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内容由【景殿】整理,久久小说网(www.sxcnw.org)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逃婚俏丫鬟   作者:菠萝没有蜜   第一章  一朝穿越,成了小丫鬟   半条胳膊支着脑袋,嘴角已经快流出口水,刚才一下下地磕了几次头,现在的我昏昏欲睡。索性将手中的一幅绣花样子扔在眼前,管它什么时辰不时辰的,先睡一觉再说。   电视里正上演着一部电视剧,是我来来回回看过好几遍的连续剧《步步惊心》,可惜哪一次也没从头到尾看完过。   这一集正是演若曦和姐姐与八王爷等人和太子外出骑马,我对这部电视剧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若兰这个人物,明明是一个蕙质兰心、文武兼有的佳人,却每日落拓、悲惨、形单影只的,总不如若曦看着那么痛快,虽说若曦最后在清宫也没个好结局,可总比若兰强不少!   不过这一集里,若兰真是争气,瞧那利落的骑马术,飒爽英姿、不让须眉,整部戏里她就这一集里算是让人透了口气。   刚看到兴头上,主题歌和字幕就起来了,所以说,看连续剧就是麻烦,一集一集地揪着你的心。我十分不满地想。   不过,主题歌也是很好听的,姑且听一遍……   忽然,好像鼻子被人捏住了,呼吸不通,耳边响起一阵狮吼声:“锦心,你怎么坐着睡着了?”   我忙睁开眼,很费力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眶,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眼前的女子左手拿着一个竹条扎的扫把,右手正捏着我的鼻子,还一边对着我的耳朵大吼。   此人上身穿青灰色的对襟小短袄,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绿绸布的撒腿裤,两道浓眉下一对大而圆的眼珠愤愤地盯着我,两片嘴唇都很厚,牙齿长得也不齐,还有半颗门牙是豁牙。肉嘟嘟的圆脸,额头宽阔、下巴浑圆。   我一阵迷糊,这人是谁啊?怎么在我睡的如此香甜的时刻来打搅?真是不懂事!以为自己拍戏啊,拿着把破扫帚装古人?装也装个好看点的,哎——可惜了这身衣裳了,要穿我身上,怎么着也能穿出个小家碧玉的效果。   我对着面前的这张脸愣怔了片刻,豁牙女子见我不理她,用力墩了墩手中的竹条扫把,对我大声说道:“锦心,小姐刚才说要咱们俩跟她出去一趟,你怎么又睡着了?是不是脑子摔坏了?”   我顿时轰然清醒了过来,对呀,我现在没有电视可看了,哪有什么《步步惊心》若曦若兰的,我现在就是一个悲催的小丫鬟哪——   我是伺候在成碧小姐房中的贴身丫鬟,因为昨天毛手毛脚地把小姐的两片绣花样子给弄坏了,所以今天被罚关禁闭。不但如此,还让粗使丫头两可看着我,不许我出门,一定要在屋里反省一整天。哎——不就是弄坏个绣花样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官大一级压死人,人家是小姐,咱是丫鬟,她让干啥就得干啥,真是命苦!   我对着那几张被我剪坏的绣花样子反省了半天,然后就睡着了,结果被两可捏着鼻子叫醒了。   两可吃惊地看着满脸懵懂的我,我频频点头地说道:“我脑子的确摔坏了,真的,不骗你!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以前好多事都不记得,以前学的东西也想不起来了。怎么办啊?”   两可很同情我,用手摸了摸她那肉乎乎的圆下巴说道:“我明白了,你肯定是昨天被少爷硬逼着学骑马,摔晕了以后就把脑子摔坏了。”   “两可,我昨天是什么时候被摔的?”   “就是早晨啊,小姐让你出去买香粉,结果你一出门就被少爷抓去骑马了。后来,你就晕了。结果,你一醒过来迷迷糊糊的,把小姐放在绣房的花样子全都给剪坏了。所以,小姐才罚你的!”   “哦。”我此刻完全清醒,的确,我昨天一醒过来发现自己睡的地方不是家里,睡房里陈设古香古色,那几张花样子就摆在条几上,我本以为那是漂亮的剪纸,结果抄起剪刀就“刷刷”开剪,最后,全给剪坏了。   “两可,小姐让我也陪着出门了?”我还在闭门反省中呢,小姐已经大发慈悲饶了我了?   “你是贴身丫鬟,你不陪着谁陪着,快走吧,别让小姐等急了!”   我必须悲催地承认一个既成的事实,那就是我穿越了。尽管我这几天来一再地接受不了突然穿越的真相,可这谭府是实在的,我身边的小姐谭成碧是实在的,就连每天看见我就咋咋呼呼的两可也是实在的,不是假的。   我多希望这一切是假的啊。   没有电视看,没有小说读,没有游戏玩,没有手机打,还得整天伺候一个规矩、谨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我的穿越生活打一开头咋就这么无聊呢。   我经常在看着两可耍扫把的时候想,为什么别人一穿越就当公主、格格、王后,我一穿越就当了个丫头呢?难道是我的人品有问题?   姑且承认自己人品有问题好了。等我有机会回到现代,一定认真加强人品修炼,争取再穿越的时候不要当丫鬟了。   一路上,成碧小姐在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谭锦心已经被摔得失忆了的事实之后,终于不再追究弄坏花样子这件事情了。   我,谭锦心,正式接受了成为谭府丫鬟的事实。   谭老爷名叫谭须年,是一名知府。谭成碧呢,则是知府的女儿,我是她的贴身丫头。我是在五六岁的时候被府上的管家买回来的,据后来我亲自向管家求证时他说,我那时长得唇红齿白、说话乖巧、模样可爱,因为家里没钱,实在养不起我了,才被狠心的爹妈卖了。正巧,小姐的年纪和我相当,管家见我伶俐,就把我领回来给小姐当丫鬟了。   可见,我有着多么可怜的身世,居然是家里穷、养不起我,才被卖掉的。不过,在封建社会,地主阶级当权的时代里,农民吃不饱、穿不暖是正常现象,像我这样的小孩子被人卖来卖去的更属正常。我还是幸运的,若是遇上不幸的,被卖到妓馆里当雏童养着,长大了接客,那不是更惨!   可见,天下可怜人多的是!   可见,我遇到成碧小姐,成了她的丫鬟,也是结束我的孤苦、可怜的童年的一段很好的境遇,我必须得怀着乐观、感恩的心态,秉着明天会更好的原则继续在谭府里无聊地陪着成碧小姐和两可生活下去。   “小姐,我们出门去哪里啊?”我紧跟在小姐的身后问。   “去唐氏医馆,我忽然有点头疼,去找唐及大夫看看!”谭成碧说。   小姐头疼?真的假的?我看她笑意盈盈、春情荡漾,一点也不像头疼的样子。不过,我还是相当喜欢出门的,看着路上来往的行人、街边热闹的店铺和摊位,还有各处投递过来的偶尔惊艳的目光,我有点目不暇接。   古代的街市我可是第一次真实接触呢!   谭成碧见我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笑笑对我骂了一句:“你是不是和少迁学坏了,一出门就巴头巴脑的,没正经样子!”   谭少迁,谭成碧小姐的弟弟,谭府的少爷,比我小半岁,比成碧小姐小一岁半,是个玩乐思想十足的富家公子。   “我哪能和少爷比呀,我就是个丫鬟命,专门伺候小姐的。我就是觉得,小姐出去走走透透气好,对身体好,对心情也好!”。   第四章 赚钱的买卖   卖关子的帅哥说完就进了盛和药铺,我心里有些懊恼,切,不告诉我拉倒,我还不稀的知道呢!男子长得太美,十九八九都是酒囊饭袋、绣花枕头。   我一直目送着那名男子消失在盛和药铺的门里,估摸着他也是来此买药的,寻思了片刻才转过身来,装作很无心地问两可:“两可,你认识此人吗?”   两可摇摇头,她现在的表情十分古怪,满脸的慌张、恐怖,说话的语气也似很紧张:“锦心,咱们快回医馆吧,我求你了,啊?”   两可大概被我吓着了,她定以为我神经错乱所以开始到处找人麻烦。   我得表明立场、坚定她的信心,“两可,你要回去就回去,要不回去就跟我走,以后我赚了钱分你一半!”   我也不知道两可是真巴望我能赚钱,还是怕我象刚才那样,被别人叉出来,总之,她听了我的话后一直小心翼翼地尾随在我后面,然后跟着我进了隔了不到十米远的回昇药铺。   我这次学聪明了些,先拿出药方子来假装照方抓药,然后等上面的药抓齐了,我就随意从中挑出一味药,说那药是陈年的,没了药性,要求换药。   如此折腾了好几次之后,抓药的伙计不耐烦了,但又不想放过我这单生意,为难地指着那几味药说:“姑娘,这些都是今年新收购的药材,保证药效,真不骗你!”   我对那名伙计勾勾手指头,他立刻疑惑地伸着头凑到我近前,我故作神秘地小说说:“你去把东家叫来,我便买下这副药!”   伙计先一愣,又回过头诧异地往后看了看。   他后面什么也没有,我盯着那个储藏各种药材的很高的药柜子,不知道那伙计在看什么。   忽然,那药柜子后面传来一声咳嗽,有人说了话:“是谁要找我?”   巧的很,原来——回昇药铺的东家正在店铺里打理新补进来的几味很稀有的药材,刚才正好听到了我与小伙计的无理取闹。   这东家好涵养,刚才我一直嫌这嫌那的,他在后面居然都不吭声。   回昇药铺的东家姓江,叫江有川,是回族人。他身上穿着淡灰色的长袍,头上戴一顶白色的抓顶圆帽。   江掌柜一直笑眯眯地望着我,“姑娘不是来抓药的吧?”   我回头,不客气地从身旁不远处抓来店里的一把椅子坐下,“江老板,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咱们来谈笔买卖如何?”   两可这个时候站在我的身后,听我又开始信口开河了,便躲在我背后右手紧抓了一把我的后肩。我不理她,要想做生意挣钱就得有这种厚脸皮不要命的冲劲。   江掌柜比盛和药铺的掌柜客气得多,他饶有兴趣地听我说完,然后为我斟了一杯茶:“姑娘爽快,江某洗耳恭听,不知姑娘说的是什么买卖?”   “江老板知道唐氏医馆吧?”   “当然,江某这家小店一半的生意都是赖着唐家的医馆!姑娘是唐先生派来的?”江掌柜说着,竟站了起来,恭身成九十度。   看来,我猜的不错,唐家做的是全城甚至全国的生意,所以,这几家医馆对唐氏的仰仗很大。   我笑了笑,示意江掌柜赶紧坐下。“我的确是从唐及那里来的,不过,不是唐大夫派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   “怎么?姑娘和唐及不认识?”江掌柜对我显然有些失望。   “江老板,我们不谈医馆的事。我想说的是,如果有可能的话,江老板愿不愿意把你的药卖到唐氏医馆里面去呢?让那些病人不用出医馆就来抓你的药!”   江掌柜噌地一下站起来,脸上顿时满是兴奋、激动的表情,“当然愿意,是不是唐先生有这个想法?”   “唐先生没有,不过我有!”我慢条斯理,并不着急说那么详细,此刻我已吊起了他的胃口,下面的事情就不必急着一锅端出来了。   “我的意思是,只要江老板跟我合作,我就能把回昇药店的药搬到唐氏医馆里面去卖。”   “姑娘的意思我不明白,我如何与姑娘合作?姑娘与唐先生又是什么关系?”   这个江有川,满脑子都是关系哲学——丫人要是有权又有钱,就不用搞那么好的关系了。我现在已经有知府的幌子,就差缺钱了,若是能借回昇药铺这只母鸡生蛋,这无本的买卖就红红火火地做成了。   江有川弄不清楚我的意图,我也不打算和他说那么明白,只模糊地讲明我能将他药铺里的药做成给唐氏医馆固定供应的药材,就像皇宫里有固定的买办商家一样,让回昇药铺的药材垄断病人的处方,这样一盘算,药铺药材每月的销量可就比在这条街上几家药铺均分要多出好几倍了,江老板焉能不动心?   我上下嘴皮子一动,再略微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弄得江有川也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是干什么的?怎么又如此大的口气?   见江有川完全被我说服,这个时候我不能再多说了,言多语失。   “江老伴,我们今天就算结识,我与你说的这事你盘算好,生意启动可能最少需要千八百两的银子,到时候我们各出一半。”   “那,姑娘住在哪里?我如何与你联系?”江有川见我要走,有些着急。   我回头看看两可,“这位姑娘叫两可,以后她主要负责和你的联络。十天之内,我定给你准确消息!”   “好啊!那江某就敬候姑娘的佳音了!”   江老板恭恭敬敬地将我和两可送出了回昇药铺,我一路昂首挺胸、气派十足,等回头看江有川已经不在,我和两可匆忙回到唐氏医馆找成碧小姐。   谭成碧这时就在医馆外面的台阶上站着,见我俩回来了,又回头盯着唐氏医馆挂在门口的黑色木板看了看,那上面写着四个白色大字,正是唐氏医馆的招牌。   “小姐,你有了这等心思怎么不早和锦心说明,我们以后有更好的理由来找唐大夫,不用每次都装病!”我上前挽住成碧小姐的胳膊,扶着她下了台阶。   “什么?”谭成碧诧异地回头看我。   “小姐,我有个好主意,以后能让你经常到医馆来找唐及,你听不听?”我赶紧说道。   “你有什么办法?”谭成碧问。   “这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不过,只要你和两可都听我的安排,我保证十天之内这事准成!”我拍着胸脯对成碧小姐打了包票。   第七章 宏伟计划的实施(一)   我腾腾跑进医馆里面,进门赶紧朝两边观看,在一道门的内侧,两可忽然跳出来拦住了我:“锦心,你怎么这么半天才来呀?我都快等急了,你看见那些叫花子了没?他们咋样?”   我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他们表演的好的很!你把东西给我,速速回府吧,这里交给我了!”   两可急忙把手里提着的几包药草塞给我,“那我走了!”   我嘱托两可从另外的一处偏门走出去,又在医馆避人的一处角落耽搁了一会子,这才拿着几包草药重新走出来。   我急匆匆跑下台阶,也不对谭老爷和成碧小姐打招呼,直接走到那群叫花子面前,开口说道:“几位不要喊了,这里有止痛化瘀、消肿活血的草药,是唐大夫开的。这里每天排号的病人少说也有百八十,唐大夫实在走不开,不过,你们刚才说的病症唐大夫都知道了,所以就开了这些方子、嘱托人亲自拿了药给你们,你们速速回去吧,莫再耽搁了!”   那几人看见我拿着药出来,立刻就不喊不闹了,呼啦一下将我围上,跟一群饿狼似的。   “拿了药和钱赶快离开,莫要将此事说出去,否则赶你们出城!”我在把药草包交给其中一名领头的男子时,低声威吓。   “姑娘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道理我们都懂!姑娘以后有差遣,随时欢迎你到南城破庙找我们!”那人还十分谨慎,往周边看了看,又朝身边的几个人一使眼色,那几个叫花子立刻整齐地齐膝下跪,在我面前“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唐大夫果然是活菩萨!”   “唐大夫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一边说着,这几名叫花子一边千恩万谢地拿着我给他们的草药包离开了,当然,其中两个草药包里包裹着满满的两贯铜钱,足够他们吃喝一阵子了。   我办完这件事,医馆门前立刻恢复了平静。   回到谭老爷身边,我说:“老爷,唐大夫太忙了,今天下午光排队等着看病的病人就有二十七个,见我进去,他才抓了我的差,让我把药带出来给这些叫花子的。好像是一个老花子被人打了,筋骨有些受伤,但不太严重的!”   谭须年十分感慨,叹了口气说道:“唐家果然是仁心仁术,堪比扁鹊华佗!”   来来往往进出的人很多,我和成碧小姐又陪着谭老爷在医馆门前站了一会, 我借着机会把这条街上的几个药铺也简单向老爷做了介绍。   回到谭府,老爷似是被刚才的事情所触动,一直沉默不语地想心事。   过了一天平安无事,结果,第二天傍晚时分,就有在街上巡逻的差役报告,说在城南的破庙里发现了两具尸首,衣衫破损、身体柴瘦,不像是被恶人所杀,应是两名身份不明的乞丐,大概是病饿交困而死的。   我听了这个消息不禁感慨,也许是那一点钱财让乞丐们起了内讧也说不定呢,钱财自古就是生事的根源。   我是这么想的,可这件事让谭知府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他的想法让我感到非常开心,因为这无形中让我的计划实施的异常顺利。   这天晚饭之后,谭老爷找到我和成碧小姐,似是闲聊又似是征询看法。   “成碧啊,今日那两名花子之死你可有看法啊?”谭须年开口问成碧小姐,因为儿子十分不争气,谭知府有时会让自己的女儿帮他出谋划策,但这种情形我还是第一次参与!“锦心,你有话也可以讲!”谭老爷给了我说话的权利。   我当然要讲,不但要讲,而且还要大讲特讲好好讲,这可是关乎我的挣钱大计呀!   第二章  唐氏医馆   出了知府衙门后院的大门,我们立刻就来到了一条很宽的街道上。   街道是南北走向的,路上行人不太多,成碧小姐说,这条街因为临着衙门口,没有什么店铺,只有几家药店,还有一家很大的医馆。   这家医馆很有名,祖辈世代行医,到现在已是十二代,医馆主人姓唐,早几年还曾坐着海轮去外国学习,见多识广,他从国外回来之后就将医馆规模扩大了三倍,如今,这家唐氏医馆是这条街上最标志性的建筑,无论站在街上的任何位置,都能一眼看见他家的招牌。   好不容易看见真实的古代,我本来想多逛游一会的,可是,小姐和两可齐刷刷地进了医馆的大门,我无奈地迈动不情愿的双腿,以我的经验,小姐此次来这里定不是寻常之举,凡是英俊的大夫都会桃花不断,凡是英俊而医术精湛的大夫全都冷血。   上了大门外的台阶,发现整个医馆的确很具规模,并不似我们在电视剧看到的那种古代行医场所,里面居然也设置着许多房间,楼上楼下的有好多人来来去去的忙碌。   虽然设施有点古旧,但环境十分优雅,花鸟虫鱼亭台阁楼全都有,我猜那些房间里应该住着病情严重的病人,也就是说这是医馆主人从西方社会照搬来的原始医院的雏形。虽然从外观上看不出来,但走进去能感受得到。   前面的小姐穿过一条两旁开满鲜花的小径,上了一个走廊,我赶紧紧跑几步跟上,里面地方大,我跟丢了就麻烦了。   有一位衣衫整齐的女子拦住了成碧小姐,听说我们是来找唐大夫瞧病的,便将我们领到了一处候诊室。   我一看就傻眼了,里面转圈坐了二三十号人,各个手里都拿着一张毛笔写的条子。问了一位等候的大伯才知道,敢情找唐大夫看病都是提前好几天就来等着拿预约号,这些人都是前三天来拿的号,今天才来看病。   看来,在任何时代,优质的医疗资源都是稀缺的。挂个专家号得提前好几天,我又没病,跟这耗什么呀?   正等着,成碧小姐过来趴在我耳边说:“跟我走,我们可以先进去!”   我愣了愣,懵懂地跟在小姐后面。   迎面,一个和蔼的年轻男子将我们让了进去,他没正眼看我,却招呼成碧小姐坐下,又亲自倒茶。“小姐今日怎么亲自到医馆来了,若是身上不舒服,唐及自当亲自登门问诊。”   成碧笑了笑,那笑容温柔似水的,要多甜有多甜,我终于有点明白小姐为什么非让我来看病了,这明明就是假公济私。   “小姐前些日子的风寒好了吧?不知今日是问什么?”唐及重新落座,拿起了他手头的一本厚厚的黄色封皮的医册,我猜那肯定是出诊档案。   这唐及倒有点门道,不愧是出过洋的大夫。   “多谢唐先生关心,成碧略微有些头风之症,不过并无大碍。”痴痴望着唐及低头看书的身影,成碧小姐的声音温婉如歌。   唐及听完,忙放下手中厚厚的问诊档案,站起来到了谭成碧面前,诊诊脉,又仔细观看了她的五官,然后斟酌着开始开药方。   我暗自腹诽了半天,唐及已将药方递给了两可。   谭成碧示意我和两可出门去抓药,小姐对英俊多金又身怀神技的唐及大夫恋恋不舍,我见小姐还磨磨唧唧地不想走,就凑到唐及的桌案旁边问他:“这抓药可是在你的医馆里吗?”   唐及摇摇头,笑着说:“出了医馆向右走,前面有五六家药铺,最大的盛和药铺,还有回昇药铺、马家药铺,都能抓到此方!”   我略微低头,脸朝前凑了凑,冲着他低声说道:“若是在你这四层的医馆里也办个专门抓药、卖药的药堂,病人岂不是可以足不出户就买到药了,唐大夫你说呢?”   唐及一愣,他没想到我突然提出了这样一个大胆的建议来,略微琢磨后说道:“此话玩笑了。医是医,药是药,向来问医者不代卖药材。”   切,脑筋迂腐。我在提点他挣钱的门路他都听不出来,傻瓜一个。不过,既然他不愿意,也许我可以坐收个渔翁之利啥的,比如我也当个古代号贩子,或者给药店当托儿……   “要不然这样,”我不想白白放过这个机会,趁机打了个歪主意,“两可,你随我到盛和药铺去抓药,小姐先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再走!”   成碧小姐连连点头。   我抓着两可的手腕就出去了,两可不愿意走,被我硬拖着拽了出去。   “锦心,你干嘛呀,拽的我胳膊都疼了!”两可气囔囔地对我嚷。   “说你没眼力,你真没看出来小姐喜欢唐及啊?”我说。   “我知道啊,自从唐及给小姐看过病之后,小姐没事就喜欢生病。”两可说。   我猜就是这样,大家闺秀的小姐见过什么呀?遇到一个英俊的大夫给自己看病就芳心暗许,这是常见的戏码,而且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是悲剧收场。   我带着两可,拿着那张药方,直奔盛和药铺。   第五章  书呆老爷   虽然成碧小姐和两可对于我的伟大计划并不十分了解,也根本不清楚我到底要怎么帮助小姐去会情郎,可她们俩还是本着团结一致的愿望听从了我的指挥。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谭锦心、两可和小姐谭成碧,三个美女加在一起赛过无数的臭皮匠了。   当然,所有的臭皮匠都必须由我这个诸葛亮来领导!   “两可,你拿着五两银子,到管家那里去兑换成串的铜钱,然后再到大街上去雇佣五六名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来!听见没有?”   两可吓得瞪起她的一双大眼,“你找叫花子干什么?还雇佣他们?锦心,你真不是快疯了吗?”   两可至今仍然怀疑我聪明无比的智商,我二话不说、一个脑夯敲在她的额头上:“快去,所有问题都憋在心里,不许再问!”   两可被我用力敲了一下,又被我耳提面命一番,如此这样这样,终于顺从地拿着五两银子走了。   我又回到里屋,对成碧小姐说:“小姐,今日午后饭罢,我和你去见老爷,你呢负责夸奖唐氏医馆和唐及,我呢就负责引着老爷出去!”   “到哪里去呀?”谭成碧见我说到谭须年,态度十分谨慎,“这件事最好不要告诉爹爹,否则——否则——”   这个小姐,她想歪了,以为我要向谭老爷告密。我赶紧摇着手道:“小姐,你想到哪去了,我主要是想让老爷出去亲自表演一出戏!”   谭成碧莫名其妙,可既然她有把柄被我攥着,也只能充分地信任我了,于是勉强点头答应了。   我现在还不太清楚知府谭须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所以这小半天我一直呆在成碧小姐的房里,向她探听知府的为人,准备一会见到谭须年的时候能够投其所好,别拍马屁拍到马蹄上去。   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两可就回来了,我问她事情办的怎么样,她哈哈笑起来,说道:“给那些叫花子们钱,他们能不高兴吗?都争着抢着要跟我走呢!原来,施舍人钱财还能被人当菩萨!”   显然,两可从来没有过这种被人高高在上膜拜的快感,我暂且让她高兴会。   “跟他们都说了吗?到时候他们会不会去呀?不会演砸了吧?”我有些担忧。   “你放心吧,这些人平素里都是这样讨钱的,哪里用得着演!”   “好!那我就放心了!”   虽然我对两可这个人的办事能力不太放心,但我对金钱的诱惑力相当的放心,这件事相信不会出什么差错。   我特意留了两块小姐吃剩下的点心给两可,她三下两下吃完,抹了抹嘴,看我还一直盯着她,不禁有些紧张:“锦心,你还有什么事啊?”   我嘿嘿一笑,道:“真是知我者两可也!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事要你做?”   两可霍地站起来,拍着衣襟上的点心渣,说:“我就说你平时没这么好心,还给我留两块点心吃,还给我倒水喝,原来是借小姐的东西白使唤人!我不去了,刚才在那群臭烘烘的叫花子里转悠,我都差点吐了!”   “别呀!”我得趁热打铁,于是在旁哄她:“你忘了,我昨天和回晟药铺的江老板说的什么话了?”   “你说了那么多,我哪知道你指的是哪句话?”两可屁股牢牢粘住椅子,一副打死也不起来的架势。   “最后,咱们临走的时候,我是不是和江老板说你就是我的联络人?”我赶紧提醒两可。   两可费力地想了想,“好像是说过!”   “那就对了。现在,你趁着中午吃饭的空儿迅速到回晟药铺去一趟,去找那个江老板要几味治疗外伤骨痛、瘀肿的草药,让他包个七八包带回来,就这事!”   听我说是去回晟药铺,两可不那么反对了,只嘟囔着说:“午饭都不让我吃!”   “等你回来,我让厨房给你留热的,保准不耽误你胃口。快去!”   眼瞅着就到中午了,谭府的下人们开始伺候老爷、少爷、夫人、小姐吃饭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忙,谁也不会注意到两可出门。   我伺候着成碧小姐吃完饭,回屋又略微梳洗,这才随着小姐去见谭须年。   这是我第一次见谭知府,虽不免有些惴惴可因为心里有事,也就不管那么多了。想着古代的官吏都差不多,喜欢摆架子、训人、显威风,在家里爱当老爷,差不多都一个德性!   我紧随在成碧小姐身后进了谭须年的书房,谭老爷察觉有人进门,忙抬头向门口看,见是谭成碧和我,动也没动一下,在右手心里卷成一卷的书也还照旧举在鼻子下面。   “成碧,你来找我做什么?”谭须年眼皮略微抬高,从书本上移过一双沉闷的眼神。   “爹爹,午饭刚过,女儿得知爹爹又在书房苦读,特地送茶水过来!”谭成碧很乖巧,将我端着的一壶茶接过去,走到谭须年的书桌对面轻轻放下,随后又问:“爹爹今日读的什么书?”   提到所读书籍,谭须年眼中顿时亮起,指着那本他已读了一半的书籍说:“这是孔明先生的《出师表》,每次读来都如览先生之高古遗风啊!能以满腹才学匡扶汉室、三分天下、七出祁山,先生可谓我读书人之楷模!”说到这里,谭老爷竟然摇头晃脑地在我和成碧小姐面前朗读起来:“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先帝不以臣卑鄙,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我听着谭老爷读书,又观他状似十分陶醉的样子,心里想:原来,谭须年是个爱书如命的书呆之人。   不过,说来也不奇怪,古代读书者向来信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就是他们的价值观。若是放在现代,你读个二三十年的书出来以后到处碰壁找不到工作再试试,也许就突然发现,咱们古人的时代从这一点来讲还真是优待书生,所以才出了许多如范进那般的人物。   我和小姐都装作听得十分认真。   谭老爷几乎读完了三分之一的《出师表》才忽然顿住,问我:“锦心哪,小姐最近都做什么了?”   我赶紧走上前两步,鞠躬回话:“回老爷,小姐每日绣花、抚琴、下棋、看书!”   “很好很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家从父嫁人从夫,三从四德是根本,读书也不要读的太杂多!”   “锦心也不知道小姐读的是什么,锦心只管好好伺候小姐!”我顺着谭老爷的话回答,“不过,锦心觉得刚才老爷念的那些非常动听,锦心听了十分感动!”   “是吗?”谭须年听我说这话似是很意外,“你也能听懂我读的《出师表》?”   我赶紧摇头,“锦心是听不大懂的,只是觉得老爷读得十分好听,声音铿锵有力的,锦心觉得那文章写得不见得多好,老爷读得却是非常好!”   谭须年被我这番不露痕迹却明显恭维的话语说的心情大好,遂将手中的书籍放在了桌上,满面含笑地对成碧小姐和我说道:“可惜少迁就没有你等这样的耐心,每次读书给他听,他总是不到半柱香就睡着了。锦绣文章不入他耳,孺子何以成才?”   “老爷不必烦心,少爷定是还没悟到那书中文字的真谛,要不然他会和老爷一样的!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又应了一句。   谭老爷更加高兴了,冲着我点头道:“锦心这话说得好,说得好啊!我三十一岁进士及第,少迁若肯用功,定能超过我!”   察言观色这么一会,谭老爷此刻心情大好,我看了看成碧小姐,于是,我们俩开始你唱我和地提起了唐氏医馆。   第八章 宏伟计划的实施(二)   谭成碧的话不多,不过是讲了一点灾民流徙和防止他们械斗生事的常识,谭须年点点头,这些都是每一任、每一处地方官府必须要做的,官府对流徙的灾民以及由此引发的大量乞丐诞生的唯一策略就是堵截、驱赶,实在驱赶不走了就将他们赶到一个狭小的区域里去,不准他们到处流窜。   当然,我也听说过特殊的案例,就是有些地方官为了消灭这些乞丐、美化自己的政绩,会将那些不幸窜入城中心的乞丐全部抓起来,或者投入大牢、或者让他们充当苦工去挖沙、开石等等,更有甚者直接集中屠杀,这些都是历史上有过的。   成碧小姐讲完之后,我便慢条斯理地讲述起来,从这些四处流窜的乞丐的成因讲到历史上出现的丐帮,还有这些人在城市中的利弊分析等等,听得谭须年和成碧小姐都有些吃惊,他们想不到我滔滔不绝说了这么一大套的东西,而且句句都不是信口胡说,皆是有根有据、引经据典。   “想不到,锦心竟有如此的见识和慧根,让你做丫鬟真是委屈你!”谭须年最后抚掌叫道,对我刚才的一番宏论自然十分钦佩。   “老爷高抬锦心了,不过是跟着小姐陪读,又有老爷的教诲,锦心常居幽兰之室难免身有花香罢了!”   谭须年对我的谦逊也很赞赏,微笑着朝我点点头,又问:   “那,若依你的见解,如何能避免这些人因病饿等缘由枉死街头啊,可有什么办法治理?”谭须年也谦虚起来。   “老爷,锦心倒是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老爷不要见笑!”我依然十分谦卑,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因得意露了马脚。   “你讲!”谭须年竖起耳朵,神情十分认真地听着。   我便将自己的宏伟计划从头到尾的讲了一遍,最后我又强调说:   “老爷,我们这么做上是效仿皇宫的治理办法,下是要让利于百姓、服务于人民,如果我们依托唐氏药馆这个地方,建立起官府采购药材的制度,就可以由官府指导药品价格,并由官府把那些没有钱看病、没有钱吃药的贫弱人群照管起来,就像今天的唐氏医馆一样,免费赐给他们医药。这件事唐及能做,老爷更能做,而且一定比唐及做的更好,更制度化,更让百姓称道。到时候,整个郸城府的人都会对老爷交口称赞,这是上至朝廷下到黎民的一种创举,不但利民惠民,而且还能让官府的税赋有所增加,是有百利无一害的重大举措,老爷以为如何?”   成碧小姐在一旁听我侃侃而谈,呱啦呱啦说了约有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才停住,便拽着我的衣袖问:“锦心,你这满脑子的奇怪想法都是怎么来的?”   我嘿嘿一笑,说道:“很简单,动脑筋想出来的呗!”   其实,我对谭老爷说的这些的确很简单,这就是我们现在意义上的一种政府采购制度,只不过,我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利民惠民、服务百姓,而是为了挣钱!   显然,我的这一伟大想法得到了谭须年的认同,他觉得这个想法的确一举两得,不但让官府得利,还能取信于民、让利于民,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在成碧小姐的努力说服下,谭老爷将这件大事的操办权交给了我,不过,他还给我派了一个学徒,说是让我一定要好好教教他,让他早日成才!这个学徒,就是谭府的小少爷谭少迁!   我当即还向谭老爷保证,绝不要谭府出钱,也不要官府出一分钱就能办成此事。不过,谭老爷必须要出具知府的文书公碟才行。   谭老爷痛快地点头答应了。   第三章 遇到帅哥   出了医馆的大门往右一拐,果然走不到二百米就是一溜的药房买卖,估摸着这些药房临着唐氏医馆,生意一定比别处好许多。   我先从头到尾挨个审视了一圈,盛和是最大的一家,回昇药铺其次,马家药铺比较小,还有三家都是中等规模的铺子,每一家药店里都有病人拿着方子来抓药,一眼便可看出那些人是唐氏医馆的病人。   吃梨挑大的,吃饭得热的,我来回转完,大概了解了几家药铺的规模情况,就拉着两可进了盛和。   盛和里面宽敞、气派,半圆形的木质大柜台约有半人高,里面站着四五名抓药的伙计,掌柜的坐在用方砖砌出来的一处高台上喝茶。因为店铺大,抓药的人就显得少。   我先将手心里的药方塞进衣袖,到了柜台边仰脸问里面的伙计:“你们盛和的东家在不在呀?”   我连掌柜的都不找,直接找东家。古代的店铺规矩我知道一些,掌柜的只负责柜上的货品和银钱收入的账目管理,真正管事的是东家,一般东家都不在店面里待着。   卖药的伙计一看我和两可,不认识,两个黄毛丫头,其中一个对着我挥手道:“你是抓药还是问价啊?不抓药就出去,这里不是你们来的!”   一张嘴就知道这伙计没拿我们俩当主顾,当哄要饭的呢,让我们赶紧走!我是谁啊,能轻易就被这些小角色撵走吗?我伸出手用力往柜台上一拍,大声说:“我们要做的买卖大,怕你们在场的做不了主!”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都被我这癞蛤蟆打哈欠的样子给吓住了,有一人忙指着旁边台子上在悠闲品茶的掌柜说:“那是我们盛和的王掌柜,你要有大买卖找他去说!”   我一看,也只得先找掌柜的了。   掌柜的上一眼、下一眼地瞅着我,连屁股都没欠一下,“王掌柜,我是来谈生意的!”   王掌柜这才又抬眼,爱搭不理地问:“你是哪家种药材的?”他还以为我是来推销自己种的药材。   “我不是来销药材,我是来和你谈合作!”我再次表明目的。   “合作?怎么合作?合作什么?你这个小丫头说话口气不小,也不打听打听我们盛和是谁开的买卖,跑到我店里来谈合作,真是笑话!”王掌柜根本就不容我说话,连连挥手让两名伙计把我和两可赶了出来。   “呸!”我一出门,立刻重重地往盛和的门口吐了一口唾沫,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今天你把姑奶奶赶出来,明天你拿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回来,以后可别后悔。   我一口唾沫吐完,刚把头抬起来,猛然间一头疾驰的飞马呼啸至面前,那速度、那动作比闪电还快三分。硕大的马头在距离我三米远的位置“嘎”地停下,吓得我差点没坐地上。本来堵着满肚子的火气没地方发泄,这个在大街上纵马的倒霉人被我逮到还能放过?我根本就没看马上是谁,冲着那昂扬的马头就开了机关枪:   “是哪个没公德没信义的在大街上赛马?啊!以为这里是你家的后院还是赛马场?马没长眼睛,人也没长眼睛吗,这么大活人在附近站着没看见吗?以为自己骑马很了不起啊,火箭给你敢不敢骑呀?这是公共场所知道吗?路权平等,骑马骑成你这样的还敢出来混?丢人都丢到你姥姥家去了?你不会骑就别上街来丢人,回家再好好找个马术教练学三年?丫丫个呸的,要是撞掉我一根头发,我让你赔根金条,你信不信?”   我这一通连贬再损的,把刚才在盛和药铺受的窝囊气全撒这倒霉的骑马人头上了,等我说痛快了,把脑袋再往上一抬,登时就有些呆。   这人长得让我失去免疫力了。   我好歹在现代也是见惯美男帅哥的,虽不敢说是流连花丛的常客,可对各种类别男子的鉴赏力是在同行姐妹和损友里已经具有相当级别,但面前的这个还是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眨巴眨巴眼,扭头问旁边的两可:“两可,我面前是不是一人一马呀?”   两可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呆呆地看着我,估计是对我刚才那顿口才佩服傻了。   马上的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见我突然住了嘴就从马上跳了下来,他扔了马缰绳朝我走过来,我赶紧冲他摆手:“别过来,本小姐三尺之内生人勿近!”   那人扯起嘴角的两端,声音不低也不高,又似轻浮又似认真地语气问:“小姐刚才说的那些实在精彩的很,我没听明白,你能再说一遍吗?”   我嘴巴一张,当即石化,见过没事找茬的,没见过没事找骂的?!这人还真——让我无语。   当着超级帅哥,我不能没形象啊,我舔舔嘴唇,勉强对人家福了身,道:“刚才都是口误,口误!”   “你是哪家的姑娘?”他忽然问我。   “我叫谭锦心,知府家的!”有帅哥当街搭讪,我不能放过这个千古难逢的机会啊,我可不做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古代小姐,“你要想认识我是很容易的!”末了,我特地补充了一句。   “哦,是谭知府家的小姐!没想到,谭知府生了这么伶俐的女儿!”   那人把我当成是谭成碧了,我本来想说我不是谭成碧,我是谭成碧的丫鬟,可我当时从心底里涌出了膨胀的虚荣心,虚荣心的瞬间膨胀让我当着如此帅哥实在讲不出实话来,心道:算了,就冒名顶替当一回成碧小姐吧,要说自己是丫鬟够多丢份啊!   “喂,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帅哥问完我的名字就要走,我在他身后嚷了一句。总要互通姓名才算是认识啊,怎么这人不介绍自己?   “我嘛,”他扭回头,“你日后就知道了!”   第六章 叫花子堵门   “老爷,小姐昨日略微发热,我陪小姐去了一趟唐氏医馆!”趁着谭须年高兴,我赶紧提起了此来书房的目的。   成碧小姐见我拉起话头,也立刻接着说道:“是啊,爹爹。女儿昨日得您的准许出门,路过医馆特地去问了病情,见那医馆之中秩序井然,百姓们对唐先生的医术无不交口称赞。女儿想,如唐及先生这样的医术仁心,这样的功德无量爹爹定当多多弘扬才是!”   听我和谭成碧都提到了唐氏医馆,谭须年拈起稀疏的胡须郑重地点点头:“恩。唐家世代在此地行医,的确是有大功德!本府十分欣赏唐家的做法,为官者当造福一方,为医者当治病救人嘛!”   谈到治下的唐家,谭须年略微打起了官腔。   我见他对唐家的兴趣似乎不太大,不禁有些急躁,等谭老爷的话音落下,便急忙接着他的话茬说:“老爷,锦心听说皇宫里有专门的御医和专门负责采购药材的部门,可是真有?”   谭须年诧异地望着我,回答:“皇宫里自然是有专属的御医和用药制度,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锦心是觉得,既然皇宫里有专为皇上看病的御医,也有专门采办供应的药材,那咱们地方上也不妨效仿,这样可以让那些医术高超、价格公道的大夫得到老爷的保举和推荐,老爷觉得这样可好啊?”   谭须年被我这几句话说得愣住,他想不到从我这个黄毛小丫头的嘴里突然说出这样的奇想,一时有些消化不了,我怕谭须年对我的身份起疑心,急忙又解释:“老爷,锦心是随便乱想的,老爷觉得不对也不要骂锦心!”   “是啊,爹爹,锦心她一向有口无心的,她说错了您可不要生气!成碧只是觉得,唐家对我们家很尽心,在爹爹的治下又规矩守法、深得百姓的爱戴,若是爹爹能对唐家在郸承府的贡献有所表示,必然也是一段佳话!”成碧小姐也在旁边为我说话。   “对呀,小姐说的极是。历史佳话可是名垂青史呢,就像那古书里说的‘刘备三顾草庐请诸葛亮’,那不就是一段佳话吗?”   我借着谭须年刚刚读完的《出师表》,把根本毫无关系的两件事生拉硬扯到了一块,不过是为了让谭知府移驾出门到唐氏医馆的那条街上去参观一下而已。   可就是这句话起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历史佳话的这一说法让谈老爷十分兴奋,他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脸上浮起一片向往之色。“成碧,让你和锦心这么一提,为父也觉得应该以知府之名送给唐家一块匾额,上面写‘妙手仁心’几个大字,再落个款儿底和时间,的确是件好事!也彰显我谭某赏罚有度、管理有方啊!”谭须年似乎开了窍,从书桌的椅子上转出来,对着谭成碧略微点点头。   “老爷,心动不如行动!不如,今日,我和小姐一起陪老爷到唐氏医馆附近去看看,您亲眼见过了那里的情况,到时候再送匾额或者奖赏岂不是更实至名归了吗?”见时机成熟,我赶紧在一边催促。   “现在就去吗?”谭须年问。   “爹爹若是无事,女儿愿意陪爹爹走一圈,当是陪爹爹散心了!”谭成碧不愧是小姐,当家拿出一副娇羞小女儿的态度,挽住了谭须年的胳膊,硬是把还踌躇不定的谭老爷牵出了书房。   我跟在成碧小姐和谭老爷的后面,还不忘继续马腿儿一句:“老爷微服上街体验民情民风,又是一桩美谈!”   谭须年十分愉快,满面含笑、步履轻快,比上大堂还高兴呢。   我们三人出了后园角门就来到了大街上,谭须年着便装,不过仍有商家、店主认识他,看他路过纷纷鞠躬行礼地对他打招呼,谭须年心满意足地颔首而过。   “老爷,一看百姓对您的尊重便知他们十分爱戴您,您在他们眼中就是郸承府的青天。”   “惭愧,惭愧的很哪!”   行了一段路,前面还有几十米就到了唐氏医馆。我眼尖地看着医馆前面围着的一圈人,故作惊讶地对谭老爷和成碧小姐叫道:“呀!老爷、小姐,你们快看,那医馆前面好像围了许多人,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我们还是不要靠的太近了,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谭须年虽然迂腐、书呆了些,但的确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忽然听我说前面围了许多人,或者有危险,无意中加快了脚步,大有一探究竟的意思。   来到唐氏医馆的门前,我们三人顿时看得仔细,医馆门前围着十几个叫花子,其中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还有一位破衣烂衫的妇女,剩下的都是男子,他们十几人正围着医馆大喊大嚷。   “唐大夫,我们哪里有个老头快没气了,你快到城南破庙里去看看!”   “唐大夫,你是菩萨心肠、如来转世,你若不救他,他就死了!”   “是呀,我们虽然没钱,可好歹十条人命啊!”   这十几人,便是我让两可特地到城南破庙附近、叫花子聚集地去雇佣来的,一个个扮相都太正统了,连拿妇人都露着半个膀子在外边,黑漆漆的皮肤像是爬满了蚂蚁似的。   他们几人这一喊,把出来进去看病的病人们都被惊扰了,唐及连正经的病人还看不过来,哪里有功夫出来管这些叫花子呀!   我琢磨着,我们没来之前,他们几个人已经在这里喊了一阵子了,这会子劲头没那么大、嗓子也喊得有些破了,可因为还买拿到应得的酬劳,所以不能走!   “我说你们几位,快别在医馆门前胡闹了,没看见里边来来往往的都是病人。别说唐大夫忙的根本没时间,就是有时间也不可能跑到城南破庙去给叫花子看病啊?”   有人看不过眼,便出来劝说这几个叫花子,让他们赶紧到别处去。   “果然是世道变了,人命不如草啊——没钱没权的叫花子连蚂蚁都不如啊!”叫花子里忽然有一个人声调古怪地高声唱起来:“世人都道神仙好,唯有金钱忘不了,金钱再好也没用,两腿一蹬撒手去,西天路上你再瞧,穷富贵贱谁知道——叫花子有病没人看,生死富贵全在天,人人都道唐家好,我看唐家虚名高……”   这个叫花子嗓门又亮、又会两手弹唱,坐在唐氏门前竟跟卖唱赶场似的不慌不忙地抑扬顿挫唱起了没完。   我看时机差不多,就冲成碧小姐和谭须年说:“小姐、老爷,不如我进去看看吧,莫让这群花子给唐家惹出什么事!”   谭老爷毕竟是知府,此刻不方便出面说话,小姐更是如此,不能当着这么多人出来,只能由我进去查看情况了。   谭老爷点头,对我说:“你速去找唐及,让他设法将这些人弄走,堵在门口唱这些、有伤风化!”   “是!”   我求之不得,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台阶。   第九章 府上来客(一)   离着我答应回昇药铺江老伴的十天期限还有一多半时间,我不急于这么早就把成功的消息告诉他,在整件事情有了重大突破之后,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搞定唐及这个人。   吃完早饭,我认真地梳洗装束了一番,然后对成碧小姐说,今日还要去唐氏医馆。小姐自然万分欢喜,她比我还心急、激动呢。   我和小姐各自拾掇了一番刚要出去,外面的两可跑进来通报了一个消息,说今日有客人来府上,老爷刚才吩咐人来传话,让我和小姐过一会儿都到正堂客厅去。   府上有客人?   不知道是谁要来呢,我有些纳闷,知府大人的客人和小姐没关系,和我更没关系,不知道谭老爷怎么忽然想起要把我这个丫头和成碧小姐都叫过去,难道是……   我看看成碧小姐,心中涌起了一个不太好的念头,“小姐,老爷让你去见客人,是不是有说媒拉纤的人来了啊?”   小姐听我这么一说吓了一跳,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啊?那怎么办?我也不知道,爹爹从来没与我提过此事!”   成碧小姐这么说让我略微放心了些,看来应该不是成碧小姐的事,要不然谭老爷怎么着也得提前和小姐沟通沟通。   果然,没过半柱香,在正厅伺候老爷夫人的吴妈就过来喊我们了,“小姐,锦心,你们跟我走吧,老爷叫你们过去呢!”   我和小姐早就准备好了,抬脚跟在吴妈后面,我问吴妈:“吴妈,是谁来府上做客了,老爷怎么会叫小姐和我过去会客的?”   吴妈头也不回,“是楼将军和他家公子来了。老爷对楼将军说起了你,说你虽是丫头却很有才华,昨日还曾为老爷出谋划策,楼将军就要见你,这才喊你和小姐过去的!”   我低声问谭成碧:“什么楼将军啊,他是哪号人物?”   我又不是摆在谭府的展览品,怎么来个什么将军也要我到客厅去被人观摩一番,早知道我这么有参观价值,我弄个价签贴在脑门上收门票好不好?   谭成碧低声凑在我耳朵旁回答:“楼将军叫楼显功,是咱们郸城府的驻军将军,专门负责防卫、保护的。”   哦,我明白了,这个楼将军就是郸城府的武装部部长。一文一武的管理模式,知府谭须年是负责府郡治理,这个楼将军负责保卫,分工明确。   不过,以我的经验,武将一般都不太瞧得起文官,这个楼将军还亲自到知府的府上拜访,倒是少见。   我一路琢磨着,脚步紧跟着吴妈来到了大厅上。   老爷一见我和小姐进去,忙招呼成碧小姐。“成碧呀,你快来见过楼将军!”   我偷眼一瞅,那楼将军穿一身便装,黑色的褂子束着宽腰带,豹眼须眉、长相凶狠,在她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男子,细眉细眼的,皮肤滑嫩,和这将军面貌有三四分的相似。我盯着他看的空,他的目光也瞟到了我身上,我赶紧迅速低头。   成碧小姐婀娜多姿地走到楼将军附近,俯身一拜。   楼将军哈哈笑着,道:“成碧快起来,我与你爹不是外人,这么客气做什么!”说罢,扭头冲着身后的男子说:“成在,见过成碧小姐吧,她比你大半年,算是姐姐了!”   谭知府立刻也笑起来,谭成碧和楼成在无声地各自见了礼。   谭知府看着我,才刚要说话,门口谭夫人领着小少爷谭少迁进了门。   第十章 府上来客(二)   “听说楼将军来府上了,妾身特地把少迁从外面喊回来了,少迁与成在多日不见,你们正好玩在一块!”   谭知府朝夫人点头。   谭少迁晃着肩膀,大咧咧地道楼将军面前行了个十分马虎的尊礼。   只听楼将军问谭少迁:“少迁最近可有练习棍棒啊?”   谭少迁摇摇头,“那东西太难学了,我可比不得成在兄,他有楼叔叔亲自教,定是比我强得多。”   楼显功颇为自豪,对着谭须年说:“成在就是喜欢舞枪弄棒的,我又请了三位武术教习给他,让他在家里多学多练,将来可以在军中效力!”   谭老爷听他夸奖他自己的儿子,再看谭少迁衣服吊儿郎当的样子,不禁更是感到儿子的不争气,又不便在楼显功面前太过表露,只得说了一句:“虎父无犬子啊!”   谭少迁站了一会,朝楼成在使眼色,两个人便准备开溜出去。还没等他的脚步踏出门槛,就被谭老爷一声喝喊:“少迁,你又到外面胡混去吗?还想把成在带坏是不是?”   谭少迁不耐烦地回答:“爹,成在好不容易来咱们家,我是让他教我腿脚功夫嘛!”   谭须年愤愤地“哼”了一声,道:“你先别走!”   谭少迁只得站定,只听谭老爷对着他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想我前半生苦读诗书、三十及第,得万岁信任被放任郸城知府,你这不肖子却整日游手好闲、吃喝玩乐,你真是想气煞我吗?”   见谭老爷又对少迁不满,谭夫人急忙宽慰他,一边给谭老爷捶背一边道:“老爷莫要生气了,少迁他会改的!”   “都是你惯养如此,妇人之仁一味袒护,叫他如何成才?想那孟母三迁狠断机杼,岳母刺字锥心刺骨,哪一个不是苦心教诲、多年心血,你……”   谭老爷一开口,又是经史子集摆出一大堆,虽然是苦口婆心,可却听得我们大家都干瞪眼。谭夫人在一旁撇撇嘴,想是每日听得多了,全当谭老爷是蛐蛐叫,根本不放心上了。   等谭老爷一通长篇大论讲完,发现我们都未入耳,不禁无奈地长叹一声。他忽然面向我,吩咐道:“锦心,你答应本府的事可要办好,少迁以后所有的行动都由你负责,不要再让他到处胡闹,知道吗?”   啊?!我叫苦不迭,这个时候给我派差事,可真会挑时候!   “大人,这就是你说的锦心丫头,果然秀外慧中,口齿伶俐?”楼将军盯着我看了一会子,然后说。   我的嘴角差点没撇后脑勺上,我根本一句话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口齿伶俐、秀外慧中的?不过,人家表扬我,我得感谢之:“多谢将军夸奖,锦心愧不敢当!”   谭少迁听谭老爷说要由我控制他以后的行踪,有点莫名其妙,我是成碧小姐的丫头,怎么又管上他了?可谭老爷正生他的气,他也不敢多问,含含糊糊地就点头答应了。   这个时候,又听谭夫人说了一句话,把成碧小姐听得一哆嗦。   谭夫人说:“当初,我与楼夫人孕期相差半年,有一次同去庙会上香时遇到楼夫人,还曾玩笑说,若我二人所生为一男一女,便结为儿女亲家,一晃已是十五年过去了。成碧和成在都这么大了!”   第十三章 百姓大药房(一)   谭少迁本来是来轻烟楼找姑娘的,被我这么死皮赖脸的从中一搅和,哪还能尽兴玩乐呀,四个人谁也不说话,坐在一个房间喝了一壶茶,我有话没话地搭讪坐在我对面的楼成在,无非是问些无聊的问题,比如他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家里有几个使唤丫头?练武习惯用刀还是用枪?反正就是没话找话说,成碧小姐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等一壶茶喝光了,也没有轻烟楼的茶倌来添水,谭少迁这时候也坐不住了,对着我说:“我算服了。走了,今日哪里也不去了,本少爷跟你走,行了吧?”   我看看时辰还早得很,嬉皮笑脸地冲着谭少迁和楼成在道:“不忙不忙,咱们再要壶茶也成!”   谭少迁白眼一翻,甩着手推开椅子就走,“要喝你就和姐姐继续留下来喝吧!”   楼成在也站了起来,随着谭少迁往外走。我把自己杯子里的那半杯茶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听见楼成在对谭少迁说:“少迁,不如你陪我去一趟苗家马场吧,听说苗家新进了一批上等的马,我正要去选一匹!”   “好啊!”谭少迁痛快地答应了。   我耳朵尖,听见那两个人说要去选马,也就不再多干涉了,估计谭少迁跟着楼成在不会出什么岔子,正好时间还有,我和谭成碧得去找唐及了。   谭少迁和楼成在一走,我和谭成碧也匆匆离开了轻烟楼。   “小姐,你都等急了吧?咱们现在就去找唐及。”   我知道谭成碧对我今天在她面前的强硬态度十分不满,出了门之后立刻就换了一张温柔亲善的表情,很贴心地拿出贴身丫鬟的狗腿功夫。   “那还不快点?”谭成碧这时候走路恰似一阵风,呼呼刮着就跑我前面去了。我拼命在后面撵,不得不佩服她。平时在府上走一圈她都说腿疼,可一说去唐氏医馆立刻就变身成了哪吒,比踩着风火轮还快呢!   唐氏医馆对我和小姐是熟门熟路了。   唐及看见我和成碧小姐也并不十分惊讶,先是抬头很礼貌地对我们笑了笑,指着屋内的一条长椅让我们坐下等着。   我和成碧小姐点头坐下,然后就目不转睛地观摩着唐及的工作。来来回回地送走了几个病人,唐及的诊断速度出奇的快,望闻问切,他有时只消看一眼、问一两句就可断出病人的病症,实在很厉害。   看过几拨病人,唐及便出门将外面挂着的“出诊中”的牌子翻了过来,另一面写的是“稍事休息”。   唐及关好门,领着我和成碧小姐从后面的一道门走了出去,顺着另一侧的楼梯到了一楼。眼前是唐氏医馆的后园,比前院略小,但布置的更为精致,假山、喷泉,围着假山还栽种着许多种类的鲜花。后园里还有左右两处堂舍,唐及指着其中的一间房舍说,“那是唐某在医馆内设置的住所,季节更迭、病疫多发时来不及往返回家,便在此处住下,屋子小了些,委屈成碧小姐了!”   唐及说的十分客气,推开门将我和谭成碧让进了这间不大的休息室。   里面布置虽简单,却也能看出主人具有很高的品味,靠山墙上一张迎宾松的画作,墙角靠着两块精致的匾额,两盆万千青长得十分高大,在门边一米处左右各摆了一盆。   不大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书架后面一扇屏风,屏风前面有书桌,摆放着笔墨纸砚,的确是一处起居休息的临时房间。   唐及请我和谭成碧坐下,他自己也略显疲惫地靠在了一把躺椅上,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腕,又看看成碧小姐和我,见我俩都是面色红润、毫无病态,便问:“今日谭小姐找我有何要事?”   第十五章 生意开张(二)   百姓大药房开业那天,是谭老爷亲自去剪的彩,就在唐氏医馆门口,唐及和谭老爷都当众讲了话,当然,这些程序都是由我安排,由谭少迁、谭成碧、谭两可在背后协助。   红红火火的药房生意开张了。   第一天,专门负责在柜上收钱的谭少迁十分激动地对我说:“锦心,没想到你还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   我把百姓大药房药品的上架、每日货品的买卖记录等这些日常事项全部交给了谭少迁,他现在也成了忙人,根本没时间到处溜达、闲逛了。而且,我发现谭少迁对做生意很有兴趣,前三天在我的处处关照和提醒后,后边的几天他基本就上了正轨了,不用我再操心。   谭老爷看到这种情景,高兴地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表扬我对少迁有办法。当然,我私下里和回昇药铺的合作十分密切,回昇药铺不久之后就垄断了整个唐氏医馆的生意,因为百姓大药房价格公道、遇到十分贫困的人还无偿送药,所以,全城百姓、甚至包括很多外郡的人也都赶来唐氏医馆,一是看病,二是买药。   我在官衙外面和大街上都张贴了公告,说百姓大药房的药都是通过公平比价的招标形式公开寻找合作对象的,我们的合作方现在就是回昇药铺。   公布这一消息之后,整个唐氏医馆这条街就都知道,原来官家设在唐氏医馆的药铺卖的就是回昇药铺的药。   我知道会有很多人眼红,这很正常。   江有川江老板现在恨不得拿我当活菩萨供起来,他知道我对谭家上下老小具有着不同寻常的影响力,他现在孝敬我比孝敬知府谭须年还尽心。   从百姓大药房每天流进知府家的银子哗啦哗啦地响,我找谭少迁管银钱算是找对人了,这个小少爷居然还是个守财奴,别看平时无所事事时花钱大方,可让他管起账本生意来却是铁公鸡一个。   谭成碧小姐可以名副其实地去找唐及大夫商量公家的事了,这么一举多得的生意若没有我谭锦心的谋划,凭他任何人也做不出这样的文章来。   很快,我就把两可借给我的私房钱双倍还给了她,两可一直前前后后围着我转:“锦心,江老板给我送了一套玉茶壶来,你说贵重不贵重?”   “给你就收了吧,有空让我拿那壶泡回茶喝!”   我和两可从药房出来,心情非常之好,优哉游哉地走在街上,我故意摇着一把折扇晃着脑袋往回昇药铺走。   路过盛和门口,看见盛和药铺的掌柜笔管条直地站在门口巴望着我和两可,看见我们过来,立刻点头哈腰地跑下来,躬身垂首地说:“锦心姑娘,两可姑娘,到我们店里小坐一会吧!”   我扭头看他,阴阳怪气道:“我们这些无名小鬼可不敢进阎王爷的庙,还不得被人叉出来?”   两可也学我:“就是,我们不找那晦气!我们去回昇药铺了!”   掌柜的急忙张着手拦在头里,“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别跟我们这有眼无珠的奴才一般见识。实话说,自从姑娘的百姓药房开张,我们的生意一落千丈,这时间长了,我跟东家没法交代!”   盛和的掌柜果然急了,满脸的焦躁,我可不管他怎么跟东家交代。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个掌柜的,不但装可怜,在我看来更十分可恨!   第十一章 官二代   谭成碧听母亲当众说出这等话,脸上瞬间变色,在一旁急切地出声:“娘亲!”   谭夫人见女儿脸上挂不住,也觉得自己唐突了些,虽说她很希望谭成碧和楼成在能结合,可人家楼将军尚没有任何表露,她这么说显得心急了,好像女儿嫁不出去似的。于是,只得讪讪一笑作罢。   楼显功听了谭夫人的话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然一笑,对谭夫人说:“成在年纪尚小,成婚之事还不急!”   说完这句,楼显功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下大腿,对谭知府说:“瞧我着记性,把这件重要的事差点忘了!”说着,他端起杯茶啜了一口,“大人可听说最近皇上下了一道圣旨?”   谭知府摇摇头,“什么圣旨?我没有接到啊!”   楼显功摆着手说,“不是公开的圣旨,是给大学士陆通才的旨意,不过朝廷上下都已经传开了,原来大人你还不知道?”   楼显功顿了顿口气,略微卖了会关子,看着谭须年眼巴巴地看着他,急于了解的样子,这才继续讲道:“皇上的旨意上说,今明两年除了继续在全国的恩科科举选拔人才外,还要开辟新的途径,让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能脱颖而出、为国效力!”   “哦?”谭须年诧异地问,“除了科举选拔,皇上还要怎么选啊?”   “大人可知道昭通书院?”楼显功问。   谭须年连连点头,“当然知道。那是大学士陆通才主理的书院,听说太子就常去书院学习?所以,昭通书院也称作皇家书院。”   楼显功点点头,“皇上旨意说,科举考试之后,会在全天下的书院举行大规模的人才选拔赛,凡能入选前十名的书院学子,就破格录用!你说,这是不是好消息?”   谭须年频频点头,“皇上此举是为了打破昭通书院垄断办学,我听说,因为太子拜了陆通才为老师,现在要想进皇家书院读书更是难上加难了!就连朝廷一品大员的家族子弟若不送重金都进不去昭通!大约是有人把陆通才给参奏了!皇上圣明!”   “皇上怎么想的咱不清楚,不过,皇上旨意这么一出,天下的书院都在疯狂招生,尤其是那些规模较大、可以和昭通比拼一二的书院为了拔得头筹可谓是费尽心思。最近,就连咱们郸城府的敏斋学堂都有所行动!以前啊,那个敏斋学堂的祝经纶清高的很,弟子们若过不了他的入学考试,便是抬座金山给他,他都不看一眼,说是怕坏了自己的名声。可现在,我听说,他那个学堂也在扩大招生呢,你说,这是不是个好消息啊?”   谭须年睁大双眼,略微有些兴奋地说道:“这倒真是个好消息,少迁那孩子若能进入敏斋学堂念书,让祝夫子严加管束,即便不能进士及第,也可在皇上的学院学子选拔中有所表现,他若努力能挣个一官半职,老夫死了也闭上眼了!”   “知府大人说的极是。成在那孩子,武功虽好可学问不好,我正准备送他去敏斋学堂学习两年,到时候若能凭借一身文武才学被皇上看中,可真是我楼家的光彩!”   两个人越说越兴奋,谈到最后都是喜上眉梢。   皇上的旨意,无疑是给象谭少迁、楼成在这样的世家子弟一条更好的出路,科举考的是文章,但在书院学习得却很庞杂了,除了经史子集一类,还有天文、地理、算学、易学、兵法、实战对击等等,不一而足。   说到祝经论这个人也是带点传奇色彩的人物,据说他是先帝时期的落榜生,落榜之后因为才学抱负无处施展,便在都城之内写了两首嘲讽天子有眼无珠的反讽诗,那两首诗做的活泼有趣,凡是听到的人都可猜出是作诗之人在嘲讽朝廷。皇帝听说之后,特旨让祝经纶金殿面君,并答应只要他真有才学一定被朝廷重用。可那祝经纶呢,却不屑一顾,根本没给皇帝面子,卷着小包袱、一路唱着歌走了。   后来,又听说皇帝还曾微服私访,要拜祝经纶为帝师,可他死活不答应,只求了圣旨,准他开堂办学。于是乎,祝经纶经先皇恩准开了敏斋学堂。学堂就在郸城府内。   除了昭通书院之外,敏斋学堂的名气是最大的,因为祝经论这个人是和先皇有关系的,另外呢,就是他那个敏斋学堂的招生条件,比进入皇家书院还难,难的不是别的,就是他那入学考试十分稀奇古怪的很,每年大部分报名考生都被排斥在门外,所以,敏斋学堂也被认为是天下最难进的学堂。   这次,祝经纶能扩大招生,这对于很多想进敏斋学堂的平民子弟,无疑是个极大的好消息。况且,还有皇上的平等选拔各路学子的旨意,重大利好消息一出,敏斋学堂门前早已经门庭若市了。   即便如此,谭须年谭知府也觉得谭少迁终于有了一丝希望了。   我还没等听完楼显功和谭须年的这些事,就被谭成碧和谭少迁拉走了。   这几个人一点不关心两个老爷在密谋什么事情,谭成碧一心想去唐氏医馆,而谭少迁呢,则准备带着楼成在出去逍遥快活。   我们四个人脚前脚后走出谭府,吴妈在后面追着问我:“锦心,你带小姐和少爷去哪里呀?”   吴妈可真是好眼神,我跟个跟屁虫似的走在最后一个,怎么成了我带小姐、少爷出去了,我扭回头回道:“上学!”   吴妈愣怔的功夫,我们已经出了门。   谭少迁想去上学的地方是在轻烟楼,谭成碧想去上学的地方则是唐氏医馆,还有一个楼成在,被谭少迁拉着。   我想到谭老爷说的话,谭少迁的活动以后由我负责,为了完成老爷望子成龙的迫切希望,我不得不表现出一点责任心。   “少爷,你不能带楼少爷去轻烟楼!”   我不用想也知道,那轻烟楼肯定是个烟花场所,男人去了都是去花钱找乐的。   谭少迁张着嘴巴、扭过头看我,跟看奇怪动物似的,“锦心,你刚说什么?不许去轻烟楼?呦,你这丫头还真成了精了,管起本少爷来了?”   我横竖也得装一装,挺起脊梁、扬着下巴口气很硬地道:“老爷说了,以后你得跟着我学!”   这下,谭少迁跟受惊了似的,嘴巴张得贼大,几乎能跳进一只蛤蟆。“说啥?我跟你学?我爹脑子坏了,你脑子也坏了?”   成碧小姐赶紧拉了拉我的胳膊,让我不要跟谭少迁顶牛。   谭少迁果然是少爷,根本不把我这小丫头放在眼里,拉着楼成在就走了。我暗暗攥着拳头,咬着牙在心里说:今天本姑娘我要是收拾不了你这富二代,我就不叫谭锦心!   当然,我本来也不叫谭锦心!但为了表示我的决心,我必须得这么诚恳、坚决地表明态度。   我不顾谭成碧的一再反对,硬拽着成碧小姐随在谭少迁后面进了轻烟楼。   第十三章 百姓大药房(二)   听到唐及的问话,谭成碧扭头看看我,柔声回答:“今日来找唐先生,是因为锦心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先生讲!”   “哦?什么重要的事情?”唐及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不慌不忙,盯着他说:“前几日,我和知府大人、小姐在唐先生的医馆门前看了一出好戏,若不是我出面为唐先生圆场,只怕医馆那日还会被乞丐纠缠许久呢!”   唐及恍然点头,“原来,那天是锦心和小姐替我出面的,唐某太感谢了,此事还让知府大人看见了,唐及真是惭愧!”   “不瞒唐先生,锦心和小姐今日来找你正是有公事相商!”   话头挑了起来,我立刻言归正传,从怀里掏出了谭老爷开具给我的一整套知府公文,那套公文的大致的意思就是知府谭须年准备在郸城府建立药材统买购销的政府指导制度,要求唐及和唐家医馆鼎力配合,就是这么个意思。   唐及接过公文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后点着头说:“谭知府为民着想这的确是好事,只是不知道唐某能做些什么呢?”   我微微一笑,将那些公文重新收好,“知府大人十分看重唐氏医馆,大人思虑再三,觉得药材统购统销的指导地点就选在唐氏医馆内是最合适的。不知道唐大夫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要让唐氏医馆的病人足不出医馆就能买到外面的药。你是医者,不能代卖药材,但知府大人可以,官府可以,而且保证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只不过是要借用医馆楼下的一片地方,这就要唐大夫支持了。”   “原来如此!”唐及明白了我的意思,其实就是谭知府要在唐氏医馆征用一片地方专门辟作药房之用,而那药房呢既可以对外卖药,又起到了对全郸城县的药品价格的积极指导效用。   “你放心,我们老爷说,虽然这是官家买卖,但也不能让唐氏医馆吃亏,我们所占用的地盘,按照市价照付租金就是!”   唐及连连摇头,“不必不必了,大人是为民做事,唐某怎么能如此挟私呢。租金之事还是免了吧!楼下除了后园这片地方,前院也还不小,而且那里离得大街也近,若谭大人征用,唐某绝无二话!”   唐及果然很爽快,我大言不惭地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把他忽悠住了,不过,租金的事我必须得让他收,反正钱也不是我出,若是事情做得太便宜了,也许别人会觉得我是棒槌呢。   我当即和唐及到前面的院子亲自考察了一番,花鸟虫鱼的园子,被拆掉一半实在可惜,可破旧立新总得有点牺牲,我来回丈量了一圈,当面和唐及划定了官府的征地范围,大约有前院的半个院子那么大。   接下来,我需要在这里盖个医馆的大药房,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百姓大药房”!   第十六章 夫人问话(一)   现在,我在谭家的地位和威望如日中天,而外边的人对我的传言也越来越多,很多人都知道唐氏医馆的百姓大药房就是在我一力倡议下才被谭知府接纳创立的,所以谭锦心的名字也变得有些名头了。   实话说,我可不是想出名赚噱头,我不过是想赚钱而已。   目前看来,百姓大药房开张一个多月,果然是不负我的期望,不但往返唐氏医馆的病人都来买我的药,就连不看病的人买些补气养身的药材也会特地跑到百姓药房来,一来他们觉得药房是官家开办,买着放心;二来我给每一位买药的顾客都留了字据手续,三天之内还包退包换包疗效。我这三包政策那是深得民心的,截留住了整个郸城府的大部分客源,想不赚钱都难!   当然,我与回昇药铺的江老板的合作也是有明言在先的,提供给我的药材一定要质量上佳的,我绝不要那种质次价高的东西,药材是治病救人的,我们赚钱也要赚的干净,这可不是打游击串街巷的小买卖,坑骗一个是一个,这百姓大药房卖的虽是药材,可与药材同时被贩卖出去的还有官府的威信和尊严,这个我是清楚的,百姓大药房一头连着的是百姓的身家性命,另一头连着的可就是郸城知府的身家、包括朝廷的威严,容不得一点的马虎。   我对江有川说,药材的利润有多高你知道,从种植药材的那些农户手中收上来、再被药材商倒卖上两三次,到了药铺被放进柜台再加上三两成的利润,到了百姓手中,那药价就翻了一两倍了,我们要压缩这中间的流通环节,如果可能,设法直接从种药、采药的民户手里收上来,自己翻晾、挑选、加工,药价就会被狠狠打压下去了,我们不提价,全城的药铺就都得跟着降,药材这东西不能暴利,必须薄利多销,病人生病本来就痛苦万分,医者父母心,做医生的都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到了我们做药材生意的商家就眼皮朝上、只认钱了呢?   江老板被我一番话说得频频点头,可我仔细看他,又看出他满是苦笑,我这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药铺就是买药再卖药,我让他直接跟采药的农户打交道,这在整个郸城府都找不出第二个人。   不过,江老板对我说的话丝毫不敢懈怠,没出几天果然就亲自穿着布衣、短袄去了附近的一些山间、村野去打探行情了,若是江老板把这条农户直通药店的路径打通,我估计百姓大药房的药价起码还能降两成。   我在这边满脑子琢磨的都是药房生意的事,偶尔陪着小姐去找唐及闲侃。唐及现在很乐意听我说话,每次我讲什么他都听得津津有味,一直称赞我博学多闻,我得了他这么个好听众,自然也乐意在他面前卖弄,成碧小姐更是乐意叫我陪她,因为只要有我在,唐及和她之间就显得特别光明磊落,而成碧小姐在家里只须对老爷交代一声“锦心陪我去唐氏医馆”就万事大吉了,谭老爷连一丝怀疑都没有。   谭少迁找我的次数平均两三天一次,除了汇报药房的业绩,还有就是听我训导一番,这几乎成了他的功课。我发现,这个小少爷自从被我骂得狗血淋头之后竟有些格外喜欢被我训斥,大约觉得我训斥他的话比谭老爷长篇大论的旧调调更有新意,听着更顺耳。管他呢,反正只要他来,我就能不打草稿地立刻预备出一套现场演说,让他乘兴而来、满意而归。   只是,夫人对此事略微不满,她生怕少爷和我这个小丫头搞个地下恋情啥的,因此有一次还特地把我叫到房里去旁敲侧击了一顿。   第十二章 管事丫头   谭少迁和楼成在一边在前面走,一边不住地回过头望望我和谭成碧,大概心里也一直在琢磨,不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难不成我和小姐也要去轻烟楼找姑娘喝花酒?   到了轻烟楼的门口,没等我们说话,里面早有迎客的女子甩着香喷喷的手帕出来迎接我们,我和谭少迁、楼成在站在一起,那迎客姑娘认识谭少迁,娇嗲喊了一声:“呦,是小少爷,你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晚?”   我撇撇嘴,在一旁出声提醒:“喂,别发嗲了,我们四个是一起的,找间干净的包间给我们!”   那姑娘看着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谭少爷,你这是——”   “锦心,我们快走吧!”谭成碧害怕了,她哪见过这个呀,一张小脸都紧张地发白了。我不怕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电视里也见过千八百回了,怕它作甚。   “怎么,没听清楚啊?今天我家少爷的事由我做主!”我上前一步、寸步不让地拦在了谭少迁的面前。   谭少迁被我这一招阴狠毒辣的贴身壁虎功给镇住了,翻着白眼训斥我:“锦心,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跟着我干什么?这是轻烟楼,不是醉仙居?”   “对啊!”我点头,“我管他是什么楼什么居,总之,我得掌握少爷的一切行踪!”   谭少迁傻了,他没想到世界上还有我这么难缠的丫头。   见我既不害怕他的威胁,又不理会成碧小姐的央求,谭少迁也没辙了,兴致也不像刚才那么高了,一挥手对那名站在门口迎宾的女子说:“算了,安排一桌茶水点心好了,不叫姑娘了!”   那迎宾的女子恨恨地看了我一眼,水蛇腰扭得跟麻花似的走进门喊了一句:“谭少爷,雅间一套!”   我洋洋得意,这个谭少迁终于被我搞定了,看他以后还怎么翻出我的五指山!不过,看来今天我自己的安排就被破坏了,本来是要去唐氏医馆找唐及商谈药材一事。不过,时间反正很富余,也不在这一天。   从大厅往右走过去,最右面有一个旋转成半圆形的楼梯,我们四个人陆续上了楼梯。楼梯最上面恍惚站着一个人正要下来,我们四个往上走到中途,他兀自在栏杆站了一会忽然匆匆往下走。   我正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数着自己脚下台阶的数目,这里毕竟不是正经场所,还是少看少听为好。   旁边下楼梯的人擦着我的衣角,就在错身的一瞬间,他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后衣襟。   我正往上走呢,冷不防被人一拽,身体立刻后仰、悬空就往后摔了下去——   下面十几节台阶,我惊出一身冷汗。还没等喊救命,一只手用力在后面托住了我的腰,我惊魂未定地站好,喘了一口粗气抬眼一看。   “怎么是你?”原来,刚才从楼上走下来的人正是我那日在盛和药铺门口遇到的男子。“你刚才为什么抓我衣服,害我差点摔倒?你想谋财害命啊?”   我和那人并排在楼梯上站住,我冲口问他。   “呵呵,”那人一笑,“本来还不确定是你,你这么一说话我才认定果然是你!你不是知府家的小姐吗?怎么到了这轻烟楼来,莫非那日是骗我的?你本是这轻烟楼的人?”   我看成碧小姐停在楼梯口最上面狐疑地往下看,谭少迁和楼成在已经进了雅间去了,在这里不便与此人多说话,于是便道:“我就是骗你的怎么样?别挡着别人上下的路,下次打招呼也不要选这么要命的方式。我要上去伺候客人了,你快走吧!”   那人见我心急着要走,有些不悦地说:“有了主顾就这么卖命,若是我让你陪我喝茶要多少钱啊?”   我被他这么一问,顿时起了耿耿之心:“你掉钱眼里了吧?本姑娘不缺钱,我的主顾看的顺眼了分文不取,看的不顺眼了万贯不陪!”   那人被我一顿抢白,有些痴愣,片刻之后才问:“谭锦心,你叫谭锦心是吗?”   “是啊是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到底要干什么,快点说,本姑娘还忙着呢!”我转身欲走。   “我叫司马晦,我会找你的!你别骗我了,你一定是谭知府家的人,我刚才看见谭少迁进去了!”这个司马晦终于聪明了点,能根据我的名姓大概得知我是知府家的丫鬟。   “好了,你知道就知道了。我奉老爷的命令跟踪我们家少爷,你别耽误我的工作!”   我蹬蹬地跑上楼,看着司马晦回头隐隐地朝我微笑了一下消失在了轻烟楼大厅的门口。   谭成碧见我和一个陌生男子磨蹭了这么长时间,奇怪地问:“锦心,你和那人认识吗?怎么说了这么久的话?”   “他呀,不认识,在街上碰到过一次!”   “那人长得很英俊,不知是何方人氏。”谭成碧喃喃地问。   “我哪知道,好像叫什么司马的,对了,少爷他们进了哪一间啊?”我赶紧转移话题,看见英俊男子就如此发痴,这可不像成碧小姐的做派。   我和谭成碧进入雅间的时候,已经有两名轻烟楼的姑娘尾随着谭少迁进去坐下了,我在外面耽搁的这一小会,她们已经在里面吃酒、玩笑、搂搂抱抱起来。   我听着里面的调笑声,“哐当”一声推开门,母老虎似的扫视了一下打扮花枝乱颤的两名女子,大声道:“知府大人有令,以后谁若是再来勾引我们谭少爷,就以勾搭良家男子罪将她痛打二十板子并逐出郸城府!还不滚出去!”   那两名女子自然清楚谭少迁的身份,一见我虎视眈眈地瞪着大眼睛在门口怒视她们,再看谭少迁也没反抗,两人立刻张皇失措地离座而起,惶恐地从我身边挤了过去。   赶走了这两个女子,我拉着谭成碧坦然地坐下,一边给成碧小姐倒了茶,一边对谭少迁说:“少爷,以后你要来这种地方,锦心次次奉陪!”   坐在谭少迁旁边的楼成在十分惊诧地瞪了我半天,才扭过脸小声问谭少迁:“少迁啊,你们家的丫头都这么厉害的吗?”   第十四章 生意开张(一)   第十四章生意开张   百姓大药房的事情得到了唐家医馆的支持,我火速找到知府的师爷,又起草了一份官府和唐氏医馆合作的契约,约定好租地的大小、租地时间和租金,又让唐及亲自画押签了字。这件事情就算铁板钉钉了。   我拿着签好的那份契约,躺在床上笑的天花乱坠。瞧瞧,我毫不费力就搞到手一个这么大的工程项目,而且不花一分钱、不费半点力气,要说我是天才那也绝不是吹的。   “小姐,我决定以后就让你专门负责咱们百姓大药房对唐氏医馆的外联服务事项!”我翻了个身爬起来,对另一边歪在绣床上的成碧小姐说。   成碧小姐眨眨眼,兴奋地问:“真的吗?我以后就可以随时去找唐及大夫了!”   我坚决、肯定以及十分笃定地点头说:“那当然,我锦心说的话什么时候食言了,以后小姐听我的就是了!”   “好啊,锦心,以后小姐有事都听你的!”   谭成碧欢天喜地,我突然把这么好的差事交给了她,她能不欢天喜地吗?她就是跪下给我磕个头感谢我也不惊诧。   这天,我把谭成碧、谭少迁、谭两可都纠集到了一起,唐氏医馆那边已经动了工,我亲自去考察过之后发现工程进度十分快,因为不是搞永久性建筑,所以我的要求不高,只要能搭建出个临时的铺子就行。不过,尽管如此,银子的事情还是有些紧张。   我承诺不跟谭老爷要钱,可我当时漏算了一件事,那就是土木工程这事可不是几两银子就能打发的,我凭着那一纸合同已经从回昇药铺预支了两千两银子了,江老板说,他的银子都压在今年进的新药上,拿不出那么多钱了。   没办法,这件事我只能先内部消化试试,看看大家有什么好主意。   “小姐,少迁,两可,咱们干的是大事,也是帮老爷做事,你们现在有一个算一个,能拿出多少钱来全都给我拿出来。一文钱不嫌少,一万不嫌多!”我对这三个手下员工开了动员令,捐钱捐物为创业!   小姐很麻利地从自己的腕子上褪下了一个玉镯递给我:“锦心,这是我周岁的时候爹爹送的,值五百两银子,你拿去当了吧!”   我二话不说就收下了,小姐又从她的绣房里拿出了一百多两的私房钱,一股脑地堆给我:“这些都是我攒的零钱,全在这了!”   谭少迁看的直发蒙,“姐姐,你平时都不和咱娘要钱,你哪攒的这么多银子?”   谭成碧也不答话。   小姐对我的支持让我斗志昂扬,“谭少迁,你呢?平时花天酒地那么潇洒,不会一到正经事上就当缩头乌龟吧?”   谭少爷被我说的有些羞臊,他摸了摸浑身上下的衣兜,只摸出了五两碎银子来,随后很吝啬地将银子摆在桌上,说道:“我哪有姐姐那么多私房,平实花钱都是去找管家拿的嘛,我没有钱!”   “你可真是少爷!去喝花酒、找姑娘花得痛快,让你帮老爷做事就拿不出钱了,你还是不是谭家人啊?你说老爷生你这么个儿子有什么用?还不如养只鸡、养只猪、养只狗有用,你除了花钱还会干什么?纨绔子弟就说的是你这种人,知不知道?”我趁机挖苦了谭少迁一顿。   谭少迁很少被人如此迎头痛骂,被我骂了一顿之后竟然有些羞愧的神色,讷讷地说:“我平时都不攒钱的嘛,要不然我去找我娘要一些!”   “好好!那你快去!”我发现,这个谭少迁也不是无可救药,关键时刻点醒他一下,他还是可以造就的。   “两可,你呢?”我准备挨个敲诈了。   两可撅着嘴,不满地说道:“你不是说要赚钱的嘛,怎么钱没赚到却要我们掏钱出来,这不是打劫吗?”   “别说废话了,你见过有我这样的美女这么温柔和气的打劫嘛?打劫也是老爷要打劫,不是我要打劫,是老爷说不能花一分钱的,又不是我说的!”   此时此刻,我只能把自己说大话的责任归咎到谭老爷的头上。   两可极其不情愿地拿了一个黑色的小匣子出来,里面是她所有的家当。我歪头看了看,两副耳坠,两副镯子,一张银票,还有一条白色的珍珠链子,估计都是小姐以前赏给她的。   她看看这个舍不得,看看那个也舍不得,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才把那张银票给了我。“你以后可要还我啊?这是我准备以后买嫁妆的呢!”   瞧她可怜巴巴的眼神,我可不会心软,我抓过银票看了一眼,钱也不多,一百两整,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丫头每个月不到一两银子,她居然能攒下这么多钱,可见平时是一毛不拔的。   我把搜跨民脂民膏的所有钱财算在一起,加上后来谭少迁从谭夫人那里拿来的五百两,还有我自己的一百多两,加在一起还不到两千两,暂时能对付一阵子。   实在不行,还得去找谭老爷要钱。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当我着意把谭知府要为百姓办平民大药房的消息散步到外面以后,很多人都听说了这个事,那些给我们盖药房的工人竟然都不要工钱了,只让我们每天管三顿饭就行,提供材料的那些木材商还有采石场的人也都十分慷慨地半价出售给我们,说是绝不赚我们的钱,要为平民大药房出力。   这么一来,唐氏医馆的百姓大药房的开销就没那么大了,我们紧紧巴巴地将手中的银子花完,最终谭老爷个人又掏了二百两银子,很大的一间平顶的内部构造十分简洁的药房就盖好了,前后工期居然没超过二十天,这简直就是神速。   第十六章 夫人问话(二)   “锦心哪,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帮老爷做事,我和老爷都很看中你。你要好好表现,不要让老爷和我失望,知道吗?”夫人先是夸奖了我一番。   我很规矩地站在夫人的下首,两手并齐搭在身体右侧,回道:“锦心明白!”   “哎——”谭夫人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冲着我轻叹了一声,“少迁呢以前最让人操心了,自从老爷让他跟你办理那个唐氏药店,他就变好了。我也十分高兴,这里面有你的功劳,我自会赏你的。少爷从小就顽劣、不懂事,你比他可懂事多了,可不要做出什么破坏家规、门第的丑事来,你懂吗?”   我暗暗偷笑,这夫人也忒神经过敏了吧?怕我和谭少迁搞出主仆恋,这先不说什么门第、家规,我就是戴上一万倍的近视眼镜也不会看上谭少迁哪——横看竖看、左看右看,这个小少爷也没有任何一处能够吸引和打动我的优点,除了和我一样在生意往来上吝啬贪财算特点。可这个特点放在我身上是个大大的优点,可放在男人身上,吝啬贪财绝对是个大大的缺点,再加上他那粉头粉脑、再长十年也不一定能培养出阳刚之气来的面目、气质……吓!我宁远当老姑婆也不会和他搞在一起嘛——   “夫人多虑了!”我正义凛然地表现出一脸的贞烈之相,“锦心自幼陪在小姐身边,在老爷和夫人的教诲下长大,别的道理不懂,尊卑之别、主仆之分自有分寸,请夫人放心!”   夫人听我这么说,立刻露出了慈爱的长者之态,“这我就放心了。你那么小就进了谭府,侍奉在小姐身边,我和老爷对你也是十分疼爱的,以后有了好人家,我自会替你留意!”   夫人说着,还拿出手帕轻轻拭了下潮湿的眼角。   我可没工夫看夫人在我面前表演居高临下的怜爱,见她没有别的事交代,赶紧告辞:“夫人若没其他吩咐,锦心就告退了!”   “恩,你去吧!好好伺候小姐,我听说小姐现在也热衷于药房的事情,你还是别让小姐老往唐氏医馆跑了,她一个知府家的千金,总这样在人多的地方露面不大好!”   “是!锦心会劝小姐的!”   我一溜烟出了夫人的房间,谭少迁正躲在远处的一个角门外等我,见我出来了忙把账册塞到我手里:“锦心,这是最近七天的柜台交易流水,你看看吧?我都是按你说的办法让账房记录的,果然清晰了不少!”   我攥着账本,瞄了他一眼,“我刚才被夫人警示了,说不能老这样跟少爷没大没小的尊卑不分,少爷你以后可要注意了!”   谭少爷听了这话一愣,又看看左右没人,才大声说道:“那是我娘这样说吧,锦心,你别放心上。我这段时间跟着你,真觉得学了好多知识呢,你可不能听我娘的!”   我登时站住,瞪着他说:“想跟我学是吧,你交学费了吗你?”   “啊?学费?”谭少迁狐疑地问,“做生意也要交学费呀?”   “废话!你见过天下有白教你挣钱的人吗?”   “没有!”谭少迁回了一句,“可是,你是我家的丫头,难道还要管我要钱?”   “我是丫头不假,可我没义务教你!哼,若不是老爷硬把你分派给我,你当我愿意教呢?快走吧,随我一起去看这星期的账目!”我不耐烦地挥手。   “这星期?”谭少迁又不懂了。   “就是这七天,七天为一星期,就是个时间段。走啦,不跟你说那么多!”   我发现,和谭府的人沟通都比较难,除了谭成碧小姐偶尔对我的先进文明的语言充耳不闻之外,两可和谭少迁几乎每次都必要问个究竟出来,解释我的未来先进文明给他们听也是一件麻烦事!   第十七章 后知后觉(一)   药房生意基本步入正轨之后,滚进我钱袋子里的钱越来越多了,我本来想和两可一样,把钱存进钱庄里,每天数着钱票傻笑,这也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可转念一想,钱这东西不就是用来花的嘛,存起来的钱都是死钱,根据资本理论,所有的死钱都是贬值的,只有让钱转起来才会使其发挥自身的价值,资本的价值就是创造财富嘛,劳动力是资本,货币是资本,生产资料也是资本,只有让资本转动,社会才能进步,人民才能幸福,思想才能开放,改革才能成功。   为了社会进步,为了人民幸福,为了思想开放,为了改革成功,我决定把我所有的钱全部盘活,我的大致想法有两个方向,一是在唐氏医馆外开设百姓大药房的连锁药店,把连锁模式带进郸城府,另外也把品牌经营的理念融进古代药铺的经营方法之中,比如,对药品做简单的包装,把百姓大药房这个门店的字样全部印在包装纸上面,另外,每到节日就搞个促销、义卖之类,周年时搞个店庆;另一个方向,就是由零售产业的终端向下延伸,专门辟出一大片土地做药材种植产业,然后雇佣有经验的农户来种植药材,这样,我们百姓大药房就能够形成产、供、销一条龙的体系,垄断整个郸城府的药品行业不成问题了。   我先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谭知府,老爷又被我吓了一跳,我说到口吐白沫、舌头僵直了以后,谭老爷才终于开了点窍,听出我准备要做的是比在唐氏医馆开个药房更大的事业。   为了简便易行,连锁药房不如直接兼并其他不盈利的小药店更划算,这样不但减去了土木工程这块的开销,而且直接就能接手开门;搞一片土地,雇佣佃户种植药材就不那么容易了,这个必须得谭知府去做,我是弄不了的。   谭老爷最后先答应了我开办药房连锁的事,我于是又和两可满大街地乱转,考察所有犄角旮旯的那些药铺,转了两三天后,锁定了三个目标,接下来我准备一个接一个地亲自上门接触。   我选定的三个目标地点都是很有优势的,这三家店铺和唐氏呈四边形排列开,几乎占据着郸城府南北西东的四个方位,可以说是布局合理,我也没有选那些大药店,因为盘那些店花的银子多,我必须选地点合适、但生意不好的中等偏小型药店,这样就可以少花钱了,如果实在盘不下来,就让店主占个股份也可以,总之就是越少花钱越好。   我马不停蹄地忙了几天,初步搞定了这几家连锁店,几家店主听说是官府的百姓大药房收够他们,连讨价还价都没有就答应卖给我了。   半个月之内,我重新布置了这三家药店的门脸,统一更换了店名,三家连锁店在同一天开业了。江有川依然负责供应药品,这样一来,百姓们到百姓大药房买药就方便多了,可回昇药店的供药就显得有些紧张了。   就在我琢磨着是不是要再多增加两家合作药铺的时候,刚刚开业一天的三家药铺那边就传来了坏消息。第一天开业,傍晚上就来了一群不明身份的人,把三家铺子都给砸了。他们砸完之后一哄而散,还抢了不少药材走了。等到衙门的捕快们赶到了要抓人,哪还有人影子啊!   我心里一阵窝火,心里想着是不是我步子走的太快太大了,结果把郸城府的所有药铺都得罪了,被他们合伙给阴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尤其是盛和,最为可疑了。   对于这样的无头冤案,官府也没辙,根本就没什么线索抓人,只能认倒霉。尤其是谭老爷,听我禀报说遇到了打砸抢这样的恶劣暴力事件,第一个想到的居然就是“不如就算了吧,在唐氏医馆开一个店就可以了,不必弄得满城都是官府药房,那样肯定有人要生事的!”   什么知府呀,遇到个风吹草动的事就先怕了,这样为官能干成什么大事呀?!   第十八章 没法讲条件(二)   等王掌柜退出去,司马晦才转过头来,一脸诚恳地说:“这都是误会。锦心,你看见了,是掌柜的领会错了我的意图,不是我故意找你们的麻烦!”   “我不信!你别以为这套嫁祸于人的把戏就糊弄我了,论演戏我比你在行!我们唐氏医馆的药房开张后耽误了不少盛和的生意,你们就不怨恨我?你怨恨我自然就要报复,只是,我希望你不要耍这种阴谋伎俩,要竞争咱们就摆在台面上来,真刀真枪地干!”我义正言辞,根本就不信他刚才说的那套什么领会错了的鬼话。   司马晦脸上略微有些挂不住,“锦心,你真以为我们盛和竞争不过你吗?老实说,天下的生意,到处都是我们在做,各行各业都有我们的参与。你年轻气盛的,根本不清楚我们的底细,你到郸城府各家的药铺打探,哪个敢和我们对着干?也就是你,若不是我刻意留你的颜面,你那百姓大药房以为能开的下去吗?”   “怎么?你是皇子啊还是皇孙?口气这么大,不怕闪了舌头!”   司马晦被我气的哭笑不得,“我就是司马晦,不是皇子也不是皇孙!”   过了一会,他见我不说话了,又接着说:“我见你这段时间到处跑,这里那里的整天闲不住。你是女人,怎么能每天只顾想着这些生意金钱之事呢?”   “那我该想什么?想着你吗?”我反唇相讥,说完却有些后悔,这话说的可是有些太厚脸皮了。   司马晦却认真地点头,“你若想我一分,我已想你十分!”   我看他也不像开玩笑,心道这个游戏玩的有点大了,不禁赶紧打退堂鼓:“我知道你谁啊?你想我,我想你的,成什么体统?我是谭成碧小姐的丫头,没身份没地位没品味没修养,什么都没有,你想我作甚?”   司马晦又有些愣了,“你的意思是——你配不上我?”   我的姑奶奶,他还真会理解,我什么时候是那个意思了——我的意思不过是:咱们萍水相逢、互相欣赏互道珍重,但不要玩暗许终身、跳进围城的游戏罢了!   我实在讲不清楚了,只得承认我这个小丫头的确配不上盛和掌柜的大东家。   “是啊,你是盛和的东家,我不过是谭府小姐的贴身丫头,以后小姐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没有机会自主选择郎君的。前几天夫人还跟我说,会替我挑选合适的夫君嫁出去!”   “哦,那我知道了!”司马晦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了,关于今天的谈判内容跑题跑得太厉害了,我决定最后还得再拉回到正题上来:“那,我那三家连锁药铺怎么办?”   “你放心,明天你就开门,不过盛和会和你合作供药,价格、品类及各种合作的契约条件与回昇药铺一样,都由你说了算!”   虽说司马晦这个条件有点霸王条款的嫌疑,可我也只能接受了,我现在没有什么讲条件的基础,人家财大气粗,我,也就暂且大树下乘凉吧!   第二十章 胁迫有方(二)   谭须年见自己的女儿竟然当面向她提出接受唐及的提亲,略有些意外。“成碧,这可是大事,定陵王是当今皇上的亲伯父,你嫁过去定是诰命之封,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爹爹和你娘亲都希望你嫁给司马家的小王爷!”   “可是,女儿与唐大夫已生情愫,唐大夫他为人忠肯可靠,待人温和有礼,女儿觉得嫁给他也是衣食无忧、安乐一生!”谭成碧终于肯为自己争取,在父亲谭须年的面前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虽然谭须年对谭成碧的这种想法并没有表现出激烈的反对态度,但谭夫人却和谭老爷相反,得知女儿要放弃司马家的王侯夫人之尊嫁给唐及,夫人立刻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堂上。   这个消息是快嘴的吴妈通报给夫人的。   “什么?你这个丫头什么时候如此悖逆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历来女子出嫁焉有自己选夫婿的道理?只要有我在,你必须嫁给小王爷,真是气死我了!”夫人围着我和成碧小姐,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都是锦心这丫头,在医馆内弄了个药房,每日领着小姐没事就往那里跑,我就说时日长了必然出事。你瞧瞧,你瞧瞧,现在居然还不知廉耻地要嫁给人家?老爷,你倒是说话呀,你管不管这个不孝的女儿呀?定凌王府,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你这丫头就这么不争气?”   谭夫人数落完小姐和我,就开始缠着谭老爷。   谭老爷对待谭成碧比对待谭少迁要宽容、慈爱得多,所以,在谭成碧选择夫婿这件事上,最有可能动摇的就是谭老爷。从我的分析来看,谭须年只是个书生之气很重的略微迂腐的文官,没有什么权欲之心,所以对于攀炎附势之类的行为也并不热衷,而且,他又很疼爱自己的女儿。在这种情势下,只要谭知府点头,谭小姐就能以各种理由推掉亲事,随便撒个小谎就可以,比方借口说小姐已经提前答应了唐家的亲事等,反正只差一天,也没人考证追究,此事就算过去了。   可是,夫人这个堡垒就很难攻下了。   夫人从小就一直溺爱谭少迁这个小少爷,对小姐向来关心、爱护就很少,母女之间也不那么亲热。现在这件婚姻大事,夫人绝不会随着小姐的性子来,所以,夫人也会抓牢谭老爷,让他一定不能倒向我和小姐这边。   “哎呀,老爷,我自从嫁给你以来,虽说官居知府却生活清贫拮据,一年到头连首饰都很少添置,难道你想让女儿也同我一样,做个贫妇吗?”夫人拽着谭老爷的胳膊,不断地来回摇晃,抹着眼泪鼻涕地哭诉,害的我和小姐一句话也插不上。   老爷被夫人哭得烦恼,用力拉扯着夫人的手,连连说道:“夫人不要啼哭了,如此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那,老爷要答应我,不能顺着成碧的想法胡来!”   “好啦好啦,我会斟酌思虑此事,儿女亲事乃也终生幸福,不能马虎!”谭老爷总算把谭夫人劝解住了,不过,观其颜色怕也是被夫人的一顿软磨硬泡功给拿下了。   第十七章 后知后觉(二)   为了搞清事实,我决定开门见山再次找到盛和去问清楚:那三家连锁店是不是被他们暗中纠集人给毁坏的。   连锁店关了门,可我不能就此罢手啊!遇到恶势力绝不低头,咱代表的是正义的力量啊!   我连两可都没带,一个人就去了盛和药铺。   奇怪的是,我一进门,门边就有俩小伙计跟门童似的站那里给我开门,还特热情洋溢地冲着我点头哈腰地问好:“姑娘来了,我们东家正等您呢!”   乖乖,敢情这盛和药铺的东家知道我要来,真是个千里眼呀!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我暗道:不管你这里是贼窝虎窝还是匪窝鼠窝,今天我也得进去瞧瞧。拐过柜台,盛和掌柜的迎着我走来,“锦心姑娘,我们东家知道您要过来,特地备了茶点,您随我来!”   我挺了挺脊梁骨,觉得冷气顺着后背嗖嗖地往上窜。   盛和药铺门厅很大,柜台后面还有一道很宽敞的门直通储药仓,储药仓斜对面是一个幽静的小跨院。   掌柜的领着我进了这个跨院。院子里一共有四五间房,正房最高,面北朝南的设计,庭院的两侧栽着几棵梧桐树,还有一溜开着花的紫色木槿,跟一道紫色花墙似的甚是养眼。   掌柜的将我让进这处正房,阳光斜斜地映在地上,拉长了我的影子。掌柜的并不进屋,只在外面拱拱手就走了。   我硬着头皮站在门口稳定了一会儿心神,小声嘟囔一句:“管你里边是什么鬼,我还怕你不成?”   用力推开紧闭的房门,探头向里一看,布置竟然十分豪华,从外面丝毫看不出里面的奢侈感,瞧里面的家具、茶具,各类用具都比知府家还气派。   所有的杯碗茶蝶均都是彩绘金漆,异常精美。连椅子上都雕着繁复的图案,整间屋子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木质类的香味,香气很自然,绝不是香炉里的熏香散发的味道。   怎么没人哪?   我左右看了看,径直走到一把垫着软垫的弧形带靠背的木椅上坐下,再低头看看桌子上摆着的两盘点心,芙蓉酥心糕、空心圆形缀着玫瑰丝的绿豆饼,沁香扑鼻。   我跑了这大半天也有些饥肠辘辘了,闻着点心的香味有点把持不住,再看这周围也没人,不知道这盛和的东家啥时候来,于是搓了搓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块芙蓉糕。   刚咬了一口,忽听身后有人开口说了话。   “这么不客气!万一我在点心里下了蒙汗药呢?”我吓的赶紧把还没咽下去的半口芙蓉糕吐了出来,使劲把嘴里残留的点心渣“呸呸”吐掉。   身后的人转到我面前,递了一条冒着微微热气的毛巾给我:“你吃东西都不擦手净面吗?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我当即就傻了。怎么又是他呀?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左右转转脑袋,确信刚才门是关着的。   司马晦轻轻一笑,将手里的毛巾丢到我怀里,“我一直在屋里,是你只顾着看点心,根本没看见我!”   “这么说,你就是盛和药铺的东家?”我后知后觉了,敢情这个人就是盛和药铺的背后东家。   “别那么紧张,坐下来吃完喝完,咱们再谈!”   司马晦看着我,然后很悠闲地坐在了我对面。   第十九章 有人提亲   我被盛和药铺的司马晦一打击,前一阵子那种豪情万丈的劲头立刻就卸去了一大部分,还以为有知府大人这个纸老虎罩着凡事就可以摆平,没想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社会是很复杂的,现代社会是如此,古时社会更是如此。   我意兴阑珊起来,对生意也就不像以前那么上心了。   不过,司马晦倒是说话算话,那三家连锁药铺都正常营业了,药品都是由盛和来供应,不过药价和卖药规矩都是比照着唐氏医馆药房。   又过去了半个多月,谭知府突然宣布要把谭少迁送去读书,不让他再给我当员工了。这个消息让谭少爷很不开心,因为他从小就不喜欢读书,每次一听见谭老爷读书就像听催眠曲一样。不过,谭老爷意志坚决,不容谭少迁反对。   “楼将军已经将他的儿子楼成在送进了敏斋学堂,祝经纶祝夫子这次能如此大度、通融人情收下你们这些顽劣的学生已是数年不遇的机会。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你若不去,我便打折了你的腿,让你以后出不了门!”谭老爷发了狠,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的劲头看得我和成碧小姐都感到心惊肉跳。   谭少迁不敢再有丝毫抗拒,当天就把唐氏医馆百姓药房的所有账目都交给了我。第二天,老爷便派了马车,拉着一大包的行李送少爷去了敏斋学堂。   虽说学堂就在郸城府内,离着知府衙门不到二十里路,可据说祝经纶夫子要求所有就读的学子不得回家,一律住在学斋里。   为了药房继续有人操持,我让管家选了一名聪颖、伶俐的府上家丁,象对谭少迁那样把一些必要的买卖及账目常识教给了他,这个伙计便一跃高升为百姓大药房的掌柜了。   谭少爷到敏斋学堂去上学之后的第二天,一大早上,我和成碧小姐刚刚梳洗完毕,连厨房送过来的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吴妈就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了。   她脸上带着万分的激动,胖墩墩的身子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了小姐居住的院子。   我老远看见吴妈,见她两眼放光、兴奋异常,不禁调笑了一句:“吴妈,什么事大早上的就跑来了,看你乐的那样子,是不是捡了金元宝了?”   吴妈瞥了我一眼,目光里含着十足的笑意:“咱们府上要有喜事了,大喜事!”   匆匆从我身边擦过去,吴妈只说是有了大喜事,我忙跟在她后面进了小姐的卧室。   成碧小姐正在吃饭,见我和吴妈同时进来有些吃惊:“锦心,刚才喊你没听见吗?吴妈,你怎么来了?早饭吃过吗?”   “我到外面透透气,正巧见吴妈来,说有大喜事呢!”我抢在吴妈前面汇报。   小姐才喝下半碗粥,闻听说是有事了,赶紧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吴妈,什么喜事啊?”   吴妈这会子倒不急了,冲着谭成碧道:“小姐先吃饭吧,吃完咱们再说!”   成碧小姐匆匆吃了早饭,我立刻将碗碟茶盏撤了下去。吴妈一直站在旁边等着,见小姐吃完了,才喜笑颜开地开口:“小姐,夫人来让我与小姐说一声,今日有人上咱们府上给小姐提亲!”   “啊!”谭成碧大吃一惊,惶惑地看看我,“是哪一家来提亲?”   吴妈笑弯了眉眼,“说起这一家,咱们全国上下可是没有不知道的,小姐定然也知道,就是定陵王司马家!”   谭成碧听闻是定陵王,略有些迟疑地问:“定陵王爷是当今圣上的伯父,今年都已近七旬了,两个女儿早已被圣旨配婚,从未听说他还有儿子啊?”   “是啊是啊,”吴妈连连点着头,“老爷和夫人也是这么想的,定陵老王爷无子天下都知道,可巧,人家现在偏偏就有了一个儿子了,而且呀是正当婚配年龄,你说天底下哪找这样的好事去呀?也不知道小王爷怎么知道小姐的,指名点姓地要娶小姐呢,这个事错不了,是王府的管家和媒婆亲自来说的,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谭成碧听完这个消息,丝毫的欣喜和欢愉也没有,面不更色地就把吴妈打发走了。   吴妈讨了个没趣,怏怏地出去了。   “小姐,定陵王很有权势吗?”我看吴妈走了,赶紧问成碧小姐。   谭成碧点点头,脸上顷刻间就爬上了忧郁之情。“先皇在世时,与定陵王乃是一母所生,一奶同胞的两个皇子感情很好,先帝亲自加封定陵王为亲王、并封了五郡十七县的富饶封地给老王爷。老王爷生性散淡,不好权势,所以一直居住在封地的王宫内,自从先帝去世后几乎从未到都城的皇宫去过。只是,老王爷何时有了儿子?”   “也许,是老王爷怕老了没人养他,认了义子吧?”我揣摩着说。   “那也不合规矩,定陵王认义子是大事,关系皇族血统,必要经过皇上的圣旨钦封,怎么能随便就认下一个呢?”成碧小姐摇着头。   我看谭成碧有些失魂落魄的,想她许是不太中意定陵老王爷这门亲事,或者也放不下唐及。于是,悄悄地小声问她:“小姐,你是不是心里想着唐及公子,不想嫁给那个小王爷?”   “锦心,我又不认识那个小王爷,万一他相貌丑陋、性情粗野怎么办?万一他脾气暴躁、与我不合怎么办?万一他仗势凌人、寻花问柳怎么办?”谭成碧顾虑重重,相比较于她对唐及这些日子的接触和了解,她更愿意把一颗芳心许给那个让她熟悉、安定并已有着初步感情基础的唐家公子。   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怪谭成碧这么纠结。   “那,小姐准备怎么办?要不然,我去找唐及说说,让他也赶紧来咱们府上提亲?”我相信,唐及对谭成碧是有好感的,而且他早年娶的妻已经去世两年多了,他娶谭成碧也是顺理成章、说得通的。   “太晚了!”谭成碧哀哀地摇着头,“定陵王提亲在先,以他家的威望和名气,父亲怎么会转而答应唐及公子呢?”   我看成碧小姐一味地沉浸在莫名的恐慌中,心道:你既然不愿意嫁给司马家,总要让唐及来试试嘛——怎么能就这样不言不语的呢!   我决定找唐及去说说这事,看他是怎么想的。   第二十一章 顺利出逃(一)   定陵王府的动作出奇的快,媒人上门三天过后,就来换庚帖了。换庚帖就换庚帖吧,甚是奇怪的是,他们不但要谭成碧的生辰八字,也要我的生辰八字。   谭老爷当即就把我和小姐叫了过去,我见到了王府的管家和媒婆,一个是三十多岁、精明强干的管家,眼神内蕴精光,一看就知道是个内功高手,这样的人都是深藏不露的。   媒婆插了一朵红花,穿着喜庆的红袍子,看见我和小姐进来,忙不迭地道喜,一边夸奖小姐,然后又忙着夸奖我。   “王爷说了,小王爷刚刚认祖归宗,此事也不宜大闹,就等两位夫人过门之后再上报朝廷加封!”   两位夫人,我一听就觉得诧异不已,“怎么?你们的小王爷一下子娶两个夫人?”   “是呀。你就是锦心姑娘吧,怎么知府大人没交代明白吗?我们小王爷要娶成碧小姐做正室,另外呢,因为锦心姑娘是成碧小姐的贴身丫头,怕小姐嫁过去觉得生疏,就让锦心姑娘也一起嫁过去了,直接做侧室。小王爷想的周到,对成碧小姐的心那是没得说,比我们考虑得还细致、体贴,今日,两位姑娘的生辰、八字,我都带回去跟小王爷的八字合庚!”   我的老天,敢情这定陵王府是想把谭成碧和我都娶过去。   我听完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当着老爷和夫人的面也不敢说什么,心里忿忿不平起来,我这个贴身丫头还当出成就来了,居然连出嫁也一块陪过去。   老爷问我的生辰八字,准备让那管家写下来交给媒婆。我趁机诉起身世之苦,“老爷当初看我可怜收留我进府,锦心那时年纪小,根本不记得生辰八字的事情,怎么能和小王爷合庚呢?小姐嫁过去就好,锦心命贱,怕伺候不了小王爷!”   那媒婆却根本不听我说,见我没有生辰八字,便点点头对谭老爷道:“那就算了,锦心姑娘的生辰就和成碧姑娘写一个好了。”   我晕了,没生辰还能和别人用一个?我比小姐还小一岁呢好不好?   哎呀,真是倒霉!   我本来还十分同情小姐谭成碧,想方设法要让她和唐及能在一起,可现在看来,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了,等纳征、请期完,就该迎亲了,我不能坐以待毙呀,我刚来古代还没两三个月,怎么能就稀里糊涂把自己嫁出去呢,这不是太滑稽了吗?   说什么也不能嫁!   定陵王府的管家和媒婆一走,谭老爷对我和小姐也说不出什么,只说让我们少出门、谨守规矩。谭夫人生怕我和小姐再去唐氏医馆,吩咐了四个婆子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姐和我,现在我的待遇已经和小姐一样了,因为我也是被小王爷点中的人选。   四个婆子根据夫人的吩咐,只准小姐和我呆在后园的绣房附近,连中门都不让我们出。如此一来,我想做什么都不行。   谭老爷见定陵王府催得紧,好像这桩亲事势在必行,也就不再支持谭成碧和唐及的两厢情愿之事了。   为了不坐以待毙,我决定铤而走险。   夜里,睡到半夜,我爬了起来。小姐已经睡熟了,外面的四个婆子还剩下两个,都歪倒在床上瞌睡沉沉的,天天这样二十四小时地盯着我们,她们能不犯困吗?   我穿过外面的雅厅,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外的配房,那里是两可的住处。   天黑如盖,我摸到房门,用力推了推,没开!   第十八章 没法讲条件(一)   既来之则安之。   我仔细擦了手,当着司马晦的面丝毫不顾形象地拿起刚才咬下一口的那块糕点狼吞虎咽起来。别说,这糕点做的真是不错,丝丝入味、唇齿留香的。   等我匆匆吃完了三块点心,觉得喉咙里噎得慌,又端起旁边的茶壶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   吃饱喝足了,再来跟竞争对手讨价还价也有底气了。   “好了,我吃完了,你有话就说!”我正襟危坐,拿出要和对手谈判的姿态。   司马晦一直盯着我看,直到我舔着嘴唇、喝完一杯水,神态放松地靠着椅子背对着他开口,他才略微移开了一点视线。   “锦心,你真不怕我在这两盘点心里做手脚吗?”他看着我问。   “做什么手脚?我不过是谭府的小丫头,没钱没权没势的,你犯得着动那歪脑筋吗?再者说,虽然说本姑娘也算貌美可人、清秀端雅,可你就为这个也不值当啊?那轻烟楼里姑娘有的是,你又不是没钱没地方发泄?”我自然实话实说,看他那天去轻烟楼就知道他是常客,看这屋里的布置就知道他家境豪富,还用得着跟我玩这个?   司马晦听了我的话哑然失笑,“我真是没事找骂,算你说对了!那点心是我从家里特地带过来的,平时我也是最喜欢吃的。你若喜欢,走时全都带上!”   司马晦说着说着跑了题,好像我是来他这里做客似的。   “得了,你别跟我这套近乎了!你先说,你为什么找人砸了我新开的三家店?”我该问的该讨的,还得问还得讨!   “砸了你的店?我没有啊,我是让他们到那几家新开的店里去凑个热闹,看看你那边是不是顺利?没让他们砸你的店呀?”司马晦瞪着眼,似乎很不解的样子。   “你放屁!说的好听,若不是你派人去,难道还有别人吗?你到底什么来头,连官家的药铺都敢砸?”我登时就火了。   司马晦见我站了起来,赶紧双手挥着让我速速坐下,“你先别急,我去找王掌柜问问此事!”   我这才坐下,司马晦没动地方,朝着我后面的一处位置喊了句:“去找王掌柜过来!”   我听见有人闷闷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那人是在哪个位置藏着呢。回头看看,后面是一堵墙,左边一道很大的壁柜。   过了不大一会,王掌柜就匆匆从外面进来了。“东家,您找我?”   “我问你,东城、南城的那两个铺子是你让人去砸的?”司马晦低声问。   王掌柜抬头看看我,“东家说的是哪两个铺子?”   “就是锦心姑娘新开的那两家,是不是你派人去砸的?”   王掌柜愕然半晌,支支吾吾了一会,才说:“东家,那——那不是你吩咐奴才,说让人去弄个热闹,别让他们开的顺利吗?”   司马晦听了这话,刚喝进口里的茶“噗”地一声全数喷在了王掌柜的脸上:“蠢材!我何时这样吩咐的?”   “东家!”王掌柜不敢作声了,脸上沾着一片湿乎乎的茶叶也不敢擦,讷讷地低语。   “我是让你们去凑个热闹,看看锦心姑娘的店开的顺不顺利?我是不是这样说的?”   王掌柜突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东家,是奴才领会错了,请东家别生气,您怎么责罚奴才都行,您千万别生气!是奴才的错!”   司马晦淡淡扫了王掌柜一眼,看得王掌柜浑身打了一哆嗦。“下去吧,罚你三个月的月钱!”   “是!奴才领命!”   第二十章 胁迫有方(一)   我没想到,唐及一听到我说定陵王司马家已经到了谭家府上提亲,就露出一脸无奈神色,说道:“那,你替我恭喜成碧小姐,定陵王深受皇恩,的确是个好夫家!”   我气得一拳差点砸唐及脑袋上,“我下边的话还没说呢,你怎么就这个态度啊?”   唐及看看我,茫然地问:“锦心姑娘还想说什么?”   “你看不出来小姐对你有意吗?也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难道你让一个女儿家当面来亲自问你的心事。若是你也钟情于成碧小姐,你就和司马家一样,到谭府去提亲呀——小姐说了,她不认识那个小王爷,不知道他是何等样人,若是你提了亲,小姐就会选你!”   唐及苦笑了一下,“我唐家不过是一介寒衣,虽说唐某的确对成碧小姐有倾慕之心,可知府的门槛我尚且不敢去跨,又怎么能和定陵王争高低?”   我实在看不惯唐及的这个样子,怎么看起病来的时候头头是道、自信满满,到了这个关乎自己幸福大计的重要关口就畏缩不前了呢?我一用力,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因为用力太狠,震得我直咧嘴。   “唐及,你是不是男人啊?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油锅,不过是去谭府提亲,你也不敢去?你到底去不去呀?”我一心急,就差拿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威胁恐吓了。“告诉你,你要是不去,以后我天天来你这里捣乱。那百姓大药房我会贴满告示,说你喜欢谭成碧小姐却懦弱如鼠、占了小姐的清白也不敢负责,我就这么写,你信不信?”   唐及被我这一顿恐吓吓得不轻,“哎呀,锦心姑娘,你不要乱来!那些事怎能胡乱编排,我与成碧小姐发乎情止乎礼,哪有苟且之说?”   “我知道你没有,可你要是不去,我就说你有,你能奈何?”对唐及,不使出点歪门邪道的损招他是不会屈服的。“你还是不去,对吧?”