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惊鸿》 宫阙万间皆做土 公元2007年1月 我缓步走上了西夏陵园陵城的城墙。 脚下的城墙是由黄土夯筑而成,漫长岁月的风沙侵蚀竟已让这面古城墙失去了当年的威严高耸,任由着游人在其上行走攀玩。 远处连绵的群山层层叠叠,尽显光秃干黄的肃杀之色,似乎信步可止又遥不可及。 西北寒冬季节,天不是那么的蓝,却也清澈得难见到云的影子,耳边听到的是风隐约的呼啸声,一片极目望去的平原上时不时卷起些细尘沙雾。 我在城墙上上走了几步,只觉寒风吹到一阵刺骨之意,这里下午的五点时天便有些暗了,尤其是在这陵园所处的开阔之地已显暮色四合的萧索。 不远处,小吴在招手,“下来吧,再在陵墓附近转转我们就快回去!” 我笑了笑,裹紧了围在头上的纱巾,寻了处下势较缓的墁道走了下去。 小吴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他回到家乡银川工作,我则趁着公司一周年假的时间做了背包客,来踏寻曾经的丝绸之路。半年未见,大家工作生活上都多了些烦恼,原本想来见识当年叱咤一时的西夏王朝遗迹的我也不免有些失望。想象中神秘消失的西夏国,骁勇善战的西夏武士和那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西夏王李元昊似乎在这片仅存的西夏王陵上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小吴迎上来说:“瞧,中间那个土包据说是李元昊的陵墓。陵墓外的装饰早都被侵蚀掉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土堆,现在也没发掘,看看就好啦,照几张相我们就赶快坐车回吧。” 车行快到王陵处时,我曾在贺兰山角下远眺见过十几个高耸的土堆,小吴说那也是西夏王国历代皇帝的陵墓,只不过过于散落各处未形成规模罢了。当时我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望出去,一座座王陵缓缓向后移出了我的视线之外,只觉得一阵的惆怅,曾经的辉煌现在只能由这样的荒凉来代替。 眼前这座王陵体积倒是大了很多,我走近好奇的摸了摸,只有黄土夯实厚重的感觉,便偏着头把耳朵靠上去,想听听也许会有远古的声音传出来。 身后的小吴笑着说:“什么都听不到的。我小时候来过好几次西夏王陵,那时总幻想能穿梭到古代的西夏国去,又或者能挖到什么古物宝贝,现在来看看也没什么感觉了,只觉得荒凉,倒不像你这样的外地人这样好奇。” 我回过头,打趣着说:“我和你不一样的,我有穿越时空的潜质。我现在正担心我要是穿越时空回到古代了,把你留在这里太不够意思呢。” 小吴抬头望望天笑着说:“那你快走吧,别让那边等着的人太惦记着了。” 我哈哈笑了两声,便往陵园内的南神门方向走去。 陵园内的面积极大,地面上也长着些枯草布满着大小不一的砾石。我信步走着,脚下也踢着一两颗石子。 小吴拍拍我,指着前面说:“看,那是陵园墓道。” 我瞧着前面一条高出地面高好几米的封土,说:“那怎么可能是墓道啊,肯定是假的。当年的秦始皇修建陵墓可是费尽心机,几十处的假冢,李元昊可没那么笨吧,摆了指向标等着后人掘他的墓。” 小吴说:“走,上墓道看看去。当年的蒙古大军攻破了西夏国屠城中兴,也曾到王陵这里焚烧殿宇,掘土挖宝,有的帝王陵被毁坏甚至被挖掘曝尸。谁知道这里有没有被蒙古士兵挖掘过,李元昊的尸体在不在土冢里还不一定呢。” 我随着小吴迈上墓道,随着墓道的倾斜方向走了一段,尽头处竟是极大极深的一个洞坑。我侧过头,瞧着小吴,他叹了口气说:“没见过盗墓坑吧?这就是了,应该是通向墓室的方向。” 我凝望着墓道脚下的大坑,盗墓坑不远处是李元昊的陵墓。不知是什么原因令当年的盗墓贼停止了挖掘呢?我不禁低吟着:“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一阵风刮过,寒意更深了。 小吴说:“我们走吧,天都有些晚了。” 我点点头,眼见着小吴转身向后走去,我正要走时,风吹过时夹杂着沙砾,眼睛便一时睁不开了。我眼里生刺着疼,便挪挪步子,揉了几下眼睛。 突然重心一偏,我斜侧着身摔了出去。用不了几秒,我觉着身子跌到地上,没有停顿,竟越滚越急。眼里的沙子刺得我一阵流泪,看不清眼前,只觉着应该是跌下墓道,滚在了盗墓坑里。 谁知下滑之势越来越快,我只觉得时间也太久了些,似乎身处的地方也昏暗的看不到光亮,随着砰的一声响,我的头不知碰到什么坚硬的东西,人便昏了过去。 金戈铁马入梦来 公元1040年正月 一阵阵喧嚣嘈杂声从耳边传来。 我迷茫的睁开眼,视线却被什么东西阻挡住,想抬起手,却也被什么东西压着。我只好侧了侧头,眼望去隐约是些马匹人群在跑动着,耳边越来越清晰的传来金属碰撞,马匹嘶叫,人群叫嚷声。 一定是在做梦。我定定心,头很痛,身子也沉重的很,便想继续睡去。 耳边的噪音却越来越大,还夹杂着一个明亮的男人声音高呼着:“明月!明月!” 猛然的,身上的东西被移了开,我被拉起来并被不断摇晃着。 “快醒醒,我立刻护送你离开这里!” 我疑惑的睁开了眼睛,目光一瞟发现刚才滚在一旁的是一具刚才便压在我身上的穿着铠甲的尸体,大惊之下竟清醒了许多。 我看着眼前这个不断摇晃着我的男人,一顶凤翅盔盖住了大部分的面容,年纪似乎颇轻,铠甲上血污斑斑,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可见,隐有星月流动之光。 我喃喃道:“什么明月?你是谁?” 那人却不由分说,拉起我拖了几步将我扶上一匹马,道:“快抓紧了缰绳!” 我靠在马身上,半清醒半迷糊。那人一跃上了马背,坐在我身后,拉转缰绳,两脚一踢马蹬,马便向前狂奔而出。 我从未骑过马匹,一时尖叫起来。身后的人一只手揽住我的腰,低声在我耳边道:“别怕,我军虽然败给了西夏军,但逃还是逃得回延州!”身后的人下颌抵着我的头顶,身子紧紧的贴在我的后背上,我的背不禁僵住了,情急之下,手松了缰绳去拍打他揽在腰上的手。 他轻笑一声道:“怎么?共乘一匹马的时候还少了?何时这般忸怩? 我随即一想还是逃命要紧,万万不可失了手跌下马,一低头,突发现自己同样也身穿盔甲带着护心镜,松了拍打他的手摸向自己的头顶,头盔是没有的,想必在刚才混乱中丢了去,但头上男式的发髻却不由得我愣了神,一阵眩晕。本已料想到穿越了时空,却没想到连性别都换了。 我定定神,问他道:“我们现在往哪里逃?” 他边催促着马儿奔跑边快速地答道:“没想到李元昊夜袭我军,可恨宋军毫无防备,竟然中了李元昊的埋伏,我们当速速逃回延州城通知范大人加强防御。” 我心中暗想,李元昊?范大人?延州城?西夏?大宋?头越发疼起来,便试探问道:“李元昊他不是臣服大宋么,怎么胆敢侵犯大宋边境呢?” 他哼笑了一声,道:“大宋赐那元昊李姓,区区西平王竟敢谋反,当了西夏皇帝两年便这般大胆妄为!” 我心中暗暗一算,史上西夏开国皇帝夏景帝李元昊于公元1038年立国,两年之后便是公元1040年,按大宋历来算应是宋康定元年,正月时发生的北宋西夏两国之战自然是三川口之战了。我有些庆幸,穿越前正在西夏王陵里,又看了几本书,对西夏这段历史倒也略为了解。从他的言语推测,我借来的这具躯体很有可能是北宋时期防御边疆的士兵,想必当时是在战场上晕了过去,如今被我占着做了逃兵。 眼望去,暮色中一片暗沉,看不清远处,月光清冷的撒在平原上。辽阔之地,要逃离西夏军的追击应极是不易。我不由得暗暗着急,刚穿越了时空便没了小命岂不枉费了良机。如今自己毫无臂力武功,在乱世中如草芥一般,为今之计只有先依附于这个还算“患难与共”的同行人了,我只得含糊低声说道:“刚才要多谢你相救…” 身后的人哈哈一笑,头低了下来,轻靠在我右肩上道:“怎么,被刚才的阵势吓到了?让你待在范大人身边你又不肯,非要跟着大军出来。打仗可不是那么好玩的。” 他顿了顿,又恨恨的道:“西夏皇帝李元昊果然不简单,先计取了金明寨,后又趁日暮突袭了我军,如今延州城怕是危急了。” 我探了探头向后张望,数十几个西夏武士催动着马匹叫嚷着随了上来,手中都举着忽明忽暗的火把,映着狰狞的面孔。 我急着连声道:“怎么办,快被追上了!” 身后的人安慰说道:“别怕,韩琦答应范仲淹大人,定会保护你周全,何况,便是没有范大人….” 韩琦?就是那个北宋时和范仲淹一同在边陲抵御西夏国入侵的韩琦?就是那个历史上三朝宰相韩琦?“我”的身份看来或许不会太简单,似乎和这韩琦,范仲淹应是旧识。 满腹的疑惑却是在一个无暇以顾的时机,我只好抑制住,听着阵阵寒风呼啸而过,没想到,千年前的西北,还是风声劲急,寒意渗人。 马儿终究是背负了两个人,跑的又久了,渐渐慢下来。后面追来的西夏武士叫嚷的声音竟也可以听得清了。 其中一人的声音冷冷的传了过来:“放箭!射中陕西安抚使韩琦,朕重重有赏!” 我回过头去,远远见到当前的一人跨下雪白骏马,一手拉着缰绳,一手举着大弓冲将过来。那人并无铠甲护身,一身轻便装自是显得敏捷非凡。 韩琦听到呼喝,哼了一声,用力踢了下马腹,马儿吃痛,又竭力的奔了起来。 我在马背上已待了不知几个时辰,只觉得又累又倦,好在靠在韩琦臂弯里也不觉太过吃力,反而觉得他的胸膛宽厚安全,竟走神的想着,如若不是逃离追兵,和一人共乘一骑,月下驰骋,何等的洒脱自在。不多时我便又沮丧了起来,穿越到古代的自己竟是一男人,两男逃命,何等凄惨,何来风光旖旎。想到此,我只得默不作声疗治内伤。 更不凑巧的是顷刻间只听得身后一阵阵嗖嗖箭声。 韩琦低声道:“俯下身来,靠在马儿身上,千万别抬头。前面不远处入了山谷,道路崎岖,或许能甩脱了追兵,翻过山谷便是延州城了。” 我只得顺从的把身子紧靠在马背上,一面祷告着。 突然,身后的人一声闷哼,我顿觉背上一沉。 我急叫道:“韩琦!你怎么了?”身后的人答也不答,我暗想莫非他中了箭。马儿在林中穿梭着,我不识得路只能由着它乱跑,韩琦想是昏了过去。我只好死命地拽着他双臂拉在胸前,身后的追杀叫喊声倒是渐远去了。 不识木兰是女郎 行了不久,四周终于寂静下来。 马儿也跑得累了,在一处溪水边停下来说什么也不肯再行一步。 我继而跃下了马竟极是轻松,才知这身躯倒是颇为硕长有力。扶韩琦下马后,我只见一支羽箭插在他的左颈下肩窝处,流出的血染污了后背锦袍一片,他仍是沉沉的昏迷着,听不到我的叫唤。慌乱中我只好将他拖至到溪边歇息。 时值寒冬季节,水面上早已结了层冰,冰层倒不甚厚。 我来到水边砸破了冰面正要取水时,目光瞥向水中,少顷自愣愣出了神。 月光洒在水面上,细碎的光影或明或暗地流动着,一荡一荡,渐渐显映出了我的影子。 这一张脸或许略显英气了些,只见一双秀眉入鬓,神采飞扬。 眼神或许犀利了些,饶是面上粘着些许尘土血渍,却越发衬得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最紧要的是,虽是一身戎装打扮束着头髻,却分明是个女儿身。 我斜在溪边,解开了束发软巾,一头长发顺势散了开去,更显女子形态。 细细思量,才忆起韩琦似乎唤过“明月”,明月两字莫非是“我”的名字。慌乱时,无暇细想,此时方知自己是女扮男装。我低头瞧了眼身上厚重的铠甲,胸前平平自是用束带裹了起来。转瞬间大起大落,我只得苦笑老天待我不薄。 身边的韩琦呻吟了一声,似已转醒。 我忙回身解了他的头盔查看伤势。 一柄羽箭狠狠嵌入韩琦肩上,伤口流血已然凝固,手臂肩背多处伤痕,我方才知他早在逃出战场之前已负重伤。 从小到大我何曾见过这等情势,只得撕了片衣裾浸了水与他擦面,盼望他醒转了再定如何行事。 直至此时,韩琦的面容才容我仔细端详。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高挺,约莫二十一二。眼仍闭着,因为失血过多唇色苍白,但嘴角微微上扬却显得一张脸英气勃勃。 我紧张的凝视着他,一时没了主意。 一只手却突得被他握住,韩琦睁了眼,浅浅的看着我微弱地笑道:“还嫌不够冷吗,弄些冰凉凉的东西。” 我挣脱开道:“不这样,你如何醒转得过来?” 他盯着我道:“我原说女孩子家不要学着骑马打仗,你不依跟着范大人使性子,还说通了范夫人。两位老人也便依着你的性子去了。要我说,还是你这样披着头发好。若是学时下女子的….” 我瞟了他一眼问道:“学着怎样?” 韩琦蹙眉笑答道:“你向来不喜那些襦裙旋袄,嫌碍了手脚。赶明你若有了兴致,我陪你去买上几身便是。”一双手却伸来欲揽。 我忙跳起身,心里已略约知了七八分。这韩琦想必与范明月向来交好,如此不必嫌隙,私定了终身也是大有可能。我心中暗暗叫苦,如此与他周旋倒要费好一番的力气。 正想时,韩琦突然正色,低声道:“追兵寻过来了!” 我忙扶他起身,道:“我们快寻个隐蔽地方躲起来,这山谷险峻,他们也未必找得到。” 韩琦站立尚且不稳,环视了四周道:“这山谷虽道路迂回,但出口处必定不多,一时躲了过去,若李元昊命手下堵了出口派人搜山,我们只有当瓮中之鳖了。” 此时便连我也听到了众多西夏武士的呼喝声,火光在远处也若隐若现。全无临战经验的我只好苦笑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韩琦低下头想了片刻,沉着声音说道:“你骑马,速走,趁西夏人还没到达山路封口处时逃出这里。我见机行事。” 我急道:“我一个人走?你怎么见机行事?不离开这里只有被抓住的份。” 他笑了笑,眼眸闪着光亮,道:“马负了两人终究还是跑不快的,何况我受了重伤只有拖累你,留下来….或许还能牵制住那群追兵。这一仗,宋军是败的彻彻底底了…”他的神色黯然得我不忍心去看。 我略一想,如今只有韩琦信得过,便是逃了孤身一人也难存活。拿定了主意,我便半扶半拖着韩琦向马走去,嘴里说道:“要逃一起逃,一起被抓了还在一起,你说要护我周全,难道我还不能在危难时保护你吗?” 韩琦身子震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似没力,只低低唤了一声:“月儿….” 我心中一阵内疚,原是一番自私的念头,说将出来他听在耳里倒成了情义笃然。 我扶他上了马,正待跃上,一个声音在背后清晰地传了过来:“这么多柄弓箭对着,你们还逃得了吗?” 我回转过身,不知何时,一队人马已寻了过来。 为首的仍是那白衣男子。只见他神情倨傲,一双眼斜瞟向山头。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头上一枚枚火把下箭在弦上清清楚楚。 韩琦显是看清了来人,喝道:“李元昊,我落在你手中已是认了,你已如愿,我手下的这小卒你便放了他回城报讯说宋军此役全军覆没了罢!” 那白衣人跃下了马,走近了几步,仍是一副冰冷的神情,双眼却转过来盯在我面上。 我被他尖利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慌,却也不甘认输,也是昂着头,睥睨着望他。 火光之下的李元昊,一席白色襕衫围着件兽皮披肩,面相与中原人颇为不同,浓眉深目,身形高大,英姿不凡。若不是他的眼神如同在端详笼中困兽一般充满了挑衅和高傲,我倒想暗喝一声:好一个西夏皇帝李元昊! 与他对视了片刻,我终是抵不住,眼神转了开来。 只听得李元昊哼笑了一声道:“当本皇是三岁小儿么,能被你韩琦混骗了过去?小卒?这小卒不仅不是个男儿,他还是延州知州范老儿的爱女范明月!” 韩琦俯在马上,怒喝道:“住口!明月,扶我下来,他若想抓了你除非先杀了我!” 我情知不是办法,低头见了腰间的佩剑,拔将出来,指住了李元昊说道:“我是谁不打紧,想捉了我们就先过问我这柄剑!”明知是做做样子,我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总不能连气势也输了去。 那李元昊却仰天笑了一声,拍着手掌道:“好一个范明月,还是从前的性情,不输男子,好!本想追到了韩琦便是大功告成,如今你也落在我西夏军手里,延州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转念便已知他意,冷笑道:“你以为用我要挟,范大人便会将延州城乖乖送上?” 李元昊把玩着手中的弓箭,淡淡的说道:“我李元昊率了十万大军前来,取下延州城当是不费吹灰之力,缚了范老儿的心腹之将和爱女到阵前亮一亮,提醒他三川口惨败,倒叫他乱乱心智岂不有趣得紧?” 我望着他,刚做了两年皇帝,一派志得意满,想必是他率西夏军连年向北宋发动攻势尚未吃过败仗,昭然一片狂妄自大之心。 我将剑横在了胸前,对他朗声说道:“如此甚妙,不过两个也太多,单单一个岂不恰好?”随即剑峰倒转向后一送,刺入身边马儿后臀,喝道:“抓紧了,快逃!”只听得一声长嘶,马已飞奔而出,向前驰去。我眼斜眺着李元昊,心知冒了回险,却不知胜算几许。自己是决计逃不脱的,若是韩琦能回了去,告知范大人,日后形势如何发展或许还有转机。 那李元昊显是一愣。山头上的西夏武士已纷纷叫到:“皇上,射不射箭?” 我握着剑的手也微微颤抖着,剑锋上的血一滴滴落下来。 李元昊手一摆道:“罢了,由着他去。韩琦已身负重伤,便是逃回了延州城,也是无法领兵带阵。待我拿下了延州,去他病床前瞧瞧去。”一群西夏武士发出荷荷笑声欢呼声。 我心中略微一宽,剑也握不住了,任它跌落在地上。 葡萄美酒夜光杯 金明寨中,夜半之时。 我褪掉了身上铠甲,方才舒了一口气。 环顾四周,所处之地乃是一方营帐,入口处有两士兵防守,帐中并无旁人。帐内中央燃着火堆,倒也不觉寒冷。 一路被押行之此,那李元昊并未与我多谈,随行的三百重甲铁骑来去飞驰,极具声势。随行小卒倒也必恭必敬,有问必答,倒让我对环境颇熟悉了些。 此时营帐外一派人来人往嘈杂声响,想是西夏军打了胜仗,一时押送俘虏,饮酒笑骂不亦乐乎。我坐倒下来,不禁回想与小吴在去西夏王陵的路上,曾随手捡了几本旅游手册,王陵简介翻看,如今只依稀记得些许字句,李元昊其人自是西夏一百九十多年历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自幼熟读兵书,骁勇善战,战功赫赫,亦是因有了前两代人打下的基业,方才年纪轻轻做了皇帝,其后西夏国力强盛,终形成了宋、辽、西夏三国鼎立的局势。可惜死的却又甚早,只做了十年的皇帝。我暗自心中一算,如今已是第三年,看来那李元昊便是再气焰嚣张,也抵不过天命如斯。其余一时间也记不得,只恨未在其中捡一本揣了过来,如今便能做个半仙指点江山,或与了韩琦扭转了历史也不一定。转念却又一想,一个过了二十二年平凡生活的小女子便是穿越了又有何能耐,只盼那西夏皇帝能饶了我性命便隐姓埋名在此乱世寻一方僻静之处了此余生便是,一句古话: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真真是警世名言。 念头方定,只听得营帐外一片乱响之声,似有千军万马整顿。随及一片跪倒之声,数十匹马奔驰而来,众人皆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满山之上,似有无穷无尽声音回荡,经久方息。一路上山之时,我已暗中数过,似有数百营帐沿山而上,声势浩大,小卒更曾告知,其大军中擒生军人数近十万,更有三千皇帝卫队,皆骑兵重甲,端得是威猛非凡。 不多时,只听得营帐侧旁一片声响,我忙起了身,凑上营帐缝隙处。一瞧之下,方见紧挨的便是一皮室大帐,帐内装饰气派飞彩描金,可容近百人。 只见数十人随李元昊进入帐内,这西夏皇帝已是换了身黄袍,向室中一大椅上一坐,极是威严。众人在下设席位上一一坐了。 随即便有众侍女上了酒菜,我一时好奇,更凑近细看,不过是些大盘片切牛羊肉而已,那酒更是一桌前放了一坛,摆些青花大碗,想是山寨中极是简朴。 李元昊自斟一碗,右手向前一推道:“今日大胜,全仗各位神勇,我李元昊敬众英雄一杯,只是这金明寨中所获甚少,宋军军备如何可见一斑啊!”说罢一饮而尽笑的极是欢畅。 座下群臣饮罢,左首下一人道:“陛下明鉴,不过此番胜仗,我军倒也擒获近千俘虏,可谓所获不小。” 李元昊笑指着右首下两人道:“若不是仰仗旺荣,玉乞两元大将指挥的明堂,天都两厢,我军如何能如此神速攻破铁壁相公的寨门?两位果然是野利家族的好男儿!” 我转眼向那两野利弟兄望去,只见两人一般身形魁梧,神情彪悍,想是惯了骑马打仗,言语间尽是豪气。 一轮酒罢,李元昊若不经意的对左首那人又道:“宋军俘虏都赏下去吧,你张元曾是宋人,投靠了过来,如何打发不必问我,倒是那金明都巡检使李士彬,鄜延都监黄德和等人我倒想瞧瞧如今模样。” 张元退出后少顷几人便五花大绑被拉了上来。 众臣对几人指指点点,纷纷调笑,竟有几人提及庆功宴甚是简陋,便是不妨尝尝人肉解谗。 几人虽被缚着,听在耳里,倒也神色不卑不亢。 我望见了极是心中不忍,败军之将,任人辱骂斩杀也是无奈之事,便欲掉头。 不料其中一人腿一软竟跪了下来。众将士见了不由哈哈大笑,等着瞧他如何言辞。 