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s.书香中文网.com---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萌萌女穿越记》作者:清浅时光【完结】 晋江2014-12-31完结 有这样的穿越么? 穿越前被告之,原主已被下毒,她穿越后必须于一年内寻人解毒,否则…… 穿越后遇上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人追杀,她不得不跳河…… 好不容易避开追杀,女扮男装踏上寻人的解毒之旅,却又被抓了壮丁…… 壮丁也就罢了,却又被当作奸细,安索好想对着抓他的人问:有什么都不会的奸细么?那奸细的职业也忒没水准了…… 接下来是各种…… 直到她身世揭开…… 这是一个传奇故事。 取名无能,作品名没起好,看文的时候,骂人、吐口水,某都接受。 另外说明女主不是太萌,因为世道险恶,太萌了可能生存不下去。 再多一句嘴,某的文案也无能。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乔装改扮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索 ┃配角: ┃ 其它:   ☆、穿越和逃亡   南晋大兴十六年秋,江宁城外穆家村老宅。   从一扇窗户朝外望,见不到星月,连虫鸣也无。然而在人无法看到的黑暗中,两只鬼立在窗前,一位西装革履的是黑无常七爷,一位虚成白烟的是二十一世纪的安索。   “这具尸体最合适你!”七爷声音极不耐烦。   是你误勾我的魂魄,态度不能好点?安索瞠大眼睛:“再等等。”   “你马上要魂飞魄散!”七爷火冒三丈:我好不容易在当世与异界交界处,嗅到符合你还魂的气息,你当我愿意带你跑这趟。   屋内黑通通的,女尸躺在床上,才死不久。安索心里默念了一句:我对她一无所知。   她没动。   院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不能再等!七爷只求尽快弥补过错。安索被猛地一掌朝前一推,便落入女尸体内。   “女尸的余毒未尽,一年内还会发作,只有白水山天水庙的讷言和尚可治。”待安索睁眼,七爷已象风一样消失。   一点忏悔的意思都无,还气熖嚣张!安索气咻咻地呻唤,就此开始了坑爹的穿越。   冯婆子和南婆子一前一后迈过门槛。   冯婆子提着气死风灯停住:“别让那门关了。”   \"听老姐姐的。”南婆子顺手在门边一抄,抓住一根木棒,将门抵住。她张了张院子,又缩头道:“渗得慌。”   “别怕,有我呢。”冯婆子高声壮胆,又抬高手中的灯笼。   “虽说我们是奉二太太之命弄死大小姐,可下毒的是我们。”南婆子朝外溜一眼,压低声音:“这会又让我们来装殓尸体,会不会闹鬼?”   院子不大,声音一字不落,惊得安索未定的魂魄几乎跳将出来,她呻唤一声。   “谁?”这声后,一派森寂,两婆子瞪大眼睛面面相觑。俄尔,一股风莫名刮来,呜咽一声,吓得俩婆子丢盔卸甲,嚷着:有鬼。狂奔而去。   厢房内明显感觉不对的安索忍着身体的僵硬,快速起身,捡起大门边的灯笼冲出院子。   左?右?她凭着直觉挑了左边,小跑了几米后,发现没对,慌张地扔掉灯笼。   前方寂寥无人,一排低矮的耳房很快拦住她的去路。安索这会的脑子是上紧的发条,尽重复些没用的:进去、不进去……   踵踵纷乱的脚步在静夜中传得特别远,人来了!她闪入最近一间。   “鬼啊!”侍女的尖叫,让二太太劈手一记耳光。侍女捂着脸,带着哭腔,指着远处下人的耳房:“我望到一个月白的影儿。”   夜深若刀,半路上的灯笼诚实地躺在地面发光。王管家拾起灯笼,冯婆子诚惶诚恐地上前指认:“这是我方才扔在院子里的。”   气死风灯映射到二太太冷森森的眼睛里,连光都吞掉了:“一间间地找,找到就直接烧死!”   眼睛适应黑暗后,安索很快摸索到窗前,想也没想就跳出窗外,让她悲剧的是对面是堵石墙。回身掩好窗户的一刹,她听到那边门外的响动。   体育成绩好终于发挥用武之地,安索用尽吃奶的力量爬上墙头,然而重心未稳跟着直接摔落墙外。墙其实不高,这时她发出哎哟后的感慨。   “她跳出墙了!”呼喝声似寂夜的犬吠,惊得安索阵阵发凉。墙外并不是康庄大道,横亘在她眼前的是一条大河。秋夜的寒风在水面卷起旋涡,水流很急。   为什么没留意水声?幸好我还会游泳。安索跳入河中。   “大小姐不会凫水……”   二太太一个手势止住王管家,她望着黑渊渊的急流,瞥着他:“你认为她必死无疑?”   二太太神情似笑非笑,惊得王管家发怵:“奴才,这就着人沿河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把后事都处理干净。”二太太扬长而去。   还得杀人灭口,王管家在心里盘算,先将村民处理掉。   安索在水鸟的叫声中醒来,这是一条打渔船,船外是秋阳下潋滟的湖水。   “终于醒了。”白胡子渔翁一手撑着篙楫,一手搭在额前,眯缝着眼睛,笑望安索:“一天一夜啊,丫头!”   “这是什么地方?”安索试图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却发现力气全无。   “别着急。”渔翁放下篙楫,步入舱中:“你喝点鱼汤再起。”   舱中的小炉上现炖着雪白的鱼汤,待土碗中的汤凉到温热,安索就着渔翁的手喝了几口汤,终于好点。   “我姓宋,孤老头一个,这里是江宁的天目湖。”宋渔翁放回土碗,对安索答道:“我一向在东岸设网捉虾,哪知昨晨虾没捉到,竟网到一条美人鱼。”   宋渔翁言笑晏晏,让安索平添亲近之意,她目光下瞄,这具身体又小又瘦,哪有半分美人鱼样儿,于是摇头:“爷爷玩笑。”   “丫头姓字名谁,家住何处?”宋渔翁走到舱外,回首相问。   从现世到异世,安索还没有从时空错乱中拨离出来,何况这具身体的所有事,都茫然不知。她嚅嗫:“我只记得姓安,名索。”   “就是不记得前事了。”宋渔翁唷了口气:“可怜。”   安索垂下眼敛:自己连这具身体多少岁都不知道。   “丫头,难受就哭,只是别把刘婆家孙女的衣裳弄脏了。”在安索抬眼间,宋渔翁笑道。   安索咬咬牙,眼睛看向舱外。   “丫头,我叫你索丫头吧。”宋渔翁呵呵笑道:“我们现在回渔村。”   其后船在澹澹的湖面快得似一只箭,破开的水花在安索的耳边回响不已,绕过一处芦苇荡后,船停在了一处岛边。安索这才知晓,十几条船聚在一处就叫渔村。   两位妇人于岸上升火,几名孩童于湖滩上跑来跑去,落漠的荒岛顿时生气勃勃。   刘婆子回转身来,叉手笑言:“我早说过,你这捡来的孙女,今日定会醒来。老鬼偏要去城里寻大夫,这不白跑半天。”   安索刚支起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就闯入耳朵。   “我来瞧瞧。”刘婆的孙女二丫象阵风刮到船上,她一只手搭在船篷上,一只手点着唇,嘻嘻笑道:“果然,好了。”   “索丫头,你得谢谢二丫那日帮你换衣,抹身。”宋渔翁回身吩咐。   安索忙挣扎起来道谢,却被二丫拦住:“你的脸好白。”二丫感叹。   “傻二丫,那是索丫头身子虚。”宋渔翁笑容可掬。   “哎呀!我们小姑娘讲话,你老人家不好插嘴的。”二丫连推带嚷将宋渔翁赶下船。   安索打量黎黑的二丫:“你这是健康。”   “什么是健康?”二丫偏头,一息后拍手笑道:“我知道了是身体实。”   安索淡淡一笑。   “阿索,一定是富贵人家。”二丫的手放到枕头边,摸着换下来的那套衣衫嘟囔。   月桂白的衣料上全是冰纹的缠枝莲,指尖摩挲若水般的柔,安索沉在思索中,眉尖慢慢蹙紧。   “我不该说的。”二丫十分机灵。   安索笑笑将衣裳放到二丫手上:“都过去了,这套衣裳送你吧。”   “不能要。”二丫的手滑出,在安索眼前摆得象波浪鼓。   “一定是嫌弃。”   “没有。”   “那就收下。”安索将衣裳实实地塞到二丫手中,又回手摸着身上蓝底白花布衣道:“不算送,算交换。”   二丫笑嘻嘻地收了衣裳:“阿索没有换洗的,我那还有一套不怎么穿的绿底黄花,回头我拿来。”   “两套旧衣怎及得这套衣裳的零头,二丫占便宜。”刘婆子端碗鱼粥进来:“二丫,谢谢小姐。”   “婆婆,别唤我小姐。”安索见刘婆要喂她吃粥,忙接过碗:“我什么都不记得,就不再是富家的小姐,衣服又怎及人情贵重。”   “多大了,总还记得吧?”刘婆细心地替安索将垂落腮边的一绺头发掖到耳后。   自己当然是二十七岁,可这具身体……安索的木勺停在碗边。   “我看顶多十六。”刘婆微微叹口气,嘱咐二丫:“好好照看阿索妹妹。”   直到下船能跑、学会捉鱼、织网,已是安索到渔村的一月后。宋渔翁认安索当孙女,如果不是还需解毒,这样清淡安乐的日子,会渐渐让人澄澈若水。   “好看吗?”   安索和几个婶婶坐在太阳下织网,听到声音,安索扭头望去。   二丫穿着那套月桂白的衣裙,在安索面前转圈,裙摆飘动,她的笑声若银铃在阳光下洒洒飞扬:“好看吧,姆母给我改了大小。”   “正合适。”安索眼睛眯缝,抬起的鼻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二丫,这月桂白显得脸黑。”有人插嘴,立即引来附合。   “黑就黑吧。”二丫下巴朝一边抬起,朝那妇人嘻嘻而笑:“我喜欢就成!”   “这小嘴。”妇人手上线梭不停,轻巧地勾穿,几个扣眼结成。   “我和爹今日去镇上,阿索妹妹想要什么?”二丫蹲下身子相问。   “没什么可要的。”生活到极俭,过往的复繁就象风一样散落,安索专心织网。   “好吧,我瞧着合适给你带一、两件。”二丫跳脱地跑开。   “等等。“安索张嘴:“别穿那套衣裳去镇上。”然而二丫在远处朝她摆手。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逃亡   线梭戳破的食指尖立即涌出殷红的血珠,安索手一侧,落下的血珠很快被白沙掩没。突然的心悸让安索站起来:“二丫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秋阳在头顶晃晃地晒动,安索用两只手在额前搭起凉篷,恨不能望穿更远的水面。   旁边的阿婶当她年少坐不稳,手上忙活,头也未抬:“这会才过午,他们总要暮晚吧。”   “那是……”安索的声音突然拔高,远处一只渔船如同在水面飞,朝渔村驶来。   “牛家的船。”终于有妇人抬头,眨眼远眺:“他们同二丫家一道去的镇上,怎么这时就回转?”   “不要命,撑得这般快!”在妇人们的议论中,牛家的船很快划到岸边。牛家男孩牛二郎等不及停稳,跳下船朝安索她们跑来。   “阿索,快走。”安索在众人谔然的目光中被他拉着跑回渔船。   安索被带上船时,牛家爹爹和宋渔翁正在急促地交谈。她没听清,宋渔翁就已朝牛家爹爹揖手:多谢。   “阿索,有人寻你。”牛家爹爹站在船舷边,又回头道:“我和二丫爹看那些人不象好人,现在二丫正拖着他们,你还是赶紧逃命吧。”   来捉穆家村大小姐的……该死的黑无常!安索暗咒一句:作死的穿越!   宋渔翁解开缆绳,船贴着水面行得象风,朝浮岛外围冲出。   此刻,正在阴间小花园里品茶的黑无常七爷莫名地对着敞开的茶碗打了个喷嚏,这碗名贵的金针素玉茶他是注定喝不成了。   “报应!”白无常八爷悠闲地品着九殿阎罗赐下的另一碗金针素玉茶,笑得很是欢畅:“谁叫你要带她到异世还魂。”   “她原来的身体立刻就做了器官捐献,难道让一个没有心脏人还魂!”爆脾气的黑无常跳起来:“她三魂七魄孱弱,根本撑不到这边有适合的身体。那姑娘命运坎坷,正好适合她历练魂魄。”   “如此,她应该感谢七爷啰。”白无常煞是好笑。   “当然!”黑无常说得斩钉截铁。   没穿这身衣裳就好了,二丫揪紧衣襟的手在瑟瑟发抖:该听安索的。她的身后站着认出这身衣裳的南婆子,渔村的人都被亮刀的大汉们聚在浮岛的沙滩上。   领头的大汉朝王管家一点头:开始。   身形壮实的渔民双目含火、手握成拳。王管家扫过渔民后,嘴角露出哂笑,他可不怕,他请的可是夜传门下面的大刀帮,个个杀人不眨眼。   于是,王管家提着打开的画卷,踱到一孩童面前,微微弯下身,声音和气:“乖乖小哥儿,认得这位姐姐?”   身后的妇人一下捂紧孩童的嘴,她的动作暴露一切。   王管家刷地收紧画卷,抬身间嘿地一笑:“搜!”   大刀帮的人分成两拔,一拔搜船、一拔在浮岛上搜索。渔船上的物件倾箱倒箧地朝外扔,刘婆子攥着孙女的手越来越紧。睡在舱中的婴儿被扔到岸边,一声啼哭后声息俱无,暴动由此开始。   四处都是翻飞的刀光、泼天的血水、哭喊的哀嚎,片刻后即分出胜败。不留活口,这是大刀帮的规矩,从王管家处接过下剩的酬劳,大刀帮带着渔村翻出的财物,船头破开岸边的血水,满载而归。   从王管家他们上岛开始,半个时辰生死两重天。秋阳依旧高照,秋风依然飒爽,然而无声的浮岛是死一般的寂。   空欢喜一场,回去怎么跟二太太交差?王管家愁得负手于沙岸上打转。   “王管家,我们回吧。”跟一群死尸待在一处,纵是白日也让南婆子遍体生寒。   王管家不耐烦地回头摆手,却在低眼的一刹寻到转机。二丫的眼睛睁得很大,刀口从左肩上一直拉到右侧腰,怕她不死,砍人的大刀帮又在心窝处补上一刀。鲜红的血大片大片地凝在月桂白衣上,过了今晚就会污成紫黑。   “把她放到水里泡着。”王管家吩咐。   南婆子怕抬尸体,吓得缩紧手脚,嘴唇哆嗦:“放到水里做什么?”   “二太太处总要交差,都一个月了,连风都没捕着。”王管家耷拉着眼皮,皮笑肉不笑地瞄着二丫的尸体:“她就是死了的大小姐。”   南婆子愚蠢,还是傻样地站着。一旁下人躬身谄媚地笑道:“泡在水里,泡久了,除了衣服,谁认得出来。王管家真是高明。”   “还不紧着办。”王管家眼睛眯成缝,浑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将尸体扔到水中的南婆子和那个下人:蠢笨的、聪明的……这件事完了都要灭口。   他的手指头快数不过来,要灭掉多少张口。   夜深沉,天目湖西岸。   “爷爷,会连累渔村的人?”听了宋渔翁重述一遍,已换作男装的安索惊诧下,不免担心村民。   “放心,南晋是清平天下,江宁的官衙又清正,那些人不敢为匪作歹,寻不到人自然会走。”宋渔翁这样说,但也不敢码定。   求老天保佑吧,在安索担忧的目光中,宋渔翁将此话默念。   “那些人从东岸来,这里是西岸,虽然从这里到白水山会走更远的路,但要安全得多。”宋渔翁收拾行囊,突然顿住,随后从舱壁上的小木柜内翻出一张黄黄的图纸,递到安索手中:“这是南晋的地图,到白水山怎么走我都给你标出来了。”   自已曾说过,要往天水庙治病,没想到爷爷就留心了,新标的红线十分的醒目,安索留意到图上还有一些专门标出纵横交错的蓝线:“爷爷一定到过许多地方。”   “那是,爷爷年青时候由北到南,去了不少好地方,不然怎么知晓大海中的美人鱼。”包裹在手上打了个结,宋渔翁停下:“包里有五两散碎银子、还有换洗衣物。爷爷老了,就不跟去了,丫头莫怪。”   “爷爷……”安索咬紧嘴唇。   “丫头别哭,逃命要紧,记着以北斗七星斗柄为方位朝北边上官道,记着口紧,记着把自己当成男孩子。”宋渔翁再三叮咛:“路上小心,别让那些人抓住。”   安索背上包裹,跳下船,抹干眼泪:“爷爷保重,安索会回来。”   “丫头保重。”宋渔翁朝安索远远地挥手:“等风声过了,再悄悄回来。”   安索顺着荒滩走出很远后,猛一回头,那船还在哪里,只是人影已模糊。   很想哭,安索忍住,从她穿越开始的一刻,她所能倚仗的就仅有自己了,纵然这身体先天不足,但她只能成长。月光若水,映照出荒滩上一串坚定的脚印。   数日后,琅邑城。安索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对着手上被利刃划开的钱袋愁眉苦脸嘀咕:难道我要将楚霸王的话改成,此乃天亡我也,非不小心也!   突然,她的肩头再次被人撞斜,撞人的家伙擦着她的胳膊一掠而走。   灰衣撞我!刚才也是灰衣!安索没多想,蹬蹬地在人缝中追着灰衣人的背影跑。灰衣人似乎并不着急溜走,总是若有若无地在前面。一个拐弯后,安索跟丢了人。   她在茶铺前,跺脚、跺脚,再……   “兔崽子,别在我门前撒野!”茶铺里的掌柜从窗口叫骂,噗一口痰扑到安索的衣袖上。   这……安索恶心地用路边的树叶将袖子弄净,接着卷起衣袖冲入茶铺,就在她拿眼睛瞅掌柜的当口,她看到那个灰衣人。   我的钱,她冲到灰衣人面前,戟指怒目:“小贼,快把偷小爷的银子交出来!”   关冉刚饮一口热茶,冷不丁跳出这么一细胳膊细腰的小人,没忍住嘴里的茶水,噗地喷安索一脸。   男人的口水沾到脸上,比方才那口痰还恶心。安索刷刷刷抹干脸,随后握紧拳头,青筋暴涨:“小贼,你得赔小爷双倍银子!”   关冉盯着砸落在桌面的小拳头,觉得煞是好笑:什么时候夜传门的十公子沦落成贼,还小贼?他坐在椅上歪起身子,瞥着安索,样儿十分不正经。   于是安索眼睛瞠得溜圆,越发认定对方邪恶。这时,茶铺里的人都聚过来。人多势众,于是安索谴责道:“他偷我银子,大家帮我抓住这小贼!”   众人看看安索,再看看关冉都笑了。有那多嘴瞥着安索道:“他衣着比你体面,到底谁是贼啊?”   面前的小崽子面色苍白、消廋,唯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清澈若水,让人见了煞是喜欢。关冉并不恼怒,悠闲地站起来,于是系在腰间的一对羊脂玉佩便扎眼得显摆出来。   “光看雕功,就非凡品。”众人中识货的一声惊呼:“小兄弟,我敢打保票,他不会做贼。”   这厮身形比之前的灰衣贼要清俊峭拔,似乎还高那么一点,方才自己追得慌,没留意?安索讪笑,朝后缩。   猛地手肘被掣住,安索抬眸。关冉朝她嘿嘿笑道:“想跑,门都没有!”   “方才是误会。”安索小声辩解。   “是么……”关冉眉梢扬起,尾音拖得极长。   挣两下没脱开对方的掣肘,安索的火再次噌地窜高,瞠大眼睛朝关冉喝叱:“放开小爷!”   关冉手一动,安索霎时两只手失去自由,双脚吊离地面。安索在危急中,大喝:“放开小爷!”   “小崽子一个,就敢称爷!”关冉再抬高手臂,将安索在空中抡了半圈,呵呵笑了:“告诉你,把小崽子当猴耍的,才是爷!”   闻此言,茶铺内诸人哄堂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加入戏班   安索在空中腾起一只脚朝关冉踹去。关冉大意,身侧的袍边立即沾上脚印。   “好伶俐的蹄子。”关冉将安索吊来正面朝向自己:“兔崽子,把蹄子伸出来让爷跺了!”   “你敢!”安索于他怒目相向,然面上一寒,一把雪亮的刀就横在眼前。   关冉突然一笑,晃晃手上的云头刀,懒洋洋地征询安索:“先跺那一只好?”   对方的朗眉星目,落在眼中只觉丑陋不堪,安索气哼一声,撇开视线。   倒是掌柜怕生事端,远远于柜台内喊:“俩位有仇,还是出门再算!”   刀光一出,铺内诸人已朝门外散去,有那胆肥的才敢停在窗前探头。关索呵呵笑着,收刀入鞘,指着刚被放到地面的安索,对众人道:“此是家中幼弟,性子顽劣,我与他玩笑而已。”   见关冉强拖安索出了茶铺,掌柜提着的心才放下。   “放手!”   “不放!”   于是集市中的人望着纷争的俩人穿街过市,诧异不已。在一条僻静小巷的木门前,关冉停住步伐。见关冉有推门的架式,安索急喝:“你想怎的?”   关冉斜斜地瞅着双手被缚住的安索,他的另只手摸着下巴,眨眼间他赖赖地笑了:“虽然身上没几两肉,样子又没长开,但招子漂亮,爷欢喜,就陪爷玩几日。”   “无耻!”安索涨得满面通红,一个偏头,就要朝对方的手臂咬下。   关冉手臂突然下沉,再猛一回磕,安索立即被撞得满眼金眼。随后关冉眼皮撩起,星目似恼非恼瞅着安索:“真是兔崽子,逼急了会咬人。”   安索疼得厉害,无力还嘴。这时犀利的口哨声突然在巷中响起,关冉松手,安索茫然退后两步,两只手捧着脸腮,瞠向关冉。   “爷逗你玩的,快滚!”安索没反应,关冉作势将刀鞘击向安索:“兔崽子快滚!”   安索一紧,扭身撒脚朝巷外跑。   直到安索的背影完全消失,关冉才回刀身侧。他离开木门,朝前走数十步,敲响另一扇门。门吱扭一声开了,开门的花婆扭身笑道:“十公子,什么时候喜欢上小兔崽子,难道不逛莺莺楼改逛青音馆?”   关冉并不搭理,绕过覆满花叶的照壁朝里走。 这里是夜传门在城内的窝点,亭台花榭,好大一处留院。关冉不看景,直接登堂入室,大剌剌地坐入厅内的一把交椅,待自己背斜靠在舒服的位置后,他捻起条几中间摆放的花生,一颗颗地剥着吃。   少顷,一位瘦成竹竿、满脸病容的男子从内堂飘出,他是夜传门的七公子苏离鹤。他不坐下,而是停在椅背后,阴沉沉地瞅着关冉。   关冉将最后一颗花生剥入嘴中,拍拍手,眼睛不看苏离鹤,直接问:“八百里急召我们,门主夜无星要做大生意?”   “哈哈,那是当然。”笑声却是从门口传来,夜传门八公子祁哈儿笑哈哈迈步而入。他年已中旬,肥头大耳,委实当不起公子二字,只是夜传门是以公子为头目名,只能将就着用吧。他一坐下,整个木椅就满了,苏离鹤面无表情地移开眼睛。   祁哈儿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他肥手一挥,再次哈哈:“这次卖家出价极高,而且要门主亲自过来谈。”   “好大的面子。”关冉将双腿搭在扶手上,在椅上由靠变成躺了,他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还要召集我们一道。”   “管他面子、里子,我只管银子多!”祁哈儿哈哈笑道:“怎么样,我祁哈儿什么都直说,够豪爽?”   祁哈儿杀人如麻,坏事做尽,唯一的优点是从不掩饰自己做过坏事。躺成大虾状的关冉果然将左胳膊高高举起,竖起大拇指。   祁哈儿脸上的肥肉一挤,眼睛快笑没了:“老十,这次咱们俩搭挡,不要别人,那种屁都不打一个的家伙最阴险。”   苏离鹤眼睛都未朝祁哈儿看上一眼,他是够阴沉。   祁哈儿和苏离鹤早有纠葛,关冉淡然一笑,没有接话。   “八公子,远道而来,可要老身送两位娇娘过来?”花婆在门上一嚷,打破满堂的鸦静。   “消受不起。”祁哈儿哈哈大笑,从椅上一蹭而起。   花婆收了客套,瞅着他们仨直言:“门主来了,让你们仨到院中锦楼议事。”   逃出来后,安索就有点犯傻,眼见天色向晚,去庙门前蹲一晚,去……无数个方案被否决,她从来没有这么难过,难到无家可归。   安索站在包子铺的屋檐下,伙计要关铺门,将她撵开。她抱臂在街市上踟蹰,秋风萧瑟,让她宽大的衣摆于风中乱舞。   “开饭了。”三名少年刷刷地跑过身前,引得安索干咽口水,好饿!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跟上三名少年,饭菜的香味越来越浓烈,就是闻下味道也好,她靠近那群人。   这是背街的最里处,皂角树下新堆的土灶上架着一口大锅,米和菜一锅煮,咕噜咕噜地冒热气,安索馋得口水快滴到锅里。   “你?”埋锅做饭的是跑江湖的杂耍班,班主姓代,盛饭的女孩唤作巧儿,是班主的女儿。代巧儿犹豫一下,就拿起灶边空碗,满满地盛了两勺,连筷子在内一并递给安索:“给,吃吧。”   “巧儿,你又自作主张。”树下吃饭的汉子耍笑。   “去,关你屁事!”代巧儿性子泼辣,铁勺重重落回锅里:“班主回来,我跟他说。”   安索吃饭,很快碗就空了。   巧儿没接还回来的空碗,安索以为她嫌自己没洗碗,连忙将碗筷一收,四下一瞅。她蹲到一堆没洗的碗碟面前,又扭头朝向巧儿:“这些让我来洗。”   “去,我不是这个意思。”巧儿爽利地笑出声:“我是想问你,还添不添饭。”   “巧儿!”代班主越走越近,他瞥着地上的安索:“再给他一碗饭,打发他走。”   安索突然福至灵心,站起来,朝着班主恳求:“我能做很多事,求班主收留。”   代班主居高临下,打量安索,细胳膊、细腿,除了小脸白点、眼睛大点,没见过人之处。他摇头:“杂耍班不缺人,小子到别处碰运气。”   能在杂耍班立足的……   前世所有的技能快速溜过安索脑子:微机应用、英语……安索悲剧的发现没有,不过……   安索鼓起勇气:“我会唱曲。”   代班主本已转身,又倒回来瞄着她:“唱两句。”   “我是树上的夜莺,总在无人的夜晚歌唱,月亮当我的老师,星星当我的朋友……”安索闭着眼睛大声歌唱。   “停!”受不了的代班主打断安索:“……”   他仔细审视安索没被太阳晒黑的双手,迟疑片刻:“会写字?”   怎么把它忘了?安索点头。   “留下。”代班主扔下话,返身入屋。   巧儿接下安索的包裹,呵呵笑着:“走,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   巧儿在前面走,安索在后面跟。旁边有人插嘴:“嘿嘿,巧儿,这是你爹给你招的小女婿!”   “去,闭紧你的臭嘴!”巧儿一脚扫去,那人佯作受伤,大嚷大叫,引得众人嬉笑。   “去,别理这群粗人。”这是一间堆满箱笼的房间,只有门边的一丈地可容落脚,巧儿将包裹放下,拍拍连成一排的两只木箱:“明日就要离开客栈,今晚将就睡箱子上。”   自己一人住再好不过,安索弯腰摸摸木箱,连声说好。她伏得太低,以至于巧儿再次很清楚地瞄住她耳朵上的针眼。   “你是女孩子吧?”巧儿一头低声问,一头笑了。   安索闪身退开一步,她垂下眼睛:“你说什么?”   “别慌,你装得真像,若不是刚才递碗和这会看到耳朵眼,我也不会诈你。”巧儿轻笑:“你一定是没法子才这样,放心,我帮你瞒着。”   这小身体还没长开,自然雌雄莫辨,安索抬眼望向巧儿,看来以后要用头发把耳朵遮住。   巧儿俏皮地晃晃银耳坠:“不戴耳环,耳洞过一阵子会封上。”   安索刚想说:多谢。   巧儿就利落地从木箱上跳下:“不用谢,我娘在世时,总说要积德,这是我积的福报。”   她在关门的瞬间,又扬头道:“过会,我给你拿被褥来。”   上弦月,风刮得街上的皂角树簌簌作响。安索在被褥上翻个身,就再也睡不着。她没有脱衣,直接趿上青布鞋,开门,走去客栈的茅厕。回来的时候,一间亮灯房内的说话声,止住她的脚步。   “爹,明日不走?”屋内巧儿问。   “走不成了。”代班主声音长叹。   “爹,发生什么了?”   “刘太守明晚宴客,要我们再演一场。”   “可以多挣银子,爹为什么叹气?”   “若是那么单纯就好了。”   “还有什么?”   “明晚的戏目里,太守要加他府里的舞女跳一场舞。”   “这与我们何干?”   “唉,糟的就是这里,他对我讲,若是有人问起,就说舞女是杂耍班的。”   “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官人的心思太过机巧,我也不知什么意思。”   “爹有什么办法?”   “走一步,看一步。”   一会,屋内响起踢嗒离开的脚步,吱哑的门关后,灯熄。   此事蹊跷,落到这里,安索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美女夜宴   杂耍班是傍晚前入的太守府,夜宴尚早,他们一群人先被安置到偏西的跨院内。   “去。”院内巧儿靠过来,手肘轻捅安索后腰。安索手一晃,差点将戏目上的字写歪。石桌上搁着笔、墨,最前方放着旧戏目,手边是要现写的新戏目本。安索仔细地瞄瞄羽字,还好勉强入目。   院内东墙边,站着太守府刚送来的七名舞女,个个雪肌玉颜,红衣若花。因着她们加入,旧戏目自然不能再用。   安索提笔一收,新戏目大功告成。总算是前世的书法派上用场,安索松口气,照这样下去,杂耍班的土碗她是能端稳的。   巧儿一直于旁边陪着,这会又努嘴,安索方始顺着她的视线溜过去,七名红衣女中,有一名尤其惹眼。独她额间贴绯红花钿,举手、抬足,风流天成。   昨夜无意听到的话,重新涌上,安索望着那女子出神。女子与安索目光相接后,突然露齿一笑,明丽惊艳。   目光似有魔力,安索心头一动,骤然避开眼睛。   “妖精。”巧儿低声瞥向安索:“我跑的地方多了,一看就知她有些不同。”   新戏目上的墨迹晾干后,中间的花羽舞三字尤其刺目,安索眉头微蹙,本能的警觉让她想起在太守府前再次相遇的灰衣人。   堂内兰膏明烛、廊下灯笼错落。贵客已至,杂耍班的人鲜衣明珰地被带着朝外走。   梁枋粉墙、垂花门楼,此时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抱着笙管随在末尾的安索垂头行走,统一的黑靴不时从两旁溜入眼中,萧杀之意越走越浓烈。   这不象是去喧声笑语的夜宴,倒象是……   一双红靴突兀映入眼帘,安索下意识抬眼,刚巧与其视线相接。统一的皮甲黑衣,唯这少年皮甲红衣,他对着好奇的安索眨巴眼睛,伸手拦住她。   “小崽子,可想当兵吃粮?”   对方形容并不比自己大多少,若论心理年纪,自己真的可以吐他一脸口水。安索瞠他一眼,朝后退,试图绕开。   “胆子不小,有种。”少年不依不饶,一个闪身双臂张开,再次挡住。   杂耍班的人都走远好长一截,尊卑之念不强的安索急了:“滚开!”   呵呵,少年拳头一扬。安索眼前一花,肩头的巨痛让她跌倒。   “打得过,就放你走!”少年对着爬起来的安索挥炫拳头。   笙管前端磕破,安索检视下双眉擒起,直视对方。   “别以为不说话,就会放你走。”少年越逗越兴起。   要冷静,安索垂下眼敛,霎间换作低眉顺眼。   “嘿。”绕着安索转了一圈的少年在兴趣快要失去前,突然再次扬起拳头,朝安索面门砸落。   鼻梁会断,安索一晃,疾光电影的一拳在她鼻尖停住。   “尚锡,又欺负人!”橐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哥。”尚锡挠头一笑:“小崽子招子会说话,我逗他玩呢。”尚锡收回拳头,朝尚钎晃动,示意自己没动手。   “叫你好生警戒,你……”尚钎瞄了安索一眼,尚锡立即会意,挥手道:“滚吧、小崽子。”   安索急着追上戏班,下面的话她自然听不到。   正厅的侧门外,代班主从安索手中接过笙管,第一句话就是:杂耍班不用你了,明日请走。   “我……”安索想说不是故意的,然而太守府的管家从里面舒头出来,代班主立即扔下安索迎上去。安索四下瞅人,跟着有人插言:“巧儿进去了。”   尚之涣给人的感觉是个高、胳膊粗,即便坐下了,也似山一般。他大马金刀,两边琅邑的官员众星捧月,让堂外的人瞄过去,顿感是一只鹤被一群鸡围住了。安索躲在侧门外窥视,想笑,连忙用手掩住嘴巴。   矮了一头的刘太守从将这位新任烈武军的镇国大将军迎进来后,手心就一直没干,他心虚。   坐陪的琅邑官员都是初次见面,固定的客套后,向将军并没有如常回应,于是场面有些冷。好在还有戏目,既然搭不上话,琅邑的官员还可以边吃边看。   戏目恭敬地送达尚之涣的手中,依着规矩他点后,就该客气地让刘太守。然而尚之涣似乎忘记这一茬,将戏目扣在手中,他不点、也不让别人点。   刘太守两手笼在袖中,正好方便袖中拭汗。他沉气、沉气,终于面容挂上招牌式的笑,朝向将军点头:“小地方的戏目恐难入将军之眼,若是有不周之处,望将军海涵。”   “哦。”尚之涣的回答出人意表的不客气。   刘太守噎得将下一句客套话吞回肚中,早就从京中得来消息,镇国大将军说话言简意骇,又分外不搭理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从相迎到现在,刘太守得到的回答只有嗯、啊、哦等三种发音。   如果,不是有把柄被握住,也不用上贼船,这鸿门宴他真是办得头痛。   不点就算了,就按戏目上写得演,花羽舞在……他招来管家如此一番。   东墙边的巧儿终于注意到门外挤眉弄眼的安索,她顺着门边刚溜两步,代班主手上的竹板就轻轻地响了一声。这是她的戏要准备的信号,巧儿朝安索摆手。   头一戏目是两少年斗枪,枪似游蛇,舞出点点雪花,片刻后对攻的两少年一个原地凌空翻,收枪结束动作。琅邑的官员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几乎没有看,直到中间拉起半人多高的绳子时,才张头望去。   巧儿一个闪身跳上凌空架起的绳子,她双臂舒展试着走了两步,待适应后,手上的双刀连同脚下的步伐就配合得耍动起来。人若飞燕、刀若飞龙、快如闪电、嘶嘶振风。待她于绳上弹起,一个利落的后空翻又稳当地落回绳面时,终于有人叫声:好。   巧儿扬头一笑,继续舞刀。   “刀耍得不错、身姿也不差。”琅邑通判尤大人坐于右首,此时朝向将军出言:“可惜容貌平常了些,将军大人以为如何?”   “嗯。”   他得到的答案同样是象声词。真是见鬼,尤大人袖子拂下,讪笑一声,连酒都懒得敬。   刘太守却在这一声中得到信号,让他精神稍微振奋,好戏在下面。   “爹。”下来的巧儿接过毛巾拭汗。   从昨夜起嘴里就急出火泡,这会更是火飙火辣地痛。代班主扯过女儿:“巧儿,跟爹到外面喝口水。”   戏没完,班主一般是不离场的。巧儿心下微谔,却听话地随着他爹来到厅外。   “大家别动。”代班主声音很低,却让外面的戏班的人都听到了,他一个向下压的手势止住要喧嚷的众人。   太守府的下人都在西侧门候着上菜,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都守在正门。东侧门边都是戏班的人,安索从正门收回视线后,就跟众人一样各自站在原位上,听代班主说话。   “管家让我们,今夜留住太守府。”   “走不了?”   “可能凶多吉少……” 惊帛的琵琶声响,止住了代班主下面的话。   安索跟着他朝里望去,花羽舞开始了。   七名舞女,怀抱琵琶且弹且舞,身姿左扭右摆、甩袖旋转、下俯上扬,灵动非凡。少顷,六名女子突然退后坐地弹曲,只余中央一名舞女翩翩起舞。   琵琶声渐次放缓,若山溪流入草原,地势的平缓让水声几乎不闻,舞女的动作随之缓和,似花间私语、轻风拂面。   众官员方始瞧清那舞女容貌,妆容之下明艳不可方物,顿时堂内只闻琵琶语。   角音匝起,惊破一池碧水,琵琶声渐激扬、渐高阔。舞女翩动,耳边明珠乱晃,其身影似奔流的河水越来越快。她腰肢一个翻飞,向后仰去,于音调最激昂之处停住,恰是曲终。   “向将军,向将军……”刘太守两声相唤,尚之涣方始抬头。刘太守只觉手心溢出的汗又多了,他呵地一笑破掉脸上的尴尬,指着那独立的舞女,朝向主座道:“将军,此舞可还看得?”   “甚好。”   终于得到两个字的回答,定是祖上烧过高香。刘太守不敢懈怠,又道:“此女红漪,是杂耍班的顶梁柱,将军看她生得可好?”   红漪是额间独贴绯红花钿的女子,巧儿回头朝安索了然一笑。   尚之涣沉静的目光在红漪身上巡视,说不出他是欢喜、还是不欢喜。刘太守的心悬到高处,鼻翼端的出气带动得周遭的空气都紧张了。   “甚好。”   魂魄重新归位,让刘太守面上浮出真心的笑容:“红漪,还不过来给将军敬酒。”   红漪款款而行,众人只觉莲步生花。十指芊芊,扶上银壶,红漪未语先笑:“将军大人,容奴斟酒。”   这一笑风流无双,这一声鸢啼凤鸣,琅邑的官员十有八九失了魂魄,都恨不得自己是将军大人。   尚之涣将斟的酒一饮后,唇边似乎挂上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太守趁热打铁,满脸堆笑:“将军大人途经琅邑,琅邑地贫物匮,唯此女尚有几分颜色,请将军赏收。”   红漪楚楚动人跪坐于尚之涣身侧,丽质风流尽不输于尚之涣的赫斯之威。   “他们倒是般配。”安索声音不大,却出语惊人。   堂内噤若寒蝉,这回刘太守的心悬到最高,身体和魂魄都似分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夜袭之战   花羽舞,羽字写得真丑。尚之涣大手指一按,三个字都看不到了:“戏目谁写的?”   众人面面相觑,刘太守茫然:“戏目本是杂耍班的。”   “叫上来!”尚之涣幽深的眼中掠过玩谑,他为自己突发的恶作剧感到一点心怡。   安索骤然地被推到人前,她双腿下跪,上半身立即伏倒在地。   “抬头。”少年个子矮小,自己还没看清相貌,她就怕成这样,尚之涣感到一丝猫捉老鼠的兴味。   其实跪成这种姿势的安索一直在暗骂,于是尚将军全家都被‘招待’个遍。   这小崽子?尚将军看似少言寡语,其实思维敏捷得似一头狼。若不是狼,他又怎会步步高升到镇国大将军。在安索抬头的一霎,他立即捕捉到她眼里正在消失的情绪,那是邈视和厌烦!   反差太大!一直木然的尚将军终于表情生动点,他浓眉微微扬起,两只手稳压在案头,张嘴评价:“人写得跟字一样丑。”   字丑、人丑?安索大眼睛适时地充满无辜,接着她听到了最无耻的话。   “今夜,就由本将军教你练字。”   红漪面带微笑,那笑却似石头上的纹路已硬化。刘太守两只手于袖中交握,心里仅有一句:将军原来喜欢娈童。   这小僮生得不美,将军的口味当真很重,诸人目光煞是古怪,是想笑却又不敢笑。   三更两点夜静,太守府兰若轩西窗,六名舞女横尸房内。   “门主,妥了。”祁哈儿想如常地打哈哈,就在抬眼间,他忍了。   房内唯一的椅上坐的红漪,她正是夜传门—门主夜无星,卸掉浓妆,她的光艳中带着煞气。她扫过房内,七公子苏离鹤阴沉沉地抱着洛阳铲站在窗边左侧,祁哈儿刚从女尸上将手拿开。   如果不是夜传门亲传的大公子、三公子、五公子、六公子先后死掉,何须外姓加入,夜无星阴晦。不过有人例外,此刻关冉靠住床架子,懒洋洋地笑望着她。   夜无星冷情冷性多年,蓦然从头舒服到脚:“今夜丑时动手。”   依着原计划,三更宴后,被献的红漪陪着尚之涣于太守府西院休憩,随后里应外合杀掉尚之涣及其心腹。一向妆后美貌无双的门主输给丑小子,祁哈儿可不认为是范之涣口味异常。他眼睛弯成月牙,一幅笑咪咪的样儿:“门主,对方怕已查觉?”   尚之涣也曾有过男孩,这一点夜无星懒得怀疑,何况……她道:“买主有耳目,今夜会相机配合,何况我们拿了钱,得办事。”   “刘太守神通广大。”关冉调侃。   “买主是谁,不是我们操心的。”苏离鹤说得很慢,鬼森森的气息随着他的话漫延而出。他空洞的目光直视关冉的脸:“我们一切听门主的。”   “那是当然!”祁哈儿笑应。   关冉朝夜无星微一点头,夜无星无声地笑了。   太守府的对面就是西院,三更两点,安索在一间堪称富丽堂皇的房间里转圈。房中最醒目的就是靠西墙搁着的花梨木千工拔步床,几乎占据一半面积,安索多瞄两眼就‘呸呸呸’地连啐好几口。不要脸的变态!安索骂一句,突然臊得满脸通红。那种事,作为现代人她自然知道一、二,无论男孩、女孩都是她吃亏,于是这次她连尚之涣的祖宗十八代都‘照顾’个遍。   “看什么?”守门的士卒相当不客气:“回去!”   你们这是逼良为娼!安索很想一拳撂倒一个,然而形势比人强,她无奈地将伸出门的半个脑袋缩回去。走廊四处都是兵,想逃门都没有,徘徊的安索突然想到一个傻瓜办法,她只有试试。   尚之涣步入房间时,纵然向来冷肃,也不禁莞尔:这与众不同的小崽子!   安索规规矩矩地睡在床外侧,浓黑的墨汁涂满整张脸,唯有一双眼睛在尚之涣靠拢后咕溜溜地转个不停。   尚之涣及时收住笑容,坐到床边,唬得安索哧溜地坐起来。他的手朝安索伸过来,安索感觉自己的心在进行五十米冲刺,要死人的!   食指在安索腮边轻轻一按,就收回去。尚之涣盯着摩挲后的食指和拇指,眼皮撩起,瞥着安索:“喜欢墨汁?”   安索不知所谓地点头。   “磨一大盂墨汁,送来。”将军的吩咐片刻就办到。   “把墨汁喝光。”尚之涣面无表情。   安索懵了,尚之涣厉声对身后捧盂的士卒喝道:“烈武军中!违令者当如何?”   “斩!”昂首立正的士卒回答响亮。   “拖下去,斩!”   见鬼!在门外士卒冲进来的一霎,安索以冲刺的速度奔到那盂墨汁面前,咕噜咕噜……墨汁被她吞得一干二净。   尚之涣瞄着她,问:“好喝?”   安索拼命点头。   “让他……”   不能再喝了,尚之涣拖着不说简直要安索的命,她眼里全是紧张。   终于尚之涣说道:“让他睡到门外。”   墨汁敷在脸上、手上,衣衫又是青黑色的,角落里的安索几乎于夜溶为一体。   夜深了,突起的秋风萧萧而来,片刻后雨唰唰而下。廊下不能遮风避雨,一阵寒风夹着雨点袭来将左袖全部打湿,寒意入骨,小腹的余毒股股作痛。安索尽量蜷曲身子,为腹部保留一点温度,然而疼痛并没有减轻,每分乃至每秒都是拉长的折磨,安索对着黑夜默然地骗自已:坚持住,明天一切会好起来。   一声很轻的猫叫,从屋顶传来。下雨了,猫还乱跑?安索不知怎地,本能的反应让她贴紧墙壁。   一位、两位,黑衣人先后从屋顶飘落至门边,如同踩在棉花上,没一点声响。前面的象一只蝙蝠贴在门边,后面的……   不报警?报警?安索在紧张中犹豫得手掌瑟瑟。   即便黑成一团,关冉还是在朝外观察的一霎发现门右侧两米外的异常。   没得选!在关冉逼近的刹间,安索奋力地喊道:有刺客!   犀利声刺破风雨,屋内人闻风而动。   跑不了……   暗夜中锃亮的刀光分外醒目,安索本能侧躲。霎时,一枚箭镞破空杀到,啷锵一声,云头刀偏向,刀光贴着安索左胳膊掠过。   好强的力道!关冉侧眼一瞄,尚之涣已执枪杀到。铿锵再起,震得双方虎口发麻,各退两步。倾刻,枪似游龙再至身前,关冉原地凌空跃起,刀头磕向透甲枪。   透甲枪笨重,但尚之涣手法灵便,在枪头与刀头相交的瞬间,突然枪尖一晃改扎腰侧。他变、关冉也变,刀身平沉,截挡枪尖。   门右侧的苏离鹤门与两名执枪者战于一处,四处灯火渐次亮起,游廊外弓箭手架起机弩,黑压压一片。   你们慢慢打!伏在地上的安索已匍匐到游廊的拐角,再过去,她就安全……   后衣领突然一紧,惨字没喊出,倒霉的安索就被甩飞。游廊拐角处祁哈儿哈哈一笑:“老十送你人情!”   空中的安索直直地朝透甲枪撞去,尚之涣急撤,安索重重落地。关冉逮住机会欺身而近,云头刀斜挑,朝尚之涣颈部削去。   就在一刹那,从弓箭手中突飞出一只虎牙枪打歪刀头,巨大的冲击力下,迫得关冉朝后一退。   趁此一刻,尚之涣手上用力,枪尖迎风旋动,乍出银花点点,连环刺向刺客左臂。那边尚锡手舞虎牙枪跟着加入战团。他枪扎一条线,直击刺客胸口。   俯背受敌,躲得开一枪,躲不开……身后是墙壁,头顶是屋檐,关冉被置于死地。   哈哈……的笑声合着兵器的光一道杀来,琅锵响过,尚锡枪尖被荡出,他所性一调头,直指来者。   “来者何人?”   “你爷爷,祁哈儿!”祁哈儿手握五股钢叉,哈哈大笑:“小子,有把力气,值得做叉下之鬼!”说时迟,那时快,祁哈儿将五股钢叉舞得若风火轮般,潮鸣电掣朝尚锡袭去。   脱开困境的关冉跳出游廊,手上的云头刀流光闪闪,攻到尚之涣面门前。一刹他突然变招,一步、两步、三步,他跳上挑刺而来的透甲枪竿,借着枪竿摆动之力,云头刀朝外飞出,追风掣电划出一道弧线,从游廊外的弓箭手群掠过。原来云头刀柄处连有一段细长的铁链,铁链收回可近距离与人拼杀,铁链甩出又可作长鞭削杀。   惨叫声此起彼伏,弓箭手的队伍刹时乱成一团。   “撤!”关冉借着透甲枪晃动之力,似夜枭朝后飘,苏离鹤虚晃一招逼退围攻的二人,紧跟而上。   摔得真痛,但痛算什么!安索手脚并用飞爬,然而她后衣领再次一凉,人就在了空中。   此刻,烈武军的几名弓箭手再次箭在弦上。祁哈儿笑声在空中飞传:“抓了个挡箭的,撤!”   三个黑色的身影在房顶突腾飞跃,眼看就要逃出最佳射程。   “将军……”尚钎纵是向来四平八稳,也不禁着急上火。   “不用弓箭手,让尚飞和尚影跟着。”尚之涣声音一落,方才与苏离鹤缠斗过的尚飞、尚影若暗夜的影子飘飞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荒山雨夜   琅邑城外的荒山,夜雨越下越大。   浑身湿透的安索龟缩于山洞深处,尽管周遭静得好似只剩她一人,然而安索却知觉捉她的俩人就待在不远处。良久后腿麻,安索换个姿势,就在这时,嗤的一声传来。   火把点燃,祁哈儿弯腰靠近安索:“抓个小兔崽子。”   怕被识出是女子,安索下意识地护住胸前,稍纵自觉多此一举,这具身体又小又瘦,不知什么原因跟本没有发育。   祁哈儿起身回头,神情淡漠地朝关冉做个杀人的手势。   “待我问问。”关冉走过来,瞅向安索。   灰衣人!安索在冲口而出的一霎,咬紧嘴唇。   “太守府的仆役?”两人的目光于空中交接,一个深藏不露,一个努力镇静。   安索将眼睛瞠得很大,无法回答。   嘁,不屑声突然响于洞道。   “老七。”关冉与祁哈儿对望一眼。   七公子苏离鹤阴恻恻地从黑暗中走出,他盯着关冉的眼睛:“你与她有私。”   “这话怎讲?”关冉笑了。   “昨日巷中。”苏离鹤下巴抬高审视关冉。   “吹口哨的原来是你。”关冉笑言。   “你是内奷。”苏离鹤言之凿凿:“今夜失利说明一切。”   “我是内奸?”关冉眉眼一抬,笑望祁哈儿。   祁哈儿打量二人,随后哈的一笑,却不接言。   胖狐狸!关冉暗骂一句,接着笑道:“老七,你的理由?”   苏离鹤阴沉沉地注视关冉,是要将他看透的架式。   祁哈儿抢在他前面,瞥着地上的安索,打着哈哈:“杀了她,老七的疑心病就消了。”   又要去见黑无常?即便死过,安索对临死的一刹依然恐惧。她朝后一缩贴紧洞壁,紧张中双手成拳,一双黑眼睛死死地盯住关冉。   “好!”关冉笑嘻嘻指着安索:“杀人算什么,最好的法子是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离鹤阴霾的目光扫过来,蓦然安索颤瑟了一下。   “我相信老十。”祁哈儿双手搁在腆出的肚皮上,一幅笑咪咪的样儿。   噌,云头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刷从安索眼前滑过。两息的震惊后,右肩头是火烧火燎的痛,让安索在呻唤中失去反抗的力量。赤红的血水迅速滚落前襟、后背,安索唯有抱紧自己,如果是凌迟处死,她只能盼望致命的一刀快点来到。   关冉将云头刀回撤,一弯血水滑到刀尖,又嘀嘀嗒嗒地落到地面。他正手一刀、反手一刀,雪亮的刀光于掌间闪烁。   “老十……”祁哈儿不解,然而他问话被苏离鹤嗤的冷笑中断。这一声太尖,激得祁哈儿手臂的肥肉起上一串串的鸡皮疙瘩,脸上的笑差点走样。   “小崽子,接下来一刀砍掉你的左腿、一刀挥掉你的左手……”关冉说话的当口,云头刀立马要再次飞向安索。   洞道被那个什么七公子堵住,就算逃也逃不掉,当刀光冲来的一霎,安索不甘地闭紧眼睛。   “等等!”   第二刀擦着安索大腿飞过,关冉将云头刀一收,转身望向突然出现的夜无星。   黑衣的映衬下夜无星面容白得不似人,安索刚瞄住,接着眼前一花,就被打昏。   夜无星冷森森地看着安索倒在地上,怕她的血脏了鞋,又朝前轻移两步,随后她扫向众人。   祁哈儿抱拳:“今夜失手,请门主责罚!”   虽然有归顺的帮派,但夜传门其实是一个等级并不森严的杀手组织,门下弟子贵精而不贵多。祁哈儿等加入后,夜无星与他们的关系更象是合作。   于是夜无星微一颔首,轻描淡写地道:“买主的耳目被除,怪不得诸位。”   “有内鬼?”祁哈儿对着夜无星问,而苏离鹤则望着关冉哂笑。   这是最乐于见到的,三个外姓斗得越狠,她就越容易掌控,夜无星抬眉,目光在关冉上停住,那一刹间就象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片刻后她终于沉着嗓子:“是买主的手下出了问题,计划有变。”   “怎么变?”   火把的光,照出夜无星脸上昧诡的笑容。她取出一黑盒子,待三人凑到近前,才拧开盒盖,一条米粒大小的黑虫在盒内蠕动。   祁哈儿倒抽一口凉气,苏离鹤仍是阴沉沉,关冉眸子一亮:“南疆的盅虫。”   祁哈儿跟着赞叹:“门主的本事,我辈望尘莫及。”   夜无星收了笑容,朝后一退,弯下身子,盒子递到安索的鼻前,那黑虫一耸一耸地蠕动,晃悠悠地径直爬入安索鼻内。   “盅人?”祁哈儿。   “正是。”夜无星将空盒收入袖中:“买主让我们在尚之涣身边安插耳目。”   “这是最好不过的耳目。”祁哈儿指着安索哈哈一笑。   “时机一到,催动盅虫,人就会乖乖听话。”夜无星居高临下,安索这种人在她眼中就似蝼蚁一般的存在。   “要把她弄回去?”关冉指着地上的安索。   “我在山路上做了手脚,估计追你们的人快到了。”夜无星的目光溜过三人:“老十和老八跟我走,老七留下收拾残局。”   夜无星一个转身脚不沾地朝洞口飘,祁哈儿和关冉随在身后。   素习阴冷的苏离鹤此时有点活人气了,他紧紧地盯着夜无星离去的背影,火把的光映到他眼睛里是赤祼祼的炽烈。   恰逢艳阳天,官道硬梆梆的干爽,大车碾过,扬起一路土尘。这是震骨器,安索绝不认为坐在辎重车上是舒适的,她已经被折磨了半日。   肩头的伤用绷带缠好,并不如想象中重,最庆幸的是检查伤口时,自己及时醒来,纵然胸前是一马平川,可是内衣被脱也不是闹着玩的,安索望向后方的大车,太远看不清人,但安索知道那是一车营妓,想想那些面容惨淡的女子,安索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   “小子屁都不懂,就想女人!”随车步行王伍哈哈大笑,满脸谑戏。   “关你鸟事!”安索反唇相讥,这两天的教训让她知道越不说话,王伍这家伙会越起劲。   “这两日不和我们蹲坑,不会是怕我们张见你的家伙还没长全吧?”王伍一只手摸向安索脸颊,继续嘻笑:“这小脸生得比女人还白。”   “滚!”安索粗暴地随手抓起一根木棍抽打王伍手背。   王伍皮糙肉厚,混不觉得,只装模作样大叫,引得一众老兵哄笑不已。   安索见他跳上牛车要来揽抱自己,不由得侧身闪避,只一动就牵痛伤口,恨得她咬牙切齿乱骂一通。   “下去!”赶牛车的什长姓郑,终于出声拦阻。   于是,王伍不情不愿地挪下车子,嘴里嘟囔:哥就喜欢逗着玩,看你象大闺女一样脸红。   脸颊在发烧?安索惊了一跳,她已经尽量让自己象个男人,然而还是在自然而然间露出蛛丝马迹。   郑什长眼光老辣地在安索脸上晃了一圈,接着耷着眼皮,将熏得看不出色的烟嘴朝车架上重重地一磕:“小子,想吃这碗饭,就赶紧长大!”   这几日多得他照应,安索心下感激,于是响亮地答道:“是,老什长。”   午间队伍停于野地,火头军埋锅造饭,安索有伤只能守在锅边添柴。爽朗的风从远处涌来,摆弄得路边的野林子于明艳的光亮中飒飒作响。有好一阵子,似乎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天地间唯有无牵无挂的风。   “喂。”   左肩头猛被一拍,安索才知觉自己走神。   包佺是个身量羸弱的秀才兵,至于为什么会沦落到入伍、又沦落到与伙夫为伍,他守口如瓶。其实伙夫队的人都知道,一是穷得混不下去、二是提不起枪、舞不动刀。   噗,他将拾来的一捆树枝扔下,瞥着比他还瘦的安索终于找回自信,指教道:“小子,把火烧旺!”   火苗子弱了许多,安索连忙将拾来的树枝用木棍捅进土灶,一股浓烟滚出,安索避到一边,好在于渔村待了一月,烧火还难不住她。   火势转猛,锅里的水开始发出沸腾的声音。安索松口气,朝大车处望去,老什长应该把面和水合好了吧?   就在回眼的一霎,不出所料,坐在身后的秀才兵包佺捧起一卷书。不想听他之乎者也,安索只当没张见,飞快地重新朝向灶台。   但是包佺却不准备放过她,立即摇头晃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小子此话怎解。”   又开始卖弄,安索深悔上次多嘴,让他误会自己有多喜欢听。她很想象王伍他们一般直接挥拳揎袖、大声叱喝,但是心软之下又做不到,于是只能默声叹气。   等等、他说的是……   安索猛地想出让耳朵清静的办法,她抬起清亮的眼睛朝向包佺故意天真地问:“南晋朝治理的国土很大?”   “当然,天下的土地都是南晋的。”包佺果然上当。   安索摸着怀中的地图笑了:“我不明白,北边的后凉国也是南晋的土地?”   “这……”包佺被噎住。   安索趁胜追击:“东边的海外有垂耳国、香樟国、流布国,难道也是南晋的土地?”   包佺哑口无言。   安索一劳永逸,脆亮的声音响起:“所以说四野之大、四海之广,不是我们能觊觎的,更何况天下的山川河流,天然而生、自然而存,与君王何干!”   可算把包秀才的嘴堵上了,结束‘战斗’的安索笑意盈盈,挟柴入灶。   “小崽子,山川河流天然而生、自然而存,与君王何干,这话从何而来?”   一声断喝惊得安索差点将自己的手一起伸进火灶内。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杖军棍   这是……   妈啊,安索回头的一霎立即僵硬:是镇国大将军!   包佺连扯几下才将坐着的安索拉起,他们俩个惶里惶张不自知地在尚之涣面前站成小媳妇状。   这是他的兵?尚之涣勾起的好奇心瞬间坏掉。他似一座高高的山峰于两人面前威严‘屹立’,同时也发扬了‘山的特性’沉默是金。   安索老实地垂头,然而眼睛的余光一直晃在硕大的战靴上。脚大、腿长、壮得跟熊似的,怎么过来会没声?安索的小脑袋快暴了,将军大人为什么跑过来……   安索想起被救回来的时候,她被校尉大人严肃地问了好几次话,可惜能坦白的太少,大部份问题她都以摇头方式结束,最后她就被送到伙夫队,难道他们怀疑我,所以将军大人才跑过来盯梢?   但是这不科学,将军大人日理万机,他跟我一小渣渣跑个什么劲啊?   其实安索完全误会,尚之涣是过来查看辎重的,至于没听到声音,那是因为即便休憩,军中也有士兵骑着马匹跑动,何况她心思都放在和包秀才争辩上。   “军中,有问不回者,杖四十!”将军身后的高校尉,声音若出膛的炮弹。   安索乍醒,粗重的出气后,她紧张答道:“古书上看的。”   “胡诌!”这小子眼神躲闪,尚之涣一看就了然。   “军中,撒谎,杖六十!”   该死的喇叭校尉,你就不能消停点?觉着逃不掉的安索干脆大胆一回:“书里没这话,是我悟的。若有人觉得这话错了,我倒要问问他,是先有山川,还是先有人?”   上古神话里,上古女神先造山川,后造人,众人无话。   “圣人说‘天之行广而无私,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圣王法之。’既然古之圣王莫不以天为效法的准则,那么我们自然该以山川为尊……”安索说上瘾了,前世的知识杂七杂八地朝外倒,也不管别人听得明白否。   聒噪的声音在耳边嗡嗡,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尚之涣一面暗嘲其说话偷梁换柱,一面俯视束在宽大衣衫中纤细的安索。然而就这么瞅着瞅着,他突然心情又来个反转,垂下的眼敛里开始蕴出一点笑意。   他太高了,下面的人又不敢仰视,于是揣摩不到意思的高校尉再将发飙:“打!”   安索的慷慨陈词嘎然而止,她在惊惶中被人按到地上。   现场开打?安索盯着越来越近的哨棍,然而还有更悲剧的事等着她。裤腰上的一扯,让她顿时不要命地反抗上。   安索反抗得有多凶,高校尉喝斥的声音就有多大。在一个剧烈的动作完成后,安索被彻底压成‘死鱼’状。   无处不痛,然而痛得她发悸的脑子还运转着一个问题:裤子一脱,她死定了!   安索还不知道自己现状有多惨,肩头的伤震裂,血水再次淌出,将背上的衣衫全部浸染。就在高校尉决定亲自扒下安索裤子的一刹,尚之涣突然眉尖一跳:“二十棍子记下,伤好再打!”   “吃吧,以后别乱说话了。”面片汤的稠香在营地上空微荡,重新包扎好伤口的安索默默地接过老什长递过来的碗筷。   慎言敏行,这通折磨后,安索算是记下了,谁叫她穿越的是连思想都要统一的古代。   老什长对她不错,饭后也不安排她做事。安索靠着辎重车休憩,眼中蓝天白云,是个让人舒心的环境,如果不是这种朝代。   路边的远处还有人在吃饭,不过吃的是残羹冷炙,是营妓!安索心情复杂地收回视线,如果今日不是老天保佑,如果今日不是尚之涣的脑袋被门夹了,她的命运不是杀头、就是跟她们一样!   老什长血淋淋的话,言犹在耳。明明是艳阳天,安索冷森森打个寒颤。   奉州作为边城,跟北方所有的城一样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前朝后寝的布局,只是城池要更大一些、城墙要更坚固一些。当安索随着辎重车进入奉州城城门时,已经没了欢迎的人群,甚至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路边的人是该干嘛、干嘛。   “不是说有漂亮姑娘可看、有鲜花相迎、吃食相送?”这话听王伍说过的,安索直接置问他,当然她只在意第三个可能性。   嗤,老什长忍不住笑了:“那是送骠骑队的……”   下面的话,老什长没说,安索望了一眼辎重队,还有什么好说的,一群混吃等死的老弱伤残,就差树一杆旗帜,上面写‘废物再利用’五字。   不过,安索心思很快就转移了,奉州城出去,朝北走经过西部的一片草原后,就到白水山天水庙,她只要顺利逃走,那么狗屁的将军大人和狗屁二十杖就统统见鬼去!   于是直到晚饭前,安索都屁颠屁颠地跟一直留守在此地的兵卒套近乎。值得庆幸的是,她终于摸清了去白水山的路。   虽然有地图,但是对证一下总是好的,安索心满意足地在院子里发呆。   “这是睡觉的地方。”老什长指着一溜的大通铺介绍。   被拉过来的安索直接傻眼,这些天她要么单独一间、要么因为有伤被容许一人睡在辎重车上。   晚上同一群大男人睡通铺,只能说明她活腻歪了!安索扯着老什长的袖子强烈要求换房间。   烈武军重新整编入驻奉州,整个军都进行扩充。以前的营房不够住,这院子是因为要做饭,特意留给伙夫队的,不然够呛。老什长指着院中各处,调侃道:“阿索,你觉得你住什么地方合适?”   连着灶下都有人住,安索的眼睛溜啊溜,终于她指着窗户里看不到人的门房,气壮如牛:“我晚上值勤!”   “好啊。”老什长被她气乐了,他走到门房边大喝:“王伍,门房里要多住一人。”   正在地铺上打横的两名汉子立马从窗户里伸出头,王伍望着安索嘻嘻而笑:“原来是阿索要住,就是挤不下,也得挤!”   门房只有巴掌大小,住两人都嫌挤,难道要她站着睡?更何况王伍对她一直嘻皮笑脸,谁知安得什么心?安索凉气倒抽。   这孩子,老什长不知为什么心酸一下,他刚要给安索就坡下驴,突然有人风风火火地闯入伙夫队。来人对着老什长说了两句,院子不大,老什长一招手,安索就冲到面前。   “有地住了。”老什长拍拍安索没受伤的肩膀:“现在去将军府的亲卫队报到。”   安索拎着那点行李站在门前,有些不敢相信睡觉的事就这么轻而易地解决了。   “你要当心,将军有时会留男孩过夜。”   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安索一跳,她吃惊地回头,发现王伍鬼鬼祟祟地站在身后。   王伍瞥了一下左右,老什长跟来人还在那边说话,别的人都各忙各,门边只有他跟安索。就这一霎,他突然将手伸到安索脸边,还没挨着,就刷地收回。   他这是……安索瞠大眼睛,对着王伍怒目而视。   “我只是想跟你告个别,没别的心思。”王伍似怕了她,对着她连连摆手。   “你,怎么老是让我想起丫头什么的?”王伍突然望着她叹气,在摆手间越退越远。   安索溜了一眼将军府外两边的大石狮子,就揣着忐忑不安的心,跟着来人从侧门而入。   楼台阁榭、白石花池、枫叶若火、黄叶似花。将军府又阔朗又富丽,安索想起他们住的那个小院子,又深深地鄙视向之涣一回,这个腐败的家伙!   沿着石子铺就的甬路,绕过一带粉垣,就入了一所院子。院内大株碧色芭蕉、清瓦花堵、曲折游廊铺的是水磨石砖,一数楹修舍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   来人交代了三不许:不许乱动、不许乱看、不许乱走,就把安索撂在空无一人的庭院扬长而去。   他一走,安索就自由了,只是她乱动、乱看了一会,就发现房间里比想象中干净得多,除了几件男子的衣裳、家什、被衾外,连多的一张纸片也无。   现在就逃?还是等摸熟后计划好,安索有点拿不定主意。老什长就跟她肚子里的虫子般,在她出门时就警告过,别想着逃,逃兵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杀无赦斩立决。   安索在犹豫后选择了胜算大一点的后者,虽然她要冒王伍所说的风险。空坐了一会的安索越来越肯定王伍的话,于是向之涣又被灌上变态的称谓。   月色青纱,秋夜寒重。   是她遗忘了世界,还是世界遗忘了她。应该有七、八个时辰,院子里除了她连只人影都没有。   该死!她晚饭没吃就被带来,安索空着肚子在屋里转圈将送她来的人也骂了,这个点了,至少应该给她送个饭吧。   白日只觉庭院深深,到了无人的夜里,顿变为满院岑寂,风声过后更显鬼影幢幢。   不要怕!安索不停地默念。她抱膝坐在椅上,不知觉间小声哼起前世的歌:‘天使的翅膀,挥动着的光芒,一路走来学会了坚强……’   “不许唱!”   安索的歌声突地打住,跟着就被人打翻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歌曲取自《坚强》歌手:马天宇   ☆、仆人生涯   ‘刺客?’安索的心没管住嘴,嘀咕出声。   “刺客?”闷突突的笑声响起。紧接着,来人的一只脚重重踏压在安索胸口。   痛、闷,安索喘不过气,这是要整死她?在黑暗中她瞠大眼睛,就是死,她也要把仇人看清楚再死!   脚步声和光亮同时到达时,安索悲愤的目光正好射到向之涣眼睛里。   胆敢示威,尚之涣嚣张地挑挑眉,没忍住闷笑声再响起。   将军大人笑了?举烛台的季成差点没将烛台甩飞。是耳朵出问题!笑声一刹就没了,季成放好烛台躬身退出去时,肯定了这个想法。   原来是那个不着五、六的小崽子,尚之涣将脚移开,坐到藤椅上,两手悠闲地搭在扶手上,临睡前一直是他的惬意时光。   来这里时日尚短,还没有尊卑的惯性,安索直接从地上站起来,也不行礼、也不问好。   她……   尚之涣起了兴致,一只手放到下巴颔,半威严半调侃地审视安索:“谁叫你来的?”   “难道不是你?”安索被哽住,变态的思维果真与众不同,她的眼睛瞠得很大。   安索的眼睛长得很美,尤其是膛大时,黑晶莹亮若一汪清泉,凡是专心凝望她眼睛的人都会在那一瞬间有一丝丝的动心。   静水流深,尚之涣不知为什么会想起这四个字,然而待他再一晃眼,这四个字好似又和他看到眼睛不沾边了。他仔细地瞄了一阵子,这才垂下眼敛。   ‘将军有时会留男孩过夜’王伍的话象魔咒,不停于脑子里转。安索望向左边的烛台,光影摇曳如同她的心情,动荡不安。如果发生那事,我就用烛台砸烂他的头,我……羞愤的安索当然明白这个想法有多么不靠谱!   对方的身高、体重,只怕还没挨边,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渐渐冷静的安索对着尚之涣纠结:怎么才能出奇制敌。   其实尚之涣长得不差,五官英挺、浓眉鹰鼻,只是他太高,大家在感觉上反而将外貌忽视了。   是高校尉,尚之涣在问出的一瞬,就想起早间自己无意间提过这个小崽子,可能是高校尉误会了。尚之涣闭目沉思,   小崽子说话横冲直闯、一点尊卑不懂,应当是乡下的野小子,然而她偏偏学过书,否则怎会说出那些话。天知道她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尚之涣对于不太清楚的事,都有那么点弄明白的执念。于是本想撵回伙夫队的安索,去、留就定下来了。   夜静人阑,尚之涣躺在房里唯一的床上一个翻身陷入沉睡。没床的安索占了之前的藤椅,缩成一团朝外窗外。方才的担心,都散作流云,然而心里却还似压着大石,沉而闷。   安索趁着尚之涣熟睡,已经到其它几个房间转了一遍,但是又回来了。因为那几间房里什么都没有,这里至少还有张椅子。当然只是把椅子而已,要活下去,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如果前世有古代女强培训班,那么她一定会报名努力学习。惋惜的是前世长到二十七岁,她一直是爸妈保护的迷糊虫。北方的秋夜,寒意深重,安索用自己的胳膊将自己搂得越紧了些,清冷的月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多少有点自嘲的意思。   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天就亮了。两个兵丁将热水抬到屏风后,很快毛巾、干净衣裳都在床边备好。尚之涣大汗淋漓地跨进屋内,第一件是便是脱衣、解裤。   他要洗澡!安索的反映慢半拍,在尚之涣背对她褪下裤子的一霎间,才惊慌撤退。这下她只有在院子里惊怵地捧着脸悲唷:可怜我纯洁的眼睛!   “你,进去侍候。”两名士兵准备离开,站在门首交待。   安索假装没听见,她原地不动。   士兵奇怪地盯着她,大声再次重复一遍。   怕是院子外都听到吼声,安索这个时候,恨不得是个聋子!   她在俩个士兵目光的监督下,一步步地朝房间里挪,即便她是蜗牛,也有到达终点的时候。交代完任务的两名士兵离开,其中一位还同情地拍拍她没受伤的肩膀。   “进来。”坐在屏风后澡桶里的尚之涣如常地发布命令。   没想到会有沦落到参观男人洗澡的一天,屏风后水声泼啦啦地响,安索站在房中间计算逃跑的可能性,从这里一口气跑出去,跑到大街,跑出城……   算得一塌糊涂后,她才发现这个根本不具备可操作性。   “滚进来!”尚之涣等得不耐烦。   安索一小步一小步地转入屏风,天知道她现在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强。   “给我搓背。”尚之涣悠然地闭着眼睛。   怎么搓?澡桶有一人多高,何况尚之涣只在水面露个头。不会吧!安索几乎要跳脚,要让我下到澡盆里,安索拔腿准备开跑。   在安索转身的一息,泼啦啦的水声再次响起。   “站到圆凳上。”   安索好奇地回头,下一秒她的心就忏悔了。好死不死的将军大人原来是暴露狂。他背着她,站在澡桶里,从颈部到腰、到……不得不说将军大人好有料。   安索怀着一颗敢死队的心,站到圆凳上,一双小手从肩部开始……   “怎么是你?”感觉不到力道的尚之涣一扭头瞥见的是安索。   这又是高校尉的安排,尚之涣皱起眉头的一息,他的目光就愣住:“你的脸。”   安索当然知道自己脸烧得有多厉害,她默默地念叨:拜托,把身体转过来好吗?你这样面对我,就不怕让我这个纯洁的人儿长针眼吗?   脸上啪啪的两声,打断了安索。   尚之涣又拍拍安索的脸:“出去。”   安索如释重负,一溜烟地就跑没人影了。早饭快结束的时候,高校尉终于在花园的藤花架下抓到安索。   其实是安索故意让高校尉发现自己的,门口没有令牌出不去,到处都是士兵,院子里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高校尉很壮实,一路急步揪着安索前行,安索跟不上趟,最后就成了高校尉拎着她前行。高校尉跟在尚之涣身边,一直做的是类似于管家,现在他深感自己的失职。   这个小崽子太不听话!高校尉将安索象小鸡崽般重重地扔到地面,还想踹两脚。尚之涣挥挥手,止住他的动作。   “去了何处?”   “茅厕。”答案是早想好的,安索回答得利索。   “很久?”尚之涣象山一样坐在圆凳上,威严地俯视安索。   “出来的时候,迷路了。”   “哦。”尚之涣不再关注她。随后他站起来,朝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目光随意地朝侧面一瞥。高校尉瞪了安索一眼,连忙取下梨木衣架上的一件黑氅亲自服侍尚之涣披上。   “桌上的剩饭,你可以吃。”安涣吐糟间重复尚之涣临出门的话。当她什么!安索很想痛斥某人: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然而,冏冏的现实是,她后来坐在凳子上吃某人的剩饭、剩菜。   “抬高点。”门外传来男子大声说话声:“对,就这样。”   安索走到院子里时,一队士兵已抬着木椅、木桌在隔壁的几间房里忙开了。   “你?”尚锡回身。   “是你!”安索是仇人相见。   空气中擦着火花,不过是安索单方面的。对峙片刻后,尚锡眨巴眼睛调皮道:“还记仇?”   “揍回来,仇就了结了。”安索气抽抽地玩笑。   “有意思。”尚锡裂嘴笑了,他回头招呼身下的兵们:这是是厅房,记着按我说的顺序放,   随后,他朝阳光下的安索走来。秋日高爽,鎏金的光影在风中飘移,受不住强光的折腾,于是安索时而眯缝眼睛、时而瞠大眼睛,只是她不知道她这个样子落在人眼里很好笑。   尚锡从来没觉得上次的事过份了,他认为是玩笑。何况他现在面对这么萌萌的安索,他站到她面前,将一双手大方地平摊出去,斜斜地瞅着她:“报仇吧。”   你把我踹飞在地,这时伸出小手板让我啪啪打两下了事,你当小朋友过家家?安索有心想踢回来,可面对着一张满脸诚意稚气未退的娃娃脸,她突然就……   算了,二十好几的人跟个熊孩子计较什么!安索叹口气:“算了。”   小崽子先是瞠大眼睛闪着愤怒的小火花,在微愣之后,跟着闭上眼睛,随后当着他的面就这么老气横秋地一叹,这表情也太生动了点。尚锡瞄着安索,妍丽的阳光下安索的脸白得象个玉瓷娃娃,多可爱。   他的心突然变得很愉悦,于是用胳膊肘碰碰安索,高兴地道:“我是尚锡、我们现在都是将军的人,我们要拧成一根绳。”   什么人?安索差点跳起来,瞥着黑成炭渣的尚锡,出口就道:“你跟将军……”   尚锡虽然年少,可古代的人十五、六岁结婚的早,安索的表情太过明显,他怎么会不明白。   将军的传言,尚锡好气地笑了:“你想什么?我是说,我们都是将军的亲卫,不该好好相处?”   尚锡眼中的嘲弄好不清晰,想起前世连朋友都没谈过,安索顿觉自己思想好龌龊。她有点不好意思,辩解道:“我不是成心的。”   然而尚锡已经有点得理不饶人了,他偏头凑近她耳边,故意压低声音:“将军喜欢白嫩的小子,你正符合他的口味!”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守夜的事   尚锡在安索哽噎的表情中,大笑而去。至于将军大人是不是喜欢肤白的男孩,身为将军家仆的他才不会告诉安索真实答案。   城内的营房不够住,尚之涣将接手的将军府腾出来做营房。除了他的小跨院,现在宅子住满了人。   虽然没有惨遭毒手,但安索一想起尚锡比王伍更直白的话,就心里发怵地在院子里绕圈,可惜没绕上两转,就又有事让她更心慌。   “这是将军大人交代的?”惊惶的安索需要再次消化这个信息。   “是,将军大人吩咐到温泉洗澡。”传话的士兵重复道。奉州城内有数处温泉,今日城内官宦摆酒宴请烈武军上下,地点设在温泉馆。   “这是命令?”   从表情到问话都古怪的安索,让士兵有点寻不到北了,他挠头:“应该不是。”   “那我不去。”安索不屑一顾。   的确不是命令,站岗的去不了,还很遗憾,居然有不去的!早上被安索惊了一下的士兵,这会又被她闪了一下。最后士兵拍拍屁股走人:不去拉倒,关他屁事。   趁着还有天光,吃完晚饭的安索机灵地找厨房要了一桶水。说出来都不好意思,这都好多天了,她还没有正儿八经地洗过澡,趁着小院没人,那还不愉快地享受一下。   天凉如水,深蓝的夜空中银河璀璨,洗完澡的安索抱着棉被,坐尚之涣门前的木榻上吹风。这是她晚上睡觉的地方,比起跟尚之涣同室,安索觉得这个地方简直是风水宝地。果然,生活还是会有美好的一面,昨夜几乎没睡的安索惬意地打起瞌睡。   几个时辰后,一声软语突然将安索闹醒。她刷地从榻上坐起,脑子里只有一句:这一声千万不要是她做梦发出的。不过接下来,声音再次响起,将她的瞌睡虫彻底吓跑。   睁开眼睛,院子里数盏灯笼正在依次移近。尚之涣手上搂着个娇娘,边上给他掌灯的是高校尉及其几个兵丁,对于这种情形,安索冏然。   容许她发傻的时间并不长,高校尉把将军和美娇娘送入房,带着兵丁退出后,就一巴掌拍到她背上,交待道:“屋里要茶、要水,警醒着点。”   这是什么状况?安索惯性的点头。   高校尉本来转身走了,可是又回头奇怪地看了安索一眼。   等过一阵子,从房里传出声音,安索才明白高校尉那一眼的意思: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我争个毛线,关我屁事!安索气呼呼地坐在榻上。 红蜡的光似流火从屋内泻出来,映得门前一片漪旎,室内低一声、高一声,毫无顾忌。   该死的将军连门都不关,真是不要脸到极点!安索几次想跑开,又怕屋内真要什么东西,走了就是失职,于是听得面红耳赤。   可怜她纯洁的耳朵,这下怕要成针耳了!   翌日,安索面色惨白地顶着一双熊猫眼,从将军那里得到身份的确定,一名做杂活的勤务兵。将军屋里的什么都要换、什么都要洗,安索象一只炸毛的猫科动物,窜来窜去,脱旧换新,很快廊下被她堆成‘小山’。   用过早饭的尚之涣带着高校尉从厅房中走出,他们要路过‘小山’,可惜想快些的安索没有留心。呼地,一方不听话的枕巾从卧房中飞出,直接罩向尚之涣头顶。   “大胆!”高校尉不待将军吩咐,立刻将安索揪出。   人证、物证、罪证都在,一晚上没睡已经脑子木掉的安索昂着脸,突然不知怎么辩解。   晨风带着昳丽的阳光扑飞到安索的脸上,白净的脸上似乎能分辨到细小的绒毛,一个男孩的脸会这么嫩?尚之涣看得出神,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安索的下巴生硬抬起,对方的熊猫眼让他一怔:“你的眼睛?”   不要脸将军还好意思问,时间那么……事后还要茶、要水,可怜我这纯洁的人儿,思想就这么被直接荼毒!安索满是厌恶和愤恨。   对方的目光似刀子般锃亮,但仅是把小刀子,尚之涣只觉可笑。于是他目光幽沉,促狭道:“小崽子,今晚我要扒了你的衣裳,好好确认……”   啪的脆响,打断后面的话。指尖微痛,就象被小猫崽挠了一下,尚之涣威严的脸上再次浮出久违的笑意。   高校尉的‘大胆!’还未出口,就被尚之涣用手势止住了。   他猛地抓住安索的前襟,凑近她的耳边低低地将话说完:“我要亲自验验你是男、是女。”随后手一松,安索被他扔到地上。   “该死!”尚之涣一行出了院子,安索低低地咒骂,随后搂抱起需要清洗的床单。   “等等。”   昨夜的女子安排住到院子里,对方眉目清秀,安索实在没法将昨夜的声音和她连在一处,她站在原地等着女子吩咐。   女子倚在门上,对着安索招手:“我房里有些要洗的,烦你带去。”   安索踏入屋内,面无表情地指着一包东西:“就是这些。”   女子点头,随即指着桌上的茶点:“小哥未吃早饭,不若在这里用些。”   桌上热气腾腾的茶、甜香四溢的酥点,安索喉头一松,口水滑下发出清晰的响声。   女子突然上前,将自己的手覆到安索的手背,软绵绵地笑了:“我唤丹娘,与你是同样的人,以后我们在将军这里,要相互扶持哦。”   这种笑跟她清秀的脸一点也不搭,凝视的安索蓦地一惊,跟着甩掉那只温香软滑的手。   安索踢踢踏踏地抱着衣裳跑远时,丹娘还在笑,许久后安索才体会出那是一种风尘味十足的笑。   屋内,丹娘坐回镜前梳头,一只手抬高,粉色的袖子滑下,露出一段皓臂。镜中的脸不是国色,但那又如何?丹娘心满意足地对着自己笑:有好多女人比她现在用的脸漂亮,可没她会招男人欢喜,这样的漂亮有个屁用!   她的身份是城里商户身家清白的养女,昨夜作为礼物送给尚之涣。丹娘又笑,尚之涣也没什么了不得,不然昨晚的事……   消息传来,夜无星今夜会有所行动,她当然不会帮夜无星,她向来只为自己打算。   将要洗的交给洗衣妇后,安索就一直发呆,她担心尚之涣说的今晚,今夜要……   安索捏紧拳头,拿定主意:今夜就逃!   安索在中午前去了厨房,厨子是另一个伙夫队的,安索不认识,但是她昨天来的时候故意提到郑什长,没想到厨子居然认识,这一来二去的,他们就熟了。安索坐在油腻的桌边,将一张新出炉的烤饼咬得满嘴喷香。   “小兄弟,慢着吃。”张厨子将一碗骨头汤端到他面前。   瞅着汤里大块的猪骨肉,安索朝张厨子笑笑,果然人熟就是好。   张厨子在衣襟上擦巴擦巴手,嘿嘿一笑坐到安索对面:“你张大哥没别的本事,小兄弟要吃一頓饱饭还是有的。”   “张厨子,想求人就直说!”一旁烧灶的没忍住,嘻笑插言。   “滚!”张厨子抄起擀面杖擂向烧灶的。   烧灶的嘻笑讨饶,旁边的人三三两两地边看边说,于是厨房就更热闹了。安索同众人一道笑,但眼睛却溜向厨房的后门,她昨天知道从那里出去有一条路,直接通向对外的侧门。那条路她方才打听清楚,是给每日寅时入府送菜的人走的,虽有士兵巡逻,可看得并不是很紧,如果敢冒险,冒充是送菜的……   安索想着心事,以至于张厨子求她的事,听得马马虎虎。她无意地一点头,引得张厨子突然退后两步朝她一鞠躬道:“回乡的事就拜托兄弟了。”   真把我当将军亲信了?安索内心苦逼,她跳下凳子,将张厨子扶起来,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伛偻地挑着菜担、身上褪色的葛衣,头上一顶破毡帽,任谁也认不出这是夜传门的十公子关冉。   寅时的厨房油灯微亮,张厨子用手掩嘴不住地打着哈欠质问关冉:“小王怎么没来?”   “他病了,今儿我替他。”关冉的眼神平静无波。   “放这就得了。”张厨子一歪嘴又打哈欠,他嘟囔一句:这要命的瞌睡。   大致地瞄瞄送来的新鲜菜蔬,张厨子挥挥手打发关冉:“行了,走吧。”   关冉哈腰点头,嘴上答应,身子并不挪动。   “你……”张厨子要赶回房再眯一会,他的动作十分不耐烦。   “有人!”关冉故意这么说,趁着张厨子扭头朝向窗户时,他的手刀刷地就招呼上去。   是真有人,躲在厨房外窗下的安索正准备开溜,那知身子刚一动,肩膀就被人按住。   “都不用去找。”清辉的月光下,关冉眉目冷峭得惊人。   你!安索认出关冉,然而脑子轰地一下,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关冉催动盅虫咒语,安索就是一个听令的傻子。   “去吧。”关冉的手从安索的头顶收回来,看着她一步步地朝来的路走回。   将军一夜都未回,那个小仆人大半夜就溜出去。一点月光滑进来,将黑漆漆的铜镜照得影影绰绰,需要十二分仔细才会看到镜中有张人脸,那是独坐的丹娘正在对镜诮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成为盅人   趵趵的脚步声于院内响起,从窗上隙开的缝里,丹娘窥见返回的安索。安索两只脚在走,但她的两只手却没有摆动。瞬间后,丹娘马上知道这个小亲兵有问题。   安索笔直地迈入尚之涣的房间,她掏出怀里的一封信,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封信要夹在书柜的一本书里。开柜门、放信,动作完成的十分标准,只是如此隐秘的事多了一个围观者。   丹娘手一伸将安索抓到面前,凝视片刻后,她兴味十足地笑了:原来被盅虫操纵!   