不知与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子诺神色又黯了下来,“父皇让我去北疆探探虚实,看看他们的诚意,若他们真有意归顺金雀,我边境上的兵马就要开进玄英了。如此一来,在那边耽搁的时间,恐怕又是很久。” “若真能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得到五座城池,那也是值得的。”这也是金雀王很早以前放出的线,而今终于钓回了鱼吧。 子诺略带幽怨的看了看我,似乎有些埋怨我的不解风情。不由笑问:“可是怨怪我没有不舍之意?” 子诺默不作声,我呵呵一笑:“终归这才是正事,姐姐我就在这把身体养得棒棒的,等你回来,定能出城去接你。” 子诺不可置否的笑了笑。 北方战场瞬息万变,恐夜长梦多中途生变,子诺北上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三,很是匆忙。子诺时间紧,都根本没有时间来进宫了。 四月初二晚,我带着赶印出来的书册,与甘霖一道进宫,为子诺送行。 曦阳宫内,当我把刚刚印制出来,墨迹都似乎还没干透的书册《天骄》送到子诺眼前,子诺很是疑惑的看着我。 “看看吧,这是答应送你的礼物。如今要去北疆,生辰定是不能在这里过了。”这可费了我近一年的心血啊,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记述了子诺的成长之路,只不过故事有些改动,变成我被父亲逐出家门,又被国师收留做了弟子,后来被金雀王送去云母雪山与一直在那里修习的子诺作伴,见证了子诺如何从一个小孩童蜕变为一个胸怀天下的骄子,直到子诺学成下山,又陪子诺去佑景游历,而后两人在佑景西北的战乱中失散,子诺归国,我却在佑景被奸人所害,最后又被子诺救回。 故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塑造了一个天资不凡有情有义的金雀国储君。写这本书,是因为子诺归国之前的所有背景都含糊其辞,引得许多朝臣的质疑,有颇多不好的猜测,对子诺甚为不利。有了这本书,一来为人们揭开了子诺的神秘面纱,消除许多猜测,二来又能为子诺在民间聚集更多的名望……这些,都是我的美好愿望啦,至于书问世后的成效究竟如何,现在还不知道呢,只请书局先印了两册,一册送给子诺,一册要呈给金雀王御览,涉及到皇室,自然要有金雀王审批过才能告于世人。为了不让子诺的风头太过,掩盖了金雀王,我还特意在书中夸了金雀王许多,什么勤政爱民啦,培养子诺如何费劲心力啦,对我这个孤女又是如何爱护啦……当真是,用心良苦。 子诺接过书册,翻看了几页,满脸的不置信,眼眶微红,喃喃道:“姐姐,这就是你去年允我的礼物?” 我点点头,正想说让他别太感动之类的话,他却忽然一副忿忿的表情:“你天天写的,就是这个?” 见我再次点头,子诺轻叹了一口气,拿着书,转身离开。 我不解的眨了眨眼,这书的效果,与预想之中的,一开始就相差得有些远了。 不多时,子诺又折了回来,看着我认真道:“以后可不能如此费心操劳了。” 原来是担心我的身体。那时,不是怕自己时日不多,想留下点什么,再帮他做点什么吗? “甘霖也有帮忙的。”我说。写得累了,便由我口述,甘霖执笔。 子诺眼神闪了闪,随即轻笑一声,神情难辨。 四月初三一大早,子诺就离开了翰月城又一次北上,我只来得及在城楼上看到一行人马疾驰远去的背影。 不死先生说的半年之期已越来越近,我不知子诺再回来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只能每天听话的吃着不喜安排的药膳,喝着不悲煎熬的汤药,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体力比以前充沛,不过,却比以前愈发爱睡觉了。 对于我的表现,箬笙甚为忧虑,甘霖却面上不动声色,每天仍照常教导初宸,或与我嬉笑怒骂。 不悲送药来时的神情一日比一日沉重,偶尔会说一句:“师父定能治好你的。”眼里却明明写满担忧。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38章 更新时间:09-09-22 06:13 得金雀王批示,经过局部的修改,《天骄》终于得以批量印刷,面市后很快在金雀国掀起一股崇拜摄政皇子落阳的狂潮,子诺的人气指数直线上升,我的荷包也渐渐鼓起来,赚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原来,这个时候也是可以用文字卖钱的——若我早知道,当初可能就不必卖身了……扯远了。 不悲送药进来,看到桌子上放着的一本《天骄》,拿起来翻看了几页,轻哼一声,又随手甩到一旁,模样甚为不屑。对于不悲的这种表现,我已习以为常,也不在意,只是接着数书商送来的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俗!”不悲嘟囔一声,把药碗重重往桌上一放,人又出去了。 数完银子,我这才端起药碗把药饮下。要说,以前是十分讨厌喝中药的,如今天天喝,竟也如吃饭一般成了习惯,也不觉得那药有多难喝了。 晚上吃饭时,突发奇想对甘霖道:“要不,我们白手起家,再创一个首富莫家,你就是那莫大当家的。”发现自己还能赚钱后,我这个心里很不平静,很不安分呐。 甘霖摇头笑道:“要我拿剑可以,要我做生意是万万不行的。” 我瞪了眼:“我就不信,莫家的人有不会做生意的。”顿了顿,又道:“别的不说,初宸长大了,总得做点正经事吧,不可能拿着刀剑窜来窜去就有银子花。”现在我们这几个人都被子诺好吃好喝的养着,以后呢,该用什么身份安享这一切?几代人都要寄生在子诺身上吗? 甘霖难得的微微红了脸,低声道:“且去试试。” “也不知道还有几天好活,尽担心些破事。”对面坐着的不悲突然出声,却眼也没抬一下。 不管他看不看得见,横他一眼,控制了一下情绪,语重心长的说:“不悲小兄弟,人活着,可不光是为自己啊。小小年纪,不要对世情太冷漠。”这家伙,除了我身体状况不太妙的时候能表现出一些关怀,其他时候怎么总是要和人过不去呢? 不悲闻言,被口中的食物噎了一下,瞪大眼珠子望着我,脸上表情甚是痛苦。 不喜放下碗筷给不悲推拿几下,不悲才喘出一大口气,脸涨得通红。“师父从小就教导我们,食不言,寝不语,今日不听,被噎到了吧?”说着,不喜又拿了杯水给不悲,情景很是诡异,让我情不自禁的想着这两师兄弟之间是否不止师兄弟这么简单的关系。 不悲喝下水,杯子在桌上又是重重一放,对我怒目而视:“你那是什么眼神?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慌乱的收回暧昧的眼光,讪讪的笑着,暗道,这家伙的目光几时这么犀利了?连我心里想啥也看得出个七七八八。 “不过,师弟说得也没错,你少操心些旁的事,咱师傅的牌子可不能坏在你手里。”不喜冷冷出声。 “是是是,”我连连应声,作为病患,应该全力配合医生,听医生的话,“不喜大师说的是。” 一声咳嗽,不喜也顶着一张红脸对我怒目而视,我蓦然反应过来,赶紧开口:“哦,不,不喜师父说得对。” 不喜的脸涨得更红了。 貌似“不喜师父”和“不喜大师”没什么区别,听上去都特像和尚的法号。 一顿饭在不喜和不悲的面红耳赤中吃完,离席后,初宸乐得手舞足蹈:“姑姑真厉害,他们平常可凶呢,这也不让我们做,那也不让我们做,今天就没凶了。” 望着初宸的笑脸,我心里可是战战兢兢啊,这不小心把神医的两个弟子都得罪了,前面的功夫会不会都白费? 好在不喜不悲虽然都是脾气怪异的人,倒也没有因此而不尽心照看我,每日照常汤汤药药,只不过对人愈加冷眼冷语,令我在这初夏天气也能感觉到一丝丝的冷意,言行举止就愈发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留神又得罪了他们,那我就能有幸在炎夏感受到六月飘雪的奇迹了。 子诺北上已有一个多月,来信十三封,基本上都是问我身体情况如何。如今,子诺已经入了玄英南境,开始接手主动请求归顺金雀的五座城池。金雀国的军队终于踏出了国门,进入玄英,隔断了那五座城池与外面的战火。 虽是主动请求归顺,交接工作却也不是很顺利,闻讯的玄英残留人马百般阻挠责骂,使五城中的部分官员摇摆不定,最后一李姓的将领大吼一声:“TNN的,左右都要亡国了,还不如顺了金雀国,也少损得许多弟兄,他们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们不疼,我疼。” 这一声大吼,又俘获了许多期盼和平的心,在民众的强大呼声下,松、福、悉、恭、保五城终于稳稳妥妥的归顺了金雀国。子诺坐镇恭城,一面指挥着重新规划安置五城的百姓,一面以强劲的姿态抵抗着玄英的袭击。而玄英的剩余势力,终在汹涌而来的西夏军中消亡殆尽。 圣历三百八十一年六月,曾在北方称霸一时的玄英国彻底沦陷,除松、福、悉、恭、保五城和平投入金雀国,其余领土皆为西夏国所占,西夏从多年来一直偏居西隅的贫穷小国,一跃而成为领土辽阔得可与佑景想抗衡的大国(如果佑景没有四分五裂的话),鲲鹏大陆至此三国鼎立,三国之中金雀领土面积最小,国力却是最为强盛。 攻下玄英国之后,西夏并未已磅礴的气势再一鼓作气攻向内乱不休的佑景,而是停下脚步在刚攻克下来的土地上大力整治,力图把脚跟站得稳稳的。 七月,松、福、悉、恭、保五城重新规划完毕,应大众要求,设秋阳郡,将五城划入秋阳郡下,秋阳谷内呼声震天。为照顾五城百姓的情绪,原本质押在金雀到各处垦荒的两万多玄英军士被分配到五城,担当起了守城的要务,使得许多士兵能与家人团聚,如此一来,五城百姓对金雀更是死心塌地。 七月十五,秋阳郡正式成立,举国欢庆,秋阳郡不大,其意义却是非凡,在历史上有着划时代的意义。为了表达对秋阳郡中原玄英百姓的重视,金雀国也离开了翰月城,北上参加这万事瞩目的盛典。我,却因身体问题而留在翰月城,对这场盛典只能耳闻,不能目睹。 国君与摄政皇子俱在北方,翰月城中只剩下落尘落阳两位皇子留守,丞相和国师辅政。与秋阳郡的热闹相比,翰月城倒是要冷清许多了,因为周边的战事,今年的礼圣都没有去年的热闹。 看到如今诸事都慢慢开始顺利,子诺的地位也日渐稳固,我也放下了心来。只是思及日后西夏、佑景、金雀之间又将有怎样的一场争夺,皇甫煊、林昭、沈皓钰、沈庭轩、子诺,对我而言又是怎样的存在,心里就纠结的慌,竟又期待着自己不要活那么久,不希望自己有看到那一天的一天。 躺在海棠树下,声声蝉鸣扰得人心烦不已。翰月城的夏天,真是热,无比怀念秋阳谷中那充满草叶和瓜果香的清爽夏天。且,翰月城无冰。我热得难受。 箬笙安排了两个小丫头在我身后不停的扇着扇子,我本不欲当真如此剥削人的劳动力,真做一个万恶的贵族,可有人替你摇扇总好过被热死啊,我厚脸皮的接受了。 初宸一个人在花园里玩得不亦乐乎,满头大汗了也不歇歇。甘霖早上教了初宸一些功课后就出门拜师去了,去学经商,说要重振莫家,为初宸找一条路。 箬笙端了盘水果过来,碧琼招呼初宸洗手,我也从躺椅上起身,几人围着石桌坐下,把水果放进嘴里,享受这难得的一点清凉。 吃罢水果,海棠树下已快被太阳晒着,把躺椅挪了挪,又一头睡了下去。夏日炎炎正好眠。 天实在太热,昏昏沉沉,睡得不踏实。迷糊中,有利器破空的声音传来,经历了几番生死的我,我这声音丝毫不陌生,心头一紧,人便从躺椅上滚落下来,姿势虽然不雅,却也还逃脱了那致命的一击,仰头看到一支黑幽幽的短剑深深没进树干。 摇扇的两个小丫头吓得大叫一声,仍掉了手中的扇子。“嗖”,“嗖”,“嗖”,又是接连几箭射过来,在地上一滚,箭贴着耳朵擦过,在耳畔留下热辣辣的疼,两个小丫头却没我这么好运,应声倒地。 又有人要杀我。看来自己还真不招人待见呐。一面狼狈的躲闪着暗箭,一面大呼来人,整个花园中却静悄悄的,人都去哪了?子诺安排在外面的那些守卫呢?有人进来了,他们怎会不知?还是说他们已遭不测? 为何这时甘霖不在?还是说来人特意挑了甘霖不在的时候? 府中其他的人呢? 原来这翰月城中也是不安全的地方。 来人并未现身,只是用着支支短箭迫得我东逃西窜,似乎颇为享受我的狼狈。 “不用叫了,那些人,不是死了,就是睡了,你就安心的等死吧。”一道冷飕飕的男声自高高的梧桐树上传来,惊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接着又是一支短箭直冲我面门而来。 险险躲过,那人阴森森的笑道:“你还真是命大,没了武功,竟然也还能躲过我这么多箭,不输当年啊。”说着,一个黑影从树上跃下,连点我几处穴道,“不逗你玩儿了,随我走一趟,看你能换多少东西回来。” 箭,箭,箭……抬头看那人,虽然蒙着面,但那眼睛,那眼神,我颤颤的问道:“珉王?” 那人竟然呵呵一笑:“难为你对本王记忆如此之深,本王甚感荣幸,不过,你却还是不要说话的好。”说着又将我哑穴封住。我心里那个恨呐,为什么我从来都学不会点穴,却总是被人点来点去? 不过,这珉王不是被玄英王严重的怀疑,被关押起来了吗,西夏入侵也没放他出来,他现在又怎么到了这里,要拿我去换什么? 来不及想明白,也没机会说话,便被他一把拧住领子朝院外跃去。低头看自己的衣领,暗自庆幸自己穿的是普通棉布衣衫,若穿那轻薄的宫装,他没衣领可提,是不是就要拉我的头发。 珉王带着我跃到墙外,脚还没落地,一股劲风就自背后袭来,珉王侧身避过,一甩袖子,一枚看不清是什么的暗器便朝身后射去,紧接着一道银光又伴随着一声低喝迎面刺来。 “放下她。”持剑的不悲拦下珉王,眼底怒意翻滚。 “放下她,我还有什么筹码?”珉王的手在我脖子上越捏越紧,强忍住不要翻白眼,定定的看着不悲。 不悲的剑仍指着珉王,冷声道:“要拿她做什么?” 珉王退后一步:“不必说与你知。” “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在此多日,又怎能让你占了先?”不悲沉下声,剑花一抖,便又朝我们刺来。 珉王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乌光发亮的鞭子,手一甩,那鞭子便要缠上不悲的剑,不悲剑势一转,剑又直直刺向珉王。两人斗得难舍难分,我被珉王捏得快透不过气来。珉王因带着我,身形不是很灵活,不悲却也因顾忌着我,剑招没有太凌厉,只想迫着珉王放手。 “实在想不通不死先生对这丫头有什么好图的,既然如此,何不当初就以治病为名把她带回山上呢?”珉王冷笑道,语气充满了嘲讽和质疑。 不悲也不答话,一剑一剑朝珉王递来,珉王见招拆招,看着不悲使出来的招数越来越熟悉,连带那个身影也熟悉得让我的眼睛有些酸痛起来,那种熟悉,令我心惊,心慌,心痛,回想起不悲偶尔看我的眼神,说话的语气,一个名字哽在喉头,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39章 更新时间:09-09-22 06:13 人还处在不悲真实身份的震惊之中,珉王却身体一僵,原本捏着我脖子的手也无力的软了下来。察觉到突变的我,赶紧下意识的从珉王手中逃开,扭头一看,却见甘霖面如寒霜的立在珉王身后,一手执剑架于珉王脖子间,一手扣住了珉王先前挟持我的那条手臂。 不悲收了剑,上前扯下珉王的面巾,珉王嘴上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原来是失踪了的珉王。”不悲松开黑巾,黑巾轻轻飘落在地。 闻言,甘霖松开手,将我护在身后,冷声道:“既是王爷,便请速速离开吧。” 珉王转过身来,淡淡的扫了甘霖一眼,讥诮道:“我道是谁有这么快的身手,原来是你。” 甘霖垂下眼眸:“曾受王爷救命之恩,今日不欲与王爷为难,还请王爷就此离开。” 珉王冷笑道:“我以为你已全然忘记。既然没忘,为何又一而再的与我作对。” 甘霖把我拉到一边,与珉王保持着安全距离,这才开口道:“滴水之恩本当涌泉相报,可若以自家妹妹的性命来报,恕在下做不到,王爷两次对妹妹下手,今日仍让王爷离开,当是偿还往日恩情。” 听见甘霖的话,珉王犀利的眼风扫向我,一瞬又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圣女尹清秋?你到底是谁,还真是扑朔迷离啊,不过——”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不管你是谁,想除掉你的人还真多。” 说着,恶意的看了看不悲,又看向甘霖:“知我为何能如此轻易到达此地吗?自是有翰月城的贵人相助!”“贵人”二字被他咬得极重,若有所指。 “至于秋阳谷中的真相究竟为何,这世上怕是没人比圣女更清楚了,我会记着的。”话音一落,珉王便抱着受伤的胳膊迅速消失在这寂静闷热的午后。 甘霖让不悲把我送回院中,自己绕着宅子四处查看。甘霖走后,我冲不悲“呜呜”出声,扬起自己的脖子,不悲先是一愣,而后才恍然明了,抬手解了穴。先前集中注意力躲避珉王的暗箭,又被他点了穴道,如今放松下来,只觉得全身脱力,脚步虚浮。 进了门,不喜从一侧的角门走出,看见我和不悲,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神色明显的轻松起来。 “你先带她回房中休息,我看看其他人再过来。”不喜说完又快步离去。 不悲看了看我,眼神有些飘忽:“你,能走回去吧?” 咬牙点点头,抬步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去,还没走几步,一只有力的胳膊便从臂下把我架起,承载了大半的体重。 “总是那么嘴硬!”听着不悲不满的嘟囔,似喜似涩的泪水迅速溢满眼眶,令满怀思绪愈加纷乱。 扶我在房中的榻上躺下,不悲退到窗前站着,左看右看,却就是不看我,不自在得紧。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不由“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他狠狠一眼瞪过,我终是忍下笑:“小王爷,你不向我解释些什么吗?”原本在外面设想的各种相认的场景,被这一笑,毫无美感的破坏。 只是,话一问出口,那不知名的泪水就喷薄而出,一如我那压抑太久的情感。先前我没有多想,没能认出他,可他与珉王一番较量,那招招式式,在他身边陪了十来年的我,即便自己没有学会什么,却是烂熟于眼的。 沈皓钰本欲发怒的眸子,在看到我的泪水之后又软化下来,终是轻声道:“需要对人解释的,应该是你吧?” 也不管干不干净,抬手拭去满脸的泪痕,望着顶了一张陌生面孔的沈皓钰,仰面笑道:“若之前没有打探清楚,小王爷现在会在此处吗?又如何还需要我的解释?” 神情原本已经软化下来的沈皓钰听见我这话,也再度激昂起来:“若不是见你快死了,我会跑来这里受罪吗?” 想起偶然在厨房看见他笨手笨脚煎药的样子,心中一痛,软语道:“罢了,有些事情,咱们慢慢说清楚吧。” 沈皓钰轻哼一声,靠着墙壁不说话。比起某段时间他柔情蜜意的样子,我还是比较习惯他现在的模样,毕竟,那么多年都是如此,一只骄傲而别扭的孔雀。 不一会儿,不喜进来,看了眼窗边的沈皓钰,也没说话,直朝我走来,在榻前坐下,拿起我的手腕,凝眉听了一会儿,又缓缓放开:“看来调理还算得当,经此一番也无甚大碍。”神态之间,颇为自得。 恢复了些许力气,从榻上做起,问道:“刚刚说看看其他人,其他人怎么了?” 不喜皱眉道:“饭后厨房煮了一锅绿豆汤,给大家消暑,结果汤里被人下了迷药,喝了汤的人都迷倒了。” 难怪珉王说不是死了就是睡着了。箬笙还拿了一碗给我喝,因不是冰冻过的,被我推了回去。“那你们呢?”我用眼神指了指沈皓钰,问不喜。 “我从小被师父用药灌大,那点迷药又能耐我何?不过看到众人都倒了,觉得不妙,给了他解药让他出来看看,我留在里面弄醒其他人。”不喜说着,也用眼神指了指沈皓钰,沈皓钰扬着下巴,脖子极尽扭曲。 “你们两个有什么要谈,尽早说开吧。”说完,不喜便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屋内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外面的蝉鸣愈加刺耳。 “你,不要告诉别人。”好半天,沈皓钰才说。 “嗯。”我点头应允。 “甘霖子诺都不可以。” “好。”答应得很爽快,若他们知道了,怕也是个麻烦。 “你——”沈皓钰怒瞪我一眼,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门口人影一闪,甘霖便到了我面前。 “有没有怎么样?”甘霖拧眉问道,很是急切。 微笑着摇摇头:“不喜刚刚看过,无碍。” 甘霖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对沈皓钰道:“多谢。” 沈皓钰又把头扭到一旁,不予理会。 “外面的人怎么样了?” “那些侍卫吗?都死了。但不是出自珉王一人之手,他的手法,我多少有些熟悉。”甘霖皱眉沉思。 想想珉王走前的话,不由问道:“珉王说,有翰月城的贵人相助,是那贵人吗?”下迷药的,暗杀侍卫的,了解甘霖行踪的,协助珉王挟持我的。 甘霖眸中泛起点点冷光:“除了子诺,你便是他们的第二根大刺。” 欲除我而后快的,除了那两位皇子,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人,虽说紫灵对我也有很大意见,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异国落魄公主又怎么会与珉王扯上关系?且如今金雀王和子诺都不在翰月城,那两位皇子要接应珉王,也不是没有那个能力的。