我拿起一只毛笔,抓起唐及桌上的一张还未裁开的用来开方子的纸,摊开来就写,一边写还一边念道:   “今有唐家后人唐及,与知府千金谭成碧情投意合、私定终身,然——他貌似谦谦君子,实则始乱终弃……”我刚念一半,唐及就把我手里的毛笔一把抢了过去,“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呀?唐某答应去提亲就是了!”   “你早这样,我何至于动这些诬赖的手段?有损我谭锦心的形象!”临出门时,我朝唐及举起一个拳头示威似的晃了晃,“咱们说定了,明天就去!”   在谭府接到定陵王的提亲之礼的第二天,唐及在我的胁迫之下果然也亲自带了媒婆到谭府来提亲了。谭知府是敬重唐及的为人的,并没有当场拒绝他,只是客气地说自己的女儿年纪尚小,还不到婚配的年龄。   唐及走的时候,我和小姐就站在离着大门口不远的一条小路上望着他。我说:“小姐,现在你就去找老爷,说你愿意嫁给唐及,不愿意嫁给小王爷!”   小姐虽然有些犹豫,可在我的一再鼓动之下还是去找谭老爷说了。   第二十一章 顺利出逃(二)   两可这家伙居然插着门,警惕性还挺强。我怕吵醒里面的人,也没喊门也没敲门,转身来到窗前,直接伸手捅开了那层糊的薄薄的窗棂纸,随后俯身拾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瞄准里面床上睡意沉沉的两可,用力投过去。   两可被打中额头,估计这下打得不轻,她腾地坐起来,捂着额角叫了声:“啊!”   我赶紧回头瞅瞅,怕里面的人听见,压低了声音对两可说:“是我,锦心,你快开门!”   两可听出是我的声音,嘟嘟囔囔地把门打开了。我一闪身进了屋子。   “你干什么呀?大晚上不睡觉,跑来搅我的好梦?”   “两可,你希望我和小姐都嫁到王爷府去吗?”我问两可。   两可摇着头,说道:“不希望,你们都走了,我就得被派到柴房或者厨房去了。”这丫头,满脑子都是个人利益。   “那,你帮不帮我?”我循循善诱。   “怎么帮啊?你也不想嫁给小王爷吗?我听说王爷府穿金戴银,连吃饭、喝汤都用金勺子!”   “呸!我才不稀罕呢!我只问你,帮不帮我?”   两可急忙点头,“我帮,我帮,锦心,你说吧,你要我干什么!”   “告诉你也无妨,我和小姐要私奔!”   “啊?”两可嘴巴张得老大,“你和小姐私奔?去哪里呀?”   “还不知道,总之不能在谭府里待着了!现在,我和小姐都被人看管起来了,不能行动,所以,这事只能由你去做,你听好了,你明天必须……”我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两可一番,让她帮我到药房买一包蒙汗药,再到钱庄取些银子出来给我们当盘缠,出门在外,可不能少了钱!   两可虽说有些胆小,可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我和小姐可就拜托你了,听到没?”我郑重地拍了拍两可的肩。   “知道,你放心,我一定办好!”   交代完这些事,我又偷溜回屋子,重新上床盖上被子躺好,脑子里则计划着第二天的出逃行动。   第二天天一亮,值夜班的两个婆子就被另外两个值白班的婆子换了岗,我听见有人问:“夫人问,成碧小姐和锦心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一个婆子哈欠连天地回答:“没有没有,都好着呢!”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小姐在屋子里下棋,一边下一边把自己的私奔出逃计划悄声告诉了小姐。   小姐听完有些疑惑和惊惧,“锦心,真要这样逃走吗?我有些害怕!”   我赶紧给成碧小姐打气,“小姐,有我在,你怕什么?再者说,我们只是暂时出去避避风头,等老爷推了定陵王府的亲事我们再悄没声息地回来,只有这样,你和唐公子才能在一起,当然,我也不用陪你嫁进王府了!”   “这样,能行吗?”   “能行!肯定能行!”   我说能行就能行,不行也得行!   中午吃饭的功夫,两可给我送来了蒙汗药,还有一包银子。   吃完饭,我便很热络地沏了一壶茶送到外间屋,让那两个婆子润嗓子。起初她们都说不渴,所以都不喝。我骗她们俩说,这是我从清韵茶行买的上品茶,一般人喝不上。那两人好奇,掀开茶盖一闻,果然香气四溢,的确是好茶。   于是,两人就不客气地倒了两杯。   等她们喝完茶,不大一会就东倒西歪地昏睡了过去,我和小姐匆匆换了身粗布的下人衣裳,偷溜出绣房。   我早已让两可在后园的一处矮墙边放了高凳,我准备踩着凳子翻墙出去。   我动作利落,一个跳跃、腾空,翻身就蹦下来了。可小姐笨拙的很,爬了很长时间才上了墙头,又不敢往下跳,最后还是踩在我的肩上才颤巍巍地下来了。   我揉了揉被小姐踩的生疼的肩膀,隔着墙对躲在里面的两可说:“两可,你可不要当叛徒出卖我们啊!”   两可低声应了一句,窸窸窣窣地撤   第二十二章 房客(一)   我将那个粗线麻布的大包袱用力一甩,背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里面可是我和小姐的全部家当了:每人两身换洗衣裳,包括身上这身男仆的装扮,一共是三身衣裳,还有二百二十两纹银,是我从两可那里暂借的,我的银子都在药铺里,拿不出来。   我估摸着,这么多银子我们俭省着花也能对付个大半年了。出了谭府的围墙,走不多远就到了一条斜街,两边很高的围墙,中间的道路还不到丈许宽,两边都是青砖的建筑,房子都很破旧。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脚下不时有小片污秽的积水,巷子很深,幽深幽深的那种,让人瘆得慌。小姐紧拉着我的手,我问她:“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破旧啊?”   小姐非常小声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没来过这里。不过以前听府里的管家说,府衙附近有一个旧巷子,里面住的都是穷困潦倒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这里?”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贫民窟?好像也没那么恐怖,我壮了壮胆,既然走进来了,好歹也不能再退回去呀,若是再回到谭府后墙附近,万一被人看见抓回去怎么办?   我拉紧成成碧小姐的手,扶正自己肩膀上的包袱,安慰小姐说:“走路要挺直腰板,抬头平视,我们现在穿的是家丁衣服,一般人不会留意的!”   小姐听了我的话,也挺了挺腰身,紧跟着我。   巷子很深,住户也很密集,一道道的门,也不知道这里面住了多少人家。我们走了半天不见有人出来,大白天的也不知道人都哪去了,连动静都听不见。   我正想着,忽然见到一个窄窄的不深的小胡同,胡同边上一道门突然打开,一盆水从门内“哗啦”一下泼到街上,我赶紧往前用力一蹦,这盆水差点泼我身上。再看地上的水,肮脏的很,就跟洗下水的水似的。   “谁啊?怎么泼水不看有没有人?”我瞥见那门开着,泼水的人却不露脸,故意嚷了一句。   门边,一个妇人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了吧唧的破铜盆,“呦,今日稀奇,怎么街上还来了两位小哥?”那妇人一出来,从她身后立刻就冒出了三个孩子的脑袋,都探头探脑地看我。   妇人伸手拍了一下最大个的孩子,骂了一句:“小猴孙子,还不回去!”   “我说,你们两位小哥是干什么的?来我们乌衣巷做什么?”   原来这里叫乌衣巷。   我朝小姐使了个眼色,准备跟这位大嫂套话。我走了过去,对她说:“这位大嫂,我们两兄弟刚来郸城府,是补锅焗盆的匠人,一时找不着落脚的地方,胡乱转进这里的!”   “呦呵,看不出还是有手艺的!你们要不嫌乌衣巷腌臜,随便哪个院子也能住下人!”妇人很爽快的说。   “那,不知大嫂你住的这所院子还有没有空闲的屋子呀?”我打量着,这里面有人家住,还有小孩子,除了条件不好外,应该不会有其他岔子。   “不行不行,你们两个男人可不能住进来。我们院子刚见了红,怕招了晦气。”妇人摆摆手,指着对面的一个比较宽大的黑色木门说:“你们去那家问问,她家宽敞,也许能收留你们!”说完,脸上还带出讳莫如深的笑容。   “见了红是什么意思?”小姐在我身后小声问了一句。却被妇人听见了,回过头嘲弄着笑我们:“你们还真是两个没经事的,就是有人生了孩子,快走吧!”   我和成碧小姐退出了小胡同,那妇人又把门“嘎啦”一声关上了。   我决定碰碰运气,在这个乌衣巷住肯定是最省钱的,比我之前计划的住旅舍、租民居更划算,而且,谁也不会想到我和小姐会在这里。   第二十三章 乌衣巷,雁邱词(二)   男子年纪已然不小,约有五十岁上下了,头发花白,身穿青布衣衫,一双紧口的布鞋,面貌略显苍老,修长的眉毛下一双分明的眼仁,浑身上下都带出一股儒卷之气。   男子忽然看见我,略略一愣。“栗堂,这位是——?”   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丝疑惑,赶紧站在一旁解释:“我是临时借助在栗堂姐姐这里的,我是外地匠人。”   那人不再理我,紧随着栗堂走进了她的房间。   我依然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摇着辘辘,提着水,成碧小姐看到又有男人来找栗堂,一个劲地猜测着今天来的男子的身份,到底是她的客人还是她的相好。   我可没成碧小姐那么高的雅兴,我担忧的是,栗堂姑娘会不会和这个男子走,如果她和男子走了,我和谭成碧怎么办?   我隐隐约约能听见栗棠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说话声,时高时低的,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内容。我和小姐正各自揣摩,忽见那房门又被打开,男子被栗堂连推带桑地赶了出来。“你走吧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了!”   男子被推了一个趔趄,身形不稳差点从露台上摔下来。栗堂又把自己厅堂的门关上了,不让男子再进。   男子无奈地站在门口,许久之后缓缓地步下台阶,看看正在井台边的我,又看看站在西配房屋檐下的小姐,很勉强地朝我们两个笑了笑。   他在最后一个台阶上坐下来,呆呆地出神。   我拎着木桶到了他近旁,再把一桶水倒进那口大瓷缸。看着那男子,我忽然生出好奇,便问他:“先生,你和栗堂姑娘早就相识吗?”   男子点点头,被我这句话引发了无限的感触,便低声吟道: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我诧异不已,便也附和着低声吟了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首元好问的《雁邱词》乃是描写忠贞至死的爱情,难道先生与栗棠姑娘竟是一对爱侣?”   男子听我竟然能与他对诗,分外惊奇,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道:“想不到,小哥竟也通晓词律,倒是我眼拙了!”   我忙谦虚地说:“不算通晓。只是喜欢,偶尔看一些前人佳作,因对这首词背后所提到的故事有感触,便记住了!”   “如此也是难得!”男子拍着身旁的台阶,说道:“小哥,不妨坐下畅谈!”   我看此人年纪虽不小,性格却洒脱不羁,便不客气地坐在了他身旁,听他讲起了他和栗棠姑娘的故事。   原来,栗棠姑娘以前是在郸城府的一处有名的歌妓馆挂牌献艺,后来认识了年轻时的祝公子。为了资助祝公子赶考,栗棠拿出了自己的部分积蓄给他,二人相约到祝公子赶考归来便行聘下礼、求娶栗棠。奈何,祝公子虽有才华却未能得中,他心怀不满、滞留在都城写了许多嘲讽朝廷的诗作。后来,虽得皇帝圣旨召见,却因心性高傲不愿屈就。等到祝公子再回郸城府找栗棠,因自己没有中榜、未成功名他就拒绝求娶栗棠。于是,二人之间怨恨丛生。直到四年前,祝公子才终于想通,准备接栗棠回家。可是,栗棠却一直不肯原谅他,二人便由此展开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这位祝公子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而我也同时知道,他就是敏斋学堂的开办人,是谭须年知府曾提到的那个高傲的祝夫子。   第二十五章 何来访雁邱(一)   祝经纶离开了乌衣巷,我和成碧小姐继续留下来,我的下一步计划就是说服栗棠姑娘和我们一起去敏斋学堂。   这一天,栗棠姑娘的房门始终关得紧紧的,午饭她也没出来,我得设法让她说话才行。   傍晚,我亲自到厨房单独做了四个小菜,一盘姜末鸭掌,一盘卤鸡肝,一盘红烧鱼,一盘溜菜三鲜,色香味俱全,看着都让人流口水,可惜不是给自己吃的。   我将一个银质的托盘刷洗干净,将四碟小菜一一放进去。成碧已经在厨房边的小厅里吃完了,见我还在里边忙活,好奇地进来瞧看。   一见这一盘丰盛的菜肴,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精致饭菜的成碧小姐立刻惊呼出声:“锦心,原来你还会做这么好的饭菜?你之前怎么都不给我做?我也要吃!”   我一伸手将她扒拉到一边,“这不是给你吃的,是给栗棠吃的!”   “呀,你怎么能这样啊?我是你的小姐,她是,她是个人尽可夫的女子,你怎么不伺候我却去伺候她?”谭成碧急躁起来,说话也刻薄了许多。   我瞪了她一眼,回道:“你现在不是小姐,你现在的身份和我一样,是独自到外面谋生的匠人!”   谭成碧被我说得不吭声了,看着那四个小菜一边咽着唾沫一边咕哝:“都是你说的,早知道我还是待在家里的好!”   我也不客气,堵囔她说:“腿长你身上了,你愿意回去随时可以回去,我又不拦你!不过,你要不回去,就乖乖听我的!”   谭成碧被我这一顿抢白给震住,她自然是不会独自回去的,这一点我完全地了解,她现在在外面,我就是她的衣食父母了。成碧小姐这个人没什么主意,又有着大家小姐的脾气,我不好好让她吃点教训,以后就更有的她受了。   “你吃完自己把碗筷收拾掉,我去送饭给栗棠!”现在,我说话可比在谭府硬气多了,吩咐小姐做事她也不敢说不,这种感觉还是很爽的。   我端着洁净的银盘,到了栗棠姑娘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房门。“栗棠姐姐,是我呀!”   待用力一推,那门居然打开了,原来只是虚掩着,并没有上插栓。   走进栗棠姑娘的这间屋子,一股很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穿过外面的穿堂,远远的就能看见卧室里面的红色帘帐。卧室的门开着,我故意放轻了脚步,又喊了一声:“栗棠姐姐——”   栗棠的声音从卧室外面传进我的耳朵,“我在这里,是锦心吗?”   “是我!”我忙答应着,在卧室外面的一个侧面的雅间里找到了栗棠。她仰面坐在一个很矮的榻上,眼前摆着一把半打开的折扇。很小巧的扇子,扇骨上雕着镂空的纹饰,扇面是白绸的。   我将茶盘放在这张矮桌上,轻声道:“姐姐这半日都没出门,午饭也没吃,锦心特地做了几样小菜,姐姐吃几口吧!”   栗棠看看我带来的饭菜,勉强地笑了笑,说道:“没想到你还会做饭,真是难得!”   我看着那张半开半合的绸扇,问:“姐姐这把扇子很漂亮,是别人送的吧?”   栗棠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扇子上,定定地看了两眼,又忽然将视线挪到旁侧:“早已没什么用处了,你喜欢就送你了!”   我赶紧笑着摇头说:“姐姐的东西定然都是心爱之物才收藏起来,锦心怎么能夺人心爱呢?姐姐好好收着吧!”   我端起亲自烫热的一壶水酒,拿起酒盏给栗棠斟了一杯,双手举着递到她眼前:“姐姐,锦心知道你心情烦闷,俗话说,一醉解千愁,我特地热了这壶水酒来!”   第二十二章 房客(二)   我鼓了鼓勇气,抬手拍那处看着门楣略微醒目点的住家,光秃秃的木板门,连门环都没有,我啪啪拍了几下,只听见门板被轻轻摇动,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有人吗?”我喊了一句。   站了半天,没人出来,门又没锁,肯定是有人,我不甘心地又拍了几下。这时,听见院子里传来了有人走动的声音,“谁呀?”女子的声音,像五月江南的垂柳丝,柔媚动人。   门内的插栓被拔掉,我和小姐都盯着里面看,两扇门板吱扭扭被缓慢打开,一个身材略显丰满、头戴翡翠钗环的女子眯起一双水雾迷蒙的双眼扫过我和成碧小姐。   “你们找哪位?”她问。   “请问这位姑娘,你这里可能借宿或租住吗?我们从外地才到郸城,无处可去,希望姐姐能行个方便!”我拱手施礼,尽力表现得大方得体。   那女子忽然灿烂地荡漾开一个很开心的笑脸,“想借宿在我这里?你们两个?”   我和小姐赶紧朝着她点头。   “你们能出多少钱哪?我这里向来是不对外借宿的?”她用一双纤纤的手指轻抚着自己的衣裳,那是一身很昂贵的衣料,我和小姐一看便知她的穿戴不太寻常,并不像刚才那个妇人那般粗鄙。   我沉思了片刻,谨慎地回答:“姐姐看来不是缺钱的,全凭姐姐作主。每月一百两我们不嫌多,每月一钱我们也不嫌少。”   那女子听了这话竟“咯咯”笑起来,“你这娃子倒会说话,行,我今天高兴就收下你们这两个房客了。不过,可要记住,住在我这里不能乱走乱动、乱说乱讲,若是惹得我不高兴了,可是会赶人的!”   “姐姐放心,我们依你的规矩!”   我和谭成碧就这样住进了乌衣巷里的这个女子的家。等进了院子以后,我才发现,这所院子里面种植着花草树木,还建有一个小鱼池,虽不大却也不算寒酸。那名女子的屋子建的高,光台阶就有七八级,我和小姐住在西配房的两间较矮的屋子。   整个院子里除了那名女子竟没有别的人,我和谭成碧住进来以后也才三个人住,宽敞的很。   过了两天之后,院子里来了客人,一名胖头胖脑的男子,年龄约在四五十岁上下。那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脸妩媚的笑意迎着男子进了正房。   我诧异地看看那名陌生男子,那男子也看见了我,扭头捏了一把女子的脸,调笑道:“原来,栗棠姑娘也养小公子!”   那女子原来叫栗棠,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女子,怪不得风尘味道很浓。   栗堂搔首一笑,捶着男人的腰说:“别瞎说了,那是两个小雏,走投无路来找住处,我看着可怜就收下了!”   见了这一幕,小姐有些不舒服,担忧地跑到我身边,悄声说:“锦心,我们在这里住不好吧?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这里最安全,你不说自己是女子,没人知道!即便栗姑娘发觉我们是女子,她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栗堂隔三两天就接一次客,都是主动找上门来的,她从不出去揽客,我想,也许这个栗堂是从什么风月红馆里自己赎了身,然后买下了这处小院子,独自生活着的。这在古代的风尘女子中,是很难达到的生活了。   只是,她堆满笑容的面貌下经常露出刺目的哀伤,有时我看着她独自坐在台阶最上面的露台,仰面望着天空的时候,也会对她产生一种隐隐的同情。但,栗堂显然是不需要同情的。   第二十四章 又生一计(一)   得知眼前这个男子就是老爷与楼显功将军曾经提起的那个富有传奇色彩的祝经纶祝夫子,敏斋学堂的创办者,我心中不禁感慨,再看他今日在栗棠姑娘门前吃了闭门羹,想到栗棠姑娘与这位夫子数十年之间的爱恨纠缠,爱也好恨也罢痴也怨别也怨,若不是真性情若不是真缘分,怎会多年来都身处在同一个地方。他开他的书斋,她住她的乌衣巷,即便曾经怨尤满腹的那些年,大约彼此也是希望能略微离得那人近些,多得些那人的消息吧。   这样的哀怨痴缠,若是不能厮守终生,倒真是遗憾。   我心中有了这样的想法,又对这位夫子的满腹才学有着倾仰,眼珠略微一转,便自有了主意。   “老哥——”我对祝夫子也改变了称呼,他叫我小哥,我便叫他老哥,也算彼此身份无甚差别。“我说几句话不知道你肯不肯听?”   祝经纶正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往事里,满目的哀愁望着我点了下头:“你说吧,我听着!”   “老哥呀,我说句实话,先时确实是你的不对。你既然对栗堂姐姐许了佳期,即便未曾高中、衣锦还乡,也该践诺才是。你孤身一人赶考回来,却当面拒绝了迎娶她的事,这对栗棠来说无疑是最残酷的打击了。你是知道栗棠身份的,她在那等的地方迎来送往,每日见惯了花红柳绿、金银财宝,若不是真心信你,她怎么会资助你去赶考?可她资助你赶考,也并不是一心盼着你衣锦而归、她便能登了高枝、捡了便宜,你得中或者不得中,对她而言,本也没什么不同。可你那时太执着了,觉得负了她的心意,更觉得负了自己的苦读多年岁月,便一意孤行,让栗棠逐渐对你心灰意冷。这么多年了,你某一天忽然又回过头来找她,跟她说你想通了,你愿意娶她了,你知道这几句话她等了多少年啊?每日的愁闷苦怨本就无处可诉,这积年攒出的怨恨、痛苦,你让她怎生去抛洒——她便只能如此地折磨着你,也折磨着自己了!”   祝经纶听完我这精辟入理的分析,如醍醐灌顶一般,眼睛内闪出了水雾似的泪光,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连连用力地摇晃着,“小哥说的这些让祝某顿开茅塞呀!我总也想不通,她若不愿嫁我,为何孤身一人搬进了乌衣巷;她若不是等我,为何拒绝了几位男子的求亲;她若真是愿意,又为何对我冷若冰霜;她若真是等我,为何只是一个人住在这个破旧的乌衣巷?如今听小哥这么一说,祝某才明白,她是怨愤无以倾泻了,都是祝某自己做的孽,祝某而今被她打、被她骂,被她拒、被她恨都是应得的。”   祝经纶眸光深处起了黯然的颓意,瞬间又放开手,轻轻叹道:“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难道,我与栗棠这一生便要这样两厢别离吗?”   “老哥也不要太消沉,此事若依小弟来看,还有缓和的余地!”沉默了一会,我才又开口。   “小哥的意思是,你有办法?”祝经纶惶惑地问。   我点点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总可以试试!老哥,你现在这般隔几日便来求她,她必是不会退让的!所以,你不能再这样做!”   祝经纶茫然地看着我,“那,我该如何做呢?”   我自信地轻轻笑了笑,“老哥只要听我的,我保证栗棠姑娘能回心转意!”   “真的?”祝经纶听了我的话,当即站起来,原地转了半圈,双手鞠躬、弯腰成九十度给我施了一礼:“小哥若能达成祝某所愿,祝某永世铭感于心,情愿散去家财半数为赠!”   我赶紧拉着他坐下:“老哥不要这么客气,我还有个小小的恳求,如若我能说服栗棠姐姐,还望老哥也能答应我这个小要求!”   “你说,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第二十五章 何来访雁邱(二)   我是存心来劝说栗棠的,便拿出了一副十足的贴心人表情,把眼前的栗棠当成自家小姐,面上带着坦诚和恭敬,虽然平素和我并不见得亲热,可我今日如此,她也不好拒绝。   栗棠接过酒杯,温热的酒将酒杯也暖热了,拿在手里是那种很舒服的感觉。她点头对我淡淡一笑,一口便将那酒喝尽了。   我忙把筷子递过去,“辛辣入肺腑,酸辛不尽言,姐姐尝尝这些小菜可还合你的口味?”   栗棠终于被我劝说动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片刻后对我道谢:“你费心了,栗棠非常感激。”   “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和兄长多赖姐姐关照,若没有姐姐的照应,我们此刻还不知在何处容身呢!”   栗棠听我说着闲话,慢慢地吃了这一顿晚饭,酒也喝下了半壶多。她这样的女子,多半都是很有酒量的,所以,我也看不出她是否有醉意。   等到栗棠放下筷子,我才将话题拉到了祝经纶的身上。   “栗棠姐姐,今日来的那位祝夫子在你门前坐了许久,我见他垂头丧气,多嘴问了他些话。得知他是敏斋学堂的夫子,甚是惊奇。原来姐姐还与祝夫子是旧识?”   听我提到了祝经纶,栗棠瞬间换了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态,回道:“我和他是很久之前认识的,早已断了联系,他却还屡屡来找我!此人,还与你说了什么吗?”   我摇摇头,轻声叹口气说,“别的倒也没什么了。只是,我见他神情凄苦万状,便好心劝解了几句。他就突然念了一首诗,念的很是凄凉、婉转。”   “是吗?”栗棠忽然正了正身子,将靠着的脊背抬起来,问道:“他念了什么?”   我故意低头想了半天,努力做出回想的神态,才慢慢地念出那首《雁邱词》: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栗棠怔然了许久,泫然欲泣道:“如今再来念这些可是来哄我的吗?他不是元好问,没有埋过那忠贞的雁骨,何必装腔作势访雁邱?”   “哎,”我又意味深长地叹口气,念道:“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你当他愿意每日来看你的脸色吗?不过都是身不由已、情不由心罢了!”   栗棠愣愣地,双眼聚在一处不动,似是坐的痴了。   感情这个东西历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相信这几句话已经比祝经纶往乌衣巷跑诸多次都更有效果。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栗棠姐姐要保重!”   我观栗棠已经陷入了沉思中,遂慢慢地退出了她的房间。   在感情的世界里,有时候需要人陪伴、需要人倾诉,但有时又必须由她一个人抽丝剥茧地找到那情缘所起的最开端。   第二十三章 乌衣巷,雁邱词(一)   栗堂最喜欢坐在鱼池边喂鱼,她总是把大把大把的鱼食扔进去,而后看着那十几条小鱼左右游动着抢食,因为她喂得太频繁,池子里总是有小鱼吃得太多被撑死,肚子鼓鼓地漂浮在水面上,死掉。   有两天早上,我又发现了死鱼,便忍不住对栗堂说:“姐姐,你不要喂这么多食物。鱼类是最节省的,即使不喂食它们也能活很久,喂得多了反而会撑死!”我举着一条死掉的白肚皮、黑脊背的金鱼,拿给她看,那鼓囔囔的肚子硬梆梆的,都是未消化的鱼食。   “是吗?原来它们是被撑死的!那为什么,我每次撒食,它们还是会过来争抢?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吃饱了吗?这些鱼怎么和男人一样,竟不知道自己要吃什么?要吃多少?”栗堂说着,竟然生了气,扔下手里的一把鱼食“腾腾”进了自己的房间,再没出来。   我捏着那两条死鱼的尾巴,看着栗堂的身影,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这个女人好像有点喜怒无常!   我拿着一把小铲子,在院子的小花圃里挖了一个浅坑,把那两条鱼埋了进去。成碧小姐看着我埋鱼,跑过来问:“刚才栗堂是不是生气了?你和她说什么了?”   我默默地摇摇头,“没什么,不是我招惹她生气的!”   “我总觉得她特别古怪!”谭成碧踮着脚瞅着高高台阶上面的房门,低声地提醒我。   我埋完这两条小鱼,又在墙边的井台上打了一桶水,现在,这些院子里的杂活几乎都是我来做了,以前大约都是栗堂一个人做的。   我摇着沉重的辘辘把,听着“嘎吱嘎吱”的摩擦声,费力地将一木桶水提到院子的大瓷缸旁,歇了一口气,才将那桶水倒进缸里。   这缸水已经见了底,这半天我的任务就是提水。   我刚把水倒掉,恍惚听见大门那边有人在轻声敲门。声音不大,“啪,啪”——很有节奏的短促敲门声。   我诧异地看看闭门不出的栗棠姑娘,平日来人她都是知道的,早早地就等在门口迎接着了,怎么今日来的人她却躲到屋子里去了呢?   “阿棠,你开门哪!”门口的人见久敲不开,略微高声地呼唤了一句。“阿棠!”   我见栗堂还是没出来,就放下木桶跑到门边去准备开门。刚要拔掉门闩,栗堂忽然高声朝我喊:“不要开门!你让他以后不要来了!”   我赶紧停了手,愕然地站在原地。   栗堂大跨步地走到门边,隔着门板朝外面的人说道:“我不是与你说了,你怎么还来找我!你认识的栗堂早就不在了,你当我死了,不行吗?”   话说到此处,站在我近旁的栗堂已然悄悄滚下一串泪珠。我站在一旁,揣测着门外人的身份,大约是某个痴情的男人吧。   “栗堂,你开开门哪——你听我说嘛,你还是跟我走吧,不要在此处逗留了,好不好?”门外男人的口气转为哀求。   “你走吧,不要再来!”栗堂语气生硬起来,仿佛突然就狠了心。   门外的男子开始摇晃门板,把那两扇木板、连带着门框都摇动了。“你快开门,你不能这样!”   栗堂背过身去,抹掉眼角的泪水,突然伸手拔掉了门闩。   外面的男子用力太大,差点一个跟斗栽进来,还好及时扶住了门框。   第二十四章 又生一计(二)   我正了正自己头上的那顶灰色的帽子,恭恭敬敬地站立起来,很规矩地给祝经纶行了拜见之礼:“我早已听闻夫子你才学满腹、胸藏乾坤,在郸城府开办敏斋学堂多年,只是我兄弟二人无缘认识夫子,有心到学堂去读书,却苦于没有门路,这次机缘巧合与夫子结识,希望夫子能看在我二人诚心求学,答应我们的要求!”   祝经纶见我突然以夫子称呼他,又行了尊师之礼给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是要到他的学堂去读书。“此事不难,小哥的才气我也很欣赏,只是不知你那兄长如何?”   这个祝夫子,做事果然一丝不苟,有求于我也要讲他的办学原则,看样子还要面试一下成碧小姐。   “先生稍等,我去叫他来见你!”   说着,我赶紧跑下台阶,到房间里把谭成碧拉了出来。   “锦心,你干嘛?我不去见那个男人,他什么人哪?你还和他那么并排坐着?”谭成碧往后退了两步。   “你听我的没错,这个人就是敏斋学堂的祝经纶。你知道祝经纶此人吧?我们撞上他,以后不但能免费上学,还能免费吃住,吃住多久都没问题,更不会被老爷找到!”   “他是祝经纶?”谭成碧也吃惊不小,“我怎么看着一点也不像啊?”   “切,你看我像不像会做生意的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快走吧,他要面试你!”我拉着谭成碧出了西配房,拽着他到了祝经纶的面前站好,随后轻轻捅了捅谭成碧的胳膊,“还不给夫子行礼!”   谭成碧急忙鞠躬,口中说道:“见过祝夫子!”   祝经纶看看成碧小姐,又看了看我,忽然笑着说:“你们这两兄弟长得倒很相像,不像贫苦人家的孩子,面貌清秀,人才窈窕!祝某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呢?”   我怕谭成碧说漏嘴,赶紧抢着回答:“他叫成碧,我叫锦心,我们姓常。”   “常成碧,常锦心,都是好名字!”祝经纶低声念完我们的名字,又出口吟出一句浅显的诗词:“身似青萍聚,心若琉璃盏,百般滋味浸,飘飘欲何归。成碧,我不让你七步成诗了,你来说说我刚才随口吟出的这首五言诗词的意味何在?”   祝经纶没有考察我,只针对成碧小姐出了一道题,我想他大概通过刚才跟我的谈论已然能够判断我的聪慧了,我略微有些得意。   谭成碧不得不相信,眼前的这个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的老先生就是祝经纶,因为从没有人在短短的几秒之内就能出口成章,即便是谭老爷也不能!   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略微有些尖细,“成碧说的不好,望夫子教诲!夫子刚才所吟念的诗词似是在感叹人生聚散、生命苦短,酸甜苦辣都要品尝,这样才能最终悟出生的乐趣、才能飘飘似仙!”   祝经纶又感觉到惊喜,他拍着手叫了声“好,解得不错!没想到,我在乌衣巷也能遇到你们两个,真是我学斋的幸事。你们两个,我都收了!”谈到学斋和学子,祝经纶似乎已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那种颓废、懊丧,把要求我办的事情也全都忘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我见他忘情,便提醒了一句:“多谢夫子赏识!栗棠姐姐那边,夫子放心,就交给我和成碧了,不出半月,我们定会让栗棠主动到学斋去找夫子!”   第二十六章 虚假消息(一)   事隔一天,栗棠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打扮得花团锦簇,穿着崭新的锦缎衣裳,插着满头珠翠,已经丝毫看不出前两日那般伤感、孱弱的神情。她对我和成碧说话也还和从前一样略微抬着下巴,把我们视作是粗野的乡人。   吃罢早饭,我让成碧小姐必须到巷子外面转一圈再回来,并一字一句地交代她回来之后要说些什么、讲些什么,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谭成碧频频摇头,“我不去!这条巷子又深又长,大白天的都照不进阳光。我不敢到外面走!”   我催促她说:“你要是不想走得远,就在大门边的某个角落里站半晌再进来就行,不过是让你装作曾经出门的样子。”   成碧小姐虽然不太愿意接受我这个任务,但耐不住我的坚决命令,还是迫不得已地出了大门。我在门口对她叮嘱:“记住我说的话,一会回来就要这么说!”   栗棠吃早饭比我们晚,而且,在我和成碧没住进来之前,她几乎很少自己做饭,每天只吃两顿饭,都是在外面的饭馆子定的包月,人家到时候就送进来。也有的时候,客人会留宿在她这里,所以,她也会叫人送宵夜。   我和成碧来了之后,看见过几次来送饭食的堂倌,为了保险,我和成碧都尽量避免和他们打照面。等这个月到了月底,因为我会做饭,栗棠就把饭馆子的饭菜钱省下,托他们买了米面油粮和蔬菜来,所以,我迅速变身成了包做早点和午餐的厨师。   外面的阳光很强烈,但照射进这座院子的光线只有最高处的那一小片。栗棠搬了把木椅,寻着被阳光照亮的那片地方放下,随后便懒洋洋地支了一把伞举在头顶。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想晒太阳,还是想看风景。   “栗棠姐姐,你瞧这满树的海棠都凋谢完了,春光果然最是短暂。”我拿了一把剪刀,随意地修剪那株枝条并不茂密的海棠树。   其实我不会给树木剪枝,但为了能显得我时刻都在工作,我必须得一边做事一边和她说话,这样也显得我比较勤快、本分,符合一个穷苦人家出来混世界的小匠人的身份特征。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哪有不凋谢的花。”栗棠已然举着她那把伞,幽幽淡淡地开腔。   “姐姐说的好!一年也才只有三百多天,一千天就是三年的光阴,人无千日好,哪有三两年不生病的人哪?”我顺着栗棠的话说了下去,“若我说,花倒是真有常开不败的也说不定,或者还有索性数年不开的。只是这人哪,血肉之躯,生老病死都是难免的!”   栗棠听我说完,仰面抬头看看天,这时候阳光正投在她身上,透过不远处一颗大树繁茂的枝桠铺泄了她一身的金色斑点。   我听她不说话,便继续自顾自地讲道:“栗棠姐姐,我无事时仔细算来,人生这一世其实总共才不过三万个日出日落,掰着指头算也很快就数完了。何其短暂?所以想想,到底有什么忧愁、烦闷不能释怀呢?你说对不对?”   栗棠的脸上瞬间爬上一抹稍纵即逝的笑颜,若不是我特意捕捉着去看,几乎是不可觉察的颜色。   “锦心果然有心思,连你想的事情和别人也不同。”   “是啊,我就喜欢胡思乱想瞎琢磨,栗棠姐姐不要笑话!”   “我笑你做什么,你说的是实话。只是,人哪,不是那猫儿、狗儿、马儿、牛儿,吃得饱了,睡得香了,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计较。若人能同那猫狗一样,倒也轻松自在、一世无忧了!”   “那,栗棠姐姐来世投胎就不要做人了,做一回猫狗试试!”我状似无心地玩笑了一句。   “你当我不想吗?只是这辈子还管不了那许多,下辈子的事就更不用去想了!”   第二十六章 虚假消息(二)   话题聊着有些许沉重了,我拿着剪刀“咔嚓”一下,剪掉了挡着面颊的一条树枝,弯腰拣起看了看,正要拿这枝海棠当话头,成碧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也不知道成碧小姐是不是就在门外躲了一会子,总之她进门后看见我就连珠炮似的说:“锦心,我今天早上出门听说了一件事,都在郸城府传开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么事啊?”这是我和谭成碧排练好的曲目,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是要在栗棠面前故意表演一番让她看。   “就是,就是那个敏斋学堂出事了!”成碧小姐神秘兮兮地朝我压低了声音,不过,不过三五丈外的栗棠是能够听得见的。   “敏斋学堂,不就是前两天来咱们这里的那个祝夫子所开办的那家学堂吗?出什么事了?”我故意提高了嗓门。   “学堂没出事,听说是祝经纶祝夫子病了,病得十分严重。连唐氏医馆的唐及都去看过了,一直高烧不退,人都迷迷糊糊的。学堂里夫子的课都停掉了。好多人都担心他撑不过去呢!”   “是吗?有这等事!前两天他还在咱们这里吟诗作对的,看着没什么大碍呀!连唐大夫都治不好吗?”   “不知道!我听大家议论,说唐大夫开了药方,可人家说是祝夫子自己不恋红尘,能医病医不得心哪!”   ……   我和谭成碧两个人一惊一乍的表演了一段,把祝经纶重病在床、药石无法救治这个消息很清晰地告诉了栗棠。   “哎呀,这可怎么办哪?他本来还答应可以让我们免费去读书呢?不会这么快就没命了吧?”我放下大剪刀,用力地搓着手,在原地焦急地转了两圈,又对成碧小姐说:“要不然,我们去学斋那里探望一下?”   阳台上的栗棠早已有些坐不住,手里托着的那把伞已然放在了旁边,她听我们说完这些话,有些不太相信的站了起来,走到阳台边上问谭成碧:“你是听谁说的?不会听错了吧?”   谭成碧连摇头带摆手,“不会不会,郸城府哪个不知道祝夫子的学堂啊?姑娘要不信自己出去探听一下就知道了,现在外面有好多人都在议论,尤其是唐氏医馆,都知道唐及去给祝夫子看过病了!”   栗棠听到这,匆匆起了身,把那把伞收起来,顺着台阶走下阳台,一阵风似的擦过我身边,“我出去一下,一会就回来!”   我心中暗暗一笑,唐及那边若帮我圆了谎,还有谁不相信此事啊?!   这件事最大的要害就在于,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目中的分量到底能不能比得过他给她造成的那些伤害?那些伤痕累累的过往是不是在生命的脆弱面前全部都将土崩瓦解掉?   而我当然有把握,栗棠心中的天平在这个消息面前会迅速倾斜到祝经纶的那一边!   第二十八章 她是小姐,我是丫鬟(一...   敏斋学堂位于郸城府东城门外七八里外的地方,它的前身为一座规模不算小的寺庙,因为这处寺庙乃是郸城府的一个家财万贯的富商所建,建筑此庙的目的据说是为了替母亲还愿,所以香火并不旺。后来,富商迁往他处,这座寺庙留了下来。因为地处城外,周围的住户农家并不多,香火也就日渐凋敝。祝经纶要开办学堂,经圣旨恩准又为了减少开支就把地址选在了这处寺庙的原址上,寺庙从此更名为敏斋学堂。   敏斋学堂这个名字的由来也是有说法的,因为祝经纶字博望,号敏斋,为了方便好记,这座学堂便被命名为敏斋学堂。说是学堂,实际上规模已经相当于一座学院,虽然比不上皇家的昭通书院那么宏伟气派,但在全国各地不断兴起的学堂里却也是数得上前三的名号。   敏斋学堂是奉先帝的圣旨创办,所以学堂的威望很高。十年来,祝夫子教化民众、培养人才、并以其独特的管理风格和招生习惯名声鹊起。   在昭通书院和敏斋学堂的带领下,这两年,各地均有规模大小不等的书院兴建,一时,读书求学之风鼎盛。帝君大喜,两年前公开张贴圣旨表扬,并亲提了“昭通书院”和“敏斋学堂”两块匾额,还把太子送进了昭通书院读书。   由此,朝廷各路官员和皇亲国戚的子弟都以到昭通书院读书为进阶的首选,而全国其他门第不等的学子则均以到敏斋学堂读书为荣,所以,敏斋学堂虽然地处郸城府,实际确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全国性的学堂。   敏斋占地十数公顷,环境秀美宜人,正门外即是郸城府外的护城河洛水河,河并不深,水清凌透彻,曲折的回廊式木板桥直接延伸到书院正门,求学的学子从河对岸踏上板桥,迂回穿梭至门前,拾阶而上,便看见灰白色的学堂大门了。   马车载着我、成碧小姐和栗棠姑娘顺利出了东城门,沿着开阔的路面跑将起来。   由于马车内的空间不算太大,我们三个人都坐稳,地上又放了两个包袱,就更显得有几分拥挤了。   我和成碧并排坐在一起,栗棠则是一个人坐在了我们的对面。我见栗棠目不转睛地一个劲地盯着我和成碧两个人看,不禁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嘿嘿”傻笑两声问道:“栗棠姐姐,缘何这样盯着我们看?莫非我们脸上写字了不成?”   栗棠抿着嘴角,眉毛略微向下一沉,把目光从成碧的脸上挪开,转而盯着我的眼睛,开口说道:“先前我就有几分怀疑,不过懒得用心查探罢了。今日咱们坐的这么近我方才看清了,锦心,你实话跟我说,你们两人明明是女子,为何假扮成男人,还要进敏斋学堂去读书?今日你若说不明白,我可要在祝夫子面前当面揭穿你!”   我听了心里一颤,虽然我也曾经担心身份会被栗棠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看穿,可不早不晚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她看穿,这可真是有些麻烦。我略偏过脸,向成碧看了看,她听栗棠这么一说,早就吓得低下头不敢吭声了,这事还得由我来圆。   我赶紧很沉重地叹口气,将嗓音从故作粗嘎变回原声,对着栗棠诉说道:“姐姐果然是火眼金睛,居然能看出我和成碧是女子,锦心佩服的很!”   栗棠撇了撇我,说:“你别给我装糊涂,赶紧说明白,你们两个是不是从家中偷跑出来的?是为逃婚还是为别的?”   第二十九章  探病(二)   迈步进去,见整个院子疏落有致,三四级台阶下种植着两三颗桃树。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响。   这么大的学堂,连个伺候他的书童也没有,这个祝夫子还真是节俭。   正房的门半掩半开,我轻声咳了一嗓子,进到堂屋,对着里面的卧房问:“祝夫子,我是锦心,我和栗棠姑娘看你来了!”   “快进来吧!”卧室里传出祝夫子的声音,有几分沙哑。   我朝身后的成碧小姐和栗棠招招手,我们蹑手蹑脚、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   掀开卧室的前后两道帘子,祝夫子正半卧在床头,他披上衣服正要起身下床。我赶紧走过去,道:“夫子不必客气了,栗棠姑娘不是外人,你就坐好歇着吧!”   祝夫子的目光穿过我的脸侧投在栗棠身上,目光殷切、热情,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栗棠,没想到你会来看我?快坐,坐下!”说罢,他又赶紧吩咐我,“锦心,你将在学堂就读,我就不客气了。你替我招呼栗棠,外间书桌的抽屉内有茶,桌脚的壶内有刚烧好的热水,你去拿!”   我找了茶壶、茶杯,沏了三杯热茶,然后又给祝夫子倒了一满杯的热水放在了床头。   成碧小姐和栗棠都不说话,我就问祝夫子:“夫子,我们在乌衣巷听说你生病了,到底是什么病啊?怎么连唐及唐大夫都说不大好呢?”   祝经纶想说话,却突然拿起手帕捂住自己的嘴巴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仿佛是有一块浓痰被咳出来,他的脸被这一阵咳嗽憋得通红,缓了缓才回道:“那日从乌衣巷回来就觉得身体不适,大约是坐在石阶上时间太久受了凉气,并未注意。之后又接连两夜赶制考题不得休息,身体吃不消就病倒了。倒也没那么严重,唐大夫只说好好调养休息一阵子,不要彻夜苦读,不要忧思伤怀,再吃一些药,慢慢就好了!”   我低叹了一声,说道:“这么大的学堂,夫子一个人管理着实的辛苦,怎么身边竟连半个侍候的人也没有?一旦病了可如何是好?”   祝经纶轻轻地摇摇头,“想我年轻时踏遍千山万水何时会生病?如今身体不行了,哎——有心无力啦!”   这时,我还没说话,却听见栗棠开腔道:“一二十年前你便争强好胜,如今老了,还要支撑这么大个学院,你自己不爱惜着,别人如何替你?”   我朝成碧眨眨眼,偷偷拉了她一下,趁着栗棠和祝经纶说话赶紧退出了夫子的卧室。   坐在客厅的茶座上,听不清里面说的什么,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小,窃窃私语着。我朝成碧打了个胜利的手势,抬着眼皮小声道:“看来这事有门!”   谭成碧这时却苦着脸,问我:“锦心,爹爹找不到我们,如何向定陵王交代啊?定陵王不会抓了爹爹去吧?”   我连连摇头,“小姐,我们现在已经身在学堂了你还想这个干嘛?天底下有官欺民意强娶豪夺的事,没听说还有官欺官的呢?就是皇帝选妃,人家不愿意嫁他,他还杀了人家全家不成?”   谭成碧点点头,我这么一说她才放心下来。   这个成碧小姐长这么大压根就没离开过家门,若不是有我跟在身边,她怕是早就当了投降派,巴巴地跑回家去了。   不过,如今到了敏斋学堂,她是走不成了。这里是关门办学,若不是因违反学堂纪律被开除,轻易是不会让学子们回家的,外面的人要想进来也不容易。   我和谭成碧坐了有一盏茶的时间,听见卧室内的夫子突然高声喊起来:“栗棠,栗棠,你不能走啊!”   糟糕,栗棠还是没被祝经纶说服!   第二十七章   三人同往(一)   栗棠出去了,估计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的。   成碧小姐忧心忡忡地说:“锦心,我平生第一次撒谎就撒得这么大,刚才心里一直怦怦乱跳,我这么说不会被栗棠揭穿吧。平白无故就说人家祝夫子得重病,谁会相信哪?”   我丝毫不担心,倒是对谭成碧说自己从不撒谎觉得很是钦佩,于是便道:“人总有第一次嘛,撒谎这个东西也是如此,你第一次撒谎觉得害怕、担忧,撒着撒着习惯了,就能把自己说的谎话当真。你自己都当真了,别人还能当假吗?”   谭成碧惊讶地瞪着我,“锦心,你以前经常撒谎骗人吗?你怎能这样呢?”   我连忙否认:“没有经常,只是偶尔,比你的撒谎经验多一些罢了!”   谭成碧对于自己这次被我要挟着撒了谎耿耿于怀,一个人闷在屋子里自我反省去了,我也懒得理她,学着栗棠姑娘的样子在金鱼池的边上坐下,逗弄那些小鱼。   拿一枝柔柔的柳树条,轻轻地来回在池水的表面拨荡,惹得那些小鱼被我弄得到处逃窜。人无所事事的时候就会闲极无聊祸害身边的生灵,所以,我决定到敏斋学堂去读书的想法是绝对正确、科学的选择,所以,我必须说服栗棠答应祝夫子的求亲,所以,我必须撒谎骗她。我也不是成心的,都是为了她好嘛。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我已经坐不住了,便站起来到院门口张望。刚走到门口,栗棠姑娘的身影就出现了,她急匆匆地从远处向巷子里走,远远的看见我,却是眉梢紧皱,表情很不舒展。   “栗棠姐姐,可打探准确了?祝夫子怎么样啊?”我关切地问。   栗棠招手叫我随她进去,边走边说:“我去唐氏医馆找唐及问过了,他的确是得了重病。锦心,你说他怎么会突然得病的,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忙回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得病的。姐姐也不要太过担忧,我估摸着兴许是夫子在姑娘这里碰壁之后心情不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然后体质下降,体质下降呢就容易被病毒、细菌侵袭,所以才得病的。”   我这一通解释栗棠根本没听进去,匆匆走到房门口后,忽然回头对我说:“锦心,我要不要到敏斋学堂去探望他一下?”   我急忙点头,“姐姐不计前嫌亲自去探望,相信祝夫子看见你病也能好一半了。”   “会这样吗?”栗棠低声自语。   “当然了。姐姐没听过,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人只要心情好了,病也好得快!”   栗棠站在屋外的台阶上,兀自发了一会愣,然后低下头默默地进了房间。   我见她还是有些犹豫,决定趁热打铁,于是赶紧回到自己和成碧的房间里吩咐成碧小姐:“小姐,我们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把银子和衣服全都带好,午饭后就走!”   “去哪里呀?”成碧小姐吃惊地问我。   “去上学呀!去敏斋学堂,栗棠也去,咱们一起去!”   我决定此事要此战速决之后,迅速地收拾了两个小包袱,之后,我写了一封信,又拿了二两银子到巷子对面找了一个年轻的小伙计,让他把信件交给祝夫子,栗棠到学堂的时间还有他需要做的准备我必须向祝夫子通报。   小伙计拿着银子走了之后,我又冒着被谭府的人认出来的巨大风险去雇了一辆马车,让车夫午饭后就到乌衣巷口等我们。   第二十八章  她是小姐,我是丫鬟(...   听完栗棠的话,我一拍双手大声叫道:“哎呀,姐姐真是料事如神!实不瞒姐姐说,我和成碧正是为逃婚才跑出来的。姐姐不知,我家老爷把成碧许给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满脸的大麻子,还是个瘸腿的老光棍,你说象成碧小姐这样的姿色、人才,岂不是被糟蹋了吗?更可气的是,老爷将成碧小姐嫁出去还不算,居然让我也一同嫁过去做小妾,你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啊?我和小姐都是一百个不愿意,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不能不从,实在无法可想,这才出此下策,姐姐,你可要帮我们啊?”   我信口雌黄,虽然没见过那个定陵小王爷,可现在也只能这么编排他了,谁让他不但要娶成碧小姐,还要拉我做垫背的呢?我不把他说成是个快咽气的老梆子就已经不错了。   “就这么个原因?”栗棠眨眨眼,又看看谭成碧,“依我看,还不止吧?”   我也蒙了,栗棠还能看出什么来呀?难道她能看出谭成碧是知府家的千金,如果是那样的话可真露馅了。倘若旁人知道谭成碧的身份,是断不会收留我们俩的,这可是得罪官府的大事,谁敢揽下这么个大麻烦呢?   “姐,姐,还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你不相信我说的?”我说话开始结巴,一个劲地用脚在底下踢成碧小姐的鞋,让她赶紧帮腔说两句,把栗棠敷衍过去。   成碧小姐抬起迷蒙的双眼盯着我看了一会,见我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这才转头面向栗棠:“栗棠姑娘,既然事到如今成碧也不瞒你,锦心本是我的贴身丫鬟,我们确是逃婚出走的。我要逃婚不是因为违抗父母之命,而是所嫁非人、实不甘愿!”   栗棠的脸色这时才缓和过来,本来绷着的神情瞬间放松了,她冲着我轻淡一笑,说道:“这就对了,我虽未看出她是小姐,你是丫鬟,可成碧的满腹心事我还是看在眼里的。哪像锦心你,领着你们小姐躲进乌衣巷里还每天吃喝不误、打情骂俏,大约这逃婚离家的主意也是你拿定的吧?”   我立刻反驳道:“姐姐可别这么污损我,我何时与人打情骂俏了?”   说实话,如果在这里碰到某个帅哥、本着礼尚往来的君子风度,在双方皆可达成默契的某个范围内我的确是很想与之打情骂俏的,只可惜,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发现这么个人存在呢!   栗棠立刻狠狠瞪了我一眼,说:“怎么,我还冤枉你了不成?那日,祝经纶到乌衣巷寻我,你与他并排而坐、甚是亲密,不但连诗对句、交谈甚欢,还动手动脚,以为我没看见?”   啊——   栗棠一旦得知我是女子,便想起那日我与祝夫子的行径,那日实在是有些唐突。可是,我那全是为了讨好她和祝夫子——在当时的氛围里,我可以发一百遍毒誓,我对祝夫子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况且,而且,虽然,但是,可是,再者说,祝夫子年近五旬了,彼时他要是能年轻二十岁也许还能让我心旌摇动一下,我可不是那现代社会里的小姑娘级别的大叔控。   我正要对栗棠发毒誓,说我与祝夫子在当日的接近绝对是在无意识状态下的无意识动作,何况,祝夫子是栗棠的相好——   刚说了两句,就被栗棠截住了话头,她摆手道:“锦心你别说了。我与祝夫子如今算来只是多年旧识罢了,风月场中事,春梦总难消。男子自估凉薄多,痴心少,我现今不做那时的想法。他是他,我是我,今日与你们同行,不过是以礼相待,他数次到乌衣巷探望,得知他生病,论理我该到学斋来探望。”   栗棠这会子听了谭成碧逃婚离家之事,心中又有了别样的想法,大约像她那样出身的女子,对成碧小姐这样的大户人家的三媒四聘的讲究都是有些许的嫉妒的,又联想到自己因出身红尘,被祝经纶拒婚便又怨恨起来,不想再多说了。   我赶紧识趣地住了嘴,该多说的时候多说,该闭嘴的时候就闭嘴,当丫鬟的最得学会察言观色、讨主子的欢喜,我在成碧小姐身边待了这一阵子已经学会了。   我们三人重新陷入沉默,这时马车嘎然停住了,只听马车夫扭身对我们道:“敏斋学堂到了!”   第三十章  如愿以偿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栗棠已经从里屋出来了,穿过卧室外间的厅阁匆匆向我和成碧点点头,话也不说一句就往外走。   卧室里传出祝夫子急迫的呼喊声,突然“咕咚”一声,里面又发出很大的一声响动。   我着急了,让成碧追上栗棠拦住她,自己赶紧折身进去查看。   只见祝经纶裹着一角被子从半人高的床上摔到了地面,正吃力地爬起来。我紧走两步将他搀扶起来,问:“夫子,栗棠怎么说,她还是不松口吗?”   祝夫子点着头,急切地说道:“锦心,你快去拦住她,她今日若走了,只怕以后都不会让我去找她了!”   我也不知道祝经纶到底和栗棠说了些什么,这个时候也来不及细问了,便先将他扶起来道:“夫子,我只问你,你可是按照我的意思都作了安排?”   祝经纶肯定地点着头,“都安排了,可是我怕栗棠她还是会走!”   我笑了笑,安慰他说:“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若是还不能挽留住她,就不必再做什么了。你听我的吧。”   祝经纶懵懂地看看我,虚弱地靠在床沿边上喘着气。   我见他似是十分虚弱,不解地问:“夫子莫非真是生病了?怎么才不过三五天时间身体就削瘦了不少?”   祝经纶默默地点点头,无奈地道:“栗棠的脾气我知道,若是按你说的办法将她诓骗到学堂,只怕她到了之后会更加怨恨我的。我不能那样做。所以,回来之后我就设法把自己弄病了,本来没料到会这么严重,大约真是岁月无情催人老,身体越来越不济了!”说完,又低声叹口气,念叨了一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古之大将尚且如此,何况祝某一介儒生啊!”   我站在床边,望着祝经纶已经鬓角斑白的头发不禁感慨,见他伤怀便劝解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夫子何必作此唏嘘之调。你先好好在这里等,栗棠姑娘由我去劝!”   我安抚下祝经纶便匆匆出了院子,急赶着往学堂大门走。等转出高高大殿的东北方向,远处的栗棠已经快行到学堂的正门了,身后跟随着谭成碧。   不过,这个时候,学堂的大门已经被一百多名学子堵住了。他们黑压压的一群人,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的都在大门的门内站住,周边没有丝毫的空隙。那些人都不出声,看着栗棠和成碧走近,又看着远远跟过来的我。   栗棠走到人群近旁就被阻隔住,不得不站住,诧异的盯着面前的这些学子,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是什么特殊的训练?还是在搞什么实习项目?栗棠错愕不已,她站定之后,成碧小跑着冲过去拽住了她的胳膊,哀求说:“栗棠姑娘,你别走了!”   这么一会儿,我一路奔跑着到了栗棠的身后。   我和成碧一左一右地拉住栗棠,我伸着脑袋凑在她耳朵边小声说:“姐姐,你看前面可还有路吗?非是祝夫子和我们要强留你,就连这学堂的所有学子也都想要你留下呢!”   我的耳语声一落,对面一百多名学子就像应和着我的话似的,齐齐的高声喊:“姑娘留下来吧,姑娘留下来吧!”   一百多人的声音,浑厚高亢,震撼着我们的耳膜。   栗棠的脸上瞬间显出惊异无比的表情,对面一双双学子的眼都看向她,每个人都带着无比的虔诚和热切,他们是替祝夫子喊的。   栗棠的眼眸中涌起了一抹感动的色彩,她也许从没有料到这一天她会被天下的学子们恳求,从这些人的眼睛里,面容上,神态中,她看不到丝毫的矫饰、造作,看不到任何的蔑视、侮辱,看不到丁点的嘲笑、戏弄,有的只是对于祝夫子这个人的虔诚和信仰,有的只是对她这个陌生女子的殷切的恳求和期望。   栗棠久久地凝视着对面的人群,我在她的近旁很低的声音说:“栗棠姐姐,与其孤苦终身,何不放他一马?”   栗棠眸中泛起湿雾,她偏过头,看着我,“锦心,谢谢你!可——”   不知道栗棠那没说出口的可字后面是什么内容,因为她的话只来得及说一半就被蹒跚赶过来的祝经纶打断了。   祝经纶披着衣服,连鞋都没有换,一路趔趄着追到了这里,他满面婆娑地对栗棠说:“阿棠,如果你还不原谅我,我情愿当着满堂学子,在你面前长跪不起!”   已然脚步不稳的祝经纶说完后双膝一软,不知是要下跪还是站立不住了,栗棠惊呼一声奔到他面前,伸出双手将他搀扶住:“你——我答应你了!”   一句话出口,声音很高很高,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在他二人的背后片刻就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我听见有人在人群里高喊了一句:“恭喜夫子和夫人!”   随后,所有的人都齐声高喊恭贺。   祝经纶身体虚弱,强撑着走了这一段路就再也站不住了,最后被两名学子背起来,将他送回到居住的院子。   栗棠终于答应祝经纶了,有了栗棠的照顾,再加上心情豁然开朗,这让祝夫子的病也好得极快。   我、谭成碧、栗棠,三个人都留在了敏斋学堂。   因为栗棠知道我和谭成碧是女子,为怕被人识破,栗棠便借故说在乌衣巷与我和成碧住的日子久了,不舍得我们,请求祝夫子让我和成碧小姐一起住在他这间院子里。祝夫子对栗棠自然百依百顺,连考虑都没考虑就答应了。   于是,我和谭成碧这两个新来的学生就成了特殊分子,不住学生斋舍,而是住在祝夫子和栗棠姑娘的身边。   和在乌衣巷一样,夫子和栗棠住正房,我和成碧小姐住在了西配房。不过,这样的确方便多了,有栗棠做掩护,我们就不必担心身份暴露了。   我和成碧还没有正式入学,祝夫子说等他和栗棠的亲事办完再给我们安排。如今,祝夫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人到五十才如愿以偿娶到意中人,说不高兴是假的。   为了栗棠姑娘的幸福,为了拍祝夫子的马屁,我和成碧要做的就是帮助祝夫子和栗棠办理各种筹备婚礼的杂务。   五日之后是个黄道吉日,祝夫子决定要与栗棠举办一个简单却郑重的婚礼。   第二十七章 三人同往(二)   等一切准备就绪,已经到了正午,我忙了这一通也没时间做午饭了,就直接到外面的饭馆子去叫了一斤水晶饺,还有一份薯米粥。   随后,我亲自叫栗棠到小餐厅来吃饭,栗棠开始说自己没胃口。   我对她说:“下午,我和成碧也决定要去敏斋学堂了。夫子那日来乌衣巷时曾说要收下我和成碧,现在他重病在床,我和成碧也觉得该去探望他。所以,今日是我们两个在乌衣巷的最后一天了,以后就没机会再和栗棠姐姐相处了。我们能一起共度了二十几天也是难得的缘分,所以,锦心才特地来请姐姐和我们一起吃午饭,望姐姐不要推辞!”   栗棠听了我的话,惊疑地问:“这么说,你们以后就去学堂读书了,不回来了?”   我点点头,“是啊。姐姐不是也要去学堂探望夫子吗?我和成碧正好与姐姐同行一路。”   栗棠默不作声地随着我来到了餐桌,拉了把椅子坐下。   成碧将碗筷摆放好,我最后一个坐下,一边吃饭一边不断渲染着即将离开乌衣巷的伤感氛围。如栗棠姑娘这样的女子,生活孤寂、身世悲苦,其实最是需要人陪的,我和成碧没在的时候,她会独自排遣末落情怀,可我们和她相处了这些日子,其实在她心里已经埋下了很深的眷恋,而我们在这个时候离她而去,在她心中掀起的波澜必定是很大的,二者,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祝夫子的学堂,我相信这些因素加起来给她带来的冲击就会更大,因此势必会完全动摇她与夫子彻底不相往来的决心。   果然,栗棠一顿饭默然吃罢,便对我和成碧说:“锦心,成碧,我也随你们同去敏斋学堂,相识这些时日,你们突然说离开,我心中也不舍!”   栗棠答应要和我们同往,我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三个人同行,我和成碧每人跨着一个包袱出了院门,栗棠锁好了屋门和院门,很少出门的她脚步还略微踌躇。   我指着巷子口的那辆马车,说:“我雇了那辆马车,车夫会将我们送到郊外的学堂的!”   马车内的空间不是很大,不过,坐下我们三个女子还是不成问题。我撩起车帘,对车夫交代:“走吧,东郊的敏斋学堂!”   马车夫爽利地应了一声“好咧”——便抡起马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响亮的哨鸣。马儿立刻调转了方向,从乌衣巷口顺着斜旺街一直奔东郊的学堂。   第二十九章   探病(一)   我先搀扶着成碧下了马车,又赶紧去扶栗棠的胳膊,栗棠却朝我摆摆手,道:“不必了!”   付了马车夫五钱银子,比原来议定的价钱还多给了两钱,车夫千恩万谢地一个劲地对我鞠躬:“多谢先生,多谢小姐。”   看着马车夫圈了马儿往回转,我和栗棠、谭成碧立刻上了河上的那座迂回曲折的木桥。   木桥很长,在河面上弯曲成很多道弯,桥面宽度约有一米半到两米,木板很宽很厚,两边都有半人高的扶栏,下面不远处就是碧绿的荷叶,这个时节荷花还没开放,但是荷叶已经长得层层叠叠的了。   敏斋学堂的大门紧关着,两道宽阔、厚实的门板上铸有金灿灿的铜锭,门环上有两个兽头的铜雕,从外表看起来很气派。敏斋学堂四个字横着悬在大门上面,做成半拱形的样子,用铁板和木头镶嵌起来,字迹有些瘦,但十分耐看。这应该就是当今皇帝的御笔亲题了。   我让谭成碧和栗棠站在台阶下,走上台阶去拍打门环。   不大一会,门内有人开门。大门轻声向一侧开启了一扇,一个戴着书生帽子的男子探出头来看看我,问:“你们找谁啊?”   我赶紧拱手回答:“这位兄长请了,我们是来找祝夫子求学的学生。”   那人又瞪眼看看我,再看看我身后的栗棠和成碧,低声喃喃道:“夫子交代说有两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到学堂,怎么面前确是三个女子?”   这看门的男子一副憨头憨脑的模样,看样子是脑袋有些不够使。可他那眼力却比栗棠还厉害,一下子就看出我和成碧是女人。   我不管他,用力推开门,对他训道:“别磨蹭了,是夫子请我们来的。夫子的病要靠我们来治,你若耽误了怎么办?”   那人这才闪躲到一边,把我们三个人全都让了进去,一边还嘟囔着:“哦。我明白了,你们是来给祝先生治病的。”   大门内是一条极其宽阔的石板路,向里一望,先是一座大殿式的讲堂,上下三层结构。门前移花栽木,并摆着孔夫子和孟夫子两位先哲夫子的雕塑。   大殿后面就是祝夫子的住所,再往右侧后面的一大片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矗立着一排青砖青瓦的平房,那里就是敏斋学堂的学生斋舍了。   斋舍共有五排,每排约有四间屋子,总共二十间房舍。房舍周围遍植梧桐树,还有一道道的低矮灌木从,每排斋舍挨着教学大殿这侧都竖着一个很高的旗杆,上面各有一面不同颜色的彩旗,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们三人进到学斋里面的时候,教学大殿门前不远处的大片草坪上正有一群学子在做游戏,大概是在练习摔跤或者群体对抗性的某种游戏,见到有人进来,他们都停下来远远望着我们。   我们不作停留,绕过教学大殿,顺着学斋内的指示牌找到了祝夫子居住的地方。   大殿背面四五丈远开外的这处屋舍是一处四角院落。因为完全被笼罩在大殿的后面,所以从前面丝毫也看不到。   院落的围墙不高,可以见到院子里面蓬勃长出来的木槿花,紫色的花朵已经开了不少,十分惹眼。   我推了推院门,虚掩着的,没有关。   第三十一章  斋长(一)   祝夫子举办婚礼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事情,只不过是为栗棠添置一些新衣裳,找喜娘做了几床崭新的被褥,然后又在房间内置办了一套新的家具摆件。祝夫子少年失去双亲,没什么亲人,而栗棠更是如此,自小就在红楼中长大的,在郸城府,除了祝夫子,还有她的几位客人,她几乎都没什么来往的朋友。如今要嫁作人妇,之前的营生自然就放下了。   成碧和我剪了许多红色的喜字和窗花,贴的整座院子到处都是,窗纸上、门上、连家具、被褥上都要放一张,看着就红红火火的喜庆盈人。   当然,虽然成碧小姐一再抱怨说我现在笨手笨脚不灵光,可在她的辅导和帮助下,我还是能剪出几张不错的喜字来。   成亲这天,天气极好,艳阳高照,鸟语花香。   栗棠换上了崭新的一身红艳艳的新娘服饰,都是这几天赶着在城里找制衣的铺子做出来的。站在门口看着铜镜中明艳照人的新娘,我和成碧小姐双双走进门去贺喜。   我和成碧不敢穿女装示人,各自拿出了从府上带出来的一套崭新的男装服饰换上了,我们现在还没有正式入学,所以不能穿学堂里的统一服饰。   彼此对照着看看,还是有几分富家公子哥的模样。   等栗棠梳洗、整理完毕,祝夫子也穿着一身绛红色的新郎官衣服进来,他满面含笑地迎着栗棠走过去,“在学堂里一切从简了,栗棠你不会觉得委屈吧?”   栗棠略微颔首低头,柔声回道:“怎么样我都欢喜!”   我和成碧将一根很长的红绸缎扯起来,那绸缎中间挽成了一个红色的花朵,绸缎这头交给了祝夫子,另一头则交给了栗棠姑娘。   我在前头领着路,谭成碧在后头压阵,四个人从祝经纶的住处往外走。   才一出院门,就听见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我们立刻捂住耳朵站住脚。鞭炮响过,空气中立刻传来很浓的硫磺气味,踩着一地的鞭炮碎屑,我将夫子和栗棠领进了教学大殿的婚礼大厅现场。   大殿门口,很多学子站在门的两侧鞠躬弯腰迎接着两个新婚人入场,大厅内摆了一二十张很大的方桌,桌面分别摆放着花生、瓜子、桂圆和红枣,还有茶水和点心等吃食。   每一张方桌上都铺设着红色的桌布。教学大殿一层的典礼正厅是祝经纶的学生们特地收拾和布置的,为了祝夫子的喜事,学堂所有的学生都行动起来了,这几天,因为要运送和购买许多东西,从外面进出学堂基本都是自由的。   祝夫子和栗棠被人群簇拥着到了雅厅的中央位置,站上了一个五十厘米高的拱台。这时,我看到人群中有人走出来,他先是规规矩矩地给夫子和夫人行礼,随后转过身右手猛然一扬,就像是指挥家的指挥动作,紧接着雅厅里就响起了悠扬的鼓乐声。   鼓乐声一起,拥挤在祝夫子身边的人纷纷入座了。   大约五六分钟之后,鼓乐声停,那男子重新站到台上,代表全体学子当场作了一篇激情洋溢的长篇贺词演说。那演说词中有许多的溢美之词,我听得无聊,便找了个近旁的位置坐下来吃桌子上的东西。   花生炒得火候极好,脆生生的,嚼碎一个四周立刻香气扑鼻;枣子也很甜,枣核小,骨肉又厚实,略微带着酒气,原来还是醉枣。我刚低头吐出一个枣核,发现本来没有人坐的这张摆在最前面的新郎新娘的桌子刚刚坐进一个人,等我细看一眼,登时吓得站了起来。   那人紧盯着我不错眼,看了半晌见我发现了他,忽而诡秘地朝我笑了笑,站起来两三步跨到我身边,弯下腰凑到我脸侧:“谭锦心,你怎么在这里?”   第三十一章  斋长(二)   “我——”我忍住扑通乱跳的心脏,打死也不能承认自己是谭锦心,于是赶紧故作镇定地摇头说,“这位兄台认错人了吧?我姓常,不姓谭。我是夫子的新学生。”   “哦,你就是祝夫子的新学生?我倒没看出来,夫子说在乌衣巷遇到了可造之才,说的原来是你?”   认出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偶遇了两次、又亲自与之当面交锋过的司马晦。   “你别装了,以为穿了男装我就认不出了吗?”司马晦大约是辨认半天才看出是我,此刻我否认也没用了,便索性承认:“告诉你,你可别声张。我是陪我们小姐逃婚才进这里的,以后我叫常锦心。”我大咧咧地对他讲出实话,料定此人也不会如此多事,再怎么说我们也是生意伙伴。共赢是很重要的。   司马晦的脸上骤然起了一道古怪的痕迹,似是哭笑不得的样子:“这么说,是你带着谭家小姐逃婚出走?”   我点头,“是啊!小姐不想嫁人嘛,我也不想嫁,只好出走喽!”   “原来如此!”司马晦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又对我古怪地笑了笑,“我明白了!”   “这么说,你也是在敏斋学堂求学的学子?”我问司马晦,“你不是盛和的东家吗?”   司马晦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拣起一颗枣子“咕噜”了几口,用力将枣核吐在手心里,像是发泄心中的闷气似的。随后才抬头看看我:“我已在敏斋学堂求学一年有余了。这里什么人都有,还有候补的知县道台呢,怎么就不能有我这个盛和的东家了?”   “是吗?什么人都有吗?”我连忙向四外里坐着的人群撒摸了一圈,看面相都很年轻,居然还有朝廷的候补官员,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候补知县道台怎么还来求学?”我问司马晦。   “都是这半年才挤破头进来的,都知道皇上要从全国的学堂里选拔人才。有的人占着候补的名额一等就等了几年,为了重新被选拔才设法进了敏斋学堂。没办法,昭通书院他们又进不去。”司马晦回答。   我和司马晦正说话,祝经纶和栗棠已经从台上走下来了。   成碧挨着我坐下,祝夫子和栗棠坐在了司马晦的旁边。   司马晦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先给祝夫子倒了一杯茶,“司马晦以茶代酒恭喜夫子和夫人。”   祝经纶笑着接过茶杯,看看我,又看看成碧,然后对司马晦说:“司马,这两位就是我上次对你提起过的那两名学子,他们思维敏捷、富有才气,又一心求学,所以我便收下了他们。回头你帮我看看,将他们安排到哪一斋学习更合适?”   司马晦依然十分恭谨,“夫子,方才我已与这位常锦心交谈过了,她确实见识非凡、举止清雅,我看不如就将她二人安排在我直接管理的四斋吧!”   祝经纶连连点头,“好啊,有你督促他们学业,我就不操心了!”   说罢,才想起对我和谭成碧介绍:“锦心、成碧,你们两个见过司马晦,他是四斋的斋长,机敏强干、才学过人,又是你们的学长,以后你们两个在学堂的学业教导会直接由他负责!”   我立刻扯起嘴角勉强一笑,没想到这个司马晦说瞎话比我还厉害,我刚才明明是在和他说逃婚的事,他却说我见识不凡、举止清雅。   看样子,司马晦很受祝经纶的器重,入学一年有余就当了斋长,没有两把刷子是管理不了恃才傲物的众多学子的。   如此也好,反正我已经和此人交了底,谅他也不会那么没义气地立刻就出卖我们吧?   一桌子的几个人坐下来喝了两壶茶后,祝夫子和栗棠很快就离开了。   我和成碧继续坐着,司马晦一双眼睛跟鹰似的,眼光里带着钢钩子一般频频审视我们,我只得呲牙咧嘴地回视回去。   虽然不能说那么明白,可看司马晦的表现,也不像是奸佞小人。等到参加婚礼的学子三三两两逐渐散去,我也如坐针毡了,可对面的那家伙还漫不经心地吃着东西。   这时,谭成碧忽然说头疼,我见机会来了,赶紧搀扶着她起身要走。   对面的人忽然开口:“常成碧、常锦心,你们俩人以后要在四斋乖乖听我的,听见没有?”   我和成碧频频点头。   “那,常成碧你自己回去吧,让常锦心留下来,我对她还有话交代呢!”   第三十四章 落晚亭上   傍晚,洛水河面铺上了金灿灿的夕阳余辉,我和成碧小姐抱着书本准备到书院正对着大门的落晚亭去温书。   “听说没有,新来的常锦心和常成碧是祝夫子很欣赏的人,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呢?”一天的功课已经结束,学生们正三三两两的围在凉亭里温书闲聊,不知谁突然挑起了这个话题。   “半路求学,又没通过正当途径,我看必是浪得虚名。”   “是啊,听说是因为认识栗棠夫人才进来学堂的,有什么了不起。”   “那栗棠夫人我也托人打探过,原来并不是什么正经女人。与栗棠夫人有染,能是什么好人啊?也就是咱   们的祝夫子这样的学究才想不到这些!”   话毕,有人不屑的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梁兄,你怎么看?”几个围坐的书生听周围人的议论,问为首的一人。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我们继续温书吧。”梁山荇淡淡的说道,书院生活太单调,所以,但凡   有一点风吹草动,大家都津津乐道。   我和成碧小姐站在一根凉亭立柱的后面,这些闲言闲语一字不落的入了耳,成碧小姐此刻的脸色有些挂不   住。   也难怪她,出身在官宦之家,又是娇生惯养、奴仆婢女围着,何时听到过这样难听的诋毁之词?   我听了这些话面不改色心不跳,攥着书本猛然转出柱角出现在众人的身旁。   “啊——”亭内几人突然大叫出声,手中的书纷纷掉落在地上。因为无声无息的出现,那些人又正在非议   旁人,所以被我吓了一跳。   “他就是常锦心!”   这几人中有两个是二斋的学子,他们认识我,两人便低头对旁的人耳语。于是,这五六人便都齐抬头注视   着我。   我笑意盈盈,与这些人打招呼。   “在下常锦心,刚才听闻大家似乎对本人非常感兴趣,特来凑个热闹,与你们一同讨论讨论。”我很礼貌   的弯腰施礼,笑容无邪,两道凛冽的寒光在低头的刹那射向了刚才吐唾沫的那一位。   “我还有事,先走了。”那人被我眼中的冷光射中,慌忙站起来,急急离去。   “锦心初来书院,还望大家多多指教!”兀自的坐在了离去那人的座位上,我向着还没怎么回过神的各人   一一巡视。   不一会,凉亭上的众人惶惶离去。   亭上,瞬间只剩下了我和成碧两个人了,这分子的逍遥快活哪里去寻。心情一兴奋,翘着腿坐在亭下的长   凳上,朗声唱起自编的歌词: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敏斋学堂静悄悄……   “好歌词,好旋律……”在落晚亭下几位在温书的学子都不约而同的站起来鼓掌。   “见笑见笑,锦心献丑了。”   “怪不得祝夫子都欣赏你,锦心同学果然歌喉动听,才思敏捷,即兴而歌也能如此引人注目,难得难得。   ”那个被人叫作梁兄的书生似乎对我感兴趣,因为听的开心,由衷的赞道。   我听司马晦跟我提到过这个人,说他文采格外出众,父亲是朝中的一位御史大夫。可以说也是官宦之家,   只因为他自己无心为官,所以才一直留在敏斋学堂读书的。他似乎很享受在学堂的生活,祝夫子也十分喜   欢这个学生。   我对官宦家的子弟没什么好印象,听闻这人是官二代,也不答话,扭头转身,将梁山荇晾在那里。   暮色沉沉,刚才还朗朗读书声的亭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我和成碧还留恋着暮色不肯离去。   我诗兴大发,对着门外洛水河的一片晚霞高声诵读: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日,露似珍珠月似弓!”   谭成碧忽然拽拽我,我扭头问:“什么事?”   再一抬头,赫然看见司马晦就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歌唱得不错,诗也做得好,看来你很喜欢在学堂里的生活呢!”司马晦说。   “嘿嘿,斋长来了,快请坐!”   司马晦没来之前,我傲视群雄、感觉极其的好,他这么一来,我立马就成了牵马的小厮、跑堂的小二了。   我变脸的速度也出奇的快,当丫头当得比变魔术的还厉害。   “斋长能亲自莅临落晚亭指导锦心的业余创作,锦心真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今日在周夫子的课上,你果然不会弹琴吗?”司马晦问我。   我点点头,肯定地回答:“真的不会。我自小就缺乏音乐细胞,唱歌跑调,乐谱不识,这一点成碧小姐可   以作证!”我以为司马晦是来找我算账的,因为我当着二斋同学的面丢了四斋的脸。   “锦心不大会弹琴!”谭成碧立刻为我作证。   我松了口气,看来我在古代也不具备什么音乐细胞。   司马晦点点头,“琴艺这门课要从头学起。你是中途入学,之前的许多技法没学到,也难怪无法入门。今   后,琴艺这门课我给你补!如何?”   我讶然——司马晦要教我弹琴?可是,我也没想学弹琴啊?就我这双手,手指头都短的跟小棒槌似的,哪   是弹琴的料啊?!可司马晦这是诚心诚意的诲人不倦,我得表示表示,于是我痛快地点头:“好啊,跟斋   长就能时时刻刻学习,再好不过了!”   “嗯!”司马晦认真地朝亭子下面招招手,有人即刻就捧着一尾古琴上来了。“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捧着古琴的人是司马晦的书童,扎着两个圆形的发髻,对我很亲切的点头一笑。   我本来满心欢喜地拉着成碧小姐来落晚亭赏日落,结果却突然被告知,以后每月的单日都要到落晚亭学琴   。   真是命苦加点背。   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赖社会。   我听着司马晦的琴声,苦吧着脸低下头……不过,大约一盏茶之后,竟也被他的琴声逐渐吸引,能听出一   点乐感来了。   第三十七章  好消息   被罚的事件过去之后,学堂里的学子们都谨小慎微地,甚至已经没有人对我公开挑衅了,每个人都写了悔过书交给了周夫子。我估计周夫子那里的悔过书肯定都能摞成一尺高了。   自从栗棠夫人嫁给祝经纶之后,学堂的大门就偶尔会打开,因为栗棠需要进城买些日常用的东西。这样一来,家住在郸城府内的几个学子也就会趁着开门的机会,在没有课业的时候偶尔回家探望,只要同斋舍居住的人不讲,夫子们也不会知道。   不过,我和成碧小姐是最守规矩的,几乎除了讲堂就是后面的住所,比在谭府时还规矩。   学堂的课业安排是每十天便有一天的独立修习日,这一天由学子们自由活动,原则上不让外出,他们可以借阅学堂书馆内的书籍,也可以与三两好友到外面游戏,或者就蒙着头在斋舍里睡上一整天,只要不违反学堂纪律,无论做什么夫子们一概不干涉。   这一天正巧赶上休息日,栗棠拉着祝经纶到城里去了。因为有了栗棠陪伴,祝夫子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不但穿着打扮更整洁干净,就连生活热情也高涨不少。   我和成碧小姐没有事做,两个人便搬了两把椅子坐在了一颗梧桐树的树荫下。小姐拿着一本正在学习的《古文注解》,这本书是祝夫子写的,他根据自己的理解把历史上的一些优秀文章都解说、注释了一番,不过,有些文章过于艰深难懂,所以并不太好学。成碧小姐倒喜欢学这个,一看就有现代学究的劲头。   我不想看书,便把自己的古琴搬了出来,装模作样地弹奏起来。跟司马晦学了一阵子琴,大致的技法我也都会了,无外乎都是手指头上的功夫,勾、抹、捻、压、滑、挑、按,就这几个简单动作,来回循环使用。不过,动作容易掌握,若要弹奏出连贯、优美的旋律来却实在困难。   我的琴声断断续续的,时高时低,有时还带着刺耳的尖音,我自己听着没什么感觉,不过,旁边坐着的成碧小姐却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把手中的书放下,扭头对我说:“锦心,你别弹了,让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   我只得收手,看小姐这个痛苦的表情我有些怀疑,难道真这么难听吗?怎么我前天弹奏的时候,司马晦还连连点头,夸奖我进步很快呢。   谭成碧仰头望了我一会,问道:“你和那个司马晦学了半个月了,他弹的如何?”   我想了会如实讲道:“虽然我听不出什么奥妙,不过,他的琴艺的确很好,大约能抵得上小姐!”   谭成碧不太高兴,撇了撇我:“是他的琴艺好,还是他的人好?你现在居然学会帮别人的腔了?我自小学琴,到现在已有十余年,难道还不如一个男子?”   谭成碧在琴艺上是十分自负的,她的确从四五岁开始就随一位琴师学习,十年里已经换了三个琴师,若说她女红、诗文上不优秀她不生气,但若说她琴艺比不过别人,她就恼了。   我自知自己犯了忌讳,赶紧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算是自罚,随后又转圜话头说:“锦心说错了,小姐别生气!小姐又不是不知道,锦心哪里会听琴啊?不过听着都成个调调,觉得那弹琴大约和弹棉花差不多,所以才随口说的。要说琴艺,小姐说不上是郸城第一,肯定也能进前三甲!”   谭成碧被我逗着捂嘴又笑了:“什么前三甲,你还当是金科殿试呢?女儿家弹琴不过图个自娱自乐,烦恼时解闷、开心时抒怀罢了。”   “小姐说的是。”   我向谭成碧身边靠了靠,头顶片片的宽大梧桐叶遮蔽出一团浓密的阴凉,又有习习的微风吹进院子,很是舒畅。我弹琴弹的浑身僵硬,便开始伸长胳膊、在谭成碧身后做起第四套广播体操的伸展运动。   伸胳膊踢腿的空当,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有一条人影子晃来晃去。   “谁在门口?鬼鬼祟祟的,还不进来!”我冲着门口大喊了一声。   谭成碧被我吓了一跳,两人都抬头注视着门口。   因为院子没有关门,所以那人抬腿两步就进来了。   “姐姐,锦心,你们真在这里?”   进门的人是谭少迁。那日在食堂时我没有认他,混乱之中他也没有找到谭成碧坐的那张桌子。大约心中有疑团不解,所以才趁着祝夫子不在跑到这所院子来查探究竟的。   他探头探脑地站住,不敢再往里走。我朝他点手,“进来吧,今日夫子和夫人都出去了!”   谭少迁这才扭头,又朝门口的人轻声呼唤:“成在,进来吧,就是锦心!”   楼成在立刻从谭少迁的身后现身了,两个人被我招呼着坐在院中,还一边好奇地扭着头东、西地看了个遍。   “没想到,姐姐和锦心竟和祝夫子住在一处!”谭少迁说。   此话说完,就被谭成碧抬手用书本敲在了头上:“胡说什么?我和锦心是随栗棠姑娘住进祝夫子的学堂的,何时与他住在一处?”   谭少迁伸手捂着脑袋,以抱怨的眼神斜向看我,小声道:“我又没说错,干嘛打人?”   我问谭少迁:“你来找我们可是有事吗?”   谭少迁拧着鼻子、搓着手、低着头来回晃荡了一圈后才对谭成碧说:“你们俩从家里偷跑出来也不说去哪?可把爹爹急坏了,衙门里的差役还有守城的那些官兵前一阵子几乎翻遍了全城去找你们,到处都没找到!爹爹说,定陵王那边催促着亲事,他实在没办法,就说你病了,才拖延下来。后来,王府的管家又来了咱们府里,指名要见锦心一面,可爹爹又找不到人。王府的人起了疑心,甩着袖子走了。你们两个还敢逃婚,真是胆大妄为!娘气得差点上了吊!还说回去要扒了锦心的皮呢!”   我想到谭夫人那冷冰冰的脸立刻打了个寒颤,当即发誓再也不回谭府去了。   谭成碧被这番话触动,着急地问:“后来怎么样了?爹爹如何向定陵王交代?若不然,我便回去吧!”   我顿时泄气,成碧小姐果然是不禁威胁,怎么谭少迁这么一番话就把她的锐气给打击没了呢?   谭少迁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清早学堂开大门,我就回府了。爹爹说,那定陵王托人带了封信,说小王爷与姐姐的命相不合,怕是会相克,所以呀,人家把亲退了!”   “是吗?真退了?那我呢?”我赶紧抢步到谭少迁面前追着问他。   “怎么?还有你的事?我爹没提你呀!”谭少迁瞪着我,不明所以。   我舒了口气,心想:大约小姐与小王爷命理相克,我也就免谈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   成碧小姐听了也很高兴,扭头向我说道:“这么说,我们不必躲藏着了,可以随时回家去?”   我点点头,“当然当然,小姐随时都能回家了!不过,锦心喜欢这个学堂,就先不陪小姐回去了!”   成碧小姐回去自然可以和老爷夫人相安无事,可是我——就要倒大霉了。自古小姐出事,无论对错,受罚的可都是身边的丫头,这是铁定的规律,我可不能送上门去让谭夫人扒我的皮?!   我凑到小姐耳边,极其小声地说道:“别忘了,唐及还等着你回话呢!”   成碧小姐立刻羞红了脸,攥着自己的书本回了屋子。   我又和谭少迁、楼成在侃了会大山,总不计都是说些学堂里的事情,还有祝夫子的事,他们两个都提到了司马晦这个人,我侧耳听着,觉得这个人在学堂里着实算一号。随后,我又特意嘱托楼成在若回家见到楼将军一定要替我和小姐感谢他,感谢他派出那么多的兵丁兴师动众地找寻我们。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子,因怕碰到祝夫子,不敢多作停留,便起身告辞。   第三十二章   冲动是魔鬼   我一听司马晦说要我留下,立刻就有些紧张了。本来进学堂以为就万事大吉了,等风吹草动一过我和谭成碧找个机会和祝经纶说明白,再悄无声息地回到谭府去。可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故人,而且还是对我和小姐都知根知底的人,更为重要的是,他居然还是我们现在的顶头上司。俗话说的好,县官不如现管,我们以后可就得在此人的淫威之下仰人鼻息了,祝夫子是管理整个学堂的,我不能事事都到他面前报告。打小报告这种事虽然也可以偶尔为之,但看祝经纶对司马晦的态度,估计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片刻之间,我的聪慧头脑中已经闪过了万千念头。成碧小姐看看我,也没说什么,甩甩手独自回去了。   我干巴巴地站在桌子附近,对着桌旁稳坐钓鱼台的司马晦很狗腿的说:“司马斋长,以后我和小姐就请你多多关照了!”说完,我很礼貌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司马晦略微抬起眼皮,双手依然在繁忙地剥瓜子皮,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皮下面已经堆了很大的一堆黑糊糊的皮子,而另一边则是一小堆放在洁净茶碟里的瓜子仁。   这家伙这么无聊吗?剥了一堆瓜子不吃,都摆在眼皮底下看着。   我咽了口唾沫,听见他说:“你坐下,把这堆瓜子都剥掉皮,把瓜子仁给我留下!”   不是吧,司马晦让我留下来说有事商量就是让我给他剥瓜子仁的?我瞪着一双狐疑的眼看了看红色桌布上摆着的那两盘子瓜子,其中一盘已经吃掉大半,还有一盘子还没动。   “你?让你给你剥瓜子吃?”我不禁想问自己是不是把领导的意图领会错了。   “怎么?那你还能干什么呀?!”他停住手,把两只手在桌布的一角上擦了擦,随后很娴雅地端起那盏茶碟里的瓜子仁,一仰头,一股脑地倒进了嘴里。随后,就闭上嘴巴很专心、细致地大嚼起来。   我右眼皮倏然间跳了又跳,心里琢磨着:哎呀,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谭锦心不是要惹什么麻烦吧?想到这,我决定还是低调做人,于是乖乖地拉着脚下的椅子坐到了司马晦的附近,伸手拽过桌面上的那盘瓜子,极迅速地开始劳动。   我一边剥瓜子一边在心里祈祷,最好让身边的这人吃瓜子吃得噎住,或者被瓜子皮卡住。此人一看就是平常使唤人使唤惯了,到哪里都暴露出一副坐享其成的剥削阶级本质面目。除了长得还过得去,浑身上下就没看见一点可以被我欣赏的特质。   我被司马晦当成了免费劳动力,不但不能说不,还得表现出一副非常恭顺的样子,虽然心里对这种差别待遇非常之愤愤不平,可脸上却不能显露出来。   雅厅里面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许多人路过我们这张桌子都会点头颔首地和司马晦打招呼,或者叫他司马,或者叫他斋长,也有的叫他司马斋长。看样子,他在学堂的人缘混的还不错。   “斋长,你吃了半天也渴了吧?不如先喝杯茶?”我拼命加快速度也赶不上司马晦那上下嘴唇的蠕动效率,累的手指头都疼了,最后只得转移目标,看他吃了半天干果,应该喝两杯茶了。   司马晦舔掉嘴角的一粒果仁,点点头:“嗯,果然是伺候人的丫头,揣摩别人心意的本事不错!”   我正捧着茶壶倒水,闻听他的话差点气愤地把整壶热水冲他脑袋倒过去,默念了三遍“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之后,才终于忍了下来。   我端着茶杯递到司马晦手边,满脸的皮笑肉不笑。   “刚才你嘴唇蠕动,说的什么?不是在骂我吧?我记得你骂人是很有一套的,不见脏字却字字见血。”司马晦端起茶来却不喝,扬着头笑眯眯地看我。   我放下茶壶,“没有啊,我哪敢骂斋长啊。我刚才呀是在念经,在念经!”   “念的什么经啊?没想到你这样的人还会念经?”司马晦问。   “啊!我念的是‘魔鬼经’!”我实在想不出什么词,冲口说了一句。与此人在一起,大概只能念魔鬼经了。   “那你念几句我听听!”司马晦背靠椅子,很舒服地扬着脖子瞅着我。   我哪里会念经啊?刚才随便那么一说,这时脑子里一时想不出什么来,不得不顺口胡咧咧。“为人要把心放宽,莫要无端惹人嫌。有句话儿须谨记,冲动它就是魔鬼。人人都想发大财,消灾祛祸命常在。劝君一句行千里,冲动它就是魔鬼!……”编撰到这,我也说不下去了,便对司马晦解释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经文,就是我们老爷没事时写的俗语劝戒歌,是让人宽心解烦恼的!”   “是吗?是你们谭知府写的歌?我怎么听着不像啊,冲动是魔鬼,这句话说得很有哲理!那老朽可没这份头脑!”司马晦摇头晃脑,似乎倒听得很有味道。   “我们老爷是进士出身,怎能没头脑呢!”我急忙替自己遮掩,也替谭须年遮掩。   “算了,不管是你们老爷写的还是你写的,倒的确是劝戒歌。我也受用了。”司马晦拍拍手,脸色似乎突然之间就蒙上了一层叫作友好的东西。   我在他身边坐了半天又站了半晌,到这会才觉出此人对我不似之前那般古怪了。   “你坐下吧,别站着了!我还有话问你!”司马晦喝了几口茶,又开口说。“你和谭小姐逃婚出来,打算在学堂里待多久啊?另外,既是逃婚,谭知府那边又如何向求亲的人家交代呢?”   我略微思忖了一会,回答:“待多久我也没想过,走一步算一步吧。如果学堂待的有意思,又能跟祝夫子学到东西,我倒是很乐意多学两年,我很久都没进过学堂了。老爷怎么跟求亲的人家交代我就管不着了,个人的命运个人承包,大难临头各自飞!”   “怎么,你以前进过学堂?”司马晦又问。   我这才想起说漏了嘴,于是赶紧弥补说:“没有。就是跟着小姐请的私塾先生学了两年,也算不上进学堂!”   “嗯。那就先这样,你在这里看看,若是喜欢就多待一两年也无不可。不过,谭成碧怎么办?”   “小姐?”我慌忙间想起了成碧小姐和唐及的事情,这么冷不丁的一走,唐及若是以为小姐嫁了人岂不是麻烦。“小姐若是过个三两个月就能出去最好了,唐及提过亲了,必然会等着她的回信!”   “唐及?可是唐氏医馆的那个唐及吗?”   “就是他!若不是因为他,小姐怎么会逃婚呢。对了,这事你可别到处张扬,有损成碧小姐的名节!”   “你放心吧,我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司马晦若有所思地以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停了一会才又说:“她和唐及的事由我来想办法吧。”   “你?你有什么办法?”我惊疑不已。刚才看他对小姐和我一副虎视眈眈的表情,过了一炷香不到就转换了态度,不禁让我生疑。   “现在还不知道,过阵子再说!”   “那——等你想到办法必须告诉我。”我赶紧强调此事的重要性,“这可关乎成碧小姐的一生幸福,不是随便什么办法都能用!”   “你倒真是个好丫头,这么在乎小姐的终身幸福?那你的终身幸福呢?是哪一个?”司马晦突然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我至今都没想过这样严肃、庄严的问题,被司马晦突然这么一提不禁愣住,半张着嘴巴呆呆地盯住他,片刻后回了一句:“自古姻缘天注定,我想那么多干嘛?浪费脑细胞多不值!”   “说的不错!”   司马晦淡淡一笑,似乎很同意我的看法,于是乎,突然之间,我和司马晦之间那种略微尴尬而又有些彼此猜忌的气氛就消失掉了,变成了很默契的和谐。   第三十五章 打群架   这两日学堂内却一切如常,我给周夫子的建议书都送出七八天了,却根本没有丝毫的竞赛类活动开展。这个冥顽不化的周夫子,真气死个人。   我的心情一郁闷,搞的一点胃口也没有。敏斋学堂的大餐厅人很多,每到早中晚三餐时间,学子们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几十张桌子都会坐满人。   说是餐厅,其实里边设施简单的很,几排矮脚方桌,两个加餐用的石台上摆着饭食,学子们有规矩,所谓食不言、寝不语,虽然百十号人,但就餐顺序很好,大家都没有喧哗吵闹,即使同桌进食聊天,也只是窃窃私语。   我盛的饭很少,成碧小姐端着羹汤寻找着周围的空位置,因为我俩来的有些晚,很多桌子旁的位置都被人占了。   两个人前后穿梭左右查看。忽然,看见前边有一人站起来,冲着我们招手,“常锦心,坐这边吧——”   我定睛一瞧,原来是那个梁山荇,成碧小姐稳稳的拿住托盘,朝着梁山荇的桌子走过去,虽然有些不太情愿,我也只得跟过去。   旁桌的四个人正在吃饭,一个人突然站起来,挡在了我的前方,将去路堵死了。   “你就是常锦心啊,咱俩认识认识。”来人说着,伸出手使劲一拍锦心的肩。   那人长得十分威武,膀阔腰粗的,我被他一拍,哪里禁得住,立刻就矮下了半边身子,手里的饭盒差点就扔出去了。   “哎呦——”   我叫了一声,却同时听见拍我肩膀的那个学子也同时“哎呦”了一声半蹲下身子了。等我拿稳餐盒顺着方向一看,原来是有人及时救驾来了。   “卢部全!”欺负我的那个力壮如牛的学子叫卢部全,而站在卢部全身后、趁他不注意偷袭了他的人则正是郸城府守城将军楼显功的儿子楼成在。我再仔细看,楼成在的身后不远站着的则是谭知府的儿子谭少迁。   谭少迁正十分诧异加万分惊讶的注视着我,我顾不上他,冲着楼成在喊:“楼成在,好好教训这小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楼成在听我喊出他的名字,本来不想大动干戈的他立刻来了精神,立刻揪住卢部全的脖领子一用力将他摔在地上。   卢部全的饭盒拿不稳,脱手扔了出去,无数的米粒夹杂着藕片、肉丝、青菜叶,洒落的地上到处都是,还有一些沾染到了附近桌子围坐的人身上。   “卢部全,你怎么又欺负人了?真不像话——”   这时,本来坐在较远位置的梁山荇激愤不已,绕过几张桌子跑过来声援我。   不过,此时的卢部全已经和楼成在摔在一处,两个人不停地滚来滚去,吓得很多人都远远地跳开。   “这个卢部全,老毛病总是不改——”梁山荇见此状嘟囔了一句,又扭过脸来问我:“我知道你叫常锦心,我叫梁山荇,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没事,多谢梁兄!”   这时,楼成在和卢部全已经被周围的同学拉扯开了,楼成在与谭少迁匆匆走到我面前,“你是锦心?”谭少迁问我。   我立马朝着谭少迁挤眉弄眼地提示,“此锦心非彼锦心也!”说罢,我指着已经与梁山荇等人坐到一张桌子的成碧小姐对谭少迁说:“你去那里坐,不要多嘴多舌!”   谭少迁对我的话言听计从,闻言立刻不作声了,拉着楼成在朝着成碧小姐那边坐了过去。   可这边,一向嚣张跋扈、欺负弱小的卢部全却不干。楼成在是习武的,他讨不着便宜,可眼前的梁山荇却不是。   “梁山荇,我的事哪用的着你多嘴——”有气没地撒的卢部全终于忍耐不住,又跳起来冲着我身旁的梁山荇发难。   “常锦心才来学堂,我们应当多照顾才是,他哪里得罪你了?”梁山荇正了正自己有些歪斜的帽子。   “呵,你蛤蟆打哈欠,口气大了——”卢部全满腔的怒火,趁人不备猛地一拳挥过去,正打中梁山荇的鼻梁,两道血虫子刷的流下来。   梁山荇用手摸了一把鼻子,见满手都是鲜血,竟然当场就歪倒在地,晕了过去。   “天哪,三斋的卢部全把五斋的梁山荇打死了——”   餐厅一时大乱,三斋和五斋的人霎时形成了两个阵营,虎视眈眈的彼此对阵。其他斋舍的人也不吃饭了,将碗筷划拉到餐桌一角,有个子矮小的便直接踩到桌子上伸脖子看着两群人。   “三斋,赶紧把卢部全抓起来交给学堂处理。”四斋里有人大喊。   “凭什么,谁让梁山荇帮着四斋的那个常锦心了。”   一下子四斋又被扯进来。   “四斋人怎么了,招你们惹你们了?”四斋的人自动站在五斋一侧。   “你们五斋和四斋狼狈为奸,以为我们三斋怕你们啊——我们也有盟友!”底下的人开始互相串联,很快,二斋就站到了三斋那边。   只余下一斋的人悠哉的看戏,大有坐山观虎斗的劲头,甚至还有的人唯恐天下不乱的敲起了碗盆,也不知是给哪边助威。   敏斋学堂建院十载,大概从没发生过像今天这样的集体械斗事件。   虽然都是书生,可打起架来实在与街头混混无有差别,紧抱住别人头的,挠他人脸的,缠在一起滚在地上的,又被桌脚碰伤额头的……场面混乱到根本无法收拾。   被人弄醒的梁山荇急得一个劲呼喊:“别打了,别打了,我没死,我还活着。”   可是,已经动起手来的人们根本听不见他的叫喊。   我瞧着这餐厅里处处一片狼藉,赶紧躲在一处角落里看风景。古代学子打架可是稀奇,有钱也没处买这戏看。我一边慢条斯理的吃饭,一边偶尔瞟两眼周围的人。   那些平时斯文的书生们个个犹如红眼的斗鸡,越打越激烈。   “你这样不太好吧,大家可是因为你打架的!”   我正吃得高兴、看得开心,猛然身边有人开口说话。   “兄台别乱说话,我哪有那么大魅力,让大家为我打架呢?”我继续扒了一口饭,觉得话音耳熟,抬头一看,是斋长司马晦。   “斋长吃完饭了吗?这么快?你先坐着,我去找成碧小姐他们!”我决定在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惹斋长这个人。他的脾气时好时坏,我根本琢磨不透。   “刚才卢部全欺负你,楼成在却跳出来打抱不平,你认识他?”司马晦问我。   “啊!”我把嘴里的饭咽利索了,老实地回答:“认识!他不是郸城的守城将军楼显功的儿子嘛。他到谭府去过,我见过的。你也见过啊,就是那天去轻烟楼,他也在!”   司马晦皱了下眉,声音略低下来:“在学堂内,不要提这些。”   “哦!”我咕哝一声,是你让我说的,又不是我没事多嘴。   我忽然觉得有件事很可疑,怎么哪哪都有司马晦呢。好像我在某个地方一出没,他立刻就跟影子似的出现在我身边,这家伙不是会轻功燕子飞,就一定是跟踪高手。   很可疑!   第三十八章  集体商讨   谭成碧终于回了谭府,是谭老爷亲自派轿子到敏斋学堂的门口来接了她回去的。这件事除了祝夫子、栗棠,几乎没有惊动别人。祝夫子也终于得知成碧小姐和我都是女子,一度还十分苦恼,想把我也撵出去。   虽然成碧小姐走的时候对我依依不舍的,可她还有两可照顾呢,我并不担心。   谭成碧前脚走了之后,祝夫子就对我说:“锦心哪,学堂里自古都是男子,哪里有女子求学的呀?虽然你的确有几分才气,可混在一群须眉男儿里着实的不方便!”   “夫子,”我必须开动三寸不烂之舌,把祝经纶的担心全部打消,才能高枕无忧地留下:“夫子此话差矣!论天理,世上既然有男有女,男子能求学,女子为何不能?这便是世俗规矩对女子的歧视,夫子既然首开学堂开化之风、担教化民众之责自当明白此理;论道理,中国自古不伐英雄女儿,花木兰替父从军、穆桂英征战沙场,铁血刀枪的战场上都有女儿英雄的倩影,为何夫子的学堂却容不下锦心?再详细地说,锦心不与那些学子同宿,又不与他们交往过密,往来接触者除了夫子就是栗棠夫人,哪里有不方便了?”   听了我一顿铿锵有力的说辞,祝夫子也无可奈何。旁边,栗棠端着点心送到茶桌上,也宽解道:“锦心这孩子机敏、聪慧,虽是女子却不让须眉,你有什么不放心的?那戏文上不是还有梁山伯和祝英台,还有高中榜首的女驸马,大不了我替你多看管她。学堂里有她在,还有人能陪着我解闷、聊天,你就不要撵她了!”   栗棠这最后两句话说得分量可不轻,比我三寸不烂说了半天都管用。   祝经纶沉吟了良久,总算勉强同意我留下了,只是,他再三强调,除了讲堂之上,不能与男学子过于密切来往,省的引人怀疑,坏了学堂的清誉。   说到这时,祝经纶才突然道:“你交给周夫子的建议书很好,周夫子与我都看过了。想我建立学堂的初衷本也不是为学子晋身之用,只不过,皇上突然改了选拔官员的办法,才将敏斋学堂推上了风口浪尖。如今,除了全国各地的学子蜂拥不断,学堂无力承载之外,由于皇帝的注重,连昭通书院的大学士陆通才也对敏斋学堂分外忌惮,我昨天刚刚接到了陆通才的一封公开信,半年之后,他将邀请敏斋学堂的优秀学子去往昭通书院公开比试,皇帝还会亲自坐镇观看。这封公开信,他不但呈交给了皇帝,还特地向全国各地的几家大型书院都发了邀请函。看势头,他是要彻底打垮我们敏斋学堂。我倒不怕败给昭通,只怕陆通才趁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将我们敏斋学堂撤销,将我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所以,我们将采取你的建议,在学堂内设置一系列的公开竞赛活动,目的是为了选拔优秀学子参加与昭通的比试,另外,也是为了能给大家制造出热烈、积极的学习氛围!”   祝经纶说到这,定睛瞧着我,问:“这件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想必你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和看法。我自知你鬼主意多,这些比赛可以灵活多样,我便交由你和周夫子共同设计,把竞赛的项目和日期制定出来,再交由我查看,你可愿意做啊?”   我听了半天,原来祝经纶是让我参与到学校的系列活动设计里,好像还要与皇家的昭通书院对决比赛,这个我在行啊——我立刻点头答应,“夫子放心,锦心必然协助周夫子好好工作,将咱们敏斋学堂搞得生龙活虎,绝不会输给昭通书院的!”   祝经纶淡然一笑,略微沉默了一会又说:“三年前,我们就险些败给了昭通啊!陆通才不服输,最后,是皇帝出面才达成和解的。这一次,他们主动挑衅,应是有备而来,我还要多番考量,能避过就避过了!”   看来,敏斋学堂与昭通书院的比试也不是第一次了,怪不得皇帝也看重敏斋学堂,想来也是有道理的。只是,祝夫子不愿再出头与皇家书院硬碰硬,可那昭通的陆通才却不见得就罢手。这场比赛应该是精彩十足、有的看!   我奉了祝经纶的吩咐,赶紧去找周夫子商量。   与祝经纶不同,学堂的所有夫子们都住在学子斋舍的那片范围,斋舍的最后一排就是夫子们的住处,每一个夫子住一间屋子,他们个个都是清心寡欲地独居此处,极其安贫乐道。   每间斋舍的青砖墙上都钉着夫子们的名字,以供学子们业余访问和查找。我放轻了脚步,一个个地查看外面的名讳。走到顶头的最后一间,才终于看到周夫子的名讳——周传正。名字写在一块一尺长、半掌宽的木牌上,应是周夫子亲笔题写的。   我运了运气,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片刻后,门内有人起身走近,“哗啦”一声响,门被打开。   “你怎么来了?”开门的人不是周夫子,而是司马晦。   我也愣了,“你怎么在这里?”   等我进了门,再往里面探身一看,不光司马晦,还有梁山荇等人,原来,是周夫子请了五个斋的斋长来他这里议事。我若猜的不错,定是为了学堂要开办竞赛之事。   这个周夫子也真是,怎么就想不起来叫我呢。   好歹那主意是我出的,原创者都不在,让他们这些油头粉面的小生们能讨论出什么来?还好祝夫子英明果断。   我迈步进了屋,周夫子正坐在客厅的长桌对面,我一转过屏风露出头来,他就看见了,急忙朝我招手:“常锦心,等你半天了,你怎么才来呀?!”   原来,这几个人早早地坐在周夫子的客厅里,一直都没开始讨论,众人都在等着我呢!   我立刻觉得精神百倍、神气十足,当主角的好处就是这样,主角若不出场,所有的戏都开不了锣。   “大家好!我被祝夫子叫住,所以耽误了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客气地连连朝周围的五个斋长拱拱手。   梁山荇坐在一个长椅上,见我进来忙往旁侧挪了挪,示意我坐在他那边。可被他略微挤了腿的二斋斋长寒融却不乐意,用力推了梁山荇一把,道:“你挤什么?”   客厅里的座位不多,除了一张可坐两三人的长椅子,还有两把木椅和一个靠着内侧卧室的坐塌。坐塌太矮,不适合谈话。   周夫子是盘腿坐在一个土石砌成的四角炕沿上,周夫子是北方人,所以居住的屋子也是按照自己家乡的习惯修造的。在郸城这个地方,基本没有堆土石炕的。   我四处看看,已经没有我坐的位置了。   这时,司马晦站了起来,走到对面的梁山荇身边坐下,他那把椅子空出来,我立刻不客气地坐了过去。   周夫子从一打厚厚的草稿纸上抬起头看看我们,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说话:“你们五个斋长先都各自介绍一下自己,常锦心对你们还不太熟悉,这次就算大家认识了,以后还要通力合作。”   我竖起耳朵听着,一斋斋长叫龚原礼,唐郡人,书香世家;二斋斋长寒融,陵城人,父亲是当地的盐运使;三斋斋长阎兴,汉水人,三年前的候补知县,年纪在五人中明显偏大;四斋斋长司马晦,我算比较了解的,不过他居然就是郸城府的人,这个情况我也是才知道。五斋斋长梁山荇,我也算认识,正直书生一个,父亲是朝廷御史。据说,他本来可以进昭通,但他自己非要来敏斋,可见性子耿直。   等大家都轮番介绍完了,我才站起来,又重新介绍自己:“常锦心,一介寒儒,惭愧惭愧!”   第三十三章  出丑   在祝经纶和栗棠成婚之后的第二天,我和成碧小姐就被祝夫子亲自带到了四斋的学舍里和大家见面了。   有祝夫子当着全斋学生的面褒奖我和成碧的才学,还有斋长司马晦对我们表现出的非常热情和亲热的态度,四斋里所有的学子都将我和成碧看成了很有来头的人。   敏斋学堂共有五斋学生,每一斋二十人左右,有的斋多些,有的斋少些,学堂里的学子总数超过了一百人。   据说,前几年没这么多,这一两年来拜师求学的越来越多,敏斋学堂才迅速扩大了规模。   学斋,顾名思义就是学堂里学子们的划分单位,类似于我们现在的班级制度。每一学斋的人基本都是统一学习、统一活动、统一住宿。为了促进学子之间的交流,各个斋室之间也经常搞各种竞赛。   四斋是目前敏斋学堂实力最为强劲的斋舍,在学堂搞过的所有活动中,几乎每次都会拔得头筹,所以,能进四斋也足以说明祝夫子对我和成碧小姐的喜爱。   敏斋学堂除了祝经纶会开设讲堂之外,还有七八名教授其他科目的夫子,他们也都住在学堂里,是被祝经纶重金聘请过来的,听闻也都是非常知名的专家学者。   几日下来,我对所学功课内容大致有了了解,除了背诵、阅读,就是写作、宣讲,所习内容不外礼、乐、射、御、书、数,还有其他一些自由活动的体育课目和游戏科目,学习的环境非常自由宽松。夫子们各个温文儒雅,诲人不倦,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求学相长的处所,所以,我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   不过,必须要说明的是,即便是现代,从幼年到青年的所有求学生涯里,我也从来都不算是一个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虽然成绩不算太差,但组织纪律性是很差的,经常给老师们找麻烦。而如今在敏斋学堂,我回到古代去求学,我是当然坚决不会改掉自己那些恶习的,所以,我很快就在敏斋学堂里得到了所有人的侧目关注。   周夫子,是敏斋学堂里负责教导学子们书画和琴艺的夫子,他治学严谨,对学生的要求也极为严格。   今日,我们四斋和二斋要一同上一节琴艺课。   宽阔的林中空地上,周夫子陶醉在抚琴的快乐里,双眼微闭,双手在琴弦上弹、压、滑、揉,箜篌美妙的声音阵阵流泻。每次课前,周夫子总要先弹上一曲,将学生们的心神吸引住,然后才开始教授弹琴的要领技法及各种乐器的旋律音色特点。   “夫子,锦心有话说!” 听完周夫子的弹奏,我立刻站起来发言。   一时,众人怔然,周夫子的严厉是众所周知的,有谁这么大胆子敢打断他?   “常锦心,你是否不想学我的琴艺?”周夫子端坐,刚才还一脸陶醉,这会已经面无表情了。   “不是,锦心只是突然有些想法想和夫子交流。”   “好,你且说说,我看你有什么想法这般急切?”周夫子冷语。   “夫子,我们学琴艺,总是以您亲自弹奏为始,然后指导学生技法为内容,锦心认为这种方法固然可行,但夫子如何得知在您教授完毕后,我们到底学了多少?众人皆抚琴,便有烂芋充数者也不得知,不若您让我们每人当众弹奏短曲一支,然后进行个别教导,区别对待,这样岂不更好?”我不慌不忙答道,只要说的有道理,不怕周夫子不听。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如你先来弹一首如何?”仍然面无笑意的周夫子给我出了难题。   “夫子,请恕锦心愚钝,锦心就是充数的一只烂芋。”凤尾箜篌,我可不会弹。   话说完,全场的学子都大笑起来。二斋的人尤其笑的响。四斋的同学一向眼高于顶,今日当着二斋人的面,居然有人当面出丑给他们看,那还不趁机落井下石?五斋之间的明争暗斗已成习惯,看别斋的人出丑就像自己得了胜利一样快活。   很多人开始拍手叫好,二斋的学子个个仰头看着夫子和我,四斋的人则都对我怒目而视。   “你既不懂乐律,还如此当众出头,可是想领罚?”   “正是由于锦心不懂,才不想做那充数者,夫子教的认真仔细,锦心这般的乐盲怕只能辜负夫子的一片诲人之心,所以才大胆明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锦心并不认为自己不通乐律是可笑的事。”我斜眼而视,挑衅的看着大笑的那几个人。   “术业有专攻——你小小年纪谈什么专攻?可知少年时理应博学,博学后才能专攻。”周夫子摆起脸教训道。   “夫子说的是,只是各人天赋不同,锦心对音律确实愚钝的很,还请夫子日后多加教导。”   “好了,坐下吧——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我会考虑的。”   