旁一被缚之人喝道:“黄德和,恁得没骨气?见了西夏的皇帝就下跪么?” 那黄德和似充耳不闻,向前跪行几步,便大力的磕头道:“陛下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应了范知州大人调兵来此救急,早知是以卵击石,便是借了熊心豹子胆也是不敢。” 李元昊起了身,缓步走至其前,俯看问道:“你想朕饶了你?” 黄德和嗑头如蒜道:“陛下神勇无匹,自是…自是气度也是非凡,便饶了小人,这个…小人当感激不尽.若是小人回了延州,西夏大军攻来之时,小人自当效劳。” 李元昊大手一挥,道:“不必了,我西夏军攻来之时已做足了功夫,若不是在大宋军中暗埋着奸细,铁壁相公李士彬的寨门如何能这般轻易破了?” 那呼喝黄德和之人目呲欲裂,怒道:“李元昊,同是党项族人,何必如此自相残杀?我寨中众多党项男儿,被你杀尽大半,如此相逼与大宋朝廷做对,大夏国也未必就讨了好处去!” 座下众人皆默默瞧着,有的举杯唇边却也忘了。我瞧着那李士彬一派宋人行头,他若不说我倒决计看不出。 只见那李元昊冷笑一声,昂首道:“我大夏国北临大辽,西接回鹘,东依大宋,南有吐蕃诸部,四面皆敌,若是不拓展疆域,耀武扬威,学了大宋的居安自保,你铁壁相公李士彬终究还是没守得住罢!”众臣皆附和称道。 我却心下暗叹,他们岂知千年之后,满汉都为了一家,又何来大宋西夏之说。火光之下瞧去,那李元昊更是显得长身玉立,英气逼人,却也不如前般惹人憎恨。转念一想,便明了,穿越之前,所处之地可道声天下太平,游牧民族多也汉化,所谓无非求学前程,便是有人慕了古风,也只能做文兴叹,男儿血性渐失,气概实是难比古时豪杰。一时思绪烦乱,便无心偷看,只觉西夏北宋征战与我又有何干,纵是范明月夹杂国愁家恨其间,我也只一笔勾销了,落得清静。念及此,我回转身,寻张毡毯,俯卧桌前沉沉睡了。 正睡间,忽有一阵香气传来,气味清淡又勾人魂魄。 我微睁开眼,朦胧中见一柄酒壶放在面前,执壶之人似转身欲走。我侧歪了头去看,那人已走至帐门处。 一身白衣,竟是西夏皇帝李元昊。 我忙直了身,张了张口:“你……” 李元昊见我已坐起,便顿了步子,回转过身来。 我指指酒壶问道:“这是酒?” 他走近来,眼神已不像初遇时那般冰冷,但仍只是面无表情说道:“西北之地,寒气极重,暖一壶贺兰雪与你,想你醒时喝了解渴。” 我惊了一下,来了兴致问道:“贺兰雪?便是这酒名?听来倒熟悉得很。”心中一边暗想:“好象以前有部电视剧名叫《贺兰雪》么?哪知道来到古代才发现贺兰雪是一种酒名” 他见我这般,便取了酒杯,自酒壶中倒了一盏,递送过来。 我接过,望向杯中,白如羊脂般的高脚宽口酒杯中液体晶莹剔透,似葡萄酒般颜色,却又更显素淡。轻抿了一口,只觉清冽非常,却又带着些酒劲,身上顿觉一暖。 李元昊也坐下来,道:“贺兰雪是酒非酒,乃是取每年秋初时黄河水边采摘上成品色枸杞酿造,以玫瑰露,花木熏蒸炮制,入围横陶坛半许埋至贺兰山峰顶千年不化之雪域上,经年贮藏,四周雪水渐化沁入坛内,五年之后取坛,内中不多不少恰好一坛。” 我忙一气饮下,翻了空杯与他看,欲再讨第二杯。 他倒不恼,神定气闲,不紧不慢再倒了一杯递将过来。 我正欲饮下时,突想起了什么,问他道:“你如何认识范明月?”心知不妥,便拖长了音加了一个我字。 李元昊却目光中一寒,站起身道:“已近寅时,你还是歇了罢。”说罢已是转身出帐。 我却是毫无困意,瞧着酒杯,杯中贺兰雪微波潋滟,透着淡淡荧光,似妖娆鲜艳的红唇散发出蛊惑的气息,又似崖边俏立的百合花盈盈独立吐露芬芳。 我喃喃自语道:“这酒怎么这样诱人欲醉,不是因了那抹白,却是摄人心魄的那缕红吧,是血吗?” 欲饮琵琶马上催 翌日清晨巳时。 一穿印花罗百褶裙的女子入了帐内服侍我梳洗。见了她模样,倒令我想起前日帐中偷窥见得的使女均是头裹面纱,口鼻俱掩,一时好奇便要去揭。那女子正色,以手相护,说道:“大夏风俗,女子均掩面不以示外人,还望姑娘宽恕。” 我见她神色凝重,只得住了手,问了姓名,知她名叫没移碗儿,便打趣问她家族中是否还有其他女子唤名锅儿,瓢儿,盆儿。 碗儿一面向我头上挽着髻,一面用柄沙枣木刻的梳子佯打了我一下,笑道:“我大夏国的女子虽不轻易以面目示人,但做父母的均是对儿女一视同人,我虽叫碗儿,可也未在家族中受了半点委屈。听闻大宋有重男轻女之习俗,想来生在大夏国还是幸事了。” 我瞧着铜镜中的自己,问她道:“也并非全是如此罢,范大人不是挺开明么,竟许了我随军跟着。” 碗儿执着梳子笑道:“与其说道是延州城的范大人开明,却不如说是他心有遗憾,听闻他三十岁方才娶妻,生下了范姑娘你,其后一直未得子嗣,只得将姑娘你当做男子一般抚养了呢。”我一时拿不出话来驳她,心想也有几分道理,由碗儿言语才推得知范明月今年年方二十。 碗儿替我挽好发髻,赞道:“范姑娘的名号饶是我们远在都城宫廷中都听闻过,如今见着了,才知那些传闻不是瞎编出来的。就是我们皇上也曾提及起你呢。” 我呆了呆,想起了昨夜李元昊携来的那壶贺兰雪,尤自回味。但李元昊却对如何识得范明月的相貌却只字未谈,停了停步便离去。按说西夏北宋边境向来是敏感之地,那西夏国起了侵犯之心,却也不应有过相见的机会,令我好生不解,此时得了机会忙趁势追问道:“我又有什么可传的,无非是不学大宋女子做女红,舞刀弄剑装装样子,当不得真的。” 碗儿笑出了声,将梳子向桌上一放,说到:“谁人不知范姑娘是延州城中一颗夜明珠,武艺高强,有胆有识是出了名的,连皇上都说你是延州第一奇女子,西夏女子自是不及。先前在皇上跟前服侍着,听了他的话我还不服,如今见着了武艺如何,我是不知,只这容貌瞧了,虽及不上我们没藏皇妃,但一股豪气令大夏国中女子只得汗颜。” 我暗中苦笑,怕是过不多时我叫他们瞧出了破绽,倒是要闹个天大的笑话。武艺高强从何说起。我暗中运了运劲,一夜安寝想是养足了精神,不觉伤痛。冥思苦想一番,从前与武艺略沾着些边的只堪堪有一套太极拳了。从前高中时当了课间操来做,一拳一腿只是摆摆样子,如今到了古代,真刀真枪,终是毫无用处,若是情急,难道真要自残方瞒得过去? 我起了身,拉着碗儿的手道:“你服侍在西夏皇帝身边,必是对他颇为了解,我倒想打听打听,你可知他何时见过我,怎的我全然没了印象?” 碗儿偏着头想了阵子,便摇头说道:“碗儿可不知了,这回也是大军头一回侵入大宋边境,想是皇上听的些传言罢。”她见我焦虑,顿了顿又安慰道:“打打杀杀终究是男人们的事,这回皇上抓你来,并未难为,还命了我过来好生伺候着,范姑娘随着我们在大军后部跟着,有朝一日……就是延州城破了,皇上也定会放了姑娘的。” 我虽只瞧着见碗儿双目,也觉着语出真诚,且其人语音娇弱温婉,心中一暖,暗暗感激。 正说间,营帐门帘一掀,进来一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碗儿见了,道了声衙校大人。 我眼瞧着来人,心中琢磨不知衙校是何官职。 那人上前,右手抚胸,行了一礼道:“贺真奉了皇上的令,来接范小姐狩猎。” 我一听,心想山中无非些飞禽走兽,只这一骑射,便泄了底,转念便欲以手覆额酝酿虚弱状。 旁的碗儿将我手一摁,低声说道:“姑娘你还是去看看罢,虽然……是见不惯了些,也还是忍着好,如今皇上是派了人请,姑娘若是不去,用了强何必多受这些气来?” 我望着碗儿,点了点头,便随着贺真走了出去。 出了营帐,方发现已是一派银妆素裹。想是夜半下了小雪,雪势不大,仍是细细碎碎的落着。一夜积雪,笼遍山头,从山顶上极目远眺去,白茫茫一片,视线甚是开阔,便是东处远远一座城池也略约可见一角。我转了头询问狩猎之处。 那贺真一笑,指着山脚说道:“皇上领了质子军五千人均在山下打猎,今日下雪,我军正猎的兴起呢。范小姐速与我前去,免得错过了好戏。”说话之时,笑的古怪,我倒愣了一下。 贺真与的是一匹良驹,性情温顺,我骑上了倒是也像模像样不似初时那般惊慌。 随行的二十人,皆重装,携着长矛,刀剑,弓箭。贺真告知乃是皇上怕山上众多士兵惊扰,派了护送下山。我心中雪亮,知道是那李元昊恐我逃了命人看着,不由好笑其枉费了心机,此时我有心无力,如何是逃不脱的了。 行至山脚下下了马,只见黑压压的一片武士在山下蔓了开来倒有数千人。远望去只道群聚于此,近了再一细看,却是秩序井然。一道道人墙以一列十人层层排开围成回宫格型,中场中空了一大片,一道上山之处倒是空着,形围山之势。人数虽是众多,却是无多少人声,众士兵大寒小雪之天,穿着却颇简陋,也不觉寒冷,个个神色自若,只瞧着场中。 贺真高呼道:“皇上,臣已护送范小姐来了!” 李元昊此时身着一身簇四金雕明黄圆领锦袍,围一圈青色狐裘,束发垂肩,脚登黑色麋皮履立于场边。 他见了我一行人,便吩咐旁的谋臣张元道:“传令下去,让大伙们乐乐!” 一时间,大军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号角声,呜呜响鸣作一团。 大军中人马一阵穿梭移动,阵型又变了样。只见外围十人一列队伍远远散着,中场四团人马,散于场内四角之处。又一队人入了场内,正中央押着,我一看,却是数百宋军打扮的士兵,个个蓬头垢面,萎靡不堪。 众将士均举了手中刀剑,高呼声起,一时震彻山谷,声音远远传了开来。我细细辨听,只听喊的是些野利,卫慕,拓跋,没藏之类。下山之时曾听闻贺真讲解,说道质子军五千人是由西夏军中豪族子弟组成,均是善骑射马之人,战功斐然,亦被封为御围内六班直。此时想是西夏国中四大豪族比试狩猎,却不知拉了群宋军来何干。 那李元昊瞧也未瞧我,便一举手中大弓喝道:“今儿谁射中的人最多,朕赐了他西夏国第一勇士称号!如今诸位试试刀锋,今夜子时我军整装夜行,杀他延州一个措手不及!西夏第一勇士,朕许他领兵第一个入了延州城!” 细雪纷落而下,在李元昊头顶,裘领之上积了薄薄一层,黑白掩映,,越发衬得他眉目浓重,英姿疏朗,气概不俗。 场围之人呼喝得越发卖劲,那场中四组人也催马奔将起来。 我眼尖瞧去,抢先一人正是先前所见野利兄弟之一,野利玉乞。只见他口中高喝一声,由背后拉出了一柄大弓,箭囊中扯出一支羽箭靠于弓肚之上,弓满如似圆月,右手一放,箭已飞了出去,顺势落处,只见一宋兵一声惨呼,箭势甚猛,穿胸而过,正待倒下,那野利玉乞却是刚刚带马驰到,由腰上又抽出一把大刀,刀光闪处,一颗人头已是扬在了野利玉乞手中,尸身恰恰落地。场外纷纷响起喝彩之声,呼着野利越发起劲。场中宋兵见了这阵势才知不妙,四散了开去欲逃。其余三豪族子弟如何肯落了后,一时间,场中杀声四起,惨声连连,血肉横飞。 我何曾见过这场面,初时以为是射射鹰雁狼兔,哪知这班西夏军竟以射杀宋军俘虏为乐。我便是与这般人非亲非故,看着满场尸首异处的惨境,一时心中悲悯,眼泪簌簌滚了下来,闭了眼便不再去看。 雪也下得渐大起来。 古来征战几人回 非常抱歉,作者因出版、修改等原因,暂时锁定此章节,请阅读其它章节。 明月楼高休独倚 一轮明月悬于半空,清辉透过纱窗洒进了屋中。 我坐于桌边,眼瞧着窗外,怔怔出了神。 李元昊走后,碗儿端了饭菜进来,好言劝慰了几句便退出去锁上了门。 如今已有三四个时辰了罢。那延州城过不多时便要遭一番屠城之难,难道就静坐在这里等着瞧西夏大军凯旋回来么?我心中暗想,倘若是那范明月定要拼了命去维护延州安危,我有何能耐去阻那千军万马呢?却转念又想,西夏军残忍凶悍,若延州被破,想必更是一番生灵涂炭,心中更是一阵难过。 门外突的一阵响动,我一惊之下跳了起来,只见一人手提长剑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来人却是贺真。 只见他急切切的说道:“范小姐,我乃范大人心腹之人,如今李元昊已领了大军逼近延州,请小姐速与我逃离了这里!” 我瞧着贺真一身西夏将士装扮,心中惊疑不定,说道:“我怎知你的言语可信?” 那贺真一笑,说道:“贺真奉范大人的令,潜埋在西夏军中伺机通风报信,如今范大人想必得信已是严守以待。那李元昊囚小姐在此定是有所图谋,我斩断了门锁,如今与范小姐一同混入西夏军中,待大军一退,小姐方好入城。” 我心下暗想,与其被困于荒山野寨中,倒不如得机会入了大宋,风土人情或许还更习惯些,便点点头说道:“不错,我随了贺大人便是,只是我这一身女装……” 贺真将手中所揽披甲向桌上一放,说道:“这是贺真从兵器库中寻的一身,又牵了匹战马来,我候在门外,范小姐换上了便与我一同混入军中下山,子时将到,大军想是要启程了!” 此时山下一片号角,战鼓,战马嘶声隐隐传了过来,我心中苦笑,这难道是命运? 十万大军,声势极是浩大,先遣重甲骑兵三千人做了前锋,人马皆着重甲,武士戴着鱼鳞状面盔,手执长矛,圆盾,马头部胸前护着叶片铠甲。后有质子军五千人助阵,其余步兵近十万人在后随行。众人或执战斧,锤矛,刀剑,弓弩,我瞧着众多武器暗暗心奇,那贺真与我混于质子军中,一路低声讲解,说及了对垒,旋风炮威力更是咬牙切齿。 我见前锋军队一排百人,战马皆用铁钩套连了马鞍,齐齐向前推进,数十排的连去,密麻整齐,便问那贺真这是什么阵法。 贺真与我并骑而行,悄声说道:“此等战马相连的重甲骑兵阵名唤铁鹞子,待到阵前,催及战马奔了过去,纵是马上将士战死,亦能保持队型不变,据说当年李元昊大破回鹘时便是用了此阵型,横扫千军,一举夺下甘州,立下奇功,方被立了太子。”语间也是一片悠然神往之意。 我听着前军战马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问道:“依你所见,宋军能有几分胜算?” 贺真黯然道:“我大宋西北边境多年累无战事,如何挡得西夏的国强兵锐?环州、庆州一带,边砦排列甚密,且有宿将刘平、赵振等把守,泾州、源州一带,壁垒坚固,屯兵颇多,只有范大人所守延州之地,兵少马弱,那李元昊竟想由此攻破大宋的防线,这……前日鄜延副总管刘平,副都部署石元孙领了兵前来救援,亦战败,如今范大人只能死守延州了……” 我叹了口气,心想范仲淹活到六十三岁方死,应不至于在此役中丧命,不知是因了什么法子退的兵。 贺真又说道:“范小姐且宽心,这延州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眼见着这雪势甚大,范大人多守一刻,我宋军就多一份胜算。” 我点了点头,随着大军踏雪而行了近两个时辰,已觉身上颇冷,所穿西夏军皮铠甲想在冰天雪地之中,若是长久下去挨个几日怕也抵不住。 只听得前方一阵战鼓轰隆之声,西夏大军两旁举着火把之人将手中火把扬于空中,边摇边口中吆喝着,一片喊杀之声。 贺真正了正身子说道:“前方已是延州城了。” 只见一座城池拔山而立,城墙高耸,已是深夜,城头上仍是一派火光通明,数面旌旗大雪中迎风飘摇。 西夏大军离城门只数百步之遥。此时,军中让出了一条通道,李元昊纵马行到了大军前方。他一举手中长剑,大喝道:“大军听令:今日若拿下了延州,大庆三日,诸位将士各行拿取,城中之物,一律无需上缴!” 众武士皆高兴喝彩,城头上一人声音却传了下来:“下面的可是西夏皇帝李元昊?” 一干人等均仰了头去看,但见一人年约五十,白发长髯,一身锁甲,手中握着把长戟挺立城头,身边站着一排将士。 李元昊一勒马缰,跨下骏马便立了不动,他微微惊道:“正是在下。” 那城头之人哈哈一笑,声中不尽沧桑,说道:“老夫范仲淹已等候西夏皇帝多时了。我等雪中候了两天两夜,便是知道西夏大军要攻过来。可也让你西夏皇帝吃了一惊罢!” 李元昊一笑,说道:“好!倒是让范知州久候了。刀箭无眼,你一把年纪身子骨可还架得住?不如开了城门让我大军入内,省却一番垂死挣扎!” 范仲淹却不答话,吩咐了旁的人一句,顷刻,几团东西便从城头扔将下来。 我远望去,似是几具尸身,其中一人更是由腰被斩为两段。 听得范仲淹中气充沛,朗声说道:“黄德和此等懦夫,告饶逃了回来,老夫已将他腰斩,以慑军威!我大宋将士个个是响当当的男子汉,誓死效忠,没得这般没骨气的孬种!这另外几个便是你西夏国的奸细罢,我大宋军中不缺人手,还是还了你们!” 李元昊一声冷笑,右手一挥,军中云梯,对垒,撞车,弓弩车便被摆到了阵前。城头上也是一番布置,数排弓箭手守了上来。 我低声问贺真:“我们两人该如何行事?” 贺真答道:“且不过去,瞧那西夏军能攻得了几时。” 一时间,数十架云梯欲架上城头,对垒车上石块火把不断向城中投去,几百人拉着撞车向城门推去,弓弩车旁武士忙着递箭射出,城头上数百将士亦是忙着射箭,搬送大石砸将下来,城门前一片呼喝惨叫声。 那李元昊身边数人举着盾牌相护其身,他自拉开一柄大弓,向城头上射去,每射一箭,似有一宋兵倒下,后援弓箭手又源源不断补了上来。 西夏士兵损伤也颇多,一时间城下已是尸身累累,显是正城门防守甚是坚固,便是云梯刚一搭上,就有宋兵砍断了绳索,云梯一倒,也砸死了城下数十人。十几架云梯上西夏士兵却也侥幸爬到了城头上,和着些守城宋军刀剑相向,殊死搏斗。 李元昊见得久攻不下,显得甚是烦躁,一番指令,野利玉乞与野利仁荣兵分两路,各带数千人向两侧城门攻了过去。 那范仲淹战了多时,未显老态,一柄长戟舞了开来,一时未有西夏士兵能近得了身。我仰了头望去,不由心生敬佩,范仲淹的词文是极佳的,却未料到他竟怀了一身好武艺。 眼见得白雪茫茫的一片开阔之地,如今已成一片血海。我心中迷茫不已,这般厮杀又要持续到何时? 突的一骑驰了过来,马上野利旺荣大叫道:“主公,那延州西城门已被旺荣攻破了!” 李元昊大喜,领了一班人马便向侧城门杀了过去。 贺真说道:“走,随了过去!”我便催马紧跟随其后。 西城门处地甚是偏僻,城墙已显破旧,城头上士兵私是已死伤大半,只有数十人仍在向下射箭。 旺荣手下的攻城车已将城门撞裂,门破之处,但见宋军已挤满了城池内门,只待杀出来护城。 李元昊一声喝令,一直未冲向前阵的铁鹞子军便一排排整齐列在了西城门前。 身边贺真一脸忧色,说道:“宋军未加严格操练,怕是见了这阵势要乱了阵脚。” 只不多时,城门已自攻破,里面的宋军杀了出来,两军战做一团。 我瞧在眼里,心中暗暗着急,此时天色已微微透亮,延州怕是撑不过多时了。我随着贺真充着皇帝卫队,守在李元昊身边,若是城破,只得随了进去,不免见得一番屠城惨状。 我向贺真瞧去,只见他眉头紧蹙,似在沉思,不多时便抬了头,对着我说道:“范小姐,贺真定下一计,只得有劳范小姐,愿我二人之力能转了败势。” 我心中一惊,却也正色答道:“贺大人有何吩咐,明月自当尽心尽力。” 他附于我耳边说了一番话,我惊愕道:“贺大人,你何须牺牲至此?” 贺真道:“如今情势危机,贺真当日潜埋西夏军中,早已做好准备为大宋豁命,以贺真一条命救得延州城千千万万条命,实在是太值得了,哈哈!” 我心中感慨,初时见贺真,并无特别印象,此刻见他神色凝重,不由肃然起敬,心想无论如何已卷了进来,想要全身而退已是不能,只盼得延州之危能解,城中百姓便是与我无关,我也不忍再见杀戮,便点了点头。 此时但见李元昊身边护卫甚多,数人举盾相护,将他围在其中。 贺真跳下马行了近去,一举手中长矛,向李元昊刺去,李元昊正自向城头射箭,却也反应极快,转了身箭对着贺真射过来,那贺真中箭,冲势仍是不减,直向李元昊扑去,周遭护卫这才反应过来,争相将手中长矛掷向贺真。 李元昊一声怒喝:“好个贺真!”便跳下了马。那贺真身中数矛,口中狂喷鲜血,兀自拽了李元昊衣袖不放。 我深吸了一口气,下了马暗暗摸到了李元昊身后,此时一干人等均盯着贺真,正是大好时机。 我将手中剑轻轻一挥,双手相护抵在李元昊颈上,喝道:“想活命就别动,丢了手中弓箭!” 他微微一怔,手中弓箭仍是紧握于手。 我狠了狠心,将剑一送,在他颈侧划了一道,顿时血如泉涌,又低声说道:“还不照做,我并未说笑!” 李元昊将手一松,弓箭落在雪地上,却只听他轻轻一笑说道:“明月,以为这般就让我回转大军,你也未免太天真了罢!” 我瞧着地上早已气绝的贺真,定了定神,左手将李元昊的嘴紧捂上,对着周围层层包围的西夏武士喝道:“告知两位野利将军,就说你们的皇帝在我手中,若想他保命,速速停了攻城,否则我要了李元昊小命!” 不多时,玉乞旺荣两人策马奔了过来,见到此番情景,忙叫起来:“莫伤了我家主公!” 我用剑紧紧扣住李元昊咽喉说道:“速退了兵!是你们西夏皇帝重要,还是区区一座延州城重要,你们自己掂量罢!”眼瞧去,一番混乱中,西城门已是重新抵上,西夏军一时也攻不进去困在城门外。 野利玉乞犹豫着便道:“这,我们却也做不了主……” 我哼了一声,剑又送进了两分。 那野利玉乞瞧了瞧身后久攻不下的延州城,大雪纷落亦是阻了攻城进度,云梯甚滑,时不时有西夏武士自上滑跌下来。 他微一沉吟,说道:“先退了兵,待回了金明寨再做商度如何?” 我心中想到,若是挟了这李元昊入城,更是形了围城之势,眼前之计只有将西夏大军支使得越远越好方有转机。便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 大雪一连下了数日。 我瞧着身处囚室,比及那日简陋许多,门外把守的士兵有近二十人。仍是那碗儿来了与我相伴,陆续也知了些消息。原来那日攻城未果,回了金明寨中,李元昊怒极,斩了数十可疑之人,待得雪停之时反转行到了延州,范仲淹仍是死守,时值寒冬,西夏军中御寒之物甚少,李元昊已心生退兵之意了。 