不过…… “珉王既然得他们相助,为何还要为我们提供讯息?”很是疑惑。 一旁默不作声的沈皓钰插嘴道:“这有什么可奇怪的?珉王没能将你带走,目的达不成,把他们的讯息透露给你,落阳皇子定然不会罢休,到时金雀国又是一番内乱,未能利己,也要损人一番。”脾气虽然不怎么好,毕竟是在阴谋诡计里长大的人,看问题倒是比我们通透。 甘霖看向沈皓钰,又朝我轻轻点了点头:“珉王是鲜少吃亏的,却在你们手上吃了几次亏,这次,他多少想扳回一点。”说完,轻叹一声,“若他不是被昏庸兄长压制,玄英国也不会变成今日这番模样。” 知甘霖在玄英国长大,对玄英国多少有些感情,听了这话,我只是垂了头,没有任何言语。 思量一番,问甘霖:“今日之事,该如何了结?” “矛头所指,虽然是那两位,可我们没有证据。且若真与他们对盘,就正如了珉王的意……若就此不闻不问,日后恐怕也是难以安宁,防不胜防。”甘霖锁紧了眉头,左右为难。 眼见着这位曾经或许孤单,但能随性洒脱的剑客如今要因我而为他国朝堂中的千丝万缕而愁眉不展,心下只觉得自己亏欠的实在太多。心念一转,笑着抹平甘霖紧皱的眉头:“咱也不能吃亏,明的不行,暗里一定要使些绊子,也不图能把他们怎么样,只要让他们没工夫来阴我们就行。” 说着贼贼笑开,话说,电视看多了,套路总能学会几招,不用来试试岂不可惜?我本不欲犯人,人却屡次来犯我了。 看到我的笑容,沈皓钰习惯性的拧眉瞪了我一眼,甘霖却低低笑开:“等着怀恩的妙计。” 沈皓钰冷哼一声:“自家的门户都没清理干净就想着怎么对付别人,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能在汤里下药的人,自然是府中的人。虽说都是子诺千挑万选出来的,可子诺在金雀国根基太浅,难保这些人里面的谁谁谁不是和那两人有着什么关系的人。沉了脸,玩权弄术之类的事情,自己还是玩不转啊,单说理清那些人际脉络就不是自己能做到的。却也没忘记对沈皓钰说一声:“谢谢提醒。” 在府中盘查一番,下药之人定是查不出的,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如今珉王未能如他们所愿把我带走,金雀王和子诺远在北疆,也不知他们会趁这个机会对我做些什么,甘霖不再外出,每日守在家里,若有暗杀之类的活动,甘霖倒是可以以一敌百,不过他们再怎么大胆,也应该还不致于在翰月城中闹那么大的动静,毕竟朝中还有丞相和国师,怎么说我也还是国师的挂名弟子。为了防府内的内奸,不喜每日严格检查我们的饮食,尽量不给别人可趁之机。 沈皓钰告诉我,不死先生是齐先生的师兄,也算是他的师伯,真正的不悲仍在山中。他的身份虽然已被我识破,但每天仍照常煎药送药,送到我房中,说是怕人怀疑,却令我万分不自在,扭扭捏捏。终被他一句“饭都喂你吃过,如今这样做给谁看?”吼得心安理得起来,也不去想他在佑景的事情,不问他,到底为何来这里,贪图这片刻的满足,一年之期已过去大半,我,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40章 更新时间:09-09-22 06:14 八月初,北方暂时安定,金雀王与子诺起程回翰月城。 愈临近子诺他们抵达翰月城的日子,沈皓钰愈加焦躁。 “您这是怎么了?”看着沈皓钰一日比一日阴沉的脸色,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沈皓钰顿下转来转去的步子,瓮声道:“我现在很看不顺眼子诺,比甘霖,更看不顺眼。” 我一口茶喷出,呛得连连咳嗽好几声,这位小王爷如今还真是直白啊。 沈皓钰大步走到我面前,怒道:“你这个女人,少了个沈泽轩,又冒出来一个子诺,连所谓的弟弟都招惹上了,真不知他们眼睛都长在哪了!” 咳嗽平息下来,抬眸望向沈皓钰,尽管顶着一张人皮面具,可能那面具做得实在太精薄,他脸上的表情仍是很激动,那眸中的怒意翻腾,似要喷出火来。 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唇上:“嘘,小声点,甘霖就在外面,不怕被他听到?” 沈皓钰一甩袖子,忿忿在一旁坐下。若是他以前穿的衣服,定然要带起好大一阵风扑到我脸上。 沈皓钰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这才重新开口,语气一瞬又柔软了许多:“回去,好不好?” “小王爷出门这么久,也的确是该回去了。”若让别人知道小庆王如今只身跑到金雀国来了,不知又将引发怎样的祸端。我的病,有不喜就足够了。 “不是我,是我们。”沈皓钰不耐烦的纠正。 有些突兀的瞪大了眼,思索着他这话中的含义,却听他又道:“以前问你的话,再问你一次。做我的王妃,可好?”再问出来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了。 心中不是没有什么想法,却也只是呵呵一笑:“我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相信小王爷比我自己更清楚。一个命在旦夕间的人,一个长得稀奇古怪的人,您也要许下这句话吗?” 沈皓钰似乎又要生气,终是忍耐下来:“先祖曾把绝魂丹的单子给了父王,我已拿给师伯,师伯一定能配出解药的。就算配不出——我也还是这句话。”又道:“长得怎么稀奇古怪了?不就是头发和别人不太一样吗?当初你还不是念念叨叨糟蹋了好多马,想方设法也要让头发变变颜色吗?” 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自口中问出:“那么,银燕呢?”那一年我醒来,人们说小庆王拒绝了庆王为他求娶的侯门女子,只娶了身边随侍多年的一名婢女,因着身份太低,小庆王再如何宠爱她,庆王也只允她做了侧妃,在民间,却仍是一段佳话。那名女子,自是痴情于他的银燕了。后来,后来他们还有了一个……儿子。 我不知是要在心里恭喜银燕的终于得偿所愿,还是要痛悔自己的不珍惜,许多事情,脚步一旦迈开,就没了回头路,错过的,终究已经错过。 沈皓钰奇道:“银燕怎么了?娶了她,推掉了父王安排的婚事,我就把她送回老家了,路上还捡了一个小孩,背上有和你一样的花,银燕说那或许是你的转世,非要抱起来收养,想着她一个人在老家也孤单,又怕父王再给我求亲,要延续香火,便让她收做自己的儿子了。怎么,要把她接回来陪你作伴,你才肯回去吗?” 听完沈皓钰一席话,我怔在那里,半晌哭笑不得。让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事,背后竟然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那你为何不娶亲?”我可不会认为他知道我没死,还在那等着我。 “你不是说大丈夫要先建功立业,而后才有资格娶妻生子吗?”沈皓钰颇为疑惑的看了看我,又道:“而今佑景一分为三,国之不国,哪有就娶亲的道理?不过是父王逼得急了。” 看着沈皓钰认真严肃的样子,忆起当初因三皇子好男风之事而被王妃迫得鸡飞狗跳的他,原来昔时在庆王府的日子,也是有那么多的快乐,至少那时,大家都在身边,而今,谁都不再是谁。 “你,答应吗?”沈皓钰再问,神态殷殷有些急切……和不安。 “王爷,会答应吗?”这,也是我当初毅然离开泷城的原因吧。 “这次,本也就是父王赞同,我才能离家这么多时日,”沈皓钰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终诺诺道:“父王得知了一些旧事的真相,不愿我与他一样,便允我来了这里。” 旧事,是指庆王和娘亲吗?而他,作为王妃的儿子,又该如何自处?当初,庆王令我不要与他说起,如今他也终究还是知道了——这,多少让大家有些尴尬。 只是,沈皓钰的话还真是很诱人啊,家长不反对了,所谓的第三者也不用当了,解毒也有很大的希望,他,亦放下身份,来到这里照顾我好几个月,我……曾经以为已经失去的,如今又摆在我面前让我选择,我,还让自己再后悔一次吗? “子诺他……”我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皓钰打断:“你不要又用甘霖或是子诺来搪塞我,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几个月,我不是瞎子!不过,子诺还真的有点麻烦。” 沈皓钰皱了皱眉,随即又露出些许笑容:“一直没问,那时在襄州城头,你是故意那么说,让我离开的吧?” 坦诚的点头承认,沈皓钰便又开心起来:“原来,你也是在意我的。那么,你就答应了吧。” 虽然,现在心里挤满了甜蜜,但无奈与彷徨亦充斥其间,令我一时难以抉择。答应他,便意味着伤害子诺,便意味着自己要参与到曾经百般回避的问题中去,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在意的那些人在战场上相互厮杀。不答应,心里又痛得厉害,错失了这么久之后再次面对,再放手,又何其艰难? “让我考虑考虑。”轻声对沈皓钰道。嫁给爱的人,本是不用选择的问题,放置在这样的背景下,令我万分悔恨怎么到了这样一个时代?还是终究是我太贪心,什么都不愿放下,而后注定什么也得不到? 要舍下所有人,只随他一人吗? 再过两天金雀王和子诺就要回来了,沈皓钰仍每日送药过来,然后每日看着我,却不说话。我知他在等我的答复,可答应他,割舍的都是血肉,那也是血淋淋的痛。 为了我曾经丢失的,他又千里迢迢的寻了过来,送到我面前。 原本怀疑,他请不死先生过来为我解毒,自己也留在了这里,为我解毒只是其一,二来也可方便他打探金雀内部的一些消息,可那日与他长谈一番之后,我若还存这样的想法,便真的是个十足十的小人。 曾经问自己,若活着时还能再见他,我会勇敢一次吗? 现在,他就在我的眼前,等待着我的一句话,我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吗? 若我答应他,子诺是否便能就此死心,不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会有一时的伤害,日后却能多出许多选择…… 太多的纠缠,令我混乱不堪。 若始终都是要伤害,便索性伤个彻底吧。子诺,甘霖…… 至少,有两人能如了愿。 有生之年,还是选择不让自己太遗憾。 走到沈皓钰跟前,弯下腰,笑道:“小王爷,我已有答案,但,对着这张面孔,我,说不出口。” 怎能对着不悲的脸说那样的话呢? 沈皓钰身体微微一僵,旋而整个脸庞都神采飞扬起来,双眸灼灼生辉。他站起身,到镜子前小心翼翼的将人皮面具揭下,面具下那张脸,因长期带着面具而有些苍白,脸上还长着几颗鲜红的痘痘。 沈皓钰不太自在的摸了摸痘痘,比先前多了几分刚毅的脸庞微微泛起一阵红,在那苍白之上愈加明显。 伸手附到沈皓钰耳边,轻声道:“小王爷,我——喜欢你。”何时开始喜欢?不知道。明了时,已失去。这一次,再不放手。 “所以,答应你。”话未说完,便已烧红了面颊,却也有解脱的轻松,轻松的甜蜜。不同于应允沈泽轩时的忐忑,这一次,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口,赌上了自己余下的生命,不论结局会如何,至少,任着自己的心意选择了一次。 沈皓钰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或许有些名为呆滞的成分。半晌,沈皓钰才缓缓道:“等这句话,太难。”声音轻得仿佛怕惊醒了这一瞬的甜蜜,然后发觉不过是一场美梦。 得到我的允诺,沈皓钰马上就要收拾东西回国。拉住此刻像个孩子的他,禁不住怀疑若是有朝一日庆王统一了佑景朝,以他的脾气如何能担任一国之君? “我名义上终究是金雀的圣女,不能与你这样回去。”我说。我若这样离开,金雀王不会放过我,子诺也会很不好受。 沈皓钰原本璀璨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那我回去让父王修书给金雀国君,求娶金雀圣女,以示和平之意。”沈皓钰轻声道,言语中有着淡淡的不确定,“不论怎样,我都会把你接回去。” 金雀王和子诺回到翰月城之前,沈皓钰匆匆离去,留下不喜一人照顾我。对于沈皓钰的匆忙离开,甘霖有些不解,不喜只说了声:“师父传唤。”甘霖便也不好再问。 不是我非要欺瞒他们,只是沈皓钰的身份此时着实不宜暴露,不然他能否顺利回去都是个未知数。 子诺终于回来,几个月不见,又黑瘦了一些,却也不减他的风采。走廊上快步而来的黑衣华发,灼痛了我的眼,酸涩了我的心。 他在外辛劳的时候,我却寻回了旧情,竟隐隐有一丝爬墙的心虚。对子诺的情,究竟是什么,在再见到他的这一刻,连我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也许,可能,若沈皓钰不出现,子诺不用等十年二十年…… 不过,沈皓钰既然已经来了,那么子诺,你就还是我的弟弟。至于日后你还认不认我做姐姐,是否对我有怨恨,我通通都接受。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41章 更新时间:09-09-23 15:55 中秋刚过,子诺还没休息几日,金雀王便收到了来自西夏的国书,要求与金雀签订友好互不侵犯条约。 对于西夏的国书,朝中分成了两派,一派说西夏是想用和约绊住金雀,好让它有机会独自坐大,到它实力强盛时,和约便不再是和约了,因此,这和约不能签。另一派认为金雀历来以和为贵,西夏既有此心,就当为百姓多想想,即便日后和约有可能只是一纸空文,可是实力决定成败,只要金雀国有足够强大,就不怕西夏的侵袭;倘若不签,倒是现在就落了西夏口实。 朝臣争吵了几日,金雀王始终冷眼旁观,直到命子诺前往秋阳谷与西夏使节签订和约的圣旨传出,人们才停止了争议。 为何要去秋阳谷?因为那是西夏指定的地方。 得知子诺要去秋阳谷,将会与子诺谈判的人是谁,我大致已猜到。 只不过,要与金雀签订和平友好条约这么大的事,西夏筹划也定然不是一日两日了,为何子诺他们在北疆时不提,如今人家刚歇下脚又要奔赴北方,这不是折腾子诺吗? 子诺万分不甘愿,说要留下来陪我,议和之事可另选他人。我知这一年,子诺在外一呆就是四个月,一年过去大半,而不死先生的解药还未配出,此番北上又不知需要多少时日,来回一趟,可能便已是年底。悲观一点,年底时,我是否还在这世上也未可知,他怕回来时,已是天人永隔。这些,大家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是心知肚明,就连初宸都比平常粘我许多。 然而最终,子诺仍是去了秋阳谷。我本欲随子诺一同前往,或许能再见皇甫煊和林昭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但不喜极力反对,且要等着沈皓钰的消息,便在翰月城留了下来。掐指算算还有几个月便是一年之期,只感觉时间太少,想做的事却还有许多。若沈皓钰没有出现,我即便有遗憾,却也没这么多的牵挂了吧。 子诺到了秋阳谷,西夏派来的果然是七皇子皇甫煊,在与玄英国的许多场战争中,皇甫煊亦是呼声最高、战功最多的皇子,西夏的下一任君王,十之八九便是他,且他有三皇子烨与四皇子焞两位亲哥哥全力辅佐,其他皇子难以望其项背。 当子诺看见皇甫煊和林昭,其惊讶程度并不小于我,仔细算起来,子诺与他们相处的时间比我长多了。只是子诺如今自己也成了金雀的摄政皇子,对于皇甫煊的身份讶异过后,也只剩世事难料的叹息。 故人重逢,谈判桌上又热络几许,谈判的诚意或许也有增加,各项事宜皆商议得很是顺利。但这一年,注定是多事之秋,也可称之为和平年代的序章,秋阳谷的和谈还未完毕,佑景庆王的聘礼便由小庆王带到了金雀,说合香公主逝后,因落梨公主看不上佑景男儿,只得将紫灵公主质于金雀,和亲之事暂停,如今为了表明和平的诚意,佑景前来求娶金雀圣女,希望和亲之举能够得以延续。 庆王此举激起千层浪,金雀国人议论纷纷。和亲本应挑选公主,如今落梨已经下嫁,国中还有落雁公主,怎么也轮不到圣女。话是如此,可若真让落雁公主和亲,他们怕是又舍不得了,落梨不就是个例子吗? 得知消息,子诺急急从秋阳谷赶来,同来的还有皇甫煊,谈判未完成,皇甫煊自是还不能归国,顺道要来看看故人。这是皇甫煊说的。 沈皓钰和皇甫煊都被安置在了行馆,金雀王出于他的考虑,那两人暂时还不得见,若是相见,又将是怎样的一番情景,我不敢想像。 院子里,子诺说:“姐姐,我不会让你嫁去佑景的。” 看着子诺又一次奔波而憔悴不堪的面庞,我心中百味掺杂。我能告诉他,沈皓钰前来求亲,是我应允的吗?那对子诺,又是怎样的讽刺。可是,我又能大义凛然的说“为了两国的和平,我愿意和亲”吗?多冠冕堂皇啊,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那又是怎样的侮辱。 答应沈皓钰之时就已想过这样的场面,但真到此时,我只能无言的看着子诺。 我想,我最不愿伤害的人,却是被我伤得最深。但世事难两全,我既已作出了选择,就要背负一些罪恶。 金雀王将我召入宫中。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太极殿内,金雀王不似以往的笑若春风,带着一抹深思细细打量着我。 “庆王为何在此时要求和亲呢?”金雀王问,不知问的是我,还是他自己。 但殿中只有我和他,我不可能不出声:“国君自是最清楚不过,若金雀和西夏结盟,那么内乱不断的佑景就岌岌可危了。”西夏在庆王提亲之前请求和谈,是个巧合,却也为庆王的提亲提供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 金雀王摇头轻笑,那看着我的眼神,让我阵阵心惊。 “为何不是落雁,却是你呢?” “许是怕再遇如落梨公主那般的尴尬吧。”我小心翼翼的作答。 “圣女清秋虽然一直不出风头,但圣女究竟有些什么能耐,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庆王名为和亲,实为要挖孤一根柱子。”金雀王的话令我的心渐渐下沉,看来,如此光明正大的提亲,也难善了。 “至于落尘为何要除你,自然也是这样的原因,不过为的不是损我金雀,只为损落阳。” 我又惊又怒的看向金雀王,他事事都知道,却放任我处在那样的危险之中,当真是可恶至极,或许,他也乐见其成。 “孤不阻拦落尘,一来要试试你的能耐,二来若能就此让落阳死心,倒也不是件坏事。只是,若任你去佑景,他日难保不是我金雀的威胁。你既时日无多,且安心继续做我金雀的圣女吧。”说完,金雀王敲响小金铃,便有人进来将我带了出去。 外头的太阳很是刺眼,抬手挡住阳光,只觉得无比讽刺。我怎么就那么天真,以为金雀王会是一个多么贤明的君王?终究,他也只是一个封建帝王,不可能真正的心怀天下苍生,他所做的,不过是比旁人高明长远的俘获人心的手段;他所要的,并非真正的天下太平,而是天下在他掌控之下的太平。若我去了佑景,佑景也如金雀一般强大起来,他便不会接受了。只是,他对我也未免太高估,我,又哪里有那样的能力? 就此任金雀王摆布,在这重重堡垒中等死吗? 回到家,我行动仍然自如,子诺却被禁令不得再来府中看我,理由是要避嫌,不论和亲之事结局如何,这段时间子诺都不能与我接触。 我相信金雀王定会对子诺说绝不会允我去和亲(他也的确不会允我和亲),等到佑景的人走了之后子诺自会再来看我。只是,真到那时,我还能活着见到他们吗? 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放弃沈皓钰,不能任自己在他人股掌之中。终于勇敢一次,又怎能就此罢休? 身边只有甘霖,找到甘霖,把金雀王今日的话对甘霖说了一遍,我需要帮助。自己不能随意与人接触,甘霖总是可以的。原本对自己能活多久并不太在意,金雀王的话会令我心寒,却不见得会反抗,反正自己也是将死之人,可现在,还有沈皓钰啊,就算只有几天好活,那几天的幸福都不能给我吗? 甘霖听完,握紧了拳头,恨声道:“帝王,果真没有一个好东西。” “你,是希望金雀王答应庆王的吧?”甘霖忽然又问,眉宇间带着淡淡的落寞与苦楚。 这个何其敏感的人啊,总是一点蛛丝马迹就能被他嗅出味。“我只想任性一次。” 甘霖轻叹一声,转身回房,淡淡道:“且慢慢想办法吧。” 第二日,皇甫煊以探病为由,带了医师,在礼部侍郎的陪同下来到我府中。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那一身青色的劲装,紫衫金冠下,是不输于任何一位皇子的优雅从容,不得不赞叹昔日云裳的眼光的确是不错的。 因要见客,箬笙帮我稍稍打理了一下,由于不喜调理得当,气色倒是不错的。 进了屋,礼部侍郎侯在外面,皇甫煊带来的医师细细的替我诊脉,他说,那是他们宫廷中最好的医师。我抿嘴一笑,再好的医师又如何呢?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良久,须发皆白的老医师很是沉重的摇摇头:“殿下,圣女所中的毒至深,老夫无能为力。” 皇甫煊脸上滑过一抹不掩饰的心疼,我冲老医师笑道:“辛苦老人家了,您且先去休息休息。”一旁的碧瑶会意的将老医师带了下去。 屋内只剩下我,甘霖,皇甫煊,林昭,箬笙。 皇甫煊看了看箬笙,欲言又止。秋阳谷中,大家都有些顾忌和不便,许多话都还未讲开,如今,知他有话要说,便对箬笙道:“请帮我在外面守着吧,七殿下与落阳殿下也是旧识。”箬笙这才掩上门,在门外守候。 见箬笙出去,皇甫煊这才说:“怀恩想知道昔日刺杀康玄帝又嫁祸于你的是谁吗?” 我以为他是想和我叙旧,没想却是告诉我这个,不由紧绷了神经,点头道:“谁要嫁祸于我,又把我害成如今这番模样,我自是想知道的。”