夜无星挑了个好时候,尚之涣今夜一直没回,正可催动盅虫办事。丹娘一面訾笑,一面将手伸向书柜。   作为盅人的安索十分尽忠职守,看到丹娘将信从书中抽出,她如同护犊的老母鸡发起了冲锋。丹娘一个转身轻巧地避开,然而令人异意不到的是,作为盅人的安索手上居然抓起一只茶壶,狠狠地砸向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瓷片碎裂的声响在静夜中特别响,跟着惊动了一墙之隔的尚之涣亲兵。   真是大意!丹娘瞥了一眼还傻站着的安索,一跺脚,象只夜蛾朝外飞去。   瓷壶碎裂的瞬间,安索猛然醒来:不是要逃么,怎会跑到将军房中撒野?   冲入院中的脚步声,让惊慌的安索顾不得多想,她一个箭步跑出房间,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指着正东面喊:“贼朝那边跑了!”   尚之涣的亲兵,都认得安索,不疑有它,齐刷刷地朝院外的东面追去,那边刚好是丹娘逃跑的方向。   安索拍拍心口,见人去得差不多了,调转身,本能地选择朝厨房跑,她在想:但愿能逃出去。   黑暗中,尚仟看着她离开,却无所行动。   盅人再次来到面前,才能确认任务完成,趁着这个时机,关冉将张厨子的外衣剥掉,将其藏到柴火堆里,这才穿着他的衣衫坐在厨房里等。   没过多久,将军府就响起惊呼声,不过不是朝着这边来的,关冉擒起的眉头又放下。当终于听到咚咚一个人的脚步声时,关冉闪到门后,跟着安索冲了进来。   “醒了。”   安索一回头,就看见关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之前的事她记不得,但是再之前的事她记得,这是刺客啊!   完成任务的盅人,只能被杀掉。关冉的云头刀似一道光闪到安索面前,却突然停住。   “谁?”虽然有人夜袭,但西面厨房这条路上的巡逻并没有停。他们该庆幸,将军府才具雏形,外围巡逻的士兵队跟厨房的不熟、也认不得安索。   “我是厨房里的。”关冉冲着举枪带队的什长一点头,随后指着安索:“她是送菜的。”   什长低头扫了一眼菜担子,又抬头望向安索:“已寅时三刻,怎么还不出去?”   关冉搓着手,谄笑道:“跟送菜的对一下这几天的帐,这不耽搁了。”   为了逃跑,安索穿的是以前的旧衣,她面色苍白冲着什长一弯腰,倒也有几分象送菜的。   “个子这么小,挑得动菜?”什长质问。   “我帮着挑的,本来是她叔叔送的,她叔叔病了,没奈何这小子才顶上。”关冉继续讨好地笑。   “今夜,小心些。”什长带着士兵朝外走。   “你叔还在外面等我拿帐单。”关冉趁着什长出门的一霎,瞧着安索道:“走,我送你出去。”随后,他拉住安索的手朝外走。   夜路不好走,更何况是被要杀自己的人牵着手走,这滋味真是有话在心头难喊。喊出来的结果是被对方一刀咔嚓,当然侥幸逃过的结果也是被尚之涣拿住后咔嚓一刀,可怜我……   在内心悲具的永叹调中,安索被带出将军府。   侧门一关,将军府的高墙将内外分成两个世界。一架牛车孤零零地停在夜色中,小街从头到尾黑生生地怕人。   “滚!”今次任务很简单,只来关冉一人。他有百分之八十的想法杀掉她,还剩百分之二十放掉她。黑夜中,安索的眼睛瞠得很大,一点月光映进去,里面静水流深。   “滚!”突然的不忍心,让关冉再次低低地喝道。   安索再不明白,就真傻了。她朝外跑去,夜风带着清凉味在空寂的街道上游走,那分明是自由的味道。   丹娘是只夜飞的蛾儿,振动的翼翅一向带毒。城东面的顾宅,是丹娘狡兔三窟中的一窟。丹娘的时间掐得真准,看到她入宅子的就只有这十几名烈武军的士兵,现在他们全被她用毒治死。   “没用的!”丹娘将下毒的桃花巾收入怀中,腰肢一扭款款地朝上房去。   “夜无雪,我什么时候让你插手奉州城的事?”   这一声乍起,惊得化名丹娘的夜无雪眼神剧变,她扭头朝向院中的花枝繁盛之处。   夜无星缓步从花架下走出,月光朦胧之下,她的细颈和椭圆的鹅蛋脸天生就是那么优美地扬起。   明明自己站在台阶上,夜无星站在台阶下,然而夜无雪却觉得她们好象颠了个个儿。   该死的贱人!夜无雪纵然惊慌,却不妨碍她暗骂一声。   “无雪,把信交出来。”夜无星淡淡地道:“你坏了我的事。”   “我不明白。”夜无雪清秀的脸上,浮出委屈:“我去服侍尚之涣是为了帮姐姐,姐姐在琅邑太守府被拒绝,我这是去帮姐姐讨回颜面。”   夜无星就那么站着,冰冷的目光是把杀猪刀将对面的夜无雪剖得干干净净。良久后,夜无星笑了:“无雪,人皮面具带多了对脸不好。”   夜无星的声音很温和,那是姐姐关心妹妹的口吻。但是夜无雪遍身寒意,她知道夜无星说话越温和,行事就越狠毒。   “好久没看到妹妹的脸了,姐姐真是想得紧。”风微微拂过,夜无星幽幽地叹气,吹气若兰。   夜无雪浑身肌肉一紧,尖锐的声音从她嗓子里冒出:“谁不知道我的脸早被你毁了,姐姐难道想看到一张罗刹鬼的脸?”   “可惜啊。”夜无星将左手高高举起,指若春兰、皓白胜雪。她的左手指向夜无雪惋惜道:“可惜这只手毁得不彻底。”   “夜无星,当年我比你长得好,所以你要毁掉我的脸。”蓦然,夜无雪全身上下都冒出怨毒的气息:“可是毁了又如何,我就是顶张不如你的假脸,也比你得男人欢喜。”   “无雪,你的手段,真得拿得到面上?”夜无星淡淡的诮笑,她一垂眸再一抬眼间,依旧轻柔的声音带上杀气:“信交出来后,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你要杀我!”夜无雪突然笑了:“就跟你假公济□□死夜无雁一样。”   “你和无雁都是叛徒。”夜无星声音轻柔,漠然地看着夜无雪:“你为了报复我,破夜传门的规矩,坏夜传门的生意,你身为叛徒,当是死罪。”   夜无雪突然吃吃地笑出声:“我也不瞒你,我既有胆子做,当然有本事对付你。”跟着她笑声一收,身肢一扭,面上的神情骤然换了。艳艳的风情从她的眉眼中散发出来,她清秀的面容变得妖冶、媚荡。看不清她如何动作,桃花巾却已滑入手中。   “桃花疽,杀人毒。”夜无星声音冷漠:“你背着师门,居然跟桃花夫人学习媚毒之术,就是没有今夜的事,夜传门也留你不得。”   夜无雪执巾恨道:“明月昭昭在上,可证我句句实话,当年你靠着姿色哄得师哥几个,这才做得门主之位。可是事后,你却杀了帮你的老大、老三、老五。我毒,又怎及得你蛇蝎之心!”   方才杀那几个士兵,她只用了五成功力,此时非比寻常,一息间,桃花巾烈烈扬开。   森森的寒意从身体中散发而出,跟秋夜的凉瞬间混成一起,夜无星身边结成一圈白生生的雾霾,将瞬间袭来的桃花疽挡在身外。   “怎么不动七星镰,还是你怕了?”夜无雪挥舞着桃花巾,得意间发出哈哈笑声。   桃花疽是细小的粉尘,只要扬开空气中无处不在,动兵器破开‘防御’是找死。夜无星加固‘防御’,不予回答。   “你怕了!”夜无雪尖利的笑声在风中张扬,她要激怒对方。   夜无星冷沉沉地昂头,一眼扫过去。   “你怕……”第二声的最后一个字噎在嗓子里,银光侧面一闪,夜无雪倒下,随之飘落的桃花巾刚好完美无缺地盖在她的脸上。   又过了一阵子,待确认空气中的桃花疽都被风吹散后,夜无星收了功力。她走到夜无雪倒下的地方,幽幽地说道:“桃花疽再厉害,哪里及得上跟死人打交道的洛阳铲。”   闻言后,满脸病容的苏离鹤从藏身之地缓缓走出,他躬身道:“下手迟了,让门主受惊。”   “早了,她会察觉。”夜无星冷艳的脸上,显出一丝轻柔的笑意:“方才她全副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苏离鹤蹲下身子,手刚伸出,就被唤住,他扭头面无表情地仰视夜无星。   夜无星神情关切,然而一息后,她手压在心口,莞尔道:“我本来是要提醒你,这死妮子浑身是毒,你要取回洛阳铲,最好用布巾包着手,现在倒觉我多事,精于尸毒的七公子怎会怕桃花疽。”   “她的尸体怎么办?”苏离鹤取下洛阳铲时,将那封信用布巾包好递给夜无星,随后发问。   “用尸毒粉化为水。”夜无星吩咐的一刹,已经朝外飞去。   风扬起苏离鹤落寞的衣摆,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眼神狂热地对着心中人消失的方向发怔。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出奉州城   城里跟着会宵禁,跑出去能活不能活,就得看她的造化。   安索跑远后,关冉转身朝城内的红香楼去。他的脚程很快,穿过这条黑黢黢背街巷子,再拐过一个街口,就是销金窟的红香楼了。   细细的笙歌已经在耳,关冉的步子又快了不少。然而今夜注定不太平,突兀的咔嚓声后,关冉一个急停,跟着就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一株柳树。   祁哈儿从三人合抱的柳树后钻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还是一幅笑咪咪的样儿。他背靠柳树,眼睛弯成月牙,不急不缓地道:“盅虫是一对,放在盅人身上的是公虫,母虫则留到夜无星手中。杀了盅人,公虫会死。公虫死掉,母虫才会生出虫卵。你放了盅人,也等于放掉公虫,夜无星等不到虫卵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八,知道得挺多。”关冉点头算是招呼。   “既然想活得长长久久,不得多知道一点?”祁哈儿笑得深沉,   祁哈儿看似肤浅,实则水深,他这么说,这话就一定是真的,关冉意味深长的一笑,却没有说话。   “我也不打暗语,想要我什么都不知道,拿银子了事。”祁哈儿笑咪咪地道:“这两年你在夜传门也挣了不少,我这人只认银子,别的一概不多管。”   “好。”关冉点头。   “把你存银子的聚汇庄印章交出来,这事就完了。”祁哈儿精湛的目光从眯成一道缝的眼睛里射出来,盯着关冉的一举一动:“别扔,放到地上就成。”   关冉一五一十地照做,随后他在祁哈儿的注视下一步步地朝后退。在他快要退得差不多的时候,祁哈儿的声音传来:“那个小崽子朝城南走了,你现在过去兴许追得上她。”   祁哈儿手一抄,印章收入袖中。这个世上,他无忠、无义、无德、无情,可挡不住他有银子。   奉州的城门从寅时三刻开始直至辰时天光大亮,都一直戒备森严。   好死不死的小崽子居然是奸细,居然里应外和试图谋害将军,他可是自己要来放到将军房里的。虽然将军还没有追查责任,可站在城门边的高校尉,已惊了一身又一身冷汗。   只要小崽子敢从西城门走,那他休想逃过自己的火眼金晴,高校尉恨得咬牙切齿。   安索有些庆幸朝城南走了二里地后,选择往城西去,从而躲入城西的破庙,成功地避开巡逻的士兵。选择城西并非她未卜先知,而是因为几日前,她是从城西的城门入的奉州,别的门不熟。   城西的旧酸枣街紧挨西城门,是个贩牲口的市集。此时街市上已有不少行人。军中有人识得自己,再扮作男子反而危险,安索不得已,将头发打散重新做回女儿家。西城门刁斗森严,出不了城,安索坐在街角的青石上,面前放一张纸,上面写着自卖自身。这当然是一个糟糕的法子,但是也是一个暂时可能逃脱的法子。   和她一样出不了城的一队人马,就住在她身后一墙之隔的宅院里。宅院的房内的高背螭龙椅上坐着一年轻男子,头顶戴着一宽檐毡帽,垂下的青纱将脸完全罩住,即便坐着男子也给人以身姿俊拔的感觉。   有几名男子在他身前或站或跪。那跪下的一直在说话:“今晨开始出城查得特别严,而且城东已经开始挨家挨户清查人口,主人,我们处境堪忧。”   “起来吧,赖布。”坐着的男子不再看向赖布,而是朝着另一站着的男子:“崔图,你怎么看?”   崔图年约二十七、八,一幅温文尔雅的样子。他微一躬身,字句咬得铿锵有力:“今日我们非走不可!”   “怎么走?”   男子的话一出口,下面几个男子便纷纷道。   “同来时一样,还是扮作贩马的商人。”   “出西城门是往南晋方向去,何况一向以来从后凉过来的贩马队都是在奉州将马卖掉,跟本不会再往南走。”   “我们可以从北门出去,贩完马回后凉。”   “这个时候,在城中穿行会遇上巡逻的,而且北门、东门、南门查得更严。”   “崔图。”坐着的男子再次点了沉默的崔图。   “主人挑我们几个到奉州,一是因为我们南晋语说得十分流利,二是我们几个都肖似南人。”崔图这一次将身子躬得更低:“我们可扮作去南晋贩卖女奴的商队,混出城后再绕道朝北。”   坐中男子微一颔首。   “主人身份高贵,崔图的法子要委屈主人。”崔图说完话,突然跪下一言不发。   主人的相貌异于南人,扮作女子是最便宜的法子,然而这又是主人的大忌,所有人都有几分明白,一时堂内噤若寒蝉。   “好。”片刻后,坐着的男子声音平缓地道:“赖布,你再去买几个女子来,不然也扮不象样。”   安索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主动被赖布寻上,加入到这一行人中的。   牛车以青苇为顶盖,车内两边以木条为凳,几名女子坐在车中都不说话。   没想到这行人是出城,安索着实有些喜出望外,却不敢在眉头露出分毫。买自己的那人好哄,但另一个姓崔的小白脸却甚是精明,问了她们好些问题,自己好不容易糊弄过去。安索将手放在胸口,有点压惊的意思,再一抬眼,却对上一双灼灼的异色冷目。   对过的女子头带帏帽,青纱之下只觉脸色白晳,五官却瞧不分明。   是后凉人吧,安索脑子里一过便撂下。   “官爷,车上都是采买的女儿。”西城门外,崔图冲着上前查验的兵丁一笑道。   “都下来!”守城的兵丁一点都不客气,用带着刀柄敲得车厢咚咚的响:“一个个的验看。”   张见兵丁拿着画像一个个地验看,安索把头埋得更低。不过她还是有一丝底气的,因为她脸上涂脂抹粉,很是打扮了一番。崔图怕装得不像,让她们将衣裳都换过,又挨个画眉描黛,她们现在垂手立在车厢边,看上去多少有点桃红柳绿。   安索的担心在士兵对着戴帏帽的女子时,便有几分烟消云散。那女子青纱遮面、身量高挑,站在她们中间尤其出众。   兵丁拿着画像,站在女子面前吆喝道:“把帽子摘掉!”   那女子不动手,直到兵丁吆喝第二声,她方才用手慢慢地提起面纱。   这一下拿画像的士兵可傻眼了,他面前的女子,轮廓分明、异色眼瞳,尽是个十足的绝色。连着安索在内,众人惊艳得说不出话。   “官爷,可看明白了。”崔图走上前来,一脸的笑容。他的袖子适时地拂过士兵的手,一包银子就落到对方手中。崔图笑笑道:“没想到这趟赚大发了,居然买到后凉的绝色女子。”   “到了南边,可是大价钱的货。”举画像的士兵又恋恋不舍地瞄了一眼,这才漫不经心地扫了安索她们几个一眼。   安索又该庆幸,这时已是未时,站了一上午的高校尉正在城门洞的小房里吃点心休憩,既然有画像了,也就没必要他一个个都验看。   士兵挥挥手,牛车带着安索他们一道出了城门。   北方的秋日,只要不下雨,总是阳光铺洒,没边没际的敞亮。牛车的帷帘一直没有拉下来,安索就一直朝外看,她在盘算什么时候逃跑最合适。   出了城后,车上的几个女孩不在拘束,倒低低的说起话来,无非是问问姓名的话,唯那后凉女子任旁人怎么招呼也是一言不发。   安索看外面出神,不妨背上重重的一磕,令她一回头,才知是那几个女孩熟了,各自说完身世,也要安索说说。   这能说吗?安索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她踌躇了一下方才胡编了两句。只是她说完的时候,本来垂头的异族女子倒抬头又瞄了她一眼。   前面是岔路口,对直走那是去南晋的,朝左拐那是往北边方向的。岔路口弯着一株老槐树,树下支着一凉棚,里面卖些凉茶和大饼。随着牛车走的人不能太多,只有崔图和赖布和另两个随从扮作贩子,其他的人都各自分散出城,相约在第一个岔路口等。   下午正是附近山民出城朝外赶的时候,凉棚位置好,出城的人大多都会在此略微休憩,喝碗茶,吃块饼再上路。当这么一花枝招展的牛车停下时,凉棚里的人自然全看过来。   牛车停了,总有人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事,在征得崔图同意后,牛车上的姑娘大多都下来,除了后凉女子。   安索溜了一圈四周,见有两个姑娘朝前面河滩的桥洞走,便猜她们可能是去小解的。   河滩几近干涸,两岸的芦苇由于今年秋天日头好,都还十分葳蕤,自己个头小,完全可以钻进去再里面行走,她可不想真的被卖,安索捏紧了拳头,机不可失,怎么得也要冒险一试。   “干什么去?”崔图对于这个观察了半天,又突然一动的安索很是注目。   “去小解。”安索指着前面两名女孩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一幅尿急的诚实表情。   安索的个子和样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崔图虽觉行止有些可疑,可必竟是那么大点孩子,在凝视片刻后,他终于说道:“快去、快回!”   在安索跑出两步后,他又加了一句:“别想着能逃走!”   他这一声没影响到安索的速度,倒招得凉棚里的一男子瞅着安索背影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后凉皇子   一步、两步……安索脱开众人视线,下到河滩底,桥泂在右、芦苇丛在左。   那两个女孩蹲着身子背着她,安索溜了一眼,立刻飞速地钻入芦苇丛。   手扶着牛车的崔图眼皮无端地跳了两下,隐约间感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然而他不是凭直觉办事的人。秋阳下的风扑扑地将两个女孩的衣衫吹来鼓起,她们刚从河滩爬上来。   等走近了问问,崔图远远地望着,又低头去检查牛车轴,再没有多想。   等到他问清楚,安索已逃掉片刻。崔图顾不得避讳,跳上车附在异族女子耳边,低低地说了两句。异族女子微一点头,他便挑了一个随从朝河滩走。   安索没有想到芦苇丛里密密匝匝的根本不好走,没走多远,她的手正在拔前面一杆芦苇时,风中的异动,让她警觉地蹲下身子停止所有动作。   随从看到河滩两岸满满的芦苇丛便有些傻眼,手上的大刀就跟芦苇有仇似地狠命地砍上去。刀过处,芦苇齐刷刷地断为两截,然而风来,起起伏伏的芦苇又恢复成密密麻麻一片。   那个女孩不可能跑远,崔图目光精湛地扫过河滩上下,最后停在了芦苇丛上,她应该在就左近的芦苇丛中。   “用火烧芦苇。”举刀的随从回头朝崔图建议。   崔图立即摇头:“这里是南晋地界,若因此惊动南晋,主人有个什么闪失,我们是万死难辞。”   “那当如何?”   “她跑不远,进芦苇丛挨着搜。”   这几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安索逃得不远,隐约间全听到,她暗骂道:大不了还你们买人的银子,这两遭瘟的家伙都不说人话!   外围的芦苇杆发出啪地清脆声响,安索擒着眉头:她是跑、还是不跑?犹豫间,她的手伸向身前的芦杆。   “别动。”那声音极小,却唬住安索。她停手,朝四下望去,然而入眼皆是青碧的芦苇叶,哪里讨声音的来处。   “崔图,崔大……”跑来的赖布及时住嘴,他们这时在外面,好在崔图已经朝他看来。   “人到齐了。”赖布道:“主人让赶紧起程。”   随从刚钻入芦苇丛,如果寻起来,怎么着也得要些时候,那女孩虽有可疑之处,但绝不是南晋的探子,主人安危重要。崔图略一思忖,当即招回随从。   牛车带头朝左一拐,踏上朝北的路征,凉棚里的人喝茶的喝茶、吃饼的吃饼,倒也没人关心。这一走,直走到天色向晚,暮霭沉沉。   野树林内,异族女子已换回男装,他正是白日厅房中的遮面男子—觉罗博,他的脸即便擦掉了胭脂水粉,容貌依然十分肖似女子,美得不似人。   崔图等主人彻底收拾妥当,这才上前道:“主人,接应我们的人已经到了。”   觉罗博随手将手上的湿毛巾扔到地上,不着意地‘哦’了一声。   树林内新挖一深坑,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方才牛车上还鲜活的女子,她们都是一刀毕命的。崔图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躬身道:“主人,属下有罪。”   觉罗博盯着崔图,突然微微一笑:“崔图,你可记得初来我门下说过的话?”   昔年自己在南晋获罪,不得已逃到后凉,却不想连累家中老小。崔图忙跪下,抬首朝觉罗博道:“当日我说‘南晋朝杀我全家,与我再无半分关系。崔图是重信义之人,既然跟了主人,便生是主人的人,死是主人的鬼。’”   觉罗博一抬手将崔图扶起来:“所以你的罪是南晋的事,与我后凉无关。”   “主使下以礼,下事主以忠。”   “好。”觉罗博不需要奴才,崔图是个人才,他要的是崔图的辅佐。   “但那女孩,是在属下眼皮底下逃走的。”   觉罗博睨着崔图:“与你无干,那丫头看起来就有几分精灵古怪。”能想到逃走,当然是有几分胆子和聪明的女孩,如果没逃倒可以带回后凉,觉罗博转念一想只觉好笑,她若是没逃,显不出聪明来,下场就跟那几个女孩一样。   崔图:“主人,从南晋私购的生铁据来人说出了大兴城,估计这会已到后凉国界内。”   后凉要从南晋私运上好的生铁回来、炼造兵器,可就是这么件事却被同父异母的大王子利用起来,南晋的商人非要他带银子到奉州城与商人交易,然后生铁再经大兴城,运回后凉。早不出差错、晚不出差错,却是在交易完成,他要离开奉州城时,出了问题。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觉罗博当然不会认为跟他交易的南晋商人就是真正的卖家,他目光一沉,对崔图道:“这趟奉州之行,你怎么看?”   “我们从南晋私进生铁,多年来一直是南晋商人是跟我们王在做交易。大王子跟那边才搭了多久的线,南晋的商人凭什么听他的。”崔图的眉头微微拧起。   觉罗博看着崔图没有说话。   “我想南晋商人多半是提议的王子中的其中一个去奉州,至于谁去那就不关他的事了。”崔图继续:“南晋商人此次与我们在奉州议事,却经大兴城发货,事情本生透着蹊跷。加上主人离开时,恰遇奉州禁城。禁城之事若真与大王子有关,主人即便离城,这一路之上都会有追兵埋伏。”   “大王子仅是在父王面前进言我去奉州,至于之后的事并不是他掌控的。”他那个哥哥看着威武,实则悍勇无谋,觉罗博是一点就透:“奉州禁城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是有人借我们这趟逃走,好日后生事。”   “至于什么事引起的禁城,可惜我们暂时无法得知。”崔图话锋一转:“这南晋商人背后一定另有其人,这个人要针对谁,主人应当已经明白。”   觉罗博听着听着,突然若有所思:“这个人我倒想见上一面。”   “主人,跟这种人只能讲利益,而不用讲诚信。”崔图再次躬身。   “崔图,我得你真是大幸。”   二王子是侧妃所出,实不及大王子身份高贵,更美中不足的是二王子从小相貌就生得比女人还美,他就更不及大王子得父王喜欢。   崔图不觉得自己跟错了人,若论才干、头脑、心性放眼整个后凉皇族,谁又及得过二王子。崔图本是躬身而立,此时突然跪下扬首道:“恕崔图大胆,说几句诛心的话。”   秋天的原野正是果子成熟之际,晚风乍起,树枝上红妍的野果便滚落到厚重的落叶上。觉罗博盯着崔图:“说吧,崔图。”   “大王子为已故宁胡阏氏所出,是正经的嫡长子,素习又得大王的宠信。如今大王的身体日渐不好,本来生铁之事一直是大王亲自过问,这次居然令大王子参与,传位之心日渐明朗。”崔图声音沉沉道:“二王子若有心王位,还请及早下手。”   “我心中已有计较。”林外的战马在大声嘶叫,而林中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敌人突然消失,安索双手合十,自觉真该好好谢谢老天爷。然而她的念叨声还没出口,就被人从身后连拉带拽地拖出芦苇丛。   “原来你是小丫头。”虽然是来杀对方的,关冉仍是笑嘻嘻。   自己的拳脚跟对方比,真如蚂蚁与大象,这个时候,只能镇静,尽管安索被关冉扯住后领子十分心慌,然而她只沉沉地问了一句:“你寻我一个小丫头做什么?”   关冉手一松,闪到安索正面:“小丫头本事不小,到处招来杀身之祸。”   之前么、方才么?安索唯有一口老血喷出,而现在就在她眼前,关冉亮出了云头刀。   “你是来杀我的。”安索吐出这几个字时,就坐倒地上,这从昨日到今日她何尝放松过半分,即便她是铁,她也受不住。逃也逃不掉、打也打不过,安索闭上眼睛想:这一死,立马找黑无常算帐!   一息、两息后,关冉的云头刀却没落下。安索奇怪地睁开眼睛,但见关冉举着云头刀与一名看似弱不经风的男子对上了。   苏离鹤讨厌关冉,如今拿到他是叛徒的证据,心里头是说不出的舒畅,只是他阴霾久了,面上还是阴沉沉的样。   苏离鹤抱着洛阳铲即不说话,也不动手,关冉还是头一会觉得让人讨厌的苏离鹤行止有些‘可爱’之处。他挑挑眉,明知故问:“老七到此,寻我何事?”   “门主没有得到虫卵。”苏离鹤是惜字如金。   “所以让你来寻我。”关冉待笑不笑地将话补充完:“你这是准备抓我。”   一直不动的苏离鹤手执洛阳铲突然奔雷驰电地袭向关冉。关冉并不示弱,手上的云头刀似出鞘的飞龙,刀尖一挑,直接刺向苏离鹤的胸口。   在洛阳铲攻到关冉身前时,苏离鹤乍然变化,虚晃一招,他脚尖在地上一点,他和洛阳洛阳铲就直奔安索而去。   真是流年不利!   电光火石间,苏离鹤的洛阳铲已然杀到,安索想逃门都没有。呼啸间、风声过耳,苏离鹤的洛阳铲却擦着安索的左肩和后背一溜地滑过。原来是关冉的云头刀已然杀到。   苏离鹤不恋战,紧接着他人就跟风中的芦杆朝远处飘去,关冉拿着云头刀在后面追,只是追了一里地,他突然停下。   苏离鹤若论功夫不及自己,但论轻功自己不及他多矣。他不与自己打正是他猾狡的地方,夜无星多半是让他来查看事情,他犯不着冒丢命之险,做没银子的傻事。关冉一想明白,便提着云头刀朝回赶。   惊变之下,肩头和背上一凉,安索只当中招,那知数息后并无痛楚传来。安索用手一摸,气得咬牙唾骂。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同去白水山   好死不死的病秧子居然将她的衣衫从左肩头到背部划去一大片,露出肌肤。   关冉冲回河滩时,安索正撒丫子地朝芦苇丛里钻。关冉几下兔起鹘落,将安索从芦苇边上拎回来。   小丫头?关冉一眼扫过去,只觉那一片肌肤在日光下有若雪一般白,衬得肩头一寸大小的刺青红妍无匹。由得不自己,关冉望了第二眼。   那刺青是朵半开的牡丹花,层层叠叠的花瓣相拥,露出花蕊一点姚黄,端得十分精巧。关冉望着安索不语。   逃跑再次失败,安索唯有闭上眼睛等着黑无常的光顾。   “小丫头,把衣裳理好。”关冉说话时,觉得脸好象热了。   略一冷静,安索就感觉背上凉飕飕,方才着急逃,都没管衣衫不整,他不会当自己有意暴露吧?安索急了,当着关冉的面,将裙子解开披到背上,反正里面是长裤,前世还穿过短裤,她没有失礼的意识。   安索将裙子披在背上,还在胸前打了个结,觉得妥当了,才拿眼睛恨向关冉。   这小姑娘胆也太肥?关冉目光惊诧。接着他又收到安索的奇葩问题:我能问清楚,为什么要杀我吗,至少让我死得明白。   安索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明知要死,反而能冷静说话。   没有哪个被杀的敢提这样的问题,这等于在问坏人你为什么要做坏事,她脑子抽了?关冉眉毛一蹙,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会不会给你尸体留点尊严,衣服什么的再帮你整理一遍?”   你就一变态!安索盯着他气愤地道:“死都死了,你把我脱光了,反正我也见不着!”   “这是丫头该说的话!”关冉哂笑:“你还要不要脸?”   去!安索恨不得喷他一脸老血:我都要再次去见黑无常了,还管脸面?安索盯着关冉,笑得咬牙切齿:“等我成了鬼,就天天跑来跟你学习什么是脸面!”   小丫头的嘴不是一般的犟,关冉拿着手上的云头刀比划。   对方要动手了?安索站在关冉的对面,冷静……后,决定再努力一把:“第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风一直在吹,女孩肩头的布被划开,袖子挂在胳膊上十分不安稳,整个人看上去就似风中的破布娃娃。不知为什么就有点动容,关冉瞄着瞄着安索,突然眼角一扬:“你的第一个问题,我不会答应。”   小爷跟你拼了!无路可逃的安索一溜风地朝关冉撞去,她这是抱着打不过,临死挠你两爪子的思想,准备立马壮烈。   关冉灵巧的一错身避过后,快速地右脚朝前一伸一带,安索就踉跄得,叭唧一声直扑倒地,结束了她宏伟的抱负。   “你丫的,给个痛快!”狗啃泥的姿势即不优雅,而且非常痛,这脸丢大了,安索不客气地骂人。   关冉俯下身子,欣赏战利品似地扫过地上的安索:“野丫头,真是欠管教。”   “关你鸟事!”安索闭上眼睛,等着致命的一击。   裙子披在背上,跟衣服穿在身上有很大的区别,安索这么一倒,不自知背后布料滑动,露出雪白的肌肤。   自己平时对女色也不是很上心,何况对方还是小丫头,关冉盯着安索想,自己怎么有点想摸上去的感觉。关冉自制力极强,念头一闪而过,他喝道:“起来。”   知道自己马上要死而未死的时刻是最磨人和可怕的,安索的眼泪不自觉地擒在眼睛里,她的手紧张地抓着地面,咬牙道:“起来个毛,反正都要死!”   “再不起来,就真要杀人了!”被苏离鹤戳穿,再杀小丫头也没意思,关冉摸着下巴颔想,他想要那只公盅虫,怎么才能将公盅虫活着从安索体内取出?   “你不杀我了!”安索一溜烟地从地上爬起来,整整衣衫准备开步。   一块鹅卵石越过她的肩头,啪地差点砸中,接着她听到关冉的声音:只是暂时不杀你。   “你得跟我走。”关冉慢悠悠地绕到安索前面。   “不成,我要去白水山天水庙!”虽然才过两个多月,但余毒在体内早治早好,安索可不想随时生活在等死的边缘,她坦白道:“我身上有毒,必须去找天水庙的讷言和尚解毒。”   “见讷言和尚,好大的口气。”关冉不信,继而嘲笑:“小丫头,中了什么了不得的毒,还非得去天水庙?”   安索瞪了关冉一眼。   关冉一笑,遂将讷言和尚的来历说出:原来讷言和尚精通佛法、医术、玄术,在南晋是一个传奇的人物。他自幼在南晋富春江边的小雁山甘泉寺出家,成名于汴梁的慈心寺。南晋大兴十年他却突然北上,去往后凉的白水山,并在那里寻到了早已荒弃的天水庙。南晋的或是后凉的信教之徒想要入寺拜他为师,他却不许,只一人守着一座庙。   南晋皇朝和后凉王庭各自都想迎他入朝,奈何每次前往都是空山寂寂,人迹杳杳。后来,就有‘讷言和尚只见有缘人’的说法。   关冉讥诮:“小丫头,你自认为见得到讷言和尚?”   黑无常虽然臭拽得不得了,可他不会乱说,自己的毒,非得讷言和尚不可。安索眼睛都没眨:“不试试,怎么知道讷言不见我?”   “你做什么?”   关冉突然将安索拉到近前,两个手指着一搭就摸在她右手的脉上,同时细看她的面色。   心跳不快不慢、容色正常,实在看不出中毒的样,关冉眉头平蹙:几年前师父曾提到过一种毒药名唤—勾吻,人中毒仍跟好人一般,待持续一段时间才会毒发身亡。这种毒十分珍贵,几乎不存于世,关冉瞥着安索:这小丫头来历可疑。他盘问道:“你是谁?”   “我是安索。”我们是杀和被杀的关系,你有必要问吗,安索想了一下,还是老实地回答。   “我是问你的身世,父母、兄弟、姊妹是谁,家乡何处,谁给你下的毒?”   “不知道。”你查户口呢,自己是借尸还魂,那个女子的事,哪里知道,安索回答得十分干脆,末了补充一句:“我中毒后,就失忆了。”   多么蹩脚的说词,关冉气乐了,讥笑道:“那你也不知道离毒发还要多长时间啰?”说话的同时,他重重地捏紧安索的手腕。   骤然手痛,让安索不及多想脱口道:“大概还有几个月吧。”   总算有一句接近实话,关冉继续问:“救你的人让你去找讷言和尚解毒,他是谁?”   当然是黑无常,不过说出来没人信,安索想起异族女子的样,形容道:“那人蒙面,说完就不见了。”   “真是神仙一类的人物。”关冉嘲笑道。   “是鬼怪一类的人物。”安索可不想给黑无常升级,如果可以,她很想连降他三级。   关冉脸上嘲讽的笑意加深了:“看来你是真中了毒,只是这毒好怪。”   “什么真的、假的,没事我跑白水山那么远的地方。”对方的笑容,让安索十分不满。   什么话都没问出,这丫头怕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傻头傻脑。关冉眼睛沉若深水:要取出活的公盅虫,怕是南晋鲜少有人办到,倒不若寻讷言碰碰运气。他说道:“我和你一道去白水山。”   “可以。”安索凝视着关冉:反正也逃不掉,愿意跟着就跟着吧。   臭丫头好拽,关冉没好气地对着前面开步的安索道:“等等。”   “又干什么?”   “你就这样行路。”关冉从包裹中取出一套男子衣衫递给安索:“换上。”   这一回,安索没大方到,我换衣你参观的地步。她小跑入芦苇丛,很快换完衣裳,出来时头发已梳作男子样,连脸上的水粉也用打湿的毛巾儿抺去。   “这里不能久留。”关冉拉过她的手道:“你不用费脚力,我带你走。”   我带你走,这句话说得多好听,但当安索被关冉似货物般夹在腋下,关冉用起轻功,如风般的赶路时,她就知晓这家伙有多损了。   这遭瘟的杀手!安索骂人,才发现自己连杀手的名字都没问,这以后下到地府,要诅咒他都不利索,做人要不要这么失败啊!   出了云阳镇就是草原,也就是后凉的国界。云阳靠着一条河,来往的客商都喜欢在河边休整一下,再踏上行程,久而久之,就有客栈、店铺,形成一小镇,说它是镇,实际只有一条街。   它太小,两国都没将它当回事,云阳镇就成了无人管的地界。   安索和关冉现在坐在云阳镇的唯一客栈—云阳客栈大堂内,等着伙计送饭菜上来。   安索用小手指掏掏耳朵后,感觉背上的肉有点僵,于是她胳臂平抬又做起扩胸。没做两下饭就来了,送饭的伙计瞄她时,她正在扭小腰。伙计没有说话,笑退而下。   桌上大盘切好的羊肉、大盘的烤饼。安索毫不客气,拿饼、咬羊肉、吃得风卷残云。   坐没坐相、吃没吃相、满嘴粗野、性格无赖、脑子狡黠,关冉实在想不出什么地方会培养出这等丫头。他调侃道:“我看秀气、美貌这些词这辈子都不与你沾边了。”   去,安索恨恨地盯着关冉:我要扮秀气,早成你刀下女鬼。她嘴里大啖食物,朝关冉晃晃拳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不遵守约定   关冉哂笑一声,不再理她,拿起一双筷子慢条斯里地挟菜、吃饼。   安索吃相不好,那是因为饿极了,不过她终是女孩,桌上的东西大多还是入了关冉的嘴。   我也没吃多少啊?吃饱了的安索开始磨刀嗐嗐:“我吃一个饼,半盘羊肉,师父吃四块饼,两盘半羊肉,我虽不斯文,可也没象师父这样。”为了好赶路,他们俩是扮作师徒的。   她的声音若豆子入竹筒般又响亮又清脆,正是吃饭的时候,堂内的位置都坐着人,临桌有几个女人立时掩嘴笑起来。   关冉筷子上挟着一块羊肉刚好叭唧一声落到桌上,安索抢在关冉说话前,又道:“想来我说得不错,师父这是心虚了。”   从未有人这样抢白过关冉,现在不但被人破了先例,而且破例的还是一小丫头,关冉摸着自己的下巴颔盯着安索不露声色,然而内里却尴尬得厉害,五脏六腑都被她哽住。   其实安索不是叨钻的人,只不过对于要杀自己的敌人她就无须客气了。打不过对方,说不定那天就被咔嚓了,安索嘴上总要讨些便宜回来。   吃过饭、喝过茶,俩人正预备着回屋。   门口的光突然被挡住,他们的位置在门边,安索扭头望去,正见三位商贾模样的男子边说边进来。   三位男子还未走上几步,客栈的朱掌柜就从里面迎出,老远就张着笑脸:“邓掌柜、万掌柜、陶掌柜,今年这是第二趟照顾我生意了。”   “朱老鬼,生意兴隆啊。”邓掌柜扫了堂上一眼,对着朱掌柜抱拳。   “那是大家给面子。”朱掌柜笑应着,指挥着伙计安排房间。   “不用忙,我们稍事休息,就要连夜出发。”万掌柜并不急进去,他拍着朱掌柜的肩道:“多备些你店里的烤饼给我们,另外把马喂好。”   “我舅家要办喜事,这次的货若是丝绸、南货什么的不妨先卖些……”朱掌柜拉着万掌柜一头朝里走,一头问。   朱掌柜的手却突然被万掌柜抓紧,万掌柜冲着他一笑。朱掌柜便止了问话,拉拉杂杂地安排起吃食来。   关冉只订了一间房,安索对此虽有不满,但奈何银子是人家的。二楼的房门一关,安索就跳到窗边将两扇木窗开到极至。   关冉看着唯冷笑而已,对着你这没长成的身材、没有姿色的脸,我还能起色心?   没有建筑物遮挡,外面是一马平川。云朵如火如荼地醉在天边,秋野的风敞敞而来,望久了竟有心都要飞起来的感觉。   想象和现实何其遥远的距离,安索唷口气,敛了心神,将视线投到客栈外。客人的车马都入了对面野树林里的车马棚,只有最后进来的三位客商的车马排成一长溜地罗列在道路上。   人不下车、马不解鞍,车顶全用油毡布包好,不露一点行迹,安索自语道:“这是什么货,这般仔细?”冷不丁话招来一人。   车前驾着两匹马,车后就拴着两匹马,这是昼夜不停赶路的架式。商队到后凉,路途遥远,耗资不低,风险甚大,皆是昼行夜宿,断不会这样不计成本、不着调的行事,除非……   这事蹊跷,关冉眼角一挑,他不急,等到天黑透了再说。   既然现在无事,关冉决定充分发挥懒惫的个性,抢先横躺在屋子里的大床上。头枕着一床被子,身上盖着一床被子,身子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他闭着眼睛打起瞌睡。   安索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喝着,她方才恶心了对方,之前的事就算扯平。不过接下来她可不想再象之前那样被对方挟在腋下行路,又难受又没面子,她一大姑娘被一男的这样。   “喂,我们接下来怎么走?”既然没人了,安索就不会再称师父。   “没教养,你师父有名有姓,姓关名冉,字学之。”过了一会,关冉声音慢悠悠响起。   装逼的家伙!安索暗骂一句,不过口头上却道:“师父,我们是不是该雇辆马车?”   “放心,会有马车坐的。”关冉言之凿凿。   这句话等到实现时,安索就知晓有多不靠谱。星月无声在秋草上渡满银辉,夜风飒飒地掀动马车上油毡布的一角。被点哑穴的安索平躺在装满生铁的马车顶上,她从头到脚都被盖着油毡布,身旁躺着的是迫使她这么做的关冉。   背上是硬邦邦的生铁,路不平,马车随时要颠簸,安索拿眼睛瞥着关冉,暗地里长叹一声:王八蛋很缺银子么,需要偷乘马车,这油揩得也太没水准。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关冉直觉左边脸颊有点发烧,定是小丫头在诋毁自己,无声中关冉唇角弯了弯。   他们搭乘的免费马车是那三位商贾的,关冉趁着夜色查探清楚他们贩卖的是生铁。生铁是南晋禁运之物,这三位胆子不小,银子这趟可是赚大发了,   关冉一为了银子,二为了……   他选择先追踪他们。   平躺着一夜一天不能动,可想而之安索这罪受大了。在车上安索就将关冉的祖宗十八代,外带旁系别支全暗暗地‘照顾’个遍。   他们现在是在后凉大王子觉罗阚的营地,赶在马车卸生铁前,关冉将安索抱到这边一人多高的草丛里躲着。解开穴道的安索过了小半个时辰,麻木的四跂才能自如活动。她拽着自己手腕做拉伸,一面暗想:说好了去白水山,这家伙朝这边跑,一定另有目的,她得有点心理准备。   于是她瞅着关冉问:“我们要在这里耽搁多久?”、   “看见那顶大帐篷没有?”关冉没答反而指着前面。   那么醒目的一顶帐篷,你当我夜盲?安索瞪向关冉。   “过去的时候,冷静点。”观察好情形的关冉已朝前移动,他不放心又回头低声道:“别出声。”   两人弯成虾状在草丛前行,扑扑的风声和提早降临的秋夜掩住他们的行藏。   锋利的云头刀滑动,轻得没有声音。借着星光安索朝帐篷里一溜,黑糊糊的里面似乎睡了一人。关冉从她身边一跃,影子般悄无声息的一拳下去,睡着的人顿时没了呼吸。   “快进来!”   等安索悉悉索索入了帐篷,关冉直接骂一句:笨妞,你就不能轻点。   刚要反唇相讥,关冉就朝安索做个噤声的动作。安索侧耳一听,外面果然传来一队脚步声,那声音在由远及近,却在近了之后转了个弯朝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巡逻兵,两人对视一眼。   “换上。”关冉将一件外衣扔到安索怀中。黑暗中,关冉就跟能视物般还将安索没理利索的衣襟后摆从腰上帮她扯下来。   “别动手动脚!”安索低低地威胁。   “知道方才为什么叫你妞吗?女字加上丑字连起来怎么读,你总该知道吧。”关冉轻笑一声:“长成这般,大爷哪里还有胃口。”   安索对他怒目而视,却又引来关冉的轻笑。   “老实在里面待着,等我来接你,笨妞!”关冉身影一闪从破开的帐篷口消失。   这遭瘟的家伙,让她同死人待在一处,安索坐在毡毯上,除了秋风在外面嘶叫,夜静得安索能数清心跳。   这是逃跑的时机,安索静静聆听了一阵,终于确定关冉一时半会,不会出现。   安索钻出帐篷,又将方才划开的破洞掩好,随后一步步地倒退入旁边的草丛。马车在左,安索留心观察一下,明智地选择朝右走。关冉去干什么,明显同马车的一切有关,他是来做贼的,她当然离得越远越好。   牲畜的尿、羊奶、人汗混杂的味越来越淡,秋草软软地铺在脚下,风从指尖掠过,安索感觉到空气中的清爽,她正在远离……   “什么人?”   说的是后凉语,安索没听懂,她乍然地停住,紧接着一只大手抓住了她。   “怎么是你。”男子改口南晋话。   这一下心都要惊出来了,凉凉的刀刃格着脖子,是明显不让叫嚷的意思,安索乖觉地闭嘴。星光之下,安索认出对方,他是赖布。   几句后凉话从赖布身后传来,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变,然而安索却感觉到更深的恐惧,似无形的影子勒紧了喉咙。   “她怎么会在这里?”说的是南晋语,男子的腔调很轻很柔,是很不经意的样。   男子冰凉的手由上颔及上缓缓地扫过安索面颊,及到头顶……刹间扯紧安索头发。   这个家伙没人性,安索凭本能知晓,她遇到了穿越以来最大生命危险,头皮的生痛让她嘴唇哆嗦。   星光若水般洒落在男子脸上,那是一张肖似女人的脸,甚至比女人还美。安索惊谔地发觉,男子轮廓分明、异色眼瞳,这不是车上那个异族女子么!   “看够了?”觉罗博加大手上的力道,他神情阴戾,自小他就熟悉各种目光,又早已厌恨各种目光,男人、女人不过是贪慕或嫉恨他的美,这就是他常年要面罩青纱的缘故。   恐怖的感觉在体内放大,热量迅速地从身体中流失,安索咬牙尽量控制自己,然而瞠大眼睛却暴露出她瑟缩的内心。   星光于眼中流转,透过这双眼睛似乎望到遥远的夜空,望到了无边无际的草原深处,望到了静水流深之地。她的眼睛真美,觉罗博深吸一口气。   “主人,杀了她。”赖布的刀还架在安索的脖子上,只要再下去一点,就能切断喉管。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宴无好宴   “此女可疑。”觉罗博眼中光波微转,瞅着安索一字一顿:“先留下。”   悉索的脚步声随后传来,紧接着有人在觉罗博身后行礼:“赫舍见过主人。”   觉罗博将安索扔给赖布,转身朝向赫舍:“这些年,多亏你潜伏在大王子处。”   “赫舍为主人尽忠,是赫舍的本份。”赫舍的身子弯得越发低:“主人,大王和大王子今夜在大帐宴请送生铁来的商贾,按主人的吩咐一切都打点妥当,就等主人令下,便好行事。”   觉罗博微一颔首:“先带我们去别雅的帐中。”   “遵命。”赫舍再一鞠躬。   两人说的后凉语,安索根本没听懂,正在茫然之际,觉罗博却指着她用南晋话对赖布交待:“让她走你前面,若有异动,直接用刀劈!”   由赫舍带领,觉罗博几人当即扮成后凉兵卒朝大王子的营地去。安索先时落脚营地外围,又顾着逃命,并未留心观察,此时行在一座座帐篷间,方觉营地之大,出乎意料。由赫舍领着,路上虽有一队队的兵士巡逻,倒也无人盘查。   在一处白色的帐篷前,赫舍停住步伐,帘子一撩众人鱼贯而入。   帐篷内的地上是酒红色西蕃莲地毯,高处的卧榻上铺陈白色貂皮,西面的一排矮柜上放着数十盘果碟,一女子坐于镜前,两名侍女在其后替她梳妆。   赫舍的声音不大不小:“别雅。”   别雅慢慢地从镜前挪过身,望见他们时突然两手暗暗地抓紧裙子。赫舍朝她一点头,别雅将视线移开,对两名侍女吩咐道:“你们去河边打些清水来。”   帐篷里只剩他们时,别雅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着觉罗博躬身:“别雅,见过二王子。”   觉罗博扶住她:“别雅,可好?”   别雅再也控制不住,突然扑入觉罗博怀中,喃喃道:“别雅,想二王子得厉害。”   觉罗博拍拍别雅的肩膀,将其扶住,柔声道:“我知道。”   别雅生得齿若编贝、发若乌漆,十分美貌。她依在觉罗博身旁,卿卿侬侬。安索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觉这俩家伙当着众人肉麻得要死!   帐篷内气氛一时有些怪诞,好在觉罗博很快将别雅扶到座位上,跟着退后几步:“此时,不是述旧的时候。”   “二王子,说的极是。”别雅收了伤心,眼睛扫向诸人。安索身材矮小又是女子装扮,由不得别雅不注目。她朝向安索道:“这个女人是谁?”   “一个奸细。”   觉罗博声音一落,别雅便招手示意安索过来。赖布推她上前,安索在别雅面前刚一站定,一记耳光便凭空而来。   别雅举着打人的手,对着觉罗博俏皮一笑:“既然是奸细,我就代二王子打两下。”   “别雅,还是这般淘气。”觉罗博神色淡然地弯了弯唇角。   一对狗男女!挨打的安索内里火冒三丈,可惜啊,不能骂出来。   “这对眼睛真是会说话。”别雅的手指在安索的脸上移动:“一定是在骂我!”   身后是随时准备拿刀劈自己的赖布,身前是五指成爪对着自己眼睛就要下手,毛骨悚立的感觉瞬间袭遍全身。   “别雅,大事要紧。”觉罗博淡淡的一句话解了安索之围。   “我与她玩笑。”别雅朝着安索一笑,笑得安索从头凉到脚。   “晚宴快开始了?”觉罗博。   是,别雅点头间,觉罗博将一银壶递给她:“此银壶分做两格,轻转把手就可操作,一格装有毒的酒、一格装无毒的酒。”   觉罗博边说,边教别雅操作。两人手指难免碰触,别雅发出低低地笑声。   “今夜,务必成事。”觉罗博朝着别雅的眼睛示意。   别雅眼波微动,手指不经意地挪入觉罗博的掌心中,指尖在掌心一勾,这是她的承诺。   “别怕,我会守在大帐外。”觉罗博握住别雅的手道:“下完毒酒,以摔杯为号。”   帐篷里的人大多都垂下眼睛,唯有听不懂后凉的安索愤愤不平地想,狗男女果然狼狈为奸!   帐篷外脚步声渐近,是那两名侍女打水而回。别雅重新坐回镜前,后凉礼法并不森严,觉罗博等一干人等都退坐于帐篷边。   别雅重新洗面、梳妆,换过一件水金红束腰裙长袍,戴一顶饰玛瑙、珊瑚翻檐尖顶帽,盛妆于众人前。   她昂首朝外走,及至走到门边,瞥着他们几个道:你们几个捧着果碟随我们来。   安索再次被点住哑穴,捧着果碟排在倒数第二,她的身后是赖布。他们排成纵队,除了打头的别雅昂首外,其他人都是垂首而行。安索望着前面的觉罗博恶毒地想:这家伙也有做龟孙子的时候!   他们几个是不能入大帐,隔着帐篷还有一米远的位置,别雅的一名侍女停了下来,指挥他们几个坐到旁边一处空地上候着。另一名侍女随别雅入帐后,又辄转来,接他们手上的果碟。只是未拿两趟,从大帐中钻出一三十如许的妇人来,妇人朝着这边一望,当即叽叽咕咕地冲着大帐边的侍女说后凉语。   那妇人的话,令众人措不及防。那侍女已经在朝这边过来,觉罗博附在安索身边低声说南晋语:那妇人嫌人手少,让你跟着送果碟。别生事,否则死!   觉罗博他们鬼鬼祟祟,安索多少猜出几分,她捧着果碟随那侍女入帐内心不免忐忑。   见那侍女将果碟送到王帐两旁的矮桌边随后退到帐篷边跪坐,安索也低头照做,坐好后,就眼睛低低地朝下溜了一转。   桌上罗列烤肉、果碟、美酒,那些盛酒的壶跟觉罗博手中的那只一模一样,可知其中必有事故,安索心下计较,这次她不知又趟到什么浑水里了。   别雅坐在两容貌相似的男子间,上首的男子髯发皆白乃是后凉王,下首的壮年男子乃是大王子觉罗阚,客座上的南晋商人不是邓、万、陶三位掌柜,却是一陌生男子。   果碟已放好,别雅冲着南晋商人一笑道:“这些南来的果子,昨儿贵客送与大王子,今儿我借花献佛,又来款待贵客,贵客莫笑我们不懂礼仪。”   南晋客商放下筷子,冲着别雅微一点头:“别雅姑娘客气。”多的话一句也没有。   别雅生得十分美貌,每次宴席都会唤来敬酒服侍。父王从别雅入内后,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她。觉罗阚虽是鲁悍,但对女色并不十分看重,于是他端起酒杯道:“父王,觉得别雅如何?”   宴请南晋客商,在别雅来之前,已将所有事情说妥。此时正该放开心情愉悦,后凉王睨着别雅笑得心花怒放:“是个美人。”   “别雅,还不给父王敬酒。”   他们说的后凉语,安索听不懂,只是她坐的地方刚好斜对着别雅的位置。   安索一直低着眼睛,那目光自然将桌下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别雅的桌下放着一模一样的两壶酒。前面倒的酒都是动地左边的酒壶,这一句后,别雅的手在桌下一晃,提起右边的酒壶。   别雅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接着袖口挡住的指头一动,那酒壶的把手便移位。她笑语俨俨地朝着后凉王:“别雅能有幸服侍大王,是别雅生来最大的福份,大王可一定要将别雅的这杯酒饮干。”   后凉王年事已高,身体已差,早失精明二字,听着美人甜言,看着美人脸,捧着别雅倒满的酒杯,笑得不知几何。   别雅又扭头对觉罗阚甜甜一笑:“大王子,这两年待别雅甚好,就请满饮此杯。”   不好的事立即就要发生,偏还在局中,望着别雅敬酒,安索又明白几分,急思之下却无半点脱身之计。   “拿到外面去。”妇人将空酒壶递到安索面前。   说的后凉语,两名侍女跟在别雅身旁,安索呆呆地接过酒壶,不知下一步做甚。   “是个聋子!”妇人脾气不是很好,猛地一拍安索肩头,几只空酒壶便叮叮当当地滚落一地。   这一声惊变中,后凉王的美酒已入口,而觉罗阚的酒杯却刚沾到唇边。别雅心中暗急,脸色不禁微变。   摔杯为号,外面动起来,手起刀落,守大帐的亲兵被准备十足的赫舍等人全部干掉。觉罗博冲入帐篷时,正好和抽出佩刀的觉罗阚对上。   “父王在帐中,老二你敢谋反!”觉罗博未经召唤突然出现,大惊的觉罗阚便是傻子也猜出老二要做什么。他举刀对着觉罗博喝道:“来人!”   一刹间刀光掠过,初始并不痛,觉罗阚挣扎着回头一瞥,就对上别雅狠决的目光。   “为什么……”他的话没有说完,觉罗博跟着从前面补上一刀。   别雅放开刀柄,朝右一闪,觉罗阚就直直地朝后倒下,离他不远的桌旁伏着的是后凉王的尸体。   这毒好烈,后凉王死时连挣扎都没有,安索看得心惊肉跳。   “宴无好宴,酒无好酒。”一时被晾在一边的南晋商人站起来,旁若无人道:“不若去矣。”他快得似风,话音刚落就将安索抓在手中。   “你这遭瘟的……”安索话没嚷完,那人在她耳边轻轻一句,安索便住了挣扎。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逃离途中   那句话极其流氓:再乱动,就剥光你衣裳!   不怕敌人可怕,就怕敌人不要脸!安索在惊慌中扭头一瞥,南晋商人那张陌生的脸,却莫名让她感觉一丝熟悉。   南晋商人动作极快,在觉罗博和别雅双双袭来的一刹,猛然朝后退却,接着刀锋一挑,破开大帐冲了出去。   作为暗号的白色焰火在夜空中盛放后,外面就一派兵慌马乱。觉罗博的兵杀进来,口里喊着护驾擒贼,觉罗阚的人再没有准备也开始拔刀反抗。   四处是混战、四处是流血,火把的光映照出人的怒火、狰狞、狂暴、苦痛、慌张……   南晋商人拖着安索一路朝外冲,一路上并没有太多的人追杀,毕竟今夜觉罗博主要目的是争夺王位,他还有许多大事要处理。   南晋商人挥刀一劈,最后一个追兵跟着仰面倒下,接着他拉着安索跑得更快,一个拐弯后,他们冲入一顶帐篷。   “快,换上。”   衣裳兜头盖脸扔来,安索撩开衣衫的瞬间便微愣住。   “你快点!”正在撕面具的关冉目光移过来。   突然,安索的心不知为什么就安了。方才被他拽着逃自己不挣扎,是不是大约猜着是他的缘故?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安索打压下去。   安索套好衣裳,朝关冉望去:“我们……”这时,她眼睛无意地朝下一溜:就在关冉的脚边躺着四具尸体。其中三具安索是认得的,是那三位南晋商贾。   这人是杀手,自己可不敢忘掉!安索眼睛一抬,瞄住关冉的脸,刚定的心顿时又提起来。   “人是我杀的。”关冉倒也坦白,身上的南晋商人衣衫被他两、三下扯落,里面是后凉兵卒服。   原来他早有计划,安索暗自惊心。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该拿的东西都带齐了,关冉伸手朝向安索:“我们走。”   蓦然地被关冉的手指一触,安索一跳之下,掀起帐篷,率先冲出去。   “那边有人!”   赖布的声音如同惊雷,安索回头,在火光中看到一队后凉兵正朝他们这边冲来,这次她没有甩开关冉伸来的手。   跑,跑得脚都好象不是自己的,即使这样,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而他们的前面突然横出一队后凉兵。   就在安索惊魂之际,关冉突然大嚷着后凉语拖着她冲入前面的士兵中,身后是离他们仅有十步距离的赖布带领的后凉兵。   眨眼间,两队人马就混战一处,刀枪剑戟间,血肉横飞。关冉右手举着云头刀,先时朝着赖布那群后凉兵挥了两下,接着拉着安索就朝外冲。早乱成一片,谁还留心他们,关冉人狠、刀快,凡挡道都被他几下砍翻,俩人突出重围,一路向北。   战马!从没看到这么多健壮的高头大马,就在安索扫视间,关冉已砍断所有的拴马绳翻身上马,接着的一弯腰,将她掳到马上,放在身前。   紧接着马鞭一甩,落到离他最近的战马身上。那马受惊,带头朝外冲,不过须兒他们身边的马儿全都惊跑。关冉这才吁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肚,身下的马便若流星般腾空而起。   马驮着俩人在夜色中急驰,伏在草丛中的弓箭手刚被前面跑出的战马搅乱,这会正重新整队,关冉瞅出机会,专拣空荡处跑,即便有零星的箭镞射来,也拦不住他们。   晨起,凉薄的空气袭来。一身的汗热散却后,冷意入骨,安索不禁将两只胳膊环抱于胳膊上。   关冉躺在脚边的草丛中休憩,也不觉得他身量有多高,然而躺下时压下的秋草足有一大遍。解开的战马,就在右近的小河边吃草,如果跑过去、再骑上去……安索的目光随着战马在草丛间移动,她的心快跳出胸腔。   “就算你会骑马,也跑不远。”关冉的声音不咸不淡,将安索的沉思打断:“有这功夫,还不如养精蓄锐。”   这人的本事,自己这两天是全见识了。既然这么说自然有的是手段,安索干脆坐到草地上,拿眼睛瞠着他。   “世上的事奇了,原来瞠着眼睛就会骂人。”   “这世上的事怪了,原来闭着眼睛也可见人。”安索争锋相对。   “学舌的丫头。”   “多嘴的小子。”   这丫头不能以常理推论,昨夜她同……关冉一直在疑惑。他突然坐起来,打开挂在身前的包褡,取出一块牛肉干,边嚼边道:“早知就不救你。”   那能算救吗?不过是出了狼窝又入虎穴,安索愤愤不平地瞅着他:“谢谢,我可记得你一直惦记着杀我呢!”   “记住就好。”关冉扳下一小块牛肉放到嘴里干嚼,一双眼睛却细细分辨安索的面部表情。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跟着我?一想起这些事,变成抓狂帝的安索就很想揪起关冉问个明白。然这个家伙又怎会对自己说真话!思忖片刻后,她握成拳头的手又松开。   “要吃吗?”关冉拿着牛肉干问。   感受到腹内饥饿,安索伸手去接过牛肉干,那知关冉手一闪,将另只手上的水壶递给她:“先去打水。”   就知道这家伙没那么好,安索满脸不痛快地在河边打水。   清浅的河水淌过手心,只是一触便又打着漩走了。安索低下头,撩了些凉水在脸上,细细地洗了脸和手,这才拿着水壶在河里装水。   是不是该吐口唾沬进去,恶心恶心那懒家伙?安索将壶提到嘴边,她的犹豫突然被传来的声音打断。   关冉在说后凉语?安索茫然转身。   “你鬼鬼祟祟地在我身后做什么?”   关冉说的是相当于‘你好’类的后凉语,安索反应出乎他的料想,他眼角一扬,将话挑明:“你是后凉人,跟昨夜的后凉二王子是一伙的?”   “我连后凉语都不会说,会是后凉人?”安索气得笑起来:“你不会说其实你就是二王子吧?”安索嘴上这样说,心下却已大约猜出,那个比女人还美的男子应该是后凉二王子。那么昨夜上演的是‘玄武门之变’?这个她却又不太敢肯定了。   “将昨夜你离开后,发生的事都讲一遍。”关冉瞥了一眼手中的云头刀,这才朝向安索:“你好好说,我不威胁你。”   “告诉你也没什么,只怕你听了后,反倒失望得很。”这分明是举着大棒子扮善人,安索气呼呼地将之前的事说一遍。   安索的话有些零乱,关冉听着听着,就知道她应该没有撒谎,何况那日帐中情形乃自己亲见,这丫头怕是另有来历,只要不跟后凉有关,倒也不用似奸细般对待。关冉想通此节,连他自己都觉诧然为何心头突然就松下来。   “给你。”重新坐回去,安索将水壶还给关冉。   心事一定,这才觉嘴里咸得发苦,关冉手一操接过壶,将木塞取下,就一口口地喝起壶中水,直饮了小半壶,才觉心中畅意。   安索撕开肉干,一面慢慢地放到嘴里,一面一双眼睛似讥似笑地一直瞅着关冉。蓦然,她眉眼轻轻一扬,唇角挂出一丝笑来:“不好意思,壶里的水,我不小心将唾沫吐进去了。”   秋天的草原多风,朗朗的晨风吹来该是十分惬意的一件事,然而小丫头偏要给他寻些小小的不舒服。关冉淡然地一笑,又喝了几口水,才悠闲地瞥着安索:“想来你不介意吃生肉,那肉干是放到野地里晾干的,蛆虫咬过、蚊蝇叮过,而且还是生的。”   怪不得吃到嘴里除了腥膻,还有股怪味,恶心从胃液猛提到喉咙,嚼了一半的肉,差点从嘴里冲出,过了好一阵,安索才压住呕吐。   肉干在手上黑糊糊的一块,她是扔、还是不扔?安索眼睛微微朝上一抬,便撩到关冉待笑不笑的脸,估计他正等着看下面的笑话。   “能拿这种肉请人的,估计主人的品行也跟这肉差不多。”安索随手一扔,肉干便落到远处。她这才拍拍手,又道:“可惜,我客随主便的,恶心了一回胃和手。”   “水里没吐唾沫,肉干也没生过蛆虫。”关冉微微一笑:“安索丫头,何必要次次讨回来,须知这世上,女子以温婉为佳。”   去,一介杀手跟她谈温柔?安索只觉对方脑子被门夹了,想笑得厉害,好不容易牙齿咬住唇,将笑咽回肚子里。她这才瞅着对方:“难道我武功不如你,就活该是受辱的命?难道天下强的人,就该凌辱比他弱的人?那么锄强扶弱这四字又作何解?那么圣人又何必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这是第几次被小丫头拿话呛住?论起牙尖嘴利,自己真不是她对手,关冉陷入沉默,这丫头初次接触有些软弱傻萌,但相处后才知她是棉花里藏针,带刺得厉害。关冉在失笑中拿出用布包着的烤饼:“肉干是生的,想来你也不想吃,这饼给你,快些吃,我们跟着要起程。”   自己拿了后凉与南晋商人往来一封书信,如果觉罗博反应过来,一定会派人沿路搜寻。关冉盯着战马,心里思忖,昨夜后凉大王子营中邓、万、陶那三位是被逼来跑腿的,自己乔扮的那位也应是跑腿的,真正的卖主还在背后,他会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到达天水庙   “昨晚逃命,你没用轻功?”上回赶路,关冉带着自己运起轻功,快得厉害;昨夜那般惊险,他却拉着自己象常人一般‘练长跑’?安索瞥着关冉的长腿、再回看自己的短腿,骂人的话就想冲口而出:你这倒霉家伙脑子抽风了?   运轻功当然快,但如果昨夜行动异于常人,后凉军中神射手不少,他们俩就有可能成为主要目标。更何况觉罗博生性多疑,逞强的结果是让对方加派追兵。这些话关冉懒得跟安索一一说明。   “等你足够聪明时,我再告诉你。”关冉扔下这句话,朝战马走去。   去,一句不告诉就完了,装逼的家伙!安索盯着关冉的背影默默地将最后一点饼塞入口中,又将手上的饼渣拍掉,这才心气不平地站起来。   关冉拉住马的疆绳,回头示意安索过来。   说好了去白水山,可这倒霉家伙前夜却带着她跑到那个鬼地方,还令她冒了生死风险,安索站在原地没动,大不了一拍两散,各走各的。   “我们直接去白水山。”眼睛泄露了安索的心事,关冉盯着她道:“不会再绕道。”   我相不相信你?安索在犹豫中被‘倒霉家伙’抓到了马上。   就是这人的出现,令自己计划出了纰漏,令自己脸上蒙羞,他到底是谁?过午的阳光刺目地照下来,崔图手拿一块被丢弃的肉干站在河边的草地上,陷入沉思中:那人不但假扮南晋商人,还拿走往来的信件,更带走了那名来历不名的女子,或者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他居然知晓淌河而走,让猎犬嗅不到踪迹。肉干一个远抛被崔图扔到了河中,溅起小水花很快就平息了。崔图对着还在搜查的后凉兵卒招手:“我们回营地。”   他勒紧疆绳回头再次一瞥,空旷的原野看不到人迹,唯有半枯黄的秋草于风中起起伏伏   此刻一个执念在崔图心中生成,他一定要抓住他们!   连续几次换马,在草原上连行数日后,他们终于到了白水山脚下。   “走,上山。”马已经在前面卖掉了,关冉单手提着行囊。   天山庙已打听清楚,并不在山顶,而是半山腰的一处林子里。山路宽大、平整,两边还不时有休息的野亭子,安索随在关冉身后,不禁疑惑。   “天水庙虽在极远之地,因着讷言的缘故,去年还有南晋的士族和后凉的王爷到山中以求拜见,所以山路应该是修过的。”空落的山路仅有他们两个,关冉在前面又道:“只是从今年春上起,南晋和后凉的局势渐渐紧张,这里才落得人迹稀松。”   “看来,这个讷言和尚不是一般的有名。”安索朝前望,好似隔着密密森森的层林已经望到了天水庙,她语气码定地道:“他的天水庙必定金壁辉煌,巍峨富丽。”   关冉在前面听到,却没有接言,天水庙他也没去过,只是他师父曾说过,没见过的东西,不要妄言。   北方的山林冏异于南晋山色的秀美、峭拔,是十足的大气辽深,几处山脉连绵起伏好象一直沿伸到天的尽头。   山中天气渐寒,公孙树、白杨、桦树……知秋而叶落,黄叶厚厚叠叠地铺在林间、路侧,一点点流水的颤音暴露了枯叶下浅浅的溪流。   安索贪看林景,倒落得关冉在前面不时地等她。几次后,关冉终于有些不耐:“你倒是快点,天水庙虽在半山,可也要行一天的山路。”   “好。”想到就要解掉身上的毒,安索心情愉悦地接受关冉的诃责,她放了一张大大的笑脸给对方。   看着安索高兴,关冉不知为何自己心中也高兴起来,真是莫名其妙,可他却无法将这股高兴压下去。   半个月亮爬上山间时,举着火把的俩人终于到了天水庙。   安索难以相信地瞠大眼睛,六间普通的屋子连成一座小小的院落,简陋的天水庙颠覆了安索的想象。   “是这个地方。”天水庙极好找,半山腰朝北突出一块不大的林子里,就是庙宇所在地。关冉对于牧人的话过耳不忘,他重新在林中转了一遍又返回庙前。   “我们先敲门。”安索上前扣响柴门,那知手在门上轻轻一碰,门应声开了。   火把的光破开屋内的黑缭缭,虽然屋子不大,然而落在安索心中却是屋子好空阔。木板铺地,地板上放着两个草做的蒲团,除此之外别无家什。   屋内无佛像,外面又修得不似庙宇,观察完的安索抿嘴笑了,这个讷言果然有些意思。   “庙中好象无人。”关冉举着火把,拉着安索:“我们先各处看看。”   的确是主人不在,两人很快又回到原来的屋中。   讷言去了何处?安索心中骤然失落。   “讷言也许明日就会归来。”关冉拿出干粮,坐到地上又指着外面的院子:“外面有活水,我们吃饱、喝足,明早再做打算。”说完话的关冉突然就怔住,自己何时变得想要安慰她,难道是被那双茫然的眼睛盅惑了?   “那边有灶,我去烧些热水。”安索已经起身走向厨房。   在走过去的同时,安索双手合什对着空中念念有词:“我不是小偷,这屋里所用东西以后一定奉还。”   “门没锁,屋里又有柴、有面。”关冉搜寻一遍又在橱中找出干木耳和干蘑菇:“讷言本意就是想给大家方便。”   既然有东西,那就吃热饭。安索找出盐、青油、干辣椒,接着泡干蘑菇、揉面,准备做面汤。关冉倒也自觉,不用安索催,洗好柴锅后在灶下升火。   火苗子跳动,将屋中的一切映到墙上,俩个忙活的剪影,似足一对小夫妻。关冉将目光从墙上挪过来,又丢块柴在灶中,干柴在火中中发出噼嘙响声。   对方看起来不过刚刚豆蔻之年,他怎么会想到夫妻,关冉自嘲地一笑:何况生得又不是十分出色。   “面汤不错。”虽然调味的仅有盐,便比起这几日肉干、冷硬的烤饼吃到嘴里感觉舒服多了。   “算你识货。”安索得意洋洋:“那可是我跟老什长学的。”   “你说话一点都不象女子。”关冉瞅着安索那张没有长大的脸,心中腹诽:我算找到你混在忠烈军中,没有被识破的原故了,接着他问道:“为什么跑到忠烈军中?”   说出来都是伤心事,安索瞥着关冉,装出要推心置腹的样,可是突然间她笑了笑,扬起下巴:“不告诉你。”   正在吃面的关冉顿时鲠在喉里。   接下来,俩人谁也没理谁,等到安索从院子倒完洗脚水回来,关冉已经裹着被子躺在木地板上。清冷的月光从半开的窗户映进来,朦胧在关冉脸上。   这小子的模样在月光下看起来还挺俊的,安索从关冉身边抱走另一床被子,只瞥一眼就收回目光。   人都会喜欢看美的东西,可是越美越有危险,安索边想边走到屋子的另一边,对着一名杀手犯犯花痴,纯粹是她想找死!   被褥是才从讷言的樟木箱子里拿出的,安索拥着被子合衣躺下,软软的被子散发出的清香刚好萦绕鼻端。   我居然能跟要杀我的人平和相处,我的心理是不是很强大了?安索想着想着就沉在梦里。   这一觉竟是十分放松,直睡到秋阳直射院中。安索猛然坐起,才想起此地不是前世的家。   关冉,安索用手掩住嘴,我怎么会张口就是他的名字?   关冉在门外,好象有人来,安索略一梳洗便推门而出。   来人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山民,见了俩人揖手为礼。   “两位是来寻讷言和尚的。”   说的是南晋语,身上却是后凉打扮,关冉瞅着他:“你是南晋人?”   “小可的母亲乃是南晋人。”来人放下柴:“这柴是送讷言的,烦俩位将柴放到厨下。”   既然有人送柴,那么讷言应该还在山中。安索一面热情地抱柴入屋,一面问道:“请问讷言和尚什么时候回来?”   来人边拭汗,边道:“俩位来得不巧,讷言和尚一月前到南晋云游去了。”   “那你还送柴过来?”安索觉得来人的话有问题。   “讷言和尚连门都不锁,便是想着万一有人前来,总要有个落脚处。”来人笑道:“小可趁着闲时,送些柴来也是为了结个善缘。”   “原来你这柴是不要钱的。”   “小可住在此山中害得头痛病,多得讷言和尚照顾,这些个柴又值几何。”恰好关冉递水过来,来人接过碗又是一笑。   “敢问大哥,讷言和尚说过什么时候回转?”关冉抱拳。   “讷言此趟回南晋路途遥远,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五载才会回转。”来人收好扁担,拿在手中,又才拱手:“俩位若是等不得他,离开时请将门掩好。”   黑无常给自己安排的原来是期限一年的冒险穿越之旅?安索有了打鬼的冲动。   来人走后,安索沮丧地坐到院中。取不到活盅虫,关冉也郁闷了,他安慰自己,也顺带安慰安索:“我们吃过饭就下山,去寻其他名医,总会找到办法。”   深秋,天气晴好,院子里亮得一塌糊涂。安索走到院子里,走到阳光里,慢慢的那些点点星星的郁结、怨怼就偷偷地随风飒飒而去。   阳光里的心原来是一块琉璃,生不得半点阴霾。她抬脸朝向关冉:“不是还有八个多月,这么长时间足够我寻到讷言。”   关冉瞧过去,安索的脸映着阳光中,肌肤似玉一般的美,那一刻他觉得那个丑丫头是不是要乌鸦变凤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病中的人儿   痛!安索意识到腹痛时,她整个人倦成一团。   前一秒还是阳光里的笑脸,后一秒就成了长在藤上的苦瓜。关冉跑过去将安索抱入屋内,对方脸色已转为病态的苍白。   这是从未感觉过的痛,身体表面都好好的,内里却翻江倒海,如同根根钢针不停地穿肠而过,折磨得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喊不出,安索象条快死的鱼,张大嘴巴徒劳哈气。   毒发?关冉满脸严肃地扫过在地板上弯成大虾状的安索,再次确定想法。   “你等等。”记得那边有药,关冉几步冲到西屋。   屋里靠墙放着一排镶成方形格子的木架,每个格子里放着草药或是药丸。关冉跟师父学过一点医,多少识得一点。   即便猜到安索中的是勾吻毒,但也不知解药方,更何况她身上还有盅虫,关冉在每个格子前挑挑拣拣,只找了些普通的解毒药。   黄岑、黄莲、黄柏、关冉各挑一些,拿只陶罐装好。他是抱着绝对医不好,但好歹留口活人气的态度,来做这件功德事的。   “喝药。”关冉半扶起安索,让她的背靠在自己胸前,接着左手端着药碗朝病人嘴边送。可惜的是安索适时抽搐发作,手臂成功地让药水洒了关冉一身。   我娘、我爹我都没这么侍候过,没想到第一次熬药,就这么贡献给……关冉瞅着倒扣在身上的药碗,有点想苦笑。   衣服要换,药再重熬。关冉自认为现在是多事之秋,振作精神再接再励。半个多时辰后第二回合开始,他也不扶人,直接坐在地板上逮着安索就灌下去。   效果出乎意料的让他满意,安索的身体好象不倦得那么厉害了,只是直接‘进化’入死鱼的行列。   “你醒醒。”关冉拍拍安索的脸,先是轻拍,后来手就有点重。   我还没死!安索翻起死鱼白眼。   “丫头,你可别毒傻了!”关冉突然处在心急、心乱中。   我傻?你才傻!一刹间安索感觉没有原先那般痛。她咬牙、再忍忍、兴许过一会就好。   一个时辰后,在关冉惊诧的目光中,安索奇迹般地又成为‘健康人士’一名。摸着自己的腹部,之前的痛恍若隔世。   以自己的医术治好安索,这也太巧了,关冉多少有点自知之明,没有居功,只是点头:“好了,就成。”   你丫的是想哽死姑奶奶啊?安索可没忘之前的灌药。可是对方跟着精明地沉默了,预备好讥讽的话硬是让安索胎死腹中。   本来预备着下山,这一耽搁,关冉想着让安索多休息一下,就将计划改在第二天。   然而第二天早晨,毫无征兆下安索的毒提前发作。关冉照旧依例而行,可是他的一碗药下去后,安索痛得更凶。   她的指甲无声地划过地面,想要抓住什么抵住这股痛,然而她的手却什么也抓不牢。这痛,让她觉得外面的阳光都灰暗了。   关冉不敢再乱喂药,他面无表情地守着她,心却在焦虑中,丫头会死吗,为什么我会有一点难受?   两个时辰后,安索又奇迹地好了。   于是下山的计划再次修改,这一改就是八天。每一天,毒发都会增加一个时辰,关冉心痛指数就会莫名地上升一个点。   第八天,那种痛不在似针扎,而似有人拿刀剜肉,一直剜到骨头里,是剔骨的痛。   痛不欲生!第一位说出这个词的人该有多痛后才会让这四个字横空出世。安索想就此了断,然而无力地四跂跟本支撑不起她的行动。她痛得绝望,绝望得想死都不成!   八个时辰后,痛疼结束。安索面色灰败,目光溃散地坐在地上。她自嘲地认为如果再经受一次这种持续拉长、痛度加深的毒发折磨,她是不是可以成为内裤外穿超超人。   可惜形象不对,关冉从厨房给她拿水进来时,她正头发披散,状如女鬼。   “没死成。”关冉表情有点欠抽,他耍笑地说话。他在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要照顾这个臭丫头,为什么要对她好一点?他们身份悬殊,他给不了她什么。所以他对她好,仅是为了她身上那只公盅虫!   过了八天,好不容易找到杀手身上的闪光点,这一句话就打回原形,安索被气得噎住。她想起第一次喂药的情形,心里就犯疑惑,该不会是这小子的喂药造成了痛苦的延长。随后他从中获得某种变态精神的满足,就好比前世的一句话,快活总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上?   但是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小人?按道理她该说谢谢的。安索最后自认为大度地抛弃了这个想法,必竟这几天都是关冉鞍前马后,象侍候太后般照顾她。   同时被她弃如敝履的还有寻死的想法,用脑袋撞墙,一定是她痛的时候脑子抽风了。强大的治愈系统又发生功效,她理想地认为兴许下次就不会太痛。   如她所愿,第九日,毒发时间减了一时辰,第十日,又减一时辰……   到了第十七日,安索整个一天都没再毒发。她在屋内走动,内心的轻快让她脚尖踮起,那姿态尽有些翩翩的感觉。   “才好,最好安份点。”关冉从西屋的厨房伸头。   从痛中走出,生活似乎又变得美好。大片的阳光从一排洞开的窗户中照进来,安索从窗前收回目光,朝向厨房,里面有个人正在给她做饭。   如果他不是杀自己的人该多好,兴许他们会成为朋友?可是……吃晚饭的时候,安索咬着筷子,就将这个作梦的想法扔掉。   她有点客气地道:“这些天,麻烦你了。”   “不用说谢谢,照顾你是因为你还有点用处。”关冉的声音让自己都觉得有点冷。   果然同自己想的一样,安索了然。她一脸淡然:“明日,我们下山。”   “行。”关冉埋头于碗间,又抬头:“正好,东西快吃光了。”他完全忘记山中天气的变化。   簌簌的落雪声从半夜直到天明还没停,关冉推开门,昨天还是落叶满山空,今日全是银装枝上素。   “这雪来得毫无征兆。”安索在他身后,身上穿的是从讷言木箱中翻出的棉衣。   “的确,按着日子算,过几日才入冬。”关冉朝外走,那雪便洒洒扬扬地扑他满头满脸。他头也不回地道:“这雪太大,我们下不了山。”   安索随在后面,关冉的话在风中听不真切,于是她微微扬起的白瓷脸儿露出茫然之色。   关冉一回头,才发觉已拉开与安索的距离。他站在那里远远地望过去,少女的个子小小巧巧,因着棉袍过于宽大,腰上带子就系得特别的紧,衬着白茫茫的雪景实足的一位灰衣娃娃。   她像……像很久以前,姐姐房里的一个瓷娃娃。那时自己还很小,被奶娘抱去姐姐房中。自己一眼就相中那娃娃,拿着就不肯松手。姐姐不肯给自己,他们打起来,那娃娃就碎了。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觉得她好象那个娃娃,所以才会对她不一样。   安索立在风中,好象随时都要碎裂离析。刚建成的隔绝墙在关冉心中轰然塌断一半,他大步流星地朝安索跑去,他很清楚自己不知缘故的有点沦陷了。   安索被关冉抱回屋内时,内心惶然,不同于以往对方要杀自己的恐慌,她的心里象有一只猫爪子在挠,弄得她不上不下间多了一分揣测不明的乍喜。   目光相交,她瞠大的眼睛一息间捕捉到对方微微泄露的心事。这算什么?安索内里并不是真的小丫头,她一下跳起来,背着手透过窗户的缝隙,朝外望。   院子的两块大石积上厚厚的雪,旁边的活水没有冻住,似她的心事,汩汩地冒着。   东面的树上的十几片黄叶昨天还在阳光下灿烂,今日完全零落,光秃秃的枝桠迎向漫天大雪。天光暗暗地打在雪上,那点反射不起眼的淡,整个天地都埋在阴冷中。   寻不到讷言,她就得死,对方的一点点爱意她又有什么好惊喜的。慢慢地安索零乱的心沉下去,平得波澜不起。   关冉立在安索身后,瞧向安索的目光忽明忽暗,他的身份特殊,他应该不能欢喜她的。   心和身的背离,似利剑将他活活地劈成两半,这磨人的世界!   这是第十八日,灶下备的粮,柴都快殚尽。半个时辰后安索到厨房里转上一圈,立即发现严峻的现实。   “我们吃什么?”民生为大,安索觉得这才是该伤脑筋的事。   敲门声适时地响起,是上次的来人。门开后,关冉和安索退后,让来人入屋。   “我估算着庙里的粮快吃完了,这天又落雪了,就过来瞧瞧。”来人将所担之物卸下。   “多谢。”关冉帮着将东西搬入厨房,又回头笑道:“来得正是时候。”   “这雪落得蹊跷,再落一场就要封山。”来人将柴堆在灶台的西面,又道:“如果你们不走,我就住在天水庙林外,再朝山上走十里的山路边,若有什么事,可来寻我。”   关冉点头,送他走后,突然间脸色有几分难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将演戏进行到底   怎么了?安索问。   “我走眼了,这人武功很高。”   “你打不过他。”安索瞅着关冉心下霎时了然。   “不知道。”几息后,关冉神色恢复如常,声音平淡:“雪一停,我们就下山。”再不走,整个冬天都得困在山上,取公盅虫的事和自己的其它事,都不能耽搁太久。   “去南晋找纳言和尚。”安索需要确定,他们的行程。   “当然。”关冉保证。   “你发誓,若不是就死无葬身之地!”安索不苟言笑。   我发誓,关冉略一犹豫,即照安索的话重复一遍。   其实发誓什么的,安索很清楚未必可信,她给自己求的是心理安慰,不能再让这小子拐到其它地方去,上次差一点把命玩飞,   如他们所愿,翌日天气晴好得不似冬日。关冉背上行囊后,在庙中放下一锭银子,带着安索掩门离去。   来时秋叶,去时冬雪。山道上,安索侧身上下一望,此时从峰顶到山脚皆覆满积雪。   “走吧。”关冉回头,于是俩人再次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跋涉。   天冷,山路寂寥。耳边除了哧哧的呼气和偶尔树枝上惊落的雪声外,别无其它。行了好长一段,安索整个人都麻木了。 以至于震动开始时,她跟本没有反应,直到关冉拖着她朝前跑了几步。   那一刻,好似整个山成为活物。大地在他们脚下颤动,一波又一波,路边的树木扭曲起来,一片片地倒下。   这是地震啊!安索总算醒神。   “我们快跑!”安索抓紧关冉的手臂。   然而来不及了,雪崩刹间发生,自然力的强悍就是让人连呼救都不及发出,就将你拖下地狱。两人的手是怎么松开的,许久后活下来的关冉怎么都回忆不起。   雪倾覆而下,各自裹住他俩朝山下滚落。   “天女。”