众人都失望了,第一个当众打断周夫子弹琴的学生就这样轻描淡写被呵斥几句就过去了,这太出人意料了。   想那周夫子弹琴,下边的学生们喷嚏都不敢打,咳嗽也得忍着……没道理啊——   琴艺课结束,众人搬着自己的琴,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和不解离去。   “夫子,等等——”我叫住了欲离去的周夫子。   “你——还有何事?”   “锦心替您拿琴!”抱起凤尾箜篌,我紧跟在周夫子后边。   “常锦心,我听祝夫子说过你了,果然有些见地,不过,记得做人不要太张扬。”周夫子背着双手在前边一步三摇。   我抱着大个头的箜篌,亦步亦趋的跟着。   好不容易回到了周夫子的住所,我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轻轻夹在琴弦中间,无声的退了出来。   一路健步如飞,如不出意外,很快,学堂便有大动作了。   话说,我给周夫子写的是一封洋洋洒洒的建议书,借今日弹琴一节,建议书院辨别人才,以培养特长生,让众学子皆能找到自己努力前进的方向。其实,我这样做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看不惯那些借学堂晋身的学子们一副十足的高人一等的派头,想打压那些人的气势。什么候补知县道台的,还候补着就这么目中无人,若要果真当了官,岂不是更不得了?   第三十六章 受罚思过   我对司马晦交代出楼成在和谭少迁也在这里,随后就赶紧积极向组织靠拢,省的我一个人和司马晦站在一起,老有一种被他审问的压迫感。   这个时候,餐厅里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快住手啊,夫子来了!”   周围的学子们立刻就住了手,从地上迅速爬将起来,扯着自己的衣服,拍掉身上的饭粒和蔬菜。   我一听祝经纶被惊动了,有些心虚,毕竟这事是因我而起。   我将身子故意佝偻一些,溜着餐厅的墙壁,一步步向角侧的小门移动,准备趁机溜出去。   “常锦心,门在那边,你往哪里走啊?”司马晦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我的胳膊,“你没看见祝夫子来了,这个时候你不能走,一会儿夫子肯定会问原由的。”   因为祝经纶的到来,学子们都恢复了常态,有意识地自动聚拢在几处,等着被夫子训诫。   我和谭成碧、谭少迁、楼成在、司马晦、梁山荇等人站在了一起,用力低着头,避开了祝经纶向人群扫射过来的锐利目光。   站在那群个个鼻青脸肿的学生中间,祝经纶双脚有意识的拨动着地上打碎的碗碟,周围没有一个人吭声。   祝夫子的身后,站着同样一脸威严的周夫子。两名夫子一起来到,也说明了这件事情在学堂有史以来是很大的违规事件。   打完架的学子们知道自己犯了学堂的大戒,都因为刚才一时忍不住火气而懊悔不已,又怕对上夫子的严厉目光,一个个恨不得将头垂到肚皮上去。   “建院十载,学子聚众斗殴还真是头一次看到——怎么,你们的书都读够了?”祝夫子缓慢的沉声说道,“谁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没人出来应答。   其实,学子们都十分敬重祝经纶,大多数人没见他发过脾气,这次祝夫子阴沉的脸色着实地让当场众人心里没了底。   “没人说话是吧?好,一斋留在餐厅打扫收拾,其余人等到思过林静坐,晚饭前每人交一份悔过书给周夫子。”   思过林是学堂用来惩罚犯错误学生的地方,林内都是新栽的小树,有数十个圆形石墩,静坐思过的学子们盘坐于石墩上不能擅自活动。此刻是正午,烈日如火,要去思过林的后果可想而知。   周夫子除了负责教授琴艺,也负责学堂内学子的违规戒罚一事,我也是刚刚知道。   “夫子,此事皆由锦心引起,请夫子不要责罚大家了,思过林锦心一人去即可,事情的原由我会交代清楚的。”既然躲不过被罚,与其别人说出来倒不如自己承认,也在众人面前落得舍己为人的好印象,至于祝经纶会怎么惩罚我,我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夫子,常锦心并没有参与斗殴,是山荇和卢部全率先起了冲突。”梁山荇站出来准备澄清事实。   这个梁山荇,还真是充满正义感,仔细的将事情原委当着祝经纶的面讲述了一遍,我猜想,在祝经纶心里怕是因此事会抹消以前在乌衣巷对我建立的良好印象了。   “卢部全,你怎么说?”听梁山荇讲完,祝经纶又问旁边两眼乌青、嘴唇渗着血丝的卢部全。   “哼,阴险小人!”卢部全瞪着双眼愤恨不已,也不知是在说谁。   “常锦心,你怎么说?”祝经纶又转而问我。   “锦心领罚便是!”我自然丝毫没有为自己开脱,实际上要说有错,我只是这件事情的由头而已,顶多承担百分之二十的责任。   “算你聪明,你和卢部全两人都去思过林,五斋、四斋明日每人砍柴十斤,三斋二斋五日内将学堂外的那片荒地开垦出来。十日内,餐厅的清洁工作一概由一斋负责。梁山荇,你不用砍柴,周夫子说,近日气候阴沉湿润,书库内的书有些发霉,你帮夫子们去搬运晾晒。”   罚的是所有人,没有幸免的,但对梁山荇,祝经纶是明罚实奖。   书库的藏书甚多,平时学子们是看不到的,有机会去搬运晾晒,就有机会阅读,这可不是一个奖赏吗?   “先生似乎对常锦心的责罚有些重了,她并未参与群殴之事。”司马晦突然出声。   大家都领罚了,没人再说什么。司马晦这么当面偏袒我的说辞一出口,立刻就有人提出异议来。   “司马晦是四斋斋长,自然偏袒自己的舍员!”   “就是!他们四斋的人看不惯我们二斋,夫子可不要听司马晦的一面之词!”   我偷眼看着司马晦,暗道:你这个时候出什么风头,把矛头揽到自己那边可不是明智之举!   司马晦却不看我,一直注视着祝经纶,声色沉稳、语调也很平静。“夫子,锦心初来学堂,都是司马对她辅助、教导的不够,所以才有今日之事。这件事,司马也有责任,望夫子一并惩罚!”   “如此,四斋斋长司马晦也到思过林受罚。”祝经纶见司马晦说得诚恳,又愿意为此事承担教导责任,心受感动,更加认定把我交给司马晦管理是十分正确的。“既然四斋的斋长能以身作则,你们其他四个斋的斋长为什么如此不顾大局?不讲体面?”   祝经纶厉声质问其他几斋里领头的那几个人。   除了五寨的斋长梁山荇,其他一宅、二斋、三斋的斋长因为司马晦的多嘴也一并被提名到思过林受罚了。   这下子,我和司马晦大概成为众矢之的了。   本来,我一个人和卢部全去思过林也没什么,可司马晦非要担当责任一同去思过,他这样高风亮节的行动感动祝夫子之后,其他几斋的斋长就倒了霉了。   去思过林本身的惩罚其实倒没什么,只不过,按照学堂的纪律要求,凡是去过思过林的学子都会被周夫子一笔一划地记录在每一个学子的品行实录里面,这些实录的册子将会对未来的晋身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大概也就是说,品性册是古代一个人的随身档案,是要被上级领导审查考核的,试想,违反过学堂规矩、犯过大错被记录在案的学子哪个领导还敢放心录用?   所以,这就是去思过林的厉害之处。   只不过,这个厉害之处我现在还不知道,直到很久以后才弄明白。   也正因为如此,那几位本来很有前途的斋长对我这个人及对司马晦都十分痛恨。   思过林,种着一排排的小型桃树,我是第一次来,找了个石凳坐上去,屁股上立刻传来火热的灼烫,光秃秃的石头被太阳晒的跟烙铁似的。   “斋长,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跟我一起受过?”我稳坐在石头上,扭头问司马晦。   “我啊,就是怕你和卢部全再打起来,所以才跟来的。”司马晦稳稳当当的坐下去,原来人家不是来受罚,是自愿来陪坐的。   “常锦心,你装什么好人,你和楼成在、谭少迁狼狈为奸、暗算我,真卑鄙!”卢部全也被烫了一下,朝着我怒吼出声。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卢部全,你没听过这句话吗?”   “哼——”   我的话一出,坐在周围不同位置的其他三个人立刻重重用鼻子哼出声,对我表达出他们的反感和不屑。   第三十九章  主持会议   我在当代的姓氏的确姓常,这也是我为自己更改姓氏的缘由,随着谭成碧小姐姓了一回谭,也让她随着我姓了一回常,我们俩可就扯平了。   我本名叫常流芳,这个名字有点不太象女孩,也不知道当初我的老爹是怎么为我起的名,大约是在某个灵光乍现的早晨想到了“流芳百世”这个四字成语,于是乎我便成了常流芳了。   当然,此时此刻,面对着几位斋长和周夫子,我就是常锦心。   听完我颇为谦虚的介绍,立刻有人侧过脸对着我发问:“常锦心,你何必如此谦虚?能得祝夫子赏识进了学堂,又能为学堂提出建议、出谋划策,还装什么清高,说什么一介寒儒?是什么身份不妨亮出来,大家也都弄个明白!”   说话人正是寒融。   他的话一出口,周围的三个人立刻附和他,“是啊,大家都是同窗,做什么藏头露尾的说话,说自己是一介寒儒,谁信哪?”   我有点踌躇,这些人对我的大实话根本就不信,可我总不能交代说“我是知府家千金的贴身丫鬟哪”——这还真是难办!   我尴尬地咧着嘴角,看看司马晦,又看看周夫子,两个人也都瞪着我,等着下文。   我只好硬着头皮说:“不瞒各位,我能进学堂实在是因为栗棠夫人的缘故。我与夫人一见如故,后来通过夫人才认识了祝夫子。祝夫子惜才,所以才收下了我。我着实不像各位,没有什么可以夸耀的身世、背景,亦是孤身一人来在此地、无亲无故,所以还望大家多周全,多周全!”   必须得承认自己是裙带关系进来的,要不然这几个人大约得刨了我家的祖坟、问出祖宗八代来才肯罢休。   我如此一说,寒融立刻撇嘴,对三斋斋长阎兴说:“我跟你说还不信,怎么样?就是这么回事!”   我也不管别人说什么,反正今天的主题不是要揪我的小辫子,而是要讨论学堂今后的活动事项,我清了清嗓子,问周夫子:“祝夫子说由我来协助周夫子策划、制定各类活动内容,今天的讨论是不是关于这些的?”   周夫子略微点下头,“锦心说的没错,刚才我也把学堂的安排都给你们讲了,接下来我们就来共同讨论和制定出具体的活动内容和规则方法,然后,你们五个斋舍再下去单独准备。”说罢,他冲着坐在周围的五个斋长道:“你们都先安静坐好,听常锦心说几句。这件事是他提议的,我们听听他的想法!”   见周夫子让我当众发言,我也不推辞,站起来环顾左右一圈。从几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同的内容,有怀疑、有欣赏、有不屑、有鄙夷,还有漫不经心。   祝经纶跟我说了昭通书院的挑战一事,我相信周夫子应该知道此事,但这几位斋长知不知道我就不清楚了,我略作思考,便开了口:“我相信诸位,不仅是诸位,也包括学堂内的百名学子都是冲着敏斋学堂的名声和祝夫子这个人才走进敏斋学堂的。但是,祝夫子刚刚与我谈到,他办学之初衷是为脱去先前那些僵硬、陈腐的朝堂选拔制度,让天下学子能从学堂内学到不一样的东西,不光是报效国家、光宗耀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提高我们自身的修为和能力。学堂不是制造书呆子、笔杆子的地方,而是磨练身体、开阔视野、锻炼思维的地方。当然,皇上有心从全国的书院内选拔优秀学子这也是好事,有心为国效力的人可以达成心愿。但,这绝不是我们学堂的目的。可能有人问,我说这么多到底在讲什么?其实,我想讲的就是:一,学堂不是朝堂,不要凭家族势力、财富在此炫耀,我很讨厌这样的学子;二,学堂搞活动竞赛制就是要选拔出优秀的学子来,以便参与到将来更激烈、更广阔、更有挑战的竞争中。大家可能听说过敏斋学堂与昭通皇家书院的那次比试,明年一月,我们还会和昭通书院有一个比试,这次比试将由皇帝亲自坐镇裁判,所以,我们要制定的这一系列的选拔比赛就是要为明年的皇城大赛热身!大家都听明白了吧?”   我说完,见周围的几人个个屏气凝神、大气不出的看着我,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我这人就有一点不好,只要一激动就爱顺口往外迸词。我赶紧问周夫子:“夫子,锦心可有说的不对之处?”   周夫子立刻摇头,“没有,没有!你说的很好,完全会意了祝夫子的思想。昭通书院之事,祝夫子还没跟我提及,没想到却先告诉了你,不过,这也没关系,反正早晚大家都是要知道的。好了,既然锦心已经说明白了,你们大家有什么想法和意见不妨畅所欲言。”   我心中得意,略侧着身对着坐在对面的几人。   五个斋长立刻开始了激烈的讨论,先是谈到了昭通皇家书院如何如何厉害,里面就读的学子如何如何有权势,然后又说到会有什么样的项目出现,太子会不会参加,随后又说到敏斋学堂内有哪些优秀的学子可能被选中等等。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半天,就是没说到如何在学堂内开办活动,怎样科学、合理地选出优秀人才。   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昭通书院四个字上了,我这一嘴快不要紧,结果提前泄露此事,弄得此次学堂的重大会议严重地跑了题。   司马晦不像其他几人,他一直半低着头,偶尔抬眼看看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却是一句话也没和旁边的梁山荇搭。   讨论半天也没个头绪,最后,周夫子让大家把关于学堂活动的具体想法写在纸上供参考,于是,每人一支毛笔,各自拿了纸张趴在桌椅或墙壁上默写出来。   会议开了有一个多时辰,天色已经晚了,周夫子把大家手里的建议收起来,又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挥手散会。   几个斋长都出去了,我却没走,等到屋里没人了,我才拿着手里的白纸对周夫子言道:“以后,我就协助夫子制定和规划这些事情,夫子有事可以随时到祝夫子那里去找我。”   周夫子笑着点点头,夸赞我说:“祝夫子果然慧眼识人哪!你先坐下,我们来整理下刚才几位斋长的意见吧!”   我一张张地拿起那些写满字的纸张,出声朗读上面的内容,周夫子则把其中可以选取的科学、合理建议誊写到另一本册子上。   看来看去也没什么新鲜的建议,无外乎都是联对子、即兴赋诗、限时命题写作,或者书法、画技、歌艺、琴艺等等常规内容。   古代的学子果然没什么太新鲜的玩意,都是别人玩剩下的东西。   最后一张署名是司马晦,上面的字数极少,只写了一行字:以斋为组,对抗赛制,适合任何项目。   我拿起来给周夫子看,周夫子看完点头道:“建议不错!我们与昭通是对抗赛,那在学堂内也要搞对抗赛,的确可行!”   随周夫子整理完这些建议,我又与周夫子谈了一些暂时想到的内容,周夫子听得频频点头。等我从周夫子的房舍出来的时候,天色更黑了,我心道不好:这时候,餐厅内已经人去屋空,大约连门都锁了,弄不好今日要饿肚子了。   第四十章  吃饭   学子的斋舍里已经点起了盈盈的火烛,我摸黑走出了周夫子的房舍,有些暗怨自己太过卖力,怎么都没想到晚饭时间要去餐厅吃饭呢?   这么晚了,黄花菜都凉了。   我一下午吐沫星子乱飞,讲了许多话,一直都没觉得饿,这会子一想到晚饭,立刻就觉得腹内空空、满脑子里都是烧鸡烤鹅。   现在想也没用了,争取一回去就赶紧倒在床上睡觉,睡着了就省事了。   天黑之后,学堂内不许学子到处走动,只能在斋舍附近活动。我走上了斋舍西侧的那条笔直的石板路,正低头琢磨着如果实在饿的不行就打扰栗棠。   忽然,身后有人猛地伸出手拍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很大,我一心想晚饭,根本没注意,一下吓得跳起来半尺多高,“啊——”一声叫嚷,匆忙扭回头。   我这嗓门可够高的,在夜色沉沉的晚上,周围又寂静无声,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我身后的人比我还快,一伸手就捂住了我的嘴巴,低声吼了一句:“别喊了!”   我也没看清来者何人,暗想学堂内还能来强盗飞贼?是要劫财还是劫色?我挥舞着胳膊腿拼命反抗,那人力气极大,驾着我走得飞快。   对面传出很大的开门声,夫子们这时探出头彼此询问:“怎么回事?刚才是谁喊那么大声?”   我被人捂着嘴巴也不能求救,心中恐慌,恨不得张嘴把来人咬死。   顺着石板路一直向前,从这片斋舍通到了一个幽静的小园子,那人附在我耳边低声说话:“你别喊了,我是司马晦!再喊就把别人唤来了!”   等到司马晦把手从我嘴巴上拿开,我气得一脚揣在了他的身上,骂道:“你神经病啊,大晚上装鬼啊,出来吓人!”   我一着急,把他是领导这茬也忘了,这才叫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跳墙呢。   “谁知道你胆子这么小啊?”司马晦的声音很轻,拉着我靠着旁边的一张木条椅子坐下。   我没心思和他花前月下,不耐烦地说:“斋长你有什么吩咐啊?有事快说,我还要回去睡觉呢!”   “你先坐下!”司马晦用力一按,就把我按在了椅子上。“我等你半天了,你和周夫子怎么说了那么久的话?”   “等我做什么?”我忙问。   “等你吃饭!”司马晦说。   “吃饭?去哪里?”我往左右看看,除了餐厅,我没发现学堂里还有饭馆子。   司马晦看看我,黑暗中的眸子晶亮亮的闪人:“你自己不知道吃饭的时辰吗?我和梁山荇他们出来的时候,餐厅里都已经没几个人了,饭菜也都是冷的。到了这会,早就关门了。”   “对呀,所以我准备回去就赶紧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嗤——”司马晦听了我的话忍不住出声嗤笑,“所以,我才一直等你吃饭!”   见我不相信,司马晦将手指半含在嘴里,发出一声类似唤马的唿哨声。我侧耳听着,难道司马晦的饭是被马背驮来的?   过了一会,有脚步声从我们背后急促地传过来,越来越清晰,像是一路小跑着。原来,司马晦不是唤马,是唤人。   那人气喘吁吁地到了我们面前,站定之后呼哧呼哧地歇了半天才说话。“少爷,你要的饭菜来了!”   模模糊糊的晓月星光下,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锦盒。四四方方的,外表闪着光,虽然不真切,却也知做工精美。   “饭菜可还热着?”   “热着热着呢,我就怕凉了,少爷吃了不舒服,一直都用肚皮暖着呢!”   我一阵恶寒,原来人体也能当保温箱使用,真是长见识了。   “顺子,你从哪里叫的菜?”司马晦问。   这个顺子是他的马童,后来又跟着他进了学堂当书童,所以,司马晦唤他一概都用唤马的那套。   我听说顺子是马童,料想他一定是个骑马的好把式。   这时,听顺子回道:“按少爷吩咐,是从城里的望喜楼叫的,都是招牌菜,里面也灌了热水捂着,保准不凉!”   “好,你下去候着吧!”司马晦挥挥手,顺子立刻一溜小跑走开了,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司马晦打开那个四方盒子,里面立刻腾出一股子的热气来,还带着香喷喷的饭菜香味,勾引得我馋虫子都快爬出来了。   他不慌不忙地摆出两个木碗、两双筷子,随后,把那个小木盒子反手一折,竟然就折成了一个带着三条腿的小案桌,放上饭菜、碗筷正合适。   我连连称奇,第一次看见这么方便的饭桌呢。   我对着那桌子研究了半天,心道这木匠的手果然巧,什么都能造出来。两用折叠饭桌,多精巧啊!   司马晦望着我,好笑地问:“你是想吃这桌子,还是吃饭?”   我忙端起放在自己这边的碗筷,里面是盛满了的白米饭,桌上有三样菜,黑不隆冬的我也看不清都是什么,举起筷子就吃。   司马晦也端起碗拿着筷子坐在了另一侧。   “斋长,你还没吃呢?”我囫囵着饭菜问他。   “吃饭吧,莫说话!”司马晦低着头,很专注地吃起来。   我怕落于人后,赶紧开动筷子和腮帮子,那叫什么望喜楼的饭馆子做的菜真是不错,三份菜不到五分钟就被我吃掉了一大半,也着实地是饿了。   等我吃完的时候,看见司马晦早就放下筷子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掏出手帕抹了抹嘴问他:“斋长请我吃饭,是有什么交代吗?”   “没有!”见我吃罢,司马晦又开始一样样地收拾桌上的东西。   我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真没有吗?”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这是俗世之礼。   “你很想有吗?”他忽然抬头,灼灼的逼问。   我被他的样子一跳,“不是啊,我是怕斋长你有事不好意思说嘛!没有就没有,以后有了再说也行!”   领导的饭果然不是好吃的,跟鸿门宴差不多。我吃饱之后立刻就打了退堂鼓,推说祝夫子还有任务给我,一溜烟地跑回住处。   第四十三章 游船换装   七月份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个时节已是盛夏了,我在敏斋学堂静悄悄地度过了近三个月。周夫子那边的活动安排经过我的缜密思考和部署,终于全部形成了案头计划,又经过了两轮的斋长会议,总算全部搞定了。   再过八天,敏斋学堂就将迎来第一次的活动对抗赛,也算是一次预演了。   此刻我躺在床上,觉得这天气贼拉拉的热,已经尽量穿到最少了,还是热得不行。   学堂的制式衣服里没有短袖,虽然丝麻的汗衫都比较凉快,可架不住天气热,后背往床上一靠,就是一身热汗。我住的是西配房,窗口朝东开,现在窗户全都用棍子支起,可就是没有风。   我也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拿起床头的一把纸扇“呼哧呼哧”地扇起来。   这几日心中有些烦躁,所以就更觉得天热了。   人不说心静自然凉,心不静肯定就自然热。   我心不静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司马晦这个人,过去的三个月以来,虽然此人对我常锦心照顾有加,甚至可以说是保护过度,但我也不是瞎子,整个敏斋学堂里,除了栗棠姑娘、祝经纶,还有谭少迁和楼成在之外,知道我是女子身份的就只有他一个,如他这般的无微不至绝不会只是同窗友谊这么简单了。何况,此人还有意无意中处处点醒,让我总是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与他相处,偶尔还是会被其占了一点便宜去。   除了睡觉不在一起,我在敏斋学堂的所有活动几乎全都在司马晦的眼中。除了一日三餐和讲堂上,司马晦也发动了四斋的所有斋生密切注意我的动向,比如,我在落晚亭上偶遇梁山荇,与他对吟了几句古词,不消半个时辰便会被司马晦得知。我在餐厅里与谭少迁和楼成在偷喝了一点从谭府带出来的水酒,也会被司马晦发现,这使我觉得世态非常之严重。   那么,司马晦这个人到底如何?我常锦心能否与他发展一下亲密的超友谊关系?我这几天想了又想,也拿不定主意。总觉得他这个人身上似乎还有疑点,比如我曾在轻烟楼遇到过他,那说明他必是常去那里眠花宿柳,虽说对于古代男子,寻个花问个柳都属正常,可到了我这里就不正常了。我的逻辑是,优秀的男子左拥右抱、脚踩两船或多船都没关系,稀缺资源嘛总是受追捧的,但不要一边搂着自己的女人说爱,一边又搂着烟花柳巷的女子做爱,那就真是不能容忍的了。若是听个曲、对个词这般的清倌倒说得过去,若是千百人都碰过的女子你再去碰,那不是自己找掉价吗?男子掉了价,他的女人自然也跟着掉价,所以这一点我得率先搞清楚再说。   可是如何搞清楚这件事可是个大难题,我左思右想,终于有了个主意。   三天后是学堂的休息日,我准备在这一天动手。   第二天下午,我找到了楼成在和谭少迁,让他们替我办两件事。   谭少迁很乐意为我服务,急着问我:“锦心,你快说什么事?我和成在绝不含糊,保证替你办好!”   我摆着手让两个人先坐下,随后对谭少迁说:“少爷,这件事很容易,你先到大药房去取些现钱出来,就说是我用。然后,拿着钱到轻烟楼去雇那里最漂亮的姑娘出堂一天,记住,必须是轻烟楼最漂亮的,出堂费不要讨价还价,那里的姆妈要多少钱你就给多少钱,另外还要准备五两银子给姑娘作赏钱!”   我又转向楼成在,说道:“成在,你需要给我找到一条游船,最好是那种官府征用的高档游船,我们要租用一天,价钱什么的都好商量。如果你实在找不到,就让楼将军去找,你就说是咱们学斋的学子活动之用。三天后,学斋休息日那天,游船要准时在早晨阳光初起时开到门外的洛水河上,轻烟馆的姑娘也要请到游船上来,就这件事,你们能办好吗?”   两个人听完,觉得这几件事情一点不难,便打了包票说一定能办好。   我千叮万嘱,此事不要让别人知晓,三日后就以谭少迁的知府家少爷的名义邀请几个同窗的斋长到游船上游玩一日,以尽郸城府学子的地主之谊,并由轻烟楼最好的姑娘出堂作陪。   之后,我又说服了祝夫子和周夫子,说最近天气燥热,外面洛水河上荷花盛开、风景优美、凉风习习,有些学子想到门外的落水河上度过这个休息日,这既不算离开学斋,又能促进交流、欣赏景致,所以恳请夫子准许。   我这么一说,祝夫子和周夫子当然都不反对,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了。   三日之后,洛水河岸停靠着一艘中型的游船,船舱内十分宽阔,装饰也略显豪华。游船上下共有两层,一层是一处大舱,里面各种吃喝用度的设备齐全,约有一百五十平米大小的舱,带有洗漱间、更衣间等等,二层船仓是几间雅间,布置精巧雅致,挂着翠绿色的窗帘,粉红色的纱帐。舱外的船身上描绘着鸟兽虫鱼的花纹和图案,上下船舱足能容得下百人。   游船紧靠着学堂这一侧的岸边,金色朝阳洒在上面,十分亮丽。   我早早地登上了游船,在二楼最靠里的一间雅仓内换上了一身女装。   这是我特地从栗棠姑娘那里借来的,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衣服。水沙红的颜色、拢烟纱绸的质地,胸前绣着几朵淡黄色的大金菊,既显艳丽又不失庄雅,因为裁剪得当,将女子身材的玲珑之美表现得十分到位。   我穿好衣服,坐下来等轻烟楼的那个姑娘。   沏好一杯茶,守着窗边,略微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面看。从二层游船上能清楚地看到学斋的大门以及半个学斋的内貌,整洁、宁静、环境优雅,果然是处处怡人。   稍过一会,楼下有人走动,接着谭少迁很高的嗓门喊我:“锦心,你在不在呀?”   我用茶盖用力敲了敲船板,“叮叮”两声,表示我已经来了。   只听谭成在说:“红鸳姑娘,你上去吧,锦心在等你呢!”   接着,传来一阵有节奏的上楼梯的声音,我出了雅间,站在通道里等那位轻烟楼的红鸳。   第四十六章   何处露马脚   我一路被司马晦胁迫着走进了二楼最里面的那间雅间房,我也顾不得装清纯扮淑女了,手刨脚蹬地奋力踢打着司马晦,我的手还能自由活动,一双手在司马晦身上发狠似的用力,连掐再挠、连拧带抓,那人居然也不吭声,只顾夹着我呼呼往前走。   一进门,我立刻被司马晦放下了,他将我放稳在地面,随后从耳后一扯就把我的遮面巾给撤掉了,钢钎似的手掌抓着我的双肩,用力将我的身子扳过来,眼睛喷火似的望着我:“锦心,你这样是不是很过分?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愕然愣住,心道:自己到底哪里出漏洞了?怎么居然被司马晦看破了呢?真是流年不利犯了太岁了。   还没等我说话,司马晦便扯着我进了房间的卧室里,一把将我按在床边,声音十分低沉地说道:“今天可是你自找的,不是我非要逼迫你的!你说的话我都当真的,你到底愿不愿意?”   “啊?!”我有些转不过弯来,“什么愿意不愿意啊?斋长,你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此刻该怎么跟司马晦说话,舌头都紧张得快不听使唤了。   “你方才对我说什么了?”他瞪着我,离我的脸越来越近,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没,没说什么呀!”我赶紧矢口否认,“我刚才是装作红玉对你说的,我现在不是红玉了,斋长,你别误会,我是锦心,不是红玉了!”   我感觉到了十分明显的信号,这种信号来自于男性显著的性特征以及侵略本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得尽快摆脱环境制约,可放眼一看,差点没把我吓死:还摆脱环境制约呢,我和司马晦都快钻到床的最里面了。   因为他瞪着我的双眼十分骇人,我一个劲地向里缩,结果就把自己置于最为不利的床的一侧角落里去了。   司马晦丝毫没被我的回答影响,粗重地喘着气说道:“我不管你那些鬼话,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锦心,什么狗屁红玉的话我根本就没相信!你到底愿意不愿意?”   司马晦的上半身欺压过来,这哪里是征求意见哪?这根本就是威胁,他那眼光里明摆着是今天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我的半句回话在嗓子眼里一咕哝,就被他已经凑到我脸颊的热烫的唇封住了。他用唇齿用力咬住我的下唇瓣,让我觉得一阵疼痛感传来,一张嘴要骂人,却被趁机肆虐而入的舌侵占了领地。等我好不容易喘过这口气想要推开他时,他已经顺势滑到我的脖颈和锁骨处,惹得我的脸上也火辣辣的热起来。   我一直试图用力推开他,直到最后抵在我腿上的某个部位有些不自然地僵硬起来,司马晦才突然停住,本来紧环住我的手臂放松开,他的头和上身却都重压在我身上。   我用力扭了一下,因为被他压得不舒服,所以想挪个位置。   “别动!”司马晦哑声厉喝:“再动我就真要了你!”   我立刻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心中大为庆幸,此人居然能在关键时刻忍住冲动,看来还不是那么容易犯糊涂。   司马晦在我身上足足趴了有十五分钟才缓缓用胳膊撑住身子,可他却不起来。   因为有他刚才的恐吓,我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根本不敢活动,身体极为拧巴。   “你倒是很少这么听人摆布?这会子怎么学聪明了?让你说愿意很难吗?”司马晦忽然小声问我。   我舔舔嘴唇,有些不敢随便说话。因为身体还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便小心翼翼道:“斋长你火眼金睛、英明神武,锦心不过跟你开玩笑闹着玩,你不会跟我这个小女子一般见识吧?”   “我看未必!开玩笑能摆这么大的排场吗?闹着玩还需蒙面吗?你今天这场面摆出来怕是得花掉一二百两银子吧?不过,我很喜欢,下次不妨再搞一搞!”   我苦笑,还敢有下次,就这一次就差点吓得去根儿了!   “那个,斋长,你能不能先起来咱们说话,我这样骨头都扭弯了!”   司马晦这才向后一退,直起了身子。   我迅速从床上滚下来,火速站到了离床头丈许远的矮几旁边。   “你说,为什么请红鸳来作陪?还装作是她妹妹?可是想试探我,还是想试探别的人?”司马晦终于恢复了常态,可却想起要找我算总帐了。   “哪有哪有啊,”我连忙道,“我哪敢试探斋长啊,那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鲁班门前卖板凳,自取其辱吗?锦心不过是觉得最近大家学业劳累,想着洛水河上荷花开了,让大家出来放松一下。我呢,因为好久没穿女装,一时兴起,就让红鸳带着我和大家一起玩玩,看看你们大家对我穿女装是不是很欣赏?看我穿女装的样子是不是很动人?看我和红鸳哪一个更能博人眼球罢了,没想到被斋长一眼看穿,斋长真是奇才!”   我随便编了个借口,反正我平时做事在司马晦眼里也都是顾头不顾尾、毫无合理性可言,所以他也根本不会追究这些理由是否正当、是否符合逻辑推理!   “斋长,你是如何看出我的?”我这个时候仍然好奇,到底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才让司马晦看穿的呢。在那一行学子中,我与梁山荇接触的也很多,怎么他就没对我产生丝毫的怀疑呢?   司马晦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你想知道?”   我连忙点头:“想!”   “那,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司马晦说,“你刚才夸奖我时说我姿容出众、神态洒脱,在众学子中更出众些,可是真话?”   我又忙着点头:“真话,绝对真话,百分百的真话,若有半点虚假斋长你可以治我罪。常锦心自问二十年来说了无数假话骗人,可这次的确是发自真心、出自肺腑,我历来对斋长的神威和才学都是仰慕不已,这一点斋长你不要有任何怀疑!”   “二十年来?你有多大?还仰慕不已?”司马晦怀疑地看看我,扯着嘴角自嘲地一笑,然后才道:“我怎么丝毫也没看出来你对我有仰慕呢!”   “我对斋长的仰慕自然都是放在了心里,哪能随便流露表达出来呢?今日若不是借着别人的脸面身份,我也断不会说的。斋长,我们四斋的人对斋长都是顶礼膜拜、视为神人哪!”   “好了好了,不听你说这些了!”司马晦摆摆手,让我不要再拍马屁了。   “那,斋长你可以告诉我了?我是怎么露出马脚的,我下次一定改正!”   司马晦听了神秘一笑,朝我勾了勾小手指,示意我靠近他些。   我急忙凑过去,侧过耳朵。   只听司马晦说:“你若是扮作男装,再装腔作势一些也许别人还看不出你是女子;可你若是穿回女装,便有一处最能暴露身份,喏,就是这里!”   司马晦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像蚊子翅膀似的扇过我的耳朵,我抬起头,伸手在耳朵边缘附近摸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在古代的女子都是从小便扎有耳朵眼的,方便以后戴首饰;即便是穷人家的女儿,也都有一两件素净的银耳环作装饰。唯独我是例外,不但没有扎耳朵眼,也从不戴耳钉、耳环、耳坠,因为这个原因,与我常耳鬓厮磨在一处的司马晦一旦怀疑我的身份,自然会格外注意,于是我便露了马脚。   第四十一章 露身手   这一觉迷迷糊糊地睡得很香,直到天光大亮了才醒,醒了之后突然想起,祝夫子交代过,今日清晨要对全体学子训话。   我慌乱中赶紧穿衣服,可已经来不及了。耳中响起洪亮的钟声,三声钟响,是全院学子集合的宣示。   朝阳初露,东边的天空弥漫着鲜艳的红霞,一张张年轻学子的脸沐浴在朝霞下,整齐排坐在听训场的百名学子个个精神焕发。   祝夫子一身淡青色的长衫伫立在众人前方的一处高起的石台上,声音洪亮如钟:“众位学子,你们在敏斋学堂求学已久,听夫子们说,你们个个勤奋好学、胸怀家国,这很好。人要有所成就,不但要少年立志,更要脚踏实地的努力。下面我想念一篇文章,它就出自你们中的一位,文   章题目叫《谈办学之方向》。”   祝夫子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朗读:   ……然则,办学之目的是否在此?先贤圣人曾云::‘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试问天下求学者众,为私欲者过半,学堂办学若只在教授课业,只在满足人才之需,而不矫正人心之所偏,则读书真乃无用也?!”   我好不容易跑到听训场,悄然站在祝夫子身后石台的下角处,不敢直接闯进去,兀自躲了一阵子,听见祝夫子是在念我的那份建议书,这才敢现身出来。   “对——对不起——”   祝夫子的慷慨讲词突然被我打断,台上台下一致侧头。   由于奔跑的过快,我张嘴喘气,在光鲜整洁的百名学子面前,此刻的形象必定不堪过眼。   “对不起——锦心昨日思考问题思考得太晚了,所以今晨有些睡过了头,夫子不会责罚我吧?”   祝经纶说今天早上会召开全体学子的宣讲大会,但没说会宣讲我的建议书,这也让我有点吃惊。   “常锦心同学,你来的正好——少年偶有贪睡并不奇怪,我不会责罚的。我正在给大家念你交给周夫子的建议书,大家也听得入神,既然你来了,就由你来给大家念完吧——”祝夫子春风满面,一点没有生气,反倒和蔼慈祥,与其往日的严肃大相径庭。   “这——”我赶紧推辞,“还是夫子继续念吧,锦心不敢在诸位学友面前献丑。”   底下的学子们交头接耳,他们定以为我今日迟到会被严厉的祝夫子责罚,谁也没想到祝夫子一点不生气,他们更没想到,被夫子无比称赞的那篇文章就是我写的,当下个个瞪视着我,妒忌、怨愤、羡慕挂在各人脸上。   “锦心,你写的这篇文章我很欣赏,此文独辟蹊径,不但观点独到,论据充分,且有实际操作的建议方法,观天下文章,对天下事能议能论且条条成理者笔笔皆是,但出自实干者少,能有实干之见解更是难得”说到这里,祝夫子满心愉悦。“读过锦心之文,让我欣慰不已啊!”   我寻了个空隙的地方坐下去,祝夫子这时话锋一转,提到了学堂即将举办各种竞赛类活动,并从中选拔出优秀学子参加与昭通书院进行的对抗赛,所以,今后几个月,敏斋学堂的重点事项将全部放在这一块内容上。   “我刚才给大家宣读了常锦心同学的文章,相信大家对于他的个人能力也都有了认识。所以,我宣布,将提拔常锦心同学为学堂的府理,协助周夫子组织活动、选拔学子,希望大家在学斋的各类活动中都能拿出实力,取得好的成绩。”   我冷不丁地毫无准备地就被提拔成学堂的府理了,估摸着大约相当于助理级别,不过,在学堂的学子们看来,我常锦心肯定是走了狗屎运了。   先是认识个栗棠夫人,就恰巧被祝夫子赏识了;刚进学堂没几天,写了一篇文章给周夫子,就被提拔成府理了。   祝夫子讲完这些内容,从从容容地下了台,宣布半个时辰可以自由活动,然后按照每一斋的学程日期安排继续。   等到祝夫子一走,便有一些人围到了我身边。   “常锦心,祝贺你呀,成了我们学堂的府理!”梁山荇费力地挤到我身边,伸手握住了我:“你那篇文字的确很好,比梁某更有见地,梁某以后要多向你学习!”   “梁兄客气了!”我对着梁山荇十分谦逊地回道。   身后,有人似是猛力撞了我的腰,用力太大,我向前一扑,恰巧一头撞在梁山荇的胸前,鼻骨被撞的狠了,瞬间鼻腔内一热,一股子热血洒在了梁山荇的衣衫上。   梁山荇见了血,登时两眼一翻,双腿一软就趴在地上了。   我瞧着周围挤过来的人很多,很多的目光都不够友好,心知自己资历这么浅,却突然被夫子委以重任,大约是犯了大忌,要被群起而攻之。   果然,有人隔着人群对我喊了一句:“常锦心沽名钓誉,绝非善类!”于是,很多双手就朝着我拍过来,那架势就跟一条大蜈蚣立起身子、张开爪子要扑向我一样,我一闭眼,双手抱头,就要蹲下。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时候可不能逞英雄了。   我紧低着脑袋,双手刚放到脑后要矮下身子,突然看见人群头顶上飞过一只手来,一把就把我从那群手臂里捞了起来,随后,三下两下的功夫落在了人群外。   我惊魂未定,所有的人都对此人精湛的轻功和武艺敬服不已,一致转回身来看。   我身边站着的人原来是司马晦,他果然会武功,居然深藏不露,我顿时有了底气,怎么着我也是斋长的属下,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下子总不会再有人敢碰我了吧?   司马晦一张脸沉静似水,他朝自己对面的众学子望着,沉默三秒后才开口:“常锦心是四斋的人,谁若是和她过不去,就是和我司马晦过不去。大家都是来学堂求学的,我希望能彼此和平共处,不要无事生非!祝夫子的决定就是学堂的决定,你们有不满和不服可以去找夫子说,不要私下挟众闹事!再说一遍,再有侵犯我四斋斋生者,司马晦不会坐视不理!”   有司马晦出面替我解围,当众显露出他一身精湛的功夫,哪个人也不敢再触霉头了。   “斋长,你刚才英雄救美,真是神勇无敌!轻功的造诣更是炉火纯青,水上漂草上飞啥的估计也不过如此。怪不得,四斋的学子都这么利害,   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我跟在司马晦后面,毫不吝啬地拍着马屁,我现在终于发现,我还是跟在斋长的后面最安全最保险。   我的身后,跟着四斋的所有二十名斋生,大约他们也是第一次看见司马晦显露真身手。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司马晦这一招英雄救美,可把四斋的斋生们乐坏了,有这么个武艺超群的斋长,以后在学堂里,四斋的人可就平趟了。   司马晦忽然站住脚,扭头小声道:“英雄救美之后都是有故事的,接下来你准备怎么演?”   我立刻回答:“斋长放心。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斋长这是救命之恩,锦心必当滴水相报!”   司马晦立刻扭过脸去,气得不理我了。   第四十四章 蒙面试探   我出了雅间,站在通道里等那位轻烟楼的红鸳。   船仓的一侧楼道口,红鸳提着气上了二楼,我忙对她点点头,随后招招手,指着我身后的房间,让她随我进去。   红鸳穿了一身牙白色的衣裳,袖口、裙边缀着淡紫色的花纹和很细小的粉色珍珠,梳着简洁的美人髻,斜插着一只凤尾金簪。看似无意,实则匠心独具。她知今日赴的是敏斋学堂的学子之约,断不能打扮的太过脂粉俗气,所以才特意装扮出这等清雅之姿,着实的聪明。   她细白的胳膊上戴着翠绿色的玉镯,扮相真是清新、高雅之极,倒比我的装束还清纯几分。   见我一直打量她,红鸳微弯身一礼:“你就是锦心姑娘吧,红鸳见过姑娘!”   我笑了笑,“请红鸳姑娘出堂来到敏斋学堂,不让姑娘为难吧?”   红鸳淡淡摇头:“姑娘客气了,若不是姑娘相请,红鸳平素哪有机会接近盛名天下的敏斋学堂呢?红鸳求之不得呢!”   “那锦心便谢过姑娘了!今日,红鸳姑娘要带着我出去应酬那些学子,言行动作皆要听我的安排、指挥,姑娘能做到吧?”   红鸳一点头,“都听姑娘的!”   我颔首一笑,“那,现在就麻烦红鸳来给我梳个头吧。我要一个风情、繁复些的发式,但不要显得高贵,要尽量轻浮些的!”   红鸳问也不问,便让我坐在一面梳妆铜镜前,动手替我梳理头发。   我的头发不长不短的,其实最不好梳,不过,在红鸳的手上就不同了,只见她左缠又绕的,不消一会,头上立刻就变了个样。   发髻从脑后悬起很高并呈现出半扇形,顶上是圆弧状,很古典的那种,如此一束,我的脖子便完全裸露出来了,显得整个人都拔高了不少,的确风情万种。   等红鸳梳理完,我对着铜镜满意地左右摆着头观看,心中十分满意:“红鸳的手果然巧!”   “发是女人的根本,岂能马虎?”红鸳笑了笑,又道,“看锦心姑娘倒是随意,你我不同,你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我又从衣袖中取出一块白色的遮面巾,将面巾挂在了两耳的后面,完全遮住了自己的脸。   红鸳诧异地看看我,问:“锦心姑娘要遮着脸出去吗?”   我点点头,“学子中有锦心熟悉之人,不能示之以真容!”   “哦!”红鸳沉吟一声,不再多问。   我和红鸳一直坐在二楼的这间房里等着,直到看见敏斋学堂的大门内出来了几个人,这几人在谭少迁的带领下陆陆续续进了游船,我才将窗帘放下,暗自运了运气,希望此番能顺利达到目的。   楼下不多时就传来了说笑的交谈之声,我又问红鸳:“姑娘带着乐器吗?”   红鸳点头答道:“带来了,是我惯用的筝。”   “那,一会姑娘就给众人弹奏一曲‘明月几时有’如何?我为红鸳伴唱!”   “好!”   我与红鸳又静静地等了一会,我把该交代她的话都交代清楚了。   喝了一杯茶,稍停过后,谭少迁顺着楼梯跑上来,推开雅仓的门,小声问我:“锦心,红鸳,你们现在出去吗?我跟他们说了,说轻烟楼的红鸳姑娘来作陪!”   “好!你先下去,我和红鸳随后就去!”   我站起来,转了一个圈,让红鸳把我周身上下都查看了一遍,发觉没什么漏洞,这才起身随在红鸳的身后步态轻盈地一步步下了二楼,款款进了船舱。   船舱里共有七个人,除了五名斋长,就是谭少迁和楼成在。   红鸳笑语晏晏地站在人群中央,微微颔首躬身向众人施礼,开口说道:“红鸳受少迁少爷的邀请来为敏斋的各位学子助兴,深感荣幸,我这厢给众位施礼了。”   我相信,这几位斋长中,除了司马晦、谭少迁和楼成在,其余人都是没见过红鸳的,冷不丁看见如此貌美的女子出现,都不由得眼前一亮。   司马晦的目光从红鸳脸上移到我的脸上,虽然遮了面容,我的目光还是对上了司马晦的视线,不禁略微发慌,今日这局便是为他设的,不知道他上不上当?   这时,红鸳姑娘拉过我的手,介绍了我的身份:“这位红玉姑娘是我家中小妹,因仰慕敏斋学堂和诸位学子,今日非要跟我来看看。怕大家误会她是轻烟楼的人,又因待字闺中不便与男子接触,便蒙了脸跟了我来。望诸位学子别见怪。”   我随着红鸳的介绍赶紧模仿着刚才她的样子给这几人施礼。   这几位斋长不愧都是学堂的精英,虽然对红鸳这样的美貌女子都表现出了惊羡,却无人率先行动。虽然红鸳本身是种陪笑的职业,可当着几位同窗的面,大约几位学子的斯文还是丢不下的。   边吃边喝,边弹边笑,红鸳坐在中间一直弹着古筝,喝了两壶水酒的人已经开始有几分兴奋了。各人的视线都牢牢锁在红鸳身上,她那眉宇间的俏丽映着粉嫩的面颊,让人有爱不释手的冲动。   “不如,红鸳班门弄斧弹一首词吧!”红鸳突然出声。   “好啊,好啊,弹词好,弹词好听!”一斋斋长龚原礼和三斋斋长阎兴激动地拍手叫好。   红鸳手下音调一转,谈起了那首“明月几时有”,几声序音之后,我立刻顺着琴音清唱起来,琴音并不是伴奏,而是一种低缓的背景音乐。   这首《明月几时有》是我学了两个月才好不容易学会的保留曲目,其他的歌曲我都唱的很差,只有这首歌据朋友们说,还算过得去。   当然,我的唱法不是古人们的那种词牌唱法,而是按照现代的歌曲旋律唱的,这种唱法让人听着很是新奇。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我努力把嗓音调整到最好的状态,伴随着歌曲声一歇,琴音也袅袅而止,片刻后,司马晦率先拍手喊“好”,其他人也都纷纷鼓掌。   龚原礼朝红鸳走过来,拉住她的衣袖道:“姑娘来随我们坐到一处!”   红鸳陪着龚原礼、阎兴和寒融三个人喝酒,而梁山荇还兀自摇头晃脑地念着我刚才唱的那首词,似是很陶醉。   我见司马晦紧盯着我的脸,故作轻松地走过去,贴着他的身边坐下,拿捏着腔调说:“公子,可是认识我姐姐的?”   第四十七章  传音海螺   我和司马晦重新以同窗身份坐好,只不过,我如今穿着女装,司马晦的目光始终流连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个没完,让我很不自在。   我要赶紧说点正事,把话题从今天的游船上扯远一点才行。而且,看今天的样子,我是出不去了,得等到一楼的谭少迁把那几人都送走才能换回学堂的衣衫走出去,这时候只好先与司马晦坐在这里闲聊打发时间。   “斋长,过几天就是学堂的第一次对抗赛,你觉得咱们四斋有几成胜算啊?”我问司马晦。   对于即将要举行的比赛,我一直怀着十二分的热情,准备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的。所以,我给周夫子提交了许多建议,那里面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总之就是只有他们没听过、没看过的,没有我常锦心想不到的。   周夫子最后从中慎重选择了几项备选活动方案,又报给了祝夫子审查,祝夫子又从中挑选出了最后的几项内容,这就是敏斋学堂从七月到十二月这半年时间里的所有活动计划,具体详细内容属于学堂的最高机密,只有我们三人小组知晓。   不过,七月底的这一项比赛内容是已经向五个斋通报过的,因为要提前准备,又是对抗赛,所以大家都很积极,都希望能在对抗赛中崭露头角、显出与众不同之处,有机会被夫子们选中、晋身到最后与昭通的决赛,能在皇帝面前露脸,这是最重要的目的。所以,这一阵子,几乎每个斋都摩拳擦掌,只等最后决一雌雄呢!   当然,我是四斋的一份子,自然更关心四斋的司马晦及所有的二十名斋生是不是做好了准备。   “你希望我赢吗?”司马晦忽然问我。   我不知道司马晦为什么这么问,以他的能力和才学,若想在学堂内取个头三名是轻而易举的。“斋长此等人才不必问也必是稳操胜券,将来在御前大显身手、博取个功名是小菜一碟了!”   司马晦垂下眼脸、半低着头没吭声。半天才抬头对着我说:“四斋不会落于人后的,你瞧着就是了!”   “当然当然,我对斋长有十足的信心!”   我和司马晦又东拉西扯了一会,无外乎都是不着边际的话。我想着一月份是新年伊始,不知道皇城那边气候怎样?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到底需要带多少银子?皇帝是个老头还是个小孩,厉不厉害?等等这些事情,便顺口开河地和司马晦讨论。   司马晦对我的问题感到啼笑皆非,他说:“锦心,敏斋是去和昭通书院比赛,不是学子们结伴出游,你怎么尽想这些东西?你该想怎么赢了昭通才是!”   我撇撇嘴、抬抬眉,很有范儿地甩了甩自己的脖子道:“不就是昭通嘛,有我常锦心出马他们必定人仰马翻、狼狈不堪、屁滚尿流、不堪一击,到时候我们敏斋得胜凯歌高唱、胜利的锣鼓敲响,人人尽开颜!”   司马晦略为惊诧地看看我,说道:“怎么上天竟给了你这样一张嘴,学了男人的油嘴滑舌、不牢靠不说,还学会察言观色、信口开河?”   我瞬时满脸委屈,“斋长,你怎么如此贬损锦心呢?锦心是当丫鬟的,若学不会察言观色、讨主人欢喜,早就被人家赶出门、上大街讨饭吃了?哎,最命苦的人就是我!”   司马晦近一段时间被我严重地影响了,不但能分得出我说话时哪句真、哪句假,还能根据我说话的环境、语气、氛围、腔调判断出我是不是夸大其词、是不是无中生有,这套本事他居然是自学成才的,我丝毫都没给他提示过任何线索;所以,他现在对我故作悲苦、满脸怨尤的表情根本就没有反应,不像我刚开始进四斋那会子了,我若说个什么,他便立刻去认认真真地访查、询问,必要弄个答案出来。比如,我说两千年以后的人类能发明四个轮子、不用马拉的铁车到处跑,比现在的四匹马的快车跑得还快,他不相信,私下里就命人亲自动手制做了一辆铁车,结果四匹马也拉不动,沉重得像个大铁疙瘩房子。   后来,司马晦就找到我说,我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没有半点根据,没有马、牛、驴等这样的大牲畜拉着,那些车根本就不可能走动。   我也解释不清楚,我又不是发明蒸汽机的瓦特,我的物理知识学得又差,动力原理和机械学这些玩意怎么解释嘛?!于是,索性承认自己是天马行空在胡乱想象而已,所以,在司马晦的头脑里,我——常锦心,大约相当于脑袋里缺根弦、喜欢到处吹牛皮、说大话的半神经质,我常从司马晦的眼神里看出一种错觉:我若是头上顶着草帽、身上披着麻袋、腰上悬根海带、脚指头不剪指压盖肯定就是女犀利哥混古代了。   还好还好,我现在穿着学子服、戴着学子帽,还是敏斋学堂的府理,便是司马晦,也得拿府理先生的话当话,不能随意批评。   当然,我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这样随便,我在其他斋的学子和诸位夫子面前还是相当检点并保持一贯的勤政、廉明、伟岸、庄严的形象的,而且,我也经常挑灯夜战,努力为敏斋学堂的大好前程奉献出自己的光和热,所以,除了司马晦,没有人看出常锦心的学子服里面裹着什么样的光怪陆离的皮囊。   “斋长,你别老用那么深情脉脉的眼光看我,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司马晦再次定睛注视我的时候,我赶紧正颜厉色,表达自己的观感。   “想入非非?你刚才是想到红烧肉了,还是想到脆皮鸡了,我看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司马晦摸起身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嘿嘿,还是斋长英明,我今天为了大家的业余休闲节目作准备,连早饭都没吃啊,现在都到中午了吧?可不是饿了呗!”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今天虽是休息日,可我为了早点上游船,一大早就起来了,连梳洗、打扮等等花了近半个时辰,肚子的确唱空城计了。   司马晦左右看了看,问我:“你这间房里没有茶点?”   我摇摇头,“没预备点心,都在一楼大舱里呢!我也不能出去拿呀?!”   司马晦立刻掀起了窗帘,抬头向外看了看,柔和的光线斜斜地打在他脸上,使他的面庞看上去像渡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此时反射在我眼中,格外的亮丽。   “我先下去把他们几个唤走吧,你稍等一会换了衣服速速回学斋!”司马晦不再停留,很利落地起身出去,出门时将这间雅仓的门紧紧关上了。   我浑身一松,伸开腿脚、胳膊仰面倒在了床上,在松软的被褥上扭了扭。   没人的时候我一向对自己放任自流,还没等我踢鞋子、往床上滚,司马晦的话忽然钻进耳朵来了:“心有所系、身有所属,希望你是锦心的时候,我也有机会听到!”   我赶紧爬将起来,惊讶地发现房门是关着的;蹦下床去打开一道门缝向外看,司马晦的身影已经拐过了楼仓的通道,已然打开二楼的舱门下去了。   速度还真快,难道他跟旋风式的刮过去的?   不对呀,那也没这么快吧,我回过头赶紧仔细搜罗房间,忽然发现木几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海螺,那是刚才司马晦掏出来给我玩的,我确信:声音就是从这海螺内发出来的。   先时我曾听说过一种稀有的海螺能寄送人的声音,并不断地复述寄送人的话,我只当是个新鲜事在学堂上和四斋的人说了,却没料到,这种稀少的海螺品种,司马晦居然也找到了,还专门拿出来给我。只是刚才,他说是送给我玩的,却没说这就是传音海螺。   我稀奇地拿起那个海螺,口很大,纹络十分清晰,它有尖尖的角,把耳朵贴在敞开的那道口上,立刻就能感觉到海风呼啸的轻吟。   “心有所系、身有所属,希望你是锦心的时候,我也有机会听到!”   我又被那声音吓了一跳,苍天啊大地,这个可爱的、漂亮的海螺以后就会不定时地发出这种魔音来吗?   这个司马晦还真是无孔不入!   我有心将那海螺扔出窗外、抛进洛水河里,却有些不舍:挺漂亮的东西,人家费劲巴拉地找来的,我姑且忍受一时,看它能说上几天!   第四十二章   谁无聊   四斋的全体人员都端端正正地坐在讲堂里听潘夫子的史论文说。   潘夫子已近六旬,是一个精瘦精瘦的小老头,平时总在头发上扎一条红色的发绳,而且一年四季都不戴帽子,好像是特地为了让众人注意到他头顶那条红艳艳的飘带似的发绳一样。   他的眼睛小而圆,鼻子扁塌塌的,额头非常宽,却长着两只很大的招风耳,整个人的面相比滑稽演员还滑稽。这使得我一看到潘夫子在讲堂上手舞足蹈、高谈阔论的模样时就经常抑制不住地想发笑。   可潘夫子的眼睛贼尖,谁若是走神、小动作,他准能发现。但我仍然憋不住,潘夫子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正低着头,所以他没看见我刚才咬着嘴唇辛苦忍着的样子,等他从后面一走过去,我立刻扬起脖子,噙着的嘴角带着无声的笑意从下巴向整个面颊扩散,一对眼也是眯着的。   “常锦心,你在笑什么?”   走过去的潘夫子忽然回头,一双眼盯住我的脸。   我这副样子不用说也知道是在走神了,我心中叫苦,敢情潘夫子后脑勺上还长眼咋的?   瞧见潘夫子虎着脸、瞪着眼凝视我,我不敢怠慢,立刻站了起来,努力在千万脑细胞里搜索了一番,才从容回道:   “夫子,刚才夫子讲到有男子貌比潘安,锦心忽然想起了一个典故,故而发笑。”   “哦,你给我们说说,是什么典故?”潘夫子一对稀疏的一字眉挑起,捻须吟问。   “檀郎至美,17岁出游洛阳城,沿路妇人向其掷水果,以致得果赢车而归。当地有一才子不服,亦乘车出游,因其貌丑,车内被掷了无数烂果菜叶。锦心心想,都说妇人善妒,才有东施效颦一说,不想男子也有善妒者,此人学檀郎出游却得一车烂果,岂不可笑?”   等我讲完,斋生们也都跟着哄堂大笑。   潘夫子的目光慢慢从我脸上下移,停留在书桌上面。“你刚才一直低着头在看什么?”   我一听,又是大惊。刚才明明见这个潘老头双目阖紧,摇头晃脑、走来走去地诵读古文,怎么连我低头他都知道?莫不是额上也有三只眼?   “夫子,锦心记性不好,便将老师讲过的内容抄在纸片上,藏于桌下面,一有空闲就拿出来看,以督促自己强读广记。”一边随机应变的胡诌着,一边偷眼瞧去,发现潘夫子并不是很生气,大概只是发现自己走神提个醒,遂松了一口气。   “那,你可说说你都记了些什么?”   “刚才锦心在温习屈原大夫的《离骚》,内中正有两句‘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此两句正与今天夫子所教授的内容曲意相通。”   “既如此,你说说,怎么个曲意相通?”潘夫子凝神。   “夫子今日讲述世人如何看待貌与才,锦心认为貌者人之外在,于人一生如春秋之代序,从青春到老迈无可逆转,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故美人有迟暮。而才之于人生便如日月之于天,虽有阴暗雨雪仍能等到光华普照,人之才华不随岁月更替而流去,故而国君明主断不可以貌取才,犹如不可埋没日月之光华。”   还好我读过一些古文佳句,肚子里也能拿出一点存货,若不然今日被潘夫子逮个正着,可就丢大人了。我铿然有力、侃侃而谈了一番,潘夫子脸上逐渐流露出微笑,环顾周围众人:“很好,常锦心彻底理解了我刚才的讲义,且能纵连捭阖,甚得我心。尔等如有锦心这般随时随地不忘学业根本的精神,何愁学业不成,功名不就?”   潘夫子说完,讲堂外一声轰鸣的鼎钟声响起,一声钟响是上、下课的提示,潘夫子拿起教义本,昂首步出学堂。   我忙按住自己的胸口,好险好险——   “喂,常锦心,把你那些纸签借我看看,我也温习温习《离骚》。”座位离我最近的斋生叫佟大金,钟声一响,他就从背后伸出手捣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赶紧扭回头,摇着脑袋说道:“我没记那些东西,都是被潘夫子逼急了,才当场现抓的。你若想看,何不自己去记?”   佟大金眨着眼看看我,忽然朝我伸出一个大拇指:“锦心,你信口开河都能把潘夫子哄得如此相信,大金真是佩服之至!在咱们斋,除了斋长,我就最佩服你了!你来四斋时间不长,不但能让斋长护着,还当了府理,还让祝夫子、周夫子都听你的。你赶快教教我,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冲佟大金挤吧一下眉毛,说出两个字:“保密!”   我正和佟大金耍着贫嘴,忽然看见司马晦从右后侧走到了佟大金的身后,我立刻噤声。   佟大金不觉得,还在跟我海侃呢。   “锦心,我就觉得你这人特别有意思,以后,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对了,你家是哪里的?父亲做什么呀?我跟你说,我家是替朝廷管理、开发金矿的。你见没见过金矿啊?赶明等春假,你随我回去,我带你见识见识。呀的,满地都是黄金哪,那叫一个壮观……”   我冲佟大金龇牙咧嘴警告,他也没察觉到有异常,话说到一半被司马晦提着脖领子揪起老高来,双脚离地半尺,一个劲地乱蹬。   他费力地扭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司马晦,立刻嬉皮笑脸地憋着嗓子说:“斋长,我错了,快放我下来,我错了我改!”   司马晦手一松,佟大金立刻落了地。他双手扶住桌面站稳了,还不忘给司马晦鞠了半躬。   “你哪里错了?”司马晦瞟了我一眼,问佟大金。   我也不知道佟大金哪里错了,于是便十分同情地看着身后这个倒霉的大金同学。   “我不听斋长的话,和常锦心套近乎。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佟大金连连拍着胸脯保证。   我抬起下巴,把视线移到司马晦的脸上,我敢确定无疑地打包票,司马晦肯定在斋舍的三个寝舍里放了话,让所有斋生都不能靠近常锦心这个人,更不能共叙同窗之谊。   怪不得我在四斋里老觉得自己的个人魅力受到了严峻的挑战,四斋的人还不如其他斋舍那些友好的斋生们待我亲和,一个个都是敬而远之,我在四斋里就跟水里的荷花似的,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原来是斋长司马晦的原因。   司马晦警告完佟大金也没理我,扭头要回座位,我冲着他的后背低声喊了一句:“斋长,你很无聊啊!”   我这句话惹得周围听见的人都侧目过来,能象这样对司马晦说话的,我还是第一个。在四斋,谁也不敢挑战司马晦的斋长威严。不过,司马晦对我嘀咕的这句话没作出丝毫反应,兀自坐在了最后面的墙角位置。   众人都松了口气,我颓丧地转身坐好,到底是谁无聊呢?!   第四十五章  假妹妹真问题   我蒙着大部分的脸,只露出上面的两双眼睛,今日的装扮和衣衫又特地作了修饰,我料定即便是再相熟的人也是认不出来我是谁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我大大方方地靠近了司马晦,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脸上,这家伙今天穿了件藕白色的轻衫,为着出来玩乐这一会子的时间,他居然把敏斋学堂的那一身青蓝色的学服给换下去了,可见想得周全,即便是在校门口,只要与学堂无关之事,便不再着学堂的衣服,倒是妥帖。   我话音一落,司马晦轻飘飘的目光就从红鸳那边收了回来,停在了我身上。一双眼似是怀着些须的玩味,我看不出那里面是欣赏还是取笑,不过倒没有觉出轻浮之意。   很近很近地,他的脸便朝我的左肩倾斜过来,低声说:“你叫红玉?”   我默默点头,轻拈起桌面上的一颗桂圆果,细细地剥了皮看,有轻微的水漾的质感,乳清色的白,半透明的色泽,能看出内里有一颗浑圆的籽。   “红玉姑娘不像郸城人啊?刚才歌曲里的音调虽然婉转悠扬,却有几分外乡口音,家是哪里的?”司马晦问。   这些话我早就和红鸳彩排过了,不怕人问,于是便回答:“我与姐姐不在一处长大,姐姐八岁时来到郸城府,我随母亲改嫁到继父家里,因不堪受虐待所以才来投奔姐姐的。”红鸳的身世与我讲了,她八岁时被孤苦无依的母亲卖到郸城府的轻烟楼,后来母亲带着年幼的妹妹改嫁他人,这一身世可是货真价实的果有其人,不是我乱编的,红鸳的妹妹红玉的确因不堪忍受继父的虐待来到了郸城府,只不过,她今日没有来而已。   我将举着的桂圆送进嘴里,慢慢吸允着它的丰满汁液。   司马晦见我蒙着面纱居然还吃果子,嘴角一弯笑道:“你既愿与姐姐出来应酬,何必又装腔作势地蒙了脸颊,连吃东西都费力了!”   我略微低头,将桂圆的核吐在手心里,随后说道:“公子岂不知男女有别,红玉既想与诸位学子交流,得些儒雅书卷气,又不愿抛头露面日后被人识别,只得出此下策了!”   “多此一举!”司马晦看着我,突然出口。   我不以为然地撇了他一眼,突然莞尔一笑道:“若是公子与红玉有缘,愿意认识红玉,红玉自然乐意以真面目示你!只不过,红玉在郸城只有姐姐这一个亲人,她又身在红尘中,红玉每思及此便觉身世悲苦、无人倾诉,今日能壮胆来到敏斋,也是想能有幸结识一位有缘公子,从此若能心有所系、身有所属便了了红玉的孤苦,也让姐姐多些依靠!公子,可知否?”   司马晦的眼皮轻微抖了抖,目光足足在我脸上停了三四秒,看得我差点慌神。忽又听他开口:“今日来了这许多公子,姑娘怎么单单挑选我搭话?莫非姑娘已属意我了吗?”   我听了这话赶紧道:“公子姿容出众、神态洒脱,在众人中的确更出众些。不过,若是公子对红玉不屑,红玉自当离去,再与另外的公子攀谈即可!”我说完也紧盯着他,道:“那,红玉这就去换了姐姐来陪你!”   说罢,我旋而转身,迈步向桌角处走。   右脚刚刚迈出一小步,身后的司马晦忽然伸出手拉我的衣摆,他力道很大,让我不能再行进。我扭回头,哀怨的语气问:“公子这是何意?你不属意红玉,红玉自当离开!”   司马晦略抬着手臂,在我身后左右摇摇:。“红玉姑娘莫急呀,我刚才只是闲话一问,你何必多心呢?”   我被他紧紧抓着,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又不知这人眼珠子乱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心中的确是想换红鸳来陪他,顺便让红鸳多多施展些媚术伎俩哄骗他,我自己这点子功夫与他周旋还差得远呢!   “公子,我今日唱歌有些累了,想到楼上暂时休息。难道公子真对红玉有心?那不如就随我一道上楼!”我依然站着,无意再坐,想离开一会整理一下头绪。   可司马晦却没给我机会,“那好啊,刚才得了红玉姑娘那番肺腑之言,我司马怎么敢辜负姑娘的美意?”   说着,他竟也站起来,跟随着我。我迈一步,他就迈一步,亦步亦趋。   红鸳见状,疑惑地问我:“妹妹,你是要与这位公子上楼去吗?”   我无奈地朝她一笑,说道:“是啊,姐姐,这位司马公子想到楼上雅间坐坐,妹妹就去作陪一下!”   我一边慢步走,一边在心里恨恨地骂着:好你个司马晦,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去轻烟楼鬼混就算了,还在这里招惹人家清白的姑娘。你若是今日随我上了楼去,我从今便认清你了!你是顶着圆圆的书生头,长着方方的君子脸,内里却是一肚子的花花肠子。   “公子,真与红玉有缘吗?若是露水相逢一场空,红玉今后便无颜苟活了!”我故意把话说得重些,提醒司马晦一旦与我上了楼,无论做不做那些私事也已经是沾染了我,必要对我负责终身,否则我就没有活路了。   司马晦却突然跨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臂,说道:“红玉放心,司马尚未娶妻,定然与你携手终老!”   我听了这话倒略微感动,可谁知道这人是不是逢场作戏?于是又问:“不知公子是什么家世?可会嫌弃红玉有这样身份的姐姐?可会嫌弃红玉是贫家小户的女儿?”   司马晦也怔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后说:“这个我们以后再商量。金风玉露相逢短,朝花夕落是红颜,我们能得一夕欢愉,何乐而不为呢?”   我已跨上了两节台阶,在楼梯堪与司马晦并行着,这话如一记重锤敲在我头上,不愧是风月老手、惯会哄人,什么尚未娶妻、携手终老的话怕都是假的,目的不过是得一夕欢愉、故意占人清白的登徒子作派。   我刷的扭过脸,从眼神到脸色都变了,严厉地说道:“既然公子只在乎朝夕之乐,恕红玉不奉陪!”   上面还有好长的台阶,我不准备再上,正要退回去,没想到身旁的司马晦却从背后托住我的腰,抓起我的丝绦一用力,“刷刷”几步就将我携上了二楼。   “你现在后悔也晚了!”   他的声音十分轻,从我耳畔钻进来,气得我刚要大声呼喊,却被他从后面勒紧了面巾,我就象被人勒住嘴绑架了的人质一样,被胁迫进房间里。   二楼最外面那道厚厚的楼舱隔离门被重重地关上了,“砰”一声,从门缝里传出了楼下几个人尖利的讪笑声。   第四十八章 司马晦舌灿莲花(一)   终于等到了对抗赛这一天,学堂的夫子们个个都穿着灰白色的夫子制服早早地就都在学堂最大的讲堂外面等着学子们到场了。   讲堂作了新的布置,五个斋的学子排列在周围,形成五个方阵,红色的绸布条幅高高地悬挂在讲堂正中央的横梁下面,上面是祝夫子亲题的大字“学斋友谊赛”。这字还是我给祝夫子提的,写什么比赛啊,对抗赛,选拔赛之类的太过火药味,于是我便提出写上友谊赛最合适,毕竟大家都是同窗,内部比赛,虽有输赢胜败,也是为更增进彼此的了解和同窗情意的,不可本末倒置。   当然,我说的漂亮,可实际上,从五个斋的学子们各个聚精会神、眼冒金光的饱满战斗情绪看,所谓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也不过是一种宣传口号!   今天的比赛项目是主题辩论赛,作为第一次比赛,辩论这种形式最为考验学子的思辨能力、团队意识、配合能力,因为有五个斋,所以需要提前排好顺序,两两为一阵,共需进行六场比赛,要求是每一斋的大多数斋生都有一个场次参加,而这六场则分两天进行,否则会太过劳累,让人受不了。   比赛前,由祝夫子亲自主持了五个斋长的抓阄,将每一个斋的序号都做成纸球抛到地上,由五个斋长随意挑选其中一个,若是拿到的是自己所在的斋,则重新再捡,这样,五个斋随机比赛。   每一场、每一斋的上场斋生,夫子们会根据其个人表现打出分数,最后根据各斋的得分情况评出前三名,得分最高的前两名斋舍再对决一场冠亚军赛,辩论赛便宣告结束。   因为比赛是全员参与,所以每一个斋生都能被夫子们轮番打分,并算出平均得分,最后就会有一个学堂内的总排名,这些分数和排名会被周夫子和祝夫子记录在案,并根据以后的其他比赛共同决定被选拔出来的优秀学子的人选。   比赛的辩论题目我做了十个,由对阵的两斋人自由挑选,但两场比赛的辩题不可重复。   总之就是说,其实这是一项系列的、繁琐的但却很具有科学性的比赛。   我现在是府理,所以不在四斋之列,而是站在祝夫子的身后主持这场比赛。我手中必备的一件工具是一个小铜锣,锣敲三声,便是比赛正式开始。   我和夫子们站在学堂正中间,四面是分成五角方位排座好的学子们,我的铜锤一敲,满场寂静下来,祝夫子宣布由五个斋长到前面来抓阄。   很快,对阵次序便排列好了。   一斋对四斋;二斋对一斋;三斋对五寨;三斋对四斋;二斋对五寨;每一斋均是出场两次,每场须上场的斋生为四人,分为第一主辩手、第二主辩手、第三助辩手、第四助辩手;每一场辩论分为上下两场,上下场之间休息两盏茶的时间,随后再轮换其他四名辩手上场。这样,一场辩论赛所用人数达到八人,而对阵两场后,每一斋则有十六人分别登场。当然,每一斋里最后被剩下的四、五个学子基本就属于被全斋人否定掉、或者口才极差、或者语音含糊不清等各类不适合上场的人。   开场就是四斋与一斋的辩论,经过协商,双方所选的辩题是:大奸即大恶。   这是一个倾向性很强的辩题,这种辩题,正方属于占据各种优势,而反方拿到这样的辩题一般都会头疼不已,因为历来都是忠奸分明、善恶有报的,向来也都有大奸大恶这一说法,如要论证出大奸不一定是大恶,可是得比正方多费许多力气了。   我看司马晦正在和一斋的斋长龚原礼低着头协商。在辩论赛之前,我和周夫子只告诉他们辩论赛是什么形式,需要作何准备,如何挑选辩手等等,并未公开那些辩题,所以,所有的选手们基本都必须靠存贮在头脑中的各类知识和临场的灵活发挥,这也是最考验功力的。   最后,一斋斋长龚原礼举手示意,一斋做正方,四斋做反方。我想,这应该是司马晦对龚原礼作了让步。书香世家的龚原礼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当反方的,所以这个反正只能是四斋来当。   第四十八章 司马晦舌灿莲花(二)   等到双方各自的四名选手到中间空出来的左右两张长桌后面站好,我的锣声一响,正方就开始了开题陈述。   第一场为了开个好头,龚原礼自然作为第一主辩手登场,只见他略微沉思了片刻,便沉稳地开口论述起来。   “世上有忠便有奸,有善便有恶,而历来我们都相信,忠、厚、纯、良就是善,奸、佞、歪、斜就是恶,善有大善,恶有大恶,而大奸自然就是大恶……”   龚原礼不愧是书香世家子弟,不慌不忙、沉稳心神,开题虽平,可却稳健有力,显示出十分扎实的才学和思辨逻辑力,而后又罗列叙述了大奸大恶的危害,以及人们对其的痛恨,不到五分钟时间,侃侃而谈,毫无凌乱、慌张之感,就像私下里已经准备了很多资料一样。   等他一坐下,讲堂内掌声四起,尤其是一斋的人,对斋长的支持更是激烈,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似的。   龚原礼一坐下,四斋的第一主辩就站起来了,我惊讶地发现,司马晦并没有在第一场就上场,而是远远地坐在了外围的位置,听完龚原礼的陈述后还和四斋剩下的人窃窃私语呢。   斋长还真是沉得住气,我不禁感叹,人家龚原礼都亲自上场了,他居然还气定神闲地。   四斋的第一场上半场派出的第一主辩手是郎治,此人在四斋里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平素就爱到处找人拌嘴抬杠,我曾私下里对司马晦说,这个辩论赛就是给郎治这样的学子办的,让他们的才能充分得到发挥。   司马晦倒认了真,第一场就派了郎治当主辩,我不由得捏了把汗。   这辩论和闲谈时找人斗嘴抬杠完全不同,要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言之有据、还得注意逻辑性,不能让对方抓到话里的漏洞,可不是轻易就能取胜的,郎治有点悬。   果然,郎治的表现比我预料的还糟糕,说了一段之后被正方反驳,然后双方唇枪舌剑一番,郎治脾气急,居然在场上要与一斋的人斗骂,被我当场制止,罚下场去了,随后,司马晦在下半场终于上场了。   四斋的人都等着看司马晦为四斋出气,个个都在心里憋着劲。   换了选手之后,龚原礼就下场了,司马晦对阵的是一斋的另外四名选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司马晦身上,要知道,他可是敏斋学堂数一数二的人物,大家都想看看,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司马晦会怎样舌灿莲花。   只听司马晦慢条斯理地开了腔:   “刚才一斋斋长龚原礼说的很好,我听了也为之动容。然,今天我们在座的各位首先要弄清楚两个概念,何谓奸?何谓恶?若我所记没错的话,奸共有三种释义:一曰虚伪、狡猾;二指叛国;还有最后一种,指男女通私情;恶呢,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恶劣、凶狠,另一种是犯罪,此二种情形为恶!那么,何谓大奸呢,以上述三种解释,大奸也有三种含义了,意即非常虚伪、狡猾,或叛国,或影响很坏的男女私情;我想大家共识里的大奸应是叛国,那么,大恶呢,一般就指犯了重罪,比如杀人、抢劫、强JIAN、越货等等;那么,再来看我们今天的论题,大奸即是大恶,这就明摆着说的是叛国罪就是最大的犯罪;粗看,很成立,的确如此,可我要问各位的是,三国宰相曹操历来被认为是大奸之徒,可没有他就没有大魏政权,就没有三国统一,没有他也就没有三国恢弘壮阔的历史,所谓窃汉之贼是为曹贼,可他是不是叛国了呢?又有谁为他定罪了?如果他罪大恶极,当时天下的英豪志士为何还屡屡去投奔他呢?连刘备自称汉氏后裔也与之煮酒论英雄,这是什么道理呢?所以,我以为大奸即大恶乃是一笼统概念,所以,所以我方坚持认为大奸者未必大恶!”   司马晦话音才落,我带头的拼命鼓掌,怪不得他刚才坐在下面,原来是想后发制人,先把对方的底细摸清了再行动,有策略、有口才,连辞海上的释意都搬出来了,一定是刚才特地让手下的斋生们拿着辞海去查的,战术对阵的灵活性很强啊!   第五十章 突如其来的消息(二)   无奈中,我仰着脖子嚎了一嗓子:“谭锦心要死了,有没有认识的人啊鬼啊神啊的,不管是路过的还是常住的,赶紧来搭救我一下!”   后面的人群里有人吃吃的小声笑,我听见他们说:   “这女子好有意思啊!”   “是啊,带回去肯定好玩!”   “一定要把她带回去!”   我嚎了这一嗓子果然有奇效,救命的没来,却看见不远处窜过来另一个人影子,同样衣衫褴褛、面目狰狞,她朝着我努力地跑,“锦心哪,是你吗?”   我看见那身影、看见那跑步的节奏、听见那声音,顿时涌起万千感慨,朝着来人喊道:“两可,是我呀,你怎么在这里?”   谭两可居然也是一副花子扮相,就差把两个眼睛也糊上黑泥巴了,她冲到我近前,握着我的双手摇个没完。   “你怎么在这儿,你和他们认识?”我疑惑地问两可。   两可看看那群花子,又看看我,骄傲地拍着胸脯道:“锦心,你不认识他们了?他们就是你施舍钱财救过的南城破庙里的那群花子,现在他们都听我的!”   我心里这一通的惊而又喜、喜而又惊,两可沦落为叫花子了?这几人就是我曾经派两可去雇佣过的那几个到医馆门口闹事的人?   两可很有老大的派头,直接走过去甩了领头说话的人一巴掌,骂道:“没长眼睛啊,这是我们东家,知不知道?”   对啊,刚才一惊吓我都忘了,我还是百姓大药房的正牌股东呢,早知道还不如拿这个名头来救自己更恰当呢。   那几人听说我是大药房的东家,又是两可的领导,立刻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你们怎么干这个勾当了?”我生气地问两可,我听说了知府家出事,可大药房还开着,实在没钱可以到柜上去支啊?   两可可怜巴巴地抹着眼泪说:“锦心,唐氏医馆里的大药房已经被官家没收了。前几日,官兵包围了知府衙门,小姐见势不好,让我跑了出来,还说若是见了你,让你千万不要回去!   我怕被官兵捉拿,白天也不敢在街上走,后来碰到了这群花子,他们还认识我,我就加入他们了。我们一直在这条路上守着,你若是从学堂出来,肯定会走这条路回谭府,所以……”   我张大嘴发傻,刚才还满腹豪情呢,以为自己还是大药房的东家,眨眼就成光杆司令了!   “锦心,你不在学堂读书了?”两可拽着我,寸步不离。   这丫头可算找着一个亲人,又眼见着生活了十几年的谭府遭了难,生活水准直线下降,见了我就跟见了她亲妈似的。   我在前边走,后面跟了一溜叫花子,这场面真壮观!   “你们跟着我也没用,我这东家现在可没钱没米!”我冲身后的几人一呲牙,不希望这群人跟尾巴似的老随着我,好像我是丐帮帮主似的。   “要不然你们回去吧,我和锦心走,以后不和你们在一起了!”两可也扭过头说。   那群人各个摇头,“我们跟老大走。”“我们就跟东家走!”   我跟两可说我要去盛和药铺找人办事,两可小声说:“锦心你真聪明,当初和盛和开了那几家买卖,如今都还在。”   哦,我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看来盛和药铺没出事!   第五十二章 连升三级(一)   我开始听的云里雾里的,司马晦,到谭知府家里提亲的定陵王世子,盛和的东家,怎么绕来绕去的一个人,兜兜转转地始终就在我周围。   等司马晦说完,安静了好一会子,我头脑里的思绪才慢慢理顺了。   “你是定陵王爷的义子?”   司马晦点头。   “你想娶我当王妃,所以到知府衙门提亲?”   司马晦点头。   “因为老王爷收养义子瞒着皇帝,所以被皇帝疑心,现在你家破人亡了?”   司马晦再次点头。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呀?谁让你提亲还提两份,我还以为你要娶成碧小姐,拿我当垫背的呢!”我非常拎不清重点地说了一句,然后捂住嘴巴,愕然地看着司马晦。我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说来说去我是个罪魁祸首啊,若不是人家看上我了,想娶我当王妃,想让我荣耀一世,也不用急着认祖归宗、回王府,也就不会因为此事被皇帝怀疑,老王爷也不会获罪,王府也还平安……   话说出去,我很深刻地开始自我检讨,检讨我当初和司马晦偶遇的几次是否释放出了“我是红杏,我要出墙”的明确信息,哎,好像我还真这么说过呢……   可这也不怪我呀,我哪知道他还是秘密养着的王府世子呀?我哪知道坐皇帝的都是说翻脸就翻脸、六亲不认的主儿啊?我哪知道这么重大的灾祸就是因为那一场的提亲儿惹起的呀?   我要知道这样,我就和成碧小姐一样,规规矩矩、本本分分地当个小丫鬟好了,省得害的司马晦悲惨到如此境地。   我深感自己罪孽深重起来,便大义凛然地对司马晦说:“既然你都说明白了,你放心吧,我决定嫁给你了!”   司马晦看着我,半点也没开心起来。“我连命都快没了,还能给你什么?”   “我啊?”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坚定地说道:“我行,以后看我的,我养着你!”   司马晦苦笑,对我突然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没有丝毫的兴趣。想来也是,家也没了,亲人都快掉脑袋了,我还信誓旦旦地和人家讨论成亲嫁人,有点不人道!   可是那句话不是这么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锦心,你先坐下,我还有话和你说!”司马晦示意我先不要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突然冒出来一个小王爷说跟我求过婚,结果我还没答应,结果我没答应不要紧,还把人家全家都害惨了,结果,现在司马晦就落得被悬赏通缉了……   “你听我说,我要到都城去,设法救下父王。”司马晦说。   “嗯嗯嗯,当然当然,应该应该!”我拼命点头。   “但是,我现在这样容易暴露身份,所以你得帮我!”   “嗯嗯,当然当然,应该应该!”我又点头,“我怎么帮你啊?”点完头,我才醒悟,不知道司马晦要我做什么。掉脑袋的事我是不干的,我很珍惜自己这条小狗命,没事造反啥的我可不干,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你听我说,我手下有一群兄弟,他们现在不方便跟我联络了,以后我都让他们跟你联络,你就是他们的主子。另外,盛和药铺和另外的一些商铺我都转到你的名下,以后都由你出面打理。”   啊!我欣喜异常,天上掉下个大馅饼了,司马晦把自己的队伍和生意都转给我,这可真是人要走运狗屎也挡不住。   第四十九章  神秘灰袍人   我们四斋在敏斋学堂的第一次大规模辩论比赛中取得了重大的胜利,功劳首当其冲要给司马晦。比赛结束之后,四斋的二十名斋生蜂拥到司马晦身边,顶礼膜拜之情溢于言表。   夫子们都离开了,大家紧紧围着司马晦,我从台上跳下来,左右腾挪往前凑了半天,愣是一直停留在外围,想当面表达自己对斋长的由衷崇拜都没机会。   大家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种庆祝的主意,什么一定要经祝夫子批准开个四斋的庆功会,什么不如等休假那天集体溜出去到外面游玩一天,什么要让斋长身披红绸、头顶学帽在学堂内夸街……总之是当朝状元什么待遇、司马晦在学堂内就得有什么待遇!   我挤不进去索性不挤了,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等这大家先把他们的热情散发净了再说。我刚坐下,忽然觉得眼前一抹暗黑掠过,仿佛窗外一个影子擦过眼前。抬头一看,什么也没有,疑惑半天,难道我刚才眼睛发花,没看清楚。左右仔细摇着头查探,厅里只剩下我们四斋的这群人,没任何异常。   还没等我歪着的脖子回过来,忽然觉得身子一轻,眨眼之间我的身体就被一股悬空的力道拔高而起了,半秒钟都没用,我就从众人眼皮低下被揪到了这所教导室的外面。   惊魂未定地功夫,双脚已经着了地。我吓得刚要喊,见眼前冒出一个人来。这人打扮怪异,头上罩着深灰色的风帽,遮住了大半个脸颊,身上也是同一色的宽松的大敞,看着就跟修女服似的。   “你别吵,我问你,司马晦在里面吗?”那人嗓音低得跟虫子叫似的,可我却听得清晰可辨。原来,他是来找司马晦的。   这人是谁啊?身份如此神秘,大约不是好相与的,莫非司马晦有仇家来寻他?   我心中一阵翻转,便问:“你找他做什么?”   “不便相告!”那人倒干脆,立刻将我噎得无话可说。   “你有事我可以转告他,他很忙,他有很多功课,他要管理四斋,还要替祝夫子做事,你若没有重要的事,就不要打扰他了!”我反客为主,准备把这个神秘的陌生人轰走。来学斋捣乱,可真是选错地方。自古江湖事、朝堂事都不会沾染到学堂之内,这人到底懂不懂规矩啊?   我说完,立刻觉得那人的眸光利剑似的射过来,似乎对我极其不满。“快点说,司马晦在哪里?我没工夫跟你磨嘴皮子!”他有些焦躁,手掌稍微用力就把我整个人给拽离了地面。   我双腿乱蹬,嗓子部位被他狠命拽住了,发声困难,双手挥舞着要反抗,却见此人闪电似的伸出手,似是要戳我的某处穴位。   “住手!”   身后,司马晦的声音。   我被那人放下,立刻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司马晦身后,与四斋的那些同斋学子并肩站到一处,好不容易找到组织似的。   那人见到司马晦,立刻肃穆地将右手臂举到胸前,很恭谨地在他面前低下头,嘴唇蠕动起来,却丝毫声音也没有。   我诧异地看着他,光动嘴皮子不说话,不知道此人在玩什么把戏。   我微侧脸看向司马晦,他也同此人一样,只动嘴皮子不发声,不过几秒种后,司马晦就闭紧双唇、不吭不响了。   我的感觉很敏锐,霎那间就觉得身边的司马晦周身上下都笼罩了一层寒冰似的,冰冷异常,再看他的脸,哪里还有刚才舌战群儒的灿烂,整个就是一个石雕,不对,是冰雕。   司马晦猛上前一步,抓住了那人的胳膊,紧紧的,十分用力。   然后,他二人就一同迈步离开了我们。   我和四斋的斋生们觉得蹊跷,不知道司马晦遇到了什么问题,“斋长,你去哪里?”不等大家说话,我率先开腔询问。   司马晦顿时站住,扭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道:“有些急事要处理,我先走了,若此后我不回学堂,替我向祝夫子告辞,就说晦有黯,难再见!”   我也不知司马晦说的是啥意思,总之就是那个陌生的灰袍男子带走了司马晦,从此以后,四斋的斋长就消失了。   四斋没有了司马晦,很快在学堂里就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司马晦果然没有回来,我把他的话告诉了祝经纶。祝经纶只是默默地点点头,说知道了,没有任何其他反映。   本来还计划要和斋长一同庆祝胜利的四斋人个个垂头丧气,祝经纶考虑再三,决定任命我为四斋斋长。   我推辞不掉,便答应了。   我当上斋长的第一天,便被众人围在宅舍里,大家一致讨论的话题是:斋长司马晦到底是什么人?他去做什么了?我们能不能再找他回来?   “锦心,你想个办法,咱们总不能不明不白地就失去一个斋长啊?”佟大金说。   “是啊,锦心,要是司马晦不回来,我们四斋以后在学堂里可是要看人脸色的,哎——”接下来,几个人纷纷议论,都对我当斋长去领导他们的前景不太乐观。   我这些日子也明显觉得情绪失落,也没人指挥四斋的斋生们围追堵截我了,也没人在餐厅里率先打了饭食、占了位置等我了,所有一概的贵宾级待遇一律没有,还真是让我觉得今非昔比。况且,我又替下了他的差事管理四斋,整天对着一群学子分东派西,着实辛苦。   我来敏斋学堂的时日短,根本不清楚司马晦的个人背景,可他在四斋的时间长,总有人对他是了解的吧?想到此,我不禁问周围的斋生:   “你们说要找司马斋长,谁知道他是何方人士?家住哪里?是否果真遭遇了难事?”   四斋的人听我这么一说,立刻面面相觑,有的低着头仔细回忆了半天,有的捶着腿坐下冥思苦想,约莫过了有半柱香,我竟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只听说,司马晦是祝夫子从外面带进来的,他进来之后直接就坐了斋长,那时,四斋总共才有十一个人,后来陆续又增进了八九个,我则是最后一个。   隐约听说,司马晦也是郸城府人,至于他住在哪里,家有何人,大家也是一概不知。   整了半天,这些人还不如我呢,我好歹还知道司马晦是做生意的,是盛和药铺的东家,而且,肯定是财大气粗。   可他家住在哪里,我真不知道!   没办法,看着大伙这么信任我,这么留恋司马晦,我决定到盛和药铺走一圈,看看能不能打探出点什么。   第五十一章 大祸(一)   我,后面跟着四个花子,我们几个人在黎明的曙光还未浸染东方那一线天空的蒙昧晨曦前来到了盛和药铺。   药铺前静悄悄的,和别处一样,盛和也是店门紧闭。   这条街临着知府衙门,所以每隔几十步远的高杆上就挑着一个朦胧的灯笼,照着街道两边嶙峋比立的高矮房屋,所以,这条街就显得宽敞、明亮。   我们几个人往盛和门前一站,我立刻朝两可打手势,让两可过去敲门。   两可这丫头,一贯有狐假虎威的作风,现在有我在她身边,她胆子也大了,也不像刚才那么鬼鬼祟祟的了。   “啪!啪!”两可用力拍打着房门。   拍了半天,里面连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心急,恨不得上去用脚把门踹开,身后的几个叫花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几个人都卖力地拍门,那两扇宽阔、华美的紫檀木门被他们拍得山响,震得我耳朵疼。   这样的动静,店里的伙计和店家要是还不醒,那估计里面的人就是出问题了。   敲了两分钟,里面终于传来了回应:“别敲了!”   随后,几道门闩被拔掉,门被从中间打开了一条缝隙。还没等店里面的人询问,我们一群人就从那道门缝隙里挤了过去。   我进了门,顺手又把门插好。   门里站着一名伙计,我认识他,估计他也认识我。   “你别害怕,我问你,你们掌柜的在吗?”见那伙计看着我们几个直发怵,我忙出声。   “不在,不在!”伙计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你们东家回来过吗?”我又问。   “不在,不在!”伙计又摇头。   我皱眉,这家伙跟吃了摇头丸似的,一问三不知。   料定里面肯定得有主事的,我也不客气了,我是为司马晦来的,找不着他我就不走。我一挥手,让身后的几个人动手整点动静。   有人会意,抄起一把木椅子就朝一道屏风上摔过去,“卡擦”,椅子腿摔折了,屏风也撞倒了。   “你再不说,我们就开始打砸抢了!”我威胁伙计。   伙计浑身筛糠,这时,里面的灯光亮了起来,有人大声咳嗽着急促往外走。   “锦心姑娘,是我啊!”   我听声音已知道,王掌柜出来了。   “掌柜的,你睡觉也忒死了点,外边的人都快把你的店拆了,你才慢吞吞地出来!”我不满地说道。   王掌柜讪讪一笑,又诧异地看看我身后的几个鬼脸叫花子,也不好问我什么,只说:“最近街面上乱哪,我们生意人都谨慎!”   我拽着王掌柜往柜台深处走,我来过盛和药铺,知道里面有道门,门里面是处院子,不过平时那道门被墙挡着,看不出来。   来到那堵墙前,我指着那里说:“你老实说,你们东家在不在?”   王掌柜也不说话,只朝我摇头摆手,好像想说却又忍住没说的样子。   我急得不行,也不知道这掌柜的知不知道司马晦的事、那道门的机关也不知道在哪?我双手奋力往墙上一拍,却不料突然拍了空,两只脚站立不住,一个跟斗往前栽过去。   第五十二章 连升三级(二)   我按耐住欣喜,问司马晦:“那你呢?你独自到都城去吗?”   “不是,我们一起去!”   司马晦说我们一起,那就是我和他?还有谁?   他不是说他不方面露面吗?他不是被通缉了吗?还敢公开和我们上都城招摇?   见我疑惑,司马晦解释道:“我以后更名换姓,我叫马如晦,是主子你的跟班!除了我的属下兄弟,其他人根本不认得我,你放心好了!”   司马晦要当我的跟班?   真是风水轮流转,庄家轮流当啊——想当初在学堂里,我是他的跟班,现在他沦落成我的跟班了,嘿嘿,这个跟班还是有些本事的。   有这样的跟班,我那是相当有面子了。   我和司马晦就这样在密室里谋划了半天,终于把行程安排好,司马晦拿出一大摞的纸张,让我挨个签字据、按手印,说那是生意上的契约。最后,他把一个刻着红色玲珑雕的血玉簪放在了我手里,让我好好保管,说这个物件是他们那个组织至高权力的象征。   我根本也不懂这些,就觉得那个血玉簪子相当漂亮,顺手就插到了头上,美滋滋地扭来扭去地对着镜子看。   身后,司马晦一拍手,有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屋。我认识,就是那个去敏斋学堂的灰袍人。   “疾风,来见过新主子吧!”司马晦声音很轻。   那人站我身后不言不语地将右手折于胸前,低头行礼。   我咧嘴笑着转过头,疾风的目光很锐利地擦过我的头顶,落在那件玉簪上,注视片刻后,又将目光移开。   “不客气哈,大家以后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我打着哈哈,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飘来飘去的,都很神秘。   “疾风,锦心没有功力,以后你要象保护我那样护她周全,懂吗?”司马晦说。   “疾风明白!”   我和司马晦重新走出那道暗门,两可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我刚才忘了和司马晦说了,要去都城的话,这几个人可怎么办啊?他们都是刚刚铁了心跟着我的,尤其是两可,估计打死她,她也不会走的。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对司马晦说说,将这几人也带上,人多力量大!   还没等说,就诧异地看见那几名叫花子看见司马晦之后笔管条直地站好,和那个神秘的疾风一样,右臂折于胸前,低头见礼,一句话没有。   然后,几人再看我,又看我头上的簪子,二话不说,再次行礼,还是一句话也没有。   我登时就知道了,这几个人也是司马晦这个组织的。   我回头狠狠地瞪了司马晦一眼,他居然老早就找了几个这样的高级别群众演员跟踪我了,看来,我唯一的仅存的个人势力就只剩下两可了。   两可听我说要去都城,满心的喜悦,我和两可随后带着她的那几个属下到街上去采买东西,准备长途跋涉。   走出盛和,行过一条路,我站住,对着身后的几人说:   “我不管你们以前做了什么,以后你们几个都得听我的吩咐。要不然,这次去都城,我不带你们!”   两可也附和:“对,对,以后你们大家都听锦心的,锦心才是你们老大,听到没?”   我可不是非想当老大,我是觉得老早就被司马晦那个家伙给派人盯上心里不舒服,好歹得找补回来点领导的尊严。   四个人一致点头,“听主子的!”   他们都听我的,那很好,我略微一琢磨,嫌他们之前的名字又难听又难记,便挨个给几个人改了名。   “听着,以后你们四个就叫一筒、二饼、三条、白板。”   这多顺溜,再多来那么几个,我们打麻将都可以不用牌桌了!   一筒、二饼、三条、白板——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谁也不知道我这些个古怪的名字是怎么起出来的,不过,我一天之内连升三级,谅他们也不敢不听我的。   第五十章 突如其来的消息(一)   我和祝夫子请假,说要回家去看看。祝夫子不知道我是郸城府知府家的丫鬟,他和栗棠一样,认为我是外乡人。   祝夫子有些犹豫,“锦心啊,你来了这些日子给学堂出了许多力,若是回乡探亲一时片刻也回不来,不如,等年节时候放冬假了你再回去吧!”   我摆着手,说自己出来时日太久,怕家里父母牵挂,总要回去报个平安。百善孝为先,祝夫子听我执意要回乡,也不好阻拦,便让栗棠收拾了一些细软,还将几两散银给了我,让我路上不要耽搁,回乡之后立刻返还。   一大早,趁着四斋的斋生们都还在熟睡,我匆匆离开了学堂。若是等他们醒了,以佟大金为首的一伙人肯定会堵在夫子家的门前等我,我就没那么容易离开了。   头上还顶着星星,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空气中有清凉的感觉,略微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久不出来,我感觉郸城府都有些陌生了。仔细搜寻着熟悉的道路,可转来转去,我还是找不到去往盛和药铺的路。   好不容易遇到另一个人,我急忙上前问路:“请问,你知道盛和药铺在什么位置吗?”   那人茫然地抬头看看我,指指自己的嘴巴,又指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撇着嘴摇头。   我哭笑不得,好不容易碰到个人,还是个聋哑人。   我夹着包裹,一个人匆匆行走。   不知不觉,身后就多了几个人影。惊悚中,蓦然回头,四个人随在我身后,都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脸上不知是本来就有、还是故意抹上去的,都是黑糊糊的一片,连模样都看不出来。   难道碰到打劫的了?我心里一凉,早知道我就晚点出来了,还以为郸城府在谭老爷的治理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呢,结果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你们想干什么?”   我说话的语音都颤了,说不害怕那是假的。瞧这条街道,两边有高墙,店铺门前连灯都没有,黑漆漆的周围,再加上身后跟上几个黑漆漆的劫道的人,我一个弱女子,该怎么脱身啊?   “不干什么。看姑娘一个人走路孤单,不如随我们一同走,保证你衣食无忧!”有人开口说话。   我万分紧张,将那个没什么财宝的包袱紧紧抓着挡在胸前,壮着胆子说:“你们当街行凶乃是触犯王法的,我认识谭须年谭老爷,你们若是再胡作非为,我便到官府告你们!”   那几人一听,竟哈哈笑了几声,说道:“想不到你这女子还认识谭知府,你走夜路不提灯笼吗?谭须年已经获罪,谭府里现在都是官兵,你找谁告状?”   我又吃一惊,怎么回事?谭老爷获罪?谭府里都是官兵?那谭成碧和两可呢?这些消息我怎么一点也没听说啊?谭少迁还好好地呆在学堂里呢,他也没说过这事啊?   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事,谭少迁已经有十几天没回家探望了。   我见获救无望,便豁开命似的往前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喊:“来人哪,救命啊,有人打劫呀!”   我跑的那叫一个快,想当初我在学校跑四百米接力都没这么卖力过。   毫无方向感的瞎跑了一阵子,等我回过头再看,那群人竟跟鬼魅似的随在我后面,根本没甩掉。   第五十一章 大祸(二)   我一个跟斗往前栽进去,心里这个气呀,怎么那道门早不开晚不开,我刚伸出手去拍,它就“轰”地打开了,给我来了个措手不及狗啃泥。   我朝着门内黑乎乎的空间摔进去,不成想却被人结结实实地接住了。对面有人张开双臂,把狼狈摔出去的我抱了满怀。   此人怀抱里有清新、迷人的类似麝香的一种味道,我不睁眼也知道是谁了。心道早知道他就在此处悠闲,我也不必胡乱揣测他出事遭祸这么担心。   “你——”想说“你这人死哪去了?”刚一张嘴,就被另一双嘴唇堵住,我胡乱嘤咛一声,再也出不了声了。   他的唇很凉,有轻微的麻刺感扎在我的唇边,那不是激烈、热情地一吻,而是略带着亲切的招呼,像是他早知道我会在这一天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准时撞进这个门里,于是就早早站在此处酝酿着来迎接我,而最好的迎接就是这样的一个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做任何动作的方式。   等司马晦抬起头,我已不似刚才那般暴烈、莽撞了,总还对刚才的那一个动作感到羞赧,于是半低着头缓和了一会,这才抬眼。   司马晦的面色很疲惫,唇上冒出清淡的短须,看着我笑了笑,说道:“知道你定会来这里找我,我已等了你三天了!”   他说着,摸索了一下我的衣衫,道:“怎么,还不舍得起来吗?”   我大囧,这么半天了敢情我还赖在人家身上没起来呢?顿时脸上火辣辣的,心里骂了自己好几遍。   司马晦拉着我来到了他居住的院子,和上次一样,里面摆着茶点,一个银制的大托盘上盖着一个穹顶的盖子,司马晦打开盖子,里面居然是热腾腾的早餐。   “来,我们一起用些,你有什么话吃完再问!”   我也不客气了,跑了半天路肚子也空了,两份冰糖燕窝,一盘软炸糕,还有两样新鲜的泡菜。司马晦吃得慢,一边吃还偶尔咳嗽两声,貌似有些身体不适。   等我放下筷子,还没等说话,他就率先开口了。   “锦心,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吧?”他问。   “我就知道你叫司马晦,盛和药铺的东家,你还有别的身份?”我点着头说。   司马晦勉强扯开嘴角,身体略微向后一仰,道:“别的身份,有还不如没有的好!”说着,他缓缓地开始述说起来……   “我的确还有另外的身份,除了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这个身份再无人知晓。我平安生活了近二十年,以为一切都很美好,于是,前些时日,我和父亲就疏忽大意地冒了一个险,事实证明,这是个大错误!”司马晦说着,眼内逐渐泛出火苗似的凶光。   “我是定陵王司马一汀的世子,从小被养在府外,身份无人知晓。前些时日遇到你,我有心迎娶你回府,为了让你有好的生活,便说服父亲让我认祖归宗,然后派王府的人到知府衙门提亲。为了让我开心,父亲便把从小收养我的事情通报给了皇帝,准备讨到圣旨、正式认我为世子。可万没想到,大祸因此酿成……”   “皇帝疑心父王,太子更从中作梗,朝中有人指证父王屯兵谋反,皇帝下令将定陵王府抄家灭门,我父王及全家上下六十五口人无一幸免,全部获罪。”   “因我不在王府得以逃脱,官府寻不到我,也无从得知我的样貌。如今,全国各府郡都张贴了悬赏通缉令,朝廷悬赏捉拿司马晦此人,若有举报者,赏银万两、地百顷。”   “锦心,当日到知府衙门提亲的定陵小王爷便是我,没想到你却为此事离府出走。更想不到,王府会为此招致大祸临头!”   第五十三章 学做跟班(一)   离开郸城府的时候,我们设法打探到了谭知府一家的下落,谭须年、谭夫人和谭成碧都被暂时收押在郸城的官牢里,由楼成在的人负责看守,并有皇宫直接派来的人在监管,一时半会没什么性命危险。   我想到了谭少迁,这个小少爷还傻乎乎地待在敏斋学堂里呢。定是谭知府一家死咬牙关不说出谭少迁在敏斋读书,所以他才没有被抓。我若是不管,他早晚也得被抓起来。就当作是做好事了,也不能眼见着他落进牢狱里,所以,临走之前,我让疾风顺便到敏斋学堂把谭少迁给提出来带走。   我们一行九个人坐了两辆马车驶向郸城府的城门。城门口的官兵设了岗,需要出入城门的百姓们证明自己的身份。   眼看离着城门越来越近,疾风这时赶上我们,把被打晕了的谭少迁扔进了我和两可坐的马车里。   我瞪眼瞅着疾风飘上后面的马背,此人的办事效率太高了,来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怕费口舌直接将人打晕了提走。   还好打晕的不是我。   我们几个人谁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证物证明我们是良民,着急的摸着浑身上下的东西,一眼瞅见自己随身的那个包袱了。那是祝经纶在我离开敏斋学堂的时候替我收拾的,好像里面还有他亲自放进去的学斋的斋事册,内有我探亲回家的记录,还有他的亲笔签名,这可是大大的明证,证明我们是敏斋的学子。   我松了一口气,虽然我带的人有点多,这几人都充作我的随从,可郸城府人都知道敏斋学堂里的学子大多数都是非富即贵的出身,带十来个随从也不算很出格。   果然,在盘查我身份的士兵眼前递上这个斋事册,随后又从袖底亮出一两闪亮亮的银子,我们这两辆马车就顺利出了城门。   马车撒开四蹄在官道上跑了起来,虽然路并不太颠簸,可谭少迁在椅子上却稳不住身子,无奈之下,我和两可只好一个人按住头、一个人按住脚,将他的身子横着固定在脚下的车厢地面,省得他翻来滚去的,撞到要害。   “锦心,我们去都城做生意吗?”两可问我。她见我和盛和的东家在一起,以为我们到都城去定是有大买卖。   我胡乱点下头,我都不知道底细,总之是上了司马晦这条贼船了,接收了人家的生意和人马,就得替人家卖命办事,天上掉的馅饼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两可到现在都不知道司马晦叫什么,我便对她说此人姓马,他怕仇家寻仇找到他,所以现在做了我的跟班。   两可颇遗憾地说:“那实在可惜了,瞧他长得那么俊秀,怎么能给你当跟班呢?”   我立刻反驳两可,“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啊?我谭锦心就不配有俊秀的跟班呢,难道我的跟班非得都是你这样的?”   两可用力按住谭少迁的脚脖子,弓着身子的她有点费力,一边用力还一边想跟我据理力争,马车这时突然一个纵跃,两可不及说话就顺势趴在了谭少迁的身上。   她这么大的块头一压,谭少迁登时就被压醒了。   我一直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脑袋旁边,看见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了,忙对两可道:“别闹了,少爷醒了!”   谭少迁扶着车窗的扶手坐起来,看看我又看看两可,用手摸着后脑勺,似乎还有点钝痛。他疑惑不解地问:“锦心,两可,我怎么和你们在一起?”忽然感觉出自己是在马车里,又问:“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一五一十地将谭府遭遇的事情告诉了谭少迁,我基本没说话,都是两可在说。   两可是亲历者,说的都是事实,自然更有感染力,也更有说服力。   第五十三章 学做跟班(二)   生活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谭少迁不相信。“我不信,爹一向为官清廉、谨慎,怎么会获罪呢?我得回去看看!”平时看着这个小少爷吃喝玩乐的,可关键时刻也能拿出点为人子的气质,还知道他爹的优点。   看谭少迁要跳车,我急忙伸出手臂拦在车门上挡着,说道:“这样大的事情,两可和我怎么会说笑呢?若不是我和祝夫子请假出来找斋长,也不会碰到当了乞丐的两可,小姐都不让我回谭府,你是谭家的独子,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是啊是啊,小姐不让锦心回去,更不会让你回去,若是连你也被抓了,老爷和夫人就更没指望了!”两可拽住谭少迁的衣裳,紧张地劝解。   谭少迁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些,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愁眉不展。   “你别发愁,我和斋长正在想办法!”我扯了个谎安慰谭少迁,然后又对谭少迁说司马晦在都城有门路,可以设法解救谭知府一家,但从今日起,司马晦就不叫马如晦了。   谭少迁醒了之后,不好再和我们坐在一辆车里,我叫停了马车,让他换坐到后面的马车里去。后面的马车里只有司马晦一个人,我看赶车的人换了疾风,司马晦撩开车帘,露出一张面目沉静的脸。   我心里顿时不爽,伸出脑袋朝着后面的马车摆手,疾风立刻飘了过来。“主子有事吩咐?”   我挥手道:“没叫你,我在叫车里坐着的人!”   疾风回头看看司马晦,又飘回去了。   司马晦从马车里出来,到了我身边,脸上略微带出了点笑模样问我:“叫我做什么?”   我让两可把车帘打起来,拍了拍手,很镇定地问他:“请问,有跟班的随从比主子还会摆谱的吗?”我和两可坐一辆车,他自己大模大样坐一辆车,哪有这种跟班啊?“斋长,你要知道,你若是现在不尽快投入角色、适应身份,只怕到了都城就会被看出端倪,你一举手一投足都是王孙公子的做派,谁信你是我的跟班啊?趁这个机会,你得好好训练训练呢!”   我说的是实话,就他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看谁也不服气的神气,鬼才信他是我的跟班呢!我的目的是很简单的,当跟班就得拿出当跟班的样子,老是端着胳膊、仰着脖子,哪里像个跟班啊!   看司马晦被我叫到马车跟前教训,一筒、二饼、三条,立刻就嬉皮笑脸地围了过来。听我说完,三个人连连点头。“主子说得有道理,发财,你要好好收敛才行!”   司马晦看看三人,有些迟疑地问我:“他们叫我什么?”   “啊,那是我给你起的名字,这名字比较有跟班气质!”   “那你说我要怎么样才象跟班呢?”   司马晦哪练习过这种科目啊,他估计从小就是使唤人使唤惯了,不像我,纯粹是被人使唤惯了,如今好不容易得个机会翻身做主人,恨不得把上辈子的那些闷气都一股脑地丢出去,好好扬眉吐气一番!   “一筒,你给他示范示范,怎么给主子当跟班!”   “得咧!”一筒满面含笑、笑容可掬、春风荡漾地扶着车窗外的窗棱,垂下头含着胸柔声细语道:“主子,奴才这就赶车了,您可坐好了,别磕着了。前面路还长,离着下一个郡县还远,咱们得紧着点了!”   说罢,二饼、三条两个人立刻紧低下头,憋着气不敢笑出声。   我满意地点头对一筒说:“恩,示范得很好。”   司马晦被我们一阵挤兑,居然不作声地跳上马车,真的给我当起了车夫。   我咂摸了一会,马发财这个名字很好听啊,确实有跟班气质,比那个马如晦强多了。我当初给一筒他们起名字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说发财这名字其实不错,比较适合司马晦,这几个人就记住了。   我坐在车里,想着司马晦以后就得叫马发财了,一个人笑的花枝乱颤的。   两可狐疑地对着我的脸研究半天,说道:“锦心,你现在的样子特别狡诈!”   第五十六章 幺鸡(一)   “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闯九州啊——”   我杀猪似的嗓门高亢、激昂,听得陆子明捂着耳朵跑出去了。   我发现了陆子明这么个宝贝,满心的激动还没发泄完呢,暂时癫狂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锦心——你怎么回事?”门口,司马晦狐疑地看着我。   我立刻戛然住嘴,惊觉到刚才我这通鬼哭狼嚎的表演,肯定满院子的人都听到了。《好汉歌》让我唱得跟狼来了似的。   “没事,我想起件好事,开心了所以就唱两句!”   司马晦不再细问,我把刚才陆南荒说的那些话又原原本本转述给他,他听得十分沉默,半晌才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想起要想带走陆子明的话,要跟司马晦商量,于是就试探着问道:“发财呀,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刚才看到陆南荒的儿子陆子明了,那孩子真是太讨人喜欢了,我想我们可不可以带上他进都城啊,有个小孩子在身边,省得寂寞!”   司马晦很仔细地瞧着我,眼角里挂着思虑的神色:“我也有此意!”   他也有此意?   我诧异了,他也看见陆子明了,也知道那孩子非比寻常之处?   “陆南荒虽在晏安府,可实际却统辖着都城内外方圆百里的范畴,此人老谋深算,不可不防!”司马晦说。   我张了张嘴巴,原来他要带走陆子明是这个意思,放心不下陆南荒,怕这个属下不忠心卖命,所以拿了人家的儿子在身边当人质。   我终于发现,司马晦和我终究不同,他从小浸染的环境便是这样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和皇帝沾亲带故者,除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副产品就是这种永远处在殚精竭虑中的状态。无论何时何地,总要防人于万一,总要谋划于事前。比如,我就觉得陆南荒是个很忠诚的属下,可他仍然要做最周全的防范。   此刻的司马晦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司马晦了。   和陆南荒商量是我去的,我要把人家的儿子带走,还得找最堂皇的借口,也着实不容易。