若我就那样死了也就算了,可我现在还活着,有知道真相的机会,自然不会装聋作哑。 皇甫煊垂下眸,一字一字道:“慕,含,烟。”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42章 更新时间:09-09-23 15:56 “蔡州城外遇袭受伤后,我与林昭返回了西夏,后因还有事情未完成,再度入了佑景,”说到这里,皇甫煊脸上有丝尴尬,停了停又道,“没多久,得知小王爷平安回到东郡,而后又在襄州因一名女子与三皇子对峙,那名女子最终被三皇子带回圣京。当时我们猜测那女子便是你,想到你是庆王府的人,康玄帝定然不会放过,打算去营救你,结果三皇子一路保护得如铁桶一般,我们根本就无从下手。” “一路追随到三皇子府,三皇子府更是守卫森严,直到后来禁卫军将你带去天牢,我们始终无能为力。因还有一些自己人也被康玄帝关押在天牢,大家谋划要去劫狱,康玄帝却在三天后下了‘赐齐云侯次女慕怀恩为皇二子沈庭轩侧妃’的旨意,慕怀恩,可是我们的莫怀恩?” “劫狱的计划暂时搁下,庆王府的莫怀恩如果是齐云侯的女儿,那么我们不便贸然插手,只能静观其变。婚典那日,我们混迹在二皇子府的宾客之中,亲眼看见你在行礼之时拿出匕首刺杀康玄帝,惊变突起,康玄帝躲闪不及,受了伤。你见一刺不成,也许知道先机已失,便不再恋战,趁乱逃出二皇子府。” “那时我们没有察觉你的武功比往日要精进许多,只怕你一人难以逃脱全城搜捕,便一路尾随护送,到得安全之地,却见你揭下脸上的面具,才知那并不是你。那女子停下来,对我们说:‘慕大小姐还真有心啊,怕我失手被人抓,派了这么多人来保护我,却不知到底是想保护我呢,还是想杀人灭口?连亲妹妹都不放过的人,还真是有些可怕呢。回去告诉你们家小姐,她要我做的事,我已做到,救命之恩已尝,日后再无瓜葛。’说完,那女子就离开了,其身法之快,令我们望尘莫及。” “婚典上的新娘不是你,慕含烟用别人替了你的身份去刺杀康玄帝,其用心着实狠毒,那么,真正的你,恐怕也已遭她毒手。想到这里,也顾不上去追那女子,只带了人到处寻找你的下落。最终得知,你已中绝魂丹,命丧于二皇子怀中,后又被闻讯赶来的子诺和甘霖带走。” “再后来,佑景大乱,我们救出被康玄帝关押的人,趁乱回到西夏。西夏韬光养晦多年,只为从那贫瘠的荒漠中走出,让西夏的子民也见见外面的绿水青山,花红柳绿,却不想第一次行动就再次遇见了你……” 皇甫煊的话如一记记重锤敲打在我心上,我怀疑过沈泽轩,揣测过康玄帝,却不想竟是几乎素未谋面的姐姐慕含烟所为。 只是……以皇甫煊现在的身份,他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些,其话里又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又,究竟是何目的? 不要怨我多疑,这么多年下来,我已实在无力相信到底什么才是真相,每个人都有那么多秘密,那么多身不由己,他们是那样,自己也是。 但是,尽管有什么目的,他们也不会害我的吧。我说服自己要相信。 谈话的时间已有太久,皇甫煊起身告辞,林昭追随而去,复又退回来道:“怀恩,煊和我,都希望你能好起来,希望有一日,我们还能在一起煮雪烹茶,玩牌笑谈。” “我已好几年不玩牌了。”仰头望向林昭,泪眼朦胧。如果可以,我也很想能再有那样的日子。 林昭面上微露悲戚之色,低低嘱咐一声“保重”,终是随皇甫煊而去。 当屋内只剩下我和甘霖,我疲累的瘫倒在椅子上,喃喃问甘霖:“皇甫煊的话,能信吗?” “本来或许能信,但他特特来说,却又没那么可信了。” “那么,他告诉我这些,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呢?”无力的靠着椅背,只觉得身心都太累。 下午,沈皓钰竟然也来了,紧跟在他身侧的,居然是齐先生,我惊喜交加。 再见到沈皓钰,分离不过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却让我觉得比过去的两年都要漫长,只因那时心如死水,偶尔有点波动,现在却满是期待。 “齐先生!”我先和齐先生打了招呼,齐先生淡淡一笑:“怀恩,又不一样了。” 这声“怀恩”又勾起了我许多回忆,只觉如亲人一般亲切。原来那么多年,自己还是把庆王府的许多人当成了亲人。想要回去的心,更加迫切了。庆王府中,还有江鸣师父啊……再见面,才知自己还有那么多的牵挂。 齐先生诊了我的脉,看了不喜拿过来的药方,神情颇为沉重,沈皓钰在一旁也是紧张不已。 “有师兄的药,尚可再支撑些时日。目前还无药可解,只能尽力压住毒性不复发。且——”齐先生凝眉道,“且积毒太久,脏腑皆有损坏,他日即便能将毒全部清除,身体也是空虚得紧。” 也算是意料之中了。只是,不死先生当初没说,齐先生现在这番话,多半是说给沈皓钰听的吧。 沈皓钰皱了皱眉,又看向我,眸光坚定:“哪怕只剩一天,也不放弃。” 我含笑点头,沈皓钰也浅浅笑开,那会心的笑,如冬日的一抹暖阳,令我信心倍增。 原来,他也可以笑成这般模样。 齐先生整了脉案出去,我将皇甫煊今日的一番话拣选一下说给沈皓钰,却没告诉他是皇甫煊说与我的,只说是几人的推测。沈皓钰沉思了半晌,道:“慕含烟,未必不是她。” 我不解的看着沈皓钰,等待着他的解释。 “还记得你曾被人送去青楼吗?”沈皓钰问。 我点头,这也和她有关系吗? “父王那时对你有些误会,只派了人追踪将你绑走的人,却没有派人去解救你。”话到这里,沈皓钰轻咳一声,眼神有些闪烁,我笑着摇头,示意他继续,那些,我都知道,也早已理解,不在意了。 “跟去的人回报说,那些人进了二皇子府就没再出来。”沈皓钰说,“我们本以为那是沈庭轩叫人做的,可后来看到沈庭轩对你那般上心,又怎会送你去那种地方?且又查知慕含烟嫁给沈庭轩以后,齐云侯在京中的许多势力都交给了慕含烟来帮助沈庭轩。那时还不太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做,现在却是明了了。” 我摇头苦笑,听了沈皓钰的话之后再想想,送我去青楼的手段,似乎是嫉妒中的女人常用的,还有什么比毁了人的清白更残酷的呢? 可是那个时候我与沈庭轩都不怎么亲近,康玄帝下旨赐婚也是一年以后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如此对我?那个如云似水般的绝代女子…… 慕含烟的事暂且撇开不多谈,对沈皓钰道:“金雀王不会应允你的提亲,最多,或许将人选换成落雁。” “父王早已料到。”沈皓钰不以为意,“不然也不会让齐先生一起来了。” “你们已有对策?”我不由喜笑颜开,早知如此,自己也不必劳神苦思了。 沈皓钰微微一笑,眼神中露出一抹狡黠:“原本是有对策,但现在我们要变通一下了,不止可以让金雀王答应这门婚事,或许还能让你一洗冤屈。” 我问沈皓钰是什么样的计划,沈皓钰却绝不肯多透露给我,只多嘱咐了不喜几句,便与齐先生回了行馆。 余下的日子,沈皓钰与皇甫煊倒是轮番来这边跑得勤,也不知金雀王要子诺避的是什么嫌,他国的皇子能时常来我这里,子诺倒是不可以了。多拙劣的理由。然而管他理由证明烂,效果却是有的,至少子诺与我相处的时间又大大减少了。这才明白往日金雀王为何交那么多事情给子诺做,想迅速培养他是一方面,要不着痕迹的减少我和子诺在一起的机会也是目的之一吧。既要利用我来成就子诺,又不愿子诺对我太花心思。这,到底是顾忌到我是齐云侯的女儿呢,还是担忧着我这抹异世的魂魄…… 若是后者,他又何不直接告诉子诺? 没几日,沈庭轩和沈泽轩的表折也相继到达金雀王手中。若西夏、庆王、金雀国顺利结盟,他们那两方最小的势力最是危险。既然各国都表达了和平的心愿,金雀王发函邀请沈庭轩和沈泽轩一起前来商讨。 圣历三百八十一年十月,各国首脑齐聚金雀翰月城,沈泽轩因病未能亲来,只派遣了使节,沈庭轩受特别邀请,携皇子妃一道来了翰月城。邀请慕含烟,是沈皓钰与子诺商定的,具体情况如何,没人愿意告诉我,只说等安排好了,自会有人告诉我细节。 十月十八,金雀王在神雀殿设宴,宴请远道而来的贵客,共商所谓的和平大计。多日来一直在府中养病的我,不论是因着圣女的身份,还是由于庆王提亲的关系,都不可避免的也要参加这样的盛会。 想到在宴会上能见到许多故人,心里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翰月城没有冬天,纵然已是十月的天气,仍如春天一般和暖。箬笙帮我穿上子诺先前给我定做的白色礼服,戴上水晶冠,镜中的自己,已明显的没有那般朝气了,暗叹一声,本应是二十二岁的花样年华,在这里却被生生折腾得仿若人生都已过了大半。 收拾完毕,箬笙拿了件柔软的蓝紫色披风,与甘霖陪我出门上了马车,朝皇宫行去。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43章 更新时间:09-09-23 15:57 来到神雀殿,殿中已到了好些人,有丝竹声声,舞衣翩翩,酒香四溢。 内侍把我带到座位上,放眼扫了一圈殿内,皇甫煊在右侧上座举了酒杯对我晃晃,其下座一白衣男子明眸浅笑,那一笑,便有了颠倒众生的美,那个瞬间,令我想起了某个红衣的祸水。 朝他们礼节性的点头笑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沈皓钰、沈庭轩、沈泽轩的使节,甚至连子诺都还没有到,对面只有落尘和落阳在与朝中一些大臣把酒谈笑,我只看了一眼便侧过了头,忍不住又回头重新打量身边的白衣男子。美男,总是想多看几眼的。却不知他是什么身份,能紧挨着皇甫煊坐。 察觉到我在看他,白衣男子转过头来,又是扬唇一笑,让我的心也随着那唇角飞扬起来,禁不住有微微的面红耳赤,悄悄擦了擦快要流出的口水,把视线稍稍离开。旁边的皇甫煊轻咳一声,眼底却是明了的笑意吟吟。 为了掩饰尴尬,我悄声问道:“你与小王爷碰过面了吗?” 皇甫煊轻轻点头:“前日觐见金雀国君时遇上了。” “他反应如何?”我小心地问。 “脸色自是不好看,不过却也没说什么。”皇甫煊轻笑着摇头。 正说着,听到内侍的吟唱通报,朝门口望去,子诺、沈皓钰、沈泽轩一道大步走进殿来,殿中立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给那几人行礼,子诺和沈皓钰到我对面坐下,遥遥相望,沈庭轩却被带到了白衣男子身旁空位上。 从我跟前经过时,沈庭轩微微顿了一下脚步,我垂下眸子,这个时候还不敢去看他。 传言,我“死”后,他曾把自己关在府里三天不吃不喝,直到康玄帝因伤毒无解驾鹤西去,他才紧急从四皇子在圣京城的天罗地网中仓忙逃出。现在这个场合让他看见我还活着,实在不好,怎么说,也得先见见慕含烟。 即便不用眼睛看,也能感觉到沈庭轩从上座时常投下来的目光,我低头敛眉,正襟危坐。身旁的白衣男子却在这个时候用牙筷轻轻击打酒杯,慢慢吟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时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白衣男子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殿中刚好能让身侧的我听见。我心神一震,抬眸向他看去,却听他轻笑道:“几年前的中秋夜,阿泽从庆王府回去,对我念了这一段,他说前面太长,只记住了这些。不知圣女是否还全部记得?” 阿泽?难道是沈泽轩?他又怎么知道这阙词?“难道,你就是三皇子派来的使节?”我望着眼前的白衣男子,有点无语,却也难怪他与沈泽轩有许多相似之处了,这也是“物以类聚”吧。 “圣女当真不记得在下了?说起来,圣女还欠我一个人情呢。”白衣男子貌似有些受伤的摇摇头,“别人对我都是过目不忘,圣女却怎么转头就忘了?” 再次把白衣男子细细打量一番,面孔确实有些眼熟。记忆中另外一个白影飘过,不由笑道:“若是公子站起来走几步,我或许就记起来了。” 白衣男子轻笑一声:“圣女总算是想起来了。阿泽让于嘉问圣女一声,那盏碧玉莲花可还喜欢?” “碧玉莲花?”我有些迷茫。 于嘉轻叹一声:“看来阿泽真是没希望了,祁州灯市上的那盏碧玉莲花灯圣女也不记得了。” 祁州,莲花灯。我这次恍然记起那盏因“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两句而没有花一文钱的莲花灯,只是,我当时就送给箬笙了。沈泽轩他这么做,又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我了。 于嘉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道:“若阿泽身体够好,他定会亲自来此问圣女个明白,于嘉还是少管些闲事吧。”说着,眼神朝对面瞟了瞟。我跟着望过去,却见沈皓钰正对我们怒目而视,神色很是不善,子诺,勉强比沈皓钰克制一点吧。 看看自己因谈话而与于嘉拉得有些近的距离,赶紧缩缩脖子离得稍稍远一点。 原来于嘉是沈泽轩的人,那么他在玉石店帮我解围,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是,他们两个关系真那么好的话,沈泽轩在梅园干嘛又说那样的话来讥讽他?还是想借此表面上撇开自己和他的关系? 金雀王终于来了,目光扫过众人时,在我脸上稍稍停了片刻,在他进来之时我就已经挂上了标准的微笑,此刻笑吟吟的迎向他,他微勾嘴角,又看往别处。 宴会总是那些宴会,一张张各怀心思却又藏而不露的脸推杯递盏,看上去好一个宾主尽欢。 桌上照例是经过子诺特别安排的菜肴和温和的果酒,于嘉看看我桌上,笑而不语。 宴会进行到一半,子诺远远的朝我使眼色,我站起身,让箬笙带我到偏厅去休息。 佑景与金雀习俗不同,女眷不见外臣,所以慕含烟来了这里也没与沈庭轩一起出席外面的盛宴。为了尊重他人的习惯,金雀王在侧殿另设宴席,金雀皇室的女眷这次便也留在了侧殿,一来陪慕含烟,二来没有陌生的男人在场,她们也能更尽兴些。今晚神雀殿内就我一个女人堂而皇之的坐在那,着实有些突兀。 偏厅的休息室里,一烟霞绫罗裹身的美貌女子正缀饮着一盏清茶,旁边一名身材高挑的侍女,如果记得没错,她应该叫小月吧,慕含烟的贴身丫头。 让箬笙留在外面,自己款款的走了进去,看到我,慕含烟精致的脸上有微微的错愕,然后是不敢相信的震惊,一杯热茶端在手上,也不记得放回去。 “你是……”小月从慕含烟手中把茶拿走,慕含烟皱了黛眉看着我,似乎很是疑惑。 我抿嘴一笑,甜甜道:“含烟姐姐,我们这还是第一次面对面的说话,你若认不出我,也情有可原,不妨提醒姐姐,我就是你的妹妹,怀恩呐,你不记得了吗?” 慕含烟花容有些失色:“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死了,就不能回来看看你吗?”我呵呵笑道,若现在有镜子给我看,这个笑,应该有点阴森森的吧,每个表情都是练习了好久的。 “你到底是谁,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小月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慕含烟,厉声道,声音虽大,却还是有些底气不足。任她再嚣张,对于“鬼神”,终究有些忌惮。 “我到底是谁,你过来摸摸,看看,不就知道了?”说着,一步步朝慕含烟和小月走近,小月用身体挡在慕含烟面前,戒备的看着我,对慕含烟倒是衷心得很。 “姐姐,你让人把绝魂丹喂进我嘴里的时候,可知道我会很疼吗?到现在都还疼得厉害呢。”边说边把手捂在嘴上,“那个血啊,好像怎么都吐不完……”说着,便又有血从指缝中流出,滴到雪白的礼服上,红得那么妖娆,如同雪中绽放的红梅。当然,那不是我的血,不过是一包扣在手里的鸡血罢了。 慕含烟惊叫一声,再精致的妆容也掩饰不了那片惨白。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般害我呢?害得我到现在都还怨气不散,无法转世投胎?不来找你问个明白,让我如何甘心?”声音阴得让我自己都起了一身疙瘩。 “为何害你?”慕含烟凄凄一笑,眸中的怨恨却是那么深刻,“为何害你?” “那都是你自找的,纵使从未相见,可凡是我的东西,你都要抢了去!叫我如何不恨?” 慕含烟挥开小月的搀扶,立在纱灯旁,身形柔弱的不像话,言语却字字成冰:“你若有不甘,今日便与你说个明白,赶紧投胎去,休要再来找我!” “幼时,你每日与大哥一道念书,玩耍,我却只能在娘亲的看管之下不停的学习琴棋书画,那琴弦把手指头的磨破了,娘亲也不让我出去。偶尔见到爹爹,希望自己也能和你一般,爹爹却不理不睬。每日听到你们的笑声,我只能躲在房中偷偷的哭,问自己,为什么你可以做的事,我不可以?” “爹爹允你上书房,大哥疼你爱你,同样都是女儿,同样都是妹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后来你被爹爹赶出家门,我心里总算是轻松了,以为你走了之后,爹爹和大哥会对我好一些,谁知道爹爹仍是那冷冰冰的样子,大哥却生了一场大病去了。” “从此以后,侯府里只剩我一个孩子,人人都以为我在府中是如何风光惬意,却不知爹爹连我生辰是哪一天都不记得。娘亲说,我注定是要嫁入天家的人,无需计较这许多,当我有一日高高在上时,自可把丢失的再拿回来。” “不出意料的,我嫁给了二殿下,虽然他母家势微,但父皇对他疼爱有加,且殿下谦谦君子,人才不凡,那一刻,我也是很满足的。”慕含烟的表情慢慢温柔起来,仿佛在回忆与沈庭轩成婚的那段日子,“他待人极为和气,又温柔体贴,我想,终于有一个疼爱我的人了,可是,”慕含烟恨恨的看向我,“可是,你为什么又要出现?” “府中的下人说,殿下捉住了一个潜入府中的奸细,却又把他放走了,是个姑娘。那时我不以为意,可自那以后,他待我便冷落许多,当他睡梦中一声声唤着‘怀恩’的时候,即便在梦中,那言语中的疼惜和痛楚,只让我觉得‘怀恩’就是我的噩梦。不知你们是如何认识的,只知道不管我到哪里,你都会破坏我拥有的一切!” 慕含烟怨恨的看着我,几乎是咬牙切齿:“殿下没有什么家底,父皇赐了他好些珠宝首饰,我看上了一支八宝琉璃簪,他却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把剩下的都给了我,后来才知,原来他那么宝贝的,却是送了你做及笄礼。爹爹和大哥也就罢了,可他是我的夫君啊,怎能如此待我??” “听闻你受伤,他比谁都急切,却又不能去庆王府看你,只日日着人打探你的消息,得知你伤势渐好,他才慢慢放松下来。作为他的妻子,他这样心心念念着别人,叫我如何能忍?” “所以,你就找机会暗算我,把我送去青楼?”我淡淡看着慕含烟,心里却又为沈庭轩心痛不已,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慕含烟笑得甚为恶毒:“是啊,我不知你为何在他心中有那般重,要把你从他心里拔除,只能将你毁掉,倘若你是破败之身,还有什么可让他挂念的呢?”慕含烟吸了口气,万分不甘,“可是,你还真有些本事,竟然毫发无伤的从风月楼逃了出来。” 有本事吗?若非遇上的是芸姨,若非自己和娘亲长得有几分相似,那天到底会是怎样的结局,想想都让人觉得恶心。 “你去平城,他派人暗中保护,不惜与父皇作对,父皇为此大发雷霆。你去西北,他派人跟随,每天回报你的消息。怕你不习惯西北的饮食,他搜罗京中有名的糕点,托人带去给你解馋。最令人不甘的是,我诞下征舆,父皇问他要什么赏赐,他说要奔月弓。拿了弓回来,又是带去给你,只为你正在练习箭术……” 本只想从慕含烟口中问出昔日的真相,听到的却全都是沈庭轩,往事一桩桩,如一根绳子将我勒得紧紧的。庭哥哥,你为何要做这么多? “你在西北遇袭,生死不明,你若那样死了,我也不会至于要置你于死地,可你偏偏又回来了。你被父皇打进天牢,他在父皇寝殿外跪了两天两夜,请求父皇放你出来。只要父皇放你出来,他甚至愿意放弃继承皇位的资格。” “父皇骂他太过儿女情长,也根本就没有资格继承皇位,却还是应允了他,并下旨赐你为他的侧妃,当是成全了他的一番心意。听闻圣旨,我心冰凉,却在这个时候父皇召我进宫。父王问我,愿意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前途毁在一个女人手里吗?我自是不愿。父皇交给我一颗绝情丹,让我找机会下给你,还问我,自己的妹妹能否下得了手。为了自己的幸福,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可是,如果让你那样轻易的死掉,又怎能把你从他心里抹除?你死了,他会伤心欲绝,也可能愈加念念不忘。为此,我找来曾经被我救过一命的一名江湖女子,让她在你大婚之日易容成你的模样待嫁,让人把你从别苑带走,喂下绝魂丹。婚典上,那女子出手行刺父皇,然后迅速逃走,我又让人把追兵引到你藏身的地方……” 说到这里,慕含烟情绪很是激动:“谁料,人算总是不如天算,你服下绝魂丹那么久竟然都还没咽气,只要你一说话,殿下自是相信了你。更可恶的是,那女子竟也是狼子野心,我只让她做做样子刺杀父皇,让殿下因此而猜忌于你,却不想她真动了杀心,不止实实的伤了父皇,匕首上还淬了剧毒。” 我就奇怪呢,若真是慕含烟所为,她又怎么会要置康玄帝于死地,那个时候康玄帝死了,皇位可不见得就一定能落到沈庭轩身上。倒是康玄帝那一死,佑景就大乱了。 说完,慕含烟冷冷看向我:“你想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快速速离去吧。