安索从昏迷中醒来,脖子还梗着,就听到清脆的少女声。雪崩之后,居然没有受伤,而且还到这么个地方,安索自在地吸了口气,深深感受到神的眷顾。   既然身子不是很痛,安索就拿目光将四周溜了一转。她躺在一顶帐篷里,身下是极柔软的毡毯,入目的东西都看上去很讲究。   “天女醒了。”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黑鸦鸦的头发编成四根粗辫拖在腰系,衣饰跟自己见过的图雅一样。   她成为后凉人的俘虏、还是别的?安索听不懂后凉话,但总孔雀地觉得侍女看她的眼神带着十分尊祟。   “去请萨满祭师,就说天女醒了。”别珠朝着帐篷外吩咐。   当那位顶着镶满红珊瑚和羽毛的帽子,满脸油彩涂脸的老家伙出现在面前时,安索就知晓神是多么喜欢开玩笑。   她用南晋语开口问了第一句话:“这是什么地方?”   老家伙小眼睛眨巴眨巴,神色从容地对她行一大礼,随后他说话了,不过却是用后凉语对着身后诸人:“退下去,天女要同我单独说话。”   等到帐篷中只剩下大眼睛瞠对小眼睛时,老家伙突然抄着南晋语,语气相当严厉:“我是后凉王庭的都萨满,也就是祭帅,你要记住,你是尊贵的天女!”   “我成了后凉的天女?”安索只觉是祖坟上冒青烟,头顶长天线,被雪崩了一下,她就撞大运,这个玩笑真是大发?   “后凉新王继位,天降旨意,有天女自白水山而出,保佑我王福泽昌隆。”都萨满说得诤诤有词,动作夸张得象演戏:“那日我们正在白水山祭天,天、地、时对合时,突然撼天动地。”   明明是天降灾祸,那是地震好么!安索瞅着都萨满那张口若悬河的嘴,顿觉这家伙就是一跑江湖的骗子。   “后来呢?”她问。   都萨满装模作样地一笑:“后来,天女带着雪从天而降,出现在祭台上。”   安索满头黑线,终于在脑子里理清了狗屎运发生的全部过程。依安索的推测,这是一出老骗子唱假戏,可能原先预备好的天女让雪崩给埋了,然后她刚好顶上。   这烂大街的谎言,居然可以骗人!安索望着一脸奸笑的都萨满,就确定这跳大神的家伙一定是整个骗术的始作俑者!如果骗局被揭穿,作为同谋必定没有好下场!安索可不想玩刺激的游戏,她试着说道:“我想你们搞错了,我是南晋人,不是天女。”   都萨满站得离安索本来就近,此时突然凑近,近得安索可以看到他裂开嘴里的大黄牙,他的声音近乎耳语:“冒充天女会被枭首示众。”   从安索脸上看到惊惧的表情后,都萨满的小眼睛又别有用心地闪了闪:“天女想必去过南晋,只是这是后凉,而且我们马上要去瑞京的王庭,你不说话就不会死人!”最后一句,一道阴戾从他眼中闪过,让安索看得明明白白。   都萨满当即退后两步,双手相击。跟着别珠带着一群人又出现在安索面前,都萨满朝着众人面容严厉地吩咐:“天女独居已久,偶尔冒出的几句乱语你们听不懂是正常的。”   直到都萨满活象刚朝拜完教皇,神情肃穆地带着他的人退出帐篷,安索才从惊怖中醒来,她这时被迫入伙,唱不唱戏都由不得她!   于是都萨满这头猾狡的老骗子连同他的祖宗八代都被安索从心底里‘照料’个遍。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不要在后凉遇上那只堪比女人还美的妖孽以及他的同党们。   后凉虽以放牧为业,却也修筑几座城池来撑场面。其中最繁华的瑞京就是王庭所在之地。   后凉王的王庭大部份以大石为基料,修得不及南晋的富丽堂皇,却得了几分古朴浑厚,座上的王座也不及南晋雕工细作,却胜在威武霸气。   终有一日,要将南北合一,让万里的河山都臣服于脚下!觉罗博端严厉色地坐在王座上,硬是让他那张堪比女人还俊的脸,绷出了层层阴霾的杀气。   都萨满带着天女一行已入朝门,侍卫通报的声音一过,两边的王公官员中有那心急的立即想将脖子伸长。那两朝老臣即便端着架子,眼神也忍不住朝门外瞟,想一探究竟。   只有觉罗博双手依然稳稳地搭在王座的扶手上,天女、神谕算个屁,那是他堵天下悠悠之口的工具。   “来了。”官员中不知谁小声嘀咕一句。   安索在这一声中,跟在江湖老骗子都萨满的身后,踏入王庭。   进来之前,老骗子对她是连威胁带利诱的进行了几场训练。怎么走路、怎么站立、怎么赐物、怎么……   总之让安索明白一件事情,骗子也不能那么好当的。可怜她上了贼船,还没享受到贼吃肉,就先体验了贼吃苦。   今日她是来充当不开口的重要道具,安索朝前迈步,也别说老骗子训练几日还是有效果的,穿上这套量身订做的白衣,尽管个子矮小,但每走一步确是有点仪态高雅,飘然出尘的仙女味,及至那么一站硬是端出高贵端庄之态。   都萨满煞有其声的朗朗汇报,接着带着众人朝觉罗博跪下行礼,于是满朝王公、官员都跟着跪下。唯站在人前的安索鹤立鸡群,因为老骗子交待过,她是天女,只跪天地、不跪凡人。   开始她提着的心里,还有几分占便宜的感觉,几息后她对上一双幽沉沉的眼睛—王座上那位正是她害怕遇上的那只比女人还美的妖孽。   没想到自己逃了一转,转头又回到敌人手中,命运总是那么跌宕起伏、迂回波折么?   短兵交接中,安索惊心地撤开目光。即便面纱遮面,她不能保证妖孽认出她没有。   按着老骗子对移动道具的要求,这时她应该端重无比的踏上王座正面由红毯铺就的石阶,一直走到王座正面,将一册天书庄严地交到觉罗博手中,从此后确立王权天授的传说。   可惜,觉罗博身上的戾气太重,安索紧张中腿脚僵硬。   白色的裙边在眼睛前面一直未动,跪在安索脚边的都萨满现在恨不能上去踹她两脚。可惜原来安排的天女让雪崩给活埋了,让他不得不接受这么个砸场子的家伙。   时间在流逝,众官员已经跪了一小会了,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已经有人低着眼睛在四下乱瞄。   戏再怎么也得演下去,鸱目虎吻的表情从觉罗博脸上一闪而过,他神色自若地站起来,顺石阶而下,一直来到安索面前。   戏砸了,自己也得死!安索再呆若木鸡,也知晓分寸,已经面面相对,下面的事她也记得怎么做了。   觉罗博从安索手中接过天书,又道貌凛然地多望她一眼,这才重新回到王座上,示意众人起身。   “恭喜我王、贺喜我王。”作为右贤王的老狐狸库夫,第一个跳出来说吉利话:“天佑后凉,国祚绵长。”   两朝的老官员南哲站在左近,似念经般叨道:“天女传书,累世之福。”   随在他身侧的几名官员,就象没长翅膀的八哥一样,立即出声附合。整个王庭内,顿时堪比一塘蛤蟆开会,热闹之极。   唯崔图一言不发,他一直不赞同这个不着五六的主意。都萨满是王庭的祭师不假,可他是个什么玩意,他可是太清楚了,那就是个满嘴谎言的老骗子。   也不知当初是怎么骗住老后凉王的,在后凉王庭混得风声水起。论起整个后凉的权威他怎么及得上燕脂山中萨满神庙中的德萨满,只是德萨满祭师又怎肯睁着眼睛说瞎话!   崔图无奈地笑笑,将目光放到天女身上,虽然看不到脸,但他总觉得天女的身材依稀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后凉王庭   后凉王庭很有几分古欧州宫廷建筑的风格,这是安索一路朝寝宫走,得出的结论。   长方形石头垒成的两层建筑,鲜少用木料,行走在廊上,入眼大部份是青灰色的大石,越发透出初冬彻骨的寒薄。后花院被积雪覆盖一部份,寥落地长着几株秃树,一幅枯木望天的架式,看多了平添出一份杀戮。   领路的侍者带着她们拐个弯,安索的视线随即被方型石柱挡住。西首的这一排房间都收拾出来供天女一行居住。领路的侍者打开其间最大房间,这里是给天女休憩的地方。   安索踏在西番莲花纹的地毯上,以很快的步伐,来到屋子正中的窗口,从这里朝外望,她很快失望。外面长长的通道两旁,十步一岗。   没有下雪,冬季固有的寒风刮过士兵灰冷的衣甲,将那森杀暴虐彰显得肆无忌惮。   “都萨满。”别珠的轻唤让安索扭头朝向室内。   都萨满卸掉脸上的油彩,就是一干瘦老头,面色腊黄、双颊深陷、唯有一双狭长的细小眼睛里时不时冒出精明亮光。   他的手一抬,别珠带着侍女们微一行礼就退出去,接着他走向窗边站立的安索。   安索在惴惴中两手捏紧,老骗子早就不止一次地警告过她今晨的一切不能出错,否则就会被他用金丝蚕鞭抽上两鞭。   她初学站姿时,怎么都体悟不出那种卓而不群之态,于是老骗子的金丝蚕鞭就没长眼睛让她活活地挨了一记。鞭过的瞬间痛得抽筋扒骨,过后却没在身上留下痕迹。虽然在天水庙中毒发时受过比这还痛的苦楚。可谁愿意挨打啊,除非脑子坏掉!安索瞅着老骗子负在身后的双手,几乎肯定那变态的鞭就在他手上拿着。   “把鞭子收起来,否则天女神化就此消失!”安索眼睛瞟向窗台外。   “跳窗!”只要她从窗口掉下去,编好的神话就会覆灭,都萨满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他真是造孽过头、骗人不淑!平生遇到的女子中就没有这么乖张、狡黠、偏又有几分坚强的丫头,就象棉里藏针,以为很软的时候,就猛地扎人生痛。   “丫头你不说你是南晋人,我还以为你是从石头山蹦出来的!”都萨满从老后凉王开始尊祟至今,还没有哪个手心里攥着的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说完话的他在连声的冷笑中,将金丝蚕鞭收入袖中。   “南晋话说得挺溜的,你不说你是后凉人,我还以为南晋的方术士跑这卖艺来了!”安索在无意间说对了某件事,不过现在不是她耍嘴皮的时候,安索略一思索,就知觉自己失言了。   安索双手朝后撑在窗台上,猎猎的北风穿窗而入,吹得厚重的帘子高高飞起。她的脸色在雪风中白得净明,眼睛中的倔强隐没后,便静得若一汪深水。   这小丫头真的只有十四岁吗,都萨满突然觉得对方并不似她的相貌那么小。   他一步步地走向窗台,双手伸出去同时平拉,咣当一声窗户关上,窗帘子就跟受了打击般,刷地回到它们应该待的位置。   “冬日风冷,即便贵为天女也多吹不得,难道你想弄一个天女生病的传说?”他奸滑的脸上露出待笑不笑的神情,眼皮微微下垂下,待看不看朝向她:“我想我忘记告诉你天女的由来。天女投胎到人间后,通过祭祀发现其蛛丝马迹,从而让凡人寻到她。”   怎么听着象是前世知晓的转世什么的,可惜自己不通后凉语,不然早问侍女了。安索在心中打了个结,老骗子这时候告诉自己什么意思?   “既然我能找到一位,当然也能毁掉了重寻!”都萨满垂下的眼皮,在靠近撤到屋中的安索后突然抬起,凌利的光从眼睛里射出,直击安索:“别以为你这几天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在转什么主意。这是我今天进来要告戒你的话,想逃走,只会死得更惨!”   安索上牙和下牙咬紧了,这是她路上打过的主意,但是守备得太严,自己也仅是多看了两眼,老骗子就瞧出端倪!   “你现在在我手中,就安份地当好你的天女。”都萨满两只青筋盘错的手抬高到安索眼前,张牙舞爪地示威两下,随后他的口气放得缓和:“至于你以前是南晋的谁,我不感兴趣,也懒得知道。等时机到了,就象我以前许诺的一样,我会安排你离开。”   当然是死的离开,都萨满眼中带着冷屑,拿出一份诏书:“过来,画几个字在上面。”他顺带着将笔墨摆到小桌上。   “这是什么?”安索走来,却不识得诏书上的字。   “后凉王的诏书,上面再次确认你身为天女的地位。”都萨满另掏出一张纸,他指挥着安索:“照着这张纸上的字画到诏书下面。”   安索提着笔,仰头朝向他:“这字,我不识得,那万一是什么罪证,你让我画个押,我可就冤枉了。”   “一条船上的,我有必要害自己人!”都萨满气得眼角抽风。   他犯不着再生事,安索跟着笔迹落下。   都萨满见事成,收了诏书步出安索房间。   “打听到大王要立左贤王的女儿顿月为阏氏?”图雅一把将才入室的侍女拽到床帐的一角。   “奴婢打听过了,传言是有,可大王那里还没有消息。”侍女金蟮被图雅锐利的眼光恫住,不敢于其直视,半垂着头说话。   一记脆响后,她捂着脸抬头,却在霎间急促地匍匐于地,声音战瑟:“奴才无用,请女主人饶恕!”   如果原来的侍女赫珍和赫宝还在就好了,可恨的阿博一到王庭就将她身边的人换掉。他连她都要防吗?图雅捏着自己刺痛的左手,满心酸楚。一个滚字,压在舌尖就要奔吐而出,蓦然她眼波微微转动,脸上的狰狞当即化掉。   如果没有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她的阿博怎么会让她去大王子处卧底。当她扶起金蟮,已是一脸的和善:“我这性子,直来直去,吓着你了。”   金蟮满眼都是唯唯诺诺的神情,看得图雅心火再起,不过很快她又压住了,这个金蟮好歹算是赫珍走前打听清楚的人,是一位没有背景的下女。   一包银珠再次放到金蟮手中,她拉住金蟮的手面上带笑:“再去寻人打听,花多少钱都行。”   “图雅。”觉罗博悄无声息地开门,似笑非笑地朝向屋内。   “金蟮帮我将衣带理好。”乍惊后,图雅的声音尽量平静无波。   金蟮依着命令茫然地将双手摸上主人的衣带。   觉罗博朝房间内走来,停在图雅身边。   你出去吧。”这声后,金蟮连忙行礼垂头而出。   觉罗博目光微微瞥了一眼金蟮腰上鼓鼓的荷包后,随即若无其事地抱起图雅。   “王,现在图雅终于是你的人了。”图雅的脸埋在觉罗博的怀中,软软柔柔地嘟囔。   觉罗博坐到屋中酒红花地毯上,将她放到自己身边,这才指着空空的桌子:“我饿了,上些吃的来。”   图雅站起来,婀娜地走到门边吩咐后,又辄身回来。她今日穿的深红长袍,袍边滚过酒红的地毯,仿佛热烈的火在移动,腰还似少女般纤细,却没了少女纤瘦的感觉,坐下后,微微错开的领子露出颈下腴白。   “看什么?”图雅依在他身侧,眉尖挑起,眼角飞出一丝笑。   怎么会想起天女?觉罗博盯着图雅,却在想着那道纤细娇小的身影。他的眼皮微微垂着,唇角微微一弯:“我在看,嫁过人的人倒底不一样。”   图雅的心突地顿住,那只挨在觉罗博肩头的指尖一僵,旋即她微微垂下颈脖,低低的声音带着委屈:“大王,是在嫌弃我?”   觉罗博仍然垂着眼皮,唇角的笑在脸上微微扩大,他一只手环过图雅的背,轻轻地落到她另一侧的腰上,随后用低沉沉的嗓音说道:“图雅你妍丽得似草原娑萝花,男人都会喜欢你的。”   觉罗博的相貌是一顶一的出色,有时连自诩艳丽的图雅都会觉得在他面前失色。现在她被他这么温和地搂着,眼里望着他俊美的侧颜,耳内听着他低声述说着情话,图雅的心醉在无边的花海中。   常久以来那句话一直揣在心头,磨得她心力焦悴、日夜难安,然而此刻似乎就要激动地跳出来。图雅深吸一口气压住口舌的燥动,却将一双眼睛放出极热烈的光将觉罗博深深地噙在其内。   收继婚制下,自己是可以娶图雅的,何况她跟本不是大哥的阏氏,然而大哥和王父的死,都连着自己和她,她的身份太敏感,自己要堵天下悠悠之口,就不能娶她,更何况与左贤王有协议。   图雅的目光觉罗博一看就明,此时不得不将搂在腰上的手轻轻地放开。跟着他身子侧过来,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图雅,现在还不是时候。”   幼时自己总以为风可以抓在手中,当自己在风中紧紧合拢手心时,那风早从指缝漏得不知所踪。方才的喜悦若风消散,唯留下指甲掐在手心一寸寸的痛,图雅苍白的心里忽然有一个预感,觉罗博这一生都不会给自己名份的,那怕自己爱他到了万劫不复。   凭什么!执念是她活下去的火焰,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不会弃了自己的!   “是因为我身份不够高贵?”图雅在短暂的心慌后,反而慎定下来,她板着脸质问:“我也曾是绰拉族的公主,我为了你背弃和出卖了父族,当初你是怎么对我说的?”   “登上王位之后,娶图雅为妻!”当年的事历历在目,觉罗博几乎没有犹豫地说出誓言。   “我要你,即刻娶我!”图雅目光若火,盯着她的情郎,一字一顿:“否则……”图雅眼睛紧紧地盯着觉罗博,上牙死死地咬出下唇,有些话说出来是要恩断义绝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觉罗博的刺探   “图雅!”觉罗博突然喊了一声,接着伸出手紧捏住图雅双肩。   他望着她,慢慢地黑黝黝的眼睛里似起了一层雾,让人分出不他是悲、是喜、是怒、是悔。   图雅定在哪里,觉罗博的目光似有魔力,动人心魄刺入内心。   那年她十三岁,由于任性,独自带着侍女策马乱走。月夜下的河滩,苇草和河面都被渡上一层银辉,风从南面而来,吹得河水波光粼粼,似士兵身上锃亮的黑甲。   她坐在马上,就那么发现了河中沐浴的少年,身量欣长、肤色莹白,容貌绝丽,似水中的精灵,只能于月夜出现。如果不是少年说话,那一刻,她以为她和她的马策马跑到了天河。   从此后少女的心沦陷,辗转十年,她为他出生入死,声名狼藉,有怨是真,无悔也是真!   觉罗博走了很久后,图雅才知觉一根发针早将手心戳破,幽蓝的针尖浸上一点血,透出别样的艳丽—手上火灼灼在痛,但又怎么抵得上心头之疼。一方铜镜映出残妆的脸,是不甘心后的狰狞。   觉罗博是在夜里天女遇刺后,步入安索房间的。   安索没有带面纱,一身白衣坐在一群彩衣的侍女中,显得尤为扎眼,觉罗博手一眼就认出。   既然已经被认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明显气势矮一截。   尽管对方让人遍生寒意,安索想一想,还是鼓气勇气从地毯上站起来,瞠大眼睛与其对视。   安索没有受伤,仅是受了惊吓。她站起来后,被刺客挑开一半的袖子就从胳膊上落下去,看起来多少有点狼狈。   她没有武功,觉罗博的眼睛微微眯起。紧接着他身形一晃,手就卡在安索的咽喉上。他带着嘲弄的口吻,用南晋语说:“我们真是有缘。”   有缘个毛线,喉头的不适让安索无法说话,却只能用眼睛狠狠地瞠住对方。这时,她一面在对方指尖浸出的杀意前本能瑟缩;却一面在脸上显出一副不服气的神情。今日从都萨满那里感受到的怒火,让她那根藏在棉花里的针,万不肯安份守已。   明明害怕极了,却硬拿出勇士的表情。觉罗博觉得对方不但身份成谜,而且看起来煞是有趣。他对她突然起了一点小心思,尽管她生得并不是很美。   他的左手掐在安索的腰上,感受那纤弱的腰身带给他别样的感觉的同时,他用戏谑的声音再次说道:“卖身女、探子、天女,你这个南晋的奸细还有什么身份是我不知道的。”感兴趣并不表示要手软,觉罗博跟着将右手上的力道加大两分。   喉头上冰凉的杀意越来越浓,对方分明是毒蛇,存心让她难受!安索眼前一片血红,眼睛里的光渐渐地淡漠,感觉整个人都在飘浮中。   就在她以为过不了这道坎时,觉罗博的手指一松。空气重新进入的感觉,就象鱼儿得了水,安索仰面躺在地上,一面剧烈地咳嗽、一面大口大口喘气。   觉罗博也许从安索涉死的表情中获得某种满足,极美的眼中浮出一点快感的笑意。他方才抬起的手,本来准备再次锁上对方咽喉,这时只得将僵在半空的手收回:“如果说出知道的,南晋给你多少,我双倍给。”   奸细?觉罗博的话重重在耳,她真是落到黄河里怎么都漂不白!坦白从宽,她倒想,可也要有东西坦白啊?从穿越到现在,所有的事只是巧合地遇到她.难道她诚实说出不知道,就是为了成为烈士?安索锁眉抿嘴,不知该如何?   觉罗博见她思索,以为动心,于是声音放得低而柔:“如果你有家人在南晋,我负责将他们平安带出来,并且你想做天女,还可以继续当。”   狗屁天女,如果没被抓来当天女,她正走在求医的……   安索调整好心理,武装好脸皮,丝毫不在意现在‘人为刀俎,我鱼肉’的处境,大言道:“你把讷言给我从南晋带出来。”   讷言和尚,那个据说知晓过去、未来,勾通鬼神的人物?她怎么会认识讷言,事情越来越复杂,觉罗博的唇微微勾起,这一次他笑了。   然而敲门声,打断了觉罗博。德萨满出现在门外,并且带走了他。   房内的安索重新被侍女包围,而在房间之外是层层的士兵。   北面的密室内,都萨满低调地随在觉罗博身后亦步亦趋。   “天女的事,你原来是怎么跟我保证的!”觉罗博转身的同时,眼中的怒火一闪而过。   都萨满象一只深知自己罪孽的老母鸡,垂着双臂,低声将事情陈述一遍,其主要目的是说明事情他是被动接受的,他是无辜,他对王忠心不二。   “如果今夜没有刺客,你打算一直隐瞒?”觉罗博目光若电,直射都萨满的脸。   “天女的事,干系重大,如果传书,怕会泄秘。”都萨满一脸诚惶诚恐:“我正准备明日趁王有空,详细告之。”   “都萨满,我手上的是什么?”觉罗博手中拿着一根羽毛,很快羽毛在他手中断为两截。   都萨满眼神一瞟,脸色顿变,对着觉罗博半跪而下。他一只手指天,声音哆嗦:“我若对王有异心,萨满神当诛我五马分尸!”   “都萨满,我们现在的情形就如这羽毛一般,很易就会被人折断。”觉罗博手一虚托,将都萨满扶起。跟着他瞥了一眼被他随手抛下,还未落地的羽毛后,朝向都萨满祭师:“我们在一条船上,容不得一点闪失。”   都萨满祭师唯唯诺诺。   “天女之事,我不想再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觉罗博终于在屋子内的软榻前坐下来,他抬高下颚,打发走都萨满祭师。   密室的门刚一关上,崔图便从暗处闪出。这房间的墙壁上有隔层,是专门用来藏人的。   “老家伙的说词可信?”觉罗博从软榻上坐起,手搁在旁边的小供桌上,顺手给自己倒碗奶茶。他端着奶茶并不喝,却拿眼睛瞄向崔图。   “今日已让刺客试探了天女,她不会武功,更不会说后凉语,看来换人倒不似老家伙有意为之,只怕是被南晋探子利用。”崔图望着密室的门,语气跟着一转:“但是这头猾狡的老家伙不告诉我们,只怕是他的贪心在作怪。”   “往下说。”   “天女是南晋人自然极易出现漏洞。”崔图撤回目光,朝向觉罗博:“让人查觉后,对王的威胁最大,,老家伙可能在这里等着我们,到时会再要更多的好处。”   “贪心不足,上次的还不够?”觉罗博放下手上的银碗,一脸哂然:“我怕他下辈子都花不了这么多银子!”   “我们要让他这辈子,都没法花那么多银子。”崔图的手在空中一抓,面容倏然狠厉。   “有什么主意?”   崔图对着觉罗博,眼中全是久思之后的神情,他缓缓地道:“请王派人前往燕脂山萨满神庙,迎请德萨满入王庭。”   “德萨满的声誉甚高、甚至高于王庭,但他避世已久,怎肯轻易入朝。”觉罗博目光沉凝,话没有说完,似他这样弑父杀兄得来的王位,只怕德萨满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王可还记得南宫阏氏?”   觉罗博目光下垂,记忆太过扭曲,扭曲得他象一棵长歪的树,需要他绕过处心积虑的青年、翻过满身阴霾的少年、爬入并不愉悦的童年,才能去翻拣出一点点温馨的片断。   “我听闻昔年南宫阏氏嫁入后凉没多久后,就要求在她死后能归葬于南晋,因此很快失宠于老后凉王,被送入燕脂山中的萨满神庙……”崔图的声音低低地在述说,好似吟唱的诗人,将久远的故事拉开了一幕又一幕。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个满身木樨香的女人呢?瑞京的王庭现在还保留着她离开时房间。那时,她同一群南晋陪嫁来的宫女住在西首最靠里的房间。   那里每至初夏,阳光正好,似揉乱的金屑,似活泼的小河之水,弥漫一室。那时,他的娘已经逝去,身边尽管围着一群人,然而他却象无人照看的孩童般内心已经开始荒芜。   那一日,他偷偷地跑到那个女人那里,小心冀翼地打开房门。他看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没有他们后凉人习地而坐的地毯,取而代之的是满室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家俱。   他后来知晓,那个女人是父王新娶的南宫阏氏。   南宫阏氏穿着冏异的服饰,坐在那里,看到他来,就笑着招手。他来到她身边,南宫先是惊讶他的美,随后便笑着和身旁的侍女说话,后来他知晓那是南晋语。   她给他吃味道极好的南晋点心,教他说南晋语,让侍女拿出南晋的圣贤书来教他一些大道理。   总之,她身上的一切与后凉王庭格格不入。   这样的时光,持续了一月,他再去之时,南宫阏氏面上笼上一层阴云,即便眉眼的笑也带着几分牵强。终于有一天,他走到西首的房间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盛夏的阳光被隔在厚得的帘帷外,满地的落寂。绮丽的年华终结在生命最灿烂的季节。他站在门首上,虽然那时什么都不懂,却莫名地想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南宫公主   崔图滔滔不绝的声音打住后,觉罗博才从记忆中理出思绪。他双手交握,声音低沉而又肯定:“南宫阏氏确是南晋真正的公主,是后凉尊贵的阏氏,即便她已不在王庭。”   崔图对于觉罗博突然冒出来的赞歌,感觉莫名其妙,身为能臣的他,当然不会附合着唱下去。他清了清嗓子,直接说正事:“臣派往神庙的探子传回,南宫阏氏与德萨满颇有交情。”他的话说一半就停住,目光烱烱地等着觉罗博补充下面的。   觉罗博垂着眸在房内绕圈,一圈后果然道:“你让我应下南宫阏氏所求,让其帮我们兑服德萨满入瑞京。”   说完话的他停了下来,朝着崔图微微一笑:“崔图这件事你做得极好。”   “崔图不敢居功。”崔图在低头敛眉又问道:“事成,都萨满处理了,那名假天女当如何处置?”   那个名唤安索的女孩一共与他们相遇三次,可以说一次比一次行迹可疑,一次比一次更象是南晋的探子。但是如果说她是,她却连后凉语都不会,南晋会派这么不靠谱的探子,除非她和派她来的人智力都出现问题!   自己那一下,几乎捏死她,可她毫无反应,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觉罗博眉头沉凝:“处置她倒容易,只是上次跟她一起拿走南晋商人书信的那人有武功、有手段,必是南晋的探子,我要的是揪出她身后之人。”   他突然扬起一只手,在空中猛地一收,似攥住什么,一下握成爪状。   半个月内安索一直被关在西面的房里,原来的侍女全消失,甚至连都萨满也不见踪迹。   已是冬深,窗外雪正在密密实实地落,望不到头的通道内、黑生生的屋檐上、钢灰色的壁角边很快积下厚厚一层。守在外的士兵就似不怕冷的,依旧站成柱子状,看久了他们在安索的眼中就成为雪中一部份。   前世的自已居于南方,几曾未见过鹅毛大雪。安索贴在窗户上,感受那冰冷的寒意从脸一直过到脚下,身后几个火盆正在噌噌地冒着热气,似要阻止那股股的寒意。   冰火两重天,正是安索现在紧张的心境。   南佳是唯一的新侍女,她将一托盘的食物放到地毯中间的小供桌后,就用南晋语低低地道:“请天女用餐。”   安索慢慢地坐到小供桌边,她的前方放着一银盘的烤肉,左边放着一大壶羊奶和一块厚而喷香的面饼。   活着真好!安索挑起一小块肉放到嘴里,食物的腴香让她那点小勇气的火苗又旺了少许。   “门外好热闹。”安索瞟着南佳垂头的侧颜不经意地说话。   回答她的依旧是南佳的沉默。当然南佳从来都不似她的样儿那般老实,现在低头的她正唇角微弯,目光似笑非笑:这个傻呼呼的天女,又想套话了吧。   象是应合安索的话,尽管没得到回答,但走廊上纷乱细碎的脚步声中突然响起了‘咚咚……’巨响—似有重物撞到墙上。   “把饼留下,我如果饿了,还会想吃一点。”安索的吩咐让收盘子的南佳将面饼重新放回桌上。门一关,房间里成一人世界。   除了出去端饭和送还盘碟,南佳都会在房中守着她。从现在到南佳回来大约有二十分钟,安索这几天在窗前观察好一条有可能逃走的线路,现在她要充分利用好。   她快速脱掉碍事的长袍,将面饼揣好,伸手打开窗户,然而迎头冲击来的雪风,瞬间又让她有关窗的冲动。   机会稍纵即逝,安索牙咬下唇,翻出窗外,双脚平稳地落到窗户下面,一尺来宽用石条彻成支出的屋檐上。凉王庭的建筑虽然只有两层,但每一层的高度足有六米,这个角度她早就算好,守在通道里的士兵一般只会平视,不会有发现她的可能。安索瞥了一眼下面,开始了移动。   好滑!随着脚步地挪动,安索发现积雪增加难度,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摔下去。可惜袖子外的两只手无抓牢之物,只能在风中死死捏紧。   风雪似冷硬的钢针呼啸而来,很快安索就感觉全身被扎得彻骨的痛。在移出一段距离后,她的神经在痛疼中被激得出奇的敏锐和强硬。   就这样‘咯吱咯吱……’一群人的脚步声,还没入通道就被她捕捉到。安索不敢保证,行路人会象士兵一样老实,不会抬头张望,她在焦急中挪到西首的一扇窗户前。   计划赶不上变化,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安索匆匆一瞄里面后,打开窗户翻进去。   崔图一行人快速从窗外的通道行过,他的脸冻得一片苍白,几片乱飞的雪花撞到眉尖,警觉的神经猛地一抽。他抬头望天,除了漫天的风雪和冷灰色的墙外,连只鸟都没有。   自己是太累了,崔图紧了紧黑大氅,在脚步向前时,将敏感扔到雪地上。   好险!安索在崔图朝上望的一霎,收回视线。她一只手压在胸口,好似压住受惊的灵魂,可惜门外的说话声再次飙高了她的神经末梢。   高椅、床榻、樟木箱笼……这些东西慌乱地闯入她的眼帘。   侍女推门一息,安索刚将箱盖合上。   “什么声音?”前面一名侍女。   “是风把窗户吹开了。”后面一名侍女。   风雪从洞开的窗户卷入,吹得那窗棂子格格作响。前面的侍女将捧在手上的玳瑁香盒放到正中的圆木桌上,这才走到窗边。雪风刮得她的袖子象两个发涨的气泡,立时将两个胳膊冷得战栗。   咣当一声,窗户关上了。侍女回头:“后凉的冬天冷得不似人待的地,都来了二十年,可我还是不适应。”   后面一名侍女回答的话,安索没有留心听,关键是这一句,那侍女说的是南晋语!   安索的心若飞鸟般,激动得快要冲出胸腔。她在密闭的黑暗中,紧紧地抓住冰冷的衣摆。   屋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全是后凉语对话,安索如同坐过山车,翻转的那刻,心揪得更高。   “你是南晋人?”这个疑问从崔图几天前半路来迎接车驾时,就揣在南宫阏氏胸口。   虽然一半以上的后凉人跟南晋人外形差别都不大,但南宫还是从这个男子欣长的身姿、举手投足的动作中,查觉到蛛丝马迹。   此刻,她一双眼睛中似起雾般,泛起疑问。   南宫阏氏是在十九岁时出嫁的,二十年后凉的风霜雪雨,足以使一个后凉女子变得粗砺衰老。然而在南宫的脸上却找不到丝毫的影子,她的皮肤、头发还是那么年青,仿佛岁月于夹缝中将她遗忘。一身寺庙的灰布袍,反而更衬出冰雪般的容貌。   崔图知晓自己在发傻,然而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失礼的行为。   对方失态,南宫阏氏持重地退后两步。   她招呼侍女,将面纱适时地蒙在脸上:她的脸纵是再年青,可岁月苍伤又怎会不留下痕迹,比如她的眼睛,已不复当初的清澈。   崔图一息间,收敛好失措,揖首道:“如南宫阏氏所言,臣上辈子确是南晋人。”   是人就会有故事,就会有怨憎。辟如自己,并不是父王宠爱的女儿,昔年知晓要嫁去和亲,也曾怨恨、也曾失落,那种被南晋抛弃的感觉刻骨铭心。然而从踏上后凉的那一日开始,自己每每午夜梦回,却在不停地想念南晋,从此后山河若梦、亲人若影。   “即便是上辈子,也会梦引魂牵。”南宫的声音带着过去的念想。   “臣孑然一身,早已做不了梦!”崔图眼角下垂,倏乎严肃。   南晋的史册、典故,南宫也曾读守,皇朝之地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即便表面歌舞升平,暗地里有时也会腥风血雨。前朝旧事里,也曾有过亦勇亦谋的将领,被人诬告,不得已反了旧主,远走他乡。这青年初识之下,已觉足智多谋,少年老成,却是不知因何反了南晋。南宫早过了不识人间尘苦的狂傲岁月,只是暗自唏嘘,面上却不露声色。   她用眼睛将屋子环视一周,转移了话题:“这些南晋之物,难为你们还寻得十分齐全,跟旧时也差不多矣。”   崔图微一扬首,笑道:“这些都是王亲自交待下面的人到南晋采买的,又吩咐按以前的模样布置的。”   自己在瑞京不过住了半年,只一个月的相处,那孩子还记得自己?南宫想起来接自己时,她与使者怎么谈的,不禁哑然失笑。   他要的是萨满神庙的支持,自己要的是死后归葬南晋,纯粹的交易,那里讨感情。他的这位臣下真会说话,他再不承认是南晋人,但这种虚情假意的客套却是从南晋朝庭里带出来的。   南宫只是点头,却不说话。   “阏氏为何不愿见王?”这话他就不该答应替觉罗博来问。崔图感觉自己这时应该退出了,而不是再站在这里当一只多嘴的鹦哥。   收继婚制是后凉的传统,深受南晋礼法教养的南宫绝不会愿意招惹上觉罗博,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见。她南宫阏氏纵是南晋送来的牺牲品,也要一身的清白!   南宫阏氏在唇间,抹出一丝客气而生疏的微笑:“我虽在寺庙二十年,但一直遵循前王的旨意,并未出家。但我心已向道,这次就请尊下代我向新王提请,准我修行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 南宫阏氏   虽是答非所问,却是再次变相拒绝觉罗博。崔图微微一怔,突然想到后凉的收婚继制。有些原则在人心中根生蒂固,哪怕是到死都会坚持。崔图出自南晋,对于南宫所虑一猜即中。   如此执着的南宫倒让一直淡淡相对的崔图生出几分敬佩,他立即躬身,态度诚恳:“臣当竭诚向王禀明此事,助阏氏完成心愿。”   崔图离去后,侍女白若抬头调侃:“这臣下又斯文又秀气,倒也有些意思。”   白芷将玳瑁首饰盒随手放到妆台上,闻言回首一笑:“难不成你还想嫁人?”   “我不过白说说。”这屋子里除了数个火盆外,还有一火炉上置铫子,咕咕水响,早开了一阵。白若拿着茶罐往白瓷茶壶中倒茶叶子,又注入沸水,盖上壶盖,这才笑了笑抢白道:“我的心十年前就跟着公主入道了。”   这些年跟在自己身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统共只剩这俩个了。南宫早不禁着她们说话,只带着淡淡的笑意,指着桌上问:“这香味好浓,是什么茶?”   “象是以前喝过的玉露桂花茶。”白若拣一只素白瓷杯,倒了半杯与公主。   碧清的茶汤,跟昔日的一模一样,然而再端起却是二十年后。南宫并不喝茶,单瞅着屋中做事的两名侍女发怔。   俩名侍女灰衣、素颜,半老徐娘,如果留在南晋想必早已绿叶成荫、子满枝,而如今跟着自己僧不僧的、道不道的,一生蹉跎。南宫暗自哂然,她虽贵为公主,可连自己的主都做不得,更遑论下人。   一小口茶水入嘴,竟是烫了舌尖。   妆台前的白芷,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随后她将打开的玳瑁盒送到南宫眼前,压低声音说道:“是王专门派人送来的。”   玳瑁盒内珍珠成串、美玉粲然。南宫信手捻起一只牡丹花簪,那簪通体白玉莹光,簪首被雕成一朵盛放的花型,片片的叶子随在簪身上,端得十分精美。这是昔年的旧物,南宫倏然一惊,花簪铛地一声坠入盒内。   难道是旧物伤怀?她瞅着自己的指尖,好似指尖被花簪弄伤一般。   二十年清寂岁月,到底将性子降得冷情,她该是古井无波的。南宫吁了口气,立时收敛心神,指着盒子,对白芷吩咐:“直接收到箱子里,如今怎用得到这些东西。”   如花美眷,只落得……戏文隔了二十年再回想,也只有残章断句。白芷捧着玳瑁盒朝箱笼处走,想默唱都无词。   蓦然间,箱盖一开,她再次发出一声惊呼。   这一次她将南宫和白若都招过来,性急的白若抽出一把大刀,用刀尖指着箱中的安索,喝令其跨出来。   眼前的小丫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一双大眼睛在慌乱后强自镇定。   她是逃奴、是……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南宫踌躇后对白芷吩咐:“别伸张,先去请德萨满过来。”   安索避在箱笼内时,只那位唤作白若的少女说过一次南晋语后,南宫她们一直用后凉语交谈。不清楚对方情形,安索不敢冒然开口。   她眨巴眼睛盯着南宫细细地揣想:这看似主人的女子生得好年青,可为什么身边的俩名侍女却这般老?   南宫坐在椅子上从正面对着安索,白若作为一名合格的‘杀手’立在安索身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房内的气氛,一时紧张怪诞。   半个时辰后,门终于重新开了。   南宫站起来轻唤了一声:师父。   德萨满行走间朝着南宫微一颔首,随后神态端然地瞥向安索。   安索眼睛乌溜溜地一转,盯在对方身上。她从衣饰上判断,这老头应当是祭师之流。   “你应该死过,却还活着。”德萨满转动着手上的五彩天珠串突然出语惊人,他说的不是南晋语,也不是后梁语,但是安索却听懂了。   他目光熠熠,似一把利剑,刺得安索心魂蓦然俱紧。安索就这样盯着这个面容平淡,不高不瘦的老头子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对,你是异世之人。”德萨满绕着安索转一圈后立即改口,他的一只手按在安索的肩头,声音奇道:“难为你的魂魄和这具身体彻合得如此合适。”   跟着他的一只手和缠在手上的天珠又一起搭在安索的脉膊上。   对方说的都是对的,安索感到一阵阵心惊。   “身上余毒未清,且还有一种奇怪的……”德萨满目光迟疑地瞅着安索,怎么都辨不出她体内的异端。   “她是什么人?”南宫听不懂德萨满祭师说的话,用南晋语出声相询。   “她头髻顶上,饰以五颗明珠。”德萨满祭师面向南宫阏氏用南晋语回答:“是庙内壁画上天女的打扮。”   “是都萨满的人。”   “她的来历我手上的天珠可以瞧出,只是来了之后发现了什么事,天珠却看不清。”德萨满祭师重新看向安索,老神在在地道:“都萨满那个老骗子,怎么用得起鬼差送过来的人,我想她是老骗子指认的天女,应当另有缘故。”   几乎全猜对了,这位神棍本事一流!被查清户口的安索在惊诧中万分不爽,直接对祭师之流暗暗鄙视:之前的都萨满如果说是跑江湖卖假药的,那么现在这位就是庙堂上卖狗皮膏药的!   德萨满似猜中她心头所想,不禁失笑了:“小丫头为人不能这般刻薄。”   他会读心术?安索再一次震惊了,她气得冷哼道:“你老不妨亮出真本事,免得大家以为你是啄木鸟找食。”   “光凭一张嘴。””德萨满接了后面一句,笑着将手上的五彩串珠一收:“小丫头做人要厚道,别欺我老人家不通异世的文化。”   老家伙还会……随着德萨满最后一字落地,安索顿觉面皮僵硬,全身无法动弹。   瞄住乍乎就动不了的安索,南宫突然抿嘴笑了:“好多年都没听到这般有趣的对话,这小丫头活泼得似个小子。”   被一位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子说小丫头,安索只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是不是已掉了一袖子。   “她怎么办?”门外走廊上的脚步声突然多了,警觉的南宫立刻蹙眉。   天女的屋子跟这边的屋子相距不过数十步,德萨满来时,就见一名侍女慌张地从房内跑出,跟这边情形一想,就知道这丫头是偷偷溜出来的。   德萨满手指朝着安索一点,解了她的禁锢,随后道:“让白若和白芷先送天女回去,回头觉罗博问起,我会说明一切。”   “也好,省了我这边去说。”南宫突然朝着安索笑道:“我们一直都在说南晋语,怕是你也听出来了,我们是南晋人。”   安索还没从禁锢中反应过来,她表情木然。白若觉得她无礼,于是推她一掌:“我们主人是二十年前嫁到后凉的南晋公主,也是后凉的南宫阏氏。”   怪不得感觉气度高贵,浑不似自己,怎么装天女都有几分假。安索张嘴想说什么,然而她们终不能交浅言深,于是她默然地朝南宫阏氏微一点头。   “等等。”见白芷过来,安索打乱的思路急切之下终于打到要问的话,她连忙朝向德萨满:“你老之前说的他送过来的人是什么意思?”   德萨满和悦地一笑:“我与送你来异世投胎的那位,有些渊源。”   他认识黑无常?安索没有机会再问,因为白若和白芷抓着她的手臂将惊谔的她带出房间。   房间内只剩下俩人,南宫阏氏忽然面露惭色,微微垂头:“这一路车行而来,四野之上大有兵戈欲起之势,后凉大有不稳之态。而因我一已私利,累及师父出山搅入乱局,南宫现在思及,心中难安。”   “南宫你以为师父身在庙中,而不知天下局势。”德萨满微微一笑:“便是没有你之事,我也会往瑞京一趟。”   “杀父弑兄之事,虽百般掩盖,可还是人尽皆知。南宫现有一问,师父是来清理门户,除掉都萨满;还是来扶佐新后凉王的?”   “既要除奸,也要扶佐。”德萨满声音朗然。   “为什么?”南宫脸上神色迟疑。   “如今王庭之内,人心不齐,各族之间,各怀异心,后凉若有内乱,必会亡国。我身为后凉护国祭师,怎会坐视不理。”窗外的雪下得越发大了,德萨满遥望那雪,轻轻地一叹:“何况还有一场战事”   战事二字,听来十分敏感,南宫阏氏揣摸其意,突然说道:“这是要与南晋开战?”   德萨满并没回头,声音迟重:“后凉不似南晋,地贫人穷、民风彪悍,今年秋天时逢大旱,各部死掉不少牛羊,本来秋末应有一场与南晋的战事,然夺位之争,让这场战事延后了。”   后凉民穷,每至青黄不接之年,必会骚扰富庶的南晋,夺其粮草,渡过难关。南宫身份尴尬,顿时千言万语困在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 利用天女   十日后,王庭东首的密室之内,地上摆着数十把弯刀。   地上赖布拿着一把正在试其锋芒,他右手拿刀,刀刃朝上,随后左手将一张白纸从空中一抛。那白纸缓缓而下,没过刀锋时,眨眼被削为两半。   赖布收刀入怀朝坐在上首的觉罗博抬手道:“此批兵器刀刃锋利、见血封喉,乃是用南晋运回的生铁所煅造。”   “一共锻出多少把?”觉罗博接过赖布递上的弯刀细细打量。   “全部出炉共八千柄弯刀。”觉罗博积威日重,赖布微微躬着身子,目光并不敢与其平视。   还是太少!觉罗博的手指轻轻地敲击桌面,这仗打下来……   他抬眼望向一直低头的崔图:“南晋商人之事,怎么说?”   “那边重新联系上了,不但答应继续提供生铁,而且还特送一些礼品,这套南晋的骨瓷茶具出奇的好,我就先拿来给王品鉴。”崔图躬身将装有茶具的木盒送到觉罗博的桌上。   觉罗博瞥着密不透风的木盒,随手将刀扔过赖布:“也罢,今日就议到这,你们先散了。”   觉罗博注视着几位胫骨大臣起身,在他们开门的一霎又道:“赖布你去神庙处看看德萨满祭师骨卜的结果出来没有,崔图留下来用这套茶具替我演示一遍南晋的茶道。”   密室内只剩两人时,崔图打开木盒,取出一只用纸包好的瓷碗,随着他手指的动作,纸被一层层的剥落,那一点点细白就慢慢地祼露出来。   一只精巧秀美的小碗呈到觉罗博面前,崔图低头解释:“南晋的骨瓷向被赞为‘白如玉、明如镜、声如罄、薄如纸’,这一套都是湖田郡官窑出品。”   “咚”的一声清越响起,却是觉罗博手指轻轻从碗壁弹过。他对着崔图一笑:“我只对这瓷碗上的万里江山感兴趣。”   白瓷上小小一方天地用蓝色釉彩细细勾勒了城市、人物、田园。崔图凝神看后,指着其景道:“这是今人绘的前朝临安旧迹。”   “我记得南晋前朝的皇帝姓赵,现在的皇帝姓朱,既然皇帝可以换人,那南晋的江山为什么不能换成异族统治。”觉罗博眉梢一扬,秀美的容颜之上戾气逼人,小瓷碗被他牢牢地攥在手心:“崔图我不但做后凉的王,还要做南晋的皇帝!”   自己前半生是替朱家卖命的蛇,后半生是替异族卖命的蛇,早没了国和家,死后坠入阿鼻地狱,可能也不知朝那一方走?   听到觉罗博的野心,崔图面上突然露出笑容,只是他的笑怎么看怎么凄厉。他在一笑中提醒道:“南晋的事,王且记要徐徐图之,方是上策。”   “我知道。”觉罗博将那只小瓷碗又轻轻地放到桌上。   崔图眼里盯着那只瓷碗,慢慢地又说道:“这次南晋商人那边,还有件别的事想与我们合作。”   随后他走近觉罗博,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了一遍,最后他又提高点声音:“虽是合作,对方却额外想要些东西。”   他将一张写满黑字的纸递到觉罗博面前。   “他愿意相帮,冬季的这一仗胜算就大些。这些蝇头小利,给他又何妨。”觉罗博只瞄一眼,就将纸拍到桌上,他突然对着崔图一笑:“他们斗得越厉害,于我们好处就越大。”   争名逐利、成王败寇、不死不休,自己的家人连同自己都是争斗的牺牲品。家人死了,却独留自己。既然逃出来,就要咬回去!觉罗博的话触动他满满的心事。   几息内,崔图压住翻江倒海的痛楚,重新抬头。   崔图的来历自己太清楚,觉罗博默看了他一眼,转头提起另一件事:“你这些天在外,王庭中的祭师已由德萨满兼任,明日你随我去见见他。”   “那位都萨满……”   “可惜让他跑了。”得到燕脂山萨满神庙的支持,觉罗博的王位便有八分的稳固,那位老骗子跑了就跑了吧,觉罗博在哂笑中说道:“左贤王那只老鬼,终于答应再过五日,就会送他的女儿入宫。”   “那别雅……”左贤王的女儿自然是做阏氏,崔图适时闭口,却被口水呛到,咳嗽起来。   很麻烦的事,他主动杀了或是关起别雅,未免叫跟他的人寒心,这种事他已有了主意,觉罗博站起来,带着崔图出了密室。   崔图在门口与觉罗博分开,看他高瘦冷峭的背影带着一帮子侍卫朝西首的房间去。   他不去寻别雅?西首住的可是……   转念间,崔图真觉自己咸萝卜吃多了,他又没混成大内总管,还要操后宫内宅的心。   觉罗博当然不是去寻南宫阏氏的,他打主意要入主南晋后,就准备慢慢地将这位母后尊祟起来,南宫于以后大有用处。   觉罗博停在天女的房门外,撇头对跟在他身后的一队侍卫低低地交待几句。那十名侍卫于是跟走廊里的卫兵站成一排。   觉罗博推门而入时,安索明显惊了一下。   自从她逃跑被抓回来后,屋子里就增加一名侍女,为了防止她再逃走,窗户也用木条钉死,于是屋内白日都要点灯。   只是除了这两项,这十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怕的不是死,而是等死的过程,安索在十天中,日子越过越惴惴。   灯光中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一双大眼睛望向觉罗博:暴风雨终于来了!   其实安索不知道,觉罗博暂时不会对她怎么样,一是天女的神话暂时还要保留,二是要留着她查南晋探子的事。   现在安索又有一个新的利用价值,觉罗博登基没多少时日,后宫的女子极少,除了只能隐藏身份的别雅外,有点地位的能被封为阏氏的就只剩天女。当然天女是可以嫁人的,觉罗博带着阴沉沉地笑容回望过去。   接着他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并吩咐送上晚饭。   两名侍女立即弯着身子关门走了。   经历了初始的惶张后,安索在双手交握中,渐渐冷静。   “小丫头,瞪着我做什么?”黄黄的灯光映照出觉罗博眉梢、眼角阴冷的笑。   安索莫名地觉得她被一条美人蛇盯上了。   觉罗博在安索身边坐下,半是玩笑地调侃:“我是来谈情说爱的。”   什么?安索明显没搞清楚状况,她眼神迟疑地在觉罗博脸上转圈,随后扭头瞅着铜镜里自己的侧影发傻,虽然自己心理年纪足够大了,可这张人脸明显还很稚嫩,而且并不美丽,除非蛇的脑子被驴踩了!   然而脑子可能被踩的蛇笑容在淡化,目光在放柔,他那张恢复成人的俊脸离安索越来越近。   不得不承认对方生得太美,特别是狭长的眼睛,眼角处微微上挑,让那张脸美得于众不同,似暗夜星辰美仑美奂,让人忍不住想靠近黑暗的深处,去伸手采撷那颗星星。   她是在被美男调戏吗?安索的心象落网的小鱼,怦然乱跳间,一片沉醉。   片刻后,南佳和身后几名侍女的惊呼,将安索的醉梦惊破。此时她的身体被觉罗博一只手搂在怀里,她的嘴唇正被其吻住。   觉罗博趁人之危轻薄她,而且还被众人围观!羞臊的安索两掌用力,狼狈地要推开觉罗博。那知她刚一发力,觉罗博敏捷地将她按在地毯上。   对方看起来瘦,然而压过来的身体却若铁塔一般,自己的下半身和上半身几乎无法动弹,他的手似铁钳一把就将自己两只手缚住,空出那只手……   安索听到‘嗤’的一声,就知道坏事,她肩头的棉衣被扯,露出内里白色的中衣,她这是要被……   “吃的放下,滚!”觉罗博的声音低沉嘶哑,象一头发情的蛇。   铛铛,咚咚一连串乱响后,装着银盘里的烤肉和面饼,还有滚烫的羊奶都被放到地上,门被最后跑出的南佳噼地一声关紧。   这可是大事!一名侍女手捂着心口,她腰上的包里还装着金蟮给的银珠,当然她的荷包还可以更鼓。她也不管南佳还再说什么,一溜烟地跑远了。   门一关紧,觉罗博就从安索的身上跳起来,动作敏捷得活象安索方才强了他。   觉罗博将吃的东西全摆到地毯中央的小桌上,就背对安索坐下来专心致致地切肉、撕饼,面容阴霾地开始大啖。   吃到一半时,他突然感觉自己好象生出针尖那么大点良心,冷冷地吩咐:“你也过来吃。”   美人蛇从一什么犯,到变成一吃货,这速度快得跟变脸似的。安索有点懞,若不是衣衫未整,她会以为刚才是在梦里。   吃东西的觉罗博终于让人感觉他有点人气,他咀嚼食物时,两边腮帮子全鼓起来,是恶狠狠的样,活象食物跟他有仇。不过他生得好,就算恶,也是美男子的恶。   安索理好衣裳坐到桌边,一时有些发怔,对方真是吃得太香了!   “呆坐着干什么?”觉罗博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再不吃,就没有了。”   安索将视线转移到桌上。   银盘里的烤肉只剩小半,烤饼也只有半块,于是觉罗博畜生称号里又多了猪的名讳。   化戾气为食欲,安索不客气地将银盘里的烤肉放到自己的盘子里,又撕了一点烤饼,倒了一杯羊奶。自己一面吃、一面大口大口地喝羊奶。   等到安索吃完自己的一份,桌上的东西几乎全光。觉罗博也不管桌上杯盘狼藉,回到方才起座之地,扯过安索平时用的绣花枕头,人直直地一躺,阖上眼睛睡觉去了。   到现在安索总算明白过来,这家伙并不想将她怎么样,只是过来口头上败坏她名誉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 图雅之死   铜人灯上的火苗子,不时扭动跳跃,似人心,总不肯屈从。   安索将碗盘收拾后,坐在小桌子边,盯着自己掌纹发怔。命相学里说人生下来,命数已藏在掌纹中。   冰冷的指尖滑过掌心,她的命是什么?遇上这般不安稳的日子,难道就是她的命?   掌纹上的线看得清,却辩不明。   下雪了,窗外是籁籁的落雪声,伴着安索乱纷纷的心事。   自从有心夺位,觉罗博就再没睡得一夜好觉。眯了一小会后,他不得不带着头痛,满膛怨气地重新坐起来。   安索的身影借着灯光,打在墙上,十分的娇小玲珑,好似多宝格内的瓷娃娃。觉罗博瞄一眼墙上的影子,再瞄一眼脸色素白的瓷娃娃,一种奇怪地冲动涌到脑子里,他突然想将瓷娃娃捏在手心,然后……然后仅此而已。   “坐过来。”他的声音似寒薄的刀锋,一点不客气。   安索偏过头,昏黄的灯光下觉罗博鸢肩豺目,面容冷厉。   今夜注定不能安稳!安索慢慢地挪到觉罗博附近的地毯上,刚一站定,瑟冷的寒意突然从尾椎骨一路飙升到脑门。   安索的神情,让觉罗博似乎甚觉满意,他指着身旁:“坐到这里。”   安索坐下后,几乎一下就要跳开,因为觉罗博的手突然伸到她脸上。   “你……”她外强中干地咬牙。   觉罗博皮笑肉不笑:“还没我生得好,我会轻薄你?”   一息间觉罗博收回手,指尖摩挲,又笑了:“皮肤比起后凉的女子是要嫩一些,不过仅此而已。”   摸个毛线!安索恼羞成怒,瞠着觉罗博愤愤不平:这货简直就是一龟毛,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安索表情愤怒,却又只能似瓷娃娃一般安静地坐着,这让觉罗博觉得煞是有趣。他拿眼睛瞥着她,慢慢地唇角抿上笑意。   气氛好怪,安索错开眼睛。   丫头的眼睛生得不错!觉罗博睫毛一动,蓦然心跳快了。他不自觉地想,这个女孩不说话时,沉寂得似草原深处被丛丛蓊郁的草所掩盖的一湾静水,走近了才能发现那水寂寞地映着蓝天、白云,明得发亮,清得涤心,静得让人揪心。   霎间的动心,说不清楚、道不明白,来得毫无理由,只不过这一夜太过索乱,觉罗博压根没有意识到。   他们就似二维世界里两根直线,你从白纸的这一头出发,我从白纸的那一头出发,之后相交于某一点,在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行,从此后再无交集。   冬夜,茕茕的灯火中一室阒静,当困意袭来时,俩人提防的心都各自放下。这一夜对于觉罗博竟是出奇的好眠,沉得连梦也无。   木蟮提着羊皮灯笼过来寻金蟮时,天女房内灯灭了。   “回吧。”   雪夜的冷刺人心的痛,金蟮在壁角站得久了,痛得都快失去知觉,以至于好半天才对着木蟮的话有反应。   回吧,主人还在等消息,金蟮抬了一下脚,却又放下,传的话一直沉在肚内,她连那间房间都不得靠近,回去后,又怎么跟主人交差。   少不得落下一通打骂,这是她的命!金蟮咬咬牙,道了声:走。   雪还再籁籁地落,灯笼的光映到地上,将俩人的影子拖得纤弱不堪。   东首的房内,图雅裹在厚厚的皮毛中,坐地毯上。她没有朝入屋的金蟮看一眼,但是金蟮心动战瑟了,她噗地跪到图雅面前,低声道:“奴婢,无法靠近西首的房间。”   缠在手指上的赤珠,若血般灼目,图雅视若无物地玩着珠串。良久后,图雅抬头冷冷地吩咐:“起来吧。”—不过没用的东西,她今儿懒得动弹手指头。   金蟮下意识地摸着耳朵,难以置信自己的运道,还是一旁的木蟮赶紧将她扶起来。   “我老了?”图雅拿起床上的铜镜,问得却是身后的银蟮。   “主人正值青春鼎盛,似那怒放的西番莲,无人可以比肩。”银蟮揣着的心事涌到脸上,怕图雅在铜镜里看到自己的脸,她连忙低头,语气十分恭敬。   “比天女如何?”   “天女好比草原上的野菊花,普通得近乎于白水,主人容貌明妍,与她是云泥之别。”   这位银蟮说话就象枝头的百灵鸟,自她来后,总得主人欢喜。   主人还未洗漱,按着银蟮之前的吩咐,金蟮默默地拉着木蟮出门打水。   秾妆艳服下,图雅又捻起一朵丝绸做的红花戴在发辫上,更衬得她的美是滴到水中一团脂胭,秾艳地化不开。   然而镜中的人,眉头却拧成绳状:“那他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她?”   “王来主人这里时,从来都不过夜,可是今夜他却借宿天女房中。”话是服侍觉罗博的侍女教她说的,务必让她将图雅身上的炉火烧得越旺越好。   .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什么,银蟮并不知道,只是隐约觉得这是在推图雅下火坑。这事多少有点伤天害理,银蟮心虚地眼睛朝左右一扫,屋内的其她侍女早退了下去。   一瞬间,她的心又硬了:“王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他极有可能娶身份高贵的天女做阏氏。”   “那女人是假货,我见过她!”   一用力,赤珠内的丝线断了,珠子在屋内咕碌碌地滚了一地。发疯的图雅面容阴戾,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   她握紧拳头,目光狰狞:“我绝不允许他娶别的女人!”   银蟮突然被她的表情吓住,停顿数息后,才耷拉下眼皮,用眼角下面的余光瞥着图雅,低声建议:“主人可以先动手的。”   先下手为强,怎么忘了这句话。狠决的光从图雅眼中射出,就好似银蟮是她的仇人一样,她盯着她道:“银蟮你出个好主意,我一定重赏!”   “用毒什么的,反容易让人寻到把柄。”银蟮故意斟酌了一番,才又道:“主人可以去寻天女理论,到时争执起来,难免有失手。那时我助主人一臂之力,杀了她,一了百了。”   图雅眼睛微微一眯,银蟮的法子,在脑中左右来回的摇摆。   “王对主人有旧日之情,天女真有什么,王一定会原谅主人的。”银蟮撩拔着,又加一把火:“若是等到王娶天女为阏氏,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高炽的妒火烧起来,图雅变得愚蠢。她转身,双手抓紧银蟮的肩头,目光狰狞地盯着她:“你去做些准备,我们明日就行事。”   杀了天女,可是重罪,主人可以没事,但是她们这些下人?忘了拿水铫子重新返回的金蟮将手停在门上,若是再用一点力,那门就开了。她吓得气都不敢出,大冬天的,后背凭白激起一层冷汗。   这个银蟮可不是一般人,金蟮心中嘀咕着蹑手蹑脚地走远了。   揣着别人阴谋的金蟮一夜未曾好睡,直到翌日。   “你的眼睛。”木蟮指着她的眼睛低低地惊了一声。   不用看,也知肿了。金蟮难得机灵地说了一句:“昨夜让雪风吹伤了。”   正在用饭的图雅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就让她留下来守屋。   早饭在无声无息地结束,金蟮一直企图告诉木蟮小心,但是没有机会,最后留给她的是一行人匆匆的背影。   到了晚上,有人告诉她发生的事情。图雅疯了跑到天女房中企图行刺,被南宫及时阻止。觉罗博将图雅关到最南面的空房子里。   自那以后,金蟮再也没见到图雅,最正统的说法是王将她送到燕山的萨满神庙内,但是侍女们在私下流传的却是王当夜就亲手处死了图雅。   当然,金蟮也没再见到木蟮、银蟮等一干人。她们就象清晨间草叶上的露水,转眼就不见了。   两日后,金蟮也死了。死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小时问过母亲几句可笑的话:人既然要死,为什么又要生?既然能活着,为什么又要处处受苦……   图雅的房间,东西全部搬走后,空得就象没人住过,空得就象她们从没来过这世上。   五日后,觉罗博于王庭迎娶左贤王的女儿为明察阏氏。   北方的冬日,一大早太阳就出来了,映在厚厚的积雪,视野之内皆是白茫茫一片,然越朝王庭里走,越有些不一样。   宫人从昨夜就开始筹备婚礼,取大红的绸缎裁成两尺宽的条幅,绕着游廊贴了一圈,于是素日灰冷暗淡的王庭便有了几分喜色。   西首游廊上,白芷应声开门,侧过身子让安索进来。关门时,满满的红艳还是刺了她的眼睛。   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图雅的事闹得那么厉害,就算大清洗也总会余得蛛丝马迹,白芷定了定神,脸上的一抹哂笑到底被她藏在了嘴角下。   “这奶茶有股膻味,我也是过了好些年才喝惯的。”南宫端着奶茶,朝着坐在桌对面的安索一笑:“难为你小小年纪一喝就习惯了。”   安索晃晃手中的杯子,黄黄的、酽酽的奶茶,有点似前世的酸奶。她回笑道:“那边的世界里,小时候我喝过好多次这样的,不过那边是凉的,这边却是热的。”   “若不是师父万分肯定,我绝不会相信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南宫淡淡地笑着:“我们也算是有缘人了……”   安索一面喝茶,一面回答南宫的问话,突然一个想法冒出,南宫是在试探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逃出瑞京   她早就安排好了,不然南佳和另一名侍女不会被拦在门外,,安索有些码定地望向南宫阏氏。   “这奶油的酥皮点心还是不如南晋那边做的地道……”安索一出神,南宫立即察觉。她将话头一停,随即调侃道:“小丫头,听烦了?”   安索一惊,连忙垂下眼敛。稍纵她拿定主意,重新抬头,语气坚定地道:“公主即有事,不妨直说。”   以为今日要兜兜转转说许多的废话,那知安索直截了当,南宫眼神一怔,随即笑了。她且不忙回答,眼睛一抬朝安索身后的白芷点了个头,那白芷当即站到了门边。   猜对了!安索深吁了一口气,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此事十分凶险,就不知道小丫头有没有过人的胆识?”南宫收起微笑,面容骤然严肃。   “风险越大的事,就越有极大的好处。”安索思忖片刻,将攒起的眉头放下,朝着南宫道:“公主说了弊处,不如也将那好处说来听听。”   “小丫头,倒有几分聪明。”南宫不再犹豫,甚道:“我助你逃出瑞京。”   天下不会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她和南宫没有什么交情,安索依着前世的经历,小心地问:“公主要我担的风险是什么?”   “马上要打仗了。”南宫突然悠悠地说了一句。   “后凉和南晋?”安索揣测间眉头一扬。   “后凉要偷袭南晋的边城大兴,你替我将这个口信送到南晋军中。”南宫一直合着的那只手掌翻开,一方白玉印信就摊在手心里:“这是我的印信。”   南宫手一动,印信落入安索手中。   这是逃出的机会,不能放弃,但是安索瞄着手中的印信,印信的那一头还沾着点印油,红生生地刺人眼睛。   作为逃兵她是不是已经被通报了?如果再跑回去,就算报信有功,弄得能好功过相抵;弄不好,打一顿都是轻的!安索骨鲠在喉,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安索的沉默,让冒险的南宫心中一突,要不是俩名侍女都不能离开瑞京,要不是手中实在无人,南宫说什么也不会挑安索。   当然安索的来历和现在的处境,南宫是从各方面打听出七七八八,又思虑良久后,才决定用安索这个人的。   既然有胆子冒险,就要有勇气承受失败的结果。南宫转动着手上的杯子,淡淡地笑道:“怕了不成?怕了也可以不答应。我也不瞒你,只要你老实待着,留在这里,也能平安到老……”   “有些怕。”南宫都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安索决定实话实说,便将女扮男装北上寻医,怎么被迫入军营,怎么逃走的事,后来又怎么个弄了个乌龙的天女身份说个七七八八,当然有一些重要的,比如她穿越来就被人追杀,以及关冉这个人她提也未提。   南宫心中的疑惑解开,却不得不道:“这事倒有些麻烦,若是依我先时的公主身份书信一封倒可替你求情,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我身份尴尬就算写信,镇国大将军也未必认账。”   “公主放心,我只是担忧,并没说不去。”安索抬眼又道:“我身上毒一年之内必要寻讷言解毒,否则有性命之忧,逃走于我而言是一条生路。”   这件事是成了,南宫缓缓颔首又道:“三日后的傍晚,你将这药下到侍女喝的水中。”   南宫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小瓷瓶,她对着安索道:“这是迷药百日醉,统共就剩这小半瓶了。”   安索接过,转动着瓶身,又用鼻子嗅了嗅。   “这药无色无味,只要在杯子放一点就能让人睡了十几个时辰。”南宫又指着身旁的白若道:“到时,白若会在窗外接应你,由她带你出城,出城后一切就靠你自己了。”   事情说完了,外面的南佳只怕也等急了,安索放下手中的奶茶杯,告辞而去。   白芷送了安索出去,过来收拾,一摸那杯子才发现里面的茶早凉了,故对捧起杯子的南宫道:“公主换杯热的。”   “也好。”南宫由着白芷将杯子收走。   天冷了,屋子火炉上银壶中热的是奶茶。壶里的奶茶一沸,整间屋子都弥漫在奶和茶叶的香醇中。   白芷弯腰从火上提起银壶,再抬头时,刚好撞上火炉上方的架子上挂着的一串后凉特有的银铃铛。描着草原红花的银铃发出好一阵叮叮铛铛悦耳的音符,没有人说话,即便停了也余音袅袅许久。   白芷不忙倒茶,她深吸了口气,突然转身道:“我知道这话不当问,不该问,可是奴婢心中不明,不得不问。”   “说吧。”白芷这几日盯着自己都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南宫大约也猜着了,故而随她问。   “公主已是后凉的阏氏,而且现在的后凉王对公主十分尊祟,这次的事若是被发现,公主的地位……”若芷的话没说完,就被南宫打断。   “我知道,自我离开南晋,就该与那边再无半分关系,这信也不该传。”南宫话锋一转,神色沧然:“可是我也是南晋的公主,从出生到十七岁一直都住在那里,我做梦也忘不了它。”   “奴婢明白了。”白芷微微低下头,面上似有赫色。她提起银壶,重新倒了大半杯奶茶来,端给南宫后又道:“是奴婢多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南宫接过杯子不喝,只拿来暖手,她朝着白芷一笑。   南佳总觉得自从上次她请南宫过来救天女后,天女的行为就有些怪怪的,然而她又说不出哪里怪。   南佳将端来的晚饭一一摆在安索面前,她心中有事,就出错,多拿了一只空碗上桌。   安索见她放回去,因道:“再去拿一只碗和两副勺子过来,这些东西份量足够,一起吃。”   自从图雅闹事后,南佳她们再不敢轮流到厨房去用饭,都是安索吃完了,俩名侍女再吃下剩的。新来的那名侍女性子单纯,听完话就乐颠颠地跑去找空碗,找不到就道:“南佳姐姐,我记得我才来那天,你说这边柜子里有一处放碗来着。”   安索几乎不端天女的架子,南佳不疑有它,只当成安索奇怪行为的一种。她起身过去,俩名侍女都弯腰背对着安索,于墙边的一排柜子里翻找银碗。   这已是第三天,这三天安索一直在想怎么下药,她可没干过这事,本来想好的,等吃完晚饭支出机灵的南佳后,再动手下药,可机会提前来了。   安索忐忑不安地将瓷瓶里的药滴入滚烫的羊奶里,她的手刚好在南佳回头的一霎放开壶盖。   安索讪笑着,未收回的那只空手装作挥手状,招呼她们过来。   事情进展顺利,两名侍女如约倒下。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安索拿出准备好的凿子,一块块地轻轻凿开钉在窗户上的木条。等她打开窗户时,白若已经在寒风中等她大半个时辰。   俩人都没说话,白若扬手示意,让安索跟上她。俩人猫着腰在一尺多宽的石条上摸索着朝前挪动。   好在这是个星月皆无的夜晚。又因着这几天是觉罗博娶亲的喜日子,士兵跟过节般喝酒吃肉,岗哨比平时松懈了许多。   安索直到逃出王庭,走出瑞京城,揣着的心才略略放下一点。   出了城天放眼之处皆一望无际,白若策马带着安索一通狠跑,终于在一条冰封的小河前停了下来。   “我只能送你到这,干粮和换洗的衣物都在马鞑里,下面的路按我告诉你的方法,朝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走,要是路上遇见人就装哑巴。”白若让安索抓紧疆绳,自己跳下马来。   安索穿着厚实的男棉袍,又在外面套上羊皮袄,因着冷,又因着一夜未睡,脸色十分灰败,然而一双眼睛却是又清又亮。   白若昂头望着她,脸上露出送别的笑容:“路上保重,我们后会无期。”随后她拍拍白马的脖子,在安索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安索没有调转马头,她坐在马上深吸一口气,默默地道了声:保重。   过午后,瑞京王庭的神庙。   在南宫进来后,德萨满收起冥思的姿势,却依然闭着眼睛。他对着南宫的方向说了句:“来了。”   南宫在离德萨满一丈远的地方停住,唤了一声师父后,便讷口不言。   神庙在王庭的最北面,平时除了打扫的人,几乎鲜有人至。空落的大殿内,南宫的心在不安定中跳动。   默然良久后,德萨满阖上的眼皮打开了,一道精明锐利地目光停在南宫身上。   他缓缓地道:“南宫,白若死了。”   “白若怎么会死?”   “她私处出城又回城,被守城的士兵抓住又试图反抗,自然被乱剑砍死。”   南宫陷入沉默。   “南宫你做了什么,难道凭我的能力,还会不知道事情的大概?”德萨满审视着南宫,语气骤然严厉:“你对不起后凉,对不起阏氏的称号!”   “师父寻我来,是为了和我摊牌,让我自裁?”南宫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悲色。   “不,你还是南宫阏氏,还是我的徒弟。”德萨满神色严肃:“以后还会被尊祟。”   “南宫出卖了后凉,师父和后凉王为什么要如此待南宫?”这样的决定让南宫夷非所思。   “南宫你还是坐下吧。”德萨满声音平淡:“如果,你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受惩罚,就好好坐下,让我来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逃亡途中   倏然南宫心中顿住,她见识了过多的阴谋,这一次、这一次……   她的牙齿咬紧上唇,微微低头坐到了德萨满对面的位置。   “南宫你现在吃着后凉、用着后凉、享受着后凉母后的待遇,心里就该向着后凉。”德萨满面无表情地道:“可你不肯,你以为你使手段、出银子让人打听消息,觉罗博会不知晓?”   南宫骤然抬起眼睛,一道冷芒从她眼中闪出,可就在一霎,她又垂下眼敛。   德萨满瞅着南宫,目光大有深意:“南宫你传回去的消息,是觉罗博和我故意透露给你的,那个消息有误。”   “我明白了,战是会打,只是不是大兴。”南宫突地抬起眼睛,盯住德萨满,扬眉道:“师父知我心怀南晋,那日怕也是故意跟我提起要打仗的。”   “的确。”被揭穿后,德萨满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南宫你我立场不同,我身为后凉人,自然要为后凉考虑。”   “将这样的消息传回去,所以我南宫反倒成为后凉的功臣。”她始终是一名棋子,只不过由南晋的变为后凉的。南宫面色苍白,悲意在眉宇间一闪而过,尽管还是眉目如画,然而却已带上沉沉的老态。   冬日刚刚过午,一阵狂风后,铅灰色的云朵层层压下来,仿佛天都要落下来,光线在极速地变暗。安索按着大致的方向,骑马奔波数日,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后凉和南晋的交界处。   翻过前面高处,会不会看到客栈?没有干粮的安索,疲惫的精神一掁,策马赶得更急。   尚锡靠在树干上,嘴里嚼着一日前带出来的干粮。他的身子和马都藏在野树林里,虽然林子里叶子都落尽了,但从高处望过来却是看不出行迹的。   几名斥候锋散在周围,和他一样都在吃午饭。   “校尉,都跑了一天愣没见到放牧的,这情形有些不对啊?”他们几个都穿着便装,打扮成旅人模样。那个唤尚锡老大的,问完后,吞完最后一口饼子,拧开水囊大口喝水。   是不对,应该是从秋天起就有些不对。夏天的时候,后凉发瘟役死了不少牛羊,依照往年的经验,秋天时边城就该不太平,可直到现在后凉都未动一兵一卒。   前些日子在边境放牧的后凉人跑到哪里去了?尚锡瞄了一眼,树枝上方划出来的一方灰沉沉的天空,压抑从心底升起,无端地在他嘴里激出一股咸腥的味道。   “有人!”守在最边上的斥候锋轻轻地喊了一嗓子。噌地一下,方才还懒散的几名斥候锋立即象猎鹰般机敏地直起身子。   高坡之下是野树林,绕过那片林子再看看,安索勒着疆绳极目远眺,未及细想,打马前驰。   “来了。”最前面的斥候锋一声断喝,刀光从安索的马蹄下闪过。马失前蹄,安索脱手从马头朝前翻落,眼看就有摔断性命的危险,那知一只手从侧空伸来,一拉、一拽,一挡,卸掉了安索身上大部份力,虽然跌得很痛,人却全须全尾。   “是你这个逃兵!”尚锡俯视着安索,一朝认出后又加一句:“是你这个奸细!”   是朝着大兴城的方向赶路的,怎么会撞上尚之涣的人?安索瞠着尚锡那张尚未长成的国字脸,暗叹一声天杀的运道!   “杀了!”旁边的斥候锋晃动着手上的弯刀。   他们要在边境一带连续侦察三日才会回返军中,带着人实在不方便,尚锡蹙眉瞥着安索,目光在游移之间。   “问完了,再杀!”另一名斥候锋看了一眼安索:“这小子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一定藏有秘密。”   南宫让她传的话本来已放到嗓子上,这一句后立即被安索改成:“我不是逃兵、也不是奸细,我是南宫公主派来报信的。”   “什么话?”尚锡黑沉沉的目光在安索脸上转,二十年前南宫公主远嫁后凉的事,他从小就听说过。   “南宫公主要我亲自面见将军,才能一一秉告。”安索眼睛都不眨的,将事情说得半真半假:“我一直是南宫公主的人。”   “难道你之前的留在军中,也是南宫派你的?”   尚锡追问下,安索差点露出惶张之色,她干脆闭紧嘴巴装起深沉。   斥候锋都是狠性子,见安索不答,抡起刀背就要砸上去。   “别出声!”众人随着放哨的那名斥候锋所指之处望去,一队骑马的后凉人突然出现在野树林外的另一个方向。   身形魁伟、便衣、弯刀、弓箭……还有马蹄上裹着的软草,尚锡与几名斥候锋交换眼色,几乎可以认定这是后凉派出的一队探子。他们所骑之马皆为高头大马,顷刻间便离野树林越来越近。   牵马潜入林中深处已是来不及了,尚锡做了个手势后,将手上的虎牙枪插回背上,反手从褡裢中摸出数十枚套袖箭。   得了招呼的斥候锋,各自握着暗器,就等着人再靠近一点。   冬天的风干冷地刮到人脸上,又呼呼地朝下一人冲去。尚锡深吸了口气,骤然间眉头就拧紧,这风是从他们这边朝对方那边吹过去的,这么强的马汗味,对方会不警觉?   就在这时,对方已勒住了前行的马。   暗器不在射程之内,反而是对方的弓箭有可能射过来。尚锡的手势一换,众人又将刀提在手上。   对方有十二人,自己这边只有七人,尚锡虽是担心打不过,但也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他一言不发地将安索扔在马背上,翻身上马,手执虎牙枪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跟他来的斥候锋都年纪尚轻,有股子敢打、敢冲的狠劲,跟着翻身上马,随在尚锡身后朝树林外冲。   明明对方人多,不想着怎么逃,却想着应战?安索大骂蠢材时,尚锡已冲到那队后凉人面前。   安索身形矮小,倒也不碍尚锡的行动。他端着虎牙枪,枪尖向上一挑,有若鹰击长空般直袭向排在队伍最前列的后凉人。   后凉人本已疑心,早就操刀在手。此时见状,为首的后凉人是头目,他横刀一格,企图挡住枪势,并大声朝身后的另一名后凉人喊话,让其帮着围攻。   风声过耳,眨眼间刀背与枪杆撞在一处,呯地巨响,让骑着马的俩人各自退后。后面的后凉人被前面的一挡,也跟着朝后退。   后凉兵果然孔武有力,尚锡退后一步。   这个小子天生神力!那后凉兵却退后三步才勒住马的疆绳。   尚锡拉紧疆绳策马向前再战,他右手下压,枪杆平平荡起,枪尖有若出山猛虎,狠狠地扎向对方的腹部。   后凉人从方才的一击中回神,此时一人从正面防御、一人从侧面进攻尚锡。   尚锡左手突然放开枪杆,一抬间,两枚袖箭从左袖射向侧面而来的后凉人,左手再一晃又握枪杆,枪尖改扎为撩,撩向正面那人的马身。   身后的六名斥候锋赶到后,后凉仗着人多,立即采取两两围攻的架式,双方刹时混战一处。   尚锡一杆枪舞得虎虎生威,倒也挡得住围攻他的两名后凉人,只是马上多了安索,马匹吃重,转动起来不及对方灵便,眼看对方一刀过来没伤到尚锡,倒险些劈到自己大腿,安索唬得胆颤心惊。   九死一生地逃出来,安索可不想光荣。她坐在尚锡身前,双方间一来二往是体会得惊心动魄。方才的暗器差一点要了对方的命,为什么不接着用?安索不解之下大喝一声:使暗器!   后凉长于马战,更何况以二抵一,时间一长,南晋这边要落下乘,尚锡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这一声来得恰是时候,霎间他也跟着大喝道。   顿时,袖箭、飞刀、峨眉刺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无孔不入地袭向对方。后凉兵手上的弯刀护得了头、护不了脚,护得了人、护不了马,十有七八中招。   转瞬间,南晋人军心大振。   侧面的后凉兵一刀格飞前面的两枚袖箭,却被尚锡连珠射出的第三只袖箭伤到手肘,紧接着第四只袖箭又击中马蹄,战马吃痛,噗地一声向前跪倒,将人甩飞在马下。   必须速战速决,尚锡一记狠招青龙过海,将前面防御的那名后凉兵从前胸到后背刺过对穿,枪头回撤之时,受惊的战马拖着浑身是血的后凉兵落荒而逃。   他调转马头,朝着落马奔逃的后凉兵冲去。那名后凉兵跑动间,突然兴奋地大叫。   安索凝神,在目光的最远处,骤然出现二十几名后凉兵。他们排成一队,正朝这边打马飞来。   尚锡那容敌人再叫,袖箭抬起,一箭正中后心。那名后凉兵一个仰倒,再也没有动弹。   尚锡顺手回枪横扫,又帮着解决围攻斥候锋的一名后凉兵。   “校尉,我们……”那名斥候锋道。   身边的后凉兵死的死、逃的逃,但自己的斥候锋里有三人受伤,远处的追兵正在迫近。再不逃便来不及了,尚锡不敢恋战,带着斥候锋朝树林内撤。   北方的树林,林内甚为疏阔,容得下马匹奔驰。   尚锡是最后一个撤的,听到后面追来的声音,他策马的速度越来越快。   两侧的树枝不停地从眼前飞掠,安索揪紧马鬃,身子贴紧马背,感觉五脏六俯都要从身子里飞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 逃犯安索   奉州城内车水马龙,繁华依旧。安索重新踏入将军府的一霎,直觉恍若隔世。   “走吧。”尚锡在前面催促。   逃开追兵后,一路上尚锡倒也没为难她,比如说现在没将她象嫌犯一样押着走。安索收回目光,跟上尚锡的步伐。   尚之涣没在营中、没在大堂审问安索,而是将地点设在书房。   安索跪在地上将南宫要带的话说出,并奉上印信。   尚之涣瞥了一眼刻有‘南宫’二字的白玉印,随后不苟言笑地瞅着安索,沉声问:“你跟尚锡说,一直以来你都是南宫公主的人?”   “是。”安索微一沉吟即道,可惜她低头回话,没看到尚之涣若有所思的眼神。   尚之涣将南宫印信抛到一旁,随后身子一仰靠着椅背,扭头望向尚钎:“你来问。”   怎么不叫我起来,安索隐约间感受到尚之涣语气中的不善。   审人通常都是自己唱白脸,今天尚老虎将红脸的位置让给了自己,他这是要干嘛?向钎想着事情,眼睛却盯着安索。对方收紧拳头的小动作,被他观察得仔仔细细。   “二十年前只怕你还没生,如何能随南宫远嫁,如何成为南宫的人?”