我只说,我和陆子明有缘分,相处一日却如姐弟一般亲热,实在是有些不舍这个小弟弟,所以准备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我这么说本来是真心实意的,可因为听了司马晦的话就带着三分心虚,不过,一旁有陆子明在十分尽心地努力配合,我的话也就显得天衣无缝了。   陆南荒虽然对这个年幼的儿子不太放心,可在我热枕、殷切的目光期盼下也没拒绝,最后只得问陆子明是否愿意离开父母随我出门,陆子明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陆南荒的脸上透出一抹无奈之色,勉强点头,并一再嘱托我,说这孩子顽皮得很,经常做怪,让我实在管教不了就着人送回来。   “姐姐,你可得小心了!”陆子明和我们坐在马车里,小嘴巴说个不停,很多时候都是我和他对答,两可听着犯傻,不知道我们俩探讨的都是什么。   “小心什么?”   “小心有人对你太用心,也不一定是好事啊!”陆子明说。   “什么,你是说发财吗?”   陆子明伸伸舌头,“你给他起的名字怎么是宠物名啊?”   我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生怕这话被其他人听见。   “这名字也不错啊,他以前的名字也不好听,晦啊晦的,沾了晦气,能有好运吗?”   “有道理!”陆子明觉得我的话很中听,“那你也给我起个好听、有意思的呗!”   “你呀?”我看看陆子明,又歪着脖子想了想,“我这里一筒、二饼、三条、白板都有了,发财也有了,你叫幺鸡好了!”   “不好听!”陆子明抗议这个名字,觉得难听。   “这可是有意思、有讲究的!”我说。“你想听吗?”   论起歪理学说,陆子明肯定不如我。   第五十八章 神秘地点   我听见了司马晦说的话,也听得出他是出于真心,他的话音里带着一种急迫和自责,可我不能睁开眼,我若睁眼,直对着他,那我该怎么回应?   所以,我依然躺着,紧闭着眼睛,装作病情好转、身体疲乏处于沉睡之中。   坐在我身边的人说完这些话就安静下来了,很久很久都没再开腔,我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逐渐睡着了,这次,是真的沉睡起来。   我苏醒了之后又喝了好几日的汤药,那药苦涩得让人直吐舌头,若不是两可一直瞪着眼看着我,我肯定得把那黑糊糊的药汁泼在床脚的痰桶里。   司马晦见到我终于醒转,放心下来,嘱了两可和陆子明照顾我,自己却忙起来,一天到晚看不到人影了。   我问两可:“我们是在都城了吗?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两可回道:“这是横傧客栈,我们的人都住在这里。这个地方挺大的,店主对我们也挺恭敬的。”   横滨客栈,我暗暗琢磨,大约是红英会在都城的又一个暗所。   不知道这个红英会的组织到底有多大,要是被朝廷察觉,司马晦和定陵王铁定会被定死罪的。看来,民间关于定陵王的那些传言也未必是真,朝廷缉拿他也许不是空穴来风。即便没有证据,依照皇族“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人”的历来传统,我们这次的都城营救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被两可按着,又在床上躺了一天,实在是憋不住了,第二天下午就穿戴整齐地准备出门看看。   这么繁华的都城,不可辜负。   陆子明说,都城有个地方一般人去不了,问我去不去?   我惊讶起来,一般人去不了,那不就是皇宫、官府衙门吗?   陆子明摇摇头,说道:“不是,是另外的地方。”   我想,不是皇宫、官府衙门,还有进不去的地方,我一时好奇,点着头同意了。   两可怕被司马晦责罚,不肯让我出门。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才被司马晦指使了几天,就被他吓得跟小老鼠似的。   “你到底去不去呀?”我不耐烦被两可拉着,呵斥道:“先时伺候成碧小姐也没见你这么恭敬,司马晦说什么话又不是圣旨,你不听他的,他能杀了你不成?”   两可可怜巴巴地看了看我和陆子明,下了好大一会决心,“那,我和你们去。回来你可要替我说话,你不知道,那个人他可凶了!”   可凶了?   我有点怀疑两可的判断,据我了解,司马晦这个人冷起脸来的确有些吓人,脾气发起来我也见识了一次,马车都拍扁了,可离着“凶狠”还有距离。   “走吧,他吃不了你!”我顺势将两可拉出门。   陆子明在前边带着路,我们两个女人带着陆子明这个小孩子出了横傧客栈。   门口,招呼客人的伙计看见我,恭下腰来,打着仟给我行礼:“姑娘,您这是去哪呀?”   我摆着手,道:“出去随便转转,透透气。”   伙计笑着说:“要不然,您等身边的人回来再去,要是出了事小的怕担不起!”   我没听太懂,“谁啊?等谁回来?”   陆子明忙在我身后补充,“司马发财和疾风出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不必不必了,”我忙摇头,“我们走不远,就在门口转转就回!”   伙计见状不再阻拦,大约觉得我和两可带着陆子明一个小屁孩的确走不大远。   “喂,你认不认路啊?你怎么知道都城有那么个地方?”我问陆子明。   陆子明也不回话,自顾自地往前走。   都城的街道比郸城府的街道要宽畅的多,店铺字号的招牌也更醒目、更招摇。街上人来人往的,衣着光鲜的都坐着轿子、马车,偶尔也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挑货郎担着担子走过去,边走边吆喝,吆喝声十分悠长,“磨剪子——磨刀咧——”   我看到一个捏糖人的,五颜六色的糖人十分漂亮,那糖人匠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人,手艺极好,陆子明也看见了,我们俩凑过去瞧了一会,然后一起回头问两可:“你身上带着银子吗?”   两可撇撇嘴,“没带!带了也不借你们俩。”   这条街与横滨客栈那条街是十字交叉的,很长,我们走过这条街后就看到了很宽的两个大胡同。   陆子明指着靠左边的胡同说,“过了这个长胡同,就到了我们要找的那个地方。不过,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过去。”   我粗略看了一下,也没什么特别的,既不繁华热闹,也不庄严肃穆,不就是个胡同吗?   等走进胡同口,本来四下里没人的,可突然就看见前边不远的地方不知怎么就窜出来两个人,凶神恶煞似的截住了我们。   “站住!你们什么人?出去,这里不能进!”两个人左右并排站在一起,抱着胳膊、仰着脸垂下眼帘怒视我们。   “为什么?”我问。   “那么多话,是不是找死啊?”对方也不解释,冲上来就要揍我。   我吓得后退了两步,陆子明这时却迎着两人过去,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笑嘻嘻地说道:“两位哥哥,这两位姐姐模样周正,若是能进去被哪位公爷相中,是她们造化。这是好处费,你们收着!”   见到银子,两个人立刻换了嘴脸。   “怎么,你这孩子年纪这么小也做这种买卖?”   陆子明很老练的腔调,“妈妈没时间过来,我替她来的。”   “哪个楼里的?”旁边的人问。   “不远,横滨客栈斜对面那条街,万花楼。”   “哦。怪不得模样清秀,你们进去吧!”   陆子明贿赂了两个看胡同口的人,我们三个就顺利进了胡同。到什么时候,金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都是真理。   “你刚说什么?我怎么听着像是把我们卖了?”我问陆子明。   “只能这样,我要不是小孩子也进不来,是个男的都不让进!”陆子明说。   “什么地方啊,这么古怪!”   胡同越走越深,等到了尽头,赫然看见前面豁然开朗,竟有一大片并排连在一起的大宅院,一处挨着一处,总共有十几家。   正中间的一处最高大,占地也最宽广。   陆子明指着那最中间的宅院问我,“你知道那是谁的宅院吗?”   我摇着头,“我哪知道,你装神弄鬼的,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陆子明点手让我蹲下来,把嘴巴凑近我耳朵,小声道:“那是宫中的内务府总管郑申的外宅。”   我吓了一跳,“啊!内务府总管的房子?我们来这干嘛呀,快回去吧!”   我拉着陆子明欲往后退。   陆子明拽住我,提醒说:“你忘了自己来都城干嘛了?这个地方,只有我们能进来,司马晦和疾风他们谁也进不来,你不打探清楚消息,怎么营救定陵王?”   第五十四章 过晏安府   因为司马晦心急,我们在路上几乎没怎么耽搁,眨眼就过去了近十天,而我们已经离着都城不到百里路了。   在这个时空过了这许多时日,我到如今才晓得,现在的时间约是公元三百多年,可朝代却和历史上的不太相同,我印象有些模糊,司马晦说这是北陈王朝,皇帝叫司马威,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太子司马克18岁,公主司马玥16岁。   距离都城百里外最大的一处郡城就是晏安府。晏安府地方不算大,但位置险要,是从西面和南面其他各路通往都城的咽喉要塞之地,所以,晏安府这个地方周围囤积了朝廷的大量兵马。当然,表面上是看不出什么的。   我们一行人离着晏安府还有六七里地的时候,司马晦突然让马车停在了路边。然后,我们这些人便都下车休息。   我有些费解,眼瞅着就进了晏安了,怎么不进城去歇息,却在大路边停下。   “发财,你准备在这乘凉啊?”我问司马晦。   司马晦对于我突然强加给他的这个十分烂俗的名字一点也不买账,每次我叫他,他都不答应,可我照叫不误,反正现在一筒他们也都这么叫,他不认也没用。   司马晦朝四周看了两眼,突然拿出一个手指粗细、筷子长短的竹笛,将笛子一头放在唇边,腮帮子一鼓,发出一声尖锐而长远的笛鸣。   一声锐响后是长长短短、错落有致的几声,声音落下,顷刻后我听见了远处传来同样的竹笛声,像是和着这声音。   脚步声从四外靠近,眨眼不到,我的周围就出现了十几个人,衣衫都很普通,面貌也并不出众,他们中的领头人靠近我们,从怀中拿出一张画来对着我们瞧了瞧,随后目光落在我脸上。头人大踏步到了我面前,将手中的画揣好,行了一个折臂低头的礼节。我一看这行礼的姿势就知道了,这是司马晦他们那一伙的人。   “主子,我们等候多时了!”那人只注视着我,旁的人连看也没看,包括司马晦。好像我本来就是他们的主子似的。   “好啊,正巧,我们也刚到!”我指着身边的几个人,对那人说:“这些都是随我一起来的,你们认识吧?”   我本以为,司马晦、疾风、一筒他们几个定是和来人认识的,谁知道那人看看司马晦他们,很漠然地摇头说:“回主子,属下严遵尊主之令,尽心管理好属下人员,从不结交无关人等!”   我干笑一声,我替司马晦顶着主子的头衔,结果连这是个什么组织也不知道,组织内的规矩更是一窍不通,怕说出话来再露怯,干脆闭上嘴巴一言不发了。   司马晦迎着来人递上了一个铅笔似的小木棍,我琢磨着是那种传递消息用的空心的小木囊,里面塞上字条,放到某个位置上,等着接头人去取。这个东西,也不知道司马晦是从什么地方拿到的。   “主子一路累了,收到你们送的消息路上没敢耽搁,现在情况怎么样?”   那人听司马晦在替我说话,再次看看我,我朝他点点头:“你就和他说吧,发财这人办事稳妥!”   “主子,你们不能这样进晏安城,现在城里戒备森严,凡是外来投宿、住店的客人,不论是投亲访友的还是买卖货物的都会被官兵抓去盘查的,城外看着平静无波,可里面早已草木皆兵了。”   “啊?”我吃了一惊,离着都城还有一百里呢,怎么就戒备森严了,这也太夸张了吧?“那怎么办啊,我们只能通过晏安府才能到都城啊?”   “南荒想了个主意,也许可以蒙混过去!”此人自称南荒,也不知道姓什么。   “那你快讲!”   “城外有一伙村民每天都要往城里送货,早上进,中午回。我想,主子一行可扮成这些送货进城的农夫混进去。”   “扮农夫?”我有些诧异,“能扮得象吗?人家怎么肯担这种风险呢?”   “主子放心,附近几个村的很多农夫都是被我们的店铺雇佣送货的,不会出问题。你们冒充他们进去,到中午时分我再谴了其他人随着领路的人出城,都是普通百姓,又每天进出,没人查问。而且,城门处的督军长常被我们关照,不会为难你们!”   “哦!”我松口气,有人接应又安排得周密,自然是好。   没想到,小小的晏安府都这么难进,要是进了都城,还不得天天把脑袋拴裤袋上?   负责晏安府的南荒在城里开着三家铺子,一家饭庄,一家铁匠铺,一家小私塾,每天要从城外送进去的货物就是饭庄的米面肉菜和铁匠铺用的木柴,量很大。   我们在城外耽搁了一宿,第二天都换成了普通农夫的衣衫,弃了带厢的马车,用平板木车拉着满满的货物,我和两可、谭少迁、司马晦分别扮作车夫和押车人坐在车的前后位置上,疾风他们几个则需要每人负重三四十公斤在身上,这样显得更像样。   南荒特地找来了一个当地的村民带领着我们,除了南荒和领队的当地村民,我们谁也不敢说话,生怕一张嘴就露了馅。   即便如此,进城门时还是遇到了麻烦。   谭少迁和我坐了一辆车,他在车尾巴坐着,我赶车。满满的一车木炭,兵丁朝我挥手,我立刻就跳下来了,脸上恭维地笑着,点头哈腰。   谭少迁从没这样过,看见兵丁搜查也不在意,屁股跟坠了秤砣似的,坐的那叫稳当。我连连朝他使眼色,他愣是看不出来。   他这副样子把搜查的士兵惹不高兴了,过来一把就把他拽下来了。“你,叫什么名字?没听见我说话吗?”   谭少迁哪受过这个呀,当即就要瞪眼,我赶紧跳过去把他往身后拽。“这位军爷,你别生气,这个是我兄弟,他脑子不好使,这不是快给他娶媳妇了,父母让他跟着出来扯块布,做身新衣裳。他没见过世面,您别见怪!”   我还想塞块银子赶紧撤,可这会子身上的碎银已经花完了,摸半天一文钱没摸到,不禁尴尬地傻笑。   手里没钱,心里就发慌,出门在外身上没银子可真要命!   我和谭少迁稍微一耽搁,前面早已通过城门的南荒立刻折返回来。那守门的兵丁认识他,见他说情立刻就改了态度。   “陆老板,原来是你雇的伙计。怎么,生意做大了,越发红火了吧?”   陆南荒亲热地隔着宽大的袖袍递过去一件物事,笑着回道:“杨督头说笑,陆某小本生意,不过混口饭吃。杨督头有空来小人的润棠居,小人备了酒菜孝敬您!”   两人打着哈哈的空,我和谭少迁已经顺利通过了宽大的城门洞。   我摸了一把头上的汗,用力杵了谭少迁一下,骂道:“你现在不是少爷了,是朝廷的通缉犯,若是不提醒自己处处留心,下次出事我可不替你兜着。”   谭少迁被我数落两句也不吭声,脸上很难看的表情,不过,很难得的是他没跟我耍少爷脾气,这个小少爷以后还有得苦吃,不吃苦中苦,怎么能成长进步?   我们顺利通过晏安府设置的这道屏障,由陆南荒安排住进了那间小私塾院子里。   第五十六章 幺鸡(二)   陆子明伸着脖子、嘟着嘴,瞪着眼看我。   我嘻嘻笑着,说道:   “你看,在咱们这一行人里,是不是你最小啊?排行最小在家里是不是就叫老幺啊;另外,你听说过‘雏凤清于老凤声’这句话吧;所谓雏凤是什么呀,就是新出生的小凤凰;咱们世俗眼光都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雏凤就是幺鸡呀!所以说,你就是咱们队伍里的一只小凤凰,这名字多好!”   经过我这么一番严丝合缝的推理加论证,愣是把一张麻将牌给说成了一块金砖,陆子明也乐了,笑嘻嘻地点着头回道:“让你这么一说,幺鸡还是很好听的名字呢!好吧,那我叫幺鸡吧!”   我发现自己的队伍越加庞大了,一筒、二饼、三条、白板、发财、幺鸡加疾风,要啥就有啥,这一趟的都城,想不糊都不行!   过了一处村庄,陆子明抬头往外面看看天,对我提议说:“姐姐,我们停在这里休息下,等下午这阵风雨过去再走,要不然就得被淋了!”   我忙把脑袋伸出车窗,仰头往天上看,云层有些厚,可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便说:“好好的天,能下雨吗?你这小幺鸡能司晨打鸣,还能预报天气呢?”   陆子明说,“那就走呗,你试试看!”   我们一路说话,都被在前头赶车的司马晦听在耳朵里了,我们关于天气的对话他也听见了,可司马晦的马鞭子扬得很高,陆子明说要暂时歇息,可他却加快了速度,车轱辘一路颠簸,在坑坑洼洼的乡村路面上发出摩擦的声响。   本来从晏安府往都城还有几处驿站能落脚,可我们怕惹麻烦就没在那里投宿。司马晦像是不太喜欢陆子明,一路上都不与他搭话,而我自从陆子明坐进车里,比之前话多了许多,连两可都被冷落在一边了。   我们走的这条路不是官道,所以不太好走。又行了约有一个时辰,天空越来越暗,天边有隐隐的闷雷声,果然是有雨。   这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噼里啪啦的雨点一下来,我们就傻了。   两边连处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没办法,只能停下来,把能遮蔽风雨的东西都用上,人都躲进车里,把马鞍卸下来,用稍微挡雨的衣裳和车里的布幔给马披到背上。   我们十个人,有五个挤在马车里面避雨。   还好这车篷顶是用那种黑色防雨的布料做成,司马晦钻进车厢里,我和两可、司马晦和陆子明挤在一处,后面的车里是谭少迁和一筒他们,疾风没避雨,顶着自己的衣服在外面站着。其实,他想避也没有他的地方,两辆车里都挤满了。   “稚齿小儿,话不可乱说!”司马晦忽然对着陆子明说。   “司马之心路人皆知,我哪有乱说?”陆子明寸步不让地回击司马晦。   司马晦盯着陆子明,目光厌恨:“若再狂言,我将你丢出车外!”   “你有本事就将我杀死!”陆子明连丝毫的惧怕也没有,这小孩也太大胆了,居然跟司马晦挑衅,我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等劝说的话出口,司马晦已经爆发了。   他骤然双掌施力,狂飙的掌力瞬间就将陆子明顺着车门甩到了外面的雨幕中。模糊的视线中,我见陆子明居然没摔倒,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就站住了。   司马晦这一发力,我们这辆马车就倒霉了,从车顶到四周,围裹的篷布被大力催开,马车顿时就成了毫无遮拦的木架子,雨水如盖似的灌进来,劈头盖脸的雨水很快就将身上的衣服浇透了。   我舔着嘴角冰凉的雨水,不知道司马晦为什么有这么大的火气,现在好了,车子被毁了,大家一起淋雨吧!   第五十九章 挨饿(一)   我和两可本来还以为陆子明带着我们俩出来,定是有好玩的地方,谁知道一路竟被他带到了这么个隐秘而阴森的地方来。那皇宫里的内务府总管,是轻易就能沾惹的吗?弄不好就把小命丢掉了,所以我一听清这个地方的来头,立刻就准备摇头后撤。   可陆子明那一番话说的也有道理,我们现在若想救人,就必须得把对方的底细打探清楚才行,那定陵王到底被关在哪里了?由什么人看守着?让不让探视?皇帝准备怎么处置?会不会公开审讯?等等等等这些问题,若是没有皇宫里的内应,就凭我们这几个人,就是在都城呆上半年,估计也搞不清楚。   我硬着头皮问陆子明:“那,你的意思是,我和两可以红楼侍婢的身份直接去敲门,想办法留在府里,伺机打探消息?”   陆子明郑重地点头,说道:“你前些日子生病,我已经打探清楚了。这个郑申虽是太监,可他在外宅里养了许多女子,约有四五十人。而且,万花楼的鸨母每个月还会送一两个雏妓来,不过,这些女子进府后都受郑申虐待,所以,你要随机应变,莫被他害了。”   “啊?!”我惊讶得睁圆了眼睛,太监还这么荒淫?真是无耻。我看看两可,我们俩站在一起,我就算美女了。两可这样的,估计进去之后就得被人赶出来。   陆子明见我踌躇,又在一边提醒,“你若实在没把握,不如我们再作其他谋划,或者回去找你的发财商量商量也可以。”   我低头思忖了一会儿,按理说我是为救司马晦的亲爹才来到都城的,我们做什么事、有什么计划当然该和他通气,可那个人好几天都见不着人影了,我估摸着也是到处钻营找门路呢。再者说,这个计划有些危险,只怕他那里也通不过。   我若做,便得咬着牙自己上;若不做,那就赶紧脚底抹油、趁机溜走。   “你放心,我和你一起进去,咱们有个照应。”陆子明给我打气。   “好!”   我一掌拍在两可的肩上,朝着不远处紧闭的两扇门,大义凛然地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常锦心还怕一个花花太监吗?”   于是,我和两可、陆子明站在了皇宫总管郑申的门前。我搓搓手,“邦邦”开始敲门。   片刻,门内有人应,“等等,又是谁啊?”语气有些不耐烦。   一个戴着汗巾帽的门子,晃荡着一条精细的长腿,看见门外的我们,略有些惊诧。“你们找谁啊?”   “我是万花楼的姑娘,我叫翠蝉。这位小哥请了,这里可是郑大人府上?”我上前一步,赶紧答话。   “万花楼的?”那门子不信,上上下下看着我,还有我左右的两可和陆子明,“今儿个也不是月初的日子,还没到送人的时候啊?万花楼改规矩了?你们那里的滕铁头怎么没护送你们来?”   我哪里知道什么滕铁头、滕铁脑的,只是说谎得把话编圆了,我眼也不眨地道:“小哥不知,最近我们楼里出了点事,有两个姑娘死了,嬷嬷正上火,还要协助着官府和两家大户人家打官司,怕过几天一忙碌把郑大人的事情忘了,所以就遣了我们三个提前过来。这个小孩子是我们那里新请的娈童,伺候人也是极好的。”   我趁着机会,也把陆子明贬损了一番,他让我当娼伶,我也不能让他清白了。   门子又仔细瞅瞅我,有些不怀好意地斜着眼眉笑起来:“你们老鸨倒周到,请了个清倌儿,顺便搭了个娈童。嘿嘿。还有你,是做什么的?”   门子指着两可,扬着手臂喝问。   “小哥,莫吓了她。她是我的使女,从小在楼里就跟了我。她脑子有点呆,如今我伺候大人,让她在身边照应我,也是嬷嬷的好意,相信大人不会介意的。”   那门子虽还疑惑着,可到底还是进去通秉消息了。   第五十五章 天上掉下的人   陆南荒掌管的这家小私塾并不算太小,虽是只有一进的院子,可占地近两三亩,房间建筑得宽畅、高大,四合的小院栽种着许多花草植物,让人一进去就有清新脱俗的感觉。   我和司马晦领着一帮人跨进小院,看见正对着院门有“贤书雅苑”四个字,正房离着大门有三四十步的距离,我们在门口站着环顾一圈后,就听见有读书的孩童稚嫩的诵读声,“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是刘禹锡的《陋室铭》。   陆南荒将我引到坐北朝南一溜教舍的右侧一间主卧室内,将其他人领至了另外的房间。我刚一进去,陆南荒立刻掩了房门,返身到我近旁,很轻的声音禀报:“回主子,晏安府共有我三十六人,城外十人,城内二十六人,有五人在衙门当差,不知主子是否有意临训?”话说着,陆南荒从怀里摸出一个漆黑封皮的册子举到我面前。   我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那枚簪子,心里有些没底,我咋觉得司马晦这个组织这么邪门呢,又有当差的,又有做生意的,还有教书的,整个就是个跨行业联盟。我镇静了一下,装作很平静的声音问:“陆先生在晏安府十分辛劳,可有什么困难吗?你的能力和忠诚我们是信得过的,名册就收起来吧!”   陆南荒依然低着头,好像深受感动的样子,“回禀主子,南荒在晏安府十一年有余,总共才发展几十人,实在愧对尊主所托。前些时日听说老王爷被抓,心中焦急,怕尊主和主子被牵累。后来得到主子的讯息才放心了。知道主子要往都城去,若见到尊主,便替南荒问候吧!”   我点着头,他说的话听得糊涂得紧,可也不敢露出迷惑的表情来。   我和陆南荒正说话,门外忽然探头探脑进来一个小孩儿,大眼睛溜圆,头顶留着一撮黑漆漆的抓顶发,甚是可爱。我看见这孩子,内心立刻放松了,本来对与陆南荒答话就感到紧张,生怕说错了被人家看出我是冒牌的。当然,虽然我的确是被司马晦赶鸭子上架的主子,可真要领导这些人、又连这些人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不等于是瞎子走夜路吗?   我得了救似的朝那小孩招手:“来,进来吧!”   那孩子一点也不认生,迈门槛就进了房间。到了我跟前,站定在陆南荒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瞅着我。   陆南荒看见那孩子,立刻叱道:“你进来做什么,还不出去?”   孩子不乐意,“爹,先生说我们这里来了客人,我替先生来看看!”   原来这孩子是陆南荒的儿子,我笑了笑,对父子二人说:“我也闷得慌,你让孩子在此玩会吧,不打紧的!”   得了我的允许,那孩子立刻高兴了,跳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坐好,随后很认真地对着我说道:“我知道,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我惊骇,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吓人哪?他是顺口胡说还是意有所指啊?听罢故作镇静问他:“是吗?天上掉下来就摔死了,你说,我怎么还活着?”   “你呀,本来是死了的,可是后来又活了!”那孩子又说。   陆南荒急了,走过去用力拍了下孩子的脑袋,“休要再胡言乱语!”   “我没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问她呀?”孩子不依不饶地躲闪开,又冲着我做鬼脸。   我听了那孩子的话直感觉心跳加速,这孩子莫不是知道我的来历吧?说的虽然有些玄乎,可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得弄清楚。   “陆先生莫责怪,我觉得小公子十分有趣,就让他陪我一天吧!”我替孩子向陆南荒求情。见我说了话,陆南荒不再动手拉他,只对我说道:“主子不知,这孩子从生下来就古怪地很,说话做事都与其他孩童迥异,每日奇思怪想不断,我不得已才送他到这所私塾来。先生却说教不了他,只让他与其他孩童玩耍、旁听一些功课。”   “不妨不妨,小孩子顽皮总是有的!”   我打发走了陆南荒,将那孩子拽到我身边来,逗引着他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陆昆陆子明。”   “呵呵,你还有名有号的呢!”   “是啊,我本来想叫陆游呢,多有名气。可我生下来的时候不会说话,名字却早就起好了,后来我想改名字,我爹不让改!”   “你知道陆游?你还知道谁呀?”   孩子白了我一眼,“你考我呀?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屈原李贺白居易、徐志摩海子贺敬之、莫言王蒙毛泽东……”   我浑身的血液都快逆流到脑子里了,这孩子和我原来是一个品种的!   “陆子明,你也是从二零一三年逆时空穿越来的?”我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抓着孩子的手、搂着他的脖子,就跟几辈子没看见亲人了似的。   陆子明从我的钳制中一扭身钻出去,抖了抖身上的衣裳,嘟囔道:“女人怎么都这样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解释:“没办法,我还以为这么大的北陈王朝,就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呢,没想到还有你!”   “你别高兴太早,我跟你可不是一类人。你是无意识被带到这里的,我可是主动到这里的!咱俩能一样吗?”   我没听明白,问他:“你,主动到这里的?你怎么主动?先自杀后穿越?”   陆子明摇头晃脑地解释:“我生活在二三三九年,比你多进化三百年呢。我们历史系的同学做毕业课题,每个人要回到古代重生一回,然后再写毕业论文,看谁的论文经过历史的洗礼更有深度。我这是带着任务来的。和你能一样吗?”   我更傻眼了,这小屁孩居然还是我的曾曾曾曾曾曾孙。那是不是意味着,未来的他们已经可以自由穿越时空了呢?   我惊喜交加,忙问:“陆子明,这么说你们生命终结之后还可以回到你的时代去?”   “当然,要不然谁来呀?”   “那,咱们打个商量,你若回去的时候一定叫着我一起,我也想回去!”   “跟我一起,回二三三九年?”   “不是不是,回二零一三!”   陆子明想了想,说:“你比我大十二岁呢,你要活到我死才可以,否则我没办法带你!”   “没问题没问题!”我拼命点头,我比他多活十二岁,这个好像也不是特别难。等我哪天邪恶因子爆发,整点农药鼠药毒药把他送走!   “你想弄死我也没用,我已经设定了我的寿终正寝年龄,只要不是在那个年龄死的话,我是不能启动开关的。”陆子明一下就看穿我在想什么了,淡淡地说。   “我哪能那么坏呢?”我干笑一声,和自己的曾曾曾曾曾曾曾孙斗智,看来是注定要败北的。   “你别在家里了,跟我走吧。”为了和陆子明拉拢关系,我很诚挚地邀请他。   “可以啊,我今年的行程安排就是去都城!”陆子明说。   有了陆子明,我如虎添翼啊,一个陆子明可以顶替一百个古人,我现在身边多了这么个超前时代穿越来的小跟班,个人势力空前高涨,奋斗热情空前高涨,雄心壮志空前高涨!   我一高兴,亮开嗓门唱起了“好汉歌”。   陆子明看我一眼,嘴角都快撇到后脑勺了,“幼稚!”   小屁孩居然说我幼稚!   第五十七章 突然大病   从郸城府一路奔波到晏安,我们一行人几乎可以用马不停蹄来形容,司马晦他们几个都有护身的功夫底子,所以赶路对他们而言并不困难,难的是我、两可、谭少迁,都盼着赶紧到都城找个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这一路肠子都快给颠簸出来了,谁受得了啊?   偏就在离都城不到百里的地方,赶上了这一场大风雨,幺鸡惹了发财,结果把我们的马车给弄成了敞篷的。   这雨点一点没糟蹋,稀里哗啦全都淋身上了,虽然,我和两可、幺鸡只淋了五分钟的雨就被安置到了另一辆马车上,可就是这五分钟,把我击倒了。   先是透骨的凉意侵袭半日,随后我就病了,浑身滚烫滚烫的,自己觉得就跟着了火似的,嗓子眼里一直干干的,意识也处于半迷糊状态。只觉得马车还在摇摇晃晃中行进,我的额头不断有冰凉的毛巾敷上。   仿佛有人用力抓着我的手,迷糊中,耳边还有呼唤声,很遥远的声音,我都听不清楚。似乎是两可的声音,又似乎不是。   我的身体一直很好,即便是在现代,也是轻易都不生病的。我老爹是运动员,我老妈是健美教练,有这么优秀的基因基础,我这个人的身体素质不是一般的强壮。上学时,全宿舍都被流感袭击了,只有我屹立不倒。   “流芳啊,”我老爹坐在我对面,一贯的面目和蔼却笑里藏刀,“最近我们省队在招游泳运动员,爹给你报名了,你总得搞点什么体育项目,才不辜负你爹金牌教练的名号。不要每天只知道上网、玩游戏,那能有什么出息啊?”   我爹总是这样,明明已经都给我做主了,还拿出“我很民主,我不搞家长制”的嘴脸来和我商量。说实话,我对他这个金牌教练一点也不感冒,对我妈的健美也不感冒,我的志向是将来能学设计,做出自己的工作室,不管是形象设计,还是服装造型设计,总之我得混成业内大腕。所以,我从小学开始就对爹妈的话左耳听、右耳冒,我是相当有主见的,实在被他俩逼得不行了,就拿着自己的小包袱、跑到十里外的外婆家去避难。所以,我对避灾躲祸、离家出走这一招是很在行的。   正因为这样,在我长到二十三岁的年月里,我那十分优秀的父亲和母亲逐渐对我产生了放任自流的想法,我的什么事他们也不过问了,两个人整天计划着今年要去新马泰,明年要去意大利,搞得过年时居然是我一个人在家独守空房,他们两个度结婚二十五周年的蜜月去了。我自然十分之不满,十分之生气,十分之耿耿于怀,为了搞点热闹气氛,我买了一个特别巨大的据说能连发几十响的大炮仗,结果,没想到买到的是伪劣假冒产品,我被那炮仗给炸晕了。   “常有亮,这下子你该着急了吧?你女儿比你们旅行得还远呢?我看你怎么办?”我恨恨地,对着好像很和蔼的坐在我对面的亲爹发出威胁。   常有亮居然不着急,好像还很开心地笑,笑着笑着,笑着笑着,他那张脸型方正、胡茬拉撒的脸向后迅速退去,退到离我越来越远的地方,逐渐模糊得都看不见眉眼了。   我着急了,张着双手往前抓去,大声喊:“常有亮,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你还准备去哪啊?你准备把我丢在这里不管吗?”   我越着急,越没力气,居然连坐也坐不起来了,胳膊一直扬着,酸的难受,最后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顷刻间脑门上就是一层汗。   我的四肢越来越僵硬,我的眼睛也象被罩上了一层膜,我的身体和脑袋都无法动弹。我拼命挣扎,拼命反抗……   “啊——”我张着嘴,大声呼救。   挣扎中,有一股热气吹在我耳朵边,还有人在大声呼唤:“锦心,锦心——”   锦心?这是叫哪个?   我迷糊了,我是常流芳,谁是锦心啊?   可那呼唤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好像就是叫我!   还有人摇着我的手臂,很用力的摇。我不耐烦了,挥着手要把打扰我的人赶走。你们喊错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锦心。   我想这样说,可话还是说不出口,只得皱着眉,用力挥手把搭在我胳膊上的手臂甩掉。   我用尽全力——“啪。”   “锦心动了,你们快来看,锦心刚才动了!”   身边还是有人说话,好像十分欣喜。   我霎时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缓慢地把眼皮抬了抬,觉得有些费力,只得暂且歇着。   这时,我感觉到自己周围有杂七杂八的脚步声,有人冲过来坐在了我身边,还有一只厚手掌捂在我的额头上。“谢天谢地,终于不发热了!”   “谁让你不听我的?你早听我的话,她早就好了!”小孩子的声音,我努力地回想,终于想了起来,我是在从晏安赴都城的半路上病倒了。   我现在不是常流芳,我还是常锦心。   冲过来坐在床边说话的人自然就是司马晦了,还有陆子明,还有两可。   我懒得动,也懒得说话,便一直闭着眼。   “你对我说的都是真的?”司马晦问陆子明。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她和我一样,都不是这里的人,她不留恋这个地方,自然不愿清醒过来。她想着她的父亲和母亲,想着她在现代自由自在的生活,想着电视、电脑、手机,她想回到那里去。”陆子明十分肯定的语气。   司马晦默不作声,半晌后才说:“怪不得,连大夫都没办法。”   “所以呀,是我救了她。”陆子明洋洋得意。   我正疑心,不知道他到底用什么办法救了我,却听见两可大声说:“若是这样讲,那该是我的功劳。我在锦心床边整整喊了她一天一夜,嗓子都快喊破了!”   我这才明白,原来,陆子明让两可一直在我床边大声喊我名字,怪不得我老是听见有人喊锦心。   这个陆子明,进化成猴精了快。   “你们都出去吧,我在这陪她一会儿。”司马晦说。   陆陆续续,几个人往外走。   两三分钟后,我听见陆子明很轻的声音:“告诉你,她已经醒了。”   随后,屋子里就安静下来了。   司马晦的身体从床边挪开,轻微的椅子移动的声音,他似是转坐到了床边。   他用双手握住了我的一只手,很轻地搭在锦褥上。   “锦心,你若醒着,能听见我说的话最好。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帝都了,你病了,已经卧床不起快十天了,什么意识都没有,什么药都无效。我都快急死了,就差去请皇宫的御医来了。我忽然间觉得特别害怕,我怕突然看不见你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想着回你自己的时代去了,你放心,你在这里,我会好好待你的。等父王的事情结束,我们就成亲,我让你当最幸福的王妃。”   第五十九章 挨饿(二)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子带了一个妇人转回来,向我们三人介绍,“这是专管下眷女伶的王婆婆,你们跟着她走吧。”   那王婆婆,身材健壮,宽阔的肩背,胸前象移了两座馒头山似的,身子一扭一动,馒头山就忽忽悠悠地乱颤,典型的肥婆。   “婆婆,我们才进府上,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要多指点!”我跟在王婆后面,一边走一边和她套近乎。   趁着她一扭头的功夫,陆子明赶紧把二两碎银塞进了她手里。   瞬间,那婆子的脸色就好看了些,“你们三个现在归我管,不是我惊吓你。我看你这姑娘伶俐、机警,只是这总管大人可不是好伺候的,你们万花楼以前送进有七八个了吧,死的死残的残,没有一个全乎着喘气离开的,所以呀,你得多长心眼才行!”   “多谢婆婆关照着,翠蝉铭记了。只是不知大人何时会传我进内室啊?”   “怎么?你还当这是伺候皇上呢,伺候好了能飞上枝头成主子?”王婆婆瞥着我,冷笑着回道,“什么时候传你伺候我不清楚,不过,我劝你还是自求多福,大人要是永远也想不起万花楼的人才好,省得你到时候后悔不及。”   我听了这个婆子的话,不禁想,大约这个郑申真不是好伺候的主儿,怎么进去几个姑娘,都是非死即残的,连府上的人都这么说,肯定是个性变态。根据我所了解的可怜的那点子古代皇宫的常识推理,太监们不但身体残疾,大多数也有精神和心理的残疾,当男人却没了根本,一辈子伺候别人,想不变态都难。   我和两可、陆子明被王婆婆安排到了一处下人们居住的院子里,院子里还住着别的仆人,我们三个被塞进一个大卧室内,里面有三、四张床,条件不算好。床上的白色帐子陈旧得都有些泛黄了。   安排了住处,王婆婆又简单交代了我们在这里的生活饮食用度规矩,然后就离开了。她说有事可以到出了院门往右拐的一处随戏园去找她,她住在那个园子里。   快到午饭时间了,有三三两两的人从外面回来了,手里都捧着自己的餐食盒,餐盒子是统一的样式,铜制外沿嵌着彩色兽纹的图样。   我和陆子明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看着一院子的陌生面孔,我心里有些不踏实。“喂,你说我们是不是掉进狼窝里了?”   陆子明哼唧一声,“刚才,是谁说要偏向虎山行了?”   我想想也对,暂且不管明天、后天、大后天是个什么情况,眼下我们是下等仆人,得和这院子里的人一样,到外面的下等仆人专用的饭堂去取自己的饭食。据说饭食都是定量的,多一勺也不给。   我们这些人在府里是最低下的身份,所以,吃穿用度也俱是最差的,洗澡用的都是主人家用过的二遍水,就这,一个月还不定能不能洗上一回呢。这是王婆婆说的。   两可在屋子里到处搜寻了一圈,找到了四个同样制式的铜餐盒,我们三个一人捧着一个,准备去吃饭。   刚走到门口,遇到了一个年轻的汉子,因看我们眼生,那人便问:“你们是新来的吧?吃饭怎么不腿勤着点,这个时候就剩一点盆底的汤水了,不用去了!”   我忙踮脚看看他的餐盒,果然只有不到半盒的冷饭,连一丝热气也没有了。心里顿时泄气,真是背运,刚进来居然连饭都吃不上。   “我叫董力,是后院柴房的。你们三个新来的,住进这个院子咱们大家就是邻居了,我那里还有几个烧饼,你们若是饿,我匀给你们几个。”   董力,是专门劈柴、背柴的,憨厚又热心。   虽然我们摇着头,表示还可以忍过,等晚上再吃,可他还是把用油纸包裹着的三个烧饼送了过来。   这让我对这个陌生的居住环境终于产生了一点些微的放心。   第六十章 正室夫人   一人吃了一个烧饼之后,我们三个人很快就和董力混熟了。我又顺便了解了许多郑府的事情。董力说,他进郑府的时间也不长,大约是一年零三个月,所以,对郑府和郑申这个人的了解也不多。   不过,他说,这位总管大人最近很忙,以前一个月里总有十天会住在外宅,可现在连五天也住不到了,据说是皇宫里的事情太多,所以没时间回来住了。   我问:“那总管回来住,我们这些人能提前知道吗?”   董力摇摇头,“一般时候,府里没有提前知道的。不过,大人若是回来了,大厨房和后园的女眷们立刻就都忙碌了,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了。”   “哦,这样啊!”我听了不免失望,这个郑申一个月才回来三五天,要是他想不起来万花楼送人的事,那我和陆子明、两可还不定得住多久呢。   “对了,我听说,这位大人是皇上的亲信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陆子明仍在和董力攀谈,一副老气横秋的小大人模样。   董力看看门外无人,小声回道,“这事咱不知道,不过,我可是知道,皇上几年前亲自下旨,让郑大人与一位宫女成婚。这位宫女,就是咱们府里的女主子,听说这处外宅就是因为娶她才置办下的产业。”   “啊?”我不相信地问,“哪个宫女愿意嫁给太监啊?皇上咋下了这样的圣旨?”   董力摇头,“姑娘说话可要小心,宫里的事情可不能随便评论。再怎么说,总管大人也是奉旨成婚的,连这处产业也是有皇帝批示、明文在册的呢。”   “那,如今府上的当家夫人怎么称呼?”我继续问。   “听说姓韦,名讳就不知道了。”   “既然这府上有韦夫人管理,为何大人还养了那么一大批女子,夫人也不生气吗?”   我心中疑惑。   “这个就不是你当问的了。”董力连连摇头,并不解答。   “怎么,难道还有内情?”   “你只想,若是韦夫人不支持,大人怎么会养如此多的女子在府上?再怎么说,韦夫人也是圣上钦点成婚的人。”董力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的确如此,那位夫人对郑申的所作所为一定是了解的,不但了解,或许在暗地里还支持他,若不然,这位总管大人不至于这么大张旗鼓地选女子入府。   这倒是一对奇怪的夫妻,男子是太监,不但娶有正室夫人,还养着一大批女子。   这件事怎么想怎么透着一股子的古怪,我觉得也许这里面并不像坊间传说的那样。或者,是另有其他情由。   我们四个凑在一起闲扯了一会,吃完喝完之后,董力又去上工了。   我和陆子明、两可无所事事,思来想去地琢磨这府里的事情。   “有古怪。”我说。   “恩,的确古怪。”陆子明说。   “你们俩更古怪。”两可说。   我们三个枯坐着,越觉无聊,心中又对各种疑惑百思不解,于是,我决定主动出击。   吃罢午饭,院子里的人都陆续走了,空荡荡的院子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我仔细在院子的角落里查探,从一个塞着旧箩筐的墙角下面找到了一个扫帚。   竹条捆扎的扫把,已经废旧了,无法使用。旧箩筐是用竹片子编制的,大约是用来担东西的,也早已经糟朽了。   我把扫把拿起来,用力一吹,立刻浮起一层灰土。   “来,你拿着!”我扔给两可。   “这扫把不能用了。”两可瞪眼看我。   “我知道不能用,但你现在必须用它。”我说,“你现在拿着这把扫把,到外面去扫地。最好是走远点,设法打探一下韦夫人的住处在哪里,顺便打探她的喜好,年纪,家乡住址等等,越多越好。”   “你怎么不去?”两可不满意我给她的任务,大约觉得很难完成。   我不理她,转头对陆子明说:“现在,你可要拿出最好的表演天赋了。我给你的任务是,马上哭着跑出去,最好能跑到后庭女眷集中居住的庭院去,就说要找你姐姐。你随便编撰一个名字,就说你姐姐从进了府里就没给家里寄过钱,所以,你才偷溜进来找她。你在那群女子里要尽量多地打听郑申和韦夫人的消息,主要是关于皇宫那边的,看皇宫里有没有专差和这边联络,韦夫人以前在宫里是什么身份,等等。”   “那你呢?”陆子明问我。   “我嘛,马上去找王嬷嬷闲聊!”   我说完,迈着四方步往外走。   我的确准备去找王嬷嬷,不过不是闲聊,而是我得在府里给自己找件正经差事做,最好是能接触到府里的一些管事,或者,最好能接近到韦夫人。   王嬷嬷其实也不忙,她听说了我的请求,倒有三分赞许。   “翠婵姑娘真用心。只是,这府里都是定人定岗的,没有什么额外的事情分配你做。”   “王嬷嬷,若是不然,我便在你眼前做些杂活吧,只要您不嫌弃我是万花楼出来的就行。”   我十分谦卑,躬身垂首地站着。   王嬷嬷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轻声道:“这清秀的模样,这乖顺的性情,也是可怜见的。你若真愿意,就随我一起。我眼前没什么活让你做,不过,每天等着分配的活却不少。你就随我做些记录工作吧。”   做笔记员,这工作很轻松。我当即点头。   王嬷嬷的工作是每天下午到后院外围女眷的住所去一趟,将她们替换下来的烂旧衣衫、破旧鞋袜、破烂家具用品及各种需要处理的东西收集在一起,可以再利用的划作一堆,需要拆卸、增补的进行登记,然后报到外院负责财务的管事那里,给她们增换些新用具,旧的不能再用的就劈柴、烧火用了。   这个工作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很繁琐,以前,王嬷嬷都是自己登记、记录的,现在有了我,她就轻省了许多。   第一天上工,我就遇到了一件比较复杂的纠纷。正是这件事,让我了解到了韦夫人曾经的身份。   第六十二章  入牢房   一路跟着王嬷嬷回到她的住处,一一登记了那些收来的东西,随后她又让人把那把椅子送进了后园总管那里。   等她忙活完,我才说话:“方才嬷嬷出去,那院子里的两个姑娘为一条黄色帕子吵起来了,本来那条帕子是扔在这些杂物里的,后来又被环姑娘捡了回去。”   王嬷嬷赶紧抬头,“什么帕子?你瞧清楚了吗?”   “没有,我当时被环姑娘戏弄,没心思细瞧那东西,不过后来听安姑娘和她吵架,好像觉得那东西很重要似的。”我实言回道。   王嬷嬷低头思忖片刻,忽然甩下我,匆匆往外走。“你别出去,这事我怕出岔子,得谨慎些。”   我有些紧张,王嬷嬷旋风似的从门口消失了。   我搬了板凳坐在一棵海棠花下面等着,心里烦躁得很。   左等右等不见王嬷嬷回来,我犹自失去了耐心,准备回自己的住处,看看两可和陆子明有没有带回其他消息。   未等起身,门外呼啦啦进来四五名穿着灰白长袍,围着黑色腰带的男子,为首的人朝我一努嘴,那四人立刻就奔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就将我架了起来。   我双脚离了地,被两个人旱地拔葱似的拎着走,着急地喊道:“你们干什么的?怎么胡乱拿人?啊!”   我正要大叫,忽然感觉脑后一阵恶风袭来,人顿时就昏厥过去。   浑浑噩噩中,感觉到脑后还带着隐隐的疼痛,睁开眼皮,觉得光线不好,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是被人从王嬷嬷的小院里带走的,也不知道现在是在哪里了,心里立刻警醒起来。   努力适应了一阵,等我定睛瞧看,这竟是一间十分坚固、结识的铁房子。墙壁都是铁的,黑糊糊的,到处都是锈斑。我霎时想到,也许这是一座牢房。   我气恼起来,这府里到底什么规矩啊?怎么不明不白地就抓人,还私设牢房,是不是还准备屈打成招?真是无法无天。   “喂——有人吗?”我朝几根铁棍隔出的一处窗口喊话。   “你别喊了,没人理你。”屋内忽然有人说话了。   搞了半天,我一时居然没看出来,这牢房里还有别人。我回头一看,离我几米远的位置坐着两个姑娘,我认识她们,一个是环姑娘,一个是安姑娘。   原来,这俩人和我同病相怜。   “你们怎么进来了?这是哪里?为什么抓我们?”我可算找到人答疑解惑,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安姑娘看看我,缓缓摇头,也不说话,一看就是个慢性子的主。   环姑娘却略微有些歉意,回答:“是我们连累你了。”   “啊?”我还是不明白。   “你别问了,等回头夫人提审你就知道了。到时,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也许还能活命!”安姑娘这时慢吞吞地说了话。   “为什么?我什么错误也没犯?什么坏事也没干?凭什么抓我?”   环姑娘撇撇眼角,“你这话别和我们说,进了这处郑府的铁囚牢,不死也得扒层皮!”   我真是郁闷,今天咋就出师不利呢?   那两个人果然安静,和我搭了几句话之后就各自闭上眼不再说话了。我在牢房的四个角和四处铁墙壁左瞧右看,连把锁都没有,窗户上手指粗的铁栏杆也是和牢房一体,也不知道我们三个是怎么进来的?   鲁迅先生说什么来着?原来旧社会真的有铁囚牢呢,我算是见识了。   浑浑噩噩地时间一点点地流失,已经不知道是过了几个时辰,也没人送饭,没人送水,我觉得我们要是在这里被关上几天,不是被活活饿死就是被活活渴死。瞧身边的两个人,神态安然自若,根本不像是坐牢房的。   我急得直挠墙,心道两可和陆子明找不到我,不定在外边怎么着急呢?还有司马晦,我们偷跑出来也没跟他说……这下子,想找人解救都送不出去消息。   我摸了摸后脑勺,正要引导那两个木头人说话,忽听到有咚咚的脚步声传过来。   有人来了!   我立刻站起来,兴奋不已的样子:“有人来了,你们听见了吗?”   环姑娘盯着我,“你很想早点死,是吗?”   “谁想死啊?我想出去!”我不管这两人什么想法,反正我不想在这里被囚禁。   与其死的明白,不能活活被闷死在牢里。   侧耳细听,那声音居然是从头顶上传下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随后,听到有锁链声,有钥匙开锁的清脆“咔吧”声,再然后,头顶上忽然瞬间打开了一道门,四四方方的。上面有人探头向下面看了看,问:“谁叫常锦心哪?”   “我,我是常锦心!”我跳着脚、仰着脸朝上回话。   “好。就你,跟我们出去!”那人说着,从上面放下来一个铁架子,铁架子的底部有一块被牢固固定好的厚木板,有四条锁链被拴在四个角上,上面有人用力拉锁链。原来,他们是用这个东西把人弄出去,就像绞索似的。   我顾不上别的,等那绞索的铁架落到地面,我立刻就上了木板,为了保持重心,上去之后我就蹲下身子,抓牢了四根铁绞索。   等我被人拽出牢房,又有人用一个黑色的布袋子罩上了我的头,我被人牵引着,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感觉脚下的路越来越平,空气中浮动起了花香,过了几道门槛,应该是一座大院子。   然后,我被按定在原地不动,只听有仆从在旁回话,“夫人,常锦心带来了。”   有点苍凉、老迈的妇人的声音:“好,撤下头罩吧。”   我的头罩被人拽走,我努力眨着眼皮,看清周围,最上面十几米远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几岁的妇人,虽略显老迈,但衣饰华丽,一双眼很锐利地盯着我。   在我周围每隔两米远就站着一个护卫,也不知道是保卫夫人的,还是防备我的,这场面也太大了点。   我还是懂规矩的,等看清上面的人,便立刻跪下,恭顺地低下头:“常锦心见过夫人,夫人福寿安康!”   韦夫人冷哼一声,并未叫我起身。   第六十四章 落难在一处(一)   陆子明救了我的命,我回过了神,跟他讲了自己这小半天的遭遇,直到现在还有点魂不守舍的,心道这个郑府不是个好地方。   陆子明说,他在一处别院里听到有女人议论今日的事情,仔细偷听了便猜到是我。可是,郑府的地牢谁也进不去,为了怕我被人暗害,陆子明和两可两个人兵分两路堵截我,陆子明到了这处黑狼所在的跨院,两可呢则藏匿在了一处专门处置女子的空屋内。据说,那里专门悬挂着一道粗木梁,是吊死人用的。可巧,我被扔在了黑狼的窝里,被陆子明救了。   虽说惊魂未定,可我刚才听到了韦夫人贴身护卫的对话,已经有了隐约的察觉,这个韦夫人一定是还和宫里的人有往来,而且,她在宫里还曾经是个有脸面的。只是,那些言语只是冰山一角,若不继续查访,我们还是弄不清这府里人的来由。   “怎么办?”我问陆子明。   陆子明说,在他那个时代,人和大自然、人和动物已经基本实现了完全的和谐共处,而且,有一部分人专门学习兽语,就像我们现在学习外语一样的,只要学会了动物的语言,人就能和动物完全沟通,没有问题。所以,他才能说服黑狼不吃我。   他有这么聪明、优秀的基因,我当然得多发挥他的长处,让他动脑筋、想办法了。   “这要看你,如今咱们在人家的地盘上,人单势孤的,才进来就已经犯了险境,你若继续留下,等着那总管回来的话,可就得掂量掂量了。”陆子明看着我,说得恳切。摆明了告诉我,继续留下来就等于不要命。   我有点丧气,说的也是,现在只怕是我想离开也不那么容易了。   我和陆子明不约而同的想着退身之计,我们俩都不着急走,如今只怕这狗窝里倒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还没等想出办法,我就听见远远的又有人走进了园子里。很快,脚步声近,我们俩警觉起来,陆子明二话不说,伸出一个手势指着狗窝的木门,道:“进去!”   要活命,狗窝也得钻。   我蜷了蜷身子,迅速爬进里面,随后,陆子明也利落地钻进来。我看见他在黑狼的耳朵上非常小声地嘀咕了两句什么话,我听不懂,黑狼就威武地蹲在了外面。   来的人还是刚才的两人,我听见他们的声音熟悉,顺着小窗仔细往外看,果然不错,只是,他们的胳膊上又架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头发都凌乱了,乱七八糟地披了一半在脸上,嘴里堵着一块毛巾,嗯嗯宁宁地却出不了声。   两人看见狗窝里空了,对视一眼略点下头,随后就把那人扔了进来。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就在她被扔进来的霎那,我差点惊呼出来——被扔进来的居然是两可。我瞧着身形熟悉,可没想到,她怎么也被人家捉住了呢?   黑狼没在陆子明身边,看见有活食扔下来,迫不及待地就跳了起来,尖利的犬牙龇开,血红的舌头垂涎欲滴。   陆子明也已经看见了两可,这个时候他若再不出声,两可就危险了。没办法,他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咆哮声,像是威胁,也像是命令,我听不出那意味着什么。   黑狼的四肢已经趴在了两可的胸前,陆子明的命令声让它犹豫着没有下口,随后就用狗鼻子在两可身上来来回回的嗅着。   “狗窝里有人!”外面的两个人大声吆喝,“什么人?速速出来!”   第六十一章 莫名吵架(一)   我在王嬷嬷那里和她一起吃了午饭,又伺候她喝了杯茶,看着时辰差不多,王嬷嬷朝我使个眼色,我麻溜儿地背上一个布袋子,胳膊窝夹着一根桃木棍。   那根木棍外面刷着一层亮晶晶的淡淡朱红,木棍的一头做成弯环的手握的把,有点象拐杖,但却短得多。   我不知道这木棍是干什么的,就问旁边的王婆:“婆婆,拿着这根棍子什么用处?”   王嬷嬷锁紧了自己的房门,撤回身转过脸对着我:“你可别小看这根棍子,这是从一株四百多年的桃树上截取的,可是宝贝。咱们要去搜捡的东西好多都是阴晦角落里放久了的,指不定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是直接用手去摸,人就要倒大霉。所以,咱们全仗这根木棍。桃木棍,是辟邪的!”   我听了这话咧嘴想笑,敢情这木棍是壮胆用的,古代人就是迷信。整根破棍子能挡什么呀?!   我不再多言,老老实实地夹着棍子,背着布袋子跟在了王嬷嬷的身后。   在郑府的后园里一逛游,我才知道这个府里的规模,真不是一般的庞大。先时从外面只看见大门,左右都有建筑,没觉得这处宅院竟然这么有纵深。   王嬷嬷领着我匆匆走了一段路,两边的草木花鸟也来不及欣赏,就直接进了一个宽敞、干净的院落里。   门是开着的,院子里有三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孩子在做游戏,年纪都不大。看见我们进来,纷纷回过头,见是王嬷嬷,便有一人跑了过来,热情地问:“王嬷嬷,今日怎的这么准时?”   王嬷嬷点着头,回答:“我何时不准时了?快去通知安姑娘和环姑娘吧,可有什么东西是姑娘替换下的?”   快嘴的那个丫头朝后面努着嘴,道:“大约又是环姑娘的东西多,我们姑娘俭省的很。”   王嬷嬷点了她一下,道:“省下了也不是你们姑娘的。还不快去收拾,有的没有的,也要知会一声,光在这里和我磨嘴皮子。”   那丫鬟折身小跑着回禀,过不大一会,相隔几步远的两间正房的门被打开了,左边一个的门里有两个丫鬟抬出了一个木椅子,椅子上面还摞着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   那两人抬得明显费力,一步步几乎是挪着往台阶下面走。   门口,一个穿着水红暗纹绣花纱裙的女子正倚着房门,眯着眼望我和王嬷嬷这边。   见两个丫鬟实在吃力,王嬷嬷紧走了几步到了院中央,摆着手道:“快放下吧,若知道今天有这么重的器物,我该叫个小厮来帮着才是。环姑娘,这些是您屋里撤换的,都在这里了吧?”   环姑娘开腔,声音十分柔细:“都在这里了。这把椅子旧了,又黑漆漆的这么难看,我想换一把枣红色的。那上面的东西你清点好,那块桌布撒了灯油了,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看着碍眼。几条丝帕脏了,还有一些小杂物都不用了。”   我听着环姑娘说话,就象吃龙须面的感觉似的,绵软滑润悠长得很,模样虽说不是百里挑一,可也算得上佳人,再加上这副嗓子,唱昆曲都绰绰有余了,我若是男人,定也喜欢这份幽柔、韵致。   王嬷嬷看看我,低声嘱咐:“你先在这里守着东西,我去找两个打杂活的家丁来。”说罢,王嬷嬷就匆匆离开了。   我瞥了瞥眼底下那些东西,似乎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有一件旧衣,上面居然烧了很大的一个洞,也不知是衣裳主人怎么败坏的这些东西。   我老老实实地站着,跟院子里这些人也不熟悉,于是闭紧嘴巴,一声不吭。   环姑娘的目光挪到了我的脸上,我与她略微对视,便将视线移开了。她却哑然一笑,翩翩然从正午门槛上挪步下来,径直到了我眼前。   第六十三章 从狗窝里脱身(一)   我看清坐在最上首的韦夫人的面孔,约五十几岁的年龄,眼皮有点浮肿,面色微显苍白了些,椭圆形脸颊,肌肉饱满,一双眼却似两道弯钩似的直直盯向我。   我弯身匍匐行礼,她只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也没叫我抬头、平身,空气中立刻浮动起紧张压抑的感觉,身旁几道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了。   我到现在还不知自己到底是犯了什么忌讳,一咬牙大有豁出去命的狠戾,不等夫人再问话就自己率先开腔:“夫人,锦心是今日才到府上的,后园负责杂物清理的王嬷嬷可以作证,我虽是出身万花楼,可也是清白女儿,不知哪里犯了夫人的颜威?”   我说得客气、委婉,实际就是问韦夫人,你凭什么无缘无故把我关起来,还私设刑堂要问罪?   “你这丫头果然胆大,在本夫人面前也敢如此泼辣!抬起头来——容我细看看!”韦夫人说话了,阴沉的语气跟六月的雷雨天似的。   我不得不壮着胆子抬头,这一次,上面的目光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在我脸上狠狠刮下一层皮。饶是我这样的厚脸皮、穷大胆,也禁不住她如此的目光。   “我问你,你今日在洗雯斋都看到什么了?”   “洗雯斋?”我茫然回道,“我没去那里啊,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你和王婆去抬椅子那个院子。”旁边有人提醒我。   我顿时知道,那个院子叫洗雯斋,可我在那里什么也没看见,夫人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看见什么,详细报告夫人,哪怕一根草屑也得讲明白。”那人又提醒了一句。   我不懂,夫人要问什么,于是仔细想了一下,如实回答:   “进院子时有两名丫鬟,正在游戏。后来,王嬷嬷让她们俩去喊安姑娘和环姑娘,两人就进正房了。后来,环姑娘开门,让人抬出了一把椅子,椅子是墨黑色,她不喜欢,让换一个枣红色的;椅子上面还有许多旧东西,都是衣物手帕什么的;王嬷嬷出去喊小厮,我留在院子看守。环姑娘从那堆衣物里抽出了一条淡黄色丝帕让我看,我懒得看,也不喜欢她趾高气昂那种样子,就和她拌了两句嘴;后来,安姑娘出来了,她对环姑娘说,让她仔细着,不要惹麻烦,还说主子什么的,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就这些?你还听两位姑娘提到什么?”夫人旁边,忽然冒出了一个大丫鬟,在替夫人问话。原是刚才站在我身边提醒我的,此刻已经站到夫人下首去了。   我不得不再次搜肠刮肚地想,“安姑娘数落环姑娘不知检点,说夫人吩咐过,有碍主子身份的东西不能示人。环姑娘不服气,说府里管理严格,不会出什么岔子。还说夫人进府没两个月,她们就入了府,寸步未离开这个院子。还说,她要亲自问问夫人……后来,王嬷嬷回来,两位姑娘就不说话了。”   “愚蠢!”这次,是韦夫人说的话。“你看清那帕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有,锦心并未留意!”   “哦。”夫人的眼皮往下一敛,收回了视线,又对自己身旁的大丫鬟说道:“把环儿送走——这个丫头,也一并处理了吧,省心!找个妥帖的人去办!”   一并处理?   我浑身一寒,什么意思?这是要把我判死刑,还是要咋的?“夫人,我是冤枉的,我没做什么坏事!”我声音颤抖起来,赶紧为自己开脱。   韦夫人挥挥手,根本不理我说什么,这时,她身旁的大丫鬟指点着我身后的两名侍从,“你,你,带她出去,事情办稳妥点。”   那两人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就走,倒拖着我的双脚,见我嘴巴还一直喊冤,一人抬手在我后背一拍,我立刻说不出话了。   那二人都有不错的身手,拉着我上窜下跳,纵跃了一段距离,进了一道围墙之后,我看见眼前是一大片的乱草,有很浓的腥臭气味钻进鼻孔。隔了几行树木,我看见了十几只壮硕的黑犬,那些犬被围在一个木栅栏内,见有人靠近,都把前爪扒着栅栏,舌头伸出老长来,呼呼地喘着气……腥臭气味就是从那个木栅栏内的木屋内发出来的,栅栏内的血迹一片片的,到处都是。   第六十四章 落难在一处(二)   这个时候,我们俩已经暴露了,可我们不是英雄,这时候出去不是等着被郑府的侍从抓嘛,所以宁愿躲在这里,就是不出去。   陆子明和黑狼交涉了一会,黑狼就用嘴咬着两可的衣服,把她拽回了窝里。我拽开两可嘴上的毛巾,看她满脸上都是泪痕和泥土。   两可快被吓傻了,看见我也不知道说话了,只是愣愣地盯着,半晌才嘟囔一句:“锦心,我们是到了阴曹地府了吗?”   我趴在她耳朵边,小声道:“没有,我们还活着呢。不过,现在处境还很危险。你休息会,我们得设法出去。”   我们三个都不出去,外面的两个人因为惧怕这群狗也不敢跳进来抓我们,僵持了一会,有一个人回去禀报了。   我知道,其实,这样也不是办法,早晚会被人家堵个正着。   半柱香不到,韦夫人被一群人簇拥着来到了这里。   “夫人,他们就在里面,不知施了什么妖法,黑狼居然不吃他们。”   “夫人,怎么办?”有人请示。“要不要射杀这些野犬?”   我盯着韦夫人的脸,看她缓缓地摇摇头,轻声回答:“这些狗是老爷养的,杀不得。你们收起凶器,我和他们说两句话。”   说罢,韦夫人略微往前迈了两步,视线落在了木屋上。   “里面的人听好,无论你们进郑府的目的是什么,如今已是里无粮草、外无救兵,识相的就趁早出来,老爷和我也许还能留你们全尸,若不然,你们和你们的家人都不得好死!”   韦夫人说话狠毒,两可拽着我的胳膊,惊慌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对陆子明小声说了两句话,陆子明点头。   韦夫人的话音落下两三秒之后,黑狼就带着十几只猎犬狂吠起来,并不断凶猛地撞击着木栅栏,它们的叫声淹没了对面人群的声音,那凶狠、彪悍的样子十分骇人。   人、狗对峙了约有半个小时,韦夫人占不到便宜,又不肯折了面子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夫人,谁人都是爹妈养大的,奴才的命也是命。夫人若是肯听锦心几句话,锦心就带着弟弟妹妹出去。”见时机差不多了,我赶紧发话。   韦夫人默不作声,算是默许我讲话。   我开口:“锦心知道郑府里有忌讳,更知道夫人你有心病,可夫人怎不仔细想想,这么多年小心谨慎、洁身自好,到何时能是出头之日呢?夫人不能出府,贵人出宫也不容易,一年半载能见上三两面就是难得的。为了不走漏风声,夫人治家甚严,害人命如草芥。可这样一来,怨毒甚多,对夫人、对贵人的命数不利呀。”   我揣踱着词汇说了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意在告诉韦夫人,我是知道她底细的,也是知道那人底细的,除掉我也许容易,可她是聪明人,我现在敢只身犯险,焉知背后还有没有其他的人指使?焉知此事还有没有其他人得知?我这样大张旗鼓地当着她的亲信说出这些话,就像是打在她的软肋上,让她进退不能。   见外面不说话,我又道:“夫人,我们姐弟三人虽是无名小辈,但却是身怀异术,也许能为夫人带来帮助也说不定,所以,但请夫人三思。”   韦夫人听完我这番话,脸色从苍冷逐渐缓和了些,只听她微微笑了笑,道:“没想到,你一个小丫头竟也有些胆魄,那好,我暂且绕过你姐弟三人的性命,等老爷回来再行发落。若你们侥幸,也许能活命。”   韦夫人总算松了口,我一听要等到郑申回来再发落我们,暗道:眼前这道关总算过去了。   第六十一章 莫名吵架(二)   “你是哪里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是王嬷嬷介绍进来的吗?”这女子对我起了好奇心。   我摇头,简单回了一句:“不是的。”   “不是?那如何随了王嬷嬷做事?”她又问。   我稍微思忖,决定实话实说,这会子也编不出什么谎话,况且,我料这些女子不过和我一样的身份,大约没什么关系,于是道:“我是万花楼送进来的,因无事可做,特意来帮嬷嬷的忙。”   “万花楼?”那女子惊讶地睁大眼,看见我倒跟看见个多么稀罕的物件似的,随后仰着下巴,兀自大声笑起来。“我见你清秀脱俗,以为定是个人物,却没想到,你是青楼里的。”说完,她看了看左右的丫鬟,好像为自己之前对我的略微谨慎的态度觉得好笑,以手帕捂着嘴巴,竟笑得没完没了。   “又是一个短命的倒霉鬼呦!”她笑完,稍微带着一点同情的眼光看看我,然后便扬手摆了摆手中的帕子,指着椅子上面的那堆东西说:“这些东西里,还有锦绣楼里的帕子,你若喜欢就拿了去。”   我摇头道:“我不需要!”   环姑娘不听我拒绝,竟从那堆东西里挑拣出一个淡黄色、用五彩丝线绣着鸳鸯的罗帕来,故意在我眼前摇荡着。   我有些讨厌她这样的戏耍,偏过脸后退了两步,有些愠怒。   “呦,还有些小脾气呢?只怕,你不知今后是个什么结果吧?”   环姑娘见我对她并无半点尊敬和害怕,扔下手中的帕子嘲讽的语气道:“莫以为进了郑府的门就是披了锦衣,我看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环姑娘气呼呼地对着我数落了一番,我没有半句回嘴,也不知道这个女子为何对我生出些须的敌意。这时,旁边的门打开,另一个女子身着白衫的姑娘走出来,很娴静地迈着步子,站定在距离我三四步远的位置道:“环妹妹,你与一个刚进府的丫头计较什么,她又不知你是谁?”   我猜测,说话的人应该是那位安姑娘。   环姑娘看看她,将手中的帕子迅速扔回椅子上,“我自然没有姐姐那么好的心情,好不容易眼前能有个消遣的人,焉能放过?”   安姑娘的目光十分伶俐地盯住了那个落回到一堆杂物的淡黄色帕子上面,“你,你怎么能用这样的东西?夫人吩咐过,万不能沾惹那些有碍主子身份的物件,你如何还不知检点?”   环姑娘似乎有些理亏,脸色微变一下才道:“府里管理这么严格,能出什么岔子?夫人进府没两个月,我们就入了府,到如今寸步未离开这个院子,难不成连喜欢的东西也用不得吗?姐姐自然不争不求什么,我正是要问问夫人……”   环姑娘说到这里,忽然闭了嘴,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安姑娘快步走过去,准备将那条帕子收起来,却被环姑娘抢先又拿了回去。   安姑娘无奈,劝解道:“你不要任性,这样子的东西被有心的人瞧见,是要生事的。”   “生什么事?生事最好,生了事便将我放出府去,这么暗无天日地等下去,人都要疯掉了。”   环姑娘似乎一下子被激起了义愤,大声嚷起来。   两个姑娘正为一条帕子吵闹,王嬷嬷已经带了两个小厮进了门。   见外人进来,两个人立刻闭了嘴,环姑娘这时也安静了,将那条帕子暗暗收进了袖子里。   我搞不清楚状况,也不知道这两个姑娘在吵什么,王嬷嬷指挥着人,把那些物件都抬了出去。   我依然跟在后面,前脚刚走出院门,后面的丫鬟就“哐当”一声把院门关上了。   第六十三章 从狗窝里脱身(二)   我的恐惧瞬时达到顶点,这些人不是要把我这个大活人喂了这群野狗吧?   可我此刻说不出话,那种无计可施但神经却频临崩溃的感觉比看见刀山油锅更让人失魂落魄。   我的眼泪比决堤的河水还多,这个时候恨不得立刻就能在地上流出一道黄河来,把眼前这恐怖的人和事物全部冲得干干净净才好。   显然,这只是奢望。   事实正如我想,那两人用力将我的两条胳膊向上一扔,我赶紧闭上眼,心道:常锦心这条命今天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我的屁股和身体跌在硬梆梆的土地上,差点没摔得岔气。眼也不敢睁,感觉四周很快就围上那群狗了。可奇怪的是,它们都规规矩矩,我等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可半天过去,居然还没动静。   勉强睁开眼,发现那群黑狗都很守顺序地在我身边坐着,脑袋朝一个方向看,很明显是等待命令。   我也回头,它们看的那个位置就是栅栏内的那个有一道门和两个小窗户的木屋。难道里面还有个黑狗的领袖?   哎——什么世道啊——   我怎么沦落成任狗宰割的肥牛肉了呢?   栅栏外,那两个抓着我的男子也很惊讶,他们大概没看到过这群狗看见食物不发狂的。其中一个嘀咕道:“怎么回事?难道黑狼今日不饿?”   另一个也纳闷:“说的是,怎么躲在里面不出来。哪能不饿,都饿了快五天了。要不然,能扔活食给它吗?”   “这个丫头是万花楼的,死了不可惜,只是环姑娘怪可怜的,宫里的那位主子很喜欢她哪!”   “你别乱说,谁让她侍宠无度,知道夫人最忌讳这个,还敢往死路上走!”   “哎,这么多年了,夫人也不容易,在宫里时就瞒着掖着的,跟主子这么多年都不能认。若不是那位在宫里失了势,只怕早就没命了。”   “嘘——别说这些旧话了,小心走嘴没了命。”   两个人嘀咕的话虽然声音小,可一字不落被我听见了。那两人看看我,又不敢再进狗窝里来捞,想了想,一个拉着另一个道:“走吧走吧,进了黑狼的窝哪有活着的,我们也不是送一回两回了,不用再看了。”   说着话,那两个侍从又看看我,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浑身哆哆嗦嗦地蜷缩在那十几只黑狗的包围里,两条胳膊抱住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狗窝的门。   等那二人的身影消失,一个人的头忽然从狗窝里慢慢冒了出来,身形很小,头上还沾着两根草叶。我一看此人,终于松口气,原来是陆子明。   “呀,你怎么在这里?”我惊奇起来。   “呸!我要不在这里,你就被黑狼掏了心了。”陆子明很骄傲地回头,他的身后随即走出来一条更高大、威猛的黑狗,两只耳朵尖尖的,一双眼跟深潭似的,黝黑黝黑的闪着蓝光。   “认识一下,它是黑狼,这是锦心。”陆子明不管我惊诧莫名的表情,把黑狼带到我身边,兀自给我介绍。   “你,会驯狗?还是会狗语?”   这个陆子明,还真是身怀绝技,我顿时对他感激涕零起来。   第六十五章 好运霉运(一)   我和陆子明、两可爬出了狗窝,被黑狼和它的忠实属下们热情地簇拥着跳出了木栅栏,随后,就被韦夫人带来的侍从扭着双手给捆在了一条绳子上。   我们三人没再被关进地牢里,而是被锁在了一间窄小的空房内。里面四壁空空,什么都没有。房子是石头砌成的,连房门也是用的整块石板。石门有一处开关,可以伸缩进一面的侧壁里,这幢房子是在一个大园子里,很孤单地矗立着。后面十几米远的地方,是一座不小的假山,上面还有活水喷涌。   我们三人双手都被捆起来,被人推进这个石房子,石门很快就关上了。来来回回,所有人都没再开口讲一个字。   这里比那处地牢更坚固,那里好歹还有能升降的滑梯,可这里,一关上门就黑洞洞的,连个鸟毛也看不见。   拽了拽手里的绳头,能感觉到身旁很近的两个人。   “哎——”我叹了口气,“都怪你,陆子明,非要说什么神秘地方好玩,这下可玩大了吧。”   “你还怪我?”陆子明不服气,“我看你兴致勃勃、精神抖擞的样子,说要进郑府,你就下决心似的非要进来。”   我们俩互相埋怨着斗嘴,这时听见两可幽怨地说道:“我可不想死啊,你们快想办法让我出去!”   在石头房子里,浑浑噩噩地过着,不知时辰也不知昼夜,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忽然从外面,石门底下拉开了一条暗格,瞬间一丝光亮传进来,那暗格内还有饭食和水,是给我们三个吃的。   等我们伸手从那暗格里拿出了各自的碗筷,就听外面“咯噔”一声,那丝光线立刻泯灭了,暗格也没有了,地面重新恢复了平整。   设计这个房子的人还真费心思,连这么个地方都想得到。我扒拉着碗里的饭菜,虽然明显觉出味道不太对,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谁也不知道那个郑总管何时从宫里回来,在这段时间我们可不能饿死了。   吃了这顿饭,也没人来收拾碗筷。我们捱着时间往前数,觉得那黑暗中的日子比蜗牛爬得还慢。   我急切盼望着下一顿饭快点到来,不是肚子饿,而是我可以看见从外面透进来的,来自石门下面的那一丝亮光。   两可这次真被打击得六神无主了,平常那么爱说话、爱贫嘴的人居然缄口不语了,搞得我老觉得她快不行了,时不时地就用绳头拽她一下,或者摩挲着过去探听一下。   我也不知道郑府给犯人送饭是什么规律,吃了这一顿,下一顿居然不知道猴年马月了。我都快饿得走不动路了,那第二顿饭还没送到。   终于再次听到外面传来的石头暗格开启声,我迫不及待地拽着两可和陆子明摸到了门边,伸出一只手从石门底下的缝隙去取自己的碗筷。   我趴下身子,将头抵在石门上,因为行动已经不灵活,所以动作很笨拙。   “叮——”清脆的一声响,我拿出碗筷的同时,发现自己怀里揣着的血玉簪掉在了暗格里。我赶紧用另外一只手去捞。   这时,外面的人比我的速度更快,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地从暗格里拿走了我的簪子。我急了,大声怒斥:“快把我的东西还回来。你们郑府的人不是都这么见钱眼开吧?那是我们的传家宝,对我很宝贵。你们不能拿走!”   那是司马晦给我的簪子,我可不能弄丢了,弄丢了的话我到哪也找不出重样的赔给他呀——那上面有他们组织里特有的一种符号,这可是干系重大的事。   第六十五章 好运霉运(二)   我一着急,想不出办法,便用手里的碗猛敲石墙。瓷碗哪禁得住我用力砸石头上啊,当时就碎了,米饭粒撒了一地,踩在脚上粘糊糊的。   我又心疼又心急,生怕外面的人拿了我的东西溜掉。   焦急万分的时候,忽听外面的那人问:“这是你的东西?”   “废话!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的?你睁大眼瞧瞧,那上面还有我们祖传的符号呢!”我怕人家不信,顺口就说上面的字符是祖传的记号。   我话说完,外面的人又没动静了。   好大一会,我看见那只簪子整整齐齐地重新放在暗格子里面。外面的人很低的声音,似乎就趴在暗格的外面,弯腰垂首隔着门对着我们说话:“现在已经是第八天了,明天郑总管就从宫里回府了。夫人已经把抓到你们的事向宫里通报,少主你若是有什么交代可以吩咐我去办,小的愿意为少主效劳。”   我吓了一跳,把簪子从暗格里抓出来,摸索着放好,盯着眼前那一丝亮光,问:“你,认识我这东西?”   只听那人说:“小的虽没亲眼见过,可上面的号令小的还是认得的。天下英雄,唯令是从。若不是少主,谁能有这东西?只是,少主孟浪了,这郑府里可不是随便来的地方。”   我听他说话真诚,心中一喜,莫非在这地方还碰到了司马晦的人?   “你说真的?郑申明天就回来了?”   “是的。今日夫人已经得了消息,正在做准备。”   “那,你速设法到万花楼斜对面的横滨客栈去通知我们的人,让他们赶快搭救我,明白吗?”我见不到外面的人,可这个时候不管对方是真是假也只好赌一赌了,若他是假,我想凭疾风和司马晦的武功和智慧,应该也能躲得过灾祸。再者,我消失了这些天,他们不可能不设防、不准备,所以,我现在也是孤注一掷。为了活命,谎话也得信一回了,再者说,万一那人说的是真的呢。   我喝了一碗水,咂摸着嘴一边为自己打翻的那碗饭可惜,一边还在怀疑刚才那人的身份真假。不过,很快,我就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人的确就是司马晦组织的人。   半刻钟不过,我们所在的石门外面就有两个人重新送来了吃食,这一次的吃食是相当的丰富。不但有新鲜的蔬菜,还有鸡腿、红烧鱼块等等,闻着那香味,好几天都没好好吃过东西的人哪里还把持得住?   我、陆子明、两可立刻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好在漆黑摸眼的,谁也看不见谁,谁也不能笑话谁。   吃饱了饭,又有一罐热腾腾的汤送进来,不知道的,就这待遇,还以为我们几个是住五星级宾馆呢。   等到外面的人撤下,里面的碗筷碟盘也都被收拾走了,我摸着饱胀的肚皮对陆子明和两可说:“你们俩可是沾了我的光了,要不然今日能吃得这么丰盛吗?”   “锦心,无论是倒霉了,还是沾光了,总归我跟着你就是。”这是两可说话,很少见的严肃声调。我赶紧顺着声音过去,摸了摸两可的脑袋,诧异地问道:“两可,你没发烧吧?”   两可摆着头,小声地回答:“自从出了谭府,我就没有亲人了。除了跟着你,我没地方去!”   我心里暗自发酸,两可说的是实话。她和我一样,从小就在谭府里长大的,我是孤苦伶仃一个人,她又何尝不是呢?   “行,咱不说这个了。你放心,以后你跟着我,只有沾光的事,没有倒霉的事。”我信誓旦旦地打包票。   只听旁边的陆子明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道:“你这人哪,眼光怎么就只有眼前那么一寸。你不想想,你是沾了人家的光走好运了呢,还是沾了人家的光走霉运了呢?”   第六十七章 宫中来的贵人(一)   我答应了韦夫人要替她做事,虽然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宫里到底是什么人帮我说了话,这中间到底还牵扯了谁,这些人彼此之间有什么样的利益冲突。可我获救了,我暗中想着,自己获救这件事也许有司马晦的功劳。   不管今日宫里来的神秘人物是哪一个,我都得装作欢喜非常地去陪着,这就是韦夫人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   这个人物和郑府关系密切,这是肯定的。   我被夫人和她的大丫鬟领着,到了一处名叫百荷园的地方。   里面环境雅致得很,花草繁茂,一栋建筑十分精巧的二层楼是主建筑,除此之外,还有一片宽阔的荷塘。塘边泊着一艘大船,船体打造精美、前有金色龙头,后有摇曳的龙尾,七彩描绘的船身图案大气优雅。   我进了二楼的房间,里面是绣房的布置,但内置宽阔、精美。   “茗秀,让锦心梳洗干净,然后换身衣裳,教她打扮整齐等候着。”韦夫人吩咐身旁的大丫鬟茗秀。   我匆匆打量一眼房间,赶紧扭头问夫人:“夫人,我的妹妹和弟弟在何处?”   夫人淡然一笑,安慰的眼神瞄着我的脸,“他们两个被安置在我居住的跨院,你不必担心,先把自己的事办好。”   我心神不定,先是在指定的一处洗浴池里沐浴,然后又被茗秀揪着脑袋整理头发,左一圈又一圈地盘绕,盘好头后戴了一些看着就很名贵的头饰,随后,茗秀又选了好几身衣裳让我试穿。   等到所有的准备工作都结束,我再看镜子里的人,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咋显得这么富丽堂皇啊?整个就跟一个贵妇人似的。   茗秀满意地看看我,点着头自言自语道:“嗯,这才像个样子。”说罢,她又留恋似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一边慢吞吞地退到门口一边说,“你就在屋子里等吧,记得不要多嘴多舌,少问少说。只管把主子伺候好。”   我觉得头发发紧,脑袋上沉重的很,可这时候也得端着,因为实在好奇,还是忍不住问茗秀:“茗秀姐姐,宫里的贵人到底是谁啊?”   茗秀瞪了我一眼,道:“不是叫你少问少说嘛,你有机会伺候在身边,还怕早晚不知道主子的身份吗?”   “哦!”我闷闷地回了她一句,低下头默不作声了。   直到茗秀离开很长时间,我还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出神。   感觉到头重脚轻,我等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也不见有人来,实在忍受不住那难受的感觉,我抬手就把脑袋上那些金钗玉簪等头饰全部摘了下来,一件件摆在面前,心想着这些东西要是放在现代,哪一件也能卖个几万,哎——我要是能偷着带回去就好了。   把头饰摘掉,又把茗秀给我盘的头发全部拆散开,重新梳好披在肩上,立刻感觉头顶上轻松多了。   我打开一个装首饰的妆匣,自己选个一个淡红色的玉镯戴上,又忽然发现里面有一个特别好看的头饰,有点象现代化妆舞会上戴的那种公主头环。只不过,这一个头圈是金色的软链造的,上面还嵌着一颗一分钱钢镚大小的红色宝石,我一眼看见就喜欢得不行,将它挑出来慢慢套在头顶,一圈金黄色的细链套在如墨的发迹上,光洁的额前缀着一颗硕大的宝石,这种装扮既清纯又狂野,比刚才茗秀那番装扮好得多。   我重新给自己装扮了一番,在镜子前扭来扭去臭美了一会儿。   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话还真不假。我这么一穿,半点也不像伺候人的小丫头了,整体风格就跟塞外精灵国跑出来的小公主式的。   我甚为满意。   第六十八章 营救(二)   “谭须年?”司马克似乎才想起什么,自己寻着一把雕花的紫檀木靠背椅坐下,沉吟良久才说:“你不提起这个人我倒将他忘了,应该尽早押解到都城才是。”   “啊?押解?”我忙装作十分惊讶,“谭知府爱民如子,官声很好的,难道他触犯法令了?”   司马克凝视着我的脸,道:“你打听那么多做什么?你们那个郸城府早就换了知府了。若你刚才所言属实,也难怪了。你来——”司马克说着,走进里间的卧室,将自己身上的外袍和内衫“刷刷”闪掉,朝我招着手:“你先学着伺候好本殿下,以后一定不亏待你。”   他仰躺在软绵绵的锦褥上,状态越来越松弛。   我没办法,只得走到他身边,双手在他光洁的皮肤上慢慢推拿。   我一边揉按、推拿,一边轻柔细语地对司马克说着郸城府的一些小事,见司马克慢慢阖上眼皮,我自作主张轻轻哼起了一首歌谣:“月儿弯弯挂树梢……”其实,就是催眠曲。   这种人,长期劳神费脑,一旦发现我是个没什么危险的丫头,也就完全卸下防备了。再加上我早已在他进门的时候就发现他神情疲惫,这时候一沾上枕塌,不睡着才怪呢。   没过二十分钟,司马克果然就睡着了。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侧耳听着司马克的轻酣声,恨不得他一睡过去就再也别醒了才好。   这间绣楼典雅、精致,连木头都散发着幽谷的清香味道,若真是住在这样的住所,临着水塘、清榭,其实是很有情致的。   我独自一个人放轻脚步,来到了大厅外面的窗户前。将只打开一道细缝的窗完全支开,注视着外面的粼粼水面、碧波绿荷,心里却焦躁难安。   一阵凉风吹来,铺面的水气凉凉的沁人心脾。   我先时似乎是在水面上看到一艘船,如今却开走了,不知停泊到哪里去了。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和结局等待着我。   忽然,觉得头顶上有轻微的风掠进窗。眨眼的功夫,我的身旁就多了一个人,而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人是何时潜伏在窗外或者是窗下的。   他的双眼炯炯,放射着逼人的光,面上围了一则遮面的黑巾,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跟我走!”声音有些熟悉。   “你?”我惊讶异常,“发财?”   来的人居然是司马晦,也不知他是怎么突然之间就钻到我面前来的,我只觉得他有些焦急难安,伸手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刚才那身衣裳被太子司马克撕破,随便抓了一件套在了身上。等司马晦的目光贼辣辣地盯着我时,我一低头才发觉,身上这件衣裳真是——很糗。   清白色的绸缎,却织造的十分轻柔,在柜子里叠放着时看不出,穿到身上的效果简直是惊人——惊人的让人喷鼻血。   “喂,等等。”我声音很小地提醒司马晦,“太子在里面睡着,你不去……”   我想说,你要不要去把他掳走?   司马晦摇头,“做事一定要先筹划好,不能做这种有头无尾、杂乱无章的事。”   司马晦显然就是说我。   “那,还有陆子明和两可呢,他们俩被韦夫人当成人质要挟我呢。”   “放心,他们已经出来了。”司马晦不容我再拖延,拽着我的胳膊跳出了窗户,很快,我就看到几个暗藏在周围的灰袍人从不同的方位闪了闪。   很纳闷的是,这个时候,似乎整个郑府的人都躲在屋子里不再现身。   我们很顺利地跳出了郑府的围墙,沿着周围很高的屋脊和墙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六十六章 放过一马(一)   当石门再次被人开启,外面的光线哗啦一下灌进这个密封得跟罐头似的石房子时,我被光线刺激地立刻紧闭上眼,将近十天的黑暗环境,人的眼睛一下子被光线照射,需要很长时间的适应,否则很可能有视力的后遗症。   我闭着眼,感觉到外面有人进来把我们三人手上的绳子解开了。   随后,耳旁有人说话,声音不大:“总管大人回来了,指名要见你!”   我被人牵着衣袖走了很远,才逐渐缓缓地抬起眼皮,看身前身后都有人,领着我的人身材不高,低头含胸,青蓝色的一身衣裳,却是宫中服饰,再看步态,我猜测可能是个太监。   看来,郑申的确是从宫里回来了。   我在这一天一夜里想了很多对策,要应付郑申的盘问,保住自己的性命。   出了这座建有大假山的后园,我们绕来绕去地往前走,走了很远,终于到了郑府正厅外面。我心中诧异,郑申审问我们,不会在府里的大厅吧?那里是招待客人的地方啊。   大厅外面,左右站着八名护卫,各个目不斜视,身材魁梧。我们三人被那名太监领进大厅里。我进门后抬头往上看,大厅正位没有人,几丈远的位置设了香炉桌案,供奉着一件御赐的龙靴。我估计,肯定是皇帝私下里赏给郑申的,皇帝的东西他也不能穿,为了显示恩宠和敬畏,才郑重其事地供奉在了客厅。   我们三人进门后,大厅的门就人从外面关上了。   领路的太监忽然在我前面站住,道:“回总管大人,奴才把人带到了。”   我这才注意,原来郑申坐在了一道屏风的后面,怪不得我没看见他。他为什么还隐匿起来,难道不愿意让我们这些外人看见他的真面目。   心里狐疑着,在那道屏风前面站好,行礼。   “你下去吧!”屏风内,郑申说话。   小太监急忙退出去了。   郑申说话的声音很特别,不象小太监那样尖利,嗓音比较低哑。   “你们倒有些本事,连我的府上也敢进。”郑申说着,用手指敲击着里面的桌案,每隔几秒就敲一下,很有节奏,这让对话变得十分紧张。“你——还不准备跟我说实话吗?”   忽然,从屏风中心的一道宽大的缝隙内伸出一根手指,笔直地准确地指向我。   我心里一跳,难道这位总管大人知道了什么?   未等我斟酌好言辞开口说话,郑申却又说道:“你,叫常锦心是也不是啊?”   我彻底惊呆,他怎么连我的名字也知道了,哎呀,不会是司马晦的事情败露了吧,如果是那样,我们三个人可就是人家砧板上的肉了,更没戏唱了。   我有点哆嗦,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人家对你了如指掌,可你对人家却一无所知,这是最可怕的事情。   “你这个小丫头啊,想进宫不必想这种法子,虽说身份不合宫制,可还是有法子可想的。若是前几日枉送了性命,岂不是可惜了这小模样。若不是你有远房亲戚在宫里帮着递话,我今日也不会饶过你的。没想到你的命好,平妃娘娘为人和善,你以后可得好好谢谢娘娘了。”   郑申罗哩罗嗦说了一通,什么平妃娘娘,什么我的远房亲戚递话,听得我云山雾罩的。可有一件事我肯定了,那就是,这位内宫大总管是受了宫里某位娘娘的嘱咐,让他放我一马,所以我今日才被请进大厅。至于宫里的人是怎么撒的谎,怎么圆的这件事,我是一点影踪也不知道。   “锦心哪——既然平妃娘娘觉得你可用,我看你就随我进宫侍奉太子如何?”郑申忽然问。   第六十七章 宫中来的贵人(二)   正满心自恋着,忽然感觉卧室外面有动静传进来,有人大步流星地进了门。   我按耐住有些惊慌的心,少顷,卧室的珠玉帘哗啦一声轻响,我赶紧从梳妆柜的侧面转出身子,与进来的人碰了个面对面。   那人猛地看见我,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受惊似的,一瞬不瞬地盯住我,“你——”一个字说出,却狐疑地向左右看看,仿佛不确定什么。   我不确定此人是不是就是韦夫人说的那个什么宫里的贵人,于是,谨慎地问:“你是哪个?可知这是哪里?可知我是谁?”   那人本来要问我什么,被我一连气问了好几个问题,有些讶然。   我观他似乎是走路走的急,气色不平稳,眼眉略微一挑,立刻对我露出一种类似鄙夷的神态,满脸的不屑一顾。   “今日怎么换了你?如环她们几个呢?”他说着,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软塌上,抬起一只脚,朝我道:“来吧——”   我愕然,观察他的面相十分年轻,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可却一脸的老气横秋。   我站着没动。   他有些不耐烦,朝我微微晃了晃他的腿,“你也不差,模样也整齐,我今日有些累,你伺候完更衣就随我一起入镜池沐浴。”   啊!   我看此人这架势,来郑府是常事,而且对郑府的各种建筑设施了如指掌。   镜池,刚才茗秀说了,是这座院子里的一座天然水渗透形成的,后来被改建成沐浴池。也就是说,那是一座露天的池子。   “我不去,我才沐浴完。你要愿意去你自己去,还有,你自己有手有脚的,干嘛让我帮你脱鞋更衣?”   我本来想顺从了此人,少惹是非,可为了弄清他的身份和来意,我准备先惹恼他,再作打算。实在不行,就告诉他我有花柳病,把他吓走。   这人仿佛被我说傻了,有些不相信眼前一切是真的,一副惊诧莫名的表情。“你刚才说什么?你——说这些是大不敬,你这女人不想活了吗?”   他说着,习惯性地准备摸身边的东西,我估计可能是宝剑之类,可现在他坐在榻上,进来之前也没佩戴什么,所以摸了个空。   我微微皱眉,愣头愣脑地问:“这么说,你真是太子?”   那人更惊诧了,反问我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摇摇头,“我为什么知道?夫人又没跟我说,茗秀也没说。就只吩咐让我来伺候宫里的贵人。不过,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太子?你万一是假的呢?我可不能吃了亏,连自己伺候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知道。”   “怎么,你还怀疑我是假太子?”他转怒为笑,仿佛听见了很大的笑话。   “有点,太子都在皇宫里,怎么会来到宫外?”   司马晦说过,当今太子的名讳是司马克,比他略小两岁。我仔细看他的眉眼,和司马晦也看不出相像来。   我确定,来人就是当今皇上唯一的皇子司马克,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就是眼前这个人和他的父亲,构陷和抓捕了司马晦的全家。若是可能,我当即挟持了他,岂不是立刻就能和皇帝谈条件、交换人质了?   当然,我只是这么想想而已。   我替太子司马克脱了靴子,绞尽脑汁地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应付他。   第六十九章 说鸟语(一)   尽管我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在回到横滨客栈以后肯定会被司马晦和疾风他们围攻,可真正到了被他们围着的这一刻,我还是觉出事态非常之严重,严重到我从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一点笑容来。   “死了几个?”司马晦问疾风。   “我们带来的死了两个,还有陆老板的人死了三个。”疾风言简意赅,说死人说得连语气都没丝毫变化。   我听了赶紧左右查看,果然,好像少了一筒和白板。   司马晦也没理我,很严厉的目光扫射到了两可的身上,连多余的问话也没有,直接责难:“我离开时怎么嘱托你的,若是当不好这贴身的差事,你就原道返回郸城,留在这里毫无用处。”   两可紧张得够呛,两只手一直在紧抓着自己的衣裳角,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不忍心,赶紧打圆场:“那个,这事不怪两可,是我非要去的。陆子明说,能查明王爷的下落,我不是也想出力嘛!”   我可不能说我贪玩,想出去看稀奇。   司马晦终于正面对着我,把脸转了过来,“锦心,你知道这件事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先不说死了几个人,我们从郑府里把你救出来,便不得已疏通了宫里的关系,你从郑府悄无声息地离开,太子和皇帝那边一定会加强戒备,到时候,我们这些日子所做的准备就会前功尽弃。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以为,凭你那点小聪明,凭你那点伎俩就能从郑府里套出父王的下落?你是真天真还是真儍?你——”司马晦越说越激动,就差开口骂我了。   我也不服气了,他当着这么多属下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于是反驳道:“我不是为了你嘛……”   司马晦盯了我一会,咽下一口气,才道:“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稍微停了一会儿,司马晦让锦心和陆子明出去,留下了我们几个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赶忙道:“对了,我听那个太子说,要把谭知府他们全家押解到都城来呢。”   “嗯。”司马晦瞟了疾风一眼,“回头你去打探。”   疾风连忙点头,随后又扭头向着我说道:“这次主子外出,若不是碰巧遇到咱们的人,只怕凶多吉少。少主他,十分担心,这几日日夜难安。主子以后有事还是多和咱们商量吧。”   “哦!”我点点头。   “事情宜早不宜迟,明日傍晚,锦心和我扮成宫中侍卫,到皇宫的皇家密牢去探视父王。”   “啊?”我惊诧了,原来司马晦已经知道定陵王爷关在哪了。   “我和你?扮成侍卫?能行吗?皇宫里肯定守卫森严,更不用说密牢了。”我对郑府之行还心有余悸,一听这次要去皇宫,有点犯怵。   “主子放心,我们有腰牌,不会出问题。里边咱们也有安排。”疾风赶紧搭腔。   “是吗?”我疑惑着看看司马晦,然后不太情愿地点头,“那好吧!”   我还以为,我回来之后肯定得好好地压压惊,吃点大鱼大肉,好好补补,没想到,立刻就被司马晦差遣了。   “以后,你跟着我活动,不能独自出行。”司马晦略微命令地语气对我说。   我撇撇嘴,这是跟班的架势吗?我这个赶鸭子上架的主子,整个就是汉献帝,一点权力也没有。   我们几个商量完这事,忽然门外谭少迁匆忙闯了进来,看见我也顾不上问别的,直接上来抓住我的胳膊,急切道:“锦心,你这几天去哪里了?两可也不在这里了,我都急死了。你不是说要来都城想办法救出父亲吗?现在怎么样了,可有什么好办法?”   谭少迁,衣衫褶皱,脸膛明显瘦削了一圈,整个人已经离着当初我认识时的那个纨绔少年甚远了。   第六十六章 放过一马(二)   我又是一惊,让我进宫当宫女,去侍奉太子,那不等于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随时都可能没命啊——   我想拒绝,可听郑申刚才那语气,那话外音,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定是说我想进宫,所以郑申才有这么一问。   情急之下,我不得不“噗通”跪倒,身体颤抖、声音哆嗦着回话:“多谢、总管大人饶恕锦心。锦心实在无以为报,愿意一辈子留在郑府侍奉大人和夫人。”   我这么说,是想表示自己没胆量,没心机,没福气进宫,更从没想接近未来的九五之尊。   “好呀——”郑申轻叹一声,道:“听说你这丫头孤苦无依的,想进宫当差无非是要和那位远房的表姨娘相依相伴。心思倒是单纯、简单。”   我听不出郑申的话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目的,只得回答:“锦心卑微之身,实不敢有任何富贵之求。”   话说到这里,忽然听到屏风后面有女人一声浅笑,接着,眨眼就从内里走出两个人来,前面的是个三十几岁的汉子,后面跟着的居然是韦夫人。   我大眼瞪小眼地傻看半天,哪里有什么总管大人啊?   “夫人——”   “锦心,你起来吧,别跪着了!”韦夫人笑眯眯的,一脸的慈善和爱,完全不似我前几天看到的那副凶狠、恶毒的样子。   “你们三个都起来,听我说!”韦夫人走出屏风,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我们对面的一把太师椅上。   “你们不用害怕,郑大人没有回来,刚才问你们话的人是府里的管家。不过,他却是代替大人问话,你们明白吗?”   我懵懂地点点头,不知道韦夫人要说什么。   “锦心刚才的表现我十分满意,做丫头,做仆从就得聪明伶俐些,但也不能太过聪明伶俐。要你们聪明伶俐,是要揣摩好主人的心思,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不让你们太过聪明,是不要你们生出二心,妄图越到主人头上去。明白了吗?”   我又惶惑地点头,还是不知道韦夫人要说什么。   韦夫人一直微笑着看我,“大人从宫里给我带了消息,说平妃娘娘托他设法照顾一个宫外的女孩,是她宫里钱嬷嬷的表侄女。这才知道了你的身份,按理,家里有亲人获罪是不能进宫当差的。可我对你倒是喜欢,如今宫里也没个特别贴心的人给我当眼线,你觉得你能胜任吗?”   到此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韦夫人是想让我进宫给她当眼线,那是要监视谁呢?   “锦心愚笨,若夫人有所差遣,一定尽力办好。”我不能说别的,此刻只能走一步说一步。   “你可不愚笨,心眼多得很。”韦夫人诡秘地朝我一笑。“这两个人,都跟着你吧。我要你做的事,千万要给我办好。”   “是。夫人吩咐,锦心万死不辞。”   “那就好!不叫你万死,今日只叫你陪一个人。你也了解到了一些我的事情,别的就不多说了。这位宫里来的贵人,你要使劲浑身解数给我照顾好了,否则——”   夫人的眸光猛地暗沉下来,朝着我凌厉地扫过,我不敢怠慢,连连点头称是。   今日,原来是宫里有人来了郑府,不是郑总管,又会是哪一个呢?还要我去陪,还要使劲浑身解数照顾好,这人在韦夫人心中定然是比郑总管的地位还高。   我总有一种感觉,隐隐约约觉得这郑府里的主人不是郑总管,不是韦夫人,而是这个宫里来的神秘人物。   第六十八章 营救(一)   我蹲着身子,慢吞吞地替太子司马克脱靴子,两只黑红色相间、绣着龙头的朝靴很沉重,我哪干过这种伺候古代男人的差事呀,磨磨蹭蹭地使了半天劲也没脱下来。略偷眼朝上瞧,司马克也不急,仰着头、饶有兴致地看我。   “你是新来的?”他问,“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啊?”   我乖顺异常,好不容易脱下了一只,这才低声回话:“奴婢是万花楼送进来的,夫人见我伶俐乖巧,所以特意嘱托我来伺候。”   “是吗?”他说着,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要抓我,把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后面仰,结果用力过猛,一下子坐了个屁蹲。   司马克有些不悦,“你躲什么?”他说着,自己弯腰扒掉了另一只靴子,然后,朝我扑过来,嘴里嘟囔道:“既是万花楼的,更不必怜香惜玉了。”   我坐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司马克已经一只手掐住了我的左肩,另一只手用力扯开我身上的衣衫,只听“嗤啦”一声,我这身衣裳还真不结实,用力一拽就从颌下盘扣的位置撕开了。   惊心动魄之际,我也不敢立刻转身逃走,要是那样我和陆子明、两可在郑府的这趟计划就全泡汤了。“太子爷,也不必这么急嘛,不是还说要带我去镜池吗?”   我赶紧转移话题和注意力,希望拖一刻算一刻。哪知,司马克听我说完,嘴角咧开,轻轻浮起一抹讥诮:“先时不知道你的出身,你是万花楼的贱奴,怎配去镜池陪我沐浴?”   我自取其辱了。   就在一问一答的空当,就在我辗转思忖着不知该怎么应对这个显然有着凶残、淫乱本性的太子的时候,司马克可不容我这么细想对策,不过三两下,我身上那件漂亮的衣裙就被撕裂成几块布条,无力垂在身侧。   我裸露着胳膊、肩膀和整个脊背,面对着司马克如狼似虎的视线。   “太子,等一等——”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你怎么这么多事?”司马克不耐烦了,直起身,一只脚抬起来用力蹬在我的大腿上,压得死死的,让我不能坐,也不能站。   “太子爷,我有几句话必须先告诉你。我是夫人选送到这里的,我之所以到这里是因为环姑娘和安姑娘都被夫人秘密处置了。虽说锦心的确出身卑微,可夫人赏识,说要让我进宫伺候在太子身边的,所以,锦心希望太子明白,锦心与以往那些万花楼姑娘的不同。”   “你说什么?”司马克吃惊不小,“环儿和安姐姐被处置了?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个要问夫人。”   司马克被这个消息所震动,把脚从我身上撤了回去。我见机赶紧缩回腿脚,利落地爬起来,站好。   “奶娘如此谨慎,明知她们俩是我最喜欢的姑娘。”司马克喃喃道。   我霎时明白,原来,这个府里的主事夫人,也就是后宫大总管郑申明媒正娶的宫女就是太子司马克的奶娘。   怪不得,他们的关系这么亲近,而更可能的是,自从韦夫人出嫁到宫外,便同时给太子提供了一处可以自由出入、淫乱荒戏的御所。   而之前那些被选进郑府的女子,有的是因为不堪被司马克虐待而死的,有的则是因为被宠幸之后嘴巴不牢靠、私下里跟人提起过太子,因不能保守秘密所以被韦夫人处死的……就像环姑娘一样,不过是在人前摆弄和显摆了一件宫廷御用的帕子,结果就被韦夫人秘密处决了。而我,则很倒霉地因为看见了那条帕子,听到了几耳朵姑娘说的闲话,就差点命丧黄泉。   不过一转眼的脸色沉郁,司马克很快就恢复了刚才的样子。脸上仍然是难掩的欲念,“我看你不像万花楼的人,万花楼的人我用过很多,没有你这么笨手笨脚的。”   我干巴巴地笑了笑,答道:“这个,太子爷不知,我是最近才被拐卖到那里的,我原本是郸城府上一户富裕家主的小姐,因为在庙会上和家人走散,结果被人……被人卖到了都城的万花楼……”   我说着说着,有些感伤自身,很及时地落下了几滴眼泪。   “哦?!”司马克似笑非笑地瞅着我,也不知是相信还是不相信这番谎话。   “太子爷不信吗?”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是郸城府的富家小姐,我继续道:“郸城府的知府姓谭,叫谭须年。谭府有一个小姐,叫谭成碧。我和她还曾在郊外踏春时对过诗。”   我这么说,当然准确无误,我对郸城府和谭家的了解足以蒙骗过司马克。   第六十九章 说鸟语(二)   谭少迁和我自然不见外,我在他眼里,不过还是那个谭府里的小丫鬟。可如今却不同,我看见司马晦的脸瞬间就拉了很长,对于谭少迁与我之间如此不分性别的拉扯感到不满。   我忙轻轻甩开谭少迁的手,安慰他道:“我不是正在和斋长想办法吗?你别着急,我们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谭老爷和成碧小姐还有夫人,可能不日就被送进都城来了。”   “真的吗?”谭少迁缓过神,这才注意到司马晦在面前。他对司马晦十分钦佩,所以当即到了司马晦的身前,很规矩、礼貌地鞠躬,“司马斋长,我谭少迁和锦心如今落难,都是承司马斋长照顾,少迁身无长物不能许诺任何回报,若司马斋长能帮助少迁救出家人,少迁情愿为你当牛做马。”   司马晦淡淡地摆摆手,“谭少爷不必如此了,如今,锦心和我不算外人,你的事我定然尽力而为。”之后,他又对着疾风说:“谭老爷的事情,你和谭少爷多交流,免得他担心。”   司马晦滴水不漏,谭少迁自始至终也不知道司马晦的身份,更不知道谭老爷一家为何突然获罪,如果知道,只怕该怪罪我和司马晦了。   我不知道司马晦为何要避开两可和陆子明再谈要去皇宫密牢的事,可我回到客栈的房间后,两可和陆子明仍是热心地询问:司马晦把我留下来说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秘密举动?   我衡量再三,决定有所保留地公开,于是回答:“发财对你们俩这次怂恿我到郑府去非常不满,决定以后我的活动必须跟他保持一致,所以,以后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恐怕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的下一步行动了。”   “好啊!”两可拍着脑门松了一口气,“那以后出事可就怪不着我了。”   我一听,一口气憋在胸口,咳了好一阵子。   陆子明却笑笑,道:“你试试,和他在一起也许暂时没有危险,但是以后可就说不定喽。”   我明白陆子明的意思,我其实也一直左右思量,这趟都城的买卖并不好干,说不准就会掉脑袋的。   想到这儿,我赶紧对陆子明说:“那咱可说好了,我要是哪天倒了霉,被什么恶狗吞了,被太子抓了,被皇帝砍头了,你可不能坐视不理。你得帮我,把我及时送回去。”   陆子明略微想了想,回答:“这个有点难度,你容我再多研究研究。我不介意让你当我的试验品。”   我浑身一阵发冷,原来陆子明也没掌握什么成熟的穿越技术,那我还是得努力活着,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行。   两可听说我要回去,立刻就凑过来,“还有我,我也回去。锦心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是回郸城府吗?”   陆子明瞪圆了眼看两可,忽然捂着嘴笑,“看来,我回去必须申报一个新课题,如何将古代人弄到未来生活,并研究跨越千年的文明障碍如何影响他们的性格和发展。这个和我们现在这个课题一样有意义。要是需要样本的话,我就回来带两可。”   我撇着嘴角,说:“你要演《古今大战秦俑情》还是什么别的,我可不管,最好先把我这个事情解决清楚,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你就先省省吧。”   两可又开始听不明白我和陆子明的对话了,于是打着哈欠道:“你们俩又开始说鸟语了,我不听了,睡觉去——”   鸟语,这个词语是我告诉她的,有几天她一直好奇,问我为何陆子明说的东西她都听不懂,我就说,这是鸟语,不用听懂。   第七十章  顺利进皇宫(一)   这天,天还黑咕隆咚的,我就被疾风给从被窝里拽出来了。我打着哈欠、流着眼泪,勉强睁开眼,注意到自己被疾风连拉带拽地揪着走,才猛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司马晦千叮万嘱地告诉我的事情:凌晨过后半个时辰就要起身。   确切的时间,大约是夜里的一两点钟,也就是我平时睡意正浓的时候。疾风的功夫真不是盖的,居然能从我和两可居住的房间外面一声不响地溜进来,没弄醒外满睡着的两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开的房门。这个人要是准备当采花大盗啥的,那可是占尽天时地利。   横滨客栈一丝灯光也没有,还好我一直被疾风架着,否则就那高高的楼梯,再加上司马晦不许点灯,怕把更多人吵醒,我非得滚下来不可。   摸出客栈,外面的街上有了天光的些微的星辰微光,司马晦站在马路边上,一身的黑衣行头,跟疾风的打扮一样,只有我,还是那身不男不女的装扮,司马晦也不管我穿什么了,他指着靠近墙边位置的两颗树问:“会骑马吗?”   骑马?我顺着他的手指仔细瞧看,原来,左侧客栈墙外面的大树根下拴着两匹马,安静地稳稳地站立着。   我摇头。我是现代人,哪里会骑马?不过,据两可说,我在郸城府谭知府家的时候被谭少迁逼着学骑马来着,然后被摔晕了。可见,我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都不会骑马。   疾风早已过去将那两匹很高大的坐骑牵了过来,司马晦把其中一匹让给了疾风,另一匹留给自己。他挽着马缰,拍拍马的脖子,状似亲昵地举动让那匹马很温顺地摇了摇尾巴。随后,他平地里一个旱地拔葱窜起老高,双腿在半空中左右分开,准确地跨在了马背上。我站得很近,看着他耍酷的样子想,明明有马镫嘛,干嘛浪费力气呢?   我仰着头,上下打量那匹马,比我还高出一尺多,那马镫都快离我肩膀高了。也就是说,即便我会骑马,我也上不去这样的壮马。   “来——”司马晦忽然俯下身,朝我伸出了一条胳膊。看意思,是要和我共骑这匹马。我暗道,也只能如此,不会骑马的人就得让会骑马的人保护着。于是,走到马旁,学着他的样子,准备与这匹马亲热一下,抬手要抚摸马的鬃毛,被司马晦飞快制止,“别动,你让被闪电踢中吗?”   闪电,这匹马的名字。是不是说跑起来的速度跟闪电那么快呢?我悻悻然缩回胳膊,把手搭在了司马晦的手上,只觉得身上突然穿来一股热力,从我的胳膊转到脚板,还未等我反应,身体已经被带起来了,我有一种武林高手的感觉,觉得自己眨眼就学会了轻功,不过,也就转眼的功夫,我的身体被横着拉到马背上,然后很利落地坐在了马背上。   我觉得这一串动作舒服极了,美滋滋地等着司马晦赶紧启程。可那人半天也没出声,我赶紧扭头,催促道:“怎么还不走,不是说很着急吗?”   司马晦指着我的腿,“你没看到我是如何坐的?