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墨桃花尽嫣然》 作者:曲峥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命犯桃花 所谓后妈,就是以虐主角和配角为乐的变态家伙。 而她,正巧就是绿晋江传说中无虐不欢的这样一名家伙,根据读者的总结,她的后妈指导思想一直坚定不移地秉承着如下规则—— 虐完男主虐女主,虐完主角虐配角,能全部虐死,就坚决不放过一个活口!即便是所谓的“HE”,也必然和传统意义上的不同,多半是什么满门抄斩,一起嗝屁之流,绝对不值得进行任何温情脉脉的HE期待! 于是,在一次又一次痛苦不堪的虐身加虐心之后,她不顾读者的强烈反对,舒心地虐死了万年坑里备受追捧的华丽男主,也终于收到了第一个声泪俱下的负分留言。 “[投诉] №1 网友:老子恨后妈 评论《XX未OO》 打分:-2 发表时间:2009-10-26 00:00:00 所评章节:110 后妈大人,你可知道,虐死男主,对于女主而言,是多么致命滴打击? 当你为自己滴变态虐欲得到满足而奸笑时, 你可知,女主在经受着怎样生不如死滴煎熬? 你这个猥琐滴无良后妈! 我代表女主,代表群众,代表月亮,诅咒你就此穿越, 命犯桃花一朵朵,没有一朵能结果, 克父克母克男主,克死几个算几个!” 毫无疑问,此留言所蕴含的愤怒是空前绝后的,所控诉的内容是全然□的,所进行的指责是毫不避讳的,就连诅咒也是那么迎风36°角,华丽而充满诗意的! 久在晋江泡,哪怕负分砸? 后妈冷笑着翻了个白眼,对此诅咒完全不以为意,甚至恶趣味地打定主意,结文之时一定要将女主也一并虐死,斩草需除根,这样才能做到干干净净,清洁溜溜,方能虐得尽兴,虐得彻底。 又看了一眼那条负分留言,后妈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索性关了电脑全无顾忌地去床上挺尸去了。 也许是那充满控诉的负分诅咒生了效,也或许是后妈素来人品不良遭了报应,总之,后妈一闭眼就开始做噩梦。 在睡梦里,那些惨死在她笔下的男女角色集结一堂,拿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和凶器,一路无休止地追着她喊打喊抓要砍要杀。她被追得鸡飞狗跳,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跪倒在地,祈求老天爷能够恩赐她一个避祸赎罪的机会,却万万没想到,早已经看她极不顺眼的老天也竟凭空劈下一个巨响的旱天雷,斥责她手段狠毒虐人无数,非要她将自己写过的虐人段子通通尝试一遍,才能赎罪脱身,逃过这场劫难。 孰是梦境,孰是现实? 俗话说得好,夜路走得多了,终会遇见鬼,等到那阴阳怪气的梦好不容易做完了,后妈想睁眼醒过来,却只感到无能为力,眼前一片漆黑,就连呼吸也觉得十分困难,仿佛随时可能窒息过去,令她不禁怀疑,是不是某个愤懑的读者又扔下了充满控诉的负分留言,诅咒她在睡觉的时候窒息而死? 后妈越想越觉得诡异,不由得一着急,想大声叫,迫使自己尽快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岂知,卯足了力气发出的一声大吼,却变成了一声并不响亮的啼哭,那个瞬间,她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眼的光亮,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随着呼吸迅速灌入肺部,促使那麻木的知觉在瞬间便复苏了过来,生生的疼痛。 还没待后妈睁开眼,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就在耳边响起了。 “殷贵妃抱走了我的儿子,没想到,竟然舍得把自己刚出生的女儿给送过来。” 许是身为作者天生的直觉,后妈突然开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一片混沌中微微睁开眼。 在适应了甫睁眼时的不适后,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容貌端丽的女子,惨白的脸上透着即将陨灭的青灰色,额角尚未干涸的汗滴和凌乱的发丝使其看起来很是虚弱,在急促的呼吸声,似乎已是奄奄一息。 这女人是谁?! 后妈满脑子问号,想舒活舒活手脚的筋骨,却发现手脚都像是棉花一般软弱无力,诧异地想低头看,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竟俨然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虽然思维有点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可是,身为无良作者的直觉却促使后妈仔仔细细地观察周围。在快速扫了一眼周遭的情况之后,那一瞬,她立即就明白了自己如今大约是怎生的处境了。 这是个颇为古色古香的厢房,无论是陈设还是布置,都脱不了浓而重的红楼味。 “王妃,殷贵妃好像早就知道自己怀的不是个男孩,她听说您也即将临盆,竟然趁着陛下祭天斋宫之时瞒天过海,强行用药汁将孩子提早催生出来,换走了我们的小世子。”一旁有个侍女打扮的女子满脸愁容,一边收拾着床边矮桌上的杂物,一边感慨:“她送来的这个女娃儿出生时尚未足月,就这么硬生生地被药汁给催了出来,如此先天不足,也不知以后能不能养得活。” “身在这帝王之家,本就是一种不幸,养得活,不过是造化,若是死了,倒也好,未尝不是一种解脱。”那被称作王妃的女人苦苦一笑,低下头看着襁褓中的她,眼眸中流转着复杂的光芒:“殷贵妃出生名门贵族,家势绝非后宫其他妃嫔可以比拟的。她之所以能冠绝后宫,不仅是源于陛下迷恋她那倾国倾城的容貌,还因为她那毫无顾忌的狠辣性子。母仪天下的后位,她觊觎许久了,梁皇后出生布衣之家,素来就柔弱,且不得陛下欢心,这一次,她身怀有孕,若是能为陛下生下皇长子,那么,她和她的族人便有足够的理由怂恿陛下废后另立了。” 侍女停下手中的动作,不解地看向王妃:“可是,王妃,她拿个半死的女娃儿换走了小世子,冒充是自己的儿子,日后,我们又该拿什么向王爷交代?!” “你以为,我们会有命活着离开这里么?”略微顿了顿,王妃似乎是忆起了过往的一些什么,唇边苦涩的笑纹渐渐变得冷漠了起来:“皇太后薨逝之时,陛下明知我怀有身孕,仍旧以代王爷守孝为借口,诏令我入宫。那时,我便就知道,在这皇宫里,我的身份不过是个囚徒。王爷手里毕竟掌管着雄兵数十万,即便是早有约定,陛下也定然是有所顾忌的。” “您的意思是,陛下担心王爷会起兵谋反?!”侍女大惊失色,倒抽一口气,用手捣着唇,满脸的惊愕,好半晌才压低声音,嗫嗫嚅嚅地开口:“原来,陛下是想拿您做人质,借以要挟王爷!?” 王妃点点头:“在这深宫里,你我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世子虽然被殷贵妃抱走了,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至少,小世子日后能在陛下和殷氏一门的庇佑之下,好好活着,若是陛下真的废了梁皇后,立了殷贵妃,那么,小世子日后说不定会成为君临天下的帝王。” “那这个女娃儿呢?”侍女看了看襁褓中的她,眼神充满了怜悯,忍不住伸手将她抱起来:“殷贵妃也实在是心狠,竟然连自己的女儿也舍得抛弃。” 王妃费力地从侍女手中将后妈接了过来,看着她那滴溜溜的眼,无奈地笑:“既然你娘亲如今不要你了,那么,我就姑且做你娘亲吧。蓦然回首,花尽嫣然,你就叫蓦嫣吧,希望你是个有福的孩子,能够在这深宫之中,静静地长大。” 后妈愣愣地看着眼前笑得很有母性光辉的王妃,脑子却在急速消化着眼前看见和方才听见的诸多信息,末了,她不由幡然醒悟—— 悲催,这分明就是极其标准的魂穿重生式的故事开头呀! 她果然是穿越了! 只不过,一穿过来就遭遇这么狗血复杂的“狸猫换太子”掉包计,实在是堪称霹雳天雷,也不知是哪个缺乏想象力的家伙构思出来的倒灶情节! 她一边在心里鄙夷地乌拉乌拉咒骂了一大串,一边却又暗暗地卯足力气较劲。 看来,那个留言诅咒她穿越的读者八成也是在绿晋江码字的家伙,所以,她才会遭受如此诅咒,被莫名其妙地卷入这场穿越游戏。 谈到穿越,总摆脱不了那些繁芜的朝堂争端,明枪暗战,也定然少不了用以吸引人眼球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这么新鲜刺激的游戏,玩玩,也无妨。 只不过,希望那些万能的穿越定律也同样适用于她的身上…… 囚徒生涯 蓦然回首,花尽嫣然。 又是一年妖娆春日来到,即便是在这寂寂深宫的殿宇重重间,也可以见到那娇柔的桃花粉瓣在风中轻轻旋舞着,飘摇着,转瞬便坠向地面。 岁月荏苒,一晃便是二十个年头过去了。 如今,昭和郡主萧蓦嫣已是个双十年华的老姑娘了。 这么些年来,她顶着卫王萧翼独生女的名号,一直被软禁在这与西苑冷宫毗邻的寒英殿里。说得冠冕堂皇些,她住在这里是为卫王守孝,可实质上,她则是个没有自由的囚徒,或者说,是人质。 守孝,多么崇高而伟大的借口! 有人说,一登九五,六亲情绝。 这话一点也不假。 想当年,卫王萧翼与先皇萧齑乃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弟,萧齑承继了帝位,君临天下,萧翼则被册封为卫王,手握数十万兵权,镇守北疆边境。兄弟俩一直同气连襟,全无罅隙,直到他们的母亲懿德皇太后薨逝,按照规矩,萧翼本该亲自前往京都守孝三年,却碍于北夷虎视眈眈,无法脱身。身为帝君的萧齑通情达理,便诏令卫王妃沈若冰入宫,由她代替萧翼向亡母尽最后的孝道。 可实际上,身为帝君的萧齑是忌讳萧翼手中所掌握的兵权,担心他久居北疆衍生谋反之心,才想出了这么一条计策,希望借此牵制他。 沈若冰在入宫前便已经有了身孕,可巧的是,后来,沈若冰竟然与萧齑最宠爱的贵妃殷璇玑同于九月初九生产,殷璇玑诞下了皇长子萧胤,而沈若冰则生下了体弱多病的昭和郡主萧蓦嫣。 殷璇玑生下萧胤之后,萧齑欣喜若狂,立马将萧胤立为皇太子,又毅然废掉了素来不得其欢心的皇后梁如意,改立殷璇玑做了皇后。 反观卫王妃沈若冰,她生产时落下了很严重的病根,承受不住长途颠簸与气候突变,即便是守孝之期结束,也仍旧留驻在内廷里,没有回到北疆。苦苦撑了八年之后,她终于药石罔治,与世长辞了。而蓦嫣生来便先天不足,体质虚弱,病痛不断。见此情形,萧齑又摆出一副慈爱仁君的嘴脸,诏令蓦嫣继续留居内廷,表面上是让她安心养好身体,可实际上却是继续将其留做人质。 直到三年前,萧齑驾崩,皇太子萧胤于灵柩前继位,登基为孝睿皇帝。镇守北疆多年的萧翼也终于自青州军营赶回京都奔丧。据传,他在乾坤殿抚灵恸哭了三天三夜,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伤心,尔后,便说不清缘由地猝然薨逝了。 就这样,蓦嫣父母双亡,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女。 岂料,登基之后的萧胤也如法炮制,竟然不允已成孤女的蓦嫣返回青州卫王府,诏令她继续留驻内廷,为其父萧翼守孝三年。 当然,这不过又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实情却是,萧翼薨逝在乾坤殿以后,在其身上并未找到号令青州数十万士卒的兵符,萧胤无奈之下,只好把蓦嫣当做是人质,软禁在寒英殿。 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会同情蓦嫣这坎坷多舛的遭遇,可对于蓦嫣自己而言,她却从不认为变成了孤女或者继续做囚徒是多么值得怜悯的事。 此时,凌波水榭之上,她正捧着手里的绢宣籍册看得入神。因守孝之期尚未结束,所以,她身上的衣裙皆是缟素,全身上下不见任何首饰妆点,就连如墨的青丝也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当然,许是拜当年那催生的药汁所赐,她从小便体弱多病,直到四岁才能勉强站立,双腿至今也不能正常行走,只能坐木制的轮椅。 暖风扑面,花香怡人,她却仿佛对周遭那一片草长莺飞的景象视而不见,只是如痴如醉的翻阅着那卷国史《千秋策》,沉浸于翰墨书香之中,似乎已经达到了浑然忘我的境界。 “郡主!” 远远地,一个做丫鬟打扮的女子急匆匆地跑来,边跑边高声大喊,惊动了正在痴然阅读的她。 蓦嫣抬起头,不明就里地望向那女子奔跑而来的方向。 这个女子是蓦嫣的唯一的侍女,名唤蝶儿布,是南蛮进贡的异族女子,因出身来历的特殊,才被分配到这幽僻的寒英殿侍奉蓦嫣,迄今为止,已有数年了。 片刻之后,蝶儿布终于气喘吁吁地过来了。她大咧咧地叉着腰,喘了好大一口气才连珠炮似的开口:“郡主,御用藏书库的管事太监说,您最近要找的那些经史子集都是独一无二的珍藏品,就连陛下也常常翻阅,若是一个不慎,出了点什么纰漏,他担待不起。倘若您实在想看,除非以后——”略微顿了顿,吞了吞口水,像是怕谁听见会惹出祸事一般,她将声音稍稍压低,附到蓦嫣的耳边:“除非以后能再给他多一倍的打赏,事情便能成。” “什么?还要多一倍的打赏!?” 蓦嫣蹙起眉,眼波流转,双眸中潋滟着莫可奈何,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极为头疼。 穿越之后的这二十年里,她凭着身为后妈作者的强大想象力,曾经为自己的未来预设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是财色兼收扬眉得意的,可惜,那万能的穿越定律显然是不可靠的,时至今日,这些美好的可能性无一顺遂她的心愿。 谁说穿过来就一定是倾国倾城无所不能的女主? 仔细想来,穿越之前,她是个极懒极馋的草根小民,既不曾加入什么派系,也没什么野心,不屑巴结领导,不擅笼络人心,读书时学的是最废柴的专业,既不会造核武器,也不会搞发明创造,上战场挥不动刀剑,下厨房舞不动锅铲,生平也就仅会耍两句贫嘴,酸几句文言文,唯一的爱好便是在晋江写写虐文,娱人娱己,堪称是百无一用。 再瞧瞧她,身世坎坷,命途多舛,自小病痛缠身,相当于半个残废,虽然身为皇室郡主,却惨被无限期软禁,如今,就连个小小的太监也敢爬到她的头上来撒野。别对她说什么“淡极始知花更艳”的安慰话,她时时照镜子,看着自己面无三两肉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个标准的炮灰级女配。 幸运的是,她一穿过来就生活在内廷之中,衣食无虞,不用为了生计四处奔波,要是她穿越到市井小民家中,难道要让她自主创业,去市集里摆个小摊子,效仿豆腐西施,卖“后妈牌”红桥猪儿粑么? 所以,久而久之的,她,接受现实,不得不,淡定了。如今,她基本已经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构想了,只希望能够平平淡淡地混吃等死。 内廷虽然每个月照例会向妃嫔媵嫱发放月例银,可是,内廷众人皆知她虽身为郡主,却是父母双亡,处境尴尬,所以,明着里不动声色,可暗地里却都敢从她这里沾点便宜贴自己的腰包。就这样,属于她的月例银经过层层盘剥,往往到了她手中,已经只剩十之一二了。反正衣食方面都有人打理,粗茶淡饭更能体现健康理念,即便知道自己在某些方面受了他人的欺负,可申诉也绝没有说公道话的人,她便也就懒得去介意了。 别人的月例银用以向采办的太监购置些胭脂水粉珠玉钗环什么的,可她的月例银,却几乎都孝敬给了御用藏书库的管事太监,只为了悄悄从其手中拿到自己想看的书籍卷册,以打发这遥遥无期的囚徒生涯。 如今,那管事太监大约是笃定她好欺负,便这么肆无忌惮地狮子大开口,想要敲她的竹杠。 “我当即就一口回绝了他,他便恼羞成怒,硬是拿鸡毛掸子把我从藏书库给撵了出来。”蝶儿布愤愤不平地看着蓦嫣,微微噘着嘴,精致的小脸上染着微红的薄晕:“郡主,我们没有那么多银钱打赏他呵,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蓦嫣摇头失笑,唇角微挑,笑意仍旧,满脸却都是最无可奈何的表情:“哎,这世道,真是冷漠且现实,难怪有人说,有钱堪使磨推鬼!”她兀自拍了拍轮椅的木把手,长长地叹了口气:“也罢,也罢,最不济,看完这卷《千秋策》,我便不再看就是了。”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 蝶儿布知道,蓦嫣这么说,一定是又将那些过分的欺侮给隐忍了。片刻之后,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石桌,突然想起了一个极重要的问题:“郡主,方才可有人给你送午膳过来?” 蓦嫣眼睛依旧盯着书,就连答话也显得心不在焉的:“你不说,我倒给忘记了。”她行动不便,消耗不大,素来吃得也不多,再加上性情淡漠,往往对很多事都持马虎将就的态度,对这些生活小细节更是不在意。 一听这话,蝶儿布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如今都已经快申时了,膳房那边竟然还没给您送午膳过来?!”她懊恼地挽起袖子,转身便打算去膳房讨个说法:“一定又是被送膳食的那些宫娥给私吞了,简直是欺人太甚!我找她们算账去!” “算了,蝶儿布,昨日的晚膳不是还余下了几个点心未动么?你给我端来便成。”蓦嫣不甚在意地开口,手轻轻地一挥,阻止了她=蝶儿布接下来的举动。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早就见怪不怪了,没必要大肆声张。“我现在只想快些把这册《千秋策》给看完。” 蝶儿布摇摇头,对她的凡是不在乎很不赞同,却又莫可奈何。幸好有她在郡主身边照看着,要不然,依照郡主这性子,只怕会被人骑到头上去撒野。 “这书有什么好看的,引得郡主你如痴如醉。”她凑近去看蓦嫣手里的那卷《千秋策》,只见那如雪一般的绢宣书页空白处用殷红的朱砂写着不少批阅文字,可惜却甚为潦草,龙飞凤舞的,她一个都不认识。 “精彩的并不是这书的内容,而是旁边这些批注。”蓦嫣唇边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纤细的手指沿着书页边缘缓缓擦过,颇有爱不释手的意味:“这些批注,堪称字字珠玑,丝丝入扣!我想,这批注之人定然是个胸怀大志,颇有见地之辈。” “既然郡主这么喜欢,不如就将这册典籍给私藏起来得了。”蝶儿布俏皮地吐吐舌头,出了个馊主意:“反正呀,我是断然不会再去藏书库了,想想那管事老阉狗的恶心嘴脸,我连隔年的年夜饭都会吐出来!” 蓦嫣狡黠地弯唇浅笑,轻轻慢慢不过一句话:“我有说过要你拿去还他么?!” 蝶儿布略微愣了愣,当意识到蓦嫣的用意时,这才露齿会心一笑。 待得蝶儿布端来了一小碟子点心,蓦嫣便吩咐她回寒英殿去打扫,自己则是就着书,食不知味地将那碟子点心给消耗尽了。 《千秋策》乃是国史,记载了开国近五百年来各代帝王将相的逸事。如今,她正看到百年前文成帝萧桓因厌弃江山权势,毅然将皇位禅让给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自己则协同甚为宠爱的袁妃一同远走天涯那一段。而那批注文字之人似是极为不屑编纂书册之人的功名利禄论,批阅的文字极其尖锐,句句如刀剑,言辞之间对文成帝的举动很是钦佩。蓦嫣对文成帝的逸事倒没什么感触,反是对那段批阅文字很是赞赏,末了,当看到那甚合己意之处,她便忘形地执起一根竹筷,胡乱将那空碟子敲得铛铛响,摇头晃脑地胡乱念叨起来。 “举樽对月桃夭俏,江山几多娇,韶华若水磨消。诗酒琴箫,纵情年少,虚名一笔勾销。 邀君为伴任逍遥,缤纷几多朝,春华秋实不老。把盏听潮,莫负今宵,恩怨尽付谈笑。” 正当她念叨时,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她本能地抬手想要遮住眼,不想,手里的书册却掉到了地上。她弯下腰,费力地想要伸手去捡拾那本书。 就在那一刻,一双玄色绣缎的软底靴子出现在了萧蓦嫣的视线里,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双修长的手抢在她的前头,拾起了那册书。 蓦嫣盯着那只靴子,有片刻的错愕。那靴面上的金线浅得近似于牙色,绣出甚为精细的宗彝纹,一尘不染。她到底在这内廷中生活了二十年,即便是不良于行,却也有着基本的常识。 这样的靴子,整个皇廷之中,只有一个人能穿上脚,那便是—— 当朝孝睿皇帝萧胤! 蓦嫣压下心头的愕然,坦然仰起脸,迎着初春的暖阳,望向那站在面前的人。烁金的阳光倾泻而下,沿着他的身形轮廓投下暗暗的阴影,她的眼一时不能适应如此强烈的光亮,只好眯成一条缝才能看清来人的模样。 这是二十年来,她第一次看见当年“狸猫换太子”掉包计中的另一个当事人。 萧家的男人集合了数代优良基因的遗传,无疑皆是长得高大而英俊,而眼前的萧胤,分明就称得上是良品中的极品。桀骜飞扬却微微蹙起的眉,深邃似寒星且犀利而凌厉的丹凤眼,就连鼻子也高挺而轮廓分明,唇形更是堪称完美。他身着明紫色的云锦妆花纱四合盘领窄袖常服,前襟上头用金线绣着如意云团与驾雾腾龙,发间挽着玉簪,站在她的面前,高大如同神祗,更显得器宇轩昂。 这个男人,是一把将刃隐藏在鞘中的剑,静水深流,藏而不露,倘若是只看外表,绝对无人能揣测出他其实有多么致命。 再反观之自身,照理,她本应该继承了当朝第一美人殷璇玑的绝色容颜,却不知是受了那催生药汁的影响,还是自身人品太差遭了报应,她不仅是身子骨羸弱不堪,就连容貌也没有任何赘述的必要,只需八个字便可形容。 蒲柳之姿,难登大雅。 近在咫尺的萧胤脸色看起来甚为平静,不经意地翻了翻被自己抢先拾起的《千秋策》,眉宇间不觉便蓄出了云淡风清的笑意,凤目半合,浓密修长的睫毛将他眼底微微浮现的波澜巧妙地掩饰住了。 那一刻,蓦嫣实在很想谄媚地笑着问个问题,顺道寒暄上那么一句—— 狸猫陛下,初次见面,请问,你是不是我的男主? 只不过,想归想,她还没有蠢到自找死路的地步。 挤出有些僵硬的笑容,她刻意咬文嚼字地恭敬开口,把个柔弱胆怯的女子给扮演得入木三分:“昭和郡主萧蓦嫣参见陛下,请陛下恕臣妹行动不便,礼数不周之罪。” “王妹不必多礼。”萧胤微微眯起双眼,深敛在眸底的光芒让人难以臆测他的心思,声音如玉暖生香,温润清越。虽然保持着和煦的笑脸,可他却静静扫了一眼周遭的环境,挑高的眉梢显得高深莫测:“王妹久居这幽僻之所,朕政务缠身,一直不曾来探望过,正巧今日闲暇,便过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看似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千秋策》给放置到石桌上,微微瞥了蓦嫣一眼,唇角凝着一丝询问,从容而优雅:“不知王妹在此处住得可还习惯么?” 蓦嫣心知肚明,萧胤在忽视了她这么多年之后,今日居然不请自来地对她这囚徒表示关切,简直就是狸猫给鸡拜年。她心无旁骛地直视前方,就连语气也变得客套起来:“蒙陛下恩宠,此地清幽宁静,甚合臣妹的心意。” “如此甚好。”萧胤看着她那低眉顺目的恭顺模样,黑眸愈显幽黯。沉默片刻之后,他似笑非笑,以凌迟心跳的步子极慢地自她身边移开,慵懒地落座在一旁的石凳上,突兀地开口:“倘若朕没有记错,下个月,王妹为王叔所尽的守孝之期便圆满了。” 蓦嫣闹不准这狸猫皇帝有如此询问目的何在,只觉得他目光灼灼,眼波如同利剑,所到之处像是能将人给戳个窟窿,很有点不怀好意的感觉,只讷讷地应了一声,便不动声色地低下头,避开他毫不掩饰的窥视。 “朕一直以来忽略了王妹,累得王妹双十年华尚待字闺中,朕深感愧疚。”萧胤故作愧疚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淡了些,可双眸却越发显得熠熠发亮:“朕寻思着为王妹找个好归宿,不知王妹意下如何?” 好归宿?! 难不成,这狸猫皇帝有做媒婆的独特癖好? 蓦嫣心底暗暗泛起了嘀咕,可表面上依然一派谦恭,继续低垂着头伪装柔弱女子:“一切听凭陛下的安排。” 听她这么一说,萧胤玩味地斜睨了蓦嫣一眼,眸光闪烁,倒是嘴角那抹笑,始终未曾褪去:“那好,看来王妹无什异议,那朕定会尽全力为你择觅一位如意郎君。” 看来,这狸猫皇帝今天过来探望她的目的,就是为了知会她一声,他已经决定把她这吃白饭的米虫给扫地出门了。 可是,既然要扫地出门,为何不干脆让她回青州卫王府呢? 所以,他这今日的举动背后实在是疑点重重。极有可能是另有谋算的,说不定,他是打算用指婚做幌子,把她给送到别处去,换个环境继续软禁她。 “臣妹谢陛下抬爱。”蓦嫣暗自瘪瘪嘴,颇为不在意地随意道了个谢。做囚犯嘛,在哪里做不是一样?有差别么?她不自觉地耸耸肩膀,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复又开口:“不过,臣妹尚有一事相求,希望陛下恩准。” “哦?”萧胤扬起眉梢,将她那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全然纳入眼中,不经意地将双眸眯起,细细弯着,两道目光若上弦月的清辉,儒雅而俊秀:“说来听听,你有何事相求?” “臣妹素来就嗜书,听闻藏书库里有很多珍贵典籍,便寻思着……”她狡黠地转转眼珠,指甲不自觉地抠着轮椅的木把手,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眼。 还不等她说到重点,萧胤便径自起身,解下腰间佩戴的那块玉玦,状似随意地扔到她的怀中,不声不响地转身便走,只留下一脸错愕的蓦嫣拿着玉玦望着他颀长俊朗的背影发呆。 乱点鸳鸯 萧胤留下的那块玉玦雕工很是精美,蓦嫣起初并不十分知道它有什么用,可是,当蝶儿布拿着那块玉玦去了一趟藏书库之后,管事太监的态度不仅骤变,还亲自打开珍藏典籍的库房,任由蝶儿布抱走了一大堆珍贵的藏书。 如此一来,蓦嫣便就明白了,那块玉玦的效用,多半也和皇帝的手谕差不离了。 惊喜之下,蓦嫣便将那块玉玦如同狗铃铛一般给拴在脖子上,以防弄丢。 不仅仅是藏书库的管事太监,很快的,就连膳房、衣帽局、采买司,甚至是浣衣局的管事们也开始对她争相巴结了。往日那不冷不热的态度骤然变成了摇尾阿谀的刻意讨好,仿佛一夕之间,经那玉玦的认可之后,她的身份变成了翻身做主把歌唱的农奴,骤然发生了极为戏剧性的全颠覆转变,令她不得不摇头感慨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待得她守孝期满之后,朝堂上真的传来了消息,萧胤在早朝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诏书将她这昭和郡主指婚给了徽州叶家的长子。甚而至于,为了表示对这桩指婚的重视,萧胤会御驾亲往徽州送嫁。 而她,也被萧胤派来的侍卫自寒英殿接到了守卫森严的舞华殿,侍奉她的宫娥太监一夕之间就多了起来,别扭之余,她的行动也不复之前的随性自由了。不过,也多亏有蝶儿布这个包打听在身边,时至此时,蓦嫣才算搞清萧胤给她指婚的叶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前左丞相叶翎是先皇萧齑的太子太傅,先皇还在世之时,他因不满先皇宠信国舅殷钺旒,坚决反对增收赋税的新政令推行,在遭受殷氏一族的排挤后,愤然辞官归乡,改行经商。叶家家底本就殷实,近年来叶翎的长子承继了家业,手腕高超,经商有道,财富日积月累,如今竟然一跃便成了当朝首富之家。 不过,更重要的是,这叶翎早前与卫王萧翼乃是政见相悖,针锋相对的政敌! 蓦嫣早就猜到那狸猫皇帝的指婚不会是安了什么好心眼,这下子,她便更加笃定了,依着她卫王独女的身份,若真的嫁到叶家去,决计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可是,人在砧板上,她又能如何呢? 如今,自己的小命就如同萧胤手心里的一只小蚂蚁,他只需要一个手指轻轻一摁,就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若是要怪,只能怪那抓她来穿越的无良家伙,竟然给她安排如此多舛的命途,且走的总是背时运。 既然莫可奈何,倒不如听天由命。 在这样的心理支持下,蓦嫣便继续过着米虫兼书虫的生活。而膳房最近送来的膳食档次也似乎是越来越高了,竟然时时有她从没见过从没听说过的菜肴和药膳,像是存心要把她这块常年害病的无肉排骨给硬养出几两肉来。 晚膳时分,蓦嫣依旧拿着那《千秋策》看得津津有味,心不在焉地摒退了那一大票负责传膳的宫娥太监,她直到将最后一页看完,这才放松地长吁一口气。尔后,对着那一大桌丰盛的菜肴和药膳,她怔忪地举起筷子却似乎不知该从哪里下手,琢磨了好久,才夹了一块带着薄荷清香味的糕点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郡主,陛下将您下嫁到徽州叶家去,您难道不担心其中有诈么?”见她和平素一样,仍旧是一副没心没肺万事不愁的模样,蝶儿布倒似乎是有些沉不住气了,忍不住出声询问:“却为何还像个没事人一般?” 将嘴里的点心全数咽下去,蓦嫣啧啧嘴,舔了舔手指,翻着白眼哼了一哼:“其中有诈是必然的,可是,我即便担心,又能有何效用呢?”再次举筷,夹起了一块很像是被炖软的鹿筋,放进嘴里,她才复又口齿不清地应道:“常言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其余的,既然非我意愿所能掌握,那么,不如都随缘吧。” “郡主,你不知道——”听她这么说,蝶儿布急了,张嘴便说出了一些似乎不该说出的话,却又立刻发觉了,便就立刻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脸色煞白,开始嗫嗫嚅嚅地企图掩饰自己的失言。 “我不知道什么?”端起桌上那三件一套的盖碗青瓷茶杯,以杯盖滑过杯缘,再啜了一口热烫的香茗,她像不认识蝶儿布一般疑惑地瞥了一眼,语气很是淡然:“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咬咬牙,蝶儿布抬起头,凑到她的面前,直直地看着她的眼,一字一字认真地道出自己所知道的消息:“郡主,你不知道,倘若你继续留在这宫里,定然是活不长久的。” “你是说,有人要杀我?”蓦嫣微微一愣,将手里的盖碗青瓷茶杯搁到桌上,笑容瞬间就变得僵硬了。一时之间,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与自己相处了数年的小丫头,竟然是这等的陌生与诡谲,让人完全看不透。 不过,她了解蝶儿布的性格,知道蝶儿布如此认真,定然不是在同她开玩笑,便指着桌上丰盛的饭菜,半开玩笑地喃喃自语:“难怪最近的膳食与平素不同,原来,是为了让我吃饱些,免得成个饿死鬼去投胎——” 面对着她这故作轻松的自言自语,蝶儿布不置可否,脸上的严肃与认真是平日里从没出现过的:“郡主,陛下昨日就已经启程前往徽州送嫁去了,你若是不趁着现在马上离开,定然难逃死劫。” “萧胤已经带着送嫁队伍启程了?!”听完蝶儿布的话,蓦嫣越发觉得事情很是匪夷所思。 她如今身在内廷之中,那么,萧胤这狸猫前往徽州送的又是哪门子嫁? 花轿里头那即将嫁入叶家的女子又是谁? 萧胤的目的何在? 倘若真的有人想要致她于死地,那么,是出于何种因由?倘若是萧胤,那么,他何不趁着自己尚在内廷时亲自动手,以确保万无一失?如果他是忌讳那没有被找到的号令青州数十万士卒的兵符,那么,即便是杀了她,也仍旧不具备任何意义,反而会激怒青州卫王府中的人。 赔本的生意,依照萧胤那狸猫的精明,是绝不会做的。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被一个巨大的阴谋锁笼罩着。 蝶儿布咬着下唇,踌躇了好一阵,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知蓦嫣:“陛下其实根本就没打算将你嫁给叶家,指婚不过是个幌子而已。自从先皇废了梁皇后,改立了殷皇后,外戚殷氏一族便几乎掌控了朝廷大半的权势,文武百官莫不竞相巴结,就连陛下十六岁大婚,也不得不顺应殷太后的旨意,立了其兄的女儿殷赛雪为后。陛下不想再受外戚钳制,却苦于兵权不在自己手中,不得不处处隐忍殷家人的飞扬跋扈,为所欲为。”略微顿了顿,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最后的玄机道出:“这一次,他借指婚的名义前往徽州,其实是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只要事情一办成,他便会立马回京,废了殷赛雪,将你立为皇后!” 蓦嫣目瞪口呆地看着蝶儿布,似乎对她所说的真相有点难以接受,可思维却是一直在高速运转着。 啊!原来,狸猫说要给她择觅的那个如意郎君,指的就是他自己!? 不得不说,萧胤这狸猫的确是个奸诈的腹黑,倘若真的将她萧蓦嫣立为皇后,青州卫王军营中的所有士卒兵马便会立即转而向他效忠,压根就不需要再寻找那失踪的兵符。一旦兵权在手,想要外戚翦除外戚殷氏的钳制,自然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哎,这些个勾心斗角,争权夺势实在是令人烦不胜烦,照这样看来,如今最有可能的情况便是,萧胤的计划被人泄露,殷氏一族得到了消息,想要抢先一步将她萧蓦嫣置诸死地,断了萧胤的后路! 可怜她身为殷璇玑的女儿,被牺牲了一次还不够,如今,却还要被牺牲第二次! 蓦嫣在心里反复慨叹了半晌,当再次开口之时,询问的却是全然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蝶儿布,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 蝶儿布并不说话,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就在此时,舞华殿外传来了轻微却也杂乱的脚步声,蝶儿布神色一凛,倏地上前一步,一记手刀劈向蓦嫣的颈侧。 “郡主,蝶儿布都是为你好!” 蓦嫣只来得及听清这么一句,便两眼一黑,不省人事了。 ******************************************************************************* 等到蓦嫣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身在了一艘全速前行的船上。她不知自己怎么会置身此处,也不知船将要驶向何方,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不适,她不由在心里稍稍原谅了蝶儿布的居心叵测。 要绑架就绑架吧,别对她拳脚交加施以重刑就对了,反正,她是的的确确的一问三不知。 就在她刚打算挣扎着起身时,却见蝶儿布就端着一碗粥掀开珠帘进来了。 她一言不发,只管从蝶儿布的手里接过粥碗,便闷不吭声地大吃起来,一点也不担心蝶儿布居心不良,只管心安理得地继续做米虫。而蝶儿布也像是换了一个人,问死也不吭声,当初在皇宫里的单纯和活泼,如今已是全然不复见了。 不仅是蝶儿布,船上的所有人都俱是一言不发,即便是万不得已,也清一色以南蛮的语言交谈,像是刻意怕她听懂一般。 尔后的几天里,蓦嫣根据日出日落的方向推断,她所乘的这艘船是在往南方行驶,若是猜得不错,蝶儿布应是南蛮送入内廷刺探情报的细作,而今,这些人大约是打算挟持着她悄悄乘船至崇州,再由崇州转行山路,一路往南蛮而去。 南蛮数十年前便因战败而臣服,岁岁朝贡,看起来似乎很是谦卑,却不料,会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南蛮的君主恐怕也不愿如此久居人下,被人奴役,便想要在这时候搅点浑水,分得一杯羹。 细细思量一番之后,蓦嫣不由在心里暗自喟叹,这世道真是恁地诡谲,人心险恶,风云变化之下,这天下恐怕是要大乱了。 不过,没关系,她绝不会妄想去插手多管闲事,即便是家破了,国亡了,战乱骤起了,天下大乱了,那也和她没半点关系。她不过是人品不良虐死了几个人就被送来穿越赎罪的倒霉后妈,无才无德,要什么没什么,自认不具备那翻天覆地的本事,既不想袖卷朝堂,也不愿倥偬沙场,只静静做个壁上观的闲人看客即可。 可惜,安稳日子没过几天,还不等船驶到崇州,她们就遇上了另一拨不明身份的黑衣追杀者。 船上的人全都留下做殊死抗争,蝶儿布则是趁乱背着蓦嫣跳进冰冷的江水中,逃到了岸上。而那些黑衣人却如同狗皮膏药,怎么也甩不掉,只是一路紧追。 无奈之下,蝶儿布背着蓦嫣钻进了山里,为了甩掉追杀的黑衣人,便在林子绕了好半天的圈子。 凉凉的山风吹着蓦嫣湿透的衣裳,冷得她满身起了鸡皮疙瘩。如今,正值逃命要紧的时刻,她乖乖地一言不发做哑巴,任由蝶儿布背着她往前跑,只是在心里暗自慨叹自己的命途多舛。 都说红颜是祸水,怎么她这个残废也成了祸水了!? 那伙黑衣人紧紧跟在后头不放,蝶儿布却似乎已经是累得不行了,脚步越来越慢,喘气的声音也越来越粗。看来,如果再这么没头没脑地跑下去,等到体力耗尽,她们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了。 正当此时,路旁恰好有个凉亭,亭里挂置着一口巨大的铜钟,上头布满绿色的斑斑铜锈,看上去很是破旧。蝶儿布灵机一动,将蓦嫣背到那凉亭里放下, “郡主,委屈你先在这里躲藏片刻。” 还不等蓦嫣反应过来,她已经将蓦嫣整个人给推到了钟下,用匕首斩断了挂铜钟的绳子。只听一声沉沉地闷响,蓦嫣被罩在了铜钟里。 蓦嫣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差点没被铜钟内部经年累月积蓄的灰尘给呛得背过气去。 早知蝶儿布不可能会真的拼死保护她,不过,没将她往路边随意一扔,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如今将她藏在这么个大铜钟里,她还能说什么呢?哎,穿成个半残废果然是害人害己呀,就连落跑也是个拖累他人的累赘,叫她情何以堪!? 不过片刻,外头传来了一男一女的谈话声,蓦嫣心一紧,生怕是那一路追杀的黑衣人,便屏住呼吸,从铜钟上那参差的缝隙里往外窥视。 半路□ 凉亭里站着两个人。 正对面的那个倒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女,从容貌到气质,从身姿到装束,无一不精致,无一不销魂,而盈盈步履间,更是充满了万种风情!这样的绝色,要是放在古言里,即便不是活脱脱的女主,那也肯定是勾人魂魄的极品女配呀! 只见那美人以飘逸的水袖掩住唇,盈盈启齿,笑得妖媚非常,就连声音也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金弩银算盘,阁下莫非就是叶家大公子叶楚甚?” 嗯? 叶家大公子?! 蓦嫣心里一紧,连脚趾头都蜷起来了,立马仔仔细细打量那个被称作叶楚甚的男人。 那个男人背对着美人,看不清样子,可那一身白衣,身量颇高,后背的腰带上别着一把应该是黄金制成的弩,弩把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银算盘。从背影上看,这个男人倒很有几分英俊优雅,风神俊秀的味道。 白衣男人—— 不知是不是人品作祟的缘故,蓦嫣没有从这个气宇轩昂的背影联想起和温润如玉的花无缺,倒是第一时间想起了玉面飞狐卓不凡。 她敢拿一箩筐小黄瓜和干菊花打赌,端看这个男人如同狐狸一般的高贵和优雅,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极品腹黑。 和萧胤那狸猫有得一拼! 那个男人一直不曾转过身来,低沉而浑厚的声音里微微带着笑意,淡定自若似秋潮浣花,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恁地狡黠的:“好说,姑娘一定就是玉面夜叉姒霏卿。” “我与叶家二公子叶思禹相约此地幽会,却不知叶大公子前来有何指教?”美人娰霏卿沉默了好一阵才继续开口,语调更加妖媚了:“常听江湖上传言,叶家大公子俊逸潇洒,卓绝非凡,今日一见,果真是所言非虚。” “多谢谬赞。”叶楚甚语调平静,面对着如此美人的如此赞美,竟然镇定若斯,没流露出一丝心猿意马,看样子,是早就习惯了他人惊艳的眼光了。“舍弟性情单纯,初涉情关,与姑娘萍水相逢,无端被迷惑得神魂颠倒,姑娘便居心叵测地指使舍弟前往墨兰坞,盗取医神向家的翡翠还魂丹,却不知可有此事?” 说到此处,他突然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隐匿的冷漠。 就连写惯了美男的蓦嫣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叫叶楚甚的男人实在是具有组建粉丝尖叫团的丰厚本钱呀,不仅在外型上绝对得天独厚,就连举止也从容不迫,优雅动人,之前将“英俊优雅”和“风神俊秀”这两个滥俗的辞藻用在他身上,实在是极不负责任的做法! 蓦嫣暗暗倒抽一口气。 倘若这个狐狸帅哥就是狸猫胤为她指婚的人,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在死水一般平静的心里孕育出一点希望的火苗? 叶楚甚,有没有可能就是她等待已久的男主?! “没错,翡翠还魂丹是我让他去偷的。”娰霏卿笑得颇有几分得意,兀自摸了摸自己那修长的手指,朝着叶楚甚抛了个媚眼:“今日是叶大公子前来此地,莫非是专程告知我,思禹他失手了?” 叶楚甚眉眼稍稍一抬,犹如一尾狡猾的鱼,看似不在意地微笑,可眼神里的冷漠却渐渐似冰雪一般蔓延开:“姑娘,叶某不过是想请你高抬贵手,莫要再纠缠舍弟。”顿了顿,他从衣袋内掏出了一个乌木盒子:“这些,权当作是叶某的一点心意。” “南海夜明珠呵,叶大公子出手倒是恁地大方。”娰霏卿打开那乌木盒子,啧啧地赞叹了一声,突然狡猾地笑了起来:“我听过你再过几日就要成亲了,如今,居然还有兴致来管这等杂事?” 叶楚甚不置可否,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看来姑娘对我叶家所知甚多。” “你要成亲的事,别说是徽州,整个江南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当今皇上亲自赐婚送嫁,也只有你们叶家才能有如此的风光。”娰霏卿将颊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软软的嗓音中隐隐有几分唯恐天下不乱:“我本还寻思着催促思禹将我尽早娶过门,让我这福泽衰薄的草根女子也一并沾沾皇家的贵气……” 叶楚甚轻扯唇角,似笑非笑地打断她:“以感情设陷阱,玩弄他人,堪称手段下作。姑娘的相好遍布大江南北,舍弟这棵嫩草如何入得了你的法眼?”随即,他轻笑起来,玩味地斜睨了娰霏卿一眼道:“据我所知,姑娘上个月从尚家盗走了千年九尾狐毛制成的乾坤白毫笔,我想,尚家的人一定很想和姑娘叙叙旧。你说,依照尚家少主暴躁的脾气,他会不会在你这娇媚倾城的脸蛋上,留下点什么纪念呢?” 美人听他这么一说,脸色骤变:“叶楚甚,你威胁我!?” “威胁倒是谈不上,不过提点罢了。”叶楚甚意有所指地横睨了一眼娰霏卿,眸光深奥难测,语气纵然平静,笑意却暗藏着咄咄逼人:“我之所以息事宁人,只不过是不愿在即将成亲之时节外生枝,倘若姑娘一意孤行,我叶某随时奉陪!” 娰霏卿寒着脸,半晌之后才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话:“哼!算你狠!”语毕,她便带着那乌木盒子离开了。 事到如今,蓦嫣以为叶楚甚完成了花钱摆平风流债的任务,必然也会就此离去,可是,他却以极慢的速度微微眯起眼,扭头盯着蓦嫣藏身的大铜钟,神色平静如水,一步一步直直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犀利如剑,仿佛已经透过铜钟将蓦嫣整个刺穿,她不敢再偷看了,只是努力把身体蜷成一团,心随着他慢慢逼近的脚步而狂跳。 正在此时,凉亭外传来杂乱的脚步。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女人背着个残废经过?” 嘈杂中,蓦嫣听见一个凶神恶煞的声音问道。 叶楚甚并不说话,只是沉默。 “是不是你把她们给藏起来了!?”紧接着,蓦嫣又听见有人用极阴险的调子继续发问:“识时务者为俊杰,阁下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楚甚还是不说话。 沉默呀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被杀! 蓦嫣的心不由如筛糠一般狂抖,在心里暗暗骂这叶楚甚没见识,就算做不来把敌人带进包围圈的王二小,也至少要会敷衍两句嘛!一边骂,她一边安慰自己,大难不死是穿越小强的特质,不必太过忧心。 就在她努力安慰自己的时候,只听一声巨响在头顶上炸开,那铜钟突然没预兆地被劈成了两半,倒向两边,使得原本躲在下面的她顿时无所遁形。蓦嫣愣愣地继续缩在那里,好似阴沟里的老鼠,不能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眼睛往上瞟了瞟,顿时怔住,汗如浆出,湿透全身! 那黑衣人定然是力大无穷,手中的刀将那口铜钟自中间给硬生生砍成了两半,如今,刀刃正紧紧挨着蓦嫣的头皮,只要再稍稍用力,蓦嫣的脑袋估计就和砧板上的西瓜一样,被直接劈成两半了! 不过,她的脑袋之所以还没有被劈成两半,并不是因为那黑衣人手下留情,而是那叫叶楚甚的男子,用两只手指稳稳地夹住了刀背! 就在那一瞬间,蓦嫣回过神来,立马发挥出身为后妈的极限狗血才能,用尽吃奶的力气扑过去一把抱住叶楚甚的大腿,也顾不上自己满是泥泞的手,七分刻意地将他一尘不染的衣衫给贴上了两个大大的黑手印,径自装出虚弱可怜的声音,哀求出口。 “叶楚甚,救命!” 话一出口,她便在心里祈祷,等待着随之而来的撒狗血英雄救美剧情。 就在蓦嫣怕死地扑过去抱住叶楚甚的大腿时,她颈上的绳子突然断了,狸猫胤给她的那块玉玦掉到地上,发出清脆铿然的声音。 那一刻,众人俱不作声,一片死寂的沉默。 蓦嫣可怜巴巴地抬头瞥了瞥被她抱住大腿的叶楚甚,发现叶楚甚正微微垂首,用高深莫测的眼光打量着她。 至于那些愣在原地的黑衣人,其中一个看似领头的瞪大露在黑布外的双眼,干瘪地问了一句:“你就是叶楚甚!?”接着,尚不等叶楚甚进行解答,便兀自扔下了刀,与众黑衣人呈鸟兽散状火速逃离! 啊!原来这叶楚甚不仅是个救场男主,名号还大到没动手开打,就能把宵小之辈给吓得抱头鼠窜的程度! 那一瞬,蓦嫣在心里暗暗下决心: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把他当做长期饭票,以后,她就跟着他混了! 叶楚甚扔掉黑衣人留下的刀,一言不发,任由蓦嫣继续抱着他的大腿,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好半晌才开口询问。 “你是谁?”他扬起眉梢,两道飞扬入鬓的眉显出极为完美的弧度,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身上怎么会有皇家的物什?!” 真是好眼力,居然一下就看出这块玉玦出自禁宫之中。可是,如此非常时刻,蓦嫣又该如何将一切来龙去脉告诉他呢? 于是,关键时刻,为了逃避追问,她翻了个白眼,身子一软,很俗套地——假装晕过去了! 叶楚甚见她晕过去了,并没有如她料想中那样来怜香惜玉地搂抱着她,而是上前一步,径自捡起了那块玉玦,仔仔细细看了起来。蓦嫣躺在地上,很有点头皮发麻,生怕他下一刻就转身,带着那玉玦施施然而去,留下她在这里瓜兮兮的继续装晕。 不过还好,叶楚甚到底是候选的男主之一,并没有卑劣地见宝起歹心,而是就着那断掉的绳子,将玉玦栓回蓦嫣的脖子上,尔后,他将蓦嫣夹起来——没错,不是抱,是夹——快步下山,往马背上一扔,便翻身上马,一路狂奔! 可怜的蓦嫣,刚刚经历完跳河与追杀,又遭遇如此颠簸,看来,的确是人品作祟呀! ******************************************************************************* 叶楚甚玩命儿似的骑着马飞奔了也不知道几个时辰,在蓦嫣全身的骨头即将被抖散之前,马终于停下了。那一瞬间,她眯缝着眼偷看了下,止不住的感慨。 她打算用作长期饭票的这位救场男主叶楚甚果然家世不凡,不愧是当朝首富,单瞧瞧府邸门口那两尊威严的汉白玉狮子和那闪着金光的牌匾,就知道这绝对是一个常年投机倒把剥削劳动人民血汗的奸商家庭! 叶楚甚一把将蓦嫣自马背上抓下来,也不理会迎上前来牵马的小厮那惊愕的眼神,径自夹着就入了家门。 亭台楼阁,水榭回廊,这叶家实在有钱得离谱,这些景致看上去也和皇宫差不多了。一路上,蓦嫣一边感慨剥削阶级与被剥削阶级的贫富差距,一边祈求叶楚甚加快脚步。因为,他这么夹着她,她觉得胸腔里不断有血气在翻涌,要不是为了装晕而极力忍耐,恐怕吐了也不知几桶血了! “大哥,看招!”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女子娇俏的声音,蓦嫣心中警铃狂响,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嗖嗖”声。 根据她的后妈作者经验,一般在“看招”这样的台词之后,上场的都应该是暗器之类的玩意。话说,真要暗算别人,千万不要出声提醒,否则,实在是堪称脑残代表。 不过,叶楚甚武艺高强,自是不慌不忙,从后腰上拔出黄金弩,左右挥舞,只听见“锵锵锵”几声,那些暗器都被挡开了,不过,也不知是那叶楚甚刻意为之,还是蓦嫣运气太背,那黄金弩将暗器挡完之后,最后挥舞的那一下,不偏不倚,刚好敲中她的头,直将她给敲得眼冒金星,一群鸽子围着脑袋打转。 “晴晴,不要胡闹了,我有要紧事!”叶楚甚丝毫没有误伤他人的罪恶感,将黄金弩别回后腰上,把那放暗器的女人当丫头使唤:“快,去把二娘请到断弦居来!” “大哥,你都快要成亲了,怎么还带个女人回来?”那个叫“晴晴”的暗器女似乎完全没有该有的家教,不仅不懂措辞的礼貌,还对着装晕的蓦嫣大呼小叫,评头论足:“而且还是这么个脏兮兮的女人!啧啧,面无三两肉,尖嘴猴腮的,你的品味怎么越来越低了?” “是么?”叶楚甚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突然冒出一句雷得蓦嫣风中凌乱外焦里嫩的话。 “她可是我的新欢呢。” 话传到蓦嫣耳朵里,她真是恨不得能够大吼一声醒过来,然后再昏过去一次以显示强烈地抗议。 虽然尚未过门,可她好歹也是狸猫皇帝指婚给这狐狸做老婆的人,如今,他所谓“新欢”的认可听起来甚无底气,如同见不得光的□一般。 呵,倘若她与他真的有□,那么,这□也不是勾搭出来的,而是一路夹出来的! 嗯,长见识了! 死不认账 到了断弦居,叶楚甚将装晕的蓦嫣直接抛到了床上。 啊,床! 在这自古以来最容易天雷勾动地火发生□的地方,她满身是伤,叶楚甚会不会马上给她敷药? 敷药就意味着要脱衣服,脱了衣服就意味着…… 啊,对不起,接下来的剧情或许会很黄很暴力,为了配合《未成年人保护法》,请各位18岁以下的看官自觉屏蔽,谢谢合作! 蓦嫣万分期待地纠结着不良剧情是否会来临,可惜的是,叶楚甚似乎是对那块玉玦更有好感,自她脖子上一把扯下之后,绕过屏风,将玉玦拿在手里翻过来复过去的看,看了又看,基本不在意她的死活。 胸口的血气翻腾得有些狠了,蓦嫣耐着性子继续装晕,好一会儿之后,听见屋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眯缝着眼,隔着那半透明的水墨画屏风偷看,发现叶楚甚迅速将玉玦收到衣襟里头,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品着茶。 接着,有两个女人进来了。 年老些的那个虽然徐娘半老,可无论风韵还是身姿都很端庄,应该就是叶楚甚所说的“二娘”,至于年轻的那个,之前打过照面了,就是在花园里大呼小叫的暗器女叶蔚晴。 “二娘”很温柔,进来之后冲着叶楚甚点点头,也不多话,绕过屏风便来检查蓦嫣的伤口。而那暗器女则是鬼鬼祟祟地蹭到叶楚甚身边去了。 蓦嫣像头死猪似的瘫在床上,闭上眼一动不动,任由“二娘”摆弄。“二娘”褪了她的衣裳,忙活了好一阵,轻手轻脚地将她身上那些擦破的皮外伤一一擦拭干净,又敷上味道不太好闻的伤药,一点也没有把她弄痛。 那些火辣辣疼痛着的伤口在敷上药之后变得凉丝丝的,是被烧燎一般的疼痛感骤然降低,蓦嫣突然一下就感动了起来。自莫名其妙地穿越过来之后,除了卫王妃沈若冰和蝶儿布,这个“二娘”是第三个对她好的人,如今,沈若冰已经死了,蝶儿布明摆着是虚情假意,面对着如此温柔细致的“二娘”,怎能让她不油然而生想哭的冲动? “二娘”处理好蓦嫣的伤口,将她身上换下的衣裳给拿走了。 这时,屏风外传来了叶楚甚和叶蔚晴的谈话声,蓦嫣立马像耗子一般竖起耳朵,决心一个字也不错过。 “你二哥呢?”叶楚甚的声音很是低沉,听起来颇有磁性。 “二哥被阿爹关在静室里,看来,短时间是不会放他出来的。”叶蔚晴回答得心不在焉,对于这个问题似乎并不关心,而是小声询问另一个疑惑,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有意无意地往屏风这边望了一眼。“大哥,她真的是你的新欢?” “没错。”叶楚甚明显语调含笑,一派气定神闲地放下手中的杯子,对于这段“夹”出来的□供认不讳,承认得落落大方,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 “就这么贸贸然带个新欢回来养着,似乎太不给那个女人留余地了。”暗器女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纳闷,充满了疑问符号:“她半个月之后就要过门了,我们即便是不待见她,可她好歹也是皇上亲自指婚送嫁的郡主呀。” 那一刻,蓦嫣突然有点哭笑不得。 她还满心打算地将叶楚甚视为最佳的长期饭票,却不料,叶家上上下下早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小鞋! “那个女人?” 叶楚甚极慢地重复了一遍,也不知是不是刻意转移话题,立刻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晴晴,依你之见,皇上为何要为我们叶家赐婚,还亲自送嫁?照理,父亲早已辞官多年,一心经商,不再涉政,皇上此举的用意究竟在哪里?” “皇上当然是因为蓦嫣们叶家有分量才下诏赐婚的!”叶蔚晴回答得很有些得意,得意之中还带着目中无人的骄纵:“皇上看得起我们叶家,向我们献殷勤呢!” “皇上当然看得起我们。”叶楚甚轻轻哼了一声,并没有嗤之以鼻的味道,可蓦嫣却偏偏听出了腹黑的味道:“不过,无事殷勤,绝非善意。皇上看得起的,恐怕是我们叶家如今树大招风的万贯家财!” “大哥!?”叶蔚晴怔住了,似乎没有料到自家大哥会突然有如此腹黑的见解。“此话怎讲?” 叶楚甚失笑地摇摇头,起身往前踱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去:“晴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猜猜,为什么皇上偏偏要将那个女人赐婚于我?” 叶蔚晴偏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难道,就因为她父亲卫王与我们阿爹以前是死对头,所以,他希望我们收拾收拾那个女人?” “倘若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叶楚甚略略低头,嗓音醇厚,半褒半贬地揶揄了一下,惹来那暗器女不服气的一哼。“昭和郡主萧蓦嫣乃是卫王的独女,自幼被软禁于禁宫之中,十数年来,没人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模样,或者说,根本就没人知道她究竟是死是活。而五年之前,先皇驾崩,新皇登基,卫王前往京师奔丧,却意外猝死,号令青州北疆三军的兵符至今下落不明。”叶楚甚顿了顿,突然将声音压低了些,继续诉说着自己的推测:“我猜,皇上这次赐婚,恐怕是想借她的名来陷害我们叶家,然后一石二鸟,将财富与兵权一并据为己有!” “倘若果真如此,那我们不是很危险?!”叶蔚晴听完便有些着急了,连连跺脚。 “嗯!”叶楚甚点了下头,突然转过身,直直望向屏风这边:“如果一切真的如我所料,那么,那个女人恐怕更危险!” 蓦嫣突然打了个冷噤。 以叶楚甚那犀利的眼神,难道会没看出自己是装晕的么? 他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与叶蔚晴讨论这些阴谋阳谋,究竟有何谋算? 蓦嫣正在暗自揣测着叶楚甚这狐狸的险恶用心,他与叶蔚晴却突然停止了交谈。蓦嫣定睛一看,发现那温柔的“二娘”又进来了。 她带了衣裳与蓦嫣换上,依旧是那么轻手轻脚的。等到她弄妥了一切出去时,蓦嫣见着她向叶楚甚打着手势,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二娘”竟是个哑巴。 可惜,蓦嫣对手语完全没有研究,不知道那些动作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只知道叶楚甚和叶蔚晴见了以后都不再说话了。 随后,叶蔚晴便跟着“二娘”一起出去了。 眼见着叶楚甚朝着屏风的方向过来了,蓦嫣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继续伪装昏迷不醒。 叶楚甚走到床边,也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装晕的蓦嫣,让她装晕也装得略有几分不自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蓦嫣感觉叶楚甚将手徐徐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也不知是不是有进行不良剧情的打算。她屏住呼吸,想要控制住自己即将紊乱的心跳,谁知,叶楚甚却突然用力地往下一按,蓦嫣只觉得胸口那翻涌了许久的血气快速上涌,一个没忍住,起身张嘴便吐了一大口血! “你终于醒了。”叶楚甚瞥了蓦嫣一眼,那表情似笑非笑,言语中有意无意地强调着“终于”二字,带着一种看透表象的嘲弄。 蓦嫣装做没听懂,很勉强地干笑了两声,用袖子拭去唇角残留的血,思索着怎么样找机会继续装晕。 “你怎么会中了‘一吻绝魂’?”他手里把玩着那块玉玦,居高临下地打量蓦嫣,在她打算再次装晕之前,突然问了个让她立马放弃装晕一途的问题。 “一吻绝魂?”蓦嫣愣愣地重复了一遍,挑出四个字的重点,觉得似乎不太对劲。如此香艳的名号,难道是□?不过,根绝她的后妈直觉,□不是向来和“下”这个动作搭配的么,与“中”这个动词搭配的,唯有—— 她隐隐明白了大半,小心翼翼地问出口,衷心希望他否认。 “是毒么?” “对。”他点点头,刻意补充道:“来自南蛮的奇毒,无药可解。” 蓦嫣顿时傻了眼,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头,心底不断狂喊着发泄郁闷,可表面上仍旧维持是一副半痴呆的状态。 来自南蛮的奇毒,看来一定和蝶儿布脱不了干系了,也不知是早在皇宫里就被暗算了,还是在船上麻痹大意着了道。 就在蓦嫣无比丧气,只觉得穿越人生一片灰暗,似乎再也没有光明前途的时候,叶楚甚又说话了:“你就是昭和郡主萧蓦嫣吧?你不是应该与御驾同行,半个月之后才到达徽州与我成亲的么?为何会身中剧毒,独自被不明身份的人追杀?” 作为后妈,倘若有个愤懑的读者在坛子里对某作者进行不点名的人格以及文格鄙视,并且不厚道地上了人参鸡汤,你越看越觉得她是在影射你,那么,你敢不敢英勇无畏地冲上去,大声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彪悍作者? 根据蓦嫣后妈的无良猜测,即便阁下是想掐架想慌了,估计也会聪明地披上ABCD无数号马甲,轮番上阵打抱不平,且坚决不会承认自己与那不知名作者沾亲带故。 所以,在如此时刻,蓦嫣也绝不会脑残到贸贸然去对号入座,轻易被他套出话来。 叶家为了迎接她,早就准备好了小鞋了,倘若她就这么承认了,鬼知道这叶楚甚会拿什么法子收拾她? 踌躇之下,蓦嫣憋足了一口气,最终,憋出一个很无辜的笑容和一句很欠揍的话:“叶楚甚,如果我说我不是,你会信吗?”她努力睁大眼,力求在语调上达到模棱两可的效果。 没错,这就是蓦嫣的应对。想要给她下套子,她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正,她可没有承认的,信与不信都是叶楚甚的事,和她没关系。即便最后被拆穿,她也可以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叶楚甚不置可否地盯着蓦嫣,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似两簇刀光,说不出的锋利。 蓦嫣被他盯得有点毛骨悚然了,原本无辜的笑似乎也渐渐成了小心翼翼的赔笑。满心的惶惶不安。 为什么,她越看他,越觉得他笑着的时候像极了萧胤? 一样的深不可测,一样的诡谲狡黠。 倘若有一日,当腹黑狐狸甚对战腹黑狸猫胤,会不会类似张飞杀岳飞,杀得满天飞? 就在蓦嫣的笑脸快要僵掉之时,他好整以暇地在床沿边上坐下,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描过蓦嫣脸颊的轮廓,带着刻意的撩拨。 “好一张无辜的脸。”他意味深长地低声叹息,如泓潭一般的双眸中有股幽亮的光芒在微微跳动,一霎间,电到了蓦嫣,让蓦嫣的心狠狠狂跳了起来! 他的手一路缓缓往下,最终搁在雪白暖软的被褥上,离蓦嫣的裙摆至多不过一厘米。 难道他要—— 蓦嫣突然像个滞留闺中的大龄剩女,初次相亲就遇到了心仪的对象,连眼睫毛也不禁激动得颤抖! 好——暧昧呀! “好一双——”他继续叹息着,俊秀的眉目间擦过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趁蓦嫣不备,突然眼疾手快地扣住她那半残废的腿。“好一双不良于行的腿!”他瞥了一眼蓦嫣那双自小就不方便的腿,轻哼了一声,深幽的眸底平添一抹讪笑,似乎那双软弱无力的腿就是蓦嫣偷鸡摸狗之后留下的的证据,无法抵赖。 蓦嫣立马傻眼了! “萧蓦妍,你承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并不重要。”他似乎已经笃定了蓦嫣的身份,径自起身,朝前踱了几步:“半个月之后,御驾亲临徽州,届时,若是送婚队伍中还有另一位郡主,你猜,你会得到什么下场?!” 蓦嫣愕然了,快速地在脑中拼凑分析相关信息,思索他话语中所暗藏的告诫。 就如同这叶楚甚刚才所说,萧胤的意图如果真的是在青州兵权与叶家的财富上,那么,叶家人与她就应是拴在同一根草绳上的蚱蜢。狸猫胤完全可以为了给叶家罗织一条罪名,干脆杀了她,诬陷叶家,这样,无论是兵权还是财富,全都手到擒来! “御驾送婚的郡主与被人追杀的郡主,究竟,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还没等蓦嫣得出结论,他便转过身,隔着大约五步之遥,薄唇微扬,与蓦嫣对视,神态轻松,仿佛就连泰山崩于前,都无法改变那慵懒的微笑:“萧蓦嫣,你说呢?” “真也好,假也罢,承认与否的确不重要。”蓦嫣心一沉,口齿伶俐的反唇相讥:“反正我已中了无药可解的奇毒,不管怎样,下场都是死,有区别么?” 他许是没料到蓦嫣会有这么不怕死的一说,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神色漠然,看不出那俊脸之下翻涌的什么情绪。沉默半响之后,他一拂袖便出去了。 透过屏风,眼见着那俊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蓦嫣才敢长长地吁一口气,揉一揉被他按了一下却痛得犹如挨了一拳的胸口,全身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不速之客 自那日以后,蓦嫣没再见到叶楚甚那个狡猾的狐狸,也没有任何人再来逼问过她关于身份和来历的问题,只有“二娘”无言地忙进忙出,安排她的起居饮食,吃喝拉撒。 闲暇之时,蓦嫣也不忘思索自己如今的处境,顺便计划了一下未来的路,可是,她越是思索,越是觉得自己如今处境堪虞,前路渺茫,怎一个悲催了得?再思及自己身上如今交错层叠的阴谋与秘密,蓦嫣突然就沮丧了起来,只觉得很累很累,恨不得就此一睡不起,永久长眠。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在断弦居一连住了四天,她身上的外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胸口闷得慌,每日的膳食也不过草草地吃了几口做样子,味同嚼蜡。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所中的剧毒影响,她只觉得吃什么东西都仿佛带着浓重血腥味,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似的折腾个不停,原本瘦骨如柴的身子,不过几天光景,仿佛又瘦了一大圈。 直到第五日的晚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叶楚甚终于像个月下幽灵一般,现身了。 “在这里可还住得习惯么?” 也不知他是几时进到房里来的,总之,蓦嫣一听见他的声音就睁开眼,正好看见他那张恁地迷人的脸以及那一成不变的狡黠微笑。 打定主意刻意模仿他此时的模样,蓦嫣也堆砌起满脸毫无诚意的笑,就连语音也是史无前例的甜得腻味:“反正横竖是等死,在哪里不是一样?” “不想死得太快,就最好乖乖静养,少动歪脑筋。”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话给噎了一下,沉默须臾之后,叶楚甚凉凉地扔过来一句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起来很是漫不经心:“我只说那南蛮奇毒无药可解,却没说无人可医,只不过,我不会随便出手救女人,尤其是来历不明的女人……” 蓦嫣略略愣了下,被那话砸得好一会儿才回神,抬起头看他,只见如玉的月光透过窗棂柔柔地倾泻到房里,撒在他的身上,令他俊伟有如神邸,用一种似乎微带慈悲的眼光居高临下看她,而她却在蜷缩在阴影之下,卑微堪似蝼蚁。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有着从没有过的愤懑。 “你,爱救不救。”她那莫名其妙的犟脾气瞬间随着愤怒烧腾起来了,极硬气地扔下一句话,索性将头偏向床铺的里侧,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救不救你,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叶楚甚以眼角的余光淡淡扫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有些说不出的奇怪,语调还是那么漫不经心:“二娘为你张罗衣衫首饰去了,你且稍安勿躁,待梳洗之后,与我去见一个重要的客人吧。” 见重要的客人?! 什么重要的客人?! 要她去见“客人”,那么,她在叶家是什么身份? 难道也算得上是主人?! 蓦嫣扭过头来,狐疑地看着叶楚甚,在心里猜测这个了不得的客人是何方神圣。既然要见客,先梳洗一番倒是应该的,但,张罗衣衫首饰,有这必要么?蓦嫣纳闷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绸衣裤,还没觉察出有哪里不对劲:“张罗衣衫首饰做什么?” “难不成,你打算就这么出去见那位客人?”他的眸光闪烁,倒是嘴角那抹笑,始终未曾褪去:“即便你再怎么急着去见他,也不至于失礼到穿着里衣就贸贸然地冲去吧?” 啊!?这是里衣! 蓦嫣眼前一黑,脑中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顿悟。原来,自己身上穿着的这套舒适的白绸衣裤就是叶楚甚所说的里衣,也就是所谓内衣。在这个时代,穿着里衣就往外跑,无疑于就像在闹市区裸奔一样惊世骇俗,而她,自小生活在皇廷之中,因接二连三的守孝惯穿了缟素,还从没有人告诉过她,这就是所谓的里衣。如今,她竟然还傻愣愣地,不想,早就不知不觉着了这腹黑狐狸的道了! 这下丢脸丢大了! “虽然早就听说皇宫大内的女子皆不着里衣,却没想到,这世间居然还有连里衣也不认识的人——”叶楚甚像是刻意寒碜她此刻的呆滞表情,深邃的目光一敛,唇角掠过一丝嘲弄:“真是匪夷所思。”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江湖儿女,何必拘泥于这些小节?”蓦嫣强自镇定地稳住情绪,不愿就这么被他给揪住小辫子。 “是么?”他挑眉轻笑,双手交叠在宽阔的胸膛上,懒懒地睨着她,像是一种刻意的挑衅。 蓦嫣脑子一热,立马又被这轻蔑不屑的表情激怒了。 “不过是一时不察疏忽了而已,倘若你真的那般重视仪礼,就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她不客气地冷笑一声,恨不得自己可以踮起脚尖,用手指狠狠戳上那张俊脸。“你先是散布谣言,说我是你新欢,平白污了我的名声,而后又在这屋子里来去自如,你却为何不曾理会过,我每日是不是也被迫穿着里衣见你?” 他极其认真地倾听着她的牢骚,也不插嘴打断,蓦嫣越说越火大,忿忿不平脱口而出:“最重要的是——”突然,她就此打住了,后面那句话识时务地没有说出口。 她本想说,你竟然还趁着我装晕的时候乱按我的胸部,按得我吐血不止,可想了想,那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还是不说为妙。 “最重要的是什么?”见她突然噤声,他浅浅地笑了起来,幽暗的黑眸里燃烧着两把火炬,有着复杂难解的光亮,与他平静的外表形成强烈对比。 倘若蓦嫣不知道他是个极品腹黑,肯定会被他此刻的迷人笑脸萌得神魂颠倒,可惜,她早已经看穿了这狐狸的本质,于是,径自哼了一声,坐在床沿上扶着气闷的胸口,警告自己不准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吐出血来,也不准去理睬他。 他摇摇头,口吻轻柔徐缓,黑眸明亮得令人不安,径自将她那没说完的话按照自己的思路补充完整:“最重要的是,你可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就旁若无人地扑上来抱住我的腿,求我救你的命,那时候,你可曾在意过男女授受不亲?” 这下,蓦嫣犹如被旱天雷劈中一般瞪大眼,语塞了。 *************************************************************************** 片刻之后,二娘果然来了,不仅带来了衣裙花钿和胭脂水粉,还命人送来了一只巨大的木制浴桶。 沐浴之后,蓦嫣看了看“二娘”拿来的衣裙,虽然是绣着粉色桃花的罗衣襦裙,勉强还能接受,但一看着那耳坠簪子以及脂粉之类的东西,就头皮发麻。好不容易等到更换完衣衫,她坚决不让二娘在她的脸上涂脂抹粉,就连头发也仅是用一枚乌玉发环套住,扎成一束长长的马尾,俐落的甩在脑后。 也算那叶楚甚考虑周到,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架木制的轮椅,乌黑光滑的把手,暖软的垫子,蓦嫣坐上去时,只觉得很是舒适,比皇宫里那架旧轮椅不知强了多少倍。 出了断弦居,蓦嫣才发现皎月如霜,一泻千里的清辉洒满静谧的夜,淡淡的光辉如潮汐蔓延,无声地流泻在犹余茉莉残香的庭院中,泛着清冷的深幽,将地面照映得纤毫可见。 月光之下的庭院中,两个高大的男子正围坐在石桌边,架起红泥小火炉煮茶。随着那徐徐冒着热气的沸水倒进紫砂若琛瓯中,他们的面容也被氤氲的烟雾遮掩,若幻似真。 蓦嫣认得,那个正在娴熟地烫杯、洒茶的家伙正是白衣如雪的腹黑狐狸叶楚甚,而另一个男子则是穿着一身清雅的蓝绣儒衫,头顶簪着用以固发的玉衡和玉簪,腰间系着翡翠玉带,儒雅而简单,带点欺骗世人的书卷味道,正恬然地坐在一旁悠闲品茶。 他,竟然是狸猫皇帝萧胤! “二娘”将蓦嫣乘坐的轮椅推过去之后,便默不作声地告退了。整个寂静的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犹如鼎立的三国首脑,即将开展巨头高峰会议。 自白玉茶盘中取过倒置的杯子,叶楚甚优雅地执起红泥火炉上的紫砂若琛瓯,盈盈碧水自壶嘴中流淌而出,落入桌上那一排光洁如玉的牛眼杯中,浅褐色的茶水潋滟出他的双眸,更显出他满面微笑之后所潜藏的狡黠:“陛下此次悄然造访,不知究竟是所为何事而来?” 看着叶楚甚将冲泡得宜的功夫茶缓缓倒入又小又浅的牛眼杯中之后,萧胤以手托着下巴,望向旁边一脸怔忪地蓦嫣,眼神里有着一种不知名的情愫。 原本,他是打算借由指婚送嫁掩人耳目,到徽州与叶家的主事者商议大事。之所以没让蓦嫣也一同上路,是体恤她行动多有不便。此前,他便做好了安排,送嫁队伍只管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前往徽州,其间自会有人照应,而他则是微服轻装,仅仅只带了几名大内高手,在离京都五十里外的苍岩山悄然等待,等着内廷中的人将蓦嫣给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去,再一同改乘船只,一路南下。 谁知,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竟然走漏了消息,殷氏一族得到消息,自知阻止不了他的计划,便想先下手为强除掉蓦嫣,而内廷之中也混入了南蛮的细作,竟然抢先一步劫走了蓦嫣。他一得到消息便命人加紧追查,谁知追查了数日,那些南蛮的细作就如同上天入地了一般,完全不见踪迹。于是,无奈之下,他只好决定先到徽州,再作下一步打算。谁知,船行到半途上,他竟然接到叶家传来的密报,得知蓦嫣阴差阳错之下,竟然已经先一步到了徽州,便立马赶了过来。 如今,看着蓦嫣那见了自己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惊愕表情,萧胤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放回了原位。 也好,没了后顾之忧,他便可全无顾忌地和叶楚甚商议大事了。 从蓦嫣身上调回了视线,他随即懒洋洋地开口,那话语中带着恬淡的笑意与毫不掩饰的意图。 “朕此次前来,既为人,也为财。” 巨头会议 蓦嫣坐在轮椅之上,被夹在两个腹黑的中间,只觉得如履针毡,有点坐立不安。 她往左看了看萧胤,又朝右瞅了瞅叶楚甚,眨巴眨巴眼,敏感地觉得周遭的气氛甚为诡异,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与烽火硝烟,可是却充满着火药味,接下来定然会有一场难言胜负的针锋相对。而萧胤话里所指的人,似乎就是自己,可一时之间,她又理不出个头绪,不敢就这么妄下判断,便决定保持沉默是金的准则,先观望观望再说。 叶楚甚像是因萧胤毫不拐弯抹角的回答而略微怔了一怔,微微侧脸相对,幽暗的黑眸里燃烧着两把火炬,有着复杂难解的光亮,与萧胤悠闲的表情形成强烈对比:“却不知,陛下为人,为的是哪一个人?为财,又为的是哪一桩财?”他一边询问,一边将那斟满茶的牛眼杯双手恭敬地奉于萧胤的手中。 萧胤接过杯子,就唇浅尝了一小口。月华之下,他的眸子如同被渡上了一层琥珀,几近透明的清澈中带着难以琢磨的深邃,神色始终保持着闲适悠然,轻浅得如同月落霜河,不着痕迹。慢条斯理地,他搁下手中的杯子后,连头也不抬:“叶楚甚,你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其中的玄机与利害关系,还用得着朕亲口说穿么?” “陛下,草民自知家财万贯必然树大招风,所以,这些年来一直是小心谨慎,夹着尾巴做人,却不想,连陛下您也对这些铜臭熏天的阿堵物感兴趣。”叶楚甚薄唇微扬,黑眸愈显幽黯,仍旧保持着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这桩财,倘若草民不允,却不知,结果又当如何?” “结果如何,你不应该问朕,应该去问国舅,或者去问皇太后。”萧胤微微挑起剑眉,薄唇弯成了微笑的弧度,双眸深邃闪亮,锐利的神色自期间一闪而逝,残余的明亮令人深感不安:“你父亲早年与殷家结怨甚深,皇太后和国舅数次出言污蔑叶家,要求朕杀一儆百,予以严惩,朕都一直装聋作哑。只不过,倘若朕日后有个什么不测,外戚篡了这江山,恐怕你叶家的人,日子绝不会好过。”仅仅借由轻轻慢慢的几句话,他那儒雅外表下掩藏的桀骜与帝王霸气便展露无疑。 乍一听见如此毫不拖泥带水的应对,叶楚甚的脸上浮起一抹狡黠的笑,随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算不算威胁?” “威胁与否,见仁见智吧。”萧胤眼眸幽深,仿佛蕴涵着无穷尽的深邃,任谁也无从窥伺,更遑论洞悉。 “这么说来,草民是不答应也不行了?!”叶楚甚明知故问地喟叹一声,眉尾斜斜地往上一挑,薄唇微扬,露出看似和善的笑:“却不知,陛下大致需要个什么数目,草民才好着手筹集?” 萧胤也懒得同他客气,只是粲然一笑,报出一个颇为惊人的数目:“白银八千万两。” “陛下,这白银八千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叶楚甚听罢思索了瞬息,眸光转浓,笑意顿时又深了几分:“若是细细算来,国库三年的收入恐怕也凑不足这个数目吧?” 萧胤优哉游哉地颔首微笑,满脸的笑容若冬日阳光一般慵懒:“若是那么容易办到的,朕又何必来找你?”语毕,他将自己啜过一口的牛眼杯递到蓦嫣手里。 蓦嫣正在思索这两个腹黑之间诡谲的谈话中蕴藏了几多玄机,倏然见萧胤递了个杯子过来,只觉口有点渴,一时不察,竟然就着喝了一大口。直到茶水入了口,即将过喉,迟钝的她才兀然发现,这杯子是萧胤刚刚才用过的。 那么,他这么做的意图—— 这,这,这,如此亲昵地举动,如同间接接吻,不是只有情侣之间才能有么? 她和狸猫胤,什么时候亲密到这种程度了? 正打算忙不迭地将那饱含暧昧的茶水给吐出来,却不料,萧胤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像是暗含着某种告诫。就这样,那已经入了口的茶水吞咽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硬生生憋在喉间,令她尴尬的笑容僵硬如同石头,脸色看起来比便秘更别扭。 “八千万两白银,说多不算多,说少不算少,要办到也并不是什么难事。”看着萧胤与蓦嫣之间旁若无人的亲密举动,叶楚甚黑眸瞬间倏冷,一向洒脱的眉宇不由自主地紧缩。他慢慢垂下头,借谦恭的外表掩饰着某种不便外露的情绪:“只不过,陛下所为之人,恐怕就请恕草民难以从命了。” 仿佛早就料到叶楚甚会有如斯反应,萧胤甚为从容:“为何?” “陛下金口玉言,诏告天下,将她指婚给草民为妻。”叶楚甚极慢地抬起头,黑眸若有所思地深深凝视着蓦嫣,目不转睛,原本镇定的声音带着些微低哑,却听不出其间暗含着何种情绪:“无论这是权宜之计也好,是为掩人耳目也好,如今,却又出尔反尔地悔婚,如此这般,岂非儿戏?我叶家在徽州好歹也算是有头有脸,陛下如此戏耍,将我叶家置于何地?” 听罢叶楚甚义正言辞的说辞,萧胤仍旧是一派不慌不忙。他悠然一笑,自蓦嫣手里取回那只杯子,毫不避讳地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语调平静地回应道:“正所谓生米不曾煮成熟饭,既然,她与你尚未成婚,朕,缘何不能悔婚?” 听着萧胤那近乎耍赖地狡辩言辞,叶楚甚那深邃黑眸中的慵懒瞬间转为冷冽噬人,视线锐利得犹如刀刃,四周的空气在一瞬间冷凝。沉默了片刻,他微微眯眼,俊容充满危险的神色,语气沉着而笃定:“陛下应该知道,她可不仅仅只是个单纯的郡主,谁娶了她,便可号令青州卫王军营数十万兵马,我叶家给予了陛下八千万两白银,无凭无据,总得要有个抵押,才显得公平罢。” 萧胤展眉一笑,一派气定神闲的姿态,将手中的杯子往石桌上一放,随即站起身,走到蓦嫣的身后:“叶楚甚,别拿抵押做借口,你应该知道,如今,没人知道她才是真正的萧蓦嫣,你若是卯着性子执意不允,朕只需一声令下,由大批人马送嫁的那位郡主便会立马身首异处。”说到此处,他复又撩袍坐下,神色如常,就连唇边的笑意也自然得如同是在谈论天气:“徽州乃是你叶家的势力范围,郡主在徽州无端身亡,你说,青州卫王府的人会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叶家?” 叶楚甚默然了。 思量了好一会儿之后,无言地,他端起盛着残茶的杯子,浇灭了红泥小火炉中残留的微弱火焰,一缕清烟在空中袅袅上升。 蓦嫣倒抽了一口冷气,庆幸自己那沉默是金的准则刚巧用在了刀刃上。不得不说,眼前这一场的的确确是极品腹黑之间的对决,看似平静的谈话当中暗含了不少诡谲的心机与无形的较量。 第一个回合,狸猫胤有备而来,明显占了上风。 而狐狸甚也不像是那么甘愿认输的人。 倒是她,只怕日后会夹在两个腹黑中间,左右不是人,恐怕处境艰险,很难有安宁逍遥的日子了。 思及至此,她才将那口含了半晌的茶水勉强吞下去,心有戚戚地拊膺叹息,谁知,这一拊却是拊得她发闷的胸口一阵绞痛。接着,在这个月色撩人的晚上,她像个弱柳扶风的平胸小受,对着两个比海棠花更迷人的极品腹黑,吐了一口黑魆魆的血! 那一口血喷在石桌上,溅得满桌的茶具上皆是暗红的点子,看起来触目惊心,颇有些骇人。 见到蓦嫣冷不防吐了一口血出来,萧胤并不着慌,只是敛了满脸的笑意,略略拧眉,狭长的丹凤眼瞥向叶楚甚时,平添了一份如冰的冷凝:“她是怎么了?” “中毒了。”叶楚甚言简意赅地道出结果,连眼皮也懒得抬起半分,只是自顾自的端起杯子喝茶,仿若天大的事都与他无关。 萧胤将叶楚甚的举动全然看在眼中,清俊儒雅的脸上噙着一丝浅浅的冷笑,只是不动声色地再次询问:“你可有办法医治?” 叶楚甚神色淡然地放下杯子,沉声开口,一字一字,眼角挥洒着不以为然的光芒:“她又非我叶家人,即便是死了,又与我何干?” “很好。”萧胤略略颔首,剑眉逐渐聚拧起来,黑眸深处闪过一簇极其难得的戾气。缓缓垂下微卷的黑色眼睫,他唇畔浮起极冷的笑花,醇厚的嗓音不怒自威:“她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无需太多,就拿你叶家三百七十二口人陪葬便足够了。” 那直白的威胁一入耳,叶楚甚便骤然撩袍起身,神色异常平静,眼底却潋滟除了一片冷漠的幽蓝。他微微拱手行了个礼:“既然如此,那就请陛下好好休息,明日随我去一趟墨兰坞罢。”语毕,便径自拂袖离去。 蓦嫣目瞪口呆地睇着叶楚甚离去的背影,尔后,又带着几分骇然地转而看向萧胤。早就知道这狸猫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今日,才算是真的开了眼界,他竟然能面带微笑地将如此狠绝的灭门威胁道出口,令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心底浮起了一丝惊惧。 倘若,这心狠手辣的腹黑狸猫就是她的男主,那么,她这辈子岂不是将会过得生不如死? “蓦蓦,你看着朕做什么?” 见蓦嫣面如土色地看着自己,萧胤好整以暇地伸手以衣袖擦拭她唇边残留的血迹,尔后又敛了敛她颊边的发丝,那双狭长的凤眸似是抹去了所有的亮光,黯沉沉的犹如钝器的冷光,带着一抹说不出的温柔。 蓦嫣因他对她的亲昵称呼而恶寒地抖了一抖,全身上下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想出声抗议,却最终硬生生打住了。可是,萧胤是个极其精明的人,她这么做痴呆状想蒙混过关恐怕不易。于是,她眼珠一转,灵机一动,张嘴就问了个八竿子也搭不上边的问题,想借以转移他的视线。 “陛下,内廷里的女人们为什么都不穿里衣?” “私下里,你与朕不用这般客套,随意些就好。”他似是不满她这疏远而公式化的称呼,挑起眉梢,眼中的神采明明灭灭,可唇边却渐渐凝聚起忍俊不禁的笑意。瞬息之后,他靠近她的耳边,将她想要得知的答案一字不漏地告知。 再接下来,只见蓦嫣如同再一次被从天而降的旱天雷劈中脑门,一张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螃蟹,恨不得就此石化,再也不要见人了。 原来,内廷里的女人们不许穿里衣,是为了给皇帝“行方便”!? 看来,她又无知地乱开黄腔了。 瘟情脉脉 叶楚甚离去之后,守在庭院周围的大内影卫才现身。 这些影卫是萧胤的随身侍卫,之所以称之为影卫,实在是因为他们都如影子一般无声无息,来无声,去无踪,不仅没有喜怒哀乐,就连脸上的表情也都是如木头模具印出的一般,毫无差别。 萧胤面无表情地对他们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大意也不过就是小心谨慎谨防有诈之类的,之后,他亲自推着蓦嫣入了断弦居。 亲力亲为地将蓦嫣从轮椅上抱起来搁到床上,萧胤似乎并没有立即离开的打算,而是趁势往前倾,将蓦嫣困在他的双臂间,挑起她鬓边一缕发丝,脸庞轻轻泛起一丝危险而迷魅的笑,慢慢靠向她耳边:“蓦蓦,与朕别后重逢,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么?” 被那刻意的低吟与温热的呼吸有意无意撩拨着敏感的颈窝,蓦嫣那刚刚消退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又冒了出来。他身上有着异于常人的香气,像是某一种掺杂了花草汁液的墨,幽幽淡淡的,很好闻,可是,此刻,她却全无心情却研究那种淡香由何而来,只是干笑着不断往后仰,想隔开与他的距离:“呃,有什么话是应该非说不可的吗?” 眼见着蓦嫣往后仰,萧胤便越发地将往前倾,就这样,一仰一倾,一仰一倾,直到她退无可退,不得不全身僵直地躺平在了床榻上,便被他如愿地困在了胸膛和两只手臂之间,而那完美薄唇袭上来,几乎就快吻上她的耳际了。 蓦嫣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因他这么暧昧的逼近而脑子一团乱,猜不透这狸猫下一步将要做什么。谁知,他却只是定定地凝视她,并没有别的什么不轨举动,良久之后,只听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附在她耳畔低声呢喃,沉沉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魅惑:“对不起,都是朕一时不察,累得你被南蛮的细作摞去,受了这么多委屈,还险些丧命。” 这下子,蓦嫣倒是愣住了,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很是不习惯。 仔细想一想,自她穿越的这么二十年来,还从没有过哪个男人对她如此柔情万种,第一次就遇上这么个“生猛”的极品狸猫,怎么能让她不诧异到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呃,陛下——”蓦嫣愣愣地看着他,几乎要被他那如渊如潭的深邃双眸给溺毙了。 “朕不是说了么,你可以随意些。”萧胤习惯性地半眯着眼,目光缓缓地在她的脸上梭巡,并不打算遮掩这似乎已经外露的情意,修长的指一寸寸抚过她的唇,忍不住低低叹惋:“不用随众人的尊称。” 虽然对眼前这美男的暧昧诱惑很是陶醉,但蓦嫣毕竟和其他情窦初开的少女不同,她窘迫不安地干笑着,用手撑住他越靠越近的胸膛,索性单刀直入地询问:“那该要怎么称呼你才好?” 萧胤浅浅一笑,极慢地凑近她的耳朵,鼻息痒痒地拂在她耳根处:“随你喜欢。”那话语几乎是压着鼻音发出的,柔软异常,如情人之间的窃窃私语,温情且暧昧。 “那好吧。”蓦嫣抿抿唇,在他的唇即将吻上她耳垂之前,伸手狠狠抱住他的腰身,以进为退。 萧胤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像是受宠若惊,脚下一个不稳,便兀然滑倒在她的身上,将她肺里的空气几乎全都压榨了出来,差点让她窒息得翻白眼。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她也不曾松开手,只是将萧胤给死死抱紧,以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办法避免自己再被吃豆腐:“狸猫,我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想要杀我。”她在他的胸口闷闷地问出声,模糊不清的语调中带着郁闷。 乍一听见她那与众不同的称呼,萧胤略略一怔,显然没有明了这称呼究竟是怎么得来的。怔了好一会儿,他的唇角却又漾开了毫不在意的笑,对着大逆不道的称呼无条件默认了。此时此刻,他并不明了蓦嫣紧抱着他的真实意图何在,只道是她显现出了女儿家脆弱的一面,便将头轻轻靠在她的颈窝处,鼻端轻轻磨蹭着她颈部细致的肌肤:“恐怕,除了朕,没有人希望你活。” 只有你希望我活? 对他如此的回答,蓦嫣很是怀疑。 倘若换做是别人这样回答,她或许多少会信上几分,可惜,萧胤这狸猫是个颇有手段的皇帝,常言道,帝王心术,鬼神不言,她可不是懵懵懂懂的无知少女,绝不会蠢到对他所说的话深信不疑。 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恐怕是担心我死了,就没办法号令青州卫王军营中那几十万兵马了吧!? 不过,根据此时此刻的优劣对恃形势而言,她不适宜对他说任何忤逆的话,还是继续奉行沉默是金的准则比较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蓦嫣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几乎快进入梦乡之时,萧胤终于腾出一只手掰开了她那紧抱的手。看着蓦嫣那睡眼惺忪,分不清今夕是何夕的迷糊样,他发出闷闷地轻笑声,将藏在衣襟里的那块玉玦掏出来:“这块玉玦,怎么会落到别人的手里?” 蓦嫣半睁开眼,瞥了瞥那玉玦,撇撇嘴,睡意朦胧地嘟哝了一句:“是叶楚甚趁我晕倒的时候给拿去的。”不过是一句话,可她的声音却愈来愈小,到最后便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了。 叶楚甚?! 萧胤唇角微微上弯,鬓边的一缕发丝掠过清隽的眉眼,拂过颊边,带给人几分看似极多情实则却极无情的错觉。眼见着蓦嫣就这么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被子,灭了烛火,这才静静地坐在床边,情愫难言地凝视着她熟睡的容颜。 紧紧握住手中的玉玦,他摇摇头,某种难以言喻的光彩,在黑眸的深处闪烁著,他的笑容变得莞尔,止不住的笑意绵绵:“蓦蓦,既然那人是趁着你晕倒之时拿走这玉玦的,那么,昏迷的你又怎么会知道那人是叶楚甚?” 他的声音优雅动听,轻缓若流泉,听不出喜怒,只是带着谁也不曾窥见的诡谲。 可惜的是,蓦嫣只管睡得呼咡嗨哟的,平白错过了他此刻外露的真性情。 *************************************************************************** 第二天一大早,蓦嫣还在呼呼大睡,二娘便带着两个侍女将她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起来,也不顾她哈欠连天地抗议,迅速地梳洗妆扮之后,便推着轮椅送她往前院的花厅而去。 等到蓦嫣到达花厅时,萧胤与叶楚甚已经全都等在那里了。看他们的穿着打扮都与前一日不同,甚为低调,似乎是为了掩人耳目,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蓦嫣揉了揉太阳穴,昏昏沉沉地记起,叶楚甚前一晚似乎承诺过,会带她和萧胤去什么墨兰坞。而这之前,她曾经听到过叶楚甚与娰霏卿的谈话,知道那墨兰坞乃是医神向家所隐居的地方。 看来,叶楚甚是打算让住在墨兰坞的姓向的神医医治她身上所中的南蛮剧毒了。 “墨兰坞”位于徽州千岛湖之上,由于湖面上岛屿暗礁星罗棋布,终年浓雾弥漫,即便是最有经验的船夫,驾船入了湖,也辨识不清方向。而医神向家的人天性淡薄,对医术药理之外的事毫无兴趣,所以,除非有熟识之人亲自引荐,否则,他们绝不会主动露面。倘若是有居心叵测之人贸贸然闯入,就算运气好,没在浓雾中触礁沉没,也定然会因迷失方向而活活饿死在船上,根本就不可能到得了墨兰坞。 于是,为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萧胤甚至只带了两个影卫在身边。一行人极其低调地从后门到了桃叶渡口。时辰尚早,向家的船还不曾到,叶楚甚便带着众人去了渡口旁侧最富盛名的“揽月楼”用早膳。 虽然只是辰时,但“揽月楼”中就已经聚集了不少客人了,有的饮酒,有的相谈,有的用膳,有的听曲。叶楚甚只是冲着揽月楼的跑堂点了个头,跑堂的就径自带着他们上楼,入了以珠帘相隔的雅座。 一听说叶楚甚大驾光临,素来高傲的揽月楼掌柜也忙不迭地亲自前来,点菜上菜,忙前忙后,可见叶楚甚在徽州的确是个颇有影响力的人物。 菜还没上齐,只是闻到气味,蓦嫣就顿时觉得饥肠辘辘,竟然很难得地有了食欲。她仔细看了看那些菜,有清淡的鲜蘑翡翠菜心和菟丝银耳羹,也有鲜香的金蟾玉鲍和虾籽冬笋煲,其他还有什么凤尾鱼翅、香菜粉皮鹅掌、绣球乾贝之类,也皆是色香味俱全,最诱人的还数那道荷香火凤凰,也就是裹着荷叶的烤全鸡。据说裹鸡的荷叶是这千岛湖湖心特产的“丹焰托姝”,鸡则是以莲子喂养的,烤得黄澄澄的色泽,以极佳的刀功给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剔除了全部的骨头,只是看着就已经令人忍不住胃口大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萧胤,见那狸猫垂着眼,等着两个影卫以银针一一试菜,确定安全之后,才脸色温和地率先夹起一根碧绿的翡翠菜心。这时,她方才敢拿起筷子,往那鲜味扑鼻的烤鸡肉戳去。 虽然为了不引人注目,萧胤让同行的所有人都改口称他“公子”,可实际上,从走出叶家的那一刻开始,除了叶楚甚还敢不冷不热地开口说话,就连蓦嫣也不敢随意造次。即便萧胤特许两个影卫坐下与他一道用早膳,那两个影卫也还是目不斜视,谨慎而严肃,就连大气也不敢随意喘一口。 说实话,蓦嫣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好像她和狸猫之前都还在谈论着什么,之后一切,她就没什么记忆了。 而狸猫,也不知有没有趁着她睡着之后,又对她暧昧地动手动脚乱吃豆腐。 其实,被这颇有男性魅力的狸猫陛下沾点便宜,她个人来说是并不怎么介意的,可狸猫对她很显然是别有用心的,她很担心自己若是被他这深情款款的模样蒙蔽了,万一,他日后借她收回了兵权,念完经就赶和上,转身就绝情地把她给踹进冷宫自生自灭,那她岂不是要捶胸顿足地后悔自己押错了宝,选错了男人? 所以,凡是还是留点余地比较好。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一边将筷子戳向荷叶烤全鸡,谁知,即将捕获目标之时,冷不防却突然杀出个程咬金,一手就按下了她拿筷子的那只爪子。 蓦嫣扭头一看,发现那只讨厌的手是坐在她右侧那位叶楚甚大公子的。 她肚子饿得咕咕叫,正本能地想开口发作,却见叶楚甚故意以饱含深情的模样地看了她一眼,接着,他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夹了一大片鸡肉,亲昵地凑到她的嘴边。 “嫣嫣,你应该多吃点,瞧你瘦得——”他笑得十足像一只奸诈狡猾却也魅惑迷人的狐狸,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诱人的磁性,不仅擅自给她取了个肉麻的昵称,还旁若无人叫得亲亲热热,像是铁了心要与萧胤刻意较劲。见她猝不及防地错愕当场,他更是笑得迷人:“那一日我抱你回来时,可真觉得你比羽毛更轻。”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却足以让整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个咬得极重的“抱”字。 那一刻,蓦嫣本能地偷瞥了萧胤一眼,只见萧胤那原本温和地脸色已经迅速染上黯沉的阴霾,就连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会也变得黝暗深沉,带着些微愠怒。 那一刻,她实在很想附到叶楚甚的耳旁嘀咕几句:呃,狐狸,你和狸猫之间的私人恩怨,能不能在你们俩之间依靠武力或者非武力的方式自行解决,为免误伤他人,可不可以别这么不人道地把无辜的人也一并拖下水? 可惜,狐狸不过是做了点单方面挑衅的动作,就已经让狸猫很是不悦了,要是她再有点什么不太合适举动,哪怕这举动是为了警告狐狸不要犯傻,也难保狸猫不会当场发作,下令立马将叶家那三百多口人给一并剁了喂鱼。 就这样,她被迫抽搐着唇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婉拒叶楚甚的“好意”:“多谢关心,我自己来就行了。”不知为什么,一被狸猫那双黑眸注视着,她就好像无法反抗他的意思,只能乖乖服从。 “怎么,我夹的这菜不合你的胃口么?”叶楚甚那执着筷子的手纹丝不动,一点也没有要缩回去的意思。甚而至于,他越靠越近,低沉的男性嗓音,就靠在她耳边低语,伴随着热烫的呼吸,往她的耳朵颈间灌来。 就在此时,珠帘外突然传来了喧哗声,蓦嫣反应够快,灵机一动,指着外头问:“外头出了什么事?” 醋不及防 也算蓦嫣运气好,当她指着外头发问时,众人也都不约而同往外望去,注意力似乎暂时被外头的意外给转移了,替她解了这左右为难的燃眉之急。 原来,外头大厅里那唱小曲的姑娘长得水灵灵的,被某个喝醉了酒的客人借故调戏,跑堂的过来解围,那家伙便仗恃着自己身边跟了几个拳脚功夫不赖的家丁护院,借机撒酒疯,将跑堂的一拳揍翻在地,接着,便要凑过去非礼那姑娘。 “哎,这可是难得的英雄救美的机会呢,你们怎么全都无动于衷呀?”蓦嫣一边看着热闹,一边好奇身边的这些男人怎么全都岿然不动,活像一根又一根的木头桩子。 “恶人自有天来磨。”叶楚甚扭过头来,似乎是见惯不惊了,一点也不愿意淌浑水。 而萧胤也不言不语,神色平静,只管浅啜着清茶,毫无吩咐影卫管闲事的意图。 蓦嫣扁扁嘴,在心里暗骂这些男人全是冷血动物,虽然她颇想要仗义出手,可是现实条件却不允许,她不仅不良于行,且手无缚鸡之力,堪称心有余力不足,只能继续观望外头的闹剧。 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了杀猪般的惨叫。 那伸手调戏唱曲姑娘的家伙,也不知是被哪个无名英雄给暗算了,一只急速飞射过去的竹筷直直戳进他的手心里,痛得他眼泪横飞,哭爹叫娘,而他的手下则是东张西望,四处寻找是谁在暗箭伤人。 “瞧,我说得没错吧?!”叶楚甚自那热闹喧哗之处收回视线,将筷子上夹着的那块鸡肉放进蓦嫣碗里,还不等她长吁了一口气,便径自又夹了一块色泽鲜艳的三丝瓜卷,再次凑到她的唇边,很坚持地逼迫她接受“好意”。 “噔”地一声,萧胤手里的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了很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即将忍无可忍的警告。 蓦嫣嘟着嘴,哭丧着脸看着面前那块三丝瓜卷,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没有胆量张嘴咬一口。眼见着外头那些人还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着那射出竹筷的无名英雄,她眼珠一转,伸手指着叶楚甚,刻意将声音提高了八度:“咦,叶大公子,你的筷子怎么平白无故地少了一支?” 叶楚甚剑眉一蹙,还来不及捂住她那故意惹麻烦的嘴,外头那些无头苍蝇已经冲了进来,一根雕花的梨木凳子砸在桌面上,将满桌的菜肴茶水搅成了天女散花,拳脚棍棒随即交加而来。 眼神兀自一冷,叶楚甚的头微微一偏,手里的筷子刚好夹住某个无赖揍过来的拳头。接着,便是一场精彩绝伦的以一敌数的拳脚争斗,足以媲美武侠电视剧里的打斗场景,令人眼花缭乱。 相较之下,萧胤似乎更是眼明手快,不仅及时端开了蓦嫣觊觎了很久的那盘荷叶烤全鸡,让它幸免遇难,更是将蓦嫣所乘坐的轮椅往后一拉,让她以最快的速度退至安全距离,避免得被那不长眼的拳风脚力给波及。 当身旁的两个影卫请示他是否应该上前去助叶楚甚一臂之力时,他微微眯起眼,示意两人按兵不动,接着,便很自然地将那盘美味的“荷香火凤凰”放到蓦嫣的膝上,让她高枕无忧地安心享用。 蓦嫣实在是饿了,见美食从天而降,立马毫不客气地直接用手抓起来,津津有味地大快朵颐,对狸猫的印象瞬间就有了极大的颠覆性转变。 一边咀嚼着那美味的烤鸡肉,她一边不忘欣赏着叶楚甚那利落潇洒的拳脚功夫,末了,还口齿不清地询问坐在一旁继续喝茶的萧胤:“狸猫,那根筷子是你的影卫射出去的吗?” “不是。”萧胤含笑轻声应着,低沉沙哑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听得骨头就快酥了。他犹如慵懒的野兽,徐徐贴近蓦嫣的耳侧,不动声色地悄悄示意她往窗户那边看:“看清了么,那只筷子,是坐在窗户边上那个穿黑衣的男人射出去的。” “咦?!”蓦嫣暂时停下嘴里的咀嚼,毫不掩饰地往窗户那边频频张望,只见窗户边果然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正背对着他们,自顾自地斟酒浅酌,倘若不仔细地看,真的是很不起眼。她扭头看着萧胤满脸的笑意,眼里尽是狐疑的神色:“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亲眼看见他射出了竹筷?” 萧胤语意淡然地开口,那暗哑低沉的声线,缓慢温柔如水,可其间却暗含着极淡的讪笑意味:“我的确没有看到,不过,现下里,整个揽月楼只有你和他还能这么自在不受影响地继续用膳。”稍稍顿了顿,他微微眯起眼,看似平静安逸的黑眸底,藏着内敛的风采:“而且,从叶家出来之后,他便一直尾随,直到此处。” 他这么一解释,蓦嫣也觉得越看那黑衣男人越是可疑,叶楚甚和那帮无头苍蝇在他身旁打得火热,他却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就从这一点来说,就极端地不正常。快速解决掉了两个鲜嫩的鸡翅膀,蓦嫣复又询问:“那,狸猫,你看他的武艺修为高不高?” “绝不在叶楚甚之下。”萧胤极轻的回答,微微垂下头,那双犀利的黑眸稍稍垂敛于阴影中,让人看不清其中闪烁的光芒。 这极为笃定的回答让蓦嫣一下就来了兴致。 “你也会武功吗?”她有些期待和雀跃地询问着,在心里想象着他温文尔雅表象下潜藏的锋芒,将他这袖卷朝堂的最高统治者和深藏不露的江湖侠客给重叠了起来。 “不会。” 他摇摇头,只回答了两个字,低沉的声音极尽内敛,却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短处。 “那你怎么知道的?”这么一来,蓦嫣就更觉得好奇了。 虽然她也知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的道理,可是,她方才已经在心里确定狸猫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了,又怎么能就此接受他的否认呢?倘若他不会武功,又怎么会如此笃定那个黑衣男人的武功不在叶楚甚之下呢? 他究竟是凭借什么判断的呢? 别说他是天生好眼力,这样的说辞,打死她都不会相信。 萧胤别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口气淡然:“不会,不代表不懂。” 蓦嫣想了想,这说辞也似乎有些道理,便不再继续追问,只是埋头苦吃。直到那盘鸡肉被她消灭得差不多了,她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问了萧胤一个始料不及的问题:“狸猫,依你看,他于我们而言,究竟是敌是友?” 听见她话中的“我们”二字,萧胤叹了一口气,唇边浮现一缕极淡笑意,眼波深处划过一道暗青的阴影。 “蓦蓦,在这世间,没有谁是永久的敌人,也没有谁,是永久的朋友。”他抓住她那有些油腻的右手,缓缓地凑到唇边,张嘴便一口含住,舌尖徐徐地拂过指尖,亲昵地轻轻吮吸,分享那难得的美味。 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举动,无疑是一种公然的调情。 蓦嫣的脸不由自主地一下就烧热了,瞬间便迅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心像是小鹿乱撞一般在胸膛里怦怦直跳,似乎随时有可能从其间蹦出来。她一点也没有要将手抽回来的意识,只是任由他的舌尖细细描绘着她的手指轮廓,那么轻柔,却又那么让人完全无法忽视。离得近了,她很清晰地看到他的眸子,极深邃的黑,似寒夜漆黑的梦中曾经一闪而逝的光亮,并不像是一种刻意的戏弄。 待得萧胤松开她的手时,她像是有些逃避地收回手,刚打算静下心细细回味方才那温情脉脉的一刻,不料,眼角却瞥见将无头苍蝇全都撂倒在地的叶楚甚蹙着眉,酸气腾腾的杀将过来了。 眼明手快地,她用左手抓起盘子里仅剩的一片鸡肉,毫无偏差地塞进叶楚甚的嘴里,动作一气呵成,堪称完美。 “来,你辛苦了,这块是特意留着奖励你的!”她满脸谄媚的堆笑,见叶楚甚的神色稍稍缓解了一些,便不着痕迹地吁口气,庆幸自己侥幸顺利过关。 其实,她虽然心知肚明这两个男人对她的殷勤都是别有用心的,可她仍旧有点禁不住的自我陶醉。虽然,她不喜欢这两个腹黑诡谲的性子,但,对于他们那秀色可餐的容貌,她还是很有爱的。毕竟,审美始终是一项至为高雅的情趣,不是么? 尤其是那温柔的狸猫。 咽下那块抚慰的鸡肉,叶楚甚这才稍稍敛去了不悦的表情。可谁知,下一瞬,还不等他的唇边泛出得意的笑纹,萧胤便冷笑着站起身,一边往揽月楼下走,一边说了一句让他脸色铁青的话。 “叶楚甚,鸡屁股的滋味还不错吧?!” 直到这一刻,蓦嫣才赫然发现,原来,刚才她迟迟不曾塞进嘴,最终却机缘巧合喂给了叶楚甚的那块鸡肉,正巧是鸡的屁股那部分—— 看着叶楚甚瞬间黯沉如锅底一般的脸色,她的心里哀哀地低嚎。 这下,她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枫芒毕露 经过萧胤的提点,蓦嫣发现,那个穿黑衣若无其事喝酒的男子的确是在悄悄跟踪着他们。眼见着他们下了楼,便扔下一小锭银子,拿过桌上的斗笠戴上,立马尾随着跟了下来,摆明是欲盖弥彰。 她看看负责带路的叶楚甚,只见他满脸阴霾笼罩的表情,比死了爹娘还难看,也不知是被那块悲催的鸡屁股给搅得,还是懊恼于她不知好歹地故意惹麻烦,不过,看他一点也没有放松警惕的模样,恐怕也是一早就知道被居心叵测者跟踪了。 出了“揽月楼”,众人在渡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见到浓雾弥漫的湖面上隐隐约约驶来了一艘画舫。画舫的船头挂着一盏绣着“向”字的金色灯笼,有一名个子瘦高的老头子抱胸而立,一身玄色的大襟袍,两撇小老鼠一般可爱的八字胡,神情却很是严肃。待得画舫停在渡头,他先是拿审视的目光将众人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直到状似放心之后,才冲着叶楚甚微微颔首。 就这样,他们一行人陆陆续续上了向家的画舫。 当画舫缓缓划离渡口的时候,蓦嫣发现,那个一路跟踪他们的神秘黑衣男子取下了头上的斗笠,目光一直尾随着画舫,镇定得似乎是有些心有不甘。斗笠之下的那一张脸并不见得多么惹人注目,可那双眼却异常犀利,让她无端地想起了危险系数极高的猎豹。 千岛湖上的浓雾一直弥漫着,仿佛永远都不会消散,黑魆魆的水面看似平静,却暗含着极大地危险,就连向家的这艘画舫在好几处地方,船舷也是险险地擦着礁石而过,惊恸非常。然而,行驶得久了,那弥漫的雾气当中就渐渐开始夹杂着某种极淡的花香。八字胡老头儿神情肃穆地给了他们每人一个小荷包,要他们各自挂在腰上,也不多做解释,倒是叶楚甚看出了蓦嫣的疑惑,附在她的耳边如此这般地解释了一番,她才乍然明白。 原来,这花香味是向家专程以无根水种植的达摩兰,清淡的花香与千岛湖的雾气相混合,便能产生毒性,不知不觉迷人心智,令人昏昏欲睡。而那个荷包里则放着晒干的凤尾兰,可以解那达摩兰的毒性。这一举措是为了杜绝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尤其是上一次,玉面夜叉娰霏卿用迷药惑了叶思禹,指使他来盗取“翡翠还魂丹”失手,向家便对这些防卫措施更加警觉了。 据叶楚甚所说,向家乃是神医世家,素来人丁稀少,子息薄弱,到了这一代,更是只剩下一个独子承继香火,那,便是如今“墨兰坞”的主事人向晚枫。 叶楚甚告诫蓦嫣,说这名叫向晚枫的神医忌讳极多,到了墨兰坞,她一定要甚为小心才好,就连言辞也决不能有丝毫的不敬,否则,一个不慎得罪了神医,别说求人医治那南蛮奇毒了,只怕连累众人的小命也要一同留下。 蓦嫣看似规规矩矩地点点头,可心里非常好奇。 传说神医多半都不愿轻易救人,一般都要以形形□的怪癖来显示自己的神医指数,越是医术高明的,越是变态。比如《笑傲江湖》中那“医好一人,即杀掉一人”的怪癖神医平一指。 她很怀疑,向家的那个神医,极有可能也和平一指是同一类人。 画舫在千岛湖上行驶着足足大半天,终于才隐隐约约看见了“墨兰坞”——建筑于水面之上的亭台楼阁,雅致非常,周遭满是层层叠叠的荷叶与藕花,神秘而飘渺。那临水什景漏窗里透出影影绰绰的灯火,倒映在平静无波的水面,如同虚无缥缈的幻境,又增加了另一番独特风情。檐下挂着的风铃,随着微风摇摆发出清脆的声响,木制的长廊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品种稀有的兰花,幽香扑鼻,行走于上头只觉像是步履徘徊间渐入了仙境。 在船上呆了太久,蓦嫣就隐隐有晕船的感觉,自从踏上墨兰坞的那一刻起,她的眩晕感有增无减,仿似脚下的地板会随着波涛轻轻晃动,令坐在轮椅上的她很没有安全感,只能用手紧紧地抓住木把手,满手心都是腻腻的冷汗。倒是一旁的萧胤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和恐慌,温热手掌覆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刻意无声宽慰她一般。 沿着那长廊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一处灯火通明似是厅堂一般的宽敞地方,室内的陈设与物什简约却不显得简单,黑檀木雕成的家具皆以实用为主,不见半点奢华的痕迹,至多不过是在能够放置花盆的地方都放上个各种兰花,而最壮观的反倒是那层层的书架,放满了各类与医用药理相关的典籍。 一个灰衣青年坐在黑檀的宽木椅子上看书,看得出,他的个子应该很高,却也显得他宽大衣袍下的身体非常非常瘦,因此五官也便显得更为深邃而迷人,只可惜,他薄唇紧抿,一张脸甚为严肃,唇角看不出半点笑纹,就连双眼也满是冷冷的幽光,颇有点倨傲得目中无人的意味。 他便是医神向家这一代唯一的传人,也是“墨兰坞”如今的主事者向晚枫。 “晚枫。” 叶楚甚低低地喊了一声,这才上前去。可谁知,见到素来关系不错的挚友,那向晚枫只是将眼皮微微抬了一抬,扫了一眼众人,继而便又将视线转回卷册之上,声音低沉而冷酷,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不过六个字,就将眼前这一干人等全都推拒到了天边。 “我从不医女人。” 那一刻,蓦嫣恍然大悟,原来,叶楚甚所说的“要不要医治她,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还具有如此深层次的含义。 眼前这个傲气凌人,冷漠非常的神医,和小说中所有的神医一样,果然也是有怪癖的。 听到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叶楚甚也不见气,只是耐着性子继续开口:“看在她是我尚未过门的妻子的面上,你就破一次例吧。”说这话时,他的神色很是坦然,微微瞥了一眼萧胤,像是一种不作痕迹的挑衅。反倒是萧胤,没有半分想要开口争一时长短的意思,平静的神色中透着复杂,一双眼睛黑漆漆的,让人看不透。 还不等向晚枫回话,蓦嫣倒是腾地一下生出了几分不悦。她素来懒惰,做不来迎难而上的大马哈鱼,可是,向晚枫那说话的语气和倨傲的态度,莫名地便激起了她身上潜藏的几寸硬骨头。 既然人家不肯医,那么,立刻走人不就好了,何必低声下气地乞求与纠缠? 漠然地眨眨眼,她对叶楚甚的捏造事实并未心存感激,相反,神色很是冷淡:“叶大公子,神医不是说了么,他从不医治女人,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兀自捏造这些个裙带关系,非把我说成是你尚未过门的妻子,让人家左右为难呢?!”兀自推动着轮椅,她转而背对着向晚枫,似乎是打算说完话就立刻离开:“当然,恃才傲物乃是人之常情,沽名钓誉也无可厚非,即便是有人借医术超群彰显自己非同一般的高贵,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嫣嫣!”许是没有料到蓦嫣会突然之间有如此言语,叶楚甚有些愕然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为她巧言善后才好。 本以为早些告诫她,她会有所收敛,可没想到,她还是这般意气用事,徒爱逞口舌之快。倘若得罪了向晚枫,她身上的毒,谁来解? 那一刻,他的神色不觉有些黯然,只因,她如此言辞明确地拒绝承认她是他尚未过门的妻子。难道,她与萧胤早已有私情在先?可是,她看萧胤的眼神以及言行举止,却又似乎并不尽然。 向晚枫很明显将蓦嫣的言语含义给理解反了,立即便被激怒,他极慢地放下手中的书,俊脸阴鸷,黑眸一眨也不眨的瞪着她的背影,缓缓开口:“你以为激将法对我有效么?” 一个人,在性命垂危之时,往往是最为懦弱的,他见过无数捧着金银珍宝低声下气乞求他救命的病者,也习惯了高高在上,被人当做神祗一般仰望,可是,却还从不曾遇到过敢如此胆大张狂的女子。她据说身重剧毒,不久人世,既然踏上了墨兰坞,那么,她凭什么肆无忌惮地口出狂言? 她说他恃才傲物,这一点,他倒的确是,也懒得反驳,可是,她竟然敢这么名目张地讥嘲他沽名钓誉?! “神医”这名号,不过是好事者与无聊之士打发时间的谈资罢了,他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甚为不屑,她以为,他向晚枫是什么人,会在乎这些无用的虚名?! 真是岂有此理! 对于向晚枫所谓的“激将法”定论,蓦嫣也懒得去辩解,索性顺水推舟,毫不在意地轻轻一哂:“反正,我早就告诉过叶楚甚,这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任人爱救不救。”她长吁了一口气,连回头都嫌麻烦,甚为潇洒地举起手,齐刷刷地晃动四个手指,向后做了个告辞的手势:“就此拜别,后会无期。”语毕,她伸手扯了扯萧胤的衣角。 “蓦蓦,稍安勿躁。”萧胤领会到了她为了保留尊严而想要马上离开的意图,却并不附和,只是按住蓦嫣的手,缓缓摇了摇头,暗暗示意她不要太冲动。抬起头,他望着向晚枫,语气甚是轻描淡写,可黑眸伸出却闪过灼热的火簇,与温和平静的表情形成强烈的对比:“神医,内子素来傲气,言语之间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却不知,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医治她?” “内子?!”向晚枫略微一愣,像是一时没完全明白他话语中某些词汇的含义,好一会儿,才嗤笑一声,斜斜地睨着叶楚甚:“倒真是奇了,从古到今,我只听说过坐享齐人之福,却还不曾听说过一女共事二夫,楚甚,她,究竟是你的老婆还是他的老婆?” 听出了向晚枫话语中那显而易见的讽刺意味,蓦嫣忿忿地高声反驳:“我谁的老婆也不是!”可惜,在场有话语权的三个男人都似是已经自动忽略了她一般,对她这充满豪气的驳斥充耳不闻。 见叶楚甚不说话,向晚枫又望向萧胤,似笑非笑的,声音不大,却是铿锵有力,不容置喙的:“好吧,既然你让我提条件,那我便就提吧,只要你能做到,那我便就医治她。”慵懒地倚着椅背,他的举止虽然散漫得有些没心没肺,但那潜藏期间不可一世的倨傲之气尽显无疑。 “什么条件?”听到向晚枫此番应承,萧胤不慌不忙地询问,漆黑的眼中蓄着波澜不兴的深沉。 看着蓦嫣那瘦弱且僵直的背影,向晚枫也不知是玩笑戏谑的意味居多,还是要可以提个条件来为难萧胤。他努努嘴,意兴阑珊地垂着眼:“既然,她是你的内子,那么,你便休了她吧。待我治好了她,她便要从此留在墨兰坞,为奴为婢,终身侍奉我。” 一听他这出人意料的苛刻条件,萧胤略略一愣,原本含笑的俊逸的脸庞顿时变得面无表情,外表仍旧保持着处变不兴惊的默然,只是将狭长的凤眸微眯,眼神中多了一缕从未见过的严肃,深沉难测。 这姓向的家伙果然是个变态医生! 乍一听完那过分的条件,蓦嫣心里噌地一下便烧起了足以燎原的怒火:“等等,你说要医治我,我就非得要让你医治么?没有附带条件的么?”她将轮椅转过来,正对着向晚枫,横着细长的眉怒目而视:“你扬言要医治的人是我,总也要问问我是否愿意让你医治吧?” “我肯医治你,你不感恩戴德,竟然还要与我谈条件?”向晚枫扬起眉梢,以极为古怪的神色看着她,像是努力地压抑着不悦,耐着性子询问:“你且说说,你要怎样才愿意?” 蓦嫣对着他露齿一笑,从唇缝里挤出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除非,你马上挥刀自宫。” “你以为我会对你这样的女人感兴趣?!”向晚枫愣了愣,在听清她的条件之后,立刻哂然一笑,用掂量物品一般的眼光甚为轻蔑地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这才故意用最为刻薄的措辞形容她:“你还真是自视甚高,毫无自知之明,瞧瞧你,骨瘦如柴,尖脸猴腮,牙尖舌怪,双腿残废——”他一词一顿,可心里却很是不解,不明白为什么叶楚甚和萧胤都抢着声称是她的丈夫。 仿佛不能够忍受向晚枫对蓦嫣的言辞不敬,萧胤打断了他那如同在鸡蛋里故意挑骨头的评论,黝黑的眸中有着零星闪烁的火花,低沉的声音似乎有着不悦,却仍旧耐着性子与他理论:“神医,我等前来虽是有求于你,你不肯轻易医治,多有刁难也无可厚非,却为何要如此出口伤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蓦嫣实在无法忍受了,人固有一死,她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女子,死对她来说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如今,要她为了活命受这变态医生的侮辱,她是宁死也不愿的:“狸猫,人话是说给人听的,他怎么听得懂!?”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向晚枫,双手紧紧抓住轮椅的木把手,力道大得连指甲都快抠进去了:“我们走吧,这里阴阳怪气,死气沉沉的,再多呆一会儿,我会吐!” 萧胤无声点点头,他身边的影卫立刻过来,推动蓦嫣所坐的轮椅,转身打算立刻就往外走。 “你以为,墨兰坞是你说来就能来,说走就能走的地方么?”森冷的微笑,缓慢染上向晚枫的嘴角,他将手里的书放置在桌上,慢条斯理的端起瓷杯,拿起茶杯盖,轻把杯缘,轻轻慢慢地道:“要走可以,把命留下。”说完,他有意无意地瞥了瞥窗外,只见墨兰坞的守卫在小胡子老头儿的带领下,全都进入了备战状态,只需一声令下,便会立马蜂拥而入。 “神医倘若定要以那些荒诞不经的条件来戏弄敷衍,执意不肯医治内子,那我也莫可奈何。”萧胤自然也是看见了屋外正欲伺机而动的人,即便自己不懂武功,身边只带了两个影卫,他的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只是一步上前,挡在蓦嫣的面前,一字一句却直直往向晚枫戳去:“不过,只怕我与她的命,还轮不到你做主。” 孔雀开屏 “何必要为了一点小误会而大动干戈,徒伤和气呢?”正在这剑拔弩张,即将爆发暴力不合作事件的危急关头,叶楚甚不失时机地上前一步,隔在了向晚枫和萧胤的中间,笑着充当和事老的角色,企图借自己的影响力缓和此刻的紧张气氛:“晚枫,算是给我一分薄面吧。” 语毕,他暗暗向蓦嫣使了个“不想死就闭嘴”的眼色,尔后,便摆出笑意拳拳的招牌表情,径自上前去,附在向晚枫的耳边窃窃私语了一番,也不知说的又是些什么颠倒黑白的话。 “这可是你自己允诺的。”良久,向晚枫终于才微微敛了那阴沉的脸色,似是与叶楚甚达成了什么协议般,神情淡漠地轻轻颔首:“那好吧,姑且先依照你说的去办吧。” 叶楚甚也点点头,伸手遥指着末约两丈开外的蓦嫣:“那么,你瞧瞧,她身上这毒还有没有得治?” 话音未落,向晚枫指尖刷地一声便射出了一根细长的红线,直奔蓦嫣手腕而去。当那根红线准确无误地缠在蓦嫣的手腕上,向晚枫便以纤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丝线,以此号脉。 蓦嫣本来还打算逞逞口舌之快,对向晚枫还以颜色,却不料,向晚枫的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她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早就在无数的武侠小说中见过类似的描述,可而今,她竟然真的有幸遇上了这样的场面,算不算是人品作祟的附属奖励? 向晚枫,的的确确是个一等一的高手! 高手,有足够的本钱任性,也可以让人忽视甚至是无视他那挑肥拣瘦的变态怪癖! 此时此刻,整个厅堂内外一片死寂,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蓦嫣腕上的那根神奇的丝线。 “一吻绝魂?”片刻之后,向晚枫收回了那根丝线,很有点不屑地哼了一声:“可惜,虚有其表,南蛮的毒经失传也快百年了,竟然还有人妄图炼制这等罕见的毒?虽然擅自加入了毒性甚烈的千殿红,不过,反倒是与夺命草的毒性相克,减弱了毒性,实在是雕虫小技。” 他看了看叶楚甚,毫不掩饰满脸的怪异笑容,垂敛眸光,口吻恢复了之前的冷若冰霜:“放心吧,这个女人虽然看起来面色灰白,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有得救,只不过,她空有伶牙俐齿,脑子就笨了点,这倒真的没治了。” 语毕,在众人皆以为他会提笔开药方之时,他竟然出人意料地再次抛出那用以号脉的丝线,这一次,丝线的彼端却是牢牢地缠上了萧胤的手腕,而萧胤也毫不挣扎,甚至连句疑问也没有,只是用那双黝暗的眸子,静静瞅着自己手腕上的丝线。 那丝线久久地缠在萧胤的手腕上,向晚枫的眉梢也随之缓缓地蹙了起来,良久之后,他终于收回了丝线,不动声色地阖上眼睛,似是在思索什么,好一会儿,他睁开眼,黑眸深敛无波,笔直的望向萧胤,眸中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带着说不出的情绪,素来平静的脸,史无前例地沾上了一丝狐疑:“你究竟试过多少剧毒,缘何要把身体搞成这副虚弱的模样?” 萧胤眼里带着懒懒的笑谑,瞳眸一亮,不甚在意地耸耸肩,眉间藏匿着一丝狡黠:“我猜,神医应该是想问,我为何中了无药可医的‘长寿阎王’,却还能如没事人一般,甚至于活到现在?!”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自己中了毒。”淡淡地扫了一眼萧胤那优哉游哉的模样,向晚枫目光冷凝,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起伏,连最细微的情绪,都被如数冰封:“你在十五岁之前,无论吃的穿的用的东西皆是沾染了剧毒的,才会成就你如今这副体质吧?幸好你不会武功,中了‘长寿阎王’之后,体内淤积的毒性相互抗衡,一时半会儿倒也不至于毒发身亡。用天山千年雪莲烧艾草封了全身上下二十四处大穴,的确是可以暂时阻止毒性随血液运行,但,终究不是良久之策。” “真的还是假的?!”蓦嫣仰起头,看着笑意不减的萧胤,登时目瞪口呆,如同大白天见了鬼:“狸猫,他说你十五岁之前,吃穿用度全都沾染了剧毒,不是开玩笑的吧!?” 萧胤回望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神情镇定自若,看那神情,既不打算承认,也似乎懒得去否认。 反倒是方才充当和事老的叶楚甚,表面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同,可深黝的双眼却危险地眯着,瞳光犀利地看着他们之间近乎眉目传情的交流。 向晚枫看着他们三个人各自不同的反应,黑眸一闪,薄唇却仍紧抿着,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猜测着萧胤究竟有何来头:“最近这几年,你定然是一边将各类珍稀解毒的药材内服外敷,一边又尝尽百毒,要不然,你恐怕早就应该在坟墓里长眠了。”慢条斯理地执起狼嚎,蘸了点新磨的墨汁,他思索着药方,沉声问萧胤:“你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迄今为止,已经发作了几次了?” 萧胤并不望向他,只是将眼光依旧黏在神色骇然地蓦嫣身上,眉目之间毫无波澜,只是有点心不在焉启唇答道:“五次。” 那已经落笔在绢宣上写下了数种药材的手僵了一僵,向晚枫抬起头,那一双眸子如秋水般冰冷的从眼角射出两道寒光,直勾勾的瞪着萧胤,满脸不可置信的古怪神情:“你,竟能撑过‘长寿阎王’五次毒发?!” “那,依神医之见,我还有得救么?”如泓潭一般的双眸中有股幽亮的光芒在微微跳动,萧胤笑容可掬,语气轻柔,仿佛询问的并不是攸关自身生死的大问题。 向晚枫埋头继续撰写着药方,淡淡答了一句:“这个难说,得要试试才知道。” 写完药方,他以狼毫的笔头轻轻敲了敲桌面,仿似这是一种奇怪的暗号,那八字胡的小老头向关随即便恭恭敬敬地进来,低眉敛目地等着差遣。 “关叔会先带你们去客房休息,待得准备好了一切,我自会差人来找你们。”向晚枫搁下笔,将那药方给向关,便倏地起身往外面走,颀长的身影在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警告后,便步履无声地消失在了门外:“你们最好循规蹈矩,莫要四处乱闯,否则,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向关将药方仔细收妥,眯起眼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几个人,像陆小凤一般撇了撇自己那标志性的八字胡,在确认自家主子愿意接待这群不速之客后,终于才露出了些微充满客套的笑容:“各位客人请随我一起去客房吧。” 叶楚甚转过身,并不迈步,倏忽间,那双深幽的黑眸突然直勾勾地朝着萧胤扫过去。“你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想医治嫣嫣,对么?”他一改方才面对向晚枫时的笑容,那深邃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阴霾:“你早知我与晚枫交情匪浅,便利用嫣嫣胁迫我,让我带她来墨兰坞,表面是要医治她身上的毒,其实,你是想要借此机会随行,让晚枫医治你身上的‘长寿阎王毒’,对不对?” “叶楚甚,你倒也不笨,只不过稍稍迟钝了一点。”萧胤负手而立,一脸淡漠,大大方方地承认,一点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带我来的,除非,你真的可以眼睁睁看着蓦蓦死在你面前,然后,用你一家三百多口人一并为她陪葬。” 蓦嫣快速消化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内容,末了,她忍不住轻轻颤抖,心突兀地一窒,乱了跳跃的规律。 “狸猫?!”她低低地叫了一声,仰起头去看他,只觉得四周静寂,随着颤抖的呼吸,不知何故,他那原本清晰的脸在她眼中,竟然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蓦蓦,其实,我早就该要告诉你。”面对她求证的目光,萧胤意味深长地睨了她一眼,只是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的拂了拂衣袖,敛下眼睫,表情似笑非笑:“你是你,我是我,你与我,永远也不可能变成‘我们’。” ****************************************************************************** 墨兰坞的膳食皆是以清淡的菜肴粥品为主,晚膳时分,蓦嫣仅仅食不知味地喝了一碗汤,然后便推说没有食欲,窝在椅子上,望着正前方发呆。 叶楚甚早在晚膳之前便被向晚枫差人请去了,如今也不知是在享受什么山珍海味,徒留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着萧胤,二人之间没了前几日相处时那融洽亲昵的气氛,只余下难以开口的尴尬。 此时此刻,萧胤正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低眉敛目,不慌不忙地夹菜进食。毫无疑问,他的举止斯文而优雅,充满魅力,就如同他背后花架上的那株亭亭玉立的君子兰。他的俊脸浅笑很是温和、表情眼神也很温和,就连他身上传来的男性气息,都温和得不带任何侵略性。尤其是那挂在唇边的笑纹,简直能轻易让女人缴械投降。 只可惜,他似乎一点也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居心不良与冷漠无情,当他那毫无情感投入的实话脱口而出时,那温和地笑容简直是最残酷的冰箭,能把一个误入爱河昏头转向的女人当头一盆冷水浇醒,就连坠入情网的心也会就此冻结,进而被揉成碎片。 蓦嫣不得不承认,在一天之内,她便就经历了这样一个从自以为的的恋爱,再到猝然失恋的情感极端变化过程,那滋味,实在堪称是五味杂陈。 虽然明知他阴险狡诈,腹黑毒辣,虽然明知道他对她的温柔都是假象,虽然明知道他是冲着青州那数十万兵权而来,可是,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了。 或许是在揽月楼,他亲昵而煽情地舔舐她的指尖时,也或许是刚到墨兰坞,他拍着她的手背安慰她时,那一刻,她真的以为,他至少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的吧,否则,怎么可能将那么温柔的举动做得如此自然,不留一丝矫情的痕迹?! 所以,当叶楚甚扬言她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时,她立马便出声反驳;然而,当他极溜地将“内子”的标签挂在她身上时,她毫无异议地默然了。 可是,他却说,蓦蓦,你是你,我是我,你与我,永远也不可能变成‘我们’。 难怪,当向晚枫对她极尽讽刺之能事时,他却还不肯带着她离开,原来,他根本就是另有目的,铁了心要腻在这里,让向晚枫为他医治身上的剧毒。 如今看来,自己的当时心思和言行,无疑便是那传说中的孔雀开屏——自作多情! 看着萧胤怡然自得的悠闲模样,蓦嫣有点恍惚了,可是,脑子里高速运转的逻辑思维分析却并没有停下来。 倘若,他真的只在意青州那数十万的兵权,就应该对她猛灌迷魂汤,最好能骗了她的感情,再骗她的身体,把她给迷惑得死心塌地,这样,青州的兵权不就手到擒来了么? 可为什么他要如此坦白地与她划清情感界限?他难道不怕她一气之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让他的计划全盘失败么? 还是,他根本就已经兀自吃定了她,认为她是个感情上的忠狗,就算他对她弃若彼履,她也仍旧会哭着喊着扑上来抱着他的裤脚? 如果是,那么,她只能说,这狸猫的自我感觉也未免太良好了吧? 可,如果不是,那么,她便就可以定论,这狸猫的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花花肠子九拐十八弯得,定然是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谋算! 而她,也越来越猜不透,他到底有什么图谋。 澡有准备 晚膳之后,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八字胡老头向关便带着两个做丫鬟打扮的女子到客房来,毕恭毕敬地说,他们已经将药材都准备好了,现在就马上带蓦嫣和萧胤去药庐,由向晚枫亲自解毒。 两个影卫照例是要跟着萧胤一同去,不料,像是早已经被看穿了企图,那两个丫鬟个子不高,长得也挺秀气的,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威胁性,此刻却敢毫不畏惧地伸手拦住了两个影卫的去路。 “我家少主有令,药庐只接待病人,不方便闲杂人等入内。” 向关不愧是向家的总管,就连那倨傲冷漠的语气和表情也与向晚枫如出一辙,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 萧胤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神情淡然地吩咐那两个影卫在客房里候着,便随着向关往药庐而去,似乎并不担心向晚枫会不安好心地耍什么诈。 穿过了一道极长的回廊,向关引着萧胤往长廊的左面走,那两个丫鬟却推着蓦嫣所坐的轮椅往长廊右方去。 萧胤径自停下脚步,也不打算开口询问,只是略略挑高了眉,静静看着向关,似乎是在等待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家少主吩咐,请您先去浴庐,用刚熬煮好的药水清洗沐浴,之后,他才能着手为您解毒。”向关漠然地看着萧胤,面无表情,语气平板而五起伏,近乎公式化地解释着:“至于您的夫人,可以先去药庐。” 萧胤看了一眼蓦嫣,只见她垂着头,似乎完全没有再听向关所说的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兀自有一下没一下地将轮椅的木把手抠得吱吱响,也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不过,他可以肯定,她所想的必定是与他有关的,因为,从向晚枫的书房出来之后,她即便时时迷惑怅然地盯着他,却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是对他有些失望了吗? 又或者,是认清了一些什么? 他收回视线,没有迟疑,脚步随着向关往浴庐而去。 两个丫鬟一路推着蓦嫣所坐的轮椅入了药庐,而向晚枫果然候在那里,正在悠闲地品茶看书。 直到入了药庐,蓦嫣才发现,萧胤也不知是何时去何地找什么耍子了,竟然留下她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变态神医向晚枫。 向晚枫既不说话,也不看她,只管将视线继续黏在卷册之上,根本当她是空气一般。 为了遵循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蓦嫣也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看清周围的情况之后,她突然生出些莫名的不详预感,几乎本能地摆出了防备的姿势。或者说,倘若她的脚能跑,此刻,她定然已经选择夺门而出了。 这里虽说是向晚枫的药庐,可是,却一点也没有堆放过药材或者器皿的痕迹,整个屋子空旷得不可思议,四周连一扇窗也没有,如此一来,屋子里放置的那两个巨大的浴桶更显得尤其突兀。 还不等向晚枫有所指示,那两个看起来娇小的丫鬟竟然力大无穷地合力抄起蓦嫣,快速将她扔进浴桶中,然后—— 潮湿松软的泥土和着黏黏的泥浆,铺天盖地,从头而降! “向晚枫!?”蓦嫣跌坐在桶里,使出了吃奶的劲,仍旧爬不起来,只能努力扒着浴桶的边缘,闭着眼一边尖叫一边躲闪着,可是,她双腿毕竟不方便,那浴桶又太高,才一转眼的功夫,那些泥土泥浆已经淹没了她的双腿和腰腹。 这可恶的变态医生,还说是要医治她身上的南蛮奇毒,或许,他就是对她之前的顶撞怀恨在心,现在,趁这她身边一个撑腰的人也没有,就想用这些泥土和泥浆将她给活埋了! 她挣扎得太厉害,将泥土和泥浆弄得到处都是,其中一个丫鬟似乎有些不耐了,伸手点了她的穴,如愿地让她成了个木偶,任人宰割。 手脚不能动了,可是,蓦嫣的嘴却一直没有停下,她搜罗着她穿越之前和穿越之后所知的所有用以骂人的语言,毫不客气地冠上向晚枫的名字做前缀,顺道将他祖宗十八代,全都一个不漏地孝敬了个遍。 向晚枫只管喝他的茶,压根不去理会她的惊叫和挣扎,知道她就算是瞬间长出了翅膀,也绝对不可能就此飞出他的五指山。 当泥土堆到了蓦嫣的颈部时,其中一个丫鬟用手将原本松软的泥土给压得紧紧实实的,而另一个则是继续添加着泥土和泥浆,直到蓦嫣只剩下脑袋还留在泥土外面,才停手。 此时此刻,蓦嫣如同一株会发出声音的怪异植物,被“种”在巨大的花盆里。 当两个丫鬟打扫完“犯罪现场”,无声地出了药庐,向晚枫这才意兴阑珊地放下手里的书,上前来,亲自端起一盆黑乎乎的泥浆,从她的头顶直直地倾倒下来。 一声尖叫之后,蓦嫣骂得更大声了。 “我奉劝你最好立刻闭嘴收声。”向晚枫面无表情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可那双淡睨的眸子,比刀剑更凌厉几分,嘴里一个一个挤出全无情绪的字眼:“这些药泥和药土里混合着各种各样的虫尸,除非,你很希望尝尝是何种滋味。” 一听这话,蓦嫣顿时噤声不语,将嘴闭得死紧,被那原本带着淡淡药香的泥土激起了几欲作呕的感觉,可惜,她晚膳时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一碗汤,即便是想吐也吐不出来,只能不断的闭着嘴干呕,连眼泪也挤出来了。 尔后,木偶一般不能说话不能动的蓦嫣,只有眼睛还能转转,无奈之下,只好狠狠地瞪大眼,对向晚枫怒目而视。 说来也奇怪,向晚枫最后倾倒的那盘泥浆里也不知掺杂了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竟然瞬间便快速干涸了,像是第二层皮肤,紧紧地黏在她的脸上,让她连皱眉这样的简单表情也觉得甚为困难。 更奇怪的是,“栽种”蓦嫣的那个浴桶的底部,缓缓地升起一股热气,像是有火苗在反复炙烤着一般,将她身上烘得燥热难安。 萧胤被向关领着从浴庐到药庐来时,正好见到这极具戏剧性的一幕。 他似乎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了一愣,当他看清蓦嫣被牢牢实实“栽种”在大花盆一般的浴桶里,只能发出轻微的咿咿呜呜声,全身上下惟独黑白分明的眼睛还能转动时,眼底眉梢不由得露出几缕忍俊不禁的笑纹。 这时,几个仆人陆陆续续抬着水桶进来,把熬煮成了绛红色的药汁一一倾倒进旁边那一个浴桶里。 “你,脱光。”向晚枫看着萧胤,简短有力地说着,下巴朝着那装满药汁的浴桶努了努:“泡到桶里去。” 萧胤垂下眼,眸中厉芒乍闪,却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慢吞吞地解着腰带。 随着他缓缓解衣带的动作,蓦嫣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哇! 现场版狸猫脱衣全 裸秀!? 凭什么狸猫就可以泡热乎乎的汤药,而她,却被药土药泥包裹着,活似个松花蛋? 这待遇也未免相差太大了吧?! 此时此刻,她敢对天发誓,要不是她的嘴被泥浆给糊住了,此时此刻,她肯定会将唾液流足三尺长,以显示她的期待。 就在此时,向晚枫手里捏着一大把长约三寸的银针,不经意地回头一瞥,眼尖地看出了她的不良企图,顿时双眉紧锁。 也不是他是不是刻意搅局一般,总之,随即,他三两步便上前来,伸手一拉,两个浴桶中霎时便隔上了一层布帘子。 末了,他还不忘冷冰冰地补上一句训诫:“非礼勿视!” 阿勒,这算什么?! 既然勿视乃是“非礼”,那么,她瞪大眼睛欣赏,这正是“有礼”的表现呀! 再说,萧胤不是说了么,她是他的内子,那么,内子看外子,乃是天经地义呀,哪里还谈得上什么非礼!? 可惜,她没有任何机会发表她满腹的正理和歪理,只能接受福利瞬间消失的现实,眼睁睁地看着萧胤的影子印在布帘子上,虽然像是皮影戏一样,可那缓缓脱衣的动作,仍旧于慵懒之中充满了性感。虽然他脱光了衣服之后,留给她的不过是映在布帘子上的一个影子,可她仍旧能够将想象和现实相结合,在脑海里自动添油加醋,描绘出那一寸又一寸充满雄性魅惑力的非凡美景。 描绘着,描绘着,她像是突然开了窍,平白的胡思乱想了起来。 向晚枫这变态神医,萧胤从来没有透露过他曾经中毒的事,可向晚枫是凭着哪一点知道的? 难道说,就因为萧胤这狸猫长得太过秀色可餐,所以,向晚枫抵挡不了诱惑,一早就把他给看上了? 所以,如今便打算借着这所谓解毒的机会—— 有没有可能,过一会儿,这两个男人会在布帘子的另一面,进行一场现场版的黄瓜和菊花协奏的香艳进行曲? 许是太过亢奋,无处发泄,她隐隐觉得鼻孔痒痒的,似乎是有喷鼻血的冲动,一边在心里将向晚枫定位为神医变态小攻,将萧胤定位为腹黑皇帝小受,一边好整以暇地等着激情片段上演。 即便看不见,享受下现场版的音效,也是聊胜于无的。 很可惜,直到原本的亢奋与期待都化作了瞌睡虫,她困得眼皮直打架,却仍旧努力支撑着不被俘虏,但,布帘子后面始终没有传出令人想入非非的吟哦和异响。 “长寿阎王”的毒性甚强,随着血液流向全身各处大穴,每到一处,便会引发全身犹如骨碎皮裂筋脉尽断一般的剧烈疼痛,而且,疼痛一次更甚一次,中毒之人往往会因无法忍受痛苦而选择自尽。当毒性遍布全身各处大穴,便是毒性全面爆发之时,向晚枫曾经在医书上看到过相关的记载,中长寿阎王而死之人,死前皮肉骨骼将全部萎缩寸断,痛苦非常,死相狰狞而可怖。此时,他则是想借银针和汤药先疏导萧胤身上被封的二十四处大穴,然后再一步一步慢慢来,希望能找到克制长寿阎王毒性的药物。 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根一阵刺入萧胤头顶的关元穴,向晚枫才长吁一口气,用袖子擦拭着额上的汗水,低沉地出声叮嘱:“在我为你拔掉银针之前,你绝不能从汤药里起来,否则,你身上的毒性压制不住,届时,血脉倒流,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语毕,他冷漠地转身,步履却有着难以掩饰的蹒跚,直到出了药庐,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惨白得近乎死人一般的面容和满头豆大的汗滴。 在向晚枫叮嘱时,萧胤低沉地应了一声,那声音实在太具有吸引力,将围着蓦嫣脑子转的瞌睡虫一下就赶跑了。 虽然看不见狸猫如今是什么模样,但是,蓦嫣可以凭借强大的想象力,在脑海里继续描绘出那个仅仅一布之隔,全身□,慵懒性感地在汤药里泡着的男人,有多么充满诱惑与魅力。 那,该是一幅多么春光明媚的画面呵! *************************************************************************** 只可惜,蓦嫣并没有在那副想象出来的养眼画面里沉浸太久。 她腹中空空如也,晚膳时喝的那碗汤也早在先前的挣扎和叫骂时被消耗殆尽了,如今,夜深人静,她开始觉得饥饿难忍。 开始时,她还妄图克制自己,希望能够借睡眠抵御饥饿,可渐渐的,饥饿感越发地加深,她只觉得自己的胃像是个空荡荡的布袋子,吊在半空中,被一只无形的手使劲地拧着,绞着,捏着,挤压着,异常难受。 早知如此,那么,晚膳时,她便就多吃些垫着肚子了,也不至于像现在,饿得前胸贴着后背,连哀嚎的权利也被尽数剥夺了。 她咽了口唾液,嘴部肌肉运动,那原本牢牢糊在嘴上的泥浆,竟然散成了碎片,就这么脱落了。长吁一口气,她扭动了一下下颌,只觉得脸上有点酸酸麻麻的感觉。 正当此时,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无声潜入了药庐。 乍一看见布帘子上清晰地人影,开始,蓦嫣还以为是色性大发的向晚枫趁着月黑风高,便悄悄地潜来,企图对萧胤那狸猫这样加那样,那样加这样。 虽然那黑影走路与向晚枫一样悄无声息,可是,却只在萧胤的浴桶前停留了片刻,也没有任何的“非礼”的动作,而萧胤也毫不做声,说不定是已经泡着汤药昏睡过去了。 蓦嫣越看那黑影越觉得诡异,细细辨认之下,只觉那黑影看上去并不像向晚枫那般瘦削飘逸,也不似叶楚甚的俊秀风神,似乎要更为高大强壮些。 倘若不是向晚枫,那么,这人会是谁? 他是不是墨兰坞的人? 倘若不是,那,这人究竟是如何潜入墨兰坞的? 他到底目的何在? 正当蓦嫣在脑子里制定出无数个疑问,想借以猜测着来人的身份来历以及目的时,突然,那黑影“锵”的一声拔出了什么金属制成的东西,借着烛火,那东西十分清晰地投影到了布帘子上—— 那,分明是一把极锋利的长剑! “狗皇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那人情绪中的仇恨毫不掩饰地借由简短的语言发泄出来,低低地哼了一声后,那把剑,直直地往萧胤的胸口刺了过去! 美色当前 眼见着布帘子上极清晰的影子,那把锋利的长剑即将从萧胤的胸膛处直刺而过,在如此至关重要的瞬间,蓦嫣的逻辑思维高速运转,竟然还有心情兀自做着思想斗争。 到底要不要开口大叫?! 如果她开口大叫,墨兰坞的人肯定会被叫声惊动,那个妄图杀掉狸猫的刺客也可能会受到惊吓,立刻弃剑潜逃,这样,她便也算是功德圆满地救了狸猫一命。 当然,也有可能,那刺客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潜入墨兰坞刺杀狸猫的,所以,就算她大声叫喊,狸猫照样小命难保,不过,那刺客定然也没有机会逃离了,那么,众人抓住刺客,就地正法,那么,狸猫即便是翘辫子了,也可以瞑目了。 但是,倘若她默不作声,装作不知道呢? 如果那刺客杀了狸猫之后,便心满意足地就此离去,那倒也无所谓。 可是,万一,那刺客杀了狸猫之后,顺手掀开布帘子,发现她也在此处,于是再一个顺便,打算一并杀了她灭口,在她的脑袋上扎个窟窿,那么—— …… 思及至此,她确定自己不能接受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于是便张开嘴,肆无忌惮地大声喊叫起来。 “啊——!有刺客!” 那个倒霉的刺客显然没有料到会突然有这样的插曲发生,即将穿过萧胤胸膛的长剑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停住了。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药庐的门便被人踹开,四周墙壁上瞬间便燃起了烛火,门口传来了向晚枫冷漠似寒冰的声音。 “阁下私闯墨兰坞,敢情是找死无门,想来这里碰碰运气?” 见行踪暴露,惊慌之下,刺客打算伺机逃走,却愕然发现这间屋子四周没有一扇可供其潜逃的窗户,低咒一声之后,便唯有举剑划破布帘子,以求得最后的潜逃契机。 于是,像植物一般被“种”在浴桶里,只剩个脑袋露在泥土之外的蓦嫣,就这么突兀地暴露在烛火之下了。 许是求生的本能作祟,刺客反应极快,一步窜到蓦嫣身边,也不管她是否具有挟持的价值,手里的长剑便毫不犹豫地架在了她的下巴上。 阿勒! 此时此刻,蓦嫣真想因自己的失算而翻个白眼晕过去,或者因自己的失言而后悔地咬掉自己那多管闲事的舌头! 全然没有预料到,她所思及的可能性没有一个顺应了剧情的发展。狸猫那家伙很显然是众望所归地转危为安了,反倒是她这个巨倒霉的女主,就这么傻不啦叽地成了刺客手里任其刀俎的人质。 这个世界,真是悲催! “放我走,否则——”那刺客的声音低沉醇厚,听上去倒是很有美感,可惜,他手里的长剑随着拖长的尾音轻轻挑高了一分,剑刃毫不留情地在蓦嫣的下巴上划了一道极细的伤口,以此作为胁迫:“我手里的剑可是不长眼的!” “你的剑当然是不长眼的。”叶楚甚一身白衣,慢条斯理地从屋外踱进来,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很有几分阴恻恻的,像是早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谋算:“就连你,也不曾长眼。” 他话音未落,那刺客显然是一愣,随即便手一软,一头栽倒在地,就此不省人事。 “这家伙倒真不简单,居然能够独自驾着小船闯过千岛湖的百余座暗礁。”向晚枫横眉冷目的看着拿躺在地上的刺客,眼眸中尽是寒光。他面无表情地冷笑数声,也不知是褒赞这刺客颇有能耐,还是嘲笑他活得不耐烦,尔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眯起眼,冷声开口:“关叔,看来,咱们墨兰坞种的这些达摩兰,只能对付那些不入流的小角色,这个刺客早已被花香所迷,居然也还能凭着醇厚的功力抵御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强行支撑着闯入药庐——” 向关立于屋外的檐下,一脸恭顺:“少主的意思是——” “既然无用,那些达摩兰,全都给我挖去烧了。”向晚枫略略转头,瞥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向关,那冷峻的侧脸上,闪过某种极度厌烦与不耐的表情:“马上令人在水坞附近改种至毒的修罗兰。” “属下明白了。”向关点点头,没有任何的疑问和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蓦嫣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刺客,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个刺客身上没有墨兰坞的解药香囊,所以,一闯入墨兰坞便就中了达摩兰的毒,只不过依靠强劲的内力,才能支撑到方才,当她大叫之后,引来了叶楚甚和向晚枫,那刺客也终于无法再抵御传遍全身的达摩兰之毒,就这么晕倒了。 所以,刚才那一幕实在堪称惊险,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她小命堪休! 她目瞪口呆的打量着眼前这三个男人,只见萧胤在浴桶中一动不动坐着,可是,脸上慵懒的笑容却是一点也没变,老神在在的模样,完全不具从刺客剑下逃生的慌乱与惊惶。叶楚甚笑得颇具深意,徐徐上前,似乎是打算查看一下这刺客是什么来历,至于向晚枫,他仍旧冷着脸,走到萧胤的浴桶前,一根一根取出萧胤身上的那些银针。 眼前这三个男人虽然都很平静地各司其职,看上去没有半点不妥,可是,为什么她却嗅到了一丝阴谋的诡谲味道? 正当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时,向晚枫已经拧着眉冷声开口,主动证实她的猜测了。 “楚甚,你这未过门的妻子倒是恁地爱多管闲事,倘若她方才装作没看见,不曾开口呼叫,任由这刺客动手行刺,那不是正中你下怀么?”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抽出萧胤身上的银针,一边摇头喟叹:“又或者,这刺客出手再快些,就没人和你抢老婆了。” “假手于人,胜之不武。”叶楚甚轻抿着薄唇,脸上微带笑容,意味深长地睨了蓦嫣一眼,闲淡地开口,口气有些凉凉的:“而且,她不是也得到教训了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 根据现场情况和对话分析,这两人应该已经串通一气了,而药庐里的一切情况只怕早已经在他们的掌控监视之中,难怪她刚开口呼叫,他们便极其神速地到场了。而且,听他们这话里毫不避讳的针对性,似乎一点也没有把狸猫的皇帝身份放在眼里,相反,他们似乎还很乐见狸猫死在那刺客的剑下。 这两个遭瘟的腹黑,都是黑心男,相煎何太急?! 蓦嫣再次将视线掉转回萧胤身上,想看看他对于这两个居心不良的家伙如此毫不掩饰的心机,有什么样的反应。 谁知,视线转回萧胤身上后,她便愣住了,眼睛再也看不见其他任何事物了。 他黑发微湿,也不知是被汤药蒸熏出的汗珠,还是升腾凝结的水蒸气,总之,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反射着烛火,闪闪发亮,从发梢滚落,沾湿他厚实的肩膀,再顺着的颈项缓缓蜿蜒下滑,滑过了性感十足的锁骨,直达胸膛。两只闪着水光的结实臂膀,悠闲惬意地搁在浴桶的边缘上,再加上那张本就轮廓分明堪称完美的男性脸庞和一副似笑非笑的不羁表情,估计,大凡非雄性的生物,应该都很难把持得住。 呃,这一幕,也未免太过香艳了吧?! 此时此刻,蓦嫣简直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些水珠中的其中一颗,可以理所当然地顺着那充满雄性魅力的肌理缓缓徜徉,一直往下,一直往下,一直往下—— 正当她不断吞咽着口水,在想象的世界里即将驰骋到那至关重要的部位时,叶楚甚也不知是何时如鬼魅一般走到了她面前,眯着眼看她那一副□熏心的模样,冷不防伸手在她的鼻头上弹了一记,惊得她一个哆嗦,不由自主地回魂了。 鼻头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蓦嫣痛得几乎要挤出泪来,无奈双手被埋在土里,她只好忿忿地瞪着打断她美丽遐想的罪魁祸首,以目光显示对他的谴责。 可叶楚甚却懒得再看她一眼,只是用脚踢了踢那躺在地上的刺客,接着,他伸手扯掉了刺客脸上蒙面的黑布,这才发现,刺客竟然是在揽月楼跟踪他们的那个陌生男子,他眯起眼,转而在那刺客的周身搜检了一番,很快便从那人的衣襟里掏出一块类似于令符的牌子。 那令符牌子是黯沉的红铜锻制而成,上头刻着鹰隼翱翔的图腾,“青州骁骑营”这几个字样尤为醒目。 叶楚甚笑而不语,颇有点幸灾乐祸地瞥了一眼尚在浴桶中坐定的萧胤,径自伸手将那块令符递了过去。 萧胤接过令符,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是用拇指抚过令符上那凹凸不平的图腾和文字,黑眸中精光一闪,眸色愈显幽黯,尔后,他笑了。 那笑容,与他以往的笑容一样温文儒雅,可不知为什么,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就连蓦嫣也觉得那笑诡谲得让人心里发毛,背脊一阵凉过一阵,不自觉将脖子往土里瑟缩了几分。 “这个刺客是青州卫王府的人。” 末了,他垂下眼,看似平静,眼里却又闪烁着狡狯的光芒,在简洁笃定地确认了刺客的身份后,他嘴角的笑又显而易见地平添了几分阴冷。 “他一直跟踪我们,想必是早已识破了你真正的身份。”叶楚甚挑起剃锐的眉,侧首望着萧胤,薄唇上带着笑,眼里却闪烁着冰冷寒光:“为免打草惊蛇,依照你的意思,这个人该要如何处理才好?” 萧胤莞尔一笑,并不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蓦嫣。 “既然是卫王府的人,该要如何处理,自然应是蓦蓦说了算。” 虽然他颇有推卸责任的嫌疑,可是,他似乎是存心不给蓦嫣思索和反驳的机会,下一瞬,薄唇一抿,他突然就这么无预警的起身,神态自若地站在浴桶里,热水从他矫健的身体倾泻而下,任由□的身体在蓦嫣眼前一展无疑,莫名地便衍生出极致的媚惑,很厚道地填补了她的想象空间! 这、这、这! 蓦嫣登时目瞪口呆,错愕得红唇微张,一双眼,恨不得从眼眶里就此弹出去了,狠狠地黏在目标物体上,一辈子不回来也没关系。 不得不说,萧胤这狸猫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极品,裹着衣袍时看不出来,可脱光了之后,全身肌肉的线条优美结实,宽肩窄臀,双腿修长,还有腰腹以下的—— 啊! 要是长针眼怎么办?! 蓦嫣也曾想过闭上双眼,可是,眼前的这一片春光实在太过明媚,太过诱人,她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就这么平白地错过了,再说,眼睛的作用,不就是欣赏美景的么? 为什么要违反本性地硬是将它给闭上呢? 她也想用双手捂住眼睛,可惜双手被泥土埋着,她连象征性地矜持也做不到,堪称有心无力。 所以,她便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瞪圆双眼,享受着口干舌燥脸颊发烫的特殊福利,只差没对着那昂藏的身躯发出啧啧地惊叹声了。 鼻子再度又痒又热,似乎真的有点不对劲了。可她只顾着不错过任何的精彩细节,便压根没有打算去理会,直到那炽热且怪异的液体开始往下淌,才惊觉—— 美色当前,她,终于被刺激得流鼻血了! 葱蒜之争 萧胤旁若无人地赤身露体,这一举动无疑令药庐内的另外两个男人如遭雷击,呆若木鸡,可是,蓦嫣那毫不打算避讳眼光和流出的鼻血也如同是一剂猛药,将他们不得不立马清醒过来。 眼前这两人的态度实在是暧昧得过分,像是一种无声地宣告,尽管叶楚甚垂敛眉目,不动声色,可眉角的青筋却隐隐抽动着,俊美的脸显出几分铁青的色泽,下颚紧绷得像是要碎裂了。 “我先带这刺客出去。”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似乎已经恢复了一贯的镇定自若,就连口吻也仍是那么温宁淡定,嗅不出半点火药味。不等蓦嫣反应过来,他已经拎起那不省人事的刺客,转身走出药庐。 和叶楚甚比起来,向晚枫就显得不客气多了。 看了看慢条斯理擦拭着水珠的萧胤,向晚枫的眼里盛满了浓浓的讽刺,当看到蓦嫣的鼻血还在源源不绝地往下淌时,他眼里那些讽刺全都瞬间便转化成了显而易见地轻蔑。 哪有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敢如此大胆地盯着一个男人□的身体看? 而她,不仅仅是看,竟然还看得目不转睛! 而且,她的视线还很明显地集中在那男人的腰腹以下的部位! 还有,她居然看得如此尽兴,以至于鼻血流个不停! “简直是,寡廉鲜耻。”好一会儿,向晚枫才半眯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以四个不怎么中听的字为眼前这一对男女下了定论,随即,他冷冷地一拂袖,头也不回地出了药庐。 蓦嫣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把视线集中在自己的鼻尖处,得了便宜还卖乖地在心里暗暗将这 “寡廉鲜耻”的标签和责任,全权转贴在萧胤身上。 可不是嘛,要不是这狸猫毫无预警地突然站起来,她也不会“被迫”看他的裸体看得眼也不眨一下,结果,不仅鼻血长流,还因此遭到了向晚枫那变态医生的鄙视。 说来说去,狸猫才是罪魁祸首! 思及至此,她的目光忍不住又转回了萧胤身上,却兀然发现,萧胤不知何时已经将搁置在一旁的衣袍全都穿戴妥当了。 她在心底暗暗哀嚎,懊悔自己不该想太多,没想到,额外福利,竟然这么早就宣告结束了。 萧胤将宝蓝色的外袍衣带给轻轻系上,这才拿起方才擦拭过自己身体的半湿帕子,为蓦嫣拭尽鼻血。 “蓦蓦,我还以为,你真的这般无情,眼见着那刺客举剑杀我,也不肯开口呼喊,为我解围。” 他的举动很是轻柔,像是正在擦拭传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可是,那雪白的帕子之前曾经擦拭过他的身体,如今,这湿湿的帕子又拭过蓦嫣的脸庞,瞬间,蓦嫣的鼻血流得更厉害了。殷红的鲜血印子染上那帕子,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他不动声色地一边擦拭,一边开口,深邃的眸底有着浅淡的笑意,就连俊容上的闲适恬然,也没有丝毫改变,只可惜,话语中暗藏的玄机,就令人有些不寒而栗了:“虽然你的呼救稍稍迟了些,不过,总算是聊胜于无。” 对于他如此明显的话中有话,蓦嫣头皮一麻,干笑了两声,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企图垂死挣扎着做最后的解释:“我之前,也不知怎么回事,不知不觉睡着了,刚才,哦,刚才我是突然醒过来的……没想到,正好看见那个刺客,于是我就——”她结结巴巴地说着,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你确定你真的是睡着了突然醒过来的么?”萧胤是何等聪明的人物,怎么会被她这欲盖弥彰的解释给蒙蔽了?他打蛇随棍上地立即打断她,接过话来,望着她的黑眸,格外的深幽黝暗,隐藏着无尽的波澜:“方才,你的肚子叫得那么大声,即便是埋在土里,我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你根本就一直都是清醒的?”蓦嫣被他听似毫不在意的语气而噎住了。眨眨眼,她觉得自己的发声似乎都有些不自然了,一字一字问得格外艰难:“你竟然也不呼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刺客动手杀你?” “你觉得呢?”他薄唇微扬,四两拨千斤地反问,将问题再度抛还给她。此时此刻,他即便是嘴上说着最动人的话,脸上挂着最为迷人的笑容,可是,他却深深明白,自己不过是带着不为人知的面具,内心仍旧是缺乏感情的。他敛着眉,嘴角勾着淡笑,气定神闲地开口道:“我不过是拿这条命和叶楚甚赌一赌,赌你心里的人,究竟是他,还是我。” 蓦嫣因他的言语愣了半晌,不确定他说这话的目的何在,也闹不清究竟又是有什么算计。 “犯得着拿自己的命去试探他人吗?倘若我没有呼救,那你不是就很危险么?这又是何必呢?在我心里,你与他们,自然是不同的。”好一会儿之后,她才不得不语重心长的喟叹着,硬着头皮在唇边挤出一抹近乎僵硬的笑容,说着并不见得多么好笑的话,想缓解此时怪异的气氛:“其实呀,其他的人,在我看来,也不过就是一根葱罢了,而你,是两根!” “一根葱也好,两根葱也罢。今日你也看到了,青州卫王府的人是怎生得不待见我,他们认为是我用计毒害了你父亲,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扒皮拆骨。”果不其然,她刻意的玩笑并没有收到意想中的效果,烛火之下,萧胤本就高大的身量被火光拉成一个修长的剪影,那一双幽深的眼,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要用目光刺透了她,显得阴沉难测:“倘若我毫不避讳地承认,卫王之死的确与我有关,那么,你会不会后悔刚才为我开口呼救,以身犯险?” “不可能吧?!”蓦嫣笑得很勉强,只觉得自己满脸的笑容就像已经破烂的面具,一个不慎便会碎成一地,几乎遮不住满脸的僵硬:“别开这种玩笑,天虽然黑了,可你却没必要在袖子里装个鬼来唬我。” 说实话,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卫王萧翼的死与狸猫有关。 的确,卫王萧翼远在青州,山高皇帝远,不管是拥兵自立,还是起兵造反,都是有可能的,而对于狸猫来说,这无疑犹如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得天下大乱。所以,萧翼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无疑就是狸猫,为了江山与皇权,即便是亲父子也可以举刀相向,更何况,萧翼与狸猫在身份上不过是叔叔与侄子? 可是,萧翼只身入京为萧齑奔丧,在明知此行凶多吉少前提下,定然不会把号令大军的兵符带在身上,而且,只怕当时也是早就安排好全身而退的后路了。以狸猫的智慧和心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杀死卫王,可说是百害而无一利。狸猫不会这么傻。而且,他竟然敢在她面前这么毫无避讳地假设,足以说明,卫王之死与他无关。 只不过,狸猫对萧翼的死似乎很是淡漠,倘若日后有一天,他得知了真相,知道萧翼就是他的亲身父亲,不知,他会有怎样的表情? “这世间,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看着蓦嫣满脸勉强的笑容,萧胤摇摇头,笑得云淡风轻,纯黑的眼像是饱蘸了浓墨,深不见底,可却隐隐能见到其间恍惚晃动着的一丝怅然:“倘若真是那样,你我之间,便有着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那么,你和我,也就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我们’。” 蓦嫣哦了一声,对于这个假设不置可否,却只是眼儿烁亮地盯着他,单刀直入:“你做的这一切,真的全都是为了青州的兵权么?!” “没错。” 见她问得甚为直接,他也就答得极其爽快,一点也不拐弯抹角。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坦白?”见他答得这么顺溜,连一点要隐瞒的意图也没有,她更是好奇了:“你难道就不担心我一怒之下,就此不肯再受你唆摆了么?” “你是个心明眼亮的聪慧人,不会笨到自掘坟墓,去做这种没脑子的傻事。再说,我从不认为,你会随意受谁唆摆。”他只是看着她笑,目光比先前更柔了几分,却也别具深意,但那笑咪咪的模样,却让人打从心里发寒:“蓦蓦,你敢不敢扪心自问,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说着,他缓缓的低下头去。 好个自视甚高的狸猫,他都明说对她没感觉了,却为什么还是老做这么暧昧地动作,让她小心肝扑扑乱跳? 他又是凭什么笃定,她就非得要喜欢他不可? 蓦嫣翻了个白眼,正想嘲笑他自我感觉太过良好,冷不防却看见眼前那张带着笑意,俊美异常的面容越靠越近,不知道为何,她陡然间无法反应,只觉胸口突然一震,气息一乱,心跳莫名加快,连人带心,全都揪紧了起来,怎么也找不到呼吸的正常频率。 他靠得很近,薄唇俯近,几乎要吻上她的脸颊,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花草墨香,近得彼此连呼吸也交缠到了一起,异常炽热。那种热让她心头没来由地一跳,顿时被一阵热烫的浪潮席卷了全身,难以言明的热流一直蔓延到脚尖。 “呵呵。”在如此危险地距离内,蓦嫣斟酌着字眼,就连笑也干涩得很:“我对你当然有感觉,因为,我是个视觉动物嘛。” 这话的寓意太明显了,她的意思是,就算喜欢,她也仅只是喜欢他那张人模人样的脸,细细想来,狸猫如此自视甚高,以他身为一朝天子的自尊与自傲,恐怕是决计无法承受这种是男人都忍受不了的侮辱吧? 她开始期待,他听完之后会作何反应。 有没有可能,一向笑脸示人的他会突然暴怒,伸出手一把掐死她泄愤? “视觉动物么?”谁知,萧胤不怒反笑,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迷人,靠在她耳边,薄唇浅勾,用呼吸撩拨她的发,轻轻慢慢地只回应了一句话:“我也是。” 言下之意,也就是表明,在他看来,她的外貌不过关。 一天之内,连续被两个男人鄙视了长相,蓦嫣虽然并不十分在意,却也感觉到了一丝郁闷,见多了猥琐宅女穿越之后成了倾国倾城的普遍型案例,如今,她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没能穿成个美女,大约是老天给她的最大惩罚。 ******************************************************************************* 在那泥土里被“种”满了足足一天一夜之后,蓦嫣才被那两个丫鬟给挖出来,扔进浴桶里。 奇怪的是,她的腿原本软弱无力,可如今,膝盖处热热的,她试着活动了一下筋骨,兀然欣喜地发现,双腿比起之前,突然有力了许多,虽然只能勉强往前捱两步,但是,至少站立时已经不若以前那般风吹欲倒了。 可惜,当她照镜子时,双腿的力气在意外的打击中全都化作了浆糊。 向晚枫也不知是不是心胸狭窄,瞅着这个机会就刻意报复她。毫无疑问,他定然在那药土和药泥里掺杂了一些什么古里古怪的东西,此时,她的脸肿得像发了酵的馒头,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来,再加上她刚洗过热水澡,热水蒸熏之下,她那张脸看起来一点也不见人相,透着粉红粉红的色泽,倒像是市集凉菜摊子上的白水猪脑顶。 长相遭人鄙视已经够惨了,如今,即便她再怎么淡定,恐怕也会羞于顶着肿得像猪头一般的脸出去见人吧?! 所以,用过晚膳之后,当叶楚甚来客房找她,要带她去亲自审问刺客时,蓦嫣的头摇得如同拨浪鼓,第一时间就嚷嚷着拒绝起来:“你看我这副猪妖一般的模样,怎么能出门去?而且,还是要去审刺客?!” “那个刺客是青州卫王府的人,估计来头不小。”叶楚甚瞥了一眼她那肿得老高的脸颊,细细看来,真的很像是猪妖。可是,他却因她此刻的滑稽相而大笑,相反,严肃得有些与平时大相径庭:“他一直叫嚣着要杀了萧胤,为你和你父亲报仇,其中想必是有很多误会,如今看来,你必须要亲自走一趟才成。” 无奈之下,蓦嫣便要求叶楚甚非得给她弄个面具来带带,才肯勉强出门去。 叶楚甚懒得理会她,不顾她的抗议,径自推着她所坐的轮椅便出了客房,一路往“墨兰坞”的囚室而去。 “墨兰坞”建在湖面上,回廊甚多,往往还极长,加上如今天色擦黑,一路灯光灰暗,雾气弥漫,偶尔遇到个丫鬟仆人什么,也都是步履无声,面无表情,如同游魂野鬼。此情此景,当微风吹拂着檐下的风铃,发出极清脆的声响时,便给人一种行进在黄泉路上的森冷感觉。 寒夜料峭,蓦嫣穿得单薄,走了一段路之后,便抱着双臂,忍不住打了个足以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一件披风劈头盖脸地从天而降。 “你与萧胤是不是早有私情?”叶楚甚那肃然得近乎刻板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蓦嫣虽然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可是,却也大致猜得到他这么问的缘由。 “私情?”苦笑一声,她忙不迭地将披风裹紧,以抵御寒冷,这才低声咕哝着:“你会不会和仅见过一次面的人有私情?” “你与他仅只见过一次面?”本处于行进中轮椅突然停下了,叶楚甚绕到蓦嫣身前来,蹲下身子看她,瞳眸淡睨,眉梢上挑,一抹深沉的笑意自唇边泛开,点染在眼底,变成不易觉察的讥讽:“你以为我是三岁稚子,会相信这种鬼话?” 这话听起来的确是匪夷所思,别说叶楚甚不相信,就连她自己也闹不清,她和狸猫的关系是怎么一日千里地大步跃进的。 “倘若你和他没有——”可是,还不等蓦嫣开口解释,叶楚甚已经再一次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可是语气却很重:“凭何他以内子称呼你,你也不曾加以反对?”略微顿了顿,那张原本温煦的俊脸,这会儿却绷得很紧,冷若冰霜,眼神锋利如刀:“他与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举止亲昵,甚至于,还公然肆无忌惮地调情,在断弦居,他与你整整一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曾离开,你让我如何相信,那一夜你们什么也没有做过?或者说,他又怎么敢当着我与晚枫的面,在你眼前旁若无人地赤身露体?!” 叶楚甚这狐狸向来是个谈笑用兵的高手,相处下来,此时,还是蓦嫣首次看见他如此直白地表露情绪,近乎于失态。 “叶楚甚,你说话的语气怎么这么怪?就好像一个亲手抓到老婆红杏出墙的男人,满嘴醋酸味。”她皮笑肉不笑地调侃着,这才慢吞吞地开口澄清:“老实说,在断弦居,是我第二次见到他,之前,我和他仅只见过一面,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十句。” 说起来,叶楚甚倒也是有理由愤怒的,毕竟,他素来是个精明狡猾的人,如今却被萧胤给耍了一顿,还平白地要拿出八千万两白银,甚至于赔上面子,押上全家人的性命,可当着萧胤的面,他竟然还能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要是再没点情绪发泄,蓦嫣几乎都要以为他是个圣人了。 听完她的辩白,叶楚甚默不作声,只是起身推着轮椅继续往前,似乎是在咀嚼这辩解具有几分的可信度。好一会儿之后,他像是需要确定一般,再次开口询问,以求得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那是当然!那个自我感觉极其好的狸猫,做一切事,无非都是为了青州的兵权。”蓦嫣翻个白眼,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以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懑:“其实,在我眼里,他也不过就是一根葱罢了!” “那我呢?”身后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再次发问。 “你?!”蓦嫣还在对萧胤的所作所为愤愤不平,听叶楚甚突然这么发问,心不在焉应了一声,也没有多想,随口便要回答:“你是——” “你是不是想说,我是两根葱?”在她的标准答案揭晓之前,身后已经抢先传来了叶楚甚含笑的声音。 不过一句话,蓦嫣便知道,叶楚甚已经恢复正常状态了,而且,这个不怎么标准的答案也无疑于是向她直接透露了一个重大的秘密。 说是偷听也好,说是窥视也罢,总之,萧胤与她在药庐里的谈话,叶楚甚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当然不是!”仰起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蓦嫣正好可以看见叶楚甚下颌的优雅线条,那弧度完美的下颌,衬得他的脸部轮廓更加无懈可击。一边看,她一边不忘在心底感叹,美男果然是美男,即便腹黑,也无损他的优雅,无论变换什么视角,都是那么充满吸引力。 笑得很有几分得意与狡猾,她一字一字地揭晓最终的标准答案:“我是想说,在我眼里,你当然不是一根葱,你,是一颗蒜!” 四堂会审 叶楚甚带着蓦嫣到了一处守卫森严的地方,负责守卫的仆役打开地上一个挂着大锁的铜钉门,门后赫然出现的是一条通往下面的幽深阶梯,墨兰坞的囚室便由此而去。 被叶楚甚抱着一路往下,蓦嫣东张西望,在心里不由暗暗惊叹这囚室的构造足够隐蔽与安全,不仅全然封闭,而且深深陷入水面以下,与其说是地下室,倒不如说是水下室更为贴切。 囚室里空荡荡的,四面墙上到处是斑驳的青苔,像是甚为怪异的图腾,并没有想象中的刑具满墙和满地血腥。那个意图行刺萧胤的刺客被粗重的铁链绑在柱子上,埋着头,将脸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向晚枫与萧胤似是早已经等在那里了。 见到叶楚甚抱着蓦嫣下来,向晚枫照例是要表示轻蔑地冷哼一声的。至于萧胤,他斜倚着墙,看似轻松的姿势,内蕴着难测的力量,一举一动之间,气势浑然天成,自然而无懈可击。从神色上,看不出他有任何异常之处,与之前时不时刻意吃醋的行为相比,似乎是一点也不介意,那双黑眸里带着几分笑意,可是,却有一簇谁也不曾窥见的火苗埋藏在眸子的最深处,一闪即逝。 “你们对着这个刺客,有没有审出个什么结果来?”当叶楚甚把蓦嫣放在椅子上,蓦嫣立刻用两只手遮遮掩掩地盖住自己那肿胀不堪的脸,实在不想把那影响视觉效果的脸庞随意暴露人前,就连说话的嗓音也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他可是青州卫王府的人。”向晚枫看着她那遮遮掩掩地模样,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深邃凌厉的眸子,像是两块寒冰,没半分感情,有的,只是不屑的嘲讽:“你不在场,我们怎么敢轻易审他动他?” 对于这个说法,萧胤毫无异议,只是泰然自若地淡笑着表示同意。 “又不是吃什么鲍翅参肚海鲜全宴的,难道还要等着我来动筷开席?”蓦嫣咕咕哝哝地小声埋怨着,越发觉得自己的脸肿得厉害了,积压在心底的怨怒一触即发,忍不住出声质问向晚枫:“倒是你,向神医,你那神医的名号莫非是因擅长把人都给医治成猪而得来的么?” “药性相斥,有副作用是难免的。”向晚枫不怎么有耐性地斜睨了她一眼,简短地回应了一句当做是解释,尔后便上前一步,出人意料地伸手,从那刺客的脸上利落地撕下一片薄薄的东西。 虽然没有吃过猪肉,不过,蓦嫣好歹也算看见过猪走路,那片薄薄的与肌肤颜色相同的东西,便是掩人耳目以进行非法活动的不可或缺的道具——人皮面具。 被揭下人皮面具后,刺客的真面目暴露在了众人眼前,从蓦嫣这个角度看过去,堪称是恰到好处。 该怎么形容这个刺客才好?! 即便他衣衫凌乱,满脸倦容,甚为狼狈,面容与气质同在场的三个男人相比,都算不上是同一个类型,但也绝对称得上是极有代表性,即便扔进美男堆里,也定然毫不逊色。 与向晚枫的瘦削白皙不同,他高大强壮,肌肤黝黑结实,很有运动型男的独特魅力;与叶楚甚的斯文内敛不同,他虽然受制于人,可那闪烁怒意的眼睛依旧很吓人,同他强健的臂膀一样蕴含着无穷力量,如同兽眸;与萧胤的深藏不露不同,他似乎一点也不打算隐藏情绪,唇边那抹似嘲弄似倨傲的冷笑,在此时此地微弱的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蓦嫣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了一番,回忆起在揽月楼第一次看见他时的奇特感觉。这个男人,是一只危险的猎豹,而且,是野生的那种! “聂云瀚?!”认出了那张有过一面之缘的脸,萧胤极慢地从唇缝里挤出那人的名讳,眼眸却反而瞅了蓦嫣,像是若有所思。 那被称作聂云瀚的刺客傲气地哼了一声,恶狠狠的瞪著萧胤,那充满仇恨的眼神,似乎是恨不得将他给剥皮拆骨大卸八块,令蓦嫣不得不怀疑,萧胤是否做过什么“灭人十族淫□女”的勾当,才会受到如此的敌视。 接收到聂云瀚如此明显的敌意,萧胤也不生气,只是垂下头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玩着袖子,就连语气也是那么轻柔,毫无责备之意:“身为卫王府的送嫁将军,你不随送嫁队伍保护你的郡主,怎么反而跑到这里来图谋不轨,意欲行刺?”说到这,他狭长的瞳眸一凛,低缓的声音极具磁性,可沉静中也自有一番说不出的威严,可唇边透着一抹不着边际的笑纹,透着诡谲之色:“且不说你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单单是这玩忽职守的罪名,恐怕就应该受军法处置了吧!?” “狗皇帝!你骗得过别人瞒不过我,送嫁队伍里的那位郡主根本就是你命人假扮的!”聂云瀚咬牙切齿地开口,眼眸中几乎要喷出火焰来了,倘若不是被铁链子给捆住,此刻,他定然会暴跳如雷:“快说,我家郡主如今身在何处?是否也已经遭了你这个狗皇帝的毒手?” “你怎么知道那个郡主是假的?”叶楚甚不慌不忙的开口,玩味的语气中暗藏危险,却也问出大家共同的疑问:“你应该没有见过真正的郡主吧?” “要演戏,你也得找个演技精湛的。”纵然开口答了一句,可聂云瀚的目光依旧充满极重地火药味,仿佛就这么胶着在萧胤的身上,对其他人根本视若无睹:“那女人平素倒是很有郡主的架子,可惜,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关键时刻,关键细节,他却突然刹了口,蓦嫣正听得津津有味,对于突然被中断精彩情节,她很是好奇,立马刨根究底地追问:“她看你的眼神怎么个不对劲法?” “她,她,她……”聂云瀚有些踌躇了,黝黑的脸颊上透出一抹可疑的暗红,就连原本怒意难消的表情里,也带着些微迟疑之色。结巴了好半天,他终于恼了,扭转头瞪着蓦嫣:“她,竟然对着我暗送秋波——我家郡主怎么会是她那副不端庄的□□模样?!” 这下,蓦嫣恍然大悟了,原来,一切都是那“秋天的菠菜”惹了祸。据她猜测,一定是那假扮郡主的女子见这聂云瀚太过挺拔倜傥,所以忍不住春心萌动,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如果一切真是如此,那么,她不得不佩服聂云瀚的犀利和敏感,虽然人家没有见过真正的昭和郡主,可人家仅凭这一点点怀疑就判断出了事实真相的趋向。 可是,实情真是如此么?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如果,这聂云瀚真的是来寻觅她的,那么,为何他见了萧胤,不是第一时间询问她的生死下落,反而是意欲拔剑杀之而后快? 她再一次打量着聂云瀚,回忆起在揽月楼见到他时的模样,几乎可以在心里呐喊着肯定,这家伙外露的火药味,绝对是如假包换的伪装,而藏在运动型男冲动躯壳下的,百分之两百是一个腹黑的灵魂。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真正的昭和郡主是绝不会对着一个男人暗送秋波的,更不会做出那羞羞答答的矫情模样!既然聂云瀚是她卫王府的人,她若是真的将他看对了眼,一定会毫不避讳地直接派人招他来侍寝,倘若他不从,她就叫人绑了他,或者灌点□啥的,霸王硬上弓,在虐与被虐的纠结中,演变出一场旷古绝今的主仆之恋! 哎,如此的狗血情节,仅只想想都会觉得万分销魂! “我暗自留心了几日,果然不出所料,不仅郡主是假的,就连送嫁队里那个狗皇帝也是他人假扮的!”聂云瀚似乎并不知道眼前的蓦嫣才是真正的郡主,还在径自对着萧胤发泄着满腔的怒气:“所以,我便暗自抄捷径,独自一人快马加鞭赶来徽州,在叶家附近守株待兔,没想到,果然发现了你这狗皇帝的行踪!” “那么,依你看来,你家郡主应该是怎生一副端庄的淑女样?”就在聂云瀚怒意难消之时,向晚枫突然插了一句嘴,瞥了一眼蓦嫣,不着痕迹地哂然一笑,冷哼一声,就连语气里,也是一股浓重的挖苦味道。 根据他的观察,真正的昭和郡主,虽然的确不曾对着某个男人抛媚眼,可是,她却目不转睛地对着某个裸体的男人鼻血不止,这样的举止,只怕,与聂云瀚想象中的端庄淑女就差得更远了。 她虽然不是什么□□,却是不折不扣的色鬼。 聂云瀚被向晚枫突然冒出来的这句疑问给噎得哑口无言,一时之间,还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反倒是萧胤,对于聂云瀚张口闭口的不敬言语,似乎并不在意,唇畔笑意更深,只是睨了聂云瀚一眼。 “你家郡主如今就在你面前。”他轻声细语的吐出一句话,黑眸转到蓦嫣的脸上,顿时就变得慵懒而深邃:“你仔细瞧瞧她,是否符合你的端庄淑女标准,有没有让你失望?” 聂云瀚狐疑地将视线转到蓦嫣身上,这才静下心来将她细细打量了好几遍。“你是说,这个脸肿得像猪妖一样的丑女人就是我家郡主?”末了,他嗤之以鼻地把头一扭,继续望着萧胤做咬牙切齿状:“狗皇帝,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的当么?” 蓦嫣捧着肿胀的脸,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反驳才好。 她虽然对容貌出众的男人很有爱,但,这并不表示她以貌取人,而且,她自认长得也不算十分抱歉,如今,却连续被三个男人鄙视长相,说实话,她有点被打击到的感觉,甚至于,她有点懊恼这个时代没有整形美容的手术,否则,她会考虑尝试一下,借以增强一些信心。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叶楚甚,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庆幸。虽然,他早前曾经鄙视过她的智商,可如今,却只有他还不曾鄙视过她的样貌,于是,她对他的好感,在此刻的比较之下,倏然上升了几分。 可就在这个时候,叶楚甚挑起浓眉,黑眸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聂云瀚,反正,你也不曾见过你家郡主,你又怎么知道她不是这副猪妖一般的丑样?”他的眼饶富兴味的注视着蓦嫣的脸,可话,却是对聂云瀚说的。 他的语言,表情,甚至于是暗藏的意图,将蓦嫣刚刚为他提升的好感一举击溃,点滴不剩! 对于这个颇有可信度的反问,萧胤照例微笑,向晚枫则是照例冷眼旁观,而聂云瀚更是满脸的不屑。 面对这一屋子以貌取人的腹黑男人,蓦嫣只觉得自己的额角在轻轻抽搐,清晰已经濒临恼羞成怒的边缘了! “卫王爷气度雍容,天人之姿,战将之名享誉北疆,蛮夷无不闻风丧胆,卫王妃知书达礼,聪慧动人,乃是名动天下的第一才女。”聂云瀚还不知道表面平静的蓦嫣,情绪已经有了极大的起伏,只是自顾自地深吸一口气,把头昂起,眉梢傲气十足地往上挑,连正眼也不打算给她:“他们的女儿,怎么会是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应该——” “够了!应该,应该,什么叫应该?!既然你不曾见过真正的萧蓦嫣,那么,你又凭什么臆想她‘应该’是什么模样呢?”蓦嫣终于忍不住了,蹙着眉打断他的话,眉梢堆着讽刺的褶皱,语气听起来不仅不客气,简直就称得上是恶劣:“一点可辨认的凭证也没有,那么,岂不是谁都能当得了你卫王府的昭和郡主!?” 对于蓦嫣突然的发飙,聂云瀚一时有些怔忪。“王爷在赴京师奔丧之前,曾对尉迟总管说过,十数年前,卫王妃去世之时,他前往京师见过郡主一面。”他一边说,一边将眼光缓缓下移:“尉迟总管说,郡主双腿不良于行,而且,手臂上还有个青色的圆形胎记——” “你想试探我么?”蓦嫣轻哼了一声,虽然不知道那个“尉迟总管”是何等人物,却仍旧低下头,拳头握得死紧,指尖都陷入柔软的掌心,还不等聂云瀚话把话说完,便已经径自撩起裙摆,毫不避讳地把腿上的青色圆形胎记亮了出来:“如果你真是卫王府的人,那么,肯定应该知道,昭和郡主身上的确有胎记,可是那胎记不在手臂上,而是在大腿上。” 这下子,不仅聂云瀚目瞪口呆,就连囚室里原本优哉游哉的萧胤、叶楚甚以及向晚枫,也全都被她这“豪放”的举动给惊得如遭雷击,错愣当场。 她,她,她! 她居然敢当着这么多男人的面,于众目睽睽之下,掀起裙摆,公然露出大腿—— 这样的举动,岂止是不端庄,简直就堪称放浪形骸! “这下,你相信了么?”蓦嫣露出了进入囚室以来的第一个微笑,虽然肿胀的脸使得那笑显得很有些怪异,可是,却一点也无损她此刻的心情。 能把这几个腹黑给惊吓成这副嘴脸,她很是满意,尤其是狸猫,当瞧见他愕然之后那近乎铁青的脸色和黯沉得即将喷火的眼神,她竟然有了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 他做了初一,现在,就别怪她做十五。 眼见着可怜的聂云瀚呆若木鸡的模样,最先回过神的向晚枫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上前将那束缚的铁链给解开了。 聂云瀚猛然一凛,高大的身躯陡然震动,随即一步上前,单膝跪地,紧抿著唇,握紧双手: “青州骁骑营将军聂云瀚,见过郡主!”低垂着头,他将原本的傲气尽数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的神情:“请郡主恕属下不敬之罪。” 蓦嫣装作漠然地微微颔首,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雀跃。 终于,她结束了二十年的孤女身份,虽然尚不知道这聂云瀚有没有无间的可能,是不是也一样居心叵测,可总算是打着卫王府的旗号,那么,她也总算是找到组织,暂时有了靠山了! 甜言蜜语 本以为找到了靠山,就可以为所欲为,不必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可是,聂云瀚显然没有蓦嫣想象当中那么容易支使,而且,他似乎是被她在囚室里那豪放的举动给惊悚到了,仿佛怕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坏了卫王府的名声,整天在她面前唠叨女戒女德之类的玩意儿。 蓦嫣很是头大。他虽然身为青州骁骑营的将军,可是却根本不是一个粗枝大叶的军人,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卫道男。她甚为怀疑,这聂云瀚从军之前,说不定是因读书求不了功名,这才转而习武,一身都是腐儒气息。 不仅如此,第二天夜里,在蓦嫣看来,不过是一点点的小事,可是,他与萧胤之间却爆发了不见刀光剑影,却火药味甚重的冲突。 “臣斗胆提醒陛下,我家郡主虽然已经指婚,但毕竟云英未嫁。”被向晚枫以解毒为名一番折腾之后,蓦嫣回到客房,已是深夜。聂云瀚对于萧胤坐在蓦嫣房里慢条斯理喝茶的举动很是不满。他耐着性子斟酌了一番字眼,这才阴沉着脸出声提醒:“如今,夜深人静,为了她的清誉着想,还请陛下您早些——” “你是何等身份,有什么资格撵人?!”还不等他说完,萧胤便轻描淡写的说道,黑眸中闪过灼热的火簇,与温和平静的表情形成强烈的对比,似乎一点也没把他放在眼里:“朕今晚不仅要坐在这里,还要睡在这里。” “你这狗皇帝,简直是厚颜无耻!”听到这么毫不避讳地回应,聂云瀚的俊脸便黑了一半,原本斟酌过的字眼立刻变成了毫不留情的辱骂,那声音危险得犹如地狱门开启的前兆:“你竟敢如此侮辱我家郡主?!” “你怎知是侮辱,难道,就不可能是两情相悦么?”对于他即将爆发的暴怒之气,萧胤不慌不忙,驳斥得一针见血,眉目低敛,俊脸上始终保持著最温柔的微笑,掩饰眼眸深处跳跃的光芒:“再说,要不要与朕同睡一张床,也该由你家郡主说了算,几时轮到你插嘴干涉?!” “你——”聂云瀚僵了一僵,下意识地扭头看了蓦嫣一眼,像是以眼神向她求证某一些不肯相信的疑问“郡主?!” “呃——”蓦嫣看了看神情莞尔的萧胤,又看了看一脸横眉怒目的聂云瀚,几番斟酌之后,不得不开口,满脸堆笑地规劝:“狸猫,我看你还是——” “蓦蓦,你要切记——”萧胤不动声色地搁下茶杯,勾起薄唇,黑眸转到她脸上,就变得慵懒而深邃,轻声细语地一字一字提醒她:“三思而后行。” 他虽然笑意盎然,他虽然言语轻柔,可是,他那眼底跳跃的火焰分明就是狰狞的警告。 这腹黑,她能违逆他的意思么? 倘若是拒绝了,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那么,他日后会用什么方法来收拾她? 关键问题是,她不想再像头没方向感的牛,就这么被牵着鼻子走,有一些未曾想明白的问题只能向他求证。 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小不忍则乱大谋……大行不顾细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在无数次说服自己忍气吞声之后,蓦嫣认命地硬着头皮,只好对聂云瀚那充满期望的眼神视而不见,耷拉着头,有气无力地将明明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给硬生生拐了个弯:“狸猫,你还是同我一起睡好了。” 而聂云瀚的脸色,则是完完全全地垮了下来,比锅底更黑,而眼睛里则满是不可置信的惊讶与恨铁不成钢的失望透顶。 他想破了头也不明白,出嫁之前,郡主竟然毫不避讳地邀约不是未来夫婿的男人同睡,如此肆无忌惮,毫无贞洁观与廉耻之心,这狗皇帝到底是给郡主灌了什么迷魂汤? 而对于蓦嫣而言,这下,倘若她再对谁推说与这狸猫没有私情,恐怕连她自己也不会相信了,并且,在得知她中剧毒时聂云瀚也没这么大反应,所以,此时此刻,她总算明白了,她这条小命和卫王府的声誉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这靠山,一点也靠不住。 还是靠自己吧。 *************************************************************************** 聂云瀚离开之后,蓦嫣回忆起他离去前那失望透顶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如此没有反抗精神地屈服于狸猫的淫威之下,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悲哀,心里顿时有些堵得慌。 可偏偏这时,萧胤那极不识相,甚至略带责备的声音传来:“朕从未想过要教训你。”他眯起眼,之前的笑容如今已经全无踪影,似乎是打算要与她秋后算账了:“可是,你昨晚在囚室里的举动,分明是在挑战朕的极限。” 听他如此明显地谴责她在囚室里公然撩裙摆露大腿的举动,蓦嫣愣了一愣,知道自己的挑衅需要适时的善后措施了,随即,便回以自认妩媚的一笑,想借此抚慰这诡谲狡诈的狸猫:“怎么,一时恼羞成怒,就和我端起皇帝架子来了?!” 可惜的是,她如今一张脸仍旧肿得像是猪头,那笑容不见半分妩媚得效果,有的,只是“笑果”。 萧胤仅只瞥了她一眼,幽暗的黑眸,闪亮得有些异常,锐利的视线先是在那张肿胀的小脸上绕了一圈,似乎对那谄媚而非妩媚的笑容一点也不感兴趣,尔后,视线不着痕迹地移开,修长的手指径自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 蓦嫣知道,他不是个三言两语就能敷衍过去的人,尤其是他如今这沉默以对的模样,又不知是打算要耍什么心机了。 “他不肯相信我是萧蓦嫣,我不过是用最直观的方法让他相信,这有什么不对?”无奈之下,她只好抛出最有利的诱饵,希望他上当:“难道说,青州的兵权,你不想要么?” 正当此时,外头传来敲门声,萧胤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声不响的影卫,手里还端着一只装满热水的盆子。 “瞧你这脸肿得——”萧胤接过那热水盆子,亲自拧了帕子,勾起嘴角,无声的绽出一抹笑意,黑眸异常深邃温和:“要不要敷一下?!” 蓦嫣愣了一愣,先看着那充满诱惑力的热帕子,又瞅了瞅那充满魅惑力的笑脸,脑子□了一秒钟之后,立马鸡啄米似的点头。 “要!” 湿热的帕子贴着脸部皮肤,那酸麻的感觉立刻缓解了不少,蓦嫣舒服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享受着,可心墙的防备立刻就加深了几分。 他时时看起来都是温和而又深沉的,内敛得像结冰的湖,看起来平静光滑,但是随时可能让人一脚踩空,潜藏在温和的面具下的,是远比旁人严苛的漠然与疏远。 而且,他每次一摆出这么温柔体贴的姿态,就不知又要耍什么心计了。 她连续上当,当引以为鉴,不得不多一些提防。 “蓦蓦,你说我恼羞成怒,我不否认。”果不其然,那温柔体贴的男人很快就开口了表态了,声调不疾不徐,醇厚的嗓音里藏有一丝云淡风轻的笑意,就连之前那显示尊贵身份的自称,也不着痕迹地隐藏了:“毕竟,没有哪一个男人会大方到与其他男人分享自己的妻子,再说,你在朕心目中,素来是很有分量的。” “我在你心目中自然是有分量的,不过,在你心里,更有分量的恐怕是军权吧?”蓦嫣哼了一声,将那热度逐渐不在的帕子扔回热水盆里:“娶了我,就等于娶了青州的几十万军权,这无本生意,以你的精明,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呢?所以,我不过是替你担心,若是那聂云瀚执意不相信我是真的郡主,你梦寐以求的军权不是就要泡汤了?!” “他不相信你是昭和郡主,我自然有法子让他相信。”萧胤倚着墙角那搁置着兰草的花架,双手环在胸前,黑眸中充满著笑意,饶富兴味的看著她:“我很感动于你凡事为我着想,不过,你以后也要记得把裙裾衣袖都给裹紧一点,不可老是这般随随便便的,否则,我也会为你担心,他日,你如何能够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蓦嫣睁开一只眼斜睨他一记,像是听到一个非常冷的笑话:“算了吧,别拿那皇后的美差来糊弄我,你不妨明说,是不是打算得到军权之后,就马上给我安上个莫须有的罪名,杀人灭口或者流放边疆,再不然,就是打算把我扔进冷宫自生自灭!?” “原来,我在你心目中是这样的?!”对于她很有些忿忿地反驳,他有些讶异地挑起眉梢,满是狐疑与不解,不明白她脑子里哪来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怪想法。 “对于你这个视觉动物,我很有自知之明。”她翻了翻白眼,不理会他的询问,径自颇为含蓄地挖苦他:“你有三千粉黛妃嫔无数,环肥燕瘦随你挑选,我怎么敢奢望自己入得了你的眼?” “哦,原来你介怀的是这句话。”他似是猛然醒悟过来,注视著她脸上不屑一顾的表情,只能苦笑连连,将她刻意的挖苦照单全收:“蓦蓦,殷赛雪妒意甚强,我自立她为皇后以来,数年不曾册立过妃嫔,也不曾宣诏过任何女子进御,哪来什么三千粉黛妃嫔无数!?” 他这解释,本意是想澄清自己并不是她想象中声色犬马纵情的君王,可蓦嫣并不吃这一套,如同一只尖牙利爪的猫,立马就回以颜色,继续着方才的挖苦:“哦,敢情你是被那胭脂虎给管束得受不了了,所以,饥不择食,见到一头母猪也能当做是貂蝉?” 哼,这殷赛雪也算厚道了,只是不允他册立妃嫔而已,若是换了她,她就剪了他的命根子,让他对着满园春色,看得到吃不到! “饥不择食?!”萧胤莞尔一笑,被她这非同一般的比喻给逗得忍俊不禁,即便嘴角有着笑,可他的语气却十分认真:“蓦蓦,我素来是很挑食的,从不委屈自己,不过,你虽然算不上漂亮,但也没必要这么贬低自己呀!” “我哪有贬低自己——”蓦嫣本能地想要驳斥回去,在突然意识到自己出言不慎被他拐进圈套后,拖长的尾音被无声地吞咽了下去,活似吞了一块腐肉下肚,表情是语言形容不出的怪异。 “我的确是个视觉动物,可是,蓦蓦,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么?”他轻描淡写的说道,下一瞬间,却突然俯下身来,俊美的容颜凑到她的脸庞旁,近到两人的呼吸交融,连发丝也几乎要缠在一块儿:“情人眼里出西施。” 仿佛不能承受这突入来的变故,蓦嫣一下子就愣住了,素来堪比城墙拐的脸皮似乎瞬间便本能地薄成了绢宣,涨红得堪比猴子屁股。 好半天,直到他主动拉开与她的暧昧距离,她才骤然反应过来,眨眨眼,脑子还有点昏昏沉沉的,如同宿醉未醒。 这该死的狸猫,嘴也不知道是抹过什么蜜,竟然甜得如此对味,不过是三言两语,她又几乎要被他给诓得飘飘然了。 哎,这就是女人难以克服的劣根性呀! 口是心非 等到蓦嫣从飘飘然的境界中回到现实时,萧胤已经不知于何时拉开了与她亲密暧昧的距离,在离她一丈之遥的地方站定。此时此刻,这狸猫的笑容简直温和得不带半分威胁,仿佛值得任何人全心信任,她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忍不住勾起嘴角,回以傻傻的一笑。 接着,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关好窗户,眼睁睁看着他抱着自己上了床榻,眼睁睁看着他起身去熄灭烛火,最后,她眼睁睁看着他脱了白靴子上了床榻,衣衫整齐地躺在床榻的外侧。 看来,他是打算实现并且仅仅实现自己的诺言,他,只是打算睡在这里,其他,什么也没打算做。 不知为什么,蓦嫣觉得有点莫名的失望。 躺在床上,她侧过头,看着萧胤躺在床榻的外侧,以双手做枕,很有些慵懒,窗外的月光透进来,雕刻出他俊美的侧脸轮廓与身体曲线。 他的翡翠玲珑腰带在月光下透出淡淡的光芒,那原本清冷的光却如同不怀好意的□诱因,让蓦嫣不由自主地口干舌燥起来,毕竟,她前一日曾在药庐里的见过一些不应该看见的东西,此刻见着他衣衫整齐地模样,再回想起衣衫下的美妙风景,便顿时如同有一只猫用爪子在她心肺上轻轻地挠,挠得她心痒难耐。 清了清嗓子,她努力爬起来坐着,试图提醒自己不要往那邪恶的方面联想,又思及自己满脑子的疑问,便忍不住轻轻地开口唤了一声。 “狸猫?” “什么事,蓦蓦?” 萧胤的嗓音轻而低沉,像是用鼻音哼出来的一般,让她的心也不觉随之酥软了。 “我不太明白,殷赛雪不允你册立妃嫔,你为何连宣召进御也一并免了?”她问了一个很欠揍的问题,明明已经提醒自己要正襟危坐,可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往他腰带以下的地方偷偷摸摸地瞄着:“你难道,没有,没有……那方面的需要么?” 她越想越觉得他的言行很诡异,不由哼哼唧唧踌踌躇躇地开口,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眼,生怕一个不小心戳中他的痛处。 “那你是希望我有还是没有?”他转过头来,似乎并不介意她那鄙视他男性自尊的提问,兀自对着她轻笑,俊容在并不分明的光亮中看来更显得斯文而温柔,黑眸深处却明亮得有些异常。 “现在我比较希望你没有。”为了掩饰一直以来的邪恶想法,她不得不违背心底真实而急切的意愿,口齿不清地咕哝了一声,之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问题,眼儿瞪得大大的:“但如果你一直没有,那我以后要是真的嫁给你乐,岂不是只能日日守活寡?” 她确定自己的声音很轻,甚至于,她说话时,连嘴唇运动的幅度也近乎没有,可是,萧胤那从喉间溢出的低声轻笑,分明是在宣告,他把她的话听得清楚明白,一字不落。 “我以为,你在药庐的时候不是该什么都看清了么?”他薄唇轻掀,嘴角弯起一抹笑,睨了一眼她僵硬的小脸,心头闪过某种异样的刺激,避重就轻地把话题引往另一个方向:“怎么还担心以后会守活寡?” 听他如此明显的暗示,她咬着红唇,垂下脑袋思索了片刻,仔细想了想,也觉得很有道理,可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揭示真相的地方瞄,死鸭子嘴硬地硬是表示怀疑:“看起来好的东西,也有可能在使起来的时候,不怎么中用。” 她的怀疑,成功地击溃了萧胤的慵懒。他撑起身子,凑到她的身边,微笑着端起她的下颚,手指沿着她的唇线轻轻抚过,尔后,勾起她一缕黑亮的长发,放在口中缓慢啃咬着,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有着不怀好意的笑意:“既然如此,若是你不放心,咱们今夜不如就提前洞房花烛。”他轻缓地将唇凑到她的耳际,有意无意地碰触着她的耳廓进行着充满诱惑的提议:“我让你先试试菜,验验货,如何?!” 对于这个善解人意的提议,蓦嫣几乎要拍着手雀跃地表示赞同了。 她毫不客气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伸出两只迫不及待的狼爪,寻思自己接下来是该先解他的衣襟还是先解他的腰带,举棋不定之间,她还不忘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倘若我吃了不满意,可以退货的么?” “当然不能。”他握住她伸出的双手,顺势一拉就将她扯进怀里,灼热结实的胸膛隔着布料,熨烫着她微凉的肌肤。 “那——”她满心的雀跃的火焰,像是突然被一盆冷水给浇熄了,僵硬地笑着,她那原本打算解他腰带的手,转而开始推拒他的胸膛,“还是算了。” 她一点也不想为了一根狸猫尾巴似的野草,放弃已经出现和可能出现的栋梁之才们,瞧瞧,叶楚甚,聂云瀚,甚至是向晚枫,都是极具潜力的男主候选人呀! “你想就此撇清关系?可别忘了,在药庐,你看见了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他低低地笑着,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慵懒的男性嗓音里,带着特有的笑意,热烫的唇舌扫过她的发鬓,出语戏谑:“你以为,那些是给你白看的,不用付账的么?” “那是你逼我看的!”她悲愤地指控着,懊恼于自己怎么就那么不小心,不知不觉着了这腹黑的道。 只不过看了一眼还没上桌的菜肴,她就莫名其妙成了个被逼迫着赶鸭子上架的倒霉鬼,不仅如此,要是尝了那看似美味,实则可能蕴含剧毒的菜肴,日后指不定会拉肚子拉到虚脱,不仅找不到地方投诉,还得加倍付费! 这笔生意太亏了,她死也不做! “我可没逼你目不转睛。” 他狡黠地一笑,不过一句话的驳斥,就让她噤声不语,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知道,你今晚在这里睡,根本就没打算要做什么,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误会!”在自知被他糊弄了以后,蓦嫣一点也不想再客气了,索性用手直指他的鼻子。说实话,她很怀疑,叶楚甚在得知一切之后,脸色会难看到什么程度,狸猫这么做的目的,难道是期望她还没过门,就被退货么?“这么做,对你来说,究竟有什么好处?” “没错。”他竟然毫不掩饰地大方承认,眼睛里狡黠的光芒瞬间便转化成了一种戏谑的色泽:“要不然,你以为我真的饥不择食到了这种地步,对着个脸肿得像馒头的女人,也能强迫自己找到地方下嘴?” 蓦嫣彻底无语了,好半晌之后,才讷讷地询问:“那你到底想要怎样?” 萧胤懒懒的睨了他一眼,挑起眉,显得很是悠闲:“蓦蓦,好奇心是会害死猫的。” “我可以设法让你如愿得到青州的兵权。”蓦嫣干笑两声,表面虚张声势,故作镇定,可默默在心里数了数自己那少得可怜的筹码之后,她知道,自己的处境远比想象的糟糕:“不过,你得把我想知道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否则,我怎么能确定,你会不会过河拆桥,利用完我,就立马恩将仇报?” “蓦蓦,千万不要和我谈条件,我素来就是个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的人。”他弯唇浅笑,看起来如此不具侵略性,声音甚至更温柔,缓缓贴近她的耳畔,低沉的嗓音适时响起,打乱她的思绪,热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不过,你真以为回到卫王府,就能做得了主?那里的人会由着你说了算?军权可不是你说给我,就能轻易给我的。” “你的意思是——”拖长的尾音,揭示出蓦嫣的惊异与忐忑,尤其是耳畔传来灼热的呼吸,更是撩得她忍不住颤抖连连。 “自从卫王死后,卫王府里自然有幕后高人执政掌权,统御六军,没有兴兵谋反,不过是缺少个名正言顺的口号罢了。”那深不可测的黑眸里闪过盈然笑意,不著痕迹地打量了她一圈之后,他才开口为她释疑:“而你,昭和郡主,正是那幕后高人苦心孤诣想要得到的最后一步棋子。” 蓦嫣的心不由得颤抖了起来,她开始在心里整合一切的已知条件,最后,得出了一个令人战栗的结论: 卫王府一直以来在北疆屹立不倒,自然是有非凡的人物在操控着。统率着数十万大军,一直以来不曾公然谋反,除了忌讳虎视眈眈的北夷,更重要的原因是师出无名,没有一个好借口罢了。当年,卫王之死的确堪称蹊跷,却为何没有成为起兵谋反的借口?难道,卫王之死与卫王府的人有关了? 至于她,虽然身为卫王的独女,却对卫王府一无所知,从聂云瀚的所作所为来看,明知送嫁队里的郡主是假冒的,没有在第一时间揭露真相,却反而不动声色,偷偷摸摸地四处寻找线索,发现狸猫的行迹之后跟踪尾随,意欲行刺,有没有可能,卫王府的人根本就是希望她已经死在狸猫手里,才好寻到个好借口,起兵谋反? 可是,狸猫身上的毒又是怎么回事呢?有没有可能也和卫王府有关? 一时之间,她的脑子很乱很乱,本以为自己有了卫王府做靠山,可如今,那靠山却似乎又成了虎狼的根据地,一个不留神就会被连皮带肉地吞噬,甚至于骨头也不剩。 眼见着蓦嫣一脸呆滞,萧胤徐徐开口,虽然语气仍是柔和平淡,声音却有些紧绷沙哑替她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中毒?” 蓦嫣咬着唇,思索了片刻,这才点点头。 见她点头,他竟然出人意料地沉默下来,连那双眼睛里的温柔,也随著消敛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幽的光芒。 “我中长寿阎王是五年前的事。”许久许久之后,他才慢慢开口,一向精明的双眼,很难得地蒙上了一层回忆的迷雾。 “那时,我父皇尚在人间。身为东宫太子,我自是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只因素来见不惯殷氏一族的飞扬跋扈与不知进退,在东宫众臣的怂恿之下,我便去御书房觐见父皇,属意陆续翦除我舅舅殷钺旒在朝臣中的势力。谁知,我入了御书房,却发现我父皇在食用那乱人心神的‘福寿膏’,而批阅奏折的人,竟然是我母后。时至此时,我才算明白,这些年来,在朝中暗地里独揽大权的人,是我母后。” “我当时血气方刚,不知掩饰,对于殷家的所作所为义愤填膺,言辞也过于激烈,惹得我母后面露不悦之色。尔后,我父皇宠信的方士送来了据说是仙家□的红铅补丸,用陈年烈酒化掉,服用之后可一夜御十女而不知疲倦,父皇说这是稀奇玩意儿,硬是拉着我也一并尝试,我推脱不得,勉为其难,只得敷衍地喝了一小口。” “第二日,我父皇便开始卧病在床,不召御医诊治,却反而听信那些方士之言,喝什么符水仙汤。而我也抱病在床,奄奄一息,数日高烧不退,几乎丧命。不过,也算我命大,到底是撑了过来,等到我能支撑着勉强行走之时,我父皇却突然驾崩了。之后不过五天,卫王便得到消息,前来京师奔丧,却莫名猝死于灵柩之前……” “等等!”听到这里,蓦嫣似乎突然听出了什么破绽,突然出声打断他:“从青州到京师,即便是快马,也需要半个月的路程吧,怎么可能你父皇去世才五天,卫王就已经赶到了?” 萧胤并不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那一脸认真的表情。 “如果这一切真是这样,那么,除非他会未卜先知!”她蹙起眉,如同金田一一般分析起了疑点来:“我猜,你父皇一定是被人用那所谓的红铅补丸害死的,要不然,你怎么会一并中毒?而那个人也很可能是与卫王狼狈为奸,串通一气的,尔后又将卫王杀人灭口!” 她自顾着分析疑点,压根就忘记了,那卫王应该是她的“父亲”,她无论是称呼还是措辞,全都毫无为人女儿的自觉。 “我不过一面之词,你就信了?”他笔直的看进她的眼里,唇角保持着微笑,可眼睛却已经退去了迷雾,明亮得有些不寻常:“难道,你不怕我编故事骗你么?” “既然我只是个无足轻重没有实权的棋子,骗我又有什么好处?”她耸了耸肩,一副很无所谓的模样:“你绝不会大费周章浪费精力的。”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微微颔首,借着,便径自躺下,闭上眼,不再理会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复又开口,很轻的声音,轻的似乎小心翼翼:“蓦蓦,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怎么?”蓦嫣翻了个身,底气有些不足,便故意背对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你要的不正是这样的结果吗?” 