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那些年,一起路过的流星街》漫空 第1章 宰了他们 某些家伙好像如果不华丽地开始他就会去死一样。 每次的开场白总是要摆好代表月亮消灭你,我们就是邪恶黑洞新生代大爆炸代表的蠢材姿势,然后中指朝后冷冷一指,“宰了他们。” 这句台词永远是霸气侧漏排行榜上的NO。1。多莉曾经在十字架的教堂下,听过议会的死老头子穿着飘如仙人的白色长袍,抖着手指往前指着颤巍巍地说,“宰了他们。” 那次他们被人追杀过五个区十九条街,从贵族院美丽的大街到交易区的垃圾堆到突破生命界限的高手区。最后被一艘因为失事而直线下落的飞艇砸个正着,议会追杀大军才很淡定给那堆飞艇残骸竖个“又干掉傻逼一群”的纹字十字架,然后施施然走开。 多莉也曾经在一个天空蔚蓝,夏日将至的美好早晨,听到一个拦路打劫的小屁孩叉腰不屑地用一种高贵的语气说:“宰了他们。” 那次老板很轻易地干掉小屁孩身边所有的人,满脸横肉地扯着小屁孩的头发将他按在地上打屁股,“我让你宰人,我让你说宰人,我先宰了你。” 那次的后续是,他们又被一堆高高手追杀,高高手们疯如发情的野狗大吼着,“连老子们的干儿子都敢动,宰了他们!” 听听这话,多么让人嫉妒羡慕恨,一小娃竟然有三十好几个的念能力高手干爹。老板都差点没骨气地爬回去谄媚地抱着那小屁孩的大腿说:“大哥,我是你失散好几十年的二弟啊,你就认了我吧。” 当然老板没那机会,所以他们被人追杀了六个区二十一条街。从公共空白区的小路到路是人走出来的无人区到幼儿区,最后因为遇不到失事的飞艇又被围困在高手区,每个人都付出了被砍两到十三四刀不等的代价,才让高高手们满脸横肉地走开。 为什么那群家伙都是高高手?老板一手捂着胸前的血洞,另一手恶狠狠地拍着自己的屁股,上面是另一个血洞。他血崩如X涌地眨着纯真的眼睛跟不谙世事的他们说,“因为我们是高手,所以能宰掉我们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们都相信了,如此不要脸的实话怎么能不信呢。老板最经典的一句名言是,如果你他妈的可以不要脸到极致,你浑身上下都将永远笼罩在诚实良善的上帝光环里。然后,你就是神。 他们都不想成神,老板还是你来吧。 印象最深刻的当然是H团长所说的,那时应是暮色黄昏,鸦鸟横渡,金光如上帝的天使环撒透人间。这背景如同圣经开门的话——生命就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是啊,流星街传说中高富帅集团的老大,穿着圣彼得十字架纹样的黑色毛皮大衣,光亮鉴人的墨色大背头下是情人装同款的等臂十字架刺青。别人挥着拳头,此人优雅地站在高高的垃圾堆上俯视着世间的一切蝼蚁,手里却拿着书籍,像是古老语言的圣经或普度世人的大乘佛经,一脸纯洁善良老子就是光明是永恒是主角是头头是唐僧是万人迷的微笑。 他优雅一回头,天崩地裂。他邪魅(这词怎么那么胃疼)地抬眸,世界末日…… 你说这形容是夸张修饰模糊了此文诚实的记录?好吧,以上不算数重新来过。当时是这样的,流星街最星途璀璨的H团老大一脸面瘫地看着落日数塑料袋,他挥挥手里的强盗秘籍看都不看穷酸的他们一眼,特淡定地对自家庞大的马仔团说:“宰了他们,还有那个女的留下,我要研究研究。” 他们中也就多莉像个女的,她边跑边咆哮:“老板,H团竟然还叛卖人口,而且专门要女的就是卖|淫|Piaochang我不要啊。” 老板正义凛然地说:“老板会罩着你的……别人上了不给钱我帮你找回场子。”说完跑得比她还快,只留下个背影供人瞻仰。 那一刻多莉无数次明白,为什么H团的大背头可以有一堆卖命的马仔跑腿,而老板却是马仔的跑腿对象的原因了。 跑腿的马仔们挥舞着代表圣光的权杖,错,是吸尘器跟雨伞追杀了他们了一条街——整整一条流星街不打折。 他们那次逃得最辛苦,所以也记得最清楚。事后老板跟多莉讨论怎么有人像是十字架的广告代言人,不在身上画个十字架嚣张地飞舞开就不会走路是不? 多莉语重心长地给他普及基础知识,“一个叫圣彼得的门徒将自己倒吊在十字架上钉死了,所以叫逆十字。这代表谦卑,忠诚什么什么的。人家那样就叫低调啊。” 老板眨着纯真的眼睛说:“我下次将那个家伙倒吊着钉死在东边教堂的十字架上,你觉得我比他谦卑么?” “你就是嫉妒人家比你帅,比你有钱,比你有女人缘,比你有知名度,比你有知识吧。”多莉很了然地看着老板说。 “这些都是次要的,”老板一副你怎么可以这么看我我怎么可能那么猥琐的表情,他非常认真地说:“多莉,那个家伙最犯人众怒的是,他竟然笼络了咱们流星街最美丽的流星街之花,而且还不懂得珍惜地让街花日晒风吹。” “流星街之花不是我吗?”多莉跟老板一样眨眨纯真的眼睛。 “多莉。”老板叹气,虚弱地抬起骨折成粉碎性的手臂搁在她肩膀上,说:“这么可怕的错觉是谁给你的,做人不要太好高骛远,狗尾巴草也永远别想着变成维多利亚玫瑰。” 多莉边笑着说:“老板你说得对,真是让我太感动了,你让我知道了好高骛远是多么的不切实际,你让我重新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开拓了美好的人生举起了社会共产主义大旗。”边举着拖鞋狂拍躺在床上,已经被人砍得像是十分之九的尸体的老板的脸。 后来多莉跟老板说:“此人早已成神,咱们是凡人就不要去瞎掺和了。” 什么是神?麻烦脖子往上抬高六十九点五度,跟着重复一遍“如果你他妈的可以不要脸到极致,你浑身上下都将永远笼罩在诚实良善的上帝光环里。然后,你就是神。” “老板,那个十字架广告代言的家伙是笑着杀人的。” “所以呢,我也可以笑着杀人。”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笑不出来。” 在多莉眼里,所有能笑得心安理得真心诚意地杀人的家伙,都是神。 “宰了他们”这句台词伴随了他们的流星街岁月,一直。 老板说这句话时也在黄昏日暮,这告诉所有流星街人,要耍酷就黄昏吧,别人看不到你抖动的双腿。笔挺的身姿凛冽如风的脊梁骨,他表情冷酷气质深沉,颇具一个优秀领导者王八之气全开的架势。他面无表情地抬头时,刚好看到自己往上的中指对向余晖圆日,指甲的尖利在那一刻戳破了太阳。火红的黄昏如奔涌而出的血河,大气磅礴地往他们头上倾斜而下,滔滔万里滚走了垃圾堆上空所有属于小清新的病恹浅蓝。 “宰了他们!” 他们面对千军万马,老板忍无可忍地说。 多莉站在他身旁,华丽地想,他们是主角,这一秒是。 第2章 你觉得咱样 也只有这一秒是而已。 “格墨兹,对方有六十三个半念能力者,两千三百七十一个拥有重金属武器负责瞪人的马仔,来自十六个团体集合的逮捕绝杀令,你是要我们宰东南西北上下内外哪一方?”子桑站在一条长长的塑料布上面,赤脚踩着垃圾布下所有尖锐的突出物。她穿着有金属质感皮革的紧身低胸短裙,雪白的乳沟如圣洁的珠穆朗玛峰顶那一抹云霭,在残阳下发出刺目的耀眼光芒。 多莉经常会回味起当初老板羞涩地送这身衣服给子桑的场景,那是一个呼啸的雨夜,有鬼哭狼嚎的音乐特效。黑暗如被挤破的章鱼墨囊,滋啦滋啦地往外喷溅着撕裂你视网膜的毒汁。 老板像是从末日尽头走来的一颗尖头洋葱,又穷酸又狠辣。他脸色非常难看地抱着那件泛着阴毒光泽的皮革裙,对正在守尸(有些家伙总喜欢用念能力装死,吃撑的人可以在旁等着尸体活回来再砍一次)的子桑说:“你觉得咱样?” 子桑看白痴一样地看了老板三秒,她瞪人从不超过三秒,第四秒她已经开始杀人。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守尸。尸体大概腐烂了四五天,白蛆钻出了死人的头壳,嚼着脑浆蠕蠕而动。 美丽的人皮,生动的虫子,可爱的血肉下层露出森白的肋骨,这是一幅生动而线条优美到极致的水彩画。多莉知道子桑一直喜欢这些,一直都是。 “咱样?你倒是说啊。”老板淋浴在可以吃掉他皮肤上所有痱子粉的酸雨下,张大嘴巴咆哮开。 雨水肆无忌惮地灌涌进他的大嘴里,顺着他已经一个星期忘了用盐水洗干净的牙齿流进喉中央,又被他一个咆哮从鼻孔倒喷而出。 子桑转头又瞪了老板三秒,三秒后移开目光还守尸。最后她用一种可怜你可怜到巴不得你快去死的表情说:“会露出奶子的。” “那就快点露啊!”老板吼出这句话时,一定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拥有丰功伟业的牛人都来得霸气喷射,他面红耳赤(吼的)面目狰狞面面都像是色胚流氓的样子可以震惊古今中外。 而子桑像是被洋葱头刺激到的章鱼烧,甩开手脚凌厉地跳跃而起,一脚踢飞了老板,弯膝顶住跌躺在地的老板的胸腔,刚好压在两片肺叶之间,如突出一个胸部。然后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女人,扯掉脚下厚达十五公分的砖块增高鞋,扬起鞋子就对老板那张人见人憎的的死人脸猛砸狂K,脱口飙出的是多莉以前曾用来骂人的世界名言。 “老娘顶你个肺顶你个肺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眼红那个红色高跟的小贱人很久了,她露奶老娘也要跟着露吗?要不是看那个阴险的大背头不顺眼,我老早就踹了你跟他跑了。你还问咱样?咱你个xxxoooo。” 老板仰着头被鞋底拍得牙齿与鼻毛齐飞,唾液共血水一色。他壮烈地惨叫起来,“那个女人的能力不错嘛……啊,别拍眼睛,凸出来了……可以探寻原始记忆及篡改的念能力者哪里找?别砸门牙啊!” “什么篡改记忆?篡改那些你上过不给钱的野鸡的记忆吗?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个浪费粮食的渣,贱人。” 当时多莉安安静静,如一个拥有巧克力色卷发的乖巧洋娃娃,盘着腿坐在老桌子上,多图多时代的古老桌子三条腿缺了一条半。暴雨伴随着响雷轰轰隆隆以自杀式的袭击惨摔而下,死无葬身之地地摔得血肉模糊,扑在平房外的格子玻璃窗上,血淋淋的湿润。 “奇怪,我们不都是渣吗?”多莉伸出手指卷卷自己柔顺的发尾,有点无聊地歪着头问。 “是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渣。”维利坐在桌子下面,背靠着一条完好的桌腿,抬高自己修长的腿稳稳地撑住缺少的另一支半桌腿。他低着头,黯淡的冷灰色头发柔软而美好地贴在脸颊边,少年容貌如花,气质清爽。 小小的煤油灯在安谧的平房里如一簇永不熄灭的光明,为他印照上一层接近完美的橙红色。 而窗外,老板被挥着厚板鞋的野兽追着跑,惨叫如可怜的小白兔那般凄凉。 后来老板被子桑逼着穿上那件据说可以露出某邪恶禁地的皮裙,在黄昏中跑了两个区。而子桑,在很久后也终于穿上皮裙,昂首阔步地践踏着所有生物的目光走在大道上。 多莉想,也许她最无法忘却的就是老板穿上那件可爱的低胸裙子,两条腿上露出的毛。更无法忘记,当老板搔首弄姿万受无疆地从某个回来探亲的团体前,大迈着劈叉腿扶着平坦的胸部飞过时,那群家伙抽筋的表情。 想当初老板狗屎运好到爆扑倒了那团的团长,两个人互拥着在粪坑里滚了三圈,那团的团长被压在下面眉头都不带动一下下。而这次,老板成功了,某团大背头的领导看到他后,再次转身旋开了黑色大衣上的十字架。他终于皱起万年不动的双眉,指着奔向垃圾地平线落日下,大声“哦#啊¥*¥#哦啊啊”地吼个不停的老板,对他的小马仔语重心长地说:“以后见他一次杀他一次。” 至此以后,老板经常被人堵在十字路口,被划为贱人榜单该被灭口第一顺位者。对于人生从来没及格过的老板来说,哪怕是贱人榜的第一名,那也算是一次完美的满分不是吗? 多莉曾经想过所谓的穿越是什么玩意,想多了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因为那桶热乎乎的方便面,浇在十五寸高清屏幕的笔记本上,而发生了断裂层的活火山喷涌说面目全非就全非。没人会突然一阵爆裂的火花后看到自己返老还童,外貌陌生得连她妈妈都不认识她还笑得出来。 更何况她还没看完2012大阴帝国伦敦开幕式,伏地魔爬上小萝莉的床这类创意十足的幽默片难得四年一次。她也没得及甩两耳光给那个在奥运开幕式时间,特意跑来跟她提分手的贱男人。更没机会看到天朝如京奥那样,在金牌榜上傲视全世界。 人生真是遗憾,在垃圾堆上缅怀自己过往美好的人生更是悲催到杯具以车载。 多莉一开始以为被自己的笔记本轰炸到北京郊区的填埋场,后来看到各种长相后现代到抽象画的拾荒工,她想难道自己在里约日内卢的格拉马舒垃圾场?也好,省却四年后的飞机票,可以现场观看巴西奥运开幕式,有桑巴有足球还有坦着光膀子的阳光帅男。 怎么着都比那个甩了她的白斩鸡好得多。 多莉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她不在地球上,是因为“流星街”这三个字。 流星街流星街流星街流星街……你以为她存心凑字数糊你玩吗?如此激情澎湃的三个字,比神经病还疯癫比诺曼底登陆绞肉机还轰烈怎么可以不好好强调。 你说一个垃圾填埋场,一个露天的,垃圾的,填埋区——你叫这么诗意的名字是多自恋多欠抽,垃圾场就该有垃圾场的德行,叫王小明回收场,叫林小花垃圾回收站,叫什么流星街啊我让你叫! 多莉将那个说出流星街这三个字的家伙压着抽大耳光,我让你流星街我让你流星街,你才流星街你全家都流星街。 你说她看过全职猎人?没有,那漫画老得可以当化石而且是个皇者之坑,多莉没傻得跳进去。她没看,但她基友却是猎同写手,天天都朝她轰炸——你知道什么是流星街,那是世界上最黑暗最可怕,最绝望的地方。那里的人都没人性,那里的垃圾都是核辐射,那里的动物都是野兽变异种,那里还吃人,那里洗澡不给水穿衣全是二手货化妆品汞含量超标,那里帅哥一大把都是鬼畜,那里女人很漂亮都是冰山,那里不是人的都人妖。 ……那你还说你要穿到流星街?多莉看着基友更新的心情栏问。 因为那里有……基友掉线了。 流星街原来如此强大。 “呜呜呜,人家都说流星街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我本来还不信。现在……”被多莉抽耳光的家伙哭哭啼啼地捂着脸嚎叫,“这里真的好可怕啊。” 那个家伙就是老板,多么伟大的邂逅,流星旅馆两大元老级相遇的历史性画面。夕阳西下,几只秃鸦盘旋而过。 “你为什么不杀人呢?多莉”老板问她这句话时笑得金光灿烂,如一只风骚到会螫人勾起尾巴的毒蝎子。 一个人都不曾杀过,很不正常吗?也不是,如果你只是外围的捡垃圾劳工,只需在乎会不会捡到尸体,不是每个人都空闲到天天想着怎么去杀人。可是她是泡在高手区当小资的吃货,一个人都没宰掉也没被人宰掉就爬上来,真是励志到无稽之谈。 “我说了你娶我啊。”多莉安安静静地笑着,嘴角往上扬的弧度甜腻死人。她喜欢安静这两个字的状态,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睡觉,安静地活着,安静地看着沸腾成浆糊状的流星街。 多莉想能在最青春的年代,遇到最倔强的老板,最美丽的子桑还有最没目标的维利,是她这一生最重要的Luck。 所以当老板热血上涌煮红了眼地拍扁第三张桌子,撒泼打滚地嚎叫着,“我要出流星街我就要出去,就要嘛。” 她才会点头。 好啊,老板。他们一起出流星街。 哪怕与世界为敌,敌为世界。 第3章 走后门的哲学题 说起走后门多莉就想起原来世界里的天朝公务员考试,拼人品拼软妹币拼干爹拼娘家拼实力加拼命。 千般武艺万样作弊,能上者皆乃神人。 那如果在流星街呢?这里人品好的只有万年不灭的蟑螂兄,软妹币的亲戚戒尼基本上是摆设,有爹娘的惯例都不带生养,拼命什么的连城管都吓唬不了,别说流星街的栅栏。 剩下的实力……有实力还走嘛后门。 跟老板们讨论为什么“H团他们可以轻轻松松走出流星街”,是在一个混沌低沉的黄昏。这个时段风景美好,特别容易全员集合。 “因为他们有实力。”所以不用走后门。维利笑容清俊,说话实际。 “他们有钱。”这个钱不一定是指通用币,也可以是种种闪闪发光的宝物珍奇。子桑坐在一辆1973出厂的运货废车车顶,黑色的螺旋花纹车轮深深陷入垃圾堆里,只留下车顶上的黑蓝色盖子。她雪白的双腿长而有力地蹬在车头盖上,在温黄的阳光中发出珍珠的色彩。 “有势。”多莉如玩接龙一样说下去。她靠在半边车门边,面对圆滚滚的落日,卷卷的巧克力色长发垂在胸前,同色的眼眸里有整个日暮晕染开的光亮。 在议会上说得上话,也有上层的熟人,并且有本事扭转某些高层决定的家伙都是有势力的。 “有美女。”老板嘴角夸张往两边利落一撇,一个露出整排牙龈的璀璨笑容就完美被塑造出来。 “砰。”子桑线条圆润紧实的长腿狠狠地往上一踢,厚板砖鞋子脱脚而出,高高被抛到上空,像一枚实心铅球猛力地砸中老板的太阳穴。 老板头扭曲一歪,眼珠差点因这么重的袭击而蹦出来。灿烂的笑脸裂开,下巴跟着脱臼。 “我们要出去,好像有一大堆的路障。”多莉扳着手指数数,“其实咱们还是有些私房钱的,要不送个花盆给区域议员,花盆里放些金子。” 走后门送礼什么的,果然还是各种生疏。连出个垃圾场都要向垃圾管理员塞贿赂。这里果然比天朝牛多了。 “得了,我们能给的只有灌铁水的黄铜块。”子桑冷哼一声,她伸出一根雪白的食指往前点了点。“知道为什么我们不像别人那么简单就可以跑路吗?因为别人有钱有势有实力,而我们只有——你,是麻烦。” 子桑手指如孔雀尾羽上最艳丽的那根刺,点谁都像是老鸨在叫夜总会小姐的编号。 多莉不幸中招,只好大大方方地笑着点头,麻烦就麻烦。 “还有你,也是麻烦。”子桑又指向姿态美好柔软的少年,维利微微抬起脖子,很自然就接受她给的评价。 “我,是美女。”子桑很了不起将刺转回扎向自己,自信的话语如被扎出来的血花,火红地奔流而出。 自夸的人,都有一颗年轻而炙热的纯洁心灵。 老板扶好下巴舔着脸凑过来,自我感觉特别良好地等着别人多多益善的评语,他那招牌闪亮狗眼的笑容又摆上脸。 “他是贱人。”子桑语速彪悍地用第三人称把老板干掉才接着说:“你说我们中除了麻烦就是贱人,跟隔壁团比简直就是在拉低人家的档次。” 这么简单明了的灭自己威风,也就是说他们走后门软硬件设施皆不合格,没法正常路子出去,所以么? “我们打出去呗。”老板迎着黑夜来临前,最明亮火热的光芒,在整片笼罩住世界的浓浓火烧云下,他如一个最有煽动力的演说者,摊开双手笑脸如光地说。 打出去——怎么打? 当他们意识到最重要的问题竟然忘了讨论时,已经是如今陷入千军万马围困里的场景。 “我们得承认,‘宰了他们’这句台词跟我们的格调不太合适。别人来宰了我们还差不多。”多莉双手放松地垂在腿旁,站姿松懈身条单薄,一阵风就可以吹跑的摇摇欲坠。 这是他们遭遇的最大关卡,流星街除了垃圾还有居民区,有工厂,有巨大的回收站,有温馨的幼儿区域。在这里生活着也不是那么艰难,多莉想也就跟原来世界里的埃塞尔比亚差不多的水平,不过人家有国际救助而流星街是封闭的而已。 他们被人堵在废物回收循环再造的工厂区域,一大片低矮灰暗的厂房奇形怪状地建立在宽广的天空下。多莉抬头就可以看到高大的烟囱里冲出绿色的烟雾,像是连接天空的阶梯,房顶厂内门口全稠密不一地挤着各种人影。 “到底是哪个白痴到处宣传,告诉八百万以上的流星街人说我们要出走的?”子桑低下头,优美白皙的脖颈露出来,栗色的刘海遮去了她过于锋利的神态。她拈起一根火柴棍轻巧往裙子上一划,火苗顿燃,点燃了她含在嘴里那根黑金色的过滤嘴的香烟。 然后他们都同时抬头向前望,老板挺直的腰板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老板特别没脸没皮地转头冲他们一笑,二十四K金那般纯粹的笑容,喜滋滋地说:“你们不觉得这么告别,很好玩吗?” 所以,你就告诉你所有的仇人,你打算在某年某月某日拍拍屁股走人? “是很好玩,我们不会被玩死吧。”维利的实话永远风轻云淡到刻薄无比。 “不会啦,才不会死呢。”老板自信地面对所有的路障,他头一仰,同他笑容一样金光灿烂的头发柔软地散开些,黑色的眼睛在金色的发丝下有浓郁的阴暗,带着兴趣盎然的笑意。 他就是,很喜欢这样玩呢。 “宰了他们吧。”多莉轻拍了拍老板的肩膀,有点无可奈何地笑着说。然后脚跟一转冲出去,灵巧的身体急速跃起高高窜到工厂屋顶,那一刻落日在身后沉默,绿色的雾气冲天而去。 马仔们像是被砸进一颗炸弹的沸腾,几十个人同时围冲过去,流星街里是个会打架的都知道,多莉不杀人。所以第一个打的就是这个女人,反正被她痛殴除了疼痛真没什么大的代价,而这里的人大多有疼痛感官迟钝症。 “玩你个鬼!”叼着烟的子桑一巴掌往老板那头亮闪闪的头发拍去,她看都不看直接迈开步子往人多的地方走。“谁啊,要报仇还是闲得慌的,要上就快上别浪费老娘的时间。”打的就是念能力者。 “我怕我会睡着。”维利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眨眼间已经冲进最阴险的工厂内部,听说王牌都在厂里。 多莉一旋身体,重力加速度用脚尖勾住一个家伙的颈部,另一只脚狠狠往上一踢,人瞬间就飞到天上去。她喃喃自语,“中华高端武术,佛山无影脚,这种武功你不懂。”她爱黄飞鸿。 一抬脚旋踢飞十几个人,多莉拍拍手摆出架势,用拇指酷酷地蹭了下鼻头,“李小龙,你也不懂。” 老板在多莉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他面对着所有人在黑夜前一秒高声地笑着说:“谁管当初是怎么进流星街的,反正要出去就要轰轰烈烈啊。” 他们不一定轰轰烈烈地进来,但要走,就要轰轰烈烈地走。 某马仔头头颓废地坐在一长满黑斑的墙角,他歪嘴朝那四人组泄气地说:“宰了他们。” 喂,这不是口头禅啊。 第4章 流星旅馆 流星旅馆这个名字是老板取的,多莉记得那是一个大雨磅礴的日子。夏末的阴郁变成秋冬铺天盖地的乌云。流星街的污染日益严重,那些从填埋区渗透而出的化学气体随着空气发酵,酝酿。最终变成难得一见的雨水,浑浊的液体闻起来有酸涩的气味。 多莉用半截玻璃瓶盛了些,然后放在桌子上,插了一支沾了灰的胭脂色塑料花。 这个世界,美丽的真花太贵了。 老板刚睡醒,两眼惺忪,眼眸里的黑色浓得看不到一丝丝的可见光,似乎这种深邃而平实的黑暗老早就吞噬掉所有光谱里的其他颜色,霸道而凶横。 多莉曾经很认真研究过他的眼睛,发现这家伙的下眼睑习惯地微微勾起,总给人似笑非笑的意味。 年老一辈很喜欢说拥有这种眼睛的人生性浪荡,对谁都笑,等于对谁都无情。 多莉也许更喜欢老板那头细腻而柔软的金发,很少有人能拥有这么温暖,温暖得过于闪亮的色彩。配上他时常自信得过于臭屁的笑脸,竟然给人一种耀眼到抓狂的和谐感。 高傲得很猥琐,自信得很邋遢,笑容灿烂得特别无情。老板的所有性格都极端到只剩下半截。 “昨天傍晚,我在垃圾回收的废弃场看到一个很拉风的小鬼哦。”老板抬起手指晃了晃,他喜欢说话时做手势,吸引观众的注意力。 多莉点头,不吭声地听着雨水敲打单边铁门的清脆响动。她趴在桌子上,塑料花在玻璃瓶里冷冷地俯视她掉到桌面上,乱得很纠结的卷发。 玻璃瓶上被敲碎的边沿,闪出刺目的光芒,似乎如老板永远自信满满的那张脸。 窗外一大片低矮的灰白色,远远延伸到世界的尽头。这颗星球好像被上帝扔进游泳池里,到处都是肮脏的湿漉。 老板夸张地举起手,非要多莉的注意力转到他身上。他说:“你听我说话啦,‘我的命令是最优先的,但不要把我的性命放在第一位’,‘我们是幻影旅团’。很棒对吧,那小鬼可真会忽悠人,你听我说,多莉。” 真吵,多莉觉得他变成一只聒噪的秃鹰,吖吖吖吖吖地叫个不停。 “多莉,我们也成立一个旅团好了。”老板抿起嘴微笑,眼里那片深色的浓黑浅浅渗漏出愉悦的暖意。 “我们才两个人,而且别人刚成立一个幻影旅团,你今天就抄袭不是找打吗?”多莉没兴趣地嘟囔,雨天最适合睡觉,她做什么事都没干劲。 “我才不会去抄袭,他们叫旅团我们可以叫旅馆,无论是导游结团还是自助环游世界,旅行团最终都要进旅馆休息。”老板对于这类瞎掰的幻想特别起劲,连同双眼都闪闪发光起来。“所以旅馆比旅团还厉害,他们叫幻影,黑漆漆的一点存在感都没有。我们就叫流星,壮烈又色彩很醒目,流星旅馆憔醯迷趺囱! 还真不怎么样,但多莉也没什么意见,反正这家伙极端三分钟热度,搞不好两秒后又被什么东西转去注意力。 “老板。”多莉趴在桌子上,手指挨过桌面,很快指腹上就沾满了掺杂着岁月杂质的尘埃。她平静地接着问:“你为什么会来流星街?” 为什么呢?这里可不包括在世界地图里,所以就算环游世界十圈,也找不到这个被社会集体遗忘在空白区域的弃儿。 “因为别人都说这里很好玩。”老板靠坐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脸不变的笑容。 “那你是猎人?”多莉嘴角往上勾起些,一个说不上什么情绪的微笑。她拍去自己手上轻盈的尘灰,漫不经心地问。 会来流星街的基本只有两种人,罪大恶极被迫到无路可躲的逃犯,还有追着逃犯的赏金猎人。 老板上扬的眼角被拉平些,他笑容有些凝固的夸张地看着一脸貌似好奇到天真的多莉,那双下眼睑总向上弯的黑色桃花眼又变成似笑非笑。 “如果我说是,你会嫁给我咯?”多么荒谬的答案他都有办法抹平了紧张感,像极了一个刚刚合格的虚伪政客,那样八面玲珑虚浮狡猾。 老板说完歪头一脸笑,金发灿烂了别人晦暗的注视目光。 多莉想这样的家伙,到哪里他都非要抢人风头吧,不管不顾不允许你的眼睛移开半秒。 雨水叩着铁门越来响亮,门外有人跟着雨水一同敲门。那人开口的声音温柔而有少年人特有的韧性,“我可以在这里避一下雨吗?” 那时的幻影旅团刚成立,一切都像是办家家酒的兴致。那时流星街的回收工厂刚刚扩建,后来它一直在扩建。 那时的老板还很年轻,跟蜘蛛头子差不多青涩的年纪。十几岁的他很喜欢在每一句话后面点缀上可爱的尾音,“啦”、“么”、“呢”、“哦”、“呗”。集合起来可以变成一本尾音萌人字典大全。这个恼人的小习惯在很久很久以后,所有人都长大了他还会犯,一委屈就像是要跟人撒娇似的。 那时的多莉看所有路过流星街的人类都像是在看山西皮影,这个巨大的垃圾场就像是构造在白色画布上的一出戏,完全少了深入骨髓的真实感。 所有的杀人,饥荒,强暴,分尸都像是隔着一层灰色的屏幕,像极了她以前在深夜下载的重口味电影。她爱天朝的一切包括下水道,她不爱流星街的一切包括幼儿区。 那时的维利因为嗜睡,而被运遗弃物的飞艇丢到流星街的回收站。他满头是血,甚至带着脑震荡地冒着酸雨敲醒了多莉的单边铁门。 那时的子桑坐着一脸出厂才六年半的运沙袋拖拉机,在蓝天白云下的长长国道上,正前往流星街。 照老板的话说,流星街在他眼里就是一个盛满了被丢弃的玩具的游乐场,他爱死在这里捡垃圾。 多莉有些神经质地笑着说,我不是他妈的垃圾。 他们都不是。老板不是流星街人,他是来玩的。 维利不是流星街人,他只是摔到失忆搞不清楚哪跟哪。 子桑不是流星街人,她是罪大恶极的杀人犯,所以潇洒地走进杀人无罪的流星街。 她更不是,活是中华的人死是中华的鬼,流星街算个毛。她热爱祖国,穿越到宇宙之南黑洞之北也是中国人。 那些年,他们一起路过流星街。老板对门外新来的过路人兴奋冲冲地大喊,“流星旅馆新开张,小弟你要吃饭还是住宿?打八折哦。” 门外的维利咧嘴笑了笑,血水滑过脸颊落入他的笑纹里,形似厉鬼。 第5章 出流星街这一天 你知道自助旅游吗?基友说,自己一个人背着行李包,在到达目的前要坐好久好久的火车。然后你会遇到很多人,听到很多故事,看很多风景。 你知道什么是流浪吗?基友说,像三毛与撒哈拉沙漠里的骆驼骨架的距离,一个人要走好久好久的长路。然后你可以捡到很多东西,叶子,塑料袋,包括你自己。 当多莉踩着一个倒霉鬼的肩背,并且清楚地听到脚下那人骨头碎裂的声音时,她突然很怀念基友的话及她可爱的笑脸。如果这里有腾讯QQ,新浪微博,或者天涯八卦杂谈区,她就可以乐哉哉地重新登录自己戛然而止的人生,用最戏谑的语气最流氓兔的表情,对基友那张从百度图库截下来的小清新头像说:“当我们老土得只会用走路或者上火车时,这里的家伙已经可以随便上天飞了。” 上面那段话活似作者为几个坑爹网站所硬性插播的劣质广告,多莉“切”地笑一声。毫不犹豫将手高高伸到头顶,刚好抓住伸手接人的维利。打累了,咱就跑吧。 维利的能力像是出自童话世界里的魔法,他的念能力多莉一直觉得逆天的牛b。可以轻易凝结空气中的水分,再急速降温地塑造出他喜欢的任何工具。例如可以上天的单人滑雪板。 维利弯膝蹲身的姿势在斜飞的滑板上,如飞渡云端的雄鹰那般干净利落的急速,他向同伴伸出的手掌有力而干净。 多莉一下子就窜上半空,站在他比平常滑雪板来得更长的板子上,丝丝凉意从脚底往上钻,冰水构造出来的飞行器。 子桑叼着烟已经侧坐在板上,她晃着白花花的大腿悬在半空。低胸的皮裙挤出的沟壑依旧像有生命的深渊,在即将来临的夜色下发出一抹惨烈的白芒,如冰渣盛开出来的花团锦簇。 多莉耳边风声呼啸,还来不及感受腾空的自由,腰部就一沉,沉得窒息。 一双手从她身后穿过来,死死地抱着她的腰。多莉全身肌肉倏然紧绷,回头一看果然是老板那张欠揍的笑脸,他双脚直接空在滑板外面,将全部的支点跟重量都放在多莉腰上的那双手。 多莉有一瞬间脑子大片空白,战栗从腰部那双死不松开的爪子上传来,一种怪异而难受到让她完全控制不住情绪的麻痒嘶嘶地往背脊上窜。 她脸色苍白地要去掰开老板那双螃蟹钳子手,最后亮起尖利的指甲闷不吭声去挠,无色的指甲很艰难才在对方的手背上划出一道红痕,这家伙的皮一向特别厚。粉红色的嘴唇也开始如脸色一样失去血色,腿部的肌肉一直发抖。 她快忍不下去了…… “多莉,飞起来了。”某幼稚的小飞侠变本加厉地抱紧多莉的腰,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笑闹着,他就是不松手。 子桑的反应比谁都敏捷,她用力扯住摇摇欲坠的多莉,灼红的烟头丝毫没有客气就扎上老板那双摆明来揩油,还揩得不亦乐乎的猪咸手。老板反射性松懈一下,子桑长腿已经狠命往下砸硬生生将这个家伙踹开。 腰上的重量消失后,多莉受不了立刻蹲下抱着自己难受地狂笑起来。她非常非常非常的怕痒,谁碰她的腰她就会抓狂,真是痒得太痛苦了。 而某个被人从滑雪板上踢下来的家伙,只是恶作剧成功地笑得特别轻松,几十米的高空撕扯出下坠的风力,将仰躺摔落的他包裹住。金色的头发凌乱散开,他轰的一声整个人扎入堆垒成高台的垃圾堆上,“壮烈牺牲”。一台老旧没天线的电视机被余力波及,咕噜噜摔碎了下来,死得很难看。 马仔们仰头望着如此逆天的交通工具,骂骂咧咧的。 晶莹剔透的巨大滑雪板挂着一串人直直往九霄云外冲。雪板并不会飞,只是每一次冲力过后,雪板底部总会凭空凝结出一块平滑的浮冰。雪板靠神乎其技的操作手法,准确地落在虚空的冰面上,又往前面突然具现化出来的冰块蹭过去。 “谁会飞?”某马仔狠狠地指着那几个冲天而去的家伙吼。 其余马仔很同情地看着他,何必呢,能上天的念能力者真没几个。 他刚吼完,雪板上那个金发闪闪的家伙就掉下来,直接摔到垃圾堆里。所有马仔在那一刻里都露出钦佩的目光,这也行? 接着所有人扛着枪举着西瓜刀,像是黑社会砍人的架势全冲过去,剁了一个算一个。 老板刚扒开倒扣在他华丽头发上的一只烂皮鞋,从坑里爬出来一看就见地平线,在最后一抹余晖下,他整过的那些复仇大军如蝗虫过境气势汹汹朝他涌来。 “咩?玩得有点过火了。”有些困恼地拍拍软软的头发,脏兮兮的头发顿时头屑齐齐飞,流星街哪都好就是卫生条件跟不上国际平均水平。 多莉。老板抬头见天空上那片美丽得炫目的滑冰块飞过,委屈地扁着嘴说:“又要我断后。” 断后光荣。多莉曾经是如此不要脸地拍着他的肩膀说,所有光荣都要留给伟大的领导者。 老板,上吧。我在精神上无限支持你。 他也只好坚强地回头转身,一脚将一台坏掉的半导体收音机踢到前面去。收音机的底部尖角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道,将所有碍路破烂的遗弃物撞飞,在地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划痕。 老板对所有追上来的黑社会讨债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太阳西沉,他的笑容比太阳还闪瞎所有人的狗眼。 他站得笔挺自信,伸出的手掌斜着向上,如一个刚上台的演说者那般举重若轻的优雅。“过了这条线的人,我就不跟他玩了。” “我会……认真的。”老板的桃花眼如叶蔓上扬地高高弯起,弯成一个精致的月牙儿。月牙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幽深黑暗。 那一秒,所有的活物在这个男人眼里都成了待宰的猎物,动辄扑杀咬死。 追杀大军全体急刹车停下,在那条刮痕前齐刷刷站住,杀气与恶意的念压在线后,令人战栗地涌来。 滑雪板越来越远,子桑低头还可以看到自家BOSS潇洒的身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就算这个世界上的蟑螂都死光了,这个家伙也不会有事。”子桑将烟头从高空抛下,顺便指指点点地说,“这个混蛋又强又自私,死谁他都不会死。” 多莉停不下来地闷笑着,她用手捂住腰部。衣服下白皙的皮肤上两个红色的爪子印清晰可见,简直比钳子手还钳子手,你就是故意的吧混蛋。 “维利?”子桑不在意地推了一把站在滑雪板前面的人,他也太安静了。 一推,人没了。 子桑新叼上的香烟颓废地往下巴挨,她抽抽嘴角小声自语,“完了,维利又睡着了。”这家伙什么都还可以,就是随时随地无法自控的嗜睡症,真是太坑爹啊。 冰板因为主人的消失,寸寸碎融,冰沫子散成光粉,华丽丽被空气吞噬融合。 多莉早就跳下板子,伸手去捞从滑板上掉下去的睡王子。 正在光荣断后的老板如同猎犬闻到骨头,两眼发光地转身就狂奔而来。他双手大挥着朝掉下来的同伙大喊,“多莉,你们是来接我的吗?” “白痴,别回头啊。”子桑在半空发火地挥拳大喊。 果然他回头一跑路,他身后那些被暂时震慑住的庞大马仔团又跟着冲上来。 垃圾从来就是最好的缓冲垫子,多莉扛着睡得像死人的伙伴跳下去。刚要完美落地,一只金毛猎犬已经跃飞扑了过来,速度快到没有一点躲开的空间。 “多莉。”老板扑到猎物笑容灿烂地喊。 你妹啊。多莉干巴巴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手中的伙伴被这一扑给脱手甩了出去,脚一落地毫无例外地歪了,骨头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冲破硬的抵抗,咯吱。她要命地可以听到骨裂连筋肉的细碎声响。 子桑后一步落地捞到睡死的维利,少年睡姿安静而良好。她扛了就先跑,跟别人车轮战累死了,还不如快点跑路。 老板也特别默契单手一伸,将正在跳独脚舞蹈的多莉扛上肩膀,拔腿狂跑而去。他笑容纯真眼神无耻地说:“杀这么多人很累的,还不如跑路。” 一开始是谁说要轰轰烈烈的,简直就是在玩人嘛。 “哈哈哈哈,别碰……碰我的腰啊啊!”多莉狂笑地使劲捶这个混蛋的背,这家伙的钳子手竟然故意死抱着她最敏感的腰部,她难受死了。 他们出流星街这一天,几千个流星街的乡亲父老夹道欢送,菜刀飘飘锣鼓喧天。“靠,这么能跑你爷的。”“杀了我搭档就想出去,留下一条命来。” 笑声离别声声声悦耳,一路欢腾喜庆。“杀了他们。”“我要XX你尸,去死!” 流星街的交通畅通无比,都是垃圾当道,鲁大爷说路是人走出来的,他们引领着几千人滚滚来开道。九环十八弯的山寨沟上,他们留下了到此一游的涂改液涂鸦。 这一跑,一夜一天。欢送的相亲们一送,一夜大半天。 流星街的国道边界线上,六七米高的黑色铁丝网割开了世界与这里的交流。铁丝网外是与流星街毗邻的国家出资修建的长公路,一万两千公里以上的路程,承担了临近几个国家大部分垃圾运输的任务及外来物资运输。 天空低矮而宽广地俯瞰着蜿蜒的公路,黄昏的颜色壮观浓烈。一辆老旧的拖拉机慢吞吞地从公路尽头“突突”驶来,载着几吨刚收获的大米。 “大叔,载人哦。”多莉坐在高高的铁丝网上,挥手高兴地打招呼。刚好跑到一段最偏僻的路段,大半天一辆车都没看到。 子桑跟刚醒过来的维利站在下面的铁丝网旁边,子桑夹着香烟,翻了一个白眼说:“猎人协会那群货还在通缉我吧,真是有够吃饱了没事干。” “我们在这里,这里。”坐在多莉旁边的老板晃动着双脚,他张开两只手夸张地朝那个开着拖拉机的大叔喊话。 “娃怎么啦?要搭便车?”头扎着白汗巾,身穿白色背心的淳朴老伯停下车。 多莉听这老伯的口音,立刻囧到天朝了。你说这广东话口音的世界通用语是嘛回事? “老伯,我们要去好远的地方,载我们一程。”老板立刻笑容可爱地跳下铁丝网跑到司机面前,举止直线往幼儿水平跑,撒娇的口气让人起鸡皮疙瘩。 “阿伯送你哋去啦,多可爱嘅小哥。”老伯被哄得哇哈哈哈地笑起来。 多莉,……。这广东粤语他娘的世界通用语,真的没问题吗? 拖拉机突突地往长长的公路驶去,这一天,他们在黄昏夕阳下离开了流星街。子桑要笑不笑地说她当初是坐着拖拉机来的,结果出去也是坐着拖拉机,这人生就是一个甜甜圈,哪都是圆的。 老板,你说我们出来后要干些什么才对得起社会多年的栽培呢?多莉不无幽默地问。 开旅馆呗。老板做起手势,很起劲地说,所以我们就要先跟着H旅团他们啊,他们不是旅团吗? 切。 这一天,他们都很年轻。流星街在身后,拖拉机在前方。 基友还说,所以旅游还是多几个驴友好了,毕竟有时110不算很靠谱,几个人捡叶子塑料袋的,总是比一个人来得热闹。 第6章 你一无所有,多莉 一切记忆都像是隔着死尸的血肉,发出不真实而刺激鼻腔薄膜的气味。多莉在很多年后再次回顾自己的人生,总是无法找到一个对称公平的秤台,来衡量她走出流星街后的生活,是否比呆在浑浑噩噩的流星街好。 一万二千公里的国道像是远离她原来人生的末途,夕阳的光与灰白惨淡的路灯如同她想拢住的回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虚假敷衍。 他们从国道上下来时,已经搭乘过六次便车走了十多个钟头的路。无聊时他们也在回程的运垃圾卡车后车厢内讨论高富帅跟他们的距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如果他们出流星街能像当H旅团直接坐飞艇出去,他们也是高富帅。 当他们站在从流星街出来后遇到的第一个镇前时,依旧是在黄昏。贝德里镇很大很繁华,到处都是哥德式尖顶圆盖的白色建筑,彩色的玻璃格子窗上印照着斑驳而浓郁的余晖。绿色的径道上随处都可以见到公共的休息长凳,雀鸟鸽子大大方方地走来走去。 约路比安大陆贸易商团的红色戒尼商标旗子挂在镇口,随着晚风妖艳多姿。 这里不是流星街已经习惯硬货互换,这是一片戒尼可以走天下的土地。 他们走入镇子时刚好转入一条喧热的商业通道,也许叫菜市场更形象。正是家庭主妇上街买晚餐的时间,穿着短袖格子碎花长裙的已婚妇女,笑容可亲地在蔬菜瓜果堆成梯形的摊子前挑拣,也会语气温和地说说价格。 一群孩子手里高高举着小风车嘻嘻哈哈地从人群笑闹追打而过,像极了一群剥除外壳的蛤蜊肉,不可思议的脆弱毫无防备。 眼前如果是对真正的流星街人而言,那真是一幅富足到让人发疯的市井百态图。 多莉有某一秒轻轻地,如做梦一样松了一口气,像是刚从野兽豢养的笼子里走出来,终于回到正常人的生命里。 一个孩子若无所觉地冲到多莉怀里,她竟然也没有反射性将这冒失的娃踹开。孩子像团温软而有生命力脉搏心跳的棉花,那么无需防备的安全。 多莉其实很久没见过这么正常的人群,正常的菜市场,正常的群居房屋,正常的街道跟卖菜大妈。 一时见到,有点不太适应这么没有危险性的东西。 在流星街时曾有一段时间发了疯地模拟,流星街外的世界。甚至是翻来覆去地折磨自己。做恶梦。她梦过自己有一天终于走出流星街,却发现在硕大的圆日下,整个世界还是荒凉到都变成了如2012最后一天的场景,除了垃圾还是垃圾。 “多莉?”先开口惊醒四人组难得的沉默的是子桑,她的烟瘾随时随地都可能发作,现在的她美丽苍白的指尖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烟雾腻腻缠缠地笼罩着她的手背。 多莉一直觉得子桑抽烟特别好看,是她曾经见过,抽烟的姿势最美丽的人。 就算如此美丽,她还是习惯在子桑耳边念叨,“吸烟有害健康,笨女人小心不孕伤身啊。” 此时的子桑却任由手里的烟燃尽最精华的部分,灰烬簌簌而落,消失在空气中。她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多莉,看得多莉也奇怪起来。 有些后知后觉地转头去看老板他们,结果也发现他们都用一种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的表情看她。 特别是老板,他不笑的表情形同木偶光滑僵硬的脸孔,有一种稚气的空白。黑色的桃花眼如同有光刺的宝石,又阴沉又锐利。 他不笑也许会好看很多,至少那碍眼到让人想往死里虐他的笑脸没有了。 “啊?眼睛进沙子了。”多莉若无其事地抹抹自己的脸,无神无息滑落的眼泪清澈而乖巧,没有带来过分的惨烈伤痛。所以她还是无所谓地笑着,可惜擦过的眼泪又慢慢凝聚在眼底,没有任何痛苦继续从眼眶下方,那么安静而小心地流下来。 多莉又很淡定地抹去,只是有些自言自语地喃喃,“这里有网吧,一个钟头五块钱的那种。” 五块钱,是人民币吧。 流星街有网络,可是连接信号都很狭窄,外面的网络是连通全世界的,不知道能不能搜出……企鹅或涯叔。 “那里。”维利不知道是看呆了还是刚睡醒,他有些迷糊地指向路的尽头,那里刚好有一间私人开办的网吧。以镇来说,有人肯在这里开设施这么正规的网吧,也算很繁荣的象征。因为电脑还不算真正大规模普及,大型的网吧多是城市才有。 多莉了然地哦一声,却发现老板脚步比她快得多。他扬起一个可爱到过于扎人眼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又刻薄又阴险又没表情的家伙不是他。 剩下的三人组眼睁睁地看着他嚣张的背影,那个金发暴徒以一种恐怖的力道踹烂网吧的门,然后笑容可掬走进去。踢开人家的工作人员吓跑顾客,还很有闲情逸致地慢慢卷起长袖口,笑容美好到不可思议地将人家的刚进的新式电脑大砸特砸。 网吧在很短时间内,一片狼藉,成为名符其实的废墟空间。老板站在废墟前面,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善意的微笑,伸出左手的大拇指与中指很有教养地将右手卷起的袖子扯平。 他又再一次让人见识到,没有不可能,没有不能砸,他想咋地就咋滴。 多莉双手放松地垂放在两腿旁,一时看不懂这架势。“怎么?他看到仇人吗?”还是不习惯流星街外的生活?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一些流星街人走出来后,被这么安详的“世界”冲击到了。很多人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暴力及贪欲,做出恐怖的事情。 幻影旅团算是个很显眼的例子,他们出去的第一天,就把他们经过的第一个镇屠了近一半。理由是,弱者还敢向他们要饭钱……囧。 可是,这家伙本来就不是流星街人吧。 老板笑嘻嘻地碾着电脑的碎尸走出门,身后一个胖子索索发抖地躲在柜台下大叫,“我会报警的,抓你这个恶徒。” 网吧负责人勇气可嘉。 。老板一听立刻不干了,他撇嘴,眉一横地转身回去。将那个惨遭横祸的可怜人从柜台底拖出来,再从口袋里掏出张红色的卡片,很炫耀地晃着对那胖子说:“我是猎人哦,想告我你绝对没有好果子吃,知道吗?” 这光天化日之下,打人砸店还恐吓的,是一个正常的猎人该做的事吗? “他是来专门给猎人协会抹黑的吧。”猎协在平民里也算是口碑特别不错的机构,这猎人跑来欺负人家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这该是多掉价的家伙才做得出来。 多莉两个人很认同子桑的话,真是太不要脸了。 “多莉,这里没有网吧。”老板走出来,抬起手习惯地像是要人注意地摇了摇。笑着睁眼说瞎话时,他身后的阴暗里全是惨遭分尸的电脑块。那场景,一时让人不甚嘘唏。 她该很高兴地回答,“是,老板,这里一台电脑都没有”吗?多莉只是要笑不笑地哼一声,然后口气强硬立刻转换话题。“要不我们上二手电子市场看看。”想起曾跟基友逛北京的电子市场,在哪里淘到台很不错的二手ipod touch4。乔克斯走得比她还早,这里不知道能不能淘到类似的产品,搞不好苹果之父来了也说不定呢。 “我在那里看到一个,不过规模不大。”维利只要不嗜睡症爆发,他的认路能力倒是一流。 在街道十字路口,确实可以看到插着电子产品商标旗的商店。店门上方,是还没通电的黯淡霓虹招牌。 他们这话还没说完,老板消失了,那头金色的头发只在眼前华丽丽一闪。然后他们有幸再次见到某人很厉害重演了网吧的虐剧,踹门砸电子产品,顾客尖叫着逃跑,撕装饰拆招牌顺便踢碎人家大半的墙…… “他发病了?”这家伙搞不好比H旅团的猿人团员还容易癫痫。多莉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不每天发生一两件她无法理解的事情,就嫌弃不够精彩似的。 “你哭了。”子桑将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霎时浓白的烟雾从指间盛开,飘渺地笼罩住她面无表情得很压抑的面孔。 这个答案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多莉很快又抹了一把脸,却发现干燥到什么痕迹都没剩下。 子桑又很连贯地接下自己的话,“刚才,所以他抓狂了。” 老板刚好从破碎的店面里走出来,放松的样子像是刚度完假,神清气爽。他那张露出牙齿,开心得有金块在两颊旁边一闪一闪的笑脸,怎么看都让人很想扁死他。 “没有,多莉这里也没有电子产品哦。” 哦你妹,你其实可以更睁眼瞎一点。 三人组沉默,一时竟然不知什么反应才算反应。 又见拆了人家的店的老板很愉快地回身,猎人执照夹在他两指间地晃悠着,他笑得那叫一个毒蛇的阴险地对店里的人说:“你们以为可以斗得过猎人吗?我在猎人协会里可是有很多熟人的。” 谁跟这家伙是熟人,谁都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来还的。 “猎协连这种素质都要,猎人考试是多饥不择食?这货不是混入猎协专门破坏人家信誉的奸细吧。”子桑虽说没有多余的善心,可是像这混蛋这么抽风式的发作也够让她不爽。 看着这样的老板,多莉只是沉默了一下。老板也微微歪着头笑着看她,他如果想要专注什么东西时,总是很喜欢用这个小动作来告诉别人他认真了。有些长的头发垂到他颈部,柔顺而服帖,像抹了一层温润的金粉。眼神有说不出的怪异,好像巴不得她快点再说些什么让他可以大方地破坏一样。 然后多莉像是要印证什么地开口,“我想看看北京故宫。” 老板有些疑惑地眨眨眼,无辜的摸样可爱又可恨,一副完全搞不清楚多莉在说什么的天真样子。 “没有,这里没有北京故宫。” “长城呢?” “没有啊。” “五星红旗。” “是什么啦,没有这东西。” “我想吃老北京豆腐脑。”是不是太执着了,多莉想,这里明明没有这些东西,但是她就是想找一找。甚至她想找台好一点的电话,拨一拨公安热线或者基友的手机号码,能不能连上线呢? “这就是多莉想要的东西啊,怎么不早点说呢。”老板很热心地开口,薄薄的嘴唇弧度干净地咧出一个很大的笑容,雪白的牙齿在殷红的唇瓣下,像锋利的刀刃。他了然又那么残忍接着说下去,“没有哦,多莉你要的——这里一无所有。” 你要的,一无所有。 热闹的镇子,平和的生活气息,孩子肆无忌惮地玩耍,路边种的红色兰花还有屋檐下吊的小玻璃瓶,旁边的卖菜大妈。很像吧,这种气氛像极了原来世界里,的大街小巷,的平房弄口,的邻居亲戚…… 多莉觉得有一股辛辣的味道从她胃里涌出来,这种现实其实不用那么快就掀开。她突然才意识到在这里,就只有她是真正从未出过的流星街的傻蛋,她表现得太过不正常了吧。 她能跟这群家伙有类似气质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还拥抱着来到这个世界前的那份记忆。上辈子她也是平常人,是好人。眼前这满大街的温柔才是她在过的生活。可惜她要的,一开始就不存在。不论在流星街里,还是流星街外。 辛辣像她未消化干净的那桶牛肉方便面,冷漠的辣苦反涌上食道,爬到胸腔处,尖锐的痛。 做人不可以这么不给人不留余地的,老板,你他妈的眼睛太毒了吧。 多莉只是很无所谓地笑起来,声音抖得很坚定。“没有就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不切实际的念想到底是表现太过明显了,如果离开那个不是人过的垃圾填埋区,一走出来是不是就能……看到里约日内卢奥运会了。 有热情扭臀的桑巴,有炽热到扒开你冷漠心脏的阳光,有……说要努力攥钱四年后去看开幕式的朋友。 真是被自己的妄想耍了,哈。穿越到底算是个什么玩意,她又不是孤儿,她老爸老妈还等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有出息,可以给他们养老呢。她人缘特好,好友死党那都是杠杠的,可以伸手借钱不还没压力。她有工作有人生目标有完整的生活轨迹,她没事穿什么越,吃撑了是不。 桶装方便面都该去死。 多莉冷笑着,老板站在她对面,他们好像在僵持着什么。他没有笑的表情真是尖刻到无礼,像是在审视一件坏掉的东西。 “多莉。”老板终于看起来正常点,他弯身伸出手揉了下她那头浓密的巧克力色长发,缓缓勾起的嘴角变成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我不知道你要什么,可是人就要看清楚现实,你眼里不能什么都没有。” 老板的笑容与金发晃了她一下眼睛,有一秒多莉眼里都是璀璨的灼金。刺痛得像方便面桶倒灌而进,眼底火辣辣。 “你说的很对,好像是。”多莉一副受教诚服的语气,却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挥拳下了狠手就往那个碍眼碍到故宫墙门上的笑容揍去。 在出流星街,她看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这个金发闪闪的混蛋砸掉了无数无辜路人的东西告诉她:多莉,你要的这里都没有。 真是太感谢这个家伙的鸡婆了,谢到真想杀死他。 第7章 猎人的毕生梦想是? 是该叫旅行还是冒险,这真是一个只属于世界末,属于那群目露凶光的家伙的难题。 猎人——X-X。 白昼的光明笼罩住这幢市中央最显眼的高楼建筑,猎人协会的双X标记黑漆刷拓,巨大的广告标志很想当然地强迫进入所有路过者的眼珠子。 这幢楼是数不清的传奇神话,波澜壮阔,天才富豪所建造起来的一条通往世界之巅的捷径,无所不能的象征。人们喜爱它,就像是喜欢种在星球外的太阳,遥不可及的宠溺。 总部里其实很空,那群所谓的猎人没几个愿意坐在这里当文办混吃等死。猎人者,多动症末期患者,无可救药的抽风式失踪者,要命的不受羁绊失控者。 豆面人西装革履地捧着一叠待审的资料走上电梯,他短手短腿,圆滚滚的土豆脸上满是谨慎的严肃。 他是新来的文办,也是刚被猎协会长指定为专门跑腿的副秘书。至于正秘书……听说请了三天假期说要去旅游放松一下,结果背着包一去不复返,风萧萧兮易水寒已四年。 后来豆面人在猎协混久了,也蹲猎协的厕所蹲久听八卦才算有点认识何为真正的猎人。当某一个拥有猎人执照的优秀人才说要出去旅游时,多半会一去就不见踪影。 至于是跑去冒险还是旅游途中大巴出事,那是属于监控机构的机密文件,现在的他还没有查看的权限。 豆面人上了顶楼,城市上空的鸽子扑腾着成群飞过,蔚蓝的天空编织着雪白的云团,堆积成连绵的云峰。 顶楼下方外层墙壁上的双X标志在清透的光线下,闪着黑暗的光泽,熠熠生辉。 一个头扎高马尾辫,上穿心字图案运动功夫服,下穿着黑色短裤的老头子正在踢皮球。他单脚站立,皮球轻似无物像毽子地被他随意踢着。绿色的大叶盆景散放在天台上,一片绿意盎然。 “会长,这是刚从约路比安大陆的徳贝里镇传真过来的文件,是我们出去的猎人传来的。”豆面人对手上这叠东西仅仅只在接收传真时瞄了一眼,并没有多看。 “难得啊,还有猎人懂得直接传回总部,一般来说他们都是用上网或者让后部追踪人员自己记录的。”会长目慈眉善地笑起来,他勾起小指挠挠自己光亮的前额。一般这类东西都是猎人自身做出了贡献向猎协打的报告,而传回总部是最安全的作法。 “是……帕利斯通-希尔先生。”豆面人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想了一秒才谨慎作答。因为面对最尊敬的会长所以表情更加的严肃,两只圆得像鸡蛋的四白眼都快让他瞪突出来。 这份喜感又让老顽童似的会长咧起嘴角,“那小子啊,失踪了那么久终于良心发现了吗?”接过文件,他将脚下的皮球踩住,然后低头将手里那几十张纸唰地翻过,速度之快堪拼机器。 【那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填埋区,与世隔绝自成一地。外界对他们的印象只有垃圾、隔离区、肮脏、罪犯、黑社会。但是在社会特意的纵容忽视下,流星街却已经开始在飞速畸形发展。】 这是白纸第一页的第一段,流星街。 “除了这些传真,他还有留下什么东西吗?”会长不动的长眉总算是抖了两下,真有你的,小子,这些玩意也能总结得那么详细。 “哦?”正在严肃地发呆的豆面人吓了一跳,然后有些结巴地回答,“有,有。希尔先生后来还打了个电话回来确认传真有没有传到,因为他说总部的传真机在四年前就有很多问题,不知道他走后我们有没有换。” ……还真没换。 会长表情镇定,对于坏掉的传真机问题一点都不着急。 “还有他向我抱怨,说这些年来他吃的伙食很差,连衣服都没有品牌,想要张红色的真皮沙发都要自己在垃圾场里找材料做。他说快递行业真是在太不发达了,他想要快递些什么东西就要走几千公里。还有好久没有喝到好年份的红酒,没人做蛋糕给他吃。”豆面人拿出一张记录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那位帕利斯通先生留下来的话。 这位帕利斯通先生可真能说,说得让别人都为他心疼死了,这些年这人过的都是些什么苦日子。 “哦嘿嘿,真像他的风格,还有呢。”会长完全不感冒,对于某人唠唠叨叨的抱怨完全无视。 “还有……哦还有呢,他说很感谢会长准他假期,他的旅游很愉快。而且他还……还。”豆面人在翻记录纸,太长了都翻页了。“……还找到了他想毕生追求的梦想。” 会长摸着胡子的手一顿,睿智的眼睛里微光一闪,“你说那小子说他找到了毕生追求的梦想?这么确定的口气,看来原先那个八面玲珑的小鬼头出去几年也被磨练锋利了。” “是的,希尔先生说他死都要娶老婆。”豆面人非常确定地说,最后那“娶老婆”的三个字尤其重音,这都是那位先生让他着重强调的。 “什……什么?”会长脚一滑,差点被自己脚下的皮球绊倒。“你说他毕生追求的梦想就是为了娶老婆?” “不是为了娶老婆,而是娶老婆。”豆面人又回头看看记录纸,然后很确定地跟他们家会长纠正。 到底是哪个女人那么强悍,让他可以发出这样的宣誓。 会长假装很镇定地点头,“很好,小小年纪有梦想真的很好。” “最后他向会长问好,希望会长可以活得久一点,等他回猎人协会后继续跟会长玩。”豆面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念完几页记录纸了,话说那位帕利斯通先生真能说,从头到尾他就只有记录的份,完全插不上嘴。 “你知道帕利斯通是谁吗?”会长捻着胡子问。 豆面人很识趣地马上摇头,不过他还真不认识,毕竟刚来不久,许多猎人都没见过甚至没听过他们的名字。 “他是你的上司,也是协统猎协的公关部经理。” 豆面人一愣,他的上司不就是那位请了三天假结果一去四年多杳无音信的……正秘书? “我记得那小子来猎人总部时才七岁吧,真是才华横溢啊。”会长眯着眼,猎人的双X标志依旧光彩夺目地站立在所有人头顶。“那时的他还不是猎人,却是真正的天才。” 他很喜欢那小子的性格,肆无忌惮的跳脱。 “对了,话说回来金你的毕生梦想是什么呢?”会长突然转头看向天台,那里有一盆热带绿景植物。一个头围着巾布,披流浪长袍的年轻人颓废着身体站在那里,刮不干净的胡渣上是一双无神下垂的眼睛。一点年轻人的精神气都没有。 豆面人这才发现那里站着这么一个人,刚才完全没发现。 只见年轻人双手插在长袍的大口袋里,歪着嘴说:“还能是什么,找乐子呗。” 猎人毕生追求的梦想——就是找乐子??? 还有一个娶老婆的。豆面人对于猎人产生了更深的理解,这对他以后的工作有深刻的影响。 “不错不错,这梦想真是太好了。”会长笑眯眯地说,一点都看不出来勉强,你真的是猎人协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会长吗? “对了,认识认识,金是新来的正秘书。这是金富力士,这是……”会长回头对豆面人说,刚指向金,结果对面立刻传来金那不咸不淡的声音,“很高兴认识你,以后工作多多指教。会长,我要去旅游请假两天,那拜拜。” 听说,请假去旅游的优秀人才都一去兮风萧萧兮易水寒兮! 豆面人眼睁睁地看着刚来的上司悠哉哉从大楼最顶层跃下去,他沉默了。 会长轻轻咳嗽两声,然后面无表情地背着手对豆面人说:“今天你转正吧。”这年头要找个靠谱点的员工容易吗。 不过……刚才还很乐呵呵的会长掐紧手里那叠文件,面色阴沉下来。 流星街的经济建设已经跟上来,成群的工业区以垃圾回收制造为目的开始新建。居民区设施日益完善,垃圾分类与绿色隔离带也是流星街上层日益关注的问题。流星街正在向一个“国家”的体制前进。 国家啊。 而最后一张纸只写了一段话,【面对政治管制空白的灰色隔离区,流星街充斥着大量的走脱无路的真正罪犯。这间接导致了流星街人的道德观念畸形扭曲。社会无法接受这样一个“流星街”走入正常的人群。 在流星街真正成熟,变成一个“国家”前,我们是否要实施——“毁灭”】 帕利斯通,你该不会惹上什么大麻烦了吧。所以才那么迫不及待地想“毁灭”流星街? 是该叫旅行还是冒险,这真是一个只属于世界末,属于那群目露凶光的家伙的难题。 第8章 被鬼追一百次 “你觉得他们会在哪里?” 天气越来越灼烫,漫长的公路在透明的光线下有些扭曲地渐次远走。蔚蓝色的晴空低伏在渺小狭长的地平线上,像是随时都可以倾泻而下,铺满一地。 拖拉机像只闲适的老牛,在轰轰声中载着一年的丰收往最近的城镇走去。 老农戴着棕绳编制的草帽,坐在驾驶座里与炙热的大太阳面对面,手搭在落满阳光的方向盘上开心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姑娘啊,阿哥勤劳一把手,种了一亩苹果,一亩苹果……” 拖拉机后面是一车子刚采摘下来的苹果,红彤彤的果子泛着扎眼的光泽,深红得艳丽腥气。 “只好沿着这条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过去,没办法,那位叫格墨兹的‘老板’的反追踪技术很高明,不像门外汉。”他随手从脚边抓起一个红色的大苹果,懒得蹭蹭裤子就直接凑到嘴边“咔嚓”咬起来。 离他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可爱的少女,她望着拖拉机前头那条似乎永无止境,线条模糊得一塌糊涂的长公路。听到伙伴漫不经心的啃苹果声,才冷漠回头,金色的大眼里一片荒芜的不近人情。紫色的过肩头发挨着白皙的脸孔,带来光斑一样的阴影,精致又冷硬。 她突然冷冷嗤笑一声,“一个废物都看不住,烦死了,难怪连团长也不感兴趣。” 吃苹果的少年有些含糊地笑着说:“就当成捕猎的游戏,团长也说玩玩就好,不用那么认真。”他一点都不着急,该着急的也不是幻影旅团。 少年刚到抽高身体的青春年纪,身形偏瘦而稚气,给人一种没有攻击力的纤细感。茶金色的短发因为刚打了个盹有些散翘,他面相亲切干净,属于长辈喜欢的那种讨人喜欢的外貌。笑时很可爱的友好,绿色的眼睛清透,在阳光下透得像一颗冷冰冰的玻璃珠子。 对于这家伙见谁都先眯着眼睛笑的脸完全没感觉,少女又转头向前望着,垂在旁的手指正轻轻地在空气中绕圈,一些透明的光线若隐若现出现在指节上。 说是伙伴,其实两个人认识的时间根本不长,见过的面三根手指就能数完,连他怎么入团的都没赶上现场版。比起跟这种还摸不透底细的家伙搭档,她还不如选不爱动脑子的窝金,至少窝金不会拖后腿。 “我数过了。”少年细细地将苹果核吃下去,完全没有一点声音,口齿也开始清晰起来,他吃相看似慢吞吞却是血盆大口说吃完就吃完。“那个叫老板的男人这四年来,至少跟他们玩了超过一百次的捉迷藏。” “捉迷藏?”少女冷冷地应了声,耳边却是空气与车子前进速度摩擦而过的干涩开裂声响。前头那位驾驶着拖拉机的老头还在快乐哼着歌曲,“阿哥我人好心又好,妹妹你手巧为哥编了一顶干斗笠,干斗笠啊……” 阳光浓稠地与歌声交织融化成一盆化不开的沼泥,令人不舒服的窒息。 “玛琪不知道捉迷藏这个游戏吗?”少年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表现自己的机会,兴致提高些地开口解释,“就是那种有人跑,而鬼来追的游戏。那个男人第一次带着多莉跑时强大的鬼都出来了,所以很轻易就将他们逮到。不过那个男人的态度很有说服力,他说‘你们在干什么吖,我只是带着她出来散步,多莉都是因为闷太久所以才坏掉了’好有说服力的理由。” 叫玛琪的少女有些烦躁地面瘫着,她最讨厌这种天气,阳光不要命地铺天盖地。 被鬼捉到的话,会被扭断脖子,这是流星街最可爱的少儿游戏。 少年注意力有点放空,他眼睑下垂,睫毛的阴影遮去了眼睑下那片深浓的碧绿色,像是在回忆什么继续说:“这个游戏那个男人玩了一次又一次,追的鬼也越来越少,没人有那个空闲真的把一个游戏当回事。到了最后一定会变成玩闹式的追追打打,真正厉害的人一个都懒得出现。