你准备这么坐着?”   我没觉得不对,低头看看,自己的两条腿根本没坐到鞍子上,而是快骑到马脖子上了。我正奇怪,难道司马晦给这马弄了两个马鞍?仔细看完才发现,司马晦没坐马鞍,而是坐在了马鞍后面。   我笨手笨脚往后挪,好不容易在马鞍上安好身体,司马晦的右手很紧地搂在我的腰上了,“注意,腿脚不要僵硬,身体前倾,屁股坐稳——”   说完这话,闪电已经后肢离地,奔驰起来。   第七十一章 进密牢(二)   那公子悠然踏进大殿,刚才盘问我的侍卫还站在原地,见外面眨眼又有一人进来了,不禁有些惊讶,刚要询问,只见那公子从腰间摸出了一个令牌,很小巧,却金光四射,一看就是御用之物。   侍卫见了忙低头行礼:“不知万岁有何吩咐?”   美貌公子收起令牌,笑了笑道:“也没什么。昨日万岁夜里有梦,梦见太后老人家在天垂泪,心有所触,特命我今日来通明殿看看老王爷如何了。万岁爷也是有感情的。”   “不知您是——”侍卫有些不放心,虽然看见了皇帝的手令金批,可毕竟觉得眼前这俩人都眼生的很。   “你自然是不认识我,不过,这位储宁宫的小公公认识我,是不是?”说着,他朝着我很妩媚地一笑,我当时差点就昏过去了,什么叫回头一笑百媚生,什么叫六宫粉黛无颜色啊,这男人一笑,就跟见了妖精似的。   我忙着点头。   那侍卫仍不肯罢休,“还请大人明示身份。”   果然是尽职尽责啊。   “哎,早知道就让万岁自己来了。”他娇嗔地扭了扭腰,“万岁身边的龙大人,你总听过的吧?”   那侍卫有些发傻地瞪着他,半天才拱手施礼:“原来是龙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龙大人也不计较,抬手轻飘飘地用衣袖在那侍卫的脸上扫了扫,我闻见一股销魂的香味。   “大人,用小的带路吗?”侍卫这时候不敢怠慢了。   “不用。万岁说,这里面的人自会安排。”   龙大人挥着袖子告别了门口的侍卫,然后拉着我继续往里面更深的位置走,走不过一段路,又有一名侍卫跳出来拦路,龙大人又表演了一番,顺利过关。   走走停停,总共过了十一个守卫的关。而第十一个守卫就是司马晦,他原来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位置。   见了司马晦,龙大人的面色很激动,可只不顾片刻就掩饰过去了。只对我说,“随我到密牢,你在牢门外守着。”   “啊?”我疑惑地看司马晦,司马晦站在一个比较隐蔽的位置,向着我点头。   我只好跟着龙大人走。打开一道沉重的挂着锁的殿门,里面居然就是皇宫的这处牢房。   殿门内,还设有一道厚厚的铸铁的牢门,牢门没有锁,推开之后,逐渐看清里面的设置,就是三间牢房,并排着排列,每一间都有铁栅栏门,门里的空间相对宽畅,而且也有必要的生活设施,不像其他牢房处的牢房那么脏乱差。   这三间牢房,里面住满了人。每一间约有七八人的样子,大家不哭不闹的,都沉默的很。看见有人进来,也没人问,没人出来观瞧。   只有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只有一个犯人。   我大致瞄了两眼,在门外光线的照射下,看清了这几间牢房的模样。   “你别进来了,在门外守着,把牢门关好!”龙大人吩咐。   我哦了一声,奇怪地想,我干嘛听他的呢?司马晦干嘛听他的呢?这人是谁啊?还有皇帝的手令?貌似跟皇帝很亲热的样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站在牢门口,胡乱揣摩着,这里面大约就是司马晦的家人了。   第七十三章 全身而退(一)   我和美男很顺利地走出了通明殿,我不和他搭讪,只一路沉思,可他却不甘我的冷淡态度,竟然一直和我找话说。   “谭锦心,你知道司马晦的身份了,又加入了红英会,难道不怕掉脑袋吗?”   “怕,谁不怕掉脑袋。不过,掉脑袋这个事对我来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所以我现在就不怕了。”   “哦?”那人疑惑地看我,一双十分好看的眼微眯起来,“这话我倒听不懂了呢。”   “你不用听懂啊,我们又不认识,问那么清楚做什么。你看我,根本不关心你是什么真大人假大人。都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与君谋一面,萍水之缘罢了。”   “呵呵,你这小娃娃倒心宽得很。”那人听罢淡淡一笑,不再多说。   走出大殿的门,往右侧一拐,我想起几步远的一扇门里面被司马晦打晕了的那个侍卫,忙指着那位置说:“里面还有一个侍卫,怎么办?”   “哪一扇门?”龙大人询问我。   我带着他悄悄到了门边,推开门朝里面看,那人还在,耷拉着脑袋居然还没醒呢。   我见身边的人如黛的峨眉蹙起,忽然迅捷地从身上甩出了一个火镰,也不知怎么打着的火,他把那燃着的一点油布似的东西往一处易燃的桌案上一扔,上面的书卷和木质的文房用品很快就被引着了。随后,他将门带紧,吩咐道:“我不能多耽搁了,必须赶紧离开。你等火势一起,就大喊救火,然后,迅速退到外面的围墙下面的一处栽着两棵金盏菊的地方等着司马晦出来,到时,通明殿必大乱,各处的兵丁护卫必然涌到此处,你们趁乱可离开。那个烧死的侍卫做了替死鬼,谁也不能查出什么了。死人最是保险。”   “好了,我走了,你照我说的做!”他说完,果然很快的退离了此处,在两扇院门边还朝我摆了摆手,闪身消失了。   我没什么别的主意,只好就听从了他的建议。过了好大会子,等看见火苗窜出来,浓烟滚滚从门缝里往外涌的时侯,我才扯着嗓门大喊起来:“着火啦,快来人哪,快救火呀——”   白天的通明殿里外都是静悄悄的,若从外面进来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处空堂所呢。   我喊了两嗓子不要紧,不消片刻,周围的房檐殿宇上便出现了几十条人影,都是朝着这边来的,很快,我就听见了几声尖锐的警报声,不似敲锣也不似敲钟,声音又亮又尖,像是一种哨音。   “瓜达达——”耳边很快就有了整齐的脚步声传来,这是全副武装的皇宫自卫队,应对各种临时突发状况的,如火灾、暴乱啥的。   很奇怪的是,外面已经乱糟糟的成一锅粥了,守卫在曲折、狭长的密牢通道里的人却一个也没出来,就像那里面根本没人似的。   等到外面的人马冲进来,我正跳着脚喊“救火”。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各自分工,找水源的,跳上房顶指挥的,运沙土的,分工明确……   古代救火措施很落后,没有高压水枪,没有水泵和水管引水,也没有其他消防措施,可他们也有自己的办法。   我看见两名指挥官居高临下,先是打漏了屋顶,接着指挥着手下士兵将数十袋的潮湿的沙土从上而下砸向火场,同时,找水源的人也运送着一桶桶的水到了现场。   这些人根本顾不上我,而此刻,另外有身着不同衣裳的人陆续赶到,我见时机差不多了,赶紧溜之大吉。   这栋大院子外面围墙很高,每隔七八米远就种植着几株植物,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金盏菊,也没看见开花。我窝在一株比较繁茂的植株下面躲着,听着里面杂乱的动静,希望司马晦快点出来。   第七十章  顺利进皇宫(二)   马儿奔跑的速度固然出奇的快,寂静的都城街道,两匹马的马蹄声应该很响,可显然,司马晦和疾风已经给马蹄裹了布,跑起来的声音很小。   风从耳边刷刷地吹过,劲道极大,我觉得自己的发丝都被吹散了,很凌乱地朝后飘。   逐渐,我看见了墙上的灯笼,还有不再出现酒楼茶肆,而是一整段的高墙和街道,地面也更平整了。   我知道,大约已经到了皇城附近。   果然,在一个城墙拐角处,司马晦和疾风刹住了坐骑。然后,司马晦很快就脱下了身上的夜行衣,并将一套衣衫塞给我,“套上这个!”   等我套完衣裳,疾风牵着两匹马朝司马晦道别:“少主小心,有事及时联络我。”   司马晦不说话,朝疾风挥手,随后便拉着我快步朝前面的一个城门处走。   城门夜里是关着的,也不知道是第几道宫门。一道门自然挡不住司马晦,他抬眼朝上瞄了两眼,将身上的衣裳略微撩起,让我在外面稍等,自己“噌”一下就上去了。   不消片刻,那道门被悄悄打开,我闪身进入。   “这是皇城的第二道宫门,里面还有两道,都是要到早朝时刻才开的。进入那两道之后,我们就进入了皇宫。”   “哦。”我点头,表示知道了。   跟着司马晦,一路没有任何障碍,我们进入了辉煌的皇宫。   皇宫里的灯火在夜里也是明亮的,比外面要亮堂的多。并且,除了早朝执政的大殿之外,各处的门都不关,但是都有执勤的武士。   我知道,这里是前朝,皇帝此刻肯定是在后宫休息。前朝和后宫相比,面积要小一倍还多,而司马晦所说的那个神秘密牢,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也不敢问。   再过宫门的时候,司马晦都要掏出腰牌来给人家查看,所过之处几乎都是顺利的。只不过,盘查的士兵越来越严格,最开始不过是简单看看就完事了,可过最后这道门的时候,遇到点麻烦。   守门的紧盯着司马晦和我,因为一直都是司马晦掏腰牌,我直接跟着进去。可这道门的守卫,又来问我要腰牌。   “你的呢?”一名卫士指着我。   我看看司马晦,有点发愣,我没腰牌啊?!   司马晦走过来,狠狠教训的语气:“怎么还这么没眼力,腰牌呢?”   我摇头,没敢吭声。   司马晦伸手到我外衫的一处位置上,拽下了一个拴着红色细绳的铜牌子递了出去。守门的卫士看看我,笑了笑道:“原来是储宁宫的人。”说完,又把腰牌还给了我。   我和司马晦正要走,身后的卫士又叫住了我们俩:“喂,你们等等——”   司马晦忙回头。   “你进去看见度班头,提醒他还我钱。上半年皇上出游时我做护卫,跟他赌了一次牌,他可输了我二两半银子呢。”   “好。兄弟叫什么,我看见度班头一定转告。”   “你就说是曲护卫,他就知道了。对了,兄弟你是归哪个班头下面的?”那人又问。   “我不是外巡堂的人,我是内巡堂的。”   “哦,那兄弟眼拙了。”那人冲司马晦很礼貌地行礼。   稍微耽搁了这片刻,司马晦低声快速在我身侧催促:“快行几步,天色不早,我们要赶在白天和夜间的两伙侍卫换岗时才能进入密牢!”   第七十二章 最毒美人心(一)   我胡乱揣摩着,不知道这个龙大人找定陵王爷来干什么,难道果然是皇帝忽然感念亲情,想起来探望一下已过花甲的老王爷吗?   这件事情好像也很复杂,其实我很想听听那个龙大人在牢房里和定陵王爷说什么,可人家不让我听,让我在外面看门,我只好看门了。   还有司马晦,既然能这么顺利地找到老王爷关押的地方,何不赶快想个周全的办法解救呢。我蓦然想到,解救老王爷一个人也许容易,可要解救里面的二三十人可就难多了。劫牢反狱,自古以来不是没有过,《水浒》上,宋江还屡次派人劫法场呢?可,人家劫牢反狱也好,劫法场也好,都是在地方上,真要在皇宫里劫牢反狱,那可是件天大的难事。   我靠着铁门,袖着双手,望着近在咫尺的大殿的殿门,心里感叹了一番。通明殿,横七竖八地盖了许多房间,进来就跟迷宫似的,真要找这个密牢,没有人指引,那是肯定没戏的。这密牢的位置设计已经如此周密,又不知外面设了几道暗岗和明岗,可以说是层层设计,毫无破绽可钻,也怪不得司马晦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过了好大一会,龙大人也没从牢房里出来,我有些着急,准备进去看看。   腿还没动,外面已经有脚步声进来了。一个穿着官服、戴着官帽的中年男人,乍然看看我在门口守着,不禁惊疑:   “你是谁?”那人问。   “你又是谁?怎么进通明殿了?”我反问,我是先来的,自然要问后来的,这叫主动出击。   “我是太子府的提刑官祝勋,奉太子手谕来问话。”那人十分谨慎地看着我道。   太子府?司马克的人,我想到自己此刻的身份是储宁宫的人,可我又是跟随着龙大人进来的,我到底说自己是储宁宫的,还是龙大人的随从呢?   想了想,决定还是说自己是龙大人的随从比较妥当,于是便回答:“我是龙大人的随从。”   “龙大人?哪个龙大人?”祝勋问我。   我哪知道哪个龙大人啊,我立刻张口结舌回答不上来了,只得咬牙道:“你连龙大人都不知道,你怎么当差的?宫里才有几个龙大人啊?陪在万岁身边的,你不知道吗?”   “你是说万岁身边的亲随二品常侍龙茂亭龙大人吗?”   我点头,“就是就是,就是那个龙大人啊!”   “胡说,”祝勋大叫起来,“龙大人昨日一早已经秘密奉旨到洪源去了,宫里哪里来的龙大人?”   啊?   我又傻了,怎么这个龙大人难道也是假的吗?真是……叫我说什么好啊,我就是个假冒的,结果,以为来了个正牌的大人可以罩住自己,没想到,结果还是个假冒的。   我瞬间汗如雨下,这下子我们两个假冒伪劣被人逮个正着。   那人见我就是个随从,不是主事的,也不声张,推开门往里进。刚走了没多远,我就听见里面的龙大人已经出来,迎面似是碰上了祝勋。   我赶紧也跟进来,看看龙大人跟祝勋怎么说。   祝勋看见龙大人也有些纳闷,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眼,才说话:“你是哪里来的,居然敢冒充龙大人?”   第七十三章 全身而退(二)   我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道门,忽见不远处宽敞的甬路上走来一队人马。约有二十人左右,走得不快不慢,前面的人一女三男,中间是一个穿着华服的男子,再后面还有两名女子和数名随从打扮的人。   那群人在对着大门十几米的位置停下来站住了,不再前进。   我仔细辨别一行人,觉得中间华服的男子气宇不凡,穿着十分华丽,此刻朝阳和煦,仿佛看见他身上的金色光芒被阳光反射,我怀疑这人是皇帝,看年纪也略摸差不多,心里轻微一颤。   这时,院子里的动静小了,大约火势被控制住或是被扑灭了。   不大一会,院门里的一群人哗啦啦出来跪了一片,我听见他们喊“皇上万岁”,看来我猜对了,来的人真是皇帝。   皇帝指着门里,吩咐了一句什么,很快,有人领命进去了。不到五分钟时间,又有几个人出来参见皇帝了。   如果我猜的不错,那些人就是值守密牢的人。   我一动不敢动,越发瑟缩着蜷在一处。正噤若寒蝉盼着这群人快走,忽听身旁轻微的“嗤——”一声,司马晦已经并排与我蹲在一处。   我知他功夫高,定是趁着刚才那些人奉皇上口谕出来见驾的时候趁机脱逃的。我朝大路上的一群人努努嘴,轻声道:“那就是你的皇帝叔叔!”   司马晦满脸绷紧,不理会我的言语,直到一群人都陆续离开,他才谨慎地朝周围看了看,遂站起来,扯了扯衣裳,说道:“快走!皇帝已经下了皇城戒严令,再晚就出不去了!”   我们尽量表现得泰然自若,按照来时的路线往外走,有腰牌作证,戒严的皇命传达部署也没那么快,所以,我和司马晦还是有惊无险地走了出来。   直到出了皇宫,双脚踩到了外面的大街上,我才算安全地放下一颗高悬的小心脏。   宫里和宫外如同两个世界一般,此刻是早晨,都城里的人们正是早起活动的时刻。早点铺子里分外忙活,热腾腾的油茶面、馄饨、水煎包等等,伴随着小伙计高亢的嗓门勾引的路人肠胃蠕动。起了个大早,还没吃饭,我拽住司马晦的袖子,示意他落脚吃顿便饭。   司马晦看看我,有些迟疑,“不如回客栈吃吧。”   “回客栈吃有什么意思啊?”我嘟着脸不肯走,“这里人多,热闹嘛——”   我眼前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早点铺子,白色的油篷布下面是几根长竹竿支着,简陋的长长的木板登一看就是自己造的,粗糙的很。   不过,棚子下面吃饭的人很多,一口大锅半悬着,下面可以看见旺旺的木柴在燃着,热火朝天的景象。   司马晦拗不过我,被我拽着在一个空位置坐下来。   一个八九岁的女娃子立刻跑过来,拿了两副碗筷给我们,怯生生地望着我问:“两位客官吃什么?”   我见她长得乖巧,逗她道:“你们都卖什么啊?卖不卖小人儿啊?”   女娃子被我吓得赶紧跑了,不大功夫便有一个年轻的伙计满面笑容地过来了。我要了两碗面鱼儿,三个糖火烧。   司马晦吃饭很矫情,我觉得他大约不习惯在如此简陋的地方吃东西,我可不管他,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说。   吃了个八九成饱,我才放慢速度,眼光往周围打量,见有两名年轻的白面后生坐在我们右侧的位置,两个人已经放下筷子,显然是吃饱了,正在聊天。   我侧耳听了听,忽然被他们说的内容吸引住。   第七十一章 进密牢(一)   我分辨不出眼前这片建筑是属于前朝还是后宫,几座很高大的宫殿矗立在左右的位置,前面是空荡荡的广场。宫殿门前有几排穿着盔甲、拿着刀剑的武士,根本不像什么密牢的样子。我侧耳听了听,也没有什么声音,周围都很寂静。   我正觉得纳闷,忽然看到被司马晦拽到了离得最近的宫殿的廊檐柱的后侧,粗壮的柱子掩住我们俩的身形。   刚刚藏好不久,不远处就出现了一队同样穿戴着盔甲的武士,这就是刚才司马晦说的换岗的那班人。司马晦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别动,那群人走过我们这座宫殿的时候,司马晦迅雷不及掩耳地拖住了最后一名武士,将他打昏了拖到廊檐下面,然后,又把人家的盔甲和宝剑摘下来套在了自己身上,接着又把那个武士身上带着的一个编着号码的黑色圆形的金属牌挂到了剑柄上。   然后,我们俩把那名护卫塞住嘴巴,绑住手脚给推进了一个空空的偏殿里面。   司马晦拍拍身上,准备出去,我正要跟出去,却听他说:“你现在别出去,还不是时候。你等在此处,听到里面传出两声鼎钟的轰鸣时再进去。”   啊?我瑟瑟地答应了,还得藏在这里等时辰,那万一要出什么危险,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司马晦可不管我胡思乱想,径自出去了。   我模糊听见远处,那队士兵正停下来,大约发现少了人,随后司马晦就赶了上去,有人大声训斥了他一两句,然后就没动静了。   很整齐的走步声也消失了。   门口的那群护卫并没有动,看来,那些人不是来和门口的人换岗的。   那就是,这座宫殿里面有什么猫腻藏着?到底是什么,得我进去以后才知道。   我耐住性子继续隐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等着,同时压抑着逐渐有点困顿的精神,等着那报时的钟声快点响。   “叮,叮——”很沉闷的两声钟响,像是来自地下的位置,不过我听得清清楚楚的。钟响之后,门口的侍卫们竟然都离开了,一个也没剩。   我赶紧走出去,到了那宫殿门口上了台阶往里面张望着。宫殿里面很深,一眼看不到尽头,外面没有人了,进入几乎通行无阻。   等我进了大殿,才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左右有很多的房间,走廊也很多,可哪里是密牢啊?刚才进去的那些人去哪里了呢?   我不敢随便走动,万一在这个大殿里面走迷了路,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呢。抬头看,猛然间,发现头顶上一双冷森森的目光逼视着我。我还没等看清楚,头顶的人就跳下来了,一把拽住我的发髻,低声喝问:“你是谁?奉谁的命令来的?来通明殿何事?”   我被抓得眼泪都流出来,痛得要命,忙指着自己的腰牌朝他使眼色,那人略微放松了力气,迅速将我身上的牌摘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这是你的?你储宁宫的人来通明殿干嘛?可有皇命?可有太子手谕?”   我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一个护身符似的腰牌,剩下的可就一问三不知了。   “出去!通明殿非万岁圣旨和太子手谕不得进入!”那人刷地推开我,一口气把我推到了门口的位置。   我愕然片刻,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正不知所措,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人说话:“怎么?华公公这么早就候着了?”   我回过头,见是一个面貌十分美的男子,穿着考究的很,带着优雅的士子帽,笑容可掬地看我。   我刚要说话,他却冲我摆摆手,走过我身边时十分低声地在耳边道:“别说话,随我进来。”   我纳闷不已,我可不认识这人,可人家那么亲切、随和的说,而且看面相应该是个好人,再者说,我是死活要进去的,否则,找不到司马晦,我自己可就出不去了。   我跟咋那名美貌公子的后面,不声不吭。   第七十二章 最毒美人心(二)   我胆战心惊,盯着龙大人的脸,可这位大人云淡风轻,一点也不着急上火,他先摸出自己的令牌递到了祝勋的手上,“祝大人,你看好,这令牌是不是龙大人的啊?”   祝勋拿过令牌,仔细甄别半天,点着头自语道:“的确是龙大人的金批御令,这是万岁赏赐的,怎么在你这里?”   龙大人把金牌收回去,朝着祝勋身后的我斜了斜眼角,“你问这位小公公吧,我这令牌可是万岁亲手给的。”   祝勋回过头看我,我忙回答:“皇上昨夜做了梦,梦见太后垂泪,万岁心中有些许感怀,所以才想起要命人来通明殿看看。哎,万岁也是人,毕竟是亲兄弟嘛——”   我轻叹一声,把刚才的谎话说的跟真的似的。   紧接着,龙大人又说:“这是万岁的心事,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命令人探望,又怕给朝中大臣留下什么话柄,以为皇上要开恩。所以,才不得已秘密行事,把龙大人的金牌给了我,又让储宁宫的小公公跟着我来看看。你总不会连储宁宫也怀疑吧?”   龙大人朝我眨眨眼,我忙把自己身上象征身份的腰牌也交给了祝勋。   祝勋看完我的牌子,虽还不那么确信,可也说不出什么来,金令是真的,储宁宫的腰牌也是真的,只是我们这两个人有些脸生。   “祝大人不必疑心,为了怕授人以柄,皇上才特地命了我们这两个平时不在万岁和娘娘身边伺候的人来通明殿的,这件事皇上不想张扬出去,希望祝大人知道轻重。这件事虽说万岁交给了太子处理,可太子现在不过是辅政,凡事要向皇上回禀,你说呢?”   “万岁英名,自然运筹帷幄。”祝勋含糊其词地回话。   祝勋要进去问话,我这个假冒的太监和那个假冒的龙大人要出去。   司马晦一直在外面等着,见我们平安出来,放松了神情:“刚才太子的人进去了。”   “我碰到了,已经摆平了。”我说。   “对啊,这个小公公十分伶俐呢。”龙大人表扬我。   “你这个龙大人也很会作戏呀。”我不甘示弱地回道。   三个人相视一笑。   我听见龙大人对司马晦说,“祝勋这个人多疑的很,不能留。”   “是!我明白。”司马晦点头,对龙大人倒是很顺从。   “我和她先出去,祝勋不消一炷香就会死在牢里,到时间后你赶快汇报、趁乱脱身。”   司马晦又点头。   我暗自心惊,刚才在牢里,这个龙大人和那个祝勋连身体接触都没有,只不过龙大人拿那个金牌递给祝勋看,难道就这么短短的功夫,他已经被眼前这个诡异莫名的美貌男子给下了剧毒?   果然,最毒美人心!   我偏过头,看看走在身边的美男子,心道: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那人心灵感应似的,也在此刻偏过头看我:“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是谁?很想知道我在牢房里干了什么?很想知道我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我赶紧点头,是呀,我很想知道。   他却朝我淡淡摇头,清婉如云的笑挂在嘴角:“你不会知道的,也不会有人告诉你,谭锦心!”   我又震惊了一下,我难道在古代混成明星大腕了吗?怎么我的这个名字很多人知道啊?   看着我发愣,他继续低声道:“你只要知道,我和你们是一起的。”   第七十四章 谋划(一)   我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聚精会神地听着附近两个书生正在闲聊的内容,我本来不是爱听闲言俗语的那种人,不过,一耳朵突然听见他们说敏斋学堂和昭通书院的事,便一下子集中了注意力。   “听说,皇帝前天去昭通书院了,还是太子陪同去的。太子还当场赋诗颂扬盛世之治,皇上十分开怀。”   “是啊,这事在咱们都城学子里都传开了。再过半月,据说是昭通和敏斋的学子大赛了,不知道敏斋学堂这次能否压得住昭通的风头啊!”   我心里一动,昭通书院和敏斋学堂的比赛,我觉得还有好几个月呢,怎么会是在半月以后呢?为了探听清楚,我赶紧凑了过去。   “两位兄长好。”我抬手见礼,毫不拘束地坐下,对着二人说道:“刚听两位兄长提起敏斋学堂和昭通皇家书院的比赛,小弟想打探一下,我听说时间是在新年之后啊,难道改了日期吗?”   其中一人很礼貌地回礼,点着头解释:“怎么,你还不知吗?一月前,皇上就改了日期了,本定在新年之后的选拔赛改在这个月的月末了,听说是太子的建议呢。”   “是啊是啊,这位小兄弟也是读书人吧,这下子都城有热闹了!”另一人略带向往地说,“不过,我们这样的人是没资格参加的。”   “哦,是这样啊!”   我听明白了,原来,果然是改了比赛日期,而且,皇帝的圣旨大概就是在我离开郸城府那几天下达的,所以我还不知道此事。   回到自己座位,我对司马晦讲出此事,想听听他的看法。他听完,略微低头沉思了半晌,没说话。   “喂,你说话呀,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这件事咱们能做文章吗?哎,敏斋学堂要是没有我在,不知道祝经纶能不能斗得过昭通呢。”这时候想起祝经纶和栗棠,已经是离开郸城近两个月之后了。   “这件事,咱们从长计议吧。我再想想!”司马晦说。   “好吧,那你好好想吧,想好了告诉我!”   吃罢了早饭,疾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我安排进一辆马车里,护送回了横滨客栈。   我们在横滨客栈又呆了三天,谭少迁一直与我商量怎么救下谭老爷一家,我便把敏斋学堂不日也会进都城的消息告诉了他,我说,这件事或许对我们有帮助。   谭少迁便日日盼着祝经纶早日到来,不过,大主意还得司马晦来拿,我也不能擅自作主。   三日之后的午饭吃罢,司马晦径直来找我,身后跟着疾风。   两个人都是一脸的郑重其事,进门之后不由分说都行了拜见主上的大礼。我身边没有别人,被两个人这么恭敬着,我还是浑身不自在。   “快起来,快起来!你们俩怎么啦?突然这么拜我,我都找不着北了!”   司马晦和疾风站起,一左一右站在我的两侧,只听司马晦说:“有件大事我们已经做了决定,来和你通报。”   “好啊,什么事你们做主就好了,不用事事通报我!”我摆着头,表示我丝毫不介意那些繁文缛节。   “别的事都好说,这件事还得主上亲自出马才行!”疾风说。   “哦,什么事?你们都做不好的恐怕我也不行。”我摇头。   “你行!”司马晦十分肯定地对我点头。   我瞪着他,等着下文。   “敏斋学堂和昭通书院的比赛,你要代表敏斋学堂挑战昭通书院,务必在赛中征得皇帝的青睐,谋得朝堂上重要之职位,以备我们提前谋划、里外策应。”   啊?!   第七十四章 谋划(二)   实话说,我的确有这个准备,就是在敏斋学堂进都城后找到祝经纶,继续替敏斋出力,毕竟我对祝夫子和栗棠夫人还有感念之情。但我丝毫没有想到过要博得皇恩,取得功名,更没设想过因为此事与司马晦的都城营救计划联系在一起,司马晦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他的打算,是借这次学子比拼,让我大出风头,从而能够在朝堂上占据位置,再进而取得皇帝和太子的信任,这之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参加朝政,或可为营救定陵王出力。   至于其他,我暂时也没有那么远的目光,不知道司马晦的宏图大略。   “你让我上朝堂为官?”我问司马晦。   司马晦非常肯定地点着头:“正是此意。我们此次营救父王,虽说组织内力量不弱,但我们的人大部分都人微言轻,不足以对皇帝和太子构成影响,所以,我和疾风已经就此事汇报了尊主,他同意让你步入朝堂,成为我们的朝廷内线。而且,最关键一点是你是从学子中选拔出来的,皇帝和太子都不会怀疑你。只要你表现优秀,我们就有把握送你入仕途。问题是,你愿意不愿意这样做?”   司马晦在问我的意见,我知道,我可以提出反对,因为我本是红妆,长期扮成男人从事朝政,侍奉帝王,难免一着不慎、露出破绽,送了小命,可我若是反对了,司马晦和疾风能有更好的人选吗?显然没有,只有我合适。谭少迁不行,两可不行,其他人更不行。   更关键的是,自从我上了司马晦这条贼船大约是不能半路下来了,所以,我只能按照他的计划往前走。   “你有万全之策,能让我被皇帝选中?”我问。   “当然。不是我有,是你有。只凭你的本事,在学子中足可取胜,我们适当做些安排,便可保万无一失。”   “算了,我也没意见!刚才你和疾风都说了,事情已经决定了,只是来通报我,你们的什么尊主也同意了,我只能同意了!”   “好!”司马晦朗声点头,对着我道:“我会设法和祝夫子联系,他到都城后,你便重新回到敏斋学子中去,参加那场选拔大赛。”   我能重新回到敏斋学堂去参加学子选拔赛,当然还是十分欣喜的,这让我在敏斋学堂的一番功夫并没有白下,况且,那还是在全国最优秀学子们中间露脸,好胜心和虚荣心使我对之充斥着热情和向往,但因为得知以后要面对的局面更加复杂,同时也怀有着不安和恐惧,就是在这样的心思中,我慢慢数着日子。   “锦心,你怎么心事重重的?”两可见我常闷着头不说话,疑惑地问我。   “我要回敏斋学堂,你跟我去吗?”我对两可说。   “啊,那我也去。我去给你当伴读。”两可立刻很兴奋,她没进过学堂,所以一直很向往。   “我们不回郸城,敏斋学堂的学子很快就会来都城了,到时候我就去找他们,你若想去,我就带你同去!”   “好啊好啊,我去我去。”两可蹦起来,欢喜着叫道。   剩下谭少迁,我不知怎么安排,按理说他现在的身份也是通缉要犯,不适宜公开露面,所以只能每日躲在横滨客栈里,哪里也不能去,除了两可和我,几乎没有人和他说话。所以,我要回敏斋参加比赛,若是告诉他,只怕他也按捺不住。   我和两可商量,问她的意见,两可说,一定要带着谭少迁,因为他在客栈里很愁闷,也不能出去,如果我们俩走了,他就更没意思了。所以呢,我若回敏斋,一定带着他,两可说她可以给我当书童,而谭少迁呢,可以给我当马童,只要稍微改装易容一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   我觉得两可说的有道理,于是便决定了。   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自己做决定的。   第七十六章 差错(一)   车子一路前行,行人多了起来,越来越热闹。   我一直挑着车帘,方便查看周边的情形。马车穿过一个两边排满店铺、满是行人的大路,拐过一道很缓的弯路,前方竟是一座十分宏伟的石桥。   石桥的桥面很宽阔,很平整,可奇怪的是,几乎没有人从石桥的这面往对面行进。那么好的桥,那么宽阔宏伟,怎么人迹罕至啊?   刚才路过的那条大街明明车水马龙的呢,对面难道是什么闲杂人等不能入内的禁地?不过,我在桥这边,桥面也高,看不到对面到底有什么。   我们这辆简陋的马车旁若无人地上了桥,再往身后扭头,忽然就发现呼啦啦地在大桥桥头的二十米附近围了很多人,都直瞪瞪地看着我们这一行人,有人指指点点着,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等我回过头,安定了心神,马车已经行到桥面正中央最高的位置。我拢住神往对面观瞧,好大的一片宏伟的建筑啊——方圆几十里是一整片的建筑,宽堂大殿,亭台楼阁,主建筑最高,围着中间的主建筑搭配着不同的殿宇,其中花草树木遍布,仿佛是一座大花园。   我不住纳闷,这是什么地方啊?看情形,并不是一般平头百姓能来的。忍住疑惑,等马车行到那座大园子的对面,谭少迁和那名领路人都停住了。   那人来到我近前,以动作示意我下车。   我赶紧扶着车的边缘,跳了下来。“这是哪里?”我问那人。   “主子自己可以看,小的听吩咐,只能把主子送到此处了。”说罢,他从怀里摸出来一张金色的请柬似的纸片递给了我,“主子把这个拿好。”   我打开那张金晃晃的纸片,发现上面有我的名字,其余什么也没有。   我和谭少迁、两可站在那处豪华的园子对面一百米处,而送我们来的人已经牵着马车扭过身向后面离开了。   管它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祝夫子和敏斋学堂的人就被安排在此处吗?   我甩头,提气,迈步往前走。   等越走越近,等看清楚了那所大园子正门写着的名字,我才知道这就是赫赫有名的皇家书院:昭通。   昭通书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矗立着一块玉石碑,上面有朱红色的大字:昭通书院。我不知为什么自己来到昭通书院了,不过既然来了总要进去看看,也许敏斋学堂的祝夫子和其他人真的就被安排在此处吧。   进了门,立刻就有两名看门的卫士朝我们打手势。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守门的卫士十分威严,腰里挂着长刀,竟然是护卫官府的那种兵士。   我忙把自己手中的名笺递过去给他看,那人拿起来仔细查看一遍,立刻肃然起敬似的肃立着:“原来是谭学士,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   我怎么成学士了?   “谭学士,太子和院首都吩咐过我们了,学士这几天会到昭通来,没想到竟然这么快。您在这里稍等,我去报告院首大人。”   昭通书院的院首就是大学士陆通才,这我知道。我忙问:“是陆通才大人吗?”   “是啊,就是陆大人。谭学士是太子亲自邀请的贵宾,陆大人早已吩咐过我们不能怠慢了。”   “你等下。我问你,郸城府敏斋学堂的祝经纶是否已经到了都城?”   那守门的卫士看看我,回答:“对啊对啊,敏斋与昭通要公开比试,所以太子才请了谭学士来助阵嘛。”   太子邀请我来昭通书院助阵?这是哪跟哪啊?我明明是要去敏斋学堂啊?   第七十七章 商议(二)   司马克听闻我要亲自去敏斋学堂,觉得惊讶,不过听完我说的理由后又频频点头:“先生说的有礼。我前日听父皇派来传信的人说敏斋学堂的学子们到了,住进了都城的驿馆里,也曾想过暗地里派人去查探虚实,又怕引起麻烦。今日听先生一说果然是好主意,既如此,我们不妨就明日起行”。   “太子不必亲自前往,这件事若太子去了反而不大容易查访,不如就由我和院首代办,直接与祝经纶洽谈一番即可。”我赶忙建议。   “明日昭通书院里还有我主持的祭拜活动,不方便前往。”陆通才不大愿意去,面上露出为难,我见状忙说:“既然院首有事,正好由我代劳此事,只要太子和院首信得过谭某,定不虚此行!”   陆通才看看太子,意思是让他拿主意。太子也觉得自己亲自去敏斋学堂的驻地有失体制,既然陆通才不能去,也就只有我去了。   “如此也好,那就辛苦谭先生了。”太子点头应允,对于我的探访计划算是通过了,不过显然他也不能完全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我一个人办理,所以又给我安排了一个昭通的院判同行。那名院判姓钱,名叫钱城业,是负责昭通的学子纪律的,大圆的脑袋,身材壮硕,穿着灰黑色的长袍。   太子把钱院判介绍给我,又把我介绍给他,随后交代让他随我去敏斋。   钱院判听完皱皱眉,说道:“既然如此,我们是否应该携带些象征性的交往礼物之类,表示安抚和关照?”   “携带礼物?”我问。   “是啊!敏斋学堂毕竟是远道来此,虽说是和昭通奉旨比试,到底也是同行书院,我们适当带些探访之礼可表心意,亦可表胸怀。”   太子听着,若有所思地说:“那依你说,带些什么合适?”   钱院判看看陆通才,慢吞吞地回答:“这个,要看院首的安排。咱们昭通自然是什么都不缺少的,只是那群敏斋的学子初次来都城,只怕什么都新鲜呢。”   我听来听去,听出了一点门道,钱院判是个心眼极多的人,也许是要在敏斋面前显示昭通的财大气粗,又或者是要折辱那群外地学子也说不定。   钱院判的一双眼叽里咕噜地盯住了陆通才,我不知道陆通才有没有领略出钱院判的心思,太子暂时倒没想那么多,我们三个人都巴巴地看着陆通才不语。   “这个呢,照我看,我们不妨各样东西都送一些。钱财自然不必送,那群学子远道来都城,我们可以送几名侍奉的奴仆过去,另外,送几箱书院的藏书,让他们可以再多温习一下;再者呢,送一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再送两张太子亲笔书写的字画,这样就面面俱到了。”   说完,陆通才看着司马克问:“太子以为如何?”   司马克道:“如此甚好,让他们能在此处感受到宾客如归,夜晚也能秉烛夜游,身边尚有红袖添香,真乃快事!”   说完,三个人哈哈笑起来。   我撇撇嘴,这可不是可笑的事,送几名美貌的女子给他们是消磨意志的,再送几箱藏书也是暗讽敏斋的学子们学识不够,需要临阵磨枪,都不是友善的心意。   “今天让人先去递个话。”司马克吩咐。   第七十五章 神奇的面具(一)   十一月底,已经是冬季了。天气早已逐渐冷起来了,不过,都城的气温依我的常识判断,还没有到零下,横滨客栈的伙计说,这里是不会结冰的,所以,即便是冬天,都城的护城河水也始终能行船。   我加了两件厚衣服,在屋子里闷了一阵子准备透透气,推开窗户还是觉得寒气逼人的,一连气打了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感觉冷风瞬间从窗外吹进来。   屋子里没有加暖炉,但密封的很好,而且,周围又有其他建筑,所以,若不开窗,并不觉得寒冷。   我站在窗边,看见不远处的半空几只灰色的鸽子盘旋着,还有鸽哨声传过来,飘飘忽忽的。这间客栈里种植着一些花草,这时候的叶子黄的黄,凋的凋了,站在楼上能影影绰绰看见前面临街的主店面里忙碌的伙计的身影。   这个时候心里倒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想了。   二饼那张玉米饼似的扁圆、黄润的脸突然出现在楼下,仰头看见我,一呲牙,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锦心主子,我能上去吗?”   我还未答话,他已经眨眼就钻进了楼梯口,腾腾地上楼了。我忙关了窗子,回到客厅的主座上等他。我知道,二饼来找我,定是有公事。   两可这些天大多数时间都陪着谭少迁解闷,学会了好几种游戏的玩法,所以,屋子里只有我自己。   二饼走进来,站在我对面,低头弯腰给我行拜礼。   “什么事?”我坐着,问他。   “锦心主子,少主吩咐让我送件东西给你。”二饼说着,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叠得很方正的手帕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在桌子上,慢慢打开一看,竟是一张做得半透明的有着淡黄颜色的带着眉眼、口鼻的面具,触手柔软,薄如蝉翼,制作得十分精巧,不是一般江湖人能做的出来的。   我感觉那面具略有些眼熟似的,双手抻起来,轻轻往脸上覆,那柔软的面具在即将碰到人的皮肤的那一刻,就像铁片遇到了吸铁石,猛一下就粘到我的整个面庞,我根本都没用力,待用手仔细摸索一圈,平滑得就像本来就是自己的脸,连一丝褶皱也没有。   我赶忙站起,冲到镜子前去查看到底我有了一张什么样的脸庞。   等把镜中人的面容看清楚,不由得大吃一惊,怎么会是这张脸?   “这是——这是怎么来的?”等我再想用力把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摘下来,却发现,无论哪个位置都找不到缝隙,一丝也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摘下它了。   我吓得朝着二饼大叫:“二饼,你快来看,这张面具怎么摘不下来?”   二饼仍然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回答:“锦心主子,你怎么这么心急就戴上了。你不知道这张面具的厉害吧,戴上去可就摘不下来了,除非——”   “除非什么?”我急了,胡乱在脸上抓。   “除非面具的主人把施在上面的咒法除去,你才能摘下来。”   “啊?这是谁的面具?是司马晦找来的吗?这面具是不是那个龙大人的?他到底是什么人啊?他和司马晦是什么关系?”   没错,我脸上这张面具就是前几日在宫中看到的那位龙大人的脸,与之丝毫不差,我那时观察他十分仔细,却没想到,竟是一副面具。   “锦心主子,这些问题你若想知道还是去问少主吧,二饼也不知道。”   “你去找司马晦来——”我气急败坏,怎么弄了一张那人的面具戴上了呢,居然还摘不下来,到底搞什么名堂啊——   第七十六章 差错(二)   我瞪眼了,这么说我根本就没到敏斎,而是一开始就被安排要进昭通的:“那,敏斋学堂的人被皇上安排在昭通书院歇息了吗?”   “没有!昭通书院怎么会接待他们呢?他们被圣上安排在了宫外的一处驿馆里了。”那卫士回道。   我忽然成了太子司马克请到昭通书院的嘉宾——我要帮陆通才和司马克对抗敏斋学堂?   这不是我的计划啊?   我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这件事的差错出在哪里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司马晦替我安排了昭通,替我接洽了太子。   怪不得司马晦不跟我说明,也不亲自送行了,就是怕我刨根问底吧。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上次见司马克时早已经跟他提过自己的名字了,可他似乎对那个名字毫无印象,也许,这中间的关节还有许多是我不知道的。   我想转身离开,不在此处耽搁了,可就这么踌躇着一会,身后的那扇门已经被关上了。   昭通书院里,陆通才已经带着人出来迎接我了。   一个稍微肥胖的男子,戴着大学士的官帽,左右的两颊上缀着肥嘟嘟的肉,急匆匆的脚步向着门口行来,一边走一边挥着手问:“是谭学士吗?陆某有失远迎了。”   陆通才到了我面前,一只手抄住了我的手掌,哈哈笑着,夸奖我:“谭学士一表人才、又有太子赏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哪里,还有赖大学士提携!”我打着哈哈。从陆通才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真诚的欢迎态度,想来不过是太子的面子,所以他才不得不应酬我,而且,那眸光深处更是透出一股子对我的不屑来。   到如今,我也只得先在昭通待着了,我暗想,也许司马晦会来联络我,到时候我得弄清楚这件事的原委。   “陆院首,我听说祝经纶已经到都城了,被圣上安置在驿馆居住,不知院首可去拜望了?”   “我堂堂朝廷大学士,怎么能先去拜望祝经纶呢?应该他来拜望我才是。”陆通才撇嘴。   “我听说,那祝经纶目中无人,当初连先帝的面子也不给。只怕这次敏斋学堂是有备而来的。”   “我们昭通人才济济,如今又有谭学士这样的志士加盟,这次的学子大赛必定大胜。”   “不过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谭某认为,我们不妨借着拜望之名前去探探虚实,既落下院首和太子礼贤下士的好名声,又能洞察到敏斋的学子实力,院首以为呢?”   陆通才听了我的建议,一边走一边沉思着,大约觉得我说的也有些道理,片刻后才答道:“谭学士果然有谋略,这一点陆某的确没有想到。不如,等见到太子后,我们再商议此事!”   “怎么?太子也在昭通吗?”我略微心惊。   “是啊。太子每月会在昭通书院学习半月,其余的时间都在朝堂辅政。今日是太子在书院学习的日子,我现在就带你去拜见太子!”   司马克见到我,应该不会认出我来的。我镇静了一下,紧跟在陆通才的身后,进入了风景如画的昭通书院里面。   第七十八章 测试(一)   我当即在昭通书院里住了下来,有太子的关照,有院首的肯定,我就被当作昭通的管理阶层的首脑级人物安排在了距离太子住处不远的画扇阁。   画扇阁里共设置了四处住宅,我住进来之后就是三个人,一个就是钱院判,另一个是副院首姚远荇。姚远荇曾经是当今皇帝的师傅,皇帝后来不再需要这位年迈的师傅后,就把他安排进了这座皇家书院。这个姚院长已经年过古稀了,身体非常不好,所以基本上书院的什么事情也不过问,而且,还需要专门的两名婢女侍奉着,从这个方面来讲,司马晦的皇帝叔叔也是有些人情的,并不像对待自己的长兄那么残忍。   院首陆通才还在朝廷任职,所以他本人有自己的府邸,不住在昭通书院内部。   那么除了太子的蓬阙阁,这处画扇阁就是昭通书院最佳最好的居住处所了。   这里很宽敞,两可和谭少迁也同时住进了这里。我住的是一处面朝西的几间屋子,这是第二层住所,我后面的住所就是姚院首的住处,它位于画扇阁的最深一层庭院内。   我住的第二层庭院前后通透,左右两排屋子共有八间,我选中了其中一间最宽敞、明亮的内外两堂有里外三个客厅的房间,两可随我住了外间,谭少迁住进了最外面的一间,挨着抄手游廊的边缘,是四个圆形的约有人的膝盖那么高的石凳,四个石凳围着一个小石桌设置在游廊拐角处的小亭子里。   房间里什么都有,几乎不用再购置任何生活用具了。   我坐下来,让两可去烧水沏茶,自己坐下来休息,想着明天的这一趟出行该怎么和祝经纶叙话。   我坐下没一会,钱院判就进来找我了。   我赶紧热情的站起,“院判,快请——”   钱院判正眼看看我,和刚才在太子面前不同,他现在对我完全没有那样恭顺。我自然明白,突然来了一个外来户,毫无理由就踩在了他的头上,这在谁也是难以心理平衡的。   他反客为主地坐在上位,我也不计较,便另外寻了旁边的位置坐了,不知道钱院判来找我是什么事情。   “谭学士,钱某来请教一些问题!”钱城业面色虽冷淡,口气却还客气。   “院判有话不妨直言,谭某自然知无不言!”我笑了笑道。   “我听说,谭学士是龙大人推荐给太子的,龙大人的才学钱某自然钦佩,但我也有耳闻,说龙大人当初遇到皇上是在悦笙小雅内,而且,万岁和龙大人之间的是是非非朝中也多有议论。今日观谭学士,面貌之美比龙大人更胜一筹,只是,太子年少或者贪恋美色,但我和院首是不会拿昭通的皇家书院招牌开玩笑的,所以,如果谭学士是仗着美色迷惑了太子,只怕昭通容不得你!”   悦笙小雅?我暗暗嘀咕,不知道是个什么鬼地方。这个钱院判,明明就是受了陆通才的指使来告诫我的,意思大约是让我知道谁才是昭通的主宰者,让我别指望攀着太子这颗树后忘乎所以。而我若没有真才实学,不过就是个绣花枕头,大约也就和这个画扇阁里的姚院首一样,老老实实眯在这里就行了。   第七十五章 神奇的面具(二)   “少主今日不在客栈,少主说,锦心主子若是今日就戴上了面具的话,就不能再呆在客栈里了。”二饼回答我。   “什么?”我气愤起来,这个司马晦故弄玄虚,弄了个面具给我,居然还不见我了,“那我去哪里?”   “主子你立刻收拾东西吧,我今日就送你离开这里。敏斋学堂的人已经到都城了。”   二饼低着头,讷讷回答。   “是吗?这么快?”我听了觉得心中兴奋,其实这张面具对我是有好处的,先不说这张脸绝代风华、迷倒万千的模样,我这个样子出现,别人也就不认得我是谁了,我成了戴着别人的脸的谭锦心。   二饼依然低着头。   我想,既然司马晦这么安排,我就听他的吧——反正也是要去找祝夫子的。我简单收拾了一点细软,好在我身边有几套男装衣衫,想了想,又对二饼说:“两可和谭少迁也要跟我一起去!”   “我知道,已经安排他们伺候着了。”   我率先下了楼梯,二饼拿着我的包袱跟在后面。没有走前门,而是从后面的一处偏门走到了很僻静的一处街角上,两可和谭少迁果然在那里。   两可正站在路边朝我这里张望,谭少迁换了一身仆从的衣裳扮成了赶车的马童。一辆很简单的篷车,车帘高挑着,一匹黑色的老马驾着辕。谭少迁就站在马头的一侧。   两可看见我,没有丝毫的反应,两只眼还是一个劲地朝我身后看。二饼和我走到她近前了,她才问二饼,“锦心呢,你不是说她马上出来?”   我轻笑一下,朝着两可微微点下头:“怎么,认不出我了?我就是谭锦心啊!”   两可吓地一蹦,向后退出老远,揉了揉眼睛努力的看我:“你,你说你是锦心?天啦,你真是锦心,是锦心说话——可你怎么会是她?她什么时候长这么好看了?”   这丫头,说话真是的,我什么时候长得不好看了?   二饼把我扶上车,忽然朝前面很响地打了一声呼哨——随后,有一人从前方很快速地赶过来,对着二饼道:“交给我吧,你放心好了!”   二饼拍拍那人的手,将我的包袱放进了车里。“锦心主子,你跟这位兄弟放心走吧。记得,以后即便看到少主,也不能相认,这是少主吩咐的。如果有需要,少主会去找你的。”   “行啦行啦,我知道啦!”我不耐烦起来,这个司马晦,明知道我这一走会是很长时间,居然不来给我饯行,不饯行就算了——本姑奶奶不稀得找你。   二饼立在原地,望着我们一行三人离开了客栈的后门。   我觉得谭少迁很奇怪,表现得太过沉默、谨慎,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问两可:“少迁怎么了?怎么说当马童就当马童了?”   “你不知道。昨天晚上,你那个发财找少爷了,少爷被叫出去很长时间,我估计一定是被狠狠教导了。”   原来如此,我也肯定一定是司马晦和谭少迁说了什么关乎重大的事情,才让谭少迁甘愿给我做马童,而且再无多言多语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担心谭少迁的个性,怕他一不小心给我惹了麻烦。   那个陌生的领路人拽着马缰绳带路,谭少迁跟在他后面始终没说话,连打探对方的身份也没有。   “锦心,我们是去敏斋学堂吗?”两可又问我。   “是啊,我们去找祝经纶祝夫子。”我点着头,听着车轱辘一路清唱着转过了几条街道,却不知道我们要去的目的地与我所想的并不是一处。   第七十七章 商议(一)   跟随着陆通才进入了昭通书院的内部,散落在花草树木中的各处教舍很多,我们脚下是一条很宽阔的主路,路旁种植着高大的树木,都是四季常绿的树种,这个时节依然透出浓重的绿荫。   走过主路,拐过一个小园子,前面是一大片的蔷薇花掩映而成的花墙,落叶凋敝的差不多了,枝条杂乱地伸展着,之所以能看出是蔷薇从,是因为我在现代的家的一楼外面就种植着这种植物。后面则是一处九曲回廊、雕梁画柱的一大片建筑。   陆通才指着那处建筑对我说,“这是蓬阙阁,太子的起居处。”   我暗叹一句,果然是气派十足,虽没有皇家处处琉璃盖顶的华贵,却也是费了许多心思,每一处都可见其清朗、宏阔的风格。   蓬阙阁是开放式的,没有大门,也没有设置门廊,我们一行人走进去感觉到里面十分幽静,耳中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越是如此,越是说明此处防卫森严,太子司马克在这一点上很是聪明,无论是羁押犯人的密牢还是在昭通的住所,从表面看都与其他地方没有区别,甚至连人都看不见,可一旦涉猎其中,便可知那密布在周围的暗岗、密卫数不胜数,这一点我在皇宫是领教过的,深以为然。   走进太子的客居正殿,陆通才在门口站定,向里喊了一句:“太子,先生到了。”   我听到里面有人轻微走动,随后,太子司马克就迎着我们出来了。   司马克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外衫,上面用丝线绣着淡黄色的缠枝花纹,整个人看上去亲切、平和,倒颇有闲散文人的那份闲雅。   他只朝陆通才点点头,然后就专心看着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好一顿观察,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五六秒后才忽然展演一笑,道:“龙大人的推荐果然不错,只观先生姿容便知先生定有大才!”   我暗哼了一下,心道:你是怎么看出我有大才的?   只听太子又说:“龙大人推荐了谭先生,说先生之才在他之上,我甚是欣喜。龙大人的才华在朝中已是无人能匹敌,父皇得此贤才宽慰平生,总是在我面前提起,说君王之道重在任人唯贤。亲贤臣远小人,所以能兴盛朝纲。昭通能有先生相助,此次与敏斋学堂的比试定然不负圣恩了。”   我听太子客客气气说了半天,终于晓得原来我是被那位龙大人举荐给司马克的,大约那位龙大人真的是皇帝身边十分倚重的大臣,连太子也十分敬重于他,于是连我这个根本还毫无建树和官职的小人物也得到了如此礼遇。   我赶忙一拜到底,对太子道:“锦心不才能遇太子的赏识,惶恐万分。”   “先生客气了!”太子愣了愣,问我:“先生的名讳怎么如此耳熟?”   我回答:“谭某虽自负才学满腹,正逢盛世却也不能锦衣夜行,心怀社稷者自当为国效力。谭某的名讳文气太重,阳刚不足,若是不入太子耳,可凭太子再赐别名。”   司马克终于没有想起那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冒充过青楼女子的谭锦心,略微怔了一下就滑过去了这点毫不起眼的疑惑。   想来也是,天下之大,名讳之多数不胜数,乍然听到某个人的名字觉得熟悉是丝毫也不奇怪的事情。   司马克将我和陆通才请进了大殿去,得知两可和谭少迁是我的马童和书童,就吩咐手下的人把他俩领进了别处去喝茶、休息。   分宾主落座后,我就和司马克说起了刚才提起的事情。   第七十八章 测试(二)   我面露谦虚惶恐,说道:“钱院判说的哪里话来,龙大人与我曾对弈畅谈,能得龙大人的推荐进入皇家书院实在是谭某三生之幸,谭某虽年轻也不敢张狂无度,凡事自然都听院首和院判的安排。”   我必须给陆通才和钱院判吃定心丸,表明自己的立场。   钱城业听到这话面色缓和下来,两可这个时候端着茶壶进来,要给我续茶。我见状忙接过她手中的茶壶,摆摆手让她下去,然后亲自端着茶壶到钱城业面前斟了一杯茶。   “以后,锦心在昭通就有赖院判和院首的照顾了。”   “好说好说!”钱院判终于展开嘴角的几许笑意,对我的态度感到十分满意。   他不像要走的样子,坐的稳稳当当的慢慢啜着茶水,“谭学士,咱们昭通共设有十一项课程,共有授业的夫子二十三人,几乎囊括了全国各地的学术大家,以后谭学士会了解的。我想知道,谭学士你最擅长的是哪类科目?”   告诫我之后,钱城业要来探我的学识。   “这个,谭某实在惭愧得很。我除了棋艺上佳,略晓天文,粗通算理,会一点伏羲八卦阵法的演化推算,其余一无所知。”   钱院判很惊讶地瞪着我,“你会天文和算理,还会伏羲八卦?”   “不很精通,勉强不算外行罢了。”我信口说了几样能力,什么天文算法的,我肯定比他们这些古人强得多,至于伏羲八卦推算,其实就是卜算运程,以我所学到的所有现代文明技术和科学原理,设法自圆其说也不成问题,最难的就是我说会对弈,其实我是不会的。但,古代文人大都会棋术,所以我的这项本事不算稀奇,他们也必然不感兴趣,就像钱院判一样,听到天文算理和伏羲八卦,这些才更吸引他的注意。   “如此,可否请谭学士用伏羲八卦来卜算一下我们和敏斋学堂的这次比试会是什么结果?”   钱院判在故意难为我。   所谓的未卜先知的技术从来都是不存在的,我们能预知一些未来发生的事情无非是根据现有的所有线索和征兆去判断,根据经验去预测,凭空臆断一件事情和信口雌黄没什么区别,我自然不会讲谁输谁赢,便回答:   “怀大智者不拘泥于当前,太子和院首之雄心自然所向披靡,乾纲之巨变,始于此试后,乾坤朗朗浮云聚又散,波诡云谲潜龙翔在天。”   望着钱城业,我意味深长地一笑。这句话之后,相信他再也不会问我什么了,我说出的是最忌讳也是最隐秘的朝堂变幻,这样的事情生性谨慎的人唯恐沾染,因为听多了是会掉脑袋的。   钱城业终于不再那么轻慢于我,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后站起身向我告辞:“谭学士少坐,钱某还有事要先告辞了。明日去敏斋学堂,所带的东西我待会让人把单子送过来交你保管,明日吃罢早饭我们在书院门口安排马车。你今日才到书院,可到画扇阁外面多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   钱城业告辞走了,我立刻把自己的房门关好,让两可把我那份当初从敏斋学堂带出来的祝经纶夫子亲自签字的敏斋学子回家探亲的身份证明拿出来,交由我贴身放着,省的流传到外面给自己惹麻烦。   随后,我把两可和谭少迁叫进来,嘱托他俩,让他们明天一定安稳呆在这个院子里,哪里也不要去。   小憩了一会,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第七十九章 夜半三更的对话(一)   一觉睡到半夜才醒,竟然连晚饭也省了,睁开眼看周围黑糊糊的,想来两可这丫头也不会给我守夜。   我略微口渴,摸索着下了床,准备到外面的厅堂桌案上倒一杯水喝。   窸窸窣窣地找到鞋子,好不容易才稍微适应了黑暗中的视线,我的卧室有一处很大的方形木窗,窗纸都是半透明的白色,所以外面有新月的清冷微光透进来。   舒了口气,打了个呵欠,摸着门框出了卧室。   找到茶壶,也不管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倒出一杯来咕嘟咕嘟就是一顿牛饮,然后舒服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摸着肚子。这一通茶水入肚,更觉得腹内空空,可这夜半三更,我对昭通书院也不熟悉,不知到哪里能找到吃的。   手边找不到火烛,当然,我压根也没打算点蜡烛,坐着歇息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敏斋的事。这时,听见对面忽然有轻微的人的呼吸气息,仿佛是有人深深叹了口气。   我登时一惊,瞪眼往对面看,果然是有人,黑漆漆的一团就站在门边。我刚才只顾喝水,没看见。   我看着那略微熟悉的身形,不像以前那么大惊小怪了,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房里,能有这个本事不被人发现,除了司马晦,没有别人。   见我没说话,司马晦走近我身边,道:“本想进去喊醒你,在外面听你睡得熟就耐着性子等了。如过了四更天你还不醒,我便进去了。”   司马晦的声音很轻,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恍惚看到轮廓。   “是谭少迁给你传的消息吧?”我问他。想来不出两个时辰,司马晦能准确找到我入住的房间,肯定是我身边的人通报了他,那个人不会是两可,只能是谭少迁了。谭少迁救父心切,对于司马晦的一切安排都是言听计从,这一点我已经料到。   “问这个做什么。你应该问更关心的事情才是。”司马晦说。   “呦,你也知道我关心什么?明明说好要送我去敏斋学堂,怎么会中途转道进了昭通书院?”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问题。   我坐着,司马晦站着,因为我对他的质疑,问话的时候就猛然站了起来。   司马晦伸出两手把我重新按回到椅子上,“你莫着急,先吃点东西,再听我说。”   司马晦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后我就闻到了点心的扑鼻香气,这下也顾不得别的,抓起一块就送进了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咕哝:“你说吧,我边吃,你边说。”   “锦心,我们要让你参加学子选拔赛的目的是要让你入仕途,让你的才学能得到皇帝的赏识,我们只有这个目的。敏斋和昭通这两家书院,哪个输了哪个赢了,跟我们没有关系。正因为如此,你与其加入到敏斋学堂,帮助祝经纶对付陆通才和太子,倒不如加入昭通,昭通有太子的庇护,又有皇家书院的牌子,皇帝自然更偏心些,到时候,你只要稍微显露些许才华,皇帝和太子就会对你大加赞赏,因为你代表的是昭通书院,不会失了皇家的体面。而若你代表敏斋赢了昭通,皇帝或许不介意,太子一定会对你心存芥蒂,到时候,你在朝堂即便得到一官半职,也会处处被掣肘,完全施展不开手脚,与其如此,不如率先取信太子更稳妥?你说呢?”   司马晦长篇大论的一段话说完了,我的三块点心也下了肚,终于觉得不那么心慌肚饿,心情瞬间就好了,于是司马晦的话也变得有道理了。   司马晦这个人,一定是早就盘算好了时机,知道我今晚没吃饭,特意半夜到此,还带点心哄我。看在几块点心的面子上,我决定不追究他擅自做主,把我出卖给太子的责任了。   第八十章 两座城池(二)   我哼了一声,司马晦也学会一些我的词汇了,比如展览这个词,他明白是当众展示、被人瞻仰的意思。   “那我再问你——”我的问题那是相当的多,不问完不罢休。“你和那些个女人都上床?都有亲密行为吗?”   司马晦轻声回答:“是啊,要不然娶人家回来干嘛?”   “那,我想知道,男人和女人做那种事的时候真的很销魂吗?真的有那么兴奋吗?真的……”我的问题多直白啊,把司马晦听得伸出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我发觉他的手已经热烫了,放在我的脸上倒跟个小烙铁似的。   “锦心,别说这些话。”他声音低噶。   “可是我想知道啊?我都没有过男人,我都不知道怎么和男人亲热?你那么有经验,当然要问你了。”我理直气壮地,已经不顾司马晦被我问得窘迫至极,连喘气都不匀称了。   我才不管,反正他都承诺今晚不会有什么举动,反正他占了那么多女人便宜,总得让他在我这里吃点亏去。   “你说嘛——快说嘛——”   “我——”司马晦被我问得说不出话了,一下子利落地跳上床来,很近地对着我的脸,“你真的那么想知道吗?”   我发现情况不太妙,于是赶紧打退堂鼓。“算了,你不说就不说,我现在忽然不想知道了。”   “晚了!”   司马晦咕哝一声,饿虎扑食地张开胳膊,把滚烫的脸颊贴到我脸上,“你存心要折磨我?”   我暗道自己玩火玩大了,还没等抽身就被逮个正着,早知道男人在这方面的承诺如此不牢靠,我就该掌握好分寸,别玩的这么邪乎。   我“呜呜”着表示抗议,舌头却被堵在嘴里。他的双臂伸进薄薄的绒毯擒住了我的身体,我现在就跟被螳螂逮住的猎物差不多,人家长胳膊长腿的,我这只小甲虫插翅难逃。   他的两只手掌隔着我的衣衫微微轻抚着我的身体,我浑身开始慢慢发热,有一种轻微的战栗感觉侵袭着我的肉体,一阵一阵的战栗过后,我已经忘记刚才的抵抗,我笨拙地回应着司马晦那个热切的吻,嘴唇也哆嗦起来。   我觉得身体不像是我自己的了,仿佛我突然浮在一片温柔的海浪中,我的身体随着海浪摇曳,我的耳边微微拂过温润却凉爽的海风……   即便是处在那样一大片蔚蓝海水中,我依然感觉有如身下架着炉火,遍体的温度逐渐滚烫。   “锦心,锦心——别抓得我这么紧,快放手!”司马晦的声音依稀响起来。   “嗯。”   我真不知自己竟在司马晦的挑逗下如此的意乱情迷,刚才恨不得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湛蓝海底不出来。   司马晦掰开我紧扣住他双肩的手,喘着气缓缓坐起来:“若再继续,我的城池就失守了。”   “呸!你都失守一千八百回了,还怕什么失守?”我顿时还阳,并对自己刚才的样子感到懊恼,把那样的不知羞似的自己归罪为司马晦。   “我不怕,但是你怕,所以我不能让你失守!”司马晦说,“我要终生守着你这座城池,我要站在城门上,不许任何人闯进来,擅入者杀无赦!”   “也许,我不需要守城将军呢?”我幽幽地轻声说道。   “你需要,任何女人都需要。你也是女人,所以你也需要。即便你现在不需要,但你早晚会需要的,我等你需要的那天。”   我愣了愣。   司马晦,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是一座城池,我也是一座城池,那么你那座城池太阔大太宏伟了,它富可敌国;而我这座城池不过是蚂蚁的窝,是蜜蜂的巢,虽然它不惧狂风暴雨,却只可惜——那小小的地盘根本用不着那么威武的守城将军。   我心里这么想着想着,已经到四更天。   第八十三章 太子聆讯   太子司马克一直在昭通书院等着我和钱城业回来汇报所见所闻,所以,我们回到书院后片刻都没耽搁就去见太子了。   “此去如何?可有收获?”太子问我。   我肃立在侧,回道:“太子容秉。祝经纶颇有气度,并未存与昭通争胜斗强之心,我去敏斋学子居所处的藏书阁了,见里面整齐、干净,各种书籍都有,说明这些学子即使远行千里也仍时刻存好学之心,是不容忽视的对手。敏斋这次共选拔出学子十二名来参加比赛,也是集中了各个科目的优秀人才,我想,我们还需从长计议。根据皇上所提议的比赛规则,我们尽量扬长避短,不必硬碰硬,这样会省很多力气,太子以为呢?”   司马克听我说敏斋的学子十分优秀,又早对祝经纶这个人存着忌惮,觉得我说的有道理,连连点头称是,“谭学士说的有理,若能智取,何必强攻?只是,父皇的比赛规矩都是临场时才随机设置的,我们怎么能随时应变?”   “这个好办,太子只管把此事交给谭某就可以。”我连忙说。   “哦,如此,咱们昭通与敏斋的输赢胜负就有赖谭学士细心谋划了。”司马克很高兴,站起来笑眯眯地对我说:“谭学士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克自当尽量满足!”   说到这里,司马克又对钱城业交代:“钱院判,既然敏斋学堂共选出十二名学子,那么我们也要相等人数的学子参赛才行,要从以前选拔出的二十名学子中再甄选出最后的十二名,你和院首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好。”   “是,臣明白,一定办妥!”钱城业说。同时,他略带得色地看看我,面上露出浅笑,仿佛是说,看看吧,你有能力、长得好看未必就能立刻获得信任,书院这样重大的事情还是要由我去办。   我瞥了钱城业一眼,不作声,这时司马克又说:“谭学士,我在书院的半月学习已满,要回皇宫向父皇请安了,你就随我去见见父皇吧,顺便拜谢龙大人!”   司马克没让我留在书院里甄选那些学子,我还觉得纳闷,原来他是想带我入宫。钱城业的脸色立刻很难看,御前进言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福气得到的,我不过才刚到昭通,就获得如此的礼遇和殊荣,这实在也是让人意外的。   “多谢太子栽培,谭锦心愿意随太子见驾。”我赶忙回应。   一旁的钱城业,脸已经黑得像包公了。   司马克大约看出钱城业的不满,遂安抚他说:“钱院判由院首推荐,在书院兢兢业业满三年,皇上和我都很明白你的辛苦,你放心,这次昭通和敏斋的比赛,我一定在父皇面前为你美言。”   “下臣惶恐,多谢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钱城业伏地叩谢。   因为太子吩咐要我随他前往皇宫,我赶紧回到自己的住处换衣裳,两可和谭少迁都等着我回来,我跟他们说还要去皇宫,两个人不免失落。   我现在的身份就是太子的下臣,不能到哪都带着随从和丫头,所以,他们两个只能在昭通书院里蹲守着。   我知道,我要去皇宫的事情肯定也是瞒不住司马晦的耳朵。所以,有些话,我必须度身边的谭少迁讲清楚。   “少迁——”我支开两可,想对谭少迁交代几句。   “嗯。”谭少迁有些拘谨地站在我面前,他比我略高半头的个子,一直低着头,闷声不语。   “少迁,我知道你心中急迫,想尽快救出你的父母和姐姐,但这件事不能急,也不能慌,知道吗?”我耐着性子跟他讲,“司马晦有他的计划和手段,我也有我的计划和手段,而你,现在是跟随在我身边的人,所以,我希望你心中应该知道把谁放在第一位,你明白我说的吗?”   “我明白。”谭少迁的声音极小,他飞快的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我听你的。”   “你明白就好。”我略点头,“我这里的行踪你自然要及时与客栈那边通报,但如果有的事情我嘱托你不能向外泄露的,你就不要再传信出去了,好吗?”   “好!”谭少迁点点头,随后又谨慎地加了一句“斋长他是怕你出事。”   我略微浅笑,摆手让他出去,随后赶紧收拾好自己,男装颇麻烦,总要先认认真真地把胸束紧,再罩上宽大的外衫,头发梳成公子髻,中间插根玉簪,倒也利落。   外面忽然来了人催促。“谭学士,可以出发了吗?”   我打开门,笑脸吟吟地迎出去,门口站着一位宫里的小太监,十五六岁,白白净净,长得像水葱似的那么嫩。   “小公公辛苦了,锦心已经装束好,这就随公公去!”   我朝身后看,两可和谭少迁还眼巴巴地在门口站着,我赶紧挥手,示意两可和谭少迁好生守着这里,随后大摇大摆地迈着方步跟着太子身边的人出了昭通书院。   “小公公,怎么称呼啊?”我边走边和身边的公公搭讪。   “小的姓廖,谭学士叫我廖公公就好!”廖公公头也不回,声音细的跟麦管似的。   “能伺候太子的人,将来必定大有前途!”我夸赞了他一句。   “哪里,咱们当奴才的只要醒事就好。我十四岁时有幸伺候皇上,皇上见我伶俐,才把我指派给东宫的。”廖公公忍不住夸耀自己的资历。   原来,这个廖公公是皇帝送给太子的人。   父子亲也不一定亲,这在皇家,尤其如此。即便皇帝只有这一个能即位的儿子,可为防万一,那位至高权力者也要防范他的儿子有异心,而这种防范就是以如此温情脉脉的方式实施的,父亲心里明白,儿子心里更明白。   可惜了这位廖公公,只怕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呢。   我瞬间想到自己的身份,如今也是尴尬异常,顿时额头上就冒出了几滴汗。   第七十九章 夜半三更的对话(二)   “锦心,你说话呀?”   见我还是沉默,司马晦有些急迫,大约是怕我真的生气,因为在这样的氛围里,他根本看不清我的表情。   “好,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也不能背着我吧,总要提前跟我商量好。你这样子,完全不把我当什么主子,更别说其他什么的了。”我想说,更别说爱我喜欢我什么的了,可这话到嘴边没说出口,这些话断不是随便说的,何况是现在共处一室的情形,何况还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封建年代。   “我自然是想跟你商量的,可你的脾气我和疾风都知道,本来一门心思要去和祝经纶祝夫子叙旧,要帮助敏斋夺魁,却突然说要到昭通,你是肯定抵触的。没办法,才瞒着你做这出戏,生米煮成了熟饭,也就没什么退路了。”   “吓——”我轻斥一声,表示对此等行为的反感。“真不知你们这些人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满肚子都是心眼,累不累啊?总之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有这等大事,可不能欺瞒我,到时候我当了垫背的还不知道被谁卖了。”   也许,凭我这样的直肠子性格,若是遇不到忠诚的属下,早晚得落得个悲惨下场。所以,我很明智的得出结论,我是不适合带队伍的人,可司马晦非让我带,结果还拿我当枪使。我现在没有退路了,只能心甘情愿被当成枪,向皇帝和太子联合组成的强大皇权网络冲刺了。   我决定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管他明天阴与晴,于是懒洋洋地说道:“好啦。我现在都清楚了,你快回去吧,等天亮了被人发现就糟了。”   我的瞌睡虫多,更何况深更半夜,吃饱喝足后自然还是回到床上睡觉才是正事。   “锦心——”司马晦欲言又止,有些踌躇的样子。   “怎么了?”我诧异了,他办事向来雷厉风行,突然吞吞吐吐的说话,我觉得要出大事,立刻警觉起来。   “没事。”   司马晦沉默半晌,终于开口,说出的话惊吓到了我。   “我们以后,也许不能经常见面了。所以,所以,我想,我想,今夜我该在这里陪你一晚。”   我眨巴了半天眼皮,确定自己听到的话是出自对面这人的嘴巴里,这可真不像司马晦的性格——我记得,我初次认识他的时候,他洒脱得很,要与我共度良宵的话绝不会说的这么没品,家庭遭遇变故后,他就变得沉默了许多,也很少在言语上与我打情骂俏的了。   “你说真的?”我不相信,还是追问了一句。   “真的!”这次,他说的倒十分诚恳。   我立刻分外为难起来——同意吧,似乎有些草率、轻佻了,不同意吧,又觉得司马晦说的有道理,再者,和他这么个美男子共度一夜,我还是赚到了的。   我必须得承认,在这方面,我是没有任何人生经验的,所以,这种话题一旦提起,就觉得面热心跳、小鹿乱撞起来。   “你想好了?”我低声呢喃,“我是说,万一,万一以后有什么麻烦呢?”   这个时候我的头脑难得的保持了清醒,万一良宵一夜之后我中了大彩,怀了个小发财,那岂不是大难临头,到时候甭说啥啥的计划泡汤,欺君之罪肯定落下得被杀头了……   “不会。你放心,我什么也不做!”   司马晦说的极明白,我隐晦的那句话,他立刻就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的心头立刻涌起一股愤愤的念头,加之一点微酸的感觉——他果然是花丛浪子,和他在一起,我亏大了。   为了弥补我的损失,我盘桓之后同意了这个要求,并在心中暗自腹诽:瞧着吧,我才不会让你这一夜好过。   第八十一章 南麝驿馆   天明之前,我睡着了一小会儿,等我醒来的时候,司马晦已经走了。   钱城业没有来叫我,我不敢耽搁时间,匆匆洗漱、更衣,又换上了一双崭新的厚底布鞋,两可前后围着我转了几圈,没发现有不妥,这才点着头说:“嗯,挺好的,要是不知道你是女的,这模样走出去得让多少人倾心啊!”   谭少迁恭敬地在外屋门口等着,也不进屋来,见我出去,才低声问:“锦心,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摆手,“没有,你和两可等我回来就行。”   昭通书院门口,钱城业已经准备停当了,两辆马车装着书籍,还有两顶轿子里面定是要送到敏斋去的女子,能坐着轿子去,身份定然不是普通奴仆,应该是从有名堂的地方赎身出来的有身价的女子了。   看见我出来,钱城业微微朝我拱拱手,指着最前面的一辆马车说:“谭学士,我们就共乘吧。”   我自然让钱城业先上去,然后朝队伍看了一眼,好几辆马车,有轿子,有货物,还挺庞大。   敏斋的学子们所住的驿馆是在皇城外的西南方向约三四里的地方,名为“南麝”。都城向外的每个方向,只要道路通畅的地方都有驿馆,根据接待地方官员的级别不同,居住条件也不一样。南麝是一家相对简朴却十分清净的地方,适合学子们居住。   我们一行人到达了南麝,纷纷下车下马,因为早已有人传了话给祝经纶,所以,敏斋的学子们都聚集在驿馆外候着了。   看见我们过来,祝经纶微微笑着站在原地,并未再向前恭迎,“祝某有礼。”   我知道祝经纶不会认得出我,眼光向他身后的学子们扫了一眼,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梁山荇、龚原礼那几个斋长都在。   “祝夫子,一别数年,别来无恙啊!”   我没想到的是,祝经纶和钱城业居然认识,只听祝夫子淡淡回道:“尚好,有劳惦记。”   钱城业指挥着马车夫把车上的礼物都卸载下来,“这些都是昭通送给敏斋学子的,一些薄礼不成敬意。”   见还有女人跟随,祝经纶不解地问:“这两名女子是?”   “都是礼物,祝夫子就笑纳吧,是太子和院首的心意。”   钱城业这么说,祝经纶也没什么话了,即是太子送的,他若不收下就是不敬了。   敏斋学子们窃窃私语,知道这些都是送给他们的,都觉得奇怪,不过还是有几个伶俐的上前来帮着搬东西了。   有几捆线装书盛在木匣子里,是那种手抄本的,都用绸布裹着,显然比较珍贵。梁山荇直接走过去,把那匣子书抱起来。   待他走过我身边时,我趁无人注意抓住了他的后衣襟。   梁山荇猛然收住脚步,奇怪地看着我。   “这位学子,这几本是昭通书院的古籍珍本,可不能大意,要好好保管。”我说。   梁山荇连连点头,“学子明白,自当珍藏,自当珍藏!”   梁山荇在前头走,我一直紧跟在后面,这时,祝经纶和和钱城业已经进了驿馆。钱城业居然没向祝经纶介绍我的身份,这样也好,省得我还得学他那套应酬的功夫。   梁山荇抱着书匣一直走到一间藏储室内,就按我还跟着他,扭头问我:“夫子,可是不放心这些书本?”   我摇摇头,见此时周围没人,敏斋的其他学子都随着那四名女子转到二楼去了,祝经纶和钱城业在驿馆的一层厅堂内叙旧,赶紧揭破身份:“梁山荇,我是谭锦心。”   “啊——”梁山荇被吓一跳,仔仔细细盯着我看,“你是锦心?你怎么变这个样子了?”   我摸着自己的脸,道:“这是面具。”   “哦,是面具啊!”   梁山荇把书籍锁进一个箱子内,回过身扯住我,“夫子们说你请假探亲,一去竟没再回来。我们都不知你出了什么事,怎么竟去了昭通书院了?”   “哎,这话说来就长了。我找你,只说两句话,你告诉祝夫子我不回敏斋学堂了,司马晦也不回学堂了。”   “啊!那真可惜了!”梁山荇叹气。   第八十四章 得了好差事(一)   皇宫我不是第一次进,可跟随着太子司马克进,那排场是不一样的。我上次和司马晦进皇宫,是拿着别人的腰牌,心里谨慎而忐忑。可现在,我就是自己,我就是谭锦心,我不但是个满腹经纶的学士,还是太子司马克的上宾了。   廖公公在前头引着路,太子坐着轿子,我也坐着轿子,一路全都是侍从、武士的行礼、跪拜,我坐着颤巍巍的轿子,心里倒是美得很,怪不得人人都愿为人上人,那种高高在上的心理太优越了。   “落轿——”我听见请前面有人高喊了一嗓子,应是到了重要的地点,必须步行前进了。   我打开轿帘,看面前金碧辉煌,原来已是到了皇帝的日常办理政务的宏莱阁,也就是皇帝的御书房兼养心殿。太子的轿子在宏莱阁前五百米必须停下,而一般官员则不能坐轿进入皇宫的中庭。   上了宏莱阁门前的台阶,门口有两名守卫的武士,一名太监在门外候着。   “向公公,父皇在里面吗?”太子上前,与御前的大太监打招呼。   “回太子爷,皇上刚睡了会儿,才刚起来。问了奴才今儿是什么日子,知道太子必然该从昭通书院回来了,正等着太子爷呢。”   “好!”司马克向后一勾头,“谭学士,你随我进来!”   我赶紧抢上几步,跟上太子。   向公公狐疑起来,看看我,问司马克:“太子,这位是谁?没有圣旨可不能见驾的,奴才可不敢坏规矩。”   太子站定,想了想:“那就麻烦公公回禀父皇,就说昭通书院新得了一位饱学之士,是龙大人推荐给我的,我今天特意带他来见驾!”   “好啊,那奴才就进去通禀。”   向公公进去不大一会儿,就满面春风地出来了,“太子爷,谭大人,皇上请二位进去呢!”   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参见古代皇帝,学着那些电视剧里的样子双膝下跪,低头叩首。   “抬起头来,朕看看!”皇帝声音十分老迈,略微疲惫。   我抬起头,与皇帝对视了两眼。皇帝约有五六十岁,面相有些苍老,皮肤发黄,眼泡肿胀,身体一看就是那种长期纵欲儿后亏空的感觉。   皇帝很仔细地看我,足足盯了半天,才说话:“不愧是龙大人推荐的人,果然一表人才,不同凡响啊!克儿,你与龙大人还有私交?”   皇帝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却问了太子一个看似轻巧却很尖锐的问题。   太子愕然了一下,正斟酌着说话的言辞,我却抢先回答:“回皇上,我与龙大人只有一面之缘,与太子也从未谋面。只因仰慕昭通书院却不得其门,这才厚着脸皮求到了龙大人,龙大人这才将我推荐到昭通任职的。”   “谭锦心所言不虚,儿臣正是在昭通见到谭学士的,龙大人送来亲笔书信一封,若父皇想看,儿臣命人到书院去取来。”司马克立刻接着我的话回答。   “不必了,向极,请龙大人来宏莱阁!”   我心里一动,这个龙大人可千万别把我和太子当面揭穿了,我真不知他是如何向太子推荐我的。   第八十章 两座城池(一)   这间卧室的床很大,并排躺五个人都绰绰有余,所以,即便我和司马晦并排躺在床上面对面翻个身,也碰不到彼此的身体。有了司马晦刚才说的话,我自然也不必担心会发生什么激情碰撞的事儿,于是也就完全放松地仰面躺下。以为司马晦也必然安静地躺在另一边,谁知他却不躺,而是笔直地坐在了我的床边,侧着身子、勾着头,一直看着我。   “你打算坐到天明?”我问他。   “过了四更天我就走,你躺着吧,困的话就再睡会,我坐着就好。”司马晦回答。   我闭上眼睛,脑袋里开始琢磨起司马晦这个人,想着我与他在异世的相识相伴竟然如此神奇。虽然我不知命运罗盘最终会将我的未来指向哪个方向,可此时此刻,身边有个男子陪着我度过漫漫长夜,也是极浪漫的事情。   “外间屋的门窗关好了吗?”我忽然怕门窗不严,有人突然闯进,与司马晦起冲突。   “关的很严实,你别担心。”   “不行,你再去看看,每一扇都检查一遍,要不然我心里不踏实。”我催促司马晦起身出去察看。   司马晦转身,悄无声息地出去。   隔了不大一会,他又坐回来,见我似是心中忐忑,便道:“你若觉得我在这里留的太久不妥,我即刻就走。”   “别走,谁说让你走了?”我故作娇嗔,“反正我现在也不困了,不如我问你话,你回答我,陪我解闷。”   司马晦点点头,算是答应。   “那你可要跟我说实话,不想说可以不说,但不能骗我!”我加重语气。   “好!”司马晦道,“你想知道什么?是关于我的家世资产,还是关于红英会,我都告诉你!”   我心里暗笑,我才不关心那些儿个玩意呢。   心里略微沉静片刻,想着这些个问题该怎么问。   “那,你准确的年纪是多大?”   “二十一岁,我是九月份生人,父王说,我是生于重阳节后的第二天,九月初十,那天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哦。按理你早该娶妻生子了,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正式夫人?”   “这说来复杂了。”司马晦沉吟片刻后道,“我是十四岁开始纳妾的,前后纳过五名小妾,可不知为什么,这几个人命数都太短,最长的也不过三四年就死在府里。有一位老尼给我算过命数,说我克妻,身边女人都不会长寿。”   啊?我张大嘴巴,这可是爆炸消息——我真心为自己庆幸,还好我没跟他结婚,要不然我也是个短命鬼。   我脊背一阵发凉。   “不过,你别担心,那老尼说,如果我停妻不娶满五年后再遇到合心意的女子,那么,第六任妻子就会是我的命定女人。今年,就是第五年了,我就遇到你了。”   哎呀,真的假的呀?   我微微一抖被角,决定翻过这页继续问。   “那可太不公平了,你都娶过那么多老婆了,我却一个男人都没嫁过呢,这不公平。你要是想娶我的话,等我嫁过五个男人之后再嫁你,你等不等得急啊?”   司马晦轻笑出声:“天下谁人敢娶你这等女子?”   “怎么?你的意思是我没人要了?除了你之外,我就嫁不出去了?”   “当然不是了。”司马晦解释,“我是说,除了我之外,天下哪有人那么了解你的,他们不把你当怪物展览才怪呢!”   第八十二章 阴晴不定的天气   我回到大厅,见钱城业和祝经纶对面坐着,气氛并不融洽。这时候,敏斋学堂的学子们不经吩咐都不能进来。我跨进大厅,爽朗地对着座上的两个人提议道:“都说敏斋学堂藏龙卧虎,今日有机会见到天下闻名的祝夫子,谭某可当不虚此行啊!”   祝经纶看看我,略微谦虚地回道:“哪里哪里,不过浪得些虚名。”   “后生谭锦心,可要请教祝夫子了!”我恭敬地朝祝夫子拱手,表示求教。   祝夫子听了愣怔了一下,盯住我的脸片刻后问:“你也叫谭锦心?”   “是啊,谭某的名字可不如祝夫子那么响亮啊!”   “哦!”祝经纶略有所思地半低头,“不知你想请教什么?”   我挨着钱城业坐下,“谭某想请教三个问题,希望得到祝夫子的真诚教诲。”   “不敢当,但说不妨。”祝经纶正襟危坐,已把刚才听到我名字的刹那惊疑抛之脑后。   “谭某想请教的问题是:一,敏斋与昭通都为书院,亦都为天下表率,据我所闻两家书院的办学宗旨迥异,祝夫子号称自己为天下办学,为何却热衷于与昭通较量?二,读书人若个个学夫子般清高,不入幕不为官,天下该当谁治?该当何治?三,此次比赛,昭通若败了,祝夫子能赢得什么?昭通若赢了,祝夫子又可赢得什么?敏斋胜或者败,于祝夫子而言,可有重大意义?”   我说了半天,其实就是想告诉祝夫子,这场比赛敏斋学堂的胜算很低,因为太子势在必得。   祝夫子沉吟片刻,认真地沉声回答了我。   “非敏斋热衷与昭通较量,而是皇命如此,不敢违;我不喜入幕为官,并非生来清高难以入世,而是年少轻狂士气受挫后得以修养身心、淡泊名利而已,天下自当以文治、以理治、以道治;此次输赢胜败,于我祝经纶而言胜负并无太大影响,所以我无求胜心,也无焦灼心。这一点,只怕太子和陆院首与我不同。”   我暗暗点头,这个祝夫子倒是个心里有数的,知道昭通书院对于和敏斋的比赛相当在乎,所以才大动干戈地跑来探望,大动干戈地来探虚实。   “夫子一席话让晚生钦佩。晚生希望敏斋的学子们能在比赛中发挥真才实学,皇上慧眼识才,定能从中选拔优秀人才,光大敏斋的办学声望。”   我与祝夫子聊的投机,一旁的钱城业受了冷落,大约心生不满,闷坐了一会儿就起来告辞:“谭学士,时间不早了,若祝夫子无旁的事,我们还要赶回去复命。”   “好!”祝经纶起身送客。   我本来还想再多坐会,钱城业催了就不能再耽搁。等梁山荇把我的话告诉祝经纶,相信祝夫子也就体会出我那一番话的深意了。   我们走出驿馆,发现天阴得很沉。   今天起得早没觉得天色不好,这个时候抬头看天空几乎是青灰色的,阳光被密实的阴云遮蔽了,丝毫也透不出光亮。   寒冷的风扑面吹着,让人不由得抽气。才走了几步,就隐约看见有零星的点点雪花洒落,大家都抬头观望着,学子们有几个发出惊叹“下雪了!”   钱城业也驻足了,看了一会自言自语道:“几年没下过雪了,还真稀奇呢。”   我也站住,定睛瞧着,雪花似有似无的,和灰蒙蒙的天几乎融为一色,根本看不出那原本的洁白颜色。   “都城的天,果然阴晴不定啊!”我出声说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也不小,在场的每双耳朵都听见了。   第八十四章 得了好差事(二)   皇帝让我平身,然后和太子一起商议起昭通和敏斋的比试。   “克儿,再过七日,敏斋和昭通的公开比试就要在都城内举行了,你可有信心啊?”   “父皇,儿臣新得谭学士相助,信心倍增!”   “哦,是吗?谭学士对学子大赛有何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皇上,草民浅陋之见不敢放肆!”   “恕你无罪,有话但讲无妨!”   “皇上——”我又站起,侧过身,“草民以为,皇上准许各地学子之间展开公开选拔的   大赛,是造福子孙后代的空前创举,不仅给平民之子晋身的公平机会,更可不断向朝廷   补充新鲜血液,皇上虽为万民之首却不可能做到凡事亲力亲为,这些选拔自普通人家的   学子们清白身世,相比官宦专家、世代权贵更能为民请命,他们心更澄净眼更清明度对   皇上更忠诚。”   “哈哈,”听完我说的话,皇上十分开怀,这无疑是夸赞他是明君圣主,懂得用人之道   。“学士所言不假,只是之前的两次比试朕并不满意,总觉得与开科选拔人才并无不同   ,所命的文题政论也大同小异的。”   我这才清楚,原来之前的选拔赛和科举差不多,不过是把大家禁闭起来命题作文而已,   这当然没什么创新性,和科举选拔一点区别也没有。   “皇上,不如今年我们就改改比赛的规则。即是两家书院的对抗比赛,总不能弄得跟科   举选拔似的,没有新鲜感。”   “哦,好啊,谭学士有什么好的主意吗?”皇帝问我。   我刚要开口,就听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随即一人迈步进了宏莱阁,清朗的声音在我背   后响起:“皇上——”   未经通报就闯进来的人,自然是圣驾面前的红人了。   皇帝抬头看见来人,立刻笑逐颜开。“龙郎,你看可认识这位谭锦心学士?”   龙大人,叫龙郎,这名字有趣。   龙大人到了我面前,笑嘻嘻地歪着头盯着我。   我也赶紧抬头看他,这个龙大人约有二十五六岁,也可能有三十岁,不过面目俊秀、皮   肤白皙,两道细眉如水墨描画的山梁一般淡雅、隽永,瞳仁黑白分明,黑的多,白的少   ,眼神坚毅,却于坚毅中透着一股子风情。   “谭锦心啊,恭喜你,果然如愿以偿进入昭通书院了。”   龙郎对我意味深长一笑,又扭过身对皇帝回话:“皇上,谭锦心却有才学,只是他不愿   被微臣举荐为官,他说要自己先到昭通书院历练,彼时能得皇上青睐才是真才实学。微   臣就将他推荐给昭通书院了,陆院首竟然能让谭学士入宫见驾,那一定也是太子求贤若   渴了。”   龙大人说了一席话,与我和太子刚才的言语没有出入,他规避了细节,只说了事情的大   概,顿时就打消了皇帝怀疑太子结交自己身边人的疑惑。   龙大人一来,宏莱阁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了,我能感觉到龙大人与皇帝果然十分亲近,   那不是纯粹的君臣之间的亲近,而是超越君臣礼仪的,看来,那些朝臣私下议论的皇帝   与龙大人之间的是非也不是毫无道理。   待皇帝再问书院的比赛如何能做到不那么沉闷,又能选拔出优秀才子的时候,龙大人促   狭地指着我,对皇帝说:“万岁,这件事不如你就让谭学士去想办法,既不能在规则上   偏袒昭通,又要完全展现学子们的才学,想好了就让他书写密信一封交给皇上,皇上审   核通过后,在比试现场亲自宣布,岂不更好?”   皇帝兴高采烈看着我,“好啊好啊,既然龙大人如此说,朕就要看谭学士的锦囊妙计了   。”   太子偷眼看我,眉梢带笑,他一定没想到我得了这样的好差事。   第八十五章 奉旨比赛(一)   七天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昭通书院里,陆通才和钱院判都忙着加紧训练那十几名要上场的昭通学子,太子留在了皇宫内,按照皇帝的旨意,我写了几项比赛规则并向上密信奏报。我和院首、院判各忙各的,谁也没顾上再私下往来交涉了。   正式的比赛场地设在了皇宫外的紧邻着护城河的正阳门内。正阳门内有很宽阔的场地,两边设有二层的亭台,可容百人纳坐,整适合皇帝和观赛的大臣们就坐。这处空地原本是个校场,可容上千人操练演习,后来城门向外扩,这处校场就废弃了,如今用作学子比赛场再合适不过。   敏斋参赛的人数少,可昭通人多,占据着主场的地利优势,全书院的人百分之九十都来观战了,气势上胜了许多。再加上,各地还有其他的书院向朝廷申请,也派了许多学子来观摩,所以,观众的总人数约能到千人了。   昭通的学子都统一了服饰,黑色学子帽,后坠有红色飘带两根,深红色的服饰往广场中心位置一占,一大片锦绣,如同铺了红毯在地上。   广场两侧,各设有两个临时搭建的暖棚,用于参赛学子休息的。昭通甄选出的学子入场的时候,敏斋的学子已经在对面的暖棚候了多时了。   陆通才领着我们坐下,遥遥地朝对面摆摆手,算打了招呼。   我们刚坐好,正阳门的方向皇帝的銮驾就到了,太监高喊一声:皇上驾到!在场所有人都赶紧跪倒行礼。   皇帝上了观礼台,太监喊了平身。   跟随皇帝的人不少,其中还有女眷,身着朝服的大臣约有十几名,武士、太监、宫女、侍从,好几十号。护驾队伍约有五百人,围着观礼台上下错落有致地站着。   皇帝先讲了几句话,我没注意听,总计都是冠冕堂皇的那些场面话。听到身边的一个大嗓门的官员喊请敏斋学子和昭通学子就位,原来是要宣布比赛规则了。   规则是我做的,我自然心中有数。   我给皇帝出的办法是,由两家书院分别选出自己最好的学子出场,自由选定比赛项目向对方挑战,比赛可以三局两胜,也可以五局三胜,亦可以七局四胜,要看是否有平局;学子可以单独出场挑战,也可结伴出场,但参赛学子只能上场挑战一次。并且,挑战项目不限于诗礼乐射这些,这样比起来就宽松多了,也比由皇帝命题,众人闷头做文章好看得多。   因为两家书院参赛人数相同,所以这种规则相对公平。   听完礼部官员宣布的规制,大体和我所定的规则无甚差别。这种比赛方式之前从未有过,所以陆通才听完就皱起了眉。   这时,太子从台上下来,到了我们这边,忙着问我:“谭学士,这次比赛规矩真稀罕,可是你提议的?”   我点头。   陆通才看看我,道:“谭学士果然是人才,这几日倒把老夫瞒得紧!”   我哈哈笑笑,打着官腔说:“圣命难违,实在圣命难违啊!”   太子不解,问:“怎么,学士没和院首商议?”   陆通才铁青着脸,不再看我。我只得安慰司马克,“太子不必担心,锦心自有胜算!”   说实话,我对昭通没胜算,倒是对敏斋有几分把握,毕竟我在那里学习了几个月,对我的那些新奇、古怪的做法,敏斋的学子更熟悉、更了解些。   皇帝听身边的臣子念完规则,便有太监敲了一声响锣,比赛正式运行。响锣开场也是我提议的。   敏斋那边的人围成一圈议论纷纷,看得出也是对这场突然花样百出的比赛颇觉意外。   第八十六章 亲自上阵(二)   我以为,武元成要射鸟,看他的箭飞出去,却是射下了拴在鸟腿上的一个小香囊;接下来,武元成又表演了一箭双雕,蒙眼射箭和连环追尾箭,箭术可谓登峰造极了。   表演完毕,台上台下掌声一片。   再看昭通这边的学子,各个瞠目,我知道,大约没有一个人能挡得住武元成的锐气。可比赛比的是士气,不能再气势上输给人。   “院首,挑选一名箭术最精湛的学子随我上场。”我对陆通才说。   陆通才点了将,是朝中武将章千的幼子章丙函。   “与武元成相比,你自觉箭术如何?”我问章丙函。   “学生不如他。”章丙函倒老实,一点不做作。   “好,既如此,场上你听我的!”   “好,学生听夫子的!”   大家不知道,我上场来是干什么的。我的想法是,箭术比不过人家,总要在出新出奇上做文章,拼回点皇家颜面。   “你臂力如何?”既是武将出身,我相信章丙函一定有过人之处。他身高体壮、膀粗腰圆,是力量型的选手。   “学生可提八百重物,步履如飞!”   “好!如此甚好!”   章丙函跨上马,按照我的吩咐先围着场地跑了两圈热场,我迈着迈步思忖一会,便遥遥地对皇帝身边的太监打手势,一个小太监走下来,问我要什么。我说要拿台上圣驾面前的一个苹果。   小太监笑眯眯地跑回去,拿了一个苹果下来。   我把那个滚圆红润的苹果在头顶按了按,随后在一处位置站好,然后让章丙函在距离我百米外的位置骑马站好,手指着我头顶的苹果对他下命令。   谁都看出来,我是让章丙函射我头上的苹果。   很长时间,章丙函的箭也没射,我有些急,冲着他大喊:“我都不怕死,你怕什么?”   话音落下两秒,章丙函手中的弓箭就出手了,随着凌厉的破空声到眼前,我感觉心跳加速,那箭头仿佛直冲我的脑袋而来,说不害怕是假的,我索性闭上眼,只听“噗”一声,苹果被弓箭一箭穿透,滚落在身后。   众人纷纷起立叫好,尤其是昭通书院这边,为我这挽回颜面的博命表现尽力鼓掌。   我暗暗擦下额角的汗,又掏出了一块十两的银锭放在头上。   这次,章丙函不等我催促就开了弓,我右手握拳朝上举,示意他要用力。   第二支箭射到,我头顶上沉甸甸的银两被那支箭差点射出一个圆形的洞,可见章丙函力道之大。   有人把苹果和银子都呈给了皇上,皇上亲眼目睹了这么精湛的技能,十分开怀,对我的印象自然也更好了。   圣旨裁决如下:   敏斋学子武元成和昭通学子章丙函骑术了得、射术精湛,不分伯仲,此局为双方打平。   我心中舒了口气,并亲自递交了申请,要求下一场由我们昭通作挑战者。   皇帝给了我面子,答应了我。   接下来,我应该能掌握此次比赛的主动权了。   “下面这一局,我们昭通想挑战的项目是乐。不过,我们不是要比琴箫管笛吹奏的高妙,而是要比对牛弹琴。我曾听闻有古人奏出的乐音可使听者落泪、闻者动容,我们今日就来比试下,看谁能让黄牛落泪!”   众人又是一阵喧哗,笙管笛箫谁也不陌生,可能让黄牛落泪的音乐谁能奏出?这不是怪谈吗?   第八十九章 平步青云   我中了箭的部位并不是要害部位,起初只是一阵痛楚,可后来竟觉得头脑昏沉、四肢麻木,不消一刻钟的功夫就昏厥过去了。   我迷糊中听到身边有学子喊:“箭上有毒”,然后是纷杂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过了许久许久,我清醒过来。   睁开眼,立刻看见对着我的脸的很近的位置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正凝神盯着我,一动不动。她的两条胳膊撑在我的身体两侧,她的脸距离我的脸是如此的近,我几乎能清楚的感觉到她的呼吸和一股子女儿家的幽香。   “你——”   我不晓得自己是什么状况,刚要说话,却看到面前的女孩子豁然两眼内露出惊喜的神态,很迅速地坐直身子,扭头朝后面喊:“父皇,父皇,御医,御医,快来看呐,他醒了。”   我躺着,身体已经能活动。   皇帝慈眉善目的,很稳健地迈步到我床前,道:“谭学士真是有造化的,阎王殿里走一圈居然又活过来了,朕甚是欣慰啊!”   御医把了我的脉搏,沉静地听了一会才向身旁的皇帝禀奏:“万岁,谭大人体内的毒气已经祛除干净了。”   皇帝点点头,命人赏了御医,之后对刚才趴在我身上说话的那个女子吩咐:“玥儿,别胡闹了,你快回去吧。”   叫玥儿的女子撅着嘴说:“才刚出宫玩一会儿父皇就撵我走,我不回宫,我在这里等哥哥来。我听说这位谭学士会很多花样,等他病好了,父皇让他做我的教引师傅吧!”   皇帝不理她,以严厉的口气吩咐身后的人:“来人,带兰轩公主回宫!”   司马玥,兰轩公主,是太子的妹妹,也是老皇帝的嫡亲女儿,皇后所出,所以颇受宠爱。   司马玥虽然不情愿,还是被太监和侍卫们弄走了。   我努力撑着,在床上参拜。“谭锦心给万岁请安了。”   “你莫行礼了,才刚病愈身体虚弱,好好在这里养着吧。”皇帝和蔼地说。   “万岁,锦心惶惑万分,我现在是在宫里吗?”我问。   “是的。学士为救朕才受了伤,理当接回皇宫由御医诊治。那凶手歹毒,竟在袖箭上用了一种奇毒,御医们束手无策。该当谭学士命不该绝,敏斋学子中有一个名叫冉仲的献了一则解毒的方子才使你起死回生的。”   “哦?”我不禁惊奇,没听说敏斋还有一个擅长解毒的学子啊?于是问:“不知皇上可赏赐、重用了此人?”   皇帝淡笑一声,“朕要封赏他,他却不要,只向我推荐了一个叫梁山荇的学子,说如果要封官,可由梁山荇代他入朝,是个奇怪的人。”   梁山荇,和冉仲是有过密的交情?还是有其他的情况啊?我心中略作揣摩,便顺势道:“皇上,那个梁山荇在上次去南麝驿馆探访时我有过接触,的确是个博学的人才。”   “哦?”皇帝问我,“如此说来,谭学士认为那个梁山荇可为良臣?”   “为文施政当绰绰有余。”我如实禀报,没有说梁山荇的老爹就是当朝御史这件事。   “好,既然学士你鼎力推荐,朕自当重用。”皇帝说着,挥手让太监上前。   太监恭恭敬敬地站在我的床头,弯着腰从怀中拿出一道圣旨来,宣读道:“奉天承运,北陈大同皇帝诏曰,学士谭锦心心怀天下、文采斐然,博学而实干,且能不顾安危、舍身救驾,当为天下朝臣百姓景仰。今特晋封为正三品御前行走,兼任昭通书院钦命教授大学士,领太子太傅衔,望能感怀圣宠,衷心效命。”   太监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念完后把圣旨往我眼前一递,笑眯眯道:“谭大人,谭太傅,还不谢恩接旨啊!”   我翻过身跪在床上磕头,心中澎湃起来:   听得出这道圣旨是很有分量的,先不说正三品的御前行走是个官位不高却能握有重大军机的实权派,昭通书院的钦命教授大学士,还有太子太傅,这都是皇帝要把我作为重要力量培养的明证。皇帝要培养我的目的,和太子不同,太子拉拢我是为了以后自己的未来版图要扩大、并要逐步发展自己势力,而皇帝要提拔我则是为了堂而皇之地让我代表朝廷和皇上待在太子身边——这样太子的任何举动都瞒不过皇帝的眼睛——也就是说,我的作用和那个廖公公一样,只不过,一个是私下的,一个是公开的。   看似突然平步青云,三项重要职位加身,我明白,自己其实不过是皇帝随意布置的一颗棋子而已。   第八十五章 奉旨比赛(二)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对陆通才说:“院首,我们还需临阵磨枪啊!”   陆通才说,“既然皇上的比赛规矩是你定的,今日这些学子就都交给你了。老夫乐见其成!”   陆通才这个老狐狸,一见形势对自己不妙立刻甩包袱,到时候昭通败了,他就可以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了,太子司马克不能拿他怎么样,皇帝自然也怪罪不到他头上了。   我不能推脱,也没打算推脱,朝着站成半圈的学子们轻轻招招手,开始询问他们各自的特长和技能,当然,还有他们的姓氏、职位,在朝中的势力,都得了解清楚。   这比临阵换帅还糟糕,因为之前我对这些学子毫无了解,连面都没见过。   可现在,时间紧迫,也没什么时间训练和布置,只能看敏斋出哪张牌,我也好随机应变了。   这时,敏斋那边已经有人出来挑战了,第一个出场的人居然是三斋的斋长阎兴,他是候补七品,今天是豁出去要在御前表现才华了,所以才急切出场。   阎兴走出暖棚,到了中央的空场位置,朝着周围拱手,朗声道:“学生阎兴向昭通的学友们请教!”   我周围立刻嗡嗡声一片,摸不到对方的实力根底,谁也不敢轻易出去。   “请问这位阎学子,你想比试什么?”我站起问道。   “阎某自幼爱揣摩联对的学问,想请教对联。”阎兴说。   我忙朝身边的十几个学子扫射一遍,“你们哪个擅长比兴对联?”   十二名学子面面相觑,片刻后,两个人站出来,“学士,我去!”   “那不如你们二人一起出场,不可轻敌。”我知道,阎兴既然敢出来挑战,一定是心中有胜算,所以,我打算派两个人一起上场。   “你,附耳过来——”我对着其中一人,细心嘱托了他一番,然后,两个人从容出场了。   “昭通书院,董蓝希、毕融有礼。”   三个人对面站好,铜锣声响。   阎兴上前一小步,仰面朝天看了一眼,随后伸出一根手指。   天,这个阎兴是要出哑对,一上来就是高难的。   我手心里捏了把汗,不知道董蓝希、毕融两个自称联对高手的临场发挥怎么样。   董蓝希略微沉思,低头看脚面,随后伸出三根手指。   阎兴踌躇片刻,双臂张开、单腿直立做出飞翔状;毕融接着把手伸到头顶,竖起两个角,并努力前倾,可以看出是做奔跑状……   阎兴收起动作,张口出了一个上联:“逢迎远近逍遥过” 。   这家伙终于不出哑对了。   董蓝希立刻接口应对:“进退连还运道通”。   阎兴又道:“两舟竞渡,橹速不如帆快”。   毕融略微思考,应到:“百管争鸣,笛清难比萧和。”   我不得不佩服,昭通的学子也是有两把刷子的,看董蓝希、毕融两人思维敏捷,与阎兴绝对有一拼。   比拼精彩,助威的学子和看台的皇帝都十分兴奋。   这时,阎兴已经出了四个上联,他准备反守为攻,于是请求解释刚才的两个哑对,请皇帝评判。皇帝命人取了纸笔,让他们把对联写出来。   阎兴写的两个对子是:“仰望苍天一身轻大丈夫顶天立地”;“雄鹰振翅搏击万丈高空”   而董蓝希、毕融写的两个下联却是:“脚踏江山万里,何须三足鼎立”;“御风奔袭千里马飞蹄”。   上联与下联内容和意思完全不搭边,有人把两幅对联呈给皇帝,皇上看完哈哈大笑,并没做出输赢输赢评判,只是让他们继续。   我在上边赶紧大声咳嗽,毕融会意,拿起笔来写了一副上联,边写边说:“这个上联,只要阎学子能对出下联,我们昭通这第一局就认输!”   说罢,他刷刷写了一行大字,随后,把纸拿起来给大家看,只见上联写的是:“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   周围围观的学子、看台上的皇帝、连同太子司马克、陆通才等都不由得瞪眼,大家都怀疑这个是不是对联?   第八十七章 对牛弹琴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时间已经到正午,皇帝要回宫,下一场比赛的项目要等下午才能进行。   我必须提前选出比赛用的两头黄牛,皇宫里的黄牛都是御膳房养来吃的,不能用。我让两名学子陪我到学院外的民宅去选牛。   比赛的奥秘全在如何挑选黄牛了,不能马虎。   两头老牛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主人正不知如何处置,卖牛肉价钱太低了,老牛跟主人时间长,主人也不舍得那么便宜卖掉;可不卖的话,牛已经老了,不能再干活,我们去了之后,很顺利地把牛买下来。   听说是昭通书院买牛,主人家还特意嘱托:说这牛老得没肉了,光是骨头和皮,最好别杀它们。   吃过午饭,我选了精通琴乐的学子管良桓参赛,并对他进行了一番嘱托。   太子司马克负责把我选的牛交给皇帝身边的主持比赛的礼部官员,由朝廷牵出的比赛道具,自然最有说服力。   下午,大家都早早地来到正阳门候着,连皇上也来的很早。   管良桓拿着竹箫,迎接他的挑战的却是龚原礼。诗书世家的一斋斋长,原来还精通笛管笙箫。   太监牵出两头牛来,一头牵到管良桓面前,一头牵到龚原礼面前。   两头牛旁若无人,嘴边还咀嚼着干草,顺势就趴在了地上,舒舒服服地歇息了。   龚原礼拱手让管良桓先演奏,自己在旁边看着。   管良桓拿起箫,对着牛头轻轻点了两下,用手拍拍牛鼻子,随后撂了下自己的后衣摆,很随意地做到牛头的右侧面。   箫音响起来,起音低沉、丝丝袅袅的,如夏夜晚间的蚊声一般。随后,曲调转入凄婉、哀伤的,幽幽噎噎,如深宫妇人的低泣穿破黑暗,刺入人心。   再过一会,曲音忽然转入清冽、尖锐,夹杂着金属的铿锵声,似是摩擦兵器,还有刀枪的碰撞声,声音越来越杂乱,又忽而隐约夹杂着田间青草的味道,   场中那头牛听了一会子后,静静趴在地上,闭目养起神来,稍停着,那双眼猛然睁开,蕴藏着伤感的眸光盯着管良桓,听着听着,两头牛的眼中都流下了大滴的泪水。   站在一边做公证的两位官员都很惊奇,朝皇帝的位置喊:“万岁,这牛果然流泪了。”   众人平复了心绪,轮到龚原礼了。   龚原礼弹的是一把胡琴,声音最是苍凉、雄劲。   两首曲子是同样的哀乐,味道却不尽相同。刚才管良桓的曲子如果是一曲妇人的哀歌,凄绝婉转能够侵入人心,龚原礼弹得则像一首老迈者临终前的恋世之曲,沉重的悲哀中裹挟着无奈的苍凉,辛苦一生又不得不面临悲惨结局的苦难终结,说不出道不明的苦楚滋味,更有着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不是让人流泪,而是让人揪心。   曲声尽,人们细看两头牛,有一头牛的眼角处淌出两溜潮湿,另一头则一动不动。   敏斋的学子和昭通的学子都热烈的讨论起来,众人有些不敢置信,可亲耳听到的,亲眼看到的,谁能说不是真的?!   “皇上,原来这牛真能听懂乐音,老朽以前还不信,现在亲眼瞧见,果然信服了。”皇帝身边的两位老臣都站起来说话,声音很高,我们这些离得近的人都听得清楚。   龚原礼弹琴,一头牛落泪;管良桓吹箫,两头牛落泪,高下立分。   皇帝下了诏令,这一局,昭通书院有明显优势,胜出。   昭通的人终于面露笑颜,一胜一负一平,比赛进行的异常激烈。   第九十章 共议朝政(一)   我和皇帝司马威谈到了昭通和敏斋的这次比试结果,皇帝说的很明白,比赛之用不为输赢胜败,而在为朝廷选拔人才,这次敏斋和昭通各有数名学子被钦点入册、等待册封,这让朝廷内外都十分惊讶,文武百官都没料到,一次比试就涌现了如此多的可造之材。   其中的阎兴、梁山荇、武元成、洛化、章丙涵等一批人,文则运笔锦绣、胸怀山河,武则策马挥鞭、驰骋天下,实在是一大造化。   “若不是谭爱卿别出心裁的想法,朕只怕想不出如此好的妙招啊!”皇帝笑得开怀,对我的欣赏之情毫不掩饰。   “万岁,那个行刺的刺客可抓到了?”我忽然想到这件事。   “那名刺客武艺高强,大内侍卫和护卫追出去很远没有捉到,现在皇城还在戒严盘查,一定会抓住的。”皇上眼神变冷,威胁到自己的人,哪怕一丝一毫都不放过,这是皇权之威严。   正说着,外面有太监进来禀报,说太子来探望谭大人。   司马克随后就进来了,满面笑容,进门朗声道:“在外面侧耳听到了谭学士和父皇在聊天,我这心里算放下了一块石头,有父皇在,学士的病也好得快了!”   司马克说着,又给皇帝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老皇帝摆手让太子坐在一边,随即面色严肃地沉下来。“克儿你来了,今日便和谭大人说说定陵王谋反一案进展如何了?也好听听谭大人的意见,以后他在昭通和太子府任职,你要多向谭大人请教!”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司马克恭谨地面朝着我,轻轻点了下头。“定陵王谋反一案牵涉甚广,除了郸城府的知府谭须年是同党外,儿臣还怀疑定陵王在宫中有内应。上次,密牢起火,烧死了一个金甲密卫,儿臣总觉得事出蹊跷,后在宫内宫外多方查探,总算掌握了些蛛丝马迹,但现在还不知那内应是何人!”   “宫中有内应?”皇帝皱起眉头,“这件事需谨慎对待,不得马虎,更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引得内宫不安。”   说完,皇帝又忽然问我,“对于定陵王谋反一事,想必谭大人你也听说了,朕想听听你怎么认为?”   我怎么认为?   我心里暗笑,虽然摸不透皇帝当着太子的面让我参与朝政是何用意,可他要我说我就直说了。“皇上,微臣以为定陵王毕竟是皇室嫡亲血脉,虽说牵扯谋反重案,但总要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方能判决,否则,会让北陈的百姓们误以为皇家薄情寡义、毫无亲情。这件事臣在未进皇城之前就听说了,百姓们有传言说是皇上惧怕定陵王爷,因为王爷当年骁勇善战、手握重兵,皇上您收了王爷的兵权,可还是心有忌惮所以才对王爷全家斩尽杀绝,这样的民间流言有损皇家颜面,所以,此案若审必要审成铁案,若不审,依我看不如秘密处决了事!”   我神情坚定地看着皇帝,表明自己的立场。   第八十六章 亲自上阵(一)   毕融写了副上联,让全场的人大眼瞪小眼,阎兴很诧异地看着那几个字,张口结舌半天答不上来,他不得不扭过身朝自己阵营里的人求助,可大家谁都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上联,没有人出来助阵。   十几分钟后,阎兴微微摇头,说道:“这上联从未见过,不知毕学子可有典故?或请直接赐教下联,阎某便甘拜下风。”   毕融为难起来,他哪里知道下联,这几个字是他临上场前我告诉他的,下联还没来及说呢。   皇上和不远处看台上的人都好奇,只听上面有人高声发话:“昭通学子可有下联,快快报上,此局即算胜出。”   阎兴和敏斋的人都眼巴巴地瞪着毕融,毕融没办法,转过身向我求助。我只得出面解释,从暖棚出来,深吸一口气到了空场位置,朝皇帝所在的位置施礼。“皇上,这个上联是草民出的,私下里也曾让学子们对下联,如今看来,他们还是没对出来啊!”   “哦?原来是谭学士所出的上联啊,不知可有下联啊?”皇上兴致很高,问我。   “万岁,下联当然有,并有一民间的典故。”   “讲来讲来!”   我开口,讲了一个自己听来的小故事。   传说以前有个秀才,屡试不中,家境贫困无以为继,实在没办法决定到集市上卖豆芽谋生。秀才的豆芽长得好,也长得快,卖得特别好。集市上有另外一家卖豆芽的很是嫉妒,便问秀才:你的豆芽怎么卖相这么好?可是有什么妙法栽培?   秀才笑笑回答:没什么,我只是每天对着我的豆芽念一副对联,于是它们才长得这么好。   卖豆芽的人家不信,想着什么念对联肯定是秀才骗他的,于是,便在一天休息的时候偷偷跑到秀才家去看,隔老远果然就听见了秀才在大声吟读对联。   那副对联就贴在秀才家的门口:   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   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   众人听了我的小故事,再听到原来是民间酸秀才为自己的豆芽所作的对子,感觉有趣的很。