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谋心九计  作者:秀陌儿 ------章节内容开始------- 序 序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49 本章字数:7353 北宋末年,朝野纷乱,战事横飞,徽宗被金废,各方势力暗涌不断。1127年,赵构于临安始建南宋王朝,时年20岁。 同年,边关征战不断,从军者无数,疆场尸横遍野,庙堂上明争暗斗,刚刚建起的南宋王朝风雨飘摇,江湖上则更是腥风血雨、暗涌不断、斗争连连。 九年后·唐州。 平原。 广阔的平原。 一望无际的平原。 该死的平原。 挨天杀的平原! 祝九疲惫的走着,在心里暗暗骂了这个鬼地方至少一千遍,此刻饥肠辘辘,双腿酸疼,每每望见天际尽头那些连绵起伏的叠栾山峰,心中便又是一次冷颤。 已经记不清走了多久,好像是好久,又好像是在梦游。 让她只觉得刚刚看到的几个骑马之人都是幻影。 那几人策马狂奔,她刚刚喊了两声“救命”,第二声的那个“啊”甚至都没来得及叫出口,便见那些疾驰的身影从东边直奔西边而去,“嗖”的一下就成了黑点了。 多好的机会啊!密林中走了两天一夜,终于能看到几个能直立行走的了,结果却还…… 远处的晚霞泛着五彩的光芒,映得成片成片的云朵霞光万丈,层层叠叠起伏不断的自半空中洒落下来,落到平原一望无际的半枯野草之上,触目所及,一片柔和的金灿灿。那些野草随着晚风不断摇摆,似是波浪般一波簇着一波,初望时觉得美不胜收,望得久了就有了种眩晕的感觉。 此刻,她便已经开始眩晕了,且一旦“晕”这个字出现在脑海,就一发不可收拾。她无力的向前半跪了下去,缓了缓,还是觉得晕,索性趴到了柔软的草地上,任凭微风拂过脸颊,眼皮开始发沉……呃,不会是饿的久了、又疲惫至极,才会如此困乏吧?都说饿的久了就会产生困意,困来困去,就困到阎王爷那里报道去了。她不会真的一个人孤零零死在这荒无人烟的空旷平原上吧? “轰隆隆……” 远处,似是隐隐的响起了一阵轰鸣,连身下的大地似乎都微微的颤动了起来。 “恩?”她抬了抬眼皮,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只见天边的晚霞依旧绚烂,广袤的平原依旧连个鬼影都没有,风依旧徐徐着,有两只鹰在很高的天空中盘旋着飞走了。 可是身下的大地,却震得越来越明显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地震了?” 想罢,忙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刚想要逃跑,却又顿住,自语道: “跑什么跑,现在又不是在上海,又没有那么多高楼,别说高大的建筑,身旁连棵像样点的树都没有……震就震吧,反正也没东西能压死我……” 想罢,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打起精神继续走。 她可不想真的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隆隆隆……” 轰鸣之声越来越近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尘土味道。 “搞什么,连地震也震得这么夸张?……” 她四下环顾了一番,觉得脚下的大地似是要即兴跳支探戈般,尘土的味道越来越明显了,风向着落日的那个方向吹,她不禁向相反的方向转头望去—— 只见东边一片朦胧的高山之下,天色早已成了深海般的幽蓝,那幽蓝之下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些密密麻麻的黑点,他们快速的移动着、放大着,直冲祝九这里而来。 这是……这是神马东西?! 她连连后退了几步,犹疑之间,那些黑点已经大的能看清轮廓了。 是人,一群人,一群骑着马的人,打头的约莫十来个排成一横排,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大部队,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土味道、便是从他们周身飞扬着的铁蹄之下蔓延开来的。 “杀——” “给我追——” “冲啊——” 呃,这是怎么了? 她以为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楼,忙不迭的揉了揉眼睛,再定睛望去,却已能在昏暗的暮色中看清那些人身上铮铮的盔甲,以及手中冲天的长枪、大刀和弓弩了。 是一支军队! 真晕,怎么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盼去却盼来一帮喊打喊杀的军队?! 开什么玩笑! 这可如何是好? 祝九心下一阵害怕,来不及想太多、拔腿便向落日的那个方向跑去。 “少将,前方有一人!” “把弓箭给我!” “是!” 立刻有一人狠踢了马腹几下、快马行至这人身旁、单手递上一弓一箭,起先那人面色肃杀,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快速拉弓满弦,箭搭了上去、眯着眼睛对准了远处奔跑着的那个人。 “嗖——” 犹如春竹破空而起,又如锦弦断裂弹出,只见半边鸭蛋黄般笼罩着的天空之下,那箭拖着一道长长的暗影飞逝而过、直冲祝九而去! 祝九哪里感觉到身后的危险,正奋力跑着,忽觉右肩一震、紧接着一阵彻骨的撕裂之痛袭遍了全身,她还没来得及呼喊出声、便觉得半边身子一沉,不由自主的向一侧摔了下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的震动也越来越近。 怎么办?难道他们将自己当成了想要追杀之人? 这种时候哪有机会解释,或许待他们近了之后,直接补上一刀、结果了她,而后将她曝尸荒野、风吹日晒,任豺狼虎豹肆意分食…… 她甩了甩头,强忍住肩膀处的剧痛,趔趄着站了起来,转身继续要跑,却见那些人马已经瞬间到了眼前,只一下子、便将她围到了中间。 完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我还没吃饭呢,就要死了。 这是她的第二个念头。 第三个念头是—— “啊——救命啊——” 用尽全力的大喊一声之后,她便转头不管不顾的跑了起来。 “大哥,看这厮细皮嫩肉、跟个娘们儿似地,都被咱们吓破胆了,哈哈哈!” 马背上一人说罢,仰头大笑了起来。 周围一众人等也均哈哈大笑。 祝九似是无头的苍蝇般的横冲直撞,每次想要找到一个方向逃走、都会被紧逼上来的人马拦住,前前后后至少百余人,哪里能跑的出去?她不断地四顾张望着,伴随着一阵接着一阵的疼痛,冷汗也浸了出来,单手扶着的痛处则更是被鲜血湿透了衣服。 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肩膀上中了一支箭,这支箭从后面射来、穿透了整个肩胛,锋利坚硬的剑尖上不断的滴着鲜血。不看则已,一看,顿时心惊肉跳、觉得半个肩膀都麻得失去知觉了! “我看这人面生得很,岳家军连这种小白脸都收入营中,难不成是没人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策马围着她转来转去,无数锐利的目光自上而下的打量着她,甚至还有不少是露出了猥琐之色的。 身旁一人接道:“我看他们就是没人了,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活像落水狗,哈哈哈!” “这小生不妨留着,带回去给哥几个好好爽一爽,定是别有一番滋味啊!” “哎,三第此话差矣,所谓人不可貌相,万万不可轻敌。” “哪这么多废话!”刚刚满弦射出那箭之人策马来到最前面,望着祝九,顿了顿道,“杀了这等孬种简直辱了我的剑……” “啊,是吗?那你还是放了我吧!”祝九听罢,强撑着一丝气力,沙哑的开口道。 那人瞥了她一眼,道:“淮,杀了她。” “是!” 身旁那人领命,策马直冲祝九而来。 “哎,可惜了这张俊俏的脸啊……”有人不知是惋惜还是幸灾乐祸道。 一把大刀冲天举了起来。 祝九瘫坐到了地上,只觉得身体渐渐冷了下去,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见那大刀上反射出傍晚夕阳的最后一道余辉,忽地扯出了一抹笑,喃喃道: “昭华,就……不说再见了。” 话落,闭上眼睛、微微扬着头,等着那大刀落下、瞬间结果自己的性命。 竟就是这么的死了。 一滴泪水落了下来,滑到嘴边,张了张嘴唇,呵,是咸的。 呃……不对? 她怎么还没死? 想罢,她倏地睁开双眼,却见面前那个骑着马的高大身影,此刻正单手捂着胸口、脸上浮现出痛苦之情,高高扬起的手顿在了半空,凝固成了一个非常英勇的姿势,他的胸前,不知何时已插了一支箭。 只一瞬间的死寂,紧接着,众人纷纷大声道: “什么人?!” “谁!” “定是岳家军的那些丧家犬,给我追!” “二弟,二弟,你可要挺住!” “……” 她只觉周围越来越嘈杂,渐渐的浓烈的尘土味道淡了下来,马蹄声也逐渐远了开,没人有闲情再去管她的死活,夜色渐渐笼罩,那一队人马已经追远了。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一回 春满唐州 初识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49 本章字数:6614 “小兄弟,起来,快走!” 夜幕之中,一男子伸出宽厚的手掌、拉住她的,一个用力、将她自草地上拽起,一下子拉到了马背之上。 “驾!” 马儿嘶鸣的声音当空响起,风紧了些,身体更加冰冷了。她忍不住猛烈地颤抖了起来,昏昏沉沉的垂着头,似睡非睡,觉得好似要腾空而起,又觉得大地和天空都在旋转,而后便头一歪、倚在身后的肩膀上昏了过去。 一路颠颠簸簸,耳畔似传来遥远的喊杀之声,又似有接连不断的狼嚎彻空长啸。不久,听得风声小了下去,马蹄声也越来越多,有淳淳溪水之声自远处传来,这声音让祝九一个激灵,伴着剧烈的疼痛醒了过来。 “大哥,你为何要救这个累赘,荒郊野岭的凭空出现,难保不是敌人的圈套……” 祝九刚刚清醒,便听到这话,顿时一阵不痛快,勉强抬起头、没好气的开口道: “圈什么圈啊……我都快痛……痛死了,还什么‘圈套’?你是不是有……有被迫害妄想症啊……” “你……你醒了?”身旁那男子见她睁眼,微微错愕了一下,而后低声哼道,“倒真是个长命的……” “好了,”她身后的男子开口道,“前方溪水处暂且歇息一下,这山高且险,他定是不敢深夜擅自搜来的。” “是!” “是!” 身旁一行人忙连声应道。 祝九这才想起回头看看身后这人,只见朦胧的月光自半空透过那些高大又密集的枝杈,斑驳的洒在他的脸上,依稀可看出这人十分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眼角眉梢带着一丝温雅,再一看却又显得英姿飒爽、刚勇坚毅。这人是谁?为什么会这么好心救她一命?他们又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心中万分疑惑,觉得肩上的伤也开始凉飕飕、麻木起来。众人又行了一段时间,便都勒马翻身下来,祝九不禁抬头,见到不远处的溪流横在前方,约莫两丈宽,岸边长满了低矮灌木,月光映着波光,泛起无数碎银般光泽,竟是那般的美。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眼前美景、便被人拉着胳膊扶下了马,脚一落地,顿时双膝一软、再次瘫坐了下去。 刚刚不满那男子又道: “我就说是个无用的,区区箭伤竟是路都走不成了,看他刚刚吓破胆大喊救命的样子,简直是……” “雷儿,”救她的那个人打断了他,“去取些水来,大家渴了一路,都乏了。” “哦……”那人听罢,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拿着水袋向溪边走去。 其余人等则拴马收鞭、各自不发一语的忙着。 祝九挪到了一棵大树之下,只觉眼前直冒金星,一个劲的打着寒颤,并觉得一阵更似一阵的恶心眩晕。 男子自肩上解下了自己的战袍,搭在胳膊上递给她,道: “喏,披上吧。我去寻些药,你且忍耐一会。” 祝九忙接过那战袍披在肩上,而后舔了舔干涩的唇,沙哑着开口道: “谢谢你……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自马鞍附近摸索了一番,拿出一条干净长布、一支瓷瓶,而后转头,冲她淡淡一笑,道: “你就叫我雨二厶(si)罢。” “雨二思?……”她重复了一遍,不禁道,“什么二思三思的……什么意思啊?” 二厶并不回答,径自走近她,坐下,而后将手伸向她的胸前,祝九忙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警觉道: “你……你干什么?” “当然是为你除去这箭、将药敷上。” 祝九这才想起肩后还插着一支该死的箭,犹豫良久,喃喃道: “这个……你把箭拔出去就好了,药我自己会敷……” 二厶听罢,微怔了霎那,转而爽朗大笑起来,道:“区区箭伤怎地如此不爽快,你我都是男子,有何不妥?小兄弟这般唯唯诺诺,似是不信雨某?” 祝九听罢,急忙道:“不是啊,谁说我是……其实我不是……” “什么是与不是,小兄弟且放宽心,我手中力道定会拿捏得好,不会太痛……” 他打断她,恢复了平淡的语气,而后不由分说扳过她的肩膀、让她背对着他,褪下部分袍子。只听“嘶”的一声,身上的衣裳被扯了大半去,她的后背便这么的半裸在他面前了。 “嘿,我说这位兄弟,真看不出,你还真是个细皮嫩肉的主儿,难怪刚刚那人想把你……” “雷儿!”二厶低声打断了走近二人的那个雷儿,似有不快。 雷儿只好闭了嘴,将手中的水袋向前一送,低着头走开了。 “不知兄弟叫什么,家在何处,如今战火纷乱,来此深山又是作甚?” 二厶边说着,边单手稳稳的握住了那只箭。 祝九思付了片刻,回道: “我叫祝九,是从苏州来……家在……在……哎呦!” 只听“噗——”的一声,而后便觉肩膀处一阵剧烈的疼痛,直让她头皮发麻、眼前一阵发黑,伴随着一股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到肩处,只觉全身上下一阵冷汗,一个没忍住,竟将下唇咬出血来了。 “好了,”说着,他拿出了瓷瓶,倒了些粉末在她的伤口上,而后拿出白布绕过她肩头,几下包扎好,道: “这伤不重,又未伤及筋骨,休养半月便可恢复了。” “半月?”她听罢,忙转身望着他,“要休息半个月才能好,这还不算重伤?那是不是胳膊啊腿什么的……都被砍掉了才算重伤?” 雷儿再次行了过来,看着祝九不屑道: “这点小伤算什么?亏你还是个爷们。我们行军之人征战沙场,杀敌无数,哪次不是比这个厉害的多,可大家吭都不吭一声,谁像你似的…….” “这位祝兄一看便不是从军之人,你这话也说得未免太过刻薄了。” 二厶淡淡看了看他,将手中水袋递给祝九,道:“喝点水吧。” 祝九一见有水,也来不及为自己的性别而辩解了,慌忙接过,不由分说的大口喝了起来,而后长吁了一口气,笑道: “哎呀,好舒服啊……这一路走来,真是渴死我了。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幸亏遇上了你……哎呀……痛死了!” 话说到一半,觉得肩膀又是一痛,忙皱着眉摇了摇头。 周围几人见状,均哈哈大笑了起来。 有人递了些干粮过来,雷儿接过、分了些给二厶,而后坐下,依旧愤愤道: “哼,若不是他,那帮子贼人也不会这么侥幸逃脱,我等亦不会与大军失散。如今倒好,先前的诱敌之计全都泡了汤,还不知要多久才得回到营中与张副将会合……” “你我征战沙场,难道不是为了使百姓免受性命荼毒?” 二厶听罢,微蹙了蹙眉,面色沉了下去。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这……” “什么你啊他啊这个那个的,”一个中年男子凑近,大口咬着干硬的饼,不耐烦道,“救了就是救了,人都救了还说那些无用的?来来来,喝口酒暖暖身子!” 说罢,递了个酒壶过去。 祝九在一旁听了一番,又吃了几口难咽的干粮下肚,觉得头不是那么晕了,好过了许多,思绪也愈加清楚,想了想,笑道: “哦,我知道了,刚刚看到的那些果然不是幻觉,是你们在假装逃跑……不过我就倒霉了,碰上了你们……” 说着,又叹息了一声,无奈道: “怎么就这么巧,这边刚刚跑走,那边还没追上,我就出现了?” “此事应当问你自己才对!”雷儿大声道。 众人听罢,又是一阵大笑。 祝九更加不快,反驳道:“你干什么这么愤愤不平的,如果不是因为你们跑啊追的,我怎么会被人追上,还这么倒霉被射了一箭,还差点被人杀了!还有,你看看你啊,盔甲穿的歪歪斜斜,长得也是歪歪斜斜,拿着一把破刀就以为是东方不败,名字也怪——又是雷啊又是雨的,在来个风神云母孙悟空,那就能演部西游记了。” “什么歪歪斜斜?我哪里歪斜了,你休要血口喷人!” 雷儿听罢,怒得站了起来。 二厶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打哈哈道: “好了好了,今日一番厮杀也已累坏了大家,便早些歇息,休养好了,明日一同回营。”说罢,转头冲那个中年男子又道,“杨伯,今夜便由您同雷儿值守。” “是!” 那男子忙恭敬道。 祝九此刻也觉得困倦非常,裹紧了袍子,也顾不上这么脏啊硬的了,就地一倒,一会儿,便沉沉的睡着了。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二回 营中 伤愈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49 本章字数:15323 “阿嚏……” “阿……阿嚏!” 祝九翻了几个身,只觉得肩膀处疼得似要裂了开,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才发现不止是肩膀、此刻连全身都酸疼了起来。她抬手擦了擦鼻子,左右看了看,忽觉一个冷颤,忍不住再次大声道: “阿嚏!阿嚏!……阿——嚏!……” 四处传来了一阵大笑,而后雷儿手拎一只形似山鸡的东西走了过来,俯身看了看她,道: “才露宿一晚便像个病秧子一般,真是没用,哼。” 她缓缓起身,只觉得头依旧昏昏沉沉的,全身似披了一层冰霜般,哆嗦个不停。天似乎才刚蒙蒙亮,四周一片鸟雀鸣叫之声,淡淡的雾气笼罩在林子里,放眼望去全都湿漉漉、灰蒙蒙,衣裳贴在身上,让人觉得难受至极。她抬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当冰冷的手指触碰到脸颊的火热后,忍不住喃喃道: “完了……不会真的发烧了吧……”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是火烧火燎般疼痛。 二厶行了过来,蹲下身望着她,道: “祝兄稍后有何打算?你家可住这附近?稍后不如雨某派人将你送回家去吧?” 此话一出,祝九更加郁闷,沙哑着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我家在哪里……你们就好人做到底、暂时收留我一下吧……” “这……” “不行!”雷儿听罢,也行了过来,“谁知道你是不是那些贼人故意安插进来的奸细?昨日我们本是假败引他们进山谷,都是你凭白出现才坏了好事,如今又要我们收留你?大哥,我看这其中必然有诈!” 祝九听罢,立刻不快的反驳道:“故意安插?你有没有搞错?我都快被那支箭射死了……”说罢,忽然一改刚刚的横眉冷对,转头梨花带雨的拉着二厶的衣襟一角,可怜兮兮道,“雨哥哥,你就行行好收留我吧……我吃的很少的!这荒郊野岭,我连方向都分不清楚,如果你救了我却不能收留我,那还不如昨天就让我死了呢!” 二厶见她如此,顿时有些尴尬,犹疑道:“可是……” “哭哭啼啼的,活像个娘们儿!真是的!大哥,你切要被这厮给蒙蔽了。若我们带他回去,勿要说张副将,便是爹那边也……” “雷儿,”他转过头去,不露痕迹的冲他使了个眼色,而后又转回头来,对祝九说,“行军打仗多有险阻,你可吃得了这些苦?况且你贸然便要我们收留,又可知我们是何人?” 祝九迷茫的摇了摇头,觉得头更痛了。 “罢了……如今你伤未痊愈,将你扔下也只有死路一条,你便暂且跟着我们,能否平安出得这座山林,便全要看大家的运气了。” 祝九忙将头点得像拨浪鼓,破涕为笑道: “恩,谢谢雨哥哥,就知道你最好了,不像某些人,歪歪斜斜的见死不救!” 说罢,冲着雷儿冷冷的“哼”了一声,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雷儿心下满是不快,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恨恨的瞪了她一眼。 她抓着二厶的手冰冷如霜,起身的时候额头不经意蹭到了他的脸颊,本是没什么的,他却忽然望向她,问: “祝兄,你的脸怎地如此滚烫?” 说着,抬手摸向她的额头,而后微微蹙眉,道: “怎么烧的如此厉害?看来事不宜迟,须要尽快回到大营、请营内郎中为你诊治一番。” “真是麻烦!”雷儿见大哥如此说,咬牙切齿的迸出了几个字,而后便转身去收拾马匹了。 祝九依旧摇摇晃晃的扶着二厶,无意中一低头,忽然大叫一声道: “啊!我的裤子!——” 这一声引得众人纷纷向她望去。 只见她身上这条黑色宽松长裤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诸多划裂的口子,风一吹来,那些破裂之处便飘飘扬扬起来,穿在身上活像个叫花子。 她心痛的跺了跺脚,懊恼道: “完了,完了……这么贵的裤子,竟然烂成这样了,苍天呐……” 伤感到一半,忽又想起了什么似地,复又看自己的上衣,而后才想起后背的那块箭伤处早就在昨夜被二厶扯去了一块,此刻正露着包着白布的伤口,好在除了那一块之外,这件灰色的宽松长袖T恤还算完整,至少没有破破烂烂、还是能够遮体的。 她又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梳得高高的、此刻早已凌乱不堪的团子头——难怪他们都把她当成男的了,这脑袋上顶着的发髻、不正和他们的一摸一样吗? 想罢,更加沮丧,无力的靠在了二厶身上,道: “雨哥哥啊,我忽然觉得好无力,好伤心,好憔悴,好疲惫……”总之,我走不动了,所以,“……你背我吧……” 她总结性的开口道。 二厶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得弯下腰、让她揽着他的脖子,将她背到了马背上。一旁的雷儿见此,更加愤愤,忍不住道: “简直太不像话了,娘们儿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哼!” 祝九此刻可没气力再和他斗嘴了,也懒得解释自己是女子这件事。现在她最需要的其实是休息,否则一直昏昏沉沉的,脑子不灵光,万一没被射死而是发烧烧死了,岂不更冤?想罢,俯身抱住了马儿的脖颈,眼睛一闭,决定一心一意的继续睡觉。 反正是能被收留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想着,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不会儿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 “驾!……驾!” 林中一条土路上,传来了“笃笃”的马蹄之声。晨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枝杈缓缓洒下,透着淡淡金色光芒,林木之下的灌木野草全都半枯着,有一些还上面还披着白皑皑的残雪。一人身着藏蓝色衣衫、脚蹬黑色短靴,腰佩长剑,正策马直奔北面而去。 这里是地处襄阳与唐州交界之处,自从绍兴四年岳家军收复了襄阳六郡之后,群山之中连山匪也少了起来,只是遍目之下一片苍凉萧条,一路自扬州行来,虽是无事,却也冷冷清清、无聊的很。 “吁——”萧峒忽然勒马,侧耳倾听,而后便一跃自马背上翻下来,伏地再次细细听去,片刻,方起身,再次跃上马背,驾马一路小跑着向前方而去。 土路远处,隐隐出现了几个黑影,愈行愈近,能够看清为首的几个着银灰色盔甲之人。 那几人也看到了他,均轻轻勒马,戒备的向他这里望来。 萧峒目视前方,若无其事的轻促马儿,向他们行了过去。 这队人马也缓缓策马,余光扫视着他,手中均不自觉的握紧了各自的兵器。 二厶的马儿和萧峒的马儿交错之时,二人均用眼角扫了对方一眼。 是一个江湖人士。二厶心道。 是一支逃落之兵。萧峒心道。 本这样子路过了也是无事的,可就在这时,二人却同时竖起耳朵、警觉地望向四周,刚要开口,却听耳畔一阵“嗖嗖——”的破空之声传来,只见四周一片接着一片的箭影直冲他们射来! 霎那间,众人已纷纷飞离马背,二厶单手揽着熟睡中的祝九,一个起身,自马背上抽出那支铁锥横档过去,只听“当啷——当啷——”阵阵脆响传来,而后一阵“笃笃”,却见又是无数支箭自林子四面八方射来,很多都被二厶、萧峒及其余众人纷纷打落到了树木之上。 “杀!” “给我冲!一个都不能放跑!” 忽然之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自密林中传来,而后便见树杈上、灌木中、远处的乱石之后,纷纷跳出身着盔甲、手持大刀之人,伴随着一阵胜似一阵的尘土味道,向这些人冲了过来。 “呵,行了这一路都无聊之至,如今倒正好舒舒筋骨了。” 萧峒扬起嘴角笑了笑,自语之时只见剑光一闪,身旁刚刚落下的两名士兵便都被抹了脖子。 二厶将祝九放到一棵树下,而后翻转至他身旁,背靠着他,沉声道: “这些贼子乃冲我而来,连累了这位兄弟……”话未说完,便又迎了出去,反手一挥铁锥,两旁又有两人被瞬间毙了命。 祝九正昏昏沉沉之间,却听得喊打喊杀之声隐隐约约的传来,且愈来愈大,直吵得她头疼欲裂。 “好吵啊……”她摇摇头,觉得那熟悉的颠簸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坐在了树下,浓烈的尘土及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一阵作呕,而后模糊的视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周围的情形—— 只见无数士兵手持兵器、弓箭,自四面八方向他们包围过来,此刻周围早已打成了一片,血肉横飞、哀嚎遍野,简直热闹非凡! 正看着,却见侧面一人举着长枪直冲她而来,她忙一个激灵勉强站起来,而后四下寻找着二厶的身影,大声道: “救命啊!救命啊……” “噗——” 她正晕头转向的横冲直撞着,便听身后一声闷响,而后有星星点点的温热溅到了她的脖颈之上。她下意识的回手一摸,顿时一阵恶心,却见手上全是暗红色的鲜血。 “难道……我死了?” 说着,回头再看,见身后追杀他那人身上插着一把大刀,保持着向前微微倾身的姿势,而后慢慢倒了下去。 这边才刚刚脱险,那边又有两人向她冲了过来。祝九四下张望,终于找见了拼杀得昏天暗地的二厶,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一个激灵,自身后那个已死的士兵身上抽下大刀,高高的扬起了手臂,而后—— 用刀背冲着自己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同时大声道: “啊!我死了!——” 说着,趔趄了几下、直直摔倒,躺在地上不动了。 冲过来的两个人见此情景,傻了眼,举着刀的手还保持着上扬的姿势,面面相窥,正欲挥刀再补两下,却听身后又是“噗——噗——”两声,而后便摇摇晃晃着向前倒了下去、正倒在了祝九的身上。 “呃……”她被压得一阵眩晕,半眯着眼睛咬牙切齿的望着双手持铁锥的二厶,恨恨低声道:“你就不能……让他们两个死远点吗?!……” 二厶双手之中的铁锥犹如纷乱流星,在半空划下一道又一道优美弧线,身边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他小麦色的肌肤映在淡淡朝阳之下,眼眸中闪着犹如玛瑙般的光泽,回头望了一眼祝九,似笑非笑的冲她眨了眨眼,而后便冲向前去了。 他大喝了一声,双臂挥舞,身上的铁甲闪着暗红色的血的光芒,伴随着一阵胜似一阵的哀嚎,脚下的死尸慢慢堆得高了起来。 她躺在地上装死,觉得身上这两具尸体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僵硬,再看着那些倒下的、面目狰狞的人,直觉一阵寒颤,赶忙闭上了双眼。 萧峒望向祝九的那个方向,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更加快速的转动手腕。只见半空中剑影如斯,似软缎般抖动着,每剑一出必封喉,每招一出必毙命,那些人往往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招式、便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在他的脚下了。 “杀!” “冲啊!——” 众人正打得不可开交,忽听得漫山遍野响起了更加震耳的喊杀之声。 萧峒面色一冷,快速飞至二厶身旁,低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萧某便不再奉陪了,告辞!” “萧兄留步!”二厶一边又击倒了两个人,一边大声道,“此乃我军之人,应是前来接应我等,萧兄仗义相助,不如……” “萧某本是江湖之人,无意参与两军交战之事,贸然出手实属无聊……”说着,仰手一剑、又是一人自他身后倒了下去,“如今既然尔等均已安全,便更不会久留,后会有期。” 说罢,翻身直冲一匹马而去,只听一声长嘶,他稳稳落于马背之上,策马一路冲杀出去,不久便消失成了一个黑点、不见了。 “杀!” “快撤!” “给我追!” 这些是残留在祝九耳畔的最后的声音。 而后,她便再次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自己已经睡在了帐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有模糊的兵器碰撞及呼喝之声传来。她揉了揉眼睛,觉得似是好了些,却依旧昏昏沉沉的。这帐子并不大,也就刚好躺下三人,她尝试着翻转身体,望到身旁有一张四方小矮桌,桌子上正用慢火熬着什么,那药香就是从这砂锅里传出来的。 她依旧觉得冷,不由得将被子向上又紧了紧。 帐帘被撩开,一个身形高大之人弯腰行了进来,身后跟着雷儿。 那人约莫二十岁左右,生得俊朗,浓眉大眼,腰佩一把大刀,走到祝九跟前,盘腿坐下,打量了她一番,道: “你便是祝九?” 祝九一怔,点了点头,问:“你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问你,独身一人跑到那荒山平原之中,所为何事?” 祝九眨了眨眼,一副无辜的神情,喃喃道:“我……我不做什么事啊?我只是迷路了而已……” “迷路?那你总该知自己是要往何处去罢?”他听罢,目光更加锐利。 她迷茫的摇了摇头,心道:我要是知道自己想去哪里,那就好了,至少证明还能回家。 “听说你是束州人?” “……”祝九本想辩解自己是苏州人,想了想又觉得越是解释越是麻烦,索性点了点头,道,“恩。” “那么你家住束州何处,还有何人,束州距此至少万里路,你单身一人又是如何到此的?” 祝九依旧摇头,带着哭腔道:“大叔,我真的不记得了……你越问,我就越头疼……” 大叔? 男子听到这话,脸色更加沉了下去,身后始终站着的雷儿憋着笑,脸上却假装不满道: “姓祝的,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张副将可正是青壮之年,什么大叔,简直无理!” 男子冷哼了一声,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雷儿再次看了看她,摇头道:“都是因为你这个扫把星,害得大哥被罚了五十军杖,最好你是个无事的,伤养好了便速速离去,否则,我决不会放过你,哼!” 说罢,也转身走了出去。 “哎……”她长叹了一声,面冲帐顶,觉得更加冷了。 这可怎么办呢? 这个想法才冒出不久,她便又遇到了一个更加头疼的问题—— 她想如厕! 想罢,极力起身,趔趄着自帐中走出,还没看清外面的情况,便觉颈间一凉,再一看,一把大刀已经横在了她的肩头。 “呀!——”她一惊,一下子退后了两步,抬头才发现是自己帐前立着一名小兵,此刻正举着大刀、冲她横眉冷对着。 “你……这……” “岳将军有令,军中不得生人擅自走动,这位兄弟请回帐好好养伤吧。” 祝九顿觉一个头两个大,一边小心躲着他的刀,一边无奈道: “这位大哥,我确实是想养伤,可是……可是也不能不让我去厕所吧?” “厕……所?……”他重复了一遍,问,“这是什么?” “就是茅厕!茅厕,知道不?就是拉屎的地方!……麦够的!”她摇了摇头,仰天长叹了一声。 “这个……”小兵听罢,略一踌躇,一眼望见有一队人向这边巡查过来,转头对祝九道,“你等着!” 而后冲那队领头的一人大声道:“李头,这厮要去茅厕!” 那个李头听罢,冲他摆了摆手,满是不耐烦的大声道:“他***,无事去什么茅厕?让他就在帐子外边拉吧!” 说罢,挥了挥手冲后面的人道:“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都跟个娘们儿似的!” 齐刷刷的脚步声远去了,祝九和小兵面面相窥。 小兵收回大刀,用下巴指了指帐子外面,道:“你不是想拉屎么?愣着干嘛?拉吧。” 祝九摇晃得更厉害了,看了看帐子外面,又看了看小兵,又看了看帐子外面,又看了看小兵…… “***,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茅厕!你拉不拉?不拉就快点进去呆着!” 小兵不耐烦了。 祝九微愣了片刻,忽然一仰头,用尽全力大声叫道: “啊!——我要去茅厕——我要去茅厕——我——要——去——茅——厕!……” …… “……张兄,此次一战对方势必大不甘心,恐会怒极,这几日当加强戒备……” 一处宽敞的帐篷里,二厶趴在软铺上,望着一旁的张宪道。 张宪沉思了片刻,点头:“你所说极是,只是……” “……我——要——去——茅——厕!……要去茅厕!……” 二人正说着,便听帐外传来了一阵杀猪般的茅厕之声。 “何人如此喧哗?” 张宪沉着脸,正欲出去问,却见一个小兵几步小跑了进来,道: “禀张副将,岳少将昨日救回之人要去茅厕,现下站在帐子前面大喊大叫,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 “怎么又是他?岂有此理!”张宪听罢,起身就要出去,二厶却叫住了他,道: “张兄且慢,此人乃是因我们假败才会被射伤,依我之见,只是一介平凡百姓罢了。不妨就让雷儿带他去个僻静的所在,张兄休要同这等小民一般见识。” “云兄,你因救了此人险些误了大事,如今带了回来,为他已经挨了五十军杖,可是值得?” 二厶淡淡笑了笑,望向他处,道:“我挨得军杖还少么?就算不是因为他,也总会有些错处可以寻的……况且行军打仗,为的便是天下百姓免受荼毒,若是见死不救,这仗打来打去又有何意义?和那些金人伪齐乱党、又有何区别?” “你总是会说道,好好,我说不过你,便让雷儿带他去罢!” 张宪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冲那小兵吩咐道: “让雷儿盯紧他,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是!” 祝九晃晃悠悠的走在前面,雷儿手持大刀,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她走几步便停住、转头看一眼身后之人,惹得雷儿恼怒非常,大声道: “你这厮拉个屎也这么多讲究,倒是快些走!回头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茅厕!” 二人如此走走停停无数次,终于来到了大营外一处僻静的林子之中。只见四处一片灌木,偶有鸟雀吱喳着飞过,风一吹来,她便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刚要走深几步,忽然响起了一个比拉屎更加严重的问题,遂大叫道: “呀!——手纸……手纸有没有?” 雷儿满脑袋都是黑线,已经快要抓狂了,大声怒道: “你到底拉不拉?!” “没有手纸怎么拉?” “不拉便回去接着躺着去!” “不要,我要手纸!”说着,趔趄着又行至雷儿身旁,拉着他的衣角委屈道,“雷哥哥,我要手纸,求求你行行好、给我两张手纸吧……雷哥哥……” 雷儿深深呼吸了一下,努力平抚内心的愤怒,一下子打掉她的手,左右看看,随手自身旁的矮树之上扯下了几片枯叶,转头递给她,道: “要拉便快些拉,再不拉、我就将你拖回去!” 祝九一下子止住了声音,小心翼翼的接过那几片枯叶,抬头看了看他,半晌,忽然一咧嘴,“哇——”的一下哭了起来。 “你……你……”雷儿后退了好几步,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惊道,“你这是作甚?!” 祝九摇了摇头,双手捧着那几片烂叶子,哇哇哭着向灌木深处走去了。 “哎……”雷儿伸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如释重负的摇了摇头。 风儿依旧徐着,三月底的唐州依旧寒意阵阵,此时林中万籁俱寂,淡淡的夕阳自山的一边斜落下来,洒到了他的身上。 不久,祝九便行了出来,脸上梨花带雨,横七竖八的好几道泥垢,依旧摇晃着,见到雷儿,怒目圆睁,冲他道: “哼!——” “你?!” 雷儿郁结得无以复加,原地一跺脚,转身快步向回走去了。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三回 断袖之绯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49 本章字数:13621 “哎,你知不知道,岳少将前些日子自外面带回了个小白脸,为他挨了五十军杖不说,这些时日那小白脸还隔三差五就往他那边跑!”小兵甲坐在熊熊烧着的篝火旁,窃笑着满脸猥琐的开口道。 小兵乙会意的点了点头,凑近小兵甲,低声笑道:“真没看出来,咱岳少将竟然还有这短袖之好,哈哈哈!” “听二少说,这小白脸动不动就跟个娘们儿似的哭哭啼啼,连去个茅厕都跟娘娘出恭似的,少将这断袖之好可真是……” “哈哈哈!” 一众几人会意的再次大笑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身后传来了一声怒吼,“什么短袖长袖,是不是皮痒也想吃军棍了?” 众人忙起身回头,发现是雷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二少,小的们不敢……” “不敢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值夜,跟些个婆娘似的嚼舌根,再有下次,统统拉下去打!” “是,是!……” “哼!” 雷儿气得在营中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最后,大步流星的走进了二厶的大帐之中。 “哼!”他一撩帐帘,大声冷哼着行了进来。 一眼看到祝九也在,霎时脸就更加的沉了。 “雷儿,你这是怎么了?”二厶坐在一旁,见他如此气愤,顿时不解道。 “大哥,你还有闲情跟这厮一起?可不知营中的风言风语传成什么样子了?!” 二厶听罢,淡淡一笑,道:“哦,祝兄总说我是为他才挨了军杖,故而这些时日便帮我送送药草、端端饭菜,免得闲着心中过意不去。” 祝九在一旁连连点头,笑道:“是啊,不过这些天雨哥哥的伤好得蛮快的,再过几天就不用我跑来跑去啦。” “你还有脸说?你,你……”雷儿见她笑得一脸无辜,更加来气,手指着她步步逼近道,“我警告你,今后离我大哥远一些,别以为你娘里娘气的、我就不敢动你!” 说着,一把揪起她的衣领、将她拎了起来,另一只手作势就要打上去。 “啊!救命啊!” 祝九闭紧双眼、大叫道。 “雷儿!”二厶也起身,抓住了他的手腕,手中暗暗使力,沉声道,“放开。” “大哥,难道你便真要为了这素不相识的小白脸、连兄弟之情也不顾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哎!”他一下子将祝九推了出去,“营中都说你与这厮……与这厮……哎!” “什么啊?” 此话一出,祝九倒是好奇了起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二厶,疑惑道: “我和他怎么了?” “他们都说大哥你有断袖之好、与这厮纠缠不清!幸亏今晚听到这话的是我,若是让爹听了去,还不得……” “够了!”二厶听罢,脸色沉了下去,打断了他,道,“简直岂有此理!” 祝九却在一旁吃吃的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道:“什么啊,断袖?哈哈哈……你们这里很流行断袖吗?还有,他们为什么这么关心?难道是吃醋了?……哈哈!” “你在说什么?!”雷儿听罢,一个箭步上前,却被二厶拦住,心下更加愤然,道,“大哥,你还要袒护他多久,难不成营中所言非虚?!” “雷儿,你也会理会那些无聊之话?” “大哥!” “喂喂,雷哥哥,stop!”祝九几步行至他二人中间,收起了笑,正经道,“你去告诉他们啊,我本来就是女的,我……” “祝兄!” 二厶打断了她,冷声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有自辱之理?” “可是我……” “雷儿,我心中有分寸,不早了,明日一早还要操练,你便去歇息吧。” 转头冲着祝九也道: “祝兄,多谢你一番好意,也请回吧。” 祝九见状,只得点了点头,无奈道: “哦,好吧……” 雷儿一甩衣袖,转身怒气冲冲的行了出去。 祝九行至帐门处,忽然停住、转头望向二厶,笑道: “雨哥哥,我就这么像男的吗?” “啊?”二厶一愣,正要说什么,却见她笑得更浓,脸颊一侧一个孤单的梨涡映着,而后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出去了。 “这……哎……” 他摇了摇头,只觉一股异样的情愫在心中荡漾了开来,且一发不可收拾!……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想罢,摇了摇头,几步行至榻前,躺了下去。 刘廷将几匹上好马儿交至张宪身旁的随从手中,而后笑道: “如此,有劳张副将了?” “哈哈,刘大叔太过客气了,请——” “请——” 张宪又与刘廷闲话了几句,转头冲一旁的随从吩咐道:“去命人备些酒菜,晚些时候我要与刘大叔一同喝上几杯。” “是!”那人领命而去。 刘廷满脸堆笑道:“哎,张副将这般客气,可是折煞老夫啊!” “什么折不折煞,前些日子张某一直忙于操练兵马,也没顾上招待,今日定要小酌几杯以示周道。顺便也请刘大叔见见我部下这几个小将,日后往来颇多,抽不开身时你就直接找他们。” “张副将想得真是周道,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另一边,刘家行正在和雷儿清点兵器,二人的身前堆了满满一地长枪、大刀以及弓箭,一旁的小兵正疾书记录,只听雷儿道: “……长枪一千支,弩三百支,长刀一千柄……” “有劳岳少将了。” “刘兄客气了。”雷儿点过那些兵器,命人将其分类放至营中库内,正要转身,却见祝九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一侧。 “是你?”他见状,略有不快的蹙眉道。 “是啊!”祝九立刻笑得分外灿烂,一副人蓄无害的样子,眨着一双大眼睛道,“你们在做什么?” 雷儿一脸不耐烦,道:“自是做该做之事!怎么,你的伤看起来似是无妨了?若是如此,也该回家了罢!” 一旁的刘家行见状,犹疑道: “呃,这位是……” “哼,他啊?不过是……” 祝九忙抢过话来,学着他们的样子双手抱拳道:“啊,这位兄台,我姓祝名九,不知你芳名贵姓?” “噗——”一旁的人一个没忍住、喷了出来。 “怎么了?”祝九不解的望着他们,转头,却见刘家行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咳……在下刘家行,祝兄可是与岳少将同部?” “岳少将?”祝九想了想,转头看向雷儿,“咦,原来你叫雷岳啊?” 岳雷无奈的摇了摇头,转向家行道:“刘兄,张副将备了些酒菜与令父小酌,稍后我大哥亦会前往,此时无甚紧要事,不知可有兴致一试箭术?” 家行听罢,挑了挑眉笑道:“哦?既然少将如此好兴致,刘某便斗胆献丑了?” 二人说着,行至营内东面的箭场,祝九跟在他们身后插不上话,此刻见有小兵备了弓在一旁候着,忙几步跑上前去接过弓,同时冲那小兵道: “哎,我来我来!” 说着,几步又跑至岳雷面前,双手向前一递,殷勤道: “嘿嘿,雷岳哥哥请——” “哧——” 家行没忍住、笑了出来。 岳雷斜眼扫了扫她,“哼”了一声,不情愿的接过弓和箭篓,满弦后对准了前方百米外的箭靶,片刻,只听“嗖——”的一声,那箭飞驰而去、正中红心。 “好呦好呦!”祝九立刻拍起手来,道,“雷岳哥哥真厉害!” “不过是射靶子,有何大惊小怪的?”他冷嗤了一声,不屑道。 刘家行接过弓箭,也满弦射了出去,却是射中了红心旁的一处地方。 岳雷复又接过弓、再次满弦射出,又是正中红心。 刘家行也再次满弦,也依旧是差那么一点点。 二人如此反复约莫四五个会合,始终是岳雷满靶、刘家行略逊一筹。 “刘哥哥,你是故意让着他吧?”祝九实在看不下去了,摇头道。 “哦,这么明显?”家行听罢,哈哈一笑,转而又对岳雷道,“这般比试实在毫无趣味,不知岳兄可有兴致策马与刘某林中一行?” 岳雷想了想,正欲点头,却见一小兵小跑了过来,道: “禀二少,张副将那边酒菜已齐备,特命小的前来请二位过去。” “恩,知道了。” 岳雷点头,望见二厶也跟了过来,忙点头行礼道:“大哥!” “这位又是……” “哦,刘兄,这便是我大哥——岳云!乃与岳某一同在张副将部中,已是少将之职。” “小民见过岳少将!”家行听罢,忙躬身行礼道。 “何必如此拘谨?”岳云淡淡一笑,点头道。 祝九更加迷糊了,看了看他,不解道:“哎,你也不姓雨啊?怎么我才知道?!” 岳云冲她笑了笑,正欲说话,岳雷却抢道: “在营中这么多时日才知道,也不知是傻是呆,真是无用!” “可是……可是你明明说你叫雨二厶啊?” “哈哈,”一旁的刘家行大笑起来,道,“雨二厶,合起来不正是一个‘雲’字么?” “啊?”祝九一怔,想了想,恍然大悟,“原来是拆字啊?” “不然呢?笨死了!”岳雷说罢,冲刘家行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说笑着行远了。 祝九挠了挠脑袋,喃喃道:“姓岳就说姓岳呗,怎么还拆字呢?” “一时兴起逗逗祝兄,祝兄切勿见怪。”岳云回道。 祝九无奈,道:“切,早知道我也不说我叫祝九,告诉你们我叫衣一多好。” “呵呵!”他笑得更深,摇了摇头,道,“岳某尚有应酬在身,祝兄自便吧。” 再看祝九,却不知何时自己拿起了那把弓,此刻正费力拉着弦,指尖还夹着一支箭的羽翼,一脸认真的瞄着前面那个箭靶。 “这弦还要再满一些。”说着,他上前单手搭住那弦,又道,“这箭需置于此处,微微向上于目标,脸要微侧、以免松弦之时崩坏耳朵。还有,你箭伤初愈,切勿使力太甚,以免伤口崩裂。” 他站在她身后,左手扳过她的脸、而后覆在她的手上,右手则与她一起满弦,低声道: “好了——” 说着,带着她的指尖轻轻一松,“嗖——”的一声,那箭便飞了出去。 “哎,正中!” 祝九见状,满意的笑了起来。 一转头,却见二人周围不知何时、早已或明或暗的聚集了好多小兵,此刻正用余光扫着他们,或者窃笑着,或者低声议论着,或者指指点点着。 “哎,你看你看……” “……这两位倒真是亲密啊!” “可不是吗!……” “……叽叽咕咕……” “……咕咕唧唧……” “…嘿嘿…” “……哈哈……” 岳云发现了这一异常,向周围看了看,脸一下子“腾”地微红了起来,尴尬的咳了两声,目光转向他处,道: “呃……岳某告辞了……” 祝九见状,却觉得好玩,几步跟了上去,笑道:“喂,你的脸怎么红了?” “这……呵呵……”他尴尬的笑了笑,步子却更加紧了。 “哎,岳哥哥,等等我啊……你要去干什么?” “哦,张兄前些日便同我提起,说是襄阳那边的一个叫刘廷之人来了唐州,这人在襄阳、唐州、颍州等地多有驿站,专为我军供给马匹车辕、兵器布料,此次前来乃是运给一批新到的兵器马匹,故而让我和雷儿一同前去小酌几杯,见见此人,日后也好……” “供给?”祝九打断了他,想了想,又问,“那就是做生意的?” “说是却也不尽然,”岳云一边走着,一边解释道,“据张兄所说,此人与名震江南的箣籁阁往来颇密,又与江湖中第一大帮派——留香派交好,家中叔伯均当朝为官,不仅如此,府内的二小姐又刚刚入了宫、被封了贵人。” “哦……”祝九听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不禁自语道,“这可真是一棵‘大树’啊!又和政府有良好的往来,又有黑社会背景,女儿还是皇上的小老婆……眼下无亲无故的,如果想谋生,就要尽快找个工作。这棵树听着背景蛮雄厚的……薪水肯定也低不了吧?” 岳云疑惑的转头看她,问:“祝兄,你在说什么?” “啊,没什么。我是在想,我在这里也有一个多月了,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就不好再麻烦岳哥哥了呢?” “呵,原来如此……”岳云点了点头,心下会意,道,“你且随我一同前去,稍后桌上岳某自会为你引进一番,但能否成事、便要看祝兄你的运气了。” “哇!”祝九听罢,一蹦三尺高,伸出手重重的拍了下他的肩膀,豪气冲天的笑道,“好兄弟!够义气!耶!——” 正蹦着,忽然又抚着右肩皱眉道:“嘶……好痛!” 大帐之内,张宪已与刘廷端坐桌后,左下方坐着岳雷和刘家行,右侧的桌子尚还空着。 岳云进了帐内,见到张宪,恭敬道: “属下参见张副将。” “都在帐子里,怎么这么多礼节?坐!” 说着,抬手一指那张桌子。 岳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从他高大的身子之后,则探出了一张小脸,正是祝九。 “是你?”张宪和岳雷见状,均是一怔。 祝九波澜不惊的行至岳云身旁、坐下,点头道:“啊,是我。” 刘廷问:“这位小兄弟又是何人?” 张宪及岳雷均别转过头去、望着帐顶,一脸不快。 他又望向自己的儿子,见家行也满脸迷惑,遂又望向岳云。 岳云打哈哈道:“这位可是刘叔叔?” “不敢不敢!”刘廷忙笑了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岳少将了吧?” “他正是我大哥。”岳雷接道。 “久闻岳少将小小年纪、却征战沙场、灭敌无数。今日一见,当真是英姿飒爽、相貌堂堂啊!” “刘叔叔谬赞了,其实岳某……” 祝九见他们一行人互相拍起马屁来,顿感困倦,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圆月高悬。 营中篝火通天,不断有来来往往的士兵巡查而过。 祝九跟着岳云等人自营中行了出来,百无聊赖的伸了个懒腰,不小心又牵动了箭伤之处,不禁弯下腰呲牙咧嘴的低呼了一声。 “哼!”岳雷自她身旁走过,一甩衣袖,冷哼了一声。 祝九转头见到刘家行,忙几步行至他身旁,拉着他的衣袖笑笑道: “嘿嘿……刘哥哥,那么,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啦?以后到了你那边,还请多多关照哈……” 刘家行干咳了一声,哭笑不得,只得点头敷衍道:“啊,这是自然……” “那么明天我就去你那边?我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呃……明日你便先随我熟悉一下诸般事务吧……”他低低开口,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快。 祝九连连点头,道:“好,那你们先忙……就不打扰你们了,拜拜!” 说罢,转身走开了。 “刘兄,这厮整日跟个娘们儿似的,若非你有断袖之好,可便有的受了……” “雷儿,”岳云缓了缓步子,打断了岳雷,转而冲刘家行道,“祝兄性子虽是阴柔了些,品行却还端正,在营中这些时日做事亦还算认真,故而岳某才唐突向令父举荐……” “不妨不妨,刘某也觉这祝兄性子坦荡,呃……”他顿了顿,极力在心中搜索着有哪些赞美的词汇可以用得上,想了半天却一个词也想不出,只得自圆道,“他年轻有为,刘家正是需要此等年轻人,呵呵。” “你们在这里说什么说得热火朝天?”张宪不知何时,也从后面赶了上来,双手一左一右拍了拍岳雷和刘家行的肩膀,又望向岳云,道,“今夜尚还早,不如去林中小试箭法、打些夜鹰回来,如何?” “此主意甚好!”刘家行听罢,忙连连点头道。 岳云和岳雷自也不置可否的同意了下来。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四回 溪边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0 本章字数:7514 祝九在帐中收拾着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整来整去不过两身衣服——其一是自己穿来的那条长裤和宽松T恤,另一身则是岳云让人送来的、和她身材相仿的崭新士兵衣衫,此刻正被她穿在身上。想了想,只得将第一身草草包进包裹里,幽幽叹息了一声。 本来只是想趁着放假,从上海去扬州散散心,乘着巴士竟然遇到了抢劫乘客的,抢劫也就罢了,偏偏有这么一些很巧合的因素、让车里一向逆来顺受的“良民”们一下子揭竿而起、就地起义,同那些手持刀棍的彪形大汉厮打了起来。若是仅仅厮打也是好的,至少她祝九还能趁乱逃走,可偏偏不知哪个挨天杀的跑到驾驶座旁边,同司机争抢起方向盘来,车身顿时如脱缰野马、在山路上疯狂摆着“S”型。她被晃得晕头转向,还没搞清楚状况,便听“轰”的一声,紧接着一阵猛烈颠簸,两旁景物似飞一般的向车后逝过,祝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自敞开的车门内被狠狠甩了出去。她连痛都没来得及感觉到、便昏了过去。 醒来,发现自己是身在一处乱葬岗,好巧不巧还是深更半夜,更加倒霉的是——竟然还碰上了两个挖绝户坟、偷死人衣服的……结果双方就都将对方当成了夜半厉鬼僵尸,那两人一路大喊大叫着跑走了,而她则只好在那月黑风高之夜、站在一片死尸之上仰天长叹……叹归叹,可也不敢自己在这种堆满死人的地方过夜,于是只好战战兢兢的四处乱走起来。可是林子又密、又是半夜,根本无从辨别方向,好不容易熬到白天,走到晌午才遇到两个打猎的。 好吧,等她终于跟打猎的一番交涉以后,才明白——自己穿越了……问清了离这里最近的镇子,又要了些水,便向他们所指的方向走去,走了两天一夜,走到了一片平原之上,然后,就出现了故事开头的事情…… 幸亏是遇到了岳云啊,否则估计早就死了,哎……还幸亏他这么好心帮自己举荐了一份工作,明天就可以去那边上班、拿工钱了,否则,她还真不知道今后要怎么办才好呢。 想罢,收回了思绪,觉得无论如何、总算以后的日子有了着落。想着想着,忽然想起已经好久没洗过澡了,全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五月初的夜晚暖风和煦,早不像四月那般刺骨,正好箭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此时不洗、更待何时?想罢,决定趁着夜深,去营外那条小溪泡一泡。 祝九满意的点了点头,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感到万分愉畅,遂拿了一条毯子、信步走出了帐子。 溪水淳淳流动着,在月色下泛着嶙峋银光,借着这微弱的光亮,依稀可见溪水之中一颗一颗光滑的鹅卵石铺在水底。溪水两岸长满了灌木,初春伊始,已经抽出了星星点点的新绿。祝九四下望望,见一片安静,遂行至溪边,放心的将毯子铺开在一块大石头上,而后脱了衣裳,向溪中行去。 清凉的小溪温柔的拂过她的脚面,那种凉瞬间便袭遍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呀……”她忍不住低呼了一声,惬意的眯起双眼,感受着脚下鹅卵石的温润。那些石子大小不一,还带着白天余留的一丝丝温暖,那些温度和溪水的冰凉交汇交融着,在她的脚下不停的荡漾。 祝九走了不几步,便发现这溪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觉得再往前走恐更加深了,遂停了下来,打算在这里游会泳、顺便洗洗头发。 刚刚绕着小溪游了三四圈,便听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她忙一个转身、停了下来,警惕的望着岸边的方向。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这里?难道,是敌军? 想罢,忙向下沉了沉身子、让溪水没到脖颈处,打算若是有人过来、便沉到水下躲一躲——这么晚了,即使溪水清澈、应该也是能蒙混过去的吧? 正想着,那些马蹄声却越来越近了,借着月光和漫天星辰,依稀见到岸边行来了几匹高头大马,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来,道: “……大哥,这处溪水好得很,正巧兄弟们一身臭汗,不如就在这里好好泡上一泡!” 是岳雷?! 祝九心下一惊,忙想几步上得岸去、将衣服穿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几人纷纷下了马,将手中的东西胡乱一丢,而后纷纷来到溪边、开始宽衣解带起来! 呃…… 她忙转过身去,望见一旁有一处较高的巨石,便一步一步的小心翼翼往那边蹭,正挪着,却听到岳雷的声音再次响起,道: “是谁?!” 紧接着,便传来了拔刀之声。 “嘿嘿……”祝九只得怏怏转头、冲着他们尴尬的笑了笑。 “怎么又是你?……”岳雷收起了手中的大刀,向后一扔,几下脱了衣裳、跳进水里,也顾不上理她,转头冲岳云道: “大哥,这水可真够清凉!” 岳云淡淡冲祝九点了点头,也脱了个精光、下了溪水,另几人不几下、也跟了下来。 祝九促狭的别转过头去,将身子向下沉得更深了些,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待他们都行了进来,便道: “那个……你们慢慢泡着,我先回了……” 说着,就想向岸上跑。 “哎,”岳雷忽然游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笑道,“祝兄,怎地这么快就要走,既然来了,哥几个一起泡!” 说着,一指更深的地方,道: “我们就来比比谁潜得更深,如何?”说着,拉着她就要向溪水中间走去。 “不要!”祝九用力挣扎着,转头望向岳云道,“岳哥哥,救救我!我不要去那边!” 岳云几下游近了他们,笑道:“祝兄难道不会游水?” “是啊是啊,我不会!”祝九忙连连点头道。 “那又何妨,哪有爷们儿不会水的?来来,我教你!”岳雷依旧拉着她,势必要将她拖到水中间去。 “啊!救命啊,救命啊!——” 祝九大叫起来,趁着他不注意,一低头照着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啊——”岳雷一痛,松了手,怒道,“你怎么还咬人?!” “咬你怎么样?谁叫你非要拖着我去潜什么水!” “你……你敢咬我?”说着,他几步迈了过来,一把拉住祝九的胳膊,用力一拖——只听“砰!”的一声,祝九一下子被推到了溪水的中间去了。 “啊!——”她一声惊叫还没来得及喊完,整个人便在溪水中间沉了下去。 “哼,娘娘腔!”岳雷揉着被她咬过的地方,低头一看,胳膊上一拍清晰的牙印,在月色之下泛着粉红色的光芒。 “哎,怎么没动静了?”一旁的刘家行四下望了望,“不会真的不会水吧?” 岳云也觉得不对,忙道:“雷儿,都是你!还不快潜下去找?” “大哥,是他先咬我……啊!——” 他正说着,忽然只觉脚下一个不稳、似是有什么东西用力一拉,整个身子一下子向后摔了过去,而后一声更加剧烈的落水之声传来,水花四散飞散、溅出丈余高,岳云、刘家行及张宪连连后退了几步,却见祝九一个猛子自水里钻了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水滴,恨恨道: “敢把我丢到那么深的地方?你是不是想淹死我啊?幸亏我会几下潜水,否则还不被呛死了!哼!” 说罢,洋洋自得的看着岳雷落水的那个方向。 岳雷万分狼狈的呛着水、自溪中爬了起来,正欲发怒,望见祝九时,眼中一阵惊讶,却是愣住了。 四周一下子陷入了死寂之中。 恩?怎么回事? 她疑惑的四下望去,只见一众人等均万分惊异的望着她,眼中各自闪着复杂的光泽。 “啊!” 她慌忙将手掩在胸前,大叫了起来。 月光之下,她白皙的身体在溪水之上一览无遗,露出了女人特有的那两峰柔软,慌张之下,头上的发团也松散了下来,一下子便滴着水垂落而下、搭在了身上,长长的卷发泛着亚麻色的光泽,直至腰间。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啊!”祝九见众人依旧盯着她,顿时怒极,大声道。 众人慌忙背转过身去,面面相窥,尴尬着不发一语。 “我本来就说过我是女的,谁让你们都不信的!”说着,她汲着水向岸边走去,走到刚刚露出大腿时,忽悠惊慌地一转头,见不知何时那几人都转了过来、盯着她的身影发呆,遂更加愤怒,大声道: “还看?!转过去!” “啊……”一行人忙再次转过身去。 祝九又走了几步,忽又像想起了什么般,几步折返回去,掂着脚尖单手掐着岳雷的脖颈,愤愤道:“告诉你啊,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工作,不许说我是女子,听到了没有!” “啊,好……好……”岳雷早已石化在了原地,极力回避着目光、连连点头道。 “还有你!”她又走到岳云身旁,一眼望到他宽阔的滴着水滴的胸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你……呃……” “恩?”他望着别处,淡淡笑了笑,“我又怎么了?” “你你你你……”她伸手指了指他的胸膛,顿了顿,道,“没什么……” 转身又冲刘家行走去,一改刚刚怒极的样子,拉着他的胳膊,楚楚可怜的发嗲道:“刘哥哥……你是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爹地的,对不对?……其实男女都一样嘛,我会好好做事的……你不要说,好不好?” “呃……” 一旁的三人顿觉鸡皮疙瘩掉满了一条溪水,忍不住搓了搓双臂,摇了摇头。 刘家行蹙了蹙眉,看看岳云,又看看张宪,最后只得无奈道: “啊,好……好吧……” “谢谢刘哥哥!”祝九立刻露出灿烂一笑,心满意足的走上岸去了。 “啊!” “啊!——” 岸上传来了两声惨叫,而后便听祝九怒到极致的声音传来,道: “怎么岸上还有三个?!啊!——” 只听连接不断的“咚——咚——”落水声传来,紧接着,岸上终于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你们……”岳雷转头,略带同情的看了看那三个随行出来的小兵。 “咳,咳咳……属下等无妨,不过就是被丢下来了而已……咳咳……” 那三人慌慌张张的从水里爬出,一边摸着脸上的水滴、一边恭敬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张宪再也按耐不住、仰头大声笑了起来:“这小娘们儿可真够味啊,哈哈哈!”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五回 本来就是女儿身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0 本章字数:5692 “哼,死岳雷,竟然敢把我丢到深水里?我揪,我揪,揪死你,揪死你!哼!” 祝九手中捏着一只不知道哪儿采来的野花,一边愤愤然的把花瓣一片一片扯下来,一边低声喃喃道。 “……哎,不仅如此啊,那小娘们儿的小蛮腰,简直犹如水蛇啊……” “不是说一丝不挂吗?……” “……难怪岳少将会如此,原来不是断袖,是红颜啊……” “喂,你们在说什么?!”祝九几步上前,一拍一个小兵的肩膀,大声道。 “啊,没什么,没什么!”小兵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等等一见是祝九,慌忙摇着头四下散开了。 “切,无聊!” 说着,她继续走着,发现手中的小花揪得秃了,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狠狠一丢,同时还补上了两脚,道: “都是因为你,踩死你,死岳雷,踩死你!” “祝姑……祝兄?”岳云自远处看到祝九,几步行了过来,含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祝什么兄啊,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个女的了!” “哦?是么?”他望着她,点了点头,“可本来你也是个女儿身啊?” “可是……可是……” “如何?” “万一那个姓刘的知道了、不让我去那边做事了,怎么办?” “哦,便是因了这个?” “恩!”她撅着嘴,重重的点了点头。 岳云看着她的样子,顿觉好笑,摇了摇头道: “姑娘家本也不宜抛头露面,若是不肯让你过去,那便早早回家、寻个人家嫁了吧。” “啊?”祝九听罢,顿时不快起来,问,“嫁人?我好端端的、干嘛要嫁人?” “呃……你不嫁人、又要做什么呢?” “找工作,挣钱,养活自己啊?” “这……” “什么这个那个的?”祝九说着,伸手拉着他的衣袖道,“哎呀,我不管,你现在就去和那个姓刘的说,就说……就说我是你表妹,让他无论如何给你个面子,然后……” “岳少将?”身后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二人纷纷转头,却见正是刘廷本人,身后则跟着刘家行,见到祝九,尴尬的笑了笑。 “啊……”祝九忙松开拽着岳云袖子的手,笑道,“刘叔叔好。” “哦,好好,”刘廷点了点头,依旧笑着,“昨晚岳少将极力举荐,老夫自是相信岳少将的眼光,不知祝姑娘这边、准备得如何了?” “……”此话一出,不仅祝九,连岳云亦是微微一怔。 祝九见状,只得破罐破摔道:“我都准备好了啊……” “家行,那你便带着祝姑娘去库中看一看,熟悉一下兵器,再去马厩看看马匹,今后做起事来,也会上手的快一些。” “是,孩儿遵命。”刘家行说罢,冲祝九点头,道,“祝姑娘请——” “啊,好……”她恍惚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转头冲岳云摆了摆手,道,“那我先过去了啊……” “去吧。”他点头,淡淡笑道。 待二人行得远了,刘廷才凑近岳云,低声道: “呃,老夫斗胆,想请问这祝姑娘是……” “哦,她乃岳某远房表妹,因诸多因由,无依无靠,故而岳某便……” “哦,原来如此……”刘廷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而后又道,“上次军中所订的五十匹快马,老夫已命人加紧运送,相信假以时日便可到得这里……” “好说……” 二人说着,一路走向了营帐深处。 祝九跟着刘氏父子及一众家丁,自军营中出来,在唐州县城的驿站安顿了下来。 这里距军营不算远,只隔了一座山,若是脚程快些,一日便可抵达。眼下边关多有战乱,伪齐的镇汝军作为一股新生势力,或多或少的出现在这一带,与宋廷军将多有冲突,故而哪怕白天,镇中街巷也是空空荡荡,百姓们来去匆匆,似是多一分钟都不想在街上停留。 一路行来,竟是连个沿街叫卖的都没有。 “老爷,您来了?” 刘廷一到驿站,早有一名中年男子恭敬的站在门口、迎了上来。车帘被掀起,而后搀着他小心翼翼的行到了驿站之中。 祝九在后面的车上,此刻也跳了下来,揉了揉酸疼的脊背,正欲跟上前去,刘家行却自一旁走了过来,微微抬手一拦,冲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而后大摇大摆的行了进去。 祝九心下会意,也不多说,只得最后一个才进了门。 此时她早已换上了一袭素雅象牙白衣裙,也不会梳什么复杂的发式,只得继续挽了个团子头在脑袋顶上,昨夜出发时、还将岳云头上的那支黑檀木簪也顺了来、插到发髻上据为己有,倒是比之前干净利落多了。 众人进了院子之后,便见那名中年男子上前来,恭敬的低声道: “老爷,箣籁阁的金姑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哦?”刘廷听罢,挑了挑眉,转身冲祝九道: “你去随刘哲将车马用度清点一番,”而后又对家行道,“你随我来。” “是!” “……方巾一百块,打勾;木匣二十个,打勾;蜡烛三百支,打勾;火折一百个,打勾……”祝九站在院中,百无聊赖的念着那些从院里搬进库房的东西,拖着长音念着,身后的刘哲则手持毛笔、快速的在账簿上写写画画着,终于,当最后一批绸缎也搬进去时,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了一口,而后转头问: “都记下了?” “恩,都记下了。”刘哲点头道。 “不会出错吧?” “断然不会。” “哦,那么……我们去吃些东西?” “祝姑娘请——” 此刻已经日暮时分,不知不觉竟然忙了一整天。初春的院子里飘着一些柳絮,祝九揉了揉酸疼的膝盖,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二人穿过回廊及院落,行至院后一处房前,此刻里面已经掌了灯,从门口望去,能看到一张张木桌拼在一起,凑成了长长的一条,上面摆了四个大木桶,桌两边的长凳上坐满了身着粗布衣衫之人。 祝九抬腿迈了进去,见一个大婶正拿着勺子给前面那人盛菜,她不禁好奇,伸着脖子看了看那饭菜,只看一眼,便食欲全无了—— 一个桶里是用青菜煮的肉汤,说是肉汤,其实白惨惨绿兮兮,连骨头都看不到几块;第二个桶里则是地瓜,华丽丽的煮地瓜,满满一桶的煮地瓜……第三个桶里是窝头,最后一个桶里则是稀得不能再稀的米粥。 简直比军营里的饭菜差了一天一地! 祝九顿时头大,指着木桶转头问刘哲道: “我们就吃这个?” 刘哲拿了铁碗,让大婶盛了满满一大碗地瓜和肉汤,又拿了三四个窝头,满不在乎道: “那又如何?都是下人,还想跟老爷少爷吃的一样不成?” 说罢,也不理她,径自走到桌前坐下、吃了起来。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六回 暮色 盼顾生辉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0 本章字数:5252 祝九无奈,只得要了半碗肉汤、一个窝头,坐到他旁边。 呃…… “呸……呸呸……”才吃了两口,她立刻转头向身后不停的吐道。 “哎,你这是做什么?”身旁一名家丁见状,不满的瞪向她。 “这……这这……怎么这么浓的大蒜味啊?……呸……” “切,莫名其妙!” 另一人不屑的哼了一声,继续大口吃饭。 祝九却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将碗向前一推,打算回房休息。刚要起身,却听那个盛饭的大婶大声道: “哎,你!不许剩饭,否则家法!” “啊?”祝九一个趔趄,差点没一屁股坐回去,稳了稳心神,反问道:“你说我?” “那是自然!”大婶满脸皱纹、一脸横肉的怒视她道。 “有没有搞错,这饭这么难吃,你竟然让我‘不许剩饭’?” “我不管这么多,总之不许剩饭,否则……”她健壮的身体往门口一拦,“休想出去!” “……”祝九颓然的坐了下来,片刻,忽然灵光一闪,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的从自己头上揪下两根头发、放到了碗里,而后冲那个大婶大声道: “啊!——” 一众吃饭的下人立刻齐刷刷的向她这边望过来。 大婶目光凛冽的打量着她,不作声。 “有头发——”祝九说着,指了指碗,“这么不卫生,怎么吃啊?哎,不吃了!”说着,起身又要走。 “切——” 四下传来了一阵哧声,而后大家继续埋头吃饭。 “来人呐!”大婶大声道。 “有!” “拖出去关柴房、三天不许吃饭,三天以后,把这碗馊了的饭给她、让她吃!” “是!” “啊!救命啊!——杀人啦!放火啦!强奸啦!——唔——” 祝九正杀猪般的大声喊叫着,那两个家丁已经几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作势就要将她拉下去。 她灵机一动、向后用力一踩,只听一声低呼,那个家丁松了手。 “喂,喂!”祝九忙连连后退了几步,咬牙切齿道,“好,你够狠……我……我吃!” 说着,复又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根头发挑了出来,抱着无产阶级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仿似革命烈士就要舍身取一般,双眼一闭,单手捏着鼻子,一股脑将那碗肉汤都喝了下去。 哎,还有一个窝头呢? 好吧,祝九,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看看周围的这些人,他们不也是吃的很香?想象一下自己三天三夜不吃饭的样子吧…… 想罢,她又拿起那个又硬又小的窝头,一张嘴咬了下去。 “嘶……我的牙!” 早知如此,还不如把窝头放到地方捣碎了、然后泡到肉汤里去呢! 她沮丧的想着,泪眼婆娑的看着那个拳头大小的窝头,摸了摸自己被咯得生疼的牙齿,眼前忽然浮现了小白菜寒冬腊月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可怜样子,可是……苍天呐,如果能够选择,那么,还是让她来做小白菜、让小白菜来吃这个咯死人的窝头吧! 不知为何,此刻竟然分外想念那个军营,就连一向对她横眉冷对的岳雷,此刻竟也显得可爱了许多。至少那里的饭菜还是美味的,她干嘛好端端跑出来自己找罪受?老老老实实呆在军营不好吗?哪怕万一打了仗、被乱刀砍死,也比在这个破烂地方被窝头噎死的好啊! 哎…… 死老女人,现在看我新来的就欺负我,待有朝一日我爬到一定的位置,看我不回过头来整死你! 她愤愤然的想着,看着大婶那肥头大耳的样子,一边看着她,一边狠狠的咬着手中的窝头,不知不觉中,窝头竟然吃完了,她也顿时觉得愉畅多了。 晚饭之后没什么事情,刘哲给她安排了房间,让她和另外三个丫鬟睡在一起。这间房子窄小的很,仅有一张大通铺,铺前的小凳子上点着油灯,三个丫鬟正在各自忙着梳洗,偶尔低语几声,谁都顾不上搭理她。 祝九百无聊赖,只好借着刚刚爬上枝头的月光,一个人到院子里坐着发呆。回廊之外的小池塘里铺满睡莲,对面的房间灯火通明,人影绰绰,虽是才刚刚五月,却已经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蟋蟀鸣叫了。 她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离开军营之前、找岳云“借”的一些碎银子。本想攒着这些银子应急的,可如今看来,以后怕是不得不用这些银子另开小灶吃饭了,否则她早晚会被饿死。 昭华,此刻……你又在哪里呢?最后一次看到你,还是在浦东的街头,一转眼这么久了,竟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倒是希望永不见你,没想到却是用了这样的方式? 她想罢,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毕竟是有了未婚妻的,毕竟大她那么多。他已经二十六了,可她才刚刚十七岁,相距的又何止是年龄?她其实很清楚的,他不过是看她年轻,想要玩玩罢了。什么甜言蜜语,什么温柔爱宠,什么千依百顺…… 又岂会当真? 当她在冬季淮海路街角忍着寒风打车的时候,他在哪里呢?当她在炎热的夏季奔走于拥挤地铁人潮之间、无论如何都挤不上去的时候,他在哪里呢?当她挂了家人的电话、想哭却又哭不出来的时候,他在哪里呢?当她被人持刀拦在街巷之中、被抢去手包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呢? 她需要的时候,他从来就不曾出现过。 他需要的时候,她却是一定要出现的,他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就这么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可是,凭什么呢? 呆呆的望着夜空,只觉得往事犹如潮涌般席卷了过来,思绪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忽然一个急刹又落了下来。她在想什么呢?已经过去了。无论如何,都过去了。 正想着,忽然觉得一阵怪异,下意识的回头一看,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女子。 “啊……”祝九低呼了一声,起身连连后退,定了定心神,才勉强冲她笑道,“嗨……” 那女子生得无比娇媚,长长的柳眉之下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小巧的鼻翼,小巧的嘴唇,尖巧的下巴,活脱脱从聊斋里面走出的古典神仙姐姐一般。此刻她身着一袭翠绿纱裙,肩披橙黄绸缎,梳着一个蛮复杂的发式,上插金簪玉钗、耳鬓火红宝石贴饰,只稍稍一个挑眉、一个盼顾,便让祝九看得呆了。 那女子见祝九转头,便冲她淡淡点了点头,而后款款行远了,身后则跟着一众手持长剑的侍卫。 真是威风啊……她望着那华丽的背影,妒羡的想着。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靠不住,只有钱和权力,才是永恒的。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她一样、前护后拥的高高在上呢? 想罢,摇了摇头,觉得前面的路途还那么的遥远,一时迷茫,一时却又充满了信心。她一定能做好的,一定可以达到像那女子一般的位置的。 她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暗暗的下了决心。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七回 初遇排挤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0 本章字数:6204 金澜一回了房间,屏退左右,而后端坐到梳妆镜前,淡淡道: “你来了?” 再看身后,早已悄无声息的站了一人。 正是萧峒。 他扯了扯嘴角,撩开袍子坐了下来,道: “你的耳朵还是这么好。” “每次来都是这样的,岂能不知?这次来,又是要杀谁?” “不杀人便不能来看看你了?” “你说这话,就不怕君宝听到?” “他应当还在路上,怎么,你记挂他了?” 金澜一将头上繁重的首饰一一卸下,笑了笑,道: “此次留香派势在必得,如今岳家军如日中天,去年收复了襄阳,如今又直逼颍州,我看那些伪齐的势力,也快要到头了。” “哦?”萧峒听罢,扬了扬眉,起身至她身旁,抬手轻轻的为她卸去一支金钗,“他们有何打算?” “刘廷在这边素与岳家军交好,常年的生意往来及人情联络都十分密切;在那边又与我留香相交三代有余,罗掌门想做什么,就不必我明说了吧?” “呵,”他点了点头,心下了然,“只是留香已是叱咤江湖这么多年,如今乱世,贸然扩张未必是好事。” “这便用不着你来操心了……你还未说此次跟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萧峒忽然俯身凑近了她,暧昧一笑,道:“怎么,我要做什么,你会不知?” 金澜一面色如初,摇头道:“不知。” 萧峒复又站了回去,收起了笑,正色道: “他始终放心不下你,让我先行一步、过来看看你。” “就这么简单?” “否则还能如何?” 金澜一转过身来,柳眉一扬,笑道: “我很好,用不着他日日挂念。若无他事,你便回吧。” 萧峒点了点头,道:“我就说他是枉费心思,呵。” 说罢,一个闪身,早已不见人影了。 她笑着的脸渐渐沉了下来,一扬手,烛火熄灭了。 “多事!”她喃喃的开口道。 书房内,刘廷手举着一本帐薄,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看着看着,脸色沉了下去,再看着看着…… “啪——” “你这记的都是什么东西?!”他将簿子向下一扔,愤怒道。 祝九一怔,忙自脚边拾起簿子,打开一看,顿时头大——只见不厚的帐薄上,满满当当写着小楷汉子,没错,是汉字,可是竟然没几个是她认识的,即使偶尔认识那么几个,可连在一起还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简直比英文还难! 她一下子合上了簿子,深呼吸了一下,道:“老爷息怒,其实这是……” “我不想听你解释,回去重写,写不好,今日便不要吃饭了。” 祝九只好怏怏走了出来,在院子里一眼看到刘哲,忙几步小跑了过去,揪着他的衣袖怒道: “刘哲,你昨天记的东西都是怎么回事?!” 刘哲一下子用力拉开她的手,不快道:“什么怎么回事?你怎么说的我就怎么记,有什么不妥?即使有不妥那也应当你自问一番,跑来问我做什么?” “你……”祝九将册子卷起,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长长吸了一口气,转而笑道,“好,那就这样吧。” “一个小娘们儿,还想骑到老子头上来?简直笑话,哼!” 刘哲望着她的背影,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 祝九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好几趟,万分无奈,只好决定去找刘家行。 刚走了两步,却见刘家行本人正踱着步子行了过来。 “少爷?”祝九忙躬身行礼,而后道,“少爷,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我啊你的,应当是‘奴婢’!”身后的随从一脸鄙夷道。 祝九怔了一下,愣愣望着刘家行,见他没有反驳的意思,只好改口道: “奴婢有件事想请您……” “哎,当初岳少将向刘家力荐你,想必你是有不凡之处,区区小事又何必我来献丑?呵呵!”说着,他一下打开纸扇,扇了扇,信步行远了。 “这……”祝九一口气憋在心里,愤愤然望着那个方向,想了想、毫无办法,只得自己向库里走去。 可是,这么多的东西,又不认得帐薄上的字,从何点起呢? 她用力摇了摇头,觉得烦闷万分,蹲在角落许久,忽然灵光一动,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 “宾果,就是这样子啦!”祝九满头大汗的用毛笔在纸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满意的点头道。 再一抬头,才发现天色早就黑了下来,院子里不知何时掌了灯,她一直忙着清点也顾不上注意,竟是借着那些微弱的灯光记录完毕的。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吧?” 说着,她将纸小心翼翼的折好,关好房门上了锁,三步并两步的向书房而去。 刘廷正坐在房中与家行商议事情,上座则是昨夜偶遇的那个女子。 祝九贸贸然行到了房门口,见到屋内三人说得正欢,觉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为难时,却见房内那女子抬眼过来,见到她后笑了笑,冲刘廷道: “刘老爷,似是有人找您?” 刘廷转头向外望来,见是祝九,顿时收起了几分笑意,道:“什么事?” 祝九忙进了房,将手中的几张宣纸呈上,道: “老爷,这是我……这是奴婢今日重新清点记录的……的表格……” 他扫了她一眼,几下摊开其中一张纸,一看之下,连仅有的几丝笑也不见了。 只见纸上画着横横竖竖许多黑线,交叉成方格,似是棋盘般罗列着,最上横排画着各种怪异图案,最左侧竖列则是文字配着数目,可无论是图案还是文字、全都歪七扭八、根本看不懂什么意思。 “你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廷大怒,将手中的纸一下子都扔到了地上。 祝九稳了稳心神,佯装镇静道:“老爷息怒,这些都记好了,只差请刘哲抄到簿子上……” “那你便抄到簿子上之后再拿来给我!下去!” “哦……”祝九听罢,只得将纸捡起,十分无奈的退了下去。 “哎,如今奴才们做事都不用心,完全没个奴才样,真是要气死老夫!” 刘廷转头望向金澜一,摇头道。 金澜一笑了笑,道:“我看那丫头倒是有几分机灵劲,刘老爷稍安勿躁,好好调教一番,今后应当错不了的。” “呵呵,”刘廷敷衍的点了点头,道,“刚刚我们说到……” “说到留香联合江湖各门派招揽弟子、共同抗金一事。” “恩,此事老夫记下了,过几日去到营中,当是全力争取岳家军的支持!” “如此,便劳烦刘老爷了,事成之后……” “哎,”刘廷摆了摆手,“我刘家几代生意场上叱咤风云,托的还不是留香的照顾?金姑娘此话便见外了,此事老夫定会全力以赴,金姑娘静待佳音吧!” 祝九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摸着自己饿的“咕咕”叫的肚子,又是委屈,又是无奈。 谁让你没有事先想周全的?若是想周全了,又怎么会被骂? 真是活该倒霉! 想罢,扬起腿将脚下的一颗石子踢飞,仰头长叹了一声。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八回 小小的聪明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0 本章字数:7041 “笃、笃!——笃笃!——” “谁啊!”刘哲刚刚躺下,便听到了一阵胜似一阵的敲门声,只得披了外衣下床去开门。 “怎么是你?” 见门外站着祝九,他顿时一愣,随即脸色一沉,道: “这么晚了,有何事明日再说吧!” “哎!”祝九伸手挡在门缝之间,笑道,“你要是知道白天老爷在书房里说了些什么,只怕让你睡、你也不会睡得踏实了。” “说……说了什么?” 祝九将手收回,故意拖了长声,卖关子道: “他说……这年头奴才不像奴才,一个一个的全都办事不力,还说……” “这关我什么事?” “哦,难道你不是他们家的奴才吗?” 刘哲一愣,反问道:“你不也是吗?!” “可他不是说我啊~~” “那也不是说我……” “可那帐薄是你写的啊……” “白天不是说了,你让我怎么记,我便怎么记,你这婆娘怎么这么多事,如此简单一事纠纠缠缠没完没了,你到底能不能做,不能做就到后院洗衣裳去吧!” 说着,转身又要关门。 “可是帐薄上那些错字,的确是你自己写上去的啊……” “啊?” 他一愣,关着房门的手停在了半空,犹疑了片刻,道: “你休要胡说,我刘哲跟着老爷做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写错字?” “俗话说的好:百密难免一疏,况且你那天跟在我身后,记的时候是不是上了心,我还真不知道……所以就算写错了,也很正常吧?” 说着,凑近他,收起了笑道: “老爷气得当场就把帐薄撕了,我这一天都在为你的失误而擦屁股,现在我终于弄好了,轮到你了——” 说着,将手里的几张纸向他怀中一递,抬头看了看他。 刘哲心下疑惑,却又不敢去找老爷问个究竟,回想一下,那日确是心不在焉的敷衍着记上的,记在本子上的与她念的无一相符,谁又能保证真的一个错字都没有呢? 想罢,却依旧不服道: “老爷又没亲自说这些是我来做,我凭什么要帮你?” “哎,”祝九晃了晃手中的纸,微微仰头,“既然你不会写字,我这就去和老爷求求情,让他网开一面养着你、再派个其他人给我好了。” “你……你什么意思?” “那天老爷说得好好的,我和你一起清点,现在你写了错字害的我重新又点了一遍,点也点了,你却不肯抄,我又有什么办法?” “这……那就明日再说吧!” “老爷明天一早就要帐薄,要么你就现在开始奋笔疾书,明天或许还能抄好,要么,我就现在去找老爷,让他再重新……” “好了好了,我抄,”刘哲一把扯过祝九手中的那些纸,咬牙切齿道,“我抄!” 说着,就要关门,祝九一个转身,也跟了进来。 “你跟进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盯着你写啊,免得你又‘不小心’写错了、害我和你一起背黑锅。” “……哼!” 刘哲气得无话可说,只得重新找出空白帐薄,备了笔墨纸砚从头开始写起,每每写到一处,祝九便将那些图案是什么说给他听,又让他在表格上也做了同样的文字注释,方才满意。 一夜无眠,直至天明。 “哎……”刘哲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写好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愤愤然道,“这次总是可以的了吧!” “恩……”祝九拿过帐薄看了看,虽然看不懂,却装作很明白的样子道,“这次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你要不要核对一遍?如果再有错字,老爷把你赶出刘家我可不给你说情。” “不会了不会了!”他不耐烦道,“婆婆妈妈,真是个十足的娘们儿!” 祝九不理他,径自揣好帐薄和那几张纸、信步走了出去。 这次,刘廷看了那些帐薄倒是没再说什么,可也没表示满意,只是不冷不热的将那些册子放到了桌上,指着另几本册子,淡淡道: “你去将这些册子带去军营,请张副将一一签阅、不得出错。” “哦,好……” “现在便去,快去快回。” 祝九只好拿着桌上的那些册子退了出来。 不过是跑腿而已嘛,总比在这里看一众人等阴阳怪气的脸色好得多,况且这个时间出发,到了那里正好傍晚,或许还能蹭顿好吃的,想罢,更加愉悦,牵了匹小马就出驿站了。 一路无事,近了大营时,夕阳刚好留了最后一抹余辉,自西边的群山中泛出紫霞色光芒。 “吁——”她勒住马儿,自马上翻身下来,伸了个懒腰,松动了一下脖颈,只觉全身酸疼,尤其两条腿,更是绷得胀胀的,此刻一落了地,立时觉得无比的难受。 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骑马骑得这么久,况且也不会什么马术,只能让自己坐在马背上不被摔下来而已,这一天下来,直觉已经快要被颠散架了。眼看前方就是大片大片的营帐,遂决定下得马来、溜达着走过去。 正取出水袋喝了几口水,却听身后一个声音道: “是谁?!” 说话间,只觉一股冷风自后方而来,祝九一转头的功夫,却见一把长长的、手腕粗细的铁锥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是你?……祝姑娘?”岳云见到祝九,先是一怔,而后忙将铁锥收起,尴尬的笑了笑。 祝九无奈的点了点头,道:“当然是我了!” 岳云走近几步,看了看她,不知不觉的,脸色微微一红。虽然早在前些日子就知道她是女子,可军营中却也一直是男装相见,倒不觉什么,如今猛地见她换回了女装,不知怎地,就觉得分外不自然起来,再想到那夜溪中之事,心更跳得格外快,忙将目光移向他处,道: “你……你还好吗?” “还好啦,除了吃不饱、穿不暖、备受压迫之外,就没什么不好的了。” “恩?”他听罢,不禁问道:“怎么会如此?” 她摇了摇头,牵着马儿漫步着,仰头看了看头顶的一片辽阔天空,略带委屈道:“谁知道?反正每天吃的还不如隔壁王奶奶家的那条狗……再说那些下人们,一个个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真是狗眼看人低……还有那个刘廷,一会儿这个不成、一会那个不好,总之无论做什么都不对!” 岳云听罢,不禁笑了出来,道:“呵,你自是不必同下人们一般见识,至于刘廷那边,许是你刚刚过去,诸事不甚熟悉,待时日久了便会好的……对了,此次你前来可有何事?” “哦,是刘廷让我捎些册子给张副将签阅。” “册子?”他听罢,有些疑惑,“是何册子?” “喏,就是这些。”她说着,将马背上的包裹拿了下来,打开,递出了里面的几卷书册。 岳云接过两本,翻了翻,点头道:“哦,是些这段时日将要送来的马匹用度之帐薄,等着张兄签批后、便可照着册中所记送向这里了。” “是吗?”她点了点头,将那些册子复又收好,道,“反正我是什么都看不懂……对了,你们还没吃饭吧?” “自是没有,若是不急,你便留下一同吃些吧?” “宾果!”祝九一下子跳起来,打了个响指,笑道,“我正有此意,这些日子在刘家都快要被饿死了,每天吃糠咽菜的,这下子可好了,总算能开小灶了!” 岳云转头,望着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以及脸颊一侧那个深深的酒窝,竟然有瞬间的失神。他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忙将头转了回去,却是竖起耳朵听了听,忽然脚点地面、一个翻身跃了出去。 祝九正自我陶醉的不亦乐乎,却见身旁之人“嗖——”的一下子飞出去了,忙停下脚步,大声道: “岳哥哥,你要做什么?” 不一会儿,却见他又几下翻转着、稳稳落到了她的面前,单手自身后拿出,递到她面前,道: “喏——” “啊……”祝九低头,见他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松鼠,先是一惊,而后便欢天喜地的接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拿在手中,问,“你怎么抓到的?好可爱!它会咬我吗?” “呵,自然不会。”说着,他看了看天色,转头道,“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军营吧。” “恩……”说着,她用指尖轻柔的抚摸了一下小松鼠,而后走到一棵松树旁,将它小心翼翼的放到树干上、松了手。 只见小松鼠犹疑了片刻,便一溜烟跑不见了。 “怎么,不带回去养着吗?”他走近她,问道。 祝九摇摇头,笑道:“把它关在笼子里多可怜,还是放它回去吧。对了,你们今天的晚饭有什么好东西吗?” “这我也不甚清楚,待回去之后便知道了。” 二人一路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着,在苍茫的暮色之下,渐渐消失成了两个小小的黑影。他们的前面是灰黑色的成片营帐,营帐之后则是起伏不断的群山。林间的小路上渐渐恢复了宁静,鸟雀们也吱吱喳喳着归巢了。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九回 萤火虫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1 本章字数:5020 “……然后,我就骗他说那帐薄上都是错字……”祝九一边大口大口的吃着饭菜,一边嘟囔道。 岳云摇了摇头,哭笑不得,指了指她桌前的那些饭粒肉渣,道: “先吃吧,吃完再说也不迟……” 祝九点了点头,扒拉了两口,把碗筷一放,凑过来拉着他的衣袖继续道: “那个刘哲哪是我的对手,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熬夜抄写了!” 说着,拉着他的衣袖、擦了擦自己的嘴。 “咳咳……”一旁的张宪忍不住咳了两声,一张脸上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憋得面色通红的,见众人都望向自己,忙复又闷头吃起来。 岳云低下头去,微垂着眼睑,不知该说些什么。 祝九又道:“你都想象不出,那个刘哲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掩着脸,打了个哈欠。 “若是困乏了,便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回驿站吧?”他转头看了看她,说道。 祝九摇了摇头,伸了个懒腰,道: “不行,刘廷说让我快去快回,我还是赶快回去交差吧……张哥哥,那些册子都签好了?” 张宪抹了抹嘴,点头道:“啊,都签好了,就在后面书桌上。” 祝九起身将那些册子拿起、收到了包裹里,而后转头冲张宪等人道: “那么你们慢慢吃,我先回了。” 说着,撩起帐帘走了出去。 此刻,天色已经全黑下来了,远远近近只有那些篝火在闪烁着,伸着长长的火苗舔着深不见底的夜空。 走到一半,却见岳云跑了几步、跟了过来,冲她淡淡一笑,道: “荒郊野岭的,又是晚上,你一个人骑马回去、就不怕碰到歹人?” 祝九牵过马儿,一脸认真道:“我不怕歹人,我怕……我怕那个……” 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个?”他扬了扬眉,一脸不解,“那个……是哪个?” “那个,就是……就是鬼啊!……”她凑近他耳畔,四下看了看,严肃道。 “……哈哈,哈哈哈……” 岳云微怔了一下,随即爽朗大笑了起来。 祝九轻推了他一下,不满道:“你笑什么?” 岳云摇了摇头,让人牵来了马,一个翻身跃了上去,道:“没什么,既然如此害怕,那还是让岳某送你一程吧。” “真的啊?那太好了!”祝九连连点头,也翻身上了马。 其实这一路虽是荒无人烟,然除了偶尔会出现伪齐的散军之外,连半个山匪都看不到。近些年战乱不断,襄阳又刚刚被收复,连匪人都不愿在此趟这个浑水、占着毫无油水的山路浪费时间了。他当然知道这些,之所以要跟着,一来是在营中呆得烦闷了,二来又确实担心她路上会碰到伪齐的那些兵痞,故而决定一路送她回去,顺便去和刘廷打个招呼。 看她的意思,刘廷似是不太满意她,这丫头虽是有几分机灵,但初出茅庐,不知人心险恶,很多事也不会费心去思量。他去打个招呼,再诚意托付一番,希望今后那刘廷能看在他们的面子上、少为难她一些。 祝九这会儿可不想什么刘廷不刘廷的,此刻她正骑在马背上,挥着手玩得不亦乐乎呢。 “哎,你看,这么多萤火虫!”她一边试图去捉一只来玩,一边转头看着岳云道。 岳云点了点头,笑道:“山中萤火虫自然很多,怎么,你似是很少见到?” “当然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萤火虫漫天飞舞……好美啊,你看,这一只一只的,好像会发光的雪花一样。” 说着,伸手指向了前方。 只见月色之下,那些萤火虫缓缓飘荡着,一团一团,一片一片,在茫茫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在漫着淡淡薄雾的密林中,在狭窄又幽长的土路前,在二人碎步小跑着的马儿周围……浩浩荡荡,旋转着,跳跃着,一直延伸到好远好远的地方,果然就像下了雪一样。 他看得有些失神,良久,才恍然,自己虽是常年征战、早就看厌了山野平原的春夏秋冬、日出日落,可却从未像现在一样如此认真的欣赏过它们的美丽,从未如现在一般心无杂念、静静的坐在马背上,看这些闪着微弱光芒的萤火虫。此刻,再望过去,那路的前方似是挂了无数盏微小的灯笼,在无涯的黑暗里为他留一丝光芒、照亮那无法预知的路途。 祝九拉了拉他的衣袖,收起了笑,轻声道: “岳哥哥,你知道吗,你就像这些萤火虫一样。” “啊?……”他转过头,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却见她认真的点了点头,继续道:“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救了我,在我最黑暗的时候为我点了盏灯笼……如果不是遇到你,还不知道我会怎么样,所以……我觉得,你就像这些萤火虫一样——有了它们,黑夜也变得不像黑夜了,哪怕我一个人在夜里走路,也不会觉得那么害怕了……呵。” 说罢,她再次转头望向他,微微仰着小脸,淡淡的笑了笑。 她的白皙的面孔,在夜色下泛着一丝犹如玉脂般洁白的光泽,长长的眉毛微微扬着,清澈的眼睛比那溪泉还要澄明透亮,似是带了一丝骄傲,又似隐着一抹失落。 他呆愣了片刻,忙促狭的别转过头去,心跳得很快,一股异样的情愫升腾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淡淡笑着、沉默了下来。 “吁——” 二人沉默着走了好久,祝九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岳云疑惑的看了看她。 祝九摇了摇头,拿出空了的水袋,道:“没水了,我听到有溪流的声音,去打些水吧?” 他点点头,也下了马,二人牵着马儿离开了土路,寻着溪水声走向了密林之中。 林中树木高大,将月亮遮得七七八八,越往里走,萤火虫也渐渐少了起来,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且远远近近的传来夜莺鸣叫之声。 “看,到了!”她指了指前方闪着波光的地方,几步就要跑上前去,却被岳云一把拦住,道: “怎么慌慌张张的?把水袋给我吧。” 说着,接过水袋,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放轻脚步、缓缓向溪边走去。 祝九无奈的摇了摇头,待他终于放松下来、弯腰要打水的时候,忽然蹦起来大喊道: “是谁?!” “啊?——”岳云听罢,忙站起来、闪电般自身后抽出铁锥、护在她身前,警惕的望向四周。 “在那里!——”祝九伸手一指。 他忙望向她手指着的那个方向——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十回 林中一夜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1 本章字数:5990 却见黑漆漆的林中,除了枝叶在随着微风摇动外,根本没有其他的动静。 “跑到那边去了!”祝九再次大叫道。 “……”他忙又望向另一个方向。 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其实,以他的武功和敏锐,若是二人周围有异样,他怎会察觉不出? 想罢,握紧了手中的铁锥,更加仔细的侧耳聆听起来。 祝九悄悄弯下腰,用手舀起一汪溪水,倏地向他脖颈一撩、同时大声道: “跑到水里去了!——” 岳云一个激灵,脖颈触碰到凉凉的溪水,下意识的一个闪身,紧接着脚点地面、几下跃到水面上,挥动铁锥击将下去,只见片刻之间,溪水之上一片轰隆闷响,紧接着水花跃起了几丈高,纷纷如碎了的琉璃般在月色下四散飞溅了开来! 祝九站在岸边,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道: “……哪有什么人……哈哈哈……神经过敏!……我是逗你的!……” 岳云转身落到了她面前,望着她大笑的面孔,哭笑不得,郁结万分,只得收了铁锥,见她依旧在笑,弯下腰也用手舀起一汪水向她泼去,佯装不快道: “笑够了没有?” “呀!……你敢泼我?”她脸上依旧挂着笑,一个闪身躲到一侧,而后也弯下腰、舀起水复又向他泼去。 “……”岳云一个闪身躲过,而后索性几步上前,拉着她的胳膊一起行至溪水之中,舀起水泼向她,道:“还笑?!” “啊!——”祝九连连躲闪,无奈却被他拉着手臂、无法脱身。 岳云不肯放手,扬起手臂不停的向她身上泼着水。 祝九也不示弱,手忙脚乱的击打着水面。 那些水被一波又一波的泼到她身上,不一会,便觉得头发脸颊和身上全都湿漉漉一大片了,直到他停了手,发丝上依旧滴答滴答的有水滴落下。 “你太过分了!”她收起了笑,大怒道,“你看看,我都成落汤鸡了!” 他望着她、愣了片刻,忽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 “笑什么笑?”她更加愤怒,弯腰再次连连舀水泼向他,大声道,“叫你泼我,让你也尝尝落汤鸡的滋味!” 可是连接泼了几次,都被岳云轻巧敏捷的躲了过去,那些溪水最多只沾湿了他的衣服,根本泼不到他的身上。祝九急了,望着他,不知怎地,一个冷不丁、掂着脚尖狠狠的照着他的脖颈咬了下去。 “啊……”他忙吃痛的低呼了一声,只觉脖颈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不禁蹙紧了双眉,道,“你……你怎么又咬人?!” 祝九咬着不松嘴,含糊不清的嘟囔道:“……谁让你泼我?!……” “嘶……”他又低呼了一声,问,“可是咬够了?” 片刻,她才愤愤然松了嘴,抹了抹脸颊,道:“卑鄙,无耻,下流,仗着你人高马大的就欺负我!……哼!” 说罢,转头向岸上走去。 岳云站在溪中万般无奈,皱着眉摸了摸脖子上那一圈凹凸不平的牙印,也跟了过来,拉住她,笑道: “怎么,生气了?” 她甩开他的手,忽然扯出一抹笑,道:“才不会,我不和小狗一般见识。” “你……”他伸手指了指她,一时语塞,只得也道,“罢了,我也从不和女子一般见识。” “明明就是你打不过我,装什么英雄!” “这……我何时打不过你了?” “刚刚啊,如果不是我口下留情,你早就被我~~~~咬死了~~” 说着,冲他吐了吐舌头,而后忽然大声道: “阿……阿嚏!……” 他这才发现她身上都湿透了,一袭玉兰白色衣裙紧紧的贴在她的肩上、腰上、腿上,在月光之下,将她的身体轮廓勾勒得十分清晰。 看罢,他忙将目光转向他处,尴尬道: “你……你还好吧?” “好什么好,没看我打喷嚏了吗?啊,好冷……怎么办,衣服全都湿透了,都是你!” 说着,上前轻轻推了他一下。 岳云也觉得刚刚闹得有些过了,顿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起来,道: “我去生个火堆,帮你将衣服烤干、可好?” “也只能这样了……”她点了点头,又道,“那这期间我穿什么啊?” “……”他听罢,一张脸不知为何红了起来,干咳了两声,只得将自己身上的袍子褪下,伸手递给了她,道,“便先穿这个将就一下吧。” 说着,起身去寻木柴去了。 “……阿嚏!……阿嚏!……”祝九披着岳云的宽大袍子,蜷在火堆一侧,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用木枝在树下画着圈圈。 岳云的心绪稍稍平缓了些,一转头见她如此,忍不住问道: “祝姑娘,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哼,我要画个圈圈诅咒你!” 说罢,背转过身去,自言自语的嘟囔道: “死岳云,臭岳云,月亮姐姐会让你变成秃子狗、三脚猫,吃饭被咯着、喝水被呛着、骑马被摔着、下雨天被雷劈着!…….”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嘴角抽搐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不会儿,她似是画够了,又转过身来,几下蹭到了他身旁,可怜兮兮的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伸出小手,道: “岳哥哥,我饿了……” 岳云无奈,只得起身从马背上拿出了一个包裹,拿了两块小糕点递给她,道: “吃吧。” “咦?”祝九接过糕点看了看,一脸惊奇,问,“这不是晚上吃的那些吗?你什么时候带出来的?” 他复又坐下,用一根木棍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火堆,云淡风轻道:“晚上见你似是爱吃这个,便命人多备了一些,本是想到了驿站再给你的。” 祝九点了点头,心满意足的将糕点吃下,而后转头看了看他,笑道: “岳哥哥……” 岳云都不问了,直接递上了自己的衣袖。 她用他的衣袖抹了抹嘴,而后一侧身、挽着他的胳膊,将头往他肩膀上一靠,喃喃道: “我困了,从昨夜到现在都没合眼呢,一定要睡一会了,否则会有黑眼圈的……” 说着,打了个哈欠,闭上了双眼。 岳云只觉胸前一片燥热,小腹升起了一股热流,原始的欲望慢慢升腾起来,见她靠着自己,又不敢动弹,只好努力平抚心绪、去想些别的事情。 他自小与父亲离散,直到十多岁时方才回到父亲身边,而后便开始了无止无尽的征战生涯,所有的记忆只有那些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自己白昼不休的操练、战场厮杀,以及那些和父亲在一起的、充满了疏离、紧张、压抑、死寂的破碎的片段。 哪里又懂什么男女之情? 她是唯一一个离他这么近、近的有些虚幻的女子。在他漫漫冷寂的征途中,她以一种奇妙的方式,不知不觉的走进了他的世界、闯进了他的路途。其实刚刚路上,他很想开口,告诉她:她又何尝不是一只萤火虫?提着小小的灯笼,却瞬间用这微弱的光芒、映亮了他眼前那无边无际的辽辽黑暗。在那漫沙飞舞的战场上,在那号角嘹亮的阵营前,在那鼓声擂擂的冲杀中,在那闪耀银色光芒、飞溅暗红鲜血的天空下……终于就有了一些是可以让他记住和期盼的,仿似透过无垠的烽火望见江河对岸挑灯望着的那抹身影,穿越被血染红的平原、照射出带着温暖的光芒……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出来。 自己在想些什么呢?呵。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十一回 不设防 中了个小圈套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1 本章字数:7088 一夜未合眼,只是静静的守着这火堆,直到火堆里最后一个跳跃着的火星也熄灭了,直到第一丝曙光透过头顶的密林、直直照射下来,直到山间的薄雾慢慢散了开去,直到鸟雀的鸣叫声渐渐遍布了四周。 祝九微微动弹了一下,而后抬了抬头,半睁着眼睛,问: “……几点了?……” “恩?”他收拢了思绪,不解的低头望向她。 她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紧了紧身上的袍子,重复道: “什么时候了?” “自然是黎明了。” 她自他身旁离开,伸了个懒腰,而后道: “衣服干了吧?我要换回去了。” “恩。”他听罢,自火堆旁的架子上将衣裙取下、递给祝九,而后知趣的走远了几步,背转过身去。 祝九换好了衣裳,又理了理头发,随意绾了个发髻,牵着马儿走到他身旁,道: “走吧。” 二人一路走着,朝阳渐渐穿透了层层薄雾,静静的洒在了林间。空气中依旧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触目所及的一切全都披着水衣。不久,这阳光又高了些,强了些,那些水衣朦胧起来,升腾到半空中,不见了。 “……然后,千寻就乘上火车,火车开在水里,车上都是些只有人形的幽灵……” 祝九一路讲个不停,不知不觉的,就走到驿站门前了。 “然后呢?”岳云听得饶有趣味,问道。 她扬了扬眉,笑道:“然后就要下次再讲啦,你看,到地方了。” 二人下了马,岳云仍然在想着她刚刚的那个讲到一半的故事,遂又问道: “再讲一些吧?” 祝九轻轻扣了下驿站的门,转头望向他,道: “后面还有好长好长呢,总要让我歇一会吧?” “好……” 他点了点,见到有人开了驿站的门,遂和她一起走了进去。 刘廷坐在书房中,看了看祝九呈上来的那些册子,又看了看一旁的岳云,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 “祝九,这些册子,数目可对?” 此话一出,祝九愣住了,转头看了看岳云,犹疑着点了点头,道: “对啊……都是您给我的……” “你来看看,”说着,他抬手敲了敲那些册子,“共三册分六卷书钉,可你拿回来的却只有四册,另外两册是否遗漏在军营中了?” 祝九走上前去,自桌子上拿起那些册子,翻了翻,却是什么都看不懂,忙转头望向了岳云。 岳云只得也上前来翻看了一番,看着看着,眉头便蹙了起来,道: “确是应当有六册,你看——”说着,他翻开每本册子的第一页,伸手指了指。 祝九纵使看不懂那些繁体字,这会儿见到这几个字、却也是明白几分了。 只见那些册子第一页分别用小楷工整写着:册一卷一、册二卷一、册一卷二、册二卷二…… 她霎那怔住了,呆呆望向刘廷。 “或者,你再回去找一找?” 他佯装和蔼的看了看她,脸色却一直沉着。 “这样吧,岳某稍后回营、自会再查找一番,还请刘叔叔这边也……” “哎,不敢不敢,”刘廷忙从椅子上起身,行至岳云身旁连连作揖,道,“这真是折煞小民了,有劳岳少将,实在罪该万死!其实这些册子于老夫倒是无甚紧要,银两总数张副将也都是签了的,可若是就依着册子上的数目运送,届时受损的,可是岳家军啊~” 此话一出,岳云不禁蹙了蹙眉,点了点头。 刘廷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随手将册子放到了一旁。 岳云转身冲祝九使了个眼色,道:“祝姑娘,你随我再去看看马匹,找一找是否那两册放到了马鞍附近?” 祝九忙点头,转身跟着他行了出去。 “哎,真是倒霉……”她随手揪了身旁桃树上的几片叶子,揉了揉、向前扔去。 岳云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你怎么这般大意?” “可是,明明他给我的时候、就只有四册啊!” 她立刻满脸委屈的抗议道。 岳云牵着马走出驿站,道:“这些我自是信你的。” 说罢,抬头望了她一眼。 不知怎地,她望着他那双大大的、漆黑而专注的眼眸,竟一阵心跳加快起来,忙转头望向他处,问: “那么……现在怎么办呢?” 刚刚那些话,刘廷分明就是在向他挑衅。可这些他又不想和她说的太明,只好敷衍的开口道: “我回去同张兄商议一番,定是有办法的,你不必担心,且回去安心做事吧。” 祝九沮丧的点了点头,又说: “哦,可是……” “若是做的不顺,那便回家罢。” “我怎么回家?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况且……就算知道了,也不想回去。” “为何?”他不解的问道。 祝九摇了摇头,道:“不为什么……哎,想不到这个刘廷这么不好伺候,诸般刁难,真是烦死了。” 岳云无奈的摇了摇头,浅笑道:“此事你亦有疏漏,才会让人乘了空子,若是事事缜密、前后斟酌,又怎会被人寻了错处?” “……其实,你说的对,”她想了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都是我自己不好,如果当初多想一步、和他核对一下数目、内容,那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了……上次刘哲的事情也是这样,说来说去,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声。 岳云没想到她竟然毫不耍脾气、使性子,反而坦荡荡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心下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了几分。然见她如此委屈,心中又有不忍,忙道:“你也是初来乍到,诸事难免大意,只是今后切要步步小心,若想做得好,光有蛮力是不够的。” “岳哥哥,你也一直都是这么小心的吗?”她眨着一双大眼睛,问道。 他一怔,伸手捋了捋马儿的鬃毛,点头道:“从小便是如此,早就习惯了。” “步步谨慎,谨慎到哪怕只说一句话、也要思考再三吗?谨慎到哪怕任何无关紧要的人和你说的任何话,你都会斟酌再斟酌?” “恩。”他再次点头。 她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颊,万分同情道: “你真可怜……” 说着,轻轻的抱了他一下,复又站了回去。 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霎那间暖了他的胸膛,他只觉心中一紧,不禁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脱口而出道: “祝姑娘,我……” 说到一半,却又顿住了。 “什么?”她望着他,一脸不解。 他的手轻轻松了开,摇了摇头,苦笑道:“没……没什么。” “哎,没什么的,我们都振作点,以后我也要向你学习,什么事情都要仔细想一想再去做,如果遇到不开心的事,那就忍耐、忍耐、再忍耐!忍字心头一把刀嘛,不管发生什么事,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只有忍住了,才能熬过去,只有熬过去了,才能看到风雨之后的彩虹,对不对?” 说着,义气十足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起来。 岳云出神的望着她,点了点头,沉声道:“你说的很对,诸事忍耐,小心斟酌,方能成大事、见到天边那道彩虹。若是有一日再也忍不下去了,我会想起你今日这番话。” “你干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现在倒霉的是我,又不是你?看你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好像要去赴刑场一样,真是的。” 说着,她笑得更深了些,拉了拉他的衣袖,安慰道: “放心吧,以后我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不用担心我。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免得回去晚了、又要挨揍。” “这……”他一听她说“挨揍”两字,顿时有些尴尬,只得点了点头,道:“好,那么……你也多加保重!” 说罢,翻身上了马,低头看了看她,忽然从一侧的包裹中拿出了一个纸包、俯身递给她,道: “喏,给你的。” “什么啊?”她接过纸包,不解道。 “拆开看了便知道了。驾!” 他扬起一抹笑,一夹马腹、一路策马跑远了。 “搞什么啊?”祝九满腹疑惑,几下打开了纸包,却见里面是几块糕点。 “蛋糕啊?……昨天夜里明明给了我几块,怎么还有啊?……不过,也算你够义气了,呵~” 她满意的笑了笑,收好纸包,返身又回了驿站之中。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十二卷 送马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2 本章字数:5916 回去后,刘廷倒是未对帐薄之事多做纠缠,不冷不热的让她打扫库房去了。 转天,却一大早叫来祝九,对她说道: “你今日去和刘哲把马厩里新来的五十匹快马送到军营去,定要亲自交到张副将手中,知道吗?” “哦,好的,可是……” “知道了就去吧。” 刘廷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转头去忙别的了。 五十匹马,还是快马,要从小小的县城赶送到足有一整天路程的军营里?这是一个神马概念? 祝九发愁的蹲在地上,幽幽叹息了一声。 “怎么又是你?” 刘哲见到她在马厩旁,顿时满脸不快道。 祝九无奈的瞥了他一眼,道:“我还想问这个问题呢,真是倒霉透了!废话少说,赶马吧!” 要说骑马,她多多少少会一些的,要说喂马,给她饲料的话那也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这赶马就……. “哎,你愣着干什么?把这些缰绳都串起来,快啊!” 刘哲在一旁忙活着,见祝九依旧蹲在地上发呆,顿时更加不快,大声催促道。 “哦,来了来了……”她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缰绳,胡乱的挨个打结。 空荡荡的街巷里,一扇小门敞了开,而后便见两匹两匹的马儿接二连三的小跑了出来。最前面的是刘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扬着手中的长鞭频频呼喝;大部队行了好久,最后面的祝九才跟了出来,骑着一头小毛驴,手中举着一枝杨柳枝,也上下挥舞着频频叫喊,念念有词道: “快点快点,都给我快点哈!……” 五十匹马两两相连,很快出了镇子。本来也是无事的,可当二人行到中午时,小毛驴却忽然不走了。 “啊欧!啊欧!——啊欧!……” “喂,你发什么神经?”祝九一翻身跳了下来,拉着毛驴的缰绳,用手中的杨柳枝频频抽打着它的屁股,怒道,“凭白无故的干嘛不走了?走啊,走啊!倔毛驴,快点走啊!” “啊欧!——……” “喂,等一等我!”祝九冲着只能看到一个黑影的刘哲大声道。 可是刘哲似是没听到一般,马群依旧碎步小跑着,不会儿便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真是的!……”她郁闷的抬腿踢了驴子一脚,大声道,“你是我大爷,你是我姑奶奶,我赶不动你,我自己跑还不成吗!毛爷爷说得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哼!” 说罢,不再管它,径自小跑着去追马群了。 “呵……”一旁的树杈上,落下了一个身影,望着祝九远去的背影,径自浅笑了一下。 “驾!……驾!……”身后传来了阵阵马蹄之声。 祝九小跑着,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驾!……驾!……”路两侧也传来了阵阵马蹄之声。 祝九仍然小跑着,擦了擦额头的汗,卷起了胳膊上的衣袖。 别人都是骑着马儿跑,唯独她祝九,是追着马儿跑……此刻她已经追了三五分钟了,气喘吁吁,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直到—— “给我杀!——” “杀啊!——” 忽然,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传来,而后只见两侧和身后奔来无数人马,每人都是手持大刀,快速向她们冲了过来。 啊?有刺客? 她在心中大惊道。(作者独白:您才发现啊?) 完了…… 这是祝九的第一个念头。 我还没吃中午饭呢。 这是她的第二个念头。 第三个念头是—— “啊!救命啊!——救——命——啊!!!” 一边喊着,一边用尽全力的向前面跑去。 那些人并不怎么追祝九,只是不断挥刀砍断连接这些马匹的缰绳、将马群赶散,只有零星三五个人策马向祝九追去,还有几个人是原本在地上奔跑的,见马儿散了开来、便纷纷翻身跃到马背上,策马也向她追了来。 难道……是碰上打劫的了? 上帝啊,你们劫什么不好?怎么偏偏要来劫马?这下死翘翘了,不是被劫匪杀死就是回去被刘廷骂死,横竖一个死,可是…… 她不想死啊! “救命啊!——”她一边跑着一边大喊,眼看着身后两匹马儿越跑越近、近的就要追到她了! 前面的刘哲终于感觉到了危险(这反应真够迟钝的啊!),回头一看,大惊失色,也不管那些马匹了,慌忙促马向路侧的密林飞奔而去。 “喂,刘哲……等等我啊!” “三哥,是个娘们儿!” “哈哈哈,长得还挺水嫩的!” “带回去给大哥玩玩,哈哈!” “是!” 一众人等跑得更欢,更加快速的向祝九逼近了过来。 祝九听罢,脚下跑得更快,却牵动肩上的旧伤也疼痛了起来,冷汗浸透了衣裙,眼见跑散的马匹越来越多,心下着急,瞅准了身旁一同跑着的一匹马,一伸手拉住那马儿的缰绳、跟着马儿一起跑着。可是那马儿越跑越快,很快她就发现自己跟不上了,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去踩那个马蹬、翻身跃上去。天哪,这种一边跑着一边翻身跨到马上的高难度动作她可是从来都没尝试过的! “给我追!” 身后一人大喝一声,忽然用力甩鞭,只见那马儿前蹄腾空而起,更加迅猛的冲了过来,眼见那长鞭就近在眼前、将要向她甩来了,祝九一个起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另一只手抓紧马鞍,一个用力,整个身体挂在奔腾着的马儿身侧、腾空而起! 可是……怎么翻上去啊? 她一边看着身后,一边看着脚下快速后退的土路,马儿因为受力不均、向路地一侧跑去,很快就偏离土路了。 祝九双脚胡乱蹬着、怎么都踩不到马蹬上,只觉手中的缰绳越勒越紧、身旁的马鞍越来越低,再不骑上去、就真的要摔落马背了! 忽然一阵风声,而后她只觉身后被人用力一拉、整个人不知怎地就坐到了马背之上,再回头,却见一男子落到她身后,望着她淡淡笑着,道: “果然是你?” 祝九一怔,道:“恩?恩……是我……” “杀!” “贱人,给我继续追!” “看来他们很是舍不得你,呵。”男子笑着,将手中长鞭递到她手中,道,“回到土路上,勿要回头。驾!” 说着,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马儿飞奔着直冲土路而去。祝九心下满是不解,再回头时,却看男子不知何时已经飞身而起、与身后那些人厮打成一片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满脸疑惑,连促马都忘了,频频回头,却见密林越来越远,不一会儿,马儿回到了土路之上,身后的嘈杂声也越来越小了。 “啊,不行,我的马!” 祝九忽然想起了那五十匹快马,心下一个激灵,忙要勒马停下,可无论怎么勒紧缰绳,这马儿就是狂奔不止,怎么也不肯停下! “喂,你停下…停下啊!……喂!” 这都是怎么了?刚刚那个是让走死活也不走,现在这个则是让停死活也不停……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啊!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十三卷 营中 晚餐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2 本章字数:7265 夕阳斜斜挂到山后面的时候,远处尘土飞扬,岳云正在场中操练,只听营外一阵马儿嘶鸣,紧接着传来了士兵的喧哗之声—— “什么人?” “拦住他!” “站住!” 众人手忙脚乱,岳云不禁抬头向那边望去,却见是一匹马儿发了疯般的奔过来、不仅闯进大营,此刻还直冲他而来! “小心!”岳云一把推开身旁的士兵,一个翻身直冲那匹马而去,稳稳的落到了马背之上,双臂用力勒紧缰绳,只见马儿一阵扑腾、原地不停的尥蹶子,祝九在马背上被颠得晕头转向、都快散架了,双手早就被缰绳磨得起了一层水泡,好多都磨破了,此刻根本握都握不紧,手一松、直直向下摔去! 岳云腾出一只手、用力一揽她的腰身,而后一蹬脚蹬、翻身跃下,将祝九放到地上后,转头自一旁的士兵手中夺过长鞭、奋力一甩,营中的马儿还在不停发着疯,长鞭末端发出破竹之声、直冲马儿脖颈而去,只一下、便将它的脖颈绕住了。 “都闪开!” 岳云大声道,随后腕下翻转、腰部用力一带,只见整匹马儿直直的向他这边摔了过来! “砰——”的一声,倒下之处尘土飞扬、溅起了无数碎石。 岳云“嗖——”地收回了长鞭,向后一扔,快步走向前去,只见马儿口吐鲜血,蹬了几下腿,便再无动静了,马臀上,深深的插着一支匕首。 祝九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觉得自己也快要和这匹马一样吐血而死了。 “将它拖出去吧,无甚大事,不过是一匹惊马,便不用声张了。” 他淡淡吩咐着,转头一眼看到了祝九,微微一怔,道: “祝姑娘?” 祝九无力的点了点头,道:“你才看出来啊?” 说着,将手伸了出去,又说:“我快被这马儿颠成一块一块了,还不快点扶我起来……” 岳云将她扶起,问道: “你还好吗?” 祝九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理了理头发,道: “好什么好……哎,说来话长,你不急着做什么吧?那就听我一一道来,话说,昨天你离开之后,刘廷那个老家伙就把我分配到库房去打扫收拾,你猜那里有什么?哎,好渴啊,有没有水?我要喝水!……” 岳云正要听她说些什么,话题却忽然又跳到了喝水上,顿时一愣,无奈的吩咐身旁的小兵道: “去拿水来。” 祝九接过水壶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喝完以后,低头将脸颊凑近岳云,拿着他的衣袖擦了擦嘴,而后道: “恩,好了,接着说,然后我们就……就……哎?我刚刚说到哪了来着?” “……” …… 营帐之中。 “……那个挨天杀的毛驴,死活都不肯走了……”祝九一边大口大口的吃着饭菜,一边鼓着嘴囔囔道,“本来我跟着马群跑也没什么,可是,我赶着马儿跑着步……就让马匪给劫了!……” 说着,嘴里的一口饭菜直接喷到了对面岳雷的脸上。 “噗——”张宪见状,一个不稳,一口酒也喷了过去。 “呃……你喷——什么啊?” 祝九说着,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口饭菜…… 岳雷起身,擦了擦满是饭菜酒水的脸,微低着头道:“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雷儿,”岳云起身拉住他,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道,“时候尚早,且听祝姑娘说完吧。” 岳雷只得又郁闷的坐了回去。 以前以为她是男的,时不时的还能奚落几句,可自从那晚以后,每次看到她,他都觉得怪怪的,心跳也无缘无故的加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简直无所适从。 祝九倒是没觉出有什么不妥,用力咽下口中的饭菜,猛喝了两口水,抚了抚胸口,长吁了一口气道: “然后呢……哎,吃的好饱啊!……” “咳咳……”一旁的张宪连声咳了起来。 岳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无奈的望向岳云。 岳云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摇了摇头。 祝九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张宪好不容易止住咳、仰头大笑道: “哈哈哈哈!……” 她怔住了,转头望向岳云。 岳云扬了扬眉,眼中透着浓浓的笑意,脸色却依旧平静,开口道: “看什么看,还不都是你闹的?” “这……关我什么事?” “哦,你们接着说,接着说,哈哈哈!”张宪继续笑道。 祝九撇了撇嘴,嘀咕道: “有什么好笑的,莫名其妙!……我刚刚说到哪了来着?……” …… 依旧大营内。 月亮已经快要爬到当空了。 “……然后就凭空出现了一个黑衣人,手持长剑,一通哼哼哈hi!——” 说着,祝九做出了一个使用双截棍的动作,正欲继续,岳雷却打断她道: “手持长剑怎么还哼哼唧唧?你这碰到的是大侠还是二流子?” “噗——”张宪一个没忍住,又一口酒喷到了岳雷的脸上。 “咳咳……”他不好意思的擦了擦嘴,佯装无事的望向了他处。 “当然是大侠了,”祝九正色道,“只见他坐在我身后,深情款款的望着我,说了两个字——” “什……什么字?”岳雷颤抖着擦了擦脸,问道。 “是你?” “是你?” “恩?恩,是我……”祝九重重点了点头,回道。 “难道这位侠士认得你?” “啊?什么?”祝九看了看岳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 “你认得他?” “我……不认识……” “咳……咳咳咳……”张宪猛烈地咳了起来。 岳云继续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岳雷则彻底无力了。 祝九喝了口水,正欲继续,却听岳云道: “他们怎知你会运送马匹、且还是途径那里?” 祝九点了点头,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说罢,二人微眯起双眸、意味深长的看了对方一眼。 岳雷和张宪同时站了起来,异口同声道: “……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二人先后行出了营帐。 “你的手……如何了?”岳云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异样,忙移开视线,佯装平静的问道。 祝九这才想起双手被磨得起了好多水泡,立刻大声道: “啊!痛!——唔!——” 还没喊完,岳云便一个转身、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放开我……咳咳……”祝九用力推开他,怒道,“你干什么?!” “我……”他想解释什么,见她直愣愣望着自己,瞬间红了脸、低下了头去。 祝九见状,不解道:“喂,你的脸怎么又红了?我又没有调戏你……” “祝姑娘……!”岳云慌忙站了起来。 祝九顿感无趣,撅着嘴看了看他,耸了耸肩,低声道: “不过就是开个玩笑而已,看你紧张的……好了好了,还是说正事吧,我总觉得这里面不太对劲。” “确实如此。”岳云听罢,复又坐了下来,“如今我们真是左右为难了。” “你说他会不会只是不想让我在他那里,所以才会……” “应当不会,你不要乱想,当日我向他举荐之时,他也是爽快的应了下来……” “那是因为你是少将啊,他们又还有生意要和你们往来,怎么可能得罪你?” 说着,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微微低下头,道: “早知这样,就不让你去替我说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哎……” “你不必担心,明日我带人去寻那些马匹,若是山匪所为,定能寻到的。” “能吗?”祝九眨着大眼睛,疑惑的望向他,“整整五十匹啊,哪有这么容易就找到?” “若是马匪,自是简单,怕只怕不是马匪,而是……” 正说着,忽听“嗖——”的一声,一支飞镖稳稳的钉在了二人的桌上。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十四卷 夜 如华 浅睡迷蒙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2 本章字数:8538 “呀!” 祝九被吓了一跳,慌忙躲向了一旁。 岳云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蹙了蹙眉,拿起飞镖,见下面压着一张纸,遂几下打开,看了看,笑道: “你的运气倒是好得很,有人帮你将那些马儿都寻了回来,已经栓在大营外面了。走,我们这就去看看!” 说罢,起身行出了营帐。 祝九紧紧跟着他,百思不得其解。有人帮她?白天的那个人吗?可是……她确实不认识他啊?这是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二人便行到了大营门前,一名小兵正牵着那些马儿行进来,见到岳云后,忙恭敬道: “属下参见少将,启禀少将,属下在营外发现了这些马儿……” “哎,这好像还真是那五十匹马!”祝九打断了他,几步上前,看了看马鞍,点头道,“恩,就是这些!” 岳云示意小兵将马儿牵下去,而后转头冲祝九笑道: “这下可是放心了?” “恩!”她重重的点了点头,笑了起来,“这样的话,明天我就能回去交差了!” “怎么,刘廷不要银子了么?” “银子?”祝九听罢,愣住了,挠了挠头,道,“这他还真没提起过……” 岳云摇了摇头,向回走了几步,问:“可还交待了些别的?” “哦,让我亲自交给张副将。” “……恩……”他点了点头,转身冲一旁的随从道,“去拿些擦伤药来。” 二人回得帐子,有小兵奉了擦伤要上来,岳云将那药瓶打开,冲祝九道: “把手打开,我帮你将药擦上。” 祝九老老实实的摊开手掌,只见一双小手上满是伤痕水泡,有的地方甚至都青紫了起来。 他蹙着眉,小心翼翼的将药倒在那些伤口上。昏黄色的灯影下,他的神情专注,眼中带着一丝怜惜,唇微微抿着,侧面轮廓竟是那么的好看。 祝九看着看着,不禁失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药敷好了,岳云转身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干净白布、将她的双手各自包扎好,道: “这些天勿要碰水,每隔三日换药一次,半月左右当可痊愈。” 祝九忙回过神来,前言不答后语的道: “岳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岳云听到这话,怔住了,一眨不眨的望着她。半晌后,他又忽然觉出不妥,忙移转了目光道: “你这一路又是跟着马儿跑、又是被马颠,也累了,我去叫人安排一处帐子给你,早些歇息罢?” “哦,好吧……”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在身上凉爽却又不会觉得冷。祝九仰头看着月亮,看着看着,忽然一个趔趄、向前摔去。 “祝姑娘?……”一旁的岳云忙扶住她,问,“你可还好?” 祝九揉了揉眼睛,含糊道:“啊?……啊,还好,只是看月亮看得有些晕了…” “好端端的,看月亮做什么?”他听罢,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我在看月亮里有没有关公。” “……月亮里又怎么会有关公?” “当然有,”祝九转过头,一脸认真的望着他道,“他跑着跑着,跑得太久了,或许一不小心就跑到月亮里去了……” “这……”岳云越听越糊涂,不解的问道,“岂可乱拿关公说笑?” “是这样的啊!” “那你倒是说说,好端端地、他怎么就跑到月亮上去了?” “因为他要追吕布啊!” “他追吕布又要做什么?” “因为吕布骑着赤兔马,日行一千里,跑得比他快。”她扬了扬眉,解释道。 “那么关公也去寻匹快马、不就好了?” “他是有快马啊,可是他的马一天只能跑九百里,比吕布的赤兔还要少一百里……” “……”岳云无语,无奈的看着她。 她继续道:“可是这匹跑九百里的马也是关公花了千两银子买回来的,他财迷心窍、舍不得扔掉,只好把马栓到自己的青龙堰月刀上、然后扛着马儿继续去追吕布——就像我今天扛着毛驴追快马一样……” “这……”岳云听罢,摇了摇头,才明白她绕了一大圈是想说这个,顿感更加无奈,轻叹了一声,伸出手去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道,“这颗脑袋里整日想得都是什么稀奇古怪之事?况且你又未曾真的扛着毛驴追快马……天色不早了,快快回营歇息吧!” “哦……”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只好怏怏向自己的帐子走了去。 “哎,祝姑娘……”他忽然又叫住了她,问,“书册一事、他可有再为难你?” “那倒没有……”她摇了摇头。 “此事张兄已经书信一封,你拿着,明日交给他即可。” 说着,从怀中抽出了一封信。 祝九接过,疑惑道:“写的什么啊?” “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待改天再同你讲吧。” “好吧……那么,我去睡了?” “去吧。”他点了点头。 她将那封信小心翼翼的揣进怀中,转头向帐子走去。 他独自一人在黑暗中伫足良久,一直一直的望着她的背影,直到什么都看不到了,方才转身向自己营中走去。 子时•大营中 “岳哥哥……”祝九揉着眼睛,一脸迷糊的走进岳云的营帐。 “恩?”岳云睁开眼睛,听到是她的声音,握紧双锥的手松了下来。 “岳哥哥……”她走到他的床边,凑近他坐了下来,勉强半睁着眼睛,微撅着嘴道,“我睡不着……” 朦胧的月光透进了帐子,依稀可见她一头长长的卷发随意的披散在身旁,神色慵懒随意,像极了一只白色的猫。 他觉出了自己的失神,忙有些促狭的穿上外衫,问道: “那么……你想做些什么?” 祝九摇了摇头,向下一倒、枕着他的枕头继续睡了起来。 “……” 岳云无奈的轻叹了一声,轻轻替她盖好被子,只好自己换去了她的帐子里接着睡。 丑时•大营中 “岳哥哥!……”祝九一撩帐帘,晃晃悠悠的行了进来。 “又怎么了?”他起身,继续慌张着穿上衣衫。 “还是睡不着……” “……” 她挨着他坐下,摇着他的胳膊,眼睛半睁着,含含糊糊道: “……你给我讲故事……” “我……我哪里会讲什么故事?”他望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小脸,只觉胸口一阵燥热,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一张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讲从前有个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道讲故事……” “……讲的什么故事?”他不禁微微低下头,问道。 祝九含糊不清的开口: “讲的从前有个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道……讲故事……” “听到了,我是问,讲的什么故事?” 祝九摇了摇头,闭着眼睛继续哼唧道:“讲的……从前有个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道讲故事……” 岳云无奈的摇了摇头,将她轻轻扶到枕头上,而后小心翼翼的为她盖好被子,一眼望见她微微敞开的衣领内一片白皙肌肤,忙将目光转向他处,几步行出了帐子。 只得又折回自己的帐子、继续睡。 寅时•大营中 “……岳哥哥,岳哥哥……” 祝九伸着双手胡乱摸索着,眼睛都不睁了,直接摸进了岳云的营帐。 岳云起身,连衣衫都懒得穿了,道: “又睡不着了?” “恩!”她重重的点了点头,一下子倒在他的床边、身子一歪,趴在他的腿上不动了。 “祝姑娘?……”他轻轻推了推她,“祝姑娘?” “……你说,你和岳雷还有张哥哥一起拉粑粑,为什么岳雷拉的粑粑是圆的、张哥哥拉的粑粑是长条的,你拉的粑粑却是三角形的?”她半睁开眼睛,喃喃道。 岳云顿时一个头三个大,可又十分不解,问:“为……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用手捏的……” 说罢,复又闭上了眼睛。 岳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伸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许久…… 他微微挪动了一下双腿,强忍住身体中的那股冲动,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床上,而后又将枕头放到了她的头下。 “……岳哥哥……” “恩?”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下意识的应道。 “冷……”说着,向他靠了靠,蜷紧了身体。 他将被子盖在她身上,小心的掖好,刚要下床,她却伸出手轻轻的拉住了他的衣袖,口中喃喃道: “……如果你叫葱头,走着走着……会怎么样?” “会……会如何?” “走着走着……就哭了……” “……这是为何?” “……被自己的味道呛的……呵~” 说着,扬起嘴角笑了一下,紧闭的双眼中却有两道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忽地一紧,不自觉的蹙紧了双眉,伸出手轻轻的擦去她的泪水,低声道: “祝姑娘,你怎么了?……” 祝九轻微的摇了摇头,握紧了他的手,将头埋了自己的胳膊里。 “……没什么……想我外婆了……” 说着,低声抽泣了几下,便再无动静了。 他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良久,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脊背,将另一只手自她手中轻轻抽了出来,转身悄无声息的下了床、行了出去。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十五卷 祸起谣言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3 本章字数:7278 外面,明月已经落到了山脚,东方露出了灰蒙蒙的颜色,又要到黎明了。 操练场上,早有士兵手持兵器不停的喊喝着,大营之中来来回回穿梭者遛马的马卒。他只着了一件淡蓝色内衫,面冲朝阳升起的那个方向,仰望天际。 天边,盘旋着两只鹰。 朝霞不停变幻着,伴随着风声撕扯成一条条、一片片,泛着淡淡的橙色光泽。他的神情分外沉静,眸子淡漠如水,坚毅的嘴唇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似雕像。 想到祝九睡在自己帐内的床上,不知为何,心中竟是觉得暖暖的。 慢慢的,他的神色舒展了开来,眼眸中也隐现了一些笑意,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深了些,望着那些朝霞,怔怔的出着神。 “哎,大哥!” 岳雷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道。 岳云一个激灵,慌忙回头,道:“啊?……” “一个人起来也不去操练,在这里发什么呆?走,寻些东西吃去!” 说着,抬腿向前走了去。 岳云摇了摇头,停止了那些漫无边际的思绪,转身也跟了过去。 *********************************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姓祝的小娘们儿,昨晚上和岳少将折腾了整整一宿啊!……”小兵赵一边说着,一边淫笑着搓了搓手。 小兵钱听罢,顿时两眼放光,问道:“哦?看不出咱这岳少将艳福倒是不浅?” “什么艳福不艳福的,”小兵孙凑了过来,满脸不快,“兄弟们战场上为他们拼命,他倒好,躲在娘们儿怀里找温柔?若不是岳元帅的儿子,谁会给他留这么多面子!……” “嘘,小声点!……”小兵李友情提示道。 可是提示也晚了,众人一回头,见身后站着一高大之人,凤目长眉,冷着脸望着他们,沉声道: “就算他是当今圣上之子,也绝不会有何不同!来人!” “在!” “把那个逆子带到操练场上去!” “是!” 祝九睡得正香,却听得一阵嘈杂之声自外面传了过来。 她甩了甩头,翻了个身,用被子蒙到了头上,继续睡。 那嘈杂之声却越越来越大,直搅得她睡意全无。 “什么声音啊?吵死了!”她一下子撩开被子、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晃晃悠悠的下床行了出去。 “……元帅,元帅开恩啊!” “元帅,杀不得啊!” “请元帅刀下留情!——” 练兵场上,一阵胜似一阵的喧哗声传来,祝九紧了紧衣襟,走了过去,随手拉住一个小兵,不解道: “什么事啊?……” 那小兵满脸愤恨的瞪了祝九一眼,没好气道: “还不都是因为你?现下岳元帅因为你、要砍了少将,真是祸害,哼!” “啊?……”祝九望着小兵远去的背影,愣在了原地。 “爹,求您饶过大哥这一次,都是雷儿之错,未能及时提点大哥,爹……” 是岳雷的声音? 祝九越听越迷糊,索性走进了练兵场,从一排一排的兵卒中间挤到了最前面,却见在朝阳之下,岳云正被反缚了双手、跪在空地上,站在他前面的那个人身着盔甲、眼中满是怒意,与岳云跪在一起的,还有岳雷、张宪等人。此时一众将士正在一同替他求情。 那人是谁?为什么要杀岳云啊? 祝九又向前走了几步,却听那中年男子大声道: “找到那个祸水没有?” “回禀元帅,属下……” “元帅,她来了!”一旁的小兵一眼望见祝九,立刻伸出手指向了她。 “带上来!” “是!” 祝九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被人架起双臂、向前拖了过去。 “跪下!”那小兵一踹她的膝窝处,她便“扑通”一声、跪到了那人面前。 “大宋早有律令,女子不得出入军营,如今你知法犯法、乱纪无纲,岳家军岂能容你?来人,把他们两个一起军法处置!” “元帅?……”一旁的小兵听罢,犹豫道。 “砍!” “爹,放过大哥吧!” “元帅,杀不得啊!” 岳雷和张宪再次异口同声道。 “请元帅刀下留情!” 四下一众将士齐齐跪下、也一同求情。 祝九转头看了看岳云,见他微垂着眼睑、望着前面的地面,脸色沉着,唇角微微上扬着。 “岳哥哥…”她轻声唤道,“我不会让你为了我去死的。” 说着,抬起头,大声道: “喂!——都闭嘴!——” 刚刚还一片喧闹的众人、一下子沉寂了下来,均转头齐刷刷看向了她。 她仰头望向那中年人,道: “大叔,是我逼着岳云、让他留我在营里的,都是我的错,和他无关……” 不等祝九说完,一旁始终缄默的岳云便打断了她,道: “你勿要听她胡说,都是因我而起,是我硬留她在营中。放了她,要杀便杀我。” 祝九皱眉,转头大声道:“你发什么神经?!凭你还想留我在营中?明明是我威胁你的,反正死到临头,你也不用再怕我会对你未婚妻怎么样,你就实话实说吧!” “……你胡说些什么?”岳云望向她,不可思议道。 “未婚妻?” “……她说的可是那个巩姑娘?”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 中年人沉声道: “你就是祝九?” “恩。”她点了点头。 “是他带你来的?” “不是!”祝九忙用力摇了摇头,“是我自己下贱,千里迢迢的跑过来、威胁他留下我的!” “祝姑娘……” “你闭嘴!”祝九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总而言之……都是我的错,要杀就杀我好了,和他没关系!” “你让他留下你、又是为何?”中年人冷声问道。 “不为什么……就是喜欢这样……” “爹,此事纯属…….” “住口!”男子厉声呵斥着打断了他,转而道,“纵使如此,死罪可免、活罪亦难逃。来人,拖下去,杖责一百军棍!” “……” “愣着做什么?难道你们也想吃军棍?” 两个小兵听罢,这才犹疑着、将岳云拖住,岳云却挣扎着大声道: “爹,此事全是孩儿一时糊涂、与祝姑娘无关,休要听她胡言乱语!……爹!……” 祝九望着他被拖走的身影,一丝笑意浮现于脸颊。她挺直了脊背,微扬起下巴,迎着朝阳的那个方向,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那股温暖,望向那人道: “那么,要杀就痛快点,我可不想跪太久。” 中年人扫了她一眼,转头冲仍然跪在地上的张宪道: “带她来我营中,其他不相干人等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罢。” “是!……” 祝九站在营内,整了整额前的长发,理了理衣襟,不解的望向中年人。 他端正坐于书案之后,定定打量着祝九,锐利的目光中闪着让人打颤的寒光。 祝九被他看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只得将目光移向了他处。 “你同云儿是何关系?” “没……没什么关系……” “既如此,以他未过门之妻相要挟、又是何故?” “没什么原因……”她摇了摇头,“好玩罢了。” “好玩?!”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看了她良久,道,“如今,还觉得好玩吗?” “……不好玩了……”说着,她微低下了头去。 他是岳云的父亲? 怎么一点都不像? 哪有父亲这么狠、为了这么点芝麻谷子的事儿,就要把儿子砍了的?简直莫名其妙!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十六卷 就不必说再见了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3 本章字数:8408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表面却不敢怠慢,忽然换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抬头望向他,轻声道: “叔叔,其实我只是一时觉得无聊,所以才跑来找岳哥哥……岳哥哥一看到我就很生气,一定要让我回去,是我自己不肯回去,还骗他说把他的未婚妻关到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其实她完全是信口胡编的,天知道她怎么会晓得他岳云到底有没有未婚妻?只是没想到,竟然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好巧不巧,他还真就有这么一个未婚妻? 只是,不知为何,一提到这里,她的心里就觉得怪怪的。 可眼下也顾不上想这么多了,既然他真的有这么一个未婚妻,那索性就编到底吧,还能怎样呢? 祝九皱了皱眉,破罐破摔的想道。 “既然无甚关系,一个姑娘家,怎么好端端来此寻他?你心中还有无‘羞耻’二字?你的父母又是如何教养你的?!” “我……”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又跟“羞耻”扯到一块了?有这么严重吗?真是小题大做!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即你知道他已有了婚约,便当自重,否则众口烁烁,对岳儿来说,不过平添一段风流往事,于你却并非如此简单。身为女儿家你当比我更明白其中道理,此次全当你年少无知,稍后我会命人送你出得军营,今后不要让我再在营中看到你,否则……” “那么,叔叔……”祝九接过他的话,道,“您不会再要杀岳哥哥了吧?” “若再有下次,必杀无疑。” 他一字一顿的开口道。 祝九吐了吐舌头,无奈的点了点头。 “来人……” “岳叔叔,”祝九忽然开口道,“我想和岳哥哥打个招呼,毕竟他也是因为我……所以想和他道个别……” “不必了!”男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还嫌这些时日营中的风言风语不够多吗?一个女儿家如此不知检点,成何体统?来人,将她轰出营去!” “是!”身旁的小兵立刻领命,上前一步道,“姑娘请——” 祝九还想再说什么,见他如此坚决,只得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待她出了帐子后,岳飞转头冲身旁的张宪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自然是不信祝九的那些信口胡诌的,只是她的出现给了他个台阶、让他就坡下了而已。 张宪不敢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那日救回的小生便是她?” “恩……之前属下们哪想到她是个女的,都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本来她都离开大营了,这次回来是为了帮刘廷送马……” “荒谬!”不待他说完,岳飞便怒喝了一声,打断了他,“军马兵器何等重要,岂能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贸然参与?况且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万一此中有诈,他可担得了?逆子,简直是逆子!” 说着,重重一掌击在木桌上,只听“啪——”的一声,木桌被击成了三四块。 本来张宪还想替祝九说说情,见他气成这样,只得闭了嘴、退到了一侧。 过了会儿,岳飞又问道:“…….那些马儿可是之前说要送来的五十匹?” “正是。” “与那刘廷可谈妥了价钱?” “谈好了,现在马也送来了,但银子还没给。” “要多少?” “一万两银子。” 岳飞沉思了片刻,低低道: “将银票直接送过去,此事你亲自去办吧……顺便带个口信给那个姓刘的,就说那祝九是我的养女,如今到了婚嫁之龄,岳家有意与他刘家结亲。” “这……”张宪愣了片刻,只得点头道,“是,属下遵命。” 她来路不明,无从查探底细,如今又与自己的长子纠缠不休,最难办的,是这逆子竟然将她举荐去了刘家。刘廷在朝野、在江湖,不能说只手遮天,却也是有一定影响之人,背后势力又盘根复杂;如今他岳家正在风口浪尖之上,一个不小心,便会内外受敌。若是派人直接杀了那女子,倒是简单,却于他毫无利处,眼下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便只有联姻了。 一来女子嫁鸡随鸡、断了后路,二来又增进了岳家和刘家的关系,最后则是……断了这二人对彼此的念想。 他久经沙场,剿敌无数,又怎会对二人以性命袒护对方的举动视而不见?只是,他断不会让一个轻浮且来路不明的女子嫁入岳家。 绝不可能。 他望着帐子外面,暗暗想道。 ********************************* “……呜呜……呜……” 祝九骑在马背上,双手扔缠着纱布,此刻正低头一眨不眨的望着跟在马侧的一条小土狗,这小狗耷拉着尾巴,抬着头一边看她、一边小跑着,已经这么的跟了半天了。 此刻,夕阳西下,晚风徐徐,望着路尽头的方向,能隐隐看到镇子入口的高大牌坊。她摇了摇头,一片烦闷,忍不住复又低头道: “你总跟着我干什么?不要跟着我了!” “呜呜……” 小狗流着口水,加快了脚步。 “喂,我叫你不要跟着我了!” 祝九提高了声调道。 “驾!——驾——” 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她回头寻着声音望去,却见一片晚霞之下,一人正骑着马儿飞奔而来。 不会又是马匪吧? 想罢,她伸手去拉缰绳,正欲去踢马腹,却听身后那人大声道: “前面的那个可是祝姑娘?” “恩?”祝九拉起的缰绳复又放了下去,转头再次看向身后,却发现来人正是张宪。 “是你?”她看到他,扬了扬眉,问,“干嘛?” 张宪策马跑近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道:“怎么走的这么急,连银票也不要了?” “啊?”祝九一听,才想起自己果然忘了拿钱,忙道,“呀,糟了!真的忘了!” “急什么?我带来了。” “真的?”她听罢,忙满脸微笑道,“张哥哥……那就快给我吧!” “哎,不急,”张宪抬手扇了扇风,转头望向前方,“天色也不早了,既然追到了镇子跟前,索性送你回去、亲自把银票交给刘廷,顺便和他喝上两杯。” “哦,这样啊?……”祝九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也好,你亲自把钱给他,当面点清楚,即证明我把马送到了,也说明我们交情不浅,万一银票数额出了差错也和我没关系;这样一来,以后他就不会再这么为难我了。” “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张宪疑惑着,基本已经让她这么几句话说晕了,一低头,看到了两匹马中间那只歪着舌头流着口水的小黄狗,忍不住伸手一指,问道,“这是什么?” 祝九瞥了他一眼,无奈道:“当然是条狗了!” “是你养的?” “不是啊,是它自己一路从林子里跟到这的,都跟了大半天了!” “哦?”他听罢,笑了笑,道,“既然跟了你这么久,不如就收下它吧?” “不要。”她简短道。 “为何?” “不为什么。” 张宪见她一脸不快,也不再追问,又说:“进了镇子先随我买些酒菜、而后再去刘家。” 祝九点头,心道:买了酒菜之后,就说是我买的,又送了人情还不用花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想罢,露出了一抹笑,道: “那再顺便帮我买几个包子罢。” 二人入了镇子后,买了东西,去驿站的路上,祝九忽然打破了沉寂,问张宪道: “对了,岳哥哥他……怎么样了?” 张宪牵着马儿,哼了一声,摇头道:“还能怎样?被打得只剩了半条命,如今恐是正趴在帐子里呢。” “其实……上次他不是刚被打过吗?” 她挠了挠脑袋,不解道。 若是没记错,上次他被打了五十棍,好像也是因为她。 “这有什么新奇?岳元帅对他严厉得离谱,动辄就是一番打骂,可在战场上杀了敌、立了功,却从来不向朝廷报表,营里的人早都习惯了。” “谁是岳元帅啊?”她一听,更糊涂了。 “岳元帅,当然就是岳云的爹了,岳飞岳元帅,怎么,你难道从没听说过他?”张宪见她这么问,也糊涂起来了。连岳飞这么鼎鼎有名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可能? 岳飞?是上学时历史课本上讲过的那个岳飞?是那个很悲催的被陷害而死的岳飞? “啊?”祝九听罢,方才理清楚这些个什么元帅啊少将啊之间的关系,听张宪这么一说,更加膛目结舌,不可思议道,“哪有这么当爹的?他是他亲生的吗?” “这……”张宪想了想,打哈哈道,“哎,你还挺关心他的?” 她立刻咬了两口包子,敷衍道:“关心他不行吗?为了我挨板子,不关心才不正常吧?” 张宪想了想,也觉得有理,遂又道:“若是兄弟之间的那种关心就最好,云儿他已是有了婚约的……” “哎,你说这个我才想起来,他真的有婚约了?” “怎么,难道你不知道?” 祝九迷茫的摇了摇头,反问:“我怎么会知道啊?” “哦……”他点点头,“都说这姑娘是貌美如花、端庄贤淑,是岳元帅寻了好久才定下来的一门亲事,八字、请期、征纳……全都齐了,就差拜堂了。” “这样啊?”她听着,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失落,忙又咬了两口包子,转而道,“那么,那个岳元帅不会再对他喊打喊杀的了吧?” “这可说不好,就要看他的运气了。” “哎,你说他们这是干什么?明明是父子,怎么搞的比GongCD见了日本鬼子还要血海深仇?” “啊,你说什么?”张宪听罢,一头雾水的问道。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陷入了沉思,而后嘟囔道:“真看不出,岳哥哥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怎么就没人去解救他呢?哎……” “祝姑娘,你一人在那边说些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 “没有没有,”她抬头,灿烂的笑了笑,摇了摇头。 “真是的……”张宪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道,“时候不早了,驿站应该就在前面那条街尽头,上马走吧,这样能在天黑之前赶到。” “哦。”她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擦了擦嘴,费力的扶着马鞍、翻身爬了上去。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十七卷 联姻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3 本章字数:5779 “对了,张哥哥,既然你跟着我一起来,那么这封书信是不是也……” “书信?”张宪听罢,微微一怔。 “是啊,你写好以后交给岳哥哥的,喏——”说着,她将那封信自怀中拿出,递给了他。 张宪犹疑着接过,打开信封看了看,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这信上字迹确与他的十分相像,但他却是绝没有写过这么一个东西的。想了想,明白了几分——这必然是岳云为了护她周全,冒然模仿他的字迹书写而成的。他做得倒是天衣无缝,信中字字句句滴水不漏、毫无错漏可循,且还把书册之事圆了过去。若不是他本人看了,想必便会信以为真了。 他将信收好,点了点头,冲祝九说: “我知道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祝九忙连连点头,笑道:“那就麻烦张哥哥啦!” 张宪沉默了下来,侧脸扫了眼马鞍前方悬着的笼子,里面关着一只咕咕叫着的鸽子。路过一个小巷的时候,他一扬手、将那笼子快速的扔进了一口井内。 祝九只觉脸侧“piu——”的一个黑影飞过,转头疑惑的看了看张宪,问: “你有看到什么东西‘嗖——’的一下飞过去了吗?” “没有,怎么了?”张宪佯装不知的摇了摇头。 “哦,没什么……” 那鸽子是他临出大营时、岳云偷偷交给他的,让他带给祝九,并告诉她若想见他、便放出笼中的鸽子。 只是……还有这个必要吗?若是再见,只怕他和她两个人、就谁都活不成了。 暮色将这个镇子笼罩了起来,远的近的房檐都闪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夜又来了。 二人促着马儿,一路小跑着走远了。 ****************************************** 一大早,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 “哎呀……”祝九起床,望着外面一片水雾蒙蒙,怔怔发呆。 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水滴从瓦檐上不停滴落的“滴答”之声。 “怎么这么安静?”她疑惑的四下看了看,忽然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声道,“糟了,睡过了?” 说着,连忙穿好鞋子,慌忙将长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上木杈,正将外面的宽袍穿上时,便听不大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嬉笑之声,而后几个丫鬟自外面走进来,推开了房门,一见到她,立刻笑得十分殷勤,上前拉着她道: “祝姐姐,恭喜你啦!” “还叫什么祝姐姐,应当是少奶奶才对!”另一个及时纠正道。 “真是讨打,连礼数都忘了!”侧面的小姑娘摇头笑道。 “少奶奶今后可要多照顾着奴婢们啊!” “是啊是啊,以往若是有不周的,还请少奶奶大人不记小人过!” “……哎呀,对了,那些征纳都送过来了,少奶奶,您不去看看娘家给送了什么过来吗?” “这还用看啊,还能错得了?” “就是,光我看到的绸缎就有五大箱!” “看给你眼馋的!” “呵呵,让少奶奶笑话死了!” 几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的嬉笑调侃着,只听得祝九云里雾里、满头都是星星,听她们说了半晌,才明白了几分,大喊一声道: “停!!!!——你们在说什么啊?” 丫鬟们只笑却不回答,一行人簇拥着她,拉拉扯扯的带她出了院子。早有殷勤的替她撑了把竹伞,此刻风一徐来,夹杂着淡淡的泥土的芬芳。 行至正院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抹藕荷色身影自门外款款行了过来。 是她? 祝九一怔,停住了脚步。 是那夜在后院中见到的女子。 此刻,她肩披一条海蓝缎带,白皙的颈上戴着一条镶满宝石的富贵之花,梳着追云髻,佩戴孔雀步摇,耳垂挂着两支玉兰耳坠,走起路来,一阵悦耳的“叮当”声便随着传了开来。她的身后依旧是几名高大侍卫,身侧则有一个年轻的丫鬟为她撑着竹伞,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 祝九微张着嘴唇,发觉自己看她看得太久,忙将目光移了开。 那女子已行到了祝九身侧,停了步子,转头望向她,淡淡一笑,长长地柳眉扬了扬,轻声道: “要嫁进来了?” 祝九迷茫的摇了摇头,道:“不是啊,我……” “能如此已经很好了,呵。”说罢,不带丝毫温度的扬了扬唇,而后昂首挺胸的一路行远了。 好威风啊! 她在心中妒羡的想道。 总有一天,我也要像她一样的,一定要像她一样。 嫁人? 才不要嫁人! 想罢,她转头问其中一个丫鬟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吗?我来说给你听。”众人身后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而后便听身旁的一众丫鬟均纷纷行礼道: “奴婢等参见少爷。” “都下去忙吧。” “是!” 祝九跟着众人一起行礼后,便也想溜下去,却被他一把拉住,似笑非笑道: “娘子这是要去哪里?” 她一听这称呼,忙拼命挣扎着,道:“谁是你娘子?放开我!” “你爹将征纳都送来了,你还害羞什么?” “我爹?”她一听此话,顿时长大了嘴巴,满脸不可思议,“我什么时候有个爹了?” “难道当朝的岳飞、岳元帅不是你爹?” “我……”祝九望着他,见他不似是在开玩笑,顿时更加疑惑,心中快速的思索着,道,“他说什么了?” “当然是将你许配给我了,喏,拜堂之日都已定好,只差……” “那拜堂之前我要回趟娘家,所以……” 他伸手拦住她,打断道:“你急什么?你爹早都安排好了,隔着一座山而已,这出不出轿子都无甚关系,就在这驿站之中、从前院接到后院罢。” “这……” 搞什么啊,她不过才从营里回来四五天而已,就什么都安排好了、直接把她嫁了?还厚脸皮的冒充她爹?就算怕她图谋不轨外带勾引他儿子,也不用这么狠的把她随便就这么嫁给谁了吧?亏书上还把他写成民族英雄,怎么能这样?! 太过分了! 想罢,更加愤愤,转头瞪了他一眼,道: “好吧……我累了,我回房去休息、总可以了吧?” “呵呵,娘子请便!” 说着,他让开了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祝九忽然舒展了眉头,冲他甜甜一笑,而后露出那副人蓄无害的面孔,不紧不慢的回后院了。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十八卷 第一计 偷梁换柱(一)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3 本章字数:6055 “怎么办呢?……”回房之后,她关好了房门,独自在窄小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可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要不……就逃吧? 哎,真是的,逃了又能怎样呢?就这么点碎银子,够支撑多久? 或者,偷些银票然后再跑? 这个主意似乎不错,可是万一被抓了怎么办? 有什么方法能够全身而退呢? 她轻咬着下唇,绞尽脑汁,在不知自己绕了第几百个圈子之后,忽然打了个响指,露出了一抹笑意,低低道: “有办法了,就这么办!” 只是……如果他真的是岳飞的儿子,会不会将来也被陷害而死呢?他的儿子会死吧?如果没记错,历史课本上确实说的是岳飞父子被秦桧所杀害…… 想罢,心中竟然十分不是滋味,只是现在她也顾不上他会不会死了,她连自己会不会死都不知道,更别说别人了。 还是先自保更好一些。 她打开房门,房外的雨水小了些,空气中湿漉漉的,不知不觉,已经六月了。 ***************************** “你说什么?你愿意把少***位子让给我?!……” “嘘!小声点!”祝九一边警惕的透过窗子往外看了看,一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对面的女孩两眼放光,嘴上却又问: “你为什么会这么好心?” 祝九听罢,长长叹了一声,佯装伤心道: “还不是因为因为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说着,假模假样的抹了抹眼泪。 “真的?”那女子听罢,疑惑的打量着她,总觉得难以置信。 刘家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别说是正室,就是做妾,多少个女人想进这个门、都未必有这个机会,这个祝九就真的会这么轻易的和她交换? 祝九见她不信,道:“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你不相信,那就算了,我再去找别人。” 说着,就要开门出去。 “哎,祝姐姐,”那女子一下子拉住了她,想了想,又问,“只是这事还是不太好,你想想,我冒充成你,一掀了盖头、不就露陷了?到时候,刘家还能饶得了我们?” “你真笨,”祝九摇了摇头,解释道,“他们刘家要娶的是岳飞的女儿,至于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他们才不关心。只要你一口咬定是他女儿,就算是岳飞本人来了,也百口莫辩。本来这一切就都是假的,他无论怎么证明、都不可能证明出什么。况且他才不会这么无聊跑来证明什么,他只要和刘家结亲了就好了,至于嫁过来的到底是谁,鬼才会在乎呢。” “真……真的?……” “当然了,反正都生米煮成熟饭了,又有谁会放着好好地亲家不做、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女子听罢,点了点头,越想越觉得她说的有理,于是点了点头,道: “好,我答应你,到那天……我们就这么做!” “那么……”祝九说着,伸出了右手,笑道,“合作愉快!” 女子怔怔望着她,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咳咳……”祝九见状,只好尴尬的将手收回、顺便甩了甩,道,“没什么,那我就先回了……这件事你可一定要保密,否则万一被人发现了,那咱两就都……咔嚓!” 说着,冲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而后吐了吐舌头,打开房门走远了。 女子望着她的背影,良久,一抹冷笑浮现了出来。 等我嫁了过去,我就是岳飞的女儿,那么这个祝九、岂不是成了不该存在的人了? 想着,她稚嫩的面孔上现出了一抹狰狞,大大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寒光。 祝九这边出了院子,顿觉得神清气爽,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伸了个懒腰。 “呦,这不是咱未来的少奶奶吗?”刘哲从远处走来,见到祝九后,满脸堆笑的冲她点了点头。 她却觉得这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作呕,遂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打算无视他。 “哎,少奶奶——”刘哲见她要走,连忙上来拉住她,笑道,“这么着急是要去做什么啊?” 祝九用力挣扎着,道:“放开我!” “哦,”他忙松了手,道,“如今你是少奶奶之躯,那是碰都不能碰啊~~啧啧……可想当初你在军营里,不是和那个姓岳的儿子打得挺火热吗?那时候别说碰了,整晚整晚的睡在一个帐子里、也没见你说什么啊?” 说着,他收起了笑,逼近了她。 她连连后退着,退了没几步,却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墙根,于是忙向一侧躲闪着,同时大声道:“来人……” 那个“啊”字还没说出口,嘴就被他一把捂住了。 他一个用力、将她拽进自己怀里,同时打量了一下僻静的回廊左右,眼下已是暮色时分,回廊内外连个鬼影都没有。刘哲见状,胆子更大了,狞笑道: “如今,你要是从了我,一切好说,否则……我就将那夜之事都去告诉少爷,到时候,即使你嫁了进来,少爷知道你是这种轻浮女子,你想你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祝九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口中的“呜呜”之声渐渐停了下来,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将手慢慢拿了下来,低声道: “去后面柴房里,你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你要是敢跑敢叫,我就…….去找少爷,哼哼。” 祝九转头走了两步,忽然大声道: “救命!救命啊!非礼了!——”一边喊着,一边撒腿向前院跑去。 刘哲连忙追上去、几下就拉住了她,一扬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个耳光甩到了她的脸上。 祝九捂着脸,被打得摔倒在了地上。 “贱人!——”说着,他走上前来揪起她的头发,正欲向后院走,忽然只见眼前一个模糊的橙色身影闪过,而后她便见一阵暗红色的热流向前喷了出去,再看,却见刘哲已经捂着脖颈处、面目狰狞的缓缓倒下了。 “啊…….”祝九捂着嘴,连连后退,吓得连喊叫都忘了。 抬头,却见面前站着的、正是那个女子! “是……是你?” 那女子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便见身后走来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的拖着刘哲的尸体、向前院而去了。 “我会向刘廷解释的,你回房去吧。” “可是……” “你就是祝九?长得真是标致。”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不冷不热的说道。 “……”祝九怔怔站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了,看把你吓的,不过是个该杀之人而已,你就当是做了场噩梦。明日醒了就会忘了,不用放在心上。” “你……你是谁呢?” “我?呵,”女子扬唇再次笑了出来,伸手抚了抚发鬓的贴饰,望向了远处,“我也不知道我是谁,过了这么久,早就忘了我到底是谁?其实就算知道,又能怎样呢?……当一个人活得太久的时候,就反而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了……” 祝九望着她,见她有些失神,不禁问道:“会这样吗?” 女子转回头来,收起了笑,道:“你也听说过留香派吧?以后在刘家无聊了,就去留香派的箣籁阁找我来玩,省的你一个人呆在这里闷得慌。” “啊?”祝九听罢,不解的看了看她,“呵…….好吧……” “只要行走江湖之上的,没一个不知道我金澜一的名字。日后若有人刁难于你,报出我的名字,对方一定会多多少少留些情面给你的。” “哦……”她点了点头,觉得更加迷糊了。 女子见她一脸迷茫,不再说什么,冷笑了一声,转身走远了。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十九卷 征程前 回忆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3 本章字数:8372 刘哲的事情倒是很好解释,她随便的和刘廷编了个借口,这事便这么草草过去了。 天越来越暖了,已经是夏了,院中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也种了一些翠竹,池塘里的睡莲也密了起来,在夜色之中互相簇着拥着,倒是热闹的很。 金澜一自前院回来,伫立在了自己房间的房檐之下,望着远处的那一方格天空发呆,檐下传来了风铃悦耳的“叮咚”之声,入夜了。 她转身进了房间,丫鬟掌了灯,而后退了出去。 她坐到书桌前,揉了揉额头,陷入了沉思。 这边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一切都进展的异常顺利,顺利得让她有些不可思议。 可却又委实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这大抵是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之中、办过的最轻松的一件差事了。 岳家已经和刘家结了亲,并允诺定会暗中全力支持留香派率江湖各门招买弟子、共同抗金一事。昨天,刘廷亲自将二十万两白银的银票送到她手上,银票之下,压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牌,上书一个字——“岳”。 呵,竟是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成事了。 全是因了那个院中看似单纯无辜的小丫头,那么年轻,那么精致,清澈的眸子,暖暖的笑意,不谐世事的神情…… 多么像曾经的自己! 想罢,一阵毛骨悚然,一转手将桌上的长剑抽出、“嗖——”地一声向身后刺去。 剑尖刺到半空,却停了下来。 她转头,笑道:“怎么,你不躲开么?” 萧峒依旧一袭藏蓝色长衫,立在她身后两步之遥的地方,嘴角挂着一丝笑,无谓的扬了扬眉,道:“你会杀我吗?” “不会吗?” “你从来不杀无谓之人,不是吗?” “是吗?”她反问道。 “必然是的,故而也从不救无谓之人。” 金澜一也笑了一下,道:“你指她么?” “这个人情倒真是卖的好,毫不经意的就报上了留香派的大名,是想进一步取悦岳家军么?” “那又如何?有谁会做不挣钱的买卖呢?” “只怕太过直接、会让他人不舒服。” “你指刘廷?就凭他?若是没有留香派,他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嗤笑了一声,收起了剑,扬了扬下巴道,“坐吧。” 萧峒一撩袍子、坐到了椅子上,转而道:“他只需两三日就到了,你不等他了吗?” “等他做什么?见了又能如何呢?”她幽幽的开口,为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了他的手中。 萧峒抿了抿茶,随手放到了一旁,道:“你不想见他?” 她摇了摇头,背转过身去,简短道:“不想。” “怕什么呢?” “谁说我怕了?”她忽然转过身来,眸子里闪过一丝怒意,“妹妹已经杳无音讯三个多月了,若不是因为他,怎么会……” “失踪而已,又不是寻到了尸首,”他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况且,她在的时候,也未听说你对她有多好。” “他一面之词、岂可当真?!” “无妨,不关萧某的事,你也不必同我解释了。” “……你呢?杀了要杀之人了?”她平抚了下心绪,恢复了淡漠的语气。 萧峒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人能提起让我动手的兴致,打算过些日子就回扬州了。” “扬州那边的崎荀,听说这几年倒是如日中天、弄得有模有样?” 说着,她神色复杂的打量了他一眼。 “是么?”他玩味一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不是么?你离那里这么近,不曾听过吗?”说着,她凑近了他,笑中带了一丝暧昧,“这些年你所杀之人,无一不是对崎荀不利,或暗中对他们有所牵绊。你说……世上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不会吗?”萧峒摊开两手,“况且,就算如你所说,又能怎样?” “没什么,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呵。”她站了回去,伸手拢了拢燃着的蜡烛,又将案前的书卷随手摆了摆,道,“你似是很在意她。” “哦?” “那个院中的女孩。”她明确道。 “是吗?” “呵,你我之间总是如此,每一次见面说话,都是在不停的绕弯子,大家都是聪明人,又是何必?” 良久,身后没有动静。 她转头,却见刚刚还坐着人的地方、此刻已经空空如也了。 呵,每次都是如此,说到他不想听的了,就会毫无征兆的不告而别。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只是……真的习惯了么? 真的习惯了他的淡漠和疏离了么? 真的习惯了他的嘲讽和提防了么? 然而就算无法习惯,又能如何呢?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了。她从不去多想会让自己苦恼之事。 从来不去多想。 (***************************** 就要启程前往颍州了,朝中之事瞬息万变,战火燎原,竟又是要去北伐了。 岳云站在营中,仰首望着那遥远而又辽阔的天际,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一次随岳飞前去边关,还是在两年前,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那会大军在襄阳,一口气收复了襄阳六郡,捷报连连,朝野江湖赞声不断。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 永远不会忘记出征之前的那一天,岳飞要他带头练马,他一个不小心、自马背上跌落,差点就让那高高在上的父亲砍了脑袋;后来众将士连连求情,他才侥幸逃过一劫,却还是被打了一百大板。 大军行至襄阳边界,岳飞当着十万大军,下了军令,道:攻不破、先斩汝! 攻不破,先斩吾? 他垂下了眼睑,苦涩的笑了起来。 “云儿?”张宪见他一人站在夜空之下发呆,遂行了过来,“大晚上的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该不是想你那还没过门的娇妻了吧?走走,去河边泡个澡去!” 河边泡澡?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他的眼前竟不自觉的浮现了那一夜的情景——她披散着长发,清澈的眸子简直比天上的星辰都要闪亮,淡淡的笑容简直比水中的鸢尾还要柔美,白皙的肌肤简直比凝固的玉脂还要润泽,玲珑的身段简直比岸边的杨柳还要细软…… 他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词汇来形容了。他觉得她是他这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女子,比那些壁画中的仙子都要美,比那些盛放在初春的玉兰都要美,美得让他多看上一眼、一颗心都会不停的“砰砰”乱跳。 他思绪纷乱的跟着张宪他们走到了溪水边上,竟是出奇的沉默。其实本来他也是不多话的,只是,自从她离开后,他就更加少言寡语了。 大部分的时候,都只是在心中有意无意的,偷偷的,想着她。 溪水不似五月那会的凉爽了,他将尚有伤痕的身体整个浸到了水里,闭上双眼,仿似她还没有离开,仿似她就在这里,就在他的身旁,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正静静地、带着一丝笑意的望着他。或许下一个瞬间、她就会走过来、轻拍他的肩膀,再继续和他说一些让他哭笑不得的奇怪话语,他微微扬着下巴,静静期待着。 可是,很久过去了,四周依旧一片静悄悄的。 他缓缓睁开眼,极其轻微的叹了一声。 “哎,张兄,大哥最近这是怎么了?……”岳雷游了会水,见岳云始终在一旁不动弹,忍不住开口轻声问道。 张宪撇了撇嘴,道:“我怎么知道?” “该不会还想着那个祝九吧?” “哦?会吗?” “怎么不会?你看不出来吗?自从那个祝九被轰出军营以后,大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没……没这么严重吧?”张宪往身上撩了撩水,移开了视线。 “说来,那个祝九也真不够义气,大哥凭白无故的、为她挨了这么多板子,她倒好,连回来看看都没有……” “咳咳……”远处的岳云游了过来,尴尬的咳了两声,道,“天色不早了,回吧?” “哦,好!”岳雷忙点了点头,率先向岸上游了过去。 “张兄,你似是有事瞒着我?”岳云淌着水,云淡风轻的开口道。 张宪却连忙道:“啊?说什么呢?怎么会!” 他转头看了看他,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行上岸以后,张宪实在忍不住了,拉住了岳云,二人落后了岳雷好几十步,而后悄声冲他道: “若是为了那个祝九,你就别再想着了……她就要嫁人了!” “……嫁人?”他听罢,眉头立刻蹙了蹙,问,“嫁给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嫁给刘家!” “这……可是她愿意的?” “应当是吧?刘家毕竟是大户人家,又是正室,总比做个妾要强的多。” 他意有所指的提醒道。 做妾? 是啊,他怎么就忘了呢? 岳云会意的点了点头,拍了拍张宪的肩膀,带着一丝苦涩的笑道: “这也算好事,她愿意就好……” 她愿意就好。 他在心中重复道。 如若不然,还能怎样呢?他还能奢望其他的吗? 他已经有了婚约,即使那要过门的女子素未谋面,也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更何况…… 在乱想些什么呢?呵。 他摇了摇头,转而道: “过些时日便又要向东北方行进,军中各部都已准备妥当,只差刘廷那边的粮草了。” “哦,”张宪点了点头,“既如此,明日我会派人前去催问一番。云儿,你这边的马匹可是无误?” “都已妥当了。” “恩。”张宪应了一声,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走吧!” 二人会心一笑,大步向营帐的方向行去了。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二十卷 原来马是这么没的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4 本章字数:5474 三日后•驿站之内 刘廷坐在房内,望着黎明的灰蒙天空,单手扶着下巴。 他已经这么的站在窗前好一会了。 身后的刘家行也陪着一起站着,房内静悄悄的,二人全都沉默不语。 没想到,岳家竟然让她嫁进来了。他喜忧参半的想着,良久,回头冲刘家行道: “那日劫马之事,相关人等可都置妥了?” 家行点了点头,回道:“爹请放心,前前后后,该杀的、不该杀的,孩儿都……” 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刘廷缓缓点了点头,自桌上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错,劫马之事,正是他筹谋的。 这是一个进退两难之计,劫了马,安排那些伪齐士兵故意放走刘哲。刘哲一“消失”,那便是祝九一人办事不力,根本无法推卸责任。如此一来,这银票,岳家军是给、还是不给呢? 若是袒护祝九、照付了银票,损失白花花的银子和上好马匹不说,亦会留了把柄在他刘廷手中——须知军中用度都要一一上报朝廷,若是瞒报虚报,最轻也是斩首之罪;若是不给,他正好借题发挥、以“女子难堪大任”之说辞将祝九打发到其他地方去,少了一个“眼线”在刘家,损失些马儿又算什么呢? 可就没有料到,会有人暗中帮忙、将那些马儿一匹不差的都找了回来?据伪齐幸存的几名士兵所言,还好似是个江湖人士所为? 怎么,他们岳家军何时开始与除留香之外的其他帮派有所往来了? 本来这计策打了水漂、来日方长,于他倒是无碍,可千算万算,就没算到岳飞会命张宪上门提亲! 这可是让他棋步全乱了,根本不知对方打得是什么主意!不仅如此,也更加不能再对祝九做任何动作了,否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眼下战事迭起,岳家军在朝野和江湖均是威名远扬,与岳家结亲对他刘家而言,无疑是锦上添花的好事。可这祝九来历不明,岳家贸然将这女子嫁了进来,对他而言,到底是福、是祸? 可无论如何,他却只有答应的份。 他的眉头蹙了蹙,收敛了思绪,又问:“查到那个将马送回军营之人了吗?” “……没有……但他应当还在这附近。”家行回道。 “此人横出杀出,来路不明,又似不站在我们这边,真是个隐患。一日不除他、我一日难安心。好在金澜一不日就要启程回箣籁阁了,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你要抓紧去寻那人的行踪,寻到了,抓活的。” “是!” “还有一事,”他在房中踱了几步,斟酌了一番,道,“伪齐那边怎么说?” “劫马一事他们都以为是因了岳家军才会失败,更加愤愤了,眼下岳家军又要前往颍州,那边的镇汝军全都咬牙切齿的等着,薛亨更是扬言要取岳家两个儿子的脑袋。” “粮草可是备好了?” “已在路上了。” “是从颍州边界那处驿站送出?” “当然不是,”家行恭敬道,“乃托了一粮商、暗地运送。” “恩……”他听罢,点了点头,不禁低语道,“他岳家只说要将义女嫁进来,那义女名叫祝九,可谁又能说清这个祝九、到底是哪个?” 说着,意味深长的望向家行。 家行思付片刻,道:“只是这样一来,一旦揭穿,我们势必会与岳家结下梁子。若那祝九真是他们安插.进来的眼线,则此事更是瞒不住。” “哎……”刘廷摇了摇头,只觉更加烦闷,听到外面渐渐喧闹了起来,便转而道,“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别说其他无用的了,去准备吧。有什么事,容后再议。” “……恩。”家行点了点头,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其实这婚征之事,繁文缛节尤其多,若是照着礼俗进行,至少也要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可眼下大战在即,双方又一个在军营、一个在驿站,故而便将所有能减的都减了,连先定下婚约、回去拜堂都等不及,便要在这驿站之中行大婚之礼了。 祝九一大早就被人拖起来、从头到脚的开始折腾,又是开脸又是梳洗,光是那个头发就弄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脑袋上各种朱钗贴鬓,脸上则擦了蜜粉、胭脂、眉黛,一番下来,她早就困得哈欠连连了。此时下人们都忙得差不多了,陆续退了出去,剩下的两个将红盖头盖在了她的头上、扶着她端正坐好,而后也退了出去。 有几缕阳光,淡淡的透出敞开的窗子、洒了进来。 照在身上,有种闷热的感觉。 才发现,已经六月底了,时间过得真快,眨眼之间,小半年就这么的逝走了。 她坐在床上,感慨万千。 不知此刻的岳云又在做些什么?从下人们的口中依稀得知,他们又要向东北方向行进了。他就要离开了吧?还能再见到他吗?他也快成婚了吧? 不知为何,心里觉得酸酸的,有些失落,有些不舍,更多的,则是茫然和无措。 “吱呀——”房门被轻轻的打开了。 一双穿着翠色绣花鞋的小脚出现在了祝九面前。 她将红盖头掀起,望见了一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孔。 是她。 “来了?” 女子点了点头,有些犹疑的四下看了看,怯声道:“这样……真的可以吗?” “来都来了,还想这么多?快点和我换衣服吧!”祝九边说、边将红盖头扯下,而后将门反锁上,把所有窗子都关严,快速的将红衣裙脱了下来。 “银子拿了吗?”她一边脱着、一边问道,顺手把头上的那些花里胡哨的钗簪也都卸了下来。 女子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包裹,道:“衣裳鞋子还有碎银,都在这里,这可都是我平日攒下来的嫁妆!” “行了,你这点嫁妆能嫁的好到哪里去?现在我们交换,你是稳赚不赔,这买卖拿到全天下去说也是合算的很!” 她几下将衣裙扔到软榻上,而后打开包裹,换上里面的那一身淡蓝色粗布衣衫和湛蓝色鞋子。 女子将自己的衣裳脱下、换上了本是穿在祝九身上的那袭红衣裙。 祝九拉着她坐到椅子上,而后将红盖头递给她,道: “你就在这里老老实实的等着,无论什么事都不要揭开盖头,知道吗?” “我自然是知道的。” 女子点了点头。 祝九望了望依旧人来人往的前院,郁闷道: “这么多人,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出去呢?” “不如你就在这房中找个地方藏一藏,等到天黑透了,大家都忙着去吃喜宴,你再走也不迟。” 祝九想了想,点头道:“那我就……我就藏到这个软榻下面……你可要看好了,千万不要让人翻开这些缎子。” “丫鬟们只是将我扶出去,谁没事会翻那个?”女子不屑的笑了笑。 祝九将门栓打开,而后抱着包裹、一骨碌爬到了软榻的下面。 女子的唇边浮现了一抹冷笑,径自将盖头盖上,端正坐好。 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二十一卷 偷梁换柱(二)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4 本章字数:8000 张宪勒了马,冲身后的几名随从道: “将那些酒都搬进去,小心点,可别笨手笨脚的碰坏了!” “张副将来了?快快请进!”家行身着一袭红袍,自驿站内神采奕奕的迎了出来。 “岳元帅近日事务繁忙、脱不开身,特命我跑这一趟。刘兄,这边可是一切顺当?” “那是自然,晚些到了时辰、便可拜堂了。那批粮草明日便可抵达大营,相信不会误了大军的行进。” “恩,能明日到达那是最好!”张宪点了点头,边说着,边和刘家行大步行进了院中。 她……就要嫁给他了? 一名身着普通粗布衣衫的男子望着那并不宽敞的内院,怔怔微愣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去与其他人一起忙去了。 他本是不该来的,可却总是放心不下,于是便略作安排、佯装成张宪的随从,一路跟了过来。连张宪都不知,此刻岳云也在驿站之中。 她毕竟是他救回来的,他定要看她欢欢喜喜的和那刘家行拜了堂,才能安心。 只是,真的会安心吗? ***************** 今夜,想必会热闹非凡吧? 呵。 萧峒自后园一棵高树上落下,轻盈得连一丝微风都没有。他望着前方那条回廊,嘴角微微上扬着,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哎……”祝九趴在软榻之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唉声叹气了。 早知还要等这么久,她就不这么早钻下来了,在这坚硬的地上趴了一整天,此刻浑身酸疼,腰都快断了。 “今日是我拜堂成亲,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女子的声音淡淡传了过来。 祝九翻了个白眼,极低声的回道:“我当然要急,我等着逃跑好不好……” “已经傍晚了,应当不会太久了吧?……对了,逃出去之后,你有何打算呢?” “这个……” 此话一出,祝九顿时犯了难。 有何打算? 她怎么会知道? 军营是肯定不能再回了,要是再让那个凶神恶煞般的岳飞见到她,不说是她,连岳云的命恐怕都保不住了。可是又能去哪呢?她打开包裹,数了数里面加一起也不过十两的碎银,就算连之前岳云给她的那些算在一块,也才二十两不到。这么点银子,能做什么呢? 当然,南宋的物价还是很便宜的,那天她和张宪在镇上又买包子又买酒菜,满载而归才不过花了一两银子。金瓶梅里的武大郎用十两银子就能支个烧饼摊,十五两银子就能买个永久产权的跃层叠拼别墅,还是县城中心的临街地段,可是她只有不到二十两,能做什么呢?是买个叠拼别墅呢,还是支个烧饼摊?还是用这些银子去找个好工作? 正纠结着,忽听门外一阵喧哗,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噼啪啪的传来,霎时,一股硫磺的味道飘了进来。 有人打开房门,而后是下人们叽叽喳喳的贺喜声,还有撒果子的声音、管乐吹奏的声音,祝九透过从软榻上垂下的那层缎子,依稀看到好几只脚走进来,扶起了那女子,而后拥拥簇簇着行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的关上了。 又等了半晌,祝九终于从软塌下探头探脑的钻了出来,极其痛苦的起身伸了个懒腰,自语道: “可算是走了,累死我了!” 说着,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和脖子。 透过窗格的缝隙,可以看到浓浓的炮竹烟尘中、一抹鲜艳的红色款款行至后院。院子正中间和回廊里都铺了红地毯,大红灯笼在暮色之中闪着微弱的光芒。 她坐到桌前,随手抓了一把瓜果吃了起来。还要再等好一会儿呢,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恩哼……”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祝九吓得一个激灵,一把瓜果全都洒到了地上,猛地回头一看,却是一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此刻正含着笑意望着她。 这人正是萧峒。 “……你……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吗?”他走上前两步,凑近了她。 祝九借着外面朦胧的烛火,方才看清,这人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上次林中,你的马被人劫了……” “哦!……”祝九忙连连点头,想了起来,笑道,“是你?” 话落,不觉也走上前两步、凑近了他,道:“上次真是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就遭不测了……”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他淡淡笑了笑,“只是,今日本该是你去拜堂,怎么却又在这里?” “啊?你怎么知道?……对了,那夜把马儿都送回来的那个人,也是你吗?” 萧峒笑得更深,不置可否。 “你是军营里的人么?……”祝九疑惑道。 “不。”他摇了摇头,“我一向独来独往,对行军打仗无甚兴趣。看姑娘这打扮,似是准备离开?” 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她身旁的包裹。 祝九收起了笑,警惕的看了看他,反问:“是又怎么样?” “呵,若是想要离开,或许我可以捎你一段。” “哦?”她听罢,转头望了望外面,问,“那么,你要去哪里?” “扬州。” “扬州?在哪里?离这里远吗?” 萧峒听罢,一双眸子微微眯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随后却又恢复如常,道:“说远也不算远,行个半月左右便可抵达了。” “这还不算远?”祝九听罢,惊讶道,“……不过,反正我去哪里都是一样的……不如,就和你一起去扬州吧?你到了扬州,又要做什么呢?” “不做什么,”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收起了笑,“时候不早了,若是愿与我同行,那便出发吧。” “哦……哎,对了,我想去看一个朋友……” “是他吗?” “……谁啊?……” “那夜与你在一个帐子中的那位。” “…….是啊……”她尴尬的笑了笑。 萧峒点了点头,道:“我倒是无妨,只怕你现下若是去了,稍后想再脱身就不这么容易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女子就这么简单、替你嫁了过去便无事了?” 她听罢,想了想,反问:“当然就没事了,他们不过就是要结亲,谁会有时间去管娶得到底是谁?况且,她嫁她的,我逃我的。等我逃到了天涯海角,就算有事,他们又怎么找得到我?” “你倒是想得简单,怎么便如此自信、她会留你?” “……”祝九听罢,顿时迷糊了起来,不解的看着他。 “她在衣裳上下洒了一种毒,这种毒、此刻正被你穿在身上……” “啊?”祝九听罢,忙低头看了看,而后又道,“胡说,如果有毒,我怎么还好好的站在这里?” “若是不信,你可绕着这院子跑上几圈,待出了汗水之后,再看还能否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 “好端端的绕着院子跑干什么?”她满脸不高兴,却又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不禁思量了起来。 其实她若想杀自己,也是可能的,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此事的人,是唯一一个可能会在今后拆穿她的人,只要她一天不死,那人就随时面临被揭发的可能。谁会留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地雷在这世上呢? 只是…… “这样也太狠了吧?”她不禁脱口而出道。 “所以我就以牙还牙,也在她刚刚喝的那杯酒里也下了毒。” “啊?”祝九听罢,更加不可思议,忙问,“你……你怎么做到的?” “如此简单的事又有何难?只要晚些时候她略微动弹,便会引得毒发身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不是为了帮你?”说着,他复又笑了出来。 “帮我……”她重复了一遍,不由得想起那天之事。 那天,他在马上看着她,问:是你? 是你? 这话,分明是表示他认得她。 可是,她却不认得他。 所以,她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理由就是——他认错人了。 不仅认错,还和那个或许与她有几分相像的女子不太熟,否则,又怎么会认错这么久都没发现、还要一厢情愿的过来帮她呢? 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眼下她正发愁怎么逃出去、逃出去以后又能做些什么,凭白无故的有个人肯站出来帮她,真是求之不得。 想罢,决定不去揭穿此事,转而点头道: “这倒是,她一死,即使他们发现这人不是我,也再不敢声张,只能吃个哑巴亏、随便编个借口下葬。否则一旦岳家追究起来,要来验尸,肯定会倒打一耙、反过来找他们要人。只是,既然要她死,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呢?” “刘家在朝野和江湖之中都有极大势力,若是一刀杀了她,这驿站上下必然翻了天,岳家与刘家也势必会互相怀疑、反目成仇。可眼下大战在即,我可不想因此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我只是想帮你个小忙而已,故而……” “所以就选择了下毒?这样一来,刘家只会以为她是自杀,即使不是自杀,这么神鬼不知的死在自己家里,也肯定不敢大张旗鼓的去找凶手……我说的对不对?” 萧峒扬起嘴角,点了点头,道: “这会倒是聪明了。时候不早,我们还是快些出发吧,这里有颗药丸,你吃下它,能抑制那毒,再换一身干净衣服去。” 说着,将手中的一个包裹扔给了她。 祝九打开,见里面也是一袭粗布衣裳。 她犹豫了片刻,接过药丸,道:“你在这里、我怎么换?” 萧峒笑了笑,转过了身去。 她迅速的将衣裳换好,偷偷的把药丸别在了腰带里。 “走吧。”她拎着包裹说道。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二十二卷 阴差阳错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4 本章字数:7195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别人拜堂成亲。 满堂的红色,触目所及一片鲜艳,红色的绸缎,红色的灯笼,红色的蜡烛,红色的大喜字,以及……面前那一对从头红到脚的新人。 三拜过去,新娘被送入洞房了。 她盖着红盖头,他无法看到她的表情。 应当……是很开心的吧? 他站在一众下人身后,隔着那高高的门槛、望着宽敞的房厅,里面早就看不到她的身影了,他扯起嘴角,不经意的笑了笑。 张宪等人拥着刘家行自新房中走了出来,而后众人开始喝酒笑闹。 看着她拜了堂、成了亲,总算是放心了。 也该回去了。 两日后,大军就要前往颍州了,粮草明日便到,还有诸多事宜等着去忙。 只怕又要早晚都不得闲了。 只是……为何心里却觉得空空荡荡呢?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悄然转身、离开了。 祝九和萧峒共骑一马,扬鞭直奔密林之中。 弦月低低的挂在半空,在层层云雾之后若隐若现,二人沉默了一路,这会儿祝九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就算你下了毒要杀她,可是……这和我去看那个朋友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拜堂之人本应是你,中毒身亡之人也应是你;若此刻你贸然出现在营中,你想他们还会放过你吗?” “我就偷偷的去找他就好了,不会让别人发现的。” “你怎就这么相信他会替你隐瞒?” “这……” 萧峒笑了笑,低声道:“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连一个小小丫鬟你都不能看透、差点死在她手上,更何况是擅闯沙场、骁勇善战的岳飞之子了?” “你怎么连他的身份都知道?” 祝九听罢,更加疑惑了。 “这有何难?”说着,他用力一夹双腿、轻击马腹,大声道:“驾!” 要说天下之事,往往无巧不成书,可也不会总是那么的巧。此刻,扮成随从的岳云也正策马、悄然自驿站离开。其实他们走的都是同一条山路,或许会在路上偶遇也说不定?如果偶遇了,那么会发生什么呢?他会发现拜堂的那个人不是祝九,然后呢? 那可就不好说了。 只是,萧峒这边行着行着,悄然侧脸倾听了片刻,而后手腕向左侧暗暗用力,马儿便一下子离开土路、向西边的密林中行去了。 只一会儿功夫,岳云从后面也策马奔了过来,而后又一路远去了。 祝九坐在颠簸的马背上,思绪混乱,不知过了过久,开始觉得头晕目眩起来了。她越来越紧的抓着萧峒的衣袖,冷汗一层接着一层的冒了出来,呼吸也变得困难了。 萧峒觉出了她的异样,勒住马儿,问:“你怎么了?” 祝九将头埋在他怀中,喃喃道:“……没什么,只是头晕……” 他单手揽着她的腰、一个翻身跃下了马,而后将她轻轻放到地上,伸手去摸她的脉搏。 片刻,他微微蹙眉,沉声道:“我给你的解药、你可是吃了?” 祝九意识模糊的摇了摇头,说:“在……这里……” 说着,自腰间拿出了那粒药丸。 萧峒接过,将药丸递到她嘴边,道:“快些吃了吧!” 她只好将药丸吃了下去。 二人又歇息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才觉得好了些,不出冷汗了,也不是那么晕了,却是浑身乏力、一个劲的发冷打颤。 萧峒只好从马背上拿出包裹、将里面的一件宽袍披到了她身上。 “好些了?” “恩……”她点了点头,紧了紧衣襟。 “可还能骑马?” “恩,能吧……”说着,扶着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扶着她,正要上马,忽然手中一紧、一下子抽出长剑、直向身后刺去! “哎?……”祝九被他轻轻一推、推到了马身旁,忙打起精神、疑惑的看了过去。 却见眼前一抹水蓝色身影、早与萧峒打成了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 她更加糊涂了,难道……是逃跑以后被人发现了? “这么着急,是要跑去哪里呢?” 那身影收了剑,稳稳的落到了他们面前。 是她?金澜一? 祝九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望着她。 萧峒落到祝九身前,单手护着她,望向金澜一,笑道: “怎么,你的喜酒喝完了?” “何止喝完?”她冷笑了一声,“简直喝出人命来了。” “哦?是么?”他挑了挑眉,漫不经心的随口问道。 “难道你会不知吗?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下毒、却不露一丝痕迹的,整个武林怕也是没有几人能做到吧?本我还疑惑为何新娘换了个人,如今却是明白了,原来……是被你看中了?” “是又如何?” “刘家并未声张,目前知道此事的也不过是他们父子而已。你把她留下,我带她回去,大家就全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否则……” 说着,她重又扬起了手中长剑、直对着他。 “你这是在劝说我吗?” “错,我是在威胁你。” “呵,”他微微点头,转头看了看祝九,“你可愿回去?” 祝九立刻一个劲的摇头,道:“不愿意!” “既然如此,那么……”萧峒复又向金澜一望去,“我也无能为力了。” “你这是故意如此?可知和留香作对的下场?不错,你出剑的确很快,可你要知道,留香能驰骋江湖四代有余,靠的是什么?其中深藏不露的高手数不胜数,若是再联合其他门派之人一同追杀你……你想你会如何?” “你就这么信他?” “我当然信他。” “不怕如此辛苦、最后却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他淡淡的开口道。 金澜一面色一沉,冷声道:“他敢?” “若是有朝一日羽翼丰满了,又有何不敢呢?” “……他若敢和留香做对,只有死路一条!” “若他仅是个商人,那自然是不敢的,纵使家中多有当朝为官之亲戚,那些官职也和堂堂元帅无法相提并论;可如今他和岳家结了亲,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自己的女儿还被封了贵人……这些朝野势力联合一起,你区区留香一个江湖门派,又算得了什么?” “他刘家能走到今日,全仰仗留香在各地的势力为他提供便利,否则……” “待他日时机成熟,谁还会记得这些?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当知道,一个人的价值在于让人需要、而非感激。当他不再需要留香,留香便毫无价值,甚或会成为绊脚石,届时……” “这么说来,我倒是要谢谢你了?” “不敢,”他摇了摇头,收起了剑,“我只是想带这位姑娘回扬州,至于江湖之事,不太关心。如今这么做也无非为了免除这位姑娘的后患而已。其他的,只是凑巧而成,你大不可不必放在心上,呵。” 金澜一一口气窝在心里,却又无可奈何。他说的很对,若是将祝九带了回去,刘家岳家自然皆大欢喜,然而日后他们结成党派、翅膀硬了,又要留香何用呢?就算掉过头来先对付留香、也是说不准的事;可若是她就这么的放他们走了,那么新房之中那女子一事,刘家势必会怀疑到留香头上。 她已经拿到了岳家木牌,生意也做成了,无论怎么想,定是都不希望刘家这么快就羽翼丰满的。就算从中使诈破坏一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有谁会希望自己的势力和另一方走得太近、从而对自己构成威胁呢? 想罢,恨恨的放下了长剑,道:“怪只怪我一时大意、低估了这其中干系,否则……罢了,你们走吧,最好今后别再让我看到她,哼!” 她怎么都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丫头,竟会阴差阳错的引来这么多麻烦事——若祝九不曾到刘家,那么岳家和刘家便不会结亲,若是两家并未结亲,她能否如愿拿到那木牌就不好说了;可如今她拿到了木牌,两家结了亲,祝九逃走,冒牌的新娘被毒死,她留香就成了最大嫌疑,但岳家和刘家的隔阂却也是必然的了……这些,到底是好是坏?其实这也算萧峒无意之中帮了她一个忙,否则便极有可能如他所说,日后刘家羽翼丰满,便不再将留香放在眼中……她竟然一时不慎、对她的到来疏忽了。她本以为祝九只是刘廷从哪里买来的一个普通丫鬟,就算后来岳家前来提亲,也并未放在心上,只是一心一意想着拿到那木牌,故而便对这事默许了。可却忘了深思拿到木牌以后、刘家与岳家今后会发展到何种程度? “百密总有一疏,无论再如何缜密,始终是比你略逊一筹,我不得不甘拜下风!” 话落,金澜一一个翻身、几下便不见身影了。 萧峒回头,看了看面色苍白的祝九,笑道: “还愣着做什么?上马吧。” 祝九愣愣的点了下头,费力的爬上了马背。 萧峒一个翻身也跃了上去,二人一路策马远去了。 第一章 金戈铁马会烟波 第二十三卷 征战程程,路漫漫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4 本章字数:3400 岳家军一举直奔颍州,左军先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生擒了薛亨,使得摇摇欲坠的伪齐王朝更加心惊胆颤,七月到八月间,不断派军烧杀掳掠,对岳家军后方予以骚扰突袭,虽每每战败而归、吃了无数苦头,却依旧执着的不甘罢休。 大军行至栾川县之后,岳云终于得到了祝九染风寒病毙的消息。 前一日,众将士刚刚大胜伪齐的一支千人部队,此刻到了栾川,扎营以后,众将士破天荒的聚在一处烤肉说笑,连一直严肃的岳飞,神色也微微舒展了些。 可他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是因了她么? 怎么就病毙了呢?那天在驿站,他还见她好好的拜堂成亲,好好的被送入洞房。如今才两个来月不到,怎么就会染了风寒……去了呢? 耳畔的喧哗声此起彼伏,他怔怔的望着面前烤着鹿的那个火堆,任凭炙热的火焰撩着青灰色的天空,撩着周围的空气,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云儿?”张宪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大军打了胜仗,怎么你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岳云苦笑了一下,道:“哪有?张兄勿要多想。” “来来,吃肉!”说着,他自架子上扯了一大块瘦肉、递到他手中,自己也随手抓了一些吃起来。 其实,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为何如此?只是如今“祝九”的名字在军中成了大忌,上次只是一些小兵无意中开玩笑提起,不小心被岳飞听见,每人便被打了一百大板,其中两个当场毙命,另三个则被打了个半死,足有两三个月无法起身。自此之后,军中再无人敢提此人。如今消息传来,还是因为她病毙,刘家书信过来,否则又有谁敢去碰这个禁忌呢? 以往在营中,岳云对祝九的诸般照顾,他自是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心中不好受,又无法说些什么,只得再次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岳云会意,转头冲他笑了笑,眸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恸。 不知怎地,他总隐隐觉得这里面并非如此简单。她中了箭伤、被射穿肩胛,尚都不多久就活碰乱跳了,如今嫁进了刘家衣食无忧,怎么就好端端的染了风寒?况且如今正是盛夏,这风寒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在这种季节被染上? 想必,其中定有古怪。 可他却根本无法去一查究竟。大敌当前,什么更加重要,他自是明白,唯有更加奋力杀敌,早日结束这战事,才能去做想要做之事。 想罢,他打起了精神,大口的将手中的鹿肉吃光了。 ====================================================== (说是每章不能少于1000字,可这章写到这里就写完了,还能写啥呢??要不……我提前更个番外?那不就剧透了么?真纠结……鉴于实在没啥可写的,以下为作者搜集的历史上关于岳云的记载,只看正文的朋友们可以略过了—— 岳云,字应祥,号会卿。岳云生于钦宗年间,相州汤阴人(今河南),是民族英雄岳飞的嫡长子。岳云在民间传说中一直是白马银锤、英俊小生的形象。《说岳全传》里关于岳云出世、牛头山投军、结拜关铃、大战金弹子、结拜韩彦直、八锤大闹朱仙镇都有着详细的描写。《宋史》记载为岳飞养子,但是还有史料说他不是养子,而是岳飞的亲生儿子。至于到底是不是亲生的,作者无奈的摊手,表示知道不能…… 回归正传,话说,因为金兵的侵略烧杀,岳云从小与父母分离,颠沛流离中目睹了金兵的恶行和宋人的困苦,在祖母教育下,立下保家卫国的大志。岳云自幼习武,12岁时岳云从军,被父亲岳飞编入其部将张宪的队伍中,当一名小卒。他旦夕勤学苦练,可谓文武双全,大有乃父之风。有一次,小岳云与将士一起骑马进行爬山练习,不小心马失前蹄摔倒在地。父亲岳飞见了大怒,并指责岳云说:“这全是平日练习不认真造成的,如果是在战场上,岂不误了国家大事?”当即下令将他推出去斩首。众将士急忙求情,念其年幼,岳飞最后还是下令将岳云打了100军棍。从此岳云更加刻苦练习,练就了一副钢筋铁骨。 绍兴四年(1134),16岁的岳云随父出征,去收复被金人占领的随州、邓州等地。在这次战斗中,岳云手持铁锥枪,冲锋在前,勇不可挡,第一个登上久攻不克的随州城,后又随军北征,收复了邓州。从此军中皆称他为“赢官人”(官人为宋代对男子的尊称,“赢”此指常胜不败的意思)。此后岳云成为背嵬军最重要将领之一(背嵬军:岳飞亲兵,岳家军精锐,以8000余名骑兵为主,战斗力极其强悍)并任机宜文字(主要负责机密文字记录,是一支军队的重要文职),并在历次对金对伪齐作战,以及剿灭杨幺安定后方等战斗中屡立大功,却多被父亲隐瞒不报,岳云毫无怨言。(后来同为朝廷命官的张俊知道了岳云的功绩,坚持给岳云报了功)朝廷也多次欲赐岳云官位,但岳飞上书曰其子尚存乳臭,恐不得军功,十分坚决地推辞了朝廷给岳云的封赏。 绍兴十年(1140),金兀术率军南侵,以本族精锐在郾城与岳家军大战。岳云身先士卒,率背嵬军骑兵冲撞敌阵,挫敌锐气,又反复冲杀,为这场重要的主力决战获胜立下大功(此战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大规模骑兵“遭遇”战,更是少有的平原野战中,农耕民族步骑混同击败数量优势的游牧民族骑兵精锐的战例)。郾城大败后不久,金兵获得增援,以十万众改攻颍昌(今河南许昌),岳家军守军约三万。岳飞预先令岳云率部分背嵬军赴援,战前,岳飞对岳云说:“不胜,先斩汝头。”(如果此战打不胜,就先斩下你的头颅)当日,岳云率军在金兵阵中来回冲杀数十次,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因金兵数量远胜,主将王贵一度怯战欲退,为岳云坚拒。鏖战半日后,金兵士气低迷,岳家军留守部队5000人趁势开城杀出,一举击溃金兵。此战诛杀了兀术女婿夏金吾,还生擒金军大小首领78人,杀死敌军缴获军器等不计其数。 这个悲催的历史人物的结局就不用我说了吧,学过历史的都知道的……资料粘贴完毕,关于这个历史人物的其他问题,请百度或者谷歌吧~~)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二十四卷 春始,徒增是非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4 本章字数:5508 扬州•八月 崎荀庄园后厨院内,一干人等正各自忙碌着。 朵朵倚在茶坊门前,单手叉腰,冲着苗叶笑道: “你可不知道,据说是个厉害角色,在衣馆院时,不过是个普通丫鬟!” 苗叶站在院子一侧,单手拎着斧头半蹲着,一边劈柴、一边仰首瞥了瞥嘴。她梳着垂挂髻,故意抬手抚了抚发髻上的老旧银钗,一脸鄙夷道:“就她也能做个管事丫鬟?整个崎荀上下,难道没人了?” 话落,狠狠砍下一斧子、“砰”的一声,木墩上的柴火一劈两半了。 “可不得了,一旦过来了,哪还有咱的立足之地?”朵朵冷哼了一声。 夕阳自最后一处阁楼侧墙缓缓沉落了下去,此刻白昼交替,有浅珠金萤的光芒投在她一袭藕绿褶裙之上,映得一张十四五岁的容颜娇嫩欲滴、却又偏偏在眸子里透了股少年老成。 苗叶不吭声,又砍了几下,索性扔下斧头,直了直腰身,道:“也不知当初她跟咱院的管事是怎么结的怨,咱从旁可是没少助阵开罪她。现下倒好,她回去嫁人,把我们往哪放?” “就别说那些无用的了,现下是有我们就没她,光急着也不是办法!” 有个年轻跑堂的小厮几步凑了过来,冷哼道: “这还不简单?趁着老爷不在,大伙商量商量,咱后厨院这么多人,还怕对付不了一个初来乍到的?” “日子长着呢,先给大家提个醒。等她过来,你先给她个下马威。” 说罢,用下巴指了指苗叶。 苗叶心下冷哼,表面却点头道:“是得来个下马威。” “朵朵姐,到时也得带上我们几个!”另一个小厮手中抓着一只“咯咯”乱叫的老母鸡也凑了过来。 掌勺的和大厨,还有书院奉茶的小翠等人亦都凑了过来。小翠瞥了一眼朵朵,笑道:“何必跟她浪费时间?我宁可多加打扮,或许以后还能……” 说罢,捋了捋额前的细碎刘海,一张小巧的脸颊白皙如脂,一袭鹅黄千褶裙上尽是白色花瓣暗纹。她的面容堙没在一片暗金幽紫色霞彩之中,身后,夕阳刚刚投出了最后一束光芒,紧接着,暮色铺天盖地的笼罩了下来。 一行众人神色复杂,有妒羡的,有鄙夷的,也有疑惑的。 朵朵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换了个姿势依到了另一处门框边,笑道:“呦,这也是。谁让你没有一个在县上大老爷家做奶妈的表姑呢?” 小翠面色一沉,转而也笑,道:“我若是没记错,这表姑和你之间、好像还隔着一个表姨一个表舅呢?怎么攀高枝攀的连娘亲都给忘了?可惜如此这番,也还没钓到金龟婿啊!” 说罢,啧啧两声,转身走远了。 朵朵恨得咬牙切齿,冲着她的背影大声道:“我呸!一个侍寝的下贱人,也敢跟姑奶奶我评三论四?大伙都睁眼看着你是如何能成这崎荀的十少奶奶!” 话落,身旁一人哄堂大笑起来。 小翠背对着他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恨的抿了抿嘴,更加快步的走远了。 **************** “你回来了?” 何大旺端坐书房中,一边饮茶,一边冲空无一人的房中自说自话。 一阵轻风,萧峒稳稳落在他面前,嘴角微微上扬,道:“恩。” “唐州那边有什么动静?” “动静确是不小……” 萧峒转身,端起偏坐茶几上一壶早已备好的酒,喝了几口,将此次唐州一行所发生的诸般事宜都简要说了一番,顿了顿,又补充道: “金澜一好像猜出了你我之间的关联。” “哦?” “她很聪明。” “银子搞得定吗?”何大旺放下茶杯,直视萧峒。 他摇头,嘲讽的语气:“若是搞的定,便也不用让你知道了。” “她想怎么样?” “大抵是想让你这边也同留香一起招买弟子、共同对金罢?” “呵呵……” “这也是留香派的意思。” 何大旺点点头,思付片刻,说: “我知道了,此事我自会安排。岳家与刘家结亲之事,你做的很好。”他指在双方拜堂当天、萧峒在新娘酒中下毒一事。 萧峒笑了笑,道:“区区小事,又路途遥远,我便自作主张了。” “那么,真的新娘呢?” 萧峒想了想,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哦?” “我在想,留着她,或许有朝一日这重身份可为崎荀所用,故而便将她带回了扬州,告知她这边缺人手;过不几天,她便会自己进来谋个丫鬟的差事。” “怎么,她知道你我之间……” “自是不知。”他扬了扬眉,回道。 “恩。”他点了点头,良久,又问,“可是毫无问题?” “自是毫无问题,只是此事你要装作丝毫不知,也没必要特别交代那些下人们;即使日后见了,最好也什么都不要问。” “此事还用你教我吗?听说数月前安儿在山中救了你,她可知你的身份?” “她当然不知。” “很好。你受命于我,乃是绝密之事,切不可让任何人得知。” “我自知该如何去做的。”萧峒扬起嘴角笑了笑。 “很好。若无他事,你就回吧。”他冷冷的开口道。 萧峒听罢,点点头,一转身的功夫,复又不见踪影了。 “来人,”他冲着书院外低声道。 立刻有一弟子恭敬迈步行进来,微低着头等候差遣。 “去把锦儿叫来。” “是!” 那人应声而去。 朝阳洒在院中,鸟雀在枝头吱喳乱叫。何大旺舒展眉头,径自笑了笑,古铜色的脸颊上显出丝丝皱纹,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中泛着点点金色光泽。 萧峒就像是他肚子中的虫,这么多年了,为他出生入死,出力甚多。他的剑很快,快得往往别人眨眼之间、便身首分离了,旁人却连他的剑是何时离鞘又收入的都未看清;他的心也很残忍,只要何大旺一声令下,无论老少妇孺,无论是否该死,都没有一个能够看到第二天的阳光。 显而易见,他是十分满意萧峒的。 只是萧峒从不像其他人那般口口声声“老爷”“帮主”,更不会如那些弟子或其他帮派之人一般,对他溜须拍马、唯唯诺诺、终日讲些好听的受用的让他觉得烦不胜烦。萧峒喜欢直来直去,惯常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嘴角总是挂着那抹浅笑。他的话很少,或者干脆缄默,即使开口,也不过寥寥数语,且都是用一副无谓的姿态低沉说出的。 何大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觉得这样反而简单明了,且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故而便由着他去。只要事情办好了、目的达到了,其他的,又有什么所谓?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二十五卷 一入朱门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5 本章字数:4795 不会儿,何锦大步踏进了院内,见到他,便问: “爹,您叫孩儿来有何事?” “锦儿,留香派恐是要行动了。” “他们不是一直称霸武林么,又要搞什么花样?” “此次不同。” “何解?” “怕是想要帮着朝廷对抗金兵。” “啊?” 何锦听罢,低呼一声,有点不可置信。 “为父已想好,明日就要亲自走一趟箣籁阁。为父不在帮中的时日,你要替为父全权负责大小事务,切不可出差错!” “可是,箣籁阁离我处距离颇远,如此舟车劳顿……” “我会让王川一同前往,你便不必担忧了。” 听到此处,何锦忽然不快道:“原来爹是要和一个外人去办紧要之事、却将看家这种琐事交给孩儿?” “放肆!帮中岂能一日无主?若是天音帮趁机前来滋事,你以为一个王川便能应对得了吗?” 何锦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俯首道:“孩儿遵命!” “如今我崎荀派在江湖中地位尚不牢固,我外出这段时日,一定不可滋事,有何事,切要待我回来再说,明白吗?” “孩儿明白!” 朵朵正同苗叶等人在下人院嬉笑,远远瞅见一鹅黄色身影款款而来,待进了院子,才在夜空下看清此人正是小翠。 “呦,咱未来的十少奶奶回来了?”说着,朵朵双手抱在胸前,微仰着下巴笑道。 苗叶在一旁冷哼了一声,道:“自打那个秦儿被少爷带回来,哪一夜不是春满楼?咱这未来十少奶奶恐怕是连堂都不必拜、直接进冷宫住着去了。” 小翠面色苍白,瞥了她们一眼,径自走回了西屋。 “砰——”的一声,房门自内狠狠关了上。 “你说她跟咱们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朵朵见状,不由自主的扯高了嗓门,转身冲着西屋的方向喊道,“有本事去找那个抢她汉子的人去!” “都在这嚷嚷什么呢?”一个苍老的声音沉沉响起,院内众人均齐齐向院门口望去。只见周妈缓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芯儿。 待看到芯儿时,众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周妈着一袭深棕长裙,上面绣着灡汀花叶,头上梳着抛家髻,额鬓两侧插着翠玉镶金细叶钗。她冷冷的扫视了众人一圈,一张皮肉松弛的脸上遍布浅浅皱纹。 “打了更还不早早梳洗歇息,在这里大声闹嚷,哪还有一点做奴才的规矩?!” 朵朵上前两步,含笑给她道了福,其余几人也依次恭身向她请安,而西屋那扇门却一直没有动静。 周妈的目光扫过那扇门时,微微一顿,而后又收回,缓缓开口道: “自明日起,芯儿调到后厨院,任后厨院管事丫鬟。你们这些奴才都给我老老实实的,老爷刚出远门,若是在这期间出了什么岔子,那就都给我挨个吃家法!” 说罢,冷哼一声,款款走远了。 芯儿扫了眼众人,冷声道:“还站着干什么?若是有人这么喜欢在院中把风,芯儿我倒是不介意让她把上一夜。” 朵朵狠狠的瞥了她一眼,转身径自走回了房间。 一行众人也依次跟着进了北屋。 “等等。”芯儿叫住了他们,“那边西屋是怎么回事?” 苗叶回头,没好气的开口道:“侍寝侍出了一处屋子,里面的摆设可是比咱后厨管事房间里的都要好呢!” 说罢,也不理芯儿,径自最后一个回了房,“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芯儿只觉一口气憋在心里,想了想,也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祝九沿着山路走了大半天,此刻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顿下脚步歇了歇。她穿着一袭淡橙色素雅长裙,将一头亚麻色的长长卷发梳成了一个简单发团,尽管如此,却还是觉得这一袭衣裙累赘无比、黏在身上难受异常。此刻刚刚上午,阳光依稀淡薄,自竹林洒到石子路上,可以看到尘埃在金色的光束中上下飘浮。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走出了竹林,抬头望去,只见路尽头一片灰墙翠瓦,高墙之后殿堂阁楼参差有致,斗檐横伸翻卷,错落绵延至远处,在大片大片的浮云之下泛着灰蒙的光泽。两扇朱红色大门紧紧关闭着,门上镶嵌龙眼大小的金色铜钉横竖各九排九列,门前则是两头半人多高的石狮子,石狮子之上,高高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正中一块金色牌匾,上书:崎荀。 前几日,她和萧峒到了扬州,听萧峒说这崎荀尚还缺几个丫鬟,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带了几两碎银过来碰碰运气;也不知这崎荀有多大,里面当家的会不会也和刘廷一样难伺候? 想着,甩了甩头,大步走向前去。 门前一排着灰蓝色短打衣衫的弟子、整齐站列,人人手中持剑、肃目远方,见到祝九走来,均用戒备的目光向她望去。大门两侧是两扇窄小侧门,祝九走上前去、轻轻扣了扣一侧的小门,不久,门应声而开,里面一个老者探头望出来,见到祝九,蹙眉道: “这是何人?” “回叔叔,我是小枫临院叔叔家的闺女,特来咱庄里谋个差事。” 据萧峒说,这个小枫是崎荀大小姐的贴身丫鬟,还是有一天聊天时不经意提起的。其实她连小枫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可又觉得想顺利进来做事,多多少少都要攀些关系,于是便气定神闲的信口胡诌了起来。她才不担心,谁又会无聊的去找小枫对质呢? 老者上下打量着祝九,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祝九笑道:“叔叔好,我叫祝九,十七了。” “这年龄是不是偏大一些啊?”老者听罢,想了想,又极轻声的嘟囔道:“况且长得也太过标志了,怕是不能安分啊……” “啊?您说什么?” “没什么,你既然要过来,怎么也没见小枫过来打个招呼?” “哦,叔叔别见怪,她这些日子也很忙,所以就让我直接过来了……”说着,掏出了一两碎银,搀着他的胳膊时偷偷塞到他手里,道,“还请叔叔行个方便。” 老者将银子收好,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一扬下巴指向内院,复又关了门,道:“跟我去王管家那边登个名册吧。” 庄园入门一道丈宽的玉墙屏风,上雕松柏奇石。绕过后是正堂,方圆二十丈左右,有回廊相连,石径相铺、侧有一池塘,前方则是一处两丈来高的假山,顶端一座凉亭,小小鱼塘,一口水井,几株桃树,一片竹林。远处拱门内,可看到有巡卫频繁往返穿梭。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二十六卷 窄庭院,青石门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5 本章字数:5574 祝九看得有些沉迷,许是好久未曾享受过如此恬静乡野的舒适,竟觉心旷神怡起来。二人再来来回回七拐八弯的穿过偏院、客房、书院、会客堂、后院,最后则是下人院。 一路走来,院院巡卫森严周密,只是越近下人院、则弟子越稀少,待到了院前,则几乎看不到有弟子的身影了。 “周妈!” 看门的一入大院便开口叫道。 “何事?”周妈依旧那袭深棕色衣裙抛家髻,上面插一湛蓝色祥云卷花钗,耳旁戴两串闪着银光的流坠。边问着、边缓缓出得房门。 见到看门的,微微点头:“呦,是您啊?” 老头指了指身后的祝九,道: “周妈,这是小枫临院叔叔家的闺女,想在咱这里谋得个差事。” 周妈看了看祝九,慵懒开口道: “跟我来吧。” 老头冲她使了个眼色,便自行回去了。 “叫什么名字?”周妈说着,自柜子上拿出一本名册,提笔问道。 “祝九……祝福的祝,七.八.九的九……” “祖籍?” “……苏州” “苏州?”周妈微微蹙眉,道,“是束州吧?” “对,对,束州。”祝九也不辩解,连连点头。 周妈又问了些相关的问题,而后终于搁下笔、合了册子,道: “这里是后厨管事院,以后你便在后厨院收拾碗具锅灶吧。” “周妈,”祝九叫住她,从怀中又掏出了一两银子,笑道,“这点心意您还是要笑纳的。” 周妈见状,终于勉强笑了笑,接过,又说: “哎,看你这么标致,想也做不了粗活,倒是管管馅料好得多,月俸两吊钱,今后便去辅配房做事吧。” “多谢周妈!” 周妈点点头,又冲房内喊道: “芯儿,来了个丫鬟,就放在你这边的辅配房了!” 芯儿应声自东屋出来,见到祝九,下意识皱了皱眉,问周妈: “这是哪来的野丫头?我可不记得我认识她?!” “我家临院大叔的闺女,怎么,这个面子也不卖给老妈子我么?” 芯儿听罢,忙恭身道:“芯儿不敢。” “恩,还算知道个礼数。今后让这丫头在辅配房管管馅料,具体的事情你来安排吧。” “是,奴婢遵命。” 周妈满意的挺着微胖的肚子走远了。 芯儿不满的上上下下看了看祝九,不冷不热道: “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去厨院做事?” 祝九忙笑道:“是,今后还请芯姐姐多多提点。” “这张小嘴倒是甜的紧,只是辅配房事务也不少,什么馅料要放到哪个器皿里,什么馅料要随时备上新的,哪些要铺洒摊开,哪些要与另一些分开入料……如此等等,今后这个把月,要多学多看,可不能笨手笨脚丢了我后厨大丫鬟的脸,知道吗?” “恩,祝九谨遵姐姐教导,以后还要姐姐多多指教呢。”祝九点头,眉眼柔顺的恭敬道。 “后厨院中房间都满了,今后你就睡在隔院那半间北房里,庄里一日两餐,待日落山头,便可用膳了。” 芯儿说罢,指了指厨院的方向,道: “现下院子里的人都忙去了,你就先跑趟王管家那里,把暖春一季的用度配单都拿来给周妈吧。” “……是,奴婢遵命。”祝九开口应道。 芯儿再次看了看她,转头走远了,只余头上廉价步摇钗环碰撞的叮当脆响之声。 祝九回忆着刚刚来时的路线,一路又向前殿走去,穿过后院亭廊的时候,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一袭湛蓝色长衫,长发整齐的束在脑后,英眉长目,即显温雅又带几份不羁与冷漠,负手而立,站在假山之后、向“凝安院”望去。 咦?这不是萧峒吗? 祝九犹疑着悄悄靠近他,离他身后还有两步远的时候、萧峒冷不防一个转身,祝九只觉眼前一阵微风,再看时却见肩上多了一把长剑。 他见到面前一袭淡橙色衣裙的祝九,微微错愕了片刻,随即收起剑,似笑非笑道: “是你?” “喂……你怎么也在这里?”见到熟人,祝九不禁欢喜起来,一脸灿烂的笑着。 萧峒淡淡扬眉,道:“呵,萧某只是路过歇歇脚,你这边倒还顺利?” “这是当然,之前你说这里的人都爱银子,果然不错,我一拿出银子,他们就立刻变了张脸。”她扬了扬下巴,微微得意道。 “虽如此,你当谨记,这崎荀山庄不比寻常人家,切勿同他人讲起萧某,否则恐你性命难保。” “……”祝九微张着双唇,登时愣在了原地,尚未做出其他反应,便见他微微一笑、转身踏步翩然离去了。 一番对话弄得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再次向他望过的“凝安院”看了看,也未见有什么异常;虽然从唐州跟他一路来到扬州,可相处这么久,她却对他几乎一无所知。这萧峒到底是做什么的?间谍?小偷?大内密探?…… 可不知怎的,一想到这些,脑海中就忽然闪现出了岳云的那张面孔。 少将……岳哥哥可是少将呢!她有些得意,可转瞬之间却又失落了下来。 少将又怎样呢?他已经订亲了,已经离这里越来越远了。她这是怎么了,为何总去想一个或许这辈子连面都再也见不上的人呢? 然而……眼前却还是不断地浮现出他的样子,她想起第一次在平原巧遇时,他俯身向她伸出宽厚的手掌,低沉的那一句:小兄弟,跟我来!想起在驿站门口时,他拿出一包糕点递给她时,唇边那抹温和的浅笑;想起在军营外,再见她时,他微微垂着眼睑、面色微红的青涩神情;想起…… 祝九,你在想什么?无论如何,你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她甩了甩头,向远处走去了。 后厨院中,苗叶正忙着将柴火搬到灶房内。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厨院之中,将方圆六七丈的院子映得金泽缭绕。初春枝丫抽出新绿,翠竹爆出嫩笋,高高的灰色院墙上爬满蔓藤,一些野花肆意开在角落中。有两三只鸟雀正衔了花籽木杈直冲长空,在一片蔚蓝之下消逝而去。 朵朵坐在回廊旁,翘着腿,手中拿着一些果子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着,一边冷声道: “听说,那个秦儿两日后摆席子,请咱家少爷和那个蒋小姐吃酒?” 苗叶一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又揉了揉酸疼的腰,怀中尚还抱着几根木柴,听到这话,顿住脚道: “是有这回事,这下子可热闹了,崎荀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那蒋小姐的来头?话说老爷还有意将她许配给少爷呢。” “我就说嘛,”朵朵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了院子中间,“就凭她一个山鸡,还真以为能成了凤凰?” “做凤凰梦的,总比那一肚子坏水的强。” 说罢,用下巴努了努东屋的方向。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二十七卷 上瞒下骗的小聪明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5 本章字数:4614 东屋的门半敞着,有和煦春风时不时的拂开门后的纱帘,门侧的菱格子木窗之后,一个身影隐约端坐在内,站在光亮处看去,屋内幽暗,看不清那人的面孔表情。 屋里坐着的,正是芯儿。 