你夺了我的幸福,我夺了你的性命,你若有怨,便怨殿下为何那般厚此薄彼!” 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亲姐姐,听完这一番话,我有怨吗?怨她吗?怨沈庭轩吗? 苦笑着开口:“姐姐,你恨我夺了你的幸福,你以为我幸福,而你就不幸福了吗?如若可以选择,我倒宁愿如你一般。” “被侯爷赶出家门,流落在外,房子被烧,姨娘病了也无钱医治,扮成男装卖身到庆王府,你以为那日子就是很好过的吗?你从小锦衣玉食,坐享荣华,却容不得别人对我的好,注定只能生活在嫉恨里。” 扔掉手上的血包,慕含烟骇然睁大了眉目:“你……你……没死?” “幸亏我没死,不然,又如何能知道昔日害我之人便是高贵典雅的二皇子妃呢?”说完,拉开门,箬笙递上帕子擦拭我衣衫上的血迹。 “你怎么会在这里?”慕含烟问。 回头笑笑:“我是金雀国的圣女,不在这里,又在哪里?姐姐,他们特意邀请你来金雀国,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闻言,慕含烟面如死灰。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44章 更新时间:09-09-24 16:43 当箬笙带我回到大殿,殿中静悄悄的。 蹑手蹑脚的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无数的目光射来,有关心的,有沉痛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愤怒的,还有冷冰冰的。 装作若无其事的端起桌上的果酒抿了一小口,身旁的于嘉转头看我,美目似笑非笑。 我说慕含烟涉及到我中绝魂丹之事,要单独问问慕含烟,子诺便将慕含烟大老远的请来。 宴会进行到一半,子诺差人把慕含烟带到偏厅的休息室,说落梨公主有问题要请教,结果去的却是被误认为鬼魂的我。 休息室内,子诺事先已让人装了好些铜管,作为摄政皇子,这点小事还是可以做到,反正那些铜管的作用他们也不知晓。 有了那些铜管传声,我相信我与慕含烟的对话殿中的人都已听到,只是,我的目的并不仅仅是让慕含烟承认她所做的事,洗清我的冤屈,更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就是被齐云侯赶出家门的女儿。回到佑景,万事好商量。这便是沈皓钰所说的对策。 金雀王可以拒绝沈皓钰向圣女提亲,却不能阻止一个女儿回家,勤政爱民的金雀王不能不让失散多年的父女团聚。这一层考虑,子诺还蒙在鼓里。 虽然并不是很想这么做,但这个环境下,这是最简单最不伤人的法子,除了子诺。 “原来不知圣女被赶出家门,竟是被齐云侯赶出来。国师好运气,捡到一个侯府落魄千金。”落尘率先打破沉默,人们本已慢慢收回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我身上。 《天骄》中我并未说明自己是谁家的女儿,如今揭露身份,也算不得欺骗世人。对于落尘言语里的嘲讽,我淡淡一笑,不以为意。眼光投向对面,沈皓钰与子诺脸上皆带着隐隐的笑意。 这边,皇甫煊面露关切,我回以感激的一笑,唯沈庭轩目光灼灼的紧锁住我,似要把我剖开来瞧个通透,那且喜且悲且痛的神情,令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从他视线底下将目光挪开,看向上座。 金雀王冷眼看了看落尘,朗声道:“不论清秋先前是何身份,即是国师的弟子,便是我金雀的圣女,且这几年圣女尽力颇多,秋阳谷更是百姓心中的神圣之所,圣女劳心劳力,功不可没,是我金雀的功臣。落尘,需慎言。” 落尘扯扯嘴角,极为不屑的扭转了头。 出了这样的状况,宴会上即便仍是歌舞升平,众人心中却还是打起了各自的算盘。端起酒杯,朝身旁的于嘉道:“烦请于公子代我向三殿下说声抱歉,昔日怀恩错疑于他,如今实感惭愧。” 于嘉晃晃酒杯,也不将酒饮下,只笑道:“圣女的疑心着实让阿泽恼了好一阵子,不过那时以为圣女已中毒身亡,阿泽的痛倒是比恼多得多。阿泽虽然看似不羁,也有颇多算计,却是决计不曾想过当真要伤害圣女。如今得圣女一声‘抱歉’,不知能否让他的病好得快一些。” “不过是冷天泡在冰湖里,感染了风寒。据说,那是圣女曾经教他游泳的地方。”于嘉眼睛状似不经意的瞟了瞟我。 饮下杯中的酒,干笑一声,不欲再与他谈论沈泽轩。 见众人兴致都不是很高,金雀王率先离席,大伙儿也三三两两的散去。 与皇甫煊并肩而行,诚挚的说了声“谢谢”,他的话都是真,我以小人度君子了。 皇甫煊无声的笑笑,林昭看了看我们,没有说话。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在外人面前,洒脱惯了的林昭倒也谨守着自己的身份。看看皇甫煊待林昭的态度,有些东西,即便身份不同了,也还是会存留在心底吧。 出了宫门,大家便要分道而行。皇甫煊忽然道:“和约之事已经谈成,这几日我便会回国。你与小王爷的喜酒,却不知何时能喝到。”温润的眸子中闪烁着难得的促狭。 “你都看出来了?”纵使是黑夜,我也还是忍不住一阵面红耳赤。 皇甫煊轻笑道:“他人皆是当局者迷,我这个旁人却还是能看清楚的。”随即低低叹道,“只可惜了子诺,为人做了嫁衣。” “不论如何,若有那么一日,别忘记送喜帖到西夏。”皇甫煊说完,便与林昭登车离去。 箬笙从后面追上来,将披风披在我肩上,这才感觉夜风真的很凉。 车夫赶了马车过来,上了马车,想起皇甫煊方才的话,我与子诺已有一个多月未曾见面,刚刚在殿上也只是遥遥相望,到时,我要对他如何启口? 睡了不太安稳的一觉起来,一早便听闻沈庭轩前来拜访。 梳洗一番来到大厅,沈庭轩已侯在那里,仍旧是浅黄袍子金玉冠,却没有了当初打马过街的意气风发,眉宇间隐有萧索。心中酸涩,红了眼眶,立在门外静静的看着他,不知作何言语。 我从慕含烟口中问出那些,弄清了真相的同时,也在他心上捅了一把刀子。然而,为了最后的目的,或许还要利用他一回。 想起他和子诺,原本坚定了的心,在这一刻又微微有些动摇起来。为了自己的幸福,要去伤害他们吗?但若不这么做,更是没有一个人会幸福…… 取,舍,总是这般的挖心割肉。 沈庭轩将我细细打量,目光最后落在我发上,那淡棕的颜色,在阳光下更是明显。 “是你吗?怀恩?”沈庭轩轻轻开口,语气中有着淡淡的不确定。 努力扬起一个笑脸:“是我,庭哥哥。” 沈庭轩走上前来,伸手扶过我的头发,那眸中的痛,丝丝尽入我眼底:“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中毒后遗症。”本想玩笑着说出,泪水却先一步溢出眼眶。慕含烟的心情和行为我多少理解,可那当事人是自己,总还是万般委屈,自己折腾几次都没丢掉的命,险险断在她手里,如今仍是危在旦夕。她好歹从小有娘亲照顾,至少没吃过什么苦头,她还有丈夫和孩子,她有那么多…… “怀恩,对不起。”沈庭轩又对我说“对不起”,他从来都对我尽可能的好,从来都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却总是要说对不起,那些伤害我的事,却又大多都是因他而起……到底,谁对不起谁? “庭哥哥,不要对我说‘对不起’,错的不是你。”是命。如若我们没有再相认,他和慕含烟之间也应该还是一对恩爱夫妻,也便没了后面那场阴谋之外的意外。 “你,在这里过得好吗?”沈庭轩问。 轻轻点头,却又摇头道:“好,但是累。”眸中含着泪光,轻声说:“庭哥哥,我想回家。”看着沈庭轩墨瞳中映出的楚楚可怜的自己,我万分鄙视,咬牙闭上了眼睛。 沈庭轩抬手拭去我颊上的泪水,柔声道:“好,庭哥哥带你回家。”沈庭轩眸中的疼爱和宠溺,令我脸上的泪越擦越多。原来自己是这般可耻,对伤害自己的人无能为力,对爱护自己的人又不停的伤害。 沈庭轩离去后,马上上书给金雀王,要求带我回平城,与齐云侯澄清误会,重叙天伦。 沈皓钰也加大力道,催促金雀王对和亲之事尽快做出裁决。 两日后,我又被金雀王召去太极殿,这一次,子诺也在殿中。 “和亲之事,只关金雀和佑景,孤自可给庆王一个答复。至于是否要回齐云侯身边,却是要你自己做决定的。”金雀王话是对我说的,目光看的却是子诺。 抬头看立在金雀王身边的子诺,子诺只静静的看着我,也在等着我的答案。 我若说要回去,子诺会很失望吧,从此,这偌大的白色宫殿中,便当真只剩他一人。他为我留在这里,我却要弃他离开。 撇开目光不去看子诺的白衣华发,艰难出声,字字酸涩:“我愿意回去。” 金雀王冷笑一声:“皇儿,这次,你可死心了?” 子诺躬身道:“儿臣明白了。还请父皇接触禁令,让我与姐姐再相处最后几日。” 金雀王挥挥手:“都去吧。” 子诺垂眸走下玉阶,自我跟前走过,我转身缓缓跟上。 玉液池的白玉阑干旁,子诺停下脚步,望向池中温泉里盛开的荷花,大片粉嫩中,有那么两团墨黑,金黄的蕊,甚是显眼。 “姐姐,你看,”子诺指着那两朵黑色的荷花,“宫中的花匠,终于养出两朵黑色的荷花了。” 眼泪,便不受控的滴落在一泓清池里。 子诺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眼角,指尖凝了一滴晶莹。 “甘大哥说,姐姐早已钟情于小庆王。如今小王爷来提亲,便让姐姐如愿以偿吧。” 原来他都已知道。 “子诺,我不是故意要隐瞒,我只以为,此生不会有机会再与他相见,谁想他就这样出现……后来想与你说,却没有机会与你相谈,也不知该如何启口。” 子诺笑着摇头,笑容落寞而哀伤:“喜欢姐姐的人太多,注定要有人伤心,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 因解了禁令,子诺送我回家,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十月二十三,金雀王终于下旨,解除我圣女的身份,允我于十月二十八与沈庭轩一起回齐云侯府,沈皓钰求亲之事也不了了之,佑景仍置紫灵于金雀国,不是不接她回去,而是她不肯回去。康玄帝已死,显赫一时的曾家也烟消云散,回到佑景,只是徒增尴尬。 离别在即,子诺每日下朝后都到府中来陪我,大半时间都是面对面而坐,却没什么言语,知自己实在愧对于子诺,每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时候,似乎说什么都太苍白,只有初宸偶尔跑过来嬉闹一番,大家脸上才有些许笑意。 十月二十七,子诺从宫中带来几坛好酒,与甘霖在花园中坐了,大口的喝酒,我与箬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作陪。 一坛酒哗哗下肚,子诺眸中已染了几分醉意。从未见子诺这样饮酒,我不由伸手去挡,子诺挥开我的手道:“姐姐,你明日离开,我不会去送你。” 含泪点头:“好。” “甘大哥说,爱是成全,不是占有,可成全姐姐,我心里好痛。”子诺又饮下一大口酒,目中有莹光闪烁。 “我可以放你离开,却不能去送你,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越走越远,怕到时会拉住你,又不让你走了。” 子诺说着,又看向一旁的甘霖:“甘大哥说得洒脱,心里却也没那么洒脱吧?” 甘霖没像子诺那般狂饮,听了子诺的话,涩涩一笑:“我早已知自己的结局,本没抱多大的幻想,只是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才知原来自己也还是很在意的。所以,怀恩,这次回佑景,应再无人能伤害你,哥哥我,就不陪你回去了,留在这里教导初宸,希望还能重振莫家。” “或许某一天,意已平,我们自会再去找你。”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45章 更新时间:09-09-24 16:43 昨晚,子诺与甘霖都喝得烂醉,将他们安置回房,浅浅的眯了一会儿,天就已经慢慢开始发白了。 从床上坐起身,同样一宿没睡的箬笙红着两只眼,帮我梳洗干净,换上衣服,就要进宫去拜别金雀王了。 “殿下他……”箬笙欲言又止。 “让他睡吧,今日不要吵醒他。” 箬笙轻叹一声,随我出了房门。 简单的吃了些早点,来到皇宫,两仪殿里,金雀王正与皇甫煊、沈皓钰、沈庭轩、于嘉一一作别,待他们退下,我这才走到金雀王面前,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不是为他,是为子诺。 金雀王冷冷一笑:“似乎从未见你给孤叩首,不想今日见了。” “清秋多谢国君这几年的照拂,走之前,还恳请国君对子诺多顾念一些,纵使他是命定的金雀王,却也是需要亲情温暖的孩子。”金雀王之对于子诺,大半只把子诺当成下一任国君培养,相较于从小就在他身边的落尘落阳,对子诺鲜少有父子之情。 “你既有这些担忧,当初又为何舍下子诺一意要回齐云侯身边?如今说这些,不觉可笑?” “世事难两全,清秋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说完,对金雀王又行一礼,“清秋在此别过。” 出了两仪殿,沈皓钰他们皆还在殿外等候,见我出来,一起出了皇宫。 御街上停着几辆马车,沈庭轩将我引到一辆马车上,箬笙递过一包换洗的衣服,除此之外,我再无行李。见箬笙神情颇为不舍,不由又跳下马车,轻轻抱住她:“箬笙,这两年谢谢你照顾我,以后,殿下就拜托你了。” 箬笙含泪点头:“殿下……我会照顾好殿下的。” 其他的马车已缓缓离去,马蹄声在这寂静的早晨分外清脆。辞别箬笙,上了马车,终是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子诺了。 礼部的官员将我们送出翰月城,翰月城外,皇甫煊与林昭带着一干人骑马北上,余下众人一路东行,前些日子,这些人或许还在战场上打过照面。 翰月城慢慢落在后头,子诺和甘霖都说不来送我,现在也不知醉酒醒了没,却还是忍不住掀起帘子朝后忘,那高耸的灰色城墙上,只有几个守望的士兵和飞扬的旌旗,并未看见熟悉的白衣青衫,心中一阵安慰,一阵失落。 沈皓钰与沈庭轩俱是骑马,于嘉却坐了马车。还有两驾马车,却不知慕含烟乘坐的是哪一辆。 沈庭轩欲安排一个小丫头过来照顾我,我摇头拒绝,就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马车里吧。 昨晚没有睡好,在车上一阵摇晃,倒是睡得香了。 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沈庭轩焦急的俊脸。“怀恩,到驿站了,用点中饭吧。”沈庭轩说。 揉揉还有些朦胧的眼睛,从车里钻出来一看,果然已在一家驿站外停下,沈皓钰正站在门口,看向我这边。 跳下马车,走近驿站,这才发现众人都已经上桌开始吃饭了,厅内只剩下一桌还是空荡荡的,从菜色上看,明显是主位。 在桌前坐下,沈庭轩与沈皓钰也依次落座,放眼望望厅内,不由奇道:“于公子和不喜呢?”因我身体还很糟糕,不喜也一路陪同。 “于公子去沐浴了,不喜在厨房煎药,晚一点过来。”沈皓钰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我不由微微红了脸,偷眼看沈庭轩,沈庭轩淡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先等等他们吧。”把汤隔在一旁,现在也还不饿。 迟疑了一会儿,终是轻声问沈庭轩:“姐姐呢?” 沈庭轩面上微微一僵,随即轻声道:“前日已派人先送她回去了。” 我“哦”了一声,心下歉然。 一路东行,平安无事,二十多天后终于踏上了齐云侯的领地。行至江城,于嘉先行北上,沈皓钰仍与我们同行。 “不知小庆王这是要去哪里?”沈庭轩皱了眉问。 沈皓钰指指身后从翰月城搬回来的几车聘礼,笑道:“自是去齐云侯府提亲啊,这聘礼都是跟着她走的,她到哪,聘礼就到哪。” 沈庭轩询问的眼神看向我,虽然事实如此,可让我来说,终究有些不好意思,只得红着脸轻轻摇头。 沈皓钰也不在意,有指着不喜道:“怀恩身体不好,不喜师兄是她的专用大夫,又是我请来的,我也自是要负责到底。” 这些话若是沈泽轩说出来,没人会觉得奇怪,可沈皓钰涎脸说这些话,多少让人觉得不习惯,也不知这几年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听了这话,沈庭轩眉头皱得更深:“怀恩的状况,到底如何了?” 沈皓钰收起笑脸:“不死先生说,只要能撑过今年,解药就能制成了。” 今年,不过剩下一两个月。 回到平城,事先得到消息的齐云侯已骑马在城外等候,这几年不见,齐云侯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两鬓已有斑斑白发。见到我和沈皓钰,齐云侯只冷冷的扫了我们一眼,便与沈庭轩骑马先行进城。 与沈皓钰相视一笑,一个是宿敌的儿子,一个是早已逐出家门的女儿,他没将我们绑起来或是关在外面已是很不错了。回到佑景,本不一定非要来齐云侯府,只是慕怀恩还有话要问齐云侯,这齐云侯是不能不见的,不然,不知她什么时候又会跑出来吓我。那种情形实在诡异,令我时常不安是否哪一天自己就得离开这具已经视为己有的身体。 齐云侯终究没有太苛刻,把沈皓钰安排在他曾经养伤住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别馆,沈庭轩则把我接近了齐云侯府。 那年来平城接沈皓钰和子诺,只到了南院的大厅,如今再踏进阔别十多年的齐云侯府,只觉世事变迁太难料,离开时,我与子诺、姨娘相携而行,回来时,只剩我孤身一人,泪水便湿了眼眶。 沈庭轩在北院安排了一座独立的小楼给我,扫了一眼那曾经只能远远观望的小楼,摇头道:“我还是住红袖居吧。” 沈庭轩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踟蹰道:“父侯受伤以后便住进了红袖居,你怕是住不了了。” 闻言,我呆呆愣住。 “父侯,他是爱你和你娘亲的,只是性子冷,不擅表达。” 回想起慕怀恩那些记忆的碎片,齐云侯,他当真是爱娘亲的吗?却又为何让娘亲死于他手上? “还有什么空院子吗?”我问,对北院,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抵触,姨娘说,娘亲就是因为偷偷溜进北院摘金盏花而被打死的,虽然事实远比那样复杂。 “除了我娘和我住的院子,整个齐云侯府都是空的。”沈庭轩道。 又给我一个震惊:“那些姨娘呢?” “先前进府的,我回平城之间父侯就送出去了,怕有人认出我和我娘,剩下的,父侯受伤后也都遣送走了。” 又是受伤后。那一次,齐云侯与庆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先是一意求死,活下来后又是这副模样。 “怀恩,既然已经回来,有些话就好好与父侯说说吧,你若不说,他怕是一辈子都说不出口的。”沈庭轩低声道,情真意切。 不由笑道:“庭哥哥,你倒是最像他的亲生儿子。” 沈庭轩微微一笑,带着淡淡的苦涩:“相较于父皇,父侯待我,更像一个父亲吧,父皇给不了我的,他都给我了。” 最终在西院的汀兰居住下,与红袖居仅一墙之隔,在汀兰居的院中,还可以看到红袖居的那棵老槐树。 齐云侯在外面处理军务还未回府,稍稍休息一下,沈庭轩便与我一起在府中散步。偌大的齐云侯府除了偶尔经过的几个仆役,整个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气。 与沈庭轩初遇的那个湖边,柳树摇晃着干枯的枝条,有些颓败。沈庭轩指着岸边的一块大石,笑道:“那时,你就一个人坐在那里边钓鱼,边垂着脑袋打瞌睡。” 咧嘴一笑,那时的日子,虽然耍着小小的心机想让红袖居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却也着实与沈庭轩和天奇一起洒下了许多单纯的快乐。 摇摇头:“过去,留在心里一个人慢慢品尝就好了。”一个人回忆是幸福,两个不再是当初的人一起回忆,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远处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我不由看向沈庭轩,沈庭轩不自然道:“应该是非琰吧。” “你的第二个儿子?” 沈庭轩点点头。“我们去看看吧。”说着,就拉了沈庭轩朝哭声传来的方向寻去,“征舆我也还没见过呢?也不知道现在有多高了。”应该和初宸差不多吧。 花园里,两个乳母轮番抱着一岁多的非琰,哄个不停。小小的男孩,哭声却嘹亮的紧。看到沈庭轩,两个乳母更是一阵手忙脚乱。 “怎么了?”沈庭轩微微皱了眉。 “回姑爷,小少爷可能是想小姐了,一直哭个不停,抱出来了也还是哭。”一个乳母小声答道。 沈庭轩沉了脸:“胡说八道。以后不准再提你家小姐,一个小小的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 可能是沈庭轩很少摆脸色,两个乳母吓白了脸色,小非琰听到沈庭轩的声音,却停止了哭泣,睁着两只水汪汪的黑眼睛,朝沈庭轩伸出了小胳膊,小嘴依依呀呀个不停。 沈庭轩迟疑了一下,终是从乳母手中抱过了非琰,非琰一把抓住沈庭轩鬓角垂下来的头发,咧开只有几颗小白牙的小嘴,笑出了口水。 “他还不会说话吗?”记忆中,有些小孩一岁左右就能说简单的话了。 “哪有那么快,征舆两岁多才会说话呢。”沈庭轩接过乳母递过来的手巾,轻轻擦掉非琰流下来的口水。 看着眼前的父子亲密,我不由笑弯了眼。 