结果最后一次玩捉迷藏,他们就直接消失在流星街。” 少年最后总结地轻喃一句,“谁是鬼,快来捉我吧。好蠢的游戏。” 四年就只玩这个游戏,所以那个家伙赢了。 “真够蠢。”玛琪动动手指,看着拖拉机前头,那位老头的斗笠。 路的漫长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公路的轮廓依旧像是几条糊成一团的断线纠缠而成。 少年突然手肘撑着身体下一堆圆滚滚的红苹果趴着,在玛琪烦躁地要拆掉拖拉机前高声朝老伯喊,“大叔,别唱歌了,我们来玩捉迷藏吧。”笑容可爱,是长辈最喜欢的样子。 阳光下,少年的眼睛圆溜溜如一颗冷绿色的玻璃珠子。 老农脸皮质朴,歌声豪迈,“捉什么迷藏,小弟你都这么大了,还玩孩子的玩意。哥哥我是好人啊,卖完了苹果娶媳妇,我要娶媳妇……” 广东话的猎人世界通用语歌声久久回荡在寂静的长道上,天空低垂,大地无声。 玛琪手搭在满车苹果上,淡淡地说:“我要杀了他。” 歌声在她最讨厌的天气下,难听得像是有一万只苍蝇钻入耳朵里。 少年眯眼摊手哈哈一笑,表示爱莫能助。 第9章 啊,就是流星街呢 多莉似乎睡着了,倚着宽大的窗沿,一些小白花开在窗台下的水泥凹槽里。安静而清秀。 她将手自然地搁在腹部上,衣服是新买的,贝德里镇上少女常穿的一种夏日格子花长裙子。手指很自然地压着线条褶皱处的小花朵,长发顺着肩膀披在胸前,阳光从她的发丝上滚落到裙摆下的脚踝处。 睡姿无声到似乎可以融入到窗帘上复杂的花色里,面容平和,嘴角微抿。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那种完全搞不清楚模样的样子。明明是他刚进流星街,却发现有人比他还搞不清楚状况。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太平洋的垃圾旋流带终于凝结成陆地了?”多莉白皙的脸上有些可怜兮兮的黑灰,她蹲在一台只剩下钢架的货车旁,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好奇地问。 他歪头奇怪地看了她一会,真的很奇怪,流星街原住民跑来问一个刚进流星街的雏儿这里是哪里?谁都要奇怪的。接着他觉得这种经历很好玩,露出一个灿烂到要人命的笑容,勾勾手指说:“你觉得这里是哪里?” “垃圾场?”她不太确定地说,然后却又很认真地肯定,“是垃圾场没错,不过这垃圾场太大了点。北京附近没这么大的垃圾填埋区,有的话主席还不被天朝人民用唾沫星子喷死,还是央视没播所以没人知道?” 接着她有点走神地自言自语,“不对啊,网络又不是摆设,没有天涯人肉微博总不能也死了吧,垃圾场也不是河蟹词。我怎么就不知道这里到底在哪个破地方呢,连个公共电话亭都没有。” 完全不知道她在说嘛玩意,有点怀疑自己的智商呢。 “啊,你真不知道吗?”他跟着蹲下笑嘻嘻地说,金色的头发有点乱地贴到眼眶下,好几天都没洗澡了。他手痒痒又挠挠垂下来的发丝,弯起的眼睛黑得特别浓郁。 “这里是流星街呢。”他很简单就告诉她答案,有些狡猾的笑脸可爱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以为只是告诉她一个无所谓的地名,却发现多莉手托着腮帮子用那种更奇怪的样子看着他。“流星街?”语气是往嗓子里斜着跑的,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听了答案她更糊涂。 “流星街哦。”他跟着斜了语气,接近调戏的重复。难道这里是流星街,有什么不对吗?好奇怪的反应,好像…… “流星街?”她“啊”一声,有些回味过来地说,“流星街啊。” “就是流星街嘛。”他大大的笑脸收敛回来,下眼睑总是在看到很有趣的东西时习惯弯起来,似笑非笑。 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你是奇犽还是小杰?”多莉回过神出口却是更无厘头的问题,她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笑着问。 他手指蹭蹭自己有些脏的脸,呃了一下才摇头说:“谁啊,我叫格墨兹。”随口就编造一个可爱的名字,反正在这里才不会有人在乎这些。 “什么,主角光环在哪里?如果这里是流星街,第一个认识的要主角才行啊,跟路人甲乙丙混怎么可能有前途。”多莉心情好像很好地讨论起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她说:“你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过呢。” “是吗?”他也笑着听,尽管一头雾水。只是眼睛在金色的刘海下有些阴郁,微笑的嘴里小小声嘀咕,“谁是路人甲乙丙。” 他才不是路人甲乙丙。谁都是路人甲乙丙,就他不可能是,不是。 “对啊,你还有别的名字没有。”多莉一脸期待,好像巴不得眼前这货快点说出一些惊天动地可以贯穿古今的伟人大名,她也好跟着鼓掌自豪。 “哦,没啊……我叫帕利斯通呢。”帕利斯通-希尔。这个名字伟大不。只是突然就脱口而出了,想看看她惊讶的样子。他的名字比什么小姐气压(你耳朵怎么长的?)好一万倍的。 “帕利斯通?”她声音有些甜腻,就跟她偶尔扬起的笑容一样甜滋滋的。接着下一句话紧跟来,“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礼貌,不过少年你这个帕利斯通的名字还不如刚才的格墨兹,不太好听啊。” 完全就没听过帕利斯通,这个名字! “少年”貌似一脸清秀大度,他笑容不变,青筋暴突。你说谁的名字不好听,再敢说下去就扭断你的脖子,女人。 “要不你改名吧,叫库洛洛-鲁西鲁怎么样?这个名字萌死万千少女,席卷天下苍生呢。”多莉很大方地伸手拍拍眼前这个难得说得上话的捡垃圾劳工,笑脸吟吟说:“对了,头发染黑些,眼睛虽然有点黑但是不够纯净,戴个美瞳修饰一下。我昨天捡了本书,你拿着刚好。就差弄个逆十字,话说你那么爱猎人怎么不cosplay得专业一点。” cosplay——爱猎人? 库洛洛-鲁西鲁——是哪里冒出来的家伙? 眼睛——不够黑,你可以继续嫌弃啊! 帕利斯通貌似一脸清秀大度,笑容完全不变,手背青筋暴突。再说就掐死你,我掐死你。 “这里到底是哪里?”多莉笑容也没变,微微勾起嘴角是一种很美好的弧度,安静的浓浓的甜味。 她问得很自然,像是时间倒退回他们刚才见面还没开口时,一切答案都没揭晓,所以她本来就该这么问。 ……“这里是流星街。”没有理由沉默下去,帕利斯通语气冷冷终于出声,真的好奇怪啊。 这个答案明明那么明显,到底在质疑什么? “你在说笑呢,是个垃圾场都是流星街吗?骑着白马都可以是唐僧了,都什么年代还用这么幼稚的话来糊弄人。”多莉自然地仰起头,巧克力色刚过肩的头发卷卷地垂下,一种看笨蛋的表情出现。“你是看漫画看傻了吧。” 看漫画?他长这么大除了几何数学题还真没看过什么图画性质的书本啊。生物图鉴算不算漫画? “到底这个鬼地方在哪里?这么烂的生活环境难道就没有人管管吗?而且这里喝水都不煮开的。”某人有些抓狂地抱头说。谁信啊,什么流星街。还是富奸老贼的名气巨大,所以有人已经先注册他画出来的东西,垃圾场叫流星街多有诗意。 “流星街。”好像抓到什么。帕利斯通继续重复这个答案。 “滚。”多莉眼神凛冽,表情说变就变。“开玩笑也有个度,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就是流星街。”帕利斯通不想滚了,他心情慢慢在变好,对呢,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别说了。”多莉生气地跳起来,大手大脚就往别处走,踢开一个塑料瓶。 “啊,本来就是流星街。”笑容浅淡,桃花眼里浓浓的黑色戏谑。帕利斯通跟了上去,心情是变态的好。 “有完没完。”多莉在多日积压下来的茫然与烦躁中终于崩溃了,她朝那个锲而不舍的混蛋尖叫一声,稚嫩的嗓子充满了不甘心。 “我就说,这里是流星街。”笑容逐渐真心地咧开,眼睛弯起来,他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死死捏住别人的痛处,一点一点地捏死她。 多么美好的感觉。 这个家伙竟然……一点都不想承认流星街这个名字的存在。甚至是恐惧啊。 流星街人竟然会恐惧流星街。太好玩了。 “流星街你妹妹。”多莉直接爆粗口,她快速旋回身体,整个人说扑上来就扑上来。人在愤怒的情况下潜力无限,速度惊人到帕利斯通都没能直接躲开。 两个人从垃圾堆上滚到另一个凹下去的垃圾坑里,秃鸦伸展翅膀,黑色的羽翅遮蔽日渐黄昏的天空。 第10章 那一年相遇的流星街 为什么就那么讨厌流星街。 因为垃圾一点都不美好。她恶狠狠地掐住他的肩膀,整个人骑坐在上面,秃鸦嘎嘎嘎一阵喧嚣而过。 “你再说试试看。”多莉瞪圆眼睛,深棕色的眼眸清透得无遮无拦,暴烈的情绪在眼底燃烧起来,她很生气。 帕利斯通动动自己的手指,他在想要不要现在就掐死她。然后弯起眼露出一个习惯露出的笑容,放松身体躺在钢条塑料布易拉罐里,流星街好久没下雨了,到处都是干燥的裂缝。 湿漉漉只会更肮脏吧,所以现在这种快让人沸腾起来的温度刚刚好。 “流——星——街。”愣是一字一句重复,恶劣到无以复加,口气在笑脸下讥讽而恶毒,一脸纯真无辜的恶毒。 有时他就是容易这样,没完没了地想玩死一个好玩的游戏。 “啪”。 落日殷红,天色壮烈。 多莉手掌隐隐发麻,她面无表情地对身下这个不识眼色的小混蛋咬牙切齿地说,用一种平淡到想抽死你的语气说:“你流星街,你全家都流星街。” 被打了……这是帕利斯通愣了几秒的原因。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打他的脸,一个……都没有。 你去死!他冷酷地睁开眼,一片浓浓的墨色,笑容越发灿烂。眼睫毛却微微一重,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透明的晶莹液体就破碎在他睁开的眼睑上,滑入黑色的眼瞳里。 多莉的脸苍白而紧绷,没有一丝丝外露的表情抖动。 “呃?”帕利斯通没有眨眼,左眼里一片湿润,温暖而清澈。泪水从上面一颗一颗掉到他脸上,轻飘飘的重量。 这是在哭? 多莉压着他,面无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无声无息从眼里面滚落出来,没有沾惹上低着头的她的脸颊就掉下来。她只有一双眼眸是水做的,其余的依旧干燥得像是流星街没有雨的土地,令人干巴巴的沸腾。 帕利斯通从来没注意过任何人的眼泪,他努力地回想自己在以往看过别人的痛哭流涕,那是恐惧堆积起来的,一点都不好看。 多莉愣愣地睁着一双完全没有焦距的眼睛,手死死地抓着他肩膀上衬衣,拼了命地流泪。掉下去的眼泪全砸到某人的脸上,她不管不顾,某人似乎颈部也出了问题,不懂得歪下头躲避一下。 夕阳西下的天色烈如火焰,他们之间沉默的安静如同天空凝结的颜色,疯狂到一片惨淡。 “我讨厌垃圾场。”多莉轻轻仰起头,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流下来,凝聚在尖瘦的下巴处再次摔碎。说得很高傲的不屑。 不是恐惧也不是逃跑,而是不喜欢。 下一秒却将头重重地低下,撞到帕利斯通的胸口处。巧克力色的头发凌乱地铺上去,有些滑到他的下颌边。哽咽的抽泣声颤抖从他的胸口里传出来,多莉低着头靠在一个躺倒的陌生少年身上,咬着牙痛苦地哭泣。她的手指掐住这个少年衣服下坚硬的肩胛骨,不肯放松,也死都不肯抬头。 就好像,这是她唯一的溺水浮木,唯一的救世主。 帕利斯通一时找不到正确的应对表情,该笑吗?好像不太对,跟着哭?怪怪的。头发沾到脸上有点痒,要拔掉吗? 伸出手指,很轻地摸到这个趴在他身上死不下去的家伙的头发,很轻很轻地将手放到多莉的头顶,揉了揉。 多莉还在哭。完全不甩他。所以,他继续揉了揉,头发很松软很可爱。 还哭。再揉揉。 ……为什么还在哭?猎人协会门口以前有人养了条长毛犬,只要他摸摸狗头,那只狗就会很听话。 “再摸我的头我就打你,小子。”多莉埋头边哭边抽着气威胁地说。 帕利斯通听话地慢慢将手挪开,搁到自己的脸上,多莉压在身上的重量对他来说其实很轻,却又有一种怪异的窒息感。脸上的水渍蒸发得干干净净,胸口全是凉意及哭声。 久久他才看着流星街倾斜万里的天空笑起来,夜色来临前的闪耀。莫名其妙地就捂着脸似笑非笑说:“人家都说流星街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我本来还不信。现在……” 轻声自言自语几句,完全听不清楚这个年岁稚嫩的男人想具体表达什么。 “这里真的好可怕呢,呵呵。” 可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喜欢这里,这个垃圾堆满地平线的地方。 多莉真的睡着了。 阳光从窗框边偷偷踮着脚走进来,她好像长大了不少。帕利斯通悄悄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穿透阳光,指甲在光线下有种温润的清透感。 贝德里镇上民居的房子建的都是宽大的平开窗,朴实而简单的浅黄色窗扇,半米来宽的水泥窗户沿边,多莉好像很喜欢这种窗子。她坐在干净的水泥横边上一只脚放到窗外,脚踝安静地挨着一些从下面冒出头的小花,头侧着靠着原色的窗框,连头发也变长了。 悄悄的,手指终于碰触到她垂下的巧克力色发尾,帕利斯通眼弯弯了些。 “你不去捡垃圾跟着我干什么?”多莉眼睛红得像是兔子,踉踉跄跄地走在流星街的大地上,身后是气定神闲的帕利斯通。 “我只是顺路嘛。”多么自然的答案,帕利斯通就是有本事睁眼瞎到你不得不佩服,他衣衫褴褛笑容可亲,一副顺路到理所当然的摸样。 “别跟着我,你很讨厌啊。”多莉心情本来就够烂,见到一个甩不掉的口香糖,还是吃剩下的那种心情就更郁卒。 “我不要。”帕利斯通笑嘻嘻得很认真地说。 发丝很柔顺,轻轻卷起一绺,多莉还在睡觉。绝隐蔽了他越来越接近窗户的动作,窗帘被风撩开些,他似乎有点不怀好意,金色的头发从窗帘后的阴影里显出来,金色的耀眼。 “我说啊,我教你怎么活下去好不好?” 流星街的落日血腥,暮色斑斓层叠。那些斑驳杂乱的遗弃品高高堆砌,在黯淡的光芒下发出刺目的色彩。 “教你怎么在流星街活下去。”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弱肉强食,不择手段。 少年竖起手指强调地笑着,他刚刚进入流星街,他却什么都懂。其实流星街里跟流星街外,差不多啦。 手指上的头发在一瞬间就散开,帕利斯通猛地后仰,一只脚狠而快地擦过他刹那下压的身体。他本能地规避近在咫尺的危险,脚下一用力退开窗边,头发有些凌乱在额头上,他伸手拨开些。 多莉手撑着窗边,她睁开眼,眼瞳在睁开的那一秒是炸毛的竖起。宽大的裙子如流水一样倾泻在深蓝色的水泥横台上,她看着帕利斯通,戒备还没有褪去。 “干什么。”多莉将瞪得大大的眼睛往回眯了些,抿着嘴不高兴地说。 帕利斯通摊摊手,表示“没有啊,没干什么”,然后很自然地直接坐到地上,地面上是一台被他拆得破破烂烂的二手电脑,他低头表示自己想修好。 还有变强了,帕利斯通弯起嘴角,笑容在低下头时有些怪异的阴测测。 当然,没他强。 第11章 逃离,逃离流星街 多莉在出流星街时想到了逃离这个词,“逃离”。以字典或者百度词条的解释来说,逃离的明面意义大概叫“为了躲避对自身不利的事物或者环境而离开的一种行为”。 很狼狈的一种行为,可是他们却跑得很轻松,因为没人真的以为他们这群人会在那种情况下逃离。就连子桑跟维利都以为只是又一次无聊下耍人的捉迷藏游戏,等到出了流星街才知道真跑了。 只有她知道,老板从来就不是在跟人捉迷藏。他的一百次捉迷藏里,除了第一次的试探外全都是想带她离开流星街的……真实逃离。 “我讨厌流星街。” 那时的她没有资料,没有地图,没有保护自身的最基本能力,没有详细的人生计划,没有伙伴,没有家人——没有活下去的动力。 老板说得对,他妈的真的是一无所有也不足以形容当时那个刚醒过来的女孩的残酷状态。 “我说啊,我教你怎么活下去好不好?” 多莉依稀看到老板蹲在她身前,略微前倾的身体挡住了落日后的阴暗。他清秀的脸上跟她一样都是懒得去擦拭的黑灰,金色的头发却怎么也掩不去那些亮闪闪的光泽。他很小心地伸出手揉揉她的头发,接近的脸上露出一个很可爱的微笑。 多莉撇过头,抱紧双膝,眼睑下垂嘴角紧抿。一副生人勿近的拒绝姿态。 “你跟紧我,我带着你。” 多么温暖的话,在这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可以让人沉沦到死的……谎言? 要不自杀再死一次搞不好能穿回去,要不相信一个笑得一看就是谎言常客,而且还很不及格的家伙? 怎么活下去啊? 老板笑容灿烂,很简单的,变强就可以。 强大到有人杀上门来有能力可以保护自己,这种答案真是坑爹到你不得不承认的真理。多莉坐在窗台上,手指搁在裙子上有些紧绷的尖锐。 “老板,你觉得我变强了吗?”多莉刚刚从打盹的睡梦中醒过来,一时分不太清楚梦境与此刻环境的时间差。她表情沉静,眼眸里的情绪还有点不靠谱的恍惚。 帕利斯通刚刚拆开白色机壳,电脑里的电线狰狞凌乱撑出。干净整洁的外表,杂乱黑暗的里内。他有些苦恼地伸出手指挠挠垂到眼下面的金发,然后对迷糊的多莉露出一个比阳光还闪耀的笑容,眼睛却弯得不够彻底,黑色的瞳仁里全是浓郁的冰渣。 真讨厌这种不干不脆的笑脸,多莉想老板什么时候能发现每次他这样笑时,别人都很想扁他呢? “很弱。”这答案倒是清清楚楚到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更讨厌这种一锤拍死的确定答案,她冷哼了声,还好意思说,徒弟很弱师傅也不懂得惭愧惭愧。虽然他们的关系,也不像单纯的那种师徒关系。 “是你太笨了,不是我的问题。”帕利斯通很简单就将自己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他是真的有去教,可是天分这玩意不是人人都有的。很不巧,多莉就是属于那种有天分,有师傅,却自己学不好的人才。 这种家伙,才是真的笨啊。 “你那叫教……”多莉像是被人戳了一刀,而且是在后背扎进去的惊愕,她倒吸一口气动作有些大地反驳,似乎帕利斯通口里所谓的教学让她回忆起什么场面。 帕利斯通站起身,衣服上的塑料细碎纷纷掉落。他走到多莉身边,在那一秒内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脚的肌肉神经反射性的紧绷。 攻击前奏的克制,嗯,还算合格。比起一开始想杀她完全不需要手段的摸样,现在好很多了。帕利斯通很自然将双手撑到窗台上压到倾泻的长裙摆,水泥的横条宽大而粗糙,多莉的裙子柔软如丝织而成的花朵。 就这样很轻易将坐在窗边的多莉包围进自己的双臂内,他总是很喜欢要强调什么时略歪着头,口气有些拖长的懒惰。“哦,那多莉以为什么才叫一个合格的教师该做的事?给你钉一张课桌,放一个铅笔盒。然后我拿着一本二年级的数学课本,站在天天向上的讲台上,小心翼翼地笑着教你一个苹果加一个梨等于一个苹果梨?” 多么伟大的园丁生涯,帕利斯通嘴角冷冷一撇,眼睛跟着往上弯,似笑非笑得让人不舒服的嘲笑表情。 多莉第一反应就是往后仰,这种姿势最让她神经紧张,近在咫尺到令人讨厌的面对面。老板的任何情绪与呼吸温度都像是无孔不入的空气,让她不自觉屏住呼吸,喉咙嘶嘶的痛。 还是很讨厌,这家伙离她太近。好想,一脚踹开他。 “啊,多莉果然很喜欢我刚才说的那种幼稚的教学方法吧。谁这样教过你?”帕利斯通微微垂下眼睑,一脸可亲的笑容。身体却前倾得厉害,巴不得要将后仰的多莉压到身下,如他的手掌死死压住她的裙摆一样不容她跳下窗台。 “小学二年级的老师。”多莉硬邦邦地回答,往后努力蹭了蹭,再过来她要打人了。 “那他死了没?”帕利斯通闲闲如聊天,他看着多莉,眼里的冰冷一直没回温。 “死了。”多莉突然不自然地冷笑一声,“被你吓死了。”这货又到了发疯抽搐时期,次数多了真让人烦躁。 “如果你以为这种美丽到白痴的教学方法,在流星街的背景下能行得通,你也死了。”帕利斯通眼神透过多莉的肩膀,窗外红色屋瓦上,有湛蓝的天色与监视的眼睛。 “多莉。”将下巴搁到多莉的肩膀上,几乎是拥抱着她轻轻喃语。 “嗯。”多莉没有任何避开的意思,她只是眼神有些空地望着前面屋子里干净的白色墙壁,他们彼此没有伸出手地拥抱着。 “我们被包围了。” “我知道。”其实很早就该发现,果然和平的世界让她轻松了,也松懈了。这种态度,难怪老板会生气。 “你觉得怎么样?”屋顶上,玛琪看着前方那对相拥着的男女。平开窗的窗台下有美丽的小花正在盛开,如果撇开其余,这倒是很唯美的一副图画。 “打一次就知道了。”侠客抬起手看看自己的手机,黑色的猫咪头给人一种毛茸茸的萌感。“因为老板只会逃,几乎都没什么人看到他出手。”资料不足的情况下,只好直接出手来收集了。 “你不知道吗?”玛琪突然有点怪异地开口。 侠客看她,似乎在等她出口的话。 “格墨兹,哼,在进流星街接触到多莉时,他的念能力就只能发挥出百分之十四。”玛琪一手插着腰,下巴微仰地示意前方的新状况。 他们监视的民居隔壁突然窗户大开,一道黑影跃出。 “是长老会的意思。”侠客一下就恍然大悟,也是,不然上层的人怎么可能让他们到处乱跑。 “所以格墨兹从一开始,就毫无威胁之力。”玛琪面无表情就判了老板死刑,“而失去格墨兹,他们就少了脑。” 第12章 帕利斯通这疯子啊 尼特罗是一个很爱玩的人,他第一次看到帕利斯通是在猎人考试,正确地说他是那一届猎人考试的总调解员,在前往猎人会场的过程中看到帕利斯通。 那时的帕利斯通才七岁,他出现的地点却很有意思。那一年艾珍大陆的贝尔其王国,出现了大规模起义军战争。干旱的饥荒与战乱很快就如火燎原蔓延到全国。 最终战场在首都芭凉,八万正规军精英与十六万平民起义军,在这个号称为世界上巷道最多的城市里,发生惨烈而血肉模糊的贴身近战。 追逐与狙击,猎杀与肉搏。血水流成沟壑,尸体堆积成攻防堡垒,死亡肮脏到一文不值。 而帕利斯通就出现在那场经典而寸步不让的血腥战争里。尼特罗当时并没有掺一脚的打算,这种私人性的武装斗争不涉及世界,而且也没有政府通过正规渠道委托协会调解,他们自然只会冷眼旁观。 “我等你很久了,会长。” 这是帕利斯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当时他的飞艇就停留在艾珍大陆最大的停机场里,猎人会场在这个拥有最大停机场的国家的隔壁,毒沼活火山森林带里进行考试。 他一身贝尔其王族的长披风服饰,头包裹着金饰长绳的黑色围布,风尘仆仆。 却是一个孩子。 “你不怕认错人吗?”尼特罗有些搞怪地揪揪自己的胡子,一把老骨头了,如果不是认识,看到他站在人群里还真没几个人会猜他是猎协的会长。 “我已经对六个从猎协专用飞艇下来的工作人员打这声招呼,结果你是唯一一个问我有没有认错人的。”帕利斯通一脸纯洁的真挚,他露出笑容时眼睛眯得很弯,很可爱。 尼特罗抬头望着天,手指还在揪胡子,该说这小子的法子笨还是聪明呢。不是会长的人当然不会理他,肯问他的也只有真的会长了。 “我是帕利斯通,来自贝尔其王国,我来此是希望猎人协会能接受我的委托。”年纪虽小,但是气势已经不输给任何人。帕利斯通面目严肃,礼仪严谨,他失去笑容的脸上突然有一丝隐忍的哀伤。 “你是以哪方的立场来提出请求的?”尼特罗深思地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冷漠而无动于衷。 “贝尔其王国统治者的第一继承顺位者,帕利斯通-阿奇,在此恳求猎人协会能为我们提供足以扑灭这场动乱根源的战斗力。”帕利斯通手握成拳头搁到自己胸口处,眼神清澈地用王族最高敬礼来表示自己的诚意。 不得不说,老不死的会长是有心软的一面的,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娃这么懂事这么聪明,又这么不容易地为了自己国家的战争心急如焚。他有些意动了,正确地说他手痒想玩一玩。 “还有,我希望战乱平息后,猎人协会能协助我们管理这个国家。”没有用任何商量的口气,帕利斯通说这句话时认真到没人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你信一个七岁的娃会用这么真诚的眼神,这么大手笔的承诺,这么悲天悯人的表情来骗人吗?就算你是猎协的会长,猎协的会长七岁时在干嘛? 尼特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七岁那会好像还被武术师傅用鞭子抽着去砍柴淋瀑布傻乎乎地修炼呢。 七岁多的人生,一派天真地挂着鼻涕的傻逼童年多么美好。所以会长是真信了,谁叫他七岁时,他师傅没来得及早告诉他,娃,不是所有的七岁都像你这样傻。 协助管理国家,也就是说让出对半的统治权。如果猎人协会能拿到这个国家的统治权,有很大的可能世界以后又少了一个封闭式的集中营,而可能多出了一个旅游只需要签证,不需要猎人执照的开放国。 “协专猎人接受任务到报道,从协会赶来需要三天左右的时间。”尼特罗将这个国家的战争从头到尾梳理一遍,觉得帮助王国的王族平反起义军战乱并没有大的负面影响。所以老不死打算掺一脚,彻底结束这场用人肉堆垒起来的战争。 帕利斯通笑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如阳光般天天向上的真实笑容,让人好感狂飙。 他接下去的话却是,“会长,也许我们今天就可以出发。” 会长慈蔼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他意外的是眼前这个孩子眼睛看得太远,也许可以说他背后有参谋团。 “那好,今年的猎人考试就用‘结束贝尔其王国的战争’这个考题。” 五百个入围第一关的猎人试验生,接近一万在外围还没离开回国的淘汰生。这些力量,真是多到剩余了。 然后…… 然后………… 摔! 爱玩的会长终于知道被人耍被人玩的感觉,那就像是有人用百式观音将他轰渣成零,还在他尸体上死命踩踩踩诅咒他不得好死。 尼玛的什么王族继承者,尼玛的什么平反起义军,尼玛的帕利斯通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谎言。 他牵着万人猎协考生跑去攻打王族啊! 当时他到底是怎么哄着考官的,又是怎么在猎协调查的资料里为自己的身份信息注水的,那是后话。反正这货办到了,而且还糊得人家会长一愣一愣。 三个小时内灭了正规军,一个小时攻入武器库夺得空战资源,直接将巷道如织高墙向天的首都芭凉用空弹轰成渣渣。 听说连起义军都愣了,因为他们没想着把自个的首都给废了。 而帕利斯通,继续笑着……失踪了。 他说,只是觉得很好玩。 不管后来因为猎协的违法干涉私人战争,而引起内部审查会的激动一阵。还是赔偿人家的首都,帮助起义军上位,恢复社会秩序等等烦到你死的擦屁股后续动作。 反正干涉战争罪这个黑锅协会是被摸了一把灰,光辉的双X标志,一个七岁的死孩子一巴掌抽得尘埃四飞。 而那个死孩子在后来的调查中,就是一个跟贝尔其一毛关系没有的路人甲。他所签订的所有承诺及报酬,人家贝尔其王国一概不承认。 会长耿耿于怀到每次吃撑时,总会拿着筷子戳桌子,看着那一个个的洞,他蛋定地念叨着,他被玩了,被一个娃玩了。 尼特罗会长会花大段时间去回忆这种无聊到连读者都快进的往事,不是因为他老到没得回忆的地步。 而是他只是想告诉众人,这个请假一去四年半,手拿猎人执照去公共商场刷卡,猎协不包括私人的花费他都当成公共免费的会长秘书,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吃人不吐骨头……还习惯让别人给他背黑锅。顺便,不择手段目标乱盖。例如,这次的流星街总结。 “说吧,他到底从流星街带出来什么东西?” 对于帕利斯通在流星街做的事情,会长只要稍微关注一下总能知道些。在流星街的帕利斯通变色龙得厉害,他觉得很奇怪,对于那个性格张扬过度的小子来说,这种隐忍到装疯卖傻的地步…… 他不会真的在图谋毁灭流星街吧。 “会长,帕利斯通-希尔在流星街逗留了四年零三个月,以‘念力修补师’的身份进入流星街高层核心,长老会为了防止背叛而与他签订念能力限制的制约。也就是说他在进入流星街时,连最基本的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负责猎协网站开发加录入资料的研究人员转过座椅,直接对尼特罗汇报。 会长背对着整个忙碌的研究部,他站在落地窗边,眯着眼睛看向楼底层的夜景繁华,轰轰烈烈的盛世壮丽。 那些黑暗中的光芒像是流星街那个地方,充满病态的极端扭曲。 “他负责‘修补’的物品,叫‘多莉’。”公事公办的语气刻板而单薄,哪怕是记录世界末日的倒计时,他们这群坐在办公室里的录入员都能这么冷漠地说下去。 “多莉。”会长只是淡淡地重复一遍,摸摸自己的胡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想娶的老婆不会就是这个女孩子吧。” 我们从不拒绝任何东西,所以也别从我们手里夺走任何东西。 帕利斯通,你这不是存心让流星街人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地狱黄泉吗? 难怪是毕生梦想,真正的马蜂窝你捅得倒很高兴。 “这倒不清楚,不过帕利斯通从来没有放弃过多莉,这难道是爱?”研究人员一张淡漠的死人脸,在说爱时就像是在说死亡那样平凡无奇。“因为这涉及到流星街内部机密,猎协网站的资料录入不够齐全,没法做更进一步的解释。而多莉与揍敌客家族那个隐藏的秘密一样,是属于S阶级加密信息,就算是猎协网站也很难将资料录入完整。” “这次帕利斯通玩大了。”会长笑了笑,这么烂的摊子很难找到人帮你分摊的。笑容渐渐敛起,这个年岁漫长的老人突然想起什么,顿了顿才说:“他一定有后手,把帕利斯通这些年来所做的事收集起来,不论是他快递回来的东西,还是他从协会带出的东西。” 就像当年那个七岁的孩子直接废了芭凉,他用的只是猎人试验生,所以事后猎协在是否干涉战争的问题上,有了足够的后退空间。 并不是真正的猎人干涉战争,所以猎协的责任很大尺度地被免除。 “会长,这个算不算是他带走的东西?”研究人员转头指着电脑屏幕说,“不过我只是以现有的蛛丝马迹来推测少了这玩意,还得去武器库问问工作人员,毕竟电脑上没有明面的记录。” 会长斜眼看了看电脑屏幕,一时觉得自己眼花了,又走到电脑前弯身仔细再看。 【在流星街真正成熟,变成一个“国家”前,我们是否要实施——“毁灭”】 会长想起帕利斯通那份流星街报告里的话,他蛋定地想象自己手里多了根筷子,戳一个洞出来,你妹的疯了吧帕利斯通。 这种后手,不是要把猎协往死整吗? 正当尼特罗老头子被气到直跳脚跑去吃白饭只为了有一根筷子时,他回忆里的疯子帕利斯通正安安静静地,用一种温暖的姿势挨着多莉。 多莉头往后仰了些,披开的长发从肩上滑落而下。琉璃白的阳光落到有青铜绿苔藓的墙上,印照而出浅浅的翠白色刚好缠上她的发丝,流淌而下的精致美感。 花开,轻轻淡淡地摇曳。 “今天我教你什么好呢。” 帕利斯通似叹息地在她耳边低语,这一刻他的表情总是温柔到不像话。一切都像是窗台下的花一样,柔软到透明。 放在长裙上的手指更紧绷,多莉甚至能感受到指尖的麻木,血液即将凝固的微颤。每次这个家伙说要教她什么东西,她都反射性想拔腿狂奔。 在下一秒怀里的人干净到不沾惹上任何痕迹地退开,手同时将多莉推下窗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沉似水的多莉,摔了下去。 第13章 追逐进行曲 前情提要。 1 四年前帕利斯通进入流星街,认识多莉。 2 四年后帕利斯通带多莉离开流星街。第一章到第五章都是他们要离开流星街的场面。加倒叙回忆。 3 离开流星街后旅团出现,第八章。目的,追踪消失的多莉一行人。 4 因为多莉身份特殊,见十二章会长扭曲的面孔。所以来自流星街的杀手追到贝德里镇,打算将帕利斯通等多余人杀光光,带回多莉。见这章。 5 这其实就是一篇未来的副会长,未来的子鼠帕利斯通的恋爱史。他的口号是——娶多莉,才不是梦想呢。见第七章。 6 你们都说看不懂,我弄了个前情提要。虽然我写文一直跟着感觉走,很多时候没有顾虑看者的感觉,自言自语的毛病你掐死我也治不了。但是,写到看不懂是我书面表达能力跟语言情节把握能力都废柴了吧。让我去shi一shi吧,原来我连一条简单的线都写到乱七八糟囧啊。 如果你们看了上述数字还看不懂,我再继续去shi一shi千万别拦着我,我连个前情提要都写成渣渣我信心丧失文感全无。 本来帕利斯通就没人认识,我却手抽了用他来做主角,信心就不足的。 写这么多废话不是来凑字数,只是为了最后一句咆哮,为什么我身边一篇帕利斯通的同人文都没有。为什么啊! 没人写你,我吃什么螃蟹。挠墙中。 ————————- 有时候她会觉得痛,只是因为这个世界给她的温柔太过二次元。 多莉看到自己长裙子在空中扬起一抹凌厉的弧度,她看到站在窗台上的老板,晨光有些模糊,唯一耀眼的只有那头金色的头发。她觉得一个人的发色能纯粹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种长处。 民居不高,这是一条大路旁边转入的十字巷,很多都是出租给外地旅客的住宿民居。屋子干净,有单独的卫浴设施。屋外全是翠绿的薄荷叶,还有一种香气凉透鼻尖的小白花。 徳贝里镇的早晨安静而清新,两手手指合成一个照相框随处一摆,就是一幅可以写上“岁月凉了思念,你路过巷口带来满地斑驳”的美丽小清新图画。 如果当初她没有重生在流星街,而是这里。真是美好的妄想,这种温柔到沁入骨髓的平常人生活,可以随时随地得到救赎的日子。受了一点委屈,隔日就有力气能重新将自己生锈的人生路迹擦得锃亮锃亮,不会神经病一样去怀念另一个世界的美好。 如果你一觉醒来,满目疮痍的垃圾山,物价飙高到可以换人命的环境,八百万人口有七百九十九万九都是穷屌丝的人文,你会恨这个王八蛋的二次元空间恨到死。你绝对会的。 而且,当她不想过着捡垃圾为生的生活,向往奔小康过小资的白富美生活时,那群垃圾填埋场的穷鬼还成群追出来杀她。 千千万万个流星街人出去了,千千万万个不是流星街的人进去了。怎么就专门跟她过不去,不就是,不就是……一台破电脑的事吗? 多莉在下坠时手习惯往天空挥了下,好像要从虚空里抓到什么。她仿佛听到老板无可奈何却老带着笑意的声音,“多莉,这个动作很危险很多余,你挥手时唯一该想的只有掏出对方的心脏,而不是去抓根本没有的东西。” 某方面而言,老板在教导这一方面不逊于能带领全班八十人全考上一本的天才高三主任。 掏出心脏?掏个毛!原谅她爆出口,只是她忍不住无法不吐槽,你们这里不杀人就不能活是不?老弱病残通通该拉去填海,可爱的小学生天天得到的武术教导就是——乖,多莉,人的致命处有XX处。心脏是最好掏的,如果是背后攻击肾脏要准确。当然爆头最保险,可是你的力道只能爆爆普通人的头,念能力者你还是要攻击他的XX处。什么,你说不死人就能制服别人的方法?为什么不杀人呢,多莉,为什么么么呢? 么你怎么不先去死啊! 感谢敬业导师孜孜不倦的教导,她现在已经上能跳墙下能跳楼,念能力的四大系六大技皆有涉及。从十来米高的民居上被人推下来,能在一瞬间身体很自然地一旋,面对地面不发憷。体内的战斗本能启动开关,覆于肌体表面的气突然大盛,流畅地在四肢及重要的致命处上交织成最基本的保护膜。 脚在落地时快速一旋,花裙子翩然若盛开。 花未向晚,人已经再次跃起,来自流星街街道办事处居委会大婶所派遣的清洁夫,已经纷纷从那一栋栋种着薄荷叶开着小白花的民居里冲出来。 她看到一满脸胡子的大叔抬拳就朝她的脸轰过来,一点都不怜惜女孩子的面容。 所以说她非常,非常讨厌流星街男,怜香惜玉什么的绅士风度什么的,那玩意你做梦都没得找。 人在空中一手撩裙子,直接抬起膝盖狠狠往那个胡子男的下巴撞去,覆上硬的骨头直接将人掀翻后仰飞去。多莉长裙摆快速往下一遮,发麻的膝盖瞬间隐藏起来。 下巴是什么玩意做的,这样的都敲不碎。 她不算强,可也不是杂鱼能解决的小草莓。 其实老板已经够可以了,当初说要带她离开流星街时她以为在说笑。就老板那小身板,那软趴趴的实力,刚走出小资区就被人砍死了,当然他逃跑的实力倒是在流星街数一数二的。 当初连库洛洛那个在富奸榜上有名的品味猥琐男,亲自来邀请老板过去喝茶都没成功。他能跑常人所不能跑的路,他敢想不是人都不敢想的法子。 你试试藏在粪坑里一个星期再试试!谁能跟着跳下去她立马叫谁老板。 其实真的很感谢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这个岁数不成熟的男人,让她有那种哪怕最后他要她的命,也会毫不犹豫掏出来的冲动。 从出流星街,到反侦察躲避,到看到正常人的世界,到安静而幸福的街道,到现在被清洁队包围,这一路她过得跳脱充实。一开始就只有她没法走,只有她是出生在流星街,生长在流星街,而且被流星街高层圈养的超级倒霉鬼。 流星街那是个什么鬼地方?那是一个我可以抢光杀光烧光你全家,而你却不能拿走我们这里哪怕一个塑料袋的愤青穷鬼扭曲变态集中营。 那里的改革开放建设口号多莉都为他们想好了——争取让每一个打工者成为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共同奔向开创垃圾流的小康美好时代。 标语底下一横红字,正面例子,三光政策高富帅幻影旅团一枚。正面例子二,高薪高待遇揍敌客管家团集体照一张。 这个世界没下限了,都开叉裤变露腿旗袍,陈道明变暴走姚明了有木有。 多莉沉肩抬膊,抓住另外一个清洁夫的手腕,眸光略沉,手反方向一折骨肉碎裂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地响起。 至少跟上来二十多人,都藏在隔壁对面的民居里。真正的高手……多莉旋身后退时余光瞄到前面屋顶,那两只蜘蛛?是两只吧,那一个金发碧眼的娃真陌生。 多莉快速闪身,撩腿绊阴又废了一个面黄肌瘦力气却大得惊人的武斗高手。 这群人会追杀他们,追杀到地狱去。她看过被视为叛徒的流星街人的下场,流星街的死缠铁则让人望而生畏。他们可以追杀你一辈子,只因为你一开始就是属于流星街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偏偏是她?她在睁开眼时就莫名其妙变成正宗的流星街人,听说她父母祖父祖母祖祖父祖祖母八辈子都是流星街人。她还没重生前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没做过,为什么睡一觉起来就变成纯血的流星街人?连出个流星街都要跟追杀者一路相爱相杀共同浪迹天涯。 金发碧眼?不就是基友口中的旅团娃娃脸二把交椅,侠客嘛。 这群混蛋到底还要再她身边逛多久,提醒多久她这只是一个得了末期富坚病的的中年怪大叔所涂鸦出来的草稿? 玛琪站在高处,很清楚地看到整个十字巷的格局。对她来说只要把多莉捆回去就算完成任务,旅团滞留在流星街的只有她跟信长。受到拜托时本来应该她跟信长搭档的,可是团长的命令却刚好到达调走了信长,而新入团的侠客空闲到发霉,所以跟着一同来了。 “她是在搞笑吗?”当看到多莉为了逼退两个来自流星街的清洁夫,而扯伤自己的手臂时,玛琪有些怪异地冷瞥了下面一眼。“明明只要直接掐住对方的喉咙扭断脖子就可以脱困,只打断手脚有什么用。” “哦。”侠客习惯地应了声,视线却是在对面民居里,那个站在窗边的男人的身上。对方给他感觉真熟悉,对于老板他并没有重点关注过。流星街每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出入的人也太多,特别而有趣的故事日复一复地重生。 流星街的老板给人一种可以轻易忽视掉的感觉,而现在,侠客有些危险地眯了下眼睛,金色偏深的碎发与他美丽的碧绿眸色有一种清澈的相衬。 他看到对方在笑,至少现在的老板,已经不是流星街那个被人戏称为逃跑冠军的家伙。 “玛琪,你去杀维利,我负责把多莉抓回来。”侠客没有给玛琪任何反应回来的时间就已经跃下屋顶,他看到那个深色长发的女孩子突然抬头上望,那张白皙的脸孔上明显一阵扭曲。 这种反应真让人开心,至少对方明显的胆怯告诉他猎物的实力不足以脱网。他微眯上眼笑起来,在下一秒眉头却皱起,原来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只是相似。 他跟那个所谓的老板,笑起来的感觉真像啊。 如果玛琪口中的情报有百分之百的准确率,那念能力只能发挥一成左右的老板,今天会百分之百死亡。 玛琪脸色阴沉地看着侠客离去的背影,她嘴一撇冷笑道:“凭什么命令我。”除了团长她还真没听过谁的。 她刚要跟着跳下楼的身体猛然下蹲,手撑着红色屋瓦,手臂的力量碾碎了瓦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玛琪金色的眼瞳里戾气一闪,秀气的手指划为凶器往四周一扯,透明的念线漫天狂飙。她清楚地听到背后自己构建出来的念线在断裂,干净利落的断裂,接着后背的念缠所爆发而出的防御被尖锐的武器硬生生戳下。 血沫溅起,在阳光下闪亮着血腥的华丽光泽。 玛琪手中的念线成千上万画出道茧墙,她深喘一口气,血水从后背的伤口顺着流出。快速拉开被攻击的距离,她回头一看,眼睛被刺目的光芒闪了一下。 被丝缠住的是一把颀长直立的斩马刀,沉重的刀身杀气四溢,弯刃锋利了血腥的攻击。 一个女人,一个穿着贝德里镇成年女性常穿的短袖红色花格子裙的女人,低头弯身,惨白到可以清晰看到青筋的双手,握住没有护手的刀子的木质刀柄。 一米高的白刃,半米长的刀柄,女人的抬起的眼里,眼仁覆上浓重的腥气。 子桑…… 玛琪扯紧手里念线,刀子一点一点撕扯开她手里的丝,她就一层层地再次缠上去,两个人站在红色屋顶上角力。 “维利那小子还在贪睡着呢。”子桑笑语盈盈地抬头说,颜若娇花,印在刀身上,一片殷红。“所以,我就算是替他来帮你收尸的。” 子桑起身抽刀,念线丝丝碎裂在空气中,她仿若来自地狱的恶鬼,手持人身高的斩马刀一往无前地碾压着所有敌人的尸骨走来。 玛琪冷冷一声“切。”脚步不由后退。 十字巷的三十多户民居形成了一种围攻的地势,巷口的大路上赶早的路人刚刚热闹起来。他们的一天才开始,悠闲而消磨在琐碎中的日子缓如沙河。 隔壁巷子里死尸成堆,新鲜的血液有浓郁而清冽的铁锈味。民居里租住的外来旅客与民居的主人都被人无声无息扭断脖子,或者戳穿内脏扔到屋子里。 一片死域,只余魑魅魍魉横行。 多莉直接从路上闯入别人的屋子里,屋外的薄荷叶被巨大的冲力绞飞,撒了她一身清新。 身后粘皮糖似的清洁夫们似乎遇到了一些小麻烦,他们纷纷停下追逐的脚步,突然不约而同地感受到空气的重量。气体在实体化,凝结成水,又变成晶莹剔透的冰块,将他们的步伐凝结在原地。 维利刚刚醒过来,他揉揉惺忪的眼睛,眼底还有不褪的疲倦。半躺在床上,他轻抬起手指在虚空里慢慢地刻上某些陌生的字符。声音平和地说:“你们太吵了。”所以,都去死吧。 窗外传来一阵哀嚎的惨叫,此起彼伏。接着是清脆的崩裂声响,像是冰雕摔碎到地面上,一片齑粉。 维利将手指收回来,他默默低下头,脸色阴晦地闭上眼。“这种能力……真是讨厌。”多莉,杀人很痛苦吗?这种能力真讨厌。 沉默了一会,他睡着了。 第14章 侠客是个好孩子啊 当多莉隐藏进民居里时,一直往下看的帕利斯通才收回自己的注视。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老师,就算一开始是多莉的身体底子太薄,先天基础不足,可是把她教成这么悲天悯人的样子,真是诡异的结果。 付出的与得到的完全不成比例,他果然还是太温柔了。这样的多莉根本就没有自保的能力,至少在念能力阶层,她迟早会变成炮灰。 帕利斯通难得露出苦恼的表情,幽黑的眼睛不带一点笑意。他想要不要给多莉进行更严酷的地狱训练,但是以多莉的身体状态,正确地说是那么脆弱的心里承受力……他表示很烦恼吖,重又重不得,多莉也不肯好好学习。真是的,他的教导实力不够啊。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沉静,眼角却带上一种不明所以的笑意。身后有人在门外抬手敲门,礼貌地等待。 他总是很喜欢这样,无时无刻带点不同情绪的笑容,不管面对怎么样的环境,还是杀上门来的疯子。 门打开,反正从没锁过。 “你好,格墨兹。”门外的男人三十来岁,高而瘦,穿着土黄色的过膝呢子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旅箱,面目和善如一个刚刚进入这个镇子的外来旅行者。 帕利斯通很自然地伸出手摆了一下,像是要人注意他一样,他笑容弯了眼睛。“你也好,好久不见。” 话说刚刚进入流星街那会,见过的人也算多,这只是其中一个。 “我是来杀你的。”来者开门见山,从公路上一路追踪而来。 清洁夫与幻影旅团,还有他。同一条路,却不同目的。清洁夫只是一群炮灰,他们负责抹杀实力弱小的过路人,被拜托而来的幻影旅团是来带走多莉。而他,是负责杀带走多莉的人。 帕利斯通站在窗边,一身清爽的休闲衣物,穿着单薄的长袖扣子衫与黑色的长裤。他干净而优雅,一点被人追逐的狼狈都没有。 流星街那段变色龙似的邋遢岁月,他已经丢掉了。 “我可以等你逃。”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用手指打开露出一个灰色的按钮。“你可以现在就跳下窗,我比较喜欢猎物的垂死挣扎。这个按钮我也用不到,本来上面的人是要第一时间启动这个装置的,可是我觉得没有趣味。” 帕利斯通看到盒子里的按钮,笑容有点加深,眼里的冷漠像是要钻透瞳膜,黑得妖异。 “虽然因为制约你只剩下一成左右的实力,但是聊胜于无。要我让你吗,格墨兹。”男人将手里的按钮重新丢回长大衣的口袋里,他扭扭自己的手腕表示要动手了。 气氛友好,像是陌生人之间的彬彬有礼,大家都是文明人当然要披着美丽的人皮说着美丽的人话。 “我记得那个按钮,哦,是那个炸弹啊。”帕利斯通突然恍然大悟地说,他习惯地抬起手指挨着下巴,一脸无所谓的笑容地表示自己在礼貌回话。 当初在与他们签订那份念能力契约时,那群脸皮如菊花开的老不死,还在他的心脏处安装了一个小型炸弹。真是够谨慎,帕利斯通动动下巴处的手指,每次想起那枚炸弹,他的手背就会发烫。 真想……杀人呢。 “我不会动用这个装置,你快逃吧。”男人很平静地怂恿着自己的猎物,他真的不喜欢不动的东西。“还有……”继续说下去的口气正常到像是一开口的那个招呼,“我喜欢漂亮的男孩子,虽然你不是十一二岁,但是你很美丽。我打算将你先jian后杀,你的皮肤很好,如果身体也这样完美我会将你制作成标本。” 帕利斯通,…… 老板,流星街有很多变态。 那时,他们坐在垃圾山上浪漫地看着落日的余晖。 回忆覆盖上一层软软的呢喃,多莉的脸孔在其中总是有些脆弱的苍白。 他真的很喜欢多莉大惊小怪的唠叨,流星街怎么怎么样啦,流星街人又怎么怎么样啦,环境不好变态很多很多的啊。 那个女孩,几乎所有事情都可以神经兮兮地当初成秘密跟他分享。 很喜欢,这样的多莉。 “好吧。”帕利斯通手指缓慢地顺着自己手臂上的长袖滑下去,姿势优美地开始卷起袖子,露出可以隐隐看到致命动脉的手腕。他歪着头笑容不变,下眼睑不受控制地弯起,桃花眼里一片好玩的情绪。 他也很喜欢这样看着,死人呢。 “对了,容我先感谢一下你们大方的契约,感谢你们还给我留下可以使用百分之十四念力的权限。” 看着那个杀上门的变态,在对方有些惊讶的表情中帕利斯通很有教养地低头说。给他百分之十四的养分,他已经种出百分之百的美丽果实。 “你不逃了吗?” 帕利斯通无辜地摊手说:“你的武术应该没我强。” 追杀者眉头一皱,他冷哼,一个只会体术的废物有什么用,而且还是气都不足以形成防御的废物。 “你快逃吧。”帕利斯通笑着说,“我不喜欢不动的猎物,那样没趣味。” 他说的是真的,乖乖牌的老板很好心地提醒。 突如其来的寂静,在多莉的耳朵里如背后的齑粉一样,激烈爆炸。戛然而止的热闹说静下来就静下来,她站在装修温馨的出租民居里,轻轻地喘着气,胸腔里的血液似乎要沸腾的闷疼。 维利的能力,真是越来越乱七八糟。 她还是,那么弱啊。 手臂的撕伤通过神经末梢一点一点地变成钝痛,传达到她不算敏感的知觉里。对于痛她有时间差,星期一早上被人甩一巴掌,星期一晚上才醒悟回来痛到直打滚的那种。 屋子亮堂整洁,家具与地板的颜色都偏向原木色系,门依旧紧闭,他们出入都是直接打开窗子跃出去的。多莉安安静静地站在屋子里,巧克力色的长发微卷地顺着她永远血色不足的脸孔淌到肩下。她看起来很羸弱,像是不足月婴儿的营养不良。 老板应该能自己应付吧,不然他不可能故意停在贝德里镇等着这群清洁夫上门,总不能一直逃下去。流星街的岁月就是一部你追我逃的流氓史,流星街外的未来岁月难道还是重唱老调?得了,只要决定从逃跑的道路上回过头,能咬死一只算一只。 还是不舒服,多莉皱起眉头,苍白的脸上平静地表达自己对于这个鬼场景的不满。 这是一家三口,美丽的主妇横尸在厨房入口,刚切好的水果拼盘像她扭曲的脖子一样零落而碎烂。 客厅铺着浅色桌布的桌子上摆设着花篮,一具坐在旁边的男尸以同样的手法被扭断脖子,表情惊恐,定格在触不及防的不解中。 孩子很天真,痛苦总是比较短促的。多莉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娃,她在想也许哪一天自己也会带着这么天真的表情被人扭断脖子。 怜悯麻木到可怜的地步,她第一次在流星街外看到死人,果然很难堪。 这世道,人命不值钱啊。 多莉勾起嘴角,甜甜的弧度依旧是种假惺惺到单薄的不明情绪。 笑容这玩意,原来还会鄙视人的,你怎么笑着决定你怎么活着,或者是,你能否活得下去。 基友说,侠客的笑容,是她的心头肉是她的小心肝是她想搞基的十大动力之一。 有时那个猎人狂热者的话,总会让她觉得如果能看到漫画里的角色真实出现,她都有那种不用念能力只用YY的本源小宇宙的疯狂,就可以口张吃了三大美色,拳伸抱住四只小强,脚勾拖走所有蜘蛛脚。 如果是那个凡是猎人皆万岁的货穿来,这个世界和平了。 而她,无数次希望一觉醒来后这个世界,已经被和谐了。 影子长长地,如某种淡雅的图案被阳光悠缓地绘制而成,映在单色的墙壁上形成一个折角。 偏深的金色短发与白皙的少年面孔,穿着简单的T恤衫,笑容纯洁美好。 窗边的亮洁,放在窗台上一盆小型的八仙花,与身手敏捷出现得过于快速的少年,构造成一幅柔软的水粉画。 就是这货的笑容,让基友凌晨三点还在搜图,而且还死命地掐着她一定要看的……蜘蛛脑? 基友说,侠客可是个好孩子啊,他笑容亲切最善于交际啦。(附赠大妈级捂脸羞涩Q表情) 多莉静默不语,侠客嘴角的笑容完全没情绪。 这家伙,比面瘫好一点,笑面瘫。 猝不及防间两个人消失在原地,白色的窗帘无风“唰”地扬起,帘尾绷着如锋利的刀刃,割碎静谧如镜面的空气。 多莉第一反应就是逃跑,没办法,她在流星街已经习惯逃跑了。老板教给她的一堂课就是遇到应付不来的家伙,能跑则跑。 说真的,对于漫画榜上有名的家伙,多莉心存一份敬畏。因为她知道,这些家伙在剧情开始前不太可能死,所以她说库洛洛-鲁西鲁是神x,因为以主角无敌论配角都是主角的炮灰来论证,怎么着也轮不到路人甲来炮灰有名有份的的角色。 何况,幻影旅团是连主角都退避三尺的超级战斗机。 她顶多就算念能力入门级别,四年,对于之前一直养尊处优的她而言,要变成顶级高手太不可思议了。 其实她还没死,也真是不可思议。 攻防战干净到不留一丝后路的狠绝,多莉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侧身的一瞬间巨大的冲力已经近在咫尺。多莉脸一偏,侠客光泽圆润的指甲险险擦过她的眼角。 流星街男一上来不毁你容就不舒服是不?每个混蛋都冲着脸来的。 顺着冲力她立刻后退,腿绊到身后白色的桌腿,真是低级的错误,她竟然会忘记杂物摆放的位置。狠狠一用力,桌子腿被她撞碎。 这一耽搁,往致命处的攻击就防不住,她胸腹一阵闷痛,气的转换不及对方精致优秀。防御快不上人家一脚踢过来的速度,鞋子与肋骨相撞,运起的劲根本拼不过对方的力道。 轰,多莉被一脚踢飞,撞上临窗的一面墙体上。窗帘震动了一下,涟漪荡开。 光滑的墙面丝丝裂缝,突兀蔓延开。 多莉连从地上爬起来的时间都没有,脚就被人恶意地踩住。 一碾,侠客的笑容依旧可爱,笑眯眯的。 多莉眼瞳反射性竖起,生理性的条件反射,伤害来得过于残忍。 骨头连筋肉嘶嘶的碎裂声清晰而利落地响起——基友说侠客可是个好孩子,他笑容亲切。 她的脚废了。 “嘿,你是多莉吧。”侠客对着光的脸孔清秀而白皙,金色的头发在无言的光芒照耀下,多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真是圣洁,真是亲切。多莉嘴角一抽,算是回答。明知道答案还问,真是……有够虚伪。 “那就对了,跟我回去吧。”侠客点点头笑着说,他手一伸一根展着小翅膀的天线就具现化出来。 多莉抿着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们从不废话连篇,除非要唬人。侠客将天线扎入多莉的大腿上,血肉被撕开的声音及涌出的血水触目惊心。 多莉对于这种痛,只是眯眯眼,没有任何抱怨的情绪及娇柔的撒娇痛哭。 基友说—— 侠客似乎对任何陌生人都可以笑眯眯,他还很孩子气习性地对多莉说:“我本来以为要费很多劲呢,幸好你很好抓,不然刚才差一点就要杀你了呢。” 侠客是个好孩子啊。 第15章 梦中的婚礼 多莉半垂下眼睑,手指搁在腹部上。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手臂上的肌肉正在僵硬化,胸腹上肋骨的断裂痛楚抽搐着内脏。她轻轻地想呼吸,却发现自己的呼吸系统受到骨头戳进肺部的影响,无法自如运转,窒息一点一点地进入感知痛苦的神经细胞里。 真讨厌这种感觉,多莉尖竖的眼瞳慢慢涣散开,深郁的瞳色如一潭无意识的的黑水。窗边的不小心从八仙花粉嫩的花瓣折射而下的光线,很干净地映入她的眼睛里。 侠客站起身,屋子里恢复了那份由浅色系装修,及各种精致布置而成的暖意宁静。他刚好站在窗户的光块里,十几岁的身高正处于迅速成长的时期,略带青涩的外貌及身体在晨间的阳光下,有些遥远的模糊。 他有些随意地低喃着,“只要杀了格墨兹,不,应该是帕利斯通还有维利,剩下的就是带你回去了。虽然你现在好像没什么用,可是大叔还是希望你回去。”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自动定格在“手控模式”里。他希望,自己手里的人偶不要动,他控制的东西不许动。 手臂上的僵硬龟裂一样地延伸开,如身体变成泡在熔炉的铁块,明明冷硬到不容许一丝柔软,痛楚却变成她唯一能把握自我的撕裂对抗,融化僵硬的捷径。 被人控制的感受,还是那么不爽。 长发因为头微歪着挨着墙壁,所以一绺一绺散落到脸颊旁,多莉转动眼睛看了一眼侠客。对方已经明显放松下来,操作系的通病,为什么他们总是会那么自信地觉得,当念能力条件被满足后,猎物就能变成真正的木偶呢? 比起胸腹间可以致命的痛苦,她现在比较烦恼的是自己的脚伤,骨头碎成渣,跑起来一定很痛。 很痛—— 多莉裙子下的大腿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虽然面无表情,可是猛然想起那种场面的痛楚,回忆里那种令人恐惧的痛楚如深幽恶毒的诅咒,如影随形。 多莉,痛吗? 记忆里那片灰色的天空下,二手破旧的半导体收音机,搁在木质落漆的三角桌子上,永远落了尘埃的水泥地,角落里乱七八糟的废弃品。 “多莉,痛吗?” 骨头一根一根,被按住,拆开。 痛到直发抖,手指深深地扣住地面,十指血肉模糊。痛楚的感受神经已经无法再承受这种缓慢,却地狱塌陷般的痛入心扉。她慌乱地将手往前探出,却只有抓住满手的虚空。淡淡的血晕从她停不下颤抖的指尖,挥散开,融入空气里。 鼻尖眼前,全是血色。 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地接收着外面世界的无线电波,过滤不全的电台杂音带着一种诡异到华丽的音调,在弹钢琴。 “多莉,你痛吗?”温柔的询问,手却是残忍而实在地往下压。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 除了身体崩坏的声响,钢琴曲流畅的连弹断裂在电波杂音里,接上,又断裂着那一份死不沉默的顿音。 多莉意识模糊,眼泪不受控制涌出来,她蜷缩成虚弱的小兽,断断续续地出声,却变成无意义的气喘。“……痛,……” 除了痛,已经没有感觉了。 耳边,收音机里的琴声还在挣扎,徘徊着。 是理查德-克莱德曼,梦中的婚礼。 这里有法国吗?理查德这个人……还在吗? 流星街,真的是流星街……吧。 多莉眼里的焦点完全散开,她呆呆地终于不再偷偷摸摸瞄着侠客,而是用一种很专注,却完全找不到视线主题的那种看法。 侠客,金发碧眼。娃娃脸。好孩子。喜欢笑。 侠客,现在十六岁。身高一米七零。体重六十千克。 侠客,操控系。手机模式。天线控制。手动设定,自动设定,抹杀意识操作自我。 ——先到先得。 当这家伙碾碎她的脚的那一瞬间,她的能力就已经启动了。老板说,不能再使用你的念能力,多莉。除非你面临死亡。 让她回流星街,她就去死。 ——模拟侠客,操作系,抹杀意识操作自我。 侠客“咦”了一声,突然回过头看向多莉,猛然爆发的气让他反射性地戒备起来,身体迅速地往后退开。迅雷不及掩耳间,那个一直半躺着的女孩已经跃起。 只要在对方的天线插入前,先操控自我,那么第二次的操控指令会被视为废弃指令,完全无效化。 自动操作模式,启动。 确认目标,侠客。 百分之百模拟,开始。 浅色接近纯白的墙壁上,扭曲的投影飘逸,纠缠而成一种碎裂的黑暗。 气从生命力的本源里瞬间榨干抽取而出,多莉直接强化自己的手臂,手背,手指,指甲尖成为一柄致命的匕首。 她毫无表情,眼瞳里空白到融不入任何东西,没有意识的动作无需要经过大脑的指挥,完全交付于身体的速度。 “侠客”的能力,“侠客”的反应速度,“侠客”攻击角度,对付松懈下来的侠客。 ——什么?你说多莉从培养槽里爬出来了。 这里是哪里? ——多莉的模拟能力消失了,无法补救吗? 你们是谁啊? ——念能力修补师?让他试一试吧。 流星街…… 老板的笑容在黑暗里,那么刺目的光亮。 ——多莉,我带你出流星街好不好? 收音机里,理查德-克莱德曼,断裂的钢琴曲上有流星陨落,梦中的婚礼血腥一路。 血水从穿透的胸腔里溅出来,指尖全是湿漉漉从对方破裂的内脏血管里,顺着流出来的血液。侠客还很稚气的脸孔上闪过一丝茫然,碧绿色的眼睛如没有生命力的玻璃珠子,清透见底。 多莉的眼里,依旧一片空壳般的淡薄。哪怕她现在杀了人,她也不知道。 用侠客的能力来杀侠客,就像是一种面对镜子的可怕错觉。这也是这个金发碧眼的大男孩出现那一点点迷茫的原因。 迷茫不过是该被废弃的情绪,侠客手指已经死扣住多莉的手臂,而她的手臂却在他的胸膛里。 很痛的,侠客轻咳嗽出声,一嘴的血腥味。如果避不开就干脆一点都不避吧,因为是自己最熟悉的攻击套路,所以他对自己能力的弱点一清二楚。 自动操控,而且是操控本人的话不达成设定的目标,根本就无法停止对方的攻击。他完全无视胸前致命的伤口,面无表情的脸上甚至带着那么点怪异的无辜感。死扣住多莉攻击的右手,残忍一折,骨头清晰的断裂声音响起。 多莉顺应本能地抽回自己已经骨折的手臂,带出一蓬血污。侠客闷哼一声,眼睛冷漠毒辣地找到关键点。 一模一样的小天线,多莉自己插在身上的第一次操控,就在她腰上。 他用自己的伤口换来这一瞬的空隙,手快而恨地将那根天线抽出来,只要天线离开身体就能停止这种爆发式的攻击力度。 而且,他的第二根天线还可以在对方第一根天线离身时,发挥该有的力量。 用他的能力来攻击他,侠客是真的生气了。 多莉身体一扭,眼瞳里的空白重新染上了光线的色彩,在侠客拔掉第一根天线时,她也很快就将大腿那处血肉模糊上的天线拔掉,杜绝被二次操纵。 窗户大开,八仙花粉嫩地摇曳着,几丝血溅到小花朵上。 脚落地时可以听到骨头碎片扎入更深的肉里,多莉无声地剧喘一声,视线模糊。她转身就跃上窗户,花盆被踢翻,泥土与花瓣都碎裂在窗台上。 侠客抬脚想追,胸口的伤却让他弯下身,嘴角紧抿,被逼出来的汗水滑落到下颌,掉到伤口里跟一大滩鲜红混在一起。 血水滴滴答答顺着裤腿流淌成小洼,那个死去小孩弯曲的手刚好泡在侠客的血水里,一脸天真。 他冷嘲一样地低笑出声,“真讨厌这种能力。”虽说是模拟,可是看到自己的能力在别人身上,百分之百地发挥,怎么都不舒服。 僵硬的手指动了动,发出短信。多莉——还没坏。 伤口,很痛啊。 多莉不敢停留,她跳出窗户后一路就往十字巷口狂奔而去。宽大的裙子在速度的拉扯下,若灿烂到极致的华丽鲜花,一路盛开在她每一步的奔逃中。 骨头断裂的痛楚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黏糊感,每次痛到极限时,她耳边总会响起那个家伙的清朗而总是带着笑意的声音。 多莉,痛吗? 不痛,一点都不痛了——你他妈的想虐死我啊怎么可能不痛,去死吧所有训练你也给我去死帕利斯通。 帕利斯通的笑容依旧是那么欠人扁的阳光灿烂,他背对着窗户外天亮的光线,活似一个太阳那样的得意满满。 “我早说了,你的武术不行啊。” 破碎的二手货电脑,被拆开后就无法完整拼回来,凌乱地放在浅色的地砖上。 他用手指托着下巴,眼眸略弯起,说话语气里的笑意很可爱。“嘿,你是想说为什么这个爆炸装置起不了作用吗?” 帕利斯通手指里拈着那个小盒子,盒子里有一个灰色的死亡按钮。嘴角的笑容弯度略微拉直,他有些不满地说:“我不喜欢身体里有外来的东西,所以我把炸弹从心脏里掏出来了,你不说我都快要忘记这个玩意。” 