朵朵漫不经心的瞥了眼那里,转而笑道: “单枪匹马的,还能成了气候?” 苗叶将最后一些柴火搬至墙角、随手一放,只听“啪——”的一声轻响,而后她拍了拍手,长吁一口气,道: “上午前边把用度发下来了,她恰好没在,我就接着了。咱这后厨院得了些布匹锻料,”说着,压低了声音,凑近朵朵身旁,“她的那份,没发。” 话落,伸手指了指朵朵,又指了指自己,努了努嘴角,狡黠的笑了起来。 “哦?”朵朵想了想,自己早上所领的那份布匹确实比以往多了一些,本来也未曾在意,经她这么一说,方才想到这其中门道。 “还有一些零七八碎的,也……”说着,再次用手指了指朵朵。 朵朵心下甚是满意,点了点头,笑道:“咱也不枉姐妹一场,你这份关照,姐姐我记着。” 苗叶笑得更甚,搀着她的胳膊向院外走去。 “上午好像是新收了个丫鬟,”待走出院子,朵朵又道,“我正忙着,没见着,听老四说,可是有几分姿色……” “哼,那又怎样,还不就是又多了个侍寝的?”苗叶冷哼了一声,话中透着一股酸味。 朵朵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忽然凑近苗叶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而后总结道: “……我们就这么做,到时,她们狗咬狗,肯定锦上添花、更加热闹。” 二人对视一笑,向远处走去了。 祝九按照芯儿的吩咐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一转眼,已经日暮西垂了。 将上月后厨开支帐薄送至周妈处之后,再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有渡鸦自北向南飞去,消失在幽蓝色的天尽头,幻化成一个又一个细细小小的黑点。 暮光已至,另一个空间的又一天便这么的结束了。 祝九仰头,迷茫的望着天地一色的宏伟壮观,只觉自己站在这里是这样渺小。已经有多久未曾见过如此广袤的天空了?在上海那么多年,每日每夜一抬头,触目都是高楼林立,往往傍晚,华美的琉璃总是四处泛着红霞光点,将永远川流不息的柏油路映得闪耀金光。那些耸立建筑犹如一座一座披着璀璨光泽的山,压在那片狭小天地中,也压在自己的心里。而华灯初上时,挤在公交内、随着这蠢笨大物缓慢盘上高架桥,天尚且还是灰蓝色,霓虹幻彩波转如斯,将那轮又细又弯的下弦月衬得更加樱瘦如钩。 往往那时,MP4中便会恰巧播到王菲的那首《乘客》。 “……高架桥过去了,路口还有好多个,这旅途不曲折,一转眼就到了……天空血红色,星星灰银色,你的爱人呢……” 每个周五,她都会跟着上班族的大潮一起去挤公交,从上海的这一边穿过大半个城市、去到那一边。每到那个时候、公交车盘上那座桥,便会恰好听到这里。而后,她便会习惯性的抬头望着桥上那一抹暗色天空,举目远眺,任拥挤城市中那些方方正正的窗子里或明或暗的光影跌入眼帘,失神的放任思绪飘浮…… “天空血红色,星星灰银色,你的爱人呢?……” …… 她不禁轻轻哼唱了起来,不知为何,心中又想到了那个微微低着头、带着几分羞涩浅笑的那个少年。 那时,他自远处走来,骑着一匹高头白马,身着银灰色铠甲,手持铁锥,站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之上,目光柔和的望着她…… 当日走得那么匆忙,连最后的道别都没能顾上,他现在在哪里呢?还会常常被训斥吗?他是她到这里后的第一个帮助她的人,只是这么快就分离了,他也快要成亲了吧?他会对自己的妻子也很好吧?一定也会总为她捎些糕点,一定也会为她去抓小松鼠,一定也能和她在微凉的溪水边嬉闹,一定也会温和的望着她、低低的和她说些什么……一定会的。 想着想着,心里忽然觉得酸酸的。 哎,真是的,怎么就又想起他了? 脖子微酸,她收回目光,觉得心情沮丧。院子四周萌着新绿,在暗色暮光中成了肃萧的灰蒙。 等了许久,无人叫她用餐,只得自己又走回下人院,四处寻觅好不容易找到芯儿,却听她说大家早已用过了晚膳,只有些剩汤剩水还在厨间灶上,说是打算用来喂狗的。 祝九一听顿觉气愤,然初来乍到也不好发作,只好闷头去后厨捡了些随便填填肚子。 觉得饱了,望见锅灶,灵机一动,打了个响指笑了笑。 厨中材料一应俱全——猪蹄、银耳、桂花、山药… 煮了两小碗桂花银耳养颜粥,小心翼翼盖上端好,直奔周妈房间。 讨好上司嘛,这种事情祝九还是很在行的。 “呦,这么晚了,还有何事啊?”周妈听见敲门声,开门望见祝九,见她端着两个精巧小碗,似乎会意,脸上的皱纹也松弛下来了。 祝九笑得甜,柔声道:“芯姐吩咐我煮了两碗粥,一碗是送来孝敬您的,她说您这段时日辛苦有加,应该多补补身子。” 周妈听罢,略有疑惑,然还是让她进屋,说:“她在崎荀这么些年,怎么一调到后厨院、就立刻变得如此会讨巧起来了?” 手中端的小瓷碗刚放到桌上,听到此话,祝九微皱了下眉头,随后又舒展开,装作不在意的转而言其他道:“这是桂花银耳养颜粥,多喝常保面色红润,是我亲自煮的,若味道不好、还望周妈多多包涵。” 说罢,微微躬身道安:“周妈慢用,祝九先回去了。” 转身之前,又是一个甜甜的、人畜无害的微笑,烛光之下,脸颊一侧那个孤单的梨涡映得深深的。 周妈疑惑的关好门,坐在桌前,打开碗盖,一股桂花和着山药的清香扑面而来,细细品上一口,火候正好,银耳香脆、汤料浓淡适宜、肉汁肥而不腻,虽只有小小一碗,却是端的好喝、回味无穷! 她到崎荀庄园这么久,也算吃过不少美味,却从未喝过这般可口的粥。 这碗粥顿时让她十分满意,不自觉的嘴角也上扬了起来。 自周妈房中出来,祝九又奔芯儿房屋而去。 一样的敲门、讨巧。只是说辞却变成了:“周妈想吃粥,我就煮了两碗,一碗给她,一碗给您……” 芯儿冷淡的看了看她,并不多说什么。祝九不在意,放下粥后就退了出来。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二十八卷 局势不明,不表立场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5 本章字数:6055 隔院这半间北房窄小又潮湿,打开房门,里面散发出一股霉味。这间房开门便是一张木板床,四周连帐子也没有,直对着门的方向,只有一张小小圆桌、三个木凳子。 看来,是一间闲置好久的房子。 祝九叹息一声,忙了一天再也懒得收拾,直奔木床而去。上面没有被子,初春的夜尚是寒冷,然此刻拖着疲倦的身体倒也顾不上这些了,许是这几天一直未好好休息,头刚刚挨到枕头,她便沉沉睡着了。 “小姐,夜深了,快歇息吧。” 枫儿望着站在阁楼上向远处张望的何安,略有担忧道。 何安摇摇头,眼眸之中闪出一抹忧愁。 已经数月了,自从那人不告而别,她便再无心思赏花望月。 为何呢?到底是为何? 他竟然就这么的不告而别了? 可是,明明是陌生人,却又为何对他如此挂念? 难道,仅仅是因了那一抹笑? 柳眉微凝,全然不知竹园深处那同样凝望着的身影。 那个身影,正是萧峒。 他静静地站在黑暗之中,透过斑驳月色,看了看那个女子,此刻,她着一袭幽紫长裙,肩披橙黄纱曼,发髻在脑后一侧歪歪梳起,杏眼樱唇,面容如玉。 数月前,他去杀人,受了重伤晕倒在崎荀不远处的林中,恰逢何安与丫鬟外出,将他救下。他自然是认得她的,只休养了寥寥数日、便匆匆不告而别了。 他与何大旺的约定,天知地知,彼此知,却断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仍记得倒在林间时,他数次昏迷过去,不知第几次醒来的瞬间,眼前朦胧一个长眉玉面的身影,青丝云髻,朱钗华盛。他只当是濒死之时的幻境,径自扯着嘴角嘲讽一笑、便再次昏了过去。 却不知,正是这玩味一笑,将她的心湖激起了涟漪阵阵。 她眉眼柔顺,面容恬静,就好像那个女子一样……. 嫣儿…… 那年的临安,那年的桃树,那年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芳华,还有那年……嫣儿站在花海之后冲他淡淡浅笑的样子。 那眉眼,那梨涡,那一双清水般透彻的眼眸……全都与祝九如出一辙。可是,她不是她。从唐州回来的途中,他心中已有疑惑,只当是嫣儿化了别名,可还是顺路去了一趟临安,触目所及,却只剩了落败的院子。他不甘心,多番打探,才知院中那个叫丁羽嫣的女子,早些年前家中变故,投井自尽了。 他不信,又故意带祝九从那里路过,暗中细看她的眉眼神色,然而那双清泉一般的眸子里,却是一丝一毫的哀恸都么有。 只是一个长得极像之人罢了,是他认错了。 可是……他没有杀她,还是将她带了回来。他想怎么做呢?将她当成嫣儿吗? 想着,他略有落寞的笑了笑,转身走远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祝九便被不知哪里传来的公鸡鸣叫声吵醒了。 “好早啊……”她揉揉略微肿胀的双眼,抬头扫视了一下四周。 依旧是深棕色破旧的木桌木凳,依旧是木板床,头顶上面,还有旧的发白的梁木。此刻,有几缕光束顺着雕花镂空窗格中洒进来,将整间房屋映出一层蒙蒙的白光。 梳洗完毕后,她打开房门,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准备开始一天的忙碌。 走到芯儿院内,正巧见她迎面走了出来,二人相见,祝九主动笑了笑,道:“芯姐姐早。” 芯儿点点头,露出难得的一抹笑,说: “老爷这几日外出,辅配房那边也无甚事做;走吧,带你去四处熟悉熟悉。” 看来,昨晚的粥还真是起了作用。 祝九满意的想道。 这后厨管事共设六处:端茶奉水、茶点甜粥、柴火锅灶、碗盘洗收、养畜屠宰、材料购进;此外,还有灶间跑堂及厨子若干,每处分工精细,各司其职,倒是弄得井井有条。 祝九一边跟随芯儿在后厨院内走动,一边赞叹道。 芯儿带着祝九在后厨院各个房间巡看了一番,边走边道:“明日夜晚,秦儿姑娘要在花园中设宴招待少爷和蒋小姐,这酒菜之辅料,便交由你来安排了。” 祝九忙应下来,问了些三人日常的喜好,芯儿却答得含糊闪烁。二人说着,便走到了院子里最后一处房间——茶点屋。 “呦,这就是昨日新来的小丫鬟吧?”朵朵见她们进了屋,也不请安,几步上前,打量着祝九道。 祝九微微错愕,刚要开口,却听芯儿冷声道:“见了管事的也不道安,平日学的规矩都喂狗了不成?” 朵朵这才不情愿的微微道福,笑道:“瞧我,一看到您就欢喜得什么都忘了,还望芯姐姐大人大量、不要跟我这个小奴才一般见识。” “明夜的花园酒宴之事,你帮祝九一同准备,可不能出了什么篓子。这是酒单菜谱,都是依着三人平日喜好所备,你们便去做吧。”说着,芯儿将手中的薄册子递给了朵朵。 朵朵接过,道:“是,奴婢遵命。” 芯儿又叮嘱了祝九几句,便离开了。朵朵漫不经心的挑着兰花指翻开册子,边看着,边轻声道: “这边可不是个轻松差事,看你长得挺标致,还不如在脸蛋上多下些功夫。” 祝九笑道:“你是在说我?” “这屋子里除了你就是我,难道我还是在自言自语吗?” 说罢,合了册子,顺手扔到了一旁的木桌上。 祝九不太明白,问;“就算在脸蛋上多下功夫,又能怎样?” “怎样?”朵朵提高了声调,露出一丝鄙夷,“咱崎荀的大少爷可不是凭空做摆设的!” “哦……”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而道,“明夜的酒宴,姐姐有什么想法呢?” “哼,我可不敢有什么想法,这上面写的,错漏百出,该怎么编排可有的你头疼。”说着,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册子。 祝九拿起册子,边看边想道:明明是芯儿交代了让你帮我一起做,现在你两句话就把这件事全推到我身上了,倒真是“事不关己”的姿态! 想归想,初来乍道却毕竟不好说什么。再看这册子,十个字要有六七个都不认得,即使认得的字,连起来也完全看不懂什么意思。只看了半页便觉得头昏眼花,索性将册子又扔了回去,打算用最笨的方法去做这件事了。 朵朵见她不说话,又道:“你还不明白?她是管事丫鬟,谁爱吃些什么就算不知,安排做事的人却也总不会弄错,可如今交到你这里的册子却全然不对,这摆明了就是圈好了套子、让你揣着明白的往里头钻。” 祝九听罢,明白了大概,联想到刚刚她对芯儿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很快就猜到这册子怕不是冲她来的,否则芯儿就不会直接交到朵朵手中了。只是朵朵却来了个“四两拨千斤”,两句话就把这些麻烦都转到祝九身上了。 想罢,她决定继续装糊涂,故意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道:“这怎么可能,芯姐姐是后厨管事,如果出了岔子,她也难逃干系啊?” “真是木头脑袋!”朵朵摇了摇头,转身坐下,倒了杯茶抿了抿,“看你是新来的,我就帮你这次吧。咱家少爷最爱吃的果品之一是李子,蒋小姐爱吃掺肉馅的桂花糕,至于那个秦儿姑娘,才新近来崎荀不过几天,听说以前不过是个抚琴的,终究成不了气候,便不用管她欢喜什么了。” “那祝九真得谢谢姐姐了,”说着,露出那抹人蓄无害的微笑,“还不知姐姐叫什么?” “就叫我朵朵吧。我可不是对谁都做好人,无非也是看你长得有几分姿色,以后要是被少爷看上了,别忘了念着些我的好。” 祝九忙再次道谢,见已日上三竿,便称先去准备、退了出来。 出得后厨院,祝九依然执着的打算用那个最笨的方法去准备东西。之前在刘廷府上的那些教训可不能白受,那会儿就是因为她凡事大大咧咧、对他人完全没设防,才会错漏百出、事事不顺,随便哪个阿猫阿狗的都能设个套子让她往里跳。如今新入朱门,高墙大院,只是眼见就觉着这些下人们没几个省油的灯,谁又知道他们都揣着什么心思?万事小心总是错不了的,况且虽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却足以证明芯儿与朵朵不和。 哎,她不禁轻轻叹了一声。 岳哥哥,如果此刻你在这里,你遇到了这些事,又会怎么做呢? 她在心中分析了一下自己所见所闻的种种,觉得眼下局势未明,贸然站在任何一方旁边都会引来麻烦,所以倒不如装傻、按兵不动。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二十九卷 宴请 筹备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5 本章字数:5438 刚刚出院子不久,苗叶便走进了茶点房。 “刚刚看过这个月的辅配用度了,蜂蜜和鹅肉都充裕。” 说着,坐到了朵朵身旁。 朵朵点点头,眼中露出一抹冰冷,扬嘴笑道:“那还等什么?现下就早早准备吧。” 苗叶心下分外不情愿,表面却应道:“我去烧水备料。” “现在多做些,于你总是有好处的;我终究大你一两岁,待明年说了婆家嫁了人,这位子除了你、还能谁来做?”朵朵像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慢慢悠悠的开口道。 苗叶心下冷哼一声,表面却不说话、转头去备东西了。 ******************************* “你怎地又跑回扬州来了?” 萧峒盘腿席地而坐,面前一簇篝火,一只烤兔,两壶清酒。火影将他的面容映得分外沉静,坐在他身旁的,则是唐君宝,此人一脸清秀儒雅,此时正喝下一口酒,啧了啧嘴。 “局势纷乱,跑到这里避一避,总比死在金兵铁蹄下好,呵呵。” 说罢,自嘲似的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是说要去唐州见她么?”他指金澜一。 唐君宝摇了摇头,仰头喝了一口酒,闷声道:“本是想去的,行了大半途,又折回至此了。” “哦?”萧峒挑了挑眉,未再继续问下去,转而道,“如今这边亦不太平,或许,也待不了太久。” 边说着,边自火架上取下烤兔,洒了些调料,递给了唐君宝。 “表弟也随我一同前来了,留他一人在那边,我始终放心不下。” 唐君宝边说着,边撕下一小条肉放入口中,品了品,又笑:“多年不见,你的野味倒是越烤越好吃了。” “一个人在荒郊野外,终日打打杀杀,也只有做些野味调剂自己了。” 扬起酒壶、几口清酒,萧峒无谓的耸了耸肩。 “为何不投靠留香派、泽良木而栖?” “世道如此,哪里有良木可言?不过混口饭吃罢了。” “杀人者,终有一日会被人杀死,这个道理,你比我更加明白。” “那又如何?”萧峒听罢,笑了笑,“人总是要死的,只是早晚而已。” “多年未见,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说着,唐君宝无奈的摇了摇头。 “此次前来淮南,你应不是仅仅避乱这么简单吧?” “呵,还是你了解我。金兵对江南虎视眈眈,复而南侵刚返,江湖各大帮派如临大敌,这些时日正在纷纷商量对策,据说,会前往箣籁阁一聚、共商迎敌大计。” “你也想去?” “看看可否有良木,我倒是一把年纪了,只是想为表弟谋划一番,想他也二十有一,尚未成家,可不想今后与我一样、浪荡江湖、度此残生。” “局势动荡,还是勿要轻易下注,以免赌错了庄家。” 唐君宝听罢,点头轻笑,眉清目秀的容颜舒展着,漆黑的眸子里闪着点点光芒。“知我者莫若萧峒~今次淮南一行,是听说崎荀派老爷子也要去箣籁阁走这一趟。他一向与留香派保持距离,如今这一行,怕不单单是为了探视局势这么简单。” “嗯?”萧峒顿时来了兴致,接道,“依你所见,是为了什么?” “尚无法论断。只是这次他未带其子、反倒让一个二当家的外人陪同,足以可见已料到此次凶险之多。” “你是怕留香派借机铲除异己?” “亦不全是。唐某尚未先去箣籁阁,到底如何还是要跟随着去这一趟,方能再行打算。” “你半路折回,是想让我照顾令弟?” 他试探的问道。 此次唐州一行,唐君宝本是不知情的,乃是何大旺暗中下令命他前往,故而如今唐君宝以为他还在扬州、半路返回来将自己的表弟托付给他,也是情理之中。 果然,唐君宝再次点头,依旧轻笑:“你简直是我腹中的虫,既然都知,我便不跟你客套了。” 萧峒扬扬眉,又喝了几口酒,哑声道:“沿途怕是有天音帮多加阻挠滋扰,你定要小心,看你的意思,是更倾向于崎荀了?” “崎荀派的老爷子尚算磊落,天音派则略显龌龊,留香派固然势力庞大,然若是如此折腾下去,怕也是维持不了太久。” “既已如此,你便放心前去,令弟自可搬到我那里。只是深山之中一间木屋,不要嫌简陋就好。” 说着,又吃了几口兔肉。 “对了,此次你见到她,她可还好?” 萧峒笑得深了些,道:“你总之还是要去一趟的,好不好,去了不就知道了?” 唐君宝望着面前跳跃着的火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二人不再多话,他们头顶,是一轮皎洁的明月。 秦儿的宴请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一半天,祝九没少忙活,前前后后的打探,得知这秦儿乃是崎荀的大少爷——何锦某天夜晚自外面带回的抚琴女,据说当天老爷前脚刚离开崎荀出远门办事,晚上他便出去潞安镇上花天酒地,在回来的路上碰见被“歹人”追杀的秦儿、一时英雄气短、便将她领了回来。 领回来后,夜夜笙歌,欢愉闹腾,让蒋翠洁看得眼都红了。 再说那蒋翠洁,是崎荀庄园远房的一个亲戚家的姑娘,下人们都说此女武功甚好,性格暴躁刚烈。蒋翠洁口口声声今后是要做何家的大少奶奶,据说这门亲事,连老爷也是默认了的。 至于何锦本人,则是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他“武功不差、头脑不灵”的,有说他“大智若愚、深藏不露”的,也有的则一副花痴神情,芳心暗许、表面含糊应承的。总之,问了些人,似乎听到好多,其实却全是些没甚用处的八卦消息。 但他喜吃李子一事,却是众口一词确认了的。祝九将洗干净的李子摆在盘子上,心想反正只要少爷的口味对了就好,至于那个秦儿和蒋翠洁,这顿酒宴上想必少不了明争暗斗,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免得一个不小心成了炮灰。 正想着,隔屋的朵朵端着盘子走了进来,见到祝九,笑道:“这些糕点都做好了,稍后给丫鬟们直接端上去即可。” “多谢朵朵姐姐。”祝九边接过、边做出感激状。 “都是一个院的,说这些不是见外了?”朵朵并不急着走,看祝九把糕点同李子都码放好后,又开口道,“说起来,这次的酒宴,你备了这么些东西,却不亲自端上去,真是可惜了。” “这有什么可惜的?” “这还想不明白?咱们后厨院同其他院的丫鬟不能比,一年半载的也难得见到少爷一面,你长得标志,若是能趁机亲自端上这些,少爷看见你啊,那肯定……” “朵朵姐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祝九打断她,“且不说我这长相无法同您相比,就单说那两个姑奶奶,现下已经暗地里不知争得多么激烈,我再平白插.进去、不是更加裹乱?而且人家都是有背景或一技之长,我不过是个普通丫鬟,可不敢想那些不切实的事情。” 说罢,甜甜一笑,又转了话锋道:“不过还是谢谢朵朵姐的好意,如果有这份心思,我宁愿成全您去端上去,您这皮肤,这眼睛,这笑起来的神韵……怎么看怎么水润透亮、娇柔温婉,哪是我这个皮糙肉厚的小妮子能比的?” 好话谁不爱听,管它肉麻与否,哪怕面前站着的是猪八戒,祝九照样能将上述一番恭维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且满脸都是诚恳之意。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三十卷 各怀心思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5 本章字数:4356 虽然只在刘家的驿站中呆了不多久,可她却变得比从前更加聪明了。 朵朵显然不信祝九的那番鬼话,然还是觉得飘飘然喜不胜收,心下陶醉了片刻,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笑道:“你这话可就太自谦了,不过虽说我这副皮囊不如妹妹,可咱院里的另一个妹妹,那副美人坯子却真是还要胜出你几分呢。” 说罢,看着她,挑了挑眉毛。 祝九看着她的表情,心中隐隐猜到了分毫,可却依然假装不知的问道: “哦?那个妹妹又是谁呢?” “那个妹妹可是咱院子里的大红人,名叫小翠,是在书院老爷身边侍奉茶水的。说起那个小翠啊……” “你们还在这里闲聊什么?酒宴马上要开始了,东西可都备好了?” 门外,芯儿的声音冷冷的传来。 朵朵立刻一副厌烦的样子,露出几分沮丧,转头大声道: “回管事的,都备好了,要不要请管事的亲自过来查看、试尝一番啊?” 芯儿顿了顿,转身见几个丫鬟已入了院子,便冲她们道: “这几位妹妹,我们后厨院的东西都备好了,这就请您们呈上吧。” 那几个丫鬟回了个微笑给她,几步入得辅配房,看都没看祝九和朵朵、便端走了木桌上那些瓜果糕点。 芯儿神色复杂的看了屋中的祝九一眼,转身走远了。 “一个一个那副狗仗人势的样子!”待一行人走远后,朵朵一脚在门槛外、一脚在门槛内,叉着腰倚着门框大声道。 “朵朵姐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呢?”祝九走到她身旁,柔声劝慰道。 “刚刚说到哪里了?哦,说到那个小翠了,”朵朵继续道,“说起来啊,那也是个红颜薄命的主儿,生得美,又在书院主子眼皮底下做事,被主子看上了也是难免的。偏偏运道不济,那么久了,就连个偏房都没混上,哎……” 说罢,也不知是悲是喜的唉声叹息了一番。 正说着,便见苗叶几步走进了院子,冲这边的朵朵使了个眼色。 朵朵立刻会意,转头对祝九道:“不过既然妹妹你甘愿屈居这里,我这个辈分老的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时候不早了,我回去歇着了。” 说罢,款款走了出去。 苗叶转头也走了出去,二人一前一后,从始至终未说一句话,却一直没停止眼神的交流。 祝九看在眼里,觉得疑惑,却又想不出她们在搞什么名堂。 下人房旁的一处小院子中,芯儿正坐在周妈房中,交错握着双手、指甲暗暗使力。 座塌上的周妈正缓缓道:“……芯儿啊,不是我这个老妈子叨唠,就凭你,几斤几两我还看不透?进了崎荀不过两三年,之前就是衣馆院那边一个普通小丫鬟,怎么就忽然调去那后厨院做管事了?这里面的门道,可别以为我不明白。” “周妈……”她刚欲开口申辩,却被周妈打断,继续道: “王管家在咱崎荀年头比我略长一些,可我还是知道他的为人。好色之心人人皆有,有些话,有些事,还是不宜说的太明白。现如今你总算遂了愿,再过个几年,也能风风光光的嫁人了。做人要知足,可不能狮子大开口、什么都想要!” 说罢,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芯儿心下愤恨,表面却不好反驳,只得柔声道: “周妈,您看……芯儿我不过就是想调个丫鬟过来,您这说的可有些重了。奴婢才刚刚调过来几天,后厨院又松散已久,早就没了规矩。若要重新整顿,诸多琐事忙不胜忙,这么点人手,怎么够用?奴婢这要求,也算是合情合理,周妈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那么远去了……” “人手不够?”周妈抬了抬耷拉的眼皮,眼中满是浑浊的寒光,“前天不是刚刚来了那个祝九吗?我看她也算是有几分机灵劲,难道还不够帮你的忙?” “她毕竟是个新人,刚进崎荀,很多事情……” “你也是从新人过来的,现在自己资辈久了些,可也要舍得给那些新人机会啊。否则,将来你想嫁人、没人接的了这个摊子,怕是你想走也走不开了。” 芯儿听罢,顿觉心下一股寒意。 这话,分明带着威胁。 她微微调整了下坐姿,牵强笑了笑,道:“周妈这话严重了,后厨院那些丫鬟们一个胜似一个的机灵,又怎么会接不下这个摊子呢?” “既然你也承认了她们机灵,又何必多此一举再调他人过来呢?” 芯儿一怔,顿觉语塞,不想竟是让她套了进去、自己把要说的话都堵死了。 想罢,更加郁结。 周妈看了看她,转而道:“况且崎荀的用度已经在逐月削减,如今世道不好,能在这样一个地方混口饭吃已经是不容易了,有些事,咱们做奴婢的就得亲力亲为,一个人当成八个人忙活也不为过,伺候主子,这些都是应该的。芯儿,老妈子我说了这么多,那是看得起你、觉得你可以栽培。你可不要不识我的这份苦心!” 芯儿僵硬的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什么,却听院外响起一阵嘈杂,紧接着一个丫鬟几步跑了过来,站在屋外大声道: “周妈,不好了!花园那边闹起来了!” 周妈一听,立刻起身快步走了出去,芯儿也紧随其后,还以为是自己的小计谋得了逞,心下隐隐竟有一丝期盼。 “何事?慌慌张张的……” “周妈,您快去看看吧!先是秦儿姑娘和蒋小姐打成一团,而后蒋小姐又和小翠打成一团,最后则变成了三人滚在一起打,少爷气得桌子都掀了!” “小翠?”周妈和芯儿同时惊道。 “正是,她偏说有个叫祝九的没安好心、把李子同鹅肉、蜂蜜一同奉上,分明是想谋害蒋小姐、秦儿姑娘,故而死活不让少爷动筷子……” 小丫鬟说着,已经带着几人走出了好远,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各个房院的管事,都心急火燎的等着过去看热闹。 “祝九?!”周妈和芯儿又是同时一声疑问。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三十一卷 闹中有静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6 本章字数:5422 “奴婢也没听真切,只顾急着来向周妈您禀报呢!” 一行人不再多话,不久便到了大花园中,只见粼粼湖泊泛着银光,湖岸不远处一座凉亭内,此刻已经桌盘狼籍,秦儿、蒋翠洁及小翠均发丝散乱、脸上挂了彩,已经被周围的丫鬟们劝开、正整着衣衫愤愤然站着,中间,是面色铁青的何锦,管家王有福则低着头、侧立于一旁。 听到细碎脚步声,他转头,待看到来人是周妈时,立刻如压抑好久的火山找到了喷发点,大喝道: “这就是你管教出来的奴才?!” 众下人一个哆嗦,包括小翠在内的所有人立刻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谁是祝九?!” 底下下人面面相窥,都默不作声。 “让那个叫祝九的给本少爷滚出来!” 何锦再次大喝道。 周妈用膝盖向前蹭了几步,低声道:“回禀少爷,祝九乃是前日才进到崎荀的一个少不更事的小丫鬟,且一直在后厨院做事,不知怎么会惹得少爷您如此动怒?” 何锦一指桌子,怒道:“李子和鹅肉、蜂蜜?她想干什么?洁儿是谁?秦儿是谁?岂是她一个贱骨头能谋害的?想过来侍寝何不直接来找本少爷,偷偷摸摸用这些卑鄙的小手段,简直无耻!” 说到“侍寝”二字时,众人齐刷刷偷偷瞄了眼一旁的小翠,而后又赶忙收回了目光,有些人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浅笑,有些则一脸鄙夷。 周妈顿了顿,道: “来人,把祝九叫过来!” “是!” 立刻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丫鬟赶紧领命而去。 后山中,茂密的竹林遍布这处十几丈宽的院中,粉的白的繁花似雪般绒绒簇簇在枝头挤着堆着,将那些枝杈压得又弯了些。这处院子地势由低向高,青石砖路侧几步之外,是一处三四尺宽的清泉,自高处假山上淳淳而泻,在月光中似流转的银锻般泛着淡淡光泽。 祝九依旧那袭淡橙色素雅长裙,只是未着长衫、转而披了条水绿色纱幔在肩上,纱幔长长垂下,同百褶裙褬一同拖到草地上,走起路来,丝帛与砖路里的青草摩挲阵阵,发出“沙沙”的窸窣声响。 放眼一片朦胧花雾,半空中不时有似雪花瓣翩然而落,又似折翼蝴蝶在黑暗中挣扎起舞。它们或者打旋,或者拖着尾翼,或者飘到溪流上……有几瓣还落到了祝九的头上、身上。 入夜无事,她本想随便逛逛,不知怎地,就走到了这一处僻静所在,举目望去,一切都在夜中萌发着暖春的清香,一茬接着一茬的翠绿从泥土中冒出了头,高低枇错的顺着坡势蔓延至远处。 真美啊!这么多花儿,那些花瓣映着月光,就好像……那夜林中浩浩荡荡的萤火虫一样。 一想到萤火虫,岳云那张温和的面孔便一下子浮现眼前了。 “岳哥哥,有人!” “哪里?” “……哈哈哈,哪里有什么人,神经过敏!” “你戏弄我?” 水花四溅的声音,嬉笑打闹的声音,马儿吃着青草的声音,密林深处虫儿鸣唱的声音…… 如果他还在这里,见到这么美的景色,一定会更加开心吧? 祝九望得出了神,正神游太虚,忽听身后一个低沉声音道: “那边都要闹翻了,你倒是挺有闲情逸致、还在这里赏风景?” 祝九一个哆嗦、慌忙回头,却见是萧峒站在她的身后。 “是你啊?”她抚了抚胸口,长吁一口气,“不声不响的站在我身后,吓死我了……” “若是未作亏心事,又有何可怕?”萧峒面色沉静,带着几分冷意的开口道。 “做不做亏心事都会害怕啊,三更半夜的……对了,既然是三更半夜,你来这里做什么?” “呵,自是过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 萧峒点点头,望着落在祝九鬓侧的一朵半开洁白花瓣,有一瞬间的失神。 “刚刚萧某已经说过,花园那边已经闹翻了。” 说罢,在几步之外寻了块干净的巨石,撩开长袍坐下,淡淡一笑。 祝九立刻回过神来,不禁脱口而出道:“花园那边?难道这两个姑奶奶真的打起来了?幸好我之前问了她们各自的饮食爱好,应该和我没什么关系的……” 萧峒审视着她的表情,良久,觉得她不像是在撒谎,开口道:“此事确是因为你,现在,她们正在四处寻你呢。” “因为我?”祝九伸手指着自己,一脸的不可置信,“不会啊,我没做什么……问了那么多人,难道是她把整个崎荀的丫鬟都买通了、联合起来骗我?……” “你在这里也猜不出什么,还是自己前去一看吧。” “哎,真是莫名其妙……她们闹成什么样了?到底为了什么?” “有人在何锦面前告发了你,说你故意将鹅肉同李子、蜂蜜一起奉上,意图谋害秦儿与蒋翠洁,好趁机……” 祝九立刻打断他,问:“鹅肉?李子?蜂蜜?这又怎么了?” 萧峒玩味一笑,道:“难道祝姑娘不知、这鹅肉是万万不可同李子、蜂蜜同食的?” “为……为什么?” 祝九眨着大大的眼睛,一脸迷茫。 她那如凝脂般的面容隐在低矮的花丛之中,一点胭粉朱唇比那粉色的落樱更加娇艳,一双眼睛清澈似那溪泉,汪着晶莹的水光,乌黑的眸子比这夜幕更加幽深、比这繁星更加璀璨。有风袭来,只见衣襟翻转,面前人儿长眉舒展,细颈柔硕,锁骨凛冽,身形娇小,竟是让他看得呆了。 好像……真的好像嫣儿,那盼顾凝眉,那一汪乌黑的眼瞳,那白皙的面容…… “喂,喂……”祝九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而后,露出了一个甜甜的浅笑。 “……咳……”萧峒觉出自己的失神,略有尴尬,忙将目光转向了他处,“这三种食物不可混合同食,否则轻则晕厥吐血,重则中毒身亡。” “中毒身亡?”祝九不禁提高了音调,“不过是些食物而已,有这么夸张吗?” 萧峒依旧笑,点头:“当然有。” 祝九一下子颓然,后退了几步,低声道:“千小心万斟酌,还是让她给算计了?” 正欲再说什么,却听远处隐隐传来了呼喊之声,呼唤的,正是她的名字。 “下人们已经寻到此处了,是福是祸终究无法躲过,祝姑娘若是被冤枉,还是早些前去说清吧。” 说着,萧峒站了起来,忽然伸出手,轻拂过她的脸侧,而后,指尖多了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花,伸到她面前、递到她手中,笑道:“祝姑娘自行保重吧。” 话落,一个转身、祝九只觉眼前飘过一个黑影,再定睛一看,面前空荡荡的桃林早已空无一人了。 祝九的手顿在半空、掌心向上,那朵白花上,还留着他指尖的余温。 怎么办呢?怎么办? 这下子麻烦大了……如果是岳云遇到了这种事,他会怎么办呢? 呼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轻轻合上手掌,来不及再多想,几步跑出了桃林、迎着那些呼唤之声而去。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三十二卷 圈套,借刀杀人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6 本章字数:6778 “回禀少爷,祝九带到!”小丫鬟几步跑到何锦面前,邀功似的开口道。 何锦端坐在石凳上,肃杀着脸,一旁的蒋翠洁刚刚又大闹了一通,直吵得他烦不胜烦,此刻见亭外跪着的祝九,只觉更加厌烦,冷声道: “今夜的酒菜,你花的心思倒是不少啊。” 祝九装作一无所知,满脸疑惑的轻声道:“少爷发火了?奴婢准备的、是否不合少爷的胃口?可是这一半天,奴婢连您的贴身丫鬟都问过了,都说这几样确是您们爱吃的……” “难得你这么花心思,连我的贴身丫鬟都问到了,”何锦打断了她,声音更加冰冷,“本少爷便将桌上这些李子及桂花糕点赏赐给你,还不过来吃了?” “回禀少爷,奴婢只是备了些李子等果品,不敢居功,其实最复杂的还是那些糕点,乃是朵朵花了一个下午才做好的,少爷赏赐,奴婢感激不尽,请求少爷将那朵朵也叫来,好让我们一对好姐妹一同受赏……” 何锦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一旁的周妈。 周妈忙点头道:“回禀少爷,这祝九确是仅仅负责辅配事务,那糕点乃是茶点屋的朵朵所作,此事属实。” 芯儿在一旁听到“朵朵”二字、心下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小翠,你听到了什么,再说一遍。” “是,”小翠向前一步,满脸恨意的瞪了眼祝九,“奴婢刚才走到下人房附近一处院子前,远远的听到朵朵和苗叶在低声说着什么,奴婢走近一听,她们正说到特意将鹅肉加上蜂蜜、做成馅料,放到桂花糕里;朵朵还没说说完,苗叶便说:‘那可不得了了,祝九奉上的是李子,这鹅肉和李子同吃,是要死人的!’,朵朵便说:‘原来如此,她一下午都在问我少爷的事,还说凭她的姿色,早晚是要做少***。她知道我馅料里面放鹅肉和蜂蜜,原来是故意这么做、想要谋害蒋小姐和秦儿姑娘’。奴婢听罢,顿觉心惊,生怕这些东西被少爷和蒋小姐、秦儿姑娘吃下,便慌忙跑来相告……” “够了,”何锦挥了挥手,“你说凭你的姿色可做到少奶奶之位?抬起头,让本少爷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个‘国色天香’?!” 一众下人们尽是嘲讽鄙夷、均将目光投向了祝九。 祝九缓缓抬头,一脸坦然的直视何锦。 月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忽闪着,映得一双眼眸比星辰更加明亮。 何锦眼中闪出一抹光泽,而后便恢复了平静,扯起嘴角冷笑道:“哼,也不过如此!” 底下一片唏嘘,有低低的交头接耳声传了过来。 “……恬不知耻!” “……真不要脸,竟然想做少奶奶?” “也不看看自己那副奴才相,才来了几天,就这么不安生了……” “……” 祝九只觉一口气憋在心口,郁结得无以复加,拼命忍住想要起身去掐死那个朵朵的冲动,努力平静道: “奴婢请少爷传朵朵、与奴婢共享您的赏赐。” 哼,死了就死吧,但是,就算死,也一定要拉上这个垫背的! 何锦正欲开口,却见一旁的蒋翠洁几步上前,扬手“啪——”的给了祝九一个耳光,祝九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这个耳光打得倒在了地上,顿时觉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贱坯子,就凭你还想做少奶奶?!”说着,回手一指秦儿,“那个抚琴的都不敢想、何时轮到你这个贱奴才也来做这白日梦了?!” 说罢,仍觉不解气,抬起腿又狠狠的踹了她两脚。 祝九只觉小腹一阵猛烈疼痛,抱着身体任由她打骂,也不开口。 一旁的秦儿恨恨望着蒋翠洁,又恨恨望向祝九。竟然有人敢在她设的酒宴上做文章、让蒋翠洁借题发挥,让她难堪,这人简直是活腻了。 想罢,眼中透出一股杀意,碍于刚刚的一场打闹,此刻只好忍气吞声的假装没听见,转而对何锦道: “何少爷,都是秦儿的错,本想设宴请你和蒋姐姐赏月,不想却……我刚刚吃了些李子,又吃了两口糕点,现在觉得难受得紧,容秦儿先行告退吧?” 何锦揉了揉额头,挥挥手,道:“那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罢,又吩咐一旁的丫鬟明早去请大夫。秦儿刚出得凉亭、尚未走远,便听蒋翠洁大声道: “何锦,吃这些东西的人可不止她一个?你倒是怜香惜玉,本小姐现在也不舒服,你却问都不问,到底什么意思?” 何锦蹙眉,不理她。 “我看分明就是你嫌我碍眼、串通了她们这些人故意整我、给我难堪!” 说罢,转头气哄哄的走远了。 一旁的小丫鬟赶忙“小姐、小姐”的唤着、追了出去。 待二人都走远,何锦转头望向小翠,面色冰冷,道: “谁让你起来了?” 小翠听罢,微微一怔,忙重新跪了下去。 底下又是一阵唏嘘之声,且还夹杂着几阵嘲讽的低笑。 “这些都是你惹得乱子,你说怎么收拾吧。” 他轻叹了一声,问祝九道。 祝九心下快速的思量着,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到底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她明明是被朵朵陷害的,这也就罢了,现在又扣了个“想当少奶奶”的大帽子给她。就算不提小翠,崎荀上下还有多少年轻的丫鬟们做着美梦、窥视着这个位子都是未知,这么一个高帽子扣下来,分明是让她今后都四面楚歌、处处与人为敌了。 况且,看那个小翠望着自己的眼神,今后怕是少不了给自己找麻烦了。 而此时,她却偏偏又不能辩解,否则只会越描越黑。 而那个朵朵,所需做的却只是隔岸观火、自在悠闲。 想罢,祝九顿时更觉气闷,没好气的脱口而出道: “少爷,既然如此了,干脆您就娶了蒋小姐、秦儿姑娘和小翠……岂不是皆大欢喜……” “放肆!”何锦一拍桌子,愠怒道,“如今惹下这个乱子的是你,还敢大言不惭的让本少爷替你整理这个残局?!” 你们都是我的姑奶奶,你们都是我的大爷! 祝九心下愤怒异常,那抹浅笑也不见了,沉着脸跪在地上不说话。 “周妈。” “老奴在。” “后厨院管事掌管无方,身为一院之首,理应重罚;罚芯儿十大板,扣发三月月俸、;祝九心术不正、疏于事务,罚抄家规五十遍,扣发三月月俸、;小翠救主有功,然引得秦儿姑娘、蒋小姐大打出手有过,功过相抵,不赏不罚;至于那个朵朵,疏忽大意,知情不报,罚调去柴院砍柴十日,扣发三月月俸。此事便这么定下,可都清楚了?” “少爷英明,奴婢等遵命!” 四下一阵呼应。 何锦起身,再次扫视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到祝九脸上时,忽然扯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而后便转身走远了。 众人纷纷起身,有的揉着腰身膝盖,有的则低低细语。小翠走到祝九面前,不等祝九开口,便“啪——”的一声给了她一个耳光。 “贱货!”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来人——” “在!”一旁上来了几个弟子,应道。 “刚刚少爷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还不就地执行家法?”周妈威严的正色道。 “是!” 立刻有弟子执了长棍过来,几下将芯儿按倒在地,不等她求饶,便“噼啪噼啪”重重打了起来。 “痛!饶命啊!周妈,芯儿知错了!……救命啊!……” 王有福走了过来,看了看祝九,又低头看了看芯儿,道: “初出茅庐,还是嫩了点。哼!” 说罢,摇了摇头,转身走远了。 十大板很快就打完了,弟子们得令退下,各个院的管事们也看够了热闹,纷纷散了。周妈冷冷望着躺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披头散发的芯儿,沉声道: “初出茅庐,确是嫩了点。这次之事,也算是给了你一个教训。” 话落,转身也走开了。 祝九低头去扶芯儿,同时挤出了几滴眼泪,哽咽道:“芯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这么不小心,让人算计也就罢了,还……还连累了您……” 芯儿全身颤抖着,颤颤巍巍的起身,紧紧抓着祝九的胳膊。今夜之事委实让她措手不及,朵朵等人与她结怨不是一两天的事,从前那个后厨院管事还在的时候,衣馆院与她们便不和,明里暗里的不知算计了彼此多少次,而今那个管事嫁人了,她被调过来,朵朵出手算计她也是正常,然而此事仍有诸多疑点。比如她看到祝九在房内与朵朵相谈甚欢,比如她看到那些李子糕点其实早就摆在了一起,祝九亦有可能是明知这其中门道、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借机使坏…… 种种猜测让她更加心乱如麻,走了几步,牵动伤口,忙不自觉的吸了口凉气。 “哎呦……” “芯姐姐,您小心些,我扶您回去后,找些药给您敷上……”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三十三卷 打一巴掌,再揉两下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7 本章字数:5880 祝九扶着芯儿回了房,里里外外一通忙活,朵朵等人在房内想必都醒着呢,此刻却大门紧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深夜,崎荀上下的人或者歇息了,或者对祝九唯恐避之不及,四下寻了个遍也没找到外伤药,正发愁,却见周妈走进了院内,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掌着灯笼。 “芯儿呢?” “在房里。” 祝九说着,推开房门,将周妈引了进去,同时道:“芯姐姐,周妈来看您了。” 芯儿眼中含泪,在寝室正要起身,却见周妈径自走了进来,坐到床边,语重心长道: “今日我在众人面前罚你,也不过是想消了大家的疑惑、堵了众人的口舌,尤其是那位姓蒋的,可不是咱这些奴婢们能开罪的起的;罚也罚在明面,总好过以后她在老爷面前嚼舌根。” 说着,自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子,放到了木几上。 “这是外伤药,洒在伤处见效很好,祝九,待会你便帮着敷上吧。” 祝九点头,忽然双腿一屈、直直跪下,梨花带雨道: “周妈,今晚的事,我真的冤枉!先不提那些什么鹅肉什么的,单说那些话,奴婢真的没说过想做少奶奶之类的,周妈,请您替我做主!” 说罢,眼泪落得更多了一些。 周妈叹息一声,道:“祝九,也不是我说你,刚来这才几天,就捅下这么大的娄子?就算你是冤枉的,也只能怪自己太不小心,怎么后厨院上上下下十几口子、就你被人冤枉了?还是你疏忽大意、让别人钻了空子。” “我……” “好了,此事到底如何,老妈子我心中有数,在崎荀待了半辈子都多,这些事情若还看不透,那这总管事的位子不是白坐了?你该怎么做事就怎么做事,便不用再说那些无用的了。” 说罢,略有厌烦的扫了她一眼,起身,缓缓走了出去。 那个朵朵,可真是够毒,这一夜下来,芯儿和她自己都受了罚,且让她成了众矢之的,不仅如此,小翠必然也恨她至极,今后二人互掐,还不是朵朵在一旁打着哈哈看热闹? 算计的真是天衣无缝。 而小翠听到的那些话,不用多想,也知道必然是朵朵与苗叶早就打算好、故意让她听到的了。 祝九给芯儿上好药后,吹了灯退出房来,觉得再无睡意,索性又回了那片僻静桃园中,一个人对着夜空中的薄月发呆。 哎,当初在刘家驿站时,就是因为不够缜密,才让人钻了空子,如今千万般小心,却还是被算计了。哪怕只是想一想,她也懊恼之极。今后崎荀的日子必定好过不了,该怎么办呢? 岳哥哥,你曾说过你总是这样子缜密、小心的,当初听到不觉得如何,可现在才发现,能做到每日每夜这样子滴水不漏,也真是件很难的事情啊~ 祝九在心中想着,极轻的叹了一声。才来崎荀多久?怎么就越来越想念那个少年了呢?从前在军营的时候倒不觉得怎样,可一旦分开了才发现,脑海之中竟挥之不去、都是他的身影。 完了,完了……祝九啊祝九,别再想了,人家都快成亲了,你在这里单相思,又有什么意思?况且……他是岳云,是岳飞的儿子。他……活不过二十二的啊! 她强迫自己收回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觉得如今还是怎样在崎荀安然的混下去更应该让自己费心思量。三个月的薪水没了,五十遍的家法则更加让她头疼。想她一个连毛笔都没拿过的人,让她去抄,还不如也直接打她十棍子算了! 看来,老虎不发威、便真的让人当了病猫了。 “祝姑娘可是领了‘赏’回来了?” 萧峒的声音传来,祝九抬头,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坐在石头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轻叹了一声,道: “是啊,是领了‘赏’了,还是‘大赏’呢。” 萧峒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白皙脸上的两道五指红印,道:“这胭脂怎么只擦了一半?” 祝九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依然肿胀发麻的半边脸,忙用手捂住,委屈道: “凭白无故的让两个人打了两巴掌,打也就算了,还偏偏都往一边打……” “呵,”萧峒笑了起来,挨着她坐下,道,“似是对这赏赐不满?” 祝九转头看了看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道:“喂,你难道一直在这里吗?” “非也,”萧峒摇摇头,“乃是跟着众人去看了看热闹。” “你?!……”祝九听罢,刚刚才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澎湃起来,怒目而视,“哼!” “三月月俸,也是笔银子了。” “……”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祝九瞥了他一眼,不理他。 “萧某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在唐州时你遇到我,却竟然没有死在我的剑下。” 祝九没好气的开口道:“这也来问我?应该是问问你的那柄破剑才对!神经病~~” 萧峒笑得更深,将手中长剑向前举了举,道:“此剑跟随萧某这么多年,无数次出生入死,可不是破剑。” “你是不是闲得无聊了?镇上有个什么怡红院什么的,”说着,用力推了推萧峒,“去吧去吧,去那里自己慢慢玩吧,不要在我面前烦我。” 萧峒起身,点头:“如此,萧某告辞了。” “哎,等等——”祝九起身拉住了他的衣袖。 “怎么,祝姑娘舍不得我?” 说着,他将脸凑近她面前,神色暧昧,与她的鼻尖更是只有咫尺之遥。 祝九哑然失笑,道:“什么舍不得你,真是自我感觉良好……你看了这么久热闹,可不是白看的。现在我要三个月没银子花,喏,借我些应应急吧。” 说着,伸出手来,扬了扬下巴。 萧峒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从未见过哪家姑娘要银子要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又觉好笑又觉无奈,可却不想拒绝她。 她和嫣儿……简直太像了。 如若,此刻站在面前的真是嫣儿呢?如若真的是她受了这些委屈、被人凭白无故的掌掴呢? 想着,他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不假思索地自怀中掏出些碎银、放到她手中,道: “……这些可是够了?” 祝九拨弄了几下手中的碎银,懒懒道:“恩,差不多吧……还有啊,那个什么家法,下次你抄好了带来给我。” “……” “看什么看?你以为热闹是这么好看的?”说着,祝九瞪了他一眼,转而又换成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无辜道,“况且,我们怎么也算是相识一场,你这个侠士也不能白做……侠士,就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祝九做了个拔剑而出、豪气冲天的姿势,马上又变成一副娇小软弱相,“所以,这个忙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说着,又摇了摇他的衣袖。 萧峒看着祝九一会无辜、一会强势、一会又傻乎乎的表情,顿觉无所适从,想了想,点头道: “好吧……” “哇,你真好!……” “不过……”萧峒打断了她,忽然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笑道,“萧某的忙可不是白帮的,待他日帮了祝姑娘,或许……” 说着,再次走近她,凑到她耳旁,炙热的呼吸撩拨着她的脖颈,顿住了。 祝九转头,清澈的眼眸望着他,也笑,问: “或许什么?或许你就会以身相许、嫁给我?” 萧峒一怔,几步退了回去,听到“嫁”这个字,再次想起了丁羽嫣,心下没来由一阵酸涩,遂不再逗她,道:“如此,祝姑娘自行保重,在下告辞了。” 祝九望着片刻之间恢复一片空荡荡的桃林,眼前的桃花依旧开得纷艳热闹,可心头却没来由的涌上了一阵失落……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三十四卷 倒打一耙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7 本章字数:5017 草长莺飞,正是好时候,却偏偏战火燎原、饥荒连连。 然却扰不了萧峒舞剑比试的闲情逸致。午后阳光猛烈,洒在林间空地上,他与唐函纷纷出招、剑影如斯、风声疾逝。 二人的剑都很快,快到只闻风声,二人的身形亦在林中不停翻越,鸟儿尚未飞出枝头、他们便已然飘出了数里。 何安沿着山泉一路漫步,枫儿紧随其后。泉水汩汩、有鱼儿在其间嬉戏;凝神浅思,不知不觉走上了一条不起眼土路。 前方似隐隐传来声响,却又听不真切。何安紧走了几步,忽觉迎面一阵风儿拂过,再定睛一看,两个男子已稳站在她面前、各自收剑入鞘。 不由自主望向那个一袭湛蓝衣衫之人,细看之下,这般眼熟,再看,原来就是她当日救过之人。 那日他不告而别,连姓名都未能得知,不想今日还能再次遇见;心下欢喜,忙又上前几步,关切道:“公子?……公子可是已无大碍了?” 话落,又觉愚笨,若是有碍,又怎能生龙活虎的舞剑呢? 想罢,微低下头,脸颊两片粉晕。 萧峒转头看向她,听她问这些,觉得好笑,见她如此又觉不忍,忍住笑,装作不知的回道:“姑娘怕是错认了他人吧?” 一旁的唐函刚刚只顾出招,这会收了剑听得一莺细女声柔柔响起,不自觉抬头,但见几步之外一位可人儿,芳华不过十六载,腰肢如柳,粉翠衣裙,青丝整洁盘于一侧,斜斜披下两缕至腰间,深邃杏眼妩媚又娇淑,两团粉晕于脸颊两畔,樱唇嘟着,正微低着头十指交错不停。 他望得出神,沉默的握着手中长剑,竟呆愣住了。 何安感觉到一束目光直直投来,下意识抬头寻去,与唐函四目交错。 清秀文雅,挺拔俊朗,一袭月白色长衫整齐穿着,幽深有神的眼眸正怔怔看她。 一个慌神,双颊则成了苹果红,头埋得更低了,细语道:“如此…恐是安儿错认了人,冲撞公子,……还望见谅……” 说罢,转头细步跑远了,枫儿急急追去,萧峒与唐函互望一眼,都想说些什么,却又最终选择了沉默。 这一个相望,唐函觉得心中皱了一皱,一时微扬嘴角笑笑,一时又蹙着眉头轻叹。萧峒看在眼中,转身,自行走远了。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凝安院内,枫儿边服侍何安饮了热茶,便不解道。 她跟随小姐这么多年,未曾见她如此失态过。 何安懵懂的发着呆,并不回话,眼前全是刚刚那人的身影。 一袭白衣,挺拔的鼻子,幽深而专注的眼眸,似是淡漠如水,又似炽热如火;世间怎会有这般的男子呢?这一望,直让她的心“砰砰”小鹿般地跳到现在。 只是,还会再见到他吗?那个人是不是自己救过之人,已经不再重要了,对他关注,或许仅是因了那一抹笑;而对刚刚那人,方让她感到了何为“怦然心动” 可是,即便再见又能如何?自己自小长于这崎荀山庄,除了在山间闲逛打发无聊,连镇子都未去过,况且爹早已替她谋算了一门亲事,他未直言过,但从下人们只言片语中还是能窥得一些什么的。那个留香派,那个大弟子……或许,便是她下半生的归宿了。 摇摇头,竟有清泪湿了眼眶,不知为何,此刻才觉这门婚事如此嫌恶、心下万分反感,忧愁丝丝缕缕,竟有了绝望的感觉。 ******************************************* 芯儿卧床躺了两三日,不知是这板子打得不够力道、还是她自己逞强,总之两三日后,她便如常的开始处理事务了。 这板子打得她好生憋屈,偏偏那个时候王有福也不能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被罚了一通,连三月月俸都被扣掉了,委实窝火。这会儿见祝九端着粥进来,便冲她道: “九儿,扶我去柴房看看。” 祝九对她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但表面上却劝道: “芯姐姐,您伤还没好,先喝了粥再去吧?” 芯儿看了看门外的天色,此时正是清晨,别院的丫鬟们应当正忙着给管事丫鬟请安道早,可她这院子倒好,别说人了,狗都不带叫一声的。 想来,心下更加愤恨,遂坚决道:“不用喝了,现在就扶我去。” 四月的扬州阴雨霏霏,这一早,春雨再次淅淅沥沥的洒了下来。大片大片的灰黑色乌云层层叠叠的积压在半空中,仰头望去,青色的光芒将这些云勾勒出了不规则圆弧形状,东南方向甚至如天裂般、透出了几丝金色辉泽,可这金色亦是被灰染上了一层朦胧,如广浩江川上一条无力挣扎的金色游龙,蜿蜿蜒蜒的自一边开始、划过祝九和芯儿的头顶,又跌跌荡荡的自另一边消逝不见。 所有的绿都更加沉了,所有的粉黄都更加明艳了。出得院门,有淡淡泥土的清香扑鼻而入,远处的一座座拱门、一道道高墙、一片片绿瓦、一连连卷檐……都映在雨中,千千万万条银丝坠落大地,耳畔汩汩清泉细流,噼啪珠落肥叶花蕊,叮当风卷檐下铜铃,窸窣绿罗摩挲芳草。 祝九撑着一把竹伞,任半边雨丝将自己脸颊衣衫打湿,余光瞥着身旁的芯儿,只见她一张不过十七八的面孔泛着苍白的光泽,高高梳起的倾髻上别着兰花翠钗,鬓上一侧的步摇在灰蒙中闪着幽蓝色光泽。有风徐来,撩开了宽大衣袖裙袍,大片大片的沉绿在伞下斗转飞动。 后厨院就在隔壁,三三两两的弟子稀稀落落的自院前巡查而过。进得院中,只见人人在细雨中奔波忙碌,于院中往来穿梭,灶房炊烟缭绕,隐隐可嗅到米香飘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人见芯儿进来,微微躬身道安,便又去忙了。 苗叶在回廊一角劈柴,朵朵则坐在廊下、翘着腿,正眉飞色舞的低声说着什么,一眼瞥见芯儿走近,立刻住了口。 “这是哪阵风,把咱的芯管事给吹来了?呦,祝九,你也来啦?上次的事可是你不对了,明明知道李子不能同蜂蜜、鹅肉一起吃,怎么还让我在馅里加上呢?喏,害了大家就算了,还让芯管事也凭白无故遭了一通打。” 朵朵连珠似炮的大声说着,引得一众后厨院下人均对她侧目而视。 芯儿本想对她发威一通,一听这话,登时心下疑惑更甚。本来她就不太信任祝九,听朵朵这么一说,更加觉得祝九有问题,遂不禁转头望向祝九。 祝九心下一紧,没料到她竟然这么紧抓不放的先入为主、反咬一口,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然她还是努力淡定道: “上次芯姐姐把单子给你,你看过单子以后说那单子上写得都不可信,还说芯姐姐……”说罢,她看了看芯儿,假装欲言又止,“你还说糕点里放这些是蒋小姐和秦儿姑娘的最爱,告诉我说少爷最爱吃李子,否则我又是初来,又不认得字,哪敢自作主张……” “九儿妹妹,你怎么血口喷人啊?”朵朵听罢,面色一沉,声音更大了起来,索性站起来,单手叉腰,“这罚都罚了,大家替你一起扛着呢,怎么就死不认账、不知悔改?你这姿色想去侍寝也无可厚非,可不要拉着这后厨院一竿子人同你一起下水。况且,芯姐姐也刚来不久,你……” “好了!”芯儿打断了她的话,冷然看了看她,道,“出了事就推三阻四的,还有没有规矩了?你们俩个,在这院子里跪着面壁思过一天,现在就去!” 祝九和朵朵面面相窥,各怀心思,都迟迟站着不动。 “我这管事的话难道压不住你们了?” 祝九将竹伞递给芯儿,恭敬道:“奴婢谨遵芯姐姐教诲!” 说罢,径自走到远处爬满蔓藤的青墙旁边,面冲着墙壁在细雨中跪了下来。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三十五卷 被逼梁山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7 本章字数:4496 雨水,不久便将那另一半衣衫发丝也打得湿了。她能感受到身后的那些如刀似剑的目光投在脊背上,可却依然面色淡漠的微低着头,嘴角微微扬着,默不作声。 不会,朵朵也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过来。 她恨恨的瞪了祝九一眼,祝九转头,莞尔一笑,道:“虽说我冤得很,但有你陪我,我就非常欣慰了。” 说完,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我不管这后厨院之前如何,但既然周妈将我调任过来,这以前荒了的规矩就必须重新竖起来。你们俩个好好反省,也好给那些还想懒散闹事的一个警醒。还有朵朵,罚你到这柴房是做工干活,可不是翘着腿坐在横凳上看着别人甩汗珠!”说着,芯儿缓缓走到了二人身后,在朵朵身旁转了两圈,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她,“若是下次进这后厨院你还是如此,可就别怪我芯儿不讲情面了。” 说罢,转身款款走远了。 估么着她也就刚出了院子不远,朵朵便立刻站了起来,双手叉腰,转身冲着院门那个方向大声道: “呸!什么东西!骚货!贱货!就凭你,也敢跟我朵朵指手画脚?!苗叶,走,跟我一起找周妈去!” 祝九抬头看着她,冷笑道:“我还真不知道,原来这后厨的管事只是摆设,真正的老大是朵朵姐,可真是我祝九有眼无珠了。” 朵朵白了她一眼,几步走到另一边的苗叶身前,苗叶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劝道:“如今她是新官上任,你就忍一忍、别再惹事了……整天吆五喝六,还嫌我们不够烦?” “那可不成!”一旁的小厮几步过来,大声道,“今天是朵朵被罚,以后可能就是我们!今天是罚跪,以后还不定罚什么!朵朵,此事你必然要去找周妈理论一番,哪能就这么吞了口窝囊气?况且,还是因为一个使坏的黄毛丫头白遭这冤枉!” 说罢,恨恨的盯着祝九的背影。 祝九索性也站了起来,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边走边道: “我倒是愿意发个毒誓,使坏的那人不得好死。不知这个毒誓朵朵姐敢不敢发?” 不等朵朵回答,她便走出了后厨院。 身后传来一阵怒骂之声,她也不理,径自回了房。 已经公然对立了,看来,今后即使不想投奔芯儿那边,也是不可能了。 祝九径自先回了房间,想换套干净衣裳,眼前,则依然浮现着朵朵那张阴阳怪气的脸。 在刘廷府上的那一幕一幕,以及到了之后所经历的种种,一桩一件的在她眼前浮现,那一张张伪善的面孔下到底藏着一颗颗怎样阴险、毒辣、龌龊、不堪的心?表面笑意盈盈的唇角之下又都隐去了什么样的算计、陷害、谎言和欺瞒? 她觉得如履薄冰,坐立难安。本以为在崎荀做个丫鬟是挺简单的一件事,至少要比在刘廷那里轻松,不想来了之后才发现,这下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丝毫不比战场上的厮杀逊色,也丝毫不比商场上的较量更省力气。那句话说得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管他们是些什么人,管他们做些什么?从庙堂之上的宦官,到街巷市井的小厮,从宫闱深处的妃嫔,到红阁绿幔中的薄裳……只要他们在,江湖,就在。只要他们在,战场,也就在。 若不拼个你死我活,又怎能甘心?若是不能变得更加强大,就只能被别人踩在脚下、被杀死,被取代,被遗忘,被剉骨扬灰,被肆意践踏。 不反击,就是死。 再任由他们这样下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唯有反击,才是在这里生存下去的唯一办法。 想着,她拿着干净衣裳的手微微抖了起来。 正出神间,忽然听见木门“吱呀——”一声,紧接着闪进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喂?——” 祝九看清来人,顿时又是欣喜又是惊讶,忙起身几步迎上去,笑道: “怎么是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尚有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简单的团子发髻已经湿漉漉的散着水气,鬓侧的两缕细细卷发贴着脸颊,更映得面容如雪、眸子黑亮。 萧峒微微一怔,问道:“祝姑娘难道是昨晚睡到水里了?” 祝九一挑眉毛,没好气道:“还不是那个朵朵?陷害我也就罢了,今天还不罢休,恶语中伤,一定要把我抹黑才甘心……” “呵,原来是这等小事,”萧峒笑了笑,摘下了雨簑立到墙边,自怀中掏出几卷册子,放到了木桌上。 “这是什么?”祝九几步上前,好奇的拿起其中一卷,翻开看了看。 “还不是依照祝姑娘的吩咐、帮你抄的家法?” “啊?”祝九心下一惊,断然没有想到当时她一句玩笑般的戏言、他竟然当真去做了?且还是如此短期迅速的就做好、特意送了过来? 想着,竟然觉得十分窝心的,翻开几页,只见小楷盈盈,柔中带刚,工工整整的跃然纸上,可惜她竟然看不懂几个字。 “这是你写的?”祝九转头问他。 “总之是写好了,何人写的又有什么关系?” 祝九疑惑的看了看他,忽然一笑,打了个响指,道:“哦,我知道了,这是你的红颜知己写的,对不对?” 萧峒面色一冷,转过身去,淡淡道:“萧某并无什么红颜知己。” “没有就没有,这么严肃干什么?真是的……”祝九顿觉无趣,喃喃几句,忽然又问,“你怎么知道崎荀家法的?” “家法而已,又不是什么武功秘籍,想‘借’去一看还不简单。” 祝九点点头,心想以他的武功,想做此事确是易如反掌,便也不再发问了。 片刻,她放下册子,对萧峒说:“你这么守信用,也不能让你白白送这一趟。饿了吧?你等着,我去做些粥给你。” 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 “祝姑娘,”萧峒持剑的左手伸到半空、拦住了她,“不必了,我尚有事要做,这个人情……以后再补也不迟。” 话落,玩味一笑,转身快速推开门,一眨眼便又不见了身影。 祝九望着依旧半敞的木门,有风“呼”的一下子拂了进来,将散着潮湿霉味的房中吹得一片泥土芬芳,伴随着的,还有丝丝缕缕雨水的咸腥味。 这风透着一丝凉意,让祝九一震,而后忙将这些厚厚的册子收入怀中,也不换什么衣裳了,拿起墙角的竹伞、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三十六卷 再被掌掴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7 本章字数:5537 “……你这丫头也真是倔,表哥都说你是抚乐女,却又不肯为本小姐弹上两曲……” “……我可是专为何公子而奏乐,哪里轮得到你……” “……本小姐来这里时日不多,却也和表哥订了婚书,你……” “……是不是正房还难说……” 远处一处偏院中,隐隐传来细碎低回的争吵声。 这梅雨天的,是谁这么闲、还有兴致在雨里吵架? 想罢,祝九撑伞顺着声音一路寻去,望见一处木栅半开的不起眼院落,上面一道弯月形牌匾,字迹已经斑驳,写着“寻霞院”。 向里走去,草都长到了膝盖处,仅有一条土路也是崎岖迂回,略微泥泞。往里望去,院中零零散散开了些杜鹃和喇叭花,东面有一处小小的池塘,铺满了睡莲,雨丝打到池塘上,激起涟漪阵阵。池塘边上则立有一小凉亭,此刻,正有两名女子各带了丫鬟站在里面争辩。 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不真切,想想反正事不关己,正欲转身离开,却听亭子中传来一女子声音,道:“何人竟敢大胆偷听?!” 说罢,身形一转、一瞬间便飘到了祝九面前。 祝九转身,见这女子已站到了自己身侧,一双闪着怒气的眼眸盯着她,不是蒋翠洁又是谁? 另一女子着孔雀蓝华丽衣裙、摆着腰肢也款款步下凉亭、走了过来,见到祝九,没好气的问道:“怎么又是你?!” 祝九转头向她望去,顿时头大了起来。 这个人,则正是秦儿! 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想罢,她忙扯出一抹甜腻微笑,道: “不好意思……奴婢只是不明真相偶尔路过而已……奴婢告退!” 刚要转身闪人,却听“啪——”的一声响,她只觉脸颊热辣辣的疼痛,才意识到自己被蒋翠洁扬手甩了个耳光! 你竟然敢甩我耳光?!这可是你甩给我的第二个耳光了! 怒上心头、恶胆丛生,祝九下意识的反手就要甩回去一巴掌给她,却不想手刚刚举到半空、便被她毫不费力捉住手腕,边狠狠掐着关节,边轻笑道: “一个小野丫鬟、也敢跟本小姐放肆?上次夜宴之事本小姐还没跟你算这笔账,是不是也想吃些家法?看你脸生,怕是新进崎荀不知天高地厚吧?” 祝九被掐着、疼得呲牙裂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蒋翠洁挑了挑眉,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孔雀蓝衣衫女子,戏虐道:“可不要学某些烟花之地的女子,一身奴骨,伺候男人都伺候得呆傻了、连礼数也不知了,哼!” 说罢,转头冲身后丫鬟道:“让一个粉裳薄衣扫了赏春的兴致,真是无趣!” 说着,转头又看了看祝九,意犹未尽道:“今天本小姐心情好,放你一马,若是再有下次,看我不命弟子们乱棍打死你这个贱奴才!” 言罢,扯高气扬的离去了。 孔雀蓝衣衫女子面色青灰,恨恨咬牙,瞥了眼祝九,也转身走了。 原本只是路过这里,不成想好奇害死猫,看场热闹竟然也能吃个耳光,祝九用手捂着脸颊,又气又委屈,望着草丛深处狠狠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忍耐,唯有忍耐才是到达彼岸的唯一途径。那时在驿站门前,自己就是这么对岳云说的吧? 如今,自己也一定要做到的。 许久,平抚了心绪,自语道:早晚有一天,我要十倍奉还你这个耳光! 若想不被欺辱,就一定要爬到足够高的地方,一直愚笨混在底层,便只能任人鱼肉。 转身低着头向回走,没几步便一头撞上了一堵软软的东西。 “咦?……” 她好奇的抬头,望见的竟又是萧峒,此时他正站在她面前、一脸玩味的看着她轻笑。 他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才从自己房间离开,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祝九呆呆望了他片刻,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扑簌扑簌掉了下来。 “……”萧峒本欲说些什么,见她如此,竟有些手足无措。本来他是闲得无聊,不知怎地就又跑到了凝安院,在假山后望了片刻,觉得不妥,复又返回;途中,便见到了刚刚蒋翠洁掌掴(guo)她的一幕。其实他已站在她身后有段时候,只是祝九一直顾着生气、未曾发现他而已。 觉出自己的失态,祝九忙抹了抹脸,也不看他,转头就走。 “呵,祝姑娘似是不想与在下说话?”萧峒并不拦她,而是让出路来,站在一侧。 祝九停了片刻,低声道:“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说话……” “既然如此,萧某便不打扰了。” 说罢,一阵疾风,祝九转头,身后已经空空如也。 她觉得饥肠辘辘,才想起忙了半天竟是滴水未进。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那美味的糕点,被仔细的包在油纸中,托着油纸的少年幽幽的望着她,唇角挂着一丝浅笑。 想到此,不知为何,心中,也空空荡荡的了。 芯儿侧卧在软榻上,胸中一口闷气横在心口,直觉血往头上涌。她单手紧紧攥着丝帕,手心有汗水微微浸了出来。 刚刚周妈过来,阴阳怪气的对她又是一番说教,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什么“坐在这个位子就要豁达、能容得下事”……不说倒好,越说她越气,忍不住反驳了两句,不想周妈竟然脸色一沉、说她一句“难成大统”便转头走了? 难道,她吃了这十大棍、反而还要去感激那些奴才不成? 这后厨院,到底她还算不算一个管事的了?! 越想越气,顺手拿起旁边矮几上一只杯子、“啪——”的一下狠狠向房门处扔去。 “呀!——” 祝九刚刚走到门口,便见一只杯子向自己飞来,她慌忙躲闪,那只可怜的杯子便一个烟花坠落、如翠叶般落到院中地上,裂成了粉粉碎。 “芯姐姐?”祝九两步走进房中,隔着她几步远,轻声问道,“您这又是在生谁的气?” 芯儿没好气的大声道:“不是让你跪着思过吗?谁让你起来的?我这个管事的话是不是还不如放屁管用?!” 祝九双膝一软、直直跪下,委屈道:“芯姐姐别生气,我本来跪得好好地,朵朵非要拉着我去找周妈理论,我根本不想跟她狼狈为奸,她看我不去,就拉着苗叶她们去了……我怕您这边没个准备、稍后周妈要是过来……” “哼,知道了还慢吞吞的,等你来告诉我,什么都晚了!那周妈刚出这个院子,你没看到她?可真是巧呢!” 祝九一怔,心想:怎么这么快?然还是说道: “周妈不明就里,这件事也怪我没多长个心眼防着她……现在那个朵朵是公然和您过不去了,也不能总是这么让她无法无天……” “你说的这些都是废话,我已经很烦了,若是没什么办法、就赶紧滚出去,不要过来烦我!” 说罢,瞪了她一眼。 祝九忍着怒气,深深呼吸了一下,努力平淡道: “如果没有办法,奴婢怎么敢来打扰芯姐姐?” “哦?”芯儿双眼一亮,抬头望向她,当望见她脸颊一侧的五指红印时,微微一愣,问,“你的脸怎么了?” 祝九立刻湿了眼眶,委屈道:“还不是那个朵朵……” “……”芯儿疑惑的看了看她,觉得她不像是在说谎,可又觉得朵朵即使看她不顺眼,应当也不至于出手打人,一时有些疑惑。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三十七章 反攻第二计离间1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7 本章字数:4335 祝九像是看出了她所想,补充道:“她就觉得奴婢是您的心腹,所以……” “所以就给了你一巴掌、向我示威?” “恩……”祝九重重的点了点头。 其实,天知道这巴掌和朵朵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可是,搬东砖砸西墙的方法还是很好用的,此刻望见芯儿一张青白交接的怒容,祝九便知已然收到了效果。 “你有什么办法,说罢。” 芯儿努力平抚了语气,复又躺了下来。 祝九起身,几步至软榻前,将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复又跪下,道: “提拔她,奖赏她,让她去管那些小角色。再寻些错处罚、经她的手去罚他们,让他们互斗,您在一旁去唱那个红脸。” 芯儿喃喃重复了几遍,转了转眼珠,扯起嘴角冷哼道: “我果然小看了你!此事,便由你去办吧。” “芯姐姐?”祝九有些措不及防,试探性的开口道,“奴婢只是一个普通下人,可不敢代您去做这些管事的差使,您还是……”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的算盘?”芯儿打断了她,沉着脸,“晚膳之后将他们都叫过来,我自有主张。” 祝九张了张嘴,还欲再说什么,见她直接闭上了双眼、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得将怀中的几卷册子拿出、轻轻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道:“这是奴婢抄写的家规,放在这里,稍后请您过目。” 说罢,便怏怏退了出来。 外面,雨越下越大,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了中午了。 整整一个下午,朵朵都不在后厨院内,祝九忙完了辅配房的事务,见她依旧没个踪影,便趁院中无人时、假装路过柴房,瞅着个机会凑了过去,站在柴房门外看了看里面的苗叶,笑着轻声道:“明明是有人罚过来做事的,怎么这会就只剩下你自己了?” 一句话,正戳到她的痛处,立刻不快的抬头,不耐烦道:“你管的可真够多!” 祝九四处望望,见依旧无人,索性几步进了房,四下环顾了一番,道: “她这一闹倒闹对了,周妈点名,让她今后辅佐芯管事。往后芯管事是不是能主事不知道,她肯定是这个后厨院的老大无疑了。” 说罢,偷瞄着看她的神色。 苗叶听罢,脸色更加阴沉,将房屋中间的几根木头抱起、重重的向墙角一摔,只听一阵脆响,灰尘立刻扑面腾了起来。 “咳咳……”她边挥着衣袖、便掩面咳着,回头看了看祝九,道,“满口胡言!” “我说的是否胡言,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朵朵若做了老大,那我们求之不得!总比那个人管着我们好!” “这你可就说错了,”祝九蹲下,帮着她也抱起了几块木头、放至墙角,“没坐上那个位子时,当然都是拉拢同一个战线的人;而一旦坐上了,只怕要比现在那个还狠……苗叶姐姐是个聪明人,难道也看不明白?” “少在这挑拨离间!你安的什么心,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因为你们都看得清楚,我就更没必要兜圈子。其实我告诉你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替你鸣不平。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月俸比你高出近一半,却能这么悠闲,而你每天挥汗如雨,拿到手的也少,却还这么毫无怨言的替她出头、帮她做事,且半点好处都得不到?” “你……” “你也不用急着回答我,自己想想清楚了,可别被别人利用了以后还不明所以。” 说罢,祝九再次冲她笑笑,转头走了出来。 院子里不知何时起了风,雨丝斜着洒进回廊之内,连房内的窗根底下都被浸湿了。 苗叶蹲在房中,又气又恼。 她不像朵朵一样,有着所谓“镇上大老爷家奶妈的表姑……”这样的背景,也没她那个好命、进了崎荀后三两银子换了个茶点房的轻松差事,更不像她一样有个好娘家、明年就可以嫁人。苗叶上面一个爹两个娘,下面三个妹妹两个弟弟,还有病重的爷爷需要不停的喝着药才能活命。今年家人刚刚给大弟说了媒、让二弟去临安应试,姐姐那边又需要救济…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哪里不需要银子?她不忍气吞声怎么行?不装疯卖傻怎么办? 以前管事在的时候,还有些盼头,现在她回家嫁人了,从前许诺的种种无一兑现,反倒扔了一堆麻烦给她们。祝九这席话说的倒是简单,如今,为了防止芯儿将她这个最无背景之人扫地出门,除了紧跟朵朵身后揣着明白装糊涂之外、她还能如何? 想罢,重重叹息了一声。 晚膳后,雨反而越来越大了,风儿也愈加紧了起来。祝九撑着伞,感觉雨丝扑面而来、竟是呛得呼吸困难,不仅如此,宽大的衣袖裙衫也再一次的被打湿了。 院中,早已挂上了几个红色纸灯笼,在四方长廊檐下随风摆动,让祝九想起了一个词——“风雨飘摇”。 荧荧的烛光透过红灯笼、洒在黑漆漆的雨夜院中,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在灯下泛着点点金色光泽。 此时,院里杂七竖八的,竟然跪了一地人。 祝九紧了几步,望见芯儿端坐在房中,正面无表情的望着门外的一干人等。她的脸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微微蜡黄干瘦,眼中则闪着捉摸不定的光芒。 “奴婢参见芯管事。”言罢,她收了伞,眉眼柔顺的也跪了下来。 有几个下人侧目怒视她,她一概不理,嘴角挂着丝浅笑,微微颔首。 “朵朵,你起来。” 朵朵一怔,抬头看了看芯儿,满不在乎的站了起来。 “进来。” 芯儿冲她招了招手。 朵朵只得又走了进去。 “站在我身旁,看着他们。”说着,一挥手,指了指门外的众人。 朵朵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转身向外看了看,此刻下人们正抬头看着她。当见到祝九及小翠也同那些人跪在一起时,心下稍稍舒畅了些。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三十八章 反攻第二计离间2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8 本章字数:5703 然即使如此,她仍旧开口道:“芯管事这是要做什么?周妈罚我们来您这里跪着思过,我朵朵可不想与众不同。” “周妈罚跪”?祝九听到这里,心下一动,寻思道:这周妈一早才来芯儿这边,看芯儿对自己的脸色,想必是没少受周妈的气,估计必然是说教一番了;可这晚上却又反过来让下人们来此罚跪,这到底唱的是哪出? 想了想,恍然大悟。 这唱的是——两边安抚、两边压制;让他们都以为自己站在对方那边,而后互相牵扯,才能保证周妈自己的地位长长久久、不受威胁。 这周妈,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妈子。 祝九心下想着,冷笑了一声。 芯儿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转而立刻平淡道: “站在这里、看着众人跪在你面前的感觉可好?” “……芯管事,我朵朵不过是个小丫鬟,我……” “朵朵听令,自明日起任你为后厨院执令,院中一干人等细作盘查,崎荀上下若干弟子饮用吃食,皆有你来掌管。若是有废了规矩、好吃懒做的,这家法处罚之权,也交由你手中。还不快接令?” “芯管事,这……” 底下众人立刻开始小声议论起来,祝九则依然沉默,心下却道:这个芯儿真是笨到透顶,这么明显的动机,任她朵朵是白痴也会明白你的用意;加上这种时候发令,恐怕会事与愿违、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想着,不禁蹙了蹙眉。 只听芯儿继续道: “……其实这也是周妈的意思,今早你们去找过她之后,她便来找我,言语之中对你很是器重。我刚来后厨院不久,你在这里的时日毕竟比我更久,由你来做这后厨执令,是再合适不过。周妈同我都对你寄予厚望,你可要好好去做。” 听她这么说,祝九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看来,她们两个人是想到一起去了。 朵朵听罢,直接跪倒在地,伏身道: “回禀芯管事,朵朵恐怕难承大任,芯管事还是另谋他人吧。” “让你做执令那是看得起你,若是做不了,便干脆卷铺盖卷走人算了!” 话落,底下又是一阵议论。 朵朵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良久,抬头一字一顿道: “奴婢……奴婢遵命。” “还算是识得抬举。虽然周妈让你们来我这里罚跪,可毕竟春夜雨大、风冷露寒,此事,你觉得该如何是好呢?” “跪也跪过了,那就都回去歇着吧。”朵朵挑了挑眉,径自站了起来。 芯儿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向祝九看去。 祝九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抬眼,悄悄点了点头。 芯儿想了想,点头道:“执令发话了,你们还跪在这里做什么?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立刻纷纷起身,也不道谢,便三三两两的走出了院子。 小翠愤恨的瞪了她一眼,也转身走了出去。 朵朵正要走,芯儿却叫住她,道: “这么急着回做什么?留下,陪我说说话。” 祝九见此,便也识时务的退了出来。 回到房中,已是满身疲惫。她连水都懒得烧,将湿漉漉的衣裳褪下便钻进了被窝。床上冰冷,一阵寒意袭来、让她直打哆嗦,滑腻腻的身体则更加让她不适。此刻,她竟然分外怀念起以前的淋浴了。 若是此时能立刻洗个热水澡,那该多好! 正仰面躺着,忽然听木门“吱呀——”一响,紧接着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闪了进来,在昏暗的房中复又关上门,含着笑意道: “怎么,你就不怕她取代了你的位子?” “是你?”祝九立刻坐起,笑道。 萧峒略有尴尬的别过脸去,找了个木凳坐下,清晰的五官轮廓在夜中更显深邃俊朗。他点点头,沉声道:“恩。” 祝九这才发现自己未着寸缕,还好长发将上半身遮得七七八八、一直垂到腰间,否则,就真的是要“春光乍泄”了。 想罢,忙将被子拉到肩上,笑道: “我才不怕,她没那个智商。” “可却依然轻易陷害于你,不费吹灰之力。” “那是我一时大意、失了荆州。想再玩手段,可没这么容易了。” “害人者处心积虑,防不胜防,祝姑娘这话怕是说得太满了吧?” 祝九笑得更深,问:“你什么时候对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这么感兴趣了?……对了,你怎么会还在这里?难道一直没离开?” “路过,顺便来看看……” 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下去。 来看什么呢?何安吗?好似是的,他这一天其实已经跑了三四趟凝安院了,可不知为何,看着那空荡荡阁楼的时候,脑海中总是挥之不去的闪现出祝九的音容笑貌。为什么总会浮现出祝九的音容笑貌呢?因为,看到了她,他就想到了嫣儿。 何安的性子恬淡婉约,像嫣儿,祝九的眉眼笑魇灵动单纯,也像嫣儿。 每每想起,便忍不住寻着点滴踪迹,过来寻到她们、或明或暗的看看她们。 所以,此刻连他自己也不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要看什么了。 祝九却不知他的心思,见他语塞,又问道: “喂,在这里看到你这么多次,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萧峒犹疑片刻,慵懒随意的笑了笑,却并不回答。 “不想说就算了。”祝九微撅着嘴,略有失望。 萧峒转头,望见那张白皙容颜溶解在夜色中,长长的卷发柔顺的披散下来,更映得五官楚楚动人、精致无比。如果问这话的是嫣儿呢? 想着,他脱口而出道: “萧某只是浪荡江湖的一个路人,祝姑娘以为萧某还能是做什么的?” 祝九忙笑道:“我总觉得你在这里出现这么多次,以为你也是为他们做事的……” 萧峒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姑娘只要记得,切勿和任何人提起萧某。” “神神秘秘的……难道你是特务?” 萧峒依旧笑,默不作声。 祝九见他如此,也不再多问,似在自语道: “其实,这一次我是兵行险招,能不能成,也是在赌……” 萧峒起身走至床前,还剩几步的时候停了下,若有所思的望着她,手中的长剑剑鞘、在暗黑中散出紫蓝色寒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此道理千古不变。祝姑娘自行保重,萧某告辞了。” 说罢,一个闪身,只听房门再次“吱呀——”一声,屋内已然恢复空空荡荡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祝九重复了一遍,隐隐觉得他的话是另有所指,可又想不明白这和朵朵的事有什么联系?难道只是单纯的说出此事的结果?可她总觉得这话用在自己身上也很合适,难道,他是在警示自己不要过分出头、张扬? 想罢,心下更冷,索性又躺了下来。 窗外,淅淅沥沥,伴着雨声,很快,她便进入了睡梦之中。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三十九章 反攻第二计离间3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8 本章字数:7568 “九儿,你来我们后厨院也有几天了,对后厨诸多事务熟悉得如何?” 院中,一张矮桌、两小木凳,芯儿与祝九、朵朵面对而坐,此刻,她正抿了口茶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祝九。 祝九忙道:“回芯姐姐,还算了解了一些。” 芯儿点点头,沉默了会,又说:“喝完这壶茶,你随我们去后厨院走一趟,朵朵任这后厨执令不几天,却还未曾好好查看下人们的功夫做得如何,如今你在,正巧跟着我们去多学着看着。” 祝九听罢,道:“谢谢芯姐姐提点,我一定助您和执令好好查看!” 二人会意的相视一笑。 朵朵则在一旁,坐立不安。 此刻正值午间,后厨正是一派繁忙景象,宰鸡杀鱼的、腌制小菜的、摆弄面馅的、劈材烧火的、准备碗筷的……个个额上汗珠微浸,芯儿来了,大家仅仅点个头,谁都顾不上招呼她。 祝九像模像样的跟在芯儿身后,并不时悄声提醒朵朵道: “……您该摸摸这边的碗柜……” “……那边的锅汤要看看……” “……吊着的腊肉可以闻闻是否有异味……” 朵朵满脸厌恶的瞪着祝九,但碍于芯儿在面前,也不好发作,只得装模作样的四处摸摸看看。 芯儿转头,冲朵朵使了个眼色,朵朵愣了一下,祝九立刻附在她耳旁继续悄声道:“芯姐姐的意思是要说些什么了,您还不让大家都停一停?” 朵朵面色更加难看,只得大声道: “都停一停。” 一众人等瞥了瞥她,该干什么干什么。 芯儿的脸立刻拉了三丈长。 “让一让!”一个丫鬟手端一份腌肉,撞着祝九的肩膀硬挤出了灶房。 祝九顿时怒火丛生,转身随手抄起身旁墙边的一根木棍,几步走向灶台,“砰——”的一下。 “啊!~~~蟑螂!”她一边大叫着,一边一棍子将灶台上的锅打得飞了出去! “啊!~~” “你干什么?” 一片嘈杂同时响了起来,伴随着锅内滚烫汤汁的四散飞溅、以及大家的躲闪尖叫,“砰棱棱——”一阵脆铁回音,铁锅碰到墙壁、又弹向房中间,最后晃晃悠悠停了下来。 “你真真放肆了,这灶房里岂容你造次!”一个小掌勺的站出来,脸色煞白的怒道。 其他几个下人也一并附和着。 “真是没了规矩!” “看我不禀报周妈?!” 芯儿的脸色更加难看。 祝九却扔掉木柴,笑了笑,不慌不忙道: “刚刚锅灶旁边有几只蟑螂一只老鼠,后厨执令喊停你们谁都不理,难道是想把这些混着蟑螂老鼠屎的饭菜给咱家主子吃?” 说罢,环视了四周一圈,大声道:“我看你们才是没了规矩、贼大了胆子!” 众人一惊,面面相窥。 芯儿舒展眉头,暗自松了一口气,也冷冷的打量了一圈众人,朵朵则怏怏的转而望向了他处。 “你说有蟑螂,简直满口胡言,若有蟑螂,为何我们都没看见?!”那个掌勺的继续发难。 “你这双眼睛,看人都低一等,何况蟑螂?朵朵姐,这个奴才不仅知错不改,还敢当着芯管事和您这个执令的面放肆顶撞,根本不把您们放在眼里;若是不吃家法,恐怕是学不乖的。” 说罢,微扬起下巴,半眯着眼睛打量着朵朵。 朵朵一惊,道:“奴婢只是陪同芯管事巡查的,有何事,还请芯管事做主!” 芯儿顿了顿,终于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罚你们众人半月月俸,扣出来的这些月俸,赏给朵朵,以奖她办事有功、及时发现那些污浊之物。” 众人听罢,立时炸了锅,纷纷大声抗议。 朵朵刚要说什么,被芯儿伸手打断,继续道: “碗柜这般不整,可要好好拂灰、收摆利落;还有这肉料,这般码放,岂不是混了味道?……东屋的茶库也要分别排新,西墙边的料草要时时翻晒…” 诸如此类一番说教,祝九适时悄悄从旁倒了温水恭敬递过去,芯儿接过轻抿两口,复递回她,同时冲她使了使眼色。 祝九立刻会意,附在朵朵耳边道: “还不快带头谢谢芯姐姐教诲?那些扣了的月俸,可是都赏进了你的腰包了,若是做不好,芯姐姐不耐烦让你卷铺盖卷走人,那你就得不偿失了。” 威逼利诱。 呵呵。祝九心下笑道。 朵朵只得道: “奴婢等多谢芯管事教诲!” 一众人等见朵朵如此,立刻将矛头指向了她,大声道: “朵朵,你这样可就不对了,我们的月俸凭什么扣出来赏给你?” “就是,我们每天累死累活的,这后厨院最清闲的就是你,可别以为大家都看不见。” “如今干活的被罚了银子,不干活的却还得奖赏,真是没天理了!” “若是如此,那还干个什么劲!” 一个小厮大声说着,狠狠将东西摔到地上,大怒道。 芯儿不慌不忙的接道:“不想做了,现在就可以走人。朵朵,还不带他去周妈那边结了银子?” 朵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道:“芯管事,他也是一时气糊涂了,您看……” “既然都说出了口,岂有不兑现之理?若是你觉得不公,那就把你的位子让给他来做,如何?” 一席话,朵朵立刻蔫了下去。 “还有谁不满,大可以同他一起走人,芯儿我就站在这里,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做的腻了,那就都给我统统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窥,再不敢多话了。 先前的那个小厮,则早已面如死灰。 “朵朵,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带他过去?” “……是,奴婢遵命……”说着,冲那个小厮使了个眼色,不想那个小厮却并不领情,狠狠的瞪了朵朵一眼,径自快步走出去了。 朵朵跟在后面也快步追了出去。 众人皆不服气,却在气势和优势上都低了一截,只得低声应和。 芯儿和祝九满意的转身走出了灶房。 苗叶恨恨的望着他们离去的那个方向,想到几日前祝九的那番话,不禁觉得万分窝火。 让朵朵做执令难道真是周妈的意思?难道真是因了那番理论?看来,自己确是一直被她当成枪使了。如今,她朵朵目的达到、步步高升,而自己一个小小砍柴丫鬟,又算什么?这月俸是稀里糊涂扣下的,却是清清楚楚进了她的口袋里,她得了好处,哪还会想到自己怎样?! 想罢,她站了出来,咬着牙大声道:“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她故意不指名道姓,说完之后,等着看众人的反应。 “臭娘们,什么时候轮到她来管教了?!”新进的屠宰手瞪着一双绿豆眼,也说道。 “就是,看她那个神气!” “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将芯儿她们骂了个底朝天。 苗叶满意的笑了笑,不再发话,片刻,看了眼最里侧的糕点柜,拿了一些糕点装进小盒子,转身向屋外走去。 “呦,这不是周妈么?” 走出后厨院,她远远见到周妈,忙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 周妈点点头,一头细碎灰黑盘发在阳光之下现出点点银光。 “每日起的这般早,真是辛苦啊。”说着,递上手中的小盒子,“喏,这是奴婢的一点心意,还望您笑纳!” 周妈微眯起双眼,警戒的扫了她一眼,不接盒子,反问道: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怎么这么殷勤啊?” 苗叶不理她话中的嘲讽,将盒子硬塞进她怀中,道:“周妈,最近我们这后厨院变动颇大,您也是知道的。奴婢在这院子里也有几年了,可一直是任劳任怨,这些您也是看在眼里的。” “为主子做牛做马都是应当,咱家奴才哪个又不是如此,苗叶,你这话可就有些……” 苗叶忙转变话锋,又说:“这其中,尤其您周妈最辛苦,家里大大小小事务,除了王管家,那都是您在操心。费了多少心力,家里才能这么井井有条……若不是新官上任什么都想管,您以为奴才我不想天天来孝敬您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妈皱皱眉头。 “这还不明白?有人非要吹毛求疵、假装清廉,厨灶里的糕点、茶叶,除了主子谁都不能给。昨日奴婢我刚想偷着给您做一些送去,让她瞧见了,一通骂,还差点吃家法;奴婢现在真是有心无力啊……” 周妈听罢,扯起嘴角冷哼了一声,不作声。 苗叶以为她当了真,更加来劲,继续道:“周妈,您可不知道,刚刚那厮又假借查看之名去灶房找茬,说是查看,其实还不是担心大家私下孝敬您、抢了她的风头?周妈,我们这些奴才,可当的不容易啊!” 周妈依旧冷笑,不动声色,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回去做事吧。” 苗叶立刻欣喜的恭身道福,道:“是,多谢周妈做主,奴婢告退!” 她?那厮? 苗叶指的是谁?芯儿?祝九?朵朵? 哼,自作聪明、难成气候! 想罢,周妈冷哼了一声,转身走远了。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四十卷 气急败坏寻结盟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8 本章字数:4880 “九儿,你刚刚做的很好。”回到管事院,芯儿淡淡道。 祝九忙恭身回道:“九儿不敢造次,其实也是看她们太放肆,所以才贸然在朵朵耳旁发号施令,芯姐姐可千万别介意?” 芯儿满意的点点头,想起了朵朵,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微蹙了起来,边走边说道:“这个朵朵不是善类,如她所说,是镇上……” “镇上大老爷家老妈子三姑的闺女?”祝九接过话,嘲讽的笑了笑,“绕的可真是有够远。” “不要小看了这个奴才,里里外外挑事生非,碎言碎语,又偷奸耍滑,还总想有朝一日爬到我这个位子……”说着,停了下来,望向回廊外的一池春水,“哼,也不掂掂自己是几两贱骨头?!” 祝九连连称是,附和道:“好在芯姐姐您道高一丈、想出这么个‘发动内部斗争’的好主意,现在,恐怕那帮子下人骂她都还来不及呢,以后是难成气候了。” 芯儿一挑眉,说:“你很聪明,明明功劳是你的,却都往我的身上推。不过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我心中有数。好了,你下去做事吧。” 祝九一笑,道:“是,奴婢告退。” 朵朵走回后厨院,见苗叶正在将柴火搬到灶房,忙上前笑道:“你看,我从别院带回了些杏果给你,可是入春刚刚自树上摘下来的呢!” 说着,自怀中掏出几个果子,用衣袖擦了擦,往前一递。 苗叶怀中仍抱着几根木柴,顿在院中,气喘吁吁的回道:“我哪腾的出手来接呢?” 朵朵一张脸由粉转白,尴尬的扯着那抹笑,手中的杏果仍举在半空中。 “就别在那做好人了,若想做,还不如把进了你口袋的银子退给我们!” 一个小厮走过她们身旁,没好气的开口道。 另一个丫鬟倚在廊柱下,扬起绿帕掩唇而笑,道:“这入了自己口袋的东西,哪还这么容易拿出来?就不用黄鼠狼哭母鸡——假慈悲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应是,纷纷冷眼瞥了瞥她、各自做事了。 苗叶也走开,道:“朵朵姐命好,不用这般受苦受累,我们这些低贱下人可不同,做得不好了,给朵朵姐——哦,是朵朵执令寻到了错处,那不是大家都不好看?” 朵朵独自伫立在院子中央,有风徐来,将她素兰色粗布衣裙扬起又抛下,她怔怔望着一方院子上四方灰蓝天空,忽然有些彷徨,想了想,转身向辅配房走去。 祝九正在房中清点食料,院中的一切她都尽收眼底,却始终不动声色。这会儿看到朵朵走进来,微微抬头,冲她浅笑道: “朵朵姐,哪阵风把您这个大红人吹到我这来了?” 朵朵将手中杏果“哗啦——”一下甩到木桌上,有几枚果子骨碌碌滚到了地上、沾了些灰土,立刻变得肮脏不堪。 “祝九,咱都是聪明人,也不兜圈子。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祝九放下手中的盘子,依旧笑:“怎么样?什么怎么样?” 朵朵瞪了她一眼,径自走进房中,坐到木凳上,翘着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有几斤几两,凭她,能想出这个法子来整我?哼,当初还真是把你看简单了!” 祝九摇头,说:“不知执令这些话从何说起?祝九愚笨,还请执令说明白些。” “说明白?你让我还要怎么说明白?”说着,她“噌”的一下又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怒气,“我就一句话:要么,你我合作、除去她,要么,今后就别怪我朵朵不客气,以后我们鱼死网破,谁也别让谁好过!” 祝九挑了挑眉,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假装寻思片刻,而后点头,道: “你想怎么合作?” “办法我是有,不过还要你的配合。” “哦?” “你就这样……”说着,忽然凑紧祝九的耳畔,极低声的嘀咕的些什么,话落,冲祝九眨了眨眼睛,问,“你可明白了?” 祝九想了想,点头道:“明白了,朵朵姐还真是不择手段,祝九佩服至极。” 朵朵冷哼了一声,道:“明白了就好,可别出了岔子,否则,你我都难逃一死!你先好好寻思怎么做,晚些我那边安排好了、再来找你!”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祝九倚在桌旁,冷冷望着她的背影,一抹浅笑浮现唇边。 想用这种招数耍弄她、而后把所有事情撇到她头上,自己高高挂起?这借刀杀人的把戏确实高明,可惜她朵朵实在太低估了自己的智商。 想着,心下有了主意。 入夜后,请礼的一众奴才退下,院中只剩了芯儿和祝九二人。 正欲回房,却见周妈走了进来。 “周妈?”芯儿一肚子疑惑,然还是躬身行礼,并请其入屋。 祝九斟茶倒水,而后就要恭身退出。 “九儿,你就留在这里,为周妈添添热水、捶捶肩背。” 祝九听罢,忙道:“是。” 话落,站至周妈身后,柔细双手轻轻捏起她的双肩。 周妈舒适的低哼了一声,微闭上双眼,十分受用的点了点头。 “最近,你这边的乱子可是不少。”依旧微闭双目,周妈慵懒的开口道。 芯儿听罢,心下一惊,忙问:“周妈所言何意?” “自己房的奴才,告状告到我那里也就罢了,若是闹到老爷那边,可是谁也帮不了你。” 芯儿忙起身、曲膝跪下,道:“奴婢冤枉,求周妈给奴婢做主!” 周妈睁开眼,微微一笑:“若不知你是冤枉,我早就家法伺候了。你起来吧。” “谢周妈!” 双手微微颤抖,始终不敢再次入座了。 “今后做事要放机灵些,若是让那些刁奴得了空子,不仅你受难,我这个老妈子亦是不好做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奴婢明白!” “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便早些休息吧。” 祝九忙停下双手,退至门前、为周妈打开了房门。 左脚刚刚跨出门槛、右脚尚要拔出时,周妈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祝九,冲芯儿道:“祝九,你这丫头倒是有些子机灵劲,可要多扶持扶持你家管事。” 说罢,转身走远。 在烛火的映衬之下,芯儿的脸色更加难看。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四十一卷 夜机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8 本章字数:4849 祝九忙停下双手,退至门前、为周妈打开了房门。 左脚刚刚跨出门槛、右脚尚要拔出时,周妈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祝九,冲芯儿道:“祝九,你这丫头倒是有些子机灵劲,可要多扶持扶持你家管事。” 说罢,转身走远。 在烛火的映衬之下,芯儿的脸色更加难看。 祝九刚要说话,被芯儿打断道:“好了,你不用多说。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自是明白。不过,看在你站在我这一边,便不跟你计较。但你要明白,我始终是你的主子,可莫要聪明过了头!” 说完,转身走进了寝室。 祝九退出,关好房门,长吁了一口气。 刚刚周妈一番话,如果说芯儿还半懂非懂的话,那么祝九则是了然于心了。 她知道,必然是朵朵或苗叶在这其中做了文章。而为何周妈会站在芯儿这边,恐怕便和她之前隔三差五所送的粥汤少不了关系了。 芯儿以为是周妈的吩咐、祝九的有心。周妈则认为是芯儿的吩咐、祝九的灵巧。 两边都讨好,且不越级、不犯规。 所需要的,只是两个小小的谎言。而已。 只是,连祝九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这个看似微小的小伎俩,竟然能在此时发挥重大作用、同时保住了她和芯儿两个人的位子。 夜,平静如水。 而她的心,却如海浪般暗涌着。 如果不能爬到足够高的位置,那么,便只能是人为刀俎。 月色映进她漆黑的眸子中,她看了看远处的繁星,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只是,此时此刻,远方的岳哥哥又在做些什么呢?是否也正在战场厮杀、满身疲惫?是否也一如她一般的隐忍着、坚持着,步步谨慎、小心斟酌? 虽然不能再见,却仍旧在同一片夜空之下,挣扎,残喘,争斗,奔波。 她极轻的叹了一声,嘲讽似的自语道: “怎么就又想起他了?他订了亲,走得那么远了,或许早就把我忘了,况且…他总是要死的。” 她在房中呆了会儿,好久之后才收拢了思绪、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外面夜空幽深,九月初的风透着一丝凉爽。她随手披了件长衫、打开房门,轻手轻脚的向西边一处僻静院子走去。 这是一处竹苑,此刻夜空中乌云浮动,将竹影映得高低错落,怪石林立在林子中,层叠交错,隔着林子尽头的高墙,隐隐能听到隔壁那处桃园的流水淳淳之音。 “你来的可真够‘早’?”朵朵自林子深处走出来,少年老成的脸上挂着一丝冷笑。 祝九四下看了看,笑道:“越是这个时候才越安全,你也不想自己的诡计人尽皆知吧?” 朵朵冷哼了一声,问:“东西呢?” “她看的紧,我只能告诉你在哪里放着,你是执令,偷着拿了会更加容易。” “怎么,你不是她的心腹吗?凭什么让我去拿?”朵朵走前两步,冷冷看着祝九。 “这主意是你出的,怎么去做也是你想的,我们不过是合作而已,可别拿我当成了苗叶、去替你做牛做马。如果你现在后悔了,大可以去把苗叶找来啊。” “祝九?!……”朵朵一时语塞,良久,忍住怒火,道,“好吧,那你告诉我,东西在哪?” 祝九凑近她耳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朵朵点点头,露出一抹狡诈的微笑,道:“很好,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做,你还要帮我去做另一件事。” “不是说好、仅此一件吗?” “若是这么简单,猪都可以去做了,我又何必来找你?” “……你说吧,还要我做什么?” 朵朵压低声音,道:“到时,你拖住苗叶,然后……” 祝九听罢,心下明了,表面却装傻道:“这又是为什么?” 朵朵一笑,道:“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罢,转身款款走远了。 祝九斜睨着竹苑拱门旁的一簇半人高草丛,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也转身走远了。 不会儿,草丛传来窸窣响动,苗叶自里面钻了出来。她吐了吐口水、将嘴边的两根稻草捋下,又掸了掸身子,也转身走远了。 “奴婢参见祝姐姐!”有个小丫鬟远远见到祝九,忙跑过来、恭身请安。 祝九正欲说什么,忽觉颈侧一阵湿漉漉,转头,见苗叶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此刻正湿着双手摸着她的脖子。 一个闪身躲开,祝九道:“离我远一点。” 苗叶却并不退却,反而又上前了几步,故意将手中的水滴甩到祝九身上,笑道:“祝姐姐干嘛这么小气,大家都是奴婢,也是要找些乐子的吧?” 说罢,冲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鬟也走上前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水壶。 “啊!~”一声尖叫,祝九像猫一样高高跳了起来,只觉脸侧一片热腾腾,下意识伸手去挡,滚烫的开水立刻溅到了她的手上、胳膊上、肩膀上。 “呀,小红,你怎地这般不小心,烫坏了咱芯儿姐姐身旁的大红人,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对不起啊祝姐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小红放下水壶,连忙跪在地上,头也不抬的哽咽道,“是祝姐姐猛地撞到奴婢、奴婢手一抖,便……” “好了好了,祝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还不赶紧滚下去?” “是!” 小红复又拎起水壶、一溜烟跑走了。 苗叶笑逐颜开,道:“祝姐姐,可别烫坏了这双巧手,否则,以后可就没办法再收拾配料、只能做些粗活了!” 说完,盈盈一笑,转身走远了。 她望着自己已经被烫得红肿的手臂,心中又恨又恼。早已分不清是手臂更疼一些、还是心更疼一些。 朵朵,苗叶,小红……今日你们在我祝九身上所作所为,我一定要让你们十倍还回来! 不过,这手却烫伤得恰到好处,否则,她还真没想好故意让苗叶知道这些事以后、自己该如何在芯儿面前圆场呢。 “你的手怎么了?”芯儿喝着祝九端上来的粥,问道。 “没……没什么……”祝九遮了遮缠着白布的左手。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四十二卷 后院起火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8 本章字数:5594 “让我看看?” 说着,放下碗,几步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的揭开纱布。 一片红肿映入眼帘,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皮肤、露出了微红的肉。 “这是谁干的?!”芯儿大怒道。 “……芯姐姐,算了……” “是不是朵朵?!” “……” 祝九看了看她,轻轻点了点头,一下子扑到她的怀中、眼泪不间断的流了下来。 其实,这件事根本与朵朵没有半点关系,可祝九却并不道破。 芯儿心下疑惑,表面上却仍说道:“这个贱奴才,将她提拔到执令,却还是跟我过不去?打狗亦是要看主人,这不是示威、还能是什么?!” 将下巴抵在芯儿肩头的祝九,眼泪依旧,嘴角却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 芯儿不禁回想起黎明时分之事。 天将将露出蛋青灰白时,房门便被敲响了,苗叶进得房中,悄声的告诉了她一些事。 一些关于朵朵同祝九密谋之事。 如若苗叶所说是真,那么,此时朵朵与祝九应当结为同盟才对,又怎么会对祝九使用这种低级伎俩呢? 看来,苗叶的话亦不可全信。 想罢,她淡淡的劝抚了祝九一番,便让她退下了。 东西……朵朵让祝九找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让祝九到时拖住苗叶,又是要做什么?而这“到时候”、又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这个贱人,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周妈房中。 “九儿,你的手怎么了?” 周妈边吃着祝九端来的粥,边望着她缠满白布的左手问道。 “没……没什么……” 周妈又吃了几口,放下碗,略带审视的看了看那只手,淡淡道:“又是朵朵惹的乱子。” 祝九心下冷笑,表面却略带委屈道:“恐怕,是对我有些误会吧?” “哼,那个奴才,我最了解她。仗着自己是镇上老爷家老妈子三姑的闺女,一向滋事不断。新近芯儿将她提拔成执令,却还是死性不改!” 说着,摇摇头,语重心长道: “你也真是,后厨院这么多下人,她怎么就不冲着别人去?想必你也要自行反省一番……” “周妈,您要替我做主……”祝九双眼含泪、可怜兮兮的看着她道。 “此事我自有主张。明天一早,你躺在床上不要动。我去看你,让那个朵朵传大夫,她们自然便会明白我的意思,今后,即使不买芯儿的帐,我这个老妈子的薄面,她们总还是要给我几分的。” 祝九听罢,忙恭身道:“多谢周妈!” 刚从周妈院落处出来,正走到半路,忽然听到后厨院传来一阵嘈杂,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大声道: “……快点把院门锁上、别让那贼跑了出去!” “……去柴房,刚刚看到那贼跑到柴房去了!……” 祝九紧了几步,一个不小心、一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呀……”她揉着自己的鼻子,抬头,却见拦在面前的人正是萧峒。 “是你?!” 祝九又惊又喜,遂笑道。 萧峒伸出手竖在她唇边,冲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而后不由分说、拉起她施展轻功,几下跃到了隔院高檐之上,他们刚刚离开,便见两队弟子自远处跑向了后厨院。 “萧峒,你要做什么?” “小声些,”他压低她的头,轻声道,“好好看清楚那边发生了何事。” 祝九不屑一顾,道:“还能发生什么?肯定是朵朵一手导演的……” 正说到一半,却见柴房处冒出了几缕灰烟,紧接着,院内的下人们乱成一团,尖叫声,嘶喊声,碰撞声,呼救声…… 祝九一怔,不禁问道:“他们怎么了?” “呵,祝姑娘难道不知她为何让你拖住那人?” 祝九转头,对上萧峒一双深邃的目光,不由更加迷惑,问:“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走水了,走水了!!……” “救命啊,快把院门打开!……” “……哪个天煞的把院门钥匙藏起来了?……” “开门开门!”院外的一众弟子则争先恐后的踹着铁门,并不断的用手中长剑大刀上下挥舞、企图砍断那些坚硬铁栏杆。 无奈,铁门被锁得死死的,任弟子们如何使力,都不动摇分毫。 灰烟越来越大,趁风起势,不一会儿,只听“呼——”的一声,冲天的火光倏地就自屋内串到了半空之中! 院中隐隐可见芯儿和苗叶、小红等人慌乱逃窜、呼喊的身影,众人早已乱成了一团。 另有一些弟子们拎着打满水的木桶自远处奔来,一人传给一人的向院内不断播洒,可惜柴房在院子最深处,那些水花还没泼到院子一半远、便飞溅挥发无踪了。 这就是所谓的“远水救不了近火”。 想罢,祝九竟然扯出了一抹笑,脱口而出道:“都是活该、自作自受!” “怎么,祝姑娘难道不想下去救人?” “救人?救她们?”祝九笑得更冷,嗤道,“凭什么?” “就凭那姑娘现下已经在周妈房中,这些时日的打点全为了今日,祝姑娘难道以为她们死于非命、你能全身而退?是否要萧某带你前去、听听她们到底说了什么?” 祝九心下一冷,忙问:“说了什么?” 萧峒玩味一笑,道:“这是那后厨院之钥匙,她将此物藏到了你的房中。刚刚若不是萧某拦住你,此时你恐怕也在院中,介时,死无对证,又有物作在你房内,她便可……” 不等他说完,祝九便一把夺过钥匙、紧紧攥在手中,道:“放我下去、我要去救她们!” 萧峒笑得更浓,单手揽住她,几下便又跃回了地面。 祝九慌忙向后厨院跑去。 滚滚浓烟自院子上空、拱门内向外冒出,祝九挥舞着衣袖,一边掩面,一边努力推开围在院门前的重重弟子,大声道: “都让一让,我找到钥匙了!……让一让!” 众人立刻分成两行,祝九几下奔至铁门前,不费吹灰之力的打开了锁,弟子们两下将门推开,里面众人立刻如纷乱的苍蝇般“呼啦”一下子奔将出来。祝九被人们挤得东倒西歪、一个趔趄向后跌去。 “哎!……”她一下被挤出了人群之外,正觉得自己就要仰面倒在地上,却忽然一条手臂将她横腰抱住,而后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旁响起,道: “总管事来了,你要自行小心。” 话落,祝九才刚刚站稳,再回头寻去,却见身后竟然空空荡荡、哪里是有人的样子? 若不是知道萧峒惯常这么神出鬼没、来去无影,只怕她会再一次以为自己碰上了鬼。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四十三卷 各执一词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8 本章字数:5091 抚了抚心绪,便听有人大声道: “王管家和周妈来了!” 弟子们忙着继续救火,一行丫鬟小厮则跑到离后厨院几尺远的地方、纷纷跪了下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王有福站定,见到后厨院狼狈之相,大怒道。 发丝凌乱、灰头土脸的芯儿忙回道:“王管家,您要替奴婢做主!这分明是有人想要谋害奴婢!” “谋害?”王有福低头看了看她,哭笑不得,“你以为自己是公主贵妃?还有人要‘谋害’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自打你来了这后厨院,是非不断,一而再的添乱子,幸亏老爷不再,否则,别说你,就连我这把老骨头怕也要卷铺盖卷走人了!” “王管家息怒,请听奴婢解释啊!” “不用解释了!”王有福一甩袖子,大声道,“即日起……” “王管家,确是有人要谋害芯管事!”人群里响起了一个声音,紧接着几下跪爬到芯儿身旁,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此人正是苗叶。 王有福和周妈听罢,同时对望了一眼。四下渐渐恢复安静,厨院的烟也渐渐小了下去。 众人心中惴(zhui)惴不安,只有祝九心下澄明,不禁向朵朵那边瞄过去,却见她也正转头望向自己,脸色苍白,眼中带着一抹疑惑与惊慌。 祝九假意冲她蹙了蹙眉,摇摇头,便继续低下了头去。 “你倒是说来听听?”周妈见王有福不发话,便接过问道。 “那日奴婢路过辅配房,见房门紧闭,里面隐隐传来低声交谈之音,说是要联合除掉芯管事,并约定当晚竹苑见面……奴婢心下疑惑,便于夜间跟了去,不想,竟然看到朵朵和祝九……” “你说谎,那夜我分明一直在房内!”朵朵不待她说完,便气急败坏的打断了她。 “朵朵,你还有没有点规矩了?”王有福大喝道,同时转向苗叶,“你说下去。” 苗叶点头,继续道:“她二人在院中鬼鬼祟祟,一会说要寻个芯管事房中的东西,一会又说到时要想法拖住我……说完,二人便各自散去了,奴婢听得一头雾水,便于今日黎明前去禀告芯管事……” “芯儿,可有此事?”王有福神色稍缓,问道。 芯儿忙连连点头,道:“回王管家,此事属实,当日苗叶同奴婢说这些,奴婢只当她胡说八道,并未在意……” “可谁料,奴婢去隔院打水的功夫,再回柴房,却见所有木柴全都湿了,奴婢以为是有人使坏、故意要跟奴婢过不去,正欲去找芯管事,便听外面大喊‘捉贼’,紧接着便见芯管事和几个下人走了进来,还有一个面生的小丫鬟,非说那个贼跑到我的柴房里了。随后,不知谁喊了声‘锁门’,铁门刚刚锁上,柴房便莫名其妙的起火了。起火后奴婢才知道,那木柴上面洒得哪里是水,根本就是油!” 说罢,愤愤然瞪了朵朵一眼。 朵朵张张嘴,欲言又止,忙转头再次望向祝九。 祝九却微低着头,不看她。 对了,祝九?她怎么安然无恙的跪在那里?其他下人一个个衣衫凌乱、满脸灰尘,只有她,依旧整洁干净,根本不像是逃出来的,难道……她根本没进去? 想罢,朵朵微微一颤。 “周妈,”王有福朗声道,“此事就交由你来查,若是属实,心怀歹意之人必定不许轻饶!否则,若是造谣生事……也一律按家法处置!” 说罢,再次扫了众人一眼,不耐烦的走远了。 芯儿摇晃着站起来,苗叶立刻适时的前去扶她。 自己处心积虑的算计,倒是给她铺了路了?祝九想道。 周妈道:“所有相干人等到我院中,其余人等回去收拾厨院。” 此刻,不光是朵朵,连芯儿和周妈,也都一个头两个大。 芯儿听到的版本便如苗叶所说了,周妈听到的却是另一个版本,且是经过朵朵之口道来,说是祝九指使、意图谋害芯儿,还将铁门的钥匙也藏了起来,正欲拉着周妈前去厨院阻止,那边的火却已经烧起来了。 据说,这铁门,最后还是祝九拿着钥匙去开的。若真是她主使,又怎么会将偷来的钥匙轻易拿出、前去开门? 一行人各怀心思,依次进入了周妈的院子。 天空中浮起大片大片的乌云,山雨欲来风满楼,众人的衣襟全都“哗啦啦——”大片大片的抖动着,发丝也随风上下飞舞着。有蜻蜓在各个院落中低低飞舞,刚刚还有些阳光,转眼就变成了一片灰蒙。 这种事情,注定是审来审去都不会有个结果的,故而周妈亦没有多做纠缠,象征性的问了问,而后便让她们回去后整理后厨院了。 然而,毫无疑问,此事经过芯儿与周妈各自不同的揣测以后,都不约而同的倾向于祝九,并在暗中更加排斥朵朵了。 ******************** “……你确定那把钥匙藏在她房中时、她毫不知情?” 某处偏僻园子内,朵朵的声音自林中隐约传来。 “必定是不知情的,只是不明白,这期间她未回房、钥匙怎么会落到她手中,真是奇怪……” “那些烈性药油可是都倒在柴火上了?” “芯儿房中有的、我都尽数偷来了。” “……真是奇怪,这事应当是天衣无缝才对,怎么就……” “朵朵姐,您说,会不会是有人帮祝九?” “不可能,一个初来乍到的贱丫头,能有谁帮她?” “难保不是苗叶或者芯儿……” “更不可能,苗叶现在忙着靠拢芯儿,视祝九为大敌,而芯儿……”说到此,她顿了顿,心中确实是对她无甚把握的。之前的陷害她必然不会轻易忘却,后来假意提拔她为执令,之后就出了这种事。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升她为执令的主意必然不会是芯儿想出来的,如此,恐怕就算真的是她帮了祝九、也极有可能的…… 只是,更加没料到的是,祝九竟然会反将一军,若不是她朵朵也留了一手,此刻恐怕真的就要死在她手上了。 况且,此事祝九的手段极为高明,想必是故意设法让苗叶知道此事,而后自己隐退到最不起眼的位置,利用她的布局做饵,冷眼看一众人等斗得几败俱伤。这下好了,铁门是祝九打开的,不说芯儿与周妈,单说后厨院那帮下人,恐怕就会对她的态度好上几分了。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朵朵愤愤想着,又道:“你先喊捉贼、又将芯儿引到后厨院柴房,最后又去锁门,没人怀疑你吧?” “没有,当时乱成一团,根本没人注意奴婢。” “那就好,这些是赏你的,回去以后嘴巴放严实些,可别让人抓到把柄!” 说着,自怀中掏出二两银子,递到了那丫鬟手中。 二人一前一后、鬼鬼祟祟的自林中走出,全然没有注意到假山后面那个探出半个头的苗叶。 苗叶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看到这些的,却不知在隔壁高墙之下,还有一个萧峒、一个祝九。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四十四卷 将计就计·巧舌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9 本章字数:5314 “你所说的,可是千真万确?” 芯儿起身,满脸不可思议。 “确是千真万确,此事是朵朵指使祝九、二人合谋,只是后来起了内讧,才没能如愿,否则芯管事您如今就凶多吉少了。” 苗叶有所保留的说着,她自然没有傻到听到什么就说什么,刚刚朵朵与她人那番话,到了苗叶这里,已经变了些味道了,她是势必要把祝九也一起拉下水的。 “啪——”的一声,芯儿重重拍了下桌子,心中又是恼又是惊,恼的是那个朵朵竟然死性不改,祝九竟然敢联合朵朵合谋算计自己;惊的是她二人胆大包天到如此境地,竟想致她于死地?! 想罢,脊背上腾出一股寒意。 良久,她恢复平静,淡淡道:“此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做事吧。” 芯儿端坐房中,思付良久,觉得这些人一个一个全都信不过。想罢,更加头疼,又在为前些日子的事情心有余悸。这种谋害算计防不胜防,这次她侥幸躲过了,那么,下次呢?下下次呢?…… ************** 祝九在另一处院子中,正手舞足蹈的说着些什么。 “……然后我就关了房门,一人分饰两角在屋子里自说自话——”,说着,站到了萧峒左侧,挤眉弄眼的道:‘我要杀了芯儿’……” 而后忙又站到右边,继续挤眉弄眼:“‘你想让我怎么做?’” 之后又站到左边:“‘怎么做?当然是杀了她!’” 再一次站到右边:“‘这事你就这么这么的去做……’” “……” 萧峒站在墙边,哭笑不得,见她如同一只小猴子似的径自唠叨,最后,待她说完了,萧峒问道:“故而,你是故意让她听到的?” 祝九点头,清了清嗓子,道:“那是当然,我怎么会傻到去信朵朵的话?宁可相信母猪会上树,也不能相信她的那张嘴。” 萧峒扬唇,笑得更深,连眸子也微微含了笑意:“可却仍是差点命丧她的手中。” 祝九听罢,顿觉沮丧,点头道:“是啊,如果这次不是你,就算不死,被她陷害也是肯定的了……” 说着,眨了眨大眼睛。 在金色的光束下,她的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此刻细细望去,萧峒更加觉得眼前的女子美得精致清澈,并散发着肆意的阳光朝气,一袭暖橙色素雅衣裙将她的五官映得更加分明,不着一点发饰的高高发髻则显得清雅脱俗,就仿似……站在眼前的人儿,还是嫣儿一样……一个失神,竟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只得摇摇头,玩味的笑了笑。 祝九见他一脸高深莫测的看着自己,顿觉莫名其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解道: “你笑什么?” 萧峒正欲回话,瞥见她手上淡淡的伤痕,不禁微微蹙眉,道:“你的手怎么了?” 祝九忙收回左手,藏在身后,略带尴尬的笑道:“没……没什么……” 萧峒轻叹一声,道: “崎荀庄园是个大户人家,在江湖中亦是有些地位。这里不比他处,还是要自行小心行事,萧某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待攒够了嫁妆,早早嫁人吧,免得留在这是非之地。” 嫁人? 祝九心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岳云的面孔。她摇摇头,有些嘲讽自己的胡思乱想,笑了笑,说:“我哪也不去,没人可以嫁,也没家可以回。我就在这里,如果哪天死了,倒是一种解脱。” 说罢,长吁了一口气,立刻又展现阳光般的微笑,道: “……哦,来到这里以后,我还没能出去好好玩玩,不如哪天有空,你带我四处转转?” 萧峒耸耸肩,深邃的眸子中复又闪现笑意,点头道:“萧某自当愿意奉陪。” “那我们不如定在初十?到时候我和芯儿请假一天,什么都不做,专门出去玩,我带些酒菜,在有山有水的地方支个架子烧烤,一边吃烤肉,一边喝点酒,怎么样?” 萧峒轻挑一道眉,表示同意。 “太好了!”祝九一高兴,原地蹦跳一番,“好久没去烧烤了,嘿嘿!” ******************** 一连几天敷药,祝九的手已经好了许多。只是,每每望见那隐约伤痕,心中便一片愤恨。自从周妈亲自前来探望,这些时日没有人敢再来找她的麻烦,她独自一人在房中闲的发慌,觉得伤势已无大碍了,决定去芯儿那边走一趟。 “这几日,你的手如何了?” “回芯姐姐,好了很多,多谢芯姐姐记挂。” 芯儿见她一如既往的低眉顺眼、恭敬有加,不禁再次怀疑起苗叶的那些话来,想罢,道:“这几日那边的动静小了很多,此事,你怎么看?” “芯姐姐,奴婢认为,此人绝不能久留。” “哦?”芯儿挑高一道眉,神色复杂的看了看她。 祝九点头,道:“其实那日,朵朵确实是找人合谋想要害您,找的却不是奴婢,而是……” “而是苗叶?”芯儿接道。 “正是……”祝九偷偷打量了她一眼,“当时奴婢只听了些只言片语,并不确定,所以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那天在自己房间里、凭白无故找出一把陌生的钥匙……” 芯儿陷入沉思中。 如果祝九所说属实,那么,一切谜团全都迎刃而解了。 为何朵朵会将她的手烫伤,为何祝九会忽然有铁门的钥匙;至于苗叶,应是将自己与朵朵合谋之事尽数套到了祝九身上,想必,她才是真正与朵朵产生内讧之人吧? 这就对了,祝九本来也与她们不熟,又谈何结盟、内讧?若要结盟,当然是要一直相熟之人了。至于内讧的原因,不难猜想,估计是与近日自己对朵朵的明升暗贬脱不了关系的。 想罢,终于释然,虽然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这却是最能解释得通的一个说法了。 “那么,此人便万万不能留了。” 祝九不易察觉的笑了笑,道:“芯姐姐,要想除去她,并不是件易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将她踢出后厨院。” “踢出后厨院?你说的倒简单。若是能踢出去,我还用得着这么……” 说罢,十分不满的瞪了祝九一眼。 祝九却依旧平静道:“奴婢有个方法,如果芯姐姐觉得可行,不妨试一试……” “什么方法?” 祝九凑近她耳旁,低语半晌,而后退回几步,道:“大概就是这样了……” 芯儿思量了一番,点头道:“此事我看可行,你去办吧。办的妥了,有赏。” 祝九得令,谢过芯儿后,便躬身退了出来。 有了她的支持,这事就好办多了。 想罢,祝九向后厨院走去。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四十五卷 无事献殷勤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9 本章字数:4930 此时刚过晌午,下人们早各自散去休息了,灶房内空无一人。 打水,和面,加糖,掺入自辅配房拿出的那些桂花、蜂蜜、红豆馅、撒上黑芝麻、枸杞、松子,生火,锅内放水,起架,盖上盖子;闲暇等候的空当,又在一旁备起了蛋花粥。 弄好后,正欲端起,一眼瞥见墙角劈柴用的斧头,想起那天苗叶故意用开水浇到她身上,顿时一股愤恨油然而生。她四下望望,人影都没有一个,于是走到墙边,顺手拿了把砍柴刀,蹲下,用柴刀在斧头柄上一通剐磨,不一会儿,原本光滑的木柄上起了薄薄一层木刺,放回去,丝毫看不出异样。 满意的点点头,将柴刀放在木桶中用水冲了冲,又放回了原处,而后端起糕点和粥、转身向院中走去。 已经过了十日,朵朵早就回到了茶点房,此刻午后春风吹过,她正一脸懒洋洋的坐在门口的小矮凳子上出神。 见祝九双手托着玉盘走过,不冷不热的开口道: “这刚过晌午,就端了粥出来了?真是会献殷情!” 祝九扬起一抹笑,缓步踱到朵朵身旁,用下巴指了指手中的糕点,意味深长的低声道: “你还搞不明白吗?自从厨院起火,她对你我的脸色都难看至极。所以,现在要讨好的可不是什么管事。她再如何,也不过是个丫鬟下人,弄明白今后这个家谁来当才是上策。” 朵朵转了转眼珠,站起来,看了看她盘子里的东西,顿觉妒恨,冷声道:“你这墙头草、拍马屁的功夫,倒真是一流……” “蒋小姐和咱家少爷的婚事是早晚的,到时,人家当了何家少奶奶,呵呵……” 朵朵一听,脸色更加难看。 祝九欲擒故纵,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还要把这些糕点、粥汤,趁热送过去呢!” 说罢,转身就走。 朵朵几步跟出了院子,走到祝九身旁,笑道: “上次的事若不是出了岔子,你我还不是早就……哎,现在提那些也无用,这次,不如我们……” 上当了。 祝九心下冷笑,表面却卖关子道: “其实,我对什么管事之类的,倒是没什么兴趣,还不是为了能多拿些月禄、多攒些嫁妆?” 说罢,看了看朵朵腰上的钱袋。 朵朵立刻会意,满脸堆笑,从钱袋中拿出了三吊钱,轻轻放到祝九端着的盘子上,低声道:“今后日子长着呢,我可是希望与你一直结盟下去,以后在这偌大庄园,咱姐妹也好有个照应,是不是?” 祝九微蹙眉头,不说话。 朵朵见状,咬了咬牙,又拿出了三吊钱。 祝九扬扬眉毛:“美言几句没问题,不过这些可不够打点的……” 说完,继续看着她的钱袋。 朵朵明白她的意思了,狠狠心,又掏出了两吊,颤颤道:“这些可是我私攒的嫁妆!” 祝九将这些钱收起来,心满意足道:“那个蒋小姐脾气刚烈,又看我不顺眼,我可不想侍奉她左右。你不就是茶点丫鬟吗,正好调过去专门服侍。如今她横竖看你我不顺眼,早点调走倒是好事。况且,今后你的月俸多了,妹妹我也能沾点光。放心吧,今天等我的好消息。” 朵朵一颗心“砰砰”直跳,既是妒恨祝九,却又怪自己一直忙着和芯儿斗,没能早点想到深一层的事情。 祝九端着糕点粥汤一路直奔蒋小姐所在院落,远远望见她的贴身丫鬟,忙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道:“这位姐姐,奴婢是后厨院的,上次冲撞了你家小姐,今天特意来请罪,还望姐姐通融……” 说着,掏出刚刚朵朵给她的其中三吊钱,悄悄塞进她怀中。 丫鬟露出一抹笑,道:“容我去通报。” 片刻,出来了,一扬下巴,道:“我家小姐让你进去。” 正厅内,蒋翠洁正坐在桌旁玩赏一只匕首,见到祝九进来,一扬眉,笑道: “怎么,被我教训得还不够?这次,又是拿了哪些不对劲的东西来给我吃?” 祝九将糕点摆在厅房木桌上,又拿开瓷碗盖子、露出蛋花粥的清香,边退后几步,边恭敬道: “奴婢哪敢,上次之事确是奴婢大意了,况且奴婢真的并无非分之想。这个把月,奴婢在后厨院安分守己、并未见少爷一面,蒋小姐也是知晓的,为表奴婢心意,今日特来向您请罪……” 蒋翠洁看了看她,又望向这些精巧美味,原本还有一丝不快的脸上终于舒展开来,拿起一块轻轻尝了尝,扬起嘴角道: “这糕点还真是不赖,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手艺?” 言罢,几口吃光了那四块丁丁点的糕点,又品了品粥,也几口喝光了。 “倒是美味,只可惜做得太少了。”抹抹嘴,蒋翠洁又蹙眉挑剔道。 祝九心想:若是一次喂饱你,哪还能让我有接下来进展的机会? 想着,表面依旧甜甜轻笑,道:“不知蒋小姐的口味,所以就吩咐糕点丫鬟少做了些,唯恐您不满意呢。” “哦?这糕点不是你做的?” “当然不是,奴婢哪有这么好的手艺?” “那个糕点丫鬟叫什么名字?” “她叫朵朵。” “朵朵?” “恩。”祝九点了点头。 蒋翠洁冲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而后打了打哈欠。 丫鬟立刻会意:“我家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便不跟你一般见识,你的心意她也收下了,若无他事,你便下去吧。” 祝九连忙恭身道福、退了出去。 计谋得逞,走出院子后,她轻轻笑了出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小丫鬟在后厨院里大声道: “谁是朵朵?” 朵朵几乎是跑着出去的,站在那丫鬟面前,一个深深恭身,说:“正是奴婢。” “恩,今后我家小姐的糕点粥汤,便专由你来做,你这边找个接替的,以后便不用再为他人做这些了。” 朵朵立刻连连点头道:“是,奴婢遵命!” “我已经和周妈打了招呼,明日起你搬到翠园南院,就住到那里,另起一灶房,也好方便我家小姐随传随到。” “是!” 厨院内一众人等眼中透着妒羡的神情,目送着那个丫鬟走远。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四十六卷 把你卖了还帮数钱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9 本章字数:4388 “朵朵姐,这下子,你可算熬出头了!不用看那个臭婆娘的脸色,做得好了,以后成了咱崎荀大管家也说不定呢!” 苗叶走上前来,神色复杂的说道。 话音刚落,便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若没记错,老妈子我可是还没卷铺盖走人呢!” 二人一顿,纷纷回头,却见周妈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院子门口,身旁跟着一脸愠怒的芯儿。 其实,是祝九将她们引过来的,看她们进了院子,自己便又偷偷溜跑了。 此刻,二人都拉长着脸,上下打量着朵朵。 朵朵自觉已经与众不同、有人撑腰,于是微仰着下巴,懒散的微微俯身,拉长声音道:“给周妈、芯管事请安了~~” 周妈淡淡一笑,云淡风轻道:“朵朵,这庄园门院也不浅,可还是没你的城府深啊?是芯儿这棵树不好抱,还是咱这后厨院容不下你了?” 朵朵皱了皱眉,挑衅道:“周妈,恕朵朵冒昧,想必周妈也知道,主子和奴才,那毕竟是不一样的!” “你?!” 周妈听罢,顿觉一股怒火直往上冒,身后的芯儿偷偷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周妈息怒,这个奴婢得意不了多久的!” 周妈听罢,冷哼了一声,强作镇静道:“朵朵,纵使你今日有了主子罩着,可也依旧是个奴才,最好莫要太早得意,毕竟,这个家的总管事,还是周老妈子我,只要我在一天,就管得着你一天、治得了你一天!你可要好自为之,哼!” 说罢,转身走远了。 “总管事?我呸!”朵朵冲着二人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双手叉腰,摇头摆脑道,“待我哪天做了总管事,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抽了你这个老婆子的筋、把你的肉煮了喂狗吃!” 远处,祝九望着她那里,轻笑了片刻,也转身走远了。 “九儿,如你所料,那个贱奴被调到翠园那边去了。如今这里的茶点丫鬟空了个位置,你有什么想法?” 房中,芯儿叹息了一声,淡淡问道。 祝九不假思索道:“回芯姐姐,当然是要用您的自己人了。” “哦?”芯儿扬扬眉毛,露出一抹笑。 “如今她走了,那些奴才们没了挑头闹事的,苗叶又难成气候,想再如之前那样,已经不可能。如果芯姐姐这时能安插一个自己人,那么……” “你说得十分好!”芯儿点点头,站起来走了几步,在窗前停下,“只是,衣馆那边的人,不是这么好调的……” “干嘛要调,还不如让她自己犯错、被赶过来更加好。” 芯儿听后,双眼一亮,赞叹道:“你倒是挺机灵!此事我已有主张了,你下去歇息吧。” “是,奴婢告退!” 望着祝九离去的背影,芯儿冷冷的笑了一笑,心道:前前后后的事情看起来,你的手段也够阴险,不过,你聪明不了多久了,这么有心计,若长久把你留在身边,岂不是祸害?待我的人过来、这边的位子待得稳了,不把你远远发配掉,那便是养虎为患了。 祝九走出院子,心想:原来你的人在衣馆?我怎么可能这么傻、让你顺利的把人调过来?如果有朝一日你坐稳了位置、都换成了自己人,那岂还能有我的容身之地? 想到此,眼前浮现出了朵朵的身影,于是,又一计油然而生。 **************** “祝九,银子可不能白拿,今后,你便帮我去做糕点和粥汤。” 后花园中,一袭月色映得满塘池水银光嶙峋。朵朵站在回廊中,扯高气扬的冲祝九说道。 此话其实正中祝九下怀,然她却假意不快道: “该做的已经做了,你还想怎么样?难不成把自己也当主子了?” “足足一两多银子,可是我攒了许久才攒够的,如今让你帮我做这些,也是理所当然。别忘了,我们如今可是盟友呢,岂有不互相帮衬之理?” “盟友?!哼,我根本就不该和你站在一处!”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从今天开始,每天入夜你就将糕点粥汤做好、端到我那里,可懂?” “你也不怕我在里面下毒?” “哼,你敢吗?!” “……”祝九假意装出恨恨的样子瞪着她,良久,说,“我只管做、要端你自己端,如果连端都不想端,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如果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也得不到好处,以后做不出这种美味的糕点,还不是得乖乖被打回原形?!” “自己端便自己端,做好了放到茶点柜最下面的暗屉里,我自会去取。此事可不能让他人知道,若是知道了,你也明白对你没什么好处的。” 祝九点点头,顿了顿,转而言其他道:“事情我答应你了,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哦?”朵朵抚了抚头上那支新近买来的翠绿朱钗,嘲讽道,“你还有资格来和我谈条件?” “对你无利的条件,我自然不会说的,只不过这件事如果你不帮我做,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朵朵一听,心中满是疑惑,问道:“简直一派胡言,我现在是蒋小姐面前的大红人,你的事,又与我何干?” “你被调走,芯儿可是高兴得很,想要从衣馆调自己人过来呢。我知道你们为何容不下她,她坐稳了位子,你们就都得卷铺盖换地方。即使现在你被远调,也不要就这么的有恃无恐,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坐稳了位子,你以为她不会重新去追究那白挨的十大板子和差点葬身厨院火海之事?你是个聪明人,应是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朵朵想了想,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打听打听哪个是她的‘自己人’。” “哈,你倒真是聪明的紧!”朵朵说着,从她身后走过,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番,“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也莫要忘了该做的事情。” “呵,那么,希望我们这次能够合作愉快。” 夜,越发浓郁了;二人站在园中,望着彼此盈盈浅笑,为了彼此的利益暂时达成了共识,心中,却又各怀鬼胎。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四十七卷 秦儿的尴尬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9 本章字数:6486 何大旺不在帮中,何锦无所事事、整日邀些酒肉朋友打发时间,要么就是去秦儿那里、听她弹上几曲,解解闷子。每每想到是王川那个外人陪爹去办紧要的事、却留下自己看家,心下便十分不爽。好在秦儿很会讨巧,每每烦扰,尚能在他身旁哄他开心。一想到那所谓的与蒋翠洁的婚事,一个头两个大,直想永远见不到那个女人才好。 他何锦,只中意乖巧柔顺的淑女,蒋翠洁那种刚烈泼辣之人,压根不入他的眼。 秦儿自然是明白他的想法的。 只可惜自己在这庄园中,不算主子,也不算奴才,吊在半空谁都不理她,身旁的丫鬟也觉着她是风尘女子、冷眼相看。吃的普通,穿的用的也还都是自己私攒的银子。不仅如此,姓蒋的还总是咄咄逼人。这样的位子不好受,她比谁都明白,若想站住脚,就一定要想方设法让何锦娶了她。 此刻,秦儿正在房中等她的糕点,午后吩咐的,这都到傍晚了,还未送来。 “我的糕点怎地还没好?后厨那帮子人都死光了吗?” “后厨院的茶点丫鬟被蒋小姐调了过去,那个空缺没人补,秦姑娘便将就一下吧。” 一旁的丫鬟漫不经心的开口道。 “啪!——”的一声,秦儿转身反手就是一个耳光,将那个丫鬟打得飞了出去、直直摔倒在地,嘴角,涌出了一抹鲜血。 “奴才就是奴才,让你做什么便去做,若不服气,长个本事也爬到我的位置、与我平起平坐岂不更加痛快?” 她背对着丫鬟,冷冷开口。 丫鬟不敢再说什么,恨恨的望着她,起身边退出、边道:“奴婢这就去催……” “何事让秦姑娘如此不快?” 房外,传了一声悦耳的轻笑,紧接着,一个着素雅暖橙色衣裙的女子,手中端着盘子、站在门外冲屋里眨着大大的眼睛望向她们。 此人正是祝九。 秦儿不快道:“哪里来的奴才竟敢如此大胆?!” “回禀秦小姐,奴婢叫祝九,是后厨院的茶水丫鬟。先前,您应该是见过我的。” “祝九?”秦儿皱皱眉,不耐烦道,“我不记得见过你。” 祝九也不再解释,而是转又问道:“听说秦小姐想吃糕点?” 秦儿坐下,继续没好气:“关你何事?” “奴婢见许久无人去做,就冒昧献丑为秦姑娘做了些、端上给您送过来,还望秦姑娘笑纳。” 说着,径自走进来,将那些盛着精巧糕点的小盘子放到了桌上。 秦儿看了看糕点,又看了看祝九,疑惑道:“平日我叫糕点,怎地未见你送来?” “以前是一个叫朵朵的丫鬟管着茶点,所以奴婢也不好过问,如今她被调给了蒋小姐,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总不能让主子们都饿着肚子吧?” 秦儿听到“主子”这两个字,顿觉十分受用,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两碎银,丢到桌上,道:“这是赏你的,拿了便下去吧。” 祝九并不收银子,只是淡淡道:“奴婢只是尽了本分,哪有拿着月俸、做着职守内的事务、反过来还要找主子讨赏的道理?秦姑娘就不要折杀奴婢了。” 秦儿点点头,转身冲身后丫鬟道:“同样是奴才,怎么天差地别?既然何公子将你调给我,你就应该尽了奴才的责、小心侍奉,万一哪天我不小心成了少奶奶……” “奴婢知错了,望秦姑娘大人大量、不要和奴婢一般见识!”那个丫鬟不等秦儿说完,便“扑通”一声跪下,一个劲的磕头认错。 秦儿唇边扬起一抹笑,复又望向祝九,打量她一番,问:“刚刚你说你叫什么?” “奴婢叫祝九。” “恩,祝九……”秦儿重复着,拿起糕点尝了一小口,顿时眼中一亮,又吃了几口,直到将小盘子中的四块全部吃光,之后意犹未尽的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满意道,“这糕点,倒真是做得好吃。” “谢秦姑娘夸奖,若秦姑娘不嫌弃,今后奴婢可每日端些糕点过来。” 此话正中秦儿下怀,她点点头,说:“如此,便有劳你了。” 祝九恭身道福,退了出去。 这个女人,想做少奶奶想得疯了,真是和那个蒋翠洁半斤八两、没一个好东西。 祝九暗暗想道。 “这几天,你的糕点做得甚好,蒋小姐很满意呢。”入夜,后花园中,朵朵依旧站在回廊上,面向池水,轻轻说道,分不清这语气到底是羡慕,还是妒忌。 祝九不动声色,问:“让你帮忙的那件事,做得怎么样了?” “我用了一些小小的手段,安了个‘私通野男人’之名,又设法让衣馆那边的管事抓了个现行,已经被乱棍打出庄园了。” 朵朵面不改色的说道。 “哦?想不到,你还真是够狠?” “在这里混饭吃,不狠怎么能呆得下去?这便不用多说了罢,祝九你不也是深有感触?” “只是不明白,你怎么将莫须有的事情、栽赃得和真事一样?” “一个未嫁女子,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的躺在后院偏僻草丛中,还能有其他解释么?……其实这件事,你也不用知道得太清楚,总之我的事情做好了,倒是你,接下来谁接替茶点丫鬟的位子,怕还是有你费脑筋的。” “你倒是落得清闲!”祝九没好气的回道。 “谁让祝姐姐你这么善良、把这么好的机会拱手相让了?否则,如今清闲的,岂不就是你吗?” “当时被你那银子蒙了心智,一步失策,你也不要太得意了!” “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我当了大管家,好处少不了你的。” 祝九听罢,冷笑一声,道:“少用这种哄小孩的伎俩,你当我是傻子吗?” “呵呵!好了,祝姐姐,无论如何,现在我们同坐一条船,除了跟我合作,你似乎也别无选择啊~~” “哼!”假意冷哼了一声,祝九转身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朵朵在原地洋洋自得,又怎么会看到转身之后、祝九脸上那抹隐没在黑夜中的狡猾笑容呢? “九儿,衣馆那边出了些事情,我的人恐是过不来了。” “啊?何事?”祝九装作不知。 “好好一个大姑娘,硬是被说成‘私通野男人’,不仅如此,还被抓了个现行,昨日便已经被乱棍打出庄园了。”说罢,芯儿低沉的叹息了一声。 “这……那么,芯姐姐再调别人就是了?” “我在这里时日不短,可真正能信之人也没有几个,衣馆那个是我最信任之人,除了她,一时也挑不出其他人选了。” “那么,不如找些家里的亲戚过来?” “想进这里,没个几两银子,周妈又岂会答应?可这银子,总不能我去替他们出。” “那可怎么办?” 芯儿别有深意的看了看祝九,不答反问道:“我只是觉得奇怪,那丫头平日循规蹈矩,从不得罪别人,怎地这么久了都做得好好地,一说要将她调过来、立刻就出了这档子事?” 祝九心下明白她在怀疑自己,表面却坦然的望着芯儿,不慌不忙道: “会不会是下人们料到您的打算,私自先下了手?” “会吗?”她故意将“会”字拖长,继续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祝九。 “怎么不会呢?芯姐姐,您到这里也不太久,又了解他们多少呢?” “她们我确实是不甚了解,不过你的为人,我倒是十分清楚。” 祝九摇摇头,说:“芯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提醒你,莫要觉得自己聪明、把他人都当了傻子,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可不要以为背后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不会被别人知晓!” “芯姐姐,您怀疑我?” “这种事情,还用怀疑吗?” “如果您真的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既然如此,明天我就和周妈讲、求她将我调到别处好了。” 说罢,一脸委屈的将脸转向别处。 芯儿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我只是给你个提醒,别以为搬出周妈来压我、我就怕了你。现如今,茶点丫鬟的位子总不能空着,你就暂且连茶点房的大小事务一同操持了吧。月俸,加到半两银子。” 祝九点点头,恭身:“是,奴婢遵命。” 走出房来,祝九心有忐忑,暗自想:芯儿开始怀疑了,这个女人比自己想像的难对付。看来,先前的计划行不通了,得另谋打算才好。 想罢,转身去灶房取了早已做好的糕点,端上向秦儿那里走去。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四十八卷 筹谋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9 本章字数:6006 何大旺去了箣籁阁,萧峒倒是难得清闲,除了隔三岔五的跑去崎荀派偷偷查探一番,便也只剩闲云野鹤的生活了。唐函则不然,自从那日见了何安,心中始终觉得没着没落,总是独自一个人无意间走到那天相遇的地方,抬眼四下望去,却又见不到昔日佳人。 萧峒知道他的心意,却并不多问。他乃是暗自受命于何大旺,此事连唐君宝都不知道,何况唐函。并且明白自己乃一见不得光的杀手刺客,而唐函,若今后能入了崎荀,说不定与何安能成一段好的姻缘。 “你似乎心不在剑上?”唐函收剑回鞘,淡淡望着萧峒问道。 二人刚刚比试一番,萧峒连连后退,这会儿也收了剑,说道:“君宝也去了不少时日了?” “少也有一个多月了,不知那边进展如何?” “留香派这次召集武林中人,门派间暗下自会有一番较量,到时候,孰高孰低,自会分出一二。他亦是没少为你打算。”说罢,走到一处荫凉高地,盘腿坐了下来。 唐函也坐下来,遥望着远处低低的乌云,低声道: “乱世之中,不过谋口饭吃罢了。” “男儿当有志,可不要像我一般,浪荡江湖;虽为乱世,亦可立业安家、成就一番天地!” 唐函笑了笑,点点头,不再说话。 脑海中,再次浮现了何安的面孔…… 萧峒似乎望穿了他所想,笑道:“上次那女子,萧某有幸得知她的所在。” “哦?”唐函听罢,顿时来了精神,忙问,“她是哪家姑娘呢?” “正是东面崎荀山庄家的大小姐。” “你是如何得知?” “萧某久居这里,在暗中见过她几次,不仅如此,她还救过萧某一命。” 唐函心下思量了一番,又问:“萧大哥可否带我前去一看?” “这倒不难,且随我来吧。” 既然自己与何安不会有结果,何不成人之美?唐函的品行他还是了解的,若何安日后能嫁了此人,也算是得到一个好归宿了。 二人转身施展轻功、直向崎荀山庄而去。 祝九一颗心紧绷着不得松懈,望着秦儿吃完糕点,刚刚又冲她使眼色示意让下人退出,这会儿,房内只剩了她们两个人。 “到底何事?”秦儿略有不耐烦的问道。 祝九想了想,委婉道:“其实,这么多天给秦姑娘做糕点,与姑娘接触的多了,难免替姑娘不平……” 秦儿看了看她,不说话。 祝九于是继续道:“那个蒋小姐也太嚣张了,把茶点丫鬟占为己有不说,还对您咄咄相逼……再说那个朵朵,也都是将好的馅料挑走、说什么蒋小姐才是未来的大少奶奶、有好的自然要先给她,奴婢看不过去,和她理论,她竟然还说……” “说什么?” “还说,一个风尘女子,有什么大不了?” 秦儿听罢,微眯起双眸,强压怒火,片刻,问祝九:“好端端,与我提起这个扫兴之人作甚?简直让我不痛快!” “不痛快的何止是秦姑娘。奴婢真恨不得在馅料里参上老鼠药、把那个姓蒋的毒死才好!” 她装作一时气话、不经意的说完,忙又惊道: “秦姑娘请恕奴婢失言,奴婢一时气不过、说了些胡言乱语,您就当什么都没有听到吧!” 秦儿却笑起来,边笑,边转身,自一旁柜子抽屉的最内侧翻出一个小纸包,转身递给祝九,轻声道:“用老鼠药岂不是太过低级?你去把这些放在馅料里,包那个贱人吃了以后、生不如死!” “啊?”祝九故意退后几步,假装惊慌道,“这哪里成?这些不过是奴婢一时气话,秦姑娘,这……” “让你做你便做,此事你已知晓,若是敢不从,我就让你替她们吃下这包药。这纸包里放的,可是奇毒,哪怕沾到丁点下肚,也会全身奇痒难耐、最后溃烂发脓、骨节刺痛,终身瘫痪。怎么,难道你想先试试不成?” 说罢,气势逼人的又走上前一步。 祝九忙颤抖着接过纸包,眼神慌乱,许久,才回道:“奴婢遵命……” “乖乖听话,日后我做了少奶奶,少不了你的好处。” “可是……若追查起来……” “那个贱丫鬟做的糕点,又怎么会查到你头上?况且,你不也是恨不得她死?到时,一石二鸟,我们坐享其成,岂不乐哉?” 祝九点点头,将纸包小心翼翼收好,请安后便退了出来。 走出院子,舒展眉头,露出一抹笑,轻声自语道:“这叫做一箭几雕呢?先是让朵朵以为自己得势、借她的手除了芯儿的心腹,然后又利用秦儿、借她的手杀死姓蒋的,最后,那个朵朵将是替罪羊、被冠上‘谋杀主子’之名处死。就算她家有人在皇帝身边,恐怕也救不了她了;而这毒药出自秦儿之手,就算日后追查起来也和我毫无关系,呵。这一套计划,还真是完美!” 说罢,打了个响指,一路走回后厨院。 片刻,她走过的路上,现出了两个高大身影。 正是萧峒和唐函。 祝九并不知道,刚刚她与秦儿的一番对话,正巧被经过这里的萧峒二人尽数听到,不仅如此,连她之后的自言自语,亦是一字未差。 “难道,她们要谋害之人是那位姑娘?” 唐函蹙眉,眼中闪现了怒意。 萧峒摇摇头,轻笑道:“非也,崎荀派帮主姓何,你也是知道的,他的女儿,自然也姓何,而刚刚此二人所说,却是姓‘蒋’之人,此事应与何姑娘无甚关联。” “既然如此,唐某也不愿多管闲事。只是这些奴才们如此歹毒、攻于心计,不知何姑娘她……” “她必定贵为小姐,谁又敢对她如何?唐兄,时辰不早了,我们且快去快回吧。” “好。” 唐函点头,再次望了望刚刚祝九离去的那个方向,眼中闪出了一抹鄙夷。 萧峒脚点枝梢,总觉这几次偶见,那屋中名叫“秦姑娘”的女子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从哪见过。这些闲事他本不想管,无奈何大旺不在、何锦又整日消遣、不理帮中事。他知那个姓蒋的应该也算有些来头,上次夜宴之事,便是他一个不注意、差点让这帮丫鬟们闹出乱子。此次,此事万万不能让祝九她们得手,否则,何家乱了,他亦是不好交代。 何大旺临行前曾经暗自吩咐过他,要加强警惕、多来何家查望,这也是近日他频繁出入何家的原因之一。 此时,何安坐在阁楼之中,正望着天空尽头的浮云发呆。 她是决不会想到,此刻,自己心中所想之人,正站在假山后面、偷偷望着自己的。 一袭如水般翠蓝裹胸长裙,外面套了件明黄色柔软丝衣,肩上披了条长长的碧色镂空绣花纱曼;站在楼台边,有风拂来,只见纱舞发微扬,凝脂般面色,镶着两颗黑宝石般烁烁生辉的眸子。 唐函呆在原地,望着那个身影,径自出神。 一直望到楼上的佳人回得屋去。 身后的萧峒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低声道: “你这般望着,也望不来什么,回去吧。” 说罢,转身几下不见了踪影。 唐函蹙眉,转身也离去了。 先走一步,看看祝九何时下手。 萧峒想着,直奔后厨院而去。出入崎荀山庄就和出入他那间木屋一样频繁,毫不费力的,便在灶房找到了祝九。 此刻,傍晚水蓝色光束斜斜洒在房中,洒在她的面容上,她微蹙着眉,神情专注,正将纸包里的药洒进馅料之中。 随后,点了火折子、将那片纸烧了个干干净净。 馅料活好,趁着烧水的空当,将柜子内外、灶上灶下、地面墙边,全都又仔细擦拭了一番,直到确认没有任何药粉碎末遗留下来,方才罢休,将抹布也丢进了灶下火中,半依在墙边,松了一口气。 真是心思缜密! 萧峒暗叹道,转身复又迅速离开了。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四十九卷 百密一疏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3:59 本章字数:7842 入夜,整个庄园陷入静寂之中。 某处偏僻院落中,一落破柴房紧闭着木门,里面传来了几声猥亵的低笑。 “芯儿,这些时日未见,你倒是愈发水灵了?” “讨厌,不要这么心急嘛……” “这段日子,你这个老妖精可是想煞我也!” “亲就亲嘛,真坏!……” “呵呵呵……” 苍老的男子声音再次传来。 一番云雨之后。 芯儿披散柔顺长发,赤裸身体坐在黑暗中,悠悠问道: “让你查的事情,有没有结果?” “恩,这个结果,你应当不会意外。” “是谁?” “这‘私通野男人’的谣言,正是从你们后厨院前茶点丫鬟——朵朵口中传出来的!” “朵朵?”芯儿一怔,心道,真的是她?看来,果然是错怪了祝九? 想罢,又问:“确定是她?” “怎地,你不相信?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个贱奴才,仗着自己的这点背景,明里暗里、三番五次的,可是没少拆你的台。幸亏她调了去伺候那个姓蒋的,否则,你这个位子能呆多久都难说!” 男子说罢,慢慢悠悠坐起来,芯儿见状,忙上前轻轻为他穿好衣裳、系上扣子。 “哼,这个死奴才,既然调走了,为何还要跟我过不去?” “这可便要问你自己了。” “有福啊,你看看人家,好不容易做到管事,现在竟然被几个下人欺负,你可怎么忍心……”说罢,略微哽咽了一下,假惺惺擦了擦干涸的眼角。 男子叹息一声,说:“你以为这个管事的位子真地这般好坐?之前也劝你安守本分,你偏偏不听,可莫要怪我了。” “芯儿哪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心中觉得委屈罢了……” “这个位子那么多人窥着,就拿我来说,上面要讨好,下面也不能太得罪,里面见着那些弟子要弯腰低头,外面见着那些帮主也要不断喊爷……站的越高,越是劳心费力,你啊,还是太年轻!” “死老头子,仗着自己年岁大些,便欺负人家!” 芯儿娇嗲一声,微撅起嘴来。 二人不再多话。 本就偏僻的院落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次日午后,朵朵哼着小曲、将热好的糕点端到了寻霞院的亭子中。蒋翠洁坐在亭中,这会儿正抱着一只小狗逗它玩。 玩得高兴,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就要吃,冷不丁手被什么打中、痛了一下,指尖一松、糕点掉到了地上。 怀中的小狗忙去捡食。 她却心下一惊,连忙起身几步飞出亭外,大声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是何用意?!” 喊了几声,无人应答,院中上上下下飞身寻看一番,也不见半个人影。 “哼!胆小如鼠,简直无耻!” 气冲冲回到亭内,却见小狗正趴在石桌边上、将剩余几块也都吃光了。 “连你也要跟我过不去?” 蒋翠洁见状,火冒三丈,扬起手就要打下去,却见小狗忽然间蹲在地上、用后腿玩命抓着身上,不仅如此,还越抓越急、将身上都抓掉了皮肉,不一会儿,便倒地口鼻出血而死了。 蒋翠洁看了看被吃光了的盘子,立刻反应过来,大怒道:“糕点中有毒?!” 话落,转头怒气冲冲的望向朵朵,大喊:“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 朵朵吓得连忙跪下,莫名其妙道:“蒋小姐息怒,奴婢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会不会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小狗不能吃的?……” “啪——” “啊!——” 一个巴掌下去,朵朵直接从亭内飞了出去、狠狠落在地上。 “来人,把何锦给我叫来!” “是!”身旁的丫鬟应声而去。 “蒋小姐,蒋小姐饶命!真的不是奴婢,奴婢这些糕点也是从祝九那里拿来的……” 说到祝九,她忽然眼前一亮,紧接着由惊异转成了愤恨,咬牙切齿道: “祝九?!……你这个贱人!是你,一定是你,在馅料中下毒谋害我!祝九!……” 蒋翠洁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几脚踹下去,朵朵早就丢了半条命,躺在地上,嘴角淌着血,还在不住喃喃道: “祝九,你够狠……我朵朵……死也不会放过你……” 不会儿,何锦在王有福、周妈等人的簇拥下,步入了寻霞院。 “这是怎么回事?”望见躺在草地上、嘴边都是血的朵朵后,何锦皱眉,满脸不悦。 “何锦,这就是你们何家的好奴才?竟然胆敢在我的糕点中下毒害我!” “下毒?你可有凭证?” “江湖中闻名的‘山羊跳’,入腹便全身奇痒难耐。刚刚我的狗吃了那些糕点,将身上皮肉全都抓烂了,尸体还未冷,还用什么凭证吗?!” 何锦几步走到凉亭内,见到躺在地上口吐黑血的狗,以及它身上已经被抓烂的皮肉,眉头蹙的更紧了,转身下来,几步走到朵朵身旁,问道: “纵使如此,她与你无冤无仇、却又为何要毒害你?” “这还用想,一定是你带回来的那个骚狐狸指使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一番话让何锦更加不快,懒得再久留,草率道: “来人,将这个奴才乱棍打出崎荀庄园、今后不得再踏入扬州地界半步!” “是!” 身后的周妈、芯儿早就摩拳擦掌,此刻听到施令,忙命人拿了木棍过来,不由分说、与其他家丁照着朵朵就是一通猛打! 何锦转身便走,无论蒋翠洁再如何哭闹、就是不理睬她。 “啊!不要打了!……我是被冤枉的!……求求你们了……啊!~~~” 身后,传来了朵朵不断地哀叫声。 祝九在远处,咬了咬牙,自语道: “怎么就没能让姓蒋的被毒死?真是失算!” “百密总有一疏,祝姑娘如此,是否太过狠毒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男音。 祝九大惊,慌忙回头,却望见萧峒正站在她身后,单手持剑,此刻正玩味的笑着看她。 “……你都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个姓蒋的乃是淮北一带有名镖局的大小姐,他们与何家世代交好,若是在这里出了岔子,这个担子,可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淡淡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 祝九不服气道:“担不起走人就是了,你说我狠毒,她无缘无故两次甩我耳光,难道她就不狠毒?” “何家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一番追查,势必会查到你和那个秦儿暗相勾结,到时,她大可两手一推、将罪责都指给你,若是她高兴,甚至可以一刀杀了你灭口。此次,我救了她,亦是在救你。祝姑娘还是安守本分的好,莫要太自作聪明了。” 祝九依旧不服,愤然道:“你说的倒是简单,前些次的事情你也都看到了,在这么一个地方,如果我不自保,就只能任人宰割。你倒是会些功夫、不愁吃喝,怎么不替我想想?” 言罢,立刻觉得不妥,尤其最后这句“怎么不替我想想”,直觉是句傻得不能再傻的话。她与萧峒虽然相处时日不短了,可毕竟并未“肝胆相照”到这个程度,在她心中,总是悄悄的将他放到岳云之后,无论任何事,最先想到的也不是他;自己尚且如此,又有什么资格让他“替她想想”? 想着,苦涩的笑了笑,摇头道:“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还是不要讲了。” “祝姑娘,”萧峒伸出手,拦住她去路,“萧某只是觉得祝姑娘本质非歹毒之人,不忍看姑娘一步步深陷是非而无法自拔,故而才多次出手相助。若祝姑娘嫌烦,只当萧某冒昧叨扰、坏了祝姑娘的好事,便道一声‘抱歉’了。” 祝九做了一个深呼吸,抬头转又看向他,觉得他的做法虽然不好,但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个姓蒋有些来头她也是知道的,此事她又做得有些仓促、不够隐秘含蓄。若是蒋翠洁真的出了岔子,朵朵成了替罪羊是一定的,但查来查去,她也必定逃不了干系,即使逃了出去,再谋一份生计又要重新开始,岂不更加麻烦? 想罢,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勉强笑了笑,道:“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明天的出游,还算不算数?” 萧峒依旧浅笑,点头道:“夫者言出必行,明日出游,自当算数。” 祝九听罢,没来由一阵欢喜,伸出手摇了摇他的宽大衣袖,笑得深了些:“那么,明天你在庄园外面等我?” “好。只是若萧某带上一友人同行,祝姑娘可否介意?” “当然不介意,是什么人?” “乃萧某一挚友。” 祝九连连点头。 “萧某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啊?” “不知祝姑娘能否想办法将何小姐约出来、与你共同游玩?” “这个……”祝九咬了咬嘴唇,犯了难,“她是小姐,我是丫鬟,这个……” “若是不便,萧某便不勉强了。” 祝九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说:“我尽力而为,好不好?” 萧峒挑了挑眉,表示同意。而后一个转身、几下便翻过青墙、不见了踪影。 他走得倒是轻松,留下一个难题给她。 虽然朵朵已经被解决了,可是那个蒋翠洁不是好惹的,即使她现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不会做什么,难保明天醒来不会纳过闷来、找她兴师问罪。那边的秦儿也不是省油的灯,正如萧峒所说——姓蒋的无论是否挂了,她祝九能否安然活着,还真是个未知数。 想想就头大,祝九甩甩脑袋,硬着头皮向何安的院落走去。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五十卷 别以为计谋得逞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0 本章字数:5400 那个秦儿,怎会有江湖中闻名的“山羊跳”? 回去的路上,萧峒疑惑的想道。 这一日的打探,确实收获匪浅,轻易便得知了秦儿是由何锦自外面带回,此女子来历不明,看她的举手投足,应不是寻常女子这般简单。 只是,她又是什么人、来到这崎荀派、又所为何事?看来,这段日子他是不得闲了,若不好好深查一番,待何大旺回来、那定是无法交代的。 祝九拐了几个回廊、穿过两个院子,来到何安的住处。此刻,院内飘着淡淡花香,天边晚霞连绵,将院子映得成了橙紫色。 丫鬟小枫见到一个脸生的,忙走过来,问道:“这是哪房的丫鬟,怎地这般不懂规矩、擅闯小姐的院子?” 祝九忙从怀中又掏出一两银子、欲递给丫鬟,同时说道:“奴婢叫祝九,是后厨院的茶点丫鬟,想求见小姐、有事相告。” 丫鬟看了看祝九,并不收银子,而是反问道: “可有何事?” 祝九迟疑片刻,道:“还是见到小姐再说吧?” “容我前去禀告。” 奇怪,她怎么不收银子? 祝九心下不解。 不会儿,丫鬟复又出来,道:“小姐请你进去。见了小姐要礼数周全,可不许搬弄是非、乱讲话!” “好,多谢你!” 其实这还是祝九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何安,此刻,倒很好奇这位千金小姐是何许容貌?什么秉性?几步踱入房中,但见厅堂高敞、整洁大气,壁上挂着书法字画,一旁木架上陈列古玩书籍,正对门口是一张带矮几的坐塌,左侧偏房内,一女子正端坐桌案前、手持毛笔、聚精会神的写着什么。 高高的发髻,两缕青丝侧着滑过细长脖颈、柔顺搭在一侧,从旁望去,有霞光映在那个如玉般无暇面孔上,尖挺的鼻尖闪着一点光芒,浓黑的弯眉下,镶着一双闪着长睫毛的黑曜眸子…… 何安回眸,右手仍提着笔、左手拂袖,望见祝九,浅浅笑了笑,柔声道:“你叫祝九?此前从未听说过你,找我可有何事?” 祝九望得呆了,从前在上海见的美女,多是洋气十足、气场时尚,而今见到这可人儿,仿似是活生生从某个悬挂高墙的古代画中走出,温婉柔顺、尚有着婴儿肥的瓜子脸上一半是纯真萌稚、一半则是端庄大气,真是别有一番美! 何安见她微张着嘴愣愣看着自己,又笑,放下毛笔,款款走近,一旁的小枫忙低声提醒祝九道:“小姐在向你问话、怎可如此无礼?” 祝九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尴尬笑道:“奴婢参见小姐,冒昧打扰,还望小姐包涵。” “不用这般客气,可有何事吗?” “是这样……”祝九在脑海中组织着语言,边想边说道,“明天我要随一个朋友去郊游,想冒昧邀小姐一起去……” “大胆,小姐何等尊贵身份,怎会与你这下人一同出游,你……” “小枫,”何安打断她,继续温和问道,“不知你那友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何许人也?为何要请我这并不相熟的人一同前往?” “实不相瞒,他好像是认得您,特意叮嘱我要带着您一起去……” 祝九老实交待道。 “哦?”何安听罢,顿觉意外,心想:我每日深居简出,谁又会认得我呢? 想罢,忽然眼前浮现那日的那个男子的身影。 不禁心下一惊、一颗心儿“咚咚”快速跳了起来,两颊上迅速飘出两朵粉晕。 祝九见状,有些莫名其妙,问:“小姐?……你怎么了?” “啊,没事……反正我倒是无聊得很,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 “小姐?!……”一旁的小枫仍旧抗议。 何安笑着摇摇头,冲祝九说道:“那便这么说定了,明日你来我这里,我们一同去。” 祝九简直有些不可置信,心想这大家闺秀修养就是不同,不仅长得漂亮,还温文尔雅、这么好说话? 心下欢喜,连连点头,说:“好!明天一早我做些糕点粥汤端来给您,多谢小姐赏脸!” 说完,道福退下。 “小姐,那毕竟是个下人,此事若传出去……” “不妨,每天对着这个园子,闷得发慌,出去走走,就当是你二人陪我前往吧。” 小枫点点头,不再发话。 那个人,会是他吗? 何安忐忑的想着,既不敢抱太多希望,又隐隐有着一许期待。如果是他,那么该如何?如果不是他,沿途风景岂不是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你回来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低的、慵懒的声音。 祝九忙回头,却见周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漾着难得的一抹笑,同时又高深莫测的打量着她。 连忙恭身道安,不解道:“朵朵怎么会被打死?这……也太不禁打了吧?” 此事,她也是听崎荀其他下人们说的,当时听到,确是感到一丝寒意。 无论如何,朵朵是她切实间接害死的,这是一条人命,无论她怎么憎恨她,但一想到是自己造成的,难免一阵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周妈冷哼一声,说:“乱棍之下,哪有什么轻重,一个贱奴,犯了错被打死,也很正常吧?” 祝九立刻明白,这是她故意为之。 也对,那个朵朵一向嚣张跋扈,得罪了这么多管事,还以为自己精明的很,又仗着所谓的“后台”,不把周妈等人放在眼里。如今,树敌太多,到了危难之时,大家痛下杀手也是正常。 只因犯了错误打她,难免会招来麻烦;而要是给主子下毒被打,那就是天王老子也没的说情了。 总之,赶尽杀绝,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想到此,祝九心下更觉冰冷,不再说什么。 周妈又说道:“此事,我不管你是真的受了指使、还是擅自为之,总之,今后收起你的这些小聪明、小伎俩,不要再在老妈子我面前搬弄。周妈我可是对那些耍手段的贱婢痛恨得紧,要是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搬弄是非,我定要狠狠趴了她的皮、以正家法!一个奴才,安分守己、做好本分之事才是正途。你是个机灵的丫头,想是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祝九忙深深恭身,低声道:“奴婢自当谨守本分、循规蹈矩,请周妈放心!” 周妈微微点头,扯高气扬的走远了。 心中骂娘,表面却要依旧保持谦逊的微笑。 大小两个管事都开始对她有微词了,这样下去可不是好兆头,看来,想要聪明并不难,而想要聪明的不露痕迹,那就很难了,若是要做到大智若愚,则更加不易。 看来,我祝九还有好长的修炼之路要走。 想着,摇摇头,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算了,明天外出游玩散散心,才不要管什么尔虞我诈,这些麻烦事、还是等明天以后再想吧。 和芯儿告了一天的假,祝九躺在床上,顿觉如释重负。 如果,这么轻松的心情能一直下去,那该有多好! 想着,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五十一卷 出游(一)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0 本章字数:7638 清晨,朝阳缕缕洒进林间,洒在这件简陋木屋的前前后后,篱笆围起的小小花园中,飞舞着几只蜜蜂,一旁的高大树木上,蝉儿开始了初夏的鸣叫。 静谧得无比优雅的清晨。 萧峒喜欢在日出前踱到山顶,边看着日出、边肆意舞剑。这么多年的习惯,一直保持了下来。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专注于剑上、将那些纷争抛在脑后,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觉得他仍旧是自己。 此时,朝阳初起,他早已收剑走回了木屋。额头依旧有汗珠挂着,肩后的长发随意飘着,见到唐函,点头,淡然道:“这些时日这般无聊,不如随我一同去隔山走走?” 唐函正在用斧头砍柴,听到这话,扬起一抹笑,道:“你我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可走?” “萧某已约了一个友人,这个人,你应当也见过。” “哦?”唐函放下斧头,起身,脑海中首先出现的,竟然是何安的身影,但他还是问道,“是何人?” “呵,明知故问。”萧峒玩味的笑了笑,转身进屋拿了几壶清酒、两张弓箭,又取了打火折和灶台上的两瓶盐料,复又出来,闲散开口道,“顺便打打野味、温习箭法。” 被一眼望穿的滋味并不好受,唐函略有尴尬的微低着头,解开院角两匹马的缰绳,上了马鞍,查了铁蹄,又喂了些草料,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大声道:“难道……是那日的毒妇?!” 说罢,微微蹙眉。 毒妇? 萧峒想着祝九清澈的、总是洋溢着笑意的眸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与“毒妇”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常年行走江湖,阅人无数,是否毒妇、是否伪装,应当是逃不过他的双眼。 若要说到毒妇,那个秦儿才应该更加提防才对。 想罢,文不对题的说道:“唐兄,你常年同君宝四处游走,应当也听过那闻名江湖的奇毒‘山羊跳’吧?” 唐函点点头,不解道:“怎么,难道此女还和箣籁阁有关联?” “箣籁阁?”短短几个字,倒是提醒了萧峒,想了想,猛然觉得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如此面善,怪不得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这秦儿,分明就是两年前他探入箣籁阁时、金澜一手下的那个抚乐女! 可是,若是如此,怎地又跑来了崎荀山庄?是被赶出来、还是故意为之? 想罢,后背一阵冷汗,多年经验预感,此事断不简单! 于是又问唐函:“怎么,你对箣籁阁了解可多?” 唐函牵着马儿,翻身上去,摇摇头,道:“表哥与我两手不问江湖事,又怎会与那个地方有所牵扯?怎么,好端端地问起这山羊跳,到底所为何事?” 萧峒摇摇头,也翻身上马,二人双腿一夹马腹、马儿轻步小跑,彼此沉默了下来。 奔着崎荀庄园而去的路上,萧峒又自语道:“除开箣籁阁,江湖中也真便再无其他帮派善用此毒了……” 唐函却望着远处愈见清楚的崎荀山庄,心下不快,转头冲萧峒说道:“萧兄,为何要与那毒妇一同游山?岂不坏了兴致?” 萧峒兀自想着事情,直接将唐函的话无视了。 唐函顿觉无趣,便不再发问。 不久,行至庄园门前,远远便望到三个女子站在青墙下,身影单薄,正向他二人的方向看过来。 萧峒首先跳下马来,冲何安和祝九微微一笑,双手抱拳,道:“让二位久等了。” 唐函却愣在了原地、怔怔下马,见到何安,一时竟有些无所是从。 有辆马车缓缓走来,马夫喝停,小枫扶着何安,轻声道:“小姐,是他们……我们可上车?” 何安也怔怔的,点点头,魂不守舍的上了马车。 祝九看出倪端,诧异的走到萧峒面前问道:“他们俩怎么了?……” 萧峒依旧笑,慵懒道:“呵,明知故问。” 祝九撇撇嘴,说:“卖关子!”不再理他,转头也上了马车。 “如何,这一行的风光可还算好?” 途中,萧峒打趣道。 唐函默不作声,心中五味陈杂,既想与她亲近,又怕有朝一日自己会与这崎荀山庄成为对敌,心下,竟有一丝无奈。 祝九撩开车帘,一路左看右看,偶尔哼一首歌、自语几句。众人各有心思,谁都不理她,不久,觉得无趣,便靠在窗前、歪着小脑袋沉沉睡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马车停下。 “到了吗?”揉揉惺忪睡眼,向四周望去,但见一片开阔草地,不远处一潭翠蓝湖水,静得如平镜的湖面上、将蓝天白云及远处山峦一一映出,一阵微风拂过,直叫人心旷神怡。 见到如此美景,祝九一下子睡意全无,跳下马车,几步跑向湖边,欣喜道:“好美啊!” 小枫扶着何安也下了马车,二人环顾四周,相视而笑。 萧峒走向祝九,笑道:“如何,这边风景可还称心?” 祝九连连点头,伸了个懒腰,说:“真是个好地方,以后如果能经常来玩,那就好了!” “不知祝姑娘可会骑马?” “当然会,不过马儿不能跑得太快。” “哦?”萧峒挑高一道眉,又问,“那不知祝姑娘可有兴趣与我一同狩猎?” 祝九立刻一蹦三尺高,连声道:“好啊好啊!要去!” 二人翻身上马,马下的唐函问道:“你们要去何处?” “打些野味回来。唐兄与这位姑娘便请在此等候吧。”萧峒故意装作不认识何安,回道。 说罢,扬手一鞭子打在祝九骑着的马背上,大喝一声:“驾!” 马儿扬蹄嘶叫一声、撒开腿便向远处密林跑去。 “喂,你怎么能这样……啊~~萧峒,不是说了马儿不能跑太快……哇~救命!~~” 萧峒扬鞭策马追上去,笑道:“马儿不跑、又如何能叫骑马?” 说罢,又甩了甩手中鞭、箭一般串了出去。 气的祝九在马背上直跺脚——哦,不,是直吹胡子瞪眼~~ 唐函找了块平坦干燥的地方,将穿在外层的半袖衣褂脱下、平铺在地,而后转身对何安道:“沿途车马劳顿,姑娘坐下歇息片刻吧?” 何安微微颔首,回道:“公子也请坐吧?” 二人坐在衣褂的两边,离得远远地,小枫站在一旁,见此情景,掩着嘴“扑哧~”一声偷笑了出来。 何安一颗心始终快速跳个不停,一张小脸早成了樱桃般粉红,唐函亦有些无所适从,彼此沉默良久,小心翼翼问道: “还不知姑娘尊姓芳名?是否为崎荀庄园中人?” “小女姓何名安,正是这崎荀庄园何老爷的女儿。” “……”唐函笑了笑,点点头,想了想,补充道,“在下唐函,乃是近日才到的淮南。” “哦?这么说来,唐公子之前在他处?” “正是,唐某与堂兄一直游历四方,最远的时候,去过大理和西域,近两年才又回了中原。” 何安点点头,赞许道:“男儿志在四方,一番游历,见多识广,总比做个笼中鸟儿好多了。” “只可惜如今时局纷乱,又不能报效国家,空有一身武功,却无用武之地……”说着,眼中流露出淡淡的落寞。 何安的心立刻紧了一下,忙安慰道:“唐公子大不必如此,其实我爹的崎荀庄园,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若唐公子不嫌弃,或可待我爹回来后……” 唐函双手抱拳,笑道:“多谢何小姐美意,只是,去留如何,尚要待堂兄回来后定夺。” “请问,唐公子的堂兄又去了何处?” “这……”唐函猛然想起表哥此次一行、乃是暗中跟随何大旺一同前往箣籁阁,且不便告知他人,于是犹豫了一下。 何安立刻笑道:“不妨,既然如此,那便待有缘时再议此事吧?” 唐函对何安的善解人意和温柔淑腕感到分外窝心,摸了摸怀中的水袋,才想起应当拿些清水给她,沿途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怕此刻早已口干舌燥了吧? 一边恼怒自己的疏忽大意,一边将水袋拿出、递给何安道: “何姑娘……喝些水润润喉咙吧?” 何安笑着伸手接过,正要喝,却听身后的小枫轻咳一声。 何安一脸茫然的转头望着她,唐函却立刻会意了,忙道:“若姑娘信不过唐某,唐某去湖边取些新水回来。” 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了,”何安立刻拉住他的衣袖,有些怪小沐的多事,不好意思道,“唐公子误会了。” 说着,坦然喝了几口水,将水袋又还给了唐函。 只是第二次见面,便能如此信任自己。唐函接过水袋,心中感慨。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尝遍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女子们多是想攀高附势,另一些则是见他容貌俊朗、投怀送抱。见得多了,不免觉得心灰意冷,却想不到还有如何安这般好的女子存于世间。不问出处,不问哪里谋就,只是这般随意的交谈着,把自己这个陌生人当成朋友。出身名门、高高在上如她,竟能这般待自己,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唐公子常年游走四方,不如讲些奇闻异事、让我们这些深居简出之人也开开视野?” 唐函听罢,立刻一扫之前的落寞,来了兴致。 “……唐某与堂兄自十一岁便开始远行至东海,历时两年,拜东海高人为师……” 阳光下,唐函面色温润,玉面翩翩,眼眸中散着一丝少见的光芒。从浩瀚广漠的黄沙戈壁,到天远碧波的川海无垠;从异族饮血的西域长横,到常年积雪怪物出没的北纵深山…… 何安听得入了神,仿似见眼前一时刀光剑影,一时长舟冲天,一时千万人陷入地裂山崩之中,一时又大鸟展翅、雪龙嘶鸣……那样神奇的世界,那么未知的领域,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如今,却在他的低沉嗓音中、一一化成了蜃楼,漂浮于眼前,竟是那样的真实,好似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一般! 正思绪游离之间,忽听身后一阵马蹄欢腾,二人忙回头望去,见远处密林中扬起阵阵尘土,不会儿,萧峒与祝九一前一后的策马行了过来。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五十二卷 出游(二)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0 本章字数:9638 祝九几乎是趴在马背上、爬下来的,一落地,立刻双腿一软、跪坐下来,同时还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大声道:“萧峒这个天杀的、赶得我的马儿跑的那么快,差点累死我!” 一边说着,一边呼哧呼哧大口喘着粗气。 萧峒不慌不忙跳下马,手中空无一物,将两匹马赶到湖边,理了理衣衫,笑道:“祝姑娘马术仍需勤加练习,只是沿途不许我打野味,午间可没了佳肴。” 何安见状,笑起来,道:“林中那些动物还是不要去打了吧?不如抓些鱼儿烧来吃?” 萧峒望向唐函,二人只得飞身直奔湖面、轻点水波,不会儿,人手两三条大鱼被串在箭上丢到了她们面前。 稳稳落地,见祝九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们,萧峒耸耸肩,故意道:“祝姑娘想必不太饿,还是我等自行修理这些鱼吧?” “不要啊!”祝九拼命抗议。 唐涵与何安相视一望,一同笑了出来。 几人去了鱼鳞、清理了内脏,支了火堆,将鱼儿整条串在火架上来烤。何安从未如此吃过鱼,惊叹道:“如此吃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祝九正想着怎么周旋在芯儿和周妈之间,听到有人说话,忙回头道:“啊?……” 小枫忙说:“祝九,休得无礼!” 祝九连连点头,下意识竟然蹦出一句:“sorry!” 众人面面相窥,祝九却一阵尴尬,忙又补充道:“呃……没问题……” 一行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小枫微皱眉头,不快道:“祝九,你到底在说什么?” 祝九一阵脸红,将头低下,决定不再说话。 萧峒饶有趣味的看着她,打趣道:“或许,祝姑娘是在想着哪个心上人?不知是哪里的公子、这般让祝姑娘心驰神往?” 岳云…… 听到这番话,祝九竟然一下子又想起了岳云的面孔。 金色的傍晚,静谧的驿站门前,归巢的鸟雀……岳云站在她的面前,温和的笑着,说:“……今后你切要步步小心,若想做得好,光有蛮力是不够的。” 拼命甩甩头,竟觉得眼眶湿了。她慌张扯出一抹笑,打岔道: “有没有烤熟?有没有放盐?” 萧峒不再逗她,拿出盐料轻轻撒了撒,将第一条递给了唐函,并冲何安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唐函接过,转身递给何安,道:“何姑娘,请慢用……” 祝九刚想抗议,忽然又想到现在不比以往;从前在军营时,岳云对她千般照顾、万般顺从,如今,自己身份卑微,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抗议呢? 想着,轻轻叹息了一声。 又一条鱼烤好,萧峒径自递到了祝九面前,在她眼前晃了晃,转头又递给了小枫。 小枫欢喜着接过来,贪恋的看了看萧峒。 祝九拿着支木棍,在土地上画了好多小王八,而后自言自语道: “点啊点,点王八,点来点去点到他……”说着,木棍停了下来,只见指着的那个小王八旁边,赫然写了两个大字——萧峒。 一行人绿着脸看着她。 只有萧峒,竟淡淡一笑,默不作声。 终于拿到了自己的那条鱼,祝九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边吃,边赞道:“萧峒的手艺不错呢,真好吃。” 众人也纷纷点头赞许。 萧峒依旧浅笑。 “鱼再多,只有自己手里的这条,才最香!” 祝九自语道。 “祝九,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小枫继续皱眉。 祝九却一板正经道:“只有自己手里的鱼、才够得着、吃的到,拿在别人手里的鱼,再好,又有什么用?” 其实她是在指岳云,并且非常阿Q的自我安慰了一番。 可不是吗,即使离开后才知道他的好,即使他真的那么好,可他毕竟就要成亲了,毕竟就要成为别人的老公。千好万好,不是自己的,那就是毫无意义。 然而众人却不知她意喻什么,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何安一直掩面浅笑,眸中闪着迷人的黑色光泽。唐函几次无意中望见这笑靥,都不自觉心驰荡漾一番。一旁的萧峒望着她,却只是无奈。 今日这一程,其实他是有心撮合这二人的。不仅如此、还有意想让唐函加入崎荀派、日后能助何大旺一臂之力。其实这些都不是关键,最主要的,平生与唐君宝乃为挚友,实在不想有朝一日化友为敌。 吃过鱼,午后阳光微热,大家都踱到密林中去了。萧峒和祝九远远走在前面,一路上,祝九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不停地对着那些鸟儿昆虫左顾右盼、做惊奇状。 “祝姑娘这般轻松,可是想好了回去后如何应对那个秦儿?”萧峒冷不丁淡淡开口发问道。 本来祝九正望着高高站在枝头的一只小鸟傻笑,一听这话,顿时如从云端堕入了地狱般,沮丧的收起笑,不满的回头道: “可不可以不要在我高兴的时候、提这种事情?” “萧某只是替祝姑娘担心,若祝姑娘心下不满,便当萧某什么都没说吧。” 说罢,事不关己的挑眉笑了笑。 “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的……”想了想,她反问道,“你有什么好方法?” 萧峒摇摇头,继续卖乖道:“萧某对女人之间的无聊争斗、从不感兴趣,恐是要令祝姑娘失望了。” “你?!”祝九顿时气得直瞪眼,跺了跺脚,怒道,“说着风凉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伶牙俐齿也是无用的,据我所观察,那应当是个习武之人才对。” 他当然指秦儿。 “习武?”祝九一怔,细细回想起这些时日与她的接触,并不觉哪里像是习武之人,于是不解道,“她若想整我,不用习武也是很容易的吧?” “此事远非祝姑娘所想这般简单。”萧峒摇摇头,对她的迟钝有些无奈,提点道,“江湖闻名的山羊跳却无端出现在秦儿手中,难道,你不觉得奇怪?” 祝九当然不觉得奇怪,她本来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更毋论什么“江湖奇毒”了,若是觉得奇怪,那才叫奇怪呢。 心下这般想着,老实的摇了摇头。 “呵,一时聪明,一时又如此糊涂……” 祝九更加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某怀疑,她到这崎荀派,怕是另有图谋?” 祝九听罢,一张小嘴张成O型,快速消化着这句话,然后,第一反应竟然是:难道想找个有钱人? 想罢,直言道:“是不是想找个有钱人?我觉得,她想当何家的大少奶奶、都想疯了。” 萧峒摇摇头,也无法判断此人来意,只得交待道:“总之,此女远非你们园内其他女子这般简单,你要小心提防。这次的事件你未能得手,萧某担心她还会再次谋算。平日好好做你该做的,切勿再要与她扯上关联了。” 祝九苦笑:“你说的倒是轻松,之前糕点粥汤的伺候着,如今一下子疏远她,你让我这么做,到底是在为我好、还是在害我?” 萧峒微抿双唇,陷入了沉默。 良久,忽然极轻声的又说道:“或者,你帮我做些事情,或可合力查出此人的底细。” “啊?”祝九诧异的看着他,良久,弱弱问道,“刚才萧某人还说……不屑于加入女人之间的无聊斗争?” “呵。”萧峒微眯起双眸,淡然一笑。 “如果我没记错,确实是你说的哈?” “若萧某猜测无错,那便不再是女人之间无聊斗争这般简单了。” 祝九轻咬下唇,将他前前后后所说的话又重新消化了一番,终于窥得一二,总结道: “我明白了!你是在为何家做事,对……唔!……” 话说到一半,萧峒一下子单手绕肩而过、紧紧捂住她的嘴,同时回头向后望去。 还好,后面的何安与唐函落得很远。 稍稍安心,松了力度,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祝九。 这丫头,真是有够机灵。 暗暗赞许着,表面却假装不快道:“有些事,你还是装作不知为好,以免哪天不小心、连性命都丢了!” 祝九吐吐舌头,心中却踏实了很多。此刻,她心里的小算盘是这么打的: 萧峒为何家做事,证明他也是有“后台”的,而看他如此神秘兮兮,显然后台不是一般的“硬”,如果我抱紧了这颗大树,那以后岂不是…… “哈~哈~哈~哈~~~”想罢,祝九径自得意的大笑起来。 萧峒脑袋上闪出了三条黑线,无奈的看看她,微微蹙眉,问:“你笑什么?” “啊?没什么……我们刚刚说到哪了?哦,说到你……呵,想让我帮忙啊,可不是白帮的!~” 说着,伸出手,用下巴指了指他腰间的袋子。 “此事亦关系你之安危,若不想帮忙,那便算了。” 说罢,转身快步走去。 “哎!”祝九忙几步追上,拉扯着他的衣袖,发嗲耍赖道,“萧哥哥~~不要这样子嘛!~~一点点意思意思就好了啦!萧哥哥~~” 萧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忍不住用手指头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转而郑重道:“此事不同儿戏,我自当不该拖你下水,而一旦涉足,恐再难脱身,你要好好想清楚!” “痛!~”祝九揉揉额头,微皱着眉,想了想,忽然傻呵呵问道,“萧峒,你不会是在利用我吧?” 话一出口,立刻觉得懊恼。这般傻的问题也问得出口,她这是怎么了? 萧峒听罢,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摇头,不再说什么。 祝九惊异的发现,原来,自己在萧峒面前,竟然是如此的心不设防,以至于信口开河、胡言乱语,如若萧峒有心对自己不利、怕她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想到这里,忙双手捂住嘴,睁大双眼一眨一眨的偷偷看他。 萧峒仰首挺胸、步伐稳健,似在欣赏着远处风景,嘴角却微微上扬、轻笑道:“在看些什么?” 祝九忙回转头来,道:“没……没什么……你不会利用我吧?你不会利用我以后、就卡擦一刀杀了我,对不对?” 老实说,若他真的利用她、算计她、恐怕区区一个祝九、真不是他的对手。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没有原因,就是觉得这人有些神秘、并且深不可测。 “祝姑娘多虑了。”萧峒淡然开口,幽幽看了她一眼。 “算了,反正也是上了贼船,如果不帮你,对我也没什么好处,帮了你,或许能谋得一丝生机……就是不知、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若你加入我,则须与我同进退,要大力接近此女,最好成为心腹,方能有之后进展。” “成为心腹?”祝九依旧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你以为她是白痴吗?!” “如今她在崎荀庄园的位置亦很尴尬,若你表示能助她得到少奶奶之位,暂时的同盟亦是可能的。” 祝九听罢,点点头,想了想,打了个响指,笑道:“有办法了!” “哦?”萧峒斜睨她,等着她接着说。 不想她却神秘一笑,道:“但是不能告诉你~~” “呵!”萧峒略有无奈的笑笑,忽然觉得眼前这女子竟多了几分可爱、少了几分狡诈。恍然之间,竟以为是一不谐世事的懵懂少女站在眼前。 二人又沉默着行了一会儿,萧峒忽然有些放心不下,于是提醒道:“你定要小心行事,那个秦儿不是等闲之辈,一个不小心、便会性命堪虞;这些时日我会多多前去查探,若我不在时发生紧急之事,拿着这块令牌前去找何锦即可。” 说着,自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交给了祝九。 祝九漫不经心的点点头,随便将令牌收入怀中。 “还有,切不可与任何人提起我、提起你我之间的关联,更不要提及你我之间共同出行游玩,否则……” “否则也是性命堪虞!” 祝九不耐烦的打断他。 “祝姑娘年纪尚浅,不懂江湖险恶,希望萧某的决定,不会害了祝姑娘。” “哪有这么严重,你真是婆妈得可以。”祝九不屑的笑道。 萧峒心下万分纠结,表面却也不再说什么了。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五十三卷 破鞋风波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0 本章字数:5892 回到凝安院后,何安端坐桌前,对着窗外一轮明月发呆,竟是兀自愣了两个多时辰。 一旁的小枫轻唤了几声,不见答应,也不敢再说什么,小心翼翼的陪在身后。何安充耳不闻,眼前全是唐函的一举一动、一眸一笑。那些传奇般的经历,那些自他口中娓娓道来的历险……吃烤鱼时,他细心的为她挑出鱼刺,山间走路时,他周全的帮她砍掉横出的枝叶;彬彬有礼,翩翩君子,怎能不让人肠思枯竭?! 这一晚,祝九也不好过,回到崎荀庄园,房屋都没回就急急忙忙奔向后厨的茶点屋,手忙脚乱的想做些糕点给周妈、芯儿和秦儿分别端去,却不想柜子里的馅料都被洒满沙子、面粉里爬着虫蚁、模具也被四散得满地都是。 这定是苗叶她们捣的鬼了。 无聊的伎俩,却偏偏能让她怒气横生。 满眼狼籍,不仅糕点做不成了,收拾起来都是麻烦,下个月的馅料还要三天才能供上,这三天,可如何是好? 耳边“嗡嗡”作响,祝九依墙而立,良久,深吸一口气,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转头大敞房门走了出去。 次日,刚刚清晨,祝九便早早醒来了,其实这一夜她都未能安枕,半夜月亮高挂枝头时,她悄悄出去了一次,又悄悄回来,躺下,刚刚萌了睡意,便以为自己还在后院与朵朵谈条件,一瞬间反应过来这人已死、霎那惊醒,辗转几次,又昏睡过去,不久又眼见自己跪在草地上、身旁争相围着周妈和芯儿等人,大家拿着木棍向她身上乱打,她惊慌躲闪,只见人人面目狰狞、眼露杀气;继续惊醒,一身冷汗,再不敢睡,眼皮睁了又合上、合上又赶紧睁开,迷迷糊糊却又看见秦儿手持匕首要杀了她…… 直至鸡鸣,才仿似遇到救星,慌忙做起靠在床头,再不敢睡了。 这会儿,晨曦已过,朝阳欲起,天空中正半蓝深黑之时,下人们也该起床了吧?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听隔壁院落传来一声怒喝,大声道: “你们这帮子狗奴才是否吃了熊心包子胆了?!” 心下一激灵,慌忙抓了抓长发,故意衣衫不整的跑了出去,跑到隔院,远远望见芯儿的房门大敞着,而她本人则披头散发、站在门前、一脸怒火的瞪着底下的人。 自从那次灶房发令,下人们每天这个时候,都是要过来请安问礼的,此时,院内已经站了些人,大家面面相窥,即是茫然,又有几分畏惧。 祝九几步跑来,惊道:“芯儿姐姐,您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芯儿冷冷的从众人面前扫过一眼,又冷冷看了看祝九,嘶哑道: “是谁在我门前放了这只鞋?” 说着,单手拎起一只破烂的绣花鞋,忽地发狂大喊道: “是谁?!” 下人们齐齐跪下,祝九也一起跪地,异口同声道:“芯管事息怒,奴婢们不知!” “不知?”芯儿缓缓走了下来,忽地又冷静了,似笑非笑道,“不知便一起吃家法!” 周妈闻声也从两个偏院后面的院子赶了过来,一眼望见芯儿手中的破烂鞋子,努努嘴,蹙了下眉头,站到正前方,板着脸道: “真都是放肆得无法无天了。” “奴婢们真的冤枉啊!”有几人带头大喊道。 “住口!你们……” “芯儿,”周妈打断了芯儿,沉着的缓缓开口,“这家里,毕竟还是周妈我的辈分大一些,看见了,也不行礼,成何规矩?” 芯儿一怔,愣愣的下意识竟然看向了祝九。 祝九深深低着头,感觉到两道求助的目光落在背上,明明尴尬无奈,却也只能假装不知,继续老实跪着。 见祝九不抬头看她,芯儿顿时又气又恼又委屈,不服道: “这帮子奴才联起手来欺负我,我这个后厨管事被人骂了破鞋、还不能说半个不字?我以后还如何做了?” “那便不要做了,”周妈微扬眉毛,淡淡道,“崎荀庄园又不是深宫六院,你若嫌倦,走了也没人会杀了你。” “你?!”芯儿气急败坏,“啪——”的一下将鞋子狠狠摔向一旁,好巧不巧正砸在小红的脸上,她顿时捂着脸站起来,大怒道:“你平日就知道欺负我们这些下人,以为你自己就是主子了?!” “啪——”又是一声,一巴掌清晰的甩在了小红的脸上。 “啪——”小红毫不留情的回甩了过去。 二人分外眼红,不由分说、立刻互相抓着对方的衣领、头发,嘴里大声叫骂着一下子扭打在一起了。 众人纷纷起身,有的假装拉架,有的趁机偷偷踢芯儿几脚、推搡她两下,大家闹闹腾腾,一下子场面竟乱得无法控制。 只有周妈,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冷冷看着,竟不发话。 祝九怔怔跪在原地,看着众人疯子一样的扭打在一起,忽然一个起身冲进矛盾中心、一边护着芯儿,一边大怒道:“都疯了?还有没有家法了?都给我住手!” 众人不理她,甚至仇者快的连她一起打了起来。 只觉脸上一阵阵疼痛,身上也一阵阵疼痛,二人抱在一起被打得跪到了地上,正昏天暗地,忽听一声低喝: “都给我住手!” 是周妈的声音。 大家立刻身子一震,连忙住手,复又纷纷跪下,低着头,都不再出声。 周妈缓缓踱步,瞄了眼跪成一团的祝九和芯儿,怒喝道: “这后厨院是不是都想卷铺盖卷走人了?来人!” “到!” 几个男丁立刻人手一根长棍、几步从院子外面小跑进来,恭敬道: “周妈有何吩咐?” “这几个奴才被娇惯得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家法更是无从谈起,给我一人打二十大棍,看他们还敢不敢放肆!” “周妈,饶命啊!” “周妈、奴婢们知错了!” “周妈,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众人求饶声尚未落尽,便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木棍声,男丁们早已纷纷将下人们就地按倒、一人手持一棍的用力打起来。 片刻,求饶声又纷纷成了哭嚎声。 “这偌大一个崎荀,就只你们后厨院近来频频是非不断,若不好好休整,还不得把天都捅个洞出来?给我狠狠的打!” “是!” “芯儿平日对下人管教无方,罚闭门跪过两天,其余人等,一律扣除一月月奉!” 说罢,款款摆着略微肥胖的腰肢走远了。 祝九抱着身子不断猛烈颤抖的芯儿,单手抚了抚唇边的血痕,微微扬起嘴角,眯了眯眼眸,轻轻拍着芯儿的脊背,极轻声道: “芯姐姐,您还好吧?” 转头看时,只见芯儿早已发丝乱成了稻草,脸上被抓的好几道血痕,衣衫则更是撕破的撕破、扯坏的扯坏,裸露出来的肌肤也全是血痕累累。 这帮子人,下手倒真是有够狠的,该是积压了多久的愤恨了? 祝九心里想着,不禁脊背上一层冷汗。 不过尚好,总算吃了点小亏,得了个大便宜,不用跟其他人一样趴在地上挨板子了。 想罢,轻轻扶起芯儿,伸出衣袖轻轻拭了拭她脸上的血、泪、泥、土,又捋了捋她散乱的发丝,道:“芯姐姐,我们回屋去,来日方长,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芯儿低着头,望着二人的脚尖,半晌,复又木木的望回前方,一边蹒跚着向屋内走,一边忽然沙哑着开口道: “那鞋子,是你放的。” 祝九一怔,停下脚步,正欲说什么,却见芯儿挣脱了她的搀扶、趔趄着进屋、转身“砰!”的一声重重摔上了房门。 朝阳缓缓洒进了院子里,祝九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的站在院子一侧,身旁是渐渐小去的噼啪声及哭嚎声,不久,一切重回了寂静。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五十四卷 姜还是老的辣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0 本章字数:5748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芯儿会这般精明、竟猜出是她所为;更没算到周妈会忽然而至、然后各打五十大板;最没算到的,是事情完全失控,她不仅白白挨了一通打,最后糕点房的那个烂摊子、还是得自己去收。 本来,不应该是这么发展的。 本来,应该是…… 应该是如何呢? 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又想不出有何不对…… 走出院子,祝九一个头两个大,千思万绪理不出个明白,一时之间,竟没了主意。 她以为自己能导演一出好戏,犹如上次陷害朵朵一样的好戏。 可惜,上次她未能完全得逞,这次,输得更加离谱。 看来,还是她修行太浅、谋略不精。 想罢,整了整衣衫,心下又有了主意,转身向自己房走去。 洗漱干净,将长卷发高高盘起一个发髻,换了件干净长裙,看看脚下这双被踩得满是泥印的鞋子,无奈,只得打开旁边木柜,想找出另一双同时买来的。 可是柜子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只寻到一只。 祝九来这里不太久,只有那次来扬州的路上,路过镇上时买了三套简单衣裙、两双绣花鞋。这两双绣花鞋花式花色都极其相似,因为很喜欢,便多买了一双。如今,柜子里这双的另一只,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真是倒霉!” 沮丧的再次低头看看脚下,无奈,摇摇头。 可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想着,她再次看了看脚下,顿时,脑袋“嗡”的一声炸了起来! 鞋子! 刚刚芯儿门前的那只鞋子,那花色、那样式,那尺寸,分明就是……是她自己的?! 难怪……她后半夜放到芯儿门前的,分明是苗叶晾在院中的小巧粗布绣花鞋,只是当时夜深,看不清楚,也没当回事,草草磨剪破了就丢了过去,却不想……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苗叶有这么聪明? 她虽与苗叶并无甚正面接触,但通过一来二去的事情,也知道此人并无甚城府,更毋论智谋,故而一直未将她放在心上。如果真的是她,那么……自己之前还真是小看她了? 可是,她就是觉得此事应不是苗叶所为。 对了,周妈…… 这么快的就来到芯儿的院子,下人院附近弟子本来应是很少,可她一声令下、竟然立刻冒出十多个,且人人早已手持长棍…… 自己糕点房的那片狼籍,丢在芯儿门前的那只属于自己的绣花鞋,周妈各打五十大板的举动…… 想罢,她顿时觉得直冒寒气,脊背一片发麻! 对了,前前后后想起来,此事定是她没错了。 只是,若真是如此,那么她的手段则实在是…… 祝九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怎么自己就这么疏忽大意,千算万算,却竟然忘了将这院中最大辈分的老江湖算在其中? 简直失策!! 想着,垂头丧气的走出了房门,然还没走出院子,便见远处回廊里以一女子为领头、身后跟了七八个丫鬟,气势汹汹直冲她这边而来。 “坏了!” 祝九见罢,转身就要跑,刚想调头,便听前面“呼呼”一阵疾风,一霎那,那女子已施展轻功几步站定于她面前。 这女子,不是蒋翠洁又能是谁? “啪——” 二话不说,一个耳光上去,祝九只觉刚刚恢复知觉的面孔这下子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痛,同时身子向后飞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蒋翠洁冲左右丫鬟使了个脸色,便见这两丫鬟几步上前,按住躺在地上的祝九又是一阵掌嘴。 “啪!——” “啪!——” “啪!——” 祝九只觉一阵晕头转向、脸上开始还能觉得痛、后来便连痛都觉不到了,只剩麻木,随着一下一下的耳光,慢慢的,甚至开始眼冒金星。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周围声音都听不真切了,忽然,丫鬟们住了手,退至一旁,祝九一头栽倒在地,又立刻被一双纤手扯着头发从地上硬拉起来,头皮一阵钻心疼痛,只朦朦胧胧看到蒋翠洁的一双嘴张张合合,说了什么却完全没听见,只听到“嗡嗡~”的回音。 紧接着,小腹又中了几脚、身体再次弹飞出去、重重的落到了远处草地上。 双眼再也无法睁开,祝九只觉天地一片昏暗、漆黑的世界不停旋转,不久,便难受之极的昏迷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天空已经成了幽紫色,斜阳远远地沉进了远处山脚下,只露出一片灰橙霞云。弯月自另一边悄悄露了个尖,初夏的晚风拂过,一股淡淡的青草气味扑鼻而入。 一切都是寂静的,也或许是她的耳朵压根听不到声音。双眼肿胀着,疼痛着,脸颊也肿胀着,疼痛着。 再蔓延至全身,都如散了架一般,动一动,都觉艰难。 耳旁,竟然回想起萧峒的声音,将黑未黑的傍晚仿似见他负手立于身旁,正低头慵懒的眯着双眸看她,边看边淡淡道:“祝姑娘年纪尚浅,不懂江湖险恶,希望萧某的决定,不会害了祝姑娘。” 滚烫的泪水顺着肿的无法如常睁开的眸子里汩汩流出,祝九翻了个身,将脸贴紧泥土地,再也抑制不住的低声抽泣起来。 良久,伸手擦了擦眼泪,勉强复又抬起头、撑着眼皮,连跪带爬的向秦儿的院子挪去。 秦儿正坐在房中调弦弄筝,听闻院内有动静,也不抬头,背对着正厅幽幽道: “你倒是真敢回来见我?” 此刻已过了晚膳时间,身旁的伺候丫鬟刚刚收了碗筷下去,院中只她自己。祝九费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过高高的门槛、进得屋中,一下子瘫倒在地、头一歪又沉沉昏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时,已经月挂枝头,从敞开的木格窗向外望去,树木的新叶在夜风中正微微摇摆,一股淡淡花香洒进屋里,雪白墙壁上,是斑驳的树影。 “醒了?” 秦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祝九挣扎着半坐起来,觉得眼睛还是睁不开,依旧头昏脑胀,张张嘴唇,却又扯得嘴角裂开、一阵撕痛。 “秦……秦姑娘……” 勉强翻转身子,面向秦儿,在月色及烛光下,却只能看着一个鹅黄色身影,淡淡荧着烛影,优雅的坐在正厅软榻之上。 “这便是你失手的下场,可怨不得别人。如今跑来求救,我可是无可奈何。” 祝九扯出一抹笑,索性直接道: “其实……我……我已无路可退……你收了我,可助你……” “哈哈!”秦儿一阵大笑,道,“自己都被打成这般,还想助我?简直痴人说梦。” “若……若不是我当初设……设计朵朵,秦姑娘以为有机会……有机会下毒给她?……” 说罢,祝九疲惫的深呼吸了几口。 看不清秦儿的表情,只觉地面冷意直往身上侵,竟开始瑟瑟颤抖起来。 许久,秦儿淡淡道:“明日我去和何少爷讲,那个贱人能有自己的茶点丫鬟,我为何不可?不过他是否应允、便看你的造化了。” 说罢,起身吹熄了蜡烛,进了里间,屋内一下子陷入了漆黑死寂。 祝九就是这么的在冰冷地面上躺了半宿的,待到鸡鸣时,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发烧了。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五十五卷 丫头,站错队了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1 本章字数:4635 一连病了五六天,这会儿,已是午后了。 祝九自木板床上坐起,狭小昏暗的屋内静悄悄一片,而屋外,已渐渐有了虫鸣之声。 夏来了。 多么好的一个季节! 掀起被子,桌上早已放了冷掉的米粥和小菜,胡乱吃下,正欲回去继续躺下,却听外门一点响动。 “咦?”祝九心下疑惑,一连几天的在床修养,精神早就好了许多,也渐渐有了力气,于是便起身打开房门,正欲向外望去,却见一个身影一闪身进得屋来,随后“砰——”一声复又关了门。 祝九心下一惊,定睛望去,却见萧峒身着一袭水蓝色素净长衫,此刻正立在身旁,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她。 “你怎么来了?”祝九见是他,顿时喜出望外,忙拉着他的衣袖,带到小木桌旁,扬着下巴指着破旧的小木凳,道,“坐吧。” 萧峒坐下,四下环顾了一周,轻笑道:“倒是古朴简致、清静闲雅。” 祝九不屑的撇撇嘴,不快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听说,你被那个蒋小姐……” “你怎么也知道了?” 祝九坐到他身旁,一脸惊讶的问道。 这几日,虽然她一直病着,并被秦儿吩咐丫鬟们抬到了这里,但耳边却总能回荡着一些关于她被打的风言风语,且无一不是嘲讽讥笑、小声称快。虽不能确定是梦还是真实,却也令她十分不畅,这会儿,听见萧峒这么说,则更加郁闷。 萧峒一脸“我知道有何稀奇”的表情,挑挑眉,说:“现在可算是吃了些苦头,若要回头,尚来得及。” “你说的倒是简单,这贼船我也不想这么快就上,谁想到,事情就成了这样子……” 说罢,沮丧的低下了头。 “呵,你终归尚是年纪太轻,若觉不妥,萧某这边有些银子,拿了去寻个好婆家,嫁人算了。” 祝九立刻抬头,皱眉道:“怎么总叫我嫁人?除了嫁人就没别的事好做了?我不嫁。我早说过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人可以嫁。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萧峒摇摇头,笑笑,又说:“你还不知吧?何老爷回来了。” “啊?” 萧峒目视小窗格之外,似在看着风景,又似什么都没看进去,沉默半晌,复又自顾开口道: “现在局势越来越复杂,留在这是非之地,只怕是会越陷越深。” “你在说什么?到底怎么了?何老爷回来就回来吧,和我有什么关系?”祝九眨眨眼,笑出来,道,“哦,我忘了,你是在为何老爷做事,当然很关心了,可我只是一个混饭吃的,我才不管谁回不回来呢。” “知者未必言尽,我看你是小伶俐、假聪明,大心思、真糊涂。” “这还能说成一套一套的?”祝九白了他一眼,又问,“那么,何老爷长的什么样?凶不凶?武功高不高?是不是也能和你们似的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他这次回来,有没有说谁来做少奶奶?” 萧峒再次扬扬眉,依旧看着窗外,单手在桌子上随意敲了两下,不作答。 “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祝九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 萧峒点点头,收回目光,望向祝九,云淡风轻道:“本是为外面的事情恼着,这次回来,见何锦凭空带回一来路不明女子,又想要纳来做妾,气得桌子都掀了。” “哦?”祝九听罢,忽然再次笑出来,“纳妾就纳妾,干嘛发这么大火?” 刚说完,忙又收起笑紧张道:“坏了,那么那个蒋翠洁呢?何老爷不会真的让少爷娶了那个蛮妇吧?!” “暂时尚未应允。……你若执意继续,我便不再劝;这次见你,伤得倒是无妨,一切定要自当小心。” “可是,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哪里糊涂?” “这……”祝九挠挠脑袋,一时也犯了难,总是觉得哪里不太清楚,可一时又说不出什么。 “有些时候,糊涂亦是有福。如今你与秦儿共坐一船,何老爷又如此容不下她,势必牵连你为眼中钉。赶她早日离开才是紧要,否则,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你让我赶她走?”祝九睁大双眼,忙想道:现在她已经让芯儿和周妈都看得不爽了,又得罪了蒋翠洁,若是再把好不容易抱住的这棵树赶走,那和她自己卷铺盖卷走人又有什么区别?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吗? 想罢,愤怒抗议道:“你脑子没坏掉吧?让我赶她走?她走了,蒋小姐一定会直接杀了我的!就算不杀我,我也没法再呆下去,和自己走人有什么分别?” 萧峒眼波如水般望着她,始终波澜不惊的漾着微笑,轻声开口道:“你放心,我自会为你备好出路。” 祝九分外不爽的双手支着下巴,蹙眉瞪着他,心想:你说的倒是简单,把我当傻子么?等到我替你办好了事情,你还能给我备出后路?许诺的倒是不错,可“许诺”这东西,又有几个靠得住? 萧峒仿似看出了她的心思,忽然伸出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起身道: “祝姑娘放心,若是后悔了,随时退出,萧某可保你完全。” 说罢,轻轻敞开木门、露出一条缝,边透过门缝看向外面、边继续道: “此事可大可小,现下却又如刺在喉,祝姑娘自行保重吧。” 说罢,一个闪身,不见了人影。 “萧峒?!” 祝九在屋里直跺脚,一时气愤、一时懊恼,一时又觉得乱哄哄没有头绪。 何老爷回来了,何锦要纳秦儿为妾,蒋翠洁看秦儿不爽,何老爷也看秦儿不爽,萧峒更加看秦儿不爽,而秦儿却又想要做何家的大少奶奶……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又静静想了想,祝九忽然明白过来。如今这个家里,若论绝对优势,那必是何老爷无疑,而若要论相对优势,恐怕还是蒋翠洁略占了上风。 如此一权衡,纵使这女人曾经打过自己两次、恐怕也不得不装成孙子过去用热脸贴她的冷屁股了…… “哎……人穷志短啊……真是人穷志短!” 想着,祝九深深叹息了一声,心下,有了主意。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五十六卷 弄巧成拙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1 本章字数:5008 何大旺外出足有一个半月,此途疲惫劳顿,然总算平安回来崎荀庄园,此时正在书房与何锦、王川商议事情。 “……临安弟子招买办的如何了?” “禀老爷,已经招得青壮人丁千余人,属下思量此事乃为国为家,故而沿途吩咐、打何招牌、以何名义。下面的人都做得很好,百姓们听说是抗金卫国,又有岳家军支持,全都群情激昂、奋勇加入,招揽的人多,花销得倒是比预先打算的少。” 王川侧坐下方,毕恭毕敬的回道。 何大旺满意的点点头,转而望向何锦,问道:“锦儿,你那边如何?” 何锦扬扬眉,满脸不屑,平平道:“天音派近来无甚动静,倒是好似忙着张罗为其女儿寻个亲事。” “哦?”何大旺沉默下来,浑浊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王川看看何大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直言无妨。” 王川思索了片刻,起身冲前面的何大旺及何锦躬身道: “回老爷,属下在想,他们为何在此时谋亲?” 何大旺点点头,不作声。 “与其坐等他人结盟、壮大实力,不如抢先一步、前去提亲。只是……” 说着,微蹙眉头,停了下来。 “看来,你是想以身成全这门婚事了?”何锦端坐一旁,语带嘲讽。 王川将头低得更深了些,并不回答。 何大旺凝神想了想,沉声道:“好了,今日便到这里,你们回去歇息吧。” 何锦与王川躬身退出。 “你都听到了,有何想法?” 待一行人等都退出了书房,何大旺对着空空如也的房厅淡淡开口道。 一阵微风,萧峒已稳立于他的案桌前,单手负后,似笑非笑道: “此事,恐只有你的儿子才可能成。” “平日他们与我崎荀一向水火不容,如今说要结亲,又谈何容易?” “呵,确实伤脑筋。”萧峒径自端起旁桌上一杯半热不热的茶,不慌不忙的抿了一口。 “青远镖局的老蒋也惦记着这门婚事。” “若是生米煮成熟饭,那便天经地义了。”萧峒又慢慢悠悠的补充道。 何大旺听罢,抿紧嘴唇,看不出是笑是恼,二人就此沉默了下来。 正彼此沉默着,祝九端着一盘精致糕点走进了书院,眼瞅着书房正厅内的何大旺,思付片刻,微低着头行至门外、站定,躬身道:“老爷,秦儿姑娘说您前段时间一直奔波在外、甚是辛苦,特让奴婢来给您送些糕点……” 何大旺闻声抬眼望向门外,这其实是他和祝九的第一次见面,若说祝九认得他,那不稀奇,这样一个威严之人端坐书房,白痴也能猜得出是何大旺,况且早有人将何大旺正在书房议事的动向告知了秦儿;而若要何大旺认得祝九,那便是不可能了。此刻,何大旺正凝神思考着什么,冲祝九点点头,示意她进来。 祝九轻手轻脚进房,此时的房内早没了萧峒的身影。她侧身站在案桌一旁、将糕点奉上,正欲退下,却听何大旺忽然开口道: “你说这糕点是谁让送来的?” “……是秦儿姑娘……”祝九边回答,边在心下捏了把冷汗。 只见何大旺眉头越蹙越紧,猛地一挥手、将桌上所有糕点尽数扫到了地上,同时大怒道:“滚出去!” 祝九一哆嗦,忙屈膝跪下。 “叫你滚出去,难道聋了吗?!” “回禀老爷……”祝九一边眨着大眼睛、一边稳住心神,低声道,“奴婢原本是后厨院的茶点丫鬟,只因秦儿姑娘看奴婢粥汤糕点都做得不错,赏识奴婢,故而调到她那里、专为她所用;可奴婢始终觉得,该侍奉老爷的,还是要侍奉……今日若不是打着秦儿姑娘的名号,奴婢不敢擅自叨扰老爷;前些日子奴婢一直不适卧床,近日才好了些,本想老爷舟车劳顿、想做些糕点给老爷尝个新鲜,没想到却惹老爷发这么大火……请老爷息怒,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说着,重重磕了一个头。 何大旺冷眼望着跪在下面的祝九,深邃的双眸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沉声道: “把头抬起来。” 祝九缓缓抬头,正对上那双鹰般犀利的眸子。 这才看清,面前这人应当是四十余岁,长而幽深的眸子,微厚的双唇,灰色黑色夹杂一起的络腮胡须,头顶一个发髻,上面一顶青纱冠,用一支黑檀木簪别住;他端坐案桌之后,目光如一汪无任何波澜的湖水,深得看不到底。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祝九。” 祝九? 何大旺眯起了双眸,再次打量了她一番。 这名字好生耳熟,难道她就是上次萧峒提及的、差点和刘家结亲的那个女子? 想罢,又问: “何时进的崎荀庄园?” “回禀老爷,奴婢是两个月前来这里的,那时候,恰巧老爷您外出办事了……” 他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数。 “以后你便回后厨院,该做什么做什么,我不想再听见‘秦儿’二字!” “是!多谢老爷宽恕!” 祝九装作开心的样子,甜甜一笑,露出人畜无害的深深酒窝,躬身道安,便退了出去。 “真是个冒失鬼。” 祝九离开后,萧峒自梁上翻身而下,戏谑的笑了笑,复又望向何大旺,问: “可否还需我做些什么?” 何大旺摇摇头,说:“就是她吧?” “正是。” “你做的很好,如今,岳刘两家已有了隔阂,此次我前去箣籁阁,多多少少也听了些传言。刘家是留香和岳家军往来的最可靠之关联,一旦他出了问题,即使留香再如何紧贴,也多多少少有些浅水游龙之势了。” “这自然是的。”萧峒点头道。 何大旺想了想,吩咐道: “最近你要多留意天音派寻亲的那些人,我不想他们和他人结了亲,你明白我的意思。” “恩哼。”他慵懒的回了一声,待何大旺再回头去看,他人早已不见踪影了。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五十七卷 绕了一圈回来了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1 本章字数:5214 从书院出来,祝九更加头疼,本想出于自保乱说一气,没想到,这短短几句话、竟然又将自己送回后厨院去了? 正郁闷万分,忽听身后一声低笑,道: “祝姑娘心事重重,似是不开心?” 听声音就知道是萧峒了。 祝九转身,见花园中并无其他人,于是冲他点头道:“我惨了,刚刚何老爷一句话,就让我又回到后厨院去了……哎……” “秦儿如今占尽劣势,离她远些是好事,你又在担心什么?” “可是……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祝九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呵,”萧峒笑了笑,“祝姑娘可还想去野外骑马野钓?” 祝九一听,立刻连连点头,开心道:“想啊想啊!什么时候还可以再去?” “不如三日之后?” “好啊!” “哦,何姑娘……” “我会去叫她一起的。”说着,狡黠一笑,扬了扬眉毛道,“也不知是那个唐函对她有意思、还是你对他有意思?” 萧峒无奈摇头,向前走了几步。 祝九跟在后面,见他沉默,略有不甘的继续道:“如果真的对她有意思,为什么还要拱手送人呢?没见过你这么笨的。” 萧峒继续沉默。 这下子换成祝九无奈了,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轻声道:“其实你现在替何老爷做事,以后做得好了,何老爷一高兴、或许招你做上门女婿?” 萧峒转身,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记“栗子”,道:“祝姑娘莫要操心他人之事,还是想想自己稍后回到后厨院、如何应对一众人等才是紧要。” 一席话,说得祝九重又开始唉声叹息了。 萧峒正欲起身离开,忽听她又开口道:“如果唐函也喜欢何小姐,还不如让他也来崎荀派,省的以后夜长梦多,万一何小姐嫁了别人、他又不小心和崎荀派成了对头,那才真的郁闷。” 萧峒听罢,心下一紧,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得道:“你还真是爱操这份闲心……既然如此,祝姑娘慢慢思量,只是切莫忘了三日后之约。萧某告辞。” 说罢,身形一转、片刻便没了踪影。 祝九一颗脑袋里一会是唐函、萧峒与何安,一会是芯儿和周妈,一会又是蒋翠洁和秦儿,直觉得满眼都是星星,使劲摇了摇头,硬着头皮走向后厨院。 萧峒走后,何大旺又思量了一番,吩咐人叫来王川,道: “你去准备准备,几日后随我去天音派走一趟。” 王川虽猜出大致倪端,但仍有不解,遂问道:“那么,少爷他……?” “你们随我一同前去。” “以何名义?” “响留香派之召,共同商讨招买弟子抗金之事。” “是!” “呦,你还知道回来?”芯儿立在后厨院内,单手拿着一把羽扇,边轻轻扇摆,边眯着眼睛望着祝九,冷笑道。 身旁,正是之前一向与芯儿做对头的苗叶,此刻,却正搀着芯儿,一脸献媚的表情。 祝九立刻明白了其中意义,于是毕恭毕敬请安,微笑道: “回芯管事,是何老爷的意思。他说,今后我回这里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芯儿听罢,脸立刻拉了几分长。 “看看,知道拿老爷压我们这些下人了。”苗叶在一旁轻声道。 “九儿不敢。”说着,微低下了头。 “上次茶点屋的事,还没找你算清楚,既然回来了,那就旧账新账一起说——这规矩不能坏,搬弄是非、不安分守己的做事,该罚。” “祝九知错了,甘愿受罚。” “祝九回来了?” 三人身后,传来了周妈的声音。 几人同时抬头,只见周妈在两个小丫鬟的呼应下,款款而至,见到祝九时,依旧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孔。 祝九心中骂了她无数遍,表面却依旧低眉顺眼的颔首,给她请了安。 还不等祝九开口说话,便听芯儿抢道:“人家说了,是老爷的意思。” 周妈听罢,波澜不惊,淡淡应道:“既如此,回来了便还是要好好做事。人啊,还是要踏实些,不要总是想着抱上棵大树就高枕无忧了。况且,你这抱的还是一棵歪脖树,怎能成气候呢?” 言罢,一旁的几人立刻全都讥笑起来。 祝九面不改色,恭敬点头,道:“奴婢多谢周妈教诲。” 周妈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沉默片刻,道:“老爷回来了,这之前被荒了的规矩也要赶紧立起来,可不要像从前似的混日子,否则,家法是少不了的!都去做事吧。” “是,奴婢遵命。” 芯儿领头躬身应道。 周妈又扫视了一眼众人,款款走远了。 芯儿起身,瞥了一眼祝九,冷笑道:“来日方长。” 祝九依旧微低着头,保持嘴角上扬的神情。 苗叶冷哼了一声,神气活现的搀着芯儿走回了她们的院子。 忙着整点茶点屋里的材料、物品,一下子就忙到了傍晚,眼瞅着天色暗了下去,祝九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揉了揉酸疼的腰身,正欲去吃饭,却见屋外两个丫鬟急匆匆跑来,站在屋外大声道: “祝九,老爷要你过去一趟!” 祝九听罢,微怔了片刻,边走出房屋边问道:“什么事?” “老爷让你过去你便过去,打听那么多干吗?”其中一个丫鬟不耐烦的回道。 祝九只得跟着她们而去。 一路七拐八拐,没到书院,却来到了一处陌生的院前,只见偌大的院门上一道木匾,书曰:蔟锦园。 这院子比何安的“凝安院”气派好多,石径笔直,青草碧塘,假山瀑布,花枝柳竹。院子正对面,一间宽敞正厅房,双扇四开镂花木门大敞着,隐隐闻得一阵淡香。 一时忘了寻思究竟,祝九被眼前的精致迷得忘乎所以了。 “你说的,可是她?” 屋内,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祝九忙回过神来,几步走进房内,躬身道:“奴婢祝九、给老爷请安。” “起吧。” 祝九应声站直,不自觉向前望去,只见何大旺端坐木塌一侧,另一侧则是何锦。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五十八卷 诬陷?将计就计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2 本章字数:5341 “就是她。” 何锦冷声应道。 “把她带出来。” “是!” 几个丫鬟得令退入侧室,不一会儿,抬着一把木椅出来,椅子上坐着一女子,此刻脸上身上全都红肿不堪,有些地方,甚至显出深深的抓痕。 祝九不明所以的看看这女子,总觉得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良久,忽然心下一惊、颤声道:“秦儿?……” 是啊,此时此刻坐在木椅上、衣衫不整、遍身不堪之人,不正是秦儿吗? “贱婢,还不跪下认罪?!”一旁的何锦大声道。 祝九一哆嗦,立刻跪下,迷茫的睁着双眼,疑惑道: “我…奴婢何罪?” “你还装傻?先是和蒋翠洁联手唱了出好戏、说秦儿指使你在她糕点中下毒,见我未曾怪罪,就索性直接毒害秦儿?如今秦儿身中奇毒、几近成了废人,你如此大胆、岂能留你这条狗命?” 说着,拍案怒道。 何大旺一直面色平淡的坐在另一端,不作声。 祝九愣住了,额头上浸出了冷汗。 转头望着秦儿,只见此刻她紧闭双眼,身体不住的颤抖,痛苦万分的样子。 身中奇毒、几乎成了废人? 那岂不是不能言语、也不能动弹了? 好吧,既然是这样,那么…… 祝九想了想,索性回道: “此事确是奴婢所为。” 一席话,不仅何锦、连始终在一旁目视远处的何大旺,听闻也是一挑眉毛,其余下人则更是一脸意外的神情。 “既然都认了,看我不杀了你?!” 说罢,起身就要抽剑。 “乒——”的一声响,再看时,只见一柄长剑已经擦着祝九的一缕发丝、飞到了她身后的木门之上,青丝随之而落,再看何锦,正一脸惊愤的瞪着何大旺。 祝九竟然连何大旺是何时起身、何时出手打飞那柄长剑都没看清,只知道自己一缕长发被剑斩断,再回头看时,他早已复又稳稳坐回了塌上。 “且听听她怎么说。” 言语平淡,却又透着毋庸置疑的威严。 何锦愤愤坐了回去。 “少爷凭白无故带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回来,本来奴婢也无权过问,只是蒋小姐一心系着少爷,担心少爷被别有用心之人谋害,故而命奴婢时时注意秦儿姑娘动向。前些日子奴婢被秦儿姑娘调去,好巧不巧,便窥到她深夜放出信鸽……” 坐上的二人听罢,同时黑着脸看向一旁的秦儿。 秦儿极轻的皱了皱眉头,仿似颤抖也停了一停,却依旧紧闭双眼。 祝九心想:管你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既然你“中毒如此”了,现在也不能跳起来反驳我,还不是我怎么说怎么是? 想罢,继续理直气壮道:“不仅如此,奴婢还曾听她在深夜房中与他人对话,话中竟然提及……提及……” “说!”何大旺低声喝道。 “竟然提及秦儿姑娘是故意潜入崎荀庄园,为的就是嫁给少爷做少奶奶、助他人策反崎荀派!” “‘他人’是何人?”何大旺问道。 “奴婢不知……” “简直满口胡言!……” “让她接着说!”何大旺一拍桌子,矮桌上的茶具全都应声而碎、哗啦啦掉到了地上。 祝九吞了吞口水,心道:编到如此地步,再编下去岂不是要露馅了?可又不能话说一半,于是只得继续道: “奴婢当时便没了主意,那会老爷还未回来,在这偌大崎荀庄园,除了蒋小姐,也没有谁能做这个主了,于是就跑去禀报了蒋小姐……蒋小姐听罢,唯恐秦儿姑娘为非作歹,只得出此下策……” “哼,原来是蒋翠洁那个贱人与你串通、二人合谋编个谎子栽赃给秦儿姑娘?!” “住口!”何大旺大怒,起身看了看一旁的秦儿,冷然冲始终立于身后的王川道,“杀了她。” “爹?!” 何大旺转身,神色复杂的看了何锦一眼,眼神中说不出是痛心、愤怒还是无奈。他摇了摇头,忽然极轻的叹息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走远了。 “少爷,这……”王川为难的看了看何锦。 “不许动她!你们谁敢动她?!” 说着,几步走到祝九身旁,又大声道: “这个贱婢妖言惑主、搬弄是非,来人,给我家法伺候!” “你敢?!” 一声高昂女音,只见蒋翠洁眨着小圆眼睛,几步走进院内,看了看立于两侧的下人及弟子,又看了看何锦,冲他身后的王川道: “老爷的话你也敢不听了吗?动手。” “这里可有你说话的份?滚出去!” “这里是没有我说话的份,可我也不过是重复老爷的吩咐而已。我倒要看看这里有谁敢杵逆他的意思?!” “顺了他的意思?那我家法处罚一个奴婢、你可是不用操心了吧?”何锦眼中迸出火光,愤愤的望着她。 “王川,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蒋翠洁不理他,径自望向王川。 “是!”王川领命后,扬手抽剑,却见秦儿忽然闪身几下飘出了屋堂,王川见状、忙起身去追,蒋翠洁也起身翻至瓦檐,片刻,只听剑锋彼此交错、嗙啷声此起彼伏! “来人,拿鞭子,给我打!” 何锦不理上面的恶斗,径自发话道。 “是!” 几名弟子听令,几下将祝九拎起带至院内一棵树前、三五下绑在树上,又有一人拎出一条长约两米的鞭子,不由分说狠狠朝着祝九甩去! 半空中长剑嘶啸、庭院内鞭挞阵阵。 真是一派热闹情景。 祝九只觉皮开肉绽、身上的骨头都要被打断了,撕心裂肺的疼,只几下,便晕沉沉神志不清了。 又几下,忽然觉得鞭子停了下来,也不知是真的停下了、还是自己已经死去、感觉不到疼痛?总之,世界一下子清静了,没有了鞭子甩起的呼啸风声,也没有了剑锋争鸣的破竹之声……什么都没有了,她陷入了一片黑暗以及死寂之中。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欲罢不能,爱恨情仇都变得模糊且久远起来。再也与她无关。 这里是哪里?好暖和……可是,身体好疼,疼得快要死掉了…… 怎么,还是没有死吗?呵……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五十九卷 代价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2 本章字数:6890 祝九径自艰难的扯起嘴角,漾出一抹笑,勉强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简陋木屋中。 “醒了?” 萧峒站在床前,正淡淡望着她,一边伸出手在她额前探了探、一边似在自语的低声道: “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祝九眨了眨眼睛,喃喃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为她暴露了身份,只怕以后会越来越麻烦……” 屋内另一男子沉沉开口道。 “是我将她拖下水,总不能看她被人活活打死。” 萧峒转回身,云淡风轻的开口道。 祝九努力望向那个陌生声音的方向,只见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那人背对着她,负手站在床前,背影高大又略显单薄,良久,侧转过头,似在看向她,又似在望着坐在一旁桌前的萧峒,清晰的侧面轮廓,挺拔的鼻梁,微微翘着的下巴,饱满的唇一张一合,道: “若不是她,恐我与唐函亦是要继续蒙在谷里。” 语气中,充满了自嘲。 门被打开,唐函身披雨簑(sui)、手中拎了两只肥兔、几捆青菜走了进来。立时,一股凉风袭到了祝九面前,夹杂着泥土与雨水的腥味,让她顿时神清气爽、连疼痛也似不这么明显了。 复又关上门,不大的木屋内立刻更显狭小了。 “你倒真是肯花心思。” 唐函褪下雨簑,略带讽刺,语气冷冰冰的。 祝九尝试挣扎着坐起来,一边呲牙裂嘴,一边低声道: “我要喝水……” 萧峒忙起身扶她坐起,而后接了一杯水端到她面前、喂她喝下。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几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顾自沉默着。 窗外,雨依旧下个不停。 “啊!秦儿呢?!”祝九喝水喝到一半,忽然一个激灵、大声叫了起来。 萧峒皱了皱眉头,唐函清理着兔肉,唐君宝则淡淡笑着不作声。 “智谋尚且未知,冒失却是足够。”片刻,唐君宝坐到萧峒对面,轻声总结道。 “当时忙着救你,让她跑脱了。” 萧峒摇摇头,答道。 “跑了?!”祝九听罢,连连干咳几声,单手抚着胸口,只觉天昏地暗,长长叹息了一声,哀怨道:“完了,完了……吾命不久矣!……” “呵,这会倒怕了,昨日可是见你神气的紧。” 萧峒将杯子放回桌上,无奈的笑了笑。 祝九沮丧的躺了回去,认命的闭紧了双眼。 “秦儿的事你不必担心,养好了伤,恐怕天音派一行,何大旺会带着你一起去了。” “啊?”祝九听罢,忙又睁开眼睛,不解的看向萧峒。 萧峒却冲她点点头,以示肯定。 “天哪……”祝九使劲揉了揉额头,带着哭腔道,“就算秦儿不杀我,何锦也不会放过我,横竖逃不开一个‘死’字,还不如死在你的手里……萧峒,你就做做好事、快点杀了我吧!免得以后落到他们手里,生不如死!……”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死的。”萧峒叹息一声,低低说道。 唐君宝复又望向窗外,前言不搭后语的开口道: “她很像一个人。” 说罢,径自陷入了沉默。 祝九一脸哀怨的躺了会,忽然又大叫一声,道:“我身上的伤、是谁敷的药?!” 唐君宝起身,不理祝九,径自低声道:“好久未曾雨中舞剑,萧兄是否有兴趣?” 萧峒点点头,自墙边拿起两柄长剑,与唐君宝一同走了出去。 唐函则将整理好的兔肉、青菜拎了出去,在屋前灶上烧起热水。 几人全都无视祝九了。 祝九更加郁闷,见状,只得继续躺下、假装睡觉。 雨如银丝,轻柔洗刷着山中万物,将枝叶染得更绿了,将泥土浸得更深了;凝珠露水飞洒,晚风灰云低悬,翠竹曳,长剑啸,都是天涯人,对舞仍寂寥。 稳稳收剑回鞘,唐君宝落于一支竹子之前,衣襟发丝微潮,望着远处的山峦,面容似水般沉静,身后的萧峒亦收了剑,漫不经心的笑道: “你的心思不在剑上。” 唐君宝颔首,不置可否。 “世事无常,又何须自扰?” “你不也是一样?”唐君宝转过身来,淡淡道。 “怎么?”萧峒扬起一道眉,淡笑着。 “她的脸很像一个人,而给人的感觉却像另一个……你将她带来这里,到底想要找到谁的影子呢?” 萧峒微微颔首,玩味一笑:“呵,谁的影子?其实时日久了,我也分不清楚了。有时她很像嫣儿,有时也像金澜一,可其他大部分时候,她却更像她自己。” “此话何意?” “我只是有些后悔。”他望向远处,坦言道。 “若知今日,或许当初你我的决定、都会改变,也无如今对雨绸寥之心境了。” 萧峒仰首,幽幽看了眼将黑又灰的天空,微仰着嘴角,说:“让唐函加入崎荀吧?他应当是愿意的。” “恩,你如此说,便依你之言了。” “你呢,又有何打算?” “三五载飘飘零零风雨中,乱世堪扰,难成名就;这柄长剑、还是随我同去山野林间逍遥自在罢。” 说着,极轻的叹息了一声。 “不知今后,你我何时才能再在雨中对剑?” “……天晚了,回去吧。”唐君宝并未接话,他遥遥望向那间模糊的木屋,转身缓缓走远。 一丝落寞涌上心间。 就是这样的吧?就是这样子归去好了。再也没有纷争,两手不问江湖事。那个柔媚得水一般清澈、又美艳得花一样浓郁的女子,便也这么的湮灭于红尘之中了。 等了这些许年,终究是劳心费力白白欢喜一场,如今,箣籁阁一行,终于让他放了手。 他微低着头,负手行走在雨中,雨滴丝丝缕缕淌在他的额上、脸颊上,犹如这些年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思。 “你似乎很在意她?”过了会,唐君宝又问道。 “哦?这么明显么?”萧峒挑高一道眉,玩味一笑。 “只是这么觉得而已……无论是嫣儿还是她,若是在意,便让她离开崎荀,越远越好;否则,待有朝一日,她不复她,你不似你,对影难成行,只会愈离愈远、再难交会。” “似是有感而发?” “……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只是不想祝九成为另一个金澜一。 唐君宝心中默默想道。 一天一夜未吃东西,此刻祝九早已饥肠辘辘,望着满桌肉菜直吞口水,半坐在床边、不由分说大口吃起来。 唐君宝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祝九,似是不经意的开口道:“不知祝姑娘是哪里人?” 祝九一怔,看看他,又看看萧峒,有些怯弱的开口道:“我是苏州人……” “苏州?”唐君宝微楞了片刻,疑惑的看了看一旁的萧峒。 萧峒似乎并不在意,举起手中酒杯,冲他做了个“干杯”的动作,一仰头一口喝尽。 唐函一直悠闲吃肉,无视祝九。 祝九忙解释道:“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从很小的时候就随着别人东奔西逃,自己也说不清究竟算是哪里人……” 一旁的萧峒夹了些肉到她碗中,道:“多吃些肉,稍晚些我送你回去。” 祝九原本将肉已经夹到了嘴边,一听这话,又略有不快的放下筷子,道:“这么快就要回去啊?……” 唐君宝在一旁打趣道:“哦?祝姑娘似是对这简陋之所分外不舍?” 祝九点点头,又摇摇头,怔怔望着满桌菜肴,良久,轻声道: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说罢,莞尔又笑了笑,若无其事的继续吃东西。 唐君宝细细品味着这句“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吃了几口菜,开口道: “稍晚些,我送祝姑娘回去吧。” 萧峒扬扬眉,点头:“送回去便好,我送还是你送,无关紧要。”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六十卷 雨夜回程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2 本章字数:4682 天色好似是一瞬间便全黑了下来,窗外的雨不仅不见小、反而愈发密集了,悉悉索索的,入耳碎碎柔柔,倒添了几分睡意。 “走吧。”唐君宝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拎起长剑,转头拿了一件雨簑给祝九,自己也披上一件。 萧峒自墙边木柜中拿出两支瓷瓶,递给祝九,道:“这是治外伤的药,早晚各涂一次便可。” 祝九忍着身上的伤痛穿好雨簑,道:“秦儿逃了,今后那个蒋翠洁就是老大,如果今后她还是来找我麻烦,你可要罩着我!” 萧峒无奈一笑,点头道:“好。” “祝姑娘伤势尤重,沿途不宜颠簸,不如与我同坐一骑?” “恩。”