我叹了一声,暗松了口气,问她道:“那日……我用剑将他割伤,伤势……没得大碍罢……” 碗儿眼珠一转,笑道:“伤势是小,只不过……皇上怕是伤到心了。” 我心中一紧,低下头小声说道:“他还留我做什么,其实他早就该料得到我会阻止他罢。”说完自己不由暗暗惊奇,何时我已不自觉将自己当做了范明月,按她所想呢。 碗儿拉了我的手,低声说道:“依我看,皇上倒是存了想接你入宫的意思呢。” 我跳了起来,语无伦次道:“入……宫,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不去!” 碗儿一笑,正待再说,忽进来一武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便退了出去。 我眼瞧着碗儿,碗儿呆在那里,半晌回过了神说道:“这……连连传来战报,大宋麟州都教练使折继闵,钤辖王仲宝率军杀入了贺兰山谷,大夏国守将逻逋被宋军战败于长鸡岭,如今都城兴庆危及了,皇上领大军来攻延州,兴庆军备虚弱。皇上刚下了令,命全军撤离,回去救急呢!” 我一时心情复杂,问碗儿:“那李元昊要如何处置我?” 碗儿拉我起了身一字一句转述道:“严加看管,随军而行,押入宫中!” 道是无情还有情【番外】 公元1040年三月 三月早春,西北大地霜冻已解,一派回春渐暖之意,迎春花随风摇曳,满眼尽是簇簇浅黄撩春。 我百无聊赖去逗那笼中鸟雀,一番叽喳叫声之后,反而心头更添烦乱。扳指头一算,离得那天被押送回至兴庆已有整整两个月,连李元昊的影子也未瞧见,我初到时辛苦操练自学而成的女子防身术也渐渐懒散耽搁了下来。听闻那时李元昊领大军击退了大宋军队,解兴庆围城之急后,又带兵四处出击,或抵御外侵或攻陷城池,一时有两月未得空闲能回至宫中。 我打了个哈欠,眼望着天,心想到,这西夏皇帝做着也太累,无法坐享安乐,身上背着一国兴衰,民众安危,想来心中也是寂寞得紧吧。 门帘忽的被掀开来,惊得我手边笼中鸟儿在其中几番扑腾。 进来的两人一抱拳,叫道:“明月姑娘。” 我忍了忍笑意,说道:“龙兄虎弟两位不必多礼。” 见那两人必恭必敬的应了声便立于一旁,我不由暗暗好笑。两月中闲来无事,被安置在偌大皇宫中不起眼一小间,一应俱全,又有众多丫鬟仆役服侍,日子倒清闲自在,逃跑之心渐退,只是穿越之后满腹知识一无是处,不由大呼屈才。便使唤人送来衣料,学着裁剪了几身现代服饰,穿出去之后引得众人回头,心中不免得意非凡。无聊了便逮着个宫中小厮问他会背乘法口诀么?知道天龙八部是谁写的么?看着对方愣神,我已是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某日心血来潮,指派了侍卫中两双胞兄弟唤做龙兄虎弟,一时不亦乐乎。那两人初时抗拒,说已有自家姓名。我正色说道:“这两个名字威力可是非同小可,做了我的侍卫自然名号也要响当当才行,何况本姑娘若不高兴,与了更奇怪的名字你们也只能认了罢?”那三人方才诺诺而去。 我一边手中逗着鸟儿,一边随意问道:“可有何事?” 龙兄在旁说道:“碗儿差我们传话,说别馆花开得正好,邀姑娘去赏呢。” 我一拍手,笑道:“正好,我呆着也闷了,别馆离这不远,我还未去瞧过呢。”初来之时,皇宫虽是极大,却多处侍卫把守,连皇妃大臣之流一个也没瞧见过,实在大失所望。只有那碗儿常过来相伴,相熟之后见得她真面目,温婉柔媚,我见犹怜。 收拾停当后,我穿了身鹅黄色窄袖短长衣,外一件对襟的银色长袖小褙子,下着襦裙便寻了出来。初时穿了裙装极是不便,想来是那范明月惯了利落男装,一时身子无法适应,如今被我操控起来,两月之余竟也有了几分娉娉婷婷身姿。 行了半个时辰,到得别馆,一处极大的园子,遍是花草,早春之时,花树也已竞相开放。满园中迎春开得极是夺目,黄花满枝,枝条拱曲柔软,离地只一两米,一簇一簇煞是好看。 我与碗儿正赏得高兴,突一只鸽子飞落到我两眼前,全身雪白,双睛血红,极轻巧的在一片花丛中穿梭。我见着可爱,俯身去摸,那鸽子却是展翅一飞,入了云霄。我仰头去瞧它下落之处,只见远处一座高楼隐于桃花树林中。初时只贪了去赏那迎春,谁知花丛外更有别样风景。 初春之时,株株桃树想是种的时日久了,棵棵树型舒展,枝干扶疏,未及桃花盛开之时,枝间叶下点缀着些花朵,点点花蕾,微露嫩粉之意。因着一片桃花林掩映,那高楼一时也不易发现。楼顶上却是个极大的鸽棚,众多鸽群在其间休憩盘旋。 我呆了呆,回头向碗儿说道:“竟有这样一处世外桃源!” 碗儿也仰了头去看,说道:“这楼里长居了一位大人,原是朝中文臣,听闻因是满腹经纶,奉了皇上旨意入住别馆高楼,楼中堆贮书籍经典,在创造西夏文字,轻易不曾下楼来,皇上倒是时常前去探访呢。” 我突想起穿越前在王陵西碑亭前见的描金字的碑石残片,上面字迹已是模糊不清,莫非现今已成死文字的西夏文便是这人所创? 一时来了兴致,我瞧着那鸽群在空中辗转腾挪,自在翱翔,问碗儿:“这楼中之人名叫什么? 碗儿似未听见,右手伸出向前一指:“瞧,拓跋云鸿出来了!” 我远望了去,一穿淡紫罗衫的男子由内室走了出来立于顶楼廊间,几只鸽子在空中一个回旋便落在楼前阑干处,那人垂了头伸手去抚摩,那鸽子也极是听话,几只直凑向他手边。不多时,阑干上已落满了鸽群,只显得高楼上那人意态闲舒,洒脱自如。 我一时瞧的入神,能将紫色穿得如此不俗之人只在古代了方才见到。只可惜相距甚遥,便是怎么定睛去看,也只是将一番行云流水般形态尽收眼底,眉目却也看不清。 原来拓跋云鸿便是此人姓名,我心中低声念着,拓跋云鸿,云鸿,好一个风卷云舒! 碗儿拉了一下我的衣袖,低声说道:“我们走罢,如今偷偷跑到别馆来,再招惹些闲事便不好了。” 我回过神,极是迅速的点了头,随她离了去,心中却是暗暗记下道路,不便难为碗儿只是其一,我心中暗叹,如此男子,若不再见第二眼细细瞧清相貌,岂不辜负穿越一番奇遇? 夜半之时,轻云笼月。 我抖出了从龙兄那里讨来的一身深色劲装,学着电视中见过夜行人的模样穿上,又剪了块黑色料子系蒙住口鼻,轻轻摸了出去。 想来居处与别馆均属僻静之地,路上所碰守卫倒也不甚机警,都被我避了开去。待到白天所到之地,鼻中已闻着阵阵花香,桃花之香犹为醇厚,我精神为之一振,高楼上一方屋中透出隐隐灯光,瞧着都觉心中温暖。 我暗中一喜,正准备摸过去,不远处花丛边却拐出几人来,我一躲身才没被他们发现。偷偷看去,见是两个小厮掌着灯笼在前行着,后跟一华服女子,眉目也瞧不大清楚,只觉身段苗条,女子身后又随着两个青衣侍女,一行人匆匆去了。我心下大奇,这夜半时竟有人来别馆处赏花? 见得那几人去远,我方由藏身处闪出来,一路急行到了高楼下,暗笑想道:古时女子没得人这般大胆,半夜偷摸寻过来赏人的吧? 那楼显是颇高,虽只两层,第一层却极是高耸,应是用来藏书,此时房门紧闭,颇为清冷。我瞧了瞧四周,楼旁几株槐树已有十几米高,几条枝干已蔓伸到了楼廊中。我瞧着不禁微笑,果然天赐良机! 一时间,我手脚并用爬上槐树,方才发现范明月身手敏捷非凡。只是那搭在回廊阑干处的树枝略为细长,我攀着手前枝条,脚却也不敢踏上去。只数步之遥已是那拓跋云鸿身处之室,我瞧着窗上映出他的身影,似正捧了本书在看。 我吸口气,颤微微的将步子迈出去,眼见得再行三四步便可翻入楼中,手心中不由捏了把汗。 不料脚下一滑,似失重心,我两手乱晃,却是抓不住可攀之物,眼见得要跌下去,不由叫了出声。 刹时间,只觉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身子已腾空而起,待得挣扎,脚已着地。我捂着胸口,大呼好险,只见相救之人已是转行入了室内,依旧捧了那书在看,不再睬我。 我心中琢磨,相救之人难道是那拓跋云鸿?但他并无只言片语便回了屋去,我忆及他方才身手似是身怀武功之人,更起好奇的心子,扯下面上方巾向屋内走去,却才到门边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灯下人,仍是穿了那身紫衫,飘巾束发,年约二十七八,一身书卷气息,儒雅温和,雍容自若却又不露锋芒,双眉修长,眼角上扬。我瞧着呆呆出了神,这人瞧去如同在读一首绝妙宋词,令得人赏心悦目。我呆立良久,心中直想着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那人掩了书卷,举目向我瞧来,眉眼平和,嘴角含笑,一副还有何事的询问神情。 我索性走过去,坐于他桌边,问道:“你是拓跋云鸿?” 他微微点点头,由桌上取了一纸,挥笔写了几字,递与我瞧。 纸上写道:正是。姑娘方才举止甚是危险,楼中一人一灯相伴,身无长物。姑娘还是请回罢。 我笑了起来,这拓跋云鸿当我是贼么。便也取过纸笔,写道:我非梁上君子,见得此处幽静,好奇相访,主人便下逐客之令,太也扫兴。 拓跋云鸿见了我所写字句,笑意更深,又提笔写道:云鸿造次,还望姑娘海涵。 我初时觉着你来我往写着也有趣,学了古人雅兴,此时却有些烦,一推纸笔,说道:“不玩了,你误会我是小偷,可也得要补偿补偿。”心中暗想,不知这无赖法子能不能成功。多赖些时间在他身边总是好的。 他又提笔写道:云鸿当尽心为之。 我手托着腮,想了一会,说道:“讲个故事罢!听闻你原是朝中重臣,又和那西夏皇帝交好,一定有许多传奇故事,说来听听,太短的不行,太乏味了也不行。”心中偷笑,这故事不知讲得到何时,又得了机会可多看他几个时辰。 他沉吟许久,似在思索,眉心一蹙,继而舒展,却也爽快,又运笔如飞写了下去。 我凑到灯下去看,只见一个个挺拔苍迥的字显了出来。 字连成句,句连成篇,自成一段传奇:公元1038年七月,李元昊称帝,时年二十四岁,辽国兴宗皇帝耶律宗真许嫁其姐兴平公主与西夏皇帝,欲修秦晋之好,辽夏结盟…… 云破月来花弄影 公元1038年七月丹巴吉林沙漠莎日台 骄阳似火,盛夏之时。 丹巴吉林沙漠边缘一处鸣沙山上,阵阵悠扬的驼铃声传荡开来,但见一条细线蜿蜒穿过座座沙峰,细看了开去,原是数百匹骆驼一字排开,身上均缚着些红色绸带,额上绑着红色缎花,驼峰间或坐着些人,或负着沉压压的箱子。 此时正午刚过,纵是称为沙漠之王的骆驼也抵不住毒日当头的酷晒,垂头缓慢迈行着,驼蹄一踏便踩下一片流沙。驼背上之人个个头上裹了纱巾,匍匐于驼峰上节省着体力。看着东方不远处横亘的一条山脉山势平缓了下来在驼队正前方形成一片平坦阔地,人人心中都充满着希冀:雅布赖山的尽头也就是沙漠的尽头,过了莎日台,由大辽国的疆土便进入了西夏边境,这近一个月来的沙漠之行就快结束了! 驼队前阵一行人均是辽国兴宗皇帝命人千挑万选,自小在沙漠中跌打滚爬过来的领路。眼见快行到了莎日台,他们眼中均闪过了一丝光亮,仍是不敢松懈,神情紧张的望着前方流沙移动的方向。还没走出沙漠,谁知会遇到怎样的变故?何况此行领着的是大辽国兴宗皇帝的姐姐,她的身上担负着辽夏和亲的重任,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他们谁担待得起? 数百匹骆驼虽望去均是那般前倾着身子,背上驼峰高高突起,明眼人却都能瞧出其中一匹的不同之处。骆驼中若是有选美的话,这匹定是花魁了罢。只见她的步子优雅缓慢,一步步踏出去身子仍是稳稳当当,不带一丝摇晃,她那修长俊丽的睫毛下,一双驼眼浑圆有神。只是这骆驼再美,却怎么比得上她背上伏的人? 那女子手中牵着缰绳,头上裹着严密的红色纱巾,身形佼好,只露出的一双秀目便足以同艳阳争辉。 她身后一人催着骆驼上了前,与她并行,正是辽国北院枢密使韩国王萧惠。 韩国王萧惠年届三十,正值壮年,一双眸子炯然有神。他心下原是慕着兴平公主,本以为立下了赫赫战功,朝中之人无人能出其右,倘若向兴宗皇帝讨了公主去,自是顺当。谁知原向宋朝俯臣的西夏王李元昊竟建国称帝,国号大夏。兴宗皇帝顿识时务,欲远嫁了自己姐姐与李元昊,两国结盟。可叹这韩国王萧惠一番惦念落空,得了护送公主远嫁的任务,一腹郁闷。 萧惠瞧着这女子,柔声说道:“公主,眼见得快到了大夏,咱们这番辛苦可没白费!” 那兴平公主仍是平视着前方,淡淡的说道:“到与不到又有何分别?” 萧惠一时语塞,转念一想,已是明白其意,右手握拳抵在胸前,大声说道:“公主,若是那李元昊胆敢欺负了你,我萧惠定领辽国十万大军杀他西夏一个片甲不留!” 兴平公主心下虽是感激,仍是不动声色的说道:“有劳韩国王费心,大辽国付与我的使命我岂不知?打离开了上京那天起,我就没当自己仍是从前的兴平公主了。” 萧惠心中一酸,也是无奈,两人骑着骆驼默默又继续行着。 不多时,前方几个领路大喊起来:“西夏的迎亲队伍就在前面呐!大家伙儿催了骆驼再行快点那!” 顿时驼队中一片欢呼雀跃,几个性急的已拔出皮囊咕嘟咕嘟痛饮了开来。如今已和西夏人汇合,还愁没得水喝么? 北院枢密副使萧惟信急急从驼背上一跃而下,向前奔了过去。只见迎面大队人马黑压压一片站着,其中仪仗队已是敲锣打鼓开来,热闹非凡。 萧惠与萧惟信一同迎了上去,后面驼队方才赶上来慢慢聚拢成一团。 只见当前一人一身金装甲,头带通天冠,坐于一匹雪白骏马之上,俊朗非凡不可直视。 两人忙上前行礼,萧惠心中暗想,这大夏国皇帝年纪轻轻竟有这番能耐,自是英雄出少年,兴平公主虽长了他一岁,两人却也般配。念及此,心中又是一片落寞。 李元昊纵声一笑,由马上跃下,忙扶起两人,说道:“能见到大辽国北院枢密使韩国王萧惠,枢密副使萧惟信,我李元昊好大的面子!” 萧惠,萧惟信连称不敢,送上几叠烫滚金的礼单说道:“我大辽皇帝听闻西夏建国,喜不自胜,命了我二人护送公主前来,奉上若干贺礼,请西夏皇帝笑纳。” 李元昊接了单子,粗略一看,绫罗绸缎,珍宝古玩百来箱,自是一份厚礼,却也当下一笑,递与身旁张元,说道:“兴平公主已是无价之宝,李元昊自承受不起,兴宗皇帝太也客气!”边说着,眼光向驼队中扫了过去。 萧惟信甚是机灵,正欲回头伸手去指点公主所在方向。 突的驼队中众人均面显惊异之色,眼盯着南面半空方向叫嚷起来。 李元昊回过了头,瞧着众人所指方向望去,心中亦是一惊。 只见大夏国方向的半空中腾空而起两道白线滚滚的海浪,一时间仿佛天庭洞开,众人见着海浪上人来人往,马车辚辚,竟是一处街市。 李元昊瞧着心中惊奇,虽是曾于大漠中也见过这般奇景,但这般清晰可见蜃景中众人面孔却还是头一回。 张元却已在旁摇头晃脑吟道:“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妙极!西汉司马迁将这般蜃景录入了天官书,却也不知他是瞧见了还是道听途说。所言不及此景万分那!可惜!可惜!” 李元昊瞟了眼去瞧那天上街市,见到众人皆是宋人打扮,举止文雅,一派温和景象,便笑道:“这宋朝人瞧去个个这般温懦,竟及不上我大夏男儿半点豪迈!” 张元在旁作揖,说道:“西北党项,羌,蒙古族人皆以游牧为生,惯了马背上的风霜,宋人喜好文雅之风,于气概上自是略输一筹。” 李元昊傲然一笑,低了头心中正自盘算筹谋,漫不经心的再一眼抬望去,竟自呆住。 只见一红装女子骑了匹枣红骏马,一人一马如同一团火焰卷了开来。那女子自是身手不凡,一身劲装,双足立于马背之上,双臂微张,一头长发扬洒脑后,街上之人瞧见了早已远远避开。这女子纵马过市,直若入了无人之境。但见她不经意间向着李元昊众人方向一瞧,面若春花,巧笑倩兮,神采飞扬,便这一转头间,已被马带着离远了去。 蜃景街市已复热闹,李元昊收起了一番轻视之心,久久瞧着马去香远之地,黯然说道:“惊鸿一瞥,枉自成空。” 张元在旁呆了一呆,便说道:“皇上可想知道这马上女子是谁?” 李元昊面色一变,语调已是把不住,问道:“你却知道?” 张元已知情势,微微一笑说道:“刚瞧去这街市时,微臣心下已自琢磨,似曾相识,待到再见这马上女子,便知不错。此处街市正是延州城平阳街道。这女子,正是延州知州范大人爱女范明月!” 纵是兴平公主再看的淡去,却已远远瞧见李元昊神情,心中酸楚。 那半空中蜃景过了不久已是渐渐淡去,浑若一场秋梦。 李元昊却是嘴角含笑,一路心中玩味着范明月三字。 西夏皇宫 夜已深沉,红烛摇曳。 兴平公主一身绯红霞帔,戴着九翚四凤冠,端坐于描金紫檀雕床上,一脸平静,只是双手却不由互绞在一起。凤冠上饰着大小花树各九支,插着十二支短头大花花簪,不胜奢华繁复。 她坐了不知多久,已是颈痛腰酸,但素来端庄持重惯了,仍是稳稳的坐着,心中却是一片茫然,远嫁至此,但大夏国真的是她从此一生的归宿么?她瞧着那微微摇晃的烛光,怎么也看不透去,如同她的人生一般。 眼一晃间,屋中已进来一人,正是今夜春风得意的西夏皇帝李元昊。 兴平公主惊了一下,忙敛首垂眉,不发一声。 李元昊在外与众臣及大辽使节饮酒极是尽兴,见到屋中寂静,忙坐于桌边陪笑道:“让公主久等,元昊得罪。” 兴平公主起了身,盈盈下拜,说道:“这是臣妾的本分,皇上无须陪罪,有什么吩咐,臣妾无敢不从。”顿了顿,咬了下唇又说道:“夜深了……让臣妾服侍皇上侍寝罢。” 李元昊瞧着兴平公主一张秀丽绝伦的脸上无半点神情,却已是过来替自己褪下了外面真红穿花凤织锦衫,便将右手一拂,挡住了她,端详了半天她的眼睛,沉声问道:“倘若朕要你笑呢?” 兴平公主未曾料到李元昊会如此发问,却也没半点迟疑,嘴角一扬,已是明媚照人。 李元昊长叹一声,柔声说道:“公主何需至此。且容元昊猜测一番,公主身负辽夏和亲重任,自是仔细为人,虽为金枝玉叶的身躯,却要与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成亲,心中未尝不怨懑。元昊心慕公主,却也不愿强人所难,这几日你暂且先熟悉了周遭环境,合卺之礼并不急在一时……大辽国的公主,我西夏皇帝也不愿怠慢了!” 兴平公主心中一暖,冰冷之意淡了几分,当下诚心一笑,说道:“难为皇上能如此体谅……只是想来酒也喝的多了罢,不如叫门外喜善去端碗醒酒汤来。” 李元昊却已起身,向门外走去,说道:“夜深了,朕也不在此留宿,公主早日歇息罢!” 兴平公主见李元昊掩门而去,心中暗舒了一口气,只是大喜之日仍是佳人独处,心中又喜又悲。 李元昊出了门,在廷中走廊信步走着,仰了头去瞧天上一弯明月,虽是盛夏,半夜之时倒是颇为凉爽,月光柔和的洒在他的脸上,他便停了步,微闭着眼睛,不知在沉思着什么? 一双玉手悄然搂上来蒙住了他的眼睛,李元昊笑了一下,却也不去抗拒。只听一个娇腻的声音说道:“皇上,良辰美景莫不要虚度了呀?” 李元昊回过身去,搂了那女子说道:“爱妃却是意下如何?” 那女子正是人称西夏国第一美女的皇妃没藏歌玛。 歌玛婉转一笑,说道:“皇上此刻不是应去陪那兴平公主吗?怎么又问起臣妾了?” 李元昊叹了口气说道:“朕见了那兴平公主,却也没了兴致……耶律宗真打的如意算盘倒好!” 歌玛收了笑意问道:“那大辽国的皇帝意下不是辽夏同盟么?我瞧着倒也好,有了辽国这个靠山,想来吐蕃诸部也不敢随意向咱们大夏国挑衅。” 李元昊抚着歌玛的脸说道:“从来联盟总是以一个利字为重。想如今宋,夏,辽三国鼎立,不免一番征战,大辽国日渐国力强盛,早已起了侵犯大宋之心,如今与我大夏结盟,只怕是想稳住了西面以防大军入侵大宋背部受敌。只是……我大夏国也没得来由做了这等好事。” 歌玛略想了想问道:“皇上的意思是,大夏国也要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李元昊点了点头,说道:“倘若让大辽占了优势,大宋危及,下一个轮到的定是我们大夏国。如今我却也要乘着辽夏同盟,共分大宋这一杯羹。只是今后和大辽如何……哼,却也由不得我。” 歌玛靠于李元昊胸前,幽幽说道:“如此说来,那兴平公主也是可怜,没来由的做了牺牲品,不论今后形势如何变化,她终是难以称心……” 李元昊笑道:“爱妃倒是心善得紧,若是得了空多陪陪她,朕可要重重的谢你了!” 歌玛娇笑了一声,斜飞了眼睛去瞧他,说道:“皇上可要怎么个谢法?不如今夜……” 那李元昊大笑了一声,说道:“今天朕倒是有着要事,明日便要离开这兴庆。” 歌玛一听,正待再说,李元昊已是瞧见了远处一人,奇道:“正要叫了玉乞相商,不料竟见了他在这里。”说着,便连声将那人唤了过来,正是天都王野利玉乞。 没藏歌玛脸上变了变色,告了声退便自回宫。 西夏皇宫中一片幽静,只有宫中两个黑影在窃窃私语着。月也渐渐深沉仿佛将要睡去,只是若这天上的明月看清了这晚的一切,却也不知她会否分辨得清这地上芸芸众生是无情还是有情? 那李元昊已是深知兴平公主夹于大夏大辽之间,不愿因她束了手脚。若是他知今后因了范明月亦是一番烦扰,又不知他还会不会像如今这般念念不忘呢? 一舞剑气动四方 瞧到这,我忍不住插话:“这西夏皇帝是欲去延州见那范明月吗?” 拓跋云鸿点点头,将手中笔在砚台上蘸了蘸,似乎墨已干了些。 我忙起身,在砚池中加些清水,取过墨锭,立于他身边,细细磨了起来。墨色在研与水之间一圈圈湮开,在研池中浓做一团,一点若有似无的沉香味散将出来. 我边磨着墨边走神想着:李元昊此行定是见着了范明月,否则怎能对我说及两年前的旧事。只是,如今的范明月已不是从前的范明月,我又有何能耐如她那般英姿飒爽呢?心中正自烦躁,忽又想起这段日子的身手敏捷,正如全身灌注了内力却无处施展,我只得苦笑,真似一书生得了方宝剑却不知如何比画一般。 