尚钎负着手装起老虎,语气中自然加了两分凌厉。   谎言,永远真不了,安索发现自己聪明过头了,她在惊悉下又圆谎道:“我是南宫公主的宫人到了后凉,出嫁所生的。”   嘿嘿,尚钎差点没笑出来,南宫公主的事,早有人传回南晋。他收起待笑不笑的神情,板着脸喝道:“随南宫公主远嫁到后凉的宫人,未及三个月只有两名宫女活下来,那两名宫女未及半年就随南宫到燕脂山的萨满神庙修行,何来出嫁之说!”   她真是越作越死,越描越黑!安索倒抽一口凉气。   “在琅邑你主动混入烈武军的,其后两次刺客来袭,你都在场,最后事情败露你又私自逃走。”尚钎侃侃而谈,大有咄咄逼人之势:“说!你究竟是谁,谁又是幕后主使?”   天杀的!我什么时候主动混入烈武军的?白的说成黑的,我是被不要脸的将军大人逼着加入的好么。我不过为了自保撒点小谎,你就拿几顶大帽子压我,安索气狠狠地想跳脚。   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活下去就得冷静,现实的她只能在横眉怒目中努力控制情绪。   本来只是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那知这小子越扯越有疑点,尚之涣难得唱回白脸,他僵硬的嘴角好不容易逼出一丝笑来,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安索:“如实招来,你的罪行不但可以大大的减免,而且还有丰厚的赏赐。”   怎么听、怎么都感觉象是皇军在诱供,听着都假。安索猛地一抬头,对上的是尚之涣那张表情颇不到位的脸。   戏不能乱唱,角色不能乱换!将军的话和表情假得尚钎牙都快酸掉了。他装摸作样地掏掏耳朵,摸摸下巴,好不容易将想笑的面部神经全部掐灭。   这眼睛瞠得……   小崽子是打算视死如归?尚之涣端然而坐,目光若炬,不自觉地将角色从白脸自动退回到红脸。他啪地一甩脸子,喝道:“拿刑杖,打到愿意说为止!”   “方才交出来的印信可证我是代公主传话之人!”对方是揪住错处不准备松口,安索急了。   尚钎再溜一眼印信,接着笑里藏刀地瞥着安索:“这印信谁知是真、是假?就是真的,也未见得是公主给你的!”   我可是被坑了!如果南宫就在眼前,安索真想抱住其大腿猛哭一通。   “过来把裤子脱了,趴下!”向锡倒提着刑杖,棍子在地上一杵,那声音分外刺耳。   没听说过,还要主动过去受打的。穿着男装的安索将手护到腰部:她的裤子可脱不得!   她瞅着向锡,诚实地愤然道:“我若是奸细,怎么会一点本事也无,就这么轻易被你们捉住!”   这话说得多实在,向锡向前欲抓人的手就停在半空,他朝向将军道:“我还是头一遭,遇上这么差劲的奸细!”   “小子,就算不是奸细,凭你是逃兵、凭你方才撒谎,就该受罚!”向钎朝向锡努嘴,示意他动手。   “别脱裤子!”安索被按住时,嚷出这句话。   “都是爷们,有甚好怕的!”向锡嘻嘻一笑:“难道你的屁股是金做的,我们就看不得!”   他手扣在安索腰上就要动手。   “你这遭瘟的!安索的话没骂出,窗外忽然传来噗地笑声。   这声音好熟,可惜安索无法仰头张望。   外面那个声音朗声道:“亲军都督府左卫使求见镇国大将军。”   尚之涣朝尚锡递了个眼色,于是安索后颈一痛,便人事不醒。   屋内人未动,窗外来人却已绕到门口,他几步进屋,行礼中递上腰牌。   尚之涣看也未看,离了座椅,直接将腰牌扔回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句:“装模作样。”   “见过镇国大将军。”来人一笑,身子立起来:“怎么说都是今时不同往日,官大一级压死人。”   尚之涣行到近前,突然伸腿一扫。来人脚尖一跃,灵动间身子飘至窗台处,跟着随口嚷道:“师兄,就是这样待客!”   “谁叫你偷听!”尚之涣一击未中,当即恢复如常,朝来人冷哼一声。   将军从来都是四平八稳的样,方才是眼花?尚锡迷糊间,就被尚钎拉着,带着安索一并退出。   尚钎掩好门后,又吩咐院中军汉上茶。   屋内尚之涣坐到两边的梨木高背椅上,对着来人不苟言笑:“过来坐下。”   来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从怀中掏出一份敕令递到尚之涣手中。   敕令上书:‘今着亲军都督府左卫使关冉暂为烈武军副指挥,归镇国大将军麾下听令。’尚之涣拆开凝神细看后,嘴角微弯,瞄向关冉却没有说话。   关冉不以为意端起茶杯,冲着师兄讨好道:“我们一别之后,师兄风采更胜往昔。”   他与关冉都同出南晋桃花谷太一门下,又是同一位授业恩师。他入门八年后,关冉才拜入门下。瞥着当年那个小屁孩,如今人模狗样的客套。尚之涣纵是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的,也不由得又哼了一声:“别以为是我师弟就可以偷懒,在我麾下就得老实干活。”   “那是自然。”关冉一笑:“不过干活之前,还请师兄放过之前那小子。”   他与安索在地动那日分开,他被雪埋在半山上,醒来后,在白水山上足足搜了五日,也未寻到她,那般心痛关冉至今记忆犹新。那时他扪心自问,为什么要痛,他跟她并与多大的关系,他跟她也不是一路人,然而痛就象朔月后夜里的汐水来了就来了,怎么都挡不住。   安索既不会替南晋卖命、也不会替后凉卖命,关冉凭直觉相信她不是奸细。然之前他遇上她的事,越解释越不清楚,关冉不打算说出来;再加上这是军中,他也不能说出安索实际是女孩的事;而之后她遇上的事,他一无所知,这些事……   就由他私下弄清楚,再来告诉师兄,关冉打定主意后,将与安索相遇的喜悦再朝下压了压。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撩了一眼师兄,见对方毫无反应,于是又淡笑道:“我与那小子有些缘份,她说话、行事有些不着五六,难免招人怀疑,师兄大量,就将那小子交到我手上吧。”   “凭什么?”陷入沉默的尚之涣突然来了一句。   对此关冉早有准备,他笑道:“师弟登门,师兄总要给些人情的,更何况之前将军遇夜袭的事,那可都是我报的信。”   尚之涣瞥着悠闲捧着茶杯的小师弟,眼皮朝下一垂,心中默道:原来这小子在这等着。   亲军都督府为御用拱卫司,是帝察听、侦查各地之耳目,小师弟身为左卫使,之前两次遇刺都是亲军都督府的人示警,其后自己与小师弟作为敌对双方还打上那么一架,这人情可是……   再加上安索那小子是奸细的可能性极低,尚之涣默了片刻,随后沉声道:“也罢,她的事就由你去问个明白,再来报我。”   “如此,多谢。”关冉捧着茶,这时才饮上一口。   瞧那点出息,尚之涣浓眉微微一扬,嘴角挂出一丝哂笑,然不过霎间,他又恢复成正容亢色,跟着说起正事:“南宫公主传话后凉预袭大兴之事,师弟可有看法。”   “南宫公主心怀故国,传消息回来,这事可信;然公主去国多年,世事变化莫测,消息的真假就难已测定了。”关冉一扫方才的吊儿郎当,倏然间也变得侃容正色:“不瞒师兄,我前些时候从白水山归来,对后凉的情形略有所知,后凉自新王觉罗博登基以来,大有异动之相。”   尚之涣回到书案旁,点着之上的地图:“战事可能迫在眉睫,我们与后凉交接共有三座城池,奉州、大兴、云丰,现在唯一疑惑的是,不能确定后凉会从哪座城池进攻。”   关冉随他起身,此时立在旁边点住地图上的云丰:“依我之见,此处绝无可能。”   从地图上看三城连成一线,云丰在奉州、大兴之后,位于最北面。然云丰城位于燕山系列山脉的最南端,城池依附于天峰山和云峰山之间的平凹处而建,两峰峭拔直立、高耸入云,绝无攀爬可能,历来是易守难攻之地,何况冬日大雪封山,所以……   尚之涣点头道:“后凉兴兵之事,云丰城顾老将军一直与我有书信往来。”   “大兴和奉州两城,师兄如何看?”   之前斥候锋传回的消息,后凉左贤王其部在大兴境外百里处集结;南宫公主传回的话虽难辨真假却也直指大兴。然尚锡他们却在奉州与大兴交界处遇到后凉探子,尚之涣手指在地图上大兴的位置上一圈,抬头望向关冉:“威虎军卢将军前日传信与我,言及大兴城外、城内情形堪忧。”   大兴城与奉州一样位于平地,城外一样都是无遮无挡的大草原,向来都是易攻之地。只是去年的战事发生在大兴,大兴城内各项防备都还没有恢复,威虎军的军力相较于烈武军又是那么……   扯那么多废话都无用,卢胜陈述的最主要的一条就是四皇子现在戍边在大兴,战事一起,事关皇子安危,你烈武军倒是派不派兵过来帮着守城?   信的原话当然不是这般琐碎,但意思却是这样。关冉从尚之涣手上接过信,看得嘴角直想抽搐,比起卢胜,他在师兄这里就得领一张好人卡。   派兵走,假如后凉从奉州进攻,奉州兵力不足守卫城池的风险非常大;不派兵,假如后凉从大兴进攻,那么……   怎么着,都是一个死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奉州城失   冬天日短,过午后光线就淡成浅灰的一片,映在窗外残留的雪上,没出透骨的寒。从屋里的窗户望过去,对面重檐屋顶未被雪掩住的部份露出青黑的砖色,以及下面涂满油彩的飞檐斗拱。   有些不明白身在何处?安索醒来就跪在床上,双臂趴拉到窗口,向外打量。只是刚一跪好,就感觉后颈痛得厉害,记忆慢慢回来,原来自己是在将军府内。   院子门被推开,前面领路的是将军府以前看门的士兵,安索多少有点印象,而后面跟着的人……   以至于安索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都能出现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关冉瞅着床上的安索,笑嘻嘻地反问。   “这是烈武军新任的副指挥使。”士兵插言。   他这是上演的古代版的谍中谍,无间道?安索的手在空中指着关冉,顿时无语。   士兵将提篮放到桌边,朝关冉一行礼便退出去。   关冉大敕敕地坐到屋内其中一把椅子上,瞥着抱着被子龟缩在床上的安索道:“过来,先把饭吃了。”   他们之间多少还算有点信任,安索吞下口水,她的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于是老实地下床,溜到桌边,从提篮中端出饭菜。虽然主食还是面饼,可是有两碗菜蔬,一碗是豆腐、一碗是酸白菜煮大肉。   这都多久了,她除了烤肉、羊奶外就没吃过别的菜,安索拿着筷子一面激动,一面在关冉注视目光下,深深的鄙视自己的激动。   等到安索用过饭,喝过茶,关冉便从安索嘴里将其后发生的事问个清清楚楚。   南宫公主传信的事,倒是自己和师兄多心了,不过公主传信是真,但口信的内容是真的吗?   关冉捏紧袖子,不能确定。不过不管真假,他推测派兵到大兴十有七、八要成行。   他把重心放到南宫的口信上,忽略了一个致命问题,安索在后凉被封的天女身份,这个身份弄不好,会给安索带来大麻烦。   对方这么直直地瞅着她做什么,难道用过饭后,嘴角没擦干净,安索下意识地用右手摸着脸,一双眼睛瞠向对方。   日光浅淡,静静地在室内流转。恍神间,关冉望到安索一汪静水的眼睛中的自己,脉脉地动心,却不能说出。如果安索真是平民的话,他们之间还隔着家世、礼法,然而他……   当关冉手伸到脸腮的一霎,安索下意识地朝后一避:他为什么摸我,难道他要耍流氓?   安索最清楚自己,绝对不会有让对方犯花痴的可能,何况她的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裹得跟熊似的,除非对方脑子坏掉!   这是情不自禁?关冉的手僵硬地停在空中,他哂笑一下将手收回去,站了起来:“将军那里我已谈好,他不会再为难你,讷言和尚我会派人去寻,你只管在这好好地待着。”   他顿了一下,又盯着安索一笑:“我要出趟门,多则一月、少则十天,一切你等我回来再说。”   这是什么意思?等你做什么,我们之间可没交情。安索很想喊出来,然而直到院门呯地一声关上,她也没吱声。   上一次毒发的痛还记忆犹新,她可不想再来过,安索打定主意,偷偷地走。   然而,偷偷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夜深之后,安索检视了一下南宫给的小包裹,将里面的几十两银子和地图一并贴身放好,两件后凉的衣服被她扔出来,装了一件下人送过来的南晋衣衫。她环视一下屋内,就蹑手蹑脚地提着包裹朝院门摸去。   可惜还没等她摸到门边,院子外俩个士兵的说话声就让她的逃跑计划终止在起步阶段。   “兄弟,冷么?”一位士兵吸了吸鼻涕。   “真TM的冷。”另一位士兵跺着脚,骂了一句。   “你说里面的小崽子是什么人?”前面说话的士兵靠了过来,用肩膀捅捅另一位士兵:“怎么会监视的这般严密?”   “说是副指挥‘关照’的人,谁知道怎么回事?”那一位耸耸肩膀明显不想再说这事。他打着哈欠叹气:“这接班的人还得过两时辰才来,有得我们等。”   安索听到‘关照’两字,真想给关冉跪了:你这是安得什么心?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屋内,一面暗骂关冉,一面苦思出路。   此时已经身在几十公里外骑在马上的关冉,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和漫天的大雪,耳朵莫名地开始发烧。   他这是被谁惦记了?   冬夜的雪风很快让他收敛心情,一拍马头,带着三分之二的烈武军朝大兴城赶路。他们是下午未时三刻出发的,尽管还是有些不信后凉会率先攻击大兴,然收到四皇子从大兴的来信后,由不得他和尚之涣再等下去。   夜象长了眼睛,总在黑黑的岩洞外窥探。后凉罕达尔的部落小哲塔躺在妈妈怀里,熊熊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尽管妈妈低声哼着歌谣哄着他,拍着他,然而他睁着眼睛,直至夜深才会入睡。   自从几天前他们罕达尔部落突然从草原边缘迁到草原深处的石头山上,小哲塔就一直这个样。   部落的男人都应征到后凉前线的军队去了,隔着火堆,几位留守的老人有短没长地说着话。话题无非是雪夜里死了几多牲口、今年冬天缺衣少食、男人们出征在外心中牵挂……   小哲塔才一岁,他根本听不懂,然而他又异常的聪明,他从大人的语气中感觉到冬日漫漫的瑟寒、苍伤,就象妈妈的歌声合着洞外的雪风一样在他极小的内心深处埋上悲伤的种子。   现在小哲塔的爸爸、叔叔们……连人带马现在正潜藏在南晋奉州城外二十里的野树林里。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到他们的头顶、肩上、羊皮袖口上,寒从外到内,冷得人彻心彻骨,冷得人想跳脚,然在未得到命令前,没人敢动。   能够命令他们的人骑在马上,停在野树林子的最外面。雪几乎将觉罗博身上黑色的大氅覆满,黑暗中他身子挺得笔直,象一尊石刻的雕塑,猛地打眼望上去,铁血无情。   马蹄飞雪的声音在黑夜中传得特别远,觉罗博听到了却没有动,这是他放出去的‘鹰’传回消息了。   未及,传信的士兵在野树林子外勒紧了缰绳,崔图问了几句,便一路小跑地冲到觉罗博马前:“如王所愿,奉州城内现在仅有小部份兵马,如果一切没有差池的话,德萨满派往城内的探子会在午夜时分打开北城门。”   崔图站在地上,仰着头说话,当他说完话时,觉罗博的眼睛若暗夜升起的星辰完全亮起来。   觉罗博一提缰绳,就要带队向前。然崔图拦住疆绳:“王,你得留在后方,打头阵事就交给臣下。”   觉罗博侧头伏低身子,用眼睛直视着崔图:“我需要这场仗来证明我的王位,所以……”   觉罗博突然顿住,他的目光若幽深的剑意,激得崔图慢慢地放开疆绳。崔图在觉罗博纵马向前的一瞬,说道:“王的安全十分重要,拿下奉州后还请于后方坐镇。”   “好的,我会遵守。”雪风将觉罗博的话传回来:“崔图,你现在去王帐跟德萨满待在一处。”   崔图带着几名护卫回到王帐时,德萨满正静静地坐在帐篷内,他的前面放着一幅南晋地图。   崔图太过拘紧的动作,让德萨满抬起头,他从鼻腔里发出疑惑的声音:“你在担心,还是在……”   崔图的心情繁杂而微妙,他一方面恨不得觉罗博这把利剑,冷酷无情地劈开南晋的城池,一方面却又在为南晋的失守而隐隐作痛。   他还在挂念南晋的一切,以一个叛徒的身份?崔图的嘴唇崩成一条直线,完全暴露了此时的心情。   不管怎么说,德萨满对于觉罗博的这个军师还是相当满意的。他垂下眼皮,目光貌视在注视自己的手,他平缓地说出一件事:“提前进入奉州城的探子,都是燕脂山上的萨满祭师,他们都修习过很好的功法,完全能顺利地打开城门,今夜之战我们是必胜的,所以你的心应当如同你说出的誓言一样不要动摇。”   血早已改变一切,从他踏上后凉土地的那一日,就没有回去的路了。崔图盘腿笔直地站在羊毡地毯:他不是小人,他已经背叛了一次,就不能再背叛!   于是他抬头望向德萨满,保证道:“崔图效忠于觉罗博,死也不会变。”   进攻是在卯时打响的,住在奉州城里北门边上的卖豆花的王老三才挑起担子要跨出房门,从前面街口就传来‘杀人了’的喊声,激得他一个机灵倒退回屋内,接着外面一连串巨大的响动让他不得不啪地一声关紧木门。   “北城门被后凉人打开了!”尚之涣提着马鞭大步流星地朝府外冲。   这怎么可能?从关冉、向钎下午带队离开后,他就一直在布置城防,夜深了也仅是合衣而卧,就在怕这个时候,后凉发难。   然而不该来的、该来的,都来了。他骑在渠黄马上冲到大街上时,后凉的骑兵已闯入了城中,就象得了上天的指令,双方猛地停住,两队人马在呈十字的街口对峙相望。   尚之涣看到了一位比女人还要美的异族男子骑在一匹壮实的黑马身上,一群后凉士兵簇拥着他。   他是谁?答案在尚之涣心中呼之欲出,谣传后凉的二皇子比女人生得还要美。   尚之涣眼睛眯起来,从大鼻子里重重地哼道:觉罗博!   渠黄马、透甲枪,觉罗博发出一声冷峭的讥笑:“镇国大将军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场景过渡有点多,场景短。只是这章是几个月前写完的,当时某作者还没意识到过渡和场景短的问题,现在也不太好改了,如果想吐口水、骂人,某接受   ☆、第三十章 强强相对   已料定北城门失守会是什么局面,然真的面对敌人讥屑时,尚之涣暴怒的血液几乎一点就燃。他脸上的表情冷到极点,捏紧透甲枪的手背青筋暴起。   然身为主帅,不能冲动,尚之涣压住心头翻腾的血液,脸上的表情始终有若石刻一般。   后凉谋定而后动,必定想夺下奉州,并将城内的烈武军一举灭掉,既然保不了城,那就先保下兵力,计策霎间在心中成行,尚之涣眼睛直视前方,仅是微微侧着身子,对身旁的向锡小声交待:“对面的后凉兵不是很多,过会我带着二十人冲入后凉骑兵中。你趁乱带着下剩的人,到城内兵营去找刘副将,集合城内士兵出东城门。”说完,他点了跟他的近卫二十人。   向锡摇头,低声抗议:“我留下掩护,将军去。”   “傻瓜。”尚之涣低低地骂了一句:“你能一枪挑开后凉骑兵的数枚弯刀……”   有更多解释的话没有时间细说,尚之涣顿住后,又道:“我几枪挑开敌人后,就赶来与你们汇合。”   尚之涣喝道:“这是军令,尔敢不从!”   跟着他一提疆绳,黄渠马一扬头,带着他冲向觉罗博,身后是跟上他的近卫。   双方的混战霎时开始,后凉骑兵立时将冲上来的南晋骑兵围住。   尚之涣冲到觉罗博身前,朝前的枪竿一挑,枪尖跟着一个猛子扎向对方的胸膛。   觉罗博使的是蛇龙戟,后凉王族的武力值都是实打实地从部落战争中练出来的。枪尖冲来的霎间,他并不心慌,蛇龙戟早做好准备,戟头朝前一挡,截住枪头。   兵器相交的一刹,虽没有发出响声,却让俩人的马匹各自退后几步。   这招用了七成的力气,尚之涣飞快地瞄了一眼觉罗博,挑了挑浓密的眉梢:这后凉小王,看着削瘦,却着实有些力道。   “透甲枪果然威力不凡。”刚才那一下,震得觉罗博虎口发麻,几乎扔下兵器,他刀锋般的俊脸冷下来,盯着尚之涣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恶毒。   俩人近处一照面,给人的感觉都是冷,然尚之涣的冷是刮在岩石上的寒风,打得人生痛;而觉罗博的冷是伏在洞穴的毒蛇,阴森森地渗人。   尚之涣一向如非必要,不会多言。他跟着目光一沉,透甲枪平平举起,第二招龙盘虎踞改扎为扫,直接荡向觉罗博的腰部。这一下去势不是很急,却厚重沉稳,似有千斤之力,必要将对方劈成两半。   这次觉罗博不敢小觑,蛇龙戟运出十分力道,戟尖一扬,直接架住透甲枪。那知,尚之涣突然腾出一只手,手上倏然多了一条长鞭,呼吸间朝觉罗博的头顶抽去。   这是枪里加鞭的打法,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近,鞭子来得又急又汹,一息间慌得觉罗博将蛇龙戟一撤,连人带马不停地后退。   其实尚之涣袭向觉罗博的这一鞭不过是虚招,趁着这当口,他收鞭、横枪、双腿用力一夹马身,带着跟他的人朝前冲。   然而迎面又有后凉骑兵挡道,千钧一发间尚之涣长枪朝前一递,枪尖一刺、一带,将企图拦路的两名后凉骑兵一个刺死在马上,一个挑翻于马下。   扑飞的血水瞬间染就黄渠马头的侧面,那马红了眼睛,带着尚之涣朝前飞驰。所过之处,他宛如杀神天降,一枪一个准,杀得后凉骑兵人仰马翻。血水顺着枪尖一直流到衣袖口,很快半截衣袖全成了暗红色。   战马的嘶吼、伤兵涉死的嚎叫、兵器切入肉体发出沉闷的声响……全乱成一锅粥,冲激入他左耳,又从右耳朵杀出去。   须叟间,尚之涣凭着一杆透甲枪杀出一条血路,所过之处渐如无人之境。黄渠马的速度快得似奔腾的急流,街巷的屋檐从眼前飞驰而过,拐过数不清的弯巷后,身后的追杀声慢慢弱得听不清了。   尚之涣猛地一提疆绳,黄渠马被他突然抑住,不得不高仰马头,四蹄训练有素地急停,并且破例没有张开马嘴大声嘶叫。   尚之涣一提马头,回转身子,似料定结果一般道:“只逃出来你一个。”   “是。”活下来的唯一亲卫在马上挺直了身子。   “叫什么?”   “赵进喜。”   “跟上。”尚之涣没有再多话,拔转马头,打马朝城门处飞驰。对于方才死去的士兵他并非无情,战争在继续,继续得没有时间哀伤。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是尚锡能找到刘副将,尽可能带出多的兵马,奉州失守了,然有兵在,就有办法重新夺回来!   安索还未起床,就听到院外利落的喊话声,紧接着是乱纷纷的脚步声,再后是齐刷刷的声音……   外面的事透着诡异,等所有的声音都过去后,安索听了听壁角,确信门外无人站岗后,她紧了紧随身背着包裹,用力一拉门,然门纹丝未动。   该死!难道门被两小子从外面锁上了?安索从屋内搬出高几,无论在院子外会遇到什么事,她都得出去看看。   等她好不容易攀上了墙头,居高临下一望,空荡荡的将军府让她大吃一惊。   这是发生了UFO事件,将军府的人一大早都消失了?安索摔摔头,将这个古怪的想法扔到脑后。   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府门前,洞开的大门外一幅兵荒马乱。骑马的后凉兵追着南晋人跑,将军府对面人家的门正在被砸……最主要的是几十名下了马的后凉兵正簇拥着一穿着黑大氅的男子朝这边来。   那身量,她瞄了一眼就认出,不是觉罗博,又是谁?   让她感到万幸的是,她没有明目张胆地站在门上望,而是侧在壁角偷窥。   不能从正门出去!安索当机立断朝将军府的后门跑,院中朝那边去的路,她还记得。她脚尖点在雪地上,跑得就象脚底板随时要带着她飞起来一样,心跳的速度是快得要死去的节奏。   将军府门上……   觉罗博心突然地一跳,他加快步伐,然待他走到门首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回应他的仅有冬日晨间刮起的烈烈北风,吹得虎头铺首垂挂的门环敲着铜皮包的门叮叮咚呼地响成一片。   他失去了什么,风从他指头漏过,犹若错过的时空,有些人、有些故事,再也不复相见。   安索以百米冲刺的精神和速度,到达后院门口。她在激动的同时,对着敞开后门大口喘气,胸腔里的心似弹开的破棉花顺时都要四分五裂,全身上下似着火般,痛得难受。   一息、两息……   静止的安索终于迈得动步伐,她朝着门……   然而下一息,她的身体被人拉住了。   “你……”安索眼睛睁大,盯着拉住她的人。   “是我。”拉她的正是在白水山天水庙遇到的那人,那人道:“我姓常,名盛,你可以叫我常大叔。”   “你进城了?”安索其实想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腿长在人家身上,人家跟她又不熟,自然是爱上哪,上哪,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院子那边发生的响动,让常盛警觉的神经跳起来,他做了一个跟上来的动作,带头朝外走。   跟着有武力值的人走,现在是最安全的,何况她感觉对方应当不是坏人,安索犹豫了几息,就跟上常盛的步伐。   冬日的天空已经完全放亮,越来越多的后凉骑马在城内乱窜,越来越多人家的门被砸开,越来越多的哭喊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常盛面无表情地带着安索尽量朝人少的巷子里钻,他似乎对奉州城很熟,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后凉兵。   当然,他们也遇到几波逃难的奉州人,个个是受惊的鹿。常盛不说话,安索就不能自作主张地喊那些人跟着他们逃。   战争的取舍,弱肉与强食,往往是血淋淋的残忍。安索看着那几波人拐入了与他们相反的巷子,没过多久,就听到那边传来砍杀声和凄厉的惨叫。   她甚至连回头的功夫都没有,手突然被常盛再次拉住。常盛一言不发,带着她改走为跑。   东城门边,常盛带着安索不得不暂时终止出城计划,因为城门已经被后凉士兵把守住。紧跟着,常盛和安索闪入城门边上一户已经被抢掠过的人家内。   “我们出不去?”安索盯着常盛。   站在窗前的常盛两眉平蹙,盯着天井里几具新鲜的尸体没有说话。   血的浓腥到底将安索引到窗边,她只望了一眼,就在干呕中后退了两步。窗外的尸体,砍得断头、断手、要多血腥就有多血腥。这是一户小商贩人家,天井很小,浓厚的血水已经流满整个青砖铺就的天井。   “他们从藏的地方,被搜出来后,就是这个结果!”常盛快速地关好窗户,他走到门边,将安索方才关上的门又半掩开,回头对安索道:“我们要赶紧出城,这里很快就要开始屠城。”   尽管常盛的语气十分平淡,然听到‘屠城’两字,安索的肩膀忍不住哆嗦了两下。这是活生生的鲜血,赤祼祼的战争,从她来这个世界,没有比这个更让她震撼的了。   .“你为什么救我?”非亲非故的,为什么不带其他人,偏要带她,这个时候再不知道常大叔是在救她,她就是真傻了。   听到问话,常盛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安索:“你是异世之人,能活到这边来也不容易,所以救你。”   这是要逆天?德萨满这个老家伙知晓,你也知晓,还有谁知晓?安索惊愕下,张口就问:“你还知道什么?”   “我就知道这一点。”常盛摇头。   你凭什么知道的?安索很想问,但她知道常盛未必肯说。她想了一下便歇了这个念头。   接着她问道:“我们出城后,朝哪里去?”   “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常盛盯着门外,从那里可以远远地望到城门,城门处骑马往来的后凉兵越来越多,情形是越来越坏。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一章 逃出奉州   安索方才不过是礼貌地问一声,并不是要随常盛一处走,如果常大叔将她带出城后,她打算自己一路南下,去寻讷言和尚。   但是等她出城后,事情又有了新的变化,她的寻医之路注定崎岖百折。   “在这里等我。”常盛想到出城的法子,回头吩咐:“记住门不能关上,否则后凉兵会以为这一户还没被洗劫。”   这是一间临街的铺面,闻言的安索赶紧朝屋子里的老木柜台下钻。   “你如果害怕,就躲到天井后面的屋子里去。”   待到常盛走后,安索扭头瞄了一眼朝着天井的窗户,在犹豫后做出决定,还是算了吧,天井中的尸体看多了会发梦魇的。   外面还在马嘶人嚎,不知那一家又遭了不恻,安索叹了口气,双手环抱住自己身体。   在不由自主中她想起了前世,那个世界中她的日子就似静水流深一般平和安宁,再加上她又没什么抱负,于是她‘成功’地成为废材一类的小人物。但是为毛穿越后,她的日子变成一天又一天的疲于逃命,是老天认为她上一世太悠闲,要故意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安索在黑暗中苦笑地摇头,很快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被冰冷的寒意冻住。   冷似一条冰蛇,无孔不入地钻到身体的各处。若针扎一般的痛从尾椎骨朝头顶冒,痛得安索呲牙裂嘴,痛得她自己以为是被冰链锁住了……   “喂,醒醒……”   安索是被常大叔用手掌拍醒的,她茫然地瞠大眼睛,她这是怎么了?   常盛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放开手,用两根指头搭到她的脉博上,他的额头在清冷的光线中渐渐皱成了川字:“你身有余毒?”   安索点头。   以前听讷言讲过好象勾吻余毒发作时,有可能造成这种脉象,但勾吻存世非常稀少,只有南晋御医司有少量存档。此时,常盛盯着安索的眼神变得犀利,能被下这种毒,这丫头不知招惹了多大的麻烦?   你招惹……   问话到了嘴边常盛又收了回去,她的毒只有讷言能解,至于找到、找不到讷言,就只有看她的造化了。   自己还有要事须通知烈武军,现在得赶紧出城才行。常盛滤掉脑子的想法,快速换起外衫。   “过会我假扮后凉兵,押着你到城门口。”常盛神色恢复如常地对安索道:“你别怕,别露出行迹。”   安索朝穿着后凉骑兵服的常盛点了点头,也别说常盛身形魁伟,穿着这套衣裳还很点象那么回事。   “快一点。”   安索随着常盛步出门口,一匹黑马正等在街道的僻角处。常盛翻身上马,又将安索拉上来,并让她打横伏在马背上。   老实说,这个样儿非常难受,但是为了能逃出去,安索安静得似一头温顺的羊驼,马带着他们不紧不慢地靠近城门。   “喂?”守在城洞口的后凉兵例行发问。   “这个人要带到城外的大帐去。”常盛手指着安索,用后凉语回答。   走,后凉兵挥挥手,显然对灰扑扑的俩人不感兴趣。   “等等。”黑马带着他们都快出城门洞了,突然从身后来了这一声,声音不高却惊得安索无端的在马上打了个寒颤。   守城门的赖布,从他瞥见俩人的一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他一步步地离他们越来越近,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也越加强烈。   安索的心在剧烈的跳动,以至于她以为自己的心跳都被停到黑马边上的敌人听了去。   “你的名字、部落,百长是谁?” 对方的衣着明显是一个普通的骑兵,赖布的手搭在黑马马头上,故意这么问。   谁知道自己杀死的后凉兵是什么情形,常盛在沉默中抓紧了弯刀的把柄。   “奸细……”赖布几乎在这一霎断定俩人的身份。   可惜这一声没喊完,刷地一下,常盛的弯刀就削掉他的头颅。   飞溅的血水噗地沾满马头和安索背上的衣襟,不待赖布的尸身倒地,常盛一提疆绳,黑马扬蹄,飞也似地带着俩人冲出城门。   城门上的后凉兵在震惊十息后才有反应,这俩奸细杀死了右大当户!一阵惊呼后,几十名后凉兵飞身上马,风卷残云般地朝安索他们追去。   黑马带着安索他们越跑越快,快得似一道闪电,然马上必竟是俩人,他们身后的马蹄声渐次清晰,清晰得安索以为自己的心跳是别人的。   奉州城外是一马平川的呼尔草原,唯有离城四十里远的麦安山,不但山高林密,而且北面连着白水山山脉,常盛终年住在山中,知道那是个避祸的好去处,只要跑到麦安山下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然远水解不了近渴,就在常盛焦急万分之时,前面出现了一个灰点,数息后一处野树林子横在了前方。   先跑进去,多少有林叶掩住行藏,也好过现在,在对方眼中目标明确,常盛如是想。   啪地一声脆响,马鞭在空中高高扬起,常盛却没舍得落到黑马身上,黑马知趣跑得更急了。   到了,常盛崩紧的神经刚一放,下一息又……   黑马凄厉长嘶,马头高速地朝地面撞去,马上的俩人嗖地一下朝前飞。   常盛只来得及抓紧安索的衣领,俩人便被裹入了一张从天而除的网。紧接着网带着他们在地上拖行,没有说话声,只有前面拖网人粗重的呼吸穿刺入耳。   安索的这趟罪可受大发了,在马的急驰中伏在马上,那绝不是享受,跟着来了侧空翻,现在更糟糕的是,又被这么扭曲地拖行。不但身体的各处火辣辣地刺疼,连着五脏六腑皆翻江过海般地闹腾起来。   他们被拉到树林的深处的一棵大树后,这时安索的腿疼到麻木,她想不会骨折了吧。就在安索试图摸索伤口时,她猛然发觉收紧的网出现了松动。   在网的另一头,常盛手拿匕首正在偷偷的割断网线。常盛朝安索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安索溜了一眼守他们的人,隔着树枝,她只看到模糊的侧影。   片刻后,林中响起窸窸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守他们的人突然问道:“尚锡校尉,这俩人如何处置?”   尚锡越走越近,安索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大胆!”突然尚锡动起来,人未至,手上的虎牙枪若离弦的箭般,直刺渔网。   渔网早被常盛割成几块,此时他一跃而起,手上的匕首银光一闪,瞬息间截住枪头。   好力道!好兵器!尚锡一声暗喝,赞的却是对方,他枪尖一抖,待要再次进攻,却听常盛道:“别打,我们都是南晋人!”   借着树梢间依稀撒落的光,穿着南晋服饰的尚锡看清了俩人,一个是忘记从将军府带走的安索,而另一个……   于是安索在尚锡的注目下,象只四脚朝天的乌龟,毫无形象地从地面爬起来,最先瞥见的是对方手上锃亮的枪,接着她看到了尚锡那张要笑不笑的脸。   她脸上刚露出来识实务的微笑就尴尬地无疾而终,这小了居然嘲笑她。   常盛背抵大树,抱拳道:“我受讷言所托,有话要带给将军大人。”   “你是谁?”对方的武力很强,尚锡比先时还要慬慎地打量对方。   “我是天水庙讷言和尚的朋友,常年住在白水山。”常盛一笑,目光坦然。   “校尉,活捉的后凉兵怎么办?”又有士兵从树林外冲进来。   “杀掉。”尚锡没有回头。   安索知道他说的不是他们,还是忍不住露出一点怯色,好在光线暗,也没人注意。   “我必须蒙上你们的眼睛、并缚住双手,才能将你们带到将军哪里。”尚锡绷着一张脸,面容严肃。待到常盛毫不犹豫地点头后,尚锡终于露出放松的表情。他终是有些青涩,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头发。   眼睛不能视物,也不知经过多久,安索被拉下马时,全身都在发僵。   这是麦安山下,先下马的常盛环视周遭后,眼神中露出肯定的神情。   “走吧。”尚锡在前面领路。   常盛整整衣衫,这才跟上尚锡的步伐。一路之上,渐渐可以看到山石之后一小队、一小队……的骑兵以及身旁的马。空旷的山风袭来,打在人身上,大多数的人都在沉默,气氛紧张而沮丧。   莫名其妙地丢掉奉州、打了败仗,尚之涣心情十分恶劣,他独自一人靠在一块山石后,周身阴霾的气息跟灰蒙蒙的冬日一样让人心生畏惧。   刘副将死在了逃离中,死的还有高副将、卫副指挥、唐校尉……   烈武军现在下剩的军官不过十位数以内,士兵从剩下的三分之一变成了四分之一。现在那下剩的军官都散在他身后的岩石后,屏声敛气,谁不希望这个时候去犯尚老虎的忌讳。   安索和常盛就是在这个时候,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被带到尚之涣面前的。   尚之涣周身的气场,常盛隔着老远就感受到了,因此他在尚锡说完话后,第一句话便是:“奉州失守之事,非烈武军之过。”   常盛的来历之前听尚锡说过,但对方真是如他所说的是讷言的朋友?尚之涣有些怀疑。但是对方突然冒出之话却让他心中一动,攒紧的眉头微微一松,他盯着常盛的目光亮了少许,却没有说话。   镇国大将军鲜言少语,常盛是听说过的。他不以为怪,接着道:“奉州城失守,其实是后凉人昨夜偷偷混入北城门,杀死守城卫兵,将城门先行打开之故。”   “如果是这样,也是我治军不力,以至敌人能轻易混入军中。”尚之涣盯着常盛,脸上立马换成了你是来耍老子的表情。   “不是将军治军不力,将军可知昨夜后凉来的都是什么人?”常盛不以为意道:“那些人是燕脂山萨满神庙中,修习过乙木功法的萨满祭师。”   尚之涣曾听师父说过乙木功法,此功法非常强大,强大到近乎可以用鬼神力来形容。当然功法的来历也非常神秘,几乎就是横空出世。同时它的消失也非常古怪,突然就不传于世了。现在这种功法为后凉人所用,对南晋来说……   于是,尚之涣脸上的表情霎时严肃了好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二章 城外议事   “将军也无须太过在意乙木功法。”常盛察颜观色。   “为什么?”尚之涣面露疑惑。   “乙木功法突然不传于世,是因为当年修习功法的人觉得它太过逆天,于是把功法毁掉一部份后,将剩余的分成三份,分别教由三派各自修行、相互制衡。燕脂山中的萨满神庙一派得了功法中的幻术,讷言和尚一派得了功法中的云术,而我这一派得了功法中的破术。”   “你是说,昨夜那些萨满用了幻术,迷惑了北城门的守城士兵,所以能够偷袭成功。”尚之涣还有疑问,他望着常盛道:“此幻术能作用几人,范围又有多大?”   常盛解释道:“萨满们修习幻术的,是从掌心中发出一种内力,此内力是一股气息,此种气息无色无味,嗅到气息的人会暂时迷惑半个时辰。我说过现在的乙木功法都是剩下的,所以幻术最多作用于百人之内,仅能用于偷袭。”   “单是昨夜的偷袭,也令我们痛失奉州。”尚之涣声音依然沉重。   “当日那人只因不舍才将剩下的功法传下,令我们三派立下誓言相互制约。并明令在敌国未进攻前,不得用此功法主动挑起战争;在敌人未伤及性命情形下,不得用此功法还击。若有违背,必让制约的一派去惩处滥用的一派,而我所学的破术正好是对付幻术的。”   “原来你……”安索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一路都在逃亡,原来你空有厉害的本事却不能用!   “幻术一派,认为那人辞世已久,就可以违背誓言了?”常盛突然冷笑一声:“我今夜就会潜回奉州城,将那些萨满赶出城去,并且要惩罚原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并不违背誓言,将军若是想重新夺回奉州城,不妨派几人跟着我,你的人混入城后,可以于今夜子时打开北城门。”   尚锡说过那些后凉兵的确是在追杀常盛和安索,但非常时期,对方的身份、来历……   尚之涣的眉头依然未解,常盛这个人就象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这个人说的话更象是天外之语,令人夷非所思。于是他道:“并非是我多心,你这么说,难道就想让我立即相信?”   “前面说的话,的确有些唐突。”常盛闻言后,将事情的由来娓娓道出:“讷言修习的云术乃为预言之术,他当日南下之时,曾向我提及后凉秋天若是不到南晋打谷草,必会于冬日生事。而冬日生事,后凉王庭则需要强大的军力。但他们秋天如果有内乱,军力定会减弱,他们就不得不到燕脂山上的萨满神庙寻求帮助,而萨满神庙中的德萨满早有异常之心,极可能要动手乙术功法中的幻术。讷言让我时刻留意变化,我自白水山赶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常盛微叹一声,细不可微,唯有边上的安索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至于我的来历?”常盛望向尚之涣,突然卖起了关子:“你的师承我是知道的,你是桃花谷太一门下弟子,我与你师父赵云起昔年有些交情,日后你回师门,问你师父可还记得一位唤作青峰的旧人,便知我来历。”   尚之涣是尚老将军幼子,从七岁起被赵云起收入门下,直至十五岁回到尚府。这八年的经历,尚府内也只有老爷子和两位哥哥知晓,更遑论外人。这人将自己的师承说得如此清楚,尚之涣的疑心霎时去掉几分。   “信与不信只在将军一念之间。”常盛神色始终如一,说完话他掏出一书信又道:“我这里有一封讷言交于朝廷的书信,信内详说了他此次的预言、推测,烦将军代为呈上。”   讷言的威信传于南晋,他的书信也曾传于朝廷或是世家,尚之涣有幸见过一、二。接信后,他眼睛一瞥就将书信封口处的特殊云纹扫入眼内,从形状上看,与以前所见一模一样。   对方的可信又增加了两分,尚之涣将信收入袖中,朝着常盛道:“先生莫怪我多心。”   他将信递给身后的高校尉,高校尉等人却是另一番想法,有了讷言的书信,朝廷对于奉州失守之责,便会酌情考虑,对他们烈武军是大有好处的。   “能如此最好。”常盛朝着尚之涣一点头,又道:“时间紧,就请将军马上安排人手吧。”   人员很快安排妥当,见常盛要走,安索急了,有她这么倒霉的,逃都要逃到狼窑里来!   她想让常盛带着自己离开,随后好直接南下。她喊了一声:“常大叔?”   常盛刚迈出的步子一顿,他回转身来。   就在安索以为有希望时,尚之涣突然插言,客气地道:“安索是烈武军的客人,之前烈武军离开得太过匆忙,未及带出客人,幸好常先生帮了大忙,之涣这里再次多谢先生。先生尽管放心,忠烈军上下会好好待她的。”   尚之涣是大鼻子、大眼的国字脸,面容一向据有欺骗性,常盛盯着尚之涣默了片刻,对着安索道:“也罢,我跟你的缘份只到这里,有烈武军护着你,当保你平安。”   可怜的安索就这样瞠大眼睛,看着常盛离开了。   她收回目光后,又火力准确地瞠了尚之涣一眼:你个笑面虎、什么离开的匆忙,分明就是撇下我,望风而逃!   还有更重要的事,尚之涣对于安索小心眼般的目光自动过滤掉。他环视周遭,随后道:“方才常先生的话,诸位以为如何?”   尚锡瞥了一眼安索,抢先说:“可以信。”   看来几位军官十之八九都信了常盛,今晚行事一切小心便是,尚之涣思忖及此,突然挥拳道:“奉州城,今夜势必夺回!”   奉州失得憋曲,众人心中都压了块巨石,尚之涣大喝,将众人的血性吼出,众人跟着呼喝,一时声音震耳。   待声音平息后,尚之涣朝身边的顾校尉问道:“之前派往城中,打探消息的人回来没有?”   “还……”顾校尉摇头的同时,却在扭头朝后望,数息后他眼睛一亮:“回来了。”   回来的探子身上穿的是后凉人的衣饰,他们站在尚之涣身前,一五一十地报告打探来的情形。   尚之涣动作倒挺快,被打得屁滚尿流之际,还能想到派探子刺探军情。安索心中不爽,听什么都不入耳。   其实安索并不知晓,尚之涣他们撤得仓偟,粮草等辎重带出来的极少,这天寒地冻的,不消敌人进攻,他们就有饿死的危险。当然他们也可以往南退,但是等着他们唯一的结果就是失守城池之罪。尚之涣从撤退的开始,就一直想着怎么将奉州夺回来,现在有了常盛,那么夺回奉州之战也就提前了。   “这仗怎么个打法?”尚之涣看向众人:“几位心中可有想法。”   那位顾校尉,抬手道:“将军给我一千人马,今夜由我做先锋,控制住北城门后,诸位再冲入……”   “不大妥当。”梁校尉是奉州城的老驻军,常年与后凉兵交战,经验十分丰富。他打断侃侃而谈的顾校尉,朝他道:“老顾,此事还须周详一些。”   烈武军一共二万人,关冉带走一万五,下剩的五千在离城时损失了七、八百,他们现在的兵力不过四千多一点。从回来的探子口中得知,后凉王觉罗博在正午时带领两千骑兵离开奉州城回了大本营,现在城内大约有敌军八千余左右,以四千对八千胜算机率不可谓不小。   尚之涣心中计较,朝着梁校尉道:“说得有理,夜袭之事还须尽量详细周密一些。”   “是我疏阔。”顾校尉见尚之涣目光瞄向自己,知道将军还是把机会留给自己的,赶紧道:“我们手上还有几十件后凉士兵服,就由打头的士兵假扮后凉兵,进入北城门后,开始浑水摸鱼。”   “入城之后如何做?”尚之涣细问。   顾校尉是粗人,人是足够勇猛,但心却不够细,当下便被问住。   “咱们人少,这是比后凉弱的地方,但咱们对奉州城内情形熟悉,这是比后凉强的地方,所以我们要以奇袭制胜。”梁校尉接言道:“我想入城后,兵士先分开行事,以二十人为一小队,每队配队长和副队长各一名,分别进入城内的各街各巷攻击后凉兵,杀死他们后,再穿上后凉人的衣饰假扮他们,最好再放几把火,最后找几个机灵的用后凉语高呼‘南晋援兵杀入城内,抵抗者死’,扰乱城内局势。”   “梁叔的法子极好,只是一部份士兵假扮后凉兵后,只怕混战起来会误伤自己人。”尚锡听得极仔细,此时摸着头道出疑虑。   “胳膊上绑一条红带子。”安索站得离尚锡最近,话一出口,她就后悔地掩住嘴巴,我说了什么,这关我什么事!   “这法子不错。”其实多年征战的梁校尉如何不知道应对之法,只是安索嘴快而已,他生性平和,朝着安索淡淡地一点头,并没有喝斥她。   尚锡是自己的家奴,可惜脑子并不是很够用,尚之涣目光溜过尚锡,停在安索身上,沉沉地盯了她一眼,其后才朝向众人:“梁校尉的法子可行,然我还要加一个更大胆的主意。”   众人屏声静气,十分恭敬地等着将军大人下面的话,唯安索方才被尚之涣瞪了一眼,不爽的表情流露得十分明显。   “派往关副指挥史处的联络兵走了多久?”尚之涣朝对面的尚锡先问另一问题。   “有五个时辰。”尚锡。   “再派两拔联络兵出去。”尚之涣吩咐。   梁校尉微一皱眉:“将军是怕关副指挥使他们路上被截?”   “奉州城内后凉兵力不足一万,说明凉左贤王的兵力极有可能在半道上截住关副指挥使他们。”此次奉州调兵前往大兴之事,是大兴真的被敌所迷惑,还是有人想借刀杀人?疑问一直压在尚之涣心头,有些事他不得不防:“我要把现有兵力分成两股,擅长马战的士兵作一股,擅长地面进攻的作一股,马战的暂时留时城外由梁校尉代领,尚校尉协助,负责游击今夜逃出城的后凉兵,并兼顾、侧应关指挥使和城内的一切;陆战的随我入城,以巧治敌,将后凉人赶出奉州。”   有那么麻烦,当初不撤出城不就结了?安索听得头都大了,她不知晓当初那种混乱的情形下,如果不撤出修整,营中的忠烈军找不到主帅必定会大乱。   .   安索对南晋和后凉都没感情,两边要怎么打都不关她的事,她现在在意的是她会跟哪一股人分在一处,依她的想法自然是留在城外,逃走的机会大得多。   于是她满心期待地等着被分到尚锡这一股人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三章 子夜时分   烈武军人人都憋了口气,于是‘工作起来’效率非常高。任务布置下去,分人分兵几乎在一个时辰内全部搞定,看得安索直晃眼睛。不过晃眼睛归晃眼睛,她可没傻,既然没人提她,她就非常主动地跟尚锡站在一处。   “你,跟我们入城。”就在安索以为要成功时,尚之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及时将她从‘美好的愿望’中唤醒。   “为什么?”安索一急,不假思索张口就问。   “这是命令。”   安索回转身,仰头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尚之涣脸中央那只傲慢的大鼻子,于是她放在身侧的两只拳头捏紧了。   尚之涣的眼睛从鼻翼的两侧朝下俯视,在安索的小个子身体上停留了数息,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没有脱籍,难道你想违抗命令,想被砍头!”   我是抓来的壮丁,凭什么砍头?无数头狂奔的马从安索内心咆哮而过,这么暗暗地爆粗口,她快要以为自己是个男的了。在僵硬数秒后,她脸上的表情融化,拳头慢慢松开,没骨气地道:“一切听将军吩咐。”当然这样说的时候,她不停地在内心催眠自己是识实务的俊杰。   没出息,尚之涣这样认定了安索。他收回视线,转头朝叫他的高校尉走去。若是以前遇上这样的孬种兵,打一百棒都是少的,尚之涣边走边摇头,其实连他都没意识到他这是在优待安索。   夜黒风高,天生的杀人夜。   安索溜了一眼身旁的尚之涣,觉得老天都在帮他。   现在离午夜子时还有一小会,安索他们五百人伏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在他们前面还有一拔人,那是由一百人组成的先锋队,就伏在离北城门一百米远的位置。   他们这两拔人都没有骑马,为了怕提前暴露,一千多名骑兵被放到最后,等子时一刻有人报信后,才会从藏身的野树林子冲出来发起进攻。而由梁校尉和尚锡统领的另一批人马,则潜伏在更远的地方,准备随时侧应和伏击。   伏在雪上,士兵的衣衫浸雪,早湿了一遍又一遍。冷象无孔不入的钢针,扎得人浑身痛,一百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全盯在北城门上,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作为先锋队的百夫长胡扬从未感觉时间过得如此之慢,慢得他嘴里泛起一股冰冷的苦涩。   应该差不多了,胡扬估摸着时间,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身边的两名士兵。这俩人身形不很强壮,但身手却非常灵活。两名士兵不说话,猫着腰就朝北城门处一路小跑。   黑暗中,虽然城墙上插着的火把在熊熊燃烧,可是若非上面的守兵有意朝下打望,是发现不了跑到城墙下的俩人的。   下午时分,后凉王觉罗博回了王帐,虽指定人员暂代指挥,可必竟不是他本人,根本弹压不住各部落的后凉兵。攻下奉州如此容易,轻敌之心在后凉部落士兵中迅速漫延,按捺不住的野性让他们将城内洗劫一遍,城内的男丁被他们杀的杀、关的关,女的也是如此,但是那些年青的女子则被送入将军府了。   入夜后,将军府内外燃起许多火堆,没有值守的后凉官兵都放松下来。于是酒、烤肉、女人都放在一块,现场可谓淫佚混乱。   此时,城墙上的后凉兵都伸长脖子朝城内打望,那个傻瓜才会盯着城外黑糊糊的一片。   于是,城外的俩名士兵就这么轻手轻脚地摸到北城门边。   子时到,俩人对视一眼,里面的人应该行动了。   守在城下的一名后凉老兵,因为偷吃了酒,阖着、阖着眼睛,就要困过去,他没有感觉到风声中有人走到他面前。   待到他清醒的一刹,银亮的刀光正从他眼前掠过,跟着胸口一滞,他就无知无沉地倒在地上。   跟着常盛提前混入城的四位斥候锋,俩位戒备,俩位上前再次确认人已死掉。他们在抬头间交换了目光,另俩位走到城门边,轻手轻脚地开了城门后,学着夜猫叫了一声,那是在通知城外的士兵。   夜似无形的魔兽,就此张开双翼。   三十个小队,留下一队潜伏在城门口,其余地全都猫着腰进入了城内各个主要街道。当然打头的,穿的是后凉兵服,为了方便确认自己人,尚之涣将安索提议的带子绑在胳膊上的主意,改成了束在额间。   只是安索瞅着尚之涣的造型就给默了,怎么会感觉象忍者神龟。   朝将军府进发的是两只小队,分别从前街和后街突进。队伍于夜中行走,呜咽的风声掩住了脚底摩擦地面发出轻微声响。即便有人听见,也会以为那是风吹到石头发出的一点怪响。   后凉的士兵,哲夫和塔罗都喝半醉半醒。他们发泄够了,摇摇晃晃地从热闹的篝火旁挤出来,朝冷寂的空巷走,他们要去找睡觉的地方。   黑暗的空巷突然出现一队士兵,走在前面的哲夫明显僵了一下,他反应了数秒,终于瞄清楚最前面士兵的衣衫。   是后凉人,他有些放松,挥着手臂大喊:“兄弟,你们来得太晚了,女人都被分完了!”   然而,他的声音刚落,空气中嗖地一声波动,从天而降的飞刀,电光火石般没入他的咽喉,他啊的一声,朝后仰倒。身后受惊的塔罗被他带着朝地面倒,这一下暂时救了他的命,第二枚飞刀擦着塔罗的手臂飞走。   酒醒了一大半,作为军人的身体素质让塔罗在瞬息内一跃而起,大喊大叫地朝巷外逃。   男人的嚎叫声刺破了夜的黑幕,传得非常远。虽然尚之涣的第三枚飞刀及时结果掉塔罗,但是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提醒他们已经惊动敌人。   前、后都是光秃秃的一片,两边高墙后的院子倒是可以藏人。   他藏起来可以用飞刀射杀敌人,但是士兵未必有那么好的准头,尚之涣不想放掉灭敌的机会,他在犹豫正面冲突的胜算。他不动、他身后的士兵也不敢动。   但是安索急了,这么面对面的冲杀,对于她的小胳膊小腿来说简直是找死,她可不是来当炮灰的!   她憋气、再憋气,终于高调地道:“先藏起来,用东西打马!”   射人先射马,这是常识,尚之涣哂笑自己怎么会短路,倒让一个小崽子来提醒。他朝后极快地吩咐:“十人随我跳入左边院墙内,十人跳入右边院墙内。右边院墙上留俩人攀在墙头,过会接住我抛过来的绳子。”   声音还未落,他的大手就抓着安索跃入左边院墙。   安索一点也没省力的舒适,对方拎着她的后衣领,于是前衣襟就卡在她脖子的气管处,差点没噎死她,最惨的是尚之涣象扔麻袋一样,将她扔到草丛中。   你×××……内心咆哮的安索捂着摔痛的腿默念有词。于是尚之涣的祖宗们又倒霉了,被安索一共问候了三遍。   “把绳子解下。”尚之涣低声道。   安索这才想起背上的东西,人家上阵杀敌背的是刀,可她背的却是一圈又一圈的绳子,这差别也太大了点!   虽然暗骂了对方,但是‘煞神’的命令不敢不听,安索半憋曲地将绳子递给墙头的尚之涣。不过在过程中,她又暗暗地诋毁对方,身为一军统帅,只会攀在墙头上干些‘鸡鸣狗盗的勾当’。   尚之涣接过绳子,将‘鸡鸣狗盗’的工作干得十分利落。绳子从左边甩飞到右边墙头,那边士兵接住后,绳子就被尚之涣快速地放到地面上。   绳子两边分别被人擒住,贴着两边墙体垂下,软软地躺在地上,黑暗掩盖住它,除非撞上,没人会轻易察觉那里多了一根长绳。   其他的士兵也没闲着,拿着飞刀,袖箭攀在墙头就等敌人入瓮,唯有安索十分注意安全,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瞄着前方。   这些事听着琐碎,其实时间仅过了片刻。   就在这时,马带着第一位后凉兵一路小跑地出现在众人眼中。巷中的两具尸体,让他驱马跑得更快。   近了、近了、到了!黑暗中尚之涣手上的绳子飞速地收紧。   突然飞起的绳子,快速地挡住马腿,马儿受惊一个趔趄险些将其上的后凉兵扔下。就在这一刹,一枚飞刀准确地没入倾斜的后凉兵胸口。刀口扎得太紧,一滴血都没浸出,那位后凉兵便从马上直直地摔下。他的马在发狂地一通乱蹦后,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喂!兄弟……”   ……   后面的骑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飞刀和袖箭就急吼吼地从空中杀至,瞬息间被射中的后凉兵接连落马,同时被袖箭射中的马儿也乱起来,蹄子来回窜动,将倒地的士兵又踩了一遍。混乱中马嘶、人吼、刀箭落地声,全乱在一处。   最后一名后凉兵见势不对,拨转马头,朝巷外退。尚之涣那容他跑,手一抬,银刀迅雷般飞出,稳稳地击中士兵的后脑,那兵闷哼一声,一个仰躺,翻落马下。   战斗结束,尚之涣率先跃下墙头,刚好有聪明的士兵及时发现左边院墙的角门,于是安索得以从角门而出,不至于又象货物一样被拎着带出去。   这一队巡逻兵有十五人,他们发出的声音足以惊动更多的后凉人,尚之涣令两名士兵守在巷口,其余人将尸体搬入宅院内。   安索羡慕地望了一眼守在巷口的士兵,然后认命地当起苦力。她在想,幸好马都惊跑了,不然抬更沉重的死马,这可得要她的老命。   “你……”抬尸体的士兵挥挥手,打发安索一边去。   这是被嫌弃了?按说不用出力气安索应该高兴,但是她就是笑不起来。   尚之涣突然走过来,揉揉她的头,难得‘心好’安抚她:“别在意,过会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办。”   这话说得安索心中嗖嗖地冒冷气,直觉自己就要倒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四章 杀回将军府   ‘呸,你个祖宗十八代!’安索气得差点内伤,原来更重要的活计就是将死人衣衫拔掉。可怜她前世连墓地都没去过,这会瞅着地上的十五具后凉兵尸体,手脚都发软了。   她气愤地质问布置任务的某人:“为什么只我一人做?”   哪个士兵敢在命令之后还问为什么?尚之涣差点没气乐,他嘴角微弯,慢悠悠地撂下一句话:“你这,好歹算是废物利用。”   凭什么我就是废物?安索直接就想翻白眼,她气哼哼地说:“我会的东西很多!”   “说来听听。”尚之涣这会嘴角抽搐,嘲讽的笑就溜出来了。   会什么、会什么……安索发现前世身为小学自然科学老师的她在这里根本无用武之地,她总不能告诉尚之涣,他脚下的行星是圆的,所有行星都围绕太阳公转……   这也太扯了,说不定还没说完就被当成妖孽附身给咔嚓掉,于是安索识实务地选择蹲下劳动。   这小崽子什么时候才学会安份守已?尚之涣在认定安索孬种的基础上又给对方加了一条刺头。   可怜她前世连活男人身上的裤子都没摸过,现在却要给死男人脱裤子,她的纯洁、她的……不过安索认命地干活后,乱想的心思一下就惊飞了。   死人的眼睛大多都凸着,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儿。他们身上的伤口在取出飞刀后,血开始朝外流。安索动作一慢,那血就糊了半只巴掌,这也太惊悚了!她连忙念一句‘阿弥陀佛’,手上的动作更慢了。   “快点!”其他士兵将收回的飞刀、袖箭重新装备好,早就在集合等待了,尚之涣连催促几句后,不得不让几名士兵来帮她。   扒下的衣裳很快就被士兵换上,他们这队一共二十二人,除了尚之涣不需要换衣外,其余二十一人都要换。衣裳只有十五件,尚之涣考虑再三,让队列最后的五名士兵仍穿旧衣,把最后一套后凉兵服指给了安索。   扑鼻的血腥味和沾在衣衫上男人的体味让安索左手伸长出去拎着衣衫,一脸嫌弃。   “不换,军法处置!”尚之涣声音冷厉,看来这个小崽子还得再加一条龟毛的缺点,之所以将衣衫给她,是因为自己走在队伍前列,她跟在自己身后,很容易让人发现。   安索吓得一个机灵,兜头就套进去,系衣襟、提裤子,最后将绳子背在背上,动作快得是流水线作业。   “将军,我们接下来怎么走?”离尚之涣最近的士兵问。   这会静下来,才深觉不过数十个时辰,奉州城的‘天地’都变了。满庭的繁华变为满目的苍夷,昨夜的人声鼎沸变为了今夜的荒寂沦伤。夜风迎面打来,打在人身上,打在空旷的积雪,打在枯木虬枝上,打得凄厉声响成一片。   这是城内王员外家的宅子,他家的宅子狭长,好象最里面挨着将军府的东面,前些时候尚之涣曾到王府吃过酒,而现在却只余一座空宅子。尚之涣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痛楚,今夜他就要从那些后凉人手里讨回来。   “我们从宅院内走。”尚之涣辨认一下方向,带头朝院子深处走。   安索随在尚之涣身后,尽量大步流星地跟上,然而后凉人的衣衫太过肥大,即便她已在腿脚边捥了几圈,那裤腿还是不时地落下,绊得她一路跌跌碰碰。她这样,不但影响自己,也让后面跟着的士兵慢下脚步。   终于在一个趔趄后,她成功地摔在地上。   “你真是个废……”尚之涣不知该怎么形容气结的心情,他大步上前,扯着安索肥长的裤角一撕,多余部分就完全解决掉了。随着‘嘶嘶’声连续的几响,安索的后凉服彻底沦为了丐帮服。   尚之涣毫无对自我过失的认识,挥手让队伍继续沿着小径前行。   幸好里面还穿着几层,要是夏天这么个撕法,我得跟你拼命!安索走在尚之涣身后,暗暗地对着其背影诋毁、再诋毁。   士兵全等在东墙处,墙的那边便是将军府,据探子回报,后凉级别最高的官员都住在这里。从墙头望过去,府内最南端灯火通明,喧闹异常,那是入门处大堂的位置,而他们眼前的东面基本没有什么人,显然后凉兵高兴过头了,忘记在府内遁夜。   “将军,后凉人是不是已知晓我们入城?”士兵问。   夜风将喧嚣的声音袅袅地散开,尚之涣支着耳朵细听,片刻后他摇头:“里面有女人的声音,他们在喝酒……”多的话他没说出来,说出来只会让他和他的人更加生气。   “我估计我们之前的行动,他们以为是未退出城内的南晋士兵在动手。”瞬间的静默后,尚之涣低声道:“现在我们翻墙进去,伏在暗处,尽量用飞刀和袖箭杀敌,杀一个是够本、杀一双是赚了、杀三个那么就是大赚,当然越多越好。”   士兵在沉默中点头,无声的肃穆连安索都震了一下。   “不知聂校尉带的队有没有靠近将军府?”   “他们从后街走……”尚之涣想说会容易些,然兵荒马乱的,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出现,他没法将这样的话说出来。   “我们这边有动静后,他们如果到了自然知道行动。”最后他说了一句。   安索是被尚之涣托着翻过墙头的,她落地时撕破的袖子口刚好挂到一根残枝上,‘嗤’树枝折断,声音传了出去。   好在东边无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安索,再次让安索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她拍拍胸口,厚着脸皮用眼睛示意众人,她这是有惊无险。结果表情还没做完,就被某人揉着脑袋,附在耳边说道:“凡事机灵点,不会死得那么快。”   有这么咒人的吗?安索表情不爽,但又不得不按着尚之涣的吩咐,跟着他走。   我这是为了活命,她边走边安慰自己。   将军府既然南面最热闹,那么他们就从东面开始,逮住一个杀一个。走了一阵子,就有零星的后凉兵落入视线。   不用后面士兵动手,尚之涣悄无声息地就解决了。这一下,安索才见识到尚之涣的厉害。他身形高大魁伟,但动起手来,却十分灵便,看不到他手上如何动,只觉得快得似一道闪电,两只手在后凉兵脖子上一拧,那人便软软地倒在他手中。   到最后一人时,他却没杀,只是用一只手卡着对方出不了气,随后他用后凉语压低嗓子问:“城中的后凉军是谁在指挥,他现在住在何处?”他问时,手上的力道减轻一点,让对方能够发出细小的声音。   那位士兵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瞪着的眼睛就快鼓出来。   “说出来,我就不杀你。”尚之涣挑了挑长眉毛,这话说得言不由衷:“否则……”他空出来的手,突然在对方的百会穴重重地一点。   从头顶开始,身上的各穴位,如有千万条虫子爬在上面撕咬,是又痛又痒,痛是痛到骨头里,痒是痒到心头。偏身体被制,连伸手挠的机会都没有。一息间,后凉兵痛苦得死去活来,他想昏过去,然而意识却又十分清醒的让他感觉到追魂般的难受。   “我有的是手段,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尚之涣满脸的煞气地对着后凉兵道:“现在想好了?”   老兄,就你这黑脸,也不怕真遇着一个不怕死的?安索想提醒尚之涣注意脸部表情。   然她还没说话,那名后凉兵就服软了,把知道的一切都招供。从他口中,他们知道后凉谷蠡王是奉州现任的统帅,不但知晓他今夜的住处,还知晓了其他几位如右大将、左都尉、左、右胥今夜的住处。   尚之涣跟着一个双手合围,就将那名后凉兵报废在手中。这动作快得安索直心惶,都忘了暗骂他暴力血腥。   以后得离你远点,有多远跑多远,安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细脖子。她这么一分神,就没听清楚,尚之涣的命令。等到只剩下她和尚之涣后,她傻瞠着眼睛想:人怎么走了?   尚之涣依据任务,再次将小队分组,每个队先杀将官,再杀士兵。没了将官,城内的后凉兵必乱。   尚之涣再次揉着安索的脑袋道:“走,你跟我一组安全些。”其实更深的话,他没说出来,他怕别人应付不了这表面看起来软弱不堪,其实内心无比狡诈的小崽子。回头让她跑了,师弟回来,他怎么交待。   狗屁安全!当安索得知他们俩的任务是去刺杀主帅时,差点没炸毛。她瞥着尚之涣的后背想,你是觉得本姑娘是个能帮你甩飞刀的人才?   想归想,但活计还是要做的。安索跟着尚之涣走,路上遇着几个喝醉的小虾米,尚之涣顺手就给解决了,一路顺风顺水地到了南跨院。   今夜也太顺点?安索都不敢相信他们是走在敌人的‘心脏’中。其实昨夜顺利地攻下奉州,让不少后凉人的轻敌意识冒出了头,没人相信烈武军会这么快反扑,所以觉罗博离开后,后凉谷蠡王让少部分士兵负责城门和城内主要街道的值守,至于其它地方,他跟本没多想。至于本应重兵把守的将军府更是由于今夜的狂欢,到无人守卫的地步。   南跨院内,除了正面的厢房内有一点灯光透出,其它房间则静得象个鬼世界。   安索尽管脚步轻到极点,却还是有一点沙沙的声音在耳,好在被风声掩住,而她前面的尚之涣则完全落脚无声。   他难道脚掌下捆了棉花?安索瞅着对方魁伟的身形,冏然。   屋内的人似乎跟本没意识到有人靠近,等安索来到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朝里那么一窥时,她的表情瞬间僵化。   这是让她长针眼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五章 谷蠡王之死   屋内灯光下,好死不死的谷蠡王正搂一小娘……   安索刷地收回视线,小半会后才抚平呯呯乱跳的小心脏。她眼睛斜睨身边的某人,又暗暗将对方扁低几个档次 —他怎么会看那么久?   片刻后,尚之涣从窥探处收回视线,提着手中的刀,面无表情地朝房门处走。   严肃的表情,满是杀气的动作,安索瞥着尚之涣脑子里又跳出不合时宜的想法:好死不死的,她怎么会觉得尚之涣的动作象是去捉奸?   呸,安索立马掐断自己乱想的瞄头,抬脚准备过去帮忙。   不用,尚之涣身子贴在门边,及时做出一个制止的动作。   于是安索呆站着,看着尚之涣速度破门,紧跟着里面响起了不太清楚的‘啊啊’两声,随后再次看到一脸冷静的尚之涣从门内出来。   整个过程快得似一阵风,如果以这速度参加奥运会,那还不得……   人才啊,安索瞥着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溅上的尚之涣,胡乱的想法就跟金鱼嘴里冒的泡怎么都刹不了车。   “傻瓜。”尚之涣伸手揉了揉安索的头发,脑子冒然就窜出这个词,小崽子这表情象只小动物真是傻极了。   摸毛线啊?这都第几回了,安索可没有当小动物的荣幸,她想伸爪子挠人。然而就在她脑子发抽,活在癔想中时,尚之涣的手突然落到她肩膀上,紧接着猛地一下将她带入怀中。   “叫两声。”尚之涣贴着她耳边小声说话,弄得她耳朵直痒痒。   叫个毛线,安索太矮小了,尚之涣扑下身来搂住她时,几乎要将她扑到地上那什么的架式,这也太让人羞愤了!   于是安索没被束缚的脚,重重踩在尚之涣的左脚上。   “配合点,有后凉兵!”尚之涣这一声几乎是要咬着她耳朵,就在下一秒他抓着她肩膀的大手顺手就在其胳膊上狠狠地一拧。   ‘啊啊……’安索的尖叫终于划破夜的苍寂,尖利地出场了。   “兄弟,轻点,南晋的女人不经事!”这声音后,是嘻哈放肆的哄笑声。   尚之涣挪了个方向,安索这才发现黑暗中五个后凉兵一溜排地站在南院的门口处,那么尚之涣是早就发现他们了。   后凉兵是喝过酒的,但又不是很醉的那种,怕惊动更多的人,尚之涣没有先动手。   “兄弟,别在谷蠡王这里弄。”   “小心,谷蠡王出来抢了你女人。”   “哈哈,要不要帮忙!”   几位后凉兵开始粗鲁地说笑,并且有两个有跃跃欲试地跳过来的举动。   “一起。”尚之涣说着后凉语,抱着安索朝门口走。   夜风打来,后凉兵身上浓烈的膻味、汗味、酒味越来越近,紧张中安索右手摸到腰下侧,那里放着挂着一把小刀,不管尚之涣打什么主意,对方人太多,她都得做好拼命地准备。   除了谷蠡王房里的一点灯光外,四处都是黑麻麻的一片,后凉兵其实一直没瞧清楚尚之涣怀里搂的什么,只是凭他的动作在猜。听到‘一起玩’都兴奋地伸长脖子,其中一位甚至兴奋地朝前跑两步,在他瞄到安索奇怪装扮后,‘嗷’地叫一声:“这是女人,还是……”   可惜他话没说完,尚之涣手上的飞刀就出手了。距离如此近,连一丝反抗都没有,飞刀插在他咽喉上,直接前扑倒地。从后面看好象是喝多了的他,立足未稳。   今夜的酒的确喝麻了,后面的四位后凉兵连惊谔的反应都慢了半拍,等他们觉查到一丝异样时,尚之涣手上的飞刀直接又干掉一人。令尚之涣惋惜的是这人在一刀毕命后是朝后倒的,那枚切在咽喉处的飞刀在黑暗中泛出银亮的光泽。   三个后凉兵酒醒了一半,一息间抽出了弯刀。仗着人多,最前面的那位喝了一声:“南晋兵!”,紧接着手上的大弯刀就朝尚之涣身上招呼,其势有若猛虎出山。   瞬息间安索就被象扔麻袋一样扔到后面,尚之涣并没有拔刀,在弯刀就要劈身的一刹,擦着刀光朝后闪避。   那后凉人一招得手,一连串地挥着弯刀朝前劈,刀劈在空中,发出威风凛凛的声音,惊得安索都忘了腿踝撞地的剧痛。   另两名后凉兵以为有便宜可拣,纷纷朝尚之涣他们逼近,其中一位甚至朝安索冲去。   近了、近了,尚之涣等的就是这个距离,右手、左手手腕一抖,两枚飞刀似疾飞的鹰隼,一闪后就狠狠‘抓’住敌人的咽喉。   完了,要死在这里!安索瞄着对方手中相当于自己一半身高的弯刀,举着手上三寸长的小刀,欲嚎无泪。弯刀在风中挥动,带暗夜的血腥,朝安索头顶劈落。安索其实可以侧避一下,至少不会当场毕命,但是她完全傻了,连甩刀伤敌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千钧一发,噗噗倒地声,让后凉兵一愣,手上的动作一慢。趁着这个当口,尚之涣执着大刀若飞龙般一跃而起,朝着后凉兵颈部削落。   后凉兵的头颅在刀光过后,高高飞起,朝着院子的另一头飞落,快的速度只能以秒杀来形容。安索其实已看过几次杀人了,然而这一次离她如此之近,近得她看到没有头颅的躯干在她面前直直地倒下,扑飞的血象大开的水笼头……她就是跟着黑无常也没见识过这般血淋淋的画面!   昏过去、昏……然她的神经这时是现实版的小强,执着地让她在惊悚中受折磨。   “真傻了。”尚之涣抱过不少女人,然今夜的感觉好似特别不一样,怎么个特别法他又说不上来,就好象他方才将她扔出去,倏然有了那么一点内疚。   对方是小崽子,而且是男的,他这是怎么了?尚之涣压住内心骂娘的冲动。他的手本来已经伸到安索头顶,想再揉揉她的头,却在临头的一霎,指头象被沸水烫了一下,唰地收了。   你才傻,你尚家全家都傻!安索的小强神经让她听得清清楚楚,加上之前对方的‘轻薄’,于是暗暗地咒骂又在她心里波涛汹涌。   其实尚之涣什么都没做,只是搂得紧些,何况时间又那么短,但是安索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她瞥着尚之涣的刀,皮笑肉不笑地‘赞美’一句:“这把刀不错,终于发挥作用了。”   听着是表扬,怎么感觉那么怪,就象空气突然飘来一股醋味,酸到牙齿,顺道将整个口腔都感染了。尚之涣瞄了一眼安索,收刀入鞘,完毕后再瞄一眼,再……   瞄个毛线,你还能瞄出一朵花来?安索知道对方听得出那句话的意思,所以脸上表情不得不做得十分恭敬的。   “去把飞刀都捡回来。”今夜还没许多事,尚之涣没时间计较,他现在得把她当兵来用。   好在刚才有扒死人衣的经历,安索现在从死人身上拔刀,心理的恐惧度略微降低一点。她拎着血淋淋的三把银刀,正在拔第四把时,尚之涣突然快速地移到她身边,拎着她的后衣襟就朝院子暗处藏。   可惜晚了,几十名后凉兵突然出现在门口,这一次可不是喝得半醉来凑热闹的,个个眼神似狼一般噬人   地上的尸体让为首的后凉人一顿,他的一只手倏然高高抬起,身后的后凉兵全止了步。   “你们是哪部落的?”为首的后凉人问。   对方声音不大、不小,如果是质问不该是这口吻,尚之涣突然意识到他们的行动有可能还没暴露,对方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目光溜了一圈,对方的兵力可不止门口站着的这一串,屋顶上陆续有拿弓箭的后凉兵到位,便是暗处也有杀气开始朝外冒。   不管对方什么目的,他们现在处境都似鸟入囚笼,插翅难飞。   “罕达尔。”尚之涣低着头,收敛住心神。他说的是靠近南晋一个极小的部落,他刚驻军奉州,前往草原察探时,曾路过此部落。   为首的后凉人眼睛直钩钩地盯着尚之涣,在他眼中,尚之涣从站姿上看,跟草原上遇到他的牧民一样态度恭敬,然身上那股浓烈杀意中蕴含的凛冽气势,却让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个一般人。   “罕达尔?”他重复一遍尚之涣的话,突然笑了。他朝后招招手:“哲塔这是你们部落的人,你来认认。”   哲塔是小哲塔的爸爸,他从后面站出来,拿着雪亮的弯刀对着尚之涣,非常干脆地道:“我们部落没这人。”   “有意思。”为首的后凉人又笑了。他身旁的一个男子突然凑过来:“右大将,咱们……”那男子瞥着尚之涣他们,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为首的后凉人正是右大将,尚之涣猜得没错,他的确为别的事来,他与谷蠡王暗地里矛盾日久,今夜是来杀人□□的!   脱身之计早就设计好,一切都可以推到城里南晋人身上,之前房里的那个女人正是他献给谷蠡王的。   眼前的男子坏了自己的大事,的确该死!右大将眼睛眯成一道缝,陷在思索中:今夜的事好生奇怪,按说外面动静如此大,依他对谷蠡王的了解,这时早该冲出来,然亮着灯的正屋此时却屏声静气,静得就象无人一般,这是……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尚之涣他们身上,这时他就象一只狐狸盯着自己的猎物,要再三算计后才会下手,这一招下去猎物就算不死,他也要弄他个半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会延后到中午13:00更新   ☆、第三十六章 坐井观天   静峙中,安索猛地一接后凉兵扫射来的目光,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是食肉动物盯着猎物瞄的表情。   弦在脑子里拉长再拉长……拉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掉,安索差一点没出息地喊出救命。   然,一声‘啊’的叫声暂时将她从杀人的目光中解救出来,所有人都寻声朝上望。   屋顶上的一名后凉兵按照计划掀开瓦,接着发出不成体统的叫声。现在他不得不诚惶诚恐地用震惊语气对院中的右大将汇报屋中情形。   谷蠡王死了,右大将想也不用想就知晓是院中的俩人干的。他瞅着那俩个,眯缝的眼睛象狐狸的一样弯起来,眶子里好大的两只待罪羊哦。   那个跟他打同样主意的部落头子会是谁?他没打算留尚之涣他们活口,但在他们死这前,他要问一下:“为什么杀谷蠡王?”   “我们什么时候杀过谷蠡王?”对方的问话,越发落实了对方目的不纯,尚之涣故意装傻地反问回去。   对方比他想的聪明,他早该想到了。对着要死的聪明人右大将不想再绕着弯子说话,他恶毒地笑了:“我得谢谢你们替我杀了谷蠡王。”   尚之涣没有说话,他用冷锐的目光注视着对方,表面看起来很镇定的样儿,只有放在身侧绷直的左手说明他现在有多紧张:一定得逃出去,可是怎么逃出去?对方将他们堵得太严实了。   想谢我们,就放我们离开!虽然知道说这个很滑稽,但安索却很想喊出来。因为她此刻心惶得受不了,等待是一种折磨,更何况是等待一场面临死亡的杀戮。   好在右大将不打算再玩,他收拾脸上的表情,朝后退一步,突然高喝起来:“替我杀了这俩奸细!”   一息间,前方的箭、空中的箭织成一张倒刺的网,扑天盖地而下,也就在同时,尚之涣拖着安索蹑影追风地朝后飞跃。   动作之快,快得安索的意识和身体全然脱节。窗户碎裂发出呯地巨响、以及肩膀上的痛,数息后她才有所感觉。这时他们已闯入谷蠡王的卧房,她落地的位置正对着床,床上两具祼尸好死不死地全暴露到她眼睛里,现在她已顾不得长不长针眼了,身体上的剧痛让她想直接倒地不起。   可惜她没有喘息的机会,尚之涣再次拖着她朝屋内另一个窗户撤退。   他们刚一挪身,嗖嗖嗖……几十枚铁箭就将他们刚才位置上的玫瑰团花圆凳扎成了一只马蜂窝。   “别看!”尚之涣低喝一声,带着安索又跳出窗户,这里个小天井,再往里面入过厅后有道门直通一处小花园子。尚之涣仗着地形熟,带着安索穿花一样跑,他们身后是一群疯狂的追赶者。   安索应该庆幸这次投胎,投了个娇小身材,尚之涣嫌她慢,最后将她往手臂上一带,挟着她朝前跑。   一下省力后,别的感受就加深了。除了风声灌耳外,冲入耳内的就是密如鼓点的催命脚步声,这要命的感觉比她坐过山车还要刺激。   快点结束这该死的‘跑步运动’吧,安索好想高喊一声。然下一秒,‘跑步’真的结束了,可惜运动并没结束,改‘自由落体’了。   尚之涣本来是斜挟着她的,这会改竖挟,与其说是挟不如说是用一只手臂卡着她沿着井壁朝下滑动。速度很快,沉入井水的一瞬,尚之涣的两只脚在井壁上用力地一点,下坠的势头及时地止住。   “别出声。”尚之涣捂着安索的嘴,低声道。   紧跟着他们头顶响起了‘咚咚……’一大队乱响的脚步声,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是不是该上去?安索想问。然尚之涣突然低头,两只大手开始朝井壁上抠。安索顺口问出:“你做什么?”   她的话音一落,尚之涣抠的那块井壁突然缩了进去,尚之涣似乎嫌那块井壁缩的程度还不够,两只手臂又朝里推了推。   