祝九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之前约定一同游玩,遂又转而问萧峒道:“那么,我们还去不去山林骑马野钓呢?” 萧峒微低着头,思付片刻,道:“暂时有变,恐难以成行,祝姑娘也趁此时候好好养伤,待过段时日再行商议罢。” 祝九点点头,略有失望,小声“哦”了一下。 三人出得屋来,唐君宝牵来一匹体型中等的枣色马儿,屋檐下挂着一盏油纸灯笼,在风雨中微微飘摇着,洒出蒙蒙昏黄光影。此处灯火阑珊,彼处幽黑深远,檐下几分暖意,林中万分清冷。 不知为何,祝九竟觉得落寞,幽幽叹息一声。唐君宝翻身上马,伸出手去拉她,身旁的萧峒扶着她的胳膊,二人一同将她扶上马。萧峒拿出一盏小小牛皮灯笼,点燃,递到祝九手中,道:“祝姑娘勿须担心,后会有期!” 一声轻喝,马儿颠颠小跑起来。 祝九转头回望,只见萧峒依旧伫立檐下,高大的身影蒙着一层金色水雾,只是这身影愈来愈渺小,不久,便被淹没在夜色中了。 “怎么,舍不得?” 身后的唐君宝低低开口道。 祝九回过头来,手中的巴掌大灯笼散出点点灯火,却又在黑夜中显得那么无力。兀自摇摇头,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舍不得这种踏实吧?如今,雨夜飘零,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岳云呢?他又在哪里?已经几个月了,他成亲了吗?一入崎荀,再无战事的消息,这场仗他们又打得怎么样了?如果当初知道会如此放不下他,她又何必离开呢?可那个时候那种状况,她在绝境里,除了离开,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想罢,苦涩一笑。 “祝姑娘似是觉得冷?”隔了会,唐君宝又问道。 祝九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瑟瑟颤抖着。 唐君宝自她身后递过来一个酒壶,祝九接过,自语道:“说起来,倒真是好久没有喝过酒了。” “唐某亦是许久未曾好好喝一番了。”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在下唐君宝,乃唐函表哥。” “那我叫你君宝哥哥,好不好?” 唐君宝点点头,依旧淡漠如水,良久,低声道: “两年前,也曾与她这般骑着马儿、一路走,一路喝酒。那夜,月如钩,那条山路仿似走也走不尽,可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哦,我知道了,你觉得我像她?”祝九打了个响指,笑道。 “呵,你倒是记住了?” “你们每个人都惜字如金,话这么少,说了什么当然记得住。” “不是很像,只有三五分。” “三五分?那另外的三五分呢?” 唐君宝沉默下来,握着缰绳的手缓缓垂下,本就溜得不快的马儿这会则变成了走。 祝九的心思其实也不在这里,脑子里想的全是回到崎荀庄园后的事情。该如何应对芯儿她们?该如何应对何锦?蒋翠洁会不会就此放过她…… 乱糟糟一片,却总也觉得劳心费力、终不得解。 “两年前的她,脾气秉性与你有几分相像,”过了会,唐君宝打破了寂静,淡淡开口道,“两年不太久,却也是可以改变很多的;如今,她倒是娇媚多了,可当初的纯真,也越来越少。此次我暗中前去某地,其实也是想去看看她……以前总想等她,等她厌了倦了,盼着能与她一起退出江湖,这次一行却终于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等到那一天了。” 言罢,略带沙哑的摇摇头:“如今的她,早已变了,我们离得越来越远,永远不可能再有交集了。” “那么,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她问道。 唐君宝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 祝九侧耳倾听着,转过脸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在暗色雨夜中,身后这张面孔五官轮廓俊朗有型,却又淡漠得如水一般沉静,深深的眼眸幽幽望着远处,荧荧闪着一点光芒。 不知为何,她忽然就想起了那时候在驿站中偶遇的那个女子——金澜一。 其实唐君宝说的女子本就是金澜一,可他未点破,她自然不知。 她转头,喝下两口清酒,顿觉口中喉咙全都火辣辣的,紧接着,一股暖流自胃中蔓延至全身,果然觉得不这么冷了。 唐君宝接回酒壶,也喝了几大口,沉沉一笑。 祝九幽幽开口道: “知己就像这壶酒,越喝越暖;爱人就像那杯茶,越品越凉。” 唐君宝听罢,收起了笑,恢复了淡漠的神情,不置可否。 “那么,以后你有什么打算?”祝九好奇,又问道。 “无甚打算,待函儿入了崎荀,我便一路南下,沿途赏赏山景、打打野味,乱世之中独享一份清闲。” “你哪有这么多银子?” “银子倒是有一些的。” 祝九点点头,说:“什么都没有银子靠得住。” “祝姑娘倒是快人快语,不知在崎荀时、是否亦是如此?” “当然不会,”祝九立刻微微坐正,纠正道,“你们不会害我,当然有什么说什么。” “你又怎知我们不会害你?” “这个……”一句话倒是把她问住了,思量良久,说,“害我对你们又不会有什么好处……” 唐君宝扬了扬嘴角,想到了萧峒将她带回来,心中一阵异样,遂沉默了下来,不再说什么。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六十一卷 奸情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2 本章字数:4635 回到崎荀庄园后,不知为何,芯儿与周妈都没有问及她这两天一夜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反倒是如常般与她应对,除了将她调到柴火房、将苗叶调到茶点房和辅配房之外,也没什么其他异样了。祝九将前前后后的事情联想一番,也不难猜出大抵是何老爷或明或暗的交待了这些下人们,虽然这样猜测,可表面却也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倒是提心吊胆的一直都担心何锦会像当初的蒋翠洁一般、过来寻她、找她麻烦,可一连几日过去了,还都是风平浪静的。 一段时间没在后厨院,芯儿自己也如鱼得水,如今再回来,苗叶等人全都紧靠在她周围,前呼后拥,表面一片祥和,倒是把祝九孤立了。 现在不同往日,朵朵死了,苗叶“招安”了,她祝九便再没了利用价值,芯儿又好似一直忌惮她、堤防她,只怕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白天的一幕,又在她眼前浮过。苗叶神气活现的站在她面前,道: “如今砍柴烧火都是你来做,可要小心那些斧头木柴、莫要伤了这双娇嫩的手!” 她知道,当日的种种,他们一直记恨着。 既然如此,这场“持久战”想必是要继续下去了。 其实她不想这么的与人争斗,可自从进了崎荀,周围人们对她所做的种种,她根本无力选择;不知不觉中,一步步将她逼到了绝境,就如当初在驿站所遭遇的那些一样。境地如此,若是还不奋起反击,那就只能惨死这里。 朵朵的死,给了她太多触动,虽然如今那些关于这个女子的噩梦渐渐少了起来,可却依然让她每次想起、都心悸万分。 这里就像岳云的战场一样,若不能置对方于死地,那么就只能换来自己身首异处。这里不能有任何仁慈和同情,若不心狠手辣,就只能落败。 想罢,祝九心生一计,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房屋。 院子里寂静漆黑一片,乌云遮月,夏风习习。她蹑手蹑脚的走出下人院,绕过小花园走向后厨院的石径上,却忽然听到东侧一个荒废院落里、隐隐传来声响。 这么晚了,那个院子的拱门又一直用木栏栅围着锁起,怎么会有声响呢? 祝九心下一紧,胆怯的四下看了看,静悄悄的院子里空无一人,连老鼠都没有一只。 可这样的寂静、却更加清晰得映出了那个院子里的动静。 似是低低呻吟,又似喃喃轻吼。 几步走向那里,倚在拱门旁的墙边,侧耳倾听,还是听不真切。 正低头思索该如何是好,却一眼望见木栏栅上的铁链子只是绕了几圈、锁头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若不是走得这么近、即使在白天也是不会发现的。 难道,这里面有人? 这么晚了,这声音又这么怪异。她只是想出来做些小动作,可不想管这么多闲事。想罢,决定转身走人。 却在这时,那声音停了下来,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低低女声,隐约道: “……还是你的主意好使……祝九……” 祝九身子一顿,忙又将头抵在墙边,继续听去,这女声这般熟悉,细细一听,竟然是芯儿?! 极轻又极快的伸手绕开铁链、打开木栏栅,又轻轻走进了院子,院子在黑得无底的夜色中、隐隐显出颓乱的轮廓,那声音自角落处一间漆黑房内传来。 走至离那房屋几步远之处,祝九停了下来,靠在回廊柱子后面,只听芯儿的声音继续传来,道: “如今我身子不便,这事,瞒不了多久……可怎么是好?……” 紧接着,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道:“……不可能留他,吃付药做掉好了……” 这…… 祝九心下百转千回,忽听里面有了脚步声,忙转身快速走了回来、复又掩好木栏栅、绕好铁链,转身又走回了下人院。 这一夜未能成眠,脑海里全是刚刚在那个荒弃小院里听来的那些声音。 很显然,芯儿和另一个人提起了她,只是……她又想对她做些什么呢?是否又要谋算于她?还有那句“身子不便……”,为何那人让她吃付药做掉?难道……是她与人苟且、并怀有身孕了?! 天将明未明之时,她索性和衣而起、直接去下人院准备木柴了。 小心翼翼的查看了斧头与那些堆在一起的木柴,并无异样,这才放心的拿着斧头劈砍起来。若说之前茶点屋的工务还算得心应手,那如今这砍柴烧火之事却真的是让她觉得力不从心了。看着满是水泡的双手,她喃喃自语道: 祝九,你还记得在驿站时对岳云说过的那些话吗?现在,再对自己说一遍吧——无论如何,都要忍耐的,只有忍耐,才能去改变,对不对? 言罢,眸中闪过了一股坚毅之色,用力的举起斧头、向下劈去。 晨曦普照大地之时,祝九随着一众下人前去给芯儿请安。苗叶端上粥点时,她细细观察了芯儿的反应,只见她单手掩着嘴,看都不看那些粥点一眼,反而有些不适的懒懒开口道: “无甚特别之事、便都下去吧。” 众人忙恭敬作答、躬身退了出去。 这分明是害喜的反应,然而这件事,看来是谁都不知道的——包括苗叶。 若是在现在,未婚先孕最多是不小心中招的一桩小事;可若是在宋代,这却是一项万恶不赦的罪名。她还清晰的记得,当初朵朵栽赃别人时,用的就是以莫须有的“与男子苟且”之名这种招数。与男子苟且尚还如此,那么未婚而孕必然更加…… 心下权衡一番,觉得若要闹、那便闹到最大,否则万一不了了之,以后查到她这里,则会更加难过。 如果有手机,那该多好,叫萧峒过来商议一番、帮个小忙,总好过她自己在这里干着急。 一个上午平静的过去了,午后,祝九揉揉酸疼的肩膀,一个人跑到小花园休息,正坐在回廊横木上发呆,便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正是萧峒与唐函。 祝九心下不解,起身冲二人笑了笑,道:“今天你们怎么不是飞来飞去的了?” 萧峒依旧浅笑着,低低开口道: “今后,唐函便加入崎荀了。你若有事,可去找他商议。” “哦?”祝九听罢,狡黠一笑,打趣道,“那不是离何小姐更近了?” 唐函听罢,尴尬的干咳一声,萧峒则无奈的摇摇头,转头看向唐函,道: “这丫头,这会倒是机灵的很。” 唐函剑眉微蹙,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青砖地面,不作声。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六十二卷 无风起浪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3 本章字数:5859 祝九冲萧峒勾了勾手指头,用下巴指了指几步之外的假山,拉着他的袖子将他单独带到了山下,轻声问道: “你知不知道什么东西吃了以后、可以让孕妇流产?”想了想,又解释道,“哦,应该是小产,或者叫‘滑胎’。” 萧峒听罢,神色复杂的打量了一番祝九,嘴边仍挂着一抹浅的不能再浅的笑,但眼眸却冰冷起来,沉声道:“你这是要做什么?进来崎荀不久,狠心事倒是学得快。” 祝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忙目光转向它处,敷衍道:“反正他们自己也是不要这个孩子的……就想请你帮个忙而已嘛,你说过你会罩着我的……” “这人是谁?” “不能说……” “既要帮忙,总要知道你要谋害的是何许人也,否则,恐怕萧某难以成全。” 祝九白了他一眼,喃喃道:“反正不会是何小姐。” 萧峒依旧高深莫测的望着她,不作声。 祝九只好又补充道:“也不是蒋翠洁。” 偷偷扫他一眼,见他仍旧看着自己,只得沮丧的复又说道: “真是被你打败了……是那个芯儿,她和别人有私情,那天夜里我在一个院子里……” “好了,即使如此,他们又本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萧峒,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口口声声说有事情会帮我,现在只不过问你件小事,就这么计较?如果不想帮就算了,我也不自讨没趣了!” 说罢,转身就走。 萧峒一边拉住她、一边转头看看立在不远处的唐函,沉默一会,道: “萧某只是不想看祝姑娘自作聪明、作茧自缚。” “你……?!”祝九听罢,气鼓鼓的瞪着双眼看着他,下意识的撅着小嘴,用力甩了甩袖子、想甩开他的手。 萧峒自行松了手,又道:“若要烈性,茶榆可片刻见效;若要慢性,柏根快则七日、慢则半月,可做到神鬼不知。” “……有没有不快不慢、可以混在茶水里的?” 萧峒凝神想了想,摇摇头,道:“凡药性之物,必有异味,若长年饮茶,定会有所发觉。” 祝九听罢,沮丧的就地坐在一块石头上,道:“那么,这个计划泡汤了,还要重新再想一个……” 萧峒见状,依旧无奈,望了望远处,忽然开口道:“有一种毒,或可达到你想要之结果。” “毒?什么毒?”祝九忙又站起来,拉着他的衣袖、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这毒名叫‘万花颠’,若用量得当,其中作用之一、便是可使有身孕之人滑胎。” “怎么用?多久见效?” “将此毒让其闻上半日,半日后即可见效。” “要用闻的?不是吃下去吗?” “此毒非同寻常,若直接服下,则三个时辰内必会毙命、且无药可解。” 祝九再次犯了难,心想:若要闻的,岂不是更加难办?想着想着,忽然又灵机一动,伸手打了个响指,笑道: “有办法了!萧峒,这种毒你可不可以送来些给我?顺便帮我去镇上买些有香味的干花,再带些锦绣荷包给我,好不好?” 萧峒立刻会意,点点头,道:“你何时想要?” “最好三日内就能给我。” 他微低下头,沉思了片刻,再次点点头,道:“好。” 说罢,转身冲等在一旁已有些时候的唐函点了点头,正要上前,祝九忙又拦在他前面,神秘兮兮的轻声道: “唐函加入了崎荀,以后近水楼台,你这么做,岂不是把何小姐往他的怀里推?” 萧峒有些尴尬的复又望向唐函,同时干咳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祝九的脑袋,道:“整日这颗脑袋竟是胡思乱想,我的事,你便不用操心了。” 祝九见状,顿觉好笑,跟着他走了几步,又笑道:“萧峒,用不用我去给你做个媒人呢?” 萧峒瞥了她一眼,不理她。 祝九继续笑:“旁敲侧击也没问题!” 唐函迎上来,问道:“好了没有?少爷那边不能等太久的。” 萧峒点点头,无奈的摇头浅笑道:“碰上了个爱纠缠的丫头……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祝九忙再次拉住他衣袖,小心翼翼问道:“那么,那件事……” “我自会去找你,”说罢,忽然低下头俯身凑近她耳边,极轻的开口道,“此事你便不要再说与他人了。” 祝九只觉耳边一阵酥痒,边躲闪,边“咯咯”笑着问道:“哪件事?是我的还是你的?” 萧峒顿觉头上一片乌云压顶,又无奈又郁闷,只得转头冲唐函点了点头,二人快步走远了。 祝九站在阳光之下,继续坏笑。 等待萧峒音讯的这段时间内,祝九也没闲着。其实她心里早就想好了一个计划,只是不知能否行得通。这期间,一直在暗中准备着。 两日后的下午时分,祝九趁四下无人,拿了终于备好的东西、跑到一处僻静所在,藏在假山和灌木之后。 那所在,正是丫鬟们要去蒋翠洁的院子所必经之处。 她将手中的衣杆立好,小心翼翼的将那一袭衣裙套了上去,而后又将衣杆上面蒙上纱布,自己也用纱布遮面,刚备好不会儿,便远远的终于见到两个丫鬟、手中端着锦衣罗缎,正向蒋翠洁的院落走去。 祝九忙压低嗓音,故意弄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一边左顾右盼,一边道: “……芯管事还说要寻人将秦儿姑娘的衣裳也送过去洗一洗呢,不知姐姐可帮个忙?” 说罢,又将嗓音拉得尖细了些,自答道: “……可是要好处的……” 说罢,余光扫向灌木之外,依稀看到了一处衣角。 看来,是在那边听见了动静、停了脚步。 想罢,她继续道: “她在芯管事那里、行动多有不便,芯管事还特意叮嘱我,说此事要万分保密……” “……这东西可只有这么多了,让芯儿告诉那个秦儿,快些想办法杀死蒋翠洁,否则,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灌木丛外。 年纪轻些的丫鬟捂着嘴,望向身旁的人,许久,才极轻声的问: “那边的两个人、到底是谁?” 年纪稍长些的慌忙将她拉走,二人穿过了几条回廊后,方才停下,那人说: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此事若让他们知道有人偷听,必定会把我们两个都杀了!” “那怎么办?” 年纪长些的想了想、冲小一些的丫鬟低声道: “管他真的假的,我们去告诉蒋小姐,讨些赏赐,若是真的,今后蒋小姐会念着我们的好,若是假的,也和我们无关。” 小些的丫鬟点点头,边随着她转身继续走,边道: “也对,这种时候了还不识时务,想要妄图刺杀蒋小姐,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我们去告诉她,说不定,以后就抱上了棵大树呢!” 身旁的大丫鬟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二人一路说笑着着走远了。 假山后,祝九探出半个脑袋,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转身笑了笑,却没有动。她又呆了好一会儿、直至确定四下无人,才将那些东西收起,向后厨院走去。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六十三卷 无法寄托的偿还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3 本章字数:5657 这一下午过得依旧飞快,身边的柴火仿似永远都砍不完,别的下人们都早早忙完了、坐在一起喝着粗茶聊着家常,只有她,挥汗不停歇,这一忙,就忙到了日落西山、月露眉头。 随便在灶房捡了些剩饭凉菜,打了水洗漱一番,便独自去了后花园,坐在回廊上,望着夜空薄云中若隐若现的弯月怔怔出神。 转眼,秋也已经走到了末端,不知不觉,住在这里已经近四个多月。这些日子,不知道岳云怎么样了?会不会得知“她”死了、四下去找她?今后他成了亲,又是否还会再想起他? 这是怎么了,越是不愿去想的人,却反而想得越不能止住牵挂和思念。 虫鸣声仿似随着秋的临袭而愈发响亮,等了不知有多久,眼睁睁看着那轮弯月自东边缓缓爬起,爬过两株翠竹的梢叶,爬上高空,又缓缓沿着西南面的假山徐徐而下,可萧峒却依旧没有露面。 竟是等了大半个晚上! 怎么办?难道,他爽约了? 也或许,是觉得她再无利用价值、于是便随意应承敷衍一番、根本未曾上心? 怎么会呢?怎么就会以为他不会失约?怎么就会以为他与这里的其他人不同? 呵。 她嘲讽似地扯了扯嘴角。 终究还是自己太过简单、太过愿意相信别人。 “……一人对着弯月、在傻笑些什么?……” 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萧峒已稳稳站在她的面前了。 祝九忙起身,略有些惊喜地笑道:“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萧峒略带疲惫的笑笑,自怀中拿出一个仅有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盒,递给祝九,道:“这里面是‘万花颠’,我已将干花浸了药放在里面、用蜡封严。” 祝九接过,点点头,如释重负的笑了笑。 “这里是荷包,已托人做好。”萧峒又拿出一方手帕包好的布包,递到祝九手中,“待三个时辰后,药性浸透,将干花直接取出放入荷包内即可。” “你想得还真是周到!” “取干花时记得拿双木筷、用取过便烧毁,这花中浸满毒药,伸手碰触也是不宜的。” “恩。” “需使其闻嗅满半日,方可……咳咳……” 说到一半,萧峒忽然一个趔趄、转头极力压低声音咳了几声。 祝九忙下意识的伸手扶他,问:“你怎么了?……” 萧峒漫不经心的扯起嘴角笑了笑,道:“我没事……死不了的。” “……”她疑惑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身着湛蓝色长衫,衣襟袖口都整齐干净,再看他的脸,亦是整洁如常,除了面色苍白、眼角带了几丝疲惫之外,也无其他异样了。 只是,为何这双深邃眼眸中,此刻却又似淡淡的隐着几分凄楚? 祝九忙揉了揉眼睛,再定睛望去,却望见漆黑的瞳孔中除了自己的倒影和一波平静,便再无其他了。 “在看什么?”萧峒的笑意深了些,望着祝九问道。 祝九忙别过头去,敷衍道:“没什么……你好像不太舒服?” “……没有……那么,萧某便先告辞了。” “恩。”祝九复又转过头来,神色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点点头,又道,“这次多谢你!” “祝姑娘不必这般客气,萧某也只是尽力而为。” 说罢,转身脚步轻点、几下便不见了身影。 祝九望着他离去的那个方向,回想着刚刚的那个眼神,不知为何,总觉得胸口堵得慌,心里酸酸的。 摇摇头,觉得还是正事要紧,于是不再想下去,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 *************************** 秋时节,垂杨巷陌,东风庭院。重帘尚如昔,但窥帘人远。 叶底歌莺梁上燕,一声声,伴人幽怨。相思了无益,悔当初相见。 踏月影轻轻落在谁家庭院里,仰首遥望着哪位可人儿?长眉梦里瞥见谁家俏郎君,盼着携手又怎知窗外浅叹息? 萧峒站在远处,凝望着祝九离去的那个方向,仿似看到了当年的嫣儿。只是…… 那一弯浅笑,一对凝眉,一唇樱红,一袭翠裳……漾得那湖波金碧,荡得那杨柳妖娆。 却也只能成为回忆里一副好的画中景了。 几阵风袭来,梨树枝叶微摇、映着银月,再看去,萧峒却早就不见踪影了。 祝九回了房间,生怕睡过了头,合衣趴在桌子上假寐,一只手还放在怀里、紧紧握着萧峒给她的木盒与方帕布包。 “伤得这么重,仅是为了成全她算计一个丫鬟,可值得?” 唐君宝坐在木屋内,桌前点着油灯,正单手举着一本书闲看,见萧峒进来,淡淡一笑。 萧峒放下长剑,疲惫的坐在他对面,拿起酒壶,猛喝了几口清酒。 “……咳咳……”一阵猛烈地干咳,酒洒了一桌,伸手抹了抹嘴唇,一抹暗红的鲜血自口中淌了出来。 “呵呵,你还是旧时的脾气,一点都没变。”唐君宝摇摇头,放下书,为二人各倒了一杯酒,自己端了一杯一口饮尽。 “你当真要随崎荀一同前去天音派?” 萧峒平稳了气息,恢复了一贯淡漠的语气。 唐君宝点点头,说:“你不也是一样?” “……我欠他一条命,早晚都要还了他。” “若是昨日之前,尚无须堪忧,可如今你伤得这般重,这一行……” “我没事,死不了的。”说罢,端起酒杯也将清酒一口饮尽。 “你是放不下她,可这么久了,死而已矣,又何必自寻困扰?”唐君宝望着萧峒微敞开的衣襟,淡然道。 衣襟之内的白色裹布、均已被血染红。萧峒强撑在桌前,忽然自口中吐出一大滩暗红色鲜血。 “外伤倒是好养,内伤却是头疼。”唐君宝拉过萧峒的左臂,伸手在左腕上探了探脉搏,又说,“此人内功深厚非你我所能比,伤在脾脏,牵连心脉,应是趁你出剑刺出之时、反掌一击所致。为置人于死地,另一只持剑的手亦在同时洒了毒。” 萧峒浅笑着点头,漫不经心道:“他出掌太快,我没能躲开。” “身手招数都是罕见,此人到底是谁?” “辰绛子。” “……你怎么惹上他了,据说惹他之人都活不了多久。” 萧峒“呵呵”大笑两声,斜斜扫着木屋顶的一角,沉默片刻,道: “象我等这样的人,本就是活一天算一天的,死与不死,早就不再在乎。” 唐君宝摇了摇头,说:“我去看看随身的草药还够不够为你包扎伤口。” 萧峒半倚在床前,微眯着双眸,眼前一时是丁羽嫣的音容笑貌,一时又是祝九在月下出神凝望的苍白面容。记忆浮沉,朦胧中看到的还是嫣儿十几岁时的样子,可她却就这么的死了,连见他最后一面都不愿…… 这是他的心结,当初有憾,却无从偿还,于是耿耿于怀、无法释然。可有些事情就是如此,若是注定无缘的,那上天便连让你偿还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想着,他苦涩的笑了笑,疲惫的闭上了双眸……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六十四卷 “送”毒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3 本章字数:4993 隐约听见鸡鸣叫,祝九猛然坐起来,望向窗外,此刻天空已经隐隐现了灰蓝色。 忙将木盒与布包拿出,顺手将挑油灯的小木枝拿起,正聚精会神将干花挑出放进荷包内,忽听身后一声低沉男音道: “他难道没告诉你、放药的时候要屏气?” 祝九吓得一个激灵、手一哆嗦,干花洒得四处都是,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男子,浓眉大眼,鼻梁宽阔,微方的国字脸,看样子约莫二十八.九岁,正抿着薄唇淡淡笑着看她。 只觉头皮一阵麻酥,祝九被惊得尖叫都忘了,愣愣坐在木凳上,瞪大双眼直直看着这人。 “怎么,难倒姑娘已被这‘万花颠’熏得失了心性?” 见他说话如常人一般,祝九才松了一口气,战战兢兢的起身,心有余悸道:“你是谁?怎么不声不响就跑到我房间里来了?吓死人了。” “在下只是一番好意,怕姑娘毒人之前反被毒蚀,本想好人做到底、提醒姑娘一番,不想姑娘却不领情?既如此,辰某不再自讨无趣,就此告辞了。” 说罢,笑笑,提步就要往外走。祝九忙拦住他,道:“等等!” 男子定定望着祝九,说:“姑娘可还有他事?” 祝九疑惑的看了看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哈哈!”男子仰首大笑两声,祝九慌忙掂着脚尖伸手掩住他的嘴,微怒的低声道:“嘘!小声点!” 男子单手持剑,用剑柄轻轻推开祝九的手,颔首道:“这毒正是辰某亲自配制,普天之下怕是无第二人会炼制此毒,你说我怎能不知呢?” “啊?”祝九听罢,心下明白了几分,但还是装作不解道,“骗人,这些明明是我的朋友送来给我的。” 男子摇摇头,大大的眼中光芒闪烁,道:“辰某从不打慌,这‘万花颠’乃辰某心爱之毒,每隔三年才能炼制出那么一小瓶,六年前的那瓶万花颠赠给了朋友,三年前的那瓶,本想献给一个重要的人,不想昨日却被你那个朋友悉数偷了去,辰某心下好奇,不知何人如此大胆赶在太岁这里动土,遂跟来看了看,不想却是……呵呵!” “却是什么?” “不想却只是为了个女人?!” 说罢,再次摇头笑起来。 祝九一听,心下一百个不高兴,心道:女人怎么了?为了个女人又怎么了?有这么好笑吗?神经病! 男子复又看了看祝九,见她满脸不爽,再次笑笑,几步走至木桌前,掌心微发功、屏气凝神,祝九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见那些干花已尽数被装进了荷包之内。 “喏,小心收好,这可是你那位朋友险些丢了性命才从辰某这里偷去的。” 说着,将精巧的荷包递给了祝九。 “险些丢了命?”祝九重复了一遍,猛然想起昨夜萧峒苍白的面孔、疲惫的神情以及微微不稳的身影,一下子明白了,忙拉着他的衣袖焦急道,“他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能如此近距离接下辰某一掌、而未瞬间毙命,说明你这位朋友的功夫还算不赖。刚刚辰某从他那里复又回来,他是无甚大碍的。” “他是为了帮我才去偷你的东西,你如果不高兴,尽管找我好了,千万别去找他的麻烦。” 祝九郑重的开口道。 男子笑得更加浓,饶有趣味的打量了一番祝九,前言不搭后语的说: “这女子倒也有几分兄弟义气。” 祝九完全没听进他说什么,思量了一下,转身自柜子里拿出些银子,转头正欲递给他,却见屋内空空如也、再也不见了那男子的身影。 “咦?……”祝九疑惑的上下左右寻找一番,还是找不见,不甘心,遂又跪在床边向床下望去,还是没有。 “人呢?……”揉揉眼睛,继续一番找,依旧寻不见。“难道是我在做梦?” 可望着手中被装好的小荷包,又证明不是在做梦。 “一个个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整天嗖嗖嗖来去无踪……幸亏我胆子大,否则,不被人害死也早被他们吓死了!” 喃喃的兀自嘀咕了一通,觉得无趣,只得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强打精神向茶点屋走去。 男子自院内一角的廊柱后现出半个身影,敛了笑,身后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小女孩探出半个脑袋,不解道:“你为何这般轻易地放了他们?” “我们还有其他要事,可不想在这里和崎荀派的人纠缠不休。不过这小妮子倒是有趣得紧,待日后回来,顺便掳了去献给吐蕃墨脱族长、用她换些药引,倒是好的很。” 女子听罢,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中闪出些光泽,点头道:“你说的,可不要失信。我就喜欢看这些女人被一个个送入虎口,呵呵!” 祝九在茶点屋一番寻找,好不容易找到了几样能下锅的配料,半月不来,不想这里竟变得这般敷衍了事了。 拿了些枸杞、桂圆,取了些芝麻,去到灶房,为了省时间,用昨夜的剩米饭熬了粥,将这些配料逐一加进,灶房外有了其他下人的脚步声时,粥正好熬得。 “祝九给芯管事请安。” 来到芯儿房外,祝九在门前站定,木门敞开着,芯儿正在桌前刚刚坐定,见是祝九,眉头微蹙,没好气道: “早喝腻了这些东西,拿回去吧。” 祝九不理她,径自走进房内、将瓷碗放在桌上,故意伸手掀开碗盖、露出左手手腕上系着的那个精致锦绣荷包,同时道: “奴婢见芯管事这段日子都吃得少,也不知是否其他人的粥汤不合您的口味?所以就擅自煮了碗清淡的,芯管事尝一尝、可否合意?” 芯儿扫了她一眼,转头冷冷道:“自作聪明!” 祝九伸着左手用调羹勺起米粥,轻轻吹着,同时用右手掳起左手的衣袖,淡淡的米粥香味里,隐隐约约混了股淡雅的花香味道。 芯儿闻了闻,转头复又望向祝九,略有疑惑的打量了她一番,最后目光定在她的手腕上。 祝九见状,停下来,笑道:“芯姐姐喜欢这个荷包?” 芯儿脸色稍缓,道:“倒是有几分精致。” 祝九忙将荷包自手腕上解下,向前递出,说:“那便送给芯姐姐吧?这是奴婢这几日闲暇时新做的。” 芯儿看了看荷包,却并不接过。 祝九轻轻俯身蹲在她膝前,拉过她的左手,将荷包轻轻系在她的手腕上,而后轻轻将衣袖捋好,起身道:“芯姐姐近些日子脸色憔悴,闻着花香或许会心情略有舒畅。奴婢就不打扰芯管事休息了,奴婢告退。”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外面,下人们已经三三两两进了院子,有的来得早,见祝九如此亲密的在芯儿前后晃悠,顿时十分不爽,苗叶也在其中,与祝九走了个正对脸,冷哼道: “小心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祝九懒得理她,径自走远了。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六十五卷 声东击西·得逞 更新时间:2011-12-30 16:54:03 本章字数:4759 这一半月,身子不适,看着什么都想吐,食欲全无,本想这两天寻假、找个僻静村镇吃付滑胎药,却不想周妈那边一直不应允。此刻,芯儿闻着腕上淡淡荷包的花香,竟觉得舒适了很多。 “芯儿,老爷那边叫你过去书院一趟。” 门外,周妈站在上午的阳光中,淡淡开口道。 芯儿忙起身,走出门来给周妈请安,问:“何事?奴婢见都很少见到老爷的……” 周妈瞥了她一眼,转身边走边回道:“何事去了便知道了。” 两个丫鬟身形挺正、款款跟随其后。芯儿见状,只得跟了去。 书院中,正坐上方满脸严肃的正是何大旺,何锦与王川在下方左右各一侧,唐函站于何锦身后,何锦之后的,正是蒋翠洁。见周妈带着芯儿进来,微微坐正,满脸不快的打量着她。 一一躬身请安后,站定,便听何锦淡淡开口道: “你的院子,近来可管得好?” 芯儿听罢,更加不解,但不敢怠慢,忙回道:“回少爷,奴婢得老爷、少爷和一众管家、管事的赏识,那后厨院近来还算是顺顺当当。” “顺顺当当?”何锦冷笑了一声,转头看了看蒋翠洁,蒋翠洁忙接着道:“当初可没少教唆那个祝九、去讨好一个薄衣女子!” 芯儿听罢,忙道:“奴婢斗胆,请问蒋小姐这话是从何说起?” “你倒是反问起我来了?该是我问你秦儿为何会在你那里吧?” 蒋翠洁大怒道。 芯儿忙双腿一软、就地跪下,道:“奴婢真的不知蒋小姐在说些什么?!” 一直站在最下面的周妈正色道: “下人们都说秦儿在你那里,身子不便,这意思就不用我点明了吧?” “是哪个下人搬弄是非?芯儿一向恪守本分、老实做事,怎么可能与那秦儿扯上关系呢?请老爷、少爷明察!” 蒋翠洁不罢休,与芯儿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起来。 “好了!” 何锦轻拍了一下旁边的木几,低喝道:“争来争去真是浪费时间。搜的如何了?” 唐函立刻上前一步,附在何锦耳边道:“禀少爷,并无任何异样。” “这流言从何处传来,可查到了?” “这……禀少爷,下人们常常说些无聊之话,且多是以讹传讹,若想查出源头,恐也并非易事了。” “恩……”何锦点点头,看了看一直沉默着的何大旺。 “洁儿,你的消息可靠吗?”何大旺和蔼的望向蒋翠洁,沉声问道。 蒋翠洁犹疑了片刻,道:“叔父,昨日洁儿听到这些,一时也不大相信,于是深夜曾亲自去后厨附近查探了一番,并未发现异样。但恐有遗漏,故而今日才惊扰伯父和堂兄一同处理此事。” “唐函,你再派人在崎荀各大小院落一一仔细查探,每一处角落都不许放过。” “是!”唐函得令,立刻躬身退下。 “我们便在这里等。”说罢,微闭上双眼,正襟端坐,不再发话。 何锦与王川互望了一眼,也沉默下来。 半个多时辰之后,唐函回到了书院,进得书房,侧立一旁道: “回禀老爷、少爷,崎荀庄园上上下下一番查探,并无异样。” 何大旺睁开眼,点点头,望向蒋翠洁,蒋翠洁看看何锦,又看看芯儿,低低“哼”了一声。 “这秦儿来历不明、无故假装被谋害,拆穿后又杀将出去、一路逃走,可见疑影昭昭。这样的人,我崎荀定是容她不得,洁儿该不会觉得叔父在包庇她吧?” 蒋翠洁听罢,仍有不甘,但还是勉强道:“这当然不会,叔父想到哪里去了?” 上面三言两语的说着,芯儿跪在地上,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只觉小腹一阵更胜一阵的绞痛,冷汗浸透了衣襟,心下暗叹不好,几次想开口告退、却又不敢冒犯,只盼着这疼痛能快些退去,却不想这会连腰身都疼得快要折断了! 周妈瞥见她有异样,躬身冲何大旺道:“禀老爷,既已查明此事属谣传,奴婢们便都退下做事了?” 何大旺点点头,冲她道: “三日后我要与锦儿他们外出一趟,叫那个祝九也跟在左右吧。” 周妈一怔,忙道:“是,奴婢遵命。” 蒋翠洁接道:“身为奴才,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这个总管事也该有个分寸,下面的人乱成一团、连巴结薄衣女子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平时是如何管教的?本小姐不管这些流言蜚语到底如何,倒是希望周妈能无则加勉、对下人们严厉一些,免得总给老爷、少爷添乱!” 周妈忙跪下俯身,连连道:“奴婢知错,奴婢谢蒋小姐教诲!” “啊……”一旁的芯儿低呼一声,忽然身子一歪、颤抖着向旁倒去,周妈回头看时,只见她跪着的地面上、隐隐约约已是一小滩殷红。 “这是怎么回事?”蒋翠洁站起来,见状大惊。 众人眼睁睁看着芯儿两腿间不断流出鲜血,伴随而至的,则是一次高过一次的惨叫声。 “快去叫大夫!”王川忙吩咐道。 “是!”有下人应声而去。 “是滑胎。”大夫把脉后,自屏风后走出,淡淡道。 “滑胎?!”一众人等听罢,面面相窥。一直端坐在书房最外面的何大旺起身,望着跪在一旁瑟瑟颤抖的周妈,愠(yun)怒道:“这是你管教出来的奴才?!” 周妈连连磕头,道:“奴婢知错了!奴婢平日管教下人无方,请老爷息怒!” “将这个不知检点、淫.乱家风的贱婢乱棍打出崎荀庄园,”何锦淡淡开口,又道,“扣发王有福、周妈两月月俸,其余奴才均罚跪半日、以作反思!” “是!” 祝九边揉着又麻又痛的双腿,缓缓走着,却听身后周妈的声音响起,道: “祝九。” 祝九忙停下,转身道安,只见周妈依旧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耷拉着的眼角隐着几丝皱纹,盘起的发髻上依旧插着那几样简单发簪。看着祝九的时候,眼眸浑浊并且冰冷。 “你去准备准备,三日后要同老爷一起外出。”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六十六卷 木屋·失落 更新时间:2012-1-1 10:43:49 本章字数:7164 祝九听罢,心下一阵欢喜,想不到当日萧峒看似玩笑的一句话、此时竟然成了真?这般想着,表面却淡淡道:“是,奴婢遵命。” 周妈转身走过,同时开口道:“不要以为走了朵朵,你就能代替朵朵,走了芯儿,你就能代替芯儿。就算我也走了,你一样爬不到这个位子!” 话音犹在,人却已经走远了。 祝九望着那个微胖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想到自己将要和何大旺一同出行,无论如何也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否则,恐怕再难有翻身之日了。 傍晚,王有福将后厨院的下人们唤到一起,宣布今后苗叶将代替芯儿的位置、统领后厨、成为后厨管事。 一众下人听罢,立刻欢呼雀跃,苗叶被众星捧月,自己却仍旧有些晕乎乎,竟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稀里糊涂的就成了管事! 祝九径自先行离去,心下郁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凝安院外。想起当日在这里见到萧峒,下意识的向院内望去,却瞥见了唐函的身影。 见到唐函,她一点也不奇怪,耸耸肩,转身走远了。 不会儿,却见唐函自后面几步追过来,与祝九并肩而行,低声道: “祝姑娘倒是悠闲得很?” 祝九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三日后老爷要我们前去天音派,祝姑娘可知要准备些什么?” 祝九依旧不理他。 “我都说她只欢喜萧峒,你却还不死心?”身后,传来了唐君宝淡漠的轻笑。 祝九忙回头,几步跑上前去,拉着唐君宝的衣袖道:“君宝哥哥?萧峒呢?他怎么样了?” 唐君宝看看略有尴尬的唐函,收起了笑,摇头道:“伤得不轻,这一趟恐是有些勉强。” “他在山里?带我去看看他吧?” 说着,扯了扯他的衣袖。 唐君宝用目光询问了下唐函,唐函却无关紧要的开口道:“她又不是我的丫鬟,去留可不关我事。只是萧兄托我百般照顾、才会多言几句。” 唐君宝微颔首,对祝九道:“未免麻烦,快去快回,可好?” 祝九忙使劲点头。 下了马儿,她推开木屋的门、几步走到桌旁,拿起桌上的酒壶不由分说的大口喝了起来。 “喝的这么急,当心会醉。”萧峒起身,自她手中抢过酒壶,淡淡道。 祝九沮丧的坐了下来,单手支着下巴,无精打采道:“反正无论怎么努力、始终要被人压制,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一次喝个痛快!” 唐君宝自外面灶房端了些凉菜冷肉进来,坐下,对萧峒说道:“祝姑娘今日失意,函儿与她问话,竟是吃了个白眼羹。” 萧峒为祝九倒了杯茶,扬了扬眉毛,问道:“事情既已办成、怎么反倒不开心了?” 祝九摇摇头,懒得解释,执着的惦记着被萧峒拿在手中的那壶酒。 “三日后天音派一行,多是为了何锦与元笑笑的婚事,若有心思,不如多在这方面下下功夫。”萧峒又道。 祝九冷不丁起身去抢那壶酒,却被萧峒轻而易举躲过、单手拦着她,笑道:“祝姑娘可是想就此放弃?” 唐君宝也笑,说:“祝姑娘原本说是来看看你,却不想只是馋了你手中的那壶酒。” 祝九听罢,只得复又老实坐下,良久,看着萧峒,轻声道:“你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些?” 萧峒望向唐君宝,唐君宝夹了几口菜,道:“我什么都未曾说过。” 喝了口酒,又补充道:“函儿应当也不会。” “难道是他?” “大眼睛,宽鼻梁,国字脸,薄嘴唇,约莫二十七八岁?”祝九补充道。 萧峒神色复杂的打量着祝九,问:“你见过他了?” 祝九点头。 “呵,真是有意思。”萧峒扯起嘴角,玩味一笑,不再说什么。 祝九见状,忙扯着他的衣袖,道:“怎么了?” 萧峒摇头,径自吃菜。 祝九又望向唐君宝,却见他也悠闲吃菜。 “一个一个的全都玩神秘,以为这是元宵节在猜哑谜啊?”祝九心下本就郁闷,见他二人如此,更加不快,起身就想往外走,道,“我才懒得理你们!” 唐君宝忙起身拉住她,道:“既然来了,便吃过饭再走。” “算你还有些良心。” “总是要尽宾客之宜。” “你?!……”祝九撅着嘴、微皱眉头,又气又无语,只觉一肚子火发不出来,焦急之下,一屁股坐在木凳上、眼泪唰唰淌了下来。 二人均错愕的望着她,见她一直哭,都略有尴尬。片刻,唐君宝起身自墙边拎起长剑,淡淡道: “今日天气尚好,趁着还有一丝斜阳,舞剑一番再来吃肉。” 说罢,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萧峒一直望着祝九,也不劝,自行浅酌慢饮着。 哭了好一会,抽泣着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见萧峒有滋有味的吃着,伸手打掉他手中的筷子,怒道:“吃什么吃?不许吃了!” 萧峒无奈,笑道:“祝姑娘似是受了委屈、向萧某寻罪来了?” 祝九擦了擦眼泪,拿起筷子,自语道:“横竖都是这样了,哭也没什么用……不如多吃点、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的!” “呵,这样才对。若是不开心,寻个好人家嫁了便是,何必自寻苦恼?” 祝九听罢,心下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不甘,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再说话、大口吃起肉来。 二人吃喝完毕,又对着沉默了一会儿,便见唐君宝复又进得屋来,额头上汗珠微映,望着满桌残羹,笑道: “可真是连肉都没得吃了。” 祝九整了整衣襟、神色恢复如常,向萧峒问了些何大旺平日饮食的喜好,脾气秉性,又问了问这门亲事的相关事情,萧峒一一作答。最后,祝九没得可问了,便胡乱道: “就算嫁人、也要正室,我给别人气受,总好过躲躲藏藏的整天担心正房叫骂着来找我的麻烦!” 说罢,眼前又浮现了岳云的身影,仿似这一瞬间回到了那个林中,他正微微颔首,冲她温和的笑着。 泪水霎时雾蒙了眼眶。 唐君宝放下筷子,道:“如何?趁天色尚早,我送祝姑娘回去吧?” 祝九刚要点头,却听萧峒道:“今日我来送吧。” 唐君宝极浅的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牵得一匹马出来,萧峒翻身上马,转身要拉祝九,祝九却转头牵着马儿的缰绳,道: “你在上面坐着,我牵着它走。” 二人一路沉默。祝九走得脚腕酸胀、腰背微疼,于是停下,回头看着萧峒。萧峒见状,笑道:“累了便上来吧。” 说着,复又伸出手来。 祝九借着他的腕力侧身坐到马背上,冰凉的手触碰到他温暖宽厚的手掌,顷刻间觉得一股暖流漾遍了全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末傍晚的风已带着几分凉意,拂过身边时,祝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冷么?”萧峒低头沉声问着,伸出双手自她身后绕过、将她轻轻地拥进了怀中。 祝九心下一惊,不解的抬头看他,却见他依旧慵懒的神情,嘴角微扬,望向前方的双眸静得如潭水一般。 摇摇头,觉得是自己会错意了,索性踏实的靠在他怀中,不多会,竟迷迷糊糊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一路只觉马儿颠颠簸簸,仿似过了好久,忽然停下,祝九抬头醒来,四下望去,见已到了崎荀后花园的墙外。 萧峒先行翻身下马,又伸手扶着祝九下了马。祝九揉揉因哭过而微微肿胀的双眼,抬头看看高墙,问: “你想让我爬过去?” 萧峒不作答,将马儿拴在一旁的树上,揽过祝九的肩膀,祝九只觉脚下一空、耳边凉风阵阵,再次看时、却已经落到了花园里面。 “早些回去歇息吧,三日后我会暗中随行,你不用太担心。” 祝九点点头,“哦”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萧峒却轻轻拉住她,定定看了看她,道:“若再见那人,让他前来找我,勿要寻你的麻烦。” 祝九听罢,顿觉心里暖暖的,之前的不快一扫而光,笑道:“你放心,我早跟他说过了,是我让你去找毒药,有什么事来找我就好了、与你无关。” 萧峒立刻蹙起眉头,道:“怎可如此胡闹?” “可是原本就是这样的啊?” “……罢了……那人并非善类,若再次看到,定要小心提防,尤要当心他的毒术!” 祝九点头,说:“知道了。” 萧峒轻轻放手,说:“那便回去吧。” 呵,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深深地酒窝,微皱着的鼻子,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一丝阴霾。 就仿佛……回到了那时的丁府一样…… 望着她缓缓走远的背影,萧峒苦涩的扬起了一抹笑。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六十七卷 留香派 巧遇 更新时间:2012-1-1 10:43:49 本章字数:6562 从扬州至江州,沿途满是葱郁,此次除了王川未同行,其余几人皆随跟往。 祝九一路跟着煮茶煲粥做糕点,出乎她意料的是,何大旺竟然点了两个丫鬟给她使唤,也就是说,在这一次的出行中,她暂时成了个小组领导。 这样的安排虽很意外,却让祝九忘了之前所有不快、欣欣然投入到这份临时差事中;谁喜欢什么茶、谁爱吃什么口味的粥汤、谁中意什么馅料的糕点,都以人名分类、用毛笔歪歪扭扭记在粗糙纸页上,有时忙着忙着记混了,就偷偷拿出来看。 两个丫鬟都年龄尚小,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稚气未脱,却又总是想在举手投足间扮出一种老成。这两人应当是其他院新来不久的,不仅脸生,心思也远没有其他丫鬟那么复杂,有时闲空时候,两个人一起说家常、笑起来的时候就露出久违的单纯和不设防。 这一路祝九少言寡语,只是将该做的做好,且尽所能的离何锦远远地,之前秦儿那笔帐她可没忘,离得远总是好的,否则不知何时踩了地雷、惹他冲她发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直未见唐君宝和萧峒,也不知这二人是否真的暗中跟随了?倒是唐函,总是若有似无的对她多几分照顾。其余一切都平静如常。 一支小百人的队伍不急不缓的走了七八日,天音派数日前收到书函,碍着留香派的号令、心不甘情不愿的回了帖,吩咐了些小角色自百里处迎接,既不打鼓也不响礼炮,午宴只有南堂主林凯接迎陪同,直到晚宴,帮主元琩才姗姗来迟。 一顿饭吃得极其无聊,除了肉还是肉,可又做不出什么新鲜样式,且一众男子皆喝着酒、说着场面话、假惺惺奉承不断。祝九立在一旁,又是倒酒又是夹菜,肚子饿得咕咕叫。 饭后,何大旺与元琩去书房商议招揽弟子、协助留香派抗金之事,何锦等人沿着大花园闲逛赏月,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水上迂回浮桥上,满眼所见均是粉红得浓郁欲滴的睡莲,头顶,则是皓月当空。 “景色美则美矣,可惜总觉少了些什么。”何锦抬头看着夜空,似笑非笑道。 唐函立刻会意,道:“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哦?”何锦听罢,回首挑眉,问,“说说看?” “久闻天音派林堂主武功出神入化、剑术精湛,今夜月盈翰渺,斗胆相邀林堂主与在下切磋一番剑术,不知林堂主可愿赏脸?” 林凯一双长凤目中闪着光泽,淡淡扯起薄唇笑了笑,道:“既然这位仁兄如此高抬,林某恭敬不如从命!” 话未落、身已飘然至湖中央,银波映青丝、长靴点红莲,唐函风般疾至、长剑当空、锒铛回响。 夜风沙沙,银剑舞弧影,缎带衣襟斗翻,飞天点水,玉面映红粼波粉,铮铮鸣,凛冽筝乐转千回。 “林堂主果然好功夫!”唐函闪身躲过一道亮光、翻身落回浮桥、几步趔趄,忙稳住身形,收剑抱拳道。 林凯轻落于其身侧,波澜不惊道:“这位仁兄过奖了,都道英雄出少年,兄台年纪应不过一十八,就有如此身手,委实佩服。” 二人如此这番对着夸奖恭维一番,祝九跟在最后,不耐烦的偷偷打了个哈欠。 筝乐嘎然而止,众人寻着渺渺回音四下寻去,见不远处小山半腰一处四角凉亭内,一淡黄色衣衫女子怀抱古筝,正侧身匆忙离去,鬓上一只翠玉珍珠梨花簪在夜中折射一点璀璨银光,映得人影虚浮、眉眼柔顺。再细看,却仅剩一个纤柳细影了。 “刚刚那筝,是何人所奏?” 一直沉默的何锦问道。 糟了……难道,是又想起了秦儿? 祝九顿觉冷汗冒了出来。 “回何少爷,那筝乃是府内丫鬟无聊所奏,惊扰了何少爷的雅兴,还望多多包涵。” 何锦淡淡点头,转身道: “依林堂主之见,如今局势该当招买多少弟子?” 边似漫不经心询问,边迈步继续向湖对面走去。 “金兵蛮横嚣张,毁我大宋河山,烧杀掳掠、罪无书行,依林某所见,当是越多越好,妇孺皆可为兵,届时与岳家军联手大打回去、夺那旧城耻旧恨,也算不枉来世上一回。” “所见略同,”何锦点头,附和道,“招买精壮兵马,武林中有留香派,率一众大小门派,庙堂中有岳家军,带精兵奋勇前冲,此山河,又岂有珠落蛮族之理?” 二人气势浩浩的如此这般一通煽讲,祝九在后面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打个不停。走在靠前面的唐函忽然回过头来看祝九,见她正掩面一副慵懒困倦样,无奈的摇了摇头。 ************************** 次日,许是昨夜的详谈甚欢,又许是带了几箱绸缎珠宝,总之元琩终于自严肃面孔中漾出一丝笑意,一大清早便带着天音派四大堂主及崎荀派何大旺一干人等去山间狩猎了。 祝九难得清闲,吩咐两个丫鬟提前准备午后的茶点,自己则偷闲在天音派偌大林院内闲逛溜达起来。 晨雾未尽散,莺燕声如弦铃,秋菊将谢,绿草尚油,片片灰云盘在半空中,曲回石径铺陈泥土地上,侧旁尽是碗口粗的通天翠竹。 “萧峒?”远远望见一着水蓝色衣衫的身影,祝九忙几步跑上前,笑着看向他。 转过脸来,却是一双淡漠如水的眼眸。 “君宝哥哥啊?”祝九隐起几分笑,不知为何,有些失望。 “他近日有别的事要办,托我前来看看你。” “哦……他的伤还好吧?” “外伤好愈,内伤易成隐疾,本当好好调养的。” “那么,什么时候方便,带我去看看他吧?” “祝姑娘想看的恐仍是那杯中之物吧?”唐君宝淡淡一笑,打趣道。 “那天心情不好,所以才想喝些酒的……” “不妨,待此次回去,自会有机会一醉方休。沿途见你有滋有味的做事,也不便露面,如今见你安好,我也可回去交待了。” “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这么着急回去?” “祝姑娘倒是有闲情逸致,只是不要忘了身在他处、遍地均是天音派的耳目,可要小心行事。” “恩。”祝九点点头,展出了笑颜。 沿着石径往回走,出得繁密翠林,前方回廊拐角处有座宽敞的六角凉亭。不知何时,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细如银针的雨丝,几步向凉亭跑去,刚刚入亭,一抬头瞥见一支艳翠珍珠玉簪、闪着银灰色光芒,再细看去,正见一女子也小跑进凉亭,身后两个丫鬟簇拥着她,一个正为她理着青丝,另一个则整着她的衣襟裙褬,亭内还有两个丫鬟,一人手中抱了古筝,另一人则持着半人高的孔雀翎羽扇婷婷而立。 祝九对这女子本人无甚感觉,却分外注意着她发鬓上那支翠玉簪子。昨夜在山腰凉亭内瞅见的便是这支发簪,当时那女子手抱古筝匆忙离去,若没猜错,那人便是眼前的女子了吧? 看这前簇后拥的架势,想必身份尊贵,可不像林凯口中所说“只是个丫鬟”了,于是祝九下意识的往里站了站,边像模像样的也整整衣衫,边自语道: “这雨倒真是来得不巧。” “你是何人,胆敢如此无礼?!”身旁一丫鬟扯高气扬的喝道。 女子在另一丫鬟掺扶下缓缓坐在亭内石桌前,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祝九。 祝九微微躬身道安,不慌不忙道:“小女乃崎荀何老爷新近收了的义女,无意冒犯姑娘,请姑娘见谅。” 说罢,露出一个亲切而单纯的笑容。 女子点点头,问:“昨日晚间饭菜可还合心意?” 祝九点头,依旧笑,道:“不仅合心意、简直美味佳酿、回味无穷。还要多谢天音派这么盛情的招待。” 女子听罢,扯出一抹笑,轻轻摇摇头,似闲聊的开口道:“昨夜的月倒是美得很。” “可还是比林堂主与唐函的舞剑略逊一筹。” “哦?”轻挑长眉,眸中光泽点点,道,“你也看到了?” 祝九探寻着她的神色,点头说:“真想再看一次,这么好的剑法,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不知那个唐函、又是何许人也?” “他是义父的属下,新进崎荀不多久的。” “哦……”女子听罢,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下来。 “小姐,伞来了,雨中风硬,还是回院歇息吧?” 丫鬟接过从外面气喘吁吁跑来的小厮手中的油伞,轻声道。 女子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祝九,问:“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名叫祝九,还想请问姑娘芳名?” “小姐的名讳也是你问的?真是无礼之极!”一个丫鬟继续喝道。 女子淡淡一笑,说:“你就叫我笑笑吧?今晚若是得闲,可来花园凉亭找我吃酒。” 祝九心下一喜,忙灿烂笑道:“好啊!若是得闲,一定去找笑笑姐!” 她果然猜对了,这个笑笑不是丫鬟,而是天音派的小姐。想到之前萧峒所说此次一行名为招买弟子、实为结亲,心中暗暗有了主张。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六十八卷 开源?节流? 更新时间:2012-1-1 10:43:49 本章字数:4976 “……哎,你有没有听说,这次寻的亲事是个书香门第……” “还有一个给岳家军做事的,说也是很中意咱家小姐呢……” “谁若跟着嫁了过去,好吃好穿,不小心成了侧室也难说呢……” “就你会思春……” “……呵呵呵……” 三四个丫鬟轻声说笑着与祝九擦肩而过。 祝九转身望了望她们的背影,心下好奇,眨了眨眼睛。 此刻已是过了晌午,侍奉何大旺一行人用了餐后茶点,又吩咐两个丫鬟随何大旺、元琩到书房、在门外候着,自己正打算回去补个觉,便听得了这三言两语。如果她们口中的那个“小姐”就是清晨凉亭中的人,如果天音派只有这么一个小姐,那么谋亲和唐函,岂不是很冲突? 正边走边想事情,走到一半,忽然一下子撞在一堵软墙上,祝九一惊,忙抬头,见何锦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何……少爷……奴婢给少爷请安……”边说,边连连后退着。 何锦跟着逼近两步,道:“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奴婢不敢!”又退了几步。 “武林盟主和威猛将军,你说,做哪个好?” “啊?”祝九听着这没头没脑的问话,愣住了。 何锦自负的浅笑着,打量着祝九。 这是什么意思? 祝九心中想来想去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最后只得回道:“回少爷,奴婢以为,安安份份的最好。” 何锦深深的望了望她,大笑了两声,转身走远了。 “莫名其妙的问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是不是吃错药了?”祝九在后面愤愤着,压低声音自语道。 傍晚时分,何大旺终于笑盈盈自书房回了侧院客房,回房后,刚刚还堆满笑意的脸霎时恢复一片冷峻严肃。 祝九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脸色,端了茶上来,用银针试了毒,躬身退下站至一旁。房内并无他人,寂静得能听到空气的流动声。 何大旺抿了几口茶,放下杯子,端坐案桌前径自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低声问祝九道:“你进崎荀这些时日,上上下下可都熟悉了?” 祝九微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忙面对着他恭敬回道: “蒙王管家和周妈的关照,都还熟悉些了。” “如今我崎荀正招揽弟子之际,理应开源节流。庄中下人众多,开销甚大,你有什么想法?” 祝九快速品味着何大旺的这句话,思索片刻,答道:“回老爷,奴婢才疏学浅,不敢妄自评论。不过还是有些想法的。” “说。” “开源,兵器为上,供给朝廷和武林各门派,即增加了财库、又能凸显中立地位;节流,应缩减日常开支,裁减无用及平庸之人,转而招揽高级人才,物尽其用。” 其实她哪里懂什么兵器供给?无非是初来乍到那会儿,在刘廷府上做事,耳濡目染知道些皮毛而已。但看那会刘廷的生意做得还蛮大,想必这应当是个好的行业,故而便信口说了出来。 何大旺听罢,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继续平淡问道:“那么,若是你让你选,想做开源、抑或节流?” 祝九本想说:奴婢不敢妄想。但想了良久,还是咬咬牙,道:“若是奴婢,则想做开源。” “为何?” “奴婢与崎荀共乘一条船,自然希望能为这船的壮大而亲自增加一份力。” 何大旺又抿了几口茶,祝九忙上前将茶杯端下,躬身道:“奴婢去给老爷换杯热茶。” “不用了。”何大旺说着,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随我去用晚膳。” 祝九只得跟着出得门来、将茶杯交给门外的两个丫鬟。边紧随其后、边揣测琢磨着刚刚何大旺的一番话语。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忙低声道:“老爷,奴婢……奴婢今天做了一件事,不知是对还是错……” “什么事?”何大旺放缓了脚步。 “奴婢在林苑躲雨,碰巧遇上了一个女子,好像是个千金小姐,还让奴婢叫她笑笑……” 何大旺不作声,祝九顿了顿,继续道: “开始,奴婢不知她身份,险些冲撞她,那女子极为不快,奴婢怕有辱崎荀‘管教下人无方’的坏名声,情急之下,就说是……说是老爷的义女……” “……”何大旺顿足,转身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祝九。 祝九忙也停下来,双膝一软、直直跪在地上,道:“奴婢绝不敢高攀,故而向老爷请罪,请老爷责罚!” “起吧。”何大旺淡淡道,复又走下去。 祝九忙起身,轻笑道:“老爷不生奴婢的气了?” 见何大旺依旧沉默,忙道:“多谢老爷不怪罪之恩!” 看了看越来越近的侧堂,忙又道:“老爷,那个笑笑似乎对唐公子有些意思,可奴婢却听他们园内的丫鬟们说,她们家正在给小姐四处谋亲,也不知这笑笑与他家小姐是不是一个人?” 何大旺微蹙眉头,略有不快道:“多言多语,是否真要挨了罚才知该如何做事?” 祝九忙闭上嘴、退后几步、不再说什么了。 饭后,祝九见何大旺心情似乎不错,遂趁他走出来的空当,低声小心翼翼道: “老爷,那个……” “恩?”何大旺转头,锐利的扫了她一眼。 “那个……笑笑说晚间若奴婢得闲、可以去找她喝酒……” “……那便去吧。” “多谢老爷!”祝九忙雀跃着躬身道谢,然后一溜烟小跑掉了。 ********************** “你说,今夜,他们是否还会在这里舞剑?”笑笑边倒酒,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祝九想了想,抬头看看阴霾的夜空,说:“这里会不会我不知道,不过有个地方,倒是能看到舞剑,只是,是一个人的。” “哦?” “要不要去看看?” “呵,这样不好吧?”笑笑一口饮尽杯中酒,摇摇头。 “不过是看看舞剑,有什么关系?”说着,拉起她的纤弱小手,起身笑道,“跟我来。”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六十九卷 酒 更新时间:2012-1-2 9:55:39 本章字数:6439 不由分说,带她一路快步穿过湖面、来到侧院,再向前,便是客房了,侧院东面有一片低矮桃林,林中有一假山,祝九拉着笑笑轻轻行至假山旁,躲在一处石块之后,两个丫鬟气喘吁吁跟上来,看看笑笑,知趣的也跟在一旁躲着。 探头望去,只见漆黑林中银光阵阵、长剑铮鸣,沙沙叶落、嗖嗖阵风。 “这人是谁?”笑笑极力压低声音问道。 “是昨夜的那个唐函、唐公子。”祝九笑得不动声色。 “谁?!”话未落、便听一阵疾驰,紧接着,一柄长剑定定横陈于二人颈前,两个丫鬟同时尖叫一声、瘫坐地上,祝九和笑笑抱在一起,也有些惊愕。 唐函看清来人,收起长剑,淡淡冲祝九道:“夜已深了,祝姑娘怎么四下乱跑?” 祝九忙道:“闲着无聊随便走走,碰巧见你在这里练剑,所以就看看,干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的,吓死我了。” 唐函这才注意到她身旁这个一袭鹅黄衣裙的女子,发鬓上一支翠玉珠簪,虽在漆黑夜中、却仍泛着点点光芒。 一下子想起前夜半山腰凉亭内弹奏筝乐的那个人,顿时明白几分,点头道:“冲撞姑娘,还望姑娘恕罪。” 笑笑淡淡一笑,轻声道:“不妨,是我们无礼惊扰在先。既如此,我们不扫公子雅兴了,告辞。” 然后,转头对祝九又道:“时候不早了,祝姑娘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罢,款款走远了。 两个丫鬟也匆忙爬起来一路走远。 “这人是谁?”她们走远后,唐函微蹙眉头,问道。 祝九坏笑,道:“如果我没猜错,她应该是天音派的千金小姐。” “哦?” “或许是不想我们注意到她,所以前夜那个林堂主才那么敷衍。” 唐函点点头。 “听说他们正在四下为她寻亲,估计是想攀个高枝吧?” 唐函用腕力摆了摆手中长剑,收剑入鞘,心不在焉。 “可是她好像对你挺有意思。”祝九继续自言自语。 收剑的手顿了顿,冰冷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片刻,唐函道: “唐某心中已有所属,祝姑娘也不要多心、会错了他人意。” “已有所属?”祝九听罢,笑得更深了,兴奋道,“是谁是谁?快告诉我?” 唐函摇摇头,满脸无奈。 “干嘛不好意思说?那个人该不会是我吧?”说着,伸手指着自己,摇头又笑,“如果是我那可不行,我可不会要你!” “这……”唐函尴尬的后退两步,正色道,“请祝姑娘自重,唐某告辞!” 说罢,不等祝九再纠缠、早已脚尖轻点枝叶、几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小气鬼,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哼!” 她皱皱鼻子,鼓着腮帮子不服气道。 ******************** 祝九走回客房院内,正欲推门,忽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男声,道: “与那笑笑看来是详谈甚欢?” 一个激灵、忙回头望去,只见何大旺正站在她身后、神色冷峻的望着她。 一个“啊~”字喊道一半、见到来人、被祝她生咽了回去,紧接着抚着胸口猛烈咳起来,好不容易止住,才低三下气的躬身道:“奴婢参见老爷,给老爷请安。” “你来。” 说罢,转身向正中最大一间房走去。 祝九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入得房间,也不掌灯,漆黑中何大旺走到木桌前,望着桌上的一瓶酒,拔开酒塞、自怀中掏出一包药,缓缓打开、洒入酒瓶内,而后又封好,晃了晃,转身递给祝九,面不改色的说道: “谈得投机,亦要懂得分寸,怎可让一个千金闺秀喝这么多酒?” 祝九望着他的动作,又听着他说的话,完全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一时怔怔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何大旺依旧拿着酒壶,道: “天音派乃名门正派,你虽是我义女,亦要知道规矩,对外,你依旧是个奴婢,今后与那元小姐对席,要明白人家乃千金之躯,少饮辄止,不可多喝,听到没有?” 祝九立刻明白了,忙接过酒壶塞进怀中,同时道:“是,奴婢谨遵义父教诲、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何大旺满意的点点头,道:“下去歇息吧。” 祝九躬身告退。 这酒里放的是什么?毒药么? 祝九回了房间,拿着这瓶酒百思不得其解。 即使是毒药,自己悄悄放就好了,为何要她看到? 更加想不明白…… 或许,这次真的是费尽了心机、算错了步子,就算明日元笑笑被这酒毒死、自己成了替罪羊,亦不要感到惊奇。谁让自己咎由自取、自作聪明? 呵。 扯了扯嘴角,苦涩一笑,祝九吹熄了灯,转身上床疲惫的合衣睡去。 ******************** “怎么,才来三日就急着回去,不多呆几日么?”饭后,元琩与何大旺行过花园时,听到何大旺说明日即回崎荀,遂问道。 何大旺微微一笑,道:“犬子不才,刚刚醉成那般,实在有失体统,明日老夫便带他回去了。况且崎荀那边尚有事务堆积,便不扰元帮主清静了。” “既如此,元某便不再强留。招揽弟子一事你我相谈甚欢,假以时日,必能整装待发、与朝廷一起对抗金兵!” “呵呵,有元帮主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二人说说笑笑,祝九则转身偷溜着直奔山腰凉亭而去。 夜空中,飘起了蒙蒙细雨,何大旺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远,等了一会儿,仍是不见元笑笑的身影。 难道,今夜她不来了?如果明天就要回去,那么,她不来,我又该怎么向何大旺交代? 祝九正心下思量,远远见一蓝衣女子款款走近,身旁有丫鬟为她撑着油伞,细长的眼眸,丰满的双唇,圆润的鹅蛋脸,正是元笑笑。 “等得久了吧?”元笑笑边淡淡笑着,边坐定,旁边丫鬟立刻上了酒壶杯子以及几样小菜。 祝九拿掉桌上的那瓶酒,从怀中掏出自己的这瓶,打开道:“今天尝尝这个,可是我特意从家里带出的好酒。” 说着,为她倒上了一杯。 元笑笑冲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会意,自怀中拿出一包锦绣棉袋,打开,抽出一支银针在酒里搅了搅,拿出,对着蜡烛光影查看半晌,冲元笑笑点了点头。 元笑笑拿起酒杯,面不改色的依旧轻笑,道:“祝姑娘请。” 祝九心下惊愕,拿着酒杯食不知味的饮下那杯酒,恍然才发觉自己是如此天真,以为自己尚算精明,却原来一直是傻傻的在刀尖上游走。 一个不小心,就会成为这些女孩的盘中餐。 想罢,径自又倒了两杯,默不作声的一饮而尽。 郁闷之情油然而生。 “祝姑娘今夜似是不开心?”元笑笑吃了几口小菜,随意问道。 “没什么……”祝九笑笑,也随意夹了几口菜,又倒了一杯、饮尽。 二人如此这般你来我往,并不多话,不会儿,酒壶见了底。 仍不尽兴,将之前拿掉的那壶酒继续拿出来喝。 喝着喝着,祝九忽然开心起来,张着嘴不停傻笑,有时仿似看到岳云坐在身旁、用一双深邃的眸子打量着她,有时觉得自己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正坐外婆房间的藤椅上折纸鹤,而有时,则又仿佛看到自己顶着大太阳、汗流浃背的从学校里走出来…… 一阵一阵的酸涩,又一阵一阵的开心。 妈妈呢?爸爸呢? 亲人朋友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 笑着笑着,眼泪淌了出来,祝九身子一歪,倒头趴在桌上,泪水顺着脸颊落在了石桌上,不久,她便昏昏睡去了。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七十卷 炮灰 更新时间:2012-1-2 9:55:39 本章字数:5104 什么嘛……闹钟还没响,不要推我好不好…… 祝九摇摇头,转过脸继续睡。 两个丫鬟见推不醒,冲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会意、转身离去。不会儿,拎着一桶水快步走来,“哗!”一下全都浇到了祝九身上。 她一个激灵、一下子坐起来,脑袋却仍是昏昏沉沉的,望望四周,此时天已经亮了,却还在蒙蒙飘着雨丝,凉亭内站满了人,丫鬟、小厮,还有那个林堂主。 “…….怎……怎么了?”挠挠脑袋,摇摇晃晃站起来,才觉出全身散了架般疼痛、头也疼得似要裂开了。 一旁上来两个弟子,不由分说抓着祝九的胳膊、一路拖将出去。 祝九被拉得更加疼痛、却即不敢叫喊、也使不出叫喊的力气,索性任由他们带走。 一直被带至天音派正殿、而后被重重摔在了大殿冰冷地面上。 四下环顾,殿内只有何锦、林凯和唐函。殿正中坐着的、则是元琩,何大旺坐在偏座,面带怒容。 “都是这奴才劝令千金喝酒、以致铸成大错,元帮主大人有大量,还望许了何某亲自惩治这个贱奴才!” 元琩冷笑了一声,径自道: “来人,拖出去扒皮抽筋、曝尸江州城外!” “是!” “住手!”何大旺起身,愠怒道,“无论如何这奴才也是何某义女,打狗亦要看主人,元帮主这般处置、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的儿子趁夜醉酒,把我女儿给……这又是什么意思?!”元琩亦大怒、拍案而起喝道。 “铸成大错,已无法弥补,不如将错促成好事,何某便在此同元帮主提亲、请许了令千金给我家锦儿,谋得一个好姻缘又有何不可?!” “你说的倒是轻巧,我看你是早有预谋!” “元帮主此话笑煞老夫,天音派一向与我崎荀不分高下,我如此煞费苦心,又有什么好处?还不如让锦儿娶了那远房堂弟的女儿更风光。如今事已至此,锦儿无任何损失,难以做人的、是令千金!” “你?!” 元琩气极、一时语塞,良久,复又坐下,喃喃道:“你狠!终究还是你棋高一招!” 何大旺也复又坐下,沉声道:“如今我崎荀有此诚意,元帮主也不想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大敌当前,我们两家尚要招揽弟子、共同对金,若在此关头横生枝节,怕是留香派也不会乐于看到的。” “你还搬出留香派压元某了?” “老夫只是不想两家俱损!” “你教子无方,我怎能放心将笑笑嫁到你家?” “自古男子多风流,你敢说你不是如此?”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烈,只听一声大喝道: “此事均乃孩儿醉酒造成,孩儿愿在此对天盟誓、若得娶元笑笑为妻,将修生养性、不迷女色、一心待他、忠贞不二!”说着,几步走到正殿中间,跪下,“若有食言,天诛地灭。” 一席话,让元琩哑口无言。 最后,元琩只得道:“即使如此,这个奴才的过错依旧不能免!” “这老夫自然知道。来人,将这个贱婢拖出去、棍责二十大板!” “是!” 祝九被几人拖出殿外,不由分说按在冰冷地面上,在细雨中,望着灰蒙中那些美得壮观绚丽的红墙绿瓦,来不及反应、木板便一下又一下狠狠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是否就是报应? 呵。 祝九十指紧紧抠着坚硬地面,狠命咬着下唇、不吭一声。想到当日曾经设计让后厨院一众下人均挨了二十大板,如今,这报应便就这么的还回她身上了。 看来,做了孽,总是要偿还的。 渐渐地,不再感觉疼痛,亦不再感到痛苦。身子轻飘飘浮了起来,觉得天地都在不停旋转。好舒服啊,就这么的转下去吧,不要停。停了,就是悲哀。 *************************** 做了好多梦。 梦见妈妈倚在自家院门前、鄙夷的看着她,冷声道:“姑姑家的闺女一个月能寄回家五千多!” 梦见姨妈和姑父坐在院子里语重心长:“九儿啊,那个人年纪大是大了些,可是有钱嘞,跟他结了婚,最享福的还不是你自己啊?” 梦见岳云骑着那匹白色的马儿,轻轻扬鞭,身前坐着一个女子,直觉告诉她那女子是他的妻;初春的唐州之夜飞满了萤火虫,她站在马下怔怔望着二人走远……那一夜呢?那个她对他说:“岳哥哥,你也是我的萤火虫”的一夜呢?却再也回不来了。 呵。 艰难的扯起嘴角、漾出一抹笑。眼睛是肿胀的,缓缓睁开,望见四处岩石稻草,光线昏暗,隐隐有一股药香飘来。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我看你倒是比战场上的新兵还辛苦。”萧峒的声音懒懒传来。 祝九抬头,望见他正坐在她身旁,定定望着她。 “……萧峒?……” “伤成这般还笑得出,真是被打得呆傻了。” “呵,只是梦见了些开心的事……反正,也死不了,为什么不能笑?……” 萧峒起身看了看药,小心翼翼倒出,端至床前,道: “你烧得厉害,先喝了药再说。” 说着,一遍遍吹着,觉得凉了些,才轻轻扶着她半坐起来,将碗递到她嘴边。 祝九皱着眉,试了试温度,便单手扶着碗边几大口喝光了碗里的药。 “喝得倒是蛮快,不觉得苦?” “快也是苦,慢也是苦,倒不如快一些。” 说罢,复又躺回去,疲惫的闭上了双眼。 良久,沙哑的开口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大碍了,你不用担心。我也死不了的,呵。” 说着,脚步声临近,一双大手替她掖好了被角,四周又重回了寂静。 祝九头一歪,不一会儿、便又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如此反复着醒了睡、睡了醒,期间吃了几次萧峒煮的米粥,几日后,才觉得有了些精神。 一早,晨光斜斜洒进石洞里,隐隐听到舞剑的声音,祝九径自缓缓坐起,觉得身上的伤已经不是很痛了,呆呆的望着外面那一团光亮,靠在石壁上,思绪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在想什么?”萧峒自外面走进来,见到祝九发呆,遂放了剑沉声问道。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七十一卷 伤 更新时间:2012-1-3 9:12:14 本章字数:5472 祝九回过神来,摇摇头,露出一抹浅笑,道:“没想什么……” “觉得好些了么?” “恩。” “那今日我去打些野味,稍后你多吃些。” “好。” 二人就此陷入了沉默。 “那个元笑笑怎样了?”隔了会,祝九忽然问道。 “她没事,嫁到崎荀去了。” “哦……” “何老爷子和我赞许了你。” “恩。” “他从不赞许女人。” “是么?”祝九漫不经心的应着,想到元笑笑,总觉着有什么堵在胸口、让她闷得难受。 “不过,有时候,赞许未必便是好事。” “还能有多坏?” 萧峒没回答,径自走到她床前,坐下,揽过她、将她紧紧地拥在了怀中。 祝九身子微微一震,靠在他胸前,心下五味陈杂、不知该做些什么,亦无力做些什么。他竟然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抱了她?可是,这又算什么呢? “不要回崎荀了,我这边有些银子,你拿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良久,萧峒沉声道。 祝九听罢,笑了笑,说:“我没人可以嫁。” “天地之大,总有人可嫁的。” “没有。” “……那便回去寻你的爹娘。” “没有。” “亲戚总会有的。” “没有……” “那便去一处你想去的地方。” “没有!”祝九忽然激动起来,奋力推开他,忍着伤口撕裂的疼痛、睁大双眼转头看他,重复道,“没有!” 萧峒静静望着她,良久,淡淡一笑,道: “你一定要回去?” 祝九沉默了半晌,平静下来,想了想,转而反问道:“你呢?” 问过之后,她就懊恼了。为什么要问他呢?如今这个境地,她还有心思去管别人吗? 萧峒望着她,一字一顿道: “……我的命是他的,是他的他便会拿去。……早晚都要拿去。” “为什么?” 她不解。 “不为什么。” “不如,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祝九试探性的问道。 无论如何,这个男人帮了她太多太多次,如果不是他,她早就被刘家驿站一个不知名的小丫鬟毒死了;如果不是他,她即使逃出来了,也根本不知该往何处去;如果不是他,她早就被崎荀那些下人们杀死了;如果不是他…… 是的,他是个好人,毫无条件的帮着她,护着她,对她好。如今她被打成这样,不离不弃照顾她的,还是他。 想罢,心中觉得酸酸的,满怀期待的看着他。 可他却只淡淡的回道: “……不可能……” 她离开他的怀抱,十分不解的问:“……为什么?” “我说过了,不为什么。” “你不走,凭什么要我走?” “你不欠他的,不走,总有一天会死的。” “呵,”祝九扬了扬嘴角,“人总是要死的。” “你与我不同…” “那又怎么样?你不走,我也不走。” 她又离开他一些,赌气似的说道。 萧峒极轻的叹息了一声,敛起最后那抹冰冷的笑,站起来背过身去,低声道: “你这又是何苦?” “留下来,终归还能找到一个比我更加不幸的人。如果离开了、找不到了,我怕我会支撑不下去。”说罢,她再次笑了笑。 萧峒怔在原地,良久,转身走出去,道:“我去打些野味,你歇着吧。” 她望着他的背影,内心一片苦涩。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是想要同意了的,那一刹那,她脑子里竟然冒出了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去找岳云。可转瞬之后却又恢复了清醒,暗暗嘲讽自己的愚昧天真、自作多情。 去找他做什么呢?看着他和另一个女人成亲?看着他和另一个女人卿卿我我?然后站在他们二人之间、做个碍眼的电灯泡?不仅如此,万一再惹恼了岳飞,替她受罚的,还是只能是岳云。 已经给他添了太多的麻烦了,况且他也活不了几年。既然如此,就让他踏实些过完这不多的几年吧。英年早逝,她又何必去为他平添困扰呢? 而若不去找他呢?自己揣着不多的银子浪迹天涯?还是找一亩耕地买两头牛去做地主?还是…… 生逢乱世,她区区一介女子,在广阔而又陌生的世界里,又能做什么? 萧峒说的轻巧——让她离开,让她嫁人。然后在崎荀半年多的生活早已让她明白了人心险恶,这个世界上江湖无处不在,纷争也无处不在;若是不离开,或许还能熬出一片天地,而若是离开了,或许她会死得更快。 没有人是能够指望得上的,也没有人是可以让自己依靠取暖的。 驿站之中的金澜一,仿似站在了她的面前。她单手持剑,面容似水,那么的高高在上。既然她什么都不能有,那么显赫的地位、就成了唯一一个容易追求到手的东西。 祝九复又躺下,缓缓闭上眼睛,泪水自脸颊淌了下来。 又是三四日,祝九渐渐能下床走动,忙让萧峒打了水、一番梳洗。望着身上那道道已长新了的疤痕——鞭子留下的、木板留下的,轻轻抚着,心中五味陈杂。 萧峒练剑回来,望着祝九湿漉漉的头发及脸上几滴水珠,扔给她一块干净方巾,道:“一连几日连绵雨不停,难得今早是个晴天,可愿随我出去走走?” 祝九听罢,立刻笑道:“好啊,好久没有出去走走、都快发霉了!” 米早被吃光了,二人煮了些肉汤,放了些野菜,一顿饭吃得分外饱。 饭后,祝九将头发擦干、随意在脑后绾了个发咎、露出整洁额头,又找萧峒要了身干净男装换上。出得山洞,一缕淡淡朝阳自密林中斜斜洒在了身上。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贪婪得呼吸者清晨新鲜的空气。半空中弥漫着似有似无的薄雾,翠绿的叶子全都水郁青葱、如被洗刷过一般油亮。萧峒牵来一匹高头大马,自行翻身而上,一手持剑、另一手稳握缰绳,扯出一抹笑、望着祝九问道: “还是你牵着马儿走?” 祝九转头也笑,点头道:“牵着马儿走也很好,顺便舒舒筋骨,否则躺了这么多天、腿都软了。” 第二章 珠帘翠袖汀凝玉 第七十二卷 返程 更新时间:2012-1-3 9:12:14 本章字数:4967 萧峒将缰绳甩给她,她伸手接过,牵着马缓慢向林中走去。 满眼尽是两人高的林木,叶肥枝蜿蜒,脚下草高、蔓藤遍地,踩上去松软舒适。视野内一片淡金色薄雾,映着马前祝九的瘦削背影也泛起了微微的白色光芒。她脚蹬萧峒的黑色短靴、由于尺码过大而亦步趿(ta)踏,白色裤装套在靴子里,上身里着白色短衫、一条黑色带子系于腰间,外套一件湛蓝长及膝盖的衣褂。通身都不合体,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露出细长脖颈,更显了几分滑稽。 萧峒饶有趣味的望着她的身影,嘴边不自觉漾出笑意,眸中的冷淡也隐去了几分,一时觉得心情舒畅了些。 祝九忽然回头,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眸,有些微怔,问道:“你笑什么?” 萧峒摇摇头,道:“这衣裳简直成了你的被子。” 祝九立刻也笑起来,露出深深酒窝,清澈的眼眸闪着光泽,道:“话虽如此,可也好过穿那件破衣裳。” 说罢,转过头去继续走。 二人沉默着,良久,祝九又问:“我们要走到哪里?” “呵,走到哪里便是哪里,又有何妨?” “可不要迷路了?” “本也无家,迷路又怎样?”萧峒慵懒的开口道。 “说的也是……对了,前些天你说会沿路暗中跟随,可也没见你半个影子,都在忙些什么?” 说着,揉了揉略有酸痛的腰身,停下来脚步、转头看他。 萧峒自马背上伸出手,淡笑道:“累了就上马吧。” 祝九拉着他的手、借力侧身上了马背,萧峒复又握好缰绳,双腿轻夹马腹,并不作答。 等了半晌,不见他说话,祝九只得又问道:“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在忙该去忙的事。” “敷衍!”祝九撅撅嘴,决定不理他了。 萧峒沉默了会,忽然没头没尾的说道:“若是现在决定不再回去,尚还来得及。” 祝九心下一冷,身子微微顿了下,随即淡然道:“除了崎荀,我哪也不去。” 萧峒极轻的叹息了一声,良久,又说:“你以为天音派四处谋亲、终不得目的,是何原因?” “啊?”祝九听罢,想了想,问,“因为元笑笑长得不漂亮?” 说完,转头仰着脸看萧峒。 萧峒依旧淡淡微扬着嘴角,摇摇头。 “因为……因为天音派不够财大气粗?” 萧峒继续摇头。 一连说了几个原因,都得到萧峒的否定,祝九顿觉无趣,摇头道:“想不出。” “若是那些提亲寻媒之人、未到达就已经死了呢?” 祝九听罢,一惊,顿觉冷然,复又转头仰首道:“是何大旺让你去杀了他们?” “呵,否则还能如何?” “怎么又要告诉我了?” “只想让你知道,江湖险恶。” 祝九低头不语,陷入了沉思。 晨雾淡淡散去,阳光越发浓厚了起来。隐隐听得山泉汩汩、流水汌湍、鸟莺虫鸣、草叶沙沙,萧峒一个翻身下马,牵着马儿行了不远,二人便望见绿绒中一条细细清泉、沿光滑山卵石倾泻而下。 萧峒将马儿拴好、扶着祝九下得马来,自行蹲在溪水旁用手舀了几口水,又冲了冲脸,起身,悠然自得的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歇息。 祝九四下环顾,由衷叹道:“这里好美!” 左看看、右转转,又道:“以后我就在这样的地方盖个木屋子,门前是山泉小溪,院后种满红花绿草,每天能听着莺雀的鸣叫醒来,高兴了还能在山下湖里游个泳……”说着,面带憧憬、享受的笑道:“简直太惬意了!” 萧峒望着她,笑问道:“为何要是‘今后’、而不是‘即时’?” 祝九立刻收起之前的憧憬,略带沮丧道:“没有银子、什么都是白搭。” “不是说了,萧某这里尚有些银子,若……” “我有手有脚、会自己挣银子,不用你的施舍。”祝九打断他,寻了附近一块略小的石块,也坐了下来。 “身为女子,何必如此逞强?” “不是逞强,是你的那点银子根本不够我花。”说罢,祝九坏笑道。 “呵呵,倒是心气高昂?”萧峒笑着遥遥头,略有无奈。 “那么,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就一直这样子了么?”过了会,祝九又问道。 “无甚打算。就这样子罢,不是很好?” 祝九望着他玩味慵懒的笑魇、幽深冷漠的眼眸,一时之间竟有些酸涩,起身走到他面前,轻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会罩着你的。” 萧峒听罢,大笑起来,道:“半月前祝姑娘似尚还托付萧某罩着她,怎么今日……” “大难不死,回到崎荀、兴许等着我的就是升职加薪,等到哪一天我混出了个名堂、有了地位,就去和老爷子说道说道,让他免了你职、打发你回乡养老去。” 说着,伸手拍了拍萧峒的肩膀,一脸得意道:“如何?我祝九还够义气吧?” 萧峒听罢,心中一震,望着祝九清澈单纯的笑魇、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们都要努力工作、多多挣银子,这样,以后才能拿着大把的银子逍遥养老,哈哈!” 说罢,自我陶醉了起来。 萧峒起身,解下缰绳、牵起马儿,淡淡道:“石洞中可还有你的物件?” 祝九摇头,道:“没有。” “那便走吧。沿着这里一路向东便是扬州了。” “不回石洞了么?”祝九跟上几步,问道。 “不是每一条路都回得去的。”萧峒说罢,转头深邃的望着祝九。 祝九嘴边尚含着笑意,听到这话,笑意渐渐隐了去,喃喃道:“是啊,不是每一条路、都能回得去。” 萧峒见她神情略有落寞,转而一笑,伸出手拉住了她的、紧紧握在了手中。 她微微颤动了一下,顿了顿脚步,却见萧峒面色如常、继续行走。 挣脱了几次,他却越握越紧,祝九一时觉得无奈,一时又觉得心中漾满暖融融的感觉,只得任由他这么的牵着自己的手走下去。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七十三卷 你们都是“好人” 更新时间:2012-1-3 19:40:34 本章字数:6131 二人一路日出而行、日落野宿,共骑一马、狩猎野味。沿途二人多是沉默、偶尔打趣几句。三四日后到得一个镇子中,祝九找萧峒借了些银子、买了套女装换上,复又继续直奔扬州而去。 这日行至一片熟悉的山林之间,远远望见土路上伫立一个削长单薄的身影,单手持剑,着一袭墨蓝长衫。 “君宝哥哥?”祝九忙跳下马来、几步跑至跟前,笑道,“你怎么在这里?” 唐君宝淡淡一笑,冲也下得马来的萧峒点点头,道:“算了算日子、总觉得这几日你们也该到了这里,便到此候着。” “函儿那边如何?”萧峒牵着马儿,与唐君宝并肩而行,边走边问。 “尚还顺利,此次一行,何老爷子对他似乎还算满意。” “如此,你又有何打算?” “晚些喝酒吃肉,一醉方休,明日我便要向绍兴而去了。” “哦?这么急?”萧峒一挑眉毛,略有意外。 “早便想要做的事情,只是一直耽搁了下来。如今函儿入了崎荀、又有你照应,我便再无牵挂,也该寻些清闲、做些自己的事了。” 说罢,转头看了看祝九,淡然道:“这丫头终究还是回来了。” 萧峒点点头:“她执意要回来,我也劝不住。” 唐君宝淡淡叹息一声,不说话。 祝九忙笑道:“君宝哥哥,回到崎荀或许就能升职加薪,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事事难料,人心险恶,祝姑娘定要步步小心、以免铸成大错。” “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锅,看你们一个个紧张的……喏,晚上我请你们吃肉喝酒,好不好?” 唐君宝依旧淡漠如水,点点头。 祝九又望着萧峒补充道:“银子你先借我。” 萧峒笑出来,无奈的点了点头。 既是请客,自然备足鸡鹅蛋肉、上好美酒。祝九又自潞安镇中买了大大小小各种礼物,每次看着萧峒给出碎银、她都要坏笑着问一句道:“这么贵,你身上的银子还够不够付?” 弄得萧峒无奈至极,唐君宝则一直跟随一旁淡淡浅笑。 三人回得山中木屋时,已是傍晚时分,有细细雨丝飘舞起来,秋风阵阵,吹进半敞开的窗缝里、让人紧了衣衫仍觉微凉。 祝九为三人依次满酒,举杯齐干。随意吃了口菜,望着唐君宝道:“君宝哥哥,以后,你还会再回来看我们吗?” 唐君宝浅笑,道:“若是有缘,自会再相见。” “你不用担心唐函,我会罩着他的。” 萧峒一下子笑出来,摇头对唐君宝说:“这丫头羽翼丰满了些、便以为自己是枭鹰了。” “祝姑娘的心意唐某领了,回得崎荀、还是要自行小心。” “况且你所盼、均还是无踪影之事。”萧峒补充道。 祝九听罢,顿时十分不快,又喝了两杯酒,道:“本想和那个笑笑套近乎、心想兴许哪天这边做的不如意、还有个机会跳槽,可没想到,套来套去、把她套回了老东家、把自己也套进来了……” “祝姑娘口中竟是稀奇之词,这‘跳槽’又为何意?”唐君宝不解道。 祝九懒懒开口道:“就是寻个更好东家的意思。” 一行人又三言两语、喝了四五坛酒,祝九只觉脑袋越来越沉、头一歪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这丫头,倒是量浅得很。”萧峒起身拿起一件长褂、轻轻披在她肩上,淡淡摇头道。 唐君宝喝了最后一杯酒,起身、拎起墙边长剑,淡漠道: “如此,你多加保重,我们后会有期吧。” “怎么,不是说明日才走。” 萧峒蹙眉道。 “哄小姑娘的话,你也信了?” 二人出得门来,天色已经全黑,萧峒将屋檐上的油纸灯点燃,又道:“雨夜路滑,看来你那边的事急得紧。” “也不多急,只是始终放不下、想早些过去看看罢了。” “听说她时日无多了。” “……”唐君宝沉默下来,望了望远处黑得不见底的密林,良久,凄楚低声道,“如何走了这一遭,若知这般苦,倒不如早早归去。” 说着,叹了一声。 “或许并没有这么坏,你便去看看她吧,来日方长。” 唐君宝点点头,穿上雨簑,牵马翻身而上,在泛着金色光芒的雨丝中冲萧峒抱拳、淡淡一笑,道:“后会有期。驾!” 马儿嘶鸣一声、扬蹄快速跑远了,不久、便不见了踪影。 返身回屋,刚刚还喧嚣的屋内、霎那间一片寂静。 油灯下,祝九趴在桌上酣然而睡,望着满目残羹剩酒,竟是千古荒凉。 萧峒心下漾出一丝苦涩,轻声收拾了桌子,将祝九抱上木床、盖好被子,自己则拎起长剑、穿上雨簑、几步走出了木屋…… 外面,雨丝愈来愈密,尚要好久方能到黎明。 ******************* “君宝哥哥呢?!”祝九睁开眼,下意识四下看了看、都不见唐君宝的身影,忙自床上跳起来大声道。 萧峒自铺着稻草的墙角起身,淡淡道:“昨夜就启程了。” “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不告而别、真是不够义气!” “走得这般急、自有他的道理。”说着,转身从外面灶炉旁盛了一碗米粥、端进放在桌上,说,“吃些粥,稍后我送你回崎荀。” 祝九顿觉沮丧,起床梳洗一番,坐到桌前无精打采的吃了几口,喃喃道:“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看到他。” “怎么,你会想他?”萧峒扬了扬嘴角,玩味的笑了一下。 “会,当然会想。” 萧峒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如果你走了,我也会想。” “哦?是么?” “恩。”祝九肯定的点点头,又吃了几口,放下勺子、擦擦嘴,补充道,“你们都是好人。” “好人?”萧峒顿觉嘲讽,冷哼道,“好一个‘好人’!” “至少都对我很好。” “对你好的,未必就是好人。” “反正我就觉得你们都是好人。” 萧峒忽然觉得有些烦闷,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说下去,转头看了看窗外,说:“雨小些了,我们走吧。” 二人依旧戴着雨簑、共乘一骑。一场秋雨一场凉,祝九在漫天湿漉漉中瑟瑟发抖,忍不住直往萧峒怀里钻。一路沉默,行至崎荀正门几里之外,二人下了马。 “怎么这么远就下来了?”祝九不解道。 “我尚有些事要做,便不送你到门前了。” “……又要去杀人?” 萧峒淡淡望着她,一时无言以对,良久,才低低道:“这次不是……” 雨声沙沙,重重滴在半空翠绿枝叶上,远近皆静寂。 “那么……你什么时候还会再来找我?” 祝九又问。 萧峒忽然神色冷淡起来,道:“我明日即会启程、要南下一两月,你便自行保重吧,告辞。” 说着,转身牵起马儿缓缓走远。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注:此句出自张志和《渔歌子》) 远处沟渠聚流湍湍、瓦檐空音铜铃转,望彼处人影渐薄,回首门庭宏伟、却难展笑颜。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七十四卷 再回来,物是人非 更新时间:2012-1-4 15:44:32 本章字数:5966 “呦,这不是九儿么?你可终于回来了!”打开侧门的老头一见祝九、立刻笑容堆满褶皱,一边恭敬让路,一边道:“老爷这几日可是念叨你好多次了!” 祝九手中拎着一干礼物,面色淡漠,问:“老爷呢?” “应当是在书房,用不用老头子我给你通报一声?” “不用了。” 说罢,大步向书院走去。 从前看门的老头也是认识她的,可却从未对她这么殷勤过。 不仅是他,自从踏进崎荀的大门之后,一路上每遇到一个丫鬟小厮,无论认识的不认识的,均都冲她点头、面露微笑。 可真是奇了怪了。 祝九心下有些疑惑,然还是很飘飘然的,一路赏着风景,心中感慨万千。 隔了一个来月,这里一切如初,一如她第一次踏进这院门一般。桃李齐植、茵茵绿草,宽阔青砖路,点点绿荷塘。 只是,心境却又有了些不同了。 “你回来了?” 刚刚步入书院,便听见何大旺低沉的声音自房内传来。 祝九忙三两步跑进房内,躬身道安:“奴婢给老爷请安,让老爷久等了。” “起吧。” 她起身、恭敬站至一侧,瞥见何锦和王川也在房内。 “伤养的如何了?” “回老爷,都好的差不多了。” “嗯。”何大旺顿了顿,又说,“这次的事,你做的很好。想要什么赏赐,说罢。” 祝九心道:若是我向你要黄金万两,你也是不会给我的,那些碎银赝品平凡珠宝,又不值几个钱。拿了赏赐还是一个小小丫鬟、又有什么用? 想罢,低低道:“奴婢不敢妄求赏赐,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不要赏赐?”何大旺严肃的脸上扯出一抹笑,“那便是要比赏赐更好的了?” 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何锦。 看来,他必然是误会了,估计还以为是祝九想要做何锦的小妾呢。 祝九忙说:“老爷,奴婢不是那个意思……若老爷真想赏赐,不如让奴婢多做些什么、为崎荀出一份力?” 何大旺沉默着,何锦与王川也自顾悠闲端坐两侧,缓缓品着茶水。 檐下雨落滴答滴答,窝中空巢燕已南飞。这么寂静着好久,何大旺才幽幽开口道: “上次你说,你更加想做开源?” 祝九心下一喜,忙应道:“是。” “开源之事固然是好,却是最不易做到。你一介女流,又能做些什么?” “奴婢愿意跟随老爷左右、听凭老爷差遣,一定尽心尽力、将事情做好!” “川儿,你有何想法?”说着,转头望了望王川。 王川起身,恭敬道:“回老爷,属下以为如今乱世、民生不济,开源一事可大增我崎荀财库,即招买了弟子、顺了留香派的意,又可保存实力、伺机而发,实属好事一桩。” “锦儿,你说呢?” “爹,如今招买弟子一事并未花销太多,大多百姓均是自愿加入我崎荀,孩儿以为此事大可不必。如若未曾做好,损失了金银是小、坏了我崎荀的威名是大。” 说着,冷冷扫了一眼王川。 “恩,我知道了。祝九,你下去做事吧。” “是,奴婢告退。”祝九说着,将手中礼物拿了三份出来,放至每个人的桌前,说,“这是奴婢的一点心意,还望老爷、少爷和王侍持笑纳。” 说罢,再次躬身道安、退了出来。 何锦拿起自己桌前的这个纸包,几下拆开,见里面是一方檀木镂空木盒,打开,内放一柄雕刻云雾松柏的精美短匕首。 王川见状,也打开自己桌前的纸包,锦绣金玉色方盒内、放着一个马眼大小的圆形炫彩琉璃球。 何大旺看了看他二人手中的礼物,沉声道:“她倒是连你们各自的喜好也打探到了。” “爹,为何不看看您的纸包内到底是何物?”何锦心中略略舒畅,扬出一道浅笑道。 何大旺道:“不用了,这种小心思,也只有无脑之人才会受用。” 一席话,何锦立刻敛起了笑、面色阴冷的将匕首沉沉放回了桌上。 祝九径自向凝安院走去,将给何安的礼物交给了她的贴身丫鬟小枫,而后又去了蔟锦圆。 园中筝乐声声,与秋雨和,一个脸生的丫鬟几步走到祝九面前,问: “哪个房的野丫鬟、竟敢擅闯蔟锦圆?” 祝九淡淡道:“去告诉少奶奶,一个叫祝九的人来看她了。” 小丫鬟微怔片刻,刚要说什么,祝九便打断她,道:“她认得我。” 丫鬟不再说什么,怏怏走远前去禀报,祝九一人在院中望着面前的三层阁楼、心下翻江倒海。 总是要面对的,无论她愿不愿意。 不久,筝声戛然而止。只见元笑笑自二层楼台处探着身子,一袭粉裳蓝裙在灰蒙细雨中显得分外亮丽鲜艳。她见到祝九,云淡风轻的笑了笑,说: “进来吧。” 祝九惴惴不安的进了屋,见元笑笑已下得楼来。二人端坐桌前,丫鬟为她们倒了茶、便自行退下。 祝九将最后一个礼物拿出、放到了桌前,道:“这个……是送给少***……” 元笑笑颔首,打开纸包,见里面整齐码放着三本书。 “是琴谱?” “恩。不知合不合少***意?” 元笑笑放下琴谱,似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般,道:“难得九儿你一番心意,我就笑纳了。” “你……少奶奶在崎荀还习惯么?” “尚还算习惯。” “那就好……”祝九牵强的笑了笑,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只得作罢。 “九儿,你不用自责。”元笑笑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女子总要嫁人,崎荀也算武林正派,于我倒是无甚损失。” “是么?……”祝九听罢,有些不可置信。 元笑笑点点头,略带困倦的轻轻打了个哈欠,遥遥望向窗外,笑道:“秋雨最易让人乏,今早又服侍着相公去书院和爹议事,起得早些,这会倒又困了。” 祝九忙会意道:“那么奴婢不打扰少奶奶歇息了。” 说罢,道安恭身退出。 丫鬟望着祝九的背影,进屋道:“奴婢去给少奶奶换壶热茶。” 元笑笑漫不经心的将琴谱递给她,道:“看看哪房初冬想要添暖,拿去铺了炉子吧。” “是。”丫鬟接过琴谱,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拿起茶壶和琴谱恭身退了出去。 “原来你就是红遍一时的祝九?”几步追上祝九,丫鬟笑笑道。 祝九笑,反问:“你是新来的?” 丫鬟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并不作答,而是扬起了手中那三本琴谱,嘲讽笑道:“可惜了你的碎银,终归还是铺炉子的命。” 说罢,斜睨了她一眼,转身蹦蹦跳跳着走远了。 祝九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心道:这就是所谓的“作茧自缚”。 心机算计、手腕尽出,到头来却让命运如此捉弄,怎能不叫人哑然失笑?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七十五卷 王川的“支持” 更新时间:2012-1-4 15:44:32 本章字数:5985 后厨院内一切如故,只不过如今的管事房内的人,由芯儿变成了苗叶。 给周妈请安后、又前去给苗叶请安,此时刚至中午,下人们正忙着伺候主子用餐,四下寻了一番、不见苗叶的踪影。其他下人见到她,也都是态度冷淡,有的冲她点点头,有的则压根无视她。 既然找不到,只能先去填饱肚子。饭堂内还没有几个人,四下搜罗了一些平时爱吃的肉菜,匆匆几口打发完事。 深秋雨绵绵,自清晨下到了傍晚。 不知不觉的,竟是已经十一月了。 她回了自己的那间房,收拾打扫了一番,又寻了钉子斧头、将破旧家具叮叮当当一通摆弄。看刚刚上午何大旺的意思,似是什么都不会给她了。日后既然要在这里长住,还不如收拾得舒服些,否则纯粹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朵朵死了,秦儿跑了,芯儿被打走了,苗叶成了后厨管事,一直想巴结的所谓“未来少奶奶”畏罪潜逃、下落不明,而她费尽苦心接近巴结的元笑笑,竟然是遭何大旺等人算计、心不甘情不愿的嫁进崎荀,不仅如此,自己还成了帮凶,萧峒也走了……偌大一个庄园,在傍晚的细雨中更显灰暗、压抑,一下子,竟然觉得空空荡荡、什么都找寻不到了。 天将将擦黑的时候,有个丫鬟进来院子、在回廊里大声道: “祝九在吗?” 祝九忙打着伞出门,见是小翠,疑惑道:“在呢,你找我吗?” 小翠睨了祝九一眼,道:“当然是在找你。老爷让你过去一趟。” 一路上,祝九心绪复杂,既怕是让她过去领些无谓的赏赐,又盼着一些别的什么。一路各个别院都依次掌了灯,映得青石砖路泛着点点金色光芒,雨滴洒上去、溅起蒙蒙水雾。七拐八转的入了书院,只见宽敞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何大旺端坐于案桌后,王川则在一侧恭敬站着。 “奴婢给老爷请安,给王侍持请安。” “起吧。”何大旺沉声道,“早些时候,我问你如何开源,你似是对打造兵器有些想法?” 祝九心中欣喜,连连点头。 “私建兵器有驳法体,供给朝廷亦是痴人说梦,如何行得?” 祝九听罢,沉思半晌,回道:“奴婢以为,只要能够由朝廷指派,那就不犯法了。” “如今绍兴有万全作坊,各州郡亦有各自作坊,无一不是朝廷指派,却还不曾有一处是江湖人所参与,我崎荀区区一江湖小派,此事又谈何容易?” “奴婢以为,只要有银子,没有做不成的事。” 何大旺听罢,不露声色的看了看一旁的王川,同时冲他点了点头。 王川接着道:“若要你来做此事,又要如何?” “打听清楚扬州作坊的现状、管事喜好,由浅入深。” “就这么简单?” 祝九笑了笑,摇摇头:“说简单,其实也不简单。” “川儿,你以为如何?” “回老爷,属下以为此法虽是听着甚好,然太过飘渺、恐不易实现。想那州作坊一众上下百余工匠,能巧之人不在少数,又岂是我崎荀能参与其中的?” 何大旺复又望向祝九,祝九想了想,又说道:“我们可以探得他们的弱点、从这里下手,去和他们谈条件。” 何大旺听罢,一丝不苟的面孔闪现出一丝笑容,微微点头,道: “自明日起,祝九调至川儿身旁、贴身侍奉,辅佐川儿一同办理此事,晚些我会命翠儿去总管事那边打个招呼,行调配之序。”说着,望向王川,继续道,“川儿听令——” “属下在!” “明日我会命王有福拨出黄金五百两、供你使用,此事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是,属下遵命!” “多谢老爷赏识!” 二人同时应声道。 何大旺还有其他事与王川商议,让祝九先行回去。一路上,祝九一颗心跳得分外快,禁不住蹦跳起来,行至高兴处、甚至还哼出了歌。 雨,愈加密集了,别院不远处的高高围墙绿瓦之上,萧峒一张脸映在夜色里,细碎的雨打湿了他的发丝脸颊及全身衣襟。望着祝九哼着小曲走远的背影,一丝苦涩的笑浮现唇边。 下一个瞬间,那墙上却又空无一人了。 一夜兴奋无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祝九便早早来到了瑛岫院,院前立着两个丫鬟,见到祝九,其中一个着水蓝暗花纹衣裙的笑着迎过来,问: “这就是祝姐姐了吧?” 其余那人也一下子围拢过来,一并笑道: “可真是比传说的还要标志!” 祝九淡淡笑着点点头,问:“王侍持呢?” “王侍持天未亮就出去了,或许又要到深夜才能回来。祝姐姐刚来咱们院,待奴婢们给姐姐沏壶好茶、我们好好聊一聊!”水蓝色衣衫女子复又笑道。 笑得那么殷切热络,这一个个尚还稚嫩的躯壳中、又隐藏了怎样的冷漠心灵? 这便是“人间冷暖、世态炎凉”了。 祝九表面盈盈浅笑,心下却如初冬浅溪般冰冷。 这一天倒也清闲,和两个小丫鬟随意聊着家常,这两个丫鬟中,着水蓝衣裙、圆脸小眼睛的这个叫乾儿,与她一般高矮的另一个塌鼻子、圆下巴的叫坤儿,另两个未见到的是值夜的,分别叫小山和小叶;祝九问了些王川平日的饮食起居、脾气秉性;除此之外,她还得知一件事,那便是:蒋翠洁离家出走了,至今仍旧下落不明。此事据说闹得不小,青远镖局的人已经给崎荀下了通牒,若两个月内交不出蒋翠洁、就带人血洗崎荀庄园。 祝九听罢,不知怎地就想起了萧峒;难道,他是去寻她了? 呵呵,他去做什么、又与她何干呢?反正是轮不到她来操心的。 入夜,乾儿建议她给王川备上热水、沏上好茶,再将桌案上文房四宝摆放好,祝九笑着敷衍而过,打发她们回去,自己则留在了宽敞的房内、并无甚举动。 “乾儿姐姐,你说的那些,她根本不听!”坤儿走出房门后,边走边低声道。 “不要多嘴、做你该做的事便好。” “是。”坤儿努努嘴,不再发话。 雨渐渐停了,夜空中刮起了微凉的秋风。小山、小叶与乾儿坤儿换了班,立在房门两侧、冲屋子里撇着眼睛偷看。 祝九倚在朱红柱子旁快要睡了的时候,听得院子里两个丫鬟轻声道: “奴婢给王侍持请安。” 一个激灵、立刻转醒,便见房门被推开,王川着一袭银灰色祥云暗纹长衫、头挽整齐发髻、青冠上插支白玉发簪,腰带下方悬着一块三色翡翠,单手持剑缓缓踱入。 祝九忙也侧立一旁、躬身请安,王川并未转头、只是用眼角瞟了瞟她,径自走进左侧寝室,坐在木桌前,持剑的手向前一递。 祝九忙小跑着去接过、四下看了看、望见墙上一支铜钉,便踮着脚尖将剑挂了上去。 “请问王侍持想喝些什么茶呢?” 王川定定望着前面,道:“平日喝的那种。” 祝九颔首、转身走至房门前、对外面的两个丫鬟说:“去备王侍持平日喝的茶水来。” 两个丫鬟面面相窥,微楞片刻,其中一个怯弱道:“回祝姐姐,王侍持平日晚间只饮酒、不喝茶……” 祝九听罢,心下捏了把冷汗,表面却依旧如常道:“那便去拿他平日喝的那种酒吧。” “是。”其中一个丫鬟得令、小跑着走远了。 回得房内、里面一片沉寂,只有通明烛光闪烁,映着柱旁鹤红帷帐与床前翠蓝珠帘烁烁生辉。 不久,丫鬟端着酒壶杯子和几样小菜进了房,祝九冲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只得自己将这些端进寝室、放在了木桌上、而后恭身退下。 让她自己呈上,这样,无论王川要的是茶、是酒,这东西是对、是错,都和她无关了。 祝九暗暗盘算道。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七十六卷 凌辱(一) 更新时间:2012-1-5 9:23:34 本章字数:8705 王川看了看桌上的酒菜,棱角分明的脸上闪出一丝冷笑,道: “你的办法倒真是不少!” 祝九低着头、不作声。 “怎么,伺候主子、连倒酒都不会了?” 祝九忙上前为他斟上一杯酒。 “过来,陪我一起喝。”王川冷冷开口道。 “奴婢不敢。”祝九说着,退至一旁。 “过来。我让你过来。”他将“过来”二字说得很重,语气中有着一丝愠怒。 祝九只得小心翼翼的站到了他的一侧。 王川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头一口而尽。 “满上。” 祝九寻思着他的举动来意不善,表面却不动声色的为二人满上。王川率先拿起酒杯,道:“刚刚那般很好,都干了。” 说着,又一口饮尽。 祝九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也跟着一口喝光。 “再满上。” …… “再满上。” …… 本来晚饭吃得并不太饱,如此这番几杯酒下肚后,祝九开始觉得头重脚轻、昏昏沉沉了。 “帮我宽衣。”说着,王川站起身来。 祝九摇摇晃晃的也站起来、苍白的脸颊上映出了两团粉晕,双手颤抖着褪去他的宽袍,松了腰间锦带,正要继续,却忽听得他冷声道: “自己宽衣。” “呃?……”祝九虽然有些晕,但还是听得真切,不可置信的看了看王川。 “怎么,不愿意?”说着,他冷哼一声,自行脱掉上衣、坐到了床边,“成了我的贴身丫鬟,让我幸泽一番、又有何不可?” 幸泽? 他要幸泽她?! 她呆呆站在原地,一时思绪都静止了。 “还愣着干什么?宽衣!” 王川忽然大声喝道。 祝九一个哆嗦,忽然清醒过来,连连后退道:“那你便去和老爷说、让他将我调到……啊……” 王川不等祝九说完,便几步上前、拉着她的胳膊将她狠狠甩到了床上。 同时,单手食指中指夹起木桌盘中一粒花生、甩手向外间一打、正厅烛火全部熄灭。 “王侍持……你不要……唔……” 王川几步上得床来,单手压住她双手,另一只手“嚓”的一声撕扯掉她的衣衫长裙,直直向下探去! 祝九微张着嘴、绝望的望着头顶那片炫彩琉光的纱幔帷帐,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鸣,无力反抗、泪水顺着脸颊淌落了下来。 下身一阵剧痛、感觉到他粗暴的进入,祝九一声低呼、奋尽最后一丝气力去推他,却也只是徒劳。 她只觉得耳畔一阵轰隆作响,竟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的初夜、竟就这么的被人夺去了?! 认命般闭上了双眼,祝九决定不再动弹。 身上的王川激烈的挺进了一会,忽然停了下来,低喝道:“叫啊?你怎么不叫?……”说着,用力扯起她的长发,大声道,“叫啊!我让你叫!” 祝九忍着痛、睁开双眼冷冷望着他、依旧不作声。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甩到了她的脸上。 “叫出声来!” “……” “啪——” “……” “啪——啪——啪——” 接连不断的耳光甩了过来、祝九直觉一阵昏天暗地,之前在花园里被蒋翠洁掌嘴、本以为就是极限,不想王川的力道竟比蒋翠洁大上不知多少倍,不几下,她便头一歪、昏死过去了。 王川依旧激烈的挺进着,同时转头冲屋外大声道:“愣着干什么?拿冷水来!” “是!” 丫鬟拎着冷水进屋时、他正一声低吼、泄尽而出;转身套上长裤,冷冷道: “浇醒她。” “哗——” 祝九一下子被冰醒、一个激灵半坐了起来。 “下床,打水给我洗脚。”王川看了看她,端坐到了木椅上。 “让我给你洗脚?那还不如你杀了我!”祝九冷然道。 “这么说?你是不去了?”他冷笑起来。 “不去。” “不去我便杀了你!” 说罢,王川一个转身、自墙上抽剑而出、直冲祝九胸口而去! 一声低呼,鲜血封喉,祝九睁着深邃的眼睛、瞳孔中慢慢失去了光泽…… “把尸体拉出去,埋了。” “是。” 两个丫鬟得令、拉着仍躺在血泊中的祝九、一路拉将出去。 夜,雨又渐渐飘了起来。 【全文完】 ********* ************* ****************** ******************************** (***************************************** 【以上纯属恶搞,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的屎了啊!作者写着写着无聊了,YY一下,各位看官多多包涵~~~】 【自“浇醒她”处继续——】 ************************************ “浇醒她。” “哗——” 祝九一下子被冰醒、一个激灵半坐了起来。 “下床,烧水给我洗脚。”王川看了看她,端坐到了木椅上。 祝九只觉脸颊肿胀、眼前冒金星,挣扎着自床上爬了下来,抬头望见端坐着的王川,扯起嘴角、隐出了一丝笑。 颤抖着双手,重又穿好那已被撕烂的衣衫,胡乱系好腰带,连走带爬的到了房门处,问那两个丫鬟道: “哪里打水……哪里烧热?” 小山见到她的样子,伸手掩住嘴、后退着低呼了一声,小叶则将手中的水桶递给她,冷声道: “顺着院子前行、第三个拱门的荷园、再往东便可看到。” 夜风袭来,衣襟微摆,如雪般的白菊花瓣扫满地。 将木桶扔下去、拉着麻绳吊起,只有少半桶;复又扔下、再吊起,这次的却更加少。不甘心,再扔下、重新吊起,……更加少了…… 双手被勒出了血痕,一道一道,玉脂深红交错映在夜中,映在园子内几处低低悬挂着的、昏暗的灯笼之下。 不知如此反复了多少次,终于,吊起来的木桶里有了多半桶水。 瑟瑟颤抖着、全身湿着,风一袭过通体冰凉;趔趄着走到柴房,起锅架灶,而后复又将烧开的水倒进木桶、扣了木盆重新拎回去。 王川仍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祝九进来,半眯着双眼,看她眉眼柔顺的为他褪了短靴、挽了裤脚,禁不住冷笑道: “处子之身又能如何?也不过如此!” 祝九的手微微一颤,不动声色,试了试水温,将他的脚轻轻放了进去。 “小叶,药拿来了吗?” “来了!”小叶闻声进得屋来,手中端了一碗药,走至祝九身旁,道:“待会祝姐姐便把这药喝了吧。” 说罢,放下碗,恭身退了出去。 祝九纤手柔若无骨,细细为他搓洗每个脚趾、每处纹缝,反复了几次,起身自盆架上拿了方巾擦拭干净,转身费力的端起木盆向外走去。 “站住。” 祝九闻声停下。 “放下盆,把药吃了。” 祝九于是放下木盆、回身几步,拿起碗一仰头将药全部喝光。 王川神色冰冷且幽深的盯着她,同时开口道: “小叶,把这里收拾了。” “是。” 两个丫鬟进来,三两下将木盆木桶、酒壶酒杯等依次收下、退出。屋内霎时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王川起身,单手蛮横的绕过祝九的腰、用力向自己怀中一揽,同时嘴唇贴上了她的,舌尖长驱直入。 祝九不再反抗,听凭他的摆布。 将她推到了床上,同时再次扯去已经破碎的衣衫,而后粗暴的压身上来、探向了她身下那片私密之地。 坚挺进入的同时,指尖划向祝九胸前的一点,猛地用力夹紧,祝九“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不是会叫?便这么叫下去,不许停!” 王川低低开口,狭长的双目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说着,指尖的力道时轻时重、同时更加猛烈地挺进着。 祝九强忍着异样的感觉,紧紧咬着下唇、双手捂住嘴,眼泪再一次淌了下来。 “你还是不叫?!”王川见状,怒了起来,猛地扯着她的长发、将她的头贴近自己的胸口,忽然又转而冷笑起来,道,“你不叫,我总有法子让你叫。” 说着,用身旁的衣衫几下将祝九双手绑至床头,而后起身自床边木柜中拿出一支长木盒,打开,里面根根银针、在烛火下闪出冰冷的光泽。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响彻寂静的黑夜。 根根银针插在祝九的额头处、胸前、小腹上,另有几支被王川捏在手里,再一次的粗暴进入,同时,手中银针在她胸前的敏感所在一番起落,伴随而至的,则是祝九一声高过一生的尖叫。 王川略微高凸的颧骨上闪现出光泽、嘴边漾起笑意,道: “这样才肯叫、真是贱骨头!” 说着、动作更加猛烈了起来。 窗内,烛影曳曳,夜更深,秋已末;蝉鸣渐老花渐瘦,伊人不在;回首珠帘,声声低唤,便与冷风和;床第欲仙,谁人晓,谁人哭;霸与娇弱,无尽叹息,怎奈红尘作弄……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七十七卷 凌辱(二) 更新时间:2012-1-5 22:01:19 本章字数:5222 【以上纯属恶搞,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的屎了啊!作者写着写着无聊了,YY一下,各位看官多多包涵~~~】 【自“浇醒她”处继续——】 ************************************ “浇醒她。” “哗——” 祝九一下子被冰醒、一个激灵半坐了起来。 “下床,烧水给我洗脚。”王川看了看她,端坐到了木椅上。 祝九只觉脸颊肿胀、眼前冒金星,挣扎着自床上爬了下来,抬头望见端坐着的王川,扯起嘴角、隐出了一丝笑。 颤抖着双手,重又穿好那已被撕烂的衣衫,胡乱系好腰带,连走带爬的到了房门处,问那两个丫鬟道: “哪里打水……哪里烧热?” 小山见到她的样子,伸手掩住嘴、后退着低呼了一声,小叶则将手中的水桶递给她,冷声道: “顺着院子前行、第三个拱门的荷园、再往东便可看到。” 夜风袭来,衣襟微摆,如雪般的白菊花瓣扫满地。 将木桶扔下去、拉着麻绳吊起,只有少半桶;复又扔下、再吊起,这次的却更加少。不甘心,再扔下、重新吊起,……更加少了…… 双手被勒出了血痕,一道一道,玉脂深红交错映在夜中,映在园子内几处低低悬挂着的、昏暗的灯笼之下。 不知如此反复了多少次,终于,吊起来的木桶里有了多半桶水。 瑟瑟颤抖着、全身湿着,风一袭过通体冰凉;趔趄着走到柴房,起锅架灶,而后复又将烧开的水倒进木桶、扣了木盆重新拎回去。 王川仍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祝九进来,半眯着双眼,看她眉眼柔顺的为他褪了短靴、挽了裤脚,禁不住冷笑道: “处子之身又能如何?也不过如此!” 祝九的手微微一颤,不动声色,试了试水温,将他的脚轻轻放了进去。 “小叶,药拿来了吗?” “来了!”小叶闻声进得屋来,手中端了一碗药,走至祝九身旁,道:“待会祝姐姐便把这药喝了吧。” 说罢,放下碗,恭身退了出去。 祝九纤手柔若无骨,细细为他搓洗每个脚趾、每处纹缝,反复了几次,起身自盆架上拿了方巾擦拭干净,转身费力的端起木盆向外走去。 “站住。” 祝九闻声停下。 “放下盆,把药吃了。” 祝九于是放下木盆、回身几步,拿起碗一仰头将药全部喝光。 王川神色冰冷且幽深的盯着她,同时开口道: “小叶,把这里收拾了。” “是。” 两个丫鬟进来,三两下将木盆木桶、酒壶酒杯等依次收下、退出。屋内霎时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王川起身,单手蛮横的绕过祝九的腰、用力向自己怀中一揽,同时嘴唇贴上了她的,舌尖长驱直入。 祝九不再反抗,听凭他的摆布。 将她推到了床上,同时再次扯去已经破碎的衣衫,而后粗暴的压身上来、探向了她身下那片私密之地。 坚挺进入的同时,指尖划向祝九胸前的一点,猛地用力夹紧,祝九“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不是会叫?便这么叫下去,不许停!” 王川低低开口,狭长的双目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说着,指尖的力道时轻时重、同时更加猛烈地挺进着。 祝九强忍着异样的感觉,紧紧咬着下唇、双手捂住嘴,眼泪再一次淌了下来。 “你还是不叫?!”王川见状,怒了起来,猛地扯着她的长发、将她的头贴近自己的胸口,忽然又转而冷笑起来,道,“你不叫,我总有法子让你叫。” 说着,用身旁的衣衫几下将祝九双手绑至床头,而后起身自床边木柜中拿出一支长木盒,打开,里面根根银针、在烛火下闪出冰冷的光泽。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响彻寂静的黑夜。 根根银针插在祝九的额头处、胸前、小腹上,另有几支被王川捏在手里,再一次的粗暴进入,同时,手中银针在她胸前的敏感所在一番起落,伴随而至的,则是祝九一声高过一生的尖叫。 王川略微高凸的颧骨上闪现出光泽、嘴边漾起笑意,道: “这样才肯叫、真是贱骨头!” 说着、动作更加猛烈了起来。 窗内,烛影曳曳,夜更深,秋已末;蝉鸣渐老花渐瘦,伊人不在;回首珠帘,声声低唤,便与冷风和;床第欲仙,谁人晓,谁人哭;霸与娇弱,无尽叹息,怎奈红尘作弄…… 天已经渐渐擦亮的时候,祝九双手反缚、双脚被绑着,满身伤痕的被两个丫鬟用架竹担椅抬了出去。 院内莺转鸣乐,天空灰蒙水蓝,四周万籁寂静,荷塘粉莲浮动。 她被折磨了一夜,此刻早已昏了过去,间断有值夜的弟子、下人与她们擦肩而过,均面带惊异的回头看着,并且一番交头接耳。 小山小叶将祝九抬回偏院房中,放下椅子便转身退了出去。 “卡擦”一声轻响,房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一天何其短暂,却又无限漫长。 几番转醒,头昏脑胀,觉得身体时冷时热,冷得时候如坠冰窟、热的时候又燥烈异常,时常四肢颤栗,脊椎腰身疼痛至极,胸前小腹却又一阵一阵袭来异样感觉,微睁着双眸,泪水不知淌落了几次,天再次擦黑的时候,祝九不知第几次的又昏了过去。 “吱呀——”房门被推开,凉风随之吹入,夹杂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把灯放下,你们出去吧。” “是,奴婢告退。” 王川站在这间狭小房间内,扫了眼结满蛛网堆满浮尘的梁柱家什,又转而望向祝九。昏黄的烛影下,一张脸颊早已变得苍白,汗珠微浸,身体时不时下意识的抽动几下,长长的睫毛映出暗色阴影,将姣好的五官映得更加柔顺温和。 这般注视了良久,见祝九缓缓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睁开,当目光聚焦到王川身上时,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徒劳的向后缩了缩身体。 “醒了?”王川凑近她的脸,俯身冷笑道。 祝九张了张干涩的唇,喉咙沙哑,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醒了那便接着伺候我。” 说罢,横腰将她抱起、走至小木床,重重摔下,解开她脚上的绳子,而后几下褪了自己的衣衫、压上床来,直奔祝九最私密之处。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七十八卷 秀如兰,凝如玉 更新时间:2012-1-5 22:01:27 本章字数:5758 “啊!——”嘶哑的叫声回荡在僻静偏院之内,惊起几只鸟雀、扑闪着翅膀一路飞远。大片的乌云自漆黑夜空中压了下来,风声愈猛,许是又有一场不小的雨将要来袭了。 又是一夜的折磨。 ******************* 初冬雨水混着零星的冰渣,洋洋洒洒的自灰蒙蒙的空中洒落下来,蒙蒙如雾。荷塘烟波翠粉,叮咚清脆磐于檐间;一点郁色橙明,髻钗鬓饰长眉冷,裙摆褬褬逐珠,玉白朱红、碎瓣葬湿泥,履尖携软草,葱玉倚竹伞;渐行渐近,入得庭院,直叫满目艳哗然。 冷眸一瞥,冰冰玉面,乌亮双瞳宛若黑玉,盈盈盼顾,百花形惭。 何秀兰持伞跟在何大丞身旁,后面则是一众下人小厮。一行人步入崎荀、穿过了两个大院、行至书院,何大旺早已在房内端坐等候。 “贤弟舟车劳顿,沿途多有辛苦,快快请进。”望见来人,何大旺忙起身亲自迎出来。 身后的何锦、王川与唐函也跟随而出,淡笑着冲他们点头示意。 何大丞也淡淡笑着,几步入得房屋,一旁的秀兰收了竹伞、递给身后丫鬟。一众下人整齐列于院内等候,宽敞书房内顿时增了几股暖流。 入座,二人一番寒暄,而后何大丞指了指身旁的何秀兰,道: “这便是秀兰了,大哥最后一次见她,她还在襁褓之中,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也算出落成了大姑娘。”说着,看了看秀兰,道,“还不快给你大叔父请安?” 秀兰缓缓几步于前,微微躬身,向何大旺施了一礼、神色清冷的看了看他。 “起吧,都是自家人、无须这般繁文缛节。这是犬子锦儿——” 秀兰又冲他施了一礼,抬头看他的时候,冷淡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光泽。 何锦英姿勃发、负手而立,淡笑着点头回应,看着秀兰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是崎荀殿上侍持——王川。” 秀兰又冲他行了一礼。 最后则是唐函。 而后,何锦、王川与唐函又依次冲何大丞各施了一礼。 见过一众人等后,何大旺便唤了小翠带秀兰及一众下人去客院歇息,自己则又和何大丞礼尚一番,如此这般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何大丞才步入正题道: “其实,我这次不远千里来崎荀叨扰,除却看看长兄之外,还有一件要事。” “但说无妨。” “乃是为了秀兰的婚事……” 何大旺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何大丞继续道:“纳蓉去的早,后来进的三个偏房、两个都已有了儿子,如今横竖看秀兰碍眼,百般挑剔。我是无能家务事,为免争执,只得前来托付长兄、还望长兄能帮忙给秀兰谋个好亲事。” 说罢,不算苍老的脸上隐隐现出了一抹憔悴。 “此事又有何难?贤弟自不必担忧。锦儿,你去准备准备,今晚设宴好好款待一番。” “是,孩儿遵命!” 转身又冲唐函道:“你带叔伯去崎荀四处游逛一番,也让叔伯赏一赏我崎荀的景致。” “是,属下遵命!”说罢,转身冲何大丞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依次出得了书房。 待一众人等都离开、房内只剩下何大旺与王川时,他才淡淡开口,道: “这几日,祝九在你那边做的如何?” 王川心中一紧,表面却恭敬道:“回老爷,她还算尽心。” “我听得了一些风言风语。”说着,刚刚的笑容不见、转而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王川装作不知,道:“哦?是何说辞?” 何大旺斜眼看了看他,说:“你心下明白,又何必装傻?我崎荀好歹也算武林正派,我不希望这里有不好的事情传出,你便也不用再假装无关了。” “是,属下知错了!” “她还算有些心思,好好用之,辅佐你成事;你要明白我的苦心栽培。” “是,属下多谢老爷不怪之恩,定当全力以赴做好开源之事!”说罢,重重施了一礼。 “恩,那你便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是,属下告退!” 出得书院,雨依旧缠绵不休。王川转过两个院子,恼怒的顿住脚、狠狠捶向一旁的一棵梨树,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折、直直倒了下去。 心下郁愤,想了想,转身向祝九所在之处走去。 一连四五天,祝九都被关在这件狭窄阴暗房间中,一日两餐有丫鬟来送水送饭,到了深夜,王川便会过来、一番凌辱折磨。 此时,推门进来,手脚被缚着横陈于床上的祝九早已面无血色、气若游丝, 王川缓缓行至床前,打量着她良久,转身,复又走了出去。 行至瑛岫院时,低声冲门外的乾儿道:“把她弄醒,明日回来侍奉。” “是。” 唐函带着何大丞在园中一通游览,而后将其安顿于客院,自己则转身向凝安院走去。 “唐公子?”何安正在院中采花,见唐函立于石拱门外,忙欣喜着几步跑至他面前,道,“今日怎么这般悠闲?” 唐函淡淡浅笑,冰冷的眸子中流动着缓缓的温和,道:“本是要出去做事,碰巧路过这里、便来看看你。” “若不急着走,那便进来院中喝杯热茶吧?” “今日怕是有些仓促……” 何安忙又道:“不妨,那便下次吧?” 说罢,静静地望着他,只是笑。 雨后天空水蓝橙灰,凉风阵阵,庭院里花香飘漫。何安弯眉杏眼,柔情脉脉,尖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娇小身躯外裹着一件白底金蓝色牡丹花式的宽袍,芊芊立于风中浅色阳光下,更加映得肤如玉脂、皓齿明眸。 唐函看得呆了,沉浸在那温情暖暖的笑魇中无法自拔,良久,方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的干咳了一声,又说:“何姑娘可还记得一个叫祝九的姑娘?” 何安点点头,说:“当然记得,前些日子她随我爹从江州回来、还为我捎了礼物。” “哦?”唐函听罢,略有意外,又道,“近日她有些麻烦。” “她如何了?”何安收起来,略有担忧道。 唐函摇摇头,说:“都是道听途说,我还未有机会前去核实,不过倒是想了些办法让老爷知道此事。他还算较器重祝九,应当会有所查探。” “不会出了什么大事吧?” 唐函想着下人们口中那些脏秽不堪的话,摇摇头,道:“不会,应当并无大事,这丫头倒是有些机灵,当是无妨。” 何安点点头,复又舒展笑容,道:“若是有何不妥,可让她前来找我,我自会去我爹面前为她说几句好话。” “如此,唐某先替她谢过何姑娘了。” “就不必这般客气了吧?” “……那么,唐某也不多叨扰,就此告辞了。” 何安满足的再次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一直望着唐函的背影良久,方才回了院。 “小姐,那唐公子真是仪表堂堂!”一旁的小枫笑道。 “真是多嘴的丫鬟,快些采了花才好!”何安巧顾嗔道。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自院中传了出来,和在风里,共莺转舞、与秋唤别。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七十九卷 家宴前的忙碌 更新时间:2012-1-6 21:53:42 本章字数:7478 “再过四日便是这月的十五了,你去张罗张罗,趁着二叔他们在,大设佳宴、一家人可共聚同庆。”何锦端坐桌前,淡淡说道。 元笑笑将他的长衫递给了身后的丫鬟,转身淡淡笑道:“相公放心,妾身自会办得妥当热闹。” “二叔这次前来,带了一个女儿名叫秀兰;明日你若得空,去陪她四处玩赏一番、客套家常,也算尽了主宾之礼。” “相公想得真是周到,明日妾身便去邀她到园中赏花。” 何锦点点头,望了望窗外一轮惨淡薄月,此刻正有三两片残云随风浮过其中,沉默半晌,道:“那便早些歇息吧。” 说罢,径自走向了寝室。 元笑笑依旧恬静浅笑,也随他入了寝室。 ************************* 祝九依旧着那袭暖橙色长裙,款款走在崎荀园内,一路上,各色下人、弟子见到她,均驻足观望,同时首耳交顾、低语若干,眼神中无一不是轻蔑冷嘲,嘴角全都挂了一丝异样的笑。前些日子她刚回来时的那些献媚奉承,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如常般挺直腰身、目不斜视,尖巧的下巴微微扬着,嘴角漾着一丝浅笑,幽深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 几日不来,瑛岫院内一切如初。 她又回来了。 终究是没有死,这般都没有死去的、他日一定加倍索回来。 她的眸子迸出一抹冰冷,向房内走了去。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回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已经快一年了,那时候还是二月,在平原中偶遇岳云的片段仿似还是昨天的事,可是,那些往昔的单纯,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时间碾成了碎末。她还清晰的记得那时候在军营,拉着岳云的衣袖说说笑笑;站在刘廷驿站门前、豪迈的劝慰他的那个片段,也时常从脑海中闪现。 那时候,她告诉他:要忍耐。他隐忍着微低着头、沉默不语。坚毅的神情还仿若就在面前。 那般的境地,他又那么年轻,可却都是能够忍耐的,如今,她也一样能够像他一样忍耐。她要将同样的话也对自己重复一遍——唯有忍耐,才是到达彼岸的唯一路途;唯有忍耐,才是获得救赎的唯一方式。忍尽了春夏秋冬、忍到了海枯石烂、忍过了沧海桑田…….当她不能改变什么的时候,那么就唯有去忍耐;当她无力左右什么的时候,那么也唯有去忍耐。以前她对岳云说过,说他就像那黑暗之中的萤火虫一样,后来到了崎荀,萧峒那么多次的帮着她、护着她,又何尝不是另一只萤火虫呢?只是如今他们谁都不在她的身边,无依无靠的孤独行走,忍耐就是黑暗中那只泛着光芒的萤火虫。 祝九,自今日起,你的身后便有一把尖刀抵着脊背,从此之后你别无选择,要么心狠手辣的走下去,要么被刺身亡。 同一片天空下,不仅仅是她一人站在这里隐忍着,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端,那个叫岳云的少年,也是一样的站在漫无边际的疆场上隐忍着。其实他们都是身披铠甲的战士,刀戈横扫,日夜厮杀,一起忍耐,一起坚持。 她不是独自一人的。 想罢,她加快了脚步。不知不觉到了瑛岫院,见到乾儿坤儿,依旧浅笑着冲她们点头。两个丫鬟眼中满是鄙夷,冷笑了一声便各自依旧站着值守。祝九入得房间,吩咐丫鬟收拾这里、整理那边,一通施令发下,先前闲等着看她笑话的一众人等此时已经汗湿衣襟的忙不迭做这做那了。 她毕竟还是何大旺亲自调过来的人,这些下人们即使愤恨,然而看着她身后的那层关系,也不得不听命于她。毕竟,这个崎荀之中,当家作主的还不是王川、而是何大旺。 荷塘旁的凉亭内,元笑笑与何秀兰闲话家常,常常是她说三五句、秀兰淡淡应一半句,大半天下来,气氛始终疏离。元笑笑摒着耐心,陪着她自凉亭出来,想了想,又说: “如今秋已至,不如带秀兰妹妹去蔟锦圆赏赏菊花?那些都是新近搬来的,橙白相应、好生漂亮。” 秀兰想了想,点点头。 真是一个闷葫芦。 元笑笑郁结,忽然就想起了祝九,忙转身冲下人吩咐道:“去把祝九也叫来。” 其中一个丫鬟怯弱道:“回禀少奶奶,那祝九现在是王侍持的贴身丫鬟……” “哪个王侍持?” “…….少奶奶,这……” “侍持大、还是少爷大?怎地这般糊涂了?”说着,元笑笑敛了笑容、愠怒道。 丫鬟忙得令转身跑远了。 二人一路行至蔟锦圆,远远望见祝九已先行到了,此刻正站在拱门下张望着。淡淡的午后阳光洒在她身上,映得粉黛深瞳清澈澄明、竟是那般的好看。 元笑笑微怔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边行近边淡笑道:“九儿可是在忙?” 祝九摇头,也笑,回道:“奴婢给少奶奶请安,回少奶奶,奴婢此刻倒还算悠闲。” “这又没什么外人,勿须这么多礼节。这位是秀兰姑娘,二叔家的女儿。” 祝九忙给她请安。 何秀兰神情清冷,嘴角微微上扬着,眼眸却凝得似千年冰湖般明净,淡淡冲祝九点点头,依旧不作声。 元笑笑挽着何秀兰、祝九搀扶着元笑笑,一行人缓缓步入蔟锦圆,但见遍地金灿灿、白晃晃,竟是早开了的菊争相斗艳,四周朱红廊柱、青灰瓦檐,高高阁楼上,窗间飘幔烟纱,映在水蓝色天空之下,竟是仙境般美丽。 “还几日就到这个月的十五了,每月的十五咱府里都要吃顿家宴,这次相公特意吩咐我要布置的丰盛,不知秀兰妹妹喜些什么?” 秀兰望着那些菊花、怔怔出神,良久,方才回过神来,轻声道: “都好。” 元笑笑极轻的蹙了蹙眉头。 祝九忙调转话题道:“少奶奶有否想好了宴席的主菜?” 元笑笑摇头,说:“往年都是姨娘们操持,我这倒真是第一次。” “不如让下人们四处寻些往年官宦人家节日上的菜谱,精挑细选珍中之珍,辅以‘秋结硕果、大获金收’为题,或许能有些新意?” 元笑笑听罢,双眼一亮,赞许道:“去寻官宦人家的节日菜谱,这倒是个上好方法,只是即使得了菜谱、无人会做又如何是好?” “有银子,又有什么做不到?”祝九依旧淡笑道。 “其余你还有何想法?” “无非就是奏乐弹筝、舞剑对诗了。” “弹筝、舞剑?”元笑笑重复着,眼神忽然飘渺起来,不自觉径自前行了几步。 祝九看她如此,心中明了,装作不经意道:“上次在天音,唐公子的剑法美奂绝伦、超凡脱俗,今年中秋不如就请他舞上一段、给咱家二叔和何姑娘助助兴?” 元笑笑听罢,转头望向秀兰,佯装热络的拉起她的手,浅笑道:“此法甚好,秀兰妹妹还未曾见过、想必欢喜这些。” 秀兰缓缓将手抽回去,依旧那句:“都好。” “那就要劳烦少奶奶去邀少爷、唐公子和王……王侍持……”提到王川,祝九心下一阵难以言述的厌恶感觉,顿了顿,忙恢复如常道,“请他们三人共舞一段,肯定更加精彩。” “九儿的主意总是这般好,”元笑笑说着,转身问丫鬟道,“唐公子一般何时在园内?” “回禀少奶奶,一般都是入夜之后。”身侧的丫鬟忙答道。 “恩。”元笑笑点了点头,复又说,“此事虽好,还是要相公点头应允。筝乐倒是简单,我亦可前去献丑,就是不知秀兰妹妹可会弹筝?” 秀兰点点头,道:“会一些。” 祝九忙道:“那何不请何姑娘献上一曲?” “九儿,怎可如此无礼?”元笑笑笑着瞥了她一眼,转而却继续道,“那么,不知秀兰姑娘可否赏脸呢?” 秀兰想了想,只得点了点头。 丫鬟们去房内准备,几人上了二层阁楼、坐在楼台处,下面一片茸茸花海,有风吹来,竟是沁人心脾般舒适。 祝九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觉得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如现在般、慵懒的站在高处晒太阳了。上次这样是何时?又是和谁在一起?那个时侯的她、又可否比现在开心? 摇摇头。 太多往事,早已记不清楚了。 悠悠弦柱,轻弹撩拨,旦旦平平,疾云流水;几声宛转而下,仿若登得峰顶、揽江入怀,连绵川瀑、荡荡回翔,草披白霜、花顶寒露,弯弯回旋,锦簇徜徉;怎能入得了这音弦、却出不得四海,怎能记得住那婆娑、却忆不起磐石? 筝铮乐起,四下皆静,众人沉浸在飘渺幻境中,竟不得自拔! “好!”曲毕,元笑笑率先轻笑着拍起手来。 祝九站在她身后,也和下人们一起拍手称赞。 秀兰微微施礼,淡然道:“秀兰献丑了。” 元笑笑又和她如此这般称赞寒暄一番,约定中秋时与她一同合筝,方才命丫鬟送她回去。待人走后,这边又问祝九道: “你在那边可还习惯?” 祝九一愣,随即恢复自然,笑道:“自是习惯。” “若做不惯,调来我这里,恰逢中秋,帮我出出主意、操办琐事,也能省了我不少心力。” 祝九听罢,淡淡婉拒道:“少***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如今多有不便,还望少奶奶不要嫌九儿不给面子。” 元笑笑心下不快,表面却仍旧笑道:“不妨,那便再议此事吧。” 祝九眼见夕阳西斜、时候不早,便起身请安,道:“时候不早了,谢少奶奶邀奴婢前来赏花听乐,奴婢惶然惊喜,日后若有奴婢能效劳的,请少奶奶尽管吩咐。请少奶奶早些歇息吧。” “不必多礼,既如此,那就回吧。” 自蔟锦圆走出后,原本漾着笑容的脸、霎时恢复了一片冷漠。 只有嘴角,依旧保持着那个上扬的弧度。 调来这里?呵。 祝九心下冷笑。 王川加诸于她身上的种种,她还要找机会向他讨回呢,若是调来了这里,那岂不是白白被那个畜生糟蹋了? 她恨恨的想着,向远处走去。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八十卷 元笑笑的心思 更新时间:2012-1-6 21:53:42 本章字数:5581 入夜,王川回来,房中早已备好了热水、酒菜。祝九如常般为他宽衣解带、褪去长靴泡上脚,忙前忙后,只是刻意避开与他正面。 王川冷冷望着她,她也假装不知、径自该干什么干什么。 “怎么,你不想知道兵器一事进展如何?”良久,王川打破了寂静,沉声问道。 果然,是为了这个。 祝九心下冷笑,表面却微微正色道:“奴婢对那些不感兴趣。” “是么?”他拉长声调反问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两口,不再说话。 侍奉完毕,将屋内东西收下去,正要恭身道退,王川却一步上前来、拉着她的胳膊、复又将她推到了床上。 “今后要主动寻我要,我可没耐心每次都推你上床!”说罢,压身上来、长驱直入。 祝九只觉一阵疼痛,想学的乖些、叫出声来,却又似有什么堵在喉间、无论如何发不出那些声音。 “看来你还是喜欢银针的滋味?” 说罢,王川又要下床。 祝九忙麻木僵硬的叫了两声。 “不行,继续叫!” …… 声声吟鸣穿透夜空,又一个猛烈回转直坠地面、在弯弯曲曲的回廊里四处碰撞,荡起浮花似雪、扫开厚叶重重,最后倾泻入湖、激起涟漪阵阵。 若是叫声就能换回相对的自由,那么,便去叫。 若是顺从就能换回稍稍的忽视,那么,便顺从。 他让她如何,她就如何。只要如何了,她便会好过一些。只有好过一些了,才能有机会去等待那柳暗花明的一天。 夜色更加浓郁,碎裂瓷盘般的圆月高悬其中。隐匿在竹林井底的痴怨往昔怒着恨着、嘶叫啃咬一切,恨它的冷,恨它的淡,恨它的事不关己,恨它的高高在上…… 同夜,蔟锦圆寝室中。 一番云雨之后。 元笑笑倚在何锦怀中,娇声道:“相公,中秋设宴一事,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说罢。” “为增亮彩,妾身还想请相公舞剑一段、给二叔助助兴,不知……” “便这般简单?” “……其实,若是相公肯与王侍持、唐公子共舞,想必更加威姿绰绰。” 何锦想了想,道:“恩,那就依你。” 元笑笑立刻揽上他的腰,笑道:“多谢相公,那妾身便去和他们说了?” 何锦点点头,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刚刚还绽放在脸上的笑魇、瞬间凝了下来。元笑笑一双细长眼眸中闪着点点光泽,望着头顶一片帷帐,良久,也背转身子、睡了过去。 月光抚过蔟锦圆、又抚回了瑛岫院。 一波欲火过去、另一波便更猛烈的袭来,愈来愈深切的空虚感在她身体内碰撞不停,意识渐渐变得涣散,除了不断地想要,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忽然,什么东西自身体中抽离而去了,更大的空虚袭来,祝九浅浅低吟、双颊粉红,起身微微迎合着什么、却什么都碰触不到。 王川起身整理一番,望着床上依旧渴求的祝九,冷冷笑了出来。 许久,欲望才渐渐褪散,望着凌乱床被及坐在不远处冷冷看向自己的王川,祝九只觉脑袋一片空白,立时坐起身子,迷茫的四下望着,心中惊道: 我这是怎么了? 我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这样?! 王川复又走向床边,冷然道:“下床,出去。” 她忙三两下穿好衣裙、连请安告退都忘了说、仓促打开房门向自己住处奔去。 想起刚刚一幕,登时面颊发烫、小腹一阵痉挛。一路奔跑、一路掩面,竟是如何都想不明白! 可是,即使如此,还是想要? 祝九穿过几个院子、几步奔至井旁,拎起一旁的木桶摇下井中、打了半桶冰凉井水,一个人站在夜色之中、双手拎起木桶举过头顶,而后手一斜,“哗——”的一声,立刻半身都湿透了。 还是不成,又拎了第二桶水、复又浇到自己身上。如此几番反复、心绪才慢慢平稳,失神落魄的站在风中瑟瑟发抖。 夜,依旧冷寂着…… 唐函踏着最后一缕淡淡斜阳回得崎荀,刚进院子,便听值守的小丫鬟道:“唐公子,少奶奶带话过来了,说若您晚间得空,请去后花园凉亭内商议中秋席宴之事。” 唐函听罢,微蹙眉头,冷声道:“只我一人么?” 丫鬟摇头,道:“还有王侍持。” 神色这才舒展下来,道:“好,我知道了。” 入夜,后园内。 “属下参见少奶奶。”唐函行至凉亭外,站定道。 “无须多礼,进来坐吧。” 凉亭内,元笑笑端坐于上,下侧坐着一袭浅灰长袍的王川,祝九立在他身后,目不斜视的微低着头望着前方某个地方,仿似根本不认得唐函。 坐定,有丫鬟为几人分别满了酒。元笑笑率先举杯一通客套,三人一一饮尽,而后方才进入正题。 如此这般说了十五设宴之事、及其中舞剑助兴之打算,象征性的问了问二人的意见,二人都并无异议。再次举杯,又一通寒暄。 如锦缎般泛着银光的乌云丝丝缕缕的自圆月之下飘过,荷塘内的莲花已谢得三三两两。祝九仰头望了望凉亭外的夜色,趁着三人沉默下来的空当、俯身低声对王川道: “禀王侍持,老爷尚还有事找您,时候不早了,您看…….” 王川听罢,疑惑的回头,看了看祝九,问:“找我?” 祝九点头。 王川只得起身,与元笑笑客套一番后、转身退了出来。 穿过两三个偏院后,祝九又低声淡淡道:“禀王侍持,是奴婢记错了,老爷并未找您。” 王川霎的收住脚步,转头阴冷的看了看她,“哼”了一声,复又转身向瑛岫院走去。 唐函见王川先走,忙也想告退,元笑笑却率先笑道: “还不知王公子是哪里人、何时来到崎荀?” 唐函一一恭敬作答。 元笑笑又与他闲话了些家常,之后看了看夜色,便说:“时候不早了,今日有劳唐公子前来商议,还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唐函忙恭身道退。 元笑笑起身,款款行于园中,有如雪般的花瓣翩然飘落,放眼望去,一片绛绿漆黑里处处银影濯濯,心下的欢喜漾得满满、却也溢得干净。 即使寥寥几句,仍有华彩彰显让她沉迷,细细回味刚刚那人一眸一笑,一时温润如玉、一时冷凝如冰,哪怕不经意的一挑眉一扬唇,都让她春池荡漾、魂牵梦绕! 怎地奈何却又如此欲罢不能?! 归去,徒留一片碎瓣,静静漂浮池塘中,不久,打了个旋便深深沉入了水里……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八十一卷 家宴·明争暗斗 更新时间:2012-1-7 15:02:48 本章字数:5306 瑛岫院房内。 祝九侍奉王川宽衣解袍、洗梳一番,而后自行也褪了衣裙、赤身躺到床上,低声道: “请王侍持幸泽……” 说这话时,头微微偏向一侧、并不看他。 王川侧卧床上、伸出手紧紧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扭向自己这边,冷笑道: “你还有什么花招?” 祝九一脸无辜的看着他,不作声。 “说你要。” “……奴婢要……” 王川不再多话、翻身而上,忽然猛地一下狠狠咬住她胸前的一点,祝九“呀~”的一声尖叫出来,紧接着,身体一阵酥麻,腰身下意识的向上迎合着,感觉到那阵熟悉的空虚感袭来,意识又开始涣散了…… 一番挑逗,却迟迟得不到充实,祝九渐渐开始觉得燥热,胸前肿胀,双手不自觉的揽紧他的腰,感觉到他的坚挺及阵阵摩挲、且节奏愈来愈快,但就是一直在边缘徘徊。 忽然,王川一声低呼,整个身子瘫软下去、压在祝九身上。半晌,方才喘着粗气躺回去,神色淡漠的开口道: “下床,滚出去。” 祝九仍沉浸在刚刚的情##欲中,看到他的反应及所说之话,一阵微怔,良久,才默默起身,穿好衣裙、恭身退了出去。 更加快速的奔至井水旁,几桶冷水浇下、方才完全清醒。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会这样?她应是恨他的,应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是,却为何又这般盼望他所强加在肉体上的那片刻欢愉?! 曾经,以为自己的第一次一定要和最爱的那个人在一起才可以,可王川的出现打碎了这一切。曾经她以为这很重要的,如今回头再想,又有什么能够比生命更加重要呢? 只是…… 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岳云的面孔。 以及……那些与他在一起的,很短暂却是最快乐的时光。 再也……回不去了。 此刻,加诸于她身体之上的这种所谓的欢愉、这种所谓的满足,不是由他们,却是由一个如此憎恨之人所给予。 怎能不觉得讽刺? 想罢,祝九一身湿漉漉,在瑟瑟冷风里、笑和泪一起浮上了脸颊…… ****************** 一连两日,元笑笑每晚都叫着王川与唐函在后园饮酒,说是要“共同商议中秋设宴一事”,祝九却对她的心思了然于心,故而又接连两次半途骗走了王川。不知是王川会意了这其中微妙、还是一直懒得深究,总之,他一直都如祝九所愿、半途离开,而元笑笑也对祝九的做法分外满意、受用。 这两日,侍寝之后王川便打发祝九出去。祝九独自回得房间,每每浅睡不久便在梦中情**欲高亢、燥热难耐,醒来不知如何是好、便频频去井边打水“冲凉”。 除此之外,倒也一切安稳。 十五盈至,崎荀上下一片喜气热闹,放眼望去,每个院落门庭都悬着红灯笼,回廊梁柱均系上金银丝线穿缀的紫红纱幔帘珠,菊与木槿共争艳,满眼绚彩,尽是花红。 元笑笑当日着一袭金玉橙翠底色宽长袍、上绣纯白百合花朵朵盛放,内着紫红色裹胸长裙,腰间一条鹅黄色锦缎腰带,肩披一条薄如蜓翼的灰绿长锻;发髻高高梳起、几缕青丝斜斜垂下,鬓间依旧那支翠绿珍珠发簪,长眉深黛、细长的眼窝一眨一眨之间、隐者一抹幽紫,丰润的双唇娇红泽亮,走在园中时,直叫万花不敢称艳。 前一日祝九主动请缨、到蔟锦园帮忙做事,元笑笑欣然应允。中秋当天,都是她在上下操持、祝九从旁协助;然事事井井有条、忙而不乱。祝九不禁佩服她的精巧能干,才进门不足两月,很多事又是第一次经手,已经如此游刃,日后必定是个内持数一数二的人。 待到天色湛蓝幽紫、将要擦黑之时,晚宴准时开始,此刻祝九已经疲惫得腰酸腿疼,却依旧要强撑一副微笑面孔应对他人。 萧峒呢?中秋佳节,他又在哪里?如若他和唐君宝都在该多好,一起喝喝酒,也是不错的吧?此刻,人影重重,四下望去却找不到一个曾经熟悉的面孔,万般喧闹中,心里竟如此荒凉。不知为何,愈是这种时候、愈觉失落。 宴席设在大花园宽阔石砖空地上,共有大大小小近二十余桌,一众人等露天围坐,四周尽是假山湖泊、金菊百合,回廊方亭内则挂满红灯笼,举目望去,万花锦簇、喜气洋洋。 宴前,何大旺与何大丞一番热络,着一袭淡雅素衣的秀兰依然神色清冷,静静地端坐侧位不出声。何锦隔着王川,同唐函有说有笑,唐函面色略有尴尬,王川却如常般不动声色,看二人聊得高兴,索性让了位子给唐函、自己坐到最下座去了。 祝九忙完,站回至王川身后,见三人如此这般,心中明了几分,不禁扬着嘴角冷笑了出来。 随着九声礼炮轰隆隆响起、已经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烟火,何大旺与何大丞并肩正坐在栏台高阶处,脸上均溢着微笑。五彩灼目的烟火将整个花园映得琉璃转溢、湖中更是彩虹波澜嶙峋发光,这般热闹的烟火下,主菜一道接着一道的上来,当上完最后一道菜之时,烟火和礼炮也恰巧渐渐消失。 何锦带头举杯恭敬何大旺与何大丞、底下一众人等也皆举杯呼应,一派祥和恭祝中,大家饮尽杯中酒。 “今夜乃十五家宴,崎荀上上下下同心协力,今逢此玉月之下同聚共欢,莫要拘谨、不醉不归!” 何大旺说着,又举起杯子,四下便再次传来一片觥筹交错之声。 而后又是何大丞、何锦依次提杯赋词,一番轮敬之后,不远处湖中长亭内筝乐悠然而起,众人举目望去,见元笑笑与何秀兰正端坐一起、抚弄琴弦。 一个富丽华贵,一个清素淡雅。两相一比较、则更趁得何秀兰如雪莲般冷凝、不染尘埃般洁净纯美,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微微斜向远处,葱细玉指撩拨音阶,顿时,四下一片寂静,都望得呆了。 这样华美的装扮、却要与如雪莲般的女子共坐一处,真真是不明智之举。 祝九心下暗暗想道。 何锦起身,沉声道:“圆月佳宴美酒对,应有仙子筝乐伴,既然如此,何某也舞剑一段、为各位助助兴!” 说罢、一个翻身,抽剑而出,直冲隔座的王川而来。王川微微一偏头,剑尖直指身后的祝九,何锦手腕一转、剑尖擦着她的脸颊扫过,几缕长发飘落了下来,而后,王川轻盈躲出,也抽剑出来。 二人在洒满银光的园内开阔石砖地上剑锋交错,大红灯笼映得四下一片斑阑,忽然之间他们翻身飘至湖中心,倒影翩然,身姿浮幻。 刹的,王川忽然一个回转、剑锋直冲席下的唐函而来! 唐函忙也拔剑而出,三人各自挥舞长剑、刹那间竟是打的难分难解! 筝乐阵阵愈加急促,平湖有月、剑影携花,粉瓣沾衣、锦缎如蛇;忽然,何锦躲过唐函一个虚晃、转身挥剑横扫,王川正对唐函、冷不防这一招,只听“啷当——”一声,手中长剑竟被打飞了出去! 趔趄着连连后退,好不容易才站稳,忙双手抱拳向众人躬身,而后快速入席归座。 何锦又与唐函对了五六个回合,唐函亦败下阵来,何锦收剑,弦音戛然而止。 四下叫好声顿如雷鸣般袭来,所有丫鬟老妈子们全都看直了眼,连不迭的拍手喝好。祝九随着大家一起拍掌,微微淡笑,心下却更加澄明了。 何锦讨厌王川。 她更加肯定的想道。 凉亭内,下人们收好古筝,何秀兰搀着元笑笑徐徐走近。待行至唐函桌前时,元笑笑收步,冲一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忙端上空杯、为她和唐函各自斟满酒。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八十二卷 “提”亲 更新时间:2012-1-7 21:11:29 本章字数:5188 唐函忙起身恭应,只见元笑笑双眼笑成了两道弯月,轻声道: “唐公子果然剑术拔萃,连王侍持都稍逊一筹,果然是后来之人更英猛!” 说罢,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唐函略有尴尬的扫了眼王川,只见他一脸淡漠的端坐着,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无奈,只得躬身道:“少奶奶谬赞了,其实刚刚,是王侍持有意谦让属下。” 说着,举杯冲着王川示意,王川仍旧不慌不忙的坐着,拿起酒杯回应,淡淡一笑,二人同时喝尽了杯中酒。 而后,元笑笑又给何大旺和何大丞依次敬了酒。 何秀兰则一直冷冷站在一侧,嘴角微微上扬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并不多话。 祝九看了看眼中精光闪烁的何大旺,心道:元笑笑,怎地这么糊涂,迷恋失了心智、竟然先敬上唐函了? 看来,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果然容易变得愚不可及。 可是,自己不也是如此愚蠢么?明明已经不可能的,明明已经这么久了,可却还总是想起那个人。 想罢,轻轻摇头,不再看向那里,见王川杯子空了下来,忙又满上了一杯酒。 何大旺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道: “今日巧逢佳节,又有贤弟来访,真是齐家团聚、千载难逢;贤弟膝下之女何秀兰贤淑端稳、尚未许婚,值此圆月当空,便当月下成媒、一促好事新人!” 说着,微顿了顿,正欲继续发话,忽见一直低调沉默的王川一下子站起来、几步行至空地正中,单膝跪地朗声道: “属下不才,斗胆向老爷、叔爷请婚,还望老爷、叔爷成全!” 一席话出、四座皆惊,尤其一直悠闲喝酒的何锦,登时举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之中。 何大旺定定望着他,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波澜,何大丞则一直用询问的眼光打量着坐于偏座的秀兰。 只见秀兰此时面如冰霜,始终微扬的嘴角僵在脸上,一双眼眸中闪出幽寒光泽。 “你先起吧。”何大旺淡淡开口道。 “属下倾慕何姑娘已久,早已心下意定其为结发之妻,今夜圆月当证,未得应允,属下愿长跪不起!” “这……”何大丞在一旁面露尴尬的看了看何大旺,复又转头再次看了看何秀兰。 四下里一片寂静,良久,一直不动声色的何大旺忽然转头望向何锦,淡淡道: “锦儿,此事你认为如何?” 何锦一怔,忙起来恭敬道:“这儿女私事,孩儿便不好说三道四了吧?” 何大旺点了点头,转而对何大丞说道:“这川儿乃是我崎荀殿上侍持,自小便随我走南闯北、为崎荀挥汗流血,后生可畏,今后的天下便是这些年轻人的了;如今若是得娶贤弟之女,那也算是一桩好姻缘,日后秀兰随住崎荀,老夫这里也尚能照顾一番。” 何大丞听罢,踌躇着,默不作声。 何大旺见状,又道:“川儿尚未婚娶,秀兰若嫁过去,乃是正房,绝不会委屈了她。” 何大丞听到“正房”二字后,双目中闪出光泽,又望向秀兰,只见秀兰端坐于下、神色飘渺,也不看他,只得回道:“秀兰自幼丧母,本已可怜,如今若是嫁了崎荀侍持、随住崎荀之内,也算是有个好归宿,我这一桩心事便也了却了。如此,便依着大哥的意思吧。” 何大旺脸上闪出笑意,点头道:“如此,便又是一桩好姻缘!川儿,你可听到?还不起来拜见岳父大人?” 王川忙一脸欣喜的起身、几步行至何大旺桌前,接过祝九递上的酒杯,道: “孩儿拜见岳父大人!” “起吧。” 何大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再向下望去时,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秀兰的身影了。 “这丫头许是怕羞先回了,贤弟自也不必在意了。”何大旺安抚道。 何锦起身举杯,大声道:“本少爷恭祝川儿婚征之礼!” 下面一众人等忙也起身举杯道:“属下恭祝王侍持婚征之礼!” 王川回转身来,淡然轻笑着举杯再次一饮而尽。 祝九退至一旁,扫了一眼众人,隐隐总觉得哪里不对,不经意望见何大旺身后的小翠,忽然一个激灵,明白了几分。 王川怎么会算准了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形式来自荐提亲呢?又怎么会猜对了何大丞不想女儿远嫁、就想让她随住崎荀呢? 必然是王川在何大旺身旁安插了眼线。 而日日不离书院的丫鬟中,也就数小翠最为机灵、资辈也最老了。 想罢,下意识又向何安望去,只见她今晚穿着一袭淡紫青蓝桂花祥云暗纹长裙,外套一件果红色宽袍,此刻清水般脸孔上显出隐隐焦虑,正微低着头,不做声。 再看唐函,则淡淡喝着酒,眸中冰冷,也是一直沉默。 或许,二人均是觉得警醒了吧? 一行人吃吃喝喝,慢慢的,气氛变得热络起来,一些有点地位的弟子坐在下座、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丫鬟们也开始交头接耳着说笑,满堂一派欢喜和祥之派。 一席晚宴吃喝到深夜,何大旺与何大丞早半个多时辰前便都回去歇息了,何锦、王川与唐函三人又对饮了几杯,也依次回院,只剩一众弟子下人们在嬉笑热闹不已。 祝九随在王川身后,穿过几个园子,远远听到有交谈声传来,王川立刻停下脚步,并打了个手势,祝九忙也顿住,二人贴墙而立,隐隐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若是舞剑就能斩了那些,那便好了…….而今只求朝暮得见……” “……请少奶奶自重!……” “……是怕我还是讨厌我?……” “……少爷亦不会罢休!……属下早心有所属……” “……无始无终……我怕是醉了……” “……少奶奶确地醉了……属下告退!……” 一阵悉唆之声,而后,便又重回了寂静。 是元笑笑与唐函。 王川意味深长的挑了挑眉,微微半眯着的眼眸中闪出寒光。祝九则并不稀奇,假装什么都未曾听到一般、面色沉静。 二人回得瑛岫院,有丫鬟上了茶水。待下人退出之后,王川淡淡开口道: “你果然早就明白了?” 说罢,转头看了看祝九。 祝九装作不知,睁大双眼道:“明白什么?” “哼!” 王川冷哼了一声,起身背对着她,冷然道:“出去。” 祝九躬身退下。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八十三卷 谋来之姻 更新时间:2012-1-8 15:40:18 本章字数:6398 出得瑛琇院,祝九并未回房,而是径自向书院方向走去。 是与不是,她总要去探探的,知道得越多,才越有扳倒王川的把握。 果然在离书院不远的一处园落中碰到了正在与他人侃侃而谈的小翠。 几人见到祝九,忙停止嬉笑,均面色冷漠怪异的看着她。祝九微微笑着,一一点头问好,而后对小翠道: “王侍持让奴婢给姐姐捎个话,不知姐姐现在是否方便?” 小翠本还一脸傲慢,听得此话,立刻略有紧张的回道: “王侍持?我平日与他又无往来、有何可说?” 说着,却转身对其他几个丫鬟道:“好了好了,都这么晚了,还不快回去做事?” 丫鬟们一一应声道安而退,本就不大的园子里、立时恢复了一片清净。 小翠四下又看了看,回头望向祝九,蹙眉似在自语道: “怎地让你跑来找我?”一个“你”说得分外重。 祝九笑而不答,自怀中拿出二两碎银、放进小翠手中,道: “只是过来捎个话,道个谢,无什么要事。” 小翠接过银子,神色略微舒展了些,道:“举手之劳,如今王侍持抱得美人归,我们也替他高兴呢。” “本不是如此的,还得多谢翠姐姐这个媒人呢。日后赏赐必是少不了的,连我这个贴身丫鬟看着都眼红了。” 小翠轻蔑一笑,道:“这要是说起来,你这‘贴身’的丫鬟可是比别人强了许多,名声好不好不重要,贴了身,万一结了瓜蒂,可就从此身份不同了,又何必在乎那些小恩小惠?” 祝九听罢,脸色瞬间一白,尤其“瓜蒂”两字入耳,无端地一阵恶心,忙调转话题道:“不知唐公子是否也有这种好命呢?” 小翠挑挑眉,笑道:“你操心的可真是多!” 祝九不置可否,暧昧一笑,道:“唐公子毕竟仪表堂堂、玉面临风,你敢说你见到了就一点也不动心?” 一抹红晕映上小翠巴掌大的小脸上,只见她微微低头,顿了顿,才道:“你莫要乱说!” “呵,这个我当然知道。你我身为奴才,又不是何少爷何小姐,哪敢痴心妄想呢?” “何少爷又如何?还不是看着何姑娘被拱手送入王侍持怀中?何小姐又怎样?或许以后下嫁给崎荀哪个公子也是可能!” 祝九会意的笑了笑,转头看了看月色,道:“夜深了,就不打扰翠姐姐歇息了,妹妹告退!” 说罢,道了个安躬身退出。 没想到自己一番误打误撞的胡扯,小翠竟然都尽数接去。 看来果真是王川早就埋了眼线,窥得何大旺的意图后、从何锦手中锵得了何秀兰! 这二人,倒真是斗得水深火热、连女人都不放过! 难怪刚刚何大旺好端端地却提到什么“正房”之说,原来早先的打算、是要将何秀兰许配给何锦为妾?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何还要去问何锦有何想法,可既然是在争抢,何锦却又为何一副无谓的表情呢? 这一点祝九却是有些想不明白了,若从之前秦儿事件看此人,他应是个四肢发达、毫无头脑且愚蠢鲁莽之人,可日子一久,一件一件的事情串联起来,又觉得这人并非表面这么简单。 总是隐隐看不太透、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出是什么。 无论如何,只是可怜了那么冷艳的一个何秀兰,嫁给谁不好、偏偏要嫁给王川这个变态? 想到此,祝九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除此之外,小翠似乎还告诉了她另一条很有用的信息——何安是小姐又如何?或许将来下嫁了崎荀的某个人也说不定。 下嫁……放眼崎荀之中,能够称得上仪表堂堂、温润君子之人,怕是非唐函莫属了。 这个消息非常的好,二两银子花的真是值。想必是何大旺有了这样的打算,小翠才会下意识中这么说出来的。 可是,如果……唐函无法娶到何安呢?如果他眼睁睁看了何安嫁给别人呢?又会如何?那么……他的位子…… 祝九摇了摇头,觉得眼下还是先解决掉王川更加实际,若是王川不解决,其他什么都是妄谈。 想罢,她加快了脚步,夜色,很快淹没了她。 批过八字,请期纳征等也尽数备好,只待九月一十八二人拜堂成婚。 一切均是元笑笑协助何大旺操持,何大旺对这个新媳妇所做皆尽显满意之态,上次敬酒之事便随着淡了去。一众下人丫鬟也开始随处称赞少奶奶虽年轻却治理有方、实属崎荀的贤内助,如此等等。 这日傍晚,祝九吩咐丫鬟们提前备好王川的晚餐,事毕,便向瑛岫院走去。途中她行至一处园内时,远远见何锦正独自一人阔步走来,忙躬身侧至一旁道安。 “免礼了。”何锦淡淡看了她一眼,忽然玩味一笑,道,“王川可是很厉害?” 祝九一怔,回道:“奴婢不敢妄自评价主子!” 何锦笑得更深,又问:“你可还怕我?” 祝九更加疑惑,但还是回道:“回少爷,奴婢摄于少爷威严,自然是怕的。” “呵呵!”何锦听罢,仰头大笑,道,“进了崎荀这些许日子,官话倒是讲得越来越顺了?” “奴婢不敢……” “可是还怕我要和你算秦儿的帐?” 祝九忙摇头,摇了几下、又改为重重点头,最后万分纠结道:“奴婢确实一直在担心着,可又见少爷似是不太在意。奴婢每日惶恐,还望少爷开恩!” 说罢,直直跪了下来。 何锦收起笑,沉默了片刻,淡然道:“你起来吧。” 祝九起身,依旧低着头。 “王侍持婚征一事可还顺妥?”何锦顺口问道。 “回少爷,少奶奶事事做得妥当漂亮,自然是顺妥了。” 一边说,一边猜测着这句话的深层次含义。 何锦点点头,抬腿正要走开,祝九忽然又道:“明日晚间何姑娘想在偏殿后的院子里与少奶奶喝些酒、叙叙家常,奴婢斗胆,想请少爷捎个话可好?” 何锦背对着祝九,剑眉微微一挑,微眯着长眸,坚毅的唇角轻轻上扬了一下,低声道:“恩,话我会带到,可你却是要欠我个带话的人情。”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蛋壳青色的傍晚天空下,一袭淡雅鹅白色长裙随秋风曳曳飘逸,祝九微微转头,精致的五官镶在一张小脸上,眼角斜睨着那逐渐远去的高大背影,一抹冷笑浮上了脸颊。 转而又向何秀兰所住的客院走去。 客院位于崎荀庄园西侧,大约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天色也渐由青橙转为深蓝暮黑,所经之院落依次掌了灯,绰绰浅金色光影映得秋花与草共一色、竹木枝梢披霞衣。 行至客院门前,只见院内此时恰巧并无下人,灯火阑珊,虫鸣渐远渐近,夜风徐徐拂花斜枝。 其中一间屋内,隐隐传来长笛声入耳。 单薄悲凉,凄凄切切,空菀忽又急下,百转后再千回。 与虫鸣一起时高时低、时清楚时飘渺,竟是那般的摄人心魂。 祝九轻轻走向那两扇紧闭的木菱格大门,直到笛声渐渐隐了去,方才举手轻轻叩门,极低声的问道: “何姑娘,可是您在房中?”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何秀兰面容苍白,除了一双黑眸依旧冰冷之外,整个人似乎竟瘦了一圈。 “奴婢给何姑娘请安。” “进吧。”何秀兰让开身子,转头复又进了房屋。 祝九进屋行了几步、停住,道:“少奶奶请奴婢给何姑娘捎个话。” 秀兰做回桌旁,轻抚着桌上一支竹啸,冷声道:“什么事?” “少奶奶请何姑娘明夜于侧殿后院中,摆酒叙叙家常。” 何秀兰似完全不在意的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王侍持为人如何?听说你随奉他左右?” 祝九微微低头,良久,道:“奴婢不敢妄评主子。” “你去告诉他,强折的花不会好开的。” 说罢,转头回了内室。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八十四卷 重拾旧好 更新时间:2012-1-8 21:52:20 本章字数:5007 这些天,每每夜晚,祝九愈来愈频繁的被春**欲折磨得辗转反侧,去井边浇水已经越来越不好用。有时急了,便用头狠狠撞着墙壁,偶尔几次燥烈得严重,甚至神志都不甚清楚,差点失了心性。 人都是有情**欲的,可这样的反应却不大正常。祝九心下渐渐感到什么不对,想到王川在自己身上施下的银针以及让她喝下的汤药,自从那之后,自己这种欲求就愈来愈强,可王川却又对她疏冷了。 明明心理渴求的,却要由最痛恨之人来满足,怎能不觉得讽刺悲哀? 明日就是王川与何秀兰的大婚之日了,入夜,祝九交代了乾儿坤儿接替,说是少奶奶叫自己去商议大婚事细,转身却将早已备好的酒菜、独自端至偏殿后的小院子凉亭内。眼看着秋风瑟瑟、月影稀疏,桌上的红烛和廊边悬着的灯笼都渐渐黯淡了光影,却依然未见何秀兰的身影。 难道,是自己失算了? 刚刚沮丧,便见何秀兰独自一人、依旧一袭与下人无异的清淡素雅衣裙,翩翩踱步而来。见到祝九,淡淡点头,自行坐下斟了一杯酒,一仰头尽数饮下。 祝九躬身请了安,便退至一旁站着。二人彼此沉默了半晌,忽见院外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举步而至。 是他? 何秀兰心中一紧,搭在桌上的小手下意识握紧,脑中一片空白,但还是起身,轻声道了安。 “奴婢给少爷请安。”祝九亦如常淡淡道。 何锦点头示意她们起来,转而望向何秀兰,只见灯影之下,一张小脸更映得如玉般冷凝。行至桌旁端坐,祝九忙斟上一杯酒,递上一副筷子。 “秀兰来崎荀少说也有一个月,表兄一直忙于事务、未曾探访,今夜恰逢你兄嫂忙于你的婚事,请表兄来与你叙叙家常。” 何秀兰“哦”了一声,微低下头去。 “你在崎荀住得可还习惯?”何锦一边问着,一边为她夹了几样小菜。 何秀兰淡淡点头,忽然仰脸,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定定望着他。 何锦也坦然的回望过去,边看她,边笑道:“为何这般看着表兄?” “没什么……”何秀兰淡淡摇头,转脸瞥向了他处。 “犹记得还是十多年前,那会你仍是个不谐世事的小丫头,当年我爹带着我与安儿一同去你家拜访,恰逢佳节,婶婶给了我一碗汤圆吃,我只顾着繁文缛节,等礼数周全了,再看碗中,汤圆早就被你偷着吃光了。” 说罢,淡淡笑了起来。 祝九静静望着他,恍然之间觉得平时一向一脸英气、鲁莽暴躁的何锦、此刻竟像是换了个人般,眼眸中流转着淡淡的温柔,嘴唇下巴全都柔和的舒展着,嗓音低沉,竟是那般的让人沉迷。 何秀兰霎地粉晕了双颊,扬了扬嘴角,道:“那时候还小,不懂那么多,表兄莫怪。” “还记得元宵节那夜,你,我,安儿,三个孩子同处一室,学着大人般玩拜堂成亲的把戏,可还记得谁当的新娘子?” 一席话让原本已展出笑意的何秀兰、复又面色清冷下来,微微低头,沉默不语。 “呵呵,许是太久远、你又小,忘了也是正常。那时你缠着我吵闹,说一定要你来做新娘子,安儿见你一直闹,便扯了块红布盖在你头上,说她当个媒人、哄我与你拜堂……” 说罢,何锦端起酒杯、自行喝了一口酒。 何秀兰睫毛颤颤的抖着,微咬着下唇,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在烛影的映衬下、如流星般折射着光芒,快速的划过了脸颊。 “时候不早了,秀兰要早些回去歇息……”说罢,她起身,依旧微低着头,转身就走。 “秀兰!……”何锦上前两步,轻轻挽住她的胳膊,沉声道,“怎地哭了?” 说罢,抬手,极其轻柔的抚着她的脸颊,叹道:“你果然是不想嫁的?” 何秀兰终于忍不住嘤嘤啜泣起来,断断续续道:“那日……你为何要……要……” 何锦转头看了看一直伫立于一旁的祝九,祝九忙会意,躬身道:“奴婢还要回去侍奉,先行告退了!” 说罢,快速向院外走去。 走过拱门,却渐渐停了脚步,隐在外面不远处墙根下的灌木中、蹲伏下来。 院内。 “是刚刚那个奴才,信口说你与王侍持早已心意相通、暗下相许,故而那日我才……” “是她?”何秀兰微微一震,忙抬头,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这帮子奴才也是为主子办事,或许是王侍持授意她如此。我也是大意,怎地就轻信了她?” “他为何要如此?” “……近些年,爹老得愈来愈快,帮中好多事情已经渐渐力不从心。我二人之争亦是如火似荼,他这样做,也不足为奇。” 说罢,复又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沉声道:“只是,苦了你……” 何秀兰听罢,泪水凝在了脸上,良久,忽然踮起脚尖、在何锦的唇边印下极其温柔的一吻,而后凄然道:“可否叫你一声‘相公’?” 何锦蹙眉,眼中闪出一丝悲哀,重重点头道:“兰儿……” 秀兰牵起何锦的手,转身直奔凉亭后的数十株桃树林内,待周围尽是桃树,方才停下,望着满眼飘零落叶,悲戚道: “桃花早已谢了,虽是十五,可月也不复那夜的圆。然而此心依旧,不如陪我重玩小时候的那个把戏?” 何锦点头,将她的小手轻轻攥紧,转身面向夜空中悬在斑驳树影之上的薄月,沉声道: “一拜天地——” 二人同时对月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二人同时转身,对着身后的空荡桃林又是一拜。 “夫妻对拜——” “入得洞房……”何秀兰低低开口,一双大眼眨了眨,走近何锦,伸出手去解他的腰带,一抹决绝浮现眼底,道,“便请相公宽衣就寝吧?” 何锦忙按住她的双手,道:“不可胡闹,明日既是你大婚之日……” “不要说!”何安忙打断他、踮起脚尖用自己的舌尖堵住了他的嘴,深深吸吮后,泪水复又落下,冷然道,“今夜是你我拜堂,你便是我的相公。明日之事再由明日去说……” 说罢,双手颤抖着继续为他宽衣解带。 何锦紧锁眉头,望着眼前身形娇小、满脸泪痕、清纯冷凝如山中雪莲般的何秀兰,心中一抖,猛然伸出手、将她紧紧的拥在了怀中。 柔软的唇霸道的吻上她细长脖颈,一路舌尖缭绕、顺下而行,宽大手掌摩挲着她细小的腰肢与柔软胸前,并将她慢慢压倒在枯软草地上,渐渐褪去了她的衣衫…… 乌云浮过高空,再次遮住了月影。祝九站在空无一人的小院门前,望着远处桃林内隐隐传来的低低呻吟,笑意再次浮现在了脸颊之上。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八十五卷 拜堂 更新时间:2012-1-9 14:10:29 本章字数:6794 “祝九,你去看看东殿的喜字灯笼可是挂好了?” “是!” “祝九,后厨的羹汤可都备足了料?” “回少奶奶,已尽数备好。” “秀兰的婚披可已送去?祝九,你去看看?” “回少奶奶,奴婢一早已去看过,已经送去了。” “……” 元笑笑一直上下张罗,恰逢细雨蒙蒙,一众下人们多淋着雨在庄园内奔来跑去的忙活。祝九早将需做之事写在纸上、并详细列出哪个院做哪些,哪些东西是由谁来奉上。一番准备省了元笑笑不少心思,虽仍有诸多事务,却显得井然了许多。 日过三竿后,祝九又赶回瑛岫院去侍奉王川。 入得院内,乾儿坤儿等人皆面带喜色、忙碌的跑前跑后,见到祝九,则个个都瞥出一抹嘲讽。 祝九并不理会,像模像样的进了屋,见王川正端坐在侧书房桌后、持笔神情淡雅的练着书法。 “奴婢给王侍持请安。” 祝九躬身道。 王川继续凝神运笔,待一张宣纸写好,放才搁笔转头望向祝九,问: “昨夜少奶奶与何秀兰谈得可好?” 祝九心中一惊,表面却仍作淡定道: “昨夜少奶奶忙于王侍持婚征之事,故而未到。” “那便是失约了?” 说着,起身几步行至祝九身前,用力捏着她的下巴面向自己,阴冷的笑了笑。 祝九只觉下巴快要被捏碎了,皱着眉不吭声。 王川腕下用力、冷不丁一下子将祝九推倒在地,而后自己翻身压了上去。 书房外,下人们依旧各自忙进忙出,眼角斜斜撇着屋内的动静,表面却都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 祝九只觉脸颊滚烫、心下无端生出那种熟悉的燥烈,既想抗拒,又隐隐竟有一丝期待,纠结得无以复加! 三两下扯去她的衣裙、王川粗鲁的长驱直入,祝九双腿战栗着,“啊!”的一声,只觉长久空虚的身体一下子被填充得满满的,一下子到达了云巅! 伴随着王川猛烈地挺进,一波接着一波的异样快感席卷而至,祝九渐渐叫得大声起来、嘴唇干涩,意识逐渐模糊,除了最原始的兽欲,竟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忽然,小腹之下传来一阵痉挛、一阵最为猛烈地快感袭来,她全身一颤、达到了巅峰,十指紧紧嵌入王川结实的脊背肌肉中,仰着头闭紧双眼,瞬间,思绪一片空白、头脑晕沉,只觉胸前一阵剧痛,“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感觉到身体中的充实逐渐退去,抬头,见王川三两下整好了衣襟,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走出房去。 祝九单手撑地、在冰冷的青灰色砖地上,只觉头昏目眩、又是几口鲜血吐出,难受得快要死过去,头埋在胳膊里,好久方才舒缓过来。 当干涸已久的土地得到了润泽,这样的接受也是无法避免,倒是坦然了;可这身体的异样反常,又是怎么回事? 黄昏时分,雨已渐渐停了,崎荀上下如常般悬上了红灯笼,只是今日的红灯笼上全都书着大大的金色双喜字。 何大旺与何大丞早先半个多时辰便到了瑛岫院,此时王川正在东屋内室换衣,故而未能亲迎;二人坐在正房厅内,祝九奉了茶水、正欲退下,却听何大旺沉声叫住她,道: “这些时日,你所提之事进展甚微,可另有打算?” 祝九一怔,回道:“奴婢只是伺候王侍持,其余事宜,不敢多加过问。” 何大旺听罢,原本就严肃的面色、霎那间更沉了一些,说:“原来就只会说空话?既然如此,倒不如回去后厨院!” 祝九忙道:“回老爷,奴婢其实也想为崎荀分忧,只是……只是王侍持似不大喜欢奴婢过问太多……崎荀之中关于奴婢来到瑛岫院后的风言风语,老爷想必也听得了,如此,奴婢又岂敢……” “好了,今日大喜之日,不要说些别的扰了兴致。你下去吧。” 祝九忙躬身道:“奴婢告退。” 何大丞在一旁喝了口茶,笑道:“何必与一个奴才动气?” “奴才之言,言之无凿,信口开河,岂能容之?” “那也要待这喜日子过了后再行处罚。大哥勿须担忧,女婿是您点头应允的,您的主意为弟信得过!” 何大旺这才稍稍松缓了神色,不再说什么。 不久,何锦与元笑笑、何安、唐函等人也陆续而至,见到穿戴妥当的王川后,一番恭喜寒暄。轮到何锦贺喜时,祝九悄悄多看了他几眼,只见他面色如常,一扫昨夜眼底的温存、转又恢复成了英气逼人,看着王川时,眼中闪着几丝光泽。 顿时,仿见王川头上的一顶红帽子变成了绿色。 想到此,祝九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一众丫鬟下人们均对她侧目而视,元笑笑看了看她、也微微笑着对她说:“九儿,这几日可是辛苦你了。” 何锦则会意的冲她挑了挑眉毛、含笑不语。 一番人等热热闹闹的交谈甚欢,只待花轿迎娶新娘子过门。 吉时已到,炮竹响起,锣鼓震天,远远便见送亲队伍打着大红幡旗、一众人皆着大红衣衫,行至瑛岫院内停下;因何秀兰住在崎荀,故而请轿由八抬改成了四抬,轿子未落地、便有下人忙上前在轿子周围撒些豆子、谷子,而后轿子方才缓缓落稳。周妈上前缓缓掀开轿门,牵了大红绸缎的一头,搀扶着新娘子踱下轿子,另有下人们拎了布袋上来铺于地上,新娘子亦步亦行,布袋辗转更换,迈过院门前的火盆、缓缓入得院中。 “这布袋子是什么意思?”祝九立在王川身后、极轻声的问一旁的乾儿道。 乾儿掩嘴轻笑,道:“那是意欲传宗接代的意思。” 祝九听罢,看了看前面一袭新郎装的王川,顿觉一阵厌恶,转而又想起昨夜之事,心道:即使有了孩子,还未必是谁的。想罢,心下舒坦很多。 在司仪大声唱堂中,王川与蒙着红盖头的何秀兰行了三拜之礼,而后,二人被一众丫鬟老妈子簇拥着送入了洞房。 元笑笑招呼摆宴上酒菜,立刻有下人们将圆桌摆满正厅及院内,大大小小共放了十来桌,接着酒菜不断上来,何大旺与何大丞坐在屋内,其余人等则争相进了洞房前去一闹。 新房内张灯结彩,床前柜子桌凳烛台都贴着大大小小的“囍”字,角落各处均洒满喜果,桌上更是放着猪腿、茶蛋、各色喜果及美酒佳酿。 元笑笑说了一些诸如“早生贵子”等吉祥话,何锦则淡淡恭祝二人白头偕老;何安不知说些什么,只是贺喜,唐函则随着何安一同贺喜。大家一通热闹,并没有人失了分寸、坏了气氛。 而后,王川随众人自洞房内出来,众人各自入座,王川则站着一一躬身谢礼;身后的祝九端上酒杯,随着王川桌桌相敬,众人均起身一番嬉闹恭贺,气氛热络、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祝九始终淡淡浅笑着,一时猜测着当初元笑笑进门时、是否也是这般热闹,一时又在想着房外欢笑房内愁思,最后竟然想到自己,曾经多么盼望自己有一天也能被一个所爱之人迎娶进门、在盛宴大礼上接受众人的祝福?可这一天随着岁月的流逝、竟已越来越遥远,不知今生是否还能拥有这样的一刻? 思绪飘渺,凌乱纷繁。周围人声喧杂,内心荒凉寂寥。眼看着王川敬了一圈,陪着众人吃吃喝喝,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又是起身一番轮敬,如此三巡,才被众人劝着送回了洞房。 祝九跟进洞房内倒了酒、铺了床,而后按照周妈的吩咐在床上放了条雪白帕子,最后躬身退了出来。 有丫鬟在角落里窃窃私语,道: “……何姑娘看到那春宵秘戏图,脸都变了,一下子把书摔在了地上……” “哦,这是为何?” “猜也能猜到,那么标志的一个美人,本能寻得更好人家,如今却只能嫁给一个侍持……” “侍持也是有些身份的,总比我们这些奴才好命。” “你怎地这般笨,这个家迟早少爷来当,若是嫁了少爷,哪怕为妾亦比嫁给一个下人为妻好得多!” “这话说得也是……” 祝九侧耳倾听,心下一片平静坦然,始终淡淡浅笑着,并不多话。 回房后,祝九一下子扑倒在床,只觉昏天暗地、耳边隆隆作响、眩晕不止,不仅如此,那种熟悉的春欲再次来袭,竟比之前都更加猛烈,一边燥烈着,一边却又觉得胸口似堵了什么一样、恶心得想吐,思绪飘渺,难受得在床上翻来滚去,转身忽然望见桌上一把削水果的小刀,忙趔趄着起身、拿了小刀狠狠向自己的左臂刺去! 全身酥痒,这一刺竟然没有任何作用?! 她微张着嘴、面色泛红,全身滚烫,只觉那欲望一波更猛于一波的袭来,心智越来越模糊,脑中所想竟是赶快找一男子与之交合;不甘心,举起手中的小刀、更加用力的向左臂刺下去,没有疼痛的感觉,便又狠狠横向划开,鲜血一下子奔涌了出来。 其实自从刚刚在瑛岫院,她便已经感到不适,硬撑了半个多时辰直到现在,不想竟是这般生不如死。 一刀接着一刀陆续刺在胳膊上、肩胛上、腿上,全身的衣裳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良久,消逝不见的刀割痛感才逐渐在身体中蔓延开来,她汗流浃背,全身瑟瑟发抖,鼻涕泪水淌得到处都是,又过了好久,意识方才渐渐清晰起来。起身趔趄着走到井边,在夜色中用冷水浇到伤口上止血,颤抖着将自己洗梳干净,包扎了伤口,回房后扔了那些被血染得已看不出颜色的衣裳,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鸡鸣阵阵,一天又这样的来临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八十六卷 探话 更新时间:2012-1-9 20:22:19 本章字数:5310 由于尚有生意要忙,何大丞一早便离开了崎荀、回去了戟州。 瑛岫院中,王川身着一袭月白半长衣衫,脚蹬黑色长靴,手持长剑、一阵疾风凛历划过,只见院内枝叶纷纷落下、一旁的一块石头竟然显出一长道裂痕,不久,“砰”的一声闷响碎成了两半。 身影矫健、剑影驳驳,正剑随风走,远远望见祝九走来,忙轻盈起身,待她进了院子,长剑直冲颈间、“摗”的一下立停在半空。 祝九望着眼前的长剑,惊讶之后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奴婢给王侍持请安。” “啪——”的一声,王川左手一扬、重重给了祝九一个耳光,将祝九打得几步后退、摔倒于地;而后王川扔掉长剑、几步上前扯起她的长发,随着“噼啪噼啪”一阵耳光,鲜血自她的嘴角淌了下来,最后,他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拎举到半空,祝九只觉一阵窒息、双脚下意识的蹬了几下,面色青紫,张着嘴、双手用力掰着他的手。 “贱人!”说着,王川复又一用力、将她重重的甩在了青石路上。 祝九连连咳嗽,舔了舔嘴唇,转身仰头,望着王川一张棱角分明、颧骨高凸的脸,忽然冷笑了起来,道: “王侍持干嘛这么大的火气?” 王川不语,几步走至祝九面前、揪着她的头发,眼中现出阴冷,道:“你以为这样你就会有好日子过?” 祝九依旧笑,恨恨道:“除了打我,王侍持还会做什么?” “呵呵,”王川忽然松了力道,起身道,“若我只会打人,又岂能做到侍持?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祝九理了理发丝衣襟,起身冲值守的小叶小山道:“你们别愣着,快去侍奉王夫人洗漱更衣。” 小叶浅笑道:“祝姐姐,王夫人今日要拜公婆,奴婢们自是不敢怠慢,早就侍奉妥当、只等王侍持与夫人一同前往了。” 祝九对她若有若无的嘲讽并不以为意,相反却觉她们固然势力刁蛮、爱耍无聊的手腕、嚼别人的舌根,却都要比王川可爱一百倍。 两相一比较,便觉得她们反而是好的了。 几步走入房内,只见何秀兰端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院中某个不固定的地方,桌前放着竹篮,内有枣栗姜贵;下意识的瞥了眼干净整洁的木床,上面的白帕早就不见了。 “他用剑割破了手指、滴了两滴血在白帕上。” 何秀兰冷冷望着祝九、轻声道。 祝九忙收回目光,道了安,为她倒了杯茶奉上,而后退至其身后、沉默不语。 一袭宽大朱红牡丹花袍子,宽阔的袖口更映得一双葱玉细指白皙柔嫩。发式已改成了妇人之样,一夜之间,那个清冷纯净如雪莲般的何秀兰便这么死去了。 不,或许她早就死去。自王川向何大旺请婚的那一刻起,自她与何锦在院内桃树林中缠绵的那一刻起,这个人,便早已死去了。 过了良久,何秀兰又道:“他恨我也就罢了,为何却又打你?” 祝九张了张嘴,想说他也恨自己,良久,却又改口道:“回禀王夫人,奴婢不知……” 不会,王川换了一袭锦衣长衫踱入屋中,看也不看何秀兰,淡淡道:“去给老爷请安吧。” 说罢,复又转身走了出去。 二人在偏殿之中给何大旺端茶请安,又给何锦、元笑笑及何安道安问好;一番礼数之后,何大旺便吩咐他们下去歇着。祝九正要跟着往回,却听元笑笑道: “祝九,稍后你随我去镇子里、给娣妹挑两件好看的衣料,”说着,看了看王川,道,“王侍持不会介意我将你的丫鬟借过来一用吧?” 王川微微颔首,道:“属下自当感激少奶奶,一连多日,少奶奶为属下之婚事操劳不断、皆尽嫂母之责,如今还俱细内人之穿戴,又岂敢言说介意?” 祝九一听要去镇子上,顿时十分高兴,笑意深深的映在脸上,好久不见的那个酒窝又显现了出来。 初冬阳光下的潞安镇比秋天时略显萧条,本就不多的行人如今更寥寥无几,风有些硬,打在脸上割得皮肤有些痛。一路随着元笑笑走了几家衣坊、挑了些布料,又执意买给祝九两支发簪、一支玉镯,祝九推却不掉,只得接了下来。 回去途中,元笑笑隔着轿子与祝九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家常,聊着聊着,忽然问道: “听说那兵器打造供给之事,亦是你的主意?看不出你倒真是聪慧得很。” 祝九一愣,思绪快速运转着,回道:“其实是老爷早就对兵器一事有了些想法,只是皆由奴婢之口出说而已。奴婢区区一个下人,又哪里懂那些?少奶奶谬赞,也不要信那些以讹传讹的事情了。” “不知此事如今可还妥顺呢?” “奴婢只是侍奉王侍持起居,帮中的大事又岂敢打听呢?” 元笑笑“恩”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回到崎荀时,天已经全黑,离瑛岫院尚有一段距离时,便听有隐隐异样声音传来,待行至院内,眼前的一幕让她目瞪口呆—— 只见院内带着“囍”字的红灯笼依旧高高悬着,偌大院子中,有两人衣衫不整的躺在地上,下面的那人是何秀兰,上面那人却是王川,此刻他正压着秀兰的双手、旁若无人的奋力冲挺着。 一旁的乾儿坤儿如若无人般目视前方,只有何秀兰极其压抑的哭泣声回荡在寂静夜中。 再细细看去,却见她白皙胸前一片血迹,此刻正有细流淌落,滴在泛着金色光泽的冰冷青石路上。 祝九忙退至一旁,默不作声。 “过来。”王川低声道。 祝九左右看看,见无人应答,只得上前两步,目光看着他处道:“奴婢给王侍持请安。” 一声低吼,王川渐停了下来,起身穿好衣衫,冷冷道: “给她梳洗干净。” 说罢,转身回了屋内。 何秀兰披头散发,满脸泪痕,面色犹如霜打般,眼中毫无光泽,一双眸子此刻更加冰冷无温度了。 祝九吩咐坤儿乾儿去备热水木桶,自己则扶着何秀兰入了西屋。 擦去她胸前血迹,才依稀看清伤痕,只见柔软处刻着二个字:“王川”。 一声低呼,祝九后退了几步,觉出不妥,忙又恢复了如常的神色。 丫鬟们提着热水进了屋,依次倒入半人高的木盆中。祝九拭了拭水温,扶着何秀兰入得盆中,将她们支了出去。 望着何秀兰胸前的那两个字,她忽然发坏,用软巾轻轻拭着那处伤痕,看准了“川”字的后两条竖线、猛地一使力,随着“啊!”的一声惨叫,祝九也同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 “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笨手笨脚弄疼了夫人,请夫人开恩!” 刚刚才干净了的胸前、刹那又是一片血红,在温热的水中犹如芙蓉般飘散了开来。 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何秀兰将头枕进胳膊中、倚在木盆边低低抽泣起来。 祝九起身,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并不时用软巾轻轻擦拭着。 良久,何秀兰起身,面色恢复了一片冷漠。 再看胸前,之前的“王川”二字,赫然变成了“王八”。 祝九忍住笑、不动声色的继续伺候,梳洗后为她穿好衣裙、送回了内室之中。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八十七卷 惩罚(一) 更新时间:2012-1-10 14:46:18 本章字数:5778 何锦自外面回来,走在花园中,见祝九提了一篮子盛开着的菊花百合款款走来,姣好的面容在姹紫嫣红中映得白皙透明、犹如美玉,一双幽深的眸子则好像黑玛瑙一般闪着明亮的光泽。 “倒是第一次见你采花?”他望着她,淡淡笑道。 祝九忙躬身道安,而后笑道:“奴婢这是给夫人采的。” “哦?”何锦听罢,扬了扬眉,顺手掂起一支雏菊放在鼻端闻了闻,说,“倒是淡香如人。” “我家夫人还说想明日请少奶奶去东殿后的荷塘边、叙叙家常,赏赏菊花,不知少爷可否方便带个话?” 何锦听罢,会意的笑了笑,点头道:“那你便是又欠了我一个人情。” 祝九心下澄明,淡淡道:“上次的人情奴婢已经还给少爷了吧?” 她指那夜何锦对何秀兰扯谎、将一切都推到自己身上之事。 何锦自然是明白的,想了想,又说: “那么,纵容你留在墙边,可算是又欠了一条?” “这……”祝九顿时语塞,想他一个习武之人,知道自己在墙下偷听倒不新奇,于是只得道,“那好吧……” 见何锦点头,想了想又说道: “少奶奶倒是很关心崎荀,那天还问奴婢兵器一事进展得如何了。” 何锦看了看她,问:“那你是如何应答?” “奴婢本也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如实禀告了。” “恩,”何锦点点头,转过身去,沉默片刻,说,“下次她若再问起,你便跟她说,州作坊的老张收了五百两白银,已准备点头。” 祝九忙回道:“是,奴婢遵命。” 何锦笑了笑,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祝九站在他身后、也露出了冷笑。 回得瑛岫院,进屋后望见何秀兰,只见她一张俏脸早已不复往昔,双颊肿的如桃子一般,此刻正缩在软踏上、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身上满是伤痕,血迹斑斑。 “夫人?”祝九见状,心下并不感惊奇,然还是做出惊讶状上前,故作关切道,“夫人,这是怎么了?难道家中进了贼?” 何秀兰冷笑一声,凄然道:“家中确是进了贼,让‘川’无端变成‘八’,偷了一竖,将我害的这般惨……” 祝九忙双膝一曲、跪下道:“夫人明鉴,奴婢真不是故意的啊!” “早先我便听得一些风言风语,说是你与他……看你长得清甜,没料到竟是如此恨我?” 说着,她的双眸更冷了些,定定打量着祝九,道: “即使比我所遭凌辱更甚千百倍,这个正室于你、就这般重要?可你要知,我也是身不由己的!” 祝九走近跟前,替她理了理发丝,良久,喃喃道:“奴婢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夫人会错意了。” 说罢,起身寻了条被子盖在她身上,又道:“少奶奶请夫人明日去花园荷塘边赏菊,让奴婢给夫人带个话。” 何秀兰闭上双眼、脸转向一旁,不再说话。 祝九只得道:“若无他事,奴婢告退了。” 外面秋高气爽、阳光灿烂,祝九深深呼吸了一下微凉的空气,心中觉得堵,转身向下人房走去。 次日,何秀兰随着祝九如约前往花园池塘边,见到的依旧不是元笑笑、而是何锦。 二人在秋阳高照的竹林中,再一次苟合在了一起。 自此之后,祝九便频繁带着何秀兰去见何锦,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入夜前的黄昏,地点则即兴而起、从不固定。 祝九心下有自己的算盘,她知道何锦的需要,假借他的需要来满足自己报复王川的目的,而何锦也看王川不顺眼,乐此不彼的当着“奸夫”。就这件事而言,她与他暂时达成了共识、成了同盟。 只是那春欲的病疾也犯得愈加频繁了,从前都是在深夜,偶有黄昏之时发作,而最近这个把月,却在白天也会忽然不适;每每燥烈异常,便觉意识涣散、除了强烈的想要被充实的欲望、什么都想不起,有一两次甚至迷糊得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得了。 好在每每这时,她都自行跑到僻静处、并无人知晓,故而这个秘密便一直这么的掩藏了起来。 这日傍晚,祝九自后园采了些花回来,准备晚些洒在木盆中、给何秀兰沐浴之用,将花交给乾儿后,见乾儿面带惊恐,便问道: “乾儿,你怎么了?” 乾儿忙连连摇头,后退几步道:“没……没什么……” 祝九疑惑的看了看周围,寂静的院子里一切如初,只是此刻夜色已至、半空中飘起了淡淡的薄雾,在昏黄的灯笼下泛着微微的金色光芒。 推门进得屋内,一股淡淡的腥味飘了过来,正厅内空无一人,转至后面的内室,见何秀兰身上盖着被子,正躺在床上、睁大双眼发着呆。 “夫人?” 祝九几步行至床前,道:“夫人可还好?” 何秀兰直直望着头顶的方向,看都不看她。 祝九无奈,只得转身倒了杯热茶,递到她身旁,伸手边去扶她、边轻声道:“夫人喝杯热茶吧?” “……别碰我……”何秀兰眼中忽然闪现出惊恐,连连向床的里侧缩紧身子,瑟瑟发抖道。 祝九心下诧异,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道: “这淫**妇不懂妇德,我不想她继续出去丢人、用铁链将她锁在了床上。” 祝九忙回头,见王川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面色阴冷,看得她全身一颤,忙退到了一旁。 “我说过,若只是会打人,我又如何做到殿前侍持?” 说罢,面色骤冷,走至床前“哗——”的一声掀开了何秀兰身上的被子,祝九低头望去,只见赤裸的雪白躯体上遍布了手指粗细的铁链,这些铁链交叉着紧紧锁在何秀兰的身上,其中两条则自左右两侧肋骨处分别穿透、绕过两根软肋出来,而后深深的嵌入了木床里。 那肋骨两侧、依旧泛着血痕,隐隐飘散着的血腥味,便是由这里传开的。 祝九只觉一阵头皮发麻、胃里不断翻腾,忍不住捂着嘴转过身干呕起来。 王川将被子甩向一旁,自行宽了衣襟,翻身压到何秀兰身上、直直挺入,只听一声无比凄惨的尖叫传来,王川不管不顾的自行发泄起来。 祝九几乎是奔出房屋的,跑到院子中,扶着廊柱,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她不敢停下,脚不听使唤的趔趄着向前跑,歪歪斜斜的直奔北屋而去,一下子没站稳、撞开了房门。 房间内,一股药味传了出来,昏暗之中,却见坤儿正蹲在药炉旁,手中持一柄扇子,炉上放着一锅熬着的药。 见祝九闯了进来,坤儿忙慌张站起、左右张望着、想拿什么遮住这药炉。 “这是什么药?”祝九平抚了一下心绪,问道,声音微微颤抖着。 随后而至的乾儿忙抢着回道:“是秘方。” “秘方?”祝九走至药炉旁,看着锅里熬成黑糨糊的一锅药,疑惑道,“什么秘方?” “被幸泽后不会结胎。”乾儿答道。 “我之前喝的、也是这个?” “正是。” 祝九点点头,接过坤儿手中的扇子,蹲下自语道: “我现在有些乱,你们出去,让我自己静一静。” 坤儿欲说些什么,乾儿却冲她使了个眼色,转而对祝九道: “王侍持吩咐了,今日之事决不可外泄,对外就说夫人抱恙不便出院子。否则,就把我们……” 说到一半,不敢再说。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八十八卷 惩罚(二) 更新时间:2012-1-10 20:55:19 本章字数:5205 祝九点头,也不看她们,道:“我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二人躬身退出。 祝九侧耳倾听,直到确信她们走远了,方才起身,看了看锅里的这些药,凑近闻了闻,可除了一股草药味,竟是什么都闻不出来。 她对草药简直一无所知,这下可是犯了难,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听见远处又响起了脚步声,祝九忙拿粗布裹着小铁锅、端起将锅里的药一股脑倒进一旁的药渣桶里,随后胡乱从旁边锅里舀了些热水,倒进药锅里、沾了药味,最后又将那些水倒进了碗中。 乾儿推开门,说:“王侍持让把药端进去,还是我来吧?” 祝九点头,乾儿上前,端着碗走远了。 这是什么药? 想到自己每次被王川凌辱后,亦要喝下类似味道的药,若细寻身体的不适,恰便是自从喝了这药开始的。 这药,真的只是“不让怀孕”这么简单吗? 祝九心下疑惑,想了想,走进药渣桶,从里面捏了些草药渣,偷偷用布包好、揣进怀里,而后也随着走了出去。 王川走出房来,站在院内,祝九见到他,忙低下头去站到了一旁。 “把她绑在树上。”王川冲着一旁刚刚喂完药出来的乾儿坤儿说道。 “是!”二人应声拿来了粗绳,三两下便将她与树绑在了一起。 祝九平静的望着王川,忽地,脸上扯出了一抹浅笑。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重重甩在了她的脸上。 她早已习惯,依旧冷笑着,不说话。 “你以为我会杀了你?”王川缓缓开口,忽然冷笑出来,冲身后的二人道,“拿铁钩与铁链来。” “是。” 二人应声而去,不久,自院内西北角柴房里拿了这些东西,双手奉上。 王川接过铁钩,在祝九眼前晃了晃,再次阴冷的笑了笑,铁钩轻轻划过她细嫩洁白的肌肤,由脸颊一路顺着脖颈滑下去,在肩膀处停了下来。 那里是锁骨。 铁钩有手指般粗细,尖部长长翘起,他的手在祝九左侧的锁骨上方顿了顿,然后,用铁钩缓慢而又用力的扎了下去。 祝九紧紧咬着嘴唇,眼泪一下子淌了下来。 “这支铁钩,刚刚穿过夫人的肋骨。” 说着,手中力道加重。 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只觉肩膀处快要被撕裂了般,铁器与锁骨骨头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滚烫的鲜血顺着胸膛汩汩流了下来。 这过程如此缓慢,以至于祝九能够感觉到碰触着左侧锁骨的长钩,由冰冷逐渐变得温热,而后忽然“噗——”的一声闷响,钩子的尖部自锁骨下方穿透、露了出来。 王川将铁钩又刺得深些,用它抵着锁骨之后的皮肉,左手拿着铁链,自伤口处直直放入,冰凉的铁链让祝九全身一颤,更加钻心的疼痛袭了过来。 祝九忽然大笑起来,眼泪依旧淌着,口中却道: “你……还有什么本事?呵!” 王川不理她,讲铁链拉至锁骨之下、纵穿而过,便拿着铁钩又移到了她的右侧肩膀。 又是一番酷刑折磨。 待铁链的两端在左右锁骨处都穿过以后,他又命乾儿拿来一把手掌大小的铜锁,连了锁链两头、锁头一合,“噔——”的一声轻响,而后冷笑道: “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方法尚多得是,你不用担心,今后会让你慢慢逐一体会。” 说罢,转头回了房屋。 祝九的全身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两个丫鬟脸中惊恐加剧,松了绳子将她放了下来。 祝九单手刚一撑到地面、锁骨处立刻传来了更加剧烈的疼痛,一声低呼,忙勉强坐起来,却又觉锁链冰冷沉重、拖得她腰不能直,一旦直起腰身,便又是一阵疼痛。 坤儿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条软巾,蹲下递给她,轻声道:“擦擦吧……” 祝九接过,不擦身上,却转而放进嘴里,咬紧方巾,十指深深陷入泥土中,喉咙里发出阵阵呻吟、眼泪再次不停的滚落了下来。 已是十一月之末,真正的冬天开始了。 往年的南方,冬天都十分难捱,湿冷阴霾的天气,湿冷阴霾的房间,连心都是这般的。 而今,则更加的冷入骨髓了。 祝九推开房门,直接走进内室,床上的何秀兰依旧一脸木然的睁大双眼望着头顶。 有尘埃在洒进来的淡淡阳光中飞舞,几缕照在她的身上,几缕洒在床边。吩咐下人们拿了热水和软巾,轻轻撩开被子、为何秀兰轻轻地擦拭身体。 “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好人?” 一直沉默着的何秀兰,忽然张开口,声音嘶哑似鬼魅般冷然道。 祝九被这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一哆嗦,见是何秀兰开口说话,便恢复了平静,沉默良久,忽然放下软巾,伸出双手一扯自己的衣领,两条黑色的冰冷铁链拴着锁骨、赫然入目。 何秀兰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转而又恢复了冷漠,道:“果然是报应。” 祝九听罢,低低笑了出来,眼眶一度变得模糊,喃喃似在自语道: “是啊,是报应;这下,你终于痛快些了?” 何秀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给她擦洗完毕后,祝九转身,临出门前淡淡道: “夫人还是不明白。其实,我比你更加恨他。” 说罢,缓缓走了出去。 书房内。 何大旺负手站于窗前,望着满院落叶纷纷,低低叹了一声,道:“事情都办好了?” 萧峒悠然自得的坐在侧座,道:“若不办妥,怎敢回来见你?” “不会再有何麻烦?” “不会。我亲自把蒋翠洁送了回去。” “她这般暴烈性子,也只你可以收得了她。可惜你我之间有约定,你又不得见他人,否则将她许配给你,倒省得我两下为难。” “这般悍妇我可是消受不起。”说罢,玩味的笑了笑,起身,又问,“上次那个丫头如何了?” “你倒是挺关心她?不用担心,我将她调到了川儿身旁。” “哦…….那么,若无他事,我便回了。” “恩,去吧。”何大旺略带疲惫的开口。 萧峒出得书房,一个翻身、瞬间不见了踪影。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八十九卷 萧峒归来 更新时间:2012-1-11 18:26:29 本章字数:5508 连唐函都顾不上见,匆匆去了瑛岫院,还未到达,远远便见祝九站在一处偏僻院子里,望着假山下的池塘发呆。 “丫头,”萧峒浅笑着几步上前,“近来可还安好?” 祝九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中一震,转头,望见了萧峒那张久违的面孔。 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滚,一时觉得暖暖的,一时又无端想起王川,最后,想到自己所遭遇的这些,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冷冷道: “我好不好、和你有什么相关?” 笑容凝在脸上,萧峒静静看了看她,道:“你这是怎么了?” 祝九别过脸去,不理他。 几步走上前,正欲拉着她的胳膊、却被她一个闪身躲开,同时淡淡道: “那天走的那么干脆,如今开心了又回来找我?我可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萧峒听罢,再次笑出来,笑罢,又极轻的叹了口气,低声道: “上次是萧某之错,一时琐事缠身、忘了顾及朋友的感受,你当不会为了这些气到今日吧?” 祝九冷冷瞥了他一眼,依旧不说话。 “这次南下,特意捎了样东西给你,”说着,他自怀中拿出一枝檀黑色木雕小兔子,这兔子呈蹲卧状,约有龙眼大小,全身圆滚滚、煞是可爱,身体处镂空雕刻祥云花朵,内里一颗翠白色的玉珠晃来荡去,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泽。 祝九一时忘了那些凌辱和折磨,不自觉的走近几步,接过小兔子细细端详起来,只见这只小兔子一双眼睛镶着暗红色琉璃,连瞳孔都清晰可见,做工之精细,直让人啧啧称绝。 萧峒见她如此,复又笑得深了些,道:“就知你会欢喜,如此,可不要再气了?” 祝九听罢,轻轻抚着小兔子,微低着头,良久,低低道: “我讨厌你,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即使找我,我也不会再理你的。” 说罢,拿着兔子转身走远了。 萧峒站在她的身后,笑容渐渐淡去,望着她微微弯曲的脊背,隐隐觉出什么不妥,想了想,翻身转而去寻唐函了。 “你说祝姑娘似有什么不对?”偏殿花园里,唐函望着萧峒,反问道。 “希望是萧某多心了…….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唐函复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淫秽传言,摇摇头,道:“自然是没什么事发生。” 萧峒依旧疑惑,道:“你再好好想一番,是否遗漏了某些细节?” 唐函想起前不久祝九交给他一包药渣,托他去查查这药渣都是什么,只是他一直忙于事务、未能得空,想罢,老实道: “前些日子,她倒是拿了些药渣来给我。” “药渣?”萧峒重复道。 “正是,只是近日我忙得脱不开身,故而未能前去打听。” “那药渣现在何处?” 唐函自怀中拿出一支小瓶子,递给萧峒道:“我装了些在这里。” 萧峒接过,打开闻了闻,蹙眉道:“这是何药?味道怎么如此怪异?” 唐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萧峒将瓶子收入怀中,道:“近些日子有劳你了,改日若得空,还可去我那间木屋吃吃酒。” “吃酒倒是好事,只是表哥一直杳无音讯,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他最大的牵挂便是你,如今你在崎荀一切妥顺,他也自会放心去做自己的事。” 唐函点点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沉默了下来。 要说什么呢? 难道说自己现在处于夹缝、这边王川压制着、那边何锦利用着? 只得罢了。 二人又说了些家常,萧峒便转身告辞了,冷风中,唐函微微蹙眉,落寞的转身也向远处而去。 祝九趴在床上,紧紧握着黑檀木的镂空雕刻兔子,眼泪止不住的流淌着,身体因为抽泣而微微抖动,锁骨也再一次的疼痛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春欲发作,越来越频繁的失去意识、只剩燥烈,胸口的那种剧痛也越来越深了。 不知,是否就会这么的死去? 即使死了也没什么的吧?可为何想起刚刚萧峒的淡淡笑容,心就这般的痛?! 这一切,都是王川一手造成! “我要报仇……”良久,祝九仰起脸,睁大盛满泪水的双眼,冷然且坚定的低语道。 说罢,自床上起身,忽然双手一扬、将木桌掀倒在地,同时再次大声道: “我要报仇!” 她愤恨的说着,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唐函站在一片落樱之下,隔着一片桃林远远凝望着那个熟悉的、让他朝暮相思的院子,夕阳西下,又是一天,可为何来到这里时间越久、就越觉离她更加遥远? “奴婢给唐公子请安。” 唐函一惊,忙回头,却见祝九淡淡笑着站在身后望着她。 想得太入神,竟然连身后站了一人都未曾发觉? 想到此,他微微蹙眉,淡淡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唐公子还是念念不忘何姑娘?” 祝九望着他轮廓清晰的侧脸,轻声道。 “唐某只是无聊来此赏赏秋景,你不要乱说。” “说不说出来无关紧张,只是自己的心自己清楚、骗不了别人。” 唐函双眉蹙得更深了些,碍于萧峒的面子,只得不耐烦道:“若无他事,唐某告辞了。” “唐公子请留步,”祝九说着,几步走近了些,问,“上次给你的那些药渣,可是查到了什么线索没有?” 唐函听罢,摇摇头,略有些尴尬的开口道:“唐某一直事务缠身,故而……” “这样啊?……”祝九低低叹了一声,似不经心的道,“我们每天疲于奔波,到死也未必就能得到心中所想,到底是为了什么?” “此话不尽然,事在人为,不做怎知不可?” “很多事情,连我的主子王侍持都不敢奢望,其他人又怎么能去奢望?” 唐函一怔,立刻明白了她是在指何安,微低下头,沉默不语。 祝九见他如此,忙又打趣道: “蔟锦圆那边有个美妇倒是时时叨念起你,能有个人夜夜想着,也算是种福气了。” “你……祝姑娘岂可乱开玩笑?”唐函一张脸更加苍白,冰冷的眸中闪出一抹怒火。 祝九忙转而言其他,道:“不过她似乎也不太喜欢王侍持,今日白天问我兵器的事,还嘲讽王侍持怎么这般愚笨、若是少爷,恐怕早就办妥了。” 唐函眼中一亮,问:“兵器一事难道尚未有进展?” 祝九轻咬着下唇,沉思了片刻,说:“我也不知算不算有进展……”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九十卷 煽动 更新时间:2012-1-14 17:09:18 本章字数:4825 “这是何意?” “这……”她装作迟疑的样子,顿了顿,道,“我本来是什么都不知道,可那天无意跟少爷提起少奶奶关心此事,少爷却告诉我,待少奶奶今后再问起此事,我要这么说——” 说着,踮起脚尖、附在唐函耳边,将何锦吩咐给她的那番说辞极低声的说给他听。 唐函听罢,面露疑惑,重复道:“州作坊的老张收了五百两白银、已要点头?” 祝九点点头,同时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这是何意?” 祝九忙又摇摇头,无奈道:“我怎么知道?” “那你便说给她听了?” 他指元笑笑。 祝九复又点头,笑道:“当然,他毕竟是少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了,至于为何这样,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太明白。” 唐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若有若无的温雅将那双冷眸映得分外突兀。祝九随着他沉默了一会,道:“那么,唐公子早些回去歇息吧,奴婢也告退了。” 唐函点头,说:“去吧。” 祝九转身,抬脚的同时,轻声笑道: “某些人,若他能得到的,便早去要了;若他都不敢要的,唐公子也便不要痴心妄想了,况且他处处大你一等,想要超越更是难如登天;如此徒增烦恼,只会让自己难过。” 说罢,缓缓走远了。 唐函站在原地,回味着她的那番话,伸手接住了一片白色的花瓣,而后用力攥紧在手中,良久,也转身离去了。 又何曾注意到转身离去的祝九,脸上划过了一抹狡黠的冷笑? 这话,分明是在激他,何安是崎荀的千金小姐,可连王川堂堂侍持都不敢作非分之想,他唐函一个初来乍到的,又怎么可能如愿以偿?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兵器一事王川操办的显然并不好,而他唐函此时又别无选择,若想抱得美人归,只能奋力超越王川,想要超越他,现下的兵器一事,则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这么明显的暗示,唐函自然也是懂的了。 王川坐在圆桌前,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闷酒。窗外弯月高悬,院内寂静如斯,祝九侧立身后、不断为他满杯。 白天的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 “……属下刚刚得到消息,前些日子,天音派那边派了人也去找老张,说是给了一千两……” 一个手下心腹站在他身旁,低声道。 “什么?” “不仅如此,此事不知如何又被少爷知晓,今早书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老爷面前告了状……” “啪——”的一声,王川怒极,狠狠拍了下桌子,桌上所有杯盘碗筷皆被其内力尽数震碎、劈了啪啦陆续散了一地。 那个心腹低下头,不再说话。 “去叫人备上两千两银子,现在就给老张送去。” “是!”那人听罢忙要拔腿而去。 “回来,”王川低声喝住他,“另外两个管事,每人再送五百两。” “是,属下遵命!” 又是一口酒,思绪回来,手中杯子顿了顿,而后又想到刚刚傍晚、自己去书房禀告事务,何大旺面色如常、仿若何事都未曾发生。这样的平静反倒让他心有余悸,一直到现在,已经深夜,他依旧不能定下心来。 跟随何大旺多年,他太过了解他的秉性。越是平静温和的,往往私下的动静就会越猛烈。如今,何锦既已在他面前告了自己的状,想必不会空口无凭,姑且不论那边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单说何大旺这一脸平淡如初、就足以让他更加惶恐了。 想罢,思绪回来,猛地一甩手,酒杯“啪——”的一声、被狠狠摔到墙上、砸了个粉碎。 起身,拉着祝九的胳膊、将她用力的推倒在地,而后粗暴的压身而上、毫不费力的直奔她最私密处而去。 祝九早已不反抗,顺从着,坦然着,接受着。这些日子王川要她要得愈来愈频繁,她也随之越来越到达更高的巅峰,每次这样的鱼水之欢以后,伴随着的,便是更加的欲求不满、空虚难耐;如此循环反复,早已忘记自己是从何时开始、主动想要迎合他、需要他、并在这种凌辱中享受欢愉了。 蔟锦园内。 “此次之事,你做得很好。” 何锦负手立于书房之中,唐函则恭身站在其后。一袭月色淡淡洒进屋中,和着淡金色烛光交缠跳跃。 “少爷谬赞了,属下只是尽本分而已。” “只可惜仅得一本账簿,冰山难见全貌,若是将以往账目尽数取来,那便势必成仁。” 说着,大大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兴奋的光泽。 “这次若不是天音派叫人来搅局、分散了他的注意,我们也不会这么顺当;只是,属下有一事不解。” “你说。” “这天音派又是如何知晓他所贿赂银两之数目呢?”唐函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问道。 何锦听罢,含笑不语,眼前浮现了祝九的清甜浅笑,良久,淡淡道:“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既然做了,早晚会被别人知晓,更毋论天音派一直对我们兵器之事虎视眈眈!” “既然如此,他们大可在江州州作坊有所作为,又何须不远千里跑来……” 何锦摇摇头,心想:他们本意并非兵器供给,而是搅局,否则又怎会轻易答应将元笑笑嫁进来?想归想,嘴里却道:“此事我也猜不透彻,尚要再且行且筹谋。” “既然如此,那么属下也不多做叨扰,就此告退了。” “恩,去吧。” 待唐函出去后,何锦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白天的一幕再次浮现眼前—— “爹,这两本账簿中记载得何其详尽、还需什么证据?” “住口!信口开河,账簿也未必就是他所记、他所知,更何况你不知从哪里得来这两本所谓‘罪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爹,孩儿为崎荀日夜操劳,如此谨慎亦是不想家财落入外人之手,您怎可……” “够了!我不想再看到你为一己私欲整日与川儿过不去,这种无聊的伎俩最好不要再放到我面前,下去!” “爹,您……”何锦气极,面色微红,一甩袖子大步走出了书房。 思绪回来,他望着墙上挂着的那柄长剑,愈想愈愤恨,遂转手抽剑、一跃出得屋门,在院内随意舞起剑来。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九十一卷 交锋~ 决绝 更新时间:2012-1-14 17:09:18 本章字数:5619 唐函走在院中,长长吸了一口气。 祝九说得很对,王川都要不来的,他又怎可能要来?除非……他超越他。 “唐兄心事重重、似是十分不快?” 身后,萧峒慵懒的声音传了过来。 唐函淡淡嘲讽着笑了笑,转头道:“你倒总是这般闲散。” 萧峒耸耸肩,不置可否,望着满园月色,道:“今夜无事,不如去你那里喝些酒?” 唐函做了个“请”的手势,大步向前走去。 “我去叫祝九也来。”萧峒说罢、翻身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唐函心中一紧,想要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望着那空荡荡夜空,略有无奈的摇了摇头。 瑛岫院内。 萧峒持剑轻点瓦檐,刚刚行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一声高过一声的春莺之音自房内传来,听着听着,他不觉蹙紧了眉头。 院中有两个丫鬟值守,萧峒轻巧绕过二人、转身贴上了回廊内的梁柱之下,而后轻轻沾了唾液润透了窗纸,只见房内灯火通明,一男一女正衣衫不整的躺在冰冷地面上苟合。 那男子背对着他,但他知那人便是王川。女子赤裸上身,锁骨处两条黑色铁链分外刺目,待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时,萧峒只觉心中一震、头脑一片空白! 那女子,正是祝九?! 不可置信的正欲再次看清、忽见王川猛地一抬头,下一个瞬间、长剑已破窗而出、直冲萧峒而来! 萧峒敏捷闪开、反手抽剑而出、二人在院中毫不客气的大打出手。 丫鬟们忙惊叫着四下跑开,祝九正沉浸在春欲中,连王川是如何冲出去的都未看清。她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听着外面剑锋交错之声不绝于耳,片刻,忽然觉得不对,忙起身自残破窗子向外望去。 只见月光之下,一身着水蓝色长衫之人正与王川上下翻飞,二人出剑速度快得只能看见隐隐银色光影,连各自的招式也看不清。可待看到了那人的脸,祝九却立时双腿一软、复又瘫坐在了地上。 那人,正是萧峒! 顾不上衣衫残破,也顾不上仍然赤裸着的上身,她猛地起身冲出去,迎着王川一剑决然的挡在了萧峒面前。 “小心!” “贱人!” 二人声音同时响于空中,只听“铮”的一声脆响、王川手中长剑“铛”的一下断成了两段! 祝九捂着胸口,眼看着鲜血汩汩而出,被砍断飞出的另半截长剑上仍旧残留着殷红液体;她转头望了一眼萧峒,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眶。 萧峒收剑、拉着祝九几下翻转、片刻就不见了踪影。 “王侍持……”两个丫鬟忙上前,大气都不敢出。 “王侍持,是否要去禀告老爷……”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重重甩在了小叶脸上,“此事绝不可声张,否则,我剥了你的皮!” “咳……咳咳……” 唐函屋内,祝九披着萧峒宽大的长衫,咳了几下,复又平静了下来。 唐函立于门前,面带尴尬的背对着他们。 萧峒坐在床侧木桌旁,沉默着看向别处,自始至终不发一语。 伤口不太深,刚刚他已经帮她敷上了些药、用干净白布包扎好,此刻,仅是痛,已经不再流血了。 祝九望着他的侧脸,忽然扬嘴笑了出来。 萧峒转头,对上她一双幽深清澈的眼眸,不经意再次望见锁骨处的铁链以及身上那些伤痕,眉头紧紧锁着,眼底划过了一丝悲凉。 “我是心甘情愿与他……总之不关你的事,你可以走了。” 祝九半坐着倚在床边,淡淡开口道。 萧峒用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望着她,良久,行至床前、伸手指着那些铁链,冷声道:“这些,亦是你心甘情愿的?” 祝九无谓的点了点头,冷然道:“他喜欢如此,那就如此了。” “这些,亦是你心甘情愿?”说着,掀起她衣襟一角、露出了那遍体刀痕。 “是。”祝九将脸别向他处,点头道。 萧峒不再说什么,又幽幽望着她好久,而后起身,拎起长剑、打开了房门。 “你要去哪里?”祝九和唐函同时开口道。 “去杀了他。” 萧峒面色冰冷、低声回道。 “不许去,”祝九收起了仅有的一丝笑,正色道,“谁敢杀他,我就杀了谁。” 萧峒转过头,忽然嘲讽似的笑了笑,挑眉道:“凭你?” 祝九重重点头,答:“凭我。” “为何?” “我没必要告诉你。” “是因你生来便如此低贱?” “低贱”二字自萧峒口中说出,极轻极淡,仿若飘雪的林中荡落了几片薄叶般平静,可入得祝九耳中,则像是早春宁静的傍晚忽然响起了一声炸雷,两个字,刺进她心里、竟让她肝脾俱损、五脏如焚! 她紧了紧披在身上的长衫,缓缓下床、忍着伤痛行至他面前,而后,颤抖着开口道: “滚出去。” 咬牙切齿的挤出这几个字,泪水却在眼中打转。她慌忙转向了他处、不敢再看那双比千古寒冰还要冷硬的眸子,身子一颤,再也忍不住的低低啜泣了起来。 萧峒后退两步、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唐函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泪痕的祝九,不知该说些什么。祝九擦了擦脸,喃喃道: “奴婢告退。” 说罢,也转身趔趄着走了出去。 夜依旧,人面已不复当日,若知这般难奈,怎还会甩了衣袖执意走来这一程? 那只通体纯黑、内镶翠白玉珠的小兔子、依旧静静地躺在木盒中。 祝九极轻的抚摸着它,泪水洒了一地,忘不了那张面孔,一如忘不了曾经岳云那温和的笑魇和明亮的眼神…… 过去了,都过去了…… 从今以后,再不会有什么岳云,也再不会有什么萧峒。 而从前那个祝九,也一并被这一剑杀死了。 轻轻合上木盒,她决然的闭紧了双眼…… ************** 冬天仿佛是一下子到来的,前几日还暖阳温煦,今天一早,便见翠竹柳叶全都染了白霜,一些尚未来得及谢落的花瓣,一团团锦簇在一起,似披着银白薄衣般颤颤曳于枝头。 “你该不会是真的信她了吧?”唐函道。 “……我自是不信的,只是见她那么说,心下难过。” 萧峒淡淡叹了一声,复又扯出一抹笑,眼底闪出了一抹哀凉。 唐函无奈,只得转而言其他道:“可查出那药渣是什么?”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九十二卷 梦魇 更新时间:2012-1-14 17:09:18 本章字数:5986 萧峒摇摇头:“我四处打探,然所有医术高明之人只道这是味毒性不浅的药方,却毫无缓解之法。” “可还有他法?” “暂时还未想到……你到崎荀这些时日,怎地也一副消沉之象?是否做得不妥?” 一席话,唐函眼前顿时浮现诸多面孔,一一闪现,最后定格在了何安这里。 回眸巧顾盼兮,云成霞,转霎那斜眸兮,无笑;粉裳玉冉冉飞天锻兮,似月盘仙子,抵柱廊千百迂折兮,不得遇…… “唐兄……唐兄?……” 萧峒见他兀自陷入了沉思,低声叫了他几声,唐函这才慌忙回神,道:“啊?怎么?” “呵,你想得太入神了,若刚刚我欲害你,此刻你早已毙命。” 唐函听罢,惊起一身冷汗,又想起上次祝九亦是这样趁他沉思之际、让他毫无发觉的站于他身后,自己一向机敏,如今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想罢,精神为之一振,微微笑道: “近日确是有些萎靡了,幸得萧兄提点,唐某感激不尽!” “这话便太客套了,”萧峒淡然一笑,又不自觉想起了祝九,唐函会意,道:“这个时候,王川通常早就出去了,或许她正如常般在荷塘边闲坐。” 萧峒点点头,道:“那么,我去看看她。告辞。” 说罢,施展轻功、翻身而去。 **************************************** 许是天冷了,荷塘中的鲤鱼很少在清早游上来吃食了,祝九呆呆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里面仅有的三两条鱼怔怔发呆。 良久,忽觉身旁闪过了一道暗色身影。 转头,望见萧峒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她。 复又回转回去,微低着头,沉默不语。 时间流逝,她看着荷塘,他看着她。 时间继续流逝,她看着荷塘,他依旧看着她。 祝九渐渐觉得不自在,起身,湿滑的草地却让她一个趔趄、向荷塘的方向跌去,萧峒一闪身贴近于前、紧紧扶着她,而后,顺势将她轻轻地揽入了怀中。 “呀……”祝九轻呼一声,还未看清、下一个瞬间便见自己已经倚在了萧峒的怀里。 眼眶忽地模糊了,她轻轻拽着他的衣襟,泪水一下子冲出了眼眶。 萧峒双手加重了力道,想到她锁骨上的铁链、又怕弄疼她,轻轻地抚着她的脊背,如噎在喉、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良久,祝九仰起脸,用冰冷的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泪珠仍未凝,却勉强露出一抹浅笑,道: “不生气了?” 萧峒心中觉得堵,张了张嘴,半晌才沉声道:“我从未生气过。”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感觉到他的温热自手掌中缓缓传遍身体,方才稍缓些,贪恋的望着他的脸,良久,忽然复又哭了出来,哽咽道: “萧峒,我……我想你!……” 说罢、一下子扑进他怀中、再也无法抑制的呜呜哭泣起来。 “你果然不是情愿的……” 萧峒紧紧拥着她,喃喃说着这句话,一时扬着嘴角隐出笑意,一时又剑眉紧锁、无限哀怜的望着怀中人,仿似这一刻,伏在他怀中嘤嘤啜泣之人成了嫣儿,心中竟如奔腾江水般翻涌震天、难以平息。 良久,二人才平静下来,萧峒扶着她行至隐蔽林中,寻了块干净地方坐下,而后理了理她鬓间发丝,柔声道:“我帮你将铁链取下来。” 说着,轻轻掀开她的衣领。 祝九忙双手按住他的手,坚定道:“不要。” 萧桐一怔,问:“为何?” “我要带着它。……我要报仇。” 低低说罢这几个字,祝九眼神中的温存一扫而光、转而成了一片冰冷。 “那我去杀了他。” 说罢、转身就欲前去。 “不要!”祝九拉着他,忽然紧紧地将他抱住,呜咽道,“不许去……” “不用怕,他的武功在我之下……” “总之不许去。” 说着,将他拥得更紧了些。 萧峒心中五味陈杂,一时欢喜,一时又心痛,轻轻抚着她的脸颊,道: “你终归还是担心我?” 祝九仰脸,重重的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淌了下来,语不成调道:“……担心!……不要去,好不好?……” 萧峒久久且幽深的望着眼前哭成泪人的祝九,伸出手轻轻拭去那些泪水,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祝九贪恋的吸吮着这不多的温存,舌尖在他齿间拨撩缠绕,忽然,那种熟悉的春欲袭来,强烈的空虚感一下子侵占了她的全部感知! 她身体一震、猛地推开他,萧峒一怔,不解的看着祝九,只见此刻她双眸微眯、面色粉红,呼吸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九儿?……”萧峒复又揽着她,轻声唤她的名字。 祝九想再次推开他,无奈四肢乏力,话也说不出来了,意识涣散,双腿一软、直直向他怀中扑去。 “九儿?!” 好难过……好空虚……那种燥烈的感觉又来了,我是谁?我在哪里?……依稀记得见到了萧峒……可是,那是真的吗…… “萧峒……要我……萧峒,要我……” “九儿?”萧峒摇晃着她,又唤了好几声,见她依旧微闭着双眼,顿觉不对,忙揽过她的右手、为她把脉。 只觉脉象纷乱,薄弱无力,体内气血呈逆向,果然是中毒的症状! 可是,这是何毒?为何中毒之人会有如此反应? 萧峒再也来不及想这许多,将她拦腰抱起、几下便施展轻功、不见了踪影。 她昏了过去,迷蒙馄饨之中,开始做梦。 只觉耳畔轰鸣阵阵,自己仿若置身一片无际旷野之中,远方是灰蒙蒙的高大城墙,半空之中尘烟滚滚,战马嘶鸣,轰隆之声更加清晰了。 一片黄沙之中,她看到一匹雪白战马正在疾驰奔跑,马儿之上那人一袭银灰铠甲,手持铁锥、正一夫当敌、奋力搏杀。他的身边不断有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不久,就将那一袭铠甲染成了暗紫色,雪白的战马也被染成了枣栗色。 是他……是岳云? 祝九觉得心中五味陈杂,不顾一切的向他跑去,一边跑着,一边大声道: “岳哥哥,我是九儿!” 可是,厮杀声很快就将她的呼喊淹没了。 跑着跑着,她停了下来。 眼前景物变幻,她看到他早已换成了一袭大红新郎衣袍,身旁,站着一个女子,头上盖着大红盖头。 呵…… 无边无际的苦涩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岳云,我念着你,想着你,始终忘不了你对我的那些好。可是如今我在崎荀,饱受折磨,尝遍屈辱,而你却在这里抱着如花美眷、享着洞房之夜? 原来,我心心念念的挂念着你的时候,你却是在和别的女子一起的,我在这里被他们欺辱陷害,你又在哪里呢? 你的战场那么辽阔,号角那么震耳,心中盛着万千百姓和大宋河山,我又算什么? 冥冥中有个声音,似在唤着她,对她说: 九儿,走吧,放下他吧?……你和他,终究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九十三卷 无法回头 更新时间:2012-1-14 17:09:19 本章字数:7149 喉咙干涩,头脑晕眩…… 祝九在一片悲恸之中醒了过来,睁了睁眼睛,触目所及一片简陋昏暗。 “萧峒?……”沙哑的声音自口中传来,她费力的伸出手,似在半空中寻着什么。 “我在。”萧峒贴近她,将她伸出的手紧紧握住、放下,柔声道,“觉得好些了么?” 祝九转头看到他,淡淡笑了出来,长吁一口气,不答转而却道: “这样都没死成……” 说罢,睫毛湿了起来。 萧峒强笑着,俯身轻轻吻着她,喃喃低语道: “你不会死的……” “我还以为……你不在这里了……” 萧峒听罢,心中酸楚,微微捏了捏她的手,道:“别怕,我会不离开你……只是,到底发生了何事?” 祝九别过脸去,与王川的一幕一幕如幻影般在眼前飘过,那些屈辱的往事,那些不堪的往事,那些只要想起就让她觉得恶心反胃的往事! 可是,又如何说得出口? 萧峒见她陷入沉思,忙捋了捋她额前的长发,低声道: “那便不说了,你刚醒,喝些水吧?” 祝九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他扶着她坐起,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祝九接过,缓缓喝下,良久,问:“我昏睡了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 “那……我现在好些了,该回去了……” “不行,”萧峒将她紧紧拥住,蹙眉道,“我不会让你再回去。” 祝九倚在他怀中,脸上漾起一抹凄切浅笑,贪婪的享受着这不多的温存,良久,才低低道: “我必须回去。” 萧峒沉默下来,拥着她的双手渐渐松开,半晌,道: “我做不到……” 祝九掀开被子下了床,觉得恢复了些气力,遂起身,道: “我自己回去就好。” 说着,忽然俯下身,双手捧起萧峒的头,轻轻地在他脸颊一侧印下一吻。 “萧峒,谢谢你……” 萧峒猛地伸手拉住她,望着她一张清撤明亮的眼眸,忽地,心底最深处什么东西碎了,“哗——”的一声,散成一片粉末、再也寻不得踪影。 冰凉的小手自他掌中慢慢抽离,祝九再次看了看他,转身夺门而出。 有冷风徐了进来,夹杂着上午还未散尽的雾气,发丝衣襟被风托起复又飘下;身旁的床尚还温热着,杯底的水还没来得及凉透,木门“吱呀吱呀”的晃来晃去,尚未来得及停下,可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祝九出得屋来,随意自木栏栅边上牵了匹体型偏小的马儿,费力的翻身而上,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马儿欢快的扬起蹄子一路小跑着行远了。 ************************************* 回得崎荀,祝九问了看门的老头,得知何锦尚未出去,于是便直奔蔟锦园,离园子尚有一段距离时、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一堵软墙上。 “呀!……”她揉着脑袋,一抬头,望见的正是何锦本人。 “奴婢给少爷请安!” “呵呵,午间本应困散,你却慌慌张张的,这是要做什么?” 祝九看着他,忽然眼泪扑簌扑簌掉了下来,双膝一软、直直跪在地上,泣道:“求少爷救救何姑娘吧!” 原本还笑容满面的何锦,见祝九如此,霎时沉下脸来,道:“她如何了?” 祝九哭着将王川所作所为一番讲述,讲到最后,泣不成声道: “……何姑娘被锁在床上一个多月……已经……已经快不行了!……” 何锦垂着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良久,又慢慢松了下来。 有鸟雀欢叫着掠过二人头顶、飞入了旁边的竹林中,一阵风飘过,卷起地上落叶几片、旋了几转,复又落下。 他转身,缓缓走远了。 祝九微微抬头,仍留着泪水的脸上现出了一抹冷笑。 “吩咐你去查的事,办得如何了?”何锦淡淡问道。 此处乃一偏僻院落,院中偶有几株未长成的木槿,零散矮竹,绿草连茵。院内一处石桌立在西边,石桌旁有一方木栏栅,里面长年住着两只野猫。 “回禀少爷,王侍持报给老爷说给那老张一千两,实则只给了五百两,此事确属实。” “那三家妓院查得又如何?” “少爷所想一一应验,从前一些当红花旦亦是他暗中派人带离、转去了‘香溪园’和‘秋月苑’,连接两三年,我崎荀所经营之园子账面亏空不下三万两黄金,因花旦转走而流失之常客更不计其数。” 唐函侧立一旁,恭敬答道。 何锦听罢,良久不作声,最后又问: “去年淮南那块地,是否亦是他抢去的?” “此事正在追查,应很快便有眉目。” “时间紧迫,你要尽快多多查出线索,若是拖得久了,难免不会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 唐函抱拳,而后转身退下。 何锦起身,不久也离开了这处院落。 入夜,王川回到瑛岫院,他步伐稳健而略微仓促,面色阴沉至极,径自进了房屋,一眼望到祝九正站在侧屋桌前,桌上早已摆好了酒菜。 “奴婢给王侍持请安。” 祝九如常般躬身,浅浅笑着,而后退至了一侧。 王川一如什么事都未发生般、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稳稳坐于桌前,如常般用银针试了酒菜,而后抿了一口酒,幽幽道: “兵器一事诸多不顺,先是管事之人胃大如狼、前前后后索了几千两,却只字不提此事;后又有天音派多番捣乱、从中作梗。此事是你所主张,你有何想法?” 祝九一愣,万万没想到他会无端说这些,甚至问她的意见?于是只好边快速猜测着这番话的用意,缓缓道: “兵器一事仅是奴婢愚见,如何操作,奴婢不太懂得。” “若此事不成、老爷怪罪下来,你可担当得起?” “请王侍持在老爷面前多多说情!”祝九忙跪下,俯身颤颤开口道。 王川冷笑了一声,继续喝酒,不再说话。 祝九就这么的跪着,不久,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燥热。 该死,又来了…… 她想着,仍努力想要支撑身体,而后却越来越难过、再也忍不住的倒在地上,同时双手轻轻扯着自己的衣衫、口中不自觉呻吟起来。 王川转头,见她如此,笑得更加冰冷,低低开口道: “祝九,你如何了?” 祝九一味摇头、半眯着双眼,白皙的面颊上此刻已是粉红一片。 “要我……云儿,要我……云儿……” 王川听罢,单眉一挑。 原来,那夜之人叫云儿? 想罢,他忽然起身蹲下,伸出手握住她的,柔声道: “我在这里……” 说着,贴近她的耳边、舌尖轻轻划过她的长颈。 祝九浑身一颤,只觉全身更加燥热,紧紧搂着王川,猛地一转头、舌尖挑逗的撩拨着他的双唇,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起来。 王川一震,身体有了反应,几下除去她的衣衫,又褪了自己的,直直挺入那最隐秘之处。 “啊……” 祝九低低叫着,小腹之下一阵痉挛,而后双手抓紧他的手臂,热切的抬着腰身迎合起来。 王川贴着她柔软胸前,边奋力挺进、边低声道: “我们现在在哪里?” 祝九头脑昏沉,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径自不停的唤着萧峒的名字、且愈发主动起来,偶尔,甚至抬起上半身、吻上他的脸颊、脖颈以及微张的嘴唇。 “……云儿,你肯要我?……云儿,你不会……不会嫌弃我?……云儿,不要离开我……” 她微闭双眸,含糊不清的开口,说着说着,两行热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了下来。 王川猛地推开她,起身,三两下穿好了衣衫,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祝九双手伸在半空中,仍旧徒劳的想抓住什么,忽然觉得身体空了下来,周围的那种温热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秋末深夜那无边无尽的冷寂。 “云儿……”祝九侧转身体,勉强睁开眼、无助的扫视了一圈,而后将头埋进枕间、嘤嘤哭泣起来,“原来……你还是不想要我?……”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九十四卷 狩猎前 伏击 更新时间:2012-1-14 17:09:19 本章字数:5100 同夜,木屋内。 萧峒与唐函坐在木桌前,随意喝着酒,桌前油灯“突突”的跳跃着。晚秋夜冷,即使门窗紧闭、依旧时有凉风徐进屋内。 “你们在查他?” “何锦早就注意到他,我只不过半途参与而已。” “若照你所说,进展甚微,但如此查探,势必打草惊蛇。” “进展甚微?此话何意?”唐函听罢,不觉蹙了蹙眉。 “一切全凭道听途说,人证物证又在何处?” “这……” “人可杀,物可毁,又有何惧?何锦说得倒是没错,我们确实时间紧迫。” “我们?” 唐函更加疑惑。 萧峒玩味一笑,点头,道:“是‘我们’,你没听错。” “此事乃崎荀内务,难道老爷这边也交代你去查探他了?” “尚未听他提起,我只是要帮祝九,而已。” 唐函立刻明了,点头道:“此人心狠手辣,当初对祝九亦是……”话说到一半,忽又停下了。 萧峒却立刻收起了笑,沉声道:“他对祝九如何了?” “没……没什么。”想起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唐函一片尴尬,只得摇头。 “是否还做了其他更过分之事?!” “都是一些以讹传讹之事,下人们口无遮拦、不足为信。眼下还是要想如何扳倒此人、才最为紧要。” 萧峒沉默下来,一口又一口的喝着酒,良久,复又开口道:“九儿身上的毒,应当便是他所下了。” 唐函虽早已看出他对祝九不同于其他女子,但此刻亲耳听他说出“九儿”,心下却仍是觉得一阵怪异,不觉脱口而出道:“她与王川已经……这些你可有想过?” 萧峒无谓的挑了挑眉,淡淡笑了笑,道:“我所能给,也仅止于此,若一味拘泥那些强加于她身上的不幸,那岂不自寻苦恼?” 说罢,做了个“干杯”的手势、一仰头又是一杯酒喝尽。 唐函更加不解,遂问:“此话又是何意?” 萧峒摇摇头,眼底闪出一抹苦涩,不再说这些,转而道:“此毒甚是怪异,我行走江湖这些许年,竟从未曾听闻。看来,这次又要与他交手了。” 唐函这才反应过来祝九中毒之事,忙问:“你说她中了毒?何毒如此厉害?可会有损性命?” “前日我与她把脉,只觉情况极为不好,是否有性命之忧,尚还无定论。” “既是中毒,便不好耽搁,你自管去寻解毒之人,祝九这边,我尚能照看几分。” 萧峒却说:“我在赌。” 唐函微怔,静静聆听着。 “赌他会先来找我。” “……” “还赌九儿尚能挺过十二月之末。” “万一赌错了,那……” “呵,我这一生都在赌,赌注大了些,却从未输过。” 说罢,自负的又将一杯酒尽数饮下。 唐函点点头,转头望了望窗外的月色,道:“时候不早了,我便回去崎荀,改日有空再来找你吃酒。” 萧峒跟着他一同出来,翻身也上了一匹马。 唐函疑惑的望着他,却见他笑道:“趁着夜深,去看看她睡得可好。驾!” 说罢,一扬马鞭、径自向前奔了去。 唐函摇摇头,也一甩鞭子向林中追去。 祝九伏在床上,埋头不知哭了多久,这会早已昏昏睡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是在岳云的怀中,她以为那样迫切热烈的要了自己的、是岳云;可渐渐清醒之后,竟发现是躺在王川书房的冰冷地面上。 原来,竟是在发作之时、一时失了心智,错将王川当成了岳云?! 一想到此,厌恶至极,万般委屈涌上心头、飞也似的奔回了下人院,入得房中大哭起来。 都这么久了,原本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的,可是为何却反而越来越难以放下他了? 她又想到了昏迷之际中的那个梦,他和他的妻执手相望,她站在他们面前,像只孤魂野鬼。可他却看也看不到她,她在这里所遭遇的一切,他统统不知,若不是萧峒,恐怕她早就死了好多次了。 脑海中,浮现出了萧峒的一眸一笑,虽然认识这么久了,可她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仔细的回想过和他相处的所有片段。那些好的,不好的,每次危难之时他的相助,每次悲伤之时他的慰藉…….可他却也不能和她一起走,即使这般的好,他却也是和岳云一样,什么都无法给他。 思绪越来越混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窗外,弯月缓缓自东边滑到了西边。 萧峒轻轻地推开房门,望见一个娇小柔弱的身体伏在床上,身上仍穿着那袭暖橙色衣裙,只是衣衫和发丝都凌乱不堪,此刻,她呼吸均匀,似是睡着了。 一阵酸涩涌上心头,他蹲下身,轻轻理了理她的发,自床尾拉过被子、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祝九皱皱眉,并未动,只是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萧峒静静望着她,伸手将她冰冷的小手握进掌中,而后就这么的看着她,看着她,良久,不动分毫。 直到窗外露出了蛋壳青,响起了几声鸡鸣,他才悄悄退出屋来、掩好门,翻身快速离去了。 一早,何大旺便叫人来唤王川去书房,并特意吩咐带上祝九。 