脚边的尸体只是因为太过于新鲜,所以软成一团地抽搐着。 “对了,你死得太快我都忘记跟你说清楚。”帕利斯通金色刘海下带着笑意的黑色桃花眼,冷冷地凝视着这摊软肉,他手指轻轻一用力,盒子成粉碎簌簌而落。 然后他抬起右手,温柔地搁在自己的唇上,似一个不经意的吻。 “虽然这样追逐着很有趣,但是如果多莉死了。” 男人温柔地笑着对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自言自语,“我就杀了你们,全部。” 似宣誓,又只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之作。 帕利斯通说完立刻转身,拨开扬起的窗帘跃出去。 多莉的裙子消失在转角,他脚步欢快地追逐上去。 断裂的钢琴曲像极了追逐的跌跌撞撞。 “别跟着我,你很讨厌啊。” “我不要。” 第16章 流星街的公主 精致的木偶躺在灰色的天空下,松软的土地一片腐败。白色的飞艇穿过云层,冰冷的固体垃圾轰塌似地倾斜而下,高高在上的碎裂,洋洋洒洒铺满了这片刚刚经历过重型坦克的碾压,而平整下来的重酸雨区。 流星街的填埋工人特别喜欢用重型战甲,或者携带着炮弹的坦克来轧平凌乱四散的固体垃圾。 分区的垃圾填埋场年年都在饱和,却年年都继续任由所有垃圾的进入,他们从不拒绝任何东西。 甚至是带着一种病态的渴望,贪婪地看着那些掉落在这里的遗弃物品。就像是在玩收集贴纸,外面世界的所有的东西,都想收集起来,哪怕都是玩坏掉的。 小心地将掉错地方的人偶拿起来,库哔长发厚重地遮住大半张脸,他喜欢低着头,拣一些还能看的东西。 人偶有一头浅绿色的长发,库哔看看自己的发色,有点接近。有一双黑色而精致的眼睛,库哔只觉得这种眼睛的线条画得很好,虽然他并没有什么美术之类的鉴赏能力。 结实的塑料材质给人偶一种特别圆润的光泽,白皙到发光的皮肤,冰色透明的蕾丝萝莉裙子。库哔觉得这个娃娃很不错,听说女孩子都很喜欢这种东西。 天空的色彩模糊起来,是焚烧的气体浓郁了这片区域各种清晰的颜色,包括一色的天空。 库哔觉得自己该走了,毕竟这里没有穿防护服他也无法呆了两天还不受影响,而且他能捡到一个有牌子的娃娃算是收获。 吞噬腐肉还有潲水的黑色鸦鸟一阵风似的飞过头顶,库哔似有所觉地抬起头,污染的雾气变成厚沉的云彩,让天上的东西都变得蔫蔫乎乎的。 他仔细点看,圆鼓鼓的眼睛里清楚地映出头顶上的天空,然后他二话不说脚下一用力就跃开原地。 “轰”,库哔刚躲开,那个从天上直接跳下来的物体砸到垃圾堆上,一时破碎的物品轰飞四扬,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大坑来。 垃圾的恶臭弥漫开来,溅起的软泥污秽后,有人咳嗽了好几声。沙哑的声音像是喉咙里被人搁了把刀子,“金,这什么鬼地方,臭死我了。” “你又降落失败了,小白。”另一个男性的声音有些嘲弄地响起。 “明明是你的错,你最近又变肥了吧。” “你说谁肥啊,死鸟。”嘲弄立刻变成嘴歪眼斜的反驳。 库哔抱着人偶,站在一旁。良好的视力让他很快就看清楚,眼前这对还埋在垃圾晨雾里的怪异组合。一只会说话,三米来高浑身白羽的大鸟,还有一个男人。 年轻男人着装邋遢,浑身风尘气味。围披的风衣布因为惯性高高地扬起,站姿有些懒懒的颓废。他表情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向下耷拉的三白眼似乎是斜着看人的。 “这里就是流星街吧。”年轻男人突然开口说。 尾调微勾似问号,却不知道在问谁。库哔后知后觉才发现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对于这方面有点迟钝,可能是因为不常开口的缘故。 “喂,你知道你们主事的在哪里吗?”金懒洋洋的调子终于变得认真些,只是询问的礼貌,他斜眼看人的死德性一点都没变。 “主事?是什么?”库哔没有动,这是一种本能的选择。他打不过眼前这个家伙,所以更不能把逃避的角度露出来。 “真麻烦,这鬼地方到底有没有纪律的?”金朝天翻了个白眼,会长那个老滑头,竟然让人在大遗迹那边堵着他,非要他跑这一趟不可。他很忙的,这么无聊的事情不要老是让他做好不好。猎人还真成免费劳工了。 库哔默默地等着对方抱怨,一会说这里无聊透顶一会又骂烦人的事情一大堆。流星街是个无聊的地方吗?好像,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们这里应该有个议院或者元老院吧,你直接把人住的地方指给我看好了。”金问路问烦了,他不喜欢唧唧歪歪在同一件事情上太久,而且身后那只死鸟还老是蹭着他。蹭什么蹭,肚子饿了就去吃垃圾。 “什么吃垃圾,你才吃垃圾,你让高贵美丽的我吃垃圾你有没有良心啊。”死鸟嚎叫起来,喉咙被刀割了一刀又一刀,刺耳抓狂。 “不想吃垃圾就不要猜测我的表情,我明明还没说出来。”金火大地朝自己的交通工具吼,够烦的了,他还有一大堆事情没做完,完全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什么流星街帕利斯通死人警告的超级小事,都是耽搁他进入遗迹内部的绊脚石。他现在就想先把遗迹的各种修补资料整理好,剩下的都烦死了。 “那里。”库哔淡定地指着南方,那里垃圾连绵,只要越过去再走一段时间,就能看到有高楼及居民区的重点保护区域。所有的重要人物都在那里。 来流星街的基本就两大类,来找茬的,来躲避找茬的。 而眼前这个男人,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库哔觉得这种事情跟他没关系,既然打不过他,那就用他想要的情报来换取自己的性命,很简单的公式。 “金你这个混蛋,我好心好意载着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你说谁忘恩负义?当初是谁将你孵出来的?” “你明明把我架在火上烤,想吃了我。”鸟愤愤不平地鬼哭狼嚎。“要不是我借着高温飞出来,你都把我变成烧烤蛋了。你颠倒是非黑白混淆,你混蛋混蛋。” “你自己不好好出生还怪我,宁愿吃了你也不要你一辈子都是颗臭蛋。”金大义凛然振振有词。 “你这个抛家弃子的坏人,我鄙视你。”鸟竖起一根羽毛,满脸不屑。 “说谁呢?死鸟。”被踩到痛脚的某人眼更斜了。 “你。” “让你出生都是我的错,你回到蛋里吧。”金邪恶地露出他可怕的真面目,他伸出胳膊夹住白鸟的长脖子,让你说我我让你说我。 “嘎嘎,你不要脸,我鄙视鄙视你。” 一人一鸟很纠结地胡缠成麻花,滚滚滚往南方互掐着奔去。 库哔,…… 一阵冷风咧咧而过,他才摸摸手里的人偶,松了一口气。人偶突然出现细微的碎裂纹痕,头就咕噜噜地摔到下面去。 库哔,…… 他锲而不舍地追着那颗头而去,然后蹲着努力将人偶的头按回颈部上。库哔看了看人偶,还好,看不太出来。站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离开重灾区的垃圾填埋场,他来到另一个比较干净的区域。流星街有这种地方,不用任何防护服也能自如地生活着。一个是幼儿区,还有一个……是这里。 倾斜的巨石条四处散乱,钢筋的水泥碎片到处都是。可是这里的垃圾却很少,飞艇不会在这个区域停留。议会那边有时会做出一些还能看的决定,虽然他们经常只是围着桌子吃着高级食品,在讨论一堆完全不靠谱的东西。 推开双边的大铁门,寂静被滑轴的干涩撕裂开,让人牙酸的吱吱声响。门内是地下道,宽阔的石阶深深往下蜿蜒。 隧道里每一个长转弯都有牵一个十来瓦亮的电灯泡,九零年前那种古老的样式,很耗电,所以一般都是不开的。 库哔踩着满地的碎玻璃碎钢丝碎什么的,一路往下。这里是他们的训练场,除了垃圾的回收,流星街的各种武力人才也是一项重要的资源。对他而言因为念能力的开发而进入这里是几岁多的时候,他总是不太能记住自己的确实年龄。 这里是一个很好玩的游乐场,充满了谜一样的弯折隧道,让人迷失的黑暗或者总是不明亮的灯光。自相残杀的比较少,他跟其他来到这里的人因为都是特殊性的能力,而划入保护区域的人才。 库哔进入最底层的宽阔大厅,一些浑浊的光线从破裂的上层裂缝里漏下来,整个水泥建造而成的训练场是一个不规则的圆,粗糙而乏善可陈的地方。 荒废了四年。 库哔走到训练厅前方一个最透亮的范围内,大片的光块从大厅上层特意留下来的圆锥形天窗斜照而下。这些阳光是唯一的,虚无缥缈的光线在黑暗里总有温暖的感觉。 阳光照在一张椅子上,宽大的靠背椅,红色的垫子已经有旧日的痕迹。这张椅子也是唯一的,训练长们管这里叫“培养槽”。以前椅子四周有一大堆维生仪器,自动呼吸机或者心跳测量仪什么的。阳光只是为了身体健康着想,人体长期不接触阳光也会崩溃。 “听说多莉跑出流星街了?” 库哔刚刚蹲到阳光下,就有人在他头顶上出声说话。 “嗯。”他嗓子的声音有点压抑,沙沙的声线很模糊。将木偶放到地上,光线下,木偶颈部上的裂痕更明显,皮肤也更闪着洁白的光泽。 “我其实想明白了,多莉现在就很好啊,为什么我们要把她追出流星街呢?”那个人声音清清淡淡的,话语间几乎没什么起伏的弧线。 “她坏掉了,训练场也没用了。”库哔默默地看着那个木偶,就算有瑕疵,还是很漂亮。 “你还真信那群虚伪的老家伙的话啊,多莉只是活过来而已。”语气嗤笑,冷漠感刺耳。 “可是她的能力不能用就是坏掉了。”库哔对于头顶上挂着个大活人没什么感觉,可能是熟悉,呆在一块没什么不自在的感觉。 “所以那个什么念能力修补师其实一直都在诓我们,他最开始就只是想要将多莉带走而已。” “多莉是流星街人,她会回来的。”库哔用右手摸着那个木偶,软软的触感让他一下就回到四年前,当时多莉还坐在这张椅子上,她安安静静的,比任何人都来得沉默。他记得有一次多莉的坐姿有些慵懒,所以滑到椅子下来,他有走过去扶了她一把,就是这种触感,有阳光残留的温度。 “她真的是流星街人?多莉根本就不看我们,她一直喜欢跟那群外来者混在一起,流星街人不是她这样的。” “你是想说她不会回来吗?”库哔终于抬头,他看到头顶上倒挂着一个少年,短发倒竖飘下,拿着一本杂志正在翻页。 “谁知道呢。”少年嘀咕着,一脸面瘫。 库哔又低下头,长发下的脸也是面瘫。左手里,一个一模一样,颈处有裂痕的木偶已经成形。他的能力,具现化系的复制。 “比起多莉,我还是不行。”库哔这样评价自己的能力,客观到没有任何私人感情。 站在具现化系能力顶端的力量,是什么? “谁那么牛能无中生有具现化出一个完美的训练场?而且多莉的能力是能模拟她看到的所有东西,不论是能力还是物品,更别说她的无中生有。”少年继续翻页,一脸的不在乎。 所以说,多莉的能力是训练他们的最完美老师。她可以模拟你的能力,改良你的能力,用你的能力来训练你。也可以具现化出很多你根本见不到的东西,例如干净剔透的雪花,建造回收工厂的最新资料。 多莉是一个庞大的资料数据库,她不用去触碰任何东西,也可以具现化出来。 “可是她坏掉了。”库哔再一次强调,是的,多莉四年前就坏掉了,她身上的能力完全消失了。手里第二个木偶成型,他还差得太远,如果真的有具现化系的顶端,那么多莉就是唯一的一个,没有人能超越她。 超越那个一出生就被鉴定为,天生具现化系念能力者的天才。 “我很喜欢啊。”少年闲闲地说,对于什么坏掉一点都不感冒。“你敢说你没想过多莉从椅子上站起来,跟我们玩吗?我还记得四年前她伸手揉揉眼,说‘你们是谁啊?’的样子。然后她就会跑会跳会说话,而且还会跟我们玩捉迷藏,呵呵呵,她还踢了我一脚呢。” 很小的时候,他们这群人就进入这里,那时,多莉就坐在那里,唯一有阳光的地方。 他们在慢慢长大,而多莉也在各种维生仪器的帮助下,跟着他们一起长大。可惜多莉从来不说话,她也不会哭不会笑,没有任何感情地半垂着眼睑,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 训练长来自议会上层,有时他们也会讨论一些多莉的事情,整个训练场的构造都是多莉自动生成的。 “谁没想过如果多莉会动就好了,反正我是天天都在想,如果她会动就好了。” 少年的话让库哔沉默不语,他将很多个木偶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那时的他们还太小,训练场长期处于黑暗的地下,多多少少每个人都有些别的心思,很难找到真正的玩伴。而多莉是特别的,她坐的地方永远有光线,所以温度太低的时候,他们这群人总会安静地围坐在她身边,认真地看着她。 看久了,就觉得如果多莉能动就好了。 四年前,多莉就是在这张椅子上,完全睁开眼睛,她举起手遮了一下眼睛,似乎在抱怨阳光太刺眼。然后很迷糊地转过头来,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里是哪里?”她头发太长,深色的刘海让她有点看不清楚四周。然后—— “你们……是谁啊?” 他们就围坐在她身边,阳光看似苍白的温暖,其实很冰冷。只有多莉穿着厚厚的长裙子,他们已经不需要那些维持温度的布料。 “库哔。”库哔动了动嘴唇,出口了才发现自己竟然出声回答。 多莉睁着眼睛,似乎很惊奇,她笑了笑。 “坏掉关我什么事,反正我的能力已经开发出来,就算不用多莉我也能变得更强。上面那群家伙肯定很心疼吧,我听说啊,多莉刚出生时也是会动的,后来为了让这种能力发挥到极致才将多莉变成植物人。因为多莉的性格有强烈的双面性,会带来发挥时的不稳定。而没有了自我意识的具现化才最完美,笑死人,所以多莉自己醒过来能力就消失了。” 少年幸灾乐祸地说,他说要笑死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出现在面部表情上。 也是,就算多莉没有能力了,对他们来说其实也没有大的差别。因为多莉醒来的那个时间,是他们能力都已经成熟,要离开的时候。 训练场对他们来说已经没用了,至于后面进来的,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咦?你说这个像不像?”少年突然伸手将书翻转过来面对着库哔。 库哔手里拿着木偶,回头看,杂志上有一整页是一个女孩子的照片,巧克力色长发,白皙的脸孔,可爱的笑容。 “不像。”库哔面无表情地回答。 “是啊,眼睛不同色。听说是什么国的公主之类的。”少年将杂志抽回来继续翻八卦版面,他漫不经心地说:“说起来多莉也像个公主呢,我觉得流星街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美过她的。” 他们这群跟着多莉长大的人,其实都有一种“多莉情结”。这种感情怪异而漫长,久而久之就形成了。 小时候除了训练就是去外面的重灾区捡东西,也有人会跑到外围去,可是都被训练长打断了腿。捡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今天晚上刚捡回来的,隔天早上就已经偷偷出现在多莉椅子边。然后被别人扔掉,再出现另一种东西,再被扔掉,出现。 “你说多莉会回来吗?”库哔将很多个木偶放在阳光下,女孩子都喜欢这种玩意,应该吧。 “谁知道呢,哼呵。” 谁会回去! 多莉跑出巷口,冰冷的痛楚慢慢在清晰,她不管不顾直接跑上大路。刚刚热闹起来的人群因为她一身狼狈而惊奇回头,她一闪如风,很快就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灵巧地钻入另一条小路,有阶梯的巷子,后窗的植物绿茸茸地探出头来看她。多莉终于撑不住了,她只是拼着一口气而已,随便找个角落就泻了力道坐下。 抱着膝盖将自己的脸埋进去,手指上全是血水,颤抖不止。 谁来告诉她,这里到底是哪里啊。流星街,哈哈哈哈。 她快要痛到精神分裂了,这个梦做得也太他妈的长了吧,她讨厌……流星街。 “多莉。” 她死抱着自己不理,轻轻地,有人捏住她还在颤抖的手指。 第17章 那一幅十指交扣的小清新 阳光很温暖,从后窗石台的薄荷叶上踮着脚跳下来。 多莉可以感受到碎末的光线浓腻地沾上她的头发,温暖的触摸。她想把手指抽回来,对方却死不松手。 这个混蛋从第一天见面开始,就这么无赖到惹人嫌。 “多莉,嘿嘿嘿。”某人弯着一双月亮眼有点傻乎乎地笑着。 “放手。”多莉将脸埋在膝盖上,闷声说。嘿个鬼啊嘿,手指因为强化后遗症所以很疼,他还死捏着存心让她不好过。 “果然还是不行吧,你身体的基础太差了。”所以才会伤成这样。帕利斯通低着头,表情温和起来,金色的头发上全是清俊的阳光。 当他神情沉静下来时,总给人一种很温柔的感觉。捏着多莉的指尖,还湿润的血迹慢慢被蹭到自己的指腹上,散碎的红。 “谁当了十几年的植物人身体不差的,我的复健速度已经很快了。”多莉想起这几年的疯狂训练,她一个连爬棵三米高的树都有恐高症的弱女子,现在竟然有超人一样的速度蜘蛛侠一样的灵巧蝙蝠侠一样的胆量,励志成这样她够可以了的吧。 “没办法,谁叫你贪睡。”帕利斯通笑着说,头顶上全是小白花跟薄荷叶的背景图,年轻的他在深幽雅致的小巷道里,显得干净美好。 真是坑爹的错觉,这货从来就没美好过。他什么事情都敢做,只要他觉得好玩连露大腿的皮裙穿上身去调戏库洛洛鲁西鲁都敢干。他没被人砍死在流星街,真是太有本事了。 多莉抬起眼,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浑身痛到只能以这种姿势来缓解。巷子前面有人在窗口吊起了一盆红色的蝴蝶兰养着,红色的花瓣晃了一下眼,多莉觉得自己满手的血红更扎心。 “差一点就杀了那个家伙。”多莉苦笑一声,醒来就是一身血迹,这种感觉比亲手杀人还要烂透了。 “那就杀了呗。”帕利斯通淡淡地开口,眼神没有任何异样,至少阳光在他眼瞳上还是干净到纯白的。 一丝污黑不染,理所当然的话语。 多莉斜着一只眼睛,看向他。这种过于专注的眼光其实很不礼貌,清澈的眼里没有任何一点遮掩的意图,她冷冷地哼一声,似笑非笑学足了某只笑面虎。 杀人越货的勾当干太多,就真就不当回事。 “老板,你也快成神了。”给个今天天气太好我心情不错的理由,然后就可以端着一脸亲昵的笑容杀人全家,多么壮烈悲怆的友好。 老板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地伸出手挠挠垂到眼下的金色刘海,接着对多莉露出一个比阳光还闪耀的笑容,“神经病呢。” 多莉呛笑一声,将手搁到自己眼上。巷路里,凉石阶梯上,花的幽香,静穆到冷清的弯曲狭道。坐着两个渣渣。 多莉仰着头,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刚好可以有些多愁善感的感受,例如青苔斑驳在古老的灰墙上,伤口如流年似水的韶华,凋尽一地腐败。 文艺青年还算不错,多莉滑稽地自我调侃。 “喂,老板。”她有点无所谓地透过自己的指缝看向逐渐炙热的光线,眼睛里的麻木不仁是一片深浓的阴晦。“好像还是没变啊,这里跟流星街也没差吧。” 黄昏落日下,垃圾大气磅礴堆垒起一个星球,碎尸断肢的死人一堆堆。 清新十字巷里,温馨平和的民居有一个家,碎尸断肢的死人还是一堆堆。 那一地的死人,真是让人纠结。多莉想这里到底跟在流星街那边有什么差别呢,就好像红白玫瑰的抽耳光理论,张大姐说了离你远让你念念不忘的是可爱的玫瑰花,在你眼前逛瞎的通通都是蚊子血。 她在流星街时天天想着怎么出来,那里到处都是血,都是垃圾都是污染。如果不是对全职猎人那本坑王之王还算有些认识,她以为自己赶上了人家小说题材的热潮流,穿越到末世了呢。流星街那种环境跟世界末日的荒芜凌乱真没差多少。 这里比末世还不靠谱,都不知道算不算地球,虽然太阳没变。 等出了流星街,站在温暖到可以让你自焚的平常人生活里,都还没来得及沉浸进去,大路上的人群看她一身的血水已经纷纷退避,她丫的就变成该死的怪物了。 “嗯呀?环境变好了。”至少以后不用为了在哪里洗澡而烦恼,他其实有点洁癖的。 “哦,是啊。”环境能比流星街差的,真没几个。敢跟流星街叫板的只有垃圾场,但是要找到能容纳八百万人生活的垃圾场也不容易。 阳光像是要刺瞎她的眼睛,多莉平静的眼底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这样就可以了吧,她还想要什么呢? 出了流星街,摆脱追杀者,悠闲地活着,当回一个……自己? 她还能要什么? 多莉嘶一声地弯起身体,痛的,麻木不仁的表情扭曲起来。一直以来的那种平静突然崩裂开,耳边似乎可以听到,尖锐得要扎破喉咙的清脆碎裂声。“这里……不是我想要的地方。”希望完蛋在你眼前的感觉,真是痛死人啊。比身体被人活生生撕裂开的痛楚,更痛得晦涩难堪。 如果能出流星街,见到正常人——用最柔软的感情去包裹着这种明知道注定要失望的理想,不断在最残酷的环境里催眠自己,只要走出那个垃圾遍地的鬼地方就能得救的……傻逼,这种结果根本就搭不上边。 “当然不是啦,多莉,这里可没有什么北京豆腐脑。”帕利斯通立刻高兴地回答,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抡起锤子将多莉碎裂的心情砸成粉末。 多莉又斜着一只眼睛看他,冷冷的。 巷子里宁静恬淡,花叶葳蕤,帕利斯通的笑脸完美无缺。 可惜这背景成诗句成治愈系的风景画,人依旧是一个渣。 你他妈的真的很欠揍,多莉看着自己被劫持的手指,有些危险地眯眯眼。然后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搭到帕利斯通的手背上,一根一根将他修长的手指掰开,捏那么紧干什么?打算下一秒教她课怎么掐断别人的手指一百零八式吗? 在流星街那几年,她怕了这虐待狂一样的变态了。为了让她事先体验到痛的感觉,将她全身的骨头拆得支离破碎的事情简直是家常便饭。 现在这家伙只要接近她一米内,她就神经紧张,被他整到精神崩溃的那一天指日可待。 别以为她没看出来,说是教她,其实是乐不可支地在玩她,还是最鬼畜S的那一种。外面的什么变态狂,简直弱爆了。 “你给我放、手。”多莉在手指与手指的交缠中与他僵持,为了强调放手二字的重音硬生生地搁了个碍眼的顿号进去。 “我不要,哈哈。”帕利斯通玩心大起跟她十指交缠,跟个孩子似的非要别人响应他幼稚的游戏。 十几岁的娃,多么天真无邪春心荡漾渣渣成对啊。 “给、我、放手!”顿号什么的还是太清淡了,咬牙切齿的感叹号狰狞了语气。手臂因为断了根本就没法抽回来,左手的指力又没有这混蛋强。 血水干涸的指节与对方的指节间,紧紧互相纠缠着,指尖的嫣红如头顶刚刚盛开的蝴蝶兰花瓣。 小清新的巷子,小清新的一路花叶,小清新的清爽凉石阶梯,小清新的男女主角,手与手间死不松开的交扣。 一幅精致,完美,干净,四十五度忧桑转角,暖透人心扎瞎眼眸的文艺照片咔嚓定格。 定格个鬼,多莉低头嘴一张,狠狠咬下去。不放手,你就给我断手。 “耶……哎呀,别咬别咬。”帕利斯通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他又叫又笑不知道抽哪门子的疯。 “我果然还是很讨厌那个混蛋。” 维利坐在床上,暗灰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他揉揉总是疲惫往下掉的眼睑,听到子桑的话才有些额外的反应。 “嗯?” “可惜再也没办法像在流星街那样拿着高跟鞋砸他的头,看了也知道,那货隐忍够了。”子桑抬腿踩在窗台上,薄荷叶子绿莹莹地往上爬升,她愣是将那些可爱的叶子踩在脚下,碾成泥蓉。 只有百分之十四念能力使用权限的格墨兹,顶多就是一个二流混混,谁都能追着他打。所以她从来没有那层顾忌,反正那家伙根本不能还手。 哼,就算他有杀死所有人的能力。 “格墨兹的全名叫帕利斯通-希尔吧,我还蛮喜欢他的。”维利笑起来左脸颊有个隐隐不显眼的酒窝,眼睛弯得特别眯。不似帕利斯通张扬到让人看了特别碍眼的笑容,他笑起来总带着一点压抑的隐忍。 “还不一定是他的真名,说谎会上瘾,一个名字是假的十个名字也可以都是随便乱取。”子桑从自己的胸脯间抽出一根黑色过滤嘴的白色香烟,她优雅地叼上红唇间,一举一动充满了女性诱惑的风情。 维利不怎么在意地回答,“名字只是一种称呼而已,真的假的没什么好计较。” “是没什么好计较,什么玩意都要跟他计较就不用活了。”子桑悠闲地吞云吐雾,她看向窗外,光明满地,死尸荼靡。 能在流星街相遇,臭味相投并肩走过一段旅程,谁也没有欠谁的。所以更懒得去计较谁骗了谁,谁黑了谁。 “多莉用了能力。”维利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苦恼地说:“这东西有后遗症,能不用就不用。” 那种逆天到让人觉得超乎想象的力量,现在的多莉如果开启了,根本就是在跟死神打交道。 “这种事情我们还真不好插手,多莉毕竟是格墨兹带出来的,老师与学生?呵,我真怀疑多莉有一天会被他整死。”子桑抖了抖手指,烟灰怒放般地幻灭。 刚刚战斗遗留下来的伤口,正在缓慢地发烫,像是太阳亲吻她从裙子里露出来的大腿一样。 到底是没来得及杀掉那个小姑娘,追上去又没意思。近年来她对于血淋淋的斗争有些疲乏,说穿了这种打打杀杀真没什么好兴奋。 子桑想起多莉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的疯子,都是寂寞疯的。 十几岁的年纪,当了十来年的植物人,这样的多莉有时蹦出的话总跟她幼儿的成长状态不相符合。 “我觉得除了多莉外,对帕利斯通来说我们其实很多余。”维利神情浅淡,一点都没有被人嫌弃的尴尬。 “这话不用说也看得出来,那家伙眼里就剩下多莉了,年轻人的感情真可怕。”子桑嘲笑似地说,“我老得玩不动这些玩意了。” 感情激烈到一定的程度,就成偏激狂。 “流星街的人还会追上来吧,现在如果分开走不利于实力的凝聚。” “你见过那群疯子放过手吗?等着被他们连绵不断地追杀吧,我一点都不在乎,无聊当消遣。”子桑对于近在眼前的杀戮危机压根就没有感觉,她在死人堆里泡惯了,没看到死人都不习惯。 被猎协通缉,被流星街追杀,她是真懒得在乎。 “我想保护多莉。”维利睁开懒倦的双眼,眼神澄澈。 子桑愣看了他一会,然后嗤笑出声,“随你。” 年轻人的感情,你们自个搅和去,她搬张椅子坐下当看戏。 烟掐灭在指甲尖,比阳光黯淡的温度幻灭成灰。 “金,让流星街的杀手停止追杀帕利斯通,立刻马上。”会长的话强硬有力,没有一点转圜余地。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对于流星街人来说,这种命令——根本就是来找死的吧,流星街外的老鼠。 “我说了,停止对帕利斯通的追杀。”金富力士低着头,头发凌乱眼神尖酸刻薄到只余白眼。他很烦这种事,越是可能唧唧歪歪到没完没了的东西,他越是不耐烦。 所以,去头剪尾单刀直入。他站在流星街最繁华的居民保护区,踩着满地哼哼哎哎的流星街人。一阵夹杂着污染味道的尘风吹咧而过,扬起他穿着流浪的灰色围披风,霞光镀金染艳,宛若光影里的神祗。 真是来踢馆的,最佳代言人。 “我就说一次,停止对帕利斯通的追杀,不然——流星街就等着被毁灭吧。”金面无表情,冷漠到残忍地说。 不远处,教堂的十字架熠熠生辉。 在流星街真正成熟,变成一个“国家”前,我们是否要实施——“毁灭”。 帕利斯通-希尔的话,在白纸黑字上剐肉挖筋硬生生掏出一个陷阱,因为他说的,都是真实的——疯子已经开始的行动。 第18章 我要为你戴上蔷薇的王冠 我要为你戴上蔷薇的王冠 守卫与毁灭,在恶意的果实中倾斜。 葬礼上的花,盛开在被遗忘的流星街上。 “猎协遍布在世界各地的两百七十三个武器库,我们已经连夜进行了全面的筛滤检查,第一个消失的,在约路比安大陆的正东方,贪婪之岛。”数据分析人员专业而冷漠地扶扶自己的树胶眼镜,冷漠的光芒在瞳仁里闪过。 猎协在世界维和组织成立初就以创始人的身份进驻军队,包括建立武器库。明面上这些先进的重型武器库是各个文明发达的国家提供的,但是这是其中的一部分。 进入二十世纪末的世界,各种战乱,饥荒,起义如蝗虫过境,扑杀不尽。人类的贪婪导致了极权,君主,封闭制度的国家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头。 为了保持世界各国之间的微妙平衡,除了成立国际公营性质的救助机构来帮助第三世界,经济落后,政治幼稚的贫困国家。另一方面就是强迫性进入的维和防暴部队,包括建立大型后勤武器库。 这些武器库的调动,猎协有决定性的权利。军事数据库的终端连接,就是猎人网站。 “从那里出手?确实像他的风格,当时金开始设计贪婪之岛时,就是帕利斯通先提供贪婪之岛的地址。”会长低眉垂眼,捧着一个圆陶杯,正坐在闲人莫进的禁止研究部里,悠闲地喝茶,偶尔还会闭眼假寐一下。 人老了,总是不会熬夜的。 比起忙碌到天崩地裂的研究部,会长大人的缓慢生活态度就是来刺激他们的。 那时候帕利斯通九岁,已经在猎协里担任比较重要的职位。而金富力士是刚刚崛起的新一任猎人天才,贪婪大陆的计划案对金来说就是一个颇有挑战性的游戏。 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与念能力塑造发挥到达极致,将各种来自各地的念能力高手完美地聚集起来,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金,在人缘及设定目标让人帮他拼命上无懈可击。就是太邋遢,一塌糊涂的计划,还有一塌糊涂的乱来除了拖人跟他一起找乐子,就别想他能干些正经的事情。而帕利斯通正经的计划在当时,完美地帮金互补。 他帮金找地点,说服了难搞的审查会,各种深入的关系链条方方面面地帮忙捋顺,作为一个会长身边的实习生,他做到没有一点遗漏。 而作为回报金也答应了帕利斯通一开始那面纸上的计划。正对着友客鑫城,那个世界黑道集体的销金窝,黑暗的繁华畸形了整个大洲的经济。军事部队隐蔽驻扎在这个城市的边缘,防止发生世界性的黑道大暴动。 将后勤武器库建造在贪婪之岛上,岛上负责控制游戏的NPC也兼职看管军事部队的各种武器。 帕利斯通全面参加了那次计划,所以贪婪之岛对他而言就像是自家一样。 要在那里搞到自己想要的禁止性武器,简直是举手既得。 “最早的时间是?”会长摸摸胡子,笑容说不清是被帕利斯通搞到爆,还是可惜自家人聪明到让人抓狂。 优秀的猎人啊,就没几个是不能惹事的。 看似越平静越面面俱到的人,还不如金那样的爆栗子,要做什么一开始就满脸挡我者死。 而帕利斯通,就是最难搞的那种家伙。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爆了,一爆,整个猎人总部就被轰上天。 “1987年五月中旬,贪婪之岛,编号4541武器库,进行了大规模的武器更新换代,数据库在那时也跟着重新录入。那种情况下如果不是我们来寻找,没有任何军事数据专家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分析人员在自夸时完全没有一点表情,冷漠的死面瘫让人觉得这小伙说话真实在,连夸奖自己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实。 会长呵呵两声,转动了一下陶杯子,茶水纹丝不动。“也就是说他刚刚进入流星街时,身上就带着致命性的武器了。那小鬼,是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流星街搞到天翻地覆了吧。也难为他还能在那里忍耐那么多年,看他进入流星街的架势,一点都不像要久留的样子。” 所以后面才会被逼到那么狼狈,一开始,就不打算久留。可是一旦滞留,完整的计划立刻满是弱点。 小子,你也有这一天啊。 娶老婆好啊,整你整到死。 腹黑的会长大人更乐呵了,连凉掉的茶水就觉得很美味。 “他快递回来的东西,你们检查后发现什么?”现在那个小鬼捅了超级马蜂窝,不可能还只留着四年前的后手,那点筹码还不够他走出流星街呢。 “流星街的特产,一些发酵后的奇怪食物。还有一些怪模怪样的玩具椅子桌子双人床单车轮胎塑料……”分析员声线稳定,一派说学逗唱相声大师的模样,一连串乱七八糟的东西丝毫不用换气就念下来。 到底是哪个快递公司那么牛,这种玩意都给快递。 他是把在流星街捡到的垃圾都运回总部吗。 “这些东西都是帕利斯通送给在猎协总部任职的朋友,没什么特别的。” 会长动动嘴唇,原来垃圾也能当礼物送人情,改天他发工资也试试一半戒尼一半流星街特产。 “而他朋友给的回礼……”分析人员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大喘气在整别人,他扶了下眼镜,镜面反光一片。 …… 会长沉默了一会,突然双眉紧皱,两撇长眉飘啊飘,咧出一个貌似“我很蛋定”的笑容。“别是那个吧。” “就是那个。”分析员特别淡定地说,末了还很实在地强调一句。“他朋友真不错,送礼不要命。而且他们拿猎协的东西手段很高超,如果不是我们,根本就查不出来武器库里少了什么玩意。”对于自夸,要死面瘫。 会长笑着喝茶,然后杯子裂了。 这么高超的窃取手段,别是平时顺总部的东西顺熟的吧。 “到底少了多少?”会长决定还是不要坐在这里凌迟自己,他怀疑地看着技术小哥,这货不会是看他太闲了,因为嫉妒才这样慢吞吞地折磨他吧。 “一顶皇冠。”分析师坐在电脑前,双手交合,一脸专业的诗意。“贝利皇冠上的那十五颗蔷薇红宝石,蔷薇的皇冠,贫者的葬礼,开在被遗忘的独-裁上。” 君主制的独-裁统治国家,二十五万的贫民起义军,反抗王室的残暴统治。 那个国家的天才爆破师,用六年的时间发明制造一种类似核武的化学战略武器。 十五枚,象征着独-裁君主皇冠上,浸满平民血肉的卡丽朵蔷薇红宝石。 同时引爆的炸弹如盛开到极致的蔷薇凋谢,绝色的终点疯狂。那一战,无法抑制的连锁反应将所有人卷入到死亡的漩涡里,王室与起义军,统统丧生,余波祸及全国,死者超过百万。 国家解体,土地废弃。人民基本与王室同归于尽。 帕利斯通——流星街是哪里招你的,你这样搞也忒不厚道了。 你到底是多恨那个地方?别告诉别人,你只是觉得好玩。 “对了。”技术小哥突然手捶桌子,超级面瘫的脸上还是面瘫,“我们能找到那么点线索,是因为对方拿的都是刻有猎协标志编号的武器。这样筛选起来比较容易,不然我们至少还要再坐两天两夜。” 一次性说完你会死啊。 会长轻叹一口气,苦巴巴的脸上貌似老了几岁。 帕利斯通——猎人协会是哪里招你的,你这样搞是要玩死协会啊。 难道是因为你带薪请假,而协会因为你逾期不归取消了你的薪资,你才这样拖着我们一起死? 流星街完蛋了,猎协就麻烦了。当初帕利斯通传来的传真就不该看,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谁知道洋洋洒洒一大堆貌似正常的报告,只是为了铺垫最后一句话。 那就是一个该死的陷阱,计划书还摆在办公室的桌面上,现在扔到绞碎机里也没用,加上那些猎协的编号,跳进哪里都是冤。 “先解决流星街杀手这个问题,那个小子不能逼,一逼他比谁都疯狂。”会长最后总结此次研究部之旅的感想,“我们不能冒险让流星街的杀手逼到他不想玩了,现在的猫捉老鼠是因为他还在兴头上。” 等到他冷了热情,那一顶皇冠,他可以眼都不眨一下就扔到粪坑里。 四年,建造在世界各地的后勤武器库,几乎不留痕迹被人陆续拿走了可以毁灭一个地区的重型武器。 武器的名字——贫者的蔷薇——十五枚。 被安装的地区,疑似流星街。 一个人的痛,能痛到什么地步。 开始只是一种茫然到看不到后路的崩溃感,没有多大的清晰感触。 多莉以为自己是睁开眼睛的,因为她剧喘一声就发现自己回到了起点。流星街红色的沙尘爆烈汹涌,整个天地都被这个红色的怪物笼罩着,被吞噬。 她一惊,发现自己竟然站在沙城暴的风眼里,冰寒只是另一种怪异到隔阂的触感。 她觉得自己冷得很痛,可那只是觉得。 苍茫的大地在呼啸的风里孤寂得可怕,所有垃圾都旋流而上,天空如眼俯视着她。 惊惧从心头里涌出来,多莉张张嘴,却只是无声无息在喘气,濒临极限的缺氧状态让她不断地鼓动胸腔隔膜,想要正常呼吸。 手用力捂上喉咙,欲呕惊恐而挣扎着想要脱离窒息感。 她不觉得痛,真不觉得痛,就是想要呼吸。一股血腥味道张狂地冲入鼻腔,她有些迟钝将手移到眼前,湿漉漉的血水,如红色厚苔藓在她手掌生长覆盖,湿滑浓腻。 一切,都静了下来。 多莉转身,她原来站在宽阔的地下室里。 流星街的尘暴,在头上,狂呼而去。她可以听到自己耳膜的震动,甚至可以看到整片无边无际的大地腥红狂乱。 杂乱的地下室里,四处都是破碎的电线不知名的仪器,烧杯的玻璃片碾碎在脚板下。 多莉呆呆地看着,才发现是自己的脚板,上面全是血。 “呃?”她觉得痛,可是那种茫然到无所适从的感觉却让这种分明的痛楚,又变成模糊的忽略。 她孤零零地站着,满身都是血迹。 是尸体吗? 人手人脚散乱在眼前,一颗人头咕噜噜滚到她脚边。 是尸体啊。 慢慢地抬起脚往后退远,白色的墙壁上大片大片都是泼漆的红色。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除了她在往后退,没有一个人像她这么完整。 颤抖地缩到角落里坐下,伸手抱着自己,低着头深深地抱着自己。“求求你们……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才刚刚来,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能力不能用了,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能力。 手指上的血水重重地流淌到脚边,为什么……要逼她啊,为什么啊。 无助的哽咽痛彻心扉地溢出来,她突然就觉得痛了。痛楚暴烈地撕开所有的朦胧,心脏抽搐到要绞断肠子,拼了命地咳起嗽来,肺部嘶嘶地怒吼。 全身上下,所有细胞在在叫嚣着,好痛。 笑声,有人在笑。 多莉猛然抬头,重重地喘息,阳光崩开她已经逐渐接受黑暗的眼眸。 深色的眼里,全是蓝色的阳光。 一群孩子在她眼前互相着笑着闹着,他们追逐着彼此。大型的家具垃圾堆成山,堆成流星街的巷道,堆成了蓝色天空下干净透澈的游乐园。 白茫茫一片,她背对着地下室的血流成河。抬头前面是夏天的流星街,流星街的孩子在玩乐。 “侠客。” 有人在高声笑着喊,手里抛起一个半损坏的收音机。“还能用哦,你试试修一下。” “是吗?能不能听到特殊频道的节目。”一个茶金色短发的清秀小男孩从高处利落地跃下来。 多莉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什么电视节目,一个男孩跟一个男孩的两小无猜。 然后落幕在火红的夕阳下,一些片段被巨大的镰刀割得碎烂不堪。多莉一下看到那个金色头发的小男孩笑着,下一个片段却是稚气犹在已经长大的他面无表情,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他手里拿着黑猫手机,回头冷漠地看着流星街。一转身,前面逆十字在风里扬起嚣张的弧度,他追随而上。 这是侠客的——经历。 多莉看着他逐渐远走的背影,蹲着不敢起身,双手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这里是全职猎人,这里是全职猎人。 基友说,穿越什么的,当然要去流星街。 因为什么。 因为流星街那里有——幻影旅团啊。 幻影旅团,她不认识,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多莉无声地歇斯底里起来,她开始大声哭喊。死死抱着自己,身上每一块连接神经的肌肉都抽搐撕扯,痉挛的痛楚让她恶心。擦不掉的血水让她恶心,通通都恶心。 她叫着,“不要逼我,你们都不要逼我。”狂乱的嘶喊,声带的颤抖似乎快要被硬生生扭断。 房门被用力踹开,一个黑影倏然冲进来。无灯的旅馆房间里,只有干涩的月光从半开的窗户外笼罩而进。 帕利斯通面无表情地冲到床上,手一揽住将浑身抽搐的多莉抱到怀里。他死死地抓住她往空中乱挥的手,阻止她进一步的自我伤害。 多莉哭了,像个被伤害折磨到崩溃的孩子,声音嘶哑地哭泣。 她觉得很痛,可是却又没有清楚的认知,到底真正的伤口在哪里。 “多莉,那是梦。”一反手将多莉重重压回床铺上,她满脸都是汗水与眼泪。巧克力色的长发卷成波浪撒满半边白色的床单,帕利斯通声音轻柔地安抚,手上的力道却不容她有半点挣脱。 多莉半睁着眼,气喘中急促地“呀”了一声,像个没有自己意识的婴儿,牙牙学语的含糊。 “对,听我的声音。你回来了,这里不是流星街。”帕利斯通几乎是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凌乱的金发下表情阴郁。声音却似哄孩子的柔情,深黑的眼里有几丝月亮的反光,下眼睑略微弯起一种凌厉的弧度。 有多久没见到她哭泣了,就算是在流星街,除了一开始实在熬不下训练身体面临崩溃才肯哭出来,后来几乎就没见过她这么脆弱过。 “帕利斯通……”多莉无处挣扎,那种痛楚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里,难受地发起抖。她只是语调模糊地轻念着,像是在请求什么。 只有神志不清到这种地步才会这样叫他的名字,他留在她骨子里那种唯一的依赖感,只有现在才会承认。 多莉。 将她纳入羽翼的某人几乎是面瘫地无可奈何着,他低着头挨着多莉脆弱温暖的颈部,浅吻上她汗湿的脸颊,感受到唇间一片冰冷。 淡蓝色的缠流畅地覆盖上他的身体,缓慢地继续流动,像是温柔的河流那样流淌上多莉还在抖动的身体。 多莉念能力的复制后遗症太严重了,超出他的计算。 果然,玩得太过火。 多莉慢慢在念力的缠绕中平静下来,疲倦地闭上眼。 “老板。”多莉突然恢复冷静,狼狈的脸上有一抹自我的嘲笑。 床单汗湿一大片,两个人互相纠缠地拥抱在一起。 帕利斯通只是紧抓住她,不肯放手。 “我会不会消失。” 失去问号的问题。 多莉没有表情,甚至是语气都没有任何感情情绪,但是眼里的眼泪还在涌出来。 “只要我撑不下,我就消失了吧。”多么绝望的事实,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 多莉根本就没有坏掉,坏掉的是她。 是她拼了命地抑制身体里的力量,因为她清楚只要那种力量占据了主导地位,她就彻底消失了。 她不能使用自己的念能力,她怕自己哪一天就崩溃成渣,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崩坏。 为什么要逼她。 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不会,你不会消失。”帕利斯通抬头,发丝下的桃花眼深黑得可怕,他认真的样子不给人一丁点怀疑的余地。 多莉很脆弱地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色惨白而沉默。 “你绝对不会消失,多莉。”这一句似怜惜的轻叹,他的神情柔软地将多莉抱紧,伸手揉揉她的头发,颈窝处是她湿凉的泪水。 眼里的黑色越来越浓郁,帕利斯通伸出手,与多莉汗湿的手指紧扣。 他声音越来越轻,在多莉的耳边几不可闻,嘴角的笑容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味道。 “呀,我才不会让任何东西带走你。” 包括流星街——我要为你戴上蔷薇的王冠。 明朗的月光随着风摇摆着明暗不清的窗帘,一切都在黑夜里安谧下来。依赖与被依赖,月光斜切如刀,交扣的十指在白色的光芒下精致而亲密,延伸而上是漫漫无边的黑色。 “没事吧,你迟早有一天会被折腾死的。” 在多莉隔壁的旅馆房间里,同样黑暗的无灯,月光如银闪耀在窗棂上。 “我有时都怀疑那混蛋是想折腾多莉,还是想折腾你,明明知道多莉的后遗症会加倍报应在你身上。” 香烟的烟头深红在黑色的布幕里,这是一出主色黑漆漆的吐槽歌舞剧。疯癫的舞者与扭曲的小丑到处都是,谁知道谁玩谁。 “就说他是贱人,玩死人不偿命。”子桑冷笑出声,早知道当初干脆进入幻影旅团算了,跟这几个疯子一起混她丫的觉得最后一定没什么好下场。当然,玩得起的帕利斯通大老板例外。 满室破碎的家具,桌椅。撕裂的床单衣服,散乱四处的钢条玻璃渣,在黑暗里如同鬼屋。这间旅馆的房间基本报废了八成,这还是制造者隐忍到极限,所造成的最轻微后果。 还要她半夜起来收拾残局,毕竟总不能为了一个房间杀光全旅馆的服务人员。所以给了钱就打发掉上前来查看的工作者,多莉有帕利斯通压着。 而维利,只能自己压着自己。 黑暗里,香烟袅袅如白雾,与月光交融,发出一种刺鼻的尼古丁香味。 角落里维利默默地蜷缩坐着,看不清楚什么表情,只是横着手臂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不动神色很久了。 轻吹出一口香气,安静的烟雾在热情地焚烧。真是像极了眼前这个年轻到还算青涩的男人。 子桑坐在一张翻过来的桌子上,她盘腿冷漠地看着。她在等这个家伙能忍到什么时候,痛到哪种程度才肯放弃自尊喊出来。 维利双眼藏在低垂的刘海下,他咬着自己横着的手臂,入骨,血水流淌一地。 痛到极致,也死不吭声。有时觉得帕利斯通倔强到无耻,而眼前这个人又何尝不是有着一股疯狂的倔劲。 隔壁早已经安静下来,终于熬过去了。 多莉的能力像一颗逆天的炸弹,就像帕利斯通曾经对她的评价,难得有资质的修炼天才,但是注定此生无法大成。 因为她体内那种天生而来的具现化系力量在杀死自己,一点一点在侵蚀着本体的思想。只要有一点放松了,真正的多莉会被夺走任何意识,变成那具只会呼吸的尸体。 这样的多莉,怎么可能变强。 子桑站起身迈步如猫优雅地走到维利面前,终于看清楚刘海后他的眼神,眼眶发红干燥,跟头噬人的狼似的。 “虽然这么说很不厚道,但是我的心情蛮好的。”子桑面对着墙说,她知道帕利斯通听得到。“我看到一个吃撑了没事干的败家子,玩了四年的游戏玩到倾家荡产,连自己都赔付进去后血本无归啊。” 支撑着现在的多莉存在的原因,是她那一份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记忆。 天朝什么的,苹果楼市啊,顶你个肺我爱奥运楼主去死……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但就是这些玩意撑着她,让她没有在无时无刻的侵蚀里崩溃。而帕利斯通最想要的就是取代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变成多莉唯一的支撑点。一开始是在找乐趣,后来认真了,接着就完蛋掉。 这次后遗症爆发都是帕利斯通那货故意纵容的结果,而结果让他一败涂地。 如果多莉已经将帕利斯通视为唯一的信仰,那她的意志力会更强。就是因为多莉还在徘徊,侵蚀的对抗才崩得那么厉害。 花了四年,连自己都输进去,这种结果难怪那个家伙笑不出来。 “侠客……”维利突然张开口,胳膊上血肉模糊,他满嘴鲜血说。“多莉在复制对方的能力时,也会带走对方的一些记忆经历。就是这些关于流星街的回忆太过清晰,才会扯出多莉已经遗忘的某些东西。那些,她被研究者虐待折磨到崩溃的过去。 刚刚醒过来的多莉,抑制了具现化的无中生有。议会上层因这种能力的特殊性能有多贪婪,就能有残酷。将多莉交给流星街最臭名昭著的地下研究所,彻彻底底让多莉的人格崩塌。 如果不是她还有爬起来的勇气,现在的多莉已经被啃到一点渣都不留。 流星街那群折磨过她的禽兽,全部都该去死,一个不留地去死。 维利抬起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在空中虚画出一个圆。空气在结冰,少女美好透澈的脸孔闪着温润的光晕,瞬间被创造而出。 现在的多莉很好了,她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 清冷的温度挥发出浅淡的雾气,冰水塑造出来的肖像精细到一触即碎。 这种想什么就能造出什么的能力,有多可怕维利比谁都清楚,但是反噬的后遗症也可以痛到你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慢慢地闭上发红的眼睛,维利伸出去的手垂下,冰塑的少女安静粉碎成一点一点的光芒,缠绕在他落下去的手指上。 晚安,至少今天晚上你能睡个好觉。 子桑手撑着脸颊,微曲的手指间夹着半根沉默燃烧的香烟。 深夜的风与月光说不上温柔,连一点说得上是温暖的东西都没有。她对着静静沉睡下去的维利还有满室的黑暗,冷冷一笑。 红艳的唇瓣勾成一抹精细的弧度,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第19章 王对王对王八蛋 这种日子算是有一天过一天,能活着就赖死了地活。 身后死皮赖脸追着的杀手一夜间戛然而止,跟合上季节的红潮蟹似的,一大片滚滚而来不怕被人碾死在没人理的公路上,更是突然就消失了,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多么流星街的作法,游击战的不要脸死缠,转脸又管你是谁说走就走。 多莉将一个透明的杯子放在窗边的横台上,轻巧地倒上牛奶,然后从小冰箱里掏出一把冰块放进去。 透明的冰块,浓郁到让人怀旧的饮料,玻璃杯上最后到达指尖终点就剩下无声无息的冰冷,一种静谧到接近空无的温度。 她捧着牛奶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翘着腿很惬意地晃悠着,高圆顶的大窗户打开,斜方的光块亮透了屋子。 活着好啊,晒晒太阳喝喝爱好的饮料,看着别人种的花。 “帕利斯通,你什么意思?”子桑终于不淡定了,她将桌子拍得直响,眼眸凌厉的妖冶。 “哎呀,我可是什么都没干啊。”帕大老板手肘搁在干净的桌面上,修长的十指交合,嘴角是那么优美地翘出一个可爱的笑容。 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你从来没告诉我贝利王冠是用到流星街上面的,你知道那要死多少人吗?” 多莉有些困倦地看着窗外,这是离贝德里镇一千公里外的镇子。 猎人地图上的镇子很多很雷同,有时你在地图上用红色的铅笔将它们连起来,就是一串美丽奇异的宝石链子。 住宿的民居挑的都是差不多的规格,美丽的大窗户,干净光明到可以闻到燥热夏天的香草味道。 出了流星街才知道,帕利斯通很有钱,账户里他拿来当零花钱的数据,可以戳瞎任何一个暴发户的眼睛心脏加自尊。 到底是干了多少伤天害理,昧着良心死命黑了多少好人才能这么富有。 就算如此,他还是不算高富帅。看过他抽风抽到世界末日的那一面,真的很难再将那种形象掰回来。 老板,你顶多就是富有,剩下的都是又挫又坑爹的样子。 老板对于多莉同情的目光若无所觉,他很高兴地伸手挠挠自己柔顺的金发,笑得特别没心没肺地说:“啊哈哈,才没有,流星街的人口不过八百万至一千万左右。蔷薇炸弹的威力加上排列的连锁反应能炸死个一两百万就差不多了,还是你担心毒气会污染土地。你觉得……” 帕利斯通眼角微眯,满脸的笑容恶毒地变成挖苦的讽刺。“流星街那个地方,还有任何东西能污染得了它吗,这个世界上污染最严重的地方。” “我从来没说过要动用化学武器,你他妈的不要用这种恶心的口气跟我说话,这会让我想起那些满口糖果毒汁的政客,我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政客。”子桑站起身手一挥,口气恶劣地指着他说。 维利蹲在墙角像是一只畏光的猫,他戴着耳机瞪着二手电脑,手指如飞。 阳光爬不到他脚边,他盘着腿一脸阴郁,黑眼圈活似一只灰毛的死熊猫。网页上灰蒙蒙一片,信息量巨大的数据字条疯狂刷屏。 猎人网站——他正在黑。 “能解决逃亡的危机吗?流星街那群货是什么东西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宁愿同归于尽,也绝对不会接受任何的侮辱。帕利斯通-希尔,你愚蠢到爆了。”子桑弯身将自己脚上的尖角高跟鞋扒下来,抡着用力地将四条腿的餐桌捶得直响着。 她现在不会将鞋子往帕利斯通脸上扔,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这个混蛋不再像扮演某一个角色时,他就会完全抛开。现在的帕利斯通,会杀了任何攻击他的人。 “是吗?”帕利斯通略微歪着脖子,前倾的姿态像是很尊重跟他提建议的人。 多莉晃了晃杯子,草绿色的束脚长裤上有手工暗纹,低调的奢华。衣服配件什么的,都是跟子桑上综合百货大楼的最上层刷卡刷来的。 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逛街,疯狂购物,花男人的钱。 好吧,花老板的钱,将他给的卡刷爆掉。 这种感觉还不错,多莉喝了一口牛奶,浓郁的奶香让她愉快地眯眯眼。 “可是我从来就没说过……”老板也跟着眯眯眼,嘴角的笑容跟他桃花眼翘起的弧度几乎是一致的友好。 他呀,就是一个虚伪到完全不接受任何跟他相悖的建议,批评,意见的人。 多莉无所谓地笑起来,混蛋哦。 “蔷薇炸弹是为了要解决流星街追杀的问题。”帕利斯通表情一下就耍赖起来,他摆摆手很不在乎地说,“我哪有说过安装炸弹是要威胁流星街的,我是那么残忍的人?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曲解我的话,真讨厌啊。” 一个男人撒起娇来愣是让子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浑身抖了抖,似乎想把那些小疙瘩甩掉。 那些摔到地上的小疙瘩都变成一个一个的帕利斯通,齐声唱着真讨厌真讨厌真讨厌!子桑表情都绿了,虽然眼前此人一直没下限,可是近来这种趋势越来越严重。 娘娘腔,子桑唾弃地拧眉。 “那你把炸弹装到流星街干什么?摆设啊。”你不残忍,那这个世界都是天使,流星街就是天使长加上帝玛利亚。 “当然是因为这样很好玩啊。”帕利斯通哈哈地竖起手指强调自己神圣的目的,在他金色的后脑勺后是玫瑰花盛开太阳光灿烂的超级大布景,他整个人金光闪闪如上帝之子。 ——哈啾! 远在万里外猎人总部中,正在焦头烂额的会长大人打了一个大喷嚏。 他哧溜地将鼻涕吸回,用手指蹭蹭鼻子说:“哪个家伙在说我坏话。” “我们需要出动猎协的清洁队去流星街将蔷薇起出来吗,会长。”技术小哥将一杯温开水放到尼特罗前面,场所已经从研究部转移到会议室,这里窗明几净,悠闲迟缓的节奏跟研究部那个阴森如鬼蜮的地方简直是天壤之别。 会长摇摇头,“别白费力气了,帕利斯通藏的东西如果连流星街人的都找不到,我们去了有什么用。而且流星街那个地方排外得很,你们现在派人去会连渣都被人舔干净。” “他真的会启动炸弹吗?如果只是想作为一个威慑存在,帕利斯通应该不会愚蠢到现在就让炸弹爆炸。”会议室的长桌两边稀稀疏疏坐了十几个人。 会议室的气氛,已经到了最紧绷压抑的地步。 该怎么处理帕利斯通留下的烂摊子,还有,帕利斯通私自动用禁忌性武器的处分。 “呵呵,就怕他说只是为了好玩。”会长很了解某人地笑着说,如果是为了好玩,那个孩子什么都敢干。今天这种四面楚歌的场景,如果说帕利斯通没有想到那才叫扯淡。 当年才七岁就敢单独一个人来忽悠他 ,然后将人家一个完整的首都轰到连渣都不留。 这种人,内里的疯狂比真正的疯子还危险。至少真正的疯子不会那么自然地微笑着,在你背后一刀一刀捅死你,还说我是为了你好啊。 那次芭凉事件过后不久,帕利斯通就以办公室文员的实习生身份出现在猎人总部。尼特罗给他一张屎脸,这小混蛋搞出的后续烂摊子,收拾到他想撂挑子不干会长了。 “因为第一次见到我尊敬的会长,所以很紧张的啊。”帕利斯通可爱的包子脸上绽出一个纯洁的笑容,真诚善良的态度软得让人的心都化了。 “嗯?哼!”你紧张到秒爆了整场惨烈战争的结果,华丽丽废了一个王国的经济命脉跟精神象征。 “紧张到连见面礼都忘记带了,所以我就想会长好像在为贝尔其王国的战争烦恼,哎呀我知道了,为了不失礼我决定让战争停止来当做我对您的第一次见面礼。”帕利斯通有些害羞地低着头,很可爱地踮着一只脚蹭啊蹭地板,一副我是一只好温顺的食草小动物的萌样。 会长面部肌肉有一秒抽搐,他竭力保持自己会长慈祥严肃的形象。这么说来说战争发展成现在这德行,其实都是他的错。而他负责收拾烂摊子更是有理所当然到不可推脱的责任,因为都是会长大人你让自己仰慕者太紧张了……这到底是什么颠倒黑白的本领。 “而且我觉得这都是为了猎人协会好,以和平为主旨的协会一定不会乐意看到战争过长地持续下去。比起老朽不堪只会压榨人民的王室统治阶级,为了让自己的国家走上国际正轨的平民起义军,不是更该得到协会的支持吗?会长。”帕利斯通似乎永远可以端着一张可爱的笑脸,说出所有杀气腾腾的话题。 他呀,可是为了世界的和平呢。 尼特罗在那一刻从帕利斯通纯洁的笑脸里,看到了赤-裸的挑衅意味。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挑衅他。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投机派的完美创造者。可以不择手段利用任何东西来达成某一种目的,而目的却不是他最想要的。他要的,只是过程。 这种人怎么可能不敢干什么,只有他感兴趣,没有他不敢干的。 “好玩?”高亢的女音因为不理解而有些飘忽。 阳光温热地躺在窗帘上招摇,窗户外檐下吊着一个装着细沙与小贝壳的长颈瓶,跟着耀眼的阳光摇晃。 光线轻软在多莉外露的皮肤上,她将冰冷的杯子挨着自己的被阳光晒热的脸颊,阳光透过晶莹的杯子与浓浓的白色,有冷冽的味道。 偶尔歪着头,窗户外,前面一列浅桃色屋瓦的房子。有一个年轻的黑发男人倚着某家房子外的门,低着头很悠闲地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籍,红色的藤状小花开满在他脚旁。 干净到沉淀了某些光芒的淡漠,安静的姿态如他身旁绿色的叶子里,那一朵花的超脱。 真是一张刷新了所有小清新记录的超级唯美派图画,让人看了动容,落泪,长叹一声“我要四十五度角忧伤明媚,你在这个黑漆漆的世间是唯一的漂白剂,只为了等待轮回一生的她。” 这个一脸圣母到世界和平宇宙大同的神经病……也来了。 “帕利斯通你迟早会玩死我们的,什么都能拿来玩的吗?如果真的死一两百万人,我就杀了你。我可以忍受正规战争的残酷杀戮,死亡血腥。但是我不能忍受化学武器的无理由进入,没有任何人可以这样就去夺走这么多条生命。哪怕你杀的都是地狱居民,也不能如此高高在上。”子桑高傲得扬起眉,嘴角往下撇,精致的眼目间那种凶狠的怒气让她的美丽凄厉疯狂。 帕利斯通下眼睑习惯地弯起来,眼角因为跟着眯起而显得有些拉长,黑眸里几乎不带任何情绪。 明明是在笑,眉间平展嘴角上翘的喜悦表情。却给人一种完全没有表情的感觉,他总可以这样端着张空白如壳子的笑脸,干出很多恶毒的事情。 “所谓的正义卫道者,子桑可真伟大呢。”帕利斯通笑眯眯地说,那阴森的笑容有说不出的伪善感。“真是虚伪的正义使者啊,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你梦里的伊甸园?毫无欲望的洁白圣地,不存在一丝垃圾与邪恶,多么天真的善良啊。” “咄!”高跟鞋被拍进桌子里,桌面逐渐撕裂开枝蔓的裂痕,蔓延到桌角上,桌子一下就是接近粉碎的报废期。 “喂。”子桑面无表情的脸孔上如花娇艳,她红唇轻咧,笑得狰狞无情。“帕利斯通,你真的很罗嗦,说起教来像个娘们一样让人讨厌。我恨的,就是恨。我可以杀掉对我有敌意的任何人,但是我绝对不会有你这种心肠,你可以视一两百万人为渣为垃圾,我不能。你这个渣人。” “哦,我就是把他们都杀了又怎么样?”帕利斯通抬起眼睑,笑眯眯的表情没有一点温暖。他的笑容是极端的,一边是炙热到太阳燃烧的金光灿烂,一边是可以迸出冰渣子的不屑冷漠。“就算我现在启动蔷薇炸弹,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阻止我,想要世界和平——” 他歪着头一脸可爱的笑容,声音温柔到像是在你耳边呢喃,“子桑,你还不够格。” 强者,才有资格说要改变世界,改变不想要的结果。 越是残忍越是真实,真是讨厌死了的真理啊。 “帕利斯通!”子桑被他逼到尖叫起来,她真是恨死这个任性妄为到疯狂的贱人了。 “吵死人了,滚。”维利将耳机用力地扒下来,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像是一个暴躁的神经质患者,他双眼发红地吼了一声。 嗜睡症夺走了他大量的精力,在与猎协网站防火墙互斗到关键的时刻,说他神经质还是轻的,他已经完全失去外界的判断力。他要的,只有安静。 “啪吱!” 透明到锋利见血的的清脆声响,崩破在屋子的地板上,牛奶与玻璃渣壮烈地毁灭掉最后的噪音。 这个世界,清静了吗? 多莉将手重新搁到大腿处,白皙的手指在草绿色的裤子布料上,很无力柔美。 他们又回到最初,那种隐隐对峙的僵持的气氛里。 帕利斯通与子桑。 子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冷哼笑一声。 帕利斯通双手交叉,表情淡了下来,他看向多莉,却发现她完全没回头。 “很好,我不干了。”子桑如此摊手,她吵毛吵,帕利斯通这种能把死人说成活人的相声演员,跟他吵架只是听他来毒舌自己。 “不干了老娘。”风风火火的女人恨恨地朝他吼一声,脚下一甩将自己另一只可以扎死人的高跟鞋飙过去。 流星街的岁月里,她无数次这样用鞋子痛扁死他。 帕利斯通很轻松侧身歪头,没有再次出现在流星街的场景。他躲避女性高跟鞋的动作,干净到很好看。 多莉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光下,那个黑发男人抬起头,像是要跟谁打招呼地笑起来。 