此时,门突然被推了开。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小童走进来,端的唇红齿白,玉雪可爱。只见他右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见我便将手放下来,略微吃惊的问道:“阁下是谁?” 我见着可爱,把他叫过来,拍拍他的脑袋,笑嘻嘻问道:“你先说你是谁,姐姐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这小童见着拓跋云鸿没有发话,便细声细气说道:“在下是拓跋大人的书童,名唤携隐。还请这位姑娘赐教名号。” 我嗳哟笑出了声,伸出右手食指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说道:“还是个小孩子就这么书呆子气,什么在下,阁下的。太迂腐了。唔……携隐这名字有点意思,就是小孩子叫不大适合。” 携隐显是不甚满意,咕囔着说道:“这可是我们大人给起的名字。他的学问可大着呢……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 他边说着,眼睛向我手上一瞄,叫了起来,说道:“这墨可怎么磨的啊。胶成这样。”便接过墨锭,手臂悬起,如同抓笔一般,在研池边壁重按慢磨划着圈子。 我讪讪退后几步,瞧着携隐熟练的研着墨,心想原打算学了古人红袖添香,不料竟成了红袖添乱,不由心中懊恼。 拓跋云鸿想是瞧着我的窘态,伸笔在携隐头上轻敲了一下。携隐嘻嘻笑了一声,又问我道:“那姑娘又叫什么名字?” 我心中一想,这拓跋云鸿两人应是没见过范明月模样,做了两个月的替身,极是腻味,念及此,便大声说道:“我叫唐小楼。携隐,以后叫我小楼姐姐,知道了么?”唐小楼正是我在现代的名字,如今头一回报出名来,心中极是痛快。 携隐嘴里嘟囔着念了几遍,一脸疑惑的问道:“以后叫你小楼姐姐…哎呀,我刚睡醒了起来解手,转过来瞧大人,才见着多了个人。阁下……却是怎么进来的?我明明记得楼下门是锁的……姑娘这身黑衣……” 我坏笑一声,去瞧那拓跋云鸿,两人心照不宣,都笑了起来。我更是打定主意守口如瓶。 笑过之后,我突然发现心中一个疑惑似乎越积越深,却又惊疑不定,只是瞧着那拓跋云鸿,欲说还休。 他将左肘在桌上一支,手抵着下颚,微眯了眼瞧我。 我吸了口气,声音微颤问道:“我……在这里待了许久,还未曾听你说过一句话,你…为什么……难道……” 他笑容一凝,携隐在旁已是叹了口气,快言快语插话说道:“我家大人从前在朝廷上那可是一张嘴舌战群儒,神机妙辩,从未输给过谁。若不是一年前中了毒……哼哼,差点连命都送了去!” 我心中一沉,问道:“你……现在不能说话了是么?” 拓跋云鸿手轻轻一拂,携隐似已知意,放下墨锭便告了退。 我怔怔的瞧着他的眼睛,他却也不看我,又取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起来。 我伸手将他笔夺过来,急声道:“我知你守信,要写完了这个故事。我只想问你,你是不是无法开口讲话?那时发生了什么事?”我虽是心知这样发问不妥,却是按奈不住。 他收起笑容,又从笔架上取了只笔,正待要写,我突立起身子,大声说道:“我现在乏得很,不愿再看了,下次再来讨教。”说着便走出了房门,夜风一吹,心中清醒许多,只想着,只要他一天不写完这故事,我便多一时借口与他相见! 一连数日,我闲来无事便去别馆凑趣,与那携隐已极是熟络,他倒常见了我小楼姐姐叫个不停,我不由心中暗乐。只是那拓跋云鸿常居于高楼之上,房中铺满纸张,日夜或捧了本书看或于纸上涂写,虽不阻我来去,却也甚少与我见面。携隐领我进那一层藏书阁,我只瞧得目瞪口呆。只见楼中遍布高达五六米的书架,密密麻麻的书籍塞的满满当当。 我信手抽出几本去看,却是些《大中禅符法宝录》,《地藏经》,《天圣释教录》之类佛经,看到头昏脑胀,仍不知所谓,便细细研究印经用的纸张。那纸的颜色却是多样,浅褐,绿灰,黑褐,白色,纸质略粗糙了些,帘纹排布不均,甚至看得到亚麻,棉的碎屑,让我无比怀念曾经自己桌上放的精装版小说。 携隐见我细看佛经便在旁解说西夏国中皆信奉佛教,多贮经典,这阁中更有362帙,812部,3579卷汉文大藏经。我瞧着满架古籍心中不甚敬畏,那不知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对于拓跋云鸿造字,我倒是极感兴趣,却不知何故使然。去问那拓跋云鸿,方才知道。西夏立国既要与宋、辽平起平坐,在诸国之间表奏往来若无自己文字,自显低人一等,此是其一。其举国提倡佛教,用自创文字翻译佛经自是信仰、推行佛教所必需,此是其二。李元昊称霸之心可见一斑。 又见那几千已创好的西夏文,似是仿照汉字制成,形体方整,却又更纷繁复杂。仿佛一个字便是一个故事或是一副画。听闻已是花费了拓跋云鸿三年心血才得六千余字。 我只瞧得暗暗沮丧,想来自认博古通今,穿越到了这拓跋云鸿身边,却是不敢造次,只有看的份。难道将所学英语搬出来写篇英文递与他瞧说是自己原创文字,这也太扯了点。我苦恼想了半日,便决定与携隐提了谷子,玉米到阁楼顶上喂养鸽子,打扫鸽棚,全力打造一番世外桃源景象。 这一日,我拎了桶碎玉米粒进了鸽棚,众多鸽子便争先恐后涌过来。我撒下几把在地上,又在右手心中留了一撮,一只精壮轻小、嘴尖眼圆,全身羽毛银灰的粉灰鸽便落于其上啄食。我只觉一阵又麻又痒,不由笑出了声。 突从鸽群中飞出一只灰褐色鸽子,也落将过来夺食,两只一时间你来我往斗起来。我忙伸出左手欲把它们分开,一只彩鸽又从旁闪出,与那灰褐色鸽子一同向那粉灰鸽头上啄去。粉灰鸽身型小巧,如何斗得过两鸽合击,颈上羽毛立时被啄掉一小片,露出粉色裸肤。它吃痛叫了一声,自知不敌,忙跳下我手心,方才去与众鸽去夺地上碎粒。这两只鸽子这才颈项相交,洋洋得意,一齐立于我手掌之上不慌不忙啄食起来。 我只瞧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两只如此齐心协力,形影不离的样子,敢情竟是一对儿。但见其中一只嘴呈黑色,上体灰褐,眼周倒是一圈白,极是醒目。另一只彩鸽嘴呈红色,一身羽毛颜色鲜艳秀美,头部翠绿,枕部赤铜色,与后颈的暗紫绿色长羽组成羽冠,背、腰部又呈铜绿色。我想及了孔雀中开屏最美的乃是雄孔雀。莫非这彩鸽是雄,灰鸽是雌?只是这彩鸽身上太过鲜艳,瞧着竟不像真的,倒像是绘上去的。 我舀了瓢清水,在指间沾了沾,向那彩鸽身上抹去,用力一搓,再瞧手上,果然掉了些许颜色,我极满意的点点头,鸽子哪来这般颜色,竟像是鸳鸯一般。 再细看去两鸽脚部均缚着布条,便取下来,摊开来看。 只见雌鸽那片上写着一首词: 点绛唇 病起恹恹, 画堂花谢添憔悴。 乱红飘砌, 滴尽胭脂泪。 惆怅前春, 谁向花前愁? 愁无际。 武陵回睇, 人远波空翠。 我瞧着赞叹,这词倒也精致婉转,颇有婉约派格调,再一瞅词旁还有两小字,便凑进了去瞧,却是写着:韩琦。 我跳了起来,惊讶非常,忙急急摊开另一片,只见上面写道: 月儿: 还记得这鸳鸯鸽么?我已放了二十七对到大夏来寻你,只盼你见到识得。自那日一别,遥无音信,未知生死,奈何我重伤不起,后又助范大人加强延州防御工事,夜不敢寐。虽知寻你机会甚渺,韩琦至死方休。 我心中暗叹,好一个至死方休,只是他若寻到了我,怕也是没得意义。我默默想了阵子,只觉若是置若罔闻,终是心中不忍,岂不是让他不知范明月生死,挂念一世?便下楼取来纸笔,写了短短一句:明月安好,勿念! 喂饱了这对鸳鸯鸽,我缚了纸条于它们腿间,心中一番祷告定要飞回延州去,随即将手一举,两只鸽子比翼齐飞,渐成一个黑点,最终远去不见。 去年今日此门中 一束强光刺得我从睡梦中惊醒,从床上爬起,只见老爸老妈均手持着强光电筒照向我。 呃,原来之前都是在做梦,我眼闪着泪花扑向他们,叫道:“太好了~~~我终于醒过来了!”残念中想及李元昊,拓跋云鸿,韩琦三枚帅哥,只好暗自可惜,等等,还在现代的事实是我需要每天早出晚归按时上班,挥别在西夏宫廷中衣食伺候无忧的生活,我脚步停了下来,迟疑的望着二老。真的就这么回到现实了? 老爸一脸神情严肃,说道:“小楼,这都几点了?今天不想上班了?做的什么白日梦,快点清醒吧!” 老妈面上和蔼,说道:“小楼,我和你爸实在是担心你,眼看你这么沉迷在宋代了可不行。”说着,拉我到了桌边坐下。 我低头一看,一张A4纸上标题赫然写着:穿越到了宋代你可以做什么工作? 便抬了头,凄凄说道:“呃……帐房先生。” 老爸说道:“帐房先生要毛笔字写的如同印刷体一般,那时没电脑吧。”一个红叉。 我又想了想,说道:“呃……算命先生,我通晓宋朝历史,虽然元明清的也知道……不过应该活不了那么久。 老妈嘿嘿一笑,问道:“懂易经八卦么?懂历史有什么用,一个人的生老病死要你算行么?“又一个红叉。 我苦思良久,握拳说道:“我要当一代女侠!” 两只大手齐伸将我的脑袋按在桌上,老爸老妈齐叫道:“做~~~梦~~~吧!” 迷迷糊糊中,我只觉自己被推搡了几下,便将被子拉起罩住脑袋,瓮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再睡会就去上班还不行么?这才几点啊?不在家吃早餐了,一会带个面包走!” 四周寂静,我满意的又待睡过去。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道:“小楼姐姐,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我忙睁开眼,翻起了身,正是携隐。 天方才微微亮,我摇摇脑袋,定是最近被携隐小楼姐姐前小楼姐姐后的叫唤,竟忘记自己已穿越到了西夏,刚睡醒不留神险些漏了底,还好他是个小孩子,好哄骗的很。只是,刚才的梦境回不去了吧。 我苦笑了下,心中有点难过,对着携隐说道:“姐姐刚做噩梦,在说胡话呢,自己也不知说过什么。” 携隐似乎当了真,眼中疑虑顿消,神秘地说道:“小楼姐姐,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看看窗外,睡意又起,打个哈欠,说道:“这么早……让我再睡会。” 携隐啊了一声,遗憾说道:“我家大人今天难得有兴致练剑,还想拉你去看呢。” 我一骨碌爬起来,急急说道:“你在外面等着,我穿上衣衫就出来。”天赐良机啊,心中已自默默盘算拜师学艺之事。 一路上,我好奇的向携隐打探拓跋云鸿的武功家底,是否已到了飞檐走壁,出神入化的境界。 携隐亦是惊奇,问道:“武功真的那么神奇么?可以一掌将人打死?轻功可以日行千里?” 我得意的点点头,说道:“那是自然,催心掌能将人一掌毙命,却只是震碎心脏,唔……凌波微步可以闭着眼睛演示出来,却让敌人一丁点儿近不了身。” 携隐皱着眉想了阵子,说道:“那我家大人却没这般能耐。他曾对我说过练武是用以防身,想是力气能大寻常人数倍倒是可能,身手迅捷些也是行的,只是如此这般……” 我忙将自己走火入魔的念头拉了回来,这古人武功高强点倒是可能,真如武侠小说般劈山开石,那现代人岂不是违背达尔文的进化论了么,便忙咳嗽了一声,说道:“姐姐逗你呢,这不是给你编故事么,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居然也还信这个,哈哈。” 携隐显是不满,负气说道:“小楼姐姐就爱编排人,早知道不领你来瞧了。以前有位皇妃娘娘天天这么大早来瞧拓跋大人练剑,我才想着也带你来的……” 我奇道:“是么?那你是说她现下不来了?”心中念头一闪,已想起那日夜里瞧见的华服女子,莫非是她? 携隐恩了一声,说道:“是啊,那位皇妃娘娘倒也好看,只常站在桃树林里远远瞧着,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也不过来。我跟大人说,他也只是拍拍我的脑袋笑笑,说皇妃娘娘在赏桃花,我才不信呢。后来么…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大人剑也练得懒散了些,许久未见舞剑,今天方巧。” 我暗叹一声,不知何时能见到那女子,或许又是一段传奇。眼前已是那片桃林,似乎一夜春风,枝头花朵又多冒出一些,粉白相间,仍是山桃花开最繁。 此时晨雾未散,远远已见桃林掩映处一方空地上一个人影衣裾飘飘,浑若出尘的舞动着,周身剑光四闪,仿佛人剑合一,正是拓跋云鸿。 只见拓跋云鸿剑随腕动,在空中起伏旋转,隐隐剑声传开,清若龙吟,如同以剑代笔,挥洒写意。 我瞧着他身子翩翩轻举,展转自如,如舞般淋漓顿挫又不失雄健刚劲,走近不多时便呆呆停住了步子。 微风拂面,几片桃花瓣轻飘下来,在我眼前扬扬洒洒,我痴痴想着,究竟是在赏画,还是我已在了这画中? 携隐一推我,咧嘴笑着:“小楼姐姐倒说说看我家大人武艺如何?从前那位皇妃娘娘也是这般一瞧就是半天。我可不陪你在这里做木桩。” 我定了定神,说道:“自然是极好的。携隐,给姐姐也拿把剑来。” 他点点头,便向楼阁方向跑去。 拓跋云鸿想是瞧见了这边动静,已是停了舞剑,负剑身后,眼向我望了过来。 我便走出桃林,见着他面上微沁出一层细汗,便取出一方巾帕递与他,问道:“你这是练的什么剑法?”突想及他无法说话,但话已出口欲收不及。 他却手腕一抖,一口长剑剑尖抵地,写了起来: 云鸿自创,悟自西夏文字。无招无式,取其纷繁复杂,与敌相交,剑指自如,攻其不备。 我心中暗赞,问道:“可有剑法名号?” 他提剑在地上又写道:“夏沐西风。” 携隐此时已提了口剑来,我瞧着极是满意,在空中挽个剑花,喝了声彩,道:“好剑……就叫它惊鸿剑罢。”说着已是倒转了剑锋,向着拓跋云鸿一拜,说道:“还请拓跋大人教了我这套夏沐西风剑法!” 他略一惊,将我扶起,用剑侧锋抹平地上字迹,写道: 剑法只在攻进防退间方显威力,夏沐西风剑法若用攻敌,多半不及劲力雄厚之人。 我跺了跺脚,说道:“我也只贪瞧着好看,便是学上阵子,图个新鲜,就教了我罢!”边说边对携隐使着眼色。他便也笑嘻嘻对着拓跋云鸿说道:“大人,就教了小楼姐姐么!先前你说我年纪尚幼,体质尚弱,不易学武。小楼姐姐倒像个习过武的人,学几日应该没什么打紧。” 我听着连连点头,极是满意。一旁又软磨硬缠。 那拓跋云鸿似是对我们两人无可奈何,只得允了。我一时乐得便急向回屋方向走去,一边暗想:这样一口利剑倒不知配个怎样的璎珞方好? 待一掀门帘,我却瞧见没移碗儿正自坐于屋中,便笑道:“碗儿怎么来了?” 她起了身,说道:“这一大早过来瞧你,谁知乙袖说你已出去了。” 我哼了一声,早瞧着那梁乙袖不大顺眼,一张白净脸上常冷冰冰不带半点笑容,身后负着剑,时不时在屋外一站便是半天,监视我的行踪。 我将手中剑放于桌上,坐下来,闷声问道:“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话?敢情我是被你们软禁着了?” 碗儿尴尬一笑,说道:“皇上当日押了你入宫,却也未多嘱咐,我虽不敢怠慢了姑娘,只是……若说及软禁……却也未尝不可!” 我心中一急,却是自己大意,便说道:“那也别惺惺作态,倒不如将房门一锁,关了完事,这样叫人跟着我行踪又有什么意思!” 碗儿忙赔笑说道:“可别这么说,只是……当日却是碗儿的错,万万不该领了姑娘去那别馆处,又凑巧见着拓跋大人。皇上若是知道明月姑娘与他来往,定是不喜……” 我奇道:“为何偏是拓跋大人不成?” 碗儿蹙眉说道:“拓跋大人……乃是皇室宗亲,其背景复杂,姑娘若是搅入进去甚是麻烦。” 我笑道:“似乎拓跋乃是大夏国中四大豪族之一,拓跋云鸿亦曾是朝中一位大臣,这又如何?” 碗儿叹口气,说道:“当今惠慈敦爱皇太后卫慕氏便是皇上生母,皇上又娶了卫慕皇太后的侄女,自己的表姐为妃。当朝国舅卫慕山喜在朝中极有权势,这拓跋云鸿乃是当年卫慕山喜尚未掌握大权之时,过继与御史台拓跋岑阔大人做了养子。如今拓跋岑阔大人已故,卫慕山喜膝下另无子嗣拓跋云鸿,怕是不久要更名卫慕云鸿了。” 我点点头,心想果然复杂,又问道:“他自姓拓跋,卫慕,却也无妨。又何必阻我与他相见?” 碗儿垂了目,说道:“为了姑娘,也为了拓跋大人。当年大人中毒一事,说起来,宫里传闻倒是与一位皇妃有关!” 人面桃花相映红【番外】 四月,正是桃花开得繁盛之时。云龙桃、斑叶桃、菊花桃、粉花山碧桃,株株桃花占满枝头,争奇斗艳,点点花香,阵阵春风醉人。 我携了惊鸿剑,背靠一株山碧桃树,等了良久,仍是不见拓跋云鸿从楼中出来,便默默在心中背起剑招来。 十几日来,我方才练熟十五个字,堪堪西夏文中从一到十,及妙法莲华经五字罢了。初学时颇为沮丧,有些觉着枯燥无聊,时日久了,运剑身法倒是渐少阻塞,跃起时亦能在空中展转腾挪,只是离那夏沐西风剑法仍是差得甚远。拓跋云鸿曾提及此剑法乃是剑书一篇西夏文《妙法莲华经》,取其佛经名篇,字字珠玑,如盛夏之时,读来心中清爽,如沐西风。我只暗暗发愁,不知何时才能把剑法学全。好在自己记忆尚可,一篇如天书的文字读过数十遍,倒也记得了近百字形体结构。 那日碗儿一番言语,未起警醒之效,反而更添我对拓跋云鸿与这皇妃好奇之心。不知是没藏,兴平,卫慕,或是另有其人?碗儿见着我漫不经心的样子,只得说及李元昊自浊轮川大胜之后,渡过黄河,再过数日便将搬师回朝,劝我这些日子谨慎言行。我便说对拓跋云鸿已是瞒了姓名,只道是宫中寻常女眷,他也未曾起疑,我当自会小心行事,心中却是拿定了主意,从此不再见他却是不能。在这穿越后时日里,只有在拓跋云鸿与携隐面前,方能做一回原来的唐小楼更何况,若不趁了这机会,练习武艺,如何能在日后防身? 我深吸了口气,双手握剑竖举于胸前,默想一个“一”字,右手剑峰一横,身已跃起,顺势侧向左急攻三下,未待剑式用老,手腕一抖,已向右下斜砍去。剑尖才一抵地,已是借势腾空,划一道犀利剑光自上而下直向地上劈去,不由心中暗自得意,这一起招果然练得最是纯熟无比。 眼见得剑尖即将触及地上,我便可借着这反弹之力抵消下冲之势,突见一柄青锋剑斜刺里横插过来,剑背直抵于我剑尖落下之处,一道弧线飞处,我已人随剑甩了出去,来人使的正是一个“八”字起势。 我身在空中,只见两道自下而上的剑光又挑了上来,不及细想,剑一转,已是向下回劈了两剑,正是一个“法”字左边半部。 一时间,我与那人已是斗了二十几个回合。眼见不敌,我忙使出一个“十”字,划出一片剑光,回护胸前,奔到一株桃树下,气喘吁吁说道:“拓跋大人,偷袭可不是君子风范,何况我剑法未学得全,怎么抵得住呢?” 拓跋云鸿剑还入鞘,随了过来,一身月白长衫,眼中浅浅笑意。 我心中一喜,问道:“可是我剑练得还不错?” 他左手又一握剑柄,似欲将剑拔出来。 我一伸手,阻住了他,说道:“这以剑代笔的方法却也太累,可寻个什么新鲜法子才好呢?” 心中想着,法子倒是早想到了,却不知奏不奏效,便摊出自己右手,笑意盈盈对他说道:“在我手心中写字却是如何?也省得你一番涂抹。” 他眼中似一迟疑,我忙拉起他右手,轻轻摇晃着,脸上一阵发热,心中突突乱跳,不敢用眼去瞧他。 一阵酥痒轻传过来,我转眼望去,只见他已用右手食指轻轻在我掌心中划了起来。我忙闭了眼,暗中凝神去想那笔画,却是一句: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我便睁开眼,笑出了声,说道:“拓跋大人也太抬举我了罢,竟拿公孙大娘弟子来打趣我。剑招可是你教的,拿自己比公孙大娘么,岂不是绛唇珠袖两寂寞?”心中却是乐极。 拓跋云鸿微微一笑,俯身低了下来,我吓了一跳,身子顿时僵住。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觉耳边一阵微风吹起了发丝,顺势一看,却是几片桃花瓣自肩上飘了下来,竟是自己会错了意,一抬头,已是迎上了他清澈的眼眸。 我忙将头上,肩上花瓣抖个干净,又从树上折下一枝,急急说道:“这花枝我寻个瓶去供在你桌头,我……现在帮携隐给你做晚饭去,一会待用完膳你再教我剑招罢!”说着已是奔了出去。 ****************** 夜色浓郁,我微微打着哈欠,一旁心中温习着鸠摩罗什,伽耶迦叶,曼佗罗几字的剑招。已是叮嘱了龙兄虎弟替我隐瞒,不知那梁乙袖是否又会发觉我偷偷溜去了别馆。 眼见已是快出了别馆园门,我不由加快了步子,突一阵劲风扑面,便急忙向旁一闪,黑暗中瞧去,似是一人手执匕首行来偷袭。待得躲过之后,那力道却是大得出奇,狠狠又刺将过来,我只吓得面无血色,这行刺之人怎如跟我有深仇大恨一般拼命? 正向后急退,却撞上了什么东西,旋即我只觉两肩已被人按住再也动弹不得。那手持匕首之人又冲将过来,一阵剧痛,匕首已插入我小腹之上。 只听那人冷冷说道:“押了她走,仔细别在地上留了血迹!” 我心中暗暗叫苦,听去是一女声,却甚是陌生,正待挣扎,那人又一用力,将匕首抽了出来,我立时疼痛难当,只得咬牙撑着任着他们拖了走。 在宫中穿梭行不多时,似已到了一处暗室中,我强睁开眼,只见一方室中简陋无甚摆设,只壁上挂着几盏油灯。 