结合昨夜王川莫名其妙的问话,对于这次召见,祝九心下已明白的七八分,淡然的跟在王川身后,步得书房内,却见何锦与唐函也侧立一旁,何大旺则端坐在宽大的案桌之后。 一一道安后,祝九站在了最下侧。 何大旺望了望众人,淡淡开口道:“此次州作坊动静颇大,不知哪里走露了消息,现下不仅天音派、连其他阿猫阿狗也过来争抢,川儿,此事你如何看?” 王川上前一步,恭敬道:“回禀老爷,此事定是崎荀之内出了奸细。” 何锦听罢,冷笑了一声,不说话。 何大旺依旧威严的神情,道:“那么,你觉得会是何人?” 王川扯起嘴角,自负道:“若属下推断无误,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其实他是暗指祝九,可此时这话却让另一个人非常不快。这人正是唐函,他听罢,不觉蹙眉,眼眸微微眯起,淡淡扫了他一眼。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九十五卷 第三计:声东击西 更新时间:2012-1-14 17:09:19 本章字数:4508 祝九则依旧一脸淡漠,微低着头不动声色。 “锦儿,此事你又如何看?” 何锦一改以往暴躁作风,这会不慌不忙道:“依孩儿愚见,此事恐是爹多虑了;想江湖上大小帮派,又有哪个与朝廷没些关联?此事就算州作坊借机外传、用以收敛钱财,亦是不足为奇。” “少爷此言差矣,”王川反驳道,“从始至终属下仅与老张及其另两个管事提及此事,当初给他前后共计两千五百两,又奉上珠宝玉器若干,他本已欲点头,却不料无端冒出个天音派……如今倒好,老张那边变了主意,说要再考虑一番。” 说罢,不满的瞥了祝九一眼。 何大旺沉默了一会,转而道:“祝九,此事是你所提及,如今进展甚微、散财不浅,你又有何想法?” 果然是来问她了。这事是她提出的,王川如果做好了,是他的功劳,若是没做好,则大可将责任都推到祝九身上。况且除了她,崎荀中还有唐函和何锦的老婆帮着一起背黑锅。现下若是回答的不妥,别说扳倒王川,就是想要自保都很难了。 想着,祝九上前一步,坦然正视何大旺,轻笑着缓缓道:“回老爷,奴婢愚见,以为此事可暂放一段时日。” 说罢,停了停。 何大旺道:“说下去。” “此期间,我们声东击西,临安、绍兴、江州……处处都是州作坊,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妇人之见!若我们到得哪里、哪里便出来搅局之人,我们岂不是拿了银子白养官府之人?” 王川不满道。 “若是分派不同之人同时行动、且目的地不让他人知晓,广撒网,总会有一处是能成的。” 说罢,再次笑了笑,装作不经意的扫了眼何锦,见何锦微笑着目视前方,心下更有了底气。 王川一怔,随即面色恢复如常,道:“开源固然好,而若是将所有精力都放在此处,一旦失败,这后果可是你一个奴才能担得起的?” 一直沉默着的唐函此刻忽然淡淡开口道:“此事应是好事,一人责一方,互相牵制,又彼此秘密,多方分担,亦能多一份成事之希翼,属下认为可行。” 何锦也道:“孩儿亦是赞同祝九的想法。况且开源一事初提时,孩儿并不赞成,如今却倒又想亲自一试,以增阅途,还望爹成全。” 王川一张脸瞬间冷了下来,忙也道:“只要对我崎荀利好之事,属下也定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既然你们都同意了,那便这般去做。锦儿,唐函,稍后我会将你们各自所责之处书于纸上、以蜡封好,除你们本人、他人断不可能再知;另我会再分拨黄金各三千两,以供你二人调配使用。” “是,孩儿多谢爹!” “是,属下遵命!” “川儿,你那边则继续盯紧,我们已花出这般多心血,你亦不想功亏一篑吧?” 王川忙躬身道: “是,属下遵命!” 三人依次出得书房,房内,何大旺的眼睛渐渐微眯起来,眼眸最深处,闪现了一丝杀气。 “呵,你当真要如此做?” 身后,响起了萧峒的声音。 “刚刚你都听到了,应是明白我的用意,何必多此一问?” “好一个‘声东击西、互相牵制’,也亏她能想得出。”说罢,缓缓行至何大旺一侧,依旧望着屋外,声音沉哑的开口道。 “怎么,此事不是你的主意?”何大旺挑了挑眉,一双锐利的眸子望了过去。 萧峒回头,坦然回望着他,玩味一笑,道:“确不是我的主意。” “你去盯紧他,一有消息、立刻回来报我。” “你的网洒了这么久、也该收了,为何又迟迟不肯?该不会真的担心养虎为患、狗急跳墙罢?” 何大旺淡淡叹息了一声,摇摇头,眼中的锐利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丝无奈:“我老了,很多事,已经越来越害怕发生;本只想在我有生之年打下良好根基、将来锦儿坐上了这个位子、不会太高太招摇,亦不会有人暗中作梗;而今他这般,为了锦儿,我也只能铤而走险。” “这倒是好事,否则,今后放虎归山,则更加麻烦。崎荀上下诸多他的势力,你这个位子,倒是越来越难坐了。”说罢,嘲讽似的笑了出来。 何大旺轻揉额头,不再看他,疲惫道:“我累了,你去做事吧。” 萧峒点头,刚要转身,却听何大旺又开口道: “我不管你与祝九私交如何,不该说的话,我不希望她听到。否则,她的下场,你应是比谁都更加清楚。” 萧峒听罢,心中一沉,边向外走着、边简短道:“你多虑了。” 唐函走出书房,随何锦穿过几个院子,心中一片激奋,几次想提及刚刚何大旺所说之事,然看何锦却面色如常,也只得暗暗压下来,这会却终于忍不住了,道:“少爷,兵器一事我们……” “怎么,你该不会真的以为爹会拨给我们黄金、让我们去分责此事吧?” 唐函一愣,不解道:“若非如此、还能如何?” 何锦摇摇头,伸出手摆了摆,道:“爹不过是顺了祝九的话、推了回沉舟,这会,也只有他这急在悬崖边的狼会信这番鬼话。” 唐函想了想,立刻会意,忽然一个机灵,道:“难道,祝九早就猜出了老爷的心思?” “她?一介女流,怕只是歪打正着、对了我爹的意而已,若非如此,怎能逼他自乱阵脚呢?此事眉目已渐明朗,爹如此、我这一颗心倒是放在了肚中;如今焦虑的,该是他了,哈哈!” 说罢,大笑两声,快步向前走去。 祝九随在王川身后,二人行了一会,迎面走来两个弟子,分别参见过王川后,恭敬站于两侧。王川踱了几步,缓缓道: “带她去陪老张他们,一定要尽兴。” “是,属下遵命!” 说罢,二人上前架起祝九的胳膊、快速向远处走去。 王川驻足在原地,眉头紧锁,眼中杀气腾腾,良久,也转身向他处而去。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九十六卷 险入虎口 更新时间:2012-1-14 21:26:30 本章字数:5637 祝九被二人一路送至扬州城内,此时已经正午时分,城内人群川流不息、热闹非凡。她自从到了这里,是第二次进扬州城,此刻望着城内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忍不住左顾右盼,心情倒是舒畅了几分。 “快走!”一个弟子用力推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锁骨处传来剧痛。忙收回心神加快步伐,又行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来到一处僻静巷子里,行至最里侧、敲了敲门,一扇低矮红木门打开,里面那人探头看了看二人以及祝九,侧身将祝九拉进去、而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了门。 这院子外面平淡无奇,从外墙看只是一处普通人家,进了门、绕过石屏风后才发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宽敞院落几十丈大小,四周回廊瓦屋,中心一处不规则圆形池塘,塘边三两处石桌石凳,屏风正对面位置则是一个精工细琢的红檀木拱形月门,上面祥云朵朵、百花绽放,门里,则两排二层高的华丽阁楼分别耸立,阁楼上粉纱绿幔、朱红梁柱,正中间铺满青色石砖,阁楼前载满雏菊、百合、木槿以及牡丹。 此刻,午间清净,阁楼处均房门紧闭,祝九被看门男子带着穿过这里、行至最内侧一栋阁楼前,轻扣了两下门,不久,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一个贼眉鼠目、身材瘦小的年长之人出来探了探,看到祝九,顿时眼前一亮,露出些许笑意,将祝九猛地拉进房中,而后重重的关上了门。 祝九平静的看了看他,而后又扫了眼屋内,此刻这里光线较暗,又是一下子从充满阳光的庭院步入屋中,半眯着眼隐约得见正厅内零零散散坐着五六个人,听到一人笑道: “这次这个货色还算中上等。” 缓缓睁开眼,终于看清了这几人的摸样。 只见他们均着一袭藏青色长衫,年龄均在三四十岁以上,望着祝九时,眼中均是一片冷漠鄙夷。 其中一个胖子走过来,伸出手一下子扯掉了她的上杉。 立刻、锁骨处的铁链裸露了出来。 众人一怔,忙“哈哈”大笑起来,道:“原来那王川还喜欢寻这些刺激?” 说罢,另一人也走来,伸手猛地一扯、祝九“啊!”的一声,被扯得向地上摔去。 一阵剧痛,锁骨处有鲜血涌了出来。 反正也是被凌辱过的,被一个人凌辱、和被一帮人凌辱,又有什么区别? 呵。 想着,祝九扯起嘴角,似笑非笑的自嘲了一番。 胖子几步过来、翻身压上她、双手粗暴的摸上她的腰身。 祝九闭上眼,将脸侧了过去。 “谁?!”其中一人忽然大声道。 另几人均一怔,同时四处看去。 “呵……”只见二楼楼梯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人,一袭水蓝色衣衫,单手持剑,正微微蹙眉、眼冒寒光的望着他们冷笑。 “你是谁?” “放了她。” 萧峒?! 祝九听到这声音,立刻睁开眼,见到他后,忙几步就要上前。 “贱人!”胖子反手拉住她,“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铮~”的一声,再回头,却见一把利剑不知何时已稳稳的架在了他的颈上。 众人皆失色,竟无一人看清他是何时行至胖子身旁的,更毋论如何拔剑了。 “大胆刁民、敢在本爷这里放肆!你可知我是谁?” 萧峒冲祝九使了个眼色,点头慵懒道:“扬州城里,谁人不晓得张爷的大名?” 祝九忍着痛跑至他身旁,萧峒伸出左手,极轻柔的将她揽入了怀中。 “既然知道,还敢如此造次?” “她是我的女人,你们不许碰。”淡淡说着,他将剑又收了回去。 “你说不碰就不碰,简直岂有此理!……”另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冷笑道。 胖子伸出手、打断了那人的话,道:“你用什么来交换?” “自会是好东西。”说罢,看了看祝九,柔声道,“送个礼物给你。” 祝九微怔,一时疑惑,一时欣喜,一时又觉得酸楚,眼眶始终湿着,也忘了说话,只是站着。 萧峒转身、几下自楼梯上面拎下来一个布袋,而后一甩手、摔到了地上。 众人面面相窥,不知萧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萧峒几下打开那个布袋,自里面滚出一女子,此女子身材魁梧、长发披散,脸上浓妆艳抹,此刻正闭紧双眼,似是昏了过去。 “如此货色、你也真敢拿来交换?是否耍弄本爷?” 胖子见状,大怒道。 萧峒却笑道:“张爷稍安勿燥,何不深入查探一番、自会发现别有洞天。” “哦?”胖子听罢,上前几下扯去了女子的衣衫,并将她翻转过来,祝九一下子惊呼道:“是个男的?” 其余人等则大笑,道:“张爷,看来你这嗜好在扬州可是人尽皆知了啊?哈哈哈!” 萧峒又道: “如此,张爷慢慢享用、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说罢,揽着祝九推门而出,施展轻功、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二人到得城外,萧峒自不远处的林间取了马,抱着祝九翻身而上,一路促着马儿小跑着向回行去。 祝九倚在他胸前,心下排山倒海,想说很多话,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良久,忽然抬头问道: “那人是谁?” 萧峒低头俯视她一张哭得花了的脸,伸手为她擦了擦,而后淡淡笑道:“你认得他。” 祝九疑惑,重复道:“我认识他?” 萧峒点头,望着她,依旧笑。 凝神想了想,忽然明了,忙惊讶道:“是王…….唔……” 正要说那个“川”字,萧峒忽然俯身、深深的吻上了她的唇。 舌尖缭绕,霸道却又无限温情的探遍她唇间的每一个角落,单手揽着她的腰、暗暗加了力度,良久,觉得口中多了一丝苦涩的咸味。 缓缓离开她的唇,才发现是她的泪水淌进了嘴里。 祝九看了看他,闭上眼,趴在他怀中一声不吭的哭泣起来。 萧峒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抚着她的脊背,而后紧紧地拥着她,良久,低声道: “饿不饿?我带你去吃些东西。” 祝九一个劲摇头,用力擦着眼角的泪痕,努力挤出一抹笑,道:“不……不饿。” “天色尚早,那便带你四处逛逛?” 祝九点头,吸了吸鼻子,忽然从手腕上解下一个系着红绳的锦包,打开,道: “你看——” 萧峒抚着她的手,笑道:“是我送你的小兔子?” “恩,”祝九点头,“我一直带着呢。” 说着,双手握着那只小兔子,放至胸前,喃喃的极低声开口道: “如果想哭了,就拿出来看看。” 萧峒心下一紧,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着,良久,才缓缓松开,极低的叹了一声。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九十七卷 第三计:声东击西2 更新时间:2012-1-15 15:54:13 本章字数:6751 二人便这么的沉默下来,行至一片开阔湖边时,萧峒勒马,二人下得马来,祝九思绪飘渺,望着眼前湖光山色,竟是觉得一片冰冷。 萧峒自她身后缓缓拥著她,问:“可是累了?” 祝九摇头。 他理了理她的发,又整了整她的衣领,良久,道:“……我帮你把铁链取下来罢?” 祝九依旧摇头,决然道:“不要。我要带着它。……我要报仇。” “你怎地总是如此倔扭?” 祝九头一偏,不理他。 萧峒无奈,轻叹了一声,转而言其他道: “今早你所说之话,可是深思熟虑过的?” 祝九笑了笑,道:“当然深思熟虑,昨夜直到今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是何大旺,我会怎么做?” “哦?”萧峒听罢,忍俊不禁,笑道,“你倒真是肯花心思,故而便使了个‘虚晃一枪’、‘声东击西’?” “是啊……”祝九眼前浮现出王川以往的种种,心中难耐愤恨,冷然道,“若是只我自己、自然是板不倒他的,想要扳倒他,就一定要借助何锦与唐函。其实他二人与王川早就有些隔阂,我只是从中稍作功夫,不想竟然就达成了所愿。所以说,他走到这个地步,真是多行不义。” “今日我冒险做出此事,只怕稍晚他回崎荀、会将怨气出到你身上。今夜且在我那里避一避,容后再想办法。” “不,我要回去,”说着,祝九仰头,眼中透着坚定,“时间紧迫,我怕我来不及……” “九儿!”萧峒一下子打断她,声音有些颤抖,极轻声道,“你不会有事的。” 祝九凄然一笑,心中觉得暖暖的,可又总是无端的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呢?在害怕自己会死?在害怕不能杀了王川?还是在害怕萧峒会离自己而去?还是在害怕…… 其实,萧峒是很好的人,不是吗?那么多次的帮着她,维护她,总是在她最危难的时候出现在面前。无论他是否愿意和她离开崎荀,至少,他是在她身旁的。 她打断了自己的思绪,问: “萧峒,如果我没事,我们又能怎样?” 萧峒听罢,怔在了原地,拥着她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冷峻如玉般的脸上渐渐没了笑意,眸中的光泽黯淡下去,微低下头,似自嘲似的开口道: “我们不能怎样,可我还是不许你有事。” 祝九心中一凉,晃了两晃,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二人上了马,一路更加沉默。如此又行了两三个时辰,到得离崎荀尚有小段距离时,萧峒勒住马、翻身而下。 祝九也下了马,微低着头,张了张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好转身。 “九儿……”萧峒轻轻拉住她,望着她良久,低低道,“回去后要多加小心,如今饿狼急愤,难保不会做出鱼死网破之事,你切要步步斟酌。” 祝九轻轻“嗯”了一声。 “若有事便去找唐函,他会对你诸般关照。” 祝九点头,依旧“嗯”着。 “好好调养身子,你的病不必担心,我自会寻人为你医好。” “嗯……” “若是实在应付不来,便去找何大旺,切不可强撑。” “好……” “……”萧峒望着她,又张了张嘴,却终于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了。 “那么,我回去了。” 祝九将手抽离,再次转身。 “九儿……”萧峒再次拉住她,深深看了她一眼,一下子将她揽入怀中拥紧,呢喃道,“别怕,我会暗中护你周全……” 祝九用力点着头,笑了笑,泪水再次滑落了脸颊。 她伸出双手拥住他的腰身,紧紧贴近他,许久,抬头道:“那么,这次我真的要回去了……” 萧峒点头,渐渐松开她,拉着她的手却迟迟不舍放下。 初冬的傍晚微微起了雾,夕阳自林间洒落,泛在薄雾上、闪着点点金色光芒。这样的光芒映在萧峒的脸上,发上,身上,眼眸中,将这张一向玩世不恭的冷漠面孔映得分外洁净温雅;眼眸中,祝九的倒影逐渐变小,不久,便消失成一个点、完全不见了。 攥了攥拳,发现掌中已再无那纤弱葱白,那么明朗纯净的笑魇也仿似成了昨日黄花、南柯一梦。或许,这本就是昨日黄花、南柯一梦,他日日夜夜想着念着的那个嫣儿,早就香消玉殒、随时间空间一起湮灭不见了。如今对着祝九,纵使她再如何像她,可她却终究不是她…… 暮地,心下空了,随着她离去的那个方向,什么东西,就这么的再也找寻不见了…… ****************** “祝姐姐回来了?”坤儿一见祝九,皮笑肉不笑的冲她点了点头。 祝九颔首,径自走进东房内室,见何秀兰依旧面目呆滞的仰身躺在床榻上。 “奴婢给夫人请安。”微微福身后,祝九行至床边,轻轻坐了下来。 何秀兰呆呆望着头顶的方向,干涩的嘴唇微微张着,一动不动。 祝九望着她半晌,才复又起身,刚刚背过身去,便听后面一个沙哑艰涩的声音传来道: “……看了这些时日笑话,也该看够了……你还来做什么?难道……还不满意?” 祝九顿住,回头看到何秀兰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她。 这些时日,何秀兰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清冷水润,眼前卧在塌上的,只是一个蓬头垢面、双颊深凹的病妇;她双眼之下有着深深地黑印,浅浅细纹爬到脸上,气若游丝,一双大眼睛早已变得黯淡无光、再也迸发不出异彩。 祝九想为自己辩解什么,最后却发现竟然无从辩解,她不敢直视那双怨恨的眼神,只得淡淡笑着望向他处,道:“夫人渴了吧?奴婢为您倒些水来。” 说着,走向一旁的木桌,拎起水壶,却发现是空的。 “乾儿,”祝九转头冲屋外大声道。 “祝姐姐有何吩咐?”乾儿坤儿一起进来,也不福身,只是应着。 “去倒些温水过来。” 说着,用下巴努了努桌上的空瓶。 “是。”说着,二人端下茶具水杯,走了出去。 “你不用再装好人了……装得再像,亦藏不住内里一颗恶毒之心。” 冰冷的声音自她身后再次幽幽响起。 “夫人误会了,”祝九回望过去,直视那双眼睛,“奴婢并未想要装好心,夫人现在这般处境,装了好心也得不到好处,又是何苦?奴婢只是不想夫人太过难受而已。” “呵……呵呵……”床上的何秀兰顿了一下,转而凄楚笑出声来,“那我求你,干脆让他杀了我。” “杀了你?”祝九走近几步,又是疑惑、又是觉得无奈,问道,“想死都要他来成全吗?” “我早就不想活了……可他,连让我死的机会……也不给我!” 说罢,呜呜哭泣了起来。 祝九摇摇头,满脸不解,忽然像会意了什么般,快步走至床头、抬起她的一条胳膊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胳膊关节连接之处、只剩了向外的一半,而另一半,则断裂着,此时望去、已有皮肉重又长好了,将这条胳膊放到床边、肘处无力向外弯折垂了下去。 “……他把你的胳膊……”祝九只觉一阵心惊肉跳,强烈的恶心感席卷而至,忍不住跑开几步干呕了几下。 乾儿端着茶水进来,放下后头也不回的又出去了。 祝九径自先倒了杯、一仰头喝下,平了平心绪,方又拿了一个新的杯子倒上茶,端回到何秀兰面前。 “你拿走,我是不会喝的。” “不喝会死的。” 何秀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如果死了,就再也没办法报仇。”说着,祝九将杯子又向前递了递。 “倘若你是我,你还会活着?”说罢,她嘲讽的笑了笑。 祝九一怔,半晌,终于离开床前、将杯子复又放回了桌上。 临出门前,她背对着床的方向,喃喃道:“夫人放心,时候也该到了。您就在这里看着好戏、结果总会让您欣慰的。” 出得房来,祝九觉得心中堵得难受,锁骨处的两处伤口似乎更加疼痛了,又是一阵眩晕恶心,“哇——”的一声,一口黑色的血自口中喷了出来。 “呦,祝姐姐这是怎么了?”乾儿见状,忙上前问道。 祝九淡淡笑着,说:“或许是生了病,或许是中了毒,或许不久以后我就会死了吧?……又有什么关系?呵。” 说罢,扯了扯嘴角,转身微微摇晃着走远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九十八卷 守宫之秘 更新时间:2012-1-15 22:08:04 本章字数:7791 傍晚,扬州城那处祝九险遭蹂躏的房中。 此刻,满地死尸,血流了一地,那些尸首一个个双目圆睁、面带惊恐,其中一个身形宽胖之人,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条女人的的亵(xie)裤。 一人几乎赤裸着站立于屋中,单手收剑背于身后,阴冷的扫视了一圈,浓郁妆容的脸上掩不住粗犷的气息。 王川怒极攻心,几下换好了男装、用茶水洗了脸上那些脂粉,转身跃窗而去。 “帮主?!” 漆黑的一处密林中,数十名黑衣人对着一男子躬身而立,借着朦胧月光,依次得见此男子脸戴一银色面具,身着一件极不合身的藏青色长衫。 “明晚丑时,待瑛岫院起火便开始行动!” “是!” 一行人得令、忙匆匆各自退去。 一绿衣女子自一棵百年古树下走出来,道:“你来得可真是‘早’。” 不说此话还好,一说此话,面具男子立刻喝道:“闭嘴!” 女子一个哆嗦,忙微低下头、不再说话。 “你以为你的郎君还在为你坐立不安?现下他和祝九那个贱人可是好得很!” 女子听罢,顿时眉眼变得锐利起来,恨恨道:“都是那个贱人、坏了我们的好事,你为何还要留她到现在?” “此事你也有脸在本座面前提及?若不是你上次算计她不成、反被她将了一军,如今,说不定那大少***位置是你的!想当日还是我故意放你逃脱,否则你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是我一时失算、低看了她!”说着,她狠狠咬住了下唇。 “你若有她一半的城府、本座也不会落得这般……”说到一半,他忽然一顿,沉默了下来。 “明晚这个贱人就交给我来解决,看我不将她千刀万剐?” “这个奴才,我们都低估了她!……”说着,男子踱了两步,双手倒背于身后,仰头望向半空,“那几个小帮派处理得如何了?” “干净利落、一个不留。”女子恢复如常,浅浅笑道。 “那你便下去做事吧。” “好不容易见着一次,还要看着一副冰冷的面具……” 说着,女子几步上前,伸手欲碰触他的脸。 男子自行缓缓摘下面具,面具之后的一张脸颧骨微凸、棱角分明,薄唇微微抿着,冷笑道:“秦儿,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双眼眸寒得刺骨,望着她的时候,杀气隐隐透了出来,竟让她瞬间脊背发凉! 秦儿一个趔趄、连连后退了几步,不再说什么、转头翻身而去。 王川冷冷望着她离去的那个方向,脸色更加凛历。 “祝九……”咬牙切齿的迸出这两个名字,“待我王川大业得成那一天、定让你生不如死!” 崎荀庄园内,一切如常,有雾淡淡的笼罩了下来,整个园内一片寂静,两个月前高高悬挂着的那些双喜字大红灯笼、如今早已换做了普通的红灯笼,也没有那时的繁多热闹、仅是依稀着星星点点在瓦檐下面悬着,随风微摆。 祝九坐在房中,隐隐总觉得害怕,一时怕王川会忽然从某个角落如厉鬼般冒出来、再次折磨凌辱她,一时又怕萧峒会与他正面冲突;时时的还伴随着眩晕恶心,不断的缠着她、让她不得安宁。 “九儿……”窗外,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呼唤。 是萧峒?! 祝九心中暗喜,忙几步走去、将房门打开,见萧峒此刻正着一袭黑衣、单手持剑,半倚在门框边淡淡笑着望向她。 月色洒下,朦朦水雾笼罩在俊冷的身形周围,一双眸子犹如暗夜星辰般幽远深暗,见到祝九,也不见外,径自走进了房中。 “深更半夜的,你怎么又跑来了?” 祝九为他倒上一杯茶,递到他面前。 萧峒悠闲的坐下,放下长剑,道:“一个人闷得发慌,便过来找你喝喝酒。” “王川似是没有回来。”祝九坐到他对面,略有担忧的开口道。 “城里传来消息,说是老张他们均已毙命。看来,真的是狗急跳墙了。” “老爷那边什么意思?还不想动手吗?” “还要再等等。” “没让你去偷偷杀了他?”说着,祝九仰起脸,凑近他,疑惑的开口道。 萧峒望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俊不禁,笑道: “若是杀得,便早让我去杀了,又岂会留到现在、这般麻烦?” 祝九更加糊涂,不解道:“那么,为什么不能杀呢?” “你这丫头,真不知是聪明还是糊涂……两方打仗,擒了王真就能大获全胜?若有如此好事,自古至今也不会徒增这些多的战乱了。” 祝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思绪恍惚了一下,忙又回过神来,道: “那先前你还说要杀了他?” “若是为你,杀了便也杀了。” 祝九听罢,心下立刻觉得暖暖的,漾着说不出的感动,道: “幸亏我拦着,否则还不知惹出什么乱子来……” “那又如何?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我让何大旺再杀了我……” “不许说了!”祝九伸出手、覆在他的唇上,蹙眉道,“他那条贱命,根本不配跟你来换!” 萧峒扬起嘴角笑了笑,点头:“好,不说了。其实若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只是要看时机。” “那么,什么时机才是好时机?” “明日便是好时机。” “明天?” 萧峒点头,坚定的看了看她。 祝九刚要问“为什么”,萧峒便开口道: “有些消息传了过来,说他明晚会有所行动。若是在入夜前杀了他,或可免去崎荀一场内讧。” “……” “何锦与唐函已经暗下部署了,相信明日白天便会有个结果,”说着,他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祝九,道,“拿着这个,找准机会放到他吃的喝的里面。” 祝九接过,问:“这是什么?他可是餐餐试毒、连漱口水都不放过。” “放心,这不是毒。” “是迷药?” “也不是。” 萧峒一副卖关子的表情,始终深深地望着祝九。 祝九不耐烦了,道:“那到底是什么?” “呵,是守宫交尾之阳精。” “什么?……什么?” 祝九睁大双眼,心下又重复了几遍,依旧不得其解。 萧峒摇摇头,略有无奈,伸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上,叮嘱道:“你不必知道太详细,只是切记,看着他吃下此物,而后务必让他碰到水。” 祝九拧开木塞,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却是什么味道也没闻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 萧峒扬了扬眉,问:“想知道?” 祝九猛点头。 “夜冷,萧某这会忽觉得寒意重了些。” 说着,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祝九忙挪至他身旁的凳子上,抱着他的胳膊、将头倚在了他的肩上,笑道: “这次可以说了吧?” 萧峒心下一紧,身子微微颤了颤,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直到嗅到她发间的清香,方才觉得略略安心,缓缓道: “守宫虽长年饲于阴暗翁中,然也可交尾,其……” “等等,”祝九抬头打断了他,“这个……守宫是什么?” 萧峒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她,见她的疑惑不像是装出来的,只得耐心道:“入宫女子点在臂上的守宫砂,便是用此物、经繁杂工序而炼出,其……” “这物就是守宫?守宫有毒?既然有毒、为什么还要点在胳膊上?那宫女岂不是都被毒死了?” 萧峒顿感一个头两个大,觉得为她解释这些简直犯了天大的错误,良久,方才继续道: “此物小有毒,然瓶中之物若是单服,却不会致人死地。”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守宫到底是什么?” “此事待日后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可好?” 祝九一副失望的样子,见萧峒微微困倦的神色,只好道: “好吧……夜深了,你也快点回去休息吧?” 萧峒笑了笑,忽然起身,拉着祝九的手道:“看你睡了我再回去。” 祝九将瓷瓶小心翼翼的收好,也站起来,笑道:“我又不是小孩,才不用你看着我睡。” 萧峒一直怜惜的看着她,目光一刻也不舍得自她身上离开。他不理祝九,揽着她、将她扶至床前,按着她坐下,而后蹲下、轻轻脱去她的鞋子。 “……”她一片哑然,愣愣的望着他极其温柔的为自己做着这些从未有人做过的事,心中竟是一片酸楚。 鞋子脱下了,宽袍褪下了,被子铺了开,慢慢扶着她躺下,又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眼睛一酸,祝九忙咳了两声,忍住泪水,挤出一抹笑,拉着萧峒宽厚的大手道:“那你也坐吧?” 萧峒半倚着床头,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看着她,淡淡的笑。 烛影摇曳,映得二人轮廓朦胧。祝九贪恋的望着这张如玉面孔,渐渐地,眼皮发沉,不久便沉沉进入了睡梦之中。 萧峒俯身,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脖颈,身体的某个部位早已澎湃激昂。他强制着压抑那股冲动和欲望,怕自己忍不住,只得不舍的吹了灯、缓缓退出房来。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卷 恨嫁无人 更新时间:2012-1-15 22:08:05 本章字数:8755 雨渐渐小了起来,可依旧密集,风也渐渐大了些,吹在身上、更加冷了。 祝九倚在萧峒怀中,将脸埋在他胸膛之内,隔着衣衫,能听见一颗心在“砰砰”有节奏的跳动着。马儿猛跑,风声凛冽,她不住的颤抖着,还好有他的手紧拥着她、才让她不会觉得那么的冷。 贪恋的将手绕过他的腰身,紧紧贴着他,只希望这路程永远都不要走到尽头…… “事情办得如何?” 入得木屋后,早已等在桌前的唐函忙迎上来、略有焦急的问道。 祝九颤抖着走至凳子旁坐下,萧峒放下剑,淡淡道: “王川尚未回来,这丫头在那边始终不太安全,我便将她先带过来了。” 祝九听着,心下疑惑,表面却并不说什么。 唐函蹙眉,道:“这可如何是好?那边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少爷带着人,把他们杀了个干净,只是崎荀之内隐患也诸多,他不露面又如何斩草除根?” 萧峒一边忙着烧水,一边漫不经心道:“该露面的总会露面,稍安勿躁。” 唐函眉头锁得更深,张了张嘴,却又沉默下来。 祝九觉得疲惫万分,头也隐隐作痛,单手撑着桌子,轻轻咳了两声。 “那么,我便先回去了,一有消息立刻派人来找你?” 唐函起身道。 萧峒一挑眉毛,点头道:“如此也好,如今饿狼扑火、不惜一切代价,你也要自行小心。” 唐函双手抱拳,道:“告辞!” 木门打开复又关上,外间灶上的水已经开始翻滚沸腾。 萧峒取来半人高的木盆、冲洗干净,倒上一锅热水,拭了拭水温,便冲祝九说: “水温尚可,你先解解湿寒吧。” 说着,就要出去。 “哎,萧峒……”祝九起身拉住他的手臂,忽然自行解了罗带、将衣衫褪至了肩膀以下。 萧峒忙别转过头去,同时,小腹以下则悄然澎湃起来。 “看着我……”祝九伸出双手、将他的脸扳正,黯然开口道,“看着我,除非,你嫌弃我……” 萧峒心中酸涩,只得回过头来,静静望着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孔。 将衣裙肚兜等物尽数褪去、发髻上的簪子卸下,一头微卷长发柔顺披散下来;灰白色光线下,赤裸的胴体微微泛着银色光点。她一直拉着他的手,抬腿迈入木盆中、缓缓坐下;铁链的窸窣声响起,靠在盆边,她淡淡笑了笑,长吁了一口气。 心中,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宁。 斜斜瞥了一旁的萧峒一眼,而后缓缓闭上眼睛,不久,思绪飘渺、竟是就这么的睡着了。 萧峒守在一旁,强忍着身体的冲动,轻轻将水潦到她的肩上、脖颈上,又用软巾为她轻轻擦拭着脸颊、手臂;望着那张陷入沉睡的面孔,忽然心中一松,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落了地。 宽厚的手掌在肌肤上轻轻摩挲,掌心传来的温暖蔓延了全身。 这么的抚摸着,好舒服。 呵…… 不知过了多久,祝九兀自扬了扬嘴角,眉眼柔顺,缓缓睁开眼,正对上萧峒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眸。 “梦见什么这般开心?”他扯起嘴角,将她又拥得紧了些。 祝九才发现自己早已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崭新的杯子,仿佛还能嗅着太阳和植物的清香。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又向他怀中拱了拱,觉得哪里不对,一低头,才发现锁骨上的铁链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咦?……” 祝九仰头,一脸疑惑的望着萧峒。 萧峒复又笑,问:“怎么了?” “这个……”祝九指了指肩膀处已裹好干净白布的地方,“为什么不痛?” “你睡得沉,自然不痛。” 说着,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揉了揉一头柔软青丝,宠溺的低声道。 “骗人……”祝九撇撇嘴,自然不信,想了想,又问,“王川明明死了,为什么不告诉唐函?” 萧峒只是抱着她,并不说话。 等了半晌,见他不出声,祝九复又问道:“那么,讲一讲守宫是什么总该可以了?为什么王川会……” 说着,忽然那张狰狞面孔猛地出现在眼前,祝九全身一震、恐惧袭满内心深处,话说到一半生生咽了回去。 萧峒安抚似的轻拍她的肩膀,柔声道:“事情都过去了,不用怕,我在这里,没事的。” 一席话,让祝九心中酸涩,忍不住落寞道:“现在你在这里,可是,你能在我身边一辈子么?” 萧峒瞬间无言以对,微微蹙眉,将她拥得更紧了些,良久,微微低哑的开口道: “不要再回去了,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祝九一怔,复又仰起脸,复杂的打量着他,道: “嫁了?你让我嫁给谁?” 萧峒仰面躺着,陷入了沉默。 祝九伸手推他、想要从他怀中挣脱,同时道:“既然这么盼着我嫁人、干脆婆家也为我找好,省得你总是操心这件事。” 萧峒却将她抱得更紧,转过头来,埋入她的颈间,薄唇轻触她的细嫩肌肤,身体中那股原始的冲动更加强烈了。 祝九感觉到他某个部位的挺起,双手微微颤了颤,忽然搂紧他的脖子,喃喃道: “萧峒,要我……” 萧峒不回答,亦不看她,只是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呼吸沉重。 “萧峒?”祝九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要我……” 萧峒依旧不动。 两行清泪自脸颊上缓缓淌下,祝九绝望的睁着双眼,望着不远处窗外那蒙蒙细雨,忽的,觉得那般的冷,冷入骨髓、连灵魂也跟着一并颤抖起来。 萧峒缓缓推开她,为她掖好被角,而后起身道: “我去办些事情,你便歇着吧。” “萧峒,”祝九叫住了他,单手撑着床坐起,“连你也嫌弃我?” 萧峒背对着她,沉声道:“我从未嫌弃过你。” “那你为什么不敢转过身来、看着我说?” 萧峒听罢,缓缓转过身来,深深望着祝九,一字一顿道:“我从未嫌弃过你。” 祝九闭了双眼,微微仰头,深深呼吸了一下,复又睁开眼,缓缓道: “那么,你娶我。” “……” “萧峒……”祝九见他如此,心下一点一点的彻底绝望了,然还是抱着残留的一丝希望,颤抖道,“娶我,好不好?” 萧峒极轻的叹了一声,别过头去,嘴唇微启,缓缓吐出几个字: “九儿,我不可能娶你……”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木屋。 犹如大好的晴天一阵五雷轰顶,祝九颓然的倒在床上,眼睁睁看他决然离开,一种被撕裂的感觉席卷而至。 其实,她想要的不多,只是倦了这种斗争,这种谋害,想要找个依靠,平平安安的过完下半辈子。之前的那个瞬间,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可听到萧峒的回答之后,却发觉这种想法是多么的愚蠢且不可原谅。 微微扬起嘴角,想要告诉自己不要哭;这些都没什么的,时间久了,就会忘记了。 可是,泪水却依旧止不住的流了下来,那么不争气,那么的咸涩苦楚…… 萧峒奔出木屋、在雨中策马狂奔,一路紧紧握着长剑,心中翻江倒海,眼前挥之不去祝九那张挂着泪痕的苍白小脸。 “你终于来了。” 一处破旧寺庙中,何大旺背对着萧峒,淡淡开口道。 萧峒随意四处看了看,说:“有些私事,耽搁了片刻。” “片刻?”何大旺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可是已经傍晚时分了。” “事情办妥了,又何必拘泥这些?”萧峒微仰着嘴角,想如从前般谈笑风生,却无论如何都觉得胸口如压着一块巨石、让他闷得发慌,喘不上气来。 “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为了一个女人而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萧峒倐(shu)的敛起了唯一的那抹笑,冷声道: “此事自不必你来提醒,若是忘了,倒早就娶了她、抱得美人归!” “你似乎是在怨我了?” “呵~”萧峒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可惜数年前的约定,便已注定你这一生都要追随于我、为我卖命,一直到为崎荀死了为止;如今,后悔也由不得你了。” 何大旺重重说出这句话,机敏的看了看他,又补充道: “身为一个杀手,你早就该明白,早晚,你都会死在他人的剑下,儿女私情,只不过是一些无用之物而已!” “我从未后悔过当初决定,你也不必再庸人自扰。该做的事,我会一直做下去,我的事、你也不必再费心了。” “如此最好,否则,为了保持你我之间的约定,难保我不会做出什么意外的事情来。”说着,意有所指的冷然微眯起了眼眸,“若是谁敢拦在其中阻扰这个约定,我就杀了她、以免碍手碍脚!” “你这是在威胁我?”萧峒也半眯起双眸,眼底瞬间浮出了寒意,“谁敢动她,我就杀了谁。” “呵呵,”何大旺听罢,嘲讽一笑,“既然这么在乎,还舍得让我这般利用她、借她之手除去王川?我看你真是梦魇了!” 说罢,收起了笑,冷冷看着他。 萧峒心中莫名一痛,沉声道:“当初带她回崎荀,可没料到你会如此,这次若不是我远行,根本不会让她……” “可你回来之后,亦未多加阻拦,甚至还将我给你的那守宫交尾之阳精交给她,你说,你难道不是害她的帮凶吗?” 萧峒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指节咯吱作响。 “你是想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何大旺听罢,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罢,冷声道: “若我未记错,当初还是你将她带来崎荀的?况且,我也给了她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此事如此皆大欢喜,怎么,你还不满意吗?” 萧峒哑口无言,侧脸看了看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不会儿,便不见踪影了。 何大旺望着萧峒离去的背影,苍老的脸上犹如木雕般毫无表情,眼底却露出了一抹凶光。 天依稀擦黑了,雨终于也停了下来,只是阴霾依旧,寒意更浓,风声渐紧,雾挂枝头。 回到木屋,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颓然的坐到床边,轻轻抚摸着那床被子,上面,似乎仍旧留着她的余温及淡淡清香,落寞的四下回顾,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萧峒坐回桌前,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唯有喝着酒,才能感到一丝暖意,也唯有喝着酒,才能沉沉醉去、不再想那些徒劳之事……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九十九卷 手到擒来·惑 更新时间:2012-1-16 14:34:58 本章字数:8739 一大早,天空尚且呈深灰色,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细雨,阵阵凉风透过窗缝徐进房内。 已经一月了呢。 祝九望着枕边,屋内早已空空荡荡,昨夜的温存仿似还在身边徊绕,轻吸鼻子,仿似还能嗅到他的气息,指尖好像依旧残留着他的余温,可人却已经不在这里了…… 莫大的失落袭来。 甩甩脑袋,努力让自己振奋起来。等了这么久,隐忍了这么久,不就是在等待将他置于死地的这一天?只要他死了,不仅得报仇恨,离他的位子也会越来越近,大好的前程就在眼前了。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想罢,她起身、快速的洗漱,换了身衣裙,披了件半袖的十分宽大的淡菊色长袍,将发髻高高挽起,自铜镜中望去,一张依旧年轻着的脸庞映于眼前,那眸子还是那般清澈幽深,那下巴依旧倔强挺翘,只是两颊边上已经没有了初到这里的婴儿肥,本应肉嘟嘟的地方、现在早微微凹了进去。 本就身材娇小,这一袭裙褬更将她映得瘦弱纤细,宽大的袖口下,一双细长葱指交握着;拎了油伞、推开房门,一阵夹杂着泥土与腥味的冷风吹了进来,祝九精神为之一振,出得房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瓷瓶,方才安心的关紧了房门、打开伞,大踏步向瑛岫院走去。 小山小叶刚刚换班回去,乾儿坤儿正忙着在细雨中清理花池绿地上的残枝败叶。 那些夏秋的花儿早就谢了,院子里新搬来了很多茶花、杜鹃、一品红和君子兰,沿着方正花池依次摆着,在冬雨中显得格外艳丽、刺目。 雨…… 雨? 祝九忽然想到了昨夜萧峒的那些话,再次下意识的摸了摸怀中的瓷瓶。 吃了这瓶中的东西、务必让他碰到水…… 此刻竟然下雨了,真是天助我也。 想罢,祝九脸上闪现一抹淡淡冷笑。 吩咐乾儿坤儿备好粥汤清酒,几样小菜,趁着她们端进西屋后反出的空当,祝九掏出瓷瓶、将瓶中略微粘稠的东西洒了些在每样菜中,又掀开瓷盖、洒了些在热粥里,最后,依旧不放心,见坤儿再次进来摆放碗筷,便对她说: “初冬微寒,我有些不舒服,去解三急;这边你先伺候着,可不能怠慢了。” “是,祝姐姐。” 好久不曾去那后厨院了,如今再次迈进、竟有了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首先看见她的是一个新来的砍柴丫鬟,十三四岁的样子,梳着双髻咎,着一身深蓝粗布衣衫,一见到她,忙大声道:“好漂亮的姐姐啊!” 本来忙碌嘈杂的偌大院落、一下子瞬间安静下来,大家均齐齐望向祝九这边。 一见是她,忙又纷纷白了她一眼、继续各自忙碌。 只有这个看不出眉眼高低的小女孩,依旧颠颠几步跑过来,笑着问道:“姐姐您是哪个院的,怎么之前没见过您呢?” 祝九轻笑着道:“我是瑛岫院的。” “我叫三喜,姐姐叫什么?” “呦,我当是来了天仙,原来是个只会侍寝的丫鬟。” 不远处,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只见苗叶着一袭粉绿衣裙、外套粗布天蓝色宽袍,盈盈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另两个脸生的小丫鬟。 祝九依旧浅笑,三喜则忙着给苗叶请安后、一溜烟跑去干活了。 苗叶扯高气扬的望着她,意有所指道: “之前这么费周折,却想不到让我得了现成的;可是你懊恼也没有用了,现如今,还不是只能侍寝?” 说罢,冷哼了一声。 祝九淡淡开口,道:“苗姐姐也该一十有六了吧?” 苗叶一怔,道:“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 “正是待嫁花龄,多么好;如果我是你,就安安分分的等着到了年龄、攒了嫁妆、寻个好婆家去嫁人……” “这些不用你来教我,我们黄花大闺女,自然不愁嫁,倒是你,早就是残花败柳,看以后那个现成的王八会要了你!” 话音刚落,院内响起一阵哄笑声。 祝九依旧微扬嘴角,一字一顿道:“你很得意么?信不信我让你这辈子、连侍寝的机会都没有?” 说罢,收起了笑,冷冷望着她。 苗叶心中有些慌,她与祝九共事虽不多,却也知道她的手段之狠毒,心下自是忌惮她几分,如今听得这话,心下思量了一番,却又碍着面子,只得强撑道: “哈哈,那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做到的?!” 祝九恢复了笑魇,道:“这是你说的,可不要后悔。” 说罢,懒得再与她纠缠,径自走向了灶房。 “我呸!”苗叶在后面吐了一口口水,怒道,“一只破鞋,也敢跟老娘叫板?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身后的两个丫鬟忙又是抚着她的脊背、又是轻声劝慰,同时瞥了祝九的背影几眼。 此刻正是早膳时间,灶房内,各个厨子均忙得大汗淋漓,屋内热气腾腾、不断有新的东西出锅。 看了看,未见瑛岫院的东西,便转而又去了茶点房。 果然,灶上一口锅中、仍剩着一些米粥。 此刻房内恰巧无人,祝九忙将瓷瓶复又掏出、轻轻又倒了些在这锅里,才放心的盖了盖子、走出屋去。 回到瑛岫院时,王川已经回来了,正吃着桌上的菜,那碗凉粥已被换下、估计是去后厨那边端碗新热的了。 微微福身请安后,祝九面色如常的站在了他身后。 王川看都不看她,静静吃两口菜、喝几口酒。 不久,热粥端了上来;王川吃了几口粥,忽然冷冷开口道: “我本盼着能再有个一年半载,也好多享用你这身子一些时日,”说着,转头瞥了眼祝九,“只可惜你命不久矣,而我,也大业在即,只得让你先赴黄泉了。” 话落,眯起了双眸、阴冷的笑了出来。 祝九因锁骨上的铁链,早就习惯了微微弯着腰、以使那两处伤口不会太过疼痛,此刻,那腰身仿似更加弯驼了些,双手交握于前,微微低着头不作声。 眼睛,却一直在瞥着门口的方向。 门外,雨仿似越下越大了,渐渐地,枝叶也被打得垂了下来。 “噼噼啪啪”之中,屋内又重回了一片静寂。 轻轻的碗筷放于桌上之声,祝九心中一紧,交握着的双手不禁暗暗用力,指甲陷入自己的手背中、却浑然不觉得痛。 “啊……”她忽然身子一歪、直直向地面倒去,同时,半眯着眼眸、双手扯着自己的衣衫,喃喃道:“要我……要我……” 边说着,边不露痕迹的向门外爬去。 王川冷冷看着她,起身、抬脚向她的脚踝(huai)处狠狠踩了下去。 “咯吱——”一声,依稀可闻得骨头缝断裂的脆响。 祝九狠狠咬了下嘴唇,鲜血自唇边流了出来。她没有叫,依旧低低呻吟着。 王川又用脚捻了捻,见她依旧如此,终于收回脚、冷哼了一声。 祝九爬出房门,冰凉的雨水不一会儿便将她的身体浇透了;她兀自将宽袍褪下,躺在地上,又扯开衣裙,顿时,雪白赤裸的胴体便这么的暴露在了天空之下。 坤儿乾儿似乎早司空见惯了,此时均目视前方、不动声色。 王川自屋中见到两团玉脂在雨中娇柔欲滴,缓缓抬腿向屋外走去。 雨水冲刷着大地,冲刷着祝九,也冲刷着王川的脸颊、衣裳。 行了几步,忽觉不妥,王川心中一惊、待向自己身上看去时,却见四肢早已渐渐化了,有浓浓血水正顺着雨水流溢而去。 “啊!” “啊!——来人……唔……” 两个丫鬟刚刚叫出声来、忽觉喉咙一热,瞬间便没了声息。 祝九慌忙起身连连后退,眼睁睁见王川面目狰狞、恶鬼般瞪着她,瞬间在雨水中由四肢而起、化成了浓浓的血水! 不会儿,空地上只剩了一身被血染红的空荡荡衣衫长靴。 身后,萧峒单手持剑,剑锋上的血滴亦顺着雨水不断地滴在青石砖地上。 祝九坐起来、靠在廊柱旁,双手紧紧捂着嘴,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发生,顿时觉得惊悚恐惧、恶心万分,想干呕、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浓浓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瞬间充斥着整个院子。 萧峒几步行至祝九身旁、将她拥进怀中,而后将手覆在她的手上、用力握紧,低声道:“没事了,有我在……” 说着,拦腰将她抱起、直奔西屋,小心翼翼的放于内室床上后,又道: “我去清理院子,你等我。” 说罢,转身复又走了出去。 祝九睁着双眼,愣愣的望着头顶的方向发呆,恍然之间,竟以为自己成了何秀兰、被穿了肋骨、废了四肢,绝望的躺在这里只求一死?! 这想法让她更加惊悚,眼前又出现刚刚王川临死前那恶鬼般瞪大了的、怨恨的双眼,以及狰狞的表情…… 用力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想,闭上眼,仿似又看到乾儿坤儿圆睁的、早已没有瞳孔的眼睛、以及颈间汩汩而留的鲜血…… 脚踝处依旧剧痛,牵扯得锁骨也更加痛了起来。祝九辗转,翻来覆去,都挥之不去眼前那一幕幕恐怖之极的影像! 不知过了多久,萧峒终于复又回来,见祝九惊魂未定,忙将她扶着坐起,柔声道: “九儿,你可还好?” 祝九一脸惊恐的茫然望着他,只是微微点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峒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将她抱在怀中,道:“没事了,余下之事自有我来处理,你不用怕……对外,便说自昨夜起再未见他。” 良久,祝九才缓了缓心神,道: “我想不通……” “恩?” 萧峒疑惑的看了看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湿漉漉的衣衫下,一个不停颤抖的身体依旧冰冷异常。 “……总之,就是想不通……” 为何不直接杀了他、而要大费周章、让他喝下那些东西死无全尸?为何王川早不动手、偏偏要在今夜?为何何大旺早就窥得一二、却又迟迟不动声色、养虎为患?…… 一切的一切,都让祝九费解,可一时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峒笑了笑,道:“想不通便不要想了,你刚刚淋了雨,我带你回木屋、泡个热水澡,顺便将这铁链子除了去。” 说着,就要将她抱起。 她却一下子拉住他的衣袖,蹙眉道:“萧峒,我的脚……痛……” 萧峒忙起身微微撩开已经湿透的裙摆,只见左脚脚踝处已经肿起,伸手轻轻摸了摸,祝九忙紧吸一口凉气,萧峒蹙了蹙眉,笑道: “只是脱了环、错了位,并不妨事。” 说着,手下暗暗使力,同时看着祝九问道:“接下来可有打算?” 祝九正在思量,只觉脚下一阵酸痛、“咔!”的一声,忙转了转脚腕,依旧痛,却不那么刺骨了。 “好了,我们走吧。”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零一卷 余波难平 更新时间:2012-1-17 15:14:26 本章字数:6073 “祝姐姐……”小山远远望见祝九,忙几步上前,焦急道,“奴婢已有两夜未见王侍持,连乾姐姐和坤姐姐也不见了!” “哦?”祝九扬了扬眉毛,行至房内,道,“乾儿坤儿去扬州城内办些事情,许要数月才能回,这是老爷的吩咐,你们不用担心;至于王侍持……两夜未归也算正常,或许老爷指派了什么秘密的任务、他不便前来吩咐告知?” 小山听罢,依旧疑惑,想了想,只得道:“那好,奴婢下去做事了……” “恩。”祝九点点头,露出了一个单纯无害的微笑。 转身走向寝室,何秀兰依旧那么的躺在床上,四下寂静,可却无论如何也听不到那虚弱的呼吸声。 “夫人?……”祝九心中传来一阵不好的预感,走了几步、停在了屋子中央,她胆怯的望着床榻的方向,半垂的帷幔遮着被子尽头那张形如鬼魅的枯黄容颜;走过去了会看到什么?是另一张狰狞怨恨的面孔?还是一具早已死去干枯的死尸? 想着,她轻轻战栗了一下,忙大声道: “小叶小山?” “奴婢在。” 二人应着,忙几步进得房中。 “夫人似有些不对,你二人上前看看。” 二人听罢,面面相窥,眼中皆露出了恐惧之色。 “怎么了?”祝九心中再次一沉,问道。 小山欲言又止,小叶则浑身微微颤抖着,一下子跪在地上,道: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祝九见状,又怒又怕,喝道:“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到底怎么了?” “油……油……”说着,小叶哭了出来。 小山也忙跪下,道:“祝姐姐,我们好怕!说不定何时,夫人的下场就是我们的下场!” 祝九只觉耳旁一阵轰鸣,虽心知王川已死,却仍旧禁不住恶寒不断、心有余悸,望着二人惊恐的神情,心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于是索性壮着胆子向床边走去,猛地一掀帷帐—— “…….” 脑袋“嗡”的一声,祝九只觉心脏都漏掉了几拍,猛地一阵恶心、转头剧烈的干呕起来。 床上,一副早已没有了气息的躯体呈赤黄色,油光泛泛,双眼睁着、眼球却不见了,只剩了两个偌大的黑窟窿;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臂早成了皮包骨,五根手指仿似火柴棍般、诡异的向外伸着…… 祝九几步将一直跪在地上的小山扯了起来,道: “他对她做了些什么?!” 小山一个劲抽泣,断断续续道: “……夫人不肯吃饭……王侍持便命奴婢们……去备油……每日都强迫夫人喝下……日子久了,就……就成了活尸!……” “啊……”祝九一下子松了手,后退两步,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夫人她……她…….” “夫人她还活着……可又是死了……”小叶在一旁,极低的接道。 祝九无力的瘫坐在木椅上,手脚发抖,正欲再说什么,却见寝室外走进一女子,冷笑道: “祝九,别来无恙?” 祝九一惊,道:“秦儿?……” 秦儿单手持剑,冷冷的扫了屋内一眼,猛地抽出剑来,怒道: “贱人,无论今夜这院子起火与否、我都先杀了你!” 说罢,持剑直冲祝九而来。 小山小叶吓得大叫,还未来得及喊第二声、便被秦儿一下子抹了脖子。 祝九依旧坐在椅子上,眼看着那长剑倏地一下袭近,正欲受死,却听见“铮!”的一声,再看时,却见萧峒不知何时站在了秦儿身后、持剑正拦上了她的。 “多事!” 秦儿怒极,翻身跃窗而出,二人在院内大打出手。 夜空中乌云遍布,只有院子四周那几盏昏黄灯笼散发出点点光影,祝九追了出来,只见眼前剑影纷乱、犹如流星般疾逝闪烁,几个回合下来,便听秦儿发出一声惨烈呼叫,而后,萧峒稳稳落于祝九面前、收剑回鞘,身后的秦儿捂着胸口,瞬间,胸口血涌如注,她惨烈的挣扎着、想要持剑向前,却终于软软的倒了下去,又挣扎了几下,暗红的液体流淌着,一具身体渐渐没了气息、冰冷了起来。 祝九怔怔望着萧峒,错愕之余,又有怨恨,想转头就走、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 “你没事吧?”萧峒上前揽着她的肩膀,柔声问道。 祝九摇摇头,云淡风轻的笑了笑,神色恢复如常,道:“没事。” “……你终究还是回来了?”说着,他略有失望的看了看她,眸子里闪出一抹哀恸。 “当然要回来,这个位子迟早是我的;是我的,我就一定要将它争过来。” 萧峒用复杂的眼神打量了一番祝九,道:“这些于你、便是这么重要?” “重要。” “你终究一介女流,真相信自己能坐到这个位子?” “呵,当然相信。” 即使不信,又能如何呢? 可还有其他选择? 她在心中苦涩的想道。 “……”萧峒张了张嘴,发现终于无言以对,看了看他处,只得转而问道,“你的身子如何了?” 祝九神色顿时黯然下去,微低着头,道:“还是老样子……或许也活不了多久了。” “不会,”他立刻握紧她的肩膀,坚定道,“我定会找人医好你!” 祝九别过头去,不看他,眼眶却湿了。 二人沉默良久,祝九忽然想到房内的何秀兰,忙说: “萧峒,你来!” 说着,拉着他的手几步行至了屋内。 小山和小叶的尸体尚还躺在地上,祝九下意识向萧峒身旁靠了靠,萧峒伸手拥住她,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没事的,不用怕。” 二人行至床榻前,萧峒径自掀开半垂着的纱幔,见到床上情景,不禁蹙了蹙眉,道:“她是谁?” “一个曾经无比美丽的女人……”说着,祝九后退了几步,转头望向了窗外。 萧峒走至她身后,单手轻轻环抱住她,道:“你想让我杀了她?” 祝九点头。 只听身后一声剑响,“噗——”的一声,而后是收剑入鞘的尖锐响动。 只觉耳侧鼻息渐重,祝九转头,冰冷的鼻尖碰触到萧峒温热的脸颊,破损的窗子曳曳着发出“吱呀——”响动,有风徐了进来,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吹在二人之间。 夜花也开得绚烂,那些杜鹃犹如眼前这张凝玉般白皙的容颜。萧峒望得出神,俯身将她樱粉朱唇噙在了齿间。 舌尖缭绕,呼吸急促,身体传来一阵燥烈,那种强烈的空虚感立刻袭了过来。 祝九只觉头晕沉沉的,身子软软倚在萧峒胸前,被他霸道的吻弄得喘不上气来,双臂环绕在他的颈间,头脑一片空白、竟是什么都不想了。 激昂的冲动呼之欲出,萧峒呼吸变得更加沉重,忽然,猛地一下推开了祝九。 “……”祝九茫然望着他,脸颊上依然浮着两抹粉红。 “我去清理院子……”说着,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寝室。 外面冷风“呼——”地一下迎面袭来,吹得他衣襟发丝随风微扬,持剑的手竟微微颤抖了起来。 一双冰冷的小手覆上了那宽厚又略微粗糙的大手,萧峒一震,回头,却望见祝九一双清澈的眼眸。 朦胧光影下,二人面对着院门站立着,一个偏转着低头,一个微仰着抬头,鼻尖对着鼻尖;他的眼中几丝落寞,她的眼中单纯如昔…… 一晃一晃的影像,轮廓交叠又分开的灰蒙,风依旧徐着,更漏打了起来,已经凌晨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零二卷 男人间的约定 更新时间:2012-1-17 21:24:42 本章字数:7171 “不急着走的话,就说说那个约定吧?” 待萧峒清理好了院子寝室,二人齐齐坐在回廊边上,微微仰头望着诺大院子上那一方狭促漆黑的夜空。祝九用指尖绕着自己的一缕青丝不住玩转,嘴角微微上扬着,似是释怀了。 隐隐,有花香飘来,她深深的嗅了嗅,伸了个懒腰,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你想听?……”萧峒凝神,思绪似又回到了那个多年前的雪夜…… 浩瀚山峦,尽裹银袍,落落长川,雪舞缎带,明月高悬,冷风刺骨,一小团冰冷火焰在无尽黑暗中徒劳闪耀,平原之上,人烟罕至,只有偶尔的“噼啪”声、证明着这里尚有一丝生息。 “姨娘……”年仅十岁的小男孩轻轻晃着一妇人的身体,小心翼翼递上刚从雪地里挖出的温热红薯,“这是峒儿刚刚烤的,您吃一些吧?” 妇人微微抬了抬眼皮,破旧的毛毯裹不住单薄的身体,依靠在冰冷石头旁,奄奄一息道:“姨娘不饿……乖峒儿,不要吵……让姨娘睡一会儿……” 男孩缩回手来,黯然的望着红薯,良久,问道:“姨娘,我爹还会回来吗?” 妇人心中一酸,眼眶红了起来,张着干涩的唇,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语气道:“会……会的。好峒儿,他定会回来的……” “姨娘,你骗人……” 男孩眼眶微酸,却忍着泪水,一张尚还稚嫩的脸上闪着绝望与隐忍。 远处,隐隐响起了马蹄声。 “驾……驾!” 一阵残雪飞荡,只觉大地都在轻轻颤了颤,黑暗中,一人策马奔至火堆旁,忽然一个不稳、“哐当”一声摔落马下来。 几声呻吟传了过来。 男孩咬了几口红薯,冷冷望了那人一眼,冲身旁的妇人道:“姨娘,有人受伤了。” 妇人似是睡熟了,只有轻微的鼾声传来,并不说话。 “小小年纪,倒是沉稳得很。”摔落马下的那人似嘲讽般的开口道。 男孩不说话,只是扔过去一块烤熟的红薯,道:“这个给你吧,不用谢我。” 那人吃力爬起来、移至火堆旁,身上的几处刀伤依然渗着血,席地盘腿而坐、自雪地中拿起红薯几口吞了下去。 火光映得二人面色微红,远处,几声狼鸣传了过来。 “荒郊野岭,你一个小娃不怕被狼吃了?”那人擦了擦嘴,问道。 “难道大叔看不出我们无家可归?”男孩戏谑的笑了笑,复又皱了皱眉头。 “兵荒马乱,倒也不足为奇。你这个红薯我记下了,若他日你还能活着,来扬州讨还吧。” 说着,趔趄着起身。 “等等。” 男孩自雪堆里站了起来,由于长时间的饥寒交迫,身形微微晃了晃;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熟睡的妇人,道: “我不要红薯,我要你救救姨娘。” “哈哈!”男子大笑起来,“我看你这个娃是昏了头,你仅给我一块红薯、却让我救一条人命?我纵横江湖这些年,真没做过如此亏本的买卖!” “那你说,如何才肯救我姨娘?” 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男孩年龄虽小、却谈吐老成,眼眸中一无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清澈单纯,反而却隐隐透着一丝冰冷淡漠。想了想,道: “我们做个约定,我带着她走,你却要终身效命于我、至死方休。”说着,抖了抖自己的袍子,扬起一抹笑,“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约定,可不是几个小孩子过家家随便说说的,你要想好了。” 男孩坚毅的点头,几步上前,道:“不用想了,我答应你。带我姨娘走,救活她!” “哦?”男子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孩,良久,爽快道,“既然如此,成交!” 说罢,转身行至妇人身旁、将她拦腰抱起、抗至马背上。妇人微微睁眼,呢喃了几声、复又昏沉了过去。 男子将缰绳交给矮他许多的男孩,道:“牵着马,我们出发。” 雪地里,火堆里依旧“噼啪”迸着深红炭星,向北的方向,留下来一行大大小小的脚印…… 祝九听得入了神,眼前仿似一片银白暗黑交替的画面,站在凛历冷风中,好像能望得见夜中行路那个男孩坚毅决绝的脸庞、以及他瘦弱单薄的身影。 “然后呢……”良久,她回过神来,追问道。 “他履行了诺言,将我姨娘的病医好、并送进了杭州一家最好的刺绣坊,只是长年饥寒累下病疾,她终是没活多久,三年前的冬天,旧疾发作、去世了。” 萧峒淡淡的开口,仿似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祝九向他身旁靠了靠,又问:“那么,你爹呢?后来,他有没有回来?” 萧峒摇了摇头,道:“没有。” “他去了哪里?” “那年兵荒马乱、国朝动荡;他同许多正当年的男人一样、被抓去充壮兵了。” 祝九听罢,忍不住唏嘘,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道:“那么,他在的时候,对你好不好?” 萧峒扬唇一笑,道:“自是好的,只是他总是板着脸,终日不说一两句话。他总想让我去读书、考取功名,却奈何我家长年食不果腹,连买书的钱都凑不齐。娘又长年生病,上上下下的兄弟们也总是要接济的,故而拾捡些富裕人家丢弃的缺页残书给我背,背不出,便用竹尺打我的手板。” 说着,他的眼眸深远起来,思绪飘渺,仿又回到了那个稻香田边的窄小家中。 祝九听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象着一个小男孩撅着嘴挨板子的情景,涌出温存无限,忍不住道:“那你可背的全?” “自是背得全,只是《礼记》尚未背完,娘便去了世;后又习《春秋》,读了一半,爹便又被抓走了。自此这些便被荒废下来、再未看过。” “你会背春秋?是晏子的那个《春秋》?”祝九顿时来了精神,追问道。 萧峒淡淡点头,扬了扬眉,道:“怎么,你也会?” 祝九得意的笑了笑,道:“会背一点——景公为西曲潢,其深灭轨,高三仞……然后是什么来着?哦,素绣之裳,一衣而五彩具焉;带球玉而冠且,被发乱首,南面而立,傲然……傲然……不记得了,呵。” 萧峒依旧笑,神情淡淡的,许多前尘往事似繁华般散落眼前。这是许久都不曾想起的往事了,曾经以为自己的心冷如磐石、再不会去靠那些过活,却不想在祝九面前,竟得以重尝了儿时的温暖与舒心…… 这一段,恰恰是他在院子中背上的最后一段,尚没有背完、爹便被抓走了。 “年除夕,炮竹阵阵,娘亲多会拖着带病的身子,为一家老小煮上一顿年夜饭……那时候最欢喜的便是看娘亲下床,为我做新衣裳,偷偷在我手里塞上一枚熟鸡蛋;姨娘也会来,带着些冬枣,抓给我的那些总是偷偷的多了几颗,然后夸我说‘峒儿又长高了’,每每那时,娘亲便欢喜的笑……” 祝九入神的听着,仿似自己回到了那个时候,看着年幼的他与家人闹闹腾腾的齐聚一堂、一起吃着年夜饭;简陋的砖房门窗上贴满了红色的剪纸,院子前悬着大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道,总是阴着的天空洒下几缕淡淡的冰冷的阳光,乡间土路上奔着几个欢闹的小孩,手举着糖葫芦、身上穿着新衣裳,每逢见到一个大人、便甜甜的过去拜个年、问个好,以讨得大人们一声夸赞、几块糖果…… 这样的情景多么的熟悉,曾几何时,她也曾拥有过这些…… 沉溺在深深的回忆里,只觉越陷越深、连呼吸都沉重了起来。那么那么久远的曾经,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地缠绕、直勒得心上泪两行。 “九儿,九儿?……” 萧峒的轻唤将她拉回了现实,她微微促狭的看了看他,扯出一抹笑,道: “我没事,只是听得入神了,就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 “既然想起了,便说来听听?” 说着,将她拥得紧了些,手掌不断地摩挲着她的肩膀。 祝九一时语塞,摇了摇头,眼中透出一丝冷淡,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 这丝冷淡让萧峒尽收眼底,心下明了,便不再追问,只是极轻的叹息了一声。 沉默半晌,祝九幽幽开口道: “如果我也有这样好的爹娘,哪怕严厉些,也是种幸福……可是他们却成天到晚想把我往外推,今天看到谁谁家的闺女嫁了个有钱人,就过来奚落我,明日看到谁谁家的表妹发了大财、住上了大房子,也过来对我冷嘲热讽。我呆得厌倦了,就离开了那里……” “……”萧峒听罢,无言以对,只是再次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外面挣扎得累了、想回家,暮然回头、却发现自己的身后空空如也,连一点温暖和踏实都没有……” 说着,她轻轻扬了扬嘴角,笑了。 那笑,仿似尖锐的匕首一下一下划在了他的心上,鲜血淋漓,却又无能为力。 “夜深了,我们还是回去歇息吧?”祝九自他的怀抱中离开,起身懒懒伸了个懒腰,深深吸允着暗夜之下的清新淡香,仿似刚刚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事情一般轻松。 萧峒站起来,遥遥望着她瘦弱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就这么的将她抱紧、再也不放开,哪怕带着她远走天涯。什么誓言,什么约定,都可以抛下,只要和她在一起,便是好的。 然而,下一个瞬间,却又清醒冷静起来;既然不能结果的,又何必要去开花?况且,就算厮守一生,可她却永远成不了嫣儿。 “那么,我便回去了……” “好。” 祝九侧脸望着他,笑了笑。 一个翻身跃上瓦檐,几下,人便不见了踪影。 她怔怔凝望着那个他消失的地方,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丝落寞涌上心头,眼底,却闪着冰冷的光泽。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03卷 难以到达的远方 更新时间:2012-1-18 14:40:08 本章字数:8158 一连几日,瑛岫院就如凭空消失了一般,不仅王川不见踪影,连平日值守的四个丫鬟也许久未曾露面了。 何锦带着几名弟子,举步行至瑛岫院内。祝九正在低头剪着院中的花草,见到他,忙微微福身道安,而后问: “少爷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让王川滚出来!” 何锦大声喝道。 “回少爷,王侍持已经数日未曾回来了。” “他不回来,院子里其他的人呢?” “王侍持好像吩咐她们去办些事情,自走的那天起,奴婢便再也未见她们回来过……” 祝九面不改色的回道。 何锦顿觉火大,围着院子走了两圈,忽然朝着正房扬腿一踢、“咣当”一声,两扇大门被一脚踢开了去。 “王川,给本少爷滚出来!” 入得屋后,何锦继续大声喝道。 屋中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何锦不甘心,又将东西房及柴房也依次搜了一番,几名弟子则更是恨不得掘地三尺,可是却依旧不见王川的影子。 祝九心下冷笑,表面却装出一无所知道: “少爷,王侍持怎么了?您为何这么生气?” 何锦气得跺脚,忽然又像想了什么似的,问道:“何秀兰呢?何秀兰也不见了?他们到底都跑到哪里去了?!” 祝九立刻跪倒在地,俯身磕头道:“回少爷,奴婢真的不知!” “如此大事,怎么不去禀报我爹?我看是你在其中作梗,你做了什么?快说!” 祝九忙连连摇头,委屈道:“奴婢什么都没做啊?是王侍持吩咐奴婢不可声张,还说他去去就会回来……至于夫人,王侍持当初离开的时候,是带了夫人一起走的,奴婢以为这是老爷的意思,故而未敢多事……” “锦儿,你又在发什么疯?” 身后,何大旺威严的声音响起,何锦忙回头,道:“爹,这个奴才……” “哼,我看是王川做了什么亏心事、带着老婆丫鬟私逃了也说不定。” 说罢,冷冷的瞥了何锦一眼。 何锦立刻会意,忙改口道:“此人一向畏畏缩缩、居心不良,如今竟然敢私逃?真是岂有此理!” “此事暂且搁置,我自会让人去巡查;当务之急是兵器一事,老张他们几日前被人暗杀,如今州作坊又换了新人,之前努力可谓付之东流;与其纠缠在这种无谓小事上,不如动动心思如何重整待发!” “是,孩儿遵命!” “王川的位子暂且空了下来,你有何想法?” 说着,何大旺围着院子看似随意的走了走,一双鹰似的眼眸锐利的在院中上下扫视着。 祝九听罢,心中一喜,刚想起身说些什么,却听何锦接道: “爹,如今兵器一事需谨记前车之鉴、务必谨慎;依孩儿所见,唐函为人安分可靠,背景简单,又是新起之秀,做事沉稳;不妨由他来接替此事,定能不负爹所望。” 祝九一颗心沉了下去,然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何大旺。 却见何大旺微微颔首,道:“此人倒是无二心,只是智谋还略差一筹;暂且就让他接替此事,祝九便继续留在这瑛岫院中、从旁服侍。此事若再不成,我看你们也便不用再来见我了!” “是,孩儿遵命!” 何锦得令,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祝九瘫坐在原地,眼睁睁望着一席人远去,失望夹杂着气恼,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 “九儿?”萧峒自外面回来,入得木屋,一眼便望见祝九坐在桌前,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酒。 傍晚斜晖断断续续洒进屋中,映得桌前一片金灿灿,祝九一张苍白面孔泛着点点光芒,一双大眼睛无神的望着远处,拿着杯子的手微微抖着。 “九儿,你这是怎么了?”萧峒几步上前,一把夺过她的酒杯。 “还给我!”祝九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含糊不清的开口道。 “何时醉成这样?不可再喝了!” “还给我!”她依旧执着的拉着他的衣袖,见他执意不给,索性转身将桌上之物尽数扫到了地上,同时大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一个的,全都和我祝九过不去?……就因为是女子,就因为是女子?!” 话落,复又转身,扯着萧峒的衣领,怒道:“就因为我是女子,就要一直肆意的将我踩在你们脚下、让我永世不得翻身?……为什么?!” 萧峒顿时明白了,任凭她拉扯着,却是什么都说不出。 祝九看了他一会,忽然松了手,后退了几步,颓然坐到了凳子上,茫然自语道:“费了这么多周折……付出了这么多……可是,我得到了什么?一个人死了,就有第二人接替……第二个人死了,又会有第三个人补上……”说着,提高了声调,喝道,“何时才会轮到我?!你说,何时才会轮到我?是不是我就只能这么的一辈子做个丫鬟、让一个又一个接替他的人重复他的历史、将我踩在身下凌辱再凌辱、折磨再折磨?我是否永无出头之日了?我连嫁人都不奢望了,还能奢望什么?可是老天连这些也不给我,这个混蛋,他连这些都不给我,我恨它,我恨它!!” 她疯狂的叫喊着,猛烈地摇着头,徒劳的睁着大大的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楚;萧峒揽着她因激烈着愤怒而颤抖的身体,任凭她的双手握成拳头、不停落在他的肩头、脊背上。或许,除了让她这般的宣泄,他什么都无法给她了。 良久,她的声音渐渐微弱起来,脸上红彤彤一片,眼睛微微闭着,倒在了他的怀中。 是喝醉了。 萧峒将她抱起、轻轻放到了床上,又替她盖好被子。自己则在暗色的傍晚、坐在凌乱的桌前发呆。 “你还真是在意她?” 一声冰冷的笑意传来,萧峒忙拎起长剑,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人。只见男子一双眼大而有神,鼻梁宽阔,国字脸,薄唇微抿,正是辰绛子。见到这人,萧峒忽然又如释重负,放下长剑,淡淡道: “你终于来了。” 男子低低笑着,走进屋中,看了看在床上昏睡过去的祝九,道: “我是来做我要做之事。” 萧峒自怀中掏出那支瓷瓶,递到他手中,说:“你善制天下奇毒,此毒可也是你所炼?” 男子接过瓷瓶、倒了些药渣出来,用手捻了捻,放在鼻端轻嗅了嗅,淡笑道: “哦,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当年为绍兴最红怡园配制的‘逍遥仙’。” “逍遥仙?”萧峒疑惑道。 “这逍遥仙毒性很浅,乃那园子的老鸨托付在下专门炼制、给那些莺莺燕燕服用。服下后即可免结胎蒂、又可让其春欲荡漾,久服则骚骨淫贱,却命不久矣,通常不过三四十。” “…….”萧峒听罢,眼中冒出了寒光。 “只是,她这毒可中的不轻。这剂量不仅大了许多,连关键药引也加了分量。在下倒是奇怪,何人能有这个配方?” 女子吟吟浅笑,应道:“自是老鸨见钱眼开了。话说回来,这毒除了辰哥哥,谁也解不了。” 萧峒长眉一挑,道:“上次欠了你一瓶‘万花颤’,如今便一起算吧。” 男子神情暧昧的笑了笑,单手抚了抚下巴,一双大眼睛闪着光泽,道: “这笔账我可不会跟你来算,否则岂不是太过亏本。这姑娘我自不会让她这么死去,怎么说,带到吐蕃也能换得些珍贵药引呢。” “不行,”萧峒几步拦在床前,道,“你救好她,我跟你走。” “你?”男子上下打量了萧峒一番,忽然大笑,道,“墨脱族长可是只喜女子,绝无短袖之好。” 一旁的女子听罢,嘲讽似的冷笑了起来,搀着男子的胳膊,亲昵道:“辰哥哥,我看他是昏了头。不要理他,带上那个丫头,我们还要赶路呢。” 萧峒掌心运功、长剑自行从鞘中飞出、稳稳落回他手上,他将剑一横,冷然道:“我知我武功不如你,可若是打不过你,抱着美人一起死倒也无妨。” “哦?我真不信你会舍得杀了她。” “若是让你带她去吐蕃,那倒还不如杀了她。” 说着,长剑向下一指、直直落在了祝九的颈间。 祝九仰面躺在床上,呼吸均匀,长眉微蹙,双眼紧闭着,依旧昏睡。 男子探寻着萧峒的神情,良久,道:“你不是在说笑。” 萧峒回:“自然不是在说笑。” “她不走,那你便要同我走。” “成交。” “你不问同我走去哪里、做些什么?” “我不关心。只要你治好她,我便同你走。” “哈哈,好!”男子大笑,几步行至床前,说,“那我便替她解毒,让开。” 萧峒收剑,退出几步,女子靠近他,道:“这倒是不赖,你若乖乖的,我就让辰哥哥留你一命,给我做男宠,呵呵!” 萧峒别过脸去,懒得看她。 男子点了祝九几处穴位,将她扶起,而后自己盘腿坐于她身后;掌心运功、一番调息,双手自她脊背行气运络,如此约莫一炷香时间,只见祝九“哇!”的一声、几口黑色的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萧峒不自觉上前几步,眉头微微皱起。 男子将祝九扶着躺下,又拿出银针施了一番,最后则自怀中拿出一支小瓶子,递给萧峒道: “每日将这些掺于酒中喂她喝下,半月后即可痊愈。” 萧峒接过,略有担忧的望了望床上之人。 “我辰绛子一向言而有信,如今既已答应你不动她,你也自不必再担忧。我与澜汀要去吐蕃,半年之后,希望能在此看到你应约。” 萧峒点头,简单一句:“好。” 辰绛子转身举步,临出门时,淡淡道: “你要为奴三年,为我寻药引、做药罐,试尽我所配制之剧毒之药;若是有何心愿,这半年便快快去了吧。” “你是在怜悯我?”萧峒嘲讽似的开口。 “不然,”辰绛子一扬眉毛,“我只是担心你活不过三年,尽一丝仁义之情告知与你,而已。”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金澜汀则妩媚一笑,道:“这位哥哥,我们后会有期,呵!” 萧峒转身,伸手轻轻抚摸着祝九一张熟睡的脸庞,久久,都无法移开视线。 “九儿……”他俯在她耳边,低低唤道。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04卷 不过梦一场 更新时间:2012-1-18 20:47:50 本章字数:5526 祝九做很多梦,一时梦见昭华带着她去淮海路吃饭,一时梦见和岳云在军营中骑马,一时又梦见王川狰狞笑着向她索命;恍惚之间仿若回到了后厨院、与朵朵对峙,下一个转瞬又仿似看到何秀兰满心欢喜的嫁给了何锦、正淡淡笑着掀开红盖头…… 伴随其间的,还有萧峒不断低低的呼唤。 缓缓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天空灰白色,有几只鸟雀在远处呈黑点状、向林间飞去。 又是一天,就这么的开始了。 祝九皱了皱眉,忽觉一股莫大的绝望涌来,睁开眼,发现什么都没有,连希望都没有了。 还能期盼什么呢?还能……再期盼什么? “醒了?”萧峒略微沙哑的开口,深深的望着她。 祝九转头,对上了那双幽深的眸子,勉强笑了笑,点头。 他将她扶起,而后道:“我去做些粥给你。” 思绪纷乱,头还有些痛;刚刚怎么了?是自己喝醉了吧?一早听到何大旺说让唐函接替王川的位子,她失望之极、策马直奔这里,自顾自的一直喝酒,喝着喝着……后来呢? 摇摇头,却是什么都记不起了。 不久,萧峒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过来,坐在她身旁,用调羹舀了几下,送至她嘴边。 祝九吃了一小口,轻笑,道:“这是你第几次喂我吃粥了?” 萧峒又递了一勺过去,道:“好多次了。” “是啊……我们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说:“先吃了再说吧?” 祝九乖巧的又吃了几口,别过脸去,道:“饱了。” 萧峒皱眉,望着她单薄的侧影,道:“不成,这些时日你消瘦成这般,要多吃些。” 她听罢,复又转过头来,总觉得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沉默了片刻,只得张嘴接着吃。 直到一碗粥全部被吃光。 “不知以后我们老了,你是不是还能坐在我身旁、喂粥给我吃?” 祝九淡淡笑着,似是无意的说道。 萧峒将瓷碗放回一旁桌上,身子一颤,然仍旧如常般淡漠的神情,坐回床边、轻轻拥着她,道:“许是会的吧?” “真的?” 祝九听罢,立刻坐正身子、一脸认真的望着他。 萧峒心中不忍,疼惜的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道:“真的。” “呵……”她凑近他,用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挲着他的,低声道,“真好!” 萧峒握紧她的手,用力的拥着她,嗅着她发间的淡雅清香,喃喃道: “……九儿……” “恩?”祝九侧脸,依旧浅笑。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勿要再这么的醉酒了……” 祝九一直沉浸在刚刚那句“真的”里,一时未细想,直接点头道:“好。” “若是不开心,便来这里坐坐。” 她自腕上荷包中拿出那只小兔子,不停的把玩着,依旧道:“恩。” “……”萧峒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良久,他颓然,拥着她的手渐渐松了下来。 祝九忽然回过神来,诧异的看了看他,见他依旧深深望着自己,忙道:“萧峒,你怎么了?” 萧峒摇头,笑道:“我没事。” “那么……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欢喜这样看着你。” “……” “想多看看你,便看了……” 祝九眨着一双大眼睛,疑惑的再次看了看他,忽然单手揽着他的脖子,极其温柔的吻了吻他的脸颊,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萧峒回吻过去,安慰道:“真的没事,你不要瞎想。” “……” 他抚摸着她的手,也抚摸着那只小兔子,转头望见她早已松散的发髻上那支熟悉的黑檀木发簪,便说:“这簪子煞是好看。” 祝九听罢,顺手将发簪取下,道:“你喜欢?那就送给你。” 萧峒接过发簪,紧紧握在手中,又看了看祝九,道:“你还想回去?” 祝九坚定的点头。 萧峒终于觉得这个问题是这么的多此一举,不再多言,道:“那么……我送你回吧?” 祝九简单梳洗一番,跟着萧峒上了马。待快到崎荀时,萧峒依旧先行下得马来,祝九也翻身而下,笑道: “那么,我就回去了。” “恩。”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她学着刚刚他的叮咛,连语气也那样的相似。 “好。” “若是不开心了,就来我这里坐坐。” 说着,皱了皱鼻子。 “恩。” “……”祝九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萧峒苦涩的笑了笑,握紧她的手,道:“回去吧,我会来找你喝酒,等我。” 祝九用力点头,忽然鼻子一酸,头一歪靠在他怀中,紧紧抱着他,似撒娇的开口道: “萧峒……娶我?” 萧峒心中抖得厉害,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良久,轻轻点头,低声道: “好……我娶你……” 祝九不住的点头,明明笑着,却不停的流着泪水,她将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却总是觉得看不够;她知道,其实这不过是一句戏言,他是仁慈的,他是愿意安慰她的;可是,其实呢? 渐渐松开了握着的手,冷风吹来,让她不禁一个冷颤。 没有人会愿意娶她的,当初的昭华不会,那时的岳云不能,现在的萧峒,依旧无法给她那一个她所想要的结果。 不过,还好,除了嫁人,她还能去追寻一些别的什么,哪怕这么飘渺,可却终究比嫁人容易一些吧? 她一步一步的后退,后退,前面这个人终究是虚幻的水中之月,她唯一的路途,只有形单影只的将自己埋入朱门深院、抱着那所谓的高位和荣耀、守着高高的大红灯笼,终老一生…… 萧峒似看出了她的决然,上前两步,想要说“我真的会娶你”,话到了嘴边,却又如噎在喉、竟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那个娇弱身影渐渐远去了,临背过身前,还展出一抹“我相信你”的淡淡浅笑。那样的笑让他如坐针毡、难以释怀。 终究,是他安慰了她、还是她安慰了他? 翻身上马、手中长鞭扬起,马儿一阵嘶鸣,扬蹄而去,不久、便消失在林间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零五卷 烟花扬州夜 更新时间:2012-1-21 10:39:30 本章字数:8132 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长记海棠开後,正是伤春时节。 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啼鴂。 屋外,传来了隐隐炮竹声,崎荀上下张贴着大红的窗花剪纸,悬挂着锦绸红灯笼,一条又一条朱红纱幔或垂或悬、在冷风中微微摇曳;腊梅争相开着,雪已经停了,地上屋顶上,全是一层细碎暄腾的银白。 “唐侍持,老爷的意思是一早便过去。” 祝九命三喜收了碗筷,笑盈盈道。 唐函点头,神色轻松,举步向外走去。 行了一半,低低开口道: “今日除夕守夜,然也无甚要紧之事。若是无聊,你可自行出去逛逛,可勿要让他人知晓。” 祝九听罢,忙欣喜的点头道:“是,多谢唐侍持!” 唐函前脚离开瑛岫院,祝九后脚便一蹦一跳的也欲闪人。 “祝姐姐,”三喜迎上来,稚嫩的脸上连笑容都分外灿烂,轻轻摇着她的衣袖,道,“你要去哪里?” 祝九瞥了她一眼,笑道:“这是我的小秘密,不能告诉你。你跟着唐侍持,有何需要侍奉的,多多尽心;若是乖,明天我就带糖葫芦给你。” 一听到“糖葫芦”三个字,三喜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好!谢谢祝姐姐!” 说罢,欢喜着去追唐函了。 “真是小孩子,一串糖葫芦就打发了。” “既然说了,便要兑现。” 身后,传来慵懒的声音。 “萧峒?”祝九欣喜过望,忙转头几步跑到他身旁,笑道:“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刚想去找你、你就来了!” 萧峒笑着一扬眉,道:“今日除夕,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吃团圆饭,最热闹之处莫过于扬州城;可想前去看看?” 祝九忙点头道:“当然要去看!” 二人在崎荀庄园外翻身上马,一路直奔扬州而去。 *********************** 江北烟光里,淮南胜事多; 市廛持烛入,邻里漾船泊。 有地惟栽竹,无家不养鹅。 春光荡城郭,满耳是笙歌。 一进扬州城,只见人人喜气洋洋,高阁丝竹隐隐,楼台临水拨舟,船挂朱红帷幔,白鹅阡陌河塘。 祝九开心异常,拉着萧峒不住的看东看西,看到鹅排成队在街上昂首而过,惊奇万分,见到河内船只比街上的马车还多,则更加啧啧,抬头望见七里高楼粉裳绿衫、莺莺燕燕者不停的冲着往来人客招手浅笑,更是连连指给萧峒看,边指着边还道:“这个还算漂亮……那个笑得最甜……摇着扇子的那个眼睛最大!……” 萧峒始终浅笑着,随着她走,远处炮竹声更大了些,不断有孩童自他们身旁穿过、蹦跳吵闹着向更远处跑去。 城内阡陌水路、青灰街巷,杨柳遍布低垂,翠竹触目高耸,五步一回廊、十步一拱桥,怡红烟花酒楼更是满眼皆是;小商小贩们花花绿绿的摊铺自东面城门处一直摆到西边城门外,不时有身着贵胄(zhou)、锦衣玉带之人与他们擦肩而过,纸扇轻摇,玉佩垂曳,神情无不悠闲惬意,老老少少,穿梭不止。 让人简直忘了此时边关的连连战事,以及北面那些燎原的战火。 祝九自行挑了些绸缎布匹,买了些木雕小人,又搜罗了一堆书籍字画。 “这些你也喜欢?” 萧峒手中拎着大大小小的纸包,见祝九当真让掌柜的将那些文雅之物打包,疑惑的开口道。 “不喜欢也是要的,现在生活闲散了下来,充充样子、提提品味;以后自己有了一间大房子,这些都摆得上台面。” 说着,将那些也递到萧峒怀中,指着不远处的琴行,道: “那边也要去。” 萧峒无奈,然看她如此开心,也不想扫兴,只得步步紧随。 如此一番折腾,再抬头看天色,已经是傍晚时分。 萧峒找了家小客栈,要了间客房,将手中之物尽数放下,喝杯热茶的功夫,见祝九一人伫立窗前、望着楼下往来水路船只、兀自发呆。 “九儿?……”萧峒心中一紧,放下茶杯,行至她身后将她轻轻拥住,担心的唤道。 祝九正在神游太虚,听到他叫自己,忙转过来,一个不小心,双唇正碰上了他的。 萧峒猛地紧吸一口气,强压着心中那股欲望和冲动,努力分神道: “行了一天,也饿了吧?” 他这么一说,祝九确实觉得腹中饥肠辘辘,忙点头道:“确是饿了,你想吃些什么?” “除夕夜,自是吃饺子。” 祝九立刻同意,笑道:“好久不吃饺子了,一提这两个字,就忍不住直流口水。” 二人下得楼来,吩咐小二煮了些饺子,要了几壶清酒。 水岸对面,忽然在夜空中绽放了一道五彩烟花,随着“砰——”的一声,四散消逝在了黑暗之中。 “真美……”祝九望得出神,清澈的眼眸中满是那些绚烂的倒影。 “噼啪——” 又是一个。 “轰!” 第三个了…… 不绝于耳的声响中,比流星更加夺目璀璨的烟花铺满了整个夜空,客栈中所有异乡之客全都纷纷击掌,有的感伤离乡之情、唱起了词,有的则黯然垂目,还有些则跑出去看个痛快。 祝九不自觉站起来,依着半截窗子,吹着冷风,发丝微微扬起。身后,不知何时环上了一双大手,萧峒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道: “若是喜欢炮竹,稍后吃过饺子,我便去买些给你?” 祝九听罢,立刻欢喜着点头,深深的酒窝漾在脸颊上,连连道:“好!” 说着,踮起脚尖抱着他的脖子、吻了他的脸颊又去吻额头、吻了额头又去吻双唇,一瞬间直让萧峒又是欢喜、又是尴尬,感到四周投来火辣辣的异样目光,低低道: “九儿……好了……现下尚有他人……” 祝九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咬着嘴唇坏笑,道: “才不要管他们,让他们羡慕妒忌至死才好!” 说罢,又是一吻。 萧峒只觉心中一阵热腾,拥着她,感到那般的安心与温暖;转头见小二上了饺子和清酒,便道:“来吃饺子吧。” 祝九挨着他坐下,却不肯好好吃,狡黠道: “你喂我吃一个,我喂你吃一个。” 萧峒顿感无奈,只得拿着筷子,夹起一个、蘸了蘸醋、吹了吹,轻轻送到她口中。 祝九细细品嚼着,也夹起一个、递到萧峒口中。 四周惊讶怪异的目光更甚,有一老者不满的低声道: “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哼!” 一个小女孩见到他们,忙闹腾着在一名男子膝前叫道:“爹爹,爹爹,我也要像那样吃饺子!” 那男子霎时沉了脸,喝道:“若是不吃、便上楼去!” 角落里,两名男子饶有趣味的望着二人,月白色锦衣之人淡淡道: “倒是如胶似漆。” 另一名墨绿湛蓝华衣少年则笑道:“那女子确是美得很,小夫少妻,新鲜劲还没过;只是这等沉溺于女色,难成大事。” 说罢,无谓的摇了摇头。 白衣男子却道:“不然,依赵某所见,应是回光返照之势。” “哦?”少年抿了抿嘴唇,道,“赵公子何时对这等无聊之事也上了心?” “有眼无心,有眼不观;有心无视,有心旁焉;言至必此,行从其心;犹以交膝,难舍别离。” 少年听罢,顿时一头雾水,望了望男子,又望了望远处窗前那一对缠绵甜蜜之人,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 “赵公子难得来扬州一趟,今夜我们不醉不归,来,干!” 说罢,自行喝起酒来。 赵公子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冷峻起来。 这边,二人吃喝完毕,祝九按耐不住的缠着萧峒去买炮竹,萧峒见她兴致高昂,只得带着她出了客栈、来到街上。 一群小孩子闹腾着在巷尾比着拿到手的糖果,多了的便放一支炮竹,少了的只能看着;待都比过了,又开始玩猜手里有几颗的游戏。 祝九笑着看他们,亦步亦回头,禁不住脱口而出道: “也不知将来我们的孩子、会不会这么可爱?” 牵着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紧紧地握住。祝九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忙尴尬的看向他处,道:“那边好像仍有卖炮竹的,我们过去看看?” 萧峒始终淡淡笑着,心中却翻江倒海;他心不在焉的挑了一些,付了银子,随祝九行至水岸边。此刻离子时尚早,岸边依旧人声熙攘,很多人带着小孩子在这里放着烟花,一时热闹非凡、笑声不断。 祝九找了个略微空旷的所在,将那些烟花放好,忽然道: “萧峒,没有火怎么办……” 萧峒会意的自腰间拿出打火折、又拿出半截粗香,用打火折将香点燃、递给祝九,柔声道:“你要当心些。” 祝九欢喜着接过,半蹲着点燃一个烟花、忙几步跑到了萧峒身后。 “砰!”的一声,五彩斑斓,烟花犹如晚秋艳菊一般在空中肆意绽放! 祝九看得出神,一下子忘了刚刚那些不妥,欢天喜地的一个接着一个放起来;萧峒则抿着薄唇,脑海中,挥之不去都是那一句——“也不知将来我们的孩子、会不会这么可爱?” 他负手而立,始终宠溺的望着她,贪恋着她的每一个笑魇、每一个举手投足的身影,看她此刻像个孩子般欢喜的跑来跳去,竟然鼻子发酸、眼眶微湿,害怕以后的日子里、自己所能剩的,便只有这些回忆了…… 嫣儿已经不在了,哪怕对着一个幻影,也是好的。可就因为这样,他义无反顾的将祝九拖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她总是愿意安慰他,陪伴他的,可是他呢?好似是在帮着她、护着她,其实也不过是与何大旺一同在利用她罢了。 欠了的,就要偿还,无论是嫣儿还是祝九,他是再不想让自己欠下些什么了。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辰绛子的要求。 以命换命,值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零六卷 一个好的念想 更新时间:2012-1-21 10:39:30 本章字数:4638 最后一个烟花点燃了,一瞬间欢腾之后,留下的,只剩这无尽黑暗夜空。 一如那些最美好、却最容易逝走的往昔。 祝九望着空空如也的头顶,忽然,莫大的失落袭来,她怔怔的仰着头,微张着嘴,忽然觉得指尖一烫、“呀!”的一声,才发现那半截香已经烧到了末端、她却浑然未发觉。 萧峒忙打掉那仅留的一点点火光,抬起她的手,焦急道:“怎样?我带你去看大夫!” 说罢,拖着她就要走。 祝九拉住他,笑道:“就是烫了一下而已,看什么大夫?” 说着,抬起手、轻轻吹了吹食指的指尖,又甩了甩,道:“喏,没事了。” 萧峒依旧蹙眉,道:“那么,便去买些烫伤药敷上。” 祝九无奈,还想再看一会烟花,却被萧峒牵着手几步向街巷深处拖去,入得药房买了些药敷在手指上,方才作罢。 更漏声传来,亥时了。 祝九站在药房门外,望着眼前错落幽暗的街巷、以及远处逐渐清冷下来的水岸,淡淡道: “快要凌晨了……新的一年又要来了……” 话语中,透着无限落寞。 萧峒拥上她,道:“九儿,明日我带你去乘舟游扬州,故而现在还是早早回去歇息吧?” 祝九点头,倚在萧峒怀中,行了几步,忽然仰头道: “萧峒,你我之间也做个约定,好不好?” 萧峒一愣,见她神色认真,心下明了了些,于是点头道:“好。” 祝九想了想,刚要开口,萧峒却打断她,道: “你若等我,我若得活,三载后扬州城内,还带你来看烟花……”顿了顿,他又低哑的补充道,“那时,我娶你,你为我……为我生儿育女……” 话落,深深地望着她。 祝九点头,鼻子一酸,眼眶湿了起来。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淌落,点了头后复又点头,呜咽道: “好……萧峒,我等你……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约定,你一定要遵守…….不许变卦。”说着,抬起手伸出小手指,道,“我们拉勾。” 萧峒似懂非懂的也伸出手来,祝九勾住他的小指头、勾了勾,猛地紧紧抱住了他。 萧峒拥着她的双手猛烈颤抖着,头埋在她的颈间,喉咙哽咽,几次欲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本不想这样的,他本想就此不再见她、与她一刀两断,如此,短痛总好过一直牵挂,对她亦好。可是为何每每入夜,便不自禁的想起那一眸一笑?又是为何每当见到她、便越来越深的难以自拔? 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她与嫣儿如此相像? “终是割舍不下你的…….九儿,我终是割舍不下你!” 他喃喃开口,深深呼吸,以免洒下泪两行。远处,巷子幽深,家家户户传来隐隐笑语,而他们二人则被关在这些之外,被关在温暖与温情之外,被关在了喧嚣与热络之外,更被关在了希翼与期盼之外…… 二人回得客栈时,子时刚刚过去。红烛摇曳,帷帐低垂,有檀香在高几上淡淡飘渺开来,君子兰铺摆在窗台上、地面上,深深的绿着;有暖炉缓缓烧着,不时响起一两声“噼啪”之音,窗外,夜色下,竟然飘起了雪花。 “看,又下雪了!”祝九指着远处,拉着萧峒道。 萧峒微眯着眼眸,仿似又回到了那一个雪夜,耳边仿似依旧回响着阵阵铁蹄之声,那些狼鸣,仿若也近在身前。 一片红影映得片片雪白,窗内暖意如春、窗外夜寒清冷;贴着鲤鱼跃龙门窗花的床旁,祝九自行褪了衣裙、解了罗带,青丝披散下来,映得脸颊更加白皙。 萧峒合衣躺在她身旁、替她掖好被子,揽着她的肩膀,缓缓闭上眼,低声道: “九儿,我不能现在便要了你……” 祝九点头,苦涩一笑,道:“我明白。” 话语之中,透着无奈与埋怨。萧峒会意,翻过身来,在暗黄灯影下看着她,道: “若现下便要了你,我会再也不舍离开……我不能害了你……” 祝九立刻一个激灵,道:“离开?!” 萧峒抚了抚她的脸颊,故作轻松道:“我与他的约定尚未结束,自会有离开之时……他吩咐我去做的事,我总还是要去做的。” 祝九似乎不信,疑惑的看着他,可是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却无论如何都看不透彻。 罢了…… 她极轻的叹了一声,柔声道:“呵,不过三年而已……我等得了的。” 萧峒一直望着她,不说话。 祝九又道:“只要能常常看到你,就好。” 萧峒的心沉了沉,依旧不说话。 “明年,还带我来扬州放烟花?” 心再次向下沉了沉,他艰难的点头,喉咙干涩。 “等到以后,攒些银子,我们就在这城外的林子中盖个木屋,逢佳节就来城里凑凑热闹,平日,就养些鸭鹅、种些花草,好不好?” 祝九一心一意的劝慰着自己,说着一些连自己都不能完全相信的美好将来,却没发现萧峒的脸色越来越沉,嘴唇越抿越紧,眼眸也逐渐的黯淡了下来。 “……到时,就在院前种棵杏树,红的粉的开满半空……后院有池塘,我们多养些鲤鱼……凉亭要八角的好不好?……你喜欢练剑,那就在周边种上竹子……那些你没有背完的书,也买些放着,以后…….让我们的孩子接着背……” 说着说着,祝九的声音愈来愈低,最后,则变成了含糊不清。说完最后一句,她露出了一抹满意的浅笑,头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那些你没有背完的书,也买些放着,以后,让我们的孩子接着背……” 耳畔,始终徊绕着这低低的一句。 一声呜咽自喉咙间发出,萧峒蹙着眉,将她抱得紧了又紧,头埋进她的胸前,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在黑暗之中淌了下来…… 窗外,雪花愈来愈大了,如鹅毛般飘飘摇摇,衬得夜色撩人,却也冰冷一片。 好的念想,总好过一无所有,是这样的吧?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零七卷 插曲 更新时间:2012-1-21 10:39:31 本章字数:6824 初一天尚且灰蒙着,耳畔便传来阵阵炮竹声,“噼啪”响个不停,祝九皱皱眉,翻了个身,睁眼,却见萧峒不知何时早已醒来,此时正睁着双眼深深望着她。 她笑了笑,向他怀中钻了钻,哑声道:“这么早就醒了?” “恩,”他将她肩上的被子向上盖了盖,沉声道,“时候尚早,还可再小憩片刻。” “好吵的炮竹声,我看是睡不成了……”窗外,一波又一波的炮竹声接二连三的传来,将二人的声音完全淹没。祝九伸了个懒腰,推推萧峒,道: “我们起床吧?” 萧峒依旧点头,道:“好。” 说罢,起身下了床,而后伸出手拉着她也坐起来。二人各自穿好衣衫,唤来小二上了热水梳洗一番,便出了客栈。 外面雾蒙蒙一片,昨夜的大雪已经停了,却堆出了厚厚的积雪在瓦檐上、石路上、土坡上…… 萧峒蹙眉,坐在楼下桌前,道:“雪积得厚,稍后我们要早些回去了。” 祝九听罢,没来由一阵失落,收起了笑,淡淡点头道:“好吧……” 萧峒唤小二要了两碗粥,两盘饺子,而后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柔声道: “日后会常常带你来玩,故而一会你要吃多些。” 祝九勉强笑笑,不知为何,兴致全无。一想到将要回去,竟似心中堵着石头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还好,眼前的萧峒是真实的。 她不断劝慰着自己,对自己这般说道。 直到将近中午,大雾才渐渐散去。 待雾散了,又起了风。祝九沮丧的看着外面不住摇摆的枝梢,颓然问道:“是不是不能乘船了?” 萧峒见她如此,心有不忍,然也毫无办法,只得道:“不妨,待到春天再带你来,届时桃花杨柳处处暖漾,自是别有一番景致。” 祝九听罢,稍稍觉得好过了些,不再说什么。二人收拾了东西、牵了马,打算就此出城回去。 行至距城门尚有几里远之时,忽闻街巷转弯处锣鼓阵阵、人声喧杂,祝九不禁快走了两步,道:“那边好像很热闹?” 萧峒牵着她的手,侧耳听了听,并无不妥,方才笑道:“你若好奇,便过去看看罢。” 二人转过弯来,见一处三层高的楼台上悬着朱红纱幔、结着火红大花,两边各垂一盏红灯笼,此时刚刚放过炮竹,正有一面目清瘦之老人高声道: “白员外家有一女,年芳一十四,深闺简出,善诗词歌画,温婉娴雅、得登大堂;今日特在此设台抛洒绣球,有接到者、便可为女婿;已有妻室者不得做数!” 顿时,人声鼎沸,男子们个个摩拳擦掌、想要往前凑。祝九被人流推搡得站立不稳,萧峒忙将她揽入怀中,边后退边道:“九儿,你可还好?” 祝九点头,却又迷茫道:“抛绣球这么荒唐的方法也想得出,万一是个不好的人接了,嫁还是不嫁?” 萧峒轻笑,道:“你这丫头真是糊涂起来像个孩子,这等大事,焉能信口开河?想必,其中另有隐情。” “隐情?”祝九听罢,更加疑惑,追问道,“那么,会是什么隐情?” “开始!——” 一声锣鼓,打断了萧峒欲说的话,只见楼台之上一女子头戴薄纱、款款向下望去,众人皆呼喊着向她招手,女子手中的绣球、却是晃了几圈都没抛出去。 “呀!”祝九低呼一声,而后忙转头冲着一人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萧峒回首,望见二人身后站着两名男子,一名面色端庄、气宇非凡,着一袭白衣,另一名则翩翩少年、面色如玉。 “九儿?”萧峒疑惑的唤她,却听祝九道:“人太挤了,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 白衣男子淡然一笑,道:“不妨……” 祝九正欲再说什么,萧峒却一下将她揽入自己怀中,略带霸气的开口道: “娘子怎地这般不小心?我们回吧?” 说着,不等祝九回答、便拖着她一路向人群外走去。 白衣男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少年却道:“赵公子何时这等好脾气了?” 赵公子翩然亦步亦退,同时道:“我们是来谈生意,又不是来动武?罗公子便不用太过拘泥了。” 少年点点头,不自觉道:“确是美得很,只可惜嫁了个布衣。” 赵公子摆摆手,略显不耐烦,转身也走出了人群。 祝九被萧峒紧紧拥着、一路快走,行至城门外时,终于忍不住道: “萧峒,能不能轻些?痛!……” 萧峒松了手劲,嘲讽似的挑了挑嘴角,不由分说将她丢上马去,而后自己也上了马、扬鞭策马而去。 祝九对他这种忽然异常的举动疑惑不解,在马背上颠了良久,忽然又问道: “你刚刚叫我什么?” “唤你娘子,如何?”他挑衅似的一扬眉毛,笑道,“怎么,后悔了?” 祝九顿时无语,道:“我才没有后悔!” “既如此,今后便当谨记这个身份,与那些泛泛男子远些距离。” 祝九忽然明白过来,大笑道:“哈,怎么,你吃醋了?” “我还不能吃醋了?” 萧峒说着,忽然现出一抹苦涩,将她拥得更紧了些。祝九抬头,对上了那双含着淡淡悲恸的眼眸,忽然一下子没了笑意,心中酸涩,忙贴近他,柔声道: “我听你的……以后不理他们,好不好?”说着,抚了抚他的脸颊,“不要不开心了。老公?” “老公?”萧峒一挑眉毛,略微诧异。 祝九只得解释道:“就是相公的意思。” 萧峒依旧觉得不爽,良久,方低低道:“好了,没事了……” 祝九轻轻吻了吻他,笑了笑,说:“改天做粥给你吃。” “恩。” “你喜欢喝什么粥?我的粥做得最好,包你吃了、终身难忘。” “什么都好,只要是九儿做的,便好。” “下次你买些冻肉,鸡腿,备些桂圆、芝麻……” 祝九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萧峒却只字未听进去,每当马蹄落下一次,心便沉下去一分;每当崎荀近了一些,心便又沉下去了一分。 “……再来些姜片,天冷了,你那个木屋又不结实,吃些姜片驱寒;那些钓上来的新鲜海鱼最好,可以生着片了鱼片、加上些辣椒酱、芝麻油,再喝两口清酒……怎样,你是不是听得都流口水了?” 说着,祝九笑笑的回头看他。 却对上一双冷凝的沉郁眼眸。 萧峒回过神来,忙扯出一丝笑,道:“恩。” 祝九用力推了他一下,不快道:“恩?你在恩什么?我刚刚说了什么?” “…….你说……咳咳,呵……”萧峒干咳两下,笑了笑。 “你根本没在听!” 祝九气呼呼转过头去,径自嘟囔道:“白白费了我的一片心意!” 萧峒不忍,自一旁单手扳过她的小脸,温柔的吻上她的唇,舌尖轻轻触过她齿间每一个角落,而后道: “只是想了些其他的事、走了神而已……这些时日,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祝九别过头去,不理他。 萧峒见她如此,只得无奈的笑了笑,不久,又问: “明日若是无事,便来煮粥给我吃罢?” 祝九瞥了他一眼,气道:“想得美。” “那便你不气的时候再来?” “哼!” “娘子,为夫可会日日夜夜念着这粥,若是吃不到,死也……” “你在说什么?” 祝九转身伸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大声道:“什么死不死的?不许再说了!” 说罢,放下手,眼眶红了起来。 萧峒忙道:“九儿?” 祝九微低着头,视线更加模糊了。 “九儿?”萧峒在她耳边极轻的唤着她,道,“都是我的错,不说了好不好?九儿……” 祝九仰头,一扫刚刚的神情,笑道:“我才不会这么小气!” 说罢,将头埋在他胸前、紧紧搂着他、不再说话。 萧峒松了一口气,扬鞭再次促马。只是没注意到,身前的祝九一张脸上、早已泪痕满面……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08卷 第四计:假途伐虢1 更新时间:2012-1-21 10:39:31 本章字数:5714 行至老地方,二人翻身下马,看看天色、已经傍晚了。 此时,林中静谧,厚厚的积雪漫山遍野,压的枝杈弯弯的,有些山花尚来不及败落,粉艳鹅黄之上顶着一簇白绒绒,风徐来,那些绒毛似的雪便零零散散的飘向二人的衣襟。 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素雅淡绿罗裙渐行渐远,橙绿色宽袍将细长的脖颈映得更加白皙…… 祝九脑海里想起了一首诗,恰是形容雪后的,当时背着不觉什么,如今念起,却分外应景。 满城桃李望东君,破腊江梅未上春; 窗几数枝逾静好,园林一雪倍清新; 已无妙语形容汝,不用幽香触拨人; 迨此暇时当举酒,明朝风雨恐伤神。 “迨此暇时当举酒,明朝风雨恐伤神……”她再次默默念了这最后一句,微微仰首,苦笑道,“真的是‘明朝风雨恐伤神’……” 耳旁,再次响起刚刚萧峒的那些低沉叮嘱—— “九儿,如今你服侍唐函,他为人正派宽厚,你便勿要再横生枝节了?……” “……那次给你的那瓶药,可有按时加进酒中?……” “三载匆匆而逝,人依旧未老,安度守己,勿要再去争抢什么。等我的红花娇、可好?” “” 无数个瞬间席卷而至,无数个关于他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 可是,让她如何不去争?! 祝九再次仰面,深深呼吸了一口雪后冰冷凛冽的空气,面如白玉冷凝,眸如清水透彻,淡淡樱粉色双唇微启,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崎荀内依旧一派喜气洋洋,丫鬟下人们正在忙着领赏告假、回家探亲戚,有几个待嫁的姑娘们则聚在一起悄声说着今年的婚期征纳及婆家郎君,祝九望着这一切,眼眸变得冰冷起来。 行至瑛岫园,恍然之间竟然觉得那正房之内坐着之人仍是王川,一个冷颤,方才想起他已经在半月前化为血水而死,又怎会坐在房中再次将她凌辱、折磨?可那些噩梦却依旧不肯放过她,每每深夜,肆意侵入灵魂深处,让她辗转难成眠;那些阴影,那些曾经,原来,竟是如影随形的终生难忘! 怎么能够就这样的释怀?! “奴婢给唐侍持请安,”祝九进屋望见唐函后,立刻换上一副单纯无害的笑魇,微微福身,“给唐侍持拜年,祝您新的一年财源广进、平安康泰,还祝……” 说着,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唐函淡淡笑着点头,祝九方继续道: “还祝您喜结良缘!” 三喜在一旁立刻道:“唐侍持风度翩翩,又对下人宽厚,谁家的姑娘若是嫁了,肯定祖上八辈子烧高香!” 祝九笑得更欢,却故意道:“三喜,不得没了规矩!” 唐函端坐案台之后,索性合了书,道:“今天是初一,没这么多规矩。祝九,你可是吃过了?” 祝九摇头,问:“唐侍持也没吃吧?奴婢这就吩咐上菜。” 说着,冲三喜使了个眼色,三喜立刻会意的下去做事了。 祝九见案台略微凌乱,便几步上前收拾一番,一边将笔墨归了位、一边装作不经意的开口道: “过了年,咱家小姐也该一十有七了,也不知老爷会将她许配给谁?” 唐函刚刚还溢着暖意的眼眸、瞬间冷了下去,望着窗外的灰蒙天空,默不作声。 祝九又将几本书码了整齐,继续道:“不如,改天我去探探老爷的意思?” 唐函眼中一亮,却不动声色道:“此事你便不用多操心了。” 祝九将他的神情尽收眼中,依旧笑盈盈,又问: “希望这一年,咱崎荀的兵器之事可有起色;到时,老爷器重您,兴许一高兴就将小姐许配给您?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能跟着沾光了!” 说罢,侧立至一旁,道:“收拾好了,您先歇着,奴婢下去催催瓜果,晚上端来给您、吃个新鲜。” 正要转身出门,唐函却叫住了她,道:“等一等。” 祝九回头,站定。 “兵器一事,尚有诸多不妥。初四初五的时候,跟着我去扬州走一趟,看看那边的意思。” 祝九忙点头道:“是,奴婢遵命!” 走出房间,一路直奔后厨院,挑了些新到的秋梨冬枣,分装成两蓝,左手那蓝个大色正,右手这蓝则略小,色泽亦不是那么的均匀。 拎着篮子,并未回瑛岫院、却转身向书院走去。 何大旺正在房中自己下着围棋,冬季的天色黑得快,这会,灯刚刚掌上,正是似暗似明、如灰如橙之时。 “奴婢给老爷请安。”祝九在门前停下,试探性的望向院内。 何大旺眼皮都没抬,沉声道:“祝九吧?进来罢。” 此时院内空无一人,除了何大旺自己,竟是连一个值守的丫鬟都没有;瞬间,苍老的面孔映在灯下,显出隐隐皱纹、竟是那般的孤寡。 她缓缓站于何大旺身侧,而后道:“老爷还没吃东西吧?” 何大旺轻点头,道:“不急。” 祝九于是将左手的篮子轻轻放在一旁桌上,道: “这是今日新到的果子,特意给老爷送来一些。” 何大旺并不看那些水果,漫不经心道:“秋梨冬枣罢?一早已有人送来了。” 祝九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又道: “初四初五,唐侍持要带奴婢去扬州一趟;兵器一事老爷这么重视,奴婢有些紧张……” 说着,故意让声音小了下来。 何大旺摆好最后一枚棋子,终于缓缓抬头,深邃的眼眸望着祝九,良久,才低低道: “我老了,做不动多久,以后这崎荀,便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祝九忙道:“奴婢不敢!” “他日锦儿坐上这个位子,还要倚赖你们多多扶持,今日多种善因,日后才能得善果。你说是不是,祝九?” 祝九立刻会意,表面却装傻道:“老爷乃崎荀一帮之主,竟能对一个奴婢这般宽厚和蔼,奴婢惶恐,他日一定尽心力服侍少爷!” 说罢,眼眶湿了起来。 何大旺望着她,依旧那般幽深不见底的神情,转身放下了手中一枚的黑子。 祝九瞥见这一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开口道: “不过小姐也到了待嫁年龄,希望她能得个好归宿,可不要像何姑娘般……” 说着,又故意顿住,直直跪下道:“奴婢该死!奴婢知错了!” 何大旺微眯起双眸,良久,忽然冷哼了一声,将手中棋子倒入瓷翁中,道: “安儿确是年纪不轻了,可做爹的总想多留她几年,将来,嫁给我家某个得力属下、也是说不定的事。” 祝九依旧跪着,不吭声。 “你想要听的都听得了,该回去了罢?” 祝九道:“老爷不让奴婢起、奴婢便不敢起。” “起吧。” “谢老爷,奴婢告退!” 说罢,快步退了出去。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09卷 第四计:假途伐虢2 更新时间:2012-1-21 14:46:31 本章字数:5540 瑛岫院内。 祝九拎着篮子进屋,饭菜已经摆在侧屋桌上,此时唐函早已吃得差不多了,见到祝九,微微挑眉道:“本想叫你同我一起吃,没想到这后厨去了这么久。” 祝九将篮子放在桌上,道:“后厨那些人也不知怎么做事的,新鲜果子来了、竟没人给老爷送去,我见天尚未黑、就顺路送了些过去,顺便……” 说罢,看了看唐函的脸色、停了下来。 “顺便什么?”唐函看着她,隐隐有种期待。 “顺便探了探老爷的意思……” “真是多事。” 唐函斥着,语气中却并无责怪之意。 “老爷似是不太爱和奴婢多说话,看来,今后奴婢得多跑跑书院、多给老爷送些果子粥汤,省的什么都打听不到。” 说罢,微微撅起了嘴。 唐函笑了笑,放下筷子,道:“扬州一行或许要数日,明日我会唤渺昇前来,你便随他前去准备。” “是,奴婢遵命。” 二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了些家常,祝九才躬身道安、退了出来。 三喜正在和夜间值守的新来丫鬟悄声说话,瞥见祝九出来,忙几步跳到她身旁,道:“祝姐姐,我的糖葫芦呢?” 祝九猛地想起此事,顿时略微尴尬道:“啊?那天扬州城的糖葫芦全都卖光了……待这次再去扬州、再买给你,好不好?” 三喜听罢,只得点点头,面带沮丧。 祝九刚想对三喜说些什么,又似想起了什么般看了看屋内,顿了顿,道:“不过倒是带了些布匹给你,晚些来我房中拿吧?” 三喜立刻欢蹦起来。 ********************** 今夜,他还会来么? 许是不会的…… 白天才刚刚分离,晚上怎么可能又来看她? 呵…… 祝九坐在窗下,双手托着下巴、透过未敞的窗子缝隙,看外面被方院子围起来的一方黑暗天空。 今夜,又是乌云密布,此刻风渐渐大了起来,自窗缝吹进、割得皮肤有些痛。 “祝姐姐?”三喜的声音传了来。 祝九忙起身打开房门、将她让了进来。 三喜也不见外,径自坐在桌前,不等祝九说话、便自行从手中拎着的布袋里掏出一把冬枣,宝贝似的递到她手里,笑道:“喏,这是唐侍持给的,特意吩咐我捎些给你。” 祝九装作万分欣喜的接过、而后毫不在意的随手摊在了桌上。 “这些布匹我觉得很配你,”说着,祝九起身走到床边,指了指原本准备扔掉的几匹粗布,“喜欢的话,全都拿走好了。” 三喜立刻欢欣万分,跑到床前对着这些蓝色灰色墨绿色粗布又是摸又是看,且不停道: “真好,真好!……娘看了一定会很开心的……真好!” 说着,竟然忍不住哭了出来,蹲在床边,呜咽道:“从没有人送东西给我,更何况是这么好的布料……祝姐姐,你真好!……” 祝九见她如此,心下觉得堵的慌,不知为何竟压得她几欲窒息;她伸手将她扶起、坐回桌旁,递给她一方丝帕,笑道:“都要嫁人的丫头了,怎么还动不动哭鼻子?” 三喜抹了抹脸,点点头。 “若是真的想谢我,那便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这个忙,其实也是在帮唐侍持。” “唐侍持?”三喜顿时疑惑起来。 祝九眨了眨眼睛,笑道:“唐侍持好不好?” “好!” “像他这么好的主子、多不多?” “三喜从未碰见过这么好的主子!” “那么,帮着他娶到一个他真心喜欢的好老婆,是不是件好事?” “当然!”三喜单纯的连连点头,笑道。 祝九满意的点点头,伸出手捋了捋三喜鬓间的发丝,柔声道:“书院有个叫小翠的,我们去扬州这段日子,你便去和她套近乎,问问她可知老爷对咱家小姐的婚事有什么打算。” “……哦……可是……” “小翠最喜欢的就是银子,”说着,自怀中掏出几两碎银,硬塞到三喜手中,“每次套近乎、只给一两,一定不要多给。” “好,可是……” “我们暗中帮着唐侍持,可不要让他知道,若是知道了,便肯定不会让我们自己破费,那么我们就帮不成了,懂不懂?” 三喜满脑袋星星,似懂非懂的点头,却又一个劲摇头,良久,复又点头,道: “懂了。” “那么,你说一遍我听听?” “您和唐侍持去扬州的时候,我就去和小翠套近乎,因为,想帮唐侍持、就一定要先弄明白老爷是怎么想的……” 说着说着,忽又没了底气,试探性的望向祝九,道:“祝姐姐,我说的对吗?” 祝九甜甜一笑,点头道:“恩,我们的三喜就是聪明,那么,这关键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祝姐姐放心,三喜一定做好!” 祝九满意的点点头,眼眸中透出一丝冰冷。 将那些布匹尽数放到她怀中,临出门前,又悄声叮嘱了一番,放才放心的看着她出去、关上了房门。 转身,祝九倏地收起了笑,望着桌上那些冬枣,忽然觉得厌烦,一扬胳膊、将那些枣尽数扫到了地上。 萧峒在侧墙窗外,刚刚二人哭哭笑笑一番、所说之话尽被他听去,望着屋内满地散落的冬枣,心中一下子觉得空了。 烛影波动,长裙层叠罗衫,眼眸清如山泉,笑魇宛如春花…… 可是,屋中的那个女子,此刻又是谁? 从前单纯着冲他傻笑的那个女子呢? 虽然这么的相像,可却一点都找不到嫣儿的影子了。 耳旁,竟然响起了唐君宝的那些话: “若是在意,便让她离开崎荀,越远越好;否则,待有朝一日,她不复她,你不似你,对影难成行,只会愈离愈远、再难交会。” 萧峒蹙眉,想了想,终于转头而去。转瞬,空荡荡的院子里便再也不见他的身影了。 *********** 扬州城内依旧热闹非凡,前几日下过大雪,这些天却又晴空万里,除了房檐高处依旧簇着一层层白绒花,万物早就褪尽了银素、换上了本妆。 一连几日东奔西跑,手中拎的送的全是名贵稀罕之物,面前瞅着见的则更是三教九流,唐函与白渺昇一唱一和、似进又退,周旋于州作坊这些管事的之间,并与各大小门派明刀暗枪、势要将这笔买卖做成;祝九则往往只是沉默的站在一旁,当自己是空气。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一十卷 赵公子的许诺 更新时间:2012-1-21 21:07:54 本章字数:6383 这日,一早扬州城内又飘起了浓雾,唐函等三人到了一处茶阁,阁楼倚水而立,雾气缭绕,绿幔飘浮,花香入脾,蔓藤徊茵;行至二楼,依稀得见此处仿若一偌大凉亭,四周廊柱朱红、雕工曲异,广袖流云似要横飞而出;长长帷帐樱粉橙黄,薄如蜓翼,上绣金线鲤鱼水鸟;正中间一张檀木方桌,上摆一张古筝,四角各有高几,香炉立于上、升腾紫烟自屋中缭绕;抬头见楼阁顶处,层层叠叠梁木交错、头尾均雕祥云,依次错落而下,正中最高远处竟可望见一小方灰蒙蒙天空。 此时,人驻足于楼阁之中,仿若入得川海深处龙府一隅,一切雕着的绣着的都活络起来、纷纷跳出嬉戏,看着看着,竟昏沉沉以为是在梦中一般了。 正入神间,便听门口处一声爽朗笑意,紧接着一翩翩少年单手持剑、发上水蓝发冠、着一袭湛蓝锦服翩翩而入,看到唐函,忙冲他抱拳,道: “罗某睡迟、让各位久等了,还望海涵!” 说罢,伸手示坐,淡淡的目光自祝九脸上扫过时,忽然顿了一下。 唐函坐下,见他望着祝九发呆,也回头看向祝九。 祝九瞬间尴尬不已,促狭的笑道:“各位主子……这般看着奴婢做什么?” 少年忙觉出自己不妥,干咳两声,撩开袍子坐下,一旁的侍女忙奉了茶上来。 祝九为几人满上杯子,而后退至了一旁。 “……此次乃是为了招买弟子一事,有位赵公子甚是慷慨,近日也在这里……”少年缓缓开口,声音如泉击卵石般叮咚悦耳。 二人洋洋洒洒说着,白渺昇一直站于唐函身后、神色严肃,祝九则悄悄打了个哈欠,神游太虚。 “……兵器一事,赵公子亦有几分兴趣……” 一提“兵器”二字,祝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屏气聆听。 “……若是州作坊应了此事,他可先放一千两黄金做订信……” 唐函听罢,眉眼中带着一丝惊喜,努力平静、不动声色道: “如此甚好,不知赵公子何时方便,不如邀这位赵公子一起喝酒小叙一番?” “明日他便得空,若是唐公子方便……” “唐某自然方便!” “那便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听来听去,只有几个字在祝九耳边回荡着、让她心潮澎湃—— 一千两黄金…… 一千两黄金? 一千两黄金!! 而这一千两的前提是——搞定州作坊。 祝九心下简单明了的总结道。 “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赵公子自帘子后面走出,负手而立,望着少年,淡淡笑道。 少年忙回过头来,道:“每见一次,则觉得这美更胜一筹;可惜,可惜……” 赵公子却径自答道:“现下只看他们能否摘下州作坊这张牌了。” 说着,唇边闪出了一抹冷笑。 “唐侍持,属下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回去的途中,白渺昇在马车里开口道。 唐函扬了扬唇,笑道:“此事太过完好,总让人觉得不妥,却不知那赵公子又是何等来头、竟出手如此阔绰?” 祝九心道:自古出手阔绰的只有两种人——贪官和从事不法勾当的土孢子,这么简单的事情也要想,真是笨! 想着,冷眼瞥了瞥唐函。 可是,仍是不对…… 若是贪官,又为何会掏腰包去买朝廷要买的东西?如果他想要这东西,上缴时贪些就好了;如果他要这买兵器的钱、又怎么会将这钱拿出来、隐着身份从非法途径买些随手可得的兵器? 百思不得其解。 祝九摇摇头,顿感沮丧。 “祝九……祝九?” 唐函的声音将她唤回来,祝九一个激灵,忙笑道:“唐侍持?怎么了?到了吗?” 唐函眼中闪出一股冷寒,却依旧淡笑道:“何事想得如此入神?” 祝九叹气,道:“还不是这一千两的事,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若是萧峒在就好了,他一定……” 说到一半,却又顿住,生生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唐函只道她是害羞,便没再往心里去,转而道: “是神是鬼、明日一见便知。祝九,你去将那些上好的供茶绸缎拿些出来,明日见了,将上供之物送到罗之华手中,其余送到那个赵公子手中。” 祝九想了想,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表面却仍旧装作一脸疑惑的问道:“这……为什么?” 唐函道:“我自有我的道理,你便去做,可不能露出马脚差错。” “哦,好……奴婢遵命……” *********************** 入夜,祝九仍旧寻思着白天的这些事情,心不在焉的在客房中梳洗完毕,正欲上床歇着,忽听房门“吱呀!”一声响动,紧接着一个黑影趔趄着闪身而入、身形又摇晃了两下,反身顺手关上了房门。 “……”祝九怔怔站着,呆愣片刻,忽然惊讶的压低声音道,“萧峒?!” 只见萧峒着一袭黑色短打衣衫,脚蹬黑色长靴,此时身上衣衫褴褛,竟然尽是伤痕! 她忙几步跑上前、扶着他到床边坐下,道:“萧峒?怎么伤成这样?” 萧峒一双深邃的眼眸幽幽望着祝九,漫不经心的笑着,哑声道:“没什么……做完了事情,便过来看看你。” 祝九忙到桌前倒了一杯温茶、递到他手里,担忧道:“伤得重不重?我去寻些药帮你敷上,你在这边等着我,不要乱动。” 说着,转身就要走。 “九儿……”萧峒一把拉住她、将她扯到自己身旁,“不用寻药,坐下。” 祝九蹙眉,依旧站着。 萧峒的手却渐渐松了力道,仰面躺在床上,微闭着双眸,淡然道: “我累了,来你这里才能睡得熟……我先歇息一会了……” 说罢,也不等祝九回答,径自闭上了双眼。 祝九轻叹一声,去楼下唤小二拎些热水、带些刀伤药上来,转而自行先回了房。 房内,萧峒的呼吸沉重却又平稳,渐渐地,传来轻轻鼾声。 不久,小二拎着热水上来,将一瓶刀伤外敷药放到桌上,祝九给了些银子,小二连连道谢着退了出去。 窗外,风声阵阵,站在房中、觉得冰冷入骨。 祝九将软巾浸在热水中,泡了泡,拧得半干,小心翼翼的将他身上的衣衫解开、用毛巾轻轻拭着;胸膛上三三两两的刀伤横陈于前,有几处仍旧有血浸出、伤口向外微微翻着、露出筋骨,直看得祝九一阵心惊肉跳、握着软巾的手微微抖了起来。 换了第三遍水,正专心擦拭着,萧峒一只大手猛地紧紧握住她的小手,祝九“呀!”的一声低呼,轻轻挣扎了几下,见他依旧紧闭双眼,只当他是梦魇了,正欲轻轻拿开那只手,却听他低低开口道: “九儿……歇着吧……” 祝九俯身贴近他的脸颊,伸手极其轻柔的抚了抚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轻声道: “为你敷上药就歇息,要乖,恩?” 萧峒扯起嘴角、笑了笑,微微睁眼,浓浓的柔情在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来回荡漾,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良久,道:“好……” 一直折腾了大半夜,才将他身上伤口尽数擦洗干净、敷上药,祝九将带来的一条干净内裙扯了开、撕成布条,细致包在那些伤口上,最后,扶着他躺正,自己额头上早就浸出了汗珠。 萧峒似是真的累极了,贪恋的勉强睁眼看着祝九,喃喃的断续道: “……九儿……你的身子如何了?……可还有旧疾发作?为夫寻了处山腰,最适合建间木屋……他日带你去看……” 说着说着,闭上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只手,却仍是紧紧握着祝九的,那么那么紧的握着,始终不肯放开。 祝九吹熄了蜡烛,与他紧紧地挨着躺下,将下巴抵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倔强的嘴唇始终微微上扬着,努力睁着双眼,可还是有泪水止不住的淌了下来……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11卷 第四计:假途伐虢3 更新时间:2012-1-22 15:48:56 本章字数:5038 一早,眼睛酸涩,听到白渺昇在门外叫她后、又去叫唐函。祝九疲倦的仰头望着头顶的床帐,转侧脸去,枕侧却空空如也…… 昨夜……是在做梦么? 她起身,揉了揉眼睛,竟然分不出萧峒微晃着身体悲恸望着她的瞬间、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连自己是否真的为他擦拭包扎过伤口、也开始不确定起来了…… 一晃半月,再回崎荀庄园时,恰逢正月十五。 祝九在书院房中,手里捧着两本册子,此时正翻到第二本的后半部,口中念道: “……正月十二,一早去见刘管事,会话概要——详谈今年订单及兵器列项、所需工匠……” 何大旺端坐长方木桌后,气定神闲的品着茶。 外面隐隐传来炮竹声,有下人们的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大抵是念叨着稍晚些的元宵和馅料。 “……正月十四,与罗之华、刘公子拜别……与刘管事拜别,赠与黄金五百两,翠玉罗盘一对,……出城时已傍晚……” 念罢最后一个字,祝九如释重负的清了清嗓子,缓缓合上了册子。 “这些都是你记的?” “回老爷,都是奴婢记的。” 何大旺微微点头,随手拿过一本、任意翻了翻,只见上面字迹歪扭、缺横少竖,且每看几行字、便会出现一两个错别字,有些则根本不认得;看罢,他微微蹙眉,随即又恢复了如常的神色,道:“这册子便放下吧,你可以下去做事了。” 祝九对他这种不动声色早已习惯,道安后、拎着篮子中剩余的一碗粥、缓缓退了出去。 下午三喜的话,依旧回响在耳畔。 “……这些天我和小翠打得火热,听她说,老爷确是有意把小姐许配给唐侍持呢!如此好事,要不要提前告诉他?……听小翠说,老爷的意思是,若这兵器之事成了、那便可成婚,呵呵!……” 步伐渐渐急促,祝九袖中藏握着一封书信,上面已用蜜蜡封好,乃是临去书院前、在自己房中偷着写下的。 三喜正在瑛岫院外眺望,见到祝九、几步跑至她面前,笑道:“祝姐姐,如何?老爷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 祝九面色凝重,左右看了看,道: “老爷是不是这个意思尚不能确定,然而这边另一件要紧事确是要做的——” 说着,将袖中那封信悄悄递给三喜,并握着她的手、将信推进她袖中。 “你现在就出发,连夜赶路去扬州、找位李爷,这个务必要亲自交到他手上!”说罢,再次机警的四处望了望,手中加了力道,“如果中途有人拦你、先毁了这个再说!此事万分紧急,干系到崎荀上下所有人,你务必要办好了!” 三喜听得云里雾里,脸上惊讶、疑惑、胆怯的表情交错着浮现,最后,待祝九说完,依旧不明所以。 “三喜,你听到了没有?可都记住了?” 三喜迷迷糊糊的点头,说:“好,祝姐姐放心……三喜一定送到!” 祝九从怀中掏出五两银子,递到她手中,叮嘱道:“趁着天色还早、快些去潞安镇叫辆马车,银子不要省,一路要吃饱穿暖住的舒服,有何事、待你回来我再跟你解释。此事你知我知老爷知,就是死、也一定不得让第四个人知道,明白吗?” 三喜再次重重点头。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吧!” “哦!” 三喜听罢、立刻拔腿向远处小跑而去。 凝重的表情淡去,祝九瞥了眼那个逐渐消失在院子门外的稚嫩背影,忽地,一抹冷笑浮现于唇边。 “唐侍持,离傍晚还有些时候,吃些粥吧?” 祝九浅笑着行入屋内,见唐函正在侧房提笔写着什么。她将瓷碗放于大门迎面的桌上,好奇的走进侧房,只见一张宣纸上洋洋洒洒几个大字,道——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祝九看罢,轻声念了念,禁不住想起了另几句词,遂自行吟道: “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 唐函听罢,放下笔,跟着重复了一遍,疑惑道:“此诗是祝姑娘所作?” 祝九忙摇头,笑道:“我哪会做什么诗,这诗唐侍持没听过吗?‘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这是奴婢最喜欢的两句了。” “呵呵,”唐函神色暖了些,眉眼柔和,道,“真看不出,你一个小女子、竟喜欢这般大气之词句?” “其实也喜欢儿女情长的。” “一个女子也能谈诗论赋,倒是难得。”说着,唐函起身、几步行至房外,坐到正厅桌前,悠闲的喝起了粥。 祝九跟过来,道:“这些时日、空闲时,奴婢就看看书,觉得心境不同了,看什么也都透彻很多。” 唐函依旧吃粥,半晌,才吃好、放下勺子,淡淡道:“有些事却就是放不开。” 祝九听罢,故作担忧道:“也不知对于小姐的婚事、老爷是如何打算的……” 唐函面色似水,端坐着目视前方,不说话。 此刻,午后的冰冷阳光透过菱格子门窗斜斜洒进屋内,灰绿色的地面微微泛着光泽;他一身淡雅素袍,温雅的沉默着,眉宇间透着一股书生气,眼眸却又是冷凝如冰,身形略微单薄,却又隐隐透着坚毅。 祝九见他久久不回答,遂又转而问道:“罗公子几日后来拜访,可有什么是奴婢能够分担的?” “无甚需要分担的,待商议完正事,你带他到庄园上下随便逛逛,也让他们天音的人看看我崎荀的气派。” 祝九想了想,明白了这“带他随便逛逛”的深层次含义,心下冷笑,表面却道: “那么,设宴也是要准备的吧?这毕竟是您请来的客人。” “这几日接触,他喜好什么、讨厌什么,想必你心中也有了分寸,便照着那些去做罢。他再如何、毕竟不是掌门亲临,无需太过费周章。” 祝九点头,应道:“是,奴婢遵命。” 唐函知道祝九与萧峒的隐隐关系,故而自从到了这瑛岫院,宽衣洗梳均是叫值守丫鬟来做,今日亦是如此。然而唤了三四声“三喜”,却依旧无人应着。 祝九装着一脸疑惑的样子,径自走出房、在院子里转了转,复又折回,道: “唐侍持,说来,奴婢也好像一直未见过她呢。” “罢了……”唐函刚要继续说什么,祝九却打断道:“唐侍持稍后,奴婢去打水吧。” 说着,不等他回答、自行转身走了出去。 一个解决了,还有一个呢?那个小翠,似是知道得太多了些…… 前前后后心下盘道了一番,而后有了主张。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12卷 第四计:假途伐虢4 更新时间:2012-1-22 21:58:32 本章字数:4900 虽除夕与萧峒去了扬州、未能参与崎荀团聚饭,然今夜元宵晚宴也是分外热闹;何安与秦儿双奏筝乐、何锦与唐函月下舞剑,没了王川,气氛又热络了许多,大家闹闹腾腾吃着喝着,直到深夜。 “祝九,这三喜到底是跑去哪里了?”唐函步子刚迈进瑛岫院,便忍不住问道。 祝九想了想,道:“或者,待会我去问问看门的何叔?” “也好。夜晚了,此事可待明日一早去做,你也忙了一天,下去歇息吧。” “是,奴婢告退。” 这夜云淡且高,玉盘般的圆月正空悬着,将那些浮云映得如雪幔飘纱、渺淼银锻,时亮时暗的流波仿似翻转着的罗裳裙隅,映得院中一片似披霜般灰彩光澜、美不胜收。 祝九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举着小灯笼推门而入,蒙蒙昏黄光影泛到了房中,跳跃闪烁着,猛一抬头,却见床边倚着一个人影?! “……”她顿时一颤、耳旁“嗡!”的一声,惊吓得连大叫都忘了,再细看,才忽然惊喜道:“萧峒?!” 只见萧峒依旧一袭短打黑衣,靠在床头,脑袋微微歪着,听到祝九唤他,抬头勉强睁开眼睛、浅笑道:“九儿……” 一边深深望着她、一边将手伸到了半空。 祝九忙放下灯笼、握着他半伸出的大手,当碰触到那冰冷粗糙的手掌时,又是一惊,不禁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再低头细看,却见他身上衣衫不整、胸膛上两条长长的刀痕,腰侧肋骨附近、还有半截带着血痕的暗器露在外面,鲜血正汩汩从伤口中流出,此刻已经将床榻被子以及地面都染红了。 “萧峒?!” 祝九更加惊惧,手足无措的上下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却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别怕……只是受了些轻伤,”萧峒再次扬了扬嘴角,云淡风轻道,“你扯些干净粗布,上次那敷伤口的药还留了些、敷上包扎好就没事了……” 祝九连连点头,双手微微颤抖着,神色慌乱的翻着木箱、扯出几条干净白布,又用软巾沾了沾铜盆里剩下的干净冷水,一切都如那夜一般——擦拭洗净伤口、洒上药粉、用白布仔细包扎好…… 满头大汗的忙完时,圆月已经偏下西边枝头了。 几声鸡鸣传来,丑时了。 萧峒一直疲倦的处于半睡半醒之间,有时微睁着眼冲祝九说些家常,有时紧闭着眼呢喃几句梦话,有时则淡淡笑着、望着她、不发一言。 祝九将床榻上的单子被褥一应换了遍新的,又替他将靴子脱了,扶着他上床躺正;转头正欲再去烧水,却被他一把拉住,低哑道: “便这样吧,躺下,”说着,手中暗暗加了些力道、揽她入怀,“让我好好看看你……” 祝九挣不过他,也怕他太过用力、伤口裂开,只得依着他、合衣躺下;转头面对着他的时候,他早已再次闭上了双眼、昏昏睡去了。 “睡就睡了、还总是不踏实,跟个小孩子似的……”祝九望着他的样子,无奈的开口,顺手轻抚着他的脸颊,看了好一会,又轻轻笑了,继续自语道,“每次都是倒头就睡、从来不知道盖被子……” 说着,微微起身拉上被子,转身吹熄了灯笼里的火影。 一夜安睡。 好似睡了好一会,又好似一瞬间,天色亮了起来;鸡啼渐多,翻身,觉得床里侧空空荡荡,再睁眼、哪里还有萧峒的身影? “咦?……”祝九勉强坐起,揉着酸胀的眼睛,更加疑惑,四下看了好久,除了地上依旧存在的斑斑血印、哪里还有他来过的痕迹? 可那些暗褐色血印,又证明这一切不是梦魇、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是……他一定要不等她醒来、就独自离开吗? 无限失落袭来,竟是那般的惆怅。兀自沉郁了会,想起那些计划,又忙抖擞了精神、下床梳洗起来。 ********************************** “……周妈,这调苗叶过去一事、不单单是我的意思,您如果有异议、不如直接去置疑我们唐侍持好了。” 祝九淡淡笑着,站在院中、冷冷的望着周妈。 周妈依旧那袭衣裙,只是外面又披了条粗布厚披肩,褶皱松弛的脸上毫无表情痕迹,一双眼睛浑浊麻木,良久,道: “当初,是我老妈子失了策,怎么就被这张稚嫩无害的面孔给骗了?……罢了,苗叶那边我自去与她说,你可满意了?” “当然满意,奴婢多谢周妈。” 祝九微微福身,转身款款离去。 “翠姐姐,奴婢这边有些事、还得劳烦翠姐姐帮个忙。” 书院外,祝九拿出一两银子、悄悄放到了小翠手中。 小翠依旧一脸轻蔑嘲讽,笑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身份卑微,可不如祝姐姐这个侍寝的吃香!” 祝九懒得跟她逞这种口舌之快,径自淡然道: “过几日天音派的大弟子要来我们崎荀拜访做客,人家可是武林第一大门派出来的,我们自然不能怠慢了;其他倒是可以慢慢安排,书院这边的侍奉、到时还要劳烦翠姐姐多多费心。” “这个自是会的。” “那么,奴婢先谢过翠姐姐了。”说罢,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同时点头笑道。 小翠忙嫌恶着将双手快速抽回去,不耐烦道:“若是无事我便去忙了,整日嘀嘀咕咕、真是讨厌!” 说罢,扭头就走。 祝九转身,故意放慢了脚步,同时心里数着:一……二……三…… 数到“九”的时候,身后传来的小翠的声音,道: “哎,祝九,回来!” 祝九转身,故意一扬眉毛,问:“翠姐姐还有何吩咐?” 小翠隔着几步远跑过来,看了看她,又再次轻轻闻了闻自己的手,道:“你这是什么味道?倒清香淡雅得很。” 祝九故意疑惑的看了看她,良久,忽然作恍然大悟道:“哦,翠姐姐是否说这个?” 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支精巧瓷瓶,在小翠面前晃了晃。 小翠一把抢过去,打开瓶塞闻了闻,顿时,一股曼陀川海之雅素香味隐隐约约、若有如无的传了过来。 “这么好的东西,你留着也无用,这么低贱的身子竟用这么上等的香薰、简直暴敛天物!” 说罢,理直气壮的塞进怀中、昂首挺胸的走远了。 祝九假装在后面抗议了几声,见她依旧越走越远,那抹冷笑终于浮上了脸颊。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一十三卷 旧情难忘 更新时间:2012-1-23 2:10:08 本章字数:4728 “小枫姐姐?难得在这里见到您!”祝九笑着几步跑上前,道,“昨夜那元宵真好吃,改天再做几碗、端去两碗给小姐和您尝尝,怎样?” 小枫原本有些冷淡,一听这话,忙点头道:“真的吗?那太好了,只是……不知这样是否可以?” 祝九忙点头,道:“当然可以,平日的馅料拼凑一下,又不是特意去买?再说,平常时候吃元宵又有什么不妥了?” 小枫立刻开心的笑了起来。 真是小孩子,一碗元宵就哄得晕头转向的。 呵。 祝九想着,继续道:“过几日罗公子要来咱崎荀,他最喜鹅黄腊梅,我已经吩咐下去、让她们去买了些正在开花的幼苗,在最大那处园子里多多栽上,约莫他到之前一两天就能种好。” “腊梅自是好,寒冬冰冷里面一丝娇艳。”小枫的心思还在那碗汤圆上,胡乱敷衍道。 “小姐其实也该去看看,我觉得,腊梅的鹅黄、最衬咱家小姐;这深冬也没什么好看的花,等到那边种好了、放眼一片黄灿灿的,必定很美。” 小枫双眼一亮,道:“若是这样那更好,前些日子那些君子兰、海棠什么的,早都看腻了,三三两两的腊梅也是开得不成气候;若是能聚在一起盛放,小姐看了必定开心!我这就去和小姐说、待到种好时,带她去赏梅!” 说罢,冲祝九笑了笑,转身快步走远了。 祝九又去吩咐了后厨备哪些食料、叮嘱绸幔坊挂上哪些帷幔……如此这般忙了一天,入夜,又借着送粥的借口将所有吩咐安排过的大小事项记在纸上、给何大旺送了过去。 “……杜鹃二十九盆、佛手三十六盆。所有大小事细都报完了,请老爷过目。” 说罢,她恭恭敬敬递上这些纸。 何大旺看了看,依旧沉声道:“恩,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奴婢遵命。” 走出书院,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眼看天边火染流云、霞橙水蓝,觉得心比这一片望不见头尾的天空都要透亮、澄明,空气中隐隐带着丝冰冷,可又弥漫着几缕花香。所有院落的地上墙上均爬满了不知名的野生绿植,它们无论生在哪里、如何长,却都一致冲着阳光的方向努力爬高。这就是生存了,如若不爬高、不去努力晒到那片最好最温暖的阳光,那便只能在他人的阴影下慢慢枯萎、死去。而若是自己晒到了那片最好最温暖的阳光,那么别的一些什么人,就必定会在这样的阴影之下枯萎、死去。 由不得谁来选择,亦不会有第三种结果。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水,银针成了随身必带之物,谨慎到连漱口水都要试毒。任何人说过的任何话都要思量再思量、斟酌再斟酌,向前的每一步亦都要权衡再权衡、小心再小心。 早就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不知何时开始、何时养成、却一定会终身携带的习惯。 而那个军营中的祝九呢?那个在溪边和岳云笑闹着泼水的祝九呢?那个在林间望着萤火虫发呆的祝九呢? 呵,那个祝九是个落败之人,她早就死了。 想着,她的眼眸浮上了一片阴冷,转身向远处走去了。 *********************** 扬州城内的李公公府内,三喜正被关在柴房中,此刻她满脸乌黑、发丝散乱,眼中无神的望着远方,哭得早已没了眼泪。 她不识字,可是那所谓的“李爷”、却原来是个宫里出来的老太监,他阴冷的笑着,说信里写着为表上次扬州一行他的地主礼待,特于正月十六赠送妙曼少女三喜,今后侍奉他左右,请勿必收下、不喜转赠即可。 “这信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侍奉,那便是做我李公公小老婆之意!哈哈!” 阴柔清细的声音仍回响耳畔,只是,她就是不能相信! 入夜,下人们都各自歇息去了,祝九去后厨灶房捡了些剩下的食料,拼拼凑凑的做了一碗热粥,并用砂锅盛好;转身又寻了几块炭、一个小炭炉子,一并拿回了房中。 将小炭炉子里添上炭,又将砂锅放好,祝九还不放心,又在桌前留了灯,这才上床睡去。 恍恍惚惚之间,仿似自己来到了一片山林之中,大片大片娇艳的花儿在林间绽放着,远处,传来了流水的湍湍之声。 这是哪里? 正四下张望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九儿……”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身,再看到那人之后,竟是止不住的欢喜了起来! “岳哥哥?!” 面前之人,正是岳云。他依旧那袭银灰色的铠甲,只是脸上有些灰,发丝微微凌乱,铠甲上也染了一些血迹。 岳云退后了一步,面色悲怜的望着她,缓缓伸出手,道: “九儿,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祝九听罢,心下一颤,亦步亦趋的上前,颤抖着说: “岳哥哥,你还好吗?…….我……我……” “当初,我是不该带你回军营的……” “岳哥哥?” 岳云摇了摇头,苦涩一笑: “如今,你变成这般模样,我也难辞其咎。若是当初不曾带你回来,如今,你也不会……” “其实,现在的我好得很,你看看,我离着自己想要去的那个地方越来越近了,这样不好吗?坐上了高的位子,就再不会有人欺负我、陷害我了。” 岳云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缓缓消失在了林子的尽头。 “岳哥哥……岳哥哥?!” 祝九惊叫着,自床上醒了过来。 原来…….又是梦? 她是很少在这么完整的梦中见到他的,以往那些梦境,无一不是破碎凌乱的,可刚刚这个梦境竟是这么的真实,不知为何,清醒了以后,一个人面对着遥遥无边的黑暗,心中竟是觉得万般的悲恸。 岳云……你果然……不想认得我了。 这样的我,这么的不堪,这么的坏,你看到了,肯定会很伤心吧? 难怪,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呵…… 她的唇角扬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眼泪,却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14卷 第四计:假途伐虢5 更新时间:2012-1-23 14:34:28 本章字数:4529 “……来人,把她拖出崎荀、今后不得再踏入崎荀半步!” 何大旺怒喝道。 上来两个弟子、拖着小翠,也不顾她的哭喊求情、径自将她拉了出去。 祝九正向书院走去,远远见他们拖着又哭又喊的小翠,心下几分明了,然还是装出惊异之状连连转头望去,待到书院外,悄悄问一个值守丫鬟道: “发生什么事了?” 小丫鬟惊魂未定:“不知为何,那罗公子一见小翠就欲呕吐、且头疼,说是小翠身上有腐尸之味道……” “真是奇怪,怎么会呢,为何我们都没闻到?”另一个丫鬟小声道,“偏偏老爷也闻到了,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此刻罗公子在,冲撞了天音派的贵客可不是小事,老爷一生气、便将翠姐姐赶出崎荀了……” 两个丫鬟分站院门外两侧,对视了一眼,均疑惑万分,脸上却又隐隐挂着抹幸灾乐祸;祝九喃喃道:“这是为什么呢?”说着,抬起袖子径自假装闻了闻,问,“我的身上不会有味道吧?” 两个丫鬟均摇摇头。 “哎,真是……看来今日要加倍小心了。” 说罢,祝九站在一侧,等着他们出来。 上好的黄山毛峰茶,单品则清香醇厚;珍贵的川海荼靡香,单用则淡雅幽远;而若是品着黄山毛峰、嗅闻川海荼靡,则会使二者交叉反应、生出腐尸之气味、恶心呕吐。 上次让小翠故意抢了去的,正是川海荼靡香;特意命后厨茶点房准备的,则正是上好黄山毛峰。 其实她本不知这其中门道,乃是前几日随唐函去扬州,在一闻名熏香店内购得了一小瓷瓶珍贵熏香,买下时掌柜便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与黄山毛峰茶一同出现,否则便会出现此症状。 想来,还是要托了那掌柜的福。 祝九想着,又过了好一会,方见何大旺及罗之华并排着走出来,此时二人面色均好了很多,然罗之华仍旧面露不快。唐函跟在二人身后,远远地便冲祝九使了个眼色。 祝九会意的点了点头,这边的罗之华扫了前面一眼、当视线若有似无的碰触到祝九的脸颊时,忽然停下,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而后转身对何大旺道: “这位祝姑娘与罗某倒是有过几面之交,不知可否劳烦她带罗某四处逛一逛?” 此话正和唐函与祝九的心意。 何大旺本也不想在他身上多费功夫,听他这么一说,忙欣然应允,二人客套了一番后,何大旺便带着唐函一同去忙别的事了。 祝九一边带着罗之华向花园处走、一边心下寻思:故意让下人自几天前一直忙到今日中午、方把园子腾出开放,此刻何安应该也才到不久吧? 这么合计着,沿途一路却见之前吩咐下人准备的那些花、要么是数量不齐、要么是歪七扭八,罗之华脸色一直都不怎么好,看到这些花则更阴沉了。 祝九心下明白是下人们使的坏,但也不敢多言,二人行至花园外,远远望见里面一大片鹅黄锦簇、淡淡香味隐隐传来。罗之华行了几步、入得园中,碰巧几声筝乐响了起来。 二人顺着筝乐寻去,但见不远处假山山顶,一座六角凉亭赫然独立,铜铃在檐下阵阵叮咚,何安端坐于内,一袭锦云紫橙华服,面色似水般清透,高高的发髻上两支百叶草翠红玉簪,更衬得眼眸乌黑、肤如凝脂。 指尖微挑,声声阵阵汩汩铮铮脆脆,筝乐渐渐溢满花园,简直比天籁更加动听悦耳! 罗之华望得呆了,不知是被筝乐迷住、还是被前面那一袭佳人身影迷住,他驻足良久,平生最爱的鹅黄腊梅竟也显得如此平淡无奇了。 祝九细细寻着他眉眼间的神情痕迹,目光穿梭在他与何安之间;倏地,筝声戛然而止,何安向他们这里望过来,见这边立着一陌生男子正在直直看自己,忙映粉了双颊、分外促狭的带着丫鬟一路小跑着远去了。 “这是我们崎荀的千金大小姐,平日常人都难得见她的,罗公子真是有眼福。”祝九轻轻说着,笑了笑。 罗之华方才回过神来,望了望祝九,眼前又浮现出何安的盼顾惊鸿,霎时,眼前的祝九便显得如同山间茶花般微不足道起来了。 祝九见他沉默,便又道:“我家小姐今年也一十有七了,可老爷的意思是不能委屈了她、一定要寻个门当户对的大家才能嫁。” 罗之华听罢,微眯起了双眼,缓缓向前走着,那些腊梅在面前却显得分外无趣起来;象征性的东看西看一番,便说要回去歇息了。 他要在崎荀小住三四日,说是与何大旺商讨招买弟子一事,祝九心想反正还有几天的时间,便由他去了。 一天之内做了两件利好之事,想来便感此事十有八九是能照着她的意思走下去的。离傍晚尚早,唐函又不在崎荀,冬末初春仍旧寒意微甚,祝九索性回到下人院、进得房去了。 一连数日,桌前那每晚新熬好备上的粥都未动过,此刻回了房,四下空寂,她落寞的在房中四下环顾一番,走来走去,坐下,喝几口凉茶,再走来走去,再坐下,再喝几口凉茶……上次和萧峒在扬州买来的那些书胡乱堆在桌上,没有看过十页的,乱乱堆着摆着,床上放着刚搬到这里时、胡乱做的布偶小猪,做到一少半就扔下了,至今依然有一半棉絮露在外面。平日都忙忙碌碌的,整日劳神费心;如今,难得清闲下来、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轻轻背着这《声声慢》,祝九一双眸子空茫的望着窗外,单手托腮,正欲再背一次,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 “九儿……” 祝九一怔,忙回头,惊喜道:“萧峒?!” 萧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此刻正站在桌旁,淡淡望着她。 祝九忙欢喜着起身,道:“你怎么过来了?什么时候过来的?” 萧峒张了张嘴,想说“我一直都在”,话到嘴边,却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之前的伤好些了么?”见他不说话,祝九又问道。 “……”依旧一片沉默。 “你有没有吃东西?我去做粥给你吃?” “……” “……萧峒?……”祝九见他一直神色复杂的望着自己,忽然心中一紧,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萧峒扯出一抹笑,恢复了如常的玩味神情,转身坐下,道:“我没事……今日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15卷 门前若无东西南北路 更新时间:2012-1-23 20:43:21 本章字数:5831 祝九轻轻握住他的手,道:“你不急着走吧?” 萧峒点头,道:“天色尚还早,倒是不急。怎么?” “没什么……不急的话,就教我写写字吧?” 祝九忽然心血来潮道。 萧峒想了想,点点头,说:“好。” 寻来笔墨纸砚铺于狭小圆桌上,祝九站在一旁研好墨,将毛笔像模像样的捏在手中,想了想,弯着腰歪着脑袋望着坐在身边的萧峒,笑道:“我先写一首诗,你再照着它写一遍,好不好?” 萧峒点头,说:“好。” 手腕微微颤抖,笔尖上的墨汁不是多了就是淡了,一张纸上横也不平竖也不直,该运力的时候反而提笔、该转顿的时候反而拉长;费了好大劲,才见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大字,是: “门前若无东西南北路,此生可免悲欢离合情。” 萧峒微微蹙眉,低声念道:“门前若……西南北路……” “是‘门前若无东西南北路’,”祝九纠正道。 “此生可免悲欢……合情……” “是‘可免悲欢离合情’!” 说罢,单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倚靠着他,手指着上面的字、淡淡笑着一字一顿道: “门前若无东西南北路,此生可免悲欢离合情。” 萧峒又重复了一遍,眉间蹙得更紧了些,良久,道:“你作的词?” 祝九无奈,笑道:“我哪会作词?对了,该你写了。” 说罢,饱了墨、将笔复又递到萧峒手中。 萧峒凝神,腕间运力,片刻,只见洋洋洒洒几个大字现于另一张纸上。 两张纸,四行字;一张形如虬蚁,弯弯曲曲、歪歪扭扭、猥猥琐琐;另一张则磅礴如山、浩荡似海,横竖平云,刚劲如松。 看罢,祝九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萧峒依旧望着那些字,却是任凭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祝九自行笑了会、见萧峒不动声色,也敛了笑,坐在他身旁,凝神望着他,道:“萧峒?你怎么了?” 萧峒转头、淡淡望着她,眼前的祝九扑闪着长长睫毛,眼中依旧清澈见底,可是,这真的还是以前的那个祝九吗? 良久,他低低叹了一声,伸手捋了捋她的发丝,凑近她,低语道:“我没事,只是累了。” 说罢,轻轻拥了拥她、并在她脸侧吻了一下。 祝九定定看着他,良久,道:“既然都知道了,却为什么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萧峒哑然失笑,不知是该庆幸她的聪明、还是该悲哀她的聪明? “九儿……你便不能好好过活吗?定要如此,定要他如此,定要她如此,定要他们都如此,你才罢手?” 她幽幽笑了笑,忽然觉得两人已不是从前的两人……不知为何,这一刻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一个身影,那身影柳缎腰身,徐徐乌发,青黛朱唇,凤目长眉,正冷淡的笑着、向她款款走来,身后一队持剑侍卫。 她仿佛都听到了这女子头上朱钗步摇的叮当之声,走着走着,仿似穿过了她的身影、看到了她之后的那个自己……是啊,就是这样了,那个时候,她在刘廷的驿站中见到她,那时自己只是一个小丫鬟,而她却那么的高高在上。那个时候,二人擦肩之际,她便暗暗对自己说过:早晚有一天,我也要像她那样……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权势和地位,才是真的。 祝九轻轻挣脱他的怀抱、起身踱到了窗前,窗子微微敞着,能望到宽敞院落中的点点粉白。 良久,她轻声道: “罢手?怎么罢手?罢手之后呢?当一辈子丫鬟、一辈子将‘我’说成‘奴婢’?”说着,嘲讽似的笑了笑,摇摇头,“低三下气,什么时候是个头?昨天是王川,今天是唐函,以后呢?……” “你若是不开心如此,我便助你离开崎荀……” “助我离开?”祝九忽然转身,收起了笑,神色变得冷凝起来,“离开以后呢?你让我吃什么?喝什么?住什么?” “银子我这边亦有些,你还想如何?”萧峒也起身,几步行至她面前。 “如何?”祝九淡淡挑眉,“我倒是不想如何,可也要看你给得起我什么。” “我……”萧峒刚开口、顿觉语塞,只觉又恼又涩,无数苦闷在这一瞬间席卷而至。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他对她日思夜想,最后,竟然只换来一句‘你给得起我什么’?! 可是,这样的他,又还能奢望换来些别的什么吗? 若不是当初带她来崎荀,她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若不是从始至终与何大旺暗中将她利用,她又怎么会变得如此不堪? 她说的很对,他什么都没有,不仅什么都无法给她,反倒越来越多的亏欠于她。 想罢,冷冷一笑,点头,道:“我确是给不起你什么……” 说罢,抬腿就要走。 “萧峒?!”祝九反手拉住他,仰头望着他的侧脸,沉默良久,低低道:“你生气了?” 萧峒将手翻过、握着她的,实在难以相信刚刚还冰冷笑着的祝九、与转瞬间又变得楚楚可怜、小心委屈的祝九会是同一个女子? 可无论如何,见到这样的她,他竟然觉得无从气恼,只得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担心你…….” 祝九将头埋进他的怀中,肆意吸允着他的气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再也寻他不到。萧峒宽厚的手掌一直没有什么温度,真是奇怪,以往,他的手不都是很温热的么? 正在思量,却听他又开口道:“你也勿要自以为如何,他自其他人口中、总是多多少少会听得些什么的,你说的那些,他未必全信,况且对你为人了解一二,久了,自会起疑的。” 祝九握着他的手忽然一紧,良久,仰起脸望着他,忽然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道:“那么,这样的一个我,你也会喜欢的吗?” 萧峒深深望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道:“我也不知为何。” “是啊……”祝九将头转向他处,黯然,双手自行垂了下来,道,“我不是个好人,也不会贤良淑德,你该喜欢的,应当是何安那样的女子才对。” 萧峒立刻复又握住她的手,扳过她的小脸,笑容淡了去,低哑开口道:“怎么,难道至今你依旧不信我?!” 祝九心下苦楚,笑了笑,不再说话。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若是真的能随他一起远走高飞,倒也逍遥快活。可他连带她走都不能,她还能希望什么? 如此看来,信也好、不信也罢,终究是没有区别了。 如此想来,真的喜欢也好、假的寄托也罢,其实也没有关系了。 这么想着,倒释然了,转而道:“这些天,晚上我都在桌前放了粥,可惜你也一直没再过来;不过今后我还是会每晚都备上的,什么时候你如果来我这里,还可以吃些粥、暖暖胃。” 萧峒点头,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凝神细听,道:“有人来了。” 说罢,几步行至桌前、拿起祝九写的那两行字,几下折好放进袖中,笑道:“娘子写的,为夫便收起了。” 话落,再次行至祝九身旁,带着几分霸道的在她唇边印下一吻,扬起嘴角、低低道,“可不准趁为夫不在时、向他人乱送秋波。呵……” 握着她的大手松开,他悄然打开房门、一霎那,便不见了踪影。 只剩一扇木门半开敞着,在冬日冰冷阳光之下“吱呀——”晃动着。 刚刚还腾着几分暖意的房中,此时立刻恢复了一片冷冷清清。 “祝九,祝九?”一个丫鬟的声音自房外响起,“罗少爷说晚些要去荷塘边,让你去陪着。” 祝九忙应了一声,对着铜镜匆匆理了理衣衫发丝,快步走了出去。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15卷 第四计:假途伐虢5 更新时间:2012-1-24 15:26:24 本章字数:7325 一连两三日,白天,罗之华同何大旺、何锦商议招买弟子一事,顺便随他们去扬州城内及各个镇子看了些崎荀的产业;傍晚,则回到崎荀客院,让祝九陪着他赏花看月。 唐函则一直忙着兵器打造之事,终日奔波,听说州作坊的那些管事已经点了头,如今只差一纸契约、寻院开凿。 祝九侧立罗之华身旁,为他再次满杯。凉亭外,瘦柳薄竹远近绵延,曲径绿廊点点映星,幽远晚空灰蓝暗紫;淡云似川似山,残月如苍如海。 “……老爷昨晚也问了奴婢些话,听那意思,似是意许您了。” 顿了顿,祝九继续轻声道。 “哦?”罗之华听罢,喜上眉梢,“那依你说,罗某是该直接提了聘礼去,还是……” “这奴婢就不好指画了,毕竟奴婢身份卑微,能做的也仅止于此,所做所说,也无非想我家小姐寻个好归宿罢了。” 罗之华淡淡点头,三日前的书信师傅已经回了音,对他欲迎娶崎荀派大小姐一事不置可否,并表示会在留香派内上下布置一番,若良缘达成、回去后便可搬入新殿。 想到此,心中便有了主张。沉默了片刻,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祝九微微福身,退了下去。 瑛岫院内。 “唐侍持,近日您奔波于崎荀与扬州两地,许多事情恐怕还不清楚吧?” 祝九接过他的宽袍、顺手递给了身后的苗叶。 唐函匆匆抿了口茶,将怀中几本册子放到侧屋案桌上,心不在焉道:“何事?” 祝九转头对苗叶道:“你先出去。” 苗叶神色复杂的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是关于咱家小姐的婚事……” 唐函持笔的手顿了顿,而后径自继续写字,问:“可是订了?” “还没有,只是我看老爷里里外外的意思,怎么都是中意那个罗公子……” 唐函面色中带着几分疲惫,默不作声。 “唐侍持,未免夜长梦多,奴婢劝您还是早点表明心迹吧?” 唐函又写了几笔,放下笔,扬唇笑道:“如此也好,难得你你一番心意,此事便麻烦你了。” 祝九立刻装作几分欣喜的样子,点头笑道:“依奴婢的意思,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明天咱备了聘礼、去跟老爷请婚?” 唐函寻究着祝九的一双清澈眼眸,望了许久,才道:“倒不用这么急,征纳不是儿戏,还是要谨慎挑选。不如明日你便随我一同前去扬州,女子心细,沿途多多给些主意,也省的我一时疏忽置错了东西。” “好,奴婢遵命!” 萧峒说得对,唐函并非无脑之人,何大旺的意思,他多多少少都会从侧面得到些消息的。与其让他起疑心,不如先来个“似是而非”,对两边都说是何大旺的意思。反正,没有人会去和何大旺对质。 想着,她狡黠的笑了出来。 *********************** 三日后,何大旺将何锦、唐函及罗之华都叫到殿上,似是有什么重要之事要宣布。可话才说道一半,下面的罗之华却大步迈出,几句便向何大旺说明了自己心系崎荀大小姐,欲娶何安为妻。 “罗公子的意思,是要向老夫提亲?” 何大旺端坐于正殿之上,眉头微蹙;底下一众弟子,则立刻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罗之华胸有成竹的点头,道:“正是。” “这……”他凝神想了想,道,“若是提亲,总要让老夫看到些诚意,如今你只凭只言片语,恐怕……” “此时何帮主自不必多虑,聘礼不是问题,唐侍持早便替我备好了。” 此话一出,不仅何大旺一惊,连下面的唐函亦是目瞪口呆。 罗之华却依旧自信满满,耳旁依旧回响着昨夜祝九的那番话: “唐侍持让奴婢随着一同去置了聘礼,倒省了您的功夫了。” 其实,这些聘礼明明都是唐函打算自己提亲时使用的,可却被祝九简单几句话,四两拨千斤的送了人情给他了。 罗之华自然是猜到了的,心下笑道:呵,好一个狡猾的丫鬟。 何大旺沉默良久,眼眸中精光闪烁,轻轻敲了下檀木椅旁的桌几,四下立刻一片寂静。只见他依然那副泰山压顶而不动于色的神情,淡淡道: “既如此,老夫也只有收下罗公子一番美意了。” 罗之华听罢,喜形于色,抱拳道:“多谢何帮主美意,此次天音派与崎荀派喜结姻缘,今后必能更加齐心同力。假以时日,定能辅佐岳家军赶出金兵,重振我大宋雄风!” 唐函趔趄着后退了两步,面色惨白。 原来,她果然没有耍手段。她说的,竟都是真的?! 苦心置办的聘礼,最后竟然成了做给他人的嫁衣裳? 只是,他罗之华又如何得知此事的? 也不稀奇,崎荀上下丫鬟众多,他知道收买丫鬟得些消息,难道,罗之华就不会? 也是,他一个侍持,无论如何也没法同天音派大弟子相提并论。何大旺同意这门婚事,简直太过合乎情理。 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相信那些下人丫鬟的小道消息、才会天真的信以为真,竟然面对祝九的屡次提醒视若无睹。原来这一切只是南柯一梦,可笑他竟然还会执着的奋勇向前?! 殿上众人又说了些什么,如遥远的闹市街巷之杂音般,在耳旁嗡嗡作响,竟是什么都未听进去。 甚至连如何出了正殿、如何出了崎荀,亦不清楚。 ******************** 锣鼓齐天,红缎飘彩,崎荀上下张灯结彩、朱红丝金。 何大旺坐在马车内,蹙眉问道:“还没找到他?” 何锦坐在他身旁,道:“依然未寻得踪影。” “为了儿女私情便这般,简直难承大统!如此之人,不用也罢。去让车夫起行吧。” “是!” “起轿!” “起!~~~” 一连串长喝后,花轿马车依次缓缓而动,鞭炮声声,初春的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硫磺气味。 何安头顶红盖头,泪水悄然自白皙面颊上滑落了下来。 祝九冷冷望着一行送亲队伍远去,直到远得什么都望不到了,方才回身、缓缓回去。 款款走在蜿蜒青石路上,一路上鸟鸣阵阵,花香隐隐。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仰头,天空竟是那么纯粹的蓝,映得万物色泽鲜艳、暖暖融融。 “何事让祝姐姐笑得这么开心?” 林宝儿几步行至祝九身旁,笑笑的望着她问道。 这林宝儿乃是一半月前新入崎荀的小丫鬟,据说和管家周有福有些亲戚关系,一进来便混了个书馆执事,位子高远,工作清闲,月俸充裕,又能时时有机会接近领导,简直是个万人羡慕的美差。 这是祝九自己的总结。 此时,望着眼前这张仅有十三岁的稚嫩面孔,祝九淡淡挑眉,戏言道:“小姐嫁了个金龟婿,我当然是替她开心了。” “说来,那个罗公子真是风度翩翩,祝姐姐有所不知,您每日陪他赏花、侍奉他喝酒,可羡煞了多少丫鬟下人?” 说罢,抿嘴笑了起来。 “我倒懒得去伺候他,还不是唐侍持特别交待的?” “这我倒是想不通了,崎荀上上下下、哪个不知唐侍持对咱家小姐一往情深,又怎么会周全到连聘礼都替罗公子买好奉上之理?岂不是脑子坏掉了?” 祝九一笑,道:“林宝儿,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林宝儿狡黠的眨了眨大眼睛,道:“这都瞒不过祝姐姐,难怪他们都说您聪明又能干,进来崎荀短短半年多,便深得老爷少爷倚重,果然是名不虚传!” 祝九暗暗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林宝儿随着她又走了会,径自道:“要说老爷倚重您,我看也未必。这几天罗公子来访,上上下下都是您在操持,可那些下人们做的可不是那么回事,要是不明就里的,还以为是您办事不力。” 祝九云淡风轻道:“那又怎么样?事前俱细写在纸上呈报上去,孰是孰非老爷自然心中有数。” 林宝儿一顿,忙遂又笑道:“呀,我就说祝姐姐不会这么好欺负,果然是棋高一着。可即使如此,老爷却又不怪罪她们,难不成……是怕祝姐姐您一人独大,特意暗许了这些,让大家互相牵制?” 祝九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林宝儿,莞尔一笑,道:“林宝儿,你知不知道,你很像我。可是我要劝你一句,知道了就知道了,大智若愚才能走得长远,否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说罢,不待她再说什么,便先行快步走远了。 远处某个角落里,闪着一双黯然的眼眸。 那个女子,那个女子? 那个最爱暖橙色的女子,那个最爱一袭淡雅素衣的女子,那个曾经看到他便欢腾着跑过来、扯着他衣袖说东说西的女子…… “……点啊点啊点王八,点来点去点到它……” “……萧峒,如果你走了,我也会想的。你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 曾经的单纯笑魇,曾经的不设防,那个蹦跳着缠着他的女子,那个时时露出深深酒窝、甜美笑魇的女子……终于就这么的,死去了。 面前剩下的、又是谁? 那么,他的那份欢喜呢?他的那份寄托呢?又该放往何处?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17卷 第五计:李代桃僵1 更新时间:2012-1-24 21:38:50 本章字数:5026 “祝管事,这是本月帐薄,请您过目!” “放下吧。” “祝管事,赵公子的订单已给了出来,属下已送到州作坊里。” “小心些,别留了把柄在他人手中。” “祝管事……” 祝九揉了揉额头,待弟子们都散了出去,方才缓缓走出房间,站在洒满春光的院子里,望着一方格子的狭小蓝天怔怔发呆。 一连三个月过去了。 由于唐函自何安出嫁后便再无音讯,她终于如愿坐上了这个位子,如今已在扬州不少时日,兵器一事已尘埃落定,州作坊将枪锤两类分给了他们,赵公子的千两黄金亦已收入帐中。一切都已渐渐理顺、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为何每每忙碌之后,心扉却剩了一片空空荡荡? 自那次房中相见后,萧峒便再未露面。她依旧习惯性的每晚煮好粥、放在桌上,无论是在崎荀之内、还是身处扬州。有那么一半月,隔三差五自黎明醒来,见砂锅内的粥空了,知道他来过,可却依旧寻不见他的踪影、望不见他的容颜。那样隔山望水、却又仿似近在身旁,伸出手,除了冰冷的空气,却又什么都无法触摸。 竟是那般的难奈! 或许,接触渐深,才发现她本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女子?抑或是见她将何安推向不归路、心中介怀?也可能他终日忙东忙西,时日久了,这份情便就这么的淡下来了吧? 无需交待,无需多说。他们本无什么瓜葛的,即使从此再不相见,又能怎样? 只是,觉得无着落的心依旧那么的空茫,隐隐总似丢了重要的东西,却又不知是什么?其实,她从来不曾仔细问过自己:喜欢他吗?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可她却从来都没有问过。 或许,在她的心中,他萧峒或许也仅仅只是一种习惯、一份寄托吧?可他却又那么信誓旦旦的和她做了约定。他这么的看重约定,一定不会失约的吧? 可是,如今却又音信全无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正沉思间,忽见李坤几步跑过来,恭身道: “禀祝管事,赵公子介绍来的那个姓张的依旧不松口,还说这个价格若去了他处、定能买到比我崎荀更好之兵器,此事……” 祝九心思回拢,挑了挑眉毛,深邃的望着他,忽然透出了一抹玩世不恭的浅笑,道:“之前一直是你在联系,今天你就带我去会会他。你是管事,我是你的丫鬟。” “属下万万不敢!”李坤听罢、忙单膝跪下,颤声道。 祝九倏地收起了笑,冷声道:“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不敢那就不要再来见我了。” “可是……” “苗叶——” “奴婢在……” “跟着我走一趟。” “是。” 转头瞥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李坤,道:“你如果想就这么的跪着,我倒是无所谓,姓张的这笔生意黄了也没什么。” 李坤一听,忙起身,紧紧跟在了祝九身后。 呵,真的以为我是吃干饭长大的?真的以为我是所谓“妇道人家”? 祝九心下冷笑道。 依旧那次与唐函等人去的那处水阁,只是今日春光绚烂,暖意融融,水岸廊庭杨柳翠绿、桃花艳粉,此刻坐在亭中,竟是别有一番滋味。 赵公子早已在亭中等候,见祝九一行人过来,正要寒暄,却见她冲他使了个眼色。再看,才发现今日是李坤走在前面,神情俱分外不自然,身后的祝九则一袭丫鬟装扮,微低着头跟在后面。 一旁的张老爷起身,见到李坤,径自笑道: “哎呀李公子,可是让老夫久等,昨晚上咱可是都说好了,低出来的五五分,那……” “咳咳!”李坤忙一阵干咳打断了他的话,径自端正坐下,正色道,“此次一批五千柄上好钢枪,不算梨木棍柄,共黄金万两、绝不议价。” 一席话让张老爷目瞪口呆,忙蹙眉道:“你这人怎地这般没有信用,不是说好了你去压低,我分你……” “张老爷真会说笑,我李某又何时讲过什么了?” “……” 赵公子一直意味深长的含笑望着祝九,她升为管事他是知道的,这两三个月亦没少与她正面打交道,而今她却装成丫鬟跟在李坤身后,想必是对其中猫腻了如指掌了? 张老爷嘴角微微抽搐着,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分外大,良久,一拍桌子、怒极转身走了出去。 李坤刚要起身转向祝九、便被祝九悄然按着肩膀、重又按回了椅子上。 张老爷的小厮又侧立一旁半晌,方才冲一旁的赵公子抱拳,道:“小的先行告退了。” 说罢,颠颠跟了出去。 李坤瘫坐在椅子上,这次竟是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了。 祝九慢慢踱到亭子中间,冲赵公子笑了笑,道:“还得劳烦赵公子带个话,生意人不能不讲诚信,说了八千两那就八千两,只不过那单出来的一千两不是给他、而是给我。” 赵公子将纸扇打开,微微晃了晃,一双长眸深不见底,隐隐含笑道:“好。” 说罢,起身收扇,一袭锦服在阳光下映着华彩,头上青冠绾以月白缎带,映得面颊似水般平静,又似海般深远。 “剩下的便是崎荀家事,赵某不便打扰了,告辞。” 话落,转身走了出去。 李坤直接自椅子上跪倒在地,刚要开口,便听祝九道:“知道你该怎么做了吧?” 一席话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遂抬头迷茫的看了看她,片刻,便听她继续开口道: “一百两算是给你的赏头,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要再有第二次。” 李坤忙连连磕头道谢,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苗叶。” “奴婢在!”一旁的苗叶忙几步上前应道。 “还记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 “……?”苗叶愣住,不解的看着祝九。 “我说过,让你这辈子连侍寝的机会也没有。” “祝管事?!”苗叶忙双膝跪地,冷汗微微浸上了额头。 “你倒不用这么怕,如果将我服侍好了,或许哪天我心血来潮、也会宠信你、让你做个‘只会侍寝的贱人’也说不定?” 话落,款款走远了。 苗叶伏在地上的双手猛烈颤抖着,一口气郁结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恨恨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一十八卷 偿还 更新时间:2012-1-25 14:11:12 本章字数:8259 “你来了。”崎荀外的密林中,何大旺负手而立,幽幽开口道。 萧峒则站在几步外的地方,背对着他,淡然道:“恩。” “找我到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为了那个约定。” “哦,你终于想走到这一步了?” “恩,所以我来受你三掌。” “你是看我将她提到了侍持之位,便有恃无恐了吗?” 萧峒冷笑了一声,道:“呵,自她进了府,你便前前后后多番试探、多番利用,如今提她到这个位子,还不是因了她和岳家军的那层关系?” “听你的意思,崎荀还要谢谢她了?” “那便是你的事了,我来,只是要还这三掌,而已。” 他收起了笑,眸子中闪出一片寒光。 “既然为了她,我就做次好事、成全你们做对地下鸳鸯。” “我不会带她走,我只来受你三掌。”萧峒侧转身子,望向了远处,侧面轮廓清楚而俊朗,坚毅的唇微微抿着。 “只是来受我三掌?!”何大旺提高了声音。 “对。三掌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亦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呵,你未免太过自信,三掌后、你还确定你能活?!” “能。” 萧峒说罢,缓缓转过身来,唇边,依然漾着那抹漫不经心的浅笑。 何大旺也缓缓回转过来,对上他的脸。对,就是这个笑魇,多年前的雪地里,他吃着烤红薯,双颊冻得粉红,唇边漾起的、也是这样的一丝笑魇。 自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萧峒是属于这个江湖的。 所以,他要他跟随左右、以性命为约定,除非死,否则永不得离。 如今,他终于反悔了,为了那个女人…… 想罢,何大旺不由得怒火中烧,忽地扎稳马步、扬手一掌隔空向萧峒击去! 风沙飞扬、落叶飞旋,萧峒仰身直直向后摔去,落地,嘴角溢出了一股鲜血。 “既如此,当初为何要送她来崎荀?” 萧峒摇晃着起身,趔趄着擦了擦唇角,摇了摇头:“她长得很像……很像一个人,那时候在路上,我错将她当成了那女子,几番交涉才知,其实是我认错了人……可又不想凭白放她回去,便找了个借口、将她带了回来。是我害了她……呵,都是我咎由自取。” “当初是你带她来,如今你又反悔了?崎荀可不是想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你说得对,都是你咎由自取!” “故而我欠她的。那年欠了嫣儿,却无法偿还;如今欠了她的,这次……一定要……要偿还。” “为了一个女人,就要背弃男人间的约定?如此,你枉称男人!” 话落,再次挥掌出去。 萧峒刚刚站稳,便又是一股气流袭来、直冲他胸口。再次向后摔去、一下子被一棵翠竹拦住、又生生弹了回来,直落何大旺脚边。 鲜血溢出得更多了。 “咳……咳咳……”萧峒呕了两下,依旧笑着,眼眸中的光泽却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了。 “既然轻易出尔反尔、背信弃义,活在世上也是丢尽男人的脸面,不如趁早死了的好!” 话落,扬掌运功,萧峒凭空自地上腾起,只见何大旺翻转手腕、而后右掌重重直击萧峒胸口—— “砰——”的一声,萧峒第三次向后飞去,闷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哼,死了?既不能为我所用,便是废物。死了倒好,免得碍眼!” 何大旺重重甩了下衣袖,转身快步走远了。 “……你不配做男人,言而无信、简直丢尽男人的脸面!……” “……点啊点,点王八,点来点去点到它……” “萧峒,你生气了?……” “……你要替我做事、为我试药……” 无数个声音在萧峒耳畔交替回响,头脑混沌,想要伸出手抓住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沉重的臂膀。 “嫣儿,嫣儿……” 他低低唤了几声,恍惚间,仿若看到当年的丁羽嫣穿着一袭淡青色长裙,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轻喝道:“住手,放了他!”之后,莲步轻移,她走近他身旁,清澈的眸子似水般温柔,俯下身低低问他:“你还好吧?……” 画面一转,又仿似见到祝九着一袭暖橙色素雅衣裙,缓缓走向他,这一刻似乎退回了半年前,她其实还是那个刚刚进入崎荀的小姑娘,盼顾浅笑,明亮的眼眸一眨一眨,轻轻握着他的手,柔声道:萧峒,带我走,好不好? “呵……好,嫣儿……嫁给我……为夫……为夫带你走……” 轻轻呢喃着,看到祝九和丁羽嫣忽然重合成了同一个女子,“她”会心的笑着,脸颊边是那个如此熟悉的酒窝。 她笑了,笑得如此单纯明净。她一定是知道他的苦衷的,她一定是知道他的身不由己的。 他贪恋的勉强睁着眼睛,仿似看到她在向他点头。 她一定是知道的…… 呵。 她一定是知道的。 萧峒极轻的扯了扯嘴角,似是笑了出来。 辰绛子轻轻走至他身旁,笑道:“真是个痴情郎,命都快没了,还念着相好的名字?” 金澜汀蹲下、捋了捋他的发丝,却被他一只大手紧紧握住。细看他的眉眼,挂着丝悲恸,却依然不掩那抹玩味与自负。 “这个人我喜欢,伤成这样了竟还能笑得出?辰哥哥,他是我的了!” 辰绛子却收起笑,正色道:“已经说好他是我的奴,若是无事,你倒是可以拿他做个消遣,否则……” “我知道,”金澜汀复又起身,妩媚一笑,道,“不能坏了辰哥哥的正事!一路跟着你走过来,我又何时坏过你的正事了?” 辰绛子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道:“知道就好,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说着,弯腰拉过萧峒、横起往自己肩上一抗,毫不费力的快速向远处走去了。 ************************ “萧峒?!……”祝九自噩梦中惊醒,额头一层冷汗。 窗外,依旧幽黑寂静,四下看了看,漆黑的屋中则静悄悄的,哪像是他曾经来过的样子? 翻身下床,几步行至桌旁,小心翼翼的掀开砂锅盖子,见傍晚才煲好的米粥依旧动都未动,此刻已经坨成一团了。 已经有半个月了,这粥,已经有半个多月未曾被吃过了。自从何安出嫁后,他便来得越来越少了…… 是否,真的怨恨她了?!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如果不去害别人,那么就会被别人害。他在怨她?他又有什么资格怨她?呵! 她怔怔坐在木凳上,两行清泪自脸颊上缓缓滑落了下来。 ********************** “辰哥哥,你还真想去会一会那个蠢女人?”金澜汀紧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不满道。 辰绛子轻摇纸扇,边沿着水岸一路向前,边悠闲回道:“她的毒是我解的,我必然要去看看解得如何了。” “哼,只顾着忙东忙西,一点不顾及人家的感受!” 正说着,忽见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飘然而至。暖橙色衣裙上绣着金丝白杜鹃,肩披鹅黄色绸缎,面色如泉似水,眼眸清澈,不是祝九又能是谁? 只是这时,金澜汀的目光却立刻被她身旁的一名男子吸引过去了。 轮廓分明,嘴角含笑,挺拔而立,彬彬有礼。 一袭淡青色素衣,则更显得书生玉面、温润如斯。 “祝姑娘?”辰绛子落落大方的几步走向前去,拦在二人面前抱拳笑道。 祝九正在同罗之华说些公务之事,眼见面前忽然冒出一人、唤着她的姓,不禁一怔,半晌,方才惊道:“辰先生……呃,不,辰公子?” 辰绛子淡淡一笑,颔首,道:“怎地这般巧、在此处得遇祝姑娘?若是不嫌弃,倒可与这位仁兄一道上酒楼中喝上几杯。” 一旁的金澜汀立刻喜上眉梢,秋波连连的望着面前的罗之华。 罗之华本想推却,一眼扫到辰绛子身旁的女子,面色华美妩媚,眼波流转,薄唇微抿,如狐如仙,似兔似娥,立时双眼一亮,笑着替祝九应允了下来。 一行人行至酒楼,辰绛子特意要了单间。四人围桌而坐,祝九略微迷茫,辰绛子悠哉闲哉,金澜汀心下寻思着罗之华、罗之华心下垂涎着金澜汀。几人心思各异,脸上却都挂着各自特有的浅笑。 几道菜上来,几盏酒下肚,气氛热络了起来。辰绛子与祝九闲话着家常,顺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的脸色,期间还寻了借口为她把了把脉;金澜汀与罗之华则互报了名讳家门,对着欢饮起来。 席末,辰绛子又以养生为名、叮嘱祝九平日多食些银耳蜂蜜,便带着金澜汀一同离去了。 祝九心下错愕,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一时半会说不出什么。思绪回来,望见罗之华寻味远眺的眼神,忽然心中一凛,不禁脱口而出道: “罗公子,不知我家小姐嫁过去这些日子、可还过得好?” 一连问了几声,罗之华依旧望着二人离去的那个方向发呆。 “罗公子?!” 祝九只得大声唤道,引得过路行人纷纷侧目、指手画脚的对着她一通议论纷纷。 罗之华这才回过神来,见是祝九叫他,略有不耐烦道:“何事?” “不知我家小姐嫁过去……” “恩,恩。她好得很。时候不早了,那么祝管事也请回吧,告辞。”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祝九心中一沉,说不出的滋味萦绕胸口。 只希望,那个金澜汀是最后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祝九心下暗暗期盼着,也转身向回走去。 “辰哥哥,扬州好漂亮,我们在这里多住几日再走,好不好?” “这又是为何?” “辰哥哥……”金澜汀拉着辰绛子的衣袖,轻声撒娇道。 辰绛子笑而不语,良久,才道:“只准住三日,否则我可不等你。” “辰哥哥最好了!” 她笑着跳起来道。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19卷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更新时间:2012-1-25 20:23:27 本章字数:8587 祝九倚在软榻上自己下着围棋解闷,正举着白子摇摆不定,忽听门外李坤的声音响起,道: “祝管事、祝管事,不好了……” 她举棋的手依旧悬着,略有不快的扬了扬眉,并不说话。 “罗公子果然要纳那个狐狸精为妾!” 李坤几步跑进屋内,气喘吁吁的开口道。 “啪——”的一声,白子落到了青灰色地面上,发出清脆响动。祝九脑中一片空白,良久,道:“备马,我要去会会她…….” “会什么会啊?”李坤急得直跺脚,“他们在酒楼里摆了喜宴,请了赵公子他们都去了,现在恐怕连堂都拜过了!” “什么?”祝九身形一顿,惊愕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哪有说纳妾就纳妾、说拜堂就拜堂的?眼里还有没有我们崎荀?” “祝管事,想当初罗公子娶了咱家小姐,江湖中全都知道是贪恋她的美色,我们崎荀同人家留香派比都没法比,如今出现一个更加风情美艳的,罗公子纳她又能如何?” “他说纳就纳,可问过小姐的意思?!” “男人娶妻纳妾、天经地义,祝管事,我看咱还是别管这个闲事了,这兵器一事……哎,祝管事?祝管事!” 祝九不等他说完,便几步迈出房门、快步跑了出去。 李坤在后面急得直冒火,一边挡在她身侧、一边冲一旁的苗叶吼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拦住祝管事?!” 祝九一把推开苗叶,转头冲李坤正色道:“跟我一起去酒楼,否则我看你也不用再进崎荀的大门了。” “这……若是因此得罪了留香派,祝管事您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抵的啊?!” 祝九不理他,径自让小二牵了马过来,翻身而上、一扬鞭片刻便跑开了去。 李坤忙也牵来马,唤来几个随从,大声道:“你们几个都放机灵点,一会可得拦着祝管事、别惹出篓子!驾!” 几个随从忙应着、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远去了。 “罗公子,祝姑娘到了。”罗之华正在四处敬酒,一听祝九来了,霎时沉下脸来,道:“跟她说我已经入了洞房、没空见她。” “是……” “罗公子喜纳美妾,怎么也不赏个脸让我来喝口喜酒呢?” 那个小厮还没来得及返身出去、便见祝九一脸笑盈盈的行了进来。 酒楼内上下共两层,此时已全被罗之华包下,江湖上生意场中庙堂里所有有头有脸的都到齐了,此刻正齐刷刷伸着脖子瞪着眼望向祝九,场内顿时一片寂静。 喜宴之上出现女子,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众人看了会,便开始自顾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这是什么来路?” “莫不是正房寻杀过来了?” “这位兄台难道不知那正房乃是崎荀大小姐?虽此帮派不比留香、然也身份不低,好歹也算大家闺秀,怎么会寻杀过来?” “我看倒像是城东那家红院的娘们!” “哈哈哈……” 罗之华举杯的手微微一抖,努力平静道:“这喜宴毕竟乃男子吃酒吃肉之所在,祝姑娘一介女流,恐怕……” 祝九依旧浅笑,泰然自若的自身旁一张桌上取过一支杯子,自行端起酒壶满了杯,道:“倒是没什么,我来给罗公子敬杯酒,就走。” 说着,一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够爽快!”楼上某处爆出一声喝好。 罗之华见状,也一举杯子、干了杯中之物。 李坤等人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时,正望见祝九与罗之华浅笑着望着对方打眼仗。四下渐渐重回喧闹,片刻,祝九道:“那么,我就不打扰罗公子了,告辞。” “祝管事,这……” 出得酒楼后,李坤更加迷糊,追在她身后不解道。 “我改变主意了。”她淡淡开口道。 “改变主意?” “恩。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知不知道不要命的怕什么?” “怕什么?” “怕让他死不成、活不能的。” 说着,翻身上了马,一扬鞭飞奔而去。 李坤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顿时有种挫败之感。想他堂堂六尺男儿,活了三十一载,现如今竟然被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弄得头晕转向、促狭万分,简直丢尽了脸面。转而一想,又毫无办法,只得跺了跺脚、也翻身上了马。 *******************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祝九在院中一遍一遍的踱步,心乱如麻。 如今,你倒是想冲出去做好人了?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设计让何安嫁给罗之华呢? 真是咎由自取,不仅如此,婊**子做了,还立起了贞洁牌坊。其实不过是自己心中有愧、不想太过自责而已,又何必假仁假义的猫哭耗子呢? 她嗤笑了一声,从未如此刻这般嘲讽过自己。 正思量着,忽听院外传来了李坤的声音: “祝管事,不好了……” 她微微蹙眉,心道:真是讨厌听什么就来什么。 李坤几步跑到院中,躬身道:“祝管事,有消息说明日我们与罗公子、赵公子的茶会上,会有人来砸场搅局!这可如何是好?” “哦?”祝九听罢,一怔,问道,“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闹事?” “祝姑娘可记得前几次来茶楼、自称赌场局子出来的寻衅滋事之人?” “恩,记得。好。”祝九淡淡应道。 好?! 李坤霎时头大了起来。 好?好是什么意思?! “那……”他踌躇着开口,声音不自觉低了很多,道,“此事……” “闹的时候再说吧。” 说罢,祝九转身向屋中走了去,徒留李坤万分无奈的站在原地发愣。 窗外,满园春花烂漫,天色阴沉,似是一场春雨将要来袭,空气中浸透冷冷的湿气。她径自坐在桌前,似在看着那些景色,又似什么都没看进去。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却依旧想不起来去喝。 一个下午悠悠转逝,傍晚时分,祝九冲一直站在身后的苗叶道:“去叫李坤晚饭后过来找我。” “是。” +*********************** 一处普通客栈内,辰绛子正坐在桌前看着书,忽然左耳微微摆动,而后含笑道: “醒了?” 身后的床上,传来轻微的窸窣响动,萧峒睁了睁疲惫的双眼,觉得全身都是痛的。 “呵,是你?……” 目光聚焦到辰绛子的背影时,他扯出了一抹笑。 辰绛子放下书,转过身来面向他,也笑,道:“你昏睡了两夜。” “可还是醒了。” 他沙哑的嗓音中,透着丝复杂的情绪,听不出是在庆幸、还是在惋惜。 “你似是不太愿意醒来?可惜我用了些毒在你身上,以毒攻毒,让你强醒了过来。” “不妨,活得够三年、可履了你我之约,就好。” 说着,轻轻咳了出来。 嘴里一股浓烈的腥味,只觉全身血脉运行皆大不同以往,且经络不畅、以致头疼欲裂,昏昏沉沉。 “那自是会的。”辰绛子起身,走至窗前向外看去。扬州城的傍晚热闹非凡,水岸两侧摊铺连延,河中央渔船穿梭往返。时时有喧嚷之声传进这僻静一隅,则更加显出了房内的冷清。 沉默片刻,他又补充道:“我们再住一晚,明日便该启程了。” “现在在哪里?……” “扬州。” “扬州?”萧峒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光泽,扬着的嘴角僵了一下,复又笑了笑,似在自语道,“似是爽了与她的约定。” “哦?” “……我答应过她,春天之时带她来扬州乘舟游玩。只是这数月来疲于奔命,再来此处,竟是物是人非。” 笑魇依旧,眼眸却愈加冷了下来。 “你可知,此时她亦在扬州?” “恩。” “辰某也是重情重义之人,若你放不下,倒是可去同她道个别。” 说罢,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平静且锐利的扫视着萧峒。 萧峒扬了扬眉,依旧浅笑:“不用了。无从道,无法别,不如不见。” “如此倒也潇洒,只是有一事辰某还是要告诉你。” “说罢。” “你内伤之重,能活命都已是奇迹,如今我用这毒使你气脉错行,可保你今后同常人一般。然此毒缓寒属阴,即使你今后不为辰某试毒,亦不会活过五年。不仅如此,日子久了,除了武功尽失,还可能不举。” 说罢,意味深长的看向他。 萧峒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努力保持着那个浅笑的神情,却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不举?……” 良久,他嘶哑的低声道。 “正是。” “……这么说,我会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你这么说,倒也不错。” “既如此……就更不必去见她了。” 这句话倒是让辰绛子愣了愣,思量了片刻,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 “辰某去探望那个调皮的女子,她刚刚嫁了别人做妾,今后只剩你我二人相伴,倒是无趣了很多。你便歇着吧,呵呵。” “吱呀——”一阵关门声,而后,屋内恢复了一片静寂。 祝九…… 她就在这里,与他隔着几条街,空气中仿似还能嗅到她的气息。他仿若见到她在水岸对面,依着玉砌雕栏遥望湖庭桃花,杨柳之下那张精致面容依稀可见,仰首笑时,唇边一个深深地酒窝。 费力的翻转了一下,他自怀中拿出一张折得已经快破损的宣纸,紧紧握在手中,缓缓地将它贴近胸口,口中喃喃自语道: “……门前若无东西南北路,此生可免悲欢离合情……” 言罢,轻轻闭上了双眼,一滴泪水滑落了有着坚毅轮廓的脸颊、直直坠落向了冰冷地面……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20卷 计中计之调虎离山 更新时间:2012-1-26 15:11:30 本章字数:5568 李坤被苗叶带到了院中,心下寻思着祝九找他所为何事,一边想着,一边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待到了近前,她看了他一会儿,才问: “李坤,前些日子赵公子说的那件事,你还记得吧?” 祝九淡淡问道。 “自然是记得的。”他站立一旁,恭敬回道。 “你去帮忙跑一趟吧?” 李坤听罢,立刻瞪大双眼,疑惑道:“我?……属下……” “恩?”祝九转头,看了看他,一袭月光映在院子里,照得人影婆娑。 “属下遵命,只是这东西……” “我已叫人请赵公子过来,这个时候,应该也快到了吧?” “祝管事,赵公子来了。”一个小厮走进院中,恭敬道。 “请他进来吧。” 小厮下去片刻,便见赵公子摇着纸扇、单手负后,一袭橙蓝锦缎长袍,缓缓行入了院中。 “祝姑娘,”赵公子不待她谦让,便自行坐在了石凳上,淡笑道:“听说是要帮赵某这个忙?” “赵公子是崎荀的开门客,这个小忙一定要帮的。东西可带来了?” “带来了,”说罢,摆了摆手,身后立刻有一青年几步上前、将手中长型木盒奉上。 李坤忙去接了下来。 “都在上面写着,照着做就是了。”赵公子扬起下巴、指了指木盒上的一卷册子,又补充道。 “是……不过,就只有属下一人独自前往么?” “就你一个人去吧,不是什么大事。” 祝九漫不经心的开口,隔了一会,又补充道:“这事虽不大,可却紧急。李坤,你现在就启程出发吧。” “这……” “这一路就辛苦你了。” 说罢,仰首冲他露出了一个单纯无害的笑魇。 “好……如此,属下告辞。” 二人坐在石桌前,望着李坤退下的身影,而后赵公子回过头来,道:“今晚夜色不错,倒是可以喝些美酒。赵某命人带了一壶过来,祝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妨对饮几杯?” 祝九忙点头道:“这正合了我的心意,赵公子真是爽快。” 下人们拿了杯子上来,刚刚那个青年打开酒壶、一一满杯。 祝九如常般自怀中掏出小巧锦盒,打开取出银针,面色如常的试毒,而后才放心的喝了杯中酒。 “祝姑娘这试毒的习惯倒是很好,常年行走江湖,是要小心些。” 赵公子淡淡道。 “让赵公子见笑了,”说罢,示意苗叶又满上一杯,道,“明天的那笔单子,不知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州作坊的管事,加上留香派的大弟子,你们做的是州作坊的兵器,对方总会给几分薄面的。” 她点了点头,似是不经意的道: “就是怕有些人会去闹事。” “哦?”赵公子听罢,顿时来了兴趣,问,“何人会来闹事?” “这我倒是不知了。” “祝姑娘想必不会空穴来风吧?” “这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说罢,二人相视莞尔一笑。 “不妨说说,看看赵某能否帮得上忙?” “其实我确是没什么凭证,只是自己瞎猜而已。对了,来了扬州这么久,还不知这里哪些赌场好玩一些?” “怎么,祝姑娘喜欢赌场?”赵公子说罢,露出了一抹不可置信的神情。 “当然喜欢,不知哪些赌场大一些、气派一些?” “当然非‘四宝阁’莫属了。” “哦,差点忘了,我这边有些物品要押回崎荀,赵公子能否推荐个好的镖局?” 祝九跳跃性的思维,一下子让赵公子怔了怔,寻思了片刻,道:“‘锋绶镖局’自是上选。” “赵公子别总忙着说话,可要多多喝酒,”说着,亲自为他满了一杯,笑道,“请——” 赵公子对她这种忽然而至的跳跃式聊天感到万分不适应,且隐隐觉得哪里不妥,然面对祝九那甜美无害的笑魇,却又觉得毫无头绪。 又闲话了些家常,一转眼已经月挂枝头。赵公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祝九道: “时候不早了,今日且到这里。与祝姑娘对饮甚是开心,我们明日再会。” “我送你一段。”说着,她与他一同起身,向院子外走去。 清冷街巷内空无一人,二人并排而行,身后跟着各自的丫鬟下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赵公子开口道:“祝姑娘请留步。” 祝九停下,笑了笑,道:“那么,明天见。” 直到赵公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她才转身向回走去。 其实,她所说的每一句看似不经意的闲聊,都有着自己的用意和目的,此刻,想要知道的已经十之不差八**九了,想起李坤的那张面孔,心下竟隐隐有了几分亢奋。 若搅局一事她猜测无误,则定是身边内鬼连同外患,所以明日一行,她势必要用一些方法“逼”出这个内鬼,而不知为何,隐隐的,她总觉得这个内鬼和李坤有着一些联系。 乌云一片接着一片的自幽黑夜空下飘过,远处响起了更漏。不远处的房檐上,辰绛子转头冲萧峒道: “我们也回吧?” 萧峒专注的望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眸中透着冰冷与哀恸,良久,低低道: “好。” 九儿? 九儿…… 你终是不记得为夫了…… 转瞬之间,心中另一个声音却对他说:她是祝九,而非丁羽嫣。 他收回目光,苦涩的笑意淡了去,眼眸比黑夜更加幽黑,却是什么都映不出来了。 次日,祝九早早起来梳洗,吃了些粥,便带着苗叶和几个小厮下人自客院出来了。 街上一扫昨夜的冷寂,转而成了一片热闹。 卖艺的,铺摊的,路边下棋的,还有一些痞子混混站在街边耗着。 祝九看了看那几个痞子,忽然扯出了一抹笑。 “这位姑娘,这么急着赶路、要去会哪位郎君啊?”几个痞子望见祝九看着他们笑,忙眼前一亮、快速晃到了祝九身前,拦住了去路。 祝九身后的小厮刚要发话,却被她扬手拦住,轻声道:“想知道也可以,可不是白说的。” “姑娘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兄弟们一定满足你,哈哈哈!” 其中一个痞子大笑道。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21卷 计中计之 苦肉计 更新时间:2012-1-26 21:23:20 本章字数:7465 祝九转头对身后几个弟子道:“你们站在这里等着。” 说罢,径自向前走去。 痞子们忙猥琐的笑着、亦步亦随的跟了上去。 眼看他们与祝九越贴越近,祝九拐了个弯,却一下子停住了。 “嘿嘿嘿,小娘子……” “哇!……” 几个人正要对祝九动手动脚,忽然一锭白晃晃的银子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众人立刻惊呆得长大了嘴。 “想要吗?”说着,祝九掂了掂手中银子,在每个人面前都晃了一晃。 “想,想!我们人和银子都想……哇!……” 祝九又拿出了一锭。 “如果老老实实的听话,两锭都是你们的,否则,你们半纹也得不到。” “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的们一定听话!” 一个痞子说着,不由自主的搓了搓手。 “待会我要去隔条街那个三层茶楼喝茶,你们半柱香以后就赶过去,上到二楼砸了我的桌子、去打我和另几个深褐色锦服之人。此事可是四宝阁和锋授镖局交代的,该怎么办,你们应该很清楚。” “呃?!” 几人听罢,立刻面面相窥,均一脸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脑袋。 给银子去办事倒是正常,却哪有给银子让别人去砸自己的场子、还把自己也捎带着揍一顿的道理?况且,交待此事的,还是扬州城内鼎鼎有名的赌场和镖局?! “怎么?不干?”说着,祝九作势要收起银子,“不干我去找别人……” “哎,姑娘,”一个大块头忙拦住她,伸手贪婪的摸着她手上的银子,笑道,“此事包在我们身上,姑娘就放心看着吧!” “去的时候记得蒙上脸,下手不用留情,到时这银子我会故意掉在外面,你们捡了,赶快走人就是,半年内不要再出现在扬州城。” “哈哈,姑娘放心,此事兄弟们一定做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 祝九听罢,复又收好银子,斜睨着那人甜甜一笑,道:“如此,有劳各位了。” “这娘们儿可真是腻的心窝子里都泛着甜啊!” “哈哈哈哈!” 众人在身后大声笑着开口道。 祝九几步转回了街上,有个弟子立刻几步上前,道:“祝管事,您可还好?” 祝九看了看他稚嫩的面孔,言不对文道:“你也跟了我东奔西走不少日子了吧?多大了?” 那弟子被问得莫名其妙,想了想,老实回道:“属下已一十有七了。” “叫什么?” “许……许之善。” “之善?”祝九重复了一遍,笑了,“好名字。” 说罢,径自向前走去,同时道:“时候不早了,步子都放快些,别让州作坊的人等久了。” “是!” 一众弟子立刻应和道。 ********************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也能打得如此热闹?”辰绛子骑在马上,望着不远处一座阁楼,笑笑开口道。 萧峒在马下,也向那边望去,只见三层高的阁楼内,中间一层已经打得开了锅,至少四五十人围殴在一起,人人手持刀剑,挤断了木栏杆、压塌了木棚子,洋洋洒洒的从楼内打到外面,又眼睁睁看一行人追着另一行人直至好远。片刻,有几个男子鼻青脸肿的蹒跚着自阁楼里连滚带爬的出来,其中一个大怒道:“妈的,连州作坊的管事也敢打?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给我追!” 摇摇头,正欲牵马继续走,眼角却瞥见了一个身影、自阁楼处一闪而过—— 暖橙色的衣裙,娇小的身形…… 祝九? 萧峒心下一惊,忙复又抬头寻去,只见这女子捂着胸口、脸上身上都是血痕,此刻正被几人搀扶着向远处走去。 “九儿?!”萧桐不禁脱口而出道,正要去追,却见眼前一晃、辰绛子已经稳稳落在面前,拦了他的去路。 “昨日已逝,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奴,可不能想去追谁就去追谁了。” “她是九儿,她受伤了……” “怎么,你想不守约定?” 萧峒的神色黯淡了下来,良久,沉沉道:“上马,我们走吧。” “呵,这样才对。”一个翻身,辰绛子复又稳稳落回了马背之上。 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着,高大的身影僵硬并且落寞。 那是祝九吧?她怎么样了?为何会受伤?是何人如此大胆敢伤他的娘子?! 娘子…… 她祝九,可还算是他的娘子吗? 昨夜看到的那幕,再次浮现眼前…… 都到如此地步了,还想那些做什么? 况且,她于他的心中,不始终也只是个替代、只是个寄托吗?何时开始,竟也会对一个替代之人牵挂于心了? 呵。 萧峒扬起嘴角,自嘲似的笑了笑,摇了摇头。 无谓了。已经无谓了。 替代也好,真情也罢。 他们,从此只是路人。 ********************** 自从那些痞子将祝九及诸位州作坊的管事闷在茶楼里一通揍之后,最近这些日子,这些管事的简直坐立难安,一个个全都憋着火,却又找不到元凶、无从发泄。 此刻,祝九正坐在阁楼内,小心翼翼的抿了口茶。 “此事查得如何了?”赵公子缓缓放下茶杯,悠闲问道。 “此事简直气煞老夫!”一名老者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大怒道,“县衙门那些人一个个就只会干吃俸禄,全都做不出好事来!” “竟然说人跑也跑了、无从查起?简直岂有此理!”另一个青年也补充道。 罗之华坐在侧座,皱了皱眉。 前几日茶座一聚,不单单是崎荀的兵器一事与买方商谈,也涉及他留香派的弟子招买一事,好不容易请齐了州作坊一众人等,不想竟然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简直头疼! “此事是你们一手安排,到底何人与我们三番五次过不去?太过目中无人了!” 老者鼻青脸肿的继续大怒。 一旁的祝九颤着声音开口道:“朱管事,前些次的挑衅您都看在眼里,四宝阁和锋授镖局几次三番寻衅滋事。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也就算了,连您们这些前辈官大人也不忌讳,这次竟然还出手打人。这件事,想都不用想也该知道是他们所为了,还用查什么?” “祝姑娘说的对!”青年拍案而起,大声道,“我看县衙门那些人明明就是平日吃够了赌场局子的贿赂,如今自然一个鼻孔出气!既然他们不闻不问,我们就以牙还牙,看他们能嚣张到何时!” “此事不妥。”罗之华开口道,“自古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此事又多多蹊跷,贸然行事,只怕会越来越糟。” “说来也是,以往他们只是嘴上说说,怎么这次忽然就动起手来了呢?”另一个管事也疑惑道。 “是否……和银子有关?”祝九道。 “银子?”老者重复了一遍。 “我一直在想,他们为什么三番五次同我们过不去,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为了银子吧?可是,我们似乎也不欠他们银子,又没抢他们的生意,这梁子,结得有些莫名其妙……” “祝姑娘的意思,是有人从中使坏?”罗之华立刻会意道。 祝九点头,又道:“所以我斗胆提议,请赌场和镖局的当家的都出来坐一坐,喝喝酒,有什么不痛快的就当面说……” “这法子可不太好,”罗之华打断了祝九,微微摇头,“即使是他们所为,又岂会承认?” “我倒觉得可行,”一直少言寡语的赵公子开口道,“若是怒气冲冲,许是毫不知情,否则,一旦客气恭让,那倒是有些问题了。” “此话说得是!”老者立刻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有事说开了,否则三番五次闹事,确实不是办法,我看也可行。” “恩,我也同意。” 几个管事一致通过,并主动要求当天他们也要到场、一起旁听,以便对此事有个公断。 祝九望着一众人等,露出了一抹狡黠的微笑。 却没发现隔座的赵公子,在这个不经意间、用精光闪烁的眸子扫了她一眼。 这件事,这丫头的手段确实高明。 他暗暗想道。 用苦肉计来个一箭多雕,这边平日里镖局赌场的人多番滋事,她势单力薄无从下手,那边身边卧着一只“内鬼”久久揪不出,棘手却也无可奈何。然而,通过这些时日的诸多细节,她定然想到了这些寻衅滋事的人和这内鬼少不了干系。既然如此,干脆来个自己打自己,假借赌场镖局的人惹怒了州作坊的管事们,再利用管事们的势力威慑赌馆镖局那些混混,顺便帮她“揪”出这个内鬼。 若是没有茶楼被打之事,她祝九就算奉上金银珠宝,管事们的也未必愿意去趟这浑水;而如今真触碰到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则势必会拼个鱼死网破也要讨个说法的。 而她祝九,除了挨顿打之外,不出半分力,不会损失分毫,却能得到事半功倍的结果。 想罢,他的眸子更加幽深了,淡淡笑着,不发一语。 祝九,我赵构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手段。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22卷 计中计之 李代桃僵 更新时间:2012-1-27 15:50:52 本章字数:4788 “萧兄,萧兄?”唐君宝拴好马儿,推开木屋的门,唤了数声依然不见萧峒的身影。 他又屋前屋后的四下看了看,仍是一片寂静。 其实他数日前便已经回了扬州,一路直奔崎荀,只是想去看看阔别多日的堂弟,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的人。四下打探一番才知,唐函早在数月前便擅自离开崎荀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得知此消息,唐君宝心中焦急,忙去四处寻找萧峒、想要问个究竟,却发现连他也不见了。 不仅如此,连祝九亦是没了身影。 颓然的在屋前茅草堆上坐下,远处林中不时跃出几只鸟儿,叽喳着向远处飞去。 脑中乱糟糟一片,一时是金澜一临死前望着他浅笑的面孔,一时是关于唐函的各种传言;一时是与萧峒比剑的片段,一时又是祝九甜美单纯的笑魇…… “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良久,他又起身,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一扬鞭子、策马向远处跑了去。 ************************ “怎么,是崎荀的内讧?”罗之华听罢,一扬眉毛,大笑起来,“这么说来,她还是沾了州管事那些人的光,若无他们出面,这两个局子怎能不再寻衅?不仅如此,还这么卖力的争先恐后去彻查此事?哈哈,委实有趣,委实有趣!” 赵公子则一直沉默着坐在一旁,脸色平静如初,嘴角虽漾着笑,眸中却是一片冰冷。 “也不知这次,这个祝九又要如何收场?” “又要如何收场?”赵公子听罢,遂问道,“怎么,难道此事不是第一次?” “正是,”罗之华来了兴致,坐到他身旁,微探着身子道,“这三两月,罗某从各方也得到一些传言,都说这祝九在崎荀做丫鬟时,就是个厉害角色……” 说着,便将他所听得的——祝九如何在短期内博得崎荀帮主青睐,如何爬到现在这个管事之位,如此这般的讲述了一遍。 不仅如此,还将她设计帮他如偿娶到崎荀大小姐何安一事、也都尽数道来。 且事事均被夸大了数倍。 “……不仅如此,据说,这祝九还是个骚骨头呢,那会侍奉那个王川,几乎夜夜春莺吟吟,那酥软之音自崎荀南面一直传到北面,崎荀众弟子们听了,那真是……” 说着,微眯起双眸,暧昧的笑了起来。 赵公子依旧面色如常,良久,道:“想这其中,必有夸大之成分,也不可全信。” 罗之华则不屑的撇了撇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转而道:“既然事情已经办妥,罗某便先行告辞。” “罗公子刚纳了娇美妾室,自是要早早回去抱得佳人在怀中的。” “呵呵,赵公子见笑了!告辞!” “请!” **************************** “说罢,该怎么处置你?”祝九坐在案桌后,淡淡开口道。 下面跪着的,则是李坤。 其实最初,祝九也仅是觉得奇怪,为何会有赌场局子的人三番五次前来闹事,一番思量后,觉得应是有身边的人从中作梗,可又难以确定到底是谁。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她才想出了调虎离山计和苦肉计。只是,好巧不巧,竟然就利用留香派、州作坊管事的势力影响,迫使赌场镖局的当家人亲自出面、暗中查探,查来查去,就查到了李坤。 简直是意料中的意外,却又让人后怕! 这样的一个用心险恶之人,竟然朝夕伴随自己这么多时日,虽然早就预感到,但此时寻思起来,却仍旧让她觉得惊险万分! 此刻,李坤一脸憎恨的望着祝九,半晌,忽然大笑起来,道: “我呸!一个臭娘们,还真以为自己是个管事了?你凭什么做到这个位子?还不是和崎荀老的少的都有一腿?!我李坤就是不服!” “可惜,成王败寇,你输了,不服也没用。”祝九根本懒得和他争辩,淡淡开口道。 “我一时失算、被你调开,才让你得了空子。你不用得意的太早!你贪赃钱财、吃里爬外,我早就报到老爷那边去了!” “是吗?”祝九拉长了声音,也笑了起来,道,“李坤,我看你还是太天真,你真以为我会笨到在你面前吃里爬外?” 说着,将案桌上的一个册子随手丢了下去,道:“打开,好好看看。” 李坤拿起,翻开,只看了几页,脸色立刻变得灰白,大声道:“臭娘们,你耍我?!” 说着,“啪——”的一声将册子甩向了祝九。 “放肆!”许之善一个闪身拦住册子,恭敬放到了案桌上。 “你这个无名小人,又得意什么?!” “李坤,可看清册子里写的东西了?要不要我再念给你听?——”说着,她随手翻开了一页,朗朗道,“……四月一十二,茶楼会话,明处货价订金三千两,暗中返我五百两,收下并入崎荀总账之中……四月二十,酒楼晚餐,明处货价订金一万两,暗中返我两千两,收下并入崎荀总账之中……” “够了!”李坤歇斯底里的叫道。 复又合上了册子,祝九懒懒的向椅背处靠去,玩味笑道:“你错就错在,太轻看了女子。这个教训要记得,下辈子或许还能用得上。” 话落,微微抬手,一旁的许之善立刻会意,不等李坤反应,一刀下去割断了他的脖子。 鲜血“哗”的一下喷涌而出,有一些溅到了祝九面前。苗叶及另两个丫鬟失声尖叫,祝九则隐去了笑,心中一颤,微微别过头去,脸上依旧一片冰冷。 原来,人命于她,终于也成了无足轻重的东西。 不知何时,她已经成了王川…… 起身,淡淡道:“之善,你们将这里打扫干净,明天我不想再看到那些晦气的东西。” “是,属下遵命!” ******************************* 又是一夜。 桌上的粥依旧没有动。 萧峒,你到底在哪里? 已经……有多久了? 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你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竟不告而别了?是否……不想再见到我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23卷 机关算尽一场空 更新时间:2012-1-27 22:04:03 本章字数:4952 正呆愣望着眼前的粥,却见许之善从外面跑来,大声道: “祝管事、祝管事!” 祝九微微抿唇,依旧微挑长眉,斜睨了他一眼。 “不好了,皇……皇……” “什么黄啊绿的,你到底要说什么?” “皇上……” “皇上驾到!” 许之善话未说完、便听大门外一声细柔嗓音高高响起,紧接着,一人身着龙袍、头戴龙冠,洋洋洒洒走了进来,身后,则跟随者一众太监、宫女,有的拎着宫灯、有的举着孔雀翎,两排佩刀侍卫则分左右散开、排列站好。 二人忙走出房去,祝九见此阵势,顿时睁大了双眼,嘴唇微微张启着,一脸的不可置信—— 眼前那一袭龙袍之人,明明是赵公子,可是…… 赵公子? 赵公子……赵公……赵构…… 当今圣上,名讳不就是赵构吗? 天哪!她怎么就没有想到?! 心下明白过来,忙也屈膝跪地,却怔怔的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怎么,见朕穿了龙袍、便吓得有口难言了?”宋高宗行至祝九面前,高高在上的俯视她,淡淡笑着,“这可不像是你祝九的秉性。” 祝九扬起一抹轻笑,淡然道:“草民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着,俯身磕了个头。 千百个疑惑席卷而至,她只觉脑中纷乱,平日里诸多未曾在意的细节,此时却如幻影般一一重现。 难怪他能出手阔绰的洒下那一千两,难怪他四面八方官场黑道样样精细,难怪他一直跟着罗之华商讨招买弟子、跟着她盯紧兵器,难怪那日按唐函所吩咐、将上供之物奉给罗之华时、他能面不改色,事后却对罗之华说这是御供之物?! 可是,却依旧隐隐有些不妥…… “祝九,你起来。” 高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听闻后忙起身,微微颔首、恭敬着站在一旁。 “即日起,你随我回宫。院中其余人等,杀。” “什么?……”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等等!”祝九上前几步,刚要再开口,却见一把大刀不知何时已拦在了她的颈前,身旁,则站着一个盔甲侍卫,此刻正阴冷的望着她。 宋高宗轻轻摆手,侍卫才收刀回鞘、退了几步。 “你……皇上说要带我回宫,我若是不去呢?”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蠢,”宋高宗扫视了一下院子,“若是找不到致命之软肋,朕又怎会轻易收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有些事你不必太过明白,只知你的那个旧识的生死、荣耀,都握在朕的指间;此外,那个叫萧峒的,朕也对他很是在意。如此,便够了。” “旧识”和“萧峒”几个字,犹如晴天响雷一般、重重击在了祝九心间。 旧识……那不是岳云吗? 怎么,他竟连这些也都查到了?可是,岳云无论如何都活不过二十三的,不是吗?他竟然用他来威胁她? 而萧峒……他竟然连萧峒也查探到了?! “你……你将他怎样了?!”她微微颤抖着,从齿间迸出这几个字。 “现下朕自然无心思去管他,不过若你不从,朕便只能……” “那么,我的那个‘旧识’呢?皇上早就想处置他了,何必用这些来威胁民女呢?” 宋高宗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笑道:“祝九,你固然很聪明,可也该明白‘知未必言尽’之理,所谓祸从口出,还是随朕回宫、方是你最好的选择。” 她努力深吸了一口气,问: “这么多女人,为什么偏偏要民女跟你……跟皇上回宫?况且民女也不是清白之身,不要辱了皇上的……” “我说过,你不必知道太多。”宋高宗收起了笑,转身,沉声道,“来人,带走。” “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我要带上她——”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一直跪在身后瑟瑟发抖的苗叶。 “准。” 有几人拉着祝九的胳膊、不由分说将她推搡了出去,身后,则响起了高高低低的哀嚎声、以及刀剑刺入身体内的沉闷“噗嗤”声。 她缓缓闭上眼,泪水不争气的淌了下来。 萧峒……你在哪里?你怎样了? 为何……会是这样?! ========================= (这一章结束了,可偏偏最后一卷的字数不符合要求……好郁闷,贴点啥呢?放个三十六计的东东吧……没兴趣的可以直接略过了,各位大大见谅,字数不够又不能把下一章的内容并过来,实在无奈…… 三十六计原典:六六三十六,数中有术①,术中有数。阴阳燮理②,机在其中。机不可设,设则不中③。 第二十四计假道伐虢 以借路为名,实际上要侵占该国(或该路)。虢,诸侯国名。也作“假道灭虢”。 【原典】两大之间,敌胁以从,我假以势①。困,有言不信②。 【注释】①两大之间,敌胁以从,我假以势:假,借。句意为:处在我与敌两个大国之中的小国,敌方若胁迫小国屈从于他时,我则要借机去援救,造成一种有利的军事态势。②困,有言不信:语出《易经·困》卦。困,卦名。本纷为异卦相叠(坎下兑上),上卦为兑为泽,为阴;下卦为坎为水,为阳。卦象表明,本该容纳于泽中的水,现在离开泽而向下渗透,以致泽无水而受困,水离开泽流散无归也自困,故卦名为“困”。“困”,困乏。卦辞:“困,有言不信。”意为,处在困乏境地,难道不相信这基吗?此计运用此卦理,是说处在两个大国中的小国,面临着受人胁迫的境地时,我若说援救他,他在困顿中会不相信吗? 【按语】假地用兵之举,非巧言可诳,必其势不受—方之胁从,则将受双方之夹击。如此境况之际,敌必迫之以威,我则诳之以不害,利其幸存之心,速得全势,彼将不能自阵,故不战而灭之矣。如:晋侯假道于虞以伐虢,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袭虞灭之。 【故事】蠢虞公贪财丧国。)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二十四卷 明赏暗杀 更新时间:2012-1-28 14:36:28 本章字数:7663 绍兴八年,临安皇宫内。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 祝九着一袭绒黄锦绸宫女衣裙,头上一个简单双锥髻,正捧着几本书小心翼翼的放到诺大院子的石凳上。 自从被带进宫内,赵构只是让她来藏书阁当差,除了上次在偏殿强要了她,却是并未有其他举动。 倒是让她有些不明白赵构的打算了。 正想着,忽听外面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皇上驾到!” 槟公公一声高喝,院子里一众宫女太监忙齐齐跪倒、直呼万岁。 祝九放下手中的书,也跟着一起跪倒。 宋高宗匆匆走过她身旁,一袭金灿灿袍子摆边下、露出黑色纳着金丝天龙的靴尖。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一各自站好。祝九走进藏书阁内,行至案桌旁、研好墨,摆好笔,正要去拿镇纸麒麟,便听外面侍卫恭敬报道: “禀皇上,岳元帅等均已到齐、随时候传。” 宋高宗淡淡点头,似是随意的抬眼望着祝九,道: “这次打了大胜仗,倒是不好赏了。” 岳元帅? 初听这三个字,她的心微微一紧,然而却又在下一个瞬间恢复了平静。 自去年进了宫,便会偶尔的听到一些关于岳氏父子在战场上屡立奇功的事迹,可亲耳听赵构谈起他们,这竟还是第一次。 开始的时候,她也会对那些宫人们口口相传的关于岳家军的事迹感到好奇,饶有兴致的问个详细。可听得多了之后,便渐渐失去兴趣了。 宫人们说,他早已婚娶了,若是细细算来,大抵还是在她离开军营后转年的初春,那时候,她自己正终日忙于崎荀的兵器供给一事,每天每夜疲于斗争、每时每刻策划谋算,而他,却远在千里之外、迎了娇妻回来。在她的记忆里,他是个连多看她一眼都会面色微红的懵懂少年,一双眸子朗如星辰,可世事无常,人各有命,这么久没见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了呢?而赵构去年就将她带回了宫中,他又是否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呢? 其实,他们也不过短短相遇了一程罢了,或许,他早就不记得她了,就算知道她进了宫,或许也只是淡淡一笑,就将她淡忘了。 她又何必还去在意呢? 祝九望向门外,心中酸涩,而后又微微垂下了眼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宋高宗浅浅一笑,转头对外面侍卫说: “传吧。” “是!” 不会,书房之外快步走进二人,左侧岳飞一脸连鬓胡须,剑眉英目,身披褐色蓝云边、绣金麒麟的战袍,眸中精光闪烁,脸上隐着道道细纹,看上去倒是和当年没什么变化;右侧跟着岳云,他着一袭褐色裹紫襟宽袍,阔步而行,英姿勃发;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似是淡淡笑着,眼睑微微垂着。 呵,这么久没见,他长高了,肩膀更加宽阔了,肤色还是那时的小麦色,只是温和的眸中,似乎多了一些冰冷。 似还是当年的那个少年,可在这一个见到他的瞬间,她便恍然明白:那时的那个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不等她多想,下面的二人便齐声道: “臣参见皇上!” “末将参见皇上!” “免礼。” 宋高宗微微挥了挥手。 二人直身,齐刷刷恭敬站好。 当岳云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祝九这里时,忽然顿住了,他只觉得全身一僵,脑中空白一片,见她始终微垂着头,更加疑惑,然此刻在宋高宗面前、不可多言,故而只得复又低下了头去。 身旁的岳飞见到祝九,也是一怔,随后便收回了目光、向斜前方的青石砖地面望去。 祝九虽然感觉到了两道异样的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的侧立一旁,表情平安、眉眼柔顺。 “云儿此次颖昌一战,捷报连连,不仅诛杀了夏金吾,还生擒金军大小首领七十余人,杀死敌军更是不计其数……真是不愧是背嵬军里出来的猛将。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 岳云一张年轻的脸上却是宠辱不惊,平淡道:“回皇上,此次几战均为岳元帅领兵有方、亦勇亦谋,末将不敢居功。况且为大宋竭尽心力,哪怕战死沙场亦无怨言,不敢妄求赏赐。” 宋高宗含笑看了看他,道:“即为出征者,赏罚必分明。打了胜仗、哪有不赏之理?朕便赐你府邸一座、锦缎千匹、黄金五十万两、家眷若干,即日起任背嵬军机宜文书之职……” 岳云听罢,微微转头看了看身旁的父亲,正要谢恩,却听宋高宗继续道: “另你常年奔波在外,亦是辛苦,朕再将藏书阁宫女祝九赏赐于你为妾,你看可好?” 岳云原本平淡无波的脸上陡然一怔,那丝温和的笑僵在了脸上,祝九亦是愣在了原地,二人双双惊诧着望向宋高宗。 岳飞眸中精光闪烁,却始终站在一旁、并不多话。 “回禀皇上,末将以为……” “怎么,你是嫌朕的赏赐不够好?”宋高宗缓缓收起了笑意、拉长着声音问道。 “末将不敢……末将……谢皇上恩赐!” “祝九虽为宫女、出身布衣,然也乖巧懂事、聪明伶俐,将她赐给你,朕亦是有几分不舍。故而三日后定要好好置办一番,此事也交给你来操持,可是明白朕的意思了?” 他不是早就知道她和他是“旧识”了么?怎么这番话说出口,却让人觉得他一无所知? 祝九心下疑惑丛生。 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真是匪夷所思。 可这一个瞬间,她的心中竟隐隐有了一丝庆幸。 被赏给一个臣子,总比老死宫中的好。况且,这个臣子还是她的旧识。就算只是念在二人相逢一场的份上,他必然也不会太过为难她、算计她。 虽然,下一个瞬间,她又立刻明白,宋高宗不会这般轻易的放过自己,可还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见岳云沉默了片刻,而后一字一顿道:“末将明白,谢皇上恩典。” 宋高宗满意的点了点头,同他二人又说了些战事现况,闲话了些家常,约莫两柱香的时间,才示意他们退下。待二人走远后,宋高宗起身踱至窗前,遥遥望着外面,良久,冲身后的槟公公使了个眼色。 槟公公立刻会意,对一旁宫女太监们道:“你们都先下去!” “是,奴婢等告退!” 槟公公最后一个退出去、并轻轻关上了书房的两扇木门。 宋高宗转身,目光炯炯的望着祝九,沉声道: “人往往容易居功自傲,傲者,势必野心勃勃。不满者,溢。” 祝九淡淡瞥了他一眼,别转头去,扬起嘴角玩味一笑,依旧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怎么,你不认同朕所说?”宋高宗见她如此,上前几步道。 祝九转过脸来、冷冷的望着他,良久,说:“皇上的手段高得很,那些臣子怎么能斗得过您?依奴婢看,是您太过忧虑了。” 宋高宗面色阴沉下来,愠怒道:“不愧是‘旧识’,真是处处袒护他。” 祝九淡淡开口: “奴婢只不过说了实话,并没有袒护任何人。奴婢说这些,是真心实意的赞美皇上城府极深、不择手段,心思缜密、不会妇人之仁,您怎么反而生气了?您给岳云这么重的赏赐、却将他爹晾在一旁,就算是猪脑子也能明白这其中意图了。今后只怕那些眼红的朝中重臣都会让他们疲于应付,又哪里有功夫去做对皇上不利的事呢?” 说罢,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 这话,分明是在暗讽他。 可宋高宗却不发一语,深深望着祝九片刻,忽然转而又笑了,道: “这一年你虽对朕不敬,朕却一直将你留在身边,就是喜欢你这聪明的性子。否则,若是换了她人……” “皇上免开尊口吧,您也知道,奴婢最听不得这些谬赞的话。” 他会意的点了点头,踱了几步,背对着她道: “普天之下,怕你是唯一一个敢如此对朕讲话、却还能安然活着之人了。既然朕不怪罪你,你便当知恩图报。否则,朕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祝九心下寻思了一番,淡淡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哦?”宋高宗听罢,高高挑起一道眉,来了兴致,“你知道了?” “话说得这么明白,奴婢自然知道了。” 她没好气的开口道。 “呵呵,”宋高宗仰首大声笑了出来,笑罢,忽然伸出手捏紧她的尖巧下巴,低声道,“知道了便要做好,做得好了,才好出宫……” 祝九凄然一笑,嘲讽道:“出宫?做得好了就能出宫?”说着,提高了声调,“皇上,您当奴婢是傻子吗?” “放肆!” 宋高宗陡然一甩长袖,怒喝道。 祝九微微仰头,依旧笑:“奴婢进宫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脾气秉性,皇上也早就知道,又何必动怒?” “你是否觉得朕就真不会杀了你?” “会吗?若是会,为什么不早就杀了奴婢?”祝九望着他,反问道。 有浅浅的正午阳光自菱格子窗外洒进来,洒到她白皙的脸庞上,一双大大的眼眸中流转着比寒冰还要冷的光泽,唇边,却又漾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魇。 宋高宗深邃的回望过去,忽地,恢复了淡笑,道:“朕差点忘了,现如今你已有了三四十日的身孕,这肚子里可是朕的龙裔,朕又怎么能杀了你呢?” 一句话让祝九瞬间面色无比苍白,眼中千万种情绪复杂着闪现、又如萤火一般随即消逝,良久,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道:“若无他事、奴婢便告退了。” 宋高宗复又坐回桌前,再也不看她,冷冷道:“下去吧,好好准备,不要让朕失望。”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25卷 寂寞·互斗聊以慰藉 更新时间:2012-1-28 20:48:11 本章字数:4250 似仓惶逃逸的罪犯般、祝九飞奔出藏书阁的院子,脚下步伐越来越快,不知跑了多久、忽然双腿一软、直直向坚硬青石地面摔去! “祝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耳边,一个带着寒意的声音响起。 祝九抬头,正对上了苗叶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四下环顾,才发觉不知何时竟跑到了内侍逸院中,一阵风吹来,有沙子吹进了眼中。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微眯着双眸,觉得眼睛那样的疼,那样的涩,一行泪水淌了下来。 苗叶冷冷的望着她,眼中只有麻木与混浊。她缓缓走到假山旁一处大石边,拿出丝绢掸了掸上面的浮尘,坐下,慵懒惬意的开口道: “这么快就嫁出去,以后我该多寂寞!” 祝九揉了揉眼睛,感觉那沙子不在了,遂睁大双眸定定望向苗叶,只见淡淡阳光之下,她一袭深褐色嬷嬷衣裙显得面容沧桑老成,像是来不及开花绽放就熟得烂了的柿子。 “你不会寂寞太久的,等我回来了,还可以继续与你叙叙家常,又何必这么伤感?” 淡淡开口后,祝九也走到了她身旁,挨着她一起坐了下来。 “是吗?”苗叶故意将“是”字拖得好长,斜睨着看她。 “呵……”祝九扬起嘴角笑了笑,忽然文不对题的肆意说道,“都道天凉好个秋,其实过得久了,也觉得不过如此。” 苗叶收敛了冷笑,道: “祝九,你以为我真是和你在闲话家常吗?” “不然还能做什么?”说罢,伸了个懒腰,径自答道。 “怎么,你怕了?你我斗了这么久,现在,你怕了?” 祝九微眯着双眸,让冰冷的阳光肆意抚着自己的脸颊,惬意道:“我只是倦了。不过若是你想斗,来日方长,又急什么呢?” “来日方长?……”说着,苗叶的眼眸更加冷了些,咬牙切齿道,“你果然让我这辈子连侍寝的机会都没有了,你让皇上一句金口、就许了我与那个看宝贝的太监结为对食?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曾经想过自我了断,可后来又觉得,若是就这么的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你这个贱人?我就是要和你斗,只要还活着一天、就要和你斗上一天!” “呵,是么?”祝九懒懒起身,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笑了笑,转头淡淡望向苗叶,“那么……知不知道我为何带你到宫里?” “我不想知道。”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救你呢?”说罢,祝九几步走近她、微微俯下身子,贴近她的脸颊轻声道。 一丝错愕自苗叶脸上划过,她的下眼皮跳了跳,眸中闪过一道光泽。 “……那么,我还要谢谢你了?” “我救了你的命,你当然要谢我。否则,你现在早就死了。”话落,祝九又退了几步、站了回去。 “那我倒宁愿当初被一刀杀了!” “苗叶,你不要告诉我……你信了我的话?”祝九一挑眉毛,忽然大笑了起来,“苗叶,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信了我的话?!到现在你还肯信我,真是……真是太天真了,哈哈!……” 苗叶一张脸霎时变得灰白,紧紧抿着嘴唇、恨恨的瞪着祝九,冷声道:“你笑吧,我看你还能笑多久!” “呵呵,苗叶,就凭你的智商,再修炼一百年也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自取其辱、自讨苦吃?你还不明白我为何要这样对你?你真的不明白?”说着,祝九渐渐收起了笑,恢复了一片冷淡神情,“如果不是你们,又怎么会逼得我一步步走向现在、走进这条死路?如果不是你们,我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我落得现在这个地步,都是你们害的!”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谁让你当初进了崎荀?说来,我真恨当初没有直接杀了你!” “你后悔了的话,现在还可以在我胸前补上一刀,怎么,你不敢啊?……你想斗,我奉陪。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今后深宫冷院,也就只剩下斗来斗去的快乐。如果你死了,我一个人,那该有多寂寞。” “是啊,看来,我们还真是离了对方就活不成的‘好姐妹’呢!干脆哪天我也跟皇上说两句好话、求他把你赐过来,姐妹共侍一夫,岂不是一段佳话?” 说着,苗叶也起身,盈盈走了过来。 “就凭你?”祝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再次冷冷笑了起来,“如果我是你,想要说什么、做什么之前,都会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份量。苗叶,你已经为此吃够了苦果了,怎么还不知自我反省呢?真是可笑!” “我看,我是很可笑,可却还是比你幸运一些。你现在这般,又与青楼女子有何区别?”说罢,微微扬了扬头,鄙夷的看了看她。 “所以我才说你可笑。青楼女子比你多享了多少鱼水之欢?你可尝过那种感觉?女人诚然命苦,然也有欢乐之时,一为死亡之际,二为床第之间。而你的欢乐之时,我看也就只能剩下死亡的那一刻才能体会了。” “你……你简直不知廉耻!”苗叶听罢,顿时大怒,高声喝道,“祝九,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看看,才几句话就发这么大火,这么没担待,怎么能成大事?还想和我斗?我看你还是回去再修炼几百年、再来找我吧,免得笑坏了这深宫里一众以勾心斗角谋生存的宫女嬷嬷们的大牙。” 缓缓说完,她转身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准备嫁妆。我算是暂时解脱出来了,你可是还有得熬,可要小心点。否则万一哪天不小心被人害死了,我回来一人面对这些高墙绿瓦,岂不是太寂寞了?” 音落,不待她回答,便款款走远了。 “祝九……祝九!…….你等着,你等着!!” 身后,传来了苗叶歇斯底里的哀恸嘶吼。 **************** 二月末,正是乍暖还寒时节,临安城内一片冷萧,纵使灰墙内外的枝杈都萌出了新绿,然却还是让人觉得说不出的一股冷。 岳云牵着马儿行在街上,缓缓走着,大队人马已经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直奔新府邸,他却提不起一点兴致。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二十六卷 荣归反遭责 更新时间:2012-1-29 15:21:08 本章字数:5038 久别临安,如今再回来,那些参差错落、远近重叠的卷檐依旧如昔,那巍峨的宫殿也依旧如昔,一切都如昔般,只是为何,他再次站在这里时,却有了一丝疲惫的感觉? 其实他本也很少在临安停留,仅有的三四次,无一不是匆匆进京,又匆匆离去、直奔战场。第一次面圣还是在绍兴五年,岳家军挥兵直奔襄阳,临行前进京领了圣意,才逗留了片刻。那时候他对那座皇宫的印象不过是灰蒙蒙且毫无生气的殿堂而已,哪里比得上战场惬意? 而如今,再进宫里,不想却…… 一番大张旗鼓的赏赐封功,不仅如此,还赐了一名小妾过来,本来他还怀疑那女子身份的,但当听到那句“祝九”之时,不知怎地,竟是连一丝惊喜都没有,只是觉得落寞。 她还活着?原来,她还活着…… 可是,又怎么会进了皇宫?难道,她本来就是皇宫之中的人?那么,那时候他与她的“偶遇”,又到底有多少分巧合、多少分蓄意呢? 那高高在上之人安排她嫁过来,又藏了些什么意图?他是真不知二人曾是旧识、还是明明都知道,却佯装糊涂? 当初军营一别,两年多匆匆而逝,他早已不在是那时的他,这些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他本以为她是早就死了的;那么多隐忍,那么多坚持,全都是因为她曾对他说过的那句——忍耐。 