眼力太好,在洁净的光线下,他深邃的眼眸里干干净净,像是一个披着光明虚构而成的稻草皮囊,在他笑起来时那些黑暗就从稻草缝里,夹杂着白色的光芒渗漏而出。 多么温暖的……地狱深渊。 多莉手指微微紧绷,眼瞳像是不忍接触阳光而慢慢紧缩,警惕的小动作开始让身体里的血液沸腾起来。 记得基友说,看到库洛洛-鲁西鲁,就好想文艺一把。 子桑急冲冲地跃上窗户,遮挡住了她的目光。多莉从椅子上跳起来喊,“子桑?”还真闹翻了。 “你也快点甩掉这个王八蛋吧。”子桑伸手将多莉拽过来,重重地在她脸上印下一个告别吻,接着穿着丝袜的美艳女人跃到屋子外。 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愿,无论来还是离开,都无情到似没有心。 多莉愣愣地摸着自己的脸,子桑留下的吻烫了一下手指,让她皱起眉头。 笨蛋,故意气走子桑要干什么啊。 多莉才懒得回头,她看着子桑走向那个黑暗的深渊,如勇士的利剑劈开光明的大道。 心脏微微一缩,疼。连带表情冷漠起来,幻影旅团。 子桑穿着破掉的长筒丝袜,性感的大腿露在短裤外,凝脂的肌肤白花花一片。 她红唇似血,伸手将自己凌乱的半长发随意抓到脑后,似乎要见某一位情人的妩媚姿态。 这就是刚刚走近库洛洛的子桑,她笑着问:“旅团还有位置吗?我想入团。” 傲气十足的入团申请,只要还有空位,就必定是她的。 库洛洛安静地将手里的书籍翻过一页,隽永的书香与他沉稳的态度相映衬。他抬起头微笑,可见额头中央在发丝中若隐若现的十字架纹式,温文儒雅,谦谦君子……都是骗人的。 这家伙就是一个强盗头子。 “完成了,没累死我,黑客不是我的强项。”维利终于趴下了,抱着电脑。电脑屏幕上的猎人网站已经恢复到最初的页面,要在里面动手脚如果没有内鬼根本比毁灭世界还难。 说起内鬼,维利揉着眼睛转头看,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呃,子桑呢?”他迷糊地记得刚才人还在的,难道又出去刷卡买东西了? 然后他若有所觉地仰起脖子往头顶上看,天花板上的铺纸很清淡,他冷眼看了几秒,空气的温度在四周又往下降,阳光缓慢结成冰渣。 “库洛洛-鲁西鲁呢。”多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光明栖息的世界,阳光不小心地沾到她浓郁的发色上,给明晦不清的表情添上一份柔和。 “哟,库洛洛-鲁西鲁啊。”帕利斯通出现在多莉身后,很自然地伸出双手穿过多莉的肩膀将她扯到自己怀里,头挨着她细腻的卷发,抱住紧贴着这个女孩子的身体。亲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姿势,难得的是多莉竟然没挣扎地任他蹭豆腐。 “我们怎么又被包围了,哎。”身后是维利睡眠不足,疲惫到有气无力的惨叫。 “可以。”屋檐下,花朵旁,翻着书斯文到无可挑剔的蜘蛛头子如此应答。 子桑笑了,冷得跟死鬼一样。 “多莉,我杀了他好不好,钉死在十字架上让上帝看到自己谦虚的信徒,虔诚到圣洁的膜拜。”帕利斯通轻轻地在她耳边喃喃自语,像是对自己女人撒娇的大男孩,那么自然亲密地将自己孩子气摊开。 逆十字,谦逊,忠诚,忏悔自虐的孩子。 “不用。”多莉看着与子桑面对面的蜘蛛头子,眼神越来越阴郁。 逆十字,悖逆,屠神,清醒自我的主义者。 你妈的这要多纠结,多扭曲的家伙才会将逆十字当成宝一样处处彰显? “如果你能杀了帕利斯通-希尔。”库洛洛的笑容永远是那么温和,他很礼貌地看着子桑,像是一个友好合格的等待者。 等待着眼前这个女人给他的答案,没有一丝急躁,语气甚至是偏向温吞如水的悠缓。 似乎他从来没急过,就如手里的书籍,泛黄的优雅。 子桑对于这种选择题一点大义凛然的表情都没有出现,就好像帕利斯通在前一秒还是跟她没半毛钱关系的陌生人。 她只是跟着笑,不知道在笑谁的幽冷。 “在认识你以前,我一定认识他。”多莉迷茫起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以前还好,现在这里告诉我……”她捂着自己的心脏有些自我怀疑地接着说,那么迟疑而不确定。那个人真的是库洛洛吗? 帕利斯通抱着她一同沐浴在阳光下,这个世界平静而美好,他安静地倾听着多莉有些错乱的话语。 “杀了他。” 甜丝丝的声音里有害怕的颤抖,颤抖中确确实实是认真到不可理喻的坚定。 第20章 你若不信我—— 所有人都清楚,她的记忆一直在崩塌。 毫无理由,莫名其妙,带着癫狂的颤抖寸寸塌陷。 多莉见过库洛洛,很多次,在流星街跟老板他们在一起跟与人捉迷藏的时候。对于库洛洛的印象只有上一世,在Q上面那些断断续续,别人对他情感宣泄的诡异文字。 ——啊,库洛洛-鲁西鲁。 这个如咏叹调般惊赞的助词就是这个男人永远的开头,后面才是他的名字。 ——啊,我讨厌死库洛洛了,他的性格难搞死啦,写他不写成悲剧都对不起自己。 第二个啊就变成抓狂,后面跟着一连串“此人就是一个无情无义有心脏没感情有笑容是面瘫爱旅团不爱西索的抽风式精神病患者”的注释解析。 哦,库洛洛是个悲剧男。多莉对于旅团团长的所有认知,其实都来自那么些不靠谱的注释解析。 听起来就是一个脑子不太正常品味特别一般,职业为强盗副业在卖萌的人设。多莉记得自己问,这种货色出场几集才死的? 坏人总是要被好人打败,这不是所有少年漫的终极奥妙,结尾目标吗? 你作为一个杀人不给埋抢钱不给理由的混蛋,怎么也得快点去死一死好对得起读者阳光的心灵。 然后…… 库洛洛怎么可能死,你后脑勺被门夹了吗——基友暴走的表情刷新了整页话框。 多莉柔和的神情冷硬起来,这货的粉丝到底有多少?他不是炮灰,那他们就成了悲剧中垫脚石啊。 “老板,你打得过他吗?”多莉指着那个站在清新背景下,满脸看似老实的奸恶笑容的蜘蛛头子。 “唉?你改变主意了,多莉。”帕利斯通蹭蹭她,吊在她身上像只可爱的小动物。“库洛洛让给我?” “我一激动就忘记了,我不能杀人。”多莉偏头,别蹭了,混蛋。 “对啊,你不能杀人。”帕利斯通眼神深沉起来,笑脸依旧不变,与库洛洛那种淡似清风处处让人舒服的笑脸不同。他的笑,总能让人看出说不清滋味的虚假感,故意的,类似敷衍却灿烂到你无法挑剔的可爱笑容。 有时这种笑,真让人讨厌。 “我记得库洛洛的数据,他的能力是……” 多莉的声音泯灭在帕利斯通的手中,干燥的手掌轻易地捂着她想说出口的话。 “别急,你应该知道无论是谁,无论那个谁的能力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帕利斯通轻轻的,嘴角往上撇,后面的话低到几乎含在喉间,“管他是不是库洛洛。” 打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个名字超级没好感。 “就这样决定吧。”会长喝着新上任的秘书泡的茶,温热到沁人心扉。 会议室一片静默。 “以私自动用战争禁忌武器,蓄意挑拨地域仇恨为由,剥夺帕利斯通-希尔在猎人协会的所有职务。暂缓颁发一星猎人证件,执行二级逮捕。” 澄绿的茶水微微荡漾开一圈,涟漪扩散。 “执行部队是……”有人皱起眉头问,帕利斯通并不是普通的念能力者,要找到克制他的能力不容易。 “就让候补部队去吧,十二地支候补。”会长眉毛下垂,眯上眼说。 没人有异议,会长的态度摆明了不需要别人的意见。 “可惜啊,对于帕利斯通这个孩子我还是很看好的。”会长突然笑了笑,伸手将一旁的电话扒拉过来,在众目睽睽下就徇私枉法起来。“喂喂,金吗?你有帕利斯通的电话号码吧,给他一个电话。” 金对着手机咆哮开,“为什么连给人打电话都要找上我,老子是你家用三百戒尼雇佣来的非法廉价女仆啊。”吼完就按上接听结束键,生气地龇牙咧嘴了一会。 一会后忍了忍,最后忍无可忍地重重按下某个号码,满脸胡渣一脸邋遢的金富力士绷紧下颚,嘟着嘴皱着眉狰狞狰狞地对手机里面的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帕利斯通,尼特罗老头子让你把那个叫多莉的家伙杀掉,然后他就当你将功折罪,你丫的可以滚回猎人协会当你的一星猎人。” 别玩了,直接杀了多莉回猎人协会。 啪。 手机如纸糊般简简单单就掐爆在手里,帕利斯通无所谓地眨眨眼“呀”一声。将手机碎片很嫌弃地甩开,然后用手揉揉多莉的头发。 多莉再次偏头,比他还要嫌弃的表情。 至于刚接的电话什么的,两人完全没有感觉。 金龇着牙狠狠瞪着自己的手机,被人嫌弃了,一句话都没回就挂他电话。懂不懂礼貌啊,混蛋。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金一时习惯按下接听。“金啊,如果帕利斯通拒绝我的提议,你就加入十二地支候补一起去将他带回来,我记得你也是十二地支候补之一吧。” 金听着自家会长闲到站着说话不嫌腰痛,完全一副吃撑了没事干的遣派命令,沉默几秒。 啪。 手机可怜巴巴掐爆在手里,金面无表情地对着手机的碎尸说:“我是傻逼才会拿个手机到处跑,以后别想我身上会带这玩意。” 回头,转身,围披的灰色外套长布旋开垃圾的风尘。 “被人耍成渣还那么欢,一群傻蛋。帕利斯通,哼。”自嘲的笑声在空旷的垃圾场中,极尽挖苦的不屑。 流星街在他身后,日暮夕沉,他踏着来时的路大步离开,扯断所有羁绊的痕迹链条。 “金——嘎嘎。”小白扑哧着大白翅嚯嚯而来,惨烈地大叫:“你敢抛弃我试试。” 蓝色的天空隐隐泛出一抹浅黄的斜晖,玛琪,飞坦,侠客,富兰克林,信长,还有他们家头子。 这乐子找大了,旅团近一半的战力通通跑来凑热闹,这得多闲才有那个空循着他们的蛛丝马迹跟上来啊。 子桑从短裤袋里蹭出一根香烟,她看着库洛洛,对方温和的表情不变,不介意她抽烟。 “入团申请延后,等你们杀了帕利斯通后我们再来讨论这事。”子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烟雾中,蜘蛛头子眼里的冷漠一览无遗。 真是谨慎到病态的多疑者,一点空隙都不给漏。 一上来就要她彻底毁灭与前伙伴的羁绊,亲手杀人不难,难的是心里反目成仇的背叛。 一个一个,都是这么贱,王八蛋。 子桑突然皱眉,千钧一发间侧身退让,伸出两只手指分毫不差地捏住一只无声无息就想袭击她的爪子。 后退的速度急促,她在后转时直接撞到爬满花藤的屋子墙上,库洛洛很自然往左退让开。还很有时间,优雅将手里的书籍轻轻合上。 花香入鼻,自有另一股雅致。 “想摸我记忆?”子桑死扣住对方的手腕,笑容艳丽。 骤然出现的派克没有露出失手的可惜表情,她自己手腕骨折一声,骨断腕松的瞬间就挣脱子桑的禁锢。 屋顶上飞坦垂眼,侠客从墙角慢慢走出来,富兰克林出现在前方,玛琪手指一弯,勾动了空气的和弦。 被包围了,子桑半垂下眼睑,眸色清冽,人似花开的淡漠。 “强盗的待客之道,真野蛮。”她两手空空而来,诚意十足的疯狂。 “客?”库洛洛很随意就将书往一边的窗台上搁,黑色的头发总有些不经打理的碎乱,他发下的黑眸很纯正,与他漠然的神情和谐得一塌糊涂。“在哪里呢?” 是敌还是客……“杀了她。”库洛洛站在子桑的左侧,命令从他口里说出还带着一种语调的柔软,就仿佛,他只是在礼貌地回答子桑的问题。 何为,强盗的待客之道。 子桑低头阴影遮去了半边脸,雪白的下颌,艳丽到过于妖孽的冷笑。 你妈的个个人精,谁杀谁啊。 烟从手指间坠落,烟头殷红如血,灼烫似火。 子桑就着俯冲的姿势,瞬间冲向库洛洛,微笑不变,浑身上下的肌肉疯狂叫嚣着战斗的沸腾感,她极度享受这种生死一刻的火热。 我空手而来,没有武器如婴儿的真诚。 你信我—— 库洛洛站在原地,修长的身体显得有些单薄,无动于衷的表情过于冷漠。 没带武器的子桑手刀锋利,削铁如泥,冲势不止黏上这个脸色不变的男人。手起,念能力凝固成小刃,要掀翻他的头盖骨。 惊人的速度,躲避过富兰克林念弹的灵活,残暴的攻击。 你信我——我将给与背叛,以死亡为礼,鲜血如序,捅你一刀将你终结在地狱的深渊。 库洛洛几近面瘫地往后一退,看似轻松的侧滑,却让子桑的念刃落空。 飞坦追上来,鬼魅的身影在空气中显出形体,子桑在他下方,变成一个完美的靶子。没有温度的雨伞尖柄头扎进她的心脏,子桑咧嘴一笑,凭借战斗的本能将身体硬是扭开,入骨削肉,血沫四溅,肩膀爆开的骨头碎片与血肉白皮,刺激了所有人的残虐因子。 窗帘在微风里挣扎动了动,又被沉重的布料压下不安的蠕爬。 帕利斯通抱着不松手,阻止了多莉的动作。他眉头下垂,微笑平平,语气依旧清淡。“就让子桑去捕捉库洛洛-鲁西鲁吧,多莉。” 多莉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不知名香水的味道。帕利斯通喜欢最好的东西,好的衣服,好的名牌,好的食物,连香水他都很精通。 这样的老板,活似高门大阀里出来的公子,自有一股矜贵到令人讨厌的高高在上。 放松身体靠在他的怀抱里,多莉轻轻叹了一口气,叹息融化在空气中,没了踪迹。接着毫无预兆,抓住帕利斯通的手就要掰开,力气与力气的角力互不相让。 最终多莉懊恼地低头死死咬住他的手背,死死地咬住,眼眶都红了。 帕利斯通只是很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力气却一点都不放松。 “角度啊,子桑,注意他落脚的位置。”蹲在地上看着地板的维利神经质地开始念叨,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拼命地连连画画,空气在结冰,阳光在结冰,指尖的戳划在结冰。 偶尔一抬眼,他满眼血丝。 好想睡觉。 角度啊! 库洛洛退开时,位置的角度啊! 子桑在库洛洛侧身滑开的那零点一秒内,在血腥弥漫她整个眼界,殷红的烟头坠地前,笑了。 她两手空空而来,带足了恶意的笑容邪恶的目的。 你若不信我——我捅你一刀算一刀。 富兰克林在三米外的路中央,飞坦在她上方,一瞬间攻击而产生的烂肉碎骨可以钳制住这个矮子。玛琪与派克在右边,侠客醒悟过什么,面色不虞地急速扑冲而来。 信长的刀还没拔呢,真是慢吞吞的。 你说是吧,站在左侧,孤单单的库洛洛-鲁西鲁。 所有动作都慢了下来,烟头在落地的最一闪里,粉碎在冰渣的空气中,寸寸齑粉。空气中骤烈的波动扭曲起来,所有水分凝结成冰,快速,诡异,到疯狂。 将头跟所有四肢分开,子桑浑身血水站在群魔乱舞的争斗旋涡里。 库洛洛的攻击动作精致,巧妙,最后呈现的效果残忍而直接。故意学着子桑攻击他的时的凌厉动作,手落成刃,直捅胸腔。 血水跟不要命地喷涌而出,冷漠到略带着恶作剧式的攻击,惨烈到不分敌我的血腥味。 哎呀,将他们分开了,蜘蛛还能干什么呢?帕利斯通那讨人厌的声音无论何时何地,在打什么主意都是那么讨厌。 “讨厌死了。”内脏几乎被自己的声音震碎,从胸腔的血洞里碎烂流出,变成一滩黑色的火焰。子桑尖叫起来,“老娘撑不住了,帕利斯通你这个小白脸还在等什么啊。” 突兀。 冰凌横空而出,无色的厚重直冲天际。层层叠叠的冰块在余晖的天空下,瞬间拔地而起。晶莹剔透的巨大冰层中,可见还没来得及凝固的流水,潺潺漫流。 库洛洛在刹那,已经后退。手从子桑的胸口里抽出来,没有时间将那颗剧烈跳动,鲜活到要撕开肋骨冲破束缚的心脏一同掏出来。 冰层割开了他的攻击,隔开了子桑笑容的张狂。 当她走近时,他就输了。有时太过温吞的兴趣可以害死人啊,不该好奇这个怀着恶意的女人过来干什么,背后又有什么目的,最后能牵扯出什么计划。 帕利斯通说,库洛洛-鲁西鲁这种家伙,就是想太多了。脑子不坏掉才怪,笨蛋。 一切戛然而止,逆天存在的冰块迷宫格格鲜明,浑身是血迹的子桑身子一矮失去身影,只有冰块里黑色的影子疾行。 蜘蛛脚们立刻失去蜘蛛头,流着水的冰块里,只有他们自己的影子。 这种能力累死人,维利蹲在地板上,抹了一把脸,汗水结成冰渣从他脸颊滚落摔到脚边,支离破碎。 “多莉,我们抓到他了。”帕利斯通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指着某一个玩具笑着说。 多莉抿嘴闭上眼,再次睁开,全是杀气。 第21章 我们认识吗? 明明不认识库洛洛-鲁西鲁,为什么还那么恨他。 她对他的印象,只有基友口中那个嚣张的悲剧男,只有在流星街听到的那些嚣张的传说,只有偶尔路过见上几面的嚣张背影。 当一些记忆碎片因为触动能力而浮上冰面时,刺骨的寒冷,扎进骨髓里的惨痛。 多莉的记忆一直在崩塌,层层塌陷,也许库洛洛这个人也是崩塌的一层。所以见面不相识,可是在某一天突然不小心踩到了废墟碎石,就异常咯脚。 “我们认识吗?” 想了很久,多莉发现自己开场白还是那么挫。 库洛洛伸手触碰了一下自己前面的冰块,凉意渗透了指尖的温度,凝固血液。 多莉就站在他面前,那块冰后面。迷宫的诡折在那些流动的水,不停地变幻,自我损坏,重生,再次冰结融化流动。 它已经在自我破坏,破坏包括在这些迷宫里。所以任何外来的攻击都失去意义,破坏与破坏间的自我修复达到最完美的平衡。 人力不可及的数据计算点,这个禁锢的牢笼。 “是多莉的能力。”侠客将自己的手指抽回来,很快速,一碰到冰块血管中的血液就会自动凝结,真讨厌这种能力。 太完美了,没有一点人的气息,类似无机质的电线条,处处圆润,处处冷硬。 “她还能创造出东西?不是坏掉了吗?”玛琪将自己的念线从冰块里扯出来,念线纤细坚韧,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没有任何理由就碎成粉末,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念能力修补师真的存在,帕利斯通修好她也不一定。”侠客看看四周,完全被封死的格子迷宫,分不清哪跟哪。 “真怀念,多莉的游戏乐园。”派克突然露出一种怪异的神色,她望着那些在流动与凝固间保持平衡,而平衡又塑造成眼前的冰块,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 那些年,她与同类,就围坐在沉睡的她身边。 多莉的四周,是阳光唯一栖息的游乐园。 “对啊,派克你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当初你们是怎么从这种训练里脱身?我们现在必须赶快找到团长。”侠客对着这巨大的玩意一时竟然没有下手的余地,绿色的眼珠子里全是映着夕阳,色彩逐渐层层渲染开的冰面。 “没有方法。”派克声音带着一些沙哑,眼睛突兀瞪大,无解的问题终于跟焦躁感挂上钩。“除非你有多莉的能力,不然只能困死在这里。” 而在流星街,不,在全世界,多莉都是独一无二的。 没有人能解开她具现化出来的牢笼,除了多莉自己。 就连他也解不开了,维利烦躁地抓抓自己的头发,真想睡觉。他们租住的民居也在迷宫里,一切的建筑都在渐渐消融,与冰块融为一体。 心脏的跳动与呼吸的节奏在慢慢变快,维利觉得很累。 多莉的能力,简直是非人。 他慢慢抬起手,白皙的指尖碰触到零度的空气,令人发麻的战栗。冰块凝结,开花,最后又从他指甲盖上滚落而下,粉身碎骨。 屋子还在结冰,窗帘,桌子,靠背椅,牛奶杯子的残渣,时钟停止,他的眼眸冰封。 这种能力太难驾驭了,多莉。所以不要使用,想要什么,他来塑造。 任何,一切,想要的。 维利轻轻地笑起来,挨着冰的墙壁,看到自己的呼吸变成白色的雾气,漂浮在天花板上。笑着笑着,柔和的表情带上了些安静的僵硬,似乎一幅画,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里定格。 他又睡着了。跟个孩子一样,靠着墙壁蜷缩抱着自己,失去声息地睡在他建造出来的迷宫乐园里。 然后在梦里,他又看到那个女孩子,有些天真的慌乱,没有秩序却很可爱地笑着。她冲冲忙忙将一台新买的苹果塞进包包里,叼着一片面包穿着平底鞋推开门,没有黑暗的光明从她推开的手臂外侧铺天盖地倾泻而出。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多莉,的世界。 唉,不知是谁那么浅淡的叹息。 “多莉。”库洛洛淡漠的表情在看到多莉时,露出一抹令人安心的微笑。他只是简简单单就站在那里,像你最熟悉的亲人,没有理由就让人觉得,可以值得信任。 我们认识吗? 什么时候认识的? 你跟我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只有一些碎片而已,多莉觉得这些碎片真是扎死人的恼人。她也跟着笑了笑,像是因为有了信任的支点而又变成那个天真的,总是匆匆忙忙,念叨着伦敦开幕式最后怎么样啊,完全无防备最丑恶人心的基本能力,放不下自我束缚规则道德的——傻子。 阳光真刺眼,她懵懂地睁开眼,伸出手去遮挡。 几点了?那个坑爹死的奥运会真是浪费了她熬夜的精神,今天还要去面试。 阳光……为什么是从上面来的? 她家的天花板破了一个洞? 奇怪,揉揉眼,手臂的酸软让她不解而恼怒,摔下床了?等等,她家天花板有洞,不是还有楼上可以遮着,别是楼上所有天花板都是破洞吧。 突然,她觉得自己的刘海有点长,一夜之间跟长草似的。歪着头,终于发现不对劲。“这里是哪里?” 这个黑漆漆得一塌糊涂的地方,这个充满怪异气味,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鬼地方?是什么! 反应慢了好几拍,跟个骨质疏松症重度患者在苟延残喘一样,愣愣地睁着眼睛,巡视了自己周围一大圈。 “你们……是谁啊?”如入鬼蜮,鬼眼群聚在黑暗里,贪婪地等着吞噬生灵的哀呼。 她深深,缓缓地吸进一口气,味道不太好。身体完全没有力气,如鬼压床,身体内部的疲倦压制着每一根想动起来的肌肉神经。 就连情绪:惊恐,疑惑,悲伤,都像是隔着一层浅薄的膜,跟着被压在沉重的疲惫中。 她只是怪异地看着,然后轻声问,牙齿磕到唇瓣上,竟然没有一丝真实的触碰感觉。阳光留在深色的眼瞳里过久,她抬头望着前方,黑暗里,她看到的最远处站着一个削瘦的身影。 一个稚嫩的少年,黑色的发浸染在黑暗中,专注的目光没有任何侵略感,只是平实地看着她。连眼睛,都是黑色……还是被无光的环境染上去的? 然后这个少年对她笑了笑,干净俊秀的脸孔上,笑容有阳光的温度。 她也礼貌地回他一个笑容,在所有感觉,触觉,身体的状况没反应回来前,她是这样对他笑的。 这只是一个梦吧,刚刚从最深沉的黑暗里醒过来,还拥抱着阳光的多莉这样想着。 “嘿,库洛洛。”他们像是近距离的面对面,多莉的笑容不变。 那个碎片真是尖利,可以扎进你的心脏里,带给你死亡的快感。第一次见面时,他们隔着黑暗与阳光中间那条线,再一次笑着面对面,他们隔着迷宫的冰墙。 温度,永远凝固在零度以下。 她现在终于记起的库洛洛,只是一些碎片而已。 我认识你吗? 多莉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名为库洛洛的男人,问自己那些不靠谱到极点的记忆。 她以为自己在流星街第一个认识的人是帕利斯通,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记忆的缺失,因为她对流星街的垃圾、尸体、杀人与被杀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有出现发疯的歇斯底里。 就像是很简单在看戏一样的,不含真实,也没有救世主情绪的感情。一部连续剧,黑暗向,你会被吓到却没有身临其境的最基本觉悟。 就好像之前就已经有人告诉她这些东西,甚至是让她去适应,不过可能因为什么原因,而导致教育只成功了一半。她不会对那个道德颠倒的地狱尖叫了,可是也没法参与进去。 而这些,她的记忆一片空白。情绪还在,经历经验也在,唯独少了记忆。 直到那晚因为复制后遗症被折腾到半死,而捕捉到一些怪异的记忆碎片。她看到夕阳西下,奇怪每次在流星街发生什么记忆深刻的事情都非要夕阳西下不可吗?是的,她看到自己跟一黑发美少年坐在一块谈心,少年不比知音姐姐弱多少,勾你的心情你的秘密你的话你的情绪,将你往死里榨干。 一副假惺惺的知音人德行,对她笑得特别圣母。然后白莲花如她,就吧唧吧唧将自己能说的不能说的全掏心挖肺地告诉他。 “你是说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知音姐姐还是一半生不熟的少年,笑容的青涩感与他温和的举止,总有一种不对等的怪异和谐。 “垃圾场?你额头上的刺青很有个性,难道你在扮演库洛洛?”在地下洞里以诡异速度复健完成,又跟着眼前这个拖着她逃跑的人爬到地面上来。一望,垃圾像是从天上滚落到大地下,你站在这个庞然大物前张口无能。 这是什么鬼地方?地球被自身排泄物吃了,末日与丧尸呢? 好吧,就是一工业填埋区,大了点。多莉还在纠结自己满头长到脚踝的头发,这个身体原来到底过的是什么生活,头发至少给修一修吧。 而且这里的味道与身上的气味混为一体,她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多久没洗澡了。就算之前是植物人至少也得给请个看护之类的,不给翻身不帮忙清洁她怎么还没得痔疮脓疮痱子什么的。 “嗯?”一时没听清楚少年的话,多莉将长发扒拉到胸前,笨手笨脚地抓住发尾。“你说什么?” “这里是流星街。”少年很好说话再次重复自己的话,没有一丝不耐烦地等着眼前这个手忙脚乱的女孩子回过神来。然后他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很诡异地笑出声说:“扮演库洛洛?” “流……流星街?嗯,你不说我还没想到那方面去,你一说我就觉得真像啊。”多莉抓着头发捏着鼻子说,看到一群秃鹫张牙舞爪地撕扯开巨大的太阳,将圆滚滚的夕阳折腾在身下,光线扭曲在浓厚的云层里,飞禽鸟畜互相纠缠不休。 最近刚好基友在写猎同,所以话题都是全职猎人,她虽然没看基本角色与重要地名却烂熟于心。 本来是想等漫画作者完结再看的,结果基友很好心地告诉她,你还是让你儿子来等完结吧,我觉得我们老一代猎人迷,有生之年都等不来结局。 这一句话愣是将已经在坑边,快要一脚踩进去的她颠回来,坑者为王,王者咔擦读者的脑袋,她不要变成坑底的怨灵。 “你是多莉?”很流星街范的少年问多莉,笑容可掬。 从头到尾,基本都在笑。看到很有意思,很有趣的东西? 多莉因为脑袋一时有点空,想了足足好几秒,她瞪着眼前这个少年,人家很有耐心地任由她不礼貌的怒瞪。 她发现他的眼睛很干净,眼角钝圆,黑瞳纯粹,带着不明显双眼皮的杏眼,一双特别纯良的眼睛。 这是值得信任的外表。 所以她点点头,她是叫多莉,说起名字她脑子愣是只有多莉。 “你好,我是库洛洛-鲁西鲁。”中规中矩的自我介绍,其实在他这种年纪,很不合规矩。 十来岁的孩子,笑容可以狰狞到灿烂,却不是该如此的——温柔。 多莉被雷到,她瘸脚一样地颠着往后退,像是眼前一个万丈深坑,等着将她咔嚓一声,怨魂万千涌出吞噬掉整个垃圾场。 全职猎猎猎猎猎……猎人! “你真叫库洛洛-鲁西鲁?”多莉指着他抖抖抖,愣是抖个不停。 “当然是……假的。”笑容终于灿烂到狰狞了,十来岁的孩子嘛,笑得太过圆润完美就假了。他不好意思如同恶作剧地说:“你不是说我在扮演他吗?扮演库洛洛-鲁西鲁吧。” “吓死人,还流星街呢,我以为自己不在地球上了,就算是借尸还魂也没那么离谱的。”多莉捶着自己的胸口恶狠狠地说,“真是的,不要被漫画书荼毒了,要角色扮演你还太小。” “漫画书?对,是漫画书。”他几乎都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每一个谎言如同手腕上的珠串,颗颗莹润,一条线在看不见的洞里,细致地串联起来。 “就是富坚义博啊,不过我没看过,最近在看少年英豪,棒球类漫画。”多莉滔滔不绝地跟这个疑似动漫迷的少年讨论起漫画来,她觉得自己只是太惊慌了,孤寂与疯狂的情绪都还没反应回来,只是不停在心脏的心房里翻腾着。 她也许在害怕,在迷茫,在失途。 所以只好不停地说话,说尽一切自己所熟悉的事情,衣服,动漫,笔记本电脑,朋友,看奥运,赛车与平面设计。 一点自我防备都没有,只是拼命在告诉别人,我是谁。 而那个别人,刚刚好是——库洛洛-鲁西鲁而已。 你是多莉吗? 我当然是。 具现化?什么玩意。 哦,你是说变出很多东西的能力?你以为这里是HP吗,指挥棒一挥就给你变成满桌子的大餐,我饿了。 什么是hp? 一个中年大婶创造出来的一个虚拟的童话世界,这里这么多垃圾搞不好能翻出她的作品。呃……你笑什么,肚子饿了当然会叫。 你说这里有餐馆?我想吃海鲜粥,熬到浓浓的,放点葱花盐不要放太多,再来一大盆的咖喱鸡肉饭。 你说我要求太多了?我又没有要满汉全席,这是最基本的食谱好不好。 别问满汉全席是什么了,你跟十万个为什么一个德行,又不是三四岁的跟屁虫。 你笑什么?你肚子不饿啊。 喂喂,我们要去哪里,为什么我要跟着你这种小不点到处跑? 多莉。 嗯? 这里是流星街。 血溅红了落日的余晖,为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只会在夕阳西下时发生? 是因为只有临近黑暗的天空,才壮烈得那么辉煌,那么像是你们粉面上场的华丽舞台? 咦?我要杀了你了,你可以反抗,你的真实能力可以杀死任何人的。多莉。 多么温柔的声音,果然他不适合活泼的样子。 现在的你真奇怪,照例说就算是醒过来不可能所有能力都跟着损坏,你应该只是想不起而已。多莉。 别哭,你还有用。多莉。 这样都没法使用吗?很可惜啊,你什么时候才会认清楚,这里确实是流星街。 而我真的叫库洛洛-鲁西鲁。多莉。 多莉。痛吗? 撕心裂肺的痛,痛到撕心裂肺。多莉多莉多莉你妹,她不是多莉,不是。 惨叫与记忆的混乱交织成锋利的碎片,像一把割开真皮旋开血肉的尖刃,刀刀往你最怕最柔软的地方扎下去。 信任与依赖,背叛与欺骗。 她就是一个傻逼,彻头彻尾。 库洛洛-鲁西鲁,我他妈的恨死你,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血葬神场。 恨死你。 哦?那谢谢。 云淡风轻,到神经质的平静。 然后,多莉崩溃了。所有一切都崩溃了。所有流星街的记忆包括那个黑发少年都消失在破裂的记忆碎片中,等着某种时间被重新捞起来。 为什么她那时会将自己的信任托付给这样一个少年?多莉现在想想真觉得不可思议。也许只是因为库洛洛出现的时间刚好是她最脑残的阶段,那会就算出现一只蚂蚱,只要跟她说话她都可以将自己的心捧出去呕心沥血肝脑涂地吧。 他只是出现得刚刚好而已。 “ 我们认识吗?”这是多莉唯一想到的开场白。 当然认识,她略带黑色幽默地笑着想。真惨,遇到这种货色。就算真的认识,也宁愿装不认识啊。 当初认识一只蚂蚱,都比认识眼前这个家伙好一万倍。 她在那些碎片中修修补补,看到以前的自己突然就庆幸了,她可真是坚强,竟然没被整死。 “多莉。”他乡遇故知,音容笑貌依旧桃花爱春风。 多莉恶毒地看着这个跟她装熟人的黑发男人想,还是算了,别相认了,这戏码太恶心人。 回头看到帕利斯通还在慢条斯理地卷袖子,以为是一章三千字的冗长散碎内容,却发现自己只站了不到两秒半。 “老板,我不能杀人就是这个家伙害的。”多莉看着正在略歪着头,一脸可爱表情的帕利斯通说。 “把他杀了后,娶我。”多莉是这样笑着,说的。 帕利斯通愣了,脸孔上那种如同木偶般光滑,充满真实感的空白表情又出现。然后他微微勾起下眼睑,温暖的黑暗在眼瞳里沉沉压抑,透澈的平整上印出多莉的笑脸。 “好啊。”帕利斯通温柔地笑起来,伸出手轻触到多莉的发顶,狠狠地揉了一把。 这次多莉没有侧开头,头发凌乱。有时真的很怕啊,帕利斯通是第二个库洛洛-鲁西鲁。 要将碎成齑粉的信任基石一点一点,卑微地跪着再拾起来,太难堪了。老板,你值得信任吗? 第22章 很怕,忘记你们 多莉转身就走,没有杀人的预备状态,面对旅团团长等于是在找死,光荣的任务还是留个老板吧。 她一开始,就不能杀人。虽然模模糊糊的,可是有些记忆碎片却清晰到吓人,她看到自己站在那个恶名昭彰的研究地下室里,当精神崩溃时身体的自动防御机能就会启动。她杀了所有人,正确地说是站在地下室最外层玻璃窗外的那些人,逼着她杀的。 如果温情的勾引无法让她的能力恢复,那再次让她回到无意识的状态呢?很简单的排除法,真是太简单了。比起温柔到接近软弱的守护,破坏一件东西才是这堆爬虫类的本质。 哦,记起来了,因为杀人时的无意识状态实在太残酷了,连流星街人都觉得汗颜。无法逆转,无法抗拒的强悍杀人能力。 “多莉只需要会制造东西就可以了,给她过于反抗的意识与反应力,很难控制吧。” 当初这句话是库洛洛说的,他只是来客串一下路人甲,看看玩偶会动是什么样子,然后拍拍手像是将多莉的依赖都当成没有重量的尘灰,拍干净后就转身走人。 这句话给了那群疯狂科学家(?——神经病)所期待的方向,多莉不该不听话,甚至是不该主动攻击任何人。她啊,只要静静地坐着,创造他们想要的东西就够了。 为什么多莉要有意识呢——没人期待睡美人醒过来,包括王子殿下。 精神的制约像是死亡的邀请函,哪怕最后她将那段记忆碎得破破烂烂,可是心里却牢固地束缚着自己,不能杀人。对于流星街而言,不能杀人就等于无法反抗。 多莉——不能杀人。 多么纯白如处子的美好约定,所带来的却是肮脏到整个泥潭吞噬掉你心脏的地狱。 所谓的渣,跟你杀不杀人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至少她现在对于冷眼旁观这技能,修炼到炉火纯青。真是铁石心肠的混蛋啊。 多莉拼命地奔跑起来,冰块在她四周发出冷硬的华丽光泽,她的长发全是冰粉飞落的美丽影子。 记忆开始混乱了,碎片出来时就会带动连锁反应又开始新一轮的粉碎,她慢慢忘记了一些事情,库洛洛?漫画里那个爱好头油毛大衣不知道最后怎么死的强盗人设啊,不对,好像是流星街传说中的高富帅。 出流星街前一段时间还有看到他在观赏落日余晖呢,多有闲情逸致,有钱就是不一样。 好像也不对,她怎么想起库洛洛这个名字就恨得咬牙切齿的?难道是嫉妒他长得帅有名气还有小金库活得特别滋润? 每次想起些什么东西,很快就会忘记,这都是什么奇葩的健忘能力。 迷宫在移动,计算数据,自动更新角色在迷宫里能力的起伏页面。多莉对于这个迷宫还是有点印象的,好像只要不叫停,里面的人永远出不去,而且无论里面的孩子能力怎么狂飙,迷宫会跟着能力的成长而成长。 不断地成长,你永远无法打开的禁锢游乐园。 听说,是多莉训练孩子最常见的一种能力。 只是听说而已,她从来就没有建造过这玩意。在醒过来后,那些她睡着时发生的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事件,跟醒来的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只不过复制一下侠客的能力,就差点将自己的精神搞崩溃,哪里有那个传说中的具现化系顶端王者的彪悍。说起来她是他们中实力最差的那一个,名符其实的吊车尾。 维利。又睡着了。 多莉窜进屋子里,空气中冷冽的分子到处飘散,密密麻麻地覆盖上裸着的皮肤,她浑身都是怕冷的鸡皮疙瘩。 家具,电器,桌子上的水果盘,客厅里铺着的地毯还有花瓶里的花朵,在凝固的光线下都变得异常纯净僵硬。屋子从头到外都变成一件大型的冰雕艺术品,连同迷宫,及对面的屋子都冰冻在这个奇异的世界里。 北极里的童话吗?除了冰就是冷。 有时觉得维利的能力真不可思议,只会以冰的结构来呈现他想要的世界。 这个迷宫是维利建造的,用多莉的能力,来绘制他想要的冰块童话。 念能力真是一种特别有意思的东西呢。以本心为源点,生命力为代价,想象力为基础,最终就能变成一种只属于你的超能力。 还记得,那时候指尖相触的温暖。 多莉蹲下,笑着看蜷缩在墙角的维利,他睡觉时的不安就像是渴望回到母胎的婴儿。双手搁在弯曲起的膝盖上,将脸埋入膝间,露出脸最上面紧闭着的双眼。 睫毛的阴影与刘海的下垂,在他白色的脸上覆盖上一层浓厚的深色,白与黑,纯洁轻软。 维利身上,有“多莉”的创造能力。 当发现自身庞大可怕的念能力在侵蚀自己的记忆人格时,多莉就开始对抗来自身体内部的能力。 只要松懈了,能力就会大过自己的人格记忆。然后思想,感情,经历,精神会被蚕食。放任能力的侵占,多莉迟早会变成只会呼吸的尸体。 流星街那群将她往死里整的渣,最希望回归的状态。 仇人的愿望,她干嘛要实现。拼了命的,也死都不准自己败下来,不准。 维利对于自身的能力解释起来总有点羞涩的味道,似乎这个大男孩不太喜欢炫耀自己身上藏了多少的王牌。他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以帮着承担,你的能力。” 念能力的领域,真的很奇异很瑰丽不是吗? 然后维利的手指轻触她的指尖,冰一样纯净的气,像是唯一的桥梁,连接着她心里最深沉的密码。让她不堪重负快濒临绝境的可怕黑暗力量,慢慢被维利拿走。 温柔到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一点一点,像是怕惊吓到谁的轻似无物。 维利用冰来制造自己想要东西,具现化的能力是从她身上拿来的,可是却从不说多莉的念能力在他身上有什么后遗症。 只是嗜睡症越来越严重,徘徊在深沉到无法叫醒的梦乡,他总是在睡觉。 唉,不知是谁那么浅淡的叹息。 维利,你的嗜睡症越来越严重了,是不是被承担的能力也在侵蚀你的身体精神? 没有逆天到绝对完美的能力,任何承担都有代价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要求着,这种最基本的等价对换公平原则。 多莉有些难过地笑起来,伸出手,在霜白的空气中,手指洁净到冷艳。没有任何防备的隔阂,像是在触碰自己的左手地握住这个沉睡的男孩,枕着头的手。 手指与手指间,冰冷到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这个冰窖可以让任何生命的热量逐渐流失。 如果没有人解开,迷宫里的人,包括创造者都会逐渐死去。 库洛洛——有什么资格让她的同伴包括她跟着同归于尽——就凭他? 切! 老板,你掐死那个混蛋吧,反正你是老板嘛。然后将流星街甩到脚后跟,大家一起去环游世界,猎人这个广大而无边无际的世界。开个旅馆叫流星,灿烂到可以爆开恒星的华丽装饰,等着好玩的人上门。 多莉看着维利,温柔地笑着想。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遗失了些什么。 呃——库洛洛-鲁西鲁? 她为什么那么讨厌他?记不太起来了。真讨厌健忘症,有些事情好像不该忘记的。连该恨谁都记不得了,真是讨厌啊。 “维利,还是很怕。”多莉抓着他的手指,坐在结冰的地板上,这里真冷,忘了多添几件衣服了。气的缠长时间用有点吃不消,多莉呼出一口白气,笑着说。笑容都被冷冻了,硬邦邦的。 “呵,怎么办,如果连你们都忘记了,我该怎么办?”声音在硬邦邦的笑里,有些哽咽的颤抖。 除了那份穿越前的珍贵回忆,就剩下你们了。这是多莉唯一的支撑点,真的,很怕忘记你们啊。 “真是的,会长让我们把帕利斯通带回协会,我连帕利斯通那家伙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难道他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吗?”克鲁克稚声稚气地说,不满的情绪表现在她高调往上扬的眉毛里。她美丽的大眼里满是不耐烦的轻蔑,仿佛对于该被抓捕的猎物一点都不上心。 “管他长什么样?协会里好像有人说他的能力很奇特吧,这个我比较有兴趣。”康宰龇着牙冷笑说,还没抽高的身体看起来有种孩子气的瘦矮,唯独一双凌冽的三白眼看谁都像是欠他三亿戒尼的不爽。 “帕利斯通-希尔,十八岁,七岁时以文员实习生的身份进入猎人协会,担任会长的公共事务助理。颇有长辈人缘,业内口碑一流,后来升任总部秘书长一职。在协会里有着很完美的功绩报告表,是难得的实干人才。”一个戴着大边框圆眼镜的女孩很有耐心地笑着,她声音轻柔地给同伴背诵已有的资料,本身文雅的气质很让人沉得下心来。 她叫齐多尔,刚刚从协会分部调回总部,填补帕利斯通消失后的一部分对外事务的文员之一。帕利斯通的能干在他们圈子里很有名,一个人就能搞定整个协会对外的所有琐碎而绰绰有余。 真是有够可怕的手段,他手上的关系及门道,绝非一个普通的猎人或者秘书长能有的。 比起他的念能力,帕利斯通的背后,那股势力是什么更值得研究。或者,会长知道? 齐多尔圆圆的大眼镜反了一下光,她这才轻声回答康宰的问题,“我大概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帕利斯通,最擅长的是近身战。他的身手战力来自最正宗的心源流派,是尼特罗会长亲自教导的。” 会长,最强悍的就是正统的武术,在近身战的领域里,心源流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门派。 只有心灵最强大,意志最坚定,甚至是保持着赤子之心的正气感,才有那个资格进入心源流。 帕利斯通,是会长亲自承认的人。 齐多尔笑容有些隐晦,她温和的眼眸里变得惊奇,“我还听说,他的心源流体术不是最让人觉得恐怖的,他最恐怖的是另一个不出名的称号。” “什么啊,什么称号那么厉害?”康宰不屑地撇嘴,怎么听着还是那么不爽,没看到本人前他就直觉地不喜欢帕利斯通。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好像是什么第一之类的。”克鲁克吹吹自己还没干的指甲油,她扇扇风,浓重的眼影下眼睛里有些慵懒的魅惑。 他们正在飞艇上,前往那个有流星街的大陆,听说帕利斯通捅了马蜂窝,还在那个地方逃亡呢。 丧家之犬,哼呵。 “是的,猎人协会——第一除念师。”齐多尔垂下眼,翻过一页厚本原版词典,打发这段枯燥的旅途时间。 他的能力也被叫做,最无耻的公平之秤。 “啊?哈哈哈,不好意思我忘记说了,有时候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念能力。”帕利斯通四周的冰块有些在他念能力的缠盖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他摊开手,笑得很无辜的纯洁。 无规则除念,别这么乱来可以不。 在帕利斯通发动念能力的一瞬间,子桑立马走远点,她还受着伤,胸腹的致命伤都是用念能力先简单处理的。连迷宫城堡的墙都可以被融化掉,别的什么小鱼小虾身上的气,不会连带被他一起去除才怪。 说好听是除念师,说难听点就是一种超级二逼的能力。 子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帕利斯通这种公平到你觉得特别碍眼的能力。她翻白眼找个冰墙窝着,“神经病。” 库洛洛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似乎有些高兴的新奇,手掌里空空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的盗贼秘笈,无法具现化出来。 正确地说,是他的身上的“念”正在消失,无法逆转的消失。 而帕利斯通站在他面前,笑容说不上敷衍还是虚假。反正他就是笑得这么金光灿烂,哪怕眼珠子里都是冰渣子,他的笑容是太阳就足够糊弄人了。 “我们很公平,因为我也是空手。”帕利斯通是这样对库洛洛说的,他摊开双手,显得很有诚意地说。 库洛洛冷漠地勾起一抹微笑,斯斯文文的,带着一丝轻蔑的愉悦。“你的能力很有趣。” 这是旅团头子,所能说的最好的赞美。 第23章 你是我们的刀 帕利斯通其实不喜欢说谎,虽然有时他笑得越是灿烂,越是谎话连篇。他对于自己讨厌的东西,也总是喜欢在微笑中斜眼看着,就好像他并没有讨厌到真的很讨厌的地步。 库洛洛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个死德性,不会因为完成目标而大喜,也不会被人踩到脚底而哭得稀里哗啦。 真是奇怪啊,当初多莉到底喜欢上这个呆板僵硬的家伙,哪个地方? 一看就是超级老古板,连心脏的血管里都流着金属渣子,情感缺失的机器人,帕利斯通笑容灿烂地在心里诽谤着眼前这只蜘蛛。 库洛洛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生命力不断随着冰点下的白雾流失,念能力的本源,就这样被硬生生撕扯开。没有痛苦的感觉,只是皮肤上开始能感受到最基本的寒冷。 很清晰,清晰到让他觉得兴奋的冰凉。 他嘴角含着笑,黑色的头发遮去了十字架的痕迹,漆黑的眼眸里无光的幽深。 无论是金发的帕利斯通,还是黑发的库洛洛,两个人在这个逐渐吞噬生机的冰窖里,冷漠而安静。甚至是没有看对方一眼,只是通过自身的感觉来感受敌人每一次的细微抖动。 他想从哪里攻击,空气里静谧的气流朝那个方向扭曲。 死亡的威胁,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一点。库洛洛听到空气里,在漂浮的冰粉中,帕利斯通手指轻轻蹭搓的无声动作。 他也冷! 瞬间反应的判断,对方念能力的弱点完完全全在他眼前展开。他相信自己判断的结果,就算错误承担的结局是死亡。 库洛洛突兀向前一步,刹那消失在原地。在身上的念无可逆转不断消失的恶劣情况下,他主动携带杀气攻击向站在前面的帕利斯通。 帕利斯通看着自己惹事的手指,僵硬感让他觉得连血液都要麻痹了,他都这样,那库洛洛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体骤然向右后撤,膝盖下意识一弯,整个人矮了下去,手在千钧一发间格起挡住了一道凌厉致命的攻击。 这全是身体在生死线上打滚成习惯,所作出最正确的防备本能。 横劈而下的巨大力道并没有让帕利斯通后退半步,连一点悠晃都没有。他只是笑着“哎呀”一声,接着反手一抓,手指如铁钩扎进攻击他的掌刀。 如果一秒内的时间可以定格,他们两个人在互相攻击纠缠上的姿势,一定亲密到令人头皮发麻。近身攻防战的力道招招致命,身手利落到可以削骨切肉。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花俏的姿势,流畅的流氓打架,疯狂的杀手目的。 “你想得对,我们都一样。”帕利斯通在七八个回合过后一个相互攻击的间隙里,利用双方一霎的爆发力快速脱身。 库洛洛伸手摸一下脸,差点毁容,一行血迹从脸颊上缓缓滑落。 帕利斯通一脸可爱的笑容地转转自己的手腕,差点手没了,不就是想切下他半边脑袋,如果没来得及缩回来,他就要变成多莉曾经说过那个什么独臂神雕大虾故事里的主人公了。 多莉一定不喜欢古墓,所以他才不要独臂。 “我们现在的情况基本相同,与其说我能去除任何人的念能力,不如说是互相抵消。”帕利斯通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能力弱点被摊到阳光下来。他一脸假装的忧伤地说,“没法子嘛,我又不是什么很厉害的超级天才,怎么可能让一个高手的念能力莫名其妙就消失了,我只是一比一地用自己的气消灭你的气。你身上的气跟我差不多,所以我们现在的状况也差不多。” 帕利斯通笑嘻嘻的样子有说不出的阳光,他的能力很公平,也很简单。 如果对方的气比他弱,他占便宜,如果对方的气跟他差不多,他们就靠身体武力来解决。气比他强……那以后再说吧。 子桑呼出一口白雾,越来越冷,血液凝固在胸前,冰封的麻木。 她看着不远处在迷宫里的那间民居,窗台上养着的一瓶花,已经慢慢在粉碎。帕利斯通的声音离她有点远,念能力的相互抵消,这么简单的公平真不像是帕利斯通那种脑袋肚子全是弯曲的家伙的能力,不过很多人都栽在他的能力上。 其实比起逼着敌人无法用念能力,他更想要的只是跟人肉到肉打一架而已。强化系的兴奋点,特质系的鬼能力。 当初流星街上层用制约来束缚他真是瞎费工夫,帕利斯通那百分之十四的念能力就足够他将心脏的死亡链条融化掉。 气杀气的除念法子,真是粗暴啊。 而且他很喜欢挑特质系的对手,因为很多时候,特质系的人很依赖自己的能力,而身手方面就会理所当然地弱下去。真是无耻,明明本身的武术牛到可以跟强化系叫板,还来欺负特质系的小羊羔。 无耻的公平,无耻的家伙。 子桑又想到库洛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好吧,无耻的公平对上贪婪的好奇,他们活该天生一对,谁死谁无所谓。 “子桑。” 喊她的人,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帕利斯通的笑脸阴暗下来,沉默地看着笑得假惺惺的库洛洛,似乎他知道库洛洛接下来的话是什么。有时候只需要对方的一个动作,很简单就能看出接下去的剧情画面。 库洛洛-鲁西鲁,在邀请子桑入团。 幻影旅团。 “你的入团条件不变,只要杀了帕利斯通。”库洛洛面对着这个冰一样的迷宫,几近无动于衷的情绪忠实地反应到他平静的眼眸里。 他很冷静,一步一步地遵循自己的决定。 帕利斯通敢以这种能力来跟他斗纯武力,那就是说他有那个自信能在念能力逐渐丧失,在生命力消融生命力直到死亡来临前,将自己的敌人杀死。 最不济,还可以同归于尽。 这可不是什么气抵消气的小把戏,无声的陷阱藏在念能力的制约下,气就是生命力,他没有理由不能相信,如果给帕利斯通时间,这份抵御不会变成耗干你生命的致命攻击。 他已经习惯了四大系及念能力基本技所构成的保护膜,所有攻击都建立在念能力的基础上,所以当要抵御外来攻击时,身体反射动作就是运用这些技能。 也就是说,当他的生命能量被对方消耗到一定程度时,如果在没有足够的念能力下,面对攻击本能地使用出坚来抵挡,他会直接死亡。 而帕利斯通,这种毛病全部没有。 库洛洛很清楚地看到,这个男人身上的武力来自另一种系统的训练。不过度依赖念能力防御攻击的正统武术,就算没有念能力,纯靠身体攻击,也不会犯类似念能力者的愚蠢错误。 他需要外援,库洛洛看向帕利斯通身后。 子桑浑身血走出来,她嘴里叼着烟,收敛起笑容的脸精致而苍白,缓缓吐出一口类似冰雾的白茫。 “现在才来说这句话,未免太晚了,库洛洛。”子桑冷漠地看着他,活似在看尸体。 “你想要那批贫者的蔷薇吗?”库洛洛如同没听清楚对方明确的拒绝,他若无其事地抬起眼眸扫了一下子桑,温和地笑着说。 子桑手指微微一顿,红色的唇瓣开始失去颜色,太冷了,这个世界。 “那批炸弹为何会出现在流星街?帕利斯通一个人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将它们藏在流星街,当初是你帮忙才完成这次完美的藏匿。”像是亲眼所见,库洛洛因为要清楚地说出当初那个场景,所以坏习惯地将手轻搁在唇上,他的声音有些沉闷。 在思索间,声音不慌不忙地透过指尖流泻而出。 “而很明显,他并没有告诉你炸弹最终的目的,不,应该说他骗你了。” 帕利斯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子桑皱起眉。 “他说……”库洛洛如同恶魔般,轻缓而充满低沉诱惑的嗓音说出帕利斯通的谎言。“贫者的蔷薇是给你的报酬,贝利的王冠藏在流星街是最好的掩护,你能随手就拿到这些酬劳。” 子桑眼前看到的人突然从库洛洛变成帕利斯通,在记忆中的黄色的夕阳下,那时的他们还在流星街乱逛,帕利斯通的金发依旧耀眼到欠扁。 “哎呀,子桑你想要什么呢?” 要邀请一个有实力的人进入自己的团体,总要付报酬的。 “哼,如果你那么行就给我弄来可以毁灭那群寄生虫的武器。” “武器?贫者的蔷薇算不算?” “靠,这玩意你真敢给我?不怕我毁灭全世界啊。” “关我什么事。”帕利斯通的不负责任,很随机,如果不在他眼里,这个世界毁灭了又怎么样。 然后,那十五枚贫者的蔷薇就变成毁灭流星街的利器,反正不管怎么说,如果贫者的蔷薇在流星街,她估计是拿不回来了。 帕利斯通骗了她吗?也许吧。子桑发现自己最激烈的那根情绪神经安静下来,她其实很痛恨那些一视同仁不分敌我,可以夺走大量生命的武器。 没有人活该站在原地被人杀,连头猪都可以挣扎。她想要看到的是任何弱者都拥有挣扎的权利,哪怕最终他们都会死,可是至少是懂的怎么挣扎后去死的。而不是一枚不知名的炸药,可能还廉价到你两个月的工资买得起的东西,就杀死十万,二十万,一百万的人。 她痛恨如此。 也许她讨厌库洛洛,就如她讨厌帕利斯通一样。他们都有一样的眼睛,冷漠到可以看透任何人柔软的那个伤口。再用一种“关老子什么事”的态度,在你最痛苦的弱点上狠狠地往下踩。 “你知道那些蔷薇都开在什么地方,子桑。”库洛洛甚至是笑着伸出手,笑容很诚挚,你无法在他清秀的面具上找到一丝松动的裂痕。如果先前完全不认识库洛洛这个人,你会很感动他对你的笑容,还有接纳的包容。 为什么这么想抽死他?子桑看着库洛洛伸出的手,咬着烟皱眉。 “只要你跟我回流星街找出那些蔷薇的花朵,你可以将它们编织成花冠戴在自己头上。”库洛洛的承诺如同他的笑容,你说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也不清楚是不是假的。 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讨厌了,子桑发现自己最不喜欢的永远是那些脑子肚子里全是弯的家伙。一句话下来还要累死自己地猜测对方说的有没有诚意,她天生跟这种人不对盘。 只要临时倒戈,就可以得到那批蔷薇炸弹,还可以拯救一百来万人于水火之间。子桑发现自己眼前有一个唾手可得,成为超级英雄的机会。 “帕利斯通,你会炸了流星街吗?”子桑走到他们两个人中间,一道显眼的血迹在她脚下,也不知道是这两个困兽斗的家伙谁留下的。“如果要你不动那些蔷薇炸弹,不动流星街,你办得到吗?”说一声放弃很容易,反正又不是没被帕利斯通骗过。只要他说一句不启动那些东西,她就可以大大方方走过去抽库洛洛一耳光,再将他捅成渣渣。 帕利斯通漠然地看了一眼她,很多次子桑都发现他这种表情很可怕,半点柔和都没有,就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敌人一样。然后她又不小心想到多莉,那个女孩子跟帕利斯通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多莉很多时候显得很冷漠,但是软下心来时就真的是动了感情。 而帕利斯通,至少目前为止除了多莉能让他上蹦下跳,她愣是没看到这个家伙对哪样东西懂得执着,懂的用感情维系。 所以多莉很讨人喜欢,而帕利斯通很惹人讨厌。 “我为什么要放过流星街,有时候戏耍他们一下也很不错。”帕利斯通笑起来时眼里阴森森的,只是在嘴角象征性地勾起一抹微笑,像是懒得应付的敷衍。“子桑你对流星街好像很同情呢,那边不就有一个流星街人。你可以先救下他,听说他可以付给你十五枚蔷薇炸弹的报酬,只要你能找出它们在哪里。有时候我真的不得不佩服团长的顺手而为,一毛不付就可以解决自己与流星街的危机。” 团长这个词在他戏谑的口气中,似某一只惹人嫌弃的动物,帕利斯通是笑着说的。 库洛洛没什么表情地垂下手,平淡到完全像是聋了听不到帕利斯通调侃式的话语。 越来越冷了,冰块在慢慢粉碎,温度低到连冰都被折腾成碎片。阳光从外面的世界里不小心蹿进来,橘黄浅红的色彩交织着粉碎的白雾,像是光线都冻碎在这个世界里。 有一刻这里安静到像是没有生命存在,所有一切都似乎在遵循着某种规律,塌陷着,连带着他们。 游戏的迷宫,总有种寂寥到莫名其妙的绝望感。 他们都在等,时间几乎是一秒一秒计算。 冰的世界里,无论是库洛洛还是帕利斯通,因为生命力的大量消耗都处在最危险的地步。 不等怎么想出从这里出去的方法,他们都可能是第一个要死的人。 在最危险的地点上,帕利斯通用了最疯狂最不合时宜的能力。 并且,他乐在其中。 而库洛洛面瘫的脸上总有一抹怪异到无可挑剔的微笑,他看着子桑。 子桑掐碎手中的烟头,额头青筋暴突,你妹的连哄哄她都懒,难怪她老想着怎么将他捅成一渣渣。真想立刻废了这个混蛋,帕利斯通你这个疯狂的白痴。 而库洛洛……子桑都搞不清楚着群笑面瘫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模样的稻草? 红色的?蓝色的?或者就是一团特别与众不同类似抹布的细菌群? 子桑手抚摸平了衣服上褶皱,边撩起头发突然之间就往库洛洛那边走去。 反正都是渣,哪个给的报酬多她往哪边跑。 她大步毫不犹豫往旅团头子走去,杀伐果决的冷硬姿态。 帕利斯通只是挑挑眉,然后垂下眼,一抹阴影出现在他眼睑下方。他轻呼出一块白雾,冷漠的笑意出现。 嘿,有时候他还是蛮喜欢子桑的。 像是刀一样,锋利到会发光的女人。但也很讨厌,类似子桑这种完全不给转圜余地的敌人呢。 他讨厌,库洛洛可能也不会喜欢到哪里去吧。呵。 子桑对库洛洛笑着说:“团长。” 怎么办呢,这一切都在两手空空时发生。 多莉有时候的话真不像是她类似幼儿般的年纪能说出来的,幼儿,对的,睡了十几年才醒过看到这个污秽世界的多莉,只是一个孩子。 ——当你摊开手没有任何武器时,就好像要去拥抱谁一样。子桑你笑一笑嘛,没武器的你,好可爱哦。 惨啦惨啦,跟帕利斯通那个混蛋混久了连语气都所差无几。 “团长”怎么叫得……像是某一只惹人嫌的动物? 麻烦一下,子桑伸出右手,一切动作都在放缓中,平稳的,没有一点抖动的扒皮裂肉。 她是笑着说的,“团长,麻烦一下让我捅一刀吧。” 她慢慢在自己的左手腕里,骨头那种诡异的缝隙中,抽出一根艳丽的白芒。 —— 多莉,你知道我的武器在哪里吗? 嗯? ——不是所有强化系都是只懂得用拳头的傻子。我可不喜欢用自己的手去掏别人的肉,抓别人的血。 刀。 ——嗯。 白色光条在血沫子里毫无瑕疵,血红色与惊艳到不带一点黯淡的白色从手腕里,一寸一寸拉出来。子桑一手鲜血,另一只手上,纤细到脆弱的刀刃在强烈的念气下,快速成长,具现化的能力层层构造。 一米高的白刃,半米长的刀柄。流畅如半月的澄亮上,飘着成为冰渣子的冷红,在她手上成形。 ——子桑,你是我们的刀。 如果帕利斯通是脑,她就是他们唯一那把开路的凶器。 多莉的笑容真可爱啊,一直都很可爱。 她才不管面对面或者背对背,对她来说,只要将敌人撕成碎片就可以收工了。 横握住刀柄,过长的刀尖碎裂了迷宫的冰墙。子桑在冰块坍塌的华丽巨响里,面对库洛洛沉静到只剩下专注冷漠的眼睛,不变的艳丽笑容下,攻击沉寂而干净。 “谈判……破裂。”他站在原地,没有躲避的空间余地,手还轻搁在嘴上,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或者是毫无感情波动的低沉。 帕利斯通从来就没想过用自己的念能力来杀死他,杀死他的,是子桑的刀。 多么致命的陷阱。这个团体的刀与脑,结合得完美无缺。 “你脑子想坏了吧,我从来就没跟你谈判过。”子桑将刀捅向库洛洛的胸膛时,头发扬上天空,眼眸里的光芒璀璨激烈。她的手上,全是血。 你一开始谈判的方向就错了,库洛洛-鲁西鲁。 ——我要的报酬,是你的命。 大家都彼此彼此,信任着玩意,真不适合做几个神经病演员间的台词。库洛洛是演员,帕利斯通是演员,子桑也顺便客串了一把。 谈个鬼啊,谈? 库洛洛轻轻一笑,他的情绪跟他处的境地似乎有一个空间差,该笑的时候不笑,不该笑的时候却笑得莫名其妙。 帕利斯通突然有些无奈地伸手捂脸,手指间全是冰雾,他“哎”一声,“子桑,你总是太直了,这样杀不死他的,笨蛋啊。” 避不开的攻击,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库洛洛会采取什么措施。 他会主动迎接死亡的刀尖,笑着错开最危险的心脏,将刀尖挟制在自己胸口最坚硬的那处肋骨间。 刀入血肉,蜘蛛头子也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没有念力的包裹,他就是待宰的猎物。 子桑却在刀子进入他的体内后,眼睁睁地看着刀下的人迸发出强烈的念压,疯狂而充满骤然的恐怖。库洛洛没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胸前的伤口上,在子桑回过神前,他右手在空中快速一挥。 厚本的盗贼秘笈出现,拇指一格书页,瞬间转移。 生命力濒临绝境,死亡前被激发出来的潜力也是一种手段,故意将自己送上门的滋味并不好。 对别人残忍的家伙,很多时候对自己也是无所顾忌的糟蹋。 子桑暴躁地跳脚,刀子划到地面,血水成冰。 十几米外一个人突兀出现,踉跄几步就跌坐在地面上。他呕出一口鲜血,又若无其事任由血流到下颌沾湿领口。在子桑扑向他前,再一次翻开书页,血惹上了书籍的纸面,狠戾阴气。 生命力的透支,可不是个好主意。库洛洛冷漠地看着子桑,盗贼秘笈上的照片那么熟悉,巧克力色的长发与眼眸,笑得像个犹有童真的孩子,他口语清晰不受满嘴血的影响,“钥匙。” 脱离的能力,脱离这个冰的世界唯一的手段。他冷冷地笑着,消失在那把锋利的刀的攻击下。 多莉的钥匙。 帕利斯通脸上闪过狠色,竟然会被这家伙跑了。不,是整个幻影旅团都跑了。 库洛洛怎么可能将旅团放在这里等死,当初多莉训练时让所有人脱离这个游乐园的能力,就是“钥匙”。 没想到会在库洛洛的盗贼秘笈里。 子桑手里的斩马刀瞬间变成刃条,她在这里的消耗也很大。跌跌撞撞随便找个地方一坐,从口袋里抽出根烟却发现打火机被冻坏了。没什么精神将没点燃的烟叼到嘴里,“喂喂,再不跑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温度也不知道下降到零下多少度了,白熊来都快要被冻死。维利怎么弄成这种冰窟?” 当初多莉的游乐园,不可能是这么严酷的环境。 帕利斯通弯下身,双手撑住膝盖一脸尴尬地说:“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出去,还有我快要累死了。”他现在几乎是以毫无防备的肉身冻在冰窖中,随时会冻死。 子桑看看不远处库洛洛留下来的血迹,再看看眼前的帕利斯通一脸苍白。话说人家团长在同等恶劣的情况下还能跑路,再看看眼前这个累得差不多要到地上打滚的骄货。 子桑摇头,真是没出息啊,活该被人追着打。 “等等,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出去我们怎么办?”没死在敌人手里,最后冻死了,这说得过去吗? “去问问维利嘛,不是他弄的嘛。”帕老板不负责任地说。 “他睡着了啊。”这里这么激烈屋子都没什么反应,不看也知道那家伙不知做梦做到哪个鬼地方。他一旦睡着,你拿刀子将他戳得破破烂烂的都没反应的。 “这样么,不知道,能不能爬出去呢?”老板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动动手脚似乎真的要去爬冰墙。 没等你爬出去,冰早已经将你的血液冻成冰棍,一毛五一根。 “看看多莉有没有法子啊。”子桑几乎是哀嚎出声的,这不科学啊,哪有死在自己伙伴能力上的,太没天理了。 帕利斯通抬头,狠戾的神色终于压抑不住,他怒瞪着她。 子桑将武器一扯,戒备着他。说变脸就变脸,好歹给个理由再用这种杀人的表情看她。 “不能冒险再让多莉使用原来的能力,我已经计算不出来她记忆崩溃的时间点。”帕利斯通实话实说,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黑色眼瞳黑得几乎看不见光点。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忘记你们,包括我。” 这句话刚落音,世界崩塌。声音无声无息,扭曲的空间冰建造的童话在眼前消失。 谁解开了这个世界的锁扣? 多莉。 “哪怕最后库洛洛没逃脱,我也不能让你们困在这里。”多莉握住维利的手指,这样说。 就让她亲手打碎,多莉的游乐园吧。 帕利斯通有些错愕,他轻念着,“多莉?”然后头也不回快速地跳跃上持续塌陷的冰块,脚无法避免被冻伤。 子桑只是咬着烟,低下眼冷冷地笑着。反差真大,也许帕利斯通耍了所有的人,但是对多莉至少还算真的。 不过他真的那么轻易就发动战争,让上百万的人死于炸弹中,她一定会杀了他。 这次刚好是没本的游戏,下次呢? 子桑承认,帕利斯通这个人她有点看不透。可是比起流星街的强盗,她宁愿选择来自猎人协会的秘书。 无关信任,被幻影旅团耍了她总不能要流星街理赔,至少跟着帕利斯通还能摸上猎协,让会长来支付她这段时间的保镖费用。 第24章 前往,下一站- 她爱着自己的世界,爱到以为放弃了就会一无所有。 多莉冷得要命,伸出手随便摸,好不容易才将自己半夜蹬掉的被子给扯回来,将自己卷成一长条。睡着睡着猛然起身,瞪圆眼珠子。她刚才做了个可怕的噩梦,她梦到自己穿越到猎人世界,在流星街摸爬滚打出生入死,还被各种牛鬼蛇神折磨了个遍,最后跟了个不靠谱的老板天天被人追杀。而且还得罪了幻影旅团,人家动员集体拿刀扛斧喊打喊杀就要冲过来剁了他们,当下酒菜。。 这是什么惊悚的鬼剧情,待会上Q干脆给基友当虐恋猎同题材算了,不过最近基友一直在抱怨猎人同人变得小众,冷得要死。也不知道她下一篇写不写猎人。 至于漫画,她还是等作者完结后再去看吧,巨坑等不起啊。 将碎菊花瓣图案的被子踹开,多莉下床去拉房间的百叶窗,清晨的阳光大片地洒进来,光亮了阴暗的空间。 她穿着小熊拖鞋四处跑,开着笔记本电脑,播放新番动漫,然后再跑去卫生间洗漱,顺手整理了一下随意扔在客厅沙发上的书籍,还有零食袋。 叼着柠檬片冲蜂蜜水,在满是散碎光斑的客厅里喝起来。 熟悉的生活,熟悉的屋子,熟悉的城市噪音在门后面隐隐约约,遥远的天空上是熟悉的天蓝色,有鱼鳞状的云彩。 这个城市也跟着她醒过来,睡眼惺忪地看着自己熟悉的一切。 这是多莉最爱的地方。 笔记本右下角的企鹅图闪个不停,估计是昨晚在线太长忘记关了。 多莉吃完早饭冲出家门,她知道什么路能走到什么地方去。这里没有陌生的垃圾通道,也没有十字架的墓地,道德败坏的世界观。 那只是一个噩梦。 今天要去面试,是一份广告平面设计的工作。待遇与发展机遇都不错,她得到了终场面试的机会。走到商业街道上时,突然就会停下来四处张望,欣喜而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广告牌,暗淡的长颈路灯,高楼上闪着金色光芒的连体玻璃窗。来去匆匆,去搭乘地铁的上班族,还有学生党与城市环卫工人。 明明天天看,怎么今天就觉得这一切那么珍贵呢?就好像失去很久,又触手可及的美好。 多莉傻笑呵呵地往前走,提着包又蹦又跳迎着自己熟悉的方向,像个傻孩子一样跑去。 今天的心情真好,面试回来后去一趟四川餐馆大吃一顿,犒赏自己的辛苦。给妈妈买一件羽绒服,爸爸的电热毯也要换了。再给基友寄一套国产漫画,她最喜欢的本土漫画家正版。 花钱万岁。 ——多莉。 有人在叫她?多莉回头看,没发现熟人。跑到公车牌前跟着别人一起等公交,马路上车来车往,身边的等车人都低着头在看手机或者玩切水果。 多莉低下头扒拉自己的手袋,想找找看有没有零食打发时间。蓝色的长方形大巴从路的尽头驶来,目测速度不超过二十公里,在喧闹笔直的公路上显得慢吞吞。 “嘿,多莉。” 多莉猛然抬头,近在咫尺的叫唤,轻轻的,温柔而充满无奈的感觉。东张西望一会,压根就没发现谁在叫她。有点疑惑地摸摸自己的额头,睡眠不足出现幻听了?还是神经衰弱什么的。现代人压力大不知道需不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公共汽车停在眼前,巨大的车身上还贴着奶茶的广告。上班的人陆续上车,多莉站在原地愣是没有动。车子的自动门在她眼前关上,她一点一点地看着公交在她眼前开走。视线终于从公共汽车的奶茶广告里解脱出来,看清楚公路对面一个穿着简单T恤戴着鸭舌帽的男孩子,双手放在口袋里,他抬头看着多莉,黯灰色的刘海从帽子里滑落下来,贴着脸颊。 突然一切都模糊了,水溶了糊做的颜色,一塌胡涂地朦胧起来。 男孩的神态没有任何改变,他笑着看她,熟悉的笑容与略带无奈的表情。 这个世界里,只剩下他是清晰的,或者还有她。 多莉往前走去,伸出手,她身后逐渐在崩塌,曾经那么熟悉的,爱着的,都在她走出的每一步里消失。 “嗯,维利。” ——我这就回来,很快。 维利牵着她往回走,逐渐走入流星街的落日废墟,帕利斯通的笑容,子桑挥刀的早晨,他们在一起的恶作剧。时间与空间,他们所有的经历都一点一滴回来。 只有面临崩溃,多莉才会陷入自己记忆的迷宫里。要不她会沉睡不醒,永远呆在这里,要不她醒过来后又会记忆清档,重新回归成最初穿越来的那个女孩。 “我真担心哪一天带不回你,你又会忘记我吧。”维利不徐不疾地将多莉带出这个迷宫里,他望向前方,在这个纷杂到没有逻辑线条的世界里,那么坚定地找到自己该走的路。 “不会,我不会。”多莉认真地摇头,“我不会的。”一遍一遍不知道在说服谁,天真地重复着。 很多次了,忘记一点马上又会拼了命地找回来,她不会忘记的。 维利紧紧牵住她的手,不肯放松。他低着头记住每一步走在别人世界里的路,下一次当多莉又走失了,他才能将她找回来。 多莉再次睁开眼,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发现自己的手被维利抓着。他的姿势还是维持着刚才蜷缩样子,沉寂到接近没有呼吸地沉睡。 屋子里的冰块滴滴答答在融化,空气都是冰渣与温度交织厮杀的惨烈气息,家具摆设乱七八糟,连瓶子里的花都被水汽给弄到特别颓废。 多莉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梦,刚要去回想,窗外突然有人大喊,“多莉。” 帕利斯通? 多莉望向窗户,不知怎么黑夜前最后的一缕光线反射在洁净的冰面上,刺痛了她的眼睛。一个黑影倏然出现在窗上,黑影遮去了最后的光明,逆光下,多莉眼里闪烁的光点只剩下那头飞扬起的金发。 这还没眨眼,帕利斯通已经跳到她身前,他先是很认真地看了多莉好几眼,又眨眨自己一瞪圆就很可爱的眼睛,扯下嘴角满脸怀疑的阴郁。 多莉疑惑地看着他,又抽疯了? “啊,你知道我谁吧。”帕利斯通伸出两根手指按住自己往下塌的嘴角,轻轻往上一勾,一个特别假的灿烂微笑出现。 多莉满脸戒备起来,这个家伙真是老板?哪有见面就问自己是谁的,他难道失忆了? 沉默了一会,在对方怪异莫名的神情里,她才试着说:“老板,你脑子被门夹到了还是被库洛洛-鲁西鲁打成脑震荡?” 她刚说完,帕利斯通整个人往地上一坐,双手撑住地面头往后仰松了一口气,眼睛温柔地弯起来笑着说:“还好你记忆没问题。” 她记忆哪有那么脆弱,虽然动用能力很痛苦,但是撑一撑也就过去。更别说游戏的迷宫还是维利制造的,她就负责最容易的解开,至于这么担心吗? 多莉缩缩身体,帕利斯通离她太近有点紧张。这是身体的自动排斥,谁叫当初在训练她武力时,这个变态几乎怎么残忍怎么折腾她。就算知道是为她好,可是这份恐惧根本改不了。 “对了,你说要嫁给我,多莉我们什么时候领结婚证。”帕利斯通松口气后,又恢复他的抽疯正常状态,一句话吓得多莉脸色都白了。 “结结……结婚证?”什么玩意,这是猎人世界对吧,这么正式传统的话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上一秒还厮杀血淋的阿修罗战场里? 帕利斯通一脸愉悦,笑容柔和到不可思议的样子,他很仔细地帮忙多莉回顾,“就是三十一分钟六秒前,你很认真地跟我求婚,你说‘娶我’。” 多莉抽着嘴角,“呵呵呵”几声,她努力地往回想,刚才,是刚才对吧。别在她记忆一塌糊涂时逼她回想这么复杂的事情,她什么时候跟帕利斯通求婚了?就是她记忆烂成渣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帕利斯通笑容满面地朝多莉扑过去,一看就来揩油的不怀好意。“你喜欢什么婚纱,场地我来定好了,宾客请多少比较好。” 多莉几乎是尖叫出声地阻止他可怕的动作,这种熊抱的姿势让她头皮发麻。“你别过来。” 她身体的一切都在排斥着帕利斯通这个家伙,只要他碰到的地方,就会起鸡皮疙瘩,她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人的危险气息。因为有一阵子,他的碰触就代表要折碎她的骨头,或者虐杀似的不成比例决斗。 那种可怕的教育,搞到现在已经很成功地让她不害怕跟任何人决战,而严重的后遗症只剩下恐惧帕利斯通的碰触。她谁都不怕,就怕这个家伙了。 子桑刚刚上来窗台,差点被多莉的叫声吓到跌出去。她扒住窗框就看到多莉抬脚抵住帕利斯通的胸膛,愣是死死不肯接受他可怕的拥抱。 子桑头痛地撞了一下窗子,结果头太硬将窗子撞坏了一半。 “我记起来了,我终于记起来了。”多莉有些哆嗦地快速说,“我说的是你杀了库洛洛,才能娶我。库洛洛呢,没他的尸体当嫁妆我才不要嫁给你呢。”终于想起来先前自己说过什么,这场面太惊悚,反正库洛洛-鲁西鲁是超级大BOSS,而老板不过就是路边一甲乙丙。基友根本就没提过漫画里有帕利斯通这个人,根据在作者笔下出现过的都是神,没出现过的都是渣的理论。老板要杀了库洛洛,那很难,搞不好最后结果会反过来。 “库洛洛当然死了,子桑捅了他好多刀,我看到他流了一大堆的血。”帕利斯通大言不惭地说,一脸我特别真诚我特别能干我特别厉害的灿烂笑容,“子桑都说他一定会死掉的,尸体太难看还是别看了,我认识一个婚礼场地设计师,是个念能力者,他特别擅长婚礼安排。你喜欢什么风格的,红色的海洋还是天蓝色的草地?” 这是多么令人绝望的答案啊,库洛洛你怎么可以死,你下次死也别现在死啊。 恨死你啊。 子桑再一次差点跌出窗户外,她火急火燎地大吼,“喂喂,什么叫我说他死了,别往我身上泼脏水啊,你这个说谎的混蛋。”库洛洛那么好杀啊,就站在那里给你说捅几刀就几刀?要是以后谎言被揭穿,想都不用想也知道帕利斯通一定会把责任都往她身上推的。 她刚才为什么不进幻影旅团算了,她后悔啊。跟着这种家伙混,她什么时候有出头日。 多莉漠然了一会,才神色阴森地说:“没死啊,老板。”还敢来骗人,你这个骗婚的混蛋。 帕利斯通很纯洁地“哈哈哈”笑起来,他貌似憨厚地抓抓一头乱发,“哪有啊,反正他迟早会死的,我们这不是先准备嘛,毕竟我们也大了总是要成家的。” 多莉扶墙终于止不住嘴角的抽搐,这种类似七八十年代农家的结婚调调竟然会在这里重现,成家?先准备?是啊,最后库洛洛自己活个两三百岁老死掉也算是死了吧。 多莉终于受不了,她止住自己手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揪住帕利斯通的领子主动离他近一点,就是为了这个家伙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扭曲的面部表情。 “老板。”多莉阴测测地开口,眼神如刀,想戳死他。 老板眼珠子乱转,一脸不怀好意的狡猾样,这个清秀的小伙子脸皮其实也不怎么厚,就是追女孩子嘛,才努力让自己不要脸一点。他甜蜜地笑起来应着,“多莉,嗯?”平声的“嗯”被他拖得特别销魂。 多莉忍住掏耳朵的冲动,她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最后才忍无可忍地说:“那天晚上,你干了什么?” 就是那个攻击侠客,然后被复制的能力搞到记忆崩溃,完全弄不清楚状况的晚上。 “没……没呀。”帕利斯通小眼珠转得更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多莉。 “没有那这些东西哪里来的,蚊虫叮咬?”多莉脸色特别难看地摸着自己的颈部,衣服下全是深色的吻痕,说是咬痕都不差。她洗澡时差点将镜子给锤破,完全想不起来大家在同一张床上都干了些什么。 “哦,是吗,我看看吧。”帕利斯通一脸天真的好奇,伸出手就要去扯多莉的衣服。 你的礼义廉耻,你的绅士风度呢?多莉真想踹死这个占她便宜还想得寸进尺的魔鬼,做人不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够了,你,你们都给我闭嘴,幻影旅团是绵羊很好欺负吗?我捅了库洛洛-鲁西鲁一刀他们不想着报复回来才怪,在这个迷宫完全坍塌前都快给我跑路啊你们。”子桑火大地对着屋子里一阵咆哮指点,这都什么情况了还在这里乱哈拉,现在他们一群老弱病残,打得过那群如狼似虎的恐怖分子才奇怪。 “好吵。”维利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一脸茫然到完全不在世间的摸样,睡眼朦胧精神涣散。 “也对哦,幻影旅团应该还在外面等着,我们也该转移阵地吧。”帕利斯通笑了笑,没有特别慌忙的感觉。 “下一站真的决定了吗?”多莉缩在墙角尽量离他们家抽疯的老板远一点,她挨着维利,随时要将维利推出去当挡箭牌。 “对,我从猎人网站拿到的资料上也只有这个信息靠谱点,对你能力的抑制,或者我们幸运点可以解决你所有的问题。”刚睡醒的维利转头看着多莉,点头回答。 “跟多莉同样保密级别的,那个被猎人协会称之为‘被消失的孩子’,就在我们的目的地中等待解锁。”帕利斯通手指摸摸下巴,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要弄到很难吧。”多莉也很自然地跟着他一样摸摸下巴,眯起眼睛撇着嘴,有时候相处久了习性表情总会不自觉地相像。“怎么说也是杀手世家,明抢我们没到门口就会被轰成渣渣。” “哎呀,不是还有猎人协会嘛。”帕利斯通笑眯眯地将猎人协会拖入水,猎人执照是干什么用的,当然是拿来开涮协会的啊。 不然那张牌子就无聊到一丁点用处都没有了,如果不给协会那群家伙找点事情做,很无趣呢。 猎协是杀你爹还是害你妈,怎么什么烂事都要往它身上泼? 子桑又头痛地撞窗,窗户彻底报废。跟着帕利斯通最让人烦心的一点,就是指不定哪一天这个家伙就将你卖了,你还不知道是谁害死你。 多莉跟着悲伤地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 远方猎人协会的总部大楼,会长打了一个喷嚏,谁在说他坏话?他蹭蹭鼻子一脸我好慈祥的笑容,对着电话说:“金啊,虽然你没电话但是你朋友有啊,我当然知道你哪个朋友能将这个电话转给你。我一直都在关心你,呵呵呵。” 老不死的,金捏着电话,掐爆它吧,阴魂不散啊混蛋。 早知道就不考猎人执照了,怎么现在到哪里尼特罗都像是吊靴鬼一样,赶都赶不走。 “其实帕利斯通这件事情跟你也是有关系的,你别急着挂,你没注意过与帕利斯通搭档的人吗?”会长语重心长地说,一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好人形象。“你该知道我都是为你好,帕利斯通的头脑你不会不清楚,他跟你搭档过你应该了解。十二地支候补,除了你外可能都会被他耍得团团转,这群孩子都太嫩了。” 虽然有些年龄比帕利斯通还要大,但是在那个少年面前,现在的十二地支候补还不够看。至于金,如果不给他动力或者重压,他压根懒得去看自己目标物外的东西第二眼。 未来的十二地支,金与帕利斯通才是看点。他觉得未来一片光明,会长忍不住地笑着想以后这两个人互掐到天崩地裂的美好场景,多有爱的一对。 “好——”金牙疼地拉长着答应的声音,刺耳到让听的人耳朵嗡嗡叫。“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这种事情别来烦我,我很忙。” “不会的,一般没事怎么可能会打扰你。”会长老奸巨猾地回答。 也就是说有事才会缠着你,入了协会,不想干活就要躲得过协会的追踪手段。像帕利斯通那种把猎人执照当成发财工具,挡箭牌,垃圾桶,抹黑颜料的特殊货色,协会实在经不起多几个这样的人来糟蹋。有一个帕利斯通,就需要类似金这种省时省心的免费擦屁股部队,来填补协会的损失。 你以为十二地支是干嘛的,就是打杂工啊,孩子。 会长邪恶地笑了。 金立刻摔了电话,踩踩踩死你,脚下电话的塑料壳残片哀呼不止。 等到发泄完怒气,金突然脸色阴冷下来,他歪着嘴不怀好意嘿嘿笑两声,“还以为被发现了什么,与其站着被人耍,不如冲到前头去耍人。不过如果没被发现,那尼特罗会长干嘛说这事跟我有关系。搭档?” 冲入朋友的家里,看着传真机下刚到的资料,金蹲在地上看着上面那四个人一脸傻笑的大头照。他沉默了好久,才对着某一张照片怪异地说:“你怎么混到……流星街去了?”而且还跟着帕利斯通到处晃,怎么回事? 第25章 那一对美好的少年少女 这只是一个很平常的早晨,从巴托奇亚共和国的公共机场出来的游客每天都以万为单位计算。这个国家四季分明,景色优美,繁华和平。是普通观光客很喜欢的一个国家。 因为刚刚下过晨雨,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冷意,热闹的街道与挂着彩色招牌帆布的商铺,在阴厚的天空下朦上一层深郁。 巴托齐亚不算大,普通的国土面积,普通的人口基数,普通的地理位置。除了繁荣的旅游业,各种金属矿产也很有名。 对一般的只为来看高山流水,深谷石窟或者体会巴托齐亚民间生活的旅客,并没有对这个国家产生什么很了不起的觉悟。 毕竟他们就算知道有一个叫枯枯戮山的著名景点,那上面住着世代以杀人为业的美好一家子,也只是笑笑而过,事不关己。 就连离这里不远的天空竞技塔,也纯粹或听或看个热闹就可以揭过。 就连常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居民,都习惯了每日醒过来平和而琐碎的生活。推开窗户看看淡蓝平和的天空,摆摆摊面对着世界各地的旅客过日子。阿莱大婶也是其中一个,她开了一间水果店。天天笑脸迎人,胖嘟嘟的圆脸上很有顾客缘分。 狄多娜这个城市偏向城镇乡村风格,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旅游者背包客来这里,大婶很喜欢这些旅游者。因为他们总能带来很多有趣的风土民情,还有消费客源。 这是一对很普通的背包旅客,他们穿着简单但是很舒适的悠闲风格服装,背着常见的登山包。年轻充满活力的感觉,像是一对共同出游的年轻情侣。 男孩子一头灿烂的金色头发,笑容很可爱,大婶表示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俊逸的小伙子了。女孩子看起来特别乖巧,长长的棕浓色波浪长发束成马尾辫,一双深色的眼睛总是很安静地看着过往的人群。 金发少年手里拿着一份巴托齐亚地图手册,嘴角含着笑地低头跟女孩子说些什么。他们站在大街口边,两旁是狄多娜历史遗留下来的古建筑,天空依然阴郁。古老而沉重的历史建筑,陈旧带着灰暗的彩色玻璃窗户,他们站姿挺直,窃窃私语,像是花一样柔软的场景。 年轻真美好啊。大婶边洗着苹果边感叹,她见那两位年轻人慢慢走过来。也不怎么注意旁边漂亮灰暗的建筑,步伐保持着惊人的一致,就仿佛他们走路时,连呼吸与心跳都默契地停在同一秒内。 这让别人在人群里很容易就看出两个人的相似性,无论是站姿还是前进,几乎一模一样。 少年在她的摊子停下来,眉眼总有不褪去的笑意,他很有礼貌地跟她询问了价钱,看在他那张可爱的脸孔及甜丝丝叫她一声“姐姐”的份上,大婶愣是水果论本价卖。或者等会还可以送他们两个这里特产的红色小梨子,甜甜蜜蜜的味道是祝福新人情侣专用的礼物。 女孩子明显没吃早饭,脸上犹带睡眠不足的痕迹,她打了个哈欠。少年很快就塞给她一个苹果,她看了看,才将水果摊上一把给人品尝水果切瓣的小刀拿起来,将苹果切两半,然后一半递回去。 动作流畅自然到好像这个动作以前做过千万遍。 大婶捂脸笑吟吟地看着这小两口,越看觉得越是觉得赏心悦目。 “我们搭观光巴士还是走路上去,不过不论是以哪种方式,枯枯戮山的保全系统应该都能察觉我们的侵入吧。”女孩子一手拿着小刀,一边啃着苹果,一小口一小口很礼貌地没有发出任何咀嚼的声音。 “走着上去吧,枯枯戮山的风景很好,我很喜欢他们家里门外的林海。我还记得啊,我小时候上他家做客时最喜欢看他们家怎么训练管家执事了,对了对了,他们家最传统的方式就是刑击训练。我还看过高级领事候补的选举,大家在同一个屋里,最后一百个人里能出来三四个已经算是大丰收。”男孩笑容阳光,说到兴奋处还很喜欢做手势,偶尔用手指指天空,要人注意的急切,样子特别乐天派的无忧。 “哦。”女孩子似乎经常处于发呆游神状态,对于旁边的少年爱理不理。甚至连他口中那些他认为特别有趣的事情,在她听来都像是白开水一样。 就连偶尔从电线杆上飞下来的一只常见的灰翅鸟,都比较能引起她的注意力。 大婶给他们装水果,偷偷瞄着想,难道这对小情侣在吵架?看来是小少年先得罪了人,这下只好围着自己的女孩抓腮挠耳地团团转。 “还有他们家最喜欢挖地下道了,整栋主屋常年在阴森潮湿的深山里,又是用很巨大的山石造起来的。一天二十四小时分分钟都要开着灯,哪一天走道上哪一盏灯烧坏掉,根本伸手不见五指。而且他们家还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动物,搞得走道里,甚至是客厅房间里都有一股怪异的味道。虽然他们的管事已经很努力用除臭剂,还有放了很多鲜花来消除异味,但对我来说,就如你说的那个童话一样,豌豆公主的境遇跟我没差别。我真受不了,那会在他们家做一天客人都是种折磨。不过红茶倒是很正宗,我经常端到林子里才肯喝。” 少年苦着脸,眉目间都柔了下来的委屈,就好像遭受了巨大的伤害。 “嗯,流星街你不是适应得很好?豌豆王子殿下。”女孩子完全心不在焉,该怎么敷衍就怎么敷衍。她望着远方的山峰,在国际公共机场下飞艇后,坐了长途列车才到达狄多娜地区。而在列车的包厢窗户里,他们就目睹了枯枯戮山的壮观连绵。 她第一眼看到这么多的土地林海,再想想就住一家八九口人,真浪费资源啊。有钱人真是罪过,真是铺张。 “我是为了你啊,不过说真的,我的味蕾基本上都被流星街的食物给毁掉了。回归正常生活后,还是觉得无论多美好的食物在口中总有流星街的那种味道。看来得用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到以前的敏锐,现在的我连一九六七年与六八年的红葡萄酒都抿不清楚,还经常搞错它们的比较近距离的产地。” 豌豆王子面色忧郁,有一种因为肤色过于白皙干净而有的唯美。 女孩似乎被那句“我是为了你”给雷到,她拿着小刀一脸恍惚地离这个家伙远一点。 为了她……为了虐待她还差不多靠谱点。 那段流星街岁月,撇开别的,眼前这个男人给她折磨足以贯穿那段记忆最惨烈的部分。而且还信誓旦旦地用一顶大帽子压得连报复都不能——要快点变强,你不想出门就被人杀掉吧。 比起她那些所谓的仇人,也许一开始她最想咬死的人,就是这个金发混蛋。 “有的吃就行了,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女孩也不是不知道什么叫美食,但是环境造就人生。她被流星街的环境已经磨砺到只要给饭管水就能活到老死,享受生活当然也可以,但是物质在她心里几乎已经垫底。 没法子,有时候真的没给你计较的空间。没计较的生活过久了,等到你宽裕后给了计较的空间,反而不习惯。 毕竟总是刷老板的卡去挥霍的游戏,那只是一时的兴起,很快就不想玩了。 而他,一个彻底的怪胎。你说他能吃苦,他是真的能吃苦。但是一旦回归原来的生活,先前那种苦痛所留下的后遗症几乎不计,该怎么享受该怎么花钱摆谱该怎么挑剔的架子一点都没卸下来。 特别喜欢抱怨自己的物质生活,五星级的美食评论家都没这个家伙的味蕾挑剔。吃盘大白菜都要嫌弃人家放的盐的产地不正宗,还说自己的味蕾不敏感,连盐都吃得出是哪个海里晒出来的,人家的厨师不无辜啊。 “就是因为有的吃,才给了我挑剔的机会。”金发少年嘴角弯弯抿起,笑得特别好看。 女孩子对他的论调可有可无地“哦”一声。然后指着远处的那座很有名的观光山峰,没啥表情地问:“你觉得他们会欢迎我们吗?” “我家跟他们有一些渊源,就连我师傅也是他们的表亲。他们会很欢迎我们的来到,毕竟他们几年能有一个拜访的客人就很难得了。那家每个主人的性格都像是地狱里浸了冰河毒水的绿海带,又滑溜又不讨人喜欢的阴暗。”少年笑容不变,就是眼神冷漠起来。嘴巴在满脸可爱的笑容衬托下,显得特别恶毒。“难怪没人喜欢他们家,不是职业的问题,而是他们家太阴仄狭窄,住在那里满眼都是湿气与不愉快的黯淡石墙。” ……阴仄狭窄? 一座山都叫狭窄? 你打算在太阳上独居,然后遥望着地球感叹:“真是太小家子气了,怎么住在那么阴仄狭窄的地方?” 女孩动动嘴唇,最后总算是蹦出一句,“你家多大啊?” 少年很谦虚地磨蹭着自己的手指,装得很腼腆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地说:“很一般的啦,没什么可以说的。不过我都很久没回家了,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扩建,门口的林园到是很像是他们家的,不过我家院子里的河流比枯枯戮山上的宽,水质也比较好。” 你家——也是一座山? 女孩一副苦大仇深起来,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穷人,有那么多起义战争,看看眼前这货,都是被这群资本主义富人剥削的。 “你这样子能混成流星街那惨样,也是奇迹。”她印象里的高富帅已经被此人毁灭得毫无形象了,她根本没法将眼前这个家伙往良好家世富家子弟上想象。暴发户还差不多。 “没事,一成不变的生活很讨厌人啊,如果完全没有目标地活着,还不如快点去死算了。”少年目光深沉,十指交叉着挨在腹前,看向枯枯戮山,终于很坦白地跟着自己的女孩说出心里话。“我最喜欢,给人找不自在了。”所以要尽量地捣乱,搅浑所有平静的无聊生活。 女孩点点头,慢腾腾地总结,“反正最后的结局不是你玩死别人,就是自己把自己玩死。” 少年很快乐地笑起来,像是这个阴天里,狄多娜地区最耀眼的阳光。 大婶将水果递给他们,可爱的少年又很甜地叫她“美丽的年轻女士”,大婶羞涩地捂脸立刻白送他一大袋小梨子,告诉他们这种水果是年轻爱情的象征。只要分食一个就能得到最纯净的爱情,并且最终能幸福地走入婚姻的殿堂之类之类的美好寓意。 少年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只有女孩一脸不以为然,背着包就往枯枯戮山那里走去。 他立刻提着小梨子乐颠乐颠地追上去,挥着手喊:“多莉,我们吃梨子,你喜欢横切还是竖着切?我弄出心形状的好不好?” “好个鬼,你先想想进去揍敌客家族的理由好了,我可不想还没走入黄泉门就被人大卸八块。你再强也没法单挑人家三代吧,还这么悠闲地吃什么梨啊。”女孩终于对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忍无可忍了,她几乎想将自己的登山包甩到那张灿烂过头,永远笑嘻嘻的小白脸上。 “做客还不算充足的理由呀,我跟他们家很熟的。” “你说是熟人就是熟人啊,全世界的有钱人你都认识好了,而且跟你熟的人目前为止我就没看到不倒霉的。” 你看那快要被他黑成筛子蜂窝煤的猎人协会,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估计流星街的咆哮质问信函与找茬政治组这会应该已经冲到协会总部,打算来个恐怖袭击报复,就容你们家小白脸来我们这弄蔷薇?搞人体炸弹我们特在行,会长来握个手呗。 流星街虽然乱七八糟,但是基本的政治构架还是有的,对外袭击,策划执行恐怖行动尤其是重点培养项目。反正都是一堆三无人士,你想揪住罪魁祸首都查不到名字。 “是吗是吗?我这么厉害啊,多莉我们吃梨子吧。”少年一脸纯洁地甩着一袋水果,欢快地跟上她的脚步。 “吃死你算了。”貌似安静的少女沉声地回应道。 大婶笑着目送他们的走远,年轻而美好的背影被刚刚从乌云里抬起头的太阳光拖长,清晰的阴影轮廓线条逐渐相溶。 这只是一个很平常的早晨,古老陈旧的建筑物横亘在街道上空,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进入巴托齐亚,并不需要对这个国家产生什么了不起的觉悟,有时停一下看看这里的高山流水,深谷石窟就足以。 第26章 第一居家好男人 有时候多莉真觉得跟着帕利斯通混,就是一种自虐的找抽。 惹是生非就像是他根深蒂固的本能,你不知道哪一天他又没麻烦愣是要制造麻烦硬拉着别人一起上。 时常端着一张冷漠的笑脸,假惺惺地假装自己很无辜,转眼就是疯狂到彻底的不屑高傲。对,多莉觉得帕利斯通骨子里有一种很自以为是的骄傲感,真是太讨人厌了。 他时常笑嘻嘻地用鼻孔鄙视人,而且被鄙视的人笨一点根本就看不出这个对他亲切笑着的家伙,正在鄙视他。 “抱歉,你说你是我家伊尔迷少爷的朋友,请问你有什么身份证明吗?” 黄泉之门外,临时管理室里正对着蜿蜒而上的盘山公路,帕利斯通无视管理室里的钥匙管理员,他熟门熟路地自己拨通了管家大厅的电话。 一个负责接线的执事,声音低沉舒服,从电话里慢悠悠地传来。 “朋友还需要证明啊。”帕利斯通望着玻璃窗外翠绿的枯枯戮山林,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比这种冰翠色还冷漠的东西。 他笑容依旧那么完美,轻轻勾起嘴角,维持在最佳角度里。不上不下的生疏礼节,比鼻孔朝天还让人膈应。 “伊尔迷少爷说,他没有朋友。”执事的语气冷漠,语气的声调在重复他家主子的话时,几乎是在同一条直线上。 器械冷硬的不咸不淡,这是揍敌客家执事的一大特点。 “哦,原来如此。”帕利斯通微微抬起下巴,带着笑意的脸好像一张只有一种表情的面具,光滑而平静。 多莉靠在管理室门外,悠闲地咬着红色的小梨子。抬头可以望见蔚蓝色天空下,成群飞鸟盘旋在枯枯戮阴暗的山峰上,橘黄色的阳光从峰顶斜切而下,给广阔的林海带来大片闪烁的青绿光泽。 就好像是一个精心雕琢的翡翠盘子,盛着揍敌客家冷色调的一切,放在遥遥可及的蓝色桌布上。 就是不知道是谁拿着刀叉,准备下口。 “哎呀,真是失礼了。”帕利斯通想起什么地说,他眯起眼睛笑得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你的语气真是惹人讨厌,证明不是一开始就摆在你前面了吗?难道最近揍敌客家的管家取消了残酷的选举制度,所以随随便便一个脑子简单不懂礼貌的外行人都能担任接线员?” 开始鄙视人了。 多莉翻个白眼给身后正在毒舌人家的老板,不喜欢就直接摆张晚娘脸狠狠地告诉人家你不乐意。非要笑得那么亲切,再用一种“你很好”的语气,最后出口才发现全是恨不得你快去死的可怕言语。 “我就是你要的证明。”帕利斯通对着电话轻柔地说,含着笑意的嘴角最终完美定格在讥讽的阴冷上。“帕利斯通-希尔这个名字就可以证明一切。” 区区一个揍敌客执事,还没资格来对他指手画脚。 多莉很适宜地鼓鼓掌,尽责当一个活动背景板,上面插着五彩玫瑰花朵朵开。老板你最强,老板你汤姆苏,老板你能干掉人家小小的拿着工资的可怜小接线员。 老板,你打得过人家揍敌客老中青外加四五只小不点的四代同堂吗?别是耍威风到最后,猎人协会在追杀你,流星街也在追杀你,来个揍敌客压轴大菜还是要追杀你。 你口气谦虚一点会死啊。 别在人家地盘上威胁人家的小马仔啊。你目前除了有吃饭的钱外,要什么没什么那么拽干嘛。 帕利斯通将电话搁回去,对角落里正在警惕地看着他的钥匙管理员露出一个笑容。很简单,很风轻云淡的一种感觉。 对于帕利斯通各种各样不同的笑容,这是多莉最喜欢的一种。几乎不带动脸部的肌肉,只是在嘴角口缝间抿起一抹痕迹,连带下眼睑冷冷地拉直着,很明显地告诉别人,他这样对你笑是看得起你。 好吧,你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笑时很好看,特别是眼睛被他拉得很斜长时。 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是帕利斯通却很喜欢故意笑得让人想打他。 他走到多莉身边,轻声说道:“我们进去吧。” “进去哪?”这不是还没经过主人家的同意么。多莉因为精神有些疲倦的恍惚,所以还停留在他们是来做客的美好客气想象场景里。 “没事,开门进去就可以了。”帕利斯通走到那扇隔离了整个山口,让所有人望而生畏只能在山下看看就打道回府的“黄泉之门”。听刚才带着游客来这里转悠的导游小姐说,进去的人都回不来。回得来的都不是人。 多莉不喜欢算数,所以不想去计算大门往上连接着的门,最后在轮轴弹力摩擦力反作用力加上以吨计算的重量,而得出的那一连串超级公式的最后结果。 她只是目测一下高度,厚重深沉的双龙雕塑飞盘蹲踞在门的最上方。眯眯眼可以在阳光的折射下,那闪着光芒的龙身上看到一些繁杂细微的念能力字符。 流星街那些年,老板教给她的不仅仅是念能力的基础修炼及刑罚耐痛楚的课程,还有各种各样念能力的起源,历史,传说,六大系的各种搭配转换还有应用,怎么保持想象力,定下该守住的底线。 他并不是胡作非为,他只是在自己的规则上跳舞的疯狂之人。 某种程度而言,多莉觉得帕利斯通可比库洛洛-鲁西鲁有规则多了。 她仅仅只是看得懂念字符的一些皮毛。不过她至少知道上面雕的不是岁月留下来的伤痕,而是带有念力诅咒的东西。 黄泉之门,光是名字就在诅咒你。 帕利斯通不多不少,像是随手推开自家的小木门那样,完全没有一点出力的感觉简简单单就推开第一扇门。 多莉随意往里面一望,一条深长的道路,笔直地伸进冷翡翠的林海里。 远处,暗灰色的枯枯戮山头,带着神秘的深紫色雾气露出一角的尖锐。 他们像不像是童话故事里走错路的孩子,两个人在人家老巫婆的糖果屋外面探头探脑的。带着天真的冷漠,好奇地想走进去。 帕利斯通的笑容倒像极了正在吃毒苹果的王子,他稳稳地撑住门,修长的手指轻松地摸着粗粝深蓝的门面,对多莉歪了下头,意思是要她过来,门要关了。 多莉突然觉得替人推门的老板很顺眼,当然她不敢夸,本身就够骄傲,这种人不打击他就算是对不起自己了。她走过去时顺手撑住另一边的门,帕利斯通很默契地松开手。 双边门一人推一个,力气维持在一种惊人的一致上。 他们有时候的默契已经契合到像是同一个人在做同一件事情。这是帕利斯通留在多莉骨子里的习惯,与自己相同的训练,残酷的要她跟自己走同一种道路,逼迫她身上只能有自己的烙印。 就连骨子里的倔强没有也得逼出来,因为他有,她就只能从他身上拿。他没有,她也不需要拥有。 黄泉之门在身后重重弹上,轰然的厚重。 帕利斯通见多莉又神情恍惚地提前先走,他很快就走快一步,跟她同样节奏的步伐。然后无声无息使用擒拿的动作,在她没反应回来前抓住她的手。 没有例外,她本能地颤抖一下,就想要挣脱。不放。 “你给我松手啊。”多莉咬牙切齿地挠他的手背,老板拖着她就往前走。 “这里风景真好啊,空气不错还像是我小时候来过的样子。” “你给我松手混蛋。”多莉挠不下来,还被人拖着走,一脸咬牙切齿。 “多莉你饿不饿啊,虽然揍敌客家的厨师厨艺很一般,但是来做客也只好礼貌地应付些。”帕利斯通大步向前走啊,拖着一个跌跌撞撞正在龇着牙想咬他的女孩子。 多莉有时真搞不懂帕利斯通这个家伙幼稚的地方,他可以随时随地地幼稚,幼龄化,智障笨蛋智商负数还是故意负给你看的。 他们又拉又扯地往前走,揍敌客还有一段距离,山路被碾平用巨石铺路,两旁是野兽乱窜的林木。能住在这里,没有钱这些维修养护,专用飞艇之类的奢侈排场真养不起。 住深山,不是太穷就是太富。 而基友说,猎人世界里只剩下揍敌客这个姓氏代表钱多人帅。至于特别有名的旅团,算了吧,那就是一群手头上有点钱的羊癫疯患者。姓氏或者家世,跟强盗团没关系。而在猎协里就是拿着工资熬资历等发养老金的闲人。 ——请你相信我,猎人世界里的居家好男人都在揍敌客。 ——美好的婚姻并且能生一大堆孩子的美好家庭就是揍敌客。 ——你先看看猎协,一堆抛家弃子只为自己痛快的没良心的,代表人物金富力士。再回望我们完美的团大,他领导的一堆歪瓜裂枣,神啊,都是没有正当职业蹭吃蹭喝上饭店还不给钱的老光棍。当然,团长除外,他可以终生一人,因为他不需要女人来牵绊他伟大前行的脚步。我的本命,请你与孤独为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吧。(囧) ——一比较之下,揍敌客是一个多么让人向往的家庭啊。 多莉当时对着屏幕,…… 她当时真对猎人不熟,却被正在考据猎人资料的基友轰炸到对揍敌客印象深刻。 最后基友照例是要用最后一句总结来刷她的笔记本十三寸屏幕。满满几百条,完结语是——要嫁就嫁伊尔迷-揍敌客啊啊啊。 “前方是私人土地,请走失的游客,回去吧。” 道路的转折处,是高高往上的宽大碎石阶梯,阶梯后面开始见到人工养殖的草地。还有铁栅栏,一个黑色短发的男人。或者,算是少年。 “嗨嗨,伊尔迷。”帕利斯通几乎是立刻就扬起灿烂到日月无光的笑脸,对着人家一阵乱挥手的自来熟招呼,就怕人家不知道他是谁。 伊尔迷?多莉瞪大眼珠子,就想看看传说中居家好男人排行榜常年卫冕的角色是啥德行。 居家卫冕冠军双手自然地垂在大腿附近,明明站得很笔直,却因为手指柔软的弯曲给人一种放松的感觉。 多莉很凌厉地评估出,很好,又来一个她打不过的。 伊尔迷看着帕利斯通的笑脸,黑色的短发很服帖地顺到他的耳下没有一丝翘起,被剪碎的刘海很有层次感地覆盖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微微散开蓬松。 他也对可爱的金发客人的笑脸报以回报,咧嘴一笑,弧圆的双眼皮猫眼毫无光亮。 笑得亲切,猫眼死瘫,一脸平静的狰狞。 “我知道,帕利斯通你怎么有空来我家做客。”伊尔迷笑脸让人渗得慌,他就这样,看死人一样热情地看着这个金色头发的男人。 “哎呀怎么你不欢迎么?我记得小时候,你可是很喜欢粘着我让我带你去玩呢。”帕利斯通睁开因为笑得太过分而眯起的黑眼,同样看死人一样热情地看着这个面瘫患者。 他们“含情脉脉”互望几秒,同时消失在原地。 平静的空气中一阵莫名的紧绷撕扯,骤然间温度升高火光四射,残影疯狂出现又马上消失。 “是啊,我还记得差一点就失手将你玩死了,那时我为什么会失手呢。”伊尔迷声调平平,语气淡然。他攻势致命,招招往人体最脆弱的地方攻击下去。 “哪有啊,还不是你差点被你家院子里的树林吓哭了,我才故意让你杀一杀哄你开心的。”帕利斯通笑嘻嘻的,在空中快速到强硬地闪身躲避开。 “我还以为这么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你应该是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连尸体都被狗啃了,可惜你竟然还没有。”伊尔迷声音里每个字句的顿挫抑扬都是充满了满满的叹息,就好像帕利斯通不死是一种可怕的损失。他冷静到接近失去所有人性地伸出爪子,要去掏这个没死很可惜的家伙的心脏。 “那能啊,我可是很想念你的,你都没死我当然也要活着,看看哪天你真正失手被人碎尸万段好替你默哀一分钟。”帕利斯通口德一向不怎么有,别人咬他一口他总是要还回去的。 攻防完美,多莉看到老板以手对手,一拳将那只爪子硬生生碰回去。正统武术出身的孩子,面对肉搏无压力。 她已经离风暴圈远一点,她就是一个绣花枕头,看到打架能躲则躲。 “如果有人委托暗杀你,我不会打折的。”伊尔迷沉下脸色,眼下阴黑,笑得如同鬼枭般冰冷。“我免费。” 帕利斯通还是那般阳光灿烂青春无敌,我是一个好孩子呀地刹住手脚往后狂退开,对方的小弧度甩手的钉子全部丢空。 “没想到你为了我都肯免费了,你那么喜欢我吗?”帕利斯通没脸没皮起来,压根不知道什么叫下限。 多莉突然觉得跟着这样的老板很丢脸,哪有上门做客连主人都调戏的。 伊尔迷手脚一顿,表情彻底变成一张紧绷的面具皮,一点肌肉颤抖欠奉。然后攻势更是恐怖,整个人疯癫状态地朝帕利斯通冲过去。 “既然走失到这里,你还是去死吧。” “才几年不见你对我好热情哦。”帕利斯通的笑脸不论在什么场合里,都那么欠扁。“不过你家执事还是换掉比较好,连我都不认识了。” “是我叫他让你走的,我不觉得这里欢迎你。”伊尔迷实话实说,一点待客的态度都没有。 他们一个攻击,一个躲闪,配合得天衣无缝险象环生。那高手过招飞沙走石的瞬间,旁人眼花到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多莉无聊地蹲在路边,吃红色的小梨子,她肚子饿。 “你去死。”语调平平。 “我不要死,不要死啊。”跳脱的笑声配合鬼脸,又蹦又跳就是不给人近身的机会。 猎人世界第一居家好好……好男人吗? 多莉看着那个跟老板玩得不亦乐乎的面瘫幼稚鬼,啃了一口梨,面无表情地想,基友你的眼光真的没问题吧。 第27章 这是大家的秘密哦 什么叫“被消失的孩子”。 冰冷的揍敌客家石道走廊,在深深的主屋里像是一条灰冷,发出干涩苦味的血管,分叉流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和室的纸门,没有例外总有大山深处的潮湿感。妈妈喜欢的一个白色的花瓶放在长条幅的墨字下,管家习惯每天插上不同的花朵。 “奇犽,我问你。”席巴严峻的脸上,依旧像是岩石的无动于衷,就如平时在跟他讨论功课一样的语气。 “好啊,爸爸。”奇犽短手短脚地坐在他面前,顶着一头毛茸茸的银色头发,笑得天真无邪。 花瓶里的花斜横而下,轻轻浅浅地盛开着。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爸爸垂下眼掩住里面的黑暗,空气里永远都有一种冰凉的潮湿。 像是干涸的血液,蒸发在每个人的身边,淡淡的,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平静。 “是啊,这本来就是我跟亚路嘉的秘密,不过现在大家好像都知道了。”奇犽有些小难过地用手指揪揪自己老是乱翘的银发,黑色的圆眼里充满了这个年纪独有的童真,空白而纯粹的真实。 “不,没有人知道。”席巴爸爸难得笑一次,冷硬的脸部线条有些怪异的不自然,像是要安抚着谁。最后他只是淡平静地,对着永远弥漫在揍敌客上空的湿气说:“只不过是成为了我们全家的秘密。” 秘密,是不该公开的。 奇犽眼睛圆溜溜地看着爸爸,也跟着笑起来。那瓶花朵他觉得很漂亮,所以爸爸也很开心不是吗。 “很了不起的能力啊,这个世界上有资格被设置为‘S‘保密阶级的东西,都值得我们猎人好好研究。”猎人协会的禁止进入研究部,技术小哥推推自己的眼镜,冷漠的反光给他面瘫的脸上划下一道凌厉。 “部长,我们要深入到什么地步?”一位白袍小哥站在他身后,拿着纸板正在记录下所有资料,好密封保存。 “谁知道,揍敌客家可不好过于干预。会长如果没说什么,我们看着就行了。”部长习惯又推推自己的眼镜,他轻念着,“亚路嘉-揍敌客,品种:人。属性:未知。年龄:四岁。属地:巴托奇亚共和国狄多娜地区枯枯戮山揍敌客家族。能力:需进一步探索。”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任你予取予求的神灯吗?”研究部里传来略带好奇的疑惑声音,忙碌的声响中,所有人都在收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帕利斯通也进入揍敌客家族了。”对于这位很乱来的公关部秘书长,连他们这群几乎不过问猎协事物的人都觉得有点太跳脱。 “他的事我们不用管,反正那是会长纵容的。”部长很无所谓地说,“培养一个继承人不容易啊。” 帕利斯通,可是会长亲自承认的,隐性继承人。 消失,是指本该存在的孩子,突然一点一点,被人抹去了所有生存的痕迹。 然后你就在也找不到有这个人的存在,三岁时的亚路嘉还在揍敌客的庭院里玩耍。四岁时的亚路嘉,已经没有了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她在哪里呢? 奇犽快速跑过自家的草地园林,攀爬上某一棵高耸的杉树,他稍无声息地坐在树梢上。阳光在银色的发丝上金光闪闪,他的眼睛可以看得很远。 大哥领着一男一女过来,奇犽觉得奇怪,这是客人吗? 稚气柔和的脸上还有未褪的调皮生动,他忘记了不能直视地偷看着别人。 那个女人有一头很浓郁的巧克力色长发,她似有所觉地抬头看他。眼神冷漠到像极了缺少生命力的深潭,没有笑容的脸孔很精致清丽。 阳光落到她发丝上,也会闪着微润的光芒。 奇犽突然间就觉得这位客人不怎么友好,很快就从树上脱身,消失在树梢叶子缝隙间。 他落地后,抬头看着蓝色的天空,枯枯戮山的树林寂静幽深。奇犽小小声怕被人听到一样,在一棵大树后探出银色的小脑袋,对着空空的林子喊,“亚路嘉,亚路嘉你在吗,哥哥在这里。” 问了妈妈,妹妹呢? “你没有妹妹。” 问了爸爸,亚路嘉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吃饭? “奇犽,如果你听话,以后我会让你见见亚路嘉的。” 他要多听话才算听话? 奇犽开始在家里的石道内乱转悠,森林里,屋顶,犄角旮旯。 “亚路嘉你在吗?我们一起玩举高高,下次我再也不告诉别人我们的秘密了,大家都在说谎。” 奇犽蹲在树下,低着头笑着说。柔软的面部表情上,只有一双黑色的眸子深得像是他家古老的石道,潮湿的血腥味淡淡弥漫。 跟着伊尔迷一同走入他家时,黑发的小主人很快就意识到什么。他转身用一种淡然的姿态看着帕利斯通,橄榄圆的猫眼顺便扫了一眼多莉,但是很快注意力全回到他身上,“我父母现在不在家,所以你不算来做客。如果想留下来食宿你们自己负责。” 也就是说,你们俩住山林与野兽共舞去。帐篷自己弄,吃饭去打猎,雷雨天被劈死活该。 主人不在家你们来蹭什么饭,流氓。 那一瞬间多莉心里仿佛有什么呼啸而过,也许是大西洋的飓风潮水,将她那颗还停留在“伊尔迷居家好男人”的美好心灵给塞到冷水里狠狠洗刷一万遍,她终于清醒了。 原来猎人世界里所谓的“会精打细算照顾家庭的好男人”的引号不是白打的,朋友上门留个人情请吃顿饭不是理所当然吗? 这么吝啬的家伙……哪里居家了。 “好啊,毕竟你家境一般,我作为朋友当然要接济一下。本来我不喜欢你家厨子那粗糙的厨艺,还有你家那硬邦邦的还有怪味道的宿舍床铺。不过我怎么也得考虑一下你的自尊心,我一定会住你家吃你家睡你家。”帕利斯通伸出手,手指间夹着一张金光闪闪的卡,他笑得那么体贴温柔善良包容……地打发叫花子的德行。 多莉转头,好吧,她得承认什么人跟什么人扎堆来,有老板这种朋友,什么都要打个引号才好拿来仔细看。 “谁叫我怕你忍不住自卑呢,我才不会嫌弃你呢。”帕利斯通一脸谅解,如同天使降临的圣洁摸样来施舍可怜的穷鬼朋友。 伊尔迷睁着一双黑漆漆,没有任何动静的眼睛,就像是帕利斯通灿烂欠扁的笑脸一样的固定化,他的表情变成了没有一丝裂缝的白色面具。冷漠的妖异感。 就当场面紧绷到多莉已经开始要落跑,挪出地来给他们“亲热亲热”时,伊尔迷露出一个特别友好的,连下眼睑都没提起的僵硬笑容,他手一挥将那张卡顺走。转身笔直地往前走,语气放柔地说:“我让执事们给你们准备房间,我们不吃午饭,晚饭的时间会另行通知。” 多莉,…… 帕利斯通眯眯眼,弹了一下手指就跟上去。走两步发现他的女孩还在原地发呆,伸手用力揉揉她的头发,将她老是走神的不靠谱状态揉回来。 “走啦。” 多莉连忙将自己被他揉乱的头发顺了顺,她头发又卷又长,不论怎么梳起来只要帕利斯通来抓她的头发就会特别乱。 不过头部这种致命的地方,也只有他能这么揉来揉去。别的人敢这么碰她,会死的。 伊尔迷可没有等人的习惯,反正一卡在手客人没有。他们走失了更好,省饭钱。 等多莉跟上帕利斯通的脚步,那位揍敌客家的不知道拐了几个弯自顾自走了。 “老板,你故意挑这种时候上门的吧。”多莉小声地凑近他问。 帕利斯通小幅度地弯下身体,给她一个玩说悄悄话的机会。他煞有其事地点头回应多莉的话,“嗯嗯,大人不在家……呵。” 恶魔师傅如此吐着毒蛇信子,一点一点教坏天真的徒弟,他慢慢在她耳边说:“这样我才好欺负他们一家子的小鬼啊。” 孩子间天真的游戏,大人永远都会被排斥在外的。 多莉捂着胃,她皱眉说的下一句是,“我饿了。” “哎。”师傅对徒弟真是恨铁不成钢啊,他发狠地又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我在你小心饿死在外面啊,笨蛋。” 多莉不以为然,她都没抱怨这家伙的惹事能力,最后他们吃饭时被人砍死街头也是老板的错。 伊尔迷消失后就没出现了,直接派一个管事来接待就算了事。也不知道老板给他的那张卡里面有多少,多莉很有空地瞎想。 揍敌客的成员她基本知道,也就是说她大概知道名字及年龄。 听说他们家有一只类似外星人的老妖怪,基友说那就是一外侵者,根本没有揍敌客家美丽血液的诡异生物。揍敌客家竟然还没将那只外星人拉去填大西洋造福地球,是因为揍敌客家的人都太善良了。 跟你比起来——富坚义博创造的猎人世界都是善良的,基友。 一般家庭会将自己的曾祖父什么的,就因为年华不在拉去填大西洋? 三次元看二次元的眼睛,充满了残酷的冷漠。没有一张好颜,就该拉去填海。 反过来只要够帅,杀人放火都是格调,都是高雅,都是给人洗白的美丽传说。她直到现在才终于看清楚那个屏幕后方,正在码那一篇惨淡小众猎同的基友的衡量标准。 房间,没有窗。 房间,墙是白的,门是双边的,床两张。 房间,除了以上之外,就没有了。 多莉适应良好,就是要她睡草地都是正常的,她完全不挑睡觉的地方。 不过密封性太好也会让她神经多些紧张,她不喜欢呆在容易窒息而且只有一个门的地方。 她甩甩床上的被子,干净干燥,很舒服的样子。多好的一张床啊,哪怕别的都没有也无所谓,拿来睡觉的地方本来放张床就足够。 以上,是多莉的反应。 而帕利斯通,第一眼,皱眉,冷脸。 转一圈,冷脸,眯眼,明显的不屑一顾。 接着看到两张床……他笑了。 同一个房间耶。 在他家老板笑的同一时间,多莉甩床单的动作猛然一顿,奇怪,怎么是两张床? 她有些迟疑地看向帕利斯通,见他很正常的还是那张面瘫笑脸,很利落地往另一张床上躺下,打了滚然后一头乱毛地横起手肘撑着身体,桃花眼弯弯看着一脸平静其实很呆滞的多莉。她扯着床单,不知道该甩还是该扔掉。 多莉抽抽嘴角,说真的,密封的屋子什么她顶多是有些神经警惕。但是如果密封的屋子里躺着一个帕利斯通,她会疯掉,因为那些恐怖的虐待记忆,差不多就在这种环境里发生的。 求救无门的孤独,残酷的金发男人。 指甲深深抠住地面的撕裂,她浑身骨头都凉了。 多莉永远无法忘记帕利斯通一开始注视着她的眼神,就好像她已经不是人,而只是他手里随时可以拆卸毁坏的玩具。 恶魔的话,带着的天使笑容。 她当初也许是死了,也好过答应这个巧舌如簧的家伙,让他教导怎么生存下去的诀窍。 疯子。 跟流星街扯上关系的都是疯子,她讨厌流星街。 帕利斯通只是笑着盯着她,多莉被他盯到头皮都发麻。手里的床单一抖,重新回到床铺的怀抱,她嘴角一抽,很镇定地说:“我觉得你应该去抗议,这屋子不符合你的品味,尊贵的客人不应该受人愚弄,看门的都住得比你好吧。至少他们还能一人一个房间呢。” 帕利斯通笑嘻嘻地说:“他家穷,我们就可怜一下没多余房间招待客人的朋友嘛,多莉。” 多莉被帕利斯通的笑容吓到退后一步,摆明了就要这样跟她死磕着。她开始咬牙切齿,跟这种家伙同屋她百分百会做恶梦,秒秒钟梦到超级垃圾场。 “我们应该要体谅主人家的不得已。”帕利斯通很悠闲地躺在床上,朝多莉伸出手,一副懒散的鬼德行。 多莉看到他的伸手,第一反应是双手抓住床沿下,迈步后退,拖着整张离他很近的床往后格拉格拉地走远些。房间很大,更像是一个空白的修炼场。 只有两张床是新来的,还有两个他们。 穷你妹啊,穷到能霸占整座山头当寨子。还能在这里建城堡搞绿化种花园。 终于将床搬往最角落,与老板遥遥相望。多莉还是没能松一口气,她觉得这种距离几乎等于没有。 她没安全感。 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个地点上,他又会莫名其妙地想起要“训练”她。 就是因为这种可怕的不确定性,她才会本能地想躲避。 “以后不会的。”帕利斯通嘴角的笑痕消失,他眼里有一些柔软的情绪溢出来,金发下的表情充满了温热的情绪。就好像是,说出了很诚挚的诺言并且会永远遵守。 跟个天使似的,外貌的完美真的很占便宜。 多莉低垂下眼睑,眼瞳深郁,她许久才对帕利斯通轻轻应道:“嗯。” 不会……了吗? 多莉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很轻易,很仇恨带着崩溃到自毁的心情,去吼叫着:“我讨厌流星街,我最讨厌流星街巴不得它给我消失到宇宙黑洞里被绞碎成烂片永世不得超生。” 但是尽管看到帕利斯通,就好像是回到那段黑暗的流星街岁月,她还是无法说出哪怕一小句,她讨厌……帕利斯通。 是的,再不想承认都知道,就是眼前这个家伙带着她活下去的。 虽然方式惨烈到让你宁愿死掉算了。 “老板,我们还是分房吧。”多莉抬起下巴,跟帕利斯通看不起人一模一样的膈应样,冷冷地望着他。 喜不喜欢那是一回事,她根本不会信任这混蛋说出的每一句看似特别美好的诺言。 她记得,有一次在鬼门关转悠回来后,发现帕利斯通跪着抱住她,像个孩子一样将自己的头搁在她颈上,感受她脆弱的心跳每一次微弱的颤动。 金色的发丝挨着她惨白的脸颊,温暖的拥抱是她所能感受到最清晰的美好。 “不会了,多莉。”老板担心地摸着她的脸,努力让她不要闭上眼。“你醒过来,我就让你放假,不训练你了。” 夕阳的光线透过破损的窗户盛开在潮湿阴暗的地狱里,不可思议这个脸孔稚气的男人,低着头神神叨叨地告诉她承诺她许多美好的东西,在背光的阴暗中,竟然有种寂寞而可怜的委屈摸样。 他拆碎了自己手里唯一能看的玩具,然后他就慌了。 多莉想,这样他就不会骗她了吧。然后她醒过来,死都不肯闭上眼睛。 她还是想告诉这个下手跟疯了似的混蛋,你笑起来虽然欠扁,但是比起别的面部抖动,你已经没有更好的表情了。 帕利斯通,你还是笑着吧。 多莉带着某种恶意的恐怖眼神,死死地瞪着笑得跟只花孔雀的老板,龇着牙阴测测地说:“我还记你上次告诉我你不会了,结果当天晚上乘我不备转身时,就顺手捅了我一刀。” 理由仅仅只是,多莉,不可以轻易相信别人,你这个把后背轻易让出来没有警惕心的小笨蛋。 她信他,才有鬼。 谁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抽疯,她逃都没处逃。 “这次真的不会了嘛。”老板滚来滚去地对着多莉笑得花枝招展,那副无害的小模样真是让人咬不下口。 你去死。 多莉继续甩床单,松松软软有阳光的温度。 “我们一起睡吧,多莉。”老板幼龄化地朝女孩招手,没羞没臊得很大方。 你快给我去死一死。 多莉开始铺床单,能离他多远有多远。 未关紧的双开门外,泄露出一线纯色的黑暗。 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突然出现在那线黑暗里,看到那两位揍敌客家的客人正在吵吵闹闹。 没有情绪的眼瞳里,只是带着冷漠的好奇感。 其中一个客人,轻易地歪头睨视他一眼,实质化的杀意几乎让门外的偷窥者炸毛。 明明笑得很友好的灿烂,却完全是黑暗中的人。 他轻巧地后退开,经过严酷训练的身体几乎融入空气里不带任何人类的气息。银色的头发很快就闪过那一线门缝,消失在他们门后。 亚路嘉,家里来了两个很奇怪的客人。如果你在就能跟他们一起玩了。 奇犽跑入家里潮湿冰冷的石道尽头,为什么他就是找不到她呢。 吓跑了揍敌客家的小偷窥者的帕利斯通,推着自己的床直往多莉那边去,他咧出足以看到整排白牙齿的可怕笑容。“我们一起睡觉,多莉。”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女人的声音尖叫起来,就像是看到吃人的巨怪撒泼脚丫子跑过来要压扁她。 第28章 该死的大骗子 多莉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又崩塌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没有一丝震撼的悲壮声响,就好像你只是掉了一个很不值钱的编织袋。 但是你清楚,编织袋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却完全想不起来掉了的袋子内装的东西值不值钱。 边吃饭边愣愣地看着桌子上方那一盏华丽得让人觉得扎眼,而且灯光的颜色一点都不美好的吊灯。 老板说,别再继续遗忘下去了,多莉,你已经忘记了很多不该忘记的事情。 多莉还记得那时帕利斯通的面容沉静,光的纯白与影的灰暗交织在他清秀的脸孔上,你说不清楚这个男人变成了天使还是魔鬼。 只是颜色过于平均得你挑不出瑕疵来,好坏对错根本就失去了最基本的底线。 这个世界在多莉眼里,就像是帕利斯通的脸一样,当你觉得自己已经有资格搞清楚他是谁时,才发现自己天真到愚蠢。 “忘记了什么不该忘记的?”多莉突然问出声,她心情有点怪异地闷起来。 每次脑子里有什么掉了,她就会有这种大姨妈来前的郁闷,然后是失眠的疼痛,有时候会疼到翻来覆去比被帕利斯通折磨时还苦逼的感觉。 “多莉。” 惊醒一样地看向帕利斯通,不知怎么搞的,每次她觉得遗忘了什么东西时第一时间就会看向帕利斯通。也许她也没发现自己在寻找那个金色头发的男人时,那种惊慌失措。 甚至是心虚。 帕利斯通几乎是在多莉陷入诡异的微恍惚那会,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然后他问。 “我是谁。” 语气与表情都特别平静,他双手合十交叉在下巴处,很专注地看着对面的女孩。 “帕利斯通啊,老板。”多莉几乎是反射性地说,吊灯的光芒洒在她眼睫毛上,静默的茫然。 “子桑呢。” “就是子桑嘛。”多莉瞪圆眼睛,不满他老神在在地用一种“你已经痴呆”的眼神质问她这种白痴的问题。 帕利斯通微笑起,“啊,看来子桑在你心里很重要嘛,那么维利你更不可能突然就不知道他是谁了,他可是几乎分走了你近一半的记忆力呢。” 多莉觉得他怎么说得那么别扭,恨恨地插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吃起来。 她最大的问题就是明明知道自己在忘记东西,可是愣是忘记什么一点概念都没有。不过如果她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还叫忘记吗? 伊尔迷正襟危坐,穿的是宽松的居家服,他吃饭时的存在感几乎等于零。刀叉流利地斜切开盘子上的食物,刀尖一横无声无息如同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声音的传播路途,每个动作都保持在零分贝的状态下。 他来陪所谓的客人吃饭,这是大家庭里最基本的礼貌,客人再不受欢迎也有一个主人出面招待。 帕利斯通是揍敌客家的客人,多莉是捎带的。伊尔迷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帕利斯通突然从沉默的进食中,开始一脸笑容地开口,如同他们之间只有的默契一样,他跟那个女人一问一答得完美无缺。 不是问题与答案的完美,而是他们呼吸的节奏,问出口的时间与另一个人应答时的连接,刚刚好。 如果不是连体双胞胎,这种除了外貌性别外,行动节奏的惊人一致就显得过于诡异了。 当然这跟他没什么关系,伊尔迷认真地垂眼吃饭。 食不言,礼教一。 帕利斯通问了很多的问题,有些多莉压根就答不上来。 例如:“1989年有一只从南方迷路的大雁经过流星街的上空,请问那只大雁是什么颜色的?” …… 例如:“我们在流星街住的房子里,曾经有一张蓝色的崭新单人床,可是它坏掉了,怎么坏的?” …… 再来:“我给你上痛楚忍受课程时,你哪一次最痛?” 你哪一次不痛。没有最痛,只有更痛啊大哥。 “好吧,你说过要嫁给我总不能也忘记了吧。” 什么时候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说你爱我,没我不行啊。” “你说过我对你最好啦,还说要吻我啊。” ……等等,这家伙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夕阳西下有情人在天涯吖。” ……怎么感觉这么挫的话没一点她的风格? “你说结婚后你洗衣做饭买菜养我,侍候我,给我洗脚。”