一柄冰凉匕首突的抵住了我下颚,我顺势抬头看清了那人,却是一名女子,面色憔悴,容颜清减,头发颇显蓬乱,瞧去似有三十多岁。我心中想着,这女子若是年轻时倒也应该美艳非常。 她眼盯着我瞧了半天,惊声说道:“是你?” 我闻声一愣,疑疑细瞧去,想及那日夜里见的女子,也惊道:“是你!” 她凄然一笑,命了押着我的两人退下,一时房中只剩我与她两人。她只默默立着,四周唯听见油灯中灯芯遇火发出轻轻几下劈啪声。 我松开按在伤口上双手,只见染满鲜血,一时吓得身子轻微发抖,却是毫无力气起身,心中暗想,莫非她就是那传闻中的皇妃?却是年龄瞧着不对,竟像是年近四十之人,便问道:“你是谁?这样莫名偷袭,下得如此狠手?” 她收回了匕首,在手中抚弄着,说道:“你与我倒果真有缘……两年之前,我已见过你一面,听闻不久前皇上将你押进了宫中,谁知缠着拓跋云鸿的竟然是你……范明月,你想知道我是谁?我正是曾经大辽国兴平公主,耶律楚巾,如今,只是一个在皇宫中寂静等死的皇妃罢了!” 我瞧着她那张略为扭曲的脸,更显狰狞,想及拓跋云鸿写她乃是一端庄娴静之人,如何现下变得这般,便说道:“不错,我近日来是常去叩扰拓跋大人……倒也知道耶律皇妃曾常去那别馆之处。皇妃却不怕招人话柄么?” 耶律楚巾似眼中泛泪,颤声说道:“若不是顾及自己身份……我何至只是远远瞧着却不敢上前?只见着他的身影……我也是知足了……” 我点点头,颇能揣摩到皇妃的几分心意,只是这般相思却也太苦。 她垂着头,想了阵子,神色痛苦说道:“你可知我日日夜里候在桃花树下,见到你与拓跋云鸿朝夕相处……听着你的笑声隐隐传出来……” 我听着竟忘了自己疼痛,心中替她一阵难过,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她惨淡笑了一声,将手中匕首丢下,说道:“对不起?为何要说对不起?你不恼我刺了你一剑?自那日拓跋云鸿饮了那杯毒茶,我便无颜面再在他面前出现,有你去陪伴他或许我该高兴才是为何我又如此难过?” 我心中叹息,或许她已将这番心思憋了太久,说出来心中会略些舒畅,只是之后又将如何处置我却是不知。此时我唯盼梁乙袖快些发现我的失踪,能拖一时算一时,便低声说道:“听携隐说,曾经有个女子常立于桃花林中看拓跋云鸿练剑,那是你罢?” 耶律楚巾似想起了当时情景,面上含笑,也轻轻坐在地上,抱膝低声说道:“不错,一年前,如今回想起来,仿佛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我嫁入西夏方满半年,皇上难得能来瞧我几次。一年前,桃花也是开得如今日这般繁艳罢。一日我寻着断了线的风筝到了别馆,见着这一处桃林……” 我听着这般讲述开来,眼中似也瞧见那番画面,当时的她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却是因了怎样一番变故成了如今模样? 一襟余恨宫魂断 她常常于午夜梦回,惊醒了四望,不复是氤氲着茵陈露清香的五銮殿,再喝不到胪朐河清甜的河水,吃不着上京的白玉板笋,宝坻银鱼,她便只那么静静地坐着,勾了头去回想从前的日子,想着想着,竟想的很远,曾经少不更事的日子。 那时,她带着自己的弟弟到皇城楼橹顶上向南远望,一双柔嫩的小手紧紧攥着她。她低下头去看,这个小名阿骨的孩子,小她四岁,圆亮的眼睛里却透着坚毅的神情。 母亲褥斤是名宫女,辽圣宗一夜荒诞,竟珠胎暗结,虽为长子,谁知将来会不会被立为皇太子。她心中怜惜,更是一把抱起他让他向外面瞧个够。 姐姐,你看你看,那南面的是什么山? 石盆山啊。 为什么叫石盆山呢?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它的形状像石盆对不对? 呵呵……或许是吧。 那西边呢?西面望去什么也瞧不到,最远的地方在哪里? 听说咱们大辽国西面最远的是座金山,姐姐也没到过呵。 金山,山上有很多金子吗?那可稀罕,明儿让父皇带了我去瞧。 她摸了摸阿骨的头。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可是长大了,知道了金山只不过是一片光秃秃的山脉,是该笑当年的幼稚天真,还是仍愿沉浸在那梦里呢? 阿骨,等你长大了,若是领兵去攻打黑汗,需翻过金山,那时自然就瞧见了。恩……西面还有黄河,贺兰山…… 她一生也只在皇城里待过,哪见过什么大河山川,只是翻些书籍,听着宫中大臣说起过,小小的心中也觉得只要到过这些地方便是值得夸耀。 阿骨点点头,也是满心向往,他回头瞧了瞧抱着自己也是一脸神往的姐姐,说道:“楚巾姐姐,今后若是我做了皇上,一定带你去瞧个够!” 她当初只以为一句戏言。宫中的明争暗斗,权位之争,一不留神连命都没有,皇位,那更是众人虎视眈眈。她有些庆幸,自己是个女子。 流年暗逝,长白山上的青松针叶茸茸,松花江江水涨了又落,辽圣宗辞世,当年的那个小孩子只骨做了皇帝,名号兴宗。他看人的眼神已是凌厉逼人,她见了他也只必恭必敬地行礼,叫一声皇上。太子,皇帝,一步步走来,步步惊心,她知道。 及听闻自己将被远嫁西夏,她乱了心神,见着兴宗,两行清泪,只急急叫声阿骨,却是哽咽难声。她以为,自己最终的归宿便是祖州奉陵邑旁一处小冢,至死守着大辽国的土地。 辽兴宗转过头,生硬说道:“朕封你做兴平公主,那西夏皇帝李元昊亦是一方枭雄,嫁过去,便是皇妃,也已是很好的归宿。黄河之水……贺兰山阙……替朕去瞧吧。” 她垂了头,低低应了声,心中凄然,兴平公主么。 数月行程,上京辗转至兴庆,西夏皇宫,她暗想,倒也不差。 初来乍至,她心中不免一番想法,红颜盛时,却也要为今后做番打算,大辽国公主,不能输掉气势。 及见着没藏歌玛,她不由神色暗淡,竟有这样冰为骨,雪为肌的人儿,兼一颗玲珑剔透心,自是李元昊心中宠极,又有哥哥没藏讹庞朝中为相,暗自撑腰;皇后野利氏亦是个厉害的主,生子宁令哥,又有哥哥野利玉乞,野利旺荣大掌兵权。 卫慕氏,索氏……还有那个蜃景中的女子。后来,她才知道,李元昊与她大婚之夜匆匆离开,一半原因却是为着去延州寻她。她暗中攥着衣襟,又缓缓松了手。从来就没得到过,又去争什么呢。 她定了心,性子越发沉了。宫中倒也自在,李元昊月来难得留寝一两次,若是领兵亲征,这宫里更是冷清,及得喜善供上澄潭水泡的八宝盖碗茶,她抿了口,啐出根茶梗,恨恨说,比及上京供来的阳羡茶却是差得远了! 来年春日,她念及曾在皇城内的承天门外放过风筝,一时恍惚,急叫了喜善去寻一个来。 低头一瞧,却是个美人风筝。她心中一动,翻出素日里搁置的胭脂水粉,细细描画起来。美人风筝倒要配个美人来放呢。那日她心情好得很。 风筝飘飘荡荡上了天,她眯着眼去瞧,想是日光刺了眼,目中一阵迷离,眼角也渗出泪来,手一松,不留神,风筝已带着线飞远了去。 她急急去追,顾不得身边喜善大叫,顾不得平日里磨出的端庄样子,顾不得奔了多时。 天上突飞来群白鸽,围着那风筝轻啄,破掉的风筝在空中一个趔趄倒栽下来。 她脚下一绊,步子也缓了,走近去瞧,风筝挂在一株桃树上荡来荡去——美人的脸却残了。 桃花开得正好,或许过了点。连地上也是一层轻薄的桃花瓣细撒着,败了的。 她心中一沉,挽起袖子便跳脚去够,却哪能呢。一下,两下,额边冒出了细汗,待要擦,身边闪过一人,一纵即将风筝摘了下来。 她颔首道了谢,一抬头,却愣住了。 姑娘,这风筝破了倒也可惜,不如让在下照着你的模样再重描一张送你如何? ……多谢大人…… 不敢,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耶律……楚巾。 原来是耶律姑娘。还请姑娘在这里等待片刻,在下这就去取来宣纸墨笔。 …… 姑娘? 她抬了头,心思方收回来。一番臆想让她失了神。自己是大辽国的兴平公主,如今的西夏皇妃,怎能如此胡思乱想?她忙接过风筝,美人的眉目空洞,像是被刀剜开了一般,她下了狠心,身子一转,急匆匆去了。 夜里睡下,却不安稳,脑中反复地想着:“姑娘,这风筝破了倒也可惜,不如让在下照着你的模样再重描一张送你如何?”“姑娘,这风筝破了倒也可惜,不如让在下照着你的模样再重描一张送你如何?”…… 却是在自欺欺人。从未有过的对话让她失神。 她从床上猛地起了身,急寻了柄铜镜,光着脚在宫中穿行。一处月光明净处,她低了头去瞧铜镜中人,眉目仍是清秀的,一双眸子粲然生辉,只两颧火燎了般的红。她摸着滚烫的脸颊,红颜未老,还好。 次日清晨,她拣了身凤尾裙,彩缎织就,每条色缎上绣着花鸟纹饰,腰间飘带上系着玉环绶。一番细妆罢,她又捻了朵桃花插在鬓间,纤手轻划过唇间,浮起一抹浅笑。 春风微醺引人醉。她倚了株桃树,悄悄藏起身,只闭目等着。 桃花飘香,她想,若能一世在这地方了倒好。 见着了那人,她高兴,没见着,她回了宫砸碎一地东西。 日子久了,她知道,日出之时他定会在那桃花林中练剑。她打听到了,他叫拓跋云鸿。 他却对她一无所知。 曾经她是那么希望长睡不醒,在梦中回那大辽国,如今她睡的安稳了些,每每睁开眼便急着要喜善替她梳妆打扮。 她日日站在那桃花树下,轻轻浅笑着,只为等他走过来,问一句:姑娘,那日风筝破了倒也可惜,不如让在下照着你的模样再重描一张送你如何? 他是瞧见了她的罢? 大漠风尘日色昏 我瞧着她脸上一片绯红,眼中闪着流光,显是仍沉浸在往日追忆中,良久不发一声,心中焦急,一动伤口剧疼,不由轻哼了声。 耶律楚巾侧头瞧着我,缓缓说道:“若说皇上一时新奇,对你感了兴趣,那倒也罢了,如何拓跋大人对你却不避嫌疑?” 我细细想了一番,说道:“或许拓跋大人心中只想着西夏文字,心无旁骛,又或许……在他眼中,只将我当做妹妹般看待……”说着,心中也是一片茫然。 耶律楚巾哼笑了声,略笼了下头道:“你在奚落本皇妃年龄比你大着许多么?”语调激动,竟是连声咳嗽不止。 我看着她佝偻着身子巨咳,神情痛苦,便伸手去轻抚其背,她却伸手去挡,厉声说道:“倒不用你来假模假样!你想我软心放你出去,以为我不知晓?如今这宫中有哪个是安了好心的?” 我轻轻抽回了手,心疑至斯,一切解释皆是多余。只是瞧她的样子,对拓跋云鸿情丝暗系,不像是个能下狠心下毒之人,便问道:“拓跋大人中毒之事……听闻与你有关,我想,应该不是你下的毒罢?” 她眼神突然变得凌厉之极,身子微微颤抖,说道:“若是让我得知是谁在茶中掺了毒,定要他不得好死!如今害得拓跋大人这样,我日夜被愧疚折磨,倒不如当日我死了清净!” 我奇道:“难道说是有人陷害于你?如今过了许久你还不知晓是何人所为么?” 耶律楚巾幽幽叹了一声,“我日日清晨去那桃林中,因是极早,天色朦胧未亮,在宫中来去倒也未曾被他人发觉。直至一日,宫中供来宋贾奉的阳羡茶,是我平日素喜,辽国中常饮,到得西夏国中却是头一回见。时逢降雨,我便待到第二日清晨雨将停之时去那桃林花瓣上采撷天落水。雨水用来沏茶,方才甘鲜凛冽。恰恰积了大半罐时,见着拓跋大人撑着伞缓缓向这边走了过来,想是一夜春雨,地上泥泞,不便练剑。” “我心悸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知他要过来说些什么。只见他走得近了,将伞轻笼在我头上,说道:‘耶律皇妃,些微细雨,仍需仔细着了凉。’我惊得心中冰冷,他原来已是早知我身份,一时间百般滋味纷涌心头。一旁站的喜善忙上来接过,连声说着什么我却是充耳不闻,只想着他竟如何知道我是耶律皇妃?” 我想了想,说道:“西夏党项族女子素来不以真面目见人,时常蒙着面纱,皇妃乃是辽国中人,没得这般规矩。再则拓跋大人曾为殿上臣,辽夏和亲举国迎娶兴平公主时未尝不知。” 耶律楚巾缓缓点点头,说道:“不错。只是当时我乱了心神,却也未想至此节,恍惚间便回了宫。细思了一番,却觉着这一个多月来的念头荒唐至极,暗自决定那夜与拓跋大人再见一面后从此不入别馆半步。” “那日夜里,我携了那罐天落水与阳羡茶饼,寻至高楼下,恰见一个幼童架了茶铫在炉上烧水,炭火烧的正旺,我便嘱咐了那幼童去禀报拓跋大人,又在茶铫中换上了罐中雨水。那小童不一时出来转话说夜深不便相见。我却是执意请拓跋大人至桃林中石桌前一叙。”耶律楚巾的声音已是微微颤抖。 我低声问道:“可是茶中,或水中有毒?” 她双目一闭,几滴泪落了下来。“正是。待拓跋大人下得高楼来,眉眼正色,答话间颇为疏离。我心中难过,只待了了心愿后再无纠葛。等及那小童捧来两盏沏好的阳羡茶,我将手中茶盏一举,说道:‘这片桃林楚巾爱极,日日来看,如今春日将尽,桃花凋零,却也无可留恋,今日与大人共饮一杯茶水,今后……再来这别馆却不知何时了。’拓跋大人眼转向桃林中,也缓缓说道:‘不错,昨夜一阵急雨,桃花尽乎谢尽只留空枝辞春,可惜至极。’说罢,缓缓一饮而尽。” “我只觉心中空茫茫一片,却也忘了举盏,瞧着满地落花残瓣,想及了那首大唐时盛传,后在大辽国见宋人舞姬边舞边唱的一首《金缕衣》,便轻声低吟起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拓跋大人盯着我,唇边动了动,却是未发一声。我心下虽然难过,却也有些释然,正欲举盏……” 我听着耶律楚巾声音陡然尖锐,不由也是紧张,颤声问道:“你没饮下去罢?” 她摇了摇头,凄然说道:“我正待要饮,拓跋大人却一挥手间将我手中茶盏打落,喝道:‘茶中有毒!’声音已是嘶哑变调。我慌了神,便要过去相扶。只见他一手捂在咽喉上,一手招了那小童过来,嘴角已是渗出两股血线。我尖叫道:‘我不知道这茶中有毒!我真的不知道!’” 我听着她回忆当时情景,如同又亲眼所见一次般语调惊恐,心中悚然,不由打了个寒颤。 耶律楚巾捂着脸,泣道:“那小童急得大哭,扶着拓跋大人进了高楼中,将门紧闭,却是不让我进去。我在门外等了不知多久,喜善将我硬拉回了宫中。后来那小童暗中转话我才知,拓跋大人中的是红线茭之毒,无色无味,若是常人服了,定毒行五脉而亡,好在拓跋大人身怀武艺,及时逼出毒质,又兼朝中名医疗治,保得性命,但喉舌毒质无法尽除,终落得声嘶不可辨……他便也从此未再开口说话。” 我听着红线茭一词极是陌生,兴许是某种剧毒植物,毒性如此猛烈,心中为她亦为拓跋云鸿难过。 “我自知无颜再见拓跋大人,却是日日心中悔恨,如何之前未试尝一饮。派人打听一番,却再无人饮了阳羡茶中毒之事,便知定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要治我于死地。拓跋大人顾我清誉,朝中御医诊时,也未说出真相,却也让我更是惭愧……” 我心中一动,说道:“你可知兴许是喜善所为?” 耶律楚巾蹙眉说道:“后来我也曾疑心她,只是她自幼服侍身边,忠心不二,却也未有加害我的动机。一番拷问,倒也问不出什么,便将她随着宋军俘虏发配到瓜州去了。” 我听着她这么轻描淡写便将一个宫女打发,待要出声,想了想又强忍了下来。 她转脸瞧着我,轻笑出声,说道:“你以为我心中不难过么?只是这大夏国中却还有谁人可信?堂堂大辽国公主竟也有人想来暗中加害,当真是胆子不小!” 我瞧着她目光散乱,神色可怖,可想是心中折磨疑病渐深,便问道:“这下毒之人若要加害于你,却落得什么好处?辽国公主不明不白一死,夏辽两国关系定至交恶,若是日后两军交战,对大夏国倒是百无一利。” 耶律楚巾目中光芒一闪,说道:“此节我倒也想及,心中反复思量不得其解,素来独处,与宫中其他人极少来往……后来我常于深夜中寻去那片桃林,瞧着高楼上一点光亮,心中方才宁静……倒是一日夜中撞见了没藏歌玛,引得我想起了曾一日清晨亦见她在和那男子在一起神神秘秘交谈……” 我奇道:“没藏皇妃?” 她哼笑了声,说道:“不错。素闻她深得皇上宠爱,谁知……那日清晨偶遇,我也未曾深想,倒是她神色慌张,言语破绽甚多。后来想及,我便有个猜测,当日下毒之人是她!” 我垂着头,只觉这几位皇妃似都藏着诸多秘密,便问道:“与没藏皇妃相会之人是谁?若说她因你撞见,便要下毒加害,却也说不通,她难道更不怕此事败露么?” 耶律楚巾突立了起身,眼神凌厉瞧着我说道:“本皇妃一番猜测倒用不着你来指手划脚。范明月,与其探询没藏歌玛,倒不如先想想你今天还能不能保得住性命!” 我只觉腹处流血似已止住,只是衣上染红了一片,忍痛昂首说道:“你如是这般草菅人命,不怕西夏皇帝回来追究?何况杀了我,你又能怎样?拓跋大人终是与你无缘!” 耶律楚巾退后两步,笑了两声,声中呜咽,“前番日子因着夹山党项小族之争,夏辽已是暗生嫌隙,和亲……和亲,终是一场笑话,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容颜不复……都是你!范明月,若不是你,皇上怎会冷落我至此!” 我见她神智已乱,言语糊涂,却不知她是因李元昊冷落还是拓跋云鸿疏离心中郁结,下一步却要做什么,便挣扎起身,寻至门边,一边死命捶门一边高声叫道:“快开门那!秦乙袖!龙兄虎弟!快来救我!”方才喊了几声,已被耶律楚巾捂住了口。 正自挣扎中,门外却是几声响,一人踹门而入,正是梁乙袖,门外几个侍卫想是皆被打晕,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我心中喜极,奈何被耶律楚巾紧捂着口,一柄匕首架于颈上,只能以眼神相视,盼他相救。 只听梁乙袖作揖说道:“乙袖参见耶律皇妃。” 耶律楚巾冷笑道:“梁乙袖,区区一个宿卫侍长,好大的胆子,敢擅闯进我这宫中!” 梁乙袖仍是缓缓说道:“属下不敢。只是这范姑娘是皇上再三嘱咐,要乙袖相护,皇上口御,不敢不从,乙袖见着范姑娘深夜不归,暗寻了一番,想是在耶律皇妃这里,乙袖在中庭中已是候了多时,未知范姑娘所在,却也未敢造次。” 我只听身后耶律楚巾喝道:“荒唐!如何这偌大皇宫里你不去寻别处,偏偏来我这宫中?” 梁乙袖不动声色,淡淡说道:“皇妃之事,属下自是知道,虽从未在皇上面前搬弄过口舌,却也未尝没得别的人告诉皇上!” 我只觉颈上一松,匕首已是落于地上,我趁势忙挣脱出身,回首却见耶律楚巾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想是心神巨震,她抖声问道:“你说……皇上知道?” 粱乙袖沉吟良久,说道:“拓跋大人乃皇上心腹之人,皇上自是倚重,皇妃常去别馆之事,亦有派人相盯。只是皇上心存仁厚,不曾点破罢了!” 我未料竟有此层,亦是极为震惊,只见耶律楚巾身子微晃,凄声叫道:“好个李元昊!早知如此,当日却不……竟是枉担了虚名!”说着,口中已是喷出一口鲜血,倒栽下去。 我心中茫然,伤处痛极,便缓缓斜身倚墙坐了下来。 ****************************************************************** 五月,桃花凋零。 我望着茜窗外绿意浓郁,心想这番伤势竟养了近半月,转眼已是五月,将无桃花可赏,房中携隐采来供着的几枝桃花光秃秃也只剩下了枝桠。 碗儿在旁笑道:“太医说再过得几日便可行动自如了,说起来倒有趣,我却想不到范姑娘你如何自个练剑伤着自己了,先前不信,听乙袖说了方才知果真如此呢。”我瞧向立在一旁的梁乙袖,他头一转,眼只冷冷瞧着腰上剑柄,便也回头微笑着说道:“倒让碗儿看笑话了。” 她轻轻一笑,突正色说道:“今儿个倒听说出了件大事。” 我哦了一声,却也不甚起劲问道:“什么大事?莫不是西夏皇帝又打了胜仗罢?” 碗儿摇摇头,轻声说道:“是耶律皇妃。听太医说是因远嫁至西夏,水土不服,似是着了凉,体中寒气郁结入得五脏六腑,已有数月之久,却是一直瞒着,前些日子发作起来…昨儿个半夜已是救不活了!” 红旗半卷出辕门 听闻了碗儿一番话,我呆了一呆,眨眼间,泪落下来,待去擦拭,已是不及。耶律楚巾曾时常深夜去那桃林中,兼着满腹心思,如何不落下病根,那日气急攻心也只是引子罢了。 见着碗儿目含探究之意,我强笑笑,说道:“这耶律皇妃倒也惨淡,方至西夏不及两年,竟是去了。连我听着也为她难过。” 碗儿点头说道:“耶律皇妃嫁过来颇受皇上冷落,便是我们也都听闻。三月前大辽国的兴宗皇帝曾派北院承旨耶律庶带了诏书来探问耶律皇妃,耶律庶打听一番便怒冲冲返回了大辽国。如今皇妃死讯若是传回辽国,怕是要大乱呢。” 我低声问道:“你说的难道是两军交战?不会为了这件事就真发了兵罢?” 碗儿抬头向四处望望,见是无人,便向梁乙袖说道:“粱宿卫,你对行兵打仗之事比我了解甚多,还请给范姑娘说说现今辽夏两国形势。” 梁乙袖在旁两手抱胸,已是语气平缓说了起来:“初时辽夏意欲和亲结盟,以困大宋。后我大夏国欲进兵大宋,辽兴宗应允发兵相助却止于幽州,皇上已是心生不满。数月后,大辽国背约,坐收大宋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与之修好,又颁令禁止我夏国使节在辽境内私市金铁,禁止我国中人在辽境内吐谷浑及党项人居住之地购买马匹,实是有心毁约。上月辽国夹山一带党项部落岱尔族起兵叛乱,欲归顺了我大夏国。辽兴宗派南面招讨罗汉奴领军镇压,被皇上及时赶到出兵救援,杀了大辽国招讨使萧普达数人。如今,耶律皇妃之死,怕是更火上添油,辽夏之间,终将落个定夺。” 我和碗儿唏嘘一番,又说了会话,她与粱乙袖便告了退。我坐于床上,细细读起了让携隐前些日子向拓跋大人讨来的夏沐西风剑谱。