难道这是出口?安索冏冏地看着尚之涣爬入。跟着一只手臂从里面伸出来,安索想也没想抓着尚之涣的手臂也进入井壁内。   尚之涣在她进入后,将那块井壁石重新朝外推,一阵摩擦的吱哑声响中,井壁石复归原位。   本来夜就黑,这下更是一点光都没有,安索凭本能感知,这是间很小的石室,小得容下两个人都有些挤,黑暗中她可以感觉尚之涣身上散出的热气全扑到她脸上。   “我们要在这里躲多久?”   “半个时辰吧。”尚之涣并没有放松,他隐在黑暗中的一只手依然紧扣着一枚飞刀。   “他们会想到,我们在井下?”   “也许。”   “他们下来,会发现我们?”   当初建这个石室时,为了掩饰石室所在,井壁上就凿了不少的凹槽,除非有人知道开关处,不然根本查不到。至于方才滑动时,留下的痕迹,敌人多半会以为他们躲进来后,又逃了出去。   没有光,尚之涣却依然感觉小崽子的黑眼睛正瞠着自己。倏然他就象入魔一样,脑子里映出那双眼睛是如何的美,美得就象春日的一汪静水,闪着幽亮的光,而静水边则开满白色的菖蒲。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象刀尖一样突破了他多年坚石一般的防线,突然穿刺到心里。   想什么,这是个男孩?黑暗中尚之涣自哂地嘴角微弯,身子朝边上缩了缩,尽量减少俩人靠在一起的地方。   “喂,问话呢?”安索道。   “不知道。”尚之涣声音冷淡,跟着放得更低:“别再说话。”   这语气听着就气人,真是官大一级……不过他们之间可不是大一级,而是差了很多级,安索想象一下距离,适时地闭口,不过内心还是不能消停:什么破将军,被追得鸡飞狗跳的么……   她阿Q地笑了笑,好象满足了。   一会儿后,那群后凉兵又沿路往回搜,很快有人留意到井,于是火把的光映到井口。   “看不清!”有人喊。   有好多人扒在井口?安索听到外面七嘴八舌的,过了一会,似乎感觉有人攀着绳索下到井里,随着弄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安索大气都不敢出。   “没在里面。”   当我们是癞蛤蟆,只会躲在水里,安索听到有人在水中摸索,搅动井水发出沷啦、沷啦……的响声。   声音结束后,一切很快恢复平静。   又过了一会,尚之涣才摸索出一盏油灯,点亮了它。   有光了,安索连眨几下眼睛,才适应了它。跟她溜了一眼周遭,发现石室之所以那么小,是因为还未完工,一只凿土的三指铁耙还支在石壁上。   原来你有坐井观天的爱好,安索好笑地问:“你打算在这建房?”   南院边上的这个小跨院是书房办公所在,尚之涣前些时候考虑了半天,打算在井底的壁内建一间密室,用来存放重要文书。   这不藏文书的功能还没用上,倒先救了自己一把,尚之涣环顾一点大的石室颇有些感慨,于是安索那句略带嘲讽的话,他就打算先记到帐上,等着一起算总帐。   “你留在这里,等外面的事解决了,我再来带你出去。”尚之涣沉默了片刻后,突然说道。   不行!安索刚想反驳,可就在转念间,她改了主意:“行,我等你回来。”她说完的时候,还朝尚之涣露出一丁点笑容。   你就拉倒吧,尚之涣早瞅明白安索大眼睛里的狡黠了,不过他不信这个小崽子能想出打开石壁的窍门。   “灯油不多,省着点。”尚之涣临走时吹熄了油灯。   安索在黑暗中听着尚之涣一路攀爬井壁的声音,渐远渐小……终于世界安静得好似只剩她一人。她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即行动,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这时候跑出去,就是找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夜迈过深处,开始朝黎明方向前行。是凌晨的三点?安索猜着时间的同时,重新点亮油灯,这时不管外面情形如何,她都得逃,不然就得困一个白天。端着灯,她摸到尚之涣之前触碰洞壁的地方,这里有一处凹槽,内里还有一块凸起的石块,感觉有点圆,再一摸感觉又有点方。   下压、上提、左旋、右转,那块被当成门的石壁纹丝未动。   安索用力折腾两遍后,就知道这块石头不是开门的关窍。   他是怎么动作的,安索回忆起来,才发现尚之涣开门的时候,故意用身子挡住手臂,就算石室小,离得近,她也没瞧清楚。   怎么办、怎么办……安索眼睛鼓得象灯泡,就差将目光鼓成X射线对着石壁来个穿透扫瞄。   突然,她眼睛瞄到凹槽的内壁上,那里好象有一道缝。   不过有缝也很正常,安索这么想的时候,就伸手朝内壁摸去,摸到同时,她顺手就朝里压了压,也就这么轻轻地一压,石壁门发出吱哑一声。   这个设计不算坑爹啊,安索小有成就地打开石壁门,如愿以偿地举着油灯重新看到了对面的井壁。   可以顺着井壁上横状的凹槽攀出去,安索打定主意,灭掉灯,两只手摸索着井壁边朝外挪动。好不容易,她整个人都象猴子似的趴在了井壁上,接下来,自然是往上爬。   好在她前世的体育成绩还不错,爬个竿什么的,难不住她,就当是重温学生时代吧,安索身子就跟拉长的鱼线一样,两只手费尽全力才抠住上一方井壁的凹槽,接下来就是要腾空双脚,踩到手下方斜支出来一点的井壁石上。   这个有点难度,安索给自己鼓气,不能还没开始,就叹气,好歹咱每次体育成绩都是优良。   她喘了口气,一息间腰部用力收起,同时双脚朝上腾起,使着差点没把牙咬碎的力,右脚尖终于、终于沾到那块凸出来的石尖。可惜的是兴奋的心情还没抬头,她整个人就噗地一声落入了井水中。   兴许冰凉的井水能让她清醒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章 围城开始   时间回溯到昨夜。   星月无光,夜沉似铁。   呼尔草原上守在王帐外的士兵一直静立得跟柱子似的,猛地打眼望过去,感觉已与夜色溶为一体。   崔图陪着觉罗博在帐外来回踱步,一面走、一面不时地瞥向王帐。   帐内的光将里面晃动的人影全映到牛毡帐篷上,那些人影张牙舞爪,狂乱不安—这是从燕脂山赶来的萨满们在给德萨满做法。   这件事得从开头说起,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直到下午卯时。那时崔图带着兵正在营外巡视,冬日的光本来就不强,到了下午就更暗了,骑在马上的他,抬眼朝天空望了望,也就在一息间,他的心突然跳快了几分,就好象有什么不好的事立即就要发生。果然没过多久,营内的兵就跑来报告,德萨满被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打昏在王帐内。   最后一个‘咿’音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终结在帐外黑缭缭的夜色中,篷布上几位萨满扬起的舞姿也到此结束。觉罗博和崔图都停止了走动,面对着王帐沉默着。   不久后,一位萨满从里面出来,请觉罗博进去。   “还有多久醒来?”觉罗博盯着虎皮榻上昏迷的德萨满朝身后的人问。   “一会。”几位萨满跟着退了出去,他们得连夜去白水山,德萨满只是暂时稳住了,如果在天水庙寻不到要找的东西,乙木功法的反噬之力最后会吞噬掉他。   帐内安静下来,昏黄的灯光映在德萨满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那张脸没有生气,包括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看上去就似死了一样。盯得久了,突然一股惧意跃上觉罗博心头,他的心跟着动荡起来。   那是一种特别的感觉,明明身边都充满了人,然而自己却孤独得不行,跟谁都说不了话,跟谁都近不了,以为抓在手中的东西却原来是一团空气,轻轻地就不在了。   上一次这种感觉发生时,他还很小。那时他和妈妈住在瑞京王庭最偏僻的西院房间里,那时妈妈已失宠很久了。但是因为有妈妈在,所以好多事他都没有感觉,那时的他是快乐的。   那个冬日的黄昏,他做他最欢喜的事,在院子里堆雪人。雪人堆好了,他象以往一样一面对雪人说好久好久的废话,一面等着妈妈来将抱他回屋,但是等了好久,妈妈都没有出现。   妈妈被赐死在那个冬日的黄昏,她躺在哪里再也没起来过,跟着屋子里突然就来了一群的侍女、嬷嬷。她们跑进跑出,一大堆的人围在冷清了很久的屋子里。他身边到处都是人,一伸胳膊就能抓住一大片,可他却只是抱着自己的腿,小小地一堆坐在走廊的柱子旁,那时的他不懂孤单这个词,夕阳残白的光打在他脸上,他非常难受,难受得要死去一样……   后来,他就长成了一条蛇,一条美得不似人的蛇,只有这样他才会不会痛、不会难受。   当然,这样的结果就是,妈妈的样子他再也记不得了,也许他是刻意忘记的,因为那里已经长了很硬的壳,硬到最锐利的刀锋也刺不穿。   很久了他都没这样了,他是怎么了?觉罗博惊出一身冷汗,就在这时德萨满醒了。   德萨满睁着眼睛望向觉罗博,过了好久他才完整地说出第一句话:“奉州城今夜怕会失守。”   “你测算出来的?”觉罗博声音很急,他终于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了。他才得来的胜利、才坐上的王位、才开始的征伐,没有这些,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都要象风一样的逝去吗?或者它们本来就象风一样不可捉摸,而他将它们实质化了,觉罗博觉得自己要疯了。   “不是。”德萨满喘了口气,说了第二句话。   觉罗博的心好似松了一点点。   德萨满没有看他,眼睛直直地望着帐篷顶上织金线的格子花,跟着又说了另一句话:“违例动用了乙木功法,我本来以为可以拖上个十几天,那时候南晋就算打不下来,夺来的物资也够后凉活过这个冬天,没想到惩罚来得如此之快,我帮不上你了。”   觉罗博脸色骤然微变。   “现在最好放弃进攻南晋,先回瑞京养精蓄锐。”德萨满提完建议似乎很累,他重新闭上眼睛,沉睡过去。   德萨满的乙木功法,除非德萨满主动说,觉罗博从不问,那些事超越了他的认知。他虽然靠德萨满的乙木功法中轻巧地夺了奉州,但是并不是表示他自己没有出力,那些故布的迷阵、内外的联系、调虎离山的安排,每一步他都是亲自参与设计的。   就算是没了德萨满相助,就算真如德萨满所言今夜失了奉州,他也要重新夺回来。觉罗博很少喜形露于色,然崔图进来的一霎,却见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王帐的小供桌上,震得桌上油灯的火苗子乱成一片。   时间重新回到第二日清晨。   尚之涣是个严谨的人,尽管家中给他安排了很多侍妾,可他的性情依然枯燥,枯燥得他以为自己成了院子里的背景墙。但是他现在的心情却略略有点提起来,一想起小崽子自作聪明的逃跑,最后将自己弄成落汤鸡的样儿,尚之涣在闷声中就要挑一下眉。   现在他的眉毛又挑了挑,指着士兵翻出来的一件棉衣道:“给小崽子送去。”   还是被关的那间旧房内,一天一夜却变化许多。门被劈坏了一半,桌子、木椅、樟木柜子没了齐全样,就连搁在东墙边此地无银三百两挡马桶的一架旧屏风也被撕裂一部份。   门和屏风都失去了一半功能,阵阵寒意袭来,猫在破屏风后的安索喷嚏声就没了消停。幸好之前她扔在房中的几件旧单衣太难看,没有被后凉兵卷包带走,不然连换的里衣都没有。   这时候就算她对后凉国再没有阶级仇恨,在嗅了嗅屋内仅存非硕果之一的棉被时,仇恨的种子就迅速地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完成了生命旅程。   这都什么事啊,这帮乌龟兵还没到一个晚上,连个被子都弄得臭哄哄大汗味,我……   安索又有骂人祖宗的冲动,只不过再开骂前,她还得将这臭哄哄的被子先披身上,因为她没棉衣换。   进门的士兵,一通小跑冲进来,一眼瞅见裹得跟熊似的安索,先乐了乐。   其实也没好乐的,主要是安索被救上来的时候,他也在场,想起安索被救上来那个惨样,他就有些忍不住。   有那么好笑?我不就是没将苔藓的滑腻程度考虑进去,才导致失败,要不你们上哪找乐子,安索冏然,得亏这里没报纸,不然自己就要上反面教材的头版。   士兵倒底想起自己来干什么的了,他将棉衣递给安索。   安索刚想将棉被扔了,却倏然停住动作,她指挥士兵道:“你转过去。”   “什么?”士兵的嘴巴张成鸭蛋,怔了一下后老实地转过身去,不过嘴巴却没有停住的意思:“切,小崽子你里面穿着的,还怕人看,再说你又不是小娘,大爷哪有兴致……”   安索在他的叨叨声中,快速地将棉衣笼在身上,最后理了理衣裳脚边,感觉还行。其实这是一件短袄棉衣,人家当高腰穿,穿她身上就是一直盖到脚背将整个人包圆的长袍。   喷嚏差不多止住了,安索又紧了紧棉衣,终于吁了口气,瞅着士兵问:“能来点热水么?”   “小祖宗,外面还打仗呢!”士兵对她嚷嚷的同时,将她全身上下都打量一遍,多嘴道:“幸好你刚落水,就被将军救上来,不然天寒地冻的,你小子不死也会落个残疾。”   对于这句话,安索直接翻了个白眼给他。   “走。”士兵挥挥手在前面带路,他要将安索带到尚之涣身边去,这小子大概只有放到将军身边才老实得了。   奉州城内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失去夺回、一天一夜,就象奉州从未易主一样。但怎么可能一样吧?死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房子……   尚之涣沉着脸带着卫兵朝外走,与朝里面走的安索他们正好面对面撞见。   于是安索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尚之涣叫人拎着直接带到了城墙上。   借着快要亮的天光,安索瞧着城外黑压压一片,懵懂地问一句:“城里的后凉兵全赶跑了?”   “还有点残余,不过已是出水的鱼儿活不了多长时间。”回答她的是那个送棉衣的士兵。   “城外又是……”安索的话没问完,一只带响的流矢嗖地擦着她头皮狠狠地射进她身后的旗杆内。   “切!”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   一息后,城墙上的士兵开始高喊、跑动、亮兵器……   也就在第一根流矢拉开序幕后,后凉的箭矢就象疯了一样朝城墙上射来,一波接一波……   安索看到尚之涣一个箭步冲到城墙垛口处,伸头朝外望的同时,一张巨大的弓递到他手边。   弓拉开了,尚之涣微眯起右眼,手一松,三只连珠箭似闪电般射向后凉的军旗杆……   跟着他骂了句粗话:切,敢射老子军旗,老子给你射个对穿!   “傻站着干什么,去搬石头!”抱棉衣的士兵朝安索高吼。   安索这才发现除她以外,所有的人都动起来,大部份人都在垛口处对抗进攻者,小部份象她这样的在后面负责递石头和箭矢什么的。   没时间想,再不动手干活,吼话的士兵有劈人的冲动,安索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猫着腰加入搬石队中。   天啊,怎么这么沉,她卯足力气,搬起第一块石头埋头踉跄朝前刚挪两步,突然,她身前的士兵一个仰倒,抱着石头一起朝她砸来。   “火油箭、他们用火油箭……”这尖叫象乍雷,还没过完,带火的箭矢就再次朝搬石队射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八章 围城之中(一)   “趴下!”送棉衣的士兵,瞬间将安索扯开,跟着朝她扑来。   “你……”安索来不及感觉膝盖磕地的剧痛,士兵已死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在她前方,中了油火箭的老兵,背上的棉袄已被点燃。士兵痛苦地想将棉衣脱下,因为惊恐发出的干嚎声,不停地冲激安索耳朵的承受力。   城墙上还有不少中箭的,那些火还没燃大的,忍着箭钩拉扯的痛楚于地上滚两圈,火就半熄了;那些火燃大的,即便是滚动,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眼前的惨状已足够刺激,而油火箭还在不停地射来,不停地有人中箭……   我来这个世界,是来挑战心理承受力的?安索的神经弧快要绷断了,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疯掉。   油火用什么灭、油火……她脑子里反复地重复,突然吼了一声:“用土灭火!”   扑在她身上的士兵,可比她冷静多了,回了一句:“还用你说。”不过太乱了,安索跟本没听到。   也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顾校尉带着一队士兵从城墙梯口冲上来。他们身上披着厚重的湿棉被,一人手中或是拎着一只桶,或是抱着一床湿棉被。   很快,桶里的土倒在着火士兵的身上,湿棉被甩给了还在作战的人,局势在瞬息间得到扭转。   “原来也不笨嘛。”安索脱口而出。   “什么?”士兵一面从她身上爬起来,一面问。   “没什么。”安索哼哼着。   “你当我们是傻瓜。”士兵对她挥了挥拳头,虽然没完全明白,不过安索口气中的轻慢和敷衍,士兵还是感觉出来了。   谁说穿越到古代就能狂炫酷拽吊炸天,可怜安索到现在都没这个领悟,一个小兵都能威胁她,她这是过得什么日子!安索揉着膝盖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妈的,滚过来,干活!”土没有及时送上城墙,导致敌人的油火箭趁虚而入,顾校尉正寻不到撒火的对象,一转身正好还有俩闲人,他气哼哼地一脚就踹上去。   给安索送棉衣的士兵捂着屁股,率先跑去搬石头,安索慢了半拍,就又被踹了一脚。等她将方才要搬的那块石头送到垛口,再回到石堆旁时,那士兵已跑了两趟。   “怎么这么慢?”士兵已经不生气了,他抱着石头朝前跑的当口对安索再回头说了一句:“我叫季成,我们这就算认识了,小弟!”一顺风地他跑远了。   送棉衣的士兵看起来还很年青,如果依着自己的心理年纪他应该叫自己一声大姐,安索摸了摸了自己的脸,很有骂粗话的冲动。   “他妈的,干活!”顾校尉上来就要一脚。   这一次,安索没等他无影脚飞到,抱着一块适中的石头就跑得飞快。   粗野的喊杀声、战马的嘶叫、箭矢射入骨头的咔嚓声、受伤的衰嚎……象一只巨大的锅里煮沸了的水,不停地翻腾,一波盖过一波,好似没有消停的时候。   那波火油箭后,城墙上的防守就变得有序起来,垛口处不停地有人受伤,受伤的人被送下去,后面的人就顶上。   怎么会这么沉,感觉手腕都要压断了,最关键的是还得顶着上空不时飞过的箭矢,抱着石头猫着腰前行,不然就是在找死。安索刚将第二石块搬到垛口,还没退后,垛口投石的士兵就仰面倒下,一根翎尾箭射中他的咽喉,临死的痛苦让他死不瞑目。   “你,顶上!”难为顾校尉那么魁伟的身形,在城墙站四处游走,都没成为活靶子,现在他重重地一拍安索的肩膀,喝命她,这个垛口归她所有了。   我打你个不死的叉叉……安索对着顾校尉的背影又有骂人祖宗的冲动,不过正在进行的战事,那容她有时间胡思乱想,当一把飞矛冲着垛口而来时,她就什么心情都消停了。   一息间,安索伏到地上,飞矛最后撞在垛口砖面上,一切有惊无险。   安索学着别人的样,伸出半个身子朝下扔石头,这才将城外的情形看个清楚。城下的后凉兵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排成方阵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凛烈的风卷过,黑沉沉的军旗烈烈作响。   围攻城门的主要是步兵,弓箭、长矛、碎石……双方的兵器在空中急速地乱飞,冲击、碰撞、分开、搅和……   就在安索目光的左下方,一块大石砸向云梯上的后凉兵,嗖地一下士兵的脑袋被打飞一半,红的是血、白的是脑浆,配合着他临死的破锣音在空中散落。   只有半个头的尸体还僵直地抓着云梯,吓得安索刷地收回身子,一屁股墩坐到地上。   很快后凉兵就察觉安索这个垛口力量薄弱,云梯刷地搭过来,爬上梯子的后凉兵嗖嗖地往上蹭。   “傻了,扔石头!”两边垛口士兵喊起来,安索梦游惊醒,立起身子朝外一窥,这时云梯上的后凉兵又近了几步,近得安索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五官。   石头在她手中落下,不是主动投的、而是惊吓后脱手了,后凉兵毫发无伤,他甚至嚣张地朝安索扬了扬拳头。   “滚!”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安索猛地朝后一拎,就将她摔到后面。尚之涣冲到垛口,上箭拉弓射击整个过程电光火石完成。   安索拎着长矛重新冲回垛口时,梯上的后凉兵已象块破布朝下飞落。   “你做什么?”   安索没时间答,她两只手攥住长予的一头,长矛长长地伸出去,一直抵到云梯上,双臂用力将云梯叉倒。   云梯倒落,不过不是安索一个人的功劳,尚之涣搭了把手……   半个时辰后,后凉人停止进攻后。安索不相信时间才过了这么点,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问了。   太累,累得她直接想将两个膀子卸掉,她的背斜靠在城墙上,就这么半躺半坐着喘气。目力所及之处,一片狼藉,断箭、残矛、地上洒落的新鲜血渍……倒在地上的死尸。   也许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安索麻木地想。   “小崽子,还成!”她右边垛口的是位姓冯的什长,他和安索一样侥幸没有受伤,拿起身边的壶,水喝了一半,递给她。   方才战事的后半截,小崽子虽然还很弱,还要大家帮,但是基本上适应了,是足够卖力、足够拼命。不然冯什长现在也不会主动同她说话。   孬种,在这里只有死,冯什长朝安索露出一个略微友善的笑容。   其实他不知晓安索真实的想法,安索只当自己疯了,因为尚之涣对她说了一句话:再不拼,就把她从城墙上扔下去!   安索接过水壶,也没嫌弃,对着水壶抿了两口。   “忒秀气!”冯什长做了个大口喝水的动作,让安索大口灌。   全身的血还在沸腾,不能喝太急了,尽管安索渴得厉害,她用手握着水壶,朝冯什长点头,却没有听他的。   “将军找你。”季成绕过城墙上人,跑到安索面前:“跟我走,小弟。”   真是官大好多级压死人,安索沉默地瞄了季成一眼,不得不打起精神跟着他走。   季成整个身上比自己要整洁那么一点,安索边走边理了一下衣裳,多少让自己有点人样。   “将军寻我什么事?”她问。   不知道,季成领着她朝城墙下走,这话都到了嘴边,突然改口道:“兴许,你叫我一声哥,我就告诉你。”   切,安索撇嘴,对着看起来不比她大多少的家伙,她实在叫不出口,何况她心理年纪比他大得多。   “你是传令兵?”她改口问。   嗯,季成答了一声,方才战事中,他没搬几下石头,就被将军叫去传令,他的战功、他的前途这次怕是挣不上了。   而安索一身狼狈,一看就知道这小子至少比他挣得多,季成多少有点羡慕。他停下来,回头瞥了一眼比他还瘦小的安索,在心里握了一下拳,如果是我上阵一定比她强!   片刻后他收起小小妒忌的心思,凭着自己的猜测道:“将军兴许要奖励你,或者……”   或者把我换下城墙!安索自行脑补下面的话,不过她聪明地没有说出来。   季成将她带到城墙下一个小房间内,让她坐着等。   将军就在隔壁,如果喊她,她再进去,季成交待完,就走了。   屋内只有一方木头凳子和一张桌子,桌上空空如野,连水都没一口,安索环视小房间内,骂了句:小气鬼,早知道她就再喝两口冯什长水壶里的水,虽然那水的味道现在回味起来有点怪。   在她隔壁的房间里,尚之涣、顾校尉、唐副史正在说话,门口杵着胖大的竹竿高校尉。安索望了一眼,赶紧收回视线,因为高校尉正拿眼珠子瞪人。   “士兵有一千七,加上刚抽来的城里男丁四百多,还是两千多一点的兵力。”唐副史扳着指头算家底,在摇头间将下剩的意思表达明确,现实不容乐观。   “存粮还有多少?”   该死的后凉人,抢的抢、夺的夺,唐副史又在心头扳着手指算帐:“城里的粮食,如果只供士兵可供五日,如果供所有人最多二日。”   那还是省了又省的吃法,不过这句丧气话,他懒得说出来让大家更不舒服。   粮食还会更紧张,顾校尉张了张口,想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九章 围城之中(二)   “要给城外梁校尉他们送点粮食。”尚之涣将话说出来,这是他与顾校尉临时商议后决定的。   给朝庭的文书八百里加急往上传,估计已到了,朝廷下旨调兵,集结、号令、粮草……这一通事下来,也得两天,再一路奔过来,最快也得二天或者三天,加起来就是五天,唐副史心里算着时间,怎么算怎么都觉得粮食不够吃。可怜他年纪轻轻,才提为军需官没几日,就不停地掉头发。   “如果救兵不能准时到,粮草……”他捧着手上新揪下的头发,话都没法再说下去。   “我已让传令兵出发,先向云丰和开元两城求救。”尚之涣拍拍唐副史的肩,示意他放松一些。   “为什么不找大兴?”唐副史没轻没重的一句话脱口而出,不过看着尚之涣黑着个脸,把那句‘他们顺道过来,正好可以同关指挥史汇合’的话直接吞回肚里。   原来的军需官死了,新提的唐副史动辄就要紧张,尚之涣见他又拿手揪头发,出声道:“行了,你先下去,把粮草按天数分好。”   唐副史如释重负地走了。   顾校尉盯着唐副史的背影想发笑,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没多久军营就得多一秃瓢。   不过,他终究没笑出来,主帅年纪虽轻,却是个不拘言笑的,他可不想过会让尚老虎也这么‘安抚’一下。   “今夜送出去?”他问的是送粮草的事。   “今夜子时,会出兵北门,将城外的后凉人引过来,其后你再带二百兵装上一天的粮草从南门走,到指定地点汇合梁校尉他们……”尚之涣对他一一交待。   围城的后凉兵有数万众,城里兵力不足十分之一,顾校尉担扰之下,不免道:“我带走二百,再加上受伤的,四个城门平摊每个城门的兵力不过五百多一点的人,这还得算士兵不再受伤的情况,将军可否有应对之策。”   “撑过两日,必有结果。”撑不过两日……多的话向之涣没说,他挥手打发顾校尉下去,随后坐到屋中的椅子上,长时间没有动。   事情千头万绪,都积在一处,哪一件拿出来都是挑战人的神经,挑战人的脾气,就如同方才唐副史提到的大兴。   向后凉私运生铁的事是不是跟大兴有关系?奉州之围大兴是不是跟后凉通风报信过?尚家、卢家在朝廷上历来就是对头,所以他在上报朝廷的文书中提都没提这种猜测,更何况其中还牵扯皇室中人。   尚之涣压着自己的火气干坐着,一会后头就开始痛了。   馒头和菜汤的香味适时地钻入安索的鼻端,肚子虽然没叫,但是她真的饿极了好么。安索朝上、下、左、右,各自打望一转,城墙上已经开吃了,城墙下也正在分馒头……   好嘛,现在连高校尉都拿着一馒头在门口啃,可是就是没人理她。   老子在前面拼死、拼活,这会连口吃的都没有!安索突然有匪兵抢粮的冲动。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尚之涣待的房间走去,若是将军大人方才叫她来只是想消遣她,那她就……她就握着两只拳头冲到高校尉面前。   馒头的麦香更浓了,安索吸了口气,感觉口水都要没形象地流出来。   “干什么?”高校尉突然见这么个人咬牙切齿地冲过来,差点没被馒头噎住。   “滚!”那口馒头好不容易从嗓子眼滑下,高校尉这一声吼得威武霸气。   军中历来依令而行,下级对上级历来只有服从,安索多少在心中打了个突,有点后悔方才地冲动,好在屋里终于传出闷闷的说话声:放她进来。   安索恨了高校尉一眼,不待他让自己,一溜烟从他身旁的空档钻了进去。   “你个小兔崽子!”高校尉恨不得将手上的馒头当武器砸向安索。   “高富,你先下去。”高校尉在尚之涣眼中就一活宝,现在俩活宝在他眼前晃,多少让他有点眼晕,于是他做出选择。   他的名字可以再加一字,但安索瞅着高校尉宽肥的背影无论如何无法将‘帅’字加上去。   “吃过了?”桌上只剩空碗,尚之涣在那坐着,从头到脚打量她,显然这话只相当于‘问你好’之类的开场白。   没!安索很想掷地有声地砸过去,不过官大N级压死人,她改变策略、改变策略,从脸上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笑来:“将军寻我?”   ‘嗯’,尚之涣答了一声。   你倒是说话啊,说完了我好出去抢馒头,看着尚之涣眨眼又成了闷声大炮,安索心急。   小崽子身上那件棉袄已脏得不堪入目,左袖口处有一根挂落的棉条半垂而下,可见方才自己离开后,小崽子是拼了命的。尚之涣对于这个活宝兵终于感觉到一丝满意。   不过不拼命,她有可能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这话尚之涣没有说出来。   “这个弓拿去。”屋子的北墙是一溜火炕,炕上放着一套尺寸很小的弓箭。   “拿给我?”安索指着自己鼻子,确认。   当然,尚之涣点头。   铁杉木做成的弓柄直径长约四十厘米,生牛皮做成的弦宽约三厘米,整个弓身小巧精美。箭杆用桦木而做,比普通的箭要短一些,用马口铁头做成的箭头十分锋利,最好的是还有一护手的皮具,安索盯着弓箭仔细地瞅了瞅,却没有拿起来的欣喜。   “这套弓箭,是特制的。”尚之涣惜字如金,那句适合你用就没说出来。   “这是奖励?”安索很想说,我更希望发两馒头,或者不用再上去守城。   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尚之涣刚提起的那么点满意度瞬间就刷没了,他抬高鼻尖,抑制了自已的声音,故意很平和地问:“不满意?”   是不是可以大胆一点,安索没有无耻感,没有南晋是祖国的荣誉感,没有作为士兵的自觉性。她一鼓作气:“可以换么?”   “你想换什么?”尚之涣不动声色。   安索一而再地道:“我想去帮军医做事。”   先是对自己勤务兵的工作十分不上心,接着又当了逃兵,尚之涣显然忘了安索是抓来的壮丁,他闷声积攒的怒火立即在安索这里找到发泄的冲动。   娘西皮的!他要将这活宝兵……   “你想怎样,城里的男丁跟着就要全部参加守卫,除非你是妇孺!”他浓眉挑起,声色俱厉:“就是你今天变成太监,我也把你轰到城墙上去作战!”   你才太监!你全家都太监,你祖宗……安索没觉得这样骂人祖宗十八代有问题,她象猫一样乍毛了,这他妈的就是轻伤不让下火线、重伤不让进医院、死了不让进棺材的节奏啊!   我去你的,祖宗十八代!   尚之涣从小到大,生活太过严谨,连小猫、小狗都没养过,在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咱家活宝宠物在朝他呲牙裂嘴的感觉。他的冲动和怒意,突然拐了个弯,怎么说、怎么说,他都不该冲这个无知的小兵发脾气。   “守过今晚,就放你下去照顾伤兵。”他是实在无兵可用,要不然怎么会揪着根草就当成棵菜,尚之涣想了想道。   得过今晚,可是现在还是早晨时光啊!安索想出门泪奔。   “能想到在胳膊上扎红带这种主意,说明你还有点智商。”尚之涣示意安索拿上弓箭:“打仗不光凭力气,还得凭脑子,你能活过今晚的。”   他的话提醒了安索,安索瞥着尚之涣,好吧,为了在二十四小时以后能活下来,我就供献出作为现代人的知识。   “后凉人用油火箭,其实我们也可以用火攻击他们。”安索犹豫后说道:“我们可以将滚油泼在云梯上,再在云梯上加把火,或者将滚木过油点火后,顺着云梯滑下……”安索顿住,她突然意识到她知道的仅有这么点,可怜她还想着用现代的知识强悍一把。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真是不合格到极点。   “哦。”尚之涣心里煞是好笑,他语气听起来好象很认真,但脸上待笑不笑的表情卖了他。   他这个样儿,是要引诱安索上去抽他一巴掌吗?   “还有呢?”他还故意补充一句。   还有个头!安索想挥舞她的小拳头。   方才的战事开始得太意外,时间又短,雷梭、雷椎、炮筒这些火器这会才调过来,也亏得这些东西平时都藏在一个隐密的火器库,后凉人又退得太仓促,没有时间发现,不然守城的事够呛。当然安索说的泼油滚木早在他的考虑之列。   对于安索这个活宝兵,尚之涣觉得没必要进行军事方面的交流。他对着已经拿上弓箭的安索道:“记着活下来,不然关冉那小子回来了,我不太好交待。”   原来你还记得那小子的交待?安索饿着肚子气抽抽地朝外走,左耳朵听到这句话右耳朵就将这句话扔了出去,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想从自己身上捞什么好处呢。   回到城墙上,士兵都在东倒西歪地休憩,空的菜盆和饭盆,说明什么吃的都没给她留下。   安索饿得肠子都青了,抄起小拳头就想跟人掐架,还是一旁的冯什长拉了她一把。   “给。”冯什长塞了半块馒头过来,这半块是他藏下来的,看到安索这样,他突然有点不落忍,瞅着她说道:“吃吧,吃完了我这还有点水。”他拍拍水壶。   安索坐在地上,慢慢地嚼馒头。冯什长在她旁边,半个身子靠在城墙上,目光朝下调侃道:“你小子,去了将军哪里,怎么连吃的都没捞上。”   这是事实,安索点了一下头。   “去将军寻你什么事,不会是打赏吧?”   “嗯,打赏。”安索含着馒头答应一声:“东西在这。”她指着地上的弓箭。   冯什长看了看小一号的弓箭,乐了。   安索对他白了一眼。   去!本来斜靠着的冯什长突然来了个立正,他脖子伸长,眼睛睁大,努力地远眺:乖乖个东,后凉人拖什么玩意来攻城?   这声音象一阵风,立即让城墙上的士兵紧张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章 围城之战(三)   还让不让人安心吃饭了!为了避免被踩踏,安索不得不站起来。立在人群中,她咬下最后一口馒头,就象咬着她的仇人,表情是十分到位的狰狞。   冬季城墙外的原野在积雪的掩盖下荒凉而空旷,目光的远处,以数匹马为一组的后凉兵拖着一辆辆高车并排朝着这边气势汹汹地驶来,在他们身后还有一队彪悍的后凉重骑兵护驾。   “是,重式抛石车!”有人尖叫了一声。   “切,有十辆!”跟着又有人吼道。   ……   在一片嘈杂中,所有的人各自飞速地回到守卫的垛口。   急速的一队队脚步声由城墙下传来,安索回身扭头,队伍一通小跑冲上城墙,一只只箩筐被士兵按次放到了他们身边。   这里面是什么东东?安索瞅着她身旁的箩筐。   “这些是雷椎、雷梭、雷炮……”冯什长的声音响起。   “怎么用?”安索朝他望去。   “你怎么过的新兵训练?”冯什长想笑。   我就没训练过!安索瞠着他不说话,当兵这事想想都是内伤。   “把上方这个盖子朝前推一下,然后扔出去就可以了。”冯什长拿个雷椎做实验,不过只是在上面比划,并没有真的去推上面的盖子。   “别动。”他见安索伸手要推盖子,拿着雷椎的手嗖地收回去:“盖子推动后必须扔出去,否则会炸。”   原来是古代版手榴弹,安索瞅着雷椎问:“威力大么?”   关于威力的事,反正过会就看得到,冯什长没有接言,反而说道:“要小心身边放着的这筐东西,有时候它们会自炸。”   这些玩意性能不稳定,安索小心地将身子朝远离筐子的方向挪了挪。   “切,好快!”冯什长伸头朝外望了望,抛石机已经呈扇形立到城门相应的位置,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后凉兵正在忙碌地将一车车碎石摆放到位。   “这一次会更可怕?”安索想象抛石机可能对城墙上带来的伤害后,嫌弃地瞥了一眼拿着的小弓箭,直觉和敌人霸气兵器相比自己这个就是矮穷挫的代表。   “很可怕。”冯什长经历过五架抛石机攻城,他重复一遍安索的话,十架抛石机那是什么概念。   “他们在抬……”安索朝后一溜,又一队士兵冲上城墙。   “五弓床弩!”冯什长怪叫了一嗓子,以至于安索奇怪地盯了他一眼,大哥你也老大不小了,至于这么兴奋?   六架五弓床弩很快分布到位,尚之涣也上了城墙。   敌人将所有兵力都放在了北城门,今日会是一场血战,尚之涣站的位置离安索守卫的垛口很近,他低头飞快地调试弓弩,现在时间对他来说很重要。   安索羡慕地看着被五弓床弩占了垛口位置的士兵,他们全部后撤,临时编入了送石块的队伍。   “别妒嫉。”冯什长凑近安索。   “啊?”安索谔然。   “什么情绪都写在你脸上了。”冯什长此时化身为知心大姐,将手搭在安索的肩上,苦口婆心地道:“小兄弟,到了这个地步就别想那么多,打起仗来,待在送石队也未必安全。”   “生死由命。”安索脖子动了动,怎么点,怎么都觉得悲愤。   “干什么?”尚之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爽,因为安索被旁边的老兵搂住了,这是什么操蛋感觉?他表情黑沉沉的。   嗖,冯什长象兔子一样收回了手。不过在他收手前,尚之涣已收回视线。   先发治人,而且动作要快!尚之涣在极目远眺后马上做出决定。他低下头,对着身边的士兵交待一句。那士兵跑得象一阵风,眨眼间命令传了下去。   五根有小儿手臂粗的箭一一插入了弓弩中,尖锐的铁箭头下方包着一块红蜡色小包,那里面别有乾坤,而铁箭头则对准了还在准备中的抛石机。   准备……尚之涣手臂抬起,五弓床弩的后柄被三名士兵齐齐朝后拉动,格格格……木头急剧地摩挲出声响,拉弩士兵的手臂在紧张中青筋虬结,一息、两息……弦被拉伸到极致。   去!尚之涣手臂朝下落的一瞬,巨箭象闪电般擦着火花急飞而出。   巨箭射入抛石机的一刹发出惊人的火光,轰鸣的声音跟着在数息后传来。   六台抛石机着火了!后凉兵乱起来。   城墙上,士兵在准备第二波进攻。   “这是炸药包啊,烧得好!”安索兴奋地朝向左边的冯什长:“这样后凉会很快退兵!”   “做梦!”冯什长给了安索一个鄙视的眼神,新兵就是新兵,看到占了点上锋,就以为胜利了。   “你再看看。”冯什长指向碎石机所在位置。   火并不是很大,好象也没给碎石机造成致命的伤害,后凉兵经历初始的慌乱后,人分成两拨,一部份灭火、一部份装石,动作比之前又要快许多。   “五弓床弩要毁掉一台抛石机得连续速发多次,一是动作要快,二是敌人没时间灭火才成。”冯什长自动当起了解说。   那应该是五弓床弩箭下方的炸药包内,炸药的成份不是很纯,安索胡乱猜测,同时用视线来催促第二拨箭赶紧地射出去。   “来!”一声怪叫在霎间发生,跟着象惊雷一样卷过城墙。   经历的过程只有几十息,但安索觉得时间好象卡成了不连续传输的影片,就那么慢慢地让她的五感承受一切。   轰隆隆若雷的声响,在安索抬头的一霎间已遍布了漫天的碎石。   她惊谔地发出一声啊,碎石群便若雨般砸落。   “盾!”别人的狂喊中,安索手朝身边一摸才意识到自己身边没有盾,就这么一下,碎石落下。   ‘啊、啊……’安索在受痛中尖叫,感觉碎石砸中自己的左肩和头部,一息间她本能地护住头部在垛口缩成一团。   “受伤没?”碎石雨在数秒后结束,尚之涣第一时间抓起安索,这句听着有点感动。   下一句:“手脚齐全,可以继续战斗。”尚之涣将安索扔回地面,顺手将打得有点变形的一只盾扔到她身边,就飞身窜出去。   安索冏然的表情还未做到位,左边的冯什长给她添了点酱油:“小子,将军很关心你哦。”   于是抱着盾牌的安索只有默默的内伤。   受伤的士兵在呻吟,临时被组织起来奉州城的男丁当起救护队,飞一般地冲上城墙抬人;五弓床弩的士兵大部份在检查弓弩受损情况,有两台床弩开始第二拨地发射;守城的人不够,伙夫队也被拉上来,城墙上一派狼藉。   安索没来得及看第二眼,砸石雨再次不期而至。她躲在盾牌下,头顶上一片劈哩啪啦乱响。   这是块大的!石头顺着顶在头上的盾朝下滚,最后差点砸中她支出去的一点脚背,安索的表情瞬间被吓得呲牙裂嘴。   城墙上这一侧的士兵都伏着身子,用盾护住自己,在碎石冲来的瞬间放弃了抵抗。   季成要寻尚之涣,他从城下冲到城墙梯口上,就再也冲不上去了。第三拨碎石跟着来了、接着是第四拨……   一颗石子砸在上方的石阶上,跟着弹射到他额头。   “老子都这样了,还他妈被砸!”整个身子缩在梯口的角落里的季成揉着额角作咆哮状,而他上方、左右、脚边碎石就象疯了一样地落,没完没了,轰鸣声完全掩盖了他的话。   而城门外,一个个高大的后凉兵趁机冲到城墙,将云梯朝城墙一搭,手脚并用,开始顺着梯子朝上猛窜。   妈啊!安索在碎石袭击的空档朝外一伸头,靠在外墙上密密麻麻的云梯比之前阵仗还哧人。   也不知谁投了第一颗雷椎,于是接二连三雷椎、雷炮……便如冰雹般朝后凉兵头顶砸落。轰轰的爆炸声、后凉兵的怪叫声后,巨大的烟雾腾空而起,浓浓地硫黄味熏得安索差点没流眼泪,就在这混乱中,她还是直觉到雷椎、雷炮什么的看着架式大,但对敌的效果却差强人意,仍有不少的后凉兵顶着雷椎再朝上冲。   混战中,冯什长的第十枚雷椎还没推盖,天空中就传来嚯嚯……,碎石雨连给人眨眼的空隙都不留,纷乱的石块从空中砸落。   “我的头!”   “我的手!”   ……   一阵鬼哭狼嚎,部份反应慢的士兵直接被碎石砸得半死。   碎石雨不停地落、敌人不停地朝上冲、而五弓床弦跟本没有发挥作用,这样下去不行!   安索不敢想象后凉兵冲上来,自己还有命在,她龟缩在涉死的紧张中却找不到一点办法。   老天啊,为什么她的穿越没有金手指?   尚之涣带着一小队士兵顶着盾牌在碎石雨中再次冲上城墙。就在垛口处的士兵惊懵中,尚之涣带头跳下城墙。   尚之涣两只脚尖在城墙上快速移动,几下兔起鹘落便立在后凉人的云梯上。   云梯上后凉人还在惊谔中,他手中的昆吾刀便似突飞的箭,电光火石就削飞对方的头颅,紧接着他一脚将对方的无头尸踹下。   随后他身子一纵,象荡秋千一样跃到相邻的云梯上,再次如法泡制,处置第二名后凉兵……   他带的那一小队士兵,都跟他差不多,全下到云梯上,与后凉兵短兵相接。   “这是将军暗卫出动了!”冯什长高喝一声:“我们有救了!”   然而他的话还未落,后凉骑兵动了,他们朝城墙下跑,手中的箭象急飞的云,疾光电影地射向尚之涣以及他的暗卫。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一章 围城之战结束   千均一发,尚之涣双腿朝上一收,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就在同时,一只箭羽带着潮鸣电挚的响声从他方才腿部的位置穿越而过。   他还未回身,第二、第三只箭又急吼吼地离他仅有数米距离。   他们攀在云梯上十分醒目,简直就是后凉骑兵的活靶子!只有……   突然尚之涣抓着云梯的那只手脱开,一眨眼他落入城墙下敌军中,混战开始。   泼啦啦的血水、刺耳的嚎叫、乱飞的残肢、倒下的士兵,昆吾刀所过之处,婉如无人之境。之前围在尚之涣身边的后凉兵不停地后撤,扑溅了满身血水的尚之涣对于他们来说有若杀神天降。   其他没受伤的暗卫也纷纷从云梯上滑落下城墙,加入战团。   然而他们人还是太少,冲到城墙下的后凉步兵和骑兵越来越多,久战之下,他们落了下风。   尚之涣手执昆吾刀朝前一挥,身前的一名后凉兵闪避不及,顿时被削飞半截身体。一息间,尚之涣借着撤刀之力,身子和刀口朝右急速滑动,刀光过后,一名偷袭他的后凉兵手臂被斩断。噗!血水在他扭身之际,扑飞到他的半截衣袖上。   “步兵退,骑兵围……”强硬的号令突然从后凉骑兵队中传出。   觉罗博出王帐后,就带着士兵朝奉州城赶,他赶得再急,却已是回天无力,正好于半道撞上仓惶撤出奉州城的残兵败将。觉罗博略一整顿,带着人马再次杀往奉州。   这声音正是从他口中传出的,他一提马头,率先冲到尚之涣面前。   尚之涣手中的昆吾刀趁机追击后撤的凉步兵,他脚尖在地上一点,招式于电光火石划出,刀光掠成一道光影,刹间灭掉两名后凉兵。   昆吾刀挥向第三名后凉兵时,他耳内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刹那手臂一沉,吭地巨响中,对方的兵器架住他的刀刃。他随势将刀锋向下侧动,身子灵敏地朝后一撤,在抬眉的霎时,与马上的后凉兵对视一眼。   乌孙马上的男子黑衣黑甲长得极美,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太黑太沉,沉得就象一条蛇盯上自己。   来者非善!尚之涣手中的昆吾刀一挥,刀身划出一道光芒,若凤翅的流鎏,杀向对方。   使刀人,大鼻大脸,威风赫赫,一个照面,便知此人气势非凡。   即便不是主将、也是重要人物!觉罗博不敢大意,手中握紧了齿翼月牙叉。   潮鸣电掣间,刀光再次袭来,觉罗博的齿翼月牙叉疾如追风朝马前方一压,试图截住昆吾刀。   就在刀光掠身的一刹,尚之涣突然变招,昆吾刀游龙般擦着齿翼月牙叉一晃而过。   觉罗博感觉乌孙马马头倏然前跌时,已然迟了。电光火石间,乌孙马一声悲呜,觉罗博于空中一个前空翻被乌孙马重重地摔在地上。   尚之涣昆吾刀划出一片银光,快速地扫开身侧几名逼近的后凉兵,跟着刀头一扬对着乌孙马尸体旁的觉罗博斩落。   这一刀快得似风,眨眼就要让对方刀落人亡。突然,身后风声异动,尚之涣被迫闪避,动作一慢,手中的昆吾刀就被一杆银枪架住。   使银枪者臂力极大,暴发力尽然瞬间托开昆吾刀。枪尖抖动扎成一条直线,咄咄逼人地刺向尚之涣。   尚之涣同他一过招,即被几名骑兵围住,地上的觉罗博也被后凉步兵抢了出去。   步家的云召枪法!尚之涣格开刺目的银枪,直视马上的男子道:“你是步家何人?”   “鄙姓崔。”崔图一马当先,对尚之涣喝道:“不懂你这南蛮子说什么!”他手中的枪刷地一下抖出数朵枪花,朝着尚之涣的胸部挑过去。   尚之涣纵身一跃,挥刀相迎,他身后的两名后凉骑兵立即挥动大刀朝他露出的背脊劈去。   俯背受敌!人在空中,尚之涣突然一个旋转,几把飞刀毫无征兆地从袖中蹑影追风般射出。他的昆吾刀本来向前,却在一个刹间向后撤动,跟着身子一闪,在中刀的后凉兵几声尖利嚎叫中,他朝西侧动,身子凭空跃高,跟着昆吾刀劈落。时间仅在瞬息,西边马上的后凉兵连惨烈的叫声都未发出,就连头带身子被锋利的刀刃砍成两半。   急飞的血水和内脏象散落的烟花,扑得飞近的人一头一脸。尚之涣腾空而起一脚踢飞后凉兵的残躯,随后跳到马上,单手一勒缰绳将那匹受惊的红马控制住。   一息后,他刀口朝外,满身浴血地冲向受惊的后凉兵。   后凉兵很快从震惊中醒神,恢复过来的觉罗博面容阴霾,抬手间指挥后凉骑兵再次围住尚之涣。   刀光在空中飞舞,每一下就是血肉横飞。尚之涣杀得人太多,杀得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杀得后凉兵胆寒不已。   但后凉兵接了死命令,一拨后、再来一拨,围他的人越来越多,是要不死不休。   双臂微麻,手指微颤,一道银亮的光从右臂闪过,倏然的一痛让尚之涣差点失刀。   一寸长、一寸强,昆吾刀始终不及马上惯用的透甲枪!尚之涣……   灭掉对方的杀意随着尚之涣杀掉越来越多的后凉兵,似火般在觉罗博的血液中越烧越旺,尽管他猜到对方身份不凡,活捉的价值或许更大,然而他管不住了,即便对方已露出颓势。   杀!杀!杀!他改掉之前的命令。   他身边的神射手罕图刷地抽出一支百翎箭,尖锐的箭头在日光下呈现出黝黑色,那里涂抹的毒药足以毒死两头草原狼。   罕图将箭扣在弦上,眯起一只眼睛,寻觅最佳射点。   空气似乎全都凝固了,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就象倏然而发的地震。   一股巨大的力道冲来,罕图身子一晃,右臂刷地落下,百翎箭和神弓同时落到地上。一息后的巨痛,让他朝弓箭射来的方向徒劳地咆哮。   自已人打自己人!后凉军的右翼骤然间乱成一锅粥,步兵在抄刀对砍、骑兵在举戟互杀,觉罗博感觉自己脑子乱掉了。   一会后,他才发现问题,袖子上扎红带子的兵应当不是他的人!   他飞速地让人传令下去,然一切都乱了。   杀红眼的后凉人,在被穿后凉衣饰的‘自己人’攻击后,就慌了,没人听到入耳的命令,脑子里只有一个‘杀’,只有杀了别人自己才安全。   动乱波及快而广,在第一个操纵碎石机的后凉受到攻击十几息后,碎石机停止工作,并且不知被泼了油,火迅速地燃烧,迅雷间烟火完全弥漫了整个战场。   尚之涣带着活下的几人趁乱脱开包围,跃回城墙上。   “后凉人停止进攻了!”这声欢呼象风一样眨眼传遍城墙上。   后凉兵真的在退,而且退得很乱,到处是乱飞的箭矢、惊跑的骏马,砍翻的士兵……   安索和一些士兵看得目瞪口呆,这是怎么了?   “是尚锡他们!”顾校尉冲到尚之涣身边,他在兴奋中喜形于色:“太好了,还有更好的……”突然他的声音嘎然而止。   尚之涣满身的血腥气、满身的倦惫。他的右手大力地撑住墙面,才不至于让自己倒下。他听到顾校尉的声音,面无人色地朝着顾校尉的方向点了点头,接着……   大量的血水从他身体中涌出……身边的嘈杂的呼喊声,就象他画面外的东西,不在五感之内了。   “将军!”顾校尉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快要倒地的尚之涣,紧接着他大声喊道:“军医、军医!快来人!”   战争象一场飓风,来得迅猛,退得就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奉州城之战结束的第二日,走到天井的安索朝天空望,难得的冬日晴天,连带着寒风都不那么刺骨了。   然而一切都发生了,低下眼的一瞬几只翎毛箭头还刺目地扎在院墙的缝隙中,残垣断壁在风中静静兀立。冯什长死了,死在胜利到来的瞬间,安索再次望天,天是那么高、那么空,空得安索泪流满面。   碎石雨后,安索是城墙上活下来全须全尾为数不多的幸运儿。如果不是开元和云丰的援军及时赶到,如果不是城外尚锡他们混入乱军拖住一段时间,战争谁胜谁负还说不清楚!当然这话只能闷着,别人怎么想安索不知道,但她心里是这么认定的。   啊!闷闷的呻吟声从屋内传来,安索打了个突,朝着屋子方向象小姑娘似的撅撅嘴。   装什么装,明明受了伤,还有忍痛,活该受痛!安索想起自己的事,提起空铫子就朝厨房跑。   厨房的大铁锅沸水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安索和厨房的人打过招呼后,就拿着木勺盛水,几勺之下水便满了。   她抬头放回勺子,才要走人,突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是你,安索!”拍她的人,声音透着惊喜。   “是你,王伍!”即便曾有点被对方那什么的心思吓到,不过对方什么也没做,不是么!重新见到伙夫队的王伍,安索还是十分欣喜的。   她问道:“其他人还好吧?”   除了受伤的,他们这个伙夫队运气好,没谁死掉,王伍笑嘻嘻说着。   “太好了。”还得照顾伤员,安索不敢耽搁久了,没说两句话便道:“王伍,我手上有事,改日有空再聊。”紧着她一通走远了。   “改日,就明天吧。”王伍朝着安索兴奋地摆手:“我调到这边厨房了。”   这句话是尾音,走得急的安索全然没有听见。   “你小子,想什么?”刘厨子是王伍老乡,多少有点知道他的爱好,于是一巴掌到他头上,指着安索消失的方向,颇有些玩味道:“那是将军手下的人,你小子也敢!”   “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王伍抱着自己的头,有点迷糊。一会后,他将脑袋伸到刘厨子面前,嬉皮笑脸地试探着问:“老刘,他们传言将军的事靠不靠谱?”   “你说呢?”刘厨子哼了一声,拿起炒菜的铁铲就要开打。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 成为勤务兵   安索紧赶、快赶,还是晚了。高校尉挺着凸肚,象扇门似的虎背熊腰杵在门口,冲她大声嚷嚷:“小崽子一大早的,人就不见,找抽啊!”   “提热水去了。”安索小声辨解,哧溜从他身边闪过。   咿!高校尉高举的巴掌就这么抬着,硬没找到发泄口。跟他来的小兵立在他身后一时没忍住,噗地笑了,只是一息又憋了回去。   高校尉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他飞快地转身,难为他一身肥肉,硬是窜动得成为风一样的男子。   安索正举着铫子朝铜盆里倒水,高校尉一异动,她连放铫子的时间都没有,直接提着铫子闪避。   一个逃、一个追,屋子里刹时鸡飞狗跳。   眼见逃不掉!安索毛了,将水铫子朝地上一砸,随后一个箭步冲上了尚之涣的床。   一晚上没睡,好不容易迷糊一阵,然这一声脆响却将尚之涣生生震醒。   “小兔崽子胆肥了,你!”高校尉朝着床上的安索揎拳捋袖:“有种你下来!”   “有种,你上来!”安索丝毫没有发现某人已经醒了。   ……   俩人誓有一股将这种毫无营养的对骂发扬光大的趋势。   “你……”高校尉完美的男高音突然嘎然而止,因为床上的将军大人正黑着一张脸盯着他。   尚之涣忍痛忍得很辛苦,看人的目光不免有点眈眈虎视的味道。高校尉刷地来个立正,不待将军命令,自说自话:“我去看看厨房里的粥熬好没有?”接着他一溜烟地跑了。   他是知道将军脾气的,这种小事只要及时溜掉,过后将军不会拿他怎样。   现场剩下一个‘案犯’。   高校尉放过我了,他有病啊?安索怔怔的,脑子还没转弯。   “你喜欢上我的床?”尚之涣背部一侧有伤,使他不能翻身,只能背对着安索说话,不过因为痛,语气是相当的咬牙切齿。   这句话怎么听,都有点流氓,安索默了一遍,跟着哗地冲下床。   喜欢个妹!安索暗骂,但现实中的她面上却带着恭顺地神情:“高校尉方才跟我有点误会,我这不才……”她欠抽地笑了笑。   ‘哦。’尚之涣因为痛、因为不舒适,连这个音都没发全,就开始阖目假寐。   他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不过肯定是要躺上些时日的,于是说不清楚是不是被猫抓了的原因,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昨天三更半夜去将小兵安索找来,专门侍候他起居。   将军不追究,安索暗地里松了口气,在热水盆里绞干了帕子过来给尚之涣擦脸。侍候人什么的,安索其实不太会,她拿着帕子象征性地在尚之涣脸上抹了抹。   虽然擦脸的人不敬业,但热气过脸在冬日早晨还是非常舒适的,帕子离开脸后,尚之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挥道:“擦擦脖子。”   擦哪?安索拎毛巾的手热水盆一僵,旋即点头,那就按将军的想法帮他擦擦呗。   安索解开对方衣领,一股郁结的汗味、血腥味冲入鼻端,好在是冬天,气味并未刺鼻得让人侧目。   就当为猪服务,安索嫌弃地抹了抹尚之涣有点发灰的颈脖。   “下面。”尚之涣指挥。   安索操作。   “再下面。”   安索已经在擦尚之涣的胸膛,她动作停下来:乖乖个东,他是要擦全身!   她眼睛好死不死地瞟过对方的裤腰:他怎么能这般不要脸!   “将军,受不得风寒!”一个爆栗打在安索头顶,打她的是季成。他冲过来,将掀开的棉被又盖回将军身上。   安索如释重负,抬头间朝着季成露出一点笑意。   脑子有病,季成被安索笑得莫名其妙,教训她的话就没说出口。   安索的动作和神态,都说明她对自己抗拒,尚之涣在隐约间还猜到对方是怕自己对她有那么个意思。   但是经过共处后,他确是起了那么点心思,虽然安索生得不是很美,却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他以前也曾有过,可那仅是作戏,他在心里隐约间觉得,他对她有点不同。可是他娶妻必然是女子,然安索是男孩,他给不了她什么,他拿她该怎么办?   尚之涣沉在纠结中,他魔怔了,他甚至希望师弟关冉回来得晚一些。   “将军可要小解?”昨天半夜之前都是季成在服侍。   尚之涣嗯了一声。   “你,去拿尿盆。”季成俨然将自己当成了继高校尉之后第二大总管,他心安理得地指挥安索。   “干什么?”他眼珠子瞪向想将尿盆递给他的安索,同时朝将军下身努了努嘴:“你来服侍将军小解。”   躲不过就是躲不过!安索脸都快涨红了。   都是男人,你害个屁的躁!季成没把话说出来,只是表情十分凶恶到位。   安索很有砍人的心思,不过她的动作却是……   算了,就当是见识人体标本,在自己纷乱成一片的心跳中,她解开尚之涣的裤腰……   安索的手小心触碰肌肤的感觉让尚之涣心里更痒了,他的那点心思就象出芽的小苗,拼命地想要长大。可怜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有了老房子着火的架式。   不过,他享受没一分钟,一个他不想现在看到的人回来了。   奉州城之围解除后,被围在半路的关冉也突开冲围,当然其中少不了大兴城的卢将军带兵赶到的缘故。   左贤王的军队撤得很快,快得关冉心里起了一派狐疑,不过他当着卢将军的面却笑嘻嘻地,一副万分感激的样。   关家是朝中大臣,更何况关家还出了一位皇后,卢将军见到关冉,眼睛一弯也是一副笑咪咪的样。于是他俩一路哥俩好的,返回奉州城。   卢将军作为客人,坐在将军府的会客厅里等,而关冉则直接穿堂入屋。   屋中的情形,让关冉脸差点没绷住,他直接卡壳了,先是咳了一声,再接着重重地咳了一声。   尚之涣丝毫没有被看光的自觉性,等被子重新盖回身上,这才朝着关冉,老成地道了一声:回来了。   季成知道他们有事要说,拉着安索端着铜盆退了出去。   “朝廷的大员过两天就到。”绮思乱想退却后,伤口分外地痛起来。尚之涣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烦意。   仗打起既蹊跷又憋曲,失了奉州,又夺回奉州,烈武军是功过相抵。不过前来相帮的军队可是大功一件,开元、云丰、还有大兴……   大兴!关冉眼前立即浮现出卢将军那张笑面脸,真想一巴掌狠狠地拍到对方脸上。   “师兄,卢胜过来探病。”关冉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   尚之涣盯着关冉,容色中看不出喜怒:“卢胜,你怎么看?”   之前夜传门刺杀尚之涣,接的是谁的生意,关冉查过,没查出; 之后南晋商人偷卖生铁,背后倚仗的是谁,也还没查出来。不过事事都好似指向大兴的卢胜。关冉凑到床边,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床头小柜子上写了个‘疑’字。   尚之涣是侧着身子的,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不方便点头,从嗓子发出‘嗯’的肯定声。   关冉说过他的猜测,卢胜在专门针对自己。尚之涣陷在沉思中,卢家和尚家在朝廷上的确不睦,自己又新升了将军之职,奉命要查私贩生铁一事,所以他在自己还未立稳足之时,就要先发置人。那么他设计杀自己就说得过去。   还有一事,如果南晋商人背后的人是他,他为什么要冒极大的风险贩生铁给后凉,为了利?或者他背后还有人?不过不可能是大兴城内那个懦弱无比的二皇子。   出兵帮大兴的事,尚之涣按规矩上报朝廷,不过多的话一句也没说,事情牵扯皇子,依他对朝廷的了解,最后的结果是不了了之。这事只能自己先私自谋化,待真的抓住对方把柄才能一棒子打死。   关冉见尚之涣久久没有说话,又在旁边写了个‘查’字。   自己这个师弟自从入了亲军都督府后益发慬慎了,单看他今日作派,由他和自己一块查必定事半功倍。尚之涣沉郁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用嘴形无声地朝他说了个‘好’。   “师兄,安索她,我想让她脱了兵籍。”方才的情形,关冉心里堵得慌,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他其实很想揪起师兄的衣领怒问他,你就那么缺人服侍!   “好。”之前关冉跟自己讨过人情,之后要带安索走,当时自己为什么就轻易答应了呢?尚之涣嘴上答应一声,心里却在着急,末了他添了一句:“过阵子吧,她没病没伤的,现在不太好办。”   “多久?”感觉师兄在打官腔,关冉追问。   “等钦差来了后,你不是也要南回,到时你们一道走。”师弟的表情好象有点不对,尚之涣动了一点那方面的疑心,他盯着他,心里琢磨着。   安索的事,出于本能他不想对尚之涣说得太明、太多,关冉尽管现在就想拉着安索离开将军府另寻住处,但他不能不听师兄的。   就几日,忍忍就过了,到时就可以带她回京城了。   可惜有些事注定不会太顺利。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个星期四的更新都在13:00,其它时间为11:00   ☆、第四十三章 哪来的桃花?   “你怎么就不知道害个臊?”关冉好不容易在院子里寻着安索,将她带到避静处,现在他瞥着她,一脸郁愤。   关冉正义的眼神,让安索顿时觉得自己升级为女流氓之流。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噗地再次点燃,她扬手搡开关冉,气冲冲地反问:“凭什么?”   “凭你是小姑娘!”关冉回手再次扯紧安索肩头的衣襟,凑近她耳边,声音很小,但字却是一个个地咬出来的。   噗,安索怒极反笑,眼角瞥着揪住自己肩头的手,低声骂回去:“你们把我当小姑娘了么?”   从关冉的角度看,正好看到安索眼角弯出的一点轻屑笑意,似讥似讽,分外刺目。   “你!”关冉愤怒突然升级,他另一只手高高抬起,似乎下一秒,巴掌就要掴到安索脸上。   “凭什么打我?”安索提高嗓音:“你谁啊?”   是啊,我是她的什么人啊?关冉的巴掌倏然就拍不下去。他们现在面对面站着,冬日的晨光打在俩人身上,安索的眼睛静水流深,里面象镀上一层金箔,波光潋滟,不知乱了谁的心。   关冉两只胳膊骤然向前一伸,就这么抱住了她,然而他突然又放开她,就这么快速地走掉。   一抱、一放,时间短得可以读秒。   安索对于关冉的回应是攥紧拳头:敢占我便宜,揍他丫的!   战事刚一结束,安索就一直在想法逃走,什么事都比不上自己找纳言救命重要。可惜的是她身在军营,到处都是兵,独自跑开太过扎眼,于是她忍到了当天的半夜,结果又被带回将军府。   尚之涣受了伤,怕城内还有未肃清的敌人,将军府比以前还要戒备森严,安索的小脑袋从入府到现在都没琢磨出办法。   现在侍候尚之涣,简直就是一流氓差事,她要是继续干下去,以后都不怕长针眼了;更重要的是关冉跑来,莫名其妙地发泄一通。   他这算什么?尽管对方长得不差,可安索一点感动都没有,怎么说也要你情我愿,对方这是土匪行径!   怎么逃、怎么逃?安索有点急了。在怔过几十息后,她决定还是从厨房那里下手,谁叫那边有一道通向外面的角门。   一只长尾巴灰喜鹊停在弯脖子老栎树上,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地飞走了。   “望什么?”午饭后的空当,大家都散在各处休憩,刘厨子跨出厨房门。   ‘操’王伍坐在大石上抽火烟,肩头猛地被他一拍,差点闪到地上,粗话不由得冲口而出。   王伍回头一瞥,见是刘厨子,连忙朝旁边让了让,空出一人坐的位置,有点殷勤道:“来,老刘坐这里。”   刘厨子一屁股坐下来,又惊得站起来:“贼冷的,你坐在这,有个屁的望头!”   王伍又瞥了一眼弯脖子栎树,将手中的水烟烟斗朝石条的侧面一抵,一股轻烟袅袅而起。   “这里怕连只鸟都是公的吧。”他瞅着那股烟子,说得有气无力。   “你个色胚。”一口痰从刘厨子的嘴里唾到雪地上,他用手捅捅王伍:“想女人了?”他眼角带笑,笑得有点下流。   王伍笑笑,没有说话。   “有种法子也能爽到。”刘厨子眼睛眯起,笑得意味深长,他凑近王伍,用胳膊肘再次捅着对方:“老油子了,还要我教你。”   “教屁。”王伍低头骂了一句,他站起来转身,准备回厨房,毕尽里面暖和。   “让你爽的人来了。”刘厨子突然低低地来了一句,在王伍转头间朝着他挤眉弄眼。   “王伍。”安索打招呼,顺带也将刘厨子招呼在内。   自己凭什么要去想这个小子,瘦瘦小小的,样子又不出彩,要屁股没屁股,要腰没腰的,一身的骨头,估计抱在怀里都硌得肉痛。然而安索就在他的前方,一双眼睛于日光的映衬下乌黑发亮。   王伍杵在那里,凭他二十多年粗线条的思维,突然间他好象揪住了那么一丝细若发丝的东西。   安索身上有一股很细弱的女孩子气息,头发、眼睛、眉毛……他开始幻想安索穿着女装的样儿。   “傻了!”安索其实是万般无奈才来寻王伍的,谁叫将军府以前的厨子都死光光了。她佯作男人样儿的,推了王伍一把。   边上的刘厨子讨好地笑了笑,率先冲进厨房,大手按在门上:“快进来,里面烧着火,暖和。”   还是深冬,尽管日头很亮,可冷却是实打实的。安索跺跺脚底的雪,从王伍身边走过,她突然悟到她也可以不找王伍,跟其他人套上近乎也成。   王伍一愣神,跟着也冲进屋内。   由刘厨子起头,安索跟屋子里的人都说开了话。   “你过来有事?”王伍插了一句。   一行人正胡侃得热闹,突然听到王伍对着安索来了这么一句,就都停下来,望向俩人。   安索来得急,跟本没想好理由,她吱唔了一下道:“将军晚饭想吃点粥。”   “能熬么?”她装样子地朝厨房放粮食的位置打望。   “行,有小米。”刘厨子先接过话,又补上一句:“就小米粥吧。”   安索笑了一下,点头。一时众人还未回神,厨房静下来。安索觉得大家怎么都在看她,她有点尴尬了:“我晚一会,过来拿粥。”她抬脚朝门外走。   刘厨子是精明人,立马拦住她道:“安小子,怎么说也是来厨房一趟啰。”   他顺手拍拍身边一人的肩膀:“整点好的上来。”   众人立马会意,就跟变戏法式的,从锅灶间端出两碟面点。   大肉包子、肉花卷摸在手中还是温乎乎的。军粮已经运到,午饭时安索吃得很饱,可现在架不住肉香啊,她馋了。   厨房的人十分有眼力劲,跟着又给她泡了壶热茶。于是之前的郁结好象减轻了不少,安索笑模笑样地跟那帮人边吃边聊。   结果还行,从别人嘴里打听出厨房现在多久让外面送一次米面、菜蔬,角门平时是谁在走动……   “你拿些包子回去分给大家。”安索饭饱茶毕后,王伍站起来,手上提着一竹盒子,催促安索道:“我帮你拎回去。”   我跟你没这么熟吧,安索站起来想说:不用,我自己来。   然而在瞥到王伍很怪的眼神时,她住口了。   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王伍在前、安索在后。路上有巡逻的兵,听到王伍在打招呼,安索待人远了,就随口道:“王伍,跟人挺熟的。”   “那是,做饭的跟随不熟。”王伍带着安索拐个弯。   安索觉得王伍语气中有很大的得瑟味,她在后面笑了笑没多说。   在一处假山石后,王伍突然将提盒放到地上,他侧着身子,将手撑到假山石上,完全挡住安索的去路。   假山石后是块僻静地,大约以前建园子的人家爱风雅,就把这边修成曲径通幽的所在,古树、小路蜿蜒伸长。安索前瞭瞭、后望望,这个点、这个地,除了他俩跟本没人。   “王伍?”安索声音很大,给自己壮胆。   “安索,你方才在厨房问得那么多是什么意思?”王伍斟酌着,把话说出来。他依然是一副垂着头的姿势,连头都没朝安索这边瞧。   王伍的个子依然是五大三粗的,日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眉眼显得特别清晰。   以前光顾着害怕、厌恶这个人,就没发觉他其实还是有脑子的,安索倒吸一口凉气。她哑巴了一会,才道:“就闲着问两句,没什么意思。”   “你撒谎。”王伍倏然扭头,眼睛盯着她:“其实从伙夫队开始,你就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安索心虚得厉害。   “你其实一直想逃吧。”之前安索从将军府逃走的事,王伍并不知晓,他依着自己的推测道:“在伙夫队时,你就没安分过,东打听、西问问的,时间、地点、北边的路,南边的路,你以为别人猜不出来?”   王伍的表情很严肃,安索的心越来越紧,她强辨道:“你胡说!”   王伍突然笑了一下:“别紧张,我不会报告上去的。”王伍的表情就象方才厨房里见到的一样很怪,他直钩钩地瞄着她,好象她是一个活靶子。   俩人直直地对视着,安索的心一直在跳,一直跳到静忌的深处,在那一秒后,她突然松下来,她有什么好惊慌的,她已经耽搁了许多时间,她如果没在一年内寻到讷言解毒,她就得死,对于一个将死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随便你。”安索不想再跟王伍讨论这个问题,她的声音平淡得不起一点波澜。她准备从原路退回去,从那边绕一点,一样能回到尚之涣住的院子。   “别走!”王伍一把将她扯回来,在安索地挣扎中他急道:“我可以帮你。”   “什么……”安索将打人的手收回来。   “我可以帮你。”王伍又低低地重复一遍。   安索瞠大眼睛望着他,没说话。   “但我有条件。”   安索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果然如此,天下没有免费的面包。   天啦,王伍觉得自己紧张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象他偶尔在野林子里被扎一样,那种痛和麻痒的感觉占满心头。他的话几乎是咬着舌头说出来的:“条件是你得先让我摸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章 准备逃走   “你……”安索一急,喝道:“王伍,你有胆子再说一遍!”如果有刀,她可能要劈掉对方。   安索瞠大的眼睛,黑而亮,仿佛深处的流水就要泛起巨浪。王伍知道安索是不会答应他的。他望着她,突然心软了,那点荒唐的念头象潮水一样退下。他改口道:“你逃走前,我抱抱你总成吧?就当……就当是,战友告别。”   这个也不行!安索差点冲口而出。她瞅着王伍,几息后咬牙道:“行,象兄弟那样,简单地抱抱。”   “成。”王伍答应了。他走近安索,小声道:“后日厨房会备宴席,夜里子时,会有收泔水的来,我帮你掩饰,你自己想办法跟在收泔水的身后,出将军府。”   帮人逃走是大罪,王伍能答应到这份上,也殊不容易,安索朝他点点头。   之后王伍背过身去拎起地上的盒子,在抬头间他再次朝向安索,笑了笑,笑得似一头笨狼。   安索给了他一个,你有病的眼神。   夜至深处,尚之涣的房间里还燃着一点幽亮的灯火。安索既然要服侍尚之涣,就只能在他房里打地铺。   她在地铺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良久后,她双手一撑,重新坐起来,又将枕头下的那面铜镜摸出。   怎么回事,安索对着铜镜喃喃自语,铜镜中小鼻子、小脸,除了眼睛分外好看外,其它地方也没见怎么出色—五官凑在一处只能说顺眼。   安索自认为离万人迷差个十万八千里,可为毛……   王伍一直动机不良倒没什么好说的,可关冉今天的行为、还有尚之涣之前的事,难道他们都吃错了药,安索好笑、好气地揪揪自己的皮囊,喃喃自语:“想不通啊!”   “想不通?”声音低沉,是从窗户外传来的。   安索吓得跳起来,窗外黑乎乎地杵着个影儿,正是黑无常。   “在活人面前,不要出现得这么惊悚!”安索恢复正常,自认为打了招呼后,重新坐回地铺上。   臭丫头,一点礼貌都没有!黑无常面无表情地在安索面前表演穿墙而过,他停在安索身前,就这么沉沉地瞅着她。   好怪!安索被他看得毛孔都立起来,她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难道黑无常要成为第四位?   沉在无限联想中的安索哧地笑出声,她抬头望向黑无常,眼睛里带着戏谑地笑意:“黑无常,你这么直勾勾地望着我,我会以为你爱上我了。”   “我没爱上你。”黑无常一本正经地说。   “那你来做什么?”一想到坑爹的穿越,安索发飙道:“来忏悔你对我穿越安排的失误。”说话的时候,她故意扯了扯身上粗糙的士兵服。   “出身高贵、遇上将军、皇子、富家子不是都实现了。”黑无常一脸你赚了的表情。   嘿嘿,安索气笑了。   “我是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活得象那么回事。”黑无常脸上的表情是:我是一个多么负责的人。   “你觉得我过得好?”安索偏着头故意问。   “挺好的。”黑无常的回答让人欲哭无泪。   “等等。”见黑无常准备离开,安索抓紧时间问:“穿越以来有些事有点怪,想问问你。”   黑无常从窗口退回来,黑西装衬着他身形高大修长,他双手环抱胸前一副很拽的样儿,似乎在说,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求你个妹!安索暗骂一句,跟着从地铺上站起来,将思虑之事说了一遍。   安索小模小样地站在黑无常面前,说得很认真,就象在做工作汇报。黑无常听着、听着,终于崩不住地想笑,他咳一了一声,再次重重地咳了一声。   安索中道而止,她有点恼怒地望向黑无常。   难为黑无常那么老道的一张黑脸,愣是被她瞅得终于觉得自己办的这事好象不地道了。他垂下眼睛,用无名指勾了勾鼻子,片刻后感觉心气神都恢复常态,这才一丝不苟地给出正确答案:“这具身体命运中有点桃花,你得……”   黑无常没有再说下去,他望着安索,一脸你明白否的表情?   “穿越是场接力赛,我还得把桃花进行到底?”安索一个眼风甩过来,很想说:你这个遭瘟的黑无常,瞧这办的狗屁事!   不过她不敢得罪黑无常,没胆子骂出来。   眼睛会说话简直不是一件好事,黑无常一看安索就知道对方在诋毁自己。他眼睛沉了沉,表情顿时凶起来:“没这具身体,你就得魂飞魄散!”   “就是有桃花,那也得等这身体长大?”安索半垂着眼皮,态度依然不老实:“这具身体还这么小,长得也不怎么……”   “这具身体名唤穆若菁,已经十八岁。”黑无常说得理直气壮。   十八岁?安索摸摸自己小手、小脸,她的眼神再次出卖了她。   “别不相信。”黑无常沉着声音说:“她个子不直未长大,那是因为中毒的原因。”   毒解了,就会乌鸦变凤凰?安索冏然,她盯着黑无常想:你就扯吧。   “没事了,我走了。”黑无常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这一次他只是这么一说,并没有打算再留下来当知心大姐。   安索盯着黑无常在窗外飞快地消失身影,冏然道:我还想问好多问题。   这遭瘟的原身留给她数个疑团,她出身是什么?为什么被毒死?为什么害她的人对她不死不休?   “水。”低沉的声音好似萦绕在耳边,又好似隔得很远。突然痛感传来,安索刷地跳起来。   “我睡在外间都听到了。”季成放开安索的耳朵,赶紧去服侍尚之涣喝水,末了他又回头说了句:“真是睡得跟猪一样。”   刚才黑无常跑到自己梦里来了,安索揉着惺忪的眼睛,半天回不了神。   两日后,将军府的院子全部收拾出来,在安索眼中是面子工程到位了,又恢复成一副富丽堂皇的样。   一切都安排好了,今夜就走。安索站在窗前紧了紧身上的棉衣,生怕露出棉衣里套着的女子衣衫。那件女衫有点大,是安索打扫将军府下人房间时无意间找到的。她打算还是用老办法,出府后,恢复女装,方便出城。至于知情的关冉,这两日都不见人影,想来等他发现,自己早已离开奉州城。   安索盘算着自己的心事,似乎很专心地在看窗外。此时天边已收去最后一末余辉,夜在将黑未黑间,视野之内皆是一派迷迷胧胧的灰蓝。   在过一会,那些红通通的灯笼就会亮起来,安索这样想的时候,她的心突然漏了一拍。   是夜风吧,风掀起新换的大红窗帘布,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碰着安索的脸。安索顺手摸上帘布,那红映在她的白手中,分外的妖艳,象夜火要烧起来。   “一个大男人的房间,居然用这种窗帘。”安索想起尚之涣的中衣,也是一味的大红,这会才反应过来,这货就是一超级闷骚的主。她不禁一笑,多少缓解自己的紧张。   “跟我来。”季成的突然出现吓了安索一跳。   你不是抬着将军大人去了前院迎客,这会跑回来抓我做什么?安索被季成扯着向前走,她在惊慌中嚷嚷道:“放手,你……”   “将军让你也到前面侍候。”季成边走边说。   他怎么就不放过我呢,安索发现果然是自己高兴得太早。不过她在跨入大厅的一息间还是打定主意,见机溜走。   “来了。”尚之涣对于她的出现,声音中透着一点高兴。   尚之涣躺在临时搭好的一张榻,安索蹲下来与他平视时,不禁冏然地想:难道过会将军要躺着迎接钦差大人,这姿势可够新鲜。   屏声静气中,时间很快就到了。   “搭把手。”季成指挥安索。   脑袋完全跑题的安索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季成已站到了木榻的另一边,他伏下身子,两只胳膊叉到尚之涣的肩下,准备扶他起来。   安索伸出一只手去托尚之涣的右胳膊,在季成瞪眼前,她不得不伸出另一只友谊之手。再加上后面的高校尉扶住尚之涣的背,他们真是好不容易地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把将军大人扶起来了!   当尚之涣的右胳膊完全架在安索肩上,安索觉得自己肩负了半扇猪肉。   尚之涣左边架着的是季成,后面侍候的是高校尉。移了两步后,他们四人终于站到大厅的居中。   真是受罪啊!安索吁口气,用眼睛的余光斜溜左右,心说:将军大人,你这个姿态还不如躺着体面,你看你把我压成了什么!   可怜大厅内位列两排的士兵是想笑,也不敢笑的样。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厅外渐渐传来七七八八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大……   作为风一样男子的高校尉,硬是让自己肥硕的体形跑成一溜烟。他从将军身后冲到门口,将中门,推得大开。他刚一弄好站到旁边,关冉就带着众官员拥着穆钦差跨入正南院。   