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听见她熟睡后均匀的呼吸声,他才睁开眼,直视着帐顶。 “你千万不要喜欢上我——”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让人分不清是在自言自语,还是梦呓。 “我,会辜负你。” 谁家神棍 自从那一夜之后,蓦嫣发现,聂云瀚看她的眼神从原本的失望变成了明显的轻视,可表面上却还维持着毕恭毕敬的礼节。或许,他更想做的是对蓦嫣从头到尾都漠视,甚至是无视,可偏偏萧胤还时不时地故意在他面前对蓦嫣做出各种轻佻的举动。每次看到聂云瀚隐忍得近乎铁青的脸色,蓦嫣便隐隐觉得眼皮在预示危险地跳动着,立刻找借口从他身边轻快地擦过,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点燃了最后的火药引子,倒霉地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连几日,在药庐被向晚枫折腾来折腾去,蓦嫣渐渐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向晚枫喜欢在她身上尝试一些古里古怪的治疗方法,这些治疗方法不是让她脸肿得像猪妖,就是全身上下瘙痒难耐,难以成眠,又或者是像蛇一样,一觉醒来,蜕下一层皮。而这些治疗方法会在她出现不良反应之后,经过改进,第二日无一例外地用在狸猫身上。 原来,向晚枫根本是拿她来给狸猫试药! 蓦嫣气愤难当地将自己的所见所感告知叶楚甚,本以为可以让他去讨回个公道,可谁知,叶楚甚却面不改色,仅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回了一句话。 “我相信晚枫。” 气得蓦嫣双眼圆瞪,险些没喷出一口血来。 在墨兰坞呆了整整十天之后,第十一日的清晨,叶楚甚接到妹妹叶蔚晴的飞鸽传书,得知送嫁队伍将在第二日达到徽州,让他即刻启程返家,做些适宜的准备,以免失礼于人,平白落人口实。 对于这个结果,蓦嫣有点说不出的忐忑。 毕竟,如果她的猜测方向是正确的,那么,随同送嫁队伍而来的卫王府的人,肯定会在婚礼之前找机会除掉她,转而嫁祸到狸猫的身上,这样,qi書網-奇书才能给那幕后的操纵者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起兵造反。 然而,萧胤却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一点,也不知是他太过自信,还是太过自负。如今,他只热衷于探听向晚枫会不会也一并去叶家,以确保自己身上的毒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医治稳妥。 向晚枫虽然冷淡,但萧胤身上所中的毒治起来很有挑战性,他还是很上心的。不过,随行去叶府的事,他没有立刻应承,只推说是要准备几味珍贵的药材,过几日自会去叶家与他们会合。至于那所谓的婚礼,他似乎是半点兴趣也没有。尔后,他给了萧胤一些自制的药丸,说是可以暂时抑制毒性,又左叮嘱右交代地列举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至于蓦嫣,他根本从头到尾都懒得看她一眼,更别提给她药丸一类的东西了,没有半点医者仁心的模样,好像她的死活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蓦嫣只觉得有满腹难言的悲怆,没办法发泄出来。别人穿越成了女主,都是花团锦簇呼风唤雨的,可她却像是趴在玻璃窗上的苍蝇,前途光明无限,出路完全看不见。 虽然她立志混吃等死,但是,这并不表示她愿意平白无故拿自己的命去给别人行方便。 任人宰割,这不是她的性子。 看来,她所面临的已是坐以待毙的局面了,也是时候好好思索下自己的下一步棋该要怎么走了。 *************************************************************************** 依旧是坐那艘挂着灯笼的画舫,依旧是险险地途径千岛湖那百余座暗礁,到了桃叶渡口,浓雾全然散去,阳光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蓦嫣却径直耷拉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嫣嫣,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阳光下,一个黑影笼罩而下,遮住了洒在她身上的阳光。不用抬头,蓦嫣也知道,定然是叶楚甚,只有他,才会用如此温柔的声音这么自然地对她叫着堪称肉麻的昵称。 “我只是有点头晕。”蓦嫣抚了抚额头,只觉得额角一阵说不出的抽痛,胃里翻江倒海的,要不是坐在轮椅之上,她肯定会腿软地瘫倒在地上。 如何坐船不晕船,莫非也是个关系人品的大问题?! 要不然,为什么他们都没事? 眼见着叶家的马车在不远处,在叶楚甚的安排之下,为掩人耳目,萧胤先一步上了马车。蓦嫣正打算要同聂云瀚一起过去,突然,从旁边的算命摊子上传来一个优哉游哉的声音,带着一种看穿前因后果的怡然自得:“哎,前世造孽太多,满手血腥,杀戮累累,难怪这一世命途会如此多舛。” 不过一句听似无心的话,蓦嫣一个激灵,像是昏昏欲睡中有人用一盆冰水将她当头浇醒。 她扭头一看,只见一个明明身高寒碜,可却偏偏穿着老长一件灰袍子的家伙,尖嘴猴腮老鼠眼,正坐在街边的算命摊子上,摇着一把破破烂烂的纸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满脸猥琐,不怀好意,一看就知道是个不折不扣的神棍。 那神棍身上的灰袍子有点旧了,下摆部分已经有即将兵分几路的趋势,下巴上那长长的胡须垂到怀中,服服帖帖的,很明显是用梳子梳过的,还用红线给扎起来,如同马尾辫,怎么看怎么有喜感。算命摊子旁边歪歪地倚着一根竹竿,挂着一联已经泛黄的白条,上面用黑色的篆体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曲半仙。 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味,蓦嫣转念想了想,将轮椅摇到那距离不过三步的算命摊子跟前。 “姑娘,看个手相,测个凶吉吧!”那神棍嘿嘿笑着,用粗短的手指挠了挠额角那显眼的肉痔,露出两颗招牌似的大板牙。 “好。”她大大方方应承下来,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这个神棍,半晌之后才伸出手去,展示出满掌的纹路,问的却是个让人匪夷所思的问题:“劳烦半仙你给我算一卦看看,我的死期究竟是在何时?” “人生一世,死不过是必然罢了,只不过,姑娘太过消极,以为这一世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死的时候便可超脱了么?”曲半仙睨了一眼那错综复杂的掌纹,并不细看,只是眯缝着小眼睛,神秘兮兮地嘿嘿笑个不停,尔后,以纸扇遮住半边脸,凑过来轻声道:“须知,事有因果,天理循环,倘若随之任之,必然永生永世在此间辗转,一世不如一世。” 他的话听起来颇具玄机,似是已经将蓦嫣心中的所思所想全都猜透一般。 蓦嫣牵动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话的声音兀自低沉了几分:“既然如此,你看我该如何才好?” “鄙人呆会儿自有箴言相送。”曲半仙微微颔首,递过来一枝叉头扫把似的毛笔,和一张泛黄的宣纸。“我看,姑娘不如再测个字,卜卜吉凶。” 蓦嫣看着那张潮迹斑斑的宣纸,脑中一片空白,想了想之后,才提笔胡乱写下了一个潦草的“婚”字。 那曲半仙看着字,凭着筑乩掐指一算,那拖长的尾音犹如花枪,平白抛得老高,令人的心也随着一起往上抛:“姑娘所忧心之事,大可放心一搏。”语毕,他也提起笔,蘸了点墨,将那“婚”字的“女”部给一笔涂了,使得整张纸上极突兀的现出一个“昏”字,似是意有所指。 “此婚之际,亦是彼昏之时。” 蓦嫣看着那个“昏”字,咀嚼着曲半仙话语中的玄机,将前前后后仔细思索了一番,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想从那黑瘦猥琐地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姑娘颜貌龙章凤姿,颈项似彩蝶翩然,此乃大富大贵之相,若是有心,他日,必然可以权倾天下,袖卷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曲半仙眨了眨小眼睛,笑得眼角满是褶皱,越发显得猥琐。他将扇子折起来,“啪”地一声搁在破桌子上,为自己的轻言细语做最完美的掩饰:“即便是偶有龙游浅水的窘境,也只不过是一时之困罢了,难不倒你的。” 蓦嫣不置可否,只是取下手上一个翠绿通透的玉镯子当做是酬谢,尔后,手指便一直在轮椅的木把手上习惯性地抠着,眉梢隐隐抽动,似乎正在下最后的决心做某一件事。 曲半仙敛了笑容,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慢吞吞地说着:“该要如何,姑娘想必已经有数了,请好自为之吧。”好整以暇地摇摇头后,他起身迅速收拾完摊子上的所有东西,提着个脏兮兮的蛇皮口袋,一瘸一拐地往一旁的巷子深处去了。 等到蓦嫣抬起头时,那曲半仙早已经没影儿了。 之后,蓦嫣照例与萧胤同乘一辆车,聂云瀚纵使面有不悦,也只得忍气吞声,默默骑上了叶家早已备好的良驹。 ************************************************************************ 回到叶家之后,叶楚甚依旧安排萧胤和蓦嫣住在断弦居,而聂云瀚则背安排住在了断弦居旁边的箜篌阁。 刚进断弦居的院落,萧胤身边的一个影卫便悄无声息地过来了。 “启禀陛下,属下方才已经抓住了那个装神弄鬼的神棍。” 一听那影卫话中的“神棍”二字,蓦嫣顿时目瞪口呆了。方才,她与那曲半仙说话也不过是片刻的事,如此不起眼,狸猫为什么要派影卫去找曲半仙的麻烦? “如何?”萧胤停下脚步,话说得倒是轻描淡写,可那一惯温和沉静的面具却在瞬间四分五裂,罩上了一层寒霜:“他可是敌方派来的细作?” 说到他的敌对,那可就多不胜数了,皇太后与殷氏一族,北夷,南蛮,甚至于青州卫王府,他如今称得上是背腹受敌,在如此情况之下,他当然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与一点点的蛛丝马迹。 影卫摇摇头,低声道:“那神棍乃是女扮男装。属下抓住她后,仔细搜检了一番,发现她身上没有什么可疑的物品,应该不是细作之流。”语毕,把蓦嫣当做酬劳的翠玉手镯双手呈上。 蓦嫣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跳得很厉害,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那影卫有没有从曲半仙那里探听出不该探听出的东西,只能很勉强地笑着:“狸猫,人家不过是在街边摆个摊子讨生计而已,不是什么细作,你太敏感了。” 萧胤哼了一声,拿起玉镯子,自顾自地轻轻把玩着,深幽的黑眸瞅着蓦嫣,那犀利的眼神,直将她给刺得头皮发麻。 “属下已经按陛下的意思做了。”那影卫继续开口,一脸木然:“将那神棍断了一只手臂,小小教训了一番,权当惩戒。” 啊!? 蓦嫣这下傻眼了。 “如今乃是多事之秋,未免夜长梦多,还是小心为妙。”萧胤神情平静,只在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就连那原本应是狠辣的言语,也被他说得云淡风轻:“朕素来笃信斩草除根,方能成其大事,既然那神棍没什么可疑,那么,姑且就饶了她的小命吧。” “就算那神棍神吹鬼侃骗骗钱,也算不上是什么十恶不赦。”“蓦嫣的笑容越发勉强僵硬,如同嘴角抽搐一般,看上去很有几分滑稽:“你让影卫去讨回镯子也就罢了,没必要折断人家的手臂这么狠吧?!” “她方才碰了你的手。”摒退影卫之后,萧胤蹲下身子,与坐在轮椅上的蓦嫣平视。他伸出手,将她略乱的发丝撩到耳后,长指四处游走,最后逗留在她有些颤抖的嘴唇上,反复摩挲,虽然态度亲昵,可是,眼里却并没有热情对待的火焰:“朕的东西,是她有资格随便动的么?” 朕的东西? 蓦嫣彻底失语了。 原来,她在狸猫心里,连个人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一件东西。 照狸猫这独占欲极强的逻辑来看,那曲半仙不过是在看相时碰了一下她的手,就如此歹命地受到断一只手臂的惩罚,那么—— 她敢笃定,曾经当着狸猫的面抱过她的叶楚甚,以后,绝不会有什么太乐观的下场。 攻心为上 第二天下午,送嫁队伍到达了徽州叶府。 卫王府随同送嫁而来的人并不多,至多不过百人,都是些懒懒散散的兵卒,除了聂云瀚的职位较高外,就只有一个满脸横肉的粗鲁男人,地位与其难分轩轾。那男人叫做尉迟非驰,据说是卫王府总管尉迟非玉的胞弟,青州军骠骑营的统领将军。 尉迟非驰蛮横无理,见到蓦嫣时,连下跪也不曾,只是意思意思地弯了弯腰,之后便厉声呵斥聂云瀚擅离职守,毫不询问缘由,只是高声辱骂,并扬言要对他处以军法。 蓦嫣看着他那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模样,似乎一点也没有要把她这个郡主放进眼里的意思。再看看聂云瀚,他对尉迟非驰的辱骂默不作声,既不反驳也无解释,在尉迟非驰的呵斥之下,满脸漠然,如同一个聋子,看起来哪里像是一个将军,根本和杂役没什么区别。 最后,还是蓦嫣听不下去那骂骂咧咧的粗鲁言语,摆起郡主的架子,这才很勉强地平息了尉迟非驰对聂云瀚的斥责。 看样子,聂云瀚应该没有把送嫁队里重重可疑迹象告诉尉迟非驰,而尉迟非驰也压根没有在意过郡主的样貌和言语,以至于,蓦嫣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换回了自己的身份,一点风波也未曾掀起。 当天晚膳之时,蓦嫣一边慢吞吞地用膳,一边仔细权衡了这复杂情势下的力量悬殊,心中渐渐有了谱。 骠骑将军尉迟非驰是卫王府总管的胞弟,敢如此飞扬跋扈,那这尉迟总管多半就是如今卫王府的掌权者了。至于聂云瀚,他处处受尉迟非驰的钳制,遭到针对,反而对其呵斥与挑衅处处忍让,也就是说,聂云瀚如今在青州,绝不会是个深得尉迟总管赏识的将领,甚至于,很可能是处处被打压和被排挤的对象。然而,聂云瀚的所作所为很明显有自主的权利,那也就是说,聂云瀚必然有让尉迟总管顾忌地方面。如果他没有猜错,这聂云瀚说不定在军营当中呼声极高,深得民心,能令众人信服之人,才会使当权者对他多有顾忌。 这,倒的确是是个可以善加利用的细节。 有没有办法,诱使他就此倒戈相向,或者,逼迫他倒戈相向!? 她心里很清楚,萧胤自然是不会让她轻易死掉的,但是,他太过狡诈诡谲,城府太深,算计太多,并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而她,素来就不善于定下什么太远大的计划,能做到步步为营,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再次权衡之后,她拟定了一套挑拨离间外加借刀杀人的计划,可是却悲催地发现,萧胤是唯一有资格与实力成为她合作对象的人。 所以,当天夜里,确定隔墙无耳之后,蓦嫣决定与萧胤好好交涉一番,可是,有那一晚的前车之鉴,她思来想去,预先思索了好一会儿的措辞,仍旧不知如何开口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蓦蓦,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么?”她还没开口说话,倒是萧胤先一步开口了。他搁下手里刚翻了两页的书册,睨了她一眼,轻轻一笑,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儒雅,神色很是泰然:“欲言又止的,吞吞吐吐的,是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一瞬间,屋子里的气氛便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我知道我没资格,也没资本和你谈条件。”蓦嫣底气有点不足,颇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来缓和气氛。顿了好一会儿,在他有些讶然的目光中,她咬咬牙,认命的垂下头:“不过,我还是想和你谈点条件。” “哦?”萧胤端起桌案上余温尚热的“白露秋”,浅浅地啜了一口,唇边浮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姑且先说说,要谈什么条件?” “卫王府的人想除掉我,嫁祸给你,以求得起兵造反的借口,这,你是知道的。”蓦嫣双眼一亮,立刻摇着轮椅便凑了过去,仰起脸来,很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我有办法反转局势,让他们造反无名,让你尽得益处,你会不会帮我?” 萧胤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黯沉的眼中划过一抹辨不清意图的幽光,尔后,他笑容可掬,语气轻柔,意味深长地喟叹一声:“蓦蓦,朕早就说过,不会和你谈条件的。” 蓦嫣本以为他的沉默是在考虑与她合作的可行性,谁知,他兜了个圈子,不经意又绕到了原点,使得她全无防备,顿时愣住了。 “你要朕帮你做什么,只需开口便成了,何必谈什么条件。”就在蓦嫣满脸沮丧的时候,萧胤不紧不慢的拂了拂衣袖,用凌迟人心的速度拖长了尾音,尔后,才扬眉轻笑,低沉的嗓音里有着暧昧的亲昵感:“而你,只需告诉朕,事成之后,你准备拿什么感激朕。” 蓦嫣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搞清他话里的意有所指。 “我有什么?”她低下头,摊着手,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思及自己孑然一身,一无所有,接着,便无谓地抬起头,满脸坦然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他眯起眼,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将脸凑过去。 最终,他收敛起那面具一般的儒雅温文,坏坏地将唇凑到她的耳边,一寸一寸地轻轻噬咬她的耳珠子,卖了个关子。 “事成之后,朕自然会向你索要。” ************************************************************************** 蓦嫣与叶楚甚的婚期,最终定在七日之后。 在这几日里,蓦嫣依旧与萧胤在断弦居同吃同寝。早前,萧胤虽然为她准备了嫁裳与凤冠等物,但尺码已经不很符合她越发瘦骨嶙峋的身材,只能再请裁缝量身修改。 聂云瀚不声不响地守在她的身边,恪尽职守。不过,自从那日尉迟非驰辱骂他,蓦嫣为他解围之后,他对蓦嫣的轻视与厌恶似乎是有增无减,时不时的,蓦嫣的目光不留神与他碰撞上,他都会不屑一顾地回以凛冽的嘲讽。 “聂将军,请留步。” 这一日,裁缝与丫鬟被摒退之后,聂云瀚也快步地随之往外,蓦嫣却突兀地开口挽留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聂云瀚停下脚步,却并不回头,只是木然却公式化地回应:“请问郡主有什么事要属下去办妥么?” 蓦嫣垂下头,紧紧咬着那用以固发的玉簪,压抑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好一会儿才松口,就连那低低的言语也开始带着浓浓的鼻音:“聂将军,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轻贱?” 聂云瀚微微愕然,似是被她说中了所思所想,一时反倒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了,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如此轻贱,”她眼眶微红,似水的目光越过窗棂,徐徐落在天际变幻不定的云彩上,纤长的眉笼着一股浅浅却拂之不去的愁绪。尽管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闻者却不禁为她语中的凄凉而心酸难耐。 聂云瀚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就在父王薨逝的那年,我就被那狗皇帝给强 暴了。”蓦嫣深吸一口气,无奈的嗓音满是涩然,耷拉着头,径自往下絮絮叨叨地倾诉着那根本就不存在的事实,:“明明知道他就是害死我父王的罪魁祸首,可是,我身在内廷,无依无靠,却不得不强颜欢笑,任凭他强取豪夺。” 一边说,她一边不着痕迹地偷瞄他,发现他虽然背对着,可是却听得很认真,并没有不耐烦地拂袖而去。 据狸猫的影卫所提供的资料,这聂云瀚在青州军营,的确算得上一个非凡的人物。 他尚在襁褓之中便遭父母遗弃,被一只死了幼崽的母豹叼去,靠着豹奶奇迹般活了下来。卫王萧翼外出狩猎,无意中一箭射伤了母豹,母豹逃窜回到豹穴,萧翼一路跟去,这才发现了似兽不似人的他。尔后,他被萧翼收养,授之以兵法武艺,在军营中,从一个卑微的马前卒最终升任骁骑营统领将军,一生堪称传奇。 据闻,他所率领的骁骑营,军纪严明,实力不容小睽,乃是青州军营的最强悍的劲旅。 如此良将,又怎能轻易放过!? 若要收归己用,唯有攻心为上。 “我也知道,身为昭和郡主,应该是端庄娴静的,可我,却是如此不堪。”说着说着,蓦嫣似是有些失神,一个不慎,手里的玉簪掉在地上,摔成了三截。她愣愣看着,也不去捡拾,留着指甲的手指交握着,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白:“这些年来,他肆意折磨我,蹂躏我,□我,我心里的苦,从没有向任何人诉说过。” “郡主……”聂云瀚不禁有些怔忡,思及自己在墨兰坞囚室中的言语,猜想定然是无意中戳到了她的痛处。最终,他有些动容地转过身,犀利的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子,像是企图看出些什么端倪。 他对她了解不多,的确有先入为主的成见在作祟,可如今,她毫无保留地对他倾诉内心的苦楚,不知是出于歉意还是内疚,他突然溢出满怀辛酸,只觉得心里升腾起从未有过的陌生情愫,藏在灵魂深处最脆弱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奏响了哀戚地颤音。 “我日日遭他羞辱,生无路,死无门。而今,他为掩饰恶行,便意欲将我嫁给叶楚甚,并借机陷害叶家。”一声难抑的低泣从蓦嫣唇间逸出,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流出,顺颊而下。她虽然哽咽,可是,却还能逼着自己将那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辞继续娓娓道出:“我想杀了他替我父王报仇,可他太过警觉,就连——” 她本想说,就连缠绵床笫的时候,她也寻觅不到机会,可是,当她无意中抬头,瞥见聂云瀚那故作严肃的脸上,暗暗浮起了可疑的红云,她便自动消音了。 顿了好一会儿,她才复又开口,两眼无神,带着一种显而易见地绝望:“我根本就找不到任何机会。”她双拳紧握,即便是强撑硬忍,可尾音仍旧是哽咽了下去,气息难以顺畅:“那一夜,我不知你的身份,一时慌乱,才出声呼救,害得你行刺不成,反被生擒。若是早知,便就——”至此,她哽咽着,懊悔无限。 聂云瀚站在数步之遥处,她那紧蹙的秀眉和绝望的双眼,令他有种说不出的心疼,想一想,早前,青州市集上那个以卖馒头为生的妹子,与她岁数相当,不过十六岁那年就已经嫁为他人之妇,如今应该也已为人之母,生活得平静且幸福,哪像她,双十年华仍旧待字闺中,沦为他人的玩物,过得如此耻辱,如此憔悴。 “成亲那日,他会亲自主婚,那便是我最后的机会。我,丢尽了卫王府的脸面。倘若婚礼之上,我能如愿行刺他,之后,我定会自刎以谢天下,以保全卫王府的名声。”她以衣袖擦拭干挂在颊上的眼泪,可眼角还有濡湿的泪水,犹未干涸。弯下腰,她有些困难地拾起地上那断作三截的玉簪,紧紧包裹在掌心里,声音干涩而嘶哑,像是有些语无伦次:“我说得好像太多了些……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用那种轻贱的眼光看我……我,我真想就这么死了,那也就解脱了……” 聂云瀚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是短短几句话,此刻,却如千钧巨石一般沉沉压在他的心头,隐隐有碎心裂肺的痛处,令人难以负荷。 万万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可怜的遭遇,她的所作所为,有那么多不得已的苦衷…… 他对她,瞬间有了极大的改观。 “大婚在即,郡主还是莫要胡思乱想。”他轻轻地安慰着,声音已不复之前的漠然与刻板。他虽然很想上前几步,靠得她更近一些,即便不能伸出手,抚慰她满脸的愁容,到底也能让她知道,她的苦,他是能够感受到的。但,自知这么做与礼不合,他便也狠狠一咬牙,硬生生地忍住了。 “请郡主早些休息吧。”如同落荒而逃一般,他扔下这么一句话,便步履匆匆地出了断弦居,像是要逃避她方才那潸然泪下的一席话带给他的震撼与心酸。 想要回头,却终是没有,他只能在心里为她的遭遇暗自喟叹。 自古女儿多薄命,细细思量,她纵然贵为郡主,可是,却毫无自由尊严可言,根本连一个普通女子也不如,这是怎生的宿命弄人? 蓦嫣将断掉的几截玉簪放在梳妆台上,借着铜镜,看到他有些慌乱的脚步,露出了极淡的笑容。 谁说女人出马,只有□一途,她晓之以情,直击他的恻隐之心,同样见效! 兵,不厌诈。 这,是古训。 无良一计 自从那日蓦嫣流着泪语无伦次地向聂云瀚倾诉所谓的“真相”之后,聂云瀚虽然还是满脸木然,寡言少语,但眼里已经没有了轻视。甚至有时,只有他们俩呆在断弦居时,蓦嫣能够感觉到他眼中的困惑和犹豫。 忘记谁曾经说过,外表越是坚强的人,内心便越是柔软。这句话用在聂云瀚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而她,之所以胡编乱造,博取同情,要寻的,也正是这个死穴。 用过了午膳,萧胤被叶楚甚请过去商议大婚的相关事宜,整个断弦居静悄悄的,只有一声不响的聂云瀚和拿着书兀自翻看的蓦嫣。 “聂将军,我听说,外头水榭上的紫藤萝开花了。”许久之后,当蓦嫣感到聂云瀚投射到她身上的目光,流露出了不易觉察的困惑神色时,她便立刻决定打蛇随棍上,继续自己之前的计划。仰起头,她露出令人无法拒绝的期待眼神:“你能推我去看看么?” 聂云瀚无言地微微颔首,推着她出了断弦居外,慢慢地登上水榭长廊。 茂密的紫藤萝几乎覆盖了整个长廊的顶部,灰褐色的枝蔓顺着廊柱攀爬,直至屋檐顶上。那那层叠硕大的花穗垂挂在枝头。一阵风吹过,偶尔会漂下几朵蝶形的小花,翩翩然然,仿佛在风中真的变成了蝴蝶,随时就此乘风飞去。 “这些花真漂亮。”看着那一朵朵形似紫蝶的藤萝花在风中飞舞,最终落入旁边的水池中,蓦嫣嘴角噙着安详的笑意,眼里显出黯枯无泽的疲惫之色,像是已经厌倦了一切:“我听人说,死了之后,若是葬在能看见花的地方,这样,即便是做鬼,也有花相陪,魂魄不至于太过寂寞。” “郡主。”聂云瀚因她这神色和言语微微一怔,面部表情不由自主地缓和了,就连目光也不似平日的犀利如剑:“再过两日便是你大婚之期了,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蓦嫣听而不闻一般,仿似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幽幽地问:“聂将军,你从小在青州长大么?”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她,只是平视前方,淡淡地回答了一声:“对。” “青州是什么样?你能说给我听听么?”抬起脸来,她有些热切地仰视他轮廓分明的面容,笑喃着,神色有些恍惚,眼里有着憧憬,有着向往,有着他不敢直面的光彩:“我从没去过,做梦都想去看看。” “青州——”他有些语塞了,深邃莫测的眼眸中透露出内心的矛盾及激烈交战。好半晌才不自觉地望向她,满脸歉意的表情:“属下口拙,不知该从何说起,郡主倘若想知道,以后亲自去看看,不就行了么?” “我还有机会去亲自看看么?”她叹了口气,闪动着幽光的眸子与他相对,平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苍凉,镇静得听起来似乎有些木讷。尔后,半垂着眸,她望着那些漂浮在湖面上的落花,几不可闻的轻笑声显得细碎而干涩:“不过几日繁盛,这些花总归是要凋萎的,一旦花谢了,就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对于她话语中如此显而易见的消极,他很是不忍。“花虽谢了,可是来年,总会再开的。”他在她前方蹲下,看着她脸上这了无生气的表情,瘦削的小脸还不及他的手掌大,内心的怜惜终是压抑不住,就这么满溢而出,一泻千里。 “你同我说来年,不如说来世。”她似乎有刹那的惊悸,有些不解地凝视着他的眼眸,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眉梢微微垂下,像是避重就轻地询问:“青州也有这么漂亮的花么?” “当然有。”他望着她,眸子黝黑而清澈,循着回忆历数着:“青州有木槿,紫薇,黄刺玫,贴梗海棠,盛放之时,如火如荼,灿若云霞……” “待得我一偿心愿,你就带着我的骨灰回青州去吧。”低下头,她沉吟了半晌,再抬起头时,他如此清晰地看见,她的脸上,凝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灰白。那黑亮的眸子已经蒙上一阵透明的水气:“我希望你能把我葬在有花的地方,行么?” 那一刻,他的心震颤了。 深邃的黑眸,始终注视著她,她每一刻的表情变化,每一个细微动作,甚至是那迷蒙的双眼微微换了注视的角度,也没有错过分毫。 “郡主,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回青州去的!”咬紧牙根,明知不合宜,他终是伸出手来,温热的掌覆住她冰凉纤细的手:“不是带着你的骨灰,而是带着你的人!” *************************************************************************** 大婚前夜,夜色深沉,银盘般的圆月隐匿在厚厚的云层之中。 尉迟非昭派人将聂云瀚请到自己的房中,拿出了一个小布包,很随意地扔在桌案上,尔后便一声不响,只管端起桌上的陈年佳酿豪饮。 “这是什么?” 聂云瀚蹙起眉,看着那绣着斑斓花纹的布包,只觉得那花里胡哨的色泽,如同最毒的蛇皮纹路,刺眼异常。 “鹤顶红。”尉迟非驰醉眼朦胧地瞥了瞥他聂云瀚,倨傲地轻哼了一声,口齿不清地嘟哝着:“见血封喉。” 聂云瀚眯起眼,幽暗的黑眸里燃烧着两把火炬,有着复杂难解的光亮:“你要下毒?” “没错,”即使是笑,尉迟非驰那张脸上也透出异常凶狠的表情,目光里流窜出暴虐的杀气,得意洋洋地将自己那并不完美的谋算摊上台面:“我会将这毒下到郡主的合卺酒,届时,喜堂之上,新娘毒发身亡,那狗皇帝倘若拿不出合理的解释,我们便可趁机发难——” 还不等尉迟非驰说完,聂云瀚便伸出手,一掌按住那装着毒药的布包,突兀地打断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 “我不允。” “为什么?” 被那不赞同的声音坏了兴致,尉迟非驰嗤嗤地喷着满嘴酒气,“啪”地一声放下酒杯,被酒烧红的眼眸里满是怒意,不解地瞪着镇定自若的聂云瀚,倘若不是顾及到自己此刻身份特殊,担心隔墙有耳,他几乎要耐不住性子地暴跳如雷了。 聂云瀚面无表情,也不去看他,只是拔出系在腰间的那把铮亮长剑,在烛火下仔仔细细地擦拭:“尉迟总管有令,此行,一切由我安排,明日,我自会想办法刺杀那狗皇帝,其他的,不劳你费心自作主张。” “聂将军,你别拿我兄长来压我!这种近乎敷衍的话,我已经听你说过很多次了。”对于聂云瀚,尉迟非驰嗤之以鼻,很是不屑,甚至于,他伸出一个小指头,在聂云瀚眼前晃来晃去,简直是在刻意地挑衅:“可惜呀,嘴上说说倒是容易,那狗皇帝如今,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难不成,你是贪生怕死?” “要说什么风凉话,随你。”须臾之后,聂云瀚开了口,只有简简单单言语,删减了所有的不必要的修饰,直白得不可思议,却也道出了他的底限:“总之,我不会让你动郡主一分一毫。” “聂将军,你与郡主相处才不过几日,倒似乎感情甚为深厚呀!?”尉迟非驰咧嘴一笑,仿佛想到了什么,嘴里不干不净地揶揄着:“听说郡主与那狗皇帝关系匪浅,早有□在前,如今看来,和你,似乎也有非同一般的交情呵!” 聂云瀚既不澄清,也不解释,只是默默地继续擦拭着长剑,仿佛视他的挑衅与嘲弄为无物。 见聂云瀚全然不理会,尉迟非驰更加怒意勃发。 “聂将军,你可别忘了,当年你是如何卑贱的出身,又沦落到了怎样的境地,要不是王爷心怀仁慈,你这畜生崽子早就不知是被淹死还是烧死了!如今,你难道忘记了王爷对你的大恩大德了吗?”他站起身,咬牙切齿,眼眸里怒火熊熊,脱口而出的既是冷嘲也是讥讽:“为了替王爷报仇,必然要有所牺牲的。郡主这些年身在京师,享尽荣华富贵,不曾对王爷尽为人子女的孝道,如今,她尽孝的机会来了,何不成全她?!” 享尽荣华富贵?! 那一刻,聂云瀚突然觉得心底一阵说不清由来的刺痛。那一刻,他很想为她出声辩驳,可是,干涩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当青州的所有人都以为她高床软枕尽享荣华之时,有多少人知道她遭受凌虐时欲哭无泪的绝望与无助? 他,不希望她这一生如此短暂,在这绚烂若鲜花的季节里便悄然陨落,春水无痕般戛然而止。 “你敢动她,我定不会放过你!”思及至此,聂云瀚从唇里挤出了一句警告味极浓的狠话。 眼见尉迟非驰急怒攻心,作势要拔刀砍将过来,他身形未动半分,仅仅手臂一扬,那锋利的长剑已然直指尉迟非驰的咽喉,只要再贴近一毫,便定会血溅当场。而他的目光更是阴郁非常,像是另一把利剑,已经将尉迟非驰整个人都刺穿:“校场之上,你素来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今日,你倘若执意要动手,也该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聂云瀚,你——!?”尉迟非驰气急败坏,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将那攥在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向墙角,借以发泄满腔蓄积的怒气:“若是坏了大事,我看你如何向总管交代,如何向青州的诸位兄弟交代!” 将长剑收回剑鞘之内,聂云瀚依旧面无表情,仿若听而不闻,睫毛盛着细密低迷的微光,径自垂下,复又抬起。 明明灭灭的烛火,将他端坐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影在窗纸之上。他眼底有道疲累的青痕,而心底,已在不知不觉间,被那异样的情愫占满。 *************************************************************************** 大婚之日,如期而至。 才刚过寅时,蓦嫣便被数十个丫鬟簇拥着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当一切就绪时,她坐上轮椅,出了断弦居,在断弦居外的长廊上见到了在那里久候多时的聂云瀚。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身形颀长的男子,凄凄地一笑,唇角微微一抿,好一会儿,才颤抖着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深深吸了一口气,抑制着不断抖颤的气息,压低了声音:“聂将军,你说过,你会带我回青州去的,对么?” 聂云瀚静静地看着不过咫尺之遥的蓦嫣。 她虽身为郡主,但毕竟身份特殊,今日大婚这一身打扮,根本就是公主出嫁的派头。那一身大红织金锦缎的外衫,螺钿珠玉,织着金云霞凤纹,极尽繁复。胸背皆是鸾凤纹的青色鞠衣衬上桃花色金绣团凤襖子,赤红的缘襈裾上系着青线罗的大带。黑亮的长发被挽作堕马髻,发上戴着两只口衔细密的珍珠结子的金凤簪子,摇曳在簪了宝钿的鬓侧,跃跃欲飞。金冠两侧簪着珠翠牡丹花穰花各二朵,梅花环四珠环在发髻间坠着,耳垂上是冰凉的瑑凤玉坠,就连手腕上,也戴着沉甸甸的双龙抢珠镯。 聂云瀚看得有些呆了。尤其是她眉心上殷红凄艳的一点朱砂梅妆,像是一滴血,在他心里掠过一阵微微的撩动,随即,一脉暖暖的温柔,穿透那滴水不漏的自制,呛涌上心头。 喉间蓦地一窒,他压抑着呼吸,笃定地朝她颔首示意。 “郡主,聂云瀚说到做到。” 蓦嫣这才面露笑容,松开他的衣角。 借刀杀人 喜堂之上,萧胤一身赤红的衮冕,端坐上位,似笑非笑地看着顶着红盖头的蓦嫣,那玩味的眼神,一点也不像是个称职的主婚人,倒像是个无聊至极来看杂耍的。 繁芜的礼节,喧闹嘈杂的环境,好不容易,轮到新人拜堂了。 拜过了天地,喝过了合卺酒,按照礼节,正当两个喜娘要掺扶着蓦嫣,为上座的萧胤斟酒进献之时,蓦嫣头上的红盖头却突然滑掉在了地上。 不明所以的喜娘误以为红盖头落地,是蓦嫣动作太大所置,正打算拾起来替她整理一番,不料,却刚好看到蓦嫣唇角源源不绝地流出殷红的血。 其中一个喜娘被吓得尖叫一声,另一个则是脸色煞白如纸,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一个不留神,撞倒了放置着白玉花瓶的桌案。 花瓶落地,极清晰而响亮的破碎声。 整个热闹的喜堂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鸦雀无声。 转过头,蓦嫣看着近在咫尺,满脸不可置信的聂云瀚。她的唇中涌出大量的鲜血,如同开出了一朵又一朵凄艳的血牡丹,绽放在大红的锦缎霞帔上,最终隐没不见。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她无人扶持,失却了依靠,不良于行的腿倏地一软,顿时跌倒在地,却还是努力地在地上挣扎,伸出手臂,想要用尽全力去够到聂云瀚那皂色的靴子,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聂……将军……你……几时……带我回……青州……去……” 当她有气无力地将最后的问题自唇缝里挤出,还没得到任何答复,头便颓然歪向一旁,似是已经断气了。 像是一朵盛放的紫藤萝,在风中打着旋,如此悠闲而自在,又像一只透明的蝴蝶,妩媚地在空气中飘忽游离着。 最终,紫藤萝猝然凋谢,蝴蝶翩然而去。 她的手,微微蜷着,似是想努力抓住什么,可最终,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聂云瀚瞪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全身的血液仿似瞬间便被抽光了。 他的眼前,不断闪现的是她充满期待与憧憬的微笑,耳边嗡嗡嗡地,不断回响的是她小心翼翼的诘问。 聂将军,你说过,你会带我回青州去,对么? 他的呼吸,凝滞了。 喜事,瞬间变成了惨祸。 这在一些人眼中,是意料之外,可是在另一些人眼中,这一切,却也成了意料之中。 “尉迟非驰!” 半晌之后,众目睽睽之下,聂云瀚发出一声怒吼,转身瞪着不远处的尉迟非驰,那英俊冷漠的双眼则是射出凶厉地精光,眼里的点点星火瞬间便燃烧成了烈焰熊熊,笃定的斥责,一字一顿的控诉,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骇然:“是你!你在她的酒里下了鹤顶红!” “鹤顶红”这三个字一出,众人顿时哗然,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尉迟非驰的身上。 尉迟非驰没有意料到聂云瀚会有这样强烈的的反应,竟然当面揭穿了他的阴谋。面对斥责,他登时哑口无言,脑子里一片空白,那错愕的表情在聂云瀚的眼中,俨然成了无法辩驳的默认。 “铮”地一声抽出长剑,聂云瀚毫不留情地往前一送,那锋利的三尺青锋,尽数没入尉迟非驰的胸膛之中,连血也没有喷出半分,足以显示出他下手的快很准与毫不留情:“我说过,你敢动她,我定不会放过你!” 尉迟非驰全无防备,也没有预料到聂云瀚竟会翻脸不认人,真的对他狠下杀手。此刻,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瞪着那刺入胸膛的长剑,双手按着腰间那尚未拔出的刀,健硕的身躯缓缓地往后倒下,甚至没有来得及将满腹的不解和疑惑说出来,便就此一命呜呼。 喜堂之上,两具尸体横陈于地,而聂云瀚则是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蓦嫣,黑白分明的瞳孔内迸出一道道血丝,犹如一个着了魔的恶鬼。他手中的长剑上,尉迟非驰残留于上头的血还在不断滴落,在地毯上绘出惊心怵目的怪异图腾。 看热闹的人们见到如此变故,生怕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全都避之唯恐不及地一哄而散。而卫王府派来送嫁兵卒们,听说尉迟非驰毒死了郡主,惨被聂云瀚一剑诛杀,都被吓得面无人色,瞬间人去屋空,惊慌失措地各奔东西,跑得一个不剩。 整个喜堂之上,只剩下寥寥数人,全都仿似被惊呆了一般,一动不同,如同在原地生了根。 而一身喜服的叶楚甚态度却平静得不可思议,只是拧着眉,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切。他虽然将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可是,那紧紧抿起的嘴唇却显出那隐忍多时的怒气,无端端地出卖了他。 至于萧胤,他依旧坐在上位,用手掩住嘴,似是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可是,谁也不知道,他掌下所掩饰的,恰恰是唇角忍俊不禁的笑弧。 半晌,聂云瀚手中的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他双拳紧握,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蓦嫣,想起她伸手拉着他衣角时那全然信任的眼神,难以言喻的刺痛在心底一阵一阵地肆虐着。 然后—— 在他哀恸悲伤的目光中,蓦嫣慢吞吞的翻身坐起来,将嘴里残留的“血”呸呸呸地全都吐出来:“狸猫,这血为什么这么苦?!”她一边吐,一边哀叫地用袖子胡乱擦拭着嘴唇,五官几乎皱成了一团,似乎恨不得把舌头也一并吐出来:“好苦好苦,你该不会是为了整治我,在里头掺了黄连汁吧?” 聂云瀚错愕当场,怀疑自己看见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不是明明因为饮了毒酒,中鹤顶红之毒死了么? 怎么现在—— “蓦蓦,你的演技真是堪称精湛,将一个无依无靠受尽欺凌的孤女演绎得入木三分。”见到她死而复活,萧胤笑得很是开怀,似乎心情很好,毫不吝啬地出声称赞:“你这借刀杀人的计策甚好,实在是令朕佩服不已!”他双目炯炯有神,却又幽暗难测,那带着笑意的眼角凝着诡谲,像是只要被他望上一眼,就会被彻底看穿,任何秘密都藏不住。 须臾之后,聂云瀚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自己中计了! 她的绝望,哀愁,消极,悲观,甚至是步履维艰,强颜承欢,全都是假的。 自己拿真心待她,可她却…… “你竟然骗我!” 他被萧胤话语中“借刀杀人”那四个字给刺伤了,恶狠狠地瞪着蓦嫣,咬牙切齿地从唇缝里挤出三个字,字字皆是怨毒与愤恨。尔后,那高大的身躯毫无预警的朝着她扑了过去,身形如鹰似鹫,卷起一道凛冽的劲风,似乎是打算一把扼住她的咽喉,将她给活活掐死以泄愤。 眼见他扑了过来,蓦嫣吓得倒抽一口气,细细地尖叫一声,闭上眼,缩着脖子,在心底大呼死定了。 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那预料中会扼住她脖子的手,她贼溜溜地睁开眼,这才发现,原来,就在聂云瀚扑过来的瞬间,叶楚甚眼明手快,趁乱点了他的穴道,而他的手,离她的咽喉,不过一寸的距离。 “嘿嘿,嘿嘿。”蓦嫣近乎是瘫坐在地上,冷汗在紧张之后,从毛孔中透出来,湿了后背。面对着聂云瀚通红的双眼,她笑得很有几分尴尬,妄图用解释缓和他的怒意勃发|Qī|shū|ωǎng|:“聂将军,你莫要太生气,其实,我也不过是走投无路,施行些权宜之计罢了……” 其实,她演的这场戏,自然是希望博取聂云瀚的同情,倘若真的有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的人,也能够借他的手除去。而且,那些趁乱潜逃的士卒们会将消息散布出去:尉迟非驰居心叵测,毒杀了昭和郡主,尔后,被聂云瀚一剑刺死。 这样,远在青州的尉迟非玉短时间内定然不敢再轻举妄动,否则,便无疑是自对号入座,承认自己有指使胞弟毒杀郡主以做造反借口的意图。 然而,对于聂云瀚而言,他杀了尉迟非驰,尉迟非玉自然不可能心无芥蒂,那么,他即便是回到青州,也决计找不到立足之地了。若是可以,她会尽全力说服他倒戈相向,将他收归己用。 此计,虽然不怎么光明磊落,但绝对是一箭三雕。 只不过,聂云瀚此时并不理会她的解释,只是瞪着她,满脸罩着寒霜,那双眼,蓄积着遭欺瞒哄骗之后的伤痕轨迹,闪着悲凉而却凄厉的光,看上去比腊月里的刺骨的寒风更冷上好几分。 “你骗我!”他咬紧牙,恨恨地闭上眼,或许是因被迫压抑着怒气,太阳穴上青筋条条浮动,微微地跳动着。 面对他的指控,蓦嫣只能缩着脖子,无奈地噤声,不再试图解释什么。 因为,从他那冷峻的神情中,她已经看出了,这个男人,不会再向她轻易妥协,也不会再相信她所说的话了。 哎,看来,要劝他倒戈相向,只怕是很难了。 本是同根 一场好好的婚礼,就这么被搅得乱七八糟,还弄得个血溅当场,尸体横陈,叶楚甚的脸色如何,便是可想而知了。 蓦嫣沐浴更衣之后,也顾不上询问萧胤将聂云瀚带去了哪里,便急匆匆地让丫鬟将她给推去见叶楚甚。她知道,叶楚甚素来把叶家的面子看得极重,她今日这一番行为,不仅是搅了婚礼,更无疑是犯了他的禁忌,使他丢了面子,回想起他在婚礼上那难看的脸色,她便更加觉得惴惴不安。 果不其然,进了叶楚甚的书房,蓦嫣便看到他正心不在焉地批着账册,脸色铁青,登时觉得自己来得太匆忙,没有挑选时机,很不应该,活似送上门做炮灰的傻子。 可是,回避已经来不及,她只能认命,硬着头皮等着他对她开炮。 待得丫鬟退下后,叶楚甚那狭长的鹰眸微微眯着,显得深不见底。他起身慢慢踱至她的面前,突然将那魅惑人心的俊容凑到她的脸前,一副兴师问罪的口气:“如此大事,你为何不事先知会我一声,便在婚礼上如此肆意妄为地乱来!?” “如果事先告诉了你,你怎么可能同意让我在婚礼之上肆意妄为地乱来?”蓦嫣臻首低垂,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假象,希望可以借此博得他的同情:“没办法,我已经顾不上后果了。如果没有这么一场戏,我想,我大概活不过今天晚上。”说到最后,还假意以袖子擦拭了一下眼角,揩去那并不存在的泪水。 “这一套,用来骗骗聂云瀚,倒是的确不错。”他一点也不上当,反而伸出手来,准确无比地弹上她的鼻尖:“可惜,你的顽劣性子,我老早就已经看穿了,这样的把戏,对我无效。” 见自己的伪装被拆穿,蓦嫣只好干笑两声,耸了耸肩膀,把话说得很是委婉:“卫王府的人希望我舍身成仁,不过,我的觉悟显然还达不到他们的要求。”顿了顿,她有些耍赖地笑着,眨眨眼:“你不是也早有觉察了么?要不然,你告诉我,究竟是谁,会将那被下了毒的合卺酒早一步给换掉?”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笑得很谄媚的小脸,不动声色地静默着。须臾之后,才凉凉地开口询问:“你怎么知道那酒是被下了毒的?” “很简单呀,倘若真的有人要置我于死地,陷害狸猫,下毒是最简单的办法,而今日,婚礼之上,我纵然可以不沾任何食物,但合卺酒是决计不能不喝,也最防不胜防的。”蓦嫣老着脸皮,很有些大言不惭。不知道为什么,在叶楚甚的面前,她就能很放松,即便是现在,她也感觉不到特别的压力,不似和萧胤在一起,时时会担心突遭算计。“而且,我若是能够凄艳无比地死在婚礼之上,这,不是更容易激起他人义愤么?” 看着她颇为自得的神情,他薄唇微扬,眉宇含笑,眼神炽热如焰,若有所思地一寸寸在她的身上燃烧:“那么,你又从何而知,那毒酒是被我给换掉的?” “我可没说毒酒是你换掉的,你这算不算不打自招?其实,我不确定,只不过是见你太过镇定,胡乱猜的。不过,你现在不是被我给套话套出来了么?”她狡黠地嘿嘿笑个不停,俏皮地眨眨眼,有几分邀功的得意洋洋:“我这么做,你也可以摆脱遭胁迫的被动境地,所以,你应该是乐见其成的,我说的对吗?” “你的确不笨,不过,而今耍的都是小聪明,却不知,这世间,只有傻人才会有傻福。”叶楚甚摇头喟叹,听不出究竟是讽刺,还是褒扬。他缓缓踱到太师椅上坐下,静静地阖着眼,仿佛正在假寐,半晌,才继续开口:“那么,接下来,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说实话,下一步要怎么做,我暂时还没有完全想好。”蓦嫣习惯性的抠了抠轮椅的木把手,全然没有发现,那木把手上已经满是她指甲划伤的痕迹:“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咯!” 她做人向来崇尚八分生活哲学,所以,她极少有大喜大悲的时候,做什么都是不急不躁的,给自己足够的缓冲空间。 “走一步算一步?”他慢条斯理地起身,眸中的高深莫测郁结为山雨欲来前的阴霾,一寸一寸席卷散布开来:“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你再无利用价值,倘若萧胤打算要过河拆桥,你又当如何?” “他,应该不会吧?!”蓦嫣眨眨眼,将话回的小心翼翼。说实话,她最担心的也正是这个问题,对于萧胤而言,她是一点把握也没有的。 倘若细细说来,那么,她如今的所作所为,的确称得上是在孤注一掷地豪赌。 “萧胤是不是省油的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咬牙紧盯着她,眼中明明燃烧着古怪的愤怒,却像冰一般冷彻心扉:“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他那含情脉脉的模样是出自真心的吧!?还是,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蓦嫣一时踌躇,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究竟喜不喜欢狸猫,这,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正当此时,书房外响起了有节奏的叩门声。 听见外头传来清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像是一种早有约定的暗号,叶楚甚微微一愣,似是有什么不妥,立刻噤声,一把抓起坐在轮椅上的蓦嫣,将她塞到书案的下面,至于那轮椅,也被他藏进了一个空柜子里。 确定没有一丝破绽之后,他才打开书房的门。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衣角浆洗得有些发白了,看那儒雅俊逸的五官轮廓,与叶楚甚有八分相似。 叶楚甚低垂着头,神色自然,直到那中年人进了书房,这才压低嗓子,轻轻唤了一声。 “爹。” 蓦嫣被叶楚甚塞在书案下头,那里空间本就不大,她蜷成一团,屏住呼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早就听说过前左丞相叶翎之名,可是,来到徽州这么久,就连在方才的婚礼之上,也没有见到他的踪影,不仅如此,整个叶府的人,就连叶楚甚,也从没有提起过叶翎的行踪去向,她甚至认为,叶翎已经作古了。而今,叶翎突然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叶楚甚的书房里,而叶楚甚又一副如此谨慎小心的模样,这一切更是令她疑惑不解。 这两父子,是否也是有什么不轨图谋的? “今日的婚礼风波不断,陛下对昭和郡主似乎有非同寻常的感情。”叶翎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温和,可是,那表面的温和之下,潜藏着的反而是任谁也看不透的诡谲:“楚甚,你有何打算?” “如今,这场赐婚的闹剧也是时候就此收场了。萧胤臊了我们叶家的面子,还想平白讹诈八千万两白银,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满足他的。否则,他会以为,我叶楚甚当真那么容易遭他胁迫。”叶楚甚微瞇着双眼,心里倏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薄唇上却随之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歹,这银子也是流血流汗,一分一分赚来的,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 “不,楚甚,他想要什么,你就都给他。”出乎意料的,叶翎出声反对。他面沉似水,毫无丝毫波澜,只有那双幽光内敛的瞳眸,黑得发亮:“我要你满足他一切要求。” “爹?!”叶楚甚全然没有料到叶翎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时回不过神,也理不清来龙去脉,只是微拧着眉,出声询问缘由:“这是为什么?” “因为——”叶翎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字道出那藏在心中足足二十年,从不曾对任何人提及的秘密:“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是你的异母兄弟。” 在叶楚甚惊骇的表情中,叶翎甚为平静,侧着头,看着墙角那葱茏的文竹,音调低沉:“这,是我们叶家欠他的。” 轻而缓地,他继而开始讲述起了那早已被尘封多年的一段情,以及那段情所衍生出的无数变故与孽债。 原来,当年,殷璇玑尚未被册封为皇后之前,对而立之年便位居左相高位的叶翎情有独钟,可偏偏叶翎早已有了发妻,且与当时身为右相的殷璇玑之父殷晟政见不合,殷家死活不同意殷璇玑嫁到叶府去做偏房。而叶翎也甚为傲气,明明心系殷璇玑,却怎么也不肯低头应承殷晟之意,休掉自己的糟糠之妻。 万般无奈之下,殷璇玑只好趁着萧齑御驾殷府之际,私下觐见,希望萧齑能够下旨赐婚,以圆她执手百年的鸳梦,化解左右丞相水火不容的局势。谁知,萧齑见殷璇玑绝色倾城,体态风流,嘴上虽是应承了,可私下却不舍如此美人从自己身旁溜走,起了要将她收入后宫的心思。尔后,殷璇玑悄悄地与叶翎私会,将这消息告知,叶翎也是欣喜若狂,两人喜不自胜,正逢干柴烈火,情难自禁,当夜便一番云雨巫山,郎情妾意。 哪里晓得,第二日一早,萧齑一纸诏书,将殷璇玑册封为妃,谕令她立即入宫,侍奉圣驾,殷璇玑这才得知自己意外得弄巧成拙。她性子极烈,说什么也不肯入宫,一哭二闹三上吊,能使的法子全都使尽了。甚至于,她还私逃出府,偷偷去找叶翎,寄望叶翎能够放弃一切,带她私奔再也不管这朝堂与官场之事。 叶翎毕竟是久在仕宦泥沼中沉浮之人,终究舍不下自己十年寒窗苦心经营的高位,也不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带着被册封为妃的殷璇玑出逃,相反,他一边对她好言宽慰,一边却又亲自下蒙汗药,将她迷晕,用软轿悄悄送回了殷府。待得殷璇玑清醒过来,却已是身在内廷,自己早被扒光了衣裳,裹上了锦缎,准备送去让身为皇帝的萧齑享用。 无奈之下,殷璇玑只好就此认命,耍了点小计谋,隐瞒了自己已非完璧之身的真相,而后,她使出浑身解数侍奉萧齑,讨得他的欢心,尽得他的珍宠。 不久之后,太医便诊出殷璇玑身怀有孕,萧齑不知内情,只道那腹中骨肉是他的血脉,大赦天下之余,还对殷氏一族大加赏赐,不仅加封殷璇玑为贵妃,并且还悄悄对她承诺,若是一举得男,会立马废了梁皇后,改立她。然而,就在此时,殷璇玑却选择修书与叶翎,告知他,她腹中所孕育的,竟然就是他的骨肉。 听到此处,蓦嫣甚为唏嘘。 难怪她老娘殷璇玑将她生下来便毫不留情地遗弃了,原来,是她那吃了不敢认账的老爹抛弃了她的老娘,如今看来,这真可谓是个恶性循环。 世人皆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话说她老娘殷璇玑,在他人眼中自是心狠手辣,不留余地,可细细想来,也不过是个掌控不了自己宿命的苦命女人罢了,难怪当时要用“狸猫换太子”这一招,或许,殷璇玑除了想要谋得皇后之位,更多恐怕是为了掩饰之前那一夜露水姻缘的结果。 只不过,叶翎不晓得其间还有偷龙转凤这一玄机,便误认为萧胤是殷璇玑的亲生子,也就理所当然地认定其是他的儿子,却不知,他的骨肉,根本是另有其人。 思及至此,蓦嫣有些昏昏然,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吵得她头疼不已。的确,倘若叶翎所言非虚,那么,她与叶楚甚,不就成了同父异母的兄妹吗? 蓦嫣看着叶楚甚,想起自己在墨兰坞时的戏言,当时,她戏弄叶楚甚,说他在她心中,是一颗蒜,可而今,却无疑当中得知如此噩耗,她,竟然是与他同根而生的一棵蒜苗。 这一切,让她情何以堪? 看来,不用费心思回答他方才的问题了,就让他以为自己是对狸猫有意思吧。鉴于她对有违伦常的□关系完全无爱,于是只好忍痛割爱,舍弃叶楚甚这朵曾被列为男主强有力候选的极品桃花,让他,就此凋谢,功德圆满。 待得叶翎将事情原委说完,又将其他杂事交代完毕,从容不迫地离开后,叶楚甚才将藏在书案之下的蓦嫣拉出来。 “想不到,原来你爹年轻时与皇太后竟然还有这么一段纠葛不清的艳史。”对着一脸肃然的叶楚甚,蓦嫣低垂着头,不知该要如何面对他,心中的挫折感也愈来愈大,只得没话找话地逗趣:“简直比那书肆里的话本子还精彩。” 叶楚甚双眉紧锁,像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很是头疼。“此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你切记,不可泄露出去。”他揉着眉心,低沉的声音更显深沉,带着显而易见地告诫意味:“否则,萧胤,你,还有我们叶家,全都会完蛋!” 蓦嫣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良久之后,才恹恹地回了一句:“我知道。”语调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调笑与戏谑。 这个秘密的确够骇人,其间的利害关系,她心知肚明,一旦将这事泄露出去,不只涉及此事的人会一一完蛋,只怕,还会造成无法估量的可怕后果。 所以,这个秘密,她会让它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以柔克刚 聂云瀚真的是个硬汉。 据说,他被关在地牢里整整五天五夜,粒米未进,滴水不沾,却仍旧能保持眼神清明,任凭审问的人软硬皆施,只是兀自咬紧牙关,死也不肯开口吐露半个字。 入了叶府的地牢,蓦嫣如愿见到被铁链五花大绑的聂云瀚。 自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恶狠狠地瞪着她,那异常凶恶的眼神,如同一只被逼上绝路而烦躁的困兽,仿佛随时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与对手同归于尽。 蓦嫣觉得背脊有些发冷,鸡皮疙瘩悄悄地爬上了后颈,却还是硬着头皮,坦然无畏地直视他。 “聂将军,我是真的想活着回青州去,和你一起。”她小声地说着着,声音细若蚊蚋,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有几分苍白,就连眼底也挤出了几分朦胧的泪意:“我想去看看青州的花……那些灿若云霞的木槿和紫薇……我不能让自己就这么死了……” 可惜,聂云瀚并没有她意象中的动容,反而死死咬着牙,咆哮声在他喉间滚动,几乎想要就此奔泻而出,眼神更是冷得几乎能把眼前的物体给冻结了,双手紧握成拳头,指尖都陷入掌心,关节咯咯作响, 萧胤一声不响,兀自将薄唇轻轻抿起,蓄满了笑意,可漆黑的眼眸在极亮的烛火之下,呈现出一种醉人的黛青色,有着凛冽的光芒。 “你不是答应过我的么?你还保证过,你会说到做到。”眼见聂云瀚还是不肯开口回应,蓦嫣知道,这种以情动人的设套没办法再凑效,便决定换个法子继续再接再厉,总之,一定要逼得他说话为止。 她将轮椅摇到离他不过一尺的地方,刻意歪着头思索了好一会儿,这才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是担心杀了尉迟非驰,回到青州无法向尉迟非玉交代么?”她拍着胸脯,挤眉弄眼:“这事,只管包在我的身上,我对天发誓,尉迟非玉绝对不敢轻易动你。而且,你如今在青州处处受人排斥猜忌,何不干脆弃暗投明呢?” 聂云瀚终于忍无可忍,薄唇轻轻动了动,咬牙切齿地勉强吐出一个字,声音虽然低微,但是态度倒是坚决得很。 “滚!” 半晌无声。 聂云瀚从唇缝里挤出的那个“滚”字之后,五官扭曲着,浑身如同炙灼一般,眼里血红血红的,直勾勾地朝着蓦嫣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看的并不是蓦嫣。 此时此刻,蓦嫣坐在轮椅上,平白地矮了半截,而站在她身后的,正是气度不凡、雍容自若的萧胤。 见聂云瀚终于如愿地被激起了情绪,开口说话了,蓦嫣愣了好一阵之后,显得很有些兴奋。萧胤亲自审问聂云瀚,可是,聂云瀚问死也不开口,她便和他打赌,笃定自己能让聂云瀚开口。如今,见自己赌赢了,她便回头瞥了萧胤一眼,越发的得意起来,也不管老虎屁股是不是摸得,便打算继续以言语刺激聂云瀚,似乎是不见他情绪失控就不甘休。 萧胤上去一步,伸手捂住蓦嫣的嘴,阻止她继续这不怕死地挑衅举动。 或许,蓦嫣没有发现,可是,他却看得清清楚楚,那用来束缚聂云瀚的镣铐,已经微微有开裂的纹路了。倘若蓦嫣再这么继续下去,很难保证聂云瀚不会挣脱镣铐,一把掐断她的脖子。 “聂云瀚。”他挑起一道浓眉,幽暗沉邃的眸子虽隐含幽光,但动作仍优雅流畅,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冷不热,极准确地揪住死穴,不像是脱罪的解释,倒像是于己无关的陈述:“卫王萧翼,不是朕杀的。” “王爷当然不是你杀的,是你授意你的爪牙狗腿们杀的!”聂云瀚嗤然一哂,暗含尖刻的讽刺,双目阴鸷起来,状似癫狂,冷冷地笑着,笑声如鬼魅狰狞:“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们这对狗男女的话么?” 被归类为“狗男女”的其中之一,蓦嫣很是无语,倘若她和狸猫真有那么一回事,她也就认了,可明明,她和他“睡”且仅仅只是“睡”了一次,就这么被贴上了标签,她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冤。 像是带点发泄一般,她拉开他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掌,贴在脸颊上,冰凉细致的颊靠着他温暖的掌心磨蹭。他的手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顺着掌心蔓延而来的暖意甚至带着心脏稳定跳动的节奏,今她微觉醺然。 却不想,这样的举动令聂云瀚更是满脸鄙夷。 “这很难说。”萧胤摇摇头,像是并不赞同他的定义,任由蓦嫣用脸颊摩挲自己的掌心,黑眸微敛,手劲更加轻柔,看起来别有一番慵懒的优雅气质:“否则,你在婚礼之上,为何要杀了尉迟非驰?” 聂云瀚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准确无误地扼住了声带,顿时沉默了下来,打算继续之前的问死不搭腔。 不过,萧胤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你把卫王当做是大恩人,如今,为了制造一个造反的借口,竟然打算要毒杀他的女儿。”萧胤斜睨了一眼聂云瀚,如无声栖在林间的一只鹰隼,叫人全然想不到他的静默平和之中暗藏着怎样凌厉的机锋。他顿了顿,转过身背对着,眼神有些似笑非笑,带点说不出的嘲讽与刻薄的意味,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朕不禁叹惋,卫王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会懊悔当初没长眼,平白收养了你这么一个毫无人性的白眼狼。” “我没有!”聂云瀚果然受不了这样刻薄的言语刺激,一个没忍住,那努力压抑的情绪之火,又一下子烧腾起来,再三强调:“我没有!” “难道不是么?你明知道,尉迟非驰在蓦蓦的合卺酒里下了鹤顶红,可是你却闷不作声,隐瞒真相。”萧胤极慢地回头,眼波流动,不以为杵,只是淡笑着瞥了聂云瀚一眼,尔后,黑眸若有所思地深深凝着蓦嫣,目不转睛,原本镇定的声音带着些微低哑,却听不出是何种情绪:“如今,蓦蓦运气好,没有被毒死,你有什么资格责怪她欺骗你?难道,她活该被毒死么?” 聂云瀚剧烈地喘息着,被他给堵得哑口无言,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你有没有想过,在当时那种局面之下,萧翼死了,于朕而言有什么好处?”半晌之后,萧胤叹了一口气,陡然地转换了另一个话题。他的举止轻而温缓,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不紧不慢,万事皆似成竹于胸,言行举止看似温文,实则深不可测,那犀利冷凝的眸子到底于无意间淡化了那抹温文:“青州如今是怎样一个状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眼见着居心叵测之徒借口替卫王报仇,施行起兵造反之实,扪心自问,你看得过去么?” “看得过去如何,看不过去又如何。”聂云瀚很是气闷,粗声粗气地驳斥道:“倘若不是你谋害了王爷,青州哪里会像如今这般人心离散,如同一盘散沙?” 萧胤目光飘忽,可嘴角却因这驳斥而轻轻扯动,一丝微乎其微的笑容在那里绽出:“你以为,卫王不死,青州的人心就不离散了么?”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聂云瀚忿忿地辩驳着,黑眸的神色更加阴鸷几分:“北夷人明明就在咫尺之外虎视眈眈,心怀不轨,可青州的众将却心有旁骛,镇日为了一点小事便大动干戈,甚至大打出手,而日常的操练却是敷衍了事,能躲则躲,就连边境上的守军也是懒散成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萧胤很认真地听着他不自觉的牢骚,片刻之后,平静地抬眸,黑眸明亮得令人有点不安,可眼底竟没有一丝波澜起伏,语气淡然,言辞却很有分量:“看来,青州的确是少了一个可以发号施令之人。” “少一个发号施令的人?”聂云瀚微微一愣,很明显误解了萧胤话语中的含义。他不屑一顾地笑起来,“你以为就凭你这狗皇帝的所谓皇威,能让青州的将领士卒们对你服气,甘愿听候差遣吗?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朕一不擅武艺兵器,二不擅调兵遣将,对行军布阵则更是一窍不通,有的,也仅仅就是这几分皇威而已,自然无法让青州的将领士卒们对朕服气,甘愿听后差遣。”他的言语近乎是自嘲,被优雅的外表所掩藏,态度温和依旧,举手投足仍是悠然从容:“不过,朕不擅长的这些,不也正是你聂将军最擅长的么?” 一时之间,聂云瀚没有听明白他这话的玄机在何处,只是反射性地眨眨眼,有点困惑地问了一句:“那又怎样?” “卫王死后,青州群龙无首,的确需要一个可以号令三军的守将。”萧胤神色坦然自若,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决定将会掀起怎样跌宕的波澜,末了,只是听似随意地补上一句:“朕属意你。” 没想到,这话一出口,反倒是使得聂云瀚更加怒不可遏。 “狗皇帝,你以为你换个法子讨好我,我就会上你的当,感恩涕零地舔着你的脚趾头,替你做牛做马了么?”聂云瀚的嘴角讽刺地勾着,吐出串串咒骂,难以压抑的愤怒让他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灼烈的火焰来,焚毁一切:“要杀要剐,悉随尊便,要我背叛卫王爷,绝不可能。” “朕没有要你背叛卫王。”萧胤摇摇头,笑得很是无奈,再一次企图澄清那胡乱扣在他头上的罪名:“因为,卫王的死,和朕全然无关。” “狡辩!”聂云瀚像是一心一意认定了这个事实,怎么也听不进去,兀自冷笑着哼了一哼,扭头以示不信。 别说是萧胤,此时此刻,就连蓦嫣也觉得有些挫败。 如果可以,她真是很想代替狸猫马上去找个榔头钉锤之类的东西,狠狠敲开聂云瀚的头,看看他脑子里塞的是什么,怎么会如此固执死脑筋。 实在看不下去萧胤无奈的表情,蓦嫣忍不住出声为他辩解:“聂将军,你误会了,卫王的死真的和狸猫无关……” 她话还没说完,聂云瀚已经一声怒吼,喝止了她的插嘴,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住口!你这诡计多端的女人,枉你身为王爷的女儿,竟然如此不知自爱,毫无廉耻地委身于杀父仇人。”一思及她利用自己的同情心,涉及他杀了尉迟非驰,聂云瀚便越发地觉得她诡计多端,面目可憎:“他是你的姘头,你当然会为他说好话!” “姘头?!” 蓦嫣单纯因这个称呼而恶寒地抖了一抖,想笑,却又浑身无力,只好无奈地看看萧胤,忍不住在心里寻思,或许,狸猫会喜欢这个称呼的。 而那厢,萧胤还在耐着性子解释这个似乎永远也解释不清的误解。 “你要怎样才肯相信卫王的死与朕无关?”黑眸深不见底,低沉的嗓音极其轻柔而缓慢,萧胤漫不经心地笑着,从话语中听不出有任何情绪,淡然的反将了他一军:“既然你如此笃定不疑,可有什么人证,或者拿得出什么证据证明?” 聂云瀚半晌答不出来,嗫嗫嚅嚅了好一会儿,才气闷地低吼道:“如今卫王爷已死,死无对证,自然是任凭你怎么狡辩推脱都行。” “这样吧,聂云瀚,朕与你做一个君子协定。”萧胤摇头苦笑,缓步上前去,竟然毫无惧意地解开了那束缚着聂云瀚的镣铐与锁链,“倘若日后,你有了证据,可以证明卫王之死与萧胤这个名字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牵扯,那么,你尽可将朕的人头拿去,朕绝不会闪躲。” 没有料到萧胤会上前来解了束缚他的镣铐与锁链,聂云瀚显出了几分困惑,不知萧胤又要耍什么诡计,声音冷硬,脸色依旧难看:“你说的是真的么?” 萧胤略略顿了顿,眼眸若晨星一般,越发烁亮,高大的身躯在这狭小的地牢里,在通明的灯火下,仿佛顶天立地的神祗一般,就连淡定自若的声音,也似秋潮浣花,低沉而动人:“君无戏言!” 镣铐与锁链当啷落地,聂云瀚垂着头,揉了揉双手略微酸痛的腕关节,趁着萧胤不备,竟然突然出手—— “狗皇帝!”他紧盯着萧胤毫无惧色的脸,眼中明明燃烧着炽烈的愤怒,却像冰一般冷彻心扉,只管咬牙扼住萧胤的咽喉,只消再使一份力,定然能将萧胤的颈骨给捏碎:“不用等日后,我今日就要杀了你,以祭王爷在天之灵!” “那你就尽管动手吧。”扬高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皱起的眉头也缓缓放平,萧胤无畏地笑了笑,眼眸里一片沉静,那般温文似水却也坚定的声音,泛漾起无边的优雅和清贵,一丝丝地渗透到空气中:“他日,希望你识得真相以后,不会为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追悔莫及。” 聂云瀚使劲提醒着自己,不要被这狗皇帝以退为进和惺惺作态的言语所迷惑,可是,不知为什么,扼住萧胤咽喉的手,怎么也没办法使出那最后一分致命的力气。甚至于,他也迷惑于萧胤反复陈述的辩解。 难道,卫王爷的死真的和这狗皇帝无关? 否则,他怎么敢作出这么一副无愧于天地的模样?! “既然如此——”最终,聂云瀚松开了手,那极难看的脸色收敛缓和了几分,虽然,言语之中仍旧带着恨意,可是,与之前的油盐不进相比,实在是好太多了:“我就姑且再信你一回!若是我发现你骗了我,即使你有千军万马,即使我聂云瀚粉身碎骨,也定要你人头落地!” 看到聂云瀚从原本怒极的野兽,变成如今这副勉为其难的妥协模样,蓦嫣的嘴半天合不上,小心肝因着狸猫那非凡的手段和以柔克刚的言行,在胸膛里扑通扑通乱跳,仿佛随时可能蹦出嗓子眼儿。 而萧胤则是笑而不语,只是冲着聂云瀚微微颔首,表示认账。 尔后,他居高临下瞥了瞥言语不能的蓦嫣,眼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奇异光亮,犀利的目光似乎已经透过她的眼看透她的魂魄,看穿了她的所有心思。 神仙洞府 为了让一切看起来的确像那么一回事,叶楚甚向外发丧,声称蓦嫣确实已经中毒而死。她的遗体近日将会由骁骑将军聂云瀚亲自负责护送,返回青州落葬。 而此时此刻,向晚枫这厮也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姗姗来迟地带着两个药仆到了叶府。 仿佛未卜先知,早就知道这婚事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闹剧,成不了真,他一点也不担心错过挚友叶楚甚的人生大事,相反,态度依旧从容而倨傲。 一见到蓦嫣,他便挑起一道剔锐飞扬的眉,黑玉似的眸子扫过来,仔仔细细瞄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千年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好一会儿,他才嘴角半勾,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语带讽刺地开口询问:“你怎么还没死?” 外头流言盛传,说叶楚甚的新娘子——昭和郡主萧蓦嫣,在婚礼之上被毒死了,他正觉得匪夷所思,如今看来,果然是另有隐情的。 蓦嫣似乎是和向晚枫八字不合一般,被这寥寥不足十个字的话给一下子就惹恼了。若不是坐在轮椅上,她定然会扑过去,狠狠照着他那秀挺得过分的眉毛一拳揍过去。可惜,她只能在想象中意淫他满地找牙的情形,回到现实,也只能做出恶狠狠地表情,逞逞口舌之快:“多谢关心,你死了,我都还不会死!” “那是自然。”向晚枫点点头,剑眉往上挑得更高了,唇角聚起一个了然而又不无戏谑的微笑,更将一双犀利的眼睛显得深不见底:“你没听说过么?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低声回敬着,成功让蓦嫣犹如吃了黄连的哑巴,只能鼓起腮帮子,气得眼前一片昏黑。 尔后,他便再也懒得理会蓦嫣,只是径自与萧胤商量起了解毒的事,说什么还缺了一味药,又说什么可以尝试以毒攻毒,最后,他要萧胤同他一起上九嶷山去拜访江湖上颇具盛名的“圣手邪医”。 “你,也一起去!” 末了,他指着蓦嫣,那双黑玉般的眼眸汹涌的明灭了一下,淡然的语气不像是陈述,倒像是命令,由不得她或者任何人开口拒绝。 ******************************************************************************* 九嶷山,位于青州与宜州交界处,和千岛湖一般,终年浓雾弥漫,山路艰险难行,古树参天,断崖绝壁时时阻断山路,入山之后,倘若一时不察,极易迷失方向,就连住在山脚下的樵夫,也往往宁肯绕几座山坳去砍柴,死活不愿上山去。 据知情人传出的消息,九嶷山上建有一座清幽雅致的小道观,道观里住着一个行事作风极为诡异的道姑,人称“圣手邪医”。之所以称她为邪医,是因为她的行事作风,完全不像是一个清修的道姑。 听说,她妖艳动人,武艺高强,医术更是登峰造极,可惜,她确实是个狠辣无情的人,得罪了她,便无疑是等同于得罪了阎罗王。 听说,最匪夷所思的是,她虽然出家修道,但是身为道门子弟,却竟然丝毫不忌酒肉荤腥,且行事全凭自己的喜好,诡谲多变。 听说,她喜好娈童,下山若是遇到长相合乎自己心意的少年郎,往往强行劫掳上山。那些被她强掳上山的少年郎,没有一个能从九嶷山上下来,真真的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听说,那些英俊的少年是她用以研习房中术的,往往采阳补阴之后便精尽人亡,被她给生吞下去了。 听说,与她曾经结下仇怨,想雇杀手杀她的人,可以从青州排队,一直排到京师。 还听说,病痛缠身,想求她大发慈悲救命的人,可以从京师排队,一直排到青州。 …… 上山的时候,蓦嫣依旧坐着轮椅,被两个影卫抬着,一路到头,听着叶楚甚像说书先生一般,向她讲述这些真实性有待考证的传说。 然而,山路虽然难走,但也并不像传说中那么艰险崎岖,岔道虽多,但也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容易迷失方向,一切皆是因为,负责带路的人是向晚枫。 他一张脸漠然且冷酷,一路到头不曾说过任何话,轻车熟路地,带着众人直达九嶷山山顶的“神仙洞府”。 至此,蓦嫣不由怀疑,这向晚枫和“圣手邪医”之间,定然有非同一般的交情。 进入那被命名为“神仙洞府”的道观,只见四周栏廊连缀,甍栋参差,雕梁画栋,那奢华的程度,一点也不输皇宫内苑。不仅如此,一路上他们遇见了十几个做道士打扮的少年,年纪大些的也不过才弱冠,年龄小的甚至还不满十岁,可看上去都是长相不俗的,假以时日,必然会蜕变为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这些少年似乎是认得向晚枫,一见到他,便鞠躬行礼,毕恭毕敬的叫一声“少主”。 由此,蓦嫣更加确定,这道观的主人和向晚枫之间,除了有非同一般的交情,肯定还有不可告人的□。 众人就这么长驱直入地进了大殿。 大殿之上,既不曾供奉三清,也不曾供奉四御,正中的贵妃躺椅上,一个做道姑打扮的女子正好整以暇地半躺着,旁边站了七八个身着灰色道袍的少年,有的端着水果,有的端着杯盘茶盏,有的拿着纸扇,清一色的眉目如远山清泉般隽秀,而离贵妃椅最近的那个,正背对着众人,端着一碗不知什么汤水,一勺一勺仔细地喂进那道姑的嘴里。 这样的情景,乍一看,蓦嫣便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进入了女尊的王国! 瞧瞧,那道姑一脸慵懒的表情,似乎很享受小美男的伺候,这不正是传说中的女王么?再看看她身边那些身量差不多的英俊少年,活脱脱就是女王身边的男宠呀! 天苍苍,如果,能够将这些稍嫌稚气美少年男宠给换成是类似狸猫、聂云瀚、叶楚甚、向晚枫这些各具特色的成熟男子,那么,如此将美男左拥右抱的生活,哪怕是下一辈子投胎要她做猪做狗,那么,她也认了! “姑姑。” 向晚枫像是早已经见惯不惊了,眉目淡然地唤了一声,这才引得那道姑瞥了他一眼。 “枫枫。” 那道姑爱搭理不搭理地应了一声,直到咽下了嘴里的汤水,这才坐起身来,挑起一边柳眉,半眯着眼,满是讥诮:“你这混小子,有多久没上山来探望我了?你那死鬼老爹一命呜呼之后,亏得我一把屎一把尿,从小把你拉扯大,如今,你真是越大越没有良心。”虽说是一身道姑打扮,可是她却很令人惊艳,黛眉凤眼,声音婉转柔媚,像是能勾人魂魄。 向晚枫因着她言语中的讥诮而蹙起隽秀的眉,静默了一下,继而开口:“姑姑,你为了逃避责任,故意将我扔在墨兰坞承继了家业,自己在这九嶷山上过逍遥的生活,如今,竟然还故意说这些话来奚落我。”说到后来,他清癯的脸上显出了一丝冬日阳光般的温暖笑意:“你怎么不想着回墨兰坞来小住一番?” “向关几时归天了,我便几时回来。像我这种放浪形骸的人,只能给医神世家带来耻辱。”“圣手邪医”向软衾,也就是向晚枫的姑姑,皱起眉咕哝了两声,声音也不复之前的慵懒,倒显得凉薄异常。好一会儿之后,她这才睁开半眯的眼来,打量着其他人。叶楚甚是向晚枫的挚友,她自然是认得的,可当她的目光扫过萧胤那张俊逸非凡的脸时,顿时停住了。 “这个年轻人,真是俊俏得紧。”她毫不吝啬地出声称赞,那双斜挑的凤眼就显得益发妩媚了,甚至不忘冲着向晚枫眨眨眼:“枫枫,他是你特地带上山来送给姑姑的礼物么?” “姑姑,莫要开这种玩笑。”向晚枫似是知道她话语中所指的“年轻人”就是萧胤,随即轻轻的摇头,微微笑着:“他是我的病人。” “病人?!”向软衾有些讶异地细细打量着萧胤,好一会儿,终于看出了些端倪,这才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向晚枫:“原来,他中了长寿阎王,难怪你要带他上九嶷山来,我猜,你是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了吧!” “我本寻思以银针引血之法为他疏导出体内毒血,可惜,他中毒太深,女萝花压制不住他体内的毒,只好另求他法。”向晚枫点点头,也没打算掩饰自己的束手无策,只是踱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定。一旁的少年立刻轻快地上前,在白如玉的瓷杯里斟上他素来喜欢的茉莉香片:“带他上山,是知道姑姑见多识广,希望姑姑助以一臂之力。” “枫枫,你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向软衾叹了一口气,张口含住那喂汤药的少年手里那装满汤药的小调羹,把话说得无比的辛酸无奈:“倘若无事,你是怎么也不肯上山来探望我这把老骨头的。” 听到向软衾叫第三声“枫枫”,被萧胤和影卫们遮挡在身后的蓦嫣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其实,打从向软衾叫第一声“枫枫”时,她便就忍不住了。 想想,向晚枫那冰块一样的脸,一年四季地面无表情,态度倨傲又无礼,真是怎么看怎么不讨人喜欢。可是,这样的家伙,却偏偏有个这么朗朗上口的可爱小名,实在是堪称稀罕非常。 枫枫?! 疯疯?!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笑了。 这一笑,使得她成功引起了向软衾的注意。 “怎么还有个坐轮椅的残废丫头?”向软衾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眯起眼来打量着坐着轮椅的蓦嫣,好一会儿才挑起一边眉,询问向晚枫:“这么丑不拉几,瘦骨如柴的,她,莫非也是你的病人么?” 向晚枫的唇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去看蓦嫣,只是端起那斟了茉莉香片的瓷杯,轻轻啜了一口,可是,脸色却已经瞬间冷了下来。 “不是。” 这两个字,他说的斩钉截铁,一点也没有犹豫。 结义大礼 听着向晚枫的否认,向软衾也没有太在意,只是兀自挥了挥手,显出了几分不耐:“既然她不是你的病人,那么,为何要带着她上九嶷山来?你明知我这九嶷山的规矩……” 这话听在蓦嫣的耳朵里,效果一点也不逊于当时向晚枫那句“我从不医女人”。 果真是向家的传统么,有什么样的姑姑,所以才有什么样的侄子?这被向晚枫称为姑姑的道姑,怎么不想想,自己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呵。 更令她觉得不是滋味的,是这向家的人似乎都挺待见狸猫的。先是有向晚枫不遗余力地主动要医治他,如今,这向晚枫的姑姑竟然也一眼就将他给看上了,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 这莫非就是所谓的美男效应? 分明是性别歧视! 看了看萧胤那雍容自若的背影,蓦嫣那硬骨头的毛病立刻又犯了。 “怎么,这九嶷山的神仙洞府难道也和那劳什子的墨兰坞一样,有不欢迎女客的规矩么?”她的言辞里眼睛里皆含着嘲讽和不屑,冷笑连连,将轮椅径自摇到前头来,直视着贵妃躺椅上的向软衾。 “丫头,从没有女人敢上我这九嶷山来。”向软衾接过灰衣少年递过来的茶水,浅啜了一口,这才拿正眼看蓦嫣,一双明眸滴水流波,熠熠发光:“我向软衾可是个伤风败德的妖孽,人见人躲,你可要当心,下山之后,被世人也冠上放浪形骸的标签,便是没有哪家的男人敢下聘娶你了。” 原来,如此?! 蓦嫣略略愣了一愣,明白了向软衾话语中的含义,突然对她升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好感,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情,也立马有了一百八十度的颠覆性转变。 “姐姐隐居在这九嶷山上,有这么多美少年相伴,过得岂不是快乐似神仙?何必管山下那些卫道迂腐的世人说什么来着?”她慧黠地眨眨眼,言辞中堆砌地毫不矫揉造作的恭维,就连那姿色平庸的脸上,也绽出了让人迷醉的笑花:“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他们是出于嫉妒,才这么诋毁你的。倘若男人真的介意这所谓的放浪形骸,那么,嫁给如此的俗人,实在堪称是人生一大悲哀。独自终老,也不见得是坏事!” 说句实话,她对这种女王一般的生活又岂止是羡慕,简直恨不得自己也能够投身其中! “你叫我姐姐?!”向软衾的脸上渐渐浮起笑容,那笑容衬着她慵懒的身姿与绝美的容颜,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多了一股诡异的味道,让人无法言喻。她用手掩住唇,巧笑倩兮,唇边笑涡浅现。明明是十八少女才能做得自然的娇憨举动,她却一点也没显出做作来,反倒是自然协调得不可思议:“看不出来,你这个丫头,嘴倒是挺甜的!” “可不是么,我曾听过一句话,自认很有道理。”蓦嫣点点头,知道马屁拍得无比恰当,便乘胜追击,将那恭维与羡慕的言语进一步明朗化:“和有情人做快乐事,不问是劫是缘。身为一个女人,倘若能像姐姐这般洒脱不羁,今朝有酒今朝乐,微醺醉卧美男膝,也未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只怕,连做皇帝的人也羡慕得紧吧!” 说到这里,她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萧胤,只见那“正牌皇帝”狸猫同学正挑眉轻笑,双手交叠在宽阔的胸膛上,睨望着眼前这一幕,十足十是个看戏人。 可不是么,这向软衾的生活,恐怕比狸猫过得潇洒悠闲多了。 狸猫被那胭脂虎殷皇后给管得死死的,不能封妃嫔,也不敢翻牌子让妃嫔进御,古往今来这么多皇帝,哪有窝囊成这副德行的?看看人家人家向软衾,可是实实在在养了一大堆小正太做男宠,不管世人如何评议,只管我行我素! 瞧这气场,岂止是很好很强大?! 根本就是很黄很暴力! “既然如此,你要不要也觅个可做快乐事的有情人?”仿似被蓦嫣所感染,向软衾笑得好不迷人,清澄的眸子里,藏着几分笑意、几分狡诈,还有几分的兴致盎然,纤纤玉指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挨个指了指旁的几个少年:“我这九嶷山上,多的是长相清隽的少年郎,要不,你看看这几个,随意挑一个中意的去?” 蓦嫣有些吃惊于她这样露骨的建议,不自觉地看着那几个身着道袍的少年。 的确,个个都是眉清目秀的小正太,倘若她是嗜好此口的同人女或者耽美狼,肯定会尖叫着扑过去,然后,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恨不得将其全都收归怀中。 不过,可惜的是,她仅仅是羡慕向软衾的这种生活,但没有对娈童的喜好。严格说起来,她是个腹黑美男控,还有点偏好美大叔,对这些细皮嫩肉的小正太,抱着的是纯欣赏的态度,倘若真的要她挑一个对眼的来下手,她的道德底线,恐怕无论如何也担负不起残害国家幼苗这样的滔天罪恶。 “呃,关于这个问题——”她抖了抖,像是打了个寒噤,就连笑容也有些勉强了。 “今晚,你们谁自愿到这位姑娘房里去侍寝?!”还不等蓦嫣表完态,向软衾便姿态慵懒,偏着头站起身,用纤细的手指慢慢梳理着如缎的青丝,朝着那几个穿道袍的少年径自询问出口。 少年们面面相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全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那方才用调羹喂向软衾汤药的灰衣少年身上。那灰衣少年也不说话,只是回过头来瞧了瞧蓦嫣,然后转过身,继续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案上的器皿。 趁着那一刻,蓦嫣总算才看清他的模样。 然后,惊艳。 那是一个小美男。 那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极品小美男。 只不过,或许是他正处于发育期,看上去身量体形稍稍单薄了一些,不过,那倔强挺起的胸膛,倒是显出了一分掩藏不住的傲气,而那张精致的脸庞,撇开青涩气息不说,看起来可是一点也不比萧胤逊色。 “多谢美意。”关键时刻,萧胤站了出来,薄唇微扬,露出和善的笑,神态轻松和煦,仿佛就连泰山崩于前,都无法改变那慵懒的微笑,极为委婉地代替蓦嫣出声拒绝:“她的有情人正是在下,不劳您费心了。” 向软衾抬起头来,看着蓦嫣,又看了看萧胤,眼底划过一抹奇异的光辉,兴趣盎然地询问道:“丫头,原来你已经嫁人了?” “其实,也不算是已经嫁人……”蓦嫣干笑着,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和狸猫的关系,只好嗫嗫嚅嚅地企图蒙混过关:“这个……” “既然不算是嫁人,那么,你们是已经私定终身咯?”向软衾不是个容易被敷衍地人,兀自对这个问题紧追不舍,一边说,一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萧胤,尔后,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瞥收拾器皿的灰衣小美男,像是一种无形的对比。 “其实,也不算是私定终身……”蓦嫣无言以对,不知自己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只好继续干笑着,垂下眼,左顾右盼,期望能有个人适时地出来解围:“那个……” 向软衾似乎是看穿了她与萧胤之间非同一般的纠葛,豪气地挥了挥手,“嘿”地一声打断她的嗫嗫嚅嚅。“就冲着你性子直爽,毫不装腔作势,既然你叫我姐姐,我又与你一见如故,不如,我与你义结金兰好了。” “结义金兰?!”蓦嫣不明就里地重复一遍,没有想到这“结义金兰”的背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只是在心里快速地滑过一个念头: 倘若与与向晚枫的姑姑义结金兰,那么,她好歹也算得上向晚枫的长辈了……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对她字字带刺! 就冲着这一点,她便仿佛热血沸腾了,把手一扬,豪气地高声答道:“好!” “咱们结义,不兴那啥赌咒发誓的俗套,你既然叫我姐姐,我就当你是妹子了。”见蓦嫣同意了,向软衾也不管在场的人个个错愕,只是径自从首座上下来,拉了蓦嫣的手,满脸笑意: “今日,姐姐先奉上一份儿见面礼,妹妹你可别嫌寒碜。”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看着那还在收拾器皿的灰衣小美男,红唇上噙著令人费解的微笑:“莲生,我看姑娘方才一直盯着你,看得眼也不眨一下,应该是把你看对了眼,既然我与姑娘结义金兰,那么,从此,你就跟着她吧,不管是做伺候起居的小厮,还是做侍寝暖床的小爷,全凭她一句话。” “师父!?” 灰衣的小道士们一听这话,全都错愕当场,如同遭了雷劈。 一向爱胡闹的师父,竟然舍得这么随意地把莲生给送给这个素未蒙面的陌生女人?! 虽然师父向来喜欢任性胡闹,一有外人来,必然做出这副为老不尊的模样,可是,她还从没有过把自家徒弟随随便便送人的举动。而且,谁不知道,这九嶷山上,里里外外,无论是开支用度,还是衣食住行,全都是靠着莲生一人打点安排,若是莲生走了,这“神仙洞府”恐怕就要垮了! “师父,别再开玩笑了。”小美男的背影瞬间显得有些僵硬,他瞪着向软衾,紧绷着下颚,深幽黑眸很缓慢、很缓慢的眯起。“丢人现眼了这么久,您还没有玩够么?”虽然应该是正处于变声期,却没有一般少年粗犷的公鸭嗓门,脆生生的童音和磁性低回男声相互融合,实在是美妙得如同天籁。 “莲生,我这么多徒弟里头,就属你最古板,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向软衾瘪瘪嘴,像个小姑娘似的埋怨了一声,然后,便在那贵妃椅上正襟危坐,板起脸孔,终于摆出为人师父的威严架子了:“咳咳,你以为,为师真的是吃饱了撑着,没事会拿你的归宿来开玩笑?” 灰衣小美男迅疾地挑起浓眉,眸子里明显烧着熊熊火焰,散发出灼热的光亮,在微微上挑的的眼里,散射出凌厉的寒意,像是怒极。可是,下一秒,他却又低眉敛目,微微躬身,朝着向软衾作了个揖。 “莲生谨遵师命。” 尔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眼光中,他不急不缓地当众脱下那身灰色道袍,露出里头被单薄的白色中衣包裹着的瘦削身体,神色自若地走到蓦嫣的面前,低垂着头,用那天籁一般的声音叫道。 “主人!” 众人呆了。 蓦嫣囧了。 向晚枫的脸,铁青了。 萧胤的笑脸,终于僵了。 对症下药 蓦嫣被向软衾拉着,热络地问长问短,直到吃晚膳的时候,才有机会听叶楚甚这个称职说书先生继续揭示那真相的八卦。 原来,向软衾是向晚枫嫡亲的姑姑,少时便豪放不羁,性子磊落,全然不似一个女子。自从向晚枫的父母去世之后,她一边打理着墨兰坞,一边含辛茹苦带大了向晚枫。 就是这么一个傲气不可一世的女子,偏偏倾心于自家的总管向关,可是这向关却谨守本分,坚持认为主仆身份有别,怎么也不肯接受她的感情,于是,一怒之下,向软衾便束发离家,做了道姑,在这九嶷山上建了个道观,十几年来,宁肯四方流浪,风餐露宿,怎么也不愿意再回墨兰坞去。 而那些灰衣的小道士,有的是她近年来四方游历时捡回来的流浪儿,有的则是生下来便病重不治惨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一一被她收为徒弟,细心传授医术,并不是世人口中所谓的男宠。 听到这里,蓦嫣有些恼怒了,语气不太好地质问叶楚甚:“之前,是谁告诉我她喜好娈童,强掳少年,还研习什么房中术来着?” “我说得很清楚,那些都是听说的。”叶楚甚只是笑,眼角微微上挑,陪着脸上那贼兮兮的表情,越发的像一只狐狸:“听说听说,自然都是道听途说,既然是道听途说,当然做不得准。” 蓦嫣气结,恨不得用筷子狠狠戳他那自命不凡的小脸,然而,明知他身手不凡,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气闷地低下头猛扒着饭。 ************************************************************************** 吃过了晚膳,才饮了半盏茶,被向软衾送做结义大礼的小美男莲生便来了,一言不发地推着蓦嫣所坐的轮椅便往外走。 神仙洞府的布局和墨兰坞很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没有墨兰坞那品种繁多四处摆放的兰花。 莲生将蓦嫣推到一个明亮宽敞类似于浴室的房间,房间的地板上凿了一些用于排水的小洞,上头摆放着装满了暗红色汤药的大浴桶,一边还摆放着若干药材和几个小巧的炭炉。那几个炭炉上的小锅里,正在咕咚咕咚的熬煮着各种各样的药材。 莲生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蓦嫣,似乎是在以眼神示意她下一步应该要做什么。 蓦嫣有点尴尬地从轮椅上站起身来,很勉强地往前挪动,好不容易挪到了浴桶前,刚准备脱掉衣裙,却发现莲生还在盯着她看。 在一个小正太面前宽衣解带,这,似乎不太妥当吧? 她故作严肃地轻咳了几声,提醒道:“莲生,我实在不习惯洗澡的时候,那个——”话说到后半句,她有点语塞了,想了想,便用了最婉转的说辞:“我不习惯有旁人在场,你能不能先出去?” “姑娘是在害臊么?”莲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包含讥诮的眼神,似乎是很想用嗤之以鼻来表达对她的不屑:“莲生是个医者,就算看到了你的身体,也会心无欲念,视若无睹,和看见一头等着烫皮退毛的猪没有任何区别,姑娘不必自作多情了。” 这话一入耳,蓦嫣的头上差点冒出青烟来。 这个小正太,如此毒舌,一点也不可爱! 不过,她也知道他心里满坑满谷的怨气。 的确,像他这种年龄,正处于青春叛逆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自家师父给当成礼物送人,没有情绪反弹,那纯属是不正常。 “莲生,我知道你不愿意跟着我。”此时此刻,她有气没处撒,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不过,你也用不着这么损我吧?!”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莲生把头一低,敛尽所有的情绪,捞过一旁的蒲扇,蹲在炭火炉的跟前像模像样地扇起火来。 果不其然,来者正是向软衾。 到底是个有眼力的人,向软衾推开门,见到蓦嫣满脸无可奈何地依偎着浴桶,顿时便什么都明白了。“妹子,这些汤药是用来给你调理身子的。”她喊得很热络,满脸亲切的笑容,如同春暖花开一般:“水温不能高也不能低,莲生得一直守着,随时为你添上热水才成。” “给我调理身子?”蓦嫣蹙起眉,有点莫名其妙:“我的身子有什么可调理的?” 她体弱多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二十年来,都习惯了,难道,这汤药泡一泡,还能把她给调理成什么刀枪不入的未来战士? “你的身上的一吻绝魂之毒是自小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在身上潜伏了很多年,虽然一直没有发作,却也间接造成了你体弱多病,使得你双腿不良于行。”向软衾一边解释,一边不由分说帮着蓦嫣宽衣解带,将她给成功弄进浴桶里坐定:“晚枫说,你最近这两年的饮食,应该是有医术高明之人对症下药,进行了一番调理,对毒性的确是有抑制作用,却不能中断,一旦中断,便就造成了你体内毒性反噬,吐血不止。” “之前的饮食是医术高明之人的对症下药?”蓦嫣整个身子浸泡在汤药里,越听越觉得蹊跷无比。 她之前不是一直住在内廷么,最近这两年,有一餐没一餐的,内廷里会有谁过问他这个囚徒的生死,还会为她对症下药,借饮食帮她调理中毒的身子? 这个好心人,有没有可能是狸猫?! 难道,狸猫除了是个腹黑,还是个医术高明深藏不露的主? 嗯,值得斟酌! “如今,晚枫已经解了你身上的毒。”向软衾留意到了她眼神中的讶异,却也不去点破,只是自说自话,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过,这毒在你身上潜伏太久,伤了你的五脏六腑,若要完全恢复,就必须要好好调理一番才成。” 这下子,蓦嫣时真真正正地愕然了:“姐姐,你说,我身上的毒,向晚枫已经解了?!” 难怪离开墨兰坞的时候,向晚枫对她不闻不问,药业不施舍半颗,就连之前,向软衾询问她的身份时,向晚枫也不肯承认她是病人,原来,他已经解了她身上的毒。 那么,他这次带着她上九嶷山来,是为了让向软衾给她调理身体咯!? 看不出来,向晚枫这个面瘫的腹黑竟然也有这么好心的时候! “是呀,晚枫他没有告诉你么?”向软衾的语气越发的亲热,就连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的具有深意了:“说来也奇怪,晚枫素来是不医治女病人的,没想到,倒是在你身上破了例……”话到了最后,她故意很装作疑惑,可是,在蓦嫣看不见的角度,她眼里却闪过了一抹精光。 蓦嫣不疑有诈,果然上了当,不满地捧起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凉凉的回应道:“他肯治我,是因为叶楚甚应允了要给他好处。” “是么?”向软衾莞尔一笑,唇儿一弯,笑得倾国倾城,连四周的景物都似乎会因着她的笑而失色,可她脱口而出的话却满是戏谑与试探:“那你和叶家大公子又是什么关系?晚枫想要的好处往往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叶楚甚可是有名的金弩银算盘,一毛不拔的奸商,竟然肯为了你付出这样的代价。你与他的关系,定然不一般。” “这个……”蓦嫣虽然被微烫的汤药给泡得有些熏熏然,可是,却也听出了话中如此明显的试探,便以干笑作为敷衍地手段:“呵呵,其实,这中间的关系很混乱很纠结,你问我,我也说不太清。” “既然这样,那妹子你就好好泡泡药澡,调理调理。”向软衾点点头,见好就收。临出门前,还不忘叮嘱着那埋着头扇火的小美男:“莲生,你好好在这儿伺候着,千万不能有差池,知道么?” 莲生不说话,像是负气一般点了点头。 ************************************************************************ 泡澡泡了整整一夜,其间,莲生不断地往浴桶里加入各种药材熬煮出的热水。蓦嫣明明昏昏欲睡,却又怎么也睡不着,只觉得自己如今这模样,倒真的应了莲生的比喻,活脱脱是一头被烫皮脱毛等着挨宰的猪。 泡完了澡,穿上了衣裙,喝了一碗桂花粥,蓦嫣以为可以回房补眠了,谁知,却又被莲生推着,往神仙洞府外头去了。 他们来到了离神仙洞府不远的一处断崖。 断崖之下腾起迷蒙的浓雾,明明带着暖意,却显得寒气森森,让人看不清那断崖下究竟是怎样的无底深渊。而此处的雾气甚是奇怪,其间似乎隐隐含着药味,像是可以通过皮肤进入躯体。 蓦嫣深呼吸了几口,那沁凉的空气涌入肺里,顿时顺畅了气息,就连素来闷痛的胸口也好像舒缓了不少。 “这断崖下头是一口温泉水汇聚的药池。”莲生板着脸孔,近乎刻板地解释着:“我师父对药材的要求素来挑剔,那些不合她心意的药材,即便是百年罕见,她也照样弃如彼履,扔进下头的池子里。那些药材被温泉水久久熬煮,腾起雾气也就具有了调息润肺的功能” “那么——”蓦嫣有气无力地挑起眉看他,隐隐能猜到他下一步将要做什么了。 “请主人在此好好呼吸新鲜空气。”他微微点头,转身就走,浓雾中隐隐传来那渐去渐远的天籁:“莲生还要去打点各位贵客的起居饮食,午膳时会再来的。” 蓦嫣认命地长叹一口气,百无聊地呼吸所谓新鲜空气。 就这么坐着坐着,她便渐渐地打起瞌睡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蓦嫣以为是到了午膳时间了,便径自伸了个懒腰,等着莲生将她推回神仙洞府去。谁知,不过瞬间,轮椅便遭受了极大地冲击力,像是椅背被什么人狠狠踢了一脚。她全无防备,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在地上接连滚了好几滚,一个不慎,翻下了断崖。 幸好,蓦嫣眼疾手快,情急之下一把抓住断崖边上丛生的荆棘,险险地挂在断崖边。她死死抓住那荆棘,浑身被冷汗湿透,并不理会自己的手背荆棘上的芒刺扎得生疼,抬起头想往上爬,可是那软绵绵的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此时此刻,她犹如一棵风中的无根草,随风飘来飘去,随时可能就此被折断,掉下无底深渊,死得无比难看。 蓦嫣不敢呼救,生怕那在背地里踹她一脚的人知道她还没死,再上来补上那么一脚。她到九嶷山不到两天,应该不曾与人结怨才对,那人为何这么凶狠,出手便就打算要致她于死地? 难道,是莲生?! 是他师父一厢情愿把他相送,又不是她厚颜无耻硬是讨要,那个小美男有恨她恨到企图谋杀的程度么?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断崖上又一次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蓦嫣在心里默默叨念着叶楚甚的名字,希望这个救场英雄能够再一次发挥其应有的功效。 可是,老天最喜欢做的,便是在关键时刻与她开玩笑。 那探出头来观望的,并不是救场英雄叶楚甚,也不是小美男莲生,而是一脸阴沉的聂云瀚。 这个时候,聂云瀚不是明明应该留在叶家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一路跟踪,悄悄藏匿在附近,只是为了觅得机会—— 难道说,刚才,在背后踹她一脚的,就是他?! 