说是一篇西夏文写就的《妙法莲华经》,在我看来更情愿将它当做剑谱来瞧,只是伤势未得痊愈,数日来只是在脑中演练剑招。 正读得兴起,只听一缕细不可闻的哭声自门外传了过来,我便丢了经文,出去瞧个究竟。门外站的正是携隐,抹着泪在哭,衣衫破了几处尽是灰尘,面上也是几道血痕。 我忙拉了他过来,柔声说道:“站在外面怎么不进来?跟姐姐说,谁欺负你啦?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先是不肯,追问半天,方才怯怯说道:“小楼姐姐,你送我的手枪被太子宁令哥抢走了。” 那柄所谓手枪,说来倒也好笑。无非是前段时日养伤,我闷着无聊,命虎弟去寻了块短木,用惊鸿剑削出柄现代手枪的样子,又绑了牛筋制成机括,于枪膛中置一颗石子,一弹便能笔直射将出去,原理与弓弩,弹弓一样,只是贪了个样子新鲜。制成之后送与了携隐,小孩子喜欢,倒也爱不释手,谁知却惹出这番麻烦。 我便惊问道:“宁令哥?就是那个野利皇后之子?” 携隐点点头,说道:“小楼姐姐也知道他。方才我家大人让我送了绀青色厚纸经折装《地藏经》去野利皇后处,我一时心痒,在腰上别了那柄手枪…谁知道被太子瞧见了,命了几个随从便上来要……” 我叹口气,说道:“你不愿意给他们,东西就被强抢了过去,不免一番拳脚可是?” 携隐瞪大了泪汪汪的大眼睛嗯了一声。 我心中暗骂,好一个飞扬跋扈的宁令哥,年纪尚幼已是这般仗势欺人。脑中灵光一闪,已是想及了穿越前看到西夏王陵中碑文上介绍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之死正是在公元1048年正月元宵佳节,太子宁令哥趁李元昊酒醉,手提钢刀摸至其身边,手起刀落,砍至面上。是日夜里,李元昊血流不止而死。我心中一算,这太子如今应是八九岁的年龄,却不知那史上心狠弑父的宁令哥如今堪堪一小童是否已是生着一脸凶相。 携隐在旁带着哭腔抹泪说道:“小楼姐姐,那手枪给太子就给太子罢,我拿着玩了阵子也就够了……携隐糊涂,竟跑来到这里……” 我由怀中掏出手绢给他擦拭一番,又将他衣衫破处用针线细细缝了,方才说道:“告诉姐姐,那野利皇后居处在哪?我倒想去瞧瞧那太子是如何模样!” 携隐初时不肯,我便连声央求,说在宫中日子久了却连皇后太子都没见到过,去偷瞧一番决不滋事,又说赶明再给他做一把新的AK-47,听闻是宋朝皇族子弟御用玩物,比手枪威力强大许多,携隐破涕为笑,方才允了。 为掩人耳目,我依着平日见碗儿样子,在头上蒙方白纱,掩住口鼻,穿了身素净衣裳,便跟着携隐一路寻至了野利皇后住处中观宫。 中观宫中雕栏画栋,房顶带着上翘飞檐,墙壁上斜,刷着浓艳色彩,随处见着些壁龛,供着佛像,竟不像是个皇后的寝宫,更似堂皇庙殿一般。我一路瞧去啧啧称奇,众多守卫见着我们倒也未加阻拦,想是因了携隐时常来送经文缘故。 及至处回廊,远远已看见一个小童高声呼喝,身边众人群星拱月般围着。携隐一拉我袖口低声说道:“小楼姐姐,好象是太子那伙人,我们远远看看就走罢! 我将携隐护至身后,向前又走了几步。那小童穿着一身锦绸小衫,齐额几绺刘海垂下来及眉,脑后头发披着,侧面两绺头发自两鬓处环面部边缘编成小辫掉于肩上,眉眼颇似李元昊,只是神情顽劣,声音尖锐凶狠,混然一个小霸王模样。只见一个侍卫匍匐于地上,四肢攀爬,宁令哥骑跨于其背上,口中一面呼喝,一手拍打那侍卫,一手摇着木枪向其他几人乱晃。周围那几人直躲着求饶,却也不敢逃了远去,一人左边眉骨处淤青,想是已被前番枪中石子射中。 我瞧得心中生厌,恨不得教训他一番才好。携隐在旁连声催促,我正欲转了身,那小童一抬眼间已是见着我们二人,一跳自那侍卫背上跃下,用手中木枪指着携隐喝道:“站住!你邀了帮手来是不是?来啊,过来拿啊!” 我瞧着携隐眼中怯怯神色,拉了他回身便走。 只听身后宁令哥大声叫道:“反了反了!连太子的话都不听!你们快把那两个人给我捉过来!” 那几个侍卫似是齐齐应了,脚步散乱自我们身后追了上来。 我见携隐终是人小跑得不快,将他一把抱起,跑将起来,一时他们也追及不上,只是我早已是跑得气喘吁吁,腹处旧伤亦隐隐作痛。携隐悄声说道:“小楼姐姐,这么跑下去迟早要被追上,不如我去向太子赔罪,求他放了我们。”我边跑边喘气说道:“赔什么罪?明明是他抢了你的东西,好没道理,若是被追上了,那个小魔王不知道要想出什么法子来整咱们!” 携隐低低嗯了一声便不再出声。前方回廊已将奔至尽头,左右两旁分别通出一径延伸下去,我心中一喜,身后追来众人脚步声尚远,应是有机会甩掉半数人,面上所罩白纱极是碍事,不时晃着挡住眼前视线,便一腾手扯下来,叫携隐拿着,急步向右径冲了过去。 才冲过了转角,我身子似猛撞到一人,心知不妙,将怀中携隐向斜里一送,冲撞之下,自己已向后直跌出去,将倒之时,相撞之人一伸手,已是将我拉定下来。 我心中直叫好险,正待道谢,抬眼一瞧,却是数月未见的西夏皇帝李元昊。只见他仍身披着铠甲,围着玄色披风,一脸风尘之色,更显豪气,身后黑压压十几人跟着。 李元昊身边一人已是严声说道:“好大胆的奴才,胆敢冲撞了皇上,还不跪下!” 我斜眼瞧去,李元昊身边之人是一女子,一身锦衣明铛,挽着高耸发髻,裹以锦缎,型似莲花,发中插着些嵌着珠宝的缨穗发簪,瞧去眉眼威严,尊贵非凡。携隐在旁已是双膝跪地,抖声说道:“携隐知错,请皇上,皇后降罪!”我见势不妙,也欲跪下,却被李元昊一伸手拦住,侧头向那野利皇后说道:“不打紧,这两人朕却也认得。”说着一转头,眼中似笑非笑瞧着我。 野利皇后口中重哼了一声,想是对我与携隐颇为不满。身后突又传来一阵大叫:“快点!别让他们跑了!”我回过头去看,只见不远处先前几个侍卫已是追了上来,最后面一人背上负着宁令哥,方才那声显是出自宁令哥之口。 只见他急急从那侍卫背上跃下,向我与携隐奔了过来,面露得意之色,想是突见了李元昊,一转身已是叫道:“父皇,你可回来了!孩儿时常惦记着您呢!” 我与携隐立在一旁,见着他们父子叙话,神色亲昵,宁令哥在李元昊面前倒是一脸稚气,活泼可爱。我心中暗叹,谁知今后却是兵刃相见的惨剧呢。 不多时,野利皇后牵着宁令哥与众人告退,宁令哥边走边拧着头回看着我们,一时剩下李元昊,携隐与我三人。李元昊负手背对我们立着,良久不发一声。 携隐低低说道:“小楼姐姐……”我忙嘘声摆手叫他不要说话,却听见一缕低沉的声音说道:“携隐,回去跟拓跋大人说,朕这两日便去拜会他,你先退下罢。” 携隐应了一声,瞧瞧我,依依不舍走远了。 我瞧着日色昏沉,已尽黄昏,风声暗起,却不知他要说些什么,也便这么悄然立在他身后,陪他看着暮色一点点沉将下来。过了许久,只见他缓缓转了身,夕照在眉目间投下或明或暗的浅影,神色尽显疲倦之意。 我轻声道:“皇上,若没别的事情,明月先行告退了。” 李元昊却一挽我右手,大步便行,我心中惊慌,不知要去何处,却也不敢出声挣扎。出及中观宫行得多时,至了一处厅堂,李元昊在一人耳边嘱咐一番,不多时,数样菜肴已是摆及桌上。 那送菜使女进进出出,旁立着一人也是源源不断将菜名报了出来,只听是些驼峰炙,驼蹄羹,八宝豆腐,煨麻雀,龙门鱼化龙,酪碟之类。初听名号倒也平常,听那人报了做法方才觉着希奇:煨麻雀乃取麻雀五十只,以清酱甜酒煨之,熟后去爪脚,单取胸头肉,带汁以木屑熏之,使其干湿参半,香嫩非常。八宝豆腐是以豆腐嫩片切碎,加香覃,蘑菇,松子,鸡肉屑,同入浓鸡汁中,烧滚起锅。驼峰炙却是选了驼之壮者,取其驼峰坚耸,味鲜甘脆,加香料,陈酒,秋油炙干。 我只闻着香气扑鼻,肚中饥饿,李元昊已是面色柔和道:“明月,陪朕站了许久,早已饿了罢?”我心中甚暖,坐将下来,伸箸便夹了片驼峰,只见颜色红融透亮,极是诱人,入口即化,口齿犹留醇香。 李元昊在旁也夹了一片,缓缓说道:“这驼峰选料倒也颇为不易,需是壮年骆驼之峰,方才不会如嚼败絮。大唐诗人杜甫所作《丽人行》倒也提及紫驼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盘行素鳞。范知州素来廉俭,在延州却也吃不上这般珍品罢?” 我轻笑了一声,却是不答话,当做默认,又舀了勺驼蹄羹,一尝,果然亦是浓郁鲜美。 及得用完了膳,众多侍从收拾完毕,上来一壶贺兰雪,我心中一动,想及了那次金明寨中夜话,却不知这次如何能将话题转了开去,便只把玩着手中杯盏去看。 只听李元昊沉声问道:“明月,如何你同携隐在那中观宫中,为何他叫你小楼?” 我低着头,心想:今番,是无论如何逃不过去了。 告诉他我识得拓跋大人,时常去那高楼之中? 告诉他我本名唐小楼,借范明月的身子自千年之后穿越到这西夏北宋纷争之时? 手中停了转杯,只是细细去瞧,倒是洁白盈润,是个菊瓣刻花贴塑青白盖杯呢。 酒入愁肠化相思【番外】 “倘若我告诉皇上我不是范明月……”我缓缓开了口,李元昊面上微露诧异之色,眼中一丝游移稍纵即逝继而咄咄逼人。 “我倒是好奇,为何你仍待在这西夏宫中,若是真的要走,怕是梁乙袖也是拦不住的罢!如今却说着这糊涂话……明月,你在考验我的耐心么?” 我心中一惊,手中杯跌在桌上滴溜溜转了一圈,伴君如伴虎,我竟如何忘了这句话,仗着李元昊对范明月的旧情么?那终归不是我,现在亦不是她,假不得,装不来,却是以为前势太平?不过是幻境。若是把一番前因后果细细讲来,他会信?信,一个现代女子唐小楼与他无亲无故,范明月魂不知归处,若想在这乱世中生存,难难难。不信,仍是一番糊涂纠葛,这皇宫中,不胜阳谋暗算,沙场上,刀枪无眼,一世皇帝,枕边多少旖旎,袖下多少权谋相争,凄魂厉鬼。他逃不脱这命运,我何苦相陪,十年皇位,腥风血雨,一刀断魂,死于亲子之手,结局何其凄惨。携隐,携隐,若能寻了一心人,携隐山林,白头不相离,甚幸甚幸。拓跋云鸿?他心中填满西夏文字,如何容得下一个唐小楼。他为了耶律楚巾尚且隐忍,我又如何能扰他清净,徒增事端? 唐小楼,只不过一个曾伴了22年的名字,一段隔离前世,一场桃林高楼旧忆。 范明月,一个遗忘了前生记忆的荒唐延续,抹掉过去,只求一世安稳。 按耐下思潮汹涌,我微仰了头,轻声道:“明月已不是皇上曾识得的那个范明月,西夏皇宫也的确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先前误入中观宫中,方才识得携隐带路,冲撞了皇上,小楼之名也无非是我一时编排。皇上若是慈悲,便赐了明月自由回得延州罢。” 我缓缓起了身,双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心中却不知对这西夏皇宫中是舍得还是不舍。 一只手轻抬起了我的下颌,迎面一双冷若寒星的双眸,避无可避。 “朕不许。” 我将身子一缩,却是挣脱不掉,勒得生疼,眼中恨恨。 李元昊松了手,轻叹一声,负手背立,已是柔声说道:“明月,我如何能舍得让你走?延州一战,携你回来,数月未见,盼得你走亦盼得你留。如今你仍在这宫中,可见心中还是有着朕是与不是?” 这却是如何辩解?我垂着头,心中惶惶,错错错。 他待了片刻,突转了身,眼中凌厉,“莫非你怕我取了延州?有没有你,延州我大夏都要定了!不仅这般,我还要你,伴在身边,看朕打下大好江山,陪朕踏过辽,宋边境!” 我迎着他的目光,轻笑出声,“若是我不愿呢?皇上也要强人所难么?” 李元昊右眉轻扬,缓缓道:“明月,如今是强迫你却又如何?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待在我身边,我有的耐心等你!” 那日之后,宫中为着耶律皇妃丧事忙得不可开交,一时之间宫内处处皆飘缟素。 辽国兴平公主正值韶华却是突然辞世,无论如何是瞒不住了,一时消息四散而去。 十几日后辽国处探子飞鸽传书,辽兴宗因着前番与大夏国边境夹山小族之争战败已是恼怒非常,及得听闻兴平公主死讯,又兼着悲痛。韩国王萧惠更是涕泪交加,扬言欲踏破贺兰山阙。 大夏国中虽人心惶惶,倒也不至太过慌乱。时国内无战时人皆农作,有战事时全民皆兵,历经了两年对宋战事,西夏大军倒也颇为纪律严明,严整待发,一场大战指日可待。 这些时日来,我一步也未踏入过别馆,已嘱咐了携隐隐瞒,日子渐无聊起来,只得转移了目标向着梁乙袖学起了弓箭,他虽是时常面无神情,教起来倒也一板一眼。我瞧着他一张白净平常的脸上,一双细长眸子颇为清冷,倒也似一派侠客风范,尤其言语不多,并不搬弄是非深得我心,便常抱拳戏谐呼一声梁大侠,继而去寻他嘴角一丝笑意。 待得想及了韩琦,心中便是一阵惆怅,不知他见到了那对飞回的鸳鸯鸽不曾。匆匆一别,他的眉目已是记得不甚清楚,那首《点绛唇》却仍是犹记于心。此时竟有些盼着他能寻来这大夏皇宫中,将我救了出去。如今大夏国忙着抵御辽国大军,怕是李元昊已分身无暇去攻那延州城了罢? 盼着盼着,竟盼来了梁乙袖口讯:辽兴宗御驾亲征,率骑兵十万分三路直出金肃城,北院枢密使韩国王萧惠领六万大军出北路,皇太弟天齐王重元为马步军大元帅并辽国驸马萧胡覩率骑兵一万出南路,三万余兵由赵王萧孝友挥军做为后应,一时三路大军齐举,士气强盛,直逼黄河而来,势欲踏平西夏。 我听罢忙低声问道:“如今皇上可是也要亲征迎战?” 梁乙袖道:“这是自然。皇上智谋过人,每回行兵布阵均未曾输掉,现今大辽国皇帝也亲自上阵,可见此战更是至关紧要,不容小觑。” 我心中暗松一口气。如今这李元昊一时亲征,不免去得两三个月,此时筹划逃跑之计,十有八九是能成的了,虽说出得皇宫更是前途未卜,却也离得皇宫纷乱之地远了几分。前些日子学得的些武艺也可勉力防身,只身闯荡江湖,吟啸徐行,倒也自在得紧。想及此,竟是止不住的抿嘴偷笑起来。 梁乙袖眼角含笑,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缝,道:“皇上已是吩咐乙袖要带着姑娘你一同从军而行。怕是姑娘早已知晓,才高兴成这样罢?这些日子待在皇宫中的确烦闷,乙袖也是奈不住只等着同契丹尔族大战一番!” 我苦笑数声,一时僵立动弹不得。 过得一日,西夏大军北上,两日之间已是急行至贺兰山下,一路颠簸,我已是疲惫不堪,却暗自忍了下来。 夜凉如水,微风拂面,空气中却飘着一丝凝重气息。 我深吸了口气,西北之地树木并不茂盛,大夏国北部的贺兰山脚下倒也一片平川之地,些许虫鸣声自山中隐隐传来。山脉在夜色下勾勒出一条暗色蜿蜒曲线,自北向南起伏连绵,山脚下数十里地密密扎着营帐,点点火堆之光遍布显透着燎原之势。 如今李元昊率着精兵三万自兴庆一路急行赶路,至这贺兰山下扎营,待着辽兴宗大军渡过黄河而来,欲以逸待劳,以三万抵十万之众,我心中不由暗暗担忧,这场史上称为河曲之战的辽夏两国交战,李元昊却不知能是以什么法子退的兵? 几日来我穿着一身兵甲,做着男子打扮,倒也不甚显眼,与粱乙袖,张元并骑于李元昊身旁,听着他们高谈阔论,评点天下时事,对于大夏国风土人情也渐多了番了解,看着西夏国武士异于中原人的长相服饰,初见时厌恶之心便也去掉了大半。偶见那天都王野利玉乞,他却似是仍记恨于心,我便也只得漠然无视。 营帐间隐隐传来些鼾声,谈笑声,我坐于帐外火堆前,看着围坐一堆的数十西夏士兵,过得几日便是浴血沙场之时,便再无此番闲适。 一缕清音突轻飘了出来,余音旋绕不绝,声中如泣如诉,悠扬飘荡。我四处望望,想去寻那声音源头,却是一时间又几处乐声荡了出来,缠绵做一团,哀婉凄怨,良久不息。 我只听得心中勾起许多愁绪,竟是忍不住眼中朦胧,身边一人坐了下来,转头去望,正是一身戎装的李元昊。围坐着的西夏士兵想是见着李元昊,均即四散了去别处火堆围坐。 “这是什么声音?倒是动听……” “羌笛。” “羌笛?”我轻声重复着,“羌笛何须怨杨柳,曾经不知是何意境,如今听见了确确是催人落泪。” 李元昊微微一笑,由腰上抽出一件事物递将过来,我低头一看,似是一根骨管,两尺有余,管身上刻着三个通透圆洞,又雕刻着些精细纹饰,触之温润腻然。 我抬了头笑问道:“这便是羌笛?” 他将骨管接了过来,触于唇边轻吹了几声,道:“不错,这正是以阴山上苍鹰左翅臂骨制成的一支羌笛。” 我艳羡地望着那支羌笛,心中直想着,鹰翅制成的羌笛,怪不得羌笛发出之声竟像是要扶摇直上,冲入云霄般空灵轻盈。 他轻轻抚摩着骨管,道:“我党项族人百年前本也属于羌族一支,在玉门关外无拘无束游牧狩猎。唐朝初年,吐蕃王朝扩张,迫得党项全族迁徙,方才在这片平原上繁衍生息。羌笛声响,倒是让我想起这段历史,不知何时能去那玉门关外瞧瞧塞外风光。” 我只听得悠然神往,便也轻声道:“皇上若是想去那塞外,还不是轻易得紧。若是欲领兵收复了失地,怕是却要费番周章。” 李元昊笑道:“明月,可还记得你曾提及的矾楼?开封盛名至极的酒楼,我也是极想去的。若按了你所说,不知到得我胡子花白之时可还能不能领兵入了大宋开封!” 我瞧着他笑容映着火光,欢畅不已,心中一阵恻然。一时又起了好奇心子,想及拓跋云鸿曾写到李元昊在与兴平公主大婚之夜去延州寻那范明月,却不知下文如何,便起着胆子问道:“皇上与明月曾在延州相见,相隔两年,我倒是极想知道皇上对当时明月一番印象呢。” 李元昊朗声一笑,侧着头瞧着我道:“你真想知道?那日山谷之中见了,却像是从未识得我一般,我如何都未曾料到。” 我瞧着他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暗叹,怎会有一个女子遇见你后会毫无印象? 他望着火光处,唇边一丝浅笑,突又神色怪异,“你还不知道罢?我第一次见你是于一片沙漠之中,之后方才到得延州,那时……” 前军夜战洮河北 公元1038年七月宋仁宗宝元元年延州城 话说仁宗治世年间,国力颇为强盛,周遭各国不免频从大宋输入绢帛、瓷器、茶叶诸多货品。真定,银州,延州,梓州,秦州地处大宋与相临各国之界,自然商贾云集,热闹非凡,宋人见着头戴毡笠,身着钩敦,袜侉之契丹人亦不以为异。延州正当大宋与夏国交界,颇多从不久方立的西夏国而来商贩,旅人于城中走动。 时值夏中,热浪翻滚,如同蒸笼将延州城环了个紧实。城内白日里酷热难当,风过处便扬起阵干燥沙尘,便是延州最繁华的平阳街道上日中之时,亦鲜有游人,一些卖着糖葫芦,南北杂货的小商贩们都倚着店铺阴凉处打盹,青石大道上映着日光,一片白晃晃的光线刺眼。 正是在这惹人困倦的时日当头,阵阵划拳,喧哗声却自平阳大街正道东北角处明月楼中传了出来。 说起这明月楼,倒也颇有一番故事。店家老板姓阮,经营着这方两层高的酒楼,初时想及温香软玉一词香艳,将一方酒肆取了个名字唤做香玉楼。时酒家之盛,始于宋朝,延州城内亦酒肆林立,旗帜飘摇,香玉楼掩于其中,生意淡薄,将个阮老板急得直跳脚。一年前宋仁宗将范仲淹召入朝中,封为龙图阁直学士,谴至延州做了知州。这范仲淹是个满腹诗书之人,闲时填的些词便也流传出去,一时广为延州百姓传诵,其中最富盛名的便是一首《苏幕遮》,不知倾倒多少自命风流才子,闺中佳人。阮老板是个机灵人,当即差人自新任范知州家乡江南吴县运来数十坛花雕,雪酒奉至范府中。范知州大悦,酒酣之余按阮老板所求挥毫写就一幅字,尤以末句: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泪最为挥洒写意,字字传神。阮老板得着这幅字,如获至宝,当即回得酒楼,装裱一番,挂至底楼大厅醒目之处,亦撤掉原先香玉楼招牌,换上三个镏金大字:明月楼。一时文人墨客,江湖侠士凡至延州,皆慕名而来,待在明月楼中一品佳酿,回味一番词句,方才不枉来得一回。 这日午时,些文客侠士散坐于二楼中,三五成群品酒助性,说着些时事闲话,江湖传闻,正谈得好不热闹,尤以正中一桌六人谈兴正浓,嗓门洪亮,引得众人侧目。 只见一三十多岁,面色白净的汉子仰头将一碗酒水倒入口中,大咧咧用袖将嘴边溅出酒水抹净,道:“张大哥,今日我等为你置酒接风洗尘,倒也想听听你这数月来在西夏国中见闻,让咱们这帮兄弟开开眼界。”围坐四人连声称是,喧嚷一番。 那被称为张大哥之人身背一口雁翎刀,面色黝黑,神情悠哉,不紧不慢在碟中夹了几粒花生米放入嘴中咀嚼一阵,方才开口说道:“这西夏意欲立国筹划了许久,延州百姓谁人不知,上个月方才打出旗号来,你大哥我恰巧在灵州城内,如何不去凑这热闹?当即乘了咱那匹快马奔向兴庆城而去。到得城内,果然一派繁华,当得西夏都城称号。” 旁一体形肥硕的汉子衣衫尽敞,扇着蒲扇问道:“张大哥此行也见着不少西夏国中漂亮的妞儿罢?说来让大伙儿听听。”众人连声哄笑叫好。 张大哥微微一笑,道:“倒要让众弟兄失望了,这西夏国中党项女子沿袭旧俗,未至婚嫁出得门外均掩着面纱,瞧不真切样貌。此番一行,并未未见着绝色女子,听闻西夏国第一美女被西夏皇帝迎娶得后深藏皇宫之中,咱们寻常百姓如何见得着?” 那肥硕汉子啧啧数声,嘿嘿笑道:“若是那第一美女图有虚名,皇帝小儿岂不是有口难言,这个,哈哈!”他正自笑得畅怀,突闻哐当一声脆响,将众人唬了一跳,转头去看,只见酒楼西侧凭窗处坐了一桌三人,其中一人神色凛凛,不怒自威,手中酒杯被捏得粉碎,方才那声响显是由此传来。 张大哥一怔,心道好生一条汉子,见那三人皆做宋人打扮,瞧着当头一人相貌威武,颇似西夏,回鹘之人。其余一人气宇轩昂,一人温和儒雅,均非寻常人等。 那捏碎酒杯之人正待立身,右首一白衣人沉声说道:“玉乞,不可生事。”