帕利斯通一脸陶醉地摊手,笑得特别YY继续说。 多莉表情有一瞬间是青白灰的,手里的刀叉抖抖抖个不停啊。被这些话吓到了,她真的那么丢脸地说过这些话? 她要去死。 要去shi啊。 手里的刀叉一下就完全甩出去了,澄亮的银色餐具破开空气,要人命地朝那张笑得特别淫-荡的笑脸扎过去。多莉一张脸涨得通红,她刚才竟然就这样被人调戏了去,而且还傻得快痴呆地以为是真的。 “你给我去死,流氓。”被人调戏的女人是很可怕的,羞愧会加剧某人的暴力倾向。 帕利斯通的笑脸不变,侧身歪头,干净利落地躲开所有的袭击。 坐在他旁边的伊尔迷很简单地抬手,连眼都没转动一下就用手里的叉子将一只银质小刀拨开。 小刀扎入地板,几乎没透。 吃顿饭都不安生,伊尔迷很居家地想着。眉头愣是没法皱起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为了什么不耐烦的小事皱眉头了。好吧,他其实连表情都基本处于瘫痪状态。 没事他莫名其妙去动用脸部表情干什么,像帕利斯通那样一天笑二十四小时不累得慌。 “那库洛洛-鲁西鲁呢。”帕利斯通笑着笑着,突然至极地蹦出这个名字。眼里的笑意,凝结成冷漠的平静。 “呃?”活泼的多莉静下来,她眼神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脑袋一片空白。 库洛洛-鲁西鲁啊,多莉疑惑而带着不确定地说:“漫画角色?哦,好像是富奸画的反派人物,梳头油披皮草的不良人士。我认识他?” 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曾经的回光返照已经彻底平了痕迹,该忘记的全部都干干净净消失。 伊尔迷总算是抬起眼,看向多莉。 双眼里,一丝波澜不现。 这就是正确答案,库洛洛这个角色在多莉脑子里已经彻底崩塌了。 挫骨扬灰,成渣成粉,搓一下指尖就什么都没剩下。 “哦不,你当然不认识他,那种品味超级差劲的家伙跟我们可是一点关系都扯不上的。”帕利斯通是如此告诉多莉,他的笑容在怪异的灯光颜色下,像是缺少某一样颜色的油画,总觉得哪里不自然,却刚刚好。 这是帕利斯通最喜欢的游戏之一,在多莉忘记时,告诉她,她又忘记了什么。 你说库洛洛-鲁西鲁?什么呀,多莉才不认识那种家伙呢。 篡改记忆怎么能叫卑鄙呢,不重要的事物,当然是不用再存在啊。 帕利斯通的笑,冷得很热烈。 多莉沉默眯上眼,睫毛上的光点更明显,身体晃了一下,身体往后仰倒下去。 一只手突然从她背后出现,坐在餐桌那边的人已经稳稳地接住她,将她公主抱起来。 长长的深棕色卷发顺着帕利斯通的手臂淌下,像是美丽隐秘的月下河流。她沉沉地昏迷过去,接近死亡状态的静默。 每一次记忆崩塌掉什么,她的身体似乎也承受不住那种没有痛楚的失去,就会晕过去。 多莉沉睡的脸孔,如冰冷的白瓷制品,没有一点人类的生气。 伊尔迷对这种场面无动于衷,他继续吃饭。当帕利斯通踏出客厅准备回房时,他突然问:“你来干什么?” 莫名其妙说跑来做客,一点目的都没有谁会信。 帕利斯通回头看自己儿时的玩伴,真是一点都不留情的怀疑表情,如果被伊尔迷发现自己哪怕一点对他家庭的不轨,这个家伙会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杀死他吧。 揍敌客啊,血管里流淌着都是黑暗的血液,他们只会认同自己的家人。 因为家人的血液,跟自己是一样,黑色的嘛。 “我被人追杀了,如果不借个地方停留过渡一下,不是被流星街的杀手剁了就是被猎协逮回去公审。实在是太无聊了,这两种结果。”帕利斯通眯着一双跟伊尔迷同样深黑的眼睛,不带任何一点笑容地说。“你家又没什么让我好觊觎的,你那么怕我干什么?” 伊尔迷手里刀叉一顿,终于体会到刚才多莉的情绪。好想将刀子扎过去,怕你个毛。 “你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不要妄想嫁祸给我家,我跟你可没那么好的关系。”某种程度来说,伊尔迷很了解帕利斯通。例如某人的栽赃强迫症。 他做的坏事非常喜欢栽赃到别人头上,而且是以此为乐乐此不疲。甚至该说栽赃才是他的目的,而做坏事不过是顺便。 “当然,我不会用那么低级的手段。”帕利斯通若无其事地耸了下肩膀,一副很轻松的模样。 伊尔迷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扯起餐巾慢慢地擦嘴,食物盘子洁白光亮,他精准地将在切割食物的力道控制到没有任何食物渣能掉下来,如艺术般完美。 这样就不用洗盘子了…… “收了吧。”伊尔迷站起身对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黑西装执事说,他走到另一边的门,帕利斯通是个说谎的骗子。 “伊尔迷我们是朋友吧。” “什么朋友?”能吃还是能喝啊。 “我很喜欢你啊,别冷着一张脸嘛。” “我不喜欢你。”天生就这种脸,你有什么意见? “喂,伊尔迷,我跟你玩吧。” “我要训练。”口气淡了下来,面瘫好了一点点。 “逃啊,你真是笨呢,我老爸老妈可是很高兴我能逃得过他们的训练课的。” “逃去哪?”就算能避开父母安排的高强度训练,但是接下去呢? “跟我一起走,反正你逃课也没地去。” 帕利斯通整个人倒吊在树枝间,他伸出短短的手挨着自己下垂的金色头发,努力向他伸过来,笑容在阳光下显得很快乐。 伊尔迷走入家里深深的石道,表情晦涩不清,他没有朋友。 帕利斯通抱着如同死去的多莉,走进揍敌客家为他们安排的房间。他几乎感受不到她肌肉柔软组织覆盖下,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这也是为什么他特别烦恼的地方,她的身体正在慢慢被某种巨大的能力侵蚀着,也许当某一天在多莉精神记忆全部都崩溃的同时,连人体存活的特征都消失了。 一具可能连呼吸都没有,类似冬眠的植物人尸体?血9色08三- 千鸦0整7理 看着空荡荡,没有月光只有墙壁产生了视觉错误色差的房间,帕利斯通忍不住嘲笑出声。 “嘿,伊尔迷你可真没创意,明明知道我最讨厌空白得一无所有的空间了,还故意这样弄。” 他将多莉放到自己床上,看到多莉自己的床还是搁在最角落,死都不肯靠过来。畏畏缩缩的旮旯处,想也知道如果真的要睡觉她永远都要蜷缩成一团来睡。 这种姿势他纠正了很多次了,被人攻击时母胎带来的侧卷姿势根本不利于躲避。但她就是改不了,痛到极致还是记不住。 多莉的一些坏习惯,固执到连他都抓狂。 她睡觉的样子,冷漠得可怕。 帕利斯通抱着她靠在床上,歪着头一脸空白,没有任何笑意。 伸出的手指轻轻地磨蹭着她光滑的颈侧皮肤,薄薄的皮肤下可以轻易找到重要的几处血管,多莉完全没反应。 真是讨厌啊,死了一样。 “你知道吗多莉,你曾经爱过那个幻影旅团的蜘蛛小子哦。”帕利斯通将唇挨着她的洁白的耳朵,暧昧的气氛弥漫在他手指往下滑的动作。 “所以他背叛你时,你才会那么痛到崩溃。” 帕利斯通有些贪念多莉身体的温暖,真实而带着女性特有的柔软。 你抱着一个长发凌乱的女人,该小心翼翼的,碰触一朵花的优雅。 去你的优雅。 帕利斯通表示想狠狠地扼住她的脖子,掐碎她的颈骨,让她再也无法呼吸死在这张白色的床上。 “忘记了什么不该忘记的?”帕利斯通苍白的指尖竖起几乎要凶恶地扎进多莉胸膛里,他冷漠地在她耳边笑嘻嘻说,“哎呀,你老是忘记不该忘记的。” 每一次都一样,忘记的永远是你认为不重要,或者会伤害你的记忆。 库洛洛就算了,反正那只是一段被野狗咬到的不重要岁月。 “你说过……爱我的。”语气有点抖动,令人厌恶到无法自我抑制的难过。 几乎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帕利斯通只能笑着。 抱着多莉,像是捧着一朵随时会消失的花朵,有他最痛恨的脆弱感与不堪一击。 到底是什么时候倾家荡产?真是不划算啊,这个该死到该下地狱的死游戏,烂游戏。 老爸老妈,你们根本就没告诉我什么能玩什么不能玩。现在玩惨了。 “嘿,多莉醒一醒好不好。”帕利斯通弯起眼睛,很可爱地摇着她的肩膀,迫切地要他的女孩睁开眼。“真受不了你的记忆力,你是我遇到的人中最无情,最冷漠最残酷的家伙了。” 没有人能比你残酷,一个都没有。 帕利斯通觉得现在的自己真是蠢透了,他都鄙视自己。他没法控制地亲吻着多莉的脸颊,额头,手指与向后仰着的脖颈。牙齿啃食着她精致的锁骨,动作有些怪异的烦躁与慌乱。他黑色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没有生机的荒地,越是没有情绪越是看不到光亮。 像是荒诞的独角戏一样,多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呼吸像是快要停止一样。 气氛安静到绝望的惨痛。 帕利斯通突然就看到那死尸成堆的场景,他杀尽了所有能杀的人。多莉安静地站在他旁边流泪,摸着他身上的伤口,她边哭边笑着说:“老板,我爱你,不骗你哦。” 帕利斯通喜欢的语气,多莉血淋淋的告白。 血淋淋的,带着腐烂的甜美气氛。 “你又忘记了啊,老是忘记。” 忘记曾经爱上他。 也忘记……“你说过要吻我。”帕利斯通认真地说着孩子气的话语,他露出笑容,却说不好自己笑得是否友好还是狰狞。 多莉紧闭眼睑,无力的手臂垂在床上,手指上的颜色干燥到接近透明。 女人可以像一朵花,特别当她沉睡得像是在享受死亡时。 “是的,你他妈的就是一个该死的大骗子。” “你说要跟我在一起,你说过我很重要你无法失去我。” “明明是你自己先说爱我的。” 结果全部都忘光光了,什么都没剩下。除了对他的恐惧。 “我知道亚路嘉的能力,但是不清楚那些强求后她能索取的代价范围有多大,如果付出的代价会危急到所有人,我就杀死她。” 很简单的选择题,多莉完好地活下去,亚路嘉就去死。 帕利斯通冷酷地轻声喃喃,宛如情人的柔软黏腻。 他抚摸着她沉睡的脸,然后垂下眼睑,半遮掩着自己眼里的黑暗,自然而然带着激烈的熟稔吻着她。 没有任何回应的吻。一个人孤独到疯狂的独角戏。 “等到解决了你身体里的顽疾,那时可不能再随便忘记了,多莉。”你总是忘记不该忘记的东西。 帕利斯通将自己的唇贴在她无动于衷的眼皮上,温热的触感。他闭上眼睛,笑着笑着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不然忘记一次,就拆碎你一次骨头。 第29章 那一张男女的床 多莉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有一种眩晕的绚烂感。梦里她走了很多的路途,脚步沉重而拖沓。天空永远是一种浓郁到奇怪的绛紫色,这种颜色看久了她觉得恶心。 可是她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条路,因为这里不是笔直的柏油国道,没有简便了然的路牌给你当指明灯。她只是一直乱七八糟地走着,垃圾渐渐多起来。 层层叠叠的遗弃物品,一具一具没有生命力的有机生物体。血液是最纯粹的颜色,多莉不解地看着自己脚下面慢慢凝集的血浆。 人如果死掉了,也就这样吧。 不知道谁说过,死亡只不过是你故意等待的一场盛会。你是穿着美丽的舞衣进入棺材板里,还是衣衫褴褛地倒在门口,都只是这场盛会的点缀。 死亡宴会看久了,很无聊。多莉发现自己的良心被狗吃了,无动于衷到让人厌弃。人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能适应环境改变自身的动物,你唯一的道德底线,只不过是你能不能活下去而已。 如果不是杀人她也会死,她可能早已经举起屠刀。当然现在的她也没差了,有时候心的污黑跟你手上有没有血没关系。 当她发现已经无路可走,走哪里都是一堆垃圾时,她决定站着看天空。颜色依旧浓郁得让她恶心,她就看着让自己更恶心。 站到双腿失去知觉,仰着头变成一块完美的望天石前,一双手懒洋洋地从她背后伸来抱住她。 温暖的手掌,人体贴紧的温度。真美好,活人的肉体。她当然是要躲开,这么松懈自己迟早也会变成肉块。 老板说,见谁都是敌人,这就是一个只有敌人的坑爹世界。所以她第一时间双手用力将这个软绵绵的拥抱给掰开,瞬间转身一脸敌意。 结果老板真的就出现了,一脸不正经的笑嘻嘻。浑身血,旧样式的卷边牛仔裤跟简单的灰色衬衫,在紫色的天空布景中,他带着微微羞涩的笑容真是邻家男孩到闪瞎你的眼睛。 要不就邋遢到你想将他关到茅坑里无压力,要不哪怕是血淋淋也能干净剔透,腼腆清新到像是一幅画。 “多莉,那些欺负你的我都将他们干掉了,将他们一块一块剁到可以塞入坑里。”帕利斯通边说边很不好意思地抓着自己的金发,桃花眼里一片粉红的诡异泡泡。 别用这么可怕的表情,说这么倒胃口的话啊。将你消音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念的是情诗呢。 “还有……还有那张床坏掉了,我再去弄一张新的吧,单人床果然有点挤。”说着说着头就低下去,只看到他习惯地站得笔直的身体,还有那头毛绒绒的金发,双手竟然还背到身后去,温柔到让人发毛的羞涩微笑。 很……很无辜的可爱。 很……很莫名其妙的恐怖。 终于……终于连你都被流星街的垃圾逼疯掉了,疯到只记得卖萌? “你觉得挤就换吧,跟我报备干什么?”多莉怎么觉着这话题压根就跟她没半点关系,难道她家老板想换张床都要她同意?她是他妈还是他老婆啊。 “是吗?”帕利斯通笑得连眼睛都是眯的,他浑身清爽一脸高兴。“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床单啊。” ……她喜欢什么颜色的床单?多莉总觉得刚才的话题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怎么扯到她头上了?“你的床问我干嘛,我睡草席就可以了。”真是苦逼,流星街的生活已经让她对于物质的需求一泻千丈,她觉得如果自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一定能徒步背着一个帐篷环游完世界无压力。 对于任何东西的喜爱,都失去了兴趣。就好像末期没得救的重度抑郁患者,只差怎么想自杀的法子而已。 气氛沉默下来。阴风阵阵。多莉后知后觉地看着他,干嘛一脸呆滞的表情? “多莉。”帕利斯通弯弯的眼睛因为冷酷下来而斜长些,他似乎在组织自己想要说什么话,但是过了许久后出口的话却很白开水。“你不会忘记了吧。” 简简单单的质问,多莉却心情莫名沉重起来。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她明明什么都没问题啊。 “忘记什么?”很认真地想了一遍,没啊,记忆好好的。 帕利斯通却一脸冷漠地看着她,每次他出现这种表情,阳光到闪亮的头发颜色都救不回他正面可爱的形象。反而是眼里的颜色像是要吞噬别人的骇人静默,连带他整个人都带着某种异样的煞气黑暗。 多莉反射性地往后退步,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一下,手腕就重重地被突然出现在背后的人勒住,然后她听到帕利斯通温柔的声音近在此尺地响起。 “昨天晚上……” 你一定无法想象一个人能将尾调放得这么轻软,温柔。就好像是天边漂浮着的云絮,摸着都要化了。她的手却差点被他掐断。他说—— “我们上床了。” 五雷轰顶,天地变色。 多莉瞪圆眼珠子撕心裂肺地惨叫出声,“这没道理。”喊完发现自己梦醒,原来这只是一个梦。 一下子心情就暴躁到想摔桌子,这都是什么烂梦啊。就是青春期躁动症YY的对象也不该是老板才对,这太可怕了。 吓到汗湿脊背,表情呆滞。想伸手摸摸额头上的冷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身体反射性想弹跳起来,又被人勒回怀里。一头金色的头发搁回她惊悚的颈窝里,还给她很怡然自得地蹭啊蹭。 鸡皮疙瘩全部咻咻地爬出来倒立,像是被电击轮了一遍,多莉僵硬成石块地转头看到帕利斯通嘴角含笑的睡脸。 孤男寡女,同一张床,想不起来的夜晚。抱在一起,还蹭啊蹭啊。 海枯石烂,天崩地裂。 这时候该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梦里成真了? 多莉惊恐地抓起帕利斯通一根胳膊不要命就豁出力气去咬,她现在最快的脱困方式就是咬死这个混蛋。 被咬的人猛然一甩,差点将多莉甩出去,如果不是因为对彼此的气息太熟悉,她几乎都能感受到他瞬间的汹涌杀意。乘着帕利斯通反射性的松手,她身子一滚扯床单一脚将床上还没睡醒的家伙扫下去。干净利落一气呵成,顺手将床单往自己身上紧紧地裹起来。 如果一男一女在同一张床上,第一反应就是扯床单遮身体。 帕利斯通一脸迷糊地捂着自己的后脑勺,从地上坐起来看向多莉,嘴角疑似还有口水印子,孩子气的摸样比多莉还要不知所谓。 他身上穿着衣服,可是显得凌乱扣子散开,还露出白皙的胸膛。多莉眼神凌厉,嘴角抽搐,这幅小模样长得还真不错。她现在想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啊,怒气冲冲地指着他喊:“你在我床上干什么,说。” 一个说字,气运丹田狮子吼,震耳欲聋。 “床……床?”帕利斯通揉揉眼,被她吼到有点结巴。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看着像颗茧的多莉,他咧嘴笑得不怀好意。“这是我的床啊。”顺便指指旮旯里那张,“你的在那里。” 多莉一口气硬生生被他的嬉皮笑脸给憋回去,血气上涌气喘不匀她要是林黛玉老早一口鲜血喷到这个家伙的小白脸上。 这根本就不是床的问题,而是为什么他们两个会在“同一张床上”滚成团? 她伸手摸摸自己,还好,衣服整齐,身体酸软只不过是睡眠过度,完全没有那种事情的后遗症。可是跟帕利斯通挨着躺了一夜,光是想想就觉得战栗。难怪她噩梦那么多,老有种危险的感觉。 “好了,别赖床,在揍敌客家呆的也够久。”帕利斯通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满脸知足的慵懒。 能多久,还没两天。多莉试着伸展手脚,脸色一下就白了,骨头硬得像是关节都被上了锁。 “你都睡了一个星期了。”老板一脸无奈地摊开手,似乎对她睡得人事不醒的样子没法子。 多莉扭扭自己不灵活的手腕,有些不解,“这么久?”她怎么感觉自己没睡多少,身体还是很累。 “嗯——”帕利斯通走到床边,倚靠在墙边一脸沉思地用手指挨着下唇,似乎有什么想不通。“可能是你在抵抗身体内部的能力时,越来越吃力,就连身手都在不可避免地退化。现在的你我可以不费半秒就捉住你,而你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别说得像要扑过来一样,多莉警惕帕利斯通的接近。 “也许,你快要输了,多莉。”帕利斯通轻抿着嘴,从若有所思中恢复常态,他歪头看向床上的女孩。 多莉一脸苍白,面无表情。她当然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什么,如果输了她就不存在,会被自己的能力杀死。也许不能算是传统意义的死亡,因为她的身体会以无意识的状态活下去。 可是没有思想的躯壳,还算是活着吗?根本就没她什么事,跟死了压根没差。 帕利斯通沉默地看着她不安的神情,总是没法冷酷起来,对于这个软弱的笨蛋。甚至对于她倔强的强撑,都无法抑制地要纵容。 真是够了,帕利斯通手指蹭着自己的唇轻轻地笑起来,却一点都不高兴。他何时在乎什么东西,在乎到如此甘之如饴的自虐? 多莉对于帕利斯通间歇性的抽疯完全无感,他又不是现在才开始莫名其妙对着空气发笑。却见他突然转过身来,伸出手强硬地将她揽进怀抱里。 速度看着不快,多莉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俯低身体贴过来,温暖的体温有一种独属于他身上的气味。 其实她一直忘记问,他到底用的是什么品牌的男性香水,带着某种甜味的魅惑,充满了怪异的禁欲感。 现在她的身手真已经退化到无法挡住帕利斯通的任何攻击,这种压力让她浑身僵硬。 帕利斯通不让她挣脱地按进自己怀里,手指若有若无磨蹭着多莉颈上的大动脉,让她被压制得死死的不敢动弹。 他的话就这样吻着多莉头发,带着安抚人心的柔情在她耳边说:“乖,别怕,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你带走。我已经找到亚路嘉在哪里,她的能力带着许愿的性质。你不用去想付出的代价,只要说出你的请求就可以了。记住,一定要求她——杀死你体内的能力,那种将你压制到随时可能崩溃的具现化念能力。尽量说清楚自己的要求,不要慌忙,我们已经没有第二次揍敌客家这么没防备的进入条件了。就算最后实在描述不清楚,你就直接让她带走你现成的所有念能力,哪怕最后你变成无法使用念的普通人,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是那么轻柔,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彼此。可以感受到对方活着的心跳声与体温。没有阳光的房间里,一无所有的空荡荡。就剩下一对交织在白色墙面上的黑影,纠缠成渣。 多莉一阵恍惚,身体竟然在帕利斯通的怀抱里松懈下来。他含着惯有的微笑,垂下眼似乎在怜悯地叹息。“我不在乎你忘记什么,也不在乎你强不强悍,只要你是多莉就够了。” 可是现在,却连“多莉”都随时面临着塌陷,真是让人压抑愤怒的现实。 “一定要记住这个请求。”帕利斯通固执而重复地告诉她,像是在嘱咐不懂事的孩子。 多莉憋着一口气,因为帕利斯通的接近而感到窒息。她果然还是怕他。 最后,她努力地点点头。 他用了“杀死”,就好像她体内的念能力是一种怪物,而他是屠龙的王子,希望干掉恶龙拯救公主。 多么恶俗的童话故事。最后王子与公主牵着手奔向天涯落日圆,从此以后过上美好幸福的生活。 如果她变成普通人,她是不是就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了? 帕利斯通抱着她发呆了一段时间,才松开。多莉忙像只逃亡的小动物地抓过床单缩到床的另一边去,警惕地看着他家总是很乱来的老板。 刚才是害她差点闷死的拥抱,谁知道他接着会不会突然又要发什么疯。 可是帕利斯通只是露出一个面瘫式的招牌笑容,他伸出手指顺顺自己刚醒过来很散乱的头发,接着转身往门口走去。 等门再次关上,多莉才确定人真的走了。白色的房间里,空旷静谧。她抬头挨着墙有些漠然地看着天花板,这种空洞的感觉让她想起了梦里那种浓烈到让胃部翻滚的感觉,很不舒服,心情沉甸得要命。她握住自己的手腕,似乎能听到骨头清脆的断裂声响,“咔嚓”在耳边。 梦里面,是帕利斯通冷酷到绝望的脸孔。一根一根,将完整的她,拆卸到凌乱不堪。 她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忘记了。 “什么请求都可以实现吗?”多莉无意识地将心里涌起的疑惑含在嘴里流转,“真的……真的什么都可以实现吗?” 那个叫亚路嘉的孩子。 她觉得脖子下有些痒痒的,边茫然地精神跑空,边挠了挠。挠着挠着不对劲,低头用余光努力看了看,几乎要尖叫出声。 何止脖子下,几乎她能看到的所有皮肤,都是显眼暧昧的颜色。 “帕利斯通-希尔。”多莉几乎被怒火烧红了眼,灼伤了肺,抓狂了啊。“你这个色胚子。” 你到底干了什么,你到底给我干了什么啊。而且……多莉这时候才真正醒悟,她好像是睡了一个星期吧,那这个星期帕利斯通该不会天天就那样抱着她睡觉? 恶寒。卑鄙无耻,笨蛋混蛋乘人之危,最恐怖的是她压根就想不起来被人碰了哪里。 果然远离帕利斯通,才是通往她幸福之路的真正选择。 帕利斯通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 他对面的伊尔迷正在切帕利斯通……不,是牛排。 “你什么时候走。”终于问出口了,伊尔迷觉得自己早该这么厚脸皮,不然眼前这个比他更厚脸皮的家伙压根就不懂得做客之道。 门口一大堆的杀手都冲着他家来,没有来钱的清扫,真不划算。 连猎人他都打发了两拨,他才发现帕利斯通的惹事能力并没有随着成长而减少,而是更变本加厉。小时候他玩死的是天空竞技塔的楼主,现在他玩的是流星街还有猎人协会。 全部都是最难缠的势力。 “快了,你可真无情啊。”帕利斯通端起牛奶,他的早晨就一杯牛奶。 “你会来这里躲避是因为那个女人?”伊尔迷其实没什么好奇心,不过那个女人倒下去后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紧张的模样。 谁接近都不行,最长都可以坐在床边守二十四小时不眨眼。难道那个女人很特别?对帕利斯通有什么帮助? “啊,我守着我老婆有什么不对么?”帕利斯通不解地笑起来,眼睛很可爱地眯成一条略带弧度的线条,朝着对面的玩伴说。 “咯吱——”食不言的餐桌上,伊尔迷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叉子,在瓷盘上划出深邃的沟壑。 这套风格独特的青花餐具妈妈很喜欢,老婆……帕利斯通你真的没崩吗? “你……在流星街安装了蔷薇?”伊尔迷决定还是无视他的话,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他无法确定话语真假的,帕利斯通是其一。 “你感兴趣?”帕利斯通将杯子搁回桌子上,他懒惰地用手撑着下巴一脸无聊。 “我妈妈因为这件事而回了一趟流星街,那里有她的娘家。”伊尔迷冷眼看向帕利斯通,黑色的眼睛充满了无机质的荒凉。 他习惯了这样看着别人,不管是不是跟他认识。 “很好啊,听人家说多回娘家走动有益身心。”帕利斯通笑得不知世事,就好像流星街的危机跟他一毛关系都没有。 “如果炸弹在流星街,迟早有一天会被会被找出来的。”伊尔迷本来也想笑,最后除了嘴角尖酸刻薄的划痕外,他愣是没帕利斯通那丰富面部表情的天分,所以他想说的玩笑话看起来就认真得可怕。“干脆引爆算了。” 与其被人找出来变得毫无悬念的乏味结局,不如在找出来前毁灭掉比较有看头。 “不会被找到的。”帕利斯通一脸无所谓,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所以引不引爆都一样,只要没找到,效果就会一直在那里。所引起的化学反应也一样不少,至少猎协与流星街,都恨不得啃了他。 “你藏在哪里?”从小开始,帕利斯通就很会藏东西,藏得特别完美。 “你觉得我会藏到哪里去?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帕利斯通说出正确答案。 你听得懂吗? “不可能有找不到的地方。”伊尔迷说,然后他突然沉默,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地看着帕利斯通。 你还是那么爱玩。 帕利斯通一脸矜持的笑意,愉快地接受伊尔迷的“赞美”。 他还真以为自己是王子啊。 第30章 我叫帕利斯通,多莉 你是没有人性的黑暗傀儡,没有欲望没有企图,以黑暗为生存的力量,唯一的快乐就是杀人。杀手才是你的天职。 这是揍敌客的家训。 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被教育大的,包括糜稽。但是对他来说,杀人顶多就是一种可以来零花钱的工作,他对杀人没什么真正的兴趣。比起人死前的那种扭曲的姿态,他更喜欢研究各种杀人的方法。 杀人跟研究杀人方法是不同的,因为他杀人一直都没失过手,但是他研究出来的杀人方法只要是脱离自家打小教出来的东西,他就会失败,各种各样的失败。 他做过一只甲壳虫,红色的,指甲盖那么一点,站在你指尖就像是上帝最完美的艺术品。它有毒,糜稽将自己的目标捆成粽子放在椅子上,然后将甲壳虫塞到他嘴里,掐着他的脖子让那个哭得涕泪纵横的家伙吞下去。 可是目标没死,他只是不停地颤抖,不停不停地颤抖,却不肯去死。 糜稽看着他的裤子,湿漉漉一大片,再看看他惨白的脸色,有起皮的碎屑跟无助的抽搐剧烈抖动。 要一个人死,很简单的。但是伊尔迷大哥却曾经在黑暗的石道里,跟擦肩而过的他说:“你毫无杀手的天分。” 他怕大哥,更怕大哥的评价,就好像在说他是个废物。无法完美地杀掉目标的杀手,就是废物。 甚至连五岁的奇犽都能得到爸爸跟大哥的赞誉,说他杀人时是一种艺术。妈妈跟爷爷又只会偏袒弟弟。明明奇犽那臭小子很不听说,天天乱跑也不好好训练。 不像他,很听话。 他对目标打了个响指,甲壳虫在他的胃部里爆炸,糜稽就这样倚着墙无聊地用手撑着脸,胖嘟嘟的脸盘被撑出一道深深肉痕。毒不死,总该炸死了吧。 可还是没死,血大量从那个家伙的口中涌出来,他“呕”一声,空气里立刻弥漫着熟悉而刺鼻的温热味道。糜稽看着自己的裤管,被喷射而出的血迹沾上半点。然后是哭声,声音像是被人闷在水里,又被掐碎喉咙所发出来的诡异喘息。 糜稽有点烦躁。 一个人要等多久才会死呢?他已经为自己的甲壳虫创造出最好的杀人条件,所以他问那个家伙,“你快去死可以吗?我大哥说我不适合当杀手,对于揍敌客家的训练方法我没有一点领悟力,所以我想如果不用自家的方式杀人,而是别种方式我可能会更厉害一点的。” 既然揍敌客家的方式他没有天赋,那如果是别种方式呢?例如他研究捣鼓出来的,会动,会爬,会飞的一些小东西,它们都很厉害,能当窃听器,追踪器,定位仪,指南针……还能爆炸。 他觉得自己很厉害啊。至少奇犽就没办法做出一大堆必须用数字去计算出来,最后还要动手一点一点细致地将零件组装起来的机械物体。 奇犽的数学很烂,他连自己的零花钱账户都管理不好,整天就会用多于十倍的价钱去邮购贴着抽搐的舞者标签的巧克力蛋。 被人坑了都不知道,还沾沾自喜地跟他炫耀自己买的限量彩色糖果。他每次都用冷漠的目光看着他,笨蛋,这种糖果他早就收集完全部的贴纸三百零六张。而你,买那么多连一张可以称之为王牌的贴纸都没有。 真是白花钱了。 他看向房子的小阳台,横台上放着很多的花盆。有些花他都不认识,应该是太廉价的路边货,贵的他没理由不认识啊。 房子有很多的窗户,狭窄的长条形,阳光透进来就被切割成平均的光块,糜稽不喜欢这种到处都是光明的鬼地方。他的房间在揍敌客的地下室,只有电击审讯室还有牢房才有宽大的窗户。 每次他看到阳光灿烂的地方,他就会想起牢房里那种特有,浓郁而充满扭曲感觉的味道。 碎花瓷砖上全是黏腻的血液,蜿蜒而下似乎要缠上他的脚。糜稽终于皱起两撇有点淡的眉毛,他的脸很白,因为肉太多了所以椭圆的眼睛都被挤扁,怎么看人都像是在睨着别人。 奇犽好像特别不喜欢他这样看着他,为此那个臭小子还搞坏了他电脑的键盘。眯着眼看人怎么啦,他除了高兴会努力去撑开眼睛瞪圆表示自己的心情好外,什么时候不是眯着眼睛在斜视别人。 他很不高兴,一个人怎么那么难死。 都生不如死了,你自尽算了。 可是那个被他捆成粽子并且吞下甲壳虫甲壳虫也爆炸了的家伙,怎么就还在苦大仇深地抽搐着,一点都不知道他任务的时间已经超过很久。 这次又要被爸爸骂了,伊尔迷大哥肯定也对他很失望。 试验什么的果然各种失败,各种不靠谱各种牺牲时间。 还不死,连涌出口腔溅落到衣领上的血迹都开始在温暖的阳光下,在那些摇曳着花叶的阳台植物中,慢慢凝结干涸。 糜稽揉揉自己酸涩的眼睛,可以感受到眼球在眼睑下滚动在自己手掌里。心情有点颓废,就好像他熬了三天夜打游戏,最后游戏被他打爆了的心情。 他讨厌这种被掏空了的感觉。 糜稽提提自己有点紧的裤子,想让自己的肚子更小些。然后他挺直身子走过去,弯曲的五指瞬间绷直,力道从手背直达手指端顶,血管暴突在手背上,肌肉下的手指骨头扭曲了神经改变最基本的摸样。 手,利爪,噗。 血水从穿透的皮肤下涌出来,爪尖掏到正在跳动的心脏。 就好像抓着一颗小糖果,理所当然的乏味。 糜稽脸上有几丝热乎乎的血迹,他甩甩头,再把心脏慢慢拿出来,期间还被尸体的胸骨给卡到。爷爷曾经对他说,他的动作太慢了。 可是他每次都把人杀掉了,糜稽掐爆手里的心脏。结果他浪费这么多时间,最后还是用揍敌客家的方式将人杀掉。 黑暗的地下道,从训练室里刚刚走出来的伊尔迷大哥面无表情,黑色的眼里没有一丝光亮。他对跟他擦肩而过的自己说:“你毫无杀手的天分。” 糜稽甩甩手里的内脏残屑,沉默了良久,才背对着鲜血横流的尸体走开。 不用揍敌客的杀人方法,要杀一个人怎么那么难呢。 ——杀手不需要朋友,那只会碍手碍脚。 这不是揍敌客的家训,而是大哥总结出来的规则。他总是特别喜欢这样教导奇犽,糜稽却没看到大哥来这样教过他的。 所以他就算交了朋友,也没关系吧。 再说了大哥自己也有朋友,当初那个金色头发的男人进来的时候,大哥第一时间就冲出去了,就算是客人也该由揍敌客主管或者实习生去招待,而不是他自己亲自迎接。 而且大哥还很高兴的样子,高兴?他明明没有笑,但是糜稽就是觉得大哥的情绪很高涨。 帕利斯通-希尔。 突然有点讨厌他。 我也是。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是你讨厌的家伙,肯定真的很讨厌。 是吗?哈哈。 这是他的朋友,在网上认识的。前阵子猎人协会的防火墙被强大的黑客攻击,出现了致命的漏洞,他运气好刚刚赶上末班车一同无执照进入猎人网站,狠狠摸了他们一把的服务器,掏走了不少有用的资料。 然后他就勾搭上一同进入猎人网站的黑客K,他的第一个朋友。网名叫“被淹死的吐槽”。 奇怪到完全无法理解的名字。 但是他们很合得来,很多不能说的话都可以跟另外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说。例如今天我家三毛又胖了十来斤,气得用鞭子想抽死这只只会吃的死狗。例如我家小弟又被我妈妈扮成穿和服的怪小孩,都担心柯特以后知不知道男装怎么穿啊。 还有伊尔迷大哥最近太奇怪了,没有报酬免费为别人清洗追上门的讨厌苍蝇。虽然是追上门的,可是将那个金发男人跟那个只会睡觉的女人丢出去不就好了。 他不是说过朋友只会碍手碍脚吗?怎么还碍手碍脚到那么高兴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而且家里的网络一般都是不对外连接的。特别是不对私人电脑连接,就算他对外的电脑与家里的网络单独隔开,该有的谨慎还是不能放松。 哎,要跟这朋友说再见了,除非下次猎人网站又被黑,而他们又同时在那里相遇。猎人网站毕竟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攻克的网络,在哪里某种程度而言对彼此的电脑都很安全,当然前提是猎人网站还没有清洗了他们。 糜稽将肥肥的手指搁在键盘上,最后一行字打得有点犹豫,伊尔迷大哥都能有朋友了,他怎么不能有。 “我可能不会上网了……”他想友好地说自己因为某些事情不能继续上网社交,毕竟这很容易让人理解。话还没发出去,对方已经先吭声了。 “糜稽,跟我谈一场恋爱吧。” ……? 被淹死的吐槽很认真地说:“别担心,我是女的。” ……糜稽发现自己吞了吞口水。 聊天室里似乎有很多粉红色的泡泡飘出来,这个粉红色的季节啊。 “我觉得跟你很合得来,也许我们能相遇是最美好的缘分,你愿意试一试牵住我的手吗?” 他的手指开始有些抽搐,谈恋爱? 糜稽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他抓了一大把薯片塞到嘴里嚼了嚼当宵夜。突然就有点不敢看电脑屏幕了,对方却在他分神时笑嘻嘻地说:“那就这样喽,晚安,明天见。” 结果他的断线宣言还没发出去,人家就下线了。 这其实就是一次开玩笑吧,糜稽“呃”地打了一个饱嗝。他揉揉自己的肚子,童话里都是怎么说的,白雪公主杀死老巫婆然后跟王子谈恋爱。 谈恋爱? 两只肥嘟嘟的手干哒哒地敲起键盘,他已经开始掌管家里的信息网络系统,毕竟家里能像他这么坐得住的不多。拖过来四五个黑色键盘,主机后密密麻麻的电线连接着十几个显示屏。黄泉的飞龙试炼大门边,守门人正在擦拭着打野狼的猎枪。门里,三毛那只肥狗叼着半块人的尸体在一片林海里狂奔腾跃,它也该减减肥了吧。 每个显示屏里的画面一直都在转换,总管室里守夜的实习生正在泡茶,奇犽那个臭小子不好好睡觉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一切都没问题,妈妈还没回家,所以柯特还不能从耐压室里出来。他一直都是妈妈负责学前教育的,妈妈不说停止连爷爷都不能轻易放他出来。 呃……继续打嗝。实习生的手脚太不利落了,茶什么时候才能泡好。 突然他看到帕利斯通从房间里走出来,那头金色的头发在纯粹的黑暗里像是会发光似的,浓烈的存在感比色彩本身还要抢夺眼球。这么不懂得低调并且一直在强调存在感的家伙,伊尔迷大哥怎么会跟他交好呢?就算跟他家的交情还算可以,但是也不该就这么放他进来啊。 糜稽对屏幕上那张小白脸竖竖手指,结果那张脸刚好就转过来,线条优美的下巴微微跟着仰起来,他准确无误对糜稽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这么快就摸清楚他家监视器的位置了。 糜稽有一秒觉得这种家伙的危险,跟伊尔迷大哥一样危险的黑色感。 但是那个家伙很快就消失在所有的屏幕里,接着是奇犽跑过去,他听到奇犽稚嫩的声音高兴地响起来,“喂,这次轮到我当鬼了吧。” 帕利斯通与奇犽,正在玩捉迷藏。 大哥呢,小时候帕利斯通来家里做客的时候也跟大哥玩过这么幼稚的游戏吗? 糜稽觉得他大哥不可能玩这么小气的游戏,不可能。 对了,被淹死的吐槽说什么来着,谈恋爱?这可能就是一个网络的玩笑话,明天再上线问问他——她吧。 有人说……要跟他谈恋爱! 突然从黑暗的地下室里传出来一声诡异的笑声,像是被压抑到破碎的兴奋。 开什么玩笑? “你要我跟那个小胖子谈恋爱?”维利捂着脸,他面前是一台最新型的台式机,光亮的屏幕是他们深夜里唯一的光源。维利的脸孔被这种惨白的光芒衬得毫无血色,像是暗夜里的吸血鬼那样精致冰冷。 他刚刚干了什么? 糜稽,跟我谈一场恋爱吧。 双手扯着头发,就是让他去亲吻库洛洛也好过跟个小自己好几岁的胖子谈恋爱,还是个男的。 “不然呢,如果不想个由头拖着他跟你聊天,你怎么将手伸到揍敌客那边去?”子桑嘿嘿地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红润的唇间叼着一根香烟,嘴角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真是罪恶。”维利已经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表达自己这一刻的诡异心情,他揉揉酸涩的眼低声嘀咕。“也不知道帕利斯通怎么样了,接触到亚路嘉了没。” “别担心他了,死狐狸一只。我比较担心多莉……你我都清楚,帕利斯通还看不清楚的事情。”子桑低下头露出优美白皙的颈子,她凑到维利耳边轻轻喃语。 维利手指抖了一下,眼瞳深处有些混沌不明的东西在翻滚。子桑已经按住他的肩膀,笑得像是个恶魔。“让我们一同祝福多莉,难得有人能让帕利斯通栽跟头啊。” 像是看着局里面的人,他们很冷漠很路人地看着,笑嘻嘻得像是看到怪诞的舞台剧正在缓缓落下光影幻象的布幕。 一同等待结局。 而沉睡了近一个星期的多莉,突然抽搐着身体猛地从床上弹跳起来,她捂着胸口一脸死白。疼到受不了地抓紧床单的褶皱,将身体深深地弯下喘息着。 冷汗从发际边滑落,多莉满脸茫然得像是丢失了所有的孩子。看不到过去,没有未来。眼里只有黑暗的空洞与冷漠的死寂,她唇角微启,细弱的呼唤声音遥远地通过气管口腔,在这种孤独到没有方向的地方组合成一个熟悉的名字。 “老板……帕利斯通,笨蛋。”她像是疼极了地蜷缩着身体,尽量伸展双臂似乎要抱着谁。她几乎是发了疯的歇斯底里地叫着他,“帕利斯通,帕利斯通……” 她的心脏因为这个名字不停绞碎着,她疼。疼痛变成了血腥的味道,似乎每次呼唤这个名字都伴随着鲜血淋漓,伴随着撕心裂肺。 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在虚空里像是要抓到什么。 “多莉?”另一只手破开冰冷的黑暗,似乎从另一个温暖的空间伸过来,用力到要折断她的手指地握住,死不松开。 他问:“哪里疼了。”没有任何防备地将她整个人抱进自己的怀抱里,在这个黑暗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担忧地叹息,一个孩子气地撒娇。 一开始,就只有他们彼此而已。 “帕利斯通,我忘记了,我……忘记了。”多莉整个人神经质地反抱着他,像是在抱着自己仅有的一切。“我梦到,梦到自己忘记你了……”边说边死死地抱着他,声音里有害怕到哽咽的绝望,她除了绝望就剩下崩溃的空壳。只能不停地伸着手抓着帕利斯通后背的衣服,指甲几乎深深扎进布料里,血水从指甲扎进的肉里面缓缓流出来。 多莉反过手来抱着他时,帕利斯通愣了足足有三秒,一种反应不回来的呆滞表情让他看起来更呆。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将她抱得更紧,按着她蓬松的长发似乎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最后情绪只是浓到极致转为淡然地说:“你想起来了,多莉,你终于想起我是谁吗?” 他的女孩,回来了。 那些遗失在流星街的记忆与人生也回到她身上。 老板,我爱你哦。 多莉只是咬着帕利斯通的肩膀怕自己会失去更多,她哭得乱七八糟。 她本来就很笨,很害怕,真正的多莉什么都没有,怕极了这个恐怖的世界。她没有那么坚强,她讨厌死人讨厌被人杀死讨厌肮脏讨厌鲜血。她讨厌所有在伤害她的东西,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都要来伤害她。 她都已经一无所有了。 “老板,帕利斯通……”哽咽地叫着他,多莉双手的指尖都是黏腻的鲜血,可是她不敢放开,放开就没有了。她只是将头死死地埋在这个人的怀抱里,像只无家可归的幼崽害怕得发抖,哭声细细弱弱得几乎要窒息。 “哎哎,很痛的,多莉。”帕利斯通无奈地安抚拍着她的背部,这才是真正的多莉,会跟他哭跟他闹将他视作唯一的救赎。他的女孩。 “我忘记你了。”她死抓着他不放,如果连他都忘记了,她还能剩下什么? “再想起来就是呗,没事了,多莉。”帕利斯通不知道是意识到什么,手指顺着她的头发,带着笑意的脸孔沉静下来,眼眸里的温柔带上某些他都不想承认的疼痛。 指尖有些颤抖。 “是吗?想不起来怎么办。”多莉似乎是被刚才疯狂的情绪抽空了一切体力,她疲惫无力地闭上眼,又马上睁开,黑暗扎进瞳孔里变成撕裂人心的魑魅。 “那……我就再次自我介绍。” 我叫,帕利斯通呢。 “我叫帕利斯通,多莉。”帕利斯通最终只能垂下眼睛,怀里的人已经再次沉寂下去,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 多莉肯抱着他不再害怕,也肯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重新送给他。这种感觉真美好不是吗? 只是记忆的回光返照而已啊。明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泡沫的一夜,终于破碎在颤抖的指尖,手指上只有留不住余温的深棕色发丝。 他们在黑夜里安静地抱着彼此,安安静静的,听着这个残忍的世界在耳边生涩转动的声响。 隔天帕利斯通如愿地被多莉一脚踹下床,她几乎是想宰了他地吼着:“你在我的床上干什么,说。” 是你让我上的……帕利斯通歪着头都不知道要向谁喊冤,果然昨天晚上只是以前记忆的回光返照而已,他揉揉眼,几乎都要掉泪了。 多莉,你的健忘症到底什么时候能治好啊。 第31章 我的女人我保护 哪怕你已经忘记一切,我依然站在你身边,微笑着再一次自我介绍。 帕利斯通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他父亲为了哄着他笑而杀死了所有陪他玩的保姆。他坐在装饰着黄金的椅子上,抱着熊娃娃晃着脚,一脸冷漠地看着宽大的餐桌上,那些华丽到发出璀璨光芒的餐具。 餐盘里放着大朵大朵开在长茎叶上的鲜花,芬芳而美丽地挣扎成一种诡异的色彩。 他的保姆的头颅都放在光色流转的花朵上,血从他们的眼眶里流下来,帕利斯通拍了拍桌子叫唤了他们一句。 但是他们都不说话。 爸爸笑着将手放在他细小的肩膀上说:“好看吗,你可以试着笑一笑,孩子。” 帕利斯通只是好奇地歪着头,睁着一双纯洁到只剩下黑色的眼睛说:“爸爸,他们都不理我。” 他生来就不喜欢笑。 “因为他们不属于你的,他们连让你笑一笑的能力都没有。”爸爸无聊地摸着下巴,金色的头发遮住了他美丽的双眼,他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笑得可爱一点。 “为什么要笑。”帕利斯通不懂这些玩意,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布娃娃,这些的东西他有山一样的体积。 到处都是触手可及的色彩,崭新的,圆圆的,各种形状的玩具。但是爸爸每次都告诉他,如果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他笑,那么这些玩意都不是真正属于他的。 爸爸说,能让我孩子开心的东西才是属于我孩子的。所有的快乐都该属于你,不能让你高兴的都该踢开。 他要什么,就有什么。但却不是每一样他要的东西都能让他开心。 “因为笑容才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该追求的表情,没有一个人能拒绝笑容。” 帕利斯通小到无法分辨他父亲的歪理是否正确,所以他对着他的保姆扯了扯嘴角。他觉得要对着鲜花中的狰狞露出笑容,好像也不是很难受。 可是那些头就没一个回报他笑容的,他们都不笑。 爸爸很满意地笑起来,他将手放在那些鲜花的盘子上,干净的手指沾上鲜艳的血色,一朵花被他拈起来。然后弯身将花朵放在帕利斯通的领口里,温柔地低语,“它是你的了。” 能让你的快乐的东西,才是属于你的。 这就是帕利斯通的家庭学前教育,他从此爱上了笑容背后的意义。只要能让他开心笑出声地就是属于他的。 可是多莉带来的却是泪水,他从来不知道当眼泪掉入眼瞳里的感觉,温暖到可以让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女孩子的哭泣是那么柔软,清澈见底的脆弱。不是那些沾染上鲜血的花朵,或者脚下冰冷的尸体,而是很纯粹让他由衷感到愉快的感受。而泪水连带着多莉清丽的脸孔,都浸透侵占了他通往灵魂的视线。 他试试摸摸她,像是在试探着接触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她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喜欢哭,有着很安静的性子,不懂得好好对属于自己的东西笑。 所以他将欺负她的人都切成段当成礼物,摆在她的屋子里。装饰着泛着青黄光泽的时钟,吊铃,壁画。 结果她死都不进屋子了,也不对他笑。她穿着一条红色的旧长裤,身上长年都要披着有花纹的围巾,随便扎着长发几乎是不带任何表情地坐在屋子外,像是一个随时都要跑去流浪的孩子。 他跑到门边,倚着门框弯着眼睛,用手指捏捏自己的两颊放松脸部的肌肉,然后对着她就是一个美好可爱的笑容。 能让他笑的,都是属于他的。 已经很久没有让他真正想笑的东西出现了,虽然他一直在笑得像是面部肌肉坏死。 但是多莉只是懒洋洋地转脸看了他一眼,风将她细碎的头发吹到她干净白皙的脸上,坐在难得有阳光的地上,盘着腿将手搁在上面。她冷冰冰的脸上被晒得温暖发烫,一点笑容都没有。 “别笑了,第一次见到有人能笑到让人想打脸的。”她不再看他,只是很安静地重新看着天空那边的地平线,只要不说话地坐着,她可以凝固得像是一件美丽的艺术品。她的声音只是有点颤抖而已,似乎还是不怎么习惯某些场面。“真是讨厌,回来一看自己屋子变成坟场了,尼玛的都是尸块不愧是流星街啊。迟早我要得厌食症,幽闭症,晕血症,神经质都是被逼出来的。” “你不喜欢啊。”帕利斯通笑脸不变,原谅这家伙已经忘记了笑容以外的表情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能让他笑的都是属于他的。但是,如果对方不对他笑呢? 那反过来是不是说……他不属于对方的? 多莉再次回头,原谅她每次只要想跟某个人说话就必须看某个人的脸,这都是以前过于礼貌逼出来的习惯。“不喜欢。”说得有点懒散,表情带着某种飘离恍惚感,似乎这种问题一点都不需要她认真地去纠结。 有人喜欢一进门看到你仇人的头挂在屋梁上,突出眼珠爆出牙齿地瞪着你?睡不着觉有没有,别说吃饭了,就是站在那里一会都手脚发冷。 拿来吓人绰绰有余,谁喜欢谁是变态疯子神经病。 变态疯子神经病有点疑惑地看看自己身后,那一堆被处理得很干净的人体部分,难道没有插上鲜花就不好看了吗? 他觉得还蛮不错的,至少房子不怎么空了。血的颜色干涸后也有种华丽妖娆感,配上白色的骨头有很好的装饰效果。 多莉只是悠长地叹息,她已经懒得去计较那些死人骨头,也不打算再次清理自己的屋子。 反正那屋子里除了永远带着沙粒的深色水泥地面,她就没有喜欢的部分了。 帕利斯通双手抱胸地瞪着她,他笑啊笑啊,可是那个女孩压根就懒得再回头。孤寂的夕阳拖着他定格在门口的影子,黑色的影块很快就扭曲撕扯着远离。他直直地甩动着胳膊走到多莉身边,弯身侧过脸对着她。遮挡住她想看的所有景色将自己硬塞到她眼里,帕利斯通用两只食指按住自己的嘴角,眼尾略翘地拉长下弯,一个可爱又滑稽搞笑的表情出现。 他是如此灿烂地笑着,露出满口大白牙。 多莉差点被这个充满搞怪的笑容闪瞎眼睛,她伸出手将这张脸格挡开,被吓到结巴地说:“干……干嘛?你抽筋啊。” 可是帕利斯通就是不肯让自己正常一点,他轻易地抓住她的手,固执地要将自己的笑脸送出去。 这样不怕死不要脸不怕被开水浇成烂番薯的死样子,愣着要凑过来蹭你,真像是她家以前养的宠物狗…… “噗。”多莉忍不住笑出声。 纯粹就是觉得这家伙真搞怪。 帕利斯通立刻卸下笑脸,他放松地整个人坐到地上,很夸张地对着天空说:“哎呀,第一次觉得笑也很辛苦啊。” 多莉立刻没什么表情地撇开脸,莫名其妙。 帕利斯通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一见钟情好像很逊的样子。 他从没说过,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被爱神扎中心脏,连同眼睛都被对方的眼泪一滴一滴给砸碎,像是变成智商负一万的笨蛋,将身上的所有武器后路都开心地扒开自投罗网跑到那个坑爹的长老会里,只是为了继续回到她身边对她笑。 好吧,爱神什么的真的很老套……如果是多莉来说应该是很琼瑶?穷摇?真奇怪她老是蹦出来的怪词语。 但是比起当年他爸爸只是听到她妈妈的声音,就发了疯一样踩着几千个阻碍着他的人头,四处寻找乱窜。差点因为这种失心疯被地头蛇砍死在巷口,了结他辉煌一生最后连他妈妈的裙角都没摸到,他算是比较成功的。 爸爸说,抓到女孩子的裙角要死死不放手,就算被那个女孩子踩碎指骨大骂:“死流氓,非礼啊。”也绝对不放手。 多莉迎着夕阳光线的侧脸被打上大片阴影,她愣愣地看着前方。帕利斯通坐在她身边,伸手悄悄抓紧她落到地上的围巾边角,死不放手。 然后多莉带着颓废表情的脸上出现了火热的不耐烦,她一脚将这个烦人的混蛋踹开,“你要抓到什么时候才放手啊。” “哈哈哈。” “哈个鬼,你就不会笑得更正常一点啊。”多莉咆哮开,将整个落日夕阳都给吼吓到地平线下。 这些流星街的岁月总是随着他们远走的背影,隐藏在黑色的斑块中,逐渐沉默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或者只有帕利斯通能将所有的色彩的场景再次还原在脑子里,他跟所有聪明的家伙一样,记忆力总是好得惊人。甚至有些不需要记住的东西,都会牢牢记住。 而多莉,却是健忘症末期患者。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任何东西能阻止她去忘记一切。 “他是……”多莉从房间里走出来,来到餐桌上这段时间似乎又莫名其妙崩塌了一次。 她略歪着头,就像是帕利斯通有时候无辜不认账的那种样子,脸上因为不见任何血色而很苍白,带着一种天真到脆弱的表情,让人怀疑她是否连这个世界上的危险都忘光了。 她毫无防备,随时塌陷。 伊尔迷刚刚放下刀叉,十指交叉着放在餐桌上,椭圆的猫眼里不见一丝光亮,他看向对面的帕利斯通,眉毛只是微微抬起,表示有话说。 帕利斯通低眼,没有任何笑容。他张开嘴似乎声音里带着某种奇怪的笑意,嘴角却没有一丝笑痕。“多莉,他是伊尔迷,你们前几天还见过面。” 之后多莉就沉睡了一个星期,结果他只是先走一步,等到她换好衣服重新出来时,不知道又忘记了多少。 其实看她的睡觉时限越来越长,也知道她身体内部的争斗日益严重,连带着的被吞噬的本体记忆就会越来越多。 “你好,我是多莉。”多莉对于“伊尔迷”这个名字似乎有些感触,她精神颓丧地眯着眼睛,长长的头发有些干燥地从肩上垂到胸前,唇瓣的红色泛着粉白,连礼貌的笑容都完全不在状态内。 伊尔迷?不是全职猎人的角色吗? 她什么时候勾搭上这种角色的? “她有病。”伊尔迷总算是面无表情地将话说出来了,他看着帕利斯通,第一次那么阴鸷。 帕利斯通真想耍赖整个人扑到餐桌上算了,看来伊尔迷对多莉而言真的很不重要,这么快就被忘记掉。 “她只是健忘症有些严重而已,而且忘记的东西估计是再也找不回来。”帕利斯通连忙举手投降,对一脸怀疑的伊尔迷说:“这种病不会传染,拜托别像是看到传染病一样夸张的表情啊。” “我爸爸要回来,大概今天下午他会搭乘飞艇降落到枯枯戮山上,你该走了。”伊尔迷完全不甩一脸迷糊的多莉,他脸部肌肉不带一丝抖动地对着帕利斯通似娓娓道来的平静。“你该知道就算是我,也不能将所有追杀你的人杀光,你还是快点将蔷薇交出去寻求猎人协会的庇护,或者你可以回家,你爸爸应该能杀光所有敢碰你的人。” 对于收留帕利斯通,是自己任性的自作主张,不能让爸爸回来后还看到他在这里。因为妈妈的离家,所以爸爸可能会迁怒让妈妈重新回到流星街的帕利斯通。 “我老爸不可能在家的,因为我妈妈喜欢到处跑,前年他们已经得到所有的签证与认可,跑到黑暗大陆去了。”帕利斯通咧嘴弯弯眼,他有些无奈地用手撑着下巴,带着笑脸地叹气说:“估计没个十年八载的回不来,或者永远都不回来了。” 那个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回得来的,本来当初走的时候爸爸还写信给他,但是他守着多莉压根走不开,所以也就没时间跟着父母一起离开。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 帕利斯通眼珠子轻轻一斜,看到多莉完全没有健忘者的自觉,她正在低头喝汤,面容平和,随便找的衣服有些宽松,让她看起来很纤弱。吃多少都不见长肉,营养不良加某段时间厌食症严重的后遗症。 多莉似乎是意识到有人在看她,看向帕利斯通,见他又一脸让人看了很别扭的笑容,最后只是抽抽嘴角懒得再去说他什么。 反正这家伙一直都很奇怪,时不时表情情绪的跳跃特别大,昨天还对你笑得乱七八糟,今天可能就可以冷着一张脸活似你欠了他几亿戒尼还忘记还的鬼德行。 “那你可能会死在那些人手上,我不认为你带着她可以杀死所有追着你跑的人。要不你杀了她再走,一个病秧子会是种拖累,或者你还可以先投降降低敌人的戒心,毕竟跟比自己强大的敌人硬拼是不理智的。”伊尔迷说话时下眼睑微微敛起一道鬼异的痕迹,这是他完全没有动静的脸上最明显的表情。 比起有交情的帕利斯通,多莉的存在对伊尔迷来说显然更没有存在感,所以他很轻易就可以放弃她。 “如果你不想对熟人下手,我帮你一下。”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话会激起什么化学反应,反正帕利斯通是笑着听的。最后伊尔迷似乎沉默两秒,好像一些事情让他困扰地微眯起没有精神的眼睛,然后他接着说:“不用钱。” 其实帮帕利斯通杀人,他从来就没收过钱。一次都没有。 多莉这时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话题的主角,她听着伊尔迷的提议第一反应竟然觉得这是蛮正确的规划,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弃弱小的保全自身……放弃的不就是她嘛。心里一悚然,眸光沉在眼底,她淡漠地看向伊尔迷,你说杀谁啊,面瘫死少年。 手里的银质汤勺微微从盘子里翘起,整个人已经本能处于紧张的状态。 帕利斯通很快侧身接近就将自己的手覆盖到她的手背上,加重了力道将多莉的手指压住,她心里一松,重新恢复到刚才那种苍白孤寂,平静到只剩下阴郁的状态。 伊尔迷在多莉平静下来的那一秒内,手急利地扯住餐布,骤然发起的力道要扯翻所有东西。 “撕拉”,桌布在多莉眼前硬生生变成两截,一截在帕利斯通的手里,她在他们扯开餐布角力的关键点中刚刚好端起自己的餐盘,拿着汤勺双脚蓄力蹬着地面快速连人带椅子后退开。 可是没得及喘息,眨眼间十几支圆头尖尾的钉子已经往她头颅扎来。多莉以为自己可以躲得开,那种凌厉到带着死亡重量的杀气,冷漠到让她手臂上泛起鸡皮疙瘩。她顺应着身体的战斗本能想后仰压着椅子倒地躲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生涩不堪,失去了唯一的生机。 她以为自己会死,没有任何疑惑任何逃避的空间。大脑不可避免地一片空白,只有那十几支要人命的钉子不断放大加速,几乎要挤爆她所有的视线。 叮叮叮—— 一抹金色的光芒闪进她最后的视线里,帕利斯通因为极快的速度而带起凌冽的风气,旋起身后多莉安静垂在胸前的长发,多莉只是被头发遮住了一下眼睛,就从那些致命的钉子里解脱出来。 十几支圆头钉子全部四散飞开,呈放射状扎入整个昏黄灯光下的餐厅墙面里,一幅运气不好的古董老油画“啪嗒”摔到铺着地毯的地板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沉闷。 帕利斯通掂量着自己手中拨开全部攻击的叉子,敛起脸上所有不靠谱的笑容,他有些不解地冷眼看向面前的伊尔迷。 一身休闲衣物的伊尔迷从椅子上优雅起身,黑色的短发厚重地贴着他耳边,覆盖而下的碎刘海让他看起来很爽朗。他手指里夹着好几根圆头钉子,长长的针条在他灵活的手指里静默地蛰伏着。似乎只是一些可爱的小饰物。 “你要杀多莉?”帕利斯通突然嗤笑出声,对着冷漠的伊尔迷。他一只脚勾着多莉的椅子,没让她真的摔到地上去。连这点伤害都不肯给,他怎么可能让别人杀掉她。 多莉轻轻喘出一口气,胸口的一块大石头才落地,椅子呈四十五度角让她几乎仰面躺着,一手还小心地端好汤盘,没让汤水撒一点出来。 “因为我记起来,这个女人的名字好像是我妈妈曾经提起过的,我想如果她一直跟着你,流星街就不会放弃追杀你。”伊尔迷站在狼藉的餐桌前,一脸理所当然的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很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些追杀帕利斯通的人,其实追杀的是多莉。 如果帕利斯通无法百分之百解决掉那些人,那么就先将罪魁祸首杀死,一劳永逸的法子才是最好用的。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被我拖累了,老板。”多莉很赞同地跟着点头,她抬眼看到那盏华丽到扭曲的吊灯,奇怪,似乎印象里好像也看过,还在吃饭时看过的。 难道她不小心又忘记什么,其实她老早就在这里吃过饭了?原来他们不是刚来第一天吗? “哟,我甘之如饴被你拖累呢,多莉。”帕利斯通很轻易地将椅子勾回正常的放置位,他松开脚后伸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半侧着身体对着多莉,余光可以看到伊尔迷并没有立刻动手的打算。很自然地用手指顺顺多莉披散在肩膀上有些散乱的长发,桃花眼温柔地弯起来,帕利斯通对她笑着说:“你不会有事的,如果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帕利斯通-希尔这个人就真的一点用处都谈不上了。” 爸爸说,要死抓住自己的女孩的裙子,然后完美地重新从地上站起来,微笑弯身,对她说:“你好,我是杰克-希尔。” 然后爸爸保护了妈妈,这一辈子。 他的家训一直都这么简单,能让自己打从心里笑出来的东西都是自己的,而自己的东西就要自己保护。 自己的女人……多莉拧起眉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变成某人的女人之类的诡异归类了。但是对上帕利斯通近在咫尺的清俊脸孔,他干净的微笑,金发虽然乱翘起来但还是金光闪闪,一时间所有的乱糟糟的情绪都被逼到喉咙处,有些酸意泛起,多莉眨眨眼最后什么抗议都没有说出口。 算了,大家好歹同伴一场,何况添麻烦的一直都是她这个超级拖油瓶。 “我觉得她还是死掉比较好。”伊尔迷对着空气点点头,自说自话,语调似乎永远都缺少了最基本的起伏线条。“因为我不希望你那么快就死在那些追杀的人手里,如果可以还是尽快解决那些麻烦吧。” “啊?”帕利斯通笑容虚幻起来,因为是背对着伊尔迷的,只有多莉看到他眼里黑色的阴郁像是凝集的乌云,每次他想杀人的时候,都是这么黑暗的表情。 