圣旨是在外面由关冉代尚之涣接的,所以并没有多话,一众寒暄完毕,皆接品级入座。   尚之涣接着躺回榻上,对于这一点,安索的鼻子差点没气歪,她如果能骂某人,一定会跳起来喝道:你折腾个毛线!   她重新蹲回角落里,自以为将神情掩饰得极好,殊不知,今夜注定有人要关注她。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五章 迎接钦差   白酒仙人醉入口后,带着微微的一点辛辣,身为钦差的参政知事穆谓陠舌尖微微朝下一抵,算是将这股辣劲抵过去了。   他为官多年,还是不太喜欢饮白酒,不过却并不妨碍他带着标准的微笑、点头应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穆大人放下镶银檀木筷,两只保养得极好的大手交握于一处,目光微转间,朝着斜躺在榻上的尚之涣轻轻地点了个头,问道:“之涣的伤可有大碍,我那里有些上好的伤药,正好派上用场。”   抛开穆谓陠的官职不谈,穆家在朝中算得上有名有份。其父辈曾为太子太保,而现在穆家更是锦上添花地出了一位贵妃,于是乎谓陠还有个国丈的虚头衔,再加上穆谓陠的年纪跟自己父辈一般大,故而尚之涣态度放得很诚恳:“知事大人赐药,之涣感激不尽。”   “穆家和尚家是什么关系,贤侄真是太客气了。”穆大人微微一笑,非常自觉地将关系提升一级。他眼皮朝下一耷,状似无意地斜瞟了安索一眼:“过会,我让人将药送来。”   钦差大人就安置在将军府的西院,尚之涣哪里能让他的人跑路,客套道:“何须劳烦大人,我派人过去拿便是。”   卢将军坐在侧面突然笑言:“穆大人与尚将军真是相谈甚欢。”   卢将军的话刺耳,连安索都听出来了。就在她以为穆大人多少要甩脸子时,穆大人却顶着一张笑脸,与卢将军发展友谊去了,当然他顺带还将云丰的詹将军和开元的赵将军招呼在内。   趁着这个空当,尚之涣小声明示安索:“我要吃那个。”   哪个啊?安索瞥了尚之涣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手挨到桌案边一碗红枣糯米粥。   是这个?安索用目光询问。   尚之涣用目光回答。   安索认命地干起保姆工作,端起碎花粥碗,因为有点烫,又用小瓷勺轻轻地搅了几下,这才勺了一小口,喂给尚之涣。   粥在尚之涣的大嘴里过一下就没了,在第二勺来时,尚之涣目光变得肆无忌惮,他熠熠地望着她,很专心、很专心……   他这是觉得粥不好,还是……   对方的目光过于热切,安索直觉自己变身为过粥小菜!   看吧、看吧!我皮厚,没关系的,安索老着脸皮继续干活。   他们俩个明目张胆的互动友爱,却不妨卢大人身后一名不起眼的军士正死死地盯住安索,那是她的老熟人:都萨满。   穆大人当起了交际花,关冉的担子就卸下一点,他终于有空细细地瞄一眼安索。   别人兴许看不出门道,但敏感如他,却怎么看、怎么戳心窝子。关冉算沉得住气的了,但他现在却想跳起吼:师兄,你要不要脸啊,这是大厅广众,更何况她是跟我走的人!   粥碗已经见底,安索镇定地做好本职工作,将碗放回桌案上,又拿起一张帕子规矩地替尚之涣拭了拭嘴。其实呢,她很想做的是将帕子直接塞住尚之涣的嘴,好好恶心一下对方!   “之涣的小兵,比贴身的下人还周全。”穆大人的交际花事业,又转回将军身边。他用亲切的目光包围俩人。   被穆大人这么望着,应当是春风沐浴的。安索微一抬眼,就发觉厅内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随着穆大人看过来。   你自己招蜂惹蝶就算了,你给我招什么风啊?安索迅速低头,减少存在感。   尚之涣似乎也觉着有点不适,他垂下眼皮,再抬眼时吩咐关冉:“把舞者唤上来。”   开元的赵庾成是名悍将,除了正事外最好美女。然尚府的这台夜宴从他入门开始,看到的都是雄性动物。说话的是男士、左近服侍的是男子、连上菜的都是男兵,弄得他一直兴趣缺缺,美酒都喝得寡淡无味。   这会尚之涣的话象一个信号,令他两耳立马竖起来,眼睛贼亮贼亮地放光。   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后,破灭了他最后的绮念。一群男兵整齐划一地站在厅中,刷地开始表演‘干戈舞’,连伴舞的乐声都是雄浑有力地。   这一刻,赵庾成真想趴桌子上骂娘:尚老虎啊、尚老虎,不会你家蚊子都是公的吧!   果然,一开始跳舞,众人的视线就被转移,安索松口气,不过这口气……   “我还饿着。”尚之涣的声音象魔咒,又在她耳边响起。   安索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她侧过身来,大眼睛严肃地盯着他,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矫情!   喂饭啊!尚之涣努努嘴,示意桌上的美食,他还没吃到。   烤羊肉、辣味炖鱼、烧的鸡块里有辣椒……除了那碗粥,其它的菜都不适合病人吃。   你就拉倒吧!安索真想给尚之涣跪了,你要吃下去,我们服侍你大解可真是件痛苦的事。   安索努力不回忆这两天干的保姆工作,比较起来,她宁愿饿着这头猪。   “这碗粥我没动,可以拿过去。”穆大人亲切的声音再次响起,难为他认真观看表演的同时,还肯留心身旁的人和事。   尚之涣瞅着安索,安索不得已转身朝向穆大人。   穆大人朝她点头,态度具有亲和力。   安索只得两步走到穆大人侧面,低头端起那只未动的粥碗,朝后退走。   ‘哎’事故骤然发生,坐在穆大人身后的下人不知是没留意,还是怎么着,突然一脚踩到了安索的脚后跟。这一下,连粥带碗扑落了安索一衣袖。   “你……”安索本想小声骂两句,一抬头才发现对方跟本不是府里的兵丁,观其衣着应该是随着穆大人的下人。   那人十分惊慌,一步迈到安索面前:“烫着没?”他问的同时,手已搭到安索的袖子,似乎想替安索擦拭。   许是对方太过殷切,或是动作太快,待安索知觉外衣袖被翻开露出里面浅色女袖一角时,已经有点晚了。   “我自己来。”安索压下心惶,推开那人。   场上还在表演,众人都没有留意,略一收拾,安索心虚地退回尚之涣身边。   这件事就象投在水塘里的小石子,石头太小,谁也没留意,直至夜宴顺利结束。   安索服侍尚之涣睡下时,已快到子时。这时院门响了,季成领着送药的人入了院子。   是夜宴上穆大人身后的下人,安索瞅着他淡淡地点个头。那人递上两盒膏药,又细细地说明用法,这才揖手离开。   可算是走了,安索送人出去回转时,故意没关院门。她轻手轻脚地站到了屋外,脖子朝门内一舒。季成已躺到外间的铺上,看到她时,只懒懒地瞄了一眼,头就缩进棉被里。   “我去净室。”安索轻轻说了句,随后将外间的门掩上。   季成没听清,他太困了,在棉被里转了身就睡着了。   夜好似专为安索腾出空间,是分外的黑暗、分外的寂寥。安索的心好似跳动的鼓点,‘咚咚咚……’她脚尖踩着这样的节奏在兴奋中前行。   再有一刻、再有一刻,她就可以自由了!   她望到厨房,她看到了站在门外黑暗中的王伍。   王伍在抽水烟,红红的小火点在空气中一明一暗,象他心事总在亦正亦邪中变幻。   操!他一口唾沫吐到地上,抬眼间他看到安索。   “人呢?”安索跑近后,小声问。   “送泔水的?”王伍好似有点恍乎,他手抖了一下:“还没到。”   “还没到。”他低低的声音在空气中重复,跟着他指着厨房边上一间小屋子:“你到那屋里等一下。”   安索被他带到门边,却在他推门的一下停住。   “进去!”王伍催道。   “把帐结了。”安索咬牙。   “这里?”王伍过了一刻,才明白安索说的什么。   王伍不是善茬,安索选择相信他时,是知道自己冒了一定风险的。   帐迟早要还,与其入屋后,还不如站在门外就了结掉,在外面,若有什么,要跑也方便些。   王伍微微低下头,似在考虑。片刻后,他抬起头,朝着安索露出一点笑容,黑暗中安索看到了他的牙齿。   “好。”话一落,安索就觉一股大力将自己拥进王伍怀中,一息后、她挣了挣,对方的胳膊似铁箍在她背上。   “放手!”安索低喝。   下一秒,对方的胳膊突然收紧,将她深深压到身前,跟着一抱,安索被他带入屋中,在入屋的一瞬,王伍后脚背一勾,将门关上。   “放开!”蠢啊!她怎么能、怎么能相信这么一个人呢,这人从开头就是骗她的!安索紧张中喝了一声:“再不放开,我喊人了!”   王伍一点放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发出一串低低的笑声,笑过后他将嘴凑近安索耳边,压着嗓子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在犹豫,就在方才抱你的一瞬,我知道……”   “知道什么?”倏然来的心虚让安索恨得要命,她牙痒痒地问。   王伍对着她耳朵笑,笑得她脊背直抽冷气,就在全身发寒之际,王伍说道:“你是女子!”   安索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尽然脱开桎梏,反抓住王伍的胳膊厉声道:“你要怎样?”   王伍突然将她朝后轻轻一推,眼睛里露出惯常的狡诈,他盯着她,活似她是一头猎物。   片刻后,他吹了口气,状似不经意地说:“其实你真是男孩的话,我打算放过你,可你不是,那就怪不得我了!军营里混入的女子是会被砍头的,你想我说出去。”   安索盯着他,不说话。   “让我睡一次,这事就揭过。”王伍无声地笑了,笑得非常下流,他诱惑道:“而且,我还会安排你跟收泔水的走。”   “我死都不会答应。”安索咬牙切齿。   “那就来硬的!”王伍不待安索动作,象狼一样倏然冲上来。   咔!一声异响在窗外突兀地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六章 再次毒发   “谁?”王伍猛然扭头朝向窗口。   咔、咣铛!外面的人在慌张中反而将窗户碰得更响了。   被发现了?王伍将安索朝地上重重一扔,跟着就冲出去。一道黑影正迅速地朝府内跑,王伍顾不得多想,一路追去。   趁着这个空当,安索从地上爬起,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跌跌撞撞地朝外逃。夜很深、很沉,渐渐的什么声音都不在耳……   这是何处?安索在一息后反应过来,她回到尚之涣院子外!   似乎竭力了,她手扶着墙,一点都挪不动步。片刻,深冬的寒意象冰刀刺到骨头里时,她一脸都是泪,静默中,那泪便朝衣襟上滚落。   哭什么,哭能顶事?一会后安索压下无力的悲伤,理了理拉乱的衣襟,入了院子。   院子里的人都陷在沉睡中,没人知道她离开了又回来了。冬夜的寒风在门外嘶吼、炭盆里的夜火在炽热燃烧,一扇门隔开了冷、热两个世界,自己的世界、别人的世界。   苦痛和伤心都陷落在自己的世界中,没人帮得了,也没人救得了。   安索默默地躺回地铺上,裹紧棉被,侧身时,刚好将视线对准床上的尚之涣。   微怔后,她重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西跨院住着穆大人等一干人,已到子时房内的灯烛却还没熄。从外面窗户看进去,可以看到穆大人留在窗上的剪影—穆大人可真勤奋,这么晚了,还在灯下读书。   屋内,书的封皮上搁着一方铜镜,镜中映出穆大人鼻子以下部位,嘴唇很薄,整个崩成一条线,嘴角处象是被拉了一刀,非常固执地向下拧着。   穆大人不笑的时候,嘴唇的线条是相当硬的,甚至可能用冷酷两个字形容,实际上,这才是真实的他。   纪管事进门时,穆大人已经将镜子压到书下面。灯光照着他的脸,他就是送药的那人。   “去得有些久。”穆大人的声音不似问话,眼睛却盯着纪管事脚上的一双新鞋。   “碰上点事。”纪管事瞥了自己的鞋一眼,解释道:“我换了鞋过来的。”   穆大人手一抬,将桌上的青灯举到近前吹灭。屋子里还烧着炭火,但窗上的人影终究不显了,穆大人满意地重新靠回椅背上,对着纪管事道:“说说。”   于是纪管事将送药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不过他没听清安索和王伍间的对话。   “你觉得他是男的、还是……”穆大人喜欢说半句话,这是他的风格。   “之前宴席上猛一打眼,我还以为见鬼了,他长得还真是肖似大小姐。”纪管事停了一下,似在斟酌说法,片刻后他道:“只是这人,不论是男、是女,光凭他夜半与男人勾勾搭搭,就不似闺阁女子的行径。”   纪管事想起自己大晚上被追得那个辛苦劲,顿觉脚脖子还扯痛,他呲了呲牙,低垂的眉目霎时皱起。   “他不是?”哪个男的会在外衣里套件浅色女衣?夜宴上看到的一切让多疑的穆大人一点点地将事情想下去:行动、举止、神态的确没半分相似,但那张脸真是……   穆大人想起王管家带回的那具尸体,整个尸身都被水泡得模糊不清,除了检查得出是个女子外,其它的根本无法辨别。   当时,他们都没多想,毕竟那丫头是落入过穆家老宅外的河里。   穆大人手指在黄黄的书皮上左划一下、右划一下……   过了好一阵子,纪管事觉得腿都麻了,才听到穆大人手指敲在书桌上发出‘咣’的一声闷响。   这是有决定了,纪管事适时地抬头。   “我记得大哥大嫂死后,就有个庙里的和尚说若菁也活不长,那时她还非常小,于是父亲大人特意去求破解之法,在她肩头弄了朵半开的牡丹花刺青。”   穆大人声音很低,象似说给自己听的,纪管事不得不站近一些。   就在这时,他听到穆大人声音很沉地说道:“找夜传门,去验验她肩头有无刺青。”   随后呢?纪管事脖子伸长。   “杀掉!”黑暗中,穆大人猛地一抬眼睛,一道精湛锐利的目光射出去,这世上是万万容不得穆若菁还活着。   纪管事激灵灵地打个突,将脖子缩回去。他很想选择缄默,但作为身边管事,他不得不提醒道:“夜传门收的价不低,这次出来,我们身上的银子只怕不够。”   “让卢大人那边的帐房,先结一部份银子出来。”这话是穆大人附在纪管事耳朵边说的。   明面上看起来穆大人与卢大人之间无甚交道,但其实交道已久,卢大人的那些事多多少少穆大人也有份,不然凭着祖上那点薄产、那点官俸,怎生够。纪管家随在他身边多年,这些银子自然是经手过的。他啪地一拍大腿,咬着腮帮子道:“我怎把这茬忘了。”   穆大人盯着他不说话,做了个朝下的手势。   “是,我这就紧着办。”纪管事按照吩咐,压低了声音。   次日,季成将早饭都领回来了,内屋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将军有特权睡‘死’,可你个安小子有个屁特权!季成很有脾气地冲到地铺前,对着裹着棉被侧躺的安索屁股就来了一脚。   安索朝着被踹的方向整个人都硬硬地翻去,随后就跟死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   我这一脚也不重啊?季成急得蹲下来,他一只手按在安索肩头,一把将她翻来面对自己。   安索是在凌晨时毒发的,这会已经进入到‘死鱼’时间。她内里有若钢针过肚,痛得翻江倒海,可表面上看起来却象成了条只会哈气的小鱼。   傻了,季成冏然。跟着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他非常有力地左右开弓,拍打安索的面颊,末了他给出总结评语:真傻了!   安索痛得难受极了,可并没有失去听力,只是她现在能给出的唯一表情就是瞠大眼睛。   关冉是来找师兄要人的,他来得早、来得巧,刚好赶在军医前面。   他蹙着眉头问:“她这样,有多久?”   啊?季成明显是个粗心的家伙,他埋着头在心里计算时间。这时安索已被他搬到外间的床上。   “有大半个时辰。”关冉坐到床上,将手放到安索脸上,摸了摸她的额头。   “对,应该有那么久了。”季成朝内屋望了一眼,里面高校尉带着人正在服侍将军,当然军医也跟了进去。   “不用军医给她看,这是她祖传的疯病,死不了人,再过小半个时辰就好。”关冉小心地替安索掖了掖被角,转过身来朝季成吩咐:“看好她,过会我带她离开。”   “我就说嘛,昨晚上都还好好的。”伙伴能好,季成还是很开心的。   “我进去看看。”关冉撂下话,朝内屋去。   门帘子是打开的,外屋的话、内屋的动静都是相互听得到的。尚之涣今早起来,身体的感觉好多了,但心情指数却在连日的高开后,来了个低开。   他顾不是一屋子的人,直接问关冉:“你对他知道的不少嘛。”   “是的,我跟她在一起有很长一段时间。”关冉一点都不示弱,目光坦然地迎向师兄。   尚之涣是靠着床头坐着的,他有点庆幸今早是这么坐着的了,如果似以往一样躺在床上,从气势上他就得矮一截,谁见过一个可以称之为猛兽的男人以一个病娇的姿态去争‘食’呢?   “我今天来……”   关冉的话被打断,尚之涣朝着他笑了笑。笑得关冉霎时觉得心里发毛,他的‘不好’还没道出来,尚之涣就又笑了笑:“关冉,我们是什么关系?”   关冉刚想说师兄弟,却在骤然间查觉师兄是在给他下套。他可不是屋外躺床上的呆萌,一、两句话就糊弄住了。于是他振作精神,也笑笑道:“很近的关系。”   你个关滑头,尚之涣想好的说辞一点都用不上,不过不要紧,他也可以这样:“这是军中,我们是上下级的关系。”   关冉选择沉默。   “军中一切以上级的命令行事。”尚之涣改变战略,开门见山。   关冉在沉默中铁青了一张脸。   尚之涣决定将无赖进行到底,他光棍地说:“这是命令,今天你不能带她离开我的院子。”   他们俩说的什么?高校尉和军医还有服侍的两人完全没听懂。高校尉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感觉气氛怪异。   将军平日待安小子好象就有些不一样,屋外的季成却有几分听明白的意思,他瞥瞥床上的安索、再瞥瞥她:这小子有那么大的魅力?   不过,一转念,季成就庆幸上了,幸好将军感兴趣的是她!他拍拍自己的屁股,感觉十分保险。   原来不要脸可以做到这个级别,关冉对于师兄的认识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我不生气、一点都不生气,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铁青的脸色渐渐变回来。   他走到尚之涣的床边,居高临下……   尚之涣面不改色,同样瞪眼睛……   迟钝的高校尉诸人终于感觉到空气中的剑拔弩张了,他们眨巴、眨巴眼睛集体的反应是:平日关系挺好的俩人,今儿吃错药?   关冉突然挑了挑眉,在摇头间冲着尚之涣一笑:“师兄,这事没完……”   没说出来的话是:你先光棍了,那我就可以小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七章 刺客来袭   果然如关冉所言,安索赶在军医检查她之前整个人都好了。   号个脉也是为你好!季成瞅着不让军医号脉的安索,突然眼角抽搐:果然疯子的行为非常人所能理解。   关冉早走了,军医等一行人见无事,也收拾、收拾,挎着药箱、袖着手笼,走了。   这几日都是安索喂饭,不过今天她实在没有心情。她瞅着桌上摆出的粥,对季成道:“你服侍将军用饭吧。”   季成一向觉着自己是安索的老大,他从嗓子里嘿了一声:别指挥老子!   只是在转身的一霎,他的话噎住了。今早的安索给人的感觉好怪,她明明没有哭,然而季成却觉得她……   难过,对她在难过!季成端着碗进入内屋时,终于用他粗线条的大脑想到这两个字。   内屋里的门帘放下来,季成早上就将热水打好了。安索一个人在外间洗漱,她的手脚放得很轻,耳朵里唯一的声响便是内屋里汤匙磕碰碗边发出的清脆声。   安索将残水泼在雪地上,回转身来,就看见季成站在门首上,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什么事?”安索问。   “将军让你进去。”季成在她经过自己身边时,安尉性地拍拍她的肩头。   安索进屋后,就发现一个事实,尚之涣自己在吃粥。   那么前几日,想也不用想,是这家伙在装病!不过安索今天心情很差,她无视掉似乎想找茬的某人,径直坐到圆凳上,当起了木头人。   “怎么感觉你今天年纪一下就长大了?”既然无人服侍,尚之涣就自己将碗放到床边的小柜子上。   回答他的是安索的沉默。   突然间尚之涣就想发火,作为武将他的脾气不是顶好,天知道这些天他都在容忍、纠结些什么。   她长得又不出色,又不讨好他,惹他生气的指数简直令人发指……   细数之下尚之涣发现安索好多缺点。但是天知道什么原因,她就突然很软、很软地贴到心上。   没有道理,他一定是入魔了!   关键是她是男的,作为尚家是绝对不能容许他娶一男的过门的。他该把她放哪,象个外室一样锁在外面?如果他要了她,而不能娶她,他是不是对不住她?想到对不住,尚之涣心头的那股邪火就有点歇气了。   他抬头望过去,安索今日安静得有点过份。他突然意识到他一点都不了解她,她的身世、她的过去、她的心……   “安索,是什么地方人?”   安索……   安索想了一下,有点懒淡地将渔村的地方报出来。   “口音不象?”   哦,安索略一思索,便找到答案回答:口音是入戏班后改的。   “你家里还有人么?”   安索将渔村的宋爷爷报出来。   “你跟戏班几年?”   安索……   你这是派出所查流动人口?安索编了个数字:“三年。”   “你跟关冉是怎么回事?”这才是尚之涣想问的,之前关冉为安索求情时也曾说过,不过那是蜻蜓点水略提一下。   尚之涣本能感觉,安索对关冉没什么,但是关小子比他年青、比他俊,他不放心……   “点头之交。”安索微微有点蹙起眉头。   安索的回答令尚之涣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有点小高兴。他继续:“怎么他对你的事,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安索……   这话的味道就拐得有点凶了,安索急了,冲口而出:“你烦不烦啊?”   ‘叮当’一声响突然从外屋传来,是偷听的季成吓得将手中的水杯摔地上了。   尚之涣眉尾挑高上去,他可以在安索面前讨好卖乖,可并不表示别人可以来列席旁听。他咳了一声、重重地咳了一声。   ‘哐当’外屋的门在巨响后,一串‘咚咚……’的脚步声响起渐渐及远,那是季成象风一样逃了出去。   安索瞅着尚之涣、尚之涣瞅着安索,安索再……   忽然间安索扑哧一声笑了,她站起来,该干嘛、干嘛。那天杀的沮丧、堵心的乱事,都在她收拾碗筷的动作中被放到一边去了。   明天还得痛,但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尚之涣还想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安索不给他机会了。刷地一下,她甩了帘子出去,给尚之涣留下来回摆动的帘子。   谁给她权力了?尚之涣哂笑了,却发现自己没有真的生气。   又到夜晚,寒气升上来,冷得连月光都收去颜色,四下里一派黑茫茫。   安索独自待在院子内的另一间房内。这是她跟尚之涣要来的福利,夜半后估计还得毒发,她可不想第二日早上,季成又用一副见鬼的表情来参观她。   孬种!安索白日里揣着把刀去厨房找过王伍,但是王伍不在,刘厨子说他跟车进货去了。   他这时不敢见自己?安索将桌上的一块木头当成王伍的替身,她在上面刻、切、挖……   但是愤怒还是无法排揎。   很轻的‘咄咄’声有节奏地响了两下,安索开始以为是风打了窗户上,接着那声音又响了两下。   有人,她拎着刀站起来,慢慢地走近窗户。她没有熄灯,她就不信有人敢夜闯尚老虎睡觉的地,虽然现在那是只病老虎。   “你?”安索一只手打开窗户,刀光一滑,刀刃就架到窗外王伍的脖子上:“你还敢来!”   安索的眼睛朝尚之涣住的房间瞄了一眼,那里一片黑暗,想来俩个家伙都熟睡了。   “他们说,你去找我。”王伍站在黑暗中,态度老实许多。   “我是找你,不过是想砍你两刀。”安索说得咬牙切齿,她刀刃朝前一抵,好象割到肉了,王伍脸上露出痛苦表情。   “安索,我是来道歉的。”可能是痛狠了,王伍说话时嘴唇哆嗦。   安索定定地盯着他,没有说话。寒风刮起,刮得屋子里的油灯上的火苗子扑哧、扑哧地乱晃。安索的脸在恍惚的光线中忽明忽暗,那一刻她好象长大了、那一刻她好象没长大,气氛一时变得诡异。   “你知道么,这个时候你就象只妖怪。”王伍看着、看着她,突然笑了,瞬间破坏掉他脸上的实诚。他眼神变得犀利,好象他是捉妖的法师:“如果昨晚重来,我还会那么干!”   这是你的道歉?安索又压了压刀刃,她想将对方刺个对穿:“王伍,你不想活了!”   “我想女人。”血珠子顺着王伍的脖子淌到衣领里,他吃痛地裂嘴。   “我他妈的还没长大!”安索要骂娘了。   “你长大了,我就可以。”王伍的眼睛闪了闪。   这是什么神的逻辑?安索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为什么?”王伍低低咆哮。   “老子命都要没了,还有心情说这些!”安索要被逼疯了,她现在真是出口成脏!   “你的确快死了。”低哑的嗓音突然于暗处响起,那是夜传门的七公子苏离鹤。他依在冰冷的壁角,光打不到他身上,风吹不到他身上,感觉就象棺材里跑出来的活死人。   他的话音一落,阴森森气息弥漫开来,寒意越发彻骨。   琅邑城外荒山雨夜的记忆太过深刻,安索多少对苏离鹤有点印象。她手抖了抖,注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往外吐:“你是来杀我的。”   苏离鹤阴沉沉地点头,几乎就在同时,安索眼前一花,苏离鹤出手了。   “王伍……”一霎间,安索被扯了一把,幽森的冷光后,血水扑了她一头一脸。   苏离鹤的洛阳铲偏了,王伍被当场削断头颈,他的脑袋飞进屋内,咕噜噜地滚到床角。   “关冉!”苏离鹤阴恻恻地低喝一声,他的洛阳铲铲头朝前,幽深的刀光,指向抱住安索的关冉,一点点血水发着蓝黑的幽光顺着铲子的边缝流到他衣袖上。   他沉了一息,再道:“你个奸细!”   “奸细,那也是有本事的人才当得。”关冉毫无面对昔日同伙的心惶,他眉梢向上一挑,挑衅道:“夜传门穷疯了,连杀小卒子的生意也接。”   苏离鹤没有接话,他甚至连冷笑都吝啬着。双方停在静默中,然而骤然间他动了,洛阳铲划出一道冷森森的幽光,疾光电驰地奔着关冉胸口铲落。   关冉左手抱住安索,瞬息间身子朝左一闪,洛阳铲擦着他的胳膀飞落。就在侧避的同时,他袖中射出三枚飞刀朝着苏离鹤的头、胸、腿扎去,速度之快如同电光滑过火石。   只那么一霎,苏离鹤用洛阳铲挡掉一只、侧身避落一只、还有一只插入他胸口,巨大冲力下,他瘦成竹竿的身子晃了晃,却没有流血。   关冉没有时间来意外苏离鹤穿了夜传门的锁甲衣,袖中的飞刀,间不容发地袭向对手。本来他今夜是打算跑来,偷偷带走安索的,结果……   苏离鹤使洛阳铲的功夫,他是可以对付的,可对方还有一招洒尸毒。他得赶紧将安索带到安全的地方,飞刀虽不能伤及苏离鹤的性命,却能令对方手忙脚乱,不及使毒。   苏离鹤看似慌乱,实则步步紧逼。关冉带着安索从屋内的小后门刚逃到院子里,苏离鹤疾光电影间飘来,尸毒粉已经攥在他的手心,他离他们仅有一个箭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八章 追敌入林   倏然北屋灯亮,霎时呼喝声由远及近。   苏离鹤微微一怔,尸毒粉就错过最佳抛洒时机。   尚锡和尚钎分别带着夜巡的士兵从东、南两个方向包围院子,刹时间,明晃晃的弓箭、刀弩全架到墙头。   关冉朝离得最近的尚锡点头提醒:“小心,是夜传门的人。”   苏离鹤沉沉地瞥了关冉一眼,一丝讥屑从眼底闪过。这时的他,似一株已老死的树,阴森森地兀立当中,然只一息他动了,身形顿时快得象一道风,疾光蹑景地朝东面突围。   东面的弓箭、弓弩……密若雨点地射,就在袭身的刹那,苏离鹤突然拐弯,飞跃上北面屋顶,整个过程快得就是一眨眼。   ‘哎!’一名士兵被扔下屋顶,众人眼一花,苏离鹤的身影已看不到。   尚锡一跺脚,提着虎牙枪带人就追出去。   关冉将安索朝尚钎的方向一推:“照顾她。”他追在尚锡的身后,一晃眼人也看不到了。   这一追,就一直追出城。夜沉若铁,尚锡停在一处野林子外。关冉赶过来时,林边只有他一人。   “功夫不错。”要知苏离鹤的轻功,在江湖上可是数得着的人物,尚锡能一人追踪至此,可见师兄没有白陪养他。关冉似长辈般拍拍尚锡的头。   “他入林子时间不长,有可能还在里面。”尚锡不好意思地偏下头,他很清楚自己并不善于狭窄空间作战,所以……   “你守在这里等人来,我进去看看。”尚锡没进去是对的,夜这么深、这么黑,若非对自己功力足够自信,若非对七公子苏离鹤有一定了解,关冉也不会冒然行动。   风住云开,月光清冷地从空中撒落。关冉朝林中走,一点点积雪的光反射到眼睛里分明有些扰乱视线。周遭静得渗人,最后他停在一处林间空地上。他没有朝树顶望,只是静静地握住云头刀,将全身肌肉收紧。   微小的一粒雪花落下,不可能听到声音,但倏然关冉似滑行般朝后一撤再撤。他退到一棵冷杉旁,背部的一侧抵在树干上,眼睛直视前方。   尸毒粉象雪花一样飘飘洒洒,空气中的味道有点怪。关冉没有完全屏住呼吸,尸毒粉只要不沾到肉上,一般没事。   “老十真是十足的机灵。”说话的是祁哈儿,他朝左近冷着脸的苏离鹤打了个哈哈:“又没得手。”就差在对方面前手舞足蹈了。   苏离鹤对他的冷屑,恍若未闻,他身子一晃,提起洛阳铲就朝关冉冲去。他纵然阴沉,可也不是没脾气的。   关冉不待他靠近,右手就将云头刀甩飞出去,铁链子在空中发出哗啦啦声响,这一头他右手翻动,那一头云头刀磕上洛阳铲的一刹,突然变招,冲向苏离鹤胸口。   苏离鹤不妨,避侧的身姿中显出踉跄之势。   祁哈儿一点上前帮忙的意思都没有,他嘴角泛着冷笑抱臂而立。   “老七,退下。”夜无星突然出现。   “门主。”祁哈儿微一躬身,主动退后。   苏离鹤撤到夜无星身旁,低沉沉地道了声:门主。   夜无星摆手:“你们先走,我来处理。”   月光映衬下,夜无星脸色青白一片,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辨不出喜怒。苏离鹤深看了她一眼,就随着祁哈儿一道消失。   “亲军都督府左卫使,又为烈武军副指挥史,出身世家,其姐贵为皇后。”夜无星盯着关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怎么不知晓我的十公子出身如此显赫,才干如此出众。”   关冉注视着慢慢走近的夜无星,突然间他耸了一下肩膀,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之前的事恕关某得罪。”   “夜传门是江湖门派,和朝廷之上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且不问你之前为甚要潜入夜传门。”一点雪光反射到夜无星的眼睛里,那里面泛起幽幽的波光:“我只会问你,自你入门后,我待你如何?”   “关某在夜传门时,多得门主照应。”关冉眼皮微垂,错眼的一瞬,似有意避开夜无星目光。   夜无星好象在笑,跟着她迫近一步,偏了下头,似乎在追逐关冉的目光。她停了一会,才幽幽地说道:“那你心中是否觉得对我有愧。”   关冉低着头,没有说话。   月光似青灰色的纱笼,撒得无边无际,撒满了夜无星自己的世界。她站在那里,一身的妍红,那红映着遍地的白雪,仿佛就要在雪地中煯煯地烧起来。   她心狠手辣,她干过许多坏事,她冷心、冷性多年,可谁又能挡得住她开始真心喜欢一个人。从他出现在她的世界中,她就上心了,到现在满满都是他。她一直在等,等有机会的那么一天。可世事总是那么令人发指。今夜很不适宜谈情说爱、花好月圆,可偏偏她再也等不得。她的血在体内快速地流动,她直视着他,进一步地问:“你是否欢喜我?”   夜无星生得极美,即便对于女色不是很上心的关冉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看到她第一眼时惊艳不已,尽管她年纪有些大了、皮肤因为用了些铅粉的缘故有点发灰。夜无星对他的别样相待,面对着他偶尔流露出的眼神,他隐约间也猜着了这么个意思。可他是谁,他是因公办差,他来的目的是为了亲军都督府有几个积压的案子有可能牵扯到夜传门。他不是个心软的人,既然注定融不进她的世界,所以就一直没上心,那么现在……   关冉抬头的一霎,迎上夜无星火一样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这才慢慢说道:“可惜我是个无情人。”   她为了他,可以不追究他密探夜传门的事,可以不遵守门规做出不将叛徒处死的决定,她为他……夜无星觉得体内的火被压到极限,再有一刻火就要膨胀、升起的烈焰足以将她和他毁灭。舌尖破了,咸腥的血珠涌入喉管。拼尽全力,那火被她暂时制住。   抬头的一刹,他还在看着她,于是一息后,夜无星艳艳的一笑。这一笑,野树林子里的风情变了。夜传门声名狼藉,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在未成门主之前,夜无星学过许多本事,也干过许多不要脸的事,其中就包括诱惑男人,自她成为门主后,这本事就鲜少用到。   夜无星的衣裳并没有脱,只是敞开一点领口,露出白生生的颈部和下面的一点肌肤。她骂夜无雪用媚药不要脸,其实她现在也用,只是用的是另一版高级货。   关冉离她太近了,近得可以嗅到她身上的香气,甜甜的、软软的,好象春风里的花儿就那么迷乱地开着。他知晓自己着道时,已经不自觉地伸手勾住夜无星的脖子。   尚钎就是在这当口寻入林中的,夜无星还是要脸的,见到有人闯来,就自行离开,留下迷糊的关冉。   后来就这事,尚钎私下在关冉面前笑了好多次—亲军都督府的人终年打雁,想不到也有被雁叨瞎眼的时候。   夜传门一闹,于是将军府的后半夜鸡飞狗跳,到了第二日,更是门禁深严,气氛紧张。   关冉过来寻安索时,早间清白的雾气还没从院子里散光。他停在安索睡觉那屋的门外,手指隔着木门有一寸远的位置,是想敲又有些犹豫的样。   季成从将军住的房里端着水盆出来,顾不得地上有冰屑,他一溜烟地从台阶上跑下来,在关冉面前喘口气,才道:“昨儿后半夜,安小子几乎没睡,这会才睡。”下意识地他用身子堵住了门,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之前的事他看得分明,好象将军和这位师弟间为了安小子就有了那么一点不和谐。现在将军跟穆大人以及一大帮将领商议事情去了,他怎么着也是将军的亲卫,就算将军爱好不正常,他也得把将军的‘胜利果实’守卫住。他打从心眼里不想让关冉见到安索。   “我只看看她。”关冉一个动作,就将季成拨到一边去。   季成冲着重新阖拢的木门,无声地扬了扬拳头,骂人的话到底不敢出口。   天冷,窗户是关着的,但日头的光还是映进来,映到安索白净的脸上。她阖着眼睛盖着棉被完全陷在熟睡中,一圈长而深的睫毛在眼皮下划出一道漂亮的扇形。   作为一个傻丫头,她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吃东西的样子……关冉站在床前静静地梳理记忆,他盯着她漂亮的睫毛,他不知怎么地想到:如果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执着纨扇倚在帘下,他一定会以为她是一名标准的淑女,进退有度,雅人深致,而安索的实际……   她眼皮下面那双沉静似水的眼睛和她的这个人多么不衬啊,关冉为自己的突然发现感到一丝说不明的不安,就好象安索在他面前分裂成俩个人一般。他用指头围着她的脸转了个圈,以确定她在他脑子里还是一个人,随后他笑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幼稚。   “安索在,不过还没起。”季成的声音从院门上传来,声音有点大,带着一丝诧然。   “让她赶紧起来,跟我们走。”这个人声音有点凶。   是谁?关冉打开窗户,朝外望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九章 厅前审问   打头的是两名校尉,一名身着烈武军服,关冉认得,他是陶校尉;另一名身着威虎军服,想来是卢胜的手下。这阵仗颇有些唬人,关冉推门而出,朝外一站,陶校尉即过来行礼招呼:“副指挥史也在。”   关冉点头时,朝那一名威虎军校尉看去。   “几位将军和穆大人寻安索问话。”陶校尉主动将话又重复一遍。   官大一级,威虎军的校尉收了方才的几分跋扈,整肃军容,朝关冉行礼。   “去把她叫起来。”关冉朝季成吩咐,随后高昂的下巴朝那名校尉微一点。   昨夜夜传门的人为什么要杀安索?关冉过来也是想问的意思。安索被季成叫醒,略一收拾,就被带到了将军府南面的大厅上。   关冉一入大厅就觉着这气氛很是不妙,这会他坐到厅里最下首的位置,不自觉地两手就紧紧交握一处。   而此时尚之涣情形比他更糟,最主要的是他生病了,现在不但伤口痛、还头痛、更兼着心痛。他纵是平日沉稳老练、铁石心肠,可也会为自己人担心。感觉到穆大人示意的目光,尚之涣打断沉思,朝地上跪着的安索提问:“夜传门从不杀无名小卒,说说昨夜是怎么回事?”   这事本生就相当不科学,安索自觉其长相根本上升不到祸国殃民的地步,其本事更不可能威害到谁的安全,可偏偏它就倒霉催地发生了。安索茫然地将昨夜的事说一遍,不过她没提及跟王伍间的纠葛。   她说完话后,大厅内是长时间的静默。   坐在上首的卢将军垂着的眼皮下全是兴奋的冷光,他从嗓子眼里想哼哼那么两声,是得意、是不屑、是……总之他非常乐意见到尚家人吃瘪的,更何况今天他是专门来找碴的。他捏着一只扶手追问安索:“老实说,你究竟是谁,身份发、来历、背景?”   我还想知道呢?从重生的第一夜开始就被人追杀,安索努力回忆之前的细节,她突然有个设想,难道是这具原身给她招的祸?她无法回答卢将军的问题。   卢将军突然冷冷地瞥了一眼尚之涣:“你的人,你怎么说?”   卢胜有备而来,安索怎么回答都是打脸的事,尚之涣沉着一双眼睛,暂时没有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赵将军圆场子,朝着安索喝道:“小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自己认识黑无常,是穿越而来的?安索只怕自己说出后,直接就会被当成妖怪打死,无赖之下她将之前对尚之涣编的身世说了一遍。   哦,穆大人一面听、一面颔首,他的表情是多么人畜无害。   赵将军帮安索总结最后一句:“说完了。”   安索点头。   嗤,卢将军身后的一名兵卫突然尖声叫了:“她撒谎,她是女人,她是后凉人,她是后凉的天女。”那人说完话,突然跳到安索面前,指她的鼻子骂:“奸细!”   是都萨满!安索对于突然出现的江湖老骗子目瞪口呆,他怎么会在南晋,他怎么表演得这么脱线?   都萨满红着眼睛,状如疯颠。他老奸巨滑,但同时又心胸狭窄,他将后凉的事一部份怨恨到安索头上。他当然要算计她,哪怕她是无辜的。   安索的表现太糟糕,坐着的关冉有些急,他笑了笑出声道:““这人谁啊?”   “我的老亲兵。”都萨满穿的是威虎军服饰,从相貌上看不出他是后凉人,更何况南晋语说得十足的流利,没人会怀疑的,这一点卢将军十分自信。   “卢将军的老亲兵本事了得,这样的事也知道。”关冉嘿嘿笑两声。   这话听到众人耳朵里,怎么听怎么怪,赵将军打望打望卢将军,再瞅瞅都萨满,突然怪笑一声:“你这亲兵可够老的。”   都萨满满脸的褶子,就是拿熨斗也熨不平。他又是那么佝偻着身子,给人的感觉好似随时都要来个仰倒。   这么老了,还要负责刺探情报,只怕是后凉人伸两手指头都能将他捻灭,在座的众人看着、看着又是疑惑,又是想笑,本来严肃的气氛,顿时有点变味。   穆大人咳了一声、再咳一声,气氛又朝回头方向转。随后他眼皮下垂的一霎,用眼角的余光将卢将军瞟了一眼。   于是卢将军想敲山震虎的手霎时老实两分,他默想起昨夜在穆大人面前拍了胸口的保证:。他不得不沉口气,露出练习好的八颗牙齿的微笑,朝众人扫荡一圈。   卢将军是出了名的坏脾气、出了名的丑鬼,众人只觉莫名其妙,直觉卢将军跟他的老亲兵真是一对极品宝贝。   赵将军更是在心里嘀咕:笑屁,这要是夜半,还不得把老子吓尿!   卢将军抖擞精神,终于说话:“我这亲兵年纪虽老,却是老当益壮,他耍得动大刀,舞得动长枪,跟人打起来,便是两、三名壮汉也近不得身,更兼着能……”   “能表演胸口砸大石!”关冉毫无礼貌地打断卢将军,他说完话,学着卢将军的样,回了他一个标准的微笑。   他生得俊,笑起来非常养眼,众人顿觉眼睛得到升华。   幸好老子不好男色,不然老子非得……赵将军还是觉得心里头舒服,他拍拍胸口,给关冉一个我心甚慰的表情。   “去搬块大石进来。”关冉朝门口的士兵努嘴:“再去拿把铁锤。”   尚之涣只能怪自己今日生病了,接着又被安索是女孩的事炸糊了,什么事都反应过缓,他这会才明白关冉就是在捣乱,这小子要把今天的水搅浑。他绷着、绷着一张脸,忽然就想笑得要命,可是他向来是以不苟言笑出名的,而且又是这么该严肃的地方,他只能忍,忍得一张脸更黑了。   大石块门口就有,铁锤也很好找,几乎关冉一发话,东西就准备齐了,就好象他开始就是这么有意安排的。   “你什么意思?”卢将军脸色有点不对了。   关冉嘻嘻一笑,指着都萨满道:“让他表演一个,让大家开眼。”   都萨满就一江湖老骗子,只会装神弄鬼,现在纵是面上稳得起,心里却急了:一块大石压他身上,还不得要老命,更何况还得重重地砸上那么一下。   卢将军真是反应慢,也不怪他,象关冉这么不按常理的,他确实没见过。他脸刷地黑成锅底,右手抬起,准备将手当惊堂木前,他瞪了穆大人一眼:瞧你出得这馊主意,让我今日务必做一位专打嘴仗的文明将军,我他妈的脸都笑成一朵花了,这事情却搅得缠杂不清。   穆大人收到目光时,一点也不恼,他笑笑的同时,将不大不小的眼睛睁大一点、再睁大一点,象是在安慰卢将军:不是你不努力,只是敌人太狡猾。   卢将军忍了忍,他的手没有拍下。   穆大人清了清嗓子,笑得非常客气:“学之啊,我前阵子遇着你父亲,才知你现在在烈武军做事,你父亲知道我要来,还着我提点你,我说学之这孩子天生聪明,人又本事,哪用我教。今日厅上,果真是少年出英雄,行事作派令人耳目一新。”   关冉打起全副精神,也笑回道:“晚辈惭愧。”   穆大人却不再接他的话,转头朝向尚之涣道:“方才说笑许久,我们现在说正事要紧。”   果然狐狸越老越精,尚之涣才要说话,那知穆大人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朝向都萨满:“你如何得知她就是后凉天女?”   都萨满双手一抄袖子,将准备好的话一一道出。   “你说她是,她就是?”尚之涣眉头皱起,盯着都萨满,突然他一抬胳膊,手指赵将军:“那么如果你说赵将军私通后凉,是不是嘴皮一张一合,赵将军就成了通敌之人!”最后一声,几乎是他从嗓子里喊出来的。   关老子鸟事!赵将军瞪大眼珠子,他真是躺着也能中枪。   “自然有证据。”卢将军冷着脸,表情是相当的不屑。他一招手,他身后的亲兵将一匣子递上来。匣子打开,卢将军将一封类似于书信的纸张攥在手心。他不说话,只得意地扬高眉头将众人扫在眼睛里。   穆大人端起茶杯,想噘一口,再悠悠闲闲地看笑话。可惜茶凉了,他嘴角带上一点冏然的表情和他做出来的动作十分不搭调,既然做不了文雅的老男人,那就直截了当,他铛地一声将茶杯放回桌上:“卢将军,说吧。”   “这是后凉王觉罗博出的诏书,上面有后凉王的大印,众人可以验看此诏书的真假。最关键的是,诏书的最下面有天女的字迹。”卢将军将诏书展开,他意味深长地道:“这几个字,让她写一遍,若字迹对不上,我给尚将军斟茶倒水赔不是;若字迹对得上,那她就有嫌疑。”   安索跪在地上腿早麻了,自然卢将军和都萨满的祖宗及其全家又被她暗暗地招待个遍。卢将军的话令她倒吸一口气,她如果可以站起来,她真想拿脚将都萨满踹飞:你个万年的江湖老骗子,你怎么就跟我过不去了,这他妈的破诏书,老子当初就不该在上面留下墨宝!   关冉想说安索不会写字,他张张嘴间就将这个幼稚的说法吞回肚里。   众人屏声静气中,笔墨送到安索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章 奸人定计   “想装不会写后凉字不要紧,我这有字条,你照着描下来就成。”   都萨满的话将安索堵得死死的,跟着一张纸铺到安索面前。对方早有算计,她写不写都有问题,安索没有触笔。   卢将军巡视众人一眼,那眼神好似在说,她心虚了,这就是罪证。   收到卢将军目光中的信号,穆大人准备做好配合工作,他先捋捋胡子,沉默片刻,这才不咸不淡地道:“且不说是不是后凉天女的问题,单说身为女子,混在军中就是杀头的罪名。”   安索猛地抬头,与他对视。   穆大人脸色微微一僵,跟着他冷漠地盯着安索:“难道你还想让人检查你一遍。”   霎时安索瑟缩了一下,方才穆大人的眼神何其怨毒,就象他在说:你去死吧,去死吧!   “我们现在就可以将她拖出去砍头!”卢将军添柴加火,还不忘瞥眼尚之涣。   “安索是女子的事,我想我可以……”   “把人先关着。”关冉的话骤然被尚之涣打断,跟着他扶着季成慢慢站起来,挑眉间环视过厅内诸人:“今日不舒服,议事就到这里。”跟着就象预备好的,季成等一行人将尚之涣扶上躺椅,抬着将军大人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按说这里最大官职应当是钦差穆大人,散会的话怎么着也该他来说。端坐椅上的穆大人脸色微微发白,唯有袖子上一点颤动,说明他有多在意。   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他以为他谁啊?卢将军的脸再次黑成锅底。   起了个大早,陪着一帮老爷们僵硬地坐了一上午,最后啥结论都没有,主角就走了。赵将军一抬屁股站起来,一面颇为不耐烦地抖动僵硬的右脚,一面抱拳朝向众人:“对不住了,某家看了一上午的爷们脸,实在眼睛疲劳,现在必须去松快松快。”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回礼,抬脚就朝城里的销金窟跑。   这群西北军简直就是一群没有礼貌的牲口!穆大人的手指在袖中颤动得越发厉害,他啪地站起来,拽着袖子直接走人。   待在大厅角落书记官祖籍是江宁的,他歪着脑袋、捏着笔,关于上午议事的结尾部份,是怎么也写不下去!   最后他只能望着空落落的大厅骂了句:娘希皮!   当天中午,卢将军第二次密约穆大人,地点约在奉州城的醉红楼。穆大人一身常服,面无表情地扶着仆人的肩下了马车。   醉红楼重新漆过的雕花木门在冬日白雪的映衬下发出赤生生的红光,穆大人站在楼外,仰头一眼,只觉红楼太过显目。他微微挑了下眉,很快又神色如常。   “广德,今日真是……”广德是卢将军的表字。   小包间里穆大人的话没说完,就被卢胜抢过去:“要谢我,我们兄弟一场不用。”他动作十分豪迈,于是未落座的穆大人被他热情地一屁股按在座位上。   我谢你个毛啊!为了上午的事,穆大人其实心情很不好,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大腿上用力地压了压,控制住自己的火气,瞥向卢胜:“这是全城最繁华的地方吧,太让广德破费了。”他说得慢条斯理,眼睛一闭一合后,还适时地露出标准微笑。他其实想说的是,你就不能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我真是流年不利挑了头蠢驴当伙伴。   可惜卢将军完全没明白意思,他胡乱扯下身上的大氅豪爽地扔给身后的卫兵,哈哈大笑间拍着穆大人的肩膀,说起哥俩好的私话:“这里可不止繁华,风情也是一等一的出色。”   他顿了一下,瞥着穆大人桔皮般的脸色,笑抽抽地说:“西北女人彪悍,过会老哥玩起来就要留心腰哦。”   “去挑几个合用的,过会送上来。”卢将军朝门口的老鸨子吩咐,老鸨子躬了下腰,转身走了。   我去你马的个巴子!穆大人气得想冒粗话,可怜他身为文人楷模,愣是只能用眼睛来传达这种‘纯粹’的情绪。   卢胜这头大大咧咧的蠢驴,怎么就能入了某家的眼,怎么就能平稳地在西北经营三年的私货买卖?穆大人深刻地感觉自己想不通啊!他被卢将军拍得一通咳嗽,等略微平复后,才一把将卢将军的熊爪子撂下肩膀,不过语气还是相当的有礼貌:“广德,我们坐下说话。”   “那是。”卢将军摸着椅背,屁股一抬象熊一样坐到他旁边,随后他朝外打了个手势,上菜。   卢将军是真饿了,他可不愿空着肚皮跟穆大人进行亲密交谈。于是可怜的穆大人两次的饭前示意,硬是被他当成空气给放跑了,可见这个人也不是纯粹的粗汉。   菜很快齐备,卫兵将小包间的门一关,卢将军就开始大啖。他喝酒、吃菜,风卷残云,席间还不忘边吃边招呼穆大人:“来,吃、吃、吃……来来来、伸筷子啊,别象个娘们……”   这就是一驴牲口!穆大人气得想扔筷子,他虽然也饿,可再饿他也要讲吃饭的风雅。   “知道,我为啥挑这地方?一来将军府的伙食太次,尚之涣就他妈一抠门家伙,我得对我的肚皮负责,二来将军府连只苍蝇都是公的,我得对我身体负责,三来么……”他一改方才笑得流氓希匹的样,突然神叨叨地看着穆大人:“三来无论我在哪跟大人见面,尚之涣都知道,与其找一个避人的地,还不如就找个热闹的地。”他是边吃边说的,其间不免慷慨激昂、口水四溅。   穆大人就是再是个男人,再不讲究卫生,可也没吃人口水的爱好。他摸了摸尚空的肚皮,在心里默哀一分钟美食,最后将筷子放到了桌布上。   “饱了?”卢将军。   “饱了。”穆大人是捏着肚皮回答的。   “文人真秀气。”卢将军又是边吃边说。   “……”穆大人。   终于等到撤下席面,换上茶点,该说正事了。   穆大人左手捧着茶碗,右手揭开茶盖,于茶汤的氤氲的清香中,终于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他准备轻抿那么一小口,让卢将军这头牲口,见识一下文明人的作派。   愿望永远胎死于行动之前,卢将军大脚一迈,跨到他近前,看都不看,一把扯住他袖子:“走,到里面说话。”   于是那碗茶汤非常潇洒地流了穆大人一袖子。   “过会让老鸨子拿套常服进来。”卢将军一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他在穆大人僵硬的表情中,推开了墙壁—其实是墙壁上的一道暗门,用雕花木做的掩饰,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穆大人被他生拉硬拽地拖入密室,卢将军于小密室内转了大半圈,最后停在离穆大人半米远的位置,他一扬眉毛很是得意:“怎么样?”   不怎么样!这是穆大人的心声。为了防止卢大人再将他一屁股拍到椅子上,穆大人主动落座,之后客气点头:“广德啊,这会可以说正事了。”   “那是自然。”卢将军打点起精神:“ 上午的事基本是按照我们昨夜的设想走的,人现在已关起来,下面的事,大人有什么打算?”   自从穆大人找卢胜拿过银子后,卢胜就借着昨天后半夜闹刺客主动找上门。   卢胜要对付尚之涣,穆大人要对付……   卢胜说得大刀阔斧,穆大人说得遮遮掩掩。虽然穆大人瞧不上卢将军,虽然卢将军看不对眼穆大人,但计划刚好不谋而合,于是俩人迅速于昨夜狼狈成奸。   狗屁才按计划走的,不过上午的事,却是卢将军出计、出人、出力,自己不过敲敲边鼓,对方是一门心思地等着自已表扬吧?穆大人在经历了内心冲突斗争后,决定做一位打死也不说的英雄好汉。他半垂着眼皮,似在进行深刻的思考,过了半天才叹道:“人是关起来了,可关的地方不好?”安索关在了将军府。   “关哪里都翻不了案。”卢将军的计划是他的师爷经过反复推敲帮着订好的,他也并不害怕暴露都萨满在后凉的身份,因着那老骗子是他很多年前就安排到后凉去的探子。他得借机生事,翻出更大的浪,他满脸聚起阴霾,抛地有声地道:“关哪里都会将尚之涣拖下水。”   尚之涣的确该死,因为他碍了他们捞银子,穆大人对于这一点是深刻赞同的,不过他还有另一层担心。他道:“只怕他徇私。”   “我打听过了,好象他跟那丫头有一腿,你的意思是他会私下放跑那丫头?”卢将军在阴阳怪气间慢慢笑起来,他走到穆大人的椅背后,将一只手按在穆大人的肩膀上,微微垂下他的脑袋,对着穆大人道:“放心,我已经就人盯着关人的地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一定会抓住把柄。”   卢将军的熊掌再次将穆大人的肩膀按痛,穆大人嘴角抽搐,好不容易咬紧牙关将爆粗口的话又压了回去,他忍了忍道:“只有将人带走才是最安全的。”   “你,什么意思?”卢将军显然对于穆大人的半句话不感冒。   “来,我告诉你。”穆大人象指挥一头驴一样指挥卢将军坐到他高几的对面。俩人都伏在桌上,好一通细语,将事情说完。   虽然还没查清安索背上有无刺青,但对于穆大人来说,有没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长得太象了就得死,这世上已容不得穆若菁存在,那怕只是个她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一章 易容之人   这是当日下午的酉时,师兄俩个于房内议事。   “你早该放她离开……”关冉情绪有点失控,话说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尚之涣坐于床榻上,半天都没有辩解。他的眼睛越过红金漆窗棂,望向外面。外面,浅薄的天光快要被即将来临的夜晚吸尽了,空中呈现出一层淡蒙蒙的蟹売青。一阵风从空中刮下,刮得屋外的积雪好象要肆虐地随风扬起。就在寒意卷过尚之涣脸颊时,他回头望向关冉,沉着嗓子道:“穆大人方才来过了,他打算明日启程,将安索押回京城交大理司审讯。”   动作好快,关冉垂下眼皮,整件事看似是抓安索这个后凉的‘奸细’,实则跟师兄和自己查卢胜的事有关,连穆大人都这般明目张胆地跟卢胜站到一条船上,这里面水深啊!   “我让尚钎暗地里查卢胜贩卖生铁的事,让卢胜查觉了,他是想借安索的事,反咬我们,这件事是我们连累了她。”尚之涣唷口气道:“可惜现在找不到替安索开脱的办法。”   “我们手上不是有安索从后凉带回的南宫公主印玺?”关冉想起之前的事。   “你是想说安索是被南宫公主派回来的,这个不能说。”尚之涣面色沉沉地道:“这几日,你忙着招待卢胜他们,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从后凉传回消息,南宫公主有可能要下嫁后凉王觉罗博。”   关冉:“……”   尚之涣抬眸间,瞄了关冉一眼,继续道:“最关键的是,安索的确是天女,卢胜手上的诏书我已查实,确为真本。”   真是运道多舛,关冉很少在脸上露出什么表情,这会眉头不禁微微打了个结。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是女子的?”安索的行为举止一点都不似女子,何况她身体还没长开,对于自己的走眼尚之涣立即找到原因,但是师弟凭什么就先于自己知道呢?他眼睛一瞪,突然问起。   “在你之前。”   尚之涣听到这句话,有点想揍人。   关冉立即将与安索去白水山的事简略说一遍。   “她身上还有毒,还必须找讷言来解。”尚之涣之于另一件事的疑惑,好象找到突破口:“那晚夜传门来杀她,兴许跟她为什么中毒有关。”   “她的身世有些可疑。”关冉道。   “南晋非世家女子,一般是不学认字的,我们初见她时,她可是一副平民装扮,然而她却识得字、写得文。”尚之涣一点点地回忆,好似想起什么,他突然道:“她静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跟她的人让人感觉有些不一样。”   最后一句,象说给自己听的,声音不大,但关冉却尖着耳朵听得清楚,这句话师兄没得说错。   “卢胜他们跟着借她发难,是巧合,还是跟她的身世也有关系?可惜不知她真是不记得前事了,还是对我们故意隐瞒?”事情一层层地剥开,好象剥不透的样儿,尚之涣看似在问关冉,实则在问自己。   俩人都没说话,房内一时静得,连银针落地都能听到。   “先不想这个,继续打听就是了。”关冉打断沉默,问道:“师兄寻我来,定然已有下一步的打算。”   “自然是已有计划。”尚之涣道:“不过,在这之前,先把我们同安索的事说清楚。”他扬眉,看向关冉。   按说不该动心的,它怎么就有点动心了?关冉到现在都不明白,但是他不会将安索让给师兄的。他挑眉看向尚之涣:“师兄,尚家能轻易容你娶她?”   “关家也不会让你娶她过门!”尚之涣反击:“而我的事,在我家我可做一半的主。”   他们都是世家子,婚事大多都要听从家中的安排,关冉压住心中的烦燥,他挑衅道:“即便你有能力说动家中,安索也未必愿意。”   “如果你不趁虚而入,安索她怎会不乐意?”尚之涣说得好象安索就跟他有点什么似的。   “我识得她在先,你怎么说得我好象干了什么坏事?”关冉想拍桌子。   “别发气,我们心平气和地说。”尚之涣还是要老成些。   关冉瞪了师兄一眼,他捋了捋袖子,再捋捋袖子,好歹把气平下去了。   “在安索未脱险之前,我们都不得动小心思。”尚之涣将打算说出。   “师兄是想让我跟着安索入京,一路上别假公济私。安索都这样了,我还能起什么坏心思?”关冉的气又翻到嗓子眼上,他赌气道:“行啊,我答应就是。”   “那我们算成交。”   关冉看着师兄那张欠扁的脸,咬牙切齿地回道:“成交!”不过他打算不遵守这个约定。   尚之涣这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穆大人已经同云丰的詹将军约好,由他护送一道入京。”   “切,这头老狐狸,他这是防我们。”关冉气呼呼地出声哂道。   “他防我们,我们也须小心他。”尚之涣朝向关冉,上下将他瞄了个遍,随后道:“你在夜传门待了两年,总还是学了些本事。”   他的目光让关冉发毛:“师兄以为什么本事?”   “比如易容。”   关冉:“……”   “你跟着安索一道前往京城……”尚之涣突然凑近关冉,下面的话,声音小了许多。   翌日,安索坐着囚车被带出奉州。   冬日的寒风吹到眼睛里,吹得安索满眼生痛,就象拧不过一股气,安索不管不顾地瞠大眼睛,一副跟天拼命的架式。她想不通,有好多事想不通!如果能拧住黑无常的两只耳朵,她一定对着黑无常大吼:去你妹的穿越!   车辙顺着蜿蜒的官道转个弯,风更烈了,安索不得不闭上酸涩的眼睛。她的眼睛从昨夜起就肿了,她向来是不太想哭的,然而还是止不住伤心了,说到底还是怕了。虽然死后的情形,她早经历过,可谁又愿意以无罪之身去挨那伸头的一刀。   “娘,她是坏人么?”中午打尖时,车队停于野茶寮外,安索的囚车被安排停在茶棚后,一小孩大约是赶路的旅人,无意间跑来,指着囚车问。   “别看!”他娘跑过来,一把将他拉走。   风声将她的话带到安索耳朵里—这个自然是坏人!   说了不伤心了,可还是止不住手抖了一下,安索盯着车外,那对母子慢慢地走出了她的视线。   “吃吧。”两个馒头和一碗水,从士兵手中递进囚笼。   安索接过来,看了士兵一眼。   那士兵身量很高,眉目平淡,他将脸贴近囚笼上的木条,突然朝安索笑了一下:“别人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含笑地做个掏耳动作,随后背对她走远。   这人好怪!安索盯着他,蓦然间一点熟悉感涌上。   吃过东西后,安索感觉整人都好点。她望了望空中,天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灰色,冰冷的风打着旋,从这里卷到那里,寒冷无处不在,冷得仿佛春天不再来临。安索低下头时,在心里压下那股怨气,随后紧了紧身上的棉衣。   从这里到京城还有好多天的路要赶,她得留心不能感冒了。老天其实也没放弃她,比如说该发作的余毒,只发作了一天便作罢,想到这里安索好受多了,纵是前路还有许多苦要受,但是没到最后时刻,她还得挣扎活下去。   车队翻山越岭走了十天,这十天里安索无水洗脸、漱口,更不用说换个内衣什么的,幸好是冬日,忍忍也就过去了。   这一日车队行到一处小镇,眼看天色向晚,便寻了驿馆落脚,安索照常被带到里间最次的一间房内锁起来。   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是空的,安索入屋时已一目了然。既然没有可以坐的凳子,她就靠墙半躺到地上。此时天已完全暗了,冷风从关紧的门缝钻进来,钻到棉衣里,是刺骨的痛。安索将两只胳膊环紧自己的身体,尽量让自己缩成一团,以减少热度的流失,她不停地安慰自己,这已经比车上好多了。   门外忽然当啷啷响成一片,几十息后门开了,两荞面馒头和一碗水搁到地上。搁晚饭的人,并没有似以往一般大呼小叫,而是闪身入屋,关紧房门后,定定地望着她。   借着屋外漏进来的一点气死风灯的光,安索模模糊糊地认清了这人是第一天的那位士兵。她口内嚅嗫:“你……”   那人弯腰拦住安索去捡馒头的手:“今日馒头和水里都下了毒。”   安索手一松,馒头便滚落到地上。她盯着他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护着我?”   啪地,安索头上就挨了一记暴栗,不过打得并不痛。随后那人凑近安索,对着她耳边:“连我都不认得了,你个笨人!”   他说话的声音变了回来,安索扭头朝向他,兴奋地喊了一声:“关冉。”   “小声些。”那人正是易容后的关冉,他又给了安索一记暴栗:“你想被人发现不成。”   安索摸摸头,想抿嘴笑但心里却酸得厉害。   关冉盯住她,黑暗中他的眸子似暗夜的星辰,那点点光茫,渐渐将安索包住。有时候爱上一个人,就是那么简单,没有道理、没有理智,就好似水流到哪里,自然就到了哪里。   俩人都没有说话,静夜的空气将无言的情愫扑满一室。过了好久关冉才忍住想抱住安索的冲动,他其实是怕吓着她了。他咬咬牙将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从怀里掏出一块面饼递给她:“吃这个,水只有等明天早上才有得喝了。”   面饼的焦香扑鼻而入,安索先嗅了嗅,才狠狠地咬了一口。她边吃边问:“难道明早送的水,就不会有毒了。”   “这种被识破的计策,坏人又怎会用第二次。”   “你看到了下毒的人?”安索一紧张,空着的左手抓住关冉的袖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二章 相见   师兄让自己乔装,怕的就是歹人不死心。自己一路百般猜测,却没料到下毒之人却是穆大人的管家,难道说安索跟穆大人间……   他目光炯炯注视安索:“我问个问题,事关有人杀你的事,你千万别撒谎。”   安索点头。   “你真是中毒后失忆了?”   “当然。”安索揪紧关冉的袖子,急切地道:“这个时候,明知你在帮我,我为什么还要骗你。”   这就难办了,关冉只得将问题存在心里。   “你是说他们杀我,是因为我的身世?”安索总算反应过来,她想起了穿越头一夜的追杀,因为后来去白水山,这事就渐渐淡出记忆,是那群人又找来了?可惜黑无常什么也没告诉,就将自己推入火坑!安索又有了打鬼的冲动。   “你还有什么事漏掉了?”关冉问。   “你猜到了?”安索瞠大眼睛。   “什么表情都从眼睛里露出来了,想不知道都难。”关冉轻笑一声,又给安索个爆栗。   “咿,你打人还上瘾了!”因为不痛,安索没有摸头,只是做了个咬牙的表情。   “说吧。”含笑的关冉想摸摸安索的头,却跟之前一样没有付诸行动,他多少明白安索现在对他或者对尚之涣都没有那个意思,他们对她而言仅是熟人而已。   安索将自己穿越第一晚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他们后来还追去渔村。”关冉强调出这一点,他眼珠子一转,又瞥回安索:“你对他们而言,还真是重要之极。”   “你说渔村的人,会不会受牵连?”虽然爷爷说了没事,可现在这情形,自己都跑了这么远的地,对方还能追杀过来,可见其性之凶残。   多半凶多吉少,关冉没说。   安索好似隐约间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就跟过山车一样,急促地下降,渔村的人若是因她而死,她……   她咬牙道:“就让那些人杀了我好了!”然而声音暴露了她的心悸。   黑暗中突地心憷了一下,关冉突然反手朝上,一把就逮住安索的两只手,他对她道:“你别怕,这一路我都会在军中的。”   乍然,安索两只冰冷的手就包到一处温暖的所在,那温暖似爬藤,伸出小小的触角一点点地顺着手腕朝上游走,最后连带着呼出的空气都带着丝丝暖意。   那一霎,好似钻入的北风都变得那么调皮可爱了。   然就在藤条扣动心门的一霎,安索猛地一推关冉。   温暖的气息瞬间蒸发,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安索瞥着关冉:“你走吧。”   你个不通……关冉忍住自己的冲动,他蹲在地上默默地对着安索。   夜在寂寂无声中流转,安索不搭理他。   “咚!——咚!”连着三声打落更从墙外的陋巷中传来,关冉唷口气,他的确该走了。还有好些事,等着他操心,比如说他和师兄上书的奏折是否能先于卢胜他们的到达京城,而京城现在又是什么情形,自己到了京城是先去亲军都督卫还是先去兵部……   “我走了。”关冉站起来,缩在黑暗中的安索在他眼中彻底成了小小的一团。他在朝外走的一霎,又说了一句:“你好好的。”   门轻声地锁紧了,大约是守在外面的人心急了,一句报怨声传到安索耳中,随后就再无声息。   翌日,安索被带上囚车时,果然望到队伍尾端的关冉,他也望她,只遥遥相望一眼,有什么东西突然落了,落到了人心底处。   这日午间休息时,穆大人将纪管家叫到房中。   门一关,穆大人的脸就不再端着,他朝向纪管家低声道:“你确定你亲自下的毒,没有假手与他人?”   “当然。”毒是自己昨夜亲自放到水里和抹到馒头上的,纪管家早上见安索还活着,还以为见鬼了。   纪管家跟随自己多年,他的话自然信得。穆大人的一双眼睛微微眯起,里面全是沉沉的光。他已查到安索肩上有那个刺青,所以他才是活见鬼了。他当然不能让安索上京,他要她立刻死掉,所以昨晚他才不管不顾地动手了!   “我今晚再去下一次毒。”他们是跟詹将军一块的,暂时不好动别的法子,纪管家只能如此提议。   “她对下毒已有防备了,这法子不能再用。”穆大人摆手后,垂着眼皮将事情在心中默了又默。他早该想到穆若菁能逃得这么远,一定有帮手、或者她有特别的本事,可惜他当初怎么会以为她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孤女。   后悔啊,他后悔同意卢将军的建议,邀约詹将军帮着押人犯进京。当时邀约詹将军是为了防备尚之涣,那知詹将军为人方正,行起事来一板一眼,但是现在除了暗中下毒,他还真寻不到合适的办法。   “夜传门一直没有消息么?”他突然出声,吓了垂着脑袋的纪管家一跳。   “没有。”纪管家哂笑一声:“堂堂夜传门也有将生意做砸的时候,真是丢了老脸、毁了招牌!”   “谁丢老脸,毁招牌了?”突然出现的一声,绵软悠长,尾音好象还打个颤从房梁的那头,又绕回到这头。   纪管家打个冷栗,朝房顶上望去,他看到了一双穿着红锦裤的肥腿,晃悠悠地吊在房梁上。他纵算胆子大,这会也用手指着上方,朝脸色煞白的穆大人喊了声:“有鬼。”   “谁他妈是鬼!”房梁上的声音颇不耐烦,紧跟着一层细蒙蒙的灰从房梁上落下,扑了主仆二人一头一脑。   就在穆大人主仆二人,拍灰掸袖之际,一名胖得出奇男人从房梁上落下,跟着他后面跳下的还有一人,那人穆大人主仆都识得。   “你不就是卢将军的手下?”纪管家指着那人,又指胖男人道:“这位是谁?”   “夜传门的八公子祁哈儿。”祁哈儿上前一步,气势很足地横在纪管家面前。   “卢将军可是有话让你带来?”穆大人脸色恢复些许,他眼睛扫过祁哈儿,直接朝向卢将军手下那名亲卫。   那人身着便穿,看着十分精明。他恭敬地道:“将军不放心穆大人一路的安全,特令我与八公子前来护卫,务必要让穆大人平安地押送人犯到达京城。”   卢胜这是在防自己啊,也罢,对方明明听到,却不点破,穆大人干脆老着脸皮笑了一下:“来得正好,我这里正缺人手。”   “那个……”跟着穆大人用手指点向纪管家:“纪瑞,你去跟詹将军交待一声,顺便把这俩位的午饭安排了。”   纪瑞说话的功夫,就要带俩位出门。   “且慢。”发难的是祁哈儿,他上前一步揪起纪管家衣领:“先把丢老脸,毁招牌的事说清楚。”   纪管家左看看自己主人,右看看卢胜的人,跟着露出很无辜的表情:“我就那么一说,可没那个意思。”   “什么叫没那个意思。”祁哈儿益发将纪管家揪紧,对着纪管家凶道:“知道夜传门为什么没追杀那个人犯不?因为门主接了更大的买卖,现在夜传门的任务是让人犯平安到达京城。”   随后他嗤了一声,又道:“你们那点破银子,门主瞧不上,跟着就退你们。”   “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纪管家弱弱地辨了一句。   “谁银子多,谁他妈就是先到的!”祁哈儿嚷完,手一松将纪管家朝后用力地一扔。   卢将军手下的那名亲卫,面无表情,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朝向穆大人道:“我们带了卢大人的书信要交于詹将军,就不劳烦纪管家带路。”   坐着地上的纪管家抱着膝盖,看着祁哈儿与那人扬长而去,徒留未关好的木门于风中哐哐当当响个不停。   这是关冉他们到达京城的第二日,已是岁末隆冬。一大早推开窗,昨夜的积雪已在室外铺了厚厚的一地。   婢女桐花和青柚俩个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毛巾轻手轻脚地撩开厚重的帘子。   “四爷起来了。”桐花放了铜盆,走上前两步,朝已经穿戴好的关冉行礼。   关冉穿着青色的戎装,立在窗口,整个身姿似雪中的青松,秀隽挺拔。   铜盆中的撩水的声音‘叮咚’地响了两声,桐花方知自己走神了。她掩饰地摸把自己的脸,走到洗衣架旁,垂着头道:“四爷,我来。”   她的手伸到铜盆里,关冉不得不将自己的手抽出来,随后退开。   这水都凉了,四爷也不吭一声?桐花皱上眉头。刚好小捻子提着铜铫在门上探头,桐花招手将她唤来,从她手上接过铜铫子,倒了半铫子,用水试那水温,微有些烫手,便麻麻利利地绞了帕子,来与关冉擦脸。   她的动作吓了关冉一跳,忙得退后一步,从桐花手上拿过热帕子,三下、两下净完面,又将帕子利落地扔回。   桐花面色微微僵了,其后便板着个俏脸一言不发,动作快得似一阵风,与青柚收拾东西退了下去。   青柚在门帘子落下的一霎,瞅一眼桐花、再瞅一眼桐花,终于扑哧地笑出声。   “死妮子!”桐花啐了一口。   “太太虽对我们放了话,可也……”青柚突然住嘴,朝帘后溜了一眼,拉着青桐一路走远。   娘说了什么话,让这俩丫头……关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三章 京中   这些后宅之事只在关冉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扔出去,待到用过早饭,他便匆匆离府。   关冉坐着马车往亲军都督卫走,马车轻摇,又将他的思绪摇回昨日。昨日一到京城,他即刻换过衣衫,带着书信去了兵部,只打听到他们的拆子和卢胜等人的拆子早在几日前就一并递入内阁,后来又递入文化殿,便再无消息传出。当然他也到大理司去了,不过只在门外站了站,他现在的身份,是不太方便去见人犯的。   今日一是回亲军都督卫点卯,二是打探消息,待到马车一停,关冉便大步流星直往亲军都督卫内院走。   “回来了……”错身而过的一霎,有人招呼。   关冉匆忙的步伐骤然一个急停,他撤回来,到那人近前,猛地一拍那人的肩膀,嚷道:“老卫,还好?”   老卫其实并不老,只是少年白,他又爱佝偻着身子,从后面看十足的老头子,故而大家都唤他:老卫。   “我当然好啰。”老卫习惯性地慢悠悠回答。   老卫因着年青脸顶白发这个显著特征,就只能终日留在都府办内部事务,没人比他再清楚府内每日的情形了,关冉一想到这点,就抓住他肩头道:“王佥事可在都府内?”   “你来晚了,一大早的就被宫里头请了去,不止他,其他几位大人也去了。”被关冉这么抓着十分不舒服,老卫两只手臂朝外一推,将关冉的手臂从肩上卸掉。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关冉,才点头道:“历练一番,你算是出头了。”   “出个鸟头!”关冉跟他交情不差,便将事情说了一大半。   “有尚将军顶着,碍不着你什么事。”老卫这些年,原有的本事早就撂下,倒是对世事看法越来越精准:“你回京后,多半另有任用,以后跟烈武军也没什么交道。”   “虽是如此,可也算是我上司,烈武军打脸,我可不跟着也打脸了。”   “也罢,香火情总还有几分的。”老卫随口调笑,跟着一拱手道:“我那里还有公务,等晚上……晚上我约几个人给你接风。”   眼见老卫象黄花鱼似地要游走,关冉一把又扯住他:“跑什么,我还有话要问。”   老卫笑得跟头老狐狸似的,一抬手,抓着关冉的双手摇两下:“老弟呃,你们两边拆子的事,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总会有点风声吧。”关冉不放他走。   “这件事真是密不透风。”老卫说完,突然朝左右扫了一眼,随后抓紧关冉的手腕,一面走、一面道:“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处所在。   这是间存放卷综的屋子,空气中弥散一股陈腐气,关冉吸了吸鼻子,又用手捏了捏。   老卫把他带到犄角旮旯里,从外面走过的人不会看到他们。他似乎又有点抱歉,搓着手,笑道:“这里清静,好说话。”   关冉识相的点头。   老卫给他一个你懂的笑容,随后才道:“这事,你自该在家中打听。”   关冉的老父是翰林学士清贵一流,家中的两位异母兄弟都未出仕,除了嫡长姐贵为皇后……   关冉眉头微微皱起:“后宫不得干政。”   “打听消息总是可以的。”老卫瞟了他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   关冉一只手撑在放卷综的木架,沉吟半晌方才出声道:“也好。”   与老卫约好晚上吃酒的时间,他便一阵风地离了亲军都督府。   到宫门外递了信,却是第二日才能入内拜见。   冬日岁寒,几乎不见行人,除了街头巷尾扫雪、除冰的。关冉也不知在想什么,盯着稀薄日光中的枯树望了一阵子,这才一脚踏上马车,对车夫吩咐:“家去。”   马车在距家门口一箭地的位置停了下来,关冉在车内问,车夫待着说话,他已舒头而出。两架朱华翠盖车,停在自家门首前。几名丫鬟、婆子扶着两名女子下车。   不知是哪家的女眷前来拜会,关冉望了一眼即收回视线。待到门首上彻底清静了,他这才让车夫将车停到门前,自己跳下车,昂首朝院内走。   那知未行一半路,后面便有家仆追来道:“太太,请公子往榆翠堂。”   家仆走后,关冉这才慢慢地朝那处去。   一入垂花拱门,便听得里面清脆的说话声,听声音倒不似家中的两位嫂嫂,隔着白玉珠帘,屋内烘着火炉,其上置熏笼,浓浓馨香四溢,几位女眷身影朦朦胧胧或坐,关冉止步于帘外。   “令子,真是十分守礼。”里面有人赞道。   关太太只生了一女、一子,其他俩子皆为庶出,关太太对俩位儿媳也不是很上心,就等着阿冉……   她因着心事,一时失了言语,倒是老二媳妇唤了她一声。关太太方淡淡打趣自己道:“果然是老了,说会话都会走神。”   “母亲哪里就老了,这阖府上下哪里寻得到一个强似母亲的。”老二媳妇巧舌如簧。   关太太只是淡然地瞅着她一笑,看得老二媳妇微微垂下了头。其后关夫才向帘外唤道:“四儿进来吧,这是你表姑母和你嫡珠妹妹,不是外人,见见也无妨。”   关冉听得相唤,方才入门,行礼毕后,又各自落座。   母亲与表姑母姚太太叙话家常,关冉只能端然而坐。   坐着也就坐着吧,老觉着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视线要挂到脸上,待侧眼去瞥,那视线便消弥于无形。再一端坐,那视线又来,关冉干脆侧过身子直接面对。   那方,姚嫡珠哧地收回视线,耷下眼皮的一霎,心若鹿撞。脸上的娇羞,旁人一看便明。   “四儿,不记得你嫡珠妹妹了么?”关太太笑在唇边,和风细雨地道:“你小时,还常和嫡珠妹妹玩在一块。”   好象是有那么回事,记得有那么半年常到姚府去,不过不是玩在一块,却是自己伙同姚府的几名小子,常常欺负这位妹妹罢了。每次都弄得嫡珠大哭,后来好象这位爱哭妹妹告到母亲面前,母亲便不许自己去了,再后来这段记忆就扔到风中……   回忆一下往事,听听母亲今日的说法,再瞅一眼长大的嫡珠,关冉差不多要失笑了。   他迟疑地道:“自然还记得那么一、两分。”   关太太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不再与他说话,朝向姚太太道:“你这个女儿教得极好,京中的闺秀我见识多了,相貌、性情都是上上之选。”   姚太太今日带女儿过来是干什么的,双方都心照不宣。关家的四子,听说人品和前程都是极好的,今日见到人,相貌也是一等一的人材,配她女儿最合适不过。故而姚太太笑言:“我观你家四公子,兰芝玉树,便是在京中僭贵公子中也是极为出众的。”   关太太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心中自觉得意,面上仍谦虚道:“那有姚姐姐说得那般好。”   姚太太笑回道:“许你赞我女儿,就不兴我夸你儿子。”   “皆是一等一的人才,连我都舍不得挪眼睛。”关家的二媳妇笑言凑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是双方都有意了。当事俩人皆各自明白,关冉是想皱眉头,姚嫡珠是越发含羞。   好在,关太太终于吩咐,让关冉退下,又让两个媳妇带着嫡珠去逛宅子里的梅院。   