晚上,齐云侯回府,在红袖居一起吃晚饭,只有齐云侯。沈庭轩和我,外加征舆和非琰由乳母带着坐在一旁,沈庭轩的母妃因近年吃素念佛没来,而慕含烟却是被齐云侯送去了城外的流云寺,据说是要她面壁听禅,静思己过。若非现在佑景无主,以慕含烟做的那件事,足够灭九族了。 齐云侯端坐在上方,我轻轻在他对面落座,沈庭轩坐在了我们中间。齐云侯抬起清冷的眸,扫了我一眼,一抹不知名的情绪闪过,便又垂了下去。 征舆由乳母陪着坐在一侧,眨着晶亮的黑瞳看我,眸中是满满的好奇。 “开饭。”齐云侯冷冷出声,下人们便鱼贯而入,摆上还冒着整整热气的佳肴。 “爹,她是谁?”征舆终于忍不住,伸出小手指指着我问沈庭轩。 “还记得你那六个颜色的小木方吗?”沈庭轩笑问,征舆点点小脑袋,沈庭轩又道:“就是她送你的,是你娘的妹妹,怀恩小姨。” “哦,”征舆应了声,又好气的看向我,“为什么以前没见过你?” “恩姨病了,现在才回家。”沈庭轩说。 “娘也病了,也要很久才回家吗?”征舆举一反三。 沈庭轩皱了下眉,终是点头道:“是。” 征舆这才撇了下小嘴,坐直身子,拿起饭勺往嘴里送饭。 长这么大,与齐云侯一起吃饭倒是第一次,心里多少有些别扭,才吃得几口,便听齐云侯淡淡道:“阿茹不挑食的。” 沈庭轩抬眼看了看齐云侯:“怀恩也不挑食,好吃的,都爱吃。” 我刚想递出的筷子又悄悄收了回来,眸中有温暖的湿意流动,阿茹,是娘亲吧。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46章 更新时间:09-09-24 16:44 吃罢晚饭,齐云侯让我留下。当众人退下,屋内只剩下我与齐云侯时,心里竟然紧张起来,砰砰的挑个不停。 “你恨她吗?”齐云侯站在窗前问,缝隙里有冷风溜进来,晃得一室的灯影摇曳。 “谁?”拜托,说话可不可以不要简洁,虽然您一向寡言少语,可也要让我明白那个“她”还是“他”谁啊。 “含烟。” “说不恨,那绝对是骗人的。”若不是因为她,自己何至于现在这番惨样,又怎么会欠下子诺那许多?每每一想到子诺那满头白雪,心里就痛得慌。 “她这辈子都不会出来了。”齐云侯低低喟叹一声,转头看我。 我连连摆手:“我虽然恨她,却也没想过要把她怎样。” “与你无关,是我安排的,如果不是因为征舆和非琰,庭儿对她的惩罚恐怕更残酷吧。”齐云侯终于说了今晚的第一个长句。 “您很疼庭哥哥?” “视如亲子。” 清清嗓子,硬着头皮道:“侯爷,其实我这次来并不是要打扰你们的生活的,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完了就走。” “侯爷?”齐云侯重复一声,嘴角挂起一抹讥诮,“小时候,你是叫‘爹爹’的。第一声,倒是学别人叫的‘侯爷’,不过‘侯’字叫不出来,成了‘爷爷’。” 齐云侯低低的说着,神色出现一丝陷入回忆的迷茫:“阿茹留给我的,也就这么多了。” 不论他以前如何,此刻的他,仿若一个丢了行囊的旅人,那眉宇间的伤痛映衬着两鬓的点点斑白,令我心底浮上一抹酸涩。 “爹爹,您,为何不要我和娘亲了?”我捂住嘴,张大的眼睛,慕怀恩,她又来了。 “我没有不要你们,是你娘亲不要我。”齐云侯笑得苦涩。 “您,也不看我了。” 齐云侯打开窗,一股冷风嗖的钻进来,我生生打了个寒战。齐云侯伸手指着对面的房间:“你周岁,我来看你,你娘亲却灌醉我,把她有了身孕的丫头送到我床上,让我替别人养孩子。那时,她若明明白白的告诉我,那个丫头我自会好生安置,她却偏偏用了这样的手段,”说着,语气又微微苍凉起来,“终究,她信不过我。” 沉默了好一会儿,慕怀恩才又问:“您真的下手杀了娘亲?” 齐云侯的面孔突然有些扭曲,眸中既悔且恨,咬牙道:“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激我的。” 感受着慕怀恩的矛盾和痛苦,爹和娘本是一对仇人,偏偏又生出了她,爹娘不和,谁都恨不得。何况,齐云侯又还是爱着莫茹的。良久,慕怀恩才道:“爹爹,您快乐的时候不多,以后多放宽些心,好好过些日子吧。” “我走了,”这句,却是只有我能听见了,“代我照顾爹爹。” 齐云侯的眼眸又有了些许光彩,知慕怀恩真的已经离去,我不得不拾起慕怀恩对他的感情,低低说道:“爹爹保重。” 第二日,齐云侯留在府中没有外出,沈皓钰一大早便真的把那几车出了一趟国的聘礼又送到齐云侯府,整个南院的大厅都摆满了描金绘彩的箱子。 齐云侯皱了眉:“小庆王不知小女已由先帝下旨许配给二皇子了吗?” 沈皓钰撇撇嘴:“那是伪帝,他的旨意做不得数的。况且,他明里把怀恩许配给了二皇子,暗里又叫人下毒害她,哪有诚意?” “你……”齐云侯恨恨说了一个字,又停下了口,沈皓钰说的是事实,齐云侯不能接受的是“伪帝”的称呼。 “你当真要娶小女?”齐云侯平息了怒意,沉缓问道。 “小王从金雀国追来齐云侯府,不论她是金雀国圣女还是侯府千金,要娶的都是她。”这一回,沈皓钰倒是说得字字恳切。 齐云侯看了看我,又望向沈庭轩,毕竟,我曾经和他是有过婚约的。 沈庭轩苦笑道:“小庆王既有如此诚意,还是让怀恩自己做主吧。”说完,垂眸不看任何人。 沈庭轩都这样说了,齐云侯终也低声道:“任凭你的心意。” 闻言,沈皓钰笑容满面的看向我,我红了脸,微微点了下头。 事情出奇的顺利,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他们把婚期定在年后,具体哪一天,要等不死先生的解药来了,再视身体恢复情况而定,这中间,我只要安心养病就好了。 差一个月就要过年了,沈皓钰本不欲回京,想一直留在平城陪我,终因于礼不合而被齐云侯赶出平城,这才匆匆回圣京。不喜继续留在汀兰居照顾我,争取在解药制成之前压住毒性不复发。 平城的冬天虽然不会下雪,却因地形关系,比翰月城冷得多了。因各方都在翰月城签订了和约,这段日子倒是没了战争,乱了好几年的佑景朝终于平静下来,齐云侯与沈庭轩的大半时间也留在了府中。 经过了那天晚上的对话,与齐云侯之间不再那么清冷疏离,一时之间却也还谈不上亲近,不过偶尔也能说上几句话,饭席间也热络了许多,与征舆和非琰也慢慢熟稔起来,征舆与如子诺、初宸或是其他任何一个小孩子一样,都爱缠着我讲故事,我又充当了一次好幼师。 看到征舆和非琰与我亲近,沈庭轩的神情欣喜而悲伤,我只能将自己的情绪藏起,绽放笑脸给大家看。 齐云侯有时会问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我拣快活的事说给他听,说在庆王府有几个一起长大的朋友,还有待我很好的师父,即便在西北的战场上,我们也能苦中作乐,绝不委屈自己。每每这时,齐云侯常会轻笑着摇头,眼中是淡淡的心疼。这迟来的父爱,若早些给慕怀恩或是我,今天,或许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说起金雀国的一些事迹,齐云侯流露出一些赞赏和欣喜,也有浓浓的惋惜:“若怀恩生作男子,将会有怎样的功业?” 我笑着摇头,若我是男子,就这点小聪明,在这到处都是阴谋算计的地方,恐怕早已尸骨无存,还哪来的什么建功立业?且此怀恩,已非彼怀恩了。 除夕,在花影阁摆了年夜饭,齐云侯少失双亲,是独子,府中姬妾也已全部遣散,年夜饭仍是我们几个人,显得有些冷清。虽然自己从小就被赶出家门,在齐云侯府时也不受重视,每次过年却也是热热闹闹的,除了那年要赶来平城接沈皓钰和子诺,在客栈与甘霖和银燕过了一个年。 对于这样冷清的年夜饭,他们似乎都已习以为常,抛开脑中的思绪,我举起酒杯,笑吟吟的向齐云侯敬了第一杯酒,齐云侯微微一愣,随即又含笑饮下。 再倒一杯,递向沈庭轩:“庭哥哥?” 沈庭轩笑着接过,一口饮下:“这样的场景,我期盼了十多年,如今,终能如愿。”言语中有着隐隐的酸楚。 元宵夜,沈庭轩带了征舆和我去逛灯市,非琰年纪太小,留在了府中。 自住进侯府,我就没再出门,如今越来越安分,越来越能宅了。 我与沈庭轩一起牵着征舆,沈庭轩偶尔指着某个店铺说我小时候爱吃的什么糕点就是在那买的,又问我要不要再买些,我微笑着摇头,现在,我已不大爱吃甜点了,只是仍清晰的记得,那时他每次出门都会想办法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回来给我。 征舆见沈庭轩只和我说话,有些不高兴,嚷嚷着要吃糖葫芦要买小鬼面具。沈庭轩有些好笑的抱起征舆,朝卖糖葫芦的小贩走去。 征舆拿了一串糖葫芦,沈庭轩却没有零钱。我赶紧从荷包里翻出几个出门前问丫头换的铜板放到小贩手上,那小贩拿了铜板,笑眯眯的说:“公子一家还真是美满啊。”征舆伸出小舌头舔糖葫芦,我尴尬的笑笑,转身离开。 时辰不早,街市上仍然热闹,征舆却是有些累了,想要睡觉。沈庭轩一路背着征舆回府,征舆已靠在他身上睡着,侯府门外的大红灯笼就挂在前面。 沈庭轩突然停下脚步,侧头看我,眼中弥漫着缕缕柔情:“若这一刻便是永恒,该多好。” 我牵起嘴角笑笑,又听他说:“怀恩,若当初我能拦下父侯,能把你留在府内,一切是否会不一样?眼前的这些,是否就能成为真实?” 玉一般的男子,绵绵不绝的真情,他,会是一个好丈夫,也是一个好父亲。但是,上天没有给我们这样的机会,一再错过。如果我没被赶出家门,要嫁给他的,会是我吧,我便会如慕含烟那般不必经历那许多波折,只需尽享他的柔情,那又该是怎样的平淡幸福? 微微点头,轻声道:“会。” 沈庭轩看着我,眸色深沉,字字坚定:“下辈子,一定要比别人先找到你,然后,绝不放手。” 若有下辈子,我只愿平平淡淡,与一人倾心相爱,不伤那许多心,不欠那许多情。 正月十八,沈皓钰又一次来到齐云侯府,带来了不死先生新制成的解药,同来的还有上次没与我们一道回国的齐先生。这一次,齐云侯没把他安排在别馆,在府中寻了院子给他住,齐先生与不喜在汀兰居为我解毒。不死先生虽与齐先生师承一人,但不死先生专心于药理,不曾习武,齐先生多管齐下,医术比不死先生稍逊一筹,不过这次解毒需由内力深厚之人操作,齐先生便担起了这个重任。 思及子诺为压住我体内的毒素曾耗尽功力一夕白头,不由有些担忧的看着齐先生,虽说齐先生已过中年,但若因此而白了头,还是有些不安的。 察觉到我的目光,齐先生侧头问:“为何事忧心?” “担心齐先生的头发会如子诺那般。” 齐先生摇头笑道:“多虑了。” 齐先生让几个丫头按住我,别让我乱动,让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要为我开刀,直到不喜喂了解药在我嘴里,不一会儿全身便抽痛不已,这才知晓他为何要让人按住我。几个丫头把我按得死死的,齐先生出手如风,很快,我身上便扎满了银针,那些银针迅速的变黑,针脚便有许多小黑点冒出,而后聚成一滴滴流下。 黑血不停的冒出,疼痛却没有减轻,咬紧了牙,却终究在这不知何时才能完结的痛苦中渐渐脱力,昏昏睡去。 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一池热水里,水汽中弥漫着浓浓的药香,两个丫头正在我周身的穴道上认真的推拿,令我一阵疼痛,一阵舒畅,矛盾得流出了眼泪。 如此反复三次,体内的毒素总算尽数清除,唯损坏的脏器还需慢慢调理。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毒已解,沈皓钰便催问起了婚期,最终定在三月初三。在那之前,我便在齐云侯府等着身体慢慢恢复,做起了待嫁娘,其心情,比当初在齐云别苑自是完全不一样,这一次,是真的要嫁人了,并且是想嫁的人。 莫倚西阑锁清秋 正文 第147章 更新时间:09-09-25 08:02 二月初八,平城内外已是一片春光明媚,那些个绿草妍花,仿若就在这几天之间齐整的冒出了头。一队长长的车驾自齐云侯府驶出,缓缓向北而行。世人皆知,三月三,侥幸生还的齐云侯次女与小庆王大婚。 安排好南方的各项事宜,沈庭轩与齐云侯皆随我一道进京。出发前,齐云侯颇为歉疚的说:“怀恩,这几年战乱,府库损耗甚多,你的嫁妆比不得含烟了。”我笑着摇头:“有爹爹和庭哥哥,怀恩不需那十里红妆。” 出了城,经过一座小山包时,沈皓钰在外面叫我,示意我下车。跳下马车,众目睽睽之下,沈皓钰将我揽上他的马,朝小山包上行去。因山上有些湿泥,马儿脚下打滑,沈皓钰不得不弃了马,施展轻功把我带至山顶,清风徐来,令人心旷神怡。 沈皓钰抬手指着平城的方向,带着花草香气的轻风与他明紫的袍袖一道起舞。“远看平城烟柳如画。”沈皓钰唇角漾起一片微笑,竟也如春花般迷人。 “近听东海涛声如歌。”忆及他曾经的许诺,我浅笑回眸。 沈皓钰抬手将我脸上微微凌乱的发拨到耳后:“定会带你去的。” 下了山,队伍继续前行,河畔有渔家女子摇橹清唱渔歌,回旋在这天地间,充满了希望。 第一次离开平城,虽然心有雀跃,却前途未卜。 第二次,防备着暗杀,时刻胆战心惊。 唯独这一次,带着对未来的甜蜜憧憬,含羞带涩。 月底到达圣京,朱雀大街两旁照例是人头攒动,只不过我已从那角落里的旁观者摇身变成了主角,在马车厚重的帘子里静听着外面的喧哗。 我那坎坷而略带传奇色彩的经历,从翰月城到圣京,早已被人们传了无数个版本,好在暂时还没人骂我是祸水,因为不是那倾城红颜吧,没有那祸国殃民的资本。 没有如往常那样住进齐云别苑,沈皓钰让我们住进了原来的庆王府,如今庆王已是常住在皇宫了,庆王府大半时候都是空的。 下了马车,只见门外已立了好些秋风苑的熟面孔,当先一华服女子见到我,早已是泪流满面,细细一看,才认出是银燕。比起五年前,她要丰腴一些了。 “怀恩!真的是你吗?”银燕提起裙子,欲跑过来,却又停下了脚步。 走到银燕跟前,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咧嘴笑道:“怎么不是我了?不过,可能沧桑了一些,也难怪你认不出来了。” 银燕抽回手,脸上挂着泪,却还是“嗤”的笑了一声,伸手便推我:“还是喜欢油嘴滑舌。” 一行人回到秋风苑,秋风苑里已被人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绸到处可见,不由伸手抚上脸,感觉有点热辣辣的。 久别重逢,与银燕自是有许多话要聊,反正这几日也不会见什么人,便与银燕整天整天的关在秋风苑内。 “你真是傻子,王爷说几句就那么走了,都不知道那天爷有多生气,还与王爷吵了一架。”银燕边帮我擦头发边埋怨我,我只能呵呵傻笑。 “好在如今总算是熬过来了。”银燕轻叹一声,似松了一口气的安慰。 三月初三天还未亮,银燕便领着一群丫头嬷嬷来帮我梳妆,看着镜中穿着鲜红嫁衣的自己,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正在走神,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心蓦地抽紧,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外面有响起嬷嬷的声音:“殿下,你们不能进去。”然而,阻拦似乎是没用的,房门仍是被人推开了。 看着从门外进来的三人,我惊讶的捂住了嘴。 “怀恩,我带礼物给你了,必须在出嫁前给你。”皇甫煊扬起手里一个艳红的小包裹,笑得高深莫测。 “什么好东西?”我抑不住好奇,“若是不好,我可要找你麻烦的。” 皇甫煊打开小包裹,拿出里面的另一块红锦展开,赫然是一方绣着五彩金凤的喜帕,那展翅的凤凰活灵活现,似要从帕上飞出来。虽然绣得很精致,可皇甫煊送我这个有些不合适吧? “这是一位长辈托我带来的,”皇甫煊用颇为艳羡的眼神看着我,“因为时间紧,她可是挺着大肚子日夜赶工,终于在我出发前给你绣好了。” 心里想到一个人,却又不太清楚她与皇甫煊他们是什么关系,终是迟疑着问道:“是谁?” “莫芸。”见我面露疑惑,皇甫煊又赶紧道:“先别问,日后慢慢告诉你,今日时间可是宝贵得紧的。” 我不由又羞红了脸。 见皇甫煊已将礼送出,沈泽轩走上前来,一如既往的鲜艳红衣比我的嫁衣也不会逊色,不知道的,或许会以为他才是新郎。 沈泽轩美目含笑,望着他清减了许多的容颜,我喃喃开口:“殿下,好久不见。”与他惯用的开场白。 沈泽轩俯下身,将一块温热的硬物塞入我手中,在我耳边吐气如兰,似要将暧昧进行到底:“送给怀恩的礼物。” 摊开手心,掌中竟是及笄时他送我的紫玉蝴蝶佩,不过那时是半只,如今是一对。看着那张依然能够魅惑人心的脸,红梅树下的惊艳一吻,三皇子府的瞒天过海,除夕夜的漫天烟火,青州城外的萤光点点……那如梦似幻的美丽画面一页页翻过,剩下的只是微微的怅然。 “谢谢殿下,我会与小王爷一起佩带的。”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我现在要牢牢牵住的,是沈皓钰的手。 沈泽轩勾唇一笑,掩去眼底的一抹苦涩。 转头望向立在一旁的沈庭轩,笑意盈盈,满是期待:“庭哥哥,你也要送东西给我吗?” 沈庭轩摇头轻笑:“不,我怕礼物太多,怀恩呆会儿拿不动,就不送礼了,给你梳头吧。” 我与一旁的嬷嬷皆是讶然。 沈庭轩自顾自的从妆台上拿起象牙梳子,一下一下梳理着我的头发:“怀恩无母,庭哥哥厚脸代其职,为怀恩梳头。”相似的画面划过脑海,犹记及笄那日,子诺略显笨拙的为我挽发,如今,子诺还会在那座白色皇宫里为了祝福吗? 不知何时,泪已湿了面颊,嬷嬷赶紧拿起帕子小心翼翼的擦干,对沈庭轩道:“殿下,您还是别梳了吧,这小姐一感动,妆就花了,前面的功夫可就白费了。” 沈庭轩有些尴尬的把手停在我头上,梳也不是,不梳也不是,我抬手擦干眼角,在镜中朝沈庭轩笑道:“庭哥哥,你梳吧,看看你手艺如何,我不哭了。” 沈庭轩这才重新开始梳理我的头发,轻声念道:“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梳妆完毕,闲杂人等都被赶出了喜房,唯沈庭轩以娘家长辈的身份留在房中,坚持要送我上花轿。怕我肚子饿,沈庭轩悄悄弄来几块点心,让我背着嬷嬷偷偷吃了,不忘记抹干净嘴,重新涂上胭脂。 好不容易吉时将近,外头嚷着轿子快到了,里头便把那镶了许多明珠的沉甸甸的凤冠顶在了我头上,然后喜帕一盖,眼前就只剩下红通通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 听闻外头的鞭炮响得热闹,喜娘和沈庭轩在左右扶起我,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 左手在沈庭轩有着薄茧的掌中被捏得很紧,能感觉到沈庭轩微微的颤抖,阵阵喧闹中,沈庭轩在我耳边低语:“怀恩,庭哥哥会让你成为最风光的新娘。” 齐云侯都说了府库空虚,嫁妆都不及慕含烟丰厚,沈庭轩又有什么家底?再说我也不在意那些,经历那许多之后,还有这么多爱自己的人在身边,我已非常非常满足。却还是轻声道:“谢谢。” 被扶上了轿子,起轿时外面又是好一阵欢呼。红巾盖面,我看不到外面是怎样一番喜庆的景象,只听闻两旁喝彩声阵阵。实在忍不住好奇,掀起喜帕,从被风吹起的轿帘偷眼望去,只见平整宽阔的石板路上铺着鲜红的地毯,一眼望不到尽头,道旁许多红衣的少女手挽花篮,抛洒出片片鲜花,宛若阵阵花雨。我怎能忘了,今天正是百花盛开的春花祭? 人声渐弱,轿子终于停下。喜娘将我从轿中扶出,喜乐比先前奏得更加欢快,感觉到红绸的另一头已被人拿起,知道那头定是沈皓钰,心里霎时被甜蜜充塞得满满当当的。 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碎步小心翼翼的跟在沈皓钰身后,偶尔能看见他红色喜袍的一角。 婚典设在凤仪殿,进殿时错估了门槛的高度,一脚踢到门槛,人便不受控的往前扑去,却又很快落入一个宽阔而温暖怀抱。殿中应该是有宾客了吧,先是听到一阵惊呼,然后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我偎在沈皓钰怀中,就算别人看不见,也还是窘红了脸,脚尖传来一阵刺痛。 “钰儿,还愣着干什么?吉时都快过了。”庆王的声音自高处传来,言语中有隐隐的笑意。 沈皓钰扶起我:“怎么样了?” “还好。”就是右脚有些疼。 沈皓钰挽住我的胳膊缓步朝殿中行去。 随着礼官的一声声唱和,沈皓钰扶着我行完所有的礼,直到听到那声“送入洞房”,才真切的感觉到与沈皓钰是真的成亲了。 然而,我并没有真如其他新娘一般在洞房坐等新郎的归来。沈皓钰随我一道进了洞房,揭了喜帕,取了凤冠,重新换上一身比较轻便的礼服,沈皓钰为我插上沈庭轩曾经送的那支八宝琉璃簪,不满的嘟囔:“那帮人竟然要我们在他们面前喝交杯酒,真是,等他们成亲的时候也要好好为难一番。” 我摇头轻笑,自己倒是喜欢这样的安排呢,不然一个人坐在房中,连来了些什么客人都不知道。 与沈皓钰携手回到凤仪殿,殿中又是一阵哄笑。齐云侯与庆王并坐于高阶之上,沈庭轩与沈泽轩分别坐于两侧下方,皇甫煊紧挨沈泽轩而坐,而沈庭轩身侧,赫然竟是白发金冠的子诺。我惊喜的几欲奔上前去,沈皓钰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这才控下脚步,仍是频频朝子诺望去。 子诺也在看我,嘴角挂着笑,神色却在光影下看不分明。 他,最终还是来看我了。 与沈皓钰在庆王身侧的桌案前并肩坐下,众人齐齐举杯向庆王和齐云侯道贺,又让我和沈皓钰饮了交杯酒,这才安静下来。 沈庭轩却忽然从坐席上站起,大步走到玉阶下,双手呈上一方铺着红布的银盘,盘中两块奇形怪状的不知是金属还是木头的东西。 “这是庭轩和父侯送给怀恩的新婚贺仪,还请庆王暂代收下。”沈庭轩朗声道,殿中却有几人变了脸色,庆王有些激动的起身:“你说什么?” “庭轩和父侯送上西南二十万水军与二十五万府兵为怀恩的嫁妆,愿尊庆王为帝!”沈庭轩字字有力,震惊了众人,也惊呆了我。