蓦嫣心一沉,望了望四周弥漫的浓雾,没有望见一个可以来解救她的人,只好硬着头皮冲着聂云瀚一笑:“聂将军,真是无巧不成书呵,你也到这里来呼吸新鲜空气么?能不能顺便拉我一把?” 冤家路窄 聂云瀚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以一个高傲救世主的姿势俯视着努力攀住荆棘的蓦嫣,只不过,他的眼神当中并无悲悯,甚至满是幸灾乐祸。 “拉你一把?”对于蓦嫣楚楚可怜的请求,他似是已经免疫了,只是用鼻子轻轻一哼,算作是回答,像是带着无限嘲弄,就连目光,也挟带着强大的侵略性,令人胆寒:“当然可以,不过,我需要一个有足够说服力的理由。” 蓦嫣努力地让自己的双眼在此刻看起来清澈见底,甚至恨不得挤出一些泪来,最好能够造出闪亮犹如天际晨星的效果:“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可怜巴巴,泫然欲泣,咬牙狠狠攀着荆棘,就连话也说得有些困难:“看在我们也算比较熟的份上——” “我和你熟么?”聂云瀚打断她的套近乎,嘴角半勾,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黝暗的眸子倏地眯起,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缓慢而仔细:“萧蓦嫣,不瞒你说,我现在正在考虑,我是该冲着你的演技精湛拉你一把,还是该因着你的诡计多端而踹你一脚?” “做人何必这么认真呢?”蓦嫣心虚地瑟缩了一下,此时此刻,他那铁青的俊脸上泛起了有些扭曲的笑容,看在她的眼中,显得格外狰狞。吸了吸鼻子,她努力地搜刮着肚子里那溜须拍马的贫乏词汇,用以缓解自己目前的困境:“聂将军胸怀宽广,大人大量,定然犯不着和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此斤斤计较吧。” “你也配称自己是弱女子!?”聂云瀚哂然一笑,黑眸略略眯着,迸出危险的火光,咬牙切齿,就连声音也满溢着森寒,像是从阴曹地府里冒出来的一般,冷到让人不由自主地起鸡皮疙瘩:“可惜得很,你料想错了,我姓聂的从来都是个心胸狭窄的卑鄙小人,谁敬我一尺,我便就还他一丈!” 看吧,看吧,他今天来的目的,本就是打算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而悲哀的是,她今天就算是运气好到不至于小命休矣,也绝对会在他的“报答”之下,活活被剥掉一层皮! 蓦嫣在心里哀嚎不休,忍不住鄙视自己的心存侥幸,可是,表面上还得维持着镇定,努力巴住那即将不堪重负的荆棘:“我的手好痛,就快抓不住了!”眼见着那荆棘的根须渐渐地从泥土中显现出来,她开始急得口不择言,哇哇大叫:“聂云瀚,就算你想要报仇,揍我一顿也好,或者是剥了我的皮也好,总得要先拉我上去呀!对女人见死不救,不是男人应有的所为啊!” 聂云瀚冷笑一声,浓眉不耐的挑高,故意思忖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掌瞅了瞅,却并不是打算立即伸向她:“倘若,今日我救了你,来日,你要如何感激我?” 又来了,又来了。 前一次,她和狸猫合作,设计聂云瀚,狸猫当时便是这副德行,涎皮赖脸地声称,事后会向她索要报酬。可直到今日,也不知狸猫究竟是后来忘记了,还是当时本就打算戏耍她,总之,他之后一个字也没提到任何关于“报酬”的细节。 她当时甚至想,狸猫会不会借机要她以身相许呢。 可现下里,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可怜的祥林嫂,死后在森罗殿,被两个死鬼男人争来争去,最后无法,只好给剖成两半,血淋淋的,一人一半—— 思及至此,她心底涌上了极为强烈的恶心感,迫于事态,却不敢表现在脸上,只能被迫挤出一丝很勉强的笑容,问得心有戚戚:“难不成,你打算要我以身相许?!” “你还要不要脸?!”聂云瀚听罢,倏地眯起眼眸,怒火在瞳底跳跃着,盯着她的目光又凌厉了几分,声音似从牙缝里逼出来。不知怎么的,听到她说“你打算要我以身相许”这样的话,便不自觉地想起萧胤那张笑得极为诡谲的脸,想起她曾经恬不知耻地当着他的面留宿萧胤,瞬间,就连胸口也似是腾的烧起了一把无名业火,仿佛一下子便将他吞噬,烧得他热血沸腾,就连脸也不自觉地红了个底朝天:“你以为,我对那狗皇帝穿过的破鞋也会感兴趣么?” 蓦嫣噤声不语,对于“破鞋”这个很有几分侮辱性的称呼很是听不惯。“破鞋又如何,你以为我有说不的权利么?像我这种无爹无娘的孤女,被迫在这潭浑水里泡着,若是想活得长久些,还不是任谁想穿便穿的。今天他可以穿,明天,为了笼络谁,收买谁,指不定就当成赏赐了。”她冷笑,不想去费心解释她与萧胤之间的清白,也不再用方才那种乞求的眼神看他,就连声音也随着笑声一起凉薄起来:“聂云瀚,士可杀,不可辱。就算我是破鞋,也不屑让你穿,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是一根葱了!” 原本以为,聂云瀚听了这番话,定然会暴跳如雷,甚至于毫不留情地抬起脚来,一脚踩在她那张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上,可是,一切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聂云瀚直直对视着她的双眼,挑起的眉眼间,有一抹难言的讶异之色,可双眼仍旧犀利,像是想从她瞳仁的倒影里分辨出一些不知名的东西。 他一直在不断地提醒自己,眼前这个女人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不管她说什么,都是信不得的。可是,她的眼如此澄澈,话语充满无奈却也揭示着现实与真相,他那以坚硬的外壳作为武装的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刨着。 好一会儿之后,就在蓦嫣几乎放弃希望之时,他终于搁下手里的长剑,对她伸出了手。 可是,那伸出的救援之手还没有碰到蓦嫣,聂云瀚身后突然便袭来一阵阴冷的风,只见铮亮的银光一闪,一个刻意压低难辨男女的声音已然出现,那异常锋利的兵器也毫不留情地随之而来,企图取他的性命。 “聂云瀚,总管大人交托予你的重任,你不仅没有办成,如今,却还有兴致与这贱女人在此打情骂俏!?” 聂云瀚纵身一闪,躲过这致命的偷袭,冷冽的眼神锁住眼前这个脸蒙黑布的灰衣人,言语中带着疑惑“你是——” “哼,你不用管我是谁。”灰衣人以剑直指他的心窝子,眼中射出冰箭一般的冷凝光辉:“既然你因为这个贱女人而杀了尉迟将军,今日,我就成全你,让你与这个贱女人到地府去双宿双栖!” 语毕,那灰衣人便不由分说地挥剑刺了过来,聂云瀚的长剑搁在了断崖边上,此时此刻,那灰衣人攻势太过凛冽,一招一式都带着杀气,他只能选择节节躲闪,根本没有机会去捡拾自己的长剑。 所谓祸不单行,福不双至,正当他被那灰衣人逼得躲闪连连之时,悬挂在断崖边的蓦嫣眼见着自己攀着的那丛荆棘即将从泥土里被连根拔起时,顿时拔尖声音惊呼起来:“聂云瀚,快来救我,我快要掉下去了——” 那惊呼的尾音,拖得极长,到了最后,便猝然拔成了不正常的尖叫。 正在与灰衣人缠斗的聂云瀚脸色一变,避开灰衣人的进攻,瞅准空隙,窜下到了断崖边,却仍旧来不及拉住蓦嫣的手,无奈之下,只好随着她一起跳了下去。 蓦嫣下坠的速度快得惊人,聂云瀚离她尚有一段距离,为了在落地之前抓住她,他立刻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加速自己下坠的速度。 很快,他已经后发而先至,一下子便已追上了蓦嫣,一只手狠狠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解下自己的腰带往山壁缝隙里生长出的树木抛过去。长在山壁缝隙里的树木并不能承受住两人的重量,不过,那一瞬间的摇荡,却足够聂云瀚顺势将两人带往山壁,最终徒手攀住那山壁凸起的石头。 可怜的蓦嫣几时经历过这种阵仗,被方才这种腾空下坠的速度感吓得惊魂未定,心脏几乎承受不了那种失重的怪异感,只能闭着眼任由本能主宰一切,像一只抱着桉树的考拉一般死死地抱住聂云瀚不放。待得她缓和过来之后,抬起头,却正好看到聂云瀚紧紧咬住牙,企图徒手稳稳攀着那突起的石头。 “你这个女人,真是麻烦!”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紧抿的嘴唇显示着那隐忍的怒气。明明,他刚才只要能瞅准机会捡拾起自己的剑,就能制服那灰衣人,逼问出一些有关尉迟非玉的消息来,要不是她突然掉下去,他也不用这么狼狈。 不过,由于断崖之下不断地腾起湿意极重的雾气,使得断崖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异常湿滑,并不容易攀稳,倘若只有聂云瀚一个人,那么,凭借他精湛的武艺,应该还能靠着那凸起的石头往上攀爬,可惜,他一只手揽着蓦嫣的腰,只有一只手攀着石头,没办法往上攀爬。两人悬在半空中,像是蹦极一般晃来晃去,待得力气耗尽之后,大约仍旧只有被迫往下坠落的命运。 “你放开我吧,要不然,你也会一起摔下去的!”蓦嫣前一秒还在责备他当救人之时拖拖拉拉,如今搞得两人进退两难,可此刻,却顿时有了强烈的内疚感。她把心一横,猜想自己再怎么说也是女主,那该死的作者不会不会这么轻易就让她翘辫子的,于是,便想着要松开抱住他的手。 谁知,聂云瀚已经先一步得知了她的意图,反而更紧地揽住她的腰,瞪大眼怒视着她:“你这笨女人,知不知道下头有多高?你要是松手掉下去,会直接摔成肉饼的!” 看着眼前的聂云瀚,蓦嫣突然有点感动。 毕竟,自己之前欺骗过他,利用过他,不是么? 如果他真的记仇,恐怕会乐于见到她死于非命才对吧? “聂云瀚,下面应该是个温泉池子。”一个激灵,蓦嫣突然回忆起之前莲生对她说的话,顿时便像是觅得了一线生机:“我们离崖底应该不远了,与其攀在这里,倒不如放手一搏跳下去,应该是死不了的。” “真的吗?”他瞪着她,思考着可信度,只是有点不确定她的话究竟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 “我骗你干什么?!”她努力地显示出自己的诚心,只差没拍着胸脯保证了。 还没打定主意,聂云瀚那攀着岩石的手便突然毫无预警地一滑,就这样,两人开始急速下坠。聂云瀚数次企图伸手再一次攀住岩石,却都是徒劳。 无奈之下,他只好揽紧蓦嫣的腰,不惜以自己的背摩擦着岩石,稍稍缓冲下坠的速度。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那一刻,蓦嫣的心反倒是平静了。 眼前的聂云瀚虽然对她并不温柔,可是,她却能感觉到他这个硬汉不易外露的感情。虽然这情愫里还掺咱着别的什么,可是,他能跟着她跳下来,便已经是一种难得了。 蓦嫣没有说错,他们离崖底的距离的确已经不远了,不过,她也说错了一点,那就是,崖底并不是她想象中温泉水汇集的池子。 所以,在坠地的刹那,聂云瀚出于保护她的本能,让自己先坠地,以确保她安然无事。 不过,所幸的是,崖底一片平坦,那绵软的泥地,没让他们俩活活摔死,可是,聂云瀚为了保护蓦嫣,却甘愿拿自己做肉垫。 坠地的刹那,聂云瀚闷哼一声咬紧牙,蓦嫣却意外地觉出自己的手上有一点奇怪的滑腻感,她本以为是石壁上的水渍所致,没有太在意,可是,当她收回那死死抱住他不放的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血! 她意识到了不对劲,将那沉重的身躯稍稍翻侧过来,这才发现,聂云瀚方才为了减缓下坠的速度,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摩擦山壁作为缓冲,背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难怪他此刻脸色这么难看,除了生闷气,恐怕还是因为剧烈的疼痛吧?! “你,还好吧?!”蓦嫣倒抽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不敢再随意翻动他的身体。 好长时间之后,聂云瀚才自那剧烈的疼痛中舒缓过来,颓然吁了一口气,望着一脸愧疚的蓦嫣,脸色铁青,嘴角抽搐着,只是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又骗我!” 一语道破 聂云瀚所受的伤,不仅仅是背部大面积的严重擦伤,在坠地的一刹那,他为了保护蓦嫣,不惜让自己先坠地,那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的腿骨脱了臼,不过稍稍的一动,也似乎会给他造成莫大的痛苦。 蓦嫣望了望四周,的确是有一眼温泉在汩汩流淌,莲生所说的药池倒是有的,只不过,却只有不到一平米的样子,那深度,与其称之为“池”,不如称之为“洼”。徐徐热气之中,无数的药材在水中翻滚,腾起的烟雾里硫磺味极淡,可药味却极重。 此时此刻,她只能用歉然的眼神看着痛苦不堪的聂云瀚,她不是故意要骗他的,事实上,她也是个无心的受骗者,因为,她所理解的“池”和莲生说理解的“池”,差距不是一点点,所以,才害得他—— “我不是故意的。”她想辩解,可是却发现那落落长的理由在面对他咬牙隐忍的疼痛时,有多么的苍白无力,最后,她只能压低声音说出一句根本就不算是解释的解释,用尽吃奶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协助他挪动到山壁前,以免那皮开肉绽的伤口不小心再受到摩擦,加重伤势。 聂云瀚闭上眼,不理她。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伤处疼得太厉害,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说话。 良久良久之后,他总算是费力地开了口,黝黑如墨的瞳眸里带着一丝隐藏得很好的情绪,甚至于,就连语气当中也带着一丝浅浅的自我调侃:“这下倒好,你是个残废,我又受了伤,若是没人知道我们跌了下来,恐怕,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应该不会的。”蓦嫣摇摇头,下意识地往断崖之上望了望,虽然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可是,她却一点也不气馁:“午膳时间,莲生倘若在断崖边找不到我,定然会马上去告诉叶楚甚和狸猫——”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他们一定会来救你?!”聂云瀚唇边勾起一抹满是讽刺的浅笑,毫不客气地企图戳破她美好的寄望:“方才踢你下断崖的,便是个穿灰色道袍的小子,虽然我没看清他的模样,不过,指不定就是你说的那个莲生。” “既是穿灰色道袍的,那就应该不是莲生。”蓦嫣转而看着聂云瀚,垂首敛眉,嘴上很确定地否认着,脸上是极为平静的表情。 她可以确定的是,昨日,向软衾将莲生送给了她,莲生当众脱下了那身灰色的道袍,便是表示,自己已经不再是神仙洞府的人了,那么,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莲生也都没有必要再穿上那道袍来害她,抹黑神仙洞府的声誉。 想了想,蓦嫣又抬起头:“那在背后踢我轮椅的人和方才袭击你的是同一个人么?” “应该不是。”聂云瀚蹙起眉,像是在极力忍受着疼痛,末了,兀自冷笑一声:“尉迟非玉真是神通广大,就连这九嶷山上,也有他的内应眼线。” “如果,方才袭击你的那个人真的是尉迟非玉派来潜藏在神仙洞府的眼线——”蓦嫣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唇,好一会儿之后,才慢吞吞地轻笑:“看来,狸猫他们就有危险了……” 只不过,她那声音平静无波、不冷不热,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担心。 “此时此刻,你竟然还惦记着萧胤那个卑鄙无耻的狗皇帝?”聂云瀚那墨黑的眸子因她这称得上有几分怪异的表情而一敛,语气很有几分涩然:“他真的有那么好?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难道看不出他是在利用你么?” 蓦嫣叹了一口气,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将视线专注与他,对他对视,像是想从他的眼睛望进他的心里,看清他的每一分所思所想。 可惜,聂云瀚却是将眼一闭,拒绝与她对视:“至于叶楚甚——”他半是嘲弄半是冷哼地嗤笑了一声,有些不屑一顾:“你以为他是那么容易便受人要挟的么?” “我当然知道叶楚甚不是省油的灯。”蓦嫣轻笑着点头,可是,那笑容却有着说不出的凉薄:“我也知道萧胤是在利用我。” 是了,叶楚甚在她眼中,可是一只狐狸。 狐狸,自然是狡猾奸诈,老谋深算的,即便是算计了谁,利用了谁,那也无可厚非。 只不过,若是和狸猫比起来,当然还是狸猫更胜一筹。 帝王心术,鬼神不言。 她既不是神,也还没成鬼,自然就更是捉摸不透了。 “叶楚甚明着里是萧胤的盟友,不仅供给白花花的银两,还四处张罗,从中穿针引线,让萧胤向南蛮大批量地购买易于携带的兵器。不过,一个机关算尽的奸商,又怎么会贸贸然做赔本生意呢?若说他没有算计,我是绝不会相信的。”看她似乎不是很在乎,聂云瀚眯起眼,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至于萧胤,他心知肚明,只要有你做筹码,收回青州的兵权是迟早的事,你以为,夺回了兵权,他还会这般善待你么?” “你说的很对,他们对我好,都是另有目的的。”蓦嫣像是有些疲倦,背靠向潮湿的山壁,阖上双眼,干涩的唇瓣蠕动了一下,像是带着笑:“不过,聂将军,你又何必做出这副义正言辞的模样,难道你就全然清白,没有一点算计么?” “我有算计?”聂云瀚虽然脸色苍白,可是那挑起的眉,那深邃的眸色,带着暴风雨前的黯沉与平静:“你倒是说说,我如何算计,又算计了谁?还是,我连命也不要,跳下断崖来救你,也是算计的一部分!?” 蓦嫣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可是,眼里却有着怎么也掩藏不住的酸涩:“送嫁的路上,你把那个假扮郡主的女子给拐上床了吧?”她说得很毫不掩饰,就连字句也是那般坦诚,不加任何委婉的修饰:“要不然,你是怎么知道她大腿上没有胎记的?难道,她一边对着你暗送秋波,一边又宽衣解带让你看尽全身?” 聂云瀚敛着的眸子掠过了一丝怪异的光芒,却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言语。 “你本来的计划是在送嫁的途中把郡主拐上床,然后悄悄带着郡主回青州,杀尉迟非玉一个措手不及,借机统御卫王府。没想到,你却借着这件事,阴差阳错发现那个郡主是假扮的,也算是你甘愿献身的一个意外收获吧。”蓦嫣淡淡地笑,将自己一直以来的推测全然摆上了台面。从他的表情,她便明白,她猜对了。“你其实根本就不关心我的死活,否则,在墨兰坞,你见到萧胤,又怎么会毫不询问我的下落,只是举剑便要杀他呢?别说什么我欺骗了你,说到底,你的目的不是也想利用我吗?” 聂云瀚仍旧没有反驳,但是,眼眸之中已经开始凝聚杀气。 “尔后,你听我诉说了萧胤的所谓暴行,不疑有他,然后就对我刻意温柔,目的不过是让我这个受尽欺凌的弱女子对你全身心依赖,这样,有了我这张王牌。回到青州,依照你在军营中的号召力,尉迟非玉又能拿你如何?尉迟非玉需要一个死掉的郡主做起兵造反的借口,而你聂将军,则是需要一个活生生的郡主做夺权的棋子。甚至于,在地牢里,你早就猜到萧胤会以青州的统治权来收买你,却还是故意要演一场所谓忠诚义气的戏,为的不就是向我表示,你是一个对卫王忠心耿耿的人么?这样,即便是萧胤日后反悔,你也仍旧可以利用我达到你的目的。你一而再在而三地向我暗示萧胤在利用我,为的,也不过就是让我转而信任看似忠厚老实的你,进而依靠你么?”蓦嫣说着说着,像是倦极,靠着石壁,望着天空。 可惜,此时此刻,她满眼都是茫茫雾气,似乎永远也不会消散,碧蓝如洗的天空,只能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之中。那一刻,她是真的觉得累了。 身边没有一个值得全然信任的人,这种感觉,很孤独,很不是滋味。 以前,她写文时,总是津津有味地谋划着无数的阴谋阳谋,让自己笔下的角色在这样那样的桎梏中辗转灭顶,无法脱身,虐得兴之所至,觉得很是过瘾,可如今,当她也深陷在这诡谲的阴谋中,她才知道,当局者是如何的身不由己,而旁观者又是怎样的冷漠无情。 就如同那些撒狗血的八点档电视连续剧,往往,只有主角经历了悲苦至极的人生,才能引发观众的浓厚兴趣和莫大同情,可是,他人同情的背后,往往是希望你堕入更深一层的地狱,以增加传奇性和娱乐性。 人性,就是这么冷漠。 “就连刚才,你跟着我一起跳下来,只怕也是早就知道这个断崖不至于把你我摔死的吧?”望着那迷蒙的雾气,她也不去管聂云瀚眼中的杀气凝聚到了什么程度,只是像发泄一般滔滔不绝地诉说,只说到嗓子也有些干了,连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了:“甚至于,你肯拿自己做垫背,不让我受伤,不也是你的手段吗?你的伤不算很重,定然是死不了的,就快到午膳时间了,只要莲生发现我失踪,整个神仙洞府的人都会出来寻找,那么,我们便会得救。所以,用这些不足以致命的伤来换得我对你的全心信任,这,不就达到你的目的了?” 最后,她缓缓地睁开眸子看着脸已经有些扭曲的聂云瀚,澄澈的瞳眸深邃黝黑,像是一把剑,直入人心:“聂将军,你对一个人的好暗藏着那么多心计,平心而论,你真的是一个我可以全心依靠的人么?” “看来,是我低估你了。”聂云瀚危险地眯起眼,已经无法抑制地将手掌蜷曲着,做好了灭口的准备。就连尉迟非玉也没有看透他深藏的心机,为什么眼前这个女人竟然能看的一清二楚? “一个女人如果太过聪明,便注定会短命!没有哪一个男人,会希望自己身边的女人能看透自己全部的心思。” “那你现在大可以立马动手杀了我。”她闭上眼,虚软的身体乏力的靠着山壁,只是低低的笑,不让任何人看清她眼中的情绪,暗哑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苦涩:“争权,夺利,阴谋,杀戮,不要说谁负了谁,或者是谁利用了谁,我也不过是想求一条活路。我有心有眼,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只要谁能给我这条活路,我便就暂且做谁手里的棋子,就这么简单,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末了,她抿起唇,那山壁上徐徐滴下的水珠溅在她的脸上,一颗,两颗,三颗……像是干涸的眼底怎么也流不出的泪,缓缓地往下滑,留下了很清晰的水渍。 那一瞬,她突然觉得很想睡,恨不得,睡醒了之后,她便回到了正常的状态,眼前的一切都是南柯一梦中幻想。然而,她却也清晰地知道,那决议惩罚她的人,不可能就这样放过她。 聂云瀚那满怀杀意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明明,他只需要握住那纤细的颈项轻轻一捏,便就可以轻松地达到杀人灭口的目的,掩饰自己一切的谋算,甚至于,他还可以将罪责全都推到尉迟非玉的身上。反正,萧胤已经许了他青州的统御权,不是么,眼前这个女人,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 明明,无毒不丈夫,他挥剑砍下的脑袋,他纵马踏过的尸骸,何止千百?杀一个半残废的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明明,他就是冲着青州的统御权而来,无所不用其极,为的是不再做任人驱遣的马前卒。可此时,他却为什么下不了手? 不知为什么,耳边突然回响起起她曾经问过的那个问题。 聂将军,你说过,你会带我回青州去的,对么? 当时,她若是问的认真,那么,他便也答得真心。 他无法否认,那一刻,他是真的想带她回去,待得他夺下了青州的兵权,掌管了卫王府,然后,他会遵守承诺,带她去看盛放的紫薇,去看妖娆的木槿。 垂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觉得自己迷失了。 完璧归谁 蓦嫣不知道自己几时睡着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总之,待得她醒了过来,天色已经变得有些暗了。抬起头,看着晦暗的天色,她突然开始佩服起了自己如今的粗神经。在这之前,她一语道破了聂云瀚的诸多心机,竟然一点也不担心聂云瀚会恼羞成怒,进而杀人灭口,还能睡得这么全无防备。 看来,聂云瀚说的不无道理,莲生或许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把她失踪的消息告诉萧胤和叶楚甚,当然,也有可能是萧胤和叶楚甚没打算在第一时间寻觅她的踪迹。 无论是怎样都好,可见,她的价值也不过如此,远没有她预想中那么不可或缺。 她揉揉眼,突然觉得喉间痒痒的,轻咳了几声之后,不适感似乎是越来越严重。 突然想起聂云瀚来,她看了看距她不过一步之遥的男人。 他斜倚着石壁,似乎也是在昏睡,可是却睡得很不安稳,嘴唇干裂成了灰白色,额上不仅不断地冒着汗,就连眉头也深深蹙起,像是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 这也难怪,他背上的擦伤虽然不足以致命,可是若长时间没得到适当的处理,又一直身处这潮湿的环境中,伤口感染发炎是迟早的事。 一旦高烧持续不退,恐怕,他这条命就—— “水……”他轻轻呓语着,半睁着眼,半张着唇,似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格外迷惘。 蓦嫣苦笑着望了望四周,这里倒是的确有温泉,可是富含着硫磺的水,怎么能够饮用呢?不仅如此,甚至于,就连石壁上徐徐滴下的水珠,也带着一股子硫磺味。这样的水,给他喝了,无疑只能让他更快地去“西天取经”。 想了想,蓦嫣将手指伸进嘴里,用力咬破,然后,将那带着伤口的手指凑到了他的唇间。 幸好她体内的毒已经解了,那么这血喝起来,应该也和水没有太大的区别了吧?! 聂云瀚似乎的确是口渴得受不了了,她指尖的血刚接触到他的唇,他便迫不及待地一口含住,狠狠地吮吸起来,甚至分辨不清那划过喉头的究竟是水还是血。 就算他是有企图的,就算他是有谋算的,可是,他毕竟跟着她跳了下来,就算他是居心叵测地,可是,他保护了她,这一点毋庸置疑。倘若撇开其他的不说,仅只是这一点恩惠,便值得她好好报答。 如果,他的目的能够再单纯一些,那多好,这样,她会觉得欣慰,这样,若是他以后告诉她,他想要这天下,以她的心机,只怕也能为他谋算得八九不离十。 这一刻,突然想起那曲半仙的话—— 即便是偶有龙游浅水的窘境,也只不过是一时之困罢了。 真的是这样么? 一时之困以后呢? 走出了桎梏,她能够看见的是什么? 权倾天下,袖卷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些,于她而言,真的有所谓的吸引力么? 她不是男人,男人有野心,吃饱喝足,便会兴致勃勃地思索策划着如何征服天下。她不过是一个女人,前一世活了二十多岁,还未成婚姻的正果,这一世活到如今,又是二十年了,算一算,也该有四十岁上下了。 四十岁的女人渴望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相当的生活历练,她说不清,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很清楚,自己如今渴望的,不过是一个温柔的怀抱。 没错,她承认自己就是这么肤浅,就是这么俗。至少,她还没有笨到去渴望所谓的爱情。 爱情是什么? 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她写过那么多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她笔下的那些男女主角总是爱得死去活来,可是她却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不明白爱情究竟有着怎样的吸引力。或者,确切的说,她并不曾经历过那所谓的爱情。 所以,她从不觉得虐死恋人中的一个对另一个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她也从来体会不到男主或者死了,对于苟活人间的那一方,将是怎样的致命打击。 蓦嫣无力地靠在聂云瀚的身边,闭上眼,也顾不上自己会不会被他给吸光了血。 要是眼前这个男人没有那么多企图,那么,该有多好,至少,她还可以欺骗自己,他对她的 这一番情意,也比拟得上那千古传颂的所谓爱情了。 爱情,说到底,不过是狗屁! *************************************************************************** 聂云瀚睁开眼,见蓦嫣又昏睡过去了,兀自抿抿唇,将嘴里的她的血给吐到地上。 那殷红的血在湿软的泥地上,混合着浑浊的泥泞,像是裂开了一个可怕的伤口,显得很是触目惊心。 没错,他现在的确是在发烧,但,还没有烧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刚才,她咬破自己的手指,拿血给他解渴,这样的举动的确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于,他的嘴里还残留着她的血的味道,腥膻,却也甘甜。 看着她指尖那缓缓流血的伤口,他更加迷惘了。 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伸出手,趁着她昏睡之际,解开了她的衣襟,撩起了她的裙摆—— 原来,她尚是完璧。 那么,也就是说,萧胤与她之间并没有苟且乱伦的□。 看来,他被误导了。 亲自验证而得知了这个事实,聂云瀚的心莫名地颤动了一下,突地一下就轻松了起来,像是一下就卸除了背负已久的包袱。 打定主意之后,他咬紧牙,忍着剧痛,将自己那脱臼的腿骨硬生生掰回原位,尔后,便将自己的外衣撕成布条,结成一条长长的绳索,将蓦嫣牢牢地绑在自己的胸前。 萧胤那帮家伙也不知是在干什么,竟然这么半天还没找到这断崖之下来。趁着如今神智还有一丝清明,他应该是可以顺着断崖攀爬上去的。 虽然他皮粗肉厚,久经历练,背上的伤口不足以致命,可是,这个笨女人的身体很显然是经受不住考验的。她如今这模样,很明显是染上了风寒,要是不赶快医治,只怕过不了多久,便会小命休矣! 不能再等了。 ************************************************************************** 蓦嫣再一次睁开眼,看见的是华丽的雕花床顶。 那一刻,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断崖下一命呜呼之后,再一次地穿越了。 穿了,也好。 正当她暗自庆幸不应再面对那些尔虞我诈阴谋阳谋之时,向晚枫那张极俊俏却也极冷漠的脸突然在她眼前放大,如此毫无预警,如同恐怖片当中最具震撼力的细节,吓得她双眼圆瞪,差点没有尖叫出声。 “你醒了。”见她骤然清醒,面部表情仿似见了鬼,向晚枫便板着脸,神情冷淡地开口,成功地将等在一旁的萧胤和叶楚甚给引了过来。 蓦嫣咳嗽了好几声,喉间的不适似乎才稍稍缓解了,她缓过气之后,这才发觉全身像是散了架一般,软软地疼痛,似乎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哀哀地瘫在床上,呲牙啮齿地问道: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过分。 “断弦居。”向晚枫将摆放在床头的银针,药盒等物一一拾掇妥当,这才慢条斯理的应着。 蓦嫣抽了一口气,鼻腔一吸入空气,便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咳嗽。原来,她们已经离开九嶷山,回到徽州了。 她一边咳,一边想起和自己一起在断崖下的聂云瀚。想来,他背上的擦伤也不轻,再加上腿骨脱臼,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于是出于关心,她便顺口问了一句:“聂将军怎么样了?” “还没死。”浓如墨染的眉,微微拧了起来,向晚枫惜言如金,语音平稳,挤出嘴唇的仿若“三字经”,一个字的废话也不愿多说,以此算作回答。 蓦嫣有点愣了,看着向晚枫,明显感觉他似乎是在生气,可是,却不知他在气什么。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望向一旁的叶楚甚,见他神色和悦,这才敢小心翼翼地继续询问:“你们在断崖下找到了我们?” “不是。”叶楚甚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有些淡了,眉梢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倦意:“我们误以为你是被居心叵测之人给掳走了,便立刻一路下山,四处追查,没想到你们掉下了山崖,更没想到的是,聂云瀚满身是伤,竟然还能强撑这把你绑在身上,攀着石头硬是从断崖下爬了上来。” 聂云瀚把她绑在身上,攀着石头硬是从断崖下爬了上来?! 惊闻如此具有震撼力的消息,蓦嫣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好像都有些打结了,什么话也说不出, 只能木然地发出“哦哦”声,掩嘴猛地咳嗽了几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不是明明受了伤吗? 怎么—— 向晚枫睨了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径自对叶楚甚道:“楚甚,你去告诉莲生,他的主人已经醒过来,叫他不用跪在外头了,赶快去煎药,顺便再端碗枇杷蜜露进来。” 乍一得知莲生跪在外头,蓦嫣更是不解了:“莲生为什么要跪在外头?” “我姑姑既然把他给了你,那么,他便就是你的人了。”见叶楚甚出去了,向晚枫垂着头继续拾掇物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表情如常,可是,那如墨一般的眼眸却蕴含着意味深长的光芒:“做下人的擅离职守,累得主子险些丧命,即便是受罚跪上那么七八天,也是应该的。” “跪了七八天?!”蓦嫣咂咂舌,断断续续的咳嗽起来,似乎有点不敢置信:“我睡了那么久了吗?” “七八天?!”在一旁冷眼旁观,一直不曾说话的萧胤终于忍不住了,哼了一哼开口道:“风寒并发肺炎,你已经昏睡了将近半个月了。” 他的语气有些重,像是在生气,那一双幽深的眼,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要用目光刺透了她,显得阴沉难测。 向晚枫也不说话,拾掇完后便径自出去了,那板着的面孔,也像是在生气。 这两个男人究竟怎么了? 莫名其妙的生什么气? 难道有谁借了他们的谷子还他们的糠了么? 否则,脸色为什么会这么难看? “蓦蓦。”待得向晚枫出去了,萧胤这才站到床榻前,本就极高的身量被烛火拉成一个剪影,背对着光亮的双眼闪过一道扭曲的阴影,令人有些胆寒:“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蓦嫣从没见过萧胤脸上有这么可怕的表情,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胸口微微的起伏着,压住咳嗽装傻道:“什么和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胤眯起眼,目光像是针一般,细细地打量她,正要开口将一切挑明,房门却被人推开了。 聂云瀚神色自若地走了进来。 蓦嫣可怜巴巴地缩在床角里,见到聂云瀚进来了,这才敢稍稍挪动一下位置。“聂将军,你没事吧?”她嘴上虽然在问候聂云瀚,可是眼角却在偷偷地撇着萧胤。 果然,萧胤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聂云瀚见了萧胤,全无礼数,仿佛视而不见,只是径自撩袍,坐到了床沿上:“一点小伤罢了,郡主不用担心。”他倾身往前,目光很是温柔,那眉眼,那神韵,温和得一点也不似一个纵横沙场的武将,不知情的旁人见了,定会以为他与她是相恋已久的小情人:“至多不过是多几块疤而已。” 蓦嫣有点受不了他的热络,只好一边应着,一边掩嘴断断续续的咳嗽,不动声色地往后靠。“呵呵,那就好,那就好。”她极困难地出声,可喉咙却冷得发冰,伴着刺痛,似乎是被什么给冻结住了,好半晌才低低地说出口。 “看来,朕这个做皇兄的误解了王妹的意愿。”萧胤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后,脸上浮起了诡异的笑,神色纵使淡漠,可那一字一句,却像是极困难地从唇缝中挤出来的:“或许,把你赐婚给叶家大公子,不是你的最佳归宿,朕该下旨,将你赐婚给聂将军才对。” “陛下,君无戏言。”聂云瀚毫无惧意地扭头看向他,顺着他的话尾便接了过去。两人的目光像是两把利剑,在空中击打出无形的火花:“臣方才听得清清楚楚,希望陛下以后能够信守承诺。” “信守承诺?”好一会儿之后,萧胤才粲然一笑,眼眸微眯,可却隐隐能见到其间恍惚晃动着的一丝诡谲:“我刚才有说过什么吗?我怎么忘记了?” 鬼医传人 萧胤素来就是个诡计多端之人,他将自己嘴里的“朕”和“我”分得很是清楚,一点也不会混淆,如同精神分裂一般,什么话是一言九鼎的,什么话是死不认账的,也区分得极是清楚,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就在他的话语冲口而出的那一瞬,他很清晰地看到了蓦嫣眼中的失落之色。 这个小丫头,她在失望什么? 她以为,他方才的言语,是打算要将她当做收买人心的礼物给送出去么? 他方才流露出要将蓦嫣赐婚给聂云瀚的意思,不过是试探一下聂云瀚对蓦嫣究竟是这样的一种态度。 明明,蓦嫣之前曾经设计过聂云瀚,聂云瀚对蓦嫣也一直是没有好脸色,可为什么如今,聂云瀚对着蓦嫣,突然一下就转变了态度? 在断崖下,是否发生了一些出乎他意料的事? 不过,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蓦嫣要想名副其实地坐稳昭和郡主的位子,恐怕,总得要依靠自己的能力为自己添点羽翼才成。倘若她真的有本事将聂云瀚收入麾下,那么,他是不是可以对她稍稍多一些期待? 所以,下定主意之后,他不动声色,对蓦嫣那失望的表情视而不见,全无罪恶感,只从那犀利的眼神可看出他一闪而逝的淡然笑意。 对于萧胤矢口否认的耍赖行为,聂云瀚脸上那温柔的神情瞬间便冻结了,正待发作之时,端着一只桤木托盘的莲生冷不防推开了门,旁若无人地径自走了进来了。 “两位请先出去。”莲生端着托盘,站在床榻前,那声音犹如瓦楞上的霜雪破碎之后,一簇一簇窸窸窣窣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明明应该有着成年男子的低沉却又混合着稚气少年的清悦,即便是客套而疏远的言语,入耳也只觉舒服无比:“我家主人风寒入体,不宜与客久会。” 萧胤凤目半合,浓密簇黑的睫毛微微下敛,将眼底汹涌澎湃的波澜掩饰得滴水不漏。“也对,再过两日,我们就要启程去青州了。”他抬眼瞥了瞥满脸阴沉的聂云瀚,转而看着蓦嫣,眸底邃光幽幽,掠过一丝意味深长:“蓦蓦,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件东西。” 语毕,他完美而优雅地转身,自顾自地出门去了,修长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出了一分说不出的洒脱。 不知为什么,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蓦嫣发觉自己的目光有点不自觉地开始随着他转,可是,当他与她对视时,她却又近乎逃避地调开视线。 千万不要喜欢上这个家伙,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城府又极深,一旦沦陷,恐怕自己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不断地在心里告诫自己,可是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随他而去。 聂云瀚看出了蓦嫣目光中随着萧胤的身影而明明灭灭的情愫,却只是皱了皱眉,未动声色。 “郡主,你先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他沉声开口,临行之前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莲生,拳头在手中轻轻握起,瞬间却又松开了。 待得聂云瀚也出去了,蓦嫣这才伸手打算接过莲生手里的药碗,可冷不丁的,她抬起头,却见到莲生那白皙的脸上,有三道长长的极细的伤口,像是什么极锋利的兵器瞬间划过,只有深深的伤口,皮肉微微翻起,却不见一毫血丝。 她略略有些发愣,咳了几声,疑问才得以脱口而出:“莲生,你脸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莲生不应在主人调养身体时擅离职守,合该遭此惩罚。少主已是手下留情,主人不必介怀。”莲生冷着脸,看不出是愤懑还是怨怼,只是将那桤木的托盘搁到床头的小几上,把煎好的药恭敬地双手奉上:“主人还是快些喝药吧。” 原来,这是向晚枫的杰作……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跟着我,我不会勉强你的。”蓦嫣接过药,仅只闻了闻那刺鼻的味道,便止不住地将五官皱成一团。尝试着小啜了一口,那苦味更甚黄连,她差点忍不住喷了出来。强自咽下去之后,她才喘口气,觉得喉间的痒痛稍稍缓解了。抬眼望了望莲生,只觉那无瑕的脸上无端端多了三道伤口,看起来实在是既造孽又碍眼,一想到这孽,最终还是得算在她头上,她顿时便更有罪恶感了。 许是药汁划过喉间,突然带起一阵无法抑制地轻痒,掩住唇,她尽力压抑着咳嗽,断断续续地道:“不如……你这就去叫……向晚枫来……我和他说说……” “你要同我说什么?” 门口传来向晚枫的声音。 他背光而立,双瞳迎着烛火,犹如黑暗中的宝石一般,隐隐带着一丝晶亮的光芒。 总感觉,他似乎就是莲生的升级版,不只面部表情,就连行为举止也是如出一辙。也不知是莲生刻意学他,还是两人这么巧合,俱是少年老成的面瘫。 蓦嫣眼睛亮了一亮,想起他带她上九嶷山的目的,顿时对他那惯常的冷眉冷眼有了几分好感,暖意融融地唤了声:“疯疯——” “闭嘴!”向晚枫轻斥了一声,打断了她那明着里全无问题,可实质上却大有问题的亲昵称呼,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谁允你这般轻浮地唤我?!” “我和你姑姑再怎么说也是结义金兰的姐妹,也算得上是你的长辈。”待得那咳嗽最终平息,蓦嫣眨眨眼,想趁机将那苦死人的药给搁下,谁知,莲生却适时挡在床榻前,不让她将药碗搁在小几上,冷漠地用眼神不断逼迫她将药汁硬生生吞下。她端着药,死也不肯再喝一口,满眼哀怨:“莲生跟在我身边,我也不太习惯,你姑姑当时将他送给我,应该也是一时的玩笑罢了,不如,你让他回九嶷山去吧。” 虽然这小正太长得很有爱,可是,却实在很鸡婆,比如——现在。她不希望自己身边从此多了一个管家公一样的面瘫小厮,连喝药沐浴都在一旁伺候着。 “不必。”向晚枫还未表态,倒是莲生先开口回答了,那清越的声音里含着不容质疑的决绝:“莲生既然已称你一声‘主人’,这一生一世便就跟定了你。” 向晚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上去闲闲的,可说的话确实在不怎么中听,怎么听都觉得像是一种不着痕迹的鄙夷:“既然这是我姑姑一番美意,你又何必故作客气?!好歹,你这条命也是我就回来的,莲生尽得我姑姑的真传,跟在你身边,自然多的是法子为你调和进补,熏蒸药浴,你的身子便能快些恢复,也不至于太早一命呜呼,平白辱没了我的医术。” “你的医术自然是很高明的!” 蓦嫣不失时机地恭维着,可心里却在暗自埋怨:只不过,配的药就实在不怎么样了! 莲生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牢牢盯着她手中的药碗,提醒她不要借机转换话题:“主人快些喝药吧,否则,两日之后还无法下床,便会耽搁少主的行程。” “耽搁行程?”蓦嫣揪到一点点机会,立刻询问起来,以显示自己的嘴在此刻,除了吃药,还有更重要的作用:“疯疯,你要去哪里?” 向晚枫并不回答,只是不冷不热地白了她一眼,对她话语中那亲昵地称呼很是不习惯。倒是莲生开口,回应了她的疑惑:“少主要与我们同行去青州。” 向晚枫轻咳了一声,那俊俏而肃静的脸如莲萼一般,透着无瑕的白皙,仍旧是一幅很肃然的表情:“北夷摄政王毁木赞身染重疾,三番五次派人来请我前去诊治,我嫌此去路途太远,便推脱婉拒了。”顿了顿,似乎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向她解释这些事,不过,却依旧往下说:“这一次,他们以北夷国宝瑶池琉璃果作为报酬邀我前去,盛情难却,我想,那瑶池琉璃果与我倒还有些用处,便就打算去一趟。” 说来倒也没什么稀奇,虽然朝廷与北夷交恶,但向晚枫并非官场上的人,即便是真的要去医治北夷的摄政王,那也无可厚非,没人管得着。再说,如今,就连萧胤这个袖卷江山的皇帝老儿,不也巴巴地望着他救命么—— 思及至此,蓦嫣微微愣了愣,像是突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倏地黯了下去。她清清嗓子,将手里那碗能苦死人的药一股脑吞了下去,只觉得纵使再苦,也似乎没有无法忍受了。她把碗递给了莲生,又喝下那微甜的枇杷露,趁着这个过程将自己的黯然和情绪低落全都藏得好好的,不想曝露于人前,却不知,向晚枫和莲生早就将她这瞬间的不自在看在眼中了。 一大一小两个男子对望一眼,一样的表情,一样的眼神,谁也没说话。 “疯疯,上一次,你是为了什么报酬而答应医治我的?”待得莲生将药碗收拾妥当出去了,蓦嫣才迟疑地抿抿唇,故意用听似漫不经心的口吻,很随意地询问着,末了,却又加入自己真正想要询问的目的人物:“哦,对了,还有狸猫?” “你其实是想问我为何主动医治萧胤吧?”向晚枫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到蓦嫣手中的空碗上,语气淡然的拆穿她的意图。等他再抬起眼时,那双深黑的瞳眸蒙上了一层水光,明亮的异常夺人心魄。待得那些光彩慢慢转暗,他才缓缓半合上眼睛:“那是因为,他是鬼医凌之昊的传人。” “萧胤是鬼医凌之昊的传人?”蓦嫣不自觉的重复了一遍,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自咳得满脸涨红,胃里无故翻腾着,几乎要打干呕。不过,就在那咳嗽的极短时间里,她的脑海本能地闪过无数武侠小说地情节和电视连续剧的剧情。 她并不知道鬼医凌之昊是谁,不过,这种有诡异名号的江湖人物,多半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更何况,就连向晚枫这种孤傲不可一世的人也得要卖个人情与脸面,可见,肯定是不容小窥的人物。 他想不通的是,萧胤身为这个帝国的主宰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什么甘心纡尊降贵,拜到这么个江湖人物门下呢? 难道是他中毒之后,所以才病急投医? 向晚枫冷笑两声,满脸的不屑一顾,似乎很是轻蔑:“倘若他不是鬼医的传人,他怎么懂得以金针封穴的手法抑制自己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见到蓦嫣一脸迷茫,似乎是真的一无所知,他方才收敛了不屑的冷笑,双眉微微上挑:“鬼医凌之昊医术高深,行事诡谲,喜好先救人,再杀人,素来喜好自我标榜,事事皆要与我向家争一日之长短。我倒不知他是几时收了这么个来头如此大的高足,不过,萧胤身上的毒显然使得凌之昊也束手无策,虽然得以暂时控制,倘若被我医神向家的人医治好了,那么,自然便可显示我医神向家的医术远在鬼医凌之昊之上。” 原来,向晚枫是想借此证明自己医术的精湛。 蓦嫣因着方才的咳嗽而说不出话来,只能捂住唇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向晚枫这才淡淡地开口继续,黛色的眼眸转到床榻上的蓦嫣身上,目光中顿时多了一丝凉凉的嘲讽:“还有你,这几年来,若非他苦心孤诣地以温膳进补,配以各种罕见药材,不着痕迹地一点一点驱除你身上自娘胎里带来的胎毒,你早就不知躺了几回棺材了。” 听到这里,蓦嫣明显愣住了。 她在内廷住了这么二十年,只道自己体弱多病是因当年殷璇玑以药汁催生,从不知道自己早已中毒匪浅,也从来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膳食有什么神奇的功效。之前,听向软衾提起这事,她也曾仔仔细细地回忆过,觉得有时膳食似乎有些说不出奇怪的味道,她也只当是管事的宫娥或者太监刻薄,送来的是不怎么新鲜的食物,只要能凑合着入口,便也就风卷残云囫囵吞枣了。 而今想来,萧胤定然是怕她死了之后,被青州那票企图起兵谋反的人当做借口,这才勉为其难地医治她的。 可是,转念想了又想,她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了。 既然萧胤要治她,完全可以正大光明的告知,以求得她的知恩图报,却又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不敢示于人前? 难道,他是因为顾忌殷家人,怕自己觊觎青州兵权的事被殷璇玑知道了,所以才这般小心翼翼? 是了,一定是这样! 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他很久之前对她说的话—— 除了我,没有人希望你活。 没错,那些希望她死的人,为的是兵权,然而,那希望她活的人,不也一样是为了兵权么?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有点说不出的苦涩,好像是之前吞下的药余下了那么一点点枇杷露压不住的苦尾子,也好像是从胃里翻腾起来与药汁完全不同的苦味。硬撑着咽下那苦味,不想,喉间又是一阵痒涌上来,顿时,她便咳得像是要断气一般。 “所以,这一次医治你,我分毫未取。”向晚枫微微挑起嘴角,目光沉寂如水地看着她咳个不停,就连平淡的语调没有兴起一丝一毫的涟漪:“既然他舍不得你,不肯让你留在墨兰坞做我的奴婢,那么,这笔帐,我便就全都算在他身上了,楚甚答应做个证人,日后,待得萧胤付账之时,我定会让他肉痛不已。” “他舍不得我?!”好不容易咳完,蓦嫣敛下眼,锦被下的手紧紧揪住那缎面,习惯性的抠着,脸上的表情很麻木:“我应允了要给他想要的东西,他也应允了给我我想要的,横竖不过是个交易罢了,于他而言,我的价值恐怕仅此而已。” “是么?”向晚枫薄唇紧抿,瞥了她一眼,双眼暗沉沉的,好像在压抑着什么,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似是不信。 青杏尚小 或许是那碗苦药的药性使然,蓦嫣不知不觉便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她断断续续地闷咳着,只觉得鼻子塞得厉害,连呼吸也不怎么顺畅,只好用嘴呼吸,偏偏喉间很是干涩,既痒又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反反复复地扎着,把咽喉活活给缩小了一大半,只余下一条细缝,就连咽下一口气也困难异常。 一股带着浓重药味的液体从唇缝里缓缓地浸入唇内,她以为又是那苦死人的药汁,本能地蹙眉抿唇,不断地摇着头,抗拒着,躲避着。但出乎意料的是,那浸入唇中的药汁却并没有想象中不堪忍受的苦味,带着淡淡的甘甜,分明就是记忆中那熟悉的味道。 记得,她住在内廷之中时,曾经有一个御医,总要等到她病得不省人事了,才敢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摸摸地来诊治她。 那个御医所配的药,一点也不苦。 或者说,当卫王妃沈若冰死后,她一个人住在寒英殿,太医院的御医们要么端着架子不屑来为她诊治,要么就是胆小怕事,不敢贸贸然前来为她诊治,只有那一个御医,不怕被杀头,敢来诊治她,那么,即便他配的药再苦,喝起来也是甜的。 那一刻,觉察到了某些蹊跷,她突然不再抗拒,也不再躲避,乖乖地张开嘴,一勺一勺慢慢吞咽下了所有的药汁。 药,还是苦的,可是,在她嘴里,却变成了甜的。 接着,一只似乎应该是很熟悉的手,沾了凉凉的带着薄荷味的膏体物,轻轻在她的喉间涂抹着,那不适的感觉顿时便舒缓了很多。 她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只见皎洁的月光自窗外柔柔地泻入,轻若蝶翼,银白如霜,泛着清冷的深幽,将地面照映得纤毫可见。昏暗的烛火之下,萧胤坐在床榻边,闇沉的眼微瞇起,双手继续着原本的抹药动作,倾泻而下的月光混着烛火,勾勒出半边他清隽的侧脸,淡然的表情看不出他此刻究竟是何种情绪。 蓦嫣吸吸鼻子,觉得呼吸似乎稍稍通畅些了,便用那带着浓重的鼻音的沙哑声音轻轻地唤了一声:“狸猫。” “嗯?”萧胤低低地应了一声,深幽的黑眸,只有在无人知晓的一刻,才不自觉的变得柔和,一向是带笑的表情,此刻却是难得的肃然,觉不出一丝一毫的恬淡意味。 蓦嫣伸手揉了揉眼,想把他看得清楚些,可是,全身上下还是那般酸软。“我不是吃了向晚枫让莲生端来的药么,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她低吟着,就连一个简单的翻身的动作,也是费力无比。 “再喝几贴药便就没事了。”萧胤搁下手里的药膏,轻轻敛了眉目,发丝散落在肩头,映着烛火,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当初在九嶷山,向软衾亲自配药医治蓦嫣,可不知为什么,明明已经发烧昏迷的蓦嫣,却是死也不肯喝,就连莲生强行给灌进去,她也会全数给吐出来。尔后,傲气地向晚枫眼见着蓦嫣烧得越来越迷糊,不得不拉下面子写方子配药,可蓦嫣仍是一口也喝不进去。 只有他知道,她是多么的怕苦。 也只有他,悄悄地开了药方,亲手煎了药喂她,昏迷的她才肯乖乖地吞咽,慢慢地退了烧,慢慢地好了起来。 这些,谁都不知道。 蓦嫣定定地看着萧胤,只觉得自己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模样,可是,她却仰起头,轻轻地笑:“狸猫,你是不是鬼医凌之昊的传人?” “向晚枫告诉你的?”萧胤并不直接回答,只是缓缓别过脸来,凝视着她。 “对。”蓦嫣点点头,有些虚弱地伏倒在床榻上,半阖着眼,微微喘气,问出口的却是萧胤怎么也没有预料到的问题:“我的药是你配的,对么?” 他有些讶然,却也没有否认,嘴角微微一勾,露出温文的一笑。颔首轻轻应了一声:“嗯。” “以前在内廷的时候,每次我病倒了,那个悄悄来为我诊治的御医,就是你,对么?”蓦嫣顿了顿,忍不住抬头,却见他笑得很温柔,默默瞅着她。 “嗯。”温文的笑,轻缓的声音,他看起来,似乎永远那么具有欺骗性,绝不会有人能凭着这无害的外表,猜透他内心的诡谲和手段。 “难怪。”蓦嫣无力地一笑,笑里多多少少带着点自嘲,强撑着自己坐起来:“我就说,怎么我每次都要病到晕过去了,才会有御医来理会我的死活。有时,我还真怕,要是他手脚慢了点,赶不到在我死之前来开方配药,我会不会一命呜呼。” “你不会死的。”他温柔地开口,脸上仍挂着神色自若的笑容,看上去一派心平气和。“只要有我在。” “要是你不在了呢?”想了想之后,她困惑地皱了皱眉头,问了个很煞风景的问题:“你身上不是也中了很深的毒吗?” 那镇定自若的笑微微淡了些,他低下头看着她仍旧透着青白的脸,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拂过她的额头,声音越发压得低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蓦嫣沉默了。 可是,在他即将收回手时,她突然躺下,抓住他那拂过自己额头的温热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磨蹭着:“狸猫?!” “嗯?”他耐心地应着,俊雅的脸庞上绽出浅笑,那双温和的黑眸,一瞬也不瞬的注视著她这不自觉的小动作。 “我讨厌你。”她咬着唇,表情恍惚,像是带着眩晕,像是很委屈,又像是很懊恼,就连语调也像是在软软地撒娇:“我一点也不想喜欢你,可是为什么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他直视着她,温和的黑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光芒:“为什么不想喜欢我?”一抹淡淡的讶异,悄然浮现在眼角眉梢。 方才,他探过她的额头,她还有些低烧,不过,这副药喝下去,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然而,她此时恍恍惚惚的表情和言语,与她平素刻意装傻充愣的言行举止全然不一样,就连说的那些话,也是极难得的真情流露。 现在,恐怕就是她最脆弱的时候了吧?! 他冷静沉稳的态度似乎令她觉得有一些困窘,可是,她仍旧开口,问着那个她已经问过很多次的问题:“你对我好,真的只是为了青州的兵权么?” “是的。”他一如既往地照实回答,眉目低敛,让人难以看清他的眼神。 “我总觉得,你就好像会读心术一般……我好象没有什么事能够瞒得过你……”她很有些失落,闭上眼,抓住他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没有重点地说着一些语无伦次地话:“可是你在想什么,预备要做什么,我却什么也看不透……每次你对我很温柔,我都会想,如果你只是因为我这个人而对我好,那该有多完美……可惜,你为的还是青州的兵权……” 他静静地很认真地倾听着,黑眸转到她脸上,就变得异常深邃,末了,只是很平淡地用一句话做了结语:“蓦蓦,在这世间,并没有那么多完美的事。” 蓦嫣浑身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睁开眼,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犹如一只被陷阱困住的绝望的小兽:“狸猫,我有时看见你,觉得很害怕。” 俯视着她,他那靠着她脸颊的食指圈绕住她鬓角的一绺发,在指间轻轻摩娑著。“你怕我什么?”他问得很温柔,动作也很轻很缓,像是在抚摸一匹上好的丝绸。 她想了想,低烧使得她的思路不是很清晰,好一会儿,她才带着迟疑地轻声询问:“如果有一天,你如愿收回了青州的兵权,你会怎么处置我?” “我不知道。”某种柔亮的眸光,闪过萧胤幽暗的黑瞳,稍稍软化了那温文却疏离的表情。他薄唇微扬,唇角眉梢都是笑,却没有什么温度:“这个问题,还没有考虑过。” “那时,我没了利用价值,你会不会杀我?”她立即接口继续询问,定定地看着他,问得很是小心翼翼。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语焉不详地叹了一口气:“应该不会吧。” “可是,如果我没办法帮你收回青州的兵权,你就一定会杀了我。”蓦嫣的心揪得紧紧的,屏住呼吸,问出了那个她一直不敢去碰触的问题:“对不对?” “是的。”他略略颔首,一点否认的意思也没有,压低身子,用最轻最轻的声音回答道,嘴角浮起一丝令人心颤的笑意。 他的黑发像夜幕那样一缕缕地从肩头上散落下来,衬着那张清隽优雅的面容,有一种洒脱不羁的气息,像是高贵的兽,谁都不能掌控驯服。 “我为什么就不能有第二条路走?”她眼神一黯,胸口突然一紧,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又像是被火苗灼灼地燎烧了一下,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倔强地仰着头,楚楚可怜地抿了抿嘴唇。如果可以,她宁愿一辈子住在寒英殿,就算一直被那些宫女太监欺负也没关系,只要不用面对这些让人头疼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用面对这个温柔却也无情的男人。 “你没得选择。”萧胤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又低又沉,直道她的身不由己。 蓦嫣茫然地望着她,觉得心里空空的,似乎有那么一块地方从没有被填满过,以后,也无法再被填满。 “女主不是应该被掬在掌心里疼爱的么?不是应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么?不是应该烽火戏诸侯以博笑靥,拱手江山以讨欢颜么?可为什么你们每一个人都只是想利用我?为什么你们都有各种各样的目的?”她黯然地垂下眼,呓语一般咕哝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落寞地笑:“我能求你一件事么?”像是觉察到他挑起的眉梢有着某种特殊的情绪,她马上开口,有些嗫嚅地补充着:“我不是要和你谈条件,这是我求你的,可以么?” “你说吧。”他慢条斯理地点头示意。 “如果我没能帮你收回青州的兵权,你能不能不要亲手杀我。”她低垂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脆弱,那一瞬,一直堵得慌的鼻孔,像是一下就通畅了,空气随着呼吸沁入肺底,只有说不出的湿冷:“我不想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里。” 当然,她喜欢他,可是他并不喜欢她,所以,即便他届时要亲自动手杀她,那么,应该也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吧? 萧胤没有料到她说得是这个,稍稍错愕了一下,尔后,他叹了一口气,并不应允,却也没有驳斥,只是俯下头,靠在她耳边,薄唇浅勾,用呼吸撩拨她:“蓦蓦,如果你不能帮我收回青州的兵权,那么,你只有死路一条。”略微顿了顿之后,他笑意更深:“我也一样。” 蓦嫣闭上眼,对于他的撩拨无力抗拒,胸臆里满是酸楚,良久,问出了个似乎没头没脑的问题:“你会不会担心我背叛你?” “当然担心。”他的声音响在耳畔,低沉的声音极尽内敛,传入她耳中却似带着道尽繁华散尽,韶华逝去的恬淡苍凉,那般温柔,却也恁地无情:“所以,我决定要向你讨要你欠我的东西。” 蓦嫣直直地瞪视着床顶,心底却舔拭到了无法掩饰的苦涩与萧索:“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 “那么,你的命从今伊始便是我的了。”萧胤撑起身子,拿起搁在小几上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将那绺缠住自己食指的青丝削断,用丝线绑好,搁在怀中。尔后,他扬了扬那绺发,还是那一脸平静的表情,声音还是一样缓慢、沉稳、有力:“你也知道我是鬼医的传人,鬼医除了精通医术,还会一些旁门左道的巫术。如果你背叛我,凭着这绰头发,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一样能将你置诸死地。” 一种难言的苦涩伴着无力感席卷了蓦嫣。“你真的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心狠手辣,不择手段,赶尽杀绝。”她僵硬了片刻,睫毛盛着细密低迷的微光,垂下,复又抬起,声音轻得如同有些喘不过气来:“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呢?!” “我告诫过你,不要喜欢我,否则,只会被我辜负。”他从容的一笑。“可是,你偏偏不听劝告上。” 语毕,他俯下头,炽热的唇落到了她的唇上。 蓦嫣彻底愕然了! 一吻结束,他仰起头,笑得很淡。 “我赢了。” 何苦犯贱 两日之后,一切的出行事宜都顺利安排妥当了。 鉴于传出去的消息里,昭和郡主是在与叶家大公子成婚的喜堂上中毒身亡的,为了不打草惊蛇,被人觉出什么疑点来,聂云瀚亲自备办了一口棺材,准备一路上就这么正大光明地打着“护送灵柩”的旗号,直至回到青州。 原本那口棺材可以就这么空空的,以道具的方式的运送至青州,可是,最终,那口棺材里还是填进去了一个人。 当然,被填进去的定然不是蓦嫣。 蓦嫣吃过了萧胤所配的药,除了偶尔断断续续地闷咳,其他已无大碍了。 被填进棺材里的人,便是在送嫁队伍中假扮蓦嫣的女子。 萧胤只说她是内廷影卫的其中一员,似乎是连名字姓氏也没有,只有一个象征性的代号,叫做“影妩”。由于她的疏忽大意,被聂云瀚发现了蛛丝马迹,使得萧胤在“墨兰坞”险些丧命,论罪惩治,她自然是没有活路的。 “既然要扮尸体,那就定要扮得像样些才成。”当影妩瑟瑟发抖地跪在萧胤面前时,萧胤的口吻很是轻柔:“你是要自行了断还是要朕赐你毒酒?” 那一刻,蓦嫣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傻子。 亏得之前,她还傻傻地求萧胤,说什么“不想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里”,可现下里看来,他若是要她死,又怎么会亲自动手杀人?至多不过是用那温柔的笑容面对她,用那温柔的言语询问她是选择自行了断还是选择御赐毒酒? 谁知道今日的影妩,会不会就是他日的自己? 现下里,与影妩曾经一夜欢好的聂云瀚,竟然只是双臂环胸站在旁边,如同一个看热闹的路人,冷漠无情到不曾在萧胤面前为她开口说过半个字的好话,便更是令坐在一旁的蓦嫣觉得心寒至斯。 看着影妩那沉默却也哀伤的表情,蓦蓦觉得很是不忍。 “陛下,这次能暂且饶过她么?”待得她将那求情的话语脱口而出,她才意识到,自己称萧胤称的是“陛下”,而不是像往常那般,唤他“狸猫”。 此时此刻,不仅萧胤扭过头来望着她,就连聂云瀚也微微错愕,放下了那原本环于胸前的手臂。她很勉强地笑了两声,喉咙一痒,闷闷地咳了几声,这才慢慢地开口咬文嚼字:“臣妹窃以为,扮尸体也不一定要非死不可。留着她的命,倘若路上有什么意外,她也可以出其不意,协助我等攻对方个措手不及,而且,她扮郡主扮得挺像的,以后一定还会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就这么治她死罪,实在太可惜了,不如让她戴罪立功吧?”说完了之后,她定定的看着影妩,刻意避开萧胤的视线。 萧胤低头思索了片刻,泰然自若端起桌上的茶杯,将那清香扑鼻的茶水饮尽,这才转头望向目瞪口呆跪在地上的影妩:“既然郡主亲自为你求情,那朕便就暂且饶你不死。”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一贯的温雅平和,眼角眉梢不见一丝戾气,可却分明有些冰冷的东西从那黯沉的眼眸中隐隐刺出来,令人胆寒:“若是再有什么差池,朕会要你生不如死。” *************************************************************************** 临行之前,蓦嫣上了叶楚甚备下的其中一辆马车。或许是为了监视她,不便露面的萧胤选择与她共乘一辆马车,而随行的莲生则与向晚枫共乘一辆马车。至于聂云瀚,他自是要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的。 马车外部看起来很朴素,似乎与一般的马车无二,可是,车厢里却甚为宽敞,不仅铺着舒适的蜀锦软垫子,放着茶杯盘子等基本物品的小几,甚至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银狐裘的锦被,怎么看都像是一张豪华的大床。车厢顶部没有采天光,两侧车壁上除了开着小窗户,还固定着几盏油灯。 蓦嫣踩着木凳子上了马车,习惯性的蜷在一个角落里,病恹恹地趴着。 待得萧胤上了马车之后,她便在那个角落里越发蜷成一团了,把脸贴着蜀锦的垫子,装作闭目假寐。 萧胤看着她,眉头微拧,翻开手里的卷册,修长的指头轻轻在桌上一叩:“怎么,怕我吃了你么?”他的声音很轻,一缕发丝从鬓边滑了下来,斜斜的掠过眼角,眼眸中忽然闪过了一丝深思的光芒。 “臣妹风邪入体,身子不适。”蓦嫣并不抬头,只是径自趴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板而没有起伏:“若是不慎累得陛下也染上,真是臣妹的罪过。” 想是病糊涂了,那一夜,她竟然那么直接地就向他表白。 可是他呢? 他却似乎一点也不动容,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就算他突然表现得很动容,对她温柔体贴,对她说着那些只要是女人都会喜欢听的情话,那,也不见得他就真的对她有情。 是不是女人都是这么可笑? 有时候,明知道会被骗,还是会飞蛾扑火一般执着往前。可是,倘若一个男人,他对你连欺骗的心思也不曾花费,那么,是否说明,自己在他的心里,真的连一丝一毫的位置也没有? 女人,十个有十一个,都是死在感情用事上头! “蓦蓦,你如今这副模样,我一点也不喜欢。”听见她如此负气地回答,萧胤不急不恼,笑得高深莫测,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文尔雅在此时此刻更显得诡谲而狡诈,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你是想借此避开我么?” “臣妹——”蓦嫣闭着眼,咬了咬牙,正要将自己早已经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不料,他却搁下了手里的卷册,挪了过来,坐到了她的身边。 “你避不开的。”他伸出手,抬起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既然不得不做戏,为何不做得随性畅快些呢,瞧瞧你,一张脸苦大仇深的,就像是个怨妇。”话到了末尾,带着淡淡的调侃。 蓦嫣虽然被迫抬着头,却倔强地垂着眼,死也不肯看他:“抱歉,陛下,臣妹学不来您的处变不惊,没办法对着谁都做戏。” 听罢这不肯妥协的言语,萧胤眯起眼,狭长的眸中精光迸射,所有的温文都在瞬间化作了犀利。良久,马车微微摇晃着,开始上路了,他才放开蓦嫣,挪回小几旁。 “你要的,我给不了。” 他漠然地回了一句,便任由她蜷在那里,不再理会她。 ******************************************************************************* 这“护送灵柩”的队伍行得不算很快,大约快到晌午了,终于出了徽州城,叶楚甚骑着马,正打算与众人告别,却只见聂云瀚满脸肃穆,示意众人噤声。尔后,他翻身下马,围着那载着灵柩的马车缓缓巡视了一圈,很快便从马车底部揪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 见到那名少年,叶楚甚忍不住眯起眼,怒火开始在瞳孔内熊熊燃烧:“思禹,你几时藏在这里的?” 他不是明明被关在静室里么?几时逃出来,还悄悄躲在了装着灵柩的马车下,打算出逃? 叶思禹倔强地仰着头,虽然被高大的聂云瀚给揪着,可他却一点也不肯示弱,径自大叫:“大哥,我要去找霏卿!” “住口!”叶楚甚勃然大怒,翻身下马,扬起手,照着他的脸狠狠地扇了过去:“你还嫌自己不够丢人么!?” 毕竟是自己的胞弟,毕竟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他这一巴掌最终停在了半空中,没有扇到那满是任性表情的脸上。 向晚枫闻声,撩起了马车的布帘子,看了叶思禹一眼,像是不屑,又像是怜悯,缓缓摇了摇头,复又掩上了帘子。 叶思禹觉察出了叶楚甚的迟疑和心软,立刻不失时机地嚷嚷道:“大哥,霏卿有不得已的苦衷,急需翡翠还魂丹救命,我才迫不得已潜入墨兰坞盗药的。”他急急忙忙地想要解释,却不知越解释,越是漏洞甚多:“大哥,我知道你去找过霏卿,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够了!叶思禹,你究竟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叶楚甚怒不可遏,揪住他的衣领,半强迫地拖着他往回走:“你究竟还有没有把自己当成是叶家的人?!” 叶思禹拖拉着身子,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明明应该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却已是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不住地哀求:“大哥,求你,你告诉我霏卿在哪里,让我去找她吧!” 叶楚甚停下脚步,痛心地看着他,不知该要如何让他打消那荒谬的念头。不是没有尝试过告诉他娰霏卿的险恶用心,也不是没有告诉过他娰霏卿的虚情假意,可为什么,他就是看不破呢?“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竟然值得你为了她如此犯贱?” “犯贱”二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在蓦嫣的心上,把浑浑噩噩的她给痛醒了。她撑起身子,伸手撩开布帘子,正巧看见狼狈不堪伏在地上的叶思禹。 “她真的那么好吗?”她抬起眼来,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通,应该是自己弟弟的少年,幽幽地问出口。 那一瞬,不只叶思禹,就连叶楚甚也不觉愣住了。 那一瞬,很静很静,只有风声。 看着一脸错愕的叶思禹,蓦嫣平静的开口,虽然喉间有着干涩的刺痛感,但这并不影响她的言语:“我只想知道,你口中的那个叫霏卿的女子,究竟哪里好,竟然值得你连尊严也不要,天涯海角地执意追随她?” “她——”叶思禹咬咬牙,瞪着她,只觉得她看起来很是奇怪,却仍旧回答道:“她哪里都好!” 蓦嫣叹了一口气,僵硬了片刻,睫毛盛着细密低迷的微光,垂下,复又抬起,声音轻得如同有些喘不过气来:“既然她这么好,那你看看你自己,你究竟凭着哪一点,能让她死心塌地地对你?” “我——”叶思禹一时语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却有不知该如何如何才能将自己的心意全部阐释:“我不需要她对我死心塌地,我只是——” 蓦嫣见他急得有些结结巴巴了,径自点点头,代替他补充着:“你是想说,你不需要她对你死心塌地,只是自己对她一心一意就可以了,对么?” “对!”叶思禹坚定地点头。 “可是,蜕掉了叶家二公子这身华丽的皮囊,你还能剩下什么?”蓦嫣苦笑一声,继续开口,只觉得胸口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像是一团丝凌乱地交错着,眼中便就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恍惚:“你确定她真的需要你那所谓的一心一意吗?还是,她根本彻头彻尾都是在利用你?” 她这话说得有些狠,无疑是正中叶思禹的死穴。 “不,她不会的!”叶思禹脸色一白,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狠狠地擦过鼻翼:“她与我情投意合,她说过会嫁给我,她——”可是,那辩解如此苍白无力,到了最后,别说说服别人,就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可是她为什么走得连音讯也没有留下一个?”蓦嫣很轻地开口,声音并不大,却那样清清楚楚,“叶思禹,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只不过是在利用你,你为什么要骗自己呢?”说到这里,她只觉得随之而来的情绪犹如利齿,啃噬着心底,令那原本怅然的空洞变得越发苍凉起来:“又或者,你是希望她能够继续骗你,这样,你也就可以继续自己骗自己?” 说完了这一切,她放下布帘子,突然觉得很累,很疲倦。 是呵,她和叶思禹不是一样的么,倘若没了这郡主的头衔,只怕是死了,也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她不怨任何人利用她,毕竟,权宜之计,只要没有伤及她的底限,那也无可厚非。 他说,她要的,他给不了,那又何必强求? 他和她立场不同,身份悬殊,她一无所有,凭什么要求他也要如她这般投入感情? 不过是犯贱罢了。 然而,多么多么不甘心…… 悄悄地伏在之前蜷缩的那个角落里,也不知又发生了些什么,她闭上眼,感觉到马车微微摇晃,又开始往前行走,便任自己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胤久久地看着她蜷缩在那里,一如当年第一次在寒英殿见到她时。那时,她也是这般,蜷在冰凉的地上,瘦得皮包骨头,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魂归九泉。 那么单薄,那么瘦小的身体,在他发现她之前,究竟是怎么样熬过一次又一次的病痛与折磨的?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不自觉的再次挪到她的身边,抓过那暖软的锦被,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 梦寐良人 离开了徽州,蓦嫣他们一行人走得不算快,傍晚时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平白错过了宿店的机会。到了戌时,天已经黑尽了,官道久已失修,马车走起来颠簸不断,极为不便,他们便在前不巴村后不搭店的荒郊野地里升起了篝火,打算就地歇息。 虽然是荒郊野地,但他们毕竟还带着不少人马,再加上身手不凡的聂云瀚和向晚枫,以及数十名影卫,倒也不怕什么人前来偷袭。 再怎么说,萧蓦嫣如今已被尉迟非驰毒“死”,聂云瀚亲自护送灵柩,倘若尉迟非玉够聪明,便绝不会挑这个时候来找碴,将嫌疑引到自己的身上,无端端的被扣上个指使胞弟以下犯上的罪名。不过,聂云瀚仍是不放松警惕,不仅将所有的人手分作几班,轮流放哨守备,还带勘察了附近的地形,寻觅到了易守难攻的最佳位置,这才陆续地开始安顿众人歇息。 一路上的颠簸让蓦嫣昏昏沉沉的,在马车里味同嚼蜡地啃了几口干粮,她便推说气短胸闷,想到外头透透气。萧胤知道她因之前的表白而甚觉尴尬,不愿与自己一起留在马车内,也没有阻止,任由她。 揭开布帘子,蓦嫣挪动着笨拙无力的双腿下了马车,不能走得太远,她只好就近找了个能坐的地方坐下来。她茫然地望了望深沉如幕的夜空,却沮丧地发现,连一颗星子也没有。她觉得无聊,无意识地转移视线东张西望,却兀然发现,自己所坐的这个位置,恰巧对着马车的窗户。 虽然窗户上挂着薄薄的竹篾帘子,可马车里亮着灯,从那透出烛火的缝隙里,她正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萧胤的面容。 他正拿着一本不知是什么书,看得全神贯注,眼也不眨一下,将手里的冷馒头凑到唇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全然不知她正在偷窥他。摇摇晃晃的灯火将他衬得面如皎月,眼睫轻轻抖动了些许,便落下重重的阴影,煞是迷人。若说长得好看,他似乎及不上向晚枫五官的精致,可是,明明很简单平常的举止,他总能做得优雅极致,气度雍容,让人一见便再也移不开眼。 就如此刻,他那眩目的容光,仿佛浓墨重彩画进这荒郊空旷的背景中一般,寂静无声,却也夺尽光华。 其实,早在向软衾告诉她那“高人调养”的蛛丝马迹时,她便隐隐猜测出萧胤与她渊源颇深了。本来便有说不出的好感,再因着这些事做催化,她便更是就此沦陷,难以自拔了。 可如今看来,一切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他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她又能如何呢? 以往,她也不是没有在心底嘲笑过那些为情所困的女子,认定她们是自寻烦恼,可现下,还真是报应不断。她自然不会选择匍匐于前,像那些没骨气的女子一般对他纠缠不休,既然她与他之间只是不能掺杂感情纠葛的交易,那么,她也不是做不到静若止水。 心荡情漾,她虽然控制不了,但,她却能控制住自己,再不会在他面前流露出那些不该流露出的示弱的情绪。 正想着,一旁冷不地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平白的将她给吓了一大跳。 “郡主今日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忧郁呵。”聂云瀚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也不知在一旁站了多久,显然是将她窥视萧胤的的举动全然看在了眼里。他不屑地瞥了一眼萧胤,满脸鄙夷,接着,蹲下身子与她对视,不无调侃:“你莫不是在思念你的春闺梦中人?” 蓦嫣很平静地收回视线,白了他一眼,实在对他客气不起来:“你喝黄河水长大的?管得倒宽!” 其实,她之前对聂云瀚的印象不算太差,只不过,见到聂云瀚对影妩的绝情态度,她便只觉得这个男人不只心机太重,还是个风流滥交的下流胚子,对他的仅有的一点好感也瞬间跌至谷底。 “不知郡主的春闺梦中人是何种模样?”聂云瀚挤挤眼眼,颇自恋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故意涎皮赖脸地凑近:“会不会如属下这般模样的?” 蓦嫣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对他投以讽刺的眼神:“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一根葱了。” 亏得他早前演戏时,还能把那老实巴交的忠臣模样演了个九成九的相像,可如今,一旦被揭穿了腹黑的真面目,变就肆无忌惮地露出了轻佻的痞子相,匪气十足。 听罢她的回答,聂云瀚夸张地将脸一垮,尽是苦笑:“郡主,你还真是善于践踏属下的真心呀。” “我不过是见到了你如何践踏他人的真心,未免一时不察被你践踏,于是只好先一步践踏你!”蓦嫣眼里含怒,俏脸却绽出浅浅笑意对他回以一笑,扬起下巴,言语毫不留情,铺天盖地地袭过去:“像你这种四处拈花惹草,欺骗良家妇女的男人,最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免得脏了我的眼。” “原来,在郡主眼中,属下竟是如此不堪。”聂云瀚眯起眼,言语之间很是失望,可堪比城墙拐的上脸皮却仍旧涎着吊儿郎当的笑:“嫁给属下不好么?属下好歹也是一员勇猛武将,勉强也算能征善战,他日指不定便就封侯进爵了,再说,不是连陛下也开了金口——” “嫁给武将,我怕自己新婚就变寡妇!”听不得他提到萧胤,蓦嫣极快地打断他接下来的言语,伶牙俐齿地回击:“倘若一旦开战,谁知道你几时会死在在战场上?说不定会被人砍成几段,也说不定已经被秃鹰咬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更说不定缺胳膊少腿,连脑袋也找不回来!我可不想届时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还要披麻戴孝,千里迢迢去找你的尸体。” 聂云瀚被她这连珠炮一般的言语给逗得眼里带着笑、嘴角带着笑,就只差没当她的面,仰头哈哈大笑:“那你想嫁个什么样的良人?”他凝视着她的眼,下一秒,却突然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真是多此一问,属下倒忘记了,郡主不是已经被陛下指婚与叶大公子了么?!” “天下人皆知,昭和郡主已经在喜堂之上遭奸人所害,毒发身亡。” 一旁突然传来沉稳而醇厚的声音,蓦嫣本能地扭头一看,却见萧胤下了马车,英挺的轮廓半明半暗,黯沉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深邃逼人,他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尔后便将视线调到聂云瀚的身上,眼中是波澜不惊的黯沉。 他看这聂云瀚,嘴角轻轻一扯,纵然这诡异的场面也是冷静如常,斯文俊雅的脸上是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朕不是早就说过了么,既然人已经死了,这门婚事自然便不作数了。” 看来,一定是方才她与聂云瀚的谈话惊动了他。 蓦嫣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低头敛目,眼波流转处,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青州骁骑营将军聂云瀚参见陛下。”聂云瀚软绵绵地起身,意思意思地行了个礼,并不怎么在意。懒洋洋地笑了一笑,他瞥了萧胤一眼,背对着光亮,五官都隐藏着阴影中:“世人皆道叶家大公子乃是金弩银算盘,素来没人能在他手中占到便宜,不过,陛下这桩赐婚,可真是少见的稳赚不赔呵。” 不等萧胤有所回应,他径直嘿嘿地干笑了两声,复又蹲下身子,可以凑到蓦嫣面前:“哦,对了,郡主,不知你思慕的良人——”他诡谲地眨眨眼,言语间多多少少带着点风凉的意味,令人无法忽视:“若你的良人是陛下那样的,未知郡主可会满意?” 这个痞子分明是故意的! 蓦嫣自知这个问题是无法回避的,便深吸一口气,笑盈盈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聂将军,你难道不知道么?本朝还从未有过同姓联姻的先例,陛下是我的堂兄,于情于理,都不会是我的良人。” “是么?!”聂云瀚似是不信,动了动嘴,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不料,萧胤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聂将军,时候不早了。”他平静的说道,语气温和,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与肃然:“鉴于明日戌时之前便要赶到雍州,朕与郡主也该要休息了。” “是,属下告退。”聂云瀚抿了抿嘴里含着的半截草茎,懒洋洋地行了个礼,这才走开了。 待得聂云瀚走开了,萧胤才一步上前,似是想要去搀扶坐在地上的她,不料,她却将身子一侧,险险地躲开了。 “王妹,倘若朕不是你的堂兄呢?”他看似是有些漫不经心,眼睫之下,深邃的眸中却似有一簇极明亮的火光,无名的暗流静静划过心底,荡起阵阵涟漪:“却不知,朕可有资格做你的良人?” 因着他这没来由的假设,蓦嫣的心跳一下就乱了规律。 他该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 不,应该不可能,这个真相,不仅是她决定要烂在肚子里的秘密,只怕,就连殷璇玑和叶翎,也都会选择让这个秘密永永远远的成为秘密。 即便他本事再大,最多不过查出“狸猫换太子”的事,说来说去,她与他还是堂兄妹。 “陛下,这个假设是不成立的。”蓦嫣有些困难地站起来,压低了声音,敛了眉眼,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宛若流云一般:“即便陛下不是臣妹的堂兄,臣妹也定不会有所期冀,此生,臣妹生不入后宫门,死不为后妃魂。”话语到了最后,她一字一字咬得极重,像是要通过那力道,巩固自己刚刚建筑起来的心墙。 “这么决绝?!”萧胤的眼睛温柔地眯起来,属于男性的修长手指忽然毫无预警的缠绕上她的腰肢,把她向前一带。蓦嫣没有防备,就这么被他揽在胸前,只能勉力地双手一抵,撑在他的胸口。 “臣妹相貌平庸,无德无才,陛下风神俊伟,意气风发,天下的女儿家,哪一个不想邀君宠爱?”蓦嫣心颤地想要躲避他的目光,却没有勇气在他充满威胁的神色下移开视线,只好故作漠然:“臣妹自知入不得那天子寝殿,还是不要献丑了。” 是了,他就是这么聪明绝顶的一个人,身在帝王之家,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驭下之术,往往只需要一眼,便可看透他人的心思,不仅拥有翻云覆雨的本事,更是个谈笑用兵的顶尖高手,帝王该有的手腕,一样也不缺。 而她,是不是注定只能做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那王妹想要什么样的良人?”他轻轻地问着,像是情人间的昵语,有说不出的暧昧。寒风拂起她的发丝,暧昧地扫过他的颊,掠过深邃的眼,那神采中忽然就带了几分极多情,却又极无情的颜色,摄人心魄:“朕若是得天庇佑,能够江山稳坐,王妹必然居功至伟,朕自然要好好关心王妹的终身大事。” 蓦嫣与他对视了良久,叹了口气,终于逃避似的垂下眼,道出心里深藏的话:“若是可以,臣妹希望能嫁一个大夫。” “大夫?”萧胤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垂眼掩住眼底的漩涡,眉头轻皱,复又展开。 “对。”蓦嫣点点头,凄凄地一笑,唇角微微一抿:“臣妹素来身子差,嫁个悬壶济世的大夫,不慕权势的医者,自然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安心休养,也不至于让皇兄分神操心。” “原来如此。”他低低地喟叹一声,清隽的眉眼突然就黯了下来,神色中有着沉重。松开揽住她的手,他退后一步,不过瞬间,面色便恢复了平静:“朕会为王妹好好留意的。” 语毕,他径自上了马车,蓦嫣才发现,向晚枫不知何时,竟然站在离他们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那极漂亮的脸上,面色一片沉静。 看他那表情,应该是听到了她与萧胤方才的谈话。 该不会,向晚枫误会了什么吧?! 那一刻,蓦嫣愣住了。 唇枪舌剑 蓦嫣满脸错愕,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要如何对向晚枫解释,正暗自叫苦,却不料,向晚枫很是淡然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别有深意,又像是毫无意义,尔后,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开,上了自己的那辆马车。 蓦嫣拍拍胸口,猜想向晚枫或许是什么也没有听见,所以,才会这么淡漠无言。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听见了,依照他这么倨傲的性子,应该也不会自动地把她话中的“大夫”和“医者”理解为是在影射他才对。 夜间,野外的风刮在身上,突然就冷了起来。 蓦嫣抖手抖脚地爬上马车,却见萧胤仍在看书,对她视若无睹,似乎方才的纠葛只是存在于她的幻想中,并不曾真的经历过一般。 依旧蜷缩在那个角落里,她靠着车壁,闭上了眼,分明觉得很累,可是却一直恍恍惚惚地,怎么也睡不着。她正在闭目假寐培养睡意之时,突然敏感地感觉到马车里的灯光暗了很多,随即悄悄眯缝着眼窥视,却发现原本车壁上亮着的六盏油灯,如今,已只剩下离萧胤最近的那盏油灯还亮着。萧胤仍旧手不释卷,一动也不动,全然不知他是几时起身灭了掉了其余的五盏灯的。 昏黄摇晃的烛火之下,他修长的身躯斜斜地倚着小几,皮肤似乎也被那微弱的光渡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显得眉梢眼角更是俊逸。那双黯沉的深瞳如今很恬然地胶着在手中的卷册上,满漾着迷离幽光,清淡而飘忽,他整个人看起来,有股沉稳安定的气质,犹如是一块泛着温润光泽的上好古玉,迷人却也不炫目,含蓄却不容忽视,无声地散发着独特的光彩。 常听人说什么“君子如玉”,可是,这一刻,蓦嫣却很是怀疑,眼前这个男子,根本就称不上是个君子,却不知为何,偏偏也能散发出玉一般的光泽。 她就这么眯缝着眼,悄悄地看着他的面容,很久很久,直到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也不知是前一晚吹了夜风有些受凉,还是偷窥萧胤偷窥得太久,总之,第二天一整天,蓦嫣都觉得昏昏沉沉的,坐得太久便就头昏脑胀,可躺着又气短胸闷,只好可怜兮兮地躺一会儿又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又躺一会儿。 也不知萧胤发什么疯,竟然莫名其妙地下令护送灵柩的队伍全速赶路,连晌午的干粮也命各人在车上或是马上自行解决,不得随意停下来。就这样,傍晚时分,他们顺利到达了雍州,宿于叶家在雍州说设立的商号别馆中。 马车停下之时,蓦嫣这才突然想起,离开徽州之时,萧胤似乎没有没有将她代步的轮椅带走,那就意味着,她只能靠着自己的双腿了。 待得萧胤下了马车之后,她也强撑着下去。许是在颠簸的马车上呆得太久了,她的脚刚沾到地,便是难以控制地一软,幸好及时扶住马车,才没有狼狈地摔倒。 莲生跳下马车时正好看见这一幕,立刻快步上前来,伸手便要搀扶她:“主人,还是让我扶你进去吧。”他的表情很漠然,言语里也不见一丝情绪起伏,似乎真的是只把这一切当成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可是,蓦嫣挥开了他的手。 “你能扶我一辈子么?”她低垂着头,不是没有看见在一旁等待的萧胤和向晚枫。向晚枫蹙着眉,似乎是有些不耐,而萧胤则面目平静,一派淡定从容的样子,黑黝的眸子平眺别处,蓄意漠视她的存在。 那一刻,她只觉得他们的目光都很刺人,令她很难堪。 “我总得要学着自己去走才行。”她没有看向莲生,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便接着咬着牙,硬逼着那多年来不曾做过剧烈运动的双腿,一步一步地往外跨出去。 到底是晃荡不稳的,一脚踩下去,她甚至不太能感觉到脚底是否真的踩到了地面,一个不慎,眼看便要跌倒在地—— 一双有力的手臂在最后的关头揽住了她的腰,解救她摆脱了即将来临的更难堪的窘境。 果不其然,正是萧胤。 “陛下身子矜贵,怎么能纡尊降贵来搀扶臣妹?”蓦嫣垂下眼,不再看他,只是在他怀里轻轻挣扎,用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话:“这实在是与礼不合。” 听着她负气意味如此重的言语,萧胤那双深瞳汹涌的明灭了一下。“蓦蓦,你是不是非要和我闹别扭不可?”轻柔如风的呢喃,拂掠耳畔,可是,却似乎饱含着无法忽视的怒气。说完,他没有理会旁人惊诧的目光,将她打横抱起,直往商号别院的内院而去。 心里明明对他此刻的体贴举动激荡不已,明明恨不得眼前这条路可以长得一辈子也走不完,明明就是想用这种任性的倔强逼他无法忽视他,可是,此时此刻,她却仍旧强抑着心底的颤抖,不住地轻轻挣扎:“你放我下来吧,你——”她开了口,想装作漠然,却怎么也没办法伪装得足够像,最终,眼眸中带着为难,她迟疑了好一会儿,只能低低地喟叹道:“你总不可能抱我一辈子的。” “我知道你想靠自己。”萧胤雨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稍稍一蹙,接着又不动声色地舒展开,只管抱着她往前走:“不过,靠自己不是这般逞强就行的。” 蓦嫣不再挣扎,只是出其不意地伸手圈住他的脖子,紧紧地抱住。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他的怀抱,她并不陌生,可为什么,此刻就那么的撼动她的心房?叶楚甚曾抱过她,聂云瀚也抱过她,可为什么,她偏偏对如今这个怀抱特别眷恋? 眸间浮起一层极薄的水雾,凄婉却也坚韧,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恨不得就这么被他抱着,直至天荒地老。 *************************************************************************** 本以为,萧胤会将她抱到客房区休息,可是当萧胤将她抱到除了床榻之外,还放置着一个大浴桶的房间里时,蓦嫣愣住了。 那浴桶很奇怪,下半截似乎是被铁皮包裹着,架在一个火炉之上,淡蓝的火焰懒洋洋地舔着浴桶的底部,而浴桶里则装满了药味刺鼻的汤药。这一刻,她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萧胤执意要在今日傍晚赶到雍州的原因了? “你应该感激的人是楚甚。”像是看穿了蓦嫣的心思,向晚枫慢条斯理地搅合着手里的一个器皿,里头装着的是蓦嫣并不陌生的东西——黑糊糊的药泥:“他一下了九嶷山,便命人在雍州叶家的商号里备上药材,将这沐浴的汤药熬煮了足足二十日,专等你来。” “疯疯,你不是已经解了我身上的毒了么?”一见到那黑糊糊地药泥,蓦嫣便想起向晚枫曾说过的话——药泥里混合着无数的虫尸,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油然而生:“为什么还要在脸上敷这药泥?” “你身上的毒,的确已经解了,但不是我一个人解的。”向晚枫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答非所问,黑眸闪过幽暗的光芒,深沉得教人猜不出情绪:“或者说,表面是我解的,但实际上,另一个人功不可没。” “请原谅我思维不够跳跃。”蓦嫣干笑两声,还是死死抱着萧胤的脖子,手心里全是汗,微微瑟缩了一下:“我有点糊涂了。” “你身上的毒,不是三五日就可以解的。”看着蓦嫣那不自觉的动作,向晚枫冷哼了一声,搁下手里乘着药泥的器皿,脸色有些难看,目光直直地刺向萧胤:“某人花了几年的时间,才将你五脏六腑中的胎毒几乎导尽,我做的,也不过就是将最后的余毒清除罢了。” 虽然明知蓦嫣听得懂这个“某人”值的是自己,可萧胤也仅仅是淡淡一笑,丝毫不打算邀功,只是将蓦嫣放置到一旁的床榻上,继而掰开她紧抱的双手。 “可是,解了毒又如何,不过是暂时保住了我这条命而已。”被掰开了紧抱的双手,蓦嫣只觉得心里有点空荡荡的,只好低着头轻轻咕哝着:“瞧我这模样,仍旧是废人一个。” “不想做废人?”向晚枫嗤笑了一声,像是故意吊人胃口,好一会儿之后,才接着往下说:“明日,你便可以行动自如了。” 蓦嫣有些发怔,一时之间还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毕竟曾在徽州露面,众人皆知你双腿不良于行,此去青州,凶吉难测,还是有所保留较为稳妥。”萧胤幽幽叹口气,那对看似平静清逸的黑眸底,蕴藏着内敛的风采。他很平静,只是动手解开她的腰带,褪了她的外裳,将仅着中衣的她给浸进那个浴桶中:“我施针时,你不要说话,或许会有一点疼,忍一忍就好。” 蓦嫣怔怔地点点头,看着他那温柔的眉眼,突然一下就明白了他所有的意图。 他故意要在离开徽州之后才动手医治她的腿,为的是掩人耳目,毕竟,行动自如肯定强过出入皆需他人扶持。这样,去到青州,她才能更好地完成他交给的“任务”。 一思及“任务”二字,她便不由自主地沮丧了起来。 怎么说呢,别的男人,在对一个暗恋自己的女人挑明不可能之后,一般都会选择无视她的存在,或者完全无需再顾及她的感受,可他却没有,纵使他把话说得多么多么绝情绝意,他仍旧温柔体贴地待她,令她对他更加难以忘怀,更加无法自拔。 萧胤,他把人性的弱点拿捏得如此到位,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男人。 “涅槃针?!”待得萧胤取出布包里的十几根金针时,向晚枫的脸上这才绽出了饶有兴味地微笑。医神向家的“一线丝”意为“命悬一线”,而鬼医凌家的“涅槃针”这是代表着“死而复生”,素来是独步江湖的绝技。此时此刻,他便更加确定,这个身为一朝天子的萧胤,身上必然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你果然是鬼医凌之昊的嫡传弟子。” “你不是已经把自己的猜测当成真相告诉蓦蓦了么,为的就是逼我承认。”萧胤笑得很无所谓,只是径自取出一根金针,在火上烧了一下,准确无误地刺入蓦嫣头顶的穴道,手法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我若是再不承认,岂不是显得小家子气了?” 向晚枫薄唇上掀起浅浅的笑,刻意把话说得玄之又玄:“听说凌之昊独来独往,无妻无子,却不想,他悄无声息地收了个来头这么大的弟子。” 萧胤并不搭腔,只是将金针一根接一根地刺在蓦嫣的各个穴道上。 看着他娴熟而冷静的动作,向晚枫更是好奇了:“你倒似乎的确有两把刷子,不知师从鬼医多久了?” “中毒之后才拜师学艺的。”萧胤微微一笑,答得轻描淡写,很是简单, “是么?”他中毒至多不过五年,能持续以金针封穴之法保住性命,已经很是不易了,不可思议的是,他竟是中毒之后,才开始师从鬼医凌之昊,这是否可以说明,他的资质甚至于在自己之上?向晚枫眼里快速闪过一抹惊讶的神色,忍不住开口道:“那你倒真是称得上天赋秉异了。” “过奖了。”直到将最后一枚金针扎到该扎的地方,萧胤才黑眸深敛,其间藏着难解的幽光,淡定自若的男声似秋潮浣花,清冷而动人:“我师父生平对我没什么要求,只说,若是遇到医神向家的后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被比下去。” 向晚枫“哦”了一声,极慢地眯起眼,将那黑糊糊的药泥缓缓地涂到蓦嫣的脸上:“看来,你师父要失望了。” 萧胤并不在意,只是站在一旁,低低轻笑:“此话怎讲?” “医者不自医。”向晚枫略略停下手里的动作,哼了一哼。 “这倒是。”萧胤知道他指的是自己中了长寿阎王之毒,至今无法解除之事,便点点头,面带微笑,目光闪烁,黑眸明亮得令人有点不安:“不过,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应该也可以瞑目,医者不自医的,定然不只我一个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向晚枫挑起剃锐的眉,薄唇上带着笑,眼里却分明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难道不是么?你医神向家号称‘阎王愁’,可是,救人无数的代价,便是家族的男丁,没有一个能活过二十五岁。”萧胤说得很慢,深幽的黑眸在向晚枫那故作镇定的眉眼间绕了几圈,锐利的神色一闪而逝:“我可有说错?” 向晚枫没有回答,眼神更冷了。 “你应北夷之邀,去医治摄政王毁木赞,为的便是拿到瑶池琉璃果,用以炼制你向家的家传秘药‘翡翠还魂丹’么?”见向晚枫这近乎默认的表情,萧胤好整以暇弯起唇角,眼里却闪烁着狡狯的光芒,就连话语也成了尖锐的刺,慢条斯理地朝着向晚枫扎了过去:“向晚枫,原来,你这医神也怕死呵!” “怕死有何可笑?你到墨兰坞来求医,不是也源于怕死么?”向晚枫唇边浮上一抹半是自嘲半是悲凉的笑,尔后,他黑眸眯了起来,厉芒乍闪,毫不客气地指着蓦嫣:“而且,你利用这个女人,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不也是因为怕死么?” “你说的很对。”萧胤仍旧不紧不慢,应对得很是从容:“怕死并不可笑,可笑的是,怕死之人整日惶惶不安,足不出户,却还非要摆出个清高孤傲的模样。”话到了结尾处,顿时变成了一个满是哂然的讽刺。 “萧胤,我已经很久没有遇上对手了。”向晚枫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开了口,身旁气场陡然一变,充满了压迫力,神色也变得如恶鬼般吓人:“你若是执意不怕死地来挑衅,我定然奉陪!” 对于这一挑战,萧胤仅只挑眉,表情似笑非笑。“向晚枫,神医与鬼医,谁更胜一筹,还未可知。”他懒洋洋地开口,那话语中带着恬淡的笑意,可眼神却一点也不含糊。 *************************************************************************** 蓦嫣被萧胤从浴桶里捞出来时,已经被泡得昏昏沉沉了,隐约看到来了几个丫鬟,替她换了干爽的衣物,又将房间里的东西给收拾稳妥,扶她上床榻休息,这才离开。 之前,她听见了向晚枫与萧胤针锋相对的言语以及非要分出个胜负的约定,尔后,向晚枫让莲生取来棋盘棋子,两人即刻开始博弈,似乎不只是医者之间的医术之战,就连六艺,也要一一比试个齐全。 不过,两人似乎棋艺相当,博弈三局,三局皆和棋,到底没能分出个胜负。 而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脸上的药泥已经干涸剥落了,可脸却带着火辣辣的微痛感,双腿软软的,连动一动的力气也没有。 “蓦蓦,喝点粥。” 恍惚之中,眼前似乎是有个人影坐在床榻边,她撑住睡意睁开眼,如愿看到萧胤那俊逸的眉眼,那温柔的笑容,以及他的手里端着的一个白瓷小碗。 “不要。”她扁扁嘴,翻身紧紧抱住他的腿,只觉得意识有些涣散,天旋地转的,被那药泥激起的恶心感至今还未消退。“狸猫,我明天真的可以下地走路了么?”她问得可怜巴巴地,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在他的腿上轻轻蹭着那肿痛的脸颊。 “嗯。”耳边传来那很温柔的应答声。 “你不要骗我。”她闭上眼,意识似乎已经开始缓缓地飘起来了。 在跌入黑甜的梦乡之前,她听见了那个让她无比安心的回答。 “我保证。” 凉生一枕 如果,某女一觉醒来之后变成个倾国倾城的大美女,那么她百分之百是穿越了,而且穿得非常如意。 可如果,一个人明明前二十年都长得很清粥小菜,可一夜之间,相貌便成了名副其实的珍馐美味,那么,是否说明,她的人品突然爆发了? 没错,蓦嫣的确是穿越了,可她穿得颇不如意。这二十年里,她也不是没有做过人品爆发的美梦,可是,在明知这种美梦不可能实现的情况下,突然,就这么美梦成真,那么,这恐怕就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人品爆发”所能囊括的了? 一觉醒来,蓦嫣觉得脸上已经没有了火辣胀痛的感觉,可是,却仍旧有着说不出的腻腻的感觉。她伸手摸了一摸,脸上诡异地窸窸窣窣掉下了不少皮屑。 惊异之下,她思及昨天向晚枫又给她敷过了药泥,不知如今又被诊治成了怎生一番尊容,便下床打算照照镜子。下床之后,果然就如萧胤前一晚所保证的那样,自己的双腿比之以前不知有力了多少倍,虽然走起路来还不是很适应,但这效果,她也很满意了。 神医和鬼医联手会诊,这疗效,果然是顶呱呱。 但,惊喜远远不止这些。 尔后,当蓦嫣不经意地对镜自照时,她几乎不敢相信铜镜里那个美得像画一样的女子就是自己。 是了,眼前这张脸,才是当年名冠京华的第一美人殷璇玑之女应有的容颜。再加上她那吃了不认账的老爹叶翎也是个十足的美男子,所以,如今的蓦嫣有多美,完全无需赘述,只四个字便足以囊括——倾国倾城。 所以,当萧胤推门进来的时候,蓦嫣抬起头望他,满脸都是极度不可思议的表情。 然而,他站在阴影里,清隽的脸庞有一大半被阴影遮掩了,幽暗的双眸静默的看着她。身为一国之君,他或许是见惯了美女,也或许是对她这样的美女没有感觉,总之,莫名的,他全无惊艳神色,相反,眼神里的冷漠和疏离却更是加深了一层,看起来令人有点毛骨悚然。 “一吻绝魂之毒自出娘胎便一直隐匿在你的五脏六腑中,对你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就连容貌也深受影响,有所偏差。”似乎只一眼便看出了蓦嫣的疑问所在,他平铺直述的解释着,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如今,毒性已全然消除,你的双腿既然已经恢复正常,容貌自然也会随之有所改变。” 蓦嫣看着他平静得很是诡谲的脸,突然之间很悲哀的确定,即使自己容貌无双,艳绝天下,他也仍旧是不会对她动心的。所以,美貌或许真的不是令一个男人心动的必然条件。其实,她自己的心情也很是矛盾。明明,她不希望他是因为这张脸才喜欢她的,毕竟,作为一个素来在外貌上没什么优势的女人,她当然更希望自己是用内在吸引了他。可惜,她的内在实在不具备吸引他的能力,而今,连外貌也无法讨好,不是集世间悲哀之大成又是什么呢? “这张脸,会不会在某一天一觉醒来之后,又变成别的样子?”她有些丧气地把那铮亮的铜镜给扑在桌案上,双臂随之伏在桌案上头,把那张美艳却也陌生的脸给藏起来。 “你以为会变成什么样子?”萧胤略略眯起双眸,俊逸的脸上,有着最温柔的笑容,但是黑眸的深处,却跳燃着某种令人心惊胆战的火焰。 把脸藏在双臂之间的蓦嫣自然没有看见他这样的诡异表情,只是自顾自地闷闷举例:“比如变成钟无艳呀,贾南风呀……” “当然可能。”萧胤点点头,竟然看见她迅速抬起脸来,那不可置信的表情中甚至带着一点窃喜。可是,下一秒,他的话成功地让那点窃喜烟消云散:“除非你的脸沾上了什么足以毁容的毒液。” 蓦嫣低下头,继续把脸藏在手臂间,不让萧胤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为了掩人耳目,你还是戴上人皮面具,继续装作不良于行。如今,你真实的情况只有我、向晚枫,莲生三人知晓。向晚枫不会多管闲事,莲生是你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乱嚼舌根。”好半晌之后,他开口,将一块人皮面具搁在她的面前,那双黑眸里,浮现难以明辨的情绪:“倘若你能把那些感情用事胡思乱想的心思,全都用在如何夺取青州的军权上,我相信,以你的资质和谋算,无论你想要什么,必然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这话的意图实在太明显了,也就说,如果她的情况被走漏出去了,那么,肯定是她自己泄漏的,责任也自然应该由她一力承担。而且,他也早已经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那些本欲以退为进的法子,全都在他这无形的警告之后,化作了乌有。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看着自己的这张脸,蓦嫣先前喜不自胜的兴奋,如今全都一丝不剩烟消云散了。 变得倾国倾城,又有什么用? 充其量,也不过是一颗倾国倾城的棋子,还是逃不脱棋子的命运。 而且,美艳的棋子,以后多半会被逼着去使美人计□这样的花招,比如西施,比如貂蝉。 她,突然觉得,原来,身不由己的美人比顾影自怜的丑女更加悲哀。 她真的可以如他所说那般想要什么便轻而易举,手到擒来么? 可为什么,她想要靠近他的心,却连真正挨近他的身边,也做不到? *************************************************************************** 在莲生的帮助下戴好人皮面具,蓦嫣不声不响,脸色平静地任由萧胤抱着她出了房门,明明是演戏,却又一点也不像是演戏地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然后上了马车。 果然,没有任何人看出她如今的情况,就连聂云瀚这阴险狡诈的腹黑,也没有发现一点破绽。 或许,没有人能想得到,不过是在雍州这个别院里住了一夜,原本的萧蓦嫣便已经脱胎换骨了。 不得不说,不管他人再怎么绞尽脑汁地机关算尽,萧胤永远能比别人多看一步,狡猾如叶楚甚与聂云瀚,都在他手里吃过亏。即便是倨傲如向晚枫,也能被他三两句不经意地话,便撩拨得怒火中烧,失了常态。 当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没脑子的傻女人时,只有他看得清清楚楚,她不过是在装疯卖傻以求自保罢了。 她咬着唇,思索了片刻,尔后,仍旧伸手去死抱住他的脖子; 抱住的那一霎,她觉得有说不出的心酸。 她喜欢上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 为何,她一点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上了马车之后,他照例是要来掰开她那紧抱着的手,可她却咬着牙,死死地抱住,像是一只保住大桉树耍赖的考拉熊,怎么也不让他顺利掰开那紧抱的手。 “是你说的,既然不得不做戏,不如就做得随性畅快些。”她深深吸一口气,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洒脱得近乎破罐子破摔:“我也想随性些,畅快些,给自己留点纪念,你能不能稍稍配合一下?” 他略略愣了一下,许是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言语。尔后,他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马车上路了,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任由她这么一直抱着,却没有伸手回抱她,眼神阴霾得难以看穿。 低下头,她把脸藏在他的胸膛上,哀哀地闭上眼,只觉得他的心跳,离她那么那么近,可是他的心,却离她那么那么远。 *************************************************************************** 一路马不停蹄,半个多月之后,他们顺利抵达青州。 青州,位于北疆边界,乃是北疆第一重镇。这一带虽然靠近北夷,但是却幅员辽阔,土地肥沃,矿产丰盛,有着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这里,不仅屯集着数十万军队,周围还分布着数十万人口。 自从卫王萧翼就藩至此,十数年来,他轻徭减税,管治有方,不仅青州的百姓安居乐业,就连青州的数十万军队也一直未曾向朝廷索要过粮饷,全是由青州本地的赋税和军营屯田所供养。 自给自足固然是很令朝廷省心的,或者说,是很令先皇萧齑省心的,这样,他便就更能将国库里的银钱如同流水一般用于大兴土木,营造宫室这些事上头。 当时,身为太子的萧胤一直对此颇有微词,认为守军应当由朝廷供养,才能真正效忠朝廷,以便必要时收回军权,如此放任卫王收买人心,恐怕日后祸患无穷。可惜,当时萧齑认为,萧翼的独女萧蓦嫣身在京师为人质,料想萧翼也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对萧胤的数次上疏并未引起注意,只是一直忙于花天酒地,极尽奢侈。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正值壮年的萧齑会突然驾崩,而萧翼也会在奔丧之时死得不明不白,悬案一桩,以至于,登基继位的新帝萧胤,无法借由粮饷将军权收回,又处处被掌权的殷太后和国舅殷铖钺所压制,落得个无权无实的窘境,甚是凄凉。于是,这一支原本应是御守国门主力的军队,这数十万对卫王忠心耿耿的士卒,就此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到达青州城下的那一刻,蓦嫣借着马车的窗户悄悄往外窥视,只见整座城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白,不仅城头上飘荡着无数长长地招魂幡,就连城楼上当值守备的哨兵,也全都披麻戴孝,一身缟素,表情肃穆得活似死了自家老子一般凝重哀戚。 据说,自萧翼的死讯传到青州伊始,青州的军民便一直披麻戴孝,直到今天。 那一刻,蓦嫣突然明白尉迟非玉急于要杀死她作造反借口的原因了。 麻木愚昧,热血沸腾,易煽动好控制,生命力顽强,这,是炮灰的基本特征。踏上青州的土地,甚至不用放眼,她也能猜得出,整个青州从士卒到百姓,能充当炮灰材料的人,绝不在少数! 这些对卫王忠心耿耿的士卒和百姓,尉迟非玉拿他们当炮灰,聂云瀚预备拿他们当炮灰。而尉迟非玉和聂云瀚,这两个人必然具备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很会忽悠人。 倘若她想顺利帮助萧胤收回兵权,那么,她就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拿出看家本领,把那多如牛毛的炮灰,从他们的麾下,全都给忽悠到自己的掌心里来! 忽悠,实在是一门不容忽视的技术活儿呀! 护送灵柩的队伍也俱是一片缟素,聂云瀚尤其夸张,骑着高大的骏马走在前头,就连马身上的辔头鞍鞯一类,也用白布缠上,似是以此昭示他的忠心不二。傍晚如血的残阳下,他们缓缓靠近了城门,在一片肥沃的黑土中,显得相当扎眼。 城楼上的守军自然是看见了他们,也认出了走在最前头的聂云瀚。 就在等着城门打开的那么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一个白衣银发的男人站在了城楼之上,居高临下地与聂云瀚无声对峙着。 他,就是卫王府的总管——尉迟非玉。 驭人有术 在徽州见到骠骑营将军尉迟非驰时,蓦嫣觉得,那实在是一个头大脸大嘴大拳头大个子大且粗鲁粗野粗神经的“五大三粗男人”,所以,最后,他在她的设计下死在了聂云瀚的手里,一点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至于尉迟非驰的兄长尉迟非玉,根据家族遗传学的原理,在蓦嫣的想象里,即便不至于三粗,至少,五大是免不了的,所以,她对这个人没有一点点外貌方面的期待。 可是,当蓦嫣见到尉迟非玉的那一刻,她倒真的是有点愕然了。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白袍银发美大叔,颀长而高瘦,五官轮廓深邃而立体,一看就明显带着异族血统,和他那五大三粗的胞弟,根本就不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尉迟非玉,他的父亲尉迟长垣乃是青州军营里的一名校尉,数十年前,边境上盗匪出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领兵捣毁了一个盗匪窝,救出了被盗匪污辱的一个北夷女子,据说,那名女子是被流放至边境的女奴,因为被剪了舌头,所以,没人知道她的来历。”萧胤看到尉迟非玉时,自然没有蓦嫣的愕然,他依旧只是笑,可笑容中却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冷峭,那双眼眸会变得格外黝暗深沉,让人深陷其中,只能选择臣服:“尉迟长垣因发妻体弱不能生育,便私下里纳了那北夷女子做妾室。” 听着萧胤所说的具有强烈暗示性的言语,蓦嫣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好在她身处内廷的时候,百无聊赖之中,囫囵吞枣地看了不少典籍,对各个方面都有所涉猎,如今,倒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数十年前?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时,北夷因易皇储而引发叛乱,皇亲贵胄和三公九卿大多都被牵连其中,有没有可能,那个被流放为奴且还剪了舌头的北夷女子身份特殊?”她牢牢搂住萧胤的脖子,从竹篾帘缝里再一次瞥了瞥那长相俊美而令人难忘的尉迟非玉: “再说,北夷的酷刑中,没有剪舌这一刑法,可单单这个女奴被剪了舌头,难道,她知道什么事关重大的秘密?有没有可能,那女子本身就是北夷皇族的一员,因皇权争斗惨遭殃及,成了牺牲品?” 萧胤不说话,低下头看着在自己怀里像懒猫一般犯困的蓦嫣,笑得很是无奈。 自从默许了她搂住自己的脖子,之后,她便将这特权慢慢地“升级”,一直得寸进尺,演变成现在这般状况。 “又或者说,那女子心有不甘,从小便费尽心机教育自己的儿子,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替自己报仇雪恨?”蓦嫣一边继续絮絮叨叨地将自己的推论一溜地铺排开,一边缩回脖子……闭上眼,打算继续在萧胤的怀里享受温暖。说实话,青州的天气比起徽州来说,显得有些冷,虽然还没有达到厚衣御寒的程度,但于她而言,已经不是很习惯了。不过,好在萧胤的怀抱足够暖和,所以,她便就遵循“温暖的怀抱是犯困的温床”这一本能,进而频频哈欠连天:“难不成,这尉迟非玉妄图篡权的目的,其实是想转而攻打北夷,替自己或者自己的母亲讨一个公道?” “蓦蓦,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他看着她,浓眉微微扬起,灼亮的黑眸,笔直的望进她的眼里,低沉的嗓音尤带笑意:“你不只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倘若你不是个女子,那么,你该成为谁的左右手?不过,幸好你只是一个女子,要不然,你活不到今日。” 明明就困意浅浅,可蓦嫣还是睁开半只眼睛,以示自己尚算清醒:“尊敬的陛下,你这么说,到底是想夸奖我,还是想贬损我?” “蓦蓦,我当然是在夸奖你。”萧胤轻轻地喟叹一声,黑眸深幽,嗓音低沉而清晰,脸上的笑容中带着一抹显而易见地警告意味:“我知道你很聪明,不过,这些聪明千万不要用来和我耍花招玩心机。青州的兵权是块太大的肥肉,你就算了一口咬住了,也断然吞不下去的,当心一不留神,被噎得闭过气去。” 听这话,似乎,他已经摸透了她内心的所有想法,甚至于是那些曾经出现在脑海中,如今却一闪而逝的想法。 王者之道,不在兵法韬略,而在于驭人。 她不否认,她曾经思索过,自己虽然不是个带兵打仗的料,但,只要自己手下能够招揽到出谋划策的谋士和领兵作战的将领,那么,统御青州的数十万士卒,同样不在话下。这样,就算他用头发威胁自己,只要自己宁死不肯就范,不将兵权交给他,料想他也不敢随意地动手除掉她,说不定还可以趁机要挟他—— 虽然那样的念头曾出现过一次,但是,她发誓,她真的是立刻便将那想法给全盘否决了。所以,此时此刻,看着那张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魅力的俊脸,听着他并不信任的告诫,她睡意全消,莫名觉得有点哀戚:“你觉得,我像是对你有贰心的人么?” “防患于未然,总是好事。”他轻描淡写地回应道,那双黑不见底的眸子,正静静的望着她,距离近到她能在那双眼里,瞧见自己的倒影:“蓦蓦,你是不是有贰心的人,总得要问你自己才知道。” “你一直都这么多疑吗?”他的直言不讳,令蓦嫣心里蓦地一紧,像是突然被人狠狠的挖开了一个洞,胸口空荡荡的,仿佛若有所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懂不懂?” “要想驭人,唯有寻其软肋,这和是否多疑没有什么关系。”萧胤斜斜地睨了蓦嫣一眼,墨眉很缓慢地扬了起来,语气是一贯的低沉,但那双黑眸却格外锐利,让人难以呼吸。 “你真令我伤心。”她有些丧气地垂下眼,一张脸苦哈哈的,好一会儿之后,她复又抬起头,“如果我拿青州军权这块肥肉换你这颗心,你换不换?” “那你可以死心了。”他淡然一笑,口吻极轻,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不动声色地垂下眼,遮住了眼中不曾为人所知的杀意,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错觉:“蓦蓦,我这里是空的,所以,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而这块肥肉,我势在必得。” 蓦嫣没有说话,很久很久之后,才轻轻地“哦”了一声。 其实,她真的很想说,狸猫呀狸猫,你是不是一点也不了解女人? 倘若要求得一个女人百分之百的忠诚,不一定要觅其软肋,你只要让那个女人死心塌地地爱上你,那就可以了。 这样,即便是你让她为你去死,她也只会当做是为了爱情所做的甜蜜牺牲,会毅然笑着去赴死,绝没有一句怨言。 当然,这个道理,你或许懂,只是不屑于去做。 这算不算是一种骄傲?! 而她,偏偏就爱死了他的这种骄傲,不是犯贱找虐又是什么? *************************************************************************** 作为青州卫王府的总管,尉迟非玉身份特殊,自然是不敢轻举妄动的,甚至于,明知是聂云瀚杀死了自己的胞弟,可是,他竟然还能大方到亲自披麻戴孝,亲自打开城门,迎接那所谓的“灵柩”,不能不说,这是个深谙小不忍乱大谋之人。 在入城时,有人例行公事地询问过聂云瀚她与萧胤的身份,聂云瀚面不改色的谎称他们是神医向晚枫的亲眷。待得郡主的“灵柩”进了城,满城一片哀戚地哭号声,那时,蓦嫣正窝在萧胤的怀里自怨自艾。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有过什么普度众生的大善举,以至于全青州的人都把她当成再生父母看待。 然而,之后,她有幸欣赏到了一出极其精彩的戏码,对戏的主角,正是她打算收归麾下的两员大将。 见到了一身素白长袍的尉迟非玉,聂云瀚缓缓下马,似乎步履很是沉重,耷拉着头,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只差没有仰天悲啸以示痛悔了:“总管,云瀚对不起你!” “聂将军,为何行此大礼?”那厢,亏得尉迟非玉还能面不改色地做出一副惊诧不已的模样,亲自上前搀扶起看似满脸内疚的聂云瀚,满脸关切与疑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聂云瀚堪称是个一级演员,此时,他面色凝重,双眉紧蹙,显出很清晰地内疚之色,把个悔不当初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尉迟将军,是我杀死的。” 尉迟非玉稍稍惊愕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晃,似是不稳,眼里涌出了意欲探知真相的急切:“早前,我听私逃回来的士卒说起,非驰在郡主大婚的合卺酒里下了鹤顶红,使得郡主在喜堂上中毒身亡,你一怒之下,为替郡主报仇而杀了他——”脸色略略一白,他垂下头,像是带着哀戚,可眼神却像箭一般冷锐犀利,透着他人无法窥视的森冷杀气:“此事当真?” “此事说来话长,总管,云瀚知道,这件事定然要向所有弟兄做个交代才成。”聂云瀚虽然一副内疚状,可却一点也没有在目光中透出示弱地迹象来。他抬起头,不再看向尉迟非玉,反而看向在场的所有人,满脸肃穆:“尉迟将军的确是死在我手里,然而,实际上,这郡主的灵柩,是空的。” “聂将军,你的意思是——”在场的诸将领并士卒,全都停止了哭号,个个一脸惊诧:“难道,郡主根本就没有死?” “没错。”聂云瀚点点头,开始讲述那被修缮删减以至于面目全非的所谓经历,言之凿凿,令人身临其境:“我和尉迟将军奉命前往京师,一路送嫁至徽州,郡主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很多的危险,但由于卫王爷在天有灵,福泽荫庇,所以,郡主都得以化险为夷,安然无事。可是,没想到,就连徽州叶家,也混入了图谋不轨地奸细,妄图杀害郡主,嫁祸我等有叛乱谋逆的居心,并意欲将远在青州的众弟兄也一并牵连在内。” “而后呢?”尉迟非玉冷着脸追问,眼神深黯,下巴的线条越绷越紧。 “我与尉迟将军一番商议之后,为了保护郡主的安全,便不得已,将计就计,演了这出苦肉计。”聂云瀚的谎话,在知晓真相的人看来,实在编得很离谱,但是,对不明实情的人而言,这话却足以令人信服:“喜堂之上,郡主喝了掺了蒙汗药的酒,为了骗过在场的众人,我一口咬定郡主是被尉迟将军毒害的,然后便举剑追杀尉迟将军。可尉迟将军不想因此事牵连到总管,落人话柄,便打算一人做事一人当,故意往我的剑刃撞了过来,我一时收不住剑势,于是——” 适时的噤声,变成了一个迭起的浪潮,把个大逆不道的尉迟非驰简直给描述成了千年难得一见的忠臣,让尉迟非玉失了胞弟,却赚足面子。 “尉迟将军死前,眼里也全是满足的笑意。”顿了顿之后,他才继续开口,纯粹是吹牛不打草稿,连个剧本的雏形没有,竟然也能把这洒狗血的戏演得声泪俱下,感人至深:“我知道,尉迟将军是想告诉我,能够为郡主而死,是他身为忠臣之后的明证,也是一种福气。”末了,他沉痛的低下头,还不忘长声吆吆地哀嚎一声:“总管,云瀚实在是对不起你呵!” “聂将军言重了。”那一刻,虽然是一闪而逝,但是,蓦嫣很确定,自己的的确确看见尉迟非玉的嘴角无法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郡主得以平安,非驰在天之灵,定然会安息的,聂将军切莫自责。” “多谢总管深明大义。”聂云瀚见好便收,不失时机地在众人面前指着蓦嫣所乘的那辆马车,打算给她一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华丽出场:“这辆马车里的,就是卫王爷的独女——昭和郡主,萧蓦嫣。” 那一刻,蓦嫣在想,自己要不要像贝隆夫人一样,千娇百媚走下马车,冲着所有人挥挥手,然后得到一阵又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 “郡主得以安全回到青州,实在可喜可贺。”可事实上,她还没来得及松开那紧抱着萧胤脖子的手,那个一身缟素的腹黑美大叔尉迟非玉就已经开口了,自作主张地安排好了一切。“一路舟车劳顿,郡主想必多有疲劳,请先移驾卫王府,梳洗休整一番,再与众兄弟相见不迟。” 郎妾为奸 尉迟非玉原本以为,那从小生长在内廷的昭和郡主萧蓦嫣,不过是个软弱无助的弱质女子,很容易操纵,可是,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马车里传出了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声,说出口的话却是毫不含糊,分量十足的,甚至,还带点凉凉的讽刺意味。 “为何要休整梳洗之后才能与诸位相见?难道,尉迟总管认为,我萧蓦嫣有什么失礼失仪之举?又或者,是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么?” 接着,一双属于男人的手撩开马车的布帘子,率先跳下马车的不是萧蓦嫣,而是一个打死他都没有想到会出现在此地的人。 看着萧胤那张略带嘲讽笑意的俊逸脸庞,尉迟非玉眯起眼,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一下便紧握成拳。 没有想到,这一趟,倒是来了个意料之外的贵客! 萧胤站定之后,打算伸手去扶尚在马车上的蓦嫣,谁知,蓦嫣趁机耍赖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假意虚弱地示意他把自己抱下车来,料定他不敢当着众人的面有所拒绝。萧胤果然很配合,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可是,那含笑的眼却颇具深意,看向她时,像是暗含着某种无声的警告。 “属下绝非此意。”尉迟非玉低垂着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浪,平板地开口解释:“属下不过是私下思虑,担心郡主舟车劳顿,不胜疲劳,这些杂事,稍稍押后亦无伤大雅。” “与我青州忠心耿耿的诸位兄弟相见,怎可称为杂事?”下了马车,蓦嫣很勉强地站好,笑得很是云淡风轻:“尉迟总管,请受蓦嫣一拜。”毫无预警地,她双腿一曲,眼看着就要跪倒在地上。 虽然对她这柔弱的外表很是怀疑,但众人面前,她仍旧是昭和郡主,仍旧是青州卫王府的主人,尉迟非玉不仅不敢造次,迫于无奈,还得立马伸手扶住她,以免她真的跪了下去:“郡主,为何行此大礼——” 蓦嫣低垂着头,楚楚可怜地用衣袖擦拭着一滴眼泪也没有的眼角,看起来挺有内疚效果的:“倘若没有深明大义的尉迟将军以命相助,我此番定然魂归九泉,哪里还有望能够回到青州?” 蓦嫣一边将戏演得滴水不漏,一边在心里狠狠地憋住笑,几乎要憋得内伤了。 原来,骗死人不偿命这么过瘾,难怪聂云瀚演得那么投入。 “郡主言重了。”尉迟非玉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鹰眸一眯,俊容上淡漠的神情未见稍变,平板地表达着所谓的“谢意”:“护得郡主周全是非驰分内之事,即便肝脑涂地,殒身不恤,亦是应当,郡主切勿言谢,更不要放在心上。” 蓦嫣满脸哀戚地点点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尉迟非玉,佩服他面对杀弟仇人竟然能够冷静如斯,功力实在不可小窥。转过身,她看向聂云瀚,见聂云瀚一脸的皮笑肉不笑,便决定将戏干脆演个十成十,免得遗漏什么把柄。 “聂将军,请受我一拜。”继续故技重施,她软软地开口,那声音,入了自己的耳朵,肉麻得她满身都是鸡皮疙瘩:“将军年少英伟,足智多谋,是萧蓦嫣的大恩人!” “郡主实在是折煞属下了!”聂云瀚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急忙伸手来扶她:“属下如何担当得起?” 当然,扶她是假,趁机在腰上捏一把揩油倒是真的。 “郡主,你倒真会做戏呀!”趁着扶她的那一瞬,他蹑着嗓子,咬着牙,死死忍着笑,说得好生辛苦。 “聂将军,你也不遑多让。”蓦嫣压低声音回敬着,对他趁机占便宜的动作本打算不着痕迹地躲闪,可是,眼角瞥到站在一旁的萧胤,她双眼一亮,索性就不闪不避了。“彼此彼此。” “诸位兄弟,多得有你们,数年来忠心耿耿,尽忠职守!”待得戏演到下一轮,她面对着诸位受宠若惊的“炮灰”,更是将那病弱无依靠的哀戚从骨子里透出来:“也请受蓦嫣一拜!” “郡主!” “郡主!” 炮灰们对萧翼自然是真的忠心耿耿,此刻见蓦嫣做戏,自是不辨真伪,果然就上当,争着要上来扶她。结果,反倒是一旁的萧胤,面无表情地揽住她的腰身,将她不着痕迹的揽到身边,靠着他高大的身躯站定。 “郡主身子多有不便,晚上风沙大,还是请先回卫王府歇息吧!”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老将军慈眉善目地开口,满脸微笑,很是关切,看样子,应该是个说得起话的有分量人物:“明日,我等自然会前来拜见郡主的。” 此语正中蓦嫣下怀。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诸位将军了。”她摆出一副娇弱无力的病容,有礼地盈盈福了一福,算作答谢。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萧胤依旧让她戴人皮面具的缘由何在。 一大群男人,往往不会轻易服从一个男人,但是却会很轻易被一个女人给收服。 这个女人,不能太漂亮。 过于漂亮,便有距离感,可望不可及,易让人心生防备。 往往,那些姿色平平,进退有度的病弱女子,看上去安全而无害,似是软弱,却最能打动人心,实际上,也正是无声无形收服人心的最佳利器。 而此刻,她,便是这样一把利器! *************************************************************************** 在前往卫王府的途中,蓦嫣在萧胤的“谆谆教诲”之下,故意摆出了郡主的架子,中途要求停下马车,在众目睽睽之下支使尉迟非玉亲自去安排向晚枫和莲生的住宿与膳食。尉迟非玉低眉敛目,不管蓦嫣说什么,都恭恭敬敬地应承,一副谨言慎行的模样。 “尉迟总管,我父王薨逝以来,青州的一切,多得有你,打理得妥妥帖帖,自是应当嘉奖。”将一切繁芜复杂的要求说完,蓦嫣挑起布帘子,笑得很是娇憨,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只是,有的杂事,总管大人莫要随意逾矩才好。” 尉迟非玉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的脸上看不出是何表情,只是领命而去。 “你和聂云瀚倒是很亲密嘛。”初战告捷,萧胤那俊美的眉目叙得更深,径自翻阅着手里的卷册,直到蓦嫣把头枕在他的腿上躺下,这才抬起头来,眼神中有几分似笑非笑:“还来纠缠我做什么?不如去与他共乘一骑,更能昭显你与他非同寻常的关系。” “我和他有什么关系需要昭显?”蓦嫣抬起头,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半分吃醋的端倪,可是,也不知是他将醋意藏得太好,还是根本就没有一点吃味,总之,她没能嗅到一点酸味,很是泄气地暗自咕哝着:“干嘛说得好像我和他有什么□似的——” “他对你有何企图,你心知肚明。”萧胤缓缓垂下微卷的黑色眼睫,唇畔浮起极冷的笑花,只管优哉游哉地看书:“何需我多说。” “你只答应给他青州的统御权,可没答应要把我给他。”蓦嫣撇撇嘴,原本已经躺下了,可是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翻身坐了起来,很认真地看着他:“倘若他开口,要你把我也给他,你会不会给?” 那一刻,她屏住呼吸,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害怕得紧,生怕自己听到的是失望甚至绝望的回复。 萧翼素来对她直言不讳,一点也不怕打击到她,而且,他早前也曾有过要将她赐婚给聂云瀚的“戏言”—— 虽然那戏言被他狡黠无赖地矢口反悔掉了,可是,他的心意究竟如何,她仍旧是一点也拿不准。 她就这么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的答复,喉间呛出一股莫名地热气,瞬间涌上眼眶,逼得她双眼都有些莫名的湿润起来。 萧胤神色一冷,深邃的眼中,闪过微乎其微的怒意,但嘴角的微笑却始终没变。“他的利用价值不过尔尔,若是真的开得了口,也未免自视甚高,太不自量力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轻描淡写地回应着,尔后,便不再开口。 蓦嫣叹了口气,知道他不喜欢别人揣测他的心思,也就不问,只是静静地枕着他的腿躺下,愣愣地望着马车的顶棚。 一方窄地,两人,各怀心事。 *************************************************************************** 待得尉迟非玉将向晚枫和莲生在青州的衣食住行一一安排好后,天都快要黑了。 蓦嫣和萧胤在花厅里用了一盏茶,聂云瀚便大咧咧地来做电灯泡了,尔后,又见尉迟非玉亲自监督着卫王府的下人送来了色香味俱全的晚膳。 萧胤毫不避讳地当着尉迟非玉的面用银针一一试过菜肴,确定没问题,这才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筷子递给蓦嫣,而聂云瀚这厮,竟然也敢目中无人地公然坐了下来,举筷便吃,也不管尊卑上下和身份有别,实在是有所恃仗,便肆无忌惮。 “不知,臣是该称您为陛下,还是世子?!”此时此刻,尉迟非玉站在一旁,仍旧恭恭敬敬,履行着“主人吃着他看着”的侍奉原则,把个忠仆的角色扮演得恰到好处。只不过,他说的话却是极具深意,不只蓦嫣,就连聂云瀚也被惊得目瞪口呆。 “称陛下亦可,称世子也可,有差别么?”萧胤浅浅啜了一口用梅花雪水泡煮的青州秀眉,嘴角微笑的弧度扬得更高了些,脸色不见半分稍变,举止稳妥得不见一丝波澜,似乎一点也不怕在场的人得知他的身世秘密:“就算朕是萧翼的儿子,先皇萧齑无子,无嫡立长,这皇帝的位子,朕仍旧可以坐得稳稳当当!” 蓦嫣愣了好一会儿,从两人不见锋刃却暗藏杀机的对峙中,她明白了过来—— 原来,萧胤早就已经得知自己是萧翼的儿子了。 “我没有料到,陛下竟然真有如此胆色。”尉迟非玉满眼赞赏,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浅浅勾着唇角,笑痕清晰分明,却无半分笑意,目光锋利如剑:“可惜,卫王爷已死,除了我,还有谁能确认陛下的世子身份?此地乃是虎狼巢穴,外头数十万守军,个个都以为是你谋害了卫王爷, 我只需一声令下,便能让你人头落地。” 萧胤不紧不慢,抬眼看了看尉迟非玉,又看了看一脸呆滞的聂云瀚,笑得很是不屑。“却不知,是尉迟总管你的嘴快,还是聂将军手里的剑快?”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聂云瀚放在桌上的长剑,不过只字片语,就把聂云瀚给拖下水了。 尉迟非玉目光一凛,自知聂云瀚的剑不是吃素的,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淡了,多了一抹防备之色。 聂云瀚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要开口撇清关系,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明明,他是一点也没打算淌这浑水,可如今,萧胤不过有意无意地一句话,就把他给生生地拖了下去。 不仅如此,此时此刻,就连蓦嫣也来添乱! “陛下,如此目无尊长的总管大人,若是他死了,给他安个什么罪名才好呢?”蓦嫣搁下手里的象牙筷子,笑得好生娇俏,故意媚态十足地倚到萧胤的怀中,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出人意料的,萧胤竟然极自然地顺势揽住她的腰,掌心一片火热。蓦嫣看了看满脸表情僵硬的聂云瀚,语调悠然:“不如,就说他因尉迟非驰将军之死对聂将军怀恨在心,背后出手,意图不轨,结果却被聂将军失手一剑刺死。” 到了最后,她还不忘努努嘴,添油加醋地补上一句:“反正,聂将军不是很擅长一时失手将人杀死的么?” 聂云瀚的嘴角再度抽搐了一下,咬着牙,真恨不得一剑刺过去,把眼前这狼狈为奸的一男一 女给串成糖葫芦。 他本属意坐山观虎斗,把战火给引到萧胤身上,可没想到,如今,就连自己也被波及了。 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尉迟非驰的确是死在他的手上,尉迟非玉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只怕,以后无容身之地事小,惹来杀身之祸是真,倒不如见机识趣地与这两人合作吧。 尉迟非玉凌厉的眼一眨也不眨的望着萧胤,极慢地从唇缝里挤出骇人心魄的一句话:“你们以为,杀了我,青州的兵权,便能拿得回去了么?” “所以,朕暂时还没打算要你的命。”萧胤语意轻柔地摇摇头,那双似是被火迷蒙了一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深不见底,眉眼辗转间,是蓄势待发的气势与诡谲难测的深沉:“不过,若是尉迟总管不识好歹,自然有人会结果你的性命,毕竟,卫王府总管一职,觊觎的人可不在少数。” 到了最后,像是有意要附和蓦嫣一样,他瞥了聂云瀚一眼,声音里突然带上了几分戏谑,唇角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笑意:“你说呢,聂将军?” 聂云瀚彻底无语了,左右为难之下,只好硬着头皮用手掩着唇,干咳了一声。 与狸谋皮 半晌无声。 尉迟非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又是一阵青,许是没想到因着聂云瀚的倒戈相向,让自己无端陷入了囹圄之中,反倒陷入了被动,被人就这么牵着鼻子走。总是实在如此窘境之下,他仍旧不紧不慢,垂下头思虑了片刻,像是要确定什么,好一会儿之后,才复又开口。 “这卫王府总管的位子,我做不做都无关紧要。”他刻意绽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那深邃的目光,扫了聂云瀚一眼,尔后,便带着隐隐燃烧的火炬,毫不留情地烧向萧胤,带着挑衅的寒光:“倘若聂将军有意,我尉迟非玉即便是让出来,又何妨呢?不过是能者居之罢了。” “看不出来,尉迟总管倒真是恁地大方。”萧胤摇摇头,挑起墨眉,眼中有一道精光一闪而逝,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戏谑和讥诮的意味,有意无意地瞥了瞥聂云瀚:“只不过,希望如此大方的言论,最终不会沦为一句空话才好。” 聂云瀚自然知道,尉迟非玉是企图在此刻收买他,让他倒戈相向,而萧胤的告诫也不无道理,他若显得太没原则,只恐落了下乘。于是,他选择一声不吭,干脆端起桌上的茶水品了起来,全不表态。 倒是偎在萧胤怀里的蓦嫣,后背一阵汗湿,冰凉刺骨。看着眼前这两个腹黑高手过招,招招无形,却极具杀伤力,她的头皮便一阵接一阵地发麻。 尉迟非玉见聂云瀚不表态,知他有意坐山观虎斗,眼珠一转,立刻计上心来。 “当日,卫王爷性命垂危,陛下明知自己的世子身世,竟然能够冷淡若斯,眼见生父含恨而终,绝情决意到死也不肯开口认父。”为了占到上风,他半真半假地慢慢勾起了薄唇,染足了危险而邪恶的笑意,不惜旧事重提,以此开罪萧胤:“我还以为,陛下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承继江山,当真不在乎青州这块小小的鸡肋,今日看来,许是我料想错了。” “世人皆知,卫王只有一个双腿不良于行的独女,哪里还需要朕这种大逆不道的儿子?认与不认,有何区别?”萧胤从容不迫地敛淡了笑容,挑起剃锐的眉,嘴角的笑意褪到最后,只凝了一分皮笑肉不笑,更添了几分阴冷:“尉迟总管不知道么,朕素来是贪得无厌之人,别说是鸡肋,就算是一根鸡骨头,也绝不会轻易打赏给外人!” 尉迟非玉见萧胤油盐不进,脸色越发地沉郁凝重起来。为了扳回劣势,他不惜打蛇随棍上,揪住萧胤的话尾,作为反攻的利器:“所以,陛下今日就打算利用这位名正言顺的郡主来打开局面,企图就此接掌青州的一切?”末了,他冷笑一声,轻慢地瞥了一眼蓦嫣,眼光里满是不屑的刺,缓缓地吐出了声音,带点不可置信的轻蔑:“这个女子,有足够的能耐么,竟能让陛下委以如此重任?” 本来,蓦嫣是没打算开口的,可是,尉迟非玉那夹枪带棒的话语中无端出现了“利用”二字,实在是刺耳的很,她皱了皱眉,心里大大的不舒服,有点呕。 “蓦蓦,总管大人他似乎不怎么看好你呢。”萧胤是何等人物,怎么会忽略怀中女子的情绪变化?“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也该端出点郡主的架子来了。” 这样的提醒,算不算邀请她也参与到这腹黑的对决中来? “陛下,尉迟总管说得一点也不错,我区区一介女子,实在是能力有限,怎么管得住这数十万舞刀弄枪,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粗鲁汉子?”蓦嫣温温吞吞地开口,眉宇间有一种恣肆且无拘无束的轻慢随着神色流露了出来。她思及之前萧胤曾经暗示尉迟非玉身份特殊,便打算使出豁哄黑诈的手段,投石问路,以印证自己的猜测:“而且,尉迟总管多年来忍辱负重,借花献佛,不过是想要为母讨回公道,这样的孝感动天,我倒真的是佩服得很,陛下何不成全他呢?” 那话一入耳,尉迟非玉的面色倏地变为煞白,眼睛黑洞洞地望着身前的她,像两口黝黯干涸的井,深不见底。他没料到这个女子竟然能洞悉自己的意图,只觉心惊肉跳。 “蓦蓦说得在理。”萧胤面露赞许的笑容,看起来更是诡谲:“百行以孝为先嘛!” “只是,外头那票士卒,对北夷人可是恨得咬牙切齿。”蓦嫣轻轻地笑着,平静的举止表情之下,她其实极为紧张,心弦蹦得极紧,可眉目上头,却显出了一丝冷冷淡淡,吐出来的字眼个个犀利,似乎全都刻意戳在尉迟非玉的痛处之上:“倘若他们一不小心得知,尉迟总管的母亲身份特殊,而尉迟总管掌控卫王府是别有所图,不知,素来直率的他们将会作何反应呢?会不会认为,尉迟总管你是北夷的细作呢?” “你!”微眯着眼,瞪着眼前笑意深沉的萧胤和媚态十足地蓦嫣,额上的青筋猛地一抽,脸色忽红忽白,一副急怒攻心的模样! “尉迟非玉,该要如何做,你不如先斟酌斟酌。”萧胤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经意,像是闲话家常一般,连语气也是那般漫不经心,黑眸灼亮得骇人:“朕不急,你也别急,莫要伤了肝脾。” “陛下,北夷如今正纠集大军,来势汹汹,企图进犯,若非因为北夷摄政王命在旦夕,只怕早已越过边境了。”万般无奈之下,尉迟非玉只得亮出最后的一张王牌。他实在不确定萧胤的用意,说他是冲着军权而来,可是,为何却那般不急不缓,难道,他不知道青州如今的形势吃紧么?“不管怎么说,这江山到底也是你萧家的,一旦生灵涂炭,战火频频,只怕百年根基就此动摇,陛下便有可能沦为亡国之君,您真的不着急吗?” “这个自然是着急的。”萧胤嘴上说着着急,可嘴角却扬起一抹笑,缓缓扬了扬眉,神态仍是不疾不徐,脸色表情却全然没有半分着急该有的模样,甚至于,那轻松的语气,就如同委托他去做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一样随意:“不过,朕手中无权无实,即便着急,也只是干着急,一旦真的开打,这青州的数十万士卒,也只能劳烦尉迟总管代为调遣了。” 尉迟非玉看着眼前的萧胤,觉得他的确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不过年方二十,心机却是如此深沉诡谲,城府深不可测,三言两语便逼得他不得不亮出底限。 金鳞本非池中物,萧胤到底是萧翼的儿子,心机手腕比起他父亲,堪称有过之而无不及! “既然事已至此,那么,明人不说暗话。”沉默了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满脸冷然,知道自己在这一局已经输得彻底了:“陛下也知,没有兵符,这青州诸将即便是听卫王后人的调遣,也难保不会出现一两个害群之马,有所图谋。说到底,我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一个小小总管罢了。谁助我一血亡母受辱之耻,我便就为谁所用,竭尽心血,这个条件,够简单明白了吧?” 早前,他自认有能力统御青州的兵权,所以,待得萧翼死时,萧胤不肯认父,他便拨起了自己心里暗藏已久的算盘,将萧翼的死推到了萧胤身上。但谁知,这几年来,他竭尽心力,也不过只能稳住青州的局势,军营里的那些看似垂垂老矣的老狐狸们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而聂云瀚这样的小兔崽子也是蠢蠢欲动。不管怎么说,他只是个总管,到底缺乏发号施令的身份,本打算借口造反而趁乱统御,谁知又兵败垂成,如今,倒不如知情识趣些,把这个烫手山芋给扔出去。 “你的意思是——”萧胤抬眼,望着尉迟非玉,嘴角浮现一抹笑。那笑,有他一贯的温文,却也藏着几分让人猜不透的兴味。 “同聂将军一样,我也可以助陛下得偿心愿。”尉迟非玉挺直了了背脊,语气不卑不亢:“聂将军要的是总管的位子,我要的不过是一条人命。” “谁的命?”萧胤扬起眉,问得直接。 “北夷摄政太后贺兰贞的命。”咬咬牙,尉迟非玉双眸一黯,刻意压抑过的语气,特别冷淡。 “蓦蓦,你听清了么?”犀利的黑眸扫过来,萧胤悠闲的神态,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出鞘般的锋寒取代,全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令人胆寒。顿了一顿,他冷笑着,满脸讥诮:“尉迟总管可算是开出条件了。” *************************************************************************** 一顿饭,吃得剑拔弩张的。高手过招,自然招招若风刀剑雨,蓦嫣觉得那些食物进了自己的胃,没有平素的畅快感,反倒有点沉甸甸的,胃也一反常态地抽搐着疼痛着。 要是每一顿饭都吃得这么刺激,长此以往,她不被整成胃溃疡才怪。 她明白,在卫王府的第一夜,依照萧胤的性子,自然是要与她同“睡”,以昭显那“非同寻常的关系的。所以,沐浴之后,丫鬟仆役将一切拾掇干净,她便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站起身,试着走了几步,觉得腿已经不复前一日的微微酸软了,也算是有所慰藉。 可是,当她做到镜子前面,就着被热气薰软的花胶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望着镜子里那张脸发呆时,有那么明显的感觉到说不出的惆怅。 瞧瞧那哀怨的眼神,那欲求不满而抿起的唇弧,甚至于那轻蹙的眉梢,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来越有怨妇相了。 瞧瞧,多销魂的一个怨妇呵,可某人为何就一点也不动心呢? 萧胤一声不响地进来,微微凌乱的衣衫,发丝上还轻轻地滴着水珠,显然也是刚沐浴过带着三分性感,七分慵懒。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世子身份的?”趁着他背对着自己解腰带的时候,蓦嫣心不在焉地抓过白玉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长发,一边却借着铜镜观察他的反应。 “这个很重要么?”萧胤眯起眼,解下腰带随手往床榻上一抛,转过身子对着她,保持浅浅的微笑,不显露半分讶异,只是不着痕迹地适时反击:“看来,蓦蓦你比朕知道得更早,也更详尽,不是么?” 这,倒是实话。 这个秘密,她二十年前刚刚出生时就知道了,而他,怎么也不会比她早吧?!而且,她还知道与叶翎有关的那部分,却不知,他又知道多少呢? 只不过,明知自己是萧翼的亲生儿子,却能对着她守口如瓶,真真正正做到滴水不漏,他,还真是心机难测呀。 “接下来,我该要做什么?”蓦嫣把手里的梳子啪地一声搁在梨花木的梳妆案上,将那首饰盒里琳琅满目的首饰拿出来,一一摆在桌案上,摆出一副鉴赏家的姿态,尽量问得漫不经心:“你不会真的要我潜入北夷去为尉迟非玉杀掉贺兰贞吧!?” 萧胤扬起眉,唇际是浅淡温柔的笑容,双目有着慑魂的凌厉,连话也说得理所当然:“难得尉迟非玉肯开出条件,而且,贺兰贞支持毁木赞举兵南侵,她若是死了,百利而无一害,为何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蓦嫣有气无力地哀哀叹息,颇为不满地咕哝着:“杀人这种事,技术含量太高了,我可是一点经验也没有。” “蓦蓦,你未免太过自谦了。”睨了一眼蓦嫣,萧胤勾著嘴角,露出说不清是奚落还是嘲弄的笑容,神态轻松,和煦温和,仿佛就连泰山崩於前,也无法改变那笑意的慵懒。瞳仁深邃难解,像是不见底一般,他极慢地开口:“我记得,你在徽州借刀杀人,以聂云瀚之手除掉尉迟非驰的时候,可是信心满满,运筹帷幄,没让朕操过一点心的呀。” “那个——”蓦嫣有点语塞,只好干笑着打哈哈,试图蒙混过关:“此一时彼一时嘛,怎能随意相提并论?” “你毕竟不擅调兵遣将,即便是有聂云瀚在,可他心机诡谲难测,若是真有战事发生,难保他不会在阵前倒戈相向。”沉默了好一会儿,萧胤开了口。他口吻极轻,眼中闪过某种复杂的神色。在某些时候,他那双眼眸会变得格外黝暗深沉,让人深陷其中,只能选择臣服,没有丝毫异议的胆量。“如今,青州守将全都在忧心北夷进犯之事,倘若你真能杀掉贺兰贞,北夷必会大乱,也算是缓解了战事,有利于你收买人心。去到北夷,你不用担心,自会有人接应你。” “那你呢?”蓦嫣站起身子,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语气中有一丝期待:“你也要同我一起去么?” “我朝与北夷十数年来兵戎相见,以朕的身份,怎么可能这么贸贸然地就去到北夷的都城。”在她看不见得角度,萧胤哑然失笑,墨眉很缓慢地扬了起来,语气是一贯的低沉,但那双黑眸却格外锐利,让人难以呼吸。“若是失手被擒,不仅仅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恐怕还会在青史上留下一则天大的笑话!”在感觉到她失望的轻颤了一下之后,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安抚道:“向晚枫前往北夷都城,你可以趁机假扮他的侍女,与他一同前往,再者,你与他各取所需,以他的性格,不会过问的。” “你要走?!”蓦嫣从他的言语中听出了些蛛丝马迹,疑问一出口,便不仅仅是一点点失望了。 “此地不是朕的久留之处,而且,朕离开京师太久,若再不回去,只恐被居心叵测之人钻了空子,使得情势生变,防不胜防。”萧胤掰开蓦嫣的手,转身正对着她,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性感的沙哑,也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顺势伸手将她揽紧:“明日,朕便会启程回京师,接下来的一切,便只能靠你自己了,此行,不成功,便成仁,你若是失败了,你与朕,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蓦嫣吸吸鼻子,窝在他的胸前,身子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你把我这只毫无杀伤力的兔子给搁在狼窝里,不仅逼着我自力更生,收服群狼,还要我去抓一只老虎回来喂狼。”哂然一笑,微带苦涩,她扁了扁嘴:“你还真是下得了手。” “你是毫无杀伤力的兔子?”萧胤很怀疑地浓眉扬起,黑眸中闪过难解的光芒,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调侃:“蓦蓦,为什么朕横看竖看,你都更像是一只领头的凶悍母狼?!” 蓦嫣转了转眼珠,决定忽略他的调侃,趁着此时气氛好,试探点有价值的讯息:“我能问个问题么?” “你问吧。”可能真的是因为气氛好,萧胤不疑有他,答应得很干脆。 “尉迟非玉说,你明知自己的世子身份,在卫王死前,却怎么也不肯开口认父。”她踌躇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皇权于你而言,真的那么重要么?” 瞬间,他的神情冷凝了起来,薄唇上带着笑,眼里却闪烁着冰冷寒光,微微一睨,那目光便倏地化作一支锋利的箭,令人不寒而栗:“蓦蓦,朕忘了告诉你,你问归问,可是,答不答,要看朕的心情。” 下一刻,他毫无预警地将她推倒在床榻上,带着惩罚,俯下身张嘴吻住她的唇。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他想要做什么? 接下来来会是什么? 她有点期待,也有点害怕。 最终,那惊心动魄的挑逗在关键时刻戛然而止! 萧胤贴着她的额头,那深邃浓黑得如墨一般的眼眸专注地锁住她,纯然男子的健硕体魄一寸一寸紧紧熨帖着她,如刀剑般凌厉的气势全然笼罩着她,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浑身上下升起一种战栗和胆怯。 尔后,他说话了,眼神冰冷,流窜着慑人的戾气,完全没有一丝可商量的余地。 “类似的问题,不要再问第二次,否则,别怪朕翻脸无情。” 集体抽风 萧胤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蓦嫣一整夜失眠,满脑子都是那些想不通透的心事,辗转反侧,直到天都蒙蒙亮了,才因疲倦至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可谁知,她才睡着没多久,青州军营里大大小小的只要是担任了官职有品轶的,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全都齐刷刷地来卫王府报道了。 尉迟非玉果然聪明,蓦嫣刚梳洗完毕,他便命人送来了让木匠连夜连夜赶制的轮椅,手工细致,坐上去很是舒坦。 见到了那些来拜见的人,蓦嫣粗略地晃了一眼,那些文官武将大都没什么发言权,说话做得了准的也不过区区八个人罢了,姑且称他们为八部众。而这八部众里头,年轻的以聂云瀚为首,年老的则以昨日见过的老将军印封侯马首是瞻。 印封侯看上去慈眉善目,大多的时候,都保持着沉默,即便是开口说话也慈祥得很,不露半点锋芒。不过,依照蓦嫣的观察,此人混迹军营,纵横沙场,定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见识过聂云瀚这个一级演员的精湛演技之后,蓦嫣觉得自己都有点神经质了,见了谁都要眯着眼仔细打量一番,揣测一番那表象下掩藏着怎样的真相,绝不敢轻易地下什么结论。 然而,就在她与八部众见面的时候,准备要离开的萧胤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他让影妩与另一名影卫留在她的身边暂时保护她,必要的时候,影妩会假扮她以掩人耳目。至于其他,他什么也没交代,甚至于,到了北夷该要怎么做,他通通都没有提及,只是神情淡漠地说了句“好自为之”,便径直上了马车。 蓦嫣坐着轮椅,在青州城的城楼上远眺,亲眼看着萧胤乘着的那辆马车在正午的阳光下慢慢地渐行渐远,不由得猜想,他此刻坐在马车里,一定又是在看书吧,却不知,他是否也像她如今这般,纷纷扰扰絮絮乱乱?! 自昨晚她问了那个正中要害的问题之后,他的脸色便一直阴沉得可怕,原本的好气氛哪里还剩下半分?看来,不论哪一个男人,骨子里都是倨傲的,即便是高深莫测的行家里手,也绝对容不得女人猜透他们哪怕一点点心思。 他就这么离开了,连个吻别也没有,还真是走得毫无牵挂呀。 这一次别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也不知,是她把青州的兵权交给他,还是别的人把她的尸首交给他。 不知怎么的,蓦嫣伤感了起来,抚着胸口,却不经意地摸到了他送给她的那块白玉玦。一种刻骨噬心的感觉狠狠侵蚀进她的心里,层层磨蚀,累积成无药可救的剧毒,慢慢沉淀入血脉之中,随着奔腾的血液流动,把毒带到全身各处,似冰又似火的肆虐着。那巨大的冲击力太过强悍,似乎一个浪潮,便将那摇摇欲坠的心墙瞬间便推得轰然倒地! “如此依依不舍。”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里透着讥嘲的声音,蓦嫣机敏地回头一看,却是一生铠甲戎装的聂云瀚。他轻轻扯动嘴角,唇边浮起浅浅的嘲讽地弧度,把话说得很有点刻薄的意味:“若是不明就里,只怕还会误以为郡主送走的是心心念念的情郎。” 蓦嫣哼了一声,也没拿正眼看他,只是悄悄看了看周围,那些负责守城楼的士卒早已不见踪影。看来,定是被聂云瀚给打发走了。她不动声色,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怎么,见我的情郎走了,你终于有胆子出来蹦跶说风凉话了?” “你的情郎!?”聂云瀚嘴角慢慢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诡谲笑纹,凑近她的面前,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他既是郡主的情郎,为何与郡主一起睡了这么多个晚上,却还让郡主保有完璧之身?难不成,他那里根本就不行?”话到了最后,变成了略带侮辱的不屑,针对性极为明显。 “你!?”蓦嫣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有此一说,只觉得眼前这张笑得很诡谲的脸孔令她背脊划过一阵寒栗,惊得顿时满脸涨得通红,立刻出声辩驳:“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属下有没有胡言乱语,郡主应该心知肚明。”他们靠得很近,聂云瀚的气息拂向她的脸,灼热的软调熨烫她的面容,教她禁不住地打个冷颤:“在断崖之下,属下亲自验证过郡主的处子之身,要不然,郡主以为,属下凭什么忍着痛背着你,沿着那断崖的石壁一步一步爬上来?” 难怪她醒来之后,他对她的态度突然就有了这么大的改变,原来,他在断崖下—— “你是我见过最卑鄙龌龊恶心的男人!”蓦嫣满脸涨红,气急败坏地伸手想一耳光扇到他那自命不凡的脸上:“你在断崖下究竟对我做过什么?” “既然你都说我卑鄙龌龊恶心,那么,你认为,我还能对你做什么?”聂云瀚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猝不及防地,他抓住她的手使劲往怀里一带,强健的手臂搂住她纤细柳腰,将她的娇躯锁进怀里,脸孔倾向她的朱颜,带着阴恻恻的笑容,就连言语也没了那表面的尊敬:“当然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该做的事,当然是你那心心念念的情郎还不曾对你做过的事!” 语毕,他不顾她的反抗,倾身吻住她。 他的吻霸道而颇具侵略性,和萧胤的吻一点也不同,那一瞬,她只想要立刻挣脱,没有一点沉迷的感觉,可是,他霸占着她的唇齿,辗转厮摩,锁住她的身躯,她根本就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恣意轻薄。 慢慢地,蓦嫣停止了挣扎,她成功的让自己平静下来,任由他亲吻,自己则全身僵硬,像条死鱼一般,以此消磨他属意征服的快感。 果不其然,很快地,聂云瀚便意兴阑珊地结束了这个吻,把她放开了。 “这也叫做接吻?”蓦嫣坐回轮椅上,用衣袖狠狠地擦拭着被他烙印的嘴唇,可是,嘴角揉润出的,却是一抹残酷的冷笑,将她青寒的容颜点出森寒色泽:“原来,自命不凡阅女无数的聂将军,嘴上功夫也不过如此。你凭什么和他相提并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我真的比不上他吗?”瞬间,聂云瀚黑眸里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寒凛的怒意。他眯起分外明亮的眼眸,明显是在压抑着狂怒,好半晌之后,才有些黯然地开口,声音碎裂难辨:“你要我说多少遍?他只是在利用你!” “你能不能说点新鲜的?”蓦嫣咬了咬牙,忿忿地摇着轮椅打算越过他,就此离开:“老生常谈,你不腻,我都腻了!” 幸好这城楼上头没有人,应该没有人会看见刚才的一切吧? 聂云瀚伸手突兀的拉住蓦嫣所坐的轮椅的把手,声音很有些低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对你坦诚一切,我可以护得你周全。”他顿了顿,呼吸渐次沉重起来,好半晌才又沙哑着嗓子开口:“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定然想尽办法,让你得到。” “只要是我想要的?”蓦嫣别开眼,故意不去看聂云瀚,自从萧胤走了,她的胸口便幽幽荡荡的,此时此刻,她只想离开,什么话都不想听:“那我告诉你,我要他,你能给我吗?” 她那坚定得仿似失了血色的神情让聂云瀚心中猛然一滞,好像被人在最敏感的心尖处狠狠掐了一记,火辣辣地痛着,就连那拉住她轮椅的手,也不知不觉地松开了。 “他真的那么好?”好半晌,他低哑地继续开口,似乎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值得你为了他——你可知道,此去北夷,艰险重重,他要你去杀贺兰贞,根本等于让你去送死!” “他让我去杀贺兰贞,我会想尽办法去杀。就算他让我去送死,我也会笑着欣然赴死。”见他松开了手,蓦嫣本打算一走了之,可是,最后关头,她却停了下来,摇着轮椅转过身,看着聂云瀚那张木然地脸,一字一句地唇缝里挤出话来:“既然,聂将军你如此怜惜我,那么,不如由你代替我去北夷杀贺兰贞吧!” “这——”对于她的这个提议,聂云瀚显然愣住了。 “聂将军,你方才对我所作的承诺,很容易便能检验出有几分诚意。”蓦嫣摇摇头,眼睫抖动了些许,落下一层重重的阴影,冷冷地一笑:“你也磊落不到哪里去。” *************************************************************************** 回到卫王府,蓦嫣有些没精打采的,穿过庭院的时候,她看见向晚枫在庭院里坐着,手里拿着书,看得很投入。那仿佛精雕细琢过的五官衬着深秋的骄阳,透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令人目眩。 “我还以为,那姓聂的吻你,你也会像与萧胤在一起时那般寡廉鲜耻地一副陶醉样,没想到,我倒是看走眼了。”就在蓦嫣屏住呼吸,打算不惊动他,悄然而过之时,他却突然抬起头,瞥了她一眼,眼里含着冷冷的笑,把话说得很刻薄:“原来,你还有那么一点点羞耻之心。” 蓦嫣惊了一惊,不知足不出户的他,怎么会看到聂云瀚在城楼上对她做的事。不过,她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我从来都没有羞耻之心。”她堆起满脸的笑,无谓地耸耸肩膀:“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和你姑姑是义结金兰的姐妹,既然她能够放浪形骸,那我当然也可以毫无廉耻,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她这么说,故意是要激怒他,因为她已经慢慢摸出了规律,向晚枫一旦被激怒,多半会拂袖而去。 而照他对向软衾的尊敬和纵容来看,用向软衾来激怒他,无疑是最合适的。 可惜,向晚枫一反常态,不仅不恼不怒,就连神情也仍旧是淡然,一派不紧不慢的悠闲模样。“你以为他和那姓聂的一样没长眼么?”好半晌之后,他语意淡然地开口,那暗哑低沉的声线,缓慢温柔如水,淌过她的心田,突然就抚出了一波又一波的涟漪:“以萧胤在医术方面的造诣,只消看看你的眉眼,号号你的脉象,便知你是不是处子。倘若那姓聂的在断崖下真的对你做过什么不轨之事,你以为,萧胤会让他活到现在么?” 他提到了“萧胤”! “疯疯?!”蓦嫣的双眼倏地一亮,态度瞬间就转变了,脸上原本毫无诚意的堆笑,如今已全然变成了窃喜的表情:“你说的是真的么?” 向晚枫并不理会她的窃喜, 幽眸一敛,向晚枫轻扬嘴角,像是哂笑,不动声色地看她脸上窃喜的表情,只是兀自地翻了翻手里的书,丢出一个充满诱惑的食饵:“你想不想知道,我与他之间,有怎样的赌约?” “赌约?”蓦嫣有点错愕,想了想,突然忆起,萧胤似乎曾经挑衅过他:“你指的,是不是他与你的比试——” “其实,我对你一点也不感兴趣。”他恶劣地打断她的话,剑眉聚拧,那弧度完美的薄唇紧抿着,紧眯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微愠,原本醇厚的嗓音变得粗哑:“不过,看他那么在乎你,我就莫名地想把你从他手里抢过来。” 他绝不会让萧胤就这么轻轻松松占了上风,他定要让所有敢向他挑衅的人知道,向晚枫可不是任人戏弄的傻子! “疯疯,你还真是兴趣爱好迥异于常人呀!”蓦嫣愣了好半晌,突然觉得他此刻的眼神很吓人,那种表情,好像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好歹,我也和你姑姑是结义金兰的姐妹,这个[奇++网],有违伦常——”她没话找话地絮絮叨叨,顾左右而言他。 可惜,她那所谓的“伦常”并没有难倒向晚枫。 “你和萧胤乃是堂兄妹,若说到有违伦常,恐怕更甚吧?”向晚枫冷哼一声,深邃阴鸷的眸子像是两块寒冰,可是,脸上却带着笑意。那种笑,似乎是棋高一着的人看着对手身陷囹圄而手足无措时的得意与张狂:“我不是治不好他,只不过,我想看他左右为难无法抉择的模样,选了你,他就得死,他若是不想死,那么——你猜,他会怎么选?那时,我看他在我面前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你不一定赢得了他。”蓦嫣也不知怎么同他解释血缘与伦常的关系,只是听得心惊肉跳,好半晌之后,才讷讷地驳斥,怎么听怎么底气不足。 “他精明过人,可到底也是有弱点的。我如果扼住了他的弱点,那我就一定能赢得了他。”向晚枫直直地看着她,话语中带着洞悉世事的狡黠,却又似乎还带着什么弦外之音:“你,就是他的弱点。” “你真是喜欢开玩笑。”蓦嫣瘪瘪嘴,摇着轮椅,打算离开,避过这诡谲的话题。 也不知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传染病,萧胤走了之后,聂云瀚在城楼上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类似表白的话,还强吻她,而现在,向晚枫也开始发神经了! 这些男人,难道是瞅着萧胤走了,就开始集体抽风了? “你会知道我有没有开玩笑的。”向晚枫不以为然,语调听起来似乎是轻描淡写的,拐了一个弯之后,他突然问了个让蓦嫣始料不及的问题:“你不是说,你想嫁一个大夫么?” 蓦嫣目瞪口呆,立刻开口反驳:“我指的不是——” “我想,他会很放心地把你交给我的。”向晚枫幽幽地笑,打断她的解释,只是搁下手里的书,执起茶杯,看自己的脸倒影在茶水中,佩服自己,竟然可以将这些话说得如此云淡风轻:“我记得我曾说过,要你留在墨兰坞为奴为婢侍奉我。你要记住,我说得出,就必然做得到。” “可是——”蓦嫣急了,没料到那有针对性的话却平白地被向晚枫钻了空子,打算要开口解释他的误解。 “你好好休息吧,过几日,便要启程出关,前往北夷了。”他咚地一声把杯子放在石桌上,起身便走,脸上那淡淡的笑你,却不自觉地含了一种凉凉的韵味,有种得天独厚的倨傲无礼:“我会证明,鬼医再怎么厉害,也注定只能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医神向家的医术才是天下无敌的。” ************************************************************************** 晚膳时,蓦嫣食不知味,味同嚼蜡,被两个抽风的男人给弄得焦头烂额。 如果说聂云瀚的强吻让她觉得愤怒,那么,向晚枫的言语无疑就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如果向晚枫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么,萧胤若是轻敌,肯定会落入向晚枫的算计之中。或许,应该想办法告诉萧胤一声才是,可是,他走得这么匆忙,也没说几时会再见,她即便是想要见他,只怕也不易。 入夜之后,她梳洗完毕,正在房里发愣,暗暗思量对策,却见莲生抱着棉被枕头之类的进来了。 “啊!莲生!”她看着他手里的棉被和枕头,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向软衾那“侍寝”做小爷的提议,顿时觉得脑子抽起筋来,连说话也结结巴巴,舌头打结:“我,我要休息了,你,那个——” 天呀,不会连莲生也要抽风发神经吧?! 莲生目不斜视地抱着棉被和枕头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解释自己的意图:“为了主人的安全,以后,没有男人与主人同寝之时,莲生会同主人一起睡。” 啊?! 一起睡?! 这算什么?! 侍寝?! 果然,连莲生也要抽风发神经了! “你同我一起睡?”蓦嫣满脸黑线,被他毫不隐晦的直白语言吓得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连连摆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个……那个……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我的床不够大……哎,其实我是想说——” 见蓦嫣惊得像是被雷劈一样,莲生知道她会错意了,眼角抽了抽,声音平板地解释:“主人睡在床上,莲生睡在塌下。” 蓦嫣这才吁了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床,看着莲生灭了烛火,把棉被和枕头扔在地上,稍显单薄的身子躺在上头。 蓦嫣翻身,把头探出床榻外,看着莲生那张脸蒙上了月光的的色泽,不知是不是有点想念萧胤,那一刻,蓦嫣竟然觉得,此刻的莲生看起来,竟然与萧胤有五分相像。 “莲生,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她突然开口,问了个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问题。 莲生不理她,只是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屋顶。 许是夜深人静,特别有倾诉的欲望,也或许是此刻的莲生看起来很像萧胤,蓦嫣不知不觉地就把两人重叠了起来,那些想对他说的话,全都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很容易,可现在我知道,喜欢一个人一点也不简单……至少,没有那么简单……本来,我一点也不喜欢他,可是,自从我知道他是那个总在我病晕之后才来医治我的御医之后,我就喜欢上他了……如果他真的是想利用我,这些,足够我赴汤蹈火地去报答了……可他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对我提过半句……我一点也看不透他……这种惶惶不安地猜测他人心思的感觉,真的很不踏实。” 说着说着,她翻了个身,也看着屋顶,幽幽叹了一口气,隐下所有的哀愁。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我……向晚枫说他很在乎我,我一点也没觉得……好吧,其实,我猜,他应该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吧……我知道,喜欢上这样的一个男人,肯定会很辛苦,也不知道,现在抽身还来不来得及……其实,我觉得,喜欢上这么一个男人,还满刺激的……” 她想一会儿说一会儿,自言自语地也不知说了多久,等到她口干舌燥了,再探出头一看,莲生早已经不知何时闭上眼,似乎睡着了。 还真是传染病一样,连她也抽风成话痨了! 自讨没趣地摸摸笔尖,蓦嫣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暗描眉宇 在青州休息的这几天里,蓦嫣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下看似毕恭毕敬地尉迟非玉,觉得此大叔手腕圆滑,为人处事多有谋算。他虽然以杀死贺兰贞作为要求与萧胤合作,看似被逼得无路可走,但实际上,他不慌不忙,应该是另外有所谋算的,绝对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被收服了。 至于聂云瀚,到了青州军营,她才知道,这个演技精湛的家伙也是个善于收买人心的主儿。因保护郡主有功,尉迟非玉以卫王府的名义,赏了他五百两银子,他竟然一文不花,当天晚上就全都拿来请自己营帐里的士卒喝酒吃肉,闹腾不已,还义正言辞地声称“守护郡主乃是尽忠职守,有了赏赐,自然要与兄弟同享”,搞得骁骑营的士卒个个红光满面,春风得意,提到他全都树大拇指。 眼见着其他营的士卒一边愤愤不平,一边眼红得咬牙切齿,蓦嫣知道聂云瀚是在想借此收买人心,便灵机一动,端出郡主架子,命尉迟非玉给她一千两银子。 这种敲诈勒索的事,蓦嫣毕竟没做过,正忧心尉迟非玉不肯配合地给钱,可谁知,尉迟非玉一言不发,给钱给得非常爽快。蓦嫣便拿这些银两,借机买酒买肉犒劳全军,得到了士卒们的一致声扬,呼声比起聂云瀚来,也不算是太差。 蓦嫣对此效果也算满意,虽然她还不能收服那难缠的“八部众”,不过,借此小小地收买一下士卒的心,也算得上是全局计划的其中一个细节,反正,花的又不是她的钱,不必心痛。 十月初八那日,影妩神不知鬼不觉地扮作蓦嫣继续留在卫王府,而向晚枫则带着蓦嫣和莲生等人自紫金关出境,前往北夷。 *************************************************************************** 北夷,源于游牧后裔默得然部族,族人以毁木为姓,以聚族分部的组织形式过着游牧和渔猎的氏族社会生活。《千秋策》记载,自毁木昇任族长之后,此部族迅速强大起来,先后吞并了悉万丹、伏弗郁、羽陵、匹吉、黎可多、土六于、日连等游牧部落,最终,毁木昇一统北方各部族,登基为帝,号显宗,并以岽丹为都城,建立了北夷政权。而今,北夷现任的小皇帝毁木崇不过才六岁,大权由摄政王毁木赞和太后贺兰贞把持。 北夷国力强盛,士卒骁勇善战,其疆域东自大海,西至流沙,南越长城,北绝大漠,数十年来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早有侵略吞并之意,无奈,青州那道天然的屏障一直阻碍这他们的马蹄和刀剑。 一过紫金关,还不到五里,尚在“三不管”地带,他们这一行人便遇上了一队北夷骑兵的盘查,由此可见,北夷对于边界防卫的确是极为谨慎的。向晚枫拿出了摄政王世子毁木嵩的亲笔信函,上头还有摄政太后贺兰贞的御玺印鉴,北夷骑兵的首领才坦言,他们是受毁木嵩派遣前来接应的。 早前看过《千秋策》,蓦嫣对北夷也算是稍有了解,至于她此行要杀的贺兰贞,估计和她老娘殷璇玑不相伯仲,精明能干而有野心,都是武则天一般的人物,够她慢慢动脑子想办法应付了。郁卒之余,她更苦恼的便是,一入北夷的疆界,天气骤变,甚是寒冷,她素来畏寒,如今便更觉得无法抑制的冷,就连呼吸也不怎么顺畅,想是有些冷空气过敏,不知不觉,便又怀念起了萧胤温暖的怀抱。 蓦嫣如今做丫鬟打扮,发丝在头上挽作叠髻,系着两根粉白的带子,仍旧带着人皮面具,看上越发像个平平无奇的丫头,丝毫也不引人注意。为了安全起见,她和莲生同乘一辆马车。虽然某一个闪神的瞬间,蓦嫣会觉得莲生很像萧胤,可是,萧胤脸上永远带着笑,莲生这个扑克脸却可以一整天没笑容没话说,把这赝品看得久了,也渐渐觉得有点作胃了。 在北夷骑兵的引领之下,他们大约行进了四五天,终于到达了位于北夷都城岽丹的摄政王府。 *************************************************************************** 这摄政王府并不比卫王府大,虽然仍旧是亭台楼阁的老套路,却颇有异族风味。蓦嫣同莲生一起跟在向晚枫的后头,穿过奇形怪状的回廊,被人引领着一路到了议事厅。 到了议事厅,摄政王世子毁木嵩还没到,蓦嫣倒是眼尖地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竟然是白衣翩翩的叶楚甚。 “叶楚甚?!”没了萧胤的庇护,蓦嫣一路上都被向晚枫当丫头一般,使唤来使唤去,端茶递水洗衣叠被,很吃了些闷亏,如今见到叶楚甚,自然是高兴得紧,一时忘形,提起裙摆便奔了上去。 她扬起被凛冽的风刮得粉扑扑的脸,不自觉地抓住叶楚甚的手臂,望向他的脸上带着喜不自胜的惊讶:“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这里,自然是做生意的。”叶楚甚薄唇微扬,露出和善的笑,神态轻松和煦,在看到她如今行动自如的双腿时,眉梢微微挑起,黑眸之中,并着诧异闪过一丝喜悦:“嫣嫣,你的腿——”他顿了顿,深邃的黑眸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她,瞳眸转为深黯,眸光深处更掠过些许火苗:“看来,不负我一番苦心准备。” 看着这两人如此亲昵热络,向晚枫状似不屑地轻轻哼了一声,俊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觅了张椅子坐下:“楚甚,你可不要高兴得太早。”他总是有本事把风凉话也说得颇有刻薄味,极漂亮的俊脸没有表情,只有浓冽的眸光暗含着别样的情绪:“你的嫣嫣心里,说不定真正感激的是别人,不是你。” 如此具有针对性的言语一入耳,原本就怨气聚积的蓦嫣终于炸毛了! “向晚枫,我哪里得罪你了,你非得要时时挑拨离间,字字夹枪带棒?前两天是我大人大量,不和你这心胸狭窄的人计较,现在,麻烦你说话的时候留点口德!”蓦嫣转过头,直呼其名,伸出食指,对着那张怎么看怎么漂亮却只让她咬牙切齿地俊脸,恨不得戳上去,晶亮的眸子几乎要喷出火来:“我不感激叶楚甚,难道要感激你么?说什么不肯医治女人,我看,是你医术不济吧,害怕治死了人坏了你神医的名声吧?!眼高手低,沽名钓誉!” “嫣嫣。”叶楚甚有点无奈地看着总是针锋相对的蓦嫣和向晚枫,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只得拍了拍蓦嫣的肩,示意她收敛一些:“得饶人处且饶人。” 向晚枫看着蓦嫣活似被激怒的斗鸡一般摆出战斗的姿态,嘴角的冷笑弧度更深了。“果然和他是一丘之貉。”他垂下头,掩住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光芒,意有所指:“感恩图报没学到,过河拆桥倒是来得快。” “是又怎么样?”蓦嫣见他垂下头,莫名地有些得意了起来,仗恃着叶楚甚撑腰,便开始嚣张了起来:“疯疯,现在我有靠山了,就算我过河拆桥知恩不报,你又能奈我何?” “原来,我不过才离开几天,蓦蓦你就有了新的靠山了。”在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传来了很熟悉的声音,音量并不大,却很有分量,一如既往的于低沉中含着笑意,一如既往的静水深流,藏而不露:“甚好甚好,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将你送给叶公子好了。” 蓦嫣被那并不大的声音震得说不出话,转身望向那发声的角落,竟意外地看见了一个口口声声说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人坐在角落里,神色泰然,一身朴素的白底蓝绣儒衫,腰间仅系着一块白玉玦,身形高而徐引,一眼看上去便让人觉着爽朗清举,轩昂之气于他的举止投足间不经意地溢出来,在她心底撩拨着。 他,分明是萧胤! “怎么?”深幽的黑眸在她错愕呆滞的眉眼间绕了几圈,锐利的神色一闪而逝,萧胤笑得不动声色:“蓦蓦,你如今有了新的靠山,连公子我,你也不认得了?” “狸——”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他,蓦嫣高兴得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她正打算叫着那只属于她的亲昵称呼,朝那心心念念的男子飞扑过去,可眼角却瞥到议事厅外头似乎有外人在,立刻便思及不能曝露了萧胤的身份,立马敛眉稽首,莲步轻移地走到萧胤面前:“蓦蓦就算忘了生身父母,也决计不敢忘了公子。再说,蓦蓦的靠山,从头到尾,不都是你么?” 在门口目睹了一切的摄政王世子毁木嵩满眼疑惑,将目光牢牢盯住萧胤身边的蓦嫣,操着不太熟练地汉语:“叶公子,凌先生,向神医,这位姑娘是——?” “她是凌某的贴身丫头。”萧胤有些淡漠瞥了毁木嵩一眼,并没有起身行礼,似是已经摒弃了他那温文尔雅的面具,显得态度有些倨傲。他没忘记自己如今的身份是鬼医的嫡传弟子凌青墨,只消用早已想好的简短说辞编个借口,便能赋予蓦嫣一个全新的身份:“前几日凌某有事在身,故而托付叶公子带她入北夷与凌某会合。” “凌先生所言甚是。”叶楚甚很显然与萧胤事前曾有过沟通,如今说起谎来面不改色,自然的很:“叶某一路押货,□无暇,便只好转而委托向神医带她入北夷,请世子莫要怪罪。” 毁木嵩点点头,看那模样,似乎是相信了这解释,完全不疑有他。 “这丫头顽劣粗鄙,没见过什么世面。”为了增加这解释的可信度。萧胤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原本温和地声音变得稍稍严厉了一分:“蓦蓦,还不快向摄政王世子谢罪!” 蓦嫣识趣地耷拉着头,正要谢罪,却听毁木嵩朗声大笑。 “哪里哪里。”毁木嵩很随意地摆摆手,似乎对于蓦嫣之前放肆地言行不甚在意:“凌先生的丫头俐齿伶牙,真情至性,本王只道汉女都矜持谨慎,却不想,也有如此有趣的姑娘。”言下之意,大抵也不过就是想借着称赞蓦嫣这个做丫头的来恭维萧胤这个主人。 听见毁木嵩对萧胤如此露骨的讨好意味,向晚枫有些不高兴了。 “世子,你既然请我来,又为何要请他?”向晚枫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尘,凛冽地哼笑一声,一脸的冷漠,眼神像是一把长锋,毫不留情地刺向萧胤:“难道,是信不过我向晚枫的医术么?” 这话一出口,整个议事厅里的气氛一下就僵了,就连众人的脸色也冷凝了起来。 “我凌青墨虽然甚少在江湖上行走,却也明白,神医鬼医,势同水火。”萧胤说得慢条斯理,那对看似平静清逸的黑眸底,蕴藏着内敛的风采,笑意淡然:“这次,凌某自然感激向神医肯带蓦蓦这个顽劣的丫头入北夷,原想借此化干戈为玉帛,却不想,向神医心中有隙,那么,只当凌某自作多情吧。”话到最后,他口吻极轻,俊朗的五官和高大的身躯似乎在转头的瞬间冻结了,寒气四溢,眼中闪过某种复杂的神色,言谈举止间的冷戾,已经和平素相差了太多太多:“蓦蓦,我们走。” 蓦嫣正沉浸于见到萧胤的喜悦中,自然是很配合地将那忠心耿耿的贴身丫头给演得惟妙惟肖。“是,公子!”她应了一声,瞥了瞥向晚枫,只见他满脸冷凝之色,就连目光也有几分阴恻恻的。 “向神医,这又是何必呢?”眼看着萧胤起身便要愤然而去,毁木嵩连忙陪着笑脸打起了圆场:“凌先生乃是鬼医的嫡传弟子,若能与向神医联手医治摄政王,那么,摄政王定然能快些康复。请向神医莫要见怪,我也是出于对摄政王病情的忧心。” “世子,你要请什么人来医治摄政王,我无权过问。”向晚枫站起身来,淡淡应了一声,薄唇微微一扯,绽出事不关己的冷笑:“我只是希望,贺兰太后能说到做到,待得我医治好了摄政王,便将北夷国宝瑶池琉璃果双手奉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毁木嵩满头大汗,连连应着,似乎是不希望得罪任何一方。 如今这关键时刻,是扳回一局的绝佳机会! “向神医这么有把握能治得好摄政王?”蓦嫣巧笑倩兮,不失时机地火上加油,摆明了不让向晚枫下台:“你也未免太不把我家公子看在眼里了。” “蓦蓦,不要太放肆了。”萧胤不痛不痒地轻斥了一声,听上去,似乎是鼓励怂恿的意味多于斥责。尔后,他别有深意地笑着,连连摇头,凌厉的眼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向晚枫,极慢地从唇缝里挤出骇人心魄的一句话:“向神医,谁能够将摄政王给医治好,现在恐怕还言之过早了吧?” “也对!”向晚枫脸上的冷笑渐渐加深,望向萧胤的双眸倏地一寒,进射出万千冷戾,那两道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利刃,足以使被注视的人几乎要觉得身体发疼了,明明让人不寒而栗,却嗅不出半点血腥味:“你与我的比试,还没完呢!” *************************************************************************** 为了显示出对神医和鬼医的敬意,晚上,毁木嵩在摄政王府摆下丰盛的酒宴,为向晚枫和萧胤接风。谁料,向晚枫很没风度地拒绝与萧胤同桌用膳,毁木嵩也不好勉强,便请来了叶楚甚作陪,一起享用那丰盛的宴席。 据说,那一桌子的菜肴都是北夷皇宫里的御厨所做的拿手菜,菜色也与中原的大大不同。看着那烤得吱吱冒油的羊腿,闻着那香味扑鼻的牦牛肉参汤,还有各色各样琳琅满目的冷盘和糕点,作为丫头的蓦嫣只能站在一旁,不断地咽着唾沫,喉咙里都快伸出手来了。 “世子,我这丫头素来与我同桌用膳。”看穿了蓦嫣在一旁眼巴巴看着不能动手的沮丧,萧胤轻轻咳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调笑着:“今日,她站在一旁,我反倒有些不太习惯。” “凌先生不必拘泥,就让这位小姑娘也一起坐下好了。”听得萧胤如此明显的暗示,毁木嵩知道,蓦嫣和他的关系定然不是普通的主仆,便立马大方豪爽地应允了:“来者是客,我们北夷人不像中原人,我们不讲究那些礼仪和规矩。” 得了允许,蓦嫣便乖乖坐在萧胤身边,一边故作矜持地细嚼慢咽,一边还不忘给萧胤布菜。 许是见到萧胤太过高兴,也许是从没喝过北夷的羊奶酒,总之,毁木嵩一端起酒杯敬酒,她便就跟着一起举杯喝个底朝天。 就这么喝了一杯又一杯,等到散席的时候,她已经有些晕忽忽的,不仅脚步虚软,只能软软地依偎着萧胤,就连眼前,也开始出现重影了。 萧胤对叶楚甚满脸的担忧视而不见,极自然地抱起她,便跟着摄政王府的仆役前往安歇的厢房。 将已经有七分醉意的蓦嫣放到铺着裘皮的床榻上,萧胤正起身准备让仆役弄点热水来给她洗洗脸,谁知,蓦嫣一把就揪住他的衣襟,耍赖一般地抱住他,不让他离开半步。 “狸猫,你不是说你不会来北夷的么?”蓦嫣把脸埋在他的怀中,意态慵懒地蹭来蹭去,觉得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既不舒服,索性一把扯掉扔在地上。他的怀中有着某种奇异的味道,比酒更加诱人,令她越发醉得厉害,脑子更是昏沉沉的。 见她醉眼朦胧地诱人模样,萧胤顺势俯下身子,暧昧地压上去,在她耳边轻轻地呢喃:“蓦蓦,这里可不比中原,当心隔墙有耳。” 虽然是很正经的告诫,可这样的情势下,这样的气氛之下,不管什么话,都似乎是被烙印上了暧昧的颜色。 “蓦蓦,看样子,你倒还挺想我的。”他说得轻描淡写,笑意牵动了嘴角,黑眸则深不可测,让人看不穿。 “当然。”蓦嫣可怜巴巴地点点头,因酒意上脑而有些烦躁地扭动着身子,半睁着眼呢喃,语调轻软得像在撒娇:“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虎狼窝里,我都快被聂云瀚那个卑鄙小人给欺负死了。” “欺负?”他逼近她的脸庞,以指尖揉擦着柔嫩殷红的唇,笑得有些坏坏的,灼热的肌肤及气息于无形中包围着她,关于他的一切,全都热烫得像是火焰:“聂云瀚怎么欺负你了?” “他——”无力地低吟一声,蓦嫣突然抬手圈住他的脖子,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明明是她强吻他,可是为什么到了后来,主导与对象却颠倒了? 一吻结束,蓦嫣几乎要融化在他的怀抱中。“他就这么欺负我!”双眸娇慵迷醉的望着他,她吃吃地笑,吐气如兰,在他的碰触下像只撒娇的小猫:“不过我拼死反抗,没能让他进一步得逞。” “嗯。”萧胤低低地应了一声,彼此相望间,呼吸若断,连气氛也变得格外旖旎。他的视线锁着她,像是饿了,执起她那纤细的手,搁在唇边,缓缓地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忍不住张嘴,轻轻的啃着每一寸肌肤。 “我没有去找新的靠山。”蓦嫣蜷缩在他怀里,有点无法一致的战栗,可是,她却还能半睁着醉眼,有点委屈地诘问:“其实,你知道我和叶楚甚的关系吧?!” “你和叶楚甚有什么关系?”他低语,像是带着浅浅的笑,表情里带着一丝揶揄,薄唇离开她的手,转而吮噬她软润敏感的颈侧,一点也不关心问题的答案是怎样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拉倒。”她越发觉得委屈,她那么坦诚地打算告诉他那些有关她身世的秘密,可他却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想要摆脱他暧昧的挑逗,可是却力不从心,只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她腿软手软全身软,似乎会就这么融化了。 “蓦蓦,看来,你知道的一点也不比我少。我很怀疑,二十年来,你明明住在内廷里,默默无闻,与世无争,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不该知道的事?”察觉到她言语中的委屈和沮丧,萧胤抬起头,支起身子,目光深浓地看着她:“若是换成别人,这会儿恐怕会赶着去同叶家相认,以求庇护了。而你——蓦蓦,你竟然能将这些秘密藏得滴水不漏,真的令我不得不另眼相看。我是该赞你识得时务,还是该防你另有企图?” “那你说说,我有什么企图?”蓦嫣浅浅地笑,只觉得他灼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唇上,像是蝴蝶羽翼刷过般,令她无法抑制地颤抖:“你跟着我一起来北夷,不就是打算顺遂我的企图吗?” 虽然昏昏沉沉的,但是,她一点也不糊涂。 “莫要太自作多情。”萧胤轻点着她的鼻尖,像是警告,那稍稍垂敛下来的眼眸让人看不清其中闪烁的光芒:“我来北夷,是属意医治摄政王毁木赞的。” 听起来像是一种撇清关系的解释,可是,他却说的如此暖软,如同最诱人的情话。 这下子,蓦嫣倒真是有些不解了。早前,他说不能和她一起来北夷,她理解,毕竟,以萧胤的身份,的确不适宜来到这种危险地地方,可是,没想到,他到底还是来了——以鬼医凌青墨的身份,来了。明明知道北夷在毁木赞的策划和指挥下,打算大肆南侵。可他竟然还打算要医治重病在床的毁木赞,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医治他做什么?”她在他的耳边轻轻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似是无形的挑逗:“毁木赞不是快点死掉才好么?” “我当然也希望他快点死。”萧胤低低地笑着,笑得慵懒而邪气,贴在她的耳边轻言细语,揭示着那些不为人知的谋算:“蓦蓦,你难道不知道么?鬼医的规矩是,治好了谁,便会杀了谁。我先治好他,拿到瑶池琉璃果,然后再杀了他,这,不也同样可以达到目的么?” “瑶池琉璃果?”酒劲终于和着他的挑逗一起上了头,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恍惚涣散了,不过,却还在兀自努力保持着清醒:“哦,那不是向晚枫很想得到的东西么?” “你对我的医术如此有信心,我怎么能让你失望?”隐藏在眼底的薄笑,随著她愈来愈醺醉而逐渐加深,萧胤看着迷迷糊糊的蓦嫣,湛黑的眼眸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晕,极淡然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哀乐:“扼人弱点,不是只有向晚枫才会的,我和他的较量,还没开始。” 垂下眼帘,睫毛如羽蝶拢翅,在眼波深处划过一道暗青的阴影,她无奈的轻轻喟叹了一声:“你还真是阴险。”然后,她缓而轻地咬了咬唇,亮得不亚于烛火光芒的眸子望定了萧胤,扬唇笑起时,便独独有了一段难以言喻的妩媚。 他并不在意,只是缓缓理着她的发,单等那白皙的颈项□在眼前,便毫不客气地将炙热的唇舌印了上去,缓慢下移,沿着那细致的线条往下啃吻着,就连那模糊不清的尾音,听起来也似乎是带着预谋:“我这么阴险,你为什么还要喜欢我?” 最后,她伸出手,沿着他的眉眼,缓缓地描过,抱住他宽阔的肩背,蜷曲了脚趾,无助地理进他的颈项间低吟。 “我就喜欢你的阴险!” 可餐秀色 在萧胤的怀里,蓦嫣出奇的一夜好眠,不仅没有做半个阴阳怪气的噩梦,就连那难以忍受的寒冷也似乎不知不觉消失了。只不过,这一夜,他们依旧相安无事,除了接吻和拥抱之外,没有发生任何需要在叙述时被河蟹被打框框甚至于被举报的事,所以,早上醒来之后,蓦嫣看着萧胤从容淡定穿衣的举动,突然有点莫名其妙的悲哀。 从没见过美女在怀岿然不动的柳下惠,可他,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一整晚,他似乎都是心如止水,坐怀不乱的,究竟是他的定力太强,还是她的魅力太弱? 又或者,是她不符合他的审美标准? 再或者,被聂云瀚那个乌鸦嘴说中了,他“那里”莫非真的不行? 可是,她之前也曾目测过,他那里应该很中用才对呀?! 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呢…… 一整个早上,蓦嫣都恍恍惚惚,神不守舍的,完全没了前一日见到萧胤时的兴奋难耐,看上去有些恹恹的。 用过早膳之后,毁木嵩带着萧胤和蓦嫣一同去摄政王毁木赞的寝房。据说,向晚枫自视甚高,说了一些“让凌青墨先诊治”之类听似礼让实则不屑的话,萧胤也仅只是一笑而过,全不在意。在听毁木嵩简单讲述了毁木赞的病情和昏睡不醒的症状之后,萧胤推说诊治时不想受人打扰,要求毁木嵩先行回避。许是知道医术非凡的大夫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怪癖,又有向晚枫的怪异言行在先,毁木嵩欣然应允,很放心地转身便出去了。 蓦嫣偷偷看了一眼睡在榻上的毁木赞,只见他脸色蜡黄,要不是胸膛还微微有些起伏,只怕会被当成已经僵硬的死尸。萧胤和向晚枫比试谁能更快医好他,萧胤到底有没有十足的把握? 正当她暗自为萧胤的自负捏把汗的时候,令她纳闷不解的事发生了—— 萧胤并没有急着去关心毁木赞昏睡不行的原因,也没有任何望闻问切的诊断举动,甚至于,在毁木嵩离开之后,他压根就没拿正眼看过形容枯槁的毁木赞。似是低头思索了片刻,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桌案前,提笔蘸了点墨,便就龙飞凤舞地写起药方子来。 他的医术有高明到随便开个药方子,就能把个植物人给治得活蹦乱跳的程度吗?! 待得他将药方子一挥而就,蓦嫣还没从极度的惊诧中回过神来。 “把这药方子拿去给毁木嵩。”轻轻搁下手里的狼嚎,萧胤头也没抬,眉目间也是一片冷清,只是语调平淡地吩咐着蓦嫣:“你告诉他,这些药材,一个时辰之内,全都给我备齐全。” 他一边说,一边又有点不放心一般细细地看了一遍药方子上的药材,似是怕有任何遗漏之处。 好一会儿之后,也没见到蓦嫣上前拿药方子,他这才诧异地抬起头,那犀利的眼懒散地一眯,浓眉轻轻扬起:“蓦蓦,你愣在那里做什么?”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蓦嫣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接过他拟好的药方子,满脸干笑地连连回答:“没什么,没什么。” 拿到药方子,她趁机瞄了一眼,才知萧胤对药材的要求挑剔至极,什么百年的何首乌,千年的红须参,上佳的天山雪莲,极品的灵芝仙草,五十年的雪山老熊胆和东北虎筋骨,其他诸如冬虫夏草,鹿茸燕窝,天然牛黄,沉香阿胶犀牛角之类的药材,也都是非要材质极佳的上品不可。 然而,更令蓦嫣吃惊的,却并不是那药方子上那些难得一见的珍罕药材,而是那看似潦草,可一笔一划却透着刚劲的墨迹。 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分明与她曾翻阅过来的《千秋策》上所留下的批注一毫不差,定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怎么还愣在那里?”萧胤自然不知道蓦嫣此刻心里的所思所想,见蓦嫣捧着药方子发傻,他眯起眼,细细地打量她,黯沉的眸子显得异常明亮,深邃逼人,英挺的轮廓半明半暗,她的影子像一片孤舟,在他的眼底摇摆。尔后,他自薄唇中吐出了极轻极轻的一句话,为她的不正常举动下了结论:“你今日,很不对劲。” “没,我只是有点——”蓦嫣不知自己脸上的干笑已经僵了,只是咕哝了半句借口,惊觉太缺乏说服力,肯定敷衍不过去,索性提起裙摆,落荒而逃一般匆匆出了门:“我现在就把药方子给毁木嵩送去!” *************************************************************************** 蓦嫣出了毁木赞的寝房,本以为毁木嵩会在外头等着,不料,寝房外竟然空无一人。她颇为郁闷找了好几圈,也没见到毁木嵩的影子,无奈之下,只好随手抓住个仆役询问毁木嵩的去处。 那仆役满脸惊恐,瑟瑟发抖,说什么“北亲王到了,摄政王世子前去迎接”云云的废话。 “快带我去找你们世子!”蓦嫣搞不清谁是北亲王,也不明白那仆役说到北亲王时为何会怕成那副模样,只是把眼白全都挤出来,瞪着那个惶恐无措的仆役,故意把话说得恶狠狠的:“我家公子开了药方子,一个时辰之内便必须将药材备齐,要是耽误了医治,害得你们摄政王翘了辫子,我可不管!” 在仆役的带领之下,蓦嫣穿过了长长的回廊,前往摄政王府前院的厅堂。 一路上,她还在因着方才的事冥思苦想。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内廷藏书库的珍贵典籍,除了当朝天子,谁敢在上头公然提笔批注,而且,批注之词大胆犀利,尖锐刻薄。倘若萧胤真是个将皇权看得极重之人,那么他又为何会在《千秋策》上写下那些淡泊名利的批注? 那些文字,应该不是拿来做表面功夫欺骗谁的,那么,是不是能代表他从未流露过的真实想法?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权力,他的这些谋算和心机究竟又有何用意呢? 从花园拐入庭院时,蓦嫣因只顾着埋头整理纷乱的思绪,一时不察,毫无防备地一下撞到某个人的怀里,将那人撞到接连后退了好几步,一下子跌坐到地上。 蓦嫣没有心理准备,由于惯性前倾,和那人纠缠着摔成了一团。 “哪来的小丫头,冒冒失失,跌跌撞撞的,好没规矩。”旁边,传来了一个有些尖细的女声,带着浑然天成的妖媚,可话中之意却略带刻薄:“走路不看路的丫头,也不知摄政王世子还留着她做什么?” 咦,这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熟悉呢? 蓦嫣惊异的抬起头,定睛一看,原来,那说话的女人竟然是先利用叶思禹去墨兰坞盗取翡翠还魂丹,尔后又拿了叶楚甚的好处消失无踪的娰霏卿! 好一个风情万种的销魂美女,可惜,心机狡诈,手段狠毒,拿感情做筹码欺骗涉世未深的小正太,真是浪费了上天与她的得天独厚的外在资本。 而被她撞倒的是一个青年男子,锦衣貂裘,高鼻深目,带着北夷人特有粗犷之气,长发不若中原男子那般束做了发髻,而是用一根镶满碎宝石的发带很随意地系住,如同一尊带着强烈异域气息的绝美青铜鼎,将雅致和野性奇异的交织在一起。 “禀告王叔,她是鬼医凌先生的贴身丫头。”一旁,摄政王世子毁木嵩满脸的毕恭毕敬,那青年男子看上去明明比他更年轻,可却被他尊称为“王叔”。 看来,这青年男子就是那仆役口中提到的“北亲王”了。 “奴婢蓦蓦。”蓦嫣手脚并用地快速爬起来,也顾不得去揉揉被摔疼的手,便立刻埋头谢罪:“为了替我家公子送药方子,一时莽撞,请王爷和世子恕罪。” “墨墨?”北亲王毁木措爬起来,理了理因摔倒而沾上尘土的貂裘下摆,得知她是“鬼医凌青墨”的贴身丫头,立马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许是汉语不太顺流,也不知给理解成了什么谐音:“好个黑不溜秋,身无三两肉的汉女,依本王之见,你不如改叫小黑!” 蓦蓦正纳闷,不知自己怎么就被迫改了名,多了个宠物狗一般的名字,那厢,满头珠翠的娰霏卿已经偎到毁木措的身边,娇媚的笑着,却阴恻恻地开了口:“贴身丫头?”不知为什么,蓦嫣与她根本素未蒙面,可她却似乎看蓦嫣很不顺眼,话里的酸味极重:“我看,是暖床的丫头吧?!” 听娰霏卿这么一说,毁木措眼里的不屑流露得更为明显了。“鬼医的暖床丫头就是这般模样么?”他说得很不客气,肆无忌惮地伸手,一把抓住蓦嫣,便揽到怀里,以两指掐住她的下巴,本想要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没想到却意外地摸到了蓦嫣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 “在我北夷都城之内,有必要戴人皮面具掩人耳目么?”那双如鹰隼一般的灰色眼眸兀自一凛,毁木措撕下蓦嫣脸上的人皮面具,随意扔在地上,见了蓦嫣花容失色的真实容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话语中平添了一抹冷笑:“依本王所见,那鬼医打着医治摄政王的旗号,分明是另有所图!” 语毕,他粗暴地反手扭住蓦嫣的臂膀,厉声喝道:“把她给本王捆起来!” 待得一旁的侍卫冲上来,七手八脚把蓦嫣给捆得无法动弹之后,他才复又开口,呵斥一旁被吓坏的毁木嵩:“派人去把那个凌青墨找来。他以为,太后对他礼待有加,本王便就怕了他么?本王倒要看看,他对此如何解释。” 蓦嫣开始时没搞清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可眼下,她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过来,萧胤和这个男人,定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她这个冒失的倒霉鬼,莫名成了被殃及的池鱼了。 “不用找了。” 正当此时,蓦嫣听见身后传来了萧胤的声音,明明是语调轻柔的几个字,却却偏偏衍生出足够让人畏惧三分的寒意:“凌某在此,不知北亲王认为何种解释才算合理?” 蓦嫣欣喜地回过头,看着萧胤慢慢走近。他脸上已经没了惯常的笑意,深不可测的目光以及冷凝的气势,让人顿时只觉头皮发麻。 萧胤走到那捆押蓦嫣的侍卫身边,很随意地伸手按住那侍卫的手,却只听那侍卫杀猪般地嚎叫起来,疼的脸色发白,噗通一声便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另一个侍卫见了,忙不迭地放开手,萧胤便趁机解了那绑住蓦嫣的绳索,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后。 “贴身丫头长得太惹眼,本就不是什么好事,极其惹来登徒浪荡之人的纠缠。”萧胤漫不经心地开口,不像是解释倒像是嘲讽,眼风不自觉的变得凌厉,悠悠闲闲的,辗转的眉眼,让人捉摸不透,声音却带着一丝令人悚然的凉意:“我凌青墨不过是不想多惹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是么?”毁木措略略将一道眉微微挑起,斜着眼睨着萧胤以及那躲在萧胤背后的绝色女子:“她真是丫头这么简单?” “那北亲王认为她会复杂到何种程度?”深邃如海的眼波在经历了最初那一瞬间的翻涌之后,萧胤顷刻间便恢复得比以往更加幽沉,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于心底,神色也恢复了波澜不兴的平静。他瞥了瞥站在毁木措身边的娰霏卿,哂然一笑,意有所指:“我这个贴身小丫头即便再复杂,也总不会比你身边那活色生香的美人复杂。” 萧胤话一出口,原本笑得娇媚的娰霏卿,脸色一下就变了。 毁木措目光阴郁地看着萧胤,低低地哼了一声,突然毫无预警地笑了起来。