皇帝哈哈大笑,说道:   “既然,这对联两边的学子都没对出下联,这一联可就不算了。那这第一局,对哑对昭通学子出错,判敏斋胜出。”   昭通第一局失利了。   因为敏斋赢了,所以第二局的主动权还在敏斋手里,我们的人这边开局失利,有些着急。   第二局,敏斋派出两个人,武元成和洛化,比的项目是骑马射箭。   武元成和洛化,两个人都是敏斋学堂里刀马功夫最好的,骑术、射术数一数二;这次还是硬骨头,我不知道昭通这边哪些人是这两人的对手。   场外牵来两匹马,还有一个黑色的大袋子,也不知道里边装了什么东西。武元成先上马,很快转了两圈;随后,洛化也上马,两个人的骑行距离一前一后,很快就拉开一大段距离。这时,武元成手执弓箭做好姿势,而洛化则伏在马背,从那黑色的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猛力向上一扔,原来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雀儿。   雀儿被放飞,扑棱着翅膀在头顶飞起来。   第八十八章 刺客袭击   “惭愧惭愧,这个节目纯粹是为了逗大家开心罢了,接下来我们要表演的是算学。”看比赛进行到此,我所幸说得大方些。   我对皇帝说,接下来的比试不如由皇上亲自来主持。   我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条,木条的一头绑着一块朱砂红的颜料。皇帝略有好奇,身边有层层武士护卫,想来不会出什么意外,于是兴致勃勃地答应了。   我把手中的长木条交给皇帝,又轻声说道:“皇上,你只需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圆形就好了!”   皇帝依照我的说法,手拿木棍在地上画出了圆形,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请皇上退后几步,对敏斋和昭通的学子说道:“这一节,昭通挑战的是算学。分别请五名昭通学子和敏斋学子出列!”   十个学子,纷纷走出来,在我的两侧排列站好。   我把那根木条横着搭在圆形中间,做成了直径的形状,随即对两边的学子说:“请你们设法取得这个圆周的长度,还有圆周直径的长度,随后算出圆周的周长与它的直径的比率是多少,哪一组算的最精确,哪一组算胜出!皇上,您以为如何?”   “好!好!这种奇特的算法朕第一次听说,你们速速算来!”   五个人,瞅着地面的那个圆形,还有木条做的直径,交头接耳地商议起来。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大约半柱香之后,人们开始议论起来。   已经有一部分外地观摩的学子们等得不耐烦,“喂,算不出来就下场,还磨蹭什么?”   昭通学堂的人也焦急,既是替场上的人急,也是替自己急。   场上计算的学子已经累的手腕发酸了,额上渗出汗来,这是一道艰难的算题,也是以前他从未碰到过的难题,两拨人都埋头运算,不时抬眼望望对面同样面露焦急神色的同窗。   “学长,可有了?”人们等的不耐烦了,他们不想看书呆子算数,他们还想看看锦心有什么花样呢?   昭通这边有人向我投来求肯定的目光,小声说道:“可是三倍多一些吧?”   “具体是多少,数目越具体越好——”看敏斋的五名学子还在埋头计算,我赶紧朝自己这边的人示意再努力些。   “大约是三倍多一点吧,具体数目我也算不清楚,只算到3.14……”敏斋的一名学生抬起头,很认真的说。   昭通的学生只算到了三倍多,不如敏斋那边算的精准,皇帝抚掌大笑:“好啊,我朝人才辈出啊,人才辈出——”   众皆哗然。   皇帝刚要宣布敏斋这一局胜出,突然,从广场观阵的人群内有人猛然起身,大喊一声:皇帝老儿拿命来!   一只袖箭明晃晃地冲着皇帝射来,速度之快、方向之准,便知是筹谋多时的暗杀。   皇帝脸色大变,身后的护卫赶紧跨步上前,严密挡住了皇帝,同时,护卫长呐喊:“护驾!”几百士兵朝着人群的位置迅速围拢,那刺客纵身跃起,朝城门处逃窜。   那支袖箭被皇帝的护卫用刀猛力一挡,改变了方向,长了眼睛似的奔我身上刺来,距离太近了,我根本没想到会出这种状况,哪里躲避得及,只觉得剧痛难忍,袖箭插在了我的胳膊上。   “啊,谭学士中箭了!”   我倒下去之前,听到一大群学子们呼喊:“箭里有毒!”   第九十章 共议朝政(二)   皇帝不语,沉默良久后低声说:“秘密处决?若是两月前还可以,现在只怕不行。满朝文武都已经知道此事,定陵王全家被押解进都城一路上也不隐秘;前些时日,克儿又把谭须年全家抓到了都城,审断是必须要审断的了。”   “父皇,您不准对定陵王用刑,又不准杀他的家人,这样我怎么能问出案情呢?”司马克抱怨。   “愚蠢!你以为对老王爷用刑就能逼迫他认罪?你以为他是谁?他当年平叛西南匪帮身前身后被射了四五支箭都不曾吭一声,你能有什么手段?”皇帝愠怒。   “那,既然不能动他,就得从谭须年身上下手了。”司马克微微咬着牙根说道。   我稍微抬高视线,掠过皇帝和司马克之间看到帘帐外面有一道飘起来的红裙边。“外面是谁啊?”我急忙问了一句。   皇帝和太子都赶紧回头,藏在帘幕角落里的人儿现身出来,笑嘻嘻地说:“父皇,太子哥哥,你们商讨朝政大事也累了,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玥儿,你怎么来了?”司马克倒是对妹妹很温和。   “兰轩,你越来越不像话了。”皇帝不高兴起来,板起脸教训兰轩公主。   “父皇,我来向你提个好建议!”兰轩公主活泼得很,绕着皇帝和司马克转了一圈才站在中间,嘻嘻笑着说。   “你能有什么好建议?都是小儿的玩闹吧?”   “父皇真是小瞧我,玥儿也是读过《史论》和兵书的。”司马玥凑近皇帝的脸,贴近了说道:“刚才,我听谭学士说要把此案断成铁案,那不如父皇就让他和太子哥哥一同办案,看他如何把案件处理成铁案,岂不是省了父皇操心?”   皇帝听了,把目光移到我脸上,意思大约是问我愿不愿意。我没想到兰轩公主这么一提议,倒省了我自己很多事,能和太子一同办案自然可以多做些手脚了。“微臣愿意为皇上分忧。”   “好了好了,瞧这件事不就解决了。”兰轩雀跃着,扭着皇帝的胳膊央求道:“父皇,既然都让谭学士当了昭通的教授大学士、太子太傅和御前行走,也不会吝啬让他再当金兰殿的教引师傅吧?”   司马克摇着头,叹息说:“妹妹,金兰殿的教引师傅都被你赶走十几个了,朝廷上下没有一个师傅愿意教你,你这次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想多学习些知识,以后帮助哥哥嘛!父皇,你答应了兰轩吧?”司马玥白了太子一眼,依然在祈求。   “这件事我不做主,你若求得动谭学士到金兰殿去做教引是你的本事,若求不去也不要来求我!”皇帝很明智地拒绝了女儿的无理要求。   关键问题是,皇帝看到客观事实了,我身兼三职已经是前所未有,若是再当了公主的教引师傅,那以后缠着我谭锦心的就不光是朝廷上的麻烦事了。   司马克朝着我扭过半边身子,以衣衫挡住手、斜挡着兰轩公主的视线,朝我拼命摆手。   我心领神会,正要说话,兰轩忽然看见了太子的小动作,“啊”一声冲到太子近前,扭住他肩上的衣衫叫道:“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去找母后评理。我不过想找个合适的教引师傅,你们都推三阻四……”   她似是很郑重其事,掉了几滴眼泪,出门前回过头来,恶狠狠对我说:“你要是不答应会后悔的。”   第九十一章 寻猫的宫女   在皇宫养了几天,我的伤彻底痊愈,精神和体力也恢复了。鉴于我已经被册封为太子太傅、昭通书院的教授大学士和御前行走,皇帝特别下了圣旨,要在都城内选一处官宅送给我,不过,官宅要先经过改造,位置也要离着太子的官邸最近,一时半会还不能入住。为表示隆宠,皇帝特意让我住在皇宫里伴驾。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姓柴,这几日也和我混熟了,私下里他跟我透了底。“大人,兰轩公主让你到金兰殿去做教引师傅,你可千万别答应啊。”柴公公特意嘱托我。   “这个锦心有分寸,锦心虽蒙万岁宠爱也不敢觊觎公主。”我忙笑着道。   柴公公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咱们这个兰轩公主啊被皇后宠爱,性子强悍,稍不如意就大发雷霆。爱好新鲜玩意,又不服管教。金兰殿从公主五岁开始先后请了十二位教引师傅都被她赶走了,有的受了伤,有的被罢了官,还有的听说自己上吊自尽了——总之啊,大人你还是不去最好!”   啊?   我听了简直觉得有点匪夷所思,柴公公的意思是进了金兰殿等于迈进阎王殿半条腿,这个兰轩公主千万惹不得。“多谢公公提醒,锦心自当铭记!”   皇帝准许我和太子司马克共同审断定陵王谋反一案了,可司马克这几日再没进宫来,不知在忙什么。皇帝下旨意让我好好歇息,下个月再开始上朝,所以这十几天我在宫中十分清闲。我让柴公公从御书房帮我找了几本书籍,闲来无事只有看书打发时间了。   早上,御医又过来了一次,例行的诊脉。   御医走后,我看天气温暖,太阳和煦万分照着光洁的玉石地面。内室里还有耐寒的百合科植物开着花,可见屋内的温度比屋外要高出许多。   已经到了隆冬季节,皇宫里行走的人很少。御医建议我多出去走走,以利于身体内最后残余的毒素迅速排除体外。   我决定到外面溜达一圈,于是往身上随意加了一件白色的外敞,手拿着一本《伤寒论》,这样比较像学士派头。   实话说,我这个年纪还不过十五六岁,这么轻易地就做了朝廷命官,还加封了太子太傅,历来史书上也少有。所以,我还需稍微拿捏着自己的形象,在宫中处处小心。   我住的这处宫殿人很少,外面很大一片空地,空荡荡的。   走出正门是一条不算窄的胡同,我在胡同内漫不经心地边走边想心事,身后有人说话:“喂,你是谁啊?”   我急忙回头,看见一个宫女,长得很乖巧,她手心里半握着什么东西,正从后面走近。   “这位姐姐有事?”我不想与人多说话,简单地问。   “我问你,你刚才可曾看到一条白色毛发、黑色鼻子头的猫在这里出没?”宫女眨巴着眼问。   原来,她是在寻找一只失踪的猫。   我摇摇头,“不曾看到。”   “你若帮我找到,我有好处给你。”宫女在寻求我的帮助。   我看她额头上冒着微汗,似是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了,想来找的焦急,一定是主人很喜欢的宠物。   “哪个宫里的猫啊?”我多嘴问了一句。   “皇后娘娘养的猫,已经怀了种了,不知怎么今早找不见了,我们三个姐妹到各处去找,已经走了半天了还没看到。若是找不到,一定会被娘娘责罚。”   小宫女说着说着急的都快哭了,“你别急,我帮你在胡同内找找。”   我见她伶俐乖巧,反正此刻也闲的无事,就答应了。   第九十四章 麻烦来了(一)   柴公公还没走,金兰殿就来了一个小宫女,说是兰轩公主邀请我到倚梅园骑马。   我咧嘴,知道这位公主对我有些兴趣,也不敢推辞,若不答应她,保不齐一会儿那位千金就自己跑过来了。   柴公公朝我挤眉,送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匆匆走了。   倚梅园,是后宫西南角开辟出的一个僻静、宽敞的园子,里面植着一大片草地,外围的矮墙边种植着一圈白梅,所以取名倚梅园。因里面的空间宽敞,宫里有几匹御用的马匹经常到这个园子放养。   我随着金兰殿的婢女往外走,一路上问她什么她都摇头不语,不禁觉得奇怪。   进了园子,就看见公主着一身利落的骑马服,手中摇着马鞭子正对着几匹马指指点点的,看见我来,兰轩公主身边的两个丫头自觉地向后退出好几步远,全都低下头。   “公主兴致这么高,今天居然想骑马了?”我笑吟吟地开口,“只不过,锦心可不是骑士,对这马上的功夫不甚了解,公主这次找错人了。”   “是吗?”兰轩愣了一下,问我:“那你怎么在书院的比赛里顶苹果呢?你还上场比赛,原来你都不会骑马?我不信!”   “公主若不信,我也没办法,我真不会骑。”我态度诚恳。   “那好办,你不用骑马。你就站在——站在那边的位置,头上顶着这顶圆帽,我也要百尺射靶。”兰轩公主突然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红色的圆帽,像是一两岁幼儿戴的那种,她让我顶着帽子,她在百尺外骑马射箭——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这公主敢情就认准书院比试那天我给皇上出的几个比赛项目了,非要一个个地亲自试试,弄明白。   我可不能随着她,谁知道她的箭术如何?不想活命也不能这么个死法啊?我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公主,我才被皇上提拔,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你还是让我多活两天吧。”   兰轩公主却不干,非让我顶着,我不从。她见我执意违拗她,忽然就指着刚才引我来此的宫女吩咐:“你,去那边顶帽子!”   小宫女没听明白,不知道公主让她干什么,懵懂地答应了一句。   “公主,这个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练的,公主的箭术和骑术若不佳,这宫女的命就没了,公主可要谨慎。”我在一旁略有不忍,提醒兰轩。   “那,你要是怕她被我射死,你就去!”兰轩歪过脖子,瞥了我一眼。   小宫女手里拿着帽子,终于知道自己的主子要做什么了,吓得腿都软了,哪里还走得动路,没走两三步就瘫坐在地上了。   兰轩气得冲过去踢了她几脚,而她身后另外的两名婢女则都吓得面如土色,紧紧靠在一起,生怕被点中。   兰轩看看我,说道:“我宫里这几个奴才,还真没有谭大人的胆色,光听说要做靶子架就吓成这样了。”   我笑笑,道:“公主这话不对。比赛那日,我能亲自上场做靶子架是因为确信书院里的学子有精准过人的骑射功夫,断不会伤我分毫。可公主不是自幼练习骑射,却非要人家做靶子架,岂不是强人所难吗?”   兰轩瞪我一眼,“谭大人怎么说都有道理。”   “公主若是想练习百步穿杨的功夫,臣可以把几个精通骑射的学子介绍给你,他们有机会可以教公主骑射。”   “不用了,我不稀罕他们教的。今日既然不能骑马了,不如你到我的金兰殿去吧,我给你看几样最近准备的新鲜玩意,保准你没见过。”   为人臣子,无特别重要的事情不能进后宫嫔妃、公主及其他女官的住所,这个我清楚,于是摇头不同意。   第九十五章 文政殿召见(二)   我再次争取,“皇上不知,那彩娥犯的错其实锦心也有牵连,因那日她到延学馆找皇后娘娘的猫,被臣看见了,因此开罪于公主。所以——臣实不忍心看她被连累,请万岁成全!”说着,我便跪下了。   皇上听清了我说的原由,点着头笑笑道:“好,朕准了,就派小印子和彩娥到学士府邸。真没想到,谭大人还有如此的菩萨心肠啊。郑申,你去司刑处传朕口谕,撤销彩娥的惩罚,让她准备和小印子一起跟随谭大人回府。”   “奴才领旨。恭喜谭大人。”郑申朝我拱拱手,准备往外走。   “听说郑大人在宫外有处漂亮的外宅,不知谭某是否有幸去参观啊?”   我知道,郑申的外宅是皇帝赐的,郑申的老婆韦夫人也是皇帝赐的,这总说明,皇帝其实对郑申还是很宽厚的,起码比柴公公说的要好一些。   郑申没想到我突然说起这个话题,略微顿住脚,回道:“谭大人若能到鄙府自然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皇帝挥手,郑申立刻退出去了。   看意思,皇上还不想让我走,大约是还想跟我说几句话。   果不其然,皇上从座位上走下来到了我身边,停了几秒,忽然又拉着我的衣衫一拽,把我拽到文政殿内的一处穿堂后面。   穿堂后面是一间独立的屋子,不大,有桌椅、茶座,有盆栽、几架,还有一卷轴画铺在桌上。   “皇上,可是有话对臣交代?”皇上不说话,我只得先开口。   “谭大人,可知朕为何把你的府邸安排在斜堂街,为何让你做太子太傅和昭通大学士?”   皇上直视着我。   “臣愚笨,大约是万岁对太子殿下寄予厚望,希望臣能时时提点、处处用心,以防太子做出蠢事。”我赶忙回答。   皇上展颜浅笑,“怪不得太子喜欢你,你果真和龙卿家一样,是个难得的贴心之人哪!”   皇帝说的龙卿家,就是那个给我这张假面具的龙郎龙大人,能把我和他相提并论,可见皇帝对我也是放心的了。   “万岁谬赞。锦心之才能不及龙大人十中之一,龙大人才是我北陈肱骨之臣。”皇帝倚重和宠信的臣子,我必须极力赞赏。   “好!以后太子那边就都交给你了,我会交代小印子每隔半个月回宫一次,把消息带回来。如遇到特殊情况,可放信鸽,或者朝天上放三只火箭。”   “是,臣遵旨。”   “另外,朕看兰轩那丫头这几天一直缠着你,公主已过了十四岁,虽说朝中也有年轻英俊的将门虎子,可朕还是喜欢你这样的后起之秀。若你尽心当差,过两年,朕会考虑把兰轩公主配给你。”   皇帝的御人运权之术,一为威慑,二为拉拢,此番司马威对我都用上了。   威慑,是小印子每半个月回宫通报消息,皇帝是随时掌握我这边的动态的,不会让我耍计谋骗他;拉拢呢,则搭上了兰轩公主,空头许诺一个驸马,也不会损失什么,目的不过是想让我努力、尽力为他卖命,至于以后,那还要看我有没有运数做这个驸马。   权谋之波诡云谲,在于人心之善变和贪婪,自古至今皆如是。   我暗想,如果皇帝和公主知道我是个假面红妆,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第九十二章 公主再访   那名宫女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彩娥,是皇后娘娘宫里专门负责宠物喂养的婢子,那只猫呢叫黑珍珠,是彩娥从小养大的。   “黑珍珠怀了两个月身孕呢,不但皇后喜欢它,平妃娘娘也十分喜欢,还说等黑珍珠生了小猫她要亲自养一只呢。”彩娥叹着气说。   “彩娥姑娘别急,猫这种动物比较怪,经常出去一天一夜或者几天几夜都不回家的情况也有的,它自己认得路,也许过不了多久就回去了。”我安慰她。   “它哪里认得路啊,平常娘娘只让我们带着她在后园子里玩耍,从未出宫过,它若是跑出去就迷路了。”彩娥说。   “不急不急,我们好好找找。”我们俩弯着腰,仔细搜寻着这条路上的各处角落,包括墙头、灯柱上、还有树上。可惜,没有找到。   “怎么办啊?我一头撞死算了!”彩娥这回真急了,将手心里攥着的鱼干撒了一地。   晨风清凉吹过脸颊,簌簌地一阵发寒。很浓烈的鱼腥味钻进鼻孔里,为了尽到努力,我朝着周围很大声地学了几声猫叫,期望能把黑珍珠勾引过来。   “喵呜,喵呜——”   我扯着嗓子朝着四周一喊,也不知是喊声起作用还是鱼腥味道被风吹远起了作用,墙头上雪白的一道影子迅速从远处奔跑过来,顺着花墙的砖瓦缝隙很利落地跳了下来,直奔地上那一撮鱼干去了。   彩娥转悲为喜,“黑珍珠。”她冲过去,把猫一把搂进怀里。   “真是多谢你啊!”彩娥破涕为笑,冲着我鞠躬。   “不客气,举手之劳嘛。”   彩娥抱着猫,我们俩并肩往回走。   “你刚才看的是什么书啊?你住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彩娥问我。   “这本书是《伤寒论》,是一本医术。”   “原来你是御医啊——”彩娥笑了笑,莞尔说道:“我第一次见到御医这么用功的,皇上在宫里给你赐了住所吗?我以前倒是听说有御医被赐住所的,你一定医术高明!”   说着说着,已经到了我的住址门口,彩娥抬头看看,嘀咕了一句:“这里好像是延学馆呢。”我准备与彩娥告别,门内一个人猛然走出来,对着我大声喊:“谭学士才被封了官就不耐寂寞了,连宫女也勾引?学猫叫学得倒惟妙惟肖啊!”   我抬头定睛,原来是兰轩公主,彩娥自然也认得她,我们两个人都鞠躬给她行礼。   “哼!”兰轩看看我,忽然认出彩娥来了。“咦,你不是母后宫里的彩娥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回公主,奴婢出来找黑珍珠了,刚才就是这位大人帮我找到的。”   “是吗?我怎么觉得是你不尽职,把猫弄丢的呢?还不赶紧滚回去。”兰轩一瞪眼,彩娥吓得一声不吭赶紧溜走了。   “公主找锦心可是有事?”公主站在大门里,我站在大门外。她挡着门,不准备让我进去。   “当然有事。昨日我说过的,让你当我的教引师傅,今日特地再来找你说清楚。”兰轩说。   “公主,锦心可没长九个脑袋不敢当此重任,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我立刻拒绝。   “怎么?是不是哥哥又在背后诋毁我?”兰轩立刻咬牙切齿。   “没有。只不过锦心听说曾有公主的教引师傅上吊了,让人不寒而立。锦心哪有胆教公主?”   “谁说的?是哪个说的?哪有这种事。他不是被我逼迫上吊的,他是自己想不开嘛——我又没做什么,就只是烧光了他的衣服,让他在金兰殿里走了一圈。”   我终于理解柴公公为什么特意叮嘱我了,这个兰轩公主可不是一般的公主,简直就是个女魔王啊——   “公主见谅,锦心十二月初八就会搬到官邸去,以后朝政事务繁忙,不敢当此重任。”   “我不管。我听说你在书院比赛中想了许多好主意,人人都觉得惊奇。我就让你当教引师傅。我还想知道,你是怎么吹曲子能让黄牛落泪的?”兰轩追在我身后问。   “这个的确有说法,公主若想知道,锦心就告诉你。”我看得出,这个公主是个好奇宝宝,对任何自己不了解、不认识的东西十分感兴趣,我若不告诉她,她必然不会离开这里。   “其实呢,道理很简单的。我那两头牛是从佃户手里买的,是两头老得不能再下田劳动的牛。这种牛呢长期在主人家生活,对主人家、对土地都有感情。因为太老了,主人不舍得卖掉,所以才一直留着它们。可它们也自知自己是不能再为主人出力。一旦被卖掉,离开主人家,它们会有很浓厚的不舍,对主人家和对土地的不舍。这时候,若有一种曲子能勾起老牛心中的那些不舍,能勾起它们对主人家和对土地的眷恋,再深知自己将不久于世,它们就会和人一样,流下眼泪。凡是蓄养的家畜,其实都是有感情的。”   我坦言自己在书院比试之中对那两头黄牛挑选上的细致功夫,若非如此,再催人泪下的曲子也做不到这一点。   “呦,你还真是聪明。怪不得你不用皇宫里那些肥壮的黄牛,我听说是你亲自挑选的牛就感觉这里面有名堂,果然不假呢!”兰轩得意洋洋。   “公主回金兰殿吧,臣就不留公主叙话了!”我见好就收,打发兰轩公主。   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兰轩公主没有再逗留,向我告辞说:“这个秘密是我先知道的,你可不能再跟别人讲了。”说完,她甩着双手出去了。   第九十四章 麻烦来了(二)   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让兰轩公主有些生气,她扬起马鞭子一甩,哗啦一下抽到我的外衫上,我的后背被鞭梢扫了一下,有点麻麻的疼痛。   “你去不去?”   “公主,此为逾越礼制,谭某不能去。”   “逾越礼制?”兰轩忽然轻笑一声,把马鞭子掷在地上,伸手把发髻上的簪子拔下,又扯开了身上的两道衣扣,朝着周围大声喊叫:“来人啊,抓谭锦心,他觊觎公主,图谋不轨!”   园子里没有人。   不过,照兰轩这么喊下去,一会儿我就得被赶来的侍卫抓走。   “公主别喊了,微臣从命就是。”我不得不低头,也明白为什么连太子都不敢惹这位妹妹了。   “你早答应,何必我费事?以后记得,凡是我吩咐的,你都不能反对。所以,教引师傅的事情你是当定了。”兰轩得意地朝我扬眉。   “好,好!”   我苦笑,暂且答应了吧,反正皇上又没下旨,她愿意叫我当我就当,过两日出了宫,她也就找不到我了。   刚出倚梅园,走上了一条稍微宽阔的石子攒花的道路,听到远处有人喊:谭大人,谭大人在哪里啊?   三个人的声音,不知道谁在找我,也不知道找的是不是我。   我笼着双手在脸颊两侧,高声回了一句:“我在这里,我是谭锦心。”   兰轩公主皱皱眉,“哪个找你?你胡乱答应。”   那声音的确是找我的,是一名太监领着两名婢女。见到我,太监气喘吁吁地站住,喘着气说道:“大人,可让我一顿好找啊。奴才见过公主。”   “呦,小印子,你找谭大人做什么?”兰轩公主冷了脸。   “公主,不是奴才找谭大人,是万岁爷找谭大人呢。大人快随我去吧!”小印子笑嘻嘻地回话。   “父皇找你,肯定是让你搬到自己府邸,不行,我也得去。你刚才答应做金兰殿的教引师傅了,我得让父皇给你下个旨意,要不然等你走了,肯定就不回宫里了。”   兰轩说着,指着前面叫小印子带路。   “小印子,怎么今日出来还带着婢女,可是还要去哪个宫里办事?”兰轩问。   “公主,这两名宫女是内务府刚刚说要送到皇后那里去的,朝凤宫里前几天不是撵出去一个弄丢了猫的彩娥,按惯例,得重新挑选出两个让皇后娘娘亲自挑选。”   “哦。郑申怎么把这差事交给你了?”兰轩又问。   “是奴才主动替郑总管的。郑总管被皇上留下问话,我正好出来给谭大人传口谕,就顺带着答应把两个人送去朝凤宫。”小印子说。   兰轩公主忽然站住,对身后的两名婢子仔细看着,问:“你们俩叫什么?”   “奴婢清莲。”   “奴婢春草。”   两个婢女回答。   “嗯,你们知道为什么彩娥被打了三十板子撵出去了吗?”   “她不尽职,弄丢了娘娘的猫。”   “她,惹娘娘生气了。”   两个婢子的声音极小,看得出公主是在替皇后娘娘考察她们俩。   “你们说的都错,她的确弄丢了母后的黑珍珠,不过她又找到了,本可将功补过。但是,她惹本公主生气了,所以才被打的,明白吗?”   “奴婢明白了。”   “那,你们知道她为什么惹本公主生气的吗?”   两个宫婢不敢再说话。   “因为她,在本公主的面前和这位谭大人说笑,行为不检点,本公主怀疑她不安本分,勾引朝廷重臣!”   啊?!   不但小印子,我也傻了,兰轩公主说的若是真的,那我岂不是连累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彩娥,人家好好的当差,我不过帮着她找了一只猫,就害的人家被打板子,还被撵走?   “以后你们知道怎么做吗?”   “奴婢们知道了。”   我终于知道为啥今天来延学馆找我的那个小宫女一句话也不和我说了,都是被兰轩公主给吓得。   兰轩,嚣张跋扈、任性妄为,真不是一般的不好惹。   我以后的日子大约有的麻烦了。   第九十六章 众人来探   第二天一大早,我觉得口渴的紧,摸了摸床沿却懒得起身,浑身上下都觉得懒散松软,恨不得扎在枕头上再睡过去才好,可嘴里、喉咙里都干渴,不得不找水喝去。   才坐起来,觉得有些眼发花,看哪都是重影似的,身子一歪,手臂用力点不对,把床头边的一个铜鼎小兽给划拉到了地面上,立刻听见“咚咚”的滚动声。   我的卧室和外面的一间书写室相连,没有门,只有一道厚帘子,但很隔风。   我正懊恼,忽听到外边有人说话:   “大人是醒了吗?要不要我们进去伺候?”   我摸了摸额头,惊诧地询问:“谁在外面啊?”   门外一男一女两个声音:“是小印子和彩娥,奉万岁的旨意跟随大人的。”   哦,我才想起,昨日皇帝送了我两个仆从,不想今早上就赶过来当差了。   “进来吧,我正觉得口渴,麻烦你们去弄点水来给我喝。”   身边有人伺候着,我也懒得再动,靠着床头歪着身子斜倚着。彩娥应了一声,赶紧拿了茶杯到外面去倒水。   “皇上还说什么了?”我问小印子,他是文政殿的太监,常在皇上身边转悠,此次是带着皇上的嘱托来到我身边的,和我带着皇上的吩咐到太子身边一样。   彩娥端了水进来,毕恭毕敬的半低着头,小声说道:“大人,喝水。”   我接过水杯,咕噜咕噜喝完,这才觉得痛快了些,可还是浑身上下不得劲,使劲眨了眨眼皮然后对彩娥说:“我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皇上赦免你的,以后尽心当差吧。”   “是。彩娥都听大人的。”   彩娥看我不精神,微微用手触摸了一下我的手背,惊讶地叫道:“大人,你是生病了呀,赶紧去请太医吧!”   小印子也立刻凑过来,用手试了试我的体温,两个人确信我是受了风寒,咋咋呼呼地嚷起来。他们第一天当差,就碰见这种事情,也是颇有些紧张的。   “别着急,不是大毛病,喝点热水就好了。小印子,你可以去太医院看看,哪位太医闲着让他开一点退烧发汗的药来,若别人不问,就别说是谁病了,知道吗?”   “是,奴才这就去。”   小印子慌张地退了出去,彩娥拧了毛巾给我擦脸,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可人在宫里,身体也娇贵,请太医就请太医吧。   再者,我主要是怕消息声张出去,本来后天就要出宫搬到太傅府,可若被兰轩公主知道,铁定又会生出什么事情,没准就得拖延几天了。   斜躺着的空当儿,外面忽又有人来报,说是内务府的公公送来了一张清单,是皇上赏赐给太傅府的一些东西,让我签字接收。   我不能在卧室里躺着接收,那样不礼貌,也有失官威,于是赶紧穿戴整齐到外面的正厅去接见那个小太监。   仔细看了看,那张单子上面详细列了一大串,什么玛瑙珠串,珊瑚树,宝石多少颗,还有什么御制的文房四宝,总之都是些小物件,不过挺齐全的。   我拿着毛笔在单子上写了签收的字据,然后又把单子交回给内务府的公公。   那位公公一脸的公事公办,见我签完字,拿着单子就走了。   我稍等了一会儿,小印子就带着御医来了。不但带着御医,身后还有好几个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太医笑眯眯地替我把着脉,小印子忙着向我介绍那几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这位,是朝凤宫里的杨公公,皇后娘娘听说万岁要请大人做兰轩公主的教引师傅,十分高兴,特意派了杨公公来探望大人,也让大人以后对公主多加关照。这位啊,是平妃娘娘宫里的紫苏姑娘,也是来探望大人的。还有,这一位,嘿嘿,我也不认识,是半路跟着我来的。”   我赶紧微笑着跟几个人打招呼,让他们随便坐,彩娥忙着给众人沏茶。   杨公公和紫苏只在屋里待了几分钟,坐都没坐就走了。   最后,屋里就剩下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二十岁左右,一言不发,一直看着太医诊脉、开方子。直到小印子送走太医,他还是没说话。   我坐正身子,见他神态犹疑,便吩咐小印子和彩娥先到外边候着。   屋内没人了,那人才忽然朝我弯腰行礼:“锦心主子,少主派我来探望您。”   “司马晦让你来的?”我知道了他的身份,想必也是隐秘在宫里的某个有职位的红英会的下属。   “是!少主说,过两天你出了宫,他会设法跟你联系,让你这两天好好保重。还有,老王爷和谭知府已经分别被押进大理寺和宗人府了,可能不日就会当庭审案了,少主请锦心主子做好准备。”   “嗯,我知道了。皇帝让我和太子一同审理老王爷的案子,总还有办法可想,你告诉少主,我会尽力的。”   “少主还说,锦心主子既得当朝宠信,又得高位权柄,但还请勿忘前盟、勿失此心。”   勿忘前盟、勿失此心,我嘴角轻翘,微微一笑,司马晦真是个细心、精密的人,我如此春风得意着,一旦背信于他,他便不能有任何行动,我若进一步背叛于他,那他便是万劫不复了。我真不知道,司马晦靠什么来赌我的忠诚?   或者,是他生于王府,从来呼风唤雨着,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还是他果然有坚定的人生信条,信奉人以誓言为盟、重若千斤、不可撼动?亦或者,他果然深爱着我,以这份深爱笃定我的忠诚?   哎,我叹口气,回道:“你去吧,告诉他我都知道了,必会斟酌行事!”   “是!那小的就告退了。”   此人退后两步,转身挑门帘走了出去。   我咳了两声,小印子和彩娥又赶紧跑进来招呼我。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将步入一场朝堂的巨大纷争之中。   第九十三章 打探消息   又休息了两日,我听柴公公说,官邸那边修缮改造的事情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最后的一些收尾工作,可能过不了三两日就可以搬过去,心中自然欢喜。   想到一些事情,于是我和柴公公攀谈。   “公公,太子和皇上父子的感情如何啊?”   柴公公看看我,神秘地笑了笑,“谭大人,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我不说话,只是一直盯着他。   见他眉梢轻轻一耸,朝我送了一个飞眼,“这些背后论主子的话可不是当奴才的该说的,不过,我也瞧出大人您的心思了,您哪一定是个七窍玲珑心,大约也能琢磨出咱万岁爷的用意吧。若是在平常百姓家里,哪对父子不好呢?可这道理在皇家不适用,皇家无父子啊——咱们北陈司马氏开朝到了这一代就只这么一个皇子,太后所出,被立为太子,是嫡出的长子啊——可皇上也怕,历史上兄弟反目、父子相残的帝王不少,也不能怪皇上多疑,谁坐在那个位置都得防备。”   柴公公说了一大串,我也没听到一句想听的话,又追着问:“皇上后宫嫔妃这么多,怎么就只有太子这一根龙脉,若太子出了意外,岂不后继无人?”   “嘘——”柴公公赶紧让我打住,“这话可不敢在外乱说,让外人听见大人会有麻烦的。”说着,柴公公凑得近了,勾着头伸到我面前,小声道:“太子曾有个哥哥,可不到周岁就病亡了。嫔妃们先后有几个怀过孕的,可都保不住胎。现在皇上身体不好,就更不济了。所以呀,这些年就留下太子一条龙脉啊。”   我听得明白了,不再问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后宫总管郑申。   这位郑总管和他的那位身份神秘的夫人差点让我丢了半条命,而且,因他们和太子关系密切,这中间肯定也会有缘故。   “对了,公公,后宫的总管是不是叫郑申啊?”   “是啊,大人怎么知道的?”柴公公颇惊奇,“这位郑总管可是咱们后宫里的大管家,宫内的人员、物事都归他管理着,虽说皇上对他不那么亲近,可宫内的各位嫔妃主子们都信任他——以后,大人若是碰见郑总管,可得恭敬些。人家和咋家不一样,咋家就是能在皇上跟前递个话,人家可掌管着分配大权——对了,大人您的府邸家奴,若是皇上有关照,也许还得郑大人亲自选送。”   我听了忙摇头,“不必不必了,我此来都城也带了仆从,现在就在昭通书院里呢,你跟皇上说,不用从宫里派人了,省得别人闲话,说万岁宠信新人。”   “我倒是可以这么说,不过,皇上的心思你知道,恐怕最少也得送去一两名侍卫或者婢女,大人就痛快谢恩是最好,莫推脱。大人若是觉得用宫里的人不顺手,也可在宫外选用仆从补充,那么大的宅子,没人照管空荡荡的怎么行?”   “是,公公提醒的是,锦心明白了。”我点头,觉得柴公公说的有道理。   我想,若果真如柴公公所言,我在宫里这两天肯定会碰到郑申的,但相信他认不出我来了。   第九十五章 文政殿召见(一)   皇帝司马威在文政殿里召见我,大殿上站着内务总管郑申,皇上没想到我和兰轩公主一起来,见到兰轩,皇帝本来很威严的面容松弛、平和了一些。   “兰轩,你来文政殿做什么?父皇还有事,你先退下。”   “父皇,”司马玥一点也不避讳殿上还有别人,“你快下圣旨,让谭锦心当金兰殿的教引,他都答应我了。”   “哦?”皇帝疑惑地看看我,“谭大人果然愿意做兰轩的教引师傅吗?”   我左右为难,说是吧,这可真不是个好差事;说不是吧,兰轩肯定当庭和我翻脸,指不定又说出什么震撼人的话来。   我思忖片刻,只得回道:“万岁,公主殿下对臣格外器重,认为臣博物致知、有教引才能,近两日一直对臣提起此事,臣虽深感荣幸、惶恐,但又怕有负万岁和公主的信任,因此才迟迟没有应允。今日,臣陪公主到倚梅园骑马,公主再三请求,臣便答应了。”   我这么说,虽是实话,可当中细节却全不是如此:皇帝是兰轩的父亲,自然深知公主的秉性,公主哪会什么再三请求,这话别说皇帝不信,宫里的任何人肯定也都不信,至于这再三请求是怎么来的,我不说皇帝也明白。所以,这道圣旨下不下,是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他若下旨我必须接着,若不下就是不想让公主继续和我胡闹下去。   皇上淡淡地看看我,对兰轩说:“玥儿你先回去,今日父皇和谭大人还有其他事情商量,至于金兰殿的教引之事,容后再说。”   兰轩不满意,拖着不走,最后还是被柴公公三两句话拉走了。   “谭大人,这位是内务府的总管郑大人。”殿上,皇帝指着郑申对我介绍。   我向郑申见礼。   郑申也赶忙给我回礼,边笑说:“近几日听闻皇上在昭通书院与敏斋的比试中觅得良臣,并格外倚重,今日得见谭大人真乃郑某三生有幸。”   郑申说话如此客气,我自然知道这是场面上的官话,便周全地回他:“哪里哪里,都是皇上英明神武,天下人才万众归心哪。”   打了两句哈哈,皇上才提正事。   “谭大人,你在斜堂街上的官邸已经修缮好了,朕正与郑总管商议要从宫中给你选派侍卫、婢女过去。听柴公公说,你在昭通书院有两个仆从了。那座宅子督造处报上来的折子说占地有四五亩,虽不大,却也不小了。所以,想看看你需要多少人,也好让郑总管着手甄选。”   “多谢皇上隆恩。”我赶紧谢恩,“锦心能有幸入朝伴驾,能得万岁赏识已是祖上积德,不敢再劳烦郑大人了。我先时碰见文政殿的小印子,前两日还认识了一个叫彩娥的宫女,万岁若恩准,臣就要这二人即可。”   我完全按照柴公公的意见,没有推辞,反而直接提出了自己看中的人选,这便是以退为进。我若一味推脱,皇帝肯定不高兴,不如我直接点名,这种行为在郑申看,我是敢在御前提要求的人,那已经说明是心腹级别,在皇帝看,我完全没有心机,还有点恃宠而骄的劲头。所以说,说话的分寸感要的就是这尺寸拿捏,多一分则长,少一分则短。   “看来,谭大人已经有了合意的人选,那倒让我省事了。”郑申抬头,笑着对皇上说。   “小印子可以;彩娥——彩娥是哪个宫里的?”皇帝问我。   “回皇上,彩娥原是朝凤宫里皇后娘娘的婢女,听说因为犯了错被打了板子,罚去司刑处做苦工了。”   “既是犯了错的宫女必然粗手笨脚不好使唤,朕看,你不如换别人的好。”皇帝听说彩娥是被罚到司刑处的,立刻就驳回了我。   第九十七章 偶遇疯婆子   身体本没什么大碍,喝了两碗汤药出了些汗便好了,小印子和彩娥都松了一口气。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离开皇宫。   小印子对我说,皇后娘娘和平妃娘娘都遣了人来探望我,这虽说是看在皇上的面子,可作为外臣我应当前去拜谢,不必进娘娘的正殿住所,只在外面递进一张拜谢的手书就行。   我听了只得点头同意,这些规矩既是有人提点,我也当尽量做到完善,不能让人指责我得志便张狂。   于是,小印子领着我,拿着写好的两份拜谢的手书先去了朝凤宫。   朝凤宫,皇后娘娘的住处,金碧辉煌、阔大而别致,真比我住的延学馆强上百倍。   到宫门内站住,不敢再踏入,只等着有传信的差人过来问话。稍候,果然有人走过来问我:“你们是做什么的?来朝凤宫何事啊?”   我笑着回道:“我是谭锦心,前两日偶感风寒卧病不起,宫里的杨公公奉命到延学馆探望,今日特地前来拜谢皇后娘娘,请通报娘娘得知。”   那人看看我,“咦”了一声:“你就是那位新晋的谭大人?”   “正是在下!”   差人随即点头,“好,你等着,我进去通报,娘娘不便接见,不过杨公公在,他会出来见你的。”   我左等右等,约有一盏茶的功夫,那差人果然领着前日去延学馆的那位公公来了。   杨公公看见我,呵呵笑着,“谭大人果然是礼数周全啊,怪不得万岁爷喜欢您。”   “公公说笑了,我这里有一份拜谢的手书,还望公公交给娘娘。外臣不便觐见,公公替我向皇后娘娘致谢吧。”   “得嘞,大人放心吧。”杨公公笑的开怀,“这两日公主老是往朝凤宫跑,在皇后娘娘耳边没少说您的好话,皇后娘娘啊正喜欢着您。”   我讪笑一声,不再言语,把自己的手书递过去,然后急忙告辞。   杨公公也不挽留,举着手道,“大人慢走了,老奴这就去回话。”   我瞅着朝凤宫的正门和高高的泛着金色光芒的琉璃盖顶的墙砖出了一会儿神。   小印子在旁边提醒我,“大人快走吧,要是碰巧遇到公主就不好了。”   我定定心神,立刻拔腿就走。   不知道朝凤宫离公主的金兰殿有多远,我还是赶快离开为妙。   顺着一条大路走了不多远,几十米外的位置一个披头散发的婆子冲着我们歪歪斜斜地奔跑,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喊叫:   “我是皇后娘娘,你们这些奴才见了我还不下跪?”那妇人穿着一身已经划破了的衣衫,发髻凌乱,一边奔跑一边喊叫,状似癫狂。   她身后,气喘吁吁地追着一个年轻的宫婢,“快站住,别跑了,累死我了。”她跑几步就站住脚喘息几下。   疯婆子离着我七八米的时候,忽然站住,将遮在脸上的头发忽然向后猛甩一下,一张擦了许多泥灰的脸庞赫然出现,唯有一双眼睛分外圆睁,瞪大了瞧着我:“你,还不拜跪皇后娘娘?”   我心中一惊,不知面前是何人,为何口中说出这种话来。   “你认识此人吗?”我赶紧问身边的小印子。   小印子连连摇头摆手,“不认识,大约是从冷宫跑出来的,你瞧瞧那打扮,肯定是在冷宫里被囚疯了。”   说话的功夫,身后追着婆子的宫婢跑到了她身后,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可抓住了,下次得把锁链拴结实了。”   宫婢看见了我,并不理会,用力扭着婆子转身回去。   我紧走几步上前追着问道:“请问这位姑娘,这个妇人是谁?怎么口称皇后娘娘?”   宫婢扭头,不耐烦道:“她是谁跟你什么关系?你没看她是个疯子吗?瞿清宫里的人差不多都这样,大惊小怪。”   宫婢不再理我,用力扯着婆子,两个人沿着来路回去了。   “大人,瞿清宫就是冷宫,里面关着许多人哪,估计这位是不小心跑出来的。咱别问这个,这宫里的女人多的是屈死鬼!”小印子说。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这婆子自称皇后很是蹊跷!”   “蹊跷啥?这后宫里哪个宫里的主子不想当皇后啊,估计啊以前也是位主子娘娘,犯了错被皇上和皇后关进冷宫的。”   “嗯。咱们走吧。”我琢磨,此事的确不是我当问的。   第九十八章 又见公主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天还黑得透透的,是一个没有星辰的凌晨。   我刚刚病好,彩娥和小印子怕我再被凛冽的风吹得发寒,便使劲给我穿衣裳,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得我跟粽子似的。   我早已拿了皇帝的谕令,什么时候走都可以,不过,为了不惊扰其他宫的人,我决定悄悄地离开。   身边也没带什么,除了小印子和彩娥,就是几个小包裹,本来小印子想让我坐轿子,可宫里不能坐轿,只能走着,出了第二道宫门才能骑马、坐轿。   有一个皇宫的差人在前头领路,宫门外果然有轿子,我坐进去,踏踏实实地刚正好身子,忽听身旁一个人声:“谭锦心,想不到吧?”   我吓一跳,黑咕隆咚的根本看不见轿子里面有人。   “谁啊?”我问。   “我是兰轩!”   原来,居然是兰轩公主。   我千挑万选的起了个大早,这几日又生怕打扰了她,连门都没出,就怕被她晓得我的行动,结果,人家原来是稳坐钓鱼台。   “早就知道你今日要走,特别吩咐郑总管一定得告诉我消息,这个轿子都是我替你选的呢,又大又宽敞,怎么样啊?”   我简直哭笑不得,“公主,微臣这是去府宅,您跟着不大合适吧?”   “怎不不合适,怎么不合适?我又不是以公主身份去,再者说,我就是去看看你住的地方,看你住哪里?你不高兴,我在门外瞧瞧就行了,谁稀罕进去你的陋室,还能有我的金兰殿漂亮吗?”兰轩占了一条宽坐塌,我只好坐在下首的位置。   轿子离了地,稳稳地前行。   走了许久,天逐渐亮了起来,几名轿夫走得不快,过皇宫的第一道宫门时又等了半天,才有侍卫来开门放行。   等到上了大街,东方的天际微微起了一道青黑色的晨辉,街上有两辆粪车走在我们前头。风一吹过,刺鼻的腥臭味冲进鼻孔。   兰轩捂着鼻子:“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难闻?”   每个城市都有这种工种,名叫掏粪工,专门清理、运输各处的人畜粪便,大部分都是拉到郊外去种地的。他们的工作时间就是在凌晨,在人们还没起床前把工作做完,我们今日走的早、赶得巧,碰见了两辆。   “公主,这是掏粪车,运输粪便的。”我回答。   “快让他们滚一边去,难闻死了。”兰轩挥着手命令。   我赶紧大声让轿夫紧走几步,超过那两辆掏粪车,省得一路都被熏着。   兰轩公主金枝玉叶的,大约从不知道人吃五谷杂粮、那些排泄出的东西到底去了哪里,到底被怎么处理的。   “公主没见过皇宫里做这种活的人吗?”我问。   “没见过,哪有这种人?”兰轩摇头。   我忙笑着答:“若是没有这种人,皇宫里那么多人、每天那么多粪便,只怕皇宫早就变成大粪坑了?”   “公主不知道不代表这些人不存在。若不是因为他们,城市里怎么能这么整洁干净?皇宫里怎么会四处飘香?这些东西啊,咱们闻着臭烘烘的,可地里的庄稼喜欢,农户们喜欢,这些呢都是拉到郊外农村去的,公主吃的、喝的那些粥啊、点心啊,都是粮食做的,粮食就是被它们灌溉后才生长出来的。”   我这么一说,可把兰轩公主恶心坏了,她一只手扶着车里的横栏杆,干呕了半天。   养在深宫、从小不知愁滋味的兰轩公主根本没听说过这些,若我不在她跟前做普及、教育,她这一辈子也不会了解这些东西,所以才养成那么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皇家脾性来。   此时,天越走越亮,等到街上的早点铺子挨次开门的时候,我们到了目的地。   第一零一章 太子的心思   太子是一个人来的,身边只跟随了两名大内侍卫高手保护。   “太子——”   我是太子太傅,名义上是太子的师傅,所以我如今见到他可以不必行礼了,按照朝廷礼仪,他应该和那群学子一样,向我行拜礼才是。只是这些,私下里相处就都免了。   “太傅,”太子对我改换了称呼,他一脸的愁云惨雾,不知道在哪里碰了壁回来。   “这些时日一直在皇宫修养,几日不见,太子怎么如此不开心啊?”我问他。   “太傅不知道,最近真是烦扰事情太多了,让人难以开怀,得知太傅已经搬进府邸,特地来请太傅给出些主意的。”   我沉默着,等着听下文。   久空了的宅子,刚住进人来,又值隆冬时节,即便已经烧着了火炭、暖了一天一夜,寒气还是很重。太子坐了一会就哈着气道,“太傅这里也太寒酸了些,回头我让府里先送来两千两银子用着吧——想来,父皇给你的进府安置费也没有多少!”   太子说对了,皇帝给我的安置费真的不算多,如果我再招人进府,再做些小规模的改造工作,是根本就不够的。   不过,我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底气要招聘、要纳人,是因为我还有盛和的药房。   我早已经打探清楚,盛和药房在都城也有几家大店铺,都在特别繁华的地段,生意好得很,那是司马晦的产业,我挪来些银子用是根本没问题的,即便不和司马晦说,因为我手里有红英会的信物,相信也能轻松取出现银。不过,这一步棋要走得稳、走得隐蔽,因为一不小心就会牵累他人,就会血流成河了。   但是,太子这一招收买人心的故意示好,我也不必推脱。   “太子既然盛情,谭某就谢了。实话说,宅子这么大,马上还要招选些家丁,眼看就是年节了,开销自是很大,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不知太子到底有何忧愁?”我接着他前面的话头问。   司马克暗叹一声,幽幽地说道:“不怕在太傅面前说出来出丑,父皇年岁大了,身体不大好,仅有我这一位皇子。本想着到我这一脉开枝散叶,所以早早就娶了几位正、侧妃,哪知道,府里府外我也下了不少功夫,就没看见一个争气的女人!”   太子原来是为没有皇室之后犯愁,可见,皇上和皇后二人也必然对此事相当重视,我猜想,不是女人们不争气,怕是太子本人有些难言之症。   我真没想到,太子今日到我这里吐苦水是为了这个?他不是真的有不孕不育症吧?如果是这样,我也许能稍微帮些忙,毕竟我是开药铺的嘛。   “太子,这件人伦大事可不是人为可以努力的。”我忽然想到,太子偷偷进内务府总管郑申的外宅,还在那里养了一大帮女人的事,除了他贪恋美色,只怕这也是一个重要理由。“如果太子信任,谭某可以略尽绵薄之力,用些药草调理或者有帮助!”   “哦,太傅还精通岐黄之处?”   “谈不上精通,不过是在未进都城之前,曾经研究过药草药性罢了!”   司马克听了十分开心,眉眼笑眯眯地道:“既然太傅这么说,真是太好了。如若此事能成,将来太傅的前程必然锦绣。”   我和司马克坐着干聊,茶壶没有热水,两可去烧水沏茶,等了许久还是没烧好。太子约莫口渴,摸着茶壶确是冷的,不禁尴尬一笑,道:“太傅连贴身婢女都没有,回头我送你两个!”   我立刻摇头,指着空茶壶对司马克说:“太子,审理案件的事情谭某不太擅长,不过我以为这和泡茶其实有相通的道理,太子是否想听?”   司马克没想到我忽然转到另外的公事上,盯着我道:“太傅请讲!”   “买到一两茶叶,辨不出它的品种、产地,这时候就需要用热水沏茶,泡开之后再细细去品,这就是外部的环境和条件帮助我们去辨认;就像一个案件,要找证据就不能钻进案子里,靠着血腥的刑罚迫使人认罪,最是不可取。太子以为呢?”   司马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太傅说的有道理,定陵老王爷的案子还需从谭须年一家找到线索,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父皇不让对老王爷动手,却没说不让对谭须年动刑,若要快刀斩乱麻,太傅就看我怎么审吧!”   我暗惊,本想拐弯抹角劝他不要动刑,没想到他满脑子就是屈打成招、尽快结案的念头,看来,此案子要我和太子一同办理,真是不大好办。   第一零四章 没银子   我搬进府宅那天是腊月初八,忙碌了几天之后一切基本就绪了,院子里各个地方也都有人把守、洒扫、负责起来,原本空空荡荡的宅子立刻就热闹起来。   过了腊八就是年,眼下的都城百姓们已经在为春节做准备了,我府里也不例外。各处需要添置的东西不少,银子也是哗啦哗啦地往外淌,才不过七八天,皇帝送我的安家费用就见底了,我没办法,好几十口子人,还不到半月,月底还要付月钱给人家,只得愁眉不展地和司马晦商量。   “发财,都城宝刹寺那条街上的盛和药铺是谁负责啊?”   司马晦看看我,眉梢略微一扬,说道:“都城的铺子原则上都归陆南荒管,不过,上个月,因为陆子明来,就都转手给他管理了。”   陆子明,司马晦不说我差点忘了他,没想到这个小屁孩还当大任了呢。   “陆南荒传信给我,让我关照陆子明,我看他人小鬼大的,管理生意很有一套,便没过问。你要到铺子上使钱吗?”司马晦问我。   我忙点头,“是啊,这两日我得去见见他。”   想到我公开去药铺也许不大好,可我要是派人去陆子明肯定信不过,让司马晦去也不合适,他现在公开身份是学士府的总护院,每天一身武师的打扮,在院子里还成,一出去就惹眼,除非我出门,他也才可能跟着出门随护。   琢磨的当,司马晦又出去教那些武师们练习武艺,这是他现在最主要的一项工作。   已经过了腊月十五,我也不能总耽搁,准备趁着傍晚夜黑带着司马晦和两可去盛和药铺找陆子明。   我朝门外张望,两可肥胖的身子正和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后生纠缠,那后生似乎惹了她,她捏着人家的胳膊双拳齐下,用力捶打,我听不清她说什么。   轻手轻脚走过去,才听到那后生连连求饶:“姐姐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姐姐饶了我,不要带我去见大人啊!”   我纳闷,这应该是刚进府的家丁啊,怎么忽然就得罪两可了?   “怎么回事?”我站在两可的身后。   那个年轻的家丁看见我,立刻一脸的惨白模样,低着头,不说话。   “呀,大人,你快来看看这个叫王小千的。他进府的时候本来没被小印子选上,他跪下不走,说上有八旬老母、下有妻儿要养,说的可怜巴巴的,我才在小印子面前求情,收下他了。谁知道,竟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今天才第六天上工,就敢趁着没人偷拿偏殿里的瓷壶,还好让我抓住了,要不然还不定往外偷什么呢?”   我拿过两可手里的瓷壶,底下有落款,的确是偏殿的,南方的做工,很精美的款式,青灰色的釉底,带有红色的窑变,当铺里最少能当二十两的银子。   “为什么偷府里的东西,这可是犯了大忌。你知道吗?”我背着手,面无表情地问。   王小千双腿一软,噗通就跪下了,还没说话已经泪如雨下了。“大人,我不是故意要偷的。我先拿出去应急,等有钱了再还回来。我家出了事,没钱打点就完了。”   “出了什么事?缺钱也不能起这样的心思。”   “大人,我家本来殷实,父亲是皇城的守城队长,哥哥捐了个官差,在大理寺的监狱里做狱卒,还是个小头目。谁知道,十一月初因为得罪了监狱的狱长,就被罢了差,还被抓起来了,说要交五十两银子才放人。”   “哦?”大理寺的监狱狱卒,我心中暗道,那可是个不好伺候的地方,凡是关进里面的人大多数都曾是朝廷命官,“你哥哥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啊?”   “回大人,我哥哥叫王小刚,因为——因为他们几个小头目和狱长赌钱,我哥哥赢了狱长,又没私下还他,所以,所以就被狱长栽赃,说他当差的时候饮酒,犯了监狱法令。”   “那你哥哥他到底饮没饮酒啊?”   “回大人,我哥哥从小就对酒过敏,连端午节闻见黄酒味都要吐,哪里会偷偷饮酒?这就是欲加之罪。大人明察!”   王小千说着,抹了抹眼泪抬起头;“我听说大人深得万岁赏识,还望大人能帮我哥哥洗脱冤情!”   这个王小千,是个十分机灵的人,大约是为了此事特地进到学士府当差的,只是,他选择这种手段来靠近我,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嗯,你先起来吧,我知道了。过两日皇上若下旨让我到大理寺审案,我会记得你哥哥的事的。”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王小千转悲为喜,连连磕头。   第九十九章 分工   公主被我的那句话弄的恶心了一路,到了府宅的门口居然也没下轿子,只挑开轿帘朝着我那黑糊糊的府宅的大门看了几眼,又朝周围晃了晃眼神,呢喃着:怎么这个地方的街巷这么狭窄?   我的学士府坐落在斜堂街,这条街道的对面是一面灰突突的墙,这一面除了我这处府宅,左右还有一些民宅,我的府宅其实并不起眼,门外也没有什么上马桩、下马石的,左右两对石狮子守门,石狮子也不大,除了大门上的学士府字样证明是处官宅府邸,其他毫无特征。   皇上之所以把我的府宅选在此处,一则是为省银子,因为这里以前就是一位外放官员的府邸,后来这位官员全家都搬到外地去了,就空出了这处宅子;二则,这里离着太子居住的府邸不算太远,骑着马不消半盏茶就到了,无论公私往来都比较方便。   “谭大人,你好好安顿吧,本公主先回宫了,母后早上找不到我会生气的。你这里我记得了,你答应我的事情不要忘记!”   兰轩说着,把轿子调转了方向。   我站在大门口遥遥地朝着轿子弯腰、拱手,直到公主拐出斜堂街才转过身,“开门吧!”   小印子拿出钥匙,把那把沉甸甸的铜锁攥在手里,“咔吧”一声脆响,锁被打开,两扇大门被推开,里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院子很深,从大门到居住的卧室,每一处都逛完的话要走上二十几分钟。   “这里,挂个木牌子,叫居然阁;这里,弄块大石来,刻上‘放晴园’;这里呢,黑木匾换成黄木匾,叫做‘浅息居’……”   我一路走过来,把路过的各处认为该修改的细节都对小印子作了交代,小印子忙不迭地答应着。   “以后,小印子——你就负责咱们府里的银钱账目收支,还有人员的管理;彩娥呢,就负责咱们府上的各种固定资产管理,哪处丢了东西、坏了物件,我就找你,明白吗?”   小印子听说让自己管钱,乐得咧开嘴答应:“奴才明白了,一定不负大人所托。”   彩娥却从未担当过什么物业总管的差事,讷讷地道:“大人,奴婢不明白要做什么?”   我笑笑,解释道:“很简单,你啊就是负责看管咱们这里的桌椅板凳、山石水土,哪处出了问题就让小印子出钱修理、购买,也就是说啊,钱和人归小印子管,东西和物品都归你管,你的工作呢就是要把府里的东西一一登记好,然后每日巡视、保养,这样听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了。”彩娥也点头,“大人放心,一根针也不会丢的。”   “嗯,好。我从皇上那里把你们要过来,自然对你们放心。咱们府里呢,还有两个人在昭通书院那边,他们俩是从小跟着我的,一个叫谭少迁,一个叫谭两可;以后,少迁专门负责我的工作和日程的安排,两可负责我的日常生活起居安排,和你们俩分工不同。虽说他们俩一直跟着我,但也并没特别之处,你们四个以后要好好相处。”   “大人放心,我和彩娥会谨记大人教诲的。”   我这一通的吩咐,其实是把这府宅的一切权利交托给了小印子和彩娥,而把自己这个人的一切交托给了少迁和两可,没有提出让谁做总管,谁做副总管,各有各的一份职责,自己忙自己的,明确分工就可以了。   按照职责来说,其实,小印子和彩娥共同承担了管家的职责,少迁和两可则成了工作助理和贴身护理。   因为我推脱掉了皇帝要给我安排仆从的好意,所以,这府里各处还需添加的人手得自己想办法。我简单算了算,从院落打理、厨房、账房、柴房、盥洗房到门口的站班侍卫等,总计加在一起最少约得三十多人,看来,真得张贴招聘公告、公开选拔家丁才行。   第一零二章 特殊家丁   太子走了一会子了,两可才端着热腾腾的茶壶进来,我看着她直想笑,脸上摸着两道黑灰,一道在额头,一道在嘴角边上,颤颤巍巍地进了门,往左右看。   “你看什么呢?人都走了!”我嗔怪她,“烧一壶茶水要这么久吗?”   “没有干木柴,炭火老是不旺,所以耽搁了。”两可回答,“我以前是洒扫丫头,又没进过厨房。”   “好了,不怨你了。以后府里人多了就好了。”   午饭前,宫里差人给我送来了官员的玺印和一道象牙板,我这号人物就算在朝堂上有了位置了。   阎兴他们几个的动作相当快,我接待完太子,又接待了吏部的官差这一阵子,他们几个已经把一大叠告示贴到几条街道上了。   事情办完,几个人纷纷告辞,我本想留他们几个在府上吃饭,想想还是算了,没人也没东西,冷锅冷灶的,出去吃呢也不好,浪费银子不说,还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在朝堂上弹劾我,还是处处小心为上。   天气不大好,阴沉沉的,浅灰色的天空看不见太阳,估摸着已是半下午的时间。小印子出去买东西,准备中午和晚上吃一顿过去,明天起再买米面、蔬菜等起炉灶。   我和两可、少迁、彩娥都眼巴巴地坐在餐厅里等着,左等右等,越等越急——   “小印子不是办事不牢靠的人啊?”我疑惑着自言自语。   “我到门口去看看吧?”彩娥说。   彩娥正要出去,小印子就跑回来了,两手空空的,啥也没买,还满头大汗的。“大人,不得了了,咱们府门口被围上了,好多人要进来呢!”   啊?!我吃惊不小,“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啊!”   “告示?大人不是贴出告示了吗?这些人都是看到告示就跑到门口来的,我好不容易才挤进来,买的东西全都被人群挤碎了。您瞧瞧,因为怀疑我插队走后门,还没人打了好几拳头。疼死我了。”小印子咧着嘴,指着自己的下巴,果然红肿了一大片。   “怎么这么快就有人来了?”我还有点不信。   “大人,您没看告示上写的内容吧?”小印子问我。   “没看啊,我让敏斋的两个学子写的。”   “我跟您一说,您就明白了。那告示写的是:太子太傅、大学士谭大人府上广招家丁、丫鬟、护院各数十人等,月钱每月二两五钱银子,配备四季衣衫各一套,要求身世清白,为人诚恳、踏实。”小印子一五一十地背诵着那道告示。   我听完没觉得不妥,便问他:“这内容有什么稀奇啊?”   “大人,内容是不稀奇。可是,您知道自从昭通书院和敏斋学堂的比试后,您的事迹被都城的读书人广为传播啊,街头巷尾的都议论您。现在突然贴了告示,说您府上招家丁,谁不想来试试?先不说二两银的月钱算是不少,尤其是对这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那是天大的好事呢!”   “如此说来,我们得饿着肚子先去应付门口的人群了!”   我招呼几个人赶紧到大门口去。并让两可拿了纸笔,让少钱搬着桌子,小印子拿着两把椅子。   因为是官宅,百姓们自然不敢宿便闯进来。可密密麻麻的人我刚一出现就看见了,见有人出来,门口的人都纷纷嚷着:“谭大人来了,戴黑帽子的那个肯定是谭大人。”   我十分亲切的朝众人招手,为了居高临下、一目了然,我站上一把椅子开始演说:“大家都愿意来谭府作家丁,谭府十分感谢。下面,大家按照顺序、分成五列站好,我们要挨个登记,不符合告示要去的条件的人就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家里有姐妹兄弟的倒是可以介绍过来。”   我一说话,门外人群就是一阵骚动,大约谁也没想到我府里的动作这么快,大多数人都是怀着看热闹的想法来探探虚实的,真要登记、考察,好多人却都后退了。   “到底有没有人登记啊?”我正襟做好,准备让小印子在一沓子纸上记录名字。   人群里却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好多人面面相觑着,也不知道都在想什么。尴尬地在门口等了一会,还是没人出来报名,我不耐烦,刚要离开,忽然听见一个男子的浑厚声音:“大人,我报名!”   我赶紧扭身、回头,愣了——   半晌,脑袋里都是巨大的震惊。   那人正在对小印子报名字。   “什么名字:”   “马发财!”   “想做什么?”   “护卫。”   “以前做过吗?”   “做过!”   “会武功吗?能练两手吗?”   我根本没想到,我刚贴出个招聘家丁的告示,却把司马晦给招进来了。   司马晦很从容地原地打了一套拳脚,小印子心花怒放,当即同意收下他了。   门外一群人见有人报名,很快就顺利被录用,立刻就有效仿者站出来报名了,人群也活跃起来。   我不便继续站在门口看着,满腹心事地调头回客厅,只觉得身后一双眼睛牢牢钉在我背上。   司马晦是不放心我吗?   这么降低身段,居然来给我当家丁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谭少迁和两可都认识他,刚才他们俩都表现出了异常的脸色,好在门外都是百姓,也不会瞧出什么古怪。   我本来在为审讯谭须年的事情烦心,如今突然看见他,竟以这种特殊的身份到我身边来,心中更不平静了。   第一零五章 卖关子的陆子明   宝刹寺位于都城中心偏西一些的位置,与我府邸呈直线,只不过中间隔着座皇宫,得从靠南的一条路上绕皇宫过去。   我坐着轿子,司马晦和两可在两边跟着,傍晚时分溜溜达达上了街。   宝刹寺的那条街道就叫宝刹寺街,听说香火特别旺,虽然不是皇家寺庙,但因为建造时花了大把的银子,也是造的非常宏伟壮观,配得上都城的气魄。   过了寺庙,前面走了几步远就是盛和药铺了,虽是傍晚,可人来人往的顾客却不少,生意一看就是相当红火。   我站在门口,看见从里面出来两个大婶,笑的嘴角都合不拢,好像捡到金元宝似的。路过我身边时,两人还在对话。   “你看划算不划算?在盛和药铺交一两银子就可以领到买药的纸卡片,写上自己的名字和住址,盖上掌柜的印鉴,以后啊,再来买药就可以比别处便宜。到这里领个卡片,女人就送个玉石镯子,男人就送个玉扳指,多好啊!”   “是啊是啊,咱那一两银子花的值。”   两个女人都很开心,晃荡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心满意足。   我暗道:这个陆子明啊,居然卖药也搞起了会员卡,还送这么贵的礼,搞不好要赔钱了。   一进店门,里面更是火爆,一大群人围着柜台外面的一排方桌,里三层外三层,伙计几乎快喊破嗓子了。   “大家先回去,明天再来,明天再来。”   “不行,我都排队排了两个时辰了,你们怎么这样啊?”有人不满地嚷着。   一群人也开始抗议。   这时,我看见里面走出一个女人,不年轻,但也不老,身材很瘦,但精神饱满,她冲着人群喊道:“老板说了,今日不打烊,什么时候你们办完了什么时候再打烊。”   一阵欢呼声。   我赶紧赶到她对面,问:“请问,陆子明陆老板在不在?”   那女人瞧着我,尖尖的下巴上赫然一个褐色的痣。“你找陆老板做什么?我们店都快打烊了。”   “刚才你还说今晚不打烊吗?”两可见女人蛮横,不服气地问。   “不打烊是有生意做,你们几个干什么?若是你们先去办个我们店的领药卡,也许老板会见你们。”   “好狗不挡道,你赶紧让陆子明出来见我们。否则,盛和的供货没准就断了。”司马晦一脸的冷淡、漠然,像是威胁对方。   女子面上一惊,立刻变换了一副口气:“怎么,你们原来是盛和的供货药材商啊?早说嘛!”   女子扭着水蛇腰,带着我们拐到了后面的一间屋子。   陆子明果然在里面。看见是我们,他不相信似的站起来,愕然片刻冲着我咧嘴笑着说:“呦,这是哪阵风把你吹过来了?我可听说,你现在是当朝的红人了!”   我拽了把椅子坐下,司马晦和两可也在门边落座。“什么红人白人的,我今日找你来可不是说这些。”   “找我什么事?你就说吧,不是要跟我借银子吧?”陆子明很敏锐的目光盯着我。   “瞧你,怎么说到银子就这么小气啊?我借的也不多,五千两,等我发了官饷,有了外快就还你。我给你写借条,保证不赖账。”   “哎呀,我说怎么昨晚做梦被人追着跑,想着没有好事,原来是要破财。”陆子明挥手让那女子去账房那里去领银票。   我忽然想起太子的事,便问陆子明:“你可听说有什么神妙的方子可以让人很快怀孕的吗?”   “有啊!”陆子明道,“难道是你……?”   我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是当朝太子与我提过,你这里若能有办法,我以后还能在他面前邀功不是?”   屋子里没旁人,我、陆子明、司马晦和两可,闲话了几句,天就黑下来了。   司马晦催着我快走,我想到这个陆子明的心眼多,也许以后还得用他出主意,便转而极低的声音问他:“太子要对谭须年动刑,屈打成招,你怎么看?”   陆子明神秘地冲我笑笑,一个手指向上指了指,道:“你若想轻松解决的话恐怕不行,不过,这件事总也不至于到最坏的程度,只要你运筹得当,总还有转寰的余地。”   “什么意思啊?”陆子明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弄得我更觉得头痛。   “我送你件东西,你拿回去。看多了,看出门道了就有办法了。凭你的聪慧,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了。”   陆子明把一张五千两银子的银票递给我,同时让我亲笔写了张借据给他。   我揣起银票,又把陆子明送我的一个看着像个小魔方似的盒子接过来,三人这才告辞而去。   第一百章 诸学子来拜   我回到自己正式府邸的第二天,正是千头万绪的工作要从头梳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拿着毛笔,没蘸墨,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桌面,皇上还没遣人送来官员上朝要用的象牙牌,我暂时可以不上朝。   琢磨着公事私事一大堆,要一样样地解决,已经托人去昭通书院传话,两可和少迁应该快到了。   府里暂时没旁的下人,小印子和彩娥要做的事情很多,都在外面忙着。   因为无聊,坐着坐着开始打盹,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正昏昏睡着,听到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来,似乎一群人走近。   我以为是在梦中,皱着眉头睁眼看看,书房的门关着,还有很厚的棉布帘挂着,看不见外面,声音清晰,不是做梦。   我站起来,就听门外有人说话:“谭大人在里面吗?”   原来果然有人找我。   匆匆掀开门帘,门外站着好几个人,都是一身布衣打扮,神色恭谨地垂首在外站成一溜。   几个人我都认识,正是昭通和敏斋学堂被皇上钦点留用的学子:武元成、洛化、章丙涵、梁山荇、阎兴几个。   “咦,你们几个怎么来了?”我诧异。   洛化抢着回答,“大人,学生几个奉皇上的口谕来拜会大人,万岁说,我等几个要被大人调教两到三个月,再根据大人的建议任职,所以——”   我明白了,皇上是让这几个人跟随我,省得我一个新任官员在朝上人单力孤,朝中大多都是老臣,新鲜的血液补充进来难免就会被排挤,但若是我身边也有一群拥护者就不一样了,身为执政者最会玩这种权力平衡术。   “如此也好!你们几个进来吧!”   我把他们几个都让进书房,几个人纷纷要向我行拜师礼,被我辞谢了。   “敏斋学堂的学子们都返回郸城府了吗?”我问梁山荇。   “都回去了。皇上赏赐了祝夫子锦帛和财宝,除了我们两个钦点留任的,其余都回去了。”   “真遗憾。祝夫子满腹经纶,锦心本当多跟夫子交流才是。”慨叹一句,我又说,“既然你们今日来了,反正我也还没上朝听任,不如这两日留下来帮帮忙,给我府里招聘些像样的家丁和护卫来吧。我一个人真是忙不过来的。护院侍卫由武元成和洛化你们两个考核,梁山荇、阎兴就写招贴的公告,负责使女、婆子们,如何啊?”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我这个人这么不见外,都低着头浅笑,“大人放心,这事就交给我们几个了。”   事情自然说干就干,当即梁山荇和阎兴就开始裁纸、写布告,为了扩大影响,周边百姓聚集的街道、集市,人员密集、生意兴隆的铺子都可以去张贴。   我们一群人在书房里忙的热火朝天,连少迁和两可进来都没看见。   “锦心——”两可站在门内,大声喊我。   我连忙抬头,周围几个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疑惑地看两可,直呼其名是官场最忌讳的事。少迁在身后扯了两可一下,两可脸色一窘,改口道:“大人,我们回来了!”   “回来啦,回来好,以后咱们就住这里,这是万岁赐给的学士府。我这里没事,你们俩到外面去找小印子和彩娥吧。等过一会,你们可以跟着几位大人去贴告示。”   我扬着手里的浅黄的纸张。   “大人,太子过一会儿会到府上来。我们离开昭通的时候,太子也在那里,他让我们转告大人的。”   “好好,我知道了!洛化、阎兴,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到正厅去恭迎太子殿下。”   从书房离开,两可紧随着我,低声问:“你怎么当官了?这事若败露是要被砍头的。”   “放心,我会保住脑袋的。你们俩听着,皇上派了小印子和彩娥进府当差,咱们府里的人、东西和钱归他俩管。虽说二人都忠厚、老实,可该防的也必须防着,尤其往来内外的文书信件,不能马虎,这事暂时交给你了,少迁。我会招纳进一些武功不错的护院,以后凡是公务往来的东西都必须亲由你的手,不得马虎、大意,明白吗?”   “我明白了。”   谭少迁越发的沉默寡言,从进府一句话也没说。   “我和太子要联合主审谭知府的案子,是皇帝下的旨意,所以,你不要急躁,凡事还需隐忍,如今既然和司马晦在一条船上,我们必须谨言慎行,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是!”   我叫了小印子和彩娥,简单地向他俩介绍了少迁和两可的身份。随后,两可陪着我进大厅等候太子来到。   第一零三章 花盆土和天上水   一连两三天,我的府宅里都在为招聘家丁的事情忙活,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本来才贴了两三条街道的布告,可因为百姓们之间传播消息快,半个都城的人都听说了,弄的我这里跟赶集似的那么热闹。   我嫌乱,懒得出去看。   小印子最后交给我一个名单,长长的一串,一共有四十三人,为首的一个就是马发财。因为他第一个报名,也第一个被录取,所以名字自然排在了第一位上。   “大人,我看这个马发财武功很好,可以徒手碎大石呢,要不然,就让他当总护院吧?”小印子问我。   我点点头,道:“我看也不错,你跟他说了吗?让他当总护院?”   小印子摇头,“还没有,我总觉得那个人气势特别不一般,所以还是大人亲自跟他说吧。毕竟,总护院是个重要差事,大人有什么吩咐也可以直接讲清楚了。”   我略微思忖,便道:“也好,你一会把他找来,由我交代。这些名单上的人各个都要查探清楚,别进来什么盗贼匪宼的。”   “大人放心,这些人都是身世清白的。就是那个马发财的身世奇怪,说是父母双亡,流浪到都城的武士,我看不像!”   “行,你去叫他吧,这些问题我来问。”   小印子答应着退出去,不大一会司马晦就来了。   我坐在客厅,他站在门口,聚精会神地盯着我,不进门,也不说话。   “进来吧,你叫马发财啊?”客厅内外不远处都有人来来去去的活动着,我不能对司马晦作任何表示,必须公事公办的腔调和他说话。   司马晦低着头跨进门槛,很小心地样子迈着小碎步蹭到了我对面两米远的位置站住。   我看看外面,彩娥正领着几个丫头在修剪外面海棠树的树枝。因为两三年没人住了,那树枝长得横七竖八,没个样子。   轻轻掩上门,我让两可站在门外守着,别让人突然闯进来。   “怎么?这是你的府邸,还需这么谨慎小心的?”司马晦突然转过身,目光中露出久违的笑,刚才那个陌生、冷静的人转眼就不见了。“怎么那天见了我,连惊喜的表情都没有,竟板着脸走开了。”   司马晦是说前天我在大门口看见他那次,他居然还挑我的理了?   “干嘛?你突然跑来吓得我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还要张灯结彩、放鞭炮欢迎啊?”我揶揄他。   “见到你真高兴,不吵嘴了。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柴公公说你肯定要招家丁,我就想来看看,没想到很顺利就进来了。”司马晦说。   “柴公公你也收买了?”我又吃惊。   “瞧你说的,哪有什么人都收买的啊?是他在宫里和别人闲聊,我们才知道的。”司马晦走近,伸出手将我拽到他身边,很认真地看着我的脸:“你这张脸啊,真是俊俏。可是,我还是觉得以前那张脸好!”   我用力向外推了他一把,说道:“你现在可是我新招的家丁了,别动不动就和本大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说来奇怪。自从我司马晦遇上锦心你,真是一件好事也没摊上,全都是倒霉的事。我前些时日特地让疾风找人给我算命,先生说我啊——是花盆土命,可你呢,是天上水命,两不相干不说,你一下雨还得把我这点土冲走,所以我才背运。为了破了这劫数,人家先生说我只有屈就在你之下才可相生。所以,我就来应聘当家丁了,给你当贴身护卫,行不行啊?”   瞧司马晦说的自己那么可怜,什么天上水命、花盆土命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胡诌的,不过,贴身侍卫不如总护院职权大,他武功好,其实当护院合适。   我把这想法一说,司马晦痛快地答:“那我就是总护院兼任贴身侍卫,你常说的,能者多劳嘛!”   第一零六章 梁御史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已经开始进入三九。俗话说,冷在三九,热在三伏,过了腊月十五,日子飞快地往前跑,眼看就奔年底了。   我本来以为,皇帝大约得过了这个新年再审理谭须年的案子了,可是,腊月二十这天早上我去上朝,却意外地得到了三天内协助太子审理谭须年一案的圣旨。皇帝什么话也没有,满朝大臣都冷眼看我,那种感觉实在是不舒服。   下了朝,我一个人溜达着往皇宫外走,双手发寒,不得不袖在棉袄的袖口里,哈一口气面前就喷出一道白线来,就跟神仙差不多。有官员路过我身边,撇着嘴角和眼角看我,或者不咸不淡地来句“谭大人年少有为啊——”   我愁眉不展,这些日子拿着陆子明送我的那个东西翻来覆去的看,也看不出啥名堂来,上面有许多数字,真跟魔方似的,外面还刻着许多图形,数字分三组,数字一变动,图形就变了;我啥规律也没发现,实话说,除了能背个圆周率、勾股定理啥的,别的数学难题我一概不灵。这不,为了研究这个玩意,我随身带着它,得着机会就拿出来仔细观看、探究。   “谭大人——”   身后有人叫我,我回过头去,见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官员,面相黄白,正冠袍带,胸前绣着褐红色的一只禽鸟,我不大认得,不过我知道这种穿戴的都是文官,人家跟我打招呼,我赶紧笑着扭回头:“大人请了?”   那位官员并行在我身侧,边走边道:“谭大人,本官姓梁,朝中正四品御史梁汉昌,犬子正是大人的学生梁山荇。”   “哦,”我恍然大悟,这位主动和我搭讪的原来就是梁山荇的父亲当朝御史大夫梁汉昌了。“原来是梁大人。”我笑着点头,我现在的官阶比他大,所以,他一直跟随在我的下首位置。“梁大人生了一个好儿子啊,梁山荇品性醇厚、为人耿直,颇有才学呢。”   “大人谬赞了,小儿还需大人多提携!”梁汉昌恭维着我。“大人刚才愁眉苦脸的,拿着一个木盒子是做什么?”   梁汉昌刚刚看到我在玩那个四面都能转动的魔方块儿了,我拿出来递给他,道:“梁大人见笑,前几日有人送了我这个玩意,说是内藏玄机,可我一直不知有何玄机,故而苦恼呢。”   “大人可否给在下瞧瞧?   梁汉昌接过去,捧在手心看的特别仔细,左转几下,右转几下,上转几下,下转几下——弄了好大一会子,才停手。“大人,这东西的确古怪。不过,我似乎曾在万寿观里见到过类似的东西,不知是否同出一理?”   “万寿观?那是什么地方?”我问。   “大人不知,万寿观建于前朝开国之初,是观天象、测吉凶的管所,里面有朝廷的官员负责看管并记录天象变化,我觉得,那里似曾见过类似这样的东西,四面都是数字,可有无数的组合,只不过,大人这一个却还夹杂着图形,更加复杂难懂些。”   梁汉昌一解释,我明白了,万寿观其实就相当于观测天文气象的观测台似的,如果真像他说的,那陆子明送我的这个东西就该是个推算天文历法的万年历了。   万年历啊,让我就凭着这么个小东西算出来,陆子明是把我当后现代的数学天才了大概。   不过,经梁御史这么一提醒,我总算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了,有了方向就好办多了。   我和梁汉昌一路又说了些梁山荇的事情,我对梁山荇的肯定和表扬让这位父亲十分开怀,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一零七章 雪中送炭   我若有所思地进了自己府邸,门口的守门家丁笑吟吟的与我行礼,谭少迁正巴巴地站在门内等我呢,我见了他不由得面部一阵发紧,生怕他开口问我谭须年的事情,我现在还根本没有对付太子的策略。   谭少迁却没有跟我说什么,只沉默地跟在我后面,他大约希望我对他主动提起这些,我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已经下旨了,这两天开庭审理。”   “嗯。”谭少迁极低的声音,“全赖大人周全。”   拐上大青条石铺的甬路,看见院子里的空地上司马晦正在教几个护卫拳脚,我随即站住,在旁边看。   司马晦的功夫我晓得,是很厉害的,不过,他教的这几个家丁都是普通的武士,看家护院还成,做别的不成。   一招一式的,大家跟他学得极其认真,没人发现我在不远处的甬路上站下来。   司马晦看见我,毫不迟疑地停下动作,朝我走过来。   “他们怎么样?”我问他。   “底子还行,有两个人以前是武馆的教头,因为跟人斗殴所以被赶出来的。”司马晦回道。   “哦?”我看看那七八个背影,没想到几人中还有教头。   “你怎么样?”司马晦问。   “正为谭须年的案子一筹莫展呢。”我谴走了谭少迁,跟司马虎如实说。   “太子早就下定决心要从谭知府身上突破,只怕你要阻拦也是力不从心,不如先想个下策,把这件案子转寰一下,或者拖延一阵,我们可再寻转机。”   下策?我连下下下策都没有啊?!“你有什么好办法?”   司马晦略微沉思了片刻,回道:“还没有。太子司马克为人阴狠毒辣,庭上必用大刑,你应设法阻止他屈打成招。”   我忙点头,“你说的对,我已经探过他的口风了,的确是如此。”说到这,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大理寺审案,有没有百姓在外旁观的?”   “通常没有的。不过也有例外。听说北陈开国之初曾审理过一桩科场舞弊案,因为民怨极大,所以曾被都城百姓围堵大理寺外要求严办示威。”   “哦?”我瞬时开怀,“那有办法了。你私下里去找些人,争取后天审案时闹出点动静。另外,那两个教头也要派派用场。”   “行,听你的!”司马晦听我说完,点头答应。   司马晦领命去了,我走进主宅院落,小印子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廊檐下面则是一堆包裹着红布的木箱子,特别喜庆。   “怎么?谁给本府送嫁妆了?”   小印子听我说话,赶忙转过脸,笑逐颜开道:“大人,嫁妆早晚有人送。不过,这些东西是大人的几位门生送来的贺年之礼。”   “哦?”我看看满满摆了一溜的木箱子,“送的都是什么呀?”   “什么都有!大人自己打开察看好了。”小印子晃着手里的清单,指挥几个家人把东西抬进去。“大人,这里还有一个小匣子,不知是谁送过来的呢?也没写名讳,也没写府邸的,请大人过目。”   小印子说完,把一个半尺见方的檀香木的盒子捧给我,沉甸甸的,外面有一把搭扣的百叶连环锁,金灿灿的十分耀眼。   我掀开盒子盖,里面是一个黄龙玉雕刻的佛像,下面压着一道叠成书本大小的纸张,我抽出纸张,又看见下面是一道雕刻精美的长圆形的金牌牌,拿起牌牌仔细看,上有龙头图案,背面的两个字却让我心花怒放:免死!   我赶忙抽出那张纸,展开来细看,写着几行字:恭贺谭大人乔迁新府,小小礼物望细心收藏,金牌一道免灾免祸,知悉故不具名。   翻来覆去看一遍,果然没有具名,看字条笔记十分娟秀,纸张也是宫廷御用的上等白纹浆木纸,纸上还带有略微的芸草、麝香的混合香气,这个人出手阔绰至此,还对我毫不隐晦地示好,不是兰轩公主会是哪个?   这个兰轩,不知是不是拿我当未来驸马的人选了,今次送我如此贵重且意义非凡的礼物?不说黄龙玉的宫廷御制佛像是年节供奉的高级上品,便是这买免死金牌必是皇帝曾经赠与她或者赠与皇后的,且是断不能轻易送人的东西。   管他是什么吧,如今这个物价对我的作用十分重大,我真要感谢兰轩公主的雪中送炭了。   第一一零章 心急的太子   我胸中波澜起伏、情绪一直不稳,可面上不敢露出丝毫,声音也故意压得很低,刚才被谭须年那么直愣愣地盯着,还有一些不太自然,生怕被他看穿了我,在堂上叫嚷出来就麻烦了。可看他眼中始终都是一种有冤无处诉的苦楚,我才安心,彻底对自己这张面皮放了心。   谭须年低低的咕哝了一声,回话说:“不认识。”   “是吗?既然不认识,怎么府上的小姐谭成碧却收了定陵王府的求亲文书了?”单充“啪”地拍响了惊堂木,大声道:“到了大理寺,还不老老实实交代,再若隐瞒,大刑伺候!”   谭须年又看看我,“大人,老王爷乃皇上至亲血脉,位列亲王之首,德高望重、功勋卓著,我等地方小官怎么有缘认识王爷?我府上未出阁的女儿成碧,的确曾接到王府送来的求亲文书,但文书虽有,并不表示我与王爷相识。至于其他,更是一概不知!”   “大胆!好你个谭须年,给你脸面你不要,那就休怪本殿无情!”   谭须年的话音落下后,大堂后面监审的太子突然起身,几步跨到了前面的桌案旁,单充赶忙让出自己的座位,只见太子怒气冲冲,对着谭须年吼道:   “你满口胡言,还不知罪?”   谭须年也被吓一跳,本以为只有两位主审官,没想到还没问几句,就突然窜出来第三位,而且气势汹汹的,显然更有来头。   “这位是当朝太子殿下。”我对着谭须年解释,“是负责此案监审的,你不要心怀侥幸,一应事实要坦白交代,明白吗?”   说罢,我又对着太子言道:“殿下既是监审,还是不要干涉我和单副审为好,否则皇上怪罪,我可不大好回答。”   太子瞪了我一眼,想了想,又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单充,可他又不想坐到后面去被帘子挡着,所以干脆拿了把椅子和我们坐到了一侧。   谭须年终于有点明白了,自己这桩案子皇帝虽没御审,可派了太子来审也是说明相当的重要。可他实在是想不通的,自己到底犯了什么过错被抓。听说是定陵王谋反,别说他不相信,就是相信也跟自己毫无关系啊?   谭须年重新开口了,还是如刚才那种语气,极力陈述自己的冤枉。“太傅大人明察,太子明察,单大人明察——谭某与王爷素无往来,求亲文书是王府的管家送来的,因小女与王府的小王爷命理相克所以最终未成姻缘。至于王府之事,的确与谭某毫无关联。上有青天白日,下有山川厚土,谭某顶天立地,受皇上信任管理郸城府,绝无二心。若有半句谎言,天诛地灭。”   我心里叹气,这个谭知府倒是满忠君的,只是他还没看明眼下的情势。   “我来问你,定陵王府秘密操练兵马,意欲起兵谋反之事你不曾察觉吗?”我得把事情讲清楚,让谭须年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事牵扯的。谋反是大罪,谭须年不会不懂,既然抓了他,断然和什么清白不清白的没关系。   “不曾!谭某每日除了坐堂问政,便是在书斋苦读。谭某忠君爱国,日月可鉴。”谭须年的脸色骤然发白,连连摇着头。   “大胆谭须年,我看若不用大刑你必不肯招认。太傅,我看传夹棍吧!”太子急切地发话,他不愿意跟谭须年磨蹭时辰了。   夹棍,是一种刑罚的手段,适用人的下肢躯体,用四根木板和绳子做成,木板上有时会装有铁刺或铁钉,隐约露出些铁荆棘在木头外,受刑之人的双腿被木板夹住,两边的人用力拉紧绳索在腿上施力,刑罚剧痛难忍,大部分人都会乖乖认罪。这种刑罚,一般都会致使犯人双腿残疾,无法正常行走。   第一一三章 临时出行   隔着深远的庭院,我在书房里能清晰地听见外面的鞭炮声了,或远或近的,这些日子一天比一天响得热烈了,已近年底,稍微富裕点的人家都会买来炮竹过年,这是传统习俗。   府里的小印子和彩娥从进入腊月开始就忙,我有时觉得这俩人比我还有派头,府里的家丁们看见我顶多鞠躬叫声大人就走开了,可见了他俩都笑容满面地寒暄一会儿,看来我这慧眼识人是选对管家了。   今天是二十五,据说这三天是祭拜灶王爷的日子。小印子很是郑重地在正对着我正厅的大门外摆了供桌和祭品,长长的一大溜贡品,专门的香案上插着几根云香。   “大人,今晚你要带领着府里的人拜灶王!”   “啊?不必了吧?”我实在没想到还得自己亲自带领家丁们干这种封建迷信的事情,摇着头说,“你们自己拜拜好了,我就不参加了!”   小印子急了,三两步蹦到我对面挡住我的路,道:“大人,祭拜灶王神是大事,马虎不得。我们府才乔迁过来,明年一年的吉凶祸福都等着灶王神到天宫请示,如果不拜会不吉利的!”   我还要摇头,看小印子一招手,不远处的彩娥也跑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堵住我,你说完她说,她说完你说,总之是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听得头都快大了,无奈地点头道:“好啦,你家大人知道啦。我带着大家拜就是了。”   见我答应,小印子才放心地舒展开紧张的神色,郑重言道:“大人,我们都是为您好,为府上平安呢!”   “晚上几时啊?”我问。   “这个不拘时辰的,咱们吃完晚饭就开始,我早就跟大家都说了的。”   “哦。那好。”   抬头看看,天还早得很呢,我准备出去做件要紧的事。   “小印子,你把王小千叫来,就说我有事吩咐他。另外,传个话让马护院一会儿陪我出去!”   “好嘞!”   我怔怔地出神,盯着平整青砖和条石铺成的地面,砖石青灰色,条石是灰白色,两种颜色把庭院的地面铺成了斑纹状。   “大人——”彩娥还站在我近旁,没有走,忽然小声地叫我。   “啊?什么事?”我恍惚的心神回转,疑惑地对着彩娥问。   “是这样的。咱们府上招家丁时说要每人发放四季衣衫一套,可到现在一套都没发呢,就连冬季的衣衫也没发,昨日有下人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啊?忽然想到是有这么回事,当初我的招聘公告的确是这么写的,衣服没发,是因为没办法发,我上哪弄那么多冬季的棉袄和外衫去呢?不过,彩娥说的也是,都到了年底,大家估计是等着府里发新衣服过年,到时候串门拜年就不用再买了。   挠了挠头,思考片刻后我只得敷衍:“这事好办,你和两可赶紧抓紧时间把所有新进府家丁的身高、腰围、肩宽测量好,逐一登记,我会让裁缝铺子赶制出来,争取让大家在上元节前穿上新棉袄。”   “是。我这就和两可说。”彩娥兴冲冲地走了。   “赶制几十套棉袄棉裤和外衫,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听说皇帝发了一百两银子的年节官禄,恐怕也还捉襟见肘!”司马晦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听见我和彩娥说的事情,在旁边提醒我。   “衣料不要太好的,棉花用次等就行,反正缝进衣服里也看不见。小印子、彩娥、你、两可和少迁就不必做了,我也不做,还能省出几个人。实在对付不过去再想办法吧。”   年节的开销如流水,我从盛和药铺拿的银两还没到一个月就开销掉了,我这才知道,原来古代那些大户人家的生活可不是演出来的,那是生生的用银子堆出来的。   司马晦嘴角轻轻一动,似是要笑没笑出来的表情。“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吧?”   “是啊,早知道还是在谭老爷家当丫鬟最好,哪里用得着管这些吃啊穿啊的。”我长叹一声,忽然觉得司马晦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给我听,于是问:“你,是不是有办法?”   “你自己天天想朝廷上的事情,都没注意到府里的下人们这些日子的议论。我早就留心了,今日跟你提起,自然是有办法解决。你不必去制衣铺子,我让疾风送来一批衣料,找府里会裁缝的能手给大家做;我还专门命人画了样子,你瞧!”说着,他拿出一张画着草图的纸给我看:上面一套衣服,上身深蓝色,下身深灰色,简单大方,衣领和袖口处都有红色的标志,很亮眼。   我指着那处标志问:“这是什么?”   “太傅府的证明,以后所有衣衫都会绣上这个标志,便于统一管理,也省得有外人冒充,我还在每件衣服的内侧都做了编号,若有人想混进来也不容易。这些日子,已经把每个人的身形大小都做了统计,布料也很快送到,如果快的话,上元节前就完工了。”   我瞪着司马晦,心道:这点子小事他都能做到滴水不漏的管制,比皇宫的大内侍卫还严格,大内侍卫们我还没听说有在衣服上编号的呢。   汗颜哪——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个人的脑袋跟我根本不是一个结构的。   我压根连想都没想着做衣服这件事,从这些家丁进门就把给人家许诺的四季衣衫给忘干净了,可司马晦呢,不但替我想着,居然还能想得这么细致、周到,绝对是适合做保密工作,怪不得领导红英会这么多年都没被朝廷发觉,真不得不钦佩。   “好,就按你说的办。我把绘制的图册交给彩娥,让她找人在府里赶做。”   解决了府里的人员福利问题,我急忙拉着司马晦往外走,“今天跟我去大理寺的郉狱司。”   “做什么?”   “找个人,顺便看看谭须年的情况。”我如实道。   “你这个身份,不适合去那里,还是让别人去吧。”司马晦有些犹豫。   “你放心,我们俩暗中探访,不表明身份,是跟着他去!”   我指着等候在不远处的王小千,得意地说:“他哥哥现在是牢头,我们扮成他的家人,陪着王小千进去看看,不会出什么问题。”   司马晦疑惑地看看王小千,问:“前几天,你让吴东和广一去大理寺救的人是他哥哥?”   “是啊!我救了他哥哥,刑狱司就有了自己人,可以让谭须年少受点罪,一举两得。”   司马晦撇着嘴角道:“你倒是会做人情,害的那两个护院被打了二十板子呢。”   “还不是你说的,说他们两个皮糙肉厚,武功不错,打几下没关系。再说,我不是还让两可吩咐厨房多给他们做好吃的吗?”   王小千不知道我是怎么救出他哥哥的,其实也简单,我就是让两个武功不错的护院通过特殊关系接触到了原先的那个牢头,并且给他设了个赌局,然后又暗中让人通报给刑狱司典狱,把几个赌博的人当场抓了起来。   吴东和广一因为身份低微,被打了二十板子就放出来了,可那个牢头就倒霉了,不但被打了板子,还被罢了官。于是,原先被他冤枉的王小千的哥哥王小刚就被放出来当了牢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把要去刑狱司的事情和王小千一说,王小千拍着胸脯打包票:“大人放心,我就说您和马护院是我的娘家表兄。”   我扭头,冲着司马晦挤眉弄眼,随后把包头的公子巾扯下:“王小千,你可看好了,是两位表兄吗?明明是一对表兄嫂。”   王小千愣怔片刻,看着我楠楠道:“比女子还像女子!”   哪里是像,明明就是女子。   “大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说是我亲娘老子我也认!”   王小千跟在我和司马晦的后面,因为猜不透我为什么忽然扮成女的,也猜不透我到底去找他哥哥做什么,一路都不再说话。   我和司马晦倒是有说有笑的,他穿的是普通便服,我穿的是一身翠红色的衣衫,罩着白色的兔尾毛敞,只有王小千穿着黑色的布衫,一双布鞋,闷头不语。   第一零八章 不可强出头   我收好了兰轩公主送来的礼物,尤其把那张免死金牌藏到了最隐秘的地方,这可是在关键时刻可以解决我的难题的无尚法器啊。   暗道太子可能会再派人来找我,或者传话与我,起码要将审讯时他要用的手段与我说明,这个案子他是旁听,我是主审,皇帝下这样的旨意是为了给我更大的发挥空间,省得太子太过专横,被朝堂上下诟病。   可坐等了一天,连个人毛都没有。我失望地看着西方天空日薄西山的红晕,从椅子上站起来挥挥手,甩着胳膊舒展筋骨。   两可以为我叫她,努着嘴问:“大人,让我出去做什么?”   我摇头道:“没叫你,别自作多情了。”   两可撇嘴,“那我有个消息你要不要听?”   “不听不听,不是太子来找我,什么消息也不听。”   “我刚才好像看见疾风来过了,从总护院的屋子里出来就不见人了。你猜猜,他俩有什么密谋?”   两可的嘴巴,心里若有事情是肯定不会憋在心里的,还不得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我听完也是一愣,疾风来了,只去见了司马晦,都不来见我,如今还真是县官不如现管了。要知二人有何密谋,那必须我亲自去问才行。   我甩下两可,直奔司马晦的房间。   司马晦居住的房间在二层院子的第一间,和我的房间朝向一样,只不过他离大门更近,这也是护院武师们集中居住的地方。   跨院里有一小片土地,前几天被他们拔光了荒草埋了许多根梅花桩。   进门就看见一个背景,还别说,这个人即便是背影,也让人觉得很潇洒。   司马晦背对着我,正在一张桌子旁低头颔首,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锦心吧?”他没回头,却叫出我的名字。   “你背后长眼睛了?”我靠近他身后,努力看桌面上有啥稀奇。   啥也没有?就是个平板的枣木桌面。   “练武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还在门外数尺之遥我就知道了。”司马晦说完,转过身来,随意地靠着桌子,“疾风来过了,我没让他去拜见你,这个时候你最好少接触我们的人。”   “哈,你也知道啊?我现在就是命悬一线的倒霉鬼,你还来接触我干嘛?”   “在你身边,我放心些。”司马晦没被我激惹,话也说得平心静气。   “司马晦,”我突然换了脸色,变了语气,故作哀怨地说,“我罢工了,我不干了,行不行啊?”   “不行!锦心,你现在若逃跑,不用说皇帝疑心,太子也会对你穷追不舍,所以你和我一样没有退路。”司马晦说得极认真,“既然如此,我们必须舍命一搏。”   “我——”我刚要说话,却突然被捉住胳膊,捆住肩膀,突如其来的吻落在我脸上。不深切,不浓烈,但却温情、清冽。   “算了,败给你了。也不知道我谭锦心哪辈子倒霉催的,怎么糊里糊涂地卖身给你了?”   “明日大理寺外面,我都安排好了,等你的信号。你放心吧。”司马晦又适时地转移话题目标了,这个人心思转的比陀螺还快。   “好。我知道了。”   “疾风来到底有什么事啊?”搞了半天,我才想起来找他的真正目的。   “不是大事。陆南荒手下的人和内务府的总管郑申起了冲突,被打残了,要找组织的人报复,我给拦下了。事情是郑府的人不对,但陆南荒的人被我扣起来了,陆南荒最护犊子,找我理论。”   “哦。”说起来,这也不是一件小事了。“然后呢,你准备怎么办?”   “找人给郑申赔罪,把人放了,让陆南荒送到塞外大漠的客栈去,省的再惹事。”   “那不是便宜了郑申?”   “我们如今宁可吃暗亏,不可强出头。”司马晦目光如电,坚定地神情瞬间顽固得像一面雕塑。   第一一一章 转寰余地   太子要传夹棍大刑,堂上的衙差和单充便都看着我,我不点头让动刑,这些人暂时还没动作。不过,今日堂上这情形,只怕谭知府躲不过这一劫了。   “谭须年,本太傅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老王爷有没有谋反?他谋反之事你有没有串通和同谋?”我索性问个清楚,这是太子要往谭须年身上安的罪名。   “太傅大人,下官着实冤枉,着实冤枉啊!”谭须年一头磕在地上,几乎是泣诉起来,“下官三十一岁时考中进士,深受皇恩,以委任郸城知府十余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虽无萧何之智、张良之才、韩信之能,但忠心尚能比之周公、鲁肃、孔明、云长等贤臣。谭某不敢求圣上对我开恩,但请能放了我的家人。”   谭须年开口仍是如往常一般,即便是在堂上申诉冤情,也每次都是长篇大论、引经据典一番,听得太子直皱眉。忽听他提到自己的家人,不禁眉头一展,道:“既然如此,谭大人你只要承认知晓和参与了定凌王府谋反,我便保证能给你全尸,保你家人姓命,否则——”   谭须年不期然地身体打了一哆嗦,嘴唇也闭紧了,再不说话。   “上夹棍!”太子司马克这次没有再征询我的意见,而是直接指挥堂下的衙差们。   “太子,等等——”我本来站起来想要阻止司马克,可奈何他根本听不进我的话,直接从单充面前拿起了一个行刑令扔了下去。   一个衙差接了令,已准备好的大刑被抬上来。我自知再不能阻止,否则必然会与太子起冲突了,有人过去将谭须年按倒在地,很快就将他的腿捆在了木棍上面。   大理寺对犯人用刑不能在堂上,而是要拖到候审室旁边的行刑处去,免得太过血腥,太过残酷,会让人不舒服。   上好刑具的谭须年被拖走了,我心里着急,正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往外面的大街上传消息。审理案件,对犯人一日内动刑不可超过两次,不可致其丧命,审理期间动用大刑不可超过三种,这是北陈法令的明文规定,我已经向吏部的监察司了解过这些了。可今日才开庭不到半个时辰,就动了夹棍大刑,谭须年那身体如何受得住呢?只怕受刑不过就没命了,或者招供了,都有可能。   我正起急,外面就有了动静了。   两个大理寺的守兵从外面跑进来,一路奔到大堂上,跪倒拜见单充:“大人,有两个人在门外闹事,非要进大理寺找大人评理论断,兄弟们拦不住!”   “什么人敢进大理寺闹事?赶出去!”单充站起来怒道。   “大人,赶不得,他们说他们是太傅大人的门生。”兵士略微抬头,偷眼看我。   “啊?!”   单充忙坐下,“糊涂的东西,到底什么事情,还不快讲清楚!”   那兵士这才回答:“太傅大人的两位门生起了冲突,特地到大理寺找太傅和单大人做主评理。”   单充皱皱眉,因为有我在,大约他也不敢表示出不满来,便以征询的目光看我。   “速速带进来,不可在大门外当众拉扯,坏了朝廷的规矩。”   “是!”   我吩咐完,那兵士就下去了。   片刻功夫,梁山荇和阎兴就上来了。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互相揪着彼此的衣裳,脸红脖子粗的,显然是刚刚有过争斗。   看见我,他们赶紧行礼。“梁山荇、阎兴拜见大人。参见太子。”   太子也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只得看着我怎么解决。   “梁山荇、阎兴,你们二人是万岁亲自选拔出来的得力学子,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怎么会在大理寺门外闹事?”我故作怒容,出声训斥。   “太傅大人,我等知道太傅今天在大理寺断案,是特地等在今天来找太傅大人和单充大人理论的。”   “到底什么事情?还不速速讲来!”   我苦笑,单充也朝我暗笑了一下,因为我刚才已经告诉了他这二人的身份,所以他在感谢我的提点,庆幸刚才没有把他们当作平头百姓那般申斥。   “太傅——”   梁山荇开口,并有条不紊地上前一小步,“近几日太傅繁忙,我等几个门生无所事事,便在都城内闲逛游玩。昭通书院的武元成、洛化等人与我二人住在一处,他们对都城熟悉,昨日,我二人便与他们同行。谁知,武元成等人不遵圣人教化竟进了一家赌城,还在里面玩乐。阎兴也想加入,被我阻止。不想今日,他贼心不死又要去赌,我不得已才将他拉到这里,请太傅发落。还有那武元成等人,亦有错误,梁山荇实不能隐瞒。”   梁山荇义正言辞地说完,对着我和单充、还有太子平心静气地鞠躬:“圣人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人既不能修身养性,何以为官?因此,山荇以为此乃根本之大计,不可随意放纵孤行。”   我心中暗笑,什么事情被梁山荇这种正义感异常强的书生一说,全都是根本的大事了,不过,这实在也是一个好理由。先不说有皇家书院的人参与,太子不能置身事外,就是凭着这几个人的身份,他也不敢太过轻视了。   “阎兴,这件事果然如梁山荇说的那般吗?你可是曾去参与赌博玩乐?你不知本朝对在朝官员和士绅学子有明令:狎妓赌博者降一等品阶,罚半年俸禄,严重者削去官爵,降为平民吗?”   我严词问道。   话一出口,太子也打了一哆嗦,这道法令乃是开国的第一位北陈皇帝颁布,虽没被废止,但其实也早已形同虚设了。现在揪出这个,实在是让大家都难看的事情。   但既然有人提出,有人较真,太子和单充也不得不附和我。   阎兴慌忙低头,“太傅,我真没去赌。我那日身上只带了一两碎银子,如何能赌?至于其他几位同窗,大家也不过是进去看个热闹的。”   “大胆阎兴,什么地方不好去,偏要去赌博的地方。本太傅念你是初犯,就记过一次,呈送万岁知晓,其他几位亦是如此。梁山荇监督其他学子品行有功,着绶红缎一匹。”绶红缎,是一种特殊的奖励方式,适用于皇宫内的太学,是皇家子嗣受到特殊嘉奖的方式。   我是太傅,也就是太子的师傅,自然有这个绶红缎的权力,只不过,把红缎授给不是皇家学子的人还是头一次。   我处理完此事,还没等其他的人说话,刚才行刑的差人就进来禀报:“大人,谭须年受刑不过,昏过去了!”   “昏过去了?把他泼醒,问他招不招认?”太子立刻抢先发话。   我现在最怕的是太子把昏睡着的谭须年抬进大堂,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在供状上让他用手指画押,那就完了。如今看情形,因为殿上有外人,而我又凭借着刚才的表现把太子嚣张的气焰打压下去一些,所以他没有那样做。   我刚在暗暗庆幸事情有转寰,就见太子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供状道:“告诉谭须年,若再不招认,祸及全家、无一幸免。”   “太子,怎可如此对待官员?即便他们有罪,按照我朝律令,也不可严刑拷打逼供。一日内用刑不可超过两次,太子你僭越职权,越俎代庖在先,审问开始就动用大刑致谭须年昏迷在后,如此断案,谭某如何审结,如何向万岁交代?”我不得不拿出自己的态度,对太子施压了。   “太傅,你——”司马克对我突然的向他发问没有料到,一时又气又急。   “今日就审问到此了,麻烦单充大人把谭须年押送回牢房、务必让他活着,若是死了你知道后果的。”我甩甩手,必须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今日勉强可算是应酬过去了。   梁山荇和阎兴跟在后面,我已不管身后大堂上的单充和太子如何对我不满了。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差事,皇帝可真是找对了人了。换做别人,肯定是顺着太子的心意草草结案了,到时,定陵王谋反之事坐实,谁也救不了他。   可偏偏我是个新任官员,皇帝又装出一副十分倚赖我的样子,而越是这样,我的工作越难做,想想就更觉得头疼了。   第一一四章 杀手   因为我们三人是步行,从我的府邸到大理寺要走上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再加上到年底了,各条街上都有许多百姓们在外面购买年节物资,夫妻两个一同上街的,大人领着小孩子的,推着卖杂货的独轮车在人群中招揽生意的,好不热闹。   我在人群中挤过去,暗叹这个朝代的人民还是比较安居乐业的,虽说也能看见街角的乞丐,也能瞧出各样富贵逼人的老爷太太们,显然贫富分化的也是相当明显,可仅仅看这都城街上的繁华胜景,凡是能吃饱了肚子的人们大多都是面带笑容,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   我拽了拽司马晦的袍子,问他:“你能从这些百姓的脸上看见什么吗?”   司马晦一直走在我前面,努力让人群让开通道来,算是给我开路,突然听见我说话,还扯了他一下,回过头有些不耐烦的神色:“这么多人,你非要乔装步行出来。我没心思跟你闲扯,你跟紧我,快些走!”   我感觉到司马晦有些紧张,往周围看了看,立刻觉出异样,仿佛有一群穿着统一颜色服饰的人散布在四下里,而他们的眼睛全都是盯着我的。   我心里一寒,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我才当官没两天,离奸臣贼子的距离还远着呢,贪污受贿啥的也根本还没机会,要说得罪人更不应该啊?   司马晦拉着我,顾不上别的,脚下生风似的在人群里穿梭起来。我只觉得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周围的人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   终于停下的时候,司马晦警惕地看着后面:“府里的家丁可能有太子的人,你乔装出来被他们知道了。那些人十有八九是太子府上豢养的死士,今日是要杀你!”   “啊?!”我吃惊不小,实在没想到太子心狠手辣到此种程度,“那怎么办?”   “想办法脱身,我拖住他们,你和王小千从这里绕过前面的街道,顺着另一条路走。还有,把这身衣裳换掉,颜色太鲜艳了,在人群里扎眼。”司马晦急急地吩咐完,一把把我推进前面的一套街巷里,自己则朝着另外一边快步走过去。   我探出头留心看,他的身后,刚才我们挤过的那片人群骚动的厉害,十几个黑色衣衫的人汇成一片,正在向我们这边疾奔。   而与此同时,人群就像是被谁拿着指挥棒指挥似的,人越来越多地围拢在那些黑衣人的四周,裹挟了他们运动的速度。   见脱不开身,那群人立刻不再隐藏身份,纷纷把眼前的人群打散,有几个直接踩着人的头顶飞跃过来。   我赶紧缩回脑袋,暗藏在这处街巷拐角处,大气也不敢出。   很大一会子过去,没看见有人靠近,再仗着胆子伸出头瞧,那群黑衣人已经和一些穿着杂色衣衫的人打起来了,看样子,这群杂色衣衫的人刚才就隐身在周围,我确信这些人是司马晦的部下,否则不会这么精确、准时地出现在危险时刻。   我咧着嘴角嘲笑自己:看来我真是对古代皇家的人不了解啊,还以为有皇帝罩着,太子不敢拿我怎么样,毕竟我还挂着个太傅的头衔,虽然根本不会真的给太子授课,可这头衔也是相当唬人的。哪知道,因为我在审讯谭须年时公开跟太子对着干,太子司马克已经对我有了杀心,他绝不会留着一个有能力却不为其所用的人。这一点,我没看出来,但司马晦显然早就猜到太子会有行动了。   我决定不再留在这个危险之地,想来那群太子的人被司马晦的人缠着,一时半会也过不来,必须趁机脱身。   我迅即转身,穿过这条街巷,准备从另外一条路上赶去大理寺。   第一零九章 审案   大理寺归属于吏部和刑部共同管理着,主要职责其实就是各地方官员和在朝官员触犯刑律后审理、清查、关押、处决的地方。   一般地方官员贪污被查,犯了人命案被抓,或者有其他事情触犯刑律被揭发,都会被朝廷押解到都城的大理寺等待审理判决。   虽说大理寺上有刑部和吏部两个部门管理,但大理寺卿却可直接受皇帝任命,所以,大部分掌管大理寺的官员都是皇帝的心腹爱臣。   北陈王朝的这一任大理寺卿姓单,单名一个充字,曾任过工部的书记官,刑部的书记官,后在吏部做监察史,因写得一手好字被皇帝欣赏,所以破格提拔为大理寺卿。   单充,已经做大理寺卿四年有余,官声很好,也颇受皇帝赏识。   我坐着轿子一大早赶来的时候,这些内容早已了解透彻,只不过,今日是我做谭须年案子的主审,单充是副审,太子是做监听监审。   大理寺门外已经围上了稀稀拉拉的人,都知道今天有大案要审,也有看热闹的,也有真的关心朝政事务的。   我穿过人群,迈步往里面走。   过了一道中门就是大堂了,暗中瞥了一眼院子里的轿子,发现太子已经来了。他的轿子气派,前后的两道轿木都用绸布包裹着,几名轿夫正凑在一起聊天。   走进大堂,单充看见我进门,立刻很礼貌地迎过来。   “太傅大人,下官恭候多时了。”   “惭愧,本应再早些到,不想竟耽搁了。”我抬眼,见太子没在堂上,便转而问道:“太子不是已经来了吗?怎么不在?”   单充笑笑说,“大人不知,大理寺的审案规矩是堂上只能做主审官和副审官,监听的官员不能坐在这里,所以下官给太子在大堂上挂了道帘子,太子坐在后面喝茶呢。”   “哦。”我略微点头,表示明白了。   我的位置在大堂正中间,单充则坐在我的右手边,洗手、净面、焚香,是案件开审前要做的程序,据说这是为了让审理官员们眼明、心静,敬畏朝纲法令特意加设的必须环节。   一道香燃到三分之一,大理寺内一声鼎鸣,开堂时间到了。   “来人哪,带罪犯谭须年!”在单充的授意下,我命令衙差们把人带上来。   开堂之前,谭知府早已被从牢房里提出来了,一直听候在外面的候审室里。   不大一会,我听见清晰的锁链声哗啦哗啦地响,一个人从外面走进,黑发盖顶,黑色的囚服满是污渍。我有些惊讶,甚至不敢置信:这个脚步缓慢,神情呆滞的人会是谭须年吗?   站在堂前三丈外,一个衙差用力推了谭须年一把,谭须年随即跪倒。   “下面,你就是郸城知府谭须年吗?”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音。   “是的,下官正是谭须年,万岁钦点的进士。你们给我纸笔,我要写诉状,我要面呈皇上。我是被冤枉的。”谭知府分开披散在额前的头发,忽然仰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住口!