而今,她却又要回来了,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本来这个结果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却竟然以这种方式、如此突兀的就到来了。 一时之间,让他竟说不出是喜、是悲? 他望了望街两旁那些稀稀落落开着的门铺,摇了摇头,极轻的叹了一声,大步向前走了去。 新赐的府邸并不太远,绕了几条街就到了。两扇朱红大门在这条巷子的正中间,门两侧是两头一人多高的大石狮子,府上挂着两盏红灯笼,门口则站了一个小厮,见到岳云后,恭敬上前道:“小的参见二少爷。” 岳云蹙了蹙眉,正要发话,却见巩秀娟自屏风之后探出了头,见到他后,笑了笑,轻声道: “相公,你的脚程似是慢了?” 岳云这才舒展了眉头,将马递给那人,而后径自行了进去,与她并肩向府内走去,边走边道:“许久不曾回来,便沿途随意看了看。” 巩秀娟点了点头,随着他绕过回廊,指了指书院,道: “爹和娘都在书房等着呢,快去吧。” 岳云点了点头,自行进了书院,当望见敞开着的书房木门时,没来由一阵压抑,顿了顿脚步,行了进去。 “爹,娘……” “跪下!”岳飞见到他后,冷冷的迸出了两个字。 “……”他看了看那个端坐着的人,怔了片刻,便恭顺的跪了下去。 这么多年了,他早已学会不再发问。那人的无尽的训斥,苛刻得异常的挑剔,以及那些大大小小的惩罚,他早已习惯。那人其实根本不像他的爹,在他的心中,也从未将他当成是爹一般看待。他只觉得那是一个长年征杀的元帅而已,他对的时候也是错,他错的时候更是错。 总之,就少有让那人满意的时候。 “勿要以为得了圣上的赏赐便可肆意妄为,如今府邸家眷功名美妾,你都有了,可我却觉得你似是有些目中无人了?” 岳飞缓缓的开口,目光炯炯的望着他。 他微垂着头,低低道:“爹,孩儿并无此意……” “我不想听你多说,你去前院,在院中跪上两个时辰、以作反思吧。” “爹,孩儿去反思自是应当,只是皇上赐下来的那门婚事还需多多筹备……” “你是在用皇上来压我?” “……孩儿不敢!” “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去跪吧,不仅跪,还要多跪些时候,否则若是恃宠而骄,我如何对圣上和天下百姓交代?” “老爷,这……”一旁的李夫人见状,面露难色,慈爱的看了看岳云。 岳飞不再多话,一拂袖行了出去,临出门前扔下了一句话: “让他去跪上一天、好好想想,娶妾之事、便劳烦夫人了。” 李夫人忙起身行礼道:“是,请老爷放心。” 待岳飞走得远了,李夫人才俯身将岳云扶起,而后关切道: “云儿,你许久也不曾回来,如今皇上赐了这么大一座府邸,未必是好事……你爹也有他的苦衷,你可千万不要……” “娘,孩儿明白。”他淡淡的点了点头,温和的笑了笑。 李夫人随他走了出来,轻叹了一声,欲语还休的看了看他,斟酌了良久,才道:“云儿啊,也别怪娘多事,听说皇上赐下来的那个女子,与你曾是旧识?” “……”岳云停下了脚步,望着前方怔了怔,而后恢复了一贯的浅笑,道,“是有这么回事。” “你也知道,当初你爹替你谋秀娟这门亲事的时候,是费了多大周章、舍了多少脸面。秀娟家世清白,自小温柔娴淑,自从嫁过来,家里上上下下都是她来操持,从未喊过苦、叫过累,如今皇上……” “娘,孩儿懂的,定不会因了谁而负了秀娟。”他打断了她,低声回道。 李夫人点了点头,说:“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去吃点东西、再去跪吧,否则一跪跪上一天,怕是会吃不消啊。” “恩。”他恭顺的点了点头。 李夫人又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转身走远了。 他望着她离去的那个方向,最后的一抹笑也收了起来,眸中一片冷凝。 为了他? 呵。 可曾真的问过他是否喜欢、是否中意?这么多年了,前前后后大小事宜,哪次不是打着“为了他”的名义去做?可这家中又有谁是真的在意过他的想法? 只是,他早就习惯了不是吗?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谦恭,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顺从。他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日子久了,便以为那些真的都是他所“想”要的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几片长长的浮云自东面一直延伸至西面,在苍穹之中泛着火一般的光芒,低低的压在起伏的瓦檐上方,仿似与那些高墙只有咫尺之遥。头顶划过几只鸟雀,盘旋了几圈、向远处飞去了。 他忽然很羡慕那些鸟雀。 羡慕它们的自由,羡慕它们的随心所欲。 可无论如何,她就要来到他身旁了。他曾经以为此生此世都无法再见到她,可是,她却又要回来了。 想到此,先前的那些落寞和戒备一扫而空,反倒莫名有了一丝期待。 可是,又在期待什么呢?他连她的身份底细都不清楚,甚至不知她为何竟会在皇上身旁,本以为他与她离得那么近,可当再次看到她站在皇上身旁的那一个瞬间,他却又仿似觉得与她离得那么的远,觉得她是那么的陌生。 陌生的,仿似只是一个路人。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二十七卷 大婚 更新时间:2012-1-29 21:34:38 本章字数:5801 …… 窄小的回廊迂回着,通向院落外面的凉亭。祝九款款行着,觉得风儿拂过衣襟的时候、竟然泛起了寒意。湖面上的野鸭三三两两的回巢了,她沿着回廊走着,无意识的抬头望着头顶那些雕梁画柱、金灿绿红,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凉亭的尽头。 日暮之下,湖面上泛着霞光粼粼,远远近近的杨柳低低的弯着,枝叶拂着水面,随风微摆,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湖两岸高高低低的翠竹沿着灰色的院墙拥拥簇簇着,隐隐约约可见那些藏在竹林里的曲径。 她坐了下来,望着湖面发呆。 这恐怕,是她最后所能享受到的、宁静的片刻了吧? 自离开扬州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萧峒,其实只有一年而已,可她却在想:已经整整一年了。 那个多次救过她,处处护着她的人,像一场梦一样,消失在了时间的彼端。可他曾那么信誓旦旦的与她约定,曾那么专注且认真的注视着她、执她的手。 可如今,却什么都不见了。 最最可笑的,是她连失去的理由,也都找寻不到。 于是,她在晨起困倦的瞬间想起他,在无止无尽清理书籍时疲惫的倒影中想起他,在睫毛和双唇被水润湿的干涩中想起他,在碗筷和饭菜的无味中想起他…… 每每想起,就会自问:到底是因为什么呢?他这么毫无缘由的绝尘而去、再未露面,到底……是因为什么? 时间就在这样的思量中逝走,大婚近在眼前,她却觉得疲惫。 曾经,一个绝美如仙女般的女子对她说过: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已忘记了自己是谁。那时候,那女子一袭郁金长裙,肩披幽紫薄纱,乌黑的长发绾成繁复的追云髻,望着她的目光冰冷却又如清泉般透彻。那个时候的祝九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怎么会有人能够忘了自己是谁?可三年后的今天,她终于懂了,原来,人真的是会有这一天的——走着走着,就累了,再也不想继续,再也不想坚持,疲惫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想记得。那女子说的很对,当一个人活得太久的时候,就再也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了,只有这样,才会稍稍的开心一些吧? 至此,她才终于发现,她也终于如那时候的金澜一一般、再也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了。 再也不想知道…… ********************* “相公,都备好了,你该……该去迎亲了。” 巩秀娟迈进房间,望着端坐在木桌前的岳云,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去。 岳云起身走近她,劝慰似的冲她笑了笑,柔声道: “怎么,你吃醋了?” 她低下头去,咬了咬嘴唇,道:“没……没有。多了一个人侍奉相公,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吃醋……时候不早了,快去吧。” “恩……”他点点头,接过她递上前来的那红色绸缎,将它斜斜披在了肩上,绸缎正中的大红花朵、正好垂在了胸前。 她抬手,极其轻柔的为他整了整衣襟,勉强扯出一抹笑,道: “好了,走吧。”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看了看她,而后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院子内外,一片红彤彤,下人们来来往往,热闹不已。 她的心却就此冷了下去,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坚毅背影,视线不由得模糊了。 今后,会有一个陌生的女子进了这府邸、与她同享一个夫君了,又是上面大张旗鼓赐下来的,她的心犹如刀割一般疼痛,今后的日子将是多么的难奈?可纵使如此,她也不能退后,只能强撑着走下去,不是吗? 祝九头上沉沉凤冠,顶着大红盖头,听到那声“起轿~~”,忽然思绪恍惚了一下,仿若望见了当年崎荀门外的何安…… 原来,真的是有报应的。 原来,真的是有轮回的。 从未想到,自己会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以这样的姿态上了大红花轿? 轿子那一头的男子曾经熟悉、如今却又那么的陌生,他俊美温和,可她对他的所有记忆都早已变得模糊,唯一觉得真实的印象、便是他在宋高宗座下那抹淡淡的、毫无温度的笑魇了。 可是,他确实是救过她一命的人,也确实是曾经带给了她那么单纯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快乐时光的人。他曾为了她挨过不止一次军杖,曾为了她差点被亲生父亲杀头,还曾经毫无缘由的忽然拉住她的手、略带羞涩的望着她、欲言又止。 如果是当年那样的时候嫁给他,她定会十分开心吧? 可是,随着时间的洗涤,随着她后来遭遇的种种,那些片段便早就好像梦境一般虚幻了。 况且,如今的他,早就娶了正室,听说那女子还是个如花美眷,小两口本应该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她却在这个不对的时候、无端插了一脚进来,此刻,他又该作何感想呢? 眼眶湿湿的,可她却努力睁大了双眼、不让那些泪水滑落。触目所及一片红艳炫美,可内心所能感受到的却只有一片灰白朦胧、千古荒凉。轿子颠簸着,鞭炮锣鼓齐振天,渐渐耳旁传进越来越多的欢声笑语,该是出了皇宫、到得临安街上了吧? 萧峒呢? 他又在哪里? 会否亦混在这些看热闹的人群中、无谓的望着她的大红花轿? 可是,他再也不会自某处闯出、将她拯救于苦海了。那个昔日肆意骄纵她哭笑怒骂的人,那个昔日为了她一个小小要求、不顾生死的人,那个昔日坐在马背上玩味笑着、伸出手拉她上马的人,那个昔日在雨后林间对她千叮咛万嘱咐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端正坐着,双手柔顺的交握着放在腿上、紧紧攥着腕上那个锦绣荷包,那里面,装着萧峒送给她的小兔子。她缓缓闭上了双眼,紧紧咬着下唇,喉间不知是嘶哑的哀鸣还是沉闷的抽泣,总之,忍得那么辛苦,可她还是忍不住的哭出来了。 轿子颠颠簸簸的行了好久,终于听到轿夫在外面大喝一声道: “停!” “新郎接新娘下轿!” 轿帘被掀了开,一丝光亮洒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只宽厚的手掌。 她伸出手去,将手搭在了他的手中,屈身缓缓行出了轿子。 她的指尖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岳云轻握着她的手,心中没来由的一紧,忍不住侧过头看了看她。 那娇小的身形被大红盖头遮掩着,亦步亦趋的紧紧跟着他。 就像多年前、她曾陪他走过的那段林中路途一样。 今后的半生浮光中,她也将这样的陪着他、走完剩下的那些路途吗? 想罢,心中忽然觉得暖暖的,分外踏实,竟是暂且忘记了心中的那些疑惑和隔阂,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 她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掌心的温热缓缓的自他的手中传到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竟然不觉得那么的冷了,就像……曾经萧峒握着她的手的那些瞬间一般。 “迈过火盆!~~” “走过布袋!~~” 岳云小心翼翼的搀着她,放缓了步子,直至二人自府邸大门迈过了每一道门槛、穿过了每一条回廊、跨过了每一个屏障。 “止!” 司仪高声道: “一拜天地!” 她的手倏地自他掌心抽离,站开了两步,与他一同向厅门的方向拜下去。 他的心,没来由的一阵失落。 “二拜高堂!” 岳云瞥到了坐在侧座的巩秀娟,一阵难奈,微微垂下了眼睑。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有人上来、轻轻拥着她,扶着她向内室走去。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二十八卷 似是·而非 更新时间:2012-1-30 14:07:20 本章字数:8881 好多人跟着进了来,还有小孩子在一旁嘻嘻哈哈的吵着要吃糖。好多陌生的声音在屋内说着各种吉利话,祝九被扶到床边坐下,微低着头,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的喧腾一下子远了去,房门被“吱呀”一声关上了,屋里恢复了一片静悄悄的,偶尔闪过一两声烛火燃烧的细碎之声。 “…….二少奶奶?” 冬溏见祝九径自不慌不忙扯下了盖头、随手扔到了一边,立刻惊讶的开口道。 祝九也不理她,径自踱到窗前,隔着窗缝悠闲望向了外面。 这一举动登时让她惊讶不已,忙自床上捡起红盖头、递到祝九手中,道:“二少奶奶,您这是做什么?新婚之夜,岂有新娘子自己就……” “……”祝九回头,冷冷的看了看她,嘴角微微上扬着,一脸的漫不经心。 让冬溏将剩下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冬溏,你叫冬溏,对吧?”说着,祝九坐在了靠墙的木椅上,随手自木几上拿了几颗喜果,径自吃了起来。 “对…对……二少奶奶?……”冬溏见她又翘起了二郎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竟连接下去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跪下。”淡淡的声音传来。 “……”冬溏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祝九。 “没听到我的话?我让你跪下。” “二少奶奶,奴婢并未说错做错,为何让奴婢跪下?!” “你不跪,我有的是方法让你跪。你只要告诉我:跪?还是不跪?” 冬溏沉下了脸,收敛了仅有的一丝笑,道:“皇上吩咐奴婢过来伺候二少奶奶,奴婢便当竭尽心力,二少奶奶有做的不妥的,奴婢自当提点,又有何错?如今二少奶奶无故罚跪,奴婢恕难从命!” 祝九依旧面色平静,未再说什么。又吃了几颗喜果,觉得无聊,便走到了镜台前,拿了烟黛、取了盖在盘子上的红色锦帕,用挑灯的小木棍挑着一点黑色烟黛,歪歪扭扭的在锦帕上写道: “门前若无东西南北路,此生可免悲欢离合情。” 眼前,似乎浮现了那些往昔,与昭华的,与那时的岳云的,与萧峒的…… 还有……萧峒紧紧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的对她说出那个约定的一幕。 他端坐拿笔的样子,他饱墨凝神的样子,他斜睨浅笑的样子,他顿书轻叹的样子…… 那样的模糊,可却止不住一遍又一遍的回想。 他这么的看重约定,可如今却竟然爽约了。他真的在意她么?若是真的在意,为何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再不出现了? 随手又扯过另一个盘子上的锦帕,依旧挑了烟黛,继续写道: “门前若无东西南北路,此生可免悲欢离合情。” 刚刚的情景,便又在眼前浮现了一遍。她甚至学着他当初的样子,连勾画顿笔时眼角眉梢的每一个神情,都竭力模仿着。 仿似在这一刻,自己已然成了他。 扯过第三个帕子,继续写。 第四个帕子,还是写…… 冬溏站在祝九的身后,眼看着她一张又一张的写下去,写到第九个锦帕、到了第十个的时候,锦帕没了,她便转身去拿床上的那个大红盖头。 冬溏忙一把抓过、大声道:“二少奶奶,这红盖头你也要糟蹋了吗?可是对皇上的恩赐不满?!” “啪!” 一声脆响,祝九一个耳光狠狠甩了过去,同时,那红盖头已经稳稳的被夺回了她的手中。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不要用皇上压我,他不过是个混蛋。” 说罢,扬起嘴角,眼中闪着寒光。 冬溏捂着半边脸,一席话,登时让她怔在了原地。 祝九懒得理她,复又转回身、接着写。 外面,隐隐传来觥筹交错之声,屋内,桌前早堆满了红色的锦帕、红盖头以及一切能撕扯下来的红色丝绸布料。上面写着大大小小的字,却全都是那相同的两句。 写罢,祝九又转过身来,一袭霞披红灿灿映着烛光,苍白的脸上一点樱红,似笑非笑的冲着冬溏缓缓道: “这辈子,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过,不过眼看着这些红艳艳,也就满足了,不知死后成了女鬼,是否也是一片血色……” 冬溏听罢,面色苍白、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边,却依旧见祝九冲着自己凄兮惨兮的笑着、眼眸中一片寒光。 “二少奶奶……二少奶奶……你不要吓奴婢……” 祝九似没听到一般,笑容凝在脸上,幽幽望着她、步步紧逼向前。 冬溏觉得到了崩溃的边缘,正欲大叫,却听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紧接着,岳云阔步行了进来。 一入房间,眼前的情景立刻让他蹙了蹙眉,身后的两个老妈子见此情景、亦是一怔。 冬溏则像遇到了救星般、慌忙几步跑到岳云身后,带着哭腔道:“少爷,二少奶奶她……她……” “你来了?” 祝九一敛眸中的阴郁森寒,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微微仰起头、冲他笑道。 岳云几步行至桌前,望着那一桌子写满字的红色锦帕,唇边的笑凝住了,背对着他们良久,沉声道: “你们都退下吧。” “冬溏留下。” 冬溏刚要赶紧告退、却被祝九几个字拦了下来。 “少爷?!” 她哀求似的看向岳云。 两个老妈子先行退了出去、关了门。祝九伫立原地,依旧笑着,云淡风轻道: “你还不知道吧?冬溏可是皇上钦点派下来看着我们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她可是都有权指点一二的,所以这新婚之夜的夫妻之事,没了冬溏的指点、那岂不是对皇上不敬?” 说罢,转头望向冬溏,冷冷道:“冬溏,你还愣着?还不躺到床上去、以身示范行房之事?” “二少奶奶!”冬溏“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眼泪一下子淌了下来,“奴婢知错了,请二少奶奶大人不记小人过!……奴婢知错了!” 一边说着、一边重重的磕着头。 “我不想再说一遍,我这也是应了皇上的指示,难道,你想杵了皇上的意思不成?那可是抗旨,要杀头的。” 说着,俯身冲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二少奶奶……少爷!” “好了,”一直沉默的岳云开口,冲冬溏道,“你下去吧。” “是,谢少爷!” 话落,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祝九走回床边,端坐下来,双手交握膝前,笑道:“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宽厚。” 岳云也行至床前,隔着她一段距离坐了下来,双眼目不斜视的望着前面,良久,低低道: “你……你还好吗?” 她也望着前方,笑了:“我很好。” “……”他张了张口,本想问为何当初刘家说她已死,她又为何会在皇宫?……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若是她有苦衷,自不会向他明说;若是这一切都是上面的谋划,她自然更不会坦然相告。无论什么原因,他都不会如愿听到她真实的回答。 既然如此,不如不问。 想罢,又沉默了下去。 “不想问我些什么吗?”她淡淡的开口道。 岳云转过头看着她,良久,道:“你哭了?” 烛光之下,一双大大的眼眸微微红肿着,即便笑着,也难掩泪痕。 祝九忙扬了扬嘴角,避开他的目光,道:“没有。” 他伸出手来,轻轻理着她脸颊一侧的碎发,修长的指尖划过她的眼角,低低道: “还说没有,你看你,眼睛红得像兔子一般。” 祝九将头别转过去,躲开他的手,说: “那是因为一夜没有睡好,所以才……” “饿了吧?来吃些东西罢。” 说着,拉起她的手,正要起身,却听她说道: “我不饿,只是觉得很累,要睡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要睡了,你若是没其他的事,我就不陪着坐着了。” 说罢,挣脱开他的手,自行宽了外面的霞披长裙、只剩了淡粉色内衬,脱了鞋子、翻身上了床。 转到里侧、面冲墙壁,扬手掖了掖被角,手腕上那个锦绣荷包来回的摇摆着,烛光下,几重阴影静静的映在雪白墙壁上。 他的一颗心、在听到她说到“孩子”这两个字的时候,忽地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孩子? 她有了孩子? 是谁的?难道……她已经不是……?她怎么会有孩子?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真的是祝九吗?还是只是有着一张和祝九一模一样的容颜而已? 自从他踏进这间房,见到她对丫鬟的一言一行起、那颗心便一点一点的失去了温度,至此,则完全冷了下去。 她不是祝九。 祝九……他曾经认识的那个祝九……不是这样的。 她只会毫无戒备的冲他傻笑,脸颊一侧时常映着一个孤单的梨涡。她总会说一些莫名其妙、让他哭笑不得却又倍觉温暖的话语,会扯着他的衣袖问东问西,会迷迷糊糊的错漏百出,还会时不时的逗他捉弄他,让他毫无办法。 可如今床上的那个女子,她只是冰冷的笑着,少言寡语,见到他后不再随心所欲的口无遮拦,也不再拉着他的衣袖向他索取温暖。那双依旧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戒备和冷淡,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更毋论其他…… 他转头望着那个侧躺着、面冲墙壁的背影,忽然觉得哀恸。或许,曾经的祝九……真的已经死了,否则,虽然她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可他怎么就找不到哪怕一丁点曾经熟悉的、让他倍觉温暖踏实的感觉呢? 半晌,蜡烛被吹熄,床的另一侧一沉、他也躺了下来。 她背对着他,不想去看他,哪怕只是暗夜床侧的一个模糊背影。 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不是岳云,即使是,她也要当他不是。 只有这样,这颗早已死去的心,才不会再泛起哪怕一丁点波澜。她不能让那些往昔破坏自己好不容易才变得冰冷、麻木并且残忍的灵魂,更不能让那些所谓的美好牵绊了脚步、影响她分毫。 一点也不能。 况且,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她命在旦夕的时候,在她饱受凌辱和欺负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呢? 哪里管过她的死活,还不是照样该娶妻娶妻、该领赏领赏? 若是没有遇到萧峒,她早就死了。在她最危难之时,唯一肯帮她、护着她、不惜以命相助之人,是萧峒,不是岳云。 呵。她在心底苦涩的笑了出来。 彼此一夜无眠。 他们这样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却看不到明天,清醒着却不知道未来。黑暗,无边无际,无边无际…… 她静静的放任自己沉溺在这黑暗里,时而昏愕,时而清醒;时而对将来信心百倍,时而又对一切灰心丧气…… 可无论如何,这不是结束,更不是终点。 或许,一切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二十九卷 新婚燕尔 更新时间:2012-1-30 21:52:39 本章字数:5277 岳云一早便起来,径自穿好了大红长袍、蹬上了黑色长靴。而后行至床前,轻声道: “你……娘子,可是醒了?” 祝九翻转了身子,睁开酸涩的双眼看了看他,点头道: “我一夜都没睡,当然一直醒着。怎么,要起了么?” “恩。” 他点了点头,看了看床上那一方依旧洁白的手帕,微微蹙了蹙眉。 祝九披上衣裳,自梳妆台上取了一支金钗,照着自己的指尖狠狠扎了下去。一阵刺入心扉的疼痛袭来,几滴鲜血顺着指尖,滴到了帕子上。 岳云在一侧静静看着她,不发一语。 她……何时竟变成如此模样了?这一刻,他更加觉得,她根本不祝九。 祝九面不改色的按住指尖、止了血,也不解释,便让守在外面的下人们进屋准备了。 有下人端了热茶上来,岳云端坐在桌前,面色沉静的喝了口茶,虽然心有隔阂,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的扫向她的那个方向。 老妈子进了屋,见到那方染着血迹的帕子,欢喜着说了一些吉祥话,祝九和岳云各自望着某个方向,均面色沉静、不发一语;老妈子说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只好怏怏退了出去。 冬溏对昨夜之事心有余悸,忐忑的进房服侍祝九洗漱打扮,祝九则一直哈欠连连,漫不经心的望向窗外。不知冬溏在她脸上身上折腾了多久,直到觉得饿了,方才听她道: “少爷,二少奶奶,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可去给老爷夫人请安了。” 祝九扫了眼铜镜,才发觉冬溏为自己准备的这袭衣裙红艳华美,上面用金丝绣满了鸳鸯祥云,并在衣襟领口都串了朱红宝石,脖子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纯金项链,配了一块龙眼大小的翠色无暇美玉吊坠。再往上看,一张苍白小脸上梳着初为人妇的那种侧垂柏棠髻,上面插着一支金黄孔雀,嘴衔琥珀琉珠,屏羽均是翠色玛瑙及紫蓝色猫眼石;鬓侧缀满红翠梅花钗,耳旁一边一串长鸢(yuan)尾坠。这一袭行头,只要身形稍稍摇晃、便能听得一阵清脆叮当声若隐若现的徊绕屋中。 这些,怕都是宋高宗赐给的嫁妆吧? 做个宫女也能如此风光出嫁的,怕真是罕有,这该让多少宫墙之内的女子羡红了双眼?只可惜,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另一个手段罢了。 想罢,她冷冷笑了出来,转而冲冬溏道: “我仍觉得少了些什么。” 冬溏忙问:“二少奶奶可还觉得哪里不妥?” 祝九四下望了望,忽然瞥见角落里一支鸡毛掸子,遂上前扯了几撮鲜艳鸡毛、插在自己头上,道:“这样才像只大花鸡,还是刚从火炉里逃出来的那只……” 话未说完,屋内的另两个丫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岳云听罢,忍不住也向她望去,却是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华美装扮的她。在他的印象中,她一直都是一袭素雅淡色衣裙,头上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发髻,一双清澈的、乌黑的大眼睛在白皙的面孔上灵动的眨着……多少次深夜梦中见到的,也是这样的她,可如今眼前的美艳少妇,虽然有着和她一摸一样的面孔,甚至比之前更加美,可却愈发的不像他记忆中的那个祝九了。 只看了一眼,他便略带嫌恶的移开了视线。 冬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促狭万分的紧张道:“二少奶奶这是说得哪里话?这些可都是皇上恩赐的!……” “皇上还赐了些什么?” “皇上仁厚,赏赐之物就算是说上个半天都说不完,那些珍贵茶叶,那些锦罗玉锻,那些……” “好了好了,”祝九打断她,“那你就干脆都拿来挂在我的头上身上,可千万别忘了什么,如果我的身上挂不开,你也挂上。这样才能显出皇恩浩荡、我们感恩戴德。” 冬溏面色更加难看,带了哭腔,颤着嗓子道:“二少奶奶,这新婚之日,您……”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拿来?” 他再次向她望去,觉得转瞬之间,她的言谈话语又有些像曾经的那个祝九了。摇了摇头,不愿再胡思乱下下去,遂起身道: “好了,就这样罢,很好。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说着,温和的笑了笑,伸出一只大手,那艳红的袍子将他的五指衬得如玉株般刚劲挺直。 祝九望着他的一双眼眸,忽然之间竟微怔了片刻。 那伸在半空中的温厚大手,那唇角上扬时的温柔笑魇…… 曾经魂牵梦绕无数次的,如今却终于在眼前、变成了真实。 可是……. “九儿?”岳云见她发呆,又唤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搭上他的手,他缓缓收拢手指、将她的小手握在掌中,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摘去她发间的那几只鸡毛。 祝九的眼眸始终没有一丝温度,嘴边却也漾着一丝笑。 一旁的两个小丫鬟憋着笑差点内伤,此刻已经是面色通红,见到眼前这幕,则由坏笑转为了无限唏嘘,其中一个甚至张大了嘴巴、惊得愣在了原地。 “你们还看着做什么?还不快点随奉着?” 冬溏跟在二人身后,一边迈出房屋,一边不快的轻叱道。 两个小丫鬟忙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房间,一阵冷风徐来,瞬间袭透了她的衣衫,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步子也顿了一顿。 “怎么,冷么?”岳云觉出她的异样,停了下来,转头冲身后的丫鬟道,“去取件披风来。” 那丫鬟忙应声回了房,片刻,便双手捧着一件红色的披风、恭敬递到了他的手中。 他接过,轻柔的披在她肩上,而后又为她系好带子,顺手理了理她两鬓的碎发。 她微低着头,待他为自己系好披风后,毫不迟疑的向前走去。 他跟了上来,复又拉住她的手,笑道: “怎么走的这么急?” “我怕走的慢了,会在半路睡着了,万一因此耽误了给二老奉茶、他们责怪下来,那就不好了。” 她胡乱开口道。 “呵……这般困乏,昨夜又为何整宿未睡?” 他的步子依旧缓慢且稳健,似是并不急着去前院。 祝九渐渐也慢了下来,抬头望着头顶一片阴霾浩渺的天际,摇头道: “没什么,只是忽然换了张床、不太习惯而已。” 想了想,转过头望着他,反问道: “你呢?” 他望着她的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失了神,忙将头转向前方,道: “我……还好,也未曾熟睡……既然如此,稍后请了安你便早些回来,再补上一觉吧。” “恩。”她点了点头。 二人就此沉默了下去。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三十卷 过招·试探 更新时间:2012-1-31 14:33:07 本章字数:6017 不久,便穿过曲折的回廊、行到了前院。她抬头,只见朱红色的木门窗柩在一大片泛着灰色光泽的乌云之下,竟是那样的刺眼和明亮,院中的几株桃树已经长出了花骨朵,与那些朱红交相辉映着,一片阴霾之下仿佛半空飘着染了色的雪花,又好像是无数的蝴蝶在风中摆动着。 那样的耀眼之后,是光线不甚透亮的厅堂。岳飞与李夫人早已分坐两个上座,想必已是等了些时候了。 “怎么这么迟?” 二人一迈进屋,岳飞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岳云恭敬行了一礼,低低道:“回禀爹,都怪孩儿起的迟了,凭白让九儿等了许久,请爹勿怪。”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望向前方,沉默着。 岳飞冷哼了一声,道:“刚刚进门便如此不知礼数,时日久了,岂不翻了天?” “孩儿已说过,是孩儿迟起,与他人无关。” 说罢,沉静的望向岳飞。 岳飞的眉头蹙得更紧,正欲开口,却听一旁的李夫人打哈哈道: “好了好了,皇上御赐的新媳妇刚刚过门,你们父子怎么还跟仇人似的?既然人来了,那就好,”说着,望向祝九,笑着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温度,道,“这就是祝九吧?来,让我看看。” 祝九款款走向前,嘴角微微扬着,眼眸却更加冰冷了。 李夫人望见她的一双眼眸,极其不经意的蹙了蹙眉,笑容也顿了顿,然却立刻又恢复了如常的神情,连连点头道:“皇上的眼光就是好,长得真是标致。听说,你今年也是芳龄一十九了?” “是。”她简短的点了点头,依旧淡淡笑着。 “在皇上身边可是侍奉了有段时日了?” “还好。” “皇上宽厚仁慈,对岳家恩重如山,如今云儿能娶到你,真是皇恩浩荡,这些时日,想着回宫去看看,顺便替我们夫妇谢谢皇上。” 说着,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祝九微微歪着头,幽幽望着她,还是那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你父母可还健在?怎么这大婚之时、也未见你家里有人过来?” “呵。”她扯了扯嘴角。 李夫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只好又道: “……哦,对了,老妇听说,你和云儿从前就认得?” “是么?”她反问,挑了挑眉毛。 “……”李夫人委婉的套了半天近乎,本想顺便探探她的底细,却如此这般的都被她四两拨千斤的挡了回来,霎时有些不快,脸色也沉了些,握着她的手收了回去。 巩秀娟忙开口道: “妹妹给爹娘敬茶吧?” 说着,冲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下人们立刻会意,端了茶上前。 祝九为他们一一奉茶、请安,而后又给侧座的巩秀娟奉了茶。岳云坐下,她却被冬溏暗暗拉扯着、示意站在了巩氏身旁。 二老与岳云又说了些家事,祝九则开始心不在焉起来,一想到自己脑袋上的一堆锒铛花红翠绿,更加觉得郁闷非常,一席人说了什么全没听进去,任由自己神游太虚。 “……九儿在宫中时,想必也是听了不少吧?……” 一席人随着这问话,均齐齐向祝九处望去。 祝九依旧想着不着边际的琐事,眼神飘渺,根本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九儿?”李夫人见她如此,顿觉尴尬万分,又唤了一声。 身后的冬溏赶忙在她腰间轻轻掐了一下,祝九“哎呦”一声大叫,转头怒道: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丫鬟当得太惬意了?” 冬溏忙冲她使眼色,同时极轻声的开口道:“二少奶奶,老夫人问您话呢!” 祝九这才回过神来,忙扯出一抹人蓄无害的单纯微笑,转头望向李夫人,胡乱答道:“啊,婆婆,是啊!” 岳飞及李夫人同时微微蹙眉,打量她片刻,李夫人复又道:“那你便也讲些听听,也好给秀娟长长见识。” 祝九微张着嘴,正要乱说一通,却见岳云侧脸冲她微微开口,口型似是在说“战事”? 什么站事坐事的,她才不感兴趣,也懒得说,于是信口道: “在坐的全都博学多才,祝九就不班门弄斧了。何况说来说去总是这些事,也没什么新鲜的。”说罢,她耸了耸肩,无谓的瞥了眼岳云。 岳云的眼中闪出一抹笑意,不等李夫人开口,便接道:“九儿说得倒也是,孩儿虽战场杀敌,也全靠爹教诲有方,若无爹的严规戒律,孩儿哪来今日?这些所谓‘功绩’,真是无甚新鲜的,不说也罢。” 岳飞眸中闪过一丝光泽,意味深长的看了看祝九,依旧沉默。 李夫人轻轻“哦”了一下,略有些失望,然还是慈眉善目的道:“既然云儿如此谦恭,便不再说了,呵呵。时候不早了,你们也都回去歇着吧。” 祝九忙开口道:“是,奴婢……孩儿……呃……” “扑哧~” 身后几个丫鬟再次忍不住笑了出来。 冬溏急得面色粉红,悄声提醒道:“应当是‘儿媳’!” 祝九笑了笑,道:“那我就告退了。” 一旁的巩秀娟一直连连蹙眉,此刻听到祝九如此自称,则眉头拧得更紧,无奈的摇了摇头。 坐上的岳飞及李夫人也露出了无奈之色。 岳云留下与岳飞商议军事,祝九先行正要转身,身后的李夫人却开口道: “九儿,应当是秀娟先行、你身为妾室,当是随后……” “啊,好……” 祝九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忙闪身到一旁,冲刚刚才缓慢起身的巩秀娟甜甜一笑,道:“姐姐先请。” 秀娟冲她勉强扬了扬嘴角,便微微低头一路走了出去。 此刻,祝九才注意到,这巩氏竟是如此美貌,娥眉粉黛,鼻如秀竹,朱唇微启,娇柔纤弱,身着一件郁金色宽袍,发饰简单,更映得五官轮廓精致非凡。 同她站在一起,自己被衬得更加像是一只花母鸡了。 可是,与那岳云倒是一对完美璧人。 出得庭院,她深吸一口气,喃喃道:“皇上的品位真够差,竟然以为我会争得过巩秀娟?” 冬溏适时在她身后轻声道:“二少奶奶,还望您谨言慎行!” 祝九莞尔一笑,转头看她,道:“你二少奶奶我其实有个小名,知不知叫什么?” “什……什么?”冬溏见她一脸单纯笑魇,顿时觉得冷汗直冒。 “我的小名就是——字‘没头脑’、号‘不高兴’!” “字……没头脑?号不高兴?……”冬溏重复了一遍,只觉眼前全是金星乱颤,良久,才哀怨道:“二少奶奶,算是奴婢求您,如今元帅府邸,虽不比深宫六院,却也不可如此疯言疯语,皇上既然……” “好了。”祝九忽然敛了笑,打断了她,神情一片阴冷。 冬溏一凛,忙收了口,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了转,复又笑道:“好好,二少奶奶,奴婢不说了,我们还是回房歇息吧?” “真乖,这样才是好孩子。”祝九复又笑了,忽然伸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脸颊,一挑眉毛,戏谑道,“细皮嫩肉的,真是碰都不舍得碰。” “二少奶奶,您?!……”冬溏娇羞的连连后退几步,捂着半边脸、双颊一片粉艳。 祝九见状,顿觉一腔郁闷一扫而空,转而“咯咯”大笑了起来。 戏弄够了,方才满意的转头走人。 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房中、那两双盯着她背影、精光闪烁的眼眸。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三十一卷 欲擒故纵 更新时间:2012-1-31 21:01:02 本章字数:5116 傍晚书房中,岳云手执一卷书册,端坐桌前静静看着,俊美的面孔上透着几分倦意。 抿了一口茶,方才放下书册,望向已在房中等候良久的李泊初,淡淡道: “怎样,可查出了什么?” 李泊初一张年轻圆脸上毫无表情,恭敬道:“回少爷,查不到任何消息。” 岳云听罢,温润笑着,眸中却一片冷凝。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桌,沉默半晌,道:“继续去查,若有不妥,速来报。” “少爷,属下觉得此事蹊跷,今日就算犯着大不敬之罪,也要直言。那高高在上之人,怕是……” “泊初,”岳云打断了他,“不日又要上战场,我不希望有何牵挂,你可明白?” 泊初面露难色,良久,低低道:“是,属下遵命!”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岳云坐在椅上,望着敞开的房门外一袭夜色,陷入了沉思之中。 巩秀娟掌灯入了房,身后的昕柳手中端着玉盘,上面盛着一些酒菜。 “看你,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累了吧?” 说着,她低低一笑,将那些酒菜端到了桌上。 岳云伸出手来,覆在了她的娇弱小手之上,眼中带了丝笑意,柔声道: “秋夜深凉,如今你刚有身孕,要当心。” “这才不足两月,相公不必如此紧张。来,先吃些酒暖暖身子吧?” 说罢,亲自将桌上堆得散乱的书册几下收拢摆放好,为他满了杯子。 岳云只是望着她,眸子笑着,微微有了些温度。 “看着我做什么?看着我、又不能填饱肚子?晚膳你没过去,娘还惦念着你呢,特意吩咐人……” “你坐下,为我夹菜吧。” 岳云打断了她,淡淡道。 巩秀娟一怔,知道他的心结,遂不再多说,让昕柳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久久的望着他。 那一双美眸中,流转着无尽的温存与爱恋,微微冰凉的指尖,则不时轻轻摩挲着他一双因饱经战场而略显粗糙的手背。 良久,岳云忽然俯身,将她的唇轻轻含住,深深的吸吮着。巩秀娟脸颊顿时一片红云,慌乱推着他,含糊不清道:“相公……院中……还有下人……相公……唔……” 岳云吻了良久,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哑道:“别动,就让为夫这么的抱着你。” 巩秀娟将脸颊埋进他的颈间,望着他微抿的坚毅嘴唇,觉得心疼,双手微微颤了颤,道:“相公纳妾都好几日了,今夜,还是过去那边吧?” 说罢,鼻子一酸,眼眶竟然模糊了。 他身子一颤,默不作声。 一连好几日,他都不曾踏进西苑,其实不是不想去,而是心中有些隔阂,事情未查清楚之前,他实在不知自己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她?况且,万一她真的不是祝九,那么…… 拥着她肩膀的大手暗暗用力、将她揽得更紧,半晌,他方才柔声道:“那夜,我并未碰她。” “相公?!”巩秀娟听罢,忙自他怀中抬头,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岳云转头,轻轻蹭着她的脸颊,低声道:“为夫断不会喜新厌旧,你该是明白的。” 她抽泣了起来,边连连点头,边沙哑道:“相公,妾身当然明白,只是那祝九乃是……乃是皇上……” 他听罢,眸子中的笑意隐了去,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道:“好,为夫今夜便过去……” 巩秀娟听罢,心下翻江倒海,耳旁仍回荡着丫鬟们说的那些只言片语,府里上下每个人都传言他们早在她之前便是旧识、当年战场上,还是他救了那祝九一命,后来二人在营中种种绯事亦是不少,乃是后来岳飞硬替祝九许了门亲事,二人才就此失去了联络。本她是不信这些的,可前几日又听说新婚之后的那个清早、他对那祝九缠绵温情、呵护备至……再加上前几日在正厅内,岳云含笑望着祝九的神情,这些连在一起,在她脑海中久久回荡着,竟是让她渐渐开始相信那些流言蜚语了。 其实,自古男人三妻四妾多么平常,可她却就是觉得委屈难奈,每每想起,便忍不住垂泪。如今见他这般轻易便答应了,心中只觉一片空空荡荡,似是不甘、又似是赌气的起身,道:“如此,妾身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 岳云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笑道:“怎么,娘子吃醋了?” 一行热泪滑落了脸颊,她轻咬着下唇,闭上了双眼,道:“妾身哪敢。” 一股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只觉自己身子一晃、再次被他揽入怀中,他轻轻揉着她的小脑袋,另一只手则安慰似的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好久,才说道: “皇上赐下来的,总不能晾着。如今我功高,难免惹眼,娘子可懂为夫的一番苦衷?” 巩秀娟用力点头,道:“妾身明白……这府邸也是相公被爹罚了一天的跪才接过的,那些赏赐让朝野上下的人都红了眼,如今又赏了个美貌宫女……妾身当然明白相公的苦衷!” 岳云将她的脸轻轻扳正,注视着她,冲旁边的丫鬟道: “昕柳,夜深了,服侍夫人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奴婢遵命。”昕柳应声,自一旁搀着巩秀娟、缓缓退了出去。 巩秀娟亦步亦回头,脸上犹有泪痕,如笋似藕般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瓷玉般光泽,连连回望了三四次,方才恋恋不舍的大步走去。 ********************** 西苑。 “二少奶奶,您每夜都亲自熬粥,可惜少爷都不曾来探望一番,否则……” “少爷到!” 正说着,却听门外的值守丫鬟大声唤道。 声刚落,便见岳云一袭月白锦袍、阔步入得房间来。 祝九正将瓷盖盖在砂锅上,听见有人进来,微微抬头,冲岳云笑了笑,便又转身去忙别的了。 “二少奶奶,少爷来了!”冬溏在她身后焦急又轻声的提醒道。 祝九漫不经心的挑了挑眉毛,用下巴指了指木桌,道:“来了就坐吧。” 冬溏无奈,只得转而冲岳云道;“少爷来得正好,二少奶奶刚刚熬了粥呢,这粥……” 说着,伸手打开了瓷盖。 “别碰!”祝九几步行至桌前,伸手夺过瓷盖、复又盖好,收起了笑,冷然道。 “二少奶奶?!”冬溏更加郁结,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 祝九低头望着坐在木凳上的岳云,问道:“想喝粥?那就让你的老婆去做一碗好了,这桌上的粥,不许碰。” “这是为何?”岳云听罢,温和一笑,不解道。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三十二卷 晾得太久的温存 更新时间:2012-2-1 15:50:00 本章字数:8524 “不为什么。”祝九瞥了他一眼,复又折回了窗前,继续摆弄那几盆假山上的插株。 “娘子似是不太喜欢为夫前来?” “知道就好。” “可皇上将娘子赐给……” “住口!”祝九转身大声打断了他,眸中冰冷,愠怒道,“娘子这个词,不许你叫!” “……” 话音一落,登时让冬溏、岳云以及门外值守的两个丫鬟全都怔住了。 祝九又几步走回桌前、将砂锅小心翼翼的移到了离他远些的位置,道:“你是刚刚才认识我么?还叫什么‘娘子’?这是你叫的么?本来就是老相识,该叫什么就叫什么,拽什么‘娘子’?莫名其妙!” 冬溏一张嘴巴张成了“O”型,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愈来愈快。岳云则意味深长的望着她,脸上始终是那抹温和的笑魇。 “为夫倒是不会介意这些繁文缛节,只是皇上及爹娘那边……” “不许自称‘为夫’,”祝九眼中更加阴寒,再次打断了他,“明明叫岳云,拽什么‘为夫’?至于那个狗皇帝和你爹娘,不见不就好了?” 冬溏再次开始冒冷汗了,不仅如此,双手亦因又怒又惊而微微颤抖了起来。 门外的两个丫鬟,此时则早已惊得无以复加了。 “呵呵!”岳云忽然仰首大笑,起身凑近祝九,道,“你倒是还如多年前那般快人快语,可是,就不怕被人以大不敬之罪名、诛了九族?” “他愿意诛谁就去诛,最好明早我一睁眼、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死光光……哦,不,应该是最好明早一睁眼、发现连我自己也死了,岂不是一了百了?省的活着的死了的,都让他寝食难安、生怕那个皇位让别人抢了……其实,死了又能怎样?反倒解脱了……” 说着,忽然一顿,抬眼看了看岳云,见他依旧那抹淡笑,眼眸却同她一样、也是没有丝毫温度的。 长长吁了一口气,祝九坐下,暮然之间,神色黯淡了下来,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他果然变了。与她言谈之间极尽客套,尽显生疏,从前那个在林中为他捉松鼠的少年呢?从前那个为她细心包扎手上伤口的少年呢?从前那个听她胡言乱语、总是温和笑着的少年呢? 果然是娶了妻子之后,就将她淡忘了。 或许,从来都未曾记得过。 呵。 她苦笑了一下。 还好,她还有萧峒,只是,如今却也完全没有他的消息了。 岳云也复坐到了她身旁,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扳过她的脸,低声道:“怎么,想起了伤心事?” 祝九一闪、自他手中躲开,倔强的微扬着下巴、望向他处。 岳云转头冲早已石化在原地的冬溏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冬溏面露难色,但又实在无奈至极,只得恭身道安、退了出去。 房门“砰——”的一声轻轻被关上,而后,屋内重回了一片寂静。 祝九望着前方某个点,岳云则淡淡望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祝九幽幽开口道:“什么都没查到吧?” 岳云依旧笑,道:“你指什么?” “他把能杀的都杀了,这一年半载前前后后的折腾,知道我底细的小角色,都剩不下多少了。你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问我,省的费力却一无所获、浪费时间。你放心,我不会骗你的——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旧识,就不用做那些虚假的客套了。” 她说着,轻轻叹了一声。 岳云听罢,望着祝九的眼眸更深了些,冷声道:“你是如何进宫的?三年前你不是嫁到了刘府么?那年七月,我在颍州听到你的死讯,还以为……”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心中没来由一阵抽痛,只得停下,别过了脸去。 祝九苦笑了一下,道: “那时候我不想嫁给那个猪头,所以就串通了他们府中的一个丫鬟,在拜堂那天穿上我的衣裙、盖上了红盖头。当我准备逃跑的时候,意外的碰到了一个人——就是帮我将五十匹马都找回来的那个,他帮了我,将我带走了……总之,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一句两句的,也说不清楚。去年,我不巧碰到狗皇帝,就被他强行带回了宫……现在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的……呵。” 说罢,转过头来,看了岳云一眼,漫不经心的扯出了一抹笑。 岳云的神色黯淡了下去,转头望着她,良久,又问:“嫁过来可是不开心?” 祝九白了他一眼,一副“明知故问”的神情,懒得回他。 “这粥,这人,这心……可都是为了他而备?” 他指那个帮她找马之人,也就是萧峒。 祝九再次瞥了他一眼,依旧不说话。 “这些年,你和他……” “你不也和她成亲了?” 她忽然凑近他,仰起脸定定的打量着他。 他一怔,顿时语塞,喃喃道:“那时,我以为你……九儿,你嫁过来,可是有苦衷?” “……没有。” “你是心甘情愿嫁过来?” “其实是不想嫁的,可当我知道了将要娶我的那个人是你,反而觉得庆幸了…….” 她坦白道。 岳云听罢,不禁问道:“为何听到是我、便又庆幸了?” “因为我早就认识你啊。” 他沉默了下来,伸出手、将她的冰冷小手紧紧握住,探着身子凑近她面前,半晌,柔声道:“即然你嫁了过来,前尘往事皆不可数,我定会好好待你、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算了吧,”祝九推开他,依旧冷淡,“好好待我?你有老婆了,我又算什么?如果不是那个混蛋皇帝强逼着你,你会娶我?不用说这些没用的了,你我又不是才刚刚认得,没必要这么假惺惺吧?我不需要你对我好,也不用虚情假意做什么承诺。你肯念着旧情、让我在这里享几年清净、我就感激不尽了。” 说罢,毫不犹豫的将手抽了回来。 他却一把按住她的手,更加用力的握紧,低哑道: “我若说我早便想要娶你、你可会信?” “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呢?无论如何,也都走到这一步了。我是上面赐下来的,人前你怕有疏漏、对我那么好,我都明白。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还有必要再做戏吗?” “我从未做戏,你为何不肯信我?” 她看了看他,笑了,淡漠道:“甜言蜜语也不证明就是真的,恋恋不舍也不保证就可永不分离。其实你我不用这样的,你想做戏我就陪你做戏,做够了戏,没有人的时候你忙你的、我忙我的,谁也不要妨碍谁,不是很好?” “九儿,从来你都在这里,”他拉过她的手、覆在自己的胸口,深深望着她,“从未离开过,哪怕这些年南北征战、无数次血染疆场、命悬一线,也从未离开过!” “我累了,想要睡了。”她听得烦了,打了个哈欠,即使心中微微一动,却也无视那些情愫,想要转身走开。 从来都在心里? 可不还是照样娶了老婆?即使以为她已经死了,不还是听之任之?由何曾派人寻过事件的真假、关心过她的下落? 想着,心下更冷了。 他的手却不放开,低低道: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自今日起,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半步。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共赴黄泉!” 说罢,一下子起身、将她横腰抱起,向内室床榻走去。 祝九单手揽着他的脖颈,平静且冷漠的望着他,嘴唇微微扬起,面色却犹如冰川。 他自行宽了衣袍、解了罗带,翻身压上床来,一边轻柔的解开祝九的衣襟、一边贴紧她耳旁,呢喃道:“九儿,我要你……” 祝九径自躺着,慵懒道:“不嫌我肮脏的话,随你便。” 他的身子一僵,柔滑的舌尖顿在她的脸颊一侧,不会儿,又开始轻吻起来,伴随而至的则是他的低哑嗓音:“你是我的娘子,我怎会嫌弃你?” “你忙你的,我困了,先睡了。” 祝九懒得理他,说罢,头一歪,闭上了双眼。 岳云一怔,而后伸出双手、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身体肌肤,舌尖轻轻吻上她的唇,由最初的轻柔忽然转为霸道、撬开她的齿、肆意吸吮起来。 他怎么会嫌弃她?! 心中无尽的苦涩袭来,竟是那样的难奈。可此时此刻,除了这样的拥着她、要了她,他还能用些什么来温暖她、慰藉她、给予她呢? 他肆意吻着身下这具曾经朝思暮想的身体,吻遍她身体的每个角落,吻那些疤痕,吻那些他怎么也无法吻到的、她心中最深处的残缺。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啊?……我本来就是女人,谁让你们都不信!” “……关公追着追着,就追到月亮里去了……” “如果一个人叫洋葱,走着走着就哭了,这是为什么?……呵,因为,他被自己呛哭了……” 脑海中,一幕一幕,浮现的都是那些早已逝走的场景,灵魂深处,一张一张,想起的都是那些早就渐渐模糊的笑魇…… 他觉得自己的心颤抖得厉害,更加紧的拥着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会忽地消失不见,再也找寻不到。 一只大手揉捏着胸前那片柔软,另一只手则向下探去。 当他的修长的手指碰触到她最私密的所在时,压抑好久的落寞得以释放。她知道,这是埋藏了好久的激情。在日日的争斗中,在夜夜的难眠中。在晴朗的蓝天下,在下雨的石径前。她平静的遮掩着这激情,无人知晓,只是自己揣摩。而现在,却有了这样的一个男人,给予它们机会,让它们新生,使它们在黑暗中绽放。那么鲜艳,那么绚烂。 祝九一声低呼,下意识的弓起了身子,微微睁开眼,忽然莞尔一笑,在他嘴唇离开的片刻、仰头咬上了他的唇。 这一举动让他全身一震,下体登时更加勃涨,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分开她的双腿,直直挺进了那片温热湿润之中。 黑暗中的欢愉是无限美好的。因为可以什么都不必看清,因为可以肆意的畅想。他们相互欢愉,相互取悦,彼此给予温暖。哪怕互相提防、甚少相爱。 祝九只觉小腹以下被填充得满满的,禁不住轻声呻吟起来,偶尔的主动则更加让他激情亢勇、奋力挺进! 烛影越来越暗,许是燃尽了吧? 徒留一席金色红泪,挂着垂着,狼籍着凄楚着,散落下来,碎成了一片残梅。 她想要的,只是黑暗寒冷中能有这样的一个人,这样子的将她拥抱而已。在黑暗中,她睁着空洞的双眼,却什么也无法看清。身边躺着的是一个早就在时间的长河中变得陌生和疏离的男人,而她却从他的怀里得到了那期盼已久的 ----温存,温暖,温柔。 多么的讽刺! 是否,她需要的,只是这些?是否,她终于真的……如此浅薄? 一番云雨,几朝风云变幻;薄恩寡义,不如床第温存。 汗水淋漓中,最后的激情也发散殆尽。黑暗中,他将她紧紧拥住。她于是知道,原来,还是会有个人愿意亲近她、宠溺她、讨好她、爱抚她的。哪怕那些都是假的,也能让她稍稍感到安心了。 是否,她的感情世界已经如此匮乏,于是,拥有这样的拥抱,便已足够?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三十三卷 二雀相会 更新时间:2012-2-1 22:12:20 本章字数:8836 激情之后。 祝九自一片黑暗中睁大双眼,却什么都无法看清。身旁,则是仍在轻轻喘息的岳云。 肉体的欢愉算什么呢?暂时的满足又算什么? 可是觉得好过了些? 可是,为何心却觉得更加的空乏了?为何灵魂却觉得更加痛楚了? 他呢? 他在哪里? 他在哪里?! 心底无数次这样大声的呐喊着,回答她的,除了寂寥回音,便再无其他了。 祝九背过身去、面冲墙壁,轻轻合上了双眼。 身后的岳云沉默着,良久,转身贴了过来,自身后紧紧的拥住了她。 相拥只是为了欢愉,欢愉只是为了短暂的快感。短暂的快感就像毒品一样,让人又痛、又恨、又无法割舍戒掉。 便那么那么水滴石穿般渗透进她身体每一个细胞、每一处神经、每一下呼吸之中了。 再也无法忘掉! 他将头埋进她的颈间,肆意吸允着那丝属于她的气息,那气息这么的熟悉,熟悉得好似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般。多少次魂牵梦绕,以为身边躺着的那人会是她,可下一个瞬间转醒,等待他的,却是更深的落寞。他曾以为,这样的瞬间,此生就只能在梦里去寻了,可不曾想…… 如今,她却又回来了,并且此刻,竟是那么真实的被他拥在怀中。他感受着她身上的那丝温热,觉得一颗空荡荡的心渐渐充实了起来。 哪怕最初他有疑惑,哪怕如今心中仍有戒备隔阂,哪怕提防着,小心着,时时谨慎着,却也依然不能阻挡心中那一丝悸动、那一片温情。 无论如何,他不会让她再离开。 …… ******************** 依稀记得浅睡迷蒙之际,一双温热的大手紧紧的握着她的,似是总有一双黑亮的眸子、在灰蒙晦暗之中静静的凝望着她,好像望了很久,可再睁开眼,枕边却空空的。 莫大的失落席卷而至。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都是昨夜的种种,怎么,她会想起这些吗?她怎么也会对他产生眷恋了?怎么也会对他生出幻想了? 那些,不过是两个都寂寞的人拥在一起的一个梦境罢了,只是肉体的欢愉,又能有什么特别意义呢? 她甩了甩头,自床上坐了起来,望着窗外透过的淡淡的阳光怔怔出神。 自从嫁过来之后,她一直都有些惶然,觉得在未想清楚一些事情之前、还是不要贸然有所举动,故而这些时日连西苑都未曾出过。可今日,她却在这个瞬间明白了:无论她和岳云曾经的情谊有多少,无论岳云对她如何好、如何不好,他终究是活不过二十三岁的。既然如此,他死后,她又会如何?好的结局或许是被赵构带回宫、老死宫中;不好的结局呢?被杀灭口,一了百了。 难道,就这么的坐以待毙、任凭命运摆弄? 不,这委实不是她祝九的作风。 一定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离开这里。越早、越快,就越好。 所以……今天,她决定去会会那个巩秀娟。若是想要逃走,从这里下手是最好的方法,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清晰,她望向窗外,眸中闪过了一丝光泽。 冬溏入得房中,服侍祝九一番梳洗打扮。今日她备的是一袭紫蓝锦裙,上面绣着细碎却精致的木槿花瓣。正要替祝九穿上,却被她拦住,微微蹙眉望着这袭衣裙,道: “这个花里胡哨的,又是什么?” 冬溏立刻回道:“二少奶奶,这也是皇上赐下来的嫁妆,说是特别请……” “拿回去。”不待她说完,祝九便冷冷开口打断了她。 “这……” 祝九见她踌躇,几步走上前、自她怀中夺过那袭拖至地面的柔软锦裙,随意扫了两眼,玩味一笑,道:“这料子挺好,用来铺桌子倒是不错。” 说罢,径自走向外间小厅,一扬手将圆木桌上的杯子盘子尽数扫落,只听一阵“噼噼啪啪”之脆响传来,门外的值守丫鬟一个劲向屋内探头探脑,见祝九的举动,相视着互相摇了摇头。 “二少奶奶,您这是做什么?!” 祝九一边将衣裙一扬、铺到桌上,一边漫不经心道:“不是说了么,用来铺桌子。” “您?!……这……” 祝九返身走回寝室,自木箱中翻出一件水绿色素雅衣裙,几下穿好,将长发简单梳了个发髻歪在一侧,转头冲冬溏道: “这样多好,简简单单,看着舒服,穿戴着也方便。非要弄那些玎珰累赘,活像个土孢子。” “二少奶奶,您太过分了!这屋子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有几样不是皇上恩赐的?连这府邸也是皇恩浩荡所得,如今您非但不感恩,还屡次三番亵辱圣意!冬溏忍无可忍,届时皇上面前、必将如实禀告!” 祝九淡淡望着她,待她说完后,又顿了半晌,方才笑道:“完了?” “……”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去给那个巩氏奉茶了?” “二少奶奶!……” 冬溏气极,一个劲的在她身后直跺脚。 祝九不理她,径自快步走了出去。 巩秀娟此刻正端坐东院正厅之中,她着一袭紫蓝色衣裙,肤色白皙无暇,此刻神情中微微透着一丝茫然、一丝清冷,像极了一只悠闲的猫。 “给姐姐请安。”祝九走进屋内,浅笑着福了福身子,冬溏端上早已备好的茶壶茶杯、倒上半满、递给祝九。 祝九双手接过,而后亲自递到巩氏手中。 巩氏一直神色黯淡,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便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也不笑,淡淡道: “今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不必这么客气。” 话虽说着,却并不给祝九让座。 祝九点头,道:“那么,没别的事、妹妹就告退了。” 巩氏见她一副慵懒模样,似是根本不把她放在眼中,不由得暗中不快,深吸一口气,冷笑道: “怎么,妹妹似是不想同姐姐我多说两句?” 祝九索性径自走到旁座、坐了下来,道:“我倒是想多说些什么,可又实在不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可说的?” 巩氏听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身后的昕柳愠怒道:“二少***家人难道没教过您女经、没教过您尊卑有序吗?” 祝九一笑,反问道:“女经?确实没听过,男经倒是看过一些。” “油嘴滑舌,哪像个名门之后?哦,对了,奴婢差点忘了,本来二少奶奶也是出身低贱布衣,奴婢刚刚这番话,不会折煞您吧?” 巩氏微微蹙眉,低声道:“昕柳,不得无礼。” 昕柳撇撇嘴,满脸鄙夷的望向祝九。 祝九却依旧淡然一笑,冲巩氏道:“确是低贱布衣,让姐姐见笑了。” “你?!……”昕柳本以为她会如此这番一同辩解,或者与她针尖对麦芒的继续斗嘴,却不想这等别人觉得耻于脱口的事,她却一句话便云淡风轻的带过了。 一口气窝在胸口,想发泄却又无从开口,末了只得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巩氏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她用力握紧十指,艰涩的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忍住心中的颤栗。 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么大张旗鼓赐下来的,肯定不会简单。 只是现今祝九坐在眼前,却还是让她感到万分的难奈、委屈、恼火以及心怵。 但见她盈盈浅笑之间,眸子纯如泉水、清亮明澄,一张面孔白皙如玉似瓷,小巧尖挺的下巴微微翘着,更映得整张脸精致非常。 真怕夫君的心、自此之后便被眼前之人夺了去!这样的女子,哪怕是她、亦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更何况是堂堂七尺男儿? 想罢,心下更是异常堵得慌。 祝九将一切尽收眼中,转头冲一旁的冬溏道:“冬溏,你下去,我有些悄悄话要跟姐姐说。” 冬溏立刻面露难色,蹙眉道:“奴婢理应随奉二少奶奶左右,这……” “你是否忘了那夜之事了?那个跪,我可还没向你讨,是不是今天就想还回来?” “奴婢遵命,奴婢告退!” 冬溏听罢,忙连连称是、快步退了下去。 巩氏神色复杂的问道:“那夜之事?……” “新婚那夜,那个奴才仰着皇上的身份教训我,让我小小惩治了一下。说来还是相公宽宏仁厚,否则……” “好了,我没兴趣知道你和相公新婚之夜的种种!”巩氏打断了祝九,不耐烦的开口道。 祝九笑了笑,轻声道:“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说着,眼神飘渺了起来,伸出手下意识的抚了抚腕间的荷包。 巩氏听到这话,寻思了良久,忽然脱口而出道:“怎么,难道你心有旁焉?!” 祝九坦然回道:“我根本就是被那个狗皇帝胁迫进宫的!” 说罢,眼中透出了一股恨意。 “妹妹?!……皇上贵为九五之尊、高高在上,岂能容你如此辱骂?此话说出口,不仅是你、连岳家上上下下,都是要一起杀头的!” 祝九浅笑,喃喃道:“那又怎么样?” “妹妹,你过门也仅半个来月,我只当你胡言乱语说了些疯话,今后可断不能如此了!” 祝九张了张嘴,想说“岳云早晚都会被他陷害而死”,顿了顿,却将此话咽了下去。 有些事,知道的,倒不如不知。 想罢,摇了摇头,心中没来由一阵疼痛。可是无论如何,他总是要陷害他的,无论她的到来起了何种作用,亦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不可能会改变什么,除了自保,她别无选择。 “时候不早了,若无他事,妹妹便先行告退了。” 祝九收揽了思绪,淡淡开口道。 巩氏幽幽叹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道:“无论妹妹从前遇到过谁、经历了什么,也已是昨日溪水、一去不复返。既然嫁到了岳府,便应一心一意服侍相公,安守本分。破规越矩断不可取,自暴自弃也是不能。妹妹毕竟是皇上赐下来的,他日若皇上问起,纵使妹妹两手一抛,可还是要顾及咱家相公的身份地位、一家安危。话说了这么多,妹妹可是懂了?” 祝九冷然笑了笑,点头:“懂了。姐姐的意思就是让我强颜欢笑,既然已经入了戏,就一定要为所有不相干的人,将这场戏演足、演像。也对,我祝九又能算什么?不过是一颗棋子,要顾全你们的面子、不要连累了你们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眸中透出了寒意,道:“请姐姐放心吧。” 巩氏还想再说什么,见她如此,只得道:“懂了最好。如此,你便下去歇息吧。” 出得庭院,迎面的秋风让祝九为之一颤。 偌大府邸,圈起一方湛蓝青水色天空,可是此时仰首望去,依然像是身处牢笼。 她不要这样,她不要认命。只要还有一丝机会,她一定要逃出这里,远离这让她困扰、让她烦闷的一切! 况且,萧峒杳无音讯这么久,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寻到他,一定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即使是旧识又能怎样?即使救过她又能如何?哪怕那段短暂却又快乐的时光是那么的难以忘记,又能改变什么? 什么也不能阻止她将要去做的那些,什么也不能。 祝九暗暗对自己说道。 心中,更加的冷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34卷 棋逢对手 更新时间:2012-2-2 17:09:27 本章字数:4891 深夜,岳云疲惫的回到东院,刚刚岳飞的一番话,仍旧在耳畔回响: “……殿上之事你自当反思,就在家闭门思过三日、罚抄军规戒令五十遍,以示惩戒!” “相公,”巩氏远远望见岳云的身影,忙几步跑出了房来,边浅笑着拉着他进屋,边柔声道,“与爹商议战事也要有个时候,这么晚了,身子哪吃得消?饿了吧?我已让昕柳去准备粥汤,一会就能端上来了。” 岳云入得房间,撩开袍子坐在木塌上,单手搭着桌几,另一只手则揽着她的腰身,仰头久久望着她,直让巩秀娟两颊晕了粉红。 “相公这么看着妾身干什么?”说罢,拿出帕子轻柔的拭了拭他的脸颊,“可是又被战事所烦了?” 他摇摇头,始终温润的笑着,淡淡道:“没有。只是喜欢这般看着娘子……” 巩氏见他如此,心下立刻了然,明白他的心结应是又因了哪些小事而越系越紧了。想到此,酝酿了一晚上的话又忍了回去。 “在想什么?”岳云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并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巩氏摇摇头,敷衍的笑了笑,道:“没什么,见相公每天这么疲惫,看着心疼……” 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竟然泪眼模糊了。 岳云神色一凛,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笑道:“你看你,都快当娘的人了,还总是动不动的就哭鼻子?” 说着,伸手极其轻柔的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痕。 “少爷,少奶奶,粥菜来了。”昕柳端着盘子进了屋,将那些一一放好,复又非常识时务的躬身退了出去。 巩氏起身,一边将碗筷递到岳云手中,一边擦了擦眼角,淡淡道:“只怕我这个娘,今后当得不会清闲了。” 岳云始终笑着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他拿着筷子,手微微一顿,道:“想说什么便说吧。” 巩氏站在桌几前,思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道:“相公还是明日向皇上请罪去吧。” 岳云听罢,直接放了筷子,眼眸更加冰冷。 巩氏见状,直直跪了下来,微微垂目,决绝道:“对皇上言语辱亵是大不敬,对皇上恩赐之物打骂损坏,亦是大不敬。不敬者,轻者满门抄斩、重者株连九族……妾身恳请相公明日一早便去主动请罪,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妾身身上,而后,而后……” 她咬了咬下唇,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缓缓道出最后一句: “而后便给妾身一纸休书、休了妾身,可免岳家上下之祸!” 他听罢,微微一怔,但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叹了一声: “是她吧?” 巩氏跪在那里,默不作声。 “她又闯了什么祸,让你如此紧张?” 她寻思了半晌,终于道: “……出言不逊,侮辱圣上……这些是瞒不住的,今日妾身宁愿担着搬弄是非的罪名,也要向相公坦诚此事。妾身思前想后,唯有如此,才能……” 岳云微微摇头,似在自语的沉声道:“你怎么这般糊涂?……” 又沉默了半晌,伸手去扶她,道:“还跪着做什么?起来说话。” “相公?!……” “起吧。”岳云微微用力的将她强行拉起,“爹罚我闭门思过三日,请罪一事,恐要三日之后了。” “妾身担心夜长梦多……” “你便这么希望为夫休了你?” “妾身……妾身也毫无他法了!”说罢,再也抑制不住的抽泣了起来。 岳云轻轻拥住她,安抚道:“刚刚才劝住,这会怎么又哭了?为夫怎会休了你?想我堂堂七尺男儿,有何事该是我去担当,怎能让你替我受这份罪?” 说罢,正对着她的小脸,望着她一字一顿道:“此事我心中有数,无论如何,断不会委屈了你!” 巩氏呜咽一声,将头深深的埋进他的宽厚臂膀内,眼中闪着点点光泽,心下的打算却是更加坚定了。 ************************ “什么,你说巩氏亲自去皇宫找皇上请罪了?” 祝九一怔,手中的毛笔僵在了半空,微张着嘴唇,不可思议的望着冬溏。 冬溏点头,神色复杂的说道:“不仅如此,还主动请皇上赐休书呢!” “那么,皇上怎么说?” “皇上能说什么?他自然明白那些不敬之话是谁说的,”说着,意有所指的扫了祝九一眼,“只是既然有人主动顶罪,也不好再说什么,又不能真的赐她一纸休书,只得罚她回来、东房内跪上半日,以示惩戒。” 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她还说其实只是一时妒火攻心,羡恨自家相公对皇上恩赐的宫女爱护有加、如胶似漆,故而一时醋意大发冲昏了头,才说了那些对皇上大不敬的话。” 一大滴墨水滴在纸上,晕花了那上面的歪曲小字。祝九搁了笔,向后倚在椅子上,深深呼了一口气。 冬溏见她沉默不语,忙道:“二少奶奶,此事一出,想必少爷也对她无甚好感了,可正是个好机会呢。这巩氏怎么蠢到这种地步,哪有往自己脑袋上揽屎盆子的?” 祝九冷冷瞥向她,扬起嘴角嘲讽道:“冬溏,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冬溏立刻一怔,道:“二少奶奶,奴婢又说错了什么?” 祝九不理她,径自喃喃道:“没想到她能棋高一着……这下可好,棋逢敌手,倒是省的寂寞了。” “二少奶奶,您到底在说些什么?” “冬溏,这几日他若是过来,你在院外拦着他,不要让他进门,就说这院子里号‘不高兴’的二少奶奶心情不好,懒得见他。” “这……二少奶奶,您这唱的又是什么戏?这机会千载难逢,咱……” “我看你是真傻,懂不懂得什么叫‘欲擒故纵’?” 冬溏思量良久,终于明白过来,惊喜道:“我说怎么您总是对他扳着个脸,那夜在房中还如此……呵呵,原来是这么回事!” 祝九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永远不要表露你的真实意图,越是神秘莫测的,才越能激发别人的好奇,也就越能让他们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顺着自己想要的那个方向发展。冬溏,我教你这些,可不是白教,要给学费的。” 冬溏忙几步上前,帮她又是揉肩又是捶背的献媚道:“奴婢知道了,二少奶奶放心,自此以后奴婢一定向您多多学习!” 祝九见她仍旧带有疑惑的面孔,眼眸中更加冰冷,却不再说什么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35卷 弃粥 更新时间:2012-2-2 21:20:32 本章字数:5192 秋已渐逝,北风渐猛。 又是一年了。 祝九伫立院中,恍然之间仿似见到当年的自己,站在秋风瑟瑟的崎荀园内,周围稀稀落落挂着红灯笼,晚霞自天边舒展着,蔓延着,深深吸一口气,似乎还能嗅到当年那木槿花的淡淡香味。 只是如今,却再也寻不到那样美的木槿花了。 她遥遥望着西北方,那个方向是扬州的方向,是崎荀的方向,是山中一隅小木屋的方向……那里隐藏了太多的喜怒哀乐,隐藏了太多阴郁的往昔,可是,望了良久,却什么都望不见。 “二少奶奶,该用膳了。” 冬溏自院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端着大盘子,里面盛满了佳肴酒菜。 自从她嫁进来后,虽为妾室,吃的住的用的却都比那巩氏还要好上许多,祝九自然是明白原委的,淡淡回头看了看她们,道: “先放着吧。” 西北边的天空已经幽紫橙蓝,那些浮云自地平线这端横陈到另一端,半空中,则悬着一弯镰刀似的上弦薄月。 “好美……” 她仰首,望得痴了,径自开口道: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曾楼。爱上曾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遍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既然都知是凉秋,怎么还站着院中吹风?” 院门之外,传来一个低沉男音。 祝九回头,见岳云单手负后,正阔步向院中走来。 她递了个眼色给站在房门处的冬溏,冬溏会意,立刻几步上前拦住岳云,道: “少爷,二少奶奶吩咐了,近日她心情不佳、懒得见您,还望您请回吧……” 岳云隔着她望向祝九,却见祝九冷冷白了他一眼,径自转身回了屋。 心中没来由一阵失落,可他还是对冬溏低声道,“让开。” “少爷,二少奶奶吩咐下来,奴婢也不敢不从啊。” “……晚些时候,多加床被子给她,再去让下人们烧点温水,夜凉寒重,让她当心身子。” 说罢,他极轻的叹了一声,转头走了回去。 冬溏愣在原地,良久,方才转身跑回屋中,道:“二少奶奶,少爷他真的回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回去了不是更好,省的过来烦我。对了,让你们准备的馅料可都备好了?” “都备好了,桂花、红豆、蜂蜜、枸杞……” “模具也备好了?” “备好了。可二少奶奶,少爷他……” “还有半月就到中秋了,到时他们一家子进宫,我这边倒落得清静,可以自己做些想吃的陷……” “二少奶奶,皇上的意思是请您一起进宫……” “哦?”祝九欲夹菜的手一顿,扬了扬眉,“皇上的意思,你隔着重重宫墙,倒是知道的挺清楚?” 冬溏慌忙敷衍道:“是……是那天出府买东西,碰上了顺公公,顺公公随口说的……” “怎么又凭空跑出来个顺公公?虽然我只在藏书阁,可这一年多来,皇上身边常有哪些人伺候也是了解的,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不男不女侍奉在皇上身旁啊?” “这……二少奶奶,饭菜都快凉了,您还是快点吃吧?” 祝九心下一片澄明,表面却故意逗弄她,见她此刻促狭万分,方才觉得满意,复又低下头去吃饭。 慢慢悠悠吃完最后一口,她接过软巾擦了擦嘴,懒懒开口道: “明天一早跟我去巩氏那边看看,既然皇上想我过去,不如我和巩氏一起做些月饼带到宫里,哄他开心开心。” 冬溏听罢,略有不可思议的望着祝九,道:“二少奶奶,您何时竟想明白了?” “其实他也没有这么坏,如果从大局看,也算是个好皇帝了。” 说罢,回望向她,细细打量着她的神情。 冬溏果然欣喜一笑,道:“这样才对,今后奴婢服侍二少奶奶,做得好了,皇上器重您,奴婢也好跟着沾粘光……” 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祝九玩味一笑,问:“怎么不说了?” “没……没什么……” “过了年,你也该有十四了吧?” “是。” “多好的年龄,等到了二十五,就该被放出宫了,总是有个盼头。”说罢,悄然叹了一声。 冬溏却不解道:“放出宫有什么好?到时又是有了上顿没下顿,哪像在宫里这般,富丽堂皇,吃的穿的,比外面不知强了多少。奴婢觉得最好一辈子都住在那里,衣食无忧……” 说到一半,忽觉今日自己的话有些多,忙再次收了音。 祝九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道:“终究还是年轻,其实,是个大好年华的。” 冬溏勉强笑笑,不再说话。 二人沉默了良久,祝九伸了个懒腰,道: “收拾了这些,你们就都下去吧。我要一个人呆一会。” “怎么,二少奶奶今晚不去亲自熬粥了吗?” 冬溏试探性的问道。 “怎么,你希望我还去熬粥?” 祝九不答,将这个问题抛了回来。 直问得冬溏立刻红了脸,暗骂自己愚笨呆傻、不识时务,不该问的总是乱问,该问的却又问不出口,真是…… “好了,你也不用自责了,毕竟年轻,哪能面面俱到?”祝九似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忽然又神色黯淡下来,透着敞开的窗子望向远方,道,“不熬了,这么多年了,每天清晨都满怀希望的打开碗盖,然后再无限失望的端起碗、将粥倒掉……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说着,回头望向冬溏,依旧笑着:“不熬了,以后……都不会再熬了……” 冬溏怔住,片刻,自行轻声收拾了碗筷、悄然退了出去。 祝九将头埋进臂弯中,小巧的下巴抵着坚硬桌面,良久,低低重复道: “以后,都不会再熬了……” ===================================== 万恶的两千字,还没到吗?太万恶了,凑字凑字凑字……最多可容纳200字。可以是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等非正文内容的宣传语最多可容纳200字。可以是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等非正文内容的宣传语最多可容纳200字。可以是求收藏、求推荐、求订阅等非正文内容的宣传语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36卷 没头脑和不高兴 更新时间:2012-2-3 15:58:57 本章字数:7403 微倦迷蒙之中,觉得一双手臂轻轻的拥住了自己,有淡淡的温暖自他怀中缓缓传到她身上。祝九微侧过脸,依旧枕着自己的胳膊,似睡似醒间呓语道: “……萧峒……桌上的粥有没有喝?……” 下一个瞬间,她却立刻清醒过来,一个激灵起身,转头却对上了岳云那双闪着光泽的眼眸。 一丝浅笑依旧挂着,可眸子里却似是带了一抹忧伤。 “你怎么又来了?” 祝九揉了揉眼睛,觉得冷,下意识的抱了抱肩膀。 岳云自一旁软榻上取来一条披风,温柔的为她披好,笑道: “怎么,真的不想我来看你?” 祝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露出一抹不屑,摇头道:“不想。” “可我却想来看你,否则,若是几日不见,便总觉空荡荡少了些什么……” “你觉得少了什么、就去找什么,来我这里做什么?” 她没好气的说道。 他将她揽入自己怀中,附在她耳边低语道:“正是少了你,故而才来看你。” 祝九笑了:“两个人在一起,多数是因了寂寞。这样的寂寞不好寄托,当谁此时出现,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的‘少了什么’,也不过如此。世人最爱的,到头来也敌不过爱自己,我们始终最爱自己,而你,也是因了这寂寞、才会想要来看我的。” 他听罢,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低低道: “九儿,我心中始终有你,并非寂寞!” “你不寂寞吗?我看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寂寞。” “那你便说说,何为寂寞?” 她耸了耸肩,淡淡道:“你身边觥筹交错,可却竟然不知向谁举杯;你身边热闹欢庆,可却竟然不懂他们在高兴什么;你身边人来人往,可却竟然找不到一个和你同行;你身边酒肉兄弟,可却竟然不知和谁说话聊天……满心的欢喜和忧伤都不知该讲给谁听,满身的失落和残缺都不知该找谁来成全,走着走着觉得累了,找不到人依靠,睡着睡着觉得冷了,找不到人取暖……诸如此类,就是寂寞了。” 他静静的、专注的听着,良久,点了点头,似有所悟道: “你说的很对,这……便是寂寞了。” 或许,她是对的——他心中有她,他想见到她,他朝朝暮暮的偷偷思念她……全都是因为寂寞吧? “所以,”她望着他,继续道,“漫漫十几年,看惯人情冷暖,摸爬滚打、无助挣扎,一路艰苦只有自己知道。这样的寂寞无处依放,无处可藏……才会觉得这么难耐、想要找个人去寄托。只是,这样的两个人走到一起,未必就会不寂寞。” “你便是这么想的吗?” “恩,是啊,况且早已经习惯了。所以……还是就这么的孤单下去吧,这样子不是很好吗?虽然寂寞,可却不会再受到伤害了。” 我没有再次受伤的勇气了,我很认真,无论是谁,说的字字句句,我都会深藏心中,反复琢磨,反复思量。可是,我真的累了,再也不想去琢磨、去思量了。 祝九默默想着,再次笑了笑。 他看了看她,拥她拥得更紧,坚定道:“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你要信我,一定要信我!” 祝九仰头看着他,良久,开口道:“既然来了,就别傻坐着了。” 说罢,起身自行褪了披风、宽了裙带,一袭素雅鹅黄自脖颈两侧滑落,露出了雪白的肩胛,在暗色的屋内泛着点点暗蓝光芒。 岳云望着她身上的那些伤痕,心中一痛,单手拉住她的手腕,沙哑道: “你身上的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夜虽与她欢愉,然他心中却一直难以平复,即使注意到这些伤痕、却也不好多说,而今再次见到那些横陈于白皙肌肤上的伤疤,心中无端一震,再也按捺不住的问了出来。 祝九摇了摇头,云淡风轻道:“没什么。” 说着,又将发髻松开、一袭长发披散了下来。 “难道你我之间,便仅能如此了?” “不然呢?”她回首,仰头望着他俊美的脸颊,“和你秉着蜡烛谈诗论赋?还是扯着衣袖情情爱爱的说些无聊傻话?” “九儿,你我之间不当只是如此,难道是家中待你还有不好之处,你才会……” “不要说了,”她忽然猛的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倏地敛起了最后一丝笑意,决然道,“这是你的家,不是我的。这个家里有你的父母,有你的美妻,有你的家眷,可又有我的什么?……我没有家。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岳云将手垂下,低低叹了一声,道:“晚了,你有孕在身,早点歇息吧。” 说着,将她扶到床边,蹲下身,为她轻轻脱去了鞋子。 祝九只觉一怔,脑中一片空白,暮的,有泪水涌上了眼眶。 她忙将目光转向他处,待两只鞋子都脱好,便一转身翻到了里侧,钻进被子里将自己裹好,闭上了双眼。 床的外侧沉了一沉,紧接着,身侧的枕边似乎温暖了些。祝九觉得手脚冰凉,身体也冰凉,连心和灵魂都微微战栗着,于是不自觉向那处温暖靠了靠。 岳云转身,撩开她的被子,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她,将她轻柔的揽在了怀中,轻声道: “还记得么?那时候在军营里,有一晚你睡着睡着觉得冷,便迷迷糊糊的闯进了我的帐子,硬要和我挤在一床被子里睡……” 祝九听罢,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片段,每一个场景,虽然早就被时间冲洗得模糊了,可她就从来不曾真的忘记过。 那些单纯而美好的往昔,被沉淀在了时间的长河里,可却一直未曾消失过。 她转过身,一双小手攀上他的宽阔胸膛,肆意汲取着那些温暖。 就让她这么的再借一些温暖给自己吧,管它长不长久,管它是否真实。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岳云的身体微微一颤,立刻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乱动。” 祝九仰头,似在撒娇般呢喃道:“还说对我好?手冷了帮我暖一下都不愿意,还说……” 话未说完,岳云便将她的手紧紧攥住,同时另一只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了些,问:“这样还冷吗?” 温柔的语气,温热的气息,让她只觉鼻子一酸,心绪翻滚。她将头抵着他的胸膛,沉默良久,淡淡道: “快到中秋了,我想请姐姐与我一起亲自做些月饼……你爱吃什么馅的?” 岳云笑了笑,道:“都好。” “那我就每样多做一块,你都尝一尝……” “好。” “……还有啊,”过了会,她再次轻声开口,“前些天我太任性,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害的姐姐罚了半日跪……改天你看到她,替我向她道个歉……” 等了半晌,见岳云不语,忍不住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幽深含笑的目光。 “看着我干什么?” 祝九不解道。 “没什么……只是喜欢看着你,想看看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祝九微楞,转而笑道:“字‘没头脑’、号‘不高兴’的那个是我……” “没头脑?……不高兴?……哪有这种奇怪名号?” 祝九笑得更浓,说:“这是有来头的。” “哦?”岳云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眸子里的光芒更亮了些。 “……话说从前有个盖房子的,叫做‘没头脑’,有个唱戏的,叫做‘不高兴’……” 岳云静静听着,单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抚着,嘴角的笑更深了一些。 这个故事其实是她小时候听广播的时候听到的,那时候外婆很喜欢听广播,每天的晚上七点半,都会有一小段故事。之所以对这个故事印象深刻,是因为这个故事是那个波段被重复播放最多的一个。 “……可是那武松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又站起来了……” 祝九继续说着。 “呵呵,怎么还有如此之人?” 岳云笑道。 “肯定有的。” “可这‘武松打虎’又是出自哪里?为何这戏我却从未看过?” “大千世界,你没看过的戏那么多,有什么稀奇的?” “那么,‘升降梯’又是何物?” 祝九觉得这个解释起来太麻烦,索性耍赖道:“口渴了,去倒杯水给我。” 岳云点头,笑道:“好。” 一杯清水入口,只觉甘甜凉爽,她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狡黠一笑,道:“累了,哪天高兴了再解释给你听。” 岳云仍旧不自觉想着刚刚那个小故事,只觉祝九口中所讲的人和事均充满神奇和不可思议。九百九十九层的高楼,倒挂在房顶上的喷水池,装饰得华美艳丽的戏台,以及戏中那总也打不死的“老虎”…… 想罢,竟觉心中从未有过的安详与宁静,这一刻,他少有的心无杂念;他的世界里暂时没有了战火纷飞、血染沙场,暂时没有了马儿嘶鸣、战鼓阵阵。他转过头,再次望向祝九,却见她偎在自己怀中,闭着双眼、微蹙眉头,嘴角却是上扬的,那样平稳而均匀的呼吸,想必,是已经睡熟了吧?…… 对了,这才对了。 这样的一个祝九,才是那个曾经的祝九。 她不是别人,她真的是祝九,纵使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毫无戒备的笑,已经不会再毫不设防的坦然相对,可她还是祝九,是那个曾让他朝思暮想、日夜思念着的祝九。 一丝暖意涌上心间,他的手更加紧的握住了她的,俯身在她的额头印下了一吻……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37卷 中秋宫宴 更新时间:2012-2-3 20:08:52 本章字数:7000 中秋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天气也更加冷了些。 皇宫内。 宋高宗端坐藏书阁内,扫了眼桌前的几块月饼,淡淡道:“听他们说,是你亲手做的?” 祝九站在一旁,反问:“谁们?” 身后的冬溏立刻心虚般的低了低头。 宋高宗不答,伸手拿了块、吃了两口,道:“恩,倒是甜而不腻。” 说着,又将月饼放了回去。 “难得见朕一次,不想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有的和没有的,那些‘谁们’不都早就向皇上禀报过了?” “现下局势仍动荡,朕每年拨下去的那些军饷,交出去的那些令牌,总要知道个切实的去处。你是个聪明人,想必是明白朕的意思吧?” 祝九冷笑一声,道:“奴婢愚钝,不太明白。” “冬溏,解释给她听。” 冬溏立刻一震,道:“是!……二少…祝姑娘,皇上的意思是想寻得些他们的帐、书、信、册……” “那就直接去要好了。” “祝姑娘?!……” “好了,”宋高宗微微抬手,示意冬溏住口,而后道,“明白了便去做,你不是和他曾为旧识么?区区这些小事,还能难倒你?” 祝九一惊,忙抬头望向他,神色复杂道:“皇上知道的可真不少。” “还好,若是什么都不知,岂能坐稳这个位子?” “所以才会将我带回来,他们一回京、就将我赐了过去?” “这也不尽然,若是其他愚笨不堪的,朕才懒得花这么多心思,朕说过,你是个聪明人,正因为聪明,又与他有这么一段渊源,朕才把你赐了过去,也正是因为聪明,就更该知道朕的良苦用心。他不是为了你差点连脑袋都被他爹砍掉么?如此深厚的情谊,你办这些事又有何难?去做吧,朕的耐心不多,可没空总是这么的和一个奴才逗闷子。” 祝九瞥了他一眼,道:“多谢皇上教诲,若是无他事,奴婢便告退了。” “恩。”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祝九行在狭长的灰白色宫巷之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想必是彻查过她的身份,才会连这些细节都一清二楚的吧?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好,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才能想得出这么阴损的计策了。他真是适合当皇上,为了皇位,简直无所不用其极,连她这么一个小角色,也不放过,定要人尽其用才行。 皇宫之中,除了那西边的冷宫,其他每个偏殿里无一不是张灯结彩,宫女太监们来来回回的往返穿梭忙碌着,在狭窄又甬长的巷子里与她匆匆擦身而过,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垂头曲背,见到祝九便齐刷刷退到一旁、待她们走过后、继续各自奔波。 在宫里待得久了,就会变成一具风干了血和泪、榨干了情和爱的行尸走肉,眼角眉梢不再具备任何意义,只成了一副面具上的装点。 看着那些人,她忽然觉得可怖,一股巨大的压抑席卷而至。其实她还算是幸运的,在藏书阁那种与世隔绝的地方才待了一年左右、就被风光赐婚了,终于暂时离开了这座监牢。可她也知岳云结局的惨烈,他总会死的,而她呢? 眼前所见那些奴婢们的今日、就会成为她祝九的将来,这或许是等待着她的最好的结果;若是赵构一个不高兴,她根本休想活命。 身后的冬溏待又一波宫女们走远的空隙,忽然凑近了祝九,极低声的对她说: “祝姑娘,今日恰逢中秋,那巩氏也跟着入了宫,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您可要把握住了!” 祝九想了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佯装不懂道: “什么机会?” “祝姑娘,眼下她是您和少爷之间最大的障碍,如果没了她,那您还不是……” 没了她? 没了她,我还有什么戏唱? 她心中冷笑着,回道:“既然你觉得这个机会好得很,就去和少爷说、让他休了她,不就好了?” “这……祝姑娘……”她正欲接着说,眼见前方又走来了一批小太监,忙闭了嘴,待他们都走得远了,才继续道,“若是在宫里出了什么‘意外’,自有皇上替咱兜着,回了岳府之后,祝姑娘可就顺理成章的坐上正室的位子了,今后府中有了地位,皇上让咱做的那些事、还不是轻而易举了?” “哦……”祝九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看她,笑道,“看不出,你还真是心狠手辣啊?” 冬溏带着她在甬巷不知是第几扇朱红色大门前停下、转身迈了进去,继续道: “若是遇到刺客、为了护皇上安危而被刺身亡,如此忠义之妇,皇上必然又是一番大大的赏赐,不仅与咱无关,还能顺带落个便宜呢,祝姑娘,机不可失啊!” 祝九收起了笑,跟着她绕过了几条回廊、穿过了几座偏殿,望着前方那一扇最大的宫门,道:“既然都安排好了,还问我做什么?你想怎么做随便你,我什么都没听到。” 说着,率先一步迈进了绿嘉殿。 冬溏露出了一抹狡黠的微笑,俯首道:“是,奴婢遵命。” 说着,几步又退出了殿外、一转身不见了。 祝九心下有些焦急,却又不能声张,只得故作无事的随着前面的人流向大殿走去。 怎么办?看来,他是早就想对巩氏下手了?可她不能让他如愿,如果巩氏死了,她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一转眼,她忽然瞥见前方一袭孔雀蓝衣裙的巩秀娟,顿时,心中有了主意。 “少奶奶,您当真相信她所说的那些?” 昕柳搀着巩秀娟,二人落后几步,几步外则是岳飞等人。巩秀娟听到这话,脸色一沉,低声道:“不得多事!” “不是奴婢多事,是少奶奶您太爱做善人。她都进门一个多月了,竟然还说同咱家少爷没有过夫妻之事……” “昕柳!” “……”昕柳见她怒意更浓,只得怏怏闭了口。 “妹妹?”巩秀娟一转头,忽然瞥见了祝九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的身旁,此刻正冲着她人畜无害的微笑着。 “姐姐这是才刚刚过来吗?” “这还用问,少奶奶迈进大殿还没十步,若不是刚刚才来,难道一直在这门口绕圈子不成?”昕柳没好气的回道。 祝九转头,冲走在前面、正恭敬伴着岳飞左右的岳云大声道: “相公,你来!” 岳云脚步一顿,听到祝九的声音,忙回头望过了来。 祝九冲他一挑眉,抬起手勾了勾手指。他有些无奈,转头看了看岳飞,见他正与几个大臣寒暄着,遂退后了几步,转身向她这边走来,边走便问道: “何事?” 祝九拉着他,尽量压低声音道:“姐姐对我真是太好了,看我这袭衣裳太过朴素,非要让我和她把衣裳对换一下,不仅如此,还说我是新人,今晚理应和你坐在一起,姐姐还让昕柳代她服侍我们喝酒呢。” 说罢,笑着望向巩氏,微微俯身道: “既然如此,妹妹就多谢姐姐了。” 一旁的巩秀娟听罢,面色一片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身后的昕柳则大声道: “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少奶奶她……” “是啊,只要相公喜欢就好……”巩秀娟打断了昕柳,低低道。 岳云有些莫名其妙,见她们二人眉来眼去、眸中闪着异样的光泽,实在不知她们在搞什么鬼,只得点头道: “既然如此,那就快去换了衣裳过来吧。” 说罢,看了祝九一眼,转身复又向岳飞那个方向赶了过去。 “你简直欺人太甚了,少奶奶何时说过要……” “姐姐,请吧——”祝九不等昕柳说完,便率先做了个“请”的手势。 巩秀娟一双小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握得紧紧的,因为又恼又恨而连牙齿都微微打起了颤。她看了看眼前这个只是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单纯的冲她轻笑的女子,别过头,大步的向殿后走了过去。 “少奶奶……” 巩秀娟摆了摆手,恢复了如常的神色,侧过脸问祝九道: “怎样,皇上还喜欢我们做的月饼么?” 祝九点头道:“喜欢啊,不仅喜欢,还对姐姐的美貌赞不绝口呢。” “这……”一句话,让巩秀娟更加觉得羞愤,只得闭了嘴、不再说话。 岳飞等人同其他大臣们一起进了大殿,大臣们所携的女眷们则聚在一旁假装热络、互相问候追捧一番。 不会儿,换好了衣裙的巩氏和祝九二人、也一同进了大殿。 “皇上驾到!吴贵妃驾到!” 槟公公一声尖细嗓音响起,大殿内立时安静了下来。 群臣立刻分成两排、整齐地跪拜在地,齐声道: “臣等参见皇上!参见娘娘!” 祝九也跟着众人下跪,张了张嘴,其实什么都没说。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38卷 四面楚歌·暗涌 更新时间:2012-2-4 14:56:46 本章字数:5782 宋高宗仰首阔步、与吴贵妃一同步入殿中上座,而后缓缓道:“平身。” 群臣起身、齐齐就座。 祝九行至岳云身旁,挨着她坐下,下座的巩氏则独自一人坐了下来。 “九儿,虽然是秀娟谦让,可这大殿之上……”岳云顿了顿,本想说岂有妾坐在上座、妻坐在下座之理,然却又担心说了之后她会不快,只得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祝九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却装傻的打岔道:“哎,昕柳,愣着做什么,还不给少爷斟酒?” 昕柳气得咬牙切齿,然却毫无办法,只得为岳云满了杯子。 岳云看了看她,无奈的摇了摇头。 中秋佳节,一年也才这么一次,往年也不知她是如何过的,如今既然同她一起,难得她开心,便这样吧。 想罢,他拿起酒杯、一口饮尽。 宋高宗说了些中秋赋词,一旁的吴贵妃也跟着连连附和,群臣则更是一片赞美之声,一时之间,殿内外传遍了歌功颂德之音,其乐融融,祥和热闹。 “……久闻岳少将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就连身旁的夫人,也是比传说之中更为贤淑大方、温婉可人啊!”其中一个大臣不知怎地,就将话题扯到了岳云的身上,一边说着,一边还目光炯炯的打量着祝九。 岳云面色沉了沉,勉强笑道:“呵,万大人过奖了。” 岳飞坐在他们的上座,蹙眉望向这里,当他望见岳云身旁坐着的是祝九时,目光登时闪出了一丝杀气。 那个万大人却依旧道:“哪里哪里,是岳少将太过谦逊了,老夫听闻去年颖昌那场恶战,岳少将与金兵的上将夏金吾交锋,从早晨一直战到中午?” 一旁坐着的女眷也连连点头,道:“是啊,此事妾身也有耳闻,当时岳少将令部下士卒,手持麻扎刀与金贼短兵相接,出奇制胜,上砍敌将,下砍马足,杀得金贼人仰马翻,横尸遍野,岳少将则更是身先士卒、血染盔甲,现下整个长安城,对岳少将那真是赞不绝口、爱戴之情不亚于皇上啊。” 祝九本还在漫不经心的吃着菜,听到这里,缓缓放下了筷子,冷凝的目光望向那边。 那妇人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毫不客气的回望过来。 二人目光对碰,在大殿之上擦出了一阵火花。 坐在下座的一个大臣也插话道: “此战老夫也有耳闻啊!那一战,岳少将一路斩将搴旗,诛杀了夏金吾,还生擒金军大小首领七十余人,杀死敌军不计其数,大长了岳家军的气势。岳少将以五百骑破其五十万众,当真是我大宋一代英雄啊!” “是啊是啊!” 四众立刻传来了一片赞叹之声。 岳云的双手攥得紧紧的,面色更加冷凝,嘴角仅有的那抹笑也不见了。 刚刚那妇人掩嘴淡淡一笑,望着祝九道: “这位想必就是当年以美貌名遍江南的巩氏了吧?有道是英雄配美人,真是羡煞我们这些妇人了。久闻妹妹不仅姿色动人,更擅歌舞,不知今日可否赏脸、让皇上、娘娘及在座各位都长长见识呢?” “此事我看倒是可行,”始终沉默着的吴贵妃忽然讲话接了过来,望向祝九,笑道,“岳夫人就不必谦让了吧。” 岳云面色如霜,刚要站起来,却被祝九拉住了衣袖,冲他摇了摇头,而后望向那妇人,含笑道:“姐姐过奖了,我从来不会歌舞,只会杀人。姐姐要不要看呢?” “你……” 此话一出,那妇人及其他一众人等立刻变了脸色,纷纷道: “大好佳节竟敢口出狂言?” “简直是不识抬举!” “哼,都道恃宠而骄、功高盖主,我看倒真是如此!” 祝九不慌不忙道:“皇上不是那雕栏玉彻犹在、朱颜却早已更改的李后主,妾身也不愿做那不知亡国恨的商女。从记事起,战乱纷争,百姓终日陷于水火之中,辽辽疆土民不聊生。妾身虽自小衣食无忧,却一直不忘金贼对我大宋虎视眈眈。大敌就在家门外,谁还会有心思去学歌舞?从小到大我想学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杀敌,可惜我是女儿身,否则早就和我家相公一同上战场诛杀金贼了。难得这位夫人如此好兴致,金贼长枪冲着宫门,你还有闲情逸致欣赏歌舞,真叫妾身佩服。” “你……” “呵呵,说得好。”吴贵妃点了点头,眼眸迸出了一抹光泽,“古语有云为君者应居安思危、更何况如今乱世?不过今日中秋佳节,小雅怡情,还是要得的。难得岳夫人如此深明大义,我看你们啊,是该向人家学学了。” “是……” “还是娘娘高瞻远瞩!” 底下一众女眷忙连连点头,浅笑盈盈的附和道。 宋高宗一直沉默着望着祝九,眉头微微蹙着,转身冲身后的人低语了几声。 祝九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一旁的万大人打岔道: “哎,老夫听说,岳少将不仅年少英勇,更是为人谦恭、不喜居功。曾经蔡州那战,直打得伪齐落荒而逃、溃散不成兵,可后来上表皇上时,却是只字未提自己的战功,将所有功绩全都推到岳元帅身上了。” “哎,岳元帅,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有道是英雄出少年,令子这般饶勇善战,你怎么能隐报他的战功呢?往小了说,这是妒贤,往大了说……这就是欺君之罪了!” 说到后面,他面色一沉,冷冷的笑道。 满殿大臣全都齐刷刷向岳氏父子望了过来。 岳云面色苍白,微垂着眼睑,上座的岳飞则铁青着脸,正欲开口辩解,却听祝九道: “不对啊,蔡州那战明明就是公公亲率精兵对战伪齐的,本就没我家相公什么事啊?” 说罢,转头望向岳云,笑道:“相公,那时候我还听皇上在藏书阁念叨起你呢,说你小小年纪就能镇守后方,解了咱爹的后顾之忧,称赞了你好久呢。” “岳夫人久居深宫,怕是道听途说罢?” “怎么会道听途说,我是听皇上说的。” “圣上日理万机,也难免不会被小人所骗!”那人并不罢休、咄咄逼人道。 祝九也不甘示弱,笑道:“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皇上多么英明,岂是这么容易就被骗的?大人这番话到底是说那小人可恶呢?还是在说皇上愚笨?” “你……大胆!”那人听罢,立刻大怒,忙走到大殿中间,撩开官袍跪倒在地,道,“皇上明鉴,微臣并无此意!” “好了好了,大好中秋佳节,怎么就聊到这些上面去了?”吴贵妃见状,忙在一旁打哈哈,皮笑肉不笑道,“歌舞呢,备了这么久,还不快给诸位亮亮相?” 话音刚落便见自大殿外面拥拥簇簇而来一群姹紫嫣红的歌女,伴随而至的,则是丝竹筝乐、箫鼓磐击,只见那些歌女一个个面如芙蓉、腰似细柳,白皙的肌肤在殿中灯光映照之下,泛着好似玉瓷一般的光泽。美目盼顾,玉指如兰,身形婀娜,曼影翩翩…… 连祝九都看得出了神。 忽地,觉得一只大手覆了上来,她转头,却见是岳云正专注的望着他,一双乌黑的眸子中满是温情,坚毅的唇微微扬着,似是在笑,却又不像有多开心。 她的心忽地柔软了下来,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劝慰似的轻轻捏了捏,附到他耳畔,笑道: “不用怕,有我呢。” 岳云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胸口堵得慌,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重重的点了点头。 其实,他心中的苦,她全都明白。 想罢,亲自为他又满上了一杯酒。 几曲歌舞散去,宫女太监们忙着将冷菜换下、开始上正菜,一盘盘泛着柔滑嫩汁的烤肉被端上来了,还有那些翠玉白珠,那些珍奇野禽,那些平日里听都没有听说过的稀奇之物。 祝九正夹着一块肉,一眼瞥见不知何时,冬溏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到了巩氏之后,只是她或许根本不知那是巩氏,只凭着那衣裙和背影、还以为是祝九吧?这么看来,应当是快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一百三十九卷 贼喊捉贼 更新时间:2012-2-4 21:15:46 本章字数:5299 正想着,忽见大殿之上一道黑影攀爬而上、直冲宋高宗而去。 “抓刺客、有刺客!” “保护皇上!” “快快护驾!——” 大殿内外的侍卫们大呼小叫着、纷纷向高宗那里聚了过去,诸位大臣则纷纷起身退至两旁,电光火石间,一道银光自祝九面前飞过,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见身旁的巩氏似是被谁重重推了一下、一下子向前飞了出去。 “小心——” 不知是谁大声喊道。 只见面前一阵疾风,巩秀娟自半空摔到了大殿正中央,忽地一抬头,一束白色直逼面前,刹那之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伸出手去生生夹住了那道白光。 “相公?……”巩秀娟趔趄着站起来,望着那熟悉的背影,视线竟是模糊了。 “捉拿刺客!” “捉刺客!——” 鲜血自岳云的手掌中滴落下来,那黑影眼见如此,猛地一抽剑、翻身向殿外跑去了。 “相公!”巩秀娟几步跑了上来,拉着他的手,泪眼婆娑道,“相公,你……你没事吧?……” 身后跟着的冬溏看到巩秀娟的面孔之后,霎那便愣在了原地,用极其复杂并且不可思议的目光向祝九这边望了过来。 大殿上乱糟糟一片,但不久便又恢复了安静。 “岳少将,你可还好?”高宗的声音冷冷的传了过来。 岳云忙转身,淡淡笑着恭敬道:“回禀皇上,下将无能,让皇上受惊了!” 鲜血自他的双手间更加快速的流淌了下来,在泛着青色光泽的地面上聚成了一摊暗红色的溪流。 “无事就好,既然你受了伤,便回去歇着吧。”说着,他挥了挥手。 “皇上且慢,”一直沉默着的岳飞忽然上前几步,行至大殿中央,直直跪下道,“臣教子无方,竟无能拿下刺客、还险些让皇上陷入险境,请皇上降罪责罚!” “……”宋高宗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却见岳云也跪了下去,道,“此事确是下将疏忽了,下将护驾不周,请皇上赐罚!” 祝九和巩氏站在二人身后,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 吴贵妃探寻着高宗的脸色,踌躇了片刻,道:“既然皇上没事,也不必太过责罚,依臣妾的意思,不如就让岳少将去领五十仗、以示警戒,皇上,您看这样可好?” 宋高宗微微点头,道:“那就这样吧。” “谢皇上不怪之恩!”岳云撑着已被鲜血染红的双手,重重的磕了个头,转身向殿外走去。 岳飞又道:“今日之事臣定当闭门思过三日,以作反思!臣告退!” 说罢,也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退了出来。 祝九走在最后面,望着早就黑透了的天空,身后的大殿之中依稀又响起了丝竹之乐,只听箫音袅袅,磐击叮铃,仿若是天籁之音一般。 她加快了步子,不想在这里多呆哪怕一分钟。 身后的冬溏跟了上来,不解道:“二少奶奶,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您会穿着那巩氏的衣服?” 祝九转头看着她,愠怒道:“你问我?我还想要问你呢!今夜之事除了你我和皇上,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怎么那巩秀娟好端端无缘由的、就要跟我把衣服换了?刚开始我还心说她是不是真的发了善心,如今才明白,她这分明是想让我做她的替死鬼!还好刚刚飞出去的那人是她,否则……你说,是不是你告诉她的?!” 一席话说罢,冬溏立刻目瞪口呆,连连摇头道:“二少奶奶,奴婢没有啊,奴婢一心为皇上和您做事、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就算你告诉了巩秀娟也不稀奇啊,假借她的手除去我,你再除去她,那么岳府这个少***位子、不就是你的了?” 她的声音冰冷且缓慢,却透着一丝寒意。 “二少奶奶,您怎么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祝九逼近了她,冷笑道,“既然你这么觉得,那我们就去皇上那边评评理,我倒要看看,皇上到底是信我会自己放弃那个少奶奶之位、还是相信你才是觊觎那少奶奶位置的小人。” “不要,二少奶奶,此事真的不是奴婢所为!” 祝九幽幽打量着她,良久,叹了口气,道:“我们也不要在这里互相猜测了,免得被其他别有用心的人寻了空子……今夜这事实在太奇怪了,巩氏怎么会提前有所防范呢?无论如何,此事到此为止,你我都不要再提起,以免岳家起疑,否则,到时我们交不了差是小,若因此牵连了皇上、扫了他的威仪,这可是你我谁都担待不起的。” “是,奴婢遵命!可是,二少奶奶,如今行动失败,难道我们真就任由那个巩氏占着那个位子不成?” 祝九摇了摇头,笑得更深,道:“不急,来日方长,只要你配合我、按我说的去做,乖乖听话,早晚有一天,我一定会把她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 冬溏听罢,稍稍直了直腰身,长吁了一口气,点点头,说: “二少奶奶,刚刚她又一脸假惺惺的跟着少爷走了,依奴婢看,肯定是‘患难之时献真情’去了,我们可不能输给她,您不如也……” “也什么?也哭哭啼啼的跟着去看他挨板子?”祝九摇了摇头,嗤笑一声,“男人都好面子,在女人面前被打板子,你说他以后还愿不愿意再看到你呢?难道今后再见面,每次看到你、都要再想起自己被无缘由的打了五十大板不成?我看你真是蠢得无药可医了……” 她又紧走了两步,看到宫门前的马车,遂道: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回府,该干什么干什么。就算他过些日子来了西苑,也要当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不要问,不要提,更不要嘘寒问暖,听明白了吗?” “这……是,奴婢遵命!”冬溏连连点头,扶着她上了马车,自己也跟了上去。 祝九放下了车帘,任凭夜风将车帘吹起又抛下,眼中透出了一丝光泽。 她失算了。 她怎么就一时忘记了高宗要杀巩秀娟之事、在大殿上与众人搭上话了呢?如若刚刚一直垂头坐着、沉默不语,高宗高高在上,怎么也不会注意到岳云身旁之人会是她,可如今她自己出了风头、引起了众人的注意,高宗若是不发现这其中倪端,那才奇怪! 还好,看岳云刚刚身手敏捷的样子,应是早有防范了,否则万一巩氏出了意外,她岂不是今后都寸步难行了? 想着,她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额头,脑海中全是大殿上岳云那张毫无血色、沉郁缄默的面孔。他紧紧握着拳头的样子,他嘴唇轻轻颤抖的样子,他隐忍着微蹙眉头的样子,他为巩氏挡去那一剑、指尖血流如注的样子……每想一次,就好像是一根刺扎到了心里,竟是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的疼。 可是,她不能牵挂他。 这盘棋她占尽劣势,定要谨慎小心、步步为营。 绝不能因了其他那些无用的人和无用的情感、而成为自己的牵绊! 没有了她,他还有巩氏,还有战场,还有那些兄弟战友;可她呢?除了那个杳无音讯的萧峒可以带给她虚幻的慰藉之外,她什么都没有。 若是不想坐以待毙,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一切手段、尽快逃离这里。 今后,无论那个人身陷如何的险境,都不要再逞英雄了。他早晚都是会被那帮奸臣和那个昏君陷害而死的,她又能做什么呢?如今之计,自保才是万全之策。只有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才可能逃出这里、去寻萧峒。否则,若再冲动、感情用事,那么这么久的忍耐和努力,就全都功亏一篑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40卷 家法 更新时间:2012-2-5 15:58:21 本章字数:6328 一路无话,待马车停下、二人下来,行进岳府之后,家丁却上前对二人道: “二少奶奶,老爷命奴才在此等候,说若是见到了您,就带您去书房。” “这么晚了,去书房做什么?”冬溏上前一步,略带不满道。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祝九扬了扬下巴,道:“那就过去看看吧。” 一轮圆月高高的悬在院子上空,秋蝉欢畅的鸣叫着,祝九踏着自曲径上长出的柔软青草,一袭衣裙拖得长长的,发出窸窣的响动。 她跟着那家丁到了书房,见房内灯火通明,岳飞及李夫人早就端坐在那里、似是等了一段时候了。 祝九款款行了进去,边走着,便极低声的吩咐冬溏道: “一会无论他们说了什么、让我去做什么,你都不许多嘴,知道吗?” 冬溏迟疑的片刻,她便已经率先迈进书房了。 “爹,娘……”她面冲二老微微施礼,而后浅笑着问道,“怎么还不睡?” “啪——”的一声,岳飞重重的拍了下桌子。 李夫人叹了口气,道:“你也太不像话了,以往在府里持宠而娇、常常口出狂言,我和老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中秋佳节,竟然连辈分都不分、和秀娟把衣裳都换了?你说,你是不是做这个侧室做得腻了、连位子都想和她互换啊?……不仅如此,还在大殿上胡言乱语,差点置老爷和云儿于险境之中,你是不是要将岳家上下都害死才肯罢休?!” “这衣裳明明是姐姐一定要拉着我换的啊?”祝九收起了笑,一脸无辜的眨着大眼睛望向她。 岳飞看了看祝九,说:“让你的丫鬟先下去,这里没她的事了。” “这……” “冬溏,下去吧。” “……是……”冬溏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怏怏退了出来。 有下人立刻将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关了起来。 “跪下!”他轻喝道。 祝九微微低着头,恭顺的跪了下去。 “你别以为终于如愿进了岳家、就可为所欲为了。来人呐,上家法!” “是!”门外候着的家丁听罢,立刻领命而去。 祝九抬起头,沉静的望着他,道:“爹,你想打我也可以,可却不能现在打。” “荒谬,既然嫁进了岳家,何时家法还轮得到你来说话?” “确是轮不到我的,只是好巧不巧,我却刚刚怀了岳家的骨肉。” 说着,她微垂下头,伸出手轻抚着自己的小腹。 此话一出,岳飞和李夫人登时愣住了。 “你……你有孕了?”李夫人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不可置信的问道。 “恩。” “何时的事?” “是这两三天才确定的,本想过了中秋节再告诉您二位,不想……” “你别以为怀了岳家的骨肉、老夫就会怕了你!岳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媳,孩子没了,可以再生!来人,家法!” “老爷……” 岳飞猛地起身,自走进来的家丁手中接过藤条,不由分说的狠狠抽到了祝九的肩上。 “……”祝九一下子被打得趴在了地上,只觉肩胛上一阵火辣辣钻心刺骨的疼痛,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强忍着疼痛,扬起嘴角扯出了一抹笑。 “啪——” 又一鞭落了下来。 “啪——啪——”藤条接二连三的落到了她的肩背上,每一鞭下来,都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只觉得眼前发黑,渐渐地,头垂了下去,却还是强撑一口气,低低道: “……爹以前也总是这么的……这么的责打云儿么?……” 岳飞扬起的手僵住了,顿在半空,狭长的凤目怒不可遏的望着她,良久,道: “是又如何?!” “呵……”她微微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恸,泪水瞬间湿了眼眶。 李夫人站在岳飞身旁,适时的拉了拉他的胳膊,轻声道: “老爷,好了……九儿毕竟还年轻,这次念在她有孕在身,还是算了吧……况且,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如何向皇上交代?” 岳飞扔掉手中的藤条,一甩袖子走了出去,同时对下人吩咐道: “把她关到柴房里去,没有我的同意,不许送饭吃。此事我不想让云儿知道,他若问起,你们就说二少奶奶贪恋宫中美景、尚未回府,可是明白了?” “是,奴才等遵命!”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的架着祝九,拖着她行了出去。 她的头无力的耷拉着,仿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在身旁,专注而安静的望着她。可周围一片黑暗,这人又是谁呢? *********************** “吁——” 车夫勒住马儿,在岳府门前停了下来。 巩秀娟率先下了马车,小心翼翼的去扶身后的岳云,只见他的额头浸满了汗水,费力的下了车,正要进府,却一眼瞥见了门内的冬溏。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冬溏见到他,立刻几步跑了过来,焦急道,“二少奶奶一回府就被老爷叫到书房去了,还把奴婢轰了出来,一直到现在都没动静,奴婢担心……少爷,少爷?!” 冬溏话还没说完,便见岳云的面色一冷、强撑着向院内蹒跚而去了。 巩秀娟连忙扶着他、紧紧跟着,昕柳则瞪了冬溏一眼,喃喃道: “真是活该,自作孽不可活,这次老爷出马,一定要好好收拾她一番!” “去叫李泊初!” 他见到一个贴身的侍卫后,忙低声吩咐道。 “是!”那人应声而去。 “相公,你才刚刚被责了军杖,慢些走,可不要牵动了伤口……” “我能走得动,你不用担心。天晚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的手自她手中抽离出去,冷淡的开口道。 巩秀娟怔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走了去,心中抽痛着,可却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岳云强忍着被杖责之后的剧痛,缠着白布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一张脸上全无血色。他在书房中等了会儿,还不见李泊初的身影,不禁愠怒了起来。 “李泊初呢?!” 书院旁的小厮正欲答话,便见李泊初匆匆行了进来,恭敬道: “少爷?” “九儿呢?” “这……” 若是一般的人,被杖责五十棍之后恐怕站都站不起来了,可他却因担心祝九安危、勉强撑到了现在,如今见到李泊初吞吞吐吐的,不禁心中一凛,沉声问: “……她怎么了?” “少爷,她没回府啊!” “胡说!”冬溏在一旁立刻反驳道,“我和二少奶奶一同进府,一同进书房,你们怎么睁眼说瞎话?” 李泊初微低着头,不急不缓道:“奴才等确是没见到二少奶奶,请少爷勿怪。” 岳云摇了摇头,蹒跚着走出了书院。他忽然觉得无限悲凉,诺大的府邸,竟连一个知心的人、也都没有。他转头再次看了看李泊初,良久,低低道: “你们不说,我便自己去找……冬溏,扶着我。” “是,奴婢遵命!” 冬溏立刻上前一步、搀着他的胳膊,又道: “少爷,这岳府并不大,想找一个人还不容易?” 岳云心急如焚,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院。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41卷 耳鬓厮磨 更新时间:2012-2-5 20:12:14 本章字数:6157 “水……水呢?” 祝九微张着干涩的唇,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是躺在崎荀的那间破旧下人房中,她伸出手想要抓着些什么,迎接她的,却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 不知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多久,仿似眼前渐渐有了光芒,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却是无论如何都抬不起那沉重的眼皮。 朦胧之中,似是有人将她抱起,又似有人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喃喃的念着她的名字。可她总是在想:这是在做梦吧?我在哪里?是崎荀吗?是谁会陪着我呢?是萧峒吧? 可是……他早就已经消失不见近两年了,不是吗?…… 外面传来了“哗哗”的叶落之声,秋风徐徐,寒露微凝。 所有叶子,都落尽了。 落尽了,就死心。 淡淡的菊香透过窗缝弥漫在房间里,伴随其中的,还有一股草药味道。 许久、许久之后。 她缓缓睁开了双眼,只见头顶的帷帐都徐徐垂落了下来,四周一片静悄悄的,外面则依旧隐约传来悉悉索索的落叶之声。 她艰难的转了转头,却发现枕边还有一人,此刻正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静静望着她。 岳云?! 她疑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沙哑的开口道: “是你啊?……” “你终于醒了……”他的手覆了上来、紧紧握住她的,而后转头冲外面道,“冬溏,去倒杯温水来。” “你……干嘛趴在床上?” “还不是上次领了罚、伤势未愈?”他扯了扯嘴角,摩挲着她的手,问,“还疼么?” “还好……”本来她是都忘了肩胛上的那些疼痛的,他这么一问,她却又觉得疼起来了。 冬溏端了水杯过来,撩起纱幔的时候、望见睁着眼睛的祝九,忙笑道: “二少奶奶,您醒了?” 祝九点点头,费力的半坐起来,接过水杯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擦了擦嘴,问:“我不是在柴房么?” “还说呢,少爷带着伤,连大夫都顾不上叫,就带着奴婢在府里一番找寻,找了一整宿,天亮透的时候,才在后院那间早就荒了的柴房里找到您……” “是么?……”祝九点了点头,复又躺了下去,疲惫的眯起眼睛、沉默了下去。 岳云冲她挥了挥手,低声道:“去让人做些粥过来。” “是。”冬溏应声退了出去。 “九儿……” 他复又侧躺了下来,俯在她耳畔,低低开口。 “恩?”祝九并未睁眼,只是挑了挑眉毛。 “还记得……三年前你曾讲给我听的那个故事么?” “哪个?” “一个叫千寻的女孩的故事……” “哦,是那个……恩,怎么了?” “我一直记着,还想知道那故事的后来,可否接着讲给我听?” 祝九笑了笑,睁开眼睛看了看他,文不对题道: “你真的找了我一夜?” “……恩。” “呵……” “九儿……” 她别过脸去,摇了摇头,轻轻的咬着下唇,努力不让已经模糊了视线的泪水滑落脸颊。他为何要这么在意她呢?这些在意、又含了多少虚情、多少假意?她是皇上赐下来的,除了对她千依百顺,他还能有别的选择么? 只是,他们毕竟是旧识啊! 良久,她再次转回头来,望着他,道:“有人要杀姐姐。” 岳云似是并不吃惊,淡淡点头,道:“我知道。” “你知道?”她听罢,却疑惑了起来,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嚷嚷着要和秀娟换衣裳的时候,我便已经觉得奇怪,故而早有防范,之后禁卫森严的皇宫居然无端出现刺客,她又被莫名之人推了出去……前前后后联到一起,便不难猜出了。” “既然都知道了,等你好些时,替我向她解释解释。那天整个宴席上,我都霸着她的老公不放,又穿着她的衣裳、使唤着她的丫鬟,她肯定很伤心。你去和她说说,就说是你为了救她、迫不得已才让我这么做的。” “九儿……” “少爷,粥来了。” 冬溏的声音自外面传了进来。 有丫鬟进来、将床前的纱幔挽起系好,祝九用盐水漱了口,又擦了擦脸,强忍着疼想要接过那碗粥。 “我来。”岳云起身、跪在她身旁,接过粥后小心的吹了吹,“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自己去和她解释?” 说着,伸出勺子、递到了她的唇边。 祝九笑了笑,抿了口粥,道:“我去解释什么?解释半天,她又不会感激我,兴许还觉得我是在和她示威;可你去解释就不一样了,她一定会信你的,还会对你感激万分、更加爱慕。这种好事,我就不和你抢了,呵。” 他怔怔望着她的笑魇,望着她脸侧的那个淡淡的酒窝,半晌,复又吹了吹粥、举着勺子递到她面前,“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听你的罢。那夜,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他为何要……” “他说要罚谁、还需要什么理由么?”祝九摇了摇头,又喝了几口粥,道,“好了,吃饱了,你也吃一些?” 岳云摇头,将碗递给了一旁的丫鬟,冲她们道:“你们都下去吧。” “怎么,你不饿么?” “我不饿,看你吃了,我便觉得饱了。” “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哎,你不是还想听那个故事么?我接着讲给你听?” 他扶着她躺下,而后自己则依旧侧躺在她身旁,点头道:“好。” 祝九将头埋进他的怀中,双手轻轻握着他的,缓缓开口道:“……千寻下了车,向漫着水的森林深处走去,然后……” 其实,她还是善良的。 大殿之上不顾后果的袒护,那双轻轻拍着他的手冰冷小手、那双带着慰藉的清澈眼眸……不顾后果的去救一个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女人,毫无怨言的忍受着他父亲那毫无缘由的责罚……哪怕如今伤痕累累,也不在他面前喊半个“痛”字,亦不在他面前讲半句闲话。 不仅如此,还反过来将他劝慰…… 他的心一阵紧似一阵的战栗着,紧紧拥着她,抬起手抚上她的脸颊,极其温柔的摩挲着她那细嫩的肌肤,偶尔还会理一理她鬓角额前的碎发。 哪怕她是有所图谋的,哪怕他对她的身份依旧一无所知,哪怕一切的一切仍是迷雾重重……可是,就这么的将她拥在怀里吧,一辈子都不要再放开。纵使无法坦诚相对,可至少也能朝夕共处。 这样,就够了。 他不敢奢求其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着。 滴滴嗒嗒。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的坚强,无助的划落心间。 那样的悲哀,那样的悲哀…… 她像是一个孩子,愈发的沉溺于他的温柔之中,再也不愿醒来。 如果这样的耳鬓厮磨,可以这么的一辈子、那该有多好? 她的声音哽咽了下来,好几次说着说着,泪水便堵住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了。可她又生生的将它们咽了回去,佯装自己从不伤心。 每每这时,拥着她的手便会一紧,轻轻的拍着她的脊背。 他似是和她同食了一颗苦涩果实,一样的苦,一样的痛,苦到心里,痛到心里。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无力,只能将对方拥得更紧。 ============================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42卷 温柔的疏离 更新时间:2012-2-6 15:05:59 本章字数:6829 “你来了?”岳飞坐在书房中参看军要,见岳云缓缓行了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是努了努下巴,冷淡道,“坐吧。” 岳云撩起袍子、坐到了一侧,望着前方的地面、默不作声。 死寂的空气在二人周围蔓延着。 外面的雨已经下了一整天了,比情思更加缠绵,比想念更加悱恻,连绵不断的直到傍晚,依旧没有停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由灰蒙蒙渐渐转为幽暗,有下人掌了灯进来,复又退了出去。二人却依旧沉默着。 半晌,岳飞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册子,锐利的眸子在烛光下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影。他看了看岳云,问: “可是兴师问罪来了?” 岳云依旧微垂着眼睑,似是淡淡笑着,温润的面孔上分不出喜怒,道: “孩儿不敢。” “孩子没事吧?” 他指祝九和她腹中的骨肉。 “恩。” “这些军要晚些时候你也看看,明日朝堂上还要禀奏皇上。” “是。” “去吧。” 岳云抬起目光,望向他,道:“今后若有责罚,都由孩儿一力承担,请爹勿要再迁怒于她了。” 岳飞神色一凛,问:“‘迁怒’?你以为为父是在迁怒?” 他复又垂下了眼睑,不作回答。 “你可知她的底细?可知她怎会好端端出现在渺无人烟的平原之上?当初明明传了死讯,如今却又竟是在皇宫中……你不觉得不妥?” 岳云张了张嘴,思付良久,道:“孩儿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呢? 话说到一半,他又沉默下去了。 他竟是连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 该如何相信她?该如何放下那些戒备?该如何坦诚相对?他想说自己了解她吗?可是,他真的了解么?他连她家在何方、家中还有何人都不清楚,岳飞的那些疑问、不也正是他的疑问么?前前后后多番查探,那些得来的消息又有多少是可以相信的呢? 想到此,竟是无言以对了。 只得牵强道:“孩儿只是不想自己的骨肉受到伤害。” “你的骨肉?”岳飞冷笑了一声,“岳家的骨肉人人都可以生,可大宋只有一个!自小到大,那些民间疾苦、战乱纷争,你看得还少?难道如今要为了一个祸水、就将这些都忘了?” “孩儿从不曾忘记那些!”岳云听罢,抬起头,目光中露出了坚毅之情。 “既然如此,便更不应感情用事,那日大殿之上多么凶险,一众臣子对我岳家虎视眈眈,都视我们为眼中钉。为父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尽力行事低调,还闹得如此结果,若是再稍微行差踏错一步,岳家便会陷入绝境之中。将士者不能战死沙场、却死于佞臣之手,这才是最大的耻辱,你可懂为父的苦心?” 岳云点了点头,道:“孩儿明白。” 他摇了摇头,起身向房外走去,同时淡淡道: “秀娟那边最近不甚好,一会你去看看她罢。” “是。”岳云连忙也起身,跟在后面恭敬的应道。 ******************** 巩秀娟坐在窗前,任凭雨丝透过窗柩洒在脸上,却是浑然不觉。已经第几天了?他都再未踏进这个院子半步。看来,那些下人们口中所讲、都是真的了。倘若不是旧识,他怎么会这般的在意她呢? 其实,祝九所说的那些,什么未曾做过夫妻之事,什么心中另有他人,诸如此类,她还不至于蠢笨到尽数相信。之所以一直装傻、按兵不动,不过是想探探她的虚实、看看她的手腕。 不想,这一探,便就毫不知觉的让自己陷入绝境之中了。 那日大殿之上,她出尽了风头,而自己呢?除了在一旁缄默不语、忍气吞声,还能做什么? “少奶奶……”昕柳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道,“少爷来了!” “啊?”她听罢,止住了思绪,抹了抹脸上的水滴,整了整衣襟,惊讶道,“他……他来了?昕柳,快帮我看看,我的发式可还整齐?不行,我要去换件衣裳……” “娘子?” 她正要转身,却见岳云已经一个踏步、行进了房中。 他的周身泛着一层湿润的水气,背着灰暗的光线、站立在房屋中间,正幽幽望着她。 她忙向前走了几步,悲喜交加道:“相公……你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伤可是好些了?” 岳云点了点头,依旧那抹温和的浅笑,走到桌前,撩开袍子坐了下,冲她道:“还站着干什么?坐吧。” “恩……昕柳,还不快去沏壶热茶?” “是!” “这几日子忙于战事,一直未能抽出时间来看你,你这边可都还好?” “都好,我很好,孩子也很好……” 她故意加重了“孩子”这两个字,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岳云一怔,方才想起她已有了身孕。这几日每天回府、都迫不及待的去祝九那里,心中哪还有别的女人,如今若不是她提起,他怕是早就忘了自己要当爹了。 想着,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随着她一同摩挲着小腹,道:“好好休养,勿要着了风寒。如今秋末露重,要当心身子。” “恩,我知道……”她点了点头,“相公终日为国事奔忙,不用太记挂我们母子。” 岳云点了点头,眼见昕柳端了茶水进来,便道:“一起喝吧。” 昕柳满好杯子,便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的关上,外面的雨声霎时小了很多。 房中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他想了想,开口道:“中秋那晚,是为夫让九儿与你调换了衣裳的。” “啊?”巩秀娟举着杯子的手僵了一下,半晌,抿了口茶,将杯子轻轻放了回去。 “是因为我得到了些消息,说有人要趁大宴群臣之际、取你性命。本我是将信将疑,为保万无一失,才出此下策,不曾想这消息竟是真的……” “相公……是何人竟会想要取我的性命呢?” 岳云摇了摇头,敷衍道:“为夫也不甚清楚,总之这次凶多吉少,但总算你安然无恙。” 说着,深深看了她一眼。 巩秀娟碰触到他的目光,忙别转过脸去,低低道:“原来都是相公安排的啊……那么,凭白害妹妹被爹责罚,真是过意不去。改天我去看看她,吩咐下人们为她做些可口的饭菜,可好?对了,我这里还有上好的药膏,涂在身上,伤痕就会痊愈得快一些,到时也一并给她送去。” “恩。”他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而后坐正了身子,又喝了两杯茶,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 “怎么,相公又要去书房么?” 她试探性的问道。 岳云也不想解释,点头道:“恩。” 她不再多问,自寝室柜子里拿了件披风出来,细心温柔的为他披好,道:“多穿些衣裳,不要累坏了身子。” 他点了点头,也为她整了整衣襟,而后打开房门,自回廊中行远了。 她倚在门边,遥遥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暮地,泪眼模糊了。 “少奶奶,少爷他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昕柳行至她身旁,不解道。 巩秀娟摇了摇头,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湿润空气,黯然道:“他又何时在我这里过多的逗留过呢?” “瞎说,那个骚狐狸没嫁进来之前,您和少爷可是恩爱的很!若不是她……” “难道,你不觉得我和他之间、除了无尽的客套和礼让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了么?” 她幽幽的打断了昕柳,言罢,苦笑了一下。 是啊,除了无尽的客套和礼让,他和她之间,似是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曾经美好过的回忆,没有让人可供记住的现在,更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未来。他们就像是白开水一般,淡淡的,不温不火,不冷不热。那些甜言蜜语,温情脉脉,根本不像是真情流露,反而像是他对她的一种慰藉、一种施舍、一种补偿。她在这里,或者不在这里,他都是那般的忙碌着,他在战场上,或者不在战场上,她也都是这般的孤独过活着。 盼着,等着,翘首望着,好不容易他回来了,见到了,可那颗心却刚刚想要激起波澜、便又重新恢复了平淡。无论多少句甜言蜜语,无论多少夜缠绵悱恻,下一刻他恢复了平静和淡漠,她便依然觉得、与他竟是那么的遥远,仿若隔了千山万水,并且那距离就这么的横陈在他们二人中间、竟是那么的难以逾越。 祝九是否嫁进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总之,他对她便始终是这样的,顺从,温柔,相敬如宾,并且疏离。 呵……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43卷 叙旧 更新时间:2012-2-6 21:25:58 本章字数:8171 “二少奶奶,您受伤这是多好的机会,趁这个时候把少爷留在西苑多待些时日多好,您怎么就……哎!” 房中,冬溏忍不住抱怨道。 祝九拿着木梳,一下一下的梳着自己柔顺的长发,良久,方才回过神来,问:“啊?恩,是啊。” “……”冬溏直觉得血往头上涌、差点没背过气去。这大半天了,无论她跟她说什么,她都一直是这么几句,压根没正眼看过她。她真搞不懂这女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直说的口干舌燥、她却无动于衷。冬溏郁结万分,只得一跺脚,气哄哄的走了出去。 衣裙褪到一半,尚挂在腰间,祝九却又注意到腕间的锦绣荷包,遂下意识的从中拿出那只小兔子,在烛光下赏玩起来。 “……萧峒,你知道吗?这岳府比当年的崎荀有趣多了……”祝九自言自语的笑了笑,忽然又落寞下来,道,“可这么多年了,你却面也不露一个……” 说罢,又将兔子放回了荷包里。 身后传来低低的脚步声,她回头,见岳云正走进房中。 “有事?”她挑了挑眉毛。 “外面下起雨了,怕你一人寂寥,便过来看看。” 说着,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 烛光下,他的脸色因喝了些酒而微微泛红,身上也隐隐有着一丝酒气,只是却衬得眸子更加黑亮了。 “喝酒了?”她闲扯道。 “恩。”他点点头,自怀中掏出了一个纸包,递到她手中,“给你的。” “恩?”她有些疑惑,接过,一层一层的打开,却见是两个弥漫着红豆香味的糕点,十分精巧,每个都只有茶杯大小,隔着那纸包,还隐隐有一丝温热。 眼前,忽然浮现起了多年前的那一幕,那个黄昏,她站在刘家驿站门前,他骑在马上,也是这么的俯下身子、递给她一包红豆糕点的。 时过境迁,如今景物重叠,不想竟是这般的酸涩。 “趁热吃了吧。”说着,他拿起一旁的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 她带着一丝苦笑,一双眸子里流转着闪亮的光芒。 “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自然记得。所有与你相干的,我都记得。” 祝九觉得自己冷硬的心房似是裂开了一道裂缝,竟是那样的疼痛,忙转了话题,问: “姐姐呢?” “她很好,我傍晚的时候去过她那里,这会早就过了晚膳时候,想是已经睡了罢。” “哦……” 她点点头,强迫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几口吃完了那糕点,将那杯茶也一口喝光了。 “慢点吃,你看你……”他笑了笑,拿起桌旁的干净帕子、为她拭了拭嘴角,“我还去了趟爹那里,他问了孩子的事。” “是么?”她听罢,下意识摸了摸小腹,“这个孩子可真是命大。” “你勿要担心,他们以为这是我的骨肉,并未起疑。其实爹那天也是一时气昏了头,今日见到我,还让我好生照顾你。” “呵。”她听罢,淡淡一笑,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是他怕她记恨、才会信口编的谎话。可她却不想揭穿,点点头,不再说话。 “你的身子……可是好些了?伤口可还痛?” “好多了,你看,”说着,她将衣襟自身上褪下了一些,露出满是疤痕的肩胛,“都长好了呢。” 他不忍再看下去,忙将她的衣襟复又拉好,叮嘱道: “记得擦药。” “哦。”她点了点头,觉得无聊,单手支着下巴,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他望着那一双清水眸子,瞬间竟失了神,半晌,方才干咳了一声,转而道: “对了,你刚刚一人站在那里,自言自语的在说些什么?” “……在和一个朋友聊天。” “哦?”岳云饶有趣味的笑了笑,“怎地我却没见到那位‘朋友’?” “你去看姐姐,干嘛不陪着她过夜、反倒跑到我这里来了?”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顾左右而言他道。 “怎么,你吃醋了?” 祝九笑起来,脸颊一侧的那个酒窝淡淡映在脸上。 见她不语,岳云又道:“这些日子不下厨熬粥了?” “你想喝?” “确是想喝。” “现在?” “恩。” “……那你等着,我去做些给你。” 他听她这么说,倏地一愣,没想到她竟是这么轻易的应了下来,不禁道:“怎么……忽然间如此贤惠了?” 祝九起身,淡然道:“你救了我的命,帮我找工作,帮我脱鞋子、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去满世界找我,还在我受伤的时候一直陪着我、照顾我……所以我就陪你聊天,给你讲故事,在大殿上帮你说话,还会给你熬粥吃。这样我们才公平合理,两不相欠,和贤惠不贤惠又有什么关系?” 岳云听她这么说,不知怎地,心中涌起了莫大的失落。 呵…… 原来,竟是这些原因。 竟是因为她不想亏欠于他。 可是……她可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心甘情愿的;而如今,她却记得这么清楚,算得这么清楚。 就一定要将自己和她分得这么明白、划在线的两端吗? 眼中闪出了一抹落寞,可他仍是淡淡笑着,说: “这颗小脑袋、计较得倒是挺清楚?” “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都记得清楚呢。”她若有所思的轻声道。 岳云怔怔望着她,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祝九出得房间,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些,有风吹来,带着一丝寒意。 岳云也跟了出来,顺手将一件披风披到了她的肩上。 她转头,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当然是去灶房帮你做些事。” “你?” “恩。” “这倒是没看出来,你还会下厨?” “常年外出行军打仗,不会下厨岂不是要饿死了?你忘了那时候在军营,我还烤过野兔给你吃?” “本来忘了的,你这么一说,又想起来了?” 他的心再次沉了沉,低低道: “原来……与我有关的那些,你竟都淡忘了?” 话语中,透出了无限的悲恸。 祝九心下一软,忙捏了捏他的手,笑道: “也有记得的。” “哦?” “比如那晚在军营,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就折腾你、也不让你睡。不仅如此,还说你拉的粑粑是自己捏圆的,呵!” 说罢,笑得更深了。 他细细望着此刻她毫无遮掩伪装的笑魇,心下一时欢喜,一时又酸涩,问: “你便只记得这些了?” “哦,还有…….还有那次你在林子外面,抓了只小松鼠送给我。” “恩。只这些?” “当然还有!”她侧转着头望向他,“那次在林子的小溪里,我和岳雷闹得不可开交,当时你真不够义气,在一旁看着,也不说帮帮我。” 说着,微微撅着小嘴,挑了挑眉。 “呵……”他觉得心中舒服了些,拥着她,道,“那是因他之前以为你是男子……” “男子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吧?……” 祝九表示不服,抗议道。 二人便如此这般,你一言、我一语,不断的回忆着在军营那段时候的短暂却又单纯的时光,不会儿,就到了灶房。 岳云捡了柴火、燃了炉灶;祝九接了水,备出粥料。二人七手八脚一番忙活,不会便闻见了米粥的清香。 盛好了粥、正要端到盘中,岳云却按住她的手,笑道:“端来端去的甚是麻烦,便在这里吃吧。” 祝九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率先拉了把破旧木凳、坐到了土灶旁。 岳云吹了吹粥、尝了两口,道:“确是好吃。” 又吃了几口,复又道:“肉块肥瘦适宜,不涩不腻,芝麻也放得刚好,似有香、却又要咂几口才能尝出……” 祝九依着土灶看着他,笑得淡漠。 岳云自语后,又吃了几口,粥便见了底。 “还要吗?” “再要半碗。” “倒是挺能吃……” “打仗之人,有几个不能吃?仗打起来不分昼夜,若都像你这般,未上战场便先饿死了。” 说罢,摇着头笑了起来。 “哎,你从很小就开始打仗了?” 祝九盛好粥,边放到他面前、边问道。 “也不算太小,一十二三吧。” “你爹是不是从哪个土堆里把你捡出来,随便喂些吃的、养活大了就直接丢到战场上了?” 岳云微微一顿,道:“自古便是如此,哪有生为男儿、不去保家卫国的?又岂分年纪?” “我是说,真不觉得你是你爹亲生的……” 正要接着说,却看到岳云面色一冷,忙住了嘴,打岔道:“我乱说的,呵呵。” 岳云将这碗粥也吃得见了底,而后放下勺子,道:“晚了,回吧。” 说罢,自行起身走了出去。 祝九顿觉无趣,只得怏怏跟了出来。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44卷 提防 更新时间:2012-2-8 18:04:30 本章字数:7080 一轮圆月当空悬着,让她顿时恍惚起来,朦胧间竟觉仿似穿过这个院子、转个弯便能看到“凝安院”,那个一袭橙紫色衣裙的美丽女子依旧倚栏望着月空,依旧绣着山水深闺待嫁,依旧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憧憬和梦想。 可是,自己却将她的一切亲手葬送了。 如果再来一次呢? 想着,她不禁开口道: “岳云,你觉不觉得,当一个人开始越来越多的回忆过去、并不断追悔的时候,也就说明,他已经老了……” 岳云的脚步缓了下来,脸色也恢复如常,淡淡道:“倒不尽然,人生在世,总是有些可供追忆的吧。” “可是,也会有厌倦的时候吧?” “厌倦?” “是啊……,”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厌倦,就像是饥饿一样,诱导人放纵,诱导人残忍,诱导人放弃本性、不择手段……” 岳云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与你一起,便不会厌倦。” “不会么?”她反问。 他坚定的点了点头:“不会厌倦!” 她笑了。管它真与假呢,总之,他说了,她便听着吧。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不再说话。 不久,回到了西苑。 在院子前,岳云收了步,道:“明日一早我还要同爹入宫,故而稍后要去书房处理些事务,你便去歇息吧。” 祝九听罢,眨了眨眼睛,道:“我陪你去。” “夜深风寒,且又都是些枯燥之事……” “反正我也睡不着,还不如跟你说说话。” 说罢,拉着岳云的衣袖,道:“就这么说定了,一起去。” 岳云眉头蹙了蹙,却没再说什么。 到了书房,只见桌上柜子上铺满了各种书卷册子,有丫鬟跟进来换了整根的蜡烛、奉了新沏的热茶,便又恭身退了出去。 祝九一脸好奇,东摸摸、西看看,随手翻开柜子里的几本书,依旧是十个字有三四个不太认得,即使认得单个的、连起来读却依旧不知道什么意思。 “……今秦、魏之和成,而非公适束之……”祝九断断续续的念了几句,顿觉一个头两个大,抬头望向正专心看着军要的岳云道: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之又是矣……到底说的是什么?” 岳云依旧看着手中谏册,扬了扬眉毛,道:“这是在说秦、魏、韩之合谋之策,若韩促秦魏合,则……” “喂,”祝九打断了他,将册子丢到桌上,不快道,“说得明白些、多说几个字会累死啊?” 岳云索性放下谏册,笑道:“你到底是来陪我、还是来捣乱?” 祝九听罢,顿感泄气,只得自行坐到一旁,似有不甘的自语道:“那我干什么?把这些册子拆了再装订一遍?” “这倒也是好的,”岳云笑意更浓,“恰巧这些书册都已年代久远、破损陈旧,若是……” “岳云!”祝九再次打断他、怒目而视。 岳云笑笑,不再开口,继续低头看着那些军要。 祝九一个人闷了半晌,觉得无聊异常,坐在椅子上开始数山羊。 “……三百五十九只山羊跳过去了,三百六十只山羊跳过去了,三百六十一只山羊跳过去了,三百六十……六十几了来着……” 岳云在桌前微微摇头,无奈的叹了一声,依旧不理她。 过了会,屋子里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依旧不见她说话,他抬头寻去,却见她正在高几前把宣纸撕成了方方正正的形状、安安静静的折起纸来。 他放下册子,几步行到她身旁,随手拿起一只,笑问:“这又是什么?” “当然是纸鹤。” 说罢,又一只折好了。祝九捏着它在他面前晃了两晃,笑道: “怎样,还算工整吧?” 岳云接过,轻轻放在掌心上,笑道: “倒是有趣。” “据说,只要折够了一千只,这些纸鹤就会变成真的白鹤、把它们的主人带到一个最美丽的地方去。” “哦?” “不过我才折了这么少。”说着,扬起下巴指了指。 只见窗台上、木椅上、高几上,已经摆了不下三四十只小巧纸鹤,簇簇拥拥挤在一起,甚是热闹。 岳云温和一笑,眸子里似乎暖了些,复又放下纸鹤、踱回桌前,道:“若是困乏了,便回去歇着吧。” 祝九单手撑着下巴,眨着眼睛看着他,过了会,道:“这纸鹤还能保佑战场上的人平安。” 岳云目光重又回了手中册子上,只是微微点头,并不回话。 “还能给善良的夫妇叼个漂亮小孩、放到窗台上。” 岳云依旧点了下头。 “有的白鹤会变坏,变坏了的就会成为坏人、去做坏事……” “……曾经有只白鹤,变成了王子,爱上了一个国王的女儿……可是另一只变成坏人的白鹤也要得到那个公主,因为娶了她、就能成为那个国家的国王……” “……于是王子去森林里求巫婆帮助他,唤醒公主。巫婆说,帮助你可以,但是我要你的眼睛。王子听后,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于是,王子变成了瞎子……” “……坏人终于被巫婆瓶子里的龙杀死了,公主醒来,看到扮成仆人的瞎子王子,却不认得他了……王子很伤心,就偷着离开了……” “后来,公主嫁给了另一个国家的王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美好的生活,先前的王子藏到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祝九独自讲着,讲到这里,却停了下来。 许久。 屋内静悄悄的。 岳云抬眼望向祝九,笑道:“怎么不讲了?” 祝九摇摇头,黯然道:“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没什么可讲了。” “那么,那个变成瞎子王子的白鹤呢?” “藏起来了。” “之后呢?” “之后?”祝九反问,忽然叹息了一声,无奈笑道,“我也不知道。” “自己讲的故事,自己还能不知?” “呵,不过是瞎编的、打发无聊罢了,哪还去想什么结局……” 说罢,她微微垂下眼睑,眸中闪过了一丝落寞。 岳云淡淡望着她,心中颤了一下,正要上前握住她的手,却见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自行走到他身旁,随手去翻其中一份军要册子。 他神色一凛,猛地伸出手、用力按住了她的。 “……”她被他忽然的反应吓了一跳,身子一震,略带惊讶的看着他。 “这些都是军要,不可乱看。” 岳云一反刚刚的慵懒,转而一脸机警,眸中带着寒光。 祝九眼角瞟了下那些册子,缓缓收回手,道:“只是闲着无聊随便看看,反正也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你这么紧张,拿我当奸细?” “你这话又说到哪去了?” “你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日夜假意讨好我,却又时时提防着我。你以为我是皇上派下来监视你、甚至对你不怀好意的人,所以才会对我这么好。” 祝九哽咽着,说着说着,声音也小了下来。 岳云只是看着她,脸色沉着,手却依旧按着那些册子。 “既然这样,我也不再自讨没趣了。”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她以为岳云会跑上前来拉住她的。 哪怕是假意挽留。 可是,一路走出了书院,也没听到身后有半个脚步声,更毋论什么挽留了。 想着那后面一片冷寂黑暗,心下也一片空空荡荡。 是了。 除了萧峒,又有谁还会那么傻的拉住她的手、哄着她、宠着她,然后将她温柔的拥入怀中呢? 她真傻,差点……就又要被他感动了,差点…….就因了这些感动、而将萧峒遗忘在脑后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萧峒,还会有谁如此真心的待她呢?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月,已经挂到西边树梢了。 马上又要天明。 可心底,却更加幽暗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45卷 第六计:一箭三雕(1) 更新时间:2012-2-8 18:04:31 本章字数:5609 “少奶奶,少奶奶!”昕柳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跑进东房,大声道。 “何事?”巩秀娟一边轻抚着自己的小腹,一边坐在塌上淡淡问着。 “您还不知?听书院的丫鬟说,昨夜她也进了书房,竟陪着少爷有说有笑的一直到了后半夜!” 巩氏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她毕竟也是正正当当嫁过来的,陪着在书房呆着,又怎么了?” “少奶奶,再长此以往,您的地位可就……” “相公不会的,”说罢,她勉强笑了笑,似是自我安慰,又似是安慰别人,“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多嘴。” “……”昕柳还想说什么,见她如此,也只好收了口。 “早上听娘说她已经有了身孕?晚些时候,将我的安胎药也端去一份给她。吩咐后厨他们,吃的喝的都要紧着好的奉上,不许有亏待的地方。” “这……” “毕竟是皇上赐下来的,你想让咱一家上下犯上‘大不敬’的罪名吗?” “是,奴婢遵命!” 巩氏点了点头,忽然觉得疲乏,抬手揉了揉额头,浅笑道:“一入深秋便总是觉得困,也可能是因为有了身孕吧?我倦了,想睡会,你下去做事吧。” “是。”昕柳说着,命门外的丫鬟去添两个暖炉,自己则取了兔绒披风、轻轻盖在了巩氏的身上。 院内偶尔传来鸟鸣之声,出得房门,一股凛冽的空气立时扑面而来。 西苑。 祝九倚在贵妃榻上,在院中晒太阳,偶尔有风拂过,让人觉得神清气爽。她身上盖了条墨绿绣金叶的驼毯,双手交叉藏在袖中,正半眯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空发呆。 “冬溏,你可识字?” 良久,她忽然淡淡问道。 冬溏立刻回道:“当然识得,您呢?……” “我?呵,认不全,即使都认全了,也不明白写得是什么。你都读过什么书?” “当然是些诸如‘女经’的书卷了,二少奶奶问这些做什么?” “五代十国的书有没有读过?” “这……倒是没有……” “……” “不过在家的时候,曾蹲在书堂外偷着听过一些。”说罢,狡黠一笑。 祝九立刻来了兴致,道:“哦?那么,有没有听过什么韩、魏、秦什么的…” “那都是奴婢小时候随便听着玩的,哪能记得那么多?” “那你总该有记得的吧?” “倒是有,只这一个记得清,是说怀王的夫人与魏女的故事。” “说来听听?” “奴婢背得不全,二少奶奶不要见笑?” 祝九点点头。 “……夫人郑袖知王之说新人也,甚爱新人,衣服玩好,择其所喜而为之;宫室卧具,择其所善而为之。爱之甚于王。王曰:‘妇人所以事夫者,色也;而妒者,其情也’……郑袖知王以己为不妒也,因谓新人曰:‘王爱子美矣。虽然,恶子之鼻。子为见王,则必掩子鼻。’新人见王,因掩其鼻。王谓郑袖曰:‘夫新人见寡人,则掩其鼻,何也?’郑袖曰:‘妾知也。’王曰:‘虽恶,必言之。’郑袖曰:‘其似恶闻君王之臭也。’王曰:‘悍哉!’令劓之,无使逆命。” 祝九专心听了两遍,才大概明白说的是什么,试探性问道:“这是在讲那个郑袖陷害新人?” “正是。” “她说什么就信什么,这么傻,被陷害了也是活该。” 说罢,摇了摇头。 “可若是不信,又能如何?女子所好悦王也,二少奶奶不也是……” 说到一半,忽然又停住了。 祝九笑,正要说什么,却听院外有丫鬟道: “二少奶奶,可是在院中?” 冬溏立刻应道:“在呢,何许人?” 来人进院,却正是昕柳,此刻正双手端着盘子,上面放着一碗药,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也人手奉着玉盘,上面则码着绫罗绸缎、翠玉金钗。 “奴婢给二少奶奶请安,这些都是大少奶奶吩咐奴才们给您送过来的。大少奶奶说天冷了,又要入冬了,一定要给您多添置些穿的用的。” 说罢,示意丫鬟们将东西奉了上去。 冬溏试探性的望向祝九。 祝九也不起身,只是淡淡点头道:“替我谢谢姐姐。” “这是大少奶奶特意命人送来的安胎药,也请二少奶奶趁热喝了吧?” 说着,将碗放到了桌上。 冬溏微微蹙眉,冲祝九使了个眼色,祝九却看也不看她,点头道: “有劳姐姐操心了。” “大少奶奶说天越来越凉了,二少奶奶新近入府就怀了身孕、是大喜事,一定要好好调养,故而特意吩咐奴婢看着您喝下去、才能回去复命。” 冬溏听罢,面色更沉,悄悄地在身后扯了扯祝九的衣衫。 祝九笑了笑,问:“这么小心,还怕有人在这药中下毒不成?” “这……总是小心些好吧?” “那么,这药已经送到我这里了,难道姐姐还不放心?总不会是担心我自己下毒、害死自己和孩子吧?” 昕柳立刻低下头去,略微心虚的开口道:“奴婢不敢!既然如此,请二少奶奶好好歇息,奴婢告退了。” 说罢,带着两个丫鬟复又退了出去。 “冬溏,”祝九用下巴指了指石桌上的琳琅之物,“刚刚我们说到哪里来着?” “说到郑袖假意向魏女示好,让怀王以为她不是在嫉妒……” “那你说,我会是那个郑袖,还是那个魏女?” “二少奶奶……”冬溏想了想,直言道,“如今我们终归是侧室,这‘郑袖’不善,可我们身份地位终究……” “好了,”祝九自宽大衣袖中抽出手来,微微一摆打断了她,而后拿起桌上的碗、当着院内值守丫鬟的面,一仰头喝了下去。 “二少奶奶,以往您不是都样样试毒的吗?这万一……” 祝九看了看院中的值守丫鬟,意味深长的笑道:“姐姐宅心仁厚,怎么会这么做?况且,谁会傻到在明目张胆端进来的药里下毒?冬溏,我看你是古文背得太多、背得人都傻了。” “可是……” “好了,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歇息一会。” “是,奴婢告退!” 祝九望着一众下人退下的背影,看了看面前那个空了的碗,面色冷了下来。 呵,正愁除不掉这腹中的孽种呢,机会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起身入得偏室,上上下下翻找一番,终于在角落中找到了一些冬溏刚刚丢撒不久的老鼠药。 拿着这些药,她长舒一口气,冷冷笑了起来。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46卷 虚情假意·做戏 更新时间:2012-2-8 18:04:31 本章字数:11357 “最近这段日子,她倒是合作了很多,许是想通了这前前后后的关系厉害了吧?” 小巷子里,冬溏对着一个一袭青灰色长袍的年青男子,轻声道。 男子面前摆着个小小摊铺,上面放这些首饰珠链,冬溏这边拿起一个瞅瞅,那边拎起一只晃晃,眼睛却一直小心翼翼的扫着周围的动静。 “那边有何动静?” “前几日,有次夜里同岳云入了书房,一直呆到后半夜,可不知为何,什么都没拿出来。” “也没说些相关的?” “没有……不过倒也正常,我看那岳云心思缜密得很,无论之前祝九怎么冷着个脸、怎么为难他,他都面不改色的淡淡一笑……” “此事上头可是一直等着呢,可不能拖得太久,否则……” “行了,我知道了……对了,那个巩氏不简单,同祝九表面交好,吃的用的穿的,一样都不委屈,前些天,还连安胎药都送来了。我就不信她真的不知那肚子里怀的是……” “住口!你这小命能有几条?!” 男子嗓音柔细,轻声低喝道。 冬溏立刻面色一白,赶紧收了声。 “回去接着仔细盯着,可不能让他们起疑。” “百密总有一疏,自满者必溢。那祝九现在只当我是头脑简单,根本什么都不避讳我了。” “那就好……有人来了!” “那么,白公公我先回了!” 冬溏立刻拿起一串项链、佯装付了几吊钱,将项链收入怀中,不动声色的四下看了看、便快步走远了。 **************************** 寒鸦在高空中掠过,有一团一团的浮云挂在天边,泛着浓厚的灰蒙光泽。傍晚的天空呈蛋壳青色,又透着清澈的翠,西边的霞光黯淡了下去,凉风习习,拂得裙褬荡漾、绒绒摆落。 “只是在院中聊这些?”书房中,岳云蹙了蹙眉,将茶杯放下,面色清冷。 “是。” 一旁的丫鬟回道。 “‘战国策’?郑袖和魏女?……那么,安胎药确是娘子送去的?” “正是。” 岳云沉默了下来,眼前,一直不断浮现着那夜她似是不经意去翻军要的那个举动。良久,他复又开口道: “你们要多加堤防,千万不能让她有何差错。去到哪里也要有人跟着,以免徒生事端。” “是,奴婢遵命!” 岳云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问外传来了巩秀娟的声音: “相公又在忙于公务?这么晚了,该回去歇着了。” 话落,她几步走进了房中。 丫鬟忙躬身道安、而后退了出去。 “那不是妹妹院子里的值守丫鬟吗?”巩氏望着那女子的背影,似不经意的笑道。 “恩,叫她过来,问了些琐事。” “哦……”她低低应了声,神色黯然,转而立刻又恢复如常,依旧浅笑道,“初冬风硬,还是早点回房歇着去吧?” “好。”说着,岳云起身揽着她一同走出了书房。 “相公跟着妾身走做什么?” 岳云一愣,问:“不是说早些回去歇着吗?” “当然是请相公回西苑歇着。”巩氏道。 “这……” “你一连数日都不曾去过那边了,她又有孕在身,万一传到上面去……” “你事事想得这般周全,可这会是你的本意吗?……” 他低声说着,那抹熟悉的轻笑也不见了。 “相公……”一汪水雾蒙上眼眶,她声声哽咽,将头转向了他处。 “娘子……” “相公过去吧,妾身有孕在身,要回去歇息了!” 说罢,一甩衣袖、挣脱了他的手,快步向远处走去。 岳云蹙着眉,凝视着远处隐在黑夜中的那抹背影,良久,转身向西苑走了去。 ***************************** “三十六颗珠子了,二少奶奶,还要吗?” “再把那个金绢花给我。” “是。” 厅房中,烛光曳曳,炉火暖暖,祝九坐在窗前,一旁的木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琳琅之物,有些是让冬溏白天自集市上买的,有些则是巩氏派人送过来的那些。 此刻,她手中拿着银针金线,正在将三十多颗圆润珍珠串到一起,冬溏拿了金绢花过来,正帮着祝九将花固定住。 “还差一点红翠,”说着,祝九四下扫了遍桌子,手伸到半空,想了想,捏起角落处一块小巧如指甲盖般的朱润玛瑙,笑道,“就是它了。” 说着,将那玛瑙点在了金绢花的花芯之中。 “二少奶奶,您真是手巧,这些零七八碎的东西,经您的手一弄,竟变得这么美了!” 冬溏眉开眼笑,大喜道。 “若是再有两片翠叶,则更美。” 身后,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二人同时大叫一声、齐齐回头,却见岳云不知何时、早已站在了桌旁。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祝九不快道。 “也不算久,只是看着你将这绢花绣好而已。” “知不知道神出鬼没、人吓人会吓死人?!” 说着,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岳云温和的笑了笑,冲冬溏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冬溏立刻快步退了下去。 祝九将串好的珠链打了结系好,走到铜镜前,在自己头上比了比,转头问道: “怎么样?还算精致吧?” “甚是精致!” “这个可以这么戴,”说着,轻巧的将链子套在了发髻上,“还可以这么戴——”说着,又从发髻上解下、将链子别挂在了衣襟右侧。 “倒是挺有心思。”他点了点头。 “给。”祝九将链子解下,递到岳云面前。 “……?”岳云不接,一脸疑惑地望着她。 “干嘛,我又不是给你戴的。” “那这是……” “当然是送给姐姐的!”祝九失笑,一脸无奈的说道。 “原来如此。” 他面色柔和,伸手接过珠链,小心翼翼放到桌上,点了点头:“难得你大度,又这么有心,可却为何不亲自送去?” “我这是在帮你做人情,你拿去就说是你做的,她肯定高兴。如果我送过去,那就太平平淡淡,或许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你将她想得也太过小气了。”岳云无奈笑道。 “哪个女人面对抢自己老公……不是,是抢自己相公的人,还能大度?我看你是打仗打得傻了。” “却也不然,今晚还是娟儿她……” “那是顾全大局、委曲求全,”祝九叹了下,坐到桌前,“我是皇上赐下来的,她这是为你着想呢。” “你倒是都明白着?”岳云笑得更深,也坐了下来。 “当然明白,本来这里也没我什么事情,全是他非要我来插一脚……”说着,再次叹息,“惹了这么多麻烦,让她这么不开心,做个链子,全当补偿了。” 说罢,耸了耸肩。 岳云伸手,再次轻轻抚了抚那条链子,若有所思的望着祝九,忽然道: “那夜之事,可是不气了?” 祝九心下明白,表面却装傻道:“哪夜?什么气?” “呵呵,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倒是会装傻。” 说着,伸手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 其实祝九心里十分堵得慌,说不气是不可能的。可现在不是使性子的时候,若想尽快达到目的、离开这里,便只有忍耐。 况且……撒娇耍脾气只对在意自己的那个人才好用,他在意的时候,如何耍脾气他都能去哄去宽容,他若不在意,耍脾气只会让自己难堪。 其实,她不仅不该发脾气,还应当感谢他——若不是那夜之事,她差点就天真的将他的温柔和体贴当成了真实,差点就以为他对自己是有那么一丁点真心的;可自从那夜之后,她却一下子明白了:她是上面赐下来的,他对她只有虚伪的假意,只有提防和戒备,根本不会有真情。 他的真情在他老婆那里,又怎么会有她一席之地呢?旧识又能如何?那段时光对她是清泉般甘甜难忘,而对他,或许只是漫漫军旅生涯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罢了。 又何必如此在意、如此不能忘怀呢? 所以,今夜看到他的时候,她倒释然了。 耍脾气,只会便对自己在意的人,若是不在意了,那便连发发牢骚这样的事情,也都懒得做了。 她将头抵在他肩膀上,用自己的脸颊轻蹭他的,转移了话题,问:“上次那个韩啊魏的,你还没讲讲到底是什么意思?” “韩魏未忘,却还装不记得那夜之事?”岳云低头看她,笑道,“那是说四国交涉之事,韩国应如何立场、如何应对,方能保万全。” “如何应对?” “都是些战事国策,你也想知道?” “反正也是无聊,讲讲也不会累死?” “可这般坐着讲,甚是困乏。” 说着,向寝室的方向望了两眼。 祝九瞥了他一眼,转而一笑,道:“我也累,腿都没力气了~~” 说着,向他怀中一倒、赖着不动了。 岳云有些无奈,只得将她横腰抱起、走进寝室,而后轻轻放到了床榻上。 “手也没力气……” 说罢,继续依着他。 他只得又为她脱了鞋子、宽了衣裙,而后将被子也盖好在她身上。 呵,逢场作戏。 既然你能虚情,我就会假意。对着演戏,看看你我谁是影帝。 祝九心中冷笑了一声,眸中一片冰冷。 他宽衣完毕、躺到了床上;她替他将被子盖好,冰凉的双手向他怀中探去。 “……”岳云被冰得全身一震,蹙眉望着祝九。 祝九一脸坏笑,道:“还是你的身子暖和些。” 说着,更加努力的往他怀里钻。 更加无奈,只得半躺着拥住她,继续道:“韩弱于魏,魏弱于秦,而安成君则东西都俱优势。不战而自保者,该为何?” 祝九听得晕头转向,想了良久,方才弄明白岳云的意思,于是问道:“那么,魏国和秦国友好吗?” “并不友好。” “这个简单啊!”祝九来了精神,笑道,“卖武器给他们,一边挣着他们的银子、一边挑拨离间,让他们保持势均力敌、一直一直的打下去。” “……”岳云嘴角微微抽搐着,直想甩下一把冷汗。 祝九见他如此表情,顿时不快,道:“难道这样不好吗?” 岳云想了想,道:“这法子倒是新鲜,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古书上可没这么教的。 他心下暗暗想道。 看着她一脸兴奋的样子,又不想同她辩解,便敷衍道:“也没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应该是哪样的?” “这倒无一定要怎样,只是战国策中这一篇,说客是谏言由韩连同安成君、共同促好魏秦。” “……然后呢?” “若两国修好,则感激之;不然,则争相拢之。无论如何,总是不坏的结果。” “未必,”祝九正色道,“短视。” “哦?”岳云一挑剑眉,“此话怎讲?” “两国交好都好了,谁还会感激一个再没利用价值的人?如果没交好,谁又会笨得去拉拢一个没什么实力的人?他就不怕秦国或魏国用些伎俩、挑拨韩国跟另一方的关系、然后坐观其斗?” 岳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况且,还有个安成君,那么有优势,又有这么利好的事情,干嘛要带上一个不如自己的人一起分享这个好处?这不是傻到底了?” “……”岳云寻思了片刻,想辩解一二,却又觉得她所言有几分道理。 良久,祝九又补充道:“保全不是长久之计,爬到最高的位置才是最保险的;否则,任何暂时的保全,只会让自己死的更惨。” 说罢,神色复杂的看了岳云一眼。 岳云也正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二人对望着彼此,片刻,忽又同时轻轻一笑、各怀心思的偎在了一起。 “哦,我知道了,”祝九忽然打了个响指,笑道,“韩国肯定是在魏国秦国的中间,所以才会想到这个方法,利用地理优势,对不对?” 岳云顿感无奈,点头道:“自然是如此……” “如果是这样,这个方法就真的很好了。”说着,若有所思的想道:如果是自己的那个时代,地理位置根本无所谓,离得再远一通电话就联合了,哪还用什么第三方?两架飞机就能搞定一个国家,还用顾及什么位置?可这是在古代,通讯不发达,交通也不发达,所以地理的优势是决不能小窥的…… 岳云见她想得入了神,复又笑道:“我看你这颗小脑袋、能想明白已经不易,便不要再费心思深究了罢。” 祝九也觉他说的有理,遂懒懒一躺,道:“那就睡了,想得都困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47卷 第六计:一箭三雕(2) 更新时间:2012-2-8 20:23:11 本章字数:7146 次日,西苑。 “二少奶奶,您的安胎药来了。”昕柳人还未近,清脆的嗓音已经如莺般缭绕于前了。 祝九正在房中,半倚着软榻打哈欠,这会见她进屋,便微微颔首,道: “放着吧。” 昕柳命身后的丫鬟将药放到了榻旁木几上,而后福身道: “大少奶奶特意吩咐的,说这药需趁热喝方才好。” 午后的阳光细细碎碎洒在房中,在灰绿色青石地面上折射出淡淡金灿。这些光芒映得房中暖融融,却依旧投不进祝九一片冰冷的灵魂深处。 她抬头扫了眼昕柳,而后微微作势起身,一旁的冬溏忙上前搀扶。 “可这药终究还是烫了些。”祝九摸了摸碗边,淡淡道。 昕柳面露难色,转头冲身后的丫鬟道:“还不快帮二少奶奶吹吹药?” 小丫鬟正要上前,却被祝九摆了摆手制止住,同时淡笑道:“不用了,万一把口水也吹进去,这药还怎么喝?” 话落,瞄了瞄东房,而后冲冬溏挑了挑眉毛。 冬溏顺势望去,只见东房正中摆放着一张黑檀木圆桌,上面放着一只空的瓷碗,她立刻会意,几步快走过去,拿了空碗回来,殷勤道:“二少奶奶,这粗活还是让奴婢来做吧。” 祝九心下冷笑一声,点了点头。 只见冬溏熟练的将盛有汤药的碗小心端起、将药缓缓倒入空碗中,而后复又倒了回来,如此反复几次,方才恭敬端上,道: “二少奶奶请慢用。” 祝九点头,接过碗一仰头喝了下去。 昕柳长舒一口气,道:“请二少奶奶好好歇息,奴婢等先行告退了。” 她复又躺了回去,单手轻轻抚过小腹,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冬溏见她打了个哈欠,便说:“二少奶奶先睡一会吧,奴婢告退……” “等等,”祝九打断了她,伸手指了指东屋一排书架,道,“随便挑本什么,念给我听罢。” 冬溏有些莫名其妙,平时,祝九是看都懒得看那些书籍的,况且也知道她识不全那些字,而现在…… “最近总是做恶梦,你在这里念些什么,我知道有人在这里,就不会太害怕。”祝九看出了她的疑惑,转而道。 冬溏点头,取了本《庄子》,自第一页开始念了起来。 断断续续的,句不成句,还时有念错的地方,不过即使她念的全对,祝九也不知书里说些什么。此刻她身上盖了条白色绒驼毯子,微闭双眼,心思早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在等。 而已。 “…….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其乎归居,而一?其所施……” 不知过了多久,微倦迷蒙之时,祝九忽觉小腹一阵抽痛,虽这疼痛转瞬即逝,然还是让她一下子清醒起来。冬溏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念的依然断断续续。窗外起了风,院中几株海棠树,叶子哗啦啦的落着。 “冬溏……”她伸出手,轻声道。 “……二少奶奶?”冬溏停下,顺便清了清喉咙。 “我有些不舒服…….”说着,忽觉一阵更猛烈的疼痛袭来,伴随而至的,则是头晕恶心。 “您怎么了?”冬溏见她脸色苍白,忙放下书,几步行至她身前。 “难受的厉害……” “那我去让人找大夫!” 说罢,几步跑了出去。 祝九直觉头晕目眩,冷汗一阵紧似一阵的浸出来,身体微微颤抖着,忽然,手脚也开始抽筋了。 好难过,没想到磨成粉末、涂抹在空碗上的老鼠药也能有这么大的效力? 可是,这样也是好的,如果就这么的死了,倒是解脱了吧? “九儿?……” “……萧峒?萧峒?……” 祝九将手伸向半空,徒劳的想要抓住他的手。眼前一片昏暗,唯有那张脸是微微泛着光泽的。可是,为什么竟然看不清他的五官轮廓?那眉眼,那嘴唇,那笑魇……都那么的模糊。 是在做梦吧?还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只有萧峒,才是真心待她的,哪怕是死,她也一定要将他深深地印在心中。 她的手垂落下去,暗色的房中一切都呈灰黑色的。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余晖也湮灭于夜色里,苍白的面孔上,两行清泪徐徐落了下来…… ********************************** 祝九忽感不适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前院和书房,月上枝头时,不大的西苑正房已经坐满了人。 寝室外,岳云坐在上座,微微蹙着眉,沉默不语。闻讯赶来的巩氏则低眉顺眼,不时的向里面张望着。 她这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难道,又是苦肉计不成? 祝九啊祝九,自你嫁入岳家,屡屡相逼于我,是否真拿我当那病猫了? 她心中暗暗想着,用力揉搓着手中的帕子,面色却依旧平淡如水。 不会儿,大夫便从寝室中走了出来。 “大夫,她如何了?”岳云见大夫出来,忙上前问道。 大夫神色闪烁,道:“呃……并无大碍,乃是中了毒……” “中毒?”巩氏听罢,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从脉象上看,应是误食了鼠药……”说着,连忙收拾药箱,道,“老夫这就回去给开些药给二少奶奶,老夫告退!” 不等岳云等人再发问,他便快步退了出去。 巩氏依然在回想着那句“中毒”,而岳云则望着大夫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少奶奶,您还能不清楚吗?”冬溏最先开口,拉长了声音,冷笑道,“二少奶奶这一天除了清早的那碗粥,就只喝了您送来的那碗安胎药……” “你胡说什么?!”昕柳一听,立刻怒极,大声道。 “我可没有胡说,药是你们送来的,如果不是你们,难道是二少奶奶自己下毒不成?!况且那药你们端来以后,亲眼看着二少奶奶喝下的,就算我们想下毒,也根本没机会,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你……你血口喷人!” “昕柳,住口。”巩氏轻声制止了她,同时望着岳云快速步入寝室的那个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哀恸。 此刻,任何的辩解和举动,都会更加的置她们于不利之处。缄默,便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岳云根本顾不上冬溏的质问,几步行至寝室的床前,望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祝九,挨着她坐下,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柔声道:“九儿,怎么这般不小心?觉得好些了吗?” 祝九看了看门的方向,隐隐听得外面传来几声争执,而后便陷入了一片寂静;她又看了看岳云,极轻声的开口道: “你听着,此事人命关天……孩子……孩子没了……” “……”岳云心下一怔,哑然。 “刚刚,我是故意将冬溏也支了出去、才让大夫把脉……这孩子是皇上的,如果让她知道、私下禀告了皇上,你们岳家上下,恐怕都……” 岳云的眼眸浮上了一层阴霾,浓密的睫毛抖了抖,而后低声道: “那么,那个大夫断不可留了……只是,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我知道,你是在怀疑我……”祝九无力的笑了笑,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姐姐再恨我,也不会傻到在自己送来的安胎药中下毒。唯一有可能这么做的,是……” 岳云伸出手,覆在她的嘴唇上,而后冲她使了使眼色。 祝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只见冬溏几步进了寝室,神色复杂道:“二少奶奶,您觉得如何了?此事这般蹊跷,依奴婢的意思,一定要报官才成!” “算了,我也没什么大碍,孩子也没事……你下去吧,让姐姐也回去歇着,我只想让岳云陪着。”她有气无力的开口道。 “可是,这人分明就是心思歹毒,俗话说的好,外贼好挡、家鬼难防,这摆明了就是……” “妹妹可是觉得好些了?” 巩氏也行了进来,打断了冬溏的话。 冬溏拉长着脸,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哼,反正是大人孩子吉人天相,倒让某些人失望了!” “冬溏,你去看看药什么时候能熬好。”祝九微微蹙眉,同时向巩氏颔首道,“劳姐姐费心了,我没事……” 巩氏的目光扫过岳云紧紧握着祝九的那只手,有一丝黯然闪现脸上,转瞬又消散不见了。她微微笑了笑,道: “无事便好,此事我定会好好彻查,妹妹也要保重身子……” 如此这般客套了一番,巩氏便带着昕柳告退了。 冬溏只得也愤愤退了下去。 “岳云,你……你快些叫人去杀了那个大夫,我怕……怕冬溏……”祝九费尽力气吐出几个字,而后一阵更加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同时,小腹的疼痛也愈加强烈了。 “九儿……”岳云皱了皱眉,而后道,“他们已经去熬药了,稍后便会送来,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48卷 一盘死局 更新时间:2012-2-9 15:22:01 本章字数:7200 冬溏回得房中,前前后后查探了所有门窗,确认都关严以后,自柜中拿出纸笔,而后在昏暗的油灯下拂袖而书,寥寥几笔,两行工整小楷跃然纸上。她将纸裁成手指粗细的小条,三两下系在一支镖上,而后便快速换了一袭夜行衣,将房中油灯吹熄。 窗外,一轮薄月在夜中透着寒光。秋已末,素萧的府中半空,飘起了淡淡的雾。 “吱呀——”一声,一个黑影自房中闪出,而后“嗖”的一下,不见了踪影。 另一个黑影自暗处现出半边脸,紧跟着刚刚那人,也翻然而去。 有稀稀落落的虫鸣传来,想是已经耗尽了一个夏季的生命罢? ********************************* 南苑。 “昕柳,你有没有觉得,刚刚那个大夫有些不对?” “少奶奶,您不说咱也看得出来。依奴婢看,这根本就是那个贱人贼喊捉贼!” “……”巩秀娟端坐在房中,面色冷凝,径自沉默了下去。 良久,昕柳又道:“少奶奶,此事不对劲啊,那安胎药明明是奴婢亲自送过去、又亲自看着她喝下的,就算她是自己毒害自己,也不可能有机会的……” “她确是在你面前喝光那碗药的?” “恩。”昕柳肯定的点了点头。 “难道,真的是‘误食’了鼠药?” “真是想不明白,况且,她怀着孩子,也知道‘母凭子贵’,怎么可能……” “昕柳,你下去盯着他们熬药,熬好了亲自跟着他们送去,可别再出什么纰漏了。” “少奶奶,此事就这么算了?” “还能如何?好在大人孩子都无恙,否则,相公他定会……” 昕柳顿时怔在原地,疑惑的望着巩秀娟。 “好了,多说无益,下去做你的事吧。” “……是,奴婢告退!” 昕柳轻轻退下,临出门前,淡淡的叹息了一声。 巩秀娟单手揉了揉额头,只觉心中疑惑接踵而至,却完全理不出头绪。按理说,即使她想陷害自己,也不会笨到用自己和自己孩子的性命开玩笑,可若是此举的目的不是陷害她、而是陷害整个岳家呢? 皇上赐下来的妾室,在岳府“误食”鼠药以致滑胎…….此事,小的话便是岳府禁卫不严、家规无方,最多街头巷尾多了一个闲聊的话题而已。而若往大了说,忤逆皇上、目无法纪的罪名也是可能的。 难道,上头的那个人,真的是动了杀意?! 想罢,惊出一身冷汗。 可是,若如昕柳所说,亲眼看她将药喝下,又怎么会……难道是她和丫鬟串通好了、待昕柳走了后另行服下老鼠药?可若是如此,必然抱着必死之心,又怎么会“大人孩子有惊无险”? 倏地,她眼前浮现出刚刚那个大夫躲躲闪闪的样子来,立刻恍然,自语道: “难道,她根本没有中毒,而是串通了大夫做戏?” 然而,下一个瞬间,又马上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大人孩子安然无恙,这样的做戏,又有什么意义呢? 百思不得其解,直想得肠思枯竭也毫无进展。 无论如何,那个大夫肯定有些问题的,既然想不出来,派人去将其捉来、细细审问一番,应当是能寻得蛛丝马迹的。 想罢,她向屋外大声道:“来人,去将泊初叫来。” ************************ 晨曦瞬间来袭,几束淡金色的光芒自灰黑色云层中穿过,直直投射大地。薄雾渐渐稀疏,渺杳如烟,笼罩在临安城半空中。枭鹰自城上方盘旋而过,翅翼末端飘落两根棕黑色羽毛,缓缓徐落,大地上的青砖灰墙由一点逐渐放大,放大。羽毛飘过城门上空,飘过翻飞的锦旗,飘过城中一条河流,最后落在了岳府西苑旁一处僻静竹林外。 祝九肩披水绿色斗篷,面色苍白,她微微颤抖着俯身,自地上捡起羽毛,望着这根羽毛在淡淡晨曦中散发出的银色光点,瞬间竟然失了神。 远处,有铜铃的声音,叮当着隐隐传来。 那一个霎那,她觉得自己仿佛就变成了一只鹰,自在的翱翔于天地之间,俯视万物,傲蔑苍生,来去无痕,了无牵绊…… 世间从没有勾心斗角,从没有恩怨情仇,从没有你争我夺,从没有风雨江湖。 “九儿,你怎么自己走出来了?”身后传来岳云的声音。 她一个激灵,忙拉回了思绪,转头淡淡笑了笑,同时趔趄着晃了一下。岳云上前将她扶住,沉声道: “你才刚刚滑胎,不可受凉,快随我回去吧。” 说着,横腰将她抱起。 有晨光洒在他年少且英气的面孔,却将这张脸映得有几分憔悴。淡淡的黑眼圈浮现于眼窝下,眸中则闪着寒光。 昨夜,其实岳府上下都未能成眠。 岳飞及李夫人那边收到了消息,忙派人去暗中查探,不想却与巩氏派去的泊初碰到了一起,且双方赶到时,那个大夫已经被人先一步杀死了。 而涉及祝九起居饮食的下人丫鬟们也被连夜秘密盘问,一番如此,却丝毫没有不对劲之处。 回得房中,岳云将祝九轻轻放在床上,冬溏跟随而至,上前道: “二少奶奶,一大清早您不在屋中,又跑去哪里了?” 祝九细细打量着她,淡淡道:“一直做恶梦,就出去走了走。” “这下毒的事情还没查出所以,您擅自走动,可小心别让那些人寻得了空子……” “冬溏,无论如何这也是岳府,你这是连我也信不过?” 岳云坐在床边,不急不缓的开口道。 冬溏一愣,忙道:“奴婢不敢!” “好了,你去让他们做碗粥过来吧。”岳云摆摆手,略有不耐烦道。 冬溏应声而去。 岳云的目光停在她的腿上,见她一步一步稳稳走出去,不觉微微蹙起了眉。 祝九将一切看在眼里,表面却道: “你怎么也起的这么早?” “还不是不放心你?昨晚的药可都吃了?” “恩,吃了。” “你所说的那些,回去后我也想了一夜,总觉或许是你多心了。” “多心与否都不重要,怎么瞒天过海,才是最要紧的……” 说着,她单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转而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此话一出,岳云顿觉一个激灵,神色复杂的望向她。 “岳云,这个孩子不能没有……无论怎么样,我们需要一个孩子,否则……” “九儿,此事乃欺君大罪,不如稍后你随我一同面圣,到时,所有罪责,我都……” “你都让姐姐担下来?”祝九笑了笑,接道,“孩子的事,知道与否都不妥,更不要说其他的。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有时候,装糊涂反而更加安全。” “……”岳云心下快速思量着,沉默了下来。 “昨夜,你去盯冬溏了吧?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岳云立刻警觉的看了看她,随即恢复平淡的神色,道:“为何要去盯她?一个丫鬟而已,我看你是多虑了。” 祝九深深地望着他,他也坦然回望祝九。二人注视对方良久,直到外面传来冬溏的声音,道: “二少奶奶,粥来了。” 祝九依旧眨也不眨的望着岳云,同时道:“放下粥,你就退下吧。” 冬溏端着粥进来,觉得屋内气氛有些诡异,疑惑的望了望二人,也不好多问,只得放下粥退了出去。 “稍后你父母和你的老婆恐怕都要过来,你想让我怎么说?是说一切安好,还是……” “容我想想……”岳云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祝九将另一只手拿出、摊开,手中,依然握着那根羽毛。 她仰面躺着,轻轻的捻转着它,不再说话。 这是一盘死局。 他是明白这样的棋局的,唯一不能确定的,是这棋局之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上头的那个人?是冬溏?是祝九?还是……朝中其他的弄臣? 往昔大大小小若干战事,他们岳家功劳太大,庙堂上上下下都看红了眼。他一直步步谨慎,生怕踏错了一步、惹来大祸。如今却…… 昨夜,他跟至冬溏房外,眼看房门关上不久后、闪出一黑衣人。一路跟随着越过了大半个临安城,最后却被那黑衣人发现。二人交手,对方不敌,腿上中了一剑后仓皇而逃。岳云担心事有蹊跷,忙又赶至大夫住处、将他了结。 那大夫,他也是盘问过了的,所说之话与祝九无异。她确是怀有两个多月身孕的,也确是因“误食”鼠药而滑胎。 这样的结果更加诡异,回府后,他一夜未眠,一大清早便来了西苑。 若是听了祝九所言,无疑于送上把柄给她;若是前去面圣,那么便只有牺牲秀娟…… 而这幕后的主谋,则更加让他如坐针毡!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49卷 第六计:一箭三雕(3) 更新时间:2012-2-10 10:41:18 本章字数:8934 朝阳顺着棕色菱格窗子洒了进来,伴随着叽叽喳喳的鸟雀叫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手中拿的是什么?”他转头,望着祝九问道。 “是羽毛。”说着,她将手向前递了递,笑道,“好看吗?” 岳云接过羽毛,顺手放到了一旁的木几上,而后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先把粥吃了吧?” 祝九点头。 正喂着她吃粥,便听院中有人道: “夫人到,大少奶奶到!” 话落,便见李夫人着一袭棕绿色长裙,外罩一件宽大暗蓝色长袍,款款走了进来。巩氏紧随其后,步摇叮铃,华钗翠蓝,一袭郁金海棠红裙袍,将面容映得更加白皙,眸子更加漆黑乌亮。 二人进得寝室后,岳云与祝九行了一番礼,李夫人则和巩氏一同对着祝九一通客套寒暄。 如此这般几个回合,李夫人终于切入正题,道: “九儿怎地这般不小心,竟然‘误食’了老鼠药?” 祝九转头看了看岳云,岳云忙接道: “回娘亲,许是哪个下人不小心,将那些毒物混入了饭菜中,以致虚惊一场;如今人无大碍,却还劳烦娘亲跟着担忧。” “这是哪里话,九儿既然进了岳家,那便是岳家的人,这‘误食’老鼠药可不是小事,虽然有惊无险,可彻查此事还是必要的。” 祝九淡淡笑着,不应声。 岳云只得又道:“彻查也好,让那些下人们警醒一番,免得今后再出纰漏。” “怎么,依云儿所言,此事真的是‘意外’了?”李夫人上下打量着他,故意将“意外”二字拉长了声调。 “不然还能如何?九儿入府不过两月有余,平日又与娟儿相处甚好,中秋还一并做了月饼送给皇上品尝,而我岳府平日又看守森严,此事总不会是九儿自己下毒谋害自己吧?” 说着,含笑看了眼李夫人。 李夫人瞥见他眼中的一抹杀气,登时连心跳都漏了一拍,忙平抚心绪,转而道: “话虽如此,然九儿毕竟是有孕之人,万一动了胎气,那可如何是好?今日我便亲自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前来,为九儿再行把把脉,看看是否真的并无大碍了。” 祝九依旧不说话。 岳云看了看她,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又道: “此事就不必了,九儿大病初愈,需静心休养。娘亲的好意孩儿心领了,还请娘亲也早些回去歇息、勿要再为此事劳心费力了。” “云儿,如今九儿怀了咱们岳家的骨肉,这……” “娘,”巩秀娟轻声打断了她,道,“既然妹妹已无大碍,还是要多加静养的,稍晚些儿媳会命下人们送些汤药补品过来,请娘放心吧。” 岳云感激的看了眼巩秀娟,随之,心中涌起一阵无奈。 巩秀娟只匆匆扫了他一眼,见身旁的李夫人点头,忙搀扶着她,冲祝九道: “如此,妹妹便好好歇息吧。” 李夫人又像模像样的叮嘱了一番,终于拗不过岳云和巩氏,只得怏怏离去了。 岳云颓然坐到床边,指尖微微颤抖着。 此事,无论如何,最不受影响、甚至能从中获利的,当是祝九。想罢,心中一阵冷寒,转头望向祝九时,却见她依旧澄净的微笑着,脸颊一侧,是一个深深的梨涡。 她是料定了自己会送上这把柄给她的,只是,要了这把柄,又要做些什么呢? “此事……就依你所说吧……” 良久,岳云沉声开口,而后起身,扶着她躺下,又替她掖好被角,道: “我还有公务要办,你好好歇息……” “岳云……”祝九伸手拉住他的手,“你要小心冬溏。” 岳云淡淡望着她,想从她的浅笑和所谓“担忧”中看透一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望见一张纯净脸颊上那双乌黑如清泉般的眼眸。 摇摇头,只得作罢。 “恩。” 他低低应了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便转身出去了。 她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祝九了,虽然人一样,心却不同了。从前的那个祝九……他再也找寻不到了。 心中的隔阂越来越深,他越是提防着,就离她越远;他离她越远,她就越不肯靠近他、相信他、与他坦诚。 似是陷入了一个死结,走到了死胡同,双方毫不相让,僵持着,对峙着,却偏偏还要虚情假意的互相望着对方微笑、各怀心思的睡在同一张床榻上。 这……便是他想要的结果吗?以往日日夜夜无数牵挂思念,醒着睡着都在想着她、念着她,如今意外重逢了,竟是还不如不见?! 心下千古悲凉,好像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消散不见了,整个心扉,一片空空荡荡。 到底……要如何改变呢? 他双手附后,仰首一步一步的缓缓行在回廊之中,眼中一片寒光。 越是思量,便越是无法释怀! 临出府前,他叫来李泊初,暗下悄声吩咐道:“盯紧那个冬溏,若有异举,速来报。” *************************** 月上柳梢时,岳府上上下下忽然骚动起来,远远近近传来奔跑之声、低沉交谈之声以及偶尔的鸟雀惊鸿之声。 房内已经掌了灯,祝九正合衣卧在榻内假寐,这会儿听到动静,忙抬眼望向冬溏,问: “怎么这么吵?” 冬溏正要出去打探一番,却见院内值守的一个小丫鬟匆匆忙忙跑进来,焦急道: “不好了,老爷和少爷回来了,召集了府内所有人,说是要杖责大少奶奶呢!” “……” 祝九和冬溏互望了一眼,正要发话,又听那小丫鬟道: “少爷还吩咐奴婢们多加照看您,夜寒风大,就不必过去了。” “冬溏,扶我去看看。” “是!” “二少奶奶,这……”小丫鬟为难的看了看祝九,望见祝九一脸冷凝的样子,忙慌张低下头去。 “二少奶奶,他们这又是唱的哪出?” 祝九不答反笑,道:“呵,我看你是明知故问。” 一句话,噎得冬溏无言以对,只得闭了嘴,老老实实自房中拿了件梅紫色斗篷披到祝九身上,二人一并向南苑走去。 待到了南苑时,见四五丈宽的高大石砖台阶前,早已站满了侍卫家丁,老妈子丫鬟们齐刷刷跪了一地,朱红色大门敞开着,灰青色瓦檐下,挂着两盏“噼啪”燃烧着的大红灯笼。 “……主内者渎,以致内人误食鼠药,当杖责……”岳云正说到一半,隔着荧荧灯火,望见苑门外的祝九,登时一顿。 端坐于院内的岳飞及李夫人见了她,也都微微怔了怔。 巩氏跪在院子正中,头也不抬,娇小的身形隐在光影之后的暗色里,猜不出那阴暗之下一张绝美容颜是何表情。 祝九几步进了苑门,冲岳飞和李夫人各施一礼,而后转头冲岳云轻笑道: “你回来了?” “恩……我……为夫……”刚说了两三字,岳云便觉语塞,内心翻江倒海,双唇极轻的颤抖着,竟是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只得沉默了下来。 李夫人接道:“秋夜寒凉,九儿还未痊愈,怎地就过来了?西苑的那些奴才是怎么做事的?” 话音一落,祝九身后的几个丫鬟立刻“扑通”一声全部跪了下去,同时大声道:“请老夫人息怒!” “我本来也没什么事的,看这边乱乱轰轰,就也赶过来凑凑热闹,对了,怎么姐姐跪在地上?” 说着,径自上前欲扶起跪在地上的巩氏。 一直沉默的岳飞却沉声道:“祝九,你进我岳府也有两月了吧?” 祝九伸到半空的手一顿,侧转过来,道:“恩,是的。” “在你心中,我岳府规矩如何?” 祝九瞥了眼一旁的岳云,只见他一张俊朗谦和的面孔微微苍白,嘴角微微上扬着,眉头却微蹙着,此刻双目微垂,正望着身前的青砖地面沉默着。 见他无心接话,她只得回道:“还好。” “还好?!”岳飞重复了一遍,眼中精光闪烁,剑眉微结,“你这简单二字,却足以见对我岳府规矩之不满。既如此,则更当罚。云儿,你还愣着做什么?” 岳云的双手在宽大袖袍中用力攥紧,上前一步,决绝道:“孩儿遵命。” 而后,转头冲一旁的下人们一字一顿道:“来人,杖责二十板。” “少爷?” “老爷、夫人?!” 四众下人一片唏嘘,均不可置信的望向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岳飞却依旧挺直腰板端坐着,面色肃杀,毫无商量的余地。 岳云微微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恢复了一片平淡,道:“来人,打。” 祝九转头,冲冬溏道: “冬溏,我们回去吧。” “……一,二,三……五,六……” 身后,报数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两旁的灯光也逐渐黯淡下来。风儿袭过,斗篷翻转,吹落了一树木槿花,在夜色下如雪蝴蝶般翩然起舞,竟是那般的孤冷凄美。 前尘往事一幕一幕,瞬间袭来。 那一夜,萧峒指尖拈花,自她脸颊一侧拂过,含笑望着她。也是一样的夜幕似水,也是一样的落英缤纷,只是,那样的夜便这么的永恒消逝了。徒留她在回忆的夹缝里,大声呐喊着,却徒劳无功。 其实,她也有很多和岳云一起时的美好的回忆,那些回忆飘荡在低低的夜空之下,围满了萤火虫,飞旋着雪白粉红的花瓣,将那些碎片烘托着、拥簇着,那样的美,那样的让人眷恋。可是……如今,她却再也不想去回忆那些了。 岳云,那么熟悉,又如此陌生,他从未真心待她,从来就没有。 行了大半个府邸,祝九的步子慢下来,轻声道: “她终于失宠了,那二十大板之后,孩子也必然保不住,今后,这岳府,就是你我的天下。” 冬溏听罢,喜形于色,上前与她并排着走,笑道:“就凭她,空有姿色,哪里是咱二少***对手?落得这个境地,真是活该!” “皇上想要的那些,也越来越近,伸手就可以摸得到了。” 说罢,祝九长吁一口气,似是淡淡笑了笑,又似清冷的凝神远望,不觉中,脚步停了下来。 “待他日大事得成,祝姑娘回宫,还不是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冬溏在这里先恭喜祝姑娘了。” 说罢,深深福了福身子。 大业得成?回宫? 她心下一颤,立刻明白了冬溏的意思。 想必,赵构是早已动了扳倒岳家的决心了,否则,如今无论如何她也算是岳云的侧室,又怎么会还能再“回宫”? 不过,这些都和她无关,不是吗?赵构也好,岳云也罢,她一个都不想帮。 她只想快些逃离这座牢笼,哪怕再多呆一天,她都怕自己会坚持不住、崩溃而亡! 祝九垂着眼皮冷冷斜了她一眼,而后不再说什么,快步走远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50卷 恩断义绝·合作 更新时间:2012-2-10 14:47:57 本章字数:6889 二人回得房中,她让冬溏研了墨,铺开宣纸,在跳跃的烛光下练起了字。 “……天上人间,一朝一年……鸿雁游曳,秋水望穿……” 冬溏在一旁看了看,随口念了两遍,问: “二少奶奶,今夜怎么写了些不同以往的字呢?” 祝九再次饱墨,怔怔望着桌前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目光落在右手腕上那个精致荷包上,良久,莞尔笑道: “命运轮回转,一生几年,未必能上得了彼岸。换些什么写写,也好给自己留个念想。” “这是何意?” 祝九摇摇头,写下最后几个字,而后搁笔,道: “我累了,要休息了。你也下去吧。” 冬溏细细打量了她一眼,点头,正要收拾桌上纸砚,祝九却摆摆手,道: “不用收拾了,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房门自外面被轻轻关上,屋内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依旧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祝九将写好的纸放到一旁,又铺好一张纸,起身端正站好,左手撩起宽大袖袍,右手持笔,腰身也随着向右侧倾,微微歪着头,极轻的喃喃道: “……是这样握笔?还是要腕间运力?……似是这么铺开这一横……” 说着,自纸上写了个“门”字。 “这一点,要这么落下。”说着,又稳稳落下几笔。 写了两三个字,她微微侧脸,凄然笑了笑,一双眼眸中汪着水,颤声道: “……这么多年了,你就是不能教会我怎么写……” 一滴墨水自笔尖垂落下去,在雪白宣纸上溅成半只蝶,并随之铺晕开来,四散蔓延出去,不会儿,这“蝶”又化成了一尾兰。 她直直坐了回去,指尖一松,毛笔“啪——”的一下掉落在了宣纸上,大片大片的黑色花朵跃然绽放了开来。 她用力咬着下唇,左手依然保持着那个撩起袖袍的动作,指尖却深深的陷入了锦绸之中,并剧烈颤抖着。荧荧烛火之下,一滴清泪如流星般坠落了下来。 “吱呀——” 房门被推开,岳云披着一袭寒月微朦,缓缓踱了进来,而后转身、复又关好了门。 祝九长长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开启着,泪眼犹在,嘴角却扯出了一抹笑,冲他道: “罚完了?” 岳云看到她的样子,怔了怔,而后转身,撩开长袍坐到了书桌对面的木椅上,面色淡漠,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红烛都快燃尽了,金色的烛台上挂了满满的烛泪。 祝九起身,吹熄了东房的蜡烛,而后借着寝室传来的光影,行至岳云身前,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吻上了他的唇。 岳云只是瞬间错愕了一下,而后便回以更加猛烈的吻。他的舌尖在她齿间霸道的探索着,双目微闭,一下子将她抱起、直奔寝室而去。 寝室的蜡烛也被吹熄了。 整个西苑,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房内,二人喘息着,热烈的拥吻着对方。 在她滑胎不足十天的这一晚,他要了她,以一种狂热激猛的形式。 每一个挺进,都让她的身体和灵魂更痛了一些;每一下抚摸,不过就像是在撩拨已经皮开肉绽的伤口。 她的十指深深地陷入他的脊背之中,脸上湿漉漉的,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 云雨之后。 祝九仰面躺着,长长的卷发铺洒开来,苍白的面容在夜色中更显无力。她只觉着下身和小腹一阵又一阵的胀痛,眼前都是刚刚的那些情景。 他从来都是温柔的。 小心翼翼,怜爱有加。 从未如今夜这般,似是被关了上百年、忽然挣脱了牢笼的困兽。那么的激烈,那么的粗暴。 以一种近乎凌虐的方式进入她的身体,除了钻心的疼痛,她再也没有任何感觉了。 他在恨她。 呵…… 良久,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岳云也只是仰面躺着,听到她笑,沉声道: “这么开心?” 祝九摇了摇头,道:“是皇上问了吧?” “……恩。” “不是我说的,也不会是你说的,那么,是谁说的?” 说罢,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 岳云不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又道;“刚刚本是想做些什么的,可是他寥寥几句,我也无能为力了。” 岳云知道她是在说自己的爹,心中猛地刺痛了一下,抿紧了双唇,不作声。 “真觉得你是他从大街上捡来的,呵。” 说罢,耸了耸肩膀。 “……”岳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再次陷入了沉默。 “有些话不用藏着掖着,不妨挑明了说。……岳云,我们合作吧。” “……你想要什么?” “军要文书,你愿意给的,我都要。” 岳云转过头来,眼眸深邃不见底,面色却一如既往的温和着,思索了片刻,道: “好。我给。”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心思缜密,给我的那些东西只要做足了功夫,他也无可奈何的。” “当真是他的意思?” “不然呢?”她笑了笑,眸子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与温度,“你还幻想着不过是哪个弄臣在他面前吹了耳边风?还是幻想着他是一时糊涂?……” “……” “其实你也该早就明白的。这么拼命,又是为了什么?” “我……我不是为了他才上战场。” “为了天下?为了百姓?”祝九反问,转而嘲讽一笑,“愚不可及。” “你只说对了一半。” “那么,另一半呢?” 岳云微张了张嘴唇,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反复数次,才低哑道: “是为了我娘……” “你娘?”祝九重复了一遍,又问,“她要你一定上战场才可以?” “不。我娘她……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此话一出,她登时愣住了,良久,方才回过神来,道:“……夫人她不是……不是你娘?” “恩。” “那岳飞……那你爹……” “我不知道……我只知娘是被金人带走,剩下我和雷儿、安娘他们……颠沛流离,战火纷乱,乃近些年才到了爹身旁。” 祝九第一次听他提及自己的事,不禁有些意外,想了想,又问: “那么,那个安娘呢?” “随爹一同从军,这些年四处征战,亦是吃了不少苦。” 祝九点了点头,不再发问。她静静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时之间竟又心软了起来,禁不住抬起手,轻柔的抚了抚他的脸颊,低低道: “有个念想,总还是好的。” 岳云似是下意识的握住了她的手,却并不看她,双眼望着头顶的某个地方,片刻,道: “夜深了,睡吧。”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别恨我。话到嘴边,却又缄默了。 不恨她?怎么可能呢?如此心机算尽,如此无所不用其极,连他的第一个孩子、也被她这么轻而易举的拉来陪葬,此时再说“不要恨”、又怎么可能? 踏出了这一步,就再不可能回头了,往昔种种的美好,那些旧识一场的情谊,便全都化成了泡影、再也找寻不到。 恩断义绝,便是这个意思吧? 为什么会那么的难奈呢?为什么明明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了、已经不在意了,可见他这般冷淡,她的心也会跟着一起疼痛? 她不愿再想下去,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缓缓合上了双眼。 夜,依旧寂静着……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51卷 秋寒菊香 更新时间:2012-2-10 19:21:13 本章字数:4621 一连半月多,岳云或者留宿西苑,或者携祝九一同在书房参阅军务。巩秀娟二十杖后滑了胎,连命都差点没了,他却是看也未曾去看过。 这日傍晚,李泊初向岳云禀报了些事务,便退了出去。 岳云端坐于书房中,任由最后一缕残阳斑驳着洒在桌案上,卷册旁的茶早已凉透。 往常,都是巩秀娟在身旁那张圆凳上静静坐着,帮他换上一杯又一杯的热茶,收好一卷又一卷军要。 他对她似是从未有过什么爱慕之情,却早已习惯了她的陪伴,她在最美的时候嫁了进来,可他不但不能给她一丝爱恋,如今连客套的寒暄和问候、也都无法给予了。 他回转过头去,望着那张空空如也的圆凳发呆。空气中弥漫着秋菊的淡淡芬芳,仿若她腰间荷包的味道…… 白天的一幕,依然清晰。宋高宗求和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一早朝堂上与秦桧等人的对峙,以及高宗似有若无的敷衍,让他更加看清了他的意图。 那个高高在上之人,不想战,不愿战,不能战。 一旦战了,胜了,收复了,钦宗归来,他又当如何? 岳云想着,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他从未觉得初冬的傍晚如此阴寒过,那种刺入骨髓神经的冷,那种万劫不复的冷,都让他一阵紧似一阵的颤抖着,仿似树梢上徒劳挣扎的寒号鸟。 耳畔,又回响起了李泊初的那些话—— “……属下派人昼夜监视冬溏,发现其确与大内太监暗中往来通信,且日益密切……” “少爷……”一个小丫鬟自院子外面快步走了进来,清脆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恩?”他抬头,温和的望过去。 小丫鬟行至书房外时,停了下来,恭敬道:“二少奶奶说今晚甚美,想请您去后园赏菊,连晚膳也一同在那边吃。” 岳云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好,去告诉她,我这就过去。” 小丫鬟应声而去,岳云心不在焉的望着她的瘦削背影出神,好一会,才起身,将桌案上早已备好的一卷军要揣入怀中,一撩长袍、阔步行了出去。 碧蓝苍穹,霞云绵延,有雁“嘎嘎”叫着一路南飞,秋风袭来,瞬间便打透了衣襟。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脑中仍是那些纷乱的暗影。不久,到了后园,但见举目望去一片金黄,竟是大朵大朵的秋菊铺天盖地的簇拥了整个院子! 他竟是不知这些菊是何时搬种来的,此刻望见,徒增一丝欣喜。那样翠透的微蓝天际,那样恍惚的飘渺暮色,寂静的映在这大片的金黄之后。西面假山上流水潺潺,溪流蜿蜒,顺着院子自高处流向低处,在他前面几丈远的地方横陈迂回几个弯,流入东面的丈宽池塘中去。那池塘里,正游曳着各色锦鲤,有菊瓣飘落其上,风儿徐来,圈圈涟漪漾开,将薄云也映出了轮廓。池塘上的凉亭内,早摆好了酒菜,此刻端坐在其中的,却是巩氏。 一袭梅色长裙,上面绣着洁白木槿花朵,浅金色的披肩流苏垂下,与这些菊花交相辉映,哪怕只是背影,也竟是那样的美,让他看得呆了。 巩秀娟仿似感觉到身后的一道目光,疑惑的回转过头去,却望见了岳云的面孔。 近一个月了,他都未曾露面,此刻见到,她竟说不出是欢喜还是酸涩了。 “相公?!”她几步踱下凉亭,身后的昕柳也神色复杂的紧紧跟随着。然后行至一半,她却顿住了。 岳云也走上前几步,走到溪流这边时,也停住了。 几片菊瓣飘落于他们之间的溪流之上,翻转着被冲向了池塘里。二人隔着一条不足一丈的弯曲溪流,却仿佛是隔了一生般漫长,且难以跨越。 “你……相公怎么也在这里?”巩氏怔了下,不禁脱口问道。 岳云听到这话,反而一下子由惊讶转成了冷静,他想了想,淡淡道: “看军册看得乏了,便来这里转转。你……你身子好些了吗?” 说罢,他机警的四下扫了两眼,却发现这院子内,此时除了他、巩氏及昕柳,竟是没有一个下人。 见此,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巩氏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心下更加难奈,却扯出一抹淡笑,道: “没事了……相公……吃了吗?” “还没有……” “那么……”巩秀娟踌躇了片刻,转身向后面摆满酒菜的凉亭望了望。 岳云撩开宽袍,几步跳过那几个溪中石台,落至她面前,道:“那便一起吃吧?” 说罢,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 她眼睛一酸,泪水盈上了眼眶,忙移开了视线,微低下头去。 纵使他不爱慕她,可她却一直这么的陪在自己身旁,辛苦操持,日夜守望,从不和他计较。 这些时日,与祝九的隔阂越来越深,除了更加虚伪的假情假意和无尽的客套,他们之间,似是就只剩了一场交易了。 这种结局让他哪怕只是一闪念,也是那么的心痛如绞、难以释怀。 唯有在这里,唯有在巩氏面前,才能依稀觉得……还有一丝暖意。 岳云细细打量了她一会,才拥着她,举步向凉亭走去。 苍茫暮色下,二人的身影犹如蝼蚁般细微且渺小,不久,便堙没在逐渐席卷而至的夜色之中了……- ============================== 凤鸣轩小说网(http://fmx.cn)创立于2000年,经过十年时间的不懈努力与发展。从开始的个人小网站,到2006年网站正式更名为凤鸣轩;现在,凤鸣轩已成为国内成熟的原创文学创作与阅读平台,优秀的原创文学数字版权运营商之一。 凤鸣轩为所有文学爱好者提供涵盖言情、玄幻、网游、武侠、修真等长篇系列和精品短篇、散文、诗歌等体裁的网络原创文学作品的阅读和创作在线服务。现拥有原创文学作品3万余部,为了丰富作品类型,给广大读者提供更多更精彩的原创作品。广泛征集婚姻、家庭、职场、刑侦等各类优秀原创文学作品,为更多网络文学爱好者打造最广阔的发展平台。 作为老牌文学网站,凤鸣轩在数字内容版权运营及行业技术方面,一直保持业界领先地位。凤鸣轩一直致力于为网络文学爱好者创造家园式创作氛围,提供真诚、友好的交流平台。完善的推荐制度,透明、及时的稿酬结算系统,为作者提供无忧的创作环境;优质的服务为读者和作者之间的互动更加的畅通无阻。 凤鸣轩致力于繁荣中国文学原创事业。专注于为用户提供涵盖电子付费阅读、无线增值、网络增值、图书出版、影视授权等数字内容版权运营服务。面对欣欣向荣的网络文学行业,凤鸣轩将一如既往的为广大文学爱好者和合作伙伴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52卷 隔阂难消 更新时间:2012-2-11 17:54:59 本章字数:6248 “……二少奶奶,这么压真的可以吗?”冬溏一边疑惑的问着,一边双手握着石杵。 祝九站在她身旁,笑道:“就这么的压下去,要力道均匀……你愣着做什么?快压啊?” “好……”冬溏点点头,用力向下按去。 如此一番捣鼓,祝九看了看石舀,道:“好了。” 冬溏拿出石杵,问:“二少奶奶,这橙子都压成汁了,还怎么吃?你看,都烂成一团了……” 祝九不理她,径自去拿一旁的蜂蜜,然后道:“拿着那张细纱布,把汁子倒在那个空碗中。” 冬溏只好照办。 祝九则将蜂蜜也加了进去,又洒上桂花、甘菊和少许核桃粉,用调羹和好,一股夹杂着橙子与花香的气味渐渐铺满了整个房间。 “好香啊……”冬溏嗅了嗅,笑道。 祝九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去拿两个杯子来。” 冬溏忙转身拿了两支茶杯,祝九将碗里调好的汁倒了两杯,而后笑道: “来,你也试试好不好喝?” “……二少奶奶,这……奴婢只是个下人……” “尝尝而已,我可不会把这些都给你。”见她不动,祝九又道,“怎么,你还怕我下毒不成?” 冬溏忙摇头,端起杯子细细品了品,啧了啧嘴,叹道:“真好喝!” 祝九也尝了两口,更加满意,正欲再喝几口,却听冬溏放下了杯子,道: “二少奶奶,听说您今晚叫了少爷一起去后园赏菊?这么晚了,您还不去吗?” 祝九举杯的手顿在了半空,神色复杂的瞥了她一眼,而后“砰——”的一下重重放下杯子,杯子中的果汁溅得四下都是。 “我有说过约他去后园?” 她自上而下打量了冬溏一番,冷声反问道。 “奴婢也是听她们下人随口一说的,所以就……” “呵,谁说的你就去问谁,跑来问我做什么?莫名其妙。” 说罢,不再看她,转身向正厅走去。 冬溏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吃了一肚子闷气,心下郁结万分,恨恨的瞪了她一眼。 “少爷?” 正欲跟上去,却见岳云举步走进了屋子。 她竟连他是何时进的院子也不知道? 想罢,心中一阵冷汗。 岳云只扫了她一眼,便望向祝九,道:“又是谁惹得你不高兴了?” 祝九再次瞥了眼冬溏,不作声。 岳云笑了笑,转头冲冬溏道:“你收拾了那些东西,便先下去吧。” 冬溏福了福身子,快速将东屋桌上的那些器皿收好,杯壶码放整齐,便退了出去。 四下恢复了一片寂静。 明明傍晚时还有夕阳,到了夜里,天空却阴沉了起来,看不到月亮,连星星都找寻不见,不仅如此,还起了凉风。 风儿顺着未关紧的窗子吹进,将桌上的蜡烛吹得大幅跳跃起来。 岳云坐到她身旁的另一张木塌上,而后看了看她,低声道: “……我……你……” 刚刚开口,又顿住了。 祝九转头望着他,似笑非笑道:“恩?” “没什么……”他牵强的扯了扯嘴角,移开了目光。 祝九也不问他,好一会,说:“我和冬溏做了些果汁,一会叫人给姐姐端过去吧。” “……何必如此麻烦,她也无大碍的。” “我特别让他们挑了最好的橙子,压好了汁,又加上蜂蜜、桂花和甘菊,哦,还把核桃也磨了粉。调在一起喝,滋补养颜。” 说罢,她起身行至东屋,又倒了一杯,转身,却见岳云已经不声不响的踱到了她的身后。 “你也尝尝?” 说着,将杯子递了过去。 岳云接过,细细品了品,剑眉舒展开来,淡淡笑道:“确是美味。” 说罢,两口将杯子里的汁喝光了。 祝九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岳云自怀中拿出一卷军要册子,而后递到她手中,同时压低了声音,道: “这个给你。” “呃?” 她疑惑的接过,打开看了两眼,触目均是不认得的字以及晦涩难懂的章句,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忙合上了册子,道: “这是什么?” “他一直想要你拿到的。” “……”她再次看了看他,想了想,将册子收好,问,“不会看了以后、我的脑袋就没了吧?” 岳云听罢,大笑起来,道:“自然不会。” 说着,伸出后抚了抚她的脸颊,眸中闪出一抹温柔,轻声道: “你要信我。” 祝九下意识的躲闪了一下,却被他轻而易举的拥入了怀中。 “九儿,你要信我。”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祝九只觉内心一片千古荒凉,那样紧的被他拥着,却觉不出一丝暖意。信他?呵……他心中根本没有她,他对她这么戒备,这么提防,却反过来让她信他? 真是可笑。 她她怔怔望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反问道:“那么,你信我吗?” 岳云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而后,低低道:“……信。” “呵……”她扬起嘴角,哼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半晌,岳云将头抵住她的,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又道:“我信你。” 那一个瞬间,祝九差点信以为真,竟想要脱口求他放了自己、让她离开这里。然而,这个念头仅仅一闪就不见了踪影,犹如一年前她与萧峒在扬州河畔边上所点燃的那些美丽烟花一般。 美得那般绚烂,却也是不真实的。 这个世界上,除了萧峒,谁都靠不住。 她抚摸着腕中的那个荷包,半晌,问道: “还不去她那里吗?” 她指巩秀娟。 岳云拥着她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问: “你希望我去?” 她嘲讽似的笑了笑,道:“你去不去都不关我的事。” 他听罢,心中一沉,随口道: “既然如此,还问这些?” “随便问问罢了……既然不去那边,那便歇着吧。” 她推开他,转身向寝室走去。 一双大手自她身后将她环绕住,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袭来。厚重的呼吸声在她耳畔缭绕着,两片柔软的唇贴上了她的脸颊。 “九儿,我心中……只有你一人。从来都是……” 说着,他忽地将她拦腰抱起,向床榻走去。朦胧的灯影下,她的容颜仿似瓷玉般,一双清澈如泉般的眸子比窗外的夜空更加幽黑深远。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如此迷恋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抹笑魇的,只是每一次看到这样的一双眸子,一颗刚刚还浮躁的心便会瞬间安静了下来,踏实了下来,哪怕与她的隔阂已经这么的深,哪怕她依旧不肯信他,可只是这样望着她,也会让他觉得踏实,觉得那样的窝心。 床帐落下,红烛熄灭,夜风更加猛烈的吹了起来,窗柩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又到冬天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53卷 猜忌不断 更新时间:2012-2-11 22:12:31 本章字数:8571 “……巩秀娟,拿命来……” “救命……救命!” 她猛地睁开双眼,一下子自床上坐了起来。 身上一片冷汗。 昕柳听到动静,一溜小跑到寝室,见巩秀娟面色惨白的坐在床上,忙问: “大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说罢,握着一方干净丝帕走上前去、仔细的擦拭着她的脸颊。 巩秀娟疲惫的摇了摇头,良久,问: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禀大少奶奶,此刻已是晌午了。” “晌午?” 她猛地一惊,心道:怎么睡了这么久? 想着,忙翻身下了床。昕柳为她穿好鞋子、加了宽袍在身,而后低声道: “大少奶奶,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巩秀娟心下烦闷,道: “有话便说吧。” “昨夜……少爷又在她的房中,呆了一宿……今天一早他过来,拿了一罐蜜汁给您,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又是那个贱人假仁假义了。” 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昕柳,随我去趟西苑。” “啊?”昕柳听罢,一愣,问,“大少奶奶想要见她?即使想见,找个下人去唤她就好了,她一个妾室,凭什么……” “正因为她只是个妾,我才要亲自过去一趟。” “那么,那些蜜汁呢?……” “倒掉。” 话落,便见巩秀娟已经先一步踏出房门了。 昕柳只得闭了嘴、一路小跑着跟了过去。 祝九正坐在院中闭目养神的晒太阳,晒着晒着,忽然觉得眼前一暗,而后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了过来。 她睁开双眼,正对上了巩秀娟的一双幽深的眼眸。 冬溏自房中出来,见到二人一站一坐的对视着彼此,心中略有不快,几步行到院中,躬身道: “奴婢参见大少奶奶。” 祝九扯起嘴角笑了笑,问: “姐姐大驾光临,是来喝茶,还是来赏月?” 昕柳听罢,顿时怒极,道:“明明是晴空万里,哪来的月亮,你真是……” “昕柳,”巩秀娟打断了她,“不得无礼。” 说罢,坐到了石桌对面,定定打量着祝九,似笑非笑的看了好一会儿,才道: “妹妹果然是个美人坯子。” 祝九懒得理她,继续眯起眼睛晒太阳。 “其实,我这个做姐姐的,倒是应当谢谢妹妹,上次相公那顿责罚,姐姐痛在身上,更是痛进心里,一连一月有余、他不曾踏进我院门一步。若不是昨晚妹妹有意撮合,姐姐我恐怕这辈子都……” 说罢,声音低了下去。 祝九睁开眼,望向她,笑道:“姐姐,你在说什么?什么撮合?什么踏步进院子?妹妹愚笨,委实听不大懂。” “妹妹,你这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其实这又何必?明明是做了好事,却还不让别人知道……本来妹妹初入岳府时,我也是有些心悸的——这个世上,又有哪个女人会对相公纳妾不心悸?可时日久了,与妹妹相处下来,反倒淡然了。妹妹宅心仁厚,菩萨心肠,又对相公这般的好……” “姐姐若是想在这里说些客套话,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她不耐烦的起身,作势要进得房中去。 “妹妹,”巩秀娟见状,也起身,叫住了她。 祝九并不转身,背对着她,挑了挑眉。 “无论如何,若是不嫌弃,明晚便与相公一同到我那边吃酒罢?” 祝九笑了起来: “看姐姐说的,姐姐有这个雅兴亲自过来邀请我,我怎么能嫌弃呢?” 巩秀娟听罢,点了点头,道: “那么,姐姐也不多打扰了。” 说罢,转身款款走出了院子。 冬溏立刻问道: “二少奶奶,她这又唱的是哪出?” 祝九微扬了扬下巴,漫不经心道: “我才懒得管她唱的是哪出,明天傍晚的时候,你替我去赴宴吧。” “啊?这……二少奶奶,这……” “就这么定了,若是觉得不用去吃,那从今往后便不要吃东西了。” “……”冬溏郁结万分的望着祝九进屋的背影,心中恨不得立刻杀了她,咬牙切齿良久,只得忍气吞声的跟了进去。 出了西苑,巩秀娟望着头顶一方湛蓝的天空,深深呼了一口气。 已经隐忍了这么久了,也该够火候了,再不做些什么,这岳府怕就真成了她祝九的天下了。 祝九,你以为我屡次三番的忍气吞声、真的是怕你、顾忌你、不是你的对手? 呵! 她微微扬起下巴,步子紧了些,转头冲昕柳道: “你去准备食材吧,不要出了差错。” 祝九躺在软榻上,一抹冷笑浮现面颊。 巩氏,你以为我会这么好心提供机会、让你和岳云重修旧好?我这么做,都是有目的的。若是一下子就让你失了宠,今后我的戏还怎么唱?若是不屡次三番的将你逼到绝境,你又能如何助我达成自己的目的呢?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虽时间紧迫,可也足够你我好好玩上一场。 她幽幽想着,面色更加冷凝了。 *********************** 岳府书院内。 “来了?做吧。” 岳飞端坐案桌之后,淡淡开口道。 岳云坐到了一侧,双目平视前方,面色淡漠。 “如今两国战事愈发不寻常,你怎么看?” “孩儿以为,上面是想要和。” “此战岂能和?” “多番试探,多番周旋,种种作为,不像是要战。” 他淡淡道。 岳飞眉头蹙得紧了些,想了想,问: “若是执意要和,你又有何打算?” “休养生息,蓄势待发。” “这便罢了?” 岳飞听罢,沉下了脸。 岳云不动声色,眸子清冷,嘴角微微上扬着。 “仗不能停,秦桧亦不能回朝。然而现下皇上怕是动了念想,如今,我们唯有步步小心,以免出了岔子。” 岳云淡淡点了点头,说:“孩儿遵命。” 不会儿,岳飞又问: “她那边可有何动静?” 他指祝九。 “最近倒还算安分。” “有孕之事,可是确实?” “乃是确实。” “此事为父不好妄加评说,你当心中有数。” 岳云沉默了下来,思付半晌,道: “那确是孩儿的骨肉。” “哦?”他听罢,皱了皱眉,眼中满是疑惑,却并未再说什么。 “孩儿一直派人紧盯她们一举一动,请爹安心。” 岳飞听罢,这才神色稍缓,点了点头。 “娟儿那边可还好?”他又问道。 “还好。” 岳飞打量着他的神色,不再发话。 房中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 祝九怀孕一事,他有诸多疑虑,然真正引起他注意的,还是前段日子误食鼠药事件中,祝九的种种表现。 他曾第一时间派出人去寻那大夫,可大夫却被人杀了灭口。此事若是祝九自导自演,又是为了什么?孩儿无事,又不深入追究,草草敷衍便将此事带过了,本来他会以为这些真的是“巧合”,然那大夫之死,却又推翻了他的这个想法。 必然不是这般简单的。 而若那腹中孩子不是岳云的骨肉,而是……而是那个人的,那么,一切便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想罢,心下一阵惊悚。 若是如此,恐怕此刻,她腹中的孩子会凶多吉少。再往深处想…… 他摇了摇头,神色肃杀,眸中一片阴冷。 岳云依旧目视前方,不动声色。 “此事圣上甚是关切,昨日私下还有意派太医前来,被为父拦下了。” “哦?”他听罢,挑了挑眉,“孩儿只是一介武夫,战功赫赫全凭爹教导有方,区区一个妾室,又何必劳烦圣上、如此兴师动众?” “愈是宠信,便越遭他人妒恨,自古至今弄臣皆如此,他比谁都明白。” “恩……”他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别有看法。 或许,高高在上之人,亦对此事起了疑。只是祝九手段高明,能让冬溏不自知的帮她说话,故此他们才能兵行险招、瞒天过海。 而已。 如此看来,她倒真不像是与那高位之人站在一处的了。 只是,这些……可信吗? 是他们联合好了、故意演戏,还是果真如此? 他上阵杀敌无数,历经大小战事若干,而此刻,面对这看似细微的家务之事,却是迷茫了。 门外有丫鬟前来通报,说是大少奶奶请他父子二人前去南苑,共进晚宴。 岳云停止了思绪,僵硬且麻木的跟着岳飞自书房出来、一路向南苑行去。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54卷 将军不成反被将 更新时间:2012-2-12 14:45:39 本章字数:6528 深秋时节,天黑得早,此刻,夕阳的余辉已经只剩了细细一条长线,在天尽头好似一条裂缝般闪着晦暗光芒。岳飞父子入得南苑,但见池塘荷叶,莲花锦鲤,假山小溪,菊香飘逸,房厅四扇木门大敞,厅内早就摆好了圆桌木凳,凉菜佳肴也都一应俱全,只剩热菜了。 李氏及巩氏正在桌前闲话家常,见到岳飞父子进来,忙双双起身行礼,而后恭敬地站到了一旁。 房中掌了灯,映着院中绿丛花海、波光淋漓,竟是那般的美。 “爹,今夜儿媳特意亲自下厨、做了些您和娘爱吃的菜,这会便可端出来了,”说着,冲昕柳使了个眼色,“儿媳厨艺不精,还望爹娘不要见笑。” 岳飞点了点头,坐到上座,其余一众人等也纷纷入了席。 “对了,妹妹呢?” 巩秀娟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四下望着自语道。 昕柳正吩咐下人将几道热菜端上来,听到这话,忙接道: “回大少奶奶,昨天您不是亲自去西苑请她来赴宴么?” 此话一出,岳飞及李氏立刻微蹙了眉头。 “怎么,娟儿,你还亲自去她那边请她过来?吩咐下人们去做不就好了,怎么还……” “娘,”巩秀娟笑了笑,“妹妹前些日子身子刚刚好转,又怀了相公的骨肉,儿媳便是看着那孩子的份上、也不能让妹妹再有什么闪失,故而才……” 李氏赞许的点了点头,淡淡一笑: “难得你如此深明大义,真是难为你了。” “大少奶奶,西苑那个冬溏来了……” 昕柳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只见冬溏一路行得门前,而后停了脚,向屋内一众主子行礼。 “冬溏,怎么就你一人前来?妹妹呢?” 冬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吞吐道: “二少奶奶她……她……” “她怎么了?”巩氏立刻露出了一副关切的面孔。 “她说她不舒服,所以就……” “妹妹可是又有什么不妥吗?”说罢,她站起来、行了出去。 岳飞及李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屋中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没什么……”冬溏快速的思考着,忽然甜甜一笑,道,“回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乃是昨夜与少爷太过……所以……” 此话一出,院内院外一众人等皆尽唏嘘,巩氏的面色瞬间一片惨白,岳飞则阴沉着脸、打量着身旁的岳云。 岳云垂着眼睑,望着桌前一席佳肴,动都不动。 “你这个丫鬟简直无法无天,我们大少奶奶……” “昕柳!”巩氏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昕柳见到她那双眼眸,立刻吓得将剩下的话都吞了回去。 “既然如此……既然……”巩氏努力平抚着心绪,生生将泪水忍了下去,待自己能如常开口了,才道,“那么,爹,娘,我们便先开饭吧?” 李氏低低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岳飞则拿起筷子,随意夹了些肉吃了起来。 气氛一片沉闷。 冬溏站在那里,正欲告退,却忽听院外传来了祝九的声音: “姐姐,姐姐……” 而后,便见她一袭绿荷色淡雅长裙,摇曳的裙摆上铺着大朵大朵的白色莲花,简简单单绾了个侧髻,披着一袭夜色、几步跑进了院内。 犹如从云雾之中飘然而出的精灵一般,竟是让一众下人们都望得呆了。 巩氏脊背一阵恶寒,站起身来,强抑住双手的颤抖,淡淡道: “妹妹,你还是来了?可是好些了?” 祝九怀中抱着一只小猫,见到屋中一众人,明显错愕了一下,茫然望向巩氏,低声道: “爹,娘?……我……这……” 说罢,忽然跪了下去,道: “不知爹娘也在此用餐,祝九冒昧打扰,请爹娘见谅……” 李氏见她如此,满腹疑惑,问: “九儿,你这是怎么了?你怀中抱着的是什么?” 祝九不待巩氏插嘴,立刻道: “这是姐姐让我照看的小猫啊,可这会儿不知是怎么了,这小猫又是吐又是……” “九儿,”始终沉默着的岳云终于开了口,沉声道,“退下。” 声调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祝九微愣了片刻,只得道: “哦……可是这小猫……” “退下!” “祝九,”岳飞缓缓开口,“既然来了,便一起吃吧。” 巩秀娟的脸色更加难看,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祝九摇了摇头,转而一笑,道: “我还是去照看这只小猫吧,或许它只是吃错了东西,是我不好,大惊小怪的,打扰您一家人吃饭,真是过意不去……”说着说着,似是惊讶般的望向冬溏,脱口而出道,“咦,冬溏,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不是说要出去买些东西吗?” “啊?……” 冬溏立刻愣住了。 不仅如此,席上的一众人,也陷入了一片疑惑之中、纷纷向她望来。 “二少奶奶,不是您说……” “行了,既然买好了东西,就快些随我回去、帮姐姐照看这只小猫吧!” 说罢,转身离去了。 冬溏只好也怏怏跟了出去。 李氏若有所思的望着院外那个方向,良久,神色复杂的打量了巩氏一眼。 巩氏心知此刻若是说什么,只怕越描越黑,只得闷着一口气、替二老夹了些饭菜。 昕柳站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心中愤恨,额头上铺了一层汗珠。 一顿饭,吃得如刺在喉、如埂在胸。 临出得院门时,李氏忽然顿了顿脚步,故意落后了岳飞父子几步,侧转过身,望着巩氏低声道: “娟儿最近身子可是好些了?” 巩氏一怔,点了点头,下意识的抚了抚已经空了的小腹,心下一阵黯然。 “儿媳近来好了许多,让娘费心了。” 李夫人听罢,微微摇头,叹道: “那毕竟是条命,可怜了他还未来得及到这世上、便就这么……”说罢,有些哽咽,顿了顿,继续道,“你即使心中有恨,亦是情理之中,娘又何尝不曾偷偷伤心呢?可既然皇上都问起此事了,你爹他如此、也是迫不得已啊……” 巩氏听罢,心中一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李夫人又道: “只是初为人妻,亦要顾全大体。有些事情偶尔为之还算过得去,若是时常如此,难免露出破绽,介时夫君厌烦,便任凭何人也无法帮你了。” 话落,伸出手拉过她的,慈祥的拍了拍她的小手,笑道: “秋夜风寒,你回吧,好好歇着,调养好了身子、早日再为岳家开枝散叶,才是正事啊。” 巩秀娟一阵委屈,一阵难奈,一口冤枉气噎在喉中、咽不下又吐不出,只得郁结的点了点头。 一行人渐渐行远了。 她转头,面色清冷的向回走去。 “大少奶奶,您……” “昕柳,什么都不用说,我心中有数。晚些时候,我书信一封,明日一早你趁着出去置办东西的机会,去给他送过去。” 昕柳立刻会意,点头道: “是,奴婢遵命。” 本想今晚趁机将祝九一军的,甚至连周密的计策也都想好了,可不想,却被祝九反将了一军? 真是太大意了! 她懊恼的想着,转身进了房屋。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55卷 乌鸦之兆 更新时间:2012-2-12 20:59:16 本章字数:5269 “二少奶奶,您怎么揣着明白装糊涂?” 西苑房内,冬溏压低了声音,凑紧祝九道。 祝九将怀中的小猫放下,笑道: “如若不然,怎么能让她难堪?你真的以为她请我过去、只是吃饭这么简单?” 