“凌先生,你的这个丫头,本王看上了!你可否愿意割爱,将她送予本王?”他伸出手,直指萧胤背后的蓦嫣,像是饶有兴味,势在必得。“不论什么要求,本王都答应你。”应承着,许诺着,他突然又出人意料地将娰霏卿往前头轻轻一推,较劲一般眯起眼,薄唇上讥讽般的笑意更浓:“就连这个美人,凌先生也可以尽情享用。” “多谢北亲王美意,凌某对人尽可夫的残花败柳毫无兴趣。”萧胤剑眉一竖,一双黑亮没有情绪的眼睛微微一动,把拒绝的言语说得狠绝而刻薄,尔后,他眯起眼,高傲且冷漠地睨着毁木措,冷冷的眼神里满是山雨欲来的阴霾,可语调却是毫无起伏的平静:“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们中原人往往注重女子的贞节,一女尚且不侍二夫,凌某又怎能让丫头与王爷无名无分地行苟合之举?北亲王之意,请恕凌某难以从命。” 细算精打 “不过是男欢女爱罢了,你们汉人的卫道说法还真多!”毁木措对萧胤的拒绝嗤之以鼻,嘴角扯出一道嘲讽的弧度,嚣张至极地扬起眉,摆出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凌青墨,本王今日就是看上你的丫头了,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语毕,他直勾勾地看着在萧胤身后怯怯探出半个身子的蓦嫣,刚毅的唇线诡异地往上轻轻一勾,眼里流露出的犀利和锐刺,绝非好色之徒的污秽绮想。 “北亲王如今找碴不成,便要打算强取豪夺了么?”萧胤摇了摇头,语气很是淡然,可那潜藏在血液中的深沉和霸气却是流露得淋漓尽致。也不知是意有所指,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他啧啧喟叹,笑得很是冷漠,外表竟然看不出一丝的情绪波动:“看来,凌某在此,果然是不招某些人待见的。” “凌青墨,不要拐着弯子指桑骂槐。”突如其来的,身后传来向晚枫那八百年不变的冰冷声音,那万年冰棍的气场,隔个几百里也能把人活活冻死。 蓦嫣诧异地转过身去,果不其然,向晚枫带着莲生走了过来,就连叶楚甚也一并来了。 走到萧胤的跟前,向晚枫看了看毁木措,一簇火苗在乌沉沉的双眼中升腾起来。“此事与我无关!”他极简短地解释着,目光森然欲灼。 萧胤听罢他的解释,一抹阴郁的笑染上了那轩昂的眉宇,狭长的瞳深邃无底,无人能看清其中的情绪。“向神医,凌某不过随便说说,既未夹姓,又未带名,你何必要忙着对号入座?”他把话说得犀利又讽刺,哂然之意溢于言表。 向晚枫的脸色越发黯沉了,冷然一笑,目光犀利若刀剑,他转而看向毁木措,毫不客气地以言语表示自己的不满:“北亲王,向某与鬼医的比试还未开始,不劳你费心用这样的方法企图将他撵走。” 言下之意,也就是责怪毁木措自作多情,多管闲事! “向神医,本王不过是……”面无表情的毁木措在他这毫不客气地话语一出口后,神色明显地怔了怔,许是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地不给面子,一时反倒语塞了。 “你要与谁争权夺利或是有何心机谋算,我不想介入。”向晚枫一甩衣袖,倨傲之气迎面而来,有一种凌厉而可怕的气势从骨子里透出来,像是千年沉寂的霜雪顷刻间消融,令人胆怯:“你请我来的目的是医治好摄政王,能不能医好,我心中有数,如今,你这么一介入,不知道的,只当是我怕了凌青墨,借你的手来行赶人之实。” “这里到底是摄政王府,不是北亲王府,殿下即便对凌先生的医术有所怀疑,也没必要牵连到无辜的人罢!”叶楚甚走上前来,看到蓦嫣时,略微愣了一愣,可随即又是满脸笑意,听上去,有三分像是在打圆场:“这丫头也不过是一时莽撞而已,殿下何必与她太过计较?” 那一刻,蓦嫣突然有点感动。虽然不能相认,但,眼前的叶楚甚毕竟是她的哥哥,忆起初次见到他之时,他与娰霏卿对峙,那些维护自己的弟弟不受伤害的言语,那些被迫妥协息事宁人的举动,能让人感觉到他对家人的重视,而今,见他淌到浑水里来参一脚,她那被亲人呵护的温暖感觉油然而生。 见毁木措的脸色还是板得紧紧地,叶楚甚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了。“再者,叶某为你搭桥牵线请来向神医,这自是你与我的私交,可是,你手下的某人利用鄙人的弟弟去墨兰坞偷取翡翠还魂丹,几乎陷我叶家于不义,这,又是另一回事,另当别论。”他不紧不慢地往下说着,望到站在毁木措身边低眉顺目的娰霏卿时,眉端细不可微的一凝,语气里已经带了藏不住的愤慨:“说句老实话,就这一点而言,叶某心里也颇有些不快。” 这下子,毁木措是的的确确地错愕了。 他原意的确是想找碴,借此赶走贺兰贞请来的凌青墨,让向晚枫全力医治毁木赞,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事竟然惹得向晚枫莫名不快,就连一向与他有生意往来的叶楚甚也开始出言声讨他的举动了,而且,连个台阶也不给。 就在这满是尴尬地时刻,毁木嵩凑上前来,不失时机地出言劝告:“王叔,这事若是被太后得知,恐怕——” 毁木措咬了咬牙,倒抽了一口气,像是要发作,却又最终不得不隐忍了。好半晌,他骤然开口,尔后转身便走,那灰褐色的裘皮披风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圆满的弧度:“凌青墨,你好自为之!” ******************************************************************************* 突发事件告一段落,蓦嫣跟着萧胤回到了摄政王的寝房,趁着毁木嵩差人准备药材煎药的这个时刻,蓦嫣从萧胤这里大致了解了这北夷皇室一家子之间复杂的关系。 这北亲王毁木措是北夷恭帝的第七子,乃是赫连贵妃所生,自小聪明伶俐,文韬武略样样出色,本是最受恭帝宠爱的儿子,但因着自己的母妃出身低微,恭帝数次廷议,要将其立为太子,皆遭满朝文武反对,都没有如愿以偿。最后,无奈的恭帝无法,只好在群臣的建议之下,郁郁地将长子毁木轩立为太子。 待得恭帝驾崩之后,太子毁木轩本该毫无悬念地承继帝位,谁知,尸身还未入灵柩,负责侍奉恭帝的老太监竟然拿出了一分恭帝死前亲笔所书的遗诏,声称恭帝在死前下诏,由皇七皇子毁木措登基为帝。 当时,满朝文武目瞪口呆,毁木轩不动声色,倒是毁木措很淡定地上疏,声称此遗诏的真实性有待商榷,自己无德无能,又非长子,只想过点二世祖的花天酒地生活云云,大意就是从来没想过要和自己的皇兄争夺皇位。 数十年前那一场易储之乱已经令北夷人闻之色变,事到如今,毁木措既然肯自动放弃争夺帝位,这一举措无疑是正中毁木轩的下怀。 于是,在满朝文武所谓兄弟情深的恭维褒赞中,毁木轩以谋逆罪处死了那名老太监,烧毁了所谓的遗诏,尔后便登基为成帝。许是感激毁木措的急流勇退,毁木轩封了毁木措做北亲王,虽然无权无职,可是,却也给了他很多钱,甚至于默许他平日奢侈放荡的行为。 至于这病重昏迷的摄政王毁木赞,则是恭帝的第三子,素来位高权重,深受毁木轩的器重。自从毁木轩死后,毁木赞便拥立皇后贺兰贞所生的小太子做了皇帝,仗着被孤儿寡母所倚靠,他便更是权倾一时,一时风头无人能及。此后,他随心所欲地征战南北,妄图大肆扩展疆域版图,且经常向皇宫里那孤儿寡母的贺兰贞和小皇帝索要数额巨大的军费粮饷,稍有不如意便出言讽刺。 许是欺负孤儿寡母太过缺德,老天看不过去,便就让他突然病重不起,甚至于昏迷不醒。 摄政王病重昏迷之后,北夷的名医皆是束手无策。贺兰贞因与鬼医凌之昊曾有些交情,便命人潜入关内,四处打探鬼医的消息。而毁木措也不知是出于真的关心自己的兄长,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便派娰霏卿带着厚礼前往徽州,想请向晚枫前来医治。可向晚枫为人矜傲,娰霏卿自知美人计无效,以自己的分量定然请不动向晚枫,便搭上了叶思禹,让他去盗取翡翠还魂丹,做两全之策,要么,向晚枫会因翡翠还魂丹而前往北夷,要么,那翡翠还魂丹或许能医好摄政王,于是,也就引出了那桩差点使得向晚枫和叶家翻脸的倒灶事。 总之,最后,毁木措请来了向晚枫,贺兰贞请来了凌青墨,虽然都是旨在医治毁木赞,但毁木措认定凌青墨不怀好意,于是就选择上门刻意找碴。 在萧胤并不尽然的叙述之下,蓦嫣连听带猜地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串在了一起,然后便忧心忡忡起来。“你和毁木措如此针锋相对,要是他找你麻烦,那可怎么办?”她唇角轻颤,看着一脸平静的萧胤,只觉得心里很不踏实。 要是被人窥出破绽,得知这鬼医凌青墨的真实身份是大汉的孝睿皇帝,那么,一切岂不是要乱套了!? “他要找我麻烦,我求之不得。”萧胤正端着茶杯极慢地啜着茶水,乍听她的担忧,便垂着眼,低低地笑,浑厚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玩笑意味:“蓦蓦,难不成你看上了他,打算换掉靠山,转而跟着他?” “靠山?!他?!”蓦嫣愣了一愣,看出了他眼中隐隐的笑意,嘴角不由轻轻抽搐:“你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她在为他的身份和安全忧心不已,可他,不只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心思开这种无聊至极的玩笑。 萧胤慢条斯理地搁下手里的杯子,颇为轻蔑地哼了一声,可却又带着藏不住的笑:“我本就没打算要与你说笑。”那一双幽深的眼,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要用目光刺透了她,显得阴沉难测:“你若是打算跟着他,那我也可以成全你的。” 又来了,又来了,这些陈词滥调! 蓦嫣突然有点窃喜,贼兮兮地打量着他喝茶的动作,猜想他是不是在借此来掩饰不自在。好一会儿之后,她凑上前去,抓住萧胤的袖子:“你其实也是有那么一点在乎我的吧?”还不待萧胤回答,她便自我感觉很是良好地做着解释:“要不然,为什么我才被他捆起来,你就立马赶到了?!” 萧胤但笑不语,半晌,才斜着眼睨了她一下,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知道毁木措是以什么方法审刺客的么?” 刺客? 蓦嫣愣了愣,猜想萧胤这么说的意思,大概是指之前毁木措将她易容的目的误会为是图谋不轨的刺客。于是,她摇摇头,问了句:“什么方法?” 径自敛下眉目,微微眯起眼,萧胤笑得很是迷人:“据说,曾有一名女刺客企图行刺他,不料行刺未果,反遭生擒。他亲自审问,也没得到任何结果,一怒之下——”他说到关键之处,突然像有意吊人胃口一般顿了顿,还暧昧地干咳了一下,用那咳嗽的声音代替那些需要被框框的敏感字眼:“他先自己……咳咳,然后再将那女刺客赤身露体给绑在北亲王府的门口,让所有的侍卫仆役甚至是过路人……咳咳……结果,那女刺客被□得下 体血流不止,活活被折磨致死。” “啊!?”蓦嫣目瞪口呆,揪紧萧胤的衣衫,全身汩汩地冒着冷汗。 “这种审问方式,你要不要试试?!”萧胤看着她呆滞的模样,扬起眉峰,纯黑的眼像是饱蘸了浓墨,深不见底。 “不要不要不要!”蓦嫣把头摇得想拨浪鼓似的,连连否认。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萧胤之前赶来得实在太及时了,想一想那狠毒的毁木措阴冷无比的眼神,她便忍不住头皮发麻,全身恶寒。 抓到了刺客,自己先□,之后,还让其他人轮番地□……这样的剧情,若是耽美中的小攻折磨小受,她还能勉强接受,若是换成BG言情…… 末了,她哀戚地长吁一口气,抿起唇酝酿了好一会儿,终于感慨出了一句颇具总结性的陈词:“毁木措,他可真是禽兽不如呀!” 萧胤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着她那极有趣的表情,用轻轻地咳嗽掩饰自己的忍俊不禁。 待得毁木嵩派仆役送来了煎好的汤药,萧胤连头也不抬一下,只是努了努下颌,示意蓦嫣将药碗端过来。等到那仆役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他便抬起头,看着蓦嫣,简短地命令道:“蓦蓦,把药喝了。” 蓦嫣正嗅着那汤药中散发出的浓郁香味,听说是极品的天山雪莲炖熊胆来着,乍一下听见萧胤的话,略微愣愣,满眼疑问:“这汤药不是给毁木赞喝的药么?” “谁说是给他喝的?”萧胤唇角隐隐含着笑意,勾出一个极淡的阴影,却遮不住眼中的耀耀光华。他不急不躁地敲了敲椅子的扶手,望了望至今仍在昏迷的毁木赞,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的病,还不需用这些药材。” 蓦嫣很怀疑地看着他,明明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可她却不敢独自笃定,还在试探着询问:“那你开的药方子是拿来干嘛的?” “当然是给你补身子用的。”萧胤回答得很干脆,抬脸时深黑的双眸里如幽潭一般盯着她,语调悠然,一点也没打算掩饰自己的意图:“北夷皇宫里的珍稀药材数不胜数,与任由其堆放在库房里烂掉,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替他们消受消受,也算是物尽其用。” 呃,原来,如此! 反正借着医治毁木赞,这些药材也可以任意取用,谁又知道,这些熬得香喷喷的汤药其实是下了她的腹,养了她的身? 蓦嫣止不住满脸满心甜蜜蜜的喜不自胜,端起碗,仰起脖子,将那香味浓郁的汤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搁下碗的那一刻,她看着萧胤,觉得自己有点看走眼,没想到,他出生高贵,腹黑诡谲,可是却如此精明,一点也没有大手大脚的烧钱举动,最重要的是,他竟然也会有如此可爱的一面,这算不算是额外的奖赏? 要是搁现代,他真算得上是精打细算中饱私囊的绝品经济适用男呀! ******************************************************************************* 几日之后,从萧胤与向晚枫不着痕迹的言语交锋中,蓦嫣终于搞清了萧胤和向晚枫之间真正比试方法,不由满头冷汗,口里念着阿弥陀佛,为那晕迷不醒的摄政王毁木赞老伯伯默哀一千次呀一千次。 毁木赞的病据说是什么气息凝滞血气不调,若是用现在的话说,也就是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有可能引发终身瘫痪,得要慢慢治疗才能清醒。而趁着这个机会,萧胤一边治疗,一边在他身上下毒,接着,第二日,由向晚枫来解毒,然后再施以别的毒药,第三日,萧胤再重新解毒下毒…… 就这么周而复始。 谁一时不慎把这病体羸弱的毁木赞老伯伯给弄死了,谁就去承担相应的后果,谁要是解不了毒,认了输,赢的那个人就可以得到瑶池琉璃果,和她。 这两人,真是会折腾呀会折腾! 不过,拿别人的命折腾,也称得上是两个史无前例的无良庸医了! 是夜,萧胤在灯下翻阅着那厚厚的药书,蓦嫣便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随意画着。 突然,她灵机一动,写下萧胤的名字,然后又写下自己的名字,用一个大大的红心将两个名字框在一起。正当这惊世之作即将大功告成之时,萧胤突然开口唤她,吓得她立马用袖子将桌案上的水渍给抹了个一干二净。 “蓦蓦,去沏点热茶水来。”萧胤的眼依旧盯着书,没有抬头,语调悠闲地吩咐着:“顺便再告诉那些下人,端些糕点来。” 抖了抖湿淋淋的衣袖,蓦蓦懊恼地苦着脸:“哎,你还真把我当使唤丫头了?!”她站起来,很不雅观地伸了个懒腰,压低声音暗自咕哝着:“才用了晚膳不到两个时辰就饿了,你难道是通肠么……” “我没饿。”很明显,萧胤的听觉好得出乎她的意料。抬起头,他那湛黑深邃的眼眸懒懒的眯着,被那光亮染得有几分迷离,如星灿烂,却又盈满了暖洋洋的笑意,目不转睛看着她。“我记得你喜欢那些糕糕饼饼的——” 顿了顿,看到蓦嫣满脸压抑不住翻涌的甜蜜与喜悦之后,他又再次开口了,像是勉力地在压抑着笑意:“我今夜或许会熬到很晚,趁着那些下人还没休息,让他们准备点东西让你垫肚子,要不然,等到你的肚子饿得唱起歌来,扰了我看书,那可怎么办?” 蓦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好一会儿,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她就知道,他不会这么情意绵绵的,原来,竟然是为了捉弄她! 走出歇息的寝房之后,蓦嫣气呼呼地鼓着嘴,一边暗暗地咒骂萧胤,一边急匆匆地往厨房而去。 拐过了回廊旁那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夜色之下,到处是黑黝黝的影子,乍一看,犹如鬼魅一般骇人。那一刻,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莫名其妙地顿下脚步,脑后的汗毛都树了起来。为了壮胆,她深吸一口气,麻着胆子,冲着假山后头吆喝了一句:“谁躲在那里吓人?”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 难道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蓦嫣挠挠头,正暗自笑自己神经兮兮的,谁知,刚转身准备走,一只手却趁着这机会捂住了她的嘴。 “不要说话!”耳边传来一个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些难以抑制的喘息,像是勉力挤出那低弱的言语,那捂住她嘴唇的手掌有些湿湿黏黏的,带着奇怪的腥味:“嫣嫣,是我!” 习惯叫她嫣嫣的,只有—— “叶楚甚!?”蓦嫣掰开那捂住自己嘴唇的手,突然觉得嘴里莫名其妙多了一股血腥的味道。她诧异地转过身,果然看见眉峰紧蹙神色冷峻的叶楚甚,不由轻叫了一声:“你怎么会——” 可接下来,她愣住了! 叶楚甚一身青色的夜行衣,衬得他的身形更加颀长,显出压迫感来,透着几分诡异难测,犹如暗夜之中的魔魅。未曾用束带玉簪的满头发丝,显得很凌乱,与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与夜晚的风声混成一片。此刻,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左边臂膀,正靠着假山轻轻喘息。 待得他松开那捂住臂膀的手,蓦嫣才看清,他的左臂膀上有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从衣衫内翻卷出来,显出触目惊心的殷红。 “你的臂膀!?” 她骇然了,正想询问原因,只听远处传来了嘈杂声。 捉奸拿双 此情此景之下,蓦嫣即便再怎么迟钝,也看得出,叶楚甚定然是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做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结果,一时不慎被人发现了行踪。 眼看着那拿着火把的嘈杂的人群慢慢接近,蓦嫣急得不行了,拉着叶楚甚便往他的寝房跑去。 叶楚甚所住的院落离萧胤并不远,甚至于,远远地,可以望见那些拿火把的人往萧胤所居住的院落而去,领头的竟然是那一脸阴毒的北亲王。 “他们到狸猫那里去了,应该还能拖延一段时间。”帮着叶楚甚换下了那黑色的夜行衣,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之后,蓦嫣觅了块湿帕子将自己脸上沾染到的血迹洗净,尔后,便急得在屋里团团打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脑门子都是汗:“你这个样子,迟早会被发现的!到时,可就真的完了!” 说实话,她是很有点在乎叶楚甚的安危,不仅是因为他是她的哥哥,更因为,他在什么实情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还能对她那么好,处处帮她,维护她。 叶楚甚神色淡然,一言不发,低垂着头,似乎正在思量着什么,听着她这着急与担忧的言语,默然抬头,原本温和的眼眸瞬间便染上了一层说不出的情绪。 “我记得——”突然之间,蓦嫣一个激灵,想到叶楚甚此次前来北夷表面是做丝绸布匹生意,他寝房隔壁便堆了不少用以掩人耳目的大红色丝绸缎子,立刻计上心来,不由分说,拉着叶楚甚就外隔壁跑。 叶楚甚一时不知她要做什么,有点错愕地被她拉着一路往外。蓦嫣打开隔壁堆放丝绸缎子的房间,点亮了灯之后,极利落地将大匹大匹的红色绸缎扔在地上,扯得乱七八糟,几乎把地面堆满,尔后,她便开始急急忙忙地宽衣解带起来。 脱到一半,回过头,看见叶楚甚郁黑的眼眸中满是莫可名状的愕然,她更急了,几步跳上去,便自顾自地解起他的腰带来,一边解还一边低低地叫:“哎,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脱呀!” 那一刻,看着满地凌乱层叠的大红绸缎,叶楚甚领会了蓦嫣的意思。虽然是情急之举,可是,他仍旧掩不住满脸的惊诧,一向恬淡悠然的俊颜,突然地便染上了一层薄暮般的可疑绯色。 其实,以他和北亲王的交情,只要不被发现那伤口,是怎么也不可能怀疑到他头上来的,可此刻,他选择缄默,什么也不多说,任由她随意摆布。 终于,脱得恰到好处,蓦嫣让叶楚甚躺在地上,用大红的绸缎裹住他的身体,并且将那受伤的臂膀也一并有技巧地裹得一丝破绽不露。尔后,她抽掉发髻中的玉簪子,脱了中衣,只穿着肚兜和衣内的薄绸衬裙,伏倒在叶楚甚的身上,拉起那绸缎,也裹住自己的身子,小心翼翼地露出那些既夺人眼球却也不至于太过暴露的细节。 这个情景,香 艳 火 辣,怎么看怎么像意乱情迷的一对缠绵鸳鸯在风流快活! 近距离地直视着叶楚甚的眼眸,蓦嫣笑得有点尴尬,眨眨眼,翦水盈眸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显得明亮异常。“演戏,你会罢?”她清了清嗓子,小声地凑到他的耳边询问着,不明就里的人,见到如此情景,只怕会误认为她是在做着挑逗的举动。 一刹那间,叶楚甚的心似乎猛跳了一下,几乎要被她那双盈亮的眼眸吸去心神。极快地镇定下来之后,他无声地点头,伸手很是配合地揽住她的腰,如泓潭一般的双眸中有股幽亮的光芒在微微跳动。 要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它置于一片树林中,然后,再借由其他的物体,转移视线! ******************************************************************************* “凌青墨!” 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毁木措一脚踢开萧胤所住寝房的木门,力道之大,竟然将那木门给生生踢成了几块烂木头! 萧胤在灯下独览书卷,听到巨响,这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北亲王,这么大半夜的,你又有何贵干?”瞥了瞥地上已被毁坏的木门,又瞅了瞅满脸诡谲笑意的毁木措,径自地继续将视线调回书册上,神色如常,镇定得不像话,就连唇边的笑意也自然得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本王当然是——”毁木措有些得意地踏入房间,眼睛瞅到萧胤毫发无伤的左肩时,顿时便微露几分讶异,敛了满脸示威一般的笑意,目光显得阴沉难测。可随即,他似乎又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之处,阴郁且锐利的鹰眼透出深邃的光芒,便慢条斯理地踱到房间里,看似漫不经心地诘问着:“对了,你身边那个暖床的小丫头呢?” “她去给我沏茶水去了。”萧胤轻轻应了一声,只是一味径自看书,对毁木措那近乎挑衅的对峙仿似视若无睹。他的举止镇定,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不紧不慢,万事皆似成竹于胸。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似品尽了手中那书卷的翰墨香气,他这才搁下手里的书,自唇缝中挤出哂笑的言语,悠然得听不出情绪:“不过一个小丫头罢了,北亲王也不必对她念念不忘到这种程度吧?” “沏茶水?!”毁木措冷哼一声,背过身子,细细打量了一番房间里的陈设,几乎已经认定蓦嫣的不在场绝非巧合,一双冰寒的眼睛充满杀气:“哼,恐怕,你是指使她夜探北亲王府,意图不轨吧?!” “怎么?有人夜探北亲王府,意图对北亲王你意图不轨么?”萧胤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哼,低沉的嗓音极其轻柔而缓慢,从话语中听不出有任何情绪,只是玩味地微眯起狭长的眼眸,那抹掩藏的锐利却是令人无法招架的。“要找碴,这样的说辞也未免太过牵强了,所谓捉奸拿双,捉贼拿赃,难不成,你当凌某是三岁稚子,可以任由你随意诬陷?”话语到了尾端,突然地就尖锐犀利了起来,似是多有不满。 “那黑衣人左臂受伤,一路逃回了摄政王府,本王就不信,她能飞天遁地!”见萧胤有些怒意借由言辞渗透出来,毁木措也不再客气了,倏地转身,声色具厉,剑眉微挑,眸光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总之,你今天要是交不出人来,就别怪本王对你不客气!”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北亲王请便吧。”萧胤微微颔首,示意懒得再奉陪,只是径自埋首继续看书,言行举止看似温文,实则深不可测,而那犀利冷凝的眸子也无意间淡化了那抹温文。 正当两相对峙的时刻,摄政王世子毁木嵩赶到了。见到针锋相对的萧胤和毁木措,他面露尴尬之色,唯唯诺诺地凑到毁木措的身边,怯怯地唤了声:“王叔……” “找到那个小丫头没!?”毁木措没有回头,眼眸往后瞥了瞥,厉声喝问。 “找是找到了,不过——”毁木嵩点点头,有点迟疑的神色,最终,凑到毁木措的耳边,唧唧咕咕地耳语了好一阵。 毁木措的表情由原本的不可置信变为惊诧不已,尔后,又转为诡谲难测,最后,他满脸假笑,不怀好意,转变之精彩,基本上能媲美川剧里的变脸之术了! “凌先生,听说你那暖床的小丫头,没把茶水给沏来,倒是在别人那里忙起来了——”他故意顿了顿,干咳了两声,强调话语中的“忙”字,带点看热闹的心态,连言语也不若之前的飞扬跋扈:“看来,捉赃是捉不到了,不过,不知凌先生你有没有兴趣去凑凑热闹,一起去捉奸?!” *************************************************************************** 满脸冷笑地毁木措和漠然冷凝的萧胤,在毁木嵩的带领下,来到了那所谓的捉奸之地。 那里是叶楚甚居住的地方,在那堆放着丝绸布匹以及其他杂物的房间里,烛火透出了一男一女旖 旎 交 缠的影子,伴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难以名状的淫 声 浪 语,时不时夹杂着声声娇 喘和低低的调笑。 “公子,人家要偷偷过来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呵……”一个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媚得似乎能掐出水来,半是撒娇半是邀宠:“你定要好好的疼爱人家……” 这声音,不是蓦嫣,还有谁呢? “这样疼爱够不够?”叶楚甚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声,醇厚的嗓音更低、更沉,如能醉人,饱含浓情的语调微带着戏谑,似乎是随即便做了什么令人脸红的举动,让蓦嫣愕然一惊,尔后发出难耐的喘 息。“又或者,是这样……或者这样……”他继续着,挑 逗着,尾音渐渐地低哑,进而模糊得完全听不清。 “公子,你好坏……”蓦嫣吃吃地笑,嘤咛着,哀求着,似乎正准备上演一幕旖旎缱绻的缠绵剧情。 见萧胤面无表情,毁木措更是得意,走到门前,没有推门,只是借着门上那雕花的缝隙往里窥视,似乎想要看清里面的一切情形。 屋内,那女子正像蛇一般缠在叶楚甚的身上,暧昧地磨蹭着,烛火如此清晰,他也如愿也看清,那女子露出的两只臂膀皆是光洁如许,别说是伤疤,就连一点瑕疵也没有。 “好个贞节烈女,好个一女不侍二夫!”确定蓦嫣不是那夜探北亲王府的刺客之后,毁木措似笑非笑的扭过头来,声音并不高,似乎是没打算惊扰那一堆欢好的鸳鸯,只是挑衅地望着萧胤,眼里瞬间闪过一抹狡狯的光芒,有意地添油加醋,突然兴起了想要挑拨萧胤与叶楚甚关系的念头:“凌先生,不知,这在你眼中,算不算所谓的苟合之举?” 萧胤默不作声地上前,自那缝隙看进去,正巧看到最火辣辣的一幕——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他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却只是垂眉敛眸,既没有北亲王原本所以为的勃然大怒,也没有愤然地踢门而入,甚至于,连一个惊诧的眼神也没有,只是径自转身往自己的寝房而去。 “北亲王殿下请继续欣赏吧。”他步履悠然,不急不缓,一边用听不出情绪的言语显示着自己的对这所谓捉奸行径的兴趣缺缺,一边不着痕迹地将毁木措的注意力给引开:“凌某在这方面没有特殊癖好,不喜窥人上演这等活春宫。” “哎,里头那个不是你的丫头吗……”毁木措有点发愣,没有多想,果然上当,立刻疾步追了上去,似乎是不相信他竟然能冷情到这种地步,眼见着自己的暖床丫头和别的男人厮混,也全然不生气。 走到了叶楚甚寝房的院落外,萧胤这才停下来。“北亲王不是来拿赃捉刺客的么?”他面露不耐,唇际浮起一抹冷冷的笑容,带点尖锐的嘲讽,似乎是在笑毁木措剃头担子一头热,多管闲事,自作多情:“却不知,怎么又一时兴起玩起捉奸的游戏来了?!” 毁木措转了转眼珠子,狡诈地继续着挑拨离间的言语:“本王是忧心凌先生与叶公子的交情——” 还不等他说完,萧胤便哼了一声,将他未尽出口的话语打断:“即便我与叶楚甚交情好到共用一个女人,那又如何?”他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这并没有软化他此刻的冷酷,脸色阴沉,黑眸里跳跃着熊熊火焰,一字一句徐缓地开口:“说到底,这是凌某的私事,不敢劳你烦心。” 毁木措一时语塞,似是想到了什么反驳的言辞,可还没来得及应对,背后便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毁木措,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安生?!”向晚枫带着莲生,怒气冲冲地出现了。他住在叶楚甚院落的隔壁,素来喜静,很明显,毁木措这半夜里闹哄哄惟恐他人不知的举动,打扰了他休息。此时此刻,他俊美的五官看起来很僵硬,摆着一个大臭脸,说话时,眉头不耐烦地蹙起,甚至公然对毁木措直呼其名,半分情面也不留:“大半夜的,又是搜查,又是捉刺客的,难道就没个消停了?!” 萧胤不再说话,只是挑起浓眉,紧眯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微愠。 毁木嵩看了看这剑拔弩张的情势,知道毁木措就快要犯众怒了,立刻出来打圆场,给他找台阶下:“王叔,依小侄愚见,那刺客想是故意逃来摄政王府,意欲要陷害——” 毁木措睨了一眼萧胤,又睨了一眼向晚枫,目光在扫过向晚枫背后的莲生时,略微顿了顿,眉头轻轻的凛了起来。 “此言甚是有理,想那刺客定然是想故意混淆视听。既然几位都没什么事,那本王就不打扰了。”他出人意料地缓缓一笑,微微稽首,像是致歉一般,尔后,才带着自己的人马扬长而去。 两猫翻脸 待得外头的嘈杂声渐渐平复了,在屋里头热火朝天演着激情戏的两个人,这才敢慢慢地停下来。 “他们走了?”蓦嫣伏在叶楚甚的身上,一动也不敢再动一下,她虽然没有那方面的经验,可也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那些H的片段,她没亲自实践过,可好歹也看过,写过,想象过。她能够感觉得到,方才,为了演得逼真,自己像个AV□似的在叶楚甚身上磨蹭抚触,极尽煽情,可叶楚甚与她的交缠亲吻,已经远远超越了做戏的程度。 “嗯。”叶楚甚轻轻应了一声,静静地看着她,嘴唇还抵着她的耳际,灼热的呼吸令她一阵没由来的轻颤,全身酥麻。 他其实完全可以不必爱抚得那么那么肆无忌惮,也可以不必吻得那么深情投入,甚至于,她之前坐到他身上最敏感最尴尬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生理反应如此明显地勃发着,让她无法忽略,想挪开却又挪不开,只好不得不硬着头皮把戏往下继续演。 “那我先起来了。”蓦嫣干笑两声,手忙脚乱地想要从他身上爬起来,可不料,叶楚甚扼在她腰侧的双手并没有放松。 “不要动!”他低低地呻吟了一声,闭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气,脸涨得有些红,眉头紧紧的蹙着。被她挑起的情潮来得太过汹涌,那蓄势待发的欲望毫无缓解的趋势,带着疼痛,任由那几欲疯狂的洪流在他的身体里狠狠地肆虐着,叫嚣着,令他几乎无法承受。 蓦嫣双手撑在那温热的胸膛上,感觉到他的心跳得迅速而有力,一下又一下地撼动着她的知觉,如同那无法忽视的欲望之源,正微微地跳动着,抵触着,让她只能蹑着呼吸尽量抬起身体无视。她想把手移开,可一旦移开,身体没了支撑,便就使得下半身的亲密接触更具体,无奈之下,她觉得自己都快僵成一根形态奇怪的树桠子了。 说实话,此刻,她心情很是复杂,既觉得无比尴尬,可又有点说不出的沮丧。 尴尬在于,她方才隐隐约约听见了萧胤与毁木措说话的声音,那么,萧胤肯定是看到了她方才的荒唐举动。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她却不知该要如何向他解释,而且,按照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估计她的结果不会太乐观。 沮丧的是,不过是和叶楚甚做了做戏,从叶楚甚这难以掩饰的反应看来,她便能知道,叶楚甚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可她和萧胤都睡在一起那么久了,也没见他有过叶楚甚这般的正常反应。究竟,是他太冷感太理智了,还是她太花痴太自作多情了? 好半晌之后,叶楚甚才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迷蒙地看着蓦嫣,像是有些不清醒,可仔细地看,却又没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他一松开了手,蓦嫣便飞快地自他身上一跃而起,拾起地上的衣裙,背过身子就开始往身上裹。那急切的模样,比起之前脱衣裳的时候堪称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挣扎着从那一堆大红绸缎中脱身而起,左臂上那简单处理过的伤口因方才的某一些举动而开裂,血肉模糊的。虽然痛,可是与那欲求不满的折磨感比起来,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苦笑一声,他看了看地上凌乱散落的自己的外袍和中衣,知道自己此刻若是想要利落地穿上,只怕是不太容易了。 蓦嫣穿妥了衣衫,转过身,却见叶楚甚站在那里,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裂开了,豁着一道极狰狞的口子,虽然血流得没那么严重了,可是却隐隐露出粉红色的肌肉,很有些骇人。 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惊呼一声,跳过去搀扶住他。“是不是很痛!?”担忧地咬着唇,她回忆起方才做戏的时候,她有好几次都不慎碰到了他的伤口,甚至有一次,为了消除毁木措的疑虑,她还故意用手按住他的伤口—— 要是她,只怕早就痛得跳起来嚎叫不已了! 而他,竟然能忍得一声不吭,连眉也没有皱一下,还要配合着抬起手臂,进行那些掩人耳目的抚触,低笑着说些暧昧不清的言语! “还好。”叶楚甚浅浅的吁了一口气,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看到她那自责的表情时,眼睫微微抖动了一下。 蓦嫣搀扶着叶楚甚,捡起地上散落的他的衣衫,蹑手蹑脚地灭了烛火,回到他的寝房里。 待得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将寝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这才绕到屏风的后头,双手叉腰,看着静静坐在床榻边的叶楚甚。 “半夜三更的,你没事跑到北亲王府去做什么?”虽然蓦嫣不确定叶楚甚会不会老老实实地回答她这个问题,可她还是问出了口。看着他左臂上那道长而深的伤口,她在心里不断地猜测,到底是什么兵器造成的。“你也知道,那个毁木措不是好惹的!”言语到了最后,带着一点埋怨,似乎是在怨他不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叶楚甚抬起头看她,深幽的黑眸在她略带责备的脸上转了一圈,浮现出一抹释然的浅笑,薄唇轻启,用极其温柔的嗓音轻轻答道:“我去偷看布兵图。” “北亲王府怎么会有布兵图?!”这下子,蓦嫣有点诧异不解了。她揣度地转了转眼珠,敏感地察觉到,似乎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毁木措不是无权无实,只知道花天酒地的残暴纨绔浪荡子么?!”按照萧胤对她说的话,她毫不犹豫地将一切能想到的贬义词全都嵌缀到毁木措的身上。 叶楚甚摇摇头,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本就比一般人更黑更深的瞳仁,此刻看上去,像是望不到底一般:“北亲王韬光养晦,早有谋逆之心,多年来一直在暗地里招兵买马。如今摄政王重病昏迷,也算是老天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顿了顿,他垂下头,似是若有所思,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不久之后,他就要起兵谋反了。” 蓦嫣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可是,随即,她又问了一个不太容易解答的问题,颇有得寸进尺的意味:“可是,为什么只是去偷看呢?干脆把布兵图偷走,岂不更好?” 在她的认知里,布兵图这种东西多半复杂,肯定不会比精确到县级城市的中国地图简单,就算是匆匆忙忙地偷看了几眼,回头也不知能记住的细节还剩下多少。 “若是贸贸然去偷走布兵图,毁木措一旦发现,便会立刻警觉,继而调动兵马,只有偷看之后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才不会惊动他。而且——”叶楚甚抬起头看着蓦嫣,仍是那淡然如水的表情,睫毛轻轻抖动了些许,落下浅浅的阴影。“嫣嫣,你不知道,金弩银算盘叶楚甚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么?”略略苦笑了一记,他解释道:“只要看过一次,我就能把它完完全全一点不差地画出来。” 看着叶楚甚苦涩难当的眼神,蓦嫣立马就明白了,夜探北亲王府偷看布兵图,绝对不会是叶楚甚本人的意愿。“是狸猫逼你去涉险的!?”不等叶楚甚回答,蓦嫣便径自皱起眉头,直觉认定,此事和萧胤定然是脱不了关系的。 叶楚甚自然知道蓦嫣口中的“狸猫”指的就是萧胤。他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只是叹了一口气,含糊不清,意有所指:“你也知道的。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我没有说不的权利。” “难怪!”蓦嫣恍然大悟地咬住下唇,进而喃喃自语着:“我就觉得奇怪,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北夷做生意,原来,他是早就计划好的……” 叶楚甚口吻仍旧是那么温宁淡定,垂敛着眉目,道出萧胤的意图:“一旦北亲王谋反,南侵的计划肯定就会中断。他此次前来北夷,就是为了想法子逼北亲王尽快谋反。一旦布兵图在手,无疑就是扼住了北亲王的要害。” 因着这个原因,所以,他也不得不如履薄冰地找了别的借口,一并跟过来,任劳任怨。 蓦嫣的脸暗了下来,不再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叶楚甚那还在慢慢渗血的伤口:“我——”她抿抿唇,似乎是有什么话明明到了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踌躇了好一阵,她咬咬牙,转身就往外跑:“我去给你拿些伤药来。” ****************************************************************************** 一进萧胤的寝房,蓦嫣便看到萧胤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见她回来了,便微微挑起一边眉梢,说话很有些风凉意味。 “风流快活完了?”他搁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转而正对着她,眼睛里有着某种一闪即逝的情绪,用一抹冷笑打破表面的平静:“知道回来了?” 蓦嫣不理他,气闷地径自在房间里翻翻找找,好一会儿,也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只好气鼓鼓地冲到他的身边,冲着他摊起手,压低声音道:“拿刀伤药给我!” 萧胤垂着眼看她,无动于衷地哼了一声:“他难道自己没有么?”接着,他微微弯下腰,突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逼着她贴近自己的身躯,在她耳边轻轻地道:“再不济,他也知道去找向晚枫拿药吧?你跟着掺乎什么,还嫌自己不够引人注目?!” 蓦嫣心里有气,冲着他的胸膛便是一阵猛锤,想逼他松开手,一边捶还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叫:“他到底是我的哥哥——” “哥哥么?”萧胤任由她捶打,像是不痛不痒,直到她的拳头因为力气使尽而变得软绵绵了,这才冷着一张脸,凑到她的耳边:“蓦蓦,你刚才做的那些事,可一点也不像是和自己的哥哥应该做的呵!” 蓦嫣的脸一下就红了。 他果真是看到了。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谴责她?难道,让她眼看着叶楚甚—— 一想到叶楚甚左臂上的伤,蓦嫣更是气愤难当,不肯妥协地咬紧牙。“那是演戏!”她忍不住握紧拳头,又要往他身上招呼过去:“戏不演得逼真点,怎么骗过那个北亲王?” 这一次,萧胤眼明手快地避开了她的拳头,稍稍一使劲,便将她抱起来,绕过屏风,大力地扔到床上,俯下身子将她压得动弹不得。 看着她那因无法挣扎而越发涨红的脸,他的脸越发的阴霾,眉头几乎拧在了一起,显现出从未有过的骇人。“你们的演技真不错!”他伸出一只手指,沿着蓦嫣的眉一直往下滑,一直滑到颈项,在那里流连,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一把掐死她:“那么投入,那么迷乱,别说是毁木措,连我都差点以为,你们真的在缠绵欢好。” 这算什么?! 吃醋么?! 蓦嫣放弃了挣扎,深吸一口气,瞪着他深邃不见底的眼眸,那距离近得能在他的眸中看见她自己的所有表情:“是你让我哥去北亲王府偷看布兵图的?”虽然已经几乎由叶楚甚亲口证实了,可她还是再问了一遍。 听到蓦嫣称叶楚甚为“我哥”,萧胤眯起眼,眸色一黯,也不去否认,温暖的手掌顺着她的颈项移到那纤细的肩头,缓慢的抚摸着。仿似是思索了一下,尔后,他讥诮地扬起眉梢,眼角处绘出几缕迷人的褶皱:“不让他去,难道还指望你去么?” “你,你分明就是故意的!”听罢他毫无内疚感的回答,这下,蓦嫣是真的生气了。她忿忿地怒瞪着他,恨不得一口咬住他那因讥嘲而撇起的嘴唇:“你故意与那个北亲王针锋相对,让他对你诸多不满,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你身上,然后,你就逼我哥去替你偷看布兵图——” “不是替我偷看部兵图,是替你偷看。”萧胤极快地打断她的话,手指按住她的嘴唇,示意她噤声。尔后,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附到她的耳边,言辞低婉地解释:“蓦蓦,倘若真的与北夷开战,青州首当其冲,而你,身为卫王府的主人,若是手中什么也没有,怎么调派得动那几十万士卒?如何能让他们对你心服口服?” 听他提起卫王府和军权,蓦嫣胸中原本就烧得极旺的怒火,这一下子如同被火上浇油一般,腾地一下就烧成了弥天烈焰。“说来说去,你只在乎那劳什子的兵权”她开始狠狠地挣扎,死命地想要从他的桎梏之下爬起来:“你利用我,我可以忍了,谁让我那么没骨气,要喜欢你。可是,你为什么要逼我哥去做这种会送命的事?他根本就不知情!他以为你是他的兄弟!他是为了你去卖命,你也会说那个毁木措是个手段狠辣的人,如果他今天有什么意外,那要怎么办才好?” “我哥,我哥,叫得可真是亲热!”见她反应越发地激烈,萧胤也生气了!他咬紧牙,硬是将她给继续压制得动弹不得,眼底笼上了一层不知由来的黯沉光泽,倏然开口,声音冷得堪比腊月里的寒风:“蓦蓦,你要搞清楚,要他为我卖命的是叶翎,别让我来背这个莫名其妙的黑锅!” “你敢说你没有拿叶家人的命来威胁过他么?”蓦嫣气得脸色发白,在尝试着继续挣扎而不得之后,她的嘴唇有点哆嗦了,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如同寒风中窸窸窣窣的枯叶:“你分明什么都知道!” “我的确什么都知道,那又如何?”萧胤板着那棱角分明的俊脸,微微抽动的嘴角泄露着他的情绪,那分明是难以再继续隐忍的怒气:“你可以去告诉他呀,把那些你知道的,通通都告诉他!” 蓦嫣有点发怔,被他接踵而来的言语给堵得一时无法反驳。 要是告诉叶楚甚有用的话,她早就告诉他了,何必要等到现在?就算叶楚甚知道了真相,萧胤仍旧可以用叶家人的性命威胁他,逼迫他就范。 她是萧胤手里的一只小虫子,叶楚甚又何尝不是?! “蓦蓦,你一向聪明,所以,最好选择什么都别说!”见蓦嫣语塞难言,萧胤微扯唇角,挤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像是带着告诫:“否则,只会让他压力更大,处境更被动!” 那一刻,蓦嫣突然觉得眼前的萧胤看起来很陌生。 她突然有点绝望,眼前这个男人,她未曾了解过全部的他,可是,当她尝试着逐渐去了解时,她只觉得越来越失望。 沉默了良久,心中五味杂陈,难以名状,她再度开口,悻悻地,低沉地,喃喃自语地,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他:“我为什么会喜欢你这么阴险的人……” 萧胤突然笑了,俯下身子,吻了一下她的唇,脸上透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驯服了某种野兽之后的心满意足,就连说话的声音和语调也开始轻柔了起来:“你不是说你就喜欢我的阴险吗?” 那个不经意的吻,不过是轻轻的嘴唇碰嘴唇,可是,对蓦嫣来说却犹如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出人意料地落到个被撕裂的伤口上,激起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楚! “我以为,你渴望权力,渴望控制他人,渴望一手遮天翻云覆雨,是因为你有宏图大志,是因为你不愿被人像个傀儡似的任意摆布操纵!”蓦嫣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可是,我错了,你为了皇权,可以不认你的父亲,可以利用任何人,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见她越说越大声,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无法自持,萧胤索性俯下身,吻住她喋喋不休的两片唇,用最直接有效的方法让她闭嘴。 他吻得很重,那力道,带着告诫,近乎肆虐。 他管不了会不会弄痛她,也管不了这么激烈的吻会不会让她呼吸困难,甚至窒息,只要一想到她是如何与叶楚甚亲昵拥吻,她唇舌曾经如何煽情地滑过叶楚甚的身体,甚至于,叶楚甚的手曾经抚触过她身上的哪些地方,他便觉得无法忍受,越发吻得重,越发吻得深入。 这种感觉很难以言喻,于他而言,从未有过。 因为陌生,所以恐惧,所以无措。 “你能不能不要耍性子!?”直到她停止一切挣扎,他终于松开她的唇,微微有些气喘,抬起头,不由分说地低声呵斥:“这里是北夷的摄政王府,耳目众多,不是你的卫王府!” 那一刻,待得他呵斥完,看清眼前的一切,却不由错愕了。 蓦嫣被他压制在身下,双眼朦胧,嘴唇肿胀,眼里汇聚了泪水,明明在眼眶中不断地打着转,可是却倔强地不允许它蔓延出来。 “我的卫王府!?”她直愣愣地看着帐顶,明明想哭,却冷冷地笑。那笑像是一条无形的绳索,把他的心也紧紧地捆住,勒得紧紧的。“我不过棋子一颗,贱命一条,有什么是我的?!” 没有想到她会哭,至少,他从没见过她哭的模样。 萧胤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他有些黯然,突然起身,坐在床榻边,垂着头,一言不发。 蓦嫣爬起来,用衣袖狠狠地抹去眼泪,看也不看他,随即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寝房。 假戏真做 蓦嫣出了寝房,奔到外头,一边跑一边抹着眼泪。 北夷的白昼与夜晚气温相差较大,如今时值深秋,夜已深沉,天气也就越发的寒冷。她衣衫单薄,也不知是因为禁不住冷风的侵袭,还是因着心里难以忍受的苦楚,总之,她全身上下一直颤抖个不停,即便是深呼吸了无数次,也无法顺利地将激动地心情平复下来。 她不敢以这种如今这副双眼红肿发丝凌乱的模样到叶楚甚寝房里去,只好站在叶楚甚所居的院落外,不断地深呼吸,一边平复情绪,一边暗暗思索。 没有从萧胤那里得到刀伤药,叶楚甚的伤该要怎么办? 也不知伤他的是究竟是什么兵器,伤口竟然那么深,看来,伤口是不容易自然愈合的。不过,看叶楚甚流出的血是鲜红的,应该是没有中毒的迹象,那倒也算幸运。或者,她该厚着脸皮去找向晚枫求助,即便是被向晚枫给冷嘲热讽一阵也无所谓,而且,向晚枫和叶楚甚颇有交情,应该会施以援手的。 就在她惶惶不知所措的时候,叶楚甚的寝房们被推开了,一个无论身量还是轮廓都很熟悉里人走了出来,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的。 蓦嫣定睛一看,那个人,竟然是向晚枫。 瞧瞧他现在这副模样,虽然仍旧是冷眉冷眼的大冰块,可是,与方才呵斥毁木措时那气急败坏地神色相比,那根本就是天壤之别呀! 突然,蓦嫣的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难不成,向晚枫其实是知情的?有没有可能,他答应毁木措的邀约过来医治毁木赞,其实是要助叶楚甚一臂之力? 见到蓦嫣惊诧的表情,向晚枫极慢地扬起眉,露出了一丝招牌似的讥嘲冷笑:“怎么了?”他故意走到她的面前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一遍,看着她那衣衫凌乱的模样,明知故问似的开口打趣:“天寒地冻的,不赶快进去,像个木偶似的杵在这里做什么?” 蓦嫣吸吸鼻子,瞥了他一眼,把头垂下,尤带浓重鼻音地咕哝了一句:“要你管!” “受委屈了?”似是知道她方才回去萧胤那里交不了差,向晚枫仍旧是笑,可是,低垂着头的蓦嫣却没有看到,那嘴角嘲讽地冷笑渐渐染上了一抹不知名的情绪。只不过,他藏得极好,不过瞬间,便再也觅不到踪迹。“谁叫你平日——”他本想借着这机会数落一下她平日里不知检点的举动,可是,借着微微的亮光,他看见了那明显是哭过的眼,原本的讥嘲一下子就不见了。 “你与楚甚早就拜过天地,就算有什么,也是合情合理的。”他蹙起眉,看着她那红红的眼眶,那垂着头不想被人窥见的楚楚可怜的表情,越看越觉得心里堵得慌,可嘴上却还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哼:“萧胤,他要吃味,还没那资格。” 蓦嫣不说话,抿了抿嘴唇,又一次吸了吸鼻子。 知道她身子弱,极容易受风寒,上一次竟然还引发了肺炎,向晚枫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的外袍,披到她的肩上。 “你以为我赢了他,真的就会让你去墨兰坞为奴为婢侍奉我么?”他素来不是个喜欢向谁解释的人,可这一刻,他却像是着了魔一般,竟然轻言细语地向她解释起了自己这么久以来与萧胤针锋相对的缘由:“我那么说,不过是想为楚甚出出气罢了。” 向晚枫这突如其来的关切举动令蓦嫣一下子就傻了。 记忆里头,认识向晚枫以来,他不是冷着脸用尖刻的言辞讽刺她,就是冷笑着说些让人气息不顺的风凉话,还从没见过他有这么温柔体贴的一面。尤其是此刻,他的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夹杂着淡淡的药香,当她抬起头看他的脸,觉得他那张本就极好看的脸,在这寒冷的夜里,带上了某种迷人心魂的独特光彩。 接着,她听见这个废话极少的冷面男子,竟然开始缓缓地叙述起了一些她从未了解过的往事。 “我与楚甚自小相识,知交十数年,知道他自小到大过的是什么生活。”向晚枫压低了声音,似乎是不想让寝房内的叶楚甚听见:“他才六岁不到,就被他父亲送去九华山学艺,生活清苦,从没享受过官宦子弟的奢侈,十七岁艺成下山,他就接下了叶家的所有家业,终日与那些商贾店家周旋。他父亲长年在云界山的寺庙里清修佛道,他一边要兼顾家业,一边还要管束家里那个任性妄为的弟弟和骄纵闯祸的妹妹,时时焦头烂额,从没有一天的安生日子。” 他说得很慢,因着不擅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言语听起来有些干涩,并不动人,可是其间却蕴含着说不出的辛酸。那些话,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如千钧巨石一般沉甸甸压向蓦嫣的心肺,让她突然之间觉得鼻子酸酸的,原本就有些堵的呼吸更是堵得厉害。 “知道他与我有交情,找他做说客求我医治的人不计其数,他从来都是婉言谢绝。然而,他把你带回叶家的第一个晚上,便就飞鸽传书告知我你的病情,还不等我应承下来便立刻命人前往南蛮,收罗那极难找到的药材,只是为了要医治你身上的毒。”向晚枫一边说着,一边细细地从蓦嫣的眼中分辨出了一些异样的情绪。 她似乎很震惊,却又有点错愕,甚至还有些不可置信。 末了,他垂敛着眼眸,把那些属于自己的感情全都掩藏起来,意有所指:“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在乎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 蓦嫣一直有些奇怪,萧胤既然早在内廷时就在着手医治她身上的毒,即便是要遮遮掩掩,不敢曝露人前,可也不至于医治了好几年也没医治完全吧,反而是向晚枫三两下就把毒给解了。她一直不知道,叶楚甚在其间发挥着怎样的作用,也不知道那些用以解毒的药材,是他如何费尽心思从人迹罕至的南蛮深山里觅到的。他从没对她说过,于是,她也从来没有多想过。如今,就这么意外地了解了真相,她开始觉得自己其实很混蛋! 把能说的都说完了,看着蓦嫣有些恍惚地转身往叶楚甚寝房走去,向晚枫突然露出一抹自嘲地笑容。 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也能有为他人做嫁衣的口才。 只不过,成全了别人,如今,他自己的感情,又该要何去何从呢? ******************************************************************************* 蓦嫣走进叶楚甚的寝房,正巧见到莲生取出一枚亮闪闪的银针,针尾上还垂着长长的丝线。 “主人来得正是时候。”莲生瞥到蓦嫣的影子,一边开口,一边不紧不慢地将针尖凑到烛火上去燎烧:“莲生要为叶公子缝合伤口,劳烦主人过来掌掌灯。” 听到“缝合伤口”这四个字,蓦嫣只觉得五脏六腑似是被无形的手狠狠地一揪,碎心裂肺一般痛楚着。她将披在身上的衣袍随意往凳子上一扔,随即急步奔到叶楚甚的身边,颤抖着手将烛火拨亮,却看到桌上地上全都是染了血的布头之类的东西,叶楚甚左臂上的伤口像是又被动过刀,更加血肉模糊,那豁着的口子,深得几乎露出了骨头,像是一张怪兽的血盆大口,森森地等着把人给吞噬进去。 蓦嫣有点晕眩,却还能力持镇定,嘴唇哆嗦着询问:“这伤口究竟是被什么兵器给弄出来的?” “倒戟。”莲生应了一句,像是知道她不明白,随即又补充道:“被倒戟所伤,伤口迅速腐烂,绝无自行愈合的可能,所以,哪怕只是一道小伤,也可能会让人送命。” 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在迅速地褪去,蓦嫣咬咬牙,伸手抓住叶楚甚的右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僵冷得像是冰一样。“会不会很痛?”她有些怯怯的问着,无法想象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那种疼痛会不会超越人的忍耐极限。而她,仅只是想象那种可怕的痛楚,便已经满身冷汗了。 “不用担心,没事了。”叶楚甚淡淡地一笑,仿佛那伤口并不是在自己身上,竟然还能和颜悦色地安慰她:“晚枫已经帮我把伤口的腐肉处理过了,只要缝上再敷点药就可以了。” 接着,蓦嫣便眼睁睁地看着莲生用手指尽力捏住那豁得极开的伤口,伤口涌出的血散发出淡淡的腥味,很快便染红了莲生的手指。莲生不慌不忙,一针一线密密地缝合着,而叶楚甚,从头至尾,没有呻吟过一声,甚至没有蹙过一下眉头。 他只是紧紧握住蓦嫣的手,那因强抑疼痛而溢出的冷汗,湿了彼此的掌心。 等到伤口缝合完毕完,莲生又敷上了一些止血消炎的药粉,这才将伤口用白布裹好。将布头伤药之类的东西收拾妥当,莲生面无表情地看了蓦嫣一眼,也没打个招呼,就径自出去了。 蓦嫣的注意力全都在叶楚甚的身上,急急地扭了帕子想要为他擦拭额头上密密地汗珠,自然没有捕捉到莲生那怪异的眼神,也更没有猜到其间的含义是什么。倒是叶楚甚,趁着蓦嫣去拧帕子的空隙,拖着伤臂拿出了笔墨纸砚,似乎是急着要将那偷看到的布兵图给即刻誊下来。 “有必要那么急么?!”等到蓦嫣拧了帕子过来,叶楚甚已经用笔蘸了墨,打算要开画了,一股说不出的辛酸涌上胸腔,变成了一股呛人的味道。她不由分说,一手夺过他的笔,啪的一声扔得老远,在他诧异吃惊的表情中半强迫地扶着他坐到床榻边。“他就算是要拿着那劳什子的图赶着去投胎,也不需要你这么着急吧?!”她言辞刻薄地埋怨着,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用手里那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上的汗珠。 对于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举动,叶楚甚有点受宠若惊,可是,他并没有吃惊太久,很快便镇定了下来。“我只想快一点把布兵图给画出来,交给他。”他抬眼望着她,任由她忙忙碌碌地擦拭,唇边漾起莫可奈何的苦笑,声线微微沙哑:“这样,也算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蓦嫣因着他的言语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以为,你把布兵图画出来,给了他,他就满足了么?”她咬咬牙,有些气呼呼地微微嘟起嘴,兀自气恼,可是却又不知该要如何向叶楚甚解释一切。 “有什么办法?”叶楚甚静静地看着她,眉眼被昏黄的烛火染上了一层迷离的光晕,更显得迷人。他微微叹了口气,淡淡一笑:“谁让我们叶家欠了他?” 这话无疑是掐到了蓦嫣的痛处,随即,蓦嫣便激动了起来:“不,叶家没有欠他!”在叶楚甚诧异得明显带着疑问的目光中,她一时却又不知该要怎么解释才好,只好嗫嗫嚅嚅地用含糊的言语蒙混过光:“我是说——我的意思是,就算叶家欠了他,也不该由你一个人来还。” 叶楚甚摇摇头,望向烛火,似是若有所思:“说到底,他是我的弟弟。” “可他根本就没有当你是他的哥哥。”蓦嫣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很自然地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左臂上包扎的刺眼白布,满心内疚,想要伸手轻轻抚触一下,可又害怕弄痛他的伤口,好一会儿,她才咬咬唇,眼儿有点红,担忧地抬头看他:“还痛不痛?” “好很多了。”叶楚甚对她对视着,淡淡地应了一声,眼眸深得似秋夜的寒星。就在那一刻,他感觉,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心尖缓缓滑落,在心湖中荡起了一层又一层涟漪。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他的妻子应该是什么模样。 她不一定有绝世的容颜,也不一定非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于,她可以没有所谓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可以牙尖嘴利,可以妙语连珠,可以有自己的一套怪异逻辑,她任性却不过分,懂得审时度势。她不能像那些故作矜持的女子把礼教作为掩饰真相的假面,她定要敢爱敢恨,要真实,要有主见,要坚强,要懂得抚慰一个男人的心。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到一个这样的女子,甚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有些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一生也想自己的父亲一样,错过那个深爱的女子,便只能平淡如水地和别的女人凑合,最终不堪忍受。 他,不要凑合。 此时此刻,他的嫣嫣,就坐在他的身边,她的韵致,她的神情,多像一个担忧丈夫安危的小妻子?! 什么像妻子!? 她是与他一起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的女子,倘若没有当时那场闹剧,她恐怕早就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那原本搅扰他心湖的涟漪,不知不觉中逐渐扩大,直至变成了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她的眉眼,只觉得,她就是生来便该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不久之前做的那一场戏,根本就不是在做戏!她的气息至今还吹拂在他的身上,他甚至能够回忆起,当她的唇舌在他身上滑动时,他的每一寸知觉都在叫嚣着,跃动着,他不满足于唇舌的交缠,他不满足于肢体的拥抱,他想要更多更多,甚至于,她的一切! “嫣嫣——”他动情地低低唤了她一声,气息不稳地凑上前去,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欣然吻住她,顺势将她放倒在床榻上。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和萧胤的吻不同,叶楚甚无疑很懂得亲吻的技巧。每一回,她都想借着亲吻去感觉萧胤的心,可是,萧胤就像一阵风,这一秒抓住了,下一秒就不见踪影了。而叶楚甚不会,他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默默地给她依靠,那灼烈的气息,就像是一杯味道极佳的醇酒,令人陶醉。没有提心吊胆的忐忑不安,也没有刻意做戏的矫情花样,她只觉得随着他的吻,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那一刻,她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伸出手推拒着,绷直了脚尖想要逃离,就连反抗的声音也凄厉得近乎是在尖叫:“不要!叶楚甚!” 叶楚甚沉浸在□的浪潮中,误以为她是在害怕,只是用那没受伤的手稳住她开始挣扎的身子,并没有太过在意。“嫣嫣,不要怕,我会尽量不弄痛你的。”他没有停下来,兀自在她耳边低语,舌尖沿着她的耳廓轻轻描绘,那莫名地危险还在径自尝试着一分一分地向前。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不是!我是说——”蓦嫣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情急之下,竟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上的伤,闭着眼睛嘶吼:“我喜欢的是他,我不能……”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炽烫的男性躯体在捕捉到这句话后,全身的肌肉立刻绷紧,连那流连于软玉温香的手指也立刻僵硬了。那一瞬,除了彼此的呼吸,没有一丝声音。周遭的气氛凝重得像是结成了固体。也不知是那伤口的痛楚让他停了下来,还是她的言语惊醒了沉迷的他,总之,他没有再动。当蓦嫣睁开眼睛看他时,从那深黑的眼眸中,她看见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剜心的伤痛。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她知道,他定然能够理解她话语中的“他”指的是萧胤。 她并不是一个保守的女人,曾经,她对叶楚甚也有着好感,倘若,他与她没有血缘关系,那么,此刻,她会顺其自然。可是,她的道德底限接受不了那种禁断不伦的关系,她无可奈何。 她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再看他。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良久之后,叶楚甚抽身而起,面无表情地穿上衣服。蓦嫣狼狈地蜷成一团,抓过那散乱的衣服要往身上套,可是,却被叶楚甚接了过去。 “晚枫对我说,你如今对萧胤情根深种,我本还不信。”幽幽地,他垂下眼眸,细心为她系上肚兜,穿妥衣裙,最终,薄唇挤出的是一句极轻极轻的诘问:“你和我拜过天地的,你该是我的妻子,为什么会这样?” 蓦嫣不敢看他,只是咬着唇,半晌才开口:“叶楚甚,你真的很好。”顿了顿,她难堪地敛着眼眸,讷讷地应了一句:“可我只当你是我哥哥。” 这一句话,她一点也不陌生,从小到大,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电视剧,每当涉及到没有结果的恋情时,总会出现这狗血天雷的台词。可为什么,这一刻,这狗血得过分的台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苦涩,那么的不忍?! 她不是把他当做哥哥,而是,他的的确确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叶楚甚许久没有搭腔,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将她的衣裙都穿系妥当了,他才握住她的肩膀,逼她正视他:“嫣嫣,我真的,从来没把你当成妹妹。” 该要怎么回应? 看着他那双如同能吸人魂魄的眼眸,蓦嫣没辙了。 叶楚甚到底是个惯于察言观色的人,此时此刻,又怎么会看不出她的词穷。他起身,捡起那只被她扔在地上的狼毫,重新坐回书案前,似乎是刻意离她远远的。 “嫣嫣,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在你心里,我和别的人是不同的,可是,你亲昵地唤萧胤做‘狸猫’,就连晚枫也能唤作‘枫枫’,只有对着我,还是那么生分地连名带姓。”就在蓦嫣发呆的时候,他一边画着布兵图,一边轻描淡写地诉说着:“我这颗蒜的分量,到底还是比不过萧胤那两根葱呵。” 听似一个那么微小的要求,那么不甚在意地诉说,可是,却有着无限的委屈。蓦嫣心里的内疚全都缠到了一起,烧灼一般疼痛。若不是刚刚经历了如此尴尬地局面,她也拿不准自己会不会冲上去,一把抱住叶楚甚。 “那我以后叫你‘狐狸’,好么?”她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只觉得,他看上去,那么像雪地里的一只白狐狸,优雅从容,纤尘不染。 叶楚甚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好一会儿之后,他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喃喃地低语着,连呼吸吐纳中似乎都溢满苦涩的味道,哽住了喉咙,从中强挤出的每字每句,已然嘶哑,酸涩,冰凉:“其实,我有时很嫉妒思禹……如果我不是长子,我应该也能像他一样任性妄为吧……看着他那么死心塌地地喜欢娰霏卿,我突然觉得,我这二十多年来,似乎从来没有做过自己喜欢的事……我也想真真正正做自己喜欢的事,不顾一切地去争取自己喜欢的女人。”说到最后,他手里的狼毫突然顿了一顿,微弱地在唇边扬起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笑,那么哀恸,那么沮丧,须臾之后,才默默挤出一句似有千钧重的话:“可我好像还没有动手争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蓦嫣心里一紧,微垂下细密的睫毛,轻轻地抿起唇,把手搁在膝盖上,无言以对。 ******************************************************************************* 夜深人静。 叶楚甚终于画完了那张布兵图,抬起头,他看了看坐在床沿的蓦嫣,她似乎是累极了,倚着床头便睡着了。而门口,萧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目光炯炯地盯着蓦嫣,一声不吭,如同鬼魅。 叶楚甚将布兵图折叠起来,往地上一扔,眉梢微微挑起,一副轻蔑不屑的神色,有心要他亲自弯腰去捡拾。 “我低估你了。”萧胤眯起眼,走上前捡起布兵图,看也没看就揣进衣衫内,尔后,他走到床榻前,抱起蓦嫣,看着昏睡的她无意识地蜷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缩成一团。 “你太自视甚高了。”叶楚甚眼角勾画着冷清的线条,脸上浮起了酸涩讥诮的冷笑,一丝似有似无的矜傲从高挑的眉角处扬起来:“今天你能把她抱回去,总有一天,我会让她心甘情愿睡在我的床上,谁也抱不走。” “是吗?”萧胤抱着蓦嫣,一步一步往门外走,音调里带着冷凝:“如果我说你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你信不信?” 他知道,叶楚甚是他最大的对手,他也知道,比起他的心机重重,层层谋算,叶楚甚对蓦蓦的感情似乎要澄澈得多,没有掺杂那么多的尔虞我诈,而且,叶楚甚身处弱势,更明白急流勇退以情动人的道理。 这段情,他不过是运气极好的险胜,胜在蓦蓦和叶楚甚的血缘关系上。 可是,他到底是赢了。 叶楚甚不置可否,模棱两可地哼了一声,似是不屑:“倘若没有你,她会是我的。” 萧胤的脚步微微顿了顿,他没有赢家的得意洋洋,也没有急着道破玄机,让对手毫无还手之地,只是轻轻应了一句:“就算没有我,她也不会是你的。” 暧昧之约 第二天一大早,蓦嫣昏昏沉沉地从梦中清醒过来,一睁眼,竟然看到萧胤那张放大的俊脸近在咫尺。 那双深邃得泛起幽光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那俊脸上的五官轮廓分明,神色很平静,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叶楚甚的房里睡着了,根据逻辑推理,应该不可能睁眼看见萧胤的脸,所以,便直觉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鬼使神差地,她伸手过去摸了摸他抿起的嘴唇,竟然发现手感很不错,越摸越是大胆。到了后来,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她狗胆包天地凑上去狠狠地亲了一口那甚得她喜爱的嘴唇,亲完还忿忿不平地骂了一句:“和你睡了那么久,也没见你禽兽过,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行——” “怎么,蓦蓦,你很希望我变成禽兽么?”那原本该在梦里一声不吭的人突然弯了弯那弧度完美的唇,扯出了一抹辨不清是讥嘲还是讽刺的笑意,眼里凉凉的,带点薄情,就连说话也带着一股子怪异的味道:“是不是最好能够像昨晚叶楚甚那样?” “呃?!”蓦嫣愣住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不是在做梦。她如今不仅是睡在萧胤的床上,确切一点说,是睡在萧胤的怀里。 一时之间,她有点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自己怎么个乾坤大挪移法,竟然从叶楚甚的房里平白无故地到了萧胤的房里。再说,平素里,萧胤总是起得很早,先一个人看看书,然后便把睡懒觉的她从被窝里挖起来,吩咐不情不愿的她去打水来伺候他梳洗。 可今天—— 今天很奇怪,如今都已日上三竿了,他竟然还没起身去折腾那位毁木赞老伯伯,还兀自躺在这床上,他难道就不担心来不及解毁木赞身上的毒,白白地输给向晚枫,辜负了自己的授业恩师凌之昊的一番嘱托么? 脑子一个激灵,她突然思及昨晚与他争执的问题,立马一跃而起,虎着脸,该做什么还是照旧做什么,只不过,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待得她去打来了热水,萧胤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径自净了手擦了脸,照例去毁木赞那里解毒下毒,和向晚枫继续斗法。 只不过,今天,他似乎是在变着法地折腾那半死不活的毁木赞老伯伯,不仅用他那根长得吓人的“涅槃针”在毁木赞身上泄愤似的可劲扎,还抽风似的开出了甚为奇怪的药方子,要毁木嵩在一个时辰之内去取无根之水熬煮雪山之火,再加上一对雌雄原配海东青的眼泪做药引,真能把人给活活忽悠死。 毁木嵩被这个怪异的药方子搞得焦头烂额,见萧胤冷着一张脸,脸色铁青,知道他多半是因为昨晚“捉奸”的事心中有怨气,又不敢多问,怕不小心摸了老虎屁股,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那完全没头绪的“无根之水”和“雪山之火”。 蓦嫣冷眼旁观着萧胤的一举一动,知道他心里定然不舒坦,却苦于无处发泄,便牵连不相干的人,可是,她心中也不舒坦,怎么也不肯先低头认输。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么,冷战就冷战,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他一直在肆无忌惮的利用她,那么,她也有权利拒绝被利用吧!? 最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人生自古谁无死,她是坚决不会妥协的! 眼见着一个时辰快到了,毁木嵩满脸沮丧的回来,说一对雌雄原配海东青的眼泪倒是找到了,可实在不明白什么是“无根之水”,也找不到所谓的“雪山之火”。蓦嫣实在看不下去萧胤这么折腾人,这才暗暗地告诉毁木嵩,其实,那所谓的“无根之水”就是未沾地的雨水,而所谓的“雪山之火”则是天山红雪莲。 待得毁木嵩端来了那碗气味怪异的药,萧胤面无表情地瞥了蓦嫣一眼,尔后,见毁木嵩离开了,便照例要她把药给喝下去。只不过,他的语调已经没有了平日的温柔和促狭,淡淡地,口气很是冷漠。 蓦嫣哼了一声,只当作没听见,还故意撇开头,看也不看他。当萧胤冷着声音又要求了一次,她索性故意当着他的面,示威一般把那碗药给倒进了墙角的大花盆里,让那昂贵而费尽心思的药汁尽心尽责地帮助植物迅速生长。 萧胤的脸色有多难看,可想而知。 就这样,一整日的冷战,到了晚上,蓦嫣开始思考起自己的安身之所来。 说实话,到了北夷之后,她一直毫无顾忌地和萧胤同吃同寝,不知情的人早就把她当做萧胤的暖床丫头了。可如今,她和萧胤闹起了别扭,要是再睡同一张床,似乎显得太没骨气了一点。可是,如果真的要卯着性子到别处去睡,她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 去叶楚甚那里吗? 昨晚,一时意乱情迷,箭在弦上,她差点就没能守住最后的防线。要是她这么贸贸然地跑去和叶楚甚同睡,难保不会鬼迷心窍干出点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来。 至于向晚枫那里,也是去不得的。虽然性格乖僻的向晚枫昨晚对她有些出人意料的关切举动,可是,她和他积怨已久,难保他不会借机报复,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至于莲生—— 莲生如今还挂着向晚枫小厮的名号,说不定晚上还得要睡在向晚枫床前的榻上,她去掺和什么,难道和个小正太一起挤在那榻上对数绵羊么? 对了,做丫头小厮的,不是应该睡在主人的塌前随传随到么?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亮了亮,突然有了主意。 到了安寝的时候,她当着萧胤的面把枕头被子什么的全都给一股脑扔在地上,大摇大摆地躺上去,表情木然地望着屋顶,显示出自己誓死打地铺的决心,对坐在床榻边一脸难看之色的萧胤完全视而不见。 看她如此明显的情绪抵触举动,萧胤眯起眼,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很久很久,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半晌,这才耐着性子问她:“蓦蓦,你究竟要同我闹别扭闹到何时?”说这话时,他那素来关于挑高的眉梢垂敛着, 看起来显得他有些没精打采。 “公子见谅,奴婢今日癸水来了,恐怕没办法侍奉公子安寝。”蓦嫣撇撇嘴,搬出早就想好了的理由砸过去,故意咬文嚼字地和他对着干:“奴婢担心那些污秽的东西玷污了公子,所以,今晚睡在地上就好。” 说到这里,她呲牙啮齿地冲着他毫无笑意地笑了一记,尔后,便翻过身,闭目假寐。 “胡闹!”听她说癸水来了,萧胤极慢地从唇缝里挤出了很难得的谴责言语,那冷然的声音里满是质问:“地上如此湿冷,要是真的睡上一夜,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仿佛是正等着他有这样的责备,蓦嫣一下子坐起来,毫不畏惧地抬起头与他对视:“既然公子怜香惜玉,担心奴婢受不了,那么,不如公子来睡地上好了。”她说得很大胆,也毫不留情面,甚至称得上是言辞尖锐,等着他像当初聂云瀚一样,被这个反诘给弄得左右为难,无法下台。 她就不信,这个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由里到外无一不讲究的狸猫皇帝,会纡尊降贵地甘愿睡在地上! 萧胤看着她挑衅的眼光,漆黑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抹恍惚,如同一枚钢针,刺得他的心微微痛楚了一下,就连胸臆中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汇聚,最终汇聚成了难以言喻的脆弱。他站起身,主动伸手去拉她,似是认输妥协。 “蓦蓦,你真的,那么恨我么?”他问得很轻,似乎在记忆之中,他从不曾这么小心翼翼地询问过谁这样的问题。 这种从未有过的忐忑,令他的心不踏实地跳动着,没了倚靠,没了支撑。 见他伸手来拉自己,蓦嫣几不可闻地用鼻音哼了一声,故意避开他的手,顺势又躺倒在地上。 这种拒绝和谈的态度,于萧胤而言,无疑是极度难堪的。他的脸色微微一白,手在半空中颇为尴尬地停留着。 好一会儿之后,他似乎又恢复了平素的波澜不惊,压低了声音:“如果你真的不愿和我同床,那么,就换我来睡地上吧。”只是,他眼中有着她没有留意到的光亮,在她看不到的角度里明明灭灭着。 听他这么说,蓦嫣很不客气地从地上爬起来,毫无内疚感地顺遂他的言语,存心要看他会不会遵守诺言,真的去睡地上。 萧胤没有说话,见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床,这才起身,将地上的枕头被子什么的也一并扔上床,灭了烛火,颀长的身躯躺在地上,。 “我想,毁木措会很高兴,他的挑拨离间之计到底也算是有效用了。”喟叹一声,他感慨了一句,颇有些自嘲的意味,听上去似乎还带着一些说不出的辛酸。 蓦嫣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没听他再发出任何声响,突然有点说不出的担忧,扒在床沿边上悄悄偷看他。只见他以手枕在脑后,目光炯炯地直视前方,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毫无睡意。 到底是自己喜欢的男人,地上是如何的湿冷,她心里有数,见他就这么躺在地上,连枕头被子也没有,多少还是有些心疼的,可是,一想到他之前如何肆无忌惮地利用叶楚甚,好一副理所当然的腔调,她便觉得心里堵得慌,不得不硬起心肠,翻了个身,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这算不算有所恃宠而骄? 他一定也在心里骂她自私无情吧!? 他对人毫无罪恶感的肆意利用,无所不用其极,和她此刻的举动有什么区别?说到恶劣,恐怕更甚吧? 其实,她不过是希望他能够将心比心,多想想他人的感受罢了。 就这么心绪不宁地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是,好像心里有什么牵挂似的,明明床榻舒适,被窝暖软,可她却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做的都是些阴阳怪气的噩梦。 直到,有一个温暖的怀抱缓缓贴近她,睡梦之中,没了那些涉及自尊理智的顾虑,她本能地依偎过去,一把抱住,像是寻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可怜巴巴地在其间蹭了几下,这才真正安稳地睡了过去。 于是,第二天醒来,某女眯起眼看着和自己同塌而眠的男人,一副万分不爽的模样,瞪圆眼睛指责:“你昨晚不是主动要求要睡在地上的么?!” 他竟然毫无信用地不知几时爬到了床上来,还把自己“塞”入她的双臂间充当大布偶熊,实在是太恶劣了! 男人淡淡地瞥了某女一眼,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带着说不出的性感,面色深沉得令人难以看透:“半夜里,你做了噩梦,一直哼哼唧唧地,吵得我睡不着。”言下之意,也就是说,他之所以睡到床上来,全都是因着她毫无自觉地呓语搅人清梦的缘故,而并不是他没有信守承诺。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实在是冠冕堂皇得有些离谱,言语之间,甚至还带着不求她感激零涕,只求她赐予一夜清净的感慨意味。 某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手指眼看就要戳上男人那张俊逸的脸庞:“你个——”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了仆役的声音:“凌先生,北亲王的使者前来求见。” *************************************************************************** 萧胤应了声“带他过来吧”,便不再与蓦嫣继续争执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径自让门外的仆役盛来了用以洗漱的水。蓦嫣心里不爽,嘀嘀咕咕地念叨了好一会儿,见他不痛不痒,连眉头也没有挑一下,索性赖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头,那模样,哪里像是个贴身侍奉的丫头,倒像是一个耍脾气的主子! 须臾之后,那个北亲王的使者被仆役引着入了萧胤的寝房。 “凌先生,北亲王派我给您送了些礼物过来。”那使者的声音妩媚悦耳,带着说不出的娇媚甜腻,似乎是久已练就,增之一分则太甜,减之一分则太淡,再配上那恰到好处的巧笑倩兮,实在是一个百分百完美的高级交际花:“希望凌先生笑纳。” 蓦嫣躺在屏风后面的床榻上,听着这很有几分耳熟的语音,好奇把头伸出去张望。果不其然,隔着屏风,她隐隐约约看到了花枝招展的娰霏卿。 娰霏卿一身妖娆的装扮,身段娉婷,举手投足堪称无懈可击。此时此刻,她正捧着一个小巧精美的盒子呈到萧胤面前,看那模样,应该是什么价值不菲的玩意儿。 “所谓无功不受禄,凌某与北亲王没什么交集,真是承蒙他看得起我。”萧胤不怎么领情,只是看了一眼,也不伸手去接,径自端起桌上新沏的茶水啜了一口,语调悠然,言辞刻薄,颇有在鸡蛋里挑骨头的意味:“只不过,这等劣货,在北亲王眼里也称得上是礼物?!莫不是打发乞丐的?” 娰霏卿听出了萧胤的可以找碴,也不去计较,只是娇俏地轻轻笑了笑,把那盒子搁置在一旁的桌案上,这才说明自己此番前来的真正意图:“北亲王说,他与叶公子素来有交情,既然叶公子看上了凌先生的丫头,凌先生不如就把那丫头予了叶公子,成全一对露水鸳鸯,岂不是美事?” 这么一来,别说是萧胤,就连蓦嫣也知道,北亲王毁木措旨在搅乱这一池本就浑浊不堪的水,挑拨萧胤和叶楚甚的关系。许是期待着看萧胤和叶楚甚因着“捉奸”一事而互殴,可是却没能如愿以偿,于是,今天就派娰霏卿上门来添加猛料来了! 好个卑鄙无耻见缝插针的毁木措! “叶楚甚都没向我开口要人,北亲王倒是先一步热心地做起人情来了。”萧胤的反应冷淡得很,乍一听上去,言辞之间带着一分凛冽,脸上的笑容极淡,却也极冷:“若是把这个丫头白白给了叶楚甚,那么,谁来侍奉我?” 娰霏卿闻言,声音更是甜了几分,慢慢地偎到萧胤的身边,风情万种地靠上前去:“北亲王说了,凌先生想要什么样的丫头,只管告诉他,他定然会想尽办法为您找到,无论是资质和品貌,绝不会比这一个差。”说得虽然很是客套,可那暧昧不清的言辞,只差没有自荐枕席了! 这!这!这! 这算什么?! 蓦嫣一下子觉得胸腔里酸酸的,似是一下子便蓄积了不少莫名其妙的怪异液体,见不惯自己喜欢的男人被别的女人倾慕。 就在她酸不溜丢的以为,萧胤肯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和那娰霏卿做点暧昧举动,借以引发她的醋意时,萧胤的声音已经从屏风的另一边传来了。 “娰霏卿,你最好离我远一点。”那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性感,却也出乎意料的冰冷无情,带着极浓烈的告诫意味,连一丝情面也不留:“你身上那股子娼妇的味道,我闻不惯。” 这下子,别说是娰霏卿,就连蓦嫣也怔住了。 娰霏卿难堪地僵在那里,好半晌不知该如何应对。 “霏卿本就是个娼妇,凌先生看不上眼,那也无可厚非。”到底是个识得进退的高级交际花,难堪的情绪似乎瞬间就被抛诸脑后,娰霏卿掩着唇,窃窃娇笑,眼眸若蓄了水一般,波光流转:“不过,听说凌先生很宝贝的那个丫头和叶公子——”她暧昧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刻意地想要激起萧胤的怒火,好一会儿才啧啧喟叹地摇头补充道:“看起来,那个贞洁烈妇似乎也不比霏卿好到哪里去。” 一听那意有所指地针对性言辞,蓦嫣的怒火一下子就烧上了头顶,正当她思虑着究竟要不要一跃而起,出去和那娰霏卿对掐一番时,萧胤却已经淡然地笑起来了。 “娼妇也分三六九等。”他那轻而徐缓的言辞听起来颇有点轻描淡写的意味,可一向内敛的眼眸中,突地就渗出了一缕毫不掩饰的戾气,令人心惊胆战:“像你这种,从南蛮一路被男人睡,如今睡到北夷来丢人现眼,还恬不知耻,引以为傲的女人,也不知该不该算是娼妇里头最下贱的?!” 此言一出,美人僵直! “你?!”娰霏卿大惊失色,被萧胤言语中的暗示给惊得好半晌没能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她自认身份掩饰得极好,就连素来诡谲谨慎的北亲王毁木措也没能识破她的伪装,眼前这个身份来历皆似谜题的鬼医凌青墨,究竟是从何得知她的来历的? “娰霏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见她连脸色都变了,萧胤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似乎有着扼住了别人弱点的快感,听起来颇为恶毒,却也大快人心:“你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就连你留在毁木措身边效命的目的,我也知道。” 娰霏卿沉默了良久,似乎是在思虑该要如何应对。最终,许是知道否认也没有用,她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询问起他的意图来:“你想怎么样?” 萧胤轻轻哼了一声,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悠闲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不想被毁木措知道你的身份,你最好乖乖听话。”看着那在水中上下飞旋的碧绿茶叶,他头也懒得抬,竟然能够将那胁迫的言语也说得如此魅惑人心,充满魅力:“你也知道,毁木措喜好如何收拾那些图谋不轨的女人,尤其是,像你这么放荡的女人!” 娰霏卿不说话了。 待得豁哄黑诈地从娰霏卿嘴里套出了毁木措的一些秘密,萧胤才意兴阑珊地放她离开,走前,他也懒得多做警告,只是漠然地赠与一句“好自为之”。 “那个女人——”蓦嫣听得愣愣怔怔地,见萧胤绕到床榻前,一脸似笑非笑,一时没有忍住,竟然打破了之前要冷战到底的决心,先一步开了口。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懊恼地几乎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记得蝶儿布吗?”萧胤坐在床榻边沿,看她从被窝里伸出头来,头发凌乱的模样,淡然一笑,为她释疑。见她错愕地点头,颇有些迷惘,这才接着往下:“蝶儿布就是南蛮王借口进贡安插在内廷的探子,而娰霏卿,是安插在北夷的探子。” 蓦嫣总算将一切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了。如果她没有猜错,应该是那南蛮的老藩王不愿再居于大汉的统治之下,可又没有能力反抗,只好背地里派这些女人出来搅搅浑水,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她很是奇怪,萧胤似乎什么都知道,也不知,他究竟是从何处得到这些消息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好奇得半死,忍不住又开口询问。 “如果我能够早一点查清蝶儿布的身份,你就不会从我的视线里溜走。”萧胤答非所问地应了一声,伸手抚上她的脸,眼里竟然隐隐地透出了一抹哀怨和委屈,似是心有不甘,无可奈何:“若非如此,你也就不会遇上叶楚甚。” 他还真会转移话题呀,敢情,他是想借此表现自己的委屈,再顺道发泄一下醋意? 而且,他早前还说自己不会武功来着,可照她最近的观察,他分明是个行家里手! 由此可见,这个男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她要是再相信他,她就是脑残! “哎,谁问你这个了?!”蓦嫣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把头重新蒙进被窝里,语焉不详地咕哝了一声,算作回应:“不说拉倒!” ****************************************************************************** 又是接连好几日的冷战,越到后来,蓦嫣就越发现,自己的心理防线其实很是薄弱,已成岌岌可危的趋势,好几次,她都差一点在萧胤那无下限的软硬厮磨下妥协。 这一晚,她去摄政王府的总管那里替萧胤吩咐了一些颇为讲究的日常用度,回到寝房,竟然发现萧胤在屏风后头更衣,而床塌上放置的那一套,正是夜行衣。 许是被当日叶楚甚身穿夜行衣受伤的模样给骇出了心理障碍,她一见那夜行衣刺目的青色,顿时便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连话也说不太利索了。 “你,你,你换夜行衣做什么?!” 萧胤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她那惊诧的表情,并不回答,仍旧慢条斯理将夜行衣套在身上。直到穿妥贴了,才好整以暇地开口解释。 “蓦蓦,你既然舍不得让叶楚甚去涉险送命,那么,我就只好亲自去了。” “哎,你!”听听,这话里的委屈意味多么浓烈呀!蓦嫣一时语塞了,嘴角抽搐了一下,却不知该要用什么言语反驳过去,只好讷讷地轻声追问:“你到底要去哪里?” “想必,叶楚甚已经告诉了你,我来北夷是为了逼反毁木措。”萧胤的眸光复杂至极,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却也不打算对她隐瞒真情:“我今晚要入北夷皇宫,去会一会贺兰贞。” 见蓦嫣不说话,他扬起眉梢,随即自嘲地吁了一口气:“你如果真的那么恨我,大可以咒我今夜有去无回,最好万箭穿心,死了也没人收尸。” 乍一听这话,蓦嫣的脸色一变,气急败坏,张口就想把孝敬的话给卷过去。 “蓦蓦,你的癸水完了吧?”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发作,他便伸出手指,点住她即将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咒骂,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见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本能地点头,那俊逸的脸上便扬起了笑意,温暖的指尖轻轻的摩挲着她的嘴唇,气息已经移到了她的耳畔,灼热的呼吸抚着敏感的耳廓,径自诉说着暧昧不清的言语:“乖乖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为你变做禽兽。” 语毕,他快速地轻啄了一下那嫣红的嘴唇,像是为这约定立下一个不容反悔的契据,尔后,便无声地出了寝房。 蓦嫣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没反应过来。待得她将萧胤言语中的所旨意图想明白,她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禽兽不如 乖乖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为你变做禽兽。 蓦嫣傻傻地坐在灯前,望着桌案上那偶尔爆出火星的灯花,想起萧胤走前那句暧昧不清的言语,脸一阵火烧火燎的。 此时此刻,这暧昧的话语背后有着何种深意,她自然是明白的,只不过,想起萧胤之前所说要去北夷的皇宫,思及上次叶楚甚夜探北亲王府,为了偷看布兵图,结果不慎被倒戟所伤,她又开始心绪不宁起来。 也不知北夷皇宫守卫是否森严,此行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竟然就和她开那么莫名其妙的玩笑,要她诅咒他万箭穿心,死了没人收尸。 真是个名副其实的乌鸦嘴! 天知道,她如今只想着要他毫发无伤地回来,什么冷战呀,利用呀,抵触情绪呀,和他的安全相比,全都像是芝麻绿豆鸡毛蒜皮,那么不值一提。那一日,见到叶楚甚受伤,她便就已经是止不住的心悸,内疚,心里像是被针胡乱地扎上,千疮百孔,无数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狠狠疼痛着。可眼下,不过是虚构一下萧胤受伤的可能性,她就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倘若他真的受了伤,她不立马心碎癫狂才怪! 看吧,她就知道,她一紧张就要抽风,如今,自己也被抽成了一个乌鸦嘴了! 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幕,一颗星子也看不到,整个夜幕如同怪兽笼罩下的阴影一般,黑黝黝的,蓦嫣思来想去,担心萧胤有个什么闪失,决定去找叶楚甚商量商量。倘若真有个什么万一,也总有个人可以商量,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也总强过自己在这里坐立不安地胡思乱想。 思及至此,她便步履匆匆地出了寝房,绕过外头的水榭,眼见着离叶楚甚所居的院落还有数步之遥,身后突然有一阵怪异的风刮过后脑勺,惊得她连汗毛都倒立了起来。 她警觉地转过身,只见娰霏卿笑盈盈地站在她的身后,像是夜半荒宅里出现的勾魂女鬼一般,令人毛骨悚然,血液倒流。 “小姑娘,又来私会叶公子么?!”那娰霏卿扬起嘴唇,似乎很是愉悦,还不等蓦嫣反应过来,便扬起手,劈上她的颈侧。 蓦嫣只觉得颈项一麻,便软软地晕了过去。 ************************************************************************** 刺骨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泼在蓦嫣的脸上,像是万千的蚂蚁在噬咬一般麻痹地疼痛,逼着她不得不从昏迷中慢慢地清醒过来。 一股令人作呕的阴风扑面而来,阴风中夹杂着恶臭、血腥和某种肉类腐烂的味道,在明晃晃的火光中,蓦嫣睁开似有千钧重的眼皮,刺眼的强光令她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本能地想要抬起手揉揉眼,可是手却完全不听使唤。 不只是手,还有脚,全身的关节有一种说不出的酸痛,像是一个长久以来习惯蜷着的人被迫长时间地将身体拉直到极限,连每一寸的软骨,都在叫嚣着疼痛。心里一阵没由来的凉意,蓦嫣睁开眼,却见眼前出现的不是勾魂女鬼一般的娰霏卿,而是一脸诡谲笑意的北亲王毁木措。 “小黑。”火光之下,他笑得似乎很是愉悦,那张原本很有男子气概的俊脸也被染上了一层鎏金般的光泽,衬上那高深莫测的微笑,如同佛教壁画中的夜叉煞神。此时此刻,他意态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把玩着一根粗大的皮鞭,兀自用听似热络地昵称唤她,让她不由打了个寒噤。“用你们汉人的话说,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呵!” 蓦嫣恶寒地抖了抖,快速地压下心里的忐忑,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墙上环绕的火烛将那并不大的斗室照得亮如白昼,虽然明亮,可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潮湿森冷的气息,即使地上铺撒着呛鼻的石灰粉,仍旧掩盖不住血迹斑驳的墙上那极浓重的血腥味。四周放着各式各样铮亮的刑具,红彤彤的火炉上炙烤着烧红的烙铁,而她,则被五花大绑地半吊在墙壁上,手铐脚镣,一样不少。 即便是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走路。蓦嫣心里一沉,知道自己如今定然是处境不佳,唯有走一步算一步,尽量拖延时间,希望能够像前几次一样,有个救场英雄能够挺身而出,解救落难的美人。 扬起满脸迷人的笑,她抿起嘴唇,眉梢一弯,抛过去的也不知算不算媚眼:“北亲王真是客气,要请我这么一个小丫头来,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呢?”眨巴眨巴眼,她轻压下心头的恐惧,打算先探探毁木措的口风:“北亲王这么晚请我来这里,我家公子应该不知道吧?!” 毕竟,娰霏卿是在叶楚甚所居的院落外头掳走她的,老天千万保佑,希望眼前这个阴险狠毒的男人不知道萧胤去了北夷皇宫! 毁木措缓缓地起身,脸上的笑容开始染上了一层寒意十足的冰冷。“你以为本王真的怕了那凌青墨么?”将皮鞭有意无意地在掌心里轻轻地敲击着,他走到蓦嫣身边,用皮鞭在她的脸上流连一般轻轻抚触着:“本王不过是不想得罪了素来有交情的叶楚甚罢了。” 在那皮鞭的抚触之下,蓦嫣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指都有些僵直了。“听说北亲王前几日还热心地做人情,想让我家公子成全了我与叶公子的情愫。我正想着该要如何感恩零涕,不想,现在就有机会了。”她没有瑟缩,反而是涎着脸皮迎上去,说着客套话:“只不过,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微微笑了一笑,她垂下眼睑,知道此时此刻,不能在他面前太依附萧胤,以免引起他的怒气,平白地遭殃。 既然他也坦言不想得罪了叶楚甚,那么,唯有祈祷他能看在叶楚甚的面子上,不对她有太过残酷的举动才好。 “本王看你也该是个识相之人,定然不至于做一些损人又不利己的事。”一般的女子在如此情境之下,早该吓得瑟瑟发抖了,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还能如此镇定,笑得像朵花似的。毁木措知道自己遇上了个难缠的对手,立马拉下脸来,生硬的语调,深邃阴鸷的眸子像是两块寒冰,致使他此刻从头到脚凌厉得半分缓和也没有。“不如,由你来为本王解解疑惑,待得本王茅塞顿开,本王便想办法让你跟着叶楚甚远走高飞。” 他的话一出口,蓦嫣差点没有噗地一声笑出来。 这话可真是让人感激戴德呀,只可惜,善解人意的他完全搞错了方向。 “我素来脑子就不怎么好使,还有些笨嘴笨舌的。”堆起满脸的笑,蓦嫣继续不紧不慢地拖延着时间:“只担心解不开北亲王的疑惑,不如,北亲王还是——” “少和本王耍嘴皮子。”毁木措猝然打断蓦嫣推脱的言语,平静无波的黑眸陡然一眯,光芒转为冷冽,脸上绽出一抹可怕的凛厉,让人看得拼命颤抖。他用最低沉的声音徐缓的开口,似乎已经没用耐心了,直奔主题而去,薄唇缝里挤出的冰冷言辞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冰珠子,毫不留情地砸过去:“说!凌青墨到底是什么人?!” 蓦嫣不由得微微战栗。 此种情形之下,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她都是不能说实话的。一来,若是曝露了萧胤真实身份,固然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二来,毁木措一直很希望挑起叶楚甚和萧胤之间的矛盾,此次,想必没有人知道她被毁木措给掳来了,若是她透露了他想知道的秘密,难保不会被他杀了灭口,用以栽赃陷害。 “显而易见,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努力挤出灿烂的笑容,让笑靥上的花儿开得更欢了。语毕,在毁木措黯沉的脸色之下,她竟然还兀自偏了偏头,反诘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问题:“怎么,难道北亲王看他像个女人吗?” 