眼却瞧着楼下,似置身事外。名唤玉乞之人重哼一声,眼中余怒不减,只盯着那手执蒲扇之人。那人被盯得心中发毛,一颗心似悬在腔里,手中扇子亦停在半空。 正自僵持间,众人突听得一阵咿咿呀呀的琴弦声渐渐清晰传了过来。楼中一些好事之人转过头去寻那声音来处,只见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头子左手执着把书弦的琴杆,右手抚着琴鼓,亦步亦趋自杨木楼梯处走将上来。有几个似是酒楼常客的,却是头也不回,哼笑一声,“又是那个说书的秦老头子来了!” 寻着这档儿,张大哥怕惹麻烦,与众人低语几句,一行六人匆匆离席而去。店小二眼明手快,给那人换过酒杯,收拾一番,一时酒楼中少了六人谈笑颇有些清冷。 秦老头颤微微寻了处隅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书弦,候着待哪桌客人闲了唤来说说书,讲讲趣事解闷。正左手粘、揉、扣、滑一阵低音,右手又一拨挑了个高音,奏着曲《柳摇金》,膝上陡然落下一锭纹银,那秦老头一抬眼,见是一儒生抬手示意他过来。秦老头提着书弦,急忙忙走过去,打叠起精神问道:“三位客官可是要听小老儿说书?那《三国》可是小老儿最拿手的,若是说起关云长温酒斩华雄,那真是有诗为证……” 儒生打断秦老头话,说道:“这位老人家,咱们远道自西夏而来,倒不想听你说书,便说些延州风土人情罢!” 秦老头一寻思,向店小二讨了杯茶水润过咽喉,便将明月楼一段故事有声有色讲将出来。围坐三人听得饶有兴味,儒生将手中折扇一合,叹道:“好一个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张元五年前离得延州,时常回乡探亲,见得范大人数面却无缘把酒叙话,如今各为其主,可惜可惜。” 这儒生正是西夏皇帝李元昊手下重臣张元。张元其人才学广博,曾有《咏雪》一诗“七星仗剑决云霓,直取银河下帝畿。战退玉龙三百万,断鳞残甲满天飞。”颇具名气。他五年前与友人慕得西平王之名,离了延州转而投奔。当年之西平王如今已做了西夏皇帝,张元亦成了李元昊座下信臣。同行二人恰是便装而来的天都王野利玉乞,西夏皇帝李元昊。 秦老头又喝了口茶水,接着说道:“众位看官可知这范知州大人有个女儿名唤明月么?那可真当得是巾帼不让须眉。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又是个热心肠子,话说去年祁连山流寇做乱,有数百名逃至延州附近扎寨,强抢豪夺,这范家大小姐趁着一日寨内人稀,单枪匹马挑了大营,割下寇首首级,一时山贼四散方才离了延州。延州指挥使尹邾之子于街头调戏民女,被这范大小姐撞见,当街打了个鼻青脸肿……” 先前眼望着窗外的白衣人笑道:“张元,再给这说书老人赏锭银子。” 张元亦是面带微笑道:“是,皇……公子。” 秦老头得了这许多赏钱,喜得直搓手,他是个看惯了眼色的人,当下更是着意对着皇公子将这范明月诸多传闻添油加醋讲将出来。 又坐得多时,三人结帐出得酒楼,李元昊在张元,野利玉乞耳边说了阵子,三人又低语几句便散了。 是日夜里,李元昊独身一人依着张元先前所说寻至范府外,见果是处宁静之地,府内种着些杏树,桃树,几处楼阁古朴精致,黑夜中几点灯火更显得幽然雅静。待沿着府外街巷转了几转,已是见着一处小楼掩于府内,倚着府墙若隐若现。 李元昊停住步子,将手中银胎弓一举,右手搭箭,箭上系着一方绢帕笔直射将出去,稳稳插于小楼灯光处窗棂上。不一会儿,轩窗轻启,一个女子探身窗外,手一伸将箭拔出便退了回去。 他目光眷眷片刻,转身离去,走得不多时,眼见这条窄巷尽头便拴着他的那匹雪龙马,身后只听见一个清脆声音说道:“请留步。”李元昊步子微微一顿,却并未停下,一道劲风突自背后袭来,他侧身一让,方才出声之人左掌扣下之势因此落了个空。李元昊这才看清来人,只见一个俏生生的红衣女子收了左掌,右手中握着一支羽箭,微嗔道:“这位公子有何事指教,现下但说不妨,亥时将至,明月不便酒楼相会。”说话之人眉眼俊俏,正是延州知州范仲淹之女范明月。 李元昊眼中一丝赞许,道:“范姑娘好伶俐的身手。”接着右足在地上一点,急向红衣女子下盘攻去。范明月身子向后一个空翻,避开来势,双足刚刚立地,却是未待转身,反手微一用力,一枝利箭向后已是势若流星袭向李元昊前胸。李元昊见得来势劲急,不敢轻易以手相接,手中大弓一横,瞧准飞箭驰来之处,两相碰撞,箭已转了冲势,直向半空倒射去。范明月右手一抖,由腰上抽出条软鞭,腕处使力,长鞭昂然直飞而上,伸卷处已将箭擒了下来。 她走上前几步,将箭一递,昂首说道:“还你!” 李元昊伸手接过笑道:“在下冒犯。”说罢箭搭弓上,眼转微睨,一支箭已射向数十步之外街巷转角处木桩上,恰恰将桩上所系缰绳斩断。立时见得一匹白马奔将过来,李元昊轻跃而上,朗声说道:“明月楼中,静候姑娘。” 白马长声欢嘶,展开四蹄驰了出去,黑夜中白衣白马直显得飘逸非凡。范明月微一思量,好胜之心顿起,岂肯落后,一声清啸,片刻一匹枣红骏马瞬间已至,未待停顿,范明月右手长鞭一纵卷住缰绳,身子顺势跃起便落于马背之上。她轻抚着马儿红亮光鲜的鬃毛,低声道:“大红袍,今天可轮到你大显身手了!咱们这就去明月楼,可别让那人抢了先!”大红袍似是听得懂主人说话,前蹄仰空一顿,待再落下时已是流星追月般飞将出去,在巷道上发出一阵密集的清脆响声。 李元昊骑跨马上,范明月一嗔一怒在脑中闪现,他不由微微一笑,西夏国中人人知他是皇帝,个个敬畏,此番与她几个回合交手有些意思,倒要瞒了自己身份才是。这李元昊身为一国之帝,不知曾见过多少美人,那日蜃景中见得范明月,便意欲寻至延州,并非全因钟情而来。十分心动中倒有五分是为了微服至大宋国境内巡视一番,暗中筹谋他日西夏国扩张之事。正自想间,身后不远只闻一声鞭响,已听范明月叫道:“这次咱们就比比,看是你的白马快还是我的大红袍厉害!”李元昊右眉一扬,心中暗赞,追得上这匹雪龙马的倒也算得匹良驹,只是自己雪龙马先奔了多时,倒也不愿占了这便宜,当下将马暗中一勒,只待两骑并行。 一时间,只见暗夜中一团白云轻柔舒卷,一团红云紧随其后劲急神俊。渐渐红云逼了上来,两团难分仲伯,不是一笼白云抢先了半步,便是一朵红云压赛了风头。转眼已是见到明月楼前华灯初上,行人渐稠,好在正道上颇为宽阔,两骑并排绰绰有余,倒是引起一路行人惊声连连。 眼见得一红一白两匹马便要同时驰到明月楼前,李元昊将马一勒,侧头赞道:“好快的马!”范明月却是轻蹙秀眉,似有不甘,在马儿耳边低语几句,大红袍前冲之势未竭,昂首站立,前蹄腾空,她双手在马鞍上一按,立于马背之上,右手软鞭扬起一荡,已是卷住明月楼二层围栏,借势跃身而上落入酒楼之中。酒楼明灯下,范明月一身红衣如霞,对着楼下李元昊招手浅笑道:“快上来罢!” 李元昊仰天一笑,声中并无丝毫沮丧之意,随即跃马而下迳上酒楼,只见范明月已坐于靠窗桌旁,桌上置着一精致绛红小坛。他走近坐下,拱手道:“范姑娘,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范明月却是眼波流转,道:“公子可真是说笑了,方才公子有意相让,明月如何瞧不出来?”李元昊笑道:“范姑娘那番身手使将出来形若白猿攀枝灵敏非凡,实在令得在下叹为观止。”范明月突轻笑出声,道:“倒还不如说是红猴爬树罢?”言毕,两人一同抚掌大笑起来。 店小二在旁将些梅花脯,广寒糕,碧涧羹下酒小碟上上来,又拿了两个青花缠枝大碗放于桌旁便退了下去。范明月平素见得人多,豪放惯了,与一陌生男子夜里酒楼相聚,倒也不以为意,当下在两碗里倒满了酒,一扬说道:“明月酒量尚浅,今日识得公子这位朋友,幸何如之,咱们干了这杯我便作罢不再更饮,可好?”李元昊亦举起大碗,道:“今日是在下唐突冒昧,一切便依了范姑娘,在下先干为敬。” 两人饮下酒水,一时随性谈天说地起来,这范明月自小于江南长大,后随父赴大宋都城开封述职,朝中名臣包拯,欧阳修,吕夷简亦曾见过,她又喜性结交江湖豪客,谈的都是些大宋国内奇人异士,李元昊也说着些西夏国内奇闻逸事,兴致豪处便高谈阔论番天下形势,两人浑然忘了时辰,说得投机,相见恨晚。 范明月动箸拈了块梅干,细瞧着说道:“这梅花脯比及开封矾楼做的可也差得太远。” 李元昊奇道:“矾楼?可是一家酒肆之名?” 范明月点头道:“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矾楼。这首诗说的便是开封第一盛名酒楼矾楼。当年我随爹爹辞别开封赶赴延州前,曾在矾楼与众友大醉一场,如今想起,恍如隔世。” 李元昊赞道:“在下倒是羡慕大宋人享乐安逸,于歌舞美酒间享尽风流。”说罢,将一碗酒水饮尽。 他闭目回味一番,说道:“这女儿红色如琥珀,与我西夏国贺兰雪颜色倒颇为相近,只是味道却要浓烈许多,后劲也更为霸道些。” 范明月眼中一亮,道:“贺兰雪?明月曾听说过此酒,一次偶幸见得却是因着素来少饮故此未尝点滴。” 李元昊笑道:“范姑娘若是有兴致,在下身边倒携来几坛,不如改日再来邀姑娘共饮一番。” “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好,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两手相握,四目相交。 还有什么比得上酒逢知己千杯少这般快活? 一杯岂够?不如来个不醉不归。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元公子你说可对?”马儿四蹄踏得稳健,背上佳人却是醉了,双手搂着红马脖颈,嘴中呓语。 李元昊在旁骑着雪龙马,缓缓前行,心道:果然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自己隐去姓氏,自称姓元名昊,她居然信了。这范明月当真酒量薄浅却是始料未及,倒也有趣得紧。他笑道: “明月,这陈年女儿红太过辛辣,浅饮小酌也不胜其醉了罢?” 范明月听了这话,撑起身来,说道:“谁说我醉啦,唔…….看我下马来走个直线给你瞧瞧。”接着便要跳下马来,李元昊忙将她扶住,与这范明月在一起,却是摆不出一点架子。 前番在明月楼中范明月谈性浓时,逞强又饮,不多时已是醉眼惺忪,李元昊只得将她扶上红马,一路上颇费周折,将她送回范府。好在范府中家丁不多,李元昊将范明月安顿下后倒也未曾惊动他人。待他转回客栈时,已是深夜,便将将合眼睡了。 次日黄昏,李元昊提了坛酒又来到小楼墙外,时值盛夏,白日余热未散,启窗纳凉倒也不足为奇。他见着轩窗未阖,隐约见得房中事物,不一会儿,范明月走至窗前,向外凝视。李元昊当下微微一笑,手中大弓举起向上正待欲挥,一年轻男子却走至范明月身后,双手轻揽其腰,两人笑语晏晏,瞧着落日,不知在说些什么。李元昊一身白衣,负手而立,引得路人张望,而那两人却是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对方,哪还容得下他人? 李元昊将手中大弓轻轻放下,面无神色只冷冷望了许久,风起乍凉,突下起雷阵雨来,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跌落下来,水气细尘漫出一层细雾,巷中积水,路人忙着回家避雨,嬉笑而过,溅起阵阵泥水,泼在李元昊身上,一身细雪白衣,转眼便如泼墨山水,却是极不雅致的,他倒也不怎生着恼,只是站着不动,握着酒坛的手指细长泛白,透着青冷。 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泪。为何这酒还未饮,已觉愁不胜愁? 楼中一对小儿女,微掩了窗避雨,却是留恋雨景,仍是靠在窗边喁喁细语,耳鬓摩挲。 头上雨似停了下来。李元昊转眼,见是张元撑了把纸油伞立在身后。 “皇上,雨势甚大,还请速回客栈才是。”张元见着转脸的李元昊面上混着雨水,却似浑然不觉,眼中深邃,幽暗如同深潭,波澜不惊。他心中一沉,皇上素来沉稳自负,如何现下这般神情? 李元昊一指楼中,问道:“那楼中男子是谁?” 张元将伞微向上一抬,待瞧清楚了,恭声说道:“回皇上,这人是仁宗皇帝钦点遣至延州,随那范仲淹大人一同而来的陕西安抚使韩琦。” 李元昊似回过神来,轻声念道:“韩琦…….张元,朕派你办的事如何了?” 张元躬身道:“张元几位昔日旧友已被说服,愿弃暗投明,誓死效忠我大夏国。” 李元昊微一点头,道:“玉乞现在何处?” 张元道:“玉乞大人与微臣分头来寻皇上,还是微臣得着运气。玉乞大人几日来暗查城中防御构事,自是去城周了。” “走罢。” “皇上,可是回得客栈?” “不,回西夏。” 张元一愣,李元昊已是大步便行,他忙举着伞急步赶了上来。 李元昊仰天一笑,将手中酒坛随手一掷,小坛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时已跌了个粉碎,酒香混着泥土腥气四逸开来,被阵雨急风送出老远,绕至小楼轩窗前,不知何时楼中两人已将窗关了严实,未待酒香飘进,风雨已停。 塞上牛羊终成约 李元昊说了许久,此时长叹一声,将手中羌笛一转,管口轻触唇边,呜呜之声便发了出来,比及方才,多了几分凄恻之意。 原来竟有这样一番前缘旧事。 我右手在地上轻划了几下,信手所至,却翻来覆去写着一个“月”字,自己一路随军而行不过骑的是匹黄马,虽脚力稳健,估摸比及那大红袍是差远了。内心一丝烦乱,叹了口气,再想及自己这身手,莫丧命于两军混乱之中,更是心中哀声连连。 李元昊轻展右臂,将我搂住,道:“那时延州相见,我有意隐瞒身份你可怪我?后我西夏大军围攻金明寨之时,朕于前军督战,隐约望得一年轻宋将似你模样,坐下仍是那匹红马,便高呼了一声,谁知你认出了我却掉转马头不见身影……其后我放了韩琦,带你回了大夏国。如今我军不日即将抵战大辽,朕无论如何都需赢了这仗。”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低声道:“明月,两年未见,为何我觉你与以前颇为不同?曾经与你把酒言欢,那时你言笑无忌,笑容满面,现下却总是满腹心思模样,难道是因知道了朕的身份,便忌惮了许多么?” 我心想:这西夏皇帝总算是看出了点不对劲的地方,果然敏锐。这些时日,我压抑下唱流行歌曲的冲动,绝了看电视上网的想念,一心一意学着古人言行举止,终是难得圆满。更何况为着辽夏大战后伺机逃脱,唯今之计需假扮了范明月,言行不一致之处自是在所难免,只得拿言语搪塞过去。如李元昊这般骄傲之人,越对他冷落,他越是惦念,若是百依百顺,他反而便不如何强求。 心中计较方定,我顺势靠于他身上,笑道:“皇上道听途说,曾经明月楼中一次叙话怎能真的了解明月?何况明月所知元公子也是皇上化名。曾经戏言不知者无罪,如今知道了,如何不敢尊称一声皇上?两年时间,西夏国不复臣服大宋,独竖西北;辽夏反目,辽国大军即将压境。两年,又怎么不会改变一个人呢?明月心念于此,一时感慨,不由得叹声不已。” 李元昊似是信了我的话,柔声道:“明月,此役我已有十分把握全胜,定要辽军大败而回。只是在那明月楼中,曾说及的贺兰雪却是于两年后方才得了机会给你见着,确是失信。朕自觉欠你一个承诺,如今你说罢,只要于国事无关,你想要什么,想要朕做什么,朕都依你!” 我瞧着他面上神情凝重,显是认真,但那句“于国事无关”听起来却是刺耳无比。延州解围之事看来的确是犯了他的大忌。我心中暗叹:李元昊,江山真的对你那么重要么?若真是求了自己自由,你便能依了么?我又何必去犯这个险,惹你恼怒? 我正待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搪塞过去,眼却瞟到了他手上那支羌笛。虽说鹰翅骨颇为易取,难得这支羌笛不仅雕刻精致,其上还镶嵌着些黑玉,管尾系着条流苏,中间一方玉环,腻白莹润,看上去雅致非凡。我笑道:“这管羌笛倒有些意思,皇上若是肯割爱,明月便感激不尽了。” 李元昊一愣,说道:“这支羌笛太也寻常了罢?待回宫里时,上好白玉,翡翠,琉璃制成的,取之不尽,那时朕每样捡几支与你可好?” 我摇摇头,道:“明月就爱这一支。” 李元昊一笑,将羌笛轻放在我手上,低头道:“好眼力,这支笛子我随身携带了许久,闲时吹上一曲,你若想要,我如何不肯给?只是用得久了些……” 他深目微晗,一丝戏谐之意掠过唇边,我瞧得耳根有些发热,手中羌笛竟似烫得拿捏不住,心中暗责:羌笛吹时口唇相就,相要这件事物便如同暧昧暗示一般,自己如何这般不知轻重。 正自懊恼间,五骑由远及近飞驰而来,得得的马蹄声在空旷平原上隐隐传开,竟似有数十匹快马同时奔跑一般。 这声音来得突然,几顶营帐中已有武士拉开帐门伸颈外望,前站响哨几人已是大声喝道:“什么人!” 当前一骑上伏着一人,手中挥舞一方令旗高声呼道:“辽军渡过黄河了!辽军渡过黄河了!” 西夏军中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只见四周营帐中乱响一阵,不多时众西夏士兵都已出了营帐,互相打探着消息。 张元急匆匆奔了过来,道:“皇上,前方探子传报:韩国王萧惠率着六万军骑辽军已渡过黄河向着咱们大军驻地行来了。” 李元昊起了身,微一思量,道:“玉乞所率天都部行至哪里了?” 张元道:“回皇上,天都部还在800里开外之地,因路行缓慢,尚需三日时辰方能赶过来。” 我眺望着西面方向,暗夜中虽什么也瞧不清,只黑幕般的夜空中坠着几点星光,脑中却已想着万马奔腾自黄河缓流浅滩处急涉而过,三军气势锋锐,契丹勇士,吐谷浑族人挥舞尖刀,利矛,一路喧嚣的场景。这几日来身处大军之中,西夏士兵举止粗犷,言行豪迈,自己也似受了感染,不由心胸宽畅,竟也想横刀立马,纵横驰骋一番。想至飘渺处,时默念几句保命要紧,保命要紧方才按耐住无边臆想。 张元似颇为担忧对着李元昊说道:“皇上,向韩国王求和虽是按计而行,只怕会太过助长辽军士气,灭了咱们大夏国威风。” 我仍是坐于火堆旁,将手中羌笛瞧了瞧便贴身放入怀中,面上平静心中却在留意他们说话,不是为了能在旁出谋划策,而是纯属心中好奇。还未开战,已先求和,李元昊既非真心,便是欲行这骄兵之计了。 李元昊傲然笑道:“朕便是要他辽军士气如日中天,还要他辽军踏入西夏国境一路畅行,瞧他韩国王萧惠大军能撑得住几时?萧惠在朝中位高权重,若是接得求和降书,定是心高气傲,欲长驱直入大败我军,那时,便是他韩国王败北丧命之日!” 次日,辽兴宗亲率十万骑兵亦渡过黄河,扎营于西夏国境内德胜寺南。韩国王萧惠领兵一路向西急行400里,未欲西夏军阻拦,一时士气强盛。 又次日,李元昊所派西夏使节迎上辽国大军,上呈求和,韩国王萧惠得意至极,撕毁求和书,对使节行劓鼻之刑,驱逐出营。当日行军,遇得小股西夏军,歼灭全胜,不日即至贺兰山下,与西夏大军三万相会。 两日来,前军探子不停轮番汇报军情,今晨军中得报:辽军已行至百里之外,到得萧惠带兵渡过黄河已是第三日上。 一时间,西夏军中人皆振奋,披带铠甲,手扬兵器,李元昊却是下令:大军向后急退百里,沿路放火,毁去水井,不留片屋粮草。 众将士皆错愕。梁乙袖所率一班宿卫更是愤愤不平,不愿错过杀敌机会。张元一番安抚,大军遂依令而行。 时虽春末夏初,平原上绿草茵茵,却也夹杂不少干枯灌木,枯枝败叶,经火一燎,顺西风之势,烈焰浓烟便滚滚袭了开去。如此一来,辽军势必所至之地土干燥热,人马无水可饮,无粮草可食,兼着连日急行困顿,士气必然滑落低靡。我望着行过处火烧后一片焦黑,心中暗暗佩服李元昊能忍得一时抑势,辽军行至之时便是两军会战之日。 只见前方茫茫一片黑土班驳大地上,四处黑烟缭绕,风虽逆向而行,西夏士兵个个皆是面上粘着些草屑黑灰,面目模糊。我骑跨马上,将腰中惊鸿剑抽了出来,剑身耀着白光,刃处薄削,轻捏着剑柄的手心微微沁出细汗。不远处李元昊与几位将领于阵前勒马纵声呼喝,鼓舞士气。一时大军肃立,身边梁乙袖骑着匹黑马,见我颇为惊慌,低声道:“范姑娘,行军打仗之时不比平日骑马,你便随着宿卫亲队之后便是,切莫被敌军冲散,失了方向,那辽军中女真,渤海,吐谷浑族人均是威猛力大,若是落了单,那可是危险至极。”我瞧着他头盔之下一双细目清澈明亮,心中感激,便点头致谢,深深吸了口气,端坐马上。 大地上突传来阵轻微颤抖,军中无人说话,马儿却显得有些不安,几匹马轻顿了几下步子,已是被主人连声喝止。 那抖声初时细若蚊吟,连成一片,渐渐密如鼓声轰隆,我只觉心跳声也随着这声音一下一下跳动着,远处及目地平线上一条细线延展开来,一点,一点,近了,如黑蚁般密密麻麻,如潮水般蔓延汹涌,正是辽国六万骑兵全军压上急逼过来。万马奔腾之声不绝于耳,震得我耳膜一阵生疼。 西夏军前一面令旗一摇,只见左翼一万人马迎至阵前,队中竖着几面毡旗,上印鲜黄大字,正是野利旺荣率领的明堂部。军中五面宽约十米的战鼓摆上阵前,些赤膊武士立于鼓上,手执鼓槌咚咚敲了起来,几声号角长鸣,野利旺荣身披明黄盔甲,威风凛凛将手中毡旗一晃,前军万人便催马迎了上去。 韩国王萧惠所令六万大军虽人多势重,却是连日奔波,当头前锋打阵并无多少人马,一道长线迎来与明堂部相遇,众多人马集于山下平原,不易形成围剿之势,堪堪狭路相逢,两军战了个旗鼓相当。 