冬溏心下不满,问:“即使如此,也犯不着把奴婢也搁进去,还……” “搁进去了,我才能脱身出来。岳家上下都是聪明人,你总不想让他们成天到晚对你我都严加提防吧?” “这……”冬溏心下郁结,却又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只得闭了嘴。 “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仗才刚刚开始。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如果走错了一步,我倒是没什么,可你也对那边交不了差、就不好办了。” 冬溏立刻道:“二少奶奶这是说的什么话?奴婢又去向谁交差?” 祝九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到软榻前坐下,闭目养神了一会儿,道: “你去寻些腐肉,埋在院子里,引得乌鸦越多越好。引来之后,放些谣言出去。” “什么谣言?” “什么谣言?什么对我不利、什么蛊惑,什么让人心下不痛快,什么让人厌恶,就放什么谣言。连这个都想不出的话,我看你还是卷铺盖回家算了。” 冬溏被噎得无言以对,却又不明白她干嘛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只好怏怏站着、不再说话。 “另外,她那边势必也会有所动静,你要盯紧她,一有什么消息,一定要尽快告诉我。” “是,奴婢遵命。” “还有,此事就不用让上面知道了。不过是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知道了反而更烦,说了反倒让人生厌,你说呢?” 说罢,款款向寝室走了去。 寥寥几句话,可是让冬溏忙得够呛,这一夜都不得闲,费尽力气找了祝九所要的那些、在西苑一一放置,忙活完毕后,已经破晓了。 晨光洒遍大地之时,大片大片的乌鸦聚集了过来,凄惨的叫声不绝于耳,争相着向院中飞去。 “这是怎么了?” “大清晨的,怎么西苑聚了这么多乌鸦?” “不祥之兆啊!……” 早起的下人们见到这景象,忙不迭的奔走相告、伸着脖子看热闹。不仅如此,议论之声更是一波高过了一波。 “何事如此喧嚣?”岳云自书房走出,站在晨曦之下,一脸冷肃的问道。 一旁的小丫鬟忙道: “回少爷,乃是西苑那边,不知为何,天一亮,便聚了很多乌鸦……” 他在书房处理军要、一夜未睡,此刻双眼酸涩,神色疲惫,听到下人这么说,不由得蹙了蹙眉。 想了想,举步向那边走去。 巩氏亦是在梦中便被那些乌鸦的叫声吵醒了,起先以为是梦境,却不想这声音愈来愈真实,直到昕柳进了房,才完全清醒过来。 “大少奶奶,西苑那边一早聚集了无数乌鸦,下人们议论纷纷,都说这是不祥之兆啊!” 巩氏自床上坐起,沉思了片刻,道: “昕柳,去备早膳。一路上无论下人们说什么、做什么,全都不要理会,你只管径自做你的就是了。” “怎么,大少奶奶,难得那边热闹一次,我们不过去看看么?” “我看,这里必定有诡计。昨夜之事,本以为她会前来,纵使不来,我也早都算计好了计策,却不想她竟然佯装不知的抱了小猫过来,连自己的贴身丫鬟都不惜拉下水来。如今公公婆婆已经多有不满,对我也甚是疑惑,此时局势对我不利,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有闲言碎语,不如按兵不动。我倒要看看,她在耍什么把戏。” 昕柳听罢,不平道: “原本这个家风平浪静,自从她一进府,上上下下不得安宁,还终日勾引少爷……” “昕柳,多说无益,去做好你本分的事,去吧。” “……是,奴婢遵命。” 说罢,怏怏退了出去。 巩秀娟的精致面容隐在了晨光之中,双手攥得紧紧的,眸中一片冰冷。 ********************* 岳云阔步行入西苑,一脚踏进去,扑面便有几只硕大的乌鸦飞了过来。他脚点灰墙旋身而起、扬手运功扫向那些乌鸦,片刻之后,乌鸦散去了大半,还有一些则残碎着成了死尸、落了下来。 “奴婢等参见少爷。” 院内外一众下人见到他,忙躬身请安。 他四下望去,只见院中上下皆是黑压压一大片,刚刚散去的乌鸦,此刻复又重新聚了回来,一阵聒噪。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祝九只披了条斗篷,睡眼惺忪的望向院内,迷糊的呢喃道: “什么啊……发生什么事了?吵吵闹闹的……” 岳云几步行至她面前,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 祝九看到他,甜甜一笑,问:“你怎么过来了?” 岳云反手指了指院中的乌鸦,淡笑道: “九儿何时竟也喜欢起乌鸦来了?” 祝九听罢一愣,向院中望去,惊呼道: “怎么这么多乌鸦?” 此刻,只见院中各处——房檐上、枝杈上、石桌上、草地上,均落满了乌鸦,还有一些则是实在无处落脚,却又不肯离去,在半空低低的盘旋着。 “二少奶奶,发生了何事?”冬溏自院外一路小跑,佯装吃惊地问道。 岳云不作声,依旧高深莫测的望着她。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祝九见他如此,不满道,“我看我这里倒是能开个动物园了,前些天是小猫,这些天是乌鸦,过些日子来了老虎狮子也不用惊奇了。以后你们谁要想来看,先付半两银子的门票费。” 冬溏在一旁听罢,顿时无奈至极,低声道: “二少奶奶,您胡言乱语的……都说些什么啊?!” 岳云依旧浅笑着,良久,道: “你没事就好,为夫尚要早朝,便不陪你了。” 话落,转身行了出去。 祝九撇了撇嘴,“砰——”的一下重重关上了房门。 ======================= 凤鸣轩小说网(http://fmx.cn)创立于2000年,经过十年时间的不懈努力与发展。从开始的个人小网站,到2006年网站正式更名为凤鸣轩;现在,凤鸣轩已成为国内成熟的原创文学创作与阅读平台,优秀的原创文学数字版权运营商之一。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56卷 越行越远 更新时间:2012-2-13 15:46:19 本章字数:9117 只一天功夫,谣言便传满了整个岳府。 “……你们知道吗?那个二少奶奶原来是个狐狸精化身而成,专来咱岳府蛊惑少爷呢!” “……可不是,今天成片成片的乌鸦飞过来,一天了,还没散去呢!……” “乌鸦会集,这可是大凶之兆,难不成,咱岳府要遭遇什么灭顶之灾?!” “瞎说,那些乌鸦偏偏是只在西苑聚集,我看啊,是西苑要有什么不祥之事!……” “说起来,少爷也真是倒霉,生得仪表堂堂,本来与大少奶奶夫妻恩爱,怎地凭白来了个狐狸精,搅得岳府上下不得安宁。上次若不是她,大少奶奶怎么会被杖责,那肚子里的孩子,兴许也不会……” “尔等这般嚼舌根,便不怕烂了嘴么?” 身后,一声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下人忙心惊胆颤的回头望去,却见是李氏不知何时、站在了众人的身后。 “我不管这乌鸦是何时而来、要做些什么,但岳府从来不能容许有怪力乱神之说,更毋论乱嚼舌根的低贱下人。若再让我听见半个字,家法处置!” “是,奴婢等遵命!” 众人忙齐刷刷的跪下、颤巍巍道。 李氏蹙了蹙眉,转身走远了。 巩氏在房中坐立难安,这会向外望去,却意外的见到岳云踏进了院中。 “相公?”她略有惊喜,忙起身迎了过去。 只是,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来呢? 天渐渐暗了下来,此刻他着一袭象牙白长袍,面色淡漠,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温和浅笑,正背对着日暮余辉、站在门前望着她。 “娘子,你可还好?” 巩秀娟鼻子一酸,忍不住别转过头去,连连点头道: “妾身还好,相公今晚怎地这般得闲?” 岳云拉着她冰冷的小手,入得厅房后、坐到了桌前,而后为她斟了杯茶,缓缓道: “整日忙于公务,倒是将你冷落了。” “相公,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为了岳家,你受了诸般委屈,我是知道的。” 说着,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幽深的望着她。 她迎上他的一双眸子,倏地,泪水模糊了眼眶,忍不住伏到他的肩上,哽咽道: “为了相公,就算是死,又有什么所谓?” “不许乱说!”他拥着她,低声道。 巩秀娟听罢,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知你处境,更知你心意。你放宽心,岳家……只你一个儿媳。” 巩秀娟听罢,一颗心沉了下去。 他这算是安慰,还是表明心迹?亦或者,只是在告诉她、他信了那些事情都是她的诡计? 想罢,无限惆怅,悲切道: “原来,相公还是不信我?” “看你,又在乱说。我何时竟不信你了?” 说着,伸出手、极其轻柔的抚了抚她的脸颊。 她沉溺在这样不多的温情之中,竟是连思考,都忘记了。 自她嫁了进来,与他聚少离多。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和李氏两个人、守着诺大的府邸,盼星星盼月亮的寂寥孤寡罢了。如今难得他带着战功回来,可与他之间却依然总似隔着些什么。纵使有亲昵,纵使有关怀,纵使有所有夫妻间该有的一切,却依然觉得他对她总是淡淡的,带着些疏离,似是根本无法走近他。况且,那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更是彻底扰乱了她的平静。 初初与她过招,觉得她不过是个不懂规矩、不知礼数的低贱民女而已,布衣出身,成不了体统。本想给她个下马威便算了,可几次三番相处下来,却越来越如坐针毡,斗来斗去,竟是连腹中的孩子都没有了! 怎能不让她愤恨? 虽如此,她还是仰起小脸,浅浅的笑了笑,道: “相公,饿了吧?吃些东西吧?” 说着,正欲唤昕柳去备晚饭,却听岳云道: “不用了,现下府中沸沸扬扬的,我过去看看,明日若是圣上问起来,也好有个交待……”说着,凑近她,“你要多注意身子,勿要太操劳了。” 巩秀娟心中酸涩,表面却强撑着依旧轻笑,点头乖巧道: “恩,都听相公的。” 他又看了看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才起身、大步行了出去。 身后,那个娇小的身影被彻底的湮灭在了黑暗之中,绝美的脸颊上,两行清泪滑落而出。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阵微凉的秋风徐了进来,祝九慵懒的蜷在软榻上,不禁打了个颤,下意识的将身子又向里缩了缩。 一双温热的大手抚了过来,摩挲着她的脸颊,炙热的气息撩拨着她的发丝。 她睁开眼睛,望见了岳云一双幽黑的眸子。 “来了?” 她漫不经心的开口,而后扬了扬下巴,道: “坐吧。” 岳云撩开长袍、坐到了她面前。 “每次都是如此,我来了,可你却从不像其他女子那样、给自己的夫君行礼……” 祝九懒懒的点了点头,道:“哦,是么?” “不是么?……从不管我累不累,饿不饿,更毋论跟在一旁服侍更衣、嘘寒问暖,连杯茶都未曾斟过……” 他的低哑的嗓音浮荡在昏暗的房间中,与冰冷的空气碰触着,不知为何,让人听了竟有一种萧条的落寞。 祝九的指尖颤动了一下,紧了紧身上的毛毯,轻声道:“不是为你熬过粥么。” “呵,是啊……我救你一命,你为我熬粥……可不知为何,我却越来越多的想起在军营的那一年,那时,你跪在爹面前,毫不畏惧的将所有事情都一力承担下来,求爹不要杀我……” “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她睁开了双眼,睫毛微微的颤抖着。 “既然忘了,却为何还要假意让我和她复合?” 他指前些日子,他与巩秀娟在后园“巧遇”一事。 她自然明白的,可却漫不经心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看她,良久,轻轻叹了一声,道: “你若是不喜,我便不再见她,又何必去劳心费力、做那些无用的?” “是么?呵。” “你当知道我的心思,为何不能信我?” 她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能信得过的。” “……九儿……” “去找你老婆吧,她会恭敬的向你施礼,会站在你身旁服侍你,嘘寒问暖,不仅给你斟茶,还会亲自下厨为你做每一样你爱吃的东西。赖在我这里做什么?浪费时间。” “怎么,你吃醋了?” 祝九将脸别过去,不快道:“我就是喜欢耍那些小聪明、用那些小手段,就算我做了那些在你看来很无聊的事情,又能怎样?你不喜欢?那就一纸休书休了我算了,何必跟我白费口舌?” 他似是没料到她竟如此痛快的承认了这些,微微迟疑着,叹道: “这样做,你便开心么?” “是啊,这么做了,我就开心。”她冷笑了一声,复又回望了过去。 他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叹道: “你似是变了很多。”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 岳云望着面前这张精致的容颜,这张曾在他梦中无数次出现、让他朝思暮想的容颜,忽然觉得有些失望。他摇了摇头,径自苦笑了一下,将进屋时放到桌上的那个纸包拿了过来,递到她面前,淡淡道: “这是我让下人们做的,趁热吃了吧。” 她伸手接过那纸包,问: “还是红豆的?” “这次换了些食材,你……” “随便吧。”说着,随手放到了一旁的矮几上,再未多看一眼。 他看着她的举动,心中一痛,落寞的伸出手、握住她的,看着她半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得转了话题,道: “外面乌鸦叫得这般欢实,你倒是睡的香甜?” “是啊,否则还能如何?”她打了个哈欠,翻转了下身体,闭上眼睛决定继续睡。 “怎地一天了,还不散去?乌鸦只喜腐肉,是否这院中……” “是么?不是都说乌鸦来到我这里、是不祥之兆么?”她扬了扬眉毛,反问道。 “都是些疯言疯语,下人们的话,你也在意?” “我才不会在意,只是怕辱了你们岳家的名声。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不好办的可是你。” 说着,睁开眼睛,瞥了瞥他,转而又坏笑道: “不过,我看你倒是一点都不在乎。” “是么?”他依旧温和的笑着,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的望着她。 “是啊。”她点点头,“所以我也不必自己着急了。你没事的话,就去陪你老婆吧,我要休息了。” “即使如此,也要将那些恼人之鸟驱逐才可,否则你怎么睡得着?” 说罢,大声道: “来人!” 立刻有丫鬟们应声而入,冬溏当然是跑在第一个的。 “去让人将这院子前前后后都搜寻一番,看是否有腐肉忘了清理?该挖的地方便去挖,现在就去。” “是!” 丫鬟们忙一路小跑着去忙了。 不会儿,院子里狗叫声、铁铲声、窸窣声,若隐若现的传了进来。 这期间,祝九迷迷蒙蒙的,半梦半醒,总是迷糊着以为自己是在崎荀的那间小木屋里,而身旁的人,则是萧峒。 忽然,院子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这安静反倒让她倏地清醒过来,睁开双眼,问: “怎么没声音了?” 岳云起身向外行去,见院中已皆尽整理干净、乌鸦也都渐渐散了,眉头舒展了些,冲身后的祝九道: “好了,现下,你可安心的歇息了。” “哦……”祝九简短的应着,复又躺了回去。 不久,房门“吱呀——”一声、复又被轻轻关上。他竟是不声不响的离开了。 不知为何,心中涌来了莫大的失落。 冬溏行至祝九身前,懊恼道: “二少奶奶,您怎地不说挽留他、还偏偏将他向那边推?……” 祝九完全无视她,继续睡着。 冬溏明知她会如此反应,却还是郁闷非常,站了会,见没人理她,只得怏怏的退了出来。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又是一天。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57卷 总是想着得不到的 更新时间:2012-2-13 20:04:52 本章字数:7432 清晨时候,天空中淅淅沥沥的飘起了雨来。 细如蚕丝,伴着微风,有一些顺着微畅的窗子洒了进来,伴随其中的,还有泥土和秋菊的淡淡芬芳。 巩秀娟坐在桌前,眼看着那红烛燃尽、红油将烛台都染了色,竟是一夜未合眼。 他昨夜……又去她那里了。 却并未在那里过夜,只是将乌鸦驱逐后,便独自去到书房了。 连年的征战本就让他疲惫,归得家来也不得闲,偏又逢妻妾斗来斗去、烦不胜烦。想独自清净一番,也是对的。 她的手中紧握着那张纸条,上面简单几个字,书: “已收,静待佳音。” 是他的字迹。 自己嫁入岳家并不多时日,算来算去,也不过两年不到。这两年,一个在临安城之东,一个在临安城之西,隔着无数街巷院落,倒是相安无事的。本以为自此之后都不会再与他有何瓜葛,不想如今却进退无路、只得求助于他了。 巩莫,那个自小便在巩家、与她一起玩到大的人。他爹是巩家值守领队,小时候,巩莫常常在后园与她玩雪、捉蟋蟀,渐渐长大后,反而越来越生疏,却总能感觉到他在某个角落里那关注的目光。 门前那些偷偷放着的首饰丝绸、吃的用的,竹篮里那些早春山上现采来的果子野菜,几次三番犯了小错他有意无意的替她担待…….往事如这冬雨,渐渐密集,合着凉风瑟瑟,竟是让她的心头、更增了一股寒意。 如今,嫁到岳府这么多时日,虽十分中意这个相公、每每见到他便觉如沐春风般欢喜,可他对她却是温柔而又疏离,谦恭而又冷淡,明明笑着,眸子里却是没有一丝一豪的温度。她总觉与他之间差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那条沟渠、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本这些她是不曾察觉的,一心一意沉浸在新婚及小别后重聚的幸福中,直到祝九嫁了进来,前前后后这么多事情发生了,才猛然惊觉,原来自己与他、其实竟不是那么的亲近。 是啊,这近两年的光阴,除了独守空房,她又得到什么?再也不会有人在雪后的冬日、偷偷放上些山里的野味在她门前了;再也不会有人在洒满晨曦朝阳的院落里,手拎着一篮秋梨、拘谨羞涩的交给昕柳了;那个总是微垂着眼睑的少年,那个总是来去匆匆、看也不敢多看她一眼的少年,自此以后便消失在她的生命之中了,仿似他从未闯入过一般。 直到昨日,她让昕柳将亲笔书写的信件、送到了他在临安的那处陋居之中。 她轻叹了一声,复又松开了手掌,就着红烛上最后的那一点火影、将这纸条递了上去。片刻,纸条化成了灰烬、纷纷扬扬的飘落了下来。 祝九,来日方长,我倒要看看你是否长了三头六臂! 正沉思着,忽然瞥见门外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他? 她心中霎时充满欣喜,忙起身过去、开了房门,只见岳云披着一层水蒙蒙雾气,站在门外,冲她淡淡的笑着。 “相公?” 他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携她一同进了房间,而后坐下,问: “怎么起的这般早?为夫在书房一整夜,此时倒是有些饿了。离早朝尚有段时间,便想来你这边,与你一同吃些什么。” 巩秀娟绽出一抹灿烂的微笑,点了点头,而后唤来昕柳,道: “去煮些小米粥来,备几样清淡小菜,快去!” “是,奴婢遵命!” 巩氏转过头,望着他清晰而深刻的侧面轮廓,竟是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的手掌总是粗糙却又温暖,那些温度透过她冰凉的指尖、源源不断的传进了她的身体中。她不由得捏了捏他的手,柔声道: “相公这一夜,可是未曾合眼?” 岳云点了点头,道:“军务繁忙,且雷儿、安娘均还镇守在外。诸多事宜,哪有心思去睡?” 她听罢,苦涩一笑,不由得垂下了头去,低声说: “相公何出此言?恐还是为了家务琐事费了心神罢?” 他转头望向她,笑道: “你这又是想到哪里去了?” “这段时日,妾身不仅未能替相公分忧,反倒惹来诸多麻烦、为相公徒增烦扰。妾身总在想,若是有一天,这府中没了妾身,相公是否就不会……” “你又在乱说些什么?”岳云不待她说完,便低声蹙眉道,同时摇了摇头,道,“初冬才来,寒意更甚,你勿要终日胡思乱想,着紧身子才对。” 巩秀娟点了点头,再次握紧了他的手。 却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米粥上来了,小菜也上来了。二人相对无言,沉默着吃了些东西。岳云拿着调羹吃了没多少,便又放下了调羹,淡淡道: “时候不早了,为夫尚有事务要处理,便不陪你了。” 话落,撩起袍子起身,信步迈出了房去。 巩氏跟在他身后,望着细雨中渐渐远去的背影,一阵莫大的失落席卷而至。 她这是怎么了? 明明清楚地,怎么一见到他,就又要去有意无意的提及那些烦心事?怎么就是忍不住?怎么就是不能泰然的与他闲话些家常、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已经烦不胜烦了,而自己却还要一再碰触那些,简直是自找不痛快! 想罢,她懊恼万分的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房中。 看来,她的动作要快了。 否则,日久天长,她这个位子就保不住了。那边有孕在身,母凭子贵,又是皇上赐下来的。而她呢?她又有什么?本以为身后站着岳云、与她一同进退,而现下看来,竟是连他也对她疏远了…… ************************* 祝九坐在窗前,披着厚厚的披风,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那一格被院子分割出来的四方天空怔怔发呆。 总有几个瞬间,让她恍惚以为自己还是在崎荀的那件小屋子中,若是回首,或许还能惊喜的看到站在她身后的萧峒。那样的瞬间是寂寞的,就算屋中堆满金玉、盘中盛满佳肴,也依旧的寂寞。 从前在崎荀的时候,她总是偷偷的想念着岳云;如今到了岳府,想的那个人、却又是萧峒了。 人生,就是这么的讽刺。 “吱呀——”房门被轻轻的推开来,一阵冷冽的空气、夹杂着雨丝与咸腥,一并向屋内涌了过来。 是萧峒?! 她下意识的想着,竟是不由得起身、向门那边望去,脸颊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魇。 可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后,她便又失落了。 不是萧峒,而是岳云。 她脸上表情的忽然转变、自是逃不过他的眼睛,见她如此,几步走近了她,笑道: “怎么,见到是我、似是不开心?” 祝九耸了耸肩,懒懒的复又坐了回去,道:“是啊,是不太开心。” “我又是如何惹得你不开心了?” “没如何,只是看着就不开心而已。” 说着,径自倒了杯水,抿了一口。 “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睡不着,就起了,有什么稀奇?” 她没好气的回道。 岳云笑得更深,摇了摇头,又问:“可是吃些东西了?” 祝九摇头,反问:“你呢?” 他本想说“吃过了”,又觉如此回答、她若追问在哪里吃过,势必麻烦,于是敷衍道:“也还没有。” 祝九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复又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雨,直接将他无视了。 屋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一双大手自身后轻轻的拥住了她,炙热的呼吸撩拨着她的耳垂。她觉得痒,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转头看了看他。 “天凉了,改日让下人们送个手炉过来,省的你终日手指都是冰凉的。” 他低声道。 祝九依旧点头,不说什么。 有雨丝透过高大的房檐和敞着的窗子,斜斜飘到了她的唇边,她微闭起双眸,伸出舌尖舔了舔,忽地绽出一抹笑,自语道: “呵,是甜的……” 又有几滴雨水洒了进来,是越下越大了。 院中的花草摇摆着,悉悉索索,风也愈发的紧了起来。遥远的天际一片阴霾,墙头一支明黄色的野花兀自立在一片灰暗之中,竟显得是那样的刺目。 他俯身,温热的唇覆上了她的,舌尖霸道地向她的口中探索而去。 双手则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只有这一刻,他才是宁静的。听着雨滴,合着风声,怀中拥着她。 那些纷乱的铁蹄与他无关了,那些连年的厮杀与他无关了,那些朝野的争斗与他无关了,那些后院的计较也与他无关了。 什么戒备,什么提防,什么隔阂,什么疏离……都暂时变得无关紧要了。 若是时间可以驻足,便就停留在这一刻,让他就这么无意识的吻着她,拥着她,与秋雨一同湮灭于红尘之中,也是好的了。 祝九用力推开他,忽然前言不搭后语道: “你不去上朝么?” 他停了下来,压抑住心中那股燥热,良久,深深呼吸了一下,道: “是啊,该上朝了。” 拥紧的双手松了下来,他转身,头也不回的行出去了。 房门依旧开着,她独自站着,只是觉得冷,竟是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58卷 出招·正中下怀 更新时间:2012-2-14 14:58:05 本章字数:8559 这注定是一个不能平静的冬季。虽此时已月下枝头,可岳府之内却依旧是一片暗潮涌动。 忽然,远处响起了侍卫的大声喊叫之声: “捉刺客,捉刺客!……”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响起,岳府上下顿时狗吠声声、嘈杂不断。祝九揉了揉眼睛,起身披了件袍子,刚要出得房门,却见一个身影一闪身跌了进来,借着院中的烛火,依稀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冬溏?” 祝九一惊,后退了几步。 “啊,二少奶奶……”冬溏理了理头发,平抚了下呼吸,勉强扯出一抹笑,“您也被吵醒了?” “呵,是啊,我被吵醒不稀奇,可你这半夜三更、慌乱不堪的闯进我房间,就有些稀奇了……” 她意有所指的冷笑道。 冬溏咬了咬嘴唇,忽然带着哭腔道: “二少奶奶,咱府里进了刺客!” 祝九气定神闲的坐到了梳妆台前,亲自点燃了蜡烛,而后对着铜镜理了理披散下来的长发,头也不回的道: “刺客?有什么可刺的?况且他刺他的,关我什么事?” “二少奶奶……”冬溏又急又怒,只觉胸前一口血直往上涌,拼命忍住,解释道,“那刺客进了我的房,还……” “哦?进了你的房?” 祝九转身,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她。 “二少奶奶,老爷说今夜岳府有刺客,烦请各房各院都去正殿走一趟!” 院中的下人打断了她们,大声道。 祝九听罢,将长发简单绾了个髻、用木钗别好,而后转头冲冬溏笑道: “正好,待会到了正殿,你亲自和老爷说罢。” 话落,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正殿之中,灯火通明,早有家丁守卫将这院子围了个密密实实,此时勿论是刺客,就算是只苍蝇、怕也很难飞出去了。 岳飞端坐在殿正中,身侧站着李氏,岳云坐在侧座,身后站着巩氏。 祝九款款入了大殿,本想不声不响的找个角落站好,却听见岳飞低沉开口道: “祝九,你来了?” 祝九抬头,忙扯出一抹笑,道:“啊,是啊。” 巩氏见她如此,心下冷笑,表面却皱眉、低声提醒道: “妹妹,还不快给公婆道安?” 祝九揣着明白装糊涂,佯装不懂道:“道安?深更半夜的,道什么安啊?” 一席话,让殿上殿下的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岳飞并不理会她的无礼,复又道: “有家丁说,看到那刺客进了你的西苑?” 祝九听罢,迷茫的回望过去,问:“啊?是么?” “你可是觉出有何不妥了?” “不妥?我倒是没觉出有何不妥,只是奇怪,那刺客为什么偏偏要往西苑跑?”说着,转头问冬溏道,“哎,冬溏,难道你是皇亲国戚、故意潜伏在我身旁的?” 冬溏心下一惊,额头浸出了冷汗,慌忙摇头道:“二少奶奶,您这是在说什么!” “你二人出来后,我便已命人前去搜查,那刺客到底如何了,相信届时便会有个结果!” 祝九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站到了一侧。 冬溏心中七上八下的,故作镇静的也站到了她的身后。 巩氏望向了一侧,见昕柳已经回来了。 二人迅速的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后便各自沉默了下来。 时间似过得很漫长,其实却又很短暂。 不会儿,有侍卫手拎着一团黑色衣服、大步行到了殿前,躬身道: “回将军,属下在西苑、搜了这些出来!” 说罢,将那些衣服交给了一个家丁,家丁忙双手接过、奉了上去。 “此外,属下还搜出了书信两封、不敢怠慢,一同带了过来,请将军过目。” 书信也被呈上了。 岳飞看了看那些夜行服,而后沉着脸、接过了书信,单手一抖,寥寥几眼扫过,眼眸中便闪出了一股杀气。 冬溏在祝九身后,强抑住颤抖着的手,低低附在她耳畔,带着哭腔道: “二少奶奶……您要救我!” 祝九扬了扬眉毛,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却并不接话。 只见岳飞将那些书信递给了身后的李氏,而后沉着脸、向祝九这边望了过来。 李氏看了那些书信,立时蹙紧了眉,转手又交给了身侧的岳云。 巩秀娟及昕柳则一直微低着头、垂着眼睑,沉默不语。 “……祝九,这可是你的字迹?”岳云看了几眼,冷着脸向她望了过来。 祝九冷笑,道:“我可是连笔都拿不稳,若问,您就问她吧。” 说罢,扬了扬下巴,一指身后的冬溏。 冬溏面色惨白,直直跪了下去,颤声道:“少爷明察,冬溏一个低贱奴才,哪里识字?更毋论书信了!” “可这身夜行服,也确是女子的身量尺寸,难不成就这么巧、那刺客也是名女子?” 说着,他一甩手、将那些衣服扔到了她们面前。 冬溏颤抖着,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做声。 祝九问:“那书信上写了些什么呢?” 岳云转头、用询问的目光望向岳飞,岳飞会意,接过道: “信中所表,私通外臣,图谋不轨,这信若是呈到了圣上面前,祝九你能否活命,还是未知!” 祝九笑得更深,嗤道:“我看哪个图谋不轨的也不会笨到这个地步,私通也就算了,还偏偏要留下书信、供你们搜查?爹,您就算去禀告皇上了,皇上会信吗?” 岳飞的面色更加阴冷,望着她不作声。 “况且,”她又补充道,“这信中字迹也并非出自我之手,摆明了栽赃陷害,无聊至极。” 岳飞正欲发话,岳云却开口道: “爹,依孩儿所见,此事也确有蹊跷,不如细细盘查一番,以免错怪无辜。” 说着,抖了抖手中的信纸。 二人眼神交汇,岳飞会意的点了点头,道: “虽如此,未免再生事端,即日起西苑派侍卫把守,若无紧要事宜,无关人等不得出入。”说罢,再次望向了祝九二人,“祝九,你既嫁入岳府,便应尽到妇人之道,现下无端生出此等事情,无论如何你亦难逃干系,念你怀着我岳家骨肉,尚不责罚于你,便让冬溏替你在西苑跪上一夜、以作反思吧。” 祝九摸了摸小腹,转头看了看冬溏,见冬溏依旧跪着,便道: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爹责罚?” 冬溏一怔,忙应道:“是,奴婢谢老爷责罚!” “天色也晚了,尔等各自回去歇着吧,此事到此,我不想明日听到任何不利于岳府的风言风语,尔等可都明白?” 殿下一众人等立刻连连称是。 岳飞最后看了一眼祝九,便起身、缓缓离去了。 岳云跟随其后,一直微垂着眼睑,也行了出去。 李氏、巩氏及昕柳等下人,也浩浩荡荡走了出去。 有侍卫行了过来,抬手道:“属下多有得罪,二少奶奶请!” “那书信可是你写的?”祝九目视前方,极低声的问着。 她自然是在问冬溏。 二人脚步细碎,踏着夜色而行,身前身后跟了不下二十名守卫。 冬溏思付了片刻,道:“二少奶奶,奴婢是被冤枉的……” “是么?”祝九冷哼了一声,“若是你平时行得端、做得正,即便有人想陷害你我,也是寻不出端由。你仔细想想日常所为,是否让他们寻到了错漏?” “这……” 冬溏本想义正言辞的反驳,可却又哑然了。 自跟随祝九嫁入岳府起,每逢初一十五,岳家都会忙碌非凡,一家上下同进晚宴。这种时候,她都会以置办用度的名义光明正大的行出岳府、而后与扮成小贩的公公交待些事情。书信自是有的,岳家平日言行说辞、诸多琐事,均会提前一夜书写好、小心收起,而后一同交给公公。这么多时日了,一直神鬼不知,此次“刺客”事件,难不成真如祝九所说、是让人寻到了纰漏? 再联想到半夜忽然破窗而入的黑衣人,虽然寥寥几招那人便又离去,却能知道他武功在自己之上,之后她追过了几个院落,便听得府中一片抓刺客的喊闹之声,自己便只得又仓惶回了西苑。 若是如此,她应当是中计了。那“刺客”应是故意调她离开房间、而后将夜行衣放入房间,连同书信也一并放好。那些书信也必是她入夜写好的那些了,墨迹都是新的,房中四宝一样不少,就算想抵赖、也是难上加难! 自己怎么这般大意,竟是连何时被人盯上的、也都浑然不觉?今后在这岳府,还如何办事、如何得取消息?若想再如之前般来去自如,怕是会难如上青天了。 不仅如此,岳氏父子看罢此信之后会作何反应,亦是未知。然而越是未知的,就越是可怖,想罢,心下犹如吞了千百只老鼠般、百爪挠心。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日便和祝九说清楚、自己是为皇上办事,奉皇上之命日夜监探岳府动静,这样,或许她还会……. 不,这样也不可。皇上早有交待,说祝九一向诡计多端,让她注意岳府动静的同时,亦不能对此人放松警惕。所以,她又怎保祝九能心甘情愿的与自己合作? 想罢,一个头两个大,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祝九对她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心下会意了几分,不快道: “你办你自己的事,本来我们两不相犯,倒也懒得理你。可如今因了你的失误,牵连得我也失了宠,失宠倒是不要紧,可那些想要得到的军要书信,从今往后怕是不这么容易了。这些事情我看你最好还是早早禀告上面,让他们决断吧。现在到底该怎么做,我也没了主意。这次你自己捅出的大篓子,自己解决吧,哼。” 说罢,加快了脚步,不会儿,便将冬溏远远的甩在身后了。 现在,她该怎么办?书信已经落入岳家之手,即使拿回来,也于事无补了。此事到底是谁的主意?是岳氏父子、是李氏、还是巩氏?每个人都面目可疑,每个人都不可小窥。接下来该怎么办?明日初一,看来她是哪里都去不成了! 祝九心下,却想得是另一码事。 看来,巩氏是要下狠手了,她这里无错可寻,便只能从冬溏身上下手。可巩氏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一番看似缜密周全的计谋,正中了祝九的下怀。 借刀杀人,若是借着巩氏的手除去冬溏这个碍手碍脚的人,她祝九的逃离计划,不就成功了大半? 呵,从此之后,岳家不仅会对她、更会对冬溏严加提防,这样一来,无疑于替她也看住了此人。 真是大好的一件好事! 想罢,加快了行进的脚步。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59卷 得逞 更新时间:2012-2-14 21:11:53 本章字数:4234 “墨迹都是新的,小楷字迹清秀,当是出自女子之手。” 岳飞端坐书房中,望着摊在案上的那些信,低声道。 “岳家上下诸多细碎,全都上表其中,言语又极尽恭敬,显然是要交到一个身份显赫之人手中。” 岳云补充道。 “会是谁?” 二人异口同声道。 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半晌,岳飞才开口,道: “此二人不可久留,却又难以除去,该如何是好?” 岳云负手而立,良久,轻声道: “暂且晾在一旁,不冷不热的放着,时日久了,再从长计议罢。” “恩……”岳飞点了点头,“过些日子将那些守卫自西苑撤去,暗中紧盯,切不可再出差池!” “是,孩儿遵命。” “娟儿,此事委实蹊跷,”李夫人缓缓走着,转头望向巩秀娟,“想我岳府家规森严,怎地凭白出了刺客?” 巩秀娟一脸迷惑,问:“是啊,儿媳也觉得诸般不对,可又愚钝至极、不知是哪里不妥……” “他好巧不巧的、怎么就非要向西苑跑?若她真是西苑之人,又怎会笨的将守卫都引到自己藏身之处去?” 说罢,神色复杂的打量了她一眼。 巩氏微低着头,搀扶着李氏,不作声。 许久,李氏又道:“不过终不是坏事,那书信之中的内容你也都看到了,老爷口口声声‘私通外臣’,不过是为了有个说辞。这信是写给谁看的尚还未知,若是冒失呈了上去、弄巧成拙,那就得不偿失了。眼下此事自是不能太过声张,老爷的意思应当也是息事宁人,只是……” “只是,岳府中出了这等奸细,竟将我府爹和相公言行都记表下来,想想便觉可怖,不知为何,儿媳竟是觉得如履薄冰、周身恶寒……” 巩秀娟接过她的话,颤声道。 李氏叹息了一声,喃喃道:“功高盖主……宠胜遭妒……只是不料那庙堂之争竟然殃及后院,连府内都整日整夜不得安宁……哎……” “娘,您莫要太过担心,爹和相公吉人天相,为我大宋浴血沙场、问心无愧,上天自是不会亏待了他们的!” 李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行了过去。 回得南苑,巩秀娟关上房门,一直紧绷着的面孔松懈了下去,唇角浮现了一抹浅笑。 “大少奶奶……” “哎,什么都不必说。”她摆了摆手,打断了昕柳,径自坐到了窗前。 看来,果然是她算对了棋步、料对了西苑二人不会如此简单,才派巩莫昼夜暗中盯紧。不几日,便探到了一些事情。那冬溏前些日子出得府去、将一些书信交给了一个摊贩,若是普通书信,又怎么会如此神秘?而后她又让他盯住这个下人,昨夜发现她在自己房中秉烛疾书,似是些隐秘之事。机不可失,情急之下,巩莫便一袭黑衣、将冬溏引出,而后又自行潜了回去,搜出那些书信,上表无一不是岳府相关。再禀告或许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巩莫便私自做主、故意惊动了府邸一众值守。不仅如此,之后他应当是并未离去,直到将那些书信及夜行衣让搜查之人找到、方才离开。 她思付着,满意的点了点头。巩莫,看来我巩秀娟……果然没找错人。 那封书信所表之内容,着实让岳飞父子吃惊不浅。到底是何人要让西苑那两人如此密切的监视岳府的一举一动?这样的监视、又到底为了什么?此刻,纵使他们都知这是巩秀娟故意设计祝九,然而是非轻重两相权衡,便无人再去在意这些了,不仅如此,反而还会对她的这些算计心怀庆幸、予以默许——若不这样的算计,他们又如何得知这些呢?或许日后身边养着一条狼、随时准备将整个岳府一口吞下,若是到那时再警醒,便什么都晚了! 昕柳自身后为她披了条披肩,轻声道: “大少奶奶,秋夜寒重,您要仔细身子啊……” 巩秀娟轻轻按住她的手,道:“昕柳,这些时日,你做的很好。” 昕柳的手微微一抖,忙道:“大少奶奶,您这么说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自小随您一同长大,奴婢……” “好了,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你我二人,便不用说那些客套的了。” “是……只是,此次老爷并未责罚她,我们如此大费周折,如今连跪都是那冬溏去替代,真是……” “此话不然,”巩秀娟打断了她,笑道,“若是因为争风吃醋而设计陷害,只我一人、形单力薄,时日久了又难免让他人生厌,实在困扰重重;而若是将她放在岳府上下所有人的敌对面上,上上下下齐心协力,那则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说着,若有所思的起身,踱了几步,道: “相公最在意的无非是岳府安稳、战场荣征。如今我便是要让他知道,只要她在,则岳府便不得安稳,相公本就对上面将她无端赐来一事心中介怀,时时提防,小心谨慎。如今她怀了相公的骨肉,我又差点失宠,眼睁睁看着相公心思向那边靠去、越来越不在我这里,若是不用此计将她一军,恐怕便无力回天了。如今纵使她毫发无损,然也大势已去。一旦干系到岳府安危,哪怕相公再钟情的,也定会变为无情。今后大把的日子,我看她就只能面对着空空院落、怅然若失了。” “那么,大少奶奶,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然!”她转头,目光忽然变为一片冷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不彻底除去她,难保她不会有卷土重来的那一天。况且她现在腹中怀着孩子,终究是母凭子贵。以往始终是我孤军奋战,如今岳家上下与我同心,我就不信她祝九能有九条命、上下一大家人,还会斗不过她一个?!” 昕柳听罢,连连点头,道:“大少奶奶说的极是,这个骚狐狸,若是不早点除去,保准后患无穷!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现下暂且按兵不动,待过了些时日,风平浪静了,再做筹谋。” “是,奴婢遵命!” 巩秀娟将披风解了开,柔软的缎子自肩头滑落。 更漏声传来,又快要黎明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60卷 第七计:逼上梁山(1) 更新时间:2012-2-15 15:44:07 本章字数:7893 多少朝代更迭,风起云涌,多少江湖纷争,厮杀不停。 看落日山河,云海变幻,遥远的天际中翔过渡鸦,冷冽的晚风袭来,竟是入冬了。 “……大漠戈壁,浩荡无疆,牵了瘦驼,携一壶水,走走停停,不舍昼夜……朝朝暮暮的黄沙漫天,和湛蓝金灿交织交融……” 祝九站在院中,望着头顶的那片天空,低低自语着。 冬溏则在她身后,来来回回的踱步,道: “二少奶奶,您还有心情吟诗?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倒是想想办法啊!” 祝九眼神空远,许久,才回过神来,不快道: “你自己捅下的篓子,凭什么让我来背着黑锅?我为什么不能吟诗,现下出糗的又不是我。” 说着,转身坐到了回廊之上,惬意的做了个深呼吸。 “二少奶奶……”冬溏跟了过来,颤声道,“算是奴婢求您了,眼下出入不得,咱这西苑简直比牢笼才惨,不仅如此,吃的用的亦大不如前,还不如那些丫鬟下人们的用度……您看看,咱这院子都败落成什么样了?少爷已经连接一个多月不曾踏进这里了,您倒真是坐的住!” 我当然坐得住,我不在乎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喜欢和谁温存就去和谁温存。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此时若是坐不住了,那才奇怪呢。 祝九心下冷哼道。 冬溏见她依旧不吭声,转而又道: “二少奶奶,你便当真甘心被那个巩氏就此斗败下去了?” 祝九眯起双眸,前言不答后语的道: “最近不知为何,许是有孕在身,总是想呕吐,想吃些酸甜的东西。你去跟他说说,让他帮我准备一些过来。” “啊?是,奴婢遵命!”冬溏听罢,立刻会意,转而却又发愁道,“只是,二少奶奶……如今我们连出这个院门都做不到,怎么见到少爷啊?” 祝九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道:“路已经指给你了,怎么去做就是你的事,如果你连这些都不知道,那就不要做了,回家嫁人算了。” “……” 东塘跟了她这么多时日,早就料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只得闷了一口气在心里,却是端的犯了难。 良久,心中有了计较,转身附在祝九耳畔,低声道: “二少奶奶,奴婢有办法了,到时,我就…….而您,届时就说……” 祝九听着,露出了一抹笑,道: “这样才乖,能替主子分忧解烦才是好奴才,否则什么都让主子去想、去操心,岂不是累死了?既然想好了怎么做,那就去做吧,可要小心些、别再搞咂了。” “知道了,二少奶奶这回就看奴婢的吧!” “还有啊,到时去寻些黄豆、萝卜,一同给我。” “是。” 祝九再次仰头,那样湛蓝的天空已经笼罩了层层暮色,又要到傍晚了。 萧峒,此时此刻,你又在哪里呢? 回望过去,他的容颜竟是越来越模糊了,唯一的几个片段,也仅仅是那高大却又孤寂的身影,来去匆匆,连痕迹都不曾留下、便消失不见了。 “峒儿……娶我,好不好?” 长空之中,她仿若听到了当年的自己、这样哀婉无力的呼唤乞求之声。 得到的,除了呼啸风声、又有什么呢? 如今,单手翻覆之间,一切都大有不同了。她离他那么远,远的连他所在的方向都不曾得知。这一切,又要到何时才有个尽头?! 她在心底无力的呐喊着,挣扎着,任凭冷风袭过脸颊,兀自站着,渐渐地,视线模糊了…… 自从那夜之事,岳家上下都对西苑唯恐避之不及,院落周围除了守卫、便再无他人了。一日两餐,无一不是残羹剩菜,日常用度,也都是些边角料子,首饰银子则更是见都不曾见到。枯草遍地,蔓藤遍布,一片败落之象。 她终于正式对她开战了。 前前后后,一步一步的筹谋,一步一步的逼迫,她终于按捺不住、出招了。 呵。 她想着,唇角露出了一抹冷笑。 ********************* 这条回廊是自府邸正殿至书院的必经之路,此刻已经傍晚,初冬的天际蓝的虚幻,仿若脆弱的琉璃一般、一碰即碎。那些虚晃的光影斑驳着洒在院落中,枝叶摇摆,微风徐徐。 “……泊初,此次文书之中所记,你便遵照着一一前去办妥。安娘那边也已传来捷报,相信假以时日……什么人?!” 岳云正说到一半,忽然耳侧聆听得一丝动静,忙警戒着飞身而起、直冲回廊而去。 “少爷饶命!” 冬溏怀中抱着个包裹,被他一把自草丛中拎出、重重摔到了地上。 “是你?”他见到她,不耐烦地蹙了蹙眉。 “是……回少爷,奴婢乃是……” “退下吧。” 岳云问都懒得问,径自走了过去。 冬溏心下起急,思索了片刻,跪着追上去,拦住他去路,哽咽道: “少爷,求您救救二少奶奶吧,她尚还怀着您的骨肉,眼下那帮奴才下人不给吃喝,已经……已经快不行了……” 岳云的指尖颤动了一下,而后迈开步子、不发一语的离去了。 他甚至都没有问过一句。 冬溏颓然的倒在地上,瞬间绝望了。 都是她,都是她!若不是一时大意,怎么会让那个巩氏得了手?不行,长此以往,岂不是前功尽弃?必须回去和祝九再商讨一番,若是不除去那个贱人,这岳府自此之后、怕是再没有她二人的容身之处了。 祝九闲来无事,便在院中用麻绳拧成了两股,搭在晾衣服的木架之上,而后又寻了块破旧木板,正思索着如何将这木板穿个洞、做个秋千,便听院子外面传来一片嘈杂之声。 “饶命啊!” “二少奶奶,奴婢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紧接着,一阵噼啪闷响传了进来。 祝九挑了挑眉,向院外走去,此刻在傍晚的余晖中,只见门口齐刷刷趴了二三十人,人人身侧立着守卫,正手持木杖、此起彼伏的向他们身上打去。 她笑了笑,心下了然,却还是随口问道: “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守卫忙恭敬道: “回禀二少奶奶,这些下人们都是肥了胆子,竟敢将残羹剩菜送到西苑,少爷下令、人人杖责二十棍,若是再犯、棍棒打出岳府。” 这怕是在演戏给别人看呢。 她冷哼了一声,懒得理他们,径自又走了回去。 不会儿,冬溏也回来了,见到院子外面的闹腾,不由得蹙眉,不解道: “二少奶奶,他们这又是唱的哪出?” “哪出?还不是怕将我放在一旁晾着晒着、上面那个人会颇有微词?所以就演了出苦肉计,好让本想说些什么的人全都闭嘴。自此之后,好吃好喝的供着养着,不冷不热的处着放着,就是任谁都不会再说出什么了。” “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若是不给我们吃点苦果,我们怎会乖巧?这个就叫做打了一巴掌之后、又送上颗蜜糖,让你痛在身上、甜在嘴里。” “二少奶奶……听您这么说,难道少爷他就真的……” “我让你去寻的那些黄豆、萝卜,可都趁机寻到了?” “寻到了……可是好奇怪,少爷看到我,既不责罚、也不询问,就只是让我退下了……我尚还没来得及说……” “让他看到你就足够了,此刻说些什么,不过都是徒劳罢了。你随我来,同我做些事情。” 说着,径自走进了西屋的灶房之中。 这西屋原本是一间杂房,自祝九搬进来以后,觉得日日吃些什么都要等上片刻,十分不耐烦,想起从前身在崎荀,想吃些什么、自己偷着摸着去灶房就可以开个小灶,如今这样实在不方便,于是便自作主张、将这间房改成了灶房,让人砌了灶台、备了柴火炉具,又放了些米面馅料,倒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段时日每夜熬粥,也方便了许多。后来,不再熬粥了,这灶房便空了下来,别说米面,就是连刀具都长了锈。 推开房门,一阵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二人轻咳了几声,行了进来。冬溏不解,问:“二少奶奶,纵使想吃些什么,吩咐他们去做不就好了,现下少爷已经杖责了那帮奴才,还怕他们不听么?” 祝九挽起袖子,亲自将一些盆盆罐罐搬出来,道: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么?好了,废话少说,去帮我打些水来。” 冬溏只得应声而去。 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外公常年胃胀腹寒,于是外婆便会备上黄豆,辅以无根浮萍及晨曦露水,闷进罐中发酵后与萝卜干一同煮熟、再晒干;外公不喜黄豆萝卜这些味道,常常不肯吃,于是外婆便用石舀捣烂成粉末,取少量混在饭菜中让外公服下,服下后别说通气,日放千屁都不成问题。 那时候,她还那么的小,很多记忆都不真切了,却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她依稀记得初春时节,和外婆一起去石房子后面的那条小溪中捞浮萍的情景,那时候外婆已经很老了,佝偻着背,蹒跚着挎着篮子,每每见她在溪边玩耍,便慈爱地将她向身旁拉一下,怕她失足掉进水里。那间屋子不算大,常年都是中药味,阳光都不能足够的洒进来,可却就是觉得温暖,觉得温馨。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湿了起来。 这些,早就成了昨日梦境。那时候的那种宁静、那种单纯,那种温暖、那种悠然,再也回不来了。 祝九在一旁,指点着冬溏做这做那,回忆却止不住的翻滚起来。本以为过了这么久,她早就忘了那些曾经,却不想如今回望,心中百感交集,竟是不能自已了。 七岁那年,外公外婆相继病逝,她便被父母接到苏州镇上去了,自此以后,离开了那个生活了七年之久的小房子,离开了那一片宁静的乡林,一晃这么久了,总是想着回去看看,从前是没有时间,如今却是连这样的机会都找寻不到了。 自从那杖责之后,下人们对西苑的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恭敬谦卑中带着一丝戒备,可吃穿用度却是和从前无二了,院子也时有人前来清扫,恢复了以往的整洁。 岳云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客套礼貌的坐一坐、与她闲话几句,便又离开了。他始终不冷不热,对她疏离,南苑那边也并未听得什么盛宠之类的传言,大部分时间,他只是独自在书房,静静地度过一整夜。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61卷 隐忍 更新时间:2012-2-15 22:09:28 本章字数:4816 下雪了。 这是入冬以后的第一场雪,在腊月里,纷纷扬扬的洒落了下来。 伴随而至的,还有一件事,那便是——巩氏有喜了。 岳家上上下下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人人面带微笑,昕柳则不停张罗着买着买那。岳云去南苑的次数渐渐频繁了起来,西苑和书房,便渐渐被他奚落了。 “二少奶奶,那些东西都备好了,可却这么放着,到底要做什么用呢?” 祝九正坐在桌前剪窗花,听到冬溏问她,漫不经心的道: “明天是什么日子?” 冬溏一怔,想了想,忽然道:“是啊,明天就是除夕了,二少奶奶,这就要过年了呢!” 祝九放下手中的红纸,幽幽望着窗外的那一方遥远天空,怔怔出神,良久,才叹道: “是啊,除夕了,又是一年了……” 言罢,起身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二人出得西苑,身后立刻跟上了四名守卫。冬溏心中不快,祝九却是不以为意。她漫无目的的顺着曲径信步走下去,两侧种着低低的竹子,此时大雪早就将茎叶全都遮住,只剩了一片纯白。 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冬溏撑起了竹伞,却被祝九推掉了。 “就这样子吧。”她仰头,任凭雪花落到自己的脸上,转瞬便又化成了水滴,“离我远一些,让我一个人走走。” 冬溏见状,只得退到了一旁。 跟了她这么久,她太过了解她的脾气,若是什么事都顺着她、依着她,那么大家自是皆大欢喜;否则,若是惹恼了她,那么就纯粹是给自己找了不痛快。只是,她有孕在身这么久,小腹才刚刚有些隆起,不免让她心中起疑。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太过清瘦了? 祝九径自走着,行至一处假山旁,停了下来,瞥见山头竟有一株半开的粉色小花,不禁分外欣喜,凑近了去看,自语道: “这么冷的天,竟然还能看到花……” 话落,忽然童心大起,抬手将山石周边的雪都聚拢到了一处,轻轻的将这小花围了起来,而后又用手压了压那些高高堆起的雪,道: “雪堆得厚一些,遮些风,挡些雨,这样,你就不会冷、也不会孤单了……” 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眼前浮现出了萧峒的身影。 雪堆得厚一些,为你遮些风,挡些雨,这样,你还会觉得冷吗?还会觉得孤单吗? 她仰起头,强迫那些逼到眼角的泪水流回心中,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到她的唇角眉梢,似是晶莹的泪滴凝结着,又似是上天赐了玉浆甘露、流进了心中。 “寒冬腊月的,纵使如此,花亦难开。” 身后,传来了低低的声音。 是岳云。 她回过头去,望见他着一袭藏蓝色华服长袍,身披暗紫色披风,正站在她身后,身旁则跟了几个随从。 雪花无声的飘落,将她的人影映得斑驳虚幻,飘飘渺渺,如梦如镜,有那么一瞬间,他竟忽然觉得,其实她本就不应当属于这里的。她应当是属于那辽阔的天空、无际的草原,那样清澈的眸子,那样洁净的面孔,却被禁锢在这高高的灰墙之内,与这满园红灯笼竟是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然而这想法,却只是一闪而逝了。 那次刺客之事,让他吃惊太多,心中的隔阂也更加的深了。可他仍旧放不下她,每每深夜,便会情不自禁的回想起那年在军营中的种种。 她嫁过来这么久,几乎与他朝夕相对,可他却悲哀的发现,可供回忆之事竟还不如那年军营的短暂片段。或许,他倾心爱慕的,只是从前的那个祝九,而那个祝九,却早就“死”了。如今,面对一模一样的面孔,即使偶尔能找到当初的那个影子,然而越来越多的时候,却只剩下了失落,以及疏离。 祝九冷淡的看着他,片刻,转身对冬溏道: “我们回去吧。” “九儿,”他在她身后,唤住了她,“明夜除夕夜,来一起吃年夜饭罢。前些日子爹娘尚还提起你,念叨着想要见见你。” 祝九听罢,低低“哦”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雪地里,只留下了一行浅浅的脚印。 他的心中,猛地一阵抽痛。 她……就是这么的不想见到他么? 连和他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他怔怔望着她的娇小背影,眸中一片哀恸。 她必定是怨着他了。 可他,竟然茫然无措、根本不知该如何化解彼此之间这越来越深的隔阂。 时候到了。 祝九心中想着,唇边漾起了一抹笑。 “二少奶奶,好不容易见了少爷一面,您怎么这么快就又走了?” 祝九摇了摇头,道:“只有忍耐,才是到达彼岸的唯一路途。懂得忍耐的人,才能成事。” 冬溏摇了摇头,似懂非懂。 越是疏离的,便越是勾人心思,越是表面冷淡的,则越是让人想要一探究竟。隐忍了这么久,也该到了收网之时了。 想着,转身复又冲她低声道: “明天随我一同去吃年夜饭,带着那些东西,吃晚饭的时候,找机会放到她的饭菜中去。” 冬溏想了想,心下顿时明白,连连点头,道:“是!” “这些时日她无法接近我,日常用度也有你小心看着,无机可寻,想必她会在明晚有所动静。你要万分仔细,不能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哼,她即使想有动静,众目睽睽,又能奈我们何?” “对了,前些日子让你去置办的那些物品,可是都办好了?” “当然都办好了。” “可是不动声色?” “奴婢都是托了好多关系、秘密购置的,别说那些下人们,就是身后的守卫,”说着,她转头向后看了看,笑道,“也都毫不知情。” “这就好。你跟了我这么多时日,总算是办了一件对的事。” 雪花落在她高高的发髻上,竟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百花般,她面容清冷,隐在层层叠叠的纷乱之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62卷 缜密的心思 更新时间:2012-2-16 14:41:49 本章字数:6099 “砰——” “噼啪!——” 远处,炮竹的声音响了起来。 雪停了,天却依旧阴着,院子里的雪都扫到草丛中去了,大小曲径上露出了干净的青石砖面。 岳府的下人们都换了红袄红裙,地位稍高些的,则还在头上别了红色的绒花钗饰。大红灯笼高高的挂着,随风微摇,在傍晚的空气中透着一股冷冽。回廊里飘摆着连绵红绸缎,上面绣着祥云百花图案,一路行至正殿,各处院子里的腊梅也都恰到好处的盛放了,白的粉的黄的,簇簇茸茸,与白雪交相辉映,好不热闹。 这已经是她独自度过的第几个除夕了? 竟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她找不出什么像样的衣裙,觉得那些华美的颜色太过刺目,实在亵渎了这样庄严的白雪,索性将那袭鹅绒白长裙又穿了上,加了件藕色宽袍于身,头上不着任何朱钗,依旧简简单单的别了几支银簪。缓缓走动,步子细碎,没有了昨晚熟悉的“咯吱”声,反倒空空落落了下来。 袍子是这样的藕绿,绣着百合花开。可是她呢?何时才能迎来那所谓的暖春时节? 穿过一侧的游廊,婉转至正殿,才看到今日的正殿热闹非凡,院中立了新的屏风,黑檀木框,薄丝裱于其上,披霞绣金,自一端延伸至另一端,上面喜鹊衔枝、百花齐放,迈上台阶,见不时有下人们三三两两的进出着,手中端着肉菜果盘,玉壶翠杯,还有些则在殿内两侧的盘子里放满了糖果,点上了熏香,置上了暖炉,触目一片红艳暖融之景象,府内洋溢着一片热闹祥和的气息。 站在殿内一侧,岳飞、岳云及李氏尚未来到,诺大的殿中只有她和巩秀娟四目相对,巩氏见到她,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而后款款行来,握住她的手,笑道: “妹妹,好久不见,你身子可还好?” 祝九淡淡一笑,点了点头,心说:确是好久不见。 她携着祝九自殿中这一侧、绕了一圈后,行至另一侧,边指着殿正中那张大圆桌,边笑道: “这些都是我命后厨们精心准备的,有一些还是亲自下厨所制。相公爱吃什么、喜好什么,我都一一备了上,他常年外出行军,总也吃不上一顿囫囵饭,今晚年夜饭,势必要做些好的,以慰相公辛劳。” 说着,又指向周边那些略小一些的圆桌,道: “晚上,张将士、韩大叔他们亦都会前来岳府一聚,爹和相公要先进宫面圣,待他们回来,便可开宴。说起来,妹妹似是还未见过岳家军一众将士吧?待会他们来了,让姐姐来为你好好引进一番。” 寥寥几句话,高高在上的身份以及与岳云亲近的现状便显现了出来。如此直白的示威,连一旁的下人们也都向祝九投来了蔑视的目光。 祝九一直淡淡点着头,并不说什么,冬溏及昕柳跟在二人身后,也互不理睬。不会儿,有下人来报道: “禀大少奶奶,王副将及夫人到!” 话音未落,便见一中年男子身着盔甲,大步流星的行了进来,见到巩秀娟,深深行礼,大笑道:“下将见过嫂子,这是内人,来来,还不快给嫂子请安!” 身旁的妇人忙躬身道安,并微微笑着与巩秀娟闲话了些家常,当她眼角扫到祝九的时候,不自觉的流露出了一股鄙夷之色。 “张副将到!” “……姚副将到!” “徐副将到!……” 眼见来人渐渐多了起来,巩秀娟则忙不迭的与来人一一行礼寒暄,祝九被冷落到了一旁,站着觉得腰身酸疼,刚想寻个地方坐一坐,却听身前的巩秀娟回头道: “妹妹,可是乏了?这人也渐渐到得差不多了,且容我为你引见一番罢。” 说着,执起她的手,自王贵开始、一一见了一圈。祝九始终带着浅笑,每每见到一张陌生的面孔,均谦恭的一一行礼,下面众人见她如此,虽也听到过关于她的一些风言风语,此刻却也稍缓了神色、与她回礼。 “李夫人到!” 又有下人大声道。 众人一下子热络起来,纷纷行至殿外、亲自迎接。只见李氏一袭暗红色长裙夹袄,自白皑皑的雪地中行来,身后一袭下人拎着灯笼、提着暖炉,人未到,便被众星捧月似地围拢了起来,她淡淡笑着一一与那些部将寒暄着,亦步亦行,行至大殿后,坐到了主桌侧座上。 立刻有丫鬟们将门前的灯笼点亮、殿内也换上了新的红烛,暖炉又添了两个、放在角落,窗棂周边摆满了蔓藤水仙,薄雾弥漫,暖漾熏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还未开席,便已响起了觥筹之声。 祝九站在一旁,无聊得打了个哈欠,冬溏附在她耳畔,低声道: “二少奶奶,待会若是人来齐了,您要坐到哪里?” 祝九摇了摇头,反问: “我怎么会知道?但是你要做的事情可不要忘了,若是再出了篓子,你唯一的出路就只能是回老家吃这顿年夜饭了。” “是……” “九儿,九儿?……” “啊?”祝九收敛思绪,寻声望去,却见是李氏正坐在席上望向她这里。 “……”她疑惑的走了过去,不等站稳,便听李氏道: “这年夜饭,娟儿筹备了两月有余,府里上下事务亦都是她亲自操持,这段日子,你又忙些什么呢?” 她看似慈祥的缓缓开口,眸子中却闪过一道冷光。 祝九看了看她,笑道:“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这段日子只好让冬溏四处置办些年货礼品,冬溏,你还愣着干什么?……” 冬溏立刻会意,抬起手中的包裹,双手奉上。祝九行至诸位将士面前,将包裹中的物品一一拿出、亲自送到各自女眷手中,客套道: “这些小东西聊表祝九的一片心意,诸位夫君同我家相公一起常年奋战,无以感激,区区薄礼,还望各位笑纳。” 女眷们接过那些首饰朱钗、人人均露出了啧啧之声。 首饰都不大,却一眼就能看出是值些银子、且费了些心思的。 “……珠露翠坠是您的,鸳火霞披金钗是这位嫂嫂的……这位姐姐,这象牙镶玉半月镯正配着您肤如凝脂、眸眼如星,不知可否合您的心意?……那位是张夫人吧?久仰您的大名,都说是相夫教子、持家勤俭的一把好手,今日一见果然让妹妹心生敬仰,这玛瑙制成的护甲、还望您收下……” 她盈盈浅笑,不断地与每位女眷寒暄着、恭维着,一脸谦卑的说出那些话,原本是阿谀奉承的,经她口说出,却竟是显得无比真诚了。 做事缜密、滴水不漏,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早在十二月初,她便在与岳云闲聊时候、探听这晚年夜饭、岳府会请诸将齐聚一堂、共聚晚宴,于是便吩咐冬溏“不动声色”的四处打探每位副将女眷之喜好,而后又秘密差遣她去购置对应的首饰。购置后为免走漏消息、巩氏从中使坏,更是命她日夜看护、包不可离身。哪怕今晚人已经站在了殿中,亦是直至此刻、方才命她将包裹自怀中拿了出来。 也难怪高高在上站于一旁的巩秀娟会大吃一惊了。 此刻,她正转头,面色阴冷的瞥了身后的昕柳一眼。 昕柳皱眉,冲她摇了摇头,便又垂下了头去。 李夫人脸上挂着抹笑,眸子却是冷的没有丝毫温度,待祝九一一送完,便打哈哈道: “九儿啊,除夕之夜本是欢聚一堂,讨个吉利,图个热闹。你这又是金又是银的送来送去,反倒显得……有那么一点点功利了。话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嫁进我岳府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可这脾气秉性啊,怎么就还是跟那些丫鬟下人们如出一辙,倒是本色的很啊。” 看似简单的一席话,却“不经意”的让大家又都记起她的低贱出身了。 祝九听罢,面色依旧,笑道:“看娘说的,首饰只是聊表心意,怎么会功利?送过了首饰,便该送吉利话了。冬溏——” 冬溏立刻会意,自桌上拿起了酒壶、递到了祝九手中。 祝九接过酒壶,行了几步,笑道: “各位叔伯勇士常年征战四方,劳苦功高,与我岳家一同出生入死,今夜在这里,九儿便先替姐姐和我家相公、为各位敬上一杯酒……”说着,已经行了出去,为那些部将一一满杯,“我家相公尚且年轻,多年杀敌,承蒙各位庇佑、护得周全,祝九与姐姐才能有今日、与他重聚时刻……祝九在这里……谢过各位了!” 说罢,哽咽着深深行了一礼。 李氏的眸子更加冷了,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巩氏的脸色沉了下来,转头再次看了看昕柳。 祝九见他们都喝完这杯,忙向身后下人们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丫鬟端了新的酒壶上来,祝九便再次为众人一一满杯,又是一番客套寒暄。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63卷 逼上梁山(二) 更新时间:2012-2-16 21:37:34 本章字数:10271 不知不觉的,天色也暗了下来。 “大少奶奶,我们……”身后的昕柳极低声的凑近了她。 巩秀娟皱了皱眉,点了点头,而后便目视前方、仿若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 “老爷到!少爷到!” 家丁大声报着。 顿时,殿内沸腾了起来,人人起身、面冲殿外行礼,只见岳氏父子均一袭武将官服,暗红色长袍上绣着祥云麒麟,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祝九后退了几步,转头冲冬溏使了个眼色。 巩秀娟亦后退了几步,转头冲昕柳也使了个眼色。 岳氏父子在桌前与众人又是一片寒暄,而后各自入座,祝九不知自己该做到哪里,正踌躇着,一旁的昕柳忽然道: “二少奶奶,这边请——” 说着,带她行到了大桌的最下座。 祝九心下疑惑,望着那木凳,犹豫了片刻,却瞥见昕柳的袖口有一些粉末飘了出来。 身后的冬溏也觉出了异常,同一个瞬间、忽然伸出手来顺势一推昕柳,口中却道:“二少奶奶,当心脚下!” 祝九立刻会意,向后一倒,昕柳则失去重心,向身后的一位女眷处倒去。 一阵低呼之声传来,眼见着那些粉末都落到了那女眷身上,昕柳心下懊恼,起身后忽然又向祝九扑来,道:“呀!——” 冬溏一闪身挡到了祝九身前、抬手一推,只见昕柳复又被重重的推到了地上。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身后的岳云低声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快,“还不快入座?” 祝九忙坐了下来,身后的冬溏站在一侧,昕柳则十分吃力的爬起来、行至了巩秀娟身后。 “各位,今晚乃除夕之夜,莫要客套,大家定要酒足饭饱、尽兴而归!”岳飞说罢,仰头径自将一杯酒喝下。 正桌及旁桌一众人等,亦都举起酒杯、齐齐饮尽。 祝九举着杯子,只是做了做样子,而后便将杯子又放了下去。 桌上的肉菜一样一样的上了来,都是些平日难得一见的稀奇做法,有一些,甚至连原料都看不出来。然而色、香、味,却一应俱全,直叫四座一片叫好。 “妹妹,”坐在上座的巩氏拿着筷子、起身为她夹了几样菜,笑道,“这是‘白莲展翅’,用鹅肉配以百合、蜂蜜制成,入口滑而不腻、甜而不腥;这是‘蝶舞迎春’,用童子鹿肉,铺以白果、红豆、皇脯……这肉每块只有手掌大小,却要来来回回片上九十九刀,如此才做得出蝶翅层层、花海漫漫之效果……来,你这是第一次在岳家过年,多多吃些,好补补身子。” 祝九眼见面前盘子里的肉菜堆得高高的,却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这些话,表面是谦让关怀,实则却是奚落嘲讽。 她和李夫人生怕在座各位一个不小心、就都忘记祝九的出身,故而连着饭桌之上亦是不放过,非要煞费苦心的一一盘道、方才罢休。 冬溏在身后轻咳了一声,祝九转头,却见她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好几轮敬酒满杯,桌上的菜肴也渐渐上齐了。 在座都是武将,平常都是粗声粗气习惯了的,故而这晚宴很快便气氛热络了起来。 桌上的菜肴被换下去了两拨的时候,祝九听到身后传了轻轻的斥责之声—— “我说,你就吃,总抓耳挠腮的干什么?” 是身后的一桌,一个副将对身旁的女眷不耐烦的低声道。 那妇人苦着个脸,凑近他道:“不知为何,身上痒得很……” “住口!”那人四下看了看,“若是不想吃,便回去歇着,休要在这里丢人!” 祝九转头,见到是刚刚被昕柳碰到的那名女眷,于是放下筷子,佯装好意道: “这位嫂子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本是没人注意他们的,而祝九这一席话,声音不算大,却将所有的视线都拉拢过来了。 那人刚要说话,却听瞬间安静的大殿中,出现了一个声响—— “噗——” “……” 众人呆愣了片刻,忙掩了口鼻、面面相窥,碍于岳飞父子的面,又不好说些什么,只得互相打哈哈道: “来,张兄,喝酒!” “……来来,请!” “……今夜这炮竹可不够多啊!” “是啊,往年在关外,那可是……” 祝九只得又沉默了下来,望着面前的佳肴不敢动筷,只是随意拨弄着。 “噗……” 喧闹的大殿,立时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众人这次面色更加难看,有几名离大门稍近些的,则悄悄将门敞了开来。 “哎呀,痒死了……好痒!” 祝九身后那名女眷,此刻站了起来,胡乱用手抓着脖颈和肩胛的位置,连连摇头,她身旁的副将则也跟着站起来,冲岳飞等人行礼道: “将军,让您见笑了,内人她怕是有些不舒服,故而……” “痒死了!” “噗噗!……” “真臭啊!……” 有人在下座,小声嘀咕道。 祝九沉默着坐在一旁,极力屏住呼吸,可还是有一阵接着一阵的恶臭传来。 岳氏父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李夫人则神色异样的向巩秀娟望去。 那女眷或许真是痒得不行了,开始解自己的衣裳,一边解着,一边泪流满面,道:“好痒啊,好痒啊!……” 那副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道别都顾不上、慌忙拉着妇人奔向殿外去了。 “王伯伯,您怎么不喝酒?”祝九转头,拿起酒杯递给冬溏,冲她使了个眼色,冬溏立刻会意、为王贵满了杯,王贵忙举高杯子,笑道: “多谢二夫人,二夫人请!” 气氛终于又开始渐渐热络了起来。 “听说上面对于战事尚还犹疑,这大年夜,倒让那些金贼过得舒坦了……” “哼,依老子看,他们也逍遥不了几天了,关内关外大军整装,就等上面一声令号了!” “……寇成,你难得也回京一次,倒是想煞兄弟们了!” “哈哈哈!” 众人举杯大笑起来。 一干人喝了几口,便齐齐举杯、行至主桌前,向岳飞等人示意,主桌一干人等忙也起身,岳飞露出了一抹笑,道: “时下关内尚算平定,我军……” “噗……噗——” “……” 众人再次面面相窥,殿内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紧接着,人人掩鼻更甚于前,纷纷后退了出去。 主桌一众人等、均向巩秀娟的方向望去。 只见此刻她面色惨白,狠狠咬着下唇,良久,躬身行礼道: “儿媳想起后厨尚有些食料要备的,现下便去看一看,先行告退!……” 说罢,细碎着向外跑去。 昕柳忙跟在其后、也跑了出去。 岳云轻轻抿了口酒,淡淡道: “各位前辈不用这般客套,云儿在这里敬过各位!” 说罢,先行干了一杯。 众人忙也纷纷回应,各种新年祝词不绝于耳。 身后的冬溏微微颤抖着,祝九正抿着酒杯,觉出她的不妥,回头看了看她,低声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二少奶奶……奴婢……奴婢不行了……奴婢要……要先行告退一步!” 说罢,不等她回话、便径自跑出去了。 祝九用筷子拨弄了下饭菜,自语道: “莫名其妙!” 岳云回到她身旁坐下,为她夹了些菜,低声道: “怎么,吃不下么?” 祝九头都不抬,没好气的开口道: “臭都臭死了,哪还吃得下去?也不知是谁这么没社会公德,四处放臭屁,还放了这么多,真是……” 岳云打量着她一张精致的面孔,良久,转回头去与他人寒暄、不再同她说话。 这顿饭东西摆了不少,却竟是一样都没吃。杯盘狼藉之后,众人渐渐散了去,有几人已经醉了,摇摇摆摆的唱着行酒令,被随从们也都搀回去了。 岳飞及李氏又吃了几口,正要离席,祝九却冷不丁来了句: “咦?姐姐不是去后厨了么?怎么还没回来?” 众人立刻向她望了过来。 祝九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了眨,又问: “相公,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岳云蹙了蹙眉,转头望向岳飞。 李氏接过话,道:“想必她是有些不舒服,便不必去了吧?” 岳飞沉着脸,道:“便这样罢。” 话落,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李夫人在下人们的搀扶下,也款款尾随而去。 祝九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 “那我也回了。” 更漏传来,应当是卯时了。积雪堆在院中,将一切都映得分外清楚了些。冬溏早已回来,此刻正跟在她的身后,二人一路颤抖着回了西苑,入得房间,祝九跺了跺脚下的残雪,问: “这量下得还是不够多。” “时间紧迫,只那一瞬间的功夫,且还要让那些粉末溶于她的饭菜中、不被发觉,能放到这些,已属不易了。” 冬溏低声解释道。 祝九转身、将斗篷递给她,而后做了个“嘘”的手势,道: “坐了一夜,腰酸腿疼的……我要睡一会,稍后清晨还要去给他们二老请安、一起吃饺子呢。大户人家,真是麻烦!” 冬溏点了点头,为她铺好了被褥,而后自行退到了一旁。 “哎,你说……”祝九躺下后,望着头顶的帷帐忽然发话,“她在南苑,会不会放屁放到觉都睡不着?” 冬溏一个没忍住,嗤笑了出来,而后竟一发不可收拾、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了。 “哈哈哈……二少奶奶……奴婢笑得泪水都流出来了……” 祝九望向她那边,冷声道: “有这么好笑么?” “有!自然是有的!哈哈哈!……” 她摇了摇头,背转过身去、面冲墙壁,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又是一年了。 那年,那夜,同他在扬州城内共赏烟花。他拉着她的手,温柔的望着她,对她说: 三载之后,你若等我,我若得活,那么……我娶你……到那时,九儿,你嫁给我,为我……生儿育女…… 三载? 为何又偏偏要是三载呢? 这三载,竟是过得这般漫长! 那一切的一切,还仿若昨日,可伸出手去,才猛然发觉,又一个除夕、便也这么的逝走了。 而今,再也没有人,陪她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中走路,也再没有人带着她去放烟花炮竹了。 从前,她还天真的以为,岳云才是她的良人。 可现在才发觉,这个认知简直太可笑了。 他,从来都不是她的良人。若是有选择,她宁愿此生再不见他,也比如今离得近了、却更加失望的好。有的时候,不见面,留个好的念想,经年之后还有可供回想的东西;而若是见了,则不仅连念想也没有,反而还会徒增一抹憎恨、一丝埋怨了。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良久,索性起身,问道: “冬溏,去帮我寻些烟花来。” 冬溏大抵是笑得累了,正陷入睡梦之中,猛地听她说话,忙抬头道: “是,奴婢遵命!” 向外走了两步、直到开了房门,方才醒过来,回头又问: “二少奶奶,刚刚……您让我做什么来着?……”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64卷 留下印记 更新时间:2012-2-17 14:25:34 本章字数:8787 天色渐渐变成了灰蒙蒙,风儿又急了些,有些雪花自高高的卷檐上飘下、落到了他的肩头。 他缓缓走着,明明望着前方,却又什么都看不大清楚。 诸多事务,让他烦不胜烦。前方的战事,庙堂的王者,府中的二老,后院的妻妾……仰头,除了呼啸风声和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行到南苑,脚步却又迟疑了。 想了想,还是抬腿迈了进去。 隔着厚重的木门,便听一阵声音传来,让他不觉皱紧了眉头。 “噗……噗噗……” “痒死了,痒死了!” “……你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噗……那么好的机会,竟然也能……噗噗……也能失手!……” “大少奶奶,奴婢知错了!……好痒啊,好难过啊!” “事到如今,知错又有何用?……她竟然能在我眼皮底下备出那些首饰做礼……噗噗……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哭声、叫声,还有异响之声,充斥了整个院落。 他止步,面色沉了下去,说不清为何,瞬间、心底竟是生出了一阵厌恶。 年夜饭席上的阵阵恶臭、声声异响,诸位下将的复杂目光,几次尴尬万分的局面……这一切当真又是祝九从中使诈?可巩秀娟的话却也一字不差的落入他耳中。 失手……知错…… 难道,也是想对祝九使诈? “大少奶奶,这刺梨子好生厉害,奴婢……奴婢快受不了了!” “你不是刚刚冲洗过了?……无事便退下、不要烦我了!……噗噗!” “吱呀——” 房门敞开,昕柳正欲向外走去,却一眼望见了正驻足院中的岳云。 “少……少爷?”她努力睁大泪眼,惊讶的低呼道。 晨曦自他身后蔓延开来,瞬间洒落大地,穿透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白皑皑的雪将这光芒映得有些晃眼,反射着点点光芒。他的容颜湮灭在这光芒之中,霎那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噗……噗……” 岳云低低叹了一声,转身走了回去。 “少爷!大少奶奶,少爷来了!……” 巩秀娟忙自床上爬起,泣不成声道: “关起房门、快关起房门!” “大少奶奶?!……” 身后的嘈杂渐渐小了下去,除了偶尔的炮竹之声,整个岳府,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他加快了脚步,很快,南苑便被甩到了远远的身后。 “吱——啪!——” 一阵长空破竹之声、自前方的院落内传来。 岳云步子缓了下来,仰首向那边望去。 依旧灰蒙蒙的天空中,迸发出了无数犹如火蝶般的细碎金色流星,幻彩波转,刺破无垠黑暗。 “吱——啪!——” 又是一个。 谁还在这里、在这黎明之时,燃放这些烟花? 他不禁好奇,信步行了过去。 “噼啪!——” 曲径蜿蜒,腊梅余香阵阵袭来,和着大年初一冷冽的空气一并侵入肺腑,让他一阵战栗。拱月门内,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雪地里奔来跑去,她依旧那袭新绿宽袍,手中拿着香,头上简简单单的绾了个侧髻,上面两支银钗。 是祝九。 “啪!——砰砰!——” “啊,你看!——”祝九点燃一个烟花,忙捂着耳朵转身跑开,而后反手指向那遥远的天空,笑着望向身后的冬溏。 雪地中遍布燃尽的炮竹和烟花,看来,她们是在这里有段时间了。 “二少奶奶,只剩这三个了……” 冬溏将那些烟花拿了出来,低声道。 祝九听罢,抬着的手垂落下来,低低“哦”了一声,问: “鞭炮呢?” “那还要再去寻的。” “……”她自她手中拿过一支长圆形的烟花,信步向前走去,走到假山上一块石头旁便停住,微微颤抖着掂着脚尖将那烟花插了上去,风中,旋转着飞过了一些花瓣。 这到底是花瓣,还是雪花呢? “……看,落到你脸颊上的……” 萧峒的指尖自她脸颊一侧划过,炙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呵…… 她摇了摇头。 怎么……就又想起了他? 她再次踮起脚,想用手中的香去点那烟花,却不知为何,手越抖越厉害,竟是无论如何都点不着了。 “九儿……” 岳云站到了她的身后,低声道。 祝九依旧将手高高举着,头都不回,执着的继续要点燃那个烟花。 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叹,而后,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了上来、轻轻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则揽过她的腰身。只见那烟花上面一阵火光,他立刻揽着她后退了几步。 “啪!——噼啪啪!——” “呵,……呵呵……”她仰头望着,好似很开心地笑了出来,一行清泪却自脸颊滑落,犹如那暗空之中的璀璨烟花。 “怎地哭了?”他低头看着她,疑惑道。 她垂下眼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迷了眼睛。” 有风徐来,将她脸颊一侧的发丝撩起,一缕一缕的飘扬着,发梢挠着他的脸颊,让他觉得痒,不禁别转过头去,道: “既然来了,便放完这些吧。” 说着,带着她又摆好一个烟花、握着她的手、同她一起点燃。 “砰!——” “哗!——哗哗!——” 朝阳慢慢的升腾起来,渐渐的,院子外面的屋檐上、高高的灰墙上、洁白的雪地上,以及二人微仰着的脸颊上,都被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乌云成片成片的游曳在头顶上空,风儿更大了,呼啸着,将地上的残雪卷起又抛开,树杈上的雪也都悉悉索索的洒落了下来。 “呀!……”祝九只觉脖颈一阵冰冷,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大声道: “阿嚏!” 岳云忙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到她身上,而后道: “风紧了些,我们回吧。” 她转身看他,看了会儿,忽然撩开他胸前的衣襟、微张着嘴、照着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依旧拥着她,惊讶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仰起小脸,一脸认真的看了看他的肩膀,道: “在我们那里,参军打仗的人都会在身上纹个图案,有的纹条龙,有的纹只鹿,有的纹朵花……” “……这是要做什么?” “做个记号啊,”她说着,浅笑了起来,“这样的话,万一那个人战死沙场了,尸首分离了,他的家人也不会找不到他;只要看到了尸体上的图案,就会知道:哦,这是我的老公……啊,那是他的兄弟……” “这同你无端咬我、又有何关系?” “所以我才咬你啊!” “……” “这样,在你身上留个记号,知道那是我的牙齿印,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你去了哪里,也不用担心会丢掉,更不用担心会找不到你了。” 说罢,冲他皱了皱鼻子,转身径自行远了。 他顿住,站在雪地里,站在风中,望着那个背影,竟是无言以对了。 找他? 找他又做什么呢? 这个世上,便从不会有人去找他的。 更毋论担心他会丢失不见。 心中漾得满满的,转瞬,却又空空荡荡。自她嫁了进来,他便觉得与她不但未能走近、反倒越来越远了,而她背后的那些暗影,则更让他如履薄冰、不敢疏忽,既想亲近她、拥紧她,却又不得不充满戒备、小心提防着与她周旋。 竟是那么的难奈! 想罢,摇了摇头,转身,背对着她、也一路行远了。 只剩下冬溏,站在两个人离去的中间,左右张望,良久,才想起去追祝九。 舌齿之间,传来了一股带着甜的血腥味道。 她舔了舔嘴唇,眼前仿似还浮现着他宽阔的胸膛。虽只有一瞬,却是看得分外清楚——那上面,横陈着长长地刀疤,肩胛之上,则更是有两道深刻且丑陋的疤痕,突兀着,凸显着,哪怕只是一眼,也让她看得心惊胆战、欲罢不能。 那么的刺目,那么的不能忘掉。 怎么从前与他缠绵的时候,自己竟是从未注意到这些呢? 到底是经历过怎样残酷的战役,才会将那些伤痕留在身上?到底是经历过怎样暴烈的炼狱,才能让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如此老成、如此谨慎、如此谦恭卑顺? 她甩了甩头,将房门重重的关上,房内暖融融的,脸颊上便觉一阵冰凉,伸出手、才发现他的斗篷依然被她披在身上。 “二少奶奶” 祝九摆了摆手,不想听她啰嗦,良久,道: “昨夜你我乃是险胜,若非早就有所准备,那奇痒难耐、当众出丑的人,就会是我……对了,没看出来,你瘦瘦弱弱的,力气倒是大得很,轻轻一推、就把昕柳推出那么远去?” 此话一出,冬溏立刻揶揄道:“哪里?还不是二少奶奶站在我身后、让我借了些力出去?” 祝九见她如此,不再多问,转而道: “既然险胜,就更不能疏忽大意,这些天你一步都不要离开我,西苑内外也多注意一番,以免那边狗急跳墙、再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是,奴婢遵命。不过,这次她当众如此出糗,怕是连老爷夫人也都……” “其实也不尽然,”她解下了斗篷,行至软榻前、坐了下来,“这岳家上下全都精明得很,就我这些小把戏,恐怕难逃他们的眼睛。到底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是,看刚刚在雪地里,少爷对您可是呵护备至啊,我看,假以时日,咱这西苑便又能……” “冬溏,我累了,”祝九打断了她,不耐烦道,“帮我盛些水梳洗一下,待会还要给二老去请安呢。” 冬溏听罢,应声而去。 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不知为何,如今,她竟是越来越惧怕这种寂静了。 哪怕房中站着一个心思叵测之人,也比让她独自面对冰冷四壁要好得多。她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老了么?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65卷 熬鹰 更新时间:2012-2-17 20:44:40 本章字数:7109 初一过后,临安城又陷入了冬之寂静中,雪渐渐化了,腊梅也渐渐落败了下去,街头巷尾的小商小贩们少了下去,天仿似更冷了些,连最勤奋的人也开始贪恋床间的温暖了。 祝九蜷在被窝里,眯着眼睛,醒了好久,却是动也不想动。 起床、又能做些什么呢? 不会儿,冬溏推门进来,端了盆热水,道: “二少奶奶,醒了吧?今天是个大日子,有个公主要被嫁到突厥去,那边的王子过来迎亲了呢!” 祝九听罢,事不关己的“哦”了一声,转过头去,复又闭上眼睛,喃喃道: “我睡着了,不要吵我。” 说罢,顺手将被子盖过头顶,一心一意的会起周公来。 身后一片寂静。 恩,这次倒是乖得很,不让吵便不吵了,真是少见。 床外侧忽地向下沉了去,有人紧挨着她、坐了上来。 谁? 或许是冬溏? 才懒得管,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想罢,依旧闭着双眼,动都不动。 被子被一双大手拉了开,一束光亮洒了下来,她觉得眸子刺痛,眯起眼不耐烦道: “干什么?!” 一声低沉的笑声响起,道: “怎么,不去看看公主和亲么?” 祝九“嗖”地一下将被子撩开,望着身旁的人,道: “有什么可看的,又不是嫁到你家给你做三老婆!” 岳云笑得更深,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问: “你嫁进来这么久,都未曾上街逛一逛,今日难得清闲,可愿随我走一走?” 这话一出,祝九倒是来了精神,笑道: “真的么?好啊,我现在就可以起床了!” 言罢,一骨碌爬起来、几下穿好衣裙,迅速梳洗了一番,而后便打开衣柜,望着衣柜里的那些衣裳发呆。 “二少奶奶,这件似是不错?” 冬溏在她身旁服侍着,见她如此,便试探性的开口道。 祝九抚了抚隆起的小腹,想了良久,不快道: “这些袍子没一件好看的,穿来穿去总是这些,无聊。” 岳云起身,指着一件梅紫色绣着玉兰的宽袍,道: “这件似是不错,且先穿上,待到了街市,再为你买些回来。” 祝九懒懒的拿起那件袍子,随意一披,白皙的脖颈修长又透着倔强,面如凝玉,幽深的眸子比玛瑙还要美,娇小的身体被这袭袍子映得更加柔弱,脑侧依旧那个简单的发髻,只是今天连银钗都省了,改成了两支木筷一样的钗子。 “好了,就这样吧。” “二少奶奶,您便这么出去?” 冬溏在她身后焦急道。 “不然呢?” 她回头,不解的看着她。 “当然是要施些脂粉、描画娥眉了!还有那些朱钗,放到坏了也不见您戴一次,如今好不容易少爷能带您出去走走,还不……” “什么脂粉什么娥眉啊?麻烦死了,我又不是去唱戏,打扮得花花绿绿挂出去当画卖啊?” “九儿,你在胡说些什么?” 岳云听罢,蹙眉道。 “我没说错啊,知道的是领着小妾去逛街,不知道还以为你拎了只花母鸡论斤称着换银子呢。莫名其妙!” 说罢,不顾岳云及冬溏郁结至极的神情,径自打开房门、大步行出去了。 岳云跟在她身后,有些无奈,可只有在她耍小脾气、胡言乱语的时候,他才能从她的身上,寻到那些关于她的、往昔的美好光影。 哪怕只是如此,他也觉得满足了。 好久不曾到这熙熙攘攘之所在了。 祝九行在街头,望着三三两两的行人,高低错落的房屋,花花绿绿的摊铺以及楼阁上似有若无的琴音,恍惚中竟有种虚幻的梦境之感。岳云轻轻拉着她的手,步伐缓慢,她倚着他走路,朦朦胧胧之际,以为不过是在扬州做了个梦而已,梦醒后,站在身旁的,依然是萧峒。 这雪,这街,这行人,这马车,这楼阁,这卷檐…… 竟都是这么的相似。 可是,却又什么都不同了。 想罢,怅然若失,下意识地、离他就远了些。 他却又一下子将她拥进怀中,低声道: “又在想些什么?” 她摇了摇头,百无聊赖道: “其实出来了,看到了,才发现也不过如此。除了人还是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呵,我知道前面转弯处有个老伯,偶尔会在那边斗鹰,我这就带你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他。” 二人一路走着,不会儿便转了个弯、行至一条较为宽敞的街巷上去。这条街两侧楼阁错落,挂满樱粉嫩绿之丝绸帷帐,朱红色的大门前均是半人高的石狮,石狮左右,则站满了莺莺燕燕,招着手、挥着手帕冲往来行人嬉笑闲话,淡淡的脂粉香味弥漫了整条巷子。 “少爷,您怎地带二少奶奶来这种地方?” 冬溏见状,脚下迟疑,不满的低声道。 祝九的心思却早被路口处那个老者吸引了。 只见那人身材矮瘦,头顶的发髻都花白色了,留着长长的胡须,一身藏蓝棉袄,下穿丹青长裤、脚蹬矮靴,单手戴了一只非常厚实的牛皮护腕,那护腕直将半个手臂都套住,手臂上正架着一只形如狐狸般大小的鹰。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真的鹰,况且又这么大,不禁好奇起来,拉着岳云便问: “这只鹰好大,为什么还要在头上戴个眼罩?” 岳云望着那老伯,道: “这是怕惊到它。” 祝九点了点头,刚想再问些什么,却见老伯弯下腰、自身后拎上前一支竹笼,而后用另一只手揭去鹰头顶的眼罩,小心翼翼的将笼门打开,一只白色的兔子立刻快速的向街的另一边跑去。 老人扬起手臂,那只鹰便展翅“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它飞得并不高,只是在半空中穿梭,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冲到了街尽头,而后收翅、一个俯冲,尖利的双爪将那只白兔抓起至半空中,用力扇着巨大的翅膀向老人飞来。 “砰”的一声,白兔被扔到了老人脚边,那鹰却又稳稳的落回了他的手臂之上。 “好!” 四下一众拍掌之声此起彼伏的传了过来。 老人将眼罩复又为鹰戴上,身前的铜盘里立刻被扔满了大大小小的碎银子,有些薄裳女子闲得无聊过来看热闹,便直接将身上的首饰摘下向里扔。 那只鹰通体黑棕色,在阴霾的天空下站立着,只是不知为何,却没有那种傲首挺胸的霸气,此刻在老人手臂上的,不再像是只鹰,反倒更像一只普通的山鸡了。 祝九望着它,良久,道: “长了双翅膀,却不能展翅高飞,又有什么用?” 说罢,转身走了开。 岳云几步跟上她,道: “这驯鹰平日在中原,见都难得一见,也便只有临安城可碰巧看到一次,怎么,你倒是觉得无趣吗?” 她仰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而又冷冽的空气,道: “如果我是那只鹰,倒是宁愿饿死、也绝不会过这样的生活。” “哦?可一旦饿死,便什么都没了,岂不可惜?” “难道这样活着就不可惜么?”说着,她转头,清澈的眸子如一汪泉水,望向他问道,“为了几口碎肉,就要被别人操控、为别人而活……就像一条看门狗,摇尾乞怜,全无尊严。” 说罢,忽然似想起了什么,又笑了,补充道: “呵,就像我一样。” 他静静的望着她,见她别转过头去,倔强的微仰着下巴望向远处,心中竟觉得一丝刺痛,伸出手拉住她的,道: “落得如此下场,或许并非它本意。只是日夜被熬,疲了累了,才被迫苟且偷生,只有如此,方有机会等待重获自由的那一日。” 她的眼中闪出了一丝光泽,心中的阴霾一下子竟是散去了大半,犹如层层叠叠的乌云之下忽然刺进了一道阳光般,一切都瞬间变得光亮起来。 他说得竟是如此透彻,寥寥几语,却让她的灵魂感到了莫大的温暖。一颗空荡荡的心忽然间丰盈了起来,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样的丰盈到底是因了他所假设的希望,还是因了他这淡淡的“知己”? 她转头看了看他,张了张嘴,却又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别怕,我懂。 犹豫了良久,终只是沉默了下去。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66卷 突厥迎亲 意外 更新时间:2012-2-18 15:44:53 本章字数:9253 二人正缓缓走着,忽然不知从哪里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见到祝九,不由分说的便狠命拽着她的胳膊,大声哭泣道: “嫣儿,嫣儿,是你啊,娘找你找得好苦啊!不要再离开娘了,这些年娘日日夜夜都在念着你……” 祝九连连后退着,岳云则大步上前、紧紧钳住妇人的手腕,喝道: “什么人?退下!” 妇人手腕吃痛、一下子松了手,祝九忙退到岳云身后,单手抚了抚已经被攥得发青的胳膊。 妇人用力摇着头,沧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喃喃哽咽道:“嫣儿,快回来吧……我是娘啊,不要不认娘……” 岳云一直单手钳着她,宽阔的肩膀拦在二人中间,转头低低问祝九道: “九儿,你可认得此人?” 祝九迷茫的摇了摇头,道: “不认得啊,我在临安根本没有亲戚,是不是她这里有问题?” 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岳云细细打量着她的神情,觉得她不像是在隐瞒什么,正欲发话,却见前面跑过来了一个中年人,行至他们面前,一把拉过老妇,无奈道: “夫人啊,您怎么又跑出来了?和您说了多少遍不要随便……小姐?!” 那中年人正说着,一眼瞥见了祝九,登时一怔,一双丹凤眼睁得大大的,眼中满是惊愕和不可思议。 “丁岚,你看,是不是嫣儿?嫣儿回来了,我们的嫣儿回来了!” 中年人连连后退了几步颤抖着伸出手,指着祝九,问: “你……你是人是鬼?!” 岳云听罢,更加不快,大喝道: “放肆!” 中年人拉着老妇人,努力镇定下来,摇了摇头,自语道: “简直太像了……真是太像了……若不是当年亲眼见小姐投井,简直就会以为是同一人!……” 冬溏在身后满腹疑问,不禁悄声道: “二少奶奶,您可认得他们?” 祝九顿时不耐烦道:“不是都说了不认得了?问来问去的,真是烦!” 说罢,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行了去。 “九儿!”岳云松开手、借力轻推了那妇人一下,冲他们低声道,“还不快滚?!” 话落,几步向回追了过来。 祝九心中有些疑惑,见他追来,便道: “怎么可能有长的一摸一样的人?你看他们那样子,莫名其妙。” 岳云心下起疑,表面却打哈哈道: “许是见你面善,又囊中空空,想讨些银子也是可能的。” 她转头,问: “会么?讨钱就直接讨钱好了,耍这些小把戏,真是让人讨厌。” 岳云含笑拥着她,抚着她的肩膀,道: “好了,莫让这些扫了兴致,你看,那边尚有些首饰店铺,不如去看看,可否有你喜欢的钗簪?” 说罢,拉着她向前行了去。 二人进了几个铺子,祝九一直对那些所谓的珠宝首饰兴致索然,不知逛了第几个之后,觉得无趣至极,便转头冲他道: “真是无聊。” 正说着,忽然远处传来了若隐若现的吹钠声,远远近近的行人听到这些吹钠,全都冲前方围拢了过去,不会儿,便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之声。 “二少奶奶,想必是那迎亲的王子进京了!” 说罢,冬溏满脸期待的踮起了脚尖。 祝九漫不经心的向那个方向瞥了瞥,淡淡道: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回去吧。” 冬溏听罢,瞬间沮丧了起来,见她径自不管不顾的向回走去,只得怏怏的跟了过去。 不知怎地,祝九竟忽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里的情节,于是走着走着,喃喃自语道: “……总会有这样的一个时候,见到一座山,便想知道山的后面是什么;可当自己费尽力气的攀过了这座山,站到了山顶,才发现其实这边也没什么,或许,还不如山那边的景色好……” 岳云拉着她的手紧了些,似在想着什么,沉默不语。 她目光悠远,仿似穿过了这重重的灰墙、望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一定有着很美的风景,一定有着广阔的平原和涌着波浪的花海,也一定有着淳淳的溪流和在低空中盘旋的鸟雀;她的眼睛折射出光彩,犹如琉璃一般绽放出了一点银光,似是笑了,唇角微微上扬着,神色也舒展了开来,长长地睫毛微微颤动着,似是瞬间有了无限的欣喜。 可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微低着头,眼中全是她的身影,他想转过头去望向别处,目光却就是无法自她身上移开。祝九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忽然露出一抹笑魇,似是说笑般开口道: “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掉,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你说这该有多么的好。” 说罢,摇了摇头,又道: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往往越是想要忘掉的,反而记得越是清楚;越是想要牢牢记住的,在长长的、望不见尽头的时光之中,却反而变得模糊,最终消散不见了……你说,这该有多郁结,呵。” 话落,头一歪、靠在了他的肩头,一路沉默着走去。 吹钠锣鼓声愈来愈近,与他们仿似只隔了一条街道了,空气中飘满了浓浓的硫磺味道,鞭炮声此起彼伏,看热闹的人一直挤到了这条巷子,此刻人头攒动,原本宽敞的石砖路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前面的人排成了长队,其中一个大汉一个退步、重重的撞了她一下,她脚下不稳,猛地一个趔趄;若不是因为岳云强有力的手臂揽着她,恐怕此刻她早就向后摔出去了。 “呀……” 她吃痛的低呼道。 “你还好吧?”岳云单手挡在她身前、替她拦住那些人,另一只手则暗暗加了些力度,拥紧了她的腰身。 她摇摇头,疑惑道: “没什么,只是……好奇怪……” “确是奇怪。”他点头,同时警觉的四下望去。 冬溏也一脸戒备的左右看着。 三个人被似是一刹那间冒出来的人群挤在了街巷中间,进退不得。前面的鞭炮声越来越近了,他们甚至都能看到那飘着红幔的鲜艳轿顶、以及迎风飞扬的绣满图腾的幡旗。 “跟我来!”他低低开口,用身体将她和那些大汉分隔开来,而后护着她行至街旁的高墙之下,转头对冬溏道: “带她从这里回岳府,无论如何,不可停步……”说着,松了双手,焦急道,“快走!” 冬溏点头,拉起祝九便向相反的方向走去,祝九忍不住频频回头,却见岳云早已消失在密集的人群之中了。 淡淡的花香味道伴着硫磺味一起飘了过来,祝九只觉一阵眩晕,似是天地倒转、身子腾空般难受,脚下发软,一下子倒向墙边。她用力撑着墙,努力睁大双眼,问: “冬溏……我好晕……” 冬溏也随着她一起摇晃起来,边摇晃,边道:“二少奶奶,快……快走!……” “杀!——” “杀!——上!——” 二人向前不几步,便听得身后传来了接连不断的喊杀声,与此同时,鞭炮锣鼓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身边响起了无数救命声,一阵胜似一阵的惨叫穿入耳膜,可此刻在祝九听来,却是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了。 冬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背靠着墙壁,眼睁睁看着成群的大汉手持大刀、面目狰狞着向这边冲来,街上不多的百姓全都无力的东倒西歪,还没来得及昏倒、便被他们一刀结果了。 一个身影在这群人之中奋力搏杀,手中长剑铮铮有力、不断翻转。祝九只觉意识越来越模糊,正欲就地坐下,却见正前方几支箭齐齐向这里射了过来! “啊!” 她只觉右肩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便一片麻木,与此同时,左半边身子一沉、向一边猛地倒了下去。 这便是她最后的记忆了。 一片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四下看了看,以为是风声穿过茂密的丛林、抖动了那些肥绿的叶子,不久才发现,是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 身后的木屋被雨水冲起了一层薄雾,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挂在房檐下面,随着风儿轻轻晃动着。 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席卷而至。 耳边传来很多声音,似远似近,似陌生似熟悉,好像是在轻声叮嘱着一些什么,告诉她回到崎荀后、一切都要自行小心。 忽然,眼前浮现出了一张浮肿的、面色惨白的面孔! 披头散发,睁着空洞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她,嘴唇犹如淹死的水鬼般,泛着乌黑色光泽。 王川?!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惊醒了过来。 原来,是在做梦…… 右肩一阵裂骨的疼痛传来,她不禁低呼了一声,才发现身上早已被汗水浸湿了。 熟悉的帷帐,熟悉的摆设。 是回到西苑了。 岳云正坐在床边,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祝九张了张干涩的唇,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好冲他淡淡笑了笑。 他蹙了蹙眉,双手放在膝上,握得紧紧的。 “那‘萧峒’是谁?”他沉着脸,眸中闪着寒光,低声问道。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猛地一紧,慌忙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沙哑道: “不是谁。” “可你这些时日昏睡间,口口声声念的,都是此人!” “……那也不是谁。” “你?!……” “谁是我。” “什么?” “什么在屋顶上……” “你在说什么?” “我没在说什么,是你在说什么……”她望着别处,喃喃道。 “我在问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你说的什么,所以我就告诉你什么在屋顶上……谁是我,萧峒不是谁。” 岳云顿时觉得一个头三个大,一口气窝在胸口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郁结的望着她良久,一甩袖子、起身大步走远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而后又“砰——”的一声被重重的关上了。 屋中,霎那间恢复了一片寂静。 祝九扬着唇角,继续自语道:“谁是我?呵,谁是我,不是萧峒……” 话落,泪水顺着脸颊、静静的划落而下。 其实这一箭并未射中多深,故而伤势倒也好的快,只是从她回到这西苑,直至能够下床走路了,一连半月,也再未见岳云过来看望她。 不知为何,心里竟觉得空空荡荡了。 她不是应该无所谓的么?早晚都是要离开这里的,又何必对谁不舍或者眷恋? 只是因为寂寞吧? 呵。 萧峒,一直以为你和所有其他的男人都不一样,如今才明白,原来在寂寞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 想罢,径自苦笑了起来。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67卷 什么在屋顶上 更新时间:2012-2-18 19:57:02 本章字数:9596 休养的这些天,或多或少的从东塘口中得知了一些当日之事。那天岳云与突厥王子的四名贴身侍卫,力战近百余人,其中两个刺客武功高强,另外一些则箭法精准,几乎百发百中。当街死伤无数,原本岳云是生擒了一名刺客,无奈他却自尽了,其余刺客死的死、逃的逃,突厥王子吓得大惊失色、当即决定返程,是岳云一再阻拦、才肯随他先行入宫,而后从长计议。 宋高宗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临安城连续数日挨户搜查、夜夜巡视,恨不能掘地三尺以找出蛛丝马迹,直搅得整个临安城鸡犬不宁,快要翻了天。 突厥王子迎亲之事自然是搁置了下来,现在还在皇宫休养,说是要过段时日才会返程。此事一出,麻烦重重,突厥与大宋一向还算融洽的关系一度陷入了紧张之中。 冬溏还说了些什么,祝九的心思却早就转到窗外去了。 “那么……他为什么不去追那些刺客呢?” 她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问道。 “……还不是因了要去救一个受了重伤、昏迷之中却念着他人姓名的人?……” 房门被打开,岳云说着,大步踏了进来。 “少爷?” 冬溏见是他,又惊又喜,忙转头望向了祝九。 祝九却看都不看他,没好气道: “救她做什么?救活了,继续在你面前惹你不开心,还不如死了的好。她又没求你一定要救,你自己喜欢放着刺客不追、反倒去救她,她有什么办法?……真是孔雀开屏、自作多情。” “你?!……”他只觉一阵气血直往头上涌,良久,迫使自己平静下来,坐到她对面,愠怒道,“哪怕死、也不愿见到我?!”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也一样不想见到我?呵。” 她望着他,冷笑道。 岳云本是怒极,转而却又平静了下来,扬起嘴角,道: “什么见不见你,我可未说救的那人是你。怎地,你何时竟也开始孔雀开屏、自作多情起来了?” 祝九冷冷的望着他,良久,猛地站了起来。 “哎——”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露出痛苦的神色,复又皱着眉弯下了腰去。 “……你怎么了?”他忙上前扶住她,蹙眉问道。 她蜷着身子,望着他的靴尖,静止了片刻,又缓缓站直,恢复了平日的漠然,开口道: “什么怎么了?我好得很,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莫名其妙!” 话落,转身向门外走去。 岳云在她身后哭笑不得,一路跟了出来,望着她娇小却又倔强的背影,没来由一阵心酸,遂上前轻轻拉住了她,沉声道: “……你的身子……可是好些了?” 一阵温暖自他手掌缓缓地传到了她的指尖,而后又逐渐的蔓延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连灵魂最深处也一并觉得暖融融了起来。 可却就是别着劲,怎么都不想给他好脸色。 “我的身子一向好得很,短时间内怕是死不了、倒让你失望了。”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岳云轻叹了一声,不理她,抚了抚她的脸颊,又问: “箭伤处可还痛?” “不痛。”她望向他处,冷哼道。 “这段日子一直忙于突厥王子被袭之事,前前后后诸般繁杂,反倒冷落了你……你若是呆得闷了,待暖和些,我带你去城郊走走,可好?” 祝九想要挣脱他的手,挣扎了几下才发现是徒劳,只得道: “随便。” “你看你这样子,像个小孩子一样……”说着,凑近了她,沉重的呼吸在她耳旁撩拨着,唇边勾起了一抹笑,“还在生气?” 她向后躲闪着,瞥了他一眼,道: “我才没功夫和你生气,我都不记得你是谁。……我认得你么?你是谁?” 他点头,郑重道:“我是谁。” “……什么?”她怔了一下,愣住了。 “什么在屋顶上……” “你……” “是谁。”他接过她的话,随后爽朗的大笑了起来。 祝九郁闷至极,愤愤道:“鹦鹉学舌,有本事就说些别的来听。” 说罢,跺了跺脚,转身又想走开。 岳云却一下子将她横腰抱起、大步行入房中,而后入得寝室、将她轻轻地放到了床上。 冬溏知趣的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你……你要做什么?”她眨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 他笑得更深,贴近她脸颊,道:“……想要……” 未说完,温热的双唇便覆了上来。 “唔……” 她试图将头转向一旁,却被他的手扶着、动弹不得。他的舌尖在她口中探索着,缠绕着,忽然又低头、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吻去。 “……”她微张着双唇,脑中竟是一片空白,身体微微颤抖着,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快速的、一下一下用力跳动的声音。 他的手隔着她的衣裙抚摸着她,不久,那些衣裙便被他除了去,白皙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她颤抖得更厉害了。 “……冷么?”他轻蹭着她的脸颊,拿了条被子盖在她身上,一双大手滑过她隆起的小腹,而后,那吻便落到了她的腹部。 呵,这便对了。 那是他的孩子。 这样的宠溺,这样的顺从,这样的呵护备至、柔情万种,不过就是因了这个孩子。 从最初的那个书房之夜、他按住她想要翻开军要的手,到后来的刺客事件,每次的冷落,每次的疏离,然后又回来,与她表面其乐融融的重修旧好。 不过,都是因为这个孩子罢了。 离开孩子,她什么都不是。 忽地,原本丰盈的心一下子空了,她似是听到了琉璃的破碎之声,“砰——”的一下,身体某个角落的什么,便随着这并冷空气、一下子消散不见了。 其实,她早就明白了,不是吗?她早就知道,他的心中没有她,从来都没有。 却为何还要在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对他徒留一丝不舍呢? 疏离,冷淡。 这样才是最好的。 谁也不会对谁爱恋。 便谁也不会对谁不舍。 谁也不会对谁真心。 便谁也不会对谁难过。 只是逢场作戏,不断的床第之间又算什么呢? 不过就是寂寞罢了。 激情过后呢?起身,离去,各自忙碌,各自挣扎。 却是谁都不会再记得谁了。 她呢? 她将一直一直的,这么孤独下去。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坚硬却又缓慢的进入了她的身体,她下意识的低哼了一声,不禁抬起腰身、感受着那种充实。 空虚一下子被填充得满满的。 一如一直空乏着的内心。 那么的短暂,却又恒久难忘。 他吻遍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而后又停了下来,一边挺进着,一边专注的望着她。 他的鼻尖对着她的鼻尖,与她近在咫尺。眼眸中似是流转着一丝什么,那么的一闪即逝、难以捉摸。 却就在那一刻,让她的心起了波澜。 “……不要那样看着我……”她转过头去,声音竟有了一丝哽咽。 他用力揽住她的肩膀,忽然垂下头去、照着她的肩膀咬了下去。 “啊——”她一个激灵,用力推开他,道,“你做什么?” 岳云笑了出来,道:“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咬我干什么?” “这样便会让你记得我……待有一天你丢失不见了,哪怕认不得你的样子……亦能找到你、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略带沙哑,一边喘息着,一边喃喃道。 一股悲恸忽地就笼罩了心头,她咬了咬下唇,眼眶一下子湿了起来,摇头道: “找我?……找我做什么?……为什么要找我……没有人会找我……没有人会找我的……” 说罢,将头埋进他的怀中,极低声的啜泣了起来。 她的指尖陷入了他脊背的肌肉之中,陷得那么深,以至于那横着疤痕的脊背、又多出了十道暗色的红印。 他心中一痛,用自己的下巴轻蹭她的脸颊,低声道: “不要乱说……你若不见,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亦会找到你。” 祝九忽然冷笑了出来,睁开眼眸,漠然的望着他,一字一顿的问道: “是么?可是我记得……当初刘家说我死了,你却并没有天涯海角的去找我…….” 他听罢,停止了动作,怔怔望着她,沉默了良久,道: “……是啊,当初,我并未去找你……或许,这样的一个我,根本配不上你。” 说着,他自她的身体之中缓缓退了出来,翻身躺在了她的身旁,仰面望着头顶的方向,沉郁的抿着嘴唇。 身上刹那间便失去了之前的温热,一阵冷寒瞬间将她包围了。 她下意识的扯过被子盖到自己身上,喃喃开口: “你知道就好。” 话落,不再看他,转身面冲了墙壁。 他不再说话,亦不再牵她的手。她的这些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用了把尖刀、一下一下的挖进他的心里,让他的心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的痛。 他错了。 他本以为重逢了便是皆大欢喜,本以为这样的结果便是她所乐于见到的。嫁过来了,无论如何,从此之后好好待她,让她衣食无忧,便是对她好了,她便会觉得满足。 可却一直忽略了最重要的:失去她消息的这两年多里,她到底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并且现在的一切,又是否是她想要的? 那时在营外溪中,虽只是惊鸿一瞥,却也知她的身体还是洁白无一丝瑕疵的,仿若陶瓷般精细;可如今,她的身上却遍布了伤痕。他常年战场厮杀,自是看得出那些伤痕的由来——鞭痕,刀伤,以及锁骨之上的那四处微微凹下去的伤疤。 或许,正是因了这些,她才会变成如此的模样吧? 而他,却一直都在提防她、戒备她,难以消除心中的那道隔阂。 从未替她想过。 如此一来,才发现,他竟是这般的自私,并在这样的自私中,不经意的、一点一点的,伤害着她。 他什么都没做,当她杳无音讯时,当她独自面对一切时,甚至当她遭遇生死之劫时…….他却什么都没做。 岳云疲惫的闭上了双眼,内心巨大的疼痛,让他无法再思考下去了。 他从未失去过主张,可如今,面对着她,他却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激情之后是什么呢? 厌倦么?还是……更深的寂寞? 萧峒呢?那个曾经以为那么在意的人,又在哪里? 如若,若干年后再见到了他,又会怎样? 还会一如当初般的想要和他在一起么? 还是……早已将想他当成了一种习惯?而所谓的爱恋呢?又跑到哪里去了? 心烦意乱,万般感慨。祝九觉得头有些疼,闭紧了双眼。 ……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68卷 只是一个小老婆 更新时间:2012-2-19 16:51:34 本章字数:5814 不知过了多久。 岳云翻过身来,将她身上的被子小心盖好,单手拥着她靠在床头,聆听着寂静之中空气流动的声音。 天已经全黑了下来,有风簌簌的打在纸窗上,祝九一个战栗,不禁向床里缩了缩身子。 揽在腰上的手紧了些,随后,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问她: “怎么,冷么?” 她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无力的摇了摇头。 是累了。 他将她拥得更紧,贴着她耳畔,低低道: “不要再念着那人的名字了,嫁了进来,便与我好好过活,我会好好待你的……九儿,你要信我。” 你要信我…… 你要信我…… 这句话久久的在她脑海中回绕着,仿似一个魔咒般盘旋不散。她似是中了这个毒,每听一次,便颤抖一次;每听一次,便又绝望一次。 她是一定会离开他的。 而他呢? 也是一定会早早的死去的。 无论能不能再见到萧峒,都无法改变他的结局。 又要如何信? “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只听冬溏在门外道: “少爷,二少奶奶,老爷和夫人差人来寻,说是叫您二位一同过去吃晚饭呢。” “进来吧。”岳云回道。 有昏黄的烛火跟着一并入得房来,祝九只觉眼睛一阵酸疼,不禁微微眯起,自床上坐了起来,顺手去摸床上的衣裙。 正摸索着,却觉肩头一阵温暖柔软,抬手触碰,才知是他将那衣裳轻轻的披到她身上了。 帷帐半垂半挂,垂落的部分将烛火映得虚浮起来。那上面绣着的鸳鸯似是动了般,连水波的纹路都能看清了。 她揉了揉眼睛,知道是自己又在乱想了。不觉间,他已为她连鞋子都穿好了,扶她下了床,又轻柔的为她将宽袍穿了上。 房门打开,冷风扫了进来,烛火一个跳跃,“扑”的一下迸出了一丝火花。祝九几乎是半个身子躲在岳云身后的,微低着头,紧紧跟着他,他的手则一直紧紧握着她的,一刻也不松开。 如果……就能一直这么的握着,那该有多好。 不去在乎这是谁的手,不去想站在她身前为她遮挡寒冷的又是谁。总之是握着她的,总之是能够在迷途之时带她回家的,总之是能够在寒冷之时给她温暖的,总之是能够在无助之时给她依靠的。 就好。 可惜,连这些,她都无法拥有… 那么华丽的孤单。孤单得连影子都不愿同她作伴。孤单得连四季都忘了来垂青。孤单得连日月都失去了光泽。孤单得连死亡都不想来眷顾。 只剩了无边无际的疼痛。 呵。挣扎伊始,疲惫伊止,竟就是这样的一个结局了。 岳云的步子异常的缓慢,行着行着,索性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停止了思绪,疑惑的抬头看他。 他眸中的笑意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面色沉静,望着远处默不作声,半晌,才道: “没什么。” 祝九扯出了一抹笑,直言道: “你不想去?” “……恩。”他低低应着,亦不掩饰。 “……不去就只能饿肚子了。”说着,手伸出去、轻轻揉了揉他的胃,道,“怎么样,已经饿瘪了吧?” 他轻捉住她的手,转头看她,道:“只想喝你做的粥。” “偶尔一次也就罢了,怎么还喝上瘾了?如果想喝,吃过饭再去给你熬吧。” 他的手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睑微垂着,想了想,应道: “好。” 说完,却依旧不动一步。 弯月已经爬到了矮墙之上,满天星辰将院落映得亮了些。前面的拱门两边已经挂上了灯笼,幽幽的昏黄色灯影跳跃着,闪烁着,像两团披着冷霜的火球。 “不知为何,忽地就很想我娘……”他又道。 这话却是把祝九说愣了,想了想,问:“想你娘?……” 这是她第二次听他提起这个人。 “我只记得她姓刘,却连样貌都模糊了……最后一次见到她,也是如那夜般坐在土灶前面,也是熬着米粥给我吃,也是放了芝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顿了顿,极轻的叹了一声,转头道: “走吧。莫让他们等久了。” 不知为何,她的心,无端的痛了一下。 她一直觉得他与他们总是礼节有余、亲热不足;她一直觉得他与他们之间总像盘横了一道高墙;如今再次听他提及自己的亲娘,才明白,他是一直记着这些、无法释怀的,或许正是因此,与他们之间,那心结才如此之深。 想罢,问道: “上次你说自幼和她失散,后来有没有再去找她?” 岳云笑了笑,摇头道:“找到又当做什么呢?听别人说,她改嫁了,可我却再未见过她。” 祝九用力捏了捏他的手,道:“改嫁而已嘛,至少是个正室,总比像我一样给人家做小老婆好得多,是不是?” 他猛地低头,正对上了她那双闪着光泽的眸子、和那抹淡淡的轻笑,一时间错愕,竟是无言以对了。 小老婆…… 差一点,他就忘了。 连他本是还有一个娇美妻子之事,也差点忘了…… 她祝九……只是他的一个妾。 只是一个妾…… 是啊,只是一个妾。 她的心中,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二人再次对望了片刻,眼眸中满是复杂神色,而后,不再多言,一路沉默着走了去。 夜,更浓郁了。 ============================== 凤鸣轩小说网(http://fmx.cn)创立于2000年,经过十年时间的不懈努力与发展。从开始的个人小网站,到2006年网站正式更名为凤鸣轩;现在,凤鸣轩已成为国内成熟的原创文学创作与阅读平台,优秀的原创文学数字版权运营商之一。 凤鸣轩为所有文学爱好者提供涵盖言情、玄幻、网游、武侠、修真等长篇系列和精品短篇、散文、诗歌等体裁的网络原创文学作品的阅读和创作在线服务。现拥有原创文学作品3万余部,为了丰富作品类型,给广大读者提供更多更精彩的原创作品。广泛征集婚姻、家庭、职场、刑侦等各类优秀原创文学作品,为更多网络文学爱好者打造最广阔的发展平台。 作为老牌文学网站,凤鸣轩在数字内容版权运营及行业技术方面,一直保持业界领先地位。凤鸣轩一直致力于为网络文学爱好者创造家园式创作氛围,提供真诚、友好的交流平台。完善的推荐制度,透明、及时的稿酬结算系统,为作者提供无忧的创作环境;优质的服务为读者和作者之间的互动更加的畅通无阻。 凤鸣轩致力于繁荣中国文学原创事业。专注于为用户提供涵盖电子付费阅读、无线增值、网络增值、图书出版、影视授权等数字内容版权运营服务。面对欣欣向荣的网络文学行业,凤鸣轩将一如既往的为广大文学爱好者和合作伙伴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69卷 表明立场 更新时间:2012-2-19 21:02:57 本章字数:6691 绍兴九年的第二场雪,竟是在正月十五这一天的破晓时分,洋洋洒洒飘落下来的。 旧雪还未化尽,新白便又降临,池塘边、石径路、花坛里…….全都铺满了薄薄一层,萱萱腾腾,松松软软。整个岳府沉溺在一片静谧之中,下人们三三两两的出来忙碌了,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吠,灰蒙蒙的光线冲破了重重黑暗、自浩渺无际的天尽头穿射了下来。 岳云一进府,李泊初便迎着雪花行了过来,恭敬地冲他点头道: “少爷,属下已经去查了,那个什么嫣儿,几年前是临安一户人家的小姐。” 岳云听罢,淡淡点了点头,在回廊中放缓了步子,道“说下去。” “那户人家姓丁,约莫在八。九年前,父子都被人暗杀了,只剩了一个侧室、以及侧室所出的女儿,那女儿,便是丁羽嫣。” 他听罢,心中一沉,问:“那丁羽嫣,可就是祝九?” “回禀少爷,应当不是,但也不好说。数年前丁氏父子被杀后,都说那丁羽嫣没过多久、便投井自尽了,可却一直未能确实。” “可知那户人家在何处?” “就在临安城东。” “如今可还有人住在其中?” “如今早就荒废了下来,那个侧室和一个家丁早搬走了,如今住在临安城郊。” 岳云点了点头,道:“改天你去那宅子走一趟,带些人手,看看能否在其中发现些什么,尤其有井的地方,均要仔细查探一番。” “是,属下遵命!” 他望着回廊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眼前犹如铺满了迷雾一般。祝九,你到底是谁呢?为何这么久了,不曾听你提过家人故居,不仅如此,也对失散期间的事情决口不提。你是否有苦衷?是否也是迫不得已? 可是……我对你这般,也不能消除你心中的戒备,也无法让你对我坦然以对吗? 想罢,便又嘲讽似的笑了。 他自己尚且无法做到与她坦诚,又有何资格去对她多做要求呢? 只是……难道,她真的和那丁羽嫣有所联系? 满腹疑问,在心中升腾了开来,可现在想什么都是无用的,一切,只能等李泊初彻查之后、方能下定论。 想罢,他大步向后堂走去。 巩秀娟披着裘皮披肩,穿过了蜿蜒的回廊,行至了后堂。李夫人早就坐到了屋内,正把着暖炉捂手,见到门外的秀娟,便冲她淡淡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来。 昕柳将她的披肩除下,而后恭敬地退到了门旁。 才刚刚破晓,房中还燃着昨夜的残烛,偶尔传来一阵“噼啪”之声,映得四壁全都金灿灿的。 “我让人去街上买了乌鸡,你刚刚有孕,要多吃些补补身子,”说着,李夫人扬手指了指桌上慢火炖着的那个砂锅,慈祥的笑道,“趁着热,快吃了吧。” 身后的丫鬟将砂锅小心翼翼的揭开,而后舀了些肉汤盛到了巩秀娟的碗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清而不腻,夹杂其中的,还有淡淡的红枣和豆子的芬芳。 巩秀娟强忍着胸口一阵恶心,面色苍白的点了点头,强笑道: “还让娘这般辛劳,儿媳真是过意不去。” “这是哪里话?哎,如今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我们妇道人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为你调养好身子、指望你为岳家开枝散叶、多添子孙了。” 巩秀娟用汤勺舀了舀碗中的红枣,听到这话,不禁心中一紧,忙问道: “怎么,朝堂上又有什么不妥了么?” 李夫人摇了摇头,转头望向房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以及愈下愈密集的雪花,苍老的脸上泛出一丝疲惫,道: “也没什么,只不过听老爷说,似是要让他去庐州了。” “去庐州?”巩秀娟听罢,顿时不可思议道,“仗还没有打完,回庐州去做什么呢?” “君心难测,谁又知道呢?只是老爷这些日子明显憔悴了许多,话也更加少了,常常坐在屋里大半天,不动也不说话,都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巩秀娟听罢,一颗心沉了下去,试探的问道:“那么……相公他……” “现下还未做其他安排,安娘和雷儿一直在鄂州边界,依我看,让他去那边、也是早晚的事。” “哦……”她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顺口道,“娘也不必太过担忧了,去庐州未必就是坏事。爹为大宋操劳半生,去那边或者享享清福、也是好的。至于什么征战沙场、擒贼剿金这种事,便交给相公他们去做好了。” “他哪里闲得住?”李夫人嗤笑了一声,转头命身后的丫鬟们将烛火熄了,复又望向巩秀娟,淡淡道,“跟了他这么多年,还不知他的脾气?他啊,天生一副操劳命,常年厮杀,若是一下子不让他上战场了,他反倒浑身不自在呢。说起来,娟儿你自打嫁进来,和云儿聚少离多,也真是苦了你了……” “娘,儿媳……” 李夫人伸出手、缓缓拍了拍她的,点头道:“你不必说,娘都明白,娘也是从你这个时候过来的。你啊,哪都好,就是性子太柔弱,哪怕别人骑到头上来了、还要忍气吞声。” 她意有所指的说罢,看了她一眼,而后用下巴指了指那碗鸡汤,转而道: “怎么,这汤似是不好吃?” 巩秀娟忙强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摒着呼吸喝了两口,本想草草咽下了事的,却不想那汤才入了喉咙、便一阵反胃,一个没忍住,喝下的汤便又都呕出来了。 “娘……” “哎,罢了罢了,你有孕在身,受不了这些味道也是对的,清儿,去让人将这些都收了吧,晚些时候熬些清淡的米粥,给娟儿端过去。” “是。”一旁的丫鬟忙领命而去。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忽然一个一袭青衣打扮的男子行至了屋外,站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面容清秀,恭敬地看了看李夫人,却不作声。 李夫人见到他,微微颔首、示意他进来,而后问: “怎么样,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男子俯首,低低道:“回夫人,这些天并未有何动静。” 李夫人听罢,露出一丝不满,而后望向巩秀娟,道:“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云儿那孩子哪都好,就是心肠太软,禁不住那妖媚的佯装可怜,这才多久,就又流连不已、把你这个正室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是李氏第一次如此直白的在她面前提起此事,且还是立场如此清晰。对于这一点,巩秀娟虽有片刻的愕然,却一点也不意外。上次那信件之事可不会这么快就过去,对于将岳府上下俱细书信于上、私下外通之人,若不除去,岳家上下是势必不会罢休的。 此事,除了岳云的态度一直是模棱两可之外,其余之人,已经一边倒的倾向于她这边了。 虽这么想着,巩秀娟却还是淡淡道:“娘,儿媳这边倒是没什么的,只要相公开心便好。如今儿媳只想着怎么调养好身子、为岳家生个儿子,其余的,都随他去吧。” “你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娘不喜凡事藏着掖着,娟儿,你可要想好了。” 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 巩秀娟心中一凛,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李夫人转头,冲身旁的那个男子道:“那人可是答应了?” 男子点了点头,回道:“回禀夫人,熬了十余天,终于点头了,并说他只求夫人放过他一家老小,其余的,都听夫人差遣。” “恩,很好。”李夫人听罢,点了点头,“那就去做吧,要多加仔细,千万不可露出马脚。” “是,属下遵命!” 男子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转身退了出去。 巩秀娟看在眼里,却并不多问。 她既然让她知道了这些,必然是不会凭白让她知道的,无论如何,总会有所差遣。与其贸然的开口,不如等李氏发话更加稳妥一些。 果然,不一会儿,李氏复又淡淡道:“娟儿,如今娘老了,这岳家上上下下的事,也管不了许久了。若是百年之后还要牵挂着这诸般事细,那怕是死也不能瞑目啊……” “娘,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如今正值当年,身子多么硬朗,说这些……” 李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你是老爷和我千挑万选才选中的,嫁进了岳家,就永远都是岳家的儿媳,我岳家,也只认你这一个儿媳,至于其他的猫猫狗狗……哼,”她冷冷的望了一眼门外那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齿间吐出了几个字,“简直不堪一提。” 巩秀娟微低下头去,嘴角扬着,不作声。 “朝堂上的那些事,娘确是无能为力,可后院中的家事,娘却自认还是宝刀未老、绰绰有余的。如今娘还能做的、便是趁现在还能拿个主意,替你将这个位子坐稳、坐牢。所有想觊觎这个位子、痴心妄想的下作之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 “娘,娘子,说什么说的这般热络?” 岳云的声音自房外传了出来,李夫人和巩秀娟的手同时微微一抖,却立刻一起恢复了淡漠的神情,起身冲他淡淡一笑。 “相公,你这是早朝回来了?” 巩秀娟说着,便迎了上去。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70卷 逼上梁山(三) 更新时间:2012-2-20 15:49:25 本章字数:5953 岳云淡淡点头,似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般,抖了抖肩头的残雪,撩开宽袍坐了下,道: “今夜乃是十五,皇上说要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共赴佳宴。” “你看娘,真是老糊涂了,光顾着和娟儿闲话,竟将这么大的日子都忘了。”李夫人听罢,点了点头,问,“老爷可是回来了?” 岳云点头,道:“回了,正在书房呢。” “那我过去看看,顺便再去筹备一番,云儿,你最近忙的很,好不容易这会无事,陪娟儿去后院赏赏雪吧,只是天气仍寒,让下人们备上暖炉,以免惹了风寒。” 岳云忙起身,恭敬道:“是,孩儿遵命。” 李夫人别有深意的看了看巩秀娟,而后起身,缓缓行了出去。 岳云望着她走远,面色渐渐冷了下来,然还是转身冲巩秀娟温和的笑了笑,道:“走吧。” 说罢,不待她回答,便自行先走了出去。 梅香淡淡的飘在冷冽的空气中,仰头望去,那雪花自飘渺无边的灰蒙中徐徐落下,和白的粉的梅花交杂在一起,远远望去,已经分不出哪些是雪花、那些是梅花了。 犹如繁星乱坠,又好似落英狂舞,纷华似锦的一片一片白皑皑之后,隐隐露出院子尽头那些翠竹的一抹沉绿。 巩秀娟急行了几步,跟到了他身后,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和宽阔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却又总是不禁想起那夜的尴尬,不觉促狭万分,只得默默地跟着他走在后面,顺着回廊,不多会儿便走到了后院。 “暖炉可是备好了?”岳云行至凉亭,顿住脚,转身随口问道。 昕柳忙回道:“回禀少爷,已经取来了。” 身后有丫鬟挑着两支竹竿、将竹竿顶端的暖炉向前递了过来,巩秀娟紧了紧披风,一阵暖暖的气流扑面袭来,可不知怎地,她的心里却还是觉得冷。 岳云随意的在凉亭内踱了几步,而后停下,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某个地方,一动也不动。 巩秀娟默默地走到他身后,也向那里望去,可除了远处层叠起伏的假山和一片早已凝结成冰的荷塘外,什么也没见到。 “相公,”她斟酌了良久,终于决定打破沉默,“今晚前去皇宫,可还需要妾身筹备些什么?” 良久,岳云才缓缓回道:“没什么可备的,你好好歇着吧,雪大天寒,你又有孕在身,便不要折腾了。” 巩秀娟听罢,心中一沉,忙问道:“怎么,相公不要妾身跟着一同前去赴宴了么?” “每次设宴都是如此,没什么新奇,况且上次带你入宫,差点被人暗害,如今虽已过去有段时日,可难保有心之人不会重新筹谋,故而你便不用去了,安心休养吧。” 淡淡几句话,明明是已对她起了怠倦之情,却又打着为她安全着想的幌子,竟是连商讨的余地都不留给她了。 巩秀娟点了点头,苦笑了出来,叹道:“我懂了……既然如此,相公自己小心身子罢。妾身……” 她刚要告退,一抬眼,却忽然望见前面一片雪白之中、出现了一抹翠蓝色的身影,那身影在狂舞着的雪花之后若隐若现,白色的衣袖上似是绣着金玉百花,长长地袖摆随微风和白雪一起飘舞着,半透明的薄纱将那些腊梅映得如梦似幻、如影似魅。 她看得呆了,怔怔的出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昕柳在她身后低低咳了一声,她才想起自己刚刚那句话还没有说完,正欲再开口,却见那抹身影向这里走来,身前,不知何时竟然蹦跳着一只棕黄色相间的小兔子。 “二少奶奶,雪天路滑,您不要跑这么快,等等奴婢啊!” 冬溏的声音自对面的回廊中传了过来,而后便见她一路小跑着跟了过来。 是她?! 巩氏心中一紧,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祝九绾着落华髻,精致的面容在大雪之下更加显得美若仙子,一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扑闪着,几步上前、俯身捉住了那只兔子,而后扬起嘴角笑道: “你快看,这只兔子好小啊!” 说着,扬起头,正向他们这里望了过来。 岳云几步走下了凉亭,拉着她向亭内走来,道:“这么大的雪,你怎么穿的这么单薄就跑出来了?” 祝九没料到会在后院看到他,顿时有几分兴致索然,略有不快道: “下雪了才穿的这么单薄,你不知道越是下雪的时候、才越暖和么?莫名其妙!” “妹妹怎么这么好的兴致,竟在雪天捉起兔子来了?”一旁的巩秀娟看到她,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 冬溏披着一身雪花也跑了进来,见到巩秀娟,眸中一冷,退到了一旁不作声。 昕柳在后面道:“真是什么样的主子调教什么样的奴才,一个苑上下都不知礼数,主子不知行礼,奴才也忘了自己是谁了。” 话音刚落,忽然瞥见岳云向她这里望过来,眸子中毫无温度,虽然嘴角微微扬着,却有一股尖锐的光泽自眼中闪过。她心中一颤,忙低了头、不再说话。 祝九抚摸着怀中的小兔子,几步行至巩秀娟身旁,笑道:“姐姐,你看这小兔子,多可爱!” 说着,将小兔子向前凑了凑。 巩秀娟眼中闪过一抹嫌恶,然却笑得无比真挚的伸出手来,十分怜爱的摸着小兔子的脑袋,道:“是啊,竟然长得这般小,和妹妹一样的可爱。” 祝九笑得更深,挽着她的胳膊向凉亭外走去,边走边道:“我可不敢妄称可爱,如果要说可爱,府里上上下下…….” 正说着,二人已经走到了凉亭边的台阶处,祝九眸中闪过一抹光泽,紧接着忽然脚下一歪、身子直直向外摔去,同时大声道: “姐姐、你推我做什么……啊!” 倒在半空时,一双大手有力的接住了她、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抬眼,正对上岳云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眸。 巩秀娟面色苍白,几步下了台阶,道:“妹妹,你没事吧?” 在她过来的同时,祝九故意将手一松、怀中的小兔子便直直落了下去。巩秀娟一脚没停住、重重的向小兔子踩了下去。 “啊!——” “呀……” 二人同时尖叫了出来。 祝九站稳,睁大双眼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她,眸中泪光闪烁,后退了两步,复又转头望向了岳云。 岳云揽着祝九,转头对巩秀娟道:“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巩秀娟一低头,只见那只小兔子已经在自己的脚下被踩成了肉饼,慌忙移开了身子、也后退了几步,片刻之间,那兔子蹬了几下腿、便不再动弹了。 “妾身…….妾身……”她一时有些慌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昕柳忙道:“祝九,你也太不像话了,明明是你推的少奶奶,那兔子,必定也是你故意…….” “这里可有你说话的份?”岳云低低的打断了她的话。 昕柳一惊,忙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泪水不自觉的淌落了下来。 祝九深深呼吸了一下,淡淡道:“算了,反正兔子已经死了,已经死了的东西,再怎么埋怨,也不会再活过来了……冬溏,我们走吧。” 说着,转身大步向院外走了去。 岳云望着她娇小的背影,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刚刚他回后堂、无意之中听到巩秀娟和李夫人的那些对话,心中只觉得越来越冷,看都不愿再看巩秀娟一眼,转身淡淡道:“雪大了,你回去歇着吧。” 话落,转身也走远了。 巩秀娟瘫坐到了雪地里,泪水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祝九啊祝九,真是小看了你,想不到你紧逼到如此境地,竟然连无意之中的偶遇、也不放过机会的要做一番文章。看来,先前的那些举动是对的,如若未能搜出那些书信,她巩秀娟的位子怕真的是保不住了。 只是……如今,连李夫人都看她碍眼了,除去她,只是早晚的事。 想罢,她咬了咬下唇,复又站了起来,喃喃道: “岳家,只有一个儿媳…….除了我,谁也别想……别想坐上这个位子!”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71卷 十五雪打灯 更新时间:2012-2-20 19:58:42 本章字数:5945 “九儿,怎么,还在生气?”岳云追上了祝九,见她依旧沉着脸,遂低声问道。 祝九瞥了他一眼,道:“知道了还问?” “若你喜欢养兔子,改天我去买两只给你,可好?” 祝九将手伸到回廊外,接了几片雪花,不理他。 他轻轻揽过她的肩,深深的看了看她。二人一路无话,彼此沉默着到行到了西苑。 “整日在府中,也难为你了,今晚皇上设宴群臣,你随我一起去吧?” 他停下脚步,淡淡道。 祝九摇了摇头,冷哼道:“不过就是吃吃喝喝、互相拍马屁而已,有什么可去的?不去。” “呵,可还有歌舞,上次我见你看得也是十分专注,怎么这次反倒不想去看了?” “是啊,二少奶奶,奴婢听闻这次为了欢庆十五,宫中还特意请了西域的舞女过来呢。”一旁的冬溏搭腔道。 祝九转头看着她,道:“既然你消息这么灵通,那你和他去好了,非要拽上我做什么?总之我不想去,你们都走开,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要总来烦我!” 说着,推了推岳云,转头进了西苑。 “二少奶奶……” 冬溏正欲跟上去,却听岳云淡淡道:“她说的没错,我看,你的消息确是很灵通。” 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 冬溏福了福身子,促狭道:“奴婢告退了!” 说罢,不等岳云再发话、便自行跑进了苑内。 岳云望着她的背影,眸中浮上了一层寒光。 前前后后的暗中观察,这些日子的诸般事情,都不断的证实了他的猜测,那就是——府中的细作,不是祝九,而是冬溏! 祝九只是嫁进来的幌子而已,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在她的身上、当她不自觉的成了众矢之的,那么,又有谁再去注意她身旁的一个小丫鬟呢?于是,书信私报、往来联络,便都分外的得心应手了起来。 那高高在上之人,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好,他必然明白祝九不会听命于自己,却还是将她嫁了进来,所有矛头都指向她,利用她去掩护真正的细作。 想罢,他攥紧了拳头,转身走了回去,雪地上两排脚印很快便又被大雪掩盖了。 “二少奶奶,您怎么这般糊涂,今日多好的机会,您却拒绝了?这下好了,晚上宴席之上,必然又是那个巩氏出尽风头了!” 冬溏随祝九进了屋,不满的开口道。 祝九守着暖炉取暖,笑道:“你懂什么,一连多日的平静,可不表示就会从此风平浪静了。” “哦?您的意思是……” “如果我没猜错,这几天那边就会有所动静。现在我们做什么都会让别人分外注意,不如什么都不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哼,就凭她?”冬溏撇了撇嘴,“刚刚在凉亭上,还不是被二少奶奶您整得有口难言?谁要是妄想和您过不去,奴婢看她就纯粹是自讨苦吃。” “也不尽然,”祝九摇了摇头,“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上次书信的事情可不会这么容易就过去。如果只是她巩秀娟一个人对付我,那倒好办;可若是岳家上下齐心协力对付我,那就不太容易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人钻了任何空子,你也要打起精神来,一定要看好了、仔细了。否则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是无所谓,你难以交差、可就不要怪别人了。” 冬溏点了点头,说:“是,奴婢遵命。” 祝九行至软榻前,遥遥望着窗外,一抹笑浮现脸颊。 快了,就快了。 如若她没猜错,今夜,那边便会有所动静。 她陷入了沉思之中,外面的雪,也下得越来越大了。 “少爷,马车都备好了,老爷已经先行上车了。” 李泊初行进书房,毕恭毕敬的对岳云道。 岳云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册子,问:“晚些时候,你可在府中?” “回禀少爷,老爷及夫人未曾做其他安排,属下应当是在府中。” “恩,”他点了点头,起身单手负后,踱到了门前,“今晚暗中守在西苑外,要分外小心,若是有任何人靠近或外出……捉活的。” “……是。”李泊初虽心有疑惑,却依然恭敬地应声道。 “此事只你一人知道便可,勿须让爹娘再操心了,捉到人之后,带到我房中去,等我回来再行处置,万万不可声张。” “属下遵命。” 岳云想了想,总觉得仍有不妥,又吩咐道:“若有任何人企图伤害九儿,必要之时,格杀勿论。” “是!” 雪已经小了很多,在暮色的院落里,细细碎碎的洒落下来,让祝九想起了小时候外婆总说的那句话—— 正月十五,雪打灯。 那时候不太懂,也不怎么在意,如今望着那一片白皑皑映着大红灯笼,方才觉出了这其中的景致到底是多么的美。 只是,这样的景色看得多了,便又不自觉地落寞了起来。 在这样的一个瞬间,她终于发现,原来很多时候,把一样东西带在身边已不再是因为喜欢,而仅仅是一种习惯。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一旦形成,就不想再改。而习惯也是最让人为之恼火的,即不想继续,也不肯最先放手。 活得愈久,就越会缺失这方面的勇气。” 似乎,想念萧峒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而不再全是因为在意。似乎,抚摸腕间那只小兔子也已经成了一种安慰,而不再全是提醒自己坚持下去的理由。 虽然才过了两年不到,可她却越来越记不清那时候的崎荀,也越来越记不清萧峒的容颜了。 所有的所有,随着时间的流逝,都渐渐地湮灭在了那些浮光掠影之中,再也找寻不到。 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讶的发觉:若非自己一厢情愿的苦苦执着着记住他,那么这个人,或许早就已经消散在她的记忆之河中了。 记住他,或许从来就不是因为爱恋,不是因为牵挂,更不是因为不舍; 而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慰藉,一个念想,一个期盼,一个继续熬下去的理由。 而已。 她轻轻叹了一声,悲哀的明白,原来是自己一直强迫着怀抱这些往昔,强迫着自己随便找了个什么理由、义无反顾的向那个方向奔跑。可是跑了这么久,累了倦了,停下的瞬间暮然回首,才发现两手空空、竟是连继续下去的勇气、也难以恒久了。 “二少奶奶,老爷和少爷出府了,”冬溏自房外进来,轻声道,“只是不知为何,李夫人和那个巩秀娟都没有跟去。” “哦?”祝九停止了漫无边际的思绪,微挑长眉,冷笑了一声,“不用管她们,天晚了,让下人们准备饭菜吧。” 冬溏想了想,道:“二少奶奶,如今老爷和少爷都不在府中,又是十五月圆之夜,依奴婢的意思,不如去和她们一起吃这顿饭,看她们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呵,你以为今晚整宿的守着她们、我们就能没事了?来日方长,岳氏父子更不可能永远守在府里。万一哪天他们上战场了,又该如何?该来的躲不掉,想这么多做什么?”祝九说着,摆了摆手,“去吧,我饿了,让他们都快点。” “……是。”冬溏本想反驳,可转而一想,觉得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遂点头复又退了出去。 果然是这样的,她没有料错。 一切,都在今晚了。 她腹中怀着孩子,岳云又朝暮不思南苑,一来二去,她们终于坐不住了。本来真的是来日方长的,可是…….那些书信,以及巩秀娟的失宠,却都让她们心急如焚起来,竟是一刻都不想多等了。 祝九望着院子里一片红彤彤白茫茫,眸中更加冷了,可脸颊上的那抹笑、却更加深刻了起来。 只是……她们会怎么对付她呢? 呵,这倒真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呢。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72卷 雪夜被辱 更新时间:2012-2-21 14:33:01 本章字数:7349 站了些时候,她觉得腰背酸疼,便转身回到了软榻旁,懒懒的躺了下去。 倒要看看,那边能使出些什么新鲜的手段来。最好她们的手段高明些、缜密些,否则,她倒是不好办了呢。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房中早已陷入了一片漆黑,檐下的大红灯笼依旧燃着,点点光影透过窗纸映到了房内,在青色的地面上泛出了淡金色的光泽。 祝九揉了揉眼睛,不知不觉中,竟是在软榻上睡着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怎么饭菜还没上来?冬溏又在搞什么?不会趁着这会儿府内没什么人、又偷跑出去传递消息了吧? 她伸了个懒腰,决定出去吩咐其他的下人去后厨看看,刚坐起来,一眼瞥见门前竟然站着一个黑影! “……”祝九吓得脚下一软、复又坐到了软榻之上,惊讶的睁大双眼望着那黑影,只觉得脊背一阵恶寒,片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低声道:“你……是谁?” 那黑影并不答话,上前几步,在窗外朦胧的灯影映照之下,一张满是疤痕的脸浮现在祝九面前。 她不自觉的向里缩去,却发现已经碰到了墙壁。 冬溏呢?若是平日,她是很少离开西苑这么久的,哪怕出去传递消息,也必然会在半个时辰之内回来,可现在整个西苑一片静谧,竟是连风的声音也听不到。 那黑衣人继续逼近着,一直行到了软榻前,俯下身,静静地望着祝九。 祝九见他如此,反倒释然了,淡淡一笑,道:“是她们派你来的?” 一张丑陋的面孔上全无表情,半晌,忽然伸出手将她拦腰抱起、直奔寝室而去。 祝九望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忽然用力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低声道:“放开我!你想要做什么?她们无非就是想让我离开岳府,你放开我,跟我合作、我一样能保证你回去交差…….啊!——” 话还没说完,那人便双手一松、将她重重的扔到了床上,而后俯身压了上来。 “救……唔……” 一双大手捂住了她的嘴,而后几下封住了她的穴位,顷刻之间,她只觉得全身又麻又酸,竟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那人三两下褪去了她的衣衫,分开她的双腿,直直的进入了她的身体之中。 祝九猛地闭上了双眼,一阵疼痛快速的蔓延了开来,可此刻,她却连咬住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人缓慢的在她体内挺进着,似是并不焦急,挺进一会儿,便停下,而后继续,如此反复着,却迟迟不泻。 “吱呀——”外间传来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祝九心中一颤,还未来得及思考,便听一个声音道: “是谁?!” 话音刚落,身形已至,而后一道银光闪了过来。 祝九只觉身上的穴位在片刻之间又被解了开,随后身上那人一个翻转、自窗前跃了出去。 是岳云回来了? 她慌忙扯起床上的被子,遮在身前,却见那道银光也跟着追了出去。 “来人啊,有刺客!——” “抓刺客!——” 苑外,传来了阵阵锣鼓声,以及家丁侍卫们的呼喝之声,瞬间,岳府上下一片嘈杂,长剑交错,铮铮锒铛,不会儿,似是远去了,可窗外的灯火却一下子通明了起来。 祝九将身体紧紧的蜷缩着,退到床角的最里面,全身都在颤抖着,泪水不可抑制的滑落了下来。 她其实早就料到了的,料到她们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对付她。 可是,却还是没有想到,她们竟会导演一出“抓奸在床”的戏码出来。 是了,这是在宋朝,不是在那个开放的上海。这里的男子最看重的,除了女子的名节,还能有什么呢?就算她是皇上赐下来的,可若是按个“红杏出墙”的罪名下来,那真是任凭天王老子、也没法再为她说话了。 细碎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伴随而至的,则是一众下人们齐齐的行礼声。 “奴婢等参见夫人。” 明亮的烛火自房外照射了进来,紧随而至的,是李夫人那张微微扬着的、苍老的面孔。 她走在最前面,身旁一个掌灯的丫鬟,身后则跟了约莫十来个老妈子,一大队人马进了房厅,转向寝室走了过来。 “九儿,你可还好?” 李夫人行进寝室后,见到衣衫凌乱的祝九,不动声色的淡淡问道。 祝九颤抖着双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冷冷的望着她。 “这正月十五的,深更半夜还是不安生,好端端的,怎么又出了刺客?这次…….不会又搜些书信出来吧?” 说着,她面带寒意的望向祝九。 祝九深深呼吸了一口,强抑住心中的战栗,扯出一抹笑,道:“……怎么,难道娘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李夫人忽然大喝一声,眼眸变得无比凌厉,恨恨盯着祝九,一字一顿道,“你给我听好了,若是你做出什么有损岳家名声、或是无法见人的事情来,那么……哪怕是皇上,也保不了你了!” “娘……”岳云的声音自她身后传了过来。 李夫人微微一怔,缓缓转身,道:“云儿,可是抓到刺客了?” 岳云面色淡漠似水,眸子里却沉郁无比,看了看祝九,摇头道:“并未抓到。” “哦?”李夫人听罢,显然吃惊不浅,忙大声道:“来人啊,给我彻查岳府,今晚若是让他跑了,你们谁都逃不了干系!” “是!”外面一众侍卫忙应声而去。 “云儿,此事委实蹊跷,怎么那个刺客进了这西苑,却没听到有人呼救?若不是你碰巧回来了,恐怕……” 说着,再次转头、冷冷的看了祝九一眼。 岳云几步走到床前,望着满脸泪痕的祝九,心中犹如刀割般疼痛,他颤抖着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轻轻披到了她的肩上,坐到她面前,柔声道: “九儿……你没事吧?” 她愣愣的看了看他,忽然,一下子扑到他怀中、泣不成声的哭了起来。 她的身子剧烈的颤抖着,指尖冰凉,肩膀一下一下的起伏着。 “云儿,那刺客尚还在府中,你难道不去追了吗?”一旁的李夫人见状,颤声问道。 岳云紧紧地拥着祝九,头也不回的道:“既然人无大碍,便就罢了,府中既然如此不安全、刺客三番五次的总向西苑跑,明日我便差人,另寻一处宅子安置九儿。” “你说什么?!” 李夫人听罢,只觉得一阵气血直往头上涌,禁不住晃了晃,强稳住心神,正欲再说什么,却听外面有人报道: “启禀夫人,刺客抓到了,已经带往前殿、交由老爷审问!” 李氏听罢,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些,恢复了冷淡的语气,道:“此事不容小窥,何人竟如此大胆、三番五次闯我岳府?若是让我知道这其中缘由,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们都随我来,去前殿看看那到底是何方神圣!其余的人,好好看守西苑,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是!” 一众下人忙纷纷让成两排,簇簇拥拥的跟着李氏一起行出了房外。 岳云微微蹙眉,眸中闪出了一抹杀气,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心却更加猛烈地战栗了起来。 刚刚那一幕,虽只有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却看得十分清楚,清楚到连那人闪电般的去点祝九的穴位、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她们会如此…… 李泊初呢?不是早就吩咐了让他守在苑外?可这会儿府中上上下下如此闹腾,他竟是面都不露一个? 想罢,心中更加冷寒,竟是从未有过的觉得疲惫,以及厌烦。 祝九渐渐停止了哭泣,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着他的,哽咽道: “你难道……不去看看吗?” 岳云摇了摇头,轻拍着她的肩膀,苦笑道:“去看什么?去看他们做戏吗?呵……” “你怎么……不问呢?” 她用力吸着鼻子,仰起小脸,满脸泪痕的望着他。 他低头,只看了她一眼,那巨大的悲恸便再也无法抑制的席卷而来。他竟然连护她周全都无法做到,凭白让她遭了这般侮辱,可设计这一切的,却竟然是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他竟然连手刃她们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就这么的听之任之、妥协默许了? 他的唇微微颤抖着,勉强扬着嘴角,眼眶却湿润了。他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她的,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沙哑道: “……我信你,故而……不必相问……九儿,我信你!……” 祝九摇着头,伸出手去,轻抚着他的脸颊,笑着笑着,泪水便又淌了下来。 “信我?你为什么要信我?我都是骗你的,全都是……全都是骗你的……我根本不喜欢你,我就是有个相好的……我就是写了那些书信私报皇上,我还……” “别说了…….” 不待她说完,他便打断了她,而后忽然贴近她,一双柔软的唇覆上了她的,舌尖温柔的向她的齿间探了去。 祝九身子一震,睁大双眼不可思议的望着他,她伸出手企图推开他,却反而被他拥得更紧了。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 男子,不是最看重女子的名节么?他明明亲眼看到了,以他的武功,也根本不可能让那个人跑掉。 可是,却为何……不追,不问,不急,不恼…….不去嫌弃她,却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 她用力的挣扎着,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他的身上很温暖,将她冰凉的指尖捂得暖了起来,他的肩膀很宽阔,让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就想这么的倚在他的胸前、再也不离开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73卷 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更新时间:2012-2-21 20:48:13 本章字数:8542 “少爷,老爷让小的传话,请您和二少奶奶去前殿一趟。” 院子里,一个下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混乱的思绪。 岳云深深地望着她,头都不回的道: “知道了,你先下去,我随后就到。” “是!” 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低声道:“九儿……去收拾下衣裳吧。” 祝九微怔了片刻,不解道:“收拾衣裳?” “恩……”他点了点头,抬手抚着她的脸颊,“收拾了衣裳,我带你出府。” “……” “你根本不该在这里的,如今既然这里容不下你,那么……我便带你出府……你高兴去哪里,就去哪里。” 祝九似是完全没料到岳云会这么做,瞬间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是微张着嘴、怔怔看着他。岳云也不再多话,转身自柜子中随意捡了两件衣裙、递到她面前,而后开始替她收拾起来。 祝九毫无意识的穿好了衣裙,下床的瞬间,竟然脚下一软、一下子向前栽了出去。 “九儿?”岳云慌忙上前扶住她,将包袱递到她怀中,极低声的开口道,“稍后出了房门,我要你……” 说着,俯在她耳畔,轻声的说了几句话。 祝九愣愣的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岳云忽然大声道: “你这个贱人,还不快随我去前殿?!” 说着,拉起她就向屋外行去。 祝九恍然,忙连连后退着,央求道:“不要,不要赶我走,云儿,求你了!” 可岳云却侧转过脸去、一路拉着她行出了西苑,那些看守着的侍卫和家丁们远远看着,也不上前。 “云儿,不要赶我走……以后我再也不胡闹了,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好不好……我会好好地,我还会熬粥给你吃……求你了……” 说着,说着,不知为什么,祝九就真的哭起来了。 岳云的手颤抖得厉害,一滴泪水、自他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呵……原来,她终是舍不得他的。 无论如何,她终是舍不得的。 哭着哭着,祝九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拉着他的手臂,抽泣道: “……云儿……我还要讲故事给你听,还要吃你带给我的红豆糕点,还要……还要和你做好多好多事……不要赶我走,求你了……” 他停住脚,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良久,缓缓转过脸,将她自冰冷的雪地上搀扶了起来,颤声道: “不走,便是死路一条,你……你真的愿意?” 祝九微晃着身体,忽然迸出了一抹笑,道:“我……我不会让自己这么容易就死的……你要信我!” 此时此刻,她噙着泪水,一颗心剧烈的颤抖着,竟是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所说的那些、到底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了。 “二少奶奶,二少奶奶?!” 冬溏的声音自身后传了过来,而后几步跑到了二人面前,大声道: “二少奶奶,您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岳云见到冬溏,不禁蹙了蹙眉,祝九却终于将一颗心放了下来,心道: 如今,她来了,那么无论如何……终是走不掉了。 岳云打量着祝九的神色,而后极低的叹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去前殿吧。” 大殿上,早就灯火通明了,岳飞和李夫人端坐在正厅之上,厅堂下跪着一个黑衣人,正是之前强行侮辱了祝九的那个。 岳云和祝九行到大殿正中,双双向二人施了礼。 几乎是同时,巩秀娟也在昕柳的搀扶下、款款行了进来,一见到大堂之上人人肃杀,便默不作声的站到了李夫人身后。 李氏眸中闪着寒光,幽幽打量着祝九,转头看了看岳飞。 岳飞会意,望向祝九,道: “你可认得此人?” 祝九想都不想的点头道:“认得。” 此话一出,岳云立刻转头望向她,低低道:“九儿……” 祝九却看都不看他,继续道: “他不是李夫人的属下吗?怎么穿着一身黑衣服跪在这里,难道,是犯了什么错了?” “你胡说些什么?!” 座上的李氏一听此话,立刻怒极,蹙着眉大声喝道。 祝九跪了下去,道:“是儿媳多嘴了,请娘息怒。” 岳飞转头看了看李氏,复又道: “那么,这些是怎么回事?” 说着,自一旁的木几上随手拿起一封书信、重重的甩到了祝九面前。 祝九看都不看,道: “儿媳从不写字,这些也根本看不懂,不知爹将这些扔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是准备死不认账了?”李氏拉长了声调,冷冷道。 祝九仰起头,笑了笑,问:“我要认什么帐呢?” “那就要问问你身边这人了,况且刚刚你二人苟且之事,云儿也是看得一清二楚!” 说罢,向岳云这边望了过来。 岳云正欲发话,却听祝九继续道: “儿媳才刚刚从宫里回来,一进西苑就看到云儿气急败坏的让我和他来前殿,可我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不知娘的这些话到底是从何说起。” “你简直满口胡言!”岳飞气极,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大喝道。 祝九却依旧淡淡道:“是不是满口胡言,爹和娘去问问皇上和吴贵妃、不就知道了?” “你……”李氏听罢,顿觉语塞,不自觉转头看了看岳飞。 岳飞的面色更加阴冷了起来,精光闪烁的望着祝九,默不作声。 岳云行至那黑衣人面前,淡淡道: “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摇头,道:“是祝九让我来的!” “是么?”他缓缓开口,“这么说来,你不是李夫人的属下了?” 那人抬头看了看李氏,摇头,坚决道:“不是!” “既然如此……”岳云说着,忽然手中银光一闪,那黑衣人眼睛还未来得及眨,胸前便被一把短剑刺穿,只一瞬间,便缓缓倒了下去。 “云儿,你在做什么?!”岳飞见状,更加怒不可遏,“如此重要人证,你怎么……” “爹,既然是名刺客,又何必留着徒生隐患?” “云儿,娘看你是被这个狐狸精迷得呆傻了!你可知她到底有着怎样险恶的用心?那些书信的事、你都忘了吗?!” 岳云望着脚下那人胸前汩汩流出的暗红色鲜血,微垂着头,淡淡道: “孩儿不敢,是孩儿一时意气用事、唐突处理了,请爹和娘责罚……” 说罢,双手一撩袍子、面冲二人跪了下来。 祝九猛地转头,神色复杂的看着他,而后忽然道: “你在说什么?责罚?为什么你要被责罚?” “你闭嘴,这里可有你说话的份?!” 李夫人大喝道。 祝九径自站了起来,冷笑道:“这里当然有我说话的份,我是皇上赐下来的,刚刚还在宫中和皇上、吴贵妃闲话家常。如果我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那在这里呆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回去伺候皇上算了。” “你少用皇上和吴贵妃来压我!”李夫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行至祝九面前,猛地扬起手来、正欲打下,手腕却被快速站身的岳云拦在了半空。 她不可思议的转过头去,眸中闪出了一抹哀恸,道: “云儿,怎么你竟然……” “娘,九儿就算有错,却还有孕在身,娘又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他淡淡说着,却手中暗暗使力、缓缓地将她的手腕放了下去。 李夫人颓然的后退了两步,转头泪眼婆娑的看着岳飞,哽咽道: “老爷……云儿毕竟不是妾身亲生,如论如何,我这个做后娘的,怕是再也无力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不能为老爷分忧,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老爷,妾身不能再陪你了……” 说着,忽然一转头、冲一旁的柱子冲了过去。 岳飞一个翻身、一下子拉住了她,怒道: “够了!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有没有正事可做了?既然祝九是刚刚回府,刺客又被诛杀,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他缓缓松了手,转身,无力的揉了揉额头,忽然大声道: “都给我滚下去!!” 祝九迈出殿门,忽然腿一软、向一旁倒去。 岳云慌忙自一旁接住她,低声道: “九儿?……” 祝九摇了摇头,有气无力的开口道: “我没事……扶我回西苑吧……” 她只觉得冷汗浸湿了衣襟,风一徐来,禁不住一个寒颤,只觉得刚刚用尽了全部的气力,如今竟然已经虚脱的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岳云不顾周遭人们的目光,将她拦腰抱起、径自向西苑走去。 巩秀娟始终不发一语,幽幽望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转头走了开来。 一切……已成定局。 呵,她输了…… 连李夫人亲自出马,都未能将她扳倒,反而…….让他和她更加亲近了。 多么的可笑! 她认命似地摇了摇头,竟是苦笑了出来。 李泊初见众人都走出了前殿,才小心翼翼的抬腿迈了进去,低低道: “老爷……” “不用说了……”岳飞摆了摆手,站在窗前,眸中一片阴寒,“此事你已做得很好,稍后他若问起,就说今夜你未在西苑值守、乃是被我软禁了。” “老爷,这……” “此女断不可留,你这边要开始准备了。” “……是。”李泊初微微颔首道。 “下去吧。” 夜,更加浓郁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74卷 痛苦的记得 更新时间:2012-2-22 15:09:58 本章字数:5970 沙沙的响动在府中回荡着,那是寒风将残雪卷落之后、打到那些稀疏竹叶上和枯萎草地上的声音。 还有卷檐之下、铜铃叮叮咚咚的阵阵脆鸣。 空气冷冽得哪怕只是轻轻一呼一吸、都会让五脏也跟着瞬间冰冻成霜,风儿不大,可吹在脸上,却觉得似刀割般凌厉。 南方是很少会有如此的天气的,而今年的这个冬季,却仿若到来的特别早,漫长无边,并且异常的湿寒阴冷。 下人们忙着置办新炭、添置暖炉,前些日子前殿中又加了两个半人高的火坛子,岳氏父子常去的书房也是添了许多的取暖之物。 与此同时,府里的风言风语也传得更加热闹了。 都是些关于祝九的。 她静静的坐在镜前,望着铜镜中那个模糊的人影,表情平安,长发披散。那些话语她不想去听,也不必去听,听了又能如何呢?总之,既然不会更好,那么再如何糟下去、便也已经无所谓了。 想罢,拿起梳子,缓缓地梳起了长发。 冬溏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立刻跟着一起袭了进来,她快速的复又关好了房门,见祝九神态自若的坐在那里,心下焦急万分,端着热茶上前道: “二少奶奶,您还有闲情顾镜自怜吗?那夜回来之后你都说了些什么?少爷至今都未再踏进这西苑……” 祝九接过茶杯,掀开盖子,一阵扑鼻的茶香溢了过来。 她说了些什么? 呵…… 那夜回到西苑后,她对他说: “云儿,要我,就像刚刚那人一样……” 岳云苍白的面孔、以及眸中震惊悲恸的神情,至今依然在她眼前浮现。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便离开了。 至今,二月伊始,竟是在再未踏进这西苑半步。 祝九收敛了思绪,将茶轻轻放到了桌上,笑道: “真心对待的,得不到,从不付出真心的,却一直相伴左右。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 “当然讽刺,二少奶奶,你似是忘了嫁进来是要做些什么的了?” 祝九转头,目光凛冽的望向冬溏,反问道: “你说,我嫁进来到底是要做些什么?” 冬溏不禁后退了一步,道:“当然是为皇上办事了!” “对啊,为皇上办事。可如今岳府上下都看我不顺眼,他们全都容不下我,你让我怎么为皇上办事?”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坐以待毙,那夜机会多么好,您怎么就胡言乱语的把少爷赶出去了?!” 祝九摇了摇头,转头复又望向了那面铜镜,淡淡道: “你记得吃过的糖有多甜吗?” 冬溏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怔怔道:“不……不记得了。” “那么,可记得吃过的苦有多苦?” 冬溏的眼帘微微垂着,许久,低低道: “记得。” “所以……”祝九笑得深了些,道,“吃到嘴里的糖即使再甜,也不会在记忆中留下什么印象,而吃在心里的苦,则会让人记忆深刻——那么苦那么苦的味道,永生不忘。人也是这样,若要让一个人长久的记得你,不要给他快乐和幸福,要让他痛苦;给他的痛苦愈深,他便记你记得愈深刻。如果给他的都是甜的腻的,那么过不了多久,你就成了昨日黄花;如果给他的充满酸的涩的,那么他就会一直一直的记得你,即使想忘,也难以忘记。” 说罢,她缓缓起身,眸中透出了一股决绝。 冬溏若有所思的望着她,良久,低低道:“二少奶奶说的对,若想让一个人长久的记得自己,那么,就让他痛苦,给他的痛苦越多,他就会记你记得越深刻。”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北面的天际泛着大片的清水翠蓝色,虚浮的半空是湛蓝幽紫,翠蓝的下方则是橙黄金灿,偌大的一片天空,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天空,几朵云披着墨色浮在其中,仿若凝固了的炊烟。 祝九打开房门,深深呼吸了一下,让那种冷肆意的侵入自己的五脏六腑,感受着连灵魂也被瞬间凝结成霜的欢畅,她微微仰起脸,闭上了双眼,任凭冷凝的空气拂过脸颊,感受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缓缓的自手中沉落,徐徐的沉到了重重高墙之后。 为什么……没有离开呢? 那一晚,如果她就那么的离开了,那么,此刻天高海阔,她高兴去哪里、就去哪里,哪怕不去寻萧峒了,却终究都是自由的。 总好过被囚禁在这四面灰墙之中,每天只能仰首望着一格狭小的天空,日日夜夜的勾心斗角、谋略算计,她已经厌倦至极了。 祝九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现出了一丝光泽,狡黠的笑了笑,转头冲冬溏道: “我要离家出走。” 冬溏一愣,下意识的张大了嘴:“啊?” 祝九转身进了房中,将墨研开,用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写道: “岳云:我走了,不说再见了。祝九。” 她搁下笔,将纸拿起来、凭空抖了抖,而后递到冬溏手中,道: “不用这么急着去给他,等我出了府、约莫着出了城,你再给他拿过去。” 冬溏这才明白她要做什么,忙道:“二少奶奶,这可使不得,你若走了,奴婢怎么和皇上交代?!” 祝九刚刚还浮现的一抹笑瞬间便敛了去,冷声道:“什么交待不交待的?你要交代什么?是交代你自己大意、让别人截了私报的书信,还是交代岳家上下都对你我形似水火、如今再做任何事都已是举步维艰?上次正月十五你跑去睡觉、害我差点被刺客杀死,这笔账我都没和皇上讲,如果要交代,那就先把这些都交代了吧!” 冬溏瞬间语塞,可却依然摇头道:“不行,二少奶奶绝不能离开奴婢视线半步,否则若有了闪失,奴婢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抵的啊!” “如果不走,他怎么过来追?如果不来追,我又怎么借题发挥,若是没有借题发挥的机会,你以为今后我们在岳府的日子、会好过吗?从前轻易取得的那些军要文书,你以为还能依旧那么容易的就得到吗?” 说罢,她顿了顿,转头向寝室走去,继续道: “你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在这里吃一辈子的冷板凳,然后等着让皇上砍头,要么……你就和我好好合作,来一个‘欲擒故纵’,或许,还能有一丝翻身的机会。怎么选择,怎么权衡,你自己决定吧。” 身后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祝九扬起嘴角冷笑了一声,打开柜子,开始挑拣想要带走的衣裳。 什么“欲擒故纵”,什么“翻身的机会”,那些胡诌的话只有鬼才会相信。既然走了,才不要再回来,她要的只是一个能安然逃出岳府、神不知鬼不觉的机会而已,上次已经错过了,这次,一定不能再有什么意外。 “那么……二少奶奶,您要去哪里?稍后奴婢将这纸条交给少爷,又要怎么说呢?” 祝九回头,道:“你告诉他,我只是很怀念以前的那段日子,所以,去那个最初看到他的地方了。” “那里又是哪里?二少奶奶,您要给奴婢一颗定心丸才好,否则万一有什么差池,天大地大的,让奴婢去哪里寻您呢?” 祝九将衣裳简单的包了起来,拎在手中冲她晃了晃,笑道: “你尽管放心的这么和他说,他自然会找到我,你看,我连衣裳都没带几件,更是身无分文,你还担心我一去不复返么?况且岳府吃得好、住得好,如果我放着这么好的地方不住、却往外跑去过一贫如洗的生活,那才是自找苦吃呢。” “可是,万一少爷他……” “你不用担心,”她说着,不知为何,神色黯淡了下去,低低道,“我的谋算,从没有落空的时候,跟了我这么久,你还不相信吗?” 冬溏想来想去,仍然觉得不妥,可又不好直接反驳她,只得点头道: “是,奴婢遵命。” 祝九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你去备马吧,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否则,这戏就没法唱下去了,知道吗?” “恩!” 冬溏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出去。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75卷 父子间的对弈 更新时间:2012-2-22 21:28:11 本章字数:4938 手中的这杯茶,已经从温烫端到了冰凉。 岳云轻轻叹了一声,似是才刚刚想起,缓缓地将茶又放到了一旁的桌几上。 岳飞坐在书房正座之上,冷冷的望着前方,单手撑在桌案上,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父子二人这般相对无言着,已经坐了约莫半个多时辰了。 可却依然未能打破僵局。 一连数十天,他未再踏进西苑半步,平日除了和岳飞一起上朝下朝、处理军要,还多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在临安城中再寻一处宅子。 那夜,祝九对他说出了那样的话,本来他是不往心里去的,可当时府内事态紧张,人人都拔剑弩张的将矛头直对祝九,既然如此,索性便以那句话做了幌子,别人看来是他在生气,可他却是偷着在忙别的。如今连李泊初都靠不住了,府里上上下下所能依靠的,便只有自己了。 晌午过后,他来书房、本是想和岳飞商议一番,可话才说了一半,他便低喝着制止了他。 这一个下午好似那么漫长,其实却又这么的短暂,觉得只有一弹指,一挥间,便又到傍晚了。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大片大片的乌云堆积在临安城上方,将偌大的城池映衬的分外渺小。二月尽头,里巷庭院中的那些残雪终于化得干净了,可那些与雪一同绽放的腊梅却也就此败落了下来。 一转眼,竟是三月初了。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传来,岳云眸中闪过一抹光泽,警觉的望向岳飞那里,却见他将搭在刀柄上的手放到了桌上,沉声道: “府中歇的这么久,难得你还识得大刀出鞘的声音。” 岳云听罢,回转过视线,微微垂下了眼睑。 岳飞继续道: “士者,当善征,久安则疲,久疲则废。我已书信给雷儿和安娘了,不久,他们就会抵达临安。届时你们便顺了皇上的意思、前去鄂州吧。” “咔——” 又是一声更加细微的响动,大刀回鞘了。 看来,他是一点都不想提及祝九这个人,连听他讲话说完的耐心,也都没有。 岳云微微颔首,嘴角的那抹笑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半晌,道: “既然爹不反对九儿移出岳府一事,那么……孩儿便照做了。” 他起身,恭敬地冲岳飞施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岳飞盯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沉默了良久,转头冲身后道: “出来吧,都听得清楚了?” 李泊初自侧屋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恭敬道: “回禀老爷,属下都听清了。” “越是如此,便越不可留。你带上一小队人马,一旦她离开岳府,便杀了她。” “……是,属下遵命。” 岳飞疲惫的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这么多年了,他似是从未和自己的儿子走近过,尤其最近这两年,反倒觉得离得更远了。在他的印象中,岳云一直都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脸稚嫩单纯,小心翼翼,腼腆内敛。可一转眼他却长得那么高了,战场上越来越勇猛,心思越来越缜密,私下里面对他的时候,也越来越沉默。 很多时候,他甚至发现,他竟然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 炉中的火焰跳跃了一下,发出了“啪——”的一声响动,又要掌灯了。 岳云在离西苑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单手负后站在回廊下,遥遥望着那个地方,连最后一抹笑也不见了。 他身经百战,又岂会不知刚刚书房的屏风之后、还站着一人? 想必,岳飞也知他会发觉的。 却依然如此安排。 看来,他根本就不在乎他是否知道,其实本也应当如此的,他只是他名义上的儿子,可实际上,他又算什么?就算是岳飞当着他的面手刃祝九,他又能如何呢? 看来,他们真的一刻也不想多留她了。 那夜刺客之事过后,不几天李泊初便有了回音,说是带人去那处宅子中查探了一番,宅中早就破败不堪、什么都没剩下。而后他们去到井边,捞了半天,什么都未捞上来,后来又派人下去了一趟,依然毫无所获。 难道,她真的就是那丁羽嫣? 可若是如此,她为何不说呢? “九儿……你可知道,无论你是谁,无论你经历过什么,只要你在这里,我便已经满足。相伴不久,可相识却又不短,为何……你就是不能与我坦诚相对?” 他的唇微微颤抖着,喃喃自语道: “即使我亦无法对你坦诚,可是……难道自相识以来,我对你的诸般袒护和纵容,都不能抵消你心中的那些防备么?” 心在战栗着,他目不转睛的望着那个方向,竟是觉得从未有过的冷。曾经以为自己拥有很多,可转瞬之间才发现,原来周围空空荡荡,竟是连最在乎之人、也不愿伴他左右。 他剑眉微蹙,良久,落寞的转过身、举步向回走去。 上面将她赐下来,无非便是监视岳府的一举一动,再捕风捉影或凭空造作一番,以便日后有所动作。本他觉得,只要小心甚微、步步谨慎,便可相安无事,却不曾想后院之中竟不得闲,妻妾娘亲斗得如火如荼,定要分出个胜负。他觉得似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将自己渐渐切割成了若干块,一端心系祝九,一端是亲人兄弟,还有一端则是整个岳府的存亡安危……他站在这里,被各种人和各种事撕扯得痛不欲生、疲惫至极。他总是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将每一个想保护的人都保护周全,可最后才发现,自己竟然连自顾、都是如此困难。 本想着,祝九离开了,岳府也就平安了,妻和妾不用再斗来斗去,祝九和他也不用再互相提防、互相戒备,上面失去了有利的眼线和位置,能够稍稍歇缓,自己也能够从中喘息,为今后的战事多做筹备。 原是个几全齐美的办法,谁都不用伤害,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可不想,岳飞竟是连听、都不想多听。 既然是自己的父亲动了杀意,那么,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再有让祝九离开的念头了。祝九在府里,一切太平,皇上赐下来的人,没人敢让她在岳府有丝毫闪失;可只要她一离府,以他对岳飞的了解,她必然是活不过三个时辰的。 他不禁又想到了丁羽嫣的事,难道,这些也都是岳飞安排好了的?是他故意如此、想让自己和祝九产生隔阂? 可却又不太对…… 越想,思绪越混乱,竟是理不清这其中的关联了。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隔壁几处院落中稀稀落落的挂上了红灯笼,在暮色的天际下飘飘摇摇,合着寒风一道与今别。 非但不能给人以温暖如春的幻觉,反倒竟是那般的萧条孤冷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76卷 颅于长空悬,肢碎车马后 更新时间:2012-2-23 14:10:31 本章字数:10610 更漏声传来,已经丑时了。 祝九自软榻上伸了个懒腰,一片漆黑中摸到身旁的那个包袱,轻车熟路的摸到梳妆台前,随手捡了几样首饰塞进了包内,而后蹑手蹑脚的打开了房门。 院内外的丫鬟值守都被冬溏点了穴位,此刻闭着眼睛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动也不动。冷风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就这么静悄悄的离开吧,也不惊动谁,也不困扰谁,一个人背着包裹孤零零的去走那剩下的人生之路,哪怕未来没有人,哪怕心中已空荡荡,却都不能阻止她继续下去的决心。 她小心翼翼的穿过几处偏僻的院落,顺着回廊行至了后院,这里没有掌灯,阴霾的夜空下黑漆漆一片,微弱的火光自隔院透出,闪着荧荧的、捉摸不定的光芒。 只是,这样寒冷的夜晚,再也不会有萤火虫了。 “吱呀——”后门被轻轻推了开,冬溏露出了半个脑袋,望向院内,看到祝九后,忙轻声道: “二少奶奶,这里……” 祝九顺着声音跟了过去,轻而易举的就出了门。这门本在后院是常年落锁的,此刻不知冬溏用了什么方法,竟然神鬼不知的将锁链除了去,不仅如此,门外还备了匹小马驹。 看来,她确是担心自己就此一去不回的,故而连高头大马也不敢备、只准备了这么小小的一匹。 不过,却还是聊胜于无。 祝九在心底自嘲的笑了笑,挺着隆起的肚子、费力的翻身上了马,转头冲冬溏挥了挥手,道: “一切照计划行事,去吧。” 说罢,一夹马腹,轻喝道:“驾!” 马驹“笃笃”着小跑了起来,在窄小的巷子中一路向西,不会儿,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几个黑衣人立刻自高墙上、房瓦上飞身跃下,看了看冬溏,其中一个领头的道: “姑娘请放心,属下等必定一路紧跟、不让她有任何差池!” 冬溏点了点头,扬着下巴,道:“快去吧。” 那人冲另外三个人招了招手,道:“走!” 话音刚落,几人便瞬间翻转身形,只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踪影了。 同时。 李泊初这边亦不得闲,本以为深更半夜的不会有事,正欲睡下,却听有人来报,说是看到一女子自西巷策马而出,一路向城北而去。 西巷,正是岳府后院所在的那条巷子,院中一扇小门常年紧闭,当巷而设,此时此刻,有女子自西巷出来,却无人见她何时进的巷子,此人必然就是岳府中人了。 无论是谁,都格杀勿论。 这是岳飞的口令。 李泊初牵出高头大马,策马一路向城北追了出去。 他其实并不急,这深更半夜的,连只苍蝇都休想出城,想必,她是想就近找家客栈,待一到黎明、便速速出城吧? 一旦追到她,无论她是否已出城,他都可下杀手了,到时拎了人头回去交差,也算是不枉岳家这么多年对他的栽培信任。 临安城内的大街小巷他都熟得很,哪里的转角有驿站,哪里的路口有酒家,甚至连哪条路上的坑洼多一些,哪条街市口的牌坊多宽多高,都轻车熟路。 可祝九却大不相同了。实际上,她只有那年被高宗带回时,以及自己上了大红花轿之后,才有机会被人抬着从临安城最宽最大的那条街上走一趟,唯一有幸目睹临安城的风采,也是数月前与岳云出来游逛的那一次,结果没走多远、还被刺客当街射了一箭。 如今黑灯瞎火的,别说那条最宽的街到底在哪里了,就是连方向、她都早已分不清楚了。 小马驹的蹄子渐渐缓了下来,不久,就由小跑变成了快走,又不久,则由快走变成了漫步,这会儿则索性踢踏踢踏的停了下来,闷哼了一声之后、不动了。 “驾!——驾!——” 祝九用力踢了踢马腹,马驹回过头瞅了瞅,继续立在当街,一动不动。 “搞什么?”她无奈的揪了揪马驹的鬃毛,见仍然无用,只得小心翼翼的翻下了马背,四处看了看。 这是一处较为空旷的路口,约莫两丈宽,东面的店铺门前挑了一盏长明灯,灯光盈盈,将四周映得亮了些。 她这才发觉,周围不知何时竟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几丈开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长明灯对街的铺子门口排着两三个纸人,白惨惨的脸上描着血红的笑唇,一身红红绿绿,其中一个,手中还挑着两支白藩。 祝九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抚了抚早已隆起的肚子,不知为何,觉得周身一阵阴寒,竟是脊背发麻了。 小马驹不知怎地、开始用力的摆着头、似是想挣脱她手中的缰绳,祝九将缰绳拽得紧紧的,低声道: “你要做什么?老实点,都是你,好端端的不走了,不走也就算了,还把我带到这么一个恐怖的地方……喂,喂?!呀!——” 马驹更加用力的甩了几下头,忽然两条前蹄一扬、一下子挣脱了缰绳,快速的向北面那条漆黑的巷子中跑去了。 祝九被带得一个趔趄,想追却根本力不从心。她抚了抚被缰绳勒痛的手,四下张望着,觉得越来越害怕,一抬头,望见了南面街巷入口处那座高高大大的牌坊,上面烫金色两个繁体字,可她却一个都不认得。 她慢慢的向那盏长明灯走去,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异常快,总觉得身后某个地方,有双眼睛在幽幽的盯着她看。 “……颅于长空悬,肢碎车马后,无骨葬故家,浮兮荡去兮……冢空尸绞绝,肉尽血汪汪,衫襟挂髅竿,风拂魂散兮……” 远处,竟隐隐约约的传来了悲恸绵延的低沉长歌之音,随着薄雾缓缓飘荡于冰冷夜空之上,久久弥散不去。 “……谁在那里?”祝九站在长明灯下,背靠着已经挂上木板打了烊的店铺跟前,惊慌的向远处望去。 “……颅于长空悬,肢碎车马后,无骨葬故家,浮来荡去兮……冢空尸绞绝,肉尽血汪汪,衫襟挂髅竿,风拂魂散兮……” 歌声越来越凄惨,也越来越真切了。 东面的巷子里,渐渐浮现了一小片白茫茫的光亮,那歌声、便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不是一个人在唱,而是……一群人的齐声悲鸣。 一大片人,排成了好几排,浩浩荡荡的向这个路口行了过来。他们人人脚步飘忽,有的垂着头,有的弯着腰,均着一袭白色的衣裤,在雾气腾腾之中,徐徐的向祝九这个方向靠近着。 这些……这些是…… 祝九心中一惊,早已忘了自己是在逃跑这件事,不禁大声叫道: “救命啊!救命!——” 喊声一出,忽见那群人面前横出一道银光,只一眨眼的功夫、直冲她而来! “当啷!” 另一道银光自另一面迎来、与之前那道交叠在一起,瞬间,铮鸣长剑之声此起彼伏,祝九只觉眼前银光乱颤,再看去,却见是几个黑衣人围着与一人在路口正中厮打了起来,与此同时,刚刚的大雾和那些白色的身影,竟是齐刷刷不见了。 歌声,也嘎然而止。 她双腿发软,原地瘫坐了下来,只觉小腹一阵胜似一阵的剧痛袭来,一股温烫的热流、汩汩自双腿之间流淌了下来。 冷汗,刹那间铺满了全身,她用力抓着自己的衣襟,狠狠咬着下唇,泪光模糊,痛得恨不能让那些持剑之人立刻冲到她面前、一刀将她结果了事! “驾!……驾!——” 远处,传来了马蹄之声。 她用力的摇了摇头,泪水自脸颊上滑落了下来。 “九儿!” 岳云的声音传了过来。 祝九单手按着肚子,一阵更猛烈的疼痛席卷了过来,她只觉眼前一片漆黑,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颅于长空悬,肢碎车马后,无骨葬故家,浮来荡去兮……冢空尸绞绝,肉尽血汪汪,衫襟挂髅竿,风拂魂散兮……” “大人,已到时辰!” “斩!” “啊——” 鲜血喷涌,瞬间成河,尸首分离,一颗脑袋滚着滚着,忽然飘了起来,长长的头发将整个脸遮住,悬在半空中,冲着自己的尸体大笑道: “起来,站起来,时辰到了!” 一阵更似一阵的疼痛,将她自无尽的噩梦之中拉扯了回来。 睁开眼,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熟悉的帷帐,熟悉的檀木矮几,一个老妇人和几个丫鬟们在来来回回的忙碌着,耳畔很多声音,可她能听到的、却只是“嗡嗡”的一大片。 “……颅于长空悬,肢碎车马后,无骨葬故家,浮来荡去兮……冢空尸绞绝,肉尽血汪汪,衫襟挂髅竿,风拂魂散兮……” 那绵延悲觉的歌声,自噩梦中穿过、再次回荡在了她的耳畔旁边。 “不要……不要!” 祝九忽然万分惊恐的大叫起来,向床的最里面缩去,同时,小腹也传来了更猛烈的疼痛。 两个丫鬟赶过来、双双按住了她的胳膊,嘴唇一张一合的,似在焦急的说着什么。 可是,她竟依然什么都听不清。 头顶上方,飘荡着一片一片白茫茫的衣襟,似是有很多人,面容虚浮的在那里浮现,不多会儿,又朦胧模糊的消逝在那里,可又有更多的影子映现了出来,有些则看着她,冲她诡异的笑着。 “九儿?!……让我进去!” 门外,传来了岳云的声音。 不知为何,她竟听到他的呼喊了。这是幻觉吗?还是他真的就在门外? “岳云,救我!……岳云,救救我!——” 她不管不顾的大声喊叫了起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九儿!”岳云一下子踢开了房门、大步向寝室行了过来,坐到床前,握紧她的双手,焦急道,“九儿,你如何了?” 祝九本是拼命的摇着头,可这一刻看到他,她却忽然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看到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一袭白衣衫的人,看不清长相,看不清神情,只依稀觉得,他们在静静的望着她。 “呵……云儿……” “我在。”他俯身,贴近她的脸颊,蹙眉低哑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别怕,不会有事的。” 说着,极其轻柔的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却再次摇了摇头,扯出了一抹笑,低低道: “我想,我可能是要死了吧……” “不许乱说!” 他立刻喝止了她的话,转头冲身后的老妇人道: “到底如何了?怎么这么久了仍是不见动静?” 老妈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无奈道: “岳少爷,老奴也不想如此的,可二少奶奶明显是惊吓过度以致早产,孩子根本不足月,如今又是……又是脚先出来,血流的这么多,老奴也无可奈何啊!” “快想办法,快!” “老奴只能尽力而为……” 岳云复又转了回来,眸子幽深,抬起手抚了抚她的长发,柔声道: “九儿,不要怕……定会无事的!” “你身后……站着两个人……他们是不是来接我……接我走?” 岳云听罢,眉头蹙得更紧,忙回头望去,可身后除了那几个忙碌不停的丫鬟之外、并无他人。 他忽然起身,自腰间抽出一柄大刀、扬手向空中挥去,同时大喝道: “是谁?是谁要带九儿走?若是敢带走她,岳某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滚!——” 祝九缓缓闭上了眼,泪水,更加汹涌的淌了出来。 如若,心中一直无他,如若,从未离开过,那么……是否就会有他的一席之地,是否一切的一切、就会不同? 他对自己那么的好,好的如此不真实,好到让她从不敢去面对、只知一味的逃避。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遭遇了什么,都不能阻拦他对她的好。 真的好也罢,假的做戏也没什么。 总之,她再一次无可救药的沦陷其中了。 可是…… 她脑中一片混乱,剧烈的疼痛已经让她无法去想太多了,她复又睁开了双眼,人之将死,竟是淡然了。 岳云已经收刀回鞘,坐回到了她面前,紧紧握着她的手,问: “九儿……莫怕,我已将那些东西赶跑、再不敢来带你走了,你要信我!” 祝九点了点头,忽然低头、照着他裸露出来的小臂狠狠咬了下去。 他的眸中闪过一抹疼痛,却是就那么的任凭她咬着、动也不动,吭都不吭一声。 许久。 一股甜涩的味道自唇边蔓延了开来,合着泪水、一并被咽进了心中。 “这样……就好了,呵……” 她松开口,抬头看着他,笑了。 没什么可以留下,那就留下最后一丝痛苦。没什么能够带走,那就带走他的最后几滴鲜血。 让那鲜血流进心里,流到灵魂深处,从此铭刻在那里,风吹不跑,雨冲不掉,哪怕骨肉腐烂成了尘埃,也要能带着这最后一丝温热去到阴曹地府,来世觉得冷时,还能用来暖暖心、记得这一生曾有这样的一个人,沧海中撑了一帆船,乱世中策了一匹马,高大的身影曾经俯下来、冲她伸出宽厚的手掌,想要拉她一起同行。 只要这样,便足够了吧? 岳云俯身,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眼眶潮湿,不住的吻着她的脸颊,吻着她的唇和颈,喃喃的,却只有一句话: “九儿……不要离开我……” ……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77卷 天诚 更新时间:2012-2-23 20:24:53 本章字数:7194 巩秀娟挺着隆起的肚子,在房中不安的踱来踱去。 不知过了多久。 昕柳忽然从外面一路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 “少奶奶,生……生了!” “啊?……”她听罢,脚步顿住,下意识的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苦笑道,“不要告诉我是少爷还是小姐,我不想听。” “可……可是……”昕柳渐渐平抚了呼吸,皱眉道,“可是……” 巩秀娟看了看她,微微侧过脸去,道:“是个男孩,是不是?” “……恩!”昕柳用力点了点头。 她一下子瘫坐到了身后的木凳上,双手猛烈地颤抖了起来。 “可是…….那孩子似是还未足月便产下,全身酱紫,据说刚生下来的时候,根本不哭!……” 她走到巩氏面前,补充道。 巩秀娟扬了扬眉,眸中迸出了一丝光泽,问:“是吗?可是……若按日子来算,最近这些时日也差不多了,怎会是早产?” “奴婢也很奇怪,唯一可能的便是……之前那次,她确是滑胎了,可却并未声张。” “……”巩氏听罢,凝神想了想,问,“现在谁在看着那个孩子?” “是少爷自外面找的一个奶娘,姓邓。” “晚些时候,叫她过来。” “可是……少爷派了好几个贴身侍卫把守在院子周围,那奶妈就在西苑的偏房之中,根本不会踏出苑子半步;况且侍卫们个个无法通融,除了冬溏和那个奶娘,现在把所有人都轰出来了,外人更是进都无法进去……” “什么?……”巩秀娟听罢,不禁蹙紧了眉头,“他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还怕偌大的岳府、会有人加害于他的亲骨肉吗?” “这奴婢就不知了……” “算了,这几天你盯紧那边的动静,让我一个人好好地想一想。” 昕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她一脸郁结,只好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来。 巩秀娟望着窗外,身上的那些杖责留下的伤痕仿似再一次疼痛了起来。 那么刻骨,无法忘怀。 此时,已经初春,可空旷的房厅中,她却觉得更加冷了。 岳云,你守得了一时、守得了一世么?三月你便要前往鄂州了,到时,这岳府还不是我和李夫人的天下,她若留下,那就是死路一条,她若离开,不用我出手、你爹就会派人立刻把她给杀了。 来日方长,我急什么呢? 想罢,她稍稍平抚了心绪,嘴角扯出了一抹冷笑。 祝九躺在床上,觉得困倦。窗外鸟雀声声,枝头又抽出了新绿,可她却觉得四下一片灰蒙苍白,连灵魂最深处,也依旧冰冷着,颤抖着。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多久,此刻,她连时辰都分不清了;室内光线黯淡,是黎明、还是傍晚呢?那悲恸的歌声听不到了,白茫茫的那些身影也不见了,清醒之后再回想,竟像是做了个噩梦一般的虚幻。 可是,她却知道,那些都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原来……人之将死时,是会见到那些东西的?只是,不知为何,自己竟是没有死成,经历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又活过来了? 她微微向寝室外望去,全身虚弱的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每一个关节、每一处神经都在酸疼着。 孩子呢?是活了、还是死了? 为了他,她差点连命都没了,九死一生的生下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想到此,她的眸中闪过了一抹厌恶之情。 房门被轻轻地推了开,一缕淡淡的金色阳光随之照射了进来。 紧跟着,岳云进了房来,一路行进寝室,见她醒了,一抹笑浮现于脸颊,道: “九儿,你总算醒了。” 祝九冷冷的望着他,不说话。 他坐到床边。紧握着她的手,柔声道: “名字取好了,是爹和娘一同起的,就叫‘天诚’吧?” 祝九点点头,心不在焉,转头望向了别处。 “你觉得如何了?可是饿了?我去命人做些东西给你?你想吃些什么?” “冰激凌……冰…激凌。” “……什么?” 他一怔,不解的望向她。 她疲惫的笑了笑,费力的开口道:“没……什么。” “鸡汤可好?” 祝九摇了摇头,一听这两个字、顿觉一阵恶心。 岳云看着她苍白的面孔,想了想,又问:“米粥呢?” 祝九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多放些……芝麻。” “好,”他忽然笑了出来,眸中泛着光泽,开心的就像个孩子般,殷切道,“你等着,我这就去和他们说!” 岳云前脚出去,冬溏后面就跟了进来,神色复杂的看了看她,站到床前,道: “二少奶奶,听邓大婶说,这孩子似不是足月生下来的?” 祝九疲惫的开口道:“是么?” “怎么,二少奶奶不觉得奇怪吗?这孩子的来历,奴婢多多少少也有些耳闻,您是去年四月嫁进来的,现在是二月,按说应正足十月,又怎么会是早产呢?” 她摇了摇头,缓缓闭上眼睛,有些所答非所问道: “那夜,我见到……见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她听罢,眼中的疑惑更甚了。 “他们人人鲜血淋漓,残枝断臂,手拉着手,唱着一首歌,向我走过来……” “……二少奶奶,您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祝九复又睁开了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恐惧之色,摇头道: “我也希望是我胡说,可惜,我确是看到了……”说着,她低低浅唱了起来。 “……颅于长空悬,肢碎车马后,无骨葬故家,浮来荡去兮……冢空尸绞绝,肉尽血汪汪,衫襟挂髅竿,风拂魂散兮……” “九儿,你唱的是什么歌?” 岳云的声音打断了她。 她侧头望去,见他已经回得寝室中,望着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撩开袍子坐到了她身旁。 冬溏忙躬身道:“奴婢参见少爷。” 岳云挥了挥手,依旧看着祝九,道:“你先下去吧。” “……是。”她神色复杂的瞥了眼祝九,躬身退了出去。 祝九浅笑道:“是一首歌。” “我自然知道这是一首歌,只是……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就是那天晚上,在路口听来的。” “……”他听罢,张了张嘴,陷入了沉思。 这歌,其实他是略有耳闻的。 早些年在军营中从军打仗,有的士兵吃了败仗,垂头丧气,便会低声哼几句,哼的调子和词,与祝九口中所唱无二。最开始他也未曾在意,以为是古时哪个落魄将军所做,且这曲子音调悲恸、哀婉凄凉,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惨兮兮阴森森的感觉,便更加不爱听。 可后来在营中呆得久了,才听说,这曲子是有来头的。 曾在开平年间,梁国之帝朱全忠对部下军队实行“跋队斩”,开平三年,有一支军队在现在的临安交界处打了败仗,为首将士被敌射杀,朱全忠命人传旨,此支军队余下千余人、全部斩首。 据闻,斩首当天,军中上上下下一众将士,排排站立,对天高歌,唱的,正是这支曲子,这些人死后很多年,附近的百姓依然在深夜之中、听到过这支曲子、看到过那些枉死的亡灵。 若说这些都是以讹传讹,倒也合乎情理,可祝九却从未上过战场,又怎会听过这支曲子呢?难道是那年在军营之中学到的?可是……那时岳飞早已命令军中不得再传唱这首曲子、违者军法论置,又会有谁敢冒大不讳、私自唱这些呢? 难道,她真的是看到了?…… 相传,凡是后来看过那些东西的人,全都是遭受枉死之灾,且往往死无全尸。 想罢,他不禁蹙眉,低声道: “九儿,那晚,你看到了些什么?” 祝九摇了摇头,道:“看见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至今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孩子早产的事,是谁透露出去的?这么大嘴巴……搞得人尽皆知,真是该死……” 此话一出,岳云也方才想起这件事,颔首想了想,道:“你勿要担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若要掩人耳目、让那些津津乐道着谈论此事的人闭嘴,确不是一件容易事,而更加困难的,则是如何让那高高在上之人、也能信了这孩子仍是他所出? 看来,便只能就着此事、险出一计了。 顺便…….他想着,低头再次看了看祝九,见她已经缓缓合了眼睛,呼吸安稳,表情平安。 竟是连疲倦万分的时候,眉眼都这般的柔和,嘴角微微扬着,似是见到了开心的事情,可面色却这样的苍白,仿似只要一个不小心,她就会停止呼吸……甩袖离他而去。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78卷 放我走吧 更新时间:2012-2-24 15:09:42 本章字数:8673 邓妈将天诚抱到祝九面前时,她只是扫了两眼,连正眼看一看都不愿意。那孩子肤色倒是不再青紫了,可眉眼却尚还皱在一起,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用襁褓层层包裹着,小手时不时的凭空挥舞两下。 她的心中生出一股厌恶,不耐烦道: “抱下去吧。” 邓妈一怔,小心翼翼道:“可是,二少奶奶……您不亲自喂小少爷吃些奶么?……” 自从生下这个孩子,这是祝九第二次看到他,可她自己尚才刚刚二十岁,哪里喂过小孩?况且不知为何,一看到这孩子,心中便觉得一阵异样,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却就是不舒服。 故而,她没好气的开口道: “你不就是奶妈么?奶妈不喂奶,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抱着孩子做样子?” “这……二少奶奶,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我很累,要睡了,你该去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在这里烦我。” 她紧了紧被子,将脸侧转了过去。 邓妈的脸色更加难看,抱着孩子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爷到!” 门外,有丫鬟朗声道。 邓妈见状,只得冲迎面行进来的岳云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岳云几步行至祝九面前,关切的看着她,问: “九儿,你可还好?” 祝九微微点头,道: “还好,只是整天躺在这里,不能乱动,也不能洗澡,烦死了……” “你且忍一忍,过了这一个月,便都好了。” 他的眸子闪着明亮的光泽,一丝笑浮在脸颊上,带着一丝暖意,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 她移开目光,似是漫不经心道:“听说,你要去鄂州了?” 他的神色黯淡了些,微微点头“恩”了一声,补充道: “雷儿和安娘都回来了,今日才到的临安,正在前殿、陪爹娘说着话。” 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不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声音有些哽咽,道: “什么时候出发?” “初十。” “……路上……小心些。” 他捉住她的手,凑近她,低声道:“孩子满月的时候,记得书封家信给我,我在鄂州,会陪你一起喝那满月酒。” 她听罢,别转过头去,鼻子酸酸的,不去看他。 他俯下身,柔软的唇覆上了她的,内心忽然升腾出一股原始的欲望,周身燥热,吻着吻着,勉强离开了她的脸颊,急促的呼吸着,强压着想现在要了她的冲动。 祝九伸手抚着被他吻过的唇角,嘲讽似的笑了笑,道: “你以为你走之后,我们母子还能平安的生活在岳府中么?” 此话一出,岳云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寒意,道: “谁若敢动你,我必定……” “若是你爹娘和你老婆杀了我,你又会怎样呢?” “这怎么可能,你不要多想了。” 她缓缓将手放下,收起了笑,正色道:“是不是我多想,你心中很明白,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他听罢,沉默了下来。 她说得其实是对的,那晚,他亲眼见到李泊初一袭黑衣、想要持剑取她性命,若不是后来赶到的一批黑衣人,等不到他去救、祝九便早就没命了。那夜,他一怒之下,将李泊初杀掉了。 之后,岳飞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仿似这事真的与他无关一般。 可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卷土重来呢? 还有李夫人和巩氏……往昔的种种,又怎能让他相信、她们会从此放过祝九?若是真的相信,又何必在这些时日都派军中贴身将士把守在西苑周围呢?他已经没什么可以信赖的人了,就连这些将士,也都是煞费了苦心、精挑细选出来的。 如果真的相信祝九会没事,他这么做、岂不是连自己都会耻笑了? 祝九不想再和他讨论下去,坦白道: “无论如何,我不会留在这里冒险,更不能贸然出府、再让谁去半路杀我一次。我不是猫,没有九条命……岳云,你若真的在乎我,那么……就不要再留我,让我走吧。” “你……走了,又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眼神空茫茫的,天大地大,可她真的不知、自己要去哪里了。 若是当初没有去做那些逼迫巩氏的事情,如今就能留下来么?和他在一起?和另一个女人去争一个丈夫?当他在前线打仗的时候,长年累月的独守空房、提心吊胆、日日夜夜的相思成灾?最后再在他被赵构陷害枉杀的时候、自己去寻一根白绫、自我了断,和他一起殉情? 若是不离开,便没有活路,就算巩氏、李夫人等人肯放过她,待岳云被杀头之后,赵构也一样不会放过她。 这一点,在她一嫁进岳府之时,便已经明白了。 她摇了摇头,重又恢复了坚定的神情。 无论如何,无论为了什么,她都不能、也不应留在这里的。 离开,是她唯一的选择。既然自己的选择这么少,又何必再去想其他无用的呢? 岳云见她如此,叹了一声,道:“就算你想离开,可你自己也说,一旦出了岳府,难保不会有人……” “我活着,他们自然不会放过我。可如果我‘死’了,那就……” “不许乱说!”他低声喝止了她,忽然将她紧紧的抱在怀中,喃喃道,“我不会让你死的,九儿,我要你活下去!” 祝九轻轻抚着他宽阔的脊背,似在安慰的开口道: “你放心,我不会真的死的,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我一定会做到。” “如果有一天,你在鄂州听到了我的死讯,那么……不要去找我,也不要伤心、不要难过……你就继续过你的生活,不要再想起我,也不要再去回忆。” “……九儿……”他的手颤抖了起来,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的,良久,重重点了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活着,什么都依你!” 有个丫鬟在门外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轻声道:“少爷,槟公公来了……” 岳云勉强冲祝九笑了笑,低声道:“是上面派人过来了,应当是为了孩子的事……你在这里歇着,我去看看。” 祝九点了点头,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他将床帐小心翼翼的放了下来,为她掖好被子,转身行了出去。 待到了前殿时,槟公公已经和岳飞一行人等寒暄了一阵子了,见到岳云后,忙堆满了笑、冲他行礼道:“老奴见过岳少将。” 岳云一边大步行进殿中,一边伸手去扶他,道:“槟公公,快免礼。” 岳飞在一旁见他才来,不快道:“一回府就钻进女人房,这么晚才迎出来、成何体统!” 槟公公忙打岔道:“哎,岳元帅此话差矣,祝姑娘前些日子受了惊吓,连皇上都放心不下、亲自派了老奴和徳寂道长前来一看,岳少将担心内人多做停留,自然更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岳少将,不知夫人这些日子如何了?” 岳云微微摇头,道:“不是太好,孩子也不甚哭闹,母子都嗜睡,整日也醒不了多少时辰……” 说着,他看了看跟在槟公公身后的那个一袭道袍的老人,眸中闪过了一丝光泽。 道士听罢,接道:“那么,不知可否方便、让贫道前去一看呢?” “自是方便,道士请——” 一旁的岳雷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哥,此事当真如此严重?” 岳云点了点头,道:“说来话长,稍后细细与你讲来。” 话落,大步行了出去。 岳飞神色复杂的看了看一旁的李夫人,冲槟公公冷淡的笑道: “此事竟然连圣上都惊扰了?真是末将的不对,还望槟公公稍后见了皇上,请他放宽心,勿须为这点小事再……” “哎,岳元帅这就太客套了,”槟公公一边行着,一边打哈哈道,“祝姑娘毕竟是皇上赐下来的,当初在宫里,她可是深得圣上喜欢,如今忍痛割爱赐到了岳府,自然是百般关切,若是祝姑娘有个什么闪失…….无论是不是身在岳府,皇上又岂会坐视不理呢?” 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 岳飞忙微微低头,应道:“公公所言甚是,是末将等一时疏忽了,才会让儿媳受了惊吓。” “槟公公自宫中出来,此刻怕是还未进膳吧?”李夫人从旁随着,转了话题,“晚些若是不嫌弃,就在岳府吃些东西再回吧?” 槟公公一甩拂尘,笑道:“好说,好说!” 一行人说说笑笑,各怀心思的行到了西苑,槟公公一眼望见苑前那些值守的侍卫们,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冲岳云道: “岳少将为了护夫人周全,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一旁的岳飞及李氏脸色沉了下去,岳云却不动声色道: “让槟公公见笑了,请。” 徳寂进了西苑,微微蹙了蹙眉,自身后的包裹中拿出了一个罗盘,四下走了走,而后转头问: “不知可否进寝室一看?” 岳云点头道:“道士请——” 说着,轻轻推开了房门。 徳寂在房中走了两圈,而后微微摇头,道: “甚是奇怪,甚是奇怪!……” 岳云忙问:“道士,可是有何不妥?” 徳寂神色复杂的看了看槟公公,叹道:“确是不妥,大大的不妥啊!” 此话一出,岳飞等人皆是一愣。 徳寂又问: “敢问贵夫人生辰八字、是何时嫁进来的?” “这……”岳云听罢,不由得语塞,转头看了看李夫人。 李夫人忙接道:“哦,当初定请期征纳和吉日的时候,宫里曾将她的生辰八字交给老妇,若是未记错,应是宣和一年二月十七寅时。” 徳寂听罢,口中念念有词的算了算,摇头道:“不对,此生辰应不是真实生辰。” 槟公公干咳了两声,道:“这会不会是李老夫人记错了?祝姑娘不就在寝室之中么?岳少将,此事怕还得劳烦您了?” 岳云点了点头,几步进了寝室,隔着那厚重的床帐纱幔,轻声唤道: “九儿,你可是醒着的?” 祝九将手伸了出来,淡淡道:“醒着呢。” “你的生辰八字可否告知这位道士?” 祝九想了想,道:“你让他走近些,我要单独和他说。” “这……”他想了想,只得转头道,“劳烦道士上前几步,内人要单独告知于你。” 说着,后退了几步,冲徳寂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79卷 第八计:绝处逢生(1) 更新时间:2012-2-24 21:33:02 本章字数:8487 岳飞冲外面的丫鬟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槟公公上茶?” 这边,徳寂入得寝室,在离床榻几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恭敬道: “夫人,贫道已在此,愿闻其详。” “你再走近些。” 徳寂听罢,又向前走了两步。 祝九笑了出来,道:“就算我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了你,我怕你也算不出来。” 徳寂听罢,心中微微不快,道:“夫人此话怎讲?” 祝九放低了声音,道:“你听好了,我的生辰是——公元一九八。九年,九月九日九时,因为都是九,所以,家人就叫我——‘祝九’。” 寝室中,恢复了一片寂静。 良久,祝九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问: “怎么样,道士,你能算的出来吗?” 徳寂的手颤抖着,极低的开口道:“敢问……夫人是如何到得这里的?” 祝九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那么,可是为了何事而来?” “你在担心什么呢?” “夫人又在担心什么呢?” “你担心我会改变历史?” 祝九不答反问,神色黯淡了下去。 “贫道并无此意,只是……哎……” 徳寂低低叹了一声,转身行出了寝室。 二人的对话,岳氏父子自是听得一字不漏,可他出来后,岳云却还是佯装不知的上前,关切道: “内人如何了?” 徳寂望向槟公公,道:“还好,只是受了惊吓,刚刚贫道问了夫人的八字,卜算了一卦,应是并无大碍。可否再让贫道见见那孩子?” “哦,好,”岳云冲外面道,“去叫奶妈。” 热茶上了来,一众人等和槟公公又寒暄了几句,便见邓大婶抱着孩子行了进来,见到岳氏父子,忙躬身行礼。 “道长,这就是了。” 徳寂点了点头,行至天诚面前,看了看他,忽然神色一变,转头问: “这……这孩子可是午时生人?” 岳云点了点头,道:“正是,道长是如何得知的?” “没……没什么,小少爷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他说着,转头冲槟公公使了个眼色。 槟公公立刻会意,道:“既然一切都好,那老奴就不多做叨扰了,岳元帅,岳少将,老奴这就回去复命了。” “公公好不容易来舍下一次,怎么走的如此仓促?”李夫人见状,忙客套道。 槟公公大步走出西苑,一甩拂尘,道:“实在是宫里事务繁忙啊,失了各位的美意,还望多多包涵。徳寂道长,我们走吧。” 岳飞等人忙跟着一路送了出去,岳云则走了几步,又返身回了西苑。 刚刚,祝九和那道长在说些什么?为何他明明全都听到了、却不明白他们的意思? 改变历史?那是何意?“为何而来”又是何意? 心中疑惑不断,可却丝毫没有头绪。 祝九听到脚步声,便知是岳云,单手撩开了床帐,望向那个熟悉的身影,绽出了一抹笑,道: “人都走了?” 岳云点了点头,将床帐复又挂好,撩开袍子坐到她面前,理了理她两鬓的长发,问: “你可是想好了?” 祝九知他是在问她要离开的事,不知为何,胸口竟是那般的堵,闷得透不过气来,沉默了良久,才低低应道: “恩。想好了,怎么做,怎么逃,怎么从此消失……都想好了。” “就这么的……要离我而去了?”他握紧她的手,眸中闪着悲恸,坚毅的唇微微颤抖着。 她张了张嘴,可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能说些什么呢?此时此刻,她真的不知还有什么可说的了。 “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待以后战事平息,我好去寻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哽咽道。 祝九的视线瞬间模糊了起来,忙别转过头去,冷冷道: “不用你寻我。我从来……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寻我做什么?多此一举!” “若是未曾动心,那夜,又为何不肯走?” “那是碰到了冬溏,才没有走成,否则,我早就……” “你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祝九不想再说下去了,半晌,问:“你是故意找了个道士来吗?” “呵……每次都是如此,一旦你不想说了,便和我扯些别的。”他无奈的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去和皇上说了,说你和我斗嘴,半夜跑出了岳府,结果碰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受了惊吓,所以孩子全身青紫,怕是不行了。” “你以为你这样做了,他就会相信我们?” “信与不信,也只能就此一搏了。” “接生婆呢?” “你放心,凡是会危及你的,我都不会让他们有再次开口的机会。” 他淡淡说着,面色恢复了如初的沉静和温和,眸中却闪过一丝寒光。 祝九转回头来,静静的看着他,又问:“你怎么不问孩子?” “问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 “……你带走他吧。有娘在身旁,总好过如我一般。好好待他,等着我。” 她心中一颤,不知为何,竟又想起了他的那些心结,那些和他家人之间的心结。等着他?她不禁落寞了起来。曾经,萧峒也是这么的让她等待的,如今,岳云依然让她等待。 她的长长地一生之中,除了等待,还能做些什么?原来,人不是一下子死去的,人是一点一点、被所谓的等待,慢慢耗尽了生命,被不断地希望又不断地失望、慢慢折磨死的。 生命,不是一下子就失去了光彩、黯淡下来的。 是一点一滴的,日积月累的,缓慢而又不断的枯萎下去的。 如今,再在这里回望两年前的那个时光,那时候,他们初初相遇,她那么无忧无虑,他那么年轻懵懂,又有谁能想到,两年后的今天,彼此会陷入这般境地、以这样不堪的姿态面对对方呢? 想罢,她将手自他掌心抽离了出去,冷淡道: “别痴人说梦了,出去后,我就找个人嫁了,平平淡淡的生活。我是不会等你的,你也不用再找我了。” 说着,她将身子翻转了过去,又说: “我累了,想休息会,你走吧。” 寝室之中,刹那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许久许久,身后没有任何声响。她缓缓转过身去,见身后已经空空荡荡了。 他走了。 呵……她微微扬起嘴角,嘲讽的笑了出来,却有一滴泪水,顺着脸颊快速的滑落了下来。 晌午过后,冬溏便出了岳府,故而槟公公带着徳寂来岳府之事、她并不知道,再回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 祝九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的做着梦,脑海中人面纷乱、往事浮沉。“吱呀——”的门声,让她一个激灵转醒了。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着。 冬溏掌了灯,点头道: “上面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秦宰相又重新回朝,我们这边的动作也要快一些了。前些日子无甚进展,皇上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呵……”她笑了一声,陷入了沉默。 由于她几次三番将那些“军要”交给冬溏,使得她终于认为祝九愿意做事,故而她与大内的往来早已不再瞒她,成了“公开的秘密”。 此刻,见祝九如此,她只当她是刚刚生产完、困了乏了,也没往心里去,转而又道: “上面还问了孩子的事情,看来是还记挂着呢。祝姑娘可真是有福气的人啊……” 祝九懒得辩解,只是淡淡的“恩”了一声。 不会,她道:“听说,岳雷他们回来了。” 冬溏听罢,忙问:“他们回来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岳云他们又要出师,这次回来,恐怕是商量下次的战事吧?” “上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若要天下无事,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秦宰相请启与金议和,这战事,也快要结束了,又有什么好商议的?” 祝九才懒得关注什么战事,只是微微扬了扬眉,不说话。 “对了,吴贵妃也提起了你,看她的意思,是想见见你呢。” 说了半天,这句话才真正让祝九专注起来。她看了看坐在床前的冬溏,想了想,问:“什么时候?” 冬溏笑了笑,道:“不急,怎么也要出了月子才能去啊。” “恩,要是没别的事,你就下去吧。” 祝九说罢,闭上了双眼。 吴贵妃?早先在宫中那几年,祝九倒是知道她的,据说此女非同一般,曾经于乱世之中兵戎装束,随赵构四处平定兵变,那时,她不过还是一个普通女子。可有一年金兵南征、赵构去昌国的途中,将她封为和义郡夫人,回越州又封为才人。不几年,又被封为了贵妃。 能从一个普通女子步步攀爬到贵妃的,自是不简单。在宫中时,祝九一直在藏书阁,根本见都未曾见过她,她也从未主动召过祝九,第一次见面,还是去年的中秋宴席之上。 故而,她与这吴贵妃别说相熟,就连说是“相识”,都万分勉强。 可如今,她要见自己,又要做什么呢? 想罢,祝九觉得头大。日子一天一天的过下去,先前的那些打算却越来越难以实现了。在这个府里越多一天,就觉得自己沉陷得越深。 万丈红尘,想要逃出生天,却竟是那么的孤立无援、徒劳无力…… 她微微张着嘴,感觉到寝室的灯被吹熄了,房门被轻轻关合上。一片死寂中,想要大声呐喊,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萧峒,这个名字,早已变得如前生般久远了。纵使她一直强迫自己不断回响着他的一眸一笑,不断回响着与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细节。 然而,时间的沙,却还是缓慢而又真实的,埋葬了他…… 她陷在时间里,陷在沙里,向天空伸举着双手。除了岳云那张面孔偶尔浮现之外,没有任何人。 没有任何人啊……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80卷 若无法再见,何必相送 更新时间:2012-2-25 18:59:59 本章字数:7079 这一夜,不成眠的不止是岳云,还有赵构。 槟公公带着徳寂进了御书房,一直到亥时,才缓缓退了出来。 宋高宗端坐龙案之后,深邃的眸子中闪着光泽。 “这个人满口胡言,我不想再看到他。” 他淡淡的开口道。 槟公公忙颔首道:“是,奴才遵命!” 他揉了揉额头,摆手道:“你退下吧。” 徳寂所说之话,一直缭绕于他的耳畔。 “皇上,贫道犯着杀头之罪也要如实相告,那孩子…….是天子之相啊!” 天子之相? 这么说来,这孩子真是他的亲生骨肉?看来,孩子是早产一事、确是谣传,之所以生下之后全身青紫,许真的是她受到了惊吓所致。 看来,先前吴贵妃所说、召她回宫,倒真是明智之举了。 前些日子冬溏传来消息,说岳飞已经派人去杀祝九,却被大内侍卫扮成的黑衣人拦下、最终未能得逞。如今军要虽是尽在手中,却一点有用的都没有,岳飞三月就回庐州了,岳家军也发配到鄂州,若是继续让祝九留在岳府,她死了倒是没什么,他的孩子遭了不测、可是有口难言的。 不如召回来,把孩子交给张贤妃抚养,而她……就先发到杂役房算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法最为稳妥,随手拿起了桌上的一卷军要,递到红烛面前,将它缓缓燃成了灰烬。 巩氏在房中来回踱步,面色苍白。 腹中的孩子已经几个月了,可她却越来越感到不安了。 不仅仅是因为那所谓的“战事”。 昕柳刚刚前来禀报,说祝九三天后要带着孩子一同进宫、给皇上和吴贵妃请安。 若是那会下手,正是时候。 大内侍卫们保护的是皇上及一众妃嫔的安危,有谁会去注意一个机宜的妾室?况且又是深宫重重之中,与他岳家半点关系都没有,即使怪罪,也只是那些倒霉的侍卫去背黑锅。 已经三月初九了,岳家军明日就要启程出师、前往鄂州,岳飞启程去庐山闲居,偌大一个岳府之中,除了李夫人,家里便是她一人说了算了。 多么好的一个机会! 想罢,她又紧踱了几步,最终似下了决心般,冲房外道:“昕柳,晚些时候你出府,去找巩莫一趟。” “二少奶奶,总这么请奶妈也不是个办法,这孩子先天不足,又总是吃不饱,整日的哭……”冬溏抱着孩子,站在祝九面前,为难道。 祝九这两天刚刚能下床行走,此刻正在院子中晒着太阳,看到她哭丧着脸,顿感烦闷,背转过身去,道: “哭的话,就让他去哭;闹也让他去闹。哭闹的累了,自然就停了。” “……”一席话,说的冬溏哑口无言,良久,只得轻轻叹了一声,转身正要退下,却听祝九道: “等等。” 她以为祝九回心转意了,忙带着一丝欣喜的回头,却听祝九悠悠道: “后天我要带着她去宫里,到时候,你想个方法让他老老实实的,可不要总是哭闹不休的让人厌烦。” 冬溏听罢,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应声退了下去。 祝九的面容隐在自己的阴影中,唇边,挂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最初知道自己要进宫,她还是十分郁结的,可不久之后,却又想到了一个万分稳妥的计策。 正愁无法逃出生天,机会却就这么来了。 千载难逢,若是错过了,恐怕就很难再找回来了。 岳云自朝中回来,身心疲惫,简单吃了些饭菜,一直挂念着孩子,直接奔向了西苑。 走到苑前,却又停了下来。 明日,他就要启程了。她终是要离开的,无论去到哪里,都是要离开的。 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 竟然……还要他就这么的忘了她? 或许,她终归是善良的。 那时后园,他和巩氏的“偶遇”,中秋宴上,为了维护他而与群臣之间的周旋,以及……后来被刺客凌辱、却缄默不语的体谅……哪怕她也有自己的目的,并且为了这些目的不择手段,可巩氏和李夫人却也不曾让她好过,加诸于她身上的那些,每每让他想起,心中便一阵战栗。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历数下来,恍然才发觉,其实她还是自己几年前认得的那个祝九,其实她从未变过,只是人心叵测,慢慢的,变得谨慎了,变得更善于保护自己了,也变得……更加冷酷;如若不然,她怕是早就被那些人撕裂成碎片、连骨头都剩不下了。为了自保而已,她又有什么错呢? 就像许许多多生活在深宫后院中的嫔妃夫人们一样。 就像许许多多挣扎在朝堂战场上的宦臣将士们一样。 或许,他可以这么认为吧? 可是,耳畔却仍旧不断地回响着她的那句话—— “别痴人说梦了,出去后,我就找个人嫁了,平平淡淡的生活。我是不会等你的,你也不用再找我了。” 找个人嫁了……这些……又会是真的么? 她这么倔强,又带着个孩子,能嫁给谁呢?那人会如他般纵容她么?会好好待她、始终如一吗?会对他们的安诚好么?会…… 想一想,哪怕只是想一想。 也是撕心裂肺、犹如车绞般身心疼痛! “九儿……我站在这里,与你遥遥相望,不知这一走、今生能否还能再见到你?既然如此,那便不说‘再见’了吧?好好保重,我要你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曾经,在她嫁入岳府之后,他信誓旦旦的对自己说,要留她在身边,无论如何、再不让她离开;可才过了短短一年,却不得不放手、由她而去了。 如果留住能换回真心,那就留住;如果离开能得来安稳,那就离开;如果再不相见能让她幸福、快乐,又何必苦苦执守?如果“死”了以后就是结束,又何必再让她“活”? 祝九,是这里唯一能让他有所眷恋的人,可今后这西苑便该空了,苑子一空,人不在,桃花依旧,空寂屋,他又有什么再回来的理由呢? 睹物思情,不如奋战疆场,若是活着,便一直战下去,若是死了,血染盔甲,也不枉来这人世走一遭。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充满了苦涩,可复又睁开时,眸中则又恢复了坚毅的神色。 他最后望了那里一眼,转身,头也不回了走了出去。 如果真的不能再见,不去相送。如果真的已经缘尽,就此死心。如果真的还能活下去,不要放弃。如果真的注定死亡,安然面对。 雪落裙摆,凝结成花,春色停驻,满漾成翠。不知不觉的,又是三月了…… “祝姑娘,岳云他们已经走了,你不去送送他吗?”冬溏走进院子,见祝九正悠闲的修剪着院中盛放的山茶,不解的问道。 祝九指尖一颤,连眼皮都没抬,闷闷开口道:“有什么好送的?” “也对,反正也回不来了,还不如……”说到一半,她忽然闭了嘴,神色慌张的看了看祝九。 祝九拿着大剪刀的手顿在了一株雪白山茶花前面,大大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光泽,而后便继续若无其事的将这株山茶剪了下来,同时回头道: “别愣着,既然来了,还不快过来帮我拿着它们?” 冬溏忙几步走上前去,接过祝九手中的几株花,顺便疑惑的再次扫了她两眼。 祝九佯装什么都没听到般,继续该做什么做什么。 一番修剪后,她让冬溏把剪下的那些山茶都插到房内花瓶中,而后揉了揉发酸的腰身,似不经意的开口道: “明天进宫,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冬溏掸了掸衣服,回道: “该准备的都备好了,衣裙我也都替祝姑娘挑选好,放到了西屋屏风上。” 祝九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冬溏见状,又道:“奴婢这边还要去买些东西,先行告退了。” 祝九摆了摆手,径自行至东屋,做出要摆纸墨笔研的样子。 冬溏便退了出去。 待她走远,祝九便将手边的宣纸放到一旁,自书桌下摸索一番,拿出了一张早已泛黄的牛皮纸。 纸上,城楼殿门一应齐全标注,只是或许年代久远,已经不是很清晰了。 她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这张地图,明明想要对明日之事做一番打算,耳畔却忍不住的一遍又一遍回响着冬溏刚刚的那句话—— 反正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她指什么? 是岳云吗? 一时是地图,一时是萧峒那早已陌生模糊的面孔,一时是皇宫,一时又是岳云那温和而低沉的笑声。 脑海中一片纷乱,她将牛皮地图几下卷好、揣入怀中,直奔安诚的偏房而去。 无论如何,先逃出这里。只有保住了这条命,才有希望。若是连命都没有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81卷 第八计:绝处逢生(2) 更新时间:2012-2-25 21:09:33 本章字数:9866 朱红色的内殿宫门越来越近了,平坦宽阔的青石路两旁尽是灰色高墙、绿色檐瓦。两侧的松柏依旧绿着,侍卫们依旧站的笔挺,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宫女嫔妃自迂回曲径快速穿过,只留下隐隐芬芳,飘散在初春的空气里,红袖芳踪。 祝九着一袭淡雅鹅黄色衣裙,亲自抱着孩子在怀中,冬溏则走在她的身侧。 再往前,就是吴贵妃的寝宫了,可不知为何,越往前走,内心就越是不安。 正思索着,忽觉身后一阵凉风,祝九下意识的回头,却见一着青黑色短衫的蒙面人、单手持剑直冲她们而来! “二少奶奶,小心!”祝九立刻开口冲冬溏大叫道,并趁她错愕的瞬间、几步跑了出去,同时大声道:“救命啊!有人要行刺二少奶奶!” 话一喊出、周围巡查的侍卫们立刻都围拢了过来,直冲黑衣人而去。蒙面人将冬溏认作了是祝九、挥剑步步紧逼,冬溏来不及追祝九,抽出腰间隐藏的短刀,与蒙面人混战到了一起。 祝九一边向宫门处奔跑,一边大叫道: “来人啊,有刺客,快去保护我家二少奶奶!……” 宫内四近的值守侍卫们也聚拢了过来、一起向打斗中心飞奔而去。 她抱着依旧沉睡的孩子,一口气跑出好远,身后的铮铮剑鸣及人声喧闹,渐渐隐了下去。 松柏宫墙依次退后,拐进一处偏殿,是一片花园,高高低低的翠竹簇拥着,有一条不起眼的羊肠小路伸进竹林深处。 祝九一个转弯、拐了进去。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步伐渐渐慢了下来,一丝笑意浮现于脸上。 自怀中拿出地图,再次看了看,而后将地图收好,向更深的林中跑去。 顺着这里向北,便是临安皇宫的一处低矮偏门了,那里紧邻冷宫,常年值守在此的不过一些年老体衰的不得宠侍卫。她腰间有今日出入宫的腰牌,届时再花上一些银子,出得宫去,海阔天空,任他赵构有三头六臂,也很难再找到她了罢? 想罢,她加快脚步,眼波流转,竟是欣喜得想要哭泣。 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一步一步的算计权衡,屡次暗中逼迫巩氏,让她觉得如履薄冰、脚悬崖边,又要装作配合赵构、让他掉以轻心、疏于防范。做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有这样一个机会、借巩氏的手来“杀”自己! 如今,她终于等不及出手了……她终于出手了! 绿荫渐渐稀疏,芳草渐渐露出尽头。迂回的石径小路远处,宽阔笔直的青灰路在傍晚的余辉下泛出点点金色。祝九的步伐慢慢缓了下来,她看了看手中的孩子,深深呼吸了一口初春微暖的空气,身姿笔挺,微微扬着下巴,犹如饭后散步般,自小路中拐出、走上了大路。 