帕利斯通从来就不是个听话的主,他的事情,不容别人插手。 第32章 朋友VS捉迷藏 多莉感到帕利斯通摸摸她的脸,温暖的指腹间有一些粗糙。她有些疑惑他眼里的某种情绪,然后他没有什么表情地朝她调皮眨眨眼,因为是背对着的伊尔迷,所以这个可爱的小表情全贡献给几乎被他圈禁起来的多莉。 杀气都是假的,他一点都不想你死我活下去。 现场的气氛紧绷到没有任何迟缓的过渡,伊尔迷一步一步无声向前走来,砸碎在地毯上的玻璃杯子发出刺眼的芒刺,他是打定主意要杀了多莉这个麻烦来源。 闭上眼睛就看不到,听不到,也完全感受不到伊尔迷这个人,他是一个杀手,哪怕正面袭来也不改自己阴暗的步伐姿态。 “伊尔迷,你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会不告而别吗?”帕利斯通突然背对着他说,眼光有些虚,似乎在回想什么。他根本不在意伊尔迷要随时扑过来猎杀的攻击态度,浓烈的黑色下总带着那么一点光亮的眼睛,却是比任何人都来得柔软,来得精致。 这种感情其实是一种撒娇的任性态度,帕利斯通的撒娇。 看起来他还是很喜欢伊尔迷的,多莉注视着他投射在她脸上的目光,突然很了解他所有细微动作的背后意义。 奇怪,多莉突然想起,她是什么时候那么了解帕利斯通的,身体还是会排斥他的手指与圈围起来的靠近,但是他身体的温暖,却毫不陌生。 她以为他们是日夜想见的伙伴,所以各自了解对方的习性。 帕利斯通的微笑,帕利斯通的力道,帕利斯通身上的温度。他的阴郁黑暗,泯灭人性,他的大度宽容,温柔体贴……这已经不是伙伴该熟悉的领域了。 她不可能那么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正在对他笑得像是要使坏点子的男人那么多秘密。 她甚至没得及多想,一种温润的感觉令她有些反应不回来。 多莉突然惊悚到背脊发冷,眼瞳无法控制尖锐竖起来一下,那抹太过近距离接触到的金色也印拓到瞳仁里,炙热而璀璨的美丽光泽。 帕利斯通俯身低头,在多莉闪神的刹那吻住她。 冰凉的唇瓣被细细舔舐而过,温软的接触,在女孩有些发白的唇色里绘制着自己想留下来的痕迹。气息交缠间,似乎连心跳也通过这种亲昵的接触同步跳动。 如果你忘记了……我就重新微笑着自我介绍,重新追求你一次。 多莉脑子里闪过这句话,却想不起,是谁说的。呼吸混乱,大脑几乎是“轰”的一声后集体死机,她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那种紧张的气氛,满脑子只有帕利斯通挨着她的脸孔,还有唇上这个令她全身“嘶嘶”炸毛的吻。 她她她……她被非礼了!!! 脚悚然绷直向上侧踢,脚尖在空中画了个弧度以此为重心就要踢爆帕利斯通的头。老板脸微微抬起,邪恶地伸出舌头在离开前舔了舔她的唇角。手臂正好格起,挡住了多莉的侧踢。金色的头发因为这种冲力飞扬而起,他很得意地笑着说:“啊啊,你怎么啦多莉。” 罪魁祸首还伸出拇指蹭蹭自己的嘴唇,顺便很暧昧地继续舔了一下,像只懒洋洋的猫。 这个动作刺激到了她,刺激到她啊啊啊。 你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多莉掌横成刀狠狠地往他的颈部切割而去,双眼发红地咆哮:“你这个色狼混蛋坏人……你你你……”却是憋着一口气堵在胸里气得快要胸骨都给碎裂了,手速不够快在接触到颈边前,就被对方抓得紧紧的,完全挣脱不开。 伊尔迷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他们的互动,打起来了? 不过不是帕利斯通杀掉她,而是那个女人攻击帕利斯通……有什么好生气的。伊尔迷托着手挨着下巴,眼神无光地看着他们。 对了,看夜间成人频道是揍敌客家孩子在吃宵夜时的消遣……心如止水的伊尔迷动动嘴皮子,话在出口前又滚回喉咙里,只剩下含糊不清的一句:“对啊,为什么呢?” 当初帕利斯通突然就消失了,而且再也不跟他联络。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喜欢有人替我做主。”帕利斯通骤然起身退开,他松开多莉的手,脚步流畅地旋转身体往后轻触地面,让多莉顺利挣脱开他的包围圈。 刚才的距离,太容易反击防守互相伤害了。 多莉手里还拿着汤盘子呢,这下她连汤都不喝了,站起来狠狠往地上一掷后拎起袖口就死命地往唇瓣上擦拭。孤零零得很委屈的样子,其实心里都气炸了。 “伊尔迷我当你是朋友,但是我不喜欢朋友来替我决定一切,你当初为什么要杀死天空竞技塔那个楼主,因为你知道我受伤了如果跟他打可能会死吗?”帕利斯通摊手背对着多莉,他知道多莉再生气也不会在他转身时攻击,他真是太了解她柔软的一面了。 不可以,背叛同伴。背后捅刀子更是种耻辱。 “你打不过他,与其让他杀了你,我当然要在那个家伙上擂台前杀死他。”伊尔迷对于小时候的记忆没有一丝一毫的褪色,因为这么多年来除了当时的帕利斯通外,就没有一个人敢说要跟他做朋友。 他不觉得自己的作法有错,所以他表情难得出现一丝怪异的不解。 “所以我才走的嘛,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了。”帕利斯通皱眉撇嘴说,他都不打算委婉一点。 伊尔迷冷冷地看着帕利斯通,他的眼珠子似乎往旁边动了动,像是要移开眼神最后还是重新定格回来。气温倏然下降,他夹住钉子的手指有些发白,肌肉在某一秒内莫名其妙就过度紧绷了。 多莉真想现在就冲过去将帕利斯通拖过来暴打暴踢一顿,你没看到这个面瘫的神经病已经杀气腾腾了吗?还刺激他个毛啊,你嫌仇人不够多巴不得全世界都拿刀带抢堵着来杀你一万遍吗?自虐狂。 没看到……没看到伊尔迷老兄的念压已经狂飙出来到可以杀死不会念的人了,那种阴寒的恶意,连她都脚底板凉飕飕的。 帕利斯通闲庭信步地避开地上的残碎品,一点都不受这种场面的影响,他像是一个刚刚上台表演的完美演员,很专业地抬手示意对方不要急。然后才声音轻缓,语调舒服地说:“对我来说,就算是我的朋友,也不该没得到我的允许前就杀死属于我的敌人,伊尔迷你作法很正确。但是我不接受,也不能接受。那是我的,不该由你来替我做决定,我会走是因为我不原谅你。” 那时候的他们对这个世界还带着最童真的好奇,好玩的心态与随意折腾的任性。 他们知道对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会不会挑食,怕哪种训练。哪个地方被攻击到最痛,哪个时间里最讨厌被打扰。 朋友其实很简单,带给对方快乐就够了。 伊尔迷动动手指,最后却只是站着没动弹。因为帕利斯通下一句话是,他的笑容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依旧像是那个青翠的午后,在阳光中笑得毫无恐惧与肆无忌惮。 “我现在原谅你了,伊尔迷。我们还是朋友嘛。” 多莉对于自家老板的忽悠人功夫,一直深有体会,面瘫都能被他情真意切的假话忽悠成傻子。 伊尔迷收回手里可以要人命的小武器,他没什么表情地指着多莉说:“那我不帮你选择,你自己看着办吧,还有我没有朋友。” 最后一句特意的强调也不知道是在忽悠谁,老板很开心地露出一个特别灿烂的笑容,“好啦好啦,我是你朋友行了吧。” “你可以走了。”伊尔迷走开时从门旁出现的黑衣执事低头似乎想告诉他什么,他冷漠地看了黑西装的管事一眼,口里是对帕利斯通不留情的驱赶。“你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后山有一艘逃生飞艇,你可以带着这个麻烦的女人离开。” 多莉知道帕利斯通的人缘一直很烂,看看他们这个小团体就知道了,负责攻击的刃之子桑巴不得天天踩死他,维利大半时间拿来睡觉小半时间拿来无视帕利斯通,而多莉很多时候恨不得将这个混蛋掐死后,塞到垃圾桶里直接空运回流星街,这辈子就当做没看到这个除了会占便宜就会骗人的家伙出现在眼前过。 再看看他所谓可以借宿的老朋友,说赶人就赶人,老板你人缘简直到了人人喊打次次被落井下石的绝顶境界。 能笑到他这么讨厌嫌弃的,天下也真没几个了。 “后山啊,前门是不是有谁在等着?”帕利斯通态度轻松地看着伊尔迷被自己的话扯回视线,他抿嘴乐呵一笑。 伊尔迷猫眼黑暗地斜视了多莉一眼,看得对方背脊一阵发冷。 “是猎人协会的人,其中一个好像叫金富力士,你应该认识。至于其余三个人,应该是协会拉来凑数的。”伊尔迷对于别人的评价客观到尖锐,强者就是强者,凑数就属于凑数一拨。“流星街的人死了无所谓,但是如果要杀死猎人协会的人,我必须告诉爸爸,因为我不知道现在这种状况下揍敌客家能参与多少。我不能让你将我家拉入麻烦的深渊,就算你家跟我家很熟悉也不行。也许,你该改一改独自乱逛的习惯,你家可不是只有你爸爸而已。” 帕利斯通的家族,强者辈出。他那个进入黑暗大陆的爸爸算一个,还有他上辈的亲戚,随便拉出一个都能为他撑腰。伊尔迷不以为他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遇,至少猎人协会就不敢当场格杀他。 “金?真难得,会长竟然会让他来,话说我们两个很久没见过面了,真是好怀念跟他相处的那段时间啊。”帕利斯通背手而立,不以为然地微笑着看向猫眼的老朋友。他下一句话总是让人觉得天马行空到接不上弦,他很认真地说:“那我跟他们谈谈吧,至少不能让他们堵在你家门口,不然等到席巴叔叔回来看到了,会很烦心呢。” 这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差别……多莉有些愕然地瞪着他,帕利斯通你脑子没被门夹过吧。对方会跟你谈谈才怪呢。 伊尔迷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站在门旁几秒,可能脑子里转过了种种可实施的法子,最后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我跟你去。” 揍敌客家并不是没有友情,而是你有没有资格让他为你付出。 帕利斯通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对于伊尔迷的反应。他笑了笑很可爱,突然回头伸出手,“多莉。”手掌向上自然地摊开,柔软到不带任何伤害的姿态。 过来,牵手。 很简单的肢体语言。 多莉眼神往旁边飘,她装作看不见。血9色8三- 千鸦0整7理 “那我要抛弃你让你扫客厅哦,我们走吧,伊尔迷。”帕利斯通很痛快地收回手,连第二次机会都不打算给的决绝。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去,没有任何回头的打算。 多莉一惊,似乎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就被抛开了,她脑子来不及反应前,身体已经快速一闪,抬起手要去碰触帕利斯通的肩膀,“什么扫客厅,你什么意思……” 这会出去拼命除了他的朋友外,应该还有他的同伴吧。多莉自认自己还应该站在他身后,哪怕她的能力对上高手很渣也不能说踹开就踹开。 这态度太伤人了,笨蛋老板啊。 帕利斯通的脚步停止得触不及防,他侧脸过来很轻易就能看到嘴角那抹恶作剧成功的笑意,身体简简单单一歪,多莉的手落到空处,抬手紧抓住她的手腕利落一扯。巨大的力道将多莉踉跄往前带,她眼都没来得及眨一眨就被人搂进怀里。 身体悚然一僵,反抗本能带动攻击神经,猛然爆开力气就要挣脱这个莫名其妙的拥抱。耳边却轻飘飘传来帕利斯通的一声叫唤,“多莉。” 他的声音充满了眷念的轻柔,却让多莉完全就冷了下来,骨头都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一点都不敢造次。 甚至是恐惧感在心脏里蔓延开,一抽一抽的疼痛。只要他想折磨她时,都是这么温柔的前奏。有时候真是恨极了帕利斯通扭曲到极致的温柔,黑暗的变态。 帕利斯通摸摸她的头发,语调趋向平和柔软,跟怀里的人身体的僵硬情况完全就是一个明显的反比。 “我们开始玩捉迷藏吧,多莉。” 说完就毫不犹豫地放手退开,他笑着抬起手指在自己嘴唇上轻蹭一下,然后扬起手指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飞吻。 多莉听了一愣,捉迷藏?帕利斯通早已经跟着伊尔迷走出去,深长的石道内,那种浓厚带着大山里特有的潮湿气味,似乎沾惹上每个人的肌肤,血管包括骨骼。带来某种冷漠的触感。 每次的捉迷藏都是一场生死大逃亡,这一次……是什么? 似有所觉地看向那扇大开着的门,黑衣执事不声不响完全没有存在感,突然间她突然就想到……老板该不会故意拖着伊尔迷一起走的吧。 如果她没记错,揍敌客家里就剩下几个小的,空壳一个。她努力地想了想,脑仁一阵抽疼。奇怪,他们来揍敌客家是来找一个叫亚路嘉的许愿者。没想到揍敌客家也有这种人啊,基友根本就没说起过。难道是这个世界自己的原创?就如帕利斯通这个人也没在漫画里出现过一样,如果没提起过就代表不是什么大问题,或者可以毁灭世界的关键人物。 ——要杀死本身的念能力。 古今中外,她算是头一个拼死着跟自己的能力互斗到两败俱伤你死我活,就要同归于尽的念能力者了。 这个愿望真是他妈的讽刺到骨头都疼了,如果真的能实现,老板是否想过最现实的问题,她从此以后变成一个超级路人甲乙丙,不会念能力的普通人一枚。以后可怎么活啊,念能力废柴不代表就跟普通人的距离很近,会念跟不会念天壤之别。 总不能以后要靠着老板养着吧,她真成废物了。 她其实……不想那么麻烦别人的。 一双黑暗的眼瞳出现在餐厅门外,圆溜溜的静默。接着是一顶毛茸茸银色头发连同一张可爱的孩子脸出现,他走进来时旁边的执事弯身礼貌地说:“少爷,你饿了吗?” 小孩连忙摆摆手,示意黑衣执事弯身,执事不解地笑着低下头刚刚“嗯”一声,弯下的身体僵硬半秒,就倏然而倒。整个身躯扭曲地趴在地上,颈部被重重敲断耷拉着挂在脖子上,没得及闭上眼睛的脸孔是诡异的不解。 银发小孩惊讶地后蹦着跳开身体,他“哎哎”地说:“惨了,力气太大,会被妈妈骂的。” 多莉亲眼看他怎么下狠手,心里一阵无语啊。这个家伙……是小孩对吧。天真到这么残忍的,真不愧是揍敌客家的产品。 小男孩见多莉带着冷意的眼神,有点手足无措地说:“不小心而已,我们走吧。” 走哪啊,娃,地狱吗? “帕利斯通大哥说,你知道亚路嘉在哪里。”说起亚路嘉他几乎是活跃起来,孩子特有的稚嫩在他短手短脚的身体上一清二楚,他没有意识到一具尸体张躺在他脚边,只是很简单就将一个人的死亡揭过去。 多莉张张口,想说老子真不知道啊。手却往自己兜里摸了摸,完全是种本能的动作,然后她摸出了一张纸条。手指夹起来一看,帕老板的字迹风舞飞扬,花体的猎人世界语言有一种华丽的怪异。 帕利斯通说:嘘,别出声,那个小家伙在—— 是一张潦草的揍敌客家全面路线图,一目了然的位置。 你将揍敌客家的建筑图摸得真清楚,老板。 孩子的声音还带着不满的抱怨情绪,“大家都不告诉我亚路嘉到哪里去了,我们明明在家里玩捉迷藏的,我是鬼,但是就是找不到她。已经很多天了,大家都在说谎。” 多莉拈着纸张,笑脸僵硬地呵呵两声。她该怎么回答,她对揍敌客家一点都不熟悉,她刚来不久就知道这是一个世代以杀人为业的欠揍家族而已。 “那我们现在去找她吧。”早找早超生啊,多莉扬扬手里的纸张,她就是看到纸张上的红点也不知道往哪里摸。帕利斯通拉着伊尔迷到大门那边跟别人玩了,而留下的只有一个小破孩。 小男孩还是一脸稚气甚至带着怕生的表情,他轻轻笑了一下,又觉得对方可能不喜欢他才敛起自己的笑意。 看着这个一头银色头发的小孩子,多莉没多想就问:“你叫什么名字?”习惯害死人,礼貌害死人,她就纯粹第一次见面第一句话总要这样开口。 “奇犽。” ……“哦。”多莉抽抽嘴角不咸不淡地应了声,主角你好啊,当初怎么没在流星街遇到你,感情还是一个发育不全头脑简单的儿童幼儿园……小杰呢,在鲸鱼岛上摘香蕉还是忙着钓鱼过着美好无比的童年生活? 她一点都不激动地摇摇手里的地址,对未来的主角说:“这是亚路嘉藏起来的地方,小鬼,我们一起捉迷藏吧。” 第33章 梦中的婚礼(二) 不停地擦肩,蓦然转身,总觉得你似曾相识。 很多时候多莉对于生活总处于一种莫名的不安全感中,那些遗失在她每一次战斗,路过的记忆,是否有值得收藏甚至是不能遗忘的珍宝。她的记忆像是一条线上串着珠片,残缺的珠子散乱在找不到的黑暗角落里。 她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线并没有断裂所以她活得并不单薄或者支离破碎。 一些珠片不见而已。 奇犽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地图线路,扁起嘴就转身往前跳跃着跑去,“为什么亚路嘉会在那么远的地方啊,明明说好了不能藏得很远的。” 她是被你家老爸老妈蒙布袋拖去的,多莉将纸张塞回兜里,快步跟着孩子一枚的奇犽飞奔进深长的地下道里。 揍敌客家的房子,像是洞与石头楼梯的结合体,简单,阴暗,迷宫。 你永远搞不清楚,下一扇门会通往哪个地方。 奇犽对着这些可以形成回音的石头,着急地大喊:“亚路嘉,哥哥来找你了。” 多莉真想冲过去掐死他,“别那么大声,你巴不得人人都知道你在找她啊。” 对于这个主角的最深刻印象,是基友不断强调的一句话,她说:“奇犽是小杰的,一定是小杰的,永远都是小杰的。” 让他们结婚算了,一开始多莉还以为奇犽是一个银色头发性子傲娇暗恋小杰为此还反叛家族加私奔的小女孩呢。 结果搅基才是你们最终的邪恶目的。看着奇犽小小的身体熟稔而敏捷地跳下楼梯,多莉发现自己的思想又跑偏了。 黑色的漩涡在眼前旋转开渐渐深入地底的揍敌客家族秘密。多莉突然发现自己的动作有点跟不上奇犽,她知道身体在慢慢虚弱,但是没有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弱成这样。 以前被帕利斯通往死里整的训练成果,都打水漂了。多莉猛然停止脚步,她似有所觉地回头,身后深邃的石道内,没有光芒的黑暗。 原来……还是会犹豫啊,这种形似背叛的逃离。 多莉深深地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没有任何一丝熟悉的城市上空的味道。她记忆里,最深刻,深刻到掏心挖肺日夜疼痛的美好。 唉?你最喜欢什么样的生活呢? 在自己的成长的地方,有一栋属于自己的三层楼小屋。屋前有两棵荔枝树,屋后是嘈杂的公路与随时迸发出彩虹的霓虹灯。父母住在隔壁,养了一条忠诚的老狗整天打盹。 天空晴朗的时候很蓝,有雨的时候像是灰暗的世界都水漉漉的湿润。累了自己泡乌龙茶看电视剧,经常骑着自行车爬山看日出。工作有好的发展空间,同事都很好相处。定期换过季衣服半年上美容院做一次头发,存够钱一年长途旅游七天,经常晒被子洗浴缸,有质感很好的地板,有样式古旧带着岁月呼吸的摇椅……有一个爱她的好男人。 她要的,可以拥有的,这里没有。 她一无所有。 老板,对不起。 多莉笑了笑,干净的脸孔有少女的清嫩,病态的苍白让她的笑容充满了神经质的美好。她往后退两步,脚一歪踏空了石梯整个人就滚了下去,消失在那条没有光的暗道里。她在跌下去的瞬间身体自动调整姿势,快得像是失去了实体的幽灵一样跃起来,往前方追去。 奇犽的银色头发像是最显眼的指路标,她拼了命地追过去。 真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吗?心脏突然就歇斯底里地抽痛起来了。 “伊尔迷,我们认识几年了啊?”帕利斯通与面瘫大猫并肩而行,揍敌客家园林的晨间有一股清新扑面的淡绿色。山峦上淡蓝色的天幕白光携橙绿,细细铺满了山尖延伸开那条蜿蜒的线。 “十年。”没有狗血地精确到十年某月某日某分某秒,伊尔迷语气正常的平,表情正常的瘫,唯一有情绪的只有偶尔会上扬的眉毛。 “真的很久呢,话说我第一个童年玩伴就是你,你在我眼里就好像是一个很珍贵的老古董,想丢都觉得可惜。”帕利斯通的比喻充满了乱来的冷幽默,他笑嘻嘻的弯眼抿嘴给人一种很不正经的喜感。 “古董值多少钱?”伊尔迷很认真地撇头看着他问,眼睛不动眉头先皱。 “越老越值钱,你再多存几年就能更值钱了,怎么也得一千万以上的跳价吧。”帕利斯通若有其事地抬起指头挥了挥,他一手放在裤袋里一边往前走,整个人有说不出的轻松自如。 伊尔迷抬眼看到大门就在前面,手突然往帕利斯通那里快速一甩,一闪而过的黑影锐利破空,帕利斯通抬手去接,是张打折卡。 “以后你雇我杀人一律七折。”伊尔迷的眼睛几乎就没有透露情绪的功能,他平静地瞪视前方,语气淡然地说。 “伊尔迷好小气哦,明明要免费才对嘛。”打折卡用大拇指夹在手掌上,帕利斯通笑得很可爱地抱怨着。 “我家没有免费服务,不然你自己杀,就算是你爸爸雇佣我们也得准时付钱。”伊尔迷特别公事公办,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谈钱算账亲兄弟。 “呃,哪有这样的啊。”帕利斯通没辙地将打折卡随意放到兜里去,搞不好以后还真得用到。毕竟这个世界上,该死的人是一箩筐一箩筐地算。 哎呀哎,不知道多莉找到没。帕利斯通迎着旭日初升的灿烂光晕,眯上眼淡漠地看着大门被人推开,然后猎人协会找茬组在浅薄清新的翠绿色里,一前一后地朝他走来。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帕利斯通了然地想起,在流星街那会每次有人跑来杀他时都是这么走着来的。真是很不爽的回忆啊。 当然也会有很好的经历,回想中的那种场景,都是大片的橙橘色与暗紫色。他很喜欢那种浓郁到没有分界线的色彩,不是一点一块,而是你视线所及的全部都是那种破败艳丽的盛开,一望无际的铁丝网上有如同落日余晖般艳红的锈迹。 天低到不可思议,藏于垃圾山围城里的游乐园,有高大报废的摩天轮,有只剩下半截铁轨的木板格子,多莉一身黑裙子,她光着两只脚坐在没有动力而停滞不前的木马上。头发凌乱到像是一朵褶皱的小红花,被夕阳的光线覆盖上一层光亮的血色。 时间静止在没有弦针的大圆钟前,多莉手撑着下巴,身体前倾着,她一脸苍白地望着他,语气很淡。 “结婚嘛,我最理想的婚姻当然是老公懂得疼人,最好啊有责任心有上进心可以承担家里的生活费,还有将来孩子的养育费用……要不怎么着离婚也得给得起赡养费吧。” “不会离婚的,我很有责任心还有我很疼人。”帕利斯通边听边乐呵呵得点头,他坐在一张铁支架溅满了干涸血迹的课桌上,盘腿双手交叉在两膝间,跟木马上的多莉几乎是面对面。 坏掉的木马在转台上很高,侧坐着的多莉将白色的脚丫子搁踮在前面的护栏上,裙摆很轻柔地流淌而下。 护栏被斜劈开一大道空旷的口子,帕利斯通底下的座位,是用三张单腿站立随意乱叠起的课桌弄成的。远远望去几张桌子形成了一种刁钻到几乎不可能保持平衡的姿势,而坐着的人却稳稳不受任何地心引力的影响。 他刚刚与多莉同等高度,一个在坏掉的护栏外,一个直接用脚踩着残缺的护栏斜木。 多莉迎着纯金一样的夕阳光芒,眯眼继续说:“你花心我就离婚,还有人要懂得孝顺,爱父母敬老人,知道人情世故礼义廉耻……廉耻就算了,这个世界已经破了上帝的底裤,那玩意基本传说。” 帕利斯通歪着头认真地看着她,笑脸纯洁眼光真挚,没有任何异议。 凝重的天空倾斜在他们头上,那些黑夜来临前的色彩激烈迸发而出,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脸孔,还有垃圾围成的游乐园。 “我很孝顺,我爸妈说我可是一个大孝子呢,啊哈哈哈我才不花心呢。” 这不是你爸妈说了算,花不花心也不是你说了算啊混蛋。 “当然我很尊敬老人,特别是会长,他老到让人不得不尊重他,他非常喜欢我的。” 哦?喜欢你跟你尊敬他有嘛联系,有也是间接的吧。你这种调侃的语气哪里尊敬他了? “我知道礼仪人情,廉耻什么的如果你要我再去弄嘛。” 你哪里来的廉耻,你廉耻值已经破表了,魔鬼都要跪着舔你的脚指头。 “所以你要的我都有,多莉。”帕利斯通合掌清脆一拍,很笃定地下结论。“我们结婚吧。” …… 多莉默,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沾上尘灰的脚丫子,长发落在肩上纠结卷曲,久久后才抿着嘴软软地哼了一声,“好啊。” 我们结婚。 帕利斯通眼睛一亮,他立刻竖起手指强调:“不准反悔。” 多莉手撑着下巴别开眼,不耐烦地应道:“好啦。” 他们莫名其妙就冷场了,很久很久,才听到女孩先出声。 “我想要的婚礼啊,也没那么多要求,只要有一件白色的拖地婚纱,一顶鲜花的藤冠,一个新郎就够了。”多莉对着帕利斯通甜甜地笑起来,眸光染上美丽的光亮,她悄悄地抬起眼,手搁在大腿上身体突然前倾靠近。 “我做新郎……”帕利斯通突然愣愣地默下来,整个人都不动了。 裙子上交合的双手紧扣得厉害,眼睑半敛的少女轻吻着他嘴角未褪去的笑容,死寂的游乐园败退在岁月的黄昏中,磅礴深邃的光芒与残缺的锈色玩具拥抱着静默。 “好啊,帕利斯通。你要疼我。”多莉温柔地退开些,头发挨到他白皙的脸颊上,她笑颜美丽到只剩下那种叫幸福的绽放。 帕利斯通看直了眼,接着有些不自然地撇开头,又猛然回过神来伸出手就扑过去要抱住她。 多莉反射性地躲开一脚将他踹飞,你这个得寸进尺的坏水。 “轰”,底下的课桌连同人全部摔成一团,帕利斯通从尘土里爬出来仰视着多莉,少女矜持地摸摸自己的裙子,将刚才扬起的裙摆捋顺下去。 他低头摸摸自己的嘴角,痴痴地笑起来。 少女眯眼看落日,抿着嘴不让笑意跑出来。 金毛犬高高地举起手乱挥,对着整个辉煌惨烈的流星街露出灿烂的笑容大喊:“会的,我最疼老婆了。” 那一年,你说要跟我结婚。 帕利斯通笑出声来,对于身边的家伙莫名其妙的大笑,伊尔迷面瘫到无视地往前走。他对那些不请自入的人说:“前方是揍敌客家的私人土地,擅闯者我杀了他。” 第34章 可是你忘记了 “你在说什么啊,再说一次试试看?”刚刚推开三扇黄泉之门进来的康宰挥舞着暴躁的拳头,露出满口歪牙要咬人的耍狠摸样,他以前在黑区横行霸道惯了,受不了别人挑衅时还假惺惺给好脸色。 看着眼前这个矮他一个头,浑身倒刺活似一只会走路的战斗机的家伙,伊尔迷很冷漠地抬起手不礼貌地指了指康宰这只小老虎,对旁边满脸笑容的帕利斯通说:“他,六折。” “算啦算啦,伊尔迷,他只是还太小你别吓唬他。”帕利斯通笑嘻嘻忙朝他摆摆手,怕冷面杀手会突然发飙一钉子扎死猎物,一脸和事老的和蔼表情。 “康宰,人家瞧不上你呢。”克鲁克站姿妖娆地斜眼一横,看清楚面前两个人,心里已经大概在估计其中的胜算。毕竟他们来不是杀死帕利斯通,而是带走他。真棘手啊,都是狠角色。 “谁是帕利斯通?”康宰三白眼倒竖,眉毛皱得老高,龇了一下牙。 这家伙是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吗?齐多尔无奈地在他身后叹了一口气,她向前一步先挡住伙伴暴力的摸样,很温和地对那个金色头发,笑容灿烂得特别没情绪的男人说:“请问你是帕利斯通-希尔先生吗?我们来自猎人协会。” 她就算没看过帕利斯通的照片也绝对不会误认那个黑色短发,一脸面瘫的男人是帕利斯通。 帕利斯通-希尔,可是协会里出了名的公关社交人才,没哪个公关部的员工会有一双死人眼,一副阴冷诡异的脸瘫表情。 倒是金发的那个,一看就是看人笑惯了,见谁都给三分笑。 “嗯啊,是的,我是帕利斯通,您是?”帕利斯通看着这群陌生脸孔的家伙,貌似笑得很有风度地说,黑色的桃花眼里却冷漠地闪过一丝晦涩的阴暗。 哦,这不是会长特意挑选的那群小不点候补嘛。十二地支的候选者啊,这么快就将他们放出来经历风霜,磨砺沙尘……会长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反正是候补,死了就死了。 “你好,我是齐多尔,猎人总部对外办公室的文员,我们是受会长的派遣来接你回总部,会长要我转告你,他希望你能当面跟他解释关于流星街及蔷薇的事情。”齐尔多很稳重地面对着一脸笑得不怀好意的帕利斯通,她尽量维持着和平的表象,如果可以她更希望帕利斯通能配合她,因为大家都是猎人,并且都任职猎人总部。能不起冲突,就是最好的结果。 “会长真是的,他老人家还真是客气啊,还劳烦你们跑这一趟,他打个电话给我就行了嘛。”帕利斯通笑眯眯地表示真不好意思,一副任何事情都可以很好商量的样子。 “真虚伪。”康宰突然嗤了一声,嘴角恼怒地往上撇。 帕利斯通转眼睨着他,笑脸依旧灿烂得让人无可挑剔,他眼瞳里的黑色浓聚起来,“六折吗?未免太贵了点。” 伊尔迷无聊地将右手放到兜里,整个人在明媚的晨光里,像是薄薄的一层剪影,不仔细看还以为这里只有帕利斯通这个人。 若有若无的存在感,给人一种鬼魅到不舒服的威逼压迫。 他说:“不能再低了,我身上只有七折卡。” 齐多尔第一时间感到不对劲,帕利斯通的眼神……好像是在看没有生命的无机物品。这种感觉,很危险。她其实武力不行,至少在以武为尊的猎人里,她算是弱者级别,她能依仗的只有自己比一般人来慎密清楚的大脑而已。 不是对你笑的人,就是对你友好。 特别是帕利斯通的笑容,完全没有笑容的基本功能——给人舒服美好的享受。而是充满了揶揄,冷漠,虚伪还有看不起人的敷衍。 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能笑得这么露齿露牙的耀眼明亮,却又那么假惺惺到很欠揍。 这种家伙,她不喜欢。 伊尔迷抬头看向枯枯戮山的天空,接着斜了帕利斯通一眼对他说:“我爸爸提前回来了,快点解决他们然后离开。” 蓝色的天空,一艘白色印有揍敌客家族标志的飞艇从他们头上飞过去。 揍敌客家的大门又再次开启,有人很轻易地推开了第一扇门,没有特意一定要测试自己能推开几扇门,而是经过精确的计算不浪费自己一丝力气,用最小的代价得到该有的成果。 来人白衬衫黑西装裤,手臂上搭了一件深色的长大衣。黑色的头发下是一张犹带着少年人才有的圆润感的脸孔,他松开手走进来,门在身后轰地关上。 帕利斯通笑着“呃”了一声,似乎是来人不在他的意料中。 他抬眼,很温文有礼地说:“打扰了,我只是想试试看这扇门有多重。”可是他仅仅只是,故意就推开一扇而已。 库洛洛-鲁西鲁。 又来一个棘手的家伙。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们了吗?”库洛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痕,他仅仅只是站在门边,背对着黄泉之门充满沧桑感的冷冽布景。 “没有,你来得……刚刚好。”帕利斯通垂眼,语气充满了欢迎光临的诚挚,多来几个——都一起杀了吧。 门再次被推开,帕利斯通“呵呵”笑出声,还真来了。 来人“轰”地随便就推开五六扇门,在别人还没数清楚他到底随手推开的门数时,风尘仆仆的流浪者已经一脸死人样地闪进来,跟一直站在门旁的库洛洛擦肩而过,甚至是一眼都懒得分给蜘蛛头子,直接冲着帕利斯通过去了。 “帕利斯通你还想玩到什么时候,我没空再替你收拾烂摊子,现在就跟我回猎人协会。”金-富力士步伐凌厉快速,长袍围披被他过剩的力道撩起嚯嚯生风。 一开始直接将帕利斯通拖了就走不就得了。唧唧歪歪个鬼啊,不走打到他走。 帕利斯通立刻看到老熟人一样,眼都眯成一条弯地迎上去伸出右手说:“是金先生啊,我们真的好久没见了,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忙着修复那片遗失的古部落遗迹,怎么有空上来看我。” 金想都没想就顺手握住他伸出来的手,用力掐住,笑容一边斜着很讥讽地对这个假惺惺的混蛋说:“托你的福,我被尼特罗会长吵到不得超生,不得不来给你擦屁股。小子。” 帕利斯通笑脸凝固,像是一张只剩下一个往上扬的嘴巴,与一双看不见眼仁的眼睛的空白面具。他手腕骨柔软地往上折了下,胳膊利落一甩将自己快要断裂的手从金那里解救回来。 “那还真是麻烦你了,我无以为谢。”甩了甩手,好痛啊。 “真的很麻烦,我忙死了没空知道不,别哪只阿猫阿狗都要我出来处理,不知道的还以为猎人协会的人都死光了。”金很大大咧咧地扯起自己的一块衣角,用力地擦起刚才握住帕利斯通的那只手。嫌弃人家有狂犬病一样。 “可能是我太渺小了,所以处理我这种人当然就用不上协会里的高手,只要一般人来就行了。”阿猫阿狗如此地,用一种藐视人的态度说。 金“切”一声,怎么都没有好脸色。 伊尔迷无聊地在数数,他在数自己能赚到帕利斯通多少钱,还要给他打折。他们想罗嗦到什么时候啊。 “你还想拖着他们到什么时候?”金手往后指了指,除了那三个会长派出来见市面的,当然还包括了某个已经身体倚着门墙,翻着一本袖珍书籍压根不受现场气氛影响的流星街来客。 帕利斯通有些可惜地看看他身后那群人,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直接打电话给会长。 “会长啊,你还好吧,最近天气有点反复你要注意身体呢,我是帕利斯通。” 拍完马屁才自我介绍,这个家伙随时随地都能让人感受到不舒服。 “哦呵呵呵,怎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该交代一下,毕竟会长我差点就被流星街来的杀手给炸死了。”尼特罗的声音乐呵呵地在手机那边响起,帕利斯通刚刚打过去他就接起来,也不知道是等了这个死小子多久了。 “哪会呢,你可是最强的猎人啊,就算我把蔷薇放在协会总部都炸不死你吧。”帕利斯通装可爱装无辜装孩子撒起娇来。 现场所有人恶寒起来,康宰急匆匆地捏起拳头朝帕利斯通喊:“跟会长说话你小心点,不然我杀了你。” 帕利斯通静了一下,才面无表情地回头,阴狠的黑暗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彻头彻尾的恐怖分子表情。“不要吵,不然就去死。” 他很讨厌打电话时有人在身边制造噪音,那会让他心情不好。 “你说什么……嘣!”康宰刚说完省略号前的字就被金一脚踢飞,嘣地撞上石门,库洛洛悠闲地侧了下身体,任由小老虎撞得头破血流,很自如地继续翻下一页书。他今天来的目的还不急,反正从一开始他对于帕利斯通就没什么兴趣。 “你什么时候回来接受公审,审查会已经为你挑选一个干净符合你爱好的单独牢房了,你可能会在那里住一辈子,帕利斯通。”尼特罗是如此愉悦地说,他多么想将这个小混蛋塞到肮脏的牢房里接受劳动整改。盗取协会的禁忌性资源,还放在可以引发政治风暴的流星街,这次你家再有钱也得让你脱层皮。 “公审?咦咦,我难道犯了什么罪吗?会长。”帕利斯通一脸诧异地嚷起来,再次将现场的人的目光扯过来? 难不成,你连自己犯了什么罪还不知道? 帕利斯通冤枉地捂脸,哀伤而痛苦地说:“我是这么爱着猎人协会,哪怕出外游历也无时无刻不想着协会记挂着会长你啊,我从来不做一点对不起协会的事情,为什么会长你会忍心地告诉我,让我再次回协会是要接受公审?只有对不起协会的人才会接受这么罪恶的审判……会长。”真是字字心酸句句血泪,最后一句会长更是将所有凄惨的情绪推上高-潮,叫得让人肝肠寸断心肺俱损。 ……可不可以这么不要脸啊! 所有人的眼光已经变了,这是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这种话啊,你除了天天想着怎么给猎协抹黑揩协会的好处最擅长公器私用,还尽给会长栽赃陷害你还有脸说这话? 你根本是不明来路的敌人,潜进协会的奸细,等着怎么摧毁猎人协会的吧恶魔。 “青天可鉴,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协会的事情,就算有也是别人陷害我的。”帕利斯通拍胸顿足地强调自己的清白,他表情丰富多彩内容生动催泪,这个石子路青木林的简陋背景,简直都配不起这么华丽优秀的演员的舞台剧了。 你陷害别人还差不多吧——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心声。 尼特罗久久无法说出一句话来,他沉默了再沉默,好像是在挠桌子什么的。最后手机那边听到他磨着牙齿地蹦出字来,“那些蔷薇都从库房里消失了,你怎么拿到的?” “蔷薇?什么蔷薇啊,是一种花吗?要不要我给你采几朵放在办公室,有装饰的作用。”装傻充愣是种什么境界,装不好是你二了的境界,装好了就是别人二了的境界。 在帕利斯通的眼里,笑里面。二的都是别人,他一直都是一。 “你应该清楚协会里有很多种念能力可以甄别你的谎言,秘书长,流星街已经被你搅给天翻地覆了,在没有得到协会允许的情况下,你动用武器库的物体并且运到流星街就已经足以上绞架。”虽然猎协没有绞架,但是不妨碍会长咬牙切齿地吓唬吓唬这个小混蛋。 “就算会长你这样说,但是我还是一头雾水,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呢?我把蔷薇放在流星街?这这这……这到底是哪个混蛋造的谣言?我才没有呢,我最诚实了,会长应该知道我的为人的。我为了协会鞠躬尽瘁,辛苦劳累,虽然我是对流星街的作法很讨厌啦,所以才写了份报告给您,掺杂了个人的情绪是我的不对,但是我怎么可能没有在允许的情况下,拿走协会的东西。在协会工作这么多年,我可是连办公室里的一根铅笔一块橡皮泥都没有拿走过的……会长你不要听信那些小人的唯恐不乱的言语,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但是恶意的中伤却是不需要原因与代价的……” 语速快而稳地不给任何人插话的空间,语词清晰,条例清楚,情感充沛,这个家伙是那种上台天生就是来抢戏的不安份演员。 帕利斯通这样一张口就巴拉巴拉噎死了所有想堵他话的人,也顺便让别人看看一个专业的公关人才是怎么炼成的。 骗子,小人,笑面虎,讨人厌。 猎协找茬组合外加金都是如此地鄙视他。 这么奇葩的家伙,到底是谁让他成为猎人的? “那各个武器库里的东西都跑到哪里去了!!”尼特罗表示青筋暴突地咆哮,除了帕利斯通外要找出几个能说话说到他都插不上嘴的,根本没有。 “会长你忘记了吗?我这几年根本不在协会啊,这些事情不是我在管理,也许你该问问现任的武器库管理经理,或者……你的秘书啊。”帕利斯通语气无辜,眼睛已经习惯地弯起来,眼瞳里除了冷漠的静谧,没有一丝该假装出来的笑意。 会长被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逼到无言了几秒,才恢复平静地蹦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话,他问:“多莉呢?” “多莉?怎么会长认识她吗?”帕利斯通放在裤兜里的手不自觉握紧,表情不变。 为什么会长会问起多莉?这不该也不是今天讨论的话题,真的好奇怪啊。 “怎么说我也是看着你的长大的,你小子打算追的老婆我当然会注意一下,有了喜欢的人了,怎么也不跟老头子我说一声。徒弟。”会长将最后的徒弟两个字拉长了语调,强调到几乎是咬着两排牙齿说出来的。 “啊,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师傅。”帕利斯通马上伸手特别羞涩地抓抓头发,一头本来就不整齐的金发被他抓得像是个鸟窝头。 帕利斯通的武技师承尼特罗,叫一声师傅也不为过。 “她不在你身边?”尼特罗突然也特别突兀地咬住多莉这个话题不放了。 “她有点累我让她在里面休息,会长应该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吧。”他还真不信这只老狐狸什么都不知道呢,如果是说这个世界上有他非常感兴趣的对手,尼特罗会长就是最强的那一个。 “不,我只是翻翻那位小姐的资料,然后我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尼特罗似乎敲了敲桌子,他似乎是忍不住什么地笑出来。“我很奇怪啊,为什么明明那么显眼的事情你会看不清楚,甚至你还推动了事情的发展速度,你不是说你毕生的梦想是将她追到手吗?”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明明有时候聪明到几乎能掌握任何事情,但是唯独当自己陷入进去时,就会变成傻子。任何人都可以很简单就看到的结果,唯独一手造成的帕利斯通,从头到尾都没有意识到。 “流星街的公主,其实情智记忆都随时处于崩溃的自毁状态,所以你才想到要利用揍敌客家的秘密。”会长就这样悠哉哉地将这件事情揭露出来,也许他手里还拿着一杯茶,正在观赏总部外繁华的车水马龙。 所有人的耳朵都足以听手机里的话语,对于念能力者而言,简单到如同在跟别人面对面地说话。 伊尔迷面瘫的脸上,只有眉头外侧肌肉颤抖了一下地拉起,表示自己疑惑的表情,“揍敌客家的秘密?”说完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回来,手往怀里摸出一个圆形白色的联络器,动作快到几乎不带任何滞碍。 必须通知里面的人,将那个叫多莉的女人抓起来。亚路嘉的能力有可能已经泄露出去了。 手指在按下键钮时,一道凌厉到带着疯狂杀意的攻击已经碰碎了他手里的联络器,伊尔迷因为这种不在防备里的攻击而警惕地倒退开原来的位置,他刚刚好躲过攻击的余力。 因为离得太近了,所以当帕利斯通将手指从兜里抽出来时,所有动作都顺理成章到连伊尔迷都没得及反应回来。 “会长什么意思呢?”帕利斯通还是在笑,弯起的眼睛有些压低,笑得有点迟疑而不解。这种乖孩子的摸样,一点都不像是刚刚耍了狠,想敲碎伊尔迷的手骨那个杀气腾腾男人的表情。 只要扯上多莉,他就想搞清楚。就算知道是话题陷阱也会掉进去,软肋有时候太坦白也真不是一件好事。 “一个人的记忆决定她会做什么决定啊,帕利斯通。”会长一点都不着急了,他慢吞吞地嘶一口茶水。 清楚的喝茶声音像是才惊醒了他,金发的男人低下头,刘海盖住了自己的双眼,带来了大半的阴影。 然后他简简单单地“哦”一声,似乎是了然,接着将手里的通讯工具随便往旁一丢整个人就拔腿狂奔向揍敌客的房子。 伊尔迷立刻追上去,他喊道:“你是为了亚路嘉而来的吗?”手指灵活一转十几根圆头长钉子已经甩出去,帕利斯通连头都没回反手一扫,将大部分武器扫到手里,身体扭曲而柔软地快速闪躲开没抓到的钉子。脚不沾地撕碎所有空气阻力地向前奔跑,就算在流星街被人追杀他也没这么疯狂地跑过。 帕利斯通觉得他亏到,连命都快搭进去了。多莉,你这个大骗子。 如果他一开始就不是支撑着多莉存在的最重要原因,那他为什么会看不清楚,当面对一个拥有可以许愿的玩具时,多莉的选择会是他? 根本不可能,她的选择不可能是他。 “哎呀哎呀,老板,你怎么又乱惹祸了,以为受伤了我不难过啊。为了喜欢你的人怎么也得好好对待自己吧。” “多莉喜欢我啊,多喜欢?” “比面包还喜欢,蠢死了,为什么我会跟你这种笨蛋告白?而且你一看就是一穷二白,我可能要跟你奋斗大半生变成糟糠也许才有安稳的生活。” “我很有钱,多莉。”金毛犬高高举手示意,他才不是一穷二白呢,至少他爸爸很有钱。 “钱呢?” “在银行里。”只是一部分,毕竟有些钱不能放到阳光下。 “信用卡存折什么的呢?” “没带。”谁带那玩意来流星街,带颗蔷薇还有价值点。他总不能期待流星街有对外的自动取款机吧。 “靠,你耍我啊,十几岁的娃哪来的钱,别做梦了。” “多莉,我要抗议,你怎么重视我的钱多过重视我?”虽然养老婆是天经地义,但是多莉该不是看上他的钱而已吧。 “什么,要不是我重视你怎么可能重视你的钱?你这个白痴,记住当一个女人开始管你的钱时,是因为她已经承认那个男人了。” “哦,也就是说你承认我了。”金毛犬如此笑着总结。 “是是是,从此以后我们奠定了男女朋友的基础,你比钱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只要承认了,就会不断地告白,如同多莉观念里的普通情侣,会做一切浪漫平淡的事情,包括告诉对方你爱他。她从来不懂得过于羞涩的情情爱爱,喜欢了就要说。 你说我比任何人都重要。 可是你忘记了。 “老板,我最爱你了。来来,所以大雁的毛你负责拔,反正不管你怎么也得给我弄一口大锅来,我要煮鸟汤。” “多莉,我不喜欢汤,我们用烤肉的好了。”缺少一大堆精细调料的汤水,他觉得这些玩意含在嘴里简直在糟蹋自己的味蕾,一点回味的层次感都欠奉啊。 “男的要让女的,你喜欢我就要宠着我,天经地义啊我的好老板。” “好啊,看在你如此爱我的份上,煮汤煮汤。”被哄得晕乎乎的某人笑出满口白牙,煮汤煮汤。 你说最爱我的。 可是你忘记了。 “帕利斯通,不准你撑不下去,你说过你会带我出去的,你不准死。” 灰暗肮脏的流星街,真不像是他的格调。他闻到浓烈到可以浇染上整个黄昏晚霞的血腥味,美丽的红色带来呛咳出的痛楚。“咳……多莉,你的拥抱……快要杀死我了。”伤口很痛的。 “我不管,我不管,你别想骗我,你根本就像是在交代遗言你这个混蛋。” “那你对我说……说一些好听的话吧。”他真讨厌自己的说话还要中间气喘着停顿,沉重的冰冷让他觉得心脏都快要停止了。 “什么好听的话,大不了我们结婚后老娘赚钱养着你这个小白脸,不让你辛苦,洗衣做饭擦地板也我来,连洗脚水我都帮你倒好了。你不是最讨厌做事情,只想好吃懒做当一头猪吗,你这个胸无大志不知廉耻的坏男人。” 尼玛的这到底算哪门子的好话啊。他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咳得惊天动地。 “老板,不准死,你死掉我就忘记你。” 眼泪砸到他额上,脸上,金发上。她哭得稀里哗啦的。“然后找个比你帅,比你这个穷鬼还有钱,比你聪明比你有实力比你疼我的男人嫁掉。让你后悔,我让你后悔。” 无可奈何地叹气,“我都还没死你就想着劈腿离开了……”他扁起嘴,特委屈。这个世界上还找得到更疼她的人吗?在哪里,找出来杀掉。 “只要你不死掉我就不离开你!”恶狠狠的诺言。 你说过不离开我的。 可是你忘记了。 就只有他记得。 你说过,不离开的。 帕利斯通窜上树枝,一脚踹开那只毛都没长齐的三毛狗。 伊尔迷追过来,没有任何顾忌地甩钉子。 金面无表情地将帕利斯通扔掉的手机,手轻易一扬就抓到手里,然后歪嘴斜眼地替着那个跑掉的小子的位置。他生气地喊了一声,“会长,我什么时候能走啊。” 找茬三人组有点尴尬,他们好像发挥不出什么作用,特别是金富力士直接站在前面挡住了他们追过去的路。 库洛洛推开门走出去,风衣潇洒一甩穿上,对门边的人说:“我们走吧,蔷薇不在流星街。”帕利斯通耍了所有的人,不仅包括流星街,还包括猎人协会,甚至是揍敌客。 几个团员出现,他们一同下山。毕竟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他们感兴趣的任务,仅仅只是被拜托了而已,所以后续事件跟他们都没什么关系。 糜稽守着的监控室,一切如常。他打字打得不乐亦乎,“哦哦,对啊,我长得很帅,继承了我爸爸妈妈的最优秀基因,我当然知道你一定很漂亮的。我们什么时候出来约会,我请你吃坑得基。” 子桑坐在维利身边问:“这样多莉在揍敌客家地下道乱跑,小胖子也看不见了吧,我们可是花了很多力气才修改了揍敌客家的系统的。” 维利捂脸,一脸疲惫的阴暗,“我这辈子都不跟人网恋,如果有机会我要杀了糜稽-揍敌客。太恶心了。” 通过糜稽的私人电脑篡改了整个揍敌客家的安全系统,让她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这就是维利能做到的极限。多莉,你真的要走吗。 多莉推开门,光明的白色从门里倾斜而出,她站在黑暗里,黑白相间的沉默。 奇犽从她身边窜进去,他开心地大喊:“亚路嘉,我终于找到你了。” 亚路嘉手里抱着个玩具,看到奇犽立刻抛开冲过来抱住他笑着应和,“哥哥。” 奇犽将她抱起来,一点都不费力,两个孩子滚做一团。 多莉被晾到一旁,奇犽这才想起她地说:“亚路嘉,她是多莉,我们可以一起玩。” 然后亚路嘉才发现她一样地笑着对她招手说:“多莉,给我你的头发。” 多莉愣了愣,接着没什么异议地笑起来。 “嗯,好啊。” 第35章 谁死给谁看 “那血血……” 亚路嘉只是一个天真的小孩子,她好奇地摆摆手,又晃了晃自己过肩的黑色头发,可爱地睁着一双毫无防备的眼睛看着她。 屋子里的灯光像是极昼的恒定,到处都是孩子水彩的绚烂涂鸦,扭曲的图像在白色的墙体上如某种诡异的视线,偷窥着白墙外的空间。成堆的玩具娃娃随处乱扔,这里真像是一个另类风格的垃圾场。 多莉正正经经地跪坐在亚路嘉面前,连张椅子都没看到,她递给亚路嘉一绺头发,然后对方继续笑嘻嘻地索求。 血吗? 多莉几指葱白纤细地轻夹着自己的长发,刚才她用牙齿细细如同对待自己的爱人,亲吻着发丝最后的年华般将脸颊边的一绺长发给咬磨下来。她静静地以指当梳,动作优美缓慢地顺着头发,笑容似一朵干净的白花,含蓄得如同在怀念什么过去。 “好啊,血。”简简单单就应与了,她伸出手腕,腕部上皮肤很细腻单薄,多莉似乎有点迟疑要多少血好呢。她的表情跟亚路嘉的一样充满可爱的纯真,她其实是真的在想,是不是只要咬破一点皮就够了。 而奇犽正从那堆色彩斑斓的垃圾里拖出一个棋盘,是飞行棋,棋盘上的棋子早已经散乱开。小小的他很烦恼地蹲下伸手去扒拉棋子,一颗一颗给重新困在自己手里面。 对于亚路嘉跟别人玩强求的游戏,他像是已经很习惯的样子。 多莉试着舔舔自己的手腕部最脆弱的动脉处,她还是在犹豫中,咬多少好。 老板你说呢? 静谧了几秒,却如摩天轮迎着惨烈的红色天空转了一个世纪。多莉突然像是终于受不了被压垮地整个人弯下-身体,她手指颤抖地抓着自己的长发。发丝凌乱铺散在她低下来的后背上,脆弱疲惫的喘息细细响起,她几乎整张脸都埋入自己跪坐着的大腿上,看起来在哭。 该死的,她要离开这个该死的鬼世界,她一定要离开这里。这里没有平静的生活,没有她爱的家人,没有基友天天吐槽陪聊陪笑的熬夜日子,没有好的电脑,没有三角梅在转角巷子里倾斜一袭华美的袍子的美景。更不会有她的梦想她的工作她的人生,在她穿越来的那一天她的所有都毁了。 她没有那么坚强,她没有来到一个恐怖的世界后还有能重新开始的信心,她压根就不懂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些王八蛋的一切。她好想回家,她好想念妈妈煮的饭,想念爸爸经常拉着她在有阳光的日子里,门边旁边种了一棵荔枝树,他们坐在阳光下一边啃着瓜子一边下象棋。 她可以耍赖,不让爸爸赢。她可以撒娇,让妈妈给自己炸油条。 她连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都不清楚,太坑爹了,不带这样耍着人玩的。 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已经掏空了她所有的勇气,连懦弱的资格都没有。还回来,她爱的全部。那些光明的,平庸的,所有普通人都有资格拥有的幸福生活。还回来啊你这个活该被剐杀一万次的贼老天! 她要看伦敦奥运会啦,她要看天朝再次夺金第一看体操王子花样溜冰啦,她还要面试然后去吃麻辣烫火锅…… 眼泪愣是没掉下来,多莉觉得自己其实真的变冷血了,连泪腺都觉得这种喋喋不休如更年期老女人的唠叨不足以刺激到它。 她慢慢重新弯起身体,双手捂着脸,脸上干燥到有点火辣的撕裂感。 亚路嘉有点奇怪地伸着手,可爱的小手指弯了弯,“血血。”执拗到贪婪的天真,想要就一定逼着你偿还。 松开脸上的手,像是揭开了什么硬邦邦的面具,多莉又恢复了刚才的笑脸。只要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笑容无声温柔,就像极了精致的图画,只差将她钉在墙上供人观赏。 她比划比划自己的手指,指甲很柔软,然后伸出手腕翻出内侧,气在刹那覆上指甲盖,锐利闪亮。 甲尖弧圆地斜扎进皮肤里,撕拉一声,一道长而直的血口子翻肉而出,血水慢慢从里面渗出来,须臾间就加快速度凝聚溢出,像是红色的河流开叉横淌而出。 多莉将满手鲜血递给亚路嘉,笑容变得甜甜的,“呐,给你,什么都给你,你要送我回家哦。” 让这个身体见鬼去吧,让她回到她来到这里的那一天,一切都回到原点,她会觉得“哇哇,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呢,都是基友的错老是说起猎人的各种囧事才会做梦的”,很简单,然后全部都会变好了。 老板,你会为我高兴的。终于不用为了她这个超级拖油瓶而劳累奔波了,当然谁知道你这个变态是不是很享受这种与天下为敌的感觉呢。 亚路嘉好像很喜欢多莉开心的笑容,她伸出双手重重地掐住多莉血水肆溢的伤口,像是掐住海绵一样地死死捏抠着不放,“要很多很多的血。” 奇犽回头看了她们一样,他已经摆好飞行棋,然后他嘟起嘴很不满地说:“亚路嘉你快点,我们下棋好了。” 亚路嘉将手收回来,她袖口上已经浸满了湿重的水汽。多莉连眉头没皱,对于痛觉,除非是帕利斯通亲自下手,别人给的伤害她都有个感应痛觉时间差。这是为了应对刑罚的一种后延反应,当初在训练她这方面的承受力时,帕利斯通那货简直残忍到令人发指啊,被他虐待后,你已经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更恐怖的肉体惩罚了。 亚路嘉瞪着大大的黑眼,她拍拍手掌大声地说:“好,要快点。”然后摊开满手血腥,弯曲的手指已经完全伸展了,她像是在讨要自己其实会丢弃的一些东西,“多莉,给我你的眼睛。” 多莉皱皱眉头,她有点伤脑筋地伸出食指按按自己的太阳穴,比头发颜色深一点的眼睛大而明亮,像是一面平静的镜子。 眼睛啊…… 帕利斯通刚刚窜入大门,管事们还跟不上外面的节奏所以没有反应回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往长廊上冲过去。接着是伊尔迷也冲进来,他只是丢下一句,“让他们看住亚路嘉。”那个孩子的身边并没有什么严密的防范,因为一时间家里还搞不清楚该拿她怎么办,所以只是放在地下室里,由几个管事看着还有让糜稽注意一点罢了,根本就没人能到下面去,除非是自家人或者……帕利斯通之类心怀不轨的熟人。 黑洞洞的地下道已经不是客人该进入的私人领域,帕利斯通突然痛恨起这些该死的弯道,还有疯狂的石梯。他冷漠的眼里阴狠地泛起恐怖的血丝,对于多莉的选择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看得清楚,速度带动起衣角的风,失去具体形象的身体跟这里灰冷色的墙体几乎融为一体。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对,多莉不会一下子就许愿的,她感情太柔弱,她会犹豫会发呆还可能会流下几滴鳄鱼的眼泪。是啊,他帕利斯通可能也就值得那几滴眼泪了。 他像是被人耍到连渣都不剩的失败者,心里翻滚起一种类似被逼到粉身碎骨的挫败感,疼到真想将手插入胸膛里将心脏掏出来掐碎。 多莉,杀了你好了。 从小到大,没人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死他。 对,杀了你,你这个没有一点实力的骗子。 凭什么,这样耍他。 “杀了你……”说出口时,帕利斯通已经扶着墙体改变自己前进的方向,肌肉都快要被自己超速的速度撕扯开。理智拼了命地咆哮着要他停下来,你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停下来啊。 墙角里冲出来一道黑影,那头显眼的银发与可以摧毁敌人一切斗志的恶意念压,他明明知道自己根本过不去可是却连防守都没有就硬要闯过去。 就好像再不快点自己就会疯掉一样,阴暗的地下道扭曲在他阴冷得过于不正常的眼瞳里。那道黑影已经携带着浓烈的杀气攻击过来,他反射性地伸手阻挡,没有准备完全的防卫被击碎,胸口被巨大的力道狠狠砸下。轰的一声后,帕利斯通已经整个人撞碎了揍敌客家的大山石墙,整个人淹没在碎石里。 这样不要命的横冲直撞,迟早要没命。 伊尔迷刚刚出现在后面,他冷静地喊了一声,“爸爸,我已经先让人去看看亚路嘉了。” 席巴扭扭自己的手腕,他眼神死寂地看着从石头里坐起身的帕利斯通,金发小伙子竟然还很有礼貌地扒拉着满头尘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是席巴叔叔啊,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吗?” “很好,如果想参观地下道跟我说一声,让管事带你下来就行了,不用这样没头没脑地乱撞。”席巴脸色不变,甚至在他石化一样的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种怪异的和蔼。 和蔼? 席巴在看他杀死的人是有这种和蔼的感情,因为表示任务结束他能回家休息了。 帕利斯通咬紧唇,手掌撑在石头上,他笑着笑着红色的鲜血就从死死抿着的嘴角溢出来,胸骨至少断了三根,扎进内脏的碎骨让他四肢的肌肉本能地颤抖起来。他呛咳了一声,终于忍不住咳出满嘴血水。痛死人啊,明明伤的不是心脏,却像是巨大的伤口生脓化疮地啃食着心房里的血肉,他弯身时都可以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吱断裂的声音。 “也许时间会来不及,那个女人可能已经请求过了。”伊尔迷没有看帕利斯通一眼,他满脑子都在想先怎么解决此时的事。 “没有,她没有。”帕利斯通歪着头,坐在乱石堆里很认真地笑着说。这种时候他笑得尤其好看可爱,好像身处于花海繁锦的庭院里,满脸阳光向上的感情。不在乎地用手背抹蹭了一下嘴巴,血腻的痕迹顺着他的手背印在脸上。 然后帕利斯通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他举手手掌竖起朝外地对席巴跟伊尔迷做了个休战的手势。“等等咳咳咳……我打个电话。”他咳嗽起来隐忍到自虐的地步,深色的瞳孔在骨头摩擦过柔软的致命器官时,无法控制地紧缩一下。 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手机,帕利斯通按下联络键,灰暗的地下道里,他弯膝赖坐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笑眯眯摊开手掌看着自己搁在上面的手机。 嘟嘟嘟—— 单调而沉闷的铃声,有一种冷漠的凝固感,就好像这个铃声会一直下去,没有尽头。 他还是在笑。偏白的脸上因为这个奇异的笑容而显得温柔,在种杀气冰冷的场景下,温柔得很残忍。 手机的铃声戛然而止,突然至极地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真空里。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所有的死寂,声音里带着股甜腻的懒意,“嗯?老板。” 很简单不是吗?要确认她还在不在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了,他就是在赌博,赌多莉会给他最后一个道别的电话。 “嗨多莉,还顺利嘛?找到亚路嘉没啊?”帕利斯通的声音很温柔,一种浓浓的笑意透过电话传达给对方。他能听到多莉轻轻喘气的叹息,带着惯有的恍惚感,还有停顿的紧张。你在紧张什么呢,帕利斯通眼睑下垂,脸部的笑容终于摆脱了刚才的特意,他完完全全地放松下来,还没走啊。真好,她还在。 不可思议他心情好到爆,失血过多的眩晕让他的笑容傻得莫名其妙。 “哦……”电话那边的人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犹豫不决的沉默让彼此有些冷场,帕利斯通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完全没有让电话那边的女孩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伤口上的血浸出胸前的衣服,温热的液体带着惊心的艳丽,重重地扯着衣服往下压,很快裤子上也开始湿润。 而席巴跟伊尔迷似乎在融入了黑暗中,在看他想干什么,反正不论想干什么,待会一顿暴揍是跑不了的。就算双方家庭有交情,也没道理纵容着别人家的孩子在自己家里乱来。 帕利斯通最好有一个完美的交代,这是这父子俩同时在想的事情。 “怎么啦,多莉。”帕利斯通就好像平时那样,声音清澈自然,没有一点受伤的虚弱痕迹。“你是否有什么话要说,嗯?” 他需要时间,他需要拖着时间,最好拖到揍敌客家管事冲入那个房间里将多莉拖回来。对啊,所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没发现她的逃离,也没被人发现他们的不怀好意,更没有身上被攻击的伤口。 帕利斯通就这样,用一张空白到纯洁的笑脸,一双平静到恐怖的眼睛,一把正常到跳脱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哄着她。 如果骗人有好处拿,当然是可以随口是谎。 就好像多莉一样,若无其事地欺骗他。 落子博弈,他才不要输呢。 “帕利斯通。” 他一愣,多莉平时不会用这种语气叫他的,除非她很认真地想告诉他什么。帕利斯通连忙松开下手掌,刚才险险就将手机给掐爆了,差一点点。因为这种迟疑而显得太惹人怀疑了,他很快就调整回状态,另一只手弯起手指掐住自己伤口处的断骨,疼痛能更让他清醒回来。 血染十指,骨红肉裂,他继续笑着说:“哎呀,怎么啦?” “谢谢你。” 很简单的三个字,包裹着这三个字的语气却开始颤抖。“老板,谢谢你。” 他有些听不懂,还傻愣愣地问:“我又做了什么伟大的事情吗?多莉,如果要谢谢我就……”别走啊。“就请客吃饭。” 经常的,多莉会说大恩不言谢啊,老板,以后有条件我请你上饭馆好了,你喜欢麻辣烫还是小吃摊啊,我请得起。 哪有还恩情是请吃饭的,这也太划算了吧。 “那我走了,替我向子桑跟维利道别一下。” 