我瞧着不远处厮杀混战,想及耶律楚巾乃是大辽国人如今终是香魂得以返故乡,心下对她极是同情,如今两国交战,自己身处其中,便是盼望着李元昊大败辽军了。前军战得激烈,张元,李元昊两人却掉转马头,只瞧着西夏大军后方张望。我回头看去,后方滚滚浓烟卷了过来。 战鼓密集鼓声一变,变成咚——咚咚——咚之声,伫立两万大军立时散为两翼,我随着宿卫亲队策马转至右方。只见浓烟中当前迎出一人一马,黑马神俊,转瞬即至,正是野利玉乞,他纵马奔得近了,一勒马叫道:“皇上,玉乞来得迟了,这五千骆驼实在是倔气得紧!” 李元昊一扬手,道:“来得正好!旺荣怕是都等得不耐烦了!” 我心想:行军打仗如何用得着骆驼?曾记得贺真说及旋风炮,便是于驼峰之上架起机括,一人坐于驼峰间,将身边箩筐中大石置于机括上,手一扳,大石飞弹出去,落下之地必砸得敌军人仰马翻。若是以五千匹之数,沿路寻些大石,于前阵投掷出去,辽军攻势定至散乱。若是落逃,如今大军深入西夏腹地,不能一举攻下兴庆,疲军败逃,逼至黄河,前无及时退路,后有 追兵,必至大败。 只见尘沙飞扬处,无数骆驼涌了上来。那骆驼身躯高大,一匹便顶了两匹快马之巨,数千匹奔将起来,驼蹄踏落处,大地也跟着巨震。那骆驼极耐得干旱,便是数十日不饮水也不至于渴死,匹匹精神抖擞,四蹄重重踏于地上,身上披着皮甲,五颜六色画着些鬼怪模样,便是西夏军中马匹见着驼群亦侧身回避,似是恐惧。 远处明堂部战得多时,见着驼群,一时散了开来,骆驼上坐的武士此时均站于驼峰之间,微弓身躯,不断将巨石填入炮眼中,一拉机关,大石投掷而出,落下时已是百米之外。驼群数千匹,排做几列,大石纷纷在辽军前阵落下,如同落雨,瞬间望去已是几排辽军前锋倒了下来。待得驼群奔至辽军处,所负巨石已被投掷完毕,身上更是轻松,撒蹄奔跑,不知踏死多少落马契丹人,坐于驼峰间的西夏武士更是举着大刀,挥舞杀敌。前锋受挫,辽军阵线略显松动,马声悲鸣,士兵惨呼,不少马匹受了惊吓,倒处乱闯,更是乱了阵脚。 李元昊由身边拿过一杆黑旗,手中一挽,大旗迎风招展,呼呼生风。他手中高举大旗,于前阵前带马扬过,奔得一个来回,将大旗向辽军方向一指,军中号角声四起,西夏两万大军便迎着明堂,天都两部接应上去。 我策着坐下大黄马,随着大军向前冲杀过去,身边西夏武士口中呼喝杀声,举着长矛,大刀急驰而过,只看得无数黑影闪过身边,我欲脱离这阵势却是不能,若是带马稍慢,怕是将被后面马群踏成肉泥,只得硬着头皮,紧捏着剑柄冲了上去。 马儿奔得越来越近,不多时,辽军前阵士兵惊恐四散,受伤哀号的面孔清晰映入我眼帘。 标题化用诗词欣赏 呃,决定结文了。 说一下我对后文的一些构思吧。其实已经想了很久远,但是这两天里,写文以来积攒的一些情绪都涌上来,不想再写了。自觉得很愧对一直追文,给我支持鼓励的朋友们,决定把后文构思和结局都在这章里完结,算是一个交代吧。 全文一共分四卷,卷名引自李白《把酒问月》截选:“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今人古人如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每一章预计二十卷。 第一卷打算写到西夏军大败辽军,趁胜追击至黄河,辽兴宗险被俘虏。唐小楼回至西夏,举国欢庆,李元昊犒劳三军,没藏歌玛,没藏讹庞,卫慕山喜出现。女主伺机逃走前,寻至高楼,对拓跋云鸿说出自己穿越女的身份,震惊之下拓跋说话了(啊,说第一卷最后改了人物设定就是这里了,至于他为什么装做哑巴,第四卷有答案),唐小楼欣喜下亲密之举(汗个……)被李元昊撞见,大怒之下女主被囚禁,羌笛声响,此时偷寻而来的韩琦将她救出,行至灵州,唐小楼逃脱。 第二卷写唐小楼回北宋路上投靠锦堂镖局,遇见狄青(狄青,生于北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卒干嘉佑二年(1057年),字汉臣,汾州西河(山西汾阳)人,北宋大将。狄青出身贫寒,16岁时,因其兄与乡人斗殴,狄青代兄受过,被“逮罪人京,窜名赤籍”,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年),党项族首领李元昊在西北称帝,建立夏国。宋廷择京师卫士从边,狄青入其选,任延州指挥使,当了一名低级军官。在战争中,他骁勇善战,多次充当先锋,率领土兵夺关斩将,先后攻克金汤城,宥州等地,烧毁西夏粮草数万,“收其帐二千三百,牲口五千七百”,并指挥士兵在战略要地桥子谷修城,筑招安、丰林、新寨、大郎诸堡,“皆扼贼要害”。他每战披头散发,戴铜面具,一马当先,所向披靡,在4年时间里,参加了大小25次战役,身中8箭,但从不畏怯。在一次攻打安远的战斗中,狄青身负重伤,但“闻寇至,即挺起驰赴”,冲锋陷阵,在宋夏战争中,立下了累累战功,声名也随之大振。) 狄青此时已33岁,文中是打算将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意境写在他身上的。后来遇到种世衡的女儿种衍秋,衍二小姐对他死缠烂打(衍衍,你出现了),狄青对她也动了心(这里想起大明宫词里的薛绍,再一次爱上一个人不是背叛,而应该是解脱)在好水川一战,衍二小姐死掉(啊,怎么死的我还没构思好呢),狄青从此面具掩面,不再示人。 对于韩琦,欧阳修的几句词想用在后文里“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芳心只共丝争乱”(哈哈,这个也是从《神雕侠侣》里知道的,喜欢!),写唐小楼与他的纠葛。我给女主的设定是,她不会爱上韩琦。 (记得李元昊于范府外射的那支箭吗?上面绑的手绢是有下文的,范明月与韩琦随宋军会战西夏军于三川口,她为何见了李元昊掉马就走,以她的武功,为何轻易晕倒,被唐小楼灵魂穿来?呵呵呵,我就卖个关子,各位尽情想象吧^_^) 韩琦在对西夏的好水川,定川砦战役中均是主攻,范仲淹主和。其中好水川此役夏军大胜,关键是于史上第一次将鸽子运用于军事战争(想起高楼上的鸽群了吗?文中的世外桃源是不存在的)因为这场大败,韩琦上章自劾,被贬至秦州任知州。文中设定这时他就离开了女主。之前写羌笛是源于范仲淹另一首词中一句:羌管悠悠霜满地。有想过苏小妹三难新郎的故事,这里也只是构思罢了。唐小楼在好水川或定川砦战役和李元昊再次相遇(有想在辽夏河曲之战中让女主被李元昊感动,怎么个感动法,有点苦恼,没想好)设定经过一番事件,李元昊爱上的是女主,但唐小楼表现仍如延州一战,保卫大宋,心中却摇摆不定。后来宋夏议合,唐小楼仰慕范仲淹之义,随他回到汴京,这时已经是公元1043年, 第二卷完 第三卷基本就是传奇了,和历史无关。没怎么构思好,大致是女主在开封遇到猫鼠包黑子,因为看《包青天》和《金田一》漫画的影响,也很想在这一卷来点侦探破案。大致由开封女飞贼南宫刀儿(^0^)引出,盗取锦堂镖局护镖。锦堂镖局总府设在开封,当家的是号称锦堂公子的锦诛(风流倜傥,身边女子车如流水马入龙,心狠手辣,小猪亲,额满足你的要求了哦)锦诛离奇死亡(-_-!亲只是来客串一下滴)应该不是南宫刀儿杀死的,猫鼠女主齐出动,还记得开封矾楼吗?女主在矾楼碰见寻至的李元昊,大概经历一些事情,真凶水落石出,女主不随他回西夏,李元昊失望而走,女主最后追了上来,两人最终心意相通,同回西夏。(啊,这里应该就有H了吧,不过估计也是一笔带过)此时是公元1044年,第三卷完。 第四卷就写西夏宫廷战争了。没藏歌玛和野利玉乞曾是恋人(史上曾是夫妻),因为没藏倾城倾国之貌,被李元昊拆散,但他自己不知道,没藏虽贵为皇妃,仍是不能忘情,文中有伏笔的。后来因种世衡的离间计(就是衍二小姐她爹),宝刀事件诬陷野利玉乞叛国投靠北宋,李元昊大怒之下将天都王腰斩,没藏歌玛削发为尼,入了承天寺(小猪亲,你要失望鸟)。(这两件都是史上发生的真事,我给联系起来了。不过史上李元昊后来又将没藏歌玛接回来,她生一子后为夏毅宗谅祚,文中没有。)拓跋云鸿为该卷主要人物, 史上卫慕山喜叛乱,欲夺权篡位就是这里了。 文中设定楚楚险些中毒就是卫慕山喜的手笔,拓跋云鸿心知,当时不忍,将楚楚手中茶打翻,并不是真的中毒,只是想假借此事置身事外,现在他不是真哑的事还是只有女主一人知道。卫慕山喜叛乱,被李元昊赐死,一干人等死掉,拓跋最后的结局是避于楼中,终身不下,完成西夏文字的创造和西夏文《大藏经》的翻译。 史上宁令哥弑父与没藏讹庞挑唆有关,女主既然是穿越而来的,自然是会想办法挽救的。曾经设想过好几个结局版本,现在最终定下,公元1048年,太子宁令哥一刀砍至李元昊面上,其实当时并没有死,宁令哥惊慌逃离(文中设定女主预知此事,想法挽救,甚至威胁宁令哥,被李元昊见到,中间有冲突矛盾啊,最后还是两人和好,爱情的力量是伟大滴~女主虽那日元宵节严防警惕,还是百密一疏,让宁令哥得手,但是最后劲力被卸下,所以刀伤并不严重,想想幻8里的Squall吧,脸上一道疤,多帅^_^) 之所以说梁乙袖是影响结局的关键人物,是因为他劝女主和李元昊一同离开,自刎后一场大火,尸体被后人认为是李元昊(文中设定或许那时的宁令哥是不信的,但搜寻不到李元昊与唐小楼,又急着篡位,也就如此说了。但史上他称帝的妄念还是没成功。)看过萧逸《饮马流花河》的都知道,该文男主君无忌设定为从宫中大火逃离的朱高羲,史上千古悬案倒是颇让人臆想,我在此文中也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最后的结局呢,就是我曾经说过的了,怨念金大侠笔下的“塞上牛羊空许约”,将文中结尾一章写为:“塞上牛羊终成约”。还记得文中李元昊说党项族原是羌族一支,想去玉门关外吗?文中结尾就是:李元昊牵着唐小楼的手,两人共骑白马,相视一笑,从此策马长歌,浪迹塞外。 我想起《寻秦记》中项少龙说孩子的名字要叫项羽,《大唐》里的小女孩名叫明空,唐小楼现在已经适应了范明月的身份,也就不愿让李元昊知道(为什么要说呢,平平淡淡,幸幸福福的做一个古代人不是很好?)这时,他们一番对话,说以后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女主说叫小楼罢,以后要教他(她)武功,让他(她)练夏沐西风剑法,开创一个帮派,叫做一品堂! (全文完) 哈哈,这个结局不错吧?话说耶律宗真死后传位耶律洪基,等现在这个还没出生的唐小楼长大,创立一品堂,不就是刚好接上《天龙八部》的时代了嘛?哈哈哈,虚虚实实啊。 《西夏惊鸿》到这里就完结了,我写此文过程中一直在怨念,后悔选了穿越这个类型,为什么写的不是武侠?因为现代人的介入,武侠文中的一些眩目招式就不能写出来,郁闷的很,这个在文中也体现了出来,哈哈。酝酿写武侠已经多时了,现在已经定下,如果写,名字就叫《一品堂传奇》,一定是武侠啦,也一定无关国愁家恨,民族冲突,无关穿越,估计和《西夏惊鸿》也没什么联系,只写一段武侠,江湖恩怨,成人童话,会不会是《天龙八部》同人呢,未定。写了被砸的危险系数很大,而且怎么写同人?不会(-_-!)。至于什么时候挖坑,那就难说了,现在我只想休息,闲了到bs灌水聊天,看看几位亲的文,写写评,等想法成熟了写出几万字了再谨慎挖坑,或许就不再写了呢,当个纯粹的看文人也好。再像这次写了一千多字就挖坑,没有存货,边写边急,唉,我的小命啊~~~看的朋友们也着急吧,真是对不起了,现在又弄上这么一篇不是结局的结局,大家多多谅解。 至于为什么这篇文这么匆忙完结,其实理由也很多。 最主要是源于自己对这篇文的不满吧。不是武侠,写着不带劲(啊,问我那为什么还要想写穿越文呢?还不是被清穿三大山引进jj的T_T我看了步步惊心那个激动啊,居然还能这样写,也马上“嗖”穿回古代去了,边写边后悔啊。)另一个,第一人称写文实在太受限制了,又不敢太芙蓉,又不能当上帝,写的累。现在发现写的自己满意的几章都是上帝视角的类似番外,所以觉得自己不适合写第一人称。但是要把全文都改了呢,这就涉及一个名字问题了,女主穿越前叫唐小楼,穿越后的身子是范明月的,这样行文很容易乱,如果说女主刚好叫范明月,穿越来也是范明月,更是不对劲。所以,积累的不满意也就爆发了。 另一个,是源于对男主们的不满。之前我对西夏国历史也是几乎不知,后来搜集很多史料慢慢看。发现李元昊真是一个枭雄角色啊。野利玉乞,自己母亲,自己妻子,自己舅舅,还有很多人都被他杀了,当然,这跟身处其位,不得不疑,几场众亲叛乱也是有关系的。我在文中已经尽量把他写的好了,但越写越觉得沉重,写文本是为了娱乐,而战争,历史带着血腥的色彩原本就是太凝重,我无力在文中探讨深刻的话题,无力在千年前民族争端中寻找到一个现代人的立场,积累了太多无力感,此条原因也只不过算是引子吧。男二号拓跋云鸿本想让他不能说话,塑造一个特别形象,但发现失败了,造成此人面目空洞,后文想补救,刚好搭上那条伏笔,不过可能会写的比较狼狈,现在作罢。 庆幸的是,自己终于解脱了。看文的筒子们,谢谢你们两个月来的陪伴,不过是真的不打算更新章了,那首王昌龄的《从军行》最后一句“已报生擒吐谷浑”也只好截止,残缺美吧,看文的各位都已经知道后续一系列发展,知道结局,也就没必要再催文了哈,感激你们。只是一口气将三卷的内容概要列出来,细节肯定是没法补的了,情节遗漏,逻辑上不清楚也是再所难免,不过就这样吧,over.要感谢的人我就不数了,我都记着你们(江雨生小江,你怎么删id了,连那篇《金戈南宋》也没了,后来再没见你,难道都不再上jj吗?很多以前在文下出现的id现在也都不见了,给我第一个留言的amanda感激你,唉,顺便在这里惆怅一个)曾经现在以后在这里看文的,收藏的,评论的每一位,麦芒都感谢你们哟~~~亲~~~ 新坑广告 第一章宫阙万间皆做土 山坡羊潼关怀古 年代:【元】作者:【张养浩】体裁:【散曲】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蹰。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第二章金戈铁马入梦来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年代:【宋】作者:【辛弃疾】体裁:【词】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 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 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 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第三章不识木兰是女郎 木兰辞 年代:【南北朝】作者:【南北无名】体裁:【乐府】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 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 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 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 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 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 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 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 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 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忙。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两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第四章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五章欲饮琵琶马上催 第六章醉卧沙场君莫笑 第七章古来征战几人回 凉州词 年代:【唐】作者:【王翰】体裁:【七绝】类别:【记兵】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第八章明月楼高休独倚 第十七章酒入愁肠化相思 苏幕遮 年代:【宋】作者:【范仲淹】 碧云天, 黄叶地, 秋色连波, 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 芳草无情, 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1] 追旅思,[2] 夜夜除非, 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 酒入愁肠, 化作相思泪。 第九章道是无情还有情 竹枝 年代:【唐】作者:【刘禹锡】体裁:【七绝】 杨柳青青江水平, 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 第十章云破月来花弄影 天仙子 年代:【宋】作者:【张先】体裁:【词】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後期空记省。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第十一章一舞剑气动四方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年代:【唐】作者:【杜甫】体裁:【乐府】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爧如羿射九日落,娇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 梨国子弟散如烟,女乐馀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 玳弦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第十二章去年今日此门中 第十三章人面桃花相映红 题都城南庄 年代:【唐】作者:【崔护】体裁:【七绝】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第十四章一襟余恨宫魂断 齐天乐蝉 年代:【宋】作者:【王沂孙】体裁:【词】 一襟馀恨宫魂断,年年翠阴庭树。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西窗过雨。怪瑶佩流空,玉筝调柱。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铜仙铅泪似洗,叹携盘去远,难贮零露。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馀音更苦。甚独抱清高,顿成凄楚。谩想薰风,柳丝千万缕。 第十五章大漠风尘日色昏 第十六章红旗半卷出辕门 第十八章前军夜战洮河北 从军行七首 年代:【唐】作者:【王昌龄】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 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关城榆叶早疏黄,日暮云沙古战场。 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兵士哭龙荒。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北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胡瓶落膊紫薄汗,碎叶城西秋月团。 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玉门山嶂几千重,山北山南总是烽。 人依远戍须看火,马踏深山不见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