见她并不配合,毁木措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黑眸里闪动着跳跃的火焰,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便有耐着性子问:“他与贺兰太后到底是什么关系?” “应该不是男人和女人的常见关系。”蓦嫣垂下头,笑了一笑,在那个空挡里,她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反倒是闪神思索了一个乱七八糟的问题。也不知萧胤干嘛要半夜里去找那贺兰贞,难不成是要施美男计么?这么想着,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醋意,抬起头,她径自又笑了笑,拖长了音调:“当然,也有可能是。” 毁木措挑起浓眉,紧眯的黑眸中闪过了显而易见的怒意,被她那笑靥如花的模样给挑衅得怒火中烧,好半晌,才脸色严酷地一字一句给出最后的警告:“你和本王装疯卖傻?难不成,你是敬酒不吃,想要吃罚酒!?” “抱歉得很,我不会喝酒,一沾酒就醉。”蓦嫣回答得熟极而流,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迎来暴风雨的洗礼了,她暗地里咬咬牙,做最后的心理准备,甚至寻思着要不要高声背诵高尔基的《海燕》,给自己以精神上的力量做支撑。 这下子,毁木措的脸是真正正地垮下来了。“你别以为本王不敢动你!”他突然伸出手,狠狠扼住蓦嫣的下巴,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颌骨给捏碎。尔后,将手里的皮鞭啪地一声掼在地上,他慢条斯理地踱回椅子上坐下,冷笑着吩咐一旁的人:“用这浸过盐水的毛刺鞭子,好好地招呼这位讨罚酒吃的娇客,小心,不要抽花了她这张引人注目的脸!” 暴风雨来临了! 随着皮鞭很有质感地抽响,蓦嫣只觉得像是有类似猛兽舌头的东西舔过自己的右肩,撕破了那本就不怎么厚实的衣衫,爆发出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令人眼前不由自主地一黑。甚至于,那一刻,她能感觉到鞭子带出的点点血迹喷在脸上和颈项上。 这感觉,真是疼到了骨子里,比不打麻药做手术还要刺激!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极的呻吟,接着,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像是源源不断,接踵而来! 据说,有些虐待狂很乐意于看到被害人痛哭流涕求饶的样子,越是求饶,他就虐得越加兴致高涨。蓦嫣死死咬着牙,绷紧了脚尖,痛得眼前一阵昏黑,甚至不敢换气,生怕自己一时痛呼出来,令眼前的毁木措更加兴奋。 当肉体的忍耐达到了极限,她终于痛得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盆冷水泼过来,这一次,不仅仅是冷,那水渍溅在伤口上,随即带出了一波惊涛骇浪般的疼痛感,侵蚀着皮肉,把疼痛渗尽骨血中,令人几欲疯狂。蓦嫣虚弱地张开嘴出了口气,哀哀地惨叫了一声,这才尝到那溅在唇上的水是咸咸的,立马醒悟过来,明白那泼醒自己的水是掺了盐的。 气息奄奄地睁开眼,她看到毁木措凑近的脸,那上头有着深深地惋惜。“你这是何苦呢?”他啧啧地摇头感慨,就连眼里的怜悯也带着诡谲的目的性:“本王素来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真的不想在你身上破例。” “你……还真是怜香惜玉呀……”蓦嫣吁了一口气,讪笑得有气无力,原本开在脸上的灿烂笑花,已经恹恹地,似乎快要凋落了。 伸手温柔地抚摸着蓦嫣的脸,顺道擦去那溅在她脸上的斑斑血迹。此时的毁木措显得很温柔。“告诉本王,凌青墨到底是什么人,此次前来北夷,目的何在?嗯?!”他把话说得很轻柔,听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在刑讯,倒像是在和情投意合的女子窃窃私语着绵绵情话。最后那带着鼻音的“嗯”字一出声,他的手便滑到了她右肩的伤口上,隔着已经破破烂烂的衣衫按了下去! 蓦嫣冷不防痛得长嘶一口气,差点没有当场昏过去。“你真的想知道?”她死死咬着牙,等着那一波的疼痛快些过去,尔后,在毁木措明显的惊喜目光之下,她惨然一笑,连前一世的家乡方言也毫不犹豫地捐献出来,用以孝敬眼前这个嗜血的男人:“他是你家祖先人板板,这次来就是要教训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龟儿子!” 毁木措本以为她终于打算开口透露点有价值的消息了,可没想到却是毫不相干的辱骂。虽然,以他的汉学造诣不是很能听懂,可是,却也隐隐知道不是什么好话,随即脸色一黑。“给本王狠狠接着打!”他背着手走了几步远,突然猛地转身,厉声喝着,无情地吩咐那行刑的人继续。 在一声又一声或沉闷或清脆的鞭响之后,蓦嫣已经没办法再咬牙继续忍耐了,只能随着那鞭子抽打的声音发出或高或低的尖叫和呻吟,偶尔尖着嗓子叫骂:“你个瓜娃子……砍脑壳的憨货……你连你老妈也敢打……你下辈子投胎不做万年总受才怪……哎哟……爆菊爆得你欲哭无泪……哎呀……” 也不知打了多久,或许是毁木措已经厌烦了这单一的刑讯方式,他面无表情地命人将蓦嫣给解下来。蓦嫣的身上已经满是伤痕,脸站稳的力气也没有,脚一沾地便就软软地瘫了下去。 毁木措操起她软弱无力的身子,便将她扔在了墙角的石床上。那里,本是用以给嘴硬的囚徒施以钩肠灌毒等血腥惩罚的,只不过,此刻,他觉得,他有更好的方法让她开口。 “小黑,你知道,本王素来是怎么对付那些图谋不轨的女人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蓦嫣,毁木措脸上凝着残酷至极的笑,眼眸中灼烧着火焰,带着属于兽类的狰狞和冷漠。 蓦嫣意识到他的意图,又思及萧胤曾经对她说过毁木措那变态的癖好,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可还是鼓起勇气怒目而视:“欺凌女人的男人是禽兽……”无论怎样的鞭打和刑讯,她都可以不在乎,可这一刻,她真的开始怕了,那瞪大的漆黑眼眸让脸显得了更加惨白,就连腮边也染上了一抹凄厉的嫣红:“毁木措,你禽兽不如!” “禽兽不如?”终于看到她的神色中有了一抹惧怕,毁木措满意得无声冷笑,眯起眼,俯下身子,将她细致的眉眼逐寸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如同嗜血的狼,泛着饥饿的光:“你这楚楚可怜的□,那晚在叶楚甚的身上叫得很欢很享受嘛!看来,凌青墨把你□得真不错!怎么?!叶楚甚玩得,我毁木措就玩不得?” 语毕,他伸手一把撕了她破碎的衣裙,在她的尖叫声中,将手探到她的胸前,毫不怜惜地抚摸着。“在囚室里,本王还没试过呢,说不定会很刺激!”他眯起眼,唇边霎时间勾出一抹不带笑意的冷笑,讥诮地开口:“瞧瞧你这单薄的身子,也不知道,本王玩过你之后,你还能再受得住几个男人?” 下一瞬,他脱下自己的衣物,倏地翻过蓦嫣毫无抵抗力的身子,强迫她跪在石床上,大手掌住她纤细的柳腰,并不知道眼前这朵是尚未绽放过的花儿,只是径自打算以类似兽类交脔的方式,好好的凌虐这个嘴硬的女人。 蓦嫣跪在石床上,受了刑的身子动弹不得,只能咬紧牙,在毁木措的摆布之下摆出了最屈辱的姿势,惶惶地等待着那即将来临的侮辱。 想不到,她的第一次竟是在这种地方,和这种男人。这剧情,真他令堂的天雷滚滚!想想,不久之前,她还满心欢喜地等着她的狸猫毫发无伤地回来为她变成禽兽,可没想到,如今,禽兽没等来,等来了个禽兽不如。 看来,刘欢大哥唱得很有教育意义,该出手时就出手呀!此时此刻,她无比后悔,那一夜为什么没有放纵自己和叶楚甚做了,就算是有乱纲常又如何,至少,叶楚甚会很温柔,不会让她有如今这糟糕的心情和注定会造成心理障碍的初次体验! 毁木措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强迫她分开双腿,眼见着便要长驱直入—— “毁木措!” 千钧一发之时,伴着怒气冲冲的声音,救场英雄终于在最后一秒赶到,阻止了即将来临的侮辱。 暴风雨前的炸雷,已经被证实,原来只是个炸得比较响的烟雾弹。 “向神医?!”毁木措见到手提长剑一脸寒冰的向晚枫,有点诧异。松开扼在蓦嫣腰际的手,他无谓的耸耸肩膀,慢条斯理的起身,俊颜透着恶意的笑容:“这么晚了,不知神医有何指教?” 没了支撑,蓦嫣只觉得身子一软,瘫在石床上,蜷得像一只虾米,因伤口碰到了冰冷的石床,只能发出凄凄的哀鸣。 “你敢动她?”向晚枫极慢地棱起原本秀气的眉,微微抽搐的嘴角泄露着他素来潜藏的情绪,那分明是难以再继续隐忍的怒气。手中的剑利落地一挥,直指毁木措的胸口,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从森罗幽冥殿传上来的一般:“你难道不知道么,她是我向晚枫的女人!” 毁木措嗤然地一笑,垂眸看了看蓦嫣,不无戏谑地调侃:“小黑,你的姘头还真是不少,凌青墨,叶楚甚,现在,还要加上神医向晚枫。” “你个瓜娃子……”蓦嫣痛得哀哀叫,可是还不忘轻蔑地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骂道: “老娘的姘头遍布天下,要不然,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禽兽不如的小杂种!?” 眼见着毁木措刷地变了脸色,想先下手为强地一把掐死自己,向晚枫已经提剑运气袭了过来。 这囚室本就不大,向晚枫与毁木措缠斗着。一只温暖却稍显单薄的手臂扶起蓦嫣,用衣衫将她不着寸缕的身躯裹起来。 她有点怅惘地睁眼一看,竟然是莲生。 “主人,莲生马上就带你回去!”那小正太低低地吭了一声,瞳眸比向晚枫更冷,可是,却一点也没有让她感觉异样。 大约是身体已经超出了忍耐的极限了,蓦嫣点点头,放心大胆地晕了过去。 天翻地覆 萧胤面无表情地看着床榻上只裹了一件单薄衣裳的蓦嫣。她在昏睡,可却睡得很不踏实,因她身上满是触目惊心的鞭痕,不能盖被子,所以,只好在屋里架起了红彤彤的火炉,将空气也炙烤得一并发烫。 他没有想到,去了一趟北夷皇宫,成功地按照自己的计划说服了贺兰贞母子,甚至是顺利地拿到了瑶池琉璃果,可回来之后,却愕然见到这么一番情景。 他果然,是一步也不该离开她的呵! 伸手拉开那衣裳,他细细地看着那些鞭伤,每一条都有两指宽,鞭痕外侧还有沁着血丝的伤痕,被挂擦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一看便知是毛刺鞭。 他心知肚明,毁木措素来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这次抓了蓦蓦去,定然是想借重刑拷问出点与他有关的秘密,他承认是他过于自负疏忽了,可是,却并不意外。甚至于,他也不是没有预想过这样的插曲,所以,老早便已经做好了被蓦蓦出卖的准备。就算被毁木措知道了他是萧胤,那又如何,他既然敢来北夷,就定然是有所安排的,哪里那么容易遭到胁迫? 原本,他是打算办完了正事,回来便顺遂她的心愿,要了她。他知道,这是个感情用事的女人,既然她这么希望成为他的女人,那么,让她的身心一并属于自己,或许不会是坏事。如她所愿,给她挂个自己的头衔,那又如何,总好过时时担心她心猿意马,平白生出些不确定的因素,坏了他的谋算。 可是,他几乎什么都预想到了,却惟独没有想到,这个他原本没有抱太多忠诚希望的女人,竟然宁肯受刑,也没有透露出与他相关的半个字,只是一路嚎骂。 那种鞭打,连男人都受不了,可她—— 那一刻,萧胤的心情很复杂,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心疼,只觉得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摧枯拉朽地一举击溃了他素来深锁的心墙,连带的,那些一直以来被他笃定的,深信不疑的东西,也被这力量一并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谋算了人事,谋算了人心,甚至,还谋算了人情。他承认,他故意要让向晚枫以为,蓦蓦是他的弱点,把向晚枫的注意力吸引到蓦蓦身上,才好在背地里进行那些不为人知的谋算。 他从不认为,他会有被人扼住的弱点。 更可况,蓦蓦是殷璇玑的女儿! 可现在,他却开始相信,他的蓦蓦,或许在某一天真的会成为他的弱点。 他的,足以致命的弱点。 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她锁骨处的那道伤口,不料,她却哀哀地呓语了一声,睁开朦胧的眼,恍恍惚惚地看着他。 “狸猫。”她眨眨眼,似乎是想挤出一抹笑,伸手便要来抓他的衣袖,可是却碍于肩膀上的伤,手只努力地伸到半空中,便颓然地落到床榻上。这一动,又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那好不容易挤出的笑容也成了呲牙啮齿的怪相。“好痛!” 见她清醒了,他并不回答,也没有主动伸手去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或者,在谋算什么。 深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眼,好不容易压制住那一波侵袭而来的剧痛,蓦嫣复又睁开眼,也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真人还是幻象,只是断断续续地说着:“你老半天不回来。”那语气,细细听来竟像是娇嗔,有着点点埋怨,到最后,有猝然变成了撒娇,仿似自己不是受了伤,而是不小心跌了一跤:“我被人用鞭子抽了。”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仍旧眉目平静,未几,却见莲生开了门进来,目不斜视地递上了一个小瓶子,尔后又悄无声响地出去了。 将那瓶子里的药倒在手指上,黏而透明的,带着点花草的淡淡清香,他尽量将力道放至最轻,一寸一寸徐徐地涂抹到了那些鞭伤上头。只希望那白玉一般无瑕的身子,不要留下了一点伤痕才好。 这样,他才能逼着自己忘了这件事,硬起心肠,不至于被内疚的情绪席卷,失了理智。 “狸猫。”见他面无表情,她开始觉得有些委屈起来。虽然,她没有想过,这个男人会说出那些安抚的柔情言语,可是,至少,他也应该表现出一点点的在乎吧,而不是眼前这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连眼里也没有一丝起伏的波澜。 “我受伤了,你会不会心疼?”见他不回应,她试着问了问,想要抑制着心里那酸楚的情绪,可是,疼痛压抑不住,就连情绪也终究压抑不住,泄漏出来的那一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灼热了她的眼眶。 见她红了眼,眸中似是有泪水即将潸然而下,他的手指略略僵了僵,突然利落了起来,将那些渗血的伤痕速速抹完,扯过那单薄的衣衫随意盖住她的身子,便不再看她一眼。 尔后,将蓦嫣一个人留在床榻上,萧胤径自起身出了寝房,却见莲生恭恭敬敬地站在外头。 萧胤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回头看着低眉顺目的莲生。“在你眼里,你的主人到底是蓦蓦,还是向晚枫?”他眼眸黑亮,呈现出一种兽类的凛冽,就连话也问得很不客气,一语道破了莲生这么久以来为向晚枫做眼线的事。 莲生也不抬头,只是垂着脸,声音平板:“莲生虽然愚钝,但,少主和主人的区别,还是分得清的。” 萧胤久久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话具有几分的可信度。“那好。”许久之后,他似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微微颔首,从衣衫里掏出了一个小锦盒:“我信你是个一言九鼎的男人,你把这仔细收好,等到出了北夷的势力范围,再交给你的主人。” 见莲生点头接过了锦盒,他这才一扬衣袖,带起了一潮极冷极慑人的风。 “让叶楚甚和向晚枫带着她,马上走!” ***************************************************************************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没错,用天翻地覆来形容如今的北夷,的确是再适合不过。 听说,北亲王毁木措趁着摄政王毁木赞病危之时,夜半带兵,先下手为强,抄了摄政王府,杀了自己的兄长和侄子,接管了北夷的军政大权。 听说,北亲王毁木措逼宫夺位,硬是将贺兰贞太后和小皇帝关在大政宫中,活活焚烧致死。 听说,有士卒因不满毁木措狠辣无情的手段,不服其命,竟然哄闹着一把火烧了国库和粮仓。 听说,北夷都城岽丹的百姓被乱军一番烧杀抢掠,凄惨无比,有个平民因妻儿被杀,怒意难遏,竟携带着火药炸毁了存放兵器和铠甲的处所。 听说,听说,全都是听说。 每一个传闻都与毁木措的狠辣无情有关,每一个传闻都指责他是禽兽不如的阴谋叛乱者。 毁木措如愿地成为了主宰北夷军政大权的人,可是,他一点也不高兴,甚至于,颇有焦头烂额的趋势。 数年来,他虽然的确是在谋算着,策划着,要将那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可是,在羽翼未丰,或者说是没有万全把握之前,他是绝不会轻易地起兵动手的。 其实,他带兵前往摄政王府之时,摄政王府已经是一片死城,毁木赞与毁木嵩父子俱死,那些丫鬟仆役也都逃得七零八落。凌青墨,向晚枫,叶楚甚,甚至那个小丫头,都不见了。 尔后,他有所觉察,带兵前往皇宫,却愕然地发现大政宫起火,火势蔓延极大,差点就烧了大半个宫城。等到火势得到控制之后,他才听得有内侍唯唯诺诺地窃窃私语,指称贺兰太后和小皇帝起火前似乎在大政宫里。 至于那什么烧毁国库和粮仓,炸毁了存放兵器和铠甲之地的事,更是来得极为突然,猝不及防,不只达到了目的,还使得军营中的那些不满的士卒差点就发动暴乱。 看来,这一切,是有人早已预谋的。 他知道,那谋算嫁祸之人,多半是凌青墨。 只不过,一个小小的鬼医,哪里来这么大的能耐,竟然险些颠覆了整个北夷的国都,还能如此诏告天下一般,将这污秽的帽子全都扣在他的头上! 这凌青墨,绝不简单。 *************************************************************************** 摄政王府中,毁木措命人在萧胤之前住过的寝房内大肆搜掠了一番,希望能够搜掠出什么蛛丝马迹来,可谁知,那寝房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竟然像是之前不曾住过人。 他有点错愕,命那些侍卫先行退下,一个人坐在那屋子里发起呆来。 就在他冥思苦想着凌青墨的可能的身份与来历时,耳旁闪过一缕极轻的风声。到底是个时时谨慎步步为营的人,他猝然起身,拔出配在腰间的刀,却见凌青墨静静地站在寝房门口,一双眼眸中带着黯沉的阴霾,手中倒提着长剑,满脸神色淡然。 “贺兰贞母子究竟被你带去哪里了?”那一刻,毁木措像是突然咂摸出了一点什么,一张口,便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如今,他若是想要统御北夷,恐怕是无法如愿的,除非,有人愿意为他的清白做个见证。 他知道,贺兰贞母子定然没有被烧死,一定是被眼前这个凌青墨给藏起来了。 萧胤淡淡地笑了,看来,眼前这个男人还不算是很笨,至少,猜到了他的谋算是与贺兰贞有关。 他慢慢地踱进屋内,脸色深沉得犹如谁也看不透的寂寂深海,尤其,他手中的长剑尖端还兀自滴着血,应该是已将附近的侍卫都解决了,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出现在这里。 “这碍眼的孤儿寡母就此消失,不是正合你的心意么?”伸手扯下乳白的帐幔子,擦拭掉那锋利剑尖上残留的血迹,萧胤瞥了毁木措一眼。那犀利的目光,如同剜心的匕首,狠辣至极:“你居心叵测,不仅起兵叛乱,还毫无人性地杀了自己的兄嫂侄儿,妄想一统北夷。你猜猜,一旦你真的打算登基为帝,北夷的百姓会不会就此臣服于你这种禽兽的统治之下?” 原本,他只是想要尽快逼反毁木措,没打算赶尽杀绝,可是,这个不羁毒辣的异族禽兽,竟然胆敢动他萧胤的女人。 这分明是自找死路! 如今,甚至不需亲自动手,整个北夷,自然多的是人要与毁木措为敌,恨不得取他性命! 这,也算是替蓦蓦出了一口恶气吧! 毁木措凛起眉,终于能够确定自己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无路可走的桎梏处境是拜眼前这个男人所赐。“你故意陷害我?”他气得将牙齿咬得格格响,手指抓紧了手中的刀,恨不得上前将其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陷害?”听得他这恨意拳拳的言语,萧胤哼了一声,似是嗤笑:“你不是早有此意了么?我不过是成全你罢了!” 眯起眼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精明且深藏不露的男人,毁木措毫不掩饰满身凌厉的杀气,厉声喝道:“凌青墨,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难道没从我的丫头嘴里知道么?”萧胤诡谲一笑,知道他已经恼羞成怒。如今,正好可以挑衅利用一番,然后从他身上夺过出城的令牌。 “怪不得你还留着不肯走,原来,你是打算留下看看本王如今的狼狈处境,替你的丫头出出气?”毁木措脸色铁青,却突兀地笑了起来。他挤挤眼,像是突然找到了萧胤的弱点,言辞粗俗暧昧,堪称下流:“说实话,你那丫头□得的确不错,牙尖嘴硬,呛人得很。那身子,摸起来可真是销魂,干起来滋味也一定很不错,只可惜,本王提枪上马,却被向晚枫给打断,没能如愿,不过,看那日叶楚甚干得那么尽兴就知道,肯定是如登仙境——” 虽然向晚枫只是阴沉着脸,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可此时,萧胤立马就体会出了毁木措这粗鄙下流言辞背后的深意。他突然明白蓦蓦为什么那么委屈。那种委屈,不仅仅是被鞭打拷问的疼痛,很可能还有粗暴兽性的凌虐,令人不堪忍受! “闭嘴!”他是真的怒了,沉沉地呵斥一声,不由分说,剑尖直向着毁木措的胸口刺了过去。 萧胤武艺高强,那常年拿惯了狼毫的长指,使起剑来堪称得心应手。毁木措用的是刀,应该也不弱,可是,两厢较量之下,却似乎比不上萧胤剑术的精妙与专觅弱点的犀利。大约交手了数百个回合,那房间内无论是桌椅还是床帏,全都都刀光剑影而变得破烂不堪。渐渐地,他开始难以招架,在萧胤凛冽的攻势之下越发呈现出败绩。 一个近身的较量,萧胤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入他的左肩,稍稍旋转剑柄,抽出剑尖时,带出了一股殷红的血流。那剧烈的疼痛逼得毁木措不得不连连后退了数步,以刀支撑着身体,勉强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去,脸一下就惨白了。 萧胤冷着脸,正打算上前从他身上寻觅出城的令牌,可胸口突如其来的悸痛令他顿住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咬牙闭上眼,他感到了体内潜伏的毒素在血液中流窜,开始扼住四肢百骸的重要关卡,非要用全身所有的内力来压制,才不至于就此昏厥。 那该死的长寿阎王,竟然选择在此刻发作!? 看来,人算始终不如天算! “本王打不过你!不过,看你现在这模样,也大概是逃不了了。”毁木措从萧胤那摇摇欲坠的身形上看出了破绽,忍住痛,洋洋得意地一笑,认定老天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凌青墨,你到底还是要落在本王手上了!” 没错,这里到底是他的势力范围,一旦他在这里呆了太久没出现,总会有人前来寻找的!届时,他便要好好地“报答”眼前这个图谋不轨的男人! 可惜,他的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了一个清亮的,有几分熟悉的女声:“禽兽不如,你大概也想不到,你有一天也会落在我手上吧?!”伴着那言语,紧接着,一块坚硬的砚台狠狠敲在他的后脑上,敲得他闷哼一声,顿时直直地栽倒在地。 萧胤听到这极为熟悉的声音,几乎误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睁开眼,果然,那个笑得极为愉悦却仍旧掩不住呲牙啮齿疼痛的脸,不正是蓦嫣么? “蓦蓦?!”他唤了她一声,满脸的不可思议,说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该高兴还是无奈。 “小黑!?”惨遭袭击的毁木措躺在地上,几乎没办法动弹。在看清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是谁后,他正打算尽力摸索手边的刀,却被蓦嫣抢先一步将刀给踢得老远。 “你怎么会——”萧胤见着那蹦蹦跳跳过来扶他的纤细身影,胸中涌起的悸痛和暖意交织成了一道融合的洪流,让他那原本肃然的脸不由自主泛起了温和的笑容。 “你能为了我来北夷涉险,我为什么就不能为了你偷偷跑回来?”蓦嫣扶住他,毕竟自己身上的鞭伤还没痊愈,如今这粗糙的衣料反复摩擦之下,疼痛自然难熬,连冷汗也被逼出来了,可她却只是频频深呼吸,并不呼痛,尽力扶着萧胤走到毁木措跟前。 幸好她听到向晚枫告诉叶楚甚,说什么萧胤的毒应该快要发作了;幸好一出了岽丹,莲生就将那装着布兵图和瑶池琉璃果的锦盒交给了她,并且坦言这是萧胤给的;幸好她偷偷地跑回来,混入城中;幸好她在此守株待兔,要不然,今日,她的狸猫若是失手被擒,那就惨了。 绝对比她那日更惨! “毁木措,你不是想强 奸我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毁木措,蓦嫣突然气不过,一脚踹向他的胯间,咬牙切齿地恨恨反问:“你不是还想找一堆的男人来轮 奸我么?!” 毁木措一声闷哼,双手不由自主地捧着那遭到突袭的要害,俊脸立马因剧痛而涨得犹如阉渍过的猪肝,呈现出绛紫色。 看着他那疼得叫不出的模样,蓦嫣很觉得解气,扬起眉看着萧胤,满眼笑意:“狸猫,如果我把他这个想做北夷皇帝想得发疯的家伙给阉了,让他从此断子绝孙,会不会很有趣?” 萧胤没有搭腔,只是将手里的长剑递给她,示意她可以随心所欲。 “你!”毁木措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打算,那涨得紫红的脸一下子呈现出惊骇的表情,就连虚张声势的威胁也变得有些勉强:“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蓦嫣从萧胤的手里接过剑,只觉那剑用起来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轻巧,冷不防又是一脚,踹向毁木措的要害:“我要你这辈子都欺凌不了女人!” 接着,在毁木措几乎带着哭腔的哀鸣中,她舞了舞手中的剑,寻思着究竟是刺下去好,还是砍下去好,又或者,割掉某一部分,留下某一部分,再或者,斩草除根! 眼见着毁木措像条蹦不动的鱼,极力在地上困难地蠕动,想要逃避这狠毒的惩罚,萧胤忍不住咳着笑了两声:“蓦蓦,我们走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和平素的云淡风轻相比,显得气息不稳:“此地不宜久留。” 蓦嫣咬了咬牙,蹲下身子,在毁木措惊恐地目光中,迅速地搜出了那块可以随意出入的令牌,这才悻悻地在他胯间再补了一脚,骂了声:“今天就先放过你。” 眼见着那两人跳窗而逃,毁木措这才敢长吁一口气。双腿之间那遭受重创的地方还在剧烈疼痛着,他咬咬牙,那俊脸上一片说不出的痛悔与阴霾。 逃亡之旅 从摄政王府溜出来之后,蓦嫣偷了两匹马,原本是打算和萧胤一人乘一匹,一路快马加鞭,只要入了紫金关,那就万事大吉了。可谁知,才出岽丹不到几里地,萧胤便因毒发,从马上摔了下来,吓得蓦嫣脸色发白,险些停止呼吸。 她从没见过他身上的长寿阎王毒发时是何种境况,只是隐隐约约记得向晚枫以前曾经提过,似乎对萧胤能熬过五次毒发很有些佩服之色,她便直觉,那毒发时的惨状定然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尤其是看着萧胤那一脸的惨白,嘴唇透着青紫,汗如浆出的模样,她甚至觉得,自己身上这些鞭伤不过是小意思,和他的痛苦比起来,实在是不提也罢。 “你还撑得住么?”她抱住他,发现他的身子热得吓人。有意识地回头望了望,她不知道毁木措几时会派兵来追赶,以他们现在这个样子继续前行,恐怕真的是难以逃脱了。 “你不用管我。”萧胤咬着牙,就连说话也是气息奄奄的,似乎正在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你赶快带着布兵图回青州,如果能够出兵抢先一步攻打北夷,兴许还能把我给赎回去。”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有心情说这种冷得要死的笑话!? 就算她带着布兵图回到青州,那又如何,就像他之前所说的,她不一定能调派得动那几十万的士卒。毁木措有多么狠毒,她也算是见识过了,要是萧胤真的落在他的手里,恐怕,会把她在他命根子上狠踹的几脚也一并算在萧胤的头上。再说,要是毁木措知道了萧胤的真是身份,那还得了?她可没忘记,《千秋策》上曾记录过某一个前朝皇帝,领兵亲征却被异族俘虏,被当作是奇货可居的人质,险些害得整个大汉灭国。 “我可是为了你才跑回来的,你不感激零涕,以身相许,竟然还要巴巴地赶我走?”她瘪了瘪嘴,很有些不满,就连看他的眼神也带着点幽幽的怨妇神色:“我偏不!” “蓦蓦,你——”他似乎是有点生气了,想要板起脸来呵斥,可是却被那侵袭而来的疼痛给打断,手指紧紧抓住她的衣衫,狠狠的绞住,就连指尖也泛白了。 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她很是心疼,可是,却只能选择镇定地思索着逃亡的对策。以往,什么都是他在谋算,她活在他的羽翼之下,似乎什么也不用愁,可现在,他深受长寿阎王毒发的煎熬,那么,她不仅只能靠自己,还得要时时把他的安危也一并计算在内,思索出一条最好的对策。 片刻之后,她便有了主意,扶着萧胤上马勉强与自己共乘一骑,她决定掉转头折了方向往东而去去。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按照常情,此时此刻,毁木措肯定以为她和萧胤会一路急急忙忙急着赶着从紫金关回青州。毕竟,那是最快的捷径。 可她,偏要出人意料,反其道而行。 难道,只有从紫金关回青州这一条路可走么? 绕绕远路,难道就不行么? 要和腹黑斗智斗狠,她不一定每场都能赢,可好歹,她也是个擅长写腹黑的后妈呀,写过的腹黑也不是一个两个,那一套思路,她也勉强算是吃透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令堂的,她今天拼了! *************************************************************************** 悄悄地选了条往东走的路,末约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她们便到了离岽丹不远的梁马城。 这梁马城是往东行进的必经之路,许是因毁木措的叛乱,城里也出了些意外的事件。不过,蓦嫣发现,这梁马城虽然开始戒严了,只不过,侍卫盘查却有些松懈,只要身上没带兵器就能顺利进城。 亏得她当日瞒着叶楚甚和向晚枫悄悄折回来时,换了一身粗布衣衫,也亏得萧胤潜伏在岽丹的这几日里也是一身布衣的伪装,就这样,她很容易地便带着萧胤混进了城。 以萧胤如今这昏迷不醒的模样,定然是无法远行的,她得思量着先做一番准备才成。 幸好这世上还是好心人多,万般无奈的情况之下之下,不敢也没钱投店,蓦嫣带着萧胤找到了一家打铁铺投宿。那质朴的一家子是身居北夷的汉人,沟通上没了问题,也不打算收她的借宿费。甚至于,那做铁匠的父母连带儿女的也有七八个之多,竟然愿意挤在一间破烂的土墙屋内,把另一间屋让给她与萧胤。 说实话,蓦嫣有点感动。 这日半夜里,萧胤身上的毒才算是真真正正地发作了。 他在墙角蜷成一团,痛得死死咬着牙,用手指狠狠抠住那土墙,直将指尖也抠出了血来,身上的汗雨一般往下淌个不停。他不敢痛呼出声,怕惊动了他人,惹来怀疑,只能紧紧闭着唇,偶尔极轻地发出两声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哀鸣,声声直刺蓦嫣的心扉。 蓦嫣被吓坏了,看着他那白得如同纸一般的脸,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可是,转也没有任何的用处,他仍旧是痛,痛得似乎撕心扯肺,痛得似乎肝胆俱裂。痛得狠了,他跪倒在地上,头在坚硬的地上狠狠地撞,想要将自己撞得晕过去,借以逃避那锥心刺骨的疼痛。素来,他都是胸有成竹的,永远一副温文高贵的调子,如同清风朗月,她几时有机会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无奈之下,她只能强行塞了一块木头在他嘴里,紧紧抱着他,不让他自虐,陪着他熬过这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痛苦折磨。 这一夜,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痛不欲生,她的心荒凉得似乎已经寸草不生。 那痛持续了一整夜,白昼来临之时,他才似乎从那疼痛中稍稍解脱出来,手肘上全是因压抑疼痛而留下的深深牙印。那铁匠夫妇只以为萧胤是得了什么怪病,还热心地询问要不要给请个大夫来医治,蓦嫣也只能苦笑着摇头。趁着这机会,她悄悄出门打探消息,顺便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拿去当铺当掉了,就连当初萧胤给她的白玉珏也当掉了。 其实,对那块白玉珏,她是很舍不得的,毕竟,那是萧胤第一次给她的东西,在她看来,颇有定情信物一般的纪念价值,可如今,她没有办法。毕竟,选的是一条远僻的路,身上的钱也不知够不够支撑着回到大汉的领地。 她在当铺里买了件便宜却也厚实的旧棉袄,又花了少部分钱买了些估摸用得着的日常用品。因为曾经见过萧胤含食参片,也不知是不是用来压制毒性的,她怕他有事,便去梁马城仅有的药材铺买了最昂贵的参片,希望可以保住他的命,或者减轻他的痛苦。这样一来,那当回来的钱便又少了一大截。 一整日,萧胤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好不容易强灌了点米汤,也吐了个干净。入了夜,那折磨人的疼痛便又来了,似乎是比前一晚更甚。蓦嫣一见情势不对,立马拿布条把他给捆得严严实实,连嘴里也塞上了布头。 看他痛得几欲发狂,冷汗流得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她只能抱着他,默默地流泪。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视甚高的萧胤能够拉下面子去找向晚枫医治,不怕被认出是鬼医的传人,又或者为什么那素来冷傲的向晚枫愿意用尽方法尝试医治萧胤,这毒,一旦发作有多么可怕,他们都心知肚明。 按照她的计划,她打算带着萧胤一直往东,穿过北夷境内最大的噶达贡大雪山,从商州进入大汉的领地。所以,第三日,天才蒙蒙亮,待得萧胤安静了下来,蓦嫣才带着昏迷不醒的他出了梁马城,开始了他们一路往东的亡命之旅。 *************************************************************************** 仿佛在无边无际的痛楚中沉沉浮浮了许久许久,始终有一双手紧紧地拉住他,不让他在黑暗中沦陷了所有的意志。感觉到有什么温热而清甜的东西缓缓滑过喉间,萧胤的眼睑跳动了几下,慢慢尝试着睁开了双眼,却看到在火光之中,蓦嫣正兀自埋着头,轻轻吹着调羹里的米汤。 她额前的一缕发柔柔地垂下来,为她此刻小心翼翼的表情添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柔美。 他的心突然没由来地一阵紧缩,看了看四周漆黑的树林,只有那一丛篝火发出的微弱光芒,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等到蓦嫣将那调羹里的米汤吹凉了,凑到他的唇边,两人的视线就这么突然相对,他竟出于直觉地脱口便道:“你怎么——” 那干涩的声音只来得及开了个话头,便被她瞅准了机会,将米汤全都倾倒进了他的嘴里,也成功地截住了他没有说出的后半句话。 “你是想说我怎么还没扔下你自己跑掉?”见他终于清醒了,蓦嫣的脸上有着惊喜之色,可是却并没有太过激动,只是径自又舀起了一调羹米汤,将他没有说话的话按照自己的理解给补充完整:“我像是那么没有良心的人么?还是你自己做惯了这样的人,以己推人,便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样?” 萧胤不说话,一方面,数个昼夜水米未进,他的嗓子干得生疼,另一方面,他也的确设想过蓦嫣会在关键时刻丢下他一个人逃命去,只是,事实证明,他想得太多了。 眼前这个女人的言行,总是屡屡出乎他的意料。 一口一口地喝光了那温甜的米汤,他又见着蓦嫣起身,从旁边的一个小锅子里盛了一碗粥过来。 第一口粥入了口,咂了咂滋味,他有点惊讶地挑眉:“蓦蓦,这粥,是你煮的么?” 粥里有淡淡的参味,浓稠得刚刚好,甚至似乎是知道他不喜欢甜腻,那恰到好处的咸味引出了米粒所有的鲜香,勾起了他饥饿的味觉神经。 “要不,你以为是谁煮的?”蓦嫣慢慢地喂他把粥喝下去,很有点自嘲地开口:“我可是八辈子没有下过厨了,也不知手艺有没有回潮。” 这话一点也不假,说到下厨,那也不知是上辈子几时的事了。拜前一世做掌案的父亲所赐,她自小就被训练出了一身蒸炒煎炸煮的世家手艺,自认技术还是比较到位的,可就是人太容易懒,若非叫不到外卖,绝对不想去动厨房里的锅盆碗盏。 只是没想到,穿越之后,自己竟然还有机会为在这种非常情况下,为倾慕的男人洗手做羹汤,真是有情调。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自嘲意味,萧胤眯起眼,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端倪来。“你几时下过厨,我怎么不知道?”他的询问听起来很随意,漫不经心的,可是,却带着显而易见地探究意味。 这些年来,她一直活在他的眼皮底下,她有什么事是他所不知道的?可现在,他却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眼光。或许,他对她的了解真的太少太少,除了那些他认为有利用价值的,还应该包括这些他所全然没有意想到的部分。 她应该没机会有这样的手艺才对。 “普天之下,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蓦嫣故意笑了笑,不打算在这方面继续深谈下去。估计,要让他明白那近乎天方夜谭的所谓穿越,所谓重生,实在是有些考验他的接受能力。甚至于,她也不打算说,她前一世曾经是一个四处流浪体会风俗民情的背包客,那些古代女子一窍不通的求生技巧,在她而言,轻车熟路。“还痛不痛?”她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伸手探了探他的额角,那里有他那夜因痛极而撞破的伤,已经结痂了,显出黯沉的红黑色。 “好很多了。”他垂下眼,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以往,长寿阎王的毒性发作,每年总有那么一次,少则十数日,多则长达一个月,就这么日日夜夜地折磨着,等到毒性被体内的功力压制住,多半已经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可这一次,他似乎没有觉得太过难捱,甚至于清醒之后,竟然还能说话,手脚也能微微地动。 接下来,蓦嫣的话算是给了他最好的答案。 “看来那什么瑶池琉璃果的确有效。”她轻描淡写地搁下那粥碗,小心翼翼地从篝火堆里扒拉出了两个黑乎乎的,泛着甜香的东西。 那是两个烤红薯。 “你把瑶池琉璃果给我吃了?”萧胤蹙起眉,从她的言辞中听出了隐含的意味,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废话。”她回答得很是理所当然,只管用手扒拉着那两个烤红薯。好不容易,她把其中一个捧在手里,因为温度烫人,便像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在她的掌心间抛来抛去:“有灵丹妙药不吃,难道留着等它生根发芽不成!?” 萧胤的眉越发地蹙得深了:“蓦蓦,你——”他想要开口,看她那满不在乎的模样,却不知该要怎么说。 指责她不该这么草率地把瑶池琉璃果这种极难得的东西给消用了么? 他再痛,只要熬过也就没什么了,那颗瑶池琉璃果纵然能止痛,也结不了他身上的毒。更何况,那是他与向晚枫的赌注,如今,他又该要拿什么去逼迫向晚枫走他所计划好的那一步棋呢? 她的无心举动,或许的确是为了他,可是,却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蓦嫣垂着头,只管捧着烤红薯吹着气,并不搭理他。 她又何尝不知道,萧胤从贺兰贞那里抢先一步拿到瑶池琉璃果,是为了胁迫向晚枫?不管怎么说,向晚枫曾经从毁木措的手里救了她,她不希望向晚枫也和叶楚甚一样,落入了萧胤的圈套中,被他胁迫。再说,她也的确见不得萧胤那深受痛苦折磨的模样。瑶池琉璃果没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不容易等到手里的烤红薯稍稍凉了,她撕掉那黑黑的焦皮,扒拉下一块,凑到他的唇边,顺便说着打趣的话以缓和气氛:“你是不是在想要怎么感激我的救命之恩?” 萧胤盯着她,并不张嘴去接那块泛着香味的食物,只是好半晌没有做声。 这一刻,他这才愕然发现,蓦嫣穿得很是单薄,在瑟瑟夜风中似乎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而他的身上,却裹着厚实的棉衣,一丝被冷风侵蚀的缝隙也没有。 “不是。”很久很久,他才低低地开口,垂下眼,藏起心中不觉揪紧的情绪,把语气转得极冷极冷:“我并没有要求你多管闲事地回来救我。” 摸狗偷鸡 “算我自作多情,这总成了吧?!”听他把一句玩笑话也回答得那么没有人情味,蓦嫣翻了个白眼,只管把凑到他唇边的烤红薯再往前凑了凑:“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甜腻的东西,不过现在你的身体比较需要,你就委屈一下自己吧。”他现在身体虚弱,增加一点淀粉类的食物,在身体里转化成糖分,这是必须的。而且,基本上,她现在也算得了要领了,对付眼前这个男人,脸皮一定要足够厚,最好能堪比城墙拐,要是脸皮稍稍薄了一点点,那都是占不了上风的。 萧胤明显是懵了懵,似乎一时反应不过来,可身体却比理智更快一步有了应对,竟然直觉地张开嘴,任她把那甜腻的食物送进他的嘴里,本能地轻轻咀嚼着。 他对吃的东西虽算得不上特别讲究,但也堪称挑剔。尤其是她喂到他嘴边来的这东西,也不知是什么,他从没见过,更遑论是吃了。但尝过之后,他不得不承认,有的东西的确不可貌相,虽然这东西外表黑乎乎的,可是,却没有想到,里子竟然也能这么甜糯。 比糖,更甜。 如能醉人。 就这么,烤红薯被一小块一小块地不断喂到萧胤嘴里,喂完之后,蓦嫣才快速地拾起另一个烤红薯,算是稍稍哄了哄空无一物的肚子。 收拾好了一切,她把篝火往萧胤身边挪了挪,确定它一时半会儿不会熄灭,这才将一块有几个破窟窿的棉被披在身上,紧紧抱着萧胤,把他一并给裹起来。 当然,她没忘把锋利无比的菜刀给放在手边,便于应对紧急情况。 如今已是初冬了,虽然选的是块夜风吹不到的背阴处,可是,在这种地方露宿,保暖是极其重要的,安全也是不可忽略的。以往,大多有同伴一起,即便是在野外使用帐篷和睡袋,她也没有什么顾忌,可现在,她身边带着个身份特殊且无法自理的男人,荒山野地,随时可能出现居心叵测的人,或者野兽,她不得不凡是多长一些心眼。 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耳边轻轻地吹拂着,似是已经睡着了,萧胤不得不承认,裹着棉衣,被她紧拥的感觉真的很温暖,很安全。这种感觉,实在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尤其,隔着棉衣,他也能感觉到蓦嫣的心跳,不疾不徐,却像是一下一下撼动在他的胸膛里,让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的开始与她同步。兴许是这几日昏迷得太久,他很久很久都睡不着,只是呆呆地望着熊熊的篝火。 其实,自从中了长寿阎王之后,他对睡觉就开始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身边到处潜藏着诡谲与杀机,他也怕自己一旦睡了就可能醒不过来,那不知何时会从何处突然袭击而来的刀剑,常常令他惊醒。 所以,他已经浅眠成了习惯,即便是睡,也极容易惊醒。 所以,他时时谨慎,步步为营,不想被人看穿任何弱点。 可当他昏迷得不省人事之时,他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人对他不离不弃,将他照顾得好好的,没让他遭遇危险。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已经无数次把自己最不设防的空门暴露在她的眼前,倘若她居心叵测,倘若她有心设计,他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蓦嫣嘤咛了一声,像是一下子惊醒了,顿了顿,立马轻手轻脚地拉扯滑落的被子,把他重新裹得严严实实的,却意外地发现他睁着眼。“你怎么还没睡?”她有点讶异,惺忪的眼立刻明亮起来,迷蒙的睡意似乎一下子也随之消失了,满脸随之凝起了担忧:“是不是又开始痛了?” “没有。”看着她忧心忡忡模样,他淡然地否认,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丝情绪起伏也没有,只是简短地解释,安抚她的担心:“睡了太久,现在睡不着了。” 她似是不放心,索性也不睡了:“那我陪你聊聊天吧。” 知道她很累,他想要拒绝,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她已经像个话痨似的絮絮叨叨起来。 “虽然你没有告诉我,不过我却知道,你处处都在为我算计,为我谋划……要不然,你也不会让莲生把毁木措的布兵图和瑶池琉璃果交给我……其实,你对我很好……虽然你从来没有说过你为我做过什么……尉迟非玉根本就不是要我去杀贺兰贞,而是要你去……我记得你说过,这世上,除了你,没有人希望我活……我真的相信……” 她说得有一句没一句的,听得他心里暗暗泛起不自觉的冷笑。 他想说,你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我说的话,连我自己也不曾相信,你却凭什么相信?我做的这一切,哪里是在为你算计,为你谋划?我为的只是自己。 可是,接下来,她却突然轻轻地惊呼一声,把不觉间再度滑落的棉被给掖好。 “会不会冷?”她问着,那声音听起来近乎是带着睡意的咕哝,掺杂着鼻音,听起来有点模糊。 “不冷。”他的心颤抖了一下,那一刻,他心里的冷笑全都消失了,他只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镇定自若,似是想要安抚什么。 “你要的东西,我总会想尽办法给你的……是不是想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其实我什么打算也没有,或者说……暂时还没考虑过,等到了那时再说吧……”她“哦”了一声,继续说着,哪里是在聊天,分明是半梦半醒间,毫无自觉地把心里的实话全都裸呈在他的眼前。 你要的东西? 那五个字像是轰然垮塌的冰柱,碎成了一片冰渣子,一颗一颗击打在他的心墙上,让他觉得透心彻骨的冷。 究竟,什么是他想要的?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抖,似乎是徘徊不前,想要怯怯地靠近从没有靠近过的东西,却又不知将会遭遇到什么不知名的危险,无法抑制的胆怯和彷徨。 他开始觉得迷惘。 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刻渴求起那么虚妄无用的东西来!? 这,绝不行! *************************************************************************** 萧胤不知自己是几时睡过去的,总之,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蓦嫣似乎是早已经起身,甚至给他熬好了香稠的米粥。 他近乎麻痹地吃着,吃完试着动了动手脚,虽然有点力气了,却还是不听使唤的。 收拾好了一切,便该要出发了。蓦嫣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把他给弄到那马匹拉着的,几块木板装订而成的简易板车上。尔后,她几乎将所有用以御寒的衣物全都裹在他的身上,自己则是缩成一团,披了件破棉衣,坐在他身边驱策着马匹慢慢往前走。 车子一路颠簸,并不舒坦,有时,那剧烈的颠簸几乎能够把他的心颠碎在胸膛中。但是,这种疼痛并不可怕,至少,比起长寿阎王毒发,算不上痛。 看着身边的蓦嫣,他一直不说话。 他想说,可却不知该要说什么。 破马车颠颠簸簸地行进着,大约在午后,到了一个很有些偏僻的村落。那村落里人不多,可泰半是老幼妇孺,据说,因着之前北夷要出兵攻打青州,村落里的男丁几乎都服役去了。许是花了钱买通了官府,这村落里唯一的一个富户却没有把独子送去服役,甚至,还选在今日成婚,宴请宾客。 想是这富户素行不良,平日就很有些尖刻,所以,婚礼并不见得多么热闹,就连观礼的人也没几个。 为了招揽些热闹的气氛,那富户便借口喜事,在自己大门前大肆地派送米粮,就这样,招揽了不少穷苦人在那里翘首期盼。 蓦嫣驾着马车路过,因着语言不通,并没打算上去围观,可当她发现那富户在让家仆派送米粮时,她很有些兴奋了。 “你先等等我!”她像只灵巧的猴子,一下就窜了过去。须臾之后,她抱着好几包糙米回来了,披头散发的,可脸上却有着满足的笑。 萧胤看着她脸上有极清晰的指甲划破的痕迹,顿时明白她是和那些等着派送米粮的穷人争抢去了,顿时哭笑不得,心里有很几分苦涩的滋味。 “蓦蓦,你真的让我很——”他有气无力地笑着,想要打趣,可是却好半晌也没有想出个合适的辞藻用以形容她目前这副蓬头垢面的尊容:“很——” “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多钱买粮食了。”蓦嫣知道他想说什么,努努嘴,表情看上去却并不在意。“再过几天就要翻越噶达贡大雪山了,要是存粮不足,我们说不定死在山上都没人知道。”她是个做派实际的人,如今正处在非常时期,为求活命,面子可以随时抹下来揣进怀里了。 他大概从没有机会见到商场季末打折时女人们血拼的场面,比起这抢米的阵仗,那可不知激烈了多少倍。想当初,她可是血拼一族的常胜人物,永远能够在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抢到最炙手可热的物品,而今天抢米,更是不在话下。 萧胤不再说话,只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将那几小袋米给放到马车上,蓦嫣赶着马车出了村落,尔后,她把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地方,转身又折回了村落。 萧胤正纳闷她是不是又折回去抢米,可很快的,她提了个袋子跑了回来,跳上车便赶着马儿往前跑,直到跑出了几里地,这才喜滋滋地把袋子里的战利品取出来欣赏。 那是几只肥鸡,看样子似乎是刚宰杀洗净,还没来得及下锅的。 萧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突然有很不好的预感,再仔细地看看她,发现她的裤脚也短了一截,腿上擦破了一大块皮,比方才看起来更狼狈了几分。 “蓦蓦,这鸡是哪里来的?” 他压低了声音,语调里有着她没有觉察的愠怒,气得有些发抖。 可蓦嫣并没有意识到,她还在兀自兴高采烈地欣赏着那几只鸡:“在那送米的土财主后院厨房里偷的。”拍了拍胸脯,她似乎是心有余悸的模样,可脸上却还带着笑:“就当是他办喜事请我们的,不过,他家的黑狗好凶恶,一直追着我咬,幸好我爬墙跑得快。” 听着她满不在乎的回答,萧胤只觉得更生气了。“你去偷鸡做什么?”他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可是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颓然躺在木板上。 “当然是吃呀!”见他想要坐起来,蓦嫣马上把鸡放好,一边扶着他坐起来,一边解释着:“我发现还剩下一点参片,便寻思着弄只鸡给你熬点鸡丝粥,你这么虚弱,老是喝白粥可不成。本来,我是打算花钱去买鸡的,可我不会那北夷鸟语,和那些北夷人说话鸡同鸭讲的,没办法,只好做了这无本生意。” 见他的视线汇聚在她的腿上,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腿被擦破了好大一块皮,血淋淋的。“没事,擦破一点皮而已。”她掩饰地笑了笑,这才感觉到痛,却硬是耸耸肩,无所谓地挤出一个笑脸来面对他:“小伤罢了,用药酒擦擦就没事了。” 那一瞬,萧胤突然发现自己那满腔的怒气都成了词穷的沉默,他不知道该对眼前这个看起来很有几分狼狈邋遢相的女人说什么。 他是大汉的孝睿皇帝,从来美食华服,吃穿用度都颇为讲究,几时计较过花费? 而他的女人,从来都理应养尊处优,理应雅致如兰;她的纤纤十指,理应是用以抚琴研磨,挽髻贴花的,别说是做粗活,就是沾了搓衣板阳春水,那也是一种亵渎。他的女人,理应是一身或华丽或素雅的宫裳襦裙,手摇纨扇,在太掖池边逗鱼赏鸟,在贵妃塌上小憩假寐,在文武百官之前接受他的册封,享受富贵荣华与无尽珍宠。可而今,他没有想到,他的女人不只为了他抹花了那绝艳的姿容,穿着破烂不堪的布衣,甚至—— 她竟然为了他,这么不计身份地去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事,还如此理直气壮?! 作为一个男人,他是真真正正无言以对。 蓦嫣见他脸色很难看,也不敢再说话,只是悄悄地把鸡装进袋子里,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尔后,她悄悄缩在那里,偷偷盯着他,看他的脸青得如同即将掀起狂风暴雨的天空,很有几分吓人。 她也大约意识到了,可能她的某一些行为不得他的赞同。以他高贵的出身与自负的性子,又怎么肯接受这嗟来之食呢?而且,他是一个男人,一个素来自负高高在上的男人,他恐怕接受不了如今这般亡命的寒碜光景吧? “以后不要再去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了,我如今虽然落难,身无分文,到底也还算有一技之长,应该养得起你。”沉默了许久许久,就在她惶惶不安地时候,他却把所有想说的斥责全都咽了下去,只是颓然叹了一口气,使尽力气抬起手抱住她:“我好歹会几句北夷语,到了下一座村落,可以去给人治病,换回些吃食的,你不用太过操心。” 本以为他会别扭很久,可是,他却突然说了这么让人窝心的话,蓦嫣有点吃惊:“可是,你的身子不是还没好么?” “不碍事的。”他扬起淡淡的笑,显得很无奈,那抱住她的双手像是得了什么情绪的指示,微微收紧:“只不过,我如今手不太方便,没办法开药方子。” *************************************************************************** 那一刻,虽然萧胤很不愿意面对,但是,他仍旧不得不承认,他向来高傲自负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他自小生在皇家,长于内廷,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曾以为升斗百姓的生计问题不过是小事一桩,如此简单,可当他沦落到了这一步,他才明白,这些看起来似乎很简单的事,做起来远比他想象的要困难无数倍。 在他扬言要以医术养活她之后,第三日,在进入噶达贡大雪山之前,他们来到了山脚下的那个村落。巧的是,落脚歇息的那户人家正有人在闹风湿痛,听说萧胤是个大夫,便巴望着能够讨点管用的药方子。 萧胤想也没有想,便脱口用北夷话道:“当归、防风、麻黄各5钱,秦艽、独活、续断、羌活、鸡血藤、川芎各3钱,塞进鸡腹中反复熬炖,只取那汤水服用,只要能坚持连服一个月,便可追风散寒、舒筋活络,就此痊愈。”待得他说完,只见那家人全都傻傻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没有听懂。 萧胤有点不明就里,直到蓦嫣戳他,问他说了些什么时,他便小声地用汉语对她复述了一遍,谁知,蓦嫣一听完,随即以手掩唇,微微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凑到他耳边悄悄为他解惑:“咳咳,凌大夫,这些药恐怕不太合适他们用。” “哪里不合适?”萧胤蹙起眉,不知道自己开的这个药方子有什么问题。 蓦嫣无奈地笑了笑。她知道萧胤平日里开药方从不问药物的价格,总是只管挑那名贵的,罕见的,自然不知道自己方才所说的那些药材,在如此偏僻的村落,根本找不到。“这些老百姓都很穷,要是有钱去买这些药材,也就不会来请你看病了。”她眨眨眼,努努嘴,示意他仔细看看人家的贫富程度,为他指点迷津:“你能给他们指点些价格合适的药方子么?” 萧胤有点语塞了,蹙起眉想了好半晌,才算想到一个,也不知合不合用。“经秋霜打过的南瓜藤五两,洗净,晾干,斩成细段,加入五两甘蔗红片糖,浸在米酒之中,密封至米酒变红,便可饮用止痛。” 说实话,凌之昊教他医术之时,他素来只求捷径,从不曾费心去想过什么合用不合用的问题,而且,那些药材于他而言,哪一样不是予取予求的,每个限制?他哪里思考过这些贫苦百姓的承受能力问题? 看着那一家子的怀疑眼神,萧胤的额角有些抽搐,直到晚些时候上了噶达贡大雪山,他也没怎么说话。 入了噶达贡雪山,雪开始悠悠扬扬地飘洒了起来,上山的路已经不适宜再用那木板拼成的破马车了,蓦嫣便让硬是让萧胤骑在马上,自己则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山路上走。倒不是不想上马,只因那山路太过险窄,她只担心没人牵马会出什么意外。就这么一直走,直走到她的双脚已经冻得仿佛没有了,才算是觅到了一个山洞,可以勉强避避风雪。 看着蓦嫣忙忙碌碌地准备着晚膳,萧胤百无聊赖地坐着,长叹了一口气:“蓦蓦,我今日才算知晓,百姓黎民的生计问题,实在是不简单的一件事。” 说实话,这些生火煮粥一类的事,他什么忙也帮不上,更何况,这几日的经历,使得他深切地认识到,倘若没了那一层皇权的华丽包裹,他便什么也不是,甚至连养活自己也很有些勉强。 倘若,他与蓦蓦只是民间的贫贱夫妻,他便更觉自惭无用,说不定,他连温饱也无法给她。 说来说去,他有什么资本自负? “你总是想得太多太复杂了。”蓦嫣熬煮着牛肉汤,把话说得心不在焉地,却偏偏正中要害:“社会分工不同而已,要是谁都能上得朝堂,下得厨房,这天下还不乱套?”自从上山伊始,她便看出了萧胤的沮丧情绪。此刻,这安抚性的话,她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中有多么大逆不道的言辞。 可是,萧胤却听得愣了一愣,继而不再搭腔。 最近这几日,他老是从蓦嫣的嘴里听说一些新鲜的名词,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捡来的。以前,他每每与她接触,都是带有目的性的,从未关注过于目的无关的部分,可而今,他才算发现,这个女子和别的女子有太多不同。 待得香味扑鼻的牛肉汤熬好了,蓦嫣成了一大碗递给萧胤,示意他先喝了暖暖胃。 “这是什么?”萧胤接过去闻了闻,似乎是有点惊讶:“牛肉汤?!”他蹙起眉看她,似乎是要她先解释这牛肉的由来,有偷鸡摸狗的前车之鉴,他看她的眼光总是带着怪异。 蓦嫣嘟起嘴,解释说这牛肉是那村落里的人送的,并不是偷的,萧胤的脸色才算缓和了下来。她有点气恼,转了转眼珠,决定作弄他,便故意凑近了去,添油加醋地解释:“这是有名的‘三巴汤’,很补的,你一定要全部喝完才成哦。” “什么三巴汤?”萧胤果然上当,咽下了嘴里的那一口汤,便立刻诧异地追问。 蓦嫣装作不经意地解释着:“所谓‘三巴’,就是牛嘴巴,牛尾巴,还有牛——”说到最后的一个名词时,她故意顿了好一会儿,才故意像是犯难地蹦出两个字:“牛鞭!” 乍一听那话,萧胤的脸一下就僵了,那模样似乎是恨不得把吞进肚子里的东西立马给吐出来。 “哎,别吐别吐,我骗你的!”见他一副要作胃的模样,蓦嫣急了,生怕他真的吐出来,平白浪费了这好食材与她的一番苦心,立刻伸手掩住他的嘴,忙乱地澄清道:“这是牛踺子汤,不是什么三巴汤!” 萧胤扬起眉,似是不满她这么没良心的捉弄,便一把拽住那捂住他嘴唇的手,稍稍往前一带,蓦嫣一个不慎,整个人便撞进了他的怀里。接着,他仰头,将碗里的汤倒进嘴里,俯下头,一点一滴哺到她的嘴里,与她一起分享那清淡汤水的滋味和彼此唇舌的温度,到最后,他与她一起分享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还有他说不出口的点滴情愫。 用异常特别的方式解决了晚膳之后,蓦嫣坐在篝火旁,炙烤着那已经湿透的破旧绣鞋,这才发现脚趾上似乎是长了冻疮,有点疼又有点痒。她不敢告诉萧胤,怕他又是一副恨自己无用的神色,便将脚悄悄地藏在裙摆里。 萧胤似乎不知道蓦嫣的小动作有着特别的含义,只是捡过一旁的树枝,拨了拨那熊熊的火堆:“蓦蓦,倘若——”他突然出声,问了一个很是有几分怪异的问题,也不知是在心里憋了多久了。“倘若你我当年不曾被掉包,今日,你便是长公主。”说是问题,可细细听来,却又似乎不是问题,只是一个充满感慨的陈述。 “长公主?!”蓦嫣在地上拍了拍绣鞋,试图把上面的濡湿水渍给使劲拍掉,干笑了几声,对这个假设似乎没有太多的想法:“这事可很难说,要不是太后动用心思把你同我掉了包,只怕,她当年坐不上皇后的位子。” 当年,她刚穿越到这个时空来,所见所闻自然是印象深刻的。直到今天,她都还有几分感慨,后宫里的女人,竟然真的和那些宫斗文里描述的一样,能为了那地位与权势的争夺,毫无负罪感地抛弃自己的孩子,更遑论是去残害他人了,真是令人心寒。 这么说着,她突然瞥了萧胤一眼,有几分落寞了起来。 她喜欢上的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她也要被迫陷入这后宫诡谲的争斗中去?虽然,她记得自己说过,生不入后宫,死不为后妃,可是,这并不代表后宫里的人不会来找自己的麻烦。 比如,那一早便占据了皇后之位的,她的表姐——殷赛雪。 “太后素来有能耐。先皇对她,可说的上是专宠,倘若她有心,别说是皇后的位子,哪怕让你做了女皇,也不会是什么太难的事。”萧胤扭头看着蓦嫣,似乎是从她落寞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他往她身边略略靠近了些,看她低眉敛目地只管烤着绣鞋,便伸手去,将她的脚从裙百中拉出来,夹在自己的腿间暖和着:“再说,大汉也不是没有过女皇。” 这个姿势实在是有点说不出的暧昧,甚至于,比往日相拥着入眠更加令人心驰神漾。不知为什么,蓦嫣突然想起了他那一日去北夷皇宫前的那句话,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的,脸不觉便有点红了。 “你说的是天武女皇吧?”她故意轻咳了几声,试图转移话题:“那倒的确是个难得的奇女子,可惜,她无子无女,最终还是被侄子逼宫,被迫禅位,落得郁郁而终,可见,太强的女人没什么好下场。” 对于她的评价,萧胤笑而不语。 其实,蓦嫣并不知道真相。天武女皇也是策划夺宫篡位的一份子,她倾慕自己同父同母的嫡亲兄长晋王,兄妹之间甚至还有了乱伦之举。她为情而疯狂,为了他甚至不惜设下圈套,助他弑父篡位,可最终,晋王在夺宫之时中流矢而亡,天武女皇便再也没了指望。 不过瞬间的功夫,想起这关于天武女皇的遭遇,萧胤便直觉地想起了叶楚甚对蓦蓦的情意,心里突然有点泛酸。“蓦蓦,倘若你做了女皇,你想要什么?”他将莫名的醋意藏起来,不动声色地试图套她的话。 “亲爱的陛下,你这问题实在问得很无趣。”蓦嫣白了他一眼,也不知有没有深谙他的意图,只是径自吊儿郎当地反问:“若是我公然在你面前提起有做女皇的心思,那我岂不是犯了谋逆之罪,理当被凌迟处死?” “我只是说,如果。”萧胤敛了敛眉,那双幽邃的黑眸却是别有含义地盯着她。 他的故意强调很怪异,像是故意要提示她什么一般。 蓦嫣在他的提示之下,瞳眸一亮,不甚在意地耸耸肩,眉间藏匿着一丝狡黠,语焉不详地从另一个角度开始阐述:“其实,我倒觉得不一定要做女皇,能像九嶷山上的向姐姐那般,拥有一座美男成群的神仙洞府,我便很满足了。”看着萧胤的脸色有点怪异了,她不动声色地忍住笑意,只当视而不见,继续高谈阔论着自己的伟大理想:“里头的美男最好是如向晚枫那般年纪的,酷一点也无所谓……最好还能够有叶楚甚一般的相貌与风度……好吧,其实,我得要承认,聂云瀚那样的身材也不错……来点像尉迟非玉那种异族血统的也甚好……对了,莲生那小子也蛮让人顺眼的,就是看着身量单薄了一些,要是再长个几年……” 听她只差没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着自己觊觎的对象,说来说去,都似乎和自己无关,萧胤沉默了良久,眸光在夜色中越发锐利,直到垂下眼,微微阖上,眼睫毛轻轻颤动,他这才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蓦蓦,你的胃口还真是不小。” 饿女扑狼 “蓦蓦,你的胃口还真是不小。” 听萧胤似乎语气不善,蓦嫣扬起笑脸来看他,却见他垂敛着眼,掩藏着眼眸里的一切表情,可那眉间到底是蹙起了一个并不明显的结,便偷偷地笑着转了转眼珠。 不知,这算不算他吃醋的表现? 她故意把她所认识的几乎所有男人的名字都提到了,可就是不去提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个那么傲气的人,就算只是言辞之间,即便这对于男人来说,并不见得是多么光彩的事,也因着自尊使然,总免不了要想和人争一日之长短,所以,她猜,他此刻心里定然是有点不舒坦的。 “生气了?!谁让你问这种没由来的问题,我实话实说而已。” 她假装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还在思考着马上就给他个什么台阶下,却见萧胤抬起头来。 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平静,方才眉间那微微蹙起的结,如今倒好像成了幻象一样,早就没了踪影。他冷淡地松开那夹住她脚踝取暖的腿。 “我本还以为你是无欲无求,原来,心里合计的是这样的算盘。”他点点头,脸上浮现的表情说不出是赞扬还是嘲讽,明明弯着唇角,可却一丝笑意也看不出来:“看来,的确是我疏忽了。放心吧,事成之后,我定然会尽量满足你的。” 那言辞很不好听,看来,她的话惹得他心里有了诸多的不快。只不过,他话里分明有情绪,可是却让人抓不出把柄。 “哎,其实我是——”蓦嫣听出了其中暗含的玄机,本想说,其实我是开玩笑的。她原本是打算,待得他表现出了吃醋的痕迹,她便戏谑地补上一句——给你做个中宫皇夫可好?并借此趁机调戏他一番。可谁知,他的情绪来得极快,瞬间就风过境迁,无影无踪,别说让她捉住个似有若无的尾巴,就连看也还没看真切,就平白消失了。 萧胤顺势躺下,虽然上半身可以随意动弹了,但双腿还不能肆意地动作。有些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她,他闭上眼,让她那解释尴尬地只说了一半。 蓦嫣没有想到的是,萧胤不是看不到叶楚甚等人对她的情意,依照他的身份和地位,使得他从不愿也绝不可能与人分享任何东西,尤其是女人,这些日子的相处,对他不是没有撼动的,在他心里悄悄有了将她视为“他的女人”的念头之后,蓦嫣的这一番说辞无疑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没能逼得他吃醋,反而让他再次思索起了别样的谋算。 他素来是不喜欢被人扼住什么弱点的,如今发现她有成为自己弱点的可能,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避免,又怎么会轻易在言辞中显示出半分的在意? 尤其,当他发现这个女人也是别人的弱点时,他便更专注于思考,如何才能让自己从其间摆脱出来,抢先一步扼住别人的这个弱点,让自己凌驾于一切之上。 她对他而言,的确有着重要性,但,她还没有重要到让他放弃那一步又一步早就安插好的棋数。 她也从不曾有机会知道,他没有为自己留下任何的退路。 看着他躺下的背影,蓦嫣愣了好一会儿,直觉自己不该和他开这样的玩笑,他到底是个百分之一百的古代男人,某一些观念根深蒂固地扎根在他的思维和血肉当中,不可能开放到和她拿这种事调笑的。 摸了摸鼻尖,她干笑了两声,穿上鞋子。“我出去弄点树枝进来把火烧大一些。”她找了个借口,捡起放在手边的菜刀,便出去了,心里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听着她的脚步声出了山洞,萧胤才睁开眼。望着那火势渐弱的火堆,他心里有着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在心底一片平静的情况下,他能看清自己的心,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吻她,爱抚她,与她看似亲密无间,甚至于,他可以要了她,只因,这一切都是利益与情势的需要,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甚至于,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似乎是剥离了肉体,冷淡地站在一边,漠然地看着一切,没有快感,只有谋算。 可方才,他吻她时,他却看不清自己的心了,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吻上她的那一刻,他的理智全都消失了,只觉得自己似乎开始享受与她的唇舌交缠,所有的利益与谋算,似乎抵不过瞬间侵袭而来的□,那么□裸,那么令人无法拒绝。 那一刻,他在想,他该不该要了她,只因,他是真的想要这个女人,不仅仅是让她完全属于自己,也想让自己全然属于她。 身后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按照直觉,应该是蓦嫣砍了用作柴禾的树枝进来,可那素来敏感的神经却让他立刻便嗅出,空气中多了一股属于野兽的腥臭味,身上的汗毛立刻便直竖起来。 缓缓地翻过身去,他看到一只灰狼蹲在火堆的另一旁,右前腿和后腿上有着血迹,想是误入陷阱,受了伤。此刻,那灰狼发出低低的嗥叫,阴森的绿眼睛里似乎含着对食物的无限渴望,却并不急着扑上来—— 它有些忌惮那堆火。 只不过,它有着野兽的精明,知道那堆火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只要它耐心足够,它便能如愿以偿地享受眼前的美食。 萧胤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僵硬,瞥了瞥四周,因菜刀被蓦嫣拿走了,他没有发现任何可以防身的利器。倘若他此刻能凝起内力,那么,只需一掌便能解决这危险,这灰狼根本就不会被他放在眼里。可惜,他此刻,半分内力也凝不起来,与一个不会武功等普通人无二,最糟糕的是,这灰狼虽然体型不算大,但仍旧是堪称凶悍的野兽,可他的双腿却还不能肆意动弹,这势必会成为他最大的拖累。 不动声色地从腰间摸出“涅槃针”,看着那颓势越来越明显的火堆,他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盯着那只不怀好意的灰狼,只希望在火灭之时,它扑上来的瞬间,他能眼明手快地循着它的死穴刺下去,为自己博得最后一线生机。 否则,他便说不定只能葬身兽腹了。 可是,在最关键的一刻,蓦嫣回来了。 “蓦蓦,不要过来!”他的理智还没作出该有的反应,可是,本能却已经抢先一步地让他发出低喝。情急之下,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有怎样的心理,究竟是想提醒蓦蓦马上逃命,还是想要激起那灰狼对蓦蓦的注意,让它转而撕咬她,为自己留下生存的希望。 他始料不及的是,还不等那灰狼转而扑向她,她已经挥舞着菜刀冲着灰狼扑了上去! 他惊呆了。 蓦嫣与那灰狼纠缠成了一团。也不知一向羸弱的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她用腿死死顶着那野兽的肚腹,用手硬是按住那灰狼的头颅,强行一把将指甲抠进那野兽的眼睛里,痛得它哀鸣着。她知道,以她的力气,与这野兽纠缠不了多久的,她只能用最快速的办法将其置之死地,否则,便是它把她和她的男人一并置之死地。 幸好那灰狼之前受了伤,纵然没办法咬到她,可是,那锋利的兽爪到底是猝不及防地抓在她的肩膀上,一下便带起了一大块血肉模糊的皮肉。她顾不上疼,只是紧紧抓住那求生的希望,另一只手挥起菜刀,只管往那野兽的头上没命地砍着。 渐渐地,那灰狼停止了挣扎,一人一兽,全身俱是殷红,就连那山洞里,也汇成了小小的血湖,不知道那触目惊心的血,究竟是她的,还是它的。 最后,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满是血污的脸上带着一丝有气无力地笑容,以及得胜后的得意:“狸猫,你没……”她的关切尚来不及表达完全,她便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萧胤全身无法抑制地发着抖,拖着动不了的双腿,硬是抠着凹凸不平的地面,一步一步缓缓地爬向她。 那一刻,他的心里全是惊恐,全是骇然,那么多次长寿阎王的毒发,他都没有怕过,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杀机重重,他都没有惊恐过,可是,现下里,他那么害怕,那么惊恐。 他怕就此失去她。 这个感情用事的女人,这个永远学不乖的女人,这个凶悍的女人,这个不要命的女人,这个—— 这个他萧胤终于肯承认在乎的女人。 终于,终于紧紧地抱住了她,他深吸一口,用衣袖擦拭着她面试血污的面容,抖着手查看她究竟是伤了哪里。 自小,他所学习的帝王之书便给他指明了方向,决策朝堂,运筹帷幄,第一便是要冷酷无情,要让理智随时占据上风,只有比他人更加冷静,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感情,才能够于困境之中全身而退,才能够比对手抢先一步获取契机,才能谋划出最万无一失的计策。学医之时,鬼医凌之昊曾经无数次教导过他,作为一个医者,也是一样,只有足够冷静足够理智,才能心无旁骛地望闻问切,找出病症所在,对症下药。倘若做不到,便会失了平常心,于人于己,更是没有半分好处。为了那五年来从未放弃的目的,他一直做得很好,冷清冷性,甚至是不惜禁欲,至今没有被人抓住任何的短处。 可是,时至而今,他却乱了。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哆哆嗦嗦地,好像怎么也没办法把她那满是血污的脸擦拭干净,明明握住她的手腕号脉,可是却怎么也判断不到那脉象究竟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她的肩上有伤,血一直汩汩地流出,深得几可见骨。那血染了他一手一身,滑腻而泛着极大地腥味,仿佛成了从没见过的巨大野兽,令他的心瑟缩得越来越不着边际。 “蓦蓦!” 他束手无策,只能不断地唤她的名字,音调是从未有过的沙哑与颤抖,希望能够把她唤醒,却没有发觉自己那低低的呼唤也开始带着点扭曲的腔调。 火把的亮光突然射入这幽僻的山洞,填补了即将熄灭的篝火的微弱光亮。 萧胤抬起头,却见一男一女站在洞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洞里的这番混乱场景。 那男人的面容看起来莫约四十来岁,可是头发却已经全白了,衬着那双本就凌厉的眼,显得更加炯炯有神。他走上前来,查看了一下那已经毙于蓦嫣刀下的灰狼,轻轻哼了一声:“这野畜生,竟然逃了这么远。”令人吃惊的是,明明是北夷的偏远地区,可这人说竟然是毫无北夷腔调的纯正汉语,字正腔圆。 那女人也缓步上前,凑近了蹲下,想要看看蓦嫣。“这小姑娘受了伤呢。”在察觉到萧胤防备的眼光之后,她喟叹一声,声音甜而软,那容颜上很轻易便能分辨出她豆蔻娉婷时的天香国色。 这眼前的一双男女看起来有股怪异的熟悉感,他细细分辨出了这怪异感的由来以后,竟然是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 蓦嫣伤得并不算重,除了肩上挨的那一爪比较要紧,其他也不过都是些较轻的擦伤罢了。所以,在用烈酒清洗伤口的时候,她便被痛醒了,嘶嘶地吸气,把剧痛给压抑在喉间,眼睛里的泪水转来转去,明明是即将潸然泪下的楚楚可怜相,却偏是老半天也没叫出声来,显得更加令人生怜。 萧胤坐在一旁,牢牢抓住她的手,面色说不出是铁青还是苍白,似乎是活了这么二十来年,脸色从不曾这么难看过。 除了担心,他更多的是内疚,是自责。 且不说,在那遇到野兽的危险时刻,应该由他来保护她,这些天来,他到底是失了平常心,只顾着自己,没怎么注意到她的饮食,只以为她除了忙着照顾他,必然也该知道自己吃饱穿暖。 可是,就在他平静下来,确定她的伤势没有想象中眼中之后,他为她号脉,却发现她脉象虚浮无力,似乎心气不足,只有一个解释才说得通—— 她之前根本就不是因为和那灰狼厮打而晕倒的,真相是,她是这么久以来,一直是饥肠辘辘,从来就没有吃饱过,一时之间与灰狼纠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便支撑不住地晕厥了过去。 这样的结果,无疑是在他那已经伤痕累累的自尊上再次撒了一把盐! 这些日子里,她做饭时,总是让他休息,直到饭食熟了,才叫醒他,亲自一口一口喂他吃下去。她总是说自己先一步吃过了,除非有剩下,才会三下五除二地快速解决掉,还解释说什么“不要浪费”。她从没让他饿着一丁点儿,甚至还绞尽心思变着花样做吃食,生怕他难以下咽,如今想起来,他才觉得,那“先一步吃过了”以及“不要浪费”的解释多么欲盖弥彰,而向来敏锐的他,竟然也疏忽了。 回忆起他当日那句信心满满的“我养得起你”,他只觉无颜面对她。 他这个靠山,做得恁地窝囊! 可是,直到那救他们回来的袁氏夫妇为她端来了饭食,她却还想要顾忌到他的尊严,认为他不明真相,仍旧想要极力隐瞒。明明已经饿得前胸贴着后背,连笑都笑得那么勉强,她却还是故意挤出笑容,说自己不怎么饿,想尝试着用左手自力更生。 那一刻,素来修养极好从不轻易显露情绪的萧胤想要狠狠骂人,甚至,他想要敲开她的头,看看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究竟是什么熊心豹子胆使得她不要命地去与那野兽搏斗。幸好那灰狼早前受了伤,又因着袁氏夫妇的追踪与猎杀,慌不择路地逃窜,几天几夜没捕捉到任何的食物,要不然,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取胜? 一旦胜不了,那结果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这一刻,他已分不清为何那么害怕失去她,他看不清自己的目的,究竟仍旧是因着青州的兵权,还是,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 或者,是他已经认定的女人? 他这样想着,那突如其来的怒气竟然那么轻易就被她那强挤出的笑容全都化解了,最终,他一声不响地执起调羹,盛起饭食和菜肴喂到她的嘴边,双眼紧紧地盯着她,所有的怒气都成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她有点奸计得逞后的窃喜,并不反对,只是从善如流地乖乖张开嘴,任由这个地位尊贵的男人并不怎么利索地慢慢喂她吃饭,仿佛每一口咽下的都是说不出的幸福。 这个男人,自小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也不缺,所以,他绝不知道何谓一起吃苦的幸福,如今,她让他尝到了这样的滋味,却不知,对他可有半分触动? 此时此刻,蓦嫣再一次在心里庆幸,即便穿越定律再怎么不管用,可是,主角不死的定律却是无法撼动的。所以,她的赌注押对了,她即便不万能,可她是女主,可以媲美九命猫妖,哪里这么容易就挂掉!? 危急时刻,她得要好好保护她的男主——她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要是任他一时不慎被挂了,让她中场换人,那岂不是凄惨?! 所以,她得要拿出老母鸡护雏的决心了! 猫心大乱 袁氏夫妇住在噶达贡雪山南麓的某一个山谷里,许是因为那里靠近火山口,山谷中的气候与外头的严酷寒冷截然不同,仿若世外桃源一般,温暖之中蔓延着无边的春意盎然。 在那里休养借住的十几天里,除了度过噶达贡雪山最为酷寒的日子,蓦嫣的伤也算是好得差不多了,而萧胤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也没有再发作了。 只不过,据蓦嫣这几日的观察,她总觉着这袁氏夫妇有说不出的奇怪,口音听来明明应是纯正的汉人,看起来也并不像是附近的猎户或者农夫,却不知为何要住在这四季酷寒的大雪山上。而且,她也发觉,那袁大叔颇有气质,浓眉鹰眼,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的品相,而那袁大婶也是个难得的美人,举手投足风情万种,颇有名门闺秀的典雅,依照这种资质,只怕出生也不会太寒酸。 只不过,这天人一般的夫妇俩,有一点她却不怎么满意—— 这袁氏夫妇,做饭的手艺蹩脚得让她这素来颇能忍耐的懒人也难以继续忍受。 明明,有那么难得的好食材,品种不一的雪山珍菌,各类野味野菜,凿开冰洞钓来的雪山冰湖鱼,雪山珍禽的卵类,甚至,还有精细的米粮,可是,他们却偏偏只会做那一锅子大杂烩粥似的东西,滋味颇奇怪,吃得人天天胃都在冒酸水。 反观萧胤,他却似乎是不挑不拣,有什么吃什么,更让她有了要干预厨房主权的决心。 于是,在她以“不做闲人”为借口尝试着央求要在厨房给袁大婶打下手之后,小小了显露了一下案板上的功夫,袁大婶立刻识趣的把权力全都下放到她手里,自己则心甘情愿地为她打起下手来。 虽然肩膀还有点痛,切起菜来有些不利索,可是,她到底也是有几把刷子的人,在调味品与佐料不齐全的情况下,索性仅仅用了一点盐调味,炖煮成白味的汤锅,保留了那些山珍野味的原始滋味,使得袁氏夫妇对她的厨艺大加赞赏,并且顿顿赏脸得吃了个盘底朝天。 她偷偷瞥着萧胤,想从他的脸上得到点赞赏。可惜,萧胤一声不响,也不看她,只是垂着眼,似乎对这一切没什么感触。明明,他对袁氏夫妇声称,他与她是夫妻,明明,晚上同床共枕时,他抱她抱得那么紧,明明,她能感觉到他有时看她的神色已与之前的时时算计差了太多太多,可是,他却什么也不说。 她纵使自我安慰的能力再强大,到底也是要有所倚靠,才能肯定自己的努力是有回报的,只是,他迟迟没有迈出她意象中的那一步,她便就越发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做皇帝的男人,哪一个不是妃嫔三千夜御数女的色黄瓜一条?可为什么,偏生她遇到的这个却是这般与众不同? 说他在那方面有洁癖,似乎已经成为了类似强辩的说辞,越来越没有说服力了。根据她这么久以来的观察,他不仅没有碰过任何的女人,甚至连一点点DIY的痕迹也没有,那模样,倒十足十像极了一个禁欲清修的苦行僧。 挑来挑去,她该不会真的选中一个不吃肉的和尚吧?! 一边想着,一边说不出是该沮丧还是高兴,她慢吞吞地做好了晚膳所需的菜肴,走出厨房时,却正巧见到萧胤与袁氏夫妇站在空地上。 天色已经透出薄暮的绯色了,袁大婶却像是一点也没有倦意,正兴致勃勃地研究那匹她顺手牵羊偷来的马,不只言语中满是不可置信,似乎连眼神也带着某种怪异的艳羡:“这倒是一匹难得的好马!” 结合着那袁大婶的表情与神色,再听那语气,蓦嫣敢肯定,这句话应该不是恭维,而是实实在在对那匹马的赞赏。 “不过是一匹马罢了,有多难得?”她笑吟吟地迎上去,想要参与到这话题当中,却见萧胤望向她时微微蹙起眉,那神色,似乎是提醒她少说少错,她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其实,这马是她当时在摄政王府的马厩里偷偷牵走的,图的只是马鞍缰绳辔头之类的齐全装备,至于是什么品种,有什么特色,她纯属一窍不通。 “小姑娘真是谦虚,大宛极品汗血的确是很难得的。”接过话头的是那袁大叔,虽然他不是一个太多话的人,但,一般情况下,只要是他妻子感兴趣的话题,他都会附和几句的。只不过,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也是微带讶异之色:“从这匹马的鬃毛和蹄掌看来,应该还带着漠北野驹的血统,看它那桀骜的眼神,便知它定然当初是很不易驯服的。” 看样子,这夫妇两倒是对马颇有研究的专家。 蓦嫣不敢做声,只是在一旁陪笑,心里暗暗寻思着,就算她不主动说什么,那袁氏夫妇也定然会问一些让她云里雾里的问题,除非,萧胤来为她解围,否则,她迟早会暴露出马脚来的。 “小姑娘,你驯这马用了几个月?”果不其然,袁大婶一高兴起来,便开始追根究底地询问了。 “几个月?”蓦嫣故意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求助地看着萧胤,希望他递递点子,给点提示,免得自己露出了马脚,可谁知,他只是看着她,眸光比平日更加深邃难懂,也不知是在思量什么。久久得不到提示答案,蓦嫣自己都觉得嗫嚅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便硬着头皮勉为其难地伸出一根手指,瞎说一气:“呵呵,一天不到。” 其实,也不算是瞎说,她根本就没有去驯服这马,到马厩里去偷马时,这马可安静极了,就连声响也没有发出一点,就乖乖跟着她走了。她偷到了这匹马之后,就立马骑了上去,在她的意识里,她根本分不出这四条腿的动物究竟是极品还是劣品。 “一天不到?”那厢,袁大叔扬起了眉,似乎是满眼赞赏:“看不出来,小姑娘倒真是个驯马的高手。” 蓦嫣干笑着点点头,却不知该要如何回应。 望着站在袁大叔旁边的萧胤,她突然觉得,说不定,驯服再难驯服的马,也定然比驯服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男人简单无数倍。事实上,她还不止一次动过一旦没食物就宰掉它打牙祭的念头。 也不知,这样不识货的念头于爱马之人而言,算不算罪大恶极? “落儿,这小姑娘可比你厉害多了。”袁大叔继而笑着摇摇头,旁若无人地唤着袁大婶的闺名,那宠溺的神色显示出经年累月的感情积淀,使得蓦嫣羡慕不已:“想当年,那匹塞外进贡的良驹,你驯了大半年也没有驯服,最后还忿忿地让我下旨一刀宰掉,免得看见心烦。” 他似乎是在回忆着某一些陈年往事,可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某一些未经修饰的措辞却漏了馅儿,令蓦嫣听了之后不觉大惊。 “朗哥,你又拿这事取笑我。”袁大婶也不以为意,只是略略娇嗔着回望了他一眼,明明是夫妻之间的亲昵调笑,可他们却能在外人面前也做得极其自然,一点不见矫揉造作。 蓦嫣颇有些羡慕他们的真情流露,偷偷地再回望萧胤一样,却见他并不看向自己,似乎是有意逃避她的眼光。 “袁大叔真喜欢开玩笑,像袁大婶这样气质高雅的美人,哪里用得着驯马,那马只消看她一眼,就自动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心里酸酸涩涩的,她却还是勉强自己挤出笑容,同袁氏夫妇开着玩笑:“我看呀,那马是故意要和袁大嫂过不去,想引起美人的注意。” 大凡是女人,被人称赞美得颠倒众生,总是免不了得意的,那袁大婶也不能免俗。“好个伶牙俐齿地小姑娘,有趣,有趣!”她以衣袖掩住唇,笑得抿起唇,眯起眼,显出了一些自然而迷人的媚态:“这匹马有名字么?” “呃,它叫——”这下,蓦嫣才真的有点语塞了。这马叫什么好呢?追风逐日?真是俗就一个字!憋了半天,她憋出了一个笑容,说出了一个连马也打着响鼻像是非常不满意的名字:“它叫甲壳虫。” 其实,这是多么有爱的一个名字呀,她是想借此表示一下自己对甲壳虫汽车的痴迷,顺便向大众汽车公司致敬而已。 于一匹马而言,这实在是一个很有创意很有褒扬性的名字,可惜,袁氏夫妇对这个名字的创意并不欣赏,甚至有点目瞪口呆的架势,而萧胤更是扬起了一抹“早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无奈笑意,并不给她打圆场。 到最后,还得蓦嫣自己厚着脸皮来收拾残局。 “呵呵,今天天气不错,我说个笑话而已。”她干笑着开口说着冷笑话,见众人又似乎恶寒地颤抖了一下,立马连钻到地里将自己活埋的心都有了。“该用晚膳了,再不用,就凉了。”她转身就往厨房去,打算以端菜摆碗筷来掩饰一切,并思索着怎么忘记这事,一辈子也不要再提起。 她果然是高估了古人的幽默感呀! “看来,这个小姑娘对你很痴迷。”见蓦嫣跑进了厨房,袁大婶也上去帮忙,然而,走在最后的袁大叔突然笑着对萧胤说了一句他始料未及的话,似是有感而发:“想当初,落儿对我坦言情意之时,我也不曾在意。当一个人几乎拥有一切的时候,便容易被表象所蒙蔽,很难看清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更不会在意那些自己认定势在必得的。只有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才分得清,什么是绝不能放手的。” 萧胤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已是极浅,却仍能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回应着:“您是想说什么?”他并没有像蓦嫣一样将眼前这个男子称为“袁大叔”,但,言辞中使用的敬称却是从未有过的。他分明是在表明,他已然知悉并确定眼前这人究竟是何来历,曾有何种身份。 “琼楼玉殿,莫若相契百年。”袁大叔扭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便快步追着自己的妻子往厅堂而去,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话尾:“萧氏的后人素来聪慧,你应该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萧胤不说话,眯起眼看着袁大叔的背影,仍旧是那副镇定若水的模样,斜斜扬起的眉端像是某一种可浴火重生的鸟类尾翼一般,带着淡然却也灼然的傲气。 早前,那所谓的相契百年,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儿女的情长,于胸有大志的男人而言,无疑如同消磨意志的砒霜,根本不值一提。可是,这段日子里,他却越来越明了并且渴望那种感觉。 摊开左手,他看着自己掌心中那交错纠结的掌纹,心里突然就涌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疲倦,仿佛这些年来,他苦心孤诣追求的一切,现下看来显得那般没有价值,毫无眷恋可言。 相契百年呵相契百年,他何尝不向往? 只可惜,他哪来什么百年?! *************************************************************************** 晚膳之后,收拾好了一切,趁着袁大叔邀萧胤对弈之时,蓦嫣便悄悄地道厨房生火给萧胤烧沐浴要用的水。 本来,这样的举动很有些多此一举,这山谷中有着天然的温泉,就连她也去泡过了好几次,实在是说不出的全身舒坦,并且对伤势颇有裨益。可是,萧胤却并不去,他宁肯每日就着冷水擦拭身体。蓦嫣思来想去,知道他也算得上是个有洁癖的男人,这么别扭不肯去泡温泉,便多半是因为身上的毒与那温泉相冲。 好在她今日在杂物房里找东西时,竟意外发现了一个大浴桶,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便立即喜滋滋地找出来擦洗干净,费尽力气瞒着萧胤而弄到房间里去。 烧水的锅子不大,要积满足够沐浴的热水,实在不是很容易,她便努力地扇火,尽量地把水温烧得够热。因着肩膀未曾复原,不能一次端太多的水,她也不嫌麻烦,一小盆一小盆地把热水往他们住的那房间里端去。 等到终于把水给准备够了,她累得蹲在地上像哈巴狗似的喘气,也正逢萧胤此时回到房间。 “你要沐浴?”他看着房间里放着的大浴桶,虽然诧异地微微扬起眉,但却显得很平静,一点也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一切为自己准备的。 难怪他方才与袁大叔下棋时没有看到他的这根形影不离的小尾巴,原来她竟然在悄悄准备热水沐浴。只不过,在山谷中明明有温泉可泡的情况下,这样的举动未免也太过怪异了,也不知她又要耍什么新花样。 思及至此,他习惯性地眯起眼来,想从眼前的这一切中看出点什么端倪来,早一步思索出应对之策。 “呵呵。”蓦嫣没有想到他心中有那么多的思量,只是有点不自然地笑着,脸略略有点红,一边找着需要使用的物品,一边顾左右而言他:“狸猫,你有没有觉得,袁大叔夫妇的来头应该不小?!” “嗯。”萧胤不置可否,淡然地应了一声,并不打算把自己已知的告诉她,只是坐到床榻上,看她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四处忙乱地翻翻找找。 “听他们话里的什么进贡呀,下旨呀什么的……我猜,他说不定是哪个退位让贤的君主……可是,我记得《千秋策》上并没有记载最近这几十年里,附近哪个邻国有甘心退位让贤的君主呀……算了,我太八卦了……人家隐居在这里,可能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行踪来历吧……”蓦嫣没有发现,萧胤已经看出她一犯迷糊或者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变成话痨,她越是多话,越是惹得他怀疑她居心不良。 用最快的速度找齐了需要的东西,她抬起头来,终于可以泛出一抹自然至极的笑:“狸猫,都已经准备好了,你趁热洗吧。” 看着她明媚灿烂得堪比花儿的笑颜,萧胤错愕了一刹那,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桶徐徐冒着热气的水,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撼动,仿佛心底深藏的某一根弦一下便被强行拨断,那断掉的弦击打在胸口,刺出了一个微小的伤口,汩汩地流出血来,涩涩地疼痛着。 他本还出于本能地质疑她的用心,却没想到,她一向大而化之,竟然也能觉察出这么微小的细节—— 此刻,若说他不感动,那是假的,只不过,他并不妄动声色,只是掩起所有的惊讶于不可思议,反而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她的面前,很坦然地抬起双臂:“蓦蓦,你替我更衣吧。” 他说得很自然,似乎是被人伺候惯了,一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蓦嫣抬起头傻看着他,觉得他那平静的表象下似乎潜藏着什么不怀好意,脸突然就不由自主地红了。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之前在墨兰坞,他那么大喇喇地在她面前做出水莲花状,害她这没吃过荤的人鼻血乱喷,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看来,多半也是因着平日在内廷里被那些宫娥妃嫔什么的伺候惯了。 心里微微有点酸,也不知,他曾经肆无忌惮地在多少女人面前这般赤身露体,甚至于,有没有和那些伺候他的宫娥妃嫔啥的在沐浴的时候XXOO,那些宫廷文里不是都这么写的么…… 嘿,瞧她又抽风了,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蓦嫣在心底暗自啐了自己一口,逼着自己打消了那满是荤段子的邪恶心思。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就像是个不沾鱼肉荤腥的再世唐僧,她这么一块大肥肉天天在他面前晃,也没见他几时冲动过,基本上,她也就不对此抱太多期待了。 都说男人在三十岁以前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她现在几乎能确定,她千挑百选赖上的这个,说不定是一辈子也不打算用下半身思考的极品。 这,真是自虐呀…… 蓦嫣低垂着头,红着脸解了他的腰带,褪了他的外袍和中衣,手有点没由来的哆嗦,越发觉得窘迫不安,只能踌躇地咬着唇,频频深呼吸稳定心神。 自从到了袁大叔夫妇这里,那破旧的脏棉衣就已经被弃在一边了,他穿的虽然是袁大叔年轻时的旧衣服,可是到底身量好,骨架匀称,自然也把那衣袍衬出了极难得的儒雅味道,举手投足俨然透着天生而成的优雅。 都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可凭谁能否认,那褴褛布衣也能被非凡之人穿出凛然的贵气来。 而他,显然就是这样的非凡之人。 脱着脱着,只剩下贴身长裤的裤头还系着了,她的手越发哆嗦得厉害,那地方,她分明早就看得明明白白,甚至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在,却像是要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一般,心里说不出的惶恐和忐忑。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抖着手解开他系好的裤头,便立刻转身,假意还要找什么东西,并不敢对那时时想得起大小形状的东西再肆无忌惮地看第二次。 萧胤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并不揭穿她,只是兀自入了浴桶坐定,任由那微烫的水没至胸口,熨帖着皮肤,带着融融暖意,仿佛是她的手,一寸一寸地抚摸上来,温暖着他从没有被温暖过的心扉。 蓦嫣听到并不分明的水响,之后没有动静,知道他打算好好享受一下那沐浴的热水,便匆匆抓了块擦拭身体的帕子,咽了咽唾沫,打算去外头速战速决,搞定自己那羞窘不堪的私房事。 其实,她也很想在热水里泡一泡,只可惜,她如今身子颇有些不方便,不能自私地去泡温泉污了水源,也不好向人诉说,便只好每天以各种借口偷偷地溜去屋外的溪边,擦拭那难以启齿的羞窘,顺便将换下的贴身衣物迅速洗干净。 穿来古代这么久,她唯一觉得不方便的就是,办公时没了那长着用过就可以抛弃的两只翅膀的小天使,实在极度不方便,至于内廷里宫娥们用长形的布条装上草木灰使用的那一套,虽然极为环保,不过,她是死也不肯的。古代的医者多半矜傲难缠,规矩极多,要是自己一个不小心染上妇科病,说不定连愿意医治的医生都找不到,多么的凄惨! 就在她的脚即将跨出房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萧胤的声音。 “蓦蓦,你又要去哪里?” 他语调徐缓,口吻轻柔,却又似乎是很强调话语中的那个“又”字,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此刻,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有几分无奈,没了平日里那即便是带笑也满是疏离的漠然。 “呃,我去……去厨房……”蓦嫣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出声叫住她,一时之间,满脑子空白,只好结结巴巴地马上编造借口。“我去厨房拧把帕子擦脸。”那话尾在嘴里绕了无数个圈,终于顺利地脱口而出,为了显示自己的借口具有说服性,她还扬了扬手中的帕子,那背对着他的脸不争气地涨得通红。 “你又打算去溪边么?”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仿似看穿了她的一切打算,将话说得特别慢、特别轻,一字一字敲进她心坎,毫不留情地立马拆穿了她的借口:“那溪水是山顶积雪融化而成的,你癸水来了,还去沾如此刺骨的冰水,想落下病根么?!”他的话语,细细辨别,竟然有这说不出的痛惜与怜爱。 蓦嫣哑然,好半晌才转过身看着泡在浴桶里的他,自然是什么也没有察觉,还张大嘴,脑子进水一般问了个笨拙的问题:“你怎么知道?” “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他浅浅地笑,向她伸出手,做着她完全无法拒绝的邀请:“这浴桶够大,你进来与我一同泡泡吧,暖暖身子。” 他究竟知不知道,这样的举动和着这样的言语,多么多么的暧昧,多么多么地具有邪恶的诱惑感?每晚睡在一起,已经够亲近了,要是在这么不着寸缕地一起沐浴—— “可是,我、我……”蓦嫣吞了口唾沫,觉得自己的心上有一只猫爪子在狠狠地挠着,挠得她连呼吸也不稳了。她实在很想立刻便应承下来,可是,一思及自己的私房事,便只能垂着眼不敢看他,只是没底气地应了声:“你不忌讳的么?”话一说完,脸又是一阵绯红。 “不过是经血罢了,又不是什么脏东西。”他仍旧执着地朝她伸着手,说得一点也不隐晦,可是却那么深深地撼动一个女人的心:“我身为一个医者,没那么多忌讳的。” 他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抖着手脚脱下身上的衣物,她故意把沾着血污的那一部分裹成团,担心被他看到之后尴尬,尔后,才局促不安地在他的注视和协助之下,也一并泡到了浴桶里。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因着身量不等,只能蹲在他的双腿之间。而他的一只手则是搁在她的腰间,另一只却毫无不规矩的抚摸,只是尽职尽责地托着她的身体,防止她那尚未痊愈的肩膀沾到水。 渐渐地,水不如之前那么热烫了,蓦嫣看不到萧胤的表情,可心境也慢慢从原本的窘迫变得失望,最后,竟然满心满怀都是沮丧。她久久没有等到想象中那些所谓“灼热异物抵着”的感觉,也没有等到他主动有什么暧昧的举动,只觉得很是憋屈,憋着憋着,终于憋出了一句垂头丧气的询问。 “你,其实是喜欢男人的吧?!” 萧胤正蹙着眉看她那肩膀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和毛刺鞭肆虐过的痕迹,心疼她的身上到底是留下了疤痕,而且,恐怕是以后都无法消除,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顿时愣了一愣,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唇边泛起了苦笑。 “蓦蓦,你为何会这样认为?” “难道不是么?就连现在,我这么豁出去地和你贴在一起,也没见你乱性。”蓦嫣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是苦恼。她宁愿相信是自己的魅力不够,达不到他的要求,也不希望自己的这个猜想成真。 萧胤笑得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他极力贴着木桶,与她保持距离,只是不希望自己身上那陌生的情潮吓坏了她,而她,竟然还如此没心没肺,委屈地指责他美人在怀没有乱性,却不知,眼下,他分明已经是狼狈至极,乱得全无章法了! 托在他腰侧的手臂微微一收,他便把她揽到了怀里,有些赧然地让她真真切切地感觉他究竟乱得有多么彻底,却见她俏脸迅速红得像是蒸熟的螃蟹,贴着他的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略略垂下头,他的唇轻轻擦过她肩膀上的疤痕,黑眸灼热,跳燃着火焰,声音也异常的沙哑:“我很想向你证明,我喜欢的是女人,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此时,他浑身的气血已经如潮翻涌,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股热力,宛如烈火,在他的腰腹间聚集,转化成某种饥渴。