已穿了囚服、入了大理寺的牢监,还敢自称下官?这位是万岁派来审理此案的谭太傅,你是冤枉还是不冤枉,自有太傅明断!”旁边的单充说话了。   我正襟危坐,不敢露出丝毫的懈怠,生怕被旁人看出破绽来。   “我问你,你可认识定陵老王爷吗?”   我幽幽地吐出一句话,心道:不知今日能否保住谭须年的一条命。   第一一二章 拖延   出了大理寺的正门,总算长出一口气,将脑袋在空气里转了转,外面不远处围着的百姓已经听见大理寺的鼎鸣之声,知道今天这个案子结束了,有人便私下揣摩着谭知府的结局。   “听说了吗?今天啊审的是个知府,听说罪名不小呢,不知道会不会被杀头?”人群里声音较大的议论钻进我耳朵。   我顺着门外守卫士兵站着的一溜墙根,闪过外面的人群,坐进了自己的轿子里。梁山荇和阎兴跟在轿子后面,准备跟我回谭府。   回到府上,我闭起门先写了一份奏折给皇帝,把审问谭须年的过程一五一十作了交代,包括太子的做法、中途梁山荇他们的那段插曲,还有我自己的言语态度,写完即命小印子赶紧进宫去。   我希望给谭须年留下一段养伤的时间,同时也让皇帝下旨把此案拖到年后再审,省得我老是心神不定,提着一颗心坐立不安。   小印子走后,我出去见梁山荇和阎兴。   我不能跟敏斋学堂的人走的太近,容易被昭通的学子嫉妒。不过,我显然低估了都城消息传播的速度,梁山荇和阎兴在大理寺门口闹了那一会子早已被传开,而太子的人也同时把这件事告诫给了武元成等人,等我写完圣旨出来的时候,等候着我的已经变成了五个人。   “太傅——”章丙涵、洛化、武元成等人看见我,一律低头,“学生们知错了”。   我望着他们,想着太子不知是以什么心情让这几名学子来见我的,他心中一定被我气得半死了,本打算拿我当自己人,根本没防备我,可最终我却从中作梗阻挠他,而且这种阻挠还有皇帝在后面做主,他实在是该拿我当绊脚石踢到一边去,可却还不得不表面恭维我、尊重我,这种感觉也实在难受得紧。   “你们几个,太不像话了。居然丢人丢到大理寺去,让我如何顾全你们?今日之事,我刚刚已写了奏折,如实向万岁禀明了,以后若想要求得我的举荐,再不可发生此类事情。清楚了吗?”我疾言厉色,甩下脸子给他们。   几个人被吓得够呛,又听说我已如实写了圣旨给皇帝,更加明白我是说一不二、十分严厉的太傅。此后的几日,他们除了每日来太傅府上报到,连大门都不出了,着实被我威吓得不轻。   皇上果然传了圣谕,是由小印子带给我的,说太子做法欠妥,我的表现值得嘉奖, 还说既然谭须年受了大刑不宜再审,等年后过了上元节再开审此案。   我成功地将案件拖了二十几天,年前年后这阵子基本就平静下来了。   我坐在屋子里,生着通红的炉火,守着一壶热茶,想着像眼下这种平静的日子其实也蛮好的。两可把一壶热水倒进一把紫砂的茶壶,壶口冒着氤氲的热气,热气熏蒸着两可的脸,很快她的脸上就冒出一层水珠。   我看着她最近越发地胖了,天气寒冷,除了给我泡茶倒水,她每日里就是赖在床上裹着被子,吃东西都不想起床。   “两可,你这样会不会把府里的家丁们带坏啊,个个都像你那么懒可怎么办?”   “你放心吧——小印子和彩娥他们两个恨不得我每天什么都不管呢,他们说,我什么都做不好,所以不让我做。对了,昨天王小千找我问他哥哥的事情了,你去审案的那天和大理寺的官员说了吗?”   我摇摇头,“这种事情,我怎么能亲自过问,大理寺卿也不管这些。不过,我想了别的办法,你告诉他,过两天他哥哥就被放出来,并且还能官复原职呢。”   “真的?那太好了。”两可兴奋地叫道,“锦心,我就知道你最棒了。”   第一一五章 脱险(一)   恐惧的心理一起,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出去,我撒开双腿一通疾奔,连吃奶的劲都快使完了,也不敢停下。   这条巷子比较窄,能看见很多人坐在家门口歇息、闲谈,突然我从他们眼前逃命似的跑过去,惹得这些人的眼睛全都朝着我行注目礼。   跑出这条不长的街巷,我已经头晕眼花、辨不出方向来了。忽然觉得左边一条胳膊被人抓住,我吓得当即跳起来大叫“啊——”   “大人,别喊,是我!”身后的人是王小千,“大人,我们别去大理寺了,赶紧打道回府吧。改天再去也行,今日太凶险了。”说着,王小千一拉手中的绳子,不知从哪里拽出一匹马来了,“大人上马,我送你回府。”   “好,好!”我连连点头,这个时候身边有人,能拿点主意,想点办法就是活菩萨了,我已经快六神无主了。   平生第一次遭遇暗杀,小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胆小的话腿肚子都软了。   我的腿肚子也不利落,刚才疯狂跑了这一路,现在浑身打颤,王小千见我连马也上不去,索性用力托着我,将我提上马背。   还没等走,我和王小千这边也已经被五六个黑衣人包围。显然,他们是分成几拨人堵在各个路口上的。   我脸都吓白了,颤抖着声音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天子脚下竟敢当街行凶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这么说纯粹是废话,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这里虽然不如刚才那条买卖兴隆的街道人山人海似的聚集的人多,可隔着一条街,要是围观的人被吸引过来,人一多,大家再得知我的身份,也许就得救了。   “大人别喊了,百姓们早就被哄走了,眼下没有人!”王小千大约看出我的心思,赶紧小声提醒我。   我坐在马上,朝前后左右看,可不是,一个人也没有。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一句话不说,寒冷的两只眼睛盯着我,黑黄色的皮肤,五官长得丝毫没有特色,他瞪了我片刻,断然朝我一挥手,几个人立刻从四周朝我猛扑过来。   我眼睛一闭,俯身趴在了马背上,暗道:完了,今日算死在这里了。   片刻后,觉得风声骤起,呼呼地在身边环绕着几股强劲的气流,而我居然没事。   待睁开眼,才看见是王小千和那几个人围斗在一起。   五六个人围着他,我看不清他们的招式和武功,只觉得这几个人在这片空荡荡的地方闪转腾挪地对战,到后来,越来越快的身形,比我看电视剧要惊险得多。   “王小千加油,王小千加油——”我不知道该干什么,觉得又不能马上离开,谁知道哪里还有没有埋伏的人啊?所以,我索性给王小千助威。   “大人快走!”王小千喊了一句,手脚的动作丝毫不慢。   “大丈夫视死如归!我焉能丢下你,自己逃命?”我义正言辞地说道——我能说自己根本不敢一个人回去吗?能说吗?   撒谎也是需要含金量的,比如我这句谎话就让王小千非常感动,不但感动而且还可能激发出他的潜能来,瞬间就打败周围的人。   我等待奇迹的发生——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王小千的武功很好,一个打六个都能扛得住,而且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死士,是太子豢养多年、不惜血本培养起来的。   第一一五章 脱险(二)   “大人,你快走啊——”王小千又喊了一声,话音落下,忽然背后那人一掌拍在了他的后心上,力道很大,王小千一个趔趄没站稳,动作一慢,再加上刚才还分心对我喊话,一下子就被人家逮到了漏洞,几只脚、几只手纷纷出击,王小千躲闪不过来,只得又硬生生挨下了两掌,再站立不稳,一口鲜血喷出来,摇摇晃晃地倒下。   我大骇,“你们别杀他,你们不是要杀我吗?”   我这个时候清醒过来,既然逃不脱,那就只能坦然面对了,总不能看着自己府上的人白白送死——   听到我喊话,为首的黑衣人停下,“啪”地立转过身,冷笑一声,“算你识趣。”   他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根软剑来——这家伙太不地道,刚才都没看见他用武器,现在对付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倒用把剑,真是浪费。   一步步地,他走向我,剑身颤巍巍的抖着……   我的身体却不抖了,挺了挺脊梁,道:“太子殿下就这么不容人吗?我不过在审讯时没顺从他的意思,他为什么不听听我的见解呢?”   那人冷冷地看我,“别废话,刚才保护你的那群人是什么人?”   我摇头,“不知道!”   “既然你不合作,别怪我们心狠,你既知道得罪了谁,阴曹地府里告状,别找我们兄弟就行。”   黑衣人的软剑忽然变得笔直坚硬,猛刺向我的咽喉。   “嘡——”   剑尖被挡在一块金属牌的后面,发出锐利的一声刺耳的撞击声,我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感觉虎口一阵疼痛……   因为此人刺剑的速度并不快,大约他看出我没武功,所以,我能准确地用手中的金牌挡住他的剑尖。   死死地抓住手中的牌子,我对着那人大声喝道:“你可看好,我手中这是什么东西?”   那人猛然收回软剑,怔怔地对着我看了片刻,忽然打了个手势,五六个人迅即消失了。   我收好自己的那块免死金牌,本来是想到大理寺送给谭须年用的,没想到救了自己一条命。心里不再多想,不知道那块牌子能有多大效力,如果那些人回去后禀明太子,太子不买账,我就没咒念了。   跳下马,我疾奔到王小千身边:“王小千,你怎么样啊?还活着吗?”   “大人,”王小千费力地抬起了头看着我,嘴角的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流,鼻子里也有血,虽然身上干净,可我猜他是受了内伤。   “你别说话了,我们快回去。”我使劲拉起他的胳膊,将身体完成九十度,准备半背着他,把他弄到马上去。   “大人,我不叫王小千,我叫童千,是拜月堂的副堂主。”王小千费力地说完,伸出手背把嘴角的血擦掉,“大人,我们红英会十个分舵,数十个分堂。”   其实,他不说,我看到他刚才跳出去和太子的人拼命,已经猜出他是红英会的人了,只是没想到他是一个副堂主,想来,我府里的家丁除了太子的眼线,还肯定有一些司马晦的人。   童千推开我,原地坐下来。   “大人刚才太执拗了,若因我而让大人被害,童千只有在少主面前以死谢罪了。”童千坐在地上调息片刻,再起来时已经能扶着我走路。   “那些人武功很高是吗?”我思忖了一会,问他。   “是!本来我以为可以很快带大人脱身,是我太自负了,应该再多带些人出来,还连累大人差点丧命。”童千叹了口气,有些懊悔。   “算了,别说这些了,还是快走吧,我怕太子的人会回来。”我心有余悸。   “不会的。”童千说,“这次太子的人出动了三十二人,这么多人都没成功,太子会掂量出大人的势力,不会再贸然行动。”   “那这么说,红英会的组织岂不是暴露了?”我有些担心,童千把红英会说成我的势力,现在红英会已经公开和太子的势力较量了,那太子会怎么看我?总不会也给我安个谋反的罪名一块入狱吧?   第一一七章 八鲜居内鸿门宴(一)   我随着公主向里面走,心里唏嘘感叹着,这一路出门还真是曲折离奇,光这小半天的遭遇几乎就够写一部中篇小说了。   兰轩当头走,毫不避讳地拉着我的胳膊,太子司马克在中间,后面跟着两位当朝大员的官二代,我偶尔侧目向司马克,发觉他一直垂首沉思盯着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八鲜居的三楼设置的都是雅座,总共有八间,却把整个三楼都占全了。三楼中间的位置是一个长圆形的舞台,雅座设置在舞台的四周,朝着街巷有两扇大窗,可以开窗观景,而朝向舞台这般也有纱窗,可以从纱窗内朦胧看到舞台的表演。   我们上来的时候,舞台上正有两名女子在跳舞,衣裳穿的极少,袒露着脊背和肩膀,粉白色的纱裙是半通明的质感。虽然是冬天,可这两名女子却穿的像盛夏,舞动起来腰肢曼曼、柔若无骨,着实吸引人。   “这两名女子是域外的商人带来的,卖给八鲜居做舞女,现在算是八鲜居的一块招牌呢。”兰轩小声地向我解释。   话毕,我们就进入了一间距离舞台比较近的雅间,雅间外墙面着一幅画作,是年轻男子酒醉卧在花丛中歇息的画面,人物潇洒,眼神迷离,竟画的十分传神。   兰轩回头冲着司马克说:“太子哥哥,这个醉然阁好不好?”   太子轻点下头,表示同意。   兰轩便拉着我的手进到了醉然阁里面,外面看并不觉得太大,可雅间里面却是十分地宽敞,温度更是温暖得多。人才站定几分钟的功夫,就不得不脱掉外面的厚敞。   四个燃着旺火的取暖壁炉在房间的四个角落,房间里有专门的两个小厮伺候,端茶倒水、点菜招呼,服务相当热情周到。   “太傅,可有喜欢的歌舞,可以让人去点曲。”太子坐在了身侧,忽然问我。   我略微一愣,片刻后回道:“那就唱个水调歌头的词牌曲吧,随便哪首都行。”身后的小厮立刻出去,向那两名歌舞的域外女子传达。   我第一次进这种古代级别很高的饭店,点菜喝茶都让给了司马克和兰轩他们。洪公子和左公子是配角,奉承着司马克和兰轩,自然也不敢怠慢我。   不大一会,饭菜就上了满满一桌子,因为已经有些腹内空空,我闻着香味食欲顿起,刚要动筷子,却被兰轩的筷子打住。“太傅大人要说出这道菜是什么原料才能吃!”   我瞪眼看着那道汤汁很稠溢出淡红色液体的圆乎乎的像扣肉似的一碟,耐心地猜测:“大约是用什么肉做的丸子吧,我对这些实在不懂!”   兰轩抿嘴一笑,朝着司马克翘了翘手指说:“太子哥哥以后要常带太傅大人出来,好歹你们现在也是师徒呢,怎么能让太傅这么寒酸呢?”说罢,便对我解释:“这个可不是什么肉丸子,这是用深海一种食用牡蛎的肉在蜂王的巢穴里用蜜浸着,三个月后取出,再放在熬好的金丝血燕的汤里,三碗熬成一碗,然后取出、沥干净,再剁碎、团成半圆形用碗扣好,放火上蒸,水汽腾起时倒扣在干净的白盘内,盘内趁上新鲜的荷叶,再取血燕原汁淋上,便成了。名字倒是好听的很,叫‘长命鲜丹’,听说是大补的,味道也好。不信你尝尝?”   我不禁咋舌,看着就像个大肉丸子,谁知道还有这么多讲究,想起以前看书看电视剧,说那古代的人好吃,讲究就特别多,如今才知道果然是真的。   “我也就记得这一道菜的做法,因为前些时来吃的时候特意问了八鲜居的厨师,就记住了。”兰轩朝我吐吐舌头。   我不管什么珍奇原料、稀罕做法,先填饱肚子再说。   第一一八章 分析利害(二)   童千退出去后,司马晦才放下刚才一脸威严的表情,关切地说:“伤口不深,都结痂了。你既然去了盛和,怎么不让陆子明给你处理一下?”   我摸了摸脖子底下,触手一道凸起的疤痕,稍微一用力还是有些痛,“我肚子饿,就到八鲜居去吃东西,没想到碰到了太子和兰轩公主,还有洪丞相和左将军家的两位公子,匆匆吃完才赶回来。”   因为伤口已经结痂,我也就没在意,起身要走,心中还挂着小印子千叮万嘱地让我去祭拜灶王神的事情。司马晦用力拉住我,道:“你坐着别动,我去拿些药。”   一个深蓝色的四方的银色小盒子,里面是一种黑色的药膏,那药膏味道很浓,我赶紧捂住鼻子:“这药怎么这么难闻啊!”   司马晦把我的胳膊轻轻捏住,用手中一根很细的银质药棒挑了药膏抹在我的伤口处,“这是秘制的金疮药,只要是皮外伤,多深的伤口都可迅速痊愈,不留痕迹。”   药膏抹上去,我立刻觉得皮肤上一阵麻痒、清凉,总像有什么小虫子在上面爬,忍不住就要动手去抓。   刚要抬手去挠,却被司马晦用力打了一下:“千万别抓,忍着,过一会就好了。”   看他上完药,我嘻嘻笑着看了看那药盒,道:“这么金贵的药膏用来处理我这个小伤口,岂不是大材小用,可惜可惜,有点浪费。”   司马虎狠狠瞪了我一眼,他的头抬起的瞬间,鬓角的发丝从我的脸颊一侧滑过,轻飘飘的。“再若胡说,我就罚你了。”   “哇,那你就是以下犯上、破坏组织规矩了?”看他的头瞬间凑近我的脸,我赶紧笑着向后仰,胳膊同时支撑在身后,把刚刚学会的说辞照搬出来。   因为吃力,我的胳膊有些撑不住。   司马晦用手揽住我的腰,然后将我的身子扳直:“大理寺那边你就不用担心了,童千办事能力很强,不会出差错。太子可曾怀疑你?”   不过眨眼的功夫,司马晦就转移了话题。   “他问我那些是什么人?我就告诉他,是龙大人替我安排的护卫。别的就没说了。”我实言回答。   听闻这话,司马晦刚刚舒展的表情重新又纠结起来,“你不该那么说!”   “啊?”我惊讶地问,“那怎么说,我怕太子抓着此事不放,到时候再污蔑我谋反?”   “皇帝虽然没有子嗣争皇位,可江湖和民间也有反对势力,再加上太子一直揪住父王不放,你当时应该推说不知情。因为你现在主审谭须年一案,直接关系到定陵王谋反。太子和皇帝既然对定陵王府早有戒备,一旦你推说不知,他们自然怀疑救你的人是王府的地下势力。这样一来,我们即便没有和朝廷挑明造反,但朝廷在对待父王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其中利害。”   司马晦一五一十,对我分析着其中利害。   我听的懊恼,当时还为自己急中生智对付太子的疑惑沾沾自喜,谁知道竟也不是上策。“那这么说来,龙大人是不是也会被此事株连?”   司马晦轻轻摇头,“不好说。龙大人并不是我们的人。只是——当年父王曾经有恩于他家,作为报答,龙家曾答应日后父王若有需求,定会竭力相助。上次他甘愿冒着风险相助我们进天牢探望父王已经很凶险,这次,只怕他若承认暗中保护你,即便皇帝宠信不会生疑,太子也会与他反目。”   “那怎么办?”脑海中出现龙大人神秘莫测、却又与我十分相投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我不过无意中为自己开脱的一句话,却把祸水引向了他的身上。   “静观其变吧。我们对龙大人的事情无能为力,但愿他凭借这几年在皇帝身上下的献媚功夫,可以自保!”   我心中一阵寒似一阵,深深觉出在朝堂之上的波诡云谲。不晓得何时何地何人,故意或者不经意的言行,也许就会对另外的人造成很大的影响,这就是官场之道,防不胜防。   第一一六章 偶遇(一)   事情果然如童千所说,街上已经没有了那群黑衣人的身影,不过,刚才被驱赶开的人群也开始慢慢地探头探脑地从各处的角落里冒出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刚才两拨人在街上混战了一番。   我让童千骑在马上,自己早已把身上那亮眼的女装脱了,换了一套紫红色的男士衣衫,发髻也拆散开,因为着急没带衣衫,就把头上的首饰都拔下,顺道在街边的铺子里买下了这件男衫。   那掌柜的看着我还直犯愣,没看见过梳着女子发髻的男人进来买衣衫,而且不带钱却拿着一堆女人首饰,那首饰贵重,甭说换一套衣衫,就是换一百套也绰绰有余了。   掌柜的虽然心里犯嘀咕,可还是换给我了,一边送我出来一边笑着说道:“公子以后需要什么尽管来小店,咱们这里卖成衣,也定做衣衫,男装女装都可以做,公子想要什么都行!”   “好,好,店家留步了!”我穿上新衣衫,和童千慢悠悠地往回走。   本来计划的好好的,可中途这惊心动魄的变化实在出乎意料得很。再加上,得知童千他们的身份,我决定以后没事再也不在街上胡乱逛游了,要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是被谁害的。   我心里愁闷,想着司马晦他们肯定已经回去了,一会回到府上没准童千还要受惩处,便向童千说:“先去盛和抓些药,回去你的伤总要养些天。”   “听大人的。”童千这回没说什么。   我牵着马缰绳,调转了马头往另外一边的路上走。去过一次盛和了,我大约记得道路,记不太清楚的地方,就和路旁的人打听。   等到了盛和的门口,忽然想到我还欠着那个陆子明五千两银子呢,这一进去怕是要被他取笑两句,平时玩笑也就玩笑了,我今日实在没心情,于是踌躇着问童千:“你认识陆子明吧?”   童千摇摇头,“不认识。”   “那你认识陆南荒吧?”我又问。   童千这回点点头,“认识,他是天甲舵的舵主。”   “天甲舵?”我暗自沉吟,这是用十个地支命名的。十二天干、十个地支,适合各种组织命名的称呼,“你是哪个舵的?”   “天癸舵。”童千回答。   “哦。”居然还都是天字头的名字。“你既然认识陆南荒,这个店就是他的儿子在管,你进去就说我让来的,他会命人给你看病、开药方,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稍等一会。”   “好。”童千也不问别的,按照我的吩咐进了店里。   我估摸着他的伤应是不轻,刚才不过是练武之人用内力撑着,所以才能撑到现在,此番进去,只怕陆子明会好好安顿他一番,只怕还会有内部的人给他用内力疗伤。   虽然这些工作回到太傅府也能做,可毕竟我的府里人多眼杂,先不说小印子是皇上的眼线,又不知还有哪些人是太子的眼线,弄不好就会生是非,还不如让他在陆子明这里先治疗一下。   我把马儿牵到对面的街边,看见盛和的门口一个女子走出来,东张西望地朝着门外看,直到视线搜索到我这里,才定住眼神。   那个女子我认识,上次我来的时候她就在,是陆子明这个药铺的得力助手。   我忙朝她笑了笑,小心地点头招呼。   她似是要求证什么,看了我两眼就回去了。   我暗想可能是陆子明让她出来探看一下,陆子明人小鬼大,怕童千是假冒身份诈他的,若我不在,童千是万万不可能在盛和药铺里得到照顾的。   第一一七章 八鲜居内鸿门宴(二)   几个人筷子一开动,基本就没空说话了。吃了个半饱,隔着纱窗耳边听着外面的丝竹声,忽然想着童千一会找我找不到,于是准备告辞,可身边的几个人显然一时半会走不了,不得已我想了个遁地术,问身后的八鲜居小厮:“这里的方便之处在哪里?”   一名小厮赶紧领着我出来,指着三楼拐角处的一个挂着浅绿色门帘的地方说,“大人,就是那里了!”   “好!”   经过中心的小舞台,两名舞女还朝着我飞媚眼,我快步走到如厕的位置,挑开门帘进去,发现很整洁,里面有三道小门,窗台上还摆着夜来香。   再仔细观察,最侧面有一道门,显然不是如厕的地方,门上写的字是:本处通楼下。我心中一喜,果然厕所里面能遁身。刚要进那个门下到楼下溜走,太子司马克却忽然笑眯眯地转到我面前来,“太傅,既是如厕怎么站着发愣啊?”   “啊?哦,我是看这里面门多,不知道进哪一间!”我心里一哆嗦,知道太子不会轻易让我离开,但没想到他居然追到这里来。   司马克打开一道门,指着里面道:“太傅就用这间,克用旁边这间!”   我不得不无奈地进到门里面,听着旁边的司马克稀里哗啦地动静,我自己哪里有尿,可这个时候只能硬装了。   吭哧吭哧地磨蹭了一会,也不敢出去。就听旁边的司马克说:“太傅大人下泄不畅、郁阻内结,是不是内火太旺啊?该找个太医瞧瞧。”   “多谢太子关心,近来的确有些焦热。”我苦笑连连,装模作样地坐在木制的马桶上跟司马克对话。   “太傅大人是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不但关心谭须年的生死,还专门养有一批武士效命,若皇上知道了,只怕不相信大人只是一介书生吧?”   “太子多虑了。太子既知道我是龙大人举荐的,自然也晓得龙大人的能力,我初来都城时没有依靠,龙大人怕我惹麻烦,就给我找了这些人。太子不必忌惮我,我充其量也就是皇上的一杆枪,没有皇上的旨意和允许,我初入朝堂能做什么呢?自然还得仰赖太子,谭某虽被皇上青睐,可也知道把握分寸。”我知道司马克在对我敲边鼓,打探我的底细,我必须打消他的顾虑,同时表明自己还是会和他站在一边,也许他以后的戒心就会小些,也不会再起杀心了。   “哼!”司马克冷哼了一声,随后就传来一阵哗啦的水响,他可能是要起身离开。“这件事,我自会去问龙大人,指望太傅大人心口一致,别再和我耍花样!”   门哐当一响,司马晦出去了。   我立刻站起来,悄悄开门,顺着最边侧门后面的那道通往楼下的楼梯急匆匆下楼。   童千果然已经出来了,正站在八鲜居门口栓着马匹的地方等我。   “快走!”我拉着马,吩咐童千。   “怎么?大人遇到什么人了?”见我神色异常,童千拉着马迅捷地跳过马桩,他现在已经行动如常、毫无刚才重伤的痕迹了。   “太子和兰轩公主在这里吃饭,我好不容易才脱身的。”   我上了马,顾不上童千是不是跟得上,狠命一带马缰,座下的马立刻狂奔起来.   宽阔的街道上除了清脆的马蹄声,还伴随着夜晚响亮的鞭炮声,八鲜居瞬间远离。   第一一九章 没有万全之策   这个年过得相当热闹,可是我却一直郁郁不安,因为心中始终挂着年后的审案,还有就是如今身份不同了,上下有别,偌大的府里吃饭睡觉、读书写字,几乎都是一个人。因为被上次的事情惊吓,自然也不敢再到街上去闲逛,整个人闷闷地待在府里。   太子居然往我的府里送了许多年节用度的东西,还亲自书写了一张礼单给我。我自然不敢怠慢,回了亲笔信,并也赠了他几样东西。在外人看来,这真是师徒同心的典范。   正月初五,府里包饺子,我吃了三五个便放下了筷子,兴味索然。两可和彩娥进来,看见我懒懒地卧在暖阁的榻上,一桌的几样饭菜都凉了,饺子还冒着热气,便过来劝说我。   “大人,你这是怎么了?一个年下过了也没看见你露几个笑脸。”彩娥说着,拿起火钳子往炭火炉里扔了几块炭。   两可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一会子,说道:“整天满脑门的官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没伺候好大人呢!”   “小印子呢?”我问彩娥。   “今天进宫去了,说是内务府的郑总管传了信来,临海边疆进供了一船新鲜的海货,宫里用不完,皇上就让郑总管分配给朝廷的有功之臣,小印子进宫领赏谢恩去了。”彩娥低头回话。   谈到郑申这个人,还有他和太子的关系,我始终没弄清楚。趁着小印子不在,我正好可以询问一下彩娥:“有件事你老实告诉我,内务府的郑申和太子有没有关系?”   彩娥略微发愣,迟钝地摇摇头,“没有啊。太子怎么会和内务府的人有瓜葛呢,反正奴婢在宫里时没听说过。”   “那,你可知皇上曾经赐婚给郑申,那个被赐婚的宫女你认识吗?宫里可曾有耳闻啊?”   彩娥又摇摇头,“不认识。皇上赐婚的宫女太监就那么一两个,大家都说那是皇上体恤郑总管多年操劳的恩旨。私下里还有人说,郑总管的妻子是得罪了皇后娘娘才被赶出宫的,也有人说,皇上当初觊觎她,所以她才被皇后娘娘求了旨意赐婚的。反正,我们这些人都没见过。宫里也不准传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闲话,会被割舌头。”   “嗯,我知道了。我问你的这些你也别向外说去,知道吗?”   “奴婢知道。”彩娥低着头,毕恭毕敬站着。   我摆手让彩娥退出去。   两可等彩娥一走,才又说话:“少迁想见大人,一直在门外候着呢。大人见不见他?”   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觉得对谭少迁也不好说什么,就对两可吩咐:“我知道少迁找我是为什么。你告诉他,谭老爷的事情暂时还没有万全之策,不过他在大理寺的牢里很安全,有人照顾,不会有性命之忧。如果他想去探视,可以去找王小千,让他想办法安排。”   “王小千?”两可惊诧。   “是啊。他兄弟不是在牢里被诬陷了,年前被我救出来了,这事他能办。”   “好。那让少迁去探望一下也好,省得他老是担心。对了,锦心,你看见过成碧小姐吗?”   我默默摇头,谭成碧大约也是被关在牢房里,案子没审断结案,他们都不会被发落,不过,有了升任为牢头的王小刚在里面斡旋,境遇比之前应该会好一点。   第一一六章 偶遇(二)   我耐着性子在原地等,等的时间很长,天逐渐黑了下来,街道两边的店铺里灯火都点燃了,这个时候是买卖的黄金时节,哪家店铺也不舍得歇业。   很快,从旁边饭庄里飘出来饭菜的香味,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华灯初上的都城街头弥漫着香气扑鼻的美食味道。   近在咫尺就有一家饭庄,我准备进去吃碗面垫吧一下,便把马儿拴在了饭庄门口,嘱托门口的小伙计替我看护好。伙计热情的招呼我,“客官里面请,我一会替您把马拴在这边的马桩。您瞧见没,那边一溜的马桩,都是客人拴马的。”   我偏过头,果然瞧见饭庄正门偏右侧有一大片空地上拴了约有十来匹马,看来,这家饭庄的规模不小。仔细看看招牌,“八鲜居”,倒是个响亮的名字。   我本来只想要碗面充饥,等跨进门里再看,好大的一个馆子,光楼下的大厅就有一两亩地大,还有二楼,三楼。“你们这里最便宜的是什么饭?”   又忽然想起自己没带银子,一下子后悔进来了,想转身要出去,奈何已经被门口的伙计让进来,不得不问问价钱。   “客官,要是自己一个人吃,不喝酒不吃茶不听曲,一道菜一两饭,最少是五十文钱的素菜饭。”   我摸了摸自己干瘪的新衣服内侧的衣袋,抱歉地摇头,“真是不好意思,今日匆忙,不够吃顿饭了!”   伙计立刻变脸,“滚滚滚,你是什么身份的人,怎么不打听清楚就进八鲜居!”   伙计推搡了我一把,我赶紧往外退,身子倒着走了几步,未等转过去,忽然看到周边的人都瞪着我,刚才还热闹非常的门口鸦雀无声了。   不知自己出了什么状况,我疑惑地低头看看,门口明亮的灯火将几个人的影子淡淡地投射在我身旁。   我立刻转身,当即脑袋就“嗡”了一声,想跑都来不及了,来的人竟然是太子司马克,司马克身边还有三个人,我都不认识。他的身后跟随着几个近卫。   司马克也看见我了,大庭广众之下,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捉拿我,心中忐忑,索性豁出去似的迎了过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太子怎么得闲出府?这三位看着眼生得很。”   司马克的眼神略微暗了暗,很快恢复如常,对着我鞠了一躬,“太傅安好。这位是洪丞相家的公子,这位是大司马左原将军的公子,这位——”看了看半个身体藏在自己身后的人,太子一顿后说道,“太傅应该认识!”   这时,太子身后的人忽然嬉笑着跳了出来,“锦心大人,是我啊!”   原来,是兰轩公主。   我终于嘘出一口气,看来今日没有太大危险了。   “大人刚才好像说没带钱呢,怎么样,让太子哥哥请太傅大人吃饭,我们都作陪,好不好?”兰轩笑眯眯地看着我,一点也不知道刚才我就差点被太子给“卡擦”掉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吃这顿饭,兰轩却已经拉着我朝里面走了,“走啦走啦,这里有几样菜做的比御厨还好,保管你没吃过。”   “公主,本官还要好好谢谢你呢。”我低声对兰轩说。   “谢什么?”兰轩也是一身男装扮相,大约跟着太子出宫不是第一次了,所以轻车熟路的,比我还自在。   “感谢公主送给我的贵重礼物啊!”我仰眉,说的很诚恳。   “嘘,小点声,不要让太子哥哥听见。那是我小时候看着牌子好看,缠着父皇要过来的东西,别人都不知道呢。”兰轩神秘地冲我眨眼。   怪不得,她竟然不知道那块金牌的作用。   第一一八章 分析利害(一)   我的府邸上也已经点燃了满院子的灯火,大门口挂着两个红色纱布做的六角形宫灯,门口一人当门站着,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   我下了马,喘了口气,进了大门才终于觉得一颗心落了地。   “怎么这么晚?太子的人不是早就撤掉了吗?”   一直着急等在门口的司马晦跟上我,小声问。   “嗯。我带童千到盛和药铺抓药疗伤了。你那边怎么样?”   一边快步走,我和司马晦一边小声谈论今日之事。通过他的讲述,我明白,原来司马晦的人和太子的人在街上对阵了一会子之后,还在另外一个地方遭遇过一次,只不过,因为看见我没在场,双方没有动手。   童千跟在我身后,一直低着头。   司马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我虽然不晓得他们内部的组织规矩,可凭直觉也知道童千这次是办事失误,大约会有惩罚。“童千以一敌六,十分英猛,终于将那些人逼退。”   我替童千遮掩,却不料司马晦淡笑一下看看我,问:“你脖子上的剑痕是怎么来的?已经被人把剑架在脖子上了,我还看不出当时的凶险吗?”   “属下该死!”童千闷声回应。   “你,不是这一件事该死!”司马晦冷冷答道,“先跟我进内堂,我要让你把话当着谭大人的面说清楚。大人即便不追究,我也要追究。”   司马晦的二层院子,门外守着两个护院的武士。   进到厅上,司马晦让我做到上位的椅子上,自己坐在旁侧,随后一指童千:“你,老实说吧!”   “是!”童千垂首站着,不敢抬头,“自从进太傅府看见谭大人,我便心中起疑,觉得少主和总舵主实在太轻率,把红英会的执行权交到一个黄毛小儿的手上,令我等不服。为了试探大人,我便假装偷东西引起大人注意,还把上个月大理寺牢狱内因赌钱被关押起来的一个狱卒说成是我兄弟,特意为难大人。不料,却引起大人今日之祸,童千知错,以后再不会私下胡为,请大人和少主发落!”   司马晦阴沉着脸,“你以下犯上、暗中破坏组织规矩,是一错;自以为是、轻敌傲慢导致大人差点丧命是二错;你且说说,即便是桑舵主在,他会不会护着你?”   “属下甘愿受罚!”童千说着,跪倒在地。   司马晦皱着眉头,轻叹一声:“拜月堂今日死伤五六个人,既然是你失误,这些医药丧葬费用你要一力承担,再者,你既然谎称大理寺内被大人解救的狱卒是你兄弟,这件事你就替大人办好,务必让他照顾好谭须年。这两件事,若办好了你将功赎罪,如办不好,遣回拜月堂去领罚!”   “是!”   童千这才站起身,有些讪讪地看我一眼。   我也有些郁闷,觉得自己在司马晦这些属下的眼里形象不好、能力不够其实是正常的,突然来个空降兵领导他们,再怎么忠诚的属下也会有怀疑,可因为猜疑,弄出今天这种局面也着实惊险。   第一二零章 乱判天象   朝廷的春节其实只有六天时间是不上朝的,即便是不上朝的六天里,也还每天设有两位当值的官员,执政问政的制度还是相当严谨的。   六天过去了,我和满朝文武一样,开始在新一年里继续未尽的事务。   正月十五至正月二十五,按惯例是朝廷的祭天仪式。三年是一个小祭,五年是一个大祭,而今年是北陈开创王朝的第一百七十五年,正是大祭天的年份。   皇帝身体越来越孱弱,年岁也大了,不适宜跋涉,所以,今年的祭天已经派太子司马克代为前往。祭祀地点是在都城西北方向、距离八百里之外的一座高山,名为王陀山。往返来回仪仗车马迤逦行进,快者也得个把月才能返回。所以,此刻太子还在路上,没有上朝。   朝堂上的皇帝一脸疲态,群臣也并没有什么事情回奏。皇帝的目光便落在了我身上:“太傅大人,可有事回奏啊?”   我暗想了想,太子不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上次请旨说是要在上元节之后再审理谭须年一案,可显然,我当时没考虑到太子会往王陀山祭天。于是禀奏:“皇上,既然太子不在朝中,审理谭须年一案臣请示下!”   皇上看看我,没说话,只淡淡道:“此案已经拖了几个月,谭须年被用了大刑休养了二十天想来也恢复得差不多,诸位爱卿觉得是否再等太子回来审?还是让太傅大人和大理寺的单充全权负责呢?”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有的偷偷把目光溜向我这边,没人接话。在没弄清楚皇上的用意之前,没人愿意胡乱揣测圣意,怕一不小心就被牵累了。   “洪丞相,你有何看法?”见没人说话,皇上点名叫了丞相洪之渠。   洪之渠向我略微偏偏头,出班回道,“禀皇上,我看太傅大人与太子师徒和睦、感情甚笃,朝政大事上太子自然也是要听取太傅大人的意见。于公,太傅是皇上任命的主审官,可代表皇上亲临;于私,太傅是太子的师傅,自然也可代表太子亲临。老臣妄言揣测,请皇上恕罪!”   这个洪之渠,说得句句有利于我。   皇帝笑了,笑容里有轻松,也有玩味。“丞相说的不错,我看谭大人你就如期再审,朕和太子都信任你。”   “臣——遵旨!”我欣喜中低下头接了旨。只要太子不在大堂上乱发淫威,我总不至于把谭须年判成死罪。   皇帝刚要退朝,站在文臣最后一班的一位官员忽然站出来说话:“回禀皇上,臣近期观测天象,发现帝星晦暗,周遭被云雾遮掩,旁边各路小星也忽明忽灭,实乃天象有异。”   此话一出,群臣议论纷纷。   帝星晦暗,周遭小星忽明忽灭,这不是说皇帝寿命不长,群臣也将遭殃,这样的话说出来就不怕掉脑袋?   皇帝变了脸色,“司天监,你说的可有凭据?若是蛊惑之词,朕灭你满门。”   司天监的司监平时是不上朝的,只有当观测到天象有异时才会上朝回禀。他们官职不高,但一旦说出话来却一般都是重量级的,皇帝和朝臣深信不疑。   “臣不敢妄言。这是臣最近两月观测天象所画出的图册,请皇上和各位大人过目!”司监从怀里拿出一本图册双手举着。   皇帝垂着眼皮看完,一语不发,那本图册就从第一排官员开始一轮轮地向后传阅。我翻开一看,除了标注有日月星辰的名字,还有就是一圈圈七折八弯的曲线,还有就是精确的记录时间,整本图册上文字少的可怜。   “诸位爱卿,你们有何看法啊?天象的异象能否破解啊?”皇帝向大家发问。   这下子,更没人出声了。   皇帝阴沉着脸,忽然提高了声音:“司监玩忽职守、故弄玄虚邀宠献媚,罪不可恕,推出去斩了!”   司天监绘制的图册还在我手上,皇帝已经下旨要杀司监其人,原因就是他抛出了一个大难题,却没同时提供解决办法,还闹得皇帝和大臣们惶恐不安,皇帝此刻只能杀了他,以暂时压下大家内心对于天象之说的惶惑、恐惧了。   这个司监也真是不识趣,我暗道,大约古代的做学问或者研究自然科学的这些人也和现代的一些科学家一样一丝不苟、有一说一,本着严谨求实的精神认真当差,哪知道有时候越是认真越是容易招惹灾祸。   司监连冤枉都不喊,煞白着一张脸被拽出去砍了脑袋。   “那本图册给朕烧了!”皇帝下旨。   册子还在我手里,我紧紧攥着,觉得此事还可商量,于是回话:“皇上,微臣也爱好研究天象,微臣瞧这本图册记录得还算详实,不知是真是假。容臣详细考察再行回奏,不知皇上可准许?”   听说我也研究这个,皇帝刚才由于紧张而略有些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下来:“哦,原来太傅大人也有研究天象的兴趣。如此,朕就把司天监记录天象一事也交给你了,你若看出其中玄妙要随时回禀!”   “是,臣遵旨!”我毫不费力地赚了个司天监的差事。   一连几天,我下了朝就去司天监察看。司天监不在皇宫里,而是设在皇宫外面。在皇宫东北角落的一处搭建了很高的瞭望塔,一栋不算规模太大的建筑,院子当中陈放着一尊方鼎,青铜铸成,四面有兽头,兽头嘴里各含着一颗黑色的滚珠,也是金属制成。方鼎前面有一片清澈的水池。水池里插有几根金属棒,我都不知道那些是用来干什么用的,猜测着大约是古代观测天象、或者测量记录用的。   司天监的几位当值的太监得知了我在朝堂的事情,他们的司监被砍了头,如今是我这个圣宠正浓的太傅当任,四个太监都拿我当菩萨似的。   我的天文知识其实少得可怜,连怎么用北斗星辨别四季都不清楚,更甭说别的了。不过,从司天监上一任司监的工作来看,古代的天文知识基本等同于画画,就是每天把所有夜晚观测到的日月星辰的变化忠实记录下来而已。而在这里当差的太监说,帝王、皇后、妃子、朝中各位臣僚都有各自对应的星座,他们通常就把在夜晚的天上最亮眼的星星尊为帝星。   而通常,只要遇到日食、月食,或者是偶遇流星雨,就会被称为是天象的异象。只是这一次,不知道钦天监所指的异象是哪一种。那个倒霉的司监还说清楚,就被砍了头。   除了司监本人,司天监剩下的几个小太监都只是打杂的,对天文知识更是不懂。我接连来了几天,倒是教了他们不少的知识,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们既然在司天监,这些最基本的东西要明白,知道吗?什么帝星晦暗?这话能随便说吗?天上的玉皇大帝要不要睡觉啊?咱们的皇帝要不要睡觉啊?人一旦入睡,通往外界的各种交流就断了,那天上的星星还能这么亮吗?这是自然现象,跟帝星没什么关系。懂吗?你们以后要注意在丑时以后再察看观测天空,尤其是凌晨,天将快亮的时候,人们即将从梦中醒来,帝星是最为明亮的。那才是帝星的信号,懂不懂啊?”   “大人英明。大人神武。大人果然不是凡人。”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夸赞我。   而我相信,我这番论断也很快就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会自然打消他的疑虑和恐惧,同时也为自己争取到更加难得的信任票。   天亮才能看帝星,哪个最明亮,自然是启明星了。无论什么时候看,它都是最亮的,我让司天监的人这样记录帝星运行,哪有晦暗之说。   于是,关于帝星晦暗、天象将有异的这一个糊涂官司就算被我这个葫芦僧糊弄过去了。   第一二一章 赏月(一)   是夜,窗外已是漆黑一团,更鼓声敲过很久我还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地琢磨司天监的那本图册。我这些天几乎把近二十年的所有记录的天象图谱全都看了一遍,尤其是标注有异象的地方,总觉得哪里有什么启示,可是却又一时没太想清楚。   索性起了身,摸索着点燃了烛火。   趿拉着我的一双厚底的软布棉靴,忽然脑中星光一闪,想起了陆子明送给我的那个类似魔方的玩意来,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两个东西有什么内在的关系。   我拿出先前藏好的方盒子,认真地对着烛光研究起来。   左摆弄一下右摆弄一下,渐渐地就掌握了规律,每当记录时间的年月日排成一线的某一时,刻画图案的一面就会显示出不同的图案,而那上面所显示的各种图形与司天监的记录册十分雷同,只是,它所显示的几乎全是异象,没有正常的天象。比如,从这个日子算起再过十五年会有一次太阳系的星云大爆炸,比如再过三个月会有一次日全食——   这个东西,简单地说就是一个小的天象演推仪器,中间其实有着精密的电脑计算原理,只是我看不出来罢了。   我兴奋起来,看来陆子明给我的东西果然不是盖的,都是高科技的高精尖武器。   三个月后,那就是初春季节,日全食?!日全食?!   我嘟囔了两句,忽然有了个很绝的想法——   天象虽是自然景象,但在古代科技文明并不是很发达的情况下,是可以被利用的。刘邦斩白蛇起义还自称是天助呢。这么一想,我也睡不着了,穿戴好衣服爬起来,看天还黑着,但我还是禁不住得把这个绝妙的主意和人分享——我的府邸里没有旁的人懂这些东西,最好的人自然是去找司马晦。   悄无声息地打开门,我生怕把两可吵醒了大惊小叫起来。   出了门,黑漆漆的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台阶,没站稳赶紧扶住旁边的栏杆。眼睛闭了一会才适应外面星月全无的暗夜。   “终于知道什么是伸手不见五指了。”我嘟囔了一句,摸着栏杆继续往下走。   等到下完最后一个阶梯,双脚踩到了平地上才缓了一口气。还没往前走,脚尖突然触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吓了我一大跳。   “谁啊?”我赶紧后退两步。   “不好好的睡觉,跑出来做什么?”司马晦的声音,却不是站着,而是坐着的,就在我身侧最后的一阶台阶上坐着。   他这人那么爱干净,居然坐在我门前的台阶上了。   我提了提鼻子,忽闻到一股子的酒气:“你坐在这里喝酒?”   我的目力差,所以看了半天只能看见身旁黑糊糊的一团,不过司马晦看我肯定是清楚的,这是练武之人的长处。   “是啊!我不能喝酒吗?”司马晦把手中的酒壶晃了晃。   我听见里面哗啦啦的半壶酒水声。   “不是啊。”实话说,我真没看见过司马晦喝酒,我总觉得他这个人挺自律的,说话办事都是极其地精炼简洁,和我完全不同。“我是说,你怎么半夜坐在这里喝酒啊?”   “赏月!”司马晦回答。   “啊?天这么黑哪里有月亮?”我怀疑司马晦喝多了,在说胡话。   “月亮在我心里,一直亮着。”   第一二三章 装病   正月二十五,按节气已是早春时节了。   可天气却丝毫不见暖和,外面仍然是呵气成霜。   我从床上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这些日子饭菜都少吃,一场风寒感冒我连药也不吃,白日里炉火生着让人热的冒汗,可晚上睡觉仍然只盖一条薄薄的丝绒被,冷热不均,这病就拖着不好。   朝廷的大事不多,三日前太子从王陀山回来了,今日刚刚递了问候的书函给我。单充那日进宫面圣之后,皇上亲自摆驾到了大理寺,据说看见了街上的雪书后久久不语,沉默着回去了。此后,谭须年便一直没有再审。   两可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看见我起床唬下脸:“药还没吃,怎么就下床了?”   “今日不躺着了,挪到外面的暖阁去坐坐。你把药也端那里吧。”   “行。病人第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好的就被雪淋了,生生的吃了这么多药也不好。”两可嘟囔着。   我进了暖阁,把窗子打开,窗外对着的位置是花台,摆放着几盆水仙,此刻已经快开花了。清凌凌的水,绿油油的叶子,顶端冒出花骨朵来,春意隐约地透出来。   花台是在偏厅里的,与大厅隔着一道门,我的这处暖阁设置在偏厅北侧,紧邻着卧室。从卧室的正门出,顺着前面的回廊可以直接到正厅去,也可以经暖阁进偏厅再到正厅,都是很方便的。   我记得以前偏厅里没有花台,也没摆设着那几盆花,于是诧异地问两可:“怎么多了两盆水仙花啊?是你买的还是彩娥买的,倒让屋子里生动了不少。”   两可撇撇嘴,用一根白瓷勺子轻舀着碗里的汤药放到唇边试温度,才挨到嘴唇显然是被烫了一下,慌得挪开,随即把碗放下。   “你只看见两盆水仙开得好,若是出门去看还有更稀罕的呢。”   “什么东西稀罕?”我忙问,“是谁弄的?这么有闲情逸致?”   “咱们府里,对你有闲情逸致的还能是哪个?我不用说你也知道了。这几日你病着,门口来了好几拨朝廷的官员探望,都是小印子和他招待的,我们怕你操心太多,都没告诉你。”   “哦!”稍过了一会儿,我匆匆喝了那碗汤药,也顾不得喉咙被烫得一阵发疼。太子回来了,我就得快点好起来,因为不知他还会生什么事情出来,所以我还得上朝,不能继续装病了。   午后吃罢饭,精神就好多了,本来不是大病,只不过拖着没吃药,今天早上、中午都喝了药,下午就神清气爽许多。   推开大厅的正门,外面的阳光很好,只是空气还是那么冷冽。我见到了两可说的稀罕,原来在院子外面,长长的台阶下方两侧被重新开掘了,不知从哪里新植了土,又不知从何地移植过来很多株白梅,这时刻竟是含苞待放了。偶有的花朵已经开了,静悄悄地贴在枝干上,粉白的颜色,在光秃秃的万物还未苏醒的日子,看见这个景象都不像真实的。   白梅共有两行,整齐划一地排列在院子里。   我的目光从开放的梅花挪到了最远处的一株,那下面的人正躬身在梅花树下翻着泥土,可见这花果然是才移植过来的。   身形熟悉,我只看一眼便知道是司马晦。   “呦,什么时候我的总护院改行当园丁了,花花草草的也侍奉得这么好呢。”我微笑着坐在台阶最上方的廊檐下,对着那人的背影说道。   司马晦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腿脚和鞋子上都沾上了湿润的泥土,他毫不在意地跺跺脚,扭头朝我走过来。“我还以为,大人这一病得需一个来月才好,没想到这么快就起身了。怎么样,我让疾风弄回来的新品种梅花,听说比普通梅花开得晚、谢得早,花期只有半月。你要是拖上一个月不出门,这些白梅就要等明年再看了。”   “没事费那些劲,这里是你的皇帝叔叔赐给的住宅,还不知道能住到哪一天呢,难不成等我走了你再把它们挪走?”   司马晦定睛看我,“你若喜欢,也不是不行!”   “还是算了。花草树木都是自然生长的最好,和人一样,移植一次就伤筋动骨,弄不好就死了。”我望着那些白梅回道。   司马晦的目光瞬间转到梅花上,“说的在理。我喜欢这梅花,是因为觉得它们有些像你,开花晚,花期短,再要等一次就需三百六十五天的守候。”   我愕然。看看不远处那一棵弯曲枝条上傲然绽开的花朵,小巧而精致,白的脱俗,白的悦目,如若真把我比作此等高洁的花朵,我还有点汗颜。   轻轻耸了耸肩,要将那花开的盛情抖落在身下,我问司马晦:“听说这两日,你和小印子接待了朝廷的人?都有哪些人来?可有要紧的事情?”   第一二六章 秘密同盟(一)   北陈皇后是第二任了,据说第一任皇后是皇帝的原配夫人,虽然是原配,却没有子嗣留下,五六年前病逝后,这一任皇后就顺利登位了。一子一女两个孩子,在皇帝后宫子嗣稀少的情况下地位还是相当稳固的。   皇后召见我没有安排在朝凤宫的正殿,而是安排在了一间朝西的偏殿里。她果然一身金灿灿的朝服正襟危坐着,我进门后行了两小步,就跪倒行礼了。   “臣谭锦心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规规矩矩的跪着,生怕被寻到什么错处坏了我今天的行程。   “太傅大人快起来吧,不必行此大礼了。”皇后虚抬手,旁边的奉公公立刻过来搀扶我。   我垂着眼皮站在一旁,只听皇后说:“听说太傅大人有要紧的事情见本宫,到底是何事啊?”   我赶紧示意,让奉公公出去。待屋内只剩下我和皇后的时候,我重新上前三四步,离得她近些了才说话:“娘娘,微臣今日进宫求见的确有要事。为稳固朝纲社稷,这件事思来想去臣还是觉得应先同娘娘商议。”   “哦?这么说来,皇上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你没上奏万岁?”皇后诧异了。   “是的,此事干系重大,臣没有在朝堂公开。”   皇后更加疑惑不解,看着我问道:“那就快快讲吧,听得本宫心里倒紧张起来。”   “娘娘,本朝东宫太子早立,万岁逐渐体弱,娘娘可忧虑国本吗?”   “国本,你指的是太子膝下无子?”   “正是!”   听我说这个,皇后的脸色倒缓和了些,“太子年华正茂,早晚会有皇家根脉,大人不必过于忧虑。”   皇后以为,我作为太傅,因怕太子地位不稳所以才来找她献策的。我推断,这个皇后根本不知道太子的病症。   “娘娘,若是太子根本不可能诞下皇家血脉,娘娘以为如何是好?”   “胡说!”皇后立刻恼怒,手指着我道:“哀家若不是看你受万岁重用,定然将你乱棍打出去!”   “娘娘莫急,听微臣细细禀明。太子他患有不育之症,私下已求了许多药方但毫无效果。这件事太子不敢张扬,曾私下对臣提起,让臣访求治愈此症的药方子。今日臣斗胆进宫对娘娘言明,是因为臣访得一人也许可治太子之病。”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克儿他不能生育?”皇后惶然,面色立刻凄凉起来。   “臣不敢欺瞒皇后,因此事重大所以不敢上奏,因怕人多嘴杂,也未敢对皇上讲。此事,臣已得了良医求了方子,所以请皇后娘娘私下告知太子殿下,有人可治他的病症,希望他能配合治疗。”   “哦?哪里的名医,可真有这等本事吗?”皇后半躬起身,急切的问。   “能不能彻底治愈臣还不敢保证,但此人身上确实带着千金不换的对症名方。”我回答。   “好。如此甚好,本宫感谢太傅大人的一番苦心了。你放心,克儿那里我一定会叮嘱他,还请太傅把那位良医带到太子府秘密医治,万不可泄露出去。”   “臣谨遵懿旨,定不负娘娘的期望。”   皇后放下了先前端庄、神圣的架子,经过刚才这件事我和她显然已经建立了某种秘密同盟关系,再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也柔和亲切许多。   “兰轩知道你要进宫,早就守在我宫里等着呢。她对太傅大人真是用心得很,公主大了心事也多。太傅快去吧,她等急了要怪我耽搁你时间了。”   皇后意有所指,我却只装作听不出来,倒退两步告辞:“臣告辞。”   我一出门,兰轩果然在不远的一处亭台上坐着,不时地巴望这边。看见我出来,她瞬时站起来朝我摆手。   第一二一章 赏月(二)   我看他又举着酒壶要喝,赶紧扑过去抓住他胳膊,急切说道:“别喝了,我跟你说件大事。”   “什么?你是锦心吗?”司马晦冲着我问,同时手里一用劲,把我拉到他身边坐下。   “是啊是啊,我来找你有事。”   “呵呵。”司马晦忽然笑起来,笑的我毛骨悚然的,那声音简直像夜猫子叫。“刚才看见你忽然点了烛火呢。”   “哦。”我闷声哼了哼,已看出司马晦实在没什么酒量,不过半壶酒已经有点说话不清楚了。看样子,我是不能和他商量什么大事了。   我和他在黑夜里坐着,逐渐觉得手脚发冷、四肢僵硬,这么冷的天气在外面坐着真是有病啊——   我想赶紧回屋去睡了,可眼看司马晦这个样子又不能走,气得我恨不得拿一块板砖把他立刻敲醒了。   “喂,你别坐着睡,会冻死的!”司马晦低着头不说话,可一只手却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揉了揉自己的脸,我拽出自己的衣裳角,准备到护院那边去喊人来。   “锦心主子,少主!”   我脚还没动,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疾风,你来的刚好,快把他弄醒,居然坐在我门前喝醉了。”我不满地吩咐。   “少主他大概心情不好,前些时日都只喝三两口御寒的,今日却喝了半壶。”疾风拿过司马晦手中的酒壶,叹息了一句。   “你说,他天天晚上来喝酒?”我不禁问疾风。   “是。自从锦心主子搬进这个府邸,少主他每日都来。前些时日你睡了他就走了,这两日却自己坐下来喝酒,我也劝不动的,索性不管。”   “哦,这样啊。”我心里酸楚,觉得司马晦一定是苦闷无处排遣,又不能和我怎么样,又不能催我尽快想办法救他的家人,大约心里实在难受。   疾风搀扶起司马晦,忽然又问我:“主子,你知道少主的心事吗?”   “什么心事?”   “少主本来从小就没有进入王府,也不打算做世子,可因为想娶锦心就准备公开身世;可家庭因为这个突然遭难,他如今把你拉下水来,又是着急又是难过:他有的时候想着不如什么都不管了都不顾了,直接和你天涯海角逍遥快活去;可王府一大家子人不能不救,红英会诸多信众不能不管,可如今看锦心主子天天熬心费力,在皇帝和太子面前邀宠献媚,他心里十分难过——既看你受着这些却没有好的办法让你脱身。你的前面和他的前面都是大火坑,他要拉着你一起跳,可他又不舍得让你跳——你明白了吗?”   我听明白了,司马晦其实不想让我趟这汪浑水——可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趟都趟了,鞋子也早就湿了,想撤出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疾风搀扶着司马晦往他居住的院子去,我不方便进去,便在门口等着。   稍过了一会,疾风就出来了。   “锦心主子是有什么事情吧?”见我还在,疾风问道。   “是!这件事和你说也行,你们要去做一件事,这件事很重要,务必做好。”   我把自己需要红英会做的事情和疾风说了一遍,疾风忙点头道:“这个没问题,只要能救出老王爷,我们做什么都行。”   “嗯,我相信你们能办好!”疾风不能久留,他来去不过是为了给司马晦传递消息的。   “明日起,别让你们少主学人家程门立雪了。”我对疾风吩咐。   “这个我可管不了,锦心主子若是有意,不妨偶尔出来一下,让这赏月的人名副其实地有月可赏。”   疾风也学会揶揄我了。   第一二四章 计策   听我问起朝廷的事情,司马晦的神情立刻清冷了许多,把刚才那一刻看见我的热切瞬间就抹去了。   “没什么打紧的事情。先是单充过来传达了皇帝对大理寺谭须年一案下的最新旨意,说是最近宫中新晋封了一位后妃,皇上欢喜,那位娘娘最怕刑罚杀戮。圣旨说,过了正月再继续审理。太子回来,仍然着太子和太傅协同大理寺审案。”   我略微点头,什么后宫的晋封娘娘只怕都是托词的话,就是因为皇帝对那日雪书一事疑惑重重,不敢贸然杀人了。   “还有吗?”   “洪丞相遣人来过,提起最近民间有各种流言蜚语,对朝廷和皇上十分不利。皇上恼火,让洪丞相设法平息这些不利传言。丞相一筹莫展,特来拜会你。我想,你肯定知道此事,就不多说了。”   听说是洪之渠负责此事,我心里宽慰了些。这个丞相为人十分宽厚,虽说做官这种性格者不免对人示弱,可也少了许多纷争,正是我可以争取的对象。   “这件事我本来是一直准备告诉你的。只是,那夜我兴奋地出来找你商量时,你却醉酒了,后来疾风回来,我便吩咐他去做了。”   司马晦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的说:“疾风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不过你吩咐的事情他都百分之二百地去办了。最近已经造了些风头,朝廷开始注意了。我不知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其实很简单,就是造势,造成天谴之势借此营救老王爷和谭须年,即便不能彻底救出,起码也要缓上两三年,省得我们时间太过急迫,容易躁动失败。”   “嗯,这样我就明白了。”司马晦垂下眼眉,“不过,司马克不会任你差遣的,只怕他会对谭须年不利。”   “这个我想到了,所以我便再不能装病不出。总须有什么事情拖住司马克的手脚才行,你想想我们能有什么法子?”   司马晦敛起眉梢的傲然气质,眼眸中抹上一层愁绪,半晌说道:“这个人很不好对付。钱财、美色他都是见惯的,也早已权柄在手,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容我和疾风他们再商量吧。”   我见司马晦没有好主意对付太子,忽想起太子对我透露过的隐疾:“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太子他可能怀有不育症,一度为此大伤脑筋。”   “哦?”司马晦半信半疑,“他对你提起过此事?”   “是,他曾让我设法医治呢。”我郑重点头。   “这倒的确是个突破口,只是一般人是根本进不了太子府的,他的药石饭菜与皇帝进食程序一样,丝毫做不得手脚。所以,我们要派自己人近身相当不容易,而且,那近身之人最好是女子,若是名女郎中则为上上策。以治疗疾患之名义将司马克稳在太子府里一个月,时间就差不多了吧?”   “你的办法甚好。这件事我来谋划,陆子明那里给过我药方子,盛和药房有一名女子我看着伶俐,也许可当重任。”   “哦?”司马晦赞许地看看我,“没想到此事你早有计划。那好,这件事你就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办的可以找我。”   女郎中,能治不育症,能轻易接近太子、取得他的信任,将他困在府上一个月的时间,那个人还能是谁呢?除了我,除了我在郑申的总管府里曾经和太子有过一面之缘,那个韦夫人还曾亲口托付我进太子府去照顾太子呢,如今想来这可是个大大的机会。但是,我若要再换回原来的脸,能得郑申和韦夫人的再次眷顾,只怕得麻烦兰轩公主了。   而且,这件事情是不能告诉司马晦的,若是他知道是我自己要假扮女郎中去太子府上,只怕计划再怎么稳妥他也不答应。   所以,我便假称盛和药铺的女子是合适人选,到时我拖上那个性格泼辣的女掌柜一起就是了。   第一二六章 秘密同盟(二)   一座小小的湖心亭,我顺着奉公公指的路线走过去。亭子搭建的高出水面足有两三米,像凭空拔高了。因半月前下的雪还没融化,水面上还铺着白茫茫的一片。   “公主怎么在这里坐?周围光秃秃的,身边的使女都哪去了?”我环顾周围,发现兰轩身边没有人。   “别找了,被我撵走了。我知道你找我有事,她们在身边不方便。”兰轩仰着脸,认真地说道:“你若再不进宫,再不来找我,我就生气了。不过,我现在不生气了,你能来就说明你还想着我。”   我心里闷闷地唏嘘,不到迫不得已,实在不该玩这种假凤虚凰的把戏骗她,可如今也顾不得了。“这么说,公主已经替我约了龙大人?”   兰轩一撅嘴,“才见面你就惦记龙大人,龙大人是父皇的近侍清官,你以为那么好约出来的?”   我赶紧鞠躬赔罪,“锦心说错了,今日就听公主安排,公主什么时候约到龙大人,我就什么时候去见。其余时间,都陪公主散心!”   “这还差不多!”兰轩终于展颜一笑,“我骗你的,龙大人今日午后有一个时辰的时间,随便你说什么都行。不过,从现在到午后你就陪我去金兰殿。我已经通知龙大人了,午时三刻,我们在金兰殿后面的花园子门口等他。”   虽然不是太情愿,可兰轩说的对,我现在只有在她那里等着约见龙大人才最稳妥。   兰轩拉着我回她的宫殿,我让小印子远远跟着。公主的两个使女也跟上来了。   “你不去向皇后娘娘说一声吗?”我提醒兰轩。   “不必了,母后自来不管我这些规矩礼节的。”兰轩说着,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掌,与我并肩行在一处。   “哇,谭大人你的手掌和女人似的那么小。”兰轩发现我的手状似女人,好奇地拿起来跟她自己的手指对比,“不过,比我的手指粗呢。”   我一声不吭,这个时候最好装作若无其事。   兰轩看了一会我的手,忽然又说道:“上次咱们在八鲜居吃饭,太子哥哥好像对你有误会吧。回宫的时候他对我说,让我多注意你,不要和你走得太近,还说你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我咧咧嘴角,诚恳地回答:“也许太子说得对,公主不要对臣这样的人太过友好才对。”   “我才不管呢。”兰轩甩着手臂兴致勃勃,“你们朝廷上的官员,哪一个不是浑身长心眼的.,我虽不上朝,可在后宫里长大,什么没见过。”   兰轩一副老成持重的口气,得意地看着我:“你没听说过,后宫的争斗比朝堂更甚。”   “也许吧。”我心不在焉。   “父皇说,等我相中了谁就让金兰殿住进我的驸马。你愿意当这个驸马吗?”兰轩凝住眼神问。   “公主,此事重大,臣不敢。公主选驸马与太子选妃都由万岁钦定,臣焉能有此觊觎之心?”   “你这人看着心思通透,聪明绝顶,可却不说实话。”兰轩指责我。   我和兰轩一路说着话,不觉得路长,金兰殿很快就到了。   金兰殿比皇后的朝凤宫小了两圈,但建设得豪华程度却几乎相同。偌大的宫殿,前后加起来共有三处:主殿加三处配殿是一层,金雀阁(卧房)、书房及各种搭配设置是第二层;雅芳园是第三层;雅芳园是个宜居宜赏的花园,后门可以直接通往御花园。   我们和龙大人约定的地点就是在雅芳园与御花园交接的那处园子的出口处。   第一二二章 上元节奇景   民间有句俗语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是形容两个重要的民间节气的天象关联。八月十五那日是不是天空云朵厚重遮了月亮我早已不记得了,可上元节这两日却是着实飘起了雪花。   早上稀稀疏疏地飘起了碎屑似的雪沫,若是往常这样的天气大街上早就没有了人,可今日不同,即便下了雪,仍然挡不住百姓们出门的热情。   我下了朝就直奔大理寺,穿过一条街道的时候墙角有四五名乞丐蹲着,每人拄着一根破木棍,都低着头看不见模样,嘴里却十分大声地吟唱着:   正月十五雪花飘,天上人间共举丧,世道不平日归隐,北陈王朝换新章。   心里暗自一动,将半打开的轿帘落下,催促前面的轿夫快步走。   大理寺门口,单充和两名衙差瞪着眼笔直往外面瞧着,我从右边的街巷拐过来他居然没看见。   “单大人,今日是该审理谭须年的正日子,怎的站在这里?”我下了轿子,走到他面前去。   “啊!”单充猛然看见我吃了一惊,然后赶忙行礼,“太傅,本官听衙役禀报说外面有奇景,因此出来察看!”   “哦?什么奇景?”我顺着单充的手指方向抬眼。   却是奇怪的景致。   飘逸洒脱的轻盈雪花本来是无拘无束的欢腾跳跃,可在落向地面一米远的时候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拉拽似的,齐齐地往不同的方向涌。街道的地面上才只铺了薄薄的一层雪,可大理寺门前不同,出现了厚厚的以雪花自动堆积成的大字。   随着雪的降落和不断朝着模糊的字迹堆积,我和单冲逐渐看清楚了那几个大字,写的是:定陵王案,天下奇冤。   看清楚字迹后单充惊得目瞪口呆,“太傅,你看这——这雪书实在诡异,莫非是,莫非是上苍有启示?”   我定睛瞧着那凝结成笔画的横竖撇捺,倒像是人为的行书,遒劲有力得很。   “这不好说,依我看还是先派人把此事禀告皇上得知吧!”我镇静自若。   单充现在没主意,听我这么说连连点头,“好好,还是太傅大人想的周到。不如大人速去进宫回禀,我在此处等皇上示下。谭须年,我看暂时不提审了吧?”   单充这么提议,我自然同意,本来也没打算审出什么来,不提审自然是好事。不过,我今日却并不打算进宫,于是推脱说:“此事怪异,又是发生在大人的衙门口上,还是大人去回禀吧。这两日我身体欠佳,今日若不是因为谭须年案本打算抱病在家的。”说完,我鼻子一酸,很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   “如此也罢,太傅大人保重身体要紧,此事我去回禀。”   单充离去,我也不多耽搁了,直接打道回府。此后十天便果然卧病在床,起不了身了。   皇宫的太监奉命来探望我两次,还带来了御医,传了皇帝的口谕,说朝政繁多,希望我爱惜身体,早日康复之类的话。   元宵佳节过去,我连个味道也没琢磨出来,更别提上街看花灯这种美事了。因着我的抱病,两可和府上的家丁们也都显得忙碌了。   第一二五章 设法进宫   我打定了主意不告诉司马晦,但他也没闲着,一则需要继续在暗地里于百姓中间传播定陵王被冤枉、朝廷会被天谴的各种消息,另一方面也要提前把盛和药铺的那位女掌柜装扮成一位妙手回春的神医,还有呢,就是要设法打探太子司马克的诊病和医治的记录,这些东西对将来取信于太子非常有帮助。   所以,我和他都很忙。   盛和药铺的女掌柜姓包,在柜上有个外号叫药西施,本名包贞娘。   司马晦已和陆子明打过了招呼,说是有艰巨任务需要包贞娘去做,而我也在私下里和陆子明、药西施通过气了,他们知道任务就是要进太子府给太子治病。   这天傍晚,我让小印子进宫带话给皇后娘娘和金兰殿的兰轩公主,说我有要事想进宫拜见皇后。   小印子去了许久,掌灯一个时辰了才回府,笑眯眯地进来回禀:“大人,奴才办好了。皇后娘娘和公主都答应了,让你明天下了朝堂直接进宫。奴才和您一起去,还有,您私下托公主的事情公主也应允了。”   我松了一口气,太子这样隐秘的事情必然要通过皇后,而要想让皇后见我,必须得兰轩出面才行。而我也要通过兰轩联系到皇帝身边的近侍清官龙大人。   我一直不太清楚龙大人是个什么官位,直到兰轩跟我说了才晓得,原来龙大人就是近身侍奉和陪护皇上的,比侍卫亲近,比太监功能正常,而在某种程度上,皇帝对他有着倚赖。这种依赖是如何形成的,大约也很难讲。   所以,我进宫要办两件大事,一是取得皇后的允许,再推荐包贞娘给太子治病;二者是让龙大人给我一种能脱去脸上面具的药水。   当然,我推荐包贞娘之后,还需再折返到郑府,利用韦夫人还原我之前的丫头身份,再把这个天大好消息通知她,再让她力保我随包贞娘进太子府。因为,治疗不育症的药方在我手上,所以我再次进郑府毫无危险。   如果事情顺利不出差错的话,这一个月很容易就过去了。   我和小印子进到皇宫里,各处还是略微熟悉的景致。因为我没有公开求见皇帝,所以这次进宫我着了便服随在小印子身后,省得各种礼节和程序太麻烦。作为皇帝赐给太傅府的小太监,小印子在宫里仍然有几分薄面。   小印子领着我,绕过皇帝和大臣们在宫中议事的龙和殿、御书房,直接拐到庞大的后宫建筑群。   一路走,有认识小印子的跟他打招呼:“印公公,又进宫了,是不是皇上又赏赐了什么好玩意给太傅大人啊?”   小印子打着哈哈一一应承,我心里暗道:原来,宫里人都觉得皇帝宠信赏识我,连后宫都这么认为,可我自己却不觉得。   皇后娘娘居住在朝凤宫,是后宫正中心的位置。   门口迎接我们的是朝凤宫的太监总管奉公公,看见小印子奉公公迎上两步:“小印子,怎么只有你自己呀,不是说太傅大人要来吗?皇后娘娘可是一早就穿了凤冠凤袍等着了。”说着,他急急地向后张望。   我赶紧从小印子身后站出来,“奉公公,在下正是谭锦心,有劳公公引路。”   看见我一身便服打扮,奉公公不禁乐了:“瞧瞧我这双拙眼,竟没看出是大人。大人今日怎的穿便服,娘娘还严谨地穿戴起来了。”   “毕竟是外臣进宫,不敢太过张扬,这样就好。”   我拱手,跟在奉公公身后,想着一会儿见到皇后娘娘该怎么提起这个话头。   第一二七章 求助龙大人(一)   一进金兰殿,兰轩就拽着我往第一层大殿的一处偏殿里面去,那偏殿坐落在主殿的右侧后方位置,殿门被一把大铜锁紧紧锁住了。门外还有一个带刀侍卫站岗,也不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东西。   兰轩示意开锁,身后跟随的丫头赶紧拽出身上藏着的钥匙,哆哆嗦嗦地开门。   “你让我看什么啊?”我有些没来由地紧张,若非今日情非得已,我是不该和公主到她的金兰殿来的。   “进去你就知道了。我可曾跟你说过,我这里有许多好玩的东西呢。”兰轩兴致勃勃的踏进正殿。   大殿的门窗一直关着,里面的光线不太好,有些阴暗。门一打开,昏黄的光线里飞舞着尘辉照射进来,我立刻听见一阵骚动声。   前面看毫无异常,顺着走廊走不到五十米就看见了一个状似露天的山水园子,仔细看却不是露天,只是头顶上安着半透明的水晶石做的穹顶。中间是一座人工堆砌的山丘,外面一圈都是水,若无小舟引渡,人就只能坐在水边的长椅上观赏。脚下的水里有五色的小鱼,大的小的都有,黑红花白,颜色鲜艳。水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水质清透得很。   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异常,疑惑地说:“公主原来还开辟了这样的地方,倒是别有洞天。”   兰轩笑了笑,歪着脑袋问我:“太傅大人看见什么了,就说别有洞天?”   兰轩说完一招手,立刻有两名不知隐藏在何处的侍从冒出来。“快放号令,给谭大人表演。”   一名侍卫将身上的一把短弓摘下来,拿出一根响箭搭在上面,冲着山体的位置射过去。响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响,与此同时,那座寂静的如同沉睡在水中的石山刹那就热闹起来了。   我远远地看见有人从山体各处冒出来,在他们的身后却有更加奇特的事情,一群黑压压的长着翅膀的东西从某处飞起来,掠过人的头顶,立刻像是有人被这些黑鸟擒住似的。一些人状似为了逃生,跳进了水里,他们游泳的速度快的惊人。   在我的位置,可以感觉到这是一场残忍的逐命的游戏。   “跳进水里的人受伤的话,这水中的鱼儿会立刻闻到血腥气味,然后将那个倒霉的受伤者撕碎。这些鱼,有一些是吃人的呢,听说叫食人鱼,是货船从很远的国度带过来的,我花了大价钱才买到。好玩吧?你看,那些人都是我送到那里的,时间长的有三两年了。他们中有人很厉害,可以对抗吸血蝙蝠,可以短时间内从对岸游到我们这里来。我听说,有人曾经这样训练超人战士,我便学了一些,你觉得如何?”   我腹中一阵翻搅,实在想不到兰轩来带我看这个,遂忍住难堪的表情回道:“公主怎么能做这种暴虐凶残的戏人之事,臣不敢苟同。”   见我生气,兰轩笑起来:“他们本来就该死啊,这些人都是我从刑部的死牢里救出来的。谁抓到了生签就活下来了,他们应该感谢我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继续苟延残喘的机会。若是真有人炼成了钢筋铁骨的本事,我就重新给他们身份,让他们在我的金兰殿里效命,岂不很好?”   我诧异起来,虽说这是兰轩公主的游戏之乐,可实际上这也是历史上曾经有过的事情。当初,秦朝末期兵源匮乏,为对抗项羽刘邦,秦将就曾经启用死囚为将士。只是——   “公主这样做,皇上和太子可曾干涉?”我暗想,自己最好别发表意见了。   “父皇他们忙着朝政,才懒得管我干什么呢。我来让你看,是因为——先时得罪我的那些先生,有几个不是进了鱼腹,就是喂了蝙蝠。所以,我要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是不容别人说不的。”   我打了个冷战,敢情兰轩是对我敲山震虎呢?   “那是自然。公主金枝玉叶,无人敢违拗。臣突然头痛,还是别在这里看了。”我寻了个理由准备离开。   “原来,聪明绝顶的太傅大人也有害怕的时候啊!”兰轩突然笑起来,笑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一二七章 求助龙大人(二)   我发现,在金兰殿里有些侍卫的确很奇怪,带着黑色的眼罩,使人看不出本来的面貌。一身藏黑色的衣服也不像是皇宫内的武士装扮,如此说来,兰轩讲的是实话。她的确从死囚犯中用寻常手段训练了一些护身侍卫。   见我盯着一名侍卫发呆,兰轩赶紧挥手让那人走开,然后指着那人的背影对我说:“看你紧张兮兮的。你放心,他们现在都很安分的,不会吃你。而且,他们都很听话,很好用,我还送了两个给哥哥。”   “是吗?那就好。”我敷衍着,不知该说什么。   “要不然,我再送两个给你吧?”兰轩忽然提议。   “不必不必了,臣那里不像皇宫,没什么值钱的的东西,哪里需要这么好的侍从。”我赶紧推托,不想收下这份烫手的心意。   “不行,我说送就送。”说罢,兰轩忽然大声叫,“阿古,阿奇,你们两个进来!”   两名眼罩侍从溜进门槛,贴着门边站住了。   “阿古,阿奇,你们看见这位谭大人了吗。这是我的贵客,以后你们两个就跟着谭大人了,听到了没?”   阿古、阿奇的目光立刻在我的脸上滑过去,很轻的一下,随后二人快速的点头。   “听着,谭大人以后要是有三长两短,我就找你们两个算账,懂不懂?”   两个人还是默然着点点头,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兰轩似乎很满意。   坐着喝了两杯茶,有几名舞女献了两支舞,看看时辰已经到正午,我有些坐不住。   “大人着急了?还没用午膳呢,龙大人不会那么早到的。”   “还是早些到的好。”我站起来,“公主先用膳吧,臣在外面小坐一会等公主。”   “算了算了,看你这急性子,我怎么吃得下?走吧,我领你过去。”   我松了口气,总算出了金兰殿,不用如坐针站似的难受了。   雅芳园转眼就到。   穿过雅芳园,我看见了那处进出御花园的半拱形的角门。角门开着,门外似乎人影一闪,龙大人看来已经到了。   我快步走过去,兰轩紧跟在后面,边走边嘟囔了一句:“什么要紧的事情,龙大人会饭也不吃地来见你吗?”   等到看到龙大人果然笑眯眯地等在那里了,兰轩才住了口,诧异地看看他,又看看我,却站着不想走。   “臣想与龙大人单独聊几句,公主请便。”我不得不开口。   “哼,你们男人没有好事,我才不感兴趣。”说着,她转身扭头就走,走了十几步站定,又回过头看看我们,这才出了雅芳园。   “太傅大人急着找我,定是有要紧的事情吧?”见公主离开了,龙大人问我,“有什么话谭大人就直说吧,我没什么时间。万岁用过午膳我就得回去。”   我赶紧回道:“不瞒龙大人。锦心是想让龙大人把我这张面具设法去除,因为我要出去个把月办件秘密的事情,而且只能以原来的身份去做。”   龙大人审慎地看看我,道:“谭大人,我这件面具总共只有两张,是世上再无处寻的宝物。一旦用药水化掉可就沾不上了,你要想好了?”   “啊?化掉?不能摘掉再安上吗?”我惊诧地问。   龙大人淡笑一声,“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你说的那是人皮做的面具吧,我这种面具可不是人皮的,这是一种特殊植物的分泌物,一种乳黄色的透明胶。”   “哦。那也没办法了。大人不是一共有两张吗?回头那一张也做了人情送给我,岂不没事了?”我厚颜无耻起来。   “想得美!这一张已是折了本钱给你,那一张我自己用过的了,你忘了?”龙大人一提醒,我想起来,他果然是自己用过一张了,那看来——这张面具若是化掉,还真是很危险。   “你想好了,什么事情要冒这么大危险去做?”   我伸出手去,道:“先不管那么多,你先把东西给我吧,至于做不做那件冒险的事情我再考虑。”   龙大人从宽袍大袖内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递给我,“在一碗清水里滴进半瓶,用白棉布蘸水擦脸,来回三两次就擦洗干净了。”   我接过来,不及细看赶紧揣进怀里。“多谢多谢了。”   “不必谢我。以后你们最好少来烦扰我,你们做的事情我也不想搀和。”   我冲着龙大人的背影鞠了一躬,目送着他离开了御花园。因为不想再多和兰轩交涉,决定赶紧趁机溜走。   第一三零章 进殿当差   我睡的很浅,因为心里有事,只是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着,手肘托着下巴合着眼睛打瞌睡。厅上的灯光只点燃了一盏,烛台就放置在我对面的桌案上,正照着我的脸,想睡也不能。脚步声不大,从外面传进来,我打起精神扭回头看,也懒得起身迎候。   未看清进来的人却先听到对方的话音:“你就是韦夫人送来的丫头吗?怎么这么没规矩?”接着,有人到我身边硬是把我拉了起来,很大力气拽的我胳膊直疼。   等看清身后的人,我猜测着该是太子府的管家了,年纪并不大,三十几岁的男子,精干的很,人也瘦削,长条形的脸膛,一双豹眼。见我迷迷瞪瞪似的,便又补充一句,“怎么还把我这里当自家的床头了?”   “绿珠不敢。实在是刚才等管家等的时间久了就瞌睡了起来。”我暗暗掐了掐大腿,生怕自己犯迷糊。   “嗯。你的情况夫人已经着人告诉我了。公主推荐的,又是侍奉过太傅大人,我自然挑不出什么。不过,即便你有为主子尽忠的心,也要看有没有终身侍候在侧的命,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能跟府里的其他姬妾们起冲突。”余管家还没说完,就接连打了两个疲乏的哈欠,约莫着也是累了。   “冯妈,你领着绿珠去休息,该交给她的规矩都交代好了。她是侍奉太子的,先分配到太子的寝殿外面去,让琦云那丫头多提点着。我乏了,你们出去吧。”   门边上不知何时进来守候在一边的老嬷嬷走过来,冷漠地看了看我:“跟我走吧。”   我什么都没有,晃荡着两条胳膊跟在冯妈的后面。走到半截,冯妈回过头,似是有意似是无意地又朝我看了一眼。   “你住在朗泽园里,园子里一共住着十几个丫头,你们四个人一间房子。铺盖被褥都是统一的。除了你之外,那里的丫头都是伺候其他几位小主子的,还有余管家这边的两个。现在各处园子里人多,本来你是侍奉太子的,不该和她们住在一起,余管家说朗泽园宽敞,多住进去几个也活动的开。”冯妈忽然开口,向我交代起这些琐事。“太子住在襄意殿,原来有一个贴身的大丫鬟,后来被皇后娘娘放出去了。襄意殿现在由琦云管理着,你凡事都需听她的吩咐。”   “是,绿珠明白了。多谢冯妈提醒,不知府里有几位小主子?可有尊贵不同的位分吗?”我趁机打探虚实。   “太子爷娶进门的女人不多,只有三个。其中一个前几年去世了,还剩下两个身体都不大好,平常不怎么出门。她们都没有举行迎娶之礼,因为不是皇上皇后的诰封,所以都没有位分,我们就都叫小主。一个是住在存心堂里面的桓羽姑娘,一个是住在集扇堂的碧鸥姑娘。还有两位小主分别住在榴花园和涵雪园,一个叫良婉,一个叫琢书。”   把我领进居住的园子里,冯妈就回去了。天色这么晚,房间里的其他三个女孩都睡了。我摸着黑进了门,窸窸窣窣地一阵声响,其中一人忽然醒转,打开火折子看见有人进来了,问也不问地指着旁边的一张空床铺道:“那是你的床,别出声,赶紧爬上去睡觉。”   我轻手轻脚地脱了鞋子,火光瞬间熄灭了。还没看清楚房间的样子,连床上的被子和枕头都没分清楚在哪个位置,我倒下去立刻就困的睁不开眼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有人忽然在我床头叫了一声:“新来的,赶紧起床了。”   我迅速跳起来,和其他三个人一起洗漱、整理。我今天应该是太子的寝殿上工,可是我连太子的寝殿在哪里都不知道。   “请问,姐妹们,你们知道太子的寝殿在哪个位置吗?”我朝着三个人殷勤地笑着,很客气的问。   “怎么?你是侍奉太子的人?怎么被安置在朗泽园了?”一个丫头年纪略大,梳着光滑的发髻,边梳头边斜着眼角问我。   “我也不知道,是余管家安排的。”我老实回答。   “哦。”另一个丫头没有对我说话,却对着刚才的女孩说,“织锦姐姐,不会是管家怕咱们偷懒,派个人来监督咱们吧?”   叫织锦的女子看看我,撇了撇嘴角回道:“素心别胡说了,大约是太子寝殿那边不方便住进太多人。”   两个人谁也没回答我的问题,自顾自地揣摩。   “织锦姐姐,素心姐姐,我叫绿珠,初来乍到的,请你们多关照了。”我看她们俩人一唱一和的,眼前根本就没我这个人似的,赶紧又插了句话。   “知道。绿珠嘛,侍奉了太子没准能得宠呢,比我们命好。”   我实在无言以对,正要出门去问旁的人,省得耽误了上工的时辰。这时,屋子里另外一个女孩子已经收拾妥当了,她站在门口冲着我说:“你要去太子的寝殿,跟着我走吧——我告诉你。”   “好啊,多谢了。”   我欣然跟着那名女子出门,边走边问:“还是姐姐和气,不知道姐姐怎么称呼,绿珠刚进太子府,哪里都不熟悉,以后得倚赖姐姐多帮助。”   “你别客气了,我叫紫萱,十六岁,咱俩谁大?”紫萱很直爽。   “我也十六岁。”我回答,“你是几月生人?”   “我是正月里的,过了年才半个月我娘就生下我了。你我若同年,你可大不过我了。”   我忙点头,“那,我要叫紫萱姐姐就对了。”   一路走着,听紫萱说,素心和织锦就是管家那边的人,她们俩一向对余管家不满,所以对我被派去和她俩同住一室很抵触。紫萱自己是在良小主的小厨房里帮厨的丫头,地位也不高。去榴花园要路过太子的襄意殿,所以紫萱才主动要带着我过去,因为是顺路。   我看到襄意殿三个字的时候,努力快走了几步跨上台阶,冲着紫萱挥挥手。紫萱微笑着径直向着榴花园的方向去。   台阶上面,襄意殿的大门开着,我匆匆走进去,看见几名小太监正在洒水扫院子。院子里人不少,但各自都安安静静的。   忽然,前面的门里闪出来一个淡粉色衣裙的女子,大声地冲着众人吩咐:“太子快回来了,你们动作麻利点,别磨磨蹭蹭地。”   “是,云姑娘。”一群人稀稀拉拉地应和。   我赶紧走过去自我介绍:“是琦云姐姐吧,我叫绿珠,是刚被管家分配到襄意殿的,管家说让我听姐姐安排。”   琦云上上下下看着我,不满地说:“我这里不缺人,派了这些粗手笨脚的丫头来有什么用啊?余管家也真是的。”   第一三三章 花园偶遇   我说完这句话,太子的肩膀在穿衣裳的时候僵了一下,但是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毫无变化,可见司马克其实也是个工于心机的人。即便是听见这么震撼惊人的消息,他也没表现出大喜或大惊来。   “怎么?你认识那个妙手观音?”司马克的衣裳穿好,半转了身子看着我。他的眼睛朝着我的左脸斜视着。   “秉太子,绿珠的确认识她。每次太傅府上抓药,都是我和府上的两可丫头去的,所以和包贞娘就熟悉了,她还答应要收我当徒弟呢。”我谄媚着一脸的笑容迎着太子尖锐的目光回话。   “哦。”太子轻声地哦了一声,没有半点情绪渗透出来。   “包贞娘知道我要进太子府,一直求着我,说要我请太子爷帮忙,让她能进宫里给皇上和娘娘们效劳。我没答应她,我想——皇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你这丫头还有点自知之明。好了,别唠唠叨叨说个没完了,我要出去了。”太子嫌我唠叨,说着要出去,脚步却明显慢吞吞的,显然——他是希望听到这些感兴趣的消息的。   我自知这个消息是起到了提示的作用,接下来就要等包贞娘出场了。她的出场,仍然需要韦夫人的协助。   我美滋滋地想着:这件事开了个好头,十有八九是有胜算了的。   真是希望韦夫人那里能早点行动起来,早点把包贞娘的事情和太子通个气,到时候再加上我提前透露出去的这个消息,太子一定深信不疑,顺利把包贞娘接进府里,我们的计划就可以顺利开始了。   此事过去了三天。   三天内,太子居然没来一次千踏阁。我纳闷地紧,又加上闲的发慌,便在这天早饭之后破天荒地走出了这个几十平米的小阁子。   出了千踏阁,不远处就是太子府的花园。园子很大,春天的暖意在早晨的太阳升起之后就已透出融融的活力,园子里花期早的植物有的已经开了花。   我闲来无事就在距离千踏阁不远的地方游玩了起来,想着太子也不会这个时候从早朝回来。来了约十几天的时间,太子来去的规律也就摸清楚了。吃饭、排便是生物规律,根据个人的身体素质,每个人都有不同。   这时候,偌大的园子里没有什么人,因为是早春,天气还有些微寒。我穿的有些少,走得远了些竟有些发冷。   绕过一排还没长出绿叶的藤萝植物,我轻轻地靠在朝阳的一个木椅上坐下,享受着难得的早春阳光的沐浴。   空气清新,有淡雅的花香宜人,很美妙的时光。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因为没有任何声响,周围忽然被打破的寂静就格外的明显。   有两个人走近了这边,一边走一边说话。   “小主,这里半个人影子都没有,前面就是千踏阁了。您没事来这里做什么?真是搞不懂,太子都三个月没去存心堂了,风光都让良小主抢走了。您还有心思散步呢?”一听就是丫鬟的口吻,像是在指责自己的主子,也是个蹬鼻子上脸的丫头。大约是主子的脾气太好,给惯出毛病了。   “那么多话。太子去哪里是太子的事,我何必计较。良婉侍奉的好,太子愿意多去,那就随他。”主子说话的声音十分细弱。   我仔细琢磨了一会,存心堂住着的小主子,那就是桓羽姑娘了。看来,今日凑巧,我碰见了桓羽带着丫头来花园散步。   两个人走了一会,也打算找个地方坐下来。转过身,正瞧见了我。   我站起来,嘻嘻笑着跟二人打招呼见礼:“绿珠见过桓羽姑娘。”   第一二八章 不听命令的侍从   揣着那个黑瓷瓶的药水,我找到了一直等候着的小印子,让他托人给公主带了话,便赶紧出宫。   走到玄武门外已经是出了第二道宫门了。我总觉得身边多了人,不时回头看,却还是只有小印子跟着。   等上了街,猛然想起来,肯定是兰轩送给我的那两名奇特的侍从已经奉命听从于我,能始终跟随左右却不露身形,想来从前的身手就不错。   “阿古,阿奇——”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我在大街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两嗓子。果然,两个人迅速飘落在我身旁,动作出奇地迅速。   “我没事,看看你们跟没跟上。”我摆摆手,“跟上就好,回太傅府吧!”   小印子看着惊奇,边走边问我:“大人,何时收了这两个魅影似的护卫。我觉得咱们府里有马护卫掌管的那些人是够用的。”   我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嘴角回答:“兰轩公主送的,我焉能不收?”   小印子忙住嘴,知道这两个人的来历了,他自然不敢再多话。   回到府上,司马晦正在等我。   “听说你着便服进了皇宫,我担心了半天,什么事情要偷偷地去?”司马晦皱着眉头问我。   “没事没事。还不是兰轩公主嘛,总是找我的麻烦。你也知道她,我不好总以太傅的身份与她面对面交涉的。所以她这次有事,我只好便装去谈了。”   “兰轩那丫头虽说娇蛮些,但心眼却不坏,比司马克强许多。”司马晦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我知道,我也没害她。女大不中留,女孩子看见我这么英俊潇洒、人见人爱的帅男不免思春,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我打着哈哈,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怎么?”司马晦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忽然有些古怪的冲着我低声吟道:“这句话用来形容公主不大妥当,用来形容你自己——也许适用!”   我瞬间从司马晦的神情里看见了某些久远的促狭表情,这种表情是我很久都没从他脸上看到的了。大约是我刚才的态度太过放松和随意,流露出了不着身份时的那种惯有的惫懒语气,让他想起了初相识的场景:   我一副没见过帅哥的花痴样子瞪着他看……   他扔了马缰绳朝我走过来,我忙冲他摆手:“别过来,本小姐三尺之内生人勿近!”   他扯起嘴角的两端,声音不低也不高。“你是哪家的姑娘?”他忽然问我。   “我叫谭锦心,知府家的!”有帅哥当街搭讪,我决定不放过这个千古难逢的机会,“你要想认识我是很容易的!”末了,我特地补充一句。   “没想到,谭知府生了这么伶俐的女儿!”   回想到此,我自己也觉得脸皮够厚。当初认识这人的时候,就差没拽着马尾巴跟在他后面作一番简历通报了。   “我哪有?我又不是没见过帅哥?我们的时代帅哥遍地跑,随便一抓都能抓一把。”我装腔作势地忽悠着他,反正他也不知道。   司马晦脸色一暗,立刻不言语了。   见他不言语了,我问:“有什么事情啊?”   “你们那里真的遍地都是美男子吗?宋玉潘安之流的一抓就抓一把?”司马晦很纠结继续问我。   “啊?!那当然,科学技术进步了嘛,铁皮车里装上油箱,放进火油就能跑的比马快。人要想变帅哥是很容易的。比如,有人想变潘安。那就画个潘安的脸,让医生照着做就可以。鼻子垫高,下颌磨尖,眼角打开——这叫美容整形术,想变谁都可以。”   “是吗?那不是很无趣了?人都生得一个模样了。”司马晦说。   “是啊,也有这个麻烦,据说选美比赛的时候选出来的姑娘都长得大同小异,缺乏差别的美丽的确是无趣。你说的对。”   我肯定了司马晦的意见后,立刻言归正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每次我把话题引申开之后,只要稍微对司马晦的想法做出肯定答复就能把他的思绪拉回来,这个办法屡试不爽。   “嗯。”司马晦正正神,恢复严肃的表情。“陆子明那里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包贞娘现在有了妙手观音的名号。这阵子我们没少在她身上下功夫,她也答应帮我们办这件事。而且,我让她立了生死文书,这件事情若失败,我们会照顾好她的家人。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如何让包贞娘取得太子的信任,这是最关键的一环。她毕竟是民间草堂的大夫,再怎么有声望也够不着当朝太子。更何况,还是这么隐秘的病情,太子不会轻易找人医治的。”   司马晦说出了事情的关键环节,我自然胸有成竹。“这件事就交给我办,我好歹也是太傅,这个名头还是能唬人的。”   “这么说,你有办法了?”   “嗯。不敢说有十成把握,最少也有八成。”我点着头回答。“还有件事情——”见司马晦要退出去,我赶紧把阿古阿奇叫进来,“这两个人原是公主身边的侍卫,今日进金兰殿随口说了一句,公主便把此二人送给我了。你把他们安排到护院那边去吧,待遇和条件和你们一样就行。”   司马晦看看阿古阿奇,轻巧地走过去伸出手往他二人的胸前一按,两个人立刻条件反射似的挺起胸膛,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司马晦的手立刻被弹开,他惊喜地叹道:“他二人功力很高,骨骼坚如铁石,这样的人以一顶百。兰轩倒舍得送你?”   “她还送了两个给太子呢。”我瞥了一眼阿古阿奇,对他们戴着个黑眼罩看不习惯。   “你们,以后听他指挥——可听懂了?”见两个人一直不说话,我便让司马晦把他们两个领出去安顿。   哪知这二人根本不买账,任凭我怎么吩咐,任凭司马晦怎么解释,就是不动地方,始终钉子似的站在客厅里纹丝不动。   司马晦瞧出其中道理,摇着头对我说:“我看还是算了,他们准是受了兰轩的死命令,只听从公主一人的吩咐,而兰轩的命令肯定是贴身护卫你的。我看,公主这么做也没有不好。有这两个人随身护卫,我也放心许多。我又不能时刻在你身边,有了阿古阿奇是好事,他们愿意在哪里就在哪里吧,你也不要管他们了。”   “这是什么道理?还有护卫不听主人的话的。”我发了一句牢骚,也只得作罢了,任凭这钉子似的两个人从此拿客厅当了家,吃穿住行一律在我三步之内解决。连两可出来进去都惊叹弗如:还有这么有职业精神的侍卫,天下难找。   我私下里去找了一趟包贞娘,她现在果然是炙手可热的名医了,也不知道司马晦是怎么造势的,满大街的说法是圣手观音比天上的送子娘娘还灵验,吃了她的药方保准喜得贵子。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她却连连摇头:“这可不妥。大人这么做是冒着生命危险的,贞娘死不足惜,大人若出事我可担待不起。”   我天花乱坠劝说了半天,又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有把握把这事做好,并且此事还要保密,不能泄露出去。   包贞娘总算同意让我做她的临时弟子,两个人一起混进太子府去。   第一三一章 意想不到的差事   琦云不知道是不满意我这个新来的丫头,还是不满意余管家,总之她噘着两片薄唇将我看了个遍之后,才不情愿地问:“你都会干什么呀,说来我听听。”   我略微想了想,讪讪地说:“不瞒姐姐说,绿珠的确是笨拙了些,不过我还认识几个字,能唱几首小曲,所以若是太子的书房里缺人或者卧房里缺值夜守礼的,我还能胜任!”   “呸!”听我说这话,琦云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就差没冲过来扇我一巴掌了。“也不瞧瞧你长的样子,不过是做个中下等小侍女的资质,还想进书房和卧房去?我劝你别痴心妄想,哪里飞来的麻雀都想占个高枝当凤凰啊?襄意殿里只有一个地方缺人的,你若是愿意就去那里当差,若是不愿意就算了,回去找余管家让他把你送别处去!”   “我愿意愿意,姐姐吩咐就是了。绿珠也不是贪心的,爹娘花了大把的银子送我来太子府,谁都想着能出人头地是不是?还请姐姐别生气。”   “哼,这还差不多!”琦云终于缓和了语气,大约我说的话的确诚恳,她慢吞吞地道,“不是我故意刁难你,是襄意殿里的确不缺人手。所以,只能安排你去‘千踏阁’了。”   “好的好的,我就去千踏阁。”我连连点头,表情十分愉悦、开心。   周围的人们听见了我的回答都像是忍不住似的朝着我发出一阵窃笑,我不明白什么情况,兀自冲着琦云鞠躬。   “她还不知千踏阁是什么地方呢?瞧高兴的跟捡个元宝似的。”   “是啊是啊,等她去了就会后悔了。咱们宁可去存心堂给桓羽小主做浆洗的丫头也不愿意给太子在千踏阁做近身的丫头。”   一阵私语声过后,忽然外面有人跑进门,朝着众人喊了一嗓子:收工了,太子回来了。   众人赶紧拿着各自手里的家什散开,院子里片刻的功夫只剩下了我和琦云。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难不成等着在这里拜见太子吗?”琦云催促我。   “去哪里啊?”我愣怔着,问了一句。   “去千踏阁,那里吃的住的都有,你什么都不用带,住进去就行了。太子去千踏阁的时候,你负责在外面侍候着就可以。”   “哦,好!”   我答应着,准备从旁侧的一道门退出去。   未等身形离开,太子已经进门了,琦云不再管我,远远地朝着太子迎了过去:“太子爷昨晚休息得可好啊?准备吃些什么?今日要不要去早朝?”   我倚在角门外面,探着脑袋向里偷看。   太子晃着手,“今日不去早朝了,昨日已和父皇禀明,太傅生病不宜外出,我要到他府上去探望,以表宽厚仁德。早膳就随便备些小菜吧。”   我听了心里“腾”地一跳,他要去太傅府,万一穿帮了可怎么办啊?!不过,此刻我在这里,再着急也是没用,索性也不想了。   我这边一起急,本来扶着墙壁的胳膊不小心撞了一下墙角,手腕处被狠狠刮了一下,“哎——”我忍不住出声。   “谁呀?”太子听见声音赶紧扭头看这边,琦云也迅速转过头来。   我不得已,只好走出去。“拜见太子!”屈身在太子面前低下头。   “你,怎么还没走?”琦云立刻大声申斥我。   “这个丫头怎么眼生,没见过啊?”太子忽然说话,“你抬头让我看看。”   我抬起头来,很大方地和太子对视了一眼,我要确定他根本不记得我,更不记得我的模样。   果然,太子对我的面貌毫无印象。“琦云,她是新来的吗?”   琦云狠狠瞪了我一眼,“太子,这个丫头是余管家刚刚送到襄意殿的,被分配到千踏阁了。我刚才让她赶紧去那里去收拾、伺候,这丫头却偷懒。该重罚才是!”   太子听了后很开心似的笑起来,“哦。被分配到千踏阁去了,那倒有点可惜呢,看着也挺伶俐的。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绿珠。”我立刻回答。   “绿珠,你刚来这里不知道千踏阁的用处吧?走吧,正好我要去一趟,你就跟随着伺候吧。”   太子这么说,琦云也不能反对,我心想正好去见识一下到底那个千踏阁是个什么鸟地方。   太子走在前面,出了襄意殿的角门,琦云不再跟随,远远在后面看着。   我跟着太子从襄意殿出来,又穿过两道门和一个大园子,大园子的后面有一处不大的地方,约莫着也就几十平米见方,方方正正的一个封闭式的亭子。亭子前有两根柱子。亭子前面有一块三尺来高的梭子形状的石头,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千踏阁”。   亭子里面是三间屋子的布置。看不出来是干什么的,窗户都关着,厚厚的窗棂纸外面是雕版木刻的喜鹊登枝。   “你,以后就住在那里。”太子指着其中靠着外面的一间屋子对我说,“我呢,要到中间的那一间,那里面是里外两层的结构。我在里面如厕的时候,需要你在外面候着,若有需要随时听吩咐,知道了吧?”   “如——如厕?”我怀疑自己听错。太子如厕需要一个丫头特意伺候着,还弄了个地方取个名字叫千踏阁?说明白点不就是厕所吗?搞什么高深莫测啊?   我终于知道刚才在襄意殿外面为什么大家都窃笑了,琦云就是故意刁难我来着。   我满心憧憬地来上工,结果被分配到厕所了,还得吃住都在这里。虽然这里明显是最高档的厕所,也明显只有太子一个人来如厕,根本不是什么千踏万踏的公厕——可再高级那也是厕所呀?让我住在这里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你是不是得罪琦云那丫头了?”太子司马克这时候倒平和亲近了许多,一边走一边问我:“这千踏阁本来是轮值的,谁犯了错才被贬进这里当几个月的差。”   “不是的。我想,大约是琦云姐姐觉得我需要历练吧。”我没有说琦云的坏话,省得落下小肚鸡肠的印象。   厕所就厕所吧,只要能和太子说上话,总有机会达成目的,我暗想着,就安下心来了。   太子进去方便的时候,我就守在外面等着。   外面是个很大的空间,依次设置着书籍、厕纸、镜子等物品。还有一个很大的暖炉,冬天的时候需要把炭火烧旺,专门着人开守着才行。靠墙壁有一个简易的衣帽柜子,柜子旁有一盒熏香和一个香炉子。   总之,五花八门,东西挺全活的。   太子进去了一会儿,没甚动静。我就在外面问:“太子爷可需要绿珠做什么?”   “不必!”   “那,绿珠在外面念书给太子爷听吧?”我试探着问。   “你还识字?”太子惊奇道。   “认得一些。”   “那就念吧。”   于是,我拿起书架上的一本《列国人物志》读了起来。很多字都认不好,于是读得磕磕巴巴、似是而非的,不过这样倒也越发显得我并不是出身高贵、有很好教养的女子,更符合身份了些。   读了才不到两页,太子就叫我停了下来。   我听见里面有流水的声音。然后,太子让我把厕纸从墙壁下面的一个洞口递了进去。不大一会,他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三分笑容:“绿珠这差当的不错啊,还会读书,着实难得。”   第一三四章 闲谈往事   桓羽乍然看见我吃了一惊,半天没出声。倒是她身边的丫头伶俐些,看我的模样和穿戴,知道也是个丫头,又是在这个位置碰见,于是上前半步问道:“你叫绿珠?是不是就是前些日子被琦云排遣到千踏阁的那个绿珠啊?”   我点头,十分惊诧地问:“正是我。怎么,绿珠被派遣到千踏阁这件事难道府上都知道了?”   那丫头却上下看看我,忽然低着头抿嘴笑起来:“原来真是有这么个人。前两天听见人多,我还不信呢。小主,你看还真有这么个绿珠在这,真是好玩!”   桓羽姑娘看看我,忽然扬起手里的绢纱甩了两下,小丫头立刻不说话了。   “起来吧,想不到还能在此处碰见人呢。这个是我身边的丫头连翘,她是爱说笑的,你别介意。”桓羽十分和善地坐下了,我和连翘不能坐,就一边一个站着。   我心里思忖着,这个桓羽姑娘性情温和、脾气也温良的很。这样的主子最好相处了,怪不得连翘这么随便。   “绿珠来了十几天,第一次看见府里的小主子,所以也并不生连翘的气。”我在一旁,看主仆两个都不吭声了,赶紧没话找话地搭讪。   “什么小主啊,不过是住在这里的闲人罢了。”桓羽低声感叹了一句。   我忙说道:“小主这话可不对。像我们这种天生劳碌命的,最羡慕能做个富贵闲人呢。若是有朝一日能成了小主这样的人,做梦也笑醒了。连翘,你说是不是?”为了拉近关系,有的时候不得不牺牲自我形象了。   连翘连连点头,“绿珠说的好,说的对极了。”   桓羽看看我们两个一副满心向往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模糊的浅笑,只一瞬就没了。但那一瞬间的笑意却如同寒梅初绽,绽放出令人震撼的一股子清冷、卓绝的美丽。我不由得出声赞叹:“桓羽小主这一笑,真是倾国倾城。真该当多笑才是。”   连翘闻听这话拍着手叫道:“绿珠,你和太子说的一样。有一天,太子爷也是这么说的。我就说我们小主,能得太子爷这样的赞赏得有多荣耀啊——可是,我家小主最是不让人放心,别人家的小主进了太子府,都千方百计地和太子爷亲近,只有我们家的小主,住进了存心堂倒踏实,可太子爷几乎很少去那里留宿。照这样下去,存心堂早晚也成了冷僻荒落的地方。没个人气了。”   “孤心苦命、牵累父母出了事,有什么开怀的事情值得发笑的?”桓羽清淡地说了一句,似是回答。   连翘难过的嘴角下沉,不再言语了。   我见桓羽姑娘不再说话,只半眯着眼睛坐着,手中的娟纱在指缝里卷着,轻柔的一角盖住了她白皙细嫩的手指。   “你家小主有心事?”我见状,便拉着连翘往远处走,然后低声询问。   “别提这个了,这是我家小主的伤心事。我听说,她的父亲是在都城为官的,官也做的不错。后来,有一次母亲带着她去庙里上香还愿,被两个泼皮盯上了。后来,有一个人被家丁打死,谁知那泼皮却是个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皇亲,于是,她的父亲就此断送了前程,差点被砍头。若不是有人给小主支招,让她来求太子帮忙,估计我家小主也进不了太子府。你想想,没名没分的这么进来,哪个清白人家的女儿愿意呀?更何况,她原是官家的女儿,本来可以有不错的姻缘的。”连翘小声说着,生怕被桓羽听见,说完又补充道:“我是看你面善才告诉你的,你可千万别传出去啊!传出去被人知道了,又说我家小姐是丧门星,不吉利什么的。尤其是榴花园的人,特别讨厌。”   “怎么?良婉不是很得太子的喜欢?我这些日子在千踏阁也总是听太子说起那边呢。”我顺着连翘的话题,打探起来。不知道这府里的几位小主子哪个更合我的心意,将来太子的春秋大业必须得着落在顺眼的人身上。   第一二九章 混进太子府   这是我第二次进入郑申的府上了,第一次是憨头憨脑摸不着门道,第二次就几乎轻车熟路了。况且,我现在拿着公主的手书推荐信更是一路通行无阻。   我在兰轩那里撒谎说,府里有一个侍女仰慕太子许久了,一直想近身侍奉可又不得门路,我也不方便以太傅的身份做这种事情,所以请求公主给写封推荐信。公主倒是痛快,也没问太详细提笔就写了。写完塞给我,还忠告了一句:别说我没提醒,太子哥哥可不是对女人牵肠挂肚的人,甚至有些薄情,侍奉他也许没有出头之日。   我连连点点,道:各人的造化,我也是看她煎熬得甚苦,索性就做个顺水人情了。   低头走着,想着我上次在郑申的府上无故失踪了,这是个不大说的清楚的事情,需要费些口舌澄清。边走边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次强调自己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被贵人提携的小丫头,以后得凡事多看人脸色了。   昨日夜间我化掉了脸上的面具,并把两可叫进来告诉了她我要出去一个月才回来。两可心惊胆战,不知道我又准备去干什么危险的事情。为了保险起见,我嘱托府上只能散播我突染重疫、不能出门的消息,然后,让两可装成是我,只在内室里躺着不见人。好在两可与我相处日久,也能模仿出我的声音了。   我暂且不管司马晦是不是很快就揭穿此事,即便他揭穿也势必得帮我瞒着朝廷上,欺君之罪也不是小事。   这一次,我顺利见到了韦夫人。   她被几个丫鬟簇拥着正坐在府上的花园亭子里歇息。阳光很温和地照射着朱红色八角顶盖的翘角亭,土地里冒出头的小草在脚下的路边好奇地窥探,石缝里也开出了米蓝色的二月兰小花,气候突然就变得暖和了许多。   韦夫人看见我先是一惊,待我跪倒行礼拜见她并把怀中的信拿出来后,她才诧异地问:“怎么?兰轩私下里告诉太子说要荐送个丫鬟给她,莫非就是你?”   “回夫人,正是锦心。锦心现在被太傅大人赐名为绿珠。”我不卑不亢地点头。   “你,上次进过我这里,我记得那次就曾经答应让你进宫侍奉太子的。怎么忽然之间就不见踪影了?而且,你失踪那日我府上也失踪了好几个人,我如何再信任你?”韦夫人果然重提旧事。   我不慌不忙地回答:“夫人不知。那日锦心本来在尽心侍奉太子的,后来太子劳累沉睡过去,我在窗边瞭望,却突然被一伙蒙面人挟持出去。我以为他们要对太子不利吓得连喊也不敢喊,哪知却听到其中一人说,先留着太子的命吧,这个女子常年侍候太子也许知道些事情,把她带走!”   “于是,他们便带走了我。夫人也知道,我是第一次侍奉太子,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些人问明白之后很失望,就把我放了。后来,我听说太傅的府里招人就应聘进太傅府里做丫鬟。可是我始终记着夫人的提携,始终惦记着太子,所以,所以,我就求太傅大人帮忙——让我能再次近身侍奉太子。太傅大人就把我推荐给了兰轩公主——所以,我被放出太傅府,今日才得空来见夫人了。”   韦夫人谨慎地盯着我看了半天,发现我没有异常,便笑着点头说道:“看来,侍奉过太傅的人的确不一样了,比先前沉稳多了。公主推荐我自然相信你,也罢,既然你这丫头对太子有心,我就成全你吧。”   “多谢夫人!”我赶紧磕头,表示感激涕零。同时言道:“还有件事回禀夫人。”   “说吧。”   “我在太傅府上和太傅的贴身丫鬟两可关系很好,两可她经常负责给太傅抓药,听闻盛和药铺的圣手观音的名号很厉害,我和两可屡次去盛和抓药,和那圣手观音包贞娘混的熟了,她又很喜欢我,说我有辨识药草的灵气,于是收了我当入室弟子。这次我进太子府,她听说后也希望能有机会为皇家出力,所以,如果今后太子身体有不适,夫人可否准许锦心带圣手观音给太子医治?”   “什么?你是说——都城盛和药铺的那个女大夫和你很熟?她?——她果真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韦夫人霎时十分激动,站起来问。   “我只听她说有祖传的医方,却没见过。的确有许多百姓说很灵验的,我想虽然不免言过其实些,但总还不是浪得虚名。”   “如此甚好,甚好。你既然和她熟识了便好。这件事我会安排,那个包贞娘的身份和医术还需考证查实。太子金玉之身得需慎重对待,你明白吗?”   “夫人说的是,绿珠记住了。”   韦夫人虽然嘴巴上说要考证查实,说要慎重对待,但眼角眉梢已经抑制不住欣喜了。“你先在我府上安顿下,两日之后我就让轿夫把你送进太子府去。”   “但凭夫人成全。”   虽然不知道包贞娘能否顺利进入太子府,但是我肯定是没问题的了。即便包贞娘不能被韦夫人相信,凭着我身上的这张方子,设法给太子治疗也是可以的,只是需多费些功夫。   包贞娘,不过是我打的一张名片而已,让太子能放下戒心相信医者之心的赤诚也不是一日两日能成的。   两天平安度过。   傍晚,夜逐渐黑下来的时候,夫人屋里的丫鬟来找我,说轿子已经备好了,让我跟着出去。   因为天黑了,韦夫人已经吃完晚饭歇息了,面对着夫人的方向我在院子里郑重磕了两个头,随后就上了郑府的轿子。   外面黑漆麻黑的,出了郑府上了街略好一些。   轿子行的快,隔着飘动起来的轿帘我偶尔能看见外面的星星灯火。   太子府到了的时候,轿夫们把轿子落了地,我听见有人对他们说话:“夫人送来的是这位姑娘吗?”   “是。夫人交代了,这位姑娘身世清白、手脚伶俐,让太子放心。”一名轿夫回话。   “好。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我下了轿子,看见一个头戴毛毡帽的家人提着一盏椭圆形的灯笼站在太子府的门口。看见我,他也没有丝毫的亲切表情,只冷淡地说:“姑娘跟我来吧。”   我跟在他后面,搭讪着:“小哥怎么称呼啊?在府里负责什么差事,今日麻烦小哥了。”   他回过头来,瞥了我一眼。“我不负责什么,就是领路看门的差事。你随我去找管家,你的事情要听管家的安排。”   “是,是。”我连连点头,不再言语。   太子的管家住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灯火还燃着,里外都照的很透亮。   我进了门厅之后,领路的人出去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的这位管家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左等右等不见人,门厅外有值夜的丫鬟来来回回地提着灯笼在门前晃悠,偶尔探头向里看,不时议论的低语声传进我耳朵。   “这人是谁呀?又是哪里送来的?”   “不晓得。大概得等上大半夜吧,余管家在榴花园里忙着给那位新晋得宠的良小主重新布置花园子呢。”   果然,一等就是近两个时辰,夜深人静我冻的有些手脚发冷,瞌睡也上来了,实在不得已便靠着一个坐塌歪着头小憩,不多时竟睡着了。   第一三二章 直言陈述   我终于在太子府里安顿了下来,第一天就能接触到太子,并和司马克形成了很和谐的主仆关系,我对于自己被分配到厕所这事也就不怎么介意了。   不过,实话说,厕所里空间太小了,而且吃、住都是在此处,除了太子会每天过来两次,几乎都没什么人进来,空虚寂寞无聊得很。   我上差的第二天,太子去了太傅府上探病。提心吊胆地等了一整天,晚上见到太子的时候我侧面打听了一句,才知道原来,我身染疫病、卧床不起的事情皇上已经准了一个月的假,让我好好休养。   太子大约是被府里的小印子拦下了,所以并没有真的进到卧室里面打探,只不过是到我府上喝了杯茶,送了些礼品就回来了。   “太傅这一病倒是时候。”太子轻笑了一句,小声说出一句话。   我思忖着该怎么回话,皱着眉头站在外面想,不敢轻易出口。   “绿珠——”太子在里面唤我,“听说原来你是太傅府上的丫头,是被公主推荐到我府上的?”   我慌忙回道:“回太子。绿珠的确在太傅府上伺候的,太傅大人前几个月在招仆从和家丁,我就报名去了。不过,我其实一直想侍奉太子——因为,因为——大概太子爷不记得,绿珠曾经和太子见过一次的,是在郑申大人的府上。”   “哦?你是说,你在郑总管的府上见过我?什么时候?我怎么没有印象了?”司马克已经走出来,一脸疑惑的站在我面前,对我忽然提起这件事有些谨慎。显然,他其实并不希望有人了解他和郑府的关系。   “就是,那次太子去郑大人府上,有两位姐姐被夫人处罚了。夫人就派我去伺候太子了。后来,太子睡着了,夫人就把我唤走了。”为了取得司马克的加倍信任,我必须实言相告。   太子似乎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些,不是想起我,而是那天同时被处罚的两个侍女他应该还有印象。“你这么说,我也记起了一些。那,你在太傅府上待得好好的,为什么想到要到太子府来?难不成,是受了太傅的差遣吗?”说着话,司马克警觉起来,大约怕我是太傅派过来监视他的。   “不瞒太子爷,自从那日侍奉过太子之后,绿珠就对太子日夜牵挂,总想着若有幸能在太子身边侍奉,是此生最大的愿望。后来,我进了太傅府。太傅大人也是好人,得知我有这个想法,就把我托付给了兰轩公主。