原来,原来他说要让我做最风光的新娘竟是交出数十万兵权,竟是就此尊庆王为帝,放弃多年的争斗。 这一举动在我看来是明智的,若不如此,以后定将还会生乱,到时西夏与金雀愈加强大,而佑景还会不会再姓沈就没人能保证了。只是在这个王权重于一切的时代,沈庭轩此举实在太让人意外了,也让我震惊至于,感动得怔怔不能言。这,他是与齐云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众人还处在震惊之中,沈泽轩却优雅的站起身,凉凉道:“二哥送上这么大的礼,岂不是显得我的礼太寒碜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庆王走下玉阶:“当真如此决定?” 沈庭轩坦然笑道:“正是。” 庆王命人收下虎符,与沈庭轩各自回席,殿中诸人这才又赶紧给庆王道贺,也不忘夸我是个旺门的儿媳。 待殿中慢慢安静下来,沈泽轩淡淡开口:“看来本殿的礼实在太薄,得让人补上一份了。”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上演这么一场,皇甫煊端起酒杯,嘴角笑意莫测。 夜渐渐深,宾客慢慢散去,因起得太早,我已很是疲累,抵不住就要睡去。沈皓钰辞了众人,这才带我回含章殿。 卸了钗环,洗浴完毕,与沈皓钰对面而坐。伸手抚上他扬起的唇角,犹恐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一场美梦。 沈皓钰揽住我的肩:“从此,除了生死,没什么再能让我们分开了。” 三月二十,沈泽轩亦将西北兵权交给庆王,从此偏居西北,鲜少入京。 五月初八,庆王加冕称帝,改元天承,封齐云侯为镇南王,封沈庭轩为安王,封沈泽轩为定王,被幽禁的沈逸轩也被放出,封为宁王,其余文臣武将也各有封赏,但各王侯的封地与权力皆大大减少,大半实权都紧紧握在庆王手中。 自此,鲲鹏大陆虽是三国鼎立,却也太平了近百年。 莫倚西阑锁清秋 外篇 齐云侯篇(一) 更新时间:09-09-25 08:03 作为当朝大学士的独子,我八岁便被送进了皇宫陪伴当时的二皇子殿下读书,当时与我们时常在一起的,还有殿下身边一个叫苏苏的小宫女,只有六岁,才刚被送进宫,什么都不懂,一天到晚乐呵呵的绕着殿下,殿下也很喜欢她,把她留在身边,每每带着,我虽不耻,却也从不多说。 直到有一天,小小的苏苏在殿下的寝宫里不小心撞到了来看望殿下的丽妃,也就是殿下的母妃,我对苏苏的印象才有所改观。 那天,丽妃的心情本就不好,被苏苏一撞,更是生气,要身边的大宫女梅兰用鞭子抽打苏苏,看到梅兰手上乌油油的大鞭子,我都觉得害怕,苏苏那小小的身子又如何受得了?苏苏看到鞭子,吓得瑟瑟发抖,却咬住唇什么也不说,眼睁睁的看着那鞭子一下又一下的抽在自己身上。看得出来她很疼,嘴唇都被她自己咬破了。 丽妃奇道:“你为何不哭喊出来,或许我会饶你。” 苏苏小小声的说:“奴婢做错了事,本就该罚,怎能向娘娘讨饶。” 听到苏苏这样说,丽妃也稍稍有点动容,便令梅兰停了下来,带着人走了。丽妃一走,殿下就马上让人找来伤药,自己亲自一点一点的帮苏苏清理伤口,小心翼翼的涂药。我从没见过殿下那副心疼又自责的表情,他说:“苏苏,你怎么就不哭,不让我帮你求情呢?” 苏苏说:“殿下,苏苏平日不懂规矩,您已经很宽容苏苏了,如今又岂能让您和自己的母亲为难?且苏苏再不懂事,殿下在宫中的处境艰难,苏苏也还是略有耳闻的,就不再给殿下添麻烦了。” 我只知平日里苏苏总是很调皮,经常逗殿下笑,以为她只是哗殿下而取宠,今天看来,她竟也是真心为殿下设想的。在这深宫之中能有一个人如此为你着想,你又怎能不倍加珍惜呢? 时间过得很快,皇子们都一天天长大,后宫里除了各妃嫔的明争暗斗,皇子们之间的斗争也日趋激烈。在皇子们的争夺战中,我的父亲受到了牵连,被罢官入狱,不就病死狱中,母亲也郁郁而终。 在殿下的极力保荐下,我得以平安脱身,一直留在了殿下身边。殿下时常在无人时对我说:“安齐,是我对不起你们家,他们想对付的人是我,却知你我关系亲近,先向你家下了手。” 我安静的坐在一旁没说话。这些年来,这样的手段还见得少吗? 在这残酷的皇宫,在这凶险的朝堂,要想保住自己想要的,就必须拥有比别人更高的权利,我和殿下,若不能在这场争夺中取得最后的胜利,便恐怕只能落个尸骨无存。 殿下到了可以大婚的年纪,皇后居然把自己的侄女指给殿下做正妃,这对殿下无疑是一股大的助力。知道这个消息,苏苏哭了:“殿下要娶别人了。” 听到苏苏这样的话,我的心竟然被扯得生疼。我知道他们很是亲密,却也从不觉得什么,但是看到苏苏为殿下娶别人而哭,我好像比她还难受。这么多年在他们身边,我也多希望有人能这样待我。苏苏,为什么你就只看得见殿下,却看不见我呢? 殿下终于大婚,娶了皇后的侄女曾氏。在殿下的新婚府邸里,苏苏一个人跑到僻静的角落哭得天昏地暗,我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心里却想,从此以后,你能看见我了吗? 曾氏嫁过来两年,却一直没有子嗣。有皇后压着,殿下也不能随意纳妾,更不用说立什么侧妃了。后来还是皇上看不过去,亲自指了两个大官的女儿给殿下做侧妃,在娶侧妃之前还送来几个身家清白的女子做侍妾。皇帝的旨意,皇后自是不好再说什么,眼睁睁看着别的女子接二连三的进门,最痛苦的恐怕不是王妃她们,而是苏苏。 这两年我一改以前的作风,常常对苏苏多加照顾,苏苏待我也比以前热络得多。可在她心里,仍然只有殿下。殿下新娶的侧妃赵氏,进门不过三个月就有了身孕,殿下很是高兴,喝了不少酒,苏苏在一旁伺候着,却是神色哀伤。我看不下去,悄悄走到门外。 没多久,里面传来苏苏的哭声,还有殿下温言安慰的声音:“相信我,这些女子都不是我所爱的,她们都只是我的工具。在我心里,永远只有你苏苏一个人。我现在实力不够,若是娶你,难以保你周全,等我夺得皇位,便把这世上最尊贵最荣耀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让你做我的皇后。” 殿下一直都是这样跟苏苏说的吗?难怪她始终从没好好看过我一眼。 为了帮殿下争夺皇位,我们也一起做了许多当初别人对待我父亲的事,不断的消减着别的皇子的力量,这时殿下最大的对手只剩下五殿下了。 后来,皇帝病重,几位皇子之间的斗争也逐渐搬上了台面。就在大家斗得天昏地暗的时候,殿下府上传来一个让我痛恨不已的消息:苏苏怀孕了。这么多年,我知道殿下对苏苏有意,可那份情意到底有多重,我也看不清楚。殿下有了那么多女人,从没碰过苏苏,更没把她收进房,只是一直留在身边当侍女,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 苏苏有孕的消息才传出不久,又传来一个姓宁的侍妾有孕的消息。既然苏苏都有了身孕,殿下也只好把她和那个姓宁的侍妾放在了一起。 没几日,皇后悄悄召见殿下,说殿下若想得到她的帮助取得皇位,必须保证登位后立她的侄女为后,并且以后的皇后都必须是曾氏族人,还要保证曾氏一族今后的荣华富贵。 这位曾氏皇后没有儿女,要为曾氏打算,她只能选择同样也娶了曾氏女子的殿下。皇后没有子嗣,但在宫内宫外的势力不可小觑,对这样的事殿下几乎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但后来皇后又加了一条:必须处死苏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皇后说,她已经得知苏苏是殿下最爱的女子,苏苏不死,很难保证殿下登基之后能如约立曾氏为后。 殿下迟疑了一下,却也终究应承下来,与皇后签订了协议。 苏苏,这就是你爱的男人呢,这回不要说做皇后,你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殿下找到我,说要给苏苏重新安排一个身份,假装嫁给我,然后找了个婢女代替苏苏去死。 我笑着答应了。我不知道自己是用怎么样的心情来看待殿下安排的这些事,有心痛,但远远不像以前那样痛了,更多的是像看戏一样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很快的,我娶了苏苏,连带她肚子里的孩子,殿下府上的苏苏也早已被除名了。 皇帝的病情日益严重,连上朝都已不能,皇后把持宫禁,甚至把自己的物品搬进皇帝的寝宫,日夜不离皇帝身边,也不准其他人等探望皇帝。朝臣和众皇子对此多有不满,但宫中禁卫只听帝后调遣,因此他们虽有不满,却也不能硬闯。对这件事,唯有殿下乐见其成。 如此拖得半个月,皇帝驾崩。弥留之际,皇后终于让众人入宫,在皇帝床榻前向众大臣宣读传位诏书:传位于皇二子沈修和。 诏书一宣,满殿哗然,对这诏书的真实性纷纷表示怀疑。的确,皇帝最疼爱的是五殿下,连封地都是给他最好的。若不和曾氏联手,殿下很难夺得皇位,皇帝十有八九是要传位给五殿下了。 但是皇后手中的诏书,确是皇帝的字迹,左下角端端正正的盖着玉玺的朱印,应该是皇帝下的诏书没错吧。 殿中的气氛有些凝滞,这时皇帝咳嗽几声醒了过来,礼部郎官谢渊上前叩拜,问道:“陛下,您当真是传位于二殿下吗?” 听见这话,皇帝激动起来,又咳了好几声,颤抖着手指怒目瞪向皇后,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就那样驾崩了。群臣还没来得及跪拜,谢渊便已从怀里摸出一块黄绢道:“两个月前陛下嘱托微臣起草传位诏书,传位于五殿下,上面还有陛下的亲笔朱批。” 谢渊把黄绢交给卫相,卫相仔细看过,又传给下一个官员。对于此变,皇后定也没有料到,面色苍白,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待群臣传阅完毕,谢渊将黄绢收回手中,怒斥皇后:“妖后在陛下病重期间挟持陛下,又伪造诏书,乱我国本,其罪当诛。” 底下马上有很多大臣应和,厉声声讨皇后,也有一些大臣说没有正式诏书前皇帝临时改诏也未尝不可,当以最后的正式诏书为准。两班人马就这样在皇帝的遗体前争论起来,而身为当事人的殿下和五殿下仅是静静的跪在皇帝榻前,似乎对他们拥护者的争论充耳不闻。 最终,在皇后的铁腕镇压之下,朝中大半臣子认同了皇后手中的那份诏书,拥殿下为帝。五殿下自始自终不发一言,当众臣叩拜在殿下脚下后,他也缓缓跪下。 殿下登基,改元天玄。曾皇后被尊为德庄皇太后,殿下的生母、早逝的丽妃也被追封为贞顺皇太后。而谢渊等几个带头反对殿下的官员,则被满门抄斩。这时,我也该改称殿下为陛下了。 陛下封我做了齐云侯,封地在西南。那里隔左春江与金雀国相望,虽处边陲,却也是风景秀美,土地肥沃,且与金雀国多年交好,鲜少战事。陛下把我封到那么偏远的地方,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让我带着苏苏去那里,以免遇见熟人,若是被太后得知苏苏还活着,那麻烦就大了。 其时陛下虽已登基,但朝堂上很不稳定,四分五裂,不服者甚众,而宫中大权又多在太后手中,陛下新帝,也可谓举步维艰。但我已远走西南,手握二十万水军和十万府兵,与朝廷的另外二十万驻军一起镇守西南,成为一方之霸,朝堂上的那些对我而言,已经显得有些遥远。 六月,苏苏产下一名男婴,我上疏报给陛下,此时陛下已有了赵妃诞下的皇长子沈宇轩,遂为苏苏的孩子命名为沈庭轩。我取了“庭”字给他取名为慕少庭,作为他在侯府用的名字。 苏苏诞下庭儿后,我命人四处寻找长得像苏苏的女子,网罗进侯府,纳为侍妾。刚开始时苏苏并未注意,后来想是听下人说多了哪个侍妾眼睛像她,哪个侍妾又是鼻子像她之类的话,与我在一起时慢慢变得有些不自在。 终于了解到我的心意了吗? 庭儿刚满周岁没多久,陛下召我回京,顺便带上苏苏和庭儿。我以此时路上炎热唯有,将时间拖到了九月。一方面,我真心为那母子俩着想,不愿他们在路上受热,另一方面私心的不想陛下那么早见到他们。 回到京城,住进父亲原来的宅子里,许久不曾住人,已经有些破败。苏苏看了眼眼前的房舍,也没说什么,带着奶娘和庭儿进了门。当天晚上,陛下就从宫里出来看苏苏他们母子了,只是京城耳目众多,陛下也不便对他们格外恩宠,匆匆一面就出来了,然后便与我说起京中诸事。我远在西南,有些事情知道,有些事情却是不知道的,或者当我知道时,那件事情已经成为过去,不再有意义。 “老五向莫家提亲了。”陛下说,眼里有丝丝忧虑。 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可是被传为富可敌国的京城首富,莫家?” 陛下微微点头,我便明白了他的忧虑。几乎年年都要与玄英国交战,国库甚为空虚,若庆王与莫家结亲,莫家的财势加上庆王在朝中拥有的那些势力,对陛下的威胁实在太大。 “莫家可曾同意?”我问。 “莫家长女与老五相识久矣,莫家自是同意了,不过日子未定。” 这样的话,动不了庆王,就只好剪掉莫家,让他们无法结亲了。 经过商议,陛下派人查探莫家,得知莫家家大业大人心也大,暗中买通有异心的莫家人将违禁物品放入莫家的仓库,然后在莫家人得知之前官府第一时间派人去查抄,物证就在眼前,莫家百口莫辩,眼睁睁看着万贯家财流入国库,诺大一个莫府转瞬间烟消云散,速度之快,让庆王措手不及。 被陛下许诺将会给与好处的那个莫家人,很快的被陛下秘密解决掉了,以陛下的性子,又怎会留知晓这些秘密的人活在世上成为他的把柄? 莫家获罪,庆王多方奔走,陛下早有准备,所以庆王无功而返。看到庆王那疲惫痛心的模样,我不知道他是为未能拉拢到莫家而心痛,还是为未能救出自己爱的女子而心痛。 打通关节找到被关押的莫家女眷,我叫人买走了本应不久之后就会成为庆王妃的莫家长女莫茹,又抹掉一切线索让人查不到是我买走了她。我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知道已庆王的势力,早晚有一天能将她带走,我必须抢在他前面,不想看见他们最后在一起的样子。 当莫茹被带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她竟与苏苏长得有几分相似,比起苏苏的楚楚动人,她又多了些妙龄少女的灵动,只是这突然而至的横祸让她憔悴了许多。 过了几日,莫家的女眷正式开卖,莫茹托人带话给我,问我能不能把她妹妹和贴身婢女也买出来,说她们会的东西都很多,即便是为奴为婢,只要大家能在一起也是好的。 我本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她提出来之后,又觉得一个也是买,两个也是买,于是派人出去办这件事,却只带回了她的婢女静儿,而她的妹妹早已被别人买走,买家也不是庆王,只是一个神秘的陌生人。 尽管如此,她对我还是很感激。我只能在心中冷笑,然后对她说:“若不是与庆王扯上关系,想来你家也不会遭此横祸。” 她很聪明,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然后睁着明亮的眼睛看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是有坏心的,我不知她是否爱庆王,但我希望她因此而恨上庆王带给她家的灾难。 陛下留我在京城过了年,年后我才带着苏苏和庭儿、还有买来的莫家的两个女人回到平城。而此次离京之后,我一直到女儿出嫁才再次进京,其间原因有很多,陛下的,我的,那些女人的。 回到齐云侯府,我让莫茹改名为莫霏如,侯府深宅大院,要查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吧,况且她那个丫头和她也不是同一天带走的。之前从未听过京城内关于莫家大小姐的评价,对于这个让庆王动心的女子,我也有些好奇,便把她留在书房,那个丫头,被我安排去伺候一名侍妾,暗暗留心,尽量不让她们接触太多的人。 与莫茹相处愈久,对她愈发感兴趣。我发现,我书房里的书,她大部分也读过,她的画也画得很好,更奇的是,她居然懂医术,虽比为人诊病的大夫差了些,平常的小病痛她还是能料理的。但是,她不擅女红,也不精通音律,女子该会的很多事情她都不会,莫家是按什么样的标准来教导女儿的? 这个大家闺秀,与平常所知道的那些,有些不一样啊,只是不知她吸引庆王的又是哪些,又或者仅是她的家世而已。 每日除了公事,我有愈来愈多的时间呆在书房,时常找她下棋,虽然她棋艺不是很好,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我却还是下得很开心。有时候借口说自己想要作画,让她研墨,往往画不了几笔又丢下,然后故作生气的的说没心情了,叫她画给我看,然后她认真的作画,我细细的看她…… 有些东西,似乎慢慢有些不一样了。 这天陛下又悄悄到了我府上,与陛下一起喝了些酒,陛下留宿在苏苏的北院,我微微醉的回到自己的南院。 书房里,亮着灯,我想,必是她在那里,原本打算直接回房的,却迈进了书房,她果然还在那里,拿着一块布细细的擦着每一本书上的灰尘。这样的事,她每天都会做,通常都是在做完其他事情以后,她说,书,如同人的心灵,可以不看,却不能蒙了尘。 我走到她身后,很轻,怕打扰到她做在她看来很神圣的事,她却还是感觉到了我的存在,猛然回头,那一刹那,有淡淡的芬芳扑进我的鼻孔,那一刹那,我也忘记了苏苏是谁,只是紧紧将她搂住。 她挣扎了,我却不愿放开。为什么要放开?我的“夫人”正在别人的怀里,别人的“王妃”也在我怀里。 越搂越紧,我将她抱起来,走入书房的内间,那里有一张我偶尔睡觉的床…… 醒来的时候,身边是冰凉的,昨晚那具柔滑的身体早已不在身侧,只剩下凌乱的闯入,几根青丝,还有,点点落红。轻笑一声,我坐起身来,穿好衣服出门,天还未亮。 回到房间,洗漱一番,又叫下人去西边安排一个院子,准备给她住。西边应该比较适合她吧,东边的那些女人争宠得厉害,想来她也是不会喜欢和她们在一起的。打定主意,便出了门,有一些公务要办,回来还要与陛下商谈,然后还要给她名分。 只是,终究是个侍妾。本应有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风风光光成为庆王妃的她,只因了我一句话,就无声无息的成了我的一名侍妾。 为她安排的院子被我取名为红袖居,取她先前在书房内日日为我研墨,红袖添香之意。又把她那名唤作静儿的婢女放回她身边,让她二人在红袖居内好好过活,这样的安排,应该不错了吧。 每日无事时去红袖居坐坐,而自那日之后她几乎不再与我说话,我若有问,她总是只简单的答“是”或“不是”,绝不多说一句。我知那日是我不对,却也不曾后悔,反而暗自有些高兴,只是她的冷淡着实让我气闷,却又拿她没有办法。 或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吧。此后去红袖居的次数便少了起来,准备让她慢慢适应,只是每要留宿,她就用眼神拒绝,而我,还是强硬的留下。 如此冷冷淡淡的过了几个月,红袖居传来她有孕的消息,我万分惊喜的丢下手头的事务跑去红袖居看她。除了庭儿,我已经有了一个自己的女儿,对于孩子并不陌生,只是若是她的孩子,直觉心里有些不同。 这次看到她,脸上挂了淡淡的笑,不再那般冷冷清清的拒我于千里之外,光凭这点就足够让我对她腹中的孩子另眼相看了。我嘱咐她好生休养,她乖顺的点头,那一刻,有种叫温馨的感觉从我心底涌起。 从她怀孕到生产的那段时间,几乎每日都要与她说说话,谈谈孩子,然后一起看书下棋,似乎是我这些年最幸福的时光,然而孩子生下来不久,我拿着几个为女儿取的名字去找她,想让她选一个,她却笑着对我说:“侯爷,我的女儿已经有名字了。” 我虽然有些吃惊,却也还是很高兴的问:“不知阿茹为女儿取了什么样的名字。” “我的女儿,叫怀恩,感怀上天有好生之德,感谢上天赐了我一个女儿来陪伴我。”她笑得很恬淡,很满足,在我看来,却是莫大的讽刺。她口口声声她的女儿,而不是我们的女儿,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女儿来陪她,而不是我。原来,她的笑并不是为我。那么,那几个月的甜蜜,都只是哄我的吗? 看了眼她怀中兀自沉睡的婴孩,心底有着莫名的厌恶,那张浅笑的脸也不愿再多看下去,转身走出红袖居,一连好几个月都不曾迈进。 再次去红袖居,是庭儿六岁生日的时候了,十个月大的女儿也已经能在阿茹的搀扶下蹒跚着走路,比起庭儿却是要早得多了。看到我,阿茹很是吃了一惊,而女儿却张开只有四颗小牙的嘴朝我笑,然后硬是拉着阿茹朝我这边走来。 阿茹毕恭毕敬的向我行了礼:“侯爷!”女儿听到,漆黑的眸子很是疑惑的看着我:“爷……爷?”显然,她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随即又笑起来,小手小腿齐用,将我的左腿牢牢抱住,还空出一只手来抓住我腰间垂下的玉佩带子。 阿茹很是尴尬的看着女儿,拉了几下,却未能把女儿从我身上拉下来。我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好半晌才蹲下身来,抱起女儿,像一个父亲一样让她喊我爹爹。 这个女儿看上去就是很聪明的,我刚说了一次,她便咧开嘴又笑了,不是很清楚的喊了声:“爹……爹……爹……”,听到这声爹,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甜得满满的。这不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心中的喜悦却无与伦比,对这个女儿,又没有那般讨厌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去红袖居的次数又慢慢多起来了,一是女儿的聪慧可爱,二是因着女儿的关系,阿茹对我的态度也有所改善。