没有犹豫的沉默了,女孩的声音甚至是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 你走到哪里去?多莉。 你还能走到哪里去,身为被社会背弃的流星街人,身为背弃流星街的你,你怎么可能还有地方可以去?又是你那个讨人厌的鬼世界吗?那个……比他重要的世界。 帕利斯通觉得很好玩地笑起来,伤口上的疼痛猛然爆发开,好像是没什么理由再压抑着自己血淋淋的咳嗽声。所以他边笑着边咳,直到对方的电话挂不下去。 她先是有些反应不回来,似乎刚才还好好的人为什么一下子就崩溃了。“怎么了?”她的手机里传来重重的喘息声响,似乎嗓子被什么撕开那种难受到摧心裂肺的痛苦。怎怎……怎么了? “帕利斯通?” “呵……咳……呵呵呵。”剧烈的咳嗽声音似乎想要压在嗓子里,却不小心牵扯出更严重的伤痛,他竟然还在嬉皮笑脸。“没……没啊咳咳。” 无端的惊慌让她冷抽一口气,忙大喊:“你受伤了!谁伤的?”好像很严重的样子,握住手机的手指因为这种不在计划里的意外而颤抖起来。如果不是濒临绝境,以帕利斯通的性子他吭一声都不会,为什么一下子就这么严重了?难道是……揍敌客? 如果被发现了,那么很快就会有人追过来阻止这场愿望的交易。 低下头长发遮盖住了僵冷的脸色,搁在大腿上的手指几乎掐进掌肉中,放弃帕利斯通……完成最后的强求。深沉的悲伤连同酸涩的泪意从胸口里涌出来,几乎要袭倒了她。 亚路嘉还伸着手,再也没有耐心了,她摇摇手指在空气里急切要抓住什么地说:“眼睛,眼睛眼睛。” “多莉……”老板的叫唤带着一种后继无力的温柔,似乎已经含在嘴里,辗转了一次才说出来。 多莉抬起头,嘴里含着头发死死地咬着牙,眉头难受地皱起来。她似乎还想说服自己什么,可是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帕利斯通难受到像是面临死亡威胁的咳嗽。 他还在笑,笑什么笑,混蛋有什么好笑的,如果没事就应该快点去看医生啊。 她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只是想开口咆哮:“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啊,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啊。” 什么都不说,就尽是对着手机咳嗽到底怎么回事啊。这根本不像是帕利斯通了,这个混蛋再不靠谱在生死存亡的关键点上也不会来随便耍人的。 所以一时间她根本搞不清楚是玩笑还是真的,说是玩笑啊。 多莉几乎是要忍不住跳起来狂奔到他身边,那些随着黄昏的光阴而一路走过来的记忆汹涌而出,流星街阴暗的岁月,像是长长的充满水蛭的甬道,她孤单到抑郁症末期。如果没有帕利斯通她撑不下去,老板说要带她离开流星街,老板的笑容,老板死都不放开的手。 流星街只有落日前的辉煌是足够美丽的,饱满的光亮比鲜血还来得有颜色,对于她来说,这是对于流星街仅有的美好回忆了。无论怎么否认,帕利斯通对她来说都很重要,如果他有危险,命都可以还给他。 好想回家……很想很想回家啊。 “老板……”我立刻回去。请求什么时候都有机会,你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多莉,回来吧。”咳嗽声与笑声骤然而止,像是一切都是种错觉的突兀,帕利斯通的声音冷漠而带着命令式的执拗。 “啊?”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大脑却因为对方短时间的过于多变而迟钝起来,对她来说能实现愿望的机会,已经能差不多摧毁她时常会跑偏的思绪,更别说短时间逼迫自己放弃所以反应总有些慢一拍。嘛,帕利斯通怎么像是好了? “如果你敢走……”都咳得那么厉害了还不见对方心疼,老板表示很受伤。他眯上眼睛,阴暗的眼里冷漠得让人恐惧,然后他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他笑得热烈而闷不吭声。 “我就死给你看!” ……,多莉默了几秒,才呆滞到无意识地,“啊——”什么意思。什么死给她看? 帕利斯通很利索地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绷直猛力往前一甩,伊尔迷扬手接住他丢过来的打折卡。 现在还哪里看得出这个金发的家伙刚才咳得那么悲情的要死要活样子,他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深怕自己说得不清楚手机那边多莉听不到似的,以最标准的世界通用语用最清晰的缓慢节奏,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说:“伊尔迷,我雇佣你杀死我,记得打七折。” 伊尔迷,…… 多莉,…… 第36章 我们一起走 看着我死,或者走。 一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作出的承诺不是假话就是疯狂。 多莉冷抽一口气,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帕利斯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可怕行为。 疯了,他妈的帕利斯通你又给我抽哪门子疯啊。 以前他就算经常不靠谱,但是在正经场合里哪怕披着一层烂透了的羊皮也不会掉链子。就算她没说过要修改愿望好了,就算她要回去好了,关这个混蛋什么事?她走掉直接一了百了,到时候将她的尸体交给流星街,那群疯子以后要追杀他跟子桑他们也会站不住脚的。 她走了,不是很好吗?到底阻止她干什么? 不可理喻,该死的完全是不可理喻透了。多莉真想跳起身来狠狠摔烂手机,歇斯底里地咆哮:“那你给我去死好了,疯子。” 给我去死给我去死去死啊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他却还在笑,很高兴,变态得你都不知道要怎么废了这个脑门被爆了的家伙。 他说:“多莉,别走啊,我们再一起玩好不?” 玩……玩什么拜托你还想玩什么?多莉已经不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一塌糊涂到失衡的莫名其妙了,很多时候她压根就不知道帕利斯通那些荒唐到该千刀万剐的决定是怎么来的?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你会跟我在一起,一起活下去的。” 还不是被你蒙骗上手,那时候的多莉不过就是一个初来乍到,像是没穿衣服站在狼群里惊恐到只能想着怎么自杀比较不痛的傻B。 没有活路的绝望,你懂不懂。哪怕是恶魔的手,也只能死死抓着不敢放。 那种谎言,傻子才信。 “呐呐,那我们就一起活下去吧,多莉。” 帕利斯通抬头,他眼里都是阴沉的黑暗,冰冷的石墙上只有扭曲如妖的裂缝,潮湿的冷意无孔不入钻入到你的衣袖,裤腿,头发丝缝隙里。 揍敌客家的装修品位还是百年如一日的糟糕透顶,浓郁到无法忽视的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血腥味道,也只有揍敌客家住得惯。帕利斯通状似不耐烦地摇摇手,皱眉咧嘴笑得特别没诚意,“这生意你接不接,伊尔迷。对了,席巴叔叔你不可以动手,都说了这单子是给伊尔迷的。” 席巴站在无光的阴暗里,面色不明,他似乎有动了动自己的胳膊,最后只是随口说:“如果是指单我就不动手。” 言下之意就是要伊尔迷接下这个任务,揍敌客其实很挑剔客人。无法支付巨额委托费用的人,他们都不待见,他们会打折却不会免费。 显然帕利斯通不是穷鬼,甚至富有到超乎想象。 伊尔迷站在原地没动,他修长的身躯同样依赖着黑色的布幕,手肘弯起抱着胸,他看着帕利斯通,没有光明的大眼里甚至是连最后的倒映功能也丧失殆尽。 他也许是在想这个像是随时随地会改变主意的家伙的下一句话,也许在他掏出钉子时对方可能会立刻说:“解除委托。”他第一次接到“杀死自己”这种不合理的委托任务。 而且这个人,还是帕利斯通。 别开玩笑啊,来真的了? 多莉手指几乎要陷入自己的血肉里,她还怕自己不够疼地死不松开手。一种怪诞荒谬到想毁灭一切的冲动如飓风席卷过她的理智,崩溃到快要忍受不住的难过几乎溺死她。可是她不懂这种控制不住的,怪异的像是在践踏着自己心脏的痛苦为什么来得那么剧烈。 她是不是又忘记了。仅仅只是在想,自私自利地在想,没关系,现在就许愿回家,而老板不会傻帽到真的坐在原地等死。 光是一个放弃帕利斯通的念头,就几乎要碾碎她所有骨头,仿佛浑身细胞都在尖叫着要回去救那个混蛋。 帕利斯通什么时候在她心里这么重要,跟她认知上的重要不一样,跟她要将命还给他的感情也不一样。 她对帕利斯通,这种完全不知所云的暴烈,疯狂的感情是怎么回事啊? 她忘记了关于帕利斯通的事情,是不是很重要? 亚路嘉急躁了,她慢慢接近多莉,嘴里喃喃自语着:“多莉,你的眼睛。”稚嫩的手指懵懂地伸出,指尖无害而柔软,直指她清亮的眼睛。 眼泪凝聚成珠,断了线地滑落而下,顺着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颊,溅到亚路嘉的手指上。像是烫了一下,亚路嘉反射性地缩回去,她瞪着眼愣愣地看着多莉。 多莉在哭。 “你怎么付清尾款,如果你死了。”伊尔迷很实际地伸出手,这是一个标准的讨钱手势,他家地下的石道转角有几丝惨淡的顶灯光芒,因为他挪开步子而泄露而出。逆光而行,黑暗横流。 这是一个失去光的世界,他们都习惯没有拖沓的行动与残酷的挥刀斩乱麻。 “找我爸爸要去。”帕利斯通连眼都没眨,他故意地跟人讨论如何贱卖自己的命,他知道多莉舍不得。 就如他的舍不得,终将没有将她最后的不切实际与无药可救的善良,连根拔起。 善良的,拥有无用的道德感的多莉,他太了解她了。 他听到手机里,多莉几乎气喘的哽咽,沉默到压碎了他的笑容。多莉的声音如同死去了所有的情绪,平平淡淡地说:“我恨死你了,帕利斯通。” 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这么轻描淡写的话语,这么好像没有任何感情的眼泪,表达这么狠绝而重要的意思。 无所谓,帕利斯通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怎么能无所谓,你又哭了。 伊尔迷倏然一转身,消失了所有的气息与踪影,他们的隐藏像极了夜里的鬼魅,没有任何人味的飘忽。他整张脸像是面具,没有必须的感情需求,僵硬的无动于衷。 他下一秒已经险险出现在帕利斯通面前,右手绷紧肌肉,青筋暴突在手背上,钉子从弯起死扣的指节间出现,往帕利斯通的心脏捅下去。 帕利斯通扯动两边嘴角的肌肉,他死都要笑着死一样,像是故意的歪着头“嘿”,胸口毫无防备地迎着尖锐的武器。血湿重衣角,旧伤口的碎骨戳碎动脉与内脏还在翻滚,伊尔迷的攻击已经没有一丝手抖地来到。 “帕利斯通!”多莉愤怒地吼出声,她没有那一刻这么厌恶他这么不可理喻的要求。 时间的流逝几乎呈现凝固状态,他们其实没说多少话,秒针没过去多久。 多莉突然仰头,长发如同她凌乱的情绪,重重地跟着从肩膀上滑下。伸出右手的两指,她完全睁开自己的眼睑,瞳孔不可抑制地扩大,房间里白昼的光芒涌入感光的器官里,汹腾刺痛,泪水无声无息地冒出来,软绵绵的温度触摸到她指尖的冰凉,凉意让眼珠子扭曲地畏缩一下。 她哭着,没有任何声音地哭着,将左眼挖下来。 透明的液体稀释了血水的浓郁,她将手掌里的眼睛递出去,一道粉红色划开平静的脸孔,像是在惨白一片的脸色上画下妖艳的妆容。多莉不懂得疼似,她只是说:“好,眼睛。” 亚路嘉嘻嘻哈哈地点头,黑色的眼洞卷走了她两只带着孩子天真气的眼睛,她变成了另一种怪异莫名的生物。叫着:“多莉。” 多莉一只手捂住左眼,血从手缝里不断地流下来,此时的她过于强大冷漠,她几乎是伸出食指睁着一只血丝蔓延的眼睛,指着亚路嘉请求道:“让我们离开这里,让我跟帕利斯通-希尔安全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一起离开吧,放不下你……为什么会放不下? “好。”亚路嘉诡异地咧开黑洞洞的嘴里应道。 耳边的手机里,刚好清晰地传来那边尖锐的硬物进入脆弱的血肉的声响,让人毛骨悚然。帕利斯通是一点防备都不用,就坐着让人宰割。 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芒,房间里的灯光崩裂开一样地消失了。多莉睁着一只眼睛沉默地看着这份铺天盖地无可逆转的黑色,如疯狂的崩堤大水撞碎所有坚硬的城墙涌溅过来。她突然低头,有些害怕地唤了一声:“老板。”你还在吗? “呵。”帕利斯通笑了一声,伴随着不停止的咳嗽。 多莉彻底放开手机,掐碎了跟帕利斯通唯一的交通联系。她伸出胳膊狠狠地压盖在开始疼痛的眼睛上,血水染红了衣袖。就这样仰着头,多莉委屈地哭了。手死死地握紧成拳头,四周有什么剧烈的声响在天崩地裂地塌陷开,她只是不管不顾咬紧唇瓣,浑身颤抖地流着眼泪。 她唯一想要的东西,她要回家。甚至是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就一败涂地了,连帕利斯通要留下她的原因都不清楚。她痛苦地弯下-身体,隐忍地哭着。 为什么要她留下来,她不懂。 联络戛然而止,帕利斯通的手掌捂着心脏,一根钉子扎透了他的掌骨,破开掌心的肉层深深裂开他胸口还在涌出血迹的伤口。伊尔迷离他很近,所以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帕利斯通眼里愉悦得完全脱了轨的情绪。 帕利斯通突然表情狰狞了一下,另一只手很哥俩好地抓住伊尔迷的肩膀,对方毫无反应。帕利斯通边咳嗽地断续说:“哇靠……你……你也……太狠了吧。”一口血从嘴里涌出来,他有些乐极生悲地继续说:“咳咳,明知道……明知道我老爸绝对不会给你钱。”还来给他玩真的。内出血真要命,一时死不了也绝对不是念能力包裹能立刻痊愈的,念能力又不是许愿机,想干嘛就干嘛。 “杀你免费。”伊尔迷手下一用力,要将针再扎深些,“朋友。”说不出的阴郁诡异。 所谓的朋友,偶尔免费一两次也是可以通融的。 帕利斯通,…… 然后他勉强对自己的老朋友笑了笑,老老实实搁在碎石地上的长腿暴起以一种扭曲到诡异的角度踢向伊尔迷,猫眼杀手没有表情地偏头扭身,钉子顺着力道抽出,帕利斯通的近距离格斗术已经发挥了作用,光只凭着脚,他就可以逼退他。 伊尔迷一点都不恋战,说退后就退后,他是杀手不是格斗家。 退后却猛然发现不对劲,帕利斯通的笑容几乎闪亮了揍敌客家阴暗的地下道,他满手血淋淋地对着面瘫症的杀手,说出了伊尔迷觉得意料之中却又坑爹之外的话,“我解除委托了,伊尔迷。”拉开距离这段时间,用来解除自己的危机实在是太充裕,雇佣者永远比被雇佣者主动,因为帕利斯通可以随时随地取消委托。 伊尔迷有一秒的冲动,甩手过去几十根钉子废了这个笑得特别碍眼的王八蛋。 帕利斯通还很不要脸地,露出他那满口都是血的牙齿,对他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还是朋友嘛,伊尔迷。” 谁跟你是朋友…… 席巴没有任何动静,对于帕利斯通要杀要留他还没决定好,毕竟如果就这样随随便便杀了他,可能会引来一堆的麻烦。他突然皱眉警觉地回头,一种细微的颤抖来自地下,地震? 他挪开脚,低下头,颤抖过后是死一样的寂静,这种寂静维持了三点六秒,接着是突如其来的咆哮携带着崩裂所有的巨响同时爆发,惊天动地,整个揍敌客祖屋的坚固地基都在摇晃,这里快要崩溃了? 席巴倏忽消失在墙角,各个从大厅或者房间里冲出来的执事不显慌乱,管家指挥着所有人先撤退。 伊尔迷没有跟上去,他口气冷淡表情自然地说:“你要付违约金,记得打到我的账户里去。” 这不是锱铢必较,这是揍敌客家做生意的规矩。 帕利斯通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完全不在乎钱。 房子崩塌了。 枯枯戮山的活火山从沉睡中苏醒,没有给揍敌客的预警室一点预兆,炽热的红色岩浆冲破岩石的覆盖,汹涌而出。 金富力士很惬意地站在一堆揍敌客家的管事中,管事们都东倒西歪在他脏兮兮的鞋子边,他手里还拿着帕利斯通留下的手机,这不是那个金发小子唯一的手机,对于联络工具至少金知道那个家伙是一对一地准备,所以这个手机就只对着尼特罗会长。 齐多尔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脾气也可以被人逼到想爆发,她握紧拳头,很生气地对金说:“原来你并不是来帮我们的。” 金冷冷地斜了她一眼,流氓一样的眼神,让齐多尔想后退。刚才这个男人将所有想攻击他的揍敌客执事往死里揍的暴力场面,让她不得不顾忌。 金瞪完人才抬头一脸痞子的无赖表情,远方翡翠林里,黑色的枯枯戮山冒出滚滚浓烟,红色的液体如山体本身开出的花朵,眨眼间漫山遍野的华丽绚烂。 “金,也就是说蔷薇这件事帕利斯通完全没有罪。”会长的声音说不上什么情绪,反正他还在喝茶中。“而一开始就是你帮了他。” 帕利斯通第一次进入流星街是有带一颗私人性的蔷薇炸弹,但是那颗炸弹并不归猎人协会,所以帕利斯通只要不承认那颗炸弹的存在,就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但是协会却发现,公共武器库的蔷薇炸弹少了足以毁掉流星街的数量,而且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帕利斯通,帕利斯通在哪里?流星街。 他曾经带着蔷薇进入流星街,加上帕利斯通疯狂的性子及那封引人怀疑的报告,消失的蔷薇可能隐埋在流星街的推测理所当然出现。而金进入流星街,直接开口的就是炸弹一定在流星街。 炸弹根本就不在流星街。你那么肯定干什么。连他们都只是怀疑而已。 现在,金亲口告诉会长,“你说那些蔷薇啊,谁不知道私自挪用武器库里的禁忌性武器是一种愚蠢到爆的举动,那些炸弹只不过是历年在更新整理武器库时的不合格品,所以才被截留下来,现在都躺在总部的地下室里等着销毁报告呢……查不到是秘书的失职,因为他们疏忽大意竟然没记录在案,会长,也许你可以再好好培养几个靠谱点的助手了。”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帕利斯通在策划,不论是刺激性的毁灭流星街报告,消失不见的蔷薇炸弹,还是猎协管理的漏洞疏忽,那个小子,几年前就开始这件事的计划了。最后他只不过是想营造出一种天下大乱的气氛,好浑水摸鱼带出人家流星街的特殊人才。不需要毁灭流星街,只要凭着协会的面子就可以搞到天怒人怨,各方势力浮出水面。 猎人协会说蔷薇炸弹在流星街,流星街当然相信。 如果只有一股流星街势力在追杀帕利斯通,凭着帕利斯通一个人根本不可能那么轻易就逃脱。 一切能利用的,变成渣都不放过,这就是那个曾经稳坐总部公关部门第一把交椅的秘书长的个性。 “你们什么时候混到一块的?”会长只有这点百思不得其解,金跟帕利斯通的性格,完全混不到一块啊。 金哈哈哈大笑起来,他抽起疯来比帕利斯通豪迈得多,“我跟他可没有什么交集,我还是喜欢独来独往,除了随口说一句蔷薇在流星街,顺便将废弃的蔷薇运到总部地下库到忘记去登记外,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因为与其让你耍着玩,不如我就跟帕利斯通一同耍着你玩。你说是吗?会长。” 老狐狸,一开始就想看猴戏,所以才拽着他跟帕利斯通斗法,他丫的是杂耍吗? 会长沉默,金很潇洒地将手机丢开,顺着帕利斯通刚才的动作轨迹,手机如愿砸碎到地面上。他步伐节奏用力到有一种发狠的力道,经过齐多尔身边时很冷漠地说:“回去多练两年,现在的你对着帕利斯通,会被他毁到连渣都不剩。小孩子。” 现在的十二地支候补,实在太嫩了,连打酱油都嫌太背景化。 齐多尔咬了咬牙,眼眶发红,最终什么都没说地跟着沉默。 这一天,尼特罗会长收回了所有抓捕帕利斯通的命令。 这一天,猎人协会的工作人员在总部地下库找到了隐藏已久的蔷薇炸弹。 这一天,幻影旅团回到流星街,并且拒绝了加入追回流星街公主的拜托任务,他们的团长说,对于快要崩溃的工具没有兴趣。 这一天,沉睡了七十多年的枯枯戮活火山爆发,没有一点预警。揍敌客祖屋损失惨重。 这一天,多莉与帕利斯通同时同秒消失在被岩浆掩埋的揍敌客地下道中。 这一天,嗯,天气不错。 黄泉之门轰然关上,蔚蓝色的天空下,翡翠绿的枯枯戮山沉寂安详。 第37章 就是死了也要缠着你 多莉坐在一辆废弃的巴士车顶,风撩起她的长发卷卷地往后飘荡,浓郁如诗的夕阳与凝固的垃圾废弃堆激烈碰撞成一种灿烂的败落美景,在她眼里徐徐展开。 她一张开眼就在这里了,亚路嘉的能力到底是什么玩意,因为太激动竟然会犯了一个超级大错误,她没说离开揍敌客后要去哪里,结果……多莉面对着满眼坑爹的垃圾,这不是流星街嘛,有没有搞错啊,如果不是已经养成了凡事要淡定的性子,她早就骂人了,那么拼死拼活地给出了流星街,她这才睁开眼就坐在垃圾堆上看垃圾堆。 没天理啊,这种被人淋漓尽致地往死里虐到你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你活了,然后你发现又开始要被虐的痛苦心情,这不是耍着你玩就是玩着你耍。 就算回不了家,也别回流星街吧。 多莉很快就发现不对劲,她眨眨眼,对,她两只眼睛都在。 怎么回事,难道她其实没许愿也没出流星街更没遇过亚路嘉被挖走了一只眼?就是换眼手术也没这么快痊愈的,她又不是能用零件拼装的女金刚。 老板呢?总不是也在流星街。 巴士的破窗户突然被人扒开,说曹操曹操就到老板的一头金发闪亮亮地出现,他将头伸出窗户外往上抬,活似要卡断自己身体的那种扭曲姿势,对着头顶上的多莉喊:“多莉,帮我一下下。” 帮你一下下什么,一下下快去死吧老板。 “多莉?”帕利斯通的尾调可爱地翘起,疑惑得很有风格。 去死。多莉不吭声,远处垂暮蹒跚,走进末路斑斓多色的地平线。 “你在生气吗?”帕利斯通双手放在生锈满是尘灰的巴士窗户沿边,笑眯眯地问。 去死。多莉不吭声,她怕自己一说话就会变成喷火阿斯加,轰轰轰将这个白痴烧烤成垃圾。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帕利斯通表示自己很无辜,自己又惹到她了吗? 谁跟你刚才好好的,你才是针你全家都是针。 最后多莉长长吐出一口二氧化碳,像是要将自己的体内的郁结都给带出去般,说:“帕利斯通,你……” 你字愣是给咬回去了,因为刚才还在废弃巴士里的家伙已经坐在她身边,手指暧昧的地卷起她一绺往后飘着的长发。 这不是多莉发愣的原因,而是帕利斯通变小了。不,是变年轻了,也不算对,是脸更稚嫩活似一孩子。 这家伙,不就是说十三四岁的帕利斯通嘛。还没经历过变声期,脸还有婴儿肥的圆润,眼睛倒是没怎么变,依旧大得让女人嫉妒男人鄙视。 多莉愣了愣,你返老还童了? 帕利斯通好像没发觉多莉诡异的目光,松开头发双手伸过来摸上她的脸,还煞有其事地又捏又揉地说:“怎么啦,精神不好是不是昨天晚上又失眠了?” 多莉反应回来一下就重重拍开他的手,揩什么油,色鬼。 帕利斯通不在意地捂着手,笑着说:“好啦,别生气了,不就是要你帮我做一次心脏手术,很简单的。” “什么心脏手术?”多莉不解地脱口而出,处处不对劲,她不会又穿越了吧。这个时间点不对劲啊,亚路嘉到底把她送到什么鬼地方去。 而且……就算是穿越回过去更不对劲,在她的记忆里帕利斯通可没跟她讨论过要做心脏手术的事情。该不是因为事情太不重要所以她忘得一干二净? “我说话时你老是没集中力,来。”帕利斯通拽过她的胳膊拉着她就从车顶上跃下来,巴士很老,红艳的漆色斑斑点点地裸-露出车身下的内色,车灯与轮胎都坏到几乎看不见原来的摸样,自动门锈迹凝固在打开的那一瞬间,暮色斜漫进车里,暖黄的色调披着一层晦涩的薄光,安谧躺在破旧露棉的巴士椅子上。 多莉注意到巴士后方的固定椅子被人拆开拗平连成一张简易的单人床,椅子下是一个器械箱,帕利斯通打开箱子,里面都是手术器皿。 看着那满满一箱子的手术刀镊子绷带,多莉甚至还看到听诊器跟卫生棉球。 这是想干嘛,摘除器官还是缝制严重的伤口? 多莉第一反应是看向帕利斯通,见他很正常地在摆弄这些东西,动作没有一点迟缓或者不自然,一点受伤的迹象都没有。 因为这种场景实在怪怪的,所以多莉采取以静对动的策略,她还搞不懂这场面。然后她看到帕利斯通开始脱衣服,多莉嘴角抽了抽,光天化日之下老板难道你又想裸-奔流星街服务贫苦大众?别介,还有一个纯洁的少女在这里呢。 他赤着上身,少年人的身体并没有真正抽长开,压根谈不上成年男性的魅力。多莉站在车门旁手搭在方向盘上,她看着破碎的后视镜才发现自己的脸孔也圆润了不少,身高也跟着缩水。 回头再看向帕利斯通,白斩鸡的身体让她再次无语抽抽嘴角。其实她记得刚进入流星街的帕利斯通已经很强了,念能力什么的撇开了说,因为他在流星街就没用过那玩意,但架不住人家体术一流,逮到人就可以打得别人满地找牙。她就奇了怪啊,你说这家伙体术那么强身体看起来怎么那么手无缚鸡之力,一张小受的脸,连身体白嫩嫩就那么几两肉。 帕利斯通坐在那张简陋的椅子床上,从箱子里拿出一支记号笔,伸出中食两指在胸口上轻轻按一下,接着拿起笔非常干净利落就画下一道斜直的线。多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拿起手术刀,铮亮锋利的刀尖对着胸口。 这是演哪一出啊,老板,挖心记还是抽风自杀演习? 帕利斯通在刀尖碰到胸口时险险停止,然后看向多莉,显然疑惑她怎么还在发呆,手扬起一甩,多莉反射性地接住,入手冰冷的刀子让她眼皮跳了一下。 “那就拜托你咯,多莉。”帕利斯通往自制床一躺,很享受地深吸口气,看起来什么都不管地说:“我将我身体交给你,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珍惜你妹……多莉嘴角更抽了,迟早被这个无节操没下限的货给整成面瘫症。 “炸弹在心脏的右侧,爆炸线连接着心脏的血管,你只要划开胸腔就可以看到。”帕利斯通倒不觉得自己说的是惊悚剧,他只是很平常地示意多莉看他画在胸前的线,“这是位置,手法快点就可以了,当然如果你讨厌死我也可以随时戳死我,我连反抗都不会的,多莉。”说着说着还煞有其事地叹气,像是自己要为了谁伟大地牺牲奉献一样。 “这是什么冷笑话?”虽然真的很想戳死你。多莉走过去,不解归不解,但是帕利斯通心脏边有炸弹怎么没听他提起过。难道……她这是在梦里?有可能,她经常会搞不清楚梦跟现实的差别,还不是那个脑残的鬼具现化念能力折磨得她人不人鬼不鬼,让她崩溃到现实跟虚幻时常都用猜。 不过最近做的梦越来越诡异,都是帕利斯通也就算了,可上次是上床这次直接开膛破肚了。她到底是恨死他呢,还是恨死他呢。 “麻醉药呢?还有至少搞一下消毒吧。”就这脏乱差的环境,一刀下去没死事后光是细菌感染就能让他死一千次。多莉觉得这场面很搞笑,她竟然睁开眼就要帮帕利斯通这个家伙搞心脏手术,见帕利斯通连躺都躺得不安份,他支着胳膊一副任君采撷的死摸样地说:“直接用念能力覆盖消毒吧,气用在医疗上有很好的作用,不过流星街竟然搞不到麻醉药,当然……”他眯眯眼,冷笑起来,“我也不需要。” 哥们,你比关公还关公。 被人一刀了事跟被人一刀慢慢凌迟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多莉深有体会。似乎觉得这个场面在哪里看过,真奇怪的感觉,虽然很真实,但是那种漂浮的不确定是怎么回事? 是穿越,还是梦境? 帕利斯通的笑容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一种柔软而纯净的感觉,这么狼狈破旧充满机械化的背景下,竟然还让人产生了华丽的错觉。 多莉差点翻白眼,是错觉,柔软,纯净,华丽都是好词,用在他身上太糟蹋了。她走到帕利斯通身边,看着他重新躺下去似笑非笑的鬼摸样,话说十四五岁那会她还是天天向上无忧无虑的高中生呢,哪有帕利斯通这种智商这种残忍这种不要脸。 “我失手杀了你别做鬼缠着我,我可不是医生。”多莉丑话说在前头,谁拿手术刀不发憷,连医生开胸都紧张别说她。 帕利斯通若有所思地睨着多莉,似乎是觉得她今天的反应有点奇怪,黑森森的眼瞳烙印上夕阳的光色,多莉不耐烦的脸在他冷静的瞳孔里。 他动了动眼睫毛,慢慢闭上眼将眼里那抹朦胧的影子关起来,笑着说:“我就是死了,也要缠着你。”不论是鬼是人,都要死死地缠着你。 多莉指尖颤抖了一下,像是刚刚从虚浮的游离中回过神来,她冲到帕利斯通身边恼怒地掐住他的脖子,颈侧的温度烫手,是人体生命力旺盛的真实感受。帕利斯通只是奇怪地看着她,似乎不解多莉那么生气干什么。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一会,互瞪着。 多莉是咬着唇一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愤怒摸样,帕利斯通则是无辜到爆,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他了。 多想回家就多恨这个混蛋,多莉无力地松开手,帕利斯通按摸了一下自己有些淤青的脖颈,转了转眼珠子试着叫唤一声:“多莉,难道……你那个来了。”所以情绪才会这么多变上火。 多莉终于被他刺激到不行地磨着牙说;“我让你也来了吧。”刀子比划比划他下面。 帕利斯通立刻很配合地伸着脚,仰头哼一声,“你来吧。” ……囧,这么无耻的人这样无耻的人,阉了他算了。 多莉手中的刀抖啊抖,这里到底是不是梦境,如果是……戳死他吧,戳死他一万次啊你给我去死。 “难道你在害怕吗?怕真的杀了我?”帕利斯通一脸带着困意的慵懒,眯起的眼睛朝上刚好对着巴士陈旧黯淡的车顶,红色的巴士连车顶都是这种带着攻击性的火热色彩,残缺的斑点随着时光的停滞而荒凉下来。 帕利斯通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直很虚浮,看久了真说不出他到底算不算是在笑。 反正对于怎么糟蹋“笑容”这个颇受好评的情绪表情,他从来都是不予余力。 多莉指尖刚刚蹭过手术刀的刀锋,锋刃的光点缀在指甲上,她不冷不热地回答,“小心我真的杀了你。”同归于尽算了,猪头三。 帕利斯通有些委屈地叹了口气,像是被人亏待疯了的小孩,错的明明不是自己却老是被误会。 多莉垂下眼注视着他的眼睛,帕利斯通瞳仁的冷漠像是窗外铺天盖地的寂寥暮色,一点人性的温度都没有。像是才注意到多莉认真的凝视,帕利斯通眼珠子颤动了一下,水光的灵活又回到眼里,眨了一下眼皮他笑了笑说:“怎么,看上我了啊?” 这个家伙一直都是这样,表里不一虚伪透顶。多莉手掌覆盖上他白皙的胸膛,感受他心脏的跳动在她的掌肉里,指甲狠狠地刮过他的温热的皮肤,带血的尖锐像是要抓出他的心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帕利斯通眉头都不带皱一下,他只是很惬意地歪头笑着说:“嘿嘿,对我温柔点嘛,多莉。” 多莉面无表情地说:“对禽兽温柔就是对自己残忍,我没有被虐的嗜好。” “啊,好嘛,别生气好不好。我昨天晚上是不对,没有经过你同意吻了你一下,谁叫你睡得那么没防备啊,被狼叼走了都不知道。”帕利斯通状似无奈地撇撇嘴,表示自己偷吃被抓到很无辜,然后又端出一脸招牌菜的明亮笑容,企图平复被窃家的怒气。 多莉无语了几秒,才疑惑地哼一声。“你偷吻我?昨天晚上?” 帕利斯通的笑容抽了,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揉揉鼻子,眼神自觉地不与多莉对视,声音弱了下去,“你当没听到我刚才的话吧。” 怎么可能当没听到,多莉突然想起另外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跟帕利斯通搭档了这么久,在他面前晕过去的次数多到可以跟天上的繁星媲美,更别说那些训练到脱力睡得一塌糊涂的经历……她该不会被这个混蛋非礼了很多次,而她压根就没发觉吧。 多莉寒光测测地凝视着帕利斯通,一抹怒极反笑的恐怖神情抽搐着嘴角出现,看得帕利斯通的小心肝抖了一下,他立刻扮无辜变成食草小动物,嘴下瘪睁大眼表示自己易推倒好柔软千万别使用暴力。 被这种比她还恐怖的表情打败了,多莉觉得自己还能跟帕利斯通搭档那么多年,没被他培养成死变态或者被气死都是自己的涵养太深厚。 “炸弹是怎么来的?”多莉找遍箱子也没看到消毒剂或者生理盐水,能提高存活率的东西缺东缺西的,掏心脏可不是在拔腿毛疼一下就能完美复原。 就算是帕利斯通,一不小心也会是死的。 “流星街的长老会吧,我说如果不放心你们可以在我身上挂些威慑性的玩意,谁知道他们那么不客气就真的挂了……打人别打脸……呀!” 多莉一掌下去竖劈他的额头,帕利斯通捂着的脸哭笑不得。 “你真是吃撑了没事干活该啊。”多莉脸黑得像是天边要下雨的云彩,随时会劈下一道电闪雷鸣秒杀掉这个白痴,“那群人渣是你该去惹的吗,以后离他们远一点。” “好好好啦,我也不想整天看到那群老得快要进棺材,脸皮皱得像是菊花田的老混蛋啊。不过流星街比较小,偶尔总会遇到。” 帕利斯通摸摸自己发红的额头,下垂的眼睑遮去眼里阴暗的光芒,声音含在嘴里似乎呢喃了什么。见到多莉警惕而不解地看过来,他已经完美地转换了表情,不泄露自己任何情绪。 多莉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复习自己会的伤口手术过程,胸口至上而下这个位置太敏感,十二对肋骨保护着所有人体最重要的内脏。刚才手掌已经摸到炸弹的位置,离心脏的地方很近,所以要以换心手术来要求执手术刀的人,当然她也要稳定心神,免得一时激动真把他的心给掏出来。 帕利斯通笑容温柔地看着她,稍无声息的橘黄色夕阳光晕爬上了椅子边角,暧昧的暖意沉淀在静谧里。 多莉认真地皱起眉头,她声音不大地“嘿”一声吸引帕利斯通的注意,身体里的生命力蠢蠢欲动。两个人四言相对的那一瞬间,坚毅的表情出现在多莉稚气柔软的脸孔上,浓郁到带着重彩的苍老光色纠缠上她棕色的卷发,发下的脸颊沾惹上同色的光芒。 这是一种可以凝固珍藏起来的神情,拥有光的安详。 多莉说:“我不会让你死的,帕利斯通。” 刀子上面是她生命力凝聚而出的气,淡到接近空气的透明,与夕阳的光融为一体。血水与伤口在死亡的斜视下,被刀子撕扯而出。 帕利斯通笑了,在血肉切开的清晰声响里,他的喃语只有自己的耳朵听得见,“就算回到过去,你还是这么天真啊,多莉。” 一个人的生命有多脆弱呢,帕利斯通仿佛能听到自己的血肉从皮肤的包裹囚禁中逃窜而出,冷森森的手术刀上有自己很熟悉的气息,是多莉的气。他一手激发出来,并且残忍地训练出来的念能力。 多莉的手指很稳,气与时间争斗,与血液涌出的速度争斗,与她难受的恐惧争斗。 刀割开一道血口子,气随着刀子所到之处覆盖上血管,堵塞住奔涌而出的血液。她的指尖还是不小心溅落上几滴鲜血,表情虽然冷静地维持着自己下刀的节奏,但是眼神不可避免地带上丝惶然。像是想得到一些可以继续下去的鼓励似,她习惯性地将目光斜了一下瞄向平躺着没有任何动弹的帕利斯通。 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样,肌肉虽然带着颤抖但是竟然没有任何反射性的僵硬。这种切开血肉深入脏器的痛楚,能忍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人”的范围了。 她瞄了一眼后愣住了,帕利斯通在笑,他满脸冷汗脸色苍白,脸上的肌肉也不可避免地带着细微的抖动。呼吸因为剧烈的痛楚而无可避免地加快呼出频率,在接近休克濒临晕厥的状态下,他能保持肌肉不紧张已经够疯狂了,可他就这样瞳孔涣散地看着多莉有些呆愣的脸,露出他惯有的那种灿烂明亮的笑容。 你的笑容照亮血腥的暮色苍穹,带我走入玫瑰的天国。 这是谁的诗句? 多莉只觉得帕利斯通的笑容令人恐惧,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种笑容了,每一次让她走入地狱的时候他都是这样满脸笑容。 多莉,痛吗? 多莉忍住那种狗血的冲动想问帕利斯通——痛吗,老板! 刀下已经碰触到肋骨,接下来要敲断一两根骨头才能完整地看到跳动的心脏。连心率都保持在一个稳定的跳动节奏下……这种控制力多莉自叹不如。她低着头让自己的集中力完全沉寂下来,忘记帕利斯通那个让人情绪翻滚的恐怖笑容,或是他……疼得让人心痛的反应。 “多莉。”帕利斯通有些恍惚地呢喃出声,他的笑容没有卸下,眼睑收缩地牵扯着眉间的肌肉,他边笑边皱眉的表情说不出是可恨还是可爱。 多莉冷冷地哼一声当做回答,她的刀已经割裂胸下肋骨的边缘,发际冷汗泛出,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她以前也做过这种事情,熟稔的程序,她自如地知道下一步的动作。她大脑里似乎一下被开启了什么锁头,有些破碎的画面疯狂地席卷过来。 她看到成群的乌鸦飞掠斜翅,落日辉煌。 她看到帕利斯通亲吻着她的手指,深深地弯身握住她的手,他满身血水狼狈不堪。抬头时依稀可以看到浓稠的血迹后面,他清秀的脸孔上那张永远笑容可掬的面具。 那些笑容永远太过于不人道的疯狂,多莉猛然回头才发现这个男人已经站在她身边,连系着她穿越过来直到今天的所有记忆。 那时候的流星街,她刚刚醒过来—— 帕利斯通嘴角翘起,“我说啊,我教你怎么活下去好不好?”。 那些回忆太过快地飞驰而过,让多莉一阵恍惚,她心悸地停止这种乱七八糟到影响她手术的杂乱思绪。镇定过神来,刀子已经下切……扎入帕利斯通的心脏。 她终于想起来这个场景为何熟悉,因为她曾经也在这辆巴士上,在这个机械化锈迹斑驳的冷硬背景中,打开帕利斯通的胸膛,血水染了她满手。那时候的她还太没有经验,不懂得完美地控制气的流转来治愈那个巨大的伤口。 手术刀切碎了血管,帕利斯通稚气的脸孔疼到崩溃的的神情刺激到她,那时候的他们都太小。哪怕这里是流星街,这里不容天真的幼稚,但是他们只是孩子。会犯错。孩子师傅会教导不力。懵懂学生会犯错误。 不卫生的手术台,没有经验的手术执行者,与一个乱来连疼都忍得特别悚人的被手术者。 帕利斯通沾惹上血的笑容纯真地渲染出一种怪异的魅力,他抽着气颤抖地握住她的手,就是这样他还是在笑。他是一个不笑像是会死的男人。 “多莉,别哭啊, ……嘶。”又倒吸入几口虚空飞舞的光尘,他的笑容勉强而努力。手死死地掐住多莉不敢再深入的手术刀,又疼又要顾及着女孩的情绪他忙不迭地苦笑,“哎,别哭。” 多莉被他吓到哭得稀里哗啦的,她来到流星街里不久,她还是怕极了死亡与鲜血。 故事的结局是女孩顺利摘除了他体内的炸弹,边流着眼泪边逊毙了地缝合着失血过多的伤口。 故事的结局很完美,王子与公主的童话如夏花绚烂盛开在夜色苍茫的流星街上。 那为什么……她还会在这里重新变成那个幼稚的女孩,手里拿着手术刀拨开帕利斯通的胸膛。 还……将刀子扎入那颗跳动的心。 不是完美的童话结局吗? “多莉,别哭啊……”帕利斯通脸色死白一片,他年轻稚嫩的脸孔上看不到畏惧死亡的卑怯,声音随着渐弱的呼吸而轻了下去。 她眨眨眼,眼泪无声无息涌出来,手一点都不敢动了,帕利斯通的手紧紧勒住她的手腕,因为他疼疯了力道剧烈到让她一同疼着。 刀子是帕利斯通自己扎的,他拉着多莉的手将刀子送入自己的心脏里。 多莉不敢动,刀子还在心脏里,不深,只要在用那么一丁点的力气,就能杀死他。 帕利斯通被痛折腾到一息尚存,他满脸颓败疲惫的惨白。抓住多莉的手腕的力道却有增无减,他一点一点地抓着多莉的手将自己送入死亡的深渊。血水因为气的紊乱而冲破障碍湿重了帕利斯通白皙的胸膛,像是死亡大片大片艳丽地绽放而出。 多莉终于忍不住了,她来不及生气或者去想帕利斯通为何要抓着她手去自杀。她冷漠的表情出现龟裂,一丝一丝崩塌后面是她胆小鬼的心的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帕利斯通……老板? 像是看出多莉的惶恐,帕利斯通还有那个闲情笑出来,他轻轻的像是随时都要消逝地哼着,“我……我让你忘记……” 我让你忘记我。 帕利斯通笑得那么开心,明明虚弱到极限。他还支起身体,让刀子跟自己的心脏更深地契合到一起,而他跟多莉的距离也更近了。隔着一道死亡的边际线,多莉僵直着身体不敢动,而帕利斯通已经伸出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他凑近多莉,与她面对面。 多莉茫然而无所适从,她只看到帕利斯通凑过来的脸孔,他的眼睛很亮,可以很清晰地倒映出她单薄如纸的影子。 然后又是那个笑容,那个让她永远身处地狱的笑容。她终于惊醒回来,而对方比她还快速,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搭上多莉的手狠狠一用力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刀子因为这种外力而深深扎入他的心脏。 这是一个很窒息的拥抱,帕利斯通唇抵着多莉的额头,上面还有湿润的汗渍。缓缓松了一口气,他似乎在庆幸自己终于杀掉了自己。 用多莉纯洁的手。 他能感受到多莉身体隐隐的颤抖,她似乎还反应不回来。 她杀了他。他就是要让她故意杀掉他。 多莉疑惑到天真地叫了他一声,“老板?” 手术刀还在她手里,她不敢动地任由帕利斯通软着身体靠在她身上。心跳没有了,脉搏没有了,帕利斯通沉静下来,还剩余温。 多莉抱着他,继续不解地叫着,“帕利斯通?” 这个家伙一直很抽疯,多莉只是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嘿,别告诉我你抑郁症爆发所以才自杀的,你不知道我如果杀人我……也会死吗?” “你想跟我殉情吗?你太狡猾了吧,这其实只是一个梦而已,我知道,一个梦而已。你这么自私自利怎么可能自杀,你只会逼着别人去自杀,我迟早会被你逼死的,帕利斯通……喂,醒醒啊。” 窗户外的暮色带来了沉重的黑暗,多莉只是抱着帕利斯通冷了似地蜷缩起来,她低下头去面无表情地守着流星街最后的苍穹暮色。 然后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流星街包括巴士都在四周崩塌开,她听到帕利斯通的声音,带着他那惯有的笑意。 “如果啊,我说如果的,你要是把我忘记了,忘得一干二净,我什么法子都让你想不起来。那我就让你杀了我,多莉。” “这样你总能记住我了吧。你这么善良不是吗?”孩子气得要命的话语,就是孩子气。 流星街持续崩溃,有人终于从那些塌陷的碎片里冲进来,他卫衣兜帽,身形快速地跃上巴士顶端。一切景物都因为创造这个世界的主人的消失而跟着毁灭。 他进入了巴士,破旧的椅子与肮脏的棉絮静静地占据着这辆车子的布局修饰。他在这个空无一人的车内站了一会,最后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冷灰色的头发从卫衣兜帽里溜下来。少年的声音有些悲伤,“我终于还是跟丢你了,多莉。” 帕利斯通睁开眼时是被心脏的抽痛给抽醒的,他怀里沉甸甸地抱着不省人事的多莉。 这个梦也太长了吧,差点回不来。帕利斯通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女人,她眉头紧皱地闭着眼睛,呼吸很安静。 一个该死的噩梦,他还真的下手了。 只是多莉在跟亚路嘉许愿时,他刚好拿着手机,所以她说到让他跟她平安离开揍敌客家时,他顺口就添补上一句,想看看多莉的梦。 许愿机真灵验,睁开眼就回到流星街了。还回到他想解除体内的炸弹的那个场景,他为了训练多莉的胆量而开设的人体治愈课程。 “这下总该长点记性了吧,每次醒过来都忘光光,杀了我的感觉怎么样?”帕利斯通眯起眼冷笑,手摸过多莉柔软的身体线条。最后指尖停止在她流着血的左眼上,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深深吻着她紧闭的眼睛,“傻瓜。” 月光透过树梢停留在他们互拥着的身体上,帕利斯通就这样抱着多莉坐在高树顶端的树枝上,安安静静地在枯枯戮深山的树上静待着黎明。 “你要是把我忘记了,我会让你想起来的。”帕利斯通想了想,终于是笑着再次强调,“会的。” 第38章 梦中的婚礼(完结) 多莉不知道自己醒没醒,她伸出手掏掏空洞洞的口袋,一根烟都没有。城市的晨光从地平线上汹涌地挤兑着天空发青的脸孔,像是哑了声的大海啸五彩斑斓地冲流而来,泛滥成灾在你的头顶上。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空瘪如自己的口袋,没有任何重量地坐在街头像是被遗弃的垃圾袋。毫无表情地沐浴在阳光的温度下,街上的行人往来如织,说不清楚来自哪里又往哪个方向去。 好吧,虽然很丢脸但是她确实是真的遇到了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忘记自己家在哪里了。 明明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一栋高楼里,某一层某一号中。她可以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窗户边放着一盆水养的白瓣黄心水仙花,一枚红色的中国结摇摇晃晃在门边,笔记本电脑随意搁在客厅的矮几上。沙发上全是言情小说,一本绿色底封的忘记了名字的小说里夹着她在公园里摘到的四叶草。 多莉觉得自己有一颗美好的小清新之心,风尘仆仆地在这个日出暮落的城市里摸爬滚打,还惦记着四叶草大向日葵田还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无脸孔男人。 甚至在找不到家时她竟然还想学着长头发的御姐一样,找找口袋里是否有一支永远在等待蔷薇红唇的女性香烟。 她记得自己是不吸烟的,吸烟有害健康,连烟厂自己都假惺惺地将这句话印在烟盒上。 找不到家,她不显得很慌乱。 只是用手捂着额头,一片冰凉哪怕手掌上承受着亮黄的光线。眼睛看着天空,偶尔也会扫视四周一下,看不清楚来往人群的脸孔。 心也跟身体一样空洞洞的轻松,就好像她已经不是第一天找不到家门,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习惯了像个浪荡儿在外面乱逛,可是她还记得伦敦奥运会开幕式嘛,今天晚上就可以守着天涯看直播什么的。要是找不到家门她难不成还要在外面看大楼的广告屏幕? 多莉又抬起眼睑,一丝光亮在她眸色浓烈的眼瞳里流转,她面无表情地茫然着。 似乎,她忘记了什么,除了家门外。 她忘记什么了呢? 例如口袋里那支永远不会出现的香烟,例如红色的中国结,还是那个白衬衫的无脸男人? 想久了大脑像是椅子腿,被人嘎拉格拉地用力拖着蹭过地面,噪音塞满耳膜。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基友好像说过,“啊啊啊,复刊了复刊了,富奸那个家伙又打麻将打输回来捞钱了……” 猎人复刊关她什么事,多莉腻歪地撇嘴。她眼珠偶尔往街道上一横,路边的梧桐树下全是苍黄的落叶,现在就秋落? 又抬头看看天空晨色浓郁的颜色,她突然之间伸手扶着墙体从地上蹦起来,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往街道的人群里扎去。 这个城市明明那么熟悉,她在这里成长,在这里上学,在这里找工作,交朋友,狂奔,大笑,哭过,爱过人,喝醉,迷惘,清醒,岁月流转如同这条街道的横竖平直,这是造就她的世界,她爱的故土,无可替代的家庭与坟墓。 她爱着这里,平淡如水又接近癫狂的绝望地爱着。 但是她迷路了,一丝一毫的迷茫与恍惚都没有,那么理智犀利到接近冷酷地告诉自己,找不到自家的门。 多莉满脸苍白地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跑去,她知道自己不该忘记的,但是比起自己住在哪里,家在哪里,她更迫切,迫切到不可理喻地开始去抓着每个人的袖子,衣角,领口。 “喂,你见过他吧。” “在哪里?你是吗?” “给我滚出来啊,笨蛋笨蛋笨蛋!” 疯了似,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神经质,多莉开始在人群里寻找。在这个她那么熟悉的城市里不断地跑着,写字楼的顶端的玻璃窗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下的街道阴影半遮。 奶茶店的服务生穿着日系的侍女裙,站在放着薄荷叶的门口笑着。 飞机从天上拉出一条云轨,天空蔚蓝起来。 全部都很正常,上班的人群,上学的,路过的,休闲的。 只有多莉到处去抓着别人的袖子,带着一股压抑到恐怖的委屈情绪,一定要看清楚这些人的脸孔。 他们,都没有脸。 多莉迷失在路口,看着显眼的红绿灯。车子一辆过一辆,就是没有一辆是来接她的。 她身影伶仃,站在半白的光线半黑的阴影中间,影子被切割地无止境拉长开。 张张嘴,有些发抖,多莉终于是勉强记起来,她试着开口却无声了。她叫着:“老……老板?” 老板是谁? 她什么时候应聘成功,有工作了? 多莉无措地四处张望,穿着宽松棉织衣物的身体因为瘦弱显得空洞洞的。她终于叫出声,“帕利斯通……帕利斯通……帕利斯通你在哪里?” 这个城市这么熟悉,这个世界是她认知里的世界。 但是她找不到家门,找不到帕利斯通。 她甚至记不起来帕利斯通是谁,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有什么性格是她什么人,她就是凭着一股倔强的歇斯底里死死地记住这个名字,哪怕记不得家门在那个鬼地方也没关系,她只要记住帕利斯通就行了。 这是女人不可理喻的直觉还是第六感还是幻想过度的病态……她没空去找答案。 她喊着这个名字就是觉得委屈,像是被人欺负在找自家大人的孩子。一种找不到最后迁怒到这个名字身上的暴躁涌出喉咙,她不管不顾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大叫了一声。“帕利斯通-希尔。” 你这个混蛋又跑哪里去了? 你不是说不会离开吗? “哎哎,多莉。”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声懒懒地响起,似乎很伤脑筋的样子。 多莉猛然就回过头去,城市在身后繁华静落,戛然而止的熙攘全部偃旗息鼓,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 帕利斯通“哎”地叹了一声,他蹲在水泥地面上,金色的头发有些乱糟糟地盖住了他老是不安份乱转的眼睛。他仰头,少年的脸孔柔软清秀,嘴角似乎想扯出某种情绪的笑容,却很失败地颓下嘴角。 “我说你啊,我又不会把你吃掉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帕利斯通看着多莉,伸出手说,“你不变强的话会死掉的,多莉。” 多莉愣愣地看着他,城市慢慢在寂静中塌陷,钢筋的骨,混泥土的墙,奶茶店门口的薄荷,晨光的天空,家里的中国结,整个世界的人群。像是揭去了一层薄薄的布幕,露出了黯淡的水泥地下室,就连这个看不清楚细节的地下室也是粗糙的线条,没有一点清晰的物体。 只剩下帕利斯通仰起的脸孔,半遮半掩的桃花眼,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突然就记起来了,那一年第一次要训练她身体柔韧度,超越人体极限的超强度单方凌虐,那种疼,一点一点感受着骨头压迫着血管崩裂开的毁灭痛楚,让她想快点去死。 流星街内区的空旷地下室里,帕利斯通对疼得蜷缩成一团靠在墙边的多莉伸出手,他冷漠而阴郁地轻声哄着她说:“来,多莉,将手给我。” “这才刚刚开始,这点疼你必须忍着才行啊。” 多莉整个人贴着地面,冰冷的温度渗透了皮肤裂开的细缝,她浑身颤抖。帕利斯通蹭过来的阴影遮住了唯一的灯光,她头发凌乱在地上,一只眼睛透过发缝充红地看着他。然后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抬起来接近帕利斯通伸过来的手,血水从指甲里渗透出来滴落向灰蓝色的水泥地,绽放出一朵残破的小红花。 恶狠狠的,可是没有一点力气地将他的手拍开。 那是多莉第一次恨帕利斯通,恨死他了。 多莉又回到这个地方,帕利斯通的脸孔犹带着孩子气,伸出的手上有流星街的尘土,他已经开始不讲究一切物质的东西了。不像刚进流星街的前几天,会懊恼地哀嚎,行李没带多点,食物好难吃,连张像样的桌布都没有这个地方好落后真讨厌呀呀。 帕利斯通阴郁的表情下那种淡淡的担心,这时候多莉才看清楚,他眯着眼皱起眉头,似乎有些无措不知道要怎么让她振作起来。只是不断地,怕惊吓到人一样小声念着:“多莉,要忍着才行呢,知道吗,不然你会死掉。” 多莉一直以为这个家伙没血没泪的,训练她时连句安慰都不会说,就尽是要她自己适应。 看着这样的帕利斯通,她笑了,很想狂笑,原来你这个混蛋压根就不是个会安慰人的料啊,真是有够笨的。然后她向前一步,伸出自己的双手将那只伸过来的手死死握住。 “老板,哄女孩子要更完美一点的。”多莉笑着对板着脸的帕利斯通笑着说,“不然谁知道你也会担心啊。” 帕利斯通神情微滞,脸孔上那种空白有精致的圆润感,接着他眼角下弯带起一丝折纹,惯有的微笑就从眼睛里美好地透露出来。 十指紧扣,暖得快要渗出血来。血9色8三- 千鸦0整7理 多莉从他的笑里面醒悟回来,也许自己一直很感激这个男人,就算想起他就有苦痛,但是无论何时何地,帕利斯通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 那些遗失的记忆碎片逆流迎光而来,她看到帕利斯通随手拆了根钢棍丢给她,然后闭眼双手背到身后笑着说:“呐呐,我不动手也不看,你要抱着杀死我的决心冲过来,杀了我,多莉。” 一直打不到这个笨蛋,怎么打都打不到。多莉被这个无赖欺负到无语,明明她才是攻击方却被对方压抑得毫无攻击力。最后那时候的她将手里的武器愤怒扔开,疾步背对着帕利斯通走开。“你去死好了,混蛋。”边拼命往前走,眼泪边乱七八糟地往下落。 那是多莉第一次认识到与他的距离,大象与蚂蚁的抗衡,多莉边哭边骂以后都往死里讨厌这个王八蛋。 帕利斯通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连背着的手也没有重新摊开,眼神沉寂地看着多莉走开。 现在的她才看清楚他眼里的僵硬,似乎是想跟上去,可是又没有跟上去的理由,只好任人家讨厌他。 还以为这个家伙很冷酷无情呢,对着被逼哭的女孩完全无动于衷。 多莉重新走过去,来到孤单一人的他身前,对他笑得甜丝丝的,张开双手很眷念地环住他的颈部,将自己整个人埋进他的怀抱里。“这个时候就该追上去,哎,初恋果然各种青涩的愚蠢,帕利斯通你真的有够蠢的。” 这个怀抱令她恐惧,但这是她选择的。 她抱着的人慢慢地松开背在身后的手,头低下来贴着多莉的颈侧,抱住她。 用力到发疼,沸腾的温暖。 多莉不感谢穿越,不感谢流星街,不感谢与生俱来的具现化念能力,她想自己唯一能感谢这个世界的只是因为遇到了帕利斯通。 残碎而遗落在不知名处的回忆炸碎在她四周,绚烂的白晕让她清晰的视力模糊。 帕利斯通站在流星街的小教堂前,背对着白色石头的十字架,金色头发下的笑脸温柔到像是沐浴着圣光,哪怕他眼瞳一直浸染着黑暗。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微微伏低身体,“多莉,这是预习。” 预习什么? 落日癫狂,色彩横扫天际。帕利斯通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对她说:“我们结婚吧。” 这个求婚仪式也太简陋了吧。 肆意脱缰的杀戮,生命被践踏在满是鲜血的鞋子下面,靠着一堆尸体帕利斯通只是轻轻松了一口气,他的眼里永远含着道不清情绪的笑意,“我老爸在婚礼上对我老妈说啊,‘你的心跳与我的生命同在,在此执手立誓,我将为你担起风雨,杀戮与整个世界’。”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松随意,这个金色头发的家伙满脸血迹,一身邋遢。 他露出一个连眼睛都眯得只剩下缝的笑说:“我也可以,多莉。“ 你的心跳与我的生命同在。在此执手立誓,我将你为你担起风雨,杀戮与整个世界。 我愿意为你向神祈祷—— ———————— 帕利斯通听到螺旋桨的噪音,他坐在高树上,天色渐明,枯枯戮山的林海像是沉静的深绿色海洋,他可以很轻易在树上抬头看见天空上的所有动静。 是三辆直升机,看着直升机上的标志,他了然地笑了笑。 家族的标志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光线,应该还有一辆大型的私人飞艇,飞艇上是他家的管事。 这次是得罪揍敌客家得罪大了,只好出动家族的力量来脱离这个地区,尼特罗老头子现在也一定生气到在跳脚,说不定正磨刀霍霍打什么坏主意呢。至于流星街,帕利斯通觉得那群不死不休的家伙会追他很久,应该说是追多莉很久。 “嘛,跟我回家吧,多莉。”帕利斯通低头,手纠缠着她的头发,最后忍不住用力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多莉还在睡觉,受伤的眼睛上缠绕着临时救护的布条,帕利斯通也不怎么在意地自言自语,他有些眷念地抬起右手,挨着自己的嘴唇,似乎是想在自己的手背上烙印下什么。“哎呀你还记得吗?那时候炸弹从我心脏里剥离出来时,我都看到死神大叔在向我招手了,我想要死怎么也得占够便宜再死嘛。” “哎,别哭。”帕利斯通拧着眉头,龇着牙笑得特别痛苦地安抚着这个特别没经验的手术执行者,“要是觉得弄死我你很愧疚,你满足我临死前的愿望好了。” 不都是这样吗,要死的家伙拖拖拉拉不肯死,就是为了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情愣是不肯咽气,他没那么无赖,不过有便宜不占他难受。 “什、什么愿望。”多莉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那种难受的劲跟惶恐就像是无依无靠还变成被通缉的杀人犯的孩子一样,天真到要人命的地步。 “你……咳……咳你……”帕利斯通整个人浸泡在血水中,连咧嘴就笑的样子也是血淋淋的疯狂,他硬是将自己嘴里的话挤出来,像是在挤出自己的生命一样。“你……跟我上一次床……就死而无憾……”好吧,他没跟女人做过那种事情,如果真要死,死前抱一次自己喜爱的女孩也是好的。 多莉差点被他整崩溃,她抓着他的手指用力到要掐碎他的骨头,尖叫出声:“你这个精X上脑的白痴,白痴!而且就算我现在自己脱衣服躺平了你也没那力气吧,猪头三智障四,都这德行了还要占我便宜。” 帕利斯通神情恍惚地笑了笑,这个样子可比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鬼德行好多了,他其实已经看不清楚什么东西,最后只是有些含糊地念着:“那……给我个吻,也行吧。” 声音很轻,很茫然。 然后他感受到那种温暖,失血过多的身体冷得像是一块冰。他还以为自己身躯的感受神经全部瘫痪了,像是梦一样。 多莉将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嘴边,眼泪从她的脸颊上砸下来溅落在他手背上。一个深到几乎像是啃咬的吻就这样烙在他手背,眼泪与她嘴唇颤抖的温度暖透了皮肤,血管,脉搏到心跳。 帕利斯通觉得自己爱上了这种多莉给他所带来的暖意,濒临死亡前如烟花绚烂的幻灭感。 很美好啊。 他听到多莉带着稚嫩,却刚刚破茧而出的坚定,如同誓言的话语。她说:“你给我活过来我就吻你。” “你说我活着你就要吻我呢。”帕利斯通淡淡地念叨,结果就被耍了,女孩压根就不承认了。 那是第一次被人耍,只有他耍别人,现在轮到多莉来耍他了。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一次又一次……到底谁才是骗子啊。 上一秒矢志不渝的誓言下一秒可能就忘得一干二净。久了,也会怕的。 “搞不好你现在醒过来,可能会说,你是谁也说不定。”帕利斯通看着天空,直升机在找降落地点,多莉的念能力也是个大麻烦,也许再这样下去人格都会崩溃。 哎呀哎呀,要不在她完全忘记他之前杀掉她也不错。 “帕利斯通。” 怀抱里的人动了动,刚刚睁开眼睛,她有些痛苦地叹了一声。 “嗯?醒过来了,多莉。”帕利斯通笑着将视线从天上扯回来,也没多想就低下头,却发现一只手扯住他的领口,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怎么啦前一个温暖的吻就印上他的嘴唇。 这真是一个很温暖的吻,夹杂着浅淡的血腥味,他们呼吸交缠。 多莉睁着一只眼,里面满满都是帕利斯通微愣的傻样子,她可爱地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呐,你的吻。” 也许这是一次再次面临崩溃的回光返照,也许下一秒女孩又会再次耍了这个可怜到亏尽所有的家伙,也许谁知道呢。 帕利斯通缓缓地弯下自己的桃花眼,阳光在翠绿色的叶脉中滚落而下,暖烫了这个男人的侧脸。他笑得像是第一次见到多莉时,灿烂到要人命。 “嗯,多莉。”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