灰檐斗转翻飞,檐下铜铃叮当,一望无际的浩瀚天宇下,是万丈霞光,火红的流云自西边蔓延铺盖过来,鸥鸿展翅掠过一片死寂的偌大皇宫,向远处的高山飞去。 一扇一扇斑驳落漆的暗红朱门,扇扇紧闭,或者栓了锁链,或者贴了封条。 这里面,关闭着一个一个的灵魂,在无限怨恨与不甘中,等待着生命终结的那一天。没有人再会记得她们往昔的花容娇媚,没有人再会在意她们曾经的婀娜莺燕。天色暗了下来,笼罩在这片大地上。她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一切终结的那一天来临。 近了,近了……那扇暮色之下的并不高大的宫门…… 祝九不禁加快了脚步,一颗心竟是跳得那样的快。 “……呦,姐姐这么匆匆忙忙,是要去哪里啊?” 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自侧前方传来。 祝九心下一紧,忙抬头望去,只见那人一袭藏青黛色长裙,虽然面色蜡黄,却仍旧在梳着百合髻的头上插满了朱钗。她款款扭摆腰肢,走近了祝九,而后站定,冷笑着望向她。 此人,竟然是苗叶?! 祝九一怔,忙下意识的向周围扫了眼,而后故作镇定道: “你是谁?” “祝姐姐才嫁出宫不足两年,怎么就不认得妹妹我了呢?” 说罢,她上前了两步,目光逼人,直视祝九。 祝九面色僵硬,但随即立刻莞尔一笑,低眉顺眼道:“奴婢给主子请安。” 苗叶听她如此称呼自己,先是一愣,随后也笑,道: “原来你也会为了留条贱命而对我低三下气啊?以前真是高看了你。怎么样,想不到我会在这里吧?你会不会已经开始后悔当初没有让他们杀了我呢?” 祝九缓缓走近苗叶,回道: “奴婢愚笨,不懂主子在说些什么?若无他事,奴婢还赶着回府呢,请主子放行。” “吴贵妃驾到!” 一声尖细嗓音响起,回荡在清寂的暮色冷宫之中。 “……”祝九一个趔趄,抬眼却望见前方浩浩荡荡行来一队人马,端坐在车辕之上的,正是那吴贵妃! 她怎么会到这里的?她不是应该在寝宫等着她么? 苗叶见祝九脸上现出疑惑,再次扯出一抹冷笑,而后回身走向那对人马,待车马停稳,便恭恭敬敬冲车上之人福身道: “奴婢参见吴贵妃!” 车辕之上端坐的女子,一袭裹金流翠华丽锦袍,上绣百花齐放图,却唯没有牡丹。她梳着朝天髻,额头正上方的孔雀步摇叮当脆响,发鬓两侧,则插着珍珠翠玉桂花钗。此刻晚霞斜下,将车上之人映得面如莲雪,朱唇润泽,眸色幽深,端庄清美。 祝九忙也恭身请安,声音却是低了很多。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着。 吴贵妃在宫女们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而后行至了祝九的面前,站定,幽幽打量着她。 两束冰冷而探究的目光扫在她身上,顿时让她觉得如刺在前。她微低着头,心下快速的思量着。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们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准备周全的拦住她,难道,也是早就料到巩秀娟会在皇宫内下杀手吗? 可是,若是早就料到,却为何不提前挑破、要她这么辛苦的导演一场“岳云妾室宫中遇刺”的戏码,而后在这里拆穿她? 不,不对…… 她们,不是要拆穿她。 祝九猛地想起冬溏的那句话—— 这次他走后,反正也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再回来了…….她说岳云不会再回来了…… 想至此,祝九立刻惊愕的抬起头、对上了吴贵妃那双乌黑的眼眸。 她要…… “放肆,竟敢直视吴贵妃!”身后的一个嬷嬷大声喝道。 吴贵妃微微摆手,而后开口道: “冬溏,跪下听令。” 祝九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肯定,她忽然之间生出了一种幻灭的绝望,极其缓慢的跪了下来,怔怔望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 “身为奴才,却护主失责,如今岳家二少奶奶在宫中被刺身亡,你却竟敢私自逃跑,如此大逆不道,你可知罪?” 她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她,任由最后一缕斜阳沉沉的落到了宫墙之后,那华美的容颜湮灭在黑暗里,哪怕宫内烛光开始摇曳,也依然显得那么的冰冷,以及阴森。 祝九扬了扬嘴唇,想如常般自嘲一笑,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完了,全完了。 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等待时机。这么多年的隐忍坚守,怀抱希望。 却是就这么的……全完了。 吴贵妃冲一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那人便立刻会意,上前自祝九怀中将孩子抱了过来。 “不过,你保得了孩子的周全。念你尚有一丝尽职之心,饶你死罪,即日起,调回宫内,至浣衣局做粗使、以赎尔罪。” 话落,立刻有两个嬷嬷上前架住她,而后不由分说的拖着她向西走去。 祝九脚步僵硬,任由她们拖着她,任由黑暗更加迅猛的笼罩了大地。 经过苗叶身旁时,她发出了一声低哼。她终于报仇了,她终于如愿所偿了。她满足的扬了扬下巴,眼中尽是得意。 吴贵妃则在众人的搀扶下,转身又上了马车。 “苗叶,此次你所供上的消息及时准确,本宫赏你绫罗十匹,白银五十两,下去领赏吧。” “是,奴婢谢吴贵妃赏赐!” 她立刻跪下,欣喜若狂的笑道。 一抹浅笑隐在吴贵妃的脸上,她略带低蔑的看了看下面跪着的那人,不再说什么,摆了摆手,一队人便浩浩荡荡的走远了。 “等一等。” 苗叶的声音自后面传来,两个嬷嬷脚步一顿,略有不耐烦的回头看向她,问: “贵妃娘娘已经赏你了,还不去领?” 苗叶笑笑的自怀中掏出些银子,依次分给了两个嬷嬷,陪着笑道: “二位嬷嬷,奴婢这里还有些话想同冬溏说说,不知嬷嬷可否行个方便?” 嬷嬷们互望一眼,不屑的收起银子,道:“快些讲,可不要磨磨蹭蹭误了我们交差!” 说罢,退后了两步。 祝九面如死灰般望着她,冷然道:“你是想来奚落我吗?” 苗叶大笑几声,而后道:“已经如此,再来奚落你又有什么乐趣?不过我猜你一定很好奇,所以来告诉你一些事情。” 祝九望向他处,不作声。 “刚进宫不久那时,你曾装作不经意的去问钱公公地图之事,肯定不会想到,之后钱公公一字不差的告诉了我吧?还有你这些年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我全都一清二楚。” 说罢,苗叶一脸胜利的看向她。 祝九依然沉默。 她见状,顿时有些气恼,转而却又笑了出来,凑近了祝九,压低声音道: “还有,这些年吴贵妃也很关注你呢,我知道后,就把花自己银子买通的那些消息,都一字不差的告诉了她。让你嫁到岳府,罚巩秀娟吃板子,中秋宴上想要杀了巩氏,以及今日这一程,都是她算计好了的。你以为都是皇上的意思吗?或许他也有此意,只是吴贵妃的计策更对了他的心思,所以,其实她该谢谢你的,若是没有你,她怎么能凭借这些、获得更多的圣宠呢?” 祝九转头再次看了看她,僵硬的笑了笑,说: “如果不是你跑来说这些话,或许……” 说罢,她走近她,单手抚了抚脸颊一侧的碎发,而后缓缓垂落的时候、顿在了半空,及其迅速的自头上摸出一支银钗、直冲苗叶胸口刺去! 一阵凄厉的尖叫声瞬间穿透了层层夜色,紧接着,暗红色的鲜血顺着祝九刺下的那个方向喷涌而出。几步外的两个嬷嬷看傻了眼,愣了片刻才大声呼喝道: “来人呐!杀人了!救命啊!~~” 苗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望着祝九,还未待她眨眼,祝九拔出银钗、对准她的胸口、再次狠狠刺了下去! 又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苗叶发疯般的伸出双手紧紧掐住她的脖子,祝九侧身一躲闪,扬起腿冲她小腹踢去,苗叶再次发出一声尖叫,弯腰的空当,祝九又举起手向她的脊椎处刺去。 “啊……”一声低呼自苗叶喉间发出,她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仰着头望向祝九,眼中满是惊愕、不甘以及怨恨。朦胧烛火将这张蜡黄的容颜映得更如鬼魅,她的发丝微微凌乱披散开来,脸上身上溅满自己的鲜血。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吧?或者仍想做些反抗、哪怕死也要拉着面前这人一起下地狱? 可惜她再不会有机会了。 祝九不会武功,可那银钗却正巧刺中了她的颈椎与脊椎交接之处。她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完全,便跪在祝九面前、咽了气。 大片大片的殷红汩汩蔓延开来,四下的侍卫们大声喝着跑向祝九,纷纷抽出大刀、横在了她的颈上。 祝九拔出银钗,俯视着身前依然满含怨恨对她怒目而视的那具尸体,手一松,银钗“当啷”一声,掉落到了地上。 尸体仍留着温热,却被侍卫们如拖拉死猪一般的拽走了。 一条长长的血痕顺着尸体流泻下来,那双眼睛依然圆睁着,面冲着祝九,在夜中昭示着这一生的不甘以及死后的难以瞑目。 “来人,把这个奴才带下去!” “是!” 两旁有侍卫押着她,快步向内监院走去。 祝九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行尸走肉般。她任凭他们拖着拽着催着,任凭暖暖的夜风拂过脸庞,却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 多年前,朵朵被打死,哪怕她只是听到,依然觉得心惊胆颤、夜夜噩梦不断;后来亲见王川、何秀兰、秦儿、乾儿、坤儿等人一个一个的惨死在自己面前,则更是五脏翻滚、夜不能寐!可是,慢慢的,她不再对死亡这件事感到惊奇,不知何时起,她开始对此感到麻木,觉得不过是如吃饭睡觉一般的平常。无论听到或者看到有谁死去,亦是渐渐变得心无波澜。 如今,亲手杀死了一个鲜活的生命,任那滚烫的鲜血浸透自己的衣襟,她竟然是连心跳都不曾加快跳动了。 何时开始,也对死亡司空见惯了。 何时开始,也这样的残忍冷漠了。 ……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82卷 重见旧时人 更新时间:2012-2-26 16:00:12 本章字数:5193 内监院是大内掌刑宦官专门用于审讯犯了过错或罪责的宫女太监的地方,祝九被拖进来时,这里早已挂上满了宫灯、站满了侍卫,正中大殿内,吴贵妃端坐其中,正意味深长的望向被推进院子的祝九。 祝九木然的下跪,而后木然的回答着审讯宦官提出的一些问题。 当问及是否认罪时,她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吴贵妃正要发话,却听外面有人报道: “皇上驾到!” 吴贵妃及众人忙起身迎驾请安。 赵构行至院中间时,低头扫了眼跪在地上的祝九,而后径自行至大殿正中,坐下,不等吴贵妃开口,便说道: “不相干的都退下。” “是!”四下一众宫女太监侍卫忙都退了出去,吴贵妃则略有尴尬的站在一旁,摸不透自己算不算也是他口中的“不相干”之人。 赵构看了看她,沉声道: “爱妃坐吧。” 她这才踏下心来,坐到了他身旁。 “这才刚入夜,皇上不是应当在御书房看折子吗?怎么这等小事,也请您移驾来此了?” “小事?岳机宜的妾室宫中遇害,这也算小事?” 吴贵妃听罢,忙道:“臣妾是说这奴才刺杀另一奴婢之事。毕竟都是奴才而已,何劳皇上亲自……” “虽都是奴才,不过既然爱妃都如此重视、大张旗鼓,朕岂能不前来一看?” 吴贵妃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得沉默了下来。 “朕刚刚召见过秦宰相,如今岳家深得民心,岳机宜更是万民敬仰的英雄,此事一出,又是在宫中,若不彻查一番,怕是难服民意。” “人人都说他们岳家如何,倒显得皇上您……”吴贵妃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打量着赵构的脸色,转而又道,“那么,不知秦宰相有何高见呢?” “把她交到秦府去,余下之事,爱妃也自不必费心了。” “可这事毕竟是发生在宫中,臣妾虽只是妃子,也要替皇上分忧解烦,哪有不闻不问之理呢?” “此事朕自有主张,”说着,他终于转头望了望院中的祝九,冲一旁的槟公公道,“叫他们将她秘密送到秦府,对外就说护主一同殉难了。” “是,老奴遵命。” 赵构再次看了看祝九,微眯起眼眸,而后同吴贵妃客套了几句,便又起驾离开了。 祝九的命运瞬间改变,犹如一只蚂蚁一般,全不由她自己掌握。 对于此刻的她而言,被送去哪里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走出这深深宫阙了…… 吴贵妃缓缓走过她身旁,含笑瞥了她一眼,幽幽走远了。 祝九是被连夜秘密送至秦府的,被送达后,来人又悄声向秦桧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 更漏传来,已经三更了。 祝九站在书房内,觉得心力交瘁。端坐于书案之后的,正是秦桧。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所谓“奸臣卖国贼”,此人削瘦单薄,八字眉,丹凤眼,脸上隐着一些皱纹,留着山羊胡。此时他早已换下朝服、着了一袭藏蓝烫金花宽袍,发髻上则简单插着一支紫玉钗。 “从今以后,你就叫玲儿了,这秦府虽不比皇宫,然守卫森严,逃跑等事便不要再想了。况且……” 说着,他起身,踱至祝九身旁,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况且,老夫这边有了些他的消息,尚未上报,不知玲儿姑娘可有兴趣知道?” 祝九浑身一颤,忙望向他,问:“谁?” “自然是你一直牵挂着的。” 哦,原来不是岳云。 不知为何,她的心竟失落了一下,转而又问: “什么消息?” 秦桧捋了捋胡子,不答反笑,道: “若是玲儿姑娘肯合作,一切好说。” “合作?你想让我做什么?” “以玲儿姑娘的聪慧,难道还猜不出老夫的用意吗?” 话落,他转过身去,又坐回了书案之后。 “你们部署了这么久,无非就是想陷害岳飞他们,上下一心,各种卑鄙龌龊的招数层出不穷,我一个小人物,又能做些什么?秦宰相未免太高看我了。” 祝九说罢,冷笑了一声。 秦桧听罢,也不发怒,反而慈眉善目的笑了起来: “玲儿姑娘为了自己的目的,不也是出尽了各种卑鄙龌龊之手段?” 祝九顿觉语塞,瞥了他一眼,不回话。 秦桧笑得更深,道: “正因如此,你我品味相投,才好谈合作。今日若不是老夫斗胆向皇上提要你这个人,此刻你恐怕早就成了刀下鬼。老夫也不想玲儿姑娘念及这些所谓‘恩情’,只望姑娘今后能配合老夫,老夫方便了,圣上自然方便,圣上方便了,龙颜大悦,玲儿姑娘才好早日回家。” 祝九听至此,心下更冷,轻声道:“我没有家……” “话已至此,该何去何从,想必你心里也有了分寸。若是寻死,老夫成全你;若是要活,那便要看你的诚意如何了。” 说罢,冲门外道: “之善,去带玲儿姑娘回房吧。” “是!” 话落,一高大男子健步走了进来。 祝九本对这人无甚兴趣,可余光一瞥之间,却觉得有些眼熟,不禁正眼看过去,却一下子愣住了。 “你……?!” 许之善见到祝九,却一点也不惊奇,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秦桧道:“这之善是你的旧识了罢?多年未见,定会有许多话要讲,也好,叙叙旧,想想你那可怜人儿现在的处境,或许能更加明白与老夫合作的必要。”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而后冲许之善使了个眼色。 许之善点头,转而冲祝九做了个“请”的手势。 祝九怔怔望着他,无数前尘往事自心底浮现,惶然的抬腿,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 阿巴达小说网(http://abada.cn)创立于2000年,经过十年时间的不懈努力与发展。从开始的个人小网站,到2006年网站正式更名为阿巴达;现在,阿巴达已成为国内成熟的原创文学创作与阅读平台,优秀的原创文学数字版权运营商之一。 第四章 征途踏尽戏裳红 第183卷 似旧情,寻新柳 更新时间:2012-2-26 20:14:36 本章字数:6883 此处是宰相府一处偏院,紧邻下人院。这处院子位置偏僻,院落窄小,仅有一间半房,一间是正厅加寝室,另半间则是杂货房。院子里种了三四株桃树,春分时节,粉的白的桃花七零八落的在枝头绽放,仿似夜中的蝴蝶。 四更了。 二人在正厅分两边坐好,中间木几上放着下人刚刚端上来的热茶。 “祝姑娘这些年……可好?”许之善斟酌了下语气,小心翼翼的问道。 祝九望着不断跳跃的烛火,良久,低低应道: “恩……” 许之善一怔,本以为她会同许多其他女子一般,梨花带泪,抑或满腹牢骚。他甚至都做好了准备去劝慰她、安抚她。 可是,她却竟然只是简单的“恩”了一声? 前年她在宫内,乃是去年才嫁入岳府为侧室的,这些事情,他都从秦桧口中知道得七七八八。这样的日子必定不好过吧?为何她竟然连一个“不”字也不说呢? 再次回想起三年前,那个时候还是在扬州,也是初春时节,她高高在上的带领着他们一众弟子,与那些州作坊的管事和各大小帮派之人不断周旋往来。那时她还那么年轻,做事却凛冽干脆,虽他大多时候只是远远的看着,却不由得心生一丝敬仰。直到……那个人将她带走…… 想罢,思绪回来,他又道: “萧兄之事,祝姑娘不必担心,属下已经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祝九抬眼看了看他,目光中带着些许寻究,半晌,不冷不热的问道:“是么?有什么消息了吗?” “他……他不大好……” “……他怎么了?” 祝九心下一沉,不由得攥紧了宽袖之内的双手,然面色却依旧平淡着。 许之善想了想,望向祝九,道:“或许再过段时间,祝姑娘便能见到他了。” “过段时间?” “恩。” “……”祝九复又微垂下眼睑,沉默了下来。 许之善见她久久不发话,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月色自敞开的房门外流淌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花香。 “他与辰绛子有三年之约……” “辰绛子?”祝九只觉这名字有些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许之善解释道:“此人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异士,最擅奇毒,武功也是高不可测。三年前,应是萧兄许诺了他什么,故而才……” 祝九猛然想起了那“万花颤”,以及当年清晨兀自在自己房中出现的“怪人”,那人,正是许之善口中的“辰绛子”! 想罢,她脱口而出道:“难道,是为了我?!” “怎么,祝姑娘与此人也有瓜葛?” 她的心快速跳动着,说不出是惊是奇,还是别的什么。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缓了缓,问道: “你怎么跑到秦桧府上来了?” 许之善轻叹了一声,道:“当年属下身中三箭,昏死了过去,本以为吾命休矣,却未料到在乱葬岗中醒来。原本应是死了的,因为那乱葬岗也是一片焚烧过的痕迹,遍地都是烧成焦炭的尸骨,好巧不巧我被埋了半截在土中,上身又浸在一条臭水沟里,这才侥幸逃过一劫……之后,属下昼夜赶路跑回崎荀,回去时却见崎荀也……也被官兵扫荡过了……” “啊?”祝九听罢,不禁轻呼出声,心下寻思着这些话的真假,而后问道,“这是为什么?” “属下也不知,待到了崎荀,见弟子死的死、逃的逃,崎荀大门四敞,丫鬟们都被那些官兵给……不仅如此,天音派亦是从旁协助,元琩、元笑笑及林凯等几大高手围攻老爷少爷,老爷受了重伤,少爷倒是无甚大碍,却气得将近疯癫。属下一去便遭此恶战,只得跟随老爷他们一路向西逃去。自此之后,崎荀就没落了下来,再也没有回扬州。老爷气闷,伤势一直时有复发,勉强撑到去年,终于抵不住、走了……” “元笑笑也参战了?”虽早料到会有反目的一天,然听他亲口说起,祝九仍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许之善端起茶杯抿了口,而后点头道:“是。后来属下才知,原来她自嫁进来便一直暗中与天音派串通,前前后后诸多事情,都是她……老爷少爷其实也是知道的,原本想将计就计,然而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朝廷会带兵去打崎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 说着,他摇了摇头,放下了茶杯。 祝九也喝了口茶,心绪复杂。 “老爷一走,崎荀更加乱了,少爷新坐上那个位子,一心想收复失地、重振崎荀,几次三番去寻同盟,屡屡受挫,后来便变成三番五次挑衅其他帮派,则干脆四面楚歌……属下眼睁睁见崎荀朝不复夕,心灰意冷,遂离开了那里,来临安投奔一个友人。他一直跟随秦宰相,如今秦宰相官复原职,他自然也升到了宰相府的值守管事,于是属下就……” “就投奔秦桧了?” 祝九接过话,冷笑了一声。 许之善面色尴尬,点头道:“正是。”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就这个问题继续下去,转而又问: “那么,这些年有没有何安的消息?” “大小姐她也是个苦命人,嫁过去才一年有余,那留香派就被朝廷攻破了。掌门及罗之华等人被乱箭射死、当场毙命。大小姐下落不明,有人说是被他们掳了去,有人说是被救了,这么多年了,依旧杳无音讯……” 祝九听到此,神色黯然了下去,想了想,又问: “这么说,秦桧是知道你的来历了?” “正是……” “他问过你我的事?” “恩。” “都问些什么?” “也没什么紧要之事,无非祝姑娘脾气秉性,当年兵器一事的细枝末节,如此而已。” “抗金?兵器?……呵!……”祝九自语了两句,嘲讽的冷笑了出来,“一切不过是他暗中操纵的一场闹剧,却要陪上那么多人的一切来成全他……” “祝姑娘此言何意?” “……早先我也不太明白,这三年常常想起前因后果,却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才终于明白……什么召集弟子抗金,什么大力打造兵器……不过是借口集结民间有可能、有实力反抗金兵的力量,而后一举歼灭。” “此话属下不太明白,既是抗金,又为何要歼灭?” 祝九转头,幽幽望着他,只见荧荧烛火之下,一张还算年轻周正的面孔之上的那双眼眸,一如三年前那般,单纯直爽,清澈见底。 “有能力反抗金兵的,就一定有能力去反抗他。他生性多疑,怎么会留这种隐患在民间?他是一只狼,只要养一圈羊,又怎么会容忍羊们有反抗其他狼的实力?一旦羊们有了这种力量,觉醒了,早晚也会明白自己身边的也是一只狼,从而去反抗他,所以他要彻底杜绝这样的可能。至于这羊圈是大是小、羊们过得是好是坏,他才不关心。只要能吃到羊圈里的肉,分别人几圈羊又有什么所谓?” “祝姑娘的话,属下不太懂……” “你不用懂的,其实我也不用懂。有的时候,懂了反而不如糊涂……对了,你刚刚说萧峒不太好?他到底怎么了?” 许之善欲言又止,想了想,回道:“具体的属下也未探知,还要派人多加打听。” “有了结果,就要向秦桧禀报吗?” “自然如此。” “以后不要告诉他,先来告诉我,我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这……属下恐怕难以从命!” “……他早就料到我会这样,所以事先吩咐你了?” “……恩。” “也对,你我不过几面之交,本也没必要帮我。”祝九笑了笑,起身道,“很晚了,我要休息了,你也回去复命吧。” “秦大人吩咐属下明日午后带祝姑娘去书房,如此,请祝姑娘多加考虑、早些歇息,属下告退。” “等等。” 许之善刚迈出房门没走几步,便被祝九又叫住了。 他回头,见祝九站在门内,苍白的脸上闪着一丝光泽,冲他浅笑道:“明天起,叫我玲儿,否则你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却霎时让许之善惊出一身冷汗,忙连连点头,心下有些感激,道:“多谢祝……多谢玲儿姑娘提点,属下告退!” 只能同他合作了吗? 自三年前的那天开始,自己的每条路都似乎是别人费尽心机的安排,留下这条路之后,也让她断了其他的路。 是否,她真的从来都是无路可走? 祝九倚在门前,望着狭窄的院子发呆。满天星辰闪烁,像极了三年前那夜的烟花。 “你若等我,我若得活,三载后扬州城内,还带你来看烟花……那时,我娶你,你为我……为我生儿育女……” 耳畔,萧峒的话好似已经很遥远了,却又偶尔那么的清晰。她是很少回想起这些瞬间的,因为害怕这样的回忆之后,自己会失了继续麻木走下去的勇气…… 她的一生那么的长,可供回忆的人和事,却又那么的少…… 晚春卷枝头,俏一江春水,忆夕照,汩汩泪流。江山本易改,铁马浮云,丹丹红颜老。似旧情,寻新柳,躲躲藏藏拈走,不忘痴情。 作者的编后语。。。。 第184卷 报丧信 更新时间:2012-2-27 15:01:16 本章字数:5272 隔院里,有小丫鬟们满面笑容的在阳光下踢毽子。 “……八十,八十一,八十二……” “呵呵呵……” 清脆悦耳的笑声透过有镂空菱格的青灰色围墙传到书房内,将祝九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怔怔向外望去,良久,又收回了目光。 已经很久了吧?再也没有这样的笑过了。毫不设防的开心一笑,对她而言,似乎早就成了上辈子的事。 她继续端坐在客座上,双手交叉握好,静静等待着。 不多会儿,秦桧进了房间,见到祝九,微微点头,而后端坐到了书案之后。 “玲儿姑娘经昨夜思虑,可有了什么打算?” 祝九点头,道:“恩,我想好了,我们合作。” 秦桧点了点头,冲左右之人使了个眼色,一众下人便都恭敬退了出去。 硕大的书房内,便只余了他们两人。 他抿了口上好热茶,茶香在空气中肆意弥漫着。他享受似的微眯起双眸,沉默了一会,道: “她以为真的将你杀死了,连夜撰书给他,此信被老夫半路截下,你可否想要一看?” 说着,指了指案上的一个被蜡封好的纤细竹筒。 祝九笑了笑,耸了耸肩,道:“没什么好看的吧?写的大抵也就是‘祝九已死,节哀’之类……” 秦桧也微微一笑,径自拆开了竹筒,将里面的信抽出,而后举起递向祝九。 祝九只好接过。 “……私会圣上,被查,遭吴灭口,母子殇宫内……” 她断断续续的念完,而后疑惑的看了看秦桧。 “私会圣上被吴贵妃所杀,合情合理,又是在宫内,如此不光彩之事,日后圣上说是‘遇刺身亡’亦合情合理。况且他也知圣上与你……如此,则双方永无对质机会,瞒天过海,毫无后患。” 秦桧慢条斯理的开口道。 祝九将信放回了桌案上,而后无谓的扬了扬眉,道: “那又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若玲儿姑娘都不甚在乎,老夫将这信送过去亦无干系。只是如今你我合作,老夫觉得凡事应多与玲儿姑娘商量,才多此一事、替姑娘拦上而已。” 祝九嘲讽一笑,道:“算了吧,你不过是想用它来试探我,又何必说得光冕堂皇?” 秦桧眼中闪现一丝光泽,看了看祝九,而后将信装好、用蜡再次封严,道:“玲儿姑娘果然名不虚传,看来,老夫没走眼。” “既然答应你了,就会兑现我的承诺,大人大可放心。只是不知秦大人给我的承诺、又是什么?” “此事好说,只要玲儿姑娘与老夫同乘一条船,他日必定让你回家、安度余生。” “他呢?” “保证带到你面前时,安然无恙,如何?” “好。” “今后你便在这书房端些茶水,日夜跟随老夫身旁,也好放下心来、明白老夫言出必行、断不会反悔。” 祝九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思量片刻,转而问道: “秦大人真的以为杀了岳飞,就能从此天下太平?” 听到此话,秦桧一贯苍老淡漠的脸上现出一丝惊愕,而后问: “此话怎讲?” “您明白我的意思,又何必让我再解释一次?” “老夫何时说过要杀岳飞?” “……”祝九再次看了看他,觉得与他这样兜圈子的谈话简直无聊至极,想了想,索然无味道,“呵,没什么。那么,我什么时候来这里做事?” 秦桧却依旧执着问道:“难道,是圣上有此打算?” 此话一出,祝九也疑惑了,一边分辨着这问话的真心假意,一边快速思索着,忽然想起这里除了她,没有人知道历史、知道结局。她知道一切,所以就先入为主的认定了是秦桧想要杀死岳飞,而现在看秦桧的表情,又似毫无这种打算,他是装出来的吗?若是在她面前假装,又是否有这个必要?而若不是装出来的,那么最后岳飞的死,难道不是他一手造成的么? 想罢,更加糊涂,也懒得再深究其中原委了,敷衍道: “他怎么想、哪会让我知道?我也是随便猜猜罢了……” “恩……”秦桧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今日你便下去准备一番,明日起就来书院吧。” “好。” 祝九简短应道。 她退出去以后,秦桧叫来了许之善,问: “你去想办法打听一下,上面是否真对岳家起了杀意?” 许之善听罢,一怔,忙应道:“是,属下遵命。” “你肯定她对岳云并无私情?” “应当如此,一早属下已向大人禀告过此事,大人是否仍不放心?” “若单看表象,应是如此,不过她一向诡计多端,还是要小心为妙……那个姓萧的可有什么其他消息了?” “仍旧是那次向大人禀告的那些,近一年仅在大理一带出没过,且不能确实。” “她可知道这些?” “没有大人的吩咐,属下并不敢多言。” “恩。”秦桧满意的点了点头,顺手将桌上的竹筒递给他,道,“这封信也还回去罢,不要让人发觉。” “是。”许之善恭敬的将竹筒双手接过、放入了怀中。 “她可与你提起过圣上?” “这……倒是提过……”他唯唯诺诺的答道。 “都说了些什么?” “她……她说他是一只狼……” “恩?”秦桧听罢,不由得一愣,问,“还说了什么?” “还说狼养了一圈羊,什么羊反抗其他的狼也会反抗他,还说什么羊圈大小小没关系……属下也是听得云里雾里,不懂她在说什么……” 秦桧却是听懂了,沉默的坐在那里,不出声。 半晌,他极轻的叹了一声,道:“你去做事吧。” ========================== 阿巴达小说网(http://abada.cn)创立于2000年,经过十年时间的不懈努力与发展。从开始的个人小网站,到2006年网站正式更名为阿巴达;现在,阿巴达已成为国内成熟的原创文学创作与阅读平台,优秀的原创文学数字版权运营商之一。 作者的编后语。。。。 第185卷 皇权独在手 更新时间:2012-2-27 21:20:07 本章字数:7252 这一年,祝九进了秦府后不久,金宋两国便达成了共识、要议和了。 整个临安家家户户、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此事自是瞒不过岳飞的,他在庐州听说宋金和议将达成,立即上书曰:“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 可高宗却视若无睹。 就这样,两国的第一个正式和议,在岳飞、韩世忠、张浚、王庶、李纲等人的反对声中,由秦桧操持了下来,赵构以及他的南宋王朝,迎来了短暂的所谓“和平”。 五月,夏时节,烟雨如丝,在池塘上溅起了圈圈涟漪,有些锦鲤浮上水面,吐几个泡泡后又潜了下去。大片大片的荷叶蔓延开去,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被雨水冲刷的鲜绿艳丽。秦桧站在假山上的凉亭内,对着雨中的一片绿海怔怔出神。 祝九随侍于其身后,也怔怔望着远处,想得却是别的事情。 “明日就要签与和议之约了,之善,你那里准备得如何了?” 许之善持剑守在凉亭外,任雨丝不断打在自己衣襟发丝上,都如雕塑般纹丝不动,这会听到秦桧问话,忙恭敬回道: “回大人,都已备好。” “圣上那边可有消息?” “回大人,据宫里消息所言,依旧病着。” “……你下去做事吧。” “是,属下告退。” 过了一会,秦桧悠悠自语道:“山河美如飞天境,铁马踏破篱笆门……这一步走下去,似是柳暗花明,其实也或山穷水尽了。” 祝九依旧只是站着,不理他。 一连数月,她时时跟在秦桧身旁,每次当他这样的自语之后,她通常都是沉默应对。这人心思缜密复杂,祝九不想多说,也不太关心什么和议或者征战。她只想快些见到萧峒,亲自问问为何这么久了、他都杳无音讯?而其他的,又与她何干? 她断然不会傻到去相信谁,无论是当初的赵构,还是现在的秦桧。没有人是可以相信的,一旦他们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她就会第一个成为刀下鬼。她自然也是不相信秦桧能够真的将萧峒送到她面前的,想要找到他,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可是,人海茫茫,让她怎么寻? 况且宫内外早就传遍了“岳云侧室祝九已死”这样的消息,哪怕有朝一日萧峒寻来,想找到她,也是难如登天…… 想罢,更觉无力,一颗心惶惶然,犹如雨中摇摆着的荷包般,竟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平静。 “玲儿,明日你同我一起去。” 秦桧忽然间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听罢,顿时怔住了,不可置信的道:“呃?……” “你去准备准备,明日跟在老夫身后,可不能出了差错。” “这……好吧……”她无奈的点了点头,望着他的削瘦背影,猜不透他到底打着什么算盘,隔了会,又问:“要准备些什么呢?” “……也无甚可备,穿戴备上就好。” “哦……”她低低应了声,又陷入了沉默。 “一个人站在雨中,觉得很寂寥吧?”秦桧苍老的声音再次传来。 祝九听罢,反而笑了,道:“不会,至少大人还在这里陪着奴婢。” 秦桧转过身来,瘦削灰白的脸上却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静静打量着她,看不出表情。 “你觉得,自己可算是坏人?” “恩,大抵算是的吧……”她想了想,回道。 “老夫呢?” “大人?奴婢只是觉得您日夜操劳,计谋算尽,权倾朝野,逆水行舟,这样的人是不是坏人呢?大人,您觉得呢?您觉得这样的一个自己、算不算坏人?” 她幽幽望着他,反问道。 秦桧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半晌,挺了挺有些偻佝的脊背,道:“那么,当今圣上呢?” “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难得老夫清闲片刻,只是和你随便闲话些家常,并不想说什么。” “这也算是家常?”祝九嗤之以鼻,道,“宋金和议也算是家常了?” “你这么说,也并无不妥。国事家事,事事相通,现下就好比两家打架争抢一亩良田,只是陪上的,却是千万百姓的性命……” “那又有什么关系?不是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目的达到了,一个还是千万个性命,又有什么分别?” “人命可贵如金胄,也可贱如草芥,然勿论何,都不想即死。哪怕片刻安宁,养精蓄锐,才能让自己更加长久的活下去。这个道理,你应当是明白的罢。” 祝九思量着他的这番话,不由得轻轻点头,道:“哪怕片刻安宁,养精蓄锐,才能让自己更加长久的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如果一味执念送了性命,那么就什么都没有了……” “呵呵,”秦桧大笑了两声,又背过身去望向远方的雨雾蒙蒙,片刻,道,“哪怕身背千古骂名,亦是无悔。” “只是这样会很寂寞吧?没有朋友,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高处,除了呼啸的风声和滂沱的雨声,什么都没有。” “人无良友,浅寂寥;人无敌朋,甚凄凉。” 祝九低声重复了两遍,想了想,问: “大人的意思是说,人没有朋友只是会寂寥,如果连敌人都没有,那才是最凄凉的?” “正是。” “呵,这倒是。独孤求败的滋味不好受,简直比寻不到知己更加郁结。”祝九轻笑着总结道。 秦桧再次转身,意味深长的望了望祝九,道: “可惜,是女子……” 说罢,不待她回答,便径自向凉亭外走去了,一旁的小厮忙撑了竹伞跟上,不久,二人便消失在灰蒙蒙的雨下曲径中了。 一股泥土的芬芳夹杂着些许腥味袭来,湿腻又有些阴寒的夏风吹进来,让她为之一振。 不知今后的日子,她会是“浅寂寥”、亦或是“甚凄凉”? 许之善着一袭黑衣短衫短靴,恭敬立在书案一旁,待秦桧喝了半杯热茶,才道: “大人,属下已打探多次,上面对岳家,似乎并无杀意……” 秦桧望着房外一袭夜色,想了想,神色舒展了些,道:“恩,我知道了。” 转头,望向一旁的祝九,问: “这次你可是放心了?” 祝九一愣,问:“这和奴婢有什么关系?” “上次不是你来责问老夫,是否一定要岳家死、方才甘心?” “奴婢只是随口一问,大人多心了。”说着,她无谓的耸了耸肩。 “如今和约都签了,只要他们在庐州的继续闲居、在鄂州的也老实镇守,那么……” “既然如此,奴婢与大人的合作是否也没什么必要了?” 秦桧端着茶杯的手顿了片刻,而后稳稳放了回去,倏地望向祝九,眸中闪着一丝异样的光泽。 “玲儿姑娘自认为呢?” 祝九冷笑了一声,道:“奴婢一直不觉得与大人有什么合作的必要,一直都是大人自说自话而已。” “上面将你嫁过去,而后又对巩氏之举将计就计、草草收场,你就不觉得蹊跷?” 祝九听罢,忽然再次想起了冬溏的那句话: “……反正他也再不会回来了……” 想着,不禁回道:“大抵是前前后后准备得差不多了,就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吧?” “那么,你是否还会觉得与老夫全无合作的必要?”秦桧紧追不舍的问道。 祝九恍然,望向房外的一片漆黑,半晌,低低道: “和议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秦桧点头,说:“明白就好。” “不过奴婢倒难免要替大人不值了。和议时,您在金人脚下三叩九拜,这边背着骂名,那边装成臣子,最后也未必能怎样,又是何必呢。” “且和一日,且保命一时。和议终时,便是命归之数。” “大人这是在说谁?”她一眨不眨的望着他,问道。 秦桧却没有再说什么,又抿了口茶,微微疲倦的用手揉了揉额头,道: “晚了,你们都下去歇息吧。” 祝九缓缓走出书院,白天的事还历历在目。 秦桧带皇上前去签署和议,满朝文武面前去向那金人行三拜九叩之礼。其实这些她并不关心,唯一让她心中难安的,是和议签署之后,金人所说的那些话。 “……总有一些不识时务之人,以战为荣,虽疲犹乐之;……歼我兵将千万余,待他日定要将他们戳骨扬灰、以雪此恨!……” 看来,金兀术等对岳飞父子,真是恨之入骨了,恨不能立刻就冲进中原、手刃了他们。这也难怪,若不是他们三番五次收复失地、攻陷城池,说不定此刻连临安也早就被他们收入囊中了。 她抬起头,望着已经灰暗下来的天空,竟觉得那样的无力。 一别其实才数月,却又犹如几年般漫长,也不知岳云那边怎样了?镇守鄂州的日子必定清苦吧?收到了她的“死讯”,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都道朱门好,深宅富贵藏,前疆血肉飞,后殿歌舞嫔;都道红颜娇,枭雄争与共,落落帘翠后,青黛蹙额头;都道江山远,铁马簇绒幡,朝夕风云变,含恨林端隐;都道君王孤,纷扰俱还散,皇权独在手,杖指天下覆。 作者的编后语。。。。 第186卷 难忆故人颜 更新时间:2012-2-28 14:01:57 本章字数:5561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绍兴十年(1140年)•春•临安城外。 萧峒坐在茅草屋内,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他面前是一堆燃着的木柴,上方架着一口破锅,里面传来浓烈的草药味道。 一袭湛蓝色长衫凌乱穿在他身上,脚上的靴子泥泞不堪。松散发髻上别着一支黑檀木发簪,有几缕长发自额头两鬓垂落下来,将本就削瘦的脸衬得更加深刻了。 “咳……咳咳……” 他将手掩在面前,身体微微颤抖着,不多会,昏暗的屋内又恢复了一片平静。 “吱呀——”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一道亮眼的光束自外面投射进来,刺得他双目一痛,微微眯了眯眼眸,却并不抬眼,只是淡淡道: “来了?坐吧。” 许之善复又将门半掩上,在他面前盘腿席地而坐,而后缓缓道: “你在这里还是太危险,大人的意思是让你过些日子见了她、便赶快先走一步。” 萧峒拿着手中的汤勺,在锅中搅了搅,而后将锅提了下来。 许之善看着他自行将药倒在缺了好几块的瓷碗中,又看着他将药吹温,直到见他一口气将温热的药全部喝下后、抹了抹嘴唇,亦是没听到他说一句话。 “怎么,难道你还是不想见她?”他见状,忍不住又开口道。 萧峒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呵,我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见她做什么?还是罢了。” “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亲来临安?不如差我禀告上头,就说你早已毙命不是更好?” “……”萧峒再次沉默了下去,任凭门缝外微凉的秋风袭在自己的衣襟发丝上,好久,才低低道,“听说她嫁了?这样就很好,不必再见了……” “萧兄,你这又是何苦?……” 萧峒费力的自地上站起,而后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许之善又等了好久,不见他动弹,只得沮丧的起身离去了。 金国的挞懒被杀了,这种时候金国发生政变,对于本就岌岌可危的两国间那条和平之线而言,无疑是利剑高举,挥砍只成了时间问题。 秦桧缓缓在后院中散步,听许之善报过刚刚之事,眉头微微蹙起,良久,道: “老夫与挞懒之间的多年经营,毁于一旦。他一向与我朝默契,主张和议,如今他被砍头,这箭就再次被宗弼绷在了弦上……之善,你带她去罢,这期间都不要回城,暂在郊外山林中隐遁。一旦开战,我会命贵达去与你会合,届时你速拘萧至大理,由贵达带她回府听候差遣。此事万不可走漏风声,否则……” “大人放心,属下明白这其中利害,定当全力以赴!只是……那萧峒似是不想见她。” 秦桧沉思了片刻,道:“无妨,这些时日我已让詹贵达紧盯他行踪,你且带她去,想不想见由不得他,让他们见了再说吧。” “是,属下遵命。” 许之善恭敬的应声道。 祝九坐在午后的阳光中,深深呼吸着清爽的空气,腿上,放着刚刚纳好的一双黑色短靴。 这一年难得清闲,往日的江湖,往日的争斗,往日的尔虞我诈你争我夺,犹如前世般渐行渐远了,跟在秦桧身边,只有开始那些日子,觉得他是秦桧,时日久了,却更多的觉得,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满心抱负、却迟暮余辉的老人。 于是一直紧绷的弦渐渐松懈下来,才发觉自己竟是身心疲惫。日子久了,便找些下人、跟她们学些女工,下人们知她随俸秦桧左右,也乐于巴结传教。慢慢的,竟也能自己做些鞋子衣裳了。 “玲儿姑娘?”许之善自院子外走进来,打断了祝九的思绪,她忙抬头,笑着点了点头。 “有消息了,有消息了!”他凑近她身旁,压低了声音,极力做出惊喜的表情道。 祝九刚刚站起来,听到这话,竟然一个不稳、复又跌坐了回去,片刻,才复又站起来,问: “有……有消息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似是惊喜,又似是忧虑,不等许之善回答,便又问: “还活着的,对不对?” 许之善缓慢而郑重的点了点头,同时肯定道: “还活着!” “啊……”祝九长吁了一口气,不自觉后退了几步,手中一松、那双黑色短靴“啪——”的掉到了青灰石砖上了。 “玲儿姑娘,如今战事又要一触即发,大人的意思是让你速速随我离府、前去与他聚合。” 许之善再一次压低了声音道。 “聚合?”祝九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任凭阳光肆无忌惮的洒在自己脸上,手指尖却更加冰冷起来。“这……是真的?” “恩!”他再次重重点头,四下望了望,又道,“玲儿姑娘速去准备一番,今夜丑时,更漏为号,到时在下于后园竹林里等你。” “好……好……”她茫然的点头,仿似是在梦中,眼见许之善就要离去,忙又叫住了他,将那双靴子自地上捡起、递到他手中,道,“这是我新纳的,你那双短靴我补了太多次,早已不能补了,所以就重纳了一双,你拿去吧。” 许之善顿时面色微红,迟疑着接过靴子,道:“如此,在下……” “好了,你也去准备一番吧。”祝九牵强的笑了笑,转身快步回了房中。 许之善望着她的背影发呆,手中的靴子上,似乎还留着她的余温,这一年多时间,祝九总是帮着他缝些衣服、纳些鞋子。他甚至能清晰的记得在扬州那一年,自己还是那么的年少,她还是那么的年轻。那时她伫立在淡淡阳光下、微仰着头轻笑,身后跟着一众崎荀弟子。她面色从容、眼波似水,却透着无限隐忍、无限倔强。那在金灿灿阳光下苍白细致的面孔,如今竟也已悄然失去了华彩,只有那一汪清水般的眼眸,还隐隐闪着光芒,却再不似往日般璀璨了…… 可她对他,却竟是一直未曾有过改变。永远若即若离,永远冷冷淡淡、却又温顺得恰到好处,让人即走近不了、又无法离开。 春风袭来,似乎枝头的的叶子又染上了一层绿。倘若苍天真有情义,便总该让一切有个好的收场。只可惜怕的是天不遂人愿,终究也只是酒后梦醒空欢喜、悟空难亦忘川难了。 收好靴子,许之善整了整衣领,也快速的消失在院中了。 “他还活着……还活着……”祝九反手关上房门,喃喃自语,良久,觉得面颊湿润,才发觉竟是泪如泉涌了。 四年的等待与期盼,终究是得了他的消息了。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也会像自己一样、将对方夜夜牵挂、默默记在心底吗? 还是早就淡了那份情义、将她淡忘了? 如若不是,却为何连寻都不来寻呢? 祝九擦了擦脸颊,不久便又冷静了下来,千万思绪一起涌上心头,猛然又觉得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或许根本没有什么萧峒的消息,也或许他早已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更或许…… 可倘若一切都是骗局,又为何做戏如此逼真、要她随许之善走这一遭呢? 百思不得其解。 终也只能认命的明白,自己不过是沧海之上一叶渺栗,那么的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想罢,倒有些释然了。该活着的,应当总是活着的。已经逝走了的,想必也不会再回来。到底他在哪里、在不在那里,去了,便知道了。 她回眸,望向一地秋叶的窗外,暮地才发现,萧峒的面孔,早已随着时间、与诸多往事一起在脑海中变得模糊了。这种发现让她顿觉无限悲戚,拼命想要回想起他清晰地轮廓和音容笑貌,却如同沙中取金、越是挖得紧、反而就越被埋得深,最后连自己都几近窒息,伸出指尖横抹几下,才发现泪水又一次洗净了脸庞…… 作者的编后语。。。。 第187卷 出城 更新时间:2012-2-28 20:15:58 本章字数:5316 月夜,书房内。 秦桧端坐案桌之后,只是脊背更加弯了些,面容也更加苍老了些。他索然无味的看了几卷奏折后,抬头幽幽望着桌子前方空空荡荡的位置,似有若无的叹了一声。 “可是出城了?”半晌,他终于开口,略带疲倦的问道。 一旁的詹贵达忙应道:“回大人,属下这边的消息是:卯时已经出城了。” “可是万无一失?” “应是妥当了。” “此事可大可小,你当明白该如何做的。” “属下明白。” “记住,暗中跟随,等我号令,期间无论发生何事只管书信于老夫,切勿轻举妄动。” “是,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前去。” 秦桧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觉得房间一下子空了。已经凌晨了,月已稀薄,云已清淡,东边已经露出了点点青灰色。他下意识的伸手想去端杯茶饮一口,触碰到茶杯的冰冷后,才恍然忆起,昔日一直伴随左右的祝九、已经在自己的安排下,于夜中偷离秦府了。 想罢,整了整衣襟,索性吹熄了蜡烛、走出了书房。又到上朝时分了,天下大事,帷幄之间,云涌川河翻,只有这凌晨时分的万籁俱寂,才能让人体会到片刻的安宁。可这黎明之光却也提醒着他,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已经……结束了么?” 祝九望着飘幔纱帘之外的清明天空,沙哑的开口道。 马车颠簸,狭小的车内只有她一人。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和煦春风将纱帘卷起又抛下。外面,则是密而望不见尽头的树林。 困倦迷蒙之际,她恍然以为自己是走在回崎荀的路上,身后软绵绵的被褥变成了萧峒的臂膀,将她轻柔的拥在怀中。身后仿佛是那条二人一起小憩过的溪流,萧峒的那句“好好找个人嫁了吧”似乎犹在耳畔。那一个瞬间,他的面容忽然无比清晰起来,从她的记忆深处冒出,在虚幻的意识里对她微笑。她半眯着双眼,听着马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呼吸着有些清冽的空气,肆意感受着他的气息与温暖。忽地,下一个瞬间,她一下子清醒过来,脑海中的一切,顷刻间湮灭成灰、全都不见了。 祝九呆愣愣的望着飘逸的帘子,才记起自己是与许之善趁夜偷逃出秦府。出府一事乃秦桧秘密安排,断不能让上面的人知道,因此暗中再三吩咐许之善小心谨慎;此事祝九心中也是有一些分寸的,看得出他似是早有准备,带她到一条窄小破旧的巷子中,让她扮成男装、贴上胡须、在脸上又涂抹一番,之后便躺在早已备好的棺材里。那棺材平淡无奇,静静放在一辆木板车上。躺进之后、许之善便拉着木板车、吱呀吱呀的向城门走去。 那一刻,她仿似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死去,留在这尘世间的,除了这具躯体之外、便再无分毫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可以这样一走了之了。所有尘世间的纠葛恩怨、权谋斗争,都再也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化身舍尘,连萧峒也可以一并忘却了。 可是却终究不是这样。出城门的时候,值守的士兵还将棺材盖推开、装模作样的查探了一番。或许是见“尸体”是个“老人”吧?也或许是“老人”脸上的脓包伤痕让活人惊骇,更或许是这辆板车、这具棺材扰了两位士兵的清梦。总之他们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嫌恶的扭过脸去,连轰带赶的将他们扫出城门之外去了。 后来,她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不知多久以后,板车停下,她也转醒。又换了一袭农家少妇的衣裳、上了一辆马车,许之善则贴着胡须装成农夫,将板车与棺材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而后便又“吱呀吱呀”的架着马车向远处驶去。 是要去哪里呢? 她却无从得知。 有阳光透过格子窗洒在祝九身上,让她觉得暖融融的,林间早已没有了晨雾,看样子,应当是晌午了吧? 正想着,远处隐隐传来了人们的交谈之声,伴随着的,还有鸡鸣犬叫、敲打叫卖,不仅如此,炊烟之香亦隐隐入鼻,似是哪家正在蒸一屉白扑扑软绵绵的肉包子。 祝九贪恋的又嗅了嗅,才觉腹中空空、饥肠辘辘。她转头向前望了望,透过格子窗,见许之善驾着马车驶入了一个小镇,镇子两旁尽是低矮砖房,门铺稀落,春风习习,往来寥寥,静寂虚浮。一条土路曲曲折折,阡陌巷子纵深狭长。肉包子的味道越来越近了,近的仿似那腾腾热气就在脸颊边熏着;随后又渐渐远了,远得让她觉得刚刚的一切其实都是幻觉。 这样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再向外望去,马车已经不在刚刚的土路上、转而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巷子里。这个巷子两旁砖墙高低林立,少有门户,走了不多久,马儿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许之善跳下马车,几步行至车后、撩开车帘,对祝九轻声道: “三姑娘,我们到了。” 说罢,伸出手去扶她。 祝九微怔了片刻,便明白他口中的“三姑娘”自然是在叫自己。如今身处异地,定是要处处小心,换个称呼也是正常的。 她将手搭在他的手上、费力的下了马车,才发觉这一路的久坐早已让腿脚发麻,不由得一个趔趄、跌向许之善怀中。 “三姑娘?……”他面色一红,双臂加了些力度,才将她扶稳。祝九却笑了笑,说:“没什么,呆得久了,远路都走不了,下车活动一下就没事了。” 说着,四下又打量了一番,发觉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条窄小的岔口,斜斜的蜿蜒进更深的巷子里去。 “三姑娘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了。”说着,伸手指了指那条窄小的岔口。 祝九点点头,不再多话,单手扶着他,缓步走向前去。 二人拐进岔口后,便只能一前一后的走路了。这条巷子两边砖墙高了些,斑驳砖瓦上长满青苔和爬藤,脚下的路也是坑坑洼洼、布满碎石土块,且又有些湿滑。阳光已经被远远的隔离在岔口之外了,越往里走,越觉得清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朽木发霉的味道,远处时不时传来小孩子们嬉笑叫嚷的声音,却又那么的飘渺,恍若隔世。 “到了。”许之善停下脚步,望着一扇破败腐旧的木门,轻声道。 祝九也停下,下意识的伸出手整了整衣襟和发丝,睁大双眼,问: “他……他在?” 问过之后,瞥见了门上的那把锁,又立刻失望了。 许之善没有回答她,径自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将木门上的锈锁打开,而后轻轻一推,“吱呀——”一下、木门应声而开。 里面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院落,仅有五六尺长宽,左手边是灶房,右手边的房屋内堆着杂七杂八的物什,正中间的应是正房,却也依旧低矮破旧,深褐色的门上挂着一把旧锁,上面的菱格子十之散落三四,早已没了窗纸,里面黑漆漆一片,隐约可见外间的木桌木椅和里间的床榻。 许之善又开了这把锁,推开房门,角落里传来两声老鼠的吱吱响动,随后,一股更加浓郁的霉腐气息扑面而来。 祝九只匆匆扫视了一眼,便黯然的站在一旁、不再动弹了。 “三姑娘,里面请。” 祝九站在不进阳光的院落中,许久,打量着许之善,轻声道:“他呢?”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眼眸中闪着一丝捉摸不定的光泽。 许之善走前几步,沉声道: “现下多有不便,还须在这里小憩几日、再做安排。三姑娘……” 祝九脑中一片空白,不待他说完,便转身走进了房中。 “三姑娘不必焦急,我……老夫已事先告知他,想必此时他也应当到了镇上吧?”许之善几步追上她,开口道。 “是吗?”她猛地转身,有些欣喜、又有些质疑的望着他。 许之善有些心虚,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是。” 祝九无力的坐到了一张木凳之上,手中的偌大包裹滑落冰冷地面,她只是茫然的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作者的编后语。。。。 第188卷 被质问 更新时间:2012-2-29 14:53:19 本章字数:6349 “这里……是哪里?”祝九吃了两口馍,觉得全无食欲,索性与许之善闲话起来。 院子内外均已让他收拾了一番,虽仍破旧,却终是整洁了许多。 此时,已经日落西山,偶有渡鸦声声,自院子上方的一方天空中划过。许之善拿着馍的手顿了顿,哑声道: “这是……是我家……” “你家?” “是……早些年的时候,娘还在,后来娘走了,家就空了下来……” 祝九点了点头,起身出了房间,在狭小的院子中走了两圈,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腐坏的廊柱,低低道: “只要房子还在,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许之善听罢,沉默了片刻,又问:“不知三姑娘家在何处?” 祝九心中顿时警觉起来,转头望向他,问:“怎么?” “难得出了临安,若是三姑娘家不甚远,不如顺便回去……” 祝九松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酸酸的,似有石头堵在胸前般,闷得喘不过气来。 “不必了……那里也早就没了人,和这里一样,荒废了好多年。回不回去,也没什么所谓了。” “难道姑娘不想回去看看?” “不。不想。” 祝九转身,一张精致的容颜湮灭在暮色之中,暗色的阴影勾画出她的身体轮廓,倒影模模糊糊的跌映在冰冷地面上,竟是带着一股冷凝阴寒。 许之善见她如此,不再多说,又吃了两口,也觉食不知其味,正欲收拾碗筷,忽然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嗖——”的一下,他下意识的敏捷一闪,顺手拿起桌上的长剑,大喝道: “谁?!” 说罢,几步跃出房中、翻上瓦檐,霎那间,便不见了踪影。 祝九呆愣愣的站在院中,望着依旧紧闭的院门,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还是几步走进房中、自包裹内抽出早已备好的匕首,悄悄放在了身前。 房门依旧敞着,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了天的尽头,本就狭小的院子则更加阴暗了。 她持着匕首向院子里望了望,见没什么动静,刚想松口气,眨眼之间、却见有个黑色的身影不声不响的伫立在院内,正向着她的方向静静的望着。 “啊……”祝九轻呼一声,被吓了一跳,那人面容均隐在黑暗中,分不出是人是鬼,只看身形依稀可辨是个男子。她见那人站着不动,遂走上前几步,轻声开口问道: “谁?” “祝姑娘,别来无恙?” 那男子幽幽开口,低沉的嗓音回荡在院子里,入得祝九的耳畔,却让祝九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了。 那是……那是…… 她迟疑的走出了房屋,在距离男子两步之遥处停了下来,仰头望去,那张已经沧桑却仍旧熟悉的面容,那双微微疲倦却依旧淡漠如水的眼眸,都让她情不自禁的战栗起来! “唐……君宝哥哥?……” 男子低头望着她,一片漆黑之中,却只有那双眸子是闪着些许光泽的。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我来,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祝九逐渐冷静下来,见他如此,已猜到了七八分,但仍是装作不知的问道。 “当年崎荀,函儿和安儿之事,可是你从中作梗?” 他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仿若一道利剑、“噌”的一下就轻易撕破了祝九那费力包裹好久的心茧。 祝九的双手不由得攥紧,决然道:“不是。” “你敢对天发誓吗?” “敢。我祝九对天发誓,若是我从中作梗、愿被五马……” 唐君宝伸出手、覆在了她的唇上,而后缓缓道: “唐某不想祝姑娘死得这么快,你可敢用萧峒发誓?” “这关萧峒什么事?”祝九听罢,顿觉有些气恼,同时一颗惶惶然的心、却也因了他这一句话,而终于定了下来。 “不关他事吗?呵呵。”唐君宝冷笑了几声,将手垂落了下去,道,“你们都不必死,只需起誓,若是你从中作梗、便与萧峒永生永世不能再见,如此便够了。” 说罢,静静望向她。 祝九只觉万里晴空响了一声炸雷,轰得耳畔“嗡嗡”作响,她定了定神,反问道: “如果是你们冤枉我,又该如何?” “区区一句誓言,祝姑娘便要怕成这样吗?” 祝九幽幽望着他,良久,忽然面色柔和下来,眼眶中汪着泪水,颤声道:“君宝哥哥,祝九不怕说任何誓言,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的、都不肯再相信我了?……我真的……真的如此不堪、如此不值得你们相信?” 唐君宝冷哼了一声,不作回答。 祝九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点头道: “既然你们都不信我,就算我发了誓,还是难以让你们信我,而宁愿去相信那些空穴来风的小人之言…….可既然你要我发这个誓,我就发誓,只是……君宝哥哥想必已经忘了,那年自林中送我回崎荀的那一程,忘了那时候你站在洒满夕阳的密林中等我和峒儿回崎荀,忘了你哄骗我说第二天再离开、却自己在雨夜里……” “你还要再骗多久?”唐君宝冷冷打断了她,转而又笑了起来,那笑,却是不带一丝温度的。 “君宝哥哥,你觉得我是在骗?好,既然如此,我祝九在此对天发誓,若是我从中作梗、使唐函与何安劳燕双飞,则……” 刚说到一半,忽然从房檐上传来了许之善的声音,低喝道: “什么人?!” 话落长剑已至,唐君宝轻巧一闪身,翻越至檐上,并不恋战、几下便不见踪影了。 祝九站在许之善身后,漆黑中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传来,忙转头向他望去,却见他左腿上一道长长的血痕,有暗红色的液体星星落落的滴在了地上。 “你受伤了?”祝九一惊,忙扶着他回到房中,而后掌了灯,手忙脚乱的去找干净的白布。 许之善将剑握得更紧了些,蹙眉问道: “刚刚那人是谁?” 祝九将包裹打开,找出一些干净白布,恍然忆起当年的夜里,自己也是这样子为负伤的萧峒包扎伤口的。一转眼,年华匆匆,却竟是好多年就这么的过去了…… 她拿着布、顿在半空,对许之善的话充耳未闻,许之善又问了一遍,见她如此,只好无奈的叹了一声。 祝九这才回过神来,匆匆拿起桌上的酒、又剪开他伤口旁的碎布,洒上些清酒去洗伤口,同时道:“呃,你说什么?” 伤口接触到清酒后、让他一阵战栗,而后咬牙道:“有人……有人想要杀我们……” 祝九的手停了停,而后快速将伤口包扎好,道: “若是要杀,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许之善喘了几口粗气,慢慢放下带伤的腿,问:“可刚刚那人招招致命,狠毒无比,不仅如此,最奇怪的是,我竟总觉得与那人似曾相识……” “你没看清那人是谁吗?” “他以黑布蒙面,并未看清。” “……”祝九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沉默了下来,片刻,忽然道:“之善,带我去见萧峒,快!” 说罢,起身快速的收拾起包裹来。 许之善一怔,忙问:“这……” “萧峒不是已经到了镇上吗?他在哪?带我去见他!” “如今敌暗我明,贸然行事大大不妥,万一是上面派下来的……” “之善!”祝九将包裹背好,语气缓和下来,柔声道,“自你我相识,我祝九待你怎样?” 许之善望着她,霎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低声道:“好,我们现在就去。只是他是否已经抵达尚是未知……” “你只管带我去就好。” 祝九说着,单手不着痕迹的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许之善再次握紧长剑,不再说什么,此刻月刚露枝头,一片寂静。二人轻轻推开院门,不久便消失在了冗长漆黑的巷子尽头了。 作者的编后语。。。。 第189卷 再见萧峒 更新时间:2012-2-29 21:13:20 本章字数:7044 夜色浓郁,二人步履匆匆,自一条小巷穿出后,许之善伸手指着前方一座拱桥,道:“三姑娘,快到了……” 祝九拿出帕子,拭了拭他满是汗珠的额头,轻声道:“之善,辛苦你了……忍着些痛,好不好?” 许之善点点头,寻思了好久,决定还是先不将太详细的事情告诉她。无论萧峒是否想见她,还是等见了以后、再说吧?想罢,带着她继续前行,忽然斜处凭空冒出两道冷风,许之善一个侧身、将祝九向后一推,同时大声道:“小心!” 说着,长剑已出鞘、当空铮鸣,祝九再定睛望去,却见两道寒光直冲许之善而来!只听耳旁呼喝玎珰此起彼伏,忙又后退了几步,背靠着一道砖墙不敢轻举妄动。 前方三道剑光如流星幻彩、白雪飘幔,突然其中一道剑光直冲祝九而来,伴随而至的是一声大喝: “贱人,今日非杀了你不可!” 祝九眼睁睁看着那剑光直至眼前、转瞬就要割喉之际,却听一声“铮”的长啸,紧接着疾风一转,剑光被生生挡了回去,与此同时自己右臂一痛、只觉一人拉着她向旁一闪,紧接着二人同时摔倒在地! 许之善几步翻转过来、挡在祝九面前,对面的二人也落定,当看清其中一人模样时,许之善不禁脱口而出道: “唐……唐侍持?!……” 祝九只觉左手手腕剧痛,握着的匕首“当啷”一声、轻轻落在了地面上。 她抬头,波澜不惊的望着前面的两个人,而后转头,之后,却再也无法平静了—— 为她挡下一剑、与她一同摔倒、又将她扶住的,不是萧峒还能是谁?! 她半张着嘴唇,半晌都无法回过神来,只怔怔望着眼前这个面容沧桑憔悴、发丝凌乱的人,却见萧峒只是淡淡的扶好她、而后缓缓起身,身后,站着一个一袭郁紫宽袍、翠蓝长裙的女子,高高的梳着流云髻,有几分面熟,看了许久方才脱口而出道: “你是……是……” 对面的唐函走前几步,怒道:“萧峒,此时此刻、你还要护着她?” 萧峒轻轻咳了咳,手中的剑早已被震飞。他伸出手拂去唇边的血,淡淡道: “函儿,如今你与她已达成所愿,又何必赶尽杀绝?” “枉我兄弟二人视你为知己,你便是这样……” “函儿,”唐君宝上前一步,打断了他,而后望向萧峒,良久,只是沉默。 许之善转身扶起祝九,满脸疑惑。有风徐了过来,将所有人的衣襟袖口都吹得窸窣作响。祝九只觉一阵战栗,忍不住大声道:“哈欠!” 萧峒的手攥紧了一下,随即又松了下去。 “萧兄,唐某一直视你为自家手足,这些年不惜一切遍寻你的下落,今日才知,原是酒后梦里说春秋、枉谈兄弟义成空!……函儿,我们走吧。” “哥?!” “唐兄……”萧峒沙哑的开口,正欲说什么,却被唐君宝再次打断,看了看祝九,又看了看他,淡淡道: “萧兄可还记得当年唐某所说之话?” “……”萧峒微微蹙眉,良久,道,“若是在意,便让她离开崎荀,越远越好;否则,待有朝一日,她不复她,我不似我,对影难成行,只会愈离愈远、再难交会。” “呵呵,萧兄果然好记性。”唐君宝轻笑两声,又道,“如今萧兄逆水行舟,终要伤人伤己,况且,你在意的那人早已殃于临安,如今紧抓不放的,也不过是个替代寄托而已,又是何苦?” 说罢,正要离去,祝九却一下子拉住他衣袖,颤声道:“君宝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君宝!”不待唐君宝开口,萧峒便一声低喝,正欲再说什么,唐君宝却再次冷笑了两声,开口道: “祝姑娘似还不知?萧兄为了帮你寻那百草颠、与毒王辰绛子结下梁子,可其实他想要救的人却……” 不等他说完,萧峒忽然伸手向后、将女子手中长剑拔出,而后直冲唐君宝而去。 祝九一转身拦在唐君宝身前,一道白光转瞬已至颈间、却急转停住,顺着长剑望去,萧峒一双眼眸中闪着点点光芒,却又是那样的幽暗不见底。她颤抖着双唇,泪水一滴一滴的滑落,倔强的微仰着头、背对着唐君宝道: “你继续说。” “萧兄何必徒劳挣扎,你早已武功尽失,持剑之手都难以平稳,真是自寻苦吃……祝姑娘你可知道,为解你身上奇毒,萧兄答应替辰绛子做三年药罐、替他杀人寻药引,并亲自试遍天下奇毒。而也正因为此,与何大旺毁约反目、受了他三掌。当年若不是辰绛子用毒封住他经脉,他早已成为废人一个。如今三年过去,萧兄早应是当死之人,即使撑到现在,想必也已是灯尽油枯了。不过你大不必自责,因为他之所以这样,只是因为……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说罢,又冲萧峒身后的女子道: “金澜汀,今日唐某留你一条命,他日萧兄祭日、便是你的祭日!” 话落,不等祝九再开口,便同唐函一起翻身跃出、几下便不见身影了。 萧峒持剑的手剧烈的抖着,而后猛地将手垂落,转身欲走。祝九几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哽咽道: “萧峒?……” 身后的女子自他手中收回长剑,径自转身走了几步,而后冷然道: “峒儿,你要做之事我已经答应于你,可不要太过分了。” 祝九听她这样唤萧峒,不禁觉得一阵颤抖,犹如坠入了万丈深渊,低声道: “她不是……不是嫁给罗之华了吗?怎么又……” “祝姑娘,多年不见,萧某……咳咳……唐兄其实说的对,萧某心中从无祝九,请姑娘止步吧。” 他望向前方,淡淡的开口,说罢,转身向前走去。 祝九一个趔趄,却立刻又追了上去、与他并行,边走,边颤声道: “萧峒,萧峒……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熬了粥、放在房中桌子上,等着你夜里回来,若是饿了,可以吃一些、暖暖胃……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再也没有音讯,而我还记得你说过的那些……那些……” 说着说着,祝九摇了摇头,早已泣不成声了。 月色之下,萧峒的身形略显单薄,他停下脚步,微微晃了晃,便又举步。祝九亦步亦趋,擦了擦泪水,又道: “没关系的,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如果哪天你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 萧峒倏地停下脚步,转头低声道:“你胡说些什么?!” 祝九上前再次拉住他的衣袖,睁大双眼望着他,道:“我没有胡说,这些年你杳无音讯,可我一直都在挂念着你,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无论你为什么要救我,无论我长得像谁,总之……萧峒,你不要走了,在这里,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她的声音愈来愈低,愈来愈细碎,说到最后,轻微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了。 萧峒的指尖微微颤抖着,高大的身影在月色之下竟显得有一丝单薄。他望向远处,低低道: “若是没有我,你早就死了?……呵,你错了,若是没有我,或许,你根本不会落得如今这种地步。” 祝九听罢,心中一凛,难以置信道:“萧峒?” 他似是苦笑了一下,道: “当年自唐州回扬州那晚,其实岳云也在众多参与婚宴之人当中,我之所以认得他,乃是因为曾经见过他两次,其一为偶遇,其二则是为你们追马。那晚带你逃跑,行至半路,我便知道岳云也策马追了上来,尾随在不远处;可我听到他的马蹄声,却故意策马向路边林中跑去,只为了不让你们遇到,以便把你带回崎荀……九儿,如今,知道了真相,你还想要和我一起吗?” 说罢,他侧过头来,冷冷的望向她。 祝九听他一字一顿的说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还未来得及细想,忽觉侧面一袭锋利旋风横扫过来,紧接着一声剑鸣,转头才看到是金澜汀手持长鞭打向这里、却被许之善持剑挡了回去,而后二人不由分说、当街大打出手起来。 祝九转头看了看他们,而后又望向萧峒,凑近他耳畔、极低声道:“峒儿,我们现在快走,快啊……” 说罢,拉着他的手就要向另一边跑去。 萧峒却将她的手拿下去,而后淡淡道:“萧某已说过,心中从未在意过祝九,你还是自己快些走吧……” “你让我自己走?”祝九不可置信的打量着他,问,“三年前在扬州城时,你对我承诺了什么,可还记得?” “萧某……萧某不记得了。” 说罢,他再次咳了两声,而后身体又微微晃了晃。 金澜汀渐渐占了上风,手中长鞭挥舞自如,几下便移至萧峒身旁,冷冷瞥了祝九一眼,二话不说、带着萧峒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许之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汩汩而出,他趔趄着跑至祝九身旁,满腹疑惑,问:“三姑娘……” 祝九望着他们离去的那个方向,轻声试探的问道:“之善,若是追,可还追的上?” 许之善见状,收剑入鞘,同时拉着祝九施展轻功、道:“许某定当竭尽全力!” 耳旁,只有呼啸的风声。她怔怔望着远处无尽的黑夜,似要一下子望穿那层层阴霾、将一切看透,却终究也只是无力的睁着双眼、任凭黑暗将自己吞灭。 远处,传来更漏声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们又追到了哪里?祝九茫然的与许之善互相搀扶着,跑得双腿早已麻木,镇子已经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一望无际的田野之后,便是一片参天密林。二人借着月色蹒跚而行,身后留下了一道细长的殷红血花之路。 “别……别再追了……”祝九停下,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双眼干涸,无助的望向远方,低声道,“你的伤这么重……还是留些体力罢……他……他是不会等我的了……” 许之善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见祝九如此,又想起她平日对他的种种好,忽然心生一股不忍,上前大力扶起她,坚定道:“三姑娘放心,只要我还在一日、定当去追一日!我们走!” 说罢、再次施展轻功、沿着密林紧追而去。 作者的编后语。。。。 第190卷 一夜温存 更新时间:2012-3-1 15:59:24 本章字数:6560 “哥,你为何要放过他们?”唐函在房中踱来踱去,仍旧恼火着。 唐君宝却端坐桌前,淡漠的开口道:“将死不死之人,又谈何放过?即使你我不动手,他亦活不了几日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明明还是挂念着所谓知己情义、下不去手……” “函儿,你与安儿如今也已重聚,又何必耿耿于怀?害人者终究不得善终,而你却万万不可步她后尘。明日你便带着安儿走吧,如今乱世,唯大理依然太平,你们便前去那里找个栖身之处,也算安度此生了……” “你呢?难道还想……” “我自有我的去处……”他缓缓开口,而后起身踱到窗前、向外望去。夜色似深海般幽深广阔,可是那个人儿,却早已经随着这夜色、随着这风儿,消逝在遥远的星尘之中了。 当年初初见她,那个叫金澜一的女子,面如薄花、笑魇如雪,那时,他的心情也是和萧峒一样的吧?那么的眷着她、恋着她,想与她走近,却又怀揣不安。终于时间的狂沙湮灭了昔日的单纯,当她对身边之人逐一下手时,当她对他也不择手段加以迫害时,他却仍旧执迷不悔的维护着她、暗中保她周全。然而人如此渺小,终究敌不过天意,最终将她送上绝路的、竟是她自己的亲生妹妹——金澜汀。 一切往事皆浮云,俯瞰众生痴或颠。半世浮尘犹似梦,醒来繁华一场空。 他轻叹了一声,转身向里间走去,同时道: “函儿,天晚了去歇息吧。明日不要来寻我了,他日事情办完,我自会去与你们会合。” 说罢,放下帷帐,再不做声了。 祝九晃着身体、步履维艰,二层楼的客栈中,只有她们两个客人,而对面,则站着萧峒。 掌柜的见气氛怪异,忙留下油灯、退了下去。许之善跌坐在长凳上,早已汗流浃背。祝九轻轻喘着,良久,方才平抚了呼吸,走上前道: “……她呢?……” 萧峒扶着木桌、也坐了下来,依旧咳着,简短道:“走了。” 说罢,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祝九久久的望着他,半晌,忽然步上前去、将他轻轻的拥在了怀里。 萧峒的身体微微一颤,将头抵在她的怀中,只觉唇角干涩,千言万语,如噎在喉。 她伸出手,极轻柔的理着他的发丝,摩挲着他的脸颊,良久,一滴清泪坠落下去,直直落到了他的额头之上。他微微仰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似说尽了千言万语、穿过了漫漫等待,那些过往的苦难困惑都不再存留,那些曾经的挣扎喘息都不再在乎,只留了一地的辛酸和欢喜,悲切而又爱怜地奔向光明。 许之善在一旁面色尴尬,见二人如此,又不忍打扰,只好悄然退至一旁、别过脸去,不再发话。 房内烛火曳曳,虽摆放陈旧、狭小简陋,却也算整洁干净。被褥软腾腾的,仿似还散发着阳光与泥土的清香味道。祝九几下将它们展开铺好,而后转身冲萧峒道: “过来歇息吧……” 说罢,几步上前,想要为他宽解衣带。,他却轻轻按住她的手,沉声道: “怎么,我如此对你,你还要与我一起么?” 祝九摇了摇头,根本不愿去细细思量那些——当年唐州离开,嫣儿,相像之人……此刻在她的脑海中早就成了一团乱麻。她只是惶然的、下意识的想要跟着他,看着他。心中空空荡荡,可她放不下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执念。 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是自己骗自己。 见她如此,萧峒轻叹了一声,道:“我自己来……” 祝九又反手按住他的手,道:“我来。” 说罢,轻轻解开他腰间宽带,为他褪去长袍,当撩开内里衣衬、露出胸膛时,她不禁双手一抖,继而惊讶的仰头望去。 那胸前臂上,竟全是刀痕伤口,祝九颤抖着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却连一小块完整的肌肤也找寻不到! “这是……这是……” 她依稀记得,三年前即使他总是负伤,身上却也并无这么多的伤痕,而时隔三年再次相见,却不想他竟然伤成了这个样子? 这样抚摸着,不久,她垂下头去,悄无声息的啜泣了起来。 萧峒的双手再次用力攥紧,而后又松开。半晌,再次攥紧,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良久,又渐渐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淡淡笑道:“哭什么?我没事。” 说罢,转身上了床,将被子盖好、背转过身去了。 祝九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抹笑,倒了些刚刚送上来的温水在盆中,而后端到床前,道: “峒儿,起来……” 说着,撩开被子,将他的身子翻转扶起,双腿抬下去,缓缓的放入了盆中。 萧峒缓缓坐正,望着她,扯出一抹笑,问:“你这是做什么?” 祝九将他的双脚浸入温水里,正撩着水替他擦洗,忽闻他的笑声,倏地抬头,当望见那抹熟悉的、玩味的笑魇时,霎那间竟再次泪眼模糊了。 她等了多久啊,无数次让她魂牵梦绕,难以释怀,如今,那熟悉的笑魇就在面前,那样的真切,可却又那样的模糊与陌生。她的双手剧烈颤抖着向上伸去,想触及那一抹笑,半途,却又怯怯的收了回来,只是蹲在那里,仰着苍白的脸颊,望着他,沉默着。 萧峒看着她,双手紧紧的抓着床边,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或许那已经不能算是笑了,这么多年了,他早已将这种表情当成了自己的面具。他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笑着,笑着笑着,双唇就颤抖了起来;他久久的、怔怔的望着眼前的祝九,望着望着,眼眶就湿润了起来…… 祝九复又低下头去,极其轻柔的为他擦洗着,她细细的摩挲着他脚上的每一片肌肤、每一寸硬茧,指尖颤抖得根本无力抓住什么,却依旧努力着、拼命想要将他的一切都抓在手中。一边擦洗着,一边低低哽咽道: “这些年,你……你还好吗?……” 萧峒笑得更深了些,双眼却也更加的湿润了。他点了点头,淡淡道:“很好。你不用挂念了。” 祝九用力的点了点头,不久,替他将双脚擦拭干净、复又抬上床去。她转身的瞬间,萧峒倏地伸出手,他想握住她的手,可伸出到半空、却生生停住了,任凭她转身去将水盆放好,而自己的手心,却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气。 她不是丁羽嫣。无论她对自己多么执着、多么牵挂。可她不是丁羽嫣。 这个认知让他顿感颓然,无力的垂落了双手。 祝九自行宽解了衣裙,赤裸着身体,缓缓躺到了他身旁。她将被子盖好,转身,安静的钻到了他的怀中。 “峒儿……”祝九低低的开口,满是委屈与哀求的道,“抱着我,好吗?……” 萧峒将下巴抵在她的颈间,再也无法抑制的猛烈颤抖起来。他一阵紧似一阵的咳着,伸出双臂、将她紧紧的拥住。不咳的空当,便俯下脸颊、轻轻的吻着她,摩挲着她的脸颊发丝…… “你怎么咳的这么厉害?我去倒杯水给你……” “九儿……咳咳……” 他更紧的拥住她,摇了摇头,扬起嘴角道: “我没事……别动……” 祝九点点头,忽然想到了唐君宝与唐函,于是仰头问道: “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 萧峒握着她肩膀的手紧了一下,随后又放松了下来,淡淡道: “在临安时便碰到了,一路跟着到这里。” 祝九听罢,点了点头,胸口噎着千金裹玉般闷堵难耐,片刻,似在自语的开口道:“是我不好……若是没有我,你们也不会朋友反目……” 萧峒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只是沉默着。 良久,才又道:“他并未怪你,还四处打探你的下落,怕你遭奸人所害……可知他为何一路跟至此处?” “恩……或许,是怕她对我下手吧?” 萧峒了然她指的是金澜汀,点了点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问:“今后有何打算?” 祝九摇了摇头,反问:“你呢?” 萧峒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何安还好吗?有没有她的下落了?”祝九又问道。 “恩,罗之华被杀后,她一直深居留香派,金澜汀则自留香派出走、又回到辰绛子身旁……前些年唐函得到消息、前去寻她,想带她一起走,她却并未应允,只是让他带着回到了何大旺身旁,直到一年前何大旺病死,她才与他一同离开了崎荀。” 祝九再次仰头,对上他一双深邃幽黑如星辰般的眼眸,想张口说:你也认为是我从中作梗?话到嘴边,却转而哽咽道:“所以,峒儿,我不是好人,我是个坏人……我这样的人,是……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说罢,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再也不说什么了。 萧峒似笑非笑的吻着她,眼中的光芒却黯淡了下去,轻声呢喃道: “怎么会?你不要乱想……夜深了,睡吧。” 作者的编后语。。。。 第191卷 揭开谜底 更新时间:2012-3-1 20:07:08 本章字数:7612 “你来了?”金澜汀收起长鞭,稳落于地面之上,微仰着头瞥向唐君宝。 唐君宝单手握着长剑,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也站定,淡淡道: “自然会来的。” 旷野辽阔无边,远处,是漆黑一片的密林,一轮残月挂在天幕半空,有风袭过时,甚至还能嗅到落叶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金澜汀冷笑了两声,背转过身去,极轻却充满怨恨的开口道: “早知会有今日,你又何必当初?” “我心中只有她,纵使你杀了她,亦无法改变。‘何苦’二字,应当送与你才更加妥当。” “无妨,那个贱人早就该死,当年若不是她设计,我也不会被那些人……”说着,她的声音沙哑起来,她狠命的咬着自己的嘴唇,双手攥成拳、微微颤抖着,良久,才长吁一口气,转而漫不经心道,“她是罪有应得,谁让我金澜汀不畅,我便会加倍让那人更加不畅!” 说罢,不待唐君宝答话,忽然不由分说、挥舞长鞭便向他飞跃而来! 霎时,四周一片窸窣响动,唐君宝侧闪至一旁,抽剑而出,二人立刻打成了一片! 只见暗黑夜幕下火光阵阵、玎珰声声,原本平坦的草地竟如遭遇天裂般、被分割开来,横竖满是鞭痕剑道,只杀得月色黯然、风儿急转,不能你死我活,必然誓不罢休。 ********************************* 祝九仰头望着萧峒,问: “萧峒,我们的那个约定,还算不算数?” 萧峒缓缓睁开双眸,静静地望着她,嘴角依旧上扬着,一字一顿道: “我心中从未有过祝九。” “可是你承诺过的……如今,不想兑现那个承诺了吗?” “不。不想。 说罢,他转过身去,面冲墙壁,再不说话了。 祝九缓缓坐起,长长的青丝柔顺的披散了下来。腕间系着的小兔子一晃一晃,在灰黄色的墙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红烛快要燃尽了清泪,更漏已经敲碎了幽穹。 当夜幕渐渐退下、曙光霎那登场时,一声鸡鸣打破了这片密林原有的寂静。 她睁着微微酸涩而又红肿的双眼,木然的穿好衣衫,将长发梳成了简单的长髻,黯然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一片灰蒙发呆。 “吱呀——”一声响动,她怔怔的回头望去,望见的却是金澜汀的身影。 依旧那袭翠蓝色长裙,宽袍却不见了。此刻她也睁着微红的双眼,面容苍白憔悴,握着长鞭的手不停的颤抖,不仅如此,身上更是多了几处剑伤。虽不深,道道血痕映在翠蓝长裙上、却也足够触目惊心。 身后的掌柜冲屋内的祝九点了点头、便匆忙退下了。金澜汀无力的走进房内、跌坐在另一张木凳上,望了望祝九,冷声道: “你怎么还在?” 祝九扯出了一抹笑,反问: “你不也是?” “可惜,他心中根本没有你。只怕你是劳心费力也无法如愿了。” “我不管……”她摇了摇头,自欺欺人的道,“能在一起就可以了,其他的,我不管。” 金澜汀将手中的长鞭扔到了一旁,一张小脸犹如白蜡一般毫无血色,她缓缓坐下,嘲讽似的笑了出来,道: “没想到,天下的女子若是傻起来、癫起来,竟都是一样的?可是……这样值得么?” 祝九别转过头,复又望向了窗外,喃喃道: “值得么?其实……过了这么久,我早就不清楚这样是否值得了,可是当想念和等待已经成了一种习惯,除了继续保持这样的姿态,还能怎样呢?” “可当日思夜想之人再次出现眼前,才会恍然发觉,自己其实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眷恋他、在意他。直到那一刻才知,其实让自己那么牵肠挂肚、由爱生恨之人,呵,也不过如此……” 她摇了摇头,似在自语着,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可却依然不想放手。” 祝九说罢,微微垂下了眼睑。 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远处,传来了鸟雀鸣叫的声音,已经黎明了。 金澜汀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死寂,淡淡开口道: “他根本不在乎你,他在乎的只是一个和你长得相似的女子,可惜,那女子已经死了。” 祝九倏地回头,眸中闪过了一丝惊愕,不禁问道: “是唐君宝告诉你的?” “我若想知道些什么,才不用他来相告。其实去年我们曾到过临安,虽只停留了短短三天,可他却仍旧执意要去一处早就荒废了的宅子中看看,那处院子倒是不小,可他哪里也不去,进了里面之后,直奔后院,站在一口井前面发呆,一站,便是三个时辰。” “……后来呢?” “后来?后来辰绛子让我暗中在周围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这处宅子几年前住着的,是个姓丁的人家,从前做着赌坊生意,和留香派往来密切。” “留香?……”祝九听罢,寻思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一些什么,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金澜汀径自倒了杯凉茶,一口喝下,低声继续道: “八九年前,丁家当家的和他唯一的儿子,被人暗杀了,剩下一个侧室所出的女儿,没过多久也投井自尽了。” “是……是萧峒杀了他们?” “你这般聪明,还用再来问么?可若只是如此,也没什么稀奇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去暗杀别人,乃是扮成家丁混了进去,在丁家潜伏半年之久,方才找到机会下手。这半年中,受尽丁家上上下下无尽欺凌,唯一一个对他好的,就是丁家的那位侧室所出的小姐。” 祝九忽然想起了那年在岳府时,有次和岳云当街游逛,当时忽然凭空冒出了一个老妇人,狠命拉着她的衣袖、口中却唤着别人的名字,不禁问道: “那么……那女子叫什么?” “她叫丁羽嫣。刚刚确实此事时,我和辰绛子曾一度猜测,说不定你就是那个丁羽嫣,只不过家逢巨变、为逃追杀,才假死之后,改名换姓去到了别处。不过无论如何,这些都和我们无关。” “丁羽嫣?……嫣儿?……” 她的脑海中,再次回想起了那时的情景。 那个老妇一边拉着她、一边唤着这个名字,后来跑来的中年人看到她后,眼中也一样闪现出了无比惊愕的神情,不仅如此,还指着她问: “你……是人是鬼?” 本来,她是根本没去细想唐君宝昨夜所说的那些的,甚至萧峒亲口告诉她只言片语,她也选择性的直接忽略。 她一直天真的以为,这些,不过是萧峒与唐君宝一起骗她的故事罢了。 她一直自作多情的觉得,是萧峒不想让她内疚,才会说这些谎言。 “怎么,难道你真的是她?”金澜汀见她神色忽变,又问道。 “呵……不用再说了……” 祝九摇了摇头,缓缓起身,身体犹如被一下子抽空了一般,似是浅浅笑着,眸中却一片寒光。 那年,在去军营的途中,她的马被人劫走,他凭空出现、将她救下,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便是—— “是你?” 是你? 恩,是我…… 那一刻开始,她便已经知道,定是他认错了人、将她当成了其他某个女子。可后来跟着他去了扬州、进了崎荀,渐渐的,便将此事淡忘了。 原来……一切都是事出有因的。 若不是那时在街上偶遇那老妇人,此时此刻,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金澜汀所说之事的。可前前后后诸多细碎事情连到一起,纵使她想不去信、也已经不可能了。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 她哽咽的开口道。 金澜汀冷笑了一声,目光望向他处,道:“不为什么。” “你知道吗?我见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我曾经还差点以为你们是姐妹,可如今才发现,你和她……一点都不一样。” 此话一出,金澜汀的眸子瞬间闪出一股杀意,倏地抬头直视她,目光凛冽,冷声道: “是么?怎么不一样?” “我觉得,她似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亦或者再也不想知道;可你却不是,你从来都知道自己是谁,并且,以后也不想忘记……” 说着说着,她的思绪飘渺了起来,仿若又回到了那年的初夏。 一转眼,这么多年了,再回首,竟真的有种物是人非、桃花依旧的感觉。 金澜汀眸中的寒光渐渐敛了去,良久,低低开口道: “滚出去。” 祝九看了看她,不再说些什么,转头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刚走出几步,便听到房内一阵响脆的“当啷”声传来,而后,四周便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她背倚着廊柱,泪水汩汩而下,再也抑制不住的低声啜泣了起来。 “三姑娘?”许之善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知何时已行至了祝九身旁,低声道:“我听到她回来,便立刻出来查探,她可是对你如何了?” 祝九无力的摇了摇头,想要抑制住自己的泪水,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她的肩膀微微颤动着,一边向楼下走去,一边自语道: “我……我去熬粥给他吃……” 许之善见状,忙跟了上去,不解道:“熬粥?这里不是有掌柜的吗?况且才刚刚寅时,即便吃粥,亦不用如此之早吧?” “没关系,我慢慢熬……慢慢熬出来的粥,才好吃……” 说罢,下了楼、自行向后厨走去了。 作者的编后语。。。。 第192卷 忽然之间,美梦清醒 更新时间:2012-3-2 15:55:50 本章字数:6737 “若是在意,便让她离开崎荀,越远越好;否则,待有朝一日,她不复她,你不似你,对影难成行,只会愈离愈远、再难交会。” “如果你走了,我也会想。”祝九望着萧峒,笑笑的说道。 “哦?是么?” “恩。你们都是好人。” “好人?”萧峒顿觉嘲讽,冷哼道,“好一个‘好人’!” “至少都对我很好。” “对你好的,未必就是好人。” “反正我就觉得你们都是好人。” “九儿?……”萧峒一个转身,猛然转醒,才发觉刚刚的一切都是梦一场。他睁开双眸,好久之后才看清眼前的一切。这些年,他的眼疾也越来越严重了,每次醒后恢复视力的时间都越来越久,或许哪天再次醒来、就再也无法看到这个世界的朝阳了罢。 又梦到她了。 呵。 他扬起嘴唇,似是笑了笑,却觉得两颊滚烫,伸手触了触,才知是自己的眼泪落了下来。 昨夜,她就在这里,离他这么的近,近的甚至拥她入怀。可今夜醒来,却又恍惚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了。似乎她从未出现过,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另一个梦罢了。 “还在念着她?你念着的是祝九、还是那个丁羽嫣,自己可还分得清楚?” 金澜汀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萧峒听罢,身子微微一颤,而后扬起唇,嘲讽似的笑了出来。 是啊,这么多年了,其实他早已分不清心中念着、想着的,到底是那已经死去的丁羽嫣,还是如今仍在活着的祝九? 可是,无论答案是什么,都早已不重要了,不是吗? 他费力的起身做好,向外间望了望,淡淡道:“回来了?” 金澜汀并不回他,只是万分怨恨的瞥向远处,而后自行倒了杯清酒一饮而尽。 他穿好靴子,蹒跚着下了床、向她走去,行至她面前,又忽然停下,问: “你受伤了?” 金澜汀抬头,正对上他一双幽深的眸子,当看到他脸上那抹淡笑之后,忽然竟觉得无限悲恸,大声道: “滚开!” 萧峒笑意更深了些,却是不带任何温度的。他伸出手,轻轻撩开她胸前的衣襟,看了看剑伤,自语道: “是他。” 话落,竟不觉笑出了声来。 金澜汀眼中冒出寒光,恨恨瞪着他,问:“是他,又如何?!” 萧峒没再回话,转身边向房门处走、边道: “我去打些温水给你。” 房门伴随着一阵轻咳被打开,而后又被关上,不久,房间重又回到了一片寂静之中。 金澜汀趴在桌上、将头埋进手臂间,泪水似春雨般绵延不绝的滑落下来。她低声细语着,单手将衣襟一角握得紧紧的,断断续续道: “……我该怎么告诉你,那一年廊桥之上的冲你一笑的人,是我?……我该怎么告诉你,蒙着面救你于乱箭之中的人,是我?……我该怎么告诉你,深夜潜入后山、偷偷弹筝与你合的人,是我?……我又该怎么告诉你,那年替金澜汀挡下不力之罪、挨了留香二十大板的人,是我?!……那么多次的想要告诉你,你不听……那么多次的想要接近你,你不理……为什么……为什么却拿她的欺骗当成真实、要将我一步一步的往火海里推?!……”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咬了咬下唇,颤抖着,低低重复道: “为什么?……” 萧峒叫来掌柜去备温水,自己则坐在楼下的一张木桌前,独自发呆。 一阵胜似一阵的粥香隐隐传了过来,有绿芽的清新,有精肉的鲜美,有红枣的香甜,有芝麻的醇芳…… 萧峒望向后厨的方向,眼中闪着光泽。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一个人影端着碗粥、盈盈走了过来。 晨曦的蛋清光芒及烛火的金灿映照下,将她的轮廓映得更加深刻。她着一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青布蓝衣裙,上身的衣褂上绣着点点橙色花瓣,发髻上没有任何发饰,只是简简单单两支木簪。 是祝九。 她看到萧峒,有些意外,但还是走到他面前,将那碗粥放到桌上,而后坐在他身旁、将碗中的调羹递给他,道: “既然见到了,就在这里吃了吧。” 说罢,冲他笑了笑。 笑的时候,脸颊一侧,映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 那梨涡即使那么的浅,即使出现的那么的短,却仍是让他的心为之一颤,犹如地裂山崩般,将这片混沌世界震得沙石剥落,接着,一切仿佛重又分明了起来,几束阳光仿若穿透了层层阴霾、直抵灵魂最深处。 他禁不住微眯起了眼眸,缓缓接过调羹,而后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只吹了吹,便将碗中的粥几口吃光了。 祝九见状,笑得更深了些,凑近了他一些,问:“好吃吗?” “……恩。”萧峒扬了扬嘴角,依旧不看她,只是点了点头。 她将手覆在了他的手上,正欲说些什么,却见掌柜的拎了一壶水自后厨走出来,冲萧峒笑道:“客观,您的温水来了,小的这就帮您送上去。” 萧峒点了点头,径自起身、头也不回的上楼去了。 祝九望着桌子上的空碗,瞬间,只觉心里空荡荡的。她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中、不住的颤抖着,泪水在刹那之间、湿了眼眸。 这是……最后一次熬粥给你吃了。 峒儿,你将我骗的这么惨,害我至今仍苦苦追寻那根本不可能开放的昙花,如若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去到扬州,如若不是你,也根本不会进了崎荀。只因我和她相像,你便将我带走,说什么为了救我而与辰绛子为奴,其实……不过是为了弥补内心深处欠给另一女子的债吧?人死了,债无处偿还,便找了个依托、觉得还给一个长的相似之人身上,也是好的了? 呵…… 这样,你的内心就可以获得平静了?这样,你所做下的那些、便可以得到救赎了? 她笑了笑,泪水早已泛滥成灾。 早就该想到的……为何他会只见了自己一两面、就对自己这么好?为何他会让她进了崎荀之后、三番五次旁敲侧击的让她做一些事情?从最初的秦儿,到后来天音派一行,到最后的王川……若真的在意她,为何不早就带她走?她竟然还天真的相信他,信他所说的那与何大旺所定盟约之事?如若真的这般看重盟约,后来又为何打着救她的旗号、亲自毁了约? 忽然之间,美梦清醒。一切,原来不过是一场骗局——那年逃出唐州的路上,他故意让她无法和岳云相遇,只是因为她与那女子那么相像,要自私的将她带在身边;后来崎荀几次三番,他对她又含了多少利用、用了多少真情?即使后来他以命相抵、救了她,可其实心中念的,却不过是另一个女子罢了。 原以为美好的一切,瞬间崩塌;原以为纯挚的爱恋,不过笑话;原本坚持着、苦熬着、等待着、期盼着的所有所有,就在这一刹那,一下子灰飞烟灭,化成了尘埃。 而如若不是他,或许,那年的唐州,她还能有机会和岳云重遇。若是重遇了,那么如今的这一切,是否就会有所不同? 至少,她不会这般的不堪! 许之善见她眸中闪着悲恸,迟疑着走到祝九身旁,低声道: “三姑娘,你可还好?……” 祝九忙抬手抚了抚脸颊的泪痕,扯出一抹笑,道: “还好。” 说着,自怀中拿出一支半个手指大小的瓷瓶,轻轻放到了桌上,道: “这是我们出临安前让你备的,我只用了一多半,剩了些,你自己留着吧。” 许之善听罢,不由得一惊,眼中满是错愕和不可思议,半晌,方才拿着瓷瓶,断断续续道: “……三姑娘,你……你……这断肠散……是给他?……” 她别过头去,不答反问道:“三日后毒发,是不是?” “是,毒发之时,肝肠寸断,可人却一时半会无法断气,直至……活活疼痛到被饿死。” “好……我知道了。” “就算要他死,那么多毒可以用,为何偏偏要下这一种?早知会是如此,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替你寻这毒药!” 她抬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轻声道: “我就是要让他尝尝‘肝肠寸断’的滋味。只有尝过了,下辈子才会能够记得这种痛,等到来世即使见到我,也能离得远远的、不要再来招惹我。” 许之善听罢,心中战栗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又沉默了下去。 祝九缓缓起身,幽幽望向了客栈外那一望无际的原野,苍白的面孔上是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精致的五官轮廓在渐渐升起的朝阳下泛着一丝淡淡的金灿光泽,她交握着双手,走了几步之后又定定站住,头也不回的开口道: “我要去送他最后一程,你去收拾东西吧。” 作者的编后语。。。。 第193卷 送行 更新时间:2012-3-2 20:08:35 本章字数:10460 “嘶……”金澜汀半倚在床榻上,猛吸一口气,且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别动。”萧峒娴熟的在她的伤口上撒了药粉,而后快速的用布条包扎好。 这是腿上的伤,已经是最后一处了。 他用剩余的温水洗了洗手,又拿起一些布条擦了擦,而后便侧对着她,端坐在床边不发一语。 金澜汀冷笑了一声,道:“不要以为用这种方法讨好我,我就会放过唐君宝。” 萧峒听罢,笑了笑,回:“萧某早已是将死不死之人,你放过谁、不放过谁,早就和我毫无关系了。” 金澜汀微楞了片刻,又笑:“既然如此,你要见的也都见了,今晚我们便启程。” 萧峒点头,毫不犹豫道: “好。” 说罢,轻轻躺在了金澜汀身侧,合上眼睛,沉声道: “萧某困倦了,要睡一会,金姑娘自便吧。” 金澜汀倚着床榻呆愣了片刻,觉得索然无味,便也躺下、和衣而卧了。 许之善在房中踱来踱去,坐立难安,良久,终于行至桌前,挽袖提笔,在一张小条上写了几行字。 身后,传来了祝九的声音: “不过是想让他早些走,这点小事、就不用告诉秦桧了吧?” 许之善手一颤,一滴浓郁的墨汁顺着笔尖滴了下去,把整张纸条全都浸成了青黛色。 他转头,有些促狭的开口道: “可是……你真的已经决定了?” “毒都下完了,你问这些、不觉得多此一举吗?” 说罢,她缓缓的坐到了桌前,面色清冷,竟是一丝悲恸的痕迹也找寻不到了。 仿若……昨夜那个嘤嘤哭泣的可怜女子,只是别人。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许久,放下了笔,颓然道: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再送一程呢?” “看着他走,我才死心。” “你这又是何必呢?难道仅凭那些风言风语就……可万一你是误解了他,又当如何?难道就不亲自去和他问清楚么?” 祝九摇了摇头,道: “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决不会出手的……其实,我早就该明白了,只是……陷在感情中的人是最蠢笨的,竟然诸多明显的不妥却全都视而不见,只知天真的相信他。” “这么说,如今你已不再在意他?” 祝九迷茫的摇了摇头,单手抚着胸口,怔怔望着前方,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里很痛,好像有人用刀子、一下一下的在挖我的心。可却又觉得如释重负,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些许久都不曾明白、也不愿明白的事情。” 说着,她将手腕上的小兔子摘了下来,拎在手中,笑道: “这只小兔子跟了我这么多年,如今他走了,就让它和他一起走好了。这样,长长的地府之路上,他才不会孤单寂寞。” 许之善只觉背后一阵阴寒,不禁颤了一下,许久,极轻的叹了一声,转身行了出去。 她紧紧攥着那只小兔子,颓然的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之中。不多时,意识渐渐模糊,竟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 “吱呀——” 祝九缓缓睁开眼睛,觉得一阵冷风拂过脸颊,吹得她一个激灵,瞬时清醒过来。 抬起头,才发现窗子被吹开了,刚刚的声音就是它发出的。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起身紧了紧衣襟,前去行至了窗前。 此时已是暮色时分了,夕阳拖着余辉,沉沉落向西山,大片大片绚烂的晚霞延绵在天际,飞鸥展翅翱翔云端,万丈平川映出幽蓝灿金光芒,如海浪般的草穗大片大片随微风不停漾动。祝九倚在窗边遥遥望去,千里之外是群山叠栾,下意识的还在想萧峒现在在哪里?却又在下一瞬间忽然清醒,意识到他就在自己的隔壁。 这么近的距离,却又好似远过了千山万水,难以逾越。无法逾越。 就这么的要结束了吗?可那些习惯却犹如一辆疾驰的车子般、根本停不下来。那些日日夜夜想着念着的习惯,那些时时刻刻牵挂着不安着的习惯,那些朝朝暮暮为之期待着努力着的习惯…… 不知为何,心里空空荡荡的,竟是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她想着,想着,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之中。 一阵晚风袭来,她不禁哆嗦了一下,随即缩紧了衣衫,将窗子关好。 “三姑娘……”许之善边轻唤着她的名字,边打开房门进来,而后行至她身旁,在她耳边极低的开口道,“打探到了,他们今夜就动身,你是否也要跟去?” 祝九并未回头看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恩。准备准备,跟上他们。” “好。” 祝九点了点头,关上了窗子,转头又说:“能否再帮我做一件事?” “三姑娘请讲。” “沿途若是经过有人家的地方,就去四处下毒,然后对他们说你是闻名江湖的辰绛子,若想解毒,每位付十两买命钱。” “啊?”许之善听罢,一头雾水,想了想,问,“三姑娘,虽许某在崎荀时日不久,却也久闻辰绛子大名。此人专擅奇毒,且神出鬼没,武功又奇高……三姑娘无端由冒充此人,万一被其知晓,只怕……”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 许之善刚要发问,猛然想起前夜唐函身旁那名男子所说,似萧峒正是被这辰绛子带走、才会变成如此下场,于是恍然,又想到祝九让他下毒,不禁疑惑道: “可下毒一事关系人命,且不说去何处觅得毒药,就说那些无辜之性命…况且,你不是也对他用了毒,为何还要……” “其他人的性命,和我无关,也和你无关……”说罢,她走回桌前,缓缓坐下,望着许之善,一字一顿的轻声道,“我只想见见他,如此而已。之善,这么久了,我从未求你做过什么,只此一件,你一定要帮我,好不好?” 说罢,眼眶一湿,哀婉之情尽显脸上,不由得转过了头去。 许之善见状,心下动容,想了想,只得道:“好罢……既然如此,三姑娘这个忙,我帮定了。只是断肠散毒性太烈,死时痛苦尤甚,还是不要用了,我这就去问掌柜的先要些鼠药过来。” 说罢,转身开门、走出了房间。 祝九转而立刻又恢复了一脸冷淡的神情,幽幽望着房门关上的那个方向。 约莫半柱香之后。 “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祝九正沉思着,猛然一惊,忙回头望去,却见金澜汀站在了门外,正冷冷的望着房内。 她起身,忽然绽出了一抹浅笑,问:“是你?” 金澜汀几步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淡淡道:“自然是我。怎么,你还不死心?” “你不也是一样。”祝九淡淡开口道。 金澜汀转头再次看了看她,未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转而开口道:“你还想跟着我们?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现在天色已黑,我们要启程了。可我是不会让你跟来的,他就在隔壁,你倒是可以去见他最后一面。” 说罢,款款走了出去,却正碰见迎面进来的许之善。 “三姑娘?”许之善三两步跑到祝九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无碍方才放心下来,问,“她来做什么?” 祝九望着金澜汀的背影,轻声道:“她说让我去见见他。” “这是何意?”他疑惑的开口道。 “她想让我见过了之后,就此死心,可我已经决定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你去楼下等着,带好银子和毒药,不要轻举妄动。”祝九说着,几步走了出去。 “……你坐好,这药要换了……”房内,萧峒沙哑的嗓音隐隐传了出来。 房门半掩着。 “……峒儿,我想吃豆包……” “……恩。” “……沿途经过扬州,你要带我去乘舟游玩一番。” “好……” 祝九站在门旁,听着二人的低低细语,越听,双唇抿得越紧;越听,眼眶湿得越快……她微扬起头,缓了缓心神,倏地将房门推开,信步走了进去。 金澜汀正半倚在床榻上,萧峒则正在替她换下伤口处的药。祝九看到他们,问: “那么,你们要去哪里呢?” 萧峒的手顿了顿,依旧不紧不慢的将新换的纱布包扎好,金澜汀则慵懒的开口道:“去哪里和你无关,既然来了,见了,那就滚出去吧。” 祝九依旧保持着唇角上扬的那个弧度,不作声,静静地站在那里,幽幽的望向床榻。 时间流逝着,空气静谧得有些可怖。暮色似是一瞬间就将整片旷野笼罩住了,有大片大片的阴云自山那边飘了过来,风更紧了些,许是要下雨了吧? 萧峒为金澜汀将最后一处伤包扎完毕,之后她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走过祝九身边的时候,冷笑道: “这么骗你,还舍不得他,真是贱骨头!” 说罢,忽然伸出手几下点在祝九肩上,祝九只觉全身一麻、“呼——”的一下直直向后倒去,重重的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之上。 随后金澜汀甩出手中长鞭、绕在她的脚上,扬手一甩,将她整个人甩到了床榻下的空隙里,而后掩面笑道: “你就在这床下好好睡上一觉吧,呵呵!” 说罢,冲萧峒道: “峒儿,拎上东西,我们走。”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而后,屋内重回了一片寂静,不仅如此,黑暗也无边无际的将她席卷了。 “呵……真是笨死了……” 祝九躺在床榻之下,一滴泪水顺着脸颊划过。她想喊出声,嗓子却嘶哑的只是发出轻微的“啊…啊……”声,想移动身体,却徒劳挣扎很久、都不能动弹丝毫。 时间,一分一秒的逝过了。 一如她孤独无依的度过这些年的每一分、每一秒。 直到萧峒的闯入。 他曾经得到了她,却又亲手一步一步的将她送上了不归路。这该怪他吗?还是怪她?亦是怪命运的捉弄? 如今,眼睁睁的看着他越行越远,想到这一面或许就是永诀,才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撕心裂肺”。她要亲手杀了他,亲眼看着他死去,她只有这么一件想要去做的事情了,可却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都做不到……眼泪一刻不停的流淌着,流淌着;最好流成一条河,就这么的将她淹没、让她窒息着死去吧。 许久之后,门外传来了许之善的声音,一边大声叫着“三姑娘”、一边迈步进来,在房中巡视一圈之后,又出去了。 祝九心下焦急,却毫无办法,只得认命的闭上了双眼…… 迷蒙之间,她觉得自己是躺在崎荀的那间下人房里,脸颊被轻轻触碰着;依旧闭着眼睛,却觉得那人是萧峒。她用力的嗅着他的气息,嘴角漾起了一抹笑,呢喃道:“萧峒?……” 转瞬之间,又以为自己是在岳府,身旁传来了轻微的鼾声,是岳云吗?可又仿似他没有睡,只是侧躺着,静静看着她。 “……啊!”她猛然惊醒,才记起自己是在漆黑的床下,身旁并没有他人,转而立刻一起身,只听一声“咚——”的闷响,她立刻皱着眉头,只觉头顶一片火辣辣的疼痛,紧接着眼前金光乱窜,只得小心翼翼挪出床下,发现自己竟然能动了。 “之善,之善?!” 顾不上头上的痛,她三两步跑出房间,在昏黄的客栈里一通寻找,又回了先前二人的房间里巡查了一番,却半个人影也没发现。 “去了哪呢?……掌柜?” 祝九忙又跑下楼去,大声唤着,不会,掌柜睡眼惺忪的举着灯走到大堂,问:“夫人有何吩咐啊?” “您可看见住在这里的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子去哪了?” “夫人说的是否有两缕小胡子的那个?” 祝九想到许之善之前一直扮成农夫,嘴上贴了两缕小胡子,于是点头道:“恩,就是和我住在一起那位。” “哦,哦……”掌柜恍然大悟,忙行至柜台后拿出一张纸,说,“这是那位老爷留下的,特意吩咐小的若是看到姑娘,就交给您。” 姑娘接过纸,摊开后只见上面写到:“寻汝不得,先行,若见此,沿途寻白角布绸为标记。马匹已备,务必小心!” 祝九将纸张揉成了一团,心绪复杂。 是跟上去,还是就此骑着马儿、远走高飞? 她忽然踌躇起来了。 掌柜的声音响起,道:“姑娘,那位老爷特意买下了小店仅有的另一匹马,说是给姑娘备的,小的这就给您牵过来!” 说罢,举着灯推开门出去了。 祝九紧了紧衣襟,将纸团握在手中攥紧,想了想,毅然跟了出去。 翻身上马,一声长啼,可是天大地大,哪怕有白色布条为标记,又要让她寻向何处? 促着马儿不紧不慢的跑在漆黑旷野里,她忽然迷茫起来了。 “……峒儿,待到扬州时,要乘舟去游玩一番……” 她忽然想起了傍晚时二人在房中的对话。 可是,可信吗……会不会是故意迷惑她呢? 管不了这么多了,如今她应当仍离临安不远,而扬州处于临安以北,沿途向北,且行且寻吧! 她甚至来不及等到天亮。 乌云将月遮遮掩掩,她依稀借着月光辨认着方向,腿上用力夹了夹马腹,一路向北行去。 作者的编后语。。。。 第194卷 错过了播种好时节 更新时间:2012-3-3 15:02:29 本章字数:8048 萧峒策马,自后环绕着金澜汀,低声问: “你确定他会离开客栈?” 金澜汀淡淡一笑,道:“自然确定。” 萧峒淡淡一笑,依旧轻咳着,不会儿二人便进了前面的镇子。 日出薄云,依稀有淡淡的晨曦之光洒落于镇上。清晨时分,镇两旁的店铺已经稀稀落落开始挂上招牌、开了门窗。淡淡的豆沙包味弥漫于空气中,又混着葱油饼的香气。二人策马跑了一夜,只觉饥肠辘辘,此刻嗅到这些香味,自然勒马而下,寻了家小店走了进去。 远处有“叮叮当当”的铸铁声音传来,伴随着的,还有街上官兵巡查而过的整齐跑步声。镇子另一边或许已经贴了告示,三三两两从那边走来的路人正在窃窃私语着已经开始的战事。都说这次岳家军是必胜的,又都担心秦桧乞合、不利于局势。还有一些在店里喝粥的,都小声议论着朝野之上的种种派系纷争,一方说着此次天子决意一剿金兵、迎回二宗;另一方则说如今秦桧已倾权朝野、连高宗都忌惮几分,自然是一起求和了。 萧峒喝了一口米粥,夹了些小菜,只觉胸口一热、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直涌而出,自口中一下子吐在了面前的碗里。 “咳咳……” 金澜汀将自己的碗向旁挪了挪,不冷不热道:“只剩三包药了,分成九天来煎,九天以后,我可就顾不得你是死是活了。” 萧峒扬了扬嘴角,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光泽。他点了点头,懒懒道: “九天,足够了。” “还行得了多远?” “有多远,便走多远……” “若是回不去扬州,我可不会拖着个死尸满处游逛。哦,忘了告诉你,我并未将那个傻小子引开,而是故意留给他一些记号、让他跟过来了。” “哦?”萧峒听罢,不由微微蹙眉,“你又想做什么?” “那个傻小子呆头呆脑的,看着蛮好玩。你还能苟活几日?总不能死了以后让我一个人四处游荡,自然是要再寻一个有趣的陪着。怎么,你不会吃醋了吧?” 说罢,她“咯咯”笑了起来,并伸出拿着筷子的手、轻轻将他的下巴抬向自己。 萧峒幽幽望着她,转回过头擦了擦嘴角,笑道:“我死后,焚尸洒灰,不留坟冢,不留名姓。扬州山里那间小木屋,一把火烧了罢。” “怎么,你就不怕那个祝九真的寻到这里?”金澜汀扬了扬眉,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他。 萧峒无奈的摇了摇头,简短道:“她是否寻来又有何重要?这么多年执着的将她当成是嫣儿……呵,可却知嫣儿早就不在了……既然多看一次便会多牵挂一番,不如不看。” “话说的这么绝,你就这么肯定她不是嫣儿?” “不,她不是……”他摇了摇头,“那年嫣儿虽只有十几岁,却也温婉贤淑,而祝九……” 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死到临头还要去想那个什么嫣儿,难怪你不长命。”她并不追问,放下筷子,冷冷的开口道。 萧峒不再说什么,平了平气息,起身低低道:“走罢。” 说罢,转身走出了小店。 身后,人们依旧在津津有味的议论着战事,街上,却一片安详平和。阳光渐渐充裕了起来,两旁的树木三三两两的都抽出了新绿,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潮湿的水草气息。 萧峒将马牵出来,站在阳光下却总觉得身上一阵紧似一阵的冰冷彻骨。他转头望向后面,忽然一阵眩晕袭来,紧接着胸口再次一热,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泥土地上。 “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金澜汀的声音自后面传来,她几步上前,神色复杂的看了看他,而后翻身上了马。 ************************* 祝九勒马停下,而后翻身下来,望着几步外的一片喧嚣。晚风和煦,拂在脸上暖融融的,土地上冒出了一茬又一茬新绿。正前方的宽阔土路上,一行人正骂骂咧咧的前行着,每个人都穿着士卒衣褂,手握大刀,并对一些农夫装扮的人推搡着。 “走走走,看什么看,快走快走!” “磨磨蹭蹭的,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交差?快!” 一队人浩浩荡荡,约莫上百口,两旁的杨柳稀稀落落的散着,树下站了些妇孺,看着这些人,有的眼神呆滞,有的哭哭啼啼,还有些孩子夹杂在人群中蹦跳嬉闹。 祝九牵着马,小心翼翼的走近了些,靠在最不起眼的一棵树旁,向旁边目光迷茫的一个老人低声问道: “大婶,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依旧望着他们前行的那个方向,头也不回的答道:“打起仗来了,抓壮丁充军呢。” “打仗?”祝九听罢,心中一紧,不知为何竟一下子想到了岳云。 不仅想起,且无比清晰,他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无一不似近在眼前般,竟让她觉得离开他只是昨天的事情。 终于还是打起来了。历史的车轮毫不犹豫的向前运转着,每个个体的命运之轮也丝毫不差的交错着轮回,她在这个异世犹如水中之火一般格格不入,却又如诸多渺小的生命一样被上天戏弄着。 这样的感觉让她绝望,她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现出光泽,又问: “每次都抓壮丁吗?” 老人听到这话,才回过头来,满脸疑惑的看了看她,一张充满褶皱的黝黑面孔上尽带沧桑。 “姑娘你是哪里人?每次开战,哪个地方不是又抓壮丁又增赋税的?” 说罢,老人不耐烦的摇了摇头,继续望向前方。 祝九了然,顺着继续开口道: “婆婆勿怪,我是从大理过来的,所以不是很清楚……我看这次也没多少壮丁,可是都从您的村子里抓的?” 老人的神色缓和了些,摇了摇头,长长叹息了一声,一双空洞的眼神忽然湿润了起来,哽咽道: “我们村子里,早就没壮丁可抓了,这些都是从四邻八乡搜罗来的……早些年我有三个儿子,两个都被抓去充了军,最小的那个去年得了痨病,去了……” 说罢,一行浑浊的泪水滴了下来。 老人用破旧的衣袖擦了擦脸,继续道: “我看,老大和老二他们,是回不来了……” 祝九想了想,又问: “那么您家中还有其他人吗?” “有个闺女,早嫁了,年年赋税,老妪吃了上顿没下顿,闺女也不能总是救济,像我这般,死了最好,活着反而倒成了麻烦了。” 老人摇了摇头,目送着这行人的最后一个也走远了,才收回了目光。 祝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见老人要走,便缓缓跟在一旁,道: “所以每次有抓壮丁的,您都会前来看一看,因为看着那些壮丁,就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的两个儿子。” 老人顿住脚,神色复杂的看着祝九,良久,又缓缓向前走去。 祝九跟在她身后,继续开口: “天色晚了,不知能否在婆婆这里借住一晚呢?我有银子付的,一两可以吗?” 老人无谓的点了点头,道:“我跟夫家姓李,不知姑娘贵姓芳龄?看你的年纪,应当不过二十五吧?” 祝九心中微微一酸,才惊觉自己已经二十一了,华年就这么的逝走了,可她又得到了什么?那些逝走的华年,又该去向谁要? 她点了点头,含糊道:“我姓岳。” 远处,霞光灿烂,青山叠起,山林之中鸟雀归巢,草香芬芳。 一天,就又这么的过去了。 可除了路边显眼处的两三处白布标记,便再无所获。 她心下焦急,不由得脚步也快了些,望着远处的一大片农田,不禁开口道:“李婆婆家中可有清酒?” 老人摇了摇头,步履依旧沉稳,道:“喝酒伤身,又无济于事;就像农耕时节你撒了把种子、却不小心抛到了荒地里,那些种子就只能烂在那里了,挖也挖不着,种又种不了;这时候再跑去喝酒误了好时节,冬天的时候就只能挨饿。岳姑娘,人这一辈子啊,千万不要在不对的时候,去做不该做的事,以免抱憾终身。” 祝九只觉周身一凛,心中似被刺痛一般,猛地颤抖起来。她的脚步越来越慢,甚至近乎停滞了下来,喃喃开口道: “……我早就已经错过了好的时节,所以,根本不会再种得出好的果子了……” 曾经年轻气盛,为了爬到高位不惜一切,终日沉溺于你争我夺之中;如今少女淡了眉黛苍了胭脂,才终于明白一切浮华不过梦一场,爬的越高,就会越孤单、越寂寞,也就会越凄凉、越惨淡。如今她疲了,倦了,想乞求上天让她过回平凡的生活,却已经身不由己了…… 大片的耕田已经近在眼前,才看清那些田地多数都已经荒芜了,长满了杂草,少数的田里也是犁得马马虎虎。两三头耕牛正沿着田埂向远处走去,炊烟渺渺升入青蓝色天空中,似乎刚刚抓壮丁的场景不过是傍晚前小憩的一个梦。 老人若有所思的在田边停了停,向远处望着,许久,才转过身来,说:“好时节并不多,错过了,那就没有了。” 哀伤的气息紧紧缠绕着她们,二人不再多话,各自想着心事。走了不会儿,便见远处传来了喧闹声,不仅如此,还有一两个妇人向他们这里跑来。 “李婶婶!” 老人快步走向前去,问:“发生了何事?” “快去看看吧,村头大胖家的孩子……去了!” “啊?”老人听罢,一个趔趄,忙努力跑上几步,问,“前些天不是好好的吗?” “是中了毒,没医过来……说是一个下毒高手做的,投了毒又要银子,收了银子以后,就消失不见了!” 说到后面,这女人愤愤然的哭了起来。 另一个接茬道:“几里外的山子家老六也中了毒,也是那个天杀的干的,也……也去了!” “……大伙都在村头了,这次是一定要去镇上告官了!” 老人听了,连连叹气,不住道:“天灾人祸,天灾人祸!……” 祝九佯装惊讶的跟在他们身后,见快到人群中了,便悄声对老人道: “李婆婆,既然您村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一个外人也不好参与,今夜就不在这里留宿了。” 老人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她,匆匆点了点头,便上前去询问事情原委了。 祝九翻身上马,一扬鞭,马儿向着北面小步跑了起来,不久,身后的嘈杂便越来越小了,夜色从西边蔓延而至,一半是夕阳的余辉,一半是月色的幽蓝皎洁,她行在高山旷野间,在蛋清与暮黑交际的天空之下,渐行渐远,不久便消失成一个点、不见了。 下毒之事必然是许之善所为了,看来这方向是对的,他应当也是刚刚离开这里不久吧?只要顺着向前追,不舍昼夜,应当能在两日之内追到吧? 只剩两日了。 想罢,她的鞭子扬的更高,马儿一声长嘶、疾驰而去。 作者的编后语。。。。 第195卷 风雨崎荀,飘摇如梦 更新时间:2012-3-3 19:13:01 本章字数:5631 天黑了,月亮升上来,后半夜的风愈来愈急,快到黎明的时候,春雨娑娑着降临了。 祝九骑着马儿在雨中赶路,山道泥泞,久行不见人烟。这样一直到了晌午之后,终于翻过山头、下至半山腰,此处周围均是郁郁葱葱的竹林,马儿停下小憩,她也翻身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正仰着脸大口大口喝着雨水时,忽然从四处忽然奔出数十人,人人手举大刀、喊杀声不绝于耳,不由分说,三两下便将祝九俘获了。 祝九并不求饶,也不呼救,因为此刻山高林密,任何徒劳的反抗都只会让她更快的陷入绝境。她只是顺从的让他们反绑了双手、带上了马。一路不远,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她环顾四周,发现被这行人又带回了山上,只是走的这条路不是大路,而是一条蜿蜒石子路,迂回直上,周围翠竹更加浓密,远远近近若干木头搭建的房屋交错起落,最外围则是延伸至很远的篱笆墙。 “帮主,有个女贼闯了进来,让兄弟们抓到了!” 有人先行报了上去,其余人等则扭着她一路向前。 有一男子,站在最高最大的那栋木屋檐下,正遥遥望向这里。 祝九被人松了绑,而后推到了他的面前。 抬头的一瞬间,她不禁愣住了,脱口而出道: “……少爷?!” 那男子,正是何锦! 时隔四年,当初英姿勃发的他如今只剩了疲惫和憔悴,蓄了些胡子,一袭蓝黑宽袍,头上插着一支普通发簪。 乍见祝九的那一瞬,何锦眼中亦满是惊讶,而下一霎那,便又恢复了漠然和冷冽。这时,正巧一朵淡黄色野花被风雨吹落在了他的肩头,祝九不知怎地,竟下意识的走上前去,轻声道: “看,一朵小花。” 说着,她伸出手,将那朵湿漉漉的花儿轻轻的拈了下来。 何锦错愕了片刻,刚要抽剑而出的手又放了下来。 这么多年之后,她的一张容颜依然年轻着,她的一抹笑魇依旧淡漠温暖着,她的一双眼眸依旧清澈似水着……她的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不自觉又想起了崎荀的那段时光,那段整个家族最光辉的岁月。那时候,他高高在上,俯瞰一切,将江湖之事把玩于股掌之中,而今,时过境迁,竟是这般落魄了。 可却是在这样的时候,遇到了旧人。这样一个旧人的出现,带给了他一种幻觉,觉得一切的落败和不得意都不过是梦一场,如今旧人回来了,噩梦也终于醒了,一切的一切又能回到从前了。这样子多么的好,崎荀还是那个崎荀,何大旺也一并健在着。家族上下热热闹闹,江湖之事风风火火。 倏地,就又清醒了。清醒以后,痛更彻骨。 久别重逢,他对祝九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祝九的手中仍拈着那朵小花,在细雨蒙蒙中仰头望着他,淡笑道: “我是来杀你的。” “凭你?” “自然不会只凭我,还有一人,先我一步,想必早就到了。” “在哪里?” “或许,正在暗处看着你,等着你哪一个刹那稍有松弛,就一剑砍下你的脑袋。” 何锦如惊弓之鸟一般四下张望了一番,嘴角抽搐着,愠怒道: “你这是在吓唬我?” “是不是吓唬你,到你死的那一刻,就会知道了。” “若真如此,何必暗杀,再搬来朝廷几千人马、一扫崎荀余孽岂不更好?” 祝九指尖一松,一抹淡黄在一片灰蒙中飘了出去,不久,便不见了。 “因为,我不想杀你。” 说罢,她的眼睛对上他的眸子,幽深的瞳孔如星辰般发出闪耀光泽。 何锦自嘲似地大笑起来,道:“不想杀我,却又同本座说这些废话?” “少爷,我是身不由己的,你信,就与我合作;不信,就杀了我。” 说罢,自身后一名弟子手中抽出长剑,扔到了他的脚下。 他的手紧紧攥着,良久,将长剑从自己的剑鞘中抽出,反手一扬、稳稳的架在了祝九的肩上。 祝九依旧淡笑着直视他。 时间流逝着。 烟雨飘渺着。 新叶窸窣着。 …… 然而他终于没有杀她,也没有同她合作。 他只是收剑回鞘,忽地拦腰将她抱起、大步走回最大间的那栋木屋,而后关上门,将她狠狠的扔到了床上。 他粗暴的褪去她的衣裙,而后用力揉捏着她胸前的柔软,整个身体压在她之上,粗暴的进入,不留一点温情。 他疯狂并且迅猛的要了她。 风雨飘摇,山河如画。 事后。 他将衣裙扔在她的身上,厌倦的开口,简短道: “现在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祝九张了张嘴,还欲说什么,却被他恨恨的瞪了回去。 她知道,他是真的厌倦了。 厌倦了如绿叶一般在飘摇的风雨中挣扎残喘,厌倦了江湖上永不停歇的你争我夺,更加厌倦了所有关于她的那些阴谋诡计、谎言欺骗。他看够了她的伪装,也听够了她的妄语。 他不想再见到她了。 祝九的嘴角依旧上扬着,静静穿上衣裳,走到门前,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门外泥土混合着雨水的腥味一并徐了进来。 那一霎那,记忆深处的一个场景猛地跳了出来,让她忽如乱箭穿心般剧烈疼痛起来。她恍惚着以为是在萧峒的小木屋里,也是一样的春雨,也是一样的泥土夹杂着雨水腥味的气息…… 眼眶忽地湿润了,她摇了摇头,为了停止这最深处的回忆复苏,忙开口言其他道: “和我一起的那人,少爷应当也不会陌生,他曾是崎荀的弟子,跟随唐函左右,后来被朝廷收买,成了他们的人……当年带皇上去抓我、围剿崎荀的,就是他。他,叫许之善。” 她说罢,看了看他,继续道: “其实我知道,那时候小姐没能嫁给唐侍持,你也是暗中帮了我的,后来我之所以能顺利坐上他的位子,也少不了你的功劳。所以……无论如何,祝九都要谢谢少爷。” “滚!” 何锦气极,胡乱抓起身旁的一个什么便向祝九狠狠的砸去! 祝九轻轻闪身,一阵清脆的“哗啦”声在一旁的木墙上响起。她回头,望向何锦,冲他最后笑了笑,缓缓地走了出去。 两昼一夜,标记越来越多,她知道,她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所以,许之善这个人,也该到此为止了。只有他死了,她才能不被带回秦府,才能远远的逃开临安、再也不回去。 所以,她向何锦说了那些话。 祝九翻身上马,飞奔着消失在了雨中。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 之后,又零零碎碎听了些关于崎荀的消息,很多弟子都去充了军,也有一些被朝廷收降了。在之后,江湖上便再也没有崎荀的任何声音传出了。 作者的编后语。。。。 第196卷 追寻之途,意外 更新时间:2012-3-4 14:09:41 本章字数:7985 离开村庄的第三天,祝九行至一处县城。连续昼夜奔波,她已疲惫不堪,却又总觉着那希望就在眼前了,于是便总在极度疲惫之时鼓足一口气,快马加鞭。累了,便在远离土路的树下小酣一会,饿了,便用水就着干硬的馍一起吃。 如今看到县城外一棵小树上明显的白色标记后,她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进城后不久,她便觉得周遭总有那么几道猥琐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可抬头四下寻去,却又并没有什么异常。她担心被人跟上,于是在街边找了家铁铺,用头上的一支银钗换了一把短剑,紧紧握在手中,才觉安心下来。 愈是北上,便愈觉得兵荒马乱,被抓充军之壮丁、以及沿街乞讨者也愈发多了起来。街巷上行人寥寥,来去匆匆,神色木然,越往前,锦衣之人也就越少,大抵都是躲到更南边去了罢? 所幸祝九依旧那袭农妇衣衫,头上的发髻也很简单,又无一钗饰是值钱的,故而行走之间就方便了许多,不会太过引人注目。她行至一处包子铺,掂了掂怀中仅剩的几两碎银,思付良久,还是勒住马儿、走了进去。 ************************ “……九儿,与我徒劳,便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萧峒……” 祝九张了张干涩的唇,一滴泪水划落脸颊。萧峒的面孔越来越模糊了,不久,便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湮灭了。 这是在哪里? 她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头晕脑涨,恶心不已,强烈的颠簸感袭来,触目所及黑暗一片,只有几缕光线透过头顶上方、淡淡的洒落下来。 耳畔“嗡嗡”作响,好久,才隐隐听得车辄马嘶之声传来,伴随着的,还有几个人的大声笑骂。 “救命……救命啊……” 身旁,传来微弱的求救声。 祝九瞬间清醒了过来,才发现酸麻的手脚均被绳子束住,转头向旁望去,竟也是一女子,与她并排躺着,刚刚的声音,正是从她口中发出的。 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应是蜷缩在一个大木箱中,箱子里弥漫着尘土的味道,透过木箱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荒野静寂,远处的密林枝叶落败,一眼望不到尽头。 自己是如何被人抓到这木箱中的?难道是有人发现了她、要把她抓回临安?可若是如此,身边这名陌生女子,又是谁? “停!……什么人?!……” “军爷,小的都是送货的……” “……仗打得越来越厉害,谁还有心思……” “……这批都便宜着给军爷了……” “……” 隐约的交谈声传来,伴随而至的,还有远远近近千军万马似的嘈杂之声,难道,是到了某个营地了?! 不等她细想,车子又颠簸了起来,耳畔传来阵阵鼓声以及操练之声,不久,车子复又停下,“砰”的一声闷响,刺眼的光芒自忽然被打开的箱子上面洒了下来。 祝九只觉双眸一阵刺痛,一阵幽紫金灿在眼前笼罩下来,还未等适应这忽如其来的光亮,便被人大力拖出去、拦腰扛了起来。 “快快,送完了赶快走!……” 她被狠狠的摔到了一处破旧帐子中,只觉身体一痛,不禁蹙了蹙眉。余光一瞥下发现同时被扔进来的还有刚刚箱子里的那个女人,她落地后只微微吭了一声、便又紧闭双目不动弹了。 来人退了出去,帐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中。 她诧异的张开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只见这帐子约莫一丈左右大小,四周堆满了高高的鼓架车辄等杂物,透过帐子依稀可见外面往来匆匆、人人手执刀箭兵器,帐子门外却并无专人把守。 再望向一侧,帐中另一边有三四名女子躺坐在草席上,人人衣衫不整、面带泥垢、发丝凌乱、神容憔悴,她们依偎在一起,目光空洞且呆滞的望着祝九。 祝九轻轻动了动手脚,绳索紧勒造成的酸麻胀痛再一次袭来,她勉强半坐起来,沙哑的开口道: “你们是……?” 面色蜡黄的那位姑娘冷淡的看了看她,微微扬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而后转过头去;另外两个则依旧呆呆的望着她的这个方向,不出声。 祝九只好低头看了看身旁一同被扔进来的这个粗布紫腰带女孩,又用膝盖顶了顶她的身体,好一会儿,女孩才睁开眼睛,待看清这一切之后,立刻慌张的瞪大了双眼、挣扎着坐起来,大声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祝九冲她做了个噤声的表情,而后低声道:“我们是被装在一个木箱子里送到这里的,你可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 女孩迷茫的摇了摇头,干涩的嘴唇轻轻颤着,道:“不……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像是……是在井边打水……” 她的话一下子让祝九的记忆清晰了起来—— 那时她正拴好马儿,揣着仅剩的几两碎银走进一家包子铺,刚刚唤来小二倒了杯热茶、喝了几杯,再有意识,便是在这木箱之中了。 她又不由得想起了刚入镇子时、总感觉如影随形的那几道猥琐的目光,难道是被人盯上、在茶中下了药,而后被卖到这里来了? 那岂不是所有努力都前功尽弃、且离萧峒越来越远了?! 想罢,她不禁轻叹了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帐外传来了几声嬉笑,而后便见三个人影由远而近走来,似是冲着这帐篷而来的。 祝九见状,忙用身体滚至最里面的角落,同时用脸在土地上蹭了蹭,而后倒在地上、闭上双眼,不动了。 紫腰带女孩见状,立刻会意,也向她那里蹭了蹭、倒下装昏迷。 帐子被撩开,一股混杂着铁锈及马粪的味道飘了进来,嬉笑声更甚,只听一阵窸窣响动,而后便传来了女子低低的呻吟声。 祝九面冲里,眉头蹙得紧了些。 “军爷,那边那两个,清秀得紧,且都早醒了、倒在一旁装死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犹如晴天霹雳般、炸在了祝九的头顶上。 有男子的冷哼声传来,而后有人走了过来,将她翻了过来。 “不过是个一般货色而已……” “军爷,贱妾不敢妄语,是不是一般货色,您撩把水在她脸上、不就知道了?” “老五,我看不过就是个一般小娘们儿罢了,速战速决,还是这会动的来劲!” “废话,不看怎么知道什么货色?哎,你,尿过没有?” “哈哈哈,五哥……” 猥琐的笑声传来。 祝九睁开双眼,静静望着他们,而后瞥出一抹笑,道: “原来是军爷啊?” 三个人微怔了片刻,其中一个矮胖子道:“自己醒了倒好,省了老王一泡尿!” 说罢,三人再次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不甘寂寞,又去看旁边的紫腰带姑娘,看罢大声道:“哥几个来看看,这个可比那个嫩多了!” 说罢,手不老实的就向女子衣襟内探去。 一声惊叫之后,女子睁开双眼、不由分说的照着那人胳膊就是一口。 “啪——”的一声,男人怒极、狠甩了个耳光过去,女子大声哭着,刚要喊救命,便被另两个捂住了嘴,而后一起三五下便撕去了她身上的衣裳。 祝九佯装镇定的望着他们几个乱成一团,背后的手却因摸到了一颗锋利石块而拼命割起麻绳来。此刻她的双手早已感觉不到痛了,只是觉得有几股细细的暖流顺着手腕淌进了手心中。她用力的割着、挣着,所有的希望都只在这一瞬间了。 忽然,双臂一松,绳索脱落了下来,可她无法立刻移动胳膊,因为双臂早就僵麻了。对面三个女子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一切的发生,蜡黄皮肤的那个依旧挂着鄙夷的冷笑,当她也望向祝九这边来的时候,正对上了祝九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眸。 二人对视着,祝九将手中的那颗石片握得更紧了些,甚至渗出了鲜血、一滴一滴的落在松软泥土中。倏地,她猛然起身、纵起一跳,同时手中握着的石子刺出,一下子扎在了仍在紫腰带女子身体中挺进的胖子后颈上,另两个人立刻向她扑来,祝九侧身一躲,左手顺便带出了那截被割断的绳子、径自向其中一人面前一绕、死死的箍住了他的脖颈。另一个人正要挥拳打向祝九,却猛地一个趔趄,而后直直向后躺了下去,他的身后,站着手拿一根半截鼓槌的紫腰带女子。 身前被勒之人的挣扎越来越小,渐渐没了动静,祝九一松手,那个人便重重的滑落向地面了。她起身,望向手中依旧紧攥鼓槌的女子,低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现在不跑、就再也没机会跑了!”话落又冲另外三个人道,“还有你们,快跑啊!” 面色蜡黄那女子冷冷道:“跑了做什么?还不是换个地方继续做窑子?”言罢,顿了顿,忽然开口大声道:“来人呐,杀人啦,有人行刺了!……救命啊!……” 祝九忙一推身旁那个紫腰带女子,道:“快跑!” 女子吓得惊慌失措,一头就冲了出去。祝九一把拉起地上另一名较弱小的女子、也一把推出帐外,隔着帐帘,只见两名女子惊慌失措、慌不择路的各自跑去,一个跑向黄土弥漫的练兵场,另一个则昏头昏脑的向马厩跑去。 鼓声响起,有成队的士兵手持刀剑向她们追去,马儿嘶鸣声更甚,空气中铁锈的味道也更浓了。 祝九一边向外张望,一边小心翼翼的不断回头、看看身后那两个女子的动静。可是她们一个只是呆滞的望着这一切发生,另一个则一直大声喊叫,却都是丝毫不动弹的。 “有人逃跑了!” “有刺客!” “保护少将安全……快追!……” 阵营里一片嘈杂,盔甲碰撞的声音,兵器摩擦的声音,号令指挥的声音……眼看大部分人马都向那两个女子追去,只有一小队人向帐子奔来,祝九攥紧了手、一个踏步跑了出去,冲着愈来愈近的士兵大声道: “军爷,救命!她杀了好多人啊,连里面的军爷都杀死了……”边大声喊着,边向外快速跑着,又道,“军爷救命啊!” 跑过来的一队人听罢、忙挑起帐帘冲了进去。 祝九不敢多做停留,四下望了望,一边大喊“救命”、手指着帐子的方向,一边向营地边缘跑去。 前方传来了惨叫声,有个女子中箭了。 此刻她才注意到,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笼罩在山野之间,远处,能听到似闷雷一般的江水之声。 这到底是在哪里? 步履越来越急,耳畔各种声音夹杂着,她不断声东击西,眼看离那高大的木栅营门只有咫尺、而营门两侧的值守又都松懈着、齐齐望向练兵场,正要逃出升天之时、却一个趔趄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军爷救……” 来人停住脚步,深邃的眸子淡淡的望着她,却让她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中。 英俊的面孔,坚毅的轮廓,一身银灰色盔甲将他映得更加高大威武,手中的铁锥枪在一片阴霾之中闪着冰冷的光芒。 “你……是你?……”他极低的开口,张了张双唇,眼中一片惊讶。 祝九怔住了,半晌,才似恍然梦醒一般,伸出手轻拉着他的盔甲一角,颤声道:“岳云,救我……” 作者的编后语。。。。 第197卷 最在意那个孩子 更新时间:2012-3-4 20:29:08 本章字数:10179 “这是怎么回事,说!” 岳云端坐营中,低沉的声音徊绕着,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营中一众人等分站两侧,战栗着面面相窥,一片沉默。 “兄长,你且息怒,不妨听听兄弟们……” “现在可还有人将我当做兄弟?”岳云打断了岳雷,径自冷笑一声,随后扫视了下面一圈,闪着光芒的眸子眨动着,当目光最后扫过站于下面一侧的祝九时,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咳……回少将,此事在军中其实不算秘密,只是岳将军吩咐下将们不要以此等小事叨扰您,故而……” 那人话到一半,对上岳云闪着冷光的眸子,另一半话便又生生咽回去了。 岳雷上前一步,道:“兄长,此事就这么算了吧,大战在即,还是继续北上、共讨金兵为重!” 岳云沉默着,久久不作声,营中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外面的马啸渐渐少了,天色仿佛一下子就暗了下去,有冷风透过厚厚的帐帘徐了进来。祝九本就腹中空空、刚刚转醒,此刻被风一吹,忍不住一个哆嗦、掩着鼻子大声道: “阿嚏!——” 岳云用余光扫了过去,轻叹了一声,而后低低道: “你们都下去吧。” “是,末将等告退!” 众人纷纷行礼,而后悉悉索索的退了出去。 有士兵趁机进来掌了灯、上了茶。 岳云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倏地松了下来,单手揉了揉额头,而后望向祝九,道: “你不是‘死’了么?……” 祝九抚了抚唇角,隔着昏黄的灯影望着岳云,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道: “呵,我倒真是希望自己是死了的。” “为何会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 “是谁带你过来的?” “不知道。” “不是说要找个人嫁了么?” “是啊,是要嫁的,可却和你无关。” 祝九说罢,微微扬起下巴,双臂抱了抱肩膀,觉得寒意更浓,忍不住又大声的打了个喷嚏。 岳云踌躇了片刻,起身踱了下来,将座椅上搭着的一条斗篷拎了起来,而后行至她面前,伸手递出去,道: “披上吧。” 她接过斗篷、自行披上,白皙的双手在烛火下微微的颤抖着。岳云望着她一眨一眨的长长的睫毛,有一瞬间的失神,而后又问: “我们的……我们的孩子呢?” 祝九系着斗篷的手顿了顿,而后微低着头,轻声道:“……不知道。” 岳云忽然怒从中来,一把拉过她的手臂,沉声道: “那么,你知道些什么?!” 她缓缓抬头,对上了他的眸子,良久,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手垂落下来,而后,黯然的坐到了一侧的木椅上。 有士兵端上了酒菜、放到了他身侧的桌子上。他看了看那些酒菜,却觉胃中翻滚着,全无食欲。 过了会儿,他冲她摆了摆手,道: “饿了吧?过来吃吧。” 祝九走上前去,拿起筷子、不由分说的大口吃了起来。 “怎么还站着?坐。” 她于是坐到了他身旁的木椅上。 “他们……他们有没有对你……” “没有……”祝九忙着吃东西,含糊不清的回道。 不知为何,他觉得烦闷紧绷着的心霎那间放松了下来。 “你我有多久未曾这样子同桌共饮了?”他看了看她,径自将酒杯满上、递到她面前,道,“陪我喝两杯。” 祝九理了理额前微微凌乱的发丝,不知怎地,忽然觉得悲戚,一边继续大口的扒拉着饭菜,一边将双眼努力的睁大些,直直望着桌前的那杯酒,却并不端起。 岳云叹了一声,自行拿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而后又满上了一杯、喝了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不久,光线彻底的暗下来了。外面依然时有练兵之声,却不是那么嘈杂了。 “咳……咳咳……”祝九吃得猛了些,一下子呛了起来、猛烈地咳着。 岳云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半晌,开口道: “你吃这么快做什么,又不会有人同你争抢?” 祝九点点头,艰难的将口中的饭菜咽了下去。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着的肩膀,一直坚硬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不知不觉的,口气也缓和了些,道: “这段时日你便扮成士兵,我会做些安排,你就随军而行、在我营中随侍左右。待时机成熟了,要走要留,随你。” 祝九抚了抚胸口,自行倒了杯酒、抿了几口,而后放下了筷子,幽幽道: “如今,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若是不知去往何处,我替你安排一番……” “不用了……”祝九打断了他,牵强的笑了笑,“今夜你就让我走了吧。” “……不行!” “为什么?” “夜色深重,密林群山,你一女子岂不是自寻死路?即使要走,我也会安排人与你同行,况且,也不是今夜!” 他坚定地说着,不容一丝反驳的余地给她。 祝九怔住了,摇着头,问:“反正都是要走的,过些天走和今天就走、又有什么分别?” “自是不同!” “有什么不同?” “这……总之便是不同!”岳云微微皱起眉,单手将腰中的刀柄握得紧紧的,手心渗出了汗水,“这么想走,难道是急着去嫁人?” 祝九黯然的笑了笑,搁下筷子,起身踱至帐帘跟前,淡淡道: “是啊,我就是急着去嫁人……我根本不喜欢你,嫁给你、本就是不怀好意的,如今你好不容易摆脱了我,那么就当从未见到过我好了,就当我真的已经死了……我不是个好人,和我在一起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身后陷入了一片沉默,许久,他的声音低低响起,道: “西边的农民起义了,我爹正前去镇压……东面豺狼虎豹、盗匪猖獗,南面有一小支起义军、正要赶往西面与之前那批会合,北上又有金兵……此时你若是出了军营,即使我违抗军规、派一队三五十人与你同往,也难保你周全……” 祝九听罢,趔趄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道: “起义?!” 岳云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 “恩,且他们已不是第一批……” “……”祝九猛然想到了自临安沿途一路至扬州的路上,愈往北便愈是萧条,且又亲眼目睹田埂荒芜、官匪同僚、苛税负重、抓丁做吏,不禁摇了摇头,又问: “那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这便要看爹与张兄等人,是否能一举镇压、杀尽起义之人了……” “他要杀光他们?” “正是。” 祝九本欲再说些什么,想了想,却又沉默了下去。 岳云将她的肩膀板正、面冲着她,一字一顿道: “刚刚我同你所说之事,乃是绝密,切不可向外透露半字,否则……” 祝九扬起嘴角,微眯着双眸,道:“你若怀疑是那边故意派我潜进来,又何必和我说这么多?干脆杀了我、让我成为真正的死人罢。” “无端由地,怎么说这些?” “明知故问。”她嗤笑道。 “你是否从来都爱如此胡思乱想?” “呵,或许吧。” 他不再发话,沉默了下来,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祝九的眼前不断浮现出萧峒那张憔悴而又冷漠的面孔,一时间惶然失措,一时间想起今日当是最后一天,又觉得是那般的绝望。 他抬起她的下巴,道:“在想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回道: “我在想,如果你的儿子离开了你,你再也看不到他了,你会怎么办?” 岳云抬着她下巴的手一下子用力起来,淡漠的眸子也充满了寒光,沉声道: “你把他怎样了?” 祝九吃痛的蹙了蹙眉,想要挣脱他,不料他手中力道更甚、将她的下巴捏得快要碎了。 “你放手!” 她推着他,力图向后退去,无奈却根本动不了分毫。 他的脸色更沉了,追问道: “你到底将我们的孩子如何了?!” “我杀了他,剐了他,剁了他,还把他的肉包了包子喂狗、五脏投到河里喂鱼、骨头……” “别说了!” 他一把推开她,大喝道。 她一下子被推倒、直直向后摔去。 果然……他在乎的,只是那个孩子,而根本不是她。 从来……就不是她。 眼泪就那么不争气的滑落了下来,不知是妒恨那孩子的有人庇护,还是伤感庇护自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一双大手跟了过来、将她从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扶了起来。 她低声呜咽着,将头埋得很深,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一团、躲到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再找到她的角落里去。 “你看你,好端端的,竟和自己的孩子吃起醋来了?……那时我收到秀娟的书信,说是你和孩子都已经……” 他的面色缓和了下来,轻轻揽着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摇了摇头,伸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扯出一抹笑,道:“孩子被吴贵妃抱走了,这样反而好,以后再嫁人也不用带个拖油瓶了。”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去,望着她,一字一顿道: “你就不能不去说这些气话么?” 祝九摇了摇头,一脸认真道: “你以为我在说气话?我不嫁人、怎么过以后的日子?” “我去找人为你安排,你不喜住在岳府,那我便安排处其他的住处给你,为何总是口口声声要嫁人,你便这般厌恶我?” “是啊,我就是厌恶你,多一分钟、也不想看到你。” 岳云的神色黯淡了下来,转身踱了几步,停下,怔怔的望着案上的烛火出神。 祝九望着他,仿似越过他的身影、遇见了他的结局。她仿佛看到他被五花大绑、以“谋反”之罪斩首于街,那脖颈断裂之处的鲜血仿似都喷着热气、夹杂着血腥扑面而来。 她顿觉一阵惊悚,不觉后退了两步,望着他依旧僵硬的身影,不禁愕然,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于是转而道: “岳云,你还是……让我离开吧。” 岳云回过神来,转头望向她,道: “即使你今夜便离开,又要去哪里安顿?” “我……我不知道……”祝九迷茫的摇了摇头,瞬间,一股莫大的绝望将她包围了。 自己不知昏睡了多久,又不知这里是何方,即使知道、现在就启程往回,也早就赶不及去送萧峒最后一程了。 其实,送与不送,又有什么关系呢?总之,他救过她,也害了她,他骗了她,她杀了他。如此一来,倒是两不相欠、各自扯平了。 想着,想着,泪水再次淌了出来。 岳云伸出手、轻轻拭了拭她的脸,良久,俯身在她耳畔沉声道: “待此次击溃金兵,我便替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悄悄带你回临安,如何?” 祝九失落的笑了笑,将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膀处,感受着他温暖的气息,心知这一仗是永不可能打赢的,却又不能说出来。她本觉得自己是毫不在意他的,可如今见了他的人、听了他的话,却又无端觉得揪心,一想到他的结局,便有一股苦闷之情压在胸口,忍不住攥紧了双手,冷声道: “你不用再白费力气了,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永远也不会。” 他静静望着她,良久,背转过身去,道: “天晚了,你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作者的编后语。。。。 第197卷 最在意那个孩子 更新时间:2012-3-5 21:48:50 本章字数:10179 “这是怎么回事,说!” 岳云端坐营中,低沉的声音徊绕着,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营中一众人等分站两侧,战栗着面面相窥,一片沉默。 “兄长,你且息怒,不妨听听兄弟们……” “现在可还有人将我当做兄弟?”岳云打断了岳雷,径自冷笑一声,随后扫视了下面一圈,闪着光芒的眸子眨动着,当目光最后扫过站于下面一侧的祝九时,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咳……回少将,此事在军中其实不算秘密,只是岳将军吩咐下将们不要以此等小事叨扰您,故而……” 那人话到一半,对上岳云闪着冷光的眸子,另一半话便又生生咽回去了。 岳雷上前一步,道:“兄长,此事就这么算了吧,大战在即,还是继续北上、共讨金兵为重!” 岳云沉默着,久久不作声,营中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外面的马啸渐渐少了,天色仿佛一下子就暗了下去,有冷风透过厚厚的帐帘徐了进来。祝九本就腹中空空、刚刚转醒,此刻被风一吹,忍不住一个哆嗦、掩着鼻子大声道: “阿嚏!——” 岳云用余光扫了过去,轻叹了一声,而后低低道: “你们都下去吧。” “是,末将等告退!” 众人纷纷行礼,而后悉悉索索的退了出去。 有士兵趁机进来掌了灯、上了茶。 岳云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倏地松了下来,单手揉了揉额头,而后望向祝九,道: “你不是‘死’了么?……” 祝九抚了抚唇角,隔着昏黄的灯影望着岳云,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道: “呵,我倒真是希望自己是死了的。” “为何会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 “是谁带你过来的?” “不知道。” “不是说要找个人嫁了么?” “是啊,是要嫁的,可却和你无关。” 祝九说罢,微微扬起下巴,双臂抱了抱肩膀,觉得寒意更浓,忍不住又大声的打了个喷嚏。 岳云踌躇了片刻,起身踱了下来,将座椅上搭着的一条斗篷拎了起来,而后行至她面前,伸手递出去,道: “披上吧。” 她接过斗篷、自行披上,白皙的双手在烛火下微微的颤抖着。岳云望着她一眨一眨的长长的睫毛,有一瞬间的失神,而后又问: “我们的……我们的孩子呢?” 祝九系着斗篷的手顿了顿,而后微低着头,轻声道:“……不知道。” 岳云忽然怒从中来,一把拉过她的手臂,沉声道: “那么,你知道些什么?!” 她缓缓抬头,对上了他的眸子,良久,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手垂落下来,而后,黯然的坐到了一侧的木椅上。 有士兵端上了酒菜、放到了他身侧的桌子上。他看了看那些酒菜,却觉胃中翻滚着,全无食欲。 过了会儿,他冲她摆了摆手,道: “饿了吧?过来吃吧。” 祝九走上前去,拿起筷子、不由分说的大口吃了起来。 “怎么还站着?坐。” 她于是坐到了他身旁的木椅上。 “他们……他们有没有对你……” “没有……”祝九忙着吃东西,含糊不清的回道。 不知为何,他觉得烦闷紧绷着的心霎那间放松了下来。 “你我有多久未曾这样子同桌共饮了?”他看了看她,径自将酒杯满上、递到她面前,道,“陪我喝两杯。” 祝九理了理额前微微凌乱的发丝,不知怎地,忽然觉得悲戚,一边继续大口的扒拉着饭菜,一边将双眼努力的睁大些,直直望着桌前的那杯酒,却并不端起。 岳云叹了一声,自行拿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而后又满上了一杯、喝了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不久,光线彻底的暗下来了。外面依然时有练兵之声,却不是那么嘈杂了。 “咳……咳咳……”祝九吃得猛了些,一下子呛了起来、猛烈地咳着。 岳云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半晌,开口道: “你吃这么快做什么,又不会有人同你争抢?” 祝九点点头,艰难的将口中的饭菜咽了下去。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着的肩膀,一直坚硬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不知不觉的,口气也缓和了些,道: “这段时日你便扮成士兵,我会做些安排,你就随军而行、在我营中随侍左右。待时机成熟了,要走要留,随你。” 祝九抚了抚胸口,自行倒了杯酒、抿了几口,而后放下了筷子,幽幽道: “如今,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若是不知去往何处,我替你安排一番……” “不用了……”祝九打断了他,牵强的笑了笑,“今夜你就让我走了吧。” “……不行!” “为什么?” “夜色深重,密林群山,你一女子岂不是自寻死路?即使要走,我也会安排人与你同行,况且,也不是今夜!” 他坚定地说着,不容一丝反驳的余地给她。 祝九怔住了,摇着头,问:“反正都是要走的,过些天走和今天就走、又有什么分别?” “自是不同!” “有什么不同?” “这……总之便是不同!”岳云微微皱起眉,单手将腰中的刀柄握得紧紧的,手心渗出了汗水,“这么想走,难道是急着去嫁人?” 祝九黯然的笑了笑,搁下筷子,起身踱至帐帘跟前,淡淡道: “是啊,我就是急着去嫁人……我根本不喜欢你,嫁给你、本就是不怀好意的,如今你好不容易摆脱了我,那么就当从未见到过我好了,就当我真的已经死了……我不是个好人,和我在一起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身后陷入了一片沉默,许久,他的声音低低响起,道: “西边的农民起义了,我爹正前去镇压……东面豺狼虎豹、盗匪猖獗,南面有一小支起义军、正要赶往西面与之前那批会合,北上又有金兵……此时你若是出了军营,即使我违抗军规、派一队三五十人与你同往,也难保你周全……” 祝九听罢,趔趄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道: “起义?!” 岳云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 “恩,且他们已不是第一批……” “……”祝九猛然想到了自临安沿途一路至扬州的路上,愈往北便愈是萧条,且又亲眼目睹田埂荒芜、官匪同僚、苛税负重、抓丁做吏,不禁摇了摇头,又问: “那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这便要看爹与张兄等人,是否能一举镇压、杀尽起义之人了……” “他要杀光他们?” “正是。” 祝九本欲再说些什么,想了想,却又沉默了下去。 岳云将她的肩膀板正、面冲着她,一字一顿道: “刚刚我同你所说之事,乃是绝密,切不可向外透露半字,否则……” 祝九扬起嘴角,微眯着双眸,道:“你若怀疑是那边故意派我潜进来,又何必和我说这么多?干脆杀了我、让我成为真正的死人罢。” “无端由地,怎么说这些?” “明知故问。”她嗤笑道。 “你是否从来都爱如此胡思乱想?” “呵,或许吧。” 他不再发话,沉默了下来,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祝九的眼前不断浮现出萧峒那张憔悴而又冷漠的面孔,一时间惶然失措,一时间想起今日当是最后一天,又觉得是那般的绝望。 他抬起她的下巴,道:“在想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回道: “我在想,如果你的儿子离开了你,你再也看不到他了,你会怎么办?” 岳云抬着她下巴的手一下子用力起来,淡漠的眸子也充满了寒光,沉声道: “你把他怎样了?” 祝九吃痛的蹙了蹙眉,想要挣脱他,不料他手中力道更甚、将她的下巴捏得快要碎了。 “你放手!” 她推着他,力图向后退去,无奈却根本动不了分毫。 他的脸色更沉了,追问道: “你到底将我们的孩子如何了?!” “我杀了他,剐了他,剁了他,还把他的肉包了包子喂狗、五脏投到河里喂鱼、骨头……” “别说了!” 他一把推开她,大喝道。 她一下子被推倒、直直向后摔去。 果然……他在乎的,只是那个孩子,而根本不是她。 从来……就不是她。 眼泪就那么不争气的滑落了下来,不知是妒恨那孩子的有人庇护,还是伤感庇护自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一双大手跟了过来、将她从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扶了起来。 她低声呜咽着,将头埋得很深,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一团、躲到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再找到她的角落里去。 “你看你,好端端的,竟和自己的孩子吃起醋来了?……那时我收到秀娟的书信,说是你和孩子都已经……” 他的面色缓和了下来,轻轻揽着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摇了摇头,伸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扯出一抹笑,道:“孩子被吴贵妃抱走了,这样反而好,以后再嫁人也不用带个拖油瓶了。”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去,望着她,一字一顿道: “你就不能不去说这些气话么?” 祝九摇了摇头,一脸认真道: “你以为我在说气话?我不嫁人、怎么过以后的日子?” “我去找人为你安排,你不喜住在岳府,那我便安排处其他的住处给你,为何总是口口声声要嫁人,你便这般厌恶我?” “是啊,我就是厌恶你,多一分钟、也不想看到你。” 岳云的神色黯淡了下来,转身踱了几步,停下,怔怔的望着案上的烛火出神。 祝九望着他,仿似越过他的身影、遇见了他的结局。她仿佛看到他被五花大绑、以“谋反”之罪斩首于街,那脖颈断裂之处的鲜血仿似都喷着热气、夹杂着血腥扑面而来。 她顿觉一阵惊悚,不觉后退了两步,望着他依旧僵硬的身影,不禁愕然,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于是转而道: “岳云,你还是……让我离开吧。” 岳云回过神来,转头望向她,道: “即使你今夜便离开,又要去哪里安顿?” “我……我不知道……”祝九迷茫的摇了摇头,瞬间,一股莫大的绝望将她包围了。 自己不知昏睡了多久,又不知这里是何方,即使知道、现在就启程往回,也早就赶不及去送萧峒最后一程了。 其实,送与不送,又有什么关系呢?总之,他救过她,也害了她,他骗了她,她杀了他。如此一来,倒是两不相欠、各自扯平了。 想着,想着,泪水再次淌了出来。 岳云伸出手、轻轻拭了拭她的脸,良久,俯身在她耳畔沉声道: “待此次击溃金兵,我便替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悄悄带你回临安,如何?” 祝九失落的笑了笑,将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膀处,感受着他温暖的气息,心知这一仗是永不可能打赢的,却又不能说出来。她本觉得自己是毫不在意他的,可如今见了他的人、听了他的话,却又无端觉得揪心,一想到他的结局,便有一股苦闷之情压在胸口,忍不住攥紧了双手,冷声道: “你不用再白费力气了,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永远也不会。” 他静静望着她,良久,背转过身去,道: “天晚了,你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作者的编后语。。。。 第198卷 冷漠,疏离 更新时间:2012-3-5 21:48:51 本章字数:5105 祝九不断地翻来覆去,做很多梦,梦到很多人,已经死去的,还在活着的,下落不明的……有的时候她还恍惚以为自己依旧在上海,下一瞬间又觉得自己是在皇宫,又一个转瞬,曾经崎荀和萧峒一起对饮的场景又清晰的浮现于梦境之中了…… “……杀!……杀!……杀!……” 整齐的练兵声与刀剑声,不断传来的马啸声……祝九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空无一人的帐中。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毛毯,身上盖着松软的被子,不远处的矮几上早就摆好了点心和茶水,虽不精致,却也看得出是费了心思的。 岳云却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知为何,心里一下子空空的。 她起身,发现自己的那身又脏又破的农妇装早就不见了,软榻旁摆放着的,是叠得整齐干净的棕褐色士兵服。 他真是要她扮成男装啊? 她摇了摇头,几下穿好了衣裳,简单就着盆里的清水梳洗一番,觉得肚子又饿了,只好又吃了那些早就备好的点心。 临近晌午的时候,岳云才满身汗水的回营,在屏风那边与一众将士商议了些事情,而后便到了屏风之后。 祝九静静的靠在软榻上,像只温顺的猫。她的面色不似以前那般苍白了,眸子却依旧幽黑,一头长发整齐的高高梳起,手中拿着一卷册子,心不在焉的看着。 “醒了?” 岳云几步行至榻前,拉了把椅子,坐到了她面前。 她点点头,将册子随手放到了一旁,淡淡道: “你每天都起得这么早去练兵?” “恩。”他点点头,自行倒了杯茶,大口的喝着,同时又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刚刚听你们在屏风那边商量事情,说是你爹那边……有消息了?” “……是,”岳云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一丝疲惫,“他命我等收整人马、先行北上。” 祝九听罢,愣住了,问:“什么时候?” “现在。” “……他不是还在镇压……” “抗金一事刻不容缓,想必他亦是担心夜长梦多……据来人所说,昨夜秦桧又进宫密谏,万一堂上又听信谗言、起了动摇之心……” 说到一半,他忽地停了下来,神色复杂的望了望祝九。 祝九顿时会意,不再追问下去,转而道: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也就只能跟随你们一起……” “这些时日恐只能如此,你莫要担心,待后方局势稳妥了,我便先派人送你回京……” “我不去那里……”她避开他的目光,有些烦闷,“昨夜就说过了,好不容易才逃脱出来,怎么又要回去?……” “你还在想着嫁人之事?” “是啊,知道了你还问?” 他黯然的望向了别处,良久,起身缓缓道: “一个时辰后动身,你先收拾一番吧。” 话落,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她望着他那高大却又充满落寞的背影,心中没来由一阵酸楚。这是怎么了?为何就不肯给他好脸色呢?他又不曾亏欠于她,难道仅仅是害怕那个结果,所以一味的将自己藏起来吗? ****************** 大军一路行往淮宁府,在距边界上百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这时,已是六月中旬了。 行了两日,祝九只觉得困乏不堪,这两天,岳云一直远远的走在前面,她则跟在大队中间,一路走来,马不停蹄,除了每日两餐饭菜之外、单为她备的那两块还算精巧的糕点外,她简直觉得他已经将她忘记了。 此刻,日暮西垂,两道长长的云朵横在天空中,自一边延伸至另一边,在无尽的暮色之中盘成不规则的弧形。她站在帐子前面,仰头望着那犹如天裂后被巨斧劈断的云条,几缕夕阳自西边的乌云之上斜斜照射下来,一束一束的洒在群山之间,洒在密林之间,洒在这一望无际的军营之间。 “祝……兄嫂?” 祝九循声望去,却见是一张熟悉的黝黑面孔,此刻正单手搭在腰间的大刀上,一袭盔甲乌黑铮亮,英姿飒爽地向她走来。 “你是……岳雷?”她见到他,犹疑了片刻,忽然心中闪过一丝欣喜,遂笑道,“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岳雷微微颔首,有些尴尬的望向别处,道:“营中人多嘴杂,今后怕不能如此称呼了,战事又忙乱,无暇顾及这里,还望兄嫂多多见谅。” 祝九听罢,神色黯淡了下去,轻声道: “什么时候开始……连你也变得这么客套了?” 她转身,望向夕阳尽头的那个方向,心中空荡荡的。 岳雷顿了顿,淡淡道: “那会儿年轻,不懂轻重,整日胡闹,给大哥和爹添了不少麻烦。” “是啊,那时我们都年轻,至今我都记得,你第一次看到我时,愤愤然的说我是娘娘腔,那会你才这么高,”说着,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多年了,却记得越来越清楚,连你那时穿的铠甲、脸上的表情,都好像就在昨天那样的清楚。可是……一眨眼你就这么高了,虽然还是这个长相,我却觉得有些不认识你了……” “兄嫂,我……” 他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良久,落寞的低下了头去。 “雷儿,可是准备妥当了?” 岳云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了过来,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岳雷忙转身,道:“都妥当了。” 岳云望着祝九的背影,良久,道:“好。” 岳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退了下去。 她惯常都是喜欢这样和男子搭话的么?她可以冲他们笑,可以和他们心平气和的闲话家常,可以和他们一起回忆着从前的一些什么。 可为何见了他,却就只剩了冷漠和不屑? 曾经在岳府时,至少肯露个笑脸给他,哪怕是假的,哪怕是那样的伪装。可如今不在岳府了,身后没了那些势力,不再需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便连个笑脸、也成了奢望了。 他微微蹙着眉,见她站了好久都不动,只得自行上前,走到她身侧,将手中的纸包向前递了递,低声道: “让他们刚刚做好的,趁还热着,吃了吧。” 说罢,拉起她的手、将纸包放到了她手中,而后不等她说什么、便一路行远了。 祝九小心翼翼的摊开纸包,里面是两块散着红豆香味的糕点。她轻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觉得眼眶竟是湿润了。 作者的编后语。。。。 第199卷 噩梦,永无止尽 更新时间:2012-3-5 21:48:51 本章字数:6607 入夜之后,岳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帐中,撩开宽袍坐到案前,却发现桌上放了一碗尚还冒着热气的米粥。 他的心颤了一下,随即端起粥,几口便将它吃光了。 “你还不睡吗?”祝九自屏风后走过来,倚在案前望着岳云道。 岳云随手拿起一卷军册,简短道: “恩。” “刚刚的粥合不合胃口?” 他头也不抬,微微点了点头。 祝九顿觉索然无味,然还是没话找话道: “这些天好热,又不方便洗澡,那些衣裳黏在身上、简直难受死了。” “……” “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在军营中,我偷着溜到河边洗澡,结果碰到了你们,直到那时你们才信我真的是个女的……” 他依旧看着军册,手微微一顿,淡淡道:“记得。” 她沉默了下来,觉得他似是不想和她说话,于是便知趣的退到了一旁,不再开口了。 帐内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抬头,却望见她径自坐在椅子上,望着前方某个点怔怔的出神。 她的侧脸轮廓柔和,下巴倔强的微微扬着,大大的眸子一眨一眨,长发整齐的梳成一个髻,发髻上,依旧还是那支最最简单的黑檀木发簪。 忽然地,他的眼前便浮现起了那夜的情景了。那时他还在岳府,她也刚刚嫁过去不久。他如现在一般,在书房阅着军要,她也如现在一般,安静的坐在一旁,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她尚有心思去数山羊、折纸鹤,而今,却连动一下都不想了。 其实没有过太久,现在想来,却恍如隔世了。 他极轻地、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叹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上的册子。 忽然,帐外传来了士兵传报之声,而后一名小卒行入帐内,行礼道: “参见少将!” “何事?”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抬头问道。 祝九早就起身侧立于他身旁,此刻则装模作样的帮他拢了拢烛火。 那小卒恭敬道: “回少将,将军那边传来消息,夜战叛军万余人,负伤险胜,只待剿尽乱党、不日便可北上与我军会合。” 岳云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小卒应声退了出去,烛火闪烁着,帐内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祝九见他神色冷淡,便问: “怎么,你不担心他么?” 他依然看着手中的军要,头都不抬,道: “有何可担心?” “……”她被问得哑然,只好无趣的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忽然抬头,目光炯炯的望着她,道: “怎地又关心起我来了?” “啊?” 她有些愕然,怔怔的望着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他索性放下了册子,起身踱了几步,单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隔着帐帘望向外面那一望无际的浩瀚夜空,低声道: “从前,你是从不问这些的。” 祝九跟在他身旁,也向外看去,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夹杂着尘土的冷冽空气,黯然道: “是啊,从前,我是从不问这些的。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改变,可这么久了以后才发现,原来,什么都不同了。” 他站在那里呆愣了良久,才转身又行到了桌案前,低头去看那些军要,同时道: “你若困了,便先去睡吧。” 祝九缓缓走到桌案前,静静地看着他。桌前的油灯将他的五官映得更加深刻了些,坚毅的唇微微上扬着,似是在笑,可眸中却是毫无温度的。 看着看着,她别转过了头去,觉得眼睛酸涩,转身向屏风之后走去。 待她走开,他才放下了那卷册子,望着她刚刚站过的那个地方,半晌,都不动分毫。 他不想再和自己纠缠了,知道孩子无事,就不想再管她了。 祝九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想着想着,泪水自脸颊上滑落了下来。 不是不在乎他么?不是从不喜欢他么?可为何这些日子见他对自己态度冷淡,心里却这么的难过? 此时此刻,就算难过,也不应是因了他、而应当是因了萧峒才对,不是吗? 半睡迷蒙之际,自己仿若走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之上,天色漆黑,四周静悄悄一片,没有半个人影。 仿若回到了上海的那条弄巷之中。 忽然,身后传来了“吱呀、吱呀”的声音,她下意识的回头,见是个女人驾着一辆马车,正向她这边行来。 她忙将身子一闪,让了路出来。 女人的马车慢慢离她近了,忽然,那马车一下子快了起来、直冲路前方丁字路口的那堵墙冲了过去。 “呀……”祝九心道不好,正欲转身逃开,却见那女人和马车一下子直直的撞到了那堵墙上。 她被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想要向后跑去,却见那女人一下子回过头来,在暗色的黑夜中冲她大声尖笑道: “脸呢,我的脸呢?……你看看我,我没有脸,哈哈哈哈!我没有脸!——” “啊……” 祝九一下子睁开双眼,身上早就被汗水浸透了。帐中漆黑一片,屏风外面也不再有灯影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是深夜还是快要黎明了?又做噩梦了……这么多年来,这种噩梦就始终如影随形、从未离开过她。 她复又闭上了双眼,觉得疲惫。 迷迷糊糊之间,觉得自己是在崎荀的那间下人院中,她起身看了看天色,才发现已经破晓了。 穿好了衣裙,行出房外,发现外面的院落竟然是那般破败荒芜,隔壁的几间厢房全都空空荡荡的,房门随着微风摇摆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怎么没人呢? 她心下疑惑,缓缓向前殿的方向走去,总固执的以为到了前院、就能找到人了。 “祝九……” 前面的一处院落中,忽然闪出了一个人影。 一袭青灰色的长袍,高耸的颧骨,狭长的双眼…… 是……王川?! “啊!~~” 她猛地自床上坐了起来,身体剧烈的颤抖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才发现,这不过是又一个噩梦罢了。 她已疲惫至极,这样的睡眠简直是折磨,她甚至分不清哪个世界才是现实?也许,自己毕生都生活在一个梦里,醒与不醒,都不会有太大分别。也或许,人生不过就是一个又一个梦境的转换,生生世世的轮回也不过就是在这些梦中来回往返的奔波。人们的灵魂在某个梦中邂逅,大悲大喜之后擦肩而过,不久又在另一个梦中和另一些人如此相遇分离…… 如此而已。 营外依旧时不时传来马儿的啼叫之声,提醒着她这已经不是崎荀了。 她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随手自一旁拿了一条披风,起身向帐外行去。 外面,依旧黑黝黝的,浩渺的夜空下繁星似雪,一眨一眨的镶嵌在那无边无际的幕布之上。她仰头看着,靠着帐子门前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腿,将下巴倚在膝盖上,怔怔的望着前面的篝火光影发呆。 身后一阵悉索之声,而后便见一双黑色的长靴停在了她面前。 祝九仰头,望见岳云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她。 “怎么醒了?” 他低低问道。 祝九摇了摇头,复又望向了前方,道: “总是做噩梦,睡不着。” 一声极低的叹息声传了过来,而后便听岳云道: “你怕什么?我一直在帐子中呢……” 良久,见她不动,又道: “回去睡吧。” 作者的编后语。。。。 第200卷 时间的灰烬 更新时间:2012-3-6 18:37:34 本章字数:4413 祝九执拗的望着前面,依旧不动。 岳云没办法,只得俯下身来,伸出手拉住她的,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腰,用力一带、将她拉了起来。 “放开我……”祝九忽然用力挣扎了起来,并推搡着他,极为不满的开口道。 岳云用力握着她冰冷的小手,蹙眉道: “你这是做什么?快点回去歇息!” 说罢,不由分说的将她拉进了帐中。 两串泪水自脸颊划过,她依然固执的想要挣开他,心中觉得堵得慌,徒劳的微张着双唇,却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心心念念想着再去嫁人么,怎么又做起噩梦来了?”他将她拉到床榻前,停住脚步,低低的问道。 祝九哽咽着,断断续续道: “嫁了别人,好歹也是……也是正室,要做就做正室……我才不要做小老婆……小老婆有什么好?除了被人欺负,就还是被人欺负!……” 他的身子一僵,心中像是被什么利器刺痛了般,尖锐的疼痛着。 “我去安排一个别处的宅子给你,只你一人住在那里,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九儿,不要嫁给他人,好吗?” 祝九猛烈地摇着头,更加的泣不成声,将头埋进他的怀中,怨恨道: “不好,你就只想着你的儿子,根本……根本不在乎我!什么为我找处宅子……我才……我才不信呢!” 他的心猛烈地颤抖了起来,紧紧拥着她,贴近她的耳畔,一遍又一遍的说着: “九儿,我只在意你……我只……在意你!” “在意了又能怎样,寻处宅子,让我在那里……独守空房?……” “不会的,你等我,待战事平息了,我就……” 她缓缓抬起头来,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地五官轮廓,一字一顿道: “你知道吗?其实……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真心,那些甜蜜和承诺,都是骗人的……所谓幸福,所谓那些‘以后’,也不过……也不过都是些自欺欺人的东西。” “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 “因为……我已经被骗了太多次。我再也……再也不想满怀希望之后、却迎来绝望了……岳云,你不明白吗?人越大,就会越脆弱,也就会越不能去承受哪怕一点点的绝望……哪怕只有一点,也不行。” 她再次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睑,低低的抽泣了起来。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片刻,将她拦腰抱起、轻轻的放到了床榻上。 她无助的睁着双眼,想从这黑暗之中看清些什么,可却竟什么都找寻不到。 他褪下身上的衣衫,也在床上躺了下来,紧紧的贴着她,单手揽着她的不停颤抖着的肩膀,良久,柔声道: “九儿,别怕,我在这里……” 话落,侧转过头,柔软的唇深深的吻着她的,不知过了多久,一抹咸涩落到了她的舌尖之上。 她离开他的唇,错愕的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犹疑道: “你……你也怎么哭了?” 一片漆黑中,他牵强的扯出了一抹笑,似在安慰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沙哑道: “我没哭……只是眼中进了沙子。” 她侧转过身,忽然抬头,极其轻柔的吻上了他的眼角。其实她是想说些什么的,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拥着她的一双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连同他的温热的身体也一并颤抖着,祝九轻轻的抚着他脸颊,一遍又一遍的吻着他,将那些咸涩都咽进了心里。 这竟是他记忆之中、她唯一一次如此温柔且主动的亲吻他! 过了好久,祝九的唇才离开了他的脸颊,低低道: “你知道吗?……往往人们觉得应该和自己长厢厮守的那个,其实走的很快,而觉得可能就这么短暂相遇擦身而过的那个,最后却和他相知相守了下来……所以,谁爱谁,谁恨谁,谁抛弃了谁,谁负了谁,都是有定数的。谁和谁在一起,在一起多久,什么时候分开,为什么分开,都是早已注定好……不会多出一分一秒,也不会少了一分一秒……都是注定好了的……” 他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她,一字一顿道: “九儿,你不会离开我的,我也……不会离开你。你要信我……一定要信我!” 她无奈的笑了笑,泪水却再一次流淌了出来,忙伸手去擦那眼角的湿润: “你太笨了……” 黑暗之中,一些什么仿若忽然绽放出了一丝光芒,竟让她的心豁然开朗了起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便忘记了自己还喜欢过萧峒,也忘了和他在一起的那些点滴。只有手腕上那只木制的小兔子,才能提醒她,这个人的存在,才能证明,那些日子里所发生的一切和他有关的事情是真实的,不是一场梦。 可是,时间像火焰一样燃烧,那些快乐如同暗夜中的烟花一样绽放,在尽情燃烧以后的灰烬中,谁能让谁永远伤悲?谁能让谁永生难忘?谁又能让谁从此摆脱痛苦、飞向彼岸天堂? 其实,最后的最后,除了遗忘,什么都无法剩下。 甚至连同那些他带给她的欺骗、以及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 在这样的一个深夜,她站在时间的彼方暮然回首,突然再次想起他的脸,在记忆深处那样的若隐若现着,竟然觉得虚幻。原来即使那么的痛,即使曾经的一切都是欺骗,都是他加诸于她身上的、对另一个女子的寄托,可那样的岁月里,却总是有某个瞬间,让她依然觉得那样的温暖,以及快乐。 有时,她会恨他,有时,她又会那样那样的想念他。有时,她站在某个地方,忽然觉得心扉空空荡荡,可有时,见到岳云,又会觉得那样的踏实。 虽他也终将如萧峒一般的离她而去,可至少现在,她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手的。两个人能牵着手不容易,既然握紧了,就不要轻易放开。 而对于那个早就和记忆一起灰飞烟灭的人,那个早就应该消散在时间的彼端的人……或许,她想,她该选择放手。 作者的编后语。。。。 第201卷 六月,战果累累 更新时间:2012-3-6 20:42:45 本章字数:10213 不知何时,外面竟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祝九缓缓睁开双眼,看着已经空了的床边,没来由心中一片失落。 大营之中少有的寂静,连往常那些操练之声,此刻也由雨声所代替了。 她起身穿好衣裳,将长发简单的梳成一个发髻,正想去寻些什么来吃,却听屏风那边响起了极轻的脚步之声。 “九儿,你醒了?” 岳云的面孔出现在屏风后,见到她后,扬起一抹笑、快步行至她身旁,俯身将她揽在怀中,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的,柔声道: “昨夜睡得可好?后来……可是又做噩梦了?” 祝九摇了摇头,道: “没有,后来睡得很踏实,一睁眼、就是这个时候了。” “饿了吧?你想吃些什么,我去让他们准备。” 说着,他单手抚上她的脸颊,温柔的摩挲着她的肌肤。 她将头靠上他的肩膀,想了想,道: “我去熬些粥吧?你想不想吃?” 他将她又拥得紧了些,喃喃道: “你就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熬粥就让他们去做吧。” “可他们做的哪能这么好吃?” “你在这里,便什么都是美味的……”说着,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温和的笑了笑,道,“你等着,我这就去让他们准备。” 说罢,起身向屏风外走了去。 她伸出手,抚着他刚刚吻过的地方,心中微微酸涩,不知怎地,视线就又模糊了。 从来就没有人肯这样毫无目的的对她好,从来……就没有…… 只是单纯的喜欢,只是因了喜欢而喜欢。她从未如现在这样觉得踏实过,心中漾得满满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再害怕了。 帐中早就备好了洗漱用具,她简单的梳洗了一下,自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岳云正撩开帐帘,见她出来,忙几步上前迎上她,单手揽上她的肩,问: “可是饿得紧了?” 祝九摇了摇头,问: “你饿吗?” “一早已经吃过了一些,不过此刻你这么一问,我倒确实又觉得饿了……” 说着,二人行至了桌案旁边。 她随手拿出一份军册,无意识的翻开看了看,问: “这上面都写些什么呢?” 岳云坐到桌前,揽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拥着她,翻开那册子,一句一句的同她讲解起来。 六月份其实是个战果累累的月份。 月初,岳飞正式出兵北上抗金,恰逢有起义兵,便与张宪一同前去镇压。 12日,岳家军统制张宪和姚政率前军与游奕军攻下蔡州,岳飞委派马羽镇守蔡州,同日二人带兵离开蔡州,直奔起义军老巢。 13日,岳家军统制牛皋的左军在京西路打败金军,攻克牛皋的故乡鲁山等县,威胁汝州。 15日,王贵所部将官杨成等击败金军万夫长漫独化率领的五千余骑,攻克郑州。 19日,在离颍昌府四十宋里的地方,张宪指挥傅选等将击溃金国汉人万夫长韩常所部。张宪追击并在第二天夺取颍昌府城。韩常逃回开封后被完颜宗弼亲自鞭笞。岳家军留董先的踏白军和姚政的游奕军守颍昌府城,岳云会同牛皋、徐庆等军,东进淮宁府。 “然后呢?”祝九听得晕晕乎乎的,不禁问道。 岳云放下册子,拥着她笑了起来,另一只手抬起、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低低道: “今日才二十三,我军才到淮宁府边界之处,又怎知接下来会如何?” “哦……”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禁道,“在这里过得闲散,倒是连日子都不愿意记了。” 他听罢,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今后你也定会这般闲散的,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祝九忙推开他,起身站到了一侧。 “报!” 一个小兵手执一卷册子、单膝跪到地上,恭敬的将册子双手捧过了头顶。 祝九下去接过、转递到了岳云手中。 岳云面色沉静凝重,几下打开册子,寥寥几眼,便倏地放松了下来,眉眼间重又有了笑意,转头对祝九道: “是捷报,孙显在蔡州和淮宁府之间,破裴满千夫长!” 祝九听得似懂非懂,浅笑着也冲他点了点头。 他复又合上了册子,冲那小兵道: “传令下去,明日寅时,大军直攻淮宁府!” “是!” 岳云起身,在桌前踱了两步,眼中有难以掩盖的兴奋的光芒,他想了想,转身对祝九道: “九儿,晚些我便不陪你一起喝粥了,明日一战事关重要,我……” 祝九点了点头,上前整了整他的衣领,道: “去吧,晚上回来可以一起吃。” 他重重的点了下头,转身大步向营外走去了。 这一天,祝九依旧过得了然无味,身边的书册没几个字能看得懂,也没什么可以消遣的人或事,大战在即、又不能随便乱走。以往在岳府,实在无聊了还可以想想怎么和巩氏勾心斗角,如今自己远在大营,竟是连这样的打发时间的方式都找不到了。 想到那时秦桧所说那话——人无良友,浅寂寥;人无敌朋,甚凄凉。 此时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了这其中的意味。 ******************* 一晃,太阳就落到了西边山间去了。 外面的操练声渐渐小了下来,许是快结束了吧? 她懒懒的倚在软榻上,正出神的想着什么,便见岳云满头汗水、风尘仆仆的自屏风前走了进来。他的小麦色肌肤闪着点点光泽,一双眼眸幽深漆黑,满身的铁灰色铠甲将他映得更加英姿飒爽,坚毅的唇则微微上扬着。祝九望得有些呆住了,怔怔的在那里,一言不发的出神。 “九儿,可是等得急了?” 他几步走上前来,想要拉她的手,抬起的小臂顿在半空,想了想,笑道: “你等我一下。” 说着,转头冲外面大声道: “来人,备热水来!” “是!” 有人应声前去准备了。 他寻了把木凳,坐到了她面前,眸中闪着光泽,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 祝九这才注意到他的一双手满是汗渍泥泞,脸上颈上也均是如此。也难怪刚刚他不碰她的手了。 不知为何,心中觉得酸酸的,起身轻声道: “一会你要沐浴?” “恩,是。” 她点了点头,见已有人进来奉上那些沐浴所用之物,便也起身,和他们一起摆放了起来。 他的目光一直随着她,眼中微微含笑,却不再说什么了。 不会儿,木桶和热水也都被抬了进来,干净的毛巾、内衬衣衫以及皂荚等物一应俱全,有蒙蒙的热气从水面徐徐缭绕了开来。 岳云摆了摆手,示意那些人都退下,起身走到了木桶跟前。 祝九伸手试了试水温,正要转头,却觉得身后一片温热的气息袭来。 他的一双大手揽上了她的腰身,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低低道: “你同我一起。” 说着,单手一扬,将她腰带松了开,另一只手则轻柔的撩起她的衣襟,自她肩胛处缓缓向后褪去。 她一怔,不知为何,心跳的速度快了起来。 他将她的身子轻轻转过来,见她白皙的脸上那两团淡淡的粉晕,不禁低笑道: “怎么这时反倒怕羞了?以前,可是从没见你脸红过。” 说着,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一双清澈的眸子似泉水般,流转着点点光泽,长长的睫毛忽闪着,更将五官映得分外精致起来。 是啊,从前,她从未在他面前脸红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的粗糙的、带着茧子的大手覆上了她的肩,那已褪到胸前的衣衫被他轻轻一碰、便一下子全都掉落了下去。 她下意识的抬起手,半掩在胸前,却听他在她耳畔低低道: “九儿,替为夫宽衣吧?” 这声音微微带着些沙哑,低缓而温柔,可她却觉得这其中,竟然还带了一丝丝的祈求。 怎么,相识了这么久,她连宽衣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没为他做过吗? 她的手自胸前移开,微微颤抖着去解他身上的盔甲,不知是身后的水汽弥漫得太多了、还是屋中的温度有些高,总之,她的视线竟是模糊了。 帐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已经几乎听不到那些士兵的操练之声了,远处,响起了渡鸦归巢的鸣叫声。 她缓缓的为他卸了那身沉重的盔甲,又解开了他的腰带、松了那衣衫内衬的带子,她的双手撩开他的衣领,将上衣向后褪去。 岳云微低着头,垂目望着她,发出一声低哼,而后忽然单手捉住了她的手,道: “九儿…….” “恩?” “我…….想要你……” 说着,他径自将悬在肩处的衣衫脱下,而后几下脱了靴子和长裤,双手自她身上缓缓滑落至腰下,褪了她的裤子。 她只觉得脸上发烫,身体燥热,不自觉的攀上他的脖颈,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一下子将她拦腰抱起,缓缓放到了浴桶之中。 桶中的水微微有些热,可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他一翻身、也踏了进来。 祝九顺手拿起桶沿上的毛巾,浸在水中,而后轻声道: “你转过去,我为你擦擦背。” “恩……” 他点点头,背转过身去,向她胸前靠了过来。 她忙将双腿并至一处、却被他双手捉住、一左一右的自他身后分了开。 “……云儿?……” 他侧转过头,双手轻轻抚着她的脚腕,笑道: “孩子都生了,还怕什么羞?况且……又有哪里是我不曾见过的?” 这分明是在挑逗她。 她微微低了头,良久,用浸满水的毛巾、轻轻向他背上擦洗过去。 那宽阔而结实的脊背上,遍布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已经很浅很细、只有灰白色的一小道了,有的则犹如虬龙般蜿蜒着,凸起着,结了疤的地方在热水的浸泡下、微微泛着红。 她的手抖了抖,顿在了半空之中。 他反手握住她的,微闭着双眼,道: “没事,早就不疼了,你不用担心。”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禁道:“我记得从前在河边的时候,你身上……还没有这么多的伤。怎么这几年这么不小心、伤竟越来越多了?” 他低低的笑了起来,将头轻轻向后仰着、靠在她的肩处,道: “上战场之人,哪有不受伤的?……你还记得在河边的那一晚?” 那一晚,你的身上也是毫无伤痕的。 可却才过了两三年而已,再赤裸相见时,身上的伤痕、却竟比自己少不了多少了。 他张了张嘴,心中忽然觉得一阵疼痛,长长的剑眉微微蹙起,转身冲她锁骨处那道疤痕轻轻的吻了下去。 “呀……” 她一声低呼,手中一松、毛巾落到了水里、飘浮了一会儿、便缓缓的沉下去了。 她的心,也缓缓的沉了下去。 他还记得她这些伤痕。 她也还记得。 原来,无论时间过得多久,无论身边的人换成了谁,只要被伤过,那么即使结了疤长了新肉,那疼痛却会一直一直的如影随形,长在肉里,烙在骨髓里,印在灵魂里……永生难忘。 他的双手攀上来,不住的抚摸着她的脊背,他的吻自她的锁骨上一路向下,一直到胸前…… 作者的编后语。。。。 第202卷 水雾蒸氲,灯影缠绵 更新时间:2012-3-7 15:26:32 本章字数:7307 她忽然觉得小腹中升腾起那种早已陌生了的空虚感,身体再次燥热起来。 纵使伤痕累累,可他的身体却依旧这么的美好。 她将手抬起、轻轻勾住他的脖颈,口中不住的低低呻吟着,微闭着眼眸,微微仰着脸,一滴泪水自眼角处划了下来。 他忽然将她自浴桶中拦腰抱起,抬腿自桶中迈出,而后将她放在地上那条干净的毛毯之上,自己则翻身压了上去。 二人全身都湿漉漉的,帐中的雾气弥漫得更浓,光线更暗了些,在虚浮的暮色之中,二人的面容都显得十分模糊,可却又那么的清晰。 “九儿……想我要你么?” “……我……” 他不再说什么,低头自她额头、一路向下吻了去。 他吻得很轻柔、很缓慢,缭绕的舌尖不住的品尝着她的肌肤,偶尔的吸吮则更让她全身颤栗起来。他的手向她身下探去,却在她两腿之间停了下来。 肩胛,锁骨,胸前,小腹……而后,他便吻向了她最私密的所在。 “呀……云儿……” 她忙下意识的睁了双眼,想要合拢双腿,他却一下子按住,舌尖直冲那花蕊之处而去。 她的身体紧绷着,咬着下唇、尽力不发出什么声响,可那种空虚的感觉、却更加强烈了。 “云儿……要我……”她睁大双眼,极低的开口道,“云儿,要我……” 他的眸中闪过了一丝光泽,抬起头复又吻上了她的胸前。只有片刻,她的下面忽然觉得一阵酸胀的充实感,她的双手紧紧的攀着他的双肩,忍不住低低的叫了出来。 他轻柔而后缓慢的进入了她的身体之中,一边挺进着,一边低低问道: “九儿,喜欢吗?……” “恩,喜欢……” “九儿,可否叫我一声……相公?” 又是那种熟悉的、温柔却又卑微的祈求。 她的那颗冷硬的心,不知何时起,竟是变得这般柔软了,湿着眼眶哽咽道: “相公…….相公。” “九儿…….” 他极低的叹了一声,似是笑了笑,低头霸道的吻上了她的唇。 “唔…….” 他的舌尖探索着她齿间的每一个角落,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祝九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小腹以下升腾而起,直抵她的灵魂深处! 就像……那时候在崎荀、被王川压在身下的感觉一样。 “啊……” 她猛地伸出手、想要用力推开他,身体不停的颤抖着,眼中闪出了惊恐,身子也向后缩了去。 他向前又挺进了一些、紧紧贴着她,不肯自她身体中离去,单手揉着她的脑袋,柔声问: “九儿,你怎么了?” 祝九摇了摇头,忽然觉得竟是那样的疲惫。她将脸侧转了过去,低低道: “没什么……” 他俯身,轻轻的吻了吻她,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面对他,道:“九儿,是我……我是你的相公,我是云儿。不要怕,是我,不是别人,我在这里,别人再不会对你如何了……” 哪怕她的神情有一丝一毫的不妥,都不会逃过他的双眼,更何况这如此明显的恐惧。 他自是都看到了。 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起来,泪水争先恐后的自脸上滑落,竟是泣不成声了。 他低低的叹了一声,自她身体之中缓缓退出,退到一半,她却忽然抬起手、用力揽住他的腰,哽咽道: “云儿,别离开……我没事,真的没事。” 他吻了吻她脸上的泪痕,静静的看着她,眼中满是悲恸。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竟是在男女欢爱的时候、被吓成如此样子?! 到底是什么人、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怕成这般模样的? 他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眉头越锁越紧,竟是什么兴致也没有了。 她觉出了他的不妥,睁开眼睛望向他,颤声道: “怎么,你……不肯要我了吗?” 岳云心中一痛,紧紧握住她的手,道: “怎么会……只是,见你这般,我……” 他张了张嘴,觉得如骾在喉,说不下去了。 她忽然抬起头,热切的吻上了他的唇,而后,顺着他的下巴、一路向下吻了去。 他的身体明显的僵了一下,随即又慢慢的松弛了下来,觉得那里复又膨胀了起来。 他低哼了一声,更加深的挺进了起来…… 以前,她是从来不会在被其他男人压在身下时、想起王川这个人的。 从来也不会。 可这一晚,她的脑海中、却挥之不去的总是浮现出那张阴森惨白的面孔,并且每次浮现,都是那张脸在那里幽幽盯着她,嘴角则是一抹恐怖的惨笑。 所以到后来,她根本不敢闭上眼睛了,只有徒劳的睁大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岳云,并且用手不停的抚着他的五官轮廓,一刻也不敢移开。 他似是知道这些的,不住的在她耳边喃喃低语着,有时,会对她说: “九儿,喜欢这样吗?” 有时,又会问:“九儿,还记得……那时候在军营时的事情吗?” 其他时候,他则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一句话: “九儿,叫我的名字……九儿……” 每每这时,她便会泪如泉涌,哽咽着开口道: “云儿……抱紧我……” 不过是男欢女爱、床底之间。 却仿若生离死别般肝肠寸断、欲罢不能! 许久、许久之后…… 她蜷在他的臂弯里,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胸膛,呼吸均匀,指尖偶尔的颤抖一下,眼角,还挂着泪痕。 他自一旁扯了条毛毯、轻轻盖在她的身上,一遍又一遍的看着她酣睡的样子,有时嘴角微微扬起,有时剑眉轻轻蹙着,有时则望着她、想一些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 “少将,晚膳已备好,是否……” 屏风外面,传来了侍奉之人的声音。 岳云忙低声道: “先等等……” 正说着,祝九却微微仰起小脸,轻声道: “让他们端来吧。” “……端到书几上便可,稍后我自会出去用膳,你们不必随奉了,都退下。” “是。” “你醒了?”他望向她,问道。 她点了点头,笑了笑: “只是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刚刚就醒了……你忙了一天,早就饿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他不动,反倒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问: “可是又做噩梦了?” “没有……” “可你刚刚睡着的时候,身子总在抖个不停……” “可能是太累了吧?” 她抬起手,顺着他的长眉轻轻的捋着,又移到他的鼻子上、轻轻抚摸了一番,最后则到了他的唇边。 “九儿,你可是呆得闷了?待打好了仗,我带你去四处走一走、看一看,可好?”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可还是点了点头,道: “好。” “那么……勿要总是挂念以往的那些……答应我?” “……恩。”她再次点了点头。 岳云扶着她慢慢坐起,转身拿了她的衣裳,轻轻披在她的肩上。她也寻来了早已备好的那套干净衣裳、递到他手中,道: “我帮你穿上吧?” “恩。”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宽衣穿衣,第一次为他擦洗身上,第一次先己而想到他“劳累一天、尚滴水未进。” 相识这么久了,竟是这么迟、才做了这些。 她心中不忍,手中的动作格外的轻柔,有时对上他望着自己的那片幽深目光,便会无地自容、满心酸涩。 祝九明白,能这样子为他做些什么、陪他在身旁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如若……能够早些明白,能够在岳府的时候就明白,那该有多好! 可是…… 作者的编后语。。。。 第203卷 同我回家吧 更新时间:2012-3-7 21:55:35 本章字数:9107 二人行至屏风外,在桌前分别坐下,帐中早已掌了灯,昏黄的烛火映在那些饭菜上面,可她却食欲全无。 岳云夹了几片肉放到她碗中,淡淡笑着道: “你多吃些。” “恩。” 她点点头,也夹了些到他的碗中: “你也是。” 他低头吃了几口,转头望向她,道: “九儿,以后……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会跟着你我一辈子……你可明白?” 祝九轻轻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恩。” “那便再多吃些。” 他笑得更深了些,又夹了些肉菜放到了她碗中。 “你可还记得那时候在营中,有个大叔一直随在我左右?” 过了会儿,他又问道。 “恩?恩,或许吧?”她想了想,不太确定了。 “去年,他的儿子娶了房媳妇儿,今年五月,抱孙子了。” “是么?”她听罢,心中一暖,淡淡笑了出来。 “守在你帐前的那个小兵可还有印象?” “……有点吧?” “他弟弟的田地,去年大丰收、卖了个好价钱,今年有了银子,他爹的腿终于治好了。” “恩。” “哦,还有那时牵马的那个小厮,你可还记得,他总是低着头,不言不语的……” “这个真的不记得了……” “这些年他的马术大有长进,上次昌颖一战,立了功,如今随在张俊身旁了。” “这倒是不错。” 听着听着,她的笑意深了些,吃的东西也多了起来。 “哦,还有那刘氏父子……” 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她又给他夹了两片肉,云淡风轻道: “他们又怎么样了?难道也发了财、生意做得更大了?” 见她无事,他才放下心来,摇头道: “并非如此。自报你已殃之后,便慢慢颓落了下来。张兄后来不怎么让他们往来运送那些粮草兵器了,前年竟然还查出,他们之前和伪齐一直暗有联络。” “和伪齐?”她听罢,不禁有些惊讶。 “恩,”他点了点头,“之后朝廷命彻查此事,他家上上下下都被牵连……” “被牵连?” “是,去年秋天,被斩首了。” 她停了筷子,怔住了。 空气顿时便得凝重沉闷了起来。 “也幸亏是被朝廷降罪,否则即使他们无事,我也定要找机会、替你报仇。” 他一字一顿的补充道。 祝九转头望向他,问: “云儿,可我并没有死啊。” “即使如此,可当初他却如此这般刁难你。若不是因了他,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离开我、这么多年杳无音讯? 他在心中想着,说到一半的话却又咽了回去。 她似是明白了他所想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笑道: “你看你,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不提这些了,现在我不是又回来了?快点吃东西吧。” 他攥紧了她的手指,重重点了点头,吃了几口饭,又道: “后来那几年,江湖上的几大门派争相与岳家军示好,在民间纷纷招买弟子、说要组成义军、与岳家军共同抗金。只是……” 只是,尚未形成气候、便被宋高宗扼杀于初始阶段了。 祝九在心中补充道。 虽知道这些,她却并不点破,依旧宽慰道: “那些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恐怕上不了台面,就算他们真的组成义军,又有多大用处呢?” 他深深的望着她,不出声。 她在和他说客套话! 忽然,一股失望涌上了心头,攥着她的手渐渐松了下来。 祝九感到他的异样,忙又握紧了他的,补充道: “其实我在其中的一个帮派中呆了一年左右,他们真的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 “哦?” 他扬了扬眉,心中觉得微微舒缓了些,问道: “你所在的,是哪个帮派?” “……我不告诉你……” “九儿……” “装可怜也没用,不告诉你,就是不告诉你。” 说罢,她就想抽回了自己的手。 岳云一把拉住她,低低道: “你不想说,是否……是怕我因此而知道些什么?……” 她一下子愣住了。 是啊,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无法描述的耻辱,那些无比惊惧恐怖的过往……直至如今,她都还能在梦中见到何秀兰那被锁在床上、做成活尸的干瘪身体,以及王川那在雨中血肉化为脓水的狰狞,其他的那些已死之人,则更成了她噩梦之中的“常客”。 这么的不堪,这么的耻辱,又怎么能够让他知道呢? 他见她如此,心中了然了。 原来,竟是担心这些、才去说那些客套话的。 想必,是担心他知道那些过往之后,无颜以对吧? 心中的疙瘩没有了,他舒展了眉头,又为她夹了片肉,道: “你最近瘦得厉害,来,再吃些吧。” 她不看他,夹起那片肉,几口就吃完了。 他放下了筷子,喝了口茶,似是吃好了。 她又吃了些,也放了筷子。 半晌,他忽然回过头来望向她,笑道: “是否觉得闷了?走,陪我出去跑跑马。” 话落,不由分说的拉起她的手、向帐外走去。 营中士兵往来穿梭,值守森严,场上依旧有一些人在操练,外围则不断有小队人马小跑着巡查而过。篝火一簇一簇的接踵跳跃,只让她觉得眩晕。 岳云命人将他的坐骑牵来,翻身上马,又将祝九也拉了上去,而后扬起长鞭一声大喝,马儿扬起前蹄冲空长啸、奔腾着跑了出去,不会儿,便跑出了大营、直冲山野而去了。 祝九倚在他的怀中,任凭猛烈的风儿从自己身侧呼啸而过,双手紧紧的环抱着他的腰,大声道: “你这是要做什么?深夜出来骑马,不怕金兵趁机来杀你吗?” 风声愈猛,夹杂着他爽朗的大小声,一起向遥远的天际传了过去。 “驾!——驾!” 马鞭阵阵,铁蹄声声,一轮明月当空悬挂,不见一丝薄云,漫天星光灿烂无比,萤火虫成群结队的在马蹄四周飞窜开来,萤彩流金,翠蓝光影;远处的溪水泛着银光,似用钻石串成的缎带一般从山上垂落下来、并远远的甩到了低处去。 她望得痴迷,竟在猛烈颠簸的马背上呆住了。走马灯般绚烂的夜景飞驰而过,一如那些美好却不能留住的往事流年,而今夜,她却再次拥有了,或许依然短暂,可是,她竟然再次拥有了。 那么美的夜色,那么猛烈地风声,那么放纵的奔跑,那么自由而又辽阔的夜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头倚在他的胸前,他忽地低下头来,正对上了她的那抹微笑,在猛烈颠簸的马背上,他的唇毫无征兆的覆上了她的。 他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小麦色光泽,眸子如这夜色一般漆黑,他的一只手紧紧的揽着她的腰,不知不觉中,马儿慢了下来,不会儿,便停下了。 他们却依旧在拥吻着。 …… “从来没有想到,能在漆黑的夜里像风一样的疾驰着,自由自在,什么都不想,和天地融为一体……呵,就和做梦一样……” 祝九仰头望着头顶的繁星,喃喃自语道。 岳云站在她身旁,轻轻揽着她,也仰头望着天空,轻笑道: “若是你喜欢,待打好了仗,我便天天带你出来骑马。” 祝九转头望着他,哑然失笑,道: “不要总说这个了。待打好了仗,就这样;待打好了仗,就那样。可是……真的打好了仗,又会怎么样?那时你不会和我怎样的,你会回家去,和你的爹娘、妻儿欢聚一堂,举杯赏月,谈天说地、美酒佳肴……总之,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说着,心下酸涩,不知是因为真的觉得自己无家可归,还是因为早就知道身旁的他永不可能等来那一天。 他却将她拥得紧了些,附在她耳畔,低声道: “打好了仗,我便带你回家。” “带我回家?”她反问着,“你不怕吗?” “我怕什么?”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黯然道。不知为何,眼眶湿了起来。 岳云望着她的侧脸,笑道: “我看,是你不敢同我回家才对。” 祝九忙转头,道: “才不是!” “那你为何如此?” “我……明知故问!” 他含笑久久望着她,半晌,伸出手轻柔的摩挲着她的脸颊,道: “这段时日可觉得开心?” “开心?”她喃喃重复着,茫然道,“或许吧?” “呵,”他不再说些什么,重复着那句话,柔声道,“同我回家罢。” 她觉得哽咽,无法再说些什么,只得将脸颊倚在他的肩头,眼泪悄无声息的垂落了下来。 她本是想说他已有妻室,根本不可能再和她在一起,哪怕如他所说、另寻一处宅子,可她却就是无法容忍有另一个女人、和她一起分享一个男人。然而,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就让他留着这个美好的念想吧,有个念想在心里,总是好的,又何必去管到底怎样呢? 他贴近她,轻柔的吻着她脸上的泪珠,反复的呢喃道: “不哭,待打好了仗,为夫便带你回家……” 他将她拥得紧紧地,仿似要将她融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许久,她仰起脸,道: “天晚了,明天你还要去打仗,早些回去吧?” 他抬头看了看那片璀璨的星空,点头道:“好,待明日打了胜仗,我再带你来骑马!” 作者的编后语。。。。 第204卷 暴雨之中现霞虹 更新时间:2012-3-8 14:36:11 本章字数:6614 今日,是大战之日。 清晨,刚刚破晓之际,帐外便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 祝九三两下穿好衣衫,行至帐门前,刚刚撩开帘子,豆大的雨滴便争先恐后的打在了她的身上。 一旁的守卫大声道: “雨太大,公子不必担心,请回帐中去吧!” 祝九见他身披雨簑、却还是被淋得上下都湿透了,不禁道: “岳少将他们呢?” “前往淮宁府了!” “什么时候出发的?” “轰隆!——” 一声炸雷在他们头顶处一片巨响,紧接着,雨水更加猛烈的袭了过来。 “寅时不到就出发了!”守卫更加大声的喊道。 滂沱的雨水声,不断的轰隆声,都让祝九心中七上八下的。她抬手放在眼前,微微仰头,只见天空中云层如烟波似浓雾,聚拢着从东边一直向西边飘了过去,连绵弥漫着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灰黑阴霾之中,远处高耸的群山和此起彼伏的密林在那层层烟云之下,竟都如蝼蚁般渺小了。 祝九转身、复又进了帐子之内。 才一会儿功夫,身上便已经被淋得湿透了。 他呢?雨中作战,又会是什么样子? 虽她知他不会战死沙场,却还是忍不住的担心了起来。 雨下的虽大,可早膳却还是按时端了上来,木箱中都是她平时喜欢吃的粥和小菜,显然是岳云早就吩咐过了的。 那些东西都热腾腾的,可她却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 他吃了吗?一定是吃过了吧?否则怎么有力气打仗呢? 想罢,微微舒心了一些,复又拿起碗筷,不会儿就将那些东西吃光了。 “轰隆!——” 又是一声炸雷。 大雨一直下着,直到晌午时分,方才渐渐停了下来。 祝九忙又行出了帐外,往大营入口的那个方向遥遥望着,有风徐来,让人觉得空气顿时凉爽了许多,再次抬头,那景象却是让她呆住了—— 只见大营上方的浩渺天空中,一半是翠蓝湛清的琉璃般天空,一半则是烟波乌云沉沉的挂在天际之中。翠蓝湛清的这一边,一大片一大片的乌云仍有停留,可云层之内却透出金灿灿的光泽,那万丈光芒冲抵着云层、霞光自云层缝隙之间穿射下来,一缕一缕,一束一束,洒在山野林间,洒在大营帐前,洒在远方那望不到的天地尽头。而另一半则万分阴霾,间或仍有雷雨之声传来,隔着重重烟雾,甚至还能见到那瓢泼大雨不停的洒向山间。 真的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雨与骄阳共映天。 竟是那般的美! 她痴痴的仰头望着,直到脖颈都酸疼了,依然不想移开目光。 如果,他也能在自己身旁、和自己一起欣赏这暴雨之后的美景,那该有多么的好! 可是此刻,他却正在远处,挥锥斩马、浴血奋战,哪里又顾得上别的呢? “看,彩虹!” 营中有个小兵抬手指着天边,大声道。 其他几个小兵也抬头望去,不禁赞道: “出彩虹了,出彩虹了!” “大吉之兆,我军要打胜仗了!” “收复了中原,便不用再四处抓壮丁了!” “我家那几亩田地也能重新耕起来了!” “不知胜了以后会否减税几年、让咱百姓也过上踏实日子?” “定是可以,我们在军中这么多年,有几个见过这般奇景?” “就是,暴雨之后乍现彩虹,定是能打胜了!” 士兵们说着说着,发出阵阵欢呼之声,人人脸上满溢着笑容和满足,好像马上就可以回家了一样。 祝九缓缓收回了目光,冷冷望着那一众兵将,刚刚才豁然开朗的心境、此时却又重新阴霾无比了。 东边,那一道长长地彩虹自天这边一直架到了另一边,仿似一座七彩的拱桥、将群山连成了一座仙池。彩虹之后的天空美得如琉璃一样,好像哪怕伸出手、都会不小心将那些湛绿澄蓝触成碎片。 现下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那边又迟迟不来消息,许是还要再打上好一会儿。祝九想着,决定回帐中、午睡一会儿。 ********************* “祝九,你这个贱人,拿命来!……” “我死的好惨啊,好惨啊!……” “……你这般害我,我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祝九,你看看我,看看我……我的皮呢?啊,还有骨,看看,我只剩下一滩血水了?哈哈哈……”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耳畔不断传来那些惊悚的尖笑之声。许久,忽然猛地睁开了双眼。 又是梦……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不禁透过那片小小的帐窗望向外面。 雨已经彻底停了,碧空万里,暖风和煦,此时应当已是傍晚时分了。 “不好了不好了,岳少将受重伤了!” 营中,有个声音传了过来。 祝九心中一紧,来不及规整衣衫,几步向帐外跑了去。 只见一大片尘土飞扬之中,有人抬了架子正快步向这里走来,后面则浩浩荡荡的跟着上百名军将。 “让开让开,快去叫大夫!” 有人大声喊道。 众人三两下便将他抬进了帐中,祝九忙跟了进来,只见他发丝散乱,满脸满手都是暗红色的血,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身上的铠甲早就被染成了深褐色,前胸之上有一处伤口,此刻正汩汩的向外涌着鲜血。 “啊……”她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捂住嘴,怔怔的望着他。 “九儿?……”他吃力的半睁开双眼,向她这里望了过来。 祝九忙上前两步、坐到床边,哽咽道: “我在。” 说着,握住了他的手。 “呵……”他扯起嘴角,似是想笑,另一只手吃力的自怀中拿出了一个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一个纸包,早就被血染得湿透了,纸包扁扁的,好些地方都已经撕裂了。 她颤抖着接过那个纸包,打开,却见里面是早就碎成了渣滓的糕点,有些红豆还散落在纸的四周,稍微大一些的碎块、则早就僵硬如石头一般了。 “这是……是一早让人做的……”他低哑的开口,费力的说道,“我随手带在了……身上,本以为此次一仗、手到擒来……不想竟……” “大夫来了!” 有人大喊道。 其他人忙着端热水、接药箱,祝九则稍稍让开了些,依然紧握着他的手,俯在他耳旁,道: “先别说了,让大夫为你包扎一下伤口……” 他微微点头,扬起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她将头埋在他的肩上,低低的啜泣了起来。 一行人根本来不及注意为何一个普通的小兵会紧紧抓着少将的手、还在他身旁哭泣,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到了岳云的伤势上了。 大夫命人为他卸去铠甲、剪开衣衫,这才发现,他身上的伤竟不止这一处! 大大小小,横七竖八,竟是不下十来处!那衣衫早就被血浸的湿透了,轻轻一用力、便能渗出血水来。 她只觉得心惊胆颤,想象不出这么重的伤、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大夫蹙眉摇着头,身手利落的为他止了血、敷了药,有两处大的伤口需要割去坏肉,下刀的时候,他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微蹙着眉头,却不哼一声。 约莫一个多时辰之后,伤口才算彻底的处理包扎完毕,而后大夫又叮嘱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便在他人的簇拥下退了出去。 “少将,属下等这就去为您煎药!” 有人上前、恭敬的开口道。 岳云挥了挥手,疲惫道: “去吧。” 作者的编后语。。。。 第205卷 破城 更新时间:2012-3-8 20:56:07 本章字数:6791 祝九冲一个立在帐中的小兵道: “可否请你备些热水和干净的毛巾过来?还有干净的衣裳。” “是!” 那小兵点点头,也退了出去。 帐中,顿时陷入了一片静谧之中。 祝九面冲着他坐好,用手捋了捋他额前的那几缕已经湿透了的长发,轻声道: “还疼吗?” 他摇了摇头,道:“……不疼。” “你想吃些什么?” “……不想……” “我去做些粥给你吧?” “不要……”他忽然用力抓着她的手,微微睁开眼,道,“哪都不要去……就在这里,陪着我。” “……” 她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纸包紧紧握住,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说些什么了。 不会儿,热水等物都被呈了进来。 她放下那纸包,小心翼翼的撩开他身上的毯子,柔声道: “云儿,我帮你擦擦身上,好吗?” 岳云似是睡熟了,听到她的声音,朦胧之中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她将桶里的水倒在木盆中,端到榻前,而后用木梳沾满了水,顺着他散开的长发一下一下的梳理起来。 他的头发上满是泥土,夹杂其中的,还有些草屑、木枝以及微小的沙粒。 隔着这些东西,她仿似见到他在滂沱的暴雨中、挥舞手中的铁锥,引领千军万马奋勇前进,仿似见到他在灰色城门之下,不畏艰险,策马直取金兵首级;眼前一时间刀光纷飞、乱箭如梭,一时间又马嘶雷鸣、大雨如雾;有时觉得耳畔战鼓擂擂、冲杀之声此起彼伏,有时又觉得那些喷溅而出的鲜血、那些身首分离的将士、那些扬起前蹄的马儿,全都凝成了一副静态图像,在纷扬的尘土中和高高的城墙之下定格成了一抹永恒,千百年后,人们聚集同样的地方,手指着那些斑驳松落的城墙,导游会对他们说: “这里是曾经的淮宁府城,当年岳家军在这里奋勇力战,败敌千余人,那些城墙上的刀痕箭坑依然还印刻着历史上这场战争的痕迹……” 时间的彼端,人们低低私语,远处的商铺则出售着关于这些战事的纪念品。时间的此端,祝九伫足这里,茫然的望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一下一下的为他洗着发丝间的那些泥垢。 他的手微微抬起,轻轻覆在了她的手上,低低道: “九儿……你在想什么?” 她恍然回神,回道: “没什么……你怎么醒了?” “一直未睡,知道你在身旁,舍不得睡去……” 他叹了一声,放下了手,不再出声。 祝九费力的将他的长发全都梳洗了一遍,用干净的毛巾擦干,而后又换了一盆干净的热水,浸湿了毛巾,轻轻的去擦他的脸颊。 他的五官俊朗,深深的眼窝下,一双长眸微微闭着,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道灰痕,紧抿的唇角处挂着几滴血迹,下巴上的胡渣长了些出来,一直延到了脸颊两侧的鬓发之处。 她为他擦了两遍,而后忽然俯下身、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张开嘴、吻向他的唇。 岳云明显的颤抖了一下,抬起一只手、摩挲着她的脸颊,极力的吸吮着她齿间的那丝温热。 二人舌尖缠绕、柔唇缠绵,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祝九忙离开了他的唇,起身又去换了一盆水。 之后,她又将他的手臂、双腿和双脚全都擦了一遍,最后为他盖好了毯子。 这一切都做完之后,药也煎好了,被人端了进来。 祝九接过药,放到了床榻前的矮桌上,待那人退下之后,岳云微睁开双眼,道: “九儿,若是饿了,你先吃些东西罢?” 祝九摇了摇头,将他扶起来,寻了块毛巾垫在碗下,而后端起碗用勺子舀起吹了吹,递到他唇边,说: “你喝了药、我再去吃。” 他点了点头,张开嘴,一口一口的将药吃了下去。 “去吃吧……” “等你睡了,我再去吃。” 他听罢,低低叹了一声,知道她若打定主意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只得道: “那便先陪我躺一会吧。” 她点了点头,靠着床沿缓缓躺下,岳云掀开身上的毛毯、为她盖在身上,将她揽在了怀中。 一下子,刚刚还悬着的心竟无比的踏实了起来,他满足的闭上了眼眸,才一会儿,便沉沉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知道祝九就在自己怀中,知道她不会忽然离去,知道她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 一直到了夜半时分。 “……破城了,破城了!” “那快去禀告少将吧?” “少将傍晚身负重伤,现在前去打扰岂不……” “可那边破了城、等着少将率兵进城呢!” “……”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打断了他的睡梦,他缓缓睁开眼,听到帐外那些将士的交谈,蹙了蹙眉。 祝九也醒了,抬头看了看他,问: “既然破城了,那就动身吧?只不过你现在伤得这么严重,要不要让他们先去?” “你被吵醒了?” 他望向她,眉头蹙得更紧了。 祝九一笑,道:“吵醒了也是好事,省的饿着肚子一直睡到明天……” 他这才想起,她尚还没吃东西。 只得道: “你随我一起吃些东西,吃过之后、一起入城吧。” “好。”她听罢,忙起身整了整衣衫,又说,“这次你不许拦着我,我一定要亲自给你煮碗粥喝,你在这里等着,不许乱动。” 说着,转身走去,走到屏风跟前时,却又返身折了回来,俯身轻轻的在他唇边吻了一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 “要乖啊。” 言罢,方才快步行了出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僵住了。 好久了……真的已经好久了。 她已经好久……未曾这般不设防的向他微笑了。 而如今,他终于复又看到了那抹笑颜。从前那个一直让他惦念着的、记挂着的祝九,终于完完全全的,回来了…… 外面,传来了她轻柔的声音: “岳少将醒了,我去做些吃的,你们在这里守着,等吃过东西之后,就可以入城了。” “是!” “还有人也没吃东西吗?” “……” “那我就当你们都没吃、一人一份。” “这恐怕……”有一个小兵迟疑道。 “没什么,顺手而已。对了,有没有需要准备的?如果有,你们做主吩咐下去,大家现在就可以准备了。” “是!” 另一人听罢,忙应道。 外面,复又恢复了一片静寂。 有昏黄的灯影自屏风那边透了过来,有人掌灯进账了。 他觉得无比的欢畅,虽身上的伤口还在剧烈的疼痛着,可心中却似喝了蜜一般的,只觉得甜。 军册中记:六月二十四,岳家军于淮宁府城外十五里,击败金骑三千余人,岳云身负重伤,返。岳雷率兵复追击至城外几里处,大破翟将军所设列阵,攻城而入,金将王太保等人被俘。 岳云等人于二十五日破晓时分入城,城中百姓将主街巷挤得水泄不通,人人手持粮食家禽迎接,店铺里巷鞭炮声声、锣鼓阵阵,城中上下一片欢欣。 二十五日傍晚,捷报传来:韩常企图夺回颍昌府城,和女真邪也孛堇率六千余骑回攻踏白军和游奕军,被击败。 岳家军只在淮宁府稍作停留了几日,岳云伤势稍稍好转后,便又启程、直奔河南而去。 出发当日,军中再次传来捷报:准备将刘政在开封府中牟县夜袭漫独化的营寨,基本消灭了这股金军,夺得三百五十多匹战马。 作者的编后语。。。。 第206卷 日落斜晖,昭昭山河 更新时间:2012-3-9 15:47:04 本章字数:7374 愈是北上,愈是局势紧张。沿途所见,满目踉跄,百姓衣不裹体、尸横遍野,城池县镇败落不堪,田地荒芜,乱草丛生,山匪猖獗,豺狼遍地。 偶尔,还会于中途偶遇小部分金兵偷袭,但无一不是被岳家军三两下击败,溃散不堪、狼狈逃窜。 祝九沿途精心照顾岳云,半个来月之间,他的伤势倒是好了大半了。 这日,大军在距河南府六七十里处的地方驻扎了下来,众人刚刚在帐中安坐下来,便听帐外一声: “报——” 紧接着,一名小卒一路小跑、手举军要入得帐内。 祝九依旧一袭士兵装扮,接过那军要,转到了岳云手中。 岳云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匆匆扫过,而后便将信纸放下了。 祝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并不多言。 良久,他低低开口道: “爹、张兄和韩大叔他们,要来同我军会合了。” 祝九听罢,挑高一道眉,问:“打赢了?” 他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封信,转头望向她道: “自是打赢了,书信所表,歼尽叛军,沿路北上又遇了些逃兵,早就不成气候,都打散了。” “是么……”她犹疑了片刻,斟酌着什么,“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反叛?” “战乱叠起,苛捐杂税,百姓们只是想过安宁日子而已,而地处南北交界大片山河,本应宁静安和,如今却豺狼遍地、官匪横行,百姓的日子没法过了,就反叛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打下去呢?” “中原辽瞭疆土,长江两岸,本当便是我大宋领域,如今贼人来犯,杀我民,掠我物,毁我山河踏我仓谷,岂能任由蛮夷贼子胡作非为?!”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剑眉微蹙,神色坚毅而又决绝,目光中透着一股子恨意,虽只是那么一闪而过,却还是被祝九清清楚楚的捕捉到了。 “他们侵犯与否,苍生都是这样的,金兵远在北山之外的时候,官匪同僚欺压百姓,金兵携千军万马入主中原之后,官匪就退去了,而百姓们还是一样的,只不过欺压者不同了而已。可是连年的战乱却早就让人失去了信念和希望,早就厌倦了颠沛流离和骨肉不得聚。他们只是想过几年安稳的日子而已,只是想能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饭、聊着家常,哪怕吃也吃不饱,也比终年战马铁蹄刀戈之中来来去去的要好。”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场战打了这么久,大家都累了。其实主和未必就是错的,只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让大家都好过一些罢了。” “九儿,你这是在为谁说话?” 他的眉蹙得更紧了些,转头问道。 祝九轻叹了一声,笑了,道: “如果不爱听,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他的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攥紧的拳头也松弛开来,低低开口道: “你这是怎么了?……从前,你是从不会说起这些的。” “你整天战场上奔来跑去的,好不容易可以卸下盔甲了,就不想随便说些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不说话。 这些日子,祝九日夜陪伴他,许是没了之前的那些暗影浮动,也或许不再想要得到什么,所以她倒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下来,和他说的话渐渐多了,也不再言辞斟酌,一颗戒备着的心、慢慢敞了开。 可见他如此,却好像并不喜欢听这些。 祝九沉默下来,怔怔望着他轮廓分明的面孔,许久,自一旁水盆上拿了条干净毛巾,转身走回到他面前,递过去道: “擦擦汗吧。” 岳云接过,寥寥抹了几下,心思却依然不在这里。 她大抵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但却不再问,返身将毛巾在盆中浸了浸、拧得半干,而后又回来,抬起手轻轻地擦拭着他的脸颊。 他的手覆了上来,抬头望向她,无端由地说道: “我想去一个山清水秀之所在,你可愿陪我?” 祝九望着他一脸认真的神情,不知为何,心中的那种酸涩再次袭来。她轻轻抚着他的唇角,茫然道: “那么……那将是个什么时候呢?” 此话一出,岳云也一并茫然起来了,他摇了摇头,嘲讽似地冷笑了一声,点头: “是啊,那又要是个什么时候呢?……” 说着,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她的手总是没什么温度,柔柔的,小小的,从前的时候,他明明握着,却又觉得她根本从未在身旁过。 只有这段时间,她在军营中,她的身后没有了那些势力和陷阱,她的脸上没有了那些虚伪的笑魇,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都不再带有任何目的了,甚至连对他说谎的兴致,都没有了。 这发现让他心里越来越踏实,也越来越不安。愈是北上,军营之中就越是危险,况且如今岳飞大获全胜、来与他会合,这军中就更不是她久留之地。他本该是就这样让她离开、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去的,然而如今,他这么的握着她的手,静静的,紧紧的,却又不想放开了。 祝九见他许久不语,便问道: “这几个月仗打得这么辛苦,报上去的功劳却好多都是挂在了你爹头上,其他的也分给了别人,只字不提你自己。本来这是没什么的,可你似乎不太开心?” “没什么?”他转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她,反问,“你当真觉得这些是没什么的吗?” “是啊,我是这么觉得的。你很在意这些?” “……在意与否,又能如何?”他摇了摇头,冷哼了一声。 祝九单手搭上他的肩,索性坐到他身旁,轻轻依靠着他,道: “站得越高,摔得越狠,反倒是庸庸碌碌的,更加安稳些。或许,这也是一种对你的保护罢?” “我岳云自十余岁便随父行军,征戈沙场,才不在乎那些名利功劳。我自幼不在爹娘身边,颠沛流离,看尽了世人战乱之苦。自从穿上盔甲那一刻起,这条命便早已不是自己的了,不将金贼赶出中原,怎对的起天下苍生?那些区区浮名浅誉,怎堪一提?” 说着,低低叹了一声,道: “原来,你竟也是如此看我的……” “我……”祝九顿觉语塞,想了想,道,“我只是觉得,你似乎不太在意他。” “他是我爹,我怎会不在意他?” “是么?”她抬头,打量着他,见他一直望着前方,结合这段时日看到的、听来的那些细枝末节,心下渐渐有了分寸,于是试探道: “你是在怪他的那些罚太狠了,还是在怨他对叛军之事瞒而不报,亦或是在……怨他不是你的亲爹?” 岳云猛地转头,神色复杂的望着她,半晌,嘴角抽搐了一下,从齿间蹦出了几个字: “你知道了?” 祝九耸了耸肩膀,佯装无所谓的样子,笑道: “只是随便乱猜的。” 他颓然的别过头去,紧紧握着她的那只手、渐渐抽离了开来。 她反手覆了上去,摩挲着那双粗糙的、遍布伤痕和厚茧的大手,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着他的下巴,轻声道: “你不用担心,我只是这段日子在营里呆得太久了,所以闷得无聊,才会和你聊这些……想说就说了,也不去管你是否喜欢听……不过还有好处的——你爹歼灭了叛军、要同你们会合了,也就是说,我可以离开了。” 说罢,努力地扯出了一抹无谓的轻笑。 他再次转过头来,重复道: “是,他回来了,你便该离开了。” 她忽然伤感起来,笑也黯淡下去,呢喃着:“不知这样的离开后,将来是否还能有再见的机会……” “你说什么?” “呵,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恢复了常日的那种漠然的神情。 岳云起身,忽然拉起了她的手,笑道: “既然闷得发慌,不如随我出去走走!” “哎,你的伤才刚刚愈合,怎么能骑马呢?” “管它呢,来!” 说着,拉起她的手、大步行了出去。 依旧一匹马、两个人,风声疾驰,二人在平原上策马狂奔着。祝九肆意的让猛烈的风吹在自己的脸上,所有的不甘和悲痛都离自己远去了,她仿佛被抛到了云端,在芸芸众生之上俯瞰世间!放眼望去,夕阳旖旎,霞云连绵,群山此起彼伏,竟如仙境一般的美! 马儿自平原跑出好远,踏上了一条山路,一路崎岖向上奔去。祝九只觉那些溪流巨石都渐渐在脚下成了一个个的黑点,自己则离着那些浮云越来越近。 “吁!” 岳云勒住马儿,翻身下来,而后拉着祝九的手,带她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直至攀到山顶之上的悬崖边上。日落斜晖,霞彩映红了碧空,远处昭昭山河,银锻江海,滔滔滚滚,奔流不息。祝九觉得那些云彩都被她踩在了脚下,向东边望去,那些营帐全都隐没在了绿葱葱之中,成了无数的犹如蝼蚁一般的渺小。岳云在她身旁,抬手指向那一片绚烂,一字一顿道: “你看,我大宋疆土,辽阔无边,江河两岸,脉脉苍生;百姓安居,耕种四季,往来商贩,尽是锦华……而如今,这一切尽毁于金贼铁蹄之下。