关冉先一步走出榆翠堂,冬日寒冷空气入口,他深吸一口气,尽然感觉无比舒畅。   “妹妹这边。”二嫂已引着嫡珠出来。   关冉不好即刻就走,只得靠墙而立,等她们先行而过。   嫡珠微微一侧目,那双碧清的秋水眼就将关冉装在内了。她头微一轻点,便又低下,随在二嫂身后款款而去。   当真是京中贵女,姿态娴雅、娉婷,引人注目。但关冉扶额,只觉头痛。   院内的桐花自早上被关冉打脸后,就一直都板着个脸,一切近身侍候都让青柚上前。   关冉看了只作不知。掌灯后,就将房门关上,让两个丫鬟到隔壁住。   桐花赌气将抱来的被衾,重重地朝床上一扔,那眼眶尽比早间的还要红。   青柚亦在铺床,隔了一会才回头劝道:“这事算了。”   “什么?”桐花心思恍惚,没听清。   青柚略提高嗓子再说一遍,跟着又道:“四公子久在外面未回,太太是着急抱亲孙子,才会同你、我说这样的话,我们是奴,四爷是主,就是有了那事,也不过是妾的名份。”   她停了一下,将一对银海棠镯子从腕上摘下,掖到梅花枕头下,微微叹口气:“怕你还不知道,今日姚府过访,就是赶着给四爷说亲的,我听厨房老赵讲,要在正月里把亲事订下,开春娶新媳妇,到时四奶奶入门,哪里还有我们站的地。”   桐花听了半听没吱声,也不知听进去多少,躺在铺上的青柚翻了个身,将棉被在脖下掖紧,跟着打个哈欠,沉沉睡去。   关冉在亲军都督卫府专门训练过,他的耳力极好,俩丫鬟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这一夜恁多心事难以入睡,他遂起身,披衣出屋。冬日凉寒,却是难得的月夜晴空,那一轮皎月,将其下的屋舍照得一片素冷清辉,恍然不似人间。   这个时候,阿索在想些什么,她会绝望么,还是会……   救出安索后,他和安索会怎样,安索会答应他么,答应后他让家里容他娶么?   关冉心乱,乱得好似无数的蚂蚁爬过,是说不出来的郁结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四章 皇后   翌日午时一刻,天空就暗得象要落下来,一会儿功夫,便落了雪珠子。   永春宫的大宫女沉香在宫门外送了人回来,吩咐几个宫人将外殿开着的两扇窗户全都关紧,这才拎着棉裙子入了内殿。   带着熏香的热气霎间扑满全身,沉香站在帘前,用两根手指使劲地压了压鼻翼,那一声喷嚏好不容易才退走了。   皇后关瑾坐在火炕上,身前的楠木小炕桌上摊着本书。边上架着龟负凤铜熏笼,里面烧的是今年春上炮制的牡丹香丸,馥郁的烟雾袅袅升起,隔着烟雾,她微微垂下的脸庞,是正在看书的样。   沉香是多年入宫的老人,年岁二十有三。   房间里没有旁人,沉香按着习惯走到火炕边,微垂的眼睛朝炕桌上一扫,是看看要不要添茶水的意思。   关瑾身姿一直未动,沉香便于火炕边垂手而立。   过了兴许一刻,兴许更久,关瑾突然轻咳了一声。沉香正欲捧起地上的剔红百花尊。   “不用。”关瑾侧转身来,朝向她。   沉香便缩了手,慢慢从地上起来。   “小厨房做了的四样菜……”   “让司德和司恩俩个送到御书房去。”   “阿冉今天过来,你在场,该问的话都清楚,你告诉他俩个要问哪些。”   “让他俩个跟怀尚说话时,小心一点。”   关瑾说一句,沉香就答应一句。末了沉香还是憋不住问道:“娘娘还是准备管这事。”   身为皇后,关瑾的处境非常糟,入宫五年不但无宠,到现在还未有子嗣,更兼着太后非今上亲娘,对今上仅是面子情,连带着皇后也不受待见。   而她现在唯一能够改变的就是通过联姻加重娘家在朝廷上的位份,关瑾沉默少许,这才淡淡地道:“不过问个消息,算不得什么。”   沉香方始行事,不过三盏茶的功夫,两名内侍便回来。   “依怀尚说的,他当日正在殿外守着,两边的拆子递进去了,里面并无甚话传出,拆子么现在是留中不发。”司德垂头间,小心回答。   “也罢,你俩个先下去。”关瑾示意要吃茶,沉香连忙与她敬上。   “奴才,还听得怀尚说起一事。”司德并未退下,反而又道。   关瑾埋头吃口茶,又抬眸朝向他。   司德方道:“怀尚说,后凉递国书来,书曰南宫公主薨奄,按遗愿求归葬南晋。”   “怎么就薨奄?”   司德控制住自己声音,尽量小,但却又能让主子听得见:“国书上只说病死,可别的消息传来却是自尽。”   司德见皇后还是副聆听的样,便继续道:“听说南宫公主早年失宠于老后凉王,被送到神庙内住了二十年,新近才回瑞京,不知是不是又得罪了新后凉王。”   关瑾茶盅中的水,忽然一漾,险些洒到绣有金丝红花的前襟上。   沉香忙忙地接过茶盅,又吩咐司德、司恩下去。   自然是得罪了,关瑾几乎可以肯定,一个无所庇护的女子怎么能在宫廷活下去,哪怕她个性足够强。   一霎间,她的眼睛变得更加幽沉,沉得就象要将她的心都抓到里面去了。   必须让母亲近快订下姚太傅家的亲事,她好象得抓住点什么,才能停下沦落的步伐。   关冉从宫里出来,总算是步伐轻快了点,马车在宫门口候着。   回家、还是……   关冉在马车中将身上的官服换为常服,他想了一下,便跳下马车,让车夫先回去,自己则迎着雪花朝亲军都督卫府那边去。   他行到亲军都督卫府那条街面后,却左拐入一条胡同。胡同口支着一酒帘,酒帘上书‘巷子深’三字,下面一扇木门临街微开。   关冉推门而入,里面的酒气、热气顺着风一股脑地扑到他嗓子里,霎间退却一身的寒凉。   酒馆里干干净净,掌柜还认得他,但笑道:“有年头没来了。”   关冉朝他一点头,掌柜便道:“还是老规矩,一壶烧白、一斤卤牛肉、一斤菘菜饺子。”   “老规矩。”关冉抬脚就坐到老位置上。   “好嘞。”掌柜一笑,朝厨房里吆喝:老规矩,一壶烧白……   掌柜天生一副好嗓子,说话跟唱戏一样,关冉听着、听着便有一点笑意。因着光线暗,屋内点了灯,灯光昏黄,将关冉整个人都映在光里。   灯光里,关冉朝热气腾腾的厨房瞅,朝柜台内的看,一种温暖的气息熨贴入怀,好象是他生命的本质,突然令他心生向望。   很快,酒至、菜齐,关冉挟起一个饺子……   门吱嘎一响,又有俩人一前一后进来。   关冉那个饺子就先落到小瓷碟中,他望着老卫和尚钎:“你们怎么走一块了?”   “我跟着将军奉旨回京。”尚钎解释一句,坐到关冉的对面。   “我跟老尚以前认识。”老卫撂下这话,就到厨房里转圈。   尚钎又解释道:“烈武军与亲军都督府的往来,一直是我经手。”   关冉瞄了他一眼,隔着腾腾的热气,朝他淡笑:“行啊,看不出来,你倒是有一手,夜传门两次夜袭尚之涣,我送密信后,都想偷瞄一眼拿信的人是谁,愣是让你给糊弄过去。”   “不敢。”尚钎听着表扬,也是一脸淡定:“不敢让亲军都督府的人说行。”   这话说得,关冉想揍他。   说话的功夫,老卫非常自觉地找掌柜地要了两副碗筷,又加了些菜,出来后打横坐到中间朝着关冉道:“你请客哦。”   关冉一面与尚钎说话,一面朝他应了一声。   因着落雪,店内并无其他客人。菜齐后,掌柜亦钻到厨房里去,堂内便只余他们三人。   尚钎在军中一向少言,此时坐在酒馆,话倒多起来,与关冉说个不停。   关冉听了一阵子,随手伸筷子挟饺子,不过还没伸,一个咦字就要从嘴里冒出。   老卫趁他们说话,将不自觉发扬到家,他先挟关冉的那盘饺子,就这功夫,饺子少了一大半,而他面前的那盘,一点没动。   “挟那边的。”关冉不客气地挡住他的筷子:“你至于么?”   老卫嘿地一笑,毫无被骂的自觉。他手上的一点功夫还在,腕力轻巧地一用,便避开关冉,成功地又挟一饺子。他将饺子一口吞入,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小气鬼,都是你付帐,先吃那边的,还不都一样。”   关冉顿觉刚咽下的饺子全卡在食管中,不上不下地难受了一把。   “掌柜的,再来二斤。”关冉容色恢复正常,瞪了老卫一眼,那意思是:今儿让你吃扒下。   “改日,改日……”屋子里本就热,一通热饺子急吃下来,老卫是满头大汗,他一面用毛巾揩汗,一面含着饺子囫囵道:“改日,让你嫂子卤猪蹄、烧冰糖肘子……请俩位。”   老卫的媳妇李氏虽是小户人出身,却是出名的烧得一手好菜。关冉想着两年前吃过一次的冰糖肘子,直觉得胃里又多了一项需求。   “对了老卫,你家忠勇伯府亦是世家,怎么就让你娶了李家的女儿?”关冉边吃,边问。   正喝酒的尚钎皱着眉头看了关冉一眼。   “我家跟你家没得比,忠勇伯府家道中落,我们这房是庶房庶子,那时已被分出来另过,他们自然不管我们这房的事。”老卫轻松地抿了一口酒,惬意地咂咂舌头,又道:“还是分出来的好,不然那有现在的自在。”   “我这人,本事没有,也不去想那有的、没的,只想做个闲人。”老卫说上瘾了,眼睛看着饺子碟,嘴上不停地道:“那些空架子,我看着就烦,在我心里自个一家人把日子过得平顺、和美才最重要。”   老卫的话好似说到点子上了,关冉拿起锡制酒壶,给他们三都满上,这才端起酒盅道:“来,老卫、尚钎,我敬二位。”   三人一干而尽,又吃了小半个时辰,饭毕。关冉汇过钱钞,三人顶着雪风出门。   老卫自回衙门,尚钎一拍关冉肩膀:“跟我来。”   尚府在京城北面,离亲军都督卫不过两条街,俩人并肩而行,不一会儿便到。尚钎是尚家家将,直接带着关冉绕廊穿院,到了尚之涣的住处。   “来了。”尚之涣正用块粗布擦刀,见他到了,随口招呼一声。   尚钎离开后,关冉道:“师兄入京,也不提前说一声。”   “有些事,当时不方便说。”   “这是你做事的风格。”关冉刺了一句。   尚之涣将刀刷地一划,雪亮刀光闪过,那刀便搁在了刀架上。擦刀的布被随手扔到一旁,跟着他坐到圆桌前,倒了两杯热茶,招呼关冉道:“过来坐。”   捧着热茶,瞅着桌上的两盘梅花糕,关冉深吸了口气,他午饭真是吃得太饱了。   尚之涣耷下眼皮,两只手交握放在膝前,这是他开始说正事的前奏,他道:“在去奉州前,今上就密令我查私贩生铁之事,可能走漏风声,才有在琅邑的刺杀、奉州的嫁祸。”   “查实为卢胜所为?”关冉眉头微挑,望向他。   “不但查出他,还查出更大的人物。”   “是谁?”   尚之涣的神情一霎间变得凝重。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五章 议事   “是谁?”关冉又问了一道。   “骁亲王。”   “当真?”   “我一直以为是哪个不成器的皇子,就在前些日子,确认是他。”   是他,事情可就……   关冉倒底没将话说出来,屋内霎间陷在沉默中。   骁亲王是今上的弟弟,当今太后的亲生儿子。昔年若不是年岁太小,恐怕连皇位都是他的。今上讲求孝道,一直对太后言听计从,连带着对骁亲王也是礼遇有加。   “我已禀明今上。”尚之涣打破沉寂。   “今上的旨意……”关冉刷地一下挺直身子。   “今上以仁孝治国,这事只能先压着,两边的拆子都留中不发。”多的话尚之涣没有说出来,其实是太后这些年有意扶持骁亲王,骁亲王私贩生铁所得甚厚,在朝中拉起朋党,隐隐有与今上抗衡的势力;更何况今上的性子……   今上的性子优柔寡断、甚至有点忠奸不分,导致今日南晋看上去一派花团锦景簇,实则内里已开始糜烂。虽然尚之涣什么都没说,但关冉算是明白,自己的力气白费了。   他愤然地问:“抓不住主人,狗腿子总还是可以打的吧!”   “卢胜会调离威虎军,主将会另派他人,不过他的处罚也不会太重,至多以别的罪名降职。”尚之涣看向关冉,说得他自己都想哂笑。   “军中总算少掉一患。”关冉似乎在安慰自己。   骁亲王的骁勇军兵强马壮,长期囤于东郡,除掉卢胜,在兵力上也不过是伤了他的小手指而已。尚之涣盯着关冉,慢慢地答了一句:“你说得也对,少一点是一点。”   “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关冉自己都觉得自己腔调很怪,沉闷片刻后,他道:“既然今上相信我们不会与后凉有勾结,那么安索也应该放出来才是。”   “安索却有些麻烦。”尚之涣声音低沉。   “你是指她在后凉的天女身份。”关冉眉梢向上一挑,很想发脾气:“你、我都知道她这身份是怎么来的。”   “不止如此,她隐瞒自己是女子,混在军中,按律当斩。”尚之涣头一遭后悔,当初逼着安索待在军中。   “难道没有转圜余地?”关冉手握成拳,砸在桌上:这叫什么事,有罪的不惩,无辜的反要受刑!   尚之涣瞥着他的拳头,答了声:“还有办法。”   “怎么说?”   “南宫公主薨了,遗书传回南晋,里面有一段话,特别说了派人手执印信回南晋传递消息,那人应当是安索。”   “那就是说,我们可以呈上南宫的印信。”关冉道。   “这样做的胜算只有一半。”尚之涣道:“那日拿到印信,并无旁人可以做证我们是从安索手中拿到的。”   “你是说今上会对此半信半疑?”   “今上就算信,也会有人挑起事端。”尚之涣肯定道:“必竟有人盯着我们。”   “师兄定然还有办法。”   “自然。”尚之涣打开桌子中央的木匣,取出一张纸:“我让人编了首词,预备于京城中传唱,到时就有了民意。”   关冉接过来,朝纸上一瞄,上面写着七字歌谣:南晋有女名阿索……深入后凉刺敌情。得遇南宫传印信……   “这……”说的是安索带回南宫印信的事,但词却有点过了,安索都是被逼的,不过关冉没有说出来,现在救人最要紧。   “这词还须传入宫中,才能发挥作用。”尚之涣道。   “你打算怎么做?”   “过几日,宫中要办赏梅宴,京中僭贵女子都会参加,太后和今上会见到此词,若是民意加上圣意,便让那些人暂时无话可说,但是这个过程尚需有人推波助澜。”尚之涣望向关冉。   “你是想让皇后说几句话?”关冉猜到尚之涣的意思。   “正是。”尚之涣点头。   “行。”关冉道:“我去办。”   尚之涣站起来,想着褒奖关冉那么两句。只是一息间他突然意识到,他们现在微妙的关系。于是伸出去想拍对方肩膀的手就尴尬地停在空中。   恰在这时,将军府的管家于门外敲门。   管家进来后,尚之涣朝关冉道:“你在朝中的位置还未定,左近无事,不如在将军府用过晚饭再走。”   关冉多明白啊,听尚之涣说话的声音就知道他不想留自己,关冉边朝外走,边道:“谢了,将军府的饭,易日再领不迟。”   门一关,他隐约听到管家的声音:老太爷新为将军挑了几名姬妾,现在……”   关冉朝二门走,果然见到几名女子,花红柳绿地立在廊下。   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好起来,如果不是安索还关在牢中,他就要风舞清扬了。   关冉一回府,就被请去母亲房中。关太太正与两媳妇和一丫鬟抹牌,见他入屋,因笑道:“正说我儿,我儿就回来了。”   二媳妇笑道:“这是老四跟母亲血脉相连,心意相通。”   关太太歇了手,从丫鬟手中接过帕子抹了抹,对身名一名丫鬟道:“我泛了,你替我打。”   两媳妇原本都是来凑趣的,这会便也停了手,道:“既然母亲乏了,我们也就陪母亲说说话吧。”   最下首的大丫鬟起身收了牌,又唤两个小的重新倒了热茶进来。   关太太朝关冉笑道:“阿冉,你表姑妈的女儿,嫡珠妹妹你见过了,可有什么意见?”   众人都是呈半圆形围着坐在关太太下首的,两名嫂嫂听到问话皆相视一笑,拿眼珠子看向关冉。   屋子里烘着碳火,比之外面不知暖上多少倍。关冉突然觉得,他热得要从心里闷出来,比之午间小酒馆里的热和,他现在是热得有些难受,他在脑海中寻思数息,终于找到缘故,是不自在的难受。   家里什么时候变得让自己不自在了?是自己离家太久,野惯了?还是,方才母亲问话的语气?关冉一时想不明,他撂下思绪,闷头闷脑地说了一句:“没意见。”   “那就好。”关太太双手一合,心中的欢喜就带到脸上。   “恭喜太太,恭喜四爷。”二媳妇和三媳妇这次几乎是异口同声。   关冉茫然。   关太太舒心一笑,朝着大丫鬟招手。那丫鬟便从多宝格上取下两贴儿,奉到太太手上。   关太太示意关冉再挨近,她笑道:“这张是你嫡珠妹妹的生辰八字,这张是你的。我今儿着人算过了,我儿是木命,你嫡珠妹妹是水命,水生木,是极好的兆头。”   “母亲还有一句话,是张铁嘴讲的,这个兆头有个极好的名称,唤作……”二媳妇微一沉吟,即道:“唤作风声水起,说是结了这门亲,小四叔的官运会好得不得了,还要带着一家子跟着兴旺呢。”二媳妇说完,拿着帕子自己先笑了。   “既然这般合适,老二媳妇你到二门上唤了媒人进来。”关太太爽心地一笑:“今儿咱们就上门纳采,跟着就正式问名,正月里纳吉、纳征、请期,春上就……”关太太算着日子,却突然被关冉打断。   “等等!”关冉突然觉着之前自己对师兄的事兴灾乐祸,现在遭报应了。他骤然地嚷了一句,却跟着气闷得说不出话。   新过门的三嫂嫂为人到底生涩,她瞥了一眼关冉,抿嘴笑道:“小四叔这是害羞了吧?”   关冉被她问得哭笑不得,越发觉着屋内热得透不过气。   关太太就着丫鬟的手吃了口茶,方笑道:“你这孩子,害得什么羞,须知男大当婚,女大……”   “母亲,儿子不是害羞。”   关太太的话骤然又被打断,不由得收起面上的作派,露出几分真性子来,嗔怪自己儿子一眼,训道:“你就不让你娘,好好说话。”   关冉知晓母亲最痛自己,以前幼时,有什么不愿意,他抱着母亲撒娇,这事也就过去了,但是如今大了,总不能似小孩一般吧。他郁闷得想挠头,手却只能稳稳地抓在膝上。   “你们先下去。”一息间,关太太便恢复了规矩作派。   俩媳妇和丫鬟们都退了下去。二媳妇本想着看热闹,却没想着婆婆一点面子不给,先打发她们。刚一出门,二媳妇便凑到三媳妇近前,她比三媳妇高,不免居高临下地瞥着她,用帕子挡住一脸的幽怨,道:“真不拿我们当一家子,也不知道为甚娶我们过门!”   三媳妇一脸木讷,只啊了一声,便无下文。   二媳妇一脸嫌弃地看着她,末了手一扬,帕子便扫到三媳妇的眼角。   “罢了,以后你就等着瞧四叔的热闹吧。”她大约觉得三媳妇不配与她交心,帕子再一扬,脸上挂着极其轻蔑的表情走了。   室内变得很静,方才的热闹好象并不真实,空空地就散没了。   关太太娴静地用帕子点了点腮,神情异常严肃地道:“她们都走了,老四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母亲脸上的表情好陌生,陌生到关冉以为那不是自己的亲母亲。自己离家真是太久了,久得跟家人都生疏了,关冉突然觉得很对不住母亲亲,自己本应跟京中其他子弟一样—父母在不远游。   可自己却象只鸟一样,飞去了万里。少年学艺,离家数载;青年入官,又因职离家数年。   关冉突然喊了声:“母亲!”   关太太被他喊得一愣,眼角便绷不住露出一点慈爱之色,叨了句:“你这孩子。”   关冉不好意思地垂头。   关太太眼角的光仅是一露,便收住,复又成为当家人的作派,她咳了一声,示意老四有话快说。   蓦然间,关冉的心朝下沉了沉,自己长大了,母亲好象也不能似以前一般待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六章 关家逼婚   关冉停了一下,终究没吐实话。   他辨解道:“母亲,我以为姚家女儿并不适合我。”   “为什么?”关太太声音微微有些拔高,她看向关冉:“家世、人品、相貌皆是上上之选,哪一点配不上?”   “母亲。”关冉挺直身子道:“我跟她不熟。”   关太太听了,反倒笑了,点着他的鼻子道:“你这可是孩子话,结了婚,处处可不就熟了。”   “不是那般。”关冉想了一下道:“我与她,就好比夏虫之于冰雪,是不能在一起的。”   “什么夏虫、冰雪,一派胡言。”关太太收住笑容道:“嫡珠可是对你万分中意的。”   “可是、可是……”关冉怎么觉着身上又热得要了命,他可是了半天,终于倔强地道出:“可是我不喜欢。”   果然还是孩子话,关太太笑了,她寻思着吃口茶,再与儿子慢慢说道,手一抬,才想起丫鬟被自己打发到外间去了。   她歇掉吃茶的心思,直接教导起儿子:“谁要你喜欢嫡珠了?太太么,是娶回来做当家主母的,只要家世好、人体面就成,你喜欢她,是她的福份,你不喜欢她,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下不只是热了,先前的难受不但跑回来而且还加重了两分,关冉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该买箱豆腐撞死。他摸着太阳穴寻思,依着母亲如此‘正统’的想法,他们俩是注定要交流到无语。   关太太见儿子居然会露出几分沮丧,霎时好象悟到了什么。她压低了一点声音道:“阿冉,老实告诉娘,是不是喜欢上谁家女子了?”   关冉没作声。   关太太又道:“如果是小户人家的,你若真欢喜,不妨提前纳进来做妾。这个娘还是可以给你做主的。”   让安索做妾?关冉凭直觉就知道那丫头会拿棒子揍他丫的!   这个时候,他脑子有点乱了,他忽然想起桃花谷太一门下学艺的日子。那些日子,纷乱嘈杂的外界仿佛被隔绝了,人被慢慢地摇到清浅悠长的岁月中。他的师父、师娘青瓦白屋居于桃花深处,忙时教学,闲时煮茶品酒,俩俩相对时,眼中再无别人,便是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也就在那时,他隐约间生出不一样的想法。   他抬头道:“母亲,我想似我师父一般,一辈子只想娶一人。”   你师父?关太太疑惑片刻才想起,当日阿冉拜入太一门下时,见过的那位师父,一身布衫,容色出众,出众得不似凡人。   昔日的惊鸿一见,关太太就觉着这人与她平日往来之人冏然相异,相异到遗世而独立。关太太忽然悟到异世独立四个字时,不由得眉头微微皱起,当日就不该同意阿冉去什么太一门。   她暂时放下眉头,再次缓缓地重复道:“你师父跟你是不一样的,我们这种人家的男子生来富贵,哪是那些乡野粗人比得了的,你若不喜欢嫡珠妹妹,家里的银子,足够你多娶几房中意的姬妾……”   “母亲!”关冉重重地喊了一声,他不想听到师父被辱及。   “怎么了?”关太太再次被儿子打断,即便对方是亲儿子,她也有些拂然不悦。   与母亲说话,怎么感觉比执行过个任务还难,关冉提口气,一鼓作气道:“不管怎么说,我不同意娶嫡珠!”他就象宣布最后决定般,噌地站起来。   关太太本来已收拾好面部表情,打算徐徐图之,见儿子如此,拂然作色:“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作主,今中贵家公子的婚事,哪一个是自己作主娶的!”   关太太见他不作声,声音沉了沉:“这门亲事,是我和你父亲,为你千挑万选的,姚家贵为太傅,对你今后仕途大有益处,于关家大有好处,你这般大了,也该明白你身为关家儿子的责任!”   母亲大人的话好重,关冉微微低下头,他是家中的男子,该当负起所有的责任,但是母亲似乎说错了些什么,他一直有些理不清。   关太太自认为儿子好似明白几分了,她声音转为温和,不急不速地道:“你就算不为关家,不为你自己,你也该为你姐姐考虑,你姐姐虽说贵为皇后,但在朝中一直缺少强有力的支持,宫中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看着尊贵无比,其实……   那日入宫,姐姐诸般慬慎,关冉多少猜到点。他默叹一声:“三年前为今上选后,我记得母亲提出后,我是不愿姐姐参选的,是母亲和父亲一意促成此事。”   “生为晚辈,这些事自有长辈做主,哪轮到你说长道短。”关太太听到儿子话里的指责意思,脸色复又深沉:“你姐姐是很愿入宫的,何况贵为皇后是你姐姐的荣耀,是我们一家的荣耀。”   自己和母亲好似站在了两个世界,母亲那边是家族、荣耀、孝道……   而自己这边是平淡、日常、自在……   如果在母亲那边?不仅头顶上要压座山,心上亦是。   “家里的事,姐姐的事,我会另想法子支撑起来。”关冉声音不大地朝母亲道:“但是我绝不同意娶姚嫡珠。”跟着他向母亲微一施礼,迈步出了房门。   他抬脚朝花园里走,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发觉自己并不想回到宅子深处—自己的住处。   一时倒好似无处可去、无路可走,关冉停在了花园内的空亭子里。已到申时,灰暗的天空更暗了,灰沉沉色调落入眼中,说不出的郁闷。到处都是雪,雪覆在黛瓦青砖上,一派清寒孤寂;四处皆是风,风萧萧而动,势要将人吹入寒凉的深处。   昔年桃花谷中,即便是大雪封山,即便是冬日桃林内空枝处处,即便是空阔有只余下师父、师娘和几名弟子,谷内也是一派热闹气象。师父、师娘会在火盆里煨山芋,师兄、师弟会屋前、院内扫雪、除冰,或是到冰封的河面上凿冰钓鱼……   眼前繁华如景、富贵流金,然而空落在手中的却是无边的萧瑟、无比的寂寞。   风吹过亭院,吹得亭上的气死风灯来回晃荡。还未入晚,所以就无人来点灯。关冉收回视线,将沾在靴边的一点残雪都掸到亭外的地上。他正待举步而行,远处却有一仆带着个人挥着手,迎着风朝他这方跑来。   俩人跑近,却是二门上的小厮和尚将军府的下人。关冉待他气喘匀了,方问起。   尚将军府的下人呈上一封书信,关冉拆开信,当着下人面一阅而下,看到最后忍不住兴起了揍人的冲动。   我一到京城,就暗中安排人手于大理司内保护安索,你现在也安排人手,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们自己人先打起来么?   尚之涣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关冉明白自己方才想的都是气话。他跺跺脚,将信收到怀中,对来人交待道:“你回去知会将军一声,他让我办的事,可能会有些难,让他最好再寻思一个法子,事情会妥当些。”   来人行完礼,跟着小厮退出。   关冉负着手,朝自己的居室走,本来郁闷的心,因为师兄的打搅,反而放开了。   所有的事,都会解决的,端看本事了。他很年轻,所以还很自负。   几日后,关皇后的永春宫内。关冉来拜见过,又走了。关瑾阖着眼睛,倚在铺着软香缎子丝棉靠枕上,半天就没动过。   沉香抱着一床蚕丝缎被,轻手轻脚地过去,正要与她盖在身上,没提防关瑾骤然地一睁眼,吓得她退后半步。   关瑾微微打个哈欠问:“几时了?”   那一眼太过凌厉,沉香算是经过事的人了,也还是比平时反应慢了半拍,才答道:“回娘娘,已卯时三刻了。”   “让人摆饭吧。”关瑾的声音懒懒得提不起来。   这一声听着多么懒散,可沉香知道,皇后可是个十足的精细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她小心地侍候着,吩咐内侍将晚膳送进来,依着规矩摆好。   两个内侍,其中一个是两日前新提上来的。   这两日,赶巧都往御书房送了吃食过去。那内侍觉着自个应该再讨巧一些,于是在退出前,躬身道:“娘娘,风入竹林、月中仙桂,这两味菜都是小厨房里新做的菜品,娘娘若品着好,要不要给御书房那边送?”   今儿这个时候,今上却不似往日般还在御书房。沉香暗道一声:蠢材!   关瑾瞄了沉香一眼,沉香也不多言,挥挥手先将俩名内侍打发下去。   帘子放下后,帘内、帘外一派沉寂。   外殿的宫人多半也已退下了,沉香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头也不抬地服侍关瑾用膳。   关瑾不过用了小半碗粳米粥,便停住。她的手按在小案桌上,并没有让人撤下的意思。   沉香垂手而立,等着、等着就听到问话。   “今上,在贵妃处用膳?”   贵妃是参政知事穆谓陠大人家的女儿,入宫还未到半载,便已升至贵妇,圣眷之浓,宫中无人能及。   昨夜歇在贵妃处、前儿也是、大前日也是……朝前推这大半个月都在哪里,想来今夜也如是。沉香低头道了声:“是。”   “穆贵妃如此盛宠,是何缘故?”   皇后这话可是在问自己?这不是皇后做事的风格,沉香不敢抬头,可总感觉皇后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她大着胆子道一句:“贵妃容色妍丽。”   嗤地一声,关瑾冷笑。就似自问自答一般,她道:“这宫中从来不少美人,她得宠却是另有缘故。”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七章 梅宴开始   沉香垂着手,并不敢真的去问。   果然,皇后不需要她凑趣,也不需要把事情说出来。过了一会,皇后眼睛微微直视前方,上下嘴皮抿也一个朝下的弯度,好象在笑,但从沉香的角度看上去,皇后这个样子真是丑极了。   两名内侍进来收拾的时候,关瑾神态已恢复如常,她怀里抱着个汤婆子,一面手在上面摩挲,一面朝沉香道:“再对一遍赏梅宴的京中贵女名册,明儿一早,就呈给太后。”   大御膳房按规矩又送了四盘点心进来,沉香正指挥着其中一名朝梅花供案上放。她闻声后,低低地回了声:“是。”   就在她答话的同时,内侍搁盘子的手突然顿了一下,险将一块玫瑰馅饼碰落。   动作虽然小,却让关瑾留心。   这是之前那位多嘴的,关瑾盯着他,看了一小会,突然出声道:“叫什么?”   沉香听到问,心突地一沉,然那内侍却似邀宠一般连忙跪下报上自己名字。   关瑾态度甚是和睦,她朝内侍道:“可听到什么新鲜事,要说给我听。”   内侍忙道:“也没什么,只是奴才到大御膳房提点心时,听到、听到……”他到底还是有些怕,说的话突然不连牵了。   关瑾道:“说吧,我是你主子,不会怪罪你的。”   内侍道:“穆贵妃的内侍也在那里,听他说,今年的赏梅宴跟往年不同,列席的还有男子,不但今中贵公子要来,还请了几国的使臣。”   “哦。”关瑾淡淡地道:“这事,我知道。”随后她不在看向内侍,只让沉香打发他们出去。   灯芯处的火苗子跳跃不已,映着关瑾的一双眼睛忽明忽暗。   关冉不肯答应姚家的亲事,却还跑来寻自己帮忙,他知不知道,这件亲事,是她亲自选的。关瑾小手指滑过掌心,留下一道刺痛的痕迹:她绝不会象答应的一样,在赏梅宴上去说几句话,去救一个什么劳什子的犯人!   凭什么?就凭是家人?关瑾在心中哂笑:从自己入宫起,自己就真的没亲人了,有的仅是利益。后宫虽不干政,可是有脑子的,想想就知道这事,帮的是谁,得罪的是谁!   后日,便是赏梅宴,想到这里,关瑾心中泛起一阵焦灼:赏梅宴这等大事,今上只能同皇后讨论!   穆贵妃真是风头无量!关瑾忽然在心中打定主意,关冉要她帮忙的事,在赏梅宴上她不说,她要让穆贵妇来说,当然穆贵妃因为穆家的关系,只可能说歹话,至于以后关冉问起,她自有解释的理由。   沉香蹲在地上将自己的被衾铺开,今儿是她轮值守夜。关瑾突然叫了她一声,沉香忙走到近前。   “那人留不得。”   沉香莫名地揪紧自己的手,她没听清。   “我这里留不得多嘴的人。”关瑾淡淡地吩咐道:“过两日,寻个事将那名内侍交内庭司处理了。”   沉香默然点头,随后又蹲下去继续铺床。   这种事太平常了,平常到她再也不会感觉心惊。   京城冬日的天,还是那样。漫天的云,沉得发灰、似乎全都要坠下来了。   崔图作为后凉前往南晋的使臣,带着手下人于辰时三刻候在了宫门外的金水桥边,与他们同样等候的还有其它几国的使臣,他们都是受邀参加今日赏梅宴的。   其它几国的使臣从下了马车后,就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行礼、说话,但唯独后凉使臣这边冷清得跟冬日一个模样。   后凉才跟南晋打过仗,据说还是打败了,这会又厚着脸皮跑来求和,求娶公主,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其他几国的使臣多多少少有点这么个想法,于是瞄向后凉使团的眼神是虚飘飘有令人不舒服的意思。   十年前,受过的痛才是真的痛,这点小眼风简直就是毛毛雨,崔图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将眼光放出去,朝远处望。   几辆马车从大街遥遥驶来,渐次落入众人视线,朱盖锦帐,端得十分气派。   众人互相扫了一眼,在京中的各国使团都齐了,大家都猜这应该是南晋朝礼部的官员,过来负责领他们入宫的。   在众人翘首等待中,第一辆马车停在金水桥边,门开了,两名男子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身武官打扮,看得众人一怔。   两名武官分别是尚之涣和关冉。   关家作为京中贵戚,自然也要列席宫中的赏梅宴,只是那日拒婚后,关冉就跟家里玩起了捉迷藏,他当然不想跟家里人一道,于是就寻上了师兄。   招待各国使臣是礼部主管主客清吏司的梅侍郎,只是昨日梅侍郎从礼部回家途中,马车打滑,摔伤了腿。今上突然将赏梅宴提升到国宴的标准,让礼部各司都忙翻,各有各忙,一时要寻一位官职相当,后凉语又说得很顺的人,礼部一时半会还拔拉不出一位,刚好礼部尚书与尚家关系甚好,于是就想到了尚之涣。   后凉使团站得太特殊了,就跟鸡群里被孤立的鸡一样,尚之涣一眼就认出了崔图,那个会使步家云召枪法的人。   尚之涣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在众使团人员诧然的目光中,对上了崔图:“崔也是南晋的姓氏,不知阁下跟步家是什么关系?”   “鄙的姓是萨哈,名拉法,将军什么时候改了我姓氏?”崔图眼皮微微下垂,脸上似笑非笑,是一副讨打的样儿。   掩饰有可能百分之六十就是肯定,想得到答案尚之涣就盯着崔图的脸细细观察。   这个后凉使臣长着一张南晋人的脸,关冉走近带着疑问,打量两眼崔图,又将视线回到师兄身上,最后垂下眼睛有点想笑。   礼部主客清吏司的郎中和员外郎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张眼一望,暂代梅侍郎的将军大人却不在规定地方同各国使团寒暄,而是跑到一边。于是二人对视一眼,一溜烟地跑到近前,看到的是四目相对的情形,他们俩当场就给默了。   稍纵,郎中急中生智道:“将军大人,时辰已到。”   “走吧。”从崔图脸上辩不出什么,尚之涣收回视线,大步朝前,一点没有招呼各国使团的意思,他带来的人于是呼啦啦地跟着朝前走。   我们是礼部的,我们要招待客人的!可怜郎中和员外郎俩个大清早的就要在风中凌乱。   师兄简直不是一般的沉默,掉地上都能成金子!关冉同情地拍拍郎中的肩膀,算是给他俩‘节哀了’。   从来没有这样的,一个招呼不打,负责招待的倒先进了宫门,各国使国面面相觑。   可怜郎中和员外郎等一干下属,只得留下来,象赶鸭子一样,将各国使团轰啦啦地‘赶进’宫门。   赏梅宴设在长禧宫,今日有男宾,于是就将长禧宫梅林中的梅殿上下两层分作两处,楼下坐男宾,楼上坐女宾,女宾处又设下纱帘,大家坐成环形,正好对着南面的戏台。   此时节,梅花初绽,枝头星星点点,倒也应了今日的梅宴。   尚之涣今日心中有事,他的话比平时还要少三分,如非很有必要,礼部的下属从他嘴里得到的答案都是‘嗯’‘嗯’的声音,更别说与人交谈了。   礼部主客清吏司的郎中和员外郎都快给他跪了,宴席上的内容虽有宫中内侍负责,可礼部官员也有招呼客人的义务,难道对着酒杯干坐?俩人坐在宴席上很有点恼火地将袖子提了提、又提了提,终于明白自己今天是干嘛来了,原来是来专职揩屁股的!   于是俩人,这边笑笑、那边笑笑,好歹将一众使臣囫囵住了。   关冉的位置本来在下面,跟京中贵公子一处,只是那样他就跟他俩个兄长挨着,他当然不想,于是就在尚之涣旁边让人摆了把椅子。   他们坐的位置被各国使团包围,各种语言纷至沓来,灌得满耳皆是。关冉坐得要先后一点,他背部抵在椅子上,从他的角度正可以斜瞥着尚之涣。   虽然他问过,但尚之涣没有告诉他近一步的安排,关冉在心中哂笑,安索还在牢里呢,他们现在就开始了情敌对战。   不管师兄的安排是什么,如果今天的事不成,如果大理司真的要论罪,关冉捏紧了拳头,他打算扮作强盗劫狱!   尚之涣对于身边的说话声全都忽视了,但是他却敏锐地感觉到来自师弟泠泠的目光,让他心中的涟渏又起。他今天一天心情都不平静,只是面上却不露出分毫。   当关冉着人告诉他,皇后有可能帮不了的时候,他就另外找了淑妃宫中的首领太监,戏目早就安排好了,只等戏台上演起来的时候,有人提出那首歌谣,淑妃再说上那么一、两句话,事情就算顺利地……   一切都安排得妥当,就等戏锣开响。尚之涣这么想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朝上一抬,就从正面收到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后凉的使臣崔图就坐在他对面,崔图朝他扬起一张纸,笑得若有所思。   那张纸上写着……   尚之涣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恶意,他想凝目看清纸上的字,那知一声:圣驾到!   打断了他的行动,他随着众人一道跪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八章 梅宴进行中   今上、皇后、太后落座后,众人才纷纷起来,各自入座。   很快酒宴摆上,戏目开演。尚之涣让淑妃帮着点的戏目排在第三,是个老戏《越女剑》,讲的是越女女扮男装精忠报国的故事。   果然开演没多久,二楼的女宾处就传来喧哗之声。声音渐次有些大了,今上成乐帝微微皱起了眉头。少顷,有内侍至楼上下,附在御前总管身侧一通耳语,御前总管又到成乐帝面前小声说了一遍,并呈上一张写字的纸。   成乐帝在纸上扫了一眼,眉头就皱得更紧了。女宾处的声音渐渐平息,他将那张纸压到手底,这事不能当着各国使臣面处理,好歹得过了赏梅宴。   刚才楼上起纷争时,骁亲王就离座小解,他自然是去打探消息的,这会回来时,大致也知晓发生了什么。   太后不经意地赞了一句《越女剑》,便有人说起京中盛传的歌谣,淑妃帮着说了两句,却与穆贵妃起了争执,穆贵妃年青气盛,说话的声音难免就传到楼下。   这歌谣的事,骁亲王是听说过的,只是卢胜被连降三级调出威虎军后,他就忙着善后私贩生铁的事,这边自然就有点忽略。不过现在有人提及,那他可就要顺水推舟,能令尚之涣打脸,对他来说是件愉悦的事。   别人不敢提的事,他有的是胆子。骁亲王站在下面,嘻皮笑脸地道:“圣上,微臣这几日行走京城听到一首歌,歌中唱的是……”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不是尚之涣想要的局面,但是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成乐帝淡淡散开的眉头又慢慢攒拢,不要以为他性子懦弱就没脾气,他很想打断骁亲王的话,很想上去揍他兄弟,然而他得守着‘孝’字,说是‘孝’字,其实是他怕那个女人,从小就怕,他怕她的指责、怕那些活在阴暗中的手段……   “人犯在大理寺关着,还没有审,这首歌真是……”骁亲王说得非常技巧,他在摇头间没将最后的话说出来。   骁亲王这么一说,即便成乐帝心中认定安索是无辜的,也会做出对安索不利的决定。尚之涣虽知现在开口对局面非常不利,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抢在众人前,朝成乐帝道:“禀今上,微臣以为作这首歌谣的人,应该被抓起来。”   早在尚之涣站起来的时候,骁亲王就将视线对准了他。   你便是这首歌的主谋,你这是装得哪门子的疯?骁亲王脸上表情待笑不笑,欲说还止。   “既然众卿都这般认为,歌谣的事就交由京兆府彻查。”成乐帝与尚之涣一拍即合,把一件案子扯成两件案子。   真是‘神仙打仗’,京兆尹倒霉!明眼一辨都知道他俩在掐架,可怜京兆尹一面面露哀容,一面得站出来大喊口号‘誓死完成任务’。   京兆尹两手交握朝下深揖,诚惶诚恐道:“微臣定当尽忠竭力,尽快彻查此案。”   “禀圣上,微臣以为后凉天女和抓歌谣者这两案是连在一起的。”骁亲王早对今上拖延天女一案不满,今日揪住机会,怎肯错失。他嚣张得太久了,以至于根本不看成乐帝的脸色继续道:“既然京兆尹表示要尽快结案,臣以为后凉天女一案,也应尽快结案。”   这个弟弟,这个弟弟……   成乐帝真想冲下去‘掐死这个狼孩子’,‘狼孩子’内外不分,这事岂能在各国使团面前说,岂能……   成乐帝双手笼在袖子,淡淡地瞥向尚之涣。   尚之涣即道:“禀圣上,微臣以为天女一案牵扯他国,干系重大,轻易下不得结论,此事理应暂缓。”   成乐帝终于有点心放回肚子里的感觉,他微微一颔首。   尚之涣瞥了骁亲王一眼,嘴角抿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意。   骁亲王眼睛瞪得跟二筒似的,骤然发飙道:“天女是从你烈武军中抓获的,你是干系之人,此事本该回避。”   尚之涣突然收回视线,朝成乐帝微一揖礼,一脸诚实样:“骁亲王说得甚好,微臣也是认为应当回避的,微臣不但回避了,还于几日前亲至大理司向大理司卿言明事情发生的一些经过,并将一重要证物交予大理寺。”   “大理寺卿。”成乐帝朝下道。   于是大理寺卿就成了京兆尹的难兄难弟,不过他比京兆尹老成许多,他整理衣袍后,朝成乐帝不急不燥地道:“禀圣上,微臣以为今日赏梅宴,实不应议及此事。”   听到这里,尚之涣朝骁亲王微微一挑眉,淡然地笑开了,似乎胜眷在握。   这话说得多妥当,成乐帝脸色稍霁,看向大理寺卿的目光都十分亲切了,他待宣布……   你回避个屁,你在殿上跟我吵了半天,在骁亲王眼中,大理司卿和尚之涣都是一伙的,他们间一定有猫腻,他抓住其中一句话道:“什么证物,不妨先说出来。”   大理寺卿耷拉个眼皮笑了笑,没搭理骁亲王。   “或者说这个证物本生尴尬,以至于大理司卿都要……”骁亲王脾气朝上冲,却被齐太保一声咳嗽止住。   齐太保用手掩住嘴,一脸打扰大家的歉意。齐太保是太后和骁亲王一派的,骁亲王每次闹得过份了,他都会站出来。   作为保皇派的姚太傅一直站在边上冷笑:内阁、中书省……一众官员都还没说话呢,一个亲王、一个兵部的还是外边带兵的,俩混蛋就都跳出来吵成这样,当这是菜市场,还是京城里的夜市,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再不站出来,就要显得内阁成哑巴了!姚太傅外圆内方,并不表示他不会露出峥嵘。他紧走几步上前,面朝成乐帝,神色肃然:“微臣以为,请圣上令骁亲王和尚将军先下去,这里是赏梅宴,不是他们家后园子。”按他的想法这俩都是该用扫把叉出去的混蛋!   尚之涣听了,无所谓地笑笑,就等今上发话。   骁亲王比之刚才还要生气,他的脸骤然成了猴子屁股,堪比戏台上戏子的脸,还要红艳艳。   他们这般,各国使团坐在下面,或是伸长脖子看热闹,或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或是听了后故作深沉思索状……种种状态各不相同。   一声轻笑,在成乐帝发话前,忽然打破满殿沉寂。   谁那般放诞无礼,众人望过去,却是后凉使臣。   崔图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站起来。他张扬地朝尚之涣一点头,随后扫过众人,这才施施然地走上前,朝今上行礼。   他要做什么?尚之涣突然想起之前对方的古怪举动,他眼神警惕地打量崔图。   而在姚太傅的眼中,这又是一该被扫把叉出去的混蛋!难为他一把年纪了,这时候抄着袖子,一副想亲自上阵的架式。   崔图的声音朗朗地在大殿中响起:“外臣以为,诸位讨论的事,事关后凉声誉,所以要站出来说话。”   崔图从袖中取出纸来,继续道:“这首歌近日传遍京城,也传到外臣手中,歌中唱的是南晋女子假冒后凉天女的事。”   说到这,崔图突然嘿地冷笑一声,跟着声音平地拔高,慷慨激昂道:“天女由后凉萨满根据神之旨意,从民间寻出,其来历无不经过萨满神的考验,其身份之高贵,乃为后凉国之圣女,是问一个南晋的探子怎么可能成为后凉的天女,众位是在笑话我后凉国愚蠢不成!”   “你说人犯不是天女,那她的……”骁亲王突然住口,既然不是天女,那么她奸细身份……   “亲王大人说得极好。”崔图朝着骁亲王会心一笑。   这一笑,笑得骁亲王浑身凉嗖嗖,他瞅着崔图直接就想揍过去:好个屁,老子什么都没说!   满殿的文武大臣和外臣使团都屏声静气等着崔图下面的话,崔图又朝今上恭敬地一行礼道:“后凉国做事坦坦当当,既然要与贵国休兵和谈,再续秦晋之好,又怎会明目张胆地派奸细前往贵国。”   骁亲王一派的人,脸色都有些微变。   大理寺卿听乐了,他调侃道:“依你之说,我大理寺关的那名人犯与你后凉全无干系。”   崔图道:“后凉国之天女,早已回到燕脂山中的萨满神庙,至于你们狱中的人犯是谁,我岂能知晓。”   大理寺卿瞥了一眼尚之涣,就象跟尚之涣商量好的一样,他说道:“依你这么说,人犯不是后凉奸细,她是无辜的。”   崔图朝向大理寺卿一笑:“那是贵国的事。”   随后他再朝今上施礼道:“外臣的话已说完。”   今上朝他一颔首,崔图便举步回到座位。   成乐帝虽然性子弱,但并不表示他不会维护自己人,这件事当然要顺势而为。在开口前,他瞄了一眼骁亲王,对方正绷着一张脸。   成乐帝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很爽的感觉,就象当年他知道自己成为皇帝的那一日。他唇角微微地弯了弯,一丝别人看不到的笑意静悄悄地藏在心底。随即他收回视线,双手撑着椅背朝后一靠,开金口道:“既然有后凉国使臣证明,那么天女一案,当是……”   突然,一阵珠摇翠响伴随着咚咚的脚步声至楼上而下,让成乐帝的声音嘎然而止。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又要做什么!成乐帝的脸色在一霎间变得非常难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九章 梅宴结束   楼下这般热闹,楼上的懿圣太后当然也知晓了。懿圣太后扶着宣德宫首领太监的手一步步自楼上而下。   成乐帝虽未相迎,却也站起来道了声:母后。   早有内侍将一张金漆凤椅摆在成乐帝边上,懿圣太后坐下后,几乎与成乐帝并排而坐。懿圣太后把持一半的朝政,她坐到这个位置,就算姚太傅等一干人不满,但明面上却不好说什么。   懿圣太后身子微微朝前一倾,朝向众臣道:“哀家年纪大了,原不该坐这里的,但楼下这般热闹,也该来凑个趣。”   众臣齐齐起身,连称:“不敢。”   从懿圣太后下来,成乐帝的脸色就不好,后来虽收掩了些,但这会见众臣如此,脸色霎时又下去了两分。   懿圣太后淡淡地瞥了成乐帝一眼,没有说话,她双手平抬,示意众臣坐下。   骁亲王比起成乐帝就好太多了,他神气飞扬地睨着尚之涣,嘴角挂着藏不住的得意。   “大理司卿。”   太后出言,大理司卿‘喳’地出列。   “说说,镇国将军呈上什么证物?”   骁亲王闻言,眼中的得瑟更盛。   太后语气云淡风轻,象是在问大理寺卿‘今天穿的这件衣裳好看么?’,但是大理寺卿背上却泠出一层冷汗,他老老实实道:“禀太后,是一枚印信,臣这两日已查验此印信为昔年南宫公主之印信。”   “说说怎么回事?”   大理司卿接着老实道:“南宫公主的印信是天女一案的人犯从后凉带回,人犯声称是南宫公主的人,受南宫公主所托带回印信。”   南宫公主已薨,众臣都知道,南宫的遗愿是归葬于南晋,死前带回印信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怕不能归葬于南晋?   太后不说话,众臣在惴惴中沉默。   姚太傅突然站出来,深揖道:“微臣为南宫公主请命,请遵公主遗命,归葬于皇陵。”   太后视线掠过众人,此时真是无声胜有声,连她那一派也是如此。   罢了,她跟南宫虽没什么交情,但面子总还是要的。太后道:“既然如此,这算不得朝政大事,哀家也就替皇帝做个主,这事就定了,交礼部承办。”   事情发展出人意表,骁亲王沉不住气,急道:“母后,那天女一案……”   “何来的天女一案!”太后冷冰冰地打断骁亲王,他这个儿子真是太过年轻,太过争强好胜,太过抓不到点子。太后压下心头气,缓缓地朝成乐帝道:“那人千里为公主送回印信,是忠、是义,皇帝该好好奖励才是。”   自从身边的这个女人出现后,成乐帝觉得自己又成为摆设,对方冰冷的珠翠斜刺到他的眼睛里,令他陷在自己糟透的情绪中,对于问话半天没有反应。   懿圣太后淡然地一笑,又轻声说了一遍。   成乐帝如梦初醒,他盯着自己的一双手,努力找回一丝镇静。终于他抬眼望向众臣,:“今公主之仆安索,有忠义之德,就封义德县主吧。”   事情完全反转,至于安索女扮男装混在军中,以及京中歌谣之事,太后、今上都不再追究,那个傻缺会再去提。于是,台上的戏又开演,众人在下吃吃喝喝,直至赏梅宴散。   尚之涣在宴会的末尾终于想起他代替梅侍郎的责任,他站起来招呼郎中和员外郎道:“我与诸位一道送各国使臣出去。”   跟着他身先士卒地走到了前面,只是还没走上两步,就被一人拉住。   大理寺卿嘿嘿一笑,尚之涣知他有话要说,于是随他避到路边,让其他人先走。   好比鸡群里跑了领头的大公鸡,下剩的全不够资格,外臣使团入门时没计较,这会出门时又这样,多多少少脸面上、言语上就露出来了。   郎中和员外郎才安的心又提上来,一个扶额、一个抹汗,难得思想一致地在心中齐骂:说的屁话,还不如不说!   不过活还得有人干,俩人认命地卷起袖子,该干嘛干嘛。   “大理寺卿有什么话讲?”待人走得差不多了,尚之涣瞥着大理寺卿一笑而问。   从你将南宫印信交到我手上,就将我也算计到你的谋划中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有什么话!大理寺卿瞥左右,确定他们周围无人了,这才恼火地笑道:“别太聪明,别以为别人是傻子。”   今日,大理寺卿可算是帮了大忙,于是尚之涣对着大理寺卿那张怒气冲冲地脸,真诚地道了一句:“多谢。”   可惜,道歉的笑容有点欠扁,大理寺卿当场擂了他一拳,教训道:“老弟,你要记住一句话,人算不若天算。”   今日尚之涣是故意提及大理寺卿的,故意地引着骁亲王步步追问证物,但是今日从一开始,所有的事都偏离了计划的轨道,令他不得不随时改变,真应了那句话‘人算不若天算’。   长禧宫中的贵人差不多散尽,好些内侍已经开始在打扫。   极目远处,淡白的天宇在人眼中深邃得无边无际。风从天地间而来,浩浩荡荡,人在风中,只是天地间渺小的一部份。   天大到无极,好在最后的结果……   好在天选了这边,尚之涣吁口气,热气从嘴里喷出,在空中袅袅散开。他收回视线,转身跟上大理寺卿的步伐。   各国使臣都上了马车,马车朝着各自回程的路途走。走出很长一段路后,后凉使臣的马车上,由于后凉副史开头声色俱厉地说了几句话,车内就一直维持低气压的状态。   崔图大半个身子斜靠在车壁上,微微阖上点眼睛,看着好象就要睡着了。当然他没睡,他只是闭着眼睛想事情:方才后凉副史指责他在赏梅宴上帮安索开脱,其实副史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厉害。仗打败了,各部落对此十分不满,于南晋重新交好,才能暂时稳住局面。这个时候怎么能容忍有后凉派往南晋的奸细存在,他不是想救安索,是不得已为之。   他在心里暗唷一口气,这次南晋之行,觉罗博交代了好多事,比如为德萨满的病寻找讷言和尚,比如……   这么多烦心事,他突然撑起身子,揉了揉眉心,倒将一直绷着脸的副史吓了一跳。   安索从大理寺放出来,被迎入义德县主府,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洗澡。虽然有熟人在大理寺打了招呼,吃得饱钣,可绝对谈不上卫生了,别说洗脸了,喝的水管够就是好的。   她正洗得舒服之际,外面的侍女在外面道:有客至。   安索不得不提前结束自己的‘享受’计划,一面在心头抱怨,一面慢慢穿好新衣裳。   安索随着两名侍女穿过寂寂的庭院,朝会客厅走。   冬日的下午,天空是冰冷的钢灰色,风卷过她的衣摆,象是分分秒秒就要将她吹走。尚之涣立在会客厅的外面,看着安索慢慢走近。   她的肤色更白了,下巴更尖了,脸更小了,显得一双黑眼睛更大了。   尚之涣沉默地看着她,就在安索要礼节性地招呼时,尚之涣带头走进了厅堂。   这是什么意思?安索有点不明白地随在他身后步入房内。   这里原来是含山公主在京城的宅子,两年前含山公主入道,这里便锁起来,现在又迎来了新主人,这是安索刚一入宅院,两边侍女就叽叽喳喳告诉她的。   厅堂显然还没来得及收拾出来,桌、椅、高几什么的都用布盖好靠墙堆放着,尚之涣眼睛环视了一圈,最后选择席地而坐。   屋内都铺着上好的木地板,既然客人都坐下了,主人也不好不坐。安索大方地坐到尚之涣对面的地板上,她朝尚之涣露出一点笑容,那意思是说,我这是主随客便了。   义德县主府人手不够,管事的还没选出来,两名侍女都是新拔来的,一直在收拾内宅,她们并不知道客厅会是这样,听到门上来报,便按常理指到会客厅。现在她俩站在厅内,搓着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安索瞥了她们一眼道:“你们下去吧。”   俩名侍女这才醒悟,一面朝外退,一面齐道:“奴婢们,前去烧茶汤。”   安索回头重新面对尚之涣,对方仍静静地看着她,就好象她是一块供人欣赏的奇石,霎间,再次见到尚将军的一点喜悦,就被一种毛毛虫从后背爬过的感觉代替了。   安索扯了扯嘴角,好不容易挤出一丝自以为是笑容的东东,准备做为谈话的开幕式。   “别笑。”尚之涣说完,又解释道:“笑起来好丑。”   安索表情霎时默掉。   过了一会,还是四目相对,安索感觉毛毛虫在背上越爬越快,越爬越多,她浑身不自在地将眼眸下垂。   不用眼神交流后,安索松了口气,既然周遭那么静,她就理理脑子里的事吧。   从大理寺被放出来时,呼啦啦地来一群内侍,宣布今上的旨意,于是她就成了什么县主,又呼啦啦地被拥到此地,到现在为止都没人告诉她事情的经过。不过她还是猜得到,救她的人一定有尚之涣,否则他也不会来得这般快。   安索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决定让对方知道自己有一颗感恩的心,她收拾掉刚才被将军大人破坏掉的心情,情真意切地说了句:“谢谢。”   “别说话。”尚之涣道:“让我好好看看你。”   人家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我们这算什么?安索又给默了。   她可没想着和将军大人发展超乎友谊之外的事,他不会今晚就自作主张将我……   安索感觉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章 县主府内   静默还在继续,将军的目光似火般,于是满室的清寒中,安索的背上生生地热出一层薄汗。   她微微低下头,想要从这样的视线中逃开。   突然她感觉那个高大的身形动了,随着他的动作一股威压袭遍安索全身,她越来越局促、越来越紧张,她双手撑在地面上,一副就要跳开的样。   “将军,急事。”尚锡站在门上,看着这个架式就乐了,他不敢笑,却又拉不回嘴角。   如非要事,尚锡他们是不会来打扰的,尚之涣撂下一句话:等我回来。   随后他快步朝外走,经过门首时,尚锡还保持着傻笑的模样。于是尚之涣一拳擂过去,打他一个趔趄。   两名侍女端茶汤回来时,有点茫然,一名活泼点的忍不住自语一句:“将军呢?”   “走了。”安索舒了口气,轻松地站起来。侍女手上正端着一碗热茶,安索顺手接过来,边喝边道:“冷天,喝热的好舒服。”   两名侍女见她不拿架子,顿时不那么拘束了。不一会,安索就从她们口中得知,年纪大点的唤作陶叶、年纪小点的唤作陶香。   陶香要活泼点,她见安索吃茶,因道:“县主要不要用些点心,我去厨房里拿。”   “好啊。”安索将茶碗放回陶叶手中,跟着她们一道出门:“别送到这里来,这里太冷,送到卧房。”   陶香一溜烟地跑了,陶叶则捧着茶汤随在安索身后。   从陶叶口中,安索得知宅子里的仆役是仓促招集来的,总共不过十人。   怪不得见不到人,空阔的庭院从安索眼中流动而过,黑森森的房舍一间连着一间,一排串成一排,旧日累积的落叶被冬日的雪压到下面,一阵风来,又随着雪落落地散开,寂寞在空气中弥漫。   久不住人,庭院有点荒弃了。   来的时候,走的急,不觉得远,回的时候,却觉着走了好一阵。   安索问一句,陶叶答一句,几句下来,安索便晓得陶叶知道的也不多。   陶香端来的点心,玉绿色,切成方形,上面沾成一层白白的糖粉,安索正好饿了,便顺手拿了一块。   陶香见她吃得香甜,因道:“这个粘粘糕是门上到外面去买的,这个是甜馅的,我会做咸馅的,今日来不及了,等忙过这些天,我与县主做。”陶香是想说她做得比外面的好,只是到了嘴边又觉着自己太显摆了,临时将话改了,说完,她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好。”安索边吃、边点头。   等到陶叶从卧房里收拾出来时,安索已连吃了三块。   陶叶看着她,想说,这个吃多了不消化。不过,最后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晚饭还有多久?”安索问。   “啊……”两侍女,随后陶叶道:“回县主,今日人手不齐,大约还得三个时辰吧。”   “那好。”安索拍掉手上沾着的糖粉,打着哈欠站起来道:“我去睡会,晚饭时你们叫我。”   陶叶、陶香忙答应了。陶香想随在她身后,跟着进去服侍,却被安索打发了。   卧房是一暖阁,不大,放着胡床木榻,铺陈是又厚又软和。安索好多天都没睡好,一放松就困得厉害。一个哈欠过来后,她扯过棉被,裹在身上就沉沉地睡去。   这一睡,也不知多久。安索是从一连串的惊吓中醒来的,愣了一息之后,才反应过来,方才的画面是个噩梦。   手怎么被人握住,安索的神经迅速恢复正常。   “你怎么来了?”借着不太清明的光,安索看清握着她手的人是关冉,安索将自己的手扯回来,又嘟囔一句:“侍女为什么不叫我?”   关冉一笑,小声道:“她们不知道我来了。”   “什么?”安索没听明白。   “我是翻墙进来的。”   你就不能从门上进来?安索默了。   “这么着自在些。”关冉解释得理直气壮:从门上进来,当然就不能摸到卧室来了。   好吧,自在些,安索默默地瞄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肩膀朝他身后的窗户望去。窗户糊着一色的枣红绸,关得很紧,外面的天早黑了,风拍拍在窗上,呜呜地作响。   梦里清晰听到的厉嚎会不会是风声?安索偏着头想,外间的屋子没有点灯,黑东东的一团,两个侍女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真象做梦,乍喜从身上退却后,安索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她将棉被在身上裹了裹,裹得跟一头熊似的,盘腿与关冉面对面坐好。   她在观察周围,关冉却在看她。关冉目光温和,落在她的发梢、脸庞、裹着棉被的肩头,就象一小团桔黄的灯光暖暖地要熨贴到她的身边。   安索在他的目光中就象怕什么被发现似的,一会低头、一会抬头。   一会儿功夫后,她终于想起‘正事’,还没道谢呢。   收到安索的谢谢后,关冉非常难受,今天都是师兄的功劳,并不是他不想发言,只是他位份太低,没那个资格。他坦言道:“你该谢尚将军的。”   “说过谢了。”安索想了一下,补充一句道:“你们都费心了。”   师兄在他之前来过了?关冉很想问,师兄对你说了什么。他欲言又止,垂下目光。   为了防止被子滑开,安索的手放在棉被外,紧紧地捏着被角。   那双手在低暗的光线中,白、小、而又真实得可怜,有些掩饰住的东西,突然从那双手上真实地传递出来。   他以为她是假小子,他以为她很强,其实她……   如果不是卢胜想报复他们,她也不会被陷害,隐痛迅速从心底升起,袭满了全身,关冉低头头道了一句:“对不起。”   “什么?”安索觉得听错了,她微微偏下头,再问了一句:“什么对不起?”   “这次是我们连累你了。”关冉坦白道:“有人想对付我们,所以拿你开刀。”   “没……”安索顺口说没什么,可是她的声音嘎然而止。露出外面的指头很冷,那种冷骤然象冰针一样,飞速地扎遍了全身。她脸色变得苍白,嘴唇都在哆嗦,哆嗦地想将双手缩回被子里……   她害怕,从被关到牢里的一刻起,她就害怕。整夜、整夜无法睡好,她数不清的噩梦中惊醒,随后睁着眼睛等到天亮。但是她害怕黎明,因为每个黎明都是处决犯人的时候,她害怕也被那样拖出去,害怕刀落下的瞬间……   这样的等待是一件残忍的事,她在关冉面前瑟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关冉动作很快,一抬身,就将裹着棉被的安索抱到了怀里。他在她耳边不停要重复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不原谅你们,不原谅……”安索嚷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风在外面呼啸,应合着她低低的哭声。   兴许过了好久,兴许只过了一会,安索抬手想抹眼泪,才知觉双手都被关冉捉住了。   “放手。”安索沙哑着嗓子,身子朝后抑,试着想慢慢挣开。   “别动了,只是给你暖暖。”关冉又低着嗓子解释道:“我不会干什么的。”   安索垂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关冉的掌心中小小的,他的一只手就能将自己的两只手包圆了。关冉的手并不很热,宽厚的手掌贴着她的手背,温嘟嘟地将一点点热度传过来。   “你好瘦。”关冉说这句的时候,另只手停在了安索的腰上。   你不干什么的,手怎么伸到被子里去了?安索想跳起来质问,想搡开那只不讲信用的爪子。然而之前的那一哭,似乎褪掉了她假装的外壳,她全身都在发软,软得她想靠住什么,才能让自己不再害怕。   她半靠着他,慢慢的睡意再次袭来,她在睡着前想:这一次睡着了,是不是不会再有噩梦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日过午,这是个难得的晴天,冬日的阳光破开如絮的层云,随性地铺在安索的门前。   房内只有她一人,安索的手从裹紧的棉被中慢慢地伸出去,最后象伸懒腰一样舒服地搁在枕头上。   两名侍女陶叶、陶香跪坐在走廊的阳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大约不知道她醒了,声音一时略大,便传了进来。   “昨晚那人是谁?”陶香问:“他今早走的时候,好象和你说了?”   “那人是关家的四公子。”陶叶正在穿针,手一顿,细长的丝线便穿过了针孔,她手一捻打好了结又道:“他叫我们不要多说什么。”   “给。”一锭银子塞到了陶香手中。   银子有点坠手,陶香看着手中的银子道:“昨晚他们睡在里面,我们就睡在暖阁边,暖阁又没门,其实昨晚什么动静都没有。”   “昨晚当然没什么事。”陶叶打了一下陶香的手道:“昨晚只有我们三人。”   陶香将银子收了,又调皮地笑道:“我不过想说,县主是清白的。”   可惜,陶叶才不理会她的俏皮话,又顺手给了她一记。   安索睡觉时,只脱了外面棉衣,里面的衣裳在她的目光检视下都好好的,什么异常都没有。   看来,只是关冉陪着她休息了一夜。安索放心地唷了口气。   外面的陶叶、陶香听到安索的声音,霎时吓得花容失色。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一章 茶楼之行   陶叶和陶香匍匐地跪在安索面前,说话时,嘴角都在发颤:“奴婢们说话,冲撞了县主。”   “起来。”安索边穿棉衣,边说话。最后棉衣带子都打好了结,两名侍女还在地上跪着。   “我要洗脸,你们谁愿意帮我打水?”安索朝外走,又回头道:“或者说,给我带路去厨房。”   县主不怪她们!陶香第一个爬起来,一阵风地跑到安索面前,略一鞠躬道:“奴婢去拿热水。”   她跑远,头上的流珠串随着她的跑动,发出叮叮咚咚悦耳的声响。   安索眯缝着眼睛,站在门外的阳光里,阳光清浅地镀到她的眉梢、发鬓,慢慢的她嘴角露出浅淡的笑意,将重新给她打好蝴蝶结的陶叶看得一怔。   早饭和午饭混在一处吃,安索用足了三大碗。   “本来打算带你去外面吃的。”关冉突然从窗户外跳进来,吓了安索一跳。   “你又翻墙进来?”   安索一猜即中,关冉不说话找了方凳子先坐下。   “你不能好好地从门上……”安索一本正经说话的时候,关冉正瞅着她,他在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是很想发笑的样。   “你说这话的口气。”过了一会,关冉轻轻地笑出声:“象小媳妇教训夫君。”   过了昨夜,他们好似近了许多,安索心咯噔地跳了一下,她瞥了关冉一眼,不好说什么了。   安索和关冉说话的态度,说话的方式都让陶叶和陶香惊奇,她们互相望望,又埋头收拾碗碟。   关冉眼睛上下扫视房间,顺便还走了几步。   “你找什么?”安索问。   “你的衣裙有点扎眼,给你找件黑大氅。”   关冉没头没脑地一句,让安索将自己的衣袄细看了一遍,橙红的棉衣,下面系着一条白绸棉裙,腰带系得有点高,从腰上垂下橙色的彩带在白裙上醒目的打成蝴蝶结的样式。   这是好看,怎么就成了扎眼?安索默然。   “关公子要带县主出府。”陶叶手脚甚快,从箱笼里拿出一件大氅又道:“尽量早些回来。”下面的话,她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好。”安索道了一声,从陶叶手中拿过大氅,裹在身上偏过头朝关冉问:“咱们去哪?”   “带你去热闹地方走走。”关冉边说边领着安索朝外走。   绕过空落亭台、花阁,关冉带着安索朝角门方向走。那里没有人值守,关冉熟练地从门下方的砖缝中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铜锁,两人出去后,他又将门锁上。   我怎么会有这是你家后花园子的感觉?安索默然地跟着关冉上了一辆马车,她在考虑换门锁的事。   关冉果然将她带到京城最热闹的所在,还隔着帘子,嘈杂的声音就扑面而来。守在外面的俩名男子将门帘一掀,给个笑脸齐道:请。   这是间茶楼兼戏楼,上下两层都是大堂,第三层算是包间形式的,都呈半圆形,正对着中间的戏台子。关冉带着安索上了第二层,坐在靠梯口的位置。他点了茶果后,朝安索笑笑:“这里人多,带你沾沾人气。”   下面的大堂,几乎满了,就是二层也坐了一大半,男客多、女客少,整个环境嗓音盈耳,安索盯了他一眼,心道:真够闹的!   过了一会,戏开始了,下面的喧闹声渐小,可还是嗡嗡的一片。安索对于咿咿呀呀的唱戏不感兴趣,便朝茶博士送过来的攒盒里瞅,话梅干、瓜子、冬瓜糖,还都是饭后消食的点心。   安索拣了块话梅肉塞嘴里,含着话梅干道:“你之前说带我吃东西,是在什么地方?”   “就在茶楼后面。”关冉偏头朝自己身后指,边指边解释道:“这里不光是卖茶听戏,后面还有一栋酒楼,做的菜极好,凡到京城里的只要钱够,没有不去的。”   安索好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提着大氅就走过去。冬日里,茶楼的窗户都只微微地开了道缝,安索略略开了一些。   一股清冽的梅花香迎面入鼻,浸着整个人都舒服了。后面不光有一栋光鲜的酒楼,中间是园子,此时梅花盛放,白雪红花,映着日头煞是好看。   安索瞅得出神,冷不丁一群人自酒楼而出,朝茶楼走来。一人被众人围在中间,那人走着、走着,兴许是感怀了,突然停脚步,抬头观花,也就这么一瞄,两人就对视了一眼。   是后凉人崔图,安索收回视线,这个人虽接触不多,但是却足够阴。这次虽没说话,但一眼下来,也够安索胳膊上凉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啪地关紧窗户,溜回桌边。   关冉将头遍的茶喝掉,正给自个续茶,顺便也给安索满上。他抬头,撩了一眼道:“怎么了?”   说自己被人一眼就吓到了,安索觉得丢脸。她找了个说词:“吹冷风了。”   关冉被她逗得想乐,他两只手都伸出去,一只手端着热茶,一只手空着。他逗趣道:“给你个选择,是握着我的手取暖,还是抱茶杯。”   安索想也没想,就接过茶杯,坐到了关冉对面。热热的水在里面,一圈一圈地漾开、再漾开,象纷乱的心,安索微微地唷了口气,她不明白对方喜欢自己什么,就是拿着放大镜也找不到她符合这个时空的优点,更何况毒没解,有没有命活下去都不知道,哪还有心思考虑这些。   自己若真又成了鬼,不是害一个人替自己伤心?安索突然觉到自己还有那点高尚。她将之前所有的事都忽略掉,面上恢复冷情,就昨晚关冉陪自己的事大度地道:“昨夜谢谢了。”   “没发噩梦就好。”关冉朝着她脸上瞅,总觉着她好象又自个藏起来了。他试探地问:“我们一夜都在一起,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又近了一步?”   “由普通朋友上升到好朋友。”安索大大咧咧地放给关冉一个笑容,她甚至将手上的茶杯伸过去,碰了碰关冉桌上的茶杯,调侃道:“我以茶代酒,敬你。”   茶杯被碰后,发出轻脆的磬声,关冉好似被声音定住,他盯着杯子没吱声,对方冷情的眼睛让他从心底里冒火。   好一会后,他抬起眸子,明明亮亮地直视安索,一边看,一边问:“一直以来,你就没有感觉吗,你就感觉不到我的好么?”   他突然拽住安索的一只手,发狠地拉紧:“或者说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们什么都没什么。”安索避开他的眼睛,使使力挣不开手,关冉的劲比昨晚大多了。   “什么没什么!睡都睡过了,抱也抱过了。”关冉挑眉道:“昨晚我有感觉。”   安索突然瞪向他。   关冉笑了,他发狠地笑着:“夜里,你睡着了,抱着我不松手,你当我是什么!”   安索张嘴想要说话,却被关冉喝断:“你敢说没动心,你敢!”   他这几声,把旁边的几桌的耳朵全招过来了。   安索尽管黑大氅裹身,头发只是简单地挽成髻,没有插戴任何饰物,可袖子、手脚露在外面,近处一看就知道是个姑娘。   关冉的手劲越来越大,隐隐地象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拽到他那边去。   这里这般热闹,根本不是说话的地,安索不瞪他了,转而轻声地质问一句:“你有说喜欢过我吗?”   好象没说过,关冉就象捡到宝,眉眼骤然松开,他扬眉笑道:“好,我现在就说喜欢你。”   “你喜欢我什么?”安索眼睛看向关冉,她又问了一句。   喜欢什么?喜欢听她说话,喜欢跟她拌嘴,喜欢她……   关冉想说很多,却突然变得笨嘴拙舌。   安索不给他机会,抢先道:“可我还没有完全喜欢上你,你得给我时间。”   “要多久?”   “至少得等到毒解了,再说这事。”   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周围的人听不到,头就越发地朝这边偏。   这是相互喜欢的人说话的方式么?关冉突然意识到,他俩是在谈判,安索实际上还是在拒绝他。   他倏然从安索的对面,坐到安索旁边。   “看着我。”他喝了一声。   对视中,关冉的眼眸醇厚如墨,只一眼,安索就低头避开。   “别想着逃开。”关冉捉着安索的手,声音突然变得软和:“别想着一个人去寻讷言,我早已托人去寻讷言了,你就在京城里好好地等。”   安索看向戏台,那里戏子站在台上,脸上的腮红妆浓得不行,戏子咿咿呀呀卖力唱着,好象首情歌,安索没听懂词,但是悠长的调子,突然弄得她心酸酸的。   不过,她还是扭头道:“我想自己去寻讷言。”   “天大、地大,就凭你一人上哪里去寻?”关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一人怕是一年也走不了南晋的一半,你这是找死!”   “我尽我的力,如果寻不上……”安索忍了一下,说道:“那就是我的命。”   关冉捏紧了她的手:“为什么不接受我帮你?”   “不是不想让你帮我,只是不想你帮我,就是为了让我嫁给你。”安索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犹豫。   “你不喜欢我,我明明感觉到……”   “我有点喜欢你,但还没有喜欢到那种程度。”安索大方地说出来,慌乱中她的心乱得厉害,她分不清自己的感情,这里好闹,闹得她不能静心。   “老四,你们这是……”自三楼而下的一群人中,突然有一人走到他们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二章 茶楼之上   来人很惊诧地盯着他们,安索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活象看到了一件脏东西,目光中全是鄙视。   安索溜了一眼周围,有点明白,坐于茶楼的女子,大多都搽脂抹粉,举动风流,她是让人误会了。   那群人因着来人的举动,都停在楼道口,目光全移了过来。   好嘛,这下不仅是误会,还有围观,安索如是想。   关冉站起来叫了声:“二哥。”   原来是关家的人,安索了然。   关家老二犹豫片刻,还是问道:“老四,这……”   若不说,只怕二哥误会安索是那等女子,若说……   关冉有点后悔带安索上茶楼了,他略微一顿,即道:“此是义德县主。”   “老四,什么时候回家。”外人在这里,关家老二瞄了安索一眼,欲言又止。   “二哥有事先回,我跟着就回去。”关冉抬手送客。   关家老二是庶子,嫡子的事不好说太多,尽到面子就够了。于是他礼节性地笑笑:“那哥哥先走了,你随后家来。”   一群人下了楼道,关冉又坐回原来的位置,周围茶座的人见无热闹好看,就又各归各位。   今天的确是热闹,关冉本来只是打算让安索散心的,结果没压着火,结果就是……   啥结果都没有,关冉冷着脸将茶当酒,一杯连着一杯。   安索含着话梅干,眼睛看着戏台子,心却旁落。茶楼里每个茶座下面都烘着火炉,也不知哪个嫌天冷,将窗户全关上,又将墙壁上的油灯点亮,四处都是火,四处都是鼎沸的人声,而落到安索手上的是对面人的温度,落到耳朵里是他一吸一吸喝水的声音。   她偷偷地溜了一眼,灯火映在关冉的脸上,他的脸是俊秀的,眼皮微微下撩,将一双星目里的光全遮住了。安索暗暗地做了一个比较,若论美,关冉不及觉罗博俊美,若论高,他不及尚之涣高,然而他的一双星目特别出色,将他俊秀的五官衬出几分特别。   他原来最出色的也是眼睛,安索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让她慌乱的心越发不安稳。   “我去去就来。”茶水喝多的结果,就是这样,关冉大步地朝茶楼外登东的地方走。   安索双手趴在二楼的木栏杆上,盯着关冉的背影出神。   “喂。”肩膀上忽然被拍,让安索激灵地一回头。   是崔图,安索下意识地想护住全身。   崔图呲牙笑了一下,他本来弯下的身子又挺直。   “我有件事,想跟你谈。”他礼貌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安索跟他走。   “不去,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安索缩在座位上。   “想寻讷言么。”崔图笑抽抽地道:“就随我来。”   他大摇大摆地朝三楼走,安索略微一怔,便跟他上楼。   三楼包间之内,崔图正襟坐好后,手执一壶茶有模有样地给安索面前的空瓷杯满上。   屋子里除了他俩,并与旁人,显然崔图说的事保密。   崔图一笑:“有没有人告诉你昨日赏梅宴上的事?”   “你不就是,要告诉我的那个人吗?”安索低头瞅水中浮起来的梅花,随口反问回去。   “看来是聪明点了。”崔图又是一笑。   安索抬眼间正对上他的脸,那笑象是抹到脸上的,假得渗人,于是安索胳膊又开始起鸡皮疙瘩。   崔图似乎很满足于安索的瑟缩,他没有再说客套话,而是开始说赏梅宴上发生的事。   安索突然问道:“南宫公主怎么死的?”   “南宫阏氏是因病归天的。”崔图被打断,有些不满,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怎么可能?虽然在一起很短,但南宫看起来不象有病之人,安索有些不信,但从崔图的嘴里问不到真相,蓦然伤感涌来,她只觉手脚倏然寒凉了许多。   崔图瞪了她一眼,继续说赏梅宴上的事,不过他说的重点始终是突出他自己。   崔图可不是活雷锋,安索都懒得去问为什么帮我,更不会说谢谢。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等他下面的话。   果然,崔图冠冕堂皇地道:“我帮了你,你总要还回来吧,有来有往,才礼数周全。”   安索还是不说话,等他唱独角戏。   崔图是老江湖,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他微微朝前一倾,瞅着安索笑:“你要寻讷言解毒,我正好有事也要寻他,只是此地是南晋我不方便出面,劳你寻到他后,帮我送一封信于他。”   安索本来想说,你怎么知道自己要寻讷言的,只是略一想德萨满这个知晓她一切的人,就什么都不想问了。   “我如果不想帮这个忙?”安索试探。   崔图身子朝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半耷拉下眼皮,好象在考虑安索的话一样,片刻后他慢悠悠地道:“你现在是县主身份,南晋又有人护着你,你也可以不答应……”   可是说着、说着,他倏然间抬脸,说话的口气倏然一变:“那人护得了你一时,也护不了你一世,你总有落单的时候,那时我们之间可就没了客气!”   “你们就找不到其它办法了?”安索损他一句。   崔图不说话,只是盯着她呲牙一笑,笑得安索满身寒凉。   真是够阴沉,安索相信只要自己不答应,这家伙一定说到做到!   “送信也可以,只要找得到讷言。”安索说话间,突然将手伸到桌面摊开道:“只是这封信,我得先看一遍再送。”   “你是怕信里夹带什么吧?”   崔图嘿嘿一笑,笑得安索浑身不舒服。   “给你。”崔图啪地拍出信来。   安索接过来一看,顿时有点茫然,信纸上只写了三字:德萨满。   她当着崔图的面,不客气地将信封、信纸又检查了一遍,除了那三字外,再无其它。   “德萨满跟讷言是多年的交情,有些话不需要在纸上说。”崔图哂笑一声,是有点不屑的意思。   “没事了?”安索收信准备走人。   “你还想有什么?”崔图站起来打开房门,又偏过头来眼睛待笑不笑地瞅了她一眼。   这一眼,瞅得安索毛骨悚然,她唰地站起来,朝外走。   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而在三楼的拐角处,却有一人拦住安索的去路。   “季成!”安索喊了一嗓子,抓着季成的胳膊又兴奋道:“你也进京了!”   “别、别……”季成扭麻花一样,要将安索的手从胳膊上拿开。   虽然交情不是很深,但安索在看过崔图那张‘死人脸’后,现在再看着季成,心里面都觉着舒坦了,她笑模笑样收回手。   季成松了口气,规规矩矩站好道:“将军大人请你过去。”他说话的时候,手自然地指了个方向。   安索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溜过去,三楼的那一头斜对着崔图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尚之涣沉着脸,象一尊黑塔,虎视眈眈。   今天真是热闹,怎么又撞见了他,安索感觉京城是不是太小了?   她杵在楼道口,明显不想过去。   尚之涣大步地走过来,黑着脸居高临下地审视安索。   我欠你钱了?安索的脑回路明显跟尚之涣不在一个波段上。   季成左顾右视,他决定哪凉快哪就是他待的地,于是明智地选择了消失。   三楼都是包间,两人在楼道口杵着,几乎没有围观者。   沉闷的气压在安索的头顶上旋转,一息、两息……几十息后,就在安索以为他们要站成茶楼上的哼哈二将时,尚之涣沉闷闷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你就不能学个好?什么人都能把你叫出来!”   安索抬头,尚之涣黑森森的目光似乎要吃人,她刚想辩解,就被噔噔地上楼声打断。   “是我叫她出来的!”关冉两步并作一步,冲上楼。   他小解回来,见外面有卖糖炒栗子的,冬日里闻着特别香。这些东西一向是姑娘家爱吃的,关冉想着方才俩人间有点别扭,就过街买了一包,权当哄哄对方,这就回来得有些晚,那知上了二楼就不见了人。   方才警告过安索,不许私自去寻讷言,她不会……   关冉心急,抓着临桌一问,方知安索上楼了,这不刚一上楼就听到这句呛人的话。   尚之涣沉着脸,看向关冉。关冉冷着脸,给盯回去。   高气压在三个人的头顶盘旋,其实关冉误会了,尚之涣看到的是安索跟着崔图进了房间,他说的那人是崔图。   尚之涣明知关冉是误认,可师弟跟自己……   他是梗着脖子,不想解释。   总不能真杵在这里当景物吧,安索想想回去的路,大致还记得。她现在脑子太乱,俩个都不想招呼,抬脚就朝楼下走。   “等等,干什么?”关冉手快,顺势拎住她胳膊。   “饿了,回去吃晚饭。”安索随口乱说。   “说好了的,去后面酒楼用饭的。”关冉拎着不放手。   安索挣了几下,都没甩开关冉的手,于是停下,口气颇不耐烦道:“那就走呗。”   他俩个似小俩口的拉拉扯扯,看得尚之涣心头潜伏的火,怎么都压不住。他脸色本来就黑,这下就更黑了。   “等等!”尚之涣几乎是咬着腮帮子说这句话的。   不待安索问,他跟着再说一句让安索瞠目结舌的话:“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三章 关冉与尚之涣   氤氲的热气在饭桌上空缭扰,食物的醇香环顾满一室,酒楼内的小包间三人环坐,可惜却不是‘三人坐,必有我友焉’的愉快场面。   安索机械地拿着筷子,身边坐着两尊煞神。俩人暂时都没说话,尚之涣是黑沉沉的一张脸,满腹的心事都被他藏在肚子里;关冉则则绷着一张脸,看向师兄的目光全是冷嗖嗖的。   安索一点也无被俩男人同时喜欢的怯喜,左边的尚之涣让她感觉背上爬满毛毛虫,右边的关冉让她凉生生地想冒冷汗。   “吃吧。”沉默片刻后,关冉自作主张给她挟了满满一碗菜。   安索提起筷子,筷子头在最上面的炝河虾上面犹豫了足足数息,她又悄悄地将筷子扣回桌面。   “不喜欢吃虾,那吃蜜腌的鹅脯。”关冉又去挟了一筷子菜,这一下安索面前的瓷碗都快以‘英勇’的姿势被压翻了。   我宁愿回去一个人啃面饼,安索心乱如麻,她的两只手的指头缠在一处又分开,缠在一处又分开。   “还是不喜欢,那吃……”关冉望着满桌子菜琢磨。   “师弟!”尚之涣啪地站起来,带翻了桌边的一盅鸡菌汤。   他这是准备要吃人?安索连人带椅子地朝后闪了一下。   关冉扶她一把,跟着也慢悠悠地站起来,他双臂环在胸前,半撩着眼皮喊了声:“师兄。”   尚之涣挑眉道:“我先说。”   大家这个情形,关冉心头哽得厉害,沉吟些许,他方才点头。   “过来。”尚之涣朝安索喝道。   凭什么?安索坐着没动。   关冉刚要说话,尚之涣瞪他一眼,随后口气没那么冲了:“我叫你站到我们俩个中间。”   “去吧。”关冉将手抚过安索头顶。   原来他们是师兄弟,是一家人,自己这是成功地让俩师兄弟反目成仇了?安索突然有一种好象犯错的心理,她忐忑不安走过去。   尚之涣用大鼻子吸了吸气,沉着脸道:“今天做个了断,如果你愿意嫁给师弟,就朝他那边走一步;如果愿意嫁给我,就朝我这边走。”   自己勾引了他们?安索检视自身,从头数到脚,她愣是没找到媚人的部位。   宽朗的额头下,尚之涣眉目浓黑,眼眸沉得似静水的湖泊,将人盯进去就再也寻不见。   安索本能地移开眼睛。   关冉在他站的方位来回走动,一会望着她、一会又垂下头,他年青所以他紧张。   包间的门关得很紧,小二被打了招呼,非特殊情形不得入内。周遭都静,静得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站得有些久,安索的思路慢慢地梳理出来。   ……这是不对的,老资又不是货物!你们说嫁了就嫁了,你们问过‘货物’的意见么?安索抬头望天,又低头审视自己,突然恨不能掴自己一耳光,她枉为穿越人士一名,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嫁谁,什么时候嫁,那得等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俩个都不嫁!”安索在紧张中双手捏成拳状,她左顾右视宣布决定:“我的事,我做主!”   门在她身后,走出去就活回自我。   轰隆,在她身后巨大的响声倏然惊起,紧跟劈哩啪啦声不绝于耳。   小二赶在安索开门前,冲进来。桌子是尚之涣掀的,他先看了一眼关冉、再看一眼小二、最后一眼落到安索身上。   今天真是够热闹,安索转过身,他们的目光交接一下,安索便撤开眼睛。   尚之涣几乎是两步就跨到安索面前,他的手抬起来,停在空中……   他要打人,不至于那么小气吧?安索在紧张中盯着他的手。   一丝很轻的叹息,只有最近的安索听到了,最后尚之涣的手搁在了安索的头顶。他揉揉她的头发,一言不发地离开。   关冉将银子付给小二,过来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天落雪了,静静地站在室内,耳边俱是簌簌的声响。   “也好。”这么冷,不太方便出门寻车,安索朝外走,关冉在后面笑了笑,并不是高兴,只是有一点满足。   “今天真是……”马车上关冉蓦然就词拙了,他的本意是想带安索散心,沾沾人气,去去晦气,那知……   “热闹。”安索在望街景,随口答了一句。因着落雪,街上行人寥落,店铺的门大多都是半关着,有些甚至打烊了,伙计在关店门,遥遥地听到‘嘚儿嘚儿……’的马车响,才会懒心无肠地张一眼。   平实、安闲、甚至于近乎单调,安索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很小,小到只喜欢这些。   马车一搭一搭地前行,关冉没有再说话,虽然他很想问安索,很想说很多话,但千言万语都随着马车的轻摇,默在心头。   他望着她的侧颜,那里有一缕头发落下,遮住了圆宝形的耳垂,关冉很想伸手过去,替她挽好,但他克制住自己,手规矩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来日方长吧,他等着安索过了自己这道坎。   马车还是停到离开时的角门外,关冉下车掏钥匙开铜锁动作一气呵成。   安索朝里走,关冉在后面跟着,若大的庭院在夜晚快要来临时,更加的空阔。关冉是想将她送到卧房,再离开,安索猜着这么个意思,也就随他。   卧房那一处屋舍,早早点起灯火,于寂静的庭院中亮得特别的突兀,安索踏上走廊木地板的一霎间,回头对关冉道:“已经到了,你回吧。”   “什么人?”喝断声从走廊最近的房间内传出,跟着一连串咚咚的脚步后,一群人突兀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为首的女子,年约四十如许,脑后的头发梳得一丝儿不苟,抿紧的一张嘴绷成一条直线,她眼中射出凌厉的目光在俩人脸上扫来扫去。   “关副史。”她先开口,却没有行礼。   对方一身宫中之人打扮,关冉随即拱手道:“不知贵人到此何事?”   那人瞥了他一眼,却将目光朝后一溜。   站在人后的陶叶忽然越众而出,她跪在那人前,垂首道:“县主已回,请尚言司和县主屋内叙话。   原来是宫中尚宫局的言司女官,就不知道是皇后派的,还是太后……   关冉抬手……   尚言司突然抢先道:“陶叶送关副史出去。”   这牛逼家伙比我还象主人?关冉离去后,安索脑子一直转这个问题,于是她只能一面神游般,一面被众人拥进房间。   尚言司办事利落,两三句话安索就知晓对方是皇后派来的尚宫局女官,后日身为义德县主的自己需要入宫去谢恩,为免御前失仪,所以皇后专派尚言司过来。   “我要学礼仪?”安索   尚言司一丝不苟颔首。   “好吧。”这间屋子被收拾出来,似乎是尚言司准备当卧房的,安索抬脚朝自己住的地方走。   “等等。”尚言司冷冰冰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只有一天的时间学习,记住明早寅时,我在大厅处等你。”   寅时那就是凌晨三点钟左右,安索回头瞥着她,对方的脸色很是不善。   “还有。”尚言司板着脸继续:“关副史男未婚,义德县主女未嫁,多少要有些男女之防才是。”   对方眼中的鄙夷闪烁得很快,但安索却敏锐地查觉了,她正被对方厌恶着。   宫中的晚膳是骁亲王陪着太后在用,整个永寿宫屏声静气,唯有太后的汤匙偶尔碰动瓷碗发出磬声。   宋女史从帘子外头进来,行到太后身边,几乎不闻脚步声。   小供桌上只有太后一个人用膳,宋女史心中有一点点了然,她跪到太后近旁代替了正在布菜的大宫女。   宋女史才不过挟了两筷子菜后,太后就停箸了。   宋女史是跟随太后身边多年的老人,故而劝道:“太后,多进一些才是。”   太后垂下眼皮,却没有说话。   太后一定有话,宋女史挥挥手,侍候用膳的宫女便悄无声息退出去。   沉吟少许后,懿圣太后果然道:“骁儿,我令他在后面佛堂罚跪。”   懿圣太后纵是厉害,但对身边的老人向来不错。宋女史闻言后,也敢大着胆子说上那么两句:“我进来时,观太后眉间有气,原来是为亲王的缘故。”   说到这里时,宋女史笑笑,又道:“如今亲王也大了,不比先时,太后有些事也不必太较真。”   懿圣太后抬了抬眉,扶着宋女史的手走到一旁软榻处,重新落座后,这才道:“并不是想罚他,只是他做的事也太蠢点了。”   骁亲王私贩生铁到后凉这事做得真是让人……   宋女史作为懿圣太后的人,当然也知晓一二,当然不能再添柴加火了。宋女史劝道:“亲王也是为了费用大,才如此行事。”   骁亲王的私家军人员庞多、装备精良,所费不赀,而这些钱自然不能由国库来出,封邑的银子不够,他自然要想些别的法子,但什么法子都可用,却唯独不能跟敌国勾搭,特别是在另有打算的时候。   懿圣太后纵是骄纵儿子,但有些事还是分得出轻重的。她沉吟片刻道:“你不用为他说好话,我罚他也是为他好。”   宋女史当然不敢再劝,室内一时沉寂。   良久后,懿圣太后撩起眼皮,不经意地问:“你从皇后处来,可有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   宋女史笑道:“今日也没什么特别的,只皇后让尚宫局的尚言司到义德县主府去教习礼仪。”   “我倒忘了,后日是义德县主入宫谢恩的日子。”懿圣太后闲闲地说了一句。   “那女子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份,能得太后在皇上面前提及。”太后精神还好,宋女史赶紧凑趣多说两句。   那日是事非得以,若不是骁儿落到井里还不自知,她也用不着多一句嘴。说了也就说了,谁在意那个阿猫、阿狗一样的东西。懿圣太后略略一想就将安索这个小人物丢到脑后,她朝宋女史道:“后日是个好日子,不若再叫京中的贵女入宫一聚,我人老了,想热闹一些。”   懿圣太后哪里是为了热闹,她另有打算,宋女史应下,随口就着人给皇后传口信。   这口信传到宫中一些人耳朵里,自然是非常不乐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四章 穆贵妃其人   翌日丽雍宫内,穆贵妃—穆芷芳和穆二太太隔着小案桌私话。屋内服侍的人被唤出去后,穆二太太的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大。   穆贵妃挑着眉头在听,这些事父母一直没告诉过她,她越听脸上的表情收得越紧,漂亮的一双眼睛微微弯起,里面的光都变得深沉沉。   原来当年先皇指定入宫的首选是长房长孙女,也就是大伯家的穆若菁,大伯、大伯母、穆若菁死后,这份荣耀当然落到自己头上……   “这是先皇给你爷爷的恩典,特许穆家一名孙女入宫为妃,但凭什么就该落到长房名下!他们那一家都是病殃子,本该去地下团聚。”一想到穆若菁还没死,穆二太太是越想越生气。   是啊,换了那个病殃子入宫,不说承宠了,只怕早被打入冷宫,自己又漂亮又冰雪的,入宫不到半载就从普通的妃位进到贵妃,再朝上就是皇贵妃,再朝上……   穆贵妃由其父、其母教养出来,可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十分的有‘上进心’。光滟的蔻丹在桌面划过,穆贵妃攒眉问道:“这里面有疑点,下了勾吻之毒都没有死,还改名安索跑去军营?还有她见到父亲,几乎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娘,这世上相貌相似的人不是没有,要是弄错了,倒白费我们的力气。”   “贵妃说得有理,只是……”穆二太太顿了一下,她眼中闪过厉色:“只是你父亲回来后,我将王管家那头蠢货吊起来拷打一通,那厮才说实话,他带回来那具尸体根本不是穆若菁,而且你父亲将那女子入狱后,着人验过,她的肩头,确有一朵半开的牡丹花刺青,所以她定是穆若菁。”   “她到现在都在装,一定是在等机会、等机会找回来!”穆二太太恨不得现在就将穆若菁重新掐死,手上的金丝线罗帕都快要被她撕破。   穆贵妃比穆二太太冷静,说了半天话后,她端起一碗茶先噉嘴吃茶,之后放下茶碗才道:“娘,打算怎么做?”   “先下手为强!”穆二太太突然将头凑近女儿,张扬的声音多少收敛一点:“明日,义德县主要进宫谢恩,且宫中又要邀请各贵女入宫赴宴,到时……”袖子里的一包毒药露出来,塞到穆贵妃手中。   穆贵妃不太赞同用毒,将药搁到桌子中,挑了一下眉:“已用过一次毒了,她还会着道,要不我另想法子。”   “上次兴许是南婆子那俩老货将药的份量下少了,这次的份量很足。”穆二太太点点药包,对女儿道:“宫里面做这些多少要方便一些,之后再将知情的宫人灭口,这事神不知鬼不觉的也就办好了。”   穆贵妃笑笑,瞥着穆二太太:“须知皇后那里可盯着我呢。”   “我的儿。”穆二太太一把握过穆贵妃的手:“就是她发现了,依着你的美貌,依着今上宠你,她又能奈你何,那个位置迟早会是你的。”   “这件事,我会安排好。”穆贵妃已不太记得穆若菁的相貌了,既然对方已死过一次,她不介意让该死的人再死一次。   片刻后,穆贵妃手指在额角处敲了敲,又道:“娘,以后有什么事要及时的与我讲,不然……”她瞥着穆二太太,欲言又止。   “我和你爹都盼着你在宫中步步高升、富贵荣华,何况当时穆若菁这事以为已妥当,哪里还想着拿这破事烦你。”计定,穆太太心头松快,连带着眼角都是笑。   “不是这事。”穆贵妃将穆二太太重新拉回座位上:“女儿说的是之前娘提过卢胜贩生铁的事。”   穆二太太先‘哎’了一声,其后一面摩挲着手上的老玉镯,一面道:“这事得怪你爷爷,当日他为了名声,两袖清风,等到他们都去了后,家里就跟穷鬼似的,你爹的官俸就那么多,够了这边,也不够那边,到处都要用银子,若不是为了你的体面,你爹何至于跟卢胜搅在一处。”   穆二太太说到这里,指尖停在镯子上,斜着眼睛看向穆贵妃:“你在宫中,好多地方都需要打点,家里可是将赚来的银子都供给了你……”   “知道。”穆贵妃不耐烦地打断穆二太太,她沉吟少许后,还是嘱咐道:“虽说这事皇上暂时压下,只罚卢胜,可难保有一天,让他知晓我们也有份,这可是天大的罪名,到时只怕他再宠女儿,也会恼怒。娘须记住,此事有一,不可再有二。许多事上面,我们怎么说都是皇上的人,都该站到皇上这边。”   一席话说得穆二太太连连点头。   事情说完,穆二太太也该告退,只是她似想起什么,不放心地回首:“前几日,宫中办赏梅宴才召贵女入宫,怎生明日又召,不会是为了今上择选新人吧?”   穆贵妃艳丽的眉骨间倏然生出恼色。   “那么真是如此。”穆二太太连忙道:“可有应对之法?”   “放心。”穆贵妃拉着穆二太太手,冷冷地笑了:“只管放心,我是什么人,怎么会让别人踩到头顶上!”   穆二太太耷拉着眼皮,她的视线下,刚好看到穆贵妃的手,肤若凝脂的玉指上配着光滟的蔻丹,光看一只手已觉美妍动人,更何况本人长得明眸皓齿,光丽逼人。   穆二太太拍拍穆贵妃的手,目光中得意之色渐浓,她这个女儿真是生得值了。   这一日上午安索跟着尚言司学习礼仪,两人相处得十分勉强,按说尙言司也没怎么着,但那种感觉安索说不出来,她就是哽在心头十分不舒服   冬日太阳藏在云层后,天气阴得厉害,就象屋内尚言司的脸。安索从寅时练到巳时,中间可是一点停顿都没有,光是练站姿就足足一个时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行。”尚言司声音干巴巴地在身后响起后,安索跟着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揉她僵硬的小腿。   “你……”尚言司几步走到安索面前,她额头上两条浓眉都快皱一块了。   “我坐一下,就起来。”安索抬头。   尚言司手忍住挥鞭子的冲动,如果是宫女,早动手了。她僵直地蹦出话来:“早上,教过县主坐姿,请县主按规矩来。”   乌云压顶下,安索不得不收起僵硬的腿,按着尚言司教的来,将衣襟理正,两手搁在大腿上,腰板挺直,两肩平正……   尚言司瞥了第一眼,似乎觉着顺目了一些,接着第二眼,她脸上的表情……   尚言司居高临下审视安索:“请县主按我说的做,坐下后,面容严肃,目光平视,嘴微闭……”   又这么着,练了两个多时辰,明明是寒天,安索背上起了密密层层的汗,她心中终于有些不耐,暗中叹气。   快到午时,侍女陶叶送饭过来,她跪在外面道:“请县主用饭。”   尚言司刷地转身,长长的袖袍带起一股风,冰冷地刮到陶叶脸上,于是陶叶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太早……”尚言司道。   ‘咕’的叫声,倏然打断她,尚言司静静地瞥着安索。   安索挺直身子,望回去:“我饿了。”   “摆饭。”尚言司一甩袖子,又盯了安索一眼。   饭菜摆好后,安索刚举起筷子,尚言司的声音又响起:“请县主,按规矩用饭。”   好嘛,这样的结果就是平时吃两碗饭的安索,在尚言司目光的监督下只能用到了小半碗。   接下来又是一下午的各种规矩,好在尚言司在晚饭前回宫复命去了。   感觉解放的安索,此时没有形象地倒在卧房的铺陈上,她一伸手就跟被子抱成一块。   尚言司一走,陶香的性子又恢复几分活泼,她跟在后面笑道:“可算是送走了。”   陶叶身后带着几名新来的侍女也跟进了房间,她低低地道了声:“陶香。”   陶香便收起面上的笑容,规矩地站好。   陶叶转头,吩咐那几名侍女和陶香去厨房拿晚饭。人一走,房间霎时安静,只是另一种声音冒出了头—安索的肚子又象午饭前一样‘咕’地叫了。   陶叶在下面正襟危跪,这会听到,眉头上就轻轻地打了个结:县主今日可真……   但愿明日入宫谢恩一切平安,陶叶暗暗叹气。   “你们在宫中和府宅内,每日都得守这些规矩?”安索趴在被子上,头朝陶叶的方向偏来。   “大面上都得这样。”陶叶答得十分规矩。   ‘哦。’陶叶听到的是安索的叹息。   “奴婢以为忍忍就过去了。”想起尚言司临走时的吩咐,陶叶劝道。   ‘哦。’陶叶还是听到安索在被子上叹息。   陶叶心中大不以为然,她六岁入宫,可不是守着各种规矩过来的么,那些守不住的,或者其他的,最后不是都没活下来,人在这个笼子里了,又有什么法子。   “陶叶,你想家么?”   安索突然问起这个,让陶叶一怔。回到家中,自然是不一样的,至少笑也是真的、哭也是真的,陶叶踌躇得不能回答。   如果说之前有一点‘高大上’生活的想法,现在经过这么几个月后,这些心思在安索心中渐次淡漠。   如果我所要的一切,都要以我的随意、自在、个性的约束来换,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五章 入宫   翌日,安索到宫内领旨谢恩一大通事下来,都没什么大错,跟在她身后的陶叶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主仆俩人随在皇后銮舆的后面,从永春宫出来朝摆宫宴的衍庆宫走。皇后的銮舆在前,两旁随着步行的宫人,安索被夹在中间,怎么都觉着自己象个正在被押送的犯人。   冬日的御花园虽过了百花繁景的季节,但园子修筑得十分精美,还是很有几分看头的。比如脚下的石板,四四方方、两边都雕以宽大圆形花纹,端得平整大气,各处的回廊,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安索不过偷望一眼,脚步一滞,差点就踩着旁边宫人的裙边。那宫人一个趔趄眼见要摔倒,幸好陶叶手快拉住她。   按说安索这个县主不过担个虚名,现在差点害她失礼,失礼的宫人少不得要挨罚,那宫人怎么说也可能偷恨上一眼。但那人却连看也不敢,缩着头,紧跟着队伍朝前走,倒象是她犯错了。   安索只当她胆小,也没在意,但陶叶自小在宫里长大,隐约间心头一顿。   皇后一行人等是最先到达衍庆宫的,一下銮舆,皇后扔下众人,扶着沉香的手径直入了衍庆宫大殿内的小隔间。   衍庆宫内虽已摆好酒席,然太后、各宫的妃嫔和贵女们都还未过来,于是厅内就显得特别的空寂。   跟着来的宫人都已散开,暂时无人引座,安索和陶叶便从厅内退出。   一时无处可去,安索只得提着裙子沿着抄手回廊散步,权当欣赏院内景致。宫人们都在大殿处,衍庆宫内并无妃嫔在此居住,越朝里走,越是冷寂。   “走不动。”安索提着裙子一屁股就坐到廊边栏杆上的木座上。   “仔细脏了裙子。”陶叶随在身后,小心提醒。   “不会。”安索不经意地拍拍裙边,抬手间扶了扶头上的钗饰,又拉拉衣上的流苏,最后她笑了:“这套行头可真沉,脖子都顶酸了,腰都缀软了。”   “习惯就好了。”县主丝毫不端主人架子,府内的日子比之以前自在许多,陶叶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   习惯?安索想想方才复繁的礼节就有些头痛,不过转念她就将头痛暂且扔到一边,当下首要的事是去寻讷言解毒,虽然关冉说让她在京中等,可这份人情她还不起。   讷言是和尚,他应该会到寺庙去挂单什么的,安索想先到京郊的寺庙打听,若是没有消息,就再到远些的寺庙去问,至于这个劳什子的义德县主……   今日看宫中诸人的态度,安索猜也猜到,这个虚名是人家施舍给她的,在诸人眼中,她不过是个笑话。   当然她这个县主也是在宫中是挂了号的,并不能说离开,就能离开京城,如果私自离开,那府中的下人怎么办?安索瞄了一眼,身边站得十分规矩的陶叶,突然间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她们受罚。   “陶叶,你想回家么?”   初来时到现在,一直都想家的,可是……   扑棱的一声,打扰了陶叶。一只冬日觅食的麻雀从积雪的枯枝上惊起,轻捷的身影朝更远的天宇飞去。大约因为今日的宴席,画栋的回廊下装饰性地挂着一排鸟笼子,里面是鸟也被麻雀惊到,啾啾地叫了几声应景。   安索继续道:“我想,我可以放你们回家。”   自己就象这笼中鸟,已经惯了,怎么过得了外面的日子。当初是家穷,才入宫的,难道回去后就会有好日子?与其未来不确定,倒不如继续混在这里。陶叶低下头回道:“奴婢已经过惯子,再不想回家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安索霎时哑然。   笼中鸟又叫了两声,惯性的力量,即便打开笼门,鸟已忘却飞行。   自己也没什么好劝她的,安索想,即便是自己,若不是为了解毒,过惯的生活也不想轻易改变,但是命运又有谁能说得清楚,一步步地踏在这个方向,未知的命运也就朝这个方向走,只是人不自知罢了。   外面的一点喧哗传进来,陶叶蹲下身来,替安索理了理大红裙边,这才抬头道:“想来宫宴快开始了,我们还是过去吧。”   该敷衍的,还得敷衍,过了今日就好了,安索用手捏捏腮帮上的肉,她在想:但愿过会不要假笑得,牙齿都酸了。   小隔间内,皇后关瑾坐着未动,而头上的凤头珠钗却在颤动,可见她是气极了,她的下道站着沉香和内侍司恩、司德。   “好、好……”皇后一连说了几个好,把下面的司恩吓得手掌直打哆嗦,他都在怀疑自己跳出来汇报这事是对、还是错?   这事是这样的,安插在穆贵妃处的小内侍偷听到,贵妃卖通了皇后身边的一宫人,预备在今日的宫宴上对一人用毒,且要将此事嫁祸到皇后头上。   “司恩,到现在都没打听出,她要对谁下毒?”关瑾问。   司恩辩解道:“穆贵妃对她宫中的人或事,都防得甚严,我们的人位份太低,所以消息上不大灵便。”便是这消息也是千辛万苦地才偷听来的。   关瑾转头质头问司德:“永春宫的人都是你亲自挑选的,现在出了内奸,你有什么话好讲?”   司德早吓得手脚发软,话都说不出来。   沉香虽也是一身冷汗,可她经得事多,心里还有一丝底气,故强作镇定:“所有宫人的身世、来历,家人到访记录,奴婢那里都有存档,让司德即刻查阅,近日有蹊跷事的人定会被及时查出。”   “宫宴就要开始,司德你的时间不多。”关瑾望了司德一眼。   司德连忙跪安退出,快得似一阵风。   “司恩,这件事你有功。”   关瑾说这话的时候,司恩觉着腰板都硬了几分。   “沉香、司恩,你们今日盯紧些。”   沉香、司恩齐声应‘是’。   太后快来了,该到外面去候着了,关瑾站起来,她一抬手,沉香和司恩就一左一右地扶住她。   御花园内,穆贵妃等一干人正朝衍庆宫行来。   “安排的宫人可妥当,不会横生枝节?”时间来不及,穆贵妃边走边问,身边跟着近身服侍的一、两个宫人,因着她们私话的缘故,随在她们身后的丽雍宫人都识趣地隔得远远的。   “都妥当了。”近旁宫人答得很小心:“那人拿了一笔的银子,怎么说都会听话行事的。”   “一定要在宴席开始的时候就动手,这句话可跟那人说好了?”京中贵女都要参加,虽然穆若菁很少出现于人前,可难保有人还记得她,穆贵妃不得不防。   “这事反复于那人提过。”快到衍庆宫了,宫人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人定会做到。”   穆贵妃没有再说话,因为太后的銮舆已经出现在远处。   宫宴的桌椅是左右呈环形,一字排开的。安索的位置离太后、皇后的就有些远。   落座后安索感觉到一份自在,她眼角都带着一点舒心的笑,偏头时刚好看到身后执壶的宫人,那人正是方才差点被自己带得摔一跌的宫人。   那宫人见安索在看她,突然间垂下眼睛。   安索笑笑又将视线收回去。   “那个穿红衣裳的是谁,她个子太矮,那件红衣裳一点也不衬她。”旁边几桌穿粉衣女子的问穿蓝衣的女子,俩人相邻而坐,态度甚是亲密。   “不知道。”蓝衣女伸长脖子,看清安索长相后,摇首说话,声音甚是爽脆:“京中的贵女,差不多我都认识,这人没见过。”   “衣裳也就罢了,你看她的高髻和髻上重三累四的珠钗富丽倒是够富丽,只是快把脸和脖子压没了。”粉衣女继续品头论足,说着、说着快笑出了声。   安索‘啊’……   她很想瞪身后的陶叶,这身行头,是陶叶和陶香硬让她换上的,东西都是宫里赏下的礼服,今日必须这么穿。   这下她成了沐猴而冠了。   安索想了想,还是转头,大大方方地看向笑话她的俩人。   那俩人霎时有些不好意思,粉衣女朝安索吐了吐舌头,蓝衣女朝安索歉然地笑笑。   “你是谁?”粉衣女年纪尚小,一会后就跟没事人似的,她年轻、好奇,忍不住问出声:“不会是跟潞姐姐一般,才从外省归京的吧?”   安索待要答言,那知粉衣女生性活泼,转头又招呼离她们稍远的拐角处,一位背对她们的女子:“潞姐姐,你来认认这位?”   拐角处的女子一身绿衣,她缓缓扭头,看到安索的一霎,突然用手掩住了嘴。   “怎么会?”绿衣女轻呼一声后,朝粉衣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接着她朝上首望了望,她们的位置太远,上首的人不会注意到这,她又朝左右张了一眼,贵女们都才入座,厅宴的门口处有人还未坐下来。绿衣女踌躇片刻,还是偷偷地朝她们这边行来。   只是她行到近前,倏然却挨着安索坐下。   “你是谁?”绿衣女直视安索。   从绿衣女出现,她的举止在安索眼中就有些怪,安索正要答话。   突然身后的执壶的宫人却上前,将空酒杯注满。   是宫宴开始了?安索朝上望,皇后手已经抬起酒杯,似乎要示意大家。   安索和绿衣女相视一望,将桌上酒杯端起。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六章 宫宴   皇后关瑾的手刚抬起酒杯的一霎,内侍司德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而穆贵妃那里,她一入衍庆宫,便经宫人指点,留意到安索和她身后的那名宫人,只是安索的位置离主座太远,她看得不是很清楚。   按着安排,那名抱着必死之心的宫人下毒后,会说是皇后派她做的,银子已被她悉数送给家人,按着要求她会自尽而亡。这一切,穆贵妃自认为安排得天衣无缝。   穆贵妃随在皇后之后,也端起酒杯,焦急中她盯紧皇后的手,心都在嗓子眼飞,然而关瑾却突然顿住,迟迟没有发话。   懿圣太后奇怪地瞄了一眼皇后,她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的不寻常,她……   来不及了,查过记录的司德眼睛扫过大厅,马上就找到那名可疑宫人。他沿着墙边快速朝那宫人走。   司德的目光太过犀利、太过注目,那名宫人本能的瑟缩一下,银制的酒壶于掌中打滑。‘铛鎯鎯……’酒壶落地,酒水沿着壶口洒了前面安索和绿衣女一头一身。   那名宫人当场就吓得匍匐在地,司德上前一把将她拖到后面。   答案呼之欲出,关瑾瞟了穆贵妃一眼,对方的手微微颤抖。关瑾暂时放下酒杯,偏下头对身边的沉香吩咐两句。   沉香带着安索和绿衣女下去更衣,宴会恢复正常。   懿圣太后盯着酒杯无声中笑了笑,这些把戏,可休想瞒过她。   衍庆宫的小隔间内,沉香拿了两套宫服与安索和绿衣女,俩人隔着屏风换衣。随侍的人没被允许跟进来,安索在小宫女的帮忙下解开上衣,仔细一打量,才发现酒水洒得最多的地方是肩头部份,那大红色最不禁染,已经开始出现褪色。   “你是哪家的女儿?”绿衣女放不下好奇,隔着屏风问。   “是新封的义德县主。”安索低头,先将裙子换上。   “原来这样。”绿衣女笑言:“你长得真像……”   “啊”站在安索背后的小宫女突然尖叫,将绿衣女的话打断。   “怎么了?”安索回头。   小宫女答:“县主肩头的牡丹刺青好生妍丽。”   她说话的时候,沉香正好过来,闻言瞄了一眼安索的肩头,随即吩咐小宫女不要多话。   俩人换过衣裳,安索又让宫女帮忙整理发髻,自己顺势将多余的珠饰从头髻上取下。   “我是尤布政使的女儿,小字绿潞。”绿衣女说完,自屏风后转出。她走到安索身边时,弯下身子,手肘就自然地搁在桌上,脸微微一侧,正好对上安索的眼睛。她看着、看着安索,突然笑了:“你不但脸长得像她,连这不喜欢多戴珠饰的毛病也象她。”   我像谁呀?弯子都绕半天了,答案还没揭晓,安索正要大大方方地一问。那知,服侍的小宫女是司衣司出身,抢在她前头叽叽喳喳说道:“县主的那件大红衣是礼服,取庄重之意,自然要许多的珠饰来衬,这件是水红色的常服,珠饰少一些,方才显得俏皮活泼。”   小宫女说话的同时,就又帮着安索摘下一朵珠花。之后,她退到安索身后,左观右看,最后拍手道:“好了。”   “这样装扮,比之前好多了。”绿潞随父母久在外省,性情直朗,有什么说什么。   安索望着她,笑笑,你们是不是,都在笑话我方才沐猴而冠。   沉香再次从外间来,吩咐众人随她朝宴席上走,安索想问的话又只能暂时搁到肚里。   宫宴之上,皇后‘云淡风清’,穆贵妃色作忿然。   总归猜到点什么的懿圣太后令安索和尤绿潞上到前来,皇后和贵妃的事,左不过落到这俩人身上,她倒不介意皇宫更热闹些,权当看戏。   尤夫人在安索进前时,就压不住吃惊的眼神,她眼睛微微一扫后,视线最后就落到穆贵妃脸上,只是她位置稍远,看不清穆贵妃表情的细微之处。   姚夫人离太后的位置最近,她家与尤家是五服内的姨表亲,瞄清安索的相貌后,她自然也是吃惊的,只是瞥了穆夫人一眼后就低头,佯作无事的吃茶。   穆夫人也就是穆二太太,脸色都变了,幸好官粉遮掩住她的容色。   关夫人从庶子口中,得知义德县主之名,心中本就不了然,本预备今日宫宴后与女儿一道商议法子,好教关冉歇此念头。此时,安索就在眼前,她可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安索与尤绿潞一道行礼,懿圣太后一面着人赏东西与她们压惊、一面朝姚夫人说笑:“这俩个一个生是圆脸圆腮讨人欢喜,一个眼睛生得如此出色,倒想当年齐妹妹的眼睛,可惜齐妹妹去得早……”说到这,太后声音嘎然而止,似乎伤感了。   当年,齐妹妹可不是嫁给穆家长子么,姚太太越看安索的脸,心越是咯噔地跳快了。   穆贵妃昂着肚子,傲然地望着前方,似乎对眼前的人或事都不肖在意。   “原来太后老祖宗也觉着她像谁啊!”尤绿潞胆子大,性子直,脱口而出。   “你觉着,她像谁啊?”懿圣太后望着尤绿潞,声音缓缓的,笑得甚是和蔼。   姚夫人想要阻止已是不及,尤绿潞只觉太后可亲,她的胆子更大了,瞥了一眼表姨母姚夫人,笑嘻嘻地道:“表姨母不觉着她象去了的穆家大小姐,穆若菁。”   “绿潞,好好回太后的话。”绿潞如此不着调的态度来回太后的话,让姚夫人脸色微变,她已经顾不得绿潞说的是什么。   一语破千惊,皇后关瑾望着穆贵妃,突然笑了,穆若菁如果没死,应当是她入宫为妃的,这其中……   关瑾的笑,在穆贵妃眼中是分外的意味深长,她漂亮的黑眼睛弯起,跋扈地望回去。   太嚣张了!关瑾噎得胸口发闷,面上却笑得如沐春风:“既然尤家丫头说像,那穆妹妹是觉着如何,那可是你亲表姐!”关瑾说到最后一句时,眉梢高高挑起,大有质问之意。   穆贵妃从鼻子里咻了一声,一张脸霎时笑了,只是她眉骨太过艳丽,别人瞧起来有几分张牙舞爪之嫌:“我也觉着像,像已死的表姐。”   她的眼风扫到安索,好象有一股寒意卷过安索耳边。   穆若菁、穆若菁……安索忽然想起黑无常的话,自己的原身是穆若菁!   穆贵妃和穆若菁是表亲,那么她这是……她跪着下面,突然间毛骨悚然。   穆二太太紧捏黄玉杯盏,似乎下一刻杯盏就要捏碎,如果她手臂很长、如果她可能肆无忌惮,那么穆若菁就是她手中的杯盏,她想要她生,她才能生,她想要她死,她就得死!   没人再说话,气氛一时僵住……   “不过像而已,这世上肖似的人多了去了。”片刻后,懿圣太后一笑,朝姚夫人道:“我记着光禄大夫就和张御医……”   太后一句话盖棺定论,没人再纠结这个问题,即便皇后也不敢多言,直至晚间宴散。   这一夜注定好些人无法入睡,不过安索不在此列,她在回程的马车上打定主意,明日就前往城外的寺庙询问,至于原主为什么会被毒死,跳河里都不被放过……等旧事,待毒解了,有命活下来,再行区处。   翌日一大早,是个冬日的小晴天。   “县主,可要早去早回。”陶叶于马车前,将暖手的火炭炉子放入安索怀中,又偏头教导跟去的陶香:“出去了,可稳重些,可别调皮,看好县主才是大事。”   陶香一脸的不耐烦,她挥手打发陶叶:“你就拉倒吧,不过大半岁,说话就跟老嬷嬷一样。”   “你……”陶叶作势要打,陶香一缩身子,缩到马车的最里面,陶叶只得将手放下。   “行了,我会当心。”安索一只手护着手炉,一只手压在腰间,那里放着银子,她准备今日就黄鹤一去不复返。   陶叶放下车帘子,马车便悠悠地走远了。她回转入府,却没有留意到马车后,倏然跟了个骑马的男子。   积云山的半山腰有一香积寺,是京城有名的寺庙,安索来之前都打听清楚了。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陶香先一步跳出马车,安索抓着陶香递进来的手,正要向下跳,那知马车外的陶香突然唤了声:“关公子。”   安索一探头,关冉牵着一匹黄马正笑泠泠地朝她望过来。   “你来做什么?”安索满头黑线。   “你猜?”关冉依旧笑泠泠的。   我猜个毛线!安索刷地跳下马车,埋头就朝山上走,陶香连忙在后面跟上。   急匆匆地走了一段山路后,安索一回头,就见关冉不紧不慢地随在她们后面。   安索野惯了,这点山路自然不会觉着累,可陶香已气喘吁吁,花容失色,委屈的声音从鼻子里带出来:“县主,奴婢走不动。”这也是安索不拿架子,她才敢这么一说。   安索便让陶香先坐下来休息,这本是她打好的主意,她算好了侍女定然累不得,她会让侍女在半道上休息,自己一人前往香积寺,打听完消息,就自动地消失。   多好一主意,可惜现在凭白地多了条尾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七章 出城之行   怎么办、怎么办……安索望着山道上越来越近的关冉,头都痛了,愣没想到法子。   “停在这等我?”关冉走近,依旧笑模笑样。   安索眼角微微挑起,瞠他一眼。   关冉其实在生气,他不知该拿安索怎么办?   他瞥着安索恨恨地想: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说你聪明吧,可为什么就不懂得接受别人的善意;说你傻吧,可有时,又表现出一点睿智,你就是个自作主张的小女人!   对于安索的私自出城,关冉默默叹气。   不过,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在他伤患处再撒把盐,侍女陶香看看安索、看看关冉,待主人分辨道:“是因为我脚痛,县主才提议休息的。”   关冉霎时……   “你的马搁在何处?”片刻后,安索随意一问。   “让你的马车夫帮忙看着。”   积云山只在春、夏、秋三季热闹,一到冬日大雪覆山,除了寺庙的和尚,行人稀少,山脚下的各式茶摊、酒铺、小店自然也鸣金收鼓,回家歇冬。   安索吩咐马车夫在山下等,看来是便宜了某人。   “人说,春日杏树开花了,山景才有看头。”陶香见安索打望野景,随口介绍起来。   甚亮的天光下,视野处山林枯树残枝,覆满积雪,一条山道夹在野林子间蜿蜒隐于远方。   安索收回视线,感觉半山腰离这里还很远。她看了看还在揉脚的陶香,霎时不知现在该不该提上山的话。   “如果一直不停地走,最少还要三个时辰才到得了半山处的香积寺。”关冉收拾失落的心情,望向主仆二人。   来都来了,还是要去香积寺的,但依着陶香的速度,安索想想都头痛。   “县主,我……”陶香总算意识到自己是拖后腿的了。   “你回马车上等吧。”   冬日的山林,朝上望白茫茫一片,朝下看白茫茫一片,除了他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是十足的空山寂寂,只有县主这样的奇葩才会想到大冷天的跑来上香,安索一发话,陶香便笑了。   陶香朝山下去,哪里还有方才的力竭,噔噔噔跑得甚是欢快。   “走吧。”陶香走远后,关冉催促道。   “你怎么就知道,我今日前往香积寺?”安索抬头望山,低头问话,不过脚下也没停。   关冉快步超过她,却没说话。   安索见他不理也就作罢,寂寂的山道上,只有俩人空落的脚步声。   很长一段路后,安索额角上起了层汗珠,她伸袖子擦了一把。   于是在一处略为开阔山道处,回头一望的关冉停下,指着此地道:“我们歇个脚。”   安索拣块山石坐下,顺带扯动衣领,那里一圈汗渍,早黏住衣裳。   “给。”关冉递过水壶,那水壶用棉布裹着棉花细细地包了一层。   安索开盖,抿上一口,那水居然还是温的,她将水壶递回去,夸了一句:“这外面的棉布包得不错。”   关冉笑笑,接回水壶,不介意地就着壶口也抿了一口。   虽是冬日,但阳光洒洒地而下,照在人身上,凭白地好象就多了层暖意。山道上别无外人,关冉喝着水,眯缝着眼睛突然有一种,风来了,笑笑,风过了,寂寂的了然。他不多一句话,就这么闲坐,便自在得象风一样。   “关冉,为什么要跟我待一处?”安索这几日一直纠结这个问题,她其实想问的是:为什么喜欢我,只是临到嘴边改口了。   “因为自在。”关冉脱口而出后,朝安索望去。   安索的头发是挽的是最简单蟠龙髻,因着外出,发上也只簪了根银簪子,身上是件蓝衣袄,整个人在阳光中并不打眼,却瞧起来十分的舒心,那种感觉就似冬日端了杯热茶,心都暖和了。   关冉适时的又加几句废话,比如说,他说安索就象他午后晒着太阳跟他聊天的人一样,让他顺心。   这愿望多美好,如果是前世,随便街边找一退休老头就能满足你愿望,安索表情……   “就因为这?”安索问。   “你还想怎么着?”关冉笑问:“你还想我夸你漂亮?”   安索再次……   “你喜欢我什么?”关冉起了说话的兴致,他笑咪咪的,一双星目微微弯起。   “我什么时候喜欢你了?”安索口不择言。   这下该关冉……   关冉的高兴被噎住,不过他马上收拾心情,笑道:“不说喜欢,就说说优点。”   安索很想损他,不过对方看过来的那张脸真是“漂亮”,一双星目波光潋滟,看着、看着,人都要醉了。安索撇开目光,想都不用想给两字:“漂亮。”   关冉脸上的表情煞是精彩,他千想万想,想到安索损他,想到……   他绷着脸:“难道我就只有漂亮?”   “那你还想要什么?”安索一哂:“夸你足智多谋、机智勇敢?”   关冉脸上微微一暖。   紧接着,安索给他一个诚实的表情:“还不如说你,老谋深算、狡猾奸诈。”   关冉……   算了,他挥挥手表示跟安索不计较。   ‘敌人’认输,让安索郁闷的情绪散了些。她走到关冉坐的石头边上,拎过水壶,又轻快地走回自己坐到那一边,坐下喝水的时候,嘴角微微朝上勾起。   趁着安索心情好转,某人腆着脸皮,趁热打铁:“既然觉着我漂亮,安索,毒解了,就嫁我?”   这算是求婚了?安索有点茫然。   冬日的山岭寂寂,没有风,阳光直铺铺而下,将万物包融其间,这一刻煞是美好。   安索回转头,干了件煞风景的事:“你真的了解我?”   关冉……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安索继续:“如果我说,我现在想离开京城,四处游历,你舍得下你的官职、前程,或者我以后要到很远的地方定居,你舍得下你的家族。”   关冉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的眉头皱起:“安索,为什么?”   安索看向他:“就象你说的一样,我也想要自在。”穿越前的生活并不那么如意,所以有了很多想法,但是真的到了这里,又遇上这么多事后,当初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这几日俱风流云散。要那些虚名做什么,活给别人看?别人兴许人前夸你,人后却损你,既然自己能养活自己,那为什么不靠自己,不依着自己的心意来一次,这个身体才十八,年轻得可以重新开始。   天际之处,山峦隐在白云深处,天地如此之大,为什么要拘泥于脚下。   关冉霎时沉默,依着他的想法,自然想前程上再奔一奔,而安索则象许多女子一样,相夫教子,等着他封妻荫子。   “你为什么要与别人不一样?”关冉道:“须知,反常即为妖。”   “为什么非要同别人一样?”安索反问回去:“难道同别人一样,我就会过得好?难道千人一面才是好的?须知这世界本应是多彩的,鸟该有鸟的活法,鱼该有鱼的活法,花该有花的活法,也许你认为快乐的事,到我这里就成了不快的事。”   关冉再次沉默。   这哪里是谈情说爱?倒象是场辩论,安索反应过来时,冏然沉默了。   这样的‘奇芭’思维猛地闯入脑子里,让关冉一时有些懵,有点想不通,不过想不通,最好先搁一边。于是片刻后,他站起来,朝安索道:“不管怎么说,先到香积寺寻讷言要紧。”昨夜他收到讷言有可能到了京郊香积寺的消息,所以今晨才会赶到县主府,正好撞上安索也去。   这算是心有灵犀,不谋而合?关冉笑笑,暂时没有多话。   时间过午后,他们一行才到达香积寺的山门前。   青石板铺就的山门前,积雪都被扫到两边,露出油绿得发黑的石阶,不是香火季,所以山门前也没有知客僧和洒扫的小沙弥。山门是虚掩着的,一道红泥墙分开内外,略一打量,寺庙高厦广室,十分宏伟。   关冉上前推门,里面出来一小沙弥,双手合什,唱个诺。关冉说明来意,那小沙弥便引着他们去会知客僧。   知客僧见过二人后,摇首道:“小寺内,近日并无行脚僧前来挂单。”   “啊……”安索颇有些失望。   那知客僧双手合什,又道:“京郊之外别处尚有寺庙,俩位不妨前往一寻。”   安索正要转身……   “瞧这时辰已经过午。”关冉抢在她前面对知客僧笑言:“我兄妹二人还未用饭,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寺庙午饭开得甚早,此时灶冷锅空,倒让知客僧露出为难之色。   关冉笑笑,再道:“些许冷饭,也不打紧。”   小沙弥在后面扯扯师兄的衣袖,童话稚语:“师兄,厨房里还有几个冷馒头。”   知客僧早在之前打量二人,知其是富贵人家,过会留下的香火钱必然丰厚,现在又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踌躇一番后,便道:“也好,只是委屈二位。”当下,便让小沙弥领着他们朝厨房去。   小沙弥人小心慈,不但端来一盘馒头,还附带一碟咸菜和一壶热茶。他双手合什,口内道:“俩位施主有福,这馒头还是温的。”   安索摸摸自己的荷包,有些后悔没带些果脯蜜饯。她空着一双手,朝小沙弥笑道:“姐姐……姐姐下次给你带包冬瓜糖。”   “谢谢姐姐。”小沙弥大约只有六、七岁,他摸着头懵然地看向安索:“可是师父说,吃糖不好。”   安索……   关冉笑起来,他朝小沙弥招手:“过来,这个送你。”   是木头做的九连环,小沙弥果然作欢喜相。   关冉朝安索得瑟地瞄了一眼,那意思是,还是我有办法。   安索……   关冉随后看向小沙弥,觉着他委实可爱,于是摩挲着他的头道:“有个小问题,不知小师父能否给在下解答?”   小沙弥正要说话,那知走廊那头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施主且等等,我先去扶爷爷。”小沙弥话还未说完,人已飞快地跑出去。   “原来你喜欢玩小孩玩的九连环。”安索瞄了关冉一眼,哂笑。   “这是送你的礼物。”关冉照实回答。   安索……   俩人说话的功夫,小沙弥已扶着那人进来,那人边上还有一人扶着他。   安索一见二人,霎时惊得从凳子上站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八章 重遇宋渔翁   “宋爷爷、牛二郎……”安索煞是惊喜。   时间过去仅仅几个月,而宋渔翁看起来却似老了几岁,一只脚明显瘸了。   右边扶着他的是牛二郎。二人见到安索,脸上神情换作悲喜交加。   牛二郎喊了一声:“阿索……”便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坐下说话。”安索过去扶着宋渔翁坐到方凳上,一行人皆围着方桌落坐。   小沙弥手脚甚快,又摆了一盘馒头出来。安索用桌上的碗给各人倒上热茶,这才道:“爷爷、二郎你们怎么上京城了?”   牛二郎好不容易压下哽咽,因着她这一声眼角又重新泛起酸楚,伏在桌上哭得甚是伤心。   安索大惊,望向宋渔翁。   宋渔翁满脸悲愤,将事情说道一遍。原来那日宋渔翁回往渔村,却在离渔村二里水路时,遇到逃出的牛二郎。二郎将渔村被屠,全村也只剩得他们二人活命的消息告诉宋渔翁。俩人伤心一番,决定去州府衙报案,那知却在打听到那伙人的来历后,遭到追杀,幸好遇到一和尚出手搭救性命,并让他们前往京郊的香积寺,等候报仇时机。   俩人为避追杀,不得不藏匿数月,这才一路风餐露宿到达香积寺。   “终是我连累你们。”安索悲忪之下,一屁股坐回凳上。   脑子里就似有一螺旋桨在搅动,满脑子的乱、满脑子的不清醒,满脑子的伤楚,她的债欠大发了。   “那个和尚,可有说法号?”关冉是几人中清醒的那一个。   “法号讷言。”宋渔翁道:“多得他书信一封,我们才住得上香积寺。”   “他可有说过,要到香积寺?”关冉追问。   宋渔翁摇首。   “小师父。”关冉转而问向小沙弥:“这下须劳烦你了。”   “施主但说无妨。”小沙弥双手合什,学着大人样,脸上一本正经。   关冉道:“敢问小师父的恩师是谁?”   啊,居然问得这么简单!小沙弥霎时恢复小孩模样:“我的师父是寺里的方丈师父啊。”   这就对了,关冉又道:“你师父处,最近可有朋友到访?”   “有啊。”小沙弥正要说谁、谁、谁……   知客僧来得恰是时候,一句:法能。便将小沙弥招走。   关冉并不觉着悻悻,因为他已问出大半,如果猜测正确,讷言极有可能已到了香积寺,只是在见与见不到之间,还要费些周折。   三人伤心好一阵,才各自压下伤痛。   凶手是江宁城外穆家村的人,几乎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安索道:“爷爷、二郎,我们今日就入京城告状。”这样的大案,只能找官府,安索不作他想。   余下二人连连点头,他们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嗯’从关冉嘴里忽然冒出一声不和谐,安索看过来时,关冉正咳喇着。   架不住三人都盯着他,片刻后关冉道:“你们再把事情串一遍,有些事,我方才听得也不是很明白。”   这个时候,安索也没心情同他呛嘴,她点头,从自己穿越的那一天晚上将事情梳理一遍。   “你就是穆若菁,夜里被人追杀后,不记得前事了。”关冉听完后,又理一遍思路:“随后你被救到渔村,结果那伙人追到渔村,你被迫逃走,渔村又被那伙人屠光,那伙人是……”   安索正点头呢,关冉却突然停了话头。   “这里有问题?”关冉道。   “请说。”说话的是宋渔翁。   “凶手一伙人出自江宁城外穆家村,但是没足够的证据,也不可能揪出穆谓陠一家人?”   “我们偷偷打听时,听人说过那群人领头的姓王,正是穆二爷府上的管家。”宋渔翁解释道。   “告诉你们的人,现在何处?”   “这……”当日说完话,就遭到追杀,那人自然不知去向,宋渔翁一时语塞。   “你想过没有,穆谓陠一家为什么要杀住在乡下久病且无依无靠的穆若菁?”关冉将目光对上安索:“为了穆家祖产?好象穆家祖上并无什么好的产业,何况穆若菁的父亲一直未出仕,除了祖上传下的,没有挣下一分家业,如果没有合理的理由,他们一家为什么要这么做?最重要的一点你凭什么证明你就是穆若菁?”   可惜自己没有一点前身的记忆,安索沉默些许后,越想越悲愤。她抢白道:“可有最大嫌疑的人就是他,再说查案该由官府来做,我们只负责报案!”   “你这是强词夺理!”好好的,冲我发什么脾气,关冉给她还回去。   “嘿嘿,依着你凶手都可以逍遥法外了。”安索冷笑。   “别吵!”宋渔翁忍不住站起来,伸出双手,劝道。   “没吵!”俩人异口同声后,安索又瞠了关冉一眼。   果然是关心则乱,关冉盯着安索默道:我不跟你计较。   宋渔翁中和道:“我们就以渔村被屠来报案,那么多人死了,官衙总不会不查吧?”   “讷言救下你们后,可有说过为什么不让你们在当地府衙报案?”关冉又开始发问。   宋渔翁摇首:“只说到京城,并无多话。”   看来也只能先如此,关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反手抓起一馒头,朝外头走。   安索想问他去哪,可想起方才俩人间的不对盘,就没好意思问出口。   只不过片刻后,关冉又原路返回,煞是郑重地朝她道:“在这等我。”接着又似风一样快速地走掉。   “这位是……”   宋渔翁一问,安索才发现自己忘介绍了,她想了想,便将其后发生的事略略一提。   “瞧着倒是个好人。”宋渔翁夸了一句,又别有深意地看了安索一眼。   这是误会、还是不是?安索即不能表示害羞,又不能表示无所谓,于是脸上只剩下尴尬。她拿了一只馒头,慢慢吃起来,借此掩住情绪。   一时饭毕,又坐了三盏茶的功夫,关冉才匆匆赶回。   安索的气早消了,大方地问:“你去了何处,倒让我们好等。”   “过会出寺后再说。”关冉说完话,朝向宋渔翁道:“爷爷和这位小哥,这就收拾行礼跟我们一道进城吧。”   讷言告诉他们在香积寺等候时机,却没有说时机什么时候到来,没说他们会遇到什么人,没说他会不会赶来相助。与其枯等,不如先进城告状后再说。   于是宋渔翁和牛二郎便与寺中知客僧等告辞,随着安索他们行到山下。   回程路上,关冉这才告诉安索他之前去了何处。他去求见方丈,得知讷言前一天尚在寺中,只是今晨有事离开。   安索一暖,万般言语都默在心中。   “我与方丈说好,讷言若是回到香积寺,他定会转告求医之事。”   “多谢。”安索只道两字。   关冉想说点什么,可马车上的众人令他只能默默相对。   众人在马车上议定,入城之后,先到京兆府告状,其中若有什么,再行商议。   前日宫宴不但没有毒死穆若菁,还差点将自己一干人搭进去,幸好那宫女吓得自尽而亡,方免去一番风险;不过现在恁地又起风浪,渔村的事王管家手脚未做干净,现在闹到了京兆府。穆二太太想起穆若菁带着俩人到京兆府告状,是又怕、又气、又急。   “娘怕什么?” 丽雍宫内,穆贵妃对着铜镜重新整理妆容,镜子里穆二太太的样儿让她眉头微蹙。   穆二太太方觉失态,捏紧的拳头在穆贵妃的问声中,慢慢松开,约摸片刻后,她叹了口气。   “这可不是娘的性子。”穆贵妃继续拿着粉拍对着铜镜朝脸上拍粉,由于动作快了几分,白腻腻的细粉簌簌地落到妍丽的衣袂上。她哼地笑了一声:“今儿可是我听到的娘叹了好几声了。”   室内的人早遣了出去,然而穆二太太按着惯性仍溜了左右一眼后才道:“那可是告到了京兆府,你父亲现在于家里急得坐卧难安。”   发生了什么事,穆二太太已告之,穆贵妃漫不经心地用软纸擦去眉梢上的一点残黛,重新拣了只笔画眉。   眉要弯,尾端要细细地挑上去,整个眉眼才会显得足够尊贵、足够艳丽,就象懿圣太后的妆容。穆贵妃对着镜子细瞅瞅,觉着合适了,方才轻描淡写道:“怕什么,他们告的是渔村被屠,又不是直接告我们杀人放火,等京兆府去查呗。”   “如果查出来……”穆二太太捏紧了帕子。   “且不说他们能查得出来?”穆贵妃将手中的黛笔一扔,那笔在琉璃妆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转,最后将落地的一霎,险险地停在边上。她哼地冷笑:“就算查出来是穆家村的人做的,可穆家村那么多人,怎么能说是我们呢?”   “再则说了,屠村这么大件事,总要有我们动手的理由吧,谁能说清楚这理由?”穆贵妃一笑,继续道:“连太后都说了,义德县主仅是象穆若菁而已,她拿什么证明她是穆若菁,开棺检尸?那棺里可是有尸体的。”   穆二太太似悟到一般,突然道:“你不说我还真想不起,她除了脸象和肩头有刺青以外,气质举止哪有一分肖似穆若菁的。”   “既然她不是穆若菁,就没有我们动手的道理,凶犯也不是我们,这案子到最后只能成悬案!”穆贵妃接着道。   听到这,穆二太太夹着帕子,双手一合,一扫方才的晦气:“听贵妃这么一说,我的心都踏实了。”   “所以说……”穆贵妃手上的脂胭盒才开了一半,不得不停下说话,待启开盒盖,用手点起一点脂胭,这才对着镜子里的穆二太太又道:“所以说娘真是多余担心了。”   “是的,贵妃说的极是。”穆二太太唇角一弯,笑道。   那点绛红脂胭点好后,穆贵妃一面用丝棉抹去手上多余的,一面对着镜子勾起红妍妍的嘴角:“就算一切查清又怎么样,只要我与今上撒个娇,便什么事都没了。”   这一下,穆二太太彻底眉开眼笑,她道:“今上这个月夜里都在贵妃处?”   那是自然,穆贵妃对着铜镜彻底地扬起唇角,这后宫中谁又有及得上她年青貌美。   穆二太太站起来,走到贵妃身后。琉璃的妆台上,搁着钗簪步摇之物,有金丝八宝攒珠钗、三翅莺羽珠钗、双凤衔珠金翅步摇……   穆二太太择选一番,取了双凤衔珠金翅步摇与穆贵妃插到黑沉沉的发髻顶:“只有凤凰,最合适我儿。”   穆贵妃笑了。   镜中映出两张脸,一张是穆贵妃的艳丽如花的脸,一张是穆二太太潮红得兴奋的脸。   “有句话,我得提醒娘。”片刻后穆贵妃结束整妆,从春凳上站起来:“我们总不能这般被动。”   穆二太太随在后面,问道:“怎么说?”   穆贵妃道:“找杀手,在外面做掉穆若菁。”凤头衔下的流珠垂到额角下,挡住了她锐利的眼神。   “早想过这法子了,只可惜没联系上夜传门。”穆二太太道:“不过贵妃放心,你爹已托可靠的人去寻夜无星了,这次花大价钱,必会做掉那贱人!”   珠帘外有宫人一前一后过来,宫人并不挑帘子,只在帘前立着,原来是尚服局的人过来送新年内裁好的新衣。穆贵妃和穆二太太方止了话头,拣些个不要紧的闲说几句,穆二太太便告辞出宫。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九章 困局   十五日后,关冉的担心应验了。   京兆府以证据不足、查实无果将这件案子暂定为悬案。   案子有可能被无限期的拖下去,无肋感威压于安索头顶,又从头顶窜到脚面,压得她举步维艰。   天光似乎为了应合她的心情,一过午就亦加灰暗,风自空中而下,卷起地上的一点积雪,从庭院这头刮到那一头,吹得安索衣袂随着风一块翻飞。   立在游廊内的安索恍若不觉。   如果不是她逃到渔村,如果不是她将衣裳送给二丫,渔村的人本不会死的,悲伤似潮水,将她沉入十八层地狱,没有刀,心却是冷森森的剜痛;愤怒似烈火,又将她架到忏悔的铁架,火围住她,灼得皮肤碎裂。   睁眼、闭眼都是渔村的人,不止是伤心、更多的是良心愧疚。   陶叶带着侍女立在她身后,即然劝不了,只有陪着干站着。   “县主。”陶香从外回府,行到近前,欲言又止。   安索见她眼睛朝陶叶身上扫,便道:“陶叶方才的饭菜收了吧,你去厨房拿两碟点心来。”   陶叶看了陶香一眼,便低头带着侍女收拾碗碟到厨房去了。   安索步入室内,陶香跟着进来道:“奴婢,方才回府时,遇见关公子了。”   自从尚言司来过后,碍着县主未嫁,门上便不许一众男子轻易上门。关冉想来知晓避讳,所以到了这条街上,也只能托陶香带信。   陶香将信递给安索。   信上寥寥数语:事未定论,尚有转机。前问吾之事,吾已想好,吾心不变。   吾心不变,安索默读四字,正待……   那知陶叶去而复返,慌忙道:“县主,宫里派尚言司过来。”   一事未平,又来一事,安索皱眉间,将信拆入袖中。   堂厅之内,尚司言仍是一脸人欠她钱的表情。见礼完毕,她开门见山道:“本言司有话与县主私下讲。”   她带来的人早退到室外,安索瞄了一眼,陶叶和陶香便带着屋内的众侍女躬身退出。   尚言司打开她带来的纸匣道:“请县主换过匣内衣衫,随我入宫。”   安索盯着她,目光沉疑。   尚言司一笑,更衬得她目光阴沉:“县主切勿疑心,乃皇后相请。”   匣内宫人衣饰,一看便知乃私下所为。安索目光扫过衣饰,迎向尚言司:“何事,须要乔妆入宫。”   “乃皇后相请,请县主依言而行。”尚言司仍一板一眼。   安索突然转身坐到一旁的玫瑰木椅上,眼睛也不再看向尚言司。   威风摆到了阴沟里,尚言司的脸霎间更黑了,不过她是冷性子人,耍得是阴狠。   总有教你吃苦头时,尚言司不得不咬牙收住心神,走近安索低声道:“县主若还想着报仇,就随尚言司入宫一趟。”   安索噌地便站起来,三下两下地换过衣衫。   尚言司行事甚是慎密,跟着招一宫人进来穿上县主衣饰。那宫人换好后,远远望上去,身形还有几分肖似安索。接着她又招来陶叶、陶香,一番命令下唬得陶叶、陶香脸色作白。待到那个假县主入了卧房,佯装生病睡好后,尚言司这才带着安索和一众宫人离开。   这一次安索夹在众宫女中,在宫门处没有盘问,就入了宫墙内。   永春宫内,安索被直接带入密室。一番礼毕后,坐在上首的皇后关瑾客气地给了安索一张小杌坐。   宫人早退出去,连带着尚言司也自动退到外面守着,密室内一时静得呼吸可闻,说是呼吸可闻,其实不过是安索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加快罢了。   稍纵安索微一抬眼,但见正襟危坐的皇后一双眼睛正无声中审视她,霎时身上一寒,不过她该问的话还是问了出去:“皇后寻我,可谓渔村之事?”   从安索进来后,关瑾就一直在琢磨,她虽没见过穆若菁,可这个义德县主的形容举止完全不似闺阁女子,倒象是民间养出来的。穆家也是世代书香,说什么也教不出这样的女子。难道真是长得像的而已,关瑾一转念,就暂将这个想法抛开,且不说肩头的牡丹刺青,单说穆家紧张得那个样,这人必定会对穆家十分不利。自己要对付穆贵妃,还要……   她想到这儿后,便又打起精神。   好一阵子后,就在安索以为自己在面对一尊泥塑时,皇后关瑾突然道:“你胆子不小。”   皇后在指责自己方才冒然出口,安索微一低头连称不敢。   “别说不敢的话,你连穆贵妃一家都想拉到案子里,这会质问我又算什么?”   “京兆府尚未定论,皇后为什么要这般说?”安索并不吐口。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渔村的案子穆贵妃如此在意,宫中自然亦有传言。”皇后淡淡地道:“我看大家最好开诚布公。”   “皇后要如何开诚布公?”   皇后语气不急不缓:“我问你答,切要如实作答。”   “但请相问。”安索虽然这么答,可在心里已结了一疙瘩,作为穿越人士,她想对皇后翻白眼,凭什么不是我问你答?但现实比人强,这个白眼注定只能在心里翻了。   皇后的问话开始:“那告状的俩人同你什么关系?”   “是朋友。”宋渔翁等上告时,言明渔村被屠,凶手可能是穆家村的人,并且隐约提到和穆家有关,但未提及穆若菁的事,所以安索只能如此作答。   “是朋友?”皇后身子微微朝后一靠,脸上仍是淡淡地道:“据我听说,渔村一案,好象关系到江宁城外的穆家村,而穆家村是穆贵妃祖辈居住之地,这案子好象跟穆贵妃一家有什么牵扯,是什么朋友值得冒得罪宫中贵人的风险去帮着打点一切?”   “自然是极好的朋友。”安索答。   “也罢。”皇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淡淡谈道:“我听说穆贵妃的表姐穆若菁几月前葬于穆家村,说是病死的,可怜穆家长房一脉就此断绝。”   皇后的目光似刀光,似乎想剖开安索。可惜安索并不真是穆若菁,注定让她寻不到破绽。   于是皇后再次道:“如果穆若菁还在,皇家的旨意是让她入宫为妃的,绝不会是现在的这位。”   皇后的尾音突然拔高,蓦然安索惊了一下。   穆二太太毒杀侄女原来是这个缘故,安索的眼睛突然痛起来,痛得她想闭眼,想流下眼泪,她不得不拼了好大的力,才忍住。   皇后似乎寻到答案了,她忽然对上安索的眼睛:“我不信你姓安名索,,你不但长得像穆若菁,你肩上的刺青据说同穆若菁身上的也一模一样,你在隐瞒什么,你究竟是谁?”   安索惊诧于自己反应,而皇后的话似乎要逼她承认是穆若菁。   就在安索咬牙定神间,她听到皇后说出:你不承认是穆若菁也没关系,只要你晓得,我是可以帮你的。   “当真!”安索猛地抬头,迎上皇后目光。   早就算好,利用安索除掉穆贵妃这颗眼中盯,然后她要安索……   皇后的神情依旧淡淡:“我可助你报仇,但是……”   她盯向安索,迫得安索下意识地一点头。   “但是……”皇后道:“但是你必须答应不嫁入关家。”   原来在这等着自己,安索刚提起的心,蓦地惊落水底。   其实也没答应关冉什么,然而她心里就是不舒服,好象、好象这种事不能来做交易。   安索的犹豫,让皇后脸色难看了,不过她向来沉稳,霎时收住表情,甚至还露出一点淡淡地笑来:“并不是我要阻止你嫁入关家,实是家中已为阿冉订好了亲事,总不能因着你,而断了之前的约定吧。”   皇后还在笑,是那种高高在上,很冷情的笑,安索瞬间就觉着自己于她眼中成了小三类的人物?   可是、可是……   自己并不知晓关冉订亲,更何况自己跟关冉实际上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安索摸着袖中的信,想着关冉的那句话,满心都不是滋味,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在心中翻腾得更加强烈。   安索一直低着头,皇后以为意动,便道:“大仇得报后,卿为县主,自会由皇家为你招婿。”   这话令安索哭笑不得,也因着这话让安索思路刹时回到报仇上。她一个激灵后问道:“敢问皇后,对于渔村的案子有几分把握。”   皇后哂笑了:“这还用得着,说么?”   皇后是十分把握,也就是……   也就是没把握!安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悟到的,皇后只是想借刀杀人对付穆贵妃,并不是真的想帮什么,然而拒绝皇后就意味着再多一敌人……   虽然在京城的日子刚刚开始,但安索霎间觉着好累。   她要应有的公道,却在一下之间被卷入急流的旋涡。   安索在深思,皇后再等结果,密室内再次呼吸可闻。   “我不能答应条件。”   安索的答复,令向来沉稳的皇后差点站起来,瞧出皇后的诧然,安索又道:“即便不嫁入关家,我也不能让报仇附加上任何条件,这件事本生就没有条件好讲。”   “你可想好,我若不帮你,还有谁可帮你?”片刻后,皇后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眼中的光煞是冷厉。   “皇后愿帮是安索的福份。”   安索的答复,终于让皇后沉不住气,直至安索肃拜而出后,她脸上犹有怒容。   “沉香。”   这么阴恻恻的一声,险些让老成的沉香摔掉手中的瓷盅,于是她连忙停了手上的事,行到皇后近前,躬身而立。   “去传关夫人入宫。”   沉香答应一声,正朝外行,那知帘子还没掀开,就又听到皇后一句话:我看你怎么死……   珠帘落下,后面的声音沉香就没有听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章 结局   不过一日,县主府有一人到访。此人从角门而入,她是来寻陶叶的。   不足一盏茶的功夫,这人又走了,但陶叶手里多了包东西。   那名下毒的宫人,是怎么死的,陶叶心知肚明。她从来就不想当这样的炮灰,但现在轮到她了。   来人是她家拐了七、八道弯的亲戚,她的儿子在关家打杂。   事情得从皇后和关夫人商议开始说起,依着关夫人的主意自然是打上门,由她痛骂安索一顿,好教安索知难而退;然而皇后却已经想要……   用什么人办事,是早有算计的,本来是预备监视县主用的,现在就估且让她来做这件事吧。   陶叶往厨房里去,一路上她的手都在发抖。   “想回家么?”她想起安索的话,如果那一日,她说了愿意,会不会不再有这样的事,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   雪还在下,天气还是那么冷,她捧着下了毒的食物最后还是到了安索身边。   “去厨房端盘点心,怎么会这么久?”陶香报怨着,从她手中接过碟子,那里面装着新炸好的酥油包和下酥油包的甜酱。   陶叶看见碟子放到安索面前时,心都抓紧了。   “你冷坏了?”陶香一回头:“脸色忒难看。”   陶叶想过很多,想过不杀安索自己逃走的可能,想过毒死安索后逃走的可能,想过和安索一起逃走的可能。   可是,都行不通,对方拿她的家人来威胁,虽然家人早就不要她了,可她还得顾念他们。   做不做都是死,陶叶素来沉稳,这一次她真的稳不住了。   安索拿个酥汕包,看着她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陶叶突然全身都颤抖了,她‘咚’地一声就跪了下来,带着哭腔喊出:“此物有毒。”总算她还有点良心。   “谁下的?”安索被刺得腾地站起来。   “是奴婢下的。”陶叶冰冷的手指压到自己嘴上。   “是问你背后哪个人?”这一声厉喝,吓得陶叶软倒在地。   安索回头,但见多日不见的关冉,不知何时入了县主府,身后还跟着一和尚。   “你……”安索越过关冉,看向他身后的和尚,她在紧张中激动起来:“你会是讷言吗?”   那和尚年约中旬,身形肥大,身着葛布棉袄,一点也没有安索想象中的仙风道骨。   “正是。”讷言在后面,微一颔首。   “你能……你能帮我将毒解掉?”就好象一样珍宝寻了好久,寻不到,可有一日他却突然出现在面前,安索激动得话都说得不连牵了。   “可以试试。”讷言上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而是抓起安索右手号起脉来。   室内沉寂下来,趁着这个当口,关冉让陶香和侍女将陶叶带出室内,很快他就知晓了事情的始末。   他当然见过黑暗,见过无耻、无过卑鄙,可他从未想过把这些同他的家人联系起来,他们在他心中,虽然也有毛病,也有过错,但是绝不会到了要害人命的地步。   这一次,他兴许看到了真相,看到了某个东西的真实面目。   关冉有些发懵,虽然他脸上平静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边屋内,讷言号了许久的脉,他一直沉默,安索就陪着他沉默。   最后还是安索打破沉寂问道:“可是十分麻烦?”   “余毒问题不大。”讷言摇首。   安索长久绷起的神经一下松开了,随之而来的欣喜几乎要从心中跃出,然而讷言看了她一眼,接着道:“虽然余毒没事,但是你……”他欲言又止。   关冉、陶香和侍女去看守陶叶去了,屋内别无外人。安索道:“讷言师父,且请直言。”   “你不是这一世之人。”讷言目光灼灼,他纵是面容平静,却也心中着实有一点激动。这是他遇到的第二位转世之人,而上一位,是教他乙木功法的师父。   这又是跟那个什么德萨满一样神奇的人,安索望向他。   “你眼睛里有原主的一缕残魂,那才是致命的。”片刻后,讷言在皱眉间放开了安索的手腕:“如果残魂不散,你的魂魄就无法和身体融合,那么你只能在这具身体里待一年。”   “师父有办法?”该死的黑无常骗她说是余毒未了,让她寻和尚,原来是这个意思,安索目光中充满期待。   “有。”讷言直接道:“一是你需要帮原主完成报仇的心愿;二是需要我做一场法事,超度亡魂。”   “报仇正是我要做的。”安索遂将所有的事,简略说之。   “报仇的事,过会再说。”讷言突然打断安索:“先说法事的事。”   “师父要如何做法事?”安索觉着很奇怪。   “你要随我回天水庙,在那里我才能完成这场法事。”讷言目光变得严肃:“但是这场法事之后,你必须留在天水庙那个地方。”   “那我岂不是要拜师父为师。”安索觉得自己要失笑了。   “正是。”讷言满脸的严肃。   “为什么?”安索脱口而出。   “因为即便残魂离开,你的身体依然不适合于这里。”讷言道:“必然留在天水庙那样的地方学习乙木功法,才能将魂魄和身体完全融合。”   “也好。”本来也打算报仇后离开京城的,安索想了想道:“我听师父的。”   她话音刚落,一声惊戈从屋外传来。当安索和讷言来到屋外时,关冉正提着云头刀对着一人。   “祁哈儿。”讷言望向来人。   祁哈儿立在游廊之外哈哈一笑,揖手为礼道:“幸会啊,讷言师父。”   “夜传门又接生意。”祁哈儿在此出现,想都不用想是要杀谁,关冉瞄了一眼安索,随即朝向祁哈儿。   “正是。”祁哈儿笑哈哈:“可是没想到在小小县主府,能遇上讷言师父,祁哈儿别人的面子可以不给,但讷言师父的面子不得不给,这场生意,待我禀告门主不做也罢。”   分明是怕了讷言乙木功法的厉害,却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关冉也不点破,只是朝他道:“能请得其夜传门做杀手的,必定是大富人家。”   嘿嘿,祁哈儿怪笑了两声,他突然转向安索:“别说我不提醒你,你实不该再留在此地。”   话音一落,他人就似飞鹄般,朝院外疾飞而去。   “莫追。”讷言一句话,将关冉拦住:“他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三人回到屋内,关冉瞥着安索,安索回他一眼,煞是好笑道:“看来,我不走都不成了。”   讷言突然对着屋梁上方道:“还真是巧,正想你来,你就来了。”   就在说话中,常盛自屋梁飘落,他朝讷言道:“我才到。”   “常大叔?”安索奇道。   “来寻我回天水庙。”讷言朝常盛道:“让我猜,可是德萨满的人到了天水庙,你不在那里守着,反倒跑来寻我?”   常盛道:“他们的事须你回去处理。”   安索想起崔图的信,她连忙将信呈上。   讷言扫守信后,将信递给常盛,常盛看信后啧了一声:“就知道那几位萨满疑心我不想带信。”   他们三位一齐学习乙木功法,不过三人一向以讷言为首。讷言看了常盛一眼,常盛便不再多言。   讷言转而朝向安索:“我们今夜就走。”   怎么说走就走?安索蹙眉:“报仇的事还没解决。”   讷言指着关冉和常盛:“报仇的事,只在此二人身上。”   原来计划早在关冉和讷言来京城的路上就已订好,现在有常盛相助,更是有十足的把握。   “你们……”安索迟疑。   “你、我、还有渔村二人,即刻出城。”讷言道:“其它事,就交由他们。”   安索还是不解。   讷言又道:“好教你知道,害你之人一计不成,必施二计,此处已是事非之地,速速离开方为上策。”   也就在他们前脚出城之际,安索的县主府被宫里的来人包围了。既然安索同时得罪俩位宫中贵人,既然她没在规定时间死去,那么皇后和穆贵妃就只有明着来了。   一切都好在,她及时地离开了。   夜过子时,很冷。   所有的事,突然就可以容易地解决掉,安索坐在马车上一直不停地掐手指,这样她才会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身旁坐着的是宋渔翁和牛家二郎,而讷言则在车下的某处打坐。   他们现在停于京郊北面的一处野林子里,现在就等关冉他们将穆家夫妇私掳出城。   “来了。”牛家二郎突然跳下马车,安索和宋渔翁举着火把随在其后。   两包麻袋出现在安索面前,关冉拍拍身上的灰,将穆家二伯和二太太从麻袋中拎出来。   这俩人被麻绳缚住,穆二太太尽管嘴已被赌上,见到安索却还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若菁,我们都是一家子,什么话都好说。”穆家二伯口内的布巾被扯出来后,他几乎在第一时间露出谄笑:“有什么恩怨,咱们回家去说。”   “你把我当傻子么?”安索哂笑地看着他:“我虽不是穆若菁,但也非常恨你。”   “凭什么抓我们?”穆二太太一声厉喝。   “抓朝庭官员是死罪。”穆大人此时,居然露出愤愤不平表情:“关冉你身为朝臣,居然知法犯法!”   “穆大人可谓知法犯法的老手。”常盛呸了一声:“渔村之案,既然朝庭不管,那我们自己就私下有仇报仇、有债还债!”常盛手一动,又将穆大人愤怒的嘴堵上了。   穆二太太厉声辨道:“那是王管家做下的与我们无关,且我们已将他处死。”   “他若没你指使,怎敢行事。”安索眼内目光突然变得狰狞:“且不说这个,穆若菁的毒总是你让南婆子下的。”   “穆若菁病病歪歪迟早会死。”穆二太太恨道:“那毒不过是帮她早点解脱而已。”   “这么说,她还该谢你才是。”常盛都气笑了:“废话少说,拖到林子深处去。”他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穆大人和穆二太太原以为自己厉害几句,对方必然会吓到,那知……   顿时俩人吓得手脚俱软,被常盛一手一个抓着朝林中走,宋渔翁与牛家二郎、安索随在身后。   待到安索他们重新回到树林这边时,讷言已站起来等他们。   众人正要各自离去,关冉追上安索:“你在天水庙等我,多则四、五月,少则一月,我去寻你。”   安索即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看他一眼,便跟上讷言的步伐,留下关冉看着他们背影越行越远。   几月后,白水山冰雪消融,阳光初醒。   安索眼中残魂已散,趁着今日练完功法的空闲,她到庙前的林中闲走。山风卷过,满耳皆是新叶簌簌,然听着、听着,今日却有些不同,簌簌声中一人脚步声于林中渐行渐近。   是关冉,那个身影出现在她视线中。   虽然她怀疑过他会不会来,但他还是来了。安索笑了,她朝他走去。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他们现在可以相爱了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s.书香中文网.com---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