于是,我就出了宫。所以,今日能再见太子。虽然是身在千踏阁,绿珠仍然欣慰。”   太子听我说得言辞恳切,况且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想攀个高枝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于是也就放下了戒备。他走过来,一手摸了摸我的脸颊,道:“模样也不差。太傅大人也是风流年少,怎么没留下你?”   我赶紧低头,不敢笑。“太傅大人府上有贴身的丫头侍奉,绿珠近不得身。”   “呵呵。”司马克也笑了。“你在这里待上一个月,我和琦云说说,把你送进书房吧,识文断字的丫头不多,可别糟蹋了。”   “多谢太子成全。”我赶紧跪下去谢恩。   “起来吧,这里没别人。你也别那么多礼节。”   司马克挥挥手,我忙将他刚才脱掉的衣裳从衣柜里取出来递给他。一边侍奉他穿衣服,一边又闲话:“太子爷,最近京城里的盛和大药房出了个妙手观音的事情,您听说了吗?”   “怎么?什么神仙下凡了,还是有人装神弄鬼骗钱了?”司马克不在意。   他没听到这些消息,不知道是下面的人故意不告诉他,还是这个消息没有传播的那么快。   “都不是。是药房里有个叫包贞娘的女人得了个祖传秘方,专门给那些没有子嗣的人看病呢,听说特别灵验。”我抖落开自己的包袱,想看看太子有什么反映。   第一三五章 调换岗位   听我提起榴花园的良婉,连翘就有些略微的讥诮口吻,道:“太子自是喜欢。良小主的手段哪个女子学了去也能得宠!我们满园子的人都知道,她的出身和我们家小主比差远了,可她进门之后特地请了个老嬷嬷,你道是什么人啊?那是以前在青楼里卖身的,年轻的时候很有名,现在老了,一身的狐媚男人的本事却用不上。良小主可是不知从哪里把她找出来了,认真地跟着学。哪个男人架得住?”   “原来是这样啊!”我暗自发笑,也怪不得其他人吃亏了,连翘的话还真是对。不过,这种事情也不算是丢脸的,只不过大多数好人家的女儿的确是不屑于那些过于卖弄的侍奉技巧和哄骗男人的手段的。   “我进来的时候,听说一共有四个小主子呢。集扇堂的碧鸥姑娘和涵雪园的琢书姑娘如何?哪个有希望被扶成侧妃啊?”我想从连翘嘴里多打探点消息出来。   “哪个有希望成侧妃?若我说,就我家小主应该被扶成侧妃,论模样论学识论修养论品性,哪个能比得上我们桓羽小主?嗨,只不过,这话是当奴才的说。看咱们太子和皇后娘娘的心事,不问便知,指定是谁先生下皇孙谁就能被扶上位。所以我才替桓羽小主着急。”   我略略点头,不置一词。   桓羽一个人坐着,也不出声,也不呼唤我们,安安静静的。   “你家小主性子真安静!”我说。   “可不是,我都习惯了,我若是不主动跟小主说话,她有的时候半天都不开口说话。”连翘答道。“对了,绿珠,你在这千踏阁虽说差事不好听,可毕竟能跟太子近身,你要是方便了可要多说我们家小主几句好话,我替主子谢谢你。”   “那是肯定的。相逢即是有缘,今日能认识桓羽小主和你,我十分开心。你放心,我必然尽力。只不过,太子都三天没来了,也不知道忙什么。”我轻叹一声。   连翘左右看了看,声音极轻地道:“你不知道啊?太子在外面还有府宅养着女子,有的时候他在太子府呆腻了就不回来。”   “哦!”我这才晓得,看来太子不回府的这几日定是去了韦夫人那里。想来,我向韦夫人推荐包贞娘的事情必然很快就有着落了。   又闲坐了一会,桓羽觉得发寒,便带着连翘回去了。   我也急急忙忙转回千踏阁,太阳升到了半晌午的位置,太子若是回来也快到时辰了。   在千踏阁里坐了一会,太子没来,我便在自己屋子里鼓捣着我带来的几味药材,有一些是那张求子秘方上需要的,还有一些稀罕的东西我找不到。我把一味味的药材摆好,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什么味道也没有。   坐着椅子眯缝着眼想着心事,忽然听到一阵很重的脚步声,步子很急,眨眼就从外面到了我屋门外。未等我缓过神,太子司马克一个箭步从外屋窜进来,吓得我赶紧站起来。   “太子,你怎么突然进到奴婢这里?有事您在外面招呼我就好了!”   太子看看我摆在桌子上的那些药材,问:“你前几天说的事情我去问清楚了,盛和药铺里的确有这么个人。我听说,你还跟着她学了些药理,这也不错。既然那个包贞娘的医术不错,她还曾求到你,本太子作主,先把她招进太子府里试用。若是她果然医术很高超,再推荐她进皇宫去,你觉得如何啊?”   我暗暗高兴,忙着点头:“多谢太子爷恩典了,包贞娘她一定很开心。”   “我看,你也挺开心的。”司马克笑了笑,说道:“今日下午府里就请了她来,你们既然相识,你也不必在这里熬着了,我已和琦云交代过了,让你回到襄意殿去。”   “好啊,真是太好了。”我一高兴,谢恩也忘了。我相信,太子司马克这两天肯定从韦夫人那里听了我的事情,另外,他也特别派人打探过盛和药铺的事情了。   我从千踏阁回到了襄意殿,还是太子亲自下的命令,这件事会和我第一天进府时那样很快被传遍整个太子府。   整个襄意殿的人都知道,是太子爷亲自关照我的,想必我在千踏阁和太子的关系也是微妙的。至于这微妙里面有多少奥妙,个人根据个人的想象力,在自己的屋檐下面必定生出无限的想法。而我,在襄意殿里被众人当成了能与太子爷亲近的丫头,地位几乎能抵得上琦云。大家没事时看见我,都客客气气地称呼绿珠姑娘,连琦云也不怎么吩咐我干活,虽然我明知琦云心里肯定对我不满意,可我甜言蜜语似的哄着,她也发作不出来。   襄意殿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勤勉,我转了转,连外面走廊的栏杆上都摸不着土,干干净净的,琦云也是尽心的很。   太阳落山的时候,襄意殿一天的忙碌结束了。我跟在琦云后面,笑嘻嘻地搭讪着,她却一直绷着脸,也不理我。   “琦云姐姐,我要是裁两身衣裳,要选什么颜色的料子啊?”   琦云回头,瞪着我看,“怎么?你一个月二两的月钱嫌多啊,还要置办新衣裳?”   “不是的。”我凑上前,说道:“姐姐不知,我进府时没带衣裳,后来余管家也没送换洗衣衫给我,我这些天一直穿这一件,这不是天快热了,白日里穿着出汗。”   “余管家不给你送衣裳,你不会自己去要啊?我看你也不必再做了,我那里有几身旧衣裳,回头送给你!”   “真的?那太好了。我就知道琦云姐姐是刀子嘴豆腐心。”   “别恭维我了。”琦云走了几步,道:“你别跟着我,我要去小厨房看看,今日府里有客人,我要招呼他们做几样别致的饭菜。”   “有客人?”我疑惑地问。   “也不是客人,是太子从外面请进了一个很知名的神医,听说医术高超,以后要住进咱们府里了。太子爷特别吩咐要热情招待。”   “哦,”我顺口答道,“这件事我知道,妙手观音包贞娘,还是我推荐给太子的呢!”   琦云明显愣住,她诧异、惊愕的神情十分显著。“你,一个刚进府的丫头,太子怎么会相信你?”   “姐姐别问这个,一会人来了你就知道了。”我也不能过多解释,反正包贞娘来了,太子肯定会让我作陪。   琦云沉默着咬着自己的唇角,忽然冒出一句话:“绿珠,你才进府就这么受太子爷的重视,还是小心点吧,别招了别人的嫉恨。”   “不会不会,姐姐放心!”我连连摆手,和琦云一起到小厨房去察看。   第一三六章 女神医要来   小厨房里的人不认识我,但是认识琦云。见她去了,都非常恭敬地和她打着招呼。琦云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在灶旁转转,另外,又看了看灶台边整理好、清洗干净的食材。   几位做饭的师傅都围过来,关切地问道:“琦云姑娘,今日是什么人进府啊?还劳您大驾亲自过来察看?”   “太子请来的名医,爷交代要好好招待,你们尽心着,别马虎!”琦云回答。   “得咧,姑娘放心吧,保准错不了。您瞧瞧那灶台上的蟹脚了没?那可是上午刚从外面送来的,半斤多重的个,专拣蟹腿中间那段肥厚的地方,就连太子爷也不是总能吃上这么肥美的东西啊?”一位圆圆的胖脸师傅回话。   “行,魏师傅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等晚饭时间你们嘱咐人把这些东西送到太子招待客人的迎宾厅里去。”   自始至终,也没人注意我,也没人打听我是谁,我自觉没趣,不待琦云出来就提前一步离开。   我们才刚出门,小厨房里的灶火就燃起来了,想必接下来就是热火朝天的烹饪功夫。   “你怎么老跟着我啊?”琦云出门,见我没走,倚在墙边角上等她,立刻问。   “我不是也没事做嘛,就跟着姐姐转转。姐姐有什么事情要办,绿珠也好瞻前马后。”   “谁要你瞻前马后了?你有那功夫,还是对太子爷去用吧!”琦云讥笑我。   我也不介意,知道其实这个琦云姑娘心地不算坏,就是表面有些不大好相处罢了。   我正走着,忽然对面的余管家匆匆过来,甩着两条胳膊一直东张西望,也不知在找什么。一抬头,看见了琦云,而后又看见了我,大声呼叫:“啊呀,绿珠,原来你跟琦云丫头在一块呢。让我一通好找,快跟我走吧!”   “啊!去哪里?”我问。   “太子爷找你呢——说是一会儿那个女神医就要来了,你赶紧到大厅去等候着,省得冷落了人家。”余管家边说边又向着琦云道,“姑娘没什么事情交代绿珠吧?”   琦云斜着眼角看看我,道:“绿珠很快就成太子的贴身婢女了,以后我可不敢再吩咐她做事。”   余管家也不再说什么,催促着我赶紧到迎宾厅去等候包贞娘。   等我随着余管家进了那个迎客的大厅,顿时觉得空气冷飕飕的。   大厅布置得很华丽,有一副皇帝御笔的书法,对面就是一张山间、清泉、野鹤的水墨画,十分淡雅清爽。红木的桌椅都包着杏红色的锦缎,上面摆着整套名贵的官窑瓷器。   窗户半开半掩着,空气徐徐吹进来。但我所感到的冷意不是来自窗外的微风,而是来自对面的女子。太子不在,上座的两把椅子上坐着两个女人,都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从我一进门,俩人的视线就盯在了我身上,连丝毫的遮掩装饰都没有,直勾勾的审讯的架势。   余管家从后面推了我一把,说道:“不是太子爷找你,是两位小主要见你。我才特地找你来的,快去见礼吧。”说着,余管家自己走上前去给上面的两位女子行礼:“良小主,琢书小主,我把绿珠带过来了。”   “你,就是绿珠?”其中一名穿着湖蓝色百褶棉纱裙的女子率先讲话。   我不认识说话的人,余管家也并未提示,但看刚才管家提起的两位小主的名字,其中有良婉和琢书,再看说话人的气势和穿着,我揣摩着回答:“给良小主回话,婢子正是绿珠。”   “呵?你怎么知道我是良小主,她就不是呢?”良婉略微吃惊地问我。   “这个不难判断。”我平心静气地回答,“我在千踏阁的时候常听太子爷提起良小主,听得多了脑中便有了形象感。俗话说,辨人先辩其声,一个人的气质、性格、个性特点都可以从她的话语中表露出来。所以,绿珠要辨认两位小主的身份也就不难了。”   第一三九章 女神医要来(四)   碧鸥急促地催促良婉,对于刚刚听到的这个令人兴奋的消息感到了振奋。良婉也难掩激动,却并不像碧鸥那么急切,她压抑着声音里的喜悦问我:“你这话可是毫无虚假吗?若有半分的不实就要受处罚的。”   我肯定地点着头,道:“绿珠可以拿性命担保,刚才所言之事绝无半分虚假。”   “如此甚好。我看天色不早了,也许那位女神医马上就要到府上了,太子也还要绿珠作陪,我们就不便在这里久留了。”琢书言道。   “怎么太子爷只要这丫头作陪,却不要我们作陪?难道我们还比不过一个丫头体面吗?”碧鸥又问。   “你别那么多话了,小心言多语失,又要被罚禁足!”琢书看了碧鸥一眼,说道。   “我不过随便问问的,要走就走喽,大家一起走!”碧鸥抬腿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   琢书也匆匆起身,良婉走得最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很近地贴着我的身子,然后把手中的那个玉镯重新塞到我手心里。这个动作做的很小心,前面的两个女人根本不会发现,我略微迟疑,还是把那个翠玉镯子捏住了。   “既然太子爷信任你,这里就交给你照应了。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到榴花园里找我,随时都能去,知道吗?”   我重重点了下头,“小主放心,太子交代的差事绿珠不敢大意,以后在府里还赖小主的周全呢。”   “这都好说。你最大的任务是把女神医陪好,让她对太子爷的身体尽心,懂吗?”   “绿珠明白!”   太子府里的四个小主子,我算是全都照了个面。除了先前在后花园看见的桓羽小主,剩下的三个今日都凑齐了。以我的眼光看,良婉是最会揣摩心思的,所以才会受太子宠爱。琢书呢,年纪略微大些,显的持重安稳,倒有长房的气度;碧鸥是直筒子脾气,没什么心机,情绪全都挂在脸上了,但相貌却是四个女子里面最受看的;还有桓羽,太冷情寡淡了,连如此重要的关乎切身利益的大事也没见她来打探,真不是一般的感情薄凉。   四个人一走,屋子里面就没了人,我束手束脚地站着,也不敢贸然坐。站了一会觉得无趣,又想自己的身份大约还是在门口迎候比较合适,于是,便出了门站在门廊内侧的边上,等待着太子或者包贞娘出现。   约略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吧,我站得腿脚发直。这时,包贞娘终于来了。仍然是余管家在前头带着路,后面的女子是包贞娘。   她用一个蓝花色的布巾裹着头发,右手提着一个很大的木箱子,身上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衣裳,打扮得有点像学堂的夫子。   我刚准备迎上去打招呼,太子司马克忽然从迎宾厅侧面的一处大殿的门内匆匆向着我走过来,“绿珠,妙手观音到了吗?”   我忙正过身子给太子行礼,用手朝着包贞娘和余管家的方向指着回答:“太子爷,包神医也是刚刚到。”   太子走近我的时候,包贞娘也已经走到迎宾厅的门前,不等余管家说话,我赶紧介绍:“包神医,这位就是当今太子爷殿下。”   包贞娘立刻屈膝,准备行大礼,却被太子一把拉住胳膊:“神医免礼了,免礼了。”   进了迎宾厅,包贞娘被让到了主客的位置坐下,沏茶倒水这些事自然都是我来做。我鲜少看见太子像今日这么神采奕奕,他看包贞娘的时候不像是看一个女子,也不像是看一个医生,更像是看见一个活菩萨似的,眼神里带着三分虔诚。   第一四二章 着重提醒   这一整日,太子果然没有出门,在太子府的襄意殿里盘腿坐了一整天。除了喝水,几乎没有吃任何食物,这是包贞娘吩咐的,他言听计从了。   我带着包贞娘在太子经常活动的几个院子里溜达,并且找了一些太子平常接触比较多的仆从了解情况,除了余管家、厨房主事的,还有琦云,还有就是几个园子里居住的小主子了。   别看是跟闲逛似的四处随意走动着,那也觉得腿脚发酸、四肢发软的,你想啊,平时都不怎么活动,现在一下子走了多半天不歇息,包贞娘撑得住,我却撑不住。好在,她没有要求挨个园子都巡视一遍,否则,我非累趴下不可了。榴花园、涵雪园等那几个园子就基本没进去,只远远看着,或者到门前看看,辨认了一番就离开了。如若真要进去,只怕一时半会也出不来,良婉她们知道我陪着包贞娘,肯定得想着法子地收买我们俩,不去更好。   一番考察下来,我问包贞娘:“你这么走了多半天,是真考察还是做样子的?”   包贞娘看我靠着一面墙停住,不肯再走,说道:“你当我是糊弄太子殿下的吗?我这番的访查也是必须的。我们总要弄清楚,太子饮食中是否有阻碍男子精气的阴寒之物,还要弄明太子是否纵欲过度而伤了根本,总之是有必要的。”   我不禁赞叹,“呦,这么说你还真是要做充分准备?那你考察完有什么结论啊?”   包贞娘见我有些不以为然,正色道:“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在外面什么都不做的吗?光医书少主和陆东家就让我背了两部啊,还学了像模像样的针灸术,不过,多了也不会,现在只会找三个穴道而已,都是活络血脉的。依我判断,太子饮食上没问题,虽然过于精细肥腻,但没有伤身的东西,倒是补肾益气的药膳吃了不少,却不得要领。”   “说到纵欲伤根本的问题,我倒觉得有可能。太子这么多女人,府里的和外面的,加起来一个排都不止啊,肯定有这方面问题。”我连忙补充。   包贞娘却摇头,“我特别了解过男子生育和女子生产的医书,这方面下结论还早些,得须今晚诊过脉之后再说。”   我拖着两条绑着石头似的腿,和包贞娘回到了襄意殿。   琦云正在等我们,见我们回来一脸热情的笑着迎过来,道:“神医辛苦了。太子吩咐奴婢准备了参茶,还在煮着,绿珠你让神医坐下歇息,你陪我去拿!”   “好!”我本来不想动,可琦云吩咐我必须得服从,否则她转过脸就得给我脸色看,当着包贞娘,丝毫看不出琦云做贴身大丫头的那种颐指气使的劲头。   我随琦云到外面的茶坊去取热茶,琦云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扭头问我:“绿珠,你说老实话,你和太子爷有没有过那种事?”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琦云为什么突然问这么唐突的问题。“琦云姐姐,你怎么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就是一小丫头,太子哪看得上我啊?你瞅咱们府里的四位小主子,哪个不比我好看?”   “没有就好!”琦云哼了一声,道“我是怕你犯糊涂,以为和什么包神医关系好,又能得脸面,将来没准就被赐了园子另住着去。我劝你趁早别这么想,我见过的也不少了,哪个稍微有点姿色的丫头进了襄意殿不想攀上太子啊,可哪个不是被人家攥在手心里的。到时候命都没了,还做着黄粱美梦呢,不过是做了别人争宠霸爱的棋子,等到没了价值,生生被打残了扔出去的就有两三个了,你当太子身边的女人都是那么好糊弄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阵发冷,不觉得对琦云敬重起来。“有姐姐这么关照着,绿珠自然更加谨慎了。姐姐放心吧,我不会做那猪油蒙心的傻事!”   “行了,走吧。我也是多话了。不过,你与那榴花园还是不要交往过密。”琦云说着,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镯子,“人家哪怕送你半文钱,也是要三倍五倍讨回去的。”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翠玉镯子上,一看就是上佳的好玉,和良婉给我的那一只几乎一模一样。   第一三七章 女神医要来(二)   良婉听我说完,对我适时表现出来的机灵略微赞赏,便点着头微笑道:“果然是太子亲自提拔起来的人,还真有些机灵劲!”说罢又对着旁边的琢书问,“姐姐,你看这绿珠如何啊?”   琢书今日穿着素净的一身手工刺绣浅红色团花连枝的夹袄,下身是撒腿的一件略可看出脚踝的酱色长裤,对比良婉的穿着是沉静有余,活泼不足,而看年纪,她也比良婉略微大些。听到良婉问话,琢书才开口:“妹妹都觉得好的丫头,也怪不得太子要提拔到襄意殿来呢。我看着也不错,今日若不是被妹妹拉着来亲自瞧瞧,还真不知绿珠丫头的真面目。”   我听着二人对话,越发不敢张狂大意,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今日这两位小主来找我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姐姐,在咱们园子里我可是有什么好事也想着你的。姐姐承情就好。”良婉说着,又把头转过来对着我,问道:“我听说,太子爷今日要请一位女神医来府上,而且那位神医曾与你交好,是吗?”   我顿了顿,想了想才说:“这话是太子爷说的夸张了。其实,我只是在还未进太子府的时候曾在太傅大人府上做过丫头,在给太傅大人抓药时认识了盛和药铺的那位女掌柜,也并无特别的交情。”   “你这丫头还有几分本事。”良婉说着,忽然手一挥,让余管家出去。余管家领会,抬腿出门,却听良婉又说:“把门关上,你在外面守着。”   “是!”余管家对良婉十分顺从。我暗自琢磨着,这个良婉私下里铁定对余管家使了许多银钱。   门被从外面关上了,我看见良婉和琢书的脸色顿时不像刚才那么板着了,都显露出一副略急迫的模样。   “来,绿珠,你来这边坐下!”良婉走下来两步对我招着手。   “绿珠还是站着回话吧,主子们在,哪有奴婢坐着的道理!”   “这丫头,礼数也周全。呵呵。”琢书插了句话。   良婉这时才问我:“我托人打听了,那位女神医叫包贞娘,是专门为人求子的,特别灵验。你既然认识她,这事可是真的吗?”   我肯定地点头,“确实是真的,都城里很多人都去过。”   良婉与琢书对望了一眼,眼神中便透出惊喜来,“这么说,太子这次是下了决心要——要——生下皇孙了?”   琢书没说话,但脸色也突然间变得生动了,连室内的空气仿佛都一下子活了过来。   “我早就说嘛,应该让太子多访查名医。我们一个不行,两个不行,四个也不行——可外面呢,不知还养着多少,难道都不行?都是不争气的?还是绿珠这丫头行事稳妥,才来了没几天,就让太子动了心思,真是大功一件!”   话说到这,良婉忽然把手腕上戴着的玉镯摘了下来,“这个玉镯是我刚进府时,太子爷赏的,绿珠你虽然入府时间短,但功劳最大,就赏你了。另外——”   刚说到另外两个字上,外面忽然就传来一阵杂乱声。我听见门口的余管家和一个女孩子在争吵着。   “什么人青天白日的关着门,又不知在屋子里密谋什么?太子的迎宾厅何时轮到她来作主了。不是说有女神医来吗?我偏要进去看看,余管家,你给我让开!”   余管家的声音透着无奈,“碧鸥小主,您别冲我发火啊。我这不是也是听良婉小主的吩咐吗?良小主和琢书小主都在里边呢,您容我进去说一声啊!”   “我呸!她们是主子,我就不是了?”   门外的声音越说越高,余管家终究阻拦不住,大厅的垂花木门被一巴掌推开了。   第一四零章 女神医要来(五)   包贞娘和我算是熟络的了,所以,我有几分代替太子招待她的感觉。一杯茶还没凉下来,太子连连吩咐准备晚膳。   七碟八碗的端上来,盘盘都是精致的美食,看的我垂涎三尺。   包贞娘倒比我有矜持,略微动了几筷子菜就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忽然说道:“绿珠啊,我的医药箱子就暂且由你保管,里面的东西你点查好,莫要丢了。”   说罢,她就把手边的木箱子丢给了我。太子立刻下命令道:“绿珠,既然包神医让你保管,你可要尽心尽力,出了差错我可不饶你!”   我不得不站起来,饭也不能吃了,便抱着药箱子等在一旁。   我自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可刚才我是与太子同席吃饭的,包贞娘还好些,毕竟是太子请来的人——可我呢,是个丫头,居然也大模大样地和太子同席,把襄意殿的两个侍候用餐的丫头惊得大眼瞪小眼的。这事我是第二天才从琦云嘴里知道的,听说襄意殿里的人都把我当成了另类,也就是说,我已经快成了半个小主了。试想,哪个丫头敢有与太子同席的奢想?除非是得了脸面了,也就是肯定被太子宠幸过了,而且没准还得了恩准,有了把握,所以才有恃无恐的。   可实际上却是,太子当时的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所以他大约也根本没注意到我逾越规矩的表现。   饭菜用罢,包贞娘对太子说道:“太子爷,本想今日给您详细诊脉。但太子是千金之躯,贞娘不敢马虎,待我将所带的器皿用具全部灼烧消毒后再用。太子您明日一早沐浴后请斋戒一天,这样有利于保持五脏的清晰。我呢,也要用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在府里考察一下太子爷您的起居、餐食和睡眠等状况,只有了解全面些才能更好地为太子调养身体。”   “好好,好!”太子连连点头,没有丝毫的迟疑。“绿珠,你以后就在包神医左右伺候着,她有什么需求你只管告诉余管家和我——另外,包神医以后就住在襄意殿里面的相宜居内,那里环境不错,你也暂时搬过来吧,方便照顾包神医。”   太子居然让包神医住在了他的大殿里面,这也超乎我的意料。   “太子,明日斋戒不宜四处走动,早朝也不可去了。切记要静坐斋戒,以使得全身的血脉沉静下来。”包贞娘又说话了。   太子静静点头。   包贞娘住进了相宜居里,我呢,也从那个四个人挤在一屋子的地方搬进这里。很大的一个院子,四面的房间足有十几间,可却一个人没有。可外面丫头们的住处呢,好几个人挤在一个屋子里,果然是待遇不同。   傍晚,待天色都黑下来,我关了院门和屋门,一下子静悄悄地,还有些不大习惯似的。   “锦心——”包贞娘喊我,“你过来看——”   屋子里掌着烛火,我端着烛台走进里屋的包贞娘房间,见她正打开那个沉重的木箱子。“咦?大晚上的你开药箱做什么?真要灼烧消毒啊?”   包贞娘摇头,“你这一走,可把我害苦了。陆子明和司马少主知道你进了太子府,急得不得了。他们说,太子府是好进不好出。另外,司马少主给你带了一封信,你拿去看吧!”包贞娘说着,从那打开盖子的木箱子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羊皮做的袋子递给我。   我接过,用手指捏了捏里面,果然是几页纸。   第一四三章 当堂诊脉   喝了两杯茶之后,包贞娘让我到相宜居去取了药箱来,她要正式为太子诊脉了。我颇忐忑,生怕包贞娘这个被我赶鸭子上架的假神医唬不住精明的太子。不过,早晚也要过这道关,便也不再胡思乱想去了。   我提着药箱子,随在包贞娘的身后。琦云领着我们一直奔向太子的寝殿。   襄意殿很大,从最外面走到最里面去起码也要十来分钟,太子的寝殿在正中偏左的位置上,建筑得很古板,没什么回廊画栋的装饰物,笔直走进去只看到墙外面的观赏性的几排矮树。   寝殿的大门开着,琦云让我们在外面稍等,她进去回禀。片刻的功夫,她就出来了,笑着说道:“太子爷知道神医要来,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神医来了。”   包贞娘不答话,抬脚迈步上了台阶,脚步轻抬轻放,因为脸色过于严谨也泄露出她内心的紧张不安。我快走两步,到了包贞娘的身边用力撞了撞她的胳膊,她掠过半边脸对着我,我赶紧冲她露出一个坚定、鼓励的笑容,意思是给她打气。包贞娘朝我点点头,算是领会。   进了大殿,光线立刻暗下来不少。太子果然就在外面的厅堂上坐着等我们,见我们进来,他十分殷勤地走下来打招呼,只不过,因为一天没有进食,他此刻脚步发虚了些。   “太子安坐就好。”包贞娘疾步走上前,将太子劝回到座位上去了。   她顺势搭住太子的左手腕,静下来仔细听着。很长时间之后,她才松开手——之后,又换了太子的另一只手腕,仿佛怕弄错似的。   我和琦云就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打扰到她诊脉。太子、琦云、我,三个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包贞娘。   又过来了一会,包贞娘才把自己的两根诊脉的手指拿开,随后,她扭过脸对琦云和我说道:“太子的病我需向太子一人说,你们两个出去吧!”   我惊讶了一下,和琦云对望了一眼,两个人就赶紧退到外面很远的门廊外面。与里面坐着的两人约略隔了有二三百米的距离,包贞娘说话又故意压低了嗓音,即便侧着耳朵听也根本就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   “绿珠,这个女神医真的很神吗?”琦云问我。   “嗯。”我点着头回答,“反正我是见过的,好多人前去给她送匾呢。要是医术不好,能这么受人欢迎吗?”   “但愿她真能医治好太子。”琦云闷声说了一句。   “怎么?你也知道太子是问什么病症?”我悄声问琦云。   琦云看看周围没人,才小声回答:“这个谁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连宫里的皇上皇后都着急的事情,咱们就是看不出来也早听些闲话传进耳朵了。”   “若是这件事情有希望,你觉得哪位小主子能成为储妃?”我又问。   琦云摇头,“不管是哪个小主,咱们都是一样的侍奉,操那闲心去。”   “你就说你自己喜欢哪一位小主?我想听听。是集扇堂的碧鸥小主,涵雪园的琢书小主,还是榴花园的良婉小主,存心堂的桓羽小主?”我一个个地报出名号,准备听听在琦云心中,哪位小主子适合做未来的太子妃。   “我们说的做不得数。不过,我在府里这几年观察着,琢书小主性子太安稳,脾气平和,压不住人;那个桓羽小主才气和样貌都好,就是太过孤傲了,不适合做太子妃;剩下良婉和碧鸥呢,我觉得,良婉小主还是会胜出。只不过,她的出身受限,以后太子登了大宝,顶多能做个妃子、贵人啥的,即便她能生出皇储来,母凭子贵怕是想当皇后也难。”   “姐姐说了这半天,原来你是一个也没看在眼里啊。依我说,你比太子爷眼光还高。”   “别瞎说。”琦云嗔怪着我,怕自己再多话,就不言语了。   我们说笑了一会子,忽听里面的包贞娘在喊:“绿珠,来收拾药箱子吧。”   第一三八章 女神医要来(三)   待大厅的木门被推开,屋内我们三个人的目光就齐齐地聚焦在了门口的女子身上。来的人穿一身浅青色的长款束腰撒摆的荷叶衣裙,脚下一双草绿色的绣鞋,鞋面上缀着两颗红色的玛瑙,很是抢眼。她的头发像是自来的蜷曲,很蓬松地贴在鬓边。椭圆的鹅蛋脸庞,下颌略微发尖,一双眼很大,目光十分不友善地向屋内扫视。   “呦,我当是什么人这么排场,居然劳驾余管家看门?”碧鸥语气刻薄,吊着眼角看着上面的琢书和良婉,一边毫不客气地径直走过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一把空椅子上。我一个人站着,上面是三个女人坐着。   “你,据说太子请来的女神医?”碧鸥微微探着身子观察我。   “回碧鸥小主,我是府里的丫头,刚从千踏阁被调到襄意殿的,我叫绿珠!”我回话。   “哈哈,哈哈,哈哈——”碧鸥听我介绍自己,忽然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一边又怕有失形象,用手帕捂住了嘴巴。笑了半晌才说道:“怎么?原来你就是伺候太子如厕的那个绿珠丫头啊?哎呦,可笑死我了。”   我实在不知这有什么可笑的,便等着碧鸥再问话,自己不言语了。   “碧鸥妹妹啊,我和良婉妹妹正在问绿珠丫头话呢,你若是没事,也坐在一边听着吧。”琢书说了话。   “好啊,我还以为书姐姐和良妹妹又背着我们藏了私。既然姐姐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你们问吧,我便不说话就是,只听你们说。”碧鸥十分爽快地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这个碧鸥小主,变脸变得还真是快。   良婉似乎不耐烦搭理碧鸥,自从她进来就一直紧抿着双唇,似是忍耐着她。   良婉看看我,眼神中略微带着安抚,似是让我不必惊慌。她把刚刚褪下来的那只镯子又悄无声息地戴在了手腕上。稍过了一会儿,只听琢书问道:“既然绿珠你认识那个包贞娘,不妨给我们说说,你觉得她人品如何?医术如何?这次太子的春秋大事可有希望?”   琢书问得这么直接,是把这几个女人关心的问题一针见血地说了出来。我未回答,上面三个女人目光殷切地注视着我的嘴巴,仿佛我从嘴里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决定着她们几个是否会有光明的前景。   我的视线平平地落在前面的桌脚上,斟酌着说道:“不瞒三位小主子,这个包贞娘她个性有些泼辣,办事不吃亏,有些爱财。而且,她其实就是懂些药理药性,谈不上什么神医。”   “啊?!”听我这么说,良婉率先泄了气,眼神里的光芒顿时就没有了。琢书把身体向后缩了缩,刚才挺着的上身也塌了下去。只有碧鸥仿佛没受什么影响,“我就和太子说嘛,什么神医啊,若是果真那么神奇还能待在什么药店里做掌柜的吗?再者说,我们太子爷身体健康,不需要神医啊。生病的话有皇宫的御医,还用一个丫头提醒、推荐人才?成什么体统了嘛。”   “你懂什么?!”良婉终于忍不住斥责碧鸥。   碧鸥眼睛向上一翻,不甘示弱地反问:“我怎么?我说错了吗?我什么都不懂,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肯定是你怂恿太子要找什么妙方来求子的,还假托了这个绿珠丫头。以为我不知道吗?一个丫头,能有什么见识,能有什么能耐说动太子请外人进府?还是个女大夫,若是生的好看些,再会些狐媚的本事,我看到时候,你也笑不出来!”   “你,简直不可理喻!”   听碧鸥说了没影子的事情污蔑自己,良婉也懒得反驳她。她大约也乐意让别人把我当成是她的人,这样她就更扩大了自己的影响力。连太子身边的人都是她安排的,太子府还有什么事情能难倒良婉呢?   我见良婉不拆穿,自己也不便说话。等三个人不再争吵的时候,我才又徐徐说道:“不过,包贞娘有一张世代家传的灵方,求子的人吃了几乎都能如愿。这事,我是亲眼见过的,不敢欺瞒三位小主子。”   刚才还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那三个女人,听闻果真有这等事情,又见我说的有鼻子有眼,眨眼又恢复了神气。   “是真的吗?那还不快快请进来——哎呀,良妹妹你也是的,有这样好的人才还不赶紧请进府里?”碧鸥沉不住气似的向良婉催促着。   第一四一章 生死文书   我拿着那封厚厚的羊皮子做的略微有些磨砂感的杏白色的信封退出了包贞娘的房间。太子是让我伺候她,可她也知道我的身份,没了外人在旁边,她几乎得拿我当主子看,尤其是刚才那一番急切的样子,显然是受了陆子明和司马晦的一番教导,知道我在太子府里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估计是让她处处袒护着我了。   琢磨了一会子,想到司马晦说太子府是好进不好出,忽然觉得有些道理。之前我在内务府总管郑申府上的时候还能碰上红英会的人呢,在皇宫里也有红英会的存在,可就是在太子府里,大约是没有的。如不然,司马晦知道我进了这里,肯定会让人跟我联络,可这些日子可是平静得很,连跟我搭话的都没有。可见,太子府里表面看着没什么,其实是戒备森严。我,若不是有兰轩公主和韦夫人的双重保险,要想接近太子那肯定比登天还难。   等拆开那封信,我把烛台挪近了些,从里面取出两页对角折叠成四方形的平纹硬质纸,纸张淡黄色,略微有香气。我匆忙打开,见上面是几行字,的确是司马晦的亲笔:锦心,见信如面。知悉你入虎狼之地,我心甚忧,彻夜不寐。望从即日起多思退身之策,不可与虎谋皮。包贞娘已签生死契约,可用。另,若能设法出府,速与我联络。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就这么几行字迹。我看完之后在手里又攥了一会儿,打算在烛火上烧掉,免得惹出是非。又想了想,再展开,翻来覆去地瞅着那两页纸张,的确没有其他门道,遂放心。片刻不到的功夫,那纸上的字迹还没等我烧,就忽然变浅、暗淡,直到几乎看不到一点墨色。   我不禁惊诧,看来司马晦比我还谨慎,他一定是用了特殊的墨水写的字,在密封的羊皮袋里没事,一旦打开来见了空气就踪迹全无了。   我看没了危险,又把那两页空白的纸张装进了袋子里,放在了一旁的抽屉里。   夜里醒来两次,想到以后若能凭借包贞娘的手治好了太子,我自己该怎么脱身?包贞娘,大概进来之前就知道这次是凶多吉少了。试想,若她治不好太子,太子焉能放过她?若她能治好太子,这样隐秘的病情太子如何肯让他人得知,她一定会被杀人灭口的。而我呢,多半也会被株连。   退身之策,的确需要万全些,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那张千金不换的妙方交给了包贞娘。包贞娘看看我,问:“少主的信,你可看过了?”   我点点头,“看过了,没说什么。”   包贞娘笑笑,道:“他还能在信里跟你说什么,该说的,都已经跟我说了一箩筐了。我只怕呀,这次是到阎罗殿上走一圈,做的可是鬼门关的差事。”   虽然包贞娘生性洒脱泼辣,可她这时候说出来的话透出了凄凉。   “这都怪我,牵累了你!”我略微歉疚。   “算了算了,这也是我自愿的。那一张生死文书可是值上千两银子和一座米店,我几辈子能挣到这么多钱啊?一条命就换来了,值!”包贞娘瞬间就收敛了脸上的悲戚,挥手又说,“走吧,你今日带我在这府里逛逛,熟悉下环境,以后咱们便宜行事。”   “好!”我赶紧点头。   第一四四章 宫中的秘事   我再次走进太子寝殿,却瞧见太子的脸色非常难看,不似刚才的那种一整天未进食的样子,而是带着冰凉的一种哀愁感,仿佛刚才包贞娘跟他说的内容是极其打击人的话语,所以才让本来心情热烈的太子一下子就失去了那股子热气。看见我和琦云进来,也是一副闷闷的愁容,他看见我们也并不藏着神情,只对包贞娘说:“神医多多费心,需要什么我尽力满足。”   包贞娘退下两三步,从我手里拎起了药箱子,回话说:“太子暂且不必愁苦,您的身体也不是不能调理的,只是这事却是急不得的。您先时受了些戕害,今后还要多注意些。”   “克自当尊听先生嘱托。”司马克很是谦恭地往外送包贞娘。   包贞娘边走边又说道:“这闭门谢客、不沾染污浊晦气是必须的,在服药期间万不可再到人多嘈杂、空气污浊之地,更不可去烟花柳巷。若太子觉得一百天时间过长,可能会引起朝廷上下非议,就最少休息四十天吧。这已经是最低的限期了。”   “好!”太子满口答应。   我暗自揣摩,包贞娘应该是特意要求司马克在四十天之内不得外出,而是只能待在太子府里静养、调理,这个要求其实很苛刻,但司马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答应了。看来,刚才包贞娘是故意把时间说成一百天,现在又放宽了时间,司马克就相当痛快地点头了。   包贞娘说完,又对着琦云道:“姑娘晚上要给太子熬一些正中补气的药汤,明日开始,我要给太子爷配制药方。因此,从明天开始,太子爷的一切入口饮食和近身侍从都要由我调配,这些还要琦云姑娘配合。府里的四位小主子从今日起不得再近身侍奉太子,务必记得把这个消息传达给她们。”   “先生放心,琦云一定照办。”   该吩咐、该交代的事情都说完了,我和包贞娘才回到相宜居。   刚进院门,我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包贞娘进屋子,将房门掩上后贼兮兮地问她:“你快说,你今日和太子都说什么了?怎么我看他好像一下子就神态颓唐了?”   包贞娘被我用力拽着胳膊不得脱,又不能用力甩,便快走几步把药箱子往矮脚桌上一敦,只听里面哗啦哗啦地一阵乱响。她急不得、气不得的假装恼怒:“锦心,你做什么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   我立刻放开她,“你快说嘛——这可是大事,你不能瞒着我。”   包贞娘遂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内容。我只不过是跟太子说起了他幼时和少年时的一些经历可能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伤害,导致后来男性的功能发育受到了一些阻碍。”   “什么?你怎么知道他那些年少的经历的?难道他都信了吗?”我忙不迭地反问。   “将军不打无准备之仗。我既然敢那么说,当然是有备而来,难不成你以为我信口雌黄吗?”包贞娘斜了我一眼,又道:“既然是进太子府来问诊瞧病,少主自然没少在这方面费心,我说的这些宫廷秘事都是少主告诉我的。”   “啊!”我惊讶起来,“他怎么知道的?他又不是在宫里长大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大约是里面有人帮忙吧。”   “那,这么说,太子司马克真是曾经受过害?”我又问。   包贞娘点头,“据说,是在太子七八岁的时候发现他特别爱吃一种金黄色炸制成半透明状的小点心,后来,他就开始发低烧、睡梦中说胡话,并且开始遗尿。瞧了好几位御医都瞧不出问题,后来一位被召回宫的老御医发现,太子是吃了天下至阴至毒的一种药草。那种药草无花无根,专门寄生在朽烂的枯枝烂木之上,形状像藤萝却染有奇毒。男子若食用了半两以上就可导致殚精、肾衰、血尿不止,最后不治而亡。太子年纪小,且可能毒物掺入每块食物中的量微乎其微,所以根本不易觉察。但太子却日日喜食,所以导致突然发作。”   我听得用心,“这么说,太子的身体是因那时的被害落下了毛病?”   包贞娘点点头,“这件事太子还记得,只不过,宫里很多人都不知道。伺候太子的一干人等全都被抓起来拷问,被鞭笞死的,被绞死的,被火拷、烙炮死的就有二三十人,可就是问不出幕后主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听了这话我有点同情太子司马克了,原来他还曾被人暗害过,所以才迟迟没有生育出龙子龙孙,只是不知道我那神奇的求子灵方对他是不是起作用。   第一四五章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   第一四五章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画   太子一个月不能出府,我进太子府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了,至于包贞娘能不能利用那张灵验的妙方治好太子的病,这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不过,我暗自琢磨着近两日还需再出府一趟,有些善后事情我需要和司马晦沟通好,另外就是,营救谭须年和老王爷一家的最后环节的安排还要我亲自过问,尤其是时间节点,必然不能错,错了就麻烦。   那张药方上的药材有两三味都是奇珍异草,太子府里没有这些东西,后来余管家让人到皇宫去要了一些,最后就还缺了药引子,确是新出生羊羔的母羊的第一碗奶,这让太子府上下颇费了一番功夫,最后总算在一户农家买到了一只三日内产羊羔的母羊。   东西都备齐了,包贞娘也开始上手配置药材。我自然是给她当伙计,称分量、清洗、翻晒、碾压、熬煮等等这些要紧的事都是我去干的。   她那个木箱子里面果然是工具齐全,什么都有,小石头杵子,带着两个小铜盘的天平秤,还有大头银针,过滤药渣的白色棉布,等等,凡是用得上的几乎都带全了,怪不得一天叮当地响。   “贞娘,我得出门一趟,你帮我想个办法。”昨日是第一天配置好药材上锅熬药,今天是第二天,太子的药汤就在我手底下的紫砂壶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啊,你说什么?”包贞娘被吓得一愣,赶紧把手里装模作样看的一本医书放下,瞪着我道。   “我要出去,我得去找一下司马晦,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那怎么行?太子府每天外出的人是固定的,一般人都不能出去。你没听余管家说吗?”   “我知道,所以才找你想办法。你现在身负重任,赶紧找个由头让我出去。”   “这——”包贞娘沉默起来,低着头站起来在这间熬药的小屋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小声地问:“那,你只能去盛和药铺,别的地方去不了。”   “行。”我点头,“只要出去能传个消息就成。”   “那好。我让余管家带着我的字条去给东家传话,就说需要用到盛和药铺传家镇店的宝贝器具熬药。然后,东家必然配合着说必要我亲自去拿或者是熟识的人去拿才行。我呢,又出不去,到时候就让你出去,这样就可以了。”   “好啊好啊,这个办法不错。不过,盛和药铺真有镇店的宝贝吗?还是熬药用的?”我问包贞娘。   “真的有那东西。挺神奇的玩意,放在火上烧多长时间也不会把药材熬焦、熬老,而且,里面的水永远也不会烧干,据说是千金不换的东西。”   “啊,还有这么好的宝贝呢,我真得拿来看看。”我立刻拍手叫道。   制定好计划,包贞娘立刻到偏房去写字条,她写好后又拿来给我看。“你快看,这样写他们能看明白吗?”   我接过来瞅了一眼,写的大意是:陆东家敬上,包贞娘请借用盛和药铺的鼎尊狴头药罐。内容倒是没问题了,不过,应该写在更合适的纸上才对。   “等琦云来了,让她端了药去,然后送两张太子府的印信纸张来,你写在那个上面最好。”   包贞娘也点头,“你说的是。”   话音落下,琦云果然就到了。听我说要去借用一个神奇的药罐子,需要用太子府的印信她略微思考后点头说:“这个应该没问题的,你们等着我去回禀太子,然后就帮你们拿过来。”   不过,琦云很细心,走的时候把包贞娘写的那张便条带走了。“虽说是小事,还是需要给太子爷过目。”她笑了笑,端着热腾腾的一碗药汤出去了。   稍候了一盏茶,事情果然顺利办妥了。   我顺手在那张带着太子府印信的信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人头,很浅的墨色,像是随手涂上去的。而且是画在信纸背面的一个角上面,不太起眼。   余管家又来确认了一番,才派人把那张纸送了出去。来回折腾了两趟,最后才总算点着名让我到盛和药铺去。   “我还在担心,万一东家不知道咱们的用意,根本就不点名让你去怎么办呢?”包贞娘说。   “放心,我有把握。”我斜着眼角冲她笑了笑。   “怎么?我看你在上面画了一个那么难看的人头,这是什么记号吗?”她问我。   我稍微卖弄了片刻,才回答:“是啊。上次司马晦的信中就说要我设法出去,所以他必然会在盛和药铺那里留心了。咱们主动去和药铺联系,他必知道有情况。我画上那个人头像是让他知道我还在呢,也是让他知道我要出去联络他。”   “他如何知道就是你画的,不是哪个什么别的丫头顺手涂鸦的?”包贞娘也有些疑惑。   实话说,那个东西的确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之作。稍微学过些作画技艺的古代女子都不会画出那么丑的东西,所以,那自然就是我画的独一无二的作品,只此一家、再无分号。   “来,你看着哈——”我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张纸来示范给包贞娘看:   “一个丁老头,买了两个窝窝头,花了三块钱,还剩四毛钱;买一张大饼,花了三块三;买三根韭菜,花了六毛六。”画完,我得意地看着此篇大作问:“怎么样?看明白了吧——这样的东西司马晦一看就知道是我画的,哈哈,别人谁能画出这么难看的东西来?”   包贞娘先是惊奇后又叹服地看着我说:“锦心姑娘,你这画画的技法是跟谁学的?怎么就这么几根线条就随便搭出图画来了?”   “嗨,这个呀,根本不用学,两岁的小孩子都会。这是简笔画,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啦。”其实我想跟包贞娘说,有一次我在太傅府的书房里无聊,但又不能表现出无所事事的样子,于是就拿着一张纸画这个“丁老头”的时候正被司马晦撞见了,死活抢走了我的那篇大作。由此,他看见这个人头必然知道是我画的,必然知道我无危险,必然知道我要出去找他。   不过,因为此事略微有损我伟岸光辉的个人形象,我决定不讲出来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余管家和一名太子府的家丁就从盛和药铺回来了。   “绿珠啊,那边的东家很是看重那个紫金鼎尊的狴头药罐,好说歹说才答应给我们用,不过,他说要熟悉的人才能借,或者是神医前去,或者你前去。太子爷说神医不能离开府内,所以只能辛苦你一趟了。”余管家央求我出去借那件东西。   “我,还有活没干完呢。”我心里开心,可也不能表露,便为难地看着包贞娘。   “今天余下的这些药材不用你整理了,去办这件事要紧。”包贞娘配合着我。   “是啊是啊,”余管家笑眯眯地看着我,“你呢也不能一个人出府。咱们府里有规矩,进府未满三年者均不能出门,这次情况特殊,我就让颜护卫陪着你去吧。”   我赶紧侧过头看那位颜护卫,黑漆漆的一张脸,半点表情也没有,眼皮耷拉着,看不出眼神。也不看人,也不表态,就像个木头桩子似的。   “你现在就去吧,这里的活我来安排。”余管家拼命地催促我。   “哦。”我答应着,摘下了腰上的蓝布围裙,抖了抖衣裳,又迅速跑进里屋去梳头净面,略微整理了一番才出来。   余管家把我送出大门,就折身返回去了。   我快步走着,心道怎么连个轿子也不让坐呀?!   正纳闷着,身边的那个闷葫芦护卫已经骑着一匹快马奔到我身边了,话也不说,就把我横腰抄起来放到了马背上。那动作,比骑摩托车抢劫的人还利索,整个就是一个劫持人质的敏捷身手。   我心道:这是什么护卫啊?铁定是太子府里隐藏的武林高手——说不定,周围还跟着几个我根本看不着的人呢。太子府的内外联络,真不是一般的阵仗,安全保卫工作简直跟铁桶差不多。   第一四八章 提升淑仪   桓羽小主的事情困扰了我几天,随后就被杂七杂八的事情冲淡了。这也和桓羽这个人有关,她不主动和人说什么,更不会讲出自己曾经那么私密的事情来,若不是包贞娘和司马晦他们探清楚太子的身体状况,这件事是根本不会被人察觉出来的。   半个月很快就过完了,太子的身体如期地进入了缓和阶段,十天后,包贞娘按照药方的说明酌斟着把剂量调整了一下。琦云偷偷告诉我和包贞娘说,太子觉得自己下腹部位比之前有力了,可见是药方的疗效不错。   有了这段时间的接触,我与太子打照面也就更频繁,以我的眼光来看,太子若是不穿戴着那身宫廷的朝服,其实也不那么凶狠可怕,又或者他在自己的府邸里要宽厚温和一些。   桓羽的事情我又侧面向琦云打探。琦云说,的确是有这件事,不过也有好几年时间了。那时候,琦云刚进府,太子也喜欢她,所以去存心堂特别勤,很快就发现桓羽有身孕,全府上下都特别高兴。可是,好运不长,那个孩子在三个月多一点的时候忽然就滑胎了,太子特别生气,把负责安胎的大夫和两个近身伺候的丫头都给赐死了。从那之后,桓羽的身体就不好了,太子去存心堂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到现在几乎一年也去不上几次。   “桓羽姑娘的家人是被太子从大牢里救出来的吗?”我记得桓羽说过一些家事,便顺便问起。   “是的。太子是因为桓羽小主亲自过问此事的,听说案子都审完了,判了秋后问斩;因为太子的过问,最后判了流放边疆,命算是保住了。”   “哦!”   我和琦云聊天的日子,已经是包贞娘进太子府的第二十一天,一个月的时间飞快地过去了一大半。我有些心急,那张药方对太子的身体的确有帮助,可过一个月之后他肯定会继续上朝了,到时候,谭须年的案子还是得被提上日程。在这之前,我必须想到办法。   余管家匆匆忙忙地跑进襄意殿,额头冒汗,眼神慌张,就跟家里失火了似的。看见我和琦云连话也没说,一路小跑着进了太子居住的地方。   我看着余管家的样子好笑,对琦云说:“姐姐,你看余管家这么慌张,咱们随在他后面去看看,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他搅乱了太子的清修。”   “好。”琦云是个好丫头,一切以主子为最大,我这么说她特别赞成。我们俩赶紧跟在余管家后面,也是一路小跑。   等到气喘吁吁地站定,余管家果然在跟太子叙述重要的事情,而那件重要的事情是在我意料之中会发生的。   “太子爷,外面出大事了。”余管家也不管我和琦云在当场,抹着脸上的汗水对太子秉道。   “什么事情?宫里出事了还是皇城有叛乱?”司马克倒是稳重,表情不为所动。   “都不是都不是——”余管家连连摇头。   “都不是你怕什么?难不成天能塌下来?”司马克不悦。   这下,余管家却点头了,“太子爷英明,果然是天要塌下来。”   司马克腾地站起身来,“你这奴才,快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太子爷,这些日子外面都在传言说三月初天象异常,起初我不信。可现在,好多人都在搬家了,很多商铺子在清仓转让,一条街恨不得空了一大半。因为疑惑,我设法到钦天监打听了,他们说——三月初有异象确是属实,而且还是当初太傅大人亲自推算出来的,这些日子太子闭门不出,百姓人心惶惶,店家关张歇业,连皇上都不知道怎么安抚百姓。所以,所以——如果,奴才是说如果此事属实,天象不可破解,必主大凶,恐怕帝星有难,太子要思量。”   “钦天监的那些东西太傅也懂?”司马克忽然问。   “没错没错。钦天监的官员说了,太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懂的可多了,而且说的特别有道理。那阵子您没在皇城,所以不知道。依我看,这件事还得让太傅大人出面解决,可是,现在您也不能出门,太傅大人重病卧床,这可如何是好?”   余管家一副为主子操心着急的样子,说的也都合情合理。太子不由得相信了几分,“如果真有这么严重,父皇大概也坐不住龙椅,肯定会到太傅府探望,并且宣旨让太傅上朝的。”   “宣旨了,听说皇上差点就亲自去太傅府上,后被皇后娘娘拦下了,兰轩公主也拦着,说是太傅大人得的是疫症,不能去探望。所以,就让郑总管带着些礼品和御前宣旨的那位冷公公去的——见了太傅一面,回宫的时候俩人唉声叹气的,说太傅大人不大好了,怕是要殡天。”   我听了差点没喷出一口气,我怎么就要殡天了?也不知道司马晦怎么接待的郑申和冷公公。   “太傅的病这么严重?真是没想到。”司马克若有所思。   琦云轻手轻脚地走到太子身边,“太子爷,神医说您现在不能出府,否则很可能前功尽弃。再有几天就满一个月了,第一疗程的药喝完,才能稍微活动下。您可不能大意。”   司马克点点头。   他的视线忽然落在我身上,饶有兴味似的道:“倒忘了,绿珠是伺候过太傅大人的,想必跟太傅府的人也还有旧情,本太子想,也许绿珠可以到太傅的府上走一圈,替本太子去看看太傅大人病体如何了?”   “我不去!”我赶紧摇头,“太傅大人得了传染人的重病,去看他会被传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太子看看我,慢悠悠地说出一句话,然后又笑眯眯地道:“这件事只有你去最合适,让包神医留下,你带着人去,速去速回不可多耽搁。”   虽然能回太傅府是不错,可以太子侍婢的身份去却不好,而且,肯定还会被那个颜侍卫跟随,我简直怕了他了。我这么想着,嘴里就嘟囔出来:“我才不出去,那个颜侍卫跟影子似的,比小鬼还难缠,让别人去吧。”   听了这话,太子却笑了,侧脸对着余管家说:“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对颜慧有看法呢。既然不让颜慧跟随,那你自己点人,你想让谁跟随你去?”   我眨巴眨巴眼,“就让桓羽姑娘跟我同去。我们都是女子,路上作伴好说话,她也是太子府里的人,有她代表太子比我一个丫头去强多了。”   “桓羽?”太子迟疑了一下,想了想说道:“也好,她进府几年连门都没出过,的确该当出去逛逛,你的提议甚好。既然是让她代表我去,也不能没个名分。余管家——你去取纸笔来,我给父皇写个奏报,把桓羽提为侍妾,册封二品淑仪。”   我没想到,自己简简单单一个提议,忽然就把桓羽的名分给要到了,倒是无心插柳。   “她也当的起这个淑仪,起先还怀过身孕,都怪府里这些奴才照顾不周,哎——”说起这事,司马克还是满脸的懊恼。   司马克的办事效率出奇地快,第二天,皇宫的太监就把皇帝的御笔亲书送回来了。因为太子在奏报里提起了桓羽怀孕那档子事,皇帝和皇后都非常开心,二话不说就把这个淑仪给封了。   这下子,太子府里可炸开了锅。本来冷清的跟个不毛之地似的存心堂突然就热闹的不得了,良婉、琢书和碧鸥连同他们的贴身婢女,还有府里大大小小的管事的全都一窝蜂地跑到存心堂道喜。太子府里一下子冒出了一位二品夫人,谁若瞧不出背后的苗头谁就是傻子。   我在相宜居里跟包贞娘说,“本来就想约她出去把事情问个清楚,咱们也好放心。哪知道让她赚了个大便宜。”   第一五一章 忽然被抓   疾风早已不见了踪影,我回头看了看那两顶空轿子,正好挡在路中间怪碍眼的,本来这条路就窄吧,被轿子一堵上,路就更窄了,两侧只能容得下一个人。   因为周围没人,我想着把轿子挪到墙角边上却不得实施,只得放弃这个想法。顺着此路直走,然后准备遇到人了再打探太傅府的确切路径,怎么走才最快捷。   走了一会子,还是半条人影子也看不见。无奈之下,我只得在一个左右都有胡同的岔路口拐了弯。   这条胡同不长,我大约走了半袋烟的时间就到头了。等出来一看,胡同口临着一条不算宽敞的街道,街道一旁都是商铺,商铺子不算大,但地基很高,整个一排铺子下面是足有两尺来高的石头。密密麻麻的,一家挨着一家,行人却很稀少。我守在路口,等着有人过来就准备赶紧上前问路。   干巴巴等了半晌,终于才算看见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过来。我精神一振,卯足了一脸甜蜜的笑迎了过去。   “这位大哥,我跟您打听一下,您知道太傅府在哪个方向?怎么走吗?”   那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很整齐,却面色不宁。“我还有事,你向别人打听去吧。”他说着,根本不打算逗留,迈开腿就走。   我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别走!”   那人也急了,“你干嘛呀?大街上拉扯男子,难道你是……”他上下打量我,狐疑的神色露出,没说出后面的话,显然觉得我不是正经女人。   “我就是个路人,想去太傅府,向您打探方向。不耽误您多少时间的。”我赶紧澄清。   “太傅府?哪个太傅府?”他问。   “就是朝廷上赫赫有名的太子的师傅,谭大人的府邸啊?”   “你去那里做什么?现在街上乱糟糟的,你一个小女子还是别乱跑了,回家去吧!”那人似是看我真的不像风尘女子,便好心劝诫起来。   “不瞒大哥,我是去办事的,是我家主人吩咐的,咱们当下人的哪能不服从啊。”   “哦。”   那人终于正过身子,面对着我,说道:“你从这个路口往前面走,会看到一座桥。你从桥上面过去,往挂着酒幌子那边去。一直走。再过两条街就是太傅府的府邸所在的街道了。小姑娘,我提醒你啊——刚才我从桥那边过来,好像有一大批官兵过去,声势浩大,像是要出事。所以我才赶紧回家的。你若是去太傅府,可不要惹了他们。”   “好,多谢您了。”我点点头,向这位好心人表示了感谢,便顺着他指点的方向一路前行。   上了桥面,果然看见桥头对面有一家卖酒的酒家。很简陋的棚子,酒缸摆在外面,路过的人扔几个铜板到旁边的竹篓里就能用瓢舀一碗酒,饭菜也不必,咕嘟咕嘟地喝下去,抹抹嘴再继续赶路。   我过去的时候,看见两名身着官兵服饰的人在一旁坐着喝酒,一边喝一边聊着天。   待我从桥上下来,两个人忽然站起身,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其中一个瘦子说:“哥哥,是个女的?”   另一个胖子说:“上去问问。不能大意。”   瘦子:“不必了吧?都说了是奉命去太傅府了,怎么可能在路上?”   胖子不再言语,走上前一伸手拦住了我:“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去往何处?”   此二人整个就是查户口的架势。   我暗道:此事蹊跷,只怕有什么变故了。刚才听那名指路的大哥说,从这里过去了一大队官兵,或许真是出了什么事情。   想着事情不太对头,我暗忖着回道:“奴婢是盛和药铺的东家买的使唤丫头。我们东家叫陆子明。前两天,我娘生病,东家放我假。我这是刚准备回铺子去。”   瘦子和胖子对望了一眼,俩人又问:“你们盛和药铺不是有个神医吗?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的。不过,现在没有了,早就跟我们东家辞行了。两位官爷,是不是朝廷要抓什么人啊?你们这是设路卡吗?”   “你别问。”胖子不耐烦地挥手,“走吧走吧!”   我连连笑着退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继续。   一路上,行人都很稀少。直到远远地看到太傅府,我才确定一定是出了事情。   太傅府的门前围着许多士兵,各个都是荷枪带刀,整个门前的马路都封死了,左右几十米内的范围也设了禁行的岗哨。   难道是司马晦东窗事发?   我心里起急,越发着急地想走近了看看,于是小跑着到了最近的一处位置。   一排士兵挡在面前,根本不能靠的太近,也看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拿出怀里的几两银子,准备贿赂面前的一个士兵,跟他打探一点消息。   就在我的手伸进怀里,还没掏出银子的时候,一排的士兵里似乎有人认出了我,遂对其他人高声喊:“这不是太子府的绿珠吗?”   而后,那人又扭头朝后面围拢着太傅府邸大门的那群士兵高喊:“那丫头在这里,快来抓她!”   我慌得赶紧撤身、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起来。身后举着刀枪的人已经追过来,我听到有马匹的马蹄声,很近地响在身后。   糟了!   我暗想:难道这些人是准备抓我的?还是司马晦败露被抓,我也被牵连……   脑子里琢磨得乱七八糟,却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赶紧逃命。   然而,我这两条腿哪里跑得过马儿的四条腿儿!   这条街还没到尽头,就已经被七八匹马围住了。前后左右哪里也不能再逃。我陷在了高高的马腿里。   “你们,为什么抓我?”我声音颤抖着,还是准备问清楚。   马上有人仔细地看我,忽用马鞭指着我回道:“太子爷有令,绿珠丫头通敌叛国,意图不轨,着令立刻擒拿,抗命则立斩!”   我颓然,看来司马晦的事情十有八九是败露了。   当下,最好别反抗了,好歹先留条命吧——要不然结果很可能就是立刻被斩。   说话的骑马人跳下马,将我的双手束在身后用一根绳子绑上,然后把我横着架在了马背上。   “淮将军,桓羽夫人怎么办?”   这名带兵将军的身后聚集起了他带领的二百多名士兵,有人忽然问要不要把桓羽带走——淮将军皱皱眉,说:“夫人被绿珠刺杀,才被太傅府的人救下了,现在还昏睡着,不宜带走,我们回去禀明太子再做处理吧!”   我鼻子差点气歪了,什么被我刺杀,明明就是被琢书的人刺杀的嘛。   有人又在人群里高喊:“贼子已抓到了。”随后,太傅府内外的一行人全都出来了,抓住了我,这些人瞬间就从太傅府撤退出来。   前面是五十名骑兵,后面跟着一百五十名精明强壮的步兵。为了抓我,太子可够下本钱的。看来,我这条小命这次怕是保不住了。   骑兵的五十匹马甩开蹄子奔驰起来,把身后的人远远抛下。   我很清楚地看见,抓我的这群人里有侍卫颜慧。也就是说,太子派出的不只是士兵,还有武功高强的大内侍卫。   我命休矣!   第一四六章 东拉西扯闲话多   闷葫芦的颜侍卫那马骑得就跟坐火箭差不多,马背上的我若不是被他用力掐着不动弹,估计都得被颠巴散架了。一溜烟的功夫,我们就到了盛和药铺。   等我被颜侍卫大手一把抓到地上,两腿沾着地面了,耳朵边还是嗖嗖的冒凉风,头发也都被吹得快竖起来了。   不容我有歇息片刻的功夫,颜侍卫在旁边的马桩上拴好马匹就拉着我进了盛和药铺了。   我知道,这是让我在他眼皮底下办事,省得我耍什么花招。   等见到了陆子明,那颜侍卫才把后背上抓着我的手松开,略微退后了几步,倒像是保卫者的样子了。   “陆老板,最近可发财呀?”我装模作样地和陆子明寒暄,“听说陆老板肯赏脸借镇店之宝给太子府,太子十分感激,定当厚报!”   陆子明看看我,一副不怎么热情的神态:“这东西我是答应借了,可是你们需要给我写字据。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我不能大意。”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了。来,纸笔拿来,我这就给陆老板写字据。”我撸起衣服的袖子,走到陆子明的旁的那张桌案上,边走边张着嘴巴、对着口型和他说话:“司马晦来了没?”   陆子明不着痕迹地点下头,朝身旁的伙计吩咐:“去取纸笔给谭姑娘。我说谭姑娘,您可真是贵人多啊,前一阵子还在太傅府上当庭前的小丫头,怎么几日不见就去了太子府上当了管事的丫头了?真让人羡慕啊!”   “哪里哪里,陆老板年纪这么小就能管理一家大药铺才是值得学习。”我和陆子明打着哈哈,也不管身后的那个侍卫拿什么眼神看我了。   稍微等了一会,取纸笔的伙计回来了。   几张雪白的画纸,还有一根带着白色柔软笔头的毛笔,另有一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八角砚台。   那伙计也不说话,将托盘放在一边就动手在我旁边开始磨墨。我略微朝他侧脸看去,心里吃惊,很低的一张宽沿的帽子遮住了他的眉眼,可那一串走路动作和神态感觉我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不是司马晦还有谁?   “呦,你这伙计倒懂事?”我拿起毛笔,把笔尖放在舌尖上润了润。司马晦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我,赶紧低头。   “我这里的伙计都是百里挑一的,比那外面不听管束的店铺伙计强得多!”陆子明撇着嘴角讥笑我。   “姑娘,太子府我们这些平头百姓都没进去过,你给说说,里面是什么样啊?到底是不是金砖铺地、到处金碧辉煌的样子?”在司马晦磨墨的空当,陆子明有话没话地搭讪。   “哪有那么夸张啊——只不过地方很大,光太子住的大殿就有好几层了。还有 ……”没等我说完,身后的颜侍卫忽然发话:“姑娘快些办事,无关的就别闲话了。”   我扭回头,瞪了他一眼,之后不再说太子府的事情。   拿着那根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蘸满了墨汁,略微顿了顿后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据。因为没有太子的印鉴,我只能写自己的名字。好在不过是走个形式,要不然这种事情我可不能干。等写完了,我把纸张掀起来放在眼前吹了吹,忽又偏过头问司马晦:“你认识字吗?”   “认识。”司马晦说。   “你们知道,再过半个月是什么日子吗?我跟你们说,再过半个月就是最好的踏春出游的季节了,半个月,懂吗?哎,也不知道太子府里让不让丫头们出去踏春游玩?去年我就没出游,真是遗憾。还有啊,我听说龙须草在那个时候就能在野外挖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龙须草不是一味草药吗?是不是啊?挖到了能送来你们这里卖钱的吧?我们以前的村子那里就有人挖龙须草的,只是很难找到,没办法。”   陆子明看着我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略微有些纳闷地眨巴着眼道:“啊,姑娘说的是,龙须草是要分品种的,一般的品种不能入药。只有须长半尺以上,根深三尺多,且根茎为奶白色的才是上好的入药品种。”   “是吗?看来果然是有讲究的,怪不得我都挖不到那种草呢。”我虚晃着回话。   “对了,我从太傅府里走了这些日子听说太傅大人他生病了,是不是真的啊?”我忽然话题一转,问这俩人。   “是真的。太傅大人现在闭门谢客了,说是得了重病,有疫症,不能出门的。”陆子明解释。   “嗯,那看来有机会我当去探望太傅大人才是。我能在太子身边当随身的丫头,还都是太傅大人的帮忙呢。哎,太傅大人真是好人哪。只是,我今日却不得闲去了。”   我唠唠叨叨地念叨了一阵子,把那张签了自己名字的借据纸条递给陆子明看。陆子明接过来后,上下看了两眼,遂点着头说:“好,这样就可以了。”   司马晦又转身出去,不大一会拿回来一个盖着盖子的匣子。匣子是金属做的,外面鎏金錾字的,刻着许多字符和纹饰。司马晦将那个匣子的盖子打开,掏出一个泛着模糊光亮的罐子。罐子毫无稀奇之处,跟普通泥瓦罐没两样。我顺手接过,却发现放在手上不重,手轻轻敲击着,听见金属似的悦耳共鸣声。   罐子顶上有一个双层挂耳雕着狴头的圆盖,能很严丝合缝地塞进灌口内。   “就是这个?”我惊诧起来。   “就是这个药罐。”陆子明指着药罐子说道,“你别看不起眼,你知道这个罐体的泥胚是用多少种东西按比例合成的吗?你知道这种土质现在根本就没地方寻找吗?你知道这个罐子在数百年前救了多少条人命吗?”   “哦。”我小心翼翼地按原样放回盖好。“你,小心点!”司马晦的手隔着药罐子的底部碰触到我的手指尖,忽然他出声说了一句。   “放心吧,这罐子结实得很,摔不坏!”我朝着司马晦斜起眉梢,轻笑一下,转过身把那个罐子交给了颜侍卫。   “这个东西我们用完即刻奉还,请陆老板放心!”   说完,我和颜侍卫出了盛和药铺。   颜侍卫怀里裹着一个药罐子,就不能再疯了似的在街上奔驰了,虽然还是共乘一匹马,可他腾不出手来抓着我了。   我们的马头在药铺门口掉了个方向,门口的陆子明和司马晦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我,还有我身边的颜侍卫。   “陆老板,后会有期了!”   马儿跑得不快,我的形象也就从容许多了,在马上跟陆子明告辞,同时朝司马晦送去一个安心的笑容。   我今日和他说的事情,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办好,这可是关系重大的啊!   第一四九章 夜半客人多   因为桓羽被提拔,相宜居这一两天就清净了。本来,这几日良婉和琢书、碧鸥几个轮番地遣丫头来送东西,什么碧玉清凉糕,什么翡翠珊瑚串,什么养颜清心美容粉,五花八门,什么都送,都被我堆在卧室的一个矮脚的方桌上。   不过,想到明日就得和桓羽一起去太傅府,我还是略微有些不安。总觉得,太子这么放心大胆地让我和桓羽出门,也没让管家派颜慧跟着,有点不同寻常。   可如说太子有猫腻也不像,若真是包藏祸心,他怎么还那么郑重其事地把桓羽册封成二品夫人了呢?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你呀,别把什么事情都想的那么复杂,也许太子府这次就是放心大胆地放你们俩人出门了呢?想必桓羽不敢叛离太子,否则她爹娘就得暴死在边陲了;而你呢,巴巴地托了太傅和公主进到这里来,又通过了这些日子的审查,大概也就不被疑心了。”包贞娘说。   “哼,不见得。”历来这些帝王之家出生和成长的人心思都难以捉摸的很。   头一天晚上,我和包贞娘准备休息了,相宜居的院门也早已插上。这个院子冷清,只有我们两个人住,所以,几乎是天黑之后就关门。这时,外面有敲门声,虽然轻,但是听得十分清楚。“咚咚,咚——”   这么晚是谁来了?我披好衣服趿拉着鞋子出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两个人,居然是良婉和紫萱。   “绿珠啊,你这么早就睡下了?这些日子定是劳累得很吧?”良婉和悦的对着我,笑得十分甜蜜。   我忙把两个人让进我的卧室,“神医已经歇息了,良小主是找她叙话吗?”我作势要把包贞娘叫过来。   良婉立刻摇头,“不必了,今日是特地来瞧你的。我听说,太子让你和桓羽夫人明日去太傅府探病,心想着你在太子府里的时间也有一两个月了,自从来了我也没怎么关照你。听紫萱说,你当初还和素心、织锦她们几个丫头住在一处,随身的东西少的可怜。我也没什么可帮衬的,明日你既然出门,我就拿了几两银子来,让你添置些喜欢的东西。钱不多,你可不要推辞。”良婉说着,把手里的一个布包放在了桌子上,里面沉甸甸的裹着几锭银子,足足有好几十两。   “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了。明日你还要出门,就早些歇息吧。对了,紫萱是榴花园的丫头,才听说她和你交好,我昨日升任她为厨房主事了,以后还要让紫萱向你多学习呢。”   紫萱笑吟吟地看看我,我朝她点点头,“恭喜紫萱姐姐了。”   送走了良婉没一会,琢书和她的贴身婢女春桃也来了……照例是送银子、叙家常,坐了没有五分钟就回去了;再然后,是碧鸥一个人来的,带着一满筐的寿糕和水果,也不知道她跟谁打听的,说我最爱吃寿糕,她就让厨房做了半筐来。   碧鸥开门见山。“我听说桓羽这次能被册封是因为你给她说了好话,太子才突然册封的。你放心,只要以后我有了好前程,绝对不会亏待你。这是见面礼,你收下。”   碧鸥也不知送的是哪门子的见面礼,早就见过好几面了,才想起送见面礼的事。不过,我也不计较这些,只不过,送走这三拨客人几乎就到半夜了,本来还想好好休息的我一下子就睡不着了。   第一五二章 生死营救   我被人捆了手脚扔在马背上,心中还暗暗庆幸着:幸亏不是被绳子拖在马屁股后面,要是那样的话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马队风驰电掣奔着太子府的方向而去,我闭着眼睛,耳边风声呼啸,感觉体内被颠的厉害,五脏六腑都跟翻了个似的。还好早上没吃太饱,否则非得全部倒出来不可。   这条街眨眼到尽头,马儿在转弯,我能感觉出来它四蹄运转的弧度。这个弯度因为奔跑的速度快,所以,马儿的身子是倾斜着的,马匹奔跑转弯的弧线相当优美。   “嗤——”犀利的一声鸣响,很尖锐,很突然地在耳边出现,那声音让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我瞬间睁开眼,紧盯着旁侧的马屁股看。直觉有事,开始警觉地竖起耳朵听着。   前面领头的马匹突然骤停,余下身后的那些也陆续煞住马。负责看管我的侍卫急躁地嘟哝了一声,忽听前面的人高喊:有人拦路,大家准备,别把那个丫头丢了。   这话一出,几十匹马立刻自动拨转马头,瞬间就将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住。我面朝下趴着,费力地将眼皮抬高,扭着头往前面观看,透过一条条的马腿,前面似乎是一群没有骑马的人。人很多,约有数百人不止。黑压压的一片。   呼啸声再次响起,太子府的侍卫队并不主动出击,他们身后还有许多步行的士兵,虽然不见得能抵大作用,但人数上的悬殊让他们选择以守待攻。   等到周围的马匹挪动奔腾起来,双方的人马就彻底交手了。   因为要看管我,那名紫黑色脸膛的侍卫没有参战。但是,我看见颜慧参战了。他的身手出奇地敏捷,根本不用马,此人直接从马背上跳起,一下子蹿起了几十米高,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用力朝着半路劫杀的人群掷下去。   对面的人大声喊:是银针。快躲!   喊声几乎是和银针同时到,很快,就有一批人倒下了。   这个颜慧不愧是太子府的第一侍卫,刚交手就下这么毒辣的死手。我暗骂了他一句:你奶奶个熊的。   我已经知道来劫我的这批人是谁了?正是司马晦的红英会。在看到倒地的尸体装扮后我就认出来了。这应该说明,司马晦没有被抓,所以才能派人来营救我。我强烈盼着司马晦的人取胜,可看着眼前这劲头,只怕还不那么容易。就单单一个颜慧就很麻烦,而护卫侍卫里面或者还有十数名同样武功很好的护卫,红英会的人一时半刻很难占上风。   在对面这群人里,我还发现了两个不穿组织服饰的人,两个人都是一身灰白色的家丁服饰,头上是抓顶的公子髻。一人手中一根长铁棍,虎虎生风。啊,看见这俩人,我立刻大喊起来:阿古,阿奇,快来救我呀!   阿古,阿奇,正是兰轩公主送给我的那两名贴身侍卫。当初我秘密换了面容跑去了太子府,根本就没跟这俩人打招呼,而是让两可弄了两杯药酒把他俩弄得昏睡不醒才脱身的。估计,这次是司马晦特地把这两个人叫出来的。听出我说话的声音,阿古阿奇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到我这边来,但是他们看不见我。   颜慧,还有其他两名侍卫就一直守在离我不足三米远的位置,前后左右,不准别人靠近。我猜测,这次他们派出的高手一共约有三、五个人。   阿古阿奇在确定我的位置后,很快就从人群上头跳到周围。颜慧目光炯炯,他看了我一眼,随后便一个人对着前面阿古阿奇两个人说道:“你们也是我调教出来的,识相的,赶紧走。”   我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个颜慧不是太子府的侍卫,而是个调教侍卫的教头。和司马晦一个级别。阿古阿奇是太子送给兰轩的,所以,他们俩曾经在颜慧手下当差。   不过,这两个宝贝侍从根本就是除了兰轩的话谁的也不听,我早就试过了,所以,颜慧也没招。很快,颜慧就和阿古阿奇混战在一处。占了人多力量大的优势,阿古阿奇能和颜慧打个平手。这已经很不错了。   “速战速决!”人群的后面,一个人运用丹田大吼出声,震的人脑袋嗡了一声。出声的人没有参战,而是居高临下地站在附近的墙垣上看着面前的混战。浑身上下一色的皂黑,只露出两只精光烁烁的眼睛,我在偶尔的一个瞬间因为偶然的角度撇到了他,立刻百分百地笃定,那个人就是司马晦。司马晦在,疾风肯定也在。   可是,我仿佛没看见。   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血液从尸体的各个部位流出,染红了寂静的清晨街道。马匹的四条腿在尸体上踏过,将那本来就凄惨的景象蹂躏地更加仓皇、悲切。   我身边的护卫在不断减少,颜慧还在,其他的三位高手也还在。   我最后确定,太子派出府来抓我的高手是四个人。也许,太子并不会想到这次简单的抓捕行动会这样不顺利,他肯定以为这样严密、这样布置的队伍来抓一个丫鬟可以用万无一失来形容。即便我真的是哪个人或者哪个势力组织的人,也不可能对抗如此精心组织的抓捕队伍。太子司马克做事其实相当地稠密、细致,甚至连小事也一丝不苟。   一场江湖对决,从一开始的数百人战斗到越来越少的人数时,能够坚持到最后活下来的才是最残酷的斗争。因为那是高手的对战。   高手对战,杀戮也许并不血腥,但场面绝对惊魂。   阿古阿奇已经挂了彩,颜慧的身上也不好看。但这时,本来尾随着骑兵跟在后面的百名士兵已经跟上来了。远远的人群就发出了冲杀声。   这些人几乎都是虾兵蟹将,但这个时候兵贵神速,哪怕一分钟的拖延都可能会让太子察觉不对、发出救兵。   司马晦终于不再指挥观战,我看到一个庞大、漆黑的身影从高处跃下,直扑向我面前的颜慧。有司马晦的围剿,已经被阿古阿奇缠斗半天的颜慧终于抵挡不住,脚下开始凌乱了。   有几次马头马背交错着,我离司马晦近一些。他突然掏出一把短剑朝我用力扔过来,我吓得闭眼,冰凉的触觉顺着我的手腕滑落,我手腕上的绳子被割断了。   “救人!”司马晦忽然纵起,朝着对面的一个位置喊话。   一直在我左右两侧,和颜慧呈三角形排列的两名高手还在,还有一名已经死了。   前面街道的半空中,有一个人突然像石头一样笔直坠落下来,伴随着她呼喊“救命”的声音,我听出落下的人是桓羽。   “救我,我是夫人。”桓羽惊恐万分,发带松散,像一个披头散发、从天而降的女鬼似的。我身侧的两名高手在愣怔片刻后,都毫不迟疑地伸出手臂去接桓羽,而与此同时,一个人突然出现,抓起我的衣带,小声道:走!   就这样,掷下一个桓羽的功夫,疾风眨眼间救走了我。   发觉我已不在马上,看管我的侍卫官大呼:不好,那丫头被救走了。   锐利的唿哨声再次响起来,疾风带着我飞出这片街道的时候,司马晦也带着剩下的红英会人员火速撤离了。   这一场生死营救,红英会的人死伤过百,而太子府的五十名骑兵侍卫,最后只剩下了四个。   第一四七章 四女齐聚相宜居   等回到太子府,我把那个药罐子交给余管家后,颜侍卫的任务就完成了,也就不再贴身跟着我。太子看见那个稀里古怪的罐子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让人拿下去处理。凡是从外面进府的东西,肯定是不能马虎大意的,这一点我也想得到。   太子那边没什么情况,我和包贞娘只管配置药材,煎药、熬药,平素很少出襄意殿,这里相对安全得多,除了琦云和余管家,一般的丫头根本进不来,所以,我也待得很舒服。   日子慢悠悠地过去,六天过后,太子的面色忽有暗里发红的变化,据说夜里惊醒、心躁的毛病也改善了不少,想来那药是从调理身体根基开始的,由内而外地变化,一时半会起效没那么快。不过,就是这样,也让太子十分开心,吩咐余管家特地赏赐了我和包贞娘不少东西。   我搂着一锭金子笑的开怀,“贞娘,你说这锭金子要是送到金店里去做首饰,能做几件?”   包贞娘得的东西比我还多,她却没我这么开心。“你若想要这些东西,少主有多少拿不出来,还要别人巴巴地送你。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个见钱眼开的小丫头呢。”包贞娘笑话我。   “那不一样,这可是外财。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看来,我要发财。”我笑呵呵地举着那锭金子到了门口,放在太阳底下晒着,亮闪闪、金灿灿的,的确养眼。   头上暖烘烘的春日阳光烘着身体,手里攥着金灿灿的金锭,心满意足的我靠着门框坐着木椅昏昏欲睡。   都怪包贞娘,昨晚上她说失眠,拉着我说闲话说了半宿,竟是她们家柴米油盐的事。什么她相公喜欢兰花,什么她父亲身体不好,什么她妹妹嫁的人是个伙夫,什么她弟弟去当兵一直没有讯息等等,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了,有点心事重重的。   “我当绿珠和神医必定忙碌着,怎么你却在这里打瞌睡了?”忽听很近的声音在面前,我迷迷糊糊赶紧睁眼,吓了一跳,原来,不知何时,良婉和琢书到相宜居了。再往后面看,还有碧鸥和桓羽,这次四位小主是集体出动。   我赶紧站起来,急急地给四个人行礼:“绿珠给四位小主见礼。绿珠真该死,居然睡着了,都怪神医昨晚非要坚持试制最新配方。”   “好丫头,居然还抱怨神医分配你干活,该打!”琢书说。   “是该打,该打。”我说着,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四位小主子今日怎么这么得空,是约好一块到相宜居的吗?”   我说着,把四个人请到屋里。包贞娘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我便一一给她介绍。四人都对包贞娘十分敬重,相拥着她走进正堂。   我忙里忙外,沏了几杯茶,又端了一盘余管家今日刚送来的瓜果。   “你瞧瞧,这些瓜果可是最新鲜的,我们榴花园都没送这么多,绿珠你沾了神医的光,比我们还有口福。”良婉依然笑着,同时漂了一眼坐在下首位置一直不吭声的桓羽,顺手拿起一颗果子送进嘴里。   四个人各自喝着茶,吃着水果,谁也没说话。我看看包贞娘,不知道这四个女人今日来是什么意思,便用眼神示意包贞娘开口问她们。   包贞娘会意,很自然地站起来问:“贞娘一直专心为太子调理身体,没有时间去拜会各位姑娘,在此告罪了。不知今日,姑娘们来此是否有要事?”   良婉见包贞娘不想和她们多耽搁,赶紧站起身走到桓羽身边去,用手臂触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催促道:“妹妹,这事你说吧,也许对神医的诊治有帮助。”   桓羽脸色不自然地变了变,迅速抬头看看我和包贞娘,嘴唇蠕动了两下,嗓音发出几声轻喃,却还是没说出什么。   碧鸥急了,把面前的果盘推开,站起来:“我来说。是这样的,神医,桓羽她刚进太子府那年曾经有孕,三个半月的时候忽然滑胎了,为这事太子难过了很长时间呢,还赐死了四个丫鬟。我们几个觉得,太子既然有使桓羽怀孕的能力,那么身体彻底治愈自然不是难事。所以,我们来问问,不知道神医可有把握把太子的身体治好?”   包贞娘有些惊愕地看看桓羽,桓羽仍然低着头不吭声。剩下的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包贞娘略微沉思了一会,回道:“如果桓羽姑娘曾有孕,那的确是好消息,说明太子的身体比我所诊断的要乐观一些。但是,太子身有旧疾,所以姑娘很难保住胎儿。贞娘不保证一定能让太子的身体康复如常,但留下龙脉是没问题的。”   “太好了。”碧鸥拍着手叫道,“我就知道,神医就是神医。那,太子什么时候能,能再召幸我?”   良婉和琢书不耐烦地看着碧鸥,对她如此急迫的问出这么难堪的问题感到略微羞赧。   “这个,贞娘还不好说。这些草药喝完是第一阶段,之后的剂量要看这个月后太子的身体感觉,四位姑娘不要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嘛!”碧鸥跺跺脚,撇着嘴看看良婉和琢书,瞬间变了腔调:“你们哪个不希望太子身体好了第一个就召幸你们?谁能第一个怀上龙种谁就能成为北陈王朝的未来皇后,谁不想?你不想?你不想?”碧鸥逼问着良婉和琢书,丝毫不掩饰她与那两名女子的不和。   “痴心妄想!”良婉哼了一声,不再看碧鸥。   “你说谁?你说谁痴心妄想?我痴心妄想不够资格,你就够资格吗?别以为人都是傻子聋子瞎子,看不见你私底下的那些勾当?你为太子送了几次暖床丫头了?手里攥着几条人命睡得着觉吗?若论资格,你还不如桓羽,人家好歹是官家的小姐,比你强得多。”碧鸥开始揭良婉的短,却又把桓羽拉进来。   琢书皱着眉,往外拉良婉。“妹妹,咱们先回去吧,在这里看人家撒泼耍赖污了眼。”   良婉不是吃亏的人,碧鸥说完她立刻反驳:“碧鸥,像你这种无德无才无品的妒妇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我何时说过我要怎样?琢书姐姐在这里,轮得到我吗?轮得到你吗?什么官家的小姐,人家自己都不热心,你倒有好心肠?”   碧鸥见良婉拉着琢书入伙,她立即抢走几步去拉桓羽,“桓羽,你站起来说话。你说,你还为太子孕育过一胎,还是官家小姐,琴棋书画都是最好的。你若是争,我就让给你,甘拜下风,若是别人,我便不让。你快说呀——”   碧鸥本想拉着桓羽与自己站一队,可桓羽是清净的人,本来就懒得惹事,此刻更是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才好,哪里会帮碧鸥说话,只一个劲地向后躲闪。   碧鸥捞不着便宜,见琢书硬拉着良婉走了出去,这才愤愤不平地随后。临走,忽然回过身把果盘里那些洗好的瓜果用手帕包了起来,边走边朝我说道:“这几个我拿走了,反正你和神医也吃不完。”   她嘟嘟囔囔地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桓羽一个人。   “桓羽姑娘,你不回去吗?”我看桓羽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有些不解地催促。   桓羽低着头,听见我催她,忽抬起头来,不错眼珠地瞪着我。“姑娘怎么了?是有事吗?”我被她瞪得发懵。   桓羽听了,又缓缓摇头,还是没说什么。稍过了片刻,她才缓慢地起身离开。   包贞娘一直目送着桓羽离开相宜居,这才扭过头对我道:“如果刚才那几个女人说的事情是真的,这件事情便有蹊跷。”   啊?我诧异,“有什么蹊跷啊?”   “依我们得到的消息来判断,太子不可能使那名叫桓羽的女子怀孕。所以,她那次有孕必定不是太子所致。”包贞娘肯定地说。   “不是吧?”这个消息让我愕然不已,难道桓羽姑娘进太子府之前就与人有染了?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岂不要了她的命。还好刚才包贞娘没说,要不然她就惨了。   如此看来,我还小看了桓羽,这么大一件事情被她扛着,也怪不得在府里不敢太过招摇。   看来,这太子府里也不平静啊!   第一五零章 因妒生恨害人命   不该来感谢我的人送东西送银子的来了好几拨,该来感谢我的人呢却迟迟不到,这个桓羽呀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这么大的馅饼突然砸在她头上了,换个旁人也得表示表示,她却纹丝没动,怕也是被折腾的够呛。   我早早地起床,包贞娘给我找了一身既不显得俗气、也不显得过分卑贱的衣衫换上,吃罢早饭,刚刚放下筷子,余管家就来催促我了。   “快走吧。”包贞娘也催促我。   出了太子府的中门,外面黑压压的一群人,阵仗还不小。待我仔细看,原来都是来送桓羽的。桓羽今日穿着一件樱桃红的褂子,外面白纱垂地,十分漂亮。头上梳着凤尾攒花的发髻,插了几只金灿灿的簪子,一看就是被府里的管事嬷嬷特意装扮过。众人的目光看着她,纷纷洒洒的都是艳羡和垂涎,她倒是表面如常,看不出骄狂。   我笔直走过去,客气地道:“恭喜夫人了。”   桓羽看着我,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   管家把我们送出大门,人群散去,两顶轿子一前一后,是给我们俩预备的。两名轿子,八名轿夫,果然没有侍卫跟随了。   轿子离了地,走得不快不慢。从太子府到太傅府虽然不近,但也不算远,照这个速度,不到一炷香就能到了。   我打开轿帘,看着前面的轿子稳稳当当的,可旁边的路径却不熟悉,仿佛不是走的热闹的街巷,而是绕着路走,尽是偏僻的胡同。   “喂,你们怎么走这条路?这是哪里啊?”我打开轿帘,冲着轿夫们说。   “姑娘别问了。”一个人头也不回的回答。   就在我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前面的轿子落了地。我看见那四名轿夫忽然有两名从怀里掏出明晃晃的匕首,凶神恶煞地把轿帘撩开,一把匕首瞬间刺了进去。   我吓得大叫:“啊——”   叫声还没落下,“咕咚”、“咕咚”——那四名轿夫已经被人一箭穿心,死了。这个射箭的人不知躲在何处,箭法却高明的很。   再看我身边的四名轿夫立刻就十分紧张,面面相觑着低声嘀咕:“怎么办?难道咱们碰上夜枭组织了?”   “喂,你们四个,谁让你们对我们动手的?你们的胆子真不小,要想活命就赶紧跑吧。”我看出他们几个人要杀的不是我,而是桓羽,于是赶紧狐假虎威地吓唬他们。“太子府的人出门都是有高手护送的,你们不知道吗?就凭你们的两下子还想做杀人的买卖——上次我去盛和药铺,你们知道是谁护送吗?是太子府的颜慧颜侍卫——他可是号称‘太子府第一杀手’,你们几个斗得过吗?”   不知道是我说出颜慧侍卫真吓唬住这几个人了,还是他们本来就做贼心虚,我这么几句话真把他们唬住了,四个人“扑通扑通”地跪倒在我身边,“姑娘你想办法救救我们吧——我们也不想杀人,可家里人被人家拿住了,没办法呀——”   “不是太子的命令吧?”我问。   四个人摇头。   “那是榴花园的那位?”我又问。   四个人还是摇头。   “难道是涵雪园的那位?”   这下,四个人纷纷点头。   我不禁感到惊诧,琢书比良婉看着温良无害的多,也并不那么得宠,可谁想到心计更深沉,手段也更毒辣。若不是桓羽一下子得了二品夫人,她是不会铤而走险下这步棋的。只是,她这么做却不想想后果怎么收场。   “你们起来吧,速速离开这里,我和夫人自有办法应付。放心,我一定会和太子求情揭发涵雪园,救出你们的家人的。”   四个人听罢立刻磕头感谢,随后兔子似的跑了个没影。   我不清楚刚才是谁救了我们,看样子应该不是太子府的侍卫,若不然早就现身了。那会是……   走到桓羽的轿子旁,我伸手把她从里面拽了出来。她嘴唇哆嗦着,脸色发紫,左胳膊上插着一根匕首,刺中的并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哎呀,这帮王八蛋,居然得手了。”我怒斥一声,一狠心把那匕首拔下来扔掉,血一下子冒得更多了。   我身边没医药器具,不能给桓羽止血,只能干着急。一时想起周围有人在,于是大声喊道:“是哪位大侠救了我们还不出来,这里有人受伤了。”   桓羽脸色惨白,不说话,不吭声,鲜红的血已经顺着胳膊淌湿了衣衫,滴达滴达的落在脚下的地面。   “喂,有人没有?”我扶着桓羽重新坐回轿子。   忽听身后人说话,“你让开,我来吧!”   我扭头,见来人没戴黑面巾也没穿什么短打的江湖衣裳,大大方方的一张脸露出来,竟是疾风。   “是你呀——”我立刻舒出一口气,“快给她止血。”   疾风利落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条,又把随身药瓶里的粉末倒在了桓羽的伤口上,然后三下五除二就把伤口绑好了。   因为有桓羽在场,我不能跟疾风多说调:“我和太子府的淑仪要去太傅府里探病,麻烦你送我们去。”   疾风点头,看看桓羽惨白的脸色,迟疑着问:“你,还能走吗?”   桓羽不答话,整个是被吓呆了的样子。   我把桓羽拉出来,牵着她走了几步,发现她四肢僵硬,脑子根本就不听使唤。   怎么办?   这样去太傅府也太惹眼了。尤其是桓羽,胳膊上还有伤,衣服上很多血。“疾风,你背着她先走——别让人看见,我随后就到。”   “这——”疾风有些犹豫。   “哎呀,这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走吧,你没看她都吓傻了——到了府上找个大夫再处理一下伤口,让她好好休息一下,这事就交给你了。”我推了疾风一把。   “可是,少主是让我来劫你的。”   “不用接了,我好好的。你回去交差吧。”   我没听出,疾风说的是劫,不是接。   疾风拗不过我,被迫背着桓羽跳上了高高的房顶。会轻功就是省事。我羡慕地仰面望了望疾风的背影,一脸的望尘莫及。   没办法,我只能开动自己的11路,脚踏实地腿着去了。   没想到,救了我们的人不是太子府的侍卫,而是司马晦派来的人。这倒让我感到新奇,看来,太子这次是真没对我们这两名小女子动心眼。   我不知道,本来顺顺利利、开开心心的一次外出活动,会在转瞬间就变成血雨腥风的一路追杀。   我更不知道的是,我仅救了一个人的命,却让更多的人丧了命。   第一五三章 平安回府   三天之后,我依然在太傅府里养病。   太子府那边传来了不幸的消息,说有一名意图不轨的女子装扮成下人混入太子府,并收买了给太子治病的女医官,后此女子在准备逃走的时候被人发现,在乱兵围困时被杀死。那名叫包贞娘的女医官被收监受审,因耐不过大刑招供承认自己与外人勾结,且证据确凿,包贞娘被处死。太子身受惊扰,决定继续修养十日。皇帝批准。   此事后,我本来以为太子会大动干戈派出京城自卫队挨家挨户地搜查叛军,或者四门紧闭地追查凶手,没想到就这么结束了。   包贞娘真的死了,我心中唏嘘,想到也许是我当初大意留下了那张信纸惹了麻烦,因为我实在想不出除了那处马脚,我还留下了什么痕迹让太子疑心了。   因为我还要继续上朝,但是却不能顶着这张谭锦心本来的脸去,心中焦急万分。下午,司马晦偷偷地进到我房里,放在桌上一张新的薄如蝉翼的面具脸。我拿起来细看,竟和之前的那张一模一样。   “从哪里找的?龙大人不是说世上只有两张,再没有了?”我问他。   司马晦笑笑,回道:“只要肯想办法,怎么能找不到呢?”   这张面具不似我之前戴的那张那么清透,面色稍微发黄,倒更像男人的肤色了。   我对着镜子,细心地把那张面具沾到我的脸上。这张面具的确和先前的很不同,总感觉更有肉感,弹性也不那么强,但是扣在脸上也是刚刚好,面目还和之前一样一样的,只不过肤色变了,很有大病一场的感觉。   “不错!”我处理完自己的脸,左右抽动着嘴角,发觉脸上的表情动起来也很自如,丝毫看不出纰漏,于是放心。   闭门不出了二十来天,很多时候都是两可躺在这个院子的卧室里装病。现在我回来了,两可就解放了。   等到我终于走出门,府里的下人都跟看稀奇动物似的看我。   “谭大人,您这一病可够吓人的啊,看着脸色都黄了。”小印子看见我,屁颠屁颠地赶紧跑了过来。   “已经好了。”我笑着让他找了把椅子。   司马晦一直站在我身后,等着我问更重要的事情。   春天一到,院子里又新移栽了几棵梨树。如今正是梨花开放的时候,雪白的花朵覆盖着树冠,我想起了一句应景的诗句,“一树梨花压海棠”。本来梨花就白,而这座院子还是专门用于修养的,特别清净,衬得梨花也寂寞。   我让小印子到院门外守着,因为先前放话说我得的是疫症,才被迫搬到这里来了。当然,目的是为了不接触更多的人,省得穿帮。   “我明日就去上朝了。外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我问司马晦。   “都差不多了。五日后的时辰都是你事先测算好的,明日就上朝早了点,可以再多休息一两天。”司马晦回答。   “不必了。这么多天,太子不在,我也不在,朝上没人拿主意不行。再者,太子大概是考虑到身体原因要再休息几天,正好我们有时间做安排。时不我待,必须明天。”我也很坚决。   司马晦不语了。   “阿古阿奇,你是怎么骗出去救我的?”我忽然想起此事,“他们没看见我摘掉面具后的样子吧?”   “你放心,他们没看见。我和疾风商量好,救走你的时候他们俩还在和颜慧缠斗着。我只说,你突然被太子府的人抓走了。他们俩跑到这里看见你真不在,就信了,那两个都是直心眼的人,不会想那么多。”   我点点头,“那就好。哎,我是怕兰轩知道我骗她,定不会饶了我。这个公主虽说人不坏,可是很不好相处。”   闲话的功夫,疾风从门外闪进来,看见我和司马晦都在,他快速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很认真地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   “怎么?有什么问题?”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问。   “没什么问题。我只是觉得,用真人的皮肤做的面具还真不如那个假的好看。”   “啊?”听疾风说完,我心里一凛,“这是用真人的皮肤做的?”我把脸扭向司马晦问。   没等司马晦说话,疾风又抢着道:“龙大人再没有那种东西了,不用真人的皮肤雕刻怎么办?我们可是好不容易买到几个刚处决的死囚犯,又找技术很好的屠夫动手,然后再打磨、清洗,最后让那位龙大人相助才做成的。”   “哦,这样啊!”我想了想,虽然觉得用真人的脸皮重新雕刻成了这张脸让人心里不大舒服,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司马晦和疾风也算费了很大的心思。   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我又问司马晦:“皇帝派人到府里来探病时,你是怎么应付的?”   司马晦听见这件事突然笑了,“我什么也没做,就是把这个院门完全打开,让他们自己进去看。然后,我让府里的家丁和丫头全都站在院门外三丈远的地方,有的人手里拿着衣裳,有的拿着艾草,有的拿着熏香,还请了外面的巫师来做驱邪避灾的法事——你想啊,这么大的阵仗,谁还敢靠近两可住的那间屋子——他们俩人在外间屋说了句‘太傅大人可安好了?’就听见两可发出一阵子的大声咳嗽,他们俩连片刻都没逗留就跑出来了——出来后被我们大家围着,又是换衣裳,又是熏香,又被巫师画符祈祷——吓都吓死了……”   疾风也跟着笑,我想起当时的场面,不禁也感到可乐。怪不得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太傅可能要殡天”,怕是郑申和那位传旨的公公在皇帝面前把这场探视说的太过恐怖了。   片刻之后,只听司马晦说:“不光是皇帝,兰轩公主那边虽命令着阿古阿奇在你身边,可终究不放心,派出两三个人来探视过,我都让小印子挡回去了。你这次上朝,不妨给宫里带话过去,让她少了想法,省得生事!”   我点头,想着司马晦思虑周到,的确该当如此办理。   太子府的事情终于了结,经过这一番的入府又出府的折腾,司马克必定更加小心,办事更加隐秘,手段更加狠辣,不会再有丝毫的缝隙可钻。不过好在,我以后也没打算继续去做那铤而走险的事情。   只要我恢复到这张朝廷太傅的面容,好歹就还是皇帝倚重的命官,说话也有着一言九鼎的作用,心里顿时踏实许多。   我、司马晦和疾风,三个人静默在这座清净的园子里。   他们两个人一个在我身后,一个在我身前,倒是难得少有的主仆相处、平安喜乐的时刻。在经历了前日那一场的街头浴血拼杀之后,丝毫看不出我们三人有什么异样的变化。我倒罢了,二十一世纪天天看影视剧里的血腥镜头也锻炼出了一点适应力,可这俩人呢——要么就是身经百战,练成了铜头铁壁,要么就是冷血无情,练成了铁血杀手——   门口,负责守门的小印子轻咳了一声,禀道:“大人,彩娥有事见你!”   “好!让她进来吧!”我往椅子里面挪了挪屁股。   彩娥萎缩着探了个头,随后才蹑手蹑脚地向前靠近,她略微侧着身,脚步很小,怕踩死蚂蚁似的。“大人,您可大好了?”在距离我很远的地方,彩娥停下了,行礼后,问出一句结结巴巴的话。   “本大人好了。放心吧,怎么吓成那样?怕我传染你们啊?”我笑眯眯对着彩娥问道。   “不是,不是。”彩娥忙摇头,抬头的瞬间看见司马晦和疾风朝着她射过去两道不太赞同的目光,赶紧迅速低下头继续回奏:“刚刚太子府的管家送来两个人,一个丫鬟和一个侍从,说是太子担心太傅大人的身体,特地派来照顾您的。我没办法推辞,就收下了。”   “嗯,好。收下就收下吧!待会叫过来让他们在门口行个礼,拜见一下就可以了。该做什么,你和小印子分派,也别便宜了他们。”   “是!厨房缺少一个担水的伙计,就派那个男的去担水吧——另外,那个丫鬟就让跟着后园的婆子整理蜂箱、学酿蜜吧。”彩娥伶俐地汇报,其实早就想好了的。   “好!就这么办吧。”   彩娥一走,司马晦对我说:“经过那一场失利,太子终究放心不下你,又派了得力的人来探听咱们的虚实。”   “是啊,”我思考片刻,接口道:“可有的时候,也许决定成败的关键并不是谁在暗地里下了多少功夫,而是取决于谁更懂得审时度势、顺势而为!”   第一五四章 赐尚方宝剑   第二天开始上朝,我在轿子里坐着,打开轿帘才看到了这二十多天来的都城变化。终于晓得,太子府的余管家真的不是夸张,从太傅府到皇宫上朝议政的金安殿要经过两条最繁华的都城街道,即便是这两条平素里最繁华的街道竟然半条街的商铺子都已经用木板封死了门面,眼见就是关门歇业、人去楼空的样子。这时候时辰还早,街上几乎没有人,但若是在以前,总有些早点铺子是热火朝天地开在路边迎客的,热腾腾的小笼包子,滚烫油锅里的炸年糕,还有大锅里熬着的各种粥,从街上一过都是喷香扑鼻。如今再看,哪里还有人?!真是萧条至极。   昨日已经托人给皇上送了话,知道我今日会上朝,我相信皇帝也有好多事情等着问我。然而,即便是再有准备我也没想到,皇帝见了我竟然如此激动。早朝比平时要早半个多小时,早朝的执令官催促着,大家都不敢怠慢。   我站在人群最前面位置,和左右丞相站在一道。大家鱼贯往里面的金安殿走。皇帝坐在龙椅上,我们都低着头行礼,皇帝一直没说免礼——可我听见上面的人竟然腾腾几步走了下来,急匆匆到了我面前,一把拉住我的手:“谭爱卿啊,你的病可算好了。朕想的你好苦!”   众位臣僚站在我后面,想笑也不敢笑。皇帝如此对待一个臣子,大约史书上也难找。   “万岁,臣身染怪病不能陪伴圣驾,不能为国分忧,今日圣驾前请罪。”   我说话底气十足,皇帝察觉我真的并无大碍了,才舒了一口气。   “诸位爱卿平身吧。”皇帝说着,用力拉着我的胳膊向前拽。   我不敢不从,便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的身后,眼见着还差两三步就上了龙椅,我可不敢再走,要不然就成僭越之罪了。“万岁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臣站在这里就能听见。”   皇帝这才松了自己的手,重新坐回到龙椅上面。眼睛却再也不看下面的群臣,就是直勾勾地定在我身上。   我估摸着,人心惶惑、大难临头这种传言皇帝一定天天催促着群臣想办法,但人心既被蛊惑,哪里那么轻易就被平抚?所以,谁也没想出什么有效的措施来,于是,皇帝今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于是才有今天朝会上这么君臣不分的亲密之状。   “爱卿可听说天有异象,国有大难的传言?”皇帝开门见山,一点也不绕弯子。   “臣在病中,那些下人们平素里连门都不敢进,送饭都是隔着窗户递进去的。臣未曾听到这些传言。”我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此事。   “洪丞相,你来跟太傅说说此事。”皇帝过于焦急,语气有些急躁,见我并不了解这件火烧眉毛的大事,便让洪之渠赶紧说明一下。   洪之渠于是就将这些日子民间突然流传的那些消息大致讲了一遍,之后又说到天象有异之事曾经在钦天监期间被我测算过,所以,这种消息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众人现在毫无对策,不知如何是好。   “天象有变异?”我低声自语后仰面回禀,“万岁,臣想起来了,这件事的确是臣测算过的。如臣的推算不错,天象之变将发生在五天之后的正午时分。当此时辰,太阳的光芒将被吞噬、遮盖,此天象可主国策有变,亦可主君主有变,请万岁明察。”   “啊?那可如何是好?”皇帝听完不禁大惊,“爱卿可有办法为国分忧?”   我低下头,想了想,“臣倒是有法或可一试。”   “快快讲来!”皇帝和下面站着的满庭臣僚都将目光投向我。   “臣以为,北陈王朝开立几百年,从创立王朝的杀伐征战开始,到后来的各司各衙都设牢狱,每年平均的死亡人数达数万人不止。天象有异,或预示天下众生怨气过重,上达天庭,下通地府,于是上苍向人间发出警示,若再不与民休养生息、取代苛捐杂税和严酷刑罚则上苍必降罪,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和众臣僚见我说的更加严重,都不安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我对着近在咫尺的皇帝说道,“请万岁大赦天下,在五天之内,将拘禁劳役者放归家园,将触犯刑律判处坐牢者改为劳役,将长期坐牢的重刑犯人减短刑期并多加教化;将株连九族的通敌叛国等重罪者改为终身囚禁,并不再株连家族——争取在三年之内,北陈王朝的疆域内不再有一宗因获罪而被杀者。万岁广布恩泽、多施仁政,并以此证明爱民之心、忧民之怀则可免去灾祸。”   “就是大赦天下、多施仁政?”皇帝听了不禁怔住,又问我。或者他没想到就这么简单就能阻止灾祸降临。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还有更紧要的事情就是太子。太子为人刚愎,虽有治理国家之才但缺乏忧民爱民之德,如若这件事被太子阻挠,或者太子与皇上唱反调,则必然功亏一篑。到时,一旦北陈王朝到了太子手中,前途或许堪忧。”   我说的很明白,就是让皇帝必须压制住太子的动作,不能让他为所欲为,更不能打乱我的救人计划。   “克儿他的确有些不听劝诫,还请太傅大人多多教诲。今日,朕就赐你尚方宝剑一柄,上打君臣不正,下打臣子不公,有此宝剑护身,克儿他不敢违背太傅的话,请太傅放心!”皇帝说完,从龙椅下面不知什么位置拿出一把宝剑来。   太监把剑递给我,碧青色的剑鞘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十分好看。我仔细看剑鞘上面的字,果然是一把皇家收藏的好剑,上写着:碧雪青天,尚方御存。   我欢喜着谢了恩。   不知道今天说的话到底皇帝能不能照着办,如果我的话真的起作用,那么谭须年和司马老王爷就都不会丧命了,而我所给出的三年不问杀头罪的时间界限也是最佳的缓兵之计。三年之内,只要我们慢慢运作、慢慢筹划,总能救出他们。最不济的办法即是司马晦造反,我们也还有招兵买马的时间。   当然,我不怕皇帝不听我的。因为,五日之后的日全食的天文现象是必然会发生的,这是我在陆子明送给我的书上看到的。天文历法,千年不变,总有办法推算出数百年之后的天象奇观。所以,我坚信皇帝在亲眼见证五天之后发生的日食现象后,必然对我的说法深信不疑,也必然按照我的计划实施大赦天下的举措。而那时,太子还在府上修养,根本来不及干预,如此一来,此事顺利推行,太子再想改变也无力回天。   下朝之后在回府的路上,我验证了一个事实:在古代,科学技术不发达的情况下,一个莫须有的流言会对人心产生多大的影响力。正值上午买卖最兴隆的两个时辰,我来时经过的那两条繁盛的街道仍然行人稀少,店铺零落,开门营业的寥寥无几。   当然,这是司马晦的功劳。   我猜测着,都城里不知有多少家商铺子是他的手下人开办的,也不知有多少家买卖是受红英会控制的……在他的刻意施力下,加上“日全食”的发生,根本不用怎么费力百姓们就蜂拥而动了。   真的有不少百姓举家搬迁了,他们或者想的是,不在天子脚下,也许会安全一些。   第一五五章 结局:穿越生活喜乐会   事情果然如期发生:五天之后,日食在正午午时发生。   举国震惊。   当天,皇帝颁布了紧急圣旨,下令大赦天下囚徒。   圣旨以惊人的速度被颁发到全国各地,很快,就被贯彻实施了。当然,关于谭须年和定陵王谋反的大案,为求严谨,皇帝又亲自将我招进皇宫询问。   我重申了一遍自己的立场,“既是大赦,必须彻底。千日之内,不发生一宗以法杀人的事情,这是必须的。”   听了我的话,皇帝也不再多说,特旨将定陵王全家送到了都城二百里外的一处重兵防范的皇家监狱“寒心宫”终身监禁。   谭须年全家则被特赦放回郸城府务农,从此将在郸城的官府管制下耕种劳作,大约相当于现在的社区监督下的劳动教养。   此件轰动全国的定陵王谋反大案终于以静悄悄的一张圣旨终结了案情。   在大刑伺候下,包贞娘承认了自己蓄意通敌,帮助外人打探太子行迹,而那张十分灵验的求子仙方也被她献出去了,但最终没有保住自己的命。   不过,太子的病却真的大有好转。   半月之后太子上朝,一切已成定局。   关于那场十天前的日食,他是亲眼看到的,对于皇帝听从我的建议做出的决定,太子很聪明地没有再提任何反对意见,只不过,他提出了另一个请求,就是三年间,他要亲自布置和负责“寒心宫”的守卫和看护。   皇帝同意了。   我当面感谢太子送我奴仆的热情关切,同时把那把尚方宝剑很明显地挂在了我的腰间。太子认得父亲的剑,却在看了一眼之后淡淡说了一句:“太傅大人乃国之栋梁,克当多向太傅请教。”   “太子勤勉好学,臣自当倾囊相授。”   我和太子的相处一直就这样不咸不淡,没再遇到矛盾和麻烦。   司马晦也非常同意我的做法,认为这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的计策。历来兵家交战,不战而屈人乃是上上策。   我得意地想,看来本人多活了一千年就是非常有用啊,教科书上怎么说的来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这是用前人记录和保存下来的智慧成果对付这些还在摸索和总结阶段的前人,我这叫什么?这就叫典型的“超前”。总之,虽然我还比不上陆子明那么“后现代”,但在这里混还是绰绰有余的。在陆子明还没有通知我什么时候穿越回现代的情况下,我准备继续好好享受我的穿越生活。   我得了尚方宝剑,又官拜太傅太宰,必须开始享受生活。要不然,以后回去了怎么跟人吹牛啊?想到这里,我很淫荡地笑起来。   “锦心,你好久没这样笑了?”两可忽然冒出来,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   “怎么?你终于发现我灿若桃花、艳若桃李了吧?”   “不是,我是觉得——你现在笑起来的样子——特别狡诈!”   两可这话我听着十分耳熟,貌似是在我们来都城的路上她也这样说过。那时候,我们一行人忙着来都城救人,如今救人大业已经完成,生活正该步入正轨。   以后的生活会一路顺风,莺歌燕语,美好如花。   生活本来就应该一路顺风,莺歌燕语,美好如花。   谭锦心的富贵穿越生活就此开始热烈地拉开帷幕……   诸位看书的亲们,本文的上部故事到此就结束了,敬请诸位看官收看《逃婚俏丫鬟》的下部故事。当然,前提是菠萝作者大人能够继续发挥想象力并有充裕的时间继续写作的时候。 ━━━━━━━━━━━━━━━━━━━━━━━━━━━━━━━━━ 本文内容由【景殿】整理,久久小说网(www.sxcnw.org)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