他们害的辽辽中原,风雨飘摇,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早晚有一天,我岳云定要披盔挥擂、杀尽金兵,将那些蛮夷之狗赶出中原,复我大宋威仪。” 祝九怔怔望着他年轻着的面孔,那一刻,夕阳将他的侧脸染上了一层金灿,他的下巴坚毅的微微扬起着,眼中满是自负。 竟是让她望得痴了。 直到许多年后,时间的沙湮灭了太多太多的往昔,可这一个傍晚的情景、却让她永难忘怀。 作者的编后语。。。。 第207卷 想念成为一种习惯 更新时间:2012-3-9 20:03:10 本章字数:8629 又攻城了。 千军万马,势如洪雷,大地在震撼,喊杀声此起彼伏。祝九站在岗哨之上,放眼望去,城墙上下满是黑压压的士兵,忽然,又一阵箭雨直冲宋军而来,虽然她远在大营之中,但此刻眼见那上万只箭齐刷刷向自己的方向射过来,还是忍不住胆战心惊,下意识的向木梁之后躲去! 一阵疾驰呼啸的风声后,竟有一些箭是直直射到大营中来了! 那灰色的城墙离她那么远,那残酷的战场离她那么远。可她却能清晰的嗅到空气中鲜血和汗水的味道,能清楚的感觉到整个天地弥漫着的暴戻和肃杀的气息。 “……我方探军来报,郑州早便接到消息,于城前遍布地涩,楼墙备了强弩、飞钩、檑木及狼牙拍,此外还有千余弓箭手,此仗我方万万不可大意!……” “……金贼完备齐全,尤其深夜更会加强警戒。此次我们便由三千弓弩、配以行天桥,自末时起进攻,前队除涩、后队射弩,先强而后假败。我则亲率三千名轻骑兵、自城西攻入。届时金贼疏忽大意,定会疏于西面之防范。一旦西面发动围攻,雷儿你则带五千精兵列成锥阵、自郑州城门正中、直接攻城!……” “……一旦破得城门,杀尽金兵,以人头论赏……城中百姓皆尽安抚,切勿错杀无辜!……” 她怔怔望着远处那尘土漫天的沙场,脑海中不住地浮现出岳云在桌案前列阵步兵的情景。每每那个时候,他便神情专注、剑眉微蹙,可举手投足之间,却又带着勇猛坚毅之情。他站在烛火旁,被光影将容颜映成了金色,单手搭在剑柄之上,身着盔甲,言谈之间尽显英豪。 恐怕,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褪去了一贯的谨慎与低调、成为真正的自己罢?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岳府的那个人,不是岳云,那只是一个湮灭在父亲光环之下的普通名门之后而已。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对她温柔顺从的人而已,他的嘴角常常挂着一丝浅笑,眸子却没什么笑意。他在父亲面前低眉顺眼,在妻子面前彬彬有礼,在同僚之中谦逊恭让……原来,那些都不是真的他。真的岳云不在那里,而在这里,他在沙尘弥漫的战场上,他在铁蹄震天的城门下,他在这堆满了军要的大营内,他在那流遍了鲜血的征程中……只有那个时候,那个岳云,才是活着的,否则,他便死去。 她忽然觉得庆幸起来,终归,她比他的结发之妻更加靠近他了,至少她看到了这样一个真实的他,毫不伪装,不加掩饰。他带着她在深夜的原野中策马狂奔,带着她在落日的余晖中一览众山,他的心中洋溢着满满的豪迈之情,可是却几乎没有人知道。 而她却看到了。离得这么近,这么真实,真实得让人不可置信…… 祝九将头轻轻抵在木栏栅上,思绪竟是在这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中、飘远了。直到一大片似春雷一样的轰鸣之声,才将她带回了这里。 “破城了,破城了!” 将士们欢呼鼓舞,大营内外擂起了胜利的战鼓之声! 这一仗,自昨日末时一直打到今日卯时,他在那里打了一夜,她在这里望了一夜…… 如今,终于破城了。 她缓缓地自云哨岗处攀梯而下,沉默着回到了大营。 朝阳洒遍山野的时候,大军收整营帐、进城了。 他披盔戴甲,脸上满是尘土泥垢,发丝凌乱,站在城墙之上昂首望向远处;他的身后,士兵们人人昂首挺胸,扬旗呼喝,金兵的首级被一个又一个的挂满了城墙,仅剩不多的百姓们自家中走出,鞭炮响起,狗吠声声,满城陷入了一片杀戮过后的狂欢之中。 她站在城下,远远地仰首看他,忽然之间,再一次想到了他将来的结局,巨大的哀恸竟然瞬间席卷了心间。她忙又低下头去,忍住泪水,快步随大队行入了城中。 这一夜,城中上下一片欢腾,大红灯笼挂满了街头巷尾,人人面带喜色,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城楼上,楼阁里,院落间,府邸内……无一不是称赞岳家军兵如神降、勇猛杀敌,觥筹丝乐隐隐约约,篝火红烛闪闪烁烁,将漫天星光都映得黯淡了。 祝九换了一袭普通妇道人家的衣裙,倚在回廊之中,望着院子里一方狭窄的夜空发呆。 前殿,此起彼伏的唱酒声和行酒令,一阵高过一阵的笑闹,在红红的灯笼下飘荡着。 “……九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正望得出神,听到身后有人唤她,慌忙回头,却望见正是岳云。此刻,他单手拎着一坛酒,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身体有些晃,眸子里却带着笑意。 祝九忙起身,道: “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所以就跑到这里,一个人看看星星和月亮,解解闷……”说着,望见他依旧灰头土脸的,不禁自怀中拿了方干净帕子、抬手替他擦拭了几下,笑道,“你这哪是打仗,倒想是被抓去山洞里做苦工了。” 他忽然捉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而后一下子将她拥住,用自己的脸颊轻噌她的,低低笑道: “是么?……那便让娘子也同我一起去做苦工罢……” 蹭了几下,又俯下身来,霸道的将她的唇噙在了口中。 祝九只觉一阵凛冽的烈酒之味自舌尖直闯五脏六腑,忙用力推他,含糊道: “……这是什么酒……好呛……唔……” 他忽然仰手、将手中的那坛酒向后一扔,只听“咣啷——”一声响。祝九只觉得晕头转向,可莫名的,身体却开始燥热了起来。 他疯狂的吻着她,双唇,脖颈,锁骨……忽地,他将她拦腰抱起、直冲院后的寝室而去。 他的身上遍布着伤痕,有一些甚至是昨夜的新伤、刚刚包扎妥当。 她的身上也遍布着伤痕,一直一直的无法消散殆尽。 他的吻忽然变得轻柔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与烛影,沙哑而断续的在她耳边道: “……这些伤……还疼么?……” 话落,低下头,又去吻她锁骨上的那两条疤痕。 她睁着双眼,泪水一下子便滴落下来了。 还疼么? 还疼么…… 她摇了摇头,不知是那些旧伤、还是这一句“还疼么”,总之她的心猛烈地抽痛起来,每次呼吸,都犹如凌迟了五脏! 他将她抱得更紧,猛地进入了她的身体深处!祝九一声低呼,下意识的挺起腰身迎合着他。忽地,她扬起头,温柔地吻了上去。她感到他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脊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伸手摸上去,上面满是高高低低的疤痕。 她一边吻着,一边哽咽道: “……你的呢?……” 他摇头,笑得更深了些,凑近她的耳垂,呢喃道: “看到你,便不疼了……” 说罢,激烈的挺进了起来。 她的双手紧紧的抓着他宽阔的肩膀,身体中那种阔别已久的酥麻感觉弥漫到了灵魂的每一个角落。她忍不住低声呻吟起来,脑海中一片空白,连悲伤都消逝不见了。 原来,这样的时候,也是可以什么都忘掉的。 呵…… 她扬起嘴角,泪水尚还挂在脸颊,却是极轻的笑了。 原来,这样的时候,他才更加明白,他是这样的想要和她在一起。 她在他身下哭,她在他身下笑。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那么那么深刻的烙印在了他的心里。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希望就这么的一直和她床第下去,永远都不要放手。永远都不要离开…… 一阵激漾热烈的暖流袭卷而至,而后,他缓缓的退出,略带疲惫的躺在了她的身旁。 祝九仰头望着头顶的帷帐,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忽然耳边一阵撩热的气息传来,她转头,对上了他的那双比夜幕更加幽深的眸子。 他轻轻吻着她的脸颊,唇角依旧挂着笑,轻声道: “在想些什么?” 不知为何,她的心随着他退出的那一刹那起,倏地冷淡了下来,也不转头,道: “这样子以后,觉得好过些了罢?睡吧。” 话落,便要转过身去。 他却一下子将她的身体扳了过来,沉声道: “你说什么?” 她将目光望向他处,不冷不热道: “没什么。” 他自是明白她的心思了,不由得有些恼怒,凑近了她的脸颊,道: “你当真以为我会如此?你以为我与你同床、只是为了发泄?” 祝九微低着头,不作声。 “看着我!” 他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蹙眉: “你便真是这般以为?”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心中堆满了委屈与苦闷,她睁着眼睛望着他,良久,忽然转头埋进他的怀中,哭了。 岳云有些不知所措,紧紧拥着她颤抖的身体,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只觉得一颗心被揪得紧紧的,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喘不过起来。良久,她停止了抽泣,抬起头,一脸认真的望着他,哽咽道: “岳云,……我……我……” 说着,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他低头吻她的脸颊,大抵是觉察到了什么,道: “你不必担心,过几日,我派人将你先行送回临安,为你重新寻处宅子,而后……” “我不是想说这个……”她摇了摇头,再次望向他,“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她望向他的眼眸,忽然就怔住了。 他的眸子……似星辰般闪亮,里面漾满了柔情与宠溺,他用这样的一双眸子、一刻不停的望着她,望着她。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似被一束光刺痛一般,竟是就要溺死在这一片温情之中了! 他的人生路那么的短暂,短到刚刚开始便已经要结束,而她呢?又要走到何时?是否今夜过后,余生便都要拖着长长的、寂寞的影子,在自己的回忆之中窒息,一日接着一日,让这些故人在撕心裂肺的岁月里将自己扼杀、朝朝暮暮,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不……不要……如若如此,那简直比死更加可怕。 人的执念太过可怖,紧紧抱着的,以为就是自己最最重要的;可一转头才发现,那些曾经怀抱着的,早已随着时间碎成了泡沫,原来,那些早就不在了,无论她多么的不想,无论她怎样的挣扎…… 它们却就是不在了。 且永远不会回来。 原来,在奔流不息的时间里,一切都无法留住。一切都会被它们烧成灰烬,连残骸都找寻不到。 就像……萧峒,以及和他在一起的那些短暂的时光。 终有一天,当发现想念已经不是想念,而只是成了一种习惯、为了想念才去想念,那么,将会是何种心情?因为她知道,如果连这些想念都没有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然而当某年某月某一天,有这样的一个人,兀自闯进了自己的生命之中,一切都是措不及防的,忽然的某一个瞬间,暮然回首,才发现——原来不是这样子的……原来,那些想念,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原来,那个故人,也是可以就这么的放手、让他离去的……原来,自己的心足够宽大,也是可以容得下另一个人的,可却又固执的认为这不是真的,固执的抱着那些陈年旧事,不肯放手,不肯放手…… 该是怎样的难奈?! 她觉得昏昏沉沉,似是醒着,却又像是睡了。她觉得他再次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一遍又一遍的在自己的耳畔呢喃着什么。可惜她太累了,累得一句都没听清楚。她能感觉到他在吻她,时而温柔,时而狂热。可是,这些都是真的么? 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 究其一生,以为漫长,其实不过如斯似尘。待有一天舍了这具皮肉,化成一缕魂,才发现浮生恍若梦一场,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了。 …… 作者的编后语。。。。 第208卷 岳飞回营 别离 更新时间:2012-3-10 15:38:21 本章字数:9048 她醒来,觉得浑身酸痛,眼睛肿胀。下意识的转头,却望见岳云早已洗漱干净、穿戴整齐,此时,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静静看着她。 “醒了?”他浅笑,低低问道。 笑起来的样子,竟是这么的好看。 呵…… 她扬起嘴角,痴痴的望着他,不知道这样的凝望了之后,是否还会有以后? 外面响起了号角声,紧接着,鼓声隆隆的在天际响起。 “这是……要出发了么?” 她望向外面,茫然的问着。 他拥着她,道: “恩,此刻已经晌午,再不出发,天便要黑了。” “哦……”她点了点头,又问,“那为什么不早点出发?” “难得你睡得这般踏实,怎能让他们扰了你的美梦?” 祝九听罢,一怔,疑惑道: “怎么,我平常睡得不踏实么?” 他将她拥得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 “也还好,只是……似乎常常做噩梦,在梦中……” “在梦中什么?” 在梦中,总是唤着一些人的名字。 他酸涩的想道。 “在梦中怎么了?” 祝九又追问道。 “呵,没什么……”他抚了抚她的发丝,“去梳洗一番罢,大军等待多时,我要去前殿了……待再到营地驻扎时、才能来照看你。” 祝九笑了起来,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要你照看?” 岳云的笑敛了去,低低道: “你是我娘子……我要照看你、护着你一辈子。” 她心中猛地抽紧,仰首望着他,良久,轻声问: “是……是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你要信我。” 他说着,再次吻了吻他,表情认真,眼眸坚毅。 “可是……” 她张了张嘴,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可是,你已经有妻子了啊! 她想着,悲哀的摇了摇头。 他大抵猜到了她的心思,也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才道: “我这便过去了,你勿要想太多,跟在我的车后,照顾好自己。” 祝九点了点头,一骨碌想要从床上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却一个趔趄直直向前跌去! “啊……”她一声低呼,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岳云拦腰抱在怀中了。 “还说会照看好自己,刚刚起床,便如此冒冒失失的……” 说着,他放下她,眸中复又闪现出了笑意。 号角再次响起,彻透长空。 他最后又叮嘱了些什么,便穿上盔甲、大步向前殿而去了。 只留下房内一阵夏风,以及一片的空空荡荡…… (*************************************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着,大军一路自郑州出发,直奔郾城。 祝九望着头顶那一片湛蓝无暇的天空,任凭燥热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却竟是一丝温暖的感觉、都感受不到。 岳飞回营了。 他和当年在在岳府的那个人并无什么不同,只是古铜色的脸颊上细纹更多了些,那双深幽的眸子依旧如鹰般锐利,看到岳云后并无太多的父子温情,反而却不冷不热的点了些他的不是。 一众将士分站两侧,人人披着盔甲、面色冷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清冽的、混合着稻草和野菊花的味道,可她还是觉得压抑,于是悄无声息的退了出来。 “……颖州那战你先敌而退、死伤将士千余人……陈州之后行军缓慢,军纪懒散……专断独行、不信部下兄弟进谏,刚愎自用……” 帐内,岳飞低沉的华语之声依旧时有传来。祝九觉得厌烦,向远处走去,不知不觉中,竟走到大营的边缘了。 她猛地转头、向那大帐之处望去,只见一片青黄漫野的山脚下,那顶大帐犹如一座坟包,萧条的立在那里。 如果,就这么的走了呢? 牵一匹快马、趁人不备冲出大营,还是容易做到的。那么就再也看不到他了罢?也就再也不用向他道别了。 一如她终于没有机会、同萧峒道别一样。 眷恋和决绝像两把利剑,交替着在她心中翻滚。天南是他,地北是离去,她站在这地平线的中间,被两条线不停的拉扯着。她觉得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而她最后的结局,不外乎只有两个——或者是被这两条线撕成两半,或者则斩断它们、跌落无尽黑暗之中、摔成粉身碎骨,且再也得不到救赎。 隔着大营边缘那些高大的围栅,能望见这条河流对面的那一片密林。她的脚步停了下来,怔怔望着那里,仿似见到了当年的自己、和岳云一起走在萧条的林间,岳云和她闲话着家常,忽然翻身而起、几下不见了身影,再落到她身旁的时候,却伸出双手递到她面前,笑道:“你看——” 是只松鼠。 这么多年了,他再也没为她捉过松鼠。也不知那只被她放走的松鼠后来如何了? 又到了哪里呢?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湿了起来。秋风冷瑟,袭过她单薄的兵卒衣裳。 就要离开这里了,可是……她又能到哪里去呢?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小兵一路小跑了过来,到了她身旁,恭敬的问道: “请问……这位兄弟可是岳少将营内的?” 祝九点了点头,问:“何事?” 小兵眼中充满疑惑,道:“岳少将请您过去一趟。” 祝九会意,想必那边是散了。 她跟在小兵身后、在营中穿梭,不久到了大帐后面的一个帐子前,小兵伸手撩起帐帘,祝九便弯腰行了进去。 岳云坐在营中,腰身笔挺,神色中却带着疲惫。 见到祝九,他便将其他兵卒谴了出去,而后低低开口道: “坐罢……” 祝九掸了掸身上的浮土,就近拉了把椅子,坐下后望着他,笑笑的问道: “又被骂了?” 说罢,笑意更浓,又不好出声,只得干咳了两声。 岳云神色复杂的看了看她,不快道: “有什么可笑的?” “……没……没什么……”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哎,你在那边挨了半天训、渴不渴?我倒杯水给你喝。” 祝九岔开了话题,转身去拿茶壶。 岳云起身,单手将她拎起茶壶的手按了下去。 “……”她抬头,疑惑的望着他。 “今夜我便安排人送你离开,”他俯下身来,贴近她耳畔,低声开口,“你这边也无甚可准备的,这有两张银票、一些碎银……碎银路上用,银票……到了临安再用……” 说罢,自桌上拿起了一个很小的包裹、递到了她手中。 祝九怔怔的接着那个包裹,包裹上面仿似还留着他的余温。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哽咽了。 “我会派人随护你一同前行,这边剩不下多久了,一旦攻破郾城,大军将直奔朱仙镇,届时,这场打了十多年的仗、便该当停歇了你在临安等我,待大军告捷、班师回京,我便向圣上请命,卸甲归田,而后……” “岳云……”祝九打断了他的话,双唇微微颤抖着,“还是等你打赢了仗、再说吧……” 他听罢,点了点头,怔怔望着她,忽然,自唇边扯出了一抹笑,道: “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样子……很美……” 祝九贪恋的望着他的那抹笑,眼角竟然湿润了起来。她将头埋在他的肩头,极力想要将他的气息记在心里。她知道,他永远不会等来那一天了,那只能成为他的一个梦,而无论他多么的忍耐着、坚持着,也永无法到达那里。 他们,都是一样的。 无论如何,都永无法到达那里……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般,抬头问道: “你爹知道我在这里吗?” 他紧紧的拥着她,摇头道: “他那边事务纷乱,暂还顾不上这些,你趁着这个时候走,不要让他发觉。” “那么,万一发觉了,你会不会又被他杖责?……” 她是想起那时候在军营里、他因她而被杖责一事了。 想罢,他笑得更深了些,低语道: “难得你还记得…我早就吩咐了贴身侍奉的这几个人,他们跟了我多年,自会守口如瓶,你不必担心。” 她怔怔望着他脸上绽满笑意的样子,抬手抚着他的脸颊,良久,忽然低声道: “云儿,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他的手捉住了她的,重重的点了下头,道: “我知道……” “可是……你又喜欢我什么呢?我什么都不好,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贤良淑德的人……除了不断的伤害别人,我什么都不会……” “你不是这样的……”他打断了她,低头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你永远都是那时营中的九儿,无论伪装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你来……” “那时候的九儿?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样子?”她眼中闪着泪光,抬头望着他。 “那时,你总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语,你在营帐外面大喊大叫的要去茅厕,在掌着灯的桌前说着马儿被劫的经过,在月下说关公跑到月亮中去了,在溪水边说你本来就是女的……还有…….营帐里睡不着,跑来找我,非要和我挤在一处睡;你在驿站门外对我说,能忍之人方能成大事、忍过之后便可见到彩虹;那日爹要杀了我,你不顾安危、跪在他面前求他放了我……” 他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哽咽着,最后,竟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用力抱着他,觉得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喉间发出了似在啜泣的声音。 仰头,一滴咸涩的水珠、滴到了她的唇上。 “云儿,别哭……”她伸出手,擦了擦他的眼角,“其实,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和事是可以攥在手里一辈子不放开的,也没有什么伤痛是可以长在心里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以往的痛苦过去了,以后还是要继续走路的。没有人能就这么的停下来,我不能,你也不能。除了保持向前走的这个状态之外,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所以……我们继续走吧,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是否能并肩而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都要知道,我们不能停下来……” 他的心猛地抖了一下,握紧她的手,道: “如若此间我出了什么意外,九儿……你忘了我,重寻个好人家;如若我有幸回得临安、荣征归途,九儿,你要等我!” 祝九点了点头,仰起脸笑道: “放心吧,我早就做好了那个准备,你不用担心。” 作者的编后语。。。。 第209卷 一十二道金牌 更新时间:2012-3-10 22:09:35 本章字数:5412 外面传来了几声喧哗,而后便听岳雷的声音道: “大哥,你可在帐中?” 祝九慌忙自他怀中挣开,站到了一侧。 岳云冲外面道: “雷儿,有何事?” 帐帘被撩开,岳雷行了进来,冲他道: “大哥,郝晸击败了金河南知府李成所部,爹已下令,大军准备去攻河南府了!” “好!”他听罢,眸中复又闪出了那抹光芒,难掩兴奋的点头道,“你下去准备,我这就去吩咐他们收整兵器粮草。” 岳雷转头,神色复杂的看了祝九一眼,又问: “大哥,那嫂子……” “……我本想今夜送她离开,此时看来怕是等不了这么久了。九儿,你……” 祝九走上前,淡淡道:“我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给我匹快马,给我一把长剑,给我一包毒药,加上那些银两,足够了。” “你要长剑和毒药做什么?” “长剑用来杀想杀我的人,如果力敌不成,那么就用毒药来杀死我自己。” “你胡说些什么?”他听罢,面露不快、沉声喝道。 岳雷忙打哈哈道: “嫂子,长剑没问题,毒药军中可是没有。大哥,我这就去给嫂子准备,两柱香后,我安排人在林中等嫂子!”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岳云望着她,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笑了笑,道:“和你开玩笑的,你这么严肃做什么?” 他蹙着眉,不说话。 “我才不会自杀呢,以往经历了那么多都没自杀,现在更不会了,你说是不是?” “你别总是胡言乱语、让我担心!这一路势必凶险,你要多加小心!” 他神色稍缓,可还是不住的叮嘱道。 “知道了……云儿,你别动,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说着,她双手抚上了他的脸颊,微微闭上了双眼。 “这是云儿的额头,这是云儿的眉毛,这是云儿的眼睛,这是云儿的下巴……” 说着说着,她笑着的唇角僵住了,不知为何,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低低道: “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你,若是活着,人回去,若是死了,魂魄跟着你,定不会让你孤单。” 她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哭了出来,将头埋进他胸前,抽泣道: “无论你到哪里,我也都会陪着你……如果我活着,我就等你,如果我死了,我的魂魄也在临安,一直等到你回来……” “不许说那个字!” “可是,我们都会死的,人都会死的……我要摸着你的轮廓,不用眼睛也能记住你的眼角眉梢,这样……就算不能活着重逢,等到下辈子再遇见你,也还是能够认出你……” 岳云拥着她,手微微的颤抖着,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大哥,大哥……时候差不多了。”帐外,传来了岳雷的声音。 祝九推开他,擦了擦脸颊,绽出了最后一抹笑,道: “云儿,好好保重,我走了……” 她拿起了桌上的包裹,转头大步走向帐帘处,背对着他,道: “再见……还能再见的,对不对?” 说罢,撩起帘子、行了出去。 一抹刺眼的阳光直射了进来,岳云微眯着双眸,迟疑了片刻,忽然抬腿、大步追了出去。 大营之中,那个娇柔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了。他追了几步,顿在了原地,怔怔望着那抹背影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至消失不见…… 心中,有什么似乎就在这一瞬间、摔成了粉碎,原本溢得满满的心房、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他无意识的望着营中忙碌往返的那些兵将,天大地大,可是那种熟悉的孤独和无依,却再次深深的席卷了他、只一瞬间、便将他淹没了。 ************************* 祝九沿途一路向南,整整一个七月,跋山涉水,直奔临安而去。随行的二十来人个个武功高强、身手敏捷,对她恭敬有加,且寸步不离她左右。 这一路,边关军中的捷报连连不断,是岳云特意命人暗中传来给她的。 七月初二,岳家军破破西京河南府,岳飞亲率一支轻骑驻守河南郾城,与金兀术一万五千精骑激战,大破金军阵营。 七月初八,岳云率领背嵬八千马军与游奕军之马军出城迎击,岳飞军前命岳云:“必胜而后返,如不用命,吾先斩汝!”云所率之马军不断打退金军的冲锋,令训练有素的精锐步兵上阵,以长柄麻札刀专剁重铠“拐子马”无法以重铠包裹的马腿,“拐子马”军乱作一团。双方激战直至天黑,完颜宗弼全军溃败逃走。 七月初十,岳云率背嵬军往郾城县北五里店侦查,部将王刚砍死带头金将。 七月一十三,岳云与张宪再率背嵬军、游奕军、前军等主力,入临颍县。三百骑前哨抵达临颍县南的小商河时,与完颜宗弼的主力猝然相遇。万夫长等百余人被杀,其他金兵射箭如飞蝗。部将杨再兴被射死,三百将士全部阵亡,金军则死上千余人。 七月一十四,完颜宗弼剩余全部主力攻颍昌府城,绵延十多宋里,锣鼓喧天。岳云率八百名背嵬军,和金军主力左、右拐子马苦战几十回合,前后十多次出入敌阵,身受百余处创伤,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王贵甚至有些气馁怯战,想要逃走,被岳云劝回。正午时,董先、胡清亲率5000人出城增援,完颜宗弼全军溃败逃走。此战完颜宗弼之女婿夏金吾被云所杀,副统军粘汗孛堇被云重伤、抬到开封府后死去,金军千夫长被格毙五人。岳家军活捉汉人千夫长七十八名,金兵横尸五千余,被俘二千余,马三千匹。 这时候,祝九已经行至了徽州一带,待随从将那些捷报一字一句讲解之后,她只觉听得心惊胆颤、坐立难安,眼前仿见一幕幕他在血海之中厮杀的场景。那些身上的新旧伤痕,那些盔甲上的大小刀印,一桩一桩,一处一处……虽未亲临,却也触目惊心、肝肠俱颤! 这仗,打得竟是这么的不易,用了他多少鲜血、多少汗水、多少希翼、多少伤痕,才换来了那一座又一座城池的攻陷,才换来了那一只又一只金贼兵将的首级?! 从前,她只觉得他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战场厮杀,最后却只落得个枉死的结局。 可如今,她对于这样的一个结局,却是连想、都不敢想了。 那些战役,那些厮杀,凝结了他的血和肉,他的全部生命和年华都在金戈铁马之中挥霍了,若是有一日眼睁睁看着这些复又陷入金贼囊中,那简直比战死沙场、更加痛不欲生! 七月一十八,第一道班师诏送达,岳飞奏曰:“契勘金虏重兵尽聚东京,屡经败衄,锐气沮丧,内外震骇。闻之谍者,虏欲弃其辎重,疾走渡河。况今豪杰向风,士卒用命,天时人事,强弱已见,功及垂成,时不再来,机难轻失。臣日夜料之熟矣,惟陛下图之。” 七月二十五,岳飞于一天之内接连收到十二道用金字牌递发的班师诏,诏中措辞严峻、不容反驳,令岳家军必须班师回鄂州。五日后,岳飞率军班师、泣回临安城。 八月初二,祝九等人于临安城外被一支百余人黑衣人设阵拦截,随行之人寡不敌众,其中两人身中数十箭,最终人人惨死、无一幸免。祝九则被黑衣人所俘,至此,与岳云完全断了联络。 作者的编后语。。。。 第210卷 生,便已冗长的死去 更新时间:2012-3-11 15:01:52 本章字数:7679 临安•秦府 细雨蒙蒙,秋夜萧萧。 又是一年了。 瓦檐下的雨滴“噼啪噼啪”的滴落在下面的大水缸里,两片荷叶被打得不断摇摆,一株败落荷花只残留了一抹淡粉,映在青灰色高墙石砖之中,显得分外鲜艳、柔美。 “一月金国再犯淮西,岳飞领八千骑兵驰援淮西。还朝,罢宣抚使,授枢密副使。七月初八,岳飞兵权被罢,被任命为左武大夫、忠州防御使、带御器械。如今已是九月末,玲儿,你说这之后、又会如何呢?” 秦桧望着书房外的雨滴,若有所思道。 祝九站在他身后,望着房外发呆,许久,才轻声回道:“我终于还是回来了,他终究也是要回来的……他难逃一死,我也难逃一死。我们终究都是要死的。” 话落,扬起唇角,竟轻笑了起来。 秦桧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缓缓走至门前,伫立在门内,任凭秋风细雨扫过脸颊。 “之善回来了这么久,你就不想见他吗?” 说罢,他转头,眸中精光闪烁的看了她一眼。 祝九依神色清冷的淡淡笑着,没有回答。 去年的一幕一幕,犹如不断重放的午夜剧场般,在她眼前不断的来回闪现着。 回忆如潮,瞬间将她淹没了。 她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萧峒的那些情景,想起了自己是如何颤抖着双手、将那断魂散放于粥内、他又是如何快速的喝光那碗粥的;她想起了那片葱绿竹林中的高大木屋,想起了木屋中的何锦疯狂的进入她的身体;想起了在军营中和岳云虽短暂、却踏实又快乐的那段日子;想起了离开军营那日的诀别,以及之后的那些事情……她想起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才发现,忆起萧峒的时候,她的心竟然毫无波澜了…… 原来,他在自己的心里,早就只是成为了一座坟墓,她连再去寻找他尸骨的兴致,也都没有了。 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岳云的面孔——他那自负的神情,他那装在心里的豪情壮志,他那想走却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凯旋之路,他那疲惫的隐忍和坚持……每想一次,心底就会无端的去痛一次。可是,她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直至此刻,方才了然。其实自她那年知道他是岳云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开始逃避了,她隐隐知道他会有一个那样不好的结局,于是便一直逃避着,无视自己内心的悸动。那些担心,那些想念,那些失落,统统归结为是因为他曾救过自己一命。后来到了崎荀,诸般事情发生时,只有萧峒陪在她身旁,她便像溺水之人一般,只是急于抓到救命稻草,却根本来不及想那人是谁、是否自己想要?日子久了,便真的以为自己是喜欢萧峒的。可如今,再次面对岳云的时候,她忽然悲哀的发现,原来在自己心中,萧峒就一直未曾停留过,原来在自己心中,他和岳云的位置、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 可她竟然如此自私的为了保全自己、逃离是非,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岳云;不给他好脸色,虚情假意、满腹计谋,不断地试探、提防、戒备,不断的利用、索取、欺骗。她挥霍了那么多和他在一起的、本该被好好珍惜的时光,可那些时光却再也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 “已经走了这么远,已经到达那里了……那么近了,就不能……让他们走完么?” 雨依旧悉悉索索,她望着那一大片墨绿色,惶然的喃喃开口。 秦桧站在她前面,单手负后,仰首望向那一片阴霾的天空,良久,轻叹了一声,道: “沧桑有道,人间疾苦。玲儿,你当知道,许多事,是由不得你我来左右的。” 说罢,信步行了出去。 她望着他那有些弯曲苍老的背影,心下黯然。 历史早就注定了,她在这里,什么也无法做到,谁也救不了。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秋雨,依旧滴滴答答着,天色暗了下来,又是一天过去了。 ********************************* “不要……放开我……” 祝九猛地睁眼,头顶一片帷帐,屋内漆黑,四下静悄悄的。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了下来。 又做噩梦了。 她疲惫的起身、半倚在床榻上,徒劳的睁着双眼,却无论如何都望不到光明。 “……祝姑娘……” “……” 她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倏地望见床前竟然站着一个长衫男子! “你让辰某找得好辛苦,呵呵。” 那男子淡淡笑了笑,便后退了几步,坐到了桌前。 祝九稳了稳心神,佯装镇静道: “你是谁?” “怎么,时隔几年而已,祝姑娘就不记得辰某了?若是如此,去年此时,姑娘费尽心机的让人冒充我、想引我出来,又是为何?” 一席话,霎那间让她恍然大悟,忙整了整衣衫下了床,行至他面前,借着透过窗纸打下来的月光望去,觉得这人确有几分面熟,可时间久远,连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了。 辰绛子依旧低笑,道: “如此费尽周折的,想必是有什么紧要之事……该不会又是有人中了奇毒吧?” 祝九听罢,一阵黯然,跌坐回床上,道: “是啊,是有人中了奇毒……这毒世上无药可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一天的在撕心裂肺中死去。” 辰绛子听罢,心下会意,道: “他也算是个重情守信之人,只可惜碰到了不对之人,才会死得这么早。” 祝九听罢,问: “你说什么?” “当年,若不是为解你身上之毒,他又怎么会求救于我?若非如此,又怎会与我定下契约、在我身旁为奴三年呢?” 说罢,意味深长的望了望她。 她扬了扬嘴角,说:“那是他欠别人的、无法偿还,只得偿还在我这里。” 辰绛子听罢,疑惑了片刻,忽然恍悟,道: “呵,你如此说,倒也是对的。那年临安匆匆几日,却才知他心中有的、竟然是另一人,可辰某却十分不解他为何心中有别人、又以性命来护你,如今前前后后想起来,倒是明白了。” 祝九不再接话,良久,才低低问道: “他……真的死了?……” “辰某不曾亲见,但依着时日来看,当是去年这个时候、便已经不在了。” “呵,不用算时辰了,我在他的粥里放了断肠散,那还是去年四五月时候的事情。” 辰绛子听罢,微微一怔,问: “怎么,你是因爱生恨么?” “不,我只是恨。他这么的欺骗我,这么的耍弄我。可笑的是我竟然毫无察觉、心甘情愿的陪着他一起演戏……他将我害的这么惨,放些断肠散,简直是便宜他了。” “既然如此,你费尽心思的引我出来、又是何故呢?” “我想再寻你要一包毒药,无色无味,只要服下,无痛即死。” “你要这些、又是要做什么呢?” “给我自己留着。” “哦?”辰绛子听罢,愣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我可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为了让自己速死而来求奇毒!” 她缓缓的坐到了他一侧,在黑暗之中喃喃道: “我不是英雄,受不了酷刑折磨,也不是圣母,无法忍受人间诸般苦难别离。走到这里,我其实已经精疲力竭了,根本不想再走下去。可是我曾对一个人说过,人生的路除了继续走下去、别无选择,无论是如何走、和谁在一起,也一定要走下去。所以我现在只能继续走,走到他躺下的那一天,等到那时,我才能放下心来、陪他一起长眠地下。” “那么,你床上的这个孩子……” 祝九回过头,望向床上那个小包裹中的孩子,眼眸中闪出一抹怜爱之情,轻轻道: “他啊?呵,这个小家伙最近总是不安生,半夜也总是又哭又闹的,可这也没用,我根本不想要他。我早就替他想好了去处,在那里,他可以衣食无忧的一辈子,会是幸福的。” 辰绛子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问: “我辰某从不白送奇毒,况且你我虽有过几面之缘,可却也并不相熟。不仅如此,一年前你还贸然冒充我的名字、在外广开杀戒毁我名誉;如此这般,如今你向我寻奇毒,你说我会不会同意呢?” 祝九抬起头望着他,笑了,道: “我觉得,你会同意的。” “为何?” “因为你想知道、我到底会不会用你的奇毒、自我了断。” “……呵,你哪里都好,就是太聪明了。被人一眼看穿的滋味并不好受,想必,你也没少为此吃苦头吧?”说着,他缓缓起身,又道,“那毒药我从不随身携带,你若想要,半月之后再说吧。” 说罢,只一个闪身,房门“吱——”的一声似被风吹开了般,而后,房中便空空如也、不见了他的踪影。 祝九吃力的站起来,走向前、将房门轻轻的关上,眼中闪着绝望的光芒。 既然不可能拥有完美的结局,那么就这样麻木着,冷漠着,绝望着,苍白着。 往日呢?往日都到哪里去了? 那些美好的片段呢?他的一眸一笑,一举一动,眼角眉梢,拥抱慰藉…… 还有那华年一滴一滴逝走的哭泣声…… 想起有篇文章里曾经说过,死亡,它不是一下子完成的。而是一点一点、一部分一部分完成的。由心至灵魂,由内至外。 “人不是一下子死去的,而是一点一点,一部分一部分,慢慢死去。” 死亡不是一下子就完成的。原来,是需要这样亢长而痛苦的过程。 生者何乐,死者何哀? 宁愿站在死中,看自己的生。 总比存在着却又眺望消逝的绝望要好。 作者的编后语。。。。 第211卷 与君绝别 更新时间:2012-3-11 21:26:03 本章字数:8578 第二天一大早,孩子咿咿呀呀的哭了起来,她想起来如常般为他吃东西,可却身如千斤一般沉重、竟是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她彻底的病倒了,秋夜寒彻,昨夜想必是吹着了风、受了寒,心中又堆郁成疾,这一病,就浩浩荡荡的倒了下去。 秦府来来去去了几个医生,除了开几副方子,也再无他法了。 直到初冬十一月,祝九才好了一些、能够坐起来,倚在床头吃些东西了。 身边的孩子倒是请了奶妈来照看,有时她望着外面怔怔出神,转身看到他时,心里就会无端的又痛上一下。她总觉得他的眉眼和岳云那样的像,可其实这孩子才半岁多而已,根本看不出什么的。 她连名字都没有给他起,她总觉得,应该等他爹回来之后,和她一起为他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可心里却又遥遥的知道,他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窗外,飘下了细碎的雪花,高低起伏着旋落。窗台上,院子里,树梢上,全都摊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她向外面出神的望着,良久,觉得那些白色竟是那样的刺目,一阵恶心,剧烈的咳嗽,摊开捂着嘴的掌心,一滩鲜红的血液泛着光泽淌在那里。 她用手帕擦了擦手,疲倦的依靠在软垫上。 “……玲儿姑娘可是觉得好些了?” 房内,传来了秦桧的声音。 祝九懒得睁眼,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 有下人搬了把木椅放到床头,秦桧坐了下来,屏退左右,而后开口道: “怎么,你还是不肯相信老夫?” 祝九摇了摇头,连开口说话的兴致都没有。 “老夫早便同你承诺过、会送你回家。如今岳飞父子已经回京了,假以时日,你便能与他重见,又何必如此想不开?” 祝九缓缓睁开了双眼,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道: “秦大人这么言辞凿凿,奴婢又怎敢不信?” 秦桧顿了顿,终于道出了正题: “岳飞父子已经被关押大理寺了……谋反之罪,非杀即剐,老夫要你做的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祝九睁开眼,费力的坐了起来,咳了两声,问,“他们……他们被关了?” “你这一病两月有余,自是不知朝野上下这等巨变……此事说来话长,你当仔细想清楚,做了此事,老夫便放你回家。” 祝九凄然的笑了起来,恨恨道: “说罢,我一个将死之人,还能再为你做些什么?” “老夫要你去劝服岳云,让他认罪。” “……” 祝九听罢,睁大自己的双眼,竟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 “大人,你是在拿奴婢寻开心么?” “老夫岂会随便与人开心?若你答应,老夫自会教你怎么做。时候不早了,玲儿姑娘早些歇息吧。” 说罢,起身,幽幽看了她一眼、转身踱了出去。 祝九颓然的倒在了床上,一阵紧过一阵的眩晕恶心。她觉得自己仿似在一瞬间便腾空而起、飞跃过了千山万水,而下一个瞬间,却又觉得自己在不停的旋转着……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胸口一阵剧痛,“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到了干净的被单和冰冷的地面之上。 ********************************* 马车颠簸,行在街市之中,却听不到什么叫卖之声。偶尔有几个孩子追着马车笑闹,追了一会儿,便又散去了。 祝九倚在车里,隔着飘曳的帘子望向外面。她面色苍白,穿了很多的衣裳,却仍不时的颤抖着、觉得寒冷入骨。 车子一路向大理寺行去。 “吱呀——” 铁门被守卫缓缓打开,前方,是长长的、漆黑得望不到尽头的甬道。甬道窄而潮湿,左侧的窗子只有一方手帕大小,微弱的光线洒了下来,竟能看到角落里那些窸窣着的虫蚁。 一阵血腥与恶臭的味道飘了过来,祝九掩了鼻子、一阵作呕,忙用手伏在墙上,触手所及,一片滑腻的苔藓。 真是与刚刚经过的那宽敞明亮的正堂犹如天堂地狱之分。 那人举了火把、在前面带路,祝九及另两个秦府随从紧跟其后。愈往里走、那股气味愈甚。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绞痛,脚下的步子迈得艰难,只有靠着墙边、才不至于立刻昏倒。 “到了,进去吧。” 说罢,守卫从右侧打开了一道铁门,而后给祝九让出了一条路。 祝九行了进去,发现这门后又是一条甬道,甬道的两旁有稀稀落落的火把,火把下面,则是一扇又一扇紧闭着的石门。 她亦步亦趋的向里走着,心潮翻涌。甬道尽头有两个守卫,见到祝九,便主动将身后的石门打开,而后道: “快一些,可不要太久了。” 一阵厚重的石器挪动之声,紧接着,尘土飘散了过来。 “咳……咳咳……” 祝九艰难的呼吸着,借着里面微弱的光亮,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更加强烈的、血的味道,充斥了整个牢房。 房内正中,一男子被铁链吊立着,他垂着头,身上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一侧的墙上,放着各种刑具,祝九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觉得胆战心惊、不觉后退了几步。 “当啷——” 一声脆响自脚下传来。 她被吓了一跳,忙低下头望去,却见只是一截断了的细细的铁条。 “……又要……又要用刑了?” 那人从唇间蹦出几个字,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牢房之中。 祝九听出来了,这正是岳云的声音。 他们将他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待适应了牢房里的昏暗,她才渐渐看清,只见他的身上满是烙印之伤,皮肉不整,有些地方肉都没了,只露了泛着红丝的筋骨,肩胛处则赫然两条粗铁链自骨肉中拉扯而出、长长的拖到了地上。 她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眼眶,觉得全身无力,只得依靠在墙边,哽咽着,低低开口道: “岳云,是我……” 这声音,让他的身体为之一振,猛地抬起头来,披散的长发将他的脸遮住,只有那双眸子,依然在昏暗之中闪着光芒。 “……是……是你?” “你怎么被他们折磨成这个样子了?……” “……你怎么来了?……回去,快回去!” “我……我是来劝你招认的。” “……” “你不用问我为什么,也不用问我在为谁劝你……总之,你是一定要认罪的。” “你说什么?……呵,我想,你是疯了……” 他艰难的开口,冷冷的笑了出来,声音之中,却又夹杂着无限的悲恸。 祝九靠着墙边、缓缓的坐了下来,理了理思绪,幽幽道: “云儿,你先招了,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如果不招,万一被他们折磨死了,就……” 说罢,她重又抬头、望向岳云。 他无力的站着,双臂被铁链高高吊起。可是他连哼都不哼一声,只是静静的、幽幽的、透过自己那凌乱的发丝,望着祝九。 空气仿似凝固了,时间也仿似凝固了。 牢房内,重又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许久,岳云开口,问: “你是想……让我顶着千古骂名、灰溜溜的逃匿天涯?” “……骂名也好,美名也罢……都抵不过能活着。”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坚定起来,“你认识我这么久,一直都说让我信你,现在,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够了……”他沉声打断了她,“我不会担了那千古骂名而独自苟活的。九儿,这里若是无秦桧的手谕,任何人都不可能进来,你……你不要告诉我、你和他竟有牵连?” “你很聪明,”她再次笑了出来,“不错,是他让我来的……” 岳云听罢,怔了片刻,忽然大笑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 “你笑什么?” “我在笑自己,竟是这般愚蠢!原来你竟是秦桧派来的?你与他早就相识了,是不是?当年在军营中的巧遇,亦是刻意安排的,是不是?!” “……” 祝九张了张嘴,竟是无言以对,只觉得一颗心抽痛起来,胸口中一阵胜似一阵的恶心、终于忍不住呕了出来—— “哇——” 她向前倾身,一大口鲜血喷到了灰黑色的地面之上。 而后,她便猛烈地咳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岳云忽地停下笑,沉声问道。 她摇了摇头,漫不经心道: “没什么,只是受凉了……你放心,我自小身强体壮,十年八年之内,是死不了的。” 说罢,冲他笑了起来。 脸侧,映出了一个深深地梨涡。 她笑起来的样子,依旧那么的美,让人只看一眼、便再也舍不得移开目光了。只是……今日之后,他怕是再也无法看到了…… “……果然,一切都是假的,呵……全都是假的……”他呢喃着,“现在的你,才是真的你……这才是本来的你……军营里的你,岳府中的你,都是假的……罢了,我只想……只想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要告诉我……” “你说吧。” “我们的……我们的孩子到底如何了?” “……”她觉得心猛地痛了一下,一股莫大的绝望将她包围了,原来,他竟还是最在意这个孩子?那么,她呢?又在他心中的哪里? 想罢,她冷冷的开口道: “……死了……” “……死了?”他重复了一遍,忽然又问道,“那么……你的心呢?” 祝九再次笑了出来,泪水争先恐后的淌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也死了……” “……从未在这里停留过?……” “从来没有……” “好了没有?快点快点,走吧!” 守卫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紧接着,石门又被打开了。 祝九缓慢的站了起来,道: “你的时日不多,好好想清楚吧,我走了。就……就不说再见了……” 话落,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行了出去。 作者的编后语。。。。 第212卷 主和议,保谁之命? 更新时间:2012-3-12 16:08:49 本章字数:7262 艳阳高照,碧空万里,院子里的垂柳都染上了一层金灿,细细的叶子不断的飘落到水塘中去。 祝九迈进园子,走了没几步,忽然一个趔趄、向石路上摔去,整个人一下子跌到了路旁的草丛中。 “玲儿姑娘?……来人,快来人,还不去禀告大人?!” 随从见状,忙大叫起来。 祝九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耳畔尽是些嘈杂之声,却完全听不清都是些什么?她徒劳的睁大双眼,朦胧之中见到四周一片浓雾,有墨绿色的枝叶在其中若隐若现,前方的水塘也不见了,转而变成了凉亭。 她觉得胸口剧痛,然还是吃力的扶着山石起身,每向前踏出一步,便是一阵撕心裂肺。 好听的笛声飘荡在雾色中,离那凉亭愈发的近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其中,背对着她。 她忽然便哽咽了起来,泪水一滴一滴划落脸颊。 “云儿?……云儿!” 脚步急切起来,踏上凉亭,在离他两步之距的地方,停了下来。 离得这么近,却是无力、也没有勇气再向前一步了。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深邃的眸子幽幽的望着她。 是岳云,真的是岳云! 她欢喜得无以复加,慌忙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颊。他还是一年前在军营的那个样子,发髻整齐,一身乌青色的铠甲铮铮闪着光芒,只是不知为何,目光变得那么哀伤,连那抹浅浅的微笑、也带着悲恸。 她怔住了。 这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如若是在梦里,为何他的轮廓会如此清晰?连那眼角眉梢的细节都那么的清楚;而如若是在现实,他又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她只觉得恍恍惚惚,胡乱的开口道: “你……你在这里?” 岳云伸出手扶住她,道: “我一直在这里。” “带我走吧……带我走,好不好?” 她痴痴的说着,忽然觉得无比的悲凉,倚在他肩头、再也不可抑制的大声哭泣了起来。 “九儿,你……你还好吗?” 他的脸颊冰冷,轻轻的贴着她的,他的指尖也一样的冰冷,拥着她,她却只是觉得一阵更似一阵的彻骨冰冷。 “云儿,我……不好……我想你……真的……我……” 她泣不成声的开口,已经无法完整的说出什么了。 他微低着头,眸子中闪着光泽,嘴唇轻轻的颤抖着。 “云儿,我们又有了孩子了,是个男孩,名字都没有起好。我一直一直的等着你回来,现在你终于回来了,那么……和我一起给他取个名字,好吗?” “……九儿……” 倏地,祝九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鹅黄色和草绿色的帷帐,檀香在雕花梁柱的屋顶之下弥漫着,窗台上摆着假山和水仙,有阳光透过窗纸,柔柔的洒在床头。 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杯子,床头的大夫已经起身、行至厅室,正低低的和秦桧说着什么。 她绝望的闭紧了双眼,泪水再次淌落了下来。 为何……连梦境都如此清晰?为何……不让她就这么的在睡梦之中死去、再也不要醒过来? 明明梦境中清晰无比的,醒来以后,却又觉得十分模糊了。他的一眸一笑,一言一行,全都在自己睁开双眼、见到阳光的那一霎那,化成了泡影、消散不见了。 留给她的,只有一个模糊地身影,以及无止无尽的、充满了悲伤的……回忆。 要到什么时候呢? 要到什么时候啊?! 脚步声近了,似是秦桧的身影,他屏退了左右,而后拉了把木椅、在床前坐了下来。 “你见到他了?” 祝九依旧紧闭着双眼,将脸转到了另一面,不去理他。 “……看来,你真是放不下他。” 他淡淡的开口,听不出这话中到底夹杂了什么。 祝九转过头,睁开眼看着他,沙哑的开口道: “大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哦?愿闻其详。” “那一年,我刚刚到秦府,大人对我说过:‘且和一日,且保命一时。和议终时,便是命归之数。’……”她顿了顿,出神的望着头顶的某个地方,“直到今天,朝廷再次乞合,谋害岳飞反叛,我才终于明白,大人的用心不在乞合,而是在……保命。” 秦桧听罢,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而后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 “你若觉得老夫是此等贪生怕死之人,又何必去劝岳云认罪?难不成当真是可怜了我这把老骨头、大发善心起来?”说罢,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可据老夫所知,玲儿似不是这等菩萨心肠之人吧?” “我并未说是大人贪生怕死,只是今日才恍然,这一切原来都是大人的安排——您这么费尽苦心的安排我出得临安,又这么费尽苦心的安排许之善一路将我引去北上,无非是想让我沿途去见那些民生疾苦,去知那些战乱之祸。其实,我和萧峒是否重聚,大人根本就不关心,大人只是关心您的百姓,您比谁都明白,这场仗打了太久,苍生都累了。您更比谁都清楚,和议在,岳家在,和议毁,岳家亡……” 说罢,她转头,神色复杂的望向秦桧。 秦桧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苍老的目光打量着祝九,许久,开口道: “你怎么就相信老夫对你所说,皆是真实?你便不怕前些日子老夫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大人是说金人此次以岳飞人头为条件、与南宋讲提和议之事?” “岂止?” “大人太高看自己了……若是上面不想和议,纵使您用了手段乞合,日后这罪还是您来背;若是上面不想要岳家父子的命,您再如何心机算尽,也奈何不了他们。其实,一切都是他的意思——当初他正是算准了金人不可能信守和约,才让您背负千古骂名代他去签署;签这和约,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毁约。他了解金人贪婪无常的本性,所以才会去和议,其实却是打着‘为了迎回钦宗’的旗号、根本不想让钦宗再回来。因为他表面越是表现得想迎回钦宗,金人就越不会放归。再想到当年他抓我回宫、之后又逼我嫁入岳府,前前后后这么多年,原来是早就算准了会有今日这步棋…….这么久了,他终于费尽心机的如愿以偿了。” 话落,她咳了起来,口中再次涌出了一股鲜血。 “而今……”她抹了抹唇角,继续道,“而今,和议撕毁,战事再起,眼看岳家军捷报连连、离凯旋只差一步之遥,他坐不住了。栽赃谋反也就罢了,用的却尽是一些低劣招数,什么金人口传‘欲和议、必先杀岳飞’,明明是他自己想要岳飞的命,最后却又全都推得与自己毫无关系……这步棋,走得真是高明,我祝九真是自愧不如,呵……” “你帮老夫,亦是在帮你自己。” “错了,我不是为了帮你,”她望着他,恨恨道,“我只是……只是想让他死得痛快点,纵使全无尊严,至少……至少不会受这么多的苦。” 说着,眼前浮现出了岳云满身伤痕的被锁在阴暗牢房中的情景。那里太过黑暗,她连他的眼眸都无法看清。只看到那些刑具、她便已经胆战心惊,实在无法也不敢去想,那些刑具用在他身上、会是怎样的一种痛?不仅仅身痛,心更会痛! 与其这般,倒不如……早早死了的好…… “人在庙堂,身不由己,纵使你在心中将老夫千刀万剐,老夫心愿达成,便也了无遗憾了。”秦桧开口,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冷哼了一声,反问道: “心愿?大人的心愿,就是想让岳云快些招认?” 秦桧起身,看了看窗外的一院秋色,道: “且快招认,少受皮肉之苦,老夫尚有求情余地,如若不然,则再无转机矣。” “这么说来,大人确是不想让他们死了?” 他的身影僵了僵,不说话。 “既然如此,你我不如合作到底,怎样?” 秦桧信步行出了寝室,只留了几句话在房中回荡着: “生之有命,死亦有命,人力至此,无从胜天。” 祝九吃力的撑着身体、半坐起来,冲着他离去的那个方向大声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费周折的安排将我送到军营?为什么还要让我再看到他?为什么?……你回来,回答我,回答我!……咳咳……” 她不断地摇着头,空气中除了淡淡的檀香和草药味,便再无其他了。 眼前,再次浮现出了岳云在牢房中的情景,那肩胛处的两条铁链,让她直觉得自己肩胛也一阵刺骨疼痛,心更紧紧的揪在了一起。 很多年前,还是在崎荀,她也尝过那铁链锁骨的滋味。那是怎样的撕痛与折磨?再加上那些她见所未见的酷刑,他怎么能够承受得了?!那些城池,一座一座都洒满了他的血和汗,他那么满怀希翼的对她说着那些荣征凯旋之远景,那么充满坚毅和自负在于阵前率千军万马舍生攻城,哪怕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却哼都不哼一声,哪怕担着无尽的挑剔和莫须有,却怨都不怨一句。 一切,只为了他心中所想的那些百姓,那片中原疆土,那些昭昭山河! 如今,他没有被金贼杀死在战场,却反而被自己人陷害于牢狱之中、受尽折磨,怎么能够承受? 他怎么能够承受?! 寒冷,更深刻的侵入身体,她猛烈的颤抖着,颓然的倒下,再也无法抑制的昏过去了。 秦桧出得院落,对身后的随从道: “备轿,去大理寺。” “是!” 作者的编后语。。。。 第213卷 第八计:置之死地1 更新时间:2012-3-12 20:17:01 本章字数:9181 万候卨坐在牢房之内,掩着鼻子,不耐烦道: “还愣着干什么?泼水啊!” “是!” 用刑之人忙舀了水、泼将出去。 低低的呻吟之声响起,而后,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把他脚上的指甲、也都一片一片的拔下来。” “是!” 那人领命,和另一行刑之人抬起岳云的双腿,手中各拿一支铁钳,直冲他的脚趾而去。 “…….恩……” 他紧咬着牙关、低低的哼了一声,双手紧紧的攥住了吊着他的那两根铁链。 一片,两片,三片……脚上的指甲被不停的生生拔了下来,钻心的疼痛袭来,房中充满了腥涩的味道。 “岳云,本官劝你还是速速招认为好。如此,你也死个痛快,本官也好向上面有个交代!” 岳云无力的垂着头,冷笑起来,道: “你这两个狱卒……大抵是未尽滴水吧,竟如此无力!……” 万候卨听罢大怒,喝道: “来人,给我钉钢钉!” 有人将吊着他的铁链放了些下来,岳云的两只脚早已血肉模糊、成了黑褐色,此刻双脚一着地,一阵钻心的疼痛再次涌了上来。 一人拿着钢钉行了过来,另一人则拉过他的手臂,在手肘处揉捏按摩了一阵,而后将那手肘弯曲,用钢钉自关节处、一寸一寸的钉入了岳云的手肘之中。 他仰起头,极其压抑着的低呼了一声。 之后,另一枚钢钉也被同样缓慢的钉进了另一只手肘之间。 然后便是膝盖,这里是人所能承受的痛点最低的地方,狱卒钉入钢钉之时,特意放缓了速度。 “啊!——” 他终于忍不住、惨叫了出来。 万候卨洋洋自得的看着他,又问: “可是有谋反之事?” 岳云大怒,喝道: “‘谋反’之事,可有凭证?!……既无凭证,则是莫须有!” 万候卨一时语塞,道: “其事某须有,张浚便是人证!” “区区张浚,言辞无凿,岳家万军,无人再证……”说着,他抬起头来,大声怒斥道,“万大人一句‘莫须有’,何以服天下?!” “放肆!” 万候卨怒极,下令道: “再给我用刑!” “是!” “秦大人到!” 牢房外的守卫通报道。 万候卨忙起身,躬身迎了出去: “秦大人大驾光临,怎地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好安排人马前去您府上接应。” 秦桧点了点头,道:“不妨,此次老夫前来,乃是要单独与岳云问些话,尔等便可退下了。” 万候卨转了转眼珠,忙点头哈腰道:“是,是,下官等这就告退。只是岳家父子二人宁顽不化,又狡猾得紧,大人可要多加小心。” 说罢,打了个手势,身后一众五六人便全都窸窣退下、只留了两个守卫在这里。 秦桧让随从在外守候,自己则进了牢房之中。 “……呵,又来了一条走狗!” 岳云嘴角淌着暗红的鲜血,冷哼道。 秦桧走近他,道: “本官前些日子,派人给你府上的夫人、儿子送了些吃用之物,来人回禀本官,说是她们尚都安好。祝九在我府上,亦是有吃有喝,好得紧。圣上那边仁慈为怀,不想因一人之罪累及家人,只是这宽仁也有个限度,你可是明白本官的意思?” 岳云狠命咬住下唇,良久,才开口道: “我死了,谁都活不了,我若活着,她们便可多活一日。纵使圣上迁怒枉杀我岳家上下千余口,我岳云也绝不会招认莫须有之罪名。秦桧狗贼,休要再说,滚回去,告诉万候卨,有何酷刑,尽数使来。我岳云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对得起天下百姓,又有何罪可认?!” 秦桧沉默了下来,背转过身去,负手而立,道: “你可知,祝九病的厉害,连大夫都说不好她还有多少时日……” “这些又与我何干?” 听到她的名字,他心中一阵抽痛,大声责问道。 “昨晚她回得我府上,便晕厥过去,今日转醒,与本官说了很多话……其实她是一心维护你,想求本官保你性命,你或许也知道了,她已经有了你的孩子,名字尚未取,已经半岁了。” “你……你说什么?” 他听罢,全身一震,竟是愣住了。 秦桧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径自继续道: “故而便是念在这个孩子的份上,早些招认,于你于她都有好处。否则,若是拒不招认,她怕是连看你被斩首的那日、都等不到了。” 说罢,极轻的叹了一声。 “那岂不是更好,如此,岳某倒是可以安心等死了!” “就算一切皆假,可你二人的那第一个骨肉,却是不虚的吧?” 此话一出,岳云立刻绷紧了身体,脱口而出: “你在说些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很多事情,圣上不知的,本官未必也会不知,若没有眼观四路之本事,又如何能做到当今宰相之位?” 说着,转回身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谨慎一世,聪明一世,难道此时却反而愚钝起来了?” 岳云的嘴角抽搐着,眼眶湿了起来,呢喃着: “……他当该有三岁了……当会识些诗词、念些歌赋了……呵,呵呵……” 说罢,凄然的笑了出来。 “他在宫里,由张贤妃带着,那日本官入得宫中,恰逢宫中设宴,远远地见了他一眼,虽然瘦弱了些,倒是白白净净,颇有几分他娘的样子。而这第二个孩子,一直在我府、并未声张,这也是个小公子,长得浓眉大眼,倒是有些像你了。” “……”岳云听罢,哽咽起来,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祝九在你营中之时,本官便已开始四处打点,假以时日,相信便能安排人、将这孩子秘密接出宫来……” 岳云忽然抬起头,眼中复又恢复了机警,问: “怎么,连她在营中这等事,你也知晓,果然,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秦桧点了点头,坦白道:“正是。先前她被劫送入营中,乃本官所安排,之后她在返途中被劫,亦是本官所安排。一切的一切,都是本官所为,为的,就是今日。” “你……” “本官知道,你是一定会招认的。你若招认了,本官自会留她一命,安排人将她们母子送出临安、远走高飞。” “……满腔壮志,尽断于此,问我河山,何日得复?……”他低低的开口,被吊起的双手用力握成了拳头,“千军莫敌,万夫莫挡,冷盔铁蹄,踏我疆土……征戈连年,披霜带露,寒暑无边,断头峡谷!……” 秦桧摇了摇头,道:“本官话已至此,你当想想清楚。” 说罢,大步踏出了牢房。 不会儿,万候卨便行了进来,道: “来人,接着用刑!” “是!” “云儿……云儿?!” 祝九自睡梦中惊醒,睁开眼,却见眼前依旧是那熟悉的半垂帷帐。 “来人,来人!”她用力的扶着床沿起身,向房外大声道。 “哇——”身旁的孩子忽然大哭了一声。 祝九忙转身将他抱在怀中,低低的哄到: “不哭,不哭,你爹就要回来了,你要乖乖的,知道吗?” 说着说着,她自己竟也哭起来了。 “玲儿姑娘有何吩咐?” 有个丫鬟自院外行了进来。 祝九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眸中闪过一丝寒光,道: “去把秦大人找来,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她。” 那丫鬟疑惑的看了看祝九,点头应道: “是。” 如果,历史不是这样的,她会不会就不这么心灰意冷、绝望麻木?如果,她根本不知道历史是如何的,会不会就能尽力去做些什么、护他周全? 从前,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护在她身旁,宽慰她,陪着她,不让她觉得冷。 如今,他身陷囹圄,受着各种酷刑折磨,她怎么能够继续安坐? 无论结局是什么,无论历史会怎样,她一定要搏一搏。 秦桧大步迈进房间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垂了。 他进了寝室,开门见山的道: “玲儿姑娘可有何事?” 祝九将孩子轻轻的放下,转头道: “你不用再去劝他招认了,我比谁都明白他,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就算你折磨死他,他也不会招的。” “你叫老夫来,便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她移开目光,幽幽望着别处,“我有个方法,可以让他百口莫辩、不招也得招。” “你想要什么条件作为交换?” “他的命。” “可是他的性命不在老夫手上,能否保全,也要看上面的意思。” “就算上面下旨要杀了他,我也要大人答应、和我合作,一起保他一命。” “若是下了旨,一切便成定局,又如何保他?” “大人身居高位,做这些小事还不容易?可奴婢不想因此事牵连大人,所以……我只想向大人求两样东西。” “什么?” “一,大人的腰牌,二,许之善。” “……”秦桧听罢,良久的沉默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你这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 祝九看了看他,不作声。 他叹了一声,道: “你想如何让他百口莫辩?” 他答应了。 祝九回道: “明天你让大理寺开审,我会带着我的孩子、前去作证。到时您和一些身居要位的大人都要到,我有把握、让他当堂招认。” “……好,既然如此,你我一言为定!” 秦桧点了点头,大步行了出去。 祝九一双手在被子中猛烈地颤抖着,觉得全身上下犹如浸到了冰水中一般,寒冷彻骨。 作者的编后语。。。。 第214卷 前奏 更新时间:2012-3-13 15:41:01 本章字数:6039 屋内有了一丝响动,紧接着,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怎么,你这到底是要杀人、还是要救人,怎么连辰某也都糊涂了?” “辰绛子?”她听罢,喜忧参半的向外面看去。 却见他已经几步行进了寝室,正站在房中、一脸自负的看着她。 “毒药我带来了,可却不知、你会让我等多久?” “……在哪里?” “这里——” 说着,他自怀中掏出了一个瓷瓶,轻轻放到了她床侧的矮桌上。 “多谢了,无以为报,以后阴曹地府见了面,替你在阎王面前说两句好话、还是可以的。” “呵,那便是许久之后的事了。”他笑了笑,又道,“辰某本是不太关心朝野纷争、连年战事,只是最近这些时日,中原各地关于岳氏父子的传言越来越多,人人都夸赞他们乃当世英雄,却也扼腕他们被奸臣所谋害,可谁又能想到,那个唯一想救他护他之人、此刻却是在这十恶不赦的奸臣府内、要与奸臣联手想保他一命呢?” 祝九将小瓷瓶拿在手中,喃喃道: “难道,不是那些民间的歌功颂德、将他们更快的推向了断头台么?” “这倒也是,有道是‘功高盖主’,且他们手中又有兵马,高高在上之人,自然整日心惊胆战,恨不能立刻除之。我看你这一仗倒是比以往更加艰难,对手是那龙椅之上的人,势单力薄,你赢的了么?” “怎么,辰绛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事也这么感兴趣起来了?” 她望着他,眸中闪出了寒光。 “辰某觉得,你很像一对姐妹。” “是么?”她意语阑珊的耸了耸肩,毫无兴趣。 辰绛子却继续道:“这姐妹想必你都见过,姐姐名叫金澜一,妹妹名叫金澜汀。” “金澜一,金澜汀?” 她听罢,心中不禁疑惑了起来。 “姐姐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很像你;妹妹为情所苦、不惜一切,也很像你。二人昔时单纯如那山中清泉,很像你;二人后来冷酷如蛇蝎,亦很像你。有时,辰某不得不疑惑,觉得你就是她们的第三个姐妹。” “世间相像的人那么多,难道都是她们的姐妹?无聊。” “不知为何,我竟是想要帮你了。” “是么?可是我知道,你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正是。” “这次,你要的又是什么?” “我要你帮我试药。” “……”祝九挑了挑眉,看着他,似是在说:这么简单? 辰绛子点了点头,道:“说简单,其实也不简单。你可知你为何病得这般厉害?” 祝九摇了摇头。 “当年我虽为你解了体内之毒,然这余毒却并不能立时鲜见,连我久经江湖之人,也都未能看出来。那夜我趁你熟睡、为你把脉一番,才知道,是你体内的陈年旧毒发作了。” “……是什么毒?” “此毒我也不甚清楚,应当是炼毒高手所制,可是普天之下,又有谁的毒能高过我辰绛子?这倒是奇怪了。” “或许,只是谁随便配着玩,赶巧了而已。” “天下哪有如此凑巧之事?这些时日,我依着你这症状配了些药草。这些药草本身是有毒之物,可若是用量得当、对症无误,却是能解你体内之陈年旧毒,使人不日便可痊愈。” “表面上看,我们确实交换了条件,两不相欠,可为什么我却总觉得,你是比较吃亏的那一个?又是帮我救人、又要为我解毒,天下会有这样的好事?” “辰某并非为你解毒,而是要让你替我试药。对于此药,我并无十分把握,若是不成功,你会死的更快。” “那么,你答应我的事呢?” “无论你这毒是否能解,只要辰某答应之事,必然做到。” “你武功这么高,即使神不知鬼不觉的让我吃了这药,应该也不难吧?” 辰绛子听罢,笑道:“我从不喜欢强求别人、或做些偷鸡摸狗之事。” 祝九点了点头,疲惫的开口道: “成交。” 辰绛子侧耳听了听,道: “有人来了,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刚落,便听院中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玲儿姑娘?” 是许之善? 看来,秦桧离开之后、便去吩咐他了。 自从去年回来秦府,她便未再见过他,如今听到了他的声音,她竟然有了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进来吧。” “玲儿姑娘?” 他大步行进房中,隔着寝室的珠帘,与她遥遥相望着。 祝九问: “是之善吧?” “正是在下。” “这一年,你可还好?” “在下很好。” “后来,你是怎么回的秦府呢?” “是大人命人传信给我,我才连夜赶回来的。” “有没有碰到什么麻烦?” 她想起了那时在山上,对何锦胡说八道的那些话,不禁微微担心了起来。 却听那边道: “并未遇到什么麻烦。” 她这才放下心来,道:“回来之后我就有孕在身,也一直没来得及去看看你、谢谢你,这一路,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无以为报。” “玲儿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刚刚秦大人已经吩咐过了,玲儿姑娘有何差遣、尽管开口。” 祝九想了想,道: “你去查查以往斩杀要犯时,从提取要犯、验明正身一直到侩子手,都是哪些人,还有就是随同监察行刑的官员、都是哪几个。” “是,在下这就去办。这是秦大人的腰牌,也命在下给玲儿姑娘送来。” 祝九只觉前面飞来一样东西,不偏不倚、正落到了她床前的矮桌之上。 她将这腰牌拿起、紧紧的握在手中,这些,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大理寺其实不是个寺,也和寺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历朝历代审问要犯的地方。这日天空阴霾,远远近近的城墙楼阁都被笼罩在大片大片的乌云之下,放眼望去,冷寂萧条,除了枝头的鸟雀还偶尔叫两声之外,整个临安城竟也都是死气沉沉的。 祝九站在殿外,望着远处无边的天际呆愣着。 殿门紧关着,可却依然能听到十分清晰的审问之声。 这审问,已经进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了。 “……张俊,你且将他岳氏父子如何假意抗金、图谋造反细细说来!” “……岳元帅书信于少将,命他整军于昌颖待命,少将看过书信后、焚之……八月圣上传令下诏,发出金牌命其回朝,岳元帅又书信于少将,命他召集四方义军……” “满口胡言,满口胡言!……” 话未说完,便被一旁跪着的张宪大声叫骂着打断了。 “其事真是莫须有?本官便再传人证,让你心服口服,来人,带祝九!” 作者的编后语。。。。 第215卷 莫须有的栽赃陷害1 更新时间:2012-3-13 19:59:25 本章字数:5910 大殿的门、一下子向两侧敞开来。 她缓缓回转过头去,站在一片阴霾之下、望向跪在大殿正中的那两个人。 宽阔却微驼着的背影,早已破烂不堪的囚衣,满身的血渍,沉重的铁链…… 她垂下头,缓缓地迈过那道高高的红色门槛,向殿中行了进去。 大殿的门复又被关了上,将一切和光线都拦在了门的那一边。 祝九微垂着眼睑,转头冲身后的许之善道: “把孩子给我、我要亲自抱着。” 半岁多的孩子已经认得人了,见到祝九,张开小嘴“咯咯”的冲她笑着伸出了手来。 她将孩子小心翼翼的抱在了怀中,心中一酸,用力咬紧了下唇、不让泪水模糊眼眶。 “禀万大人,祝九带到。” 两旁立刻传来了一声低喝—— “跪!” 她心中一凛,忙屈膝跪了下来。 大殿两侧分别坐着秦桧和一名金使,祝九扫了他们一眼,复又低下了头去。 余光中,身侧那个曾经俊朗挺拔的身影,此刻却成了灰蒙蒙的一片,长发凌乱的垂在身侧,头微微仰着,沉重的呼吸声充斥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堂下这名妇人可是祝九?” 祝九微微抬头,淡淡道:“我是祝九,来这里,是为了指证一个人。” “你要指证何人?” “是我的夫君——岳云。” 万候卨的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兴奋,追问道:“你要指证他什么?” “岳家对皇上早有不满之意,平日府中诸多忤逆言论暂且不说,只说去年,父子二人打着剿灭金贼的旗号,拥重兵不回,私通起义军,欺上瞒下,图谋造反……” “你这个贱人,简直满口胡言!” 一旁跪着的张宪不待她说完,便要上前、指着她破口大骂起来。 立刻有人上前、挥起手中木杖,重重的打在了他的身上。 “砰——”的一声闷响,他吃痛的闷哼了一声,身子一倾、扑倒在了地上。身后那人还不罢休,伸手揪住他散乱的长发、扬起手一顿掌掴。 “大殿之上岂容你咆哮!”万候卨见他被打得口不能言,方才满意的示意那人住手。 他的呼吸声更加沉重了,本就浮肿的脸此刻更加涨成了暗紫色,深红的鲜血顺着微张的嘴角淌了下来。他狠狠的盯着祝九,长发在额前凌乱的耷拉着,就像一只饿极了迫不及待想要果腹的厉鬼。 祝九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作声。 “祝九,你刚刚所说,你与岳云是何种关系?” “回大人,他是我夫君。” “岳云,这祝九所言、可是事实?” 挨着她跪着的岳云侧过脸来,一双幽深的眼眸在凌乱的长发之后,冷冷的望着她,良久,极其低哑的开口道: “她不是祝九。” “何以如此肯定?” “这个世上,从未有过什么祝九……” “当初是皇上颁旨,让我光明正大的嫁到岳府,相公,这些你也要否认么?” “呵,原来……你说的是那个纳过来的娼妓?……” “……” “大胆,既然是皇上赐下来的,岂容你污蔑?来人,给本官掌嘴!” “是!” “大人!”祝九忙直起了腰身、用膝盖跪着前行了两步,“其实他并没有说错,我以前就是娼妓出身,他并没有……并没有污蔑我。” “这……” 此话一出,不禁万候卨,就连两侧的秦桧和金人使节,也全都怔住了。 她见状,又道: “可无论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其实都不重要,不是吗?现在审的是岳家拥兵自负、图谋造反,而不是我祝九的身世到底如何,所以……请大人明鉴。” 一席话,让万候卨找到了台阶,忙重重一拍惊堂木,道: “正是,本案卷宗所表,岳家在外勾结义军,说是抗金,可却是预谋率兵反攻临安。岳云,如今连你的夫人都当堂指证与你,你还敢狡辩?!” 岳云听罢,不怒反笑: “一个娼妓所言,也可作证?!” “你?!……” “相公,你看看这孩子……”她转头,不敢正视他,只是将怀中的孩子向前递了递,“都说他长得像你,浓眉大眼,眸子亮的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我抱着我们的孩子,跪在这里,如果我所说的都是假的、那我又是为了什么呢?就算让天下所有人前来评说,你说他们会是信你、还是信我?” “这孩子不知是谁的野种,你也敢抱到我面前说是我骨肉?” 祝九听着他一字一顿的说出这些话,想起了以往他对她的那些温柔、那些顺从、那些呵护、那些取悦,缓缓将头低了下去。 眼前一下子竟是变得模糊起来了。 她强压着内心深处莫大的悲恸,将怀中的孩子放到了他面前的冰冷石砖地面上,冷声道: “如果你不信,那么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亲手杀死这个野种,如何?” 说罢,转头向他望去。 殿上的三人——万候卨、秦桧及金使,全都目不转睛的看向岳云。 他自齿间迸出了几个字: “你……你以为我不敢?” “呵,孩子就在这里,如果你不信,那就杀了他,我祝九甘愿自担污蔑之罪、受国法刑责;如果你不杀他,那就是信了,你信了这孩子是你亲生,那么……今日我抱着你的孩子、跪在这堂上所说的一切,就算你不认,天下悠悠众口、又怎么会容你再去狡辩?” 他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个正挥舞着小拳头、冲他无邪傻笑的孩子,慢慢扬起了带着铁链的手臂。 “咯咯……”那孩子看到他,不但未被他狰狞的样子所吓倒、却反而笑得更欢了。 “呼——” 一阵风声疾驰,紧接着,大殿的地面似是震了一下一般,只听一声“砰——”的闷响,再望去时,却见岳云攥成铁拳的手臂、狠狠落在了离那孩子寸毫之处的地上,地面之上霎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浅坑,有裂痕自那坑周围延散了开去,斜斜的凹向那里。 “砰——” 又是一声。 “砰——砰——砰……” 一声接着一声,他的手本就血肉模糊了,这一番猛锤之后,暗红色的鲜血则更加将他的那只手映得形如鬼魅。 “哇!——” 原本还在笑着的孩子,闻此巨变,一下子大惊失色的哭了起来,一双小手凭空挥舞着、向祝九这里伸来。 “……你这毒妇,竟用无辜婴孩之性命要挟于我……” 他的拳头渐渐低落了下去,咬牙切齿的低声说着,而后渐渐垂下了头去,身体猛烈地颤抖着。 低低的啜泣声若隐若现的在大殿之下徊绕着,与那孩子的啼哭混在了一起。每一声,都让人如卧于万千钉刺之上,每一声,都让人肝肠似被扯断。 “祝九,即然如此,你且将岳家图谋不轨之事、细细道来!” 万候卨见状,沉默了片刻,说道。 作者的编后语。。。。 第216卷 莫须有的栽赃陷害2 更新时间:2012-3-14 15:16:09 本章字数:4217 祝九抬手抚了抚脸颊上的泪痕,复又将孩子抱在了怀中、轻轻拍了拍,缓缓道: “民妇并不是空口无凭,以下所说每件事均言之凿凿、有据可循,大人听好了—— 那年我初初在唐州偶遇岳云、得以在岳家军中呆了一段时日,那时我还年少无知,却也能看出岳家已经在暗中与江湖及民间各种势力频频示好,当时江湖上第一大门派‘天音派’曾派一女子前去打探,那女子满带笑容而归,想必,是岳家军已经默许了同他们有所往来、才会如此。 后来我嫁入岳府,不久就亲耳听过公公和相公等出言不逊,甚至辱骂皇上,起初我很怕,不敢声张,不想他们反倒越来越嚣张。后来我忍无可忍暗中派人禀告皇上,那巩秀娟才迫不得已、打着嫉妒我的牌子,前去和皇上请罪。此事不仅是我,还有皇上以及他身边那些宫女太监,凡当日在场的,都能作证。 至于岳府之中那些军要,无一不是欺上瞒下、谎报军情,其他诸如中饱私囊、暗中勾结江湖民间乱党等事,更是做得小心翼翼、隐秘迅速,此事江湖上的门派人人皆知,早些年刘家私运粮草兵器给伪齐一案、也可证实。当时那刘家是和岳家交好的,大人想想,如果没有岳家的默许、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又怎么敢去和伪齐勾结? 之后许是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岳家就想杀我灭口,岳氏父子授意、李氏巩氏在他们父子进宫赴宴当晚,暗中安排刺客前去我西苑,当晚……当晚……” “当晚如何了?”万候卨听得兴致正起,见她忽然欲言又止、忙追问道。 祝九抬起头,一字一度道: “当晚,那刺客侮辱了我。李氏巩氏不顾我怀有身孕,硬说从我苑中搜出所谓‘外通’之书信,想要降罪于我。可实际上我房中除了给皇上的那些信、什么都没有,如此一来就更显得他们做贼心虚……好在那次承蒙皇恩浩荡、圣上庇佑,我才有惊无险、侥幸逃过一劫。之后李氏巩氏贼心不死,又在岳氏父子离开临安后、再派刺客,想趁我进宫后杀了我、顺便嫁祸给皇上,此事……秦大人也可作证!” 秦桧微微蹙着眉,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目光转向了他处。 “秦大人,您可还记得当初您的人从巩氏那里截来的、是什么书信?” 见秦桧不答,她便自语道: “是巩氏写给岳云的信。信中写了什么、您可还记得?” 秦桧轻叹了一声,低声道: “信中曰:祝九宫内私会圣上,被吴贵妃察,刺死,殃于宫中。” “万大人,您都听见了?不仅要杀了我,杀了以后还要陷皇上于如此境地,岳家的险恶用心、人人可见。至于去年在军营里所经历的那些……” “……你这个……贱人!!!” 几步之外重重喘息着的张宪再也按耐不住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指向她,眸中迸发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寒光、直直向她射去,只一眼,便仿似一下子撕碎了她的血和肉,将灵魂击得四散飞溅!她打了个冷颤,缓缓低下了头去。 岳云的身体渐渐不再颤抖,那些呜咽声、也不知何时,慢慢停止了。 “啪——” 又是一声惊堂木的声音。 “祝九,你接着说!” “……万大人,后面的事,还用说吗?如果他们真的没有勾结起义军,真的没有打着抗金的旗号想要率兵造反,皇上连下十二道金牌、又是为了什么?!那时候我正巧在军营中,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敢用人头担保、岳家父子确是起了谋反之心、行了谋反之事的,请大人明察!” 说罢,紧紧地抱着孩子、深深的低下头,重重的磕了下去。 “岳云、张宪,如今可证你岳家谋反之人所例数的罪状,桩桩件件,全都有据可查,你还想狡辩不成?来人,签字画押!” “是!” “云儿,万万不可认罪、万万不可……不可认罪啊……” 张宪哽咽着开口,满腔的冤屈与愤怒,竟是连跪行的力气、也都没有了。 岳云侧转过脸,最后一次看了看祝九,忽然扯出了一抹笑,低哑的声音自喉间发出,似在自嘲着: “……江海绿春晓,青伶成红瘦,闻听花葬尘,惶然几许?辱予议,恨饮血,金甲卸,战鼓偃,红嫁入朱门,朝朝以对,不似旧人……复鞍携铁马,山河复复,橙裳了无踪;……再逢时,征途踏尽,俯看落霞辉;诏令比山重,贼复踏幡旗……满腔壮志无从寻,魂断石牢狱……山河无限好,疆土复无期,回看川林片片、日月昭昭,竟断祸颜手……” “快,画押!” 两名狱卒拿着罪状走下殿来,一人按着他的肩、一人拿起他的手,在那罪状最下端、重重的按了下去。 之后,又按着张宪、也画了押。 “看看,招认了多好,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逞强?白白遭了皮肉之苦,最后还不是都要认了?来人呐,将这二人押下去、严加看防!” “是!” 有人上前、一左一右的拖着岳云和张宪、一路向殿外退了出去。 “……山河无限好,疆土复无期,回看川林片片、日月昭昭,竟断祸颜手……” 祝九剧烈的颤抖着,只觉胸口犹如被剪刀一下一下剪碎了般、竟是剧痛难忍! “呕——” 她再也忍不住、身子一倾,一大口暗褐色的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秦大人,耶大人……”万候卨走下正座,对两侧二人一番点头哈腰,满脸堆笑道:“此案终是结了啊,这审起来真是不易,那两个贼子冥顽不化、软硬不吃,若不是昨日秦大人出了这个主意,只怕如今还是毫无进展啊!” 说罢,冲秦桧异常恭敬的行了一礼。 秦桧起身,淡淡道:“区区小事而已,本官有些疲了,便有劳万大人陪同耶大人前去游览一番吧?” “是,下官遵命!” “来人,备轿回府。” “是!” 作者的编后语。。。。 第217卷 第八计:置之死地2 更新时间:2012-3-14 21:54:51 本章字数:7060 祝九很清楚,现在真正能对营救岳云一事起到至关作用的,其实并不是秦桧,也不是许之善,更不是万候卨,而是——巩秀娟。 所以她让许之善一早秘密前去岳府、传口信给巩秀娟,让她晌午过后,在临安城外二十里的那座破败寺庙前相见。 为了让她肯定能够过来,祝九还特意交代许之善,让他说明:是祝九要见你。 此时,初冬的阳光将寺庙前面那条羊肠土路映得斑斑驳驳,路两侧的稻草和落叶堆得半膝高,在阳光之下闪着灰绿色的光泽。林木深处似是弥漫着一层薄薄得雾,一眼望去,好像从天上垂下了一大片白色的纱幔,将远处的路笼罩得朦胧且虚幻。 “驾!——驾!——” 远处,响起了车马之声。 许之善站在祝九的身后,向那里望了过去,单手下意识的握紧了剑柄。 祝九轻晃了晃怀中的孩子,冲他摇了摇头,道: “你不用这么紧张,她不会带兵马过来的。” “……为何?” 因为,她比她更想要救岳云出来。 她在心中说道,却只是冲许之善笑了笑。 冰冷的橙色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她穿着一袭苍蓝色的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淡藕色宽袍,有风吹来,她不禁将藏在袖中的双手又握得紧了些。 她说对了,来者确实未带兵马,自土路上颠簸而至的,只有一马、一车夫、一架车,这车自外面看十分普通,连厚厚的车帘也是那种黯淡的灰紫色,且无任何花式。看得出来,是巩氏煞费了一番心思、不想惹人注目的缘故。 “吁——” 车夫将马车驾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 门帘被缓缓掀开,一双小手伸了出来,然后便是昕柳那张久违了的面孔。 她神色复杂的瞥了祝九一眼,而后先行跳下了马车,掀着车帘,小心翼翼的去扶巩氏。 车夫待二人都下了车,甩了甩缰绳,马儿驾着车、悠悠的向远处走去,走了十几步远的地方、方才停下。 巩氏见到祝九,眸中闪着寒光,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看着她、不说话。 “姐姐,别来无恙?” “哼,”她冷哼了一声,“没想到,妹妹福大命大,竟然大难不死。” 冷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轻柔而缓慢,就像春晓季节,枝头上的那只黄莺的鸣叫。 祝九浅笑了一下,看着她道: “承蒙姐姐福泽深厚、庇佑妹妹,我才侥幸逃过一劫。” “你叫我来,就只是说这些?” “当然不是。相公被奸人陷害入狱,已经定罪了。” 巩氏的脸上闪过一丝悲恸,随即又恢复了冷凝的神情: “此事我自然知道,妹妹难道是想说——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 大殿之上的一番指证,又怎能够逃出巩氏的耳目?想必这一切、早就已经有人告知她了。 祝九摇了摇头,转头冲许之善道: “我和姐姐单独说几句话,你去那边等着吧。” “是!”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开了。 “我叫你来,是想和你合作、一起救出相公。” “救他?哈哈!这可真是稀奇了,想那日在大殿之上对他诬陷不断的,好像也是你吧?如今你又来和我说要救他?相公当初瞎了眼,才会这么护着你,如若不然,你早就死了,又怎么会做出不利于他的事情?” 她恨恨的望着祝九,眼中逼出一层薄雾,湿了眼眶。 祝九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轻声道:“不置之死地,怎么后生?与其让他在狱里受尽酷刑折磨,不如早点给他定罪,定了罪,就不会再上刑了,如此一来才能养足了精神,养足了精神,才能有机会金蝉脱壳。” “……你想怎么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偷梁换柱。” “说下去。” “现在皇上还没下旨,这段时间是很好的机会,如果能找到一个身材长相都和他相近的人,将二人调换,那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说得倒是简单,谁又会心甘情愿去做别人的替死鬼?” “如果这个人曾经欠了岳家很多呢?如果实在没有这样的人,那就找一个相像的、割了他的舌头,点了他的穴道,把他扔进牢里。到时候一旦行了刑,死无对证。” 巩氏眼中精光闪烁,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她,嘲讽道: “看不出来,你还真是心狠手辣,连割舌头这种方法都能用的出来?” “姐姐就不用在我面前装圣人了,如果让相公或者一个不相干的人死去一个,你会选相公吗?” 巩氏顿时语塞,沉思了片刻,道: “牢中戒备森严,别说入内,就是靠近大理寺、都是妄想。” “这件事交给我去做,我手上有秦桧的腰牌,之前又去过大狱,那里的人都不会为难我。姐姐需要做的,就是去找那个与他相似之人。” “为何要我去找?你现在只手遮天,区区小事、还办不妥吗?” “我能调用的人手有限,又不能大张旗鼓,唯一做着十分便利的事情,也就只有偶尔去牢里走走而已了。可姐姐就不同,虽然还在他们的眼线监视范围之内,可如果出去上上香、礼礼佛,却是任何人都不会起疑的。” 路已经指给你了,不要告诉我,你还不明白该怎么做。 祝九在心中暗暗想道。 巩氏倒也聪明,听到一半,便会意的点了点头,可片刻之后,又道: “你倒是精明得很,利用我做这做那,等哪天相公被救出来了,你就该和他远走高飞了,是不是?” “你以为,他们会让我活到那个时候吗?”祝九苦涩的笑了笑,“相公人头落地的时候,就是他们杀我灭口的时候。我知道的这么多,留着一个知道太多的人在世界上,终究是不安全的。姐姐这么灵动,怎么也想不明白呢?” 巩氏点了点头,浅笑道:“可是,我还是不相信你。” 祝九将怀中的孩子向前递了递,冲巩氏道: “我把我和他的孩子都带来了,从今天起,这孩子就是姐姐所生,天下从来没有过什么祝九,岳云更从未纳过什么妾。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是咎由自取、自讨苦吃……姐姐,看在相公的面上,你收了这孩子吧。” 说罢,她忽然双膝一软、直直的跪了下来,将孩子高高的捧过了头顶。 巩氏疑惑的看了看那孩子,冲昕柳使了个眼色。 昕柳将孩子接过、抱在了怀中,看了看,忽然笑道: “少奶奶,别说,他长得还真很像少爷呢!” 巩秀娟听罢,忙转头也向那孩子望去,神色复杂,说不出是怜悯还是厌恶。那孩子眼眸如星辰般闪亮,鼻子和嘴都有几分岳云的影子。她心下翻腾着,许久,方才轻轻点了点头,冲祝九道: “孩子我收下,如果今后你敢违背诺言、又回来找相公,我就先杀了你的孩子。昕柳,我们走。” “姐姐,”祝九跟在她身侧行了几步,声音哽咽了起来,“让我……再看看他吧……” 昕柳十分不情愿的将孩子伸到她面前,她抬起手,指尖碰触到孩子那白嫩的脸颊,忽然之间,泪眼婆娑了。 “人找到了,我自会派人去找你,你的事也要做好,如果这期间你这里出了什么篓子,那就前功尽弃了。” 她冷冷的甩下这句话,转身快步向马车走了过去。 昕柳抱着孩子、紧紧跟着。 不会儿,二人走远了,一前一后的上了马车,车帘被掀起又被放下,马儿低声嘶鸣了一声,转身拉着车跑远了。 只留下一路尘土飞扬。 许之善自远处走回来,关切道: “祝姑娘,如何?可是有了转机?” 祝九努力睁大双眼,想最后看一眼那匹马车,良久,才低低道: “她肯定会答应我的,因为她比我更加想要救出岳云。可答应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却是另一回事了。” “此话何意?” “她那么恨我,如今看到我还活着,必然如刺在心。一旦岳云被救出来,就算别人不杀我,她也一定会杀了我。” “祝姑娘何必如此消极,如今事事未定,且尽心尽力,相信人定胜天!” 祝九点了点头,忽然急促的咳了起来。她猛烈的摇晃着身体,连喘气都变得十分困难起来,许之善在一旁面露焦急,连声问: “祝姑娘、你可还好?” 她咳了好一会儿,方才渐渐停了下来,捂着嘴的帕子上,浸透了暗褐色的鲜血。 “呵……就算他们都不杀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这样也好,救出了岳云,了无牵挂了,死也死的踏实、不会再挂念着谁了……” “祝姑娘,何必说这种丧气话?” 祝九将帕子随风丢到了地上,擦了擦嘴角,恢复了淡漠的语气: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吧。” 作者的编后语。。。。 第218卷 素手不能握剑,空余恨 更新时间:2012-3-15 15:22:02 本章字数:4807 马车里,巩氏的心一阵接着一阵的抽搐着。 当初,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如何夭折的?还不是因为她? 后来,自己又是如何失宠的?不也还是因为她? 为了杀她,她不惜让那个最维护自己的人——巩莫前去皇宫刺杀,可不想不但让她跑了,巩莫也被生擒,为了保全她,当夜便在狱中自尽了。 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知道,祝九并没有死。可却依然写下书信、告诉岳云:祝九已殃于皇宫。 她恨啊!恨不得祝九真的被杀死了,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以解从前所受的那些委屈。可后来她却再也探听不到此人的任何消息了,直到……前几日这祝九上了大殿,她才再次确认——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成为了指证岳云谋反的最重要人证之一。 原来,当初嫁入岳府,果然是有目的的! 那些算计,那些陷害,那些逼迫……真是让她受的好苦! 如今,她也有今天?也有向她下跪、向她乞求的一天? 呵…… 巩秀娟扬起唇角,不经意的冷笑了一下。 祝九,你的那些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我若是还肯信你、岂不是自掘坟墓?如今我姑且让你去做这些事情,一旦相公救了出来,我巩秀娟、就是第一个要杀了你的人! 她抬起纤细的玉葱小手,掀开了车帘一角,茂密的林子一眼看不到尽头。远处的天际之下,隐隐约约是那灰色的城墙轮廓,那里关押着她这一生最在乎的人,为了他,她不能轻举妄动,更加不能就这么结果了她。 只有忍耐。 *********************** 一大早,炮竹之声便稀稀落落的传进了房中。大片大片的雪花洒落下来,落在盛开的腊梅之上,竟是那么的美。 祝九抱着暖炉,懒懒的倚在塌上,望着院子里的雪景怔怔出神。 秦桧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见到她,淡淡点了下头,进得屋来。 “上面已经下旨了,十二月癸巳、将张宪、岳云……腰斩于市……” “当啷——” 她的手一松,手中的暖炉一下子落到了地上,还在烧着的红炭滚落了出去,在门槛处停下,一阵寒风袭来,那红炭闪耀了几下,便暗下去了。 “怎么这么快?” 她怔怔问道。 秦桧面向外面,良久,问: “前些日子你说要救他,可似是什么都未做?” “正是因为想要救他,才会什么都不做。” “为何?” “做得越多,越容易有疏漏,一旦有了疏漏,就会让有心人起疑,一旦起了疑,再去救可就不容易了。” “便这么等着了?” “恩。”她微微欠身,望向远处,“我做了一些安排,能不能最后成事,还要看天意。” 秦桧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见到巩氏的第二天,许之善便来报,说是已打探清楚狱中主要看守、行刑以及那沿途押送之人都是哪几个。祝九让他再去打探这些人家中细碎事情,打探之后都要讲给她听,一点都不能落下。 当晚,辰绛子拿了解药来见她,并告诉她:行刑之日,他会在刑场附近等候、伺机而动。若是祝九的计谋未能成功,他会施毒将众人迷晕片刻、趁机救走岳云。 祝九终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那一晚,吃了他的解药,不知是这药力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天明、未做半个噩梦。 好多年了,已经好多年、不曾这样安枕过了。 她并不完全信任许之善,总觉着这次再见他,他的眼神中多了些别的什么东西,有时觉得是躲闪,有时觉得是冷漠,有时又觉得有一丝厌恶。但这些东西总是在她开始正视他的时候、从他眼中一下子全都消散不见,让祝九时常觉得是幻觉。 可却还是有些担心。 直到辰绛子和她说了这些话,她才彻底的安了心。 第三日,许之善向她来报:这些狱卒家中安和,并无什么细碎事情可以说,倒是他们都对岳云张宪有几分同情惋惜,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在几个人一起喝醉了之后,才微微发些牢骚。 第四日,她又吃了一粒辰绛子的解药,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第五日,巩氏的人夜闯秦府、到了她所在的苑子,隔着纸窗留下飞镖,镖上写着:“人已找到。在门外。” 是夜,那人一袭普通家丁装扮,身形面容确与岳云有几分相像,此外,一张本是年轻的脸上、却多出了一条长长地伤疤,看那伤势,应该是新的。 那人告诉祝九,是岳家于他有恩,故而当他得知岳氏父子被陷害,心痛不已,本欲去劫狱,不想巩氏就找到了他,如今他甘愿以自己性命换岳云一命,无怨无悔,为免到时被人认出、还自毁了容貌,以防万一。 今日,秦桧便来告诉她,皇上下了旨。 十二月二十九,不就是两天后的除夕么?他真是迫不及待啊,连让他们父子在临安城过完最后一个除夕夜、也都不愿意。 她攥紧双手,心中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一股恨意。如果她有辰绛子那样的武功,那么一定会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皇宫,一刀杀了他! 什么历史是否会改变,什么后果,什么承担,如果能杀了他,她甚至愿意自己跟他一起死掉。 可惜,她却终究是连一把长剑都握不稳的。 雪花纷纷扬扬的下了一整宿,之后的一天阴霾非常,又刮起了冷风。到大年二十九这一天,则又迎来了一轮更大的雪天。 一早醒来,远处就断断续续的传了炮竹之声,大抵是家家户户都在筹备着除夕的饭菜,不知这偌大的临安城里,又会有几个百姓、几户人家,会为了昔日曾保护他们、在沙场上浴血奋战的岳氏父子而略有伤感呢? 祝九起的很早,大概是窗外只见了一片朦胧蛋清色的时候,便下床开始梳洗了。自从那孩子被送到了巩氏手中,每天她都觉得心里没上没下的,不知那孩子现在吃了没有?是否仍在无忧的“咯咯”笑着?是否会想她?其实他是多么的幸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得。但愿很多年之后也都不要知道,也都不要懂得。 千万不要再像她一样,为了这样那样的无谓之事、却伤了自己最最心爱的人。 今日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她打起了精神,一番收拾之后,支开窗子,外面已经天色大亮了。院子中一片雪白,那些雪花好像是在半空中飞旋的蝴蝶一样,有几片自窗缝里飘进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化成了遥远天际的孤独泪水。 作者的编后语。。。。 第219卷 母子重逢 更新时间:2012-3-15 19:43:29 本章字数:7808 “祝姑娘,祝姑娘!……”许之善披着一件墨绿色的斗篷,内着一袭灰白色长袍,自院子外大步跑了进来。 祝九几步迎到门前,打开房门,问:“怎么了?” “……不好了,那个顶替岳少将之人……自尽了!” “……”她微张着双唇,一双眸子中闪过了复杂的神色,片刻,问,“尸体呢?” “在下担心惹人闲言,自作主张、天未亮时便拖出秦府、秘密掩埋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是不是?” 她听罢,冷笑了起来。 许之善面色焦急,道:“祝姑娘,你连许某都信不过?” 祝九一眨不眨的望着他,良久,神色舒展了开来,别转过头去: “人总之是不见了,说其他的……又有什么用?” “或者,许某再去找找看,或许还能……” “不用了,偌大临安城,想找一个体态面容都相似的人,谈何容易?” 是我失算了,怎么就没料到、你真的会与何锦相遇?怎么就没料到,你不杀我不是因为想要放过我、而是想让我生不如死、更加痛苦?怎么就没料到,你的武功毕竟不差,若是要杀那人、简直易如反掌? 她微微摇着头,目光一片迷离。 许之善转头看了看天色,低声道: “祝姑娘,今日便是他们的行刑之日,你是否还要去……” “要去,”她打断了他,恢复了一片坚毅的神色,“哪怕什么都做不了,也一定要去。你去备马吧。” “……是。”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看她,不再说些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她遥遥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纷乱的白色之中,眸子里一片冷凝。 云儿,今日……我真的能将你救出来吗?如今那个顶替之人已经死了,剩下唯一的一个希望,就是辰绛子。可万一他不守信、不兑现承诺,或者这期间出了任何小小的意外,我又该……如何是好? 难道,历史的轨迹无可更改,最后的最后,迎接你的,就真的只能是那漆黑寒冷的死亡之路了么? 不知何时,她的脸颊竟然湿了,是哭了吗?此时此刻,她忽然一下子十分清晰的记起了那年在军营里的那些片段—— 那时,她在帐子外面大喊大叫着要去茅厕;那时,岳云因为救了她、假败不成,被岳飞责了军杖;军中那些沸沸扬扬的关于岳云与她断袖之好的传言;他看她时那青涩而单纯的眼眸,还有那夜在溪中与他的赤裸相见……那时,她在刘家驿站的门前对他豪言壮语,说什么“唯有忍耐才是获得救赎的唯一方法”,如今再想来,哑然失笑。 那时,多么的年轻,多么的无所畏惧。如今若是再来一次,她是断然不敢再那么的拍着他的肩膀、与他如此高谈阔论的了。 人生未经历时,觉得自己能承担一切;待一切尝尽、精疲力竭,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 可再想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她脸颊上绽放,与她的泪水融成了一体、一并滴落了下来。她觉得彻骨的寒冷,猛烈地颤抖着,身子一软、跪在了雪地里,泣不成声。 炮竹声,依旧继续着。 “娘……”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祝九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微微一怔。 “娘……”身后的声音近了起来,而后,一双稚嫩的小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她迷茫的转头望去。 却见在雪地里,站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一袭简单百姓家孩子的蓝布衣,梳着简单的一个朝天辫,正睁着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她。 这孩子……这孩子…… 她觉得心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反手将他的小手握住掌中,问: “你……你叫我什么?” “……娘……”小男孩怯弱的开口道。 “是谁带你来的?” “是个老伯伯……” “你从哪里来?” “老伯伯说,我只能告诉娘、我是从宫里来的……” “那个老伯伯呢?” 小男孩回头看了看,又转回头来,冲祝九摇了摇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娘?” “是老伯伯告诉我的……” “你怎么认识他的?” “在宫里的时候,她们都不喜欢我……我就常常自己跑到一个偏僻的园子里捉蝌蚪,几个月前,看到有个老伯伯也在那里捉蝌蚪,老伯伯人很好,还把他捉的蝌蚪都送给我了……从那以后,我就天天都去那边、和老伯伯一起捉蝌蚪。” 祝九听罢,疑惑起来,思付了片刻,道: “那么……你跑出来玩了这么久,该回去了。” “娘!”那孩子忽然紧紧拉住祝九的手,带着哭声道,“我不回去,宫里的人没一个喜欢我,那些宫女太监们整天欺负我……我要和娘在一起,娘……” “怎么,你在宫里……没有娘么?” “没有……”他摇了摇头,“是张贤妃一直带着我的……” 她不再说什么,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膝盖,向屋内走去。 那孩子便一直拉着她的衣角,小心翼翼的跟着她。 桌几上晾着的那副汤药早就冷了下来,那还是一早起来、府里的丫鬟送过来的。秦桧并不知道辰绛子之事,还认为她依然病着,故而这每日的汤药就从未间断过。 她重又坐到软榻上,靠在窗前,怔怔的望着外面发呆。 “娘,这是给您的药吗?我听老伯伯说,您生病了?” 男孩说着,将药端了过来,极小声的开口道: “娘,这药都凉了……” 祝九伸手接过药,随手放到了一旁,转头仔细打量着这个孩子。那眉眼,那嘴唇,那下巴……分明都有几分她自己的样子啊! 难道,这真的是她的孩子? 真的是她和岳云的孩子? 看着看着,泪水模糊了眼眶,只得别转过头去。 男孩见她如此,忙伸出小手去擦她的脸,道: “是不是孩儿惹娘生气了?……” 祝九将他揽进怀里,哽咽道: “不会……你很乖,很懂事,娘很喜欢你……你不要回宫了,以后,就和娘在一起,好不好?……” 男孩听罢,连连点头,像只柔顺的小猫一般倚在她怀中,还不忘伸着手继续为她擦拭泪水。 “对了……你叫什么?” “老伯伯说宫里的名字不许用了,让娘重新再起一个。” 祝九听罢,点了点头,心中百感交集。 如若,现在岳云也在这里,他会不会开心一些呢? 呵,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这样……”她收回了思绪,望向那孩子,“你出生的时候,其实是有个名字的,以后就用这个名字——‘天诚’,好不好?” 男孩开心的点着头,笑道:“好!” “这么多年,娘没去看过你,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老伯伯说了,娘是被宫里的坏人害了,才会离开宫藏起来。”他一脸认真的说着,“宫里一点也不好,娘,不要伤心了,我们再也不回去了!” 祝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是啊……再也不回去了……以前,娘年轻气盛,做了很多错事,在意我的,想要害我的,都因为我而不得善终。暮然回首,这个世界上,孤孤单单的,原来就只剩我自己了……” “娘,还有孩儿呢!” 天诚说着,扯了扯她的衣角。 她含笑点了点头,摸了摸他的头,忽然又蹙起眉,道: “天诚,你怎么这么瘦?” 说着,捏了捏他的胳膊,那副瘦弱的身架,单薄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跑他一样。 天诚却笑道:“娘也很瘦啊!” 祝九望着他,只觉越看越欢喜,爱怜的整整他的衣袖,理了理他的发丝,转头望了望天色,忽然下定了决心,毅然道: “天诚,想不想去看看你爹?” 天诚疑惑道:“我爹?我爹不是在皇宫里吗?” 她摇了摇头,淡淡道: “那不是你爹,皇宫里的那个人是害你爹的人,天诚,你要记住,他是我们的仇人,明白吗?” 天诚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祝九不再说什么,吃力的起身,去衣柜里取了件半大披肩、披在了他身上,自己则坐到了梳妆台前。 “天诚,你知道吗?娘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坐在这里、像模像样的为自己梳妆了……娘甚至连最后一次梳妆是什么时候,都不记得了……” 天诚跟过来,似懂非懂的看着她,乖巧的倚着梳妆台,不说话。 她拿过粉黛,颤抖着在自己的脸上描画着,又浸红了双唇,插上了朱钗。 半晌,院子里传来了许之善的声音: “祝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 “恩。” 她将最后一支簪子插好,而后自柜子中挑出一件藕色披风,披在了身上,领着天诚的手,道: “我们走吧。” 作者的编后语。。。。 第220卷 家“团聚” 更新时间:2012-3-16 16:38:02 本章字数:6658 祝九并没有坐在马车上,她让许之善和车夫驾车在后面跟着,自己则和天诚走在前面。虽然临近除夕,可临安街上却不是那么的热闹,大雪依旧纷纷扬扬着,一片一片落在她们母子的头顶上、脸颊上、衣领上。 “娘,以前您也带着爹出来玩过吗?” 祝九一下子笑了出来,俯身道:“是啊,以前娘总带你爹出来玩儿。” “那爹一定也很开心了?” “……开心吗?或许吧……”她的眼前不禁浮现出和岳云在一起的那些点滴片段。每每见到她,他总是那么温和的笑着,可是,他真的有开心过吗? “娘,那个是什么?” 天诚打断了她的飘渺的思绪,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向前面的一个小摊。 那小摊周围冒着腾腾的热气,将一切都掩在了如梦似幻的薄雾之中。 祝九拉着他走上前,问那个小贩: “这里是什么?好像有红豆的香味?” “夫人,这是红豆糕,刚刚蒸好的,来两个尝尝?” 祝九低头问:“想吃吗?” 天诚点了点头。 “来三个吧。” “三文钱!” 小贩熟练的自屉中拿出三块热乎乎的红豆糕,小心翼翼的放到了油纸上。祝九付了铜板,一转头,忽然间恍惚觉得岳云就在自己的身旁,正望着她淡淡的笑着,低声道: “九儿,这糕点是给你的……” 她的手微微的颤抖了起来,望着不远处的某个地方怔怔出神,视线也变得模糊了。 “娘,娘?…….” “恩?…….”她低下头,见天诚正仰着脸望着她,雪花落到他浓密的睫毛上,不会儿就化成了水珠。 “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趁热吃了吧。” 说着,她将手中的纸包递了过去。 天诚摇了摇头,道: “娘先吃。” 她领着他走到一处拐角,勉强笑道: “一起吃吧。” “恩!” “留一块,那是给你爹的。” “好。” 雪越下越大了,有的人家门前已经掌上了灯。街巷里尽是此起彼伏的炮竹声,天诚满眼期待的四下望着,脸上尽是欣喜好奇之情。 她自怀中掏出几文钱,买了些炮竹,转身递到天诚手中,笑道: “天诚,想不想玩这个?” 天诚欢喜得蹦跳起来,连连点头道:“想!娘真好!” 祝九又在摊上买了炮香,而后领着天诚到了一处僻静的空旷拐角,自己坐到了一户人家的台阶上,对天诚道: “你自己玩,娘在这里看着。” 天诚摇头,道:“娘,和孩儿一起玩吧?” 祝九想了想,只得起身道:“好吧。” 身后的许之善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低声道:“祝姑娘,时候不早了,若是不快些……” 她转身摇了摇头:“只玩一小会儿,难得他这么高兴,就多拖延一下吧。反正……早见或者晚见,他都要死的。” 许之善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 “噼啪”的炮竹声在身旁此起彼伏,伴随着天诚无忧的欢笑声。他拉着祝九的手不停的蹦蹦跳跳,祝九觉得眩晕,心中却又满溢着幸福。她久久的望着他,目光一刻也不舍得离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的拉着岳云的手,蹦蹦跳跳的在他身旁说东说西。那个时候多么的好,他在她的身旁,握着他的手,从来不会觉得冷,哪怕在漆黑的夜里一个人走路,也不会觉得孤单…… 想着,想着,眼眶就又湿了起来。 够了。 不要再这么的沉溺于回忆之中了。 她擦拭了脸颊,坚毅的站定,仰头望向阴霾而又辽阔的天空。成片的瓦檐翻卷飞翘着,铜铃叮当叮当,大片大片的雪花将灰色的高墙都染成了纯白色,大红灯笼映着这白皑皑,闪着迷离的光芒。 “天诚,饿不饿?娘带你去吃东西,吃了东西、就带你去见你爹,好不好?” 天诚将手中最后一个炮仗点燃,而后一路小跑到她身旁,点头道: “好,孩儿都听娘的!” 祝九在他脸颊上印了一吻,满足的笑了。 车子行至大理寺时,已经过了晌午了。 偌大的朱红木门之前的台阶上,堆了厚厚的一层积雪,祝九和天诚下了车,立刻有守卫的上前来,厉声喝道: “什么人?!” 祝九不慌不忙的自腰间掏出了秦桧的腰牌,道: “是秦府的,奉命来看看这里面的人。” “原来是秦大人府上的,这边请——” 守卫看了看腰牌,将它还给祝九,而后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之善正要跟上,祝九却转头冷声道: “你就在这里等着,不用跟进来了。” “可是……” “天诚,我们走。” 不等他说完,祝九便拉着天诚的手,大步踏上了台阶。 许之善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脸颊上浮现出了一抹冷笑。 “娘,这是哪里,孩儿怕……” 天诚随她走在漆黑阴寒的甬道之内,紧紧的倚在她身旁,怯弱的开口道。 祝九却笑了笑,缓缓走着,握紧了他的手: “天诚,不要怕。你记住了,每个人的一生,其实都像眼前这条长长地、望不到尽头的黑暗甬道。如果你怕了,黑暗就会一下子将你吞掉,如果你想逃避,就会沦为囚牢中的犯人,而你这么的走着,不能回头,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害怕,一步一步走下去。” “……娘,可是……这里这么黑……” “黑也没关系的,慢慢适应了,用心去看,才能看得更加清楚。”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娘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依旧笑着,“当我们什么都无法确定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和坚持。天诚,你明白吗?” 天诚眨着一双漆黑的眸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仰起脸道: “娘,您也不要怕,有孩儿呢!” “到了!” 两个狱卒停了下来,一指甬道尽头一扇石门。 祝九点了点头,自怀中掏出了一支玉簪、一锭银子,递到二人手中,低声道: “劳烦二位了,秦大人的意思,是想让奴婢单独问他些事情……” 狱卒收下东西,将石门打开,点头道: “去吧,只是不要太久,否则我们也无法交代的。” “恩。”她点了点头,带着天诚行了进去。 “砰——”一声沉闷的响声传来,刚刚开启的石门,又在她身后关上了。 石牢内散发着比外面更加浓重的血腥味和恶臭味,石壁上有一盏油灯微弱的燃着,光亮从一扇巴掌大的窗子中浅浅洒下来,从那窗子望出去,外面的雪依旧下个不停。 天诚向后退了退,半缩在祝九身后,望着前面,极轻声的问: “娘……那人是谁?为何被关在这里?” 祝九蹲下身,抚了抚他的脸颊,吃力的将他抱起,几步走到了那人身前。 他跪在石壁之前,双手被铁链高高的吊起,半裸的胸前,那些伤疤已经腐坏掉了,整个胸膛血淋淋黑乎乎的一大片,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低低的垂着头,气息微弱,听到身前有动静,只是微微的“恩”了一声,连眼睛都不睁。 祝九将天诚放到他面前,低低道: “天诚,叫‘爹’。” 作者的编后语。。。。 第221卷 宁愿死,不苟活 更新时间:2012-3-16 21:29:37 本章字数:5997 天诚疑惑的望着她,大抵是十分不明白的,然还是很乖巧的点了点头,冲他道: “……爹?……” 岳云的身子颤抖了起来,缓缓抬起头,自凌乱且肮脏不堪的长发中幽幽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孩子,许久,声音沙哑的开口道: “这是……” “他是天诚,不知不觉的,都长这么高了。你看……”祝九说着,整了整他的衣襟,“他长得还是像我多一些,是不是?” 岳云极其吃力的深深呼吸了一下,自齿间迸出了几个字: “你滚……我……不想见到你……” 她似是什么都未曾听见一般,转头对天诚道:“天诚,刚刚街上买的糕点呢?” 天诚忙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怯怯的递到岳云面前,声音有些抖: “爹……这是娘刚刚从街上买的……” 一股淡淡的红豆香味扑面袭来,只是,糕点已经不再温热了。 “你爹没法接过去,你来喂他吃,好不好?” “恩。” 天诚点了点头,将那块糕点拿起来、递到岳云唇边: “爹,娘说……您最爱吃这个了。娘还说,等以后您回来,天天给您做红豆糕……爹,您快吃吧?” 他微微张开嘴,三两口就将那块红豆糕吃了下去,而后,复又低了头,身子更加猛烈的颤抖着,低低的呜咽声传来,不会儿,便化成了抽泣。 “娘……”天诚一脸惊慌的退到祝九身旁,仰着脸望向她。 “云儿,我安排了人,会在半路去救你……如果他能来,你跟着他走。我和天诚……等着你回来、一起吃年夜饭,知道吗?” 她哽咽着开口,将怀中的天诚拥得紧紧的。 啜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良久,他才再次抬起头,漆黑的眸子中闪着光泽,望向祝九,一字一顿道: “勿须救我,……宁愿死,不苟活!” “……宁愿死,你也不想再看到我?” “……”他将目光转向他处,犹疑了片刻,道,“是。” “不想看到我,我不再出现就是,可我想要你活下去。唯有活下去,你想要做的那些,才有心愿达成的一天;如果今天你就这么死了,你想要的那些、就永远不可能完成……” “那是你所想,非我所想。” 祝九怔住了,茫然的望着他。良久,颤声道: “你就真的宁愿死了、也不想再忍耐、再等待了?这么多年都忍耐过来了,如今能够选择,你却就想这么的放弃了?” “忍有所图,等亦有所图,如今无所图……何忍,何待?” 岳云低低的说着,话落,祝九竟是哑然了。 他……是真的累了吧?累到什么都不再抱有希望,累到心死,累到什么都不想再做。 可是……曾经带着她在山巅之上一览众峰的那个人,曾经在日落斜晖之下带她策马狂奔的那个人,曾经在千军万马之前奋勇搏杀的那个人,曾经对在破城之后仰首立于城墙之上、英姿勃发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他吗? 他曾经那么的坚毅,那么的充满希望,可如今,怎么竟然连活下去、都不想了? “云儿……你是否恨我?如果恨我,等你逃出去,我递上一把剑,你……用它杀了我;你是否恨那些污蔑你的小人奸佞?等你逃出去,来日方长,何愁杀不尽他们?你是否恨那些践踏了大宋山河的金贼奸细?等你逃出去,天大地大,怎么会还让他们在中原肆意妄为……云儿,只要逃出去,能做的事情那么多,又何必一死?” 岳云微微晃了晃身体,沉默了半晌,低声道: “我与你……无话可说,亦不会……再信你。” 祝九摇了摇头,觉得已经词穷,委实不知还能再讲些什么,只得无力的挣扎道: “那么……天诚呢?还有他的弟弟……直到现在我都没又给他起个名字,知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总在想着等你回来…….和你一起为他起个名字……” 说着,说着,她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淌落了下来。 “娘,您哭了?……” 天诚忙用一双小手抚上她的脸颊,声音中带着哭腔。 岳云缓缓合上了眼眸,昏暗之中唯一迸发出的光泽不见了。 “滚……” 这,是他对她所说的最后一个字。 之后,无论她再说些什么,他都一如既往的深深垂着头、紧闭双眼,除了那沉重的、一下一下的呼吸声之外,便再无其他声响了。 祝九恍恍惚惚的自大理寺行了出来,她微低着头,任凭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到自己的发髻上、脸颊上、衣领上,走着走着,便跪到了地上、泣不成声的哭了起来。 “娘……您不要哭,您怎么了?娘?…….” 天诚扑到她怀中,见她如此,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许之善自几步之外迎了上来,蹲下问:“祝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双手剧烈的颤抖着,几次试图自雪地中站起来,却是如论如何、也都使不上力。许之善见状,只好伸手将她扶起,又问: “可是毫无希望了?” 祝九望向远处,微微扬起下巴,决绝道: “他死了也不会寂寞,我会让所有相干的、不相干的,统统给他陪葬。” 这声音飘荡在天地之间,似是轻柔细软,却又在其中透出了无尽的坚毅和恨意。 许之善微怔了片刻,随即恢复了往常的神情,道: “时候不早了,祝姑娘,我们可是要前往东市?” “去,当然要去。天诚,我们上车。” 她极力的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悲恸,拉着天诚,转身向马车走了过去。 东市是临安城的闹市,离大理寺并不算远,若是驾车,经过一条巷子、转个弯就到了,可不知为何,这一程对祝九而言,却是前所未有的那般漫长。 他会来吗?就算会,岳云又真的会和他一起逃掉吗? 这委实不像他的秉性。 反倒是狱中那句“宁愿死,不苟活”,才更像一个真实的他。 此时此刻,她渐渐平静了下来。其实这个结局,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吗?所有的挣扎都只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不过只是想让自己不那么内疚、不那么自责罢了。唯一想要的,也不过是让自己能够觉得好受一些。 如今,尽力了,争取了,即使失败,也不会那么难耐了。 让他活下去,让他回来,让他这样,让他那样……不过都是她一厢情愿的安排罢了。她只想着这样了自己就会如何如何,可又何尝管过他的想法呢? 原来,自己竟是这么自私的人。 直到此刻方才反省,直到此刻方才悔悟。明白这一切其实都不是他所想要——功名,爱人,活着……其实都比不过这大宋的疆土和昭昭的山河,更加能让他英姿勃发、散出生命的异彩。如果没有了沙场,没有了银色的铠甲和染满鲜血的铁锥,没有了轰鸣的战鼓和破城的号角,眼睁睁看那些山河落入金贼铁蹄之下、被残踏被毁灭,那么,活着其实也已经死去了,那么,活着甚至还不如死去了。 所以,宁愿死,不苟活…… 活下来的,要面对这一切,忍受世间各种苦痛。死了的,无愧于心,人间诸多战乱疾痛也与自己再无干系。如此想来,确是死了的才更加好一些。 什么等待,什么忍耐,什么希望,什么梦想……若是疲惫到了尽头,那么这些,便统统不再想要了。 可是……究竟又是什么,竟然让他这般绝望,绝望到除了死、什么都不想要了呢? 无论如何,既然这些都是他想要的,那么,她又有什么权利去阻止他呢?若是让他逃了,今后又让他如何面对这些,如何面对她,如何面对与自己同生共死、如今却都已成了刀下鬼的那些兄弟亲人? 作者的编后语。。。。 第222卷 第八计:置之死地4 更新时间:2012-3-17 15:09:27 本章字数:7645 车子已经驶到了街巷的尽头,只要前面转个弯,就到东市了。 “停车。”祝九幽幽的开口道。 “吁——” “祝姑娘,又有何事?” 许之善撩开车帘的一角,转身问道。 “扶我下去。” “娘……”天诚拉着她的手,眼中依然闪着泪光。 她转身冲他笑了笑,柔声道: “天诚乖,娘下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车里乖乖等着,不许乱跑,知道吗?” “……恩。”他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她下了马车,让许之善在原地等着,自己却一路顺着刚刚的车辙、向回走了去。 走到街巷正中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站在空旷的一片白皑皑之下,望着远处出神。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行刑的时辰就要到了。一会儿,押送岳云和张宪的囚车会从这里经过、前往东市,这么短暂的路途,若想救人,这条路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辰绛子势必会在这附近出现的。 她遥遥的翘首等着,雪渐渐小了下来,隔街不知何处,传来了丝竹和觥筹碰撞的声音。此时此刻,她心中的恨意忽然更加的强烈了起来。大年二十九,除夕夜,为大宋浴血疆场的人要被腰斩,他所洒下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滴鲜血,都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这山这川。可蒙他们庇佑的这些百姓,此时此刻,又都在做什么?他们在暖融融的屋子内酒肉声乐,在挂着大红灯笼的院子内欢声笑语,又有几个人是真的记住了他们、会为他们落下一滴伤心泪的? 还有那宋高宗,此时此刻,他又在做些什么呢?他在看歌舞,在吃佳肴,在大宴群臣,在满是佳丽的后宫内醉生梦死! 她立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慢慢的,雪花在她的发上、肩上,落满了薄薄的一层。她的眼眸依旧比山中的清泉更加清冽纯净,一袭藕色的衣裙将天地衬得更加阴郁。暮色已至,最后的光芒自她身后徐徐落下,她苍白的面孔上泛着一丝银光,驻足那里,仿似一尊早已没有了血肉的雕像。 “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辰绛子,他果然来了。 祝九半惊半喜的回过头去,望着他,说: “是啊,我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你。” “怎么,计划有变吗?” “恩……”她轻轻点头,“有变。我……改变主意了。人,不救了,你可以回去了。” “哦?”辰绛子听罢,微微扬起一道眉,饶有趣味的笑了出来,“怎么又不救了?” “他想活着,救他就有意义,他不想活着,救他反而是一种耻辱。”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又道,“可我辰某素来不喜相欠于人,如今不能为你救人,那便再为你做件什么其他的事情吧?” 祝九幽幽笑了出来,想了想,道: “我没什么可以劳烦你的了,谢谢你。” “既然如此……辰某便再送你一副药。”说着,他自怀中拿出一个龙眼大小的琉璃盒子,递到她手中,“此药无色无味无毒,可食者却会乱了心性,渐渐变得呆傻,失了心智。你拿着,他日或许会有用途。” 祝九接过那盒子,神色复杂的打量了他一眼,道: “你好像……对我想要做些什么,全都了如指掌?” “是么?可辰某并无打探他人之嗜好。既如此,你替我试药,我也还了你的情,此后你我便再不相欠了。” 她将盒子放入怀中,若有所思的开口道: “不知为什么,虽然和你只见了不多的几面,却很喜欢和你打交道。你为人讲究有得必有失,有欠必有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费思量去做什么歪门邪道的事情,什么都放在明处,让人活也活自然,死也死的甘愿。” “祝姑娘过奖了,辰某并不是忠义侠士,只是江湖之中名不见经传的一个药师罢了。他们来了,辰某不宜久留,就不说‘后会有期’了罢?告辞。” 话音刚落,一阵黑影掠过,只是片刻,她的眼前便恢复了一片白茫茫,哪里再有半个人影? 身后,传来了若隐若现的哭泣声和咒骂声,伴随而至的,还有大声呵斥的怒吼声。 她转身向马车走去,心中的想法,却更加坚定了。 押送岳云、张宪的马车自大理寺一出来,便有早已在周围等候的百姓们围拢了上来,他们人人衣着褴褛,面色悲愤,有的手中还拿着酒壶和鸡鸭,一边大声嚷嚷着要送二人一程,一边大骂秦桧和万候卨是狗贼奸佞。 众人一路哭,一路骂,跟着囚车一直到了东市的街口。 “杨大人,都准备好了。” “恩……”负责监斩的官员是杨沂中,此刻他端坐在一处亭子内,点了点头,“把人都带上来吧。” 侍卫立刻领命而去。 雪花整整飘了一天,现在倒小了许多。除夕夜,炮竹声更浓,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街巷里飘荡着肉香的味道。街市周围又聚来了更多的人,有神色麻木的,有眼神惶然的,也有偷偷擦着眼泪的。 两辆牢车驶了过来,兵卒们将车门打开,自铁笼中将两个人拖拉而下、一路拖至刑场的正中。 “就等着时辰到了。” 祝九坐在街巷对面的二层楼内,腿上则是天诚。 天诚指着下面,好奇道:“娘,他们这是要做什么?那两个叔叔被锁起来了?好可怜……” 祝九摸了摸他的脑袋,淡淡道: “你看,跪在那里其中一个的,就是刚刚娘带你去见的人——你的爹。太多的,你不用问,只管好好地看着,今夜的这一幕,娘要你一定要记在心里,永远都不许忘记。” 天诚回过头,望着祝九,还想问些什么,见到她冰冷的目光,只好又都咽了回去。 天色很暗了,只有官兵们手中的火把、以及远处大户人家门前的大红灯笼、闪着微弱的光亮。她在上面遥遥向下望去,只见那刑场正中的两个人均是蓬头垢面,身上衣裳单薄破烂,裸露出的地方无一不是遍布伤痕,在暮色里,原本英姿勃发、俊朗年轻的面孔,早就消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垂首跪着的、黑成一片的身影。 那个人……就是曾经驰骋沙场的岳云吗? 她忽然觉得无比悲伤,终于认命的明白,那个在岳府对她顺从呵护的人,那个在营中带她深夜骑马的人,那个在她临行之时对她千万叮嘱的人,那个在牢中对她无尽失望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时辰到!” “斩!” 杨沂中扔出令牌、低喝道。 刑场中的两名侩子手各自喝了一大口酒、喷在大刀之上。场上四角的火把熊熊燃烧着,竟将那片雪地映得分外明亮。可她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两人的容貌,他们一直低着头,连哼都不哼一声。 大刀高高举起、随即狠狠的斩落了下去。 “啊!——” 刑场四周,人群中传来一片唏嘘。 “娘!” 天诚大叫一声,一头扎进她的怀里,猛烈地颤抖了起来。 刀落之处,二人被砍成了四截,五脏六腑在雪夜里流的遍地都是,惨烈的哀嚎声响彻长空。 痛呼声,叫骂声,哭泣声……渐渐高过了孩子们的炮竹声。人群沸腾了,争相涌向刑场,大声骂着上天的不公及当朝那些狗贼的无能。场上的那两个半截身体依旧在徒劳的挣扎着,拖着长长的血痕和肝脏、痛苦的爬行着,只是哀嚎声却渐渐的小了下去。雪花又大了起来,那些血痕,很快便又凝结了。 祝九仰头,泪水滑落脸颊,低低哽咽道: “如果真有神迹,也当知道世间诸般丑陋,无止无尽。纵使惩罚,在刑场之上受腰斩之刑的人,也应该是我……你为什么要下这么大的雪?为什么要让这夜这么的冷?血流不完,人死不了,活着受尽凌辱,死也不能死个痛快……只有这么的折磨他,你才开心吗?……” 说着,拥紧了怀中的天诚,自语道: “我恨你,我恨你!……” “……秋蝉有意风无情,冬梅彻骨雪成霜……” 身旁,响起了一个女子啜泣的声音。 祝九猛地抬头望去,却见身旁的栏杆处不知何时、多了两三名女子,为首那人着一袭黑色连帽披风,帽子将头遮住,透过微弱的烛影,只能看到她的鼻尖。 “死了的,就死了,活着的,却依旧要这么的活下去。” 说罢,她转头,泪眼婆娑的望了眼祝九。 祝九一下子怔住了。 “……巩秀娟?……” 巩秀娟并不回答,转回头去、继续望着那刑场,悲恸道: “我早就和他说好,倘若有一个人先走,剩下的那个,也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本以为你真的会救他一命,可不想……” 祝九起身,也向下望去,想要最后一次看清他的容颜,将他的样子深深地印在心里。然而,她却无助的发现,那只是徒劳。 那两个人面冲雪地,挣扎着,残喘着,依旧动弹着,头却始终未曾抬起。 是的,她再也看不到那样的他了。 从前,她做了那么多错事,以至于将心爱之人一步一步推入绝境;而今,她终于醒悟了,想要试图去救赎谁,却悲哀的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无力。 巩秀娟转头,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蹦出了几个字: “昕柳,我们回家去罢。” “是,夫人请。” 两个丫鬟噙着泪水,毕恭毕敬的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一行三人款款走远了。 回家? 呵……回家…… 而她祝九,又要回到哪里去呢? 想罢,竟是绝望了。 作者的编后语。。。。 第223卷 走到了终点 · 幻灭 更新时间:2012-3-17 21:46:06 本章字数:4767 天诚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忽然开口道: “对了,娘,这些是那个老伯伯让孩儿给您的。” 说罢,自怀中掏出了几张纸。 祝九失神的接过,借着外面的灯火,看清这竟然是几张百两的银票。 看来,秦桧是把什么都打点好了的。他分明是留了一条活路给她们,连回府的必要都没有了。 她握紧天诚的手,小心翼翼的收好银票,轻声道: “天诚,你知道吗?你爹是被人害死的,他是冤枉的……” 说着,用力将他抱起。 “你记住了么?记住了吧?你爹本是个征战沙场、杀敌无数的英雄……你一定要记住他,知道吗?” 说罢,哽咽了下来,泪水再次将她淹没了。 天诚惶恐的睁着大眼睛,茫然的望着下面的刑场,抓着祝九的小手不停的颤抖。祝九让他看了会,又将他抱了回去,擦了擦眼泪,道: “我们也……也回去吧!” 她转身,正要下楼去,却听楼下传来了一片嘈杂之声,紧接着,火把的光亮自楼梯拐角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将楼梯踏得“咯吱”作响。 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身旁的许之善,却见他一反以往低眉顺眼的姿态,此刻正幽幽望着她,眼中闪着捉摸不定的光泽。 “槟公公。” 见到来人后,他一个施礼、单膝跪了下来。 那人一袭堇色华服,手持浮尘,花白的头发上戴着一顶青冠,冠上镶着一颗上等的美玉。 祝九也跟着一并跪了下去,微低着头,心绪混乱。 “都起吧~~” 尖细的声音回荡在二楼的每一个角落,而后,他复又开口道: “都随洒家回宫。” “是!” 槟公公几步走到祝九身旁,自她怀中一把拉过天诚,阴阳怪气道: “殿下怎么这般调皮,竟是不声不响的就出宫了?这是哪个该死的竟敢带您私自出来?还有没有王法?殿下这就随老奴回宫吧?……” “不,不要,我要和娘在一起,我不要回宫!” “殿下,此话可不能乱说,您的娘亲是张贤妃,可不是这个来历不明的低贱奴才!……来人,带殿下回宫!” “是!” “娘,娘……” 祝九用力拉着天诚的手,低声道: “天诚,跟他们回去,娘不会丢下你的,记住娘的话——万事忍耐,一定要忍耐!……” “属下给槟公公请安。” 许之善起身,几步行到了他身旁。 他上下打量了许之善一番,露出一抹笑: “此次你的事做得很漂亮,届时皇上定会有些赏赐,他日若是高升了,还请多多关照老奴啊!” “槟公公过奖了!” 他再次施礼,高深莫测的笑了笑。 祝九被人押到了马车旁,她在暗色的雪夜之中,最后回眸望了远处的刑场一眼,那里血流成河、惨不忍睹。本她以为自己是不会再哭的了,可是泪水却再一次模糊了眼眶。 经过许之善身旁时,她忽然扯出了一抹冷笑,凑近他身旁,低声道: “你以为他会赏赐你?太可笑了。他生性多疑,能让你活命已是奇迹。若是聪明的,现在逃命还来得及,否则进了宫,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以为……许某还会再信你这个贱人吗?” 他咬牙,一字一顿的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的向槟公公那里走去了。 “呵,呵呵……”一缕长发自头上散落了下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和她的泪水混合在了一起。有人将她推上了车,放了帘子,她坐在狭小的车内,觉得彻骨的寒冷。 刑场那边,人群的沸腾之声渐渐小去了,炮竹声复又频繁了起来,长空之内遍布“噼啪”响动,马车轧在厚厚的积雪之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 为了凑字……请读者见谅,以下内容可以略过了…… Q:什么是阿巴达昵称?答:阿巴达昵称是用户注册时选填的一项信息,可以使用中文、英文、数字和下划线。此昵称是用户对外展示的名称,在用户发表评论,发送短信息,论坛昵称等均显示为此名称,建议您使用中文,便于网友们相互辨识。阿巴达昵称注册时只有一次修改的机会,在用户中心修改成功后不可再修改。 Q:书架是做什么的?如何使用?答:书架可以帮助您在众多的阿巴达作品中,第一时间找到自己关注,喜欢的作品;了解跟踪作品的更新状况和自己的阅读进度,是您畅享故事的好帮手。每次不用绞尽脑汁去回忆上次看过的小说名称,只要打开书架,收藏的作品尽收眼底。 打开作品,在作品信息页面有个“加入书架”选项,点击即可在个人书架中找到您收藏的作品了。 Q:用户注册时,电子邮箱填写有什么作用?答:电子邮箱是用户修改密码和找回密码的唯一工具,请注册时填写您常用邮箱。 Q:短信息是什么?答:短信息是收件箱,发件箱和系统消息。通过收件箱和发件箱用户可以与站内其他用户进行交流,系统消息是接受站内通知的途径。 要发送短消息,需要知道对方的用户昵称。按照发件箱的提示就可以进行短消息发送了。 Q:如何修改我的用户登录密码?答:用户登录密码,在用户中心,按照提示输入原始密码和新密码,即可进行修改 Q:如何找回我的用户登录密码?答:暂时不支持此功能,如要找回密码,请联系客服。 Q:用户积分是怎么增加的?有什么用?答:用户可以通过每天的登录,发表书评,投作品推荐票等获得用户积分。随着积分的累积,提升用户等级,从而获得更多的推荐票,书架位和下载免费作品机会。 Q:红花和炸弹是什么?有什么用?答:红花和炸弹都是对作者关注的表现。 红花用来奖励、鼓励作者,以示对作者作品的大力支持。红花可以鼓励作者更新。 炸弹用来表达读者的不满,可以作为对作者的惩罚,同时一定意义上可以督促作者更新。 作者的编后语。。。。 第224卷 第九计:李代桃僵 更新时间:2012-3-18 14:36:04 本章字数:8322 绍兴十三年•初二 这一日,宫中上上下下都沉浸在新年的喜庆之中,与此同时,一些传言也悄悄的在高墙深闱之内流传了开去。 “……你知道吗?除夕那夜,有个宫女被接回宫了,据说,她就是当年被皇上大张旗鼓赐给岳少将的那个!……” “胡说,那个宫女后来不是被刺客杀死在宫里了吗?” “那都是宫里为了掩人耳目所说,可实际上,听说是逃了,昨夜才被找到、接回了宫里。” “……有这回事?现在岳家大势已去,父子都被斩杀,怎么这么巧、她就在这个时候被找到了?” “所以才蹊跷,都说……是上面派她过去,做细作的!” “原来如此……那么如今想必是能得个封号了?” “谁说的?不仅没有封号,还差点被赐死!” “为何?……” “你有所不知,皇上似是十分不喜欢她,虽然当晚被接了回来,可却没几个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若不是殿下在御书房大哭大闹着求皇上,她早就被神不知鬼不觉的……” 那宫女说着,冲众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其他人立刻向后缩了缩,紧了紧衣襟。 其中一个又问: “没道理啊,殿下干嘛替她求情?” “殿下口口声声管她叫‘娘’,一定要皇上放过她,甚至以命相要挟。” “有这回事?…….这可真奇怪,殿下不是太祖的后人吗?何时竟成了那个贱蹄子的儿子了?” “反正诸多蹊跷,真是让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皇上大怒,把那个贱人发配到浣衣局去了,还命殿下闭门思过三日,不仅如此,连张贤妃也被牵连,被皇上责骂了一通。” “这下,最得便宜的可就是吴贵妃了。” “可不是,这些年,只有她在后宫独领风骚,哪个敢去和她争宠?这些年张贤妃好不容易得了皇上的正眼,好日子不长啊,就这么的……又失宠了!” “要说那个贱人也是活该,当初那么风光的被嫁出宫,结果呢?还不是浣衣局洗衣服的丫鬟命?” “是啊是啊!” 众人窃笑了一番,远远望见有公公向这里走来,忙互相低咳了几声,鸟雀散开状、各自去忙了。 **************** 其实,浣衣局也没什么不好,整日和这些衣服作伴,倒比对着那些活人更轻松一些。 祝九将一件衣裳浸在冰冷刺骨的水中,用锤子拍打了几下,幽幽的想道。 “张贤妃到!” 远处,传来了公公的传报声。 一众年老色衰的宫女们忙就地跪了下来,纷纷俯首趴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祝九也跟着一并跪倒,头埋得低低的。 一袭明艳的瑰色长裙,在残雪之中款款徐近,玎珰步摇之下,是一张精致秀美的面孔。 “谁是祝九?” 她在距众人几步处的地方停下,略带嫌恶的望向她们。 祝九抬起头,道: “奴婢是祝九。” “你过来。” 祝九点了点头,正欲起身,却听她冷声道: “本宫的意思,是让你爬过来。” 几声极低的嘲讽窃笑传了过来,祝九面色依旧,用膝盖蹭着冰冷的残雪,缓缓挪到了她的脚边。 张贤妃俯视着她,又道: “抬起头来。” 祝九慢慢的抬了脸。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重重的甩在了她的脸上。 是张贤妃身旁的一个老嬷嬷。 她捂着脸,眸中依旧冷淡,不出一声。 “贱人,一回来就害的本宫被皇上责骂,如今只是打你几巴掌,简直是太便宜你了。来人,给本宫带走!” “是!” 身后立刻站出了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的拉起祝九。 张贤妃再次看了看众人,扯高气扬的转身走了出去。 祝九被押着跟在她身后几步处,待行出了浣衣局很远时,才低低道: “娘娘想必也不愿就此失宠吧?” 张贤妃身子一僵,四下看了看,回头对她怒目而视,恨恨道: “贱奴才,你这是在嘲笑本宫吗?”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替娘娘鸣不平——娘娘才貌俱佳,凭什么就要被别人踩在脚下呢?……” 她自然是指吴贵妃了。 张贤妃神色复杂的看了看她,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柏琮……他是叫伯琮吧?他寄养在您那里,就是您的半个儿子。如果有一天他做了太子,那么……” 说罢,她幽幽望了她一眼。 张贤妃嗤笑了一声,道: “此事我自然会有主张,轮不到你这个贱人来操心。” “多一个人帮忙,总好过势单力薄的斗争。奴婢虽然只是浣衣局一个洗衣服的,可却也愿意为娘娘分忧,助娘娘一臂之力。” “你?”她上上下下看了看祝九,脸上满是鄙夷之色,“就凭你?” “娘娘怎么不想想,若是奴婢毫无过人之处,当初又怎么会被皇上那么大张旗鼓的、赐到岳家呢?” “你若是有过人之处,如今又怎么会自身难保呢?” “若真是自身难保,奴婢早就死了,根本活不到今天。既然活到了今天,卑微的活着也好,耻辱的活着也好,总之是活着了。只要活着,奴婢便没有输,不是吗?” 张贤妃微微点了点头,眼中现出了一抹光泽,问: “你想如何帮我?” “那还要劳烦娘娘向奴婢讲一下,如今这宫里,除了伯琮之外,可还有其他殿下?” 张贤妃冲身旁的一个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立刻会意,走上前来道: “你听好了——如今宫中只有两个殿下,张贤妃所养的伯琮,以及吴贵妃所养的伯玖。两个殿下均不是陛下所出,除此之外,再无他人了。” 祝九心下疑惑,想:明明宋高宗应该以为天诚是他的骨肉才对,可怎么对外,却说都不是他所出?不过也对,他是不会愿意承认自己和一个低贱的宫女苟合、有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的。与其让天下人耻笑指点,不如干脆说不是自己所出。 想罢,点了点头,说: “如果想让伯琮脱颖而出,就要让伯玖显得愚笨呆傻、难成大器。此事不能心急,要慢慢筹谋……娘娘聪慧过人,想必也对此早有打算了吧?” “你如此帮我,又是为了什么?” “实不相瞒,当初若不是吴贵妃,奴婢断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如今这么做,也是存了私心的,请娘娘慈悲,给奴婢一个报仇的机会!” 张贤妃笑了出来,良久,道: “话虽如此,可戏还是要做足。如今我大张旗鼓前去浣衣局提人,若是你完好无损的回去,岂不让其他人生疑?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祝九谦卑的低了头,轻声道: “奴婢明白,请娘娘不要手下留情,以免惹人口舌。” “很好,”张贤妃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吩咐道,“带回去,剥光她的衣服吊在殿前,若是不刺满千针,不准停手。” “是,奴婢等遵命。”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行远了。 天际尽头,传来了几声燕雀的哀鸣,久久,回散不去。 ****************** 后来……后来。 她也想知道,这样苟且的偷生之后,究竟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后来? 死者已矣,生者当自强。若是她尚存了一丝愧疚之心,尚留着一份爱他之意,就会这样子坚持着活下去,替他去做那些他在世之时无法做到、也来不及达成的事情。 这样,待有朝一日血肉干涸,灵魂归于黑暗的大地,地下见了他,才不会觉得羞愧难当、无言以对。 于是,她这样子屈辱的活了下来,像只在阴暗角落里残喘的蟑螂一般,顽强又隐忍……无数次当那些尖细的银针自身体的骨髓缝隙中穿过之时,无数次当那些坚硬的石板被垫在自己小腿之下时,无数次当在寒冬之时长跪冰面、酷暑之时烈日下暴晒之时,和张贤妃的联络便也借机延续了下去。 掩人耳目,神鬼不知。 直到完全取得了她的信任,祝九才将当初辰绛子给她的那味药、奉到了张贤妃的手中。身体上的苦痛换来了彼此的合作,也换来了与天诚偶尔才能有的那些短暂的相见。 “天诚,你要忍耐,谦卑并且谨慎。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们要替你爹报仇,你明白吗?……” 渐渐地,她开始去讲一些事情,一些关于岳氏父子的事情。他们如何的奋勇杀敌,如何在短短几日之内连取数座城池,如何驾着血马一夫敌杀百千余人,如何傲首立在阵前、让金贼望风丧胆、落荒而逃…… 甚至那些不多的片段,那些她和他在一起的片段,从最初的唐州被救,到后来的二人分开,从再次的岳府相逢,到一年后产下他、宫中失散,一直讲到再回军营,讲到岳云带着她策马奔驰在夜幕之下,讲到……讲到那连她自己也不忍再去回首的、狱中相见的一刻。 **************************** 史记:赵伯琮原名赵昚,乃宋太祖之后人。自入宫后始终不受宠,不仅吴贵妃多番刁难,连高宗之母——韦太后亦对他多有不满。然伯琮自幼生在宫中,耳濡目染诸多争斗,故而一直步步小心谨慎,心思缜密,倒是始终未被他人寻得错漏。 绍兴十七年,赵伯琮被封公,张贤妃教诲:封公后应礼群臣,伯琮照办,唯独未知秦桧。 绍兴二十一年,赵伯琮被封郡,张贤妃又云:郡者当有臣策,伯琮依然照办。 绍兴二十三年,所谓伯琮之生父病故,秦桧趁机奏请高宗,遵礼法伯琮应去守制。伯琮依礼法前去,三年后,张贤妃于宴上望梅吟诗,字句不离伯琮。高宗对其复又思念,命其制满回宫,伯琮险保住皇储之位。 绍兴二十九年,高宗依旧无所出,终于欲立太子,命人为伯琮、伯玖各送去美女十人,数月后召回,送伯玖之十人均已不是完璧,而送伯琮之十人则依旧是处子之身。高宗遂颁诏,立伯琮为太子。 作者的编后语。。。。 第225卷 华年似水,韶华不再 更新时间:2012-3-18 20:53:44 本章字数:6415 春俏枝头,鸟雀争鸣,石山的苔藓绿退了残雪,殿前的池塘暖红了桃花。 祝九望着窗外那一袭春色,脸上漾出了笑容。 她着一袭灰蓝色粗布衣裳,脸颊上布了浅浅的细纹,一双手也早已不再纤弱柔细,早就遍布了厚茧和伤痕。 新立太子,普天大赦,整个皇宫之内张灯结彩,流霞飞幔,里里外外透着热闹,可人们走在深深的甬道之中,却总是觉得依然那么冷寂萧萧。 “娘?……” 天诚从外面那条荒落许久的石径路上行了来,让随从的太监远远等在院外,自己则迫不及待的向树下走了过来。 这里是浣衣局,只是却被荒废好久了,如今新的浣衣局、早就搬到了皇宫西面去了。本来还有两个老宫女在这里打扫收拾,可近些年那两个宫女许是年纪太大,都相继病死了,后来又来了个年轻的宫女,来的第三天,在正房的房梁上上吊自尽了。 自此之后,这院子里除了祝九,便再无他人了。 可纵使如此,院中的花花草草却依旧繁茂昌盛,石子路整洁干净,从前的浣衣池也改成了池子,养着几尾极其瘦弱的鲤鱼。 这是院中唯一的一棵枝叶茂密的树,祝九常常坐在这树下的木椅上,半闭着眼睛晒太阳。 此时,她听到声音,睁开眼睛,向院子对面望去。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一张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上,将他的一双大大的眸子映得更加清澈纯净。他的唇角微微上扬着,几步走到她面前,一袭金色袍子将整个院子映得更加金碧辉煌了起来。 “才刚刚册立不几天,怎么就这么有空、跑来看娘了?” 天诚自行从一旁拉了把木凳,撩开袍子坐下,笑道: “其实早些时候便想来的,无奈事务繁多,竟是抽不出身来。娘,这些日子,您的身子可是觉得好些了?” “好多了。”她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轻叹道,“看看,一眨眼就这么大了,可娘带着你在大雪天的街道放炮竹那个场景,仿佛还在昨天一样。” “娘,您又想起以前的事了?”他见她如此,伸手覆上她的,神态微微落寞了下来,“这些年,孩儿无能,让娘凭白吃了这么多苦……如今孩儿终于如愿被立为太子,今后,定会好好孝敬娘的。” “今天这院子里也没什么外人,你这样说也就算了,可以后……以后娘见了你,也要行跪拜之礼,人臣之上,你也要记得,你是太子、不再是那个皇子殿下了,明白吗?” “恩……孩儿明白,孩儿全听娘的。” “今后还是少来这里吧?毕竟尚没即位,让有心人看到、说些闲话,那就什么都白费了……还有啊,喜欢做的事情就去做,如果哪天累了,乏了,就让自己休息。不要勉强自己去做那些不想做的事情……天诚,娘希望你这辈子都开开心心的,不要为我或者你爹活着,也不要为了荣耀或者仇恨活着。以前娘总想着让你做了皇上、替你爹报仇雪恨,可现在反倒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了……你说,娘是不是老了呢?” “娘,您这是怎么了?今后孩儿和您,定会开心快活的,您不要想这么多了。” “天诚……你怨娘么?” “孩儿怎么会怨您呢?娘,何出此言?” “娘刚生下你不久,就把你丢到了宫中,你第一次见到我,竟然都是三年之后的事情了。如果当初娘带你离开临安了,你会不会更加惬意一些呢?这些日子,娘常常在深夜梦到你爹,梦里,他还是二十多岁那会儿年轻的样子……可在梦里,他似乎一点也不开心,常常的,只是冷冷的看着我,话都不说一句……所以娘就在想,是不是娘真的做错了什么,才会让他这么憎恨我、厌恶我,连死后都不肯和我说句话、冲我笑一下?” 祝九轻柔而缓慢的说着,声音颤抖着,一双眼眸泛出了一层水雾。 天诚见状,一时心下难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 “娘,那时候您受了这么多苦,都是为了孩儿,怎么会做错呢?定是您太想念爹了,才会做那样的梦。” “是吗?”她望向他,眼中充满了疑惑,“可这些日子,我耳畔常常听到的,只有你爹在这个世上对我所说的最后一个字——‘滚’……娘总会在深夜醒来,恍惚之间以为你爹还在身旁,可一下子清醒之后,就会觉得,他是那么的嫌恶我……又怎么会再和我同床共枕呢?呵……天诚,娘真的老了,终日就会絮絮叨叨这些和你爹的陈年旧事,说着说着,连自己都觉得烦了……” “娘……” 孝宗握紧了她的手,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如今你做了太子,可仍要记得,岳府里还有你的两个兄弟。无论哪个是你的亲弟弟、哪个是表亲,都不再重要,若是有机会,多对他们关照,别让他们站在风口浪尖,也不要凭白埋没了有才华的,知道吗?” “是,孩儿遵命。” 他颔首,恭恭敬敬的应道,想了想,又道: “娘……不如,孩儿送您出宫吧?” 祝九微微一怔,笑了:“出宫?出了宫,你让娘去哪呢?” “娘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孩儿知道,其实您是不喜这里的,可这些年为了孩儿,您却忍下来了,还受了这么多苦……如今孩儿已被册封为太子,娘,您……也该出宫,享享清福了。” “天诚,你知道吗?虽然娘总是盼着有一天能离开这里,可却又害怕离开以后的日子、何以为继?如今只有看到了你,才会觉得心里踏实,哪怕看不到,知道你就在这个宫里的某个地方,也是好的。如果哪天离开了,离这里远远的,看不到、听不着……你让娘怎么过剩下的日子?” 天诚听罢,微微低了头,极轻的叹了一声,良久,道: “娘,实不相瞒……孩儿是怕这宫里……有人不愿再容您了。” 祝九听罢,恍然大悟,不禁嘲讽的笑得更深了: “你看娘,老糊涂了,怎么就没想到他们?……既然如此,娘答应你,你去安排吧……” “娘……” “天诚,”祝九忽然伸出手去、覆在了他的唇上,微微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若是娘离开了,这宫里就再没有你的亲人,你一定要步步小心谨慎,做好该做的,不要让娘担心,知道吗?” “孩儿……孩儿知道!”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真是娘的乖孩子,你爹如果地下有知,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不知道是否就会释然一些了?呵,你看我,怎么就又提到他了?” 天诚再次拍了拍她的手,说: “其实诸般事宜,孩儿早就暗中安排周全了,明日酉时,会有送绸缎布匹的人离宫,到时我会命人前来接您、他们自会带您一起出去……只是,孩儿无法前来相送了……” “怎么,明天你会很忙?” “孩儿……孩儿设了宴,明日傍晚,父皇、吴贵妃、张贤妃他们,都会来。” “恩……”祝九听罢,顿时明白了。他是怕她走不成、临时出现意外,所以就来了个调虎离山,让宫里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这看似平常的“家宴”上面去。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太过注意一个“出宫的商人”了。 “马车会带您一直行至临安城外五十里,届时会有另一驾车马在那里等候,您尽管上车,什么都不要问,那马车自会带您去您想要去之所在。” 说着,他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布包,一层一层的揭开,里面尽是一些银票。 “娘,这些您都拿着,以备不时之需。无论您到了哪里,孩儿派去的人都会暗中告知孩儿,若有任何意外,孩儿定会及时想办法、护您周全!” “好孩子,想得这么周到,还要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做这些事,真是为难你了……娘……娘很开心!” 她连连点头,将那布包紧紧的捂在了怀中。 院外,有个小太监微微探出了半个身子,小心翼翼道: “太子,时候不早了,该回了。” 他微微点头,沉默了片刻,对祝九道: “娘,您好好休养着,明日之后,孩儿便……便无法再为娘尽孝了,请受孩儿一拜!” 说着,天诚便一下子跪了下去、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祝九忙起身将他扶起,哽咽道: “天诚,去吧,你好好的,别让娘担心,娘就也会好好地,哪怕你在东边、娘在西边,也没关系,知道吗?” 天诚重重的点了点头,道:“……那么……孩儿告退了!” “去吧,不用惦念娘。” 她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 他起身,再次朝她恭敬的施了个大礼,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远了。 她的笑渐渐隐了去,一滴泪水,自眼角缓缓淌落了下来。 冥冥之中,似乎很清楚,这或许真的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儿子了。 能够交代的,来不及交代的,也仅止于此了。此生此世,她怕是再也无力、去做些什么了罢? 作者的编后语。。。。 第226卷 爱恨纠葛终永诀 更新时间:2012-3-19 15:58:29 本章字数:5110 “……红儿,你说是殿前的那个吕侍卫英武一些呢,还是巡查的那个韦护卫高大一些?” 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夜莺般清脆的笑声。 “……看你,整日思春,天还没暖起来,就想着如意郎君了!” “……早晚都要出宫,何不早做打算,你还真想困死在这深宫一辈子?” “那可不尽然,听说新册立的太子英姿俊朗,我还想着能……” “啊,我知道了,你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嘘,小声点!……”另一个宫女声音中透着一丝慌张,“被人听到了,要杀头的!” “本来就是嘛,可是这深宫六院、佳丽无数,即使皇上看上了你,可和那么多女人争风吃醋,也有你受的!” “……争风吃醋又能怎样?到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比跟个什么侍卫啊强的多?” “我呢是安守本分的,宁可找个对我好的,踏踏实实嫁了,到时候,相夫教子,平平淡淡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真是和你说不清楚……算了,不说了。” “哎,有人来了!” “我们快走吧……” 嬉笑声,渐渐远去了。 祝九特意从陈旧的柜子中翻出了一袭淡青色的衣衫,虽然很旧了,却依旧干净平整。她将长发简单的绾在脑后,只简单插了三四支簪子。怀中揣着天成给她的布包,房中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反倒两手空空、一身轻松了。 “祝夫人?” 院外,传来了一个小太监的声音。 祝九几步走了过去,出了院子,冲那小太监点了点头,问: “什么事?” “请随奴才来吧?” 说罢,转身在前面带路。 祝九也不再多话,一路跟了上去。 宫墙高耸,闱道狭长,转过一扇又一扇宫门,穿越一条又一条回廊,眼前总是这些相似的卷檐廊柱;雕龙画凤,祥云飞舞,一条一条枕木,一片一片绿瓦,院子内外总是少不了鸟雀的鸣叫之声。满目繁华,可心中依然空空荡荡。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加紧了步伐。 远处,宫墙之外,是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蓝的那么透彻,仿似轻轻一伸手、就会将它碰破一般。白皑皑的云朵一簇一簇的浮在半空,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她长吁了一口气,扬起嘴角,笑了。 暖春伊始,宫内的仄道上还残留着薄薄的积雪,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味。那些银白堆簇在瓦檐上、树杈上、荷塘边、竹林里,触目所及,星星点点,竟是那般的美。 就要离开了,呵……一转眼,大半辈子就这么的逝走了,可她最近这段时日,却越来越多的梦到年轻时候的那些事情。总恍然觉得,十七八岁的些往事,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一般,常常一个转身,就总觉得岳云会暮地出现在她的身后,淡淡浅笑着、为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可是再一看,身旁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她对于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彼此只有二十几岁时候的样子,每每想起他,总觉得自己也变回年轻时的那个样子了,可却是越来越记不起他的具体样子,唯一深刻的,只有那一双望着她的、温和却又专注的眼眸。可那样的眸子却也是不真实的,总是与后来牢狱之中那双充满了愤恨、绝望的眸子,相互碰撞着,让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他、哪个又是她自己的幻觉? 长长的宫墙向两边延展开去,望不到尽头,眼前是两扇巍峨高大的宫门。随着沉闷的一声“吱呀——”声,宫门被缓缓打了开,一束泛着微蓝的光芒自狭窄的门缝中透了过来,随着门向两边开去,那束蓝色也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 灰色的宫门外,是一片无垠的蓝天,蓝天下,则是远处那些连绵起伏的、错落有致的斗檐瓦壁。她徐徐走了出去,觉得连那带着寒意的微风都变得无比清爽了起来,深深呼吸了一口,笑了。 马车早已备好,车旁站了几个商人,其中一人见到她,便开口道: “你这人怎么回事?让你快点还非要去茅厕?磨磨蹭蹭的,快点上车吧!” 祝九明白他们只是说这些给那几个守卫听,也不多言语,走到了马车旁。车夫见到她,淡淡的点了点头,微垂着的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高大的身形站在她面前、竟将多半光亮都挡住了。 一只带着粗糙老茧的宽厚大手伸了过来,祝九迟疑了片刻,将手搭上了他的,摇摇晃晃的上了车。 “呵,人老了就是这样,胳膊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稍微动动,就全身都疼。” 她转头看了看车夫,似是自语般的嘲弄道。 这里是前殿东门了,远离禁宫,所有的值守都是新人,她久居深宫这么多年,值守们自是不认得她的。再加上天诚早先的打点,直至上了马车,依旧无人前来盘问。 一颗心,慢慢的松弛了下来。 马车里,早有银两和干净的衣裳。这孩子想得倒是周到,这么悄无声息的、就把她送出宫了。那层层宫墙之后,是自己和岳云的儿子,可此刻,她却不再对那孩子有任何牵挂了。她已经用尽了全部的生命去成就他坐到那个位子,如今他坐到了,今后的人生之路、便该由他自己去完成了。 想罢,释然的笑了出来。 马车吱吱呀呀的行了起来,身后的那巍峨宫闱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穿过繁华如昔的临安城街巷,小商贩们的叫卖不绝于耳,可她听着,却觉得恍如隔世。 一眨眼,十六七年就这么的过去了,她已经三十有八,脸上早就爬满了细纹,曾经白皙的双手也早就粗糙起来、且布满了茧子。时间过得真快,本以为她是撑不到这一天的,可上天眷顾,她竟是就这么平安的,出宫了…… 渐渐地,小贩们的叫卖声远离了去,四周慢慢静寂了起来,偶有鸟雀的鸣叫之声传来,让她总以为自己还是在宫里那个脏乱破败的杂院之内。她恍恍惚惚的眯着眼,时而清醒,时而昏睡,一颗终日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竟是觉得那般的疲惫。 …… ********************** 爱和恨,得与失,欣喜和悲伤,满溢和失落……永诀于时间彼端。一切的一切,都将失散在轮回之外,再也不会重逢。 包括那紧紧抱着、心心念着的,不甘,以及……思念…… 绍兴三十一年,完颜亮南侵,朝中多主张逃跑,孝宗愤慨上书,请求领兵与金兵决战。后经史浩提醒,为免高宗疑心,再书上表,请求在高宗亲征时随驾保护,以表孝心与忠心。 绍兴三十二年,高宗退位,孝宗继位,是为隆兴元年。 同年,孝宗颁谕,命主战派张浚入朝,共商抗金大事。 隆兴元年,孝宗第一次北伐,此后多年,虽有太上皇及一帮佞臣多次施压阻挠,却依旧没有打消他收复中原的决心。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注:史记中,宋孝宗诞于1127年,即建炎元年,乃宋太祖之后人,即位时已三十七岁,崩于绍熙五年六月初九(1194年6月28日。宋孝宗为南宋第二任皇帝,即位后曾兴致勃勃欲要收复失掉的山河,然终未能如愿。在位期间曾为岳氏平反,追封加禄,罪责秦桧,大兴改革。然后期朝见腐败混乱,战事遥遥无期,终心力憔悴,强撑至太上皇病逝,终让位。史记与本小说情节出入较大,特此说明。) 作者的编后语。。。。 君笑流转,宝剑中藏,一场空 01 更新时间:2012-3-19 20:15:59 本章字数:4725 很多年前,我与函儿去江州一带办些事情,那还是大观年间,战事纷乱,中原之内处处兵马啼鸣、刀戈铮铮。触目所及,官兵横冲直撞、目中无人,吏卒四处抓壮丁,田麦荒芜。眼见大好山河落入贼人之手,心下烦闷,遂与函儿绕路向山中行进。 沿途一处楼阁,亭立半山腰,楼阁东面密林如海,西面瀑布千丈;环廊绕柱,拱桥飞架,满目苍翠,鸟雀齐鸣。函儿见此美景,不愿再多迈一步,便要在其间歇息几日、再行赶路。 是夜,竟有箫音在暗林中回荡不散,静月薄云,流水淳淳,初闻之下,仿若天籁。 我听得如痴如醉,不禁自房中行出,来到了回廊之外。隔着重重枝叶,望向悬崖对面的那座孤单楼阁。 就是在那里…… 不知为何,竟是想要一睹吹箫之人是何风采?心念一动,身形翻转,几下便跃至了那楼阁之上。 箫音乍停,而后,一袭翠蓝色的身影,映入了我的视线。 清水脸,凤目朱唇,乌黑的长发随意在脑后绾了个髻,插了几支红玉朱钗,斜斜盼顾,美兮艳兮。 竟让我看得呆了。 后来才知,这女子便是江湖中小有名气的金澜一。 那年,她不过十三四,眸子比那泉水还要清澈,笑得比那春花还要绚烂。一旦沉迷,不能自已。 之后,百转千回,多少次执手相伴,多少次出生入死,哪怕默默守在她身后,亦无怨悔。 多年之后才发觉,自己竟是错了。 原来,那抹单纯笑魇不是由他人来湮灭,却是由我一手断送的。 似是对她好,似是为了她,千般爱恋,万般依顺,一步一步,为她做得越多,她越难以回头,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走向另一边。 日子久了,见得越来越少,更多时候,相对无言,有时望着那双眸子,竟然连一丝一毫熟悉的感觉也找寻不到,愕然沉默。 方才知道,原来,爱慕早被时间扼杀,想念也只是成了一种习惯。 我最爱在朝霞徐起那一刻,策马奔驰在平原之上,追着流云舞剑拈花。长剑斩不断汗水,割不破无边无际的水蓝,我在空旷的天空之下,一路奔驰,一路奔驰,既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要去何处。 像是个疯子。 她出现,则让我更加癫痴了,就像那永远都追不上之流云,就像那永远都割不破之蓝天;愈是到不了的,便愈是想要去。 可至今仍不明白,为何当初,不曾带她走? 若是走了,远离纷扰,远离世事,是否就会快活一点? 那或许只是我一个人的快活,不是她的,不是我们的。她心高气傲,受不了那孤冷清寂的平凡日子。她喜欢高高在上,手握江湖,哪会肯和我离开、去过那乡间农田的生活? 故而,我竟连向她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 直到…… 那个叫祝九的姑娘,唐突的出现在了我的生命之中。 见到她那双眼眸之时,那种被我遗忘好久的感觉、竟又是重新回来了。忽然想起了那年那日与金澜一在山中的相遇,不知为何,心中竟是觉得痛了。 那时我已对江湖之事感到厌倦,再不想帮她去做什么了。可见到祝九、复又忆起那种熟悉的感觉,使我重新鼓起勇气——我决定去找她,然后拉着她的手,告诉她:我很在意她,很想和她过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去问一问。 因我知道,我已不能回头。她身边暗涌愈来愈多,早已站在刀尖之上步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毙命。可惜她却身在局中而不自知,想害她之人成百上千,日夜提防,可她又能防到多久? 然而箣籁阁一行,却让我更加失望。 人总是这样,执念于自己想要的一个结果,可费劲周折到了近前,却发现连揭开那道帘子的力气也都没有了。 我手持长剑,伫足夜中。身后披着一水月色,只觉得彻骨寒冷。 水廊之上,她与那些人莺莺燕燕,举杯歌舞。有人扯去了她的长衫,有人摘去了她的朱钗,她不怒,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我实在无法忍受昔日心中的那个女子、变成了如今这般不堪模样。我将长剑收了起来,转身,一声不响的离开了。 回到扬州,落落寡欢,见到萧峒,便对他说:你若在意,便带祝九早日离开崎荀。否则,待有朝一日她不复她、你不复你,对影难成行。 萧峒却无谓一笑,对我说: 你担心什么?在我心中,她不过是个替代。 那一刻,心中竟觉得异样。或许这是我与他相识这么久,第一次起了分歧,可却不愿细细思寻,于是,我没有等到第二天的黎明,连夜策马离开了。 连他,都让我觉得陌生了起来。 可心中想的更多的,则是金澜一如何娇喘连连的在别人身下承欢,如何浅笑盈盈的在别人面前小酌,如何像当初执我之手一般、去执他人之手? 她中了毒,时日无多,思付良久,终还是不忍就那么抛下她。或许心中仍有不甘,对于得不到之人依然苦苦记挂,我便又去寻她了。 可却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 再回扬州,心下黯然,不仅萧峒,连函儿都不知所踪了。 短短几月,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身边所有熟悉陌生之人都忽然离我而去,我一人独自伫立原地,不知所措。 祝九,则更是下落不明。 我昼夜策马,寻遍扬州城里城外每处角落,终于寻到了一个叫“三喜”的姑娘。 我是在一个破烂不堪的柴房中找到她的,那一刻,她全身赤裸着,遍布伤痕,蜷在角落里抖个不停。 我心生不忍,将肩上长袍褪下、丢给了她。 三喜是个好姑娘,只是,被祝九害得竟谁都不肯信了。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终于让她慢慢开始讲话,断断续续的,她开始说些在崎荀的那些事。前前后后,零七碎八,我便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不想,短短数月,她竟变得如此狠毒,连函儿和何安、也不放过。 我漫无目的的四处寻着,找着,偶尔心思怠倦,便在某处长住几月。这般毫无进展,倒是与澜一的妹妹——澜汀见得多了。 自然,这不是我所想,她似是暗中跟着随着,有时在山间,有时在甬巷,有时又在水塘周围……每每相见,轻漫浮华,衣襟微敞,与院阁之内那些女子无异。我不喜她,视而不见,哪怕那张面孔与澜一有八九分相像,可却总能一瞥之下就明白——那不是她。 作者的编后语。。。。 君笑流转,宝剑中藏,一场空2 更新时间:2012-3-20 16:00:50 本章字数:6120 然而,日子久了,原本的她,便也在我的记忆深处,逐渐模糊了。连她本来的样子都不记得了,见澜汀见得愈多,便愈加分辨不清。 后来,我便开始有意避着她,她追到哪里,我就躲去更远之处。 直到……她告诉我,峒儿在她手上,并许诺若是我肯与她共酌几杯,她便安排他来与我见上一面。 我想,或许我本也是个无甚坚持之人,又想快些见到他、将函儿之事问个清楚,便答应了她。 她自是无法在酒中做什么文章,故而一顿晚膳,两三个人,吃得冷冷清清;四更不到,便五番六次的想要退席,澜汀八分醉意,借机倚在我肩头,口中念的,竟十之八九都是我的名字。可不知何故,愈是如此,我便对她愈是嫌恶。 不喜的,就是不喜,无论如何编排,依然难以入心。 不过她倒是个守信之人,那晚之后不过两三日,便带我去见峒儿了。 至今,仍不能忘记那日情景。 他倒是无甚变化,只是面容憔悴了些,见到我,淡淡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与他并肩坐于古树之下,任林中鸟雀在几尺高之上肆意鸣叫,绿草被风吹得窸窣作响,泛着一股泥土的清新味。 我仰头从斑驳的树影中窥看蓝天,天空被叶子映得翠蓝如洗。 “函儿呢?” 这是久别之后,我对他所说第一句话。 他却扯着唇角漫不经心的一笑,说:“不知。” “安儿呢?” “不知。” “祝九呢?” “不知。” 我转过头,问:“那么,你知道什么?” 他望着远处,摇了摇头。 我与他隔得不远,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在耳畔回荡。习武这么久,一下子便听出了他的不妥。 我不知他这是怎么了,既不愿同我多说,亦不愿拂袖走开。 过了好久,我实在不想这么沉默下去,便对他说: “和我一起去找他们罢。” 他依旧摇头,身后的澜汀接道: “那可不行,他与辰绛子有约在先,如今身已为奴,怎能说和谁走、就一走了之了?若是辰公子知道了,我可没法交代。” 辰绛子?这名字真是如雷贯耳,早些年,便听得烂熟了。 那次峒儿为替祝九寻药,曾被此人重伤过。 只是不知,他怎么会再次和此人扯上关系?难道……还是为了她? 峒儿是我腹中的虫,我心念一动,他便知道了,点头道:“是为了祝九。” 听他这么说,我却更加不懂了,不禁问:“祝九?不是只说,她是个替代么?” “呵,是,她所替代之人已死多年,我欠那人良多,无以为报,祝九好福气,长得与她那般相像,便全当……报在她身上了罢。” 他声音轻缓,神色恍惚,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在谈论今早吃了什么一般。 原来如此……呵,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都明白了。 他那么爱恋那女子,可她却死了,这般厚重之情无以寄托,寝食难安。正惶惶之时,祝九却出现了。于是,这情,这义,终于寻到了去处,就此安顿下来。无论为她做了什么,其实都不是为她、而是为了另一人。 真是奇怪之人,奇怪之情,奇怪之所想所思。人死了便是死了,哪里还有什么依附寄托或者替代?澜汀不也是与澜一这般相像?可我为何便怎么也对她欢喜不起来?非但不喜,甚至嫌恶。 那只是一张相似皮囊而已,心不同了,什么都是枉然。 可他却似是喜欢这般,自欺欺人,只求一时痛快,管它真与假,管它活着还是死了,以他的性子来看,这么做,实在是太平常了。 我点点头,撩开袍子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望向远方: “那么,我便独自去寻了。你……多加保重。” 拖拖拉拉非我所喜,人见了,话说了,事情明白了,徒留无益,那么就离开。 我握紧长剑,大步走了开去,连头都不愿再回一下。 那一刻,不知为何,忽然便觉得,祝九委实是个太过可怜的姑娘,只是,我却对她再也同情不起来了。 江湖中事,瞬息万变。朝时霞云万丈,片刻或许就乌云翻涌,而彩虹映碧空,也是可能出现的。蜃楼太多,处处虚浮,走得路太多太多,连自己,也开始不确定所要到达的方向了。 几年弹指挥间,崎荀中落,天音被剿。我又寻回了函儿、安儿,本想着江湖之事自此与我再无关系,心里,却隐隐总是放不下一个人。 ——是祝九。 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她有些熟悉。她所走之路,与曾经的澜一竟诸般相似,曾经我眼睁睁看澜一陷入万劫,如今也无力救祝九于乱世之中。她怎样了?这些年风风雨雨的传言听得那么多,可却总是想亲自去看一看,以得安稳。 这一去,便又见到澜汀了。她出落得更像她姐姐,可我却也更加的嫌恶她了。 其实……我都知道。 那夜吹箫之人本不是澜一,后来数次暗中助我之人,也不是澜一;好多次山中箫笛合奏,那与我遥遥相对之人,更不是澜一。 澜汀几次三番与我纠缠,欲语还休,做各种让我不喜之事,让我即使想、也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或许,我该对她说:不喜,终是不喜,徒劳无用,还是罢了吧。 却又觉得,若是能罢,早就罢了。如今依然执念的,所说愈多,只会让她更加执念。 徒增仇与恨,又是何苦? 只是也终于如愿再见了祝九。当时,函儿几乎就要杀了她,我却将他拦住了。一路说是追查,其实不过为了护她最后一途。被峒儿骗至如此依然执迷跟随,有多爱恋便有多悲怜,我本也是有些怨恨的,可见她拉着峒儿衣袖、嘤嘤哭泣哀求时,则竟是连拔出这把剑,也都不想了。 已是如此可怜可悲,杀她与不杀,又有何分别? 后来呢? 后来? 呵…… 我站在山巅,眺目远望,也想知这“后来”,到底如何了? “三喜,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也该厌了,离开吧。” “君宝哥哥?”她紧跟上了几步,轻轻拉着我的衣袖,眼中竟是泛出了泪花。 我不喜见女子落泪,便移开了视线。 她似是极力压着哭腔,哀求我: “君宝哥哥,让三喜就这么跟着你吧?除此之外,三喜无处可去啊!” 无处可去? 是啊,天大地大,可她无依无靠,又能去哪呢? “我终不会娶你,你可想清楚了?” 她连连点头,松开了手,说:“三喜想得比谁都清楚——若是活着,便和君宝哥哥四海为家,若是死了,君宝哥哥将三喜烧了化了,骨灰一扬,也很容易。三喜活得干净,死了也干净。三喜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做个干净的人!” 是曾经之事,让她依然无法释怀,故而便说这些了。 我心中清楚,却不想再说些什么了。 那一年,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祝九,亦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澜汀和峒儿。自此之后,一路南下大理,和他们有关的消息愈来愈少,最后,则完全断了音讯。 如今伫立此处,回首以往,竟觉是似一场梦般。 浮夸,漠然,疲惫,厌倦。 呵…… 我自远处收回目光,转身,握紧了手中长剑,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作者的编后语。。。。 萧萧来去,同寻烟雨,惘思量 更新时间:2012-3-20 20:20:13 本章字数:5835 后院枝头开满了桃花,开得太盛,要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好像她的血。 夜空中的星太多太多,自东面一直铺到西面,抬头看得久一会儿,便会觉得眩晕。 最近深夜常常梦魇,她来得频繁,只是从不靠近我,站在几尺之外的地方冷冷看着,白衣血红色。 我总以为早就不在乎了,然而最近梦到,才发现仍是那么痛。 “……临安那里有人要坏我们的好事,你去。我不想再看到他。” 十五岁那年,何大旺第一次让我去杀人。 刺客是只鬼,无血无肉,若是有了情,就一定会被其他鬼杀死。 他总是这样对我说。 我倒是觉得,自己本也是无血无肉的,听他这些,简直是在听废话。 我混成家丁,进了她的府上,像狼在等待机会杀了猎物。我有足够的耐心,所以我在那里呆了数月之久。府里的下人们时常欺负我、辱骂我,有上顿没下顿,夜里睡在冰冷的木板上。 我明白,若不是当初遇到何大旺,如今自己就是这般局面。每日的忍耐对我而言实在算不了什么,只是她却出现了。 她对我很好,见我被人欺负了,就跑过来护到我身前,训斥那些人一番。后来知道我吃不饱,就让人特意为我多留饭菜,知道我的床上只有条被单,就让人又送了被子过来…… 我越来越喜欢见到她,见不到的时候,会越来越想念她。可后来我发现,她似是对府上每一个家丁下人都这么的好。那一刻我就明白,她对我只有怜悯,毫无爱慕。 呵,我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配得上她呢? 我是一只鬼,我无血无肉,更不会有情。 我收起了对她的想念,觉得已经等了这么久,该出手了。 刺客杀人,只有一次机会,若是失败了,就是死。 我没有死,我成功了。 一剑封喉。 那一夜,府上乱成了一片,我趁着乱,策马离开了。 没来得及再看她最后一眼。 多年后,唐州一行竟意外的遇到了“她”,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欣喜,我以为那真的是她了,可两三次会面后,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她,叫祝九。她不是她。可我仍抱着一丝希望,回扬州的途中、去了临安。那里早就荒废了,多方打探才得知,府上的她……在多年前我走后不久,便投井自尽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心会这般的痛。我想弥补,可甚至没有机会。 手中的长剑不断沾上别人的血,可我不能让自己被葬于这无止尽的自责和思念之中。于是我将祝九留在了崎荀,我将她,当成了“她”。 有脚步声,是金澜汀。 我转身,坐了下来。最近身子愈加不好,站得久一些,便会觉得乏。离开她第二天了,不知为何,竟会有些想念。 只是,我想念之人,到底是十五岁时相遇的那个“她”,还是扬州崎荀的那个祝九? 竟是连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然而,这次终于偿清了。我以命相救,她或她都好,我没有再自责,亦没有再愧疚。 君宝说,我是个无情无义之人。最后一次见到,他告诉我,他枉交了我这个朋友。 我无所谓,我只是一个刺客,我只是一只鬼。我没有血,亦没有肉。当我去杀人时,那人必须死;当我觉得难过时,必须有人让我不难过。祝九?呵,怎么又提起她了?我所给予她已足够多,真假又如何?她也自是乐在其中,你情我愿,何妨? 金澜汀褪了衣裙,将床头的帷帐放了下去。她爱慕了君宝这么多年,一样难逃心痛。情为何物?不过是让自己生不能、死不得的无用之物罢了。 我将长袍脱下,缓缓躺了下来。 鬼只会杀人。 鬼,从不会爱人。 ================== 阿巴达小说网(http://abada.cn)创立于2000年,经过十年时间的不懈努力与发展。从开始的个人小网站,到2006年网站正式更名为阿巴达;现在,阿巴达已成为国内成熟的原创文学创作与阅读平台,优秀的原创文学数字版权运营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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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提升网站收入,制定有效的对内及对外推广合作方案并跟进执行效果等; 7、领导交办的其他工作。 岗位要求: 1、具有两年以上网站推广以及优化工作经验优先; 2、能够做网站策划,分析,优化等工作,有相关经验; 3、了解网站建设的其他的策略和推广; 4、有一定的编程经验优先,熟悉HTML,对CMS进行需求性修改。 有意者请联系:QQ1274544978或将个人简历发送至huangchunmei@abada.cn 作者的编后语。。。。 失之得之,浮梦一场,尽相忘1 更新时间:2012-3-21 15:31:51 本章字数:6372 本以为我会乘着这马车随意走到哪里,或许遇到风景不错的地方,就会这么停下来。可半路上,却遇到了一个人。 竟然是辰绛子。 十多年过去,依旧是那张国字脸,只是蓄起了山羊胡,穿着一袭裹墨边青灰色长衫,眼角有了细纹。 他并不避讳我身边的人,那个老宫女和那个侍卫都是天诚安排随我出宫的。他只是拦在马车前面,然后淡淡的告诉我,他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那一刻,我的心忽然“突突”的快速跳动了起来。冥冥之中似乎察觉,那个人,会是我一直想要见到的人。可我又不敢多做幻想,人老了,心就会很脆弱,再也经不起绝望了。 一路走走停停,他寡言少语,不像十多年前那般淡定从容了,脸上总似隐着一层阴霾,眸子深处有股落寞的孤独。 我问他:“这些年,你似乎不是很好?” 他说:“好与不好也这么过来了,你不也是?” 我们彼此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了。 是啊,好与不好,也都这么过来了,多说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在建宁停了下来,一路沿着县城的城墙向山中行走。沿途鸟语花香,松软的叶子将林荫路铺得满满的,和煦的阳光从天际洒下来,穿过斑驳的枝叶,稀稀松松的落在身上。空气中遍布了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远处,还有流水淳淳的声音。 我很奇怪他是如何寻得这么一处好地方的,忽然之间,想起了那年在军营中,云儿对我说的那番话: “我想去一个山清水秀之所在,你可愿陪我?” 呵,云儿,我愿意。只是……却再没有机会了。 车子在半山腰停了下来,我下了马车,舒展筋骨。微风在脸颊旁徐过,我肆意的深深呼吸着,忽然无比的悲恸——活着纵使千万艰难,却仍旧可以呼吸,可以感受风儿徐在脸上的片刻温柔和舒惬;死了虽然万般解脱,却再也无法感受这么美好的风儿、再也无法听到树叶和青草的窸窣了。 “你来。” 他对我说。 我疑惑的看着他,随着他延一条窄小土路,向密林之中行去。流水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眼前茂密的枝叶逐渐向两旁分开,行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处小小的山谷。 半腰之上是一处两层阁楼,楼旁一大片篱笆围栏,里面种满了各种不知名植物,楼阁临着山坡,坡下的谷底,一大片潭水,清澈见底。有条瘦细的小瀑布顺着山顶徐徐而下,缓缓泻入那水潭中。一路上若隐若现的流水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此时正值傍晚,夕阳的余晖点点映在水潭上,远远望去,好像波澜中泛起了碎金,让人目眩迷离、觉得虚幻。 怎么带我来了这么一处地方?这么的美,如果云儿也能看到,该有多开心? 我复又落寞了起来,郁郁寡欢,一颗心早就沉到了深渊之中。 推开木栏栅,更加浓郁的花香传了来。有两人正在院子中围桌而坐,一人拿着药杵和陶罐正忙着什么,另一人则望着远处,不知想些什么。 我望见那人的侧脸,忽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 “看,是他吧?这么多年了,如今还给你。” 辰绛子云淡风轻的开口道。 我不禁后退了几步,良久,嘴唇颤抖着,却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他没有死? 可是,怎么可能?当年在二楼,我抱着天诚,眼睁睁看着他被……那画面惨烈不堪,甚至隔了这么多年再次回望,也依然让我周身战栗、五脏俱焚! 辰绛子走到他面前,看着我,说: “我总想试试吴兄那幻冥之毒的功效,故而一时手痒忍不住,便未听你的,还是将他救下了。” 他见到辰绛子,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复又移开了视线。 我几乎是趔趄着走过去的,伸手抬在半空,在触手就可以碰到他的地方,顿住了。 十多年了,他竟是变得这么憔悴了,华发几许,胡渣铺满了下巴,眼角的细纹隐现着,一双眸子空洞而茫然。 他似是终于看到了我,由瞬间的错愕变成了无限惊喜,起身问: “九儿?……九儿,你是九儿?!” 我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可却迟疑着,不敢上前。眼前,总是浮现出十多年前在狱中时,他最后望着我的那个眼神。那双眼眸里充满了憎恨、嫌恶、不甘和绝望,我甚至不敢再去回想。 辰绛子在我身旁,低声说:“当时情形危急,我并未抱太大希望,不想却成了。刑场上的人是我早便寻好的,只是那么多沿途官兵,可真是艰难。” 我早就听不进去他说些什么了,眼睛一眨不眨的,只是看着云儿。 云儿又看了看我,忽然伸出手来,将我的手紧紧握住,喃喃说着: “既然来了……来,屋里坐吧……” 我只觉得就像做梦一般,任凭他拉着我进了那栋两层的阁楼。一层的房屋设置简单,他带我到塌前坐下,转身去拿杯子,举着茶壶的手猛烈的颤抖着,茶水洒了一桌子。 “你看,我怎么这般笨拙……”他促狭的笑了笑,眼眸温和,仓促的用袖子擦了擦桌上的水渍。 我的心忽然猛烈的抽痛了起来,按住他的手,说:“我自己来吧。” 云儿,你怎么变得这么憔悴了?这么多年,你过得一定不好吧?当初那样对你,一定还恨着我,对不对?可既然仍旧恨我,又何必对我这么好呢? 他看着我喝了茶,而后又为我斟了一杯,这次他的手颤抖得不是那么厉害了,可却依旧洒了一桌子。 我怔怔的望着桌上的那大片水渍,沉默不语。 房外,传来了辰绛子和那个吴兄低低的交谈之声,只是那些声音虽然传到了我的耳畔,我却什么都没听进去。 失神的瞬间,才想起身旁的云儿,忙去看他,却见他不知何时,早已坐到了我身旁,紧挨着我,面色沉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神情专注的望着我。 我复又低下了头去,实在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 他拉过我的手,沉重的呼吸撩着我脸颊侧面的发丝,沙哑的对我说: “九儿,都是……都是我不好……你还在气我么?” 我错愕的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一下子跌到了我的心里。我觉得胸口似是有把刀,在一下又一下的挖着自己的血肉。 我摇着头,问:“我有什么资格生你的气……都是我不好,如果当初……” 他忽然打断了我的话,颤声开口: “九儿,当初都是我的错,原谅我吧……不要再离开我……”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凑近我,温热的唇轻轻的印在了我的脸颊上。 湿漉漉的感觉顺着他的唇淌到了我的脸上,我微微张开嘴,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他一下子将我拥在怀中,抱得紧紧的,深深呼吸着,更多的湿润在我的脸上泛滥了开来。 开始的时候,我知道,是他哭了。可后来,我就分不清到底哪些是他的泪水、哪些是我的了…… 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极其压抑着的啜泣声飘荡在半空之中。我抬手攀上他宽阔的肩膀,一遍又一遍的吻着他。我想说:傻瓜,我怎么会怪你呢?可话到喉间,被更多的泪水哽在那里,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他不停地问着一些什么,我也含糊的回应着他…… 你还好吗? 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只是很想你。 我也想你啊,云儿……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夜都在想你,连梦中也在想你,有时我甚至就希望自己死了,这样就能停止这种想念了…… 九儿,不许提这个字,你不许死。 我不死了。如今,你回来了,你还活着。你活着,我就再也不想死了…… 我哭得抖成了一团,蜷在他的怀里,怎么都停不下那些泪水。 人总是在失而复得之后,才会更加深切的体会到失去时的恐惧和绝望。 第二天,他几乎和我形影不离,偶尔会淡淡笑着,和我说几句话,可大部分的时候,却只是静静的望着我,不发一语。 辰绛子告诉我,这个吴兄名叫吴怀,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大夫。他擅治奇异病症,所用之药也大多闻所未闻,现在屋子旁那一大片植物,就都是他种的草药。 我很奇怪,为何要将云儿安置在这里,可不多久,却明白了。 作者的编后语。。。。 失之得之,浮梦一场,尽相忘 2 更新时间:2012-3-21 20:05:29 本章字数:5642 00“九儿,你可是闷了?走,为夫带你去跑跑马……” 他拉着我自院子里出来,走了好远,伸手拨开面前那层层枝叶,指着低矮树木后面的一块大石头,转头冲我笑道: “你看,还记得它么?当年在军营时,我骑着它,打了百多场胜仗!……你还记得吗?那时我带你去平原上奔驰,你还对我说了好多话……” 我惊愕的望着他,犹疑着说: “云儿……那不是马,只是一块石头啊?……” 他却仿若未闻,依旧自说自话着,直到再次转头去看的时候,神色才由刚刚的神采飞扬、重又恢复了黯淡,低低道: “真是奇怪,刚刚它还在这里……” 我心中疼痛,握紧了他的手,勉强笑着说:“没什么,我们不骑马了,回去吧?” 他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微微垂着眼睑,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他或许只是偶尔恍惚吧? 可是…… “九儿,今日天色尚好,不如陪你去放风筝?” 我问他:“这里有风筝吗?” “自然有的,当年在岳府,我命人做了两个,本想着待打好了仗、回来带你去田郊……” 说到一半,他的神色就落寞了下来,微微垂着头,不出声了。 我忙打岔:“风筝呢?” “哦,随我来~”他又恢复了淡淡的笑容,拉着我绕到阁楼后面,指着石凳上一张牛皮,说: “你看,是只鹰。还记得那年带你去街上闲逛之事么?那日看到了训鹰之人,可你看后,却并不开心……今日,为夫带你放了它,可好?” 说着,转身去拿那张牛皮,捧在手上递了过来。 我望着他那浅笑着的面孔,觉得鼻子酸酸的,对他说: “云儿,我忽然觉得……觉得不舒服……我们改天再放吧?” 他一下子显得异常失落,可还是淡淡点了点头,将那牛皮放了回去,转身拉着我的手,问: “你哪里不舒服?我陪你回房,你好好歇息?” 我不敢再看他了,只好点了点头。眼泪,顺着我低垂的脸颊、缓缓淌了下来。 然后…… “九儿,可是饿了?来,吃些糕点吧?”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纸包,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犹疑着打了开。 “这是你最爱吃的红豆糕,多吃些,恩?”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理了理我脸侧的那些碎发。 我的捧着“糕点”的手颤抖着,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辰绛子走了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低低叹了一声,说: “这么多年了,他几乎从不开口说话,乃是近日见了你、才复又好转了些……如今能这般已是不易,你想开些吧。” 我仰起脸,颤抖着问他: “云儿到底怎么了?!……” 一旁的吴怀也走了过来,说: “也没什么,大抵是牢狱之中又怒又恼,郁结难抒,新仇旧恨压在心里,气血不通、以致心智不清。” 我垂下头,久久地,不发一语,手上那两块泥巴和烂树叶捏成的土团逐渐模糊了起来,转身,云儿站在我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若有所思的望着我,眸中一片悲恸。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问:“还……还有希望吗?” 吴怀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各种药材亦都试过,却始终如此,不过这几日你来了,我没再怎么给他熬药,他倒比之前都好了许多。所以,我看这‘心病’还是要心药来医。” “比之前好了许多?那么……从前,他又是什么样子的?” 我看着他,满心疑惑。 “之前,或许一整年听不到他说一句话,从清晨就到前面的山腰呆坐着,一坐就是一天,太阳落山了,再回来。” “你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医治他?”我复又望向辰绛子,更加疑惑了。 辰绛子却好像很无所谓的样子,说: “刚刚已经说过,我救他乃是为了一试吴兄的药,带他来这里医治,则完全是吴兄的意思了,与辰某无关。” 吴怀点了点头:“确是如此,我专喜医治奇异病症,那日临安城外见他神情恍惚、目光空茫,便觉不妥,把脉之后发现乃是气结于胸、失了心智,故而便请辰兄将他带回想要一试,不想这一试、就试了十多年,竟毫无好转,真是大有挫败之感。”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辰绛子也跟着出去了。 我将那两团泥巴放到了桌上,走到他面前,问他:“云儿,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他垂着眼睑,极低的开口问我: “……九儿,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我觉得心中那样的痛,可还是勉强笑着,说: “没有,云儿,你怎么会这么问?” “刚刚那两人……是谁?” “哦……是我的两个朋友。” “朋友?”他抬起脸,深深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声,“呵,你似是……与他们十分相熟?” “……其实也不是很熟,只是随便说些家常而已……” “是么?” “恩。” 他似是长出了一口气,拉起我的手,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随便走一走,走到哪里就是哪里,好吗?” “……好。” 我和他自屋中出来,推开木栏栅门,向林中走去。路上,他忽然停下,俯身凑近我,说: “九儿……不要和他们走……不要离开我,好吗?” 我怔了片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这是在吃醋吗? 云儿,傻瓜,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此生此世,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踮起脚尖紧紧的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捋着他的脊背,柔声说: “你放心,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今天,明天,以后……一辈子都陪着你。” 他似是听懂了,也紧紧的抱着我,身体轻轻的颤抖着。 我以为,他的病也不过如此了。 然而…… 第五日。 清晨起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见到我躺在他身旁,便无比惊愕的望着我,而后喃喃着: “九儿……你是九儿?!” 作者的编后语。。。。 失之得之,浮梦一场,尽相忘 3 更新时间:2012-3-22 15:10:15 本章字数:8244 我有些奇怪,却还是点着头。 不想他却一下子将我紧紧的拥在怀中,颤抖着开口: “九儿……你回来了?你不生为夫的气了?……那日在牢中,为夫不该那般对你,你……不要生气了,不要再离开为夫了,好吗?”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只得用力推开他一些,问他: “云儿,我前些天就回来了,你不记得了吗?” 他疑惑的看着我,问: “前些天?……”想了想,似是充耳未闻,转而又说,“你饿了吧?我这就去为你做些吃的……你还记得吗,那时在岳府,你熬粥给我吃……如今,让我也为你熬一碗粥吧……”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淌了下来,我哽咽着,将头埋进他的怀中,好久,只说出了一个字: “……好……” 可有了前些天的那些事,我却无论如何也不敢让他独自做些什么了,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看着他将地上的沙土盛起、放进瓦罐里,看着他将石桌当成了灶台,看着他煞有其事的用不知哪里寻来的一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洒进“锅”里…… 后来,我无法再看下去了,将他拉开,自己收拾了一番、带他去了灶房…… 开始他动手的时候,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开心的冲着我笑;可后来我不让他做了,他便缄默了下来,跟在我身后,偶尔想帮忙搭把手,却又犹疑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心中更痛,只好叫着他一起做。 自然,粥做糊了,味道极差。可他却好像很开心,不仅都吃光了,还又再要了一碗。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将那碗焦糊的粥吃下去的样子,心疼得啜泣了起来。我怕他见到之后又会多想,只得复又极力压抑着那种悲恸,一边挂着泪痕、一边强颜欢笑,不明就里的人见到我这样子,一定会以为我疯了。 傍晚的时候,辰绛子又来找我了。他和吴怀来向我道别,说这处地方让我住着,他们又要远行了。 我让云儿在房中等着,自己则和他们出了门,一路将他们送到来时的土路尽头。 夕阳斜斜的从林子里洒下来,金色的光芒欢快的在枝叶上映着、跳跃着。我望着远方的山路,心中万般感慨。 辰绛子看着我,问:“你还想着他吗?” 我怔了片刻,立刻明白了。他是在说……萧峒。 想着,摇了摇头,回他: “早就不想了,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今天你提起,我好像早就忘了他了。” 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说也奇怪,我辰某行走江湖大半辈子,所见女子何其多,却惟独只是对澜汀和你,记忆尤为深刻……你我这么多年,其实不过匆匆数面之缘,我竟是对你有种熟悉的亲切感。”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说: “人老了,就会开始喜欢怀念……尤其是这个人一生都很孤独,那么就更加喜欢怀念了。你说是不是?” “那么……你呢?” “我?呵……”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倒是想怀念,可思来想去,却竟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怀念的?我的大半辈子之中,出现了那么多的人,可能让我怀念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呵,”他听我说完,也略有同感的摇着头,说,“人之一世所得甚少,有时望着那片江湖,忽然就会觉得如此凄凉冷寂。祝姑娘何其幸运,终是退身出来,而辰某却不得闲,仍要为此而疲于奔命。” “可是,这不也是你的意愿吗?如果有一天你想退出了,谁又能拦着你?” 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恢复了以往的淡漠,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我们去了,祝姑娘自行保重,便不说再会了。” 话落,他翻身上了马,吴怀也跟着翻上了马鞍,二人一甩马鞭,策马扬尘而去了。 就不说……再见了? 怎么,难道他……不再回来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心中竟觉得空荡荡的,无比的失落。 看来,我真的是老了,连这么一个完全不相熟的、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也会觉得不舍了。 转身,刚向回走了几步,却见到了云儿的高大身影。在暮色之下,他的半张脸湮没在灰暗里,眼眸中满是沉郁,一眨不眨的望着我,许久,才问: “九儿,他们……是谁?” 我知道,他必然是已经在这里好久了。可是,既然他在,辰绛子怎么会没有发觉呢? 现在哪还想这么多,总之,无论如何,他肯定又是多心了。 想到这里,我连忙走上前,拉着他的手,冲他笑着: “你忘了?这是我的两个朋友,他们要出远门,我来送他们。” 他微微垂着眼睑,唇角抖动了一下,半晌,勉强笑着,问: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你饿了吧?回去吃些东西?” 我连忙说: “我确是饿了,不过今天的晚饭我来做,你什么都不要碰。” 他诧异的看着我,问:“为何?” “因为……因为妻子就应该给丈夫做饭的。” “可……可我不想你这般辛苦……九儿,这些你也要计较吗?” “我不辛苦,为你做东西吃,我觉得很开心,真的。” 说完,怕他不信,忙又补充说: “你也不想让我不开心的,对不对?”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好,我都依你……你做什么,我都依你……” 我觉着心里酸酸的,又想哭了,忙拉着他的手,一边向回走,一边问: “你还记得在军营时候的那些事吗?那时候,你还为我抓过松鼠……” “自是记得……和你一起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片段,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心中的酸涩更加泛滥,我忙又转了话题: “晚上你想吃些什么?” “都好,只要是你做的,都好。” “这里也没什么可吃的,不如做个蒸兔肉吧?” “恩。” “云儿,明天如果天气好,我们去镇子上看看,好吗?” “好。”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到时为你买两身吧?” “都听你的……” 我走着走着,终于实在不知说些什么了,只好沉默了下来。 片刻,他却开口道: “九儿…….还想骑马么?” 我心中一紧,怕他又将石头当做马儿,忙说: “不是很想骑,改天吧?” “那么……可想去放风筝?” “……也不是很想……” “九儿,改日为夫陪你去山中打些野味吧?” 我想了想,仍旧担心他出了什么差池,也摇了摇头。 他似是一下子就失落了下来,捏了捏我的手,问: “这些,你可是和刚刚那两人……都做过了?” 我惊愕的转头去看他,问:“云儿,你在说什么?” 他见我这样子,忙说: “九儿,我……并无他意,你勿要生气……九儿,都是我不好,你……” 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只好紧紧的拉住了我的手。 我摇了摇头,苦笑着: “没什么,我们快点回去吧。” …… 第六日的时候,他依旧是这样子。 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 每一天醒来,都好像是第一天看到我那般,紧紧的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总是不停的在说都是他的错,低低的在我耳边说:不要离开我…… 我止不住的泪流,泪流之后,仍旧泪流。我那样的心疼他,恨不能是自己来代他受这些苦痛。 我将他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如果不是我,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也依旧不停的继续拿那些泥团做成的“糕点”放到我面前,试图取悦我,让我开心;还有那张牛皮、那块石头,那些熬糊了一遍又一遍的粥……为我斟茶的时候,茶水依旧洒满半张桌子,每次他都十分促狭的用衣袖去擦那些水渍,而后面带羞愧的微微低着头,不发一语。有时我忙着收拾打扫,偶尔转身的刹那,就会见他默默的跟在离我一两步远的地方,静静的、温柔的望着我,眸子中闪着一丝哀恸,面色沉郁,可仍旧勉强挂着一丝笑。 每每那时,我就犹如喝下了断肠散一般,肝肠寸断、五脏俱焚,竟是那样那样的痛! 云儿,此生此世,我对你太过不好,不仅如此,还将你害成了这个样子。 我…… 我无法思量下去了,漆黑的夜里,泪水浸透了枕边。 一双大手伸了过来,自身后将我拥住,他低沉的嗓音飘荡在空中,问我: “九儿,你怎么哭了?……是否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只是因为我又看到你了,太过高兴,所以就……” “……别哭了,都是我不好……那时,在岳府中,我不该那样对你……后来在狱中,更不该说对你那些话……九儿,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些日日夜夜,每每想起,我自责难当……我很想你,自日出想到日落,自暮色想到黎明。我希望你能回来看我一眼,不要就这般丢下我……可你却这么久都杳无音讯……我总在想,若是有一日你回来了,无论从前你是谁,做过什么,抱有何目的,我都不会再计较……我定要这般抱着你,好好待你,再不让你离开了……” 我转过身去,轻轻的吻着他,他的脸上满是咸涩的味道。 他也哭了…… 我断断续续的说:“云儿,我不怪你,一点也不怪你……我都忘了那些事了,你也不要在意了,好吗?……云儿,我很爱你,从那年军营见到你开始,这么多年,从没改变…….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你要相信我,好吗?” 他低低的啜泣着,不住的点头,将我拥得更紧,声音沙哑着说: “我信你,九儿……我信你!我……信你!” …… 作者的编后语。。。。 失之得之,浮梦一场,尽相忘 4 更新时间:2012-3-22 19:26:27 本章字数:5001 那一夜,我竟然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走在开满山花的小路上,左边是一望无际的密林,右边则是一条长长的、泛着银光的溪流。有一匹白马一直在对岸随着我,我走,它也走,我停下,它也停下。 忽然,它冲我疾驰奔来,溅起的水花四处飞溅,沾了我一身。我甚至都闻到了水中那股淡淡咸腥的味道。 马背上,是云儿,他还是那年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袭干净的银灰色铠甲,手持铁锥,在金色的阳光之下焕发出无尽的朝气。他昂首挺胸,英姿飒爽,眼眸中满是坚毅,见到我,淡淡笑着,说: “九儿,觉得闷吗?随我去跑跑马?” 说着,一只大手向我伸了过来。 “云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傻瓜,自然是我,你不认得我了吗?” “你还是……这么年轻的样子啊?” “九儿,我一直都是如此的,何曾苍老过?” “可是……你明明……” “呵,傻丫头,那是你的梦吧?” 我的梦? 我听罢,忽然迷惑了起来。 是梦吗?他被押上刑场,我又回了皇宫,十多年的苦守和煎熬,十多年的思念和折磨,十多年的痛苦和忍耐…… 都是梦吗? 还有他憔悴苍老的容颜,硬硬的胡茬,早生的华发,脏而破的衣衫……他落寞的眼眸中再也散发不出光芒,站着或者坐着,都那样沉郁,落落寡欢,明明神色哀恸,却仍勉强笑着…… 可是,这些,都是梦吗? 直到此刻,才回到了真实? 人生实在太过奇妙,其实谁又能说得明白,到底哪个是梦,哪个才是现实呢?或许毕生走完弥留之际,会发现原来活着才是浮梦一场,死去反而回归了真实。 想罢,我顿时惊喜得无以复加,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他将我拉上马,紧紧拥着我,一扬马鞭,飞奔了出去。 两旁的山川河流都在飞逝着,广袤的天际竟然一边是繁星点点,一边是霞光万丈,美得仿若仙境。不知跑了多久,他才终于停下,勒住马儿,和我一起下来。 他深深的望着我,自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低声说: “饿了吧?吃些糕点?” 我迟疑着接过来,缓慢的打开。 里面,真的是两块糕点,红豆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着,竟是那样的甜腻。 我惊喜得想要哭泣,双手颤抖了起来。 他带我到了一处房屋前,指着屋檐下的那个纸鸢,说: “你看,这是我亲自做的,喜欢吗?” 我一个劲的点头,说:“喜欢。” “想放么?” “恩。” 他将那纸鸢拿了下来,递到我手中,眼中满是柔情。 我们在平原上欢快的奔跑着,迎着呼啸的风儿,将那纸鸢送上了碧蓝如洗的天空之中。渐渐地,纸鸢越来越小,消失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怎么会这样……不见了啊?” 我将手垂下,心中竟那样的失落。 他忙将我拥在怀里,安慰道: “九儿,那是一只鹰,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走在街上,见到了驯鹰的,你十分不快,之后一直郁郁寡欢……此后我便常常在想,若有一天,同你亲自放飞这只鹰,你该有多开心……” 我这才恍然,点了点头,说:“是这样啊?……呵……” “你看你,怎么这般瘦了?……九儿,我很想你,可我……曾经那样对你……你还怪我吗?” 我用力的摇着头,哽咽着,说:“云儿,你每天都在问我这个问题,你怎么自责到这种地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真的没有……云儿,是我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如果不是我,一切都会不一样的……求求你,不要再自责了,我爱你啊,你知道吗?我这么爱你,我怎么舍得怪你,你这个傻瓜……” 说着,说着,我将头靠在了他的肩头,泣不成声了。 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背,用他的下巴轻噌我的脸颊,笑了: “真好,你不怪我了……九儿,我能照顾你的,我能好好待你。你要信我……那些都是噩梦,你从未伤害于我,我亦从未落寞绝望。你看,我还这么年轻,你也依旧这么年轻,下半辈子你我一起,还有那么长的路可走……九儿,我好了,我不会再如之前那般了,再也不会了……” 我惊讶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可不是吗?他真的好了,他的眸中复又闪现了曾经的那种英气,唇角微微扬着,眼睛又黑又亮。 我点了点头,觉得那样的欢喜,欢喜得哭了。 云儿,你回来了,完完全全的回来了。 我从未伤害过你,你也从未离开过我。我们还这样的年轻,我不曾经历那些痛苦和绝望,你也从未那般的落魄和伤心,我们还有这么长的路可以携手而行。 呵,真好……再也…不离开你了。 再也不离开了…… ============================== 版权声明: 阿巴达独立拥有或与内容提供者共同拥有阿巴达网站内相关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文字、图片、音频、视频、页面设计、编排等)的版权和/或其他相关知识产权。除中国法律另有规定,未经授权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方式进行使用。 “阿巴达”属阿巴达网站注册商标,受中国法律保护,任何人不得擅自使用。任何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的行为阿巴达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 违反上述声明而给阿巴达造成损失的,阿巴达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 服务条款: 1.特别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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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问:“反正也无聊得很,说说你的故事吧?我想听。” 他四处飘荡了一会儿,最终发觉这里一片混沌、无边无际,只得又飘到了我身旁,幽幽望着远方,说: “我……叫岳云,我本是山野间无名草民,十多岁与爹重逢,入了军营,从此沙场征战,连年血染战袍……只不过……”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很好奇,问: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就在战事捷报连连、中原收复在即时,朝中却奸人当道,皇上担心我爹收复中原,功高盖主,连下一十二道金牌,召我爹回朝,我爹唯恐杵逆圣意遭来更多祸事,只好连夜回去临安。一到临安,便被捕入了狱……严刑拷打,莫须有之罪名栽赃陷害,最后判了个‘谋反’之罪,赐死……赐死风波亭!……” “谋反?”我听得似懂非懂,“那是什么罪呢?这么严重、一定要死吗?” “谋反之罪,轻者斩首,重者诛九族,是一定要死的。” “我不太懂,不过……想必你们是没有做的,既然这样,为何不去和他们说清楚呢?” “本就是诬陷,说了又有何用?呵……” 他摇了摇头,苦笑。 “哦,是我太天真了,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么,岳公子也被杀了吗?” “我……我也不甚清楚,我只记得在牢中,而后便到了这里……” “其实死也没什么不好啊,就像我,自由自在的在天地之间飘荡,虽然周围的景色差了点,可却再也没有痛苦和烦恼了。” “痛苦和烦恼,伴随生生死死,又怎能摆脱得掉?不过直到这一刻,我才看开了一些事……” “什么事?” “姑娘在人世间,可有放不下之人?” 我努力想了想,忽然觉得心中很痛,头也很痛,忙摇了摇头,说: “没有。” “可我看你这般神情,似是仍有眷恋?” “或许吧,可每次一想到这些,就很难过,心中很痛……我也不知为什么,所以还是不要去想了。岳公子呢?” “我?我自是有的,只是……却再无法陪着她了。” “那人是谁啊?” “是岳某挚爱之人,亦是……将岳某欺骗、算计、利用之人。” 他说着,面色更加悲恸了。 可我却更加糊涂了,问:“听不太懂啊,你那么爱她,她怎么还会欺骗你、算计你、利用你呢?难道她不知道你很爱她吗?” “知道,却不肯信,即使信了,又能如何呢?” “那你一定爱着、却又恨着她了?” “……在牢中时,确是恨的,尤其当她……在殿堂之上凭空捏造那一切,置我和爹于不义之中,心中则更是怒极,怒过之后,又觉得有把刀子,一下一下的挖着我的心……” “可是,她为何要这么做呢?岳公子是个好人,她怎么忍心呢?” 他转过头来,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着我,反问: “好人?你觉得岳某是好人?” 我点头,说:“是啊。” “呵……好人,未必就会得到好的下场。” 他复又移开了视线,望向了远方。 他的眼睛真好看,那么黑,那么亮,好像在里面汪着一泉清水一样,只看一眼,就好像能看到人的内心深处。如果现在周围还有星辰,那也一定会觉得黯然失色的。这么漂亮的眼睛,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人这样对他呢?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好胡乱说道: “岳公子不必太难过,其实死也未必就是不好的结局,相对于艰难痛苦的活着,死了或许会更加快乐一些吧?……我想,我可以单纯的这么认为吧?”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实在太没底气,连自己都无法相信啊! 可他却温和的笑了,眼中荡漾着一丝柔软,说: “多谢姑娘宽慰。可如今没了血肉之躯,反倒不恨了,就那么一瞬间,忽然觉得,其实我该原谅她。” “岳公子是否想明白了呢?” 他摇了摇头: “未必是想明白了,可却再也恨不起来了。如今,我只想再见她一面,看她一眼,知道她过得不错,才能安心……” “恨不起来那是因为我们无血无肉,只剩一缕幽魂了啊!曾经很久很久之前,我好似也这么的恨过,怨过,可过了好久好久之后的如今,我却连自己在恨着什么都忘记了。现在,我觉得很平静,不想去任何地方,只想一直一直这样子,无恨无爱,无痛苦亦无欢乐,多好。” “是么?” 他无意识的随口问着。 “是啊。” “我在这里等着她,终有一日,她定会原谅我,来看看我的。” “可是……这里从来没有其他的灵来过啊?……如果你这么想念她,为何不回去呢?” “回去?还回得去吗?” “这……岳公子,我们还是说说别的吧?” “好……姑娘想说些什么?” 作者的编后语。。。。 丘山川流,云起初腾,何必见 2 更新时间:2012-3-23 20:56:59 本章字数:6993 我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那我为姑娘讲个故事,可好?” “好啊,我最爱听故事,最好长一些,否则听完之后,又没事做了。” “你可听过‘没头脑与不高兴’的故事?” “……这是什么故事?名字都好奇怪。” “呵,话说很久之前,有一人叫做‘没头脑’,他的朋友则叫‘不高兴’……” 我静静的听着他的故事,偶尔会打断他、问一些不明白的问题,他总是很耐心的解释给我听。他的眼波柔和似水,唇边的笑透着淡淡的忧伤。看得久了,竟不知是那故事吸引了我,还是他本身吸引了我? 可是故事很短,不久,就讲完了。 “……还有吗?” “恩,还有。这个故事长一些,是个叫‘千寻’的姑娘营救双亲的故事。” 说着,他又娓娓讲了起来。 这样的片刻真的很好,我在这里漫漫无边的这么久,终于出现了其他的声音,终于有了其他的灵,终于不用在这么的忍受孤独、寂寞和寒冷了。 这个故事虽然长了些,可还是讲完了。 我忽然觉得很失落,又问: “还有吗?” “呵,若是还想听,那就要九儿亲自来讲了……” 他笑了笑,神色忽然复又落寞了下来。 “九儿?”我想了想,问,“这就是你很喜欢的那个姑娘吧?” “……恩。” “你很想她吗?” “恩。” “可她曾经那样对你,你还是很想她吗?” “……是。” 他依旧点着头。 我有些失望,可还是问: “那么,如果她不喜欢你,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如果以后你都见不到她了,又该怎么办?” “……” 他听了我的话,更加沉郁了,微微垂着眼睑,不说话。 “岳公子,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说这些的……我们还是继续讲故事吧?” “……” “其实我也会讲故事,我给你讲一个山匪和富商的故事?” “……” “从前,在一个很富饶的地方,有一个山匪……” “……” 他不说话,我就不管不顾的自己讲了起来。可是我哪会讲什么故事啊?什么山匪,什么富商,全都是瞎编的,讲来讲去,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讲下去了。 他劝慰似的冲我笑了笑,说: “不错,故事很好听。” 我看得着了迷,忍不住说: “岳公子,你的笑真好看,人也好。我想,如果你还活着,任何一个看到你的姑娘,都一定会喜欢上你的。” 他的笑浅了下来,不说话了。 “我也会喜欢你的。” 我又补充道。 他复又笑了起来,说: “你还是个小孩子,今后定能……” 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我笑了起来,说:“我们说得太开心了,都忘了我们已经死了啊,呵呵!” 笑着,笑着,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那样的悲恸,那样的悲恸。遂又低低的呜咽了起来…… 心中怎么会这么痛呢?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吗?还是因为,我再也没有机会经历那些“今后”了?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姑娘,这里并不好,回去吧,回家去。” 我绝望的摇了摇头,说: “岳公子,我没有家啊?你可否告诉我,我的家在哪里?我又该如何回去呢?” “这……” 他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复又沉默了下去。 我也沉默了。 于是,我们两只灵就这么一直一直的飘荡着,无处可去,无话可说,无法看清,也无事可做。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好久,又好像是一眨眼。 他忽然打破了万年的沉寂,转头冲我说: “姑娘,我梦见她了……” 我听后,十分惊异,问: “……梦见?可是……我们是从来不会做梦的啊?” “可我很确定,我就是梦见她了……” 他说着,眸子深远,似是看到了些什么,绽放出了异彩。 “她在一个山清水秀之所在,和我在一起,可她似是憔悴了很多,变得更瘦了……我梦见她对我说:云儿,我不怪你了,你回来吧……呵……” 我有些不可置信,觉得他是这样子闲得太久、产生幻觉了。 灵在这里,从来没有白昼,没有日夜,更加不会睡觉,又何来的“梦”呢? 可看他一脸开心的样子,我却又不忍说些什么,只好安慰他: “梦到了也很幸福,你看我,这么久了,什么都没梦到过。” 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缓缓说: “姑娘,或许……我该回去了……” 我忽然一下子万分的失落起来,试探的问他: “回去?为什么?这里不是很好吗?……一定……要回去吗?” “我想,或许是的吧?……我听到她在念我的名字,每一声,每一句,传到我心里,愈来愈清楚……我很想她,很想见见她,看看她过得是否安好……如若再见,定不会那样待她了……我那样待她,她定是十分伤心的,若是能回去,定要……定要……”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了起来。 我看得心疼,也跟着一起悲伤了起来。 好久,他才又说道: “她那么瘦弱,什么事都要自己操持;那么怕冷,冬夜谁替她加床被子?她最爱吃红豆的糕点,可我走之后,不知还有谁为她做过?她总是不太开心的样子,若是能回去,我想带她骑骑马,放放风筝,泛舟湖上,陪着她、护着她,让她开心些……” 有一滴晶莹湿润的东西自眼角滑落了出来。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接,却瞬间惊愕了—— 这是…… 这是眼泪吗?! 我竟然……哭了? “岳公子,你看,这是我的眼泪?我竟然哭了?我竟然……会哭?” 他转过头来,十分温和的冲我笑了笑,说: “若是一切能重来该多好,我还是那时的我,她亦还是那时的她……若是如此,我定早早卸甲归田,再不问战事,只与她厮守,天大地大,任我们遨游……九儿,我很想你,你回来吧?……” 他缓缓的说着,容颜竟然渐渐的模糊了起来。 我上前一些,徒劳的伸出手,问: “岳公子,你要离开了吗?” 他迷茫的看了看我,说: “岳某从不知自何方而来、又要去往何处?只是若身旁没有她,来自哪里或者去往哪里,便都无关紧要了……” 一些光芒自他身后散了出来,刺得我双目疼痛,忙微闭了双眼,渐渐地,那些光屑围绕着他,像是点点闪着银光的蒲公英一般,缓缓飘荡着,随着他的俊朗容颜和温和笑魇,一并慢慢消失了…… 我飘荡在天地之间,缓缓的垂落了双手,泪水,顺着我的脸颊不停的低落了下来。 他走了,不见了,彻底的……不见了…… 岳公子,你这么的好,你的爱人定会原谅你的,定会在下个轮回之中,好好的爱你、呵护你、陪伴你,不会再让你这么的伤心、难过、痛苦。她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很美吧?能让你这般的朝思暮想、执念着不肯放下?如若我是她,该多好,我定不会舍得这样伤害你的啊! 我妒羡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可也希望她能有机会好好补偿他。他那么的好,她一定会的…… 作者的编后语。。。。 作者的编后语 更新时间:2012-3-24 13:56:37 本章字数:2836 决定写这么一个类型的穿越小说实属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了,才会选择这么一个费脑子费体力费时间的题材。小说前半部分情节非常紧凑,不是不想花太多精力去做心理和场景描写,而是……要写的内容和情节实在太多,如果从头细化到尾,我写到吐血是小事,读者看到吐血那就不太好了。所以鉴于这个考虑,前面的故事发展的很快,到了后半部,才慢慢的缓下来,增加了很多人物性格刻画和背景描述,以丰富小说的故事情节。 最开始写的时候,我很偏爱笔下的萧峒这个角色,可写到后来才觉得,其实他应该不是这么喜欢祝九的,如果我硬是安排他一心一意的喜欢祝九、反倒有些不自然了。 所以后来我增加了一些情节,补充了一些片段,以便让他对祝九的这种复杂的感情更加符合人性——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什么是人性,总之,姑且自我感觉良好的这么认为吧。 反倒是岳云却让我越写下去就越觉得还可以再多写一些,所以在情节上也更加增加了对他的刻画。岳府中沉静内敛、谨慎温和的那个岳云,军营之中豪情万丈、英姿飒爽的那个岳云,对祝九千依百顺、宠溺无边的岳云,对巩氏彬彬有礼、心中却将她拒于千里之外的岳云……可无论如何,感觉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总觉得还是没有办法尽情淋漓的将这个历史上并不太出名的英雄描写得生动、描写得血肉丰满。 爱和恨,希望和失望,荣耀和屈辱,在一起和离开……人生之中所有的词汇充斥了这个少年的一生,可历史上对于他的记载却少之又少,以至于当我想去翻阅文献史记以及若干资料时,才悲催的发现,这个人物实在是没什么留下来的事迹,连被大家写烂了的穿越小说中也没出现过这么一号人物,就更毋论对他其他方面的记录了。 不过这样一来,我的发挥空间也更大了一些,写起来天马行空、放肆无忌惮,倒是过足了瘾。有时写着写着,就仿若隔着千年的时空,站在时间的彼端、望见了这已随风而逝的少年伫足于高高的城墙之上,满身铠甲,意气风发,周遭尘土飞扬,而他却眉宇坚毅。我仿似能听到那些战鼓擂擂,仿似能看到那些疆场上挥洒着的鲜血与汗水,所以在后面,我加了一些战场和攻城的描写,美中不足的是描写的不够多,可想详细描写的时候,却又觉得故事如此紧凑、简直无从下笔了。 只得罢了。 至于其他的配角——崎荀的那老爷少爷丫鬟下人,岳府的那几位,还有秦桧啊等等,虽然每个人描写的都不多,但都尽力通过寥寥几语反映出他们不同的性格特点、人生观和价值观,力求让这部小说的所有配角也都能如真实一般在各位面前呈现出来。 最后说说故事的女主角——祝九。最开始写这个人物时,我非常之纠结,我觉得大部分看穿越小说的大大们好像都喜欢纯洁的、至少是身体纯洁的女主,如果我笔下的女主不是这样的,那会不会遭来一堆拖鞋叫骂声讨呢?可后来寻思了良久,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去描写刻画。生活之中,没有女人是万能的,也更加不可能会有真正的“圣母”,没有人能面对欺负和陷害默默忍受,更不会有人被人欺负陷害了以后还能一笑而过、宽容对之。人都是在不断的算计和陷害之中成长起来、冷漠起来、残忍起来的。生活本身就是江湖,就是战场,就是杀戮。无论人在哪里,都有斗争、都有勾心斗角、都有你争我夺。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固执的认为,没有人能够一如既往的单纯善良。 所以在塑造这个角色时,我将她由最初的单纯无害、肯为了别人牺牲自己,逐渐过渡到了心狠手辣、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伤害一切好人或者坏人。可能这样的刻画太过腹黑残忍,让人难以接受,但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人性,才是真正的人生。 至于祝九的感情世界,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深层次刻画,所以只是很笨拙的利用一些对话、一些选择、一些心理活动来拼成这样的一副图画。其实更多的时候,我觉得她也是一个自私的人,有血有肉,有爱有恨,强大也怯弱,狠毒却也单纯温驯。很矛盾对不对?可人本身就是矛盾的,不是吗? 小说中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无外乎:互相算计,互相利用,互相陷害,互相厮杀,然后……你爱他,他爱她,她不爱他,他不爱她……能真心彼此相爱、毫无利益目的、只是单纯的爱着而在一起的,这有多难,碰都很难碰到,更毋论相知相守!可我觉得,即使人和人之间充斥了以上的种种,却还是会有真心单纯的彼此相爱的人的,无论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也不要放弃一颗坚持着、相信着的心。哪怕最后的结局不能如你所愿,可经历过的一切苦难和泪水,却都是我们人生必不可少的宝贵财富。 当然,这只是我这个作者对自己笔下人物的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到底这些人物和这个故事是否能博得读者喜欢,读者又都有些什么自己的看法,千万字深夜码完,转身谁管名与利,戏中人和事、恩和怨,任读者评说罢。 ========================== www.sxcnw.org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