但是,美好的时光对我来说似乎总是特别短暂,女儿周岁之后,我便再未踏进红袖居半步。 这日,有人来报说有个负伤的黑衣人逃进了侯府的红袖居,因不知黑衣人是什么来路,怕他伤到阿茹和女儿,当下便赶紧到红袖居去查看,谁知并未见到什么可疑之人。晚上,又有人来报说黑衣人的确是在红袖居里,但是被阿茹和她的丫头静儿照顾着,黑衣人似乎也无歹意。想想阿茹总是想着要悬壶济世,如今有个伤员送到了她手边,就让她去治吧,当是圆了她一个梦,对此事也就当做不知道了。 天玄六年八月十五,是女儿的周岁,也是我最最难忘的日子。这天傍晚,阿茹差人来请我去红袖居赴宴,说要一起庆贺女儿的生辰,我喜出望外。多久了?这还是阿茹第一次主动找我啊。 命人精心准备了礼物,又好好收拾一番,如同第一次去赴心爱女子约会的男子一般,带着幸福而又忐忑的心情来到了红袖居。红袖居里看上去也装饰得甚为用心,尽管下人才几个,气氛却很是不错,菜肴也很精致。 席间,阿茹出乎寻常的频频向我敬酒,我心中欢喜,自然是来者不拒,扯下筵席时,我已有八分醉,看着今晚格外娇俏动人的阿茹,却是有十分醉了。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阿茹命人将看上去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我带去房间沐浴更衣,然后,我便躺在了有着阿茹身上独特香味的床上,我知道那是一种药草的香味。 在床上等了许久也不见阿茹进来,后来门终于被人打开,一条倩影闪了进来,从身形看得出是阿茹,闭上眼,感觉到她在身边呆了一会儿,然后又轻声走到门外,听她压低了声音说:“侯爷已经睡着了,你去吧,小心点。” 我心中疑惑,很快便有另一个女子的气息来到近前,听见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名女子便在离我远远的地方躺下。 她们这是要做什么?今天这般热情的待我,竟是要把别的女人送到我床上来吗?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一夜无眠到天明。 天一亮,门就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我坐起身,看看门口的阿茹和她们这房里的嬷嬷,有看看我身边似乎才刚刚睡醒的女子,阿茹的丫头——静儿,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阿茹脸上并无尴尬之色,只是那样立在门口,静静的看着我,似乎希望我说些什么。 “莫静从今日起便是静夫人了,与如夫人同住红袖居,其他皆不变。”好吧,若你们精心设计图的是这个,我便给你们,日后,这红袖居却是再也不会来了。丢下这句话,我起身穿衣,阿茹却走上前来,帮我一件件穿好衣服,莫静早就退开了。 “谢谢侯爷。”阿茹将我送到红袖居大门口,向我道谢。当时只觉得心中又是好笑,又觉得生气,到后来传出莫静有孕的消息时,我才真正知晓她向我道谢的含义——我帮别人背了黑锅,只为了让她的丫头能在府里顺顺当当的活下去。也罢,反正不会再去她们那里了,反正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不就是帮人养孩子吗,这么大一个齐云侯府还怕养不起?心中,却是哀凉的一片…… 莫静生下了一个儿子,不明就里的人纷纷向我道贺,我也不得不做出欢喜的样子象征性的去红袖居看了看她们,即便这么久我都不曾来过红袖居,她似乎也没有任何不满,或许,这正是她想要的吧。 再单独见到阿茹,却是在那样的一个夜晚。陛下在北院的花园中与苏苏和庭儿共享天伦,我亲自在外面替他们把门,阿茹就在那时手上抓着一大把金盏花摔倒在花园里,惊动了陛下。 她这个时候来这里做什么?嫌自己命太长了吗?心中虽然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她,可一想到她此刻可能性命不保,心却又纠结起来。 果然,陛下说不能留活口,我把她带到门外,打算做做样子哄一下陛下,以后再找个隐秘的地方让她单独去住,不要再出现在别人眼前,反正她也不知道今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伸手解开她的哑穴,正要和她商议会如何安排,她却忽然笑道:“侯爷,我知道他,也认识他,更知道你和他,或许,你们的秘密我都已经知晓了。” 听闻此言,我的心瞬间冰冷。她知道了庭儿的真实身份,或许也知道了莫家被抄的真相,那自己这几年来做的一切岂不是太过好笑? 其实莫家那样的事对我来说已经做得太多了,但看见她那样的笑,想起自己的作为,便如同被人揭开了最丑陋的伤疤般,令我气急败坏,原本的计划也被扔得远远的,当下又点了她的哑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让我心惊的话来。 把她丢给侍卫,只说她夜半偷入北院,让他们稍作惩处,自己再次回到花园。没多久,一个侍卫便跑过来说:“禀侯爷,那女子一声不吭,还以为她能挺得住,没想到才几棍子下去,就断气了。” 阿茹!匆匆忙忙跑到外面,这些侍卫又怎么认识她就是如夫人呢?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了。看到她身上触目惊心的血迹,还有那苍白的脸色和咬出了血的唇,被我点住了哑穴,又怎能呼痛? 颤抖着手指触到她鼻下,很久都没有一丝气息。是自己的慌乱和粗心害死了她吗?站起身来,连连后退好几步,心头从未如此恐慌过。 不敢再看,令侍卫将她送回红袖居,真的没有再看她一眼。 侍卫把她抬走后,又蹲回了她刚刚躺过的地方,地上有一块发亮的金色小锁片,拾起来一看,上面刻了个小小的“谦”字,是庆王沈修谦的“谦”吗?将锁片握在手里,暗暗用力,真想把它捏成碎片,却终究松了手,把它放进了随身的香囊之中,香囊里面,是阿茹在书房时为我配的凝神静气的药草。 我以为阿茹就这样走出了我的生命,红袖居也被我刻意遗忘,却没想到才短短一个多月,庭儿就跑来和我说要带妹妹一起念书。妹妹?哪个妹妹? 当我听说是阿茹的女儿怀恩时,心中又如被钝刀子割一般慢慢疼起来,断然回绝了庭儿的请求。庭儿哭道:“妹妹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娘亲了,就让我这个做哥哥的陪她吧。” 她已经没有娘亲了,做爹的我也不待见她,有庭儿自愿照顾她,避免了我的尴尬,也能让她过得好一些,阿茹会高兴吗? 思量一番,终是答应了庭儿,以后就让她跟着庭儿吧。 这个女儿越长大越显聪明,小小年纪就在书房横行霸道了,宋先生对她又喜又无奈,庭儿更是被她抓得牢牢的,对她百般疼爱,已完全不像个十岁不到的小男孩。自己偶尔看看他们上课,也会被她的伶牙俐齿和一些奇怪的言论逗乐,却要保持着严肃的样子,心里有时也忍不住有些微微的难过:这是我的阿茹的孩子啊,可是我不知该怎么面对她呢…… 莫倚西阑锁清秋 外篇 齐云侯篇(二) 更新时间:09-09-25 08:04 孩子们慢慢长大,庭儿对她,比从前更加尽心尽力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想到庭儿的身份,心头又开始担忧起来。 这天正巧没有公事,吃完早饭在书房里一个人清理阿茹的那些画作,听见有人来报说红袖居的莫静偷了姬夫人的东西,姬夫人正带人大闹红袖居。 红袖居? 小心的将阿茹的画作收起,命人将她们带到刑堂去审问,这个云姬,也太嚣张了一点儿吧,真没把我侯府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到了刑堂,里面闹哄哄的,众人见了我,赶紧请安,随意的摆摆手,携了苏苏一起在椅子上坐下,冷眼看着底下的人又开始说长道短,莫静和她的儿子在地上,云姬趾高气扬。 正待开始审问,却被匆忙赶来的女儿阻下,她显然看见我,只顾着看她所谓的姨娘和弟弟了,然后是与姬夫人的一番较量。看着她小小年纪便有那般气势和辩才,心中百味陈杂,也没有打断她,任她在那里与云姬唇枪舌战,若云姬败在了她手里,也算是给了一个教训了。 只是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受控制,最后竟然扯上了阿茹,不得不喝令她们停下来,速速对云姬下了分外严重的处罚,不为别的,只为她的嘴说脏了阿茹。然而,我没想到的是处置完云姬,女儿又将话头引在了我身上,字字句句,推断合理,阿茹死时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眼前,还没反应过来,女儿便已割发断义,与我断绝了父女关系。听着她那句“虎毒不食子”,我不禁哭笑不得,我何曾想过要把她赶出家门,更遑论什么杀她灭口了,那道不得谈论阿茹之事的禁令,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听到之后又添伤悔罢了。 但是,看到她们那样决绝的走出侯府,我也没有阻拦,一是面子上一时下不来,二是觉得或许她们离开这里也是好事,省得再为她与庭儿之间的事忧心,庭儿待她,真的是越来越不一样了。 庭儿拦住我,哭着让我留下她。把庭儿带到书房,慎重的说:“庭儿,我知你喜爱怀恩,可你愿意看着她如她母亲一般死去吗?你们如今情深意重,他日你回到皇宫,叫她如何?日后她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的父皇会留下她吗?她的娘亲因此而死,她又如何看待你?庭儿,你若没有权势保护她,就让她暂时离开吧,等你有足够的权势后,再将她找回来。”知道庭儿真实身份的,只有陛下、苏苏和我,而我这个“外人”,今后的处境也是很危险的。 庭儿在侯府长大,远离了宫廷的那些勾心斗角,是个良善的孩子,但也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的话,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抹了把眼泪,不再哭闹,马上跑回他自己的住处收拾了一些值钱的物件偷偷拿去送给怀恩,这一点我没有阻拦。那个倔强得有些好笑的小女孩,什么都丢下了,只拿了阿茹的一幅画像,就这样跑出去,她们吃什么喝什么?再聪明懂事,也还只是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孩子。 怀恩走了,庭儿突然之间沉默许多,笑得明显的比以前少了,连天奇都一下子少了很多生气。没多久,怀恩托人捎来封信,说是到京城了,庭儿很是开心。我没有派任何人去打探她们的消息,她们若能就此摆脱那些可以预见的纷争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再后来,曾太后薨,所有大权都回到了陛下手中,葬礼一完毕,陛下马上暗中派人将苏苏和庭儿接入宫中,那里,从苏苏离开时起就已经安排好了她今日的身份。 侯府彻底的安静下来了,此时在我身边的只剩下一个女儿含烟。相较于怀恩,这个女儿很是乖巧,从小就接受着晓雯的名门闺秀教育,一举一动似乎都无可挑剔。但是,我没费很多心思在她身上,只嘱咐人她的一切合理要求都可以满足。日后,她也不过是政治婚姻的结局,而晓雯的教导,足够让她应付那些。 庭儿时有来信述说他在宫廷中的生活,也会讲讲苏苏在宫中过得如何,起初的信件,庭儿言辞之中到处都是对皇宫的惊喜与兴奋,慢慢的,信来得少了,话也少了,情绪也少了。而苏苏在宫中过得并不如想像中的如意,在侯府等了十多年,陛下又已经拥有了无数的美眷。刚回宫时,陛下常常会去探望,时间一长,每个月去的次数是寥寥无几,再久一点,苏苏是一连几个月都见不到他,苏苏和庭儿也渐渐习惯了,再怎么差,也还不至于像在侯府时一年才见上一面。 我总共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早早的离开家门,一个今后也是要离开的,身边再也没有其他的孩子,不是不能有,而是不想有了。庭儿虽说是苏苏和陛下的孩子,有一点我却可以肯定,那便是我与庭儿之间的情分要比陛下和庭儿之间的情分要深,这是让我安慰且得意的。我没能得到苏苏的心,却得到了与她儿子的父子之情。 陛下曾经许诺苏苏,等他夺得权势便把世界上最尊贵最荣耀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让她做他的皇后,如今的事实却是苏苏好不容易回宫又几乎总是独守冷宫。陛下又许诺日后会将皇位传给庭儿,而今庭儿在几位皇子中的实力却是最弱的。真的很想知道经过这么多年,苏苏心里到底会怎么想。 庭儿成年,毫无疑问的,陛下令庭儿与我的女儿联姻,若我与阿茹的女儿还在府上,这个人选怕是非她莫属了,只是现在府中只有一个含烟,就让她嫁给庭儿吧,反正若无人告诉她,她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二皇子就是她死去的大哥的,怀恩就不一定了。 为含烟准备了丰厚的嫁妆,算是这么多年来对她没怎么关心的补偿,也是为了齐云侯府的颜面。看到盛装打扮的女儿无比的高贵美丽,心中还是有些欣喜的,这样的女儿比怀恩更适合做帝王家的女人吧,甚至可能是母仪天下。 来到久违的京城,街道两旁是人山人海,想起在路上听到的那些自己如何疼爱含烟的传言,只觉得嘲讽无比,不知含烟听到了又做何感想。道旁众人皆带着敬畏的眼神迎接我与庭儿进京,但人群中似乎总有那么一两道不和谐的视线,带着一些讥诮,这是我被封侯后再也没有遇到过的情况,后来才知那是早年离开家门的女儿也正混迹在人群中。 为了体现皇恩浩荡,陛下特意在京中赐下新的府邸,原来的宅子早些年前就已经很破旧了。新宅子就在三皇子府旁边,与三皇子府只有一墙之隔,含烟在此处待嫁确是很风光了,何况陛下还安排了禁卫军守卫在此。 在别苑内安排妥当,陛下也出宫来了。多年不见,陛下鬓角有了些白发,与陛下相比,自己算是好很多了。没办法,陛下的野心太大,总想着要收回各王侯手中的封地和种种特权,集中自己的权力,连自己的亲儿子们都还没有封王,只是到了人家手上的权又如何轻易收得回?连我都没准备乖乖的交出手中的权力,也难怪他忧思重重了。 听陛下说起这些年朝中是如何艰难,庆王是如何一日比一日强大,口上说着安慰的话,心中却不以为然,什么时候开始,我已与任何人都离得太远。 庭儿与含烟的婚礼比想像中的还要隆重,只是庭儿并不开心,洞房之前拉着我说:“父侯,我找了那么多年也没找到怀恩,你为何不帮我找呢?我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吗?”我摇摇头,暗自感叹庭儿对怀恩的情谊,却也不能确定这份情谊还能维持多久,当初陛下对苏苏不也好了很多年吗,只是最后还是这般的结局。婚宴上也远远的看了苏苏一眼,虽说是喜宴,苏苏面上仍是没有什么笑容,即便是笑,也不过是宫中女人们常挂在脸上的那种看不出情绪的笑。 不论是撤藩计,还是为稳固皇位计,庆王始终都是陛下最大的威胁,多年的经营与暗中对峙,双方的争斗是愈来愈大手笔了。趁金雀国使臣来朝,陛下将紫灵公主送去了金雀国,这个孩子,她最不应该做的就是曾皇后的女儿,曾太后的侄孙女。陛下能登上皇位,曾太后的确功不可没,但她硬是拆散了苏苏与陛下,就算现在陛下对苏苏的情谊已远不及当年,这口气却还是咽不下的,所以,这位母亲姓曾的公主只能有这样的命运。同时,陛下让庆王之子护送紫灵公主入金雀国,这里面就不止是私愤了。 陛下密函,小庆王返朝时要不择手段的实施各种暗杀,主要是借此刺探庆王府的势力,若真能将小庆王就此除掉那是更好。烧掉密函,独自摇头,轻声笑了。庆王一倒,陛下下一步目标肯定便是我们这些小诸侯了。 安排了几次刺杀,基本上都是做给陛下看的,就算全力以赴,也不见得真能把小庆王除掉,那明明暗暗的势力不知道有多少派,想是其他诸侯也认识到庆王是他们最大的护身符了吧。不过,小庆王还是受了伤,留在了平城整顿养伤,我也接到了陛下新的任务,说刺杀小庆王的事有别人去做,我却要帮他处理一件家事:庭儿与三皇子皆钟情于庆王府的一名女子,这名女子素喜做男子装扮,听闻小庆王受伤,已赶来平城,庭儿与三皇子为护她周全,都派了不少人手暗中随行保护,并与陛下派遣的刺客多次正面冲突。为了不破坏父子间的情分,陛下撤回了自己派出的杀手,也令两位皇子将各自的人马召回,三方皆不再插手此事。只是,此女是绝对不能留了,这样的事情又落在了我身上。 照例去别馆礼节性的看望小庆王,也见到了那名女扮男装的女子,姿容不及含烟,顾盼之间却有一种别样的神采,而她与身旁的一名男子都没有向我行礼,看我的眼神也是冷冷清清,眉目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何时见过,后来再去,却再也没有见到她。 小庆王的伤终于痊愈,要准备回京了。安排好人手,对于陛下交待下来的事,总是要去做的,结果如何就不保证了,且是庭儿继怀恩之后心仪的女子,多少要考虑一下他的感受。叫来天奇,让他与那些人同去,只要捣捣乱就好了,不要有什么伤亡,天奇领命而去。庭儿回宫后,天奇一直都在我身边,也算是我的半个孩子了。 不知是否是天意,很少让天奇出去做什么有危险的事,偏偏这次一去,他就被人抓住,而抓他的人、放他的人、陛下要除掉的人,都是一个人——我的女儿怀恩。若去的不是天奇,恐怕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原来是在庆王府,若去的不是天奇,我的女儿也不会知道是自己的爹爹派去了刺客去杀她,不论是否真要她的性命,那些人总归是从齐云侯府出去的。 听天奇转述着她的话:“别忘了帮我问一下齐云侯,是何人要杀我,别让他自己干这遭天谴的事了。”印象中,自我再未去过红袖居之后,她也再未叫过我爹爹或是父侯,即便是在书房与庭儿一起念书遇上我,她也只是以侯爷称呼于我,以后怕是更加不会听到她与我父女相称了。 原以为她离开侯府就能远离皇室与朝堂的争斗,没想到她却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卷进来了,甚至比我之前所设想的处境更加危险难缠。如此看来,庭儿也是知道她了,却不曾和我说起。有了她的消息,自然更密切关注起庆王府来,得知她与她所谓的弟弟一起随小庆王去了西北,得知她与小庆王、庭儿和三皇子间的纠缠不清,得知她在西北遇险、得知她有高人相助……最后听说她与庆王府的一众人皆消失在西北的密林雪山之中,只觉得陛下真的毁掉了我很多东西。 她就这样与小庆王他们一起消失了,庆王理所当然的正式叛变,有些诸侯也在暗中相助,而庆王手中的传位诏书和京城暗道图更是彰显了庆王的名正言顺,使得庆王一举占据了整个王朝三分之一的江山,这一场较量谁胜谁负还是个未知数,对于结局,我已不在乎,只是将自己的府兵大半都驻扎在封地边境,避免过早的受到战火的波及。 时隔近一年,陛下一纸诏书,赐齐云侯次女为二皇子的侧妃,我这才知道怀恩与小庆王活着回来了,只是不知是何原因,她离开了庆王府,却被三皇子带到京城,又被陛下关进了天牢,为了保她性命,庭儿不得已说出了她的身份,并向陛下请求赐婚。我以为她的命运就此能够安定下来,哪想大婚当日陛下遇刺,刺客还易容成了她的样子,而她自己也中了绝魂丹,能拥有这种毒药的,除了陛下再无他人,陛下终究还是不愿放过她,而宁愿对庭儿出尔反尔。在这件事情中,陛下从未问过我什么,也没说起让我进京观礼,想是对我也起了戒心吧——庆王叛变,我偏安一隅。 怀恩命绝于绝魂丹,陛下也因刺客使用的毒药特别而无法解毒,终是驾崩,国中霎时大乱。接应庭儿和苏苏南下,庭儿和苏苏又住进了齐云侯府。再与苏苏见面,我只无言,苏苏却说:“时隔这么多年,回宫后才知真正爱我的人是谁。” 摇摇头,爱她吗?不过是不甘心她眼里只有陛下而没有我罢了。如今想来,她只是一个性情温柔体贴的小宫女而已,在皇宫那种地方难能可贵,她本身却再无其他让人在意的了。爱,或许,失去阿茹之后我才真正懂得,只是明白得太晚。我的人生,真的已经失去太多,除了庭儿,就快要一无所有了。 回到侯府的庭儿,比怀恩刚离开时更少言寡欢,我不能想像怀恩在他怀中逝去的情景,那样会让我记起浑身是血的阿茹。我与庭儿明明不是亲父子,遭遇却是如此相像,爱过的女子皆是消失在陛下手中,而阿茹母女,怕是我永远的痛了。 终与庆王在战场上相见,多年的积怨在战场上爆发,两人在千军万马的阵前展开了生死相搏,这只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我本不知他对阿茹的感情,可得知怀恩在王府的生活后,对这位王爷却是同情和嫉妒夹杂。 当冰冷的铁器刺入骨肉,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轻松。与陛下一起毁掉了许多人的幸福,自己的幸福也慢慢被葬送完毕,伤过人,也被人伤过,似乎从头到尾自己都没做过什么好人,这样的结局也是必然的吧,只是看到庆王的那张脸,骨子里的恶毒因子又跑了出来,强撑着一口气笑道:“王爷,莫家大小姐莫茹您还记得吗?她死前手里握的可是一片刻着‘谦’字的锁片呢。”那锁片至今还在我身上的香囊中。 听到我的话,庆王立时惨白了脸色,眸中的痛和悔却不知是为谁。当然,做尽坏事的我,又怎么会甘心自己一个人难过? 只是,阿茹,心中还是好痛啊,这样是否能得到你的原谅? 也不知在你心中,是否曾经有过我的一席之地…… 莫倚西阑锁清秋 外篇 沈皓钰(一) 更新时间:09-10-07 12:03 刚刚过完元宵节,就要去看齐先生为我新挑的小侍卫比武,看看这几个月他们学的如何。也不知齐先生挑人是什么标准,反正送到我面前来的,长得不顺眼就不必留在我身边了。 坐在看台上,底下那八个新进来的小子都瘦不拉几的,光看看他们的样子就觉得没什么可比性,只是齐先生和父王都坚持要看,说要找找好苗子。 第一场比赛,新来的小子毫无疑问的输了,可是接下来他们连赢五场,不用说我,连父王都有些惊讶,然后摸着胡子笑了。 “钰儿,你觉得他们中谁最有潜力?”父王忽然问我。 谁最有潜力我不知道,不过谁赢得最轻松最出人意料倒是有目共睹的,便对父王说:“那个把张士光打趴下了的还挺机灵的。”叫什么名字来着,忘了。 父王却笑起来:“你可知他是谁?” 他身份很特别吗?仔细的看了看在人群中笑闹的他,眉眼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忽然想起他刚刚对付张士光的那几招也似乎有些熟悉,惊道:“父王,他不是他……” 父王把手轻轻盖在我嘴上,笑道:“小声点,告诉父王他是谁。” “他是‘她’,是齐云侯的女儿。”自己还和她打过一架的,就是被她用那几招给打败了。只是,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还卖身到我家来了? 父王笑着看我:“你也认识?早知你认识就不必花那么多精力去查她的身世了。” 我就说呢,原来父王早就摸过人家的底了,也是,怎能随随便便就让人进到我家呢。看了看台下那个瘦小的身影,心中却还是有些困惑。 “钰儿,既然她身份特殊,马上就把她安排到你的秋风苑如何?”父王又问。 点点头算是答应了,随便父王怎么安排吧,她一个小姑娘总是和那些人在一起也不好。只是没想到父王的动作那么快,当天下午就让人把那个叫林恩,实际上叫慕怀恩的女孩子带来了。 她在地上跪了好半天父王也没叫她起来,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得意,谁让她当初那么不留情面的打我?现在自己犯在我手里,有的是机会好好报仇了。直到父王问我话,都还忍不住笑意。 父王让她做我的贴身侍卫,可以和我一起随齐先生习武,还一起服下了母子丹,看她对母子丹那副惊惧和排斥的样子,心里头又高兴起来,不过,那么珍贵的药给她吃了是不是有些浪费? 父王的安排我没有在外人面前质疑,等到只剩下父王和齐先生的时候才问:“父王,母子丹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吃啊?” “原因有二,其一,她是齐云侯的女儿,不论何种原因让她来到我们府上,日后我们都多了一个筹码;其二,别看她小小年纪,却甚是聪颖,也很会俘获人心,连江鸣都对她特别照顾,和她在一起的那两个男孩也以她为中心,得她一人,你便得了好几人,明白吗?”父王的话让我似懂非懂,却也明白她在他们那群人中的分量是不轻的,这么一个小丫头,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不过,她已经这么厉害了,我又怎能让她更厉害呢,日后倘若我还斗不过她,岂不是很没面子,不由向父王问道:“父王,她来秋风苑,可不可以不认真的教她武功,怕她日后太强,我们控制不了。” 我本是为自己的小心眼找个借口,父王却认真的考虑起来,最后对我说:“也好,只要把她放在秋风苑就好了,随你怎么处置,但要记得对她好一些,收买人心,知道吗?还有,尽量不要让她离开秋风苑,越少人知道她越好。” 对父王的话不能全部理解,却还是牢牢的记在了心里,最重要的是我能随便处置她了。 一大早与齐先生在院中练剑,却见她蓬头垢面的出现,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她自己却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只在一旁看着我,偶尔也跟着比划一下手脚。看到她那副样子,好几次我都差点出错,好在齐先生的注意力也没全放在我身上,也就没发现我的走神。好不容易练完,擦掉汗,抛出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叫她回去梳洗,天啊,这是我说出来的话吗?许是怕她太丢我秋风苑的面子了吧。 让人将她带到书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以后我是主子,她得听我的,只是看到她脸上的不满和不甘,又觉得有些好笑。就这样,她便开始了在秋风苑几乎与我朝夕相处的生活。 她每日伴着我念书习武,累了还会帮我捏腿捶背松筋骨,所有事情,皆是尽心尽责,心底不由有些疑惑,作为齐云侯的女儿,她怎么做起这些事来如此驾轻就熟,好像做惯了的。难道她在齐云侯府中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真是一个不被父亲所喜爱的女儿,还被赶出了家门? 想到这里,心里有丝说不出的难受,想要报复整治她的心思也悄悄淡了许多。 她人在秋风苑,心却总记挂着大院那边一起习武的两个小子,看在她表现良好的份上,对她暗地托人送些小东西给那两人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也允许他们私下往来一两次。 正在和齐先生练武,瞧见她偷偷摸摸的躲到一边,也不知是得了什么好东西,一脸的陶醉和欣喜,看着就让人觉得可恶。 一把扯走她手中的纸片,看了几行,竟是一封家书。又是那两个小子给她带回来的吧。不过那封家书,字迹虽然工整,却也透着一股稚嫩。别的不说,父王对我的书画要求最是严格,品评这些还不在话下。 得知写出这封家书的是她不过四五岁的弟弟,心头又有些狐疑起来,愈发弄不懂齐云侯了。 晚上父王来看我,将日间之事说与父王,父王沉吟良久才道:“既然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才情,不如也想办法弄进府来……不过,要他们自己找上门来才更好,到与齐云侯交锋之时,又是一场好戏。” 父王的话我并未多想,有些事情还轮不到我担心,且就算我有那个心思,也没那个时间。 才刚刚躺下,就听人来报说太后薨了。父王说过,就在这几天,果然不假。正在更衣,她就跑了进来,把外面传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见她这么晚了还没睡,脸上微有疲惫之色,想到自己这几天要在宫中守灵,她一个人在苑中定会更为寂寞,不由开口道:“这几天我不在,你去找江鸣吧。”看着她那副呆愣愣的模样,不禁又有些怀疑她真有父王说的那般聪颖吗? 太后薨,除了曾家,大家都会觉得是件好事吧,不论父王还是皇上。 在宫中守了七日灵,母妃已累得憔悴不堪,父王却还要去上朝。与母妃一起回到府中,来到秋风苑,远远便看见一个小身影在院中吆五喝六的比划,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谁。 见到我,她赶紧迎了上来,许是太过疲累,看着她眼中的关怀之色,心里居然有些暖暖的。她小心的搀扶着脚步有些不稳的我回到房间,又叫来玉莹帮我沐浴更衣,见一切安排妥当,自己又跑去门外候着了。 泡了个热水澡,身上似乎轻松不少,连日来的疲倦也减轻许多。穿好衣服,本欲躺回床上好好睡上一觉,想起她还侯在外面,便让玉莹把她唤进来,想问问我不在的这几日她是怎么过的。 “白天跟江师父习武,晚上在小王爷书房看书。”她垂在脑袋,站在床前毕恭毕敬的答,与守卫说的情况基本一致,只是,我不在的日子,她更加开心吧?心里小小的冷哼了一声。 秋风苑外面就那么好吗?想到守卫说她出秋风苑时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忍不住一阵憋屈和不甘,她越是想往外面跑,我还就越不让她出去了!且父王也说少让她离开秋风苑的。 看着她因以后不能再出秋风苑而有些失望的脸,我心满意足的躺下。她小心的帮我把被子盖好,还体贴的放下了帐幔,挡住了外面渐亮的日光。听着脚步声渐远,心头有微微的失落,她怎么就这么放弃,不向我努力多争取一点其他的好处了? 父王的寿辰将至,母妃要我好好准备,虽说自己和母妃在王府的地位很是牢固,可有些事情仍是要做,就算不为自己,也要多为母妃想想。 父王除了母妃,还有四位侧妃,都是朝中大臣的女儿。父王给了母妃一个王妃应该有的所有的东西,却没有爱,他的爱,早已给了别人,一个爱而不得的人。这是母妃伤心时说的。父王准确的掌握着他能给她们的东西,让她们无可挑剔,无从争宠,王府的后院与其他人家相比,是少有的和谐。每有聚会那些夫人都无不欣羡的说母妃管理得法,而母妃只能在独处时苦笑着神伤。 此时,我还不完全能懂爱为何物,只知母妃看上去过得光鲜,实际上却并不幸福。我能做的,只是帮母妃多留住一些父王的目光,心里却还是有些好奇,母妃那样的人父王都不爱,能被父王疼在心尖上的人,又该是什么模样? 见我为给父王送什么样的寿礼而苦恼,她提议让我画一幅画给父王。想到自己第一次提笔作画时父王惊喜的样子,直觉她的提议定能讨父王欢心。父王本就是在那次看了我作画后才改变了对我有些冷淡的态度,才广邀名师教我作画,才与我日益亲近。 父王喜竹,略一思索,便画上了一幅墨竹,不止是投其所好,更是希望父王不要气馁,属于他的东西有朝一日定能再夺回来。 她看到我的画,目中闪烁的是崇拜和赞叹,忍不住也有些得意起来。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足本在破岩中。千磨万炼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正看着画出神,不知要题什么字才好,她突然吟出一首诗。这首诗若是题在画上,寓意是否会更加明显? 不过这是谁的诗?按说,吟咏竹子的诗我可是早就搜遍了,记忆中却似乎没有这一首。 “是娘亲教我背的,其他的,记不得了。”她这样说。 也罢,管他是谁写的,是好诗就成。 下午练完剑休息的时候,江鸣匆匆忙忙的进来了,平时没有传唤他们是不会来秋风苑的,看他神情,定是出了什么事。 “你家出事了!”江鸣对她说。 听到姨娘中毒,她脸色大变,神情又是担忧又是无助,心中一软,让江鸣带她回家,有个大人照看着总会放心一点。 看着他们匆匆而去,心中浮出一阵不安,隐隐觉得她家出事和我家有关系。 “先生,这是父王的安排吗?” 齐先生点头道:“她定会让王府收留她的弟弟,你需这样回答……” 天黑了她才带着她弟弟回到秋风苑,两人皆是一身狼狈,脸上甚是哀戚,眼皮肿得老高,都几乎看不到眼睛了。纵是如此,仍看得出她弟弟是如何粉雕玉琢的可爱,也难怪她会如此挂念。 看着他们那般模样,心里很是愧疚,若不是因为自己多嘴,她家也不会这么快被父王算计进去吧。然而,作为庆王府的小王爷,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按着齐先生教的,说了一通冠冕堂皇装腔作势的话,这才让她带着那个叫子诺的小男孩下去休息。 他们下去之后,自己也再难安心看书。思量再三,终是出了秋风苑,向沁竹园行去。 “小王爷。”沁竹园的侍卫朝我行礼。 “父王在吗?” “回小王爷,王爷正在书房与那个姓江的武师谈话,卑职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我自己去。”拦下欲进去通报的侍卫,自行朝沁竹园走去。父王现在见的是江鸣吗?江鸣也与这件事有关吗? 放轻了脚步,越临近书房心中越是忐忑。 “王爷,她可是莫茹小姐的女儿啊,您也要如此吗?”江鸣的声音从书房传来,我小心的藏在了窗子底下。 “正因为她是阿茹的女儿,才更让我不堪。”父王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沙哑,似乎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江鸣以为王爷对莫茹小姐的感情有如何深重,原来在权势斗争面前也不过如此。” “阿鸣,你是阿茹托我照看的,你对她的感情我自是可以理解,我对她的感情也从来未变。只是今日,你告诉我林恩的姨娘就是莫静,那林恩便是齐云侯与阿茹的女儿,自己心爱的女子与政敌的女儿,你让我情何以堪?”父王的话,令我怔在那里半天不得动弹,原来,她是父王所爱的女子与齐云侯生的女儿,原来她的娘亲便是令母妃时常垂泪却连恨也恨不起来的女人…… 突然之间,我很是后悔自己跑来偷听到他们的话,他们的话,让我心里多长了几个疙瘩,恨不得,爱不得,更不知以后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看待她。 躲在暗影里,书房内半晌没有声音。许久,才听江鸣说:“王爷,不论最后结果如何,还请您不要伤她性命,她与莫茹小姐,真的很像,第一眼就让我觉得熟悉,您,也下不去手吧?” “你先下去吧,我答应你便是。”父王似是有些乏力的让江鸣退下,书房的大门被打开,江鸣大步离去。 父王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看上去竟有些萧索。透过窗户的缝隙,可以看见父王正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出神,画上是一名紫衣少女坐在荷花池畔,笑得灿烂。父王的书房我时常会来,却从未见过这幅画,是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父王才会拿出来一个人品味思念吗?那画上的人,应该就是她的娘亲吧,细细一看,还真的有些相似。 悄悄远离书房,又装作刚进来的样子朝书房走去,敲响了房门。 “父王,钰儿找您拿本书。”原本想问的问题再也问不出口,随便找了个借口。既然侍卫见到我进来了,定然是要见过了父王才能离开的,我不愿父王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那样,只会破坏我和他这几年才培养出的父子情谊。 从父王那里挑了本书走,跟着带走的,还有不小心被他们搅乱的心绪。 父王的寿辰到了,寿宴上,我在众宾客面前将《墨竹图》送给父王,父王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兴,连连赞叹,齐先生也甚为欣慰。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父王问我诗是从哪来的,我随口胡诌:“不记得从哪听来的,只得两句,画了这画,便补齐了。”忽然之间,我不想让父王知道这诗是她念给我的。 父王高兴,直夸齐先生和母妃教得好,让人赏了齐先生和母妃,也允了我一个愿望。母妃把我招到跟前,也很是高兴。看看父王,又看看母妃,我今日的这番风光,少不得她的功劳吧。以后,或许可以对她更好一点,大人们之间的事,暂且抛开吧,她也很可怜。 子诺果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年纪虽小,却连齐先生也另眼相看。而自子诺入府后,她便沉寂了许多,不再老是问我什么时候有师傅来教导她武艺,每日在秋风苑除了做好我让她做的事,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子诺身上,两姐弟时常关在屋子里一呆就是几个时辰,让人悄悄去看,却是她在教子诺念书。 嫌齐先生教得不好吗?自子诺进了秋风苑,父王也把子诺当成了重点培养对象,专职教导我的齐先生也教导起了他,她还有什么不满的?虽说父王是有目的的…… 不过,她的沉寂安分也只是在我们面前,与子诺在一起时,她又恢复了以往的古灵精怪,花样百出,证据是她和子诺捣弄出来的各种小玩意,什么牙刷啊,魔方啊,积木啊……东西虽小,却极尽巧思,除了一些生活小用品,大部分都是开发孩童智力的小玩具,这是她说的,那些小玩具理所当然也是为子诺所做。 看着他们姐弟情深相持相依,心里莫名的有些嫉妒,自己也有姐妹,但几时有过这番情谊?别说子诺,就连随她一起和江鸣习武的那两个小子也能得到她的许多关心,而我这个所谓的主子,供她吃供她喝供她穿,得到的却只是她小心翼翼的忠于职守…… 心中有严重的不平衡,表现为她每有新巧物品问世,自己必会用尽各种名目捞在自己手上,想给子诺吗?抱歉,落入了我小庆王的口袋! 纵是如此,也未打消她的积极性,而子诺也似乎根本就不以为意,他更大的兴趣不是拥有这些东西,而是与他姐姐一起研究捣腾这些东西,每每看到他们那专心致志兴奋非常的样子,心中妒意更甚。 除却“抢”他们的东西,总的来说我还算得上是一个好主子。父王不让她随意离开秋风苑,我却还是偶尔允许她出去与江鸣他们相聚,因为只有这种时候她眼里才会流露出真诚的谢意。 又是一个除夕夜,她和子诺一起去了江鸣的住处,我随父王母妃进宫赴宴,明明每次赴宴都十分无趣,这样的宴会却总是接二连三的举办。 宫中,只有三皇子沈泽轩与我相熟,因为他的母妃是我母妃的姐姐,两人的话自然要多一些。宴会进行了一半,我悄悄从殿中溜出来,沈泽轩瞧见,也悄悄的跟了出来。 “坐不住了吗?”假山后,偷偷跟出来的沈泽轩问我。 “很闷。”她和江鸣他们在一起,现在是怎样的一番其乐融融,我似乎可以想像得到。 “你不是有很多新巧玩物吗?拿出来玩玩。”沈泽轩笑得有些讨好,自有一次他去庆王府瞧见了我的百宝箱,便总是哄我的东西玩。 “庆王府的能人倒是不少。”语音一转,话里透出隐隐的机锋。 看了一眼他过分漂亮的脸孔,这是让我最不喜欢的地方,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当然,这点不喜欢只能藏在心里,因为他是与我最为亲近的“兄弟”。有些着恼他的话,不禁想为难他一番,掏出她做的魔方:“三哥,你上次未能把它完成,今日请继续吧。” 看着他垮了脸,心中暗自得意,我可是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摸出其中的门道,他又怎么可能一两天就能完成? 他摇摇手,叫上几个宫女,领着我去御花园玩雪。 在御花园玩闹一番,时辰已经不早,回到梅英殿,父王母妃已经在外面等着我回府。 下了马车,我急急的赶往秋风苑,母妃叫住我:“钰儿这就回秋风苑?” “是,玉莹她们还在等我。” 回到秋风苑,玉莹帮我换了一身比较轻便的衣服。 “林恩她们还没回来?”进来时,她的房间还是一片漆黑。 玉莹笑道:“哪一次不是天亮了才回来?” 是啊,每次都这样。“帮我拿件斗篷。” 玉莹拿了件斗篷过来,帮我系好,见我出门,有些担忧的问:“小王爷,您又要去吗?” “是,你们自己尽兴点。”说完,也没带任何人,一个人朝江鸣住的院子行去。 远远的,在外面就能听到里面的笑声,那笑得最放肆的,便是她。走进大门,院子里除了几棵树便是厚厚的白雪,人都在屋里。还真是干净啊,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不知为何,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抬到石阶上的脚便停在了那里。 “林恩,别人听了你这话,定会认为你是女子,不然怎会这般帮衬着女子说话?”就在我不知该继续停在这里还是走上去敲门的时候,屋内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这种声音,我并不陌生,因为自己也曾经历过。 一个人影站起来,“林昭,这可不是帮衬着女子说话,感情方面,男子女子,都是一样的。你不要总觉得男子三妻四妾便是天经地义,女子就只能守着一个男子。两个人若是真心相爱,拥有彼此便已足矣。哪天你娶了妻,心里却想着还要多几名女子,那只说明你并不爱你的妻。若你妻妾成群,你的妻子不妒不怨,那是因为她也不爱你,若她爱你,定会心痛难当。而你若爱你的妻,又怎会做让她心痛之事?”她的声音很是激动,她的话,让我想起了父王和母妃。她也不过十岁多一点,又怎会对此这般明了? “好了好了,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些来了?”江鸣出声,把她按着坐下。 “对不起,师父,我不过是想起娘亲和姨娘了。”听着她语气里淡淡的哀伤,自己的心也微微痛起来。 踏上石阶,敲响了江鸣的房门。 “谁啊?”她在里面问,俨然成了主人。 “我,沈皓钰。” 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她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小王爷,您,怎么又来了?”嘴唇张合间,带着淡淡的酒气。 微微皱了眉,侧身挤进了房间,江鸣几人早已站好朝我行礼。因为我的出现,屋内已不复先前那般热闹,我也不甚在意,不论如何,比在宫中或是母妃她们那里,这里却是要随意很多了。心里百般强调,这是参与,不是破坏。 自己也是识趣之人,并未打扰他们太久,看到她已快昏昏入睡,便起身告辞。出了江鸣的房间,并未马上离开,而是立在了院外远远听着屋内重新热闹起来。自那年听暗卫报了他们聚会时的欢欣景象,我已扮演这样的角色好几次了,只是自己终究无法融入。 END --------------------------------------------------------------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