可惜,他却不得不悬崖勒马,遏制住那饥渴。 他没有忘记,她癸水来了,无论他多么地渴望与她同赴那未曾到过的极乐境界,此时恐怕也只能就此作罢。 用尽了所有的自制,他才勉强平复了那汹涌的情潮,给了她一个颇为含蓄地答案,让她自己去揣摩:“只可惜,时间地点都不怎么合适。” 蓦嫣紧紧靠在萧胤的胸前,方才他的举动让她觉察到了他的悸动,只不过,那真实的感触可比想象中的刺激了无数倍,甚至,她能感觉到他全身绷紧的肌肉,每一分都蕴藏着她无法忽视的力量。她忍着肩膀的疼痛,硬是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抿了抿唇,好半晌才颤巍巍地问出了自己最想问却最不敢问的疑惑:“狸猫,你不是在做戏吧?” 没错,她那么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在做戏。她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他素来便是个连欺骗和利用也都要讲得清楚明白的人。然而,她也那么怕得到这个确切的答案,她知道,自己已经越发地对这个男人无法自拔了。 她不是爱人爱得毫无保留地痴傻女子,她也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够有所回报。 “你相信我么?”萧胤并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热烫的嘴唇和着灼热的气息反而是沿着那伤痕一直缓缓上移,游移到她的颈间耳后,轻柔得如同采花的粉蝶。 蓦嫣被他魅惑了,脑子晕得如同被搅匀的浆糊,哪里还能有半分思考的余地,只是全无意识地“嗯”了一声,便合上眼,半张着唇,在他并不熟练的挑逗下气喘吁吁。 良久,他抱着她上了床榻,细心地擦净她身上的水珠,有条不紊地为她系上肚兜,穿上亵裤,这才支起身子,倚着床头,淡淡地笑,给她一个足以令心脏停跳一拍的承诺:“相信我,我定会为你做最妥善的安排。” 心有旁骛 又是一夜相拥而眠,明明那般亲密无间,可萧胤却也还能谨守住最后的防线,控制着大局,没有颠覆那早已摇摇欲坠的理智。 不过,半梦半醒之间,蓦嫣能够感觉到,他似乎一整夜都睡得不太好,纵然呼吸平静,心跳也如平日那般沉稳,可是却有些说不出的烦躁,想要辗转反侧又怕惊醒了她,只好越发把她抱得紧,还时不时地在她的肩膀和颈项上留下极轻的啄吻。 早上起来的时候,那房间里的一切都被他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了,就连她那沾了血污的衣物也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悄悄晾在了后院的角落里。 只可惜,干净倒是干净了,却也已经破得不能穿了。他大约是从没洗过衣裳,洗的又是她弄脏了的贴身衣物,想必难免窘迫,遮遮掩掩地搓洗,一时没控制住力道,便给搓洗成了破布。 看着那破破烂烂的贴身衣物,蓦嫣哭笑不得,可是却由衷地感觉到这个男人可爱得简直无以复加。 没有穿越之前,她看某一篇现言文时,曾经看到男主去为办公期间的女主去便利商店买两只翅膀的洁白小天使,那一堆读者向往而嫉妒的感慨,简直是恨不得将那男主歌颂成新一代好男人典范。甚至,她也了解到,有的男人,连陪女朋友去买内衣或者避孕药也是不肯的,沙文主义架子摆得无比大。 可瞧瞧她的狸猫—— 他那修长的十指是用以阅奏折握长剑的,是用来揽书卷御狼毫的,是用来决策天下运筹帷幄的,再不济,也是用来写药方号脉息的,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然能放下那王者至尊的架子,给她洗衣裳,而且,洗得还是…… 当蓦嫣装作不知情地提起那“失踪”的贴身衣物时,萧胤面不改色地饮着茶,连眉也没有挑一下,只回答说“没看到”,便更让她深深觉得,这个男人的爱妻潜力,绝对有待好好开发! 只不过,她算是他的妻子吗? 望着萧胤的背影,蓦嫣捧着发烫的脸,决定凭着自己强大的自我安抚能力,毫不愧疚地自认是他的妻子。 是的,她或许算不上孝睿皇帝萧胤的妻子,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成为鬼医凌青墨的妻子! 没错,这是她的狸猫! *************************************************************************** 在袁氏夫妇的住处休养够了,离蓦嫣和萧胤自岽丹出逃,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蓦嫣担心青州的局势有变,本想同萧胤商量是不是尽快赶回去较好,可萧胤对这个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只说让她自己看着办。 蓦嫣知道他定然是有所安排的,可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赶回去看看比较好。于是,袁大叔便一路送他们抄捷径,从极远僻无人烟的山坳里穿过,直到将他们送到了北夷与大汉交界的商州边境上。 入了商州边界之后,又行了将近两日,才到了商州府。萧胤与蓦嫣共乘“甲壳虫”,一路走来,因着冷,蓦嫣便紧紧地窝在萧胤的怀里。也不知是大汉民风淳朴还是众人见不得这种公然的亲密,入了商州府后,竟然不时有人对他们这亲昵的行为指指点点。蓦嫣对那神色怪异的侧目很不以为然,思及要不是不愿太过引人注目,她倒很想当着这些人的面去强吻萧胤,让这些自认受礼仪教化的人大跌眼镜。 只不过,她还没觅着机会让别人大跌眼镜,萧胤便已经让她先跌了眼镜。在全身上下只剩几个铜板的情况下,他并不急着去商州府衙求救,也没有去叶家在商州的商号,而是先一步带着她去了商州最大的赌坊——无钱莫进。 下了马,她有点哆嗦地被他拉着手硬拖进了那赌坊,心里惴惴不安得像是揣了只兔子。她对这等需要偏财运的活动素来不擅长,没穿之前,遑论是打麻将还是斗地主或者跑得快,从来都是“孔夫子搬家”。 如今,就连赌坊门口那看守的人琢磨他们俩的眼光也是带刺含针的,似乎是认为她与萧胤看起来这般衣衫朴素,一副落魄寒酸相,居然也敢来这出入非富即贵的场所妄想走偏财运,只怕会成为那输了便只好当裤子的一类人。 而且,她更担心的是,万一萧胤运气不佳,真的输掉了最后几个铜板,会不会情急之下,把她给典当了救急还债? 仔细想想,又似乎不太可能,倘若他真有这个打算,不如直接带着她去寻觅一所合适的秦楼楚馆,喊个不算太高的价钱卖处,岂不是省事多了? 可惜,正当蓦嫣满脑子胡思乱想之时,萧胤的举动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他对那些牌九骰盅之类的完全不感兴趣,只是大摇大摆地入了赌坊后堂,狮子大开口地向那负责放高利贷的人要求借这赌坊全部的家当。 蓦嫣的脑门上立马滴下了冷汗,为他这不知死活的行径头皮发麻。 早前,他也曾这般不知客气为何物地问叶楚甚要白银八千万两,这次虽然数目不明,可一个赌坊的全部家当,细细算来,也该是个足以吓死人的天文数字。 这些开赌坊的人和叶楚甚可不一样,叶楚甚有所顾忌,自然不得不双手奉上银钱,予取予求,而这些混迹在赌坊里的人,多半都是些游手好闲的墨社会闲散人员,好勇斗狠,蛮不讲理,而他这一身的落魄,不思考怎么去官府让人相信他是当朝孝睿皇帝,竟然敢这么不客气地问人借这么一大笔银子,真是够有勇气。 哎,狸猫哥哥,就算武功好,也不待这样糟蹋的呀,要是双拳难敌四手,会被打成猪头皮的,那样,就算是最后去了商州府衙或者叶家的商号,碰巧遇到熟人,说不定也认不出你老人家了。 那赌坊里的人一听说萧胤要借赌坊全部的家当,自然骇得脸色大变,却又闹不准萧胤有什么来头,没有如蓦嫣意料那般把他们当成疯子撵出去,而是忙不迭地请来了赌坊里坐镇的老板。 那赌坊老板一脸横肉,三角眼吊梢眉,看上去颇凶狠,可一见到萧胤,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他摒退了闲杂人等,这才跪下,恭恭敬敬地连呼“公子爷”,嘴里还一直嘀咕着什么“一直在派人寻觅您的下落,却又不敢大肆声张,惟恐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只好让人一路暗暗打听”之类的话。 萧胤面无表情,冷漠地“嗯”了一声,既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赏,只是语气淡然地扔下一句话:“爷乏了,该准备什么,你思量思量,看着办吧。” 那一刻,蓦嫣突然醒悟过来,难怪她家狸猫哥哥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进来借人家全部的家当,原来,狮子大开口是假,联络属下是真! 可是,连这开赌坊的三教九流都是他安插的下属,那么,她也不得不再次肯定,他背后隐藏的秘密,远比她能猜到的更多更复杂。 *************************************************************************** 莫约一盏茶的工夫,赌坊后门处来了一辆马车。在那赌坊老板点头哈腰“委屈公子爷先将就一番”的歉意连连中,蓦嫣和萧胤上了那辆马车,就连甲壳虫也有人专门负责牵着,一路跟在马车后头。 蓦嫣本就不怎么习惯骑马,之前的日子是因为没得选择,才不得不为之。如今一上了马车,便觉着全身酸痛得像是要散架,只好可怜巴巴地在萧胤身边蜷成一团。尔后,也不知被七拐八弯地载到了什么地方,总之,她发现那庭院别致静雅,便判定,绝不可能是普通百姓的居所。 下了马车,在萧胤的指示下,蓦嫣被几个丫头簇拥着去沐浴更衣。 不得不说,即使是在叶家,她也没有享受过这么好的待遇,那浴桶大得几乎能装下五个人,沐浴的水应该是熬煮过各种花蕊的香汤,泛着淡淡的清香,却又不像一般的花瓣澡那般麻烦。那几个丫头各司其职,有揉颈的,有捏手的,有添水的,伺候得她无比舒服,几乎想要打个哈欠在那浴桶里就这么睡死过去。 她正起身准备更衣的时候,萧胤倒是很大方地进来了。 他显然也是沐浴过的,满头黑发透着湿气,那一身旧布衣已经换了下来。可他却没有如之前穿一向偏爱的蓝绣儒衫,而是破天荒地换了一身纤尘不染的青衣。那一身衣饰,乍一看似是极为朴素,但那料子却是上等材质,袖口绣着宝相花的暗纹,就连腰间悬挂着的玉佩,也显然是价值不菲的上品。 蓦嫣扭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徐徐走近的身影,只觉得甚是赏心悦目。比起他身着蓝绣儒衫时的书卷气,如今这一身青衣反倒衬得他越发温润绝尘,轩昂之气于那举止投足间不经意地溢出来,全然担得起“高而徐引,岩岩若孤松独立,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清风”的评价。 可他并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看那些丫头为她更衣。 在丫头们的忙碌下,她换上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尔后便是坐下任人梳发。 原本,她云英未嫁,照理只能披散着头发,或者梳个姑娘家的简单发式,是没资格束髻的,可他却在关键时刻缓缓出声提点那些丫头:“为夫人梳个垂云夺月髻。” 蓦嫣到底也在内廷里住过那么长的日子,知道名称里与“月”字相关的发髻,只有从一品以上的贵妃或者皇后才能束的。更可况这发髻名为“垂云夺月”,若是细细思量来,根本是对皇后的大不敬。寻常人家的妇女谁要是敢梳这样的发髻,定然会被满门抄斩。 然而,那发髻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萧胤平素里即便是有什么安排,也只是疏远地称她为“郡主”,绝不会称她为“夫人”。 眼下,他是那高高在上的“公子爷”,却那么自然地称她为“夫人”—— 他这是否是在提醒她,他那所谓妥善的安排便是让她入后宫? 早前在噶达贡山上的时候,她过得颇为快活,是因为,她觉得与他能够过那普通夫妻同甘共苦的生活,暂时远离那些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甚是惬意。可如今,他恢复了身份与地位,便也是在提醒着她,他的一生,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 哦,对了,他似乎曾经提过要废掉殷赛雪,立她为后,可是,真的有可能吗? 且不说她对那皇后的身份和头衔一点兴趣也没有,她与他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到底有着堂兄妹的身份,而大汉皇室堂兄妹从未有过联姻的先例,那些奉礼教为真理的老臣言官对此也不知会闹腾成什么模样。再加上,一旦废了殷赛雪,便是公然与殷太后和国丈为敌,且不说这有可能是诓她的,就算是真的,她估摸着他的用意也是着眼在青州的兵权上。 事已至此,他为的还是青州的兵权么? 倘若他给她的安排真的是入后宫,那她又该要怎么办呢? 蓦嫣垂下头,心里说不出是甜蜜还是酸涩,因为想不出个答案来,只能涩涩地一笑,任由那些丫头摆弄着她的头发。 之后,晚膳时的珍馐佳肴明明丰盛得令人眼花缭乱,她却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之中,一点也没有胃口。察觉到他满是疑问的眼神,她不得不强挤出一个笑脸,只推说是不太舒服,没什么食欲了,只想早早地去休息。 萧胤微微颔首,并不多话,只是让侍奉的丫头领着她去休息。可是,待她刚脱了衣衫上床,连被窝都还没有睡暖和,他便就来了,褪了外袍钻进锦被里来,熟极而流地搂着她。 感觉到他身上熟悉而好闻的气息,似乎无所不在地纠缠着魅惑着,蓦嫣便更是觉得心里酸涩得紧,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像只猫似的蜷在他的怀里,楚楚可怜地抬眼看他一下qi書網-奇书,又耷着头不说话。 “你不舒服么,为何晚膳吃得那么少?”萧胤略略蹙起眉,把她越发搂得紧了,下颌贴上她的额头。察觉到她并无任何染病的症状,这才松了一口气:“是不是那些膳食和菜肴不合你的喜好?” 到底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她喜欢什么食量如何,他也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晚膳时那些菜肴,全都是他亲自交代下去的,可惜,她却似乎并不领情。 他初次在一个女人身上用心,便遭遇如此冷落,真是令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不舒服。”她点点头,把脸贴着他的胸口,终于还是忍不住,口齿不清地咕哝着:“狸猫,你说会给我最妥善的安排……到底是什么安排……我说过,我不会入内廷做你的后妃……” 原来,她在思索这个问题? 萧胤深沉如渊的眼眸中有微微的情绪在泛滥,可是,他却没有与她疑问相关的任何解释,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沉沉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魅惑:“你睡吧,这些事,勿需担心,我心中有数。” *************************************************************************** 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噩梦,蓦嫣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却意外发现那伴在枕边的男人已经没了踪影。探一探床铺的温度,似乎还有余热,想是刚起身没多久。她诧异地望了望窗户,却发现天色还黑着,还没有破晓的潋滟,便更加纳闷起萧胤的去处来。 就算是早起看书,也不至于半夜三更吧? 许是昨天睡得太早,她此刻已经是毫无睡意了,翻来覆去觉得烦躁,不想给自己胡猜乱想的机会,便披着衣裳穿了鞋,悄悄出了房门。 整个庭院里一片漆黑,长廊上连个照亮的灯笼也没挂,她细细望了望,发现东面的房间里似乎有烛火的光亮,猜测萧胤应是在那里,便就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她却听到,那屋里不太分明地传来了萧胤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公子爷,国丈近日似乎是在与南蛮接洽……属下猜想,他此举或许是想要购买南蛮的兵器……”那声音很是陌生,应该是她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随他接洽。”萧胤轻轻哼了一声,那语调里透着从未有过的冷漠无情,甚至带着冷笑:“南蛮即便想做这笔唯恐天下不乱的生意,恐怕也是有心无力,再说,他拿什么去买?” 听到这里,蓦嫣突然想起,早前聂云瀚曾说,萧胤不仅向叶楚甚索要了八千万两银子,还让叶楚甚牵线,向南蛮购买兵器,如今看来,他恐怕是早就得知国丈的心思,便早一步断了那买兵器的路子。 他还真是一步一算,步步为营呵。 苦笑了一下,她决定不做这等听墙角的卑劣行为,而且,以他的武功修为和耳力,不可能不知道她来了,说不定,他是故意要借此试探她有没有贰心。 转身便打算要回屋里去,可谁知,那门却在这时打开了。 蓦嫣回转头一看,只见萧胤负手立在门口,满脸淡笑地看着她,他身边站着个陌生的男人,满脸戒备,看她的眼神里透着不信任。 尔后,萧胤不急不缓地伸出手来,示意她把手搁到他的掌心里,令她无法抗拒地缓缓道了一声。 “蓦蓦,进来吧。” 以黑吃黑 蓦嫣看着萧胤的手,有点迟疑,不知道究竟是该如他所说的那般,从善而流地进去,还是谨守分寸地谢绝,并且回房去,以示自己毫无贰心。 他分明是在听他的下属汇报一些重要的情报,她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别说没遇到过这种阵仗,就连他那些经常做幽灵出没状的下属是男是女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可眼下里,他让她进去,这是否是他对她信任的第一步? 她该不该拒绝这好不容易得到的看似信任的机会? 终于,蓦嫣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那一刻,她只感觉他的掌心那么温暖,而她的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进了屋里,她便规规矩矩地坐在他的身边,看他敛了那恬淡的笑意,神色恢复了面对下属时的冷漠,只是以眼神示意那汇报的人继续。 “国库中的钱财已全都转入了钱庄里,目前所剩不多,一切都按公子爷的吩咐进行。”那对她的到来满脸不赞同却又无可奈何的大叔,一边压低声音汇报着骇人听闻的消息,一边趁着萧胤低头倾听时抬起头来细细打量蓦嫣:“账目已经全数清算完毕,稍后便会给公子爷送来。” 蓦嫣只觉得眼角有点跳得厉害,免不了心惊胆战。国库里的钱是整个大汉帝国的根基命脉,无论是官吏使臣的俸禄,还是兴修水利赈济灾荒的支出,全都依仗着,而萧胤竟然有办法把那些钱给不着痕迹的洗到所谓的钱庄里,让国库形同虚设。 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即便是斗得再厉害,一个帝国的财政命脉也是绝不能动摇的么? 可惜,她此时没机会询问萧胤,只见他唇角泛起一丝满意的笑纹,深邃的眼眸瞬间笼上了一层看不清来由的阴影,就连问话的语气也狠辣了起来:“彦柏,青州细作的事,你如今查得怎么样了?” “那青州的细作应是国丈所安插的眼线。”那被称作“彦柏”的大叔神色越来越肃穆,在提到青州之时,甚至还有意无意地瞪了蓦嫣一眼:“属下无能,只是查到那人隐于军营之中已有多年。” 青州?军营?国丈?眼线? 蓦嫣在脑子里快速地挑拣出关键词,瞬间便进行了无数次资料重组和相关猜测。 国丈殷钺旒乃是现任皇后殷赛雪的父亲,太后殷璇玑的亲哥哥,他手中握有重权,且网罗了一大批朝臣,素来飞扬跋扈,却不想,他竟然在青州军营中安插了多年的眼线,难不成也是觊觎着青州的兵权? 殷氏一门坐大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殷璇玑把持着朝政十数年,连萧胤亲政了也不肯把权利归还,殷钺旒则是不断贿赂拉拢满朝文武,只怕,殷氏夺宫逼位是迟早的事。 在这样的情况下,难怪萧胤忍不下去。 看来,真如萧胤之前所说,青州的兵权是块大肥肉,想要分得一杯羹的人绝不在少数! 按照他的脾性,应该是有了全盘打算之后,才开始一步一步施行的吧?! 蓦嫣不自觉地扭头看着萧胤,却发现他正好也在看她,两人视线相撞,像是某种极易被点燃的火种,瞬间便烧起熊熊烈焰,纠缠在彼此的眉梢眼角。 “很好。”萧胤略略颔首,发现蓦嫣正兀自转着眼珠,一副了然的表情,知道她定然也在思索着军营中有可能是细作的人,便微微一笑,收回视线,修长如玉雕一般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似乎在思虑着什么,尔后,转而又问着让蓦嫣颇为关心的话题:“青州局势如何?” 尚彦柏是个明白人,跟在萧胤身边很有些年岁了,位分也不低,自然知道这昭和郡主萧蓦嫣来历不单纯,可是却闹不懂萧胤让她旁听这些机密的目的究竟为何,便只能老老实实道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北亲王毁木措举兵来犯。”他顿了顿,带着点暗示:“如今青州形势吃紧。” 青州有数十万士卒镇守,即便是北夷雄兵来犯,激战难免,也不至于无法应付,那所谓的“形势吃紧”恐怕是指的群龙无首,有人从中作梗,破坏军心与凝聚力。 “嗯。”萧胤应了一声,平静无波的黑眸陡然一眯,光芒转为冷冽,脸上那绽放的淡笑变得瞬间凛如刀刃。停顿片刻之后,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尚彦柏:“你先下去吧。” “可是,公子爷——”看着蓦嫣,尚彦柏似乎有着某种担忧,还有什么话要提醒,便抬起头急急地唤了一声,却被萧胤那冷冽的眸光给喝止了。 “下去。”他用最低沉的声音徐缓的开口,语调并不见得多么严厉,可是薄唇里吐出的言辞冰冷得让一旁的蓦嫣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尚彦柏无奈,只好退下了。 蓦嫣察觉到了尚彦柏看她的眼神总有着质疑和不放心,知道自己恐怕是因着某种特别的原因而不得信任,有点踌躇。她不希望萧胤因为偏袒自己,而与属下有隙,便寻思着是不是该主动表示自己对这些秘密没有企图。 “狸猫,你——”可她的话才开了个头,萧胤便已经揽了她的腰,带着硬茧的指,滑过她唇,阻止了她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也带来了她已经慢慢熟悉的□和心悸,示意她先噤声,尔后,他迅速灭了烛火,一路优哉游哉地拖着她回了寝房。 “蓦蓦,从今往后,你要记得——”回到寝房,上了床榻,他故意挑高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凑到他的耳边,也说不清是要调情还是真的要提点她,就连言语也暧昧得令人止不住脸红:“你倘若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只能是在床上。” 这话着实暧昧得很,也不知是不是意有所指。蓦嫣伸手抱住他,学着他那样,在他耳边细细地出声:“青州军营里有细作?”她问得很轻,小心翼翼地,可是却故意拿手指在他胸口上轻轻地戳:“你上次去青州,有没有被认出来?” 对于她这刻意而为之的小动作,萧胤挑起眉,伸手握住她的手指,眼角扬起了一丝戏谑,言语却轻得有了几分嘶哑与低沉:“要是没有被认出来,我为何能赶在你的前头到了岽丹?”看着她在那诉说里噘起了嘴,似乎不太满意,他便继续打击她这几日以来被浓情蜜意包裹的心:“本还打算赶回京师做点掩饰,不想身份却已经曝露了,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半道里折回来了。” 其实,不仅仅是那么简单,据尚彦柏所说,那细作一时查不出他的身份来历,竟然将他们一行人的画像全部呈给了殷钺旒,使得他身份曝露,那计划好的棋局被无故破坏,不过,幸好他足够冷静,才没有让局势失控。 看来,如今是将那眼线翦除,将所有难于控制之人一并除根究底的时刻了! “哦,原来如此。”蓦嫣有点错愕,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说实话,她对此,心里突然有点小小的失落。原本以为,他早一步到了岽丹是因为潜意识里在意她的安危,没想到,却只是情急之下的举措,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看来,她又自作多情了。亏得那一晚,她还喝得那么醉醺醺地,矫情地对他好一番表白,恬不知耻地做了些暧昧举动,也不知他当时心里是怎生的一幅不屑一顾…… 这样的认知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她的心上,有点刺骨的疼痛。可是仔细想想,那时,他还尚未与她培养出感情来,满心只有算计,有这样的举动才算符合他素来的脾性,于是,她也就不去在意了,以免自伤,只是揪住那重要的细节悄悄发问:“如今青州局势吃紧,我们要不要明日就回青州?” 她故意用“我们”二字来探他的口风,想从他的回答中探明他的心意。 “嗯。”可惜,萧胤并不上当,也或许是根本在意识里就没有“我们”这个概念,只是略略沉思,漆黑的眼瞳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宛如无风无浪的潭水一般,没有漪沦,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了:“或者,也是时候御驾青州了。” 御驾? 他就打算这么坦坦荡荡地以孝睿皇帝的身份奔赴青州? “御驾的目标会不会太大了?!”蓦嫣被他这漫不经心的言语给吓了一大跳,倏地狠狠抽了口气,凉意透进心底,手忍不住微微发颤,为他一番也不知是有必要还是无必要的担心:“尉迟非玉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他一番谋划,让整个青州与朝廷为敌,摆明是对你有所防备的,你若是这么贸贸然御驾前去,万一着了他的道怎么办?” 其实,她更想直接说,即便是有所准备,可一旦那数十万的炮灰经不起尉迟非玉的挑衅,一时失了控,可不是闹着玩的! 萧胤却不紧不慢,只是支起身子,挑高一道眉揶揄着,眼中的神采明明灭灭,仿佛早已看透她的全部心思,却还偏生明知故问:“那你说,我该要怎样做才合适?” 蓦嫣咬着唇,思索了片刻,举得自己应该能耍点小聪明助他一臂之力,便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那支起的身子拉下来,亲昵地贴着她。“你同我一起,悄悄地回去,就像上一次那样,只要你不公开自己的身份,即便是有人存心从中作梗,我也有办法帮你掩饰。”说到最户,她稍稍顿了顿,觉得自己的措辞有点不对,忙又换了一个:“或者粉饰。” 萧胤但笑不语,久久地没了回应,好半晌,就在她以为他已经没有话说的时候,他却又径自开口了,双眸深邃闪亮,薄唇弯成了微笑的弧度,语调近似于叹息:“蓦蓦,你可知我今日为何会让你知道与我相关的那么多事?” 那么多事? 蓦嫣愣了愣,觉得她也不过就是听到了那么几句似乎无关痛痒的而已,还晦涩得令她有些一头雾水。当然,若是借由这些延伸出去,恐怕的确能联系出很多细枝末节来。不过,懒得不懂装懂是她的美德,她也不想花费心思去揣测其中的关联,便回以一句“不知道”,等着他自发自动地为她解答。 可谁知,萧胤并没有她意象中的体贴了。他的笑意越来越深,可是神色却越来越凉薄,似乎不过一日光景,他便已经完全将身份的差距调整完毕,恢复了往日的高深莫测:“今日,你与我同坐一条船,你也该知道,哪些人是我的对手,也将暂时是你的对手。” 这话背后的含义颇为深远,字字是泥沼,处处是刀棍,尤其是那“同坐一条船”的比拟,将她与他的关系近乎直白地理解成了互相利用的关系,似乎那些同甘共苦的日子只是南柯一梦,不具备任何的实质意义。 这一刹那,即便是蓦嫣,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他语调中的冷漠给刺伤了。 “什么叫做今日你我同坐一条船?什么叫暂时的对手?”蓦嫣有些无法接受,眼前这个男人,前一刻似乎还是与她浓情蜜意百般纠缠的,可眼下,他竟然能用这样的表情说出如此的一番话来,不由气恼非常,径自翻了个身背对他,耍起脾气来:“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知你心里必然为这话而不痛快,但是,我必须实话实说。”萧胤看着她这恃宠而骄的举动,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子被睫毛阴影所遮掩,格外的深幽黝暗,隐藏着无尽的波澜:“青州的兵权悬在那里,能不能拿回来还未可知,就算是拿回来了,只要没到我手中,我便是不得不防着你遭他人利用或者挟持。” “你是担心军权在我手里,以后会被我要挟吧?”蓦嫣闷闷的声音就着他的话尾传来,似乎是有意道破他没有点明的那一部分。 何谓“遭他人利用或者挟持”? 他要防的,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那你倒是说说,你能要挟我什么?”某种犀利冷凝的光芒闪过幽暗的黑瞳,萧胤伸手掰过蓦嫣那背对的身子,挑起她鬓边一缕发丝,脸庞轻轻泛起一丝危险而迷魅的笑,慢慢靠向她耳边,提醒她:“蓦蓦,你不要忘了,你的头发还在我手里。” 就在她都几乎忘了那缕头发的作用之后,他这么提起,摆明就是警告她不要恃宠而骄。 那一刻,蓦嫣觉得自己傻得很可笑。 或许,那些同甘共苦的日子,于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至多是人生中一段别致的插曲。他毕竟不是她意想中单纯的医者,在当时的情况下,或许他很感动,但,如今,一切毕竟已经过去了,他自然是宁肯做回这九五之尊的。 或许,那一段苦日子没有真正触动他的心,让他看清自己,反而是更加坚决了他将大权紧握的心。 委屈地泪水在眼里转来转去,她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无比熟悉,就如同她被向晚枫从北亲王府救回来时,她本想着可以对他撒娇卖痴,就算不能博他爱怜,至少也要让他内疚,可他却是一脸的漠然。 她果然是在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贱! “你不喜欢我吗?”也不知怎么地,张口问了个傻问题,她突然又觉得后悔,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那眼泪不断地转来转去,终是在他眼前无声地滑落了。 难道,在噶达贡山上,他对她的一切情意都是做戏的么? 难道,他只是希望借着她让他一路安全地回到大汉的疆域么? 她以为她看懂了眼前这个男人,可如今才知道,他似乎从没打算让她看懂自己。 “蓦蓦,我自然是喜欢你的,只不过,喜欢归喜欢,不能把其他的事也这么胡乱地混为一谈。”看着她突然就滑落的泪水,萧胤叹了一口气,伸手擦掉那潸然而下的眼泪,说得很轻很慢,音调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的疏离:“去到青州,你我都有硬仗要打,该怎么演戏你心里也必然清楚,恐怕也不能再这般亲密了。” 蓦嫣听着他的解释,反而更觉得自己开始渐渐理出一些头绪了。 难道,他这话是在提醒她,不要感情用事地把与他的关系美化了么? 难道,有了感情,就不是利用了么? 难道,有了感情,就能让这利用理所当然了么? 诚然,一个拥有江山的男人,可以拥有无数的女人。 可是,他时时甚不忘提醒她,他们之间纵使有感情,也与眼前这一切毫无干系,难道不是在提醒着他自己么? 难不成,他是在顾忌自己身上的毒? “狸猫,你该早就看穿我了,我其实是个心无大志的女人,甘心被你利用驱策,求的也是很简单的东西。”明知这样的话说出口有伤自尊,明知这话有死缠烂打的嫌疑,但蓦嫣还是说了。她转身主动抱着他,那么轻缓的一字一句,敲打在他的耳边:“我只是希望你能把我放在心里。” 或许,按照俗套,她此刻应该选择坚强,选择和他划清界限。 可是,她也知道,被男人负心的女人,往往都是最坚强的那一类,因为,她们太坚强,男人不会认为她们被自己伤害了,所以,也可以负得毫无内疚感。 既然撒娇卖痴行不通,那么,她就去赌这个男人的内疚与怜惜! 事实证明,她已经胜过了,她不信她这次会输。 想想,林仙儿是如何用最谦卑的态度诉说她对李寻欢的崇拜的? 大约没有男人能够抵御这么令人生怜的一幕: 一个美人,双眼含泪,那般坦然地承认自己低到尘埃里去,为的只是要他把她放在心里。 萧胤却只是看着她,久久不说话,直到最后的一刻,他才无奈地伸手回抱她。 “蓦蓦,有的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来。”他似乎是无奈极了,拿眼前这个女人全无办法,眼眸由原本的深幽变得更为黯沉,长长地叹息一声,带着隐隐的痛楚,轻吻落在她的眼睑上:“你为何喜欢一个人,偏生喜欢得这么不留余地?!” *************************************************************************** 第二日一早,匆匆用过了早膳,他们便上路了。 萧胤本属意让蓦嫣乘马车,可蓦嫣思及前一晚的那些事,便故意摆出不肯耽搁时间的模样,只倔强地要求骑马。 明知道自己因不擅骑马,大腿内侧的肌肤都磨破了,可是,看着萧胤眼里一闪而逝的痛惜和无奈,她开始觉得,那痛一点也没关系,要获得这个男人的青睐与关注,她便该一路继续倔强下去。 萧胤,他即便是嘴硬不松口,可是,骨子里却偏生只吃这一套! 她越对自己不在乎,他便对她越在乎。 这是男人的天性。 商州离青州不过百里,一路策马狂奔,也不过是两日,他们便顺利地回到了青州卫王府。 回到卫王府,蓦嫣风尘仆仆,甚至来不及梳洗更衣,首要的大事便是召来了青州城楼上负责守备的聂云瀚。 “郡主,您这一去,倒是去了恁地久呀。”聂云瀚一声铠甲,眼里满是血丝,胡子拉渣的,看起来显得颇为疲惫,想是因着最近北夷的来犯而头疼。只不过,看到蓦嫣站在面前,他纵然欣喜,可却在瞥见萧胤的时候,目光便转成了嘲讽:“如今,北亲王带着大军压境,您终于肯回来了?” 因着叶楚甚和向晚枫还在青州滞留,他自然也听说了蓦嫣为了萧胤而不顾一切偷跑回去的事迹,难免吃味,就连话语当中,也带着酸味。 “聂将军,想不到,你倒还挺惦记我的。”蓦嫣自然看出了聂云瀚的醋意,却还能不着痕迹地和他打哈哈,便觉得自己与腹黑斗智的功力越来越好了。 那一刻,她偷偷地瞥了萧胤一眼,发现他仍旧面无表情,可看聂云瀚的眼里却已经没了平日的波澜不惊,有些旁人看不到的情绪在缓缓酝酿着,冰一般冷彻心扉。 她几乎可以确定,萧胤是在生气,这才想起,自己之前似乎曾经向萧胤告过状,理由是—— 聂云瀚强吻她。 看来,聂云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那是自然。”可惜,聂云瀚一点也没有觉察到自己前景的堪虞,反而毫不掩饰自己对萧胤的不待见,不仅点点头,话语中酸味不减,眸光微挑,还亮出一道摄人的精光:“只是,看不出,郡主果然颇有能耐,不仅杀了贺兰贞母子,还把整个北夷搅得天翻地覆。” “聂将军真是过奖了。”蓦嫣轻咳了两声,索性懒得和他废话,直奔主题,把之前和萧胤在路途上便商量好的任务全权交予聂云瀚这个一级演员。“听说最近军营里有心怀不轨的老鼠,时时做些鬼鬼祟祟偷鸡摸狗的事。却不知,在北夷大军临近之前,花几日功夫捉捉老鼠,聂将军以为如何?” 聂云瀚并不意外,似乎是早就知道这“老鼠”背后所指代的含义,只是漫不经心地挑起眉,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郡主要捉多大的老鼠?” 那一刻,蓦嫣不由佩服起萧胤敏锐的观察力来,他说得一点不错,聂云瀚果然是军营里的老油子,不管有什么异动都知道。 起身走向聂云瀚,蓦嫣故意暧昧地倾身,在萧胤面前公然与聂云瀚咬耳朵,可说的话却不是萧胤交给的。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真人露相 蓦嫣发现,自从她故意与聂云瀚在公开场合咬过耳朵之后,萧胤真的就开始履行起自己之前“不能再那般亲密”的言语,与她保持起来非一般的距离。 他似乎有很多事要忙,不是和叶楚甚商议要事,就是和向晚枫商议要事,连带的,使得叶楚甚和向晚枫也没有时间理会她了。不仅如此,他晚上不再和她一起睡,甚至,一天里很难见上几次面。有时,偶然与她在不得不相遇的情况下遇到,也是凝着一张俊脸,一言不发,目光像针锋刺雨那么锐利,全身上下寒气碜人。 这难道是吃醋? 明明是他不愿让人知道与她一路逃亡的狼狈经历,也不愿在别人面前露出在乎她的弱点,那么,她就如他所愿,转移视线,让人误以为她此刻要全心全意依靠聂云瀚在青州的势力,把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聂云瀚的身上。 他要利用她,那她就“好好”的,“尽职尽责”的由着他利用,难道,这也错了? 蓦嫣明着里一头雾水,颇为委屈,可是心里却暗暗地高兴,不动声色,反而借着这机会时常往军营里跑,找聂云瀚找得更勤了。 一方面,她要拿聂云瀚转移视线,另一方面,她也的的确确需要从聂云瀚的身上学到一些东西。她和萧胤自然是坐在同一条船上,可是,聂云瀚不也是和她一路的么? 她要借助他的实力,他要借助她的权利,各取所需罢了。 毕竟,要号令青州的数十万士卒,不是容易的事,再加上,军营里有居心叵测的细作,更是加大了她凝聚军心的困难。而聂云瀚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蓦嫣的目的所在,有时在人前与她态度亲昵,甚至敢当着军营里众人的面,旁若无人占她的小便宜,痞气十足,可若是只有他们两人时,他又显得态度很冷淡,一副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为之的模样。 所以,当他把一张写着一长列名字的绢宣搁到蓦嫣的面前时,那张英气逼人的脸难看得就像是被人揍了一拳,神色也照例是冷淡的,很忿忿的模样。 蓦嫣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上头列出来的名字,清一色是青州军营里有点地位的大小头目,就连最有发言权的“八部众”,也有五个人的名字在那上头。 “这是什么?”她愣了一愣,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聂云瀚的用意何在。 “老鼠。”聂云瀚瞥了她一眼,简短地应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水,就着壶嘴就往嘴里灌,仿似胸腔里蓄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非得用这种粗鲁兼粗暴的方法才能浇熄。 “这么多?!”这下子,蓦嫣倒有些傻眼了。 她本以为,把那些害群之马揪出来杀一儆百,那就一了百了了,可没想到,军营中有贰心的人那么多。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为什么颇有能耐的尉迟非玉花了五年的时间,也没能成功统御军营,反而被逼得不得不杀她嫁祸给萧胤以做借口,原来,实在是因为这军营中混迹的蛀虫太多了。 “我怎么知道郡主要抓的老鼠是肥是瘦,是偷粮食的还是偷香油的,又或者是从哪家地窖里钻出来的?”聂云瀚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模样,似乎突然挽回了一点好心情,唇角露出了一丝讥嘲味十足的笑,就连话也说得含针带刺:“郡主说要斩草除根,那么,属下就谨遵郡主的意思,把这些老鼠全都揪了出来,让郡主来决定,斩掉哪些草,除了哪些根。” 这下子,蓦嫣真的有点头疼了。原本,萧胤只是希望她借聂云瀚查出国丈安插在青州的眼线,将其剪除。她想着,反正是要查,倒不如一次肃清,以绝后患所以让聂云瀚不遗余力。可这下真的查了出来,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倒觉得有点心惊肉跳了。所谓“水至清则无鱼”,看来,萧胤果然是深谙其中道理的,所以才只打算剪除国丈安插的眼线,而她自作聪明,把自己陷入桎梏之中了。 “这些老鼠要是全都宰了,那——”她顿了顿,本想问“谁来打仗”,可是,在看到聂云瀚满脸讽刺之后,她突然将后半段的话给咽了回去,反而镇定地放下那绢宣,扬起脸来,含笑望向聂云瀚:“聂将军,你可有什么好意见么?” 谁知道这聂云瀚是不是想趁着这机会借她的手,拔除与他不合拍的人? 这家伙野心大,手段多,她不可不防,不如把烫手山芋扔给他,看他有什么办法?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显示出自己的价值,他应该是有好提议的,否则,也不会贸贸然就给她这么大的一堆名单。 “肥老鼠有油有肉,宰杀了,一样可以做粮食。”他轻轻哼了一声,突然毫无预警地凑近她。那一瞬,他的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蓦嫣看到了他眼中的笑意,很有几分奸险:“当然,如果郡主不放心,也可以考虑一下,如何把这些老鼠变成自家蓄养的。” 蓦嫣没有回答,也没有避开,只是扬高了眉梢,用眼神无声地以示询问。 聂云瀚这才露出了真正带着笑意的笑容,似乎是满意于蓦嫣终于没有再避开他。他伸出手指,在那绢宣上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压低声音解释:“比如,这几只,是见风使舵的。这几只,是三心二意的。这几只,是反复无常的,至于这几只——”他的手指因着某几个名字而略作停留,尔后,突地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眼眸一眯,透出了几许狠绝,从唇缝里挤出了毫不留情地四个字:“非宰不可。” 蓦嫣点了点头,将那几个名字牢牢记下,尔后,便提起笔来蘸上墨,把那几个名字给涂掉了:“蓄养老鼠,这个活计技术含量太高了,不太容易。”搁下笔,她用一只手撑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也很无辜,仿佛她所商讨的真的只是消除鼠患:“不如养一只会捉老鼠的大花猫,把这些讨厌的小老鼠吃得死死的。” 听到她的如此感慨,聂云瀚点点头,知道她的所指为何,却挑起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养只花猫来抓老鼠,那倒也可行。”他再度凑近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带着一股邪气:“只不过,郡主难道就不怕这只猫有一天坐大,胆大包天地爬到你的腿上来撒野?”这么说着,他的手指也开始履行起了那猫的邪念,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她的大腿。 要让他做抓老鼠的大花猫,那么,他索取一些甜头,那也不算过分吧? 手指碰触到她的腿,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她的腿上有一块胎记,他竟然还能记得起那胎记的位置甚至是形状,他更记得她的腿当时在烛火之下透着怎样的白皙,尔后,他在那山崖下撩起了她的裙摆,那亲眼看到的,亲手抚触的,事后忆起才觉得如此诱人,心里便不由轻轻地一紧。 可惜,他心里那只充满了邪念的猫才刚爬到那最理想的位置,甚至还没有坐稳,蓦嫣便已经做出了应对。 “那我会一巴掌把它给拍下去。”她满脸都是笑,就连话也说得半真半假半开玩笑,颇有点打情骂俏的意味,可手却又快又狠地打在他的手背上,极清脆的响声,留下五个指印。 聂云瀚本能地缩回手去,一时之间反倒看不清她究竟对他是何种态度了。说是拒绝吧,可又透着点真假难辨的狡黠,说是有意要招他做入幕之宾,可是又对他占便宜的举动深恶痛绝。 “毁木措率领北夷大军,再两天便要抵达紫金关了。”最终,他收敛起了所有有意或者无意的情绪,正色地扬起眉,终于露出了一本正经的表情,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郡主可得要快些了,你那卫王府里,还有个不知是猫是鼠的总管大人,正对你虎视眈眈呢。” *************************************************************************** 晚膳之后,蓦嫣本打算主动去萧胤的寝房,询问他怎么解决尉迟非玉的事,可是,她这念头才刚起,萧胤倒是主动差影妩过来请她去花厅了。 说来也讽刺,她挂着卫王独女的名号,住在主院,可骨子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外姓血统,而他,明明就是卫王的亲生子,却不敢显露身份,在自己家里也只能被称之为客,住在偏远的客房。这一切,由衷说明,老天爷最爱做的便是与人开玩笑。 果然,蓦嫣去到花厅,发现尉迟非玉已经等在那里了,而萧胤正不疾不徐地饮着茶,那端着青瓷茶盏的手指修长如玉雕,微微扬起眉,唇角凝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显出了从容优雅之色,怎么看怎么迷人。 见到她来了,他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深敛在眸底的光芒一闪而逝,让人难以臆测他的心思。 感知到他的眼神,蓦嫣心里不免“咯嚓”了一声,一种突如其来的预感变成了难以抵挡的潮水,迅速席卷了全身。可是,她也明了敌不动我不动的准则,不动声色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索性悠闲地嗑起了瓜子。 见到眼前这两个人一副事不关己各自悠闲的模样,果然,尉迟非玉反倒成了最先沉不住气的那一个。他拧着眉,锐利的黑眸扫过嗑瓜子嗑得极其畅快的蓦嫣,又扫过兀自喝茶的萧胤,闹不懂他眼前这两人让他来,可是又刻意把他晾在一边,是何居心。“陛下,你答应我的东西呢?”尽管脸色还是一如平常那般温和,可他的下颚却显得有些绷紧,就连言语显出了与平日不同的冷漠。 “答应了你的,自然会给你。”萧胤慢条斯理地颔首,示意身边的影卫将一个重要的人带来,那声音依旧如玉暖生香,温润清越:“只不过,朕素来认为,冤有头债有主,所以,才不得不请来了当事人。” 就在尉迟非玉不明就里一头雾水的时间里,影卫带来了身着汉服以掩人耳目的贺兰贞母子,也带来了一个满头银发的妇人—— 那分明是尉迟非玉的母亲! “娘亲?!”尉迟非玉许是没有料到萧胤会来这一手,见到自己母亲的那一刻,错愕得近乎目瞪口呆。可是,他到底是个不折不扣的孝子,见到自己母亲的那一刻,神态一下便有了大转变,跟在自己母亲的身后,显出了一抹自然而然的谦恭。 蓦嫣仔仔细细看了看那尉迟夫人,按照尉迟非玉的年纪推算,她至少也该年近五十了,但是却保养得甚好,不见一丝老态,银发绿眼,高鼻深目,很明显带着俄罗斯血统,像是一只血统纯正的波斯猫,即便是面无表情,可那举手投足的优雅使她看起来显得更有魅力。 而那北夷太后贺兰贞,也显然是个勾人心魄的大美人,在如此境况之下,面对着众人,竟然能显出不卑不亢,一丝慌乱也没有,即便是见到萧胤,也只是礼貌性的欠了欠身子,唤了声:“凌公子。” 蓦嫣有点诧异,这贺兰贞明显应该是知道萧胤的身份的,可是却仍旧称他为“凌公子”,难道,她和萧胤之间—— 她开始忍不住有点胡思乱想了。 可是,萧胤对贺兰贞那冷漠的言行举止却让蓦嫣的胡思乱想就此打住。 “贺兰太后。”他也仅仅是礼貌性地略略颔首,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踪影,平静的声调如同无风无浪的湖面,泛不起一丝的涟漪,只是一种冷然的陈述:“今日之事,你只管做一个了断,朕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会言出必行。”这种言行和神态,似乎是只打算做个看戏人。 那一刻,蓦嫣突然领会了萧胤的意图。 要收服尉迟非玉这个随时可能会反骨的炸弹,决不能一门心思的按他的要求行事。他想要贺兰贞的命,所以,萧胤就真的把贺兰贞的“命”带来了! 这一招,真是有够毒的! 难怪说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又说什么“只管做一个了断”。贺兰贞早前身在北夷,深受摄政王毁木赞的摆布,处处如履薄冰,而毁木赞的昏迷,只怕也是她一手促成的,就连请了鬼医前去,恐怕也是希望能尽早“治死”那欺负孤儿寡母的臭男人。只可惜,摄政王昏迷了,北亲王又虎视眈眈处处野心了,她和她的儿子若是再滞留北夷,迟早只有沦为他人刀俎下的鱼肉,也难怪她肯按照萧胤的安排离开。 只不过,蓦嫣有点拿不准,究竟萧胤答应了贺兰贞什么要求。 贺兰贞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尉迟夫人面前。“表姑姑……”她低低地唤了一声,显得颇为恭敬,可是那唤出口的称谓却让蓦嫣差点被嘴里的瓜子给卡住喉咙。 表姑姑?! 这尉迟夫人与北夷,果然是渊源匪浅呀! 可惜,尉迟夫人对这低声下气并不领情,只是仅只将眼一斜,满脸漠然,无动于衷。 贺兰贞垂着头,继续低声下气,似乎是提起了多年之前的往事,打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知你对我父亲恨之入骨,恨他当日不该牺牲了你和你父亲,保全整个贺兰家,可是,你也要想想……” “贺兰贞,不用废话了!”许是因为尉迟夫人被剪了舌,没办法出声阻止贺兰贞的辩解,于是,她朝自己的儿子使了个眼色,尉迟非玉立刻便厉声喝斥。此时此刻,他似乎很有些激动,面对仇人时,那素来平和的外表已经被染上了一层极重的戾气,似乎这数十年来耳濡目染的仇恨,已经深深植入了骨髓:“你父亲倒是颇会算计,牺牲了我娘亲和外公,保全他身为贺兰氏族长的地位,你如今说这些虚情假意的话,有什么用?难道能抵得了我娘这些年的所受的折磨么?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你说得不错。”贺兰贞惨然一笑,抬起头来,直视满脸木然的尉迟夫人:“我也没有打算要逃避什么。当日,我父亲固然是为了保住他的地位,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让贺兰氏所有人都在那场注定失败的易储之乱中陪葬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尉迟夫人便哼了一声,那尉迟非玉像是与自己的母亲心意相通一般,立刻紧随着那轻哼,从唇缝里挤出了一大串轻蔑地反问:“哼,他要是不保住自己的地位,怎么能送你入宫,看你平步青云,从太子妃一路变成皇后?” 贺兰贞似乎是早就有准备的,并不介意尉迟非玉尖锐的挑衅,只是缓缓诉说着那其实并不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一切:“表姑姑,你当日贵为宸妃,深谙内廷各派的倾轧和争斗,最终离皇后之位只一步之差,自然是输得不甘不愿的。不过,你如今也是做母亲的人,自然明白,你父亲当日,难道不是为了要给你留一条后路,才假借他人之子妄图谋害陛下以易储的么?若那一日换做是你,你会不会选择为你的儿子留一条后路,而狠下心负了所有人?”顿了顿,她复又垂下头,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我父亲不过也和你父亲一样罢了。” 也不知这贺兰贞所说的酒精是真是假,总之,尉迟夫人被气白了脸,而尉迟非玉也是一脸愤然,用四个字作为总结:“诸多狡辩!” 那一刻,蓦嫣总算把眼前的人和《千秋策》上所记载的只言片语给联系起来了。 当年,尉迟非玉的母亲贺兰馨身为北夷明宗皇帝最宠爱的宸妃,长袖善舞,甚得恩宠,离皇后之位仅一步之遥,在得到明宗“母凭子贵”的承诺之后,她信心满满怀胎十月,不想,生下的竟然是个死胎,一时情急,便让自己的父亲从宫外觅得一个婴孩,李代桃僵。尔后,明宗欣喜若狂,意欲废掉早已被立为太子的赫连贵妃之子,将那婴孩立作太子。不料,贺兰馨身边服侍的宫娥却被赫连贵妃收买,泄露了此事。贺兰馨无路可走,他的父亲便打算先下手为强,谋害明宗,嫁祸给赫连贵妃。在北夷,每一位宫妃的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氏族作为后盾,贺兰馨的父亲有了这一打算,自然是需要得到当时身为族长的贺兰渊的支持,只不过,贺兰渊不仅不同意这个提议,反而联合赫连氏的族长,将贺兰馨父女的计划上疏告知了明宗。 一时之间,这“易储之乱”牵连甚广,因着贺兰馨身份特殊,朝中不少重臣都曾受过她与她父亲的恩惠,有不少凭着侥幸心理为她求情告饶。明宗无法忍受这等后宫争权夺利的倾轧之事牵连了朝臣,一怒之下,将所有求情的官员都下了狱,贬官的贬官,撤职的撤职,还将贺兰馨的父亲当众凌迟。至于贺兰馨,许是明宗顾念夫妻之情,并没有将她处死,只是悄悄剪了她的舌头,将她流放至边疆为奴。 岂料,这贺兰馨美得太过引人注目,还未流放至边疆,便被盗匪看中,抢了去肆意□,过得生不如死,尔后,才辗转成了尉迟长垣的妾室。 从北夷深受恩宠的宸妃,辗转成了盗匪手中的玩物,最后变成了大汉一介粗鲁武夫的妾室,这样的天差地别,贺兰馨自然是无法接受的。只不过,贺兰馨最恨的或许不是明宗,毕竟,明宗到底顾念了夫妻之情,她最恨的恐怕是当日不仅不肯帮忙,反而倒打了一钉耙的贺兰渊。 不过,在蓦嫣眼里,这贺兰馨和她的母亲殷璇玑多么相似? 同样是狸猫换太子,殷璇玑能为自己换来后位,而贺兰馨却是毁了自己的一生。 不能不叹一声,天意弄人。 知道尉迟非玉母子此时定然是什么也听不进去,只寻思着要自己血债血偿的,贺兰贞幽幽一笑:“我也知道,你恨了我父亲很多年。今日,你即便是要我以死赎罪,我也毫无怨言。”她扭过头,看了一眼悠闲看戏的萧胤,目光中全是恳求:“凌公子,我只求你言而有信,我死之后,为我儿觅得活路!” 还不待萧胤点头应允,那原本呆呆地在一旁的小皇帝毁木崇,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下便扑到了贺兰贞的怀里:“母后!”他揪着自己母亲的的衣裳,嚎啕大哭:“母后,崇儿不要你死!” 哭着哭着,他又起身,跪在地上,胖胖的小手企图去拖那尉迟非玉的衣角:“求求你,不要杀我母后!” “崇儿,生死由命!”贺兰贞抱住自己的儿子,即便悲伤,可是却能隐忍着不流一滴眼泪,只是将背脊挺得僵直:“以后,母后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照顾自己,更要记得,男儿膝下有黄金,即便是苟活于世,也不要在大汉皇帝的面前丢了北夷皇族的脸!” 那一刻,贺兰贞的一番话,令蓦嫣甚为动容。 怪不得贺兰贞肯带着儿子前来大汉,原来,萧胤利用的是一个母亲对儿子安危的关切,他定然是承诺,倘若贺兰贞肯拿性命解决这件事,他便定然会保她儿子毫发无伤! 那一刻,蓦嫣看着萧胤,突然觉得他那温润的眉眼透出了几许冷漠无情。 她突然有点心伤,还有点心疼。 只可惜,那尉迟夫人和尉迟非玉仍旧一副油盐不进认死理的模样。 “苦情戏也演够了。”尉迟非玉抽出要见的长剑,直指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贺兰贞,极缓慢地徐徐开口,可是字却咬得极重:“贺兰贞,你受死吧!” 那一刻,蓦嫣觉得自己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把手里没有嗑完的瓜子往桌上胡乱一扔,两步便窜到了贺兰贞的面前挡着,冷冷地瞅着尉迟非玉母子,一字一咬,把话说得很重:“尉迟夫人,你也实在是铁石心肠,难怪当日能做得出妄图谋杀亲夫的事来。如今,这么些年了,你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为了自己一己之仇,不仅能眼见他人生离死别,竟然还能够这么若无其事地牺牲自己儿子的一生。天下的女人里,你的无情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此话一出,别说是尉迟非玉母子,就连贺兰贞也惊呆了。 整个花厅里,只有萧胤神色如常,一点也不见愕然诧异之色。 眼见得尉迟非玉手中的剑因气愤而颤抖,嘴唇轻轻蠕动,似乎是有话即将脱口而出,蓦嫣更加过分地对尉迟夫人回以蔑视的眼光,又是一番抢白:“难道不是么?这三十多年来,你日日耳提面命,让尉迟非玉为你一雪仇恨,你可曾想过,这些时日以来,你的儿子一直活在你仇恨的阴影之下。”说到这里,她无谓地凑近尉迟非玉手中的剑,也无谓地凑近脸色发青的尉迟夫人,笑得不屑一顾:“你这个母亲,做得何其失败!” “你!”尉迟非玉没想到蓦嫣会突然半路杀出来做程咬金,更没有想到她会出言侮辱自己的母亲,自然是极怒攻心,手里的长剑眼见就要抹上蓦嫣的脖子:“你闭嘴!” 一声极清脆的“锵”声响起,尉迟非玉手中的剑骤然断成了两截,而那击断长剑的,竟然是蓦嫣方才扔下的一颗瓜子! 此时此刻,一直在看戏的萧胤终于抬起头,那湛黑深邃的眼眸懒懒的眯着,脸上无喜无怒,那神色,一点也不惧于承认那颗瓜子和他有莫大的关系。 蓦嫣自然也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一时之间,她突然会意了过来,不再心伤,可是却因着他而更加心疼。为了不辜负他的一番期望,她决定好好全力以赴,开始她的乾坤挪移大忽悠! “你可曾问过你的儿子,他要的是什么?他可曾为自己活过一天?”没了尉迟非玉那剑的威胁,蓦嫣更加猖狂放肆了!她伸出手指,做茶壶状,指着尉迟夫人的鼻子,极为不客气: “你儿子为了要替你报仇,无所不用其极,忠孝仁义乃是君子的基本操守,可他,为了个孝子,不忠,不仁,不义,把自己出卖得什么也不剩了,甚至宁愿把自己一辈子葬送在你仇恨的阴霾里!”说到激动处,她痛心疾首地埋下头,啧啧喟叹:“尉迟夫人,你若是再执迷不悟,将会害得你的儿子要用余生面对千夫所指,死了也遗臭万年,你知道吗?” 尉迟夫人被一番抢白,完全说不出话来。当然,也或许是想说,而现实条件不允许。 总之,在蓦嫣看来,没话说就是默认,她索性习惯性地把袖子一挽,完全不顾忌形象,继续滔滔不绝地发表感慨:“是什么样的仇恨可以恨到,连下一辈的人生也要一并地牵扯进去?争权夺利,尔虞我诈,尉迟夫人,你已经被自己的欲望害得没了舌头,流放边疆,难道还学不会放下一切吗?事到如今,你还想要争什么?争到最后,也不过长埋黄土,这些争来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难道,你还寄望那巴掌大的骨灰盒能装得下吗?如果你真的那么恨当年害你的人,那么,冤有头债有主,你就去挖了他的坟头,拖他出来鞭尸,焚烧,泼硫酸,想怎么发泄就怎么发泄,不要再牵扯别人,尤其是你自己的儿子!” 尉迟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原本优雅的外表已经被狂怒的情绪所占满了。她扭头看了看儿子,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地叫唤,似乎是不愿意再继续听蓦嫣说教。 只可惜,尉迟非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蓦嫣的手指已经戳到了他的身上。 “尉迟非玉,今天,你在这个小孩子面前杀了他的娘,几十年后,他来找你报仇,倘若你死了,便是要父债子偿,或者女偿,要到几时才能消停?”她其实是更想直接提着尉迟非玉的耳朵,可是,那举动想来实在很有点老娘教训儿子的架势,人家的老娘就在面前,她也没必要去抢功劳,便一下一下狠狠地戳他的肩膀,骂得越发狠厉:“或者,你是打算要让尉迟家到你这一带就断子绝孙?” 尉迟非玉愣住了,只能被她戳得节节后退,显出从未有过的狼狈。 蓦嫣说得有点口干舌燥,决定做个临时总结,看看效果如何,在继续下一步的打算。 于是,她双手叉腰,摆出了“泼妇骂街”的两种经典姿势之一的“双手叉腰状”,恶狠狠地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好好地想想,今日她们的母子生离死别,很可能之后会不断发生在你的子孙后辈身上,如同轮回,就像诅咒。”骂到这里,她突然想起自己这个无良的后妈遭遇也很类似与所谓的轮回和诅咒,更是气不打一处出:“当然,如果你的子孙后代是愚忠愚孝,他们或许会毫无怨言,可是,他们会不会在某一天顿悟之后,咒骂你——”瞬间叉腰泼妇又变作茶壶状,一根手指先是戳到尉迟非玉的鼻尖上,尔后又戳向尉迟夫人的脸:“还有你,你们都是些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痛快的祖宗?!想想,你们凭什么配为人母,为人父,为人祖宗!?香烛纸钱好饭好菜好瓜果供着你们,倒不如去供一条看门狗!” 连珠炮一般,她终于骂完了,整个花厅里一片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物尽其用 那一瞬,花厅里极静,静得似乎能听到每个人胸腔中心脏搏击的单调声音,有的明显失了常数,有的仍旧不疾不徐。 蓦嫣眼尖地发现,尉迟夫人在听见儿子尉迟非玉为她所作的一切之后,眼神似乎有了一点变化,知道自己这一番言语到底是有了点作用,便打算继续再接再厉。 “嗯,来来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清算干净,了无牵挂!”她从方才的义愤填膺而变得一下子热心起来,活似个街道社区妇联主任,索性伸手去拉尉迟非玉握着断剑的手:“尉迟非玉,把你的剑拿起来——” 在他的目瞪口呆之中,她帮着他抬起手,让他手中将那断掉的剑直直的指向贺兰贞母子:“对,就是这样,剑断了也没关系,对准她的胸口,只管捅过去就成!一次捅不死,就多捅几次!一定要捅得她把血溅在你的脸上身上!对,血溅在脸上,那种感觉就像是——” 在打算细细描述那血溅在身上的感觉时,她一时有点卡壳,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索性几步奔到萧胤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茶盏。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萧胤略略一愣,眼里闪过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可她也顾不上回瞪他一眼,只是就着那茶盏里余温尚热的残茶,转身一股脑往尉迟非玉面门上泼过去! “仇人的血溅在你的脸上,感觉就像这样!是不是很痛快?是不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持!?”她一边下着猛药,一边用细节描述的方法,让他牢牢记住眼前的这一幕:“你要好好地体会,仔仔细细地记住,千万不要忘记!几十年后,可能你的儿女也会是今天她这样的下场!” 尉迟非玉狼狈得满脸茶水和茶叶,就连发梢也滴着水,若是换作他人,恐怕此刻会一剑先往蓦嫣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刺过来!可是,他此刻却是愣愣的,那握着断剑的手也像是石化在了半空中,眼里全是迷惘,似乎已经随着她方才的那一番假设性的描述,提前看到了几十年之后的情景。 就连那泼在脸上的,渐渐变凉的茶水,也似乎真真正正变成了逐渐冷却的仇人的血液! 只不过,那感觉提醒着他,鲜血冷却了,可是他毫无欣喜地感觉。 “咦,怎么不捅过去?”看到尉迟非玉迟迟没有动作,蓦嫣把这出戏倒是越演越兴奋了。她自告奋勇地蹦到他的身边,笑得极其可恶,存心用激将法将他逼得再无退路:“尉迟总管,你难不成是怕了?下不了手了?要不然,我来帮你吧!”说着,她又要去拉他的手。 可是,这一次,蓦嫣才刚拉住尉迟非玉的衣袖,尉迟夫人却是毫无预警地呼一下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贺兰贞母子,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依依呀呀的声音,一边对尉迟非玉指手画脚的打着手语。 似乎只是一瞬,尉迟非玉已经从那迷惘中醒悟了过来。他看着自己的娘亲不停地打着手语,久久不说话,脸色沉得满是阴霾,深深掠过痛苦的抽搐。很久很久,他那僵在半空中的手终于慢慢地放了下来。“我贺兰家的家事,不需郡主费心。”他用另一只手扯开蓦嫣那拉住他衣袖的手,把话说得凛然傲气:“我贺兰家的人,要杀,也只能由我贺兰家的人动手。” 说是要杀要动手,可是,就连拿剑的手也放下了,还杀个大头鬼呀!? “那好,你们慢慢动手。”蓦嫣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退到一边,故意打了个哈欠,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本郡主累了,就不奉陪了,杀完记得来知会一声,本郡主会奉送上好柳木棺材一具。” 她故意往外走,可是,才走了几步,却看到萧胤平静无波的神色,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又鬼使神差地折了回来,再一次言之凿凿地提醒尉迟非玉母子:“对了,尉迟总管,为了感激你对我萧家忠心耿耿,表彰你劳苦功高,我会一并把你家子子孙孙所需的棺材也准备齐全的。”说完了这几句话,她这才极有礼节地欠了欠身子,终是拿出了一个郡主该有的架子,这才步履优雅地离去,一步一扭,风情万种:“诸位,我先失陪了!” 知道自己方才太没有形象可言,倘若要挽回一点什么,现在便是最好的机会。她刻意走得摇曳生姿,像一只母猫似的,铁了心要让自己的背影成为某一个人眼中难以忘记的独特风景。 出了花厅,夜风极冷。她不打算回自己的寝房,却反倒让等在外头的影妩掌灯,一路往萧胤所居的客房而去。 入了萧胤的寝房之后,见影妩退下了,她便也就不再客气,胡乱地踢掉脚上的绣鞋,跳到他的床上,埋首在那锦被之中,躺在他躺过的床上,枕着他枕过的瓷枕,拥着他盖过的锦被,呼吸着他也呼吸过的空气,感觉到这个空间里,似乎满满的,全都是属于他的味道。清浅,恬淡,令她一旦上瘾,便再也难以戒除。 习惯果然是最可怕的敌人,她习惯了睡在他的怀里,习惯了他那无处不在的温暖,这几日一旦没了,晚上竟然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也不知是怎么迷迷糊糊睡着的,总之,在感觉到那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温暖贴近之后,她尚还阖着眼,甚至不需要睁眼确认,她便已经知道是他了,本能地朝坐在床沿上的他挨过去,一把抱住那腿,嘟嘟囔囔地咕哝了一声:“狸猫,杀了没?” 听起来似乎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可是萧胤却全然意会,低头看着这个悄悄藏在自己床上的女子,睡得那么不设防的迷糊模样,禁不住无奈地微微蹙起眉。“你说呢?”他没有正面回答,可是却放缓了语调,手指拂过她略有些凌乱的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拂着。 “杀与不杀,还不都是那样么?”直到此时,那睡得甚为满足的女子才终于肯慵懒地睁开半只眼来,状似不满地睨着他,就连那含糊不清地言语也像是一种自然至极的撒娇:“反正,你早都做好万全准备了。” 萧胤眉目之间一片淡然,一丝情绪也没有泄露,只是略略颔首,算是供认不讳:“你说得不错,杀与不杀,其实都是一样。” 按照他的计划,今日贺兰贞没有死在尉迟非玉的剑下,自然是好事,百利无一害。退一万步说,就算尉迟非玉真的杀了贺兰贞,他手里还有北夷小皇帝毁木崇,也还有另一套计划可以施行。尉迟非玉是个人才,而且又对与他相关的事全然知晓,能够收服,当然是极好的。 只不过—— 他一手安排了这场戏,是打算在适当的时候打打圆场,借以化解这段恩怨,却没有想到,他的蓦蓦竟然会那么大无畏地蹦出去,一番见解使得这他原本以为必然要见血才能化解的世仇,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就连他原本以为会难以收拾的残局,竟然毫不费劲。 贺兰贞母子没有生离死别,尉迟非玉即便没有为娘亲手刃仇人,可也似乎是被蓦蓦的一番话给打动了。甚至,就连他认为最难缠的尉迟夫人,也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尉迟家的府邸,扬言再也不提报仇一事。 他的蓦蓦,果然是个极聪慧有手段的女子呵。 只是,她心里真的是如她所说那般想的么? 那么,难怪她在内廷里受了如此多的委屈,从来都是一笑而过,毫无怨言。 只不过,她的那一番话,有没有对他含沙射影的意思? 如果是,她究竟是从何看出他的心思的,难道,她真的能看透他那连他自己也看不透的心? 蓦嫣并不知道萧胤心里在思量着什么,只是看着他深邃难懂神色,撅起嘴来,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其实,这个看似平常的动作颇有学问。因为,接下来的动作,要不就是她攀着他的脖子,借着他的力道攀在他的胸口去靠着,要不就是他顺势躺下,让她靠着他的颈窝,总之,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很满意。 “狸猫,老鼠已经抓到了。”最终,靠着他的颈窝,她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复述出那几个被她勾画掉的名字,以确保不会有别的人知悉,完毕之后,她才邀功似的在他胸口蹭了蹭,微笑着凑近了看他那俊逸的五官:“要怎么处理,还是由你来决定比较稳妥。” “嗯。”萧胤应了一声,轻轻眨了眨眼,面上仍旧是一片平静,下一瞬,他竟然试图掰开她那抱住他脖子的手,似乎是打算要过河拆桥,就这么生生的离开,就连嘴上的言语没有显示出一丝眷恋:“蓦蓦,我不是说了吗,你我暂时不能这般亲密。” “不是你说的吗?我有什么话要对你说,只能是在床上。”察觉到他的意图之后,她抢先一步,死死巴住他的脖子不放,拿他之前曾经说过的话来堵他的嘴:“瞧瞧我多么听话,你连手指头也没有勾一下,我就主自发自动地爬到你的床上来。” 并不是真的挣不脱她八爪章鱼似的吸盘手,只是,他怕自己一旦没能控制住力道,便会伤了她。“那你要对我说什么?”万般无奈,他只好放弃掰开她双手的意图,任由她搂着,在心底已经不知叹了几回气了。 他的身份已经暴露,迟早会遭到胁迫,惟有尽量把各方敌对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所以,他才会在一开始打定主意要御驾而来,不至于让那些居心叵测的盯上蓦蓦。也正因如此,他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做出一副事事冷淡的模样,希望能让人误以为她只不过是个受胁迫的女人,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无关紧要。 可是,尽管她戴着人皮面具,他也不得不承认,她时时有出人意料的举动,无即便需容貌锦上添花,言行举止就已经太过引人注目了!再加上,她对他的刻意冷淡并不领情,老是这么不按牌理出牌,死皮赖脸加勇敢地逼着他不得不显露出情意来,实在让他对她的安危头疼不已。 如今,他事事需要亲力亲为,才能让事态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发展下去,哪里有那么多的精力去顾忌她,保护她?! 感觉到他的无奈,她自然是在心里悄悄地窃喜,索性趴在他的胸口上,枕着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鼓动着他的耳膜,突然就傻不啦叽地向往起天长地久来。“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她的嘴本能地问出早已准备好的问题,可是心里在意的却并不是答案。 “你猜呢?”果不其然,他的答案和她意象中的八九不离十,一点都不见爽快,只是唇角微挑,神色一闪,眼眸灿若星子。 “我不想猜。”她因着他语焉不详地态度有点憋屈,可是却还能忍着,趴在他胸口轻轻地摇着,唇边漾起娇俏地笑纹:“猜来的多没意思,猜对了是侥幸,猜错了失面子,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亲口告诉我。” “既然不想猜,那就不猜吧。”萧胤略微皱眉,笑意仍旧,却满脸都是最无可奈何的表情。为了不被她这副模样给平白地乱了心神,他索性闭上眼,不去看她,只是在心中不断地告诫自己谨言慎行。 她知道得越少,便越是安全。可惜,她太过聪明,极善于分析所知的一切,往往什么都能猜得差不离,如何能让他放心得下? “你最近这两日就要出紫金关了,对不对?”见他合上眼,一副敷衍地模样,蓦嫣倏地难受起来,正色地凑到他的耳边,一字一字地咬着他的耳朵:“我知道定然是在北夷军营里有所安排,如今,毁木措虽然率兵来犯,可是到底是被逼反的,名不正言不顺,北夷民心惶惶,军心不稳,这场仗就算是真的打了,也在你的全权掌控之下。一旦军心动摇,他无法号令三军,那么,你便会摆出贺兰贞母子做诱饵,毕竟,毁木措有杀兄弑侄大逆不道的嫌疑,惟有贺兰贞母子才能洗净。一方面,你会趁机逼迫北夷休战和解,除去外患,便于你缓解内忧,另一方面,你也能保住贺兰贞母子的地位,算是实践了你的承诺。”说完了这一切,仍不见他睁开眼,她更加惶然了,贴近了去,有点惴惴不安:“怎么,我可有说错什么吗?” 其实,她也知道,只要是个男人,都不会喜欢自己的女人无端地去猜测自己的心思,可是,她不能不猜。他什么也不说,什么都自己背负,让她感觉自己毫无用处。其实,只要他肯坦言自己的路数,她便可以寻思着用最短的时间,借最简单有效地方法,让他如愿得到青州数十万士卒的忠心追随。做这些,她只是想让他明白,她不是只能躲在他的身后。虽然,她能分担的不多,但,总归也是她的心意。 “我的每一步心思,你都知道。”本来,他是打算装聋作哑地敷衍过去,不和她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可是,她那般执着,竟然仅是依靠一些蛛丝马迹就猜透了他的棋数,令他不得不侧目:“蓦蓦,究竟,还有什么是你猜不到的?” “人心总是难测,我总有一天会猜错,可能猜不到你的心思,你的意图。”听他说得这么无可奈何,她心有戚戚:“狸猫,那时,我怎么办?” 她一直看得很明白,他们的关系,首先是互相利用,然后才是两情相悦。 就像是一种心理阴影,因为她猜不透他的心思,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忐忑,所以,便只能任由那怀疑的种子根深蒂固地扎根在心扉的某一处地方,便是怎么也无法拔出。在她看来,感情固然是大如天的,可是,在他看来,感情不一定做得了准头。 她不是不怕的,所以,她希望可以和他多分享一些东西,倘若他真的是过河拆桥的人,那她也能够有足够的筹码在手,至少要保自己全身而退。 “真到了那一天,再说吧。”他回答得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动情,睁开眼,又一次地试图来开掰开她的手:“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没了!”蓦嫣生气了,在他掰开她的手之前,自动地松开了手,翻身坐起来,负气地看着旁边,嘴里刻意咀嚼着字眼,说着赌气的话:“所以,接下来,请您千万不要客气,一把将我这个走错房间的人从窗户扔出去吧,葡萄吃了,葡萄皮自然就可以吐掉的!” 萧胤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不乐意,却不动声色,只当是没听见,起身理了理被她揉乱的衣襟:“既然郡主走错了房间,那么,还是让影妩护送郡主回去吧。” 听见他故意生分地称她为“郡主”,蓦嫣心里的气更是不打一处出!“看来臣妹这颗青葡萄不怎么合陛下的胃口。”她也起身,捡了自己的绣鞋穿上,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嘴里搁下了狠话:“陛下您既然看不上眼,请恩准臣妹请别人吃去!” 果然,萧胤闻言,眉头深深蹙起。“你敢?!”他猛地一转身,在她从他身边经过时,一把抓住她的手,往怀里一带,便将她牢牢锁住,就连语气也是少见的凛冽,夹杂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那一刻,蓦嫣仰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眸,看出了他眼中的在意。只不过,她分不清那在意,于他而言,究竟是出于最真挚的感情,还是一个男人的独占欲。 他就这么毫不掩饰地和她对视,故意将她的腰搂高,逼得她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踮着踮着,脚尖没力气支撑了,她便只好靠着他,心里没上没下的,生怕他毫无预警地一松手,让她整个人跌到地上去。 “既然郡主如此心仪这间客房,那么,我今日便就隐身避匿,让郡主宿在这里吧。”他到底是没有让她在地上软成一团,最终,抱了她回到床上,给她掖好被角,他伏在她耳边悄悄开口:“正好,我有要事在身,要出去一趟,有你为我掩人耳目,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语毕,他转身便要走。 “哎,你……”蓦嫣颇有些懊恼,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到底是没能占到点上风。他固然没有将她扫地出门,可是,他却放任她独守空房! 谁知,下一瞬,他折了回来,俯下身,侵蚀便随之来势汹汹,一下便摄住她的唇,无声席卷了她的一切思绪! 他吻得很投入,摄了她的唇,她的呼吸,甚至于是她的三魂七魄,极尽深情,万分挑逗,似乎是要把这些日子以来无法表达的情意,全都借由这个吻表达得淋漓尽致。 一吻结束,他抵着她的额头,满意地看她满脸绯红的情潮。“最近这几日,你记得给我安分一些,不要到处乱跑。”他的告诫声很轻,可是,心里却已经在寻思,该要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保护她的安危了。“那些老鼠,都不是吃素的。” 眼见他说完了该说的,似乎是真的有不容耽搁的要事,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唤了一声:“狸猫!”面对他转过头那扬高的眉峰,她浅浅地一笑,抿起唇,把所有的担忧都化成了三个云淡风轻的字:“小心点!” ******************************************************************************* 之后,蓦嫣没再见到萧胤,直到第二日傍晚,聂云瀚派人传来了消息,说毁木措率领的北夷大军,已经在三十里外安营扎寨,虎视眈眈地盘踞着,觊觎着紫金关和青州城。 蓦嫣虽然没有打过仗,可是也明白,毁木措在探清紫金关驻守情况的虚实之前,是不会轻举妄动的。这些时间里,足够萧胤善加利用了。她知道萧胤是要借毁木措军心不稳,从中做点手脚,达到多重目的,那一刻,她却突然计上心来,举得自己有个无伤大雅的鬼点子,兴许能够在关键时刻帮到他的忙。 主意打定之后,她兴冲冲地去找尉迟非玉。 经过贺兰贞那事之后,蓦嫣也不知道萧胤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削了尉迟非玉的戾气,使得尉迟非玉对他甘愿俯首称臣,总之,如今的尉迟非玉身份地位仍是照旧,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可是对她的恭敬却已是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了。 “尉迟总管,能不能给我找一些女人来?”蓦嫣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看到尉迟非玉,一时情急,说得不清不楚,惹得尉迟非玉皱眉不已。在察觉到自己言语中有太多歧义后,她干笑了一下,试图解释:“咳咳,我的意思是——” “夫人要找什么样的女人?”尉迟非玉垂下头来,态度恭敬,眉却依旧蹙着,打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措辞措得很奇特,不按照身份称蓦嫣为“郡主”,反倒是称“夫人”,着实怪异得紧。可惜,蓦嫣沉浸在自己那甚为讨巧的点子里,并没有觉察到异样。 她偏着头,咬着唇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又补充了一个问题:“在青州,会北夷语的女人多吗?” 尉迟非玉点点头,尽职尽责地解释着:“以前青州曾与北夷有过互市,很多女人都能说一些北夷语。” “那就好!”蓦嫣兴奋得频频点头,高兴地围着尉迟非玉团团转:“我就要找会北夷语的女人,最好是丧夫孀居的寡妇呀之类的,当然,人数方面,越多越好。” 她的这个要求太为奇特,尉迟非玉眉间的结蹙得更深了。可是他并没有询问她的用意,只是颔首:“是,属下立刻去办。”看着她欣喜异常的表情,他不动声色,好一会之后,才故意补充了一句:“只不过,陛下有令,不能让夫人离开王府一步。” 首长气质 当天晚上,也不见阴云密布细雨绵绵的前兆,连一丝风叶没有,入冬的第一场大雪飘然而至,落了个漫天飞絮,似花非花。 蓦嫣也在此时被告知禁足了。 她如今的活动范围仅只限于整个卫王府内,且还不包括僻静之处,而且,身边还一直跟着狗皮膏药似的小正太莲生。 说到上一次她偷跑回岽丹去找萧胤,莲生也还算得上是个帮凶。萧胤让他务必在入了紫金关之后,才把锦盒里的东西交给蓦嫣,可他却自作主张,一出岽丹就把锦盒给了蓦嫣,还在蓦嫣脚底抹油之后帮着做掩饰,以至于叶楚甚和向晚枫直到入了紫金关才发现蓦嫣已经不知何时偷溜了。事后,向晚枫自然又是罚他晚上跪在院子里,一直跪到蓦嫣安全回来为止。 因着这事,蓦嫣开始觉得,莲生那张扑克脸也没那么让人作胃了,甚至于,有时她仔仔细细地看莲生,越看越觉得他和萧胤长得相像。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看得她常常忍不住就想动手揪上去。 当然,她也不是只能无聊到看着莲生思念萧胤,毕竟,尉迟非玉非常配合地给她找来了数百个会北夷语的寡妇,各个年龄段皆有,妥善地安顿在王府里,听候她的差遣。她便从中找出了几个合适的,一番谋划,开始了自己那讨巧的点子。 既然她的狸猫远在第一线出生入死,那么,她至少也要在做好后勤工作的同时,尽力给他一点帮助吧。她思索出来的这个点子,瞄准的是人的心理弱点,在行家里手的眼中,或许会被嗤之以鼻的讥笑,可是,她认为,只要利用得当,说不定能够让她们此番赢得漂漂亮亮,甚至不费一兵一卒。 正当她为这点子而窃喜不已,精心准备之时,青州军营里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乱子。 聂云瀚最近深得蓦嫣赏识,又似乎和蓦嫣关系匪浅,走得很近,自然是春风得意的,就连印封侯这几个老狐狸,也不得不对他有所忌讳。可是,这并不妨碍有心之人借机挑拨离间。 似乎是因为他夜间带着副将巡防,发现有两个骠骑营的士兵躲在马厩里喝酒,他便一番不留情面的责骂,让他们各自去领了五十军棍。那两个骠骑营的士兵怀恨在心,回营之后便一番添油加醋的闹腾,再加上骠骑营的将军尉迟非驰是因着蓦嫣而被他“错手杀死”的,这么一来,整个骠骑营便像是炸开的沸水锅,纷纷乱乱地哄闹了起来。 接着,便有人放出了流言,说尉迟非驰之死太过蹊跷,说不定是聂云瀚有心夺权的结果,还说什么聂云瀚有郡主撑腰,以后恐怕是要顺者昌逆者亡了。尔后,又有人开始叫嚣,说郡主毕竟不是卫王,犯不着为了她和北夷人硬碰硬。 流言并着喧闹,很快就蔓延开去。 一时之间,聂云瀚和蓦嫣成了众矢之的,整个青州大营军心紊乱! ******************************************************************** 整个校场之上一片死寂,明明站着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可是,却连细微的呼吸声也听不见,只能看到鹅毛一般的雪花不断纷纷扬扬,落在士卒们铮亮的铠甲上,化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水滴。 前一夜因着流言闹腾得最厉害的几个营的士卒都在,听说,有的人还似乎是要打算发起暴动。蓦嫣站在高处看着他们,知道他们心里因着某一些事儿不服气,只不过是暂时性地安静片刻,而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说不定还会再继续放出不利于军心稳定的谣言来。 如今,萧胤不在,她顶着郡主的身份,自然是不能装聋作哑,必须要站出来处理这件事的。 处理得好,那便是相安无事,倘若处理得不好,那么,事情恐怕就糟了。 视线极慢地扫过下头低眉敛目的众士卒,蓦嫣心里有点没底,可是却还是鼓起了勇气和腮帮子,极有威严地开口:“我听说军营里有人放出话来,说没必要为了一个女人去拼死拼活,我知道,那个女人指的就是我。”她一边毫不畏惧地直接将原本指向聂云瀚的矛头转移到自己身上,一边悄悄观察那几个“老鼠”的神色,故意把话说得很是尖锐:“我且不说,这些放出话的人多么目光短浅,我更怀疑,他们根本是居心叵测,在北夷大军盘踞紫金关外对青州虎视眈眈之时,还妄图让我们自己内讧,想要白白便宜了别人!” 其实,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这么一天,竟然需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扮演训话的首长。 在她的意识里,小范围的忽悠,似乎还能勉强胜任,可是,这种大规模的煽动性演说,技术含量实在不低,不仅需要煽动性的言辞,还需要具备领导型的气质,像她这样的人应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来的。可现下里,她被赶鸭子上架,百般无奈,只好在心里临时性地回顾了一大堆演说家的临场风采,给自己一些信心。 不管怎么说,她承诺过,要把军权收回,交到萧胤手里,这样的事迟早也是要面对的。 在她这么一番不客气地严厉言辞打了头阵之后,下头没人说话,那几只“老鼠”似乎也没什么动静,只远远地看着她,眼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想看她怎么顺利解决眼前的这件事。 “诸位兄弟,有的在青州服役已达二十年之久了,很多世事,想必远比我萧蓦嫣看得透彻得多。”蓦嫣放缓了声音,一步一步走到那些士卒的面前,她知道,真正有煽动力的演说家,需要把情和理交织起来,与听者零距离接触,这样才能顺利感染人。看着眼前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庞,她摇摇头,突然苦笑着问了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我很想知道,各位当初为何能够舍下家中的妻儿老母,千里迢迢来到青州?难道,仅仅是为了那一斗三升的俸禄么?” 虽然大部分的士卒依旧满脸愤然,可是却也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看着蓦嫣毫不畏惧地走到那些士卒跟前,尉迟非玉不由为她捏了一把汗。原本,按照消音的意思,蓦嫣时不应该离开王府一步的,可是,谁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无奈之下,他只好亲自护送她前来大营。 这大营之中,自从卫王薨逝之后,士卒们全都听命于各自营帐的将军,因着将军们之间互有猜隙,内讧斗殴的事时不时的发生。用他的话来说,倘若不是因着有军法管制,这些士卒的凶狠程度,绝对不亚于亡命之徒,然而,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蓦嫣那里来的勇气,竟然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 听到了士卒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蓦嫣仍旧笑着:“当初,各位效忠我父王的时候,北夷来犯,我父王身先士卒,大家是不是认为,那仗也是为我父王而打的?” “不是!”很快的,人群里,有人叫了起来,似乎是忆起了卫王萧翼昔日的风姿,有点被触动了。 蓦嫣不失时机,立刻把握机会,动情地看着自己身边的士卒,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诸位兄弟叔伯,你们都曾经跟着我父王出生入死,杀敌无数,都是我大汉保家卫国的栋梁之才。倘若我萧蓦嫣不是一介女流,倘若我萧蓦嫣有我父王一半的英名盖世,今日,我绝不会选择站在各位的身后!我的兄弟们,你们今日站在这里,面对那些起兵进犯的北夷人,真正要捍卫的究竟是什么?”她一眼一眼扫过眼前的众人,一词一咬,突然努力提高音量,带着一股连自己也没有预想到的凛冽:“问一问你们自己的心,你们要捍卫的什么?是卫王府吗?是我萧蓦嫣吗?是我大汉的陛下吗?” 士卒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了,隐隐地显出失控的预兆来。 就着这情势,蓦嫣一下子将声音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尖着嗓子高吼:“诸位兄弟,再问一问你们自己,你们来到青州,为的是什么?是荣华富贵?是建功立业?是拜相封侯?还是,只为了用自己的手保护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保护那远在后方的父母妻儿?!” 那关键性的话一出口,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可怕的寂静,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噎了一口气,聂云瀚更是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蓦嫣的背影,好半天没敢动一下。 其实,她想得很简单,她只是要激起众人的团结意志,且不说什么仗要如何打,起码,枪口是应该一致对外的。这样,才不会被内部的破坏分子继续动摇军心。 不管怎么说,她至少要撑到萧胤回来! “我大汉也有向人俯首称臣的岁月,大家还记得我们那时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蓦嫣咬了咬牙,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径自一字一句陈述着自己的愤然,带着悲慨与沉痛,开始对眼前这些人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为了平息战事,我们被迫用女人,用粮食,用丝绸,用茶叶,去换回片刻的安宁。我们不是富裕的天朝上国,我们用血汗辛劳耕种出的粮食,纺出的绸缎,栽培出的茶叶,为何要用以满足那些外族人的口腹之欲?那时,我们任人打骂,任人杀戮,任人欺 凌,我们象狗一样趴在地上摇尾以求苛活,不敢有半句怨言,那一刻,我们能不能被称之为是人?难道,我们的大汉的女人,就该当这么下贱,沦为他人□的玩物吗?连女人也无法保护,连最基本的尊严也没有,我们哪里配得上称自己为汉人?!那一段历史虽然已经湮灭,可是,却还是详详细细地记载于史书之上。为的是要让我们的子孙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们也曾有过那么屈辱的岁月!难道,我们一旦有一天站起来了,就可以把这些耻辱忘得一干二净了吗?我们永远要记得,因为,遗忘就等于是背叛!” 那一刻,蓦嫣脑中闪现的是《勇敢的心》中威廉华莱士在出战之前的雄壮激昂演说,是《阿凡达》中杰克回归时为了保卫属于自己的家园而视死如归的演说,甚至是《指环王王者归来》中罗翰国王面对兽人的进攻时面无惧色的演说。她开始兴奋了起来,越说越激扬,不断设身处地地举着例子,看着眼前这些逐渐被她所感染的士卒,此时,她开始明白,煽动炮灰的要诀在于—— 模糊一切的支流路线,灌输自己的思想,给他们指出一个明确的前进方向,让他们头脑持续发热,去做你想要他们做的事! “我们为什么要打仗?我们只是希望不再被奴役,我们只是希望用手捍卫属于我们的生活!我们要活得堂堂正正,死得顶天立地,就算是倒下的姿势,也一定要是英雄的姿势,无愧于天地!而不是被人随意杀戮,还要轻蔑地骂我们是奴隶,是贱种!” 那一刻,她突然很想大声地唱《义 勇 军 进 行 曲》,甚至于朗诵田间最有名的街头诗《假如我们不去打仗》。但,她到底没有,只是在漫天大雪的灰色天空之下,给出了一个震撼人心的答案—— “看看我们的身后,这一片广袤无垠的土地,我们要牢牢记住,我们为的只是自己!我们是为了的自由和妻儿而战!我们要捍卫的,不是属于某一个家族的大汉王朝,而是我们自己的家园!” 话一出口,全军撼动! 蓦嫣知道,她把视线转移得很成功,时至此刻,或许已经没有人记得这场矛盾源于什么事了,士卒们只知道,谁再动摇军心,就是和所有人守护家园的人为敌! *************************************************************************** 在士气重振,军心稳定之后,事情颇有点不了了之的意味,也更坚决了蓦嫣协助聂云瀚肃清军营里那些害群之马的决心。当她在骁骑营的将军营帐里大口大口的喝水解渴时,她不是没看到尉迟非玉和聂云瀚眼中的惊喜和疑惑。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很庆幸,幸好她是穿来的,要真的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遇上这样的阵仗,不给吓得腿软才怪! 她到底是彪悍了一回呀! “郡主实在颇有见地!”末了,聂云瀚满脸堆笑,很有几分欠揍地模样。明明事情是因他而起,他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对着她说些风凉话:“只是,难道就不担心惹来杀身之祸?” 蓦嫣不是个傻子,又怎么会看不出聂云瀚的用意? 聂云瀚这家伙要杀掉老鼠,定然要引得老鼠出洞才成,没饵,那就制造点! “聂将军,你给我消息,让我来安定军心,不就是希望拿我当靶子么?”翻了个白眼,她棱了他一眼,她素来能把来龙去脉看得很清。这一次,明明就是聂云瀚想要借机拿她当靶子使,可是,于她也算是有好处,她便就顺水推舟忽悠炮灰们,否则,她犯不着管这事,更犯不着在这非常时刻淌浑水““如今怎么又假惺惺地关心起我来了?” “郡主,你这么说,真是伤属下的心。”聂云瀚啧啧地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状,看她的言行举止,知道她多半已经猜出她的意图为何了,索性便将玩笑话给说得更轻佻了。 没错,他就是要引得那些老鼠们把视线集中在蓦嫣身上,让他们沉不住气,做出点什么冲动的事来,这样,也就方便他顺藤摸瓜,将祸害一并拔除!倘若他猜得不错,今夜,一定会有人前往卫王府,企图刺杀蓦嫣的! 蓦嫣看着他这一副痞相,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今晚我会亲自去一趟紫金关,影妩会在王府假扮我,你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呀。”她干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一副老师在考试之前鼓励学生全力以赴的口吻:“除掉了那些碍眼的老鼠,保护你的女人,别让我失望。” “保护我的女人?”聂云瀚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却有点把不稳她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有点错愕,有点惊喜,还有点不可置信。 可是,下一瞬,他的惊喜全都化为了乌有。 “影妩难道不是你的女人么?”蓦嫣眯起眼来,指着他的鼻子,压低声音,毫不客气地点穿他曾经的卑劣行径:“怎么,你把人家吃干抹净了,就想不认账么?我最恨那些始乱终弃的男人!” 聂云瀚本以为她是有所指,可没想到她说的却是影妩的事,顿时被她气得险些吐血,可是却又不知该要如何反驳,便只能忍耐地将那已经到了喉头的闷气给硬生生咽回去,耐着性子问:“郡主今夜去紫金关做什么?” “唱歌。”蓦嫣回了两个神秘兮兮的字眼,并不解释,只是兀自转着眼珠。 今日青州大营里的乱子,一定已经传到毁木措耳中了,那个无孔不入见缝插针的主,定然会在明日发起全面攻击。所以,萧胤要等的,恐怕就是今晚的机会。 那么,就让她也来发挥一下穿越女无歌不欢的特质吧! 歌,得要唱到点子上,这,毋庸置疑! ************************************************************************* 夜色低垂,大雪停了,一轮清月悬在半空中,如水的清辉一泻千里,撒在雪地上,带给人更加瑟冷的战栗感。 青州城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凄凉的歌声,先是哼唱一般,断断续续,似有若无,渐渐的,像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万,青州城里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开始唱起了那首歌。 那是一段颇为感伤的调子,内容虽然是征人思妇,可是却是用北夷语唱的。青州大营里大半的士兵都不怎么懂北夷语,自然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再加上蓦嫣白日里才重整过士气,所以,没有受到这凄凉歌声的影响。 那歌声像是嫠妇的夜泣,像是孀妇的孤吟,随着夜风飘出了很远很远,像是专程往着那预料中的地方传去。 月光稀,是谁捣寒衣,望天涯,想君思故里, 一夜落雪未满,北风急,千里迢迢,一心相系, 荣华梦,塞上吹羌笛,战非罪,烽火烧几季, 今夜关山雪满,北风急,千里迢迢兮心相系, 是今生相伴,或来世再惜,为何你总不懂这谜题, 到蓦然回首,才默然长记,天涯路,只影向谁依, 知卿心,千里寄寒衣,若功成,冠翎归故里, 今夜边声迢递,频传急,血染黄沙,魂归止兮, 月光斜,今夕似何夕,雪花飞,问归未有期, 今夜更漏迢递,无泪戚,青丝成雪兮钗委地, 生若求不得,死如爱别离,终有日,你会懂这谜题, 黄泉碧落去,从今分两地,千山雪,月下长相忆, 是今生相伴,或来世再惜,为何你总不懂这谜题, 到蓦然回首,才默默长记,天涯路,只影向谁依, 黄泉碧落去,从今分两地,千山雪,月下长相忆, 月光稀,是谁捣寒衣,天涯路,魂自归故里, 今夜无雪无晴,无悲喜,两相对望兮,风细细…… (《寒衣调》,墨明棋妙出品) 蓦嫣站在紫金关的城楼上,远远地望着不远处的北夷军营,心里因着这歌的效果而七上八下。 “尉迟总管,你说,歌声能不能飘到对面的北夷军营去?”她有点不放心,感觉那北夷军营里的光亮看起来似乎是有点远,不知她发动全城所有的女人唱这歌,能不能达到预期中的目的。 “郡主放心吧,一定可以的。”尉迟非玉微微颔首,安抚似的应了一声。 那一刻,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在翘首期盼的女子,不得不佩服她心思的细腻。毁木措军心不稳便贸然出击,已经是犯下了兵家大忌,而今,这歌声传到北夷的军营里,对那些原本就不想打仗的北夷士卒而言,无异于是一把煽动军心的火苗。 他纵然从没有想到过,可是,此刻却能感觉到,一首征人思妇的绵绵骊歌,也能有这么惊人的效力。 只怕,北夷军营里那把内乱的火,很快就会烧起来! 一念之差 一时二刻之后,北夷军营那边果然是有了动静,像是大营烧了起来,熊熊大火借着风势,直上云霄,不多时便烧红了半边夜色。 距离太远,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蓦嫣焦躁难安,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紫金关的城楼上走来走去。直到有影卫策马来报,说北夷军营爆发内讧,她才兴奋了起来,确定萧胤到底是得手了。 昔日,刘邦四面楚歌,击溃了项羽的军心,今日,她也不过是效仿一番罢了。她知道,保护父母妻儿可以成为她凝聚军心的利器,那么,对于那些本就对毁木措心存不服的北夷士卒而言,远在后方的父母妻儿,也可以成为他们发动叛乱的理由。 是自私还是无私,常常只不过是一念之差。 不失时机的,她立刻派出骁骑营和骠骑营的士卒,对北夷军营发起进攻。由于聂云瀚的任务是捉老鼠,所以,她便指派了聂云瀚认定可靠地两名副将率军。 反正,她也是寻思着,要在那些“老鼠”被铲除之后,破格提拔一大批人才,为这青州大营好好换换新鲜血液的。所以,借用这个机会考验考验这两名副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待得一切安排好之后,骁骑营和骠骑营的士卒悄无声息地策马出了紫金关,快速地行径而去,她还在城楼上兴奋地眺望着,依依不舍,望眼欲穿。尉迟非玉知道她心里在思量什么,却并不说破,只是压低声音含蓄地提醒她:“夫人,你该回去了。” “哦。”蓦嫣应了一声,又望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望见自己意象中那个挺拔的身影,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若是莲生在身边,那么,她还可以借着那有几分相似的容颜让自己迷乱一把,发发花痴,可惜,她为了掩人耳目,让莲生呆在影妩的身边,帮助聂云瀚扫清那些极有可能前往卫王府行刺的“老鼠”。 也不知,她的狸猫几时回来。 她本还想着,亲自站在这紫金关上迎接他。如果可以,她想要亲自为她打开城门,就如同一个等着丈夫回家的妻子,让窗口彻夜亮着灯,亲自为丈夫开门,用一个甜美的笑颜,给他一些无形的温暖和温馨。 最终,他迟迟不归,她这个自以为是的妻子角色也没能如愿地扮演成功,只得在尉迟非玉的催促下无可奈何地上了马车。窝在马车里,她恹恹地倚着小几,感觉马车不急不缓地一路往卫王府而去,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沮丧。 她的狸猫,他应该知道那歌声是她的杰作吧?他会不会觉得惊奇,会不会觉得她也算得上是他的帮手?如果说,以往她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当中,那么,如今,他会不会因着她的所作所为,于她少一些谋算,多一些真情? 她,不想爱得那么没有安全感。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的目的真的很简单,她是且仅仅是一个感情用事的女人,他不用担心她会反骨,不用担心她会背叛,甚至于,他也完全不必拿她的头发来威胁她。 把那缕头发从要挟的物什变成定情的信物,不是更好吗……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马车一震,快速地往一旁倾斜倒去,蓦嫣只觉得自己在那狭小的空间中连个可以攀住的东西都没有,只好惊恐地尖叫:“尉迟总管,出了什么事?” 如果说,高速行驶的车有翻转的可能性,那还想得通,可是,为了不引起无谓的注意,尉迟非玉明明把马车驾得不算快,怎么也突然就翻了? 极快地,尉迟非玉伸进一只手来抓住她,把她往外一扯,将她扯到自己的怀里抱住。蓦嫣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头被那一抓一扯给弄得像要裂开似的疼。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那一刻,她才发现四周火光如昼,马车已经翻倒了,车厢外壁像个刺猬似的,插满了长枪,数十个黑衣人拿着兵器,将她和尉迟非玉团团围住。 好险!好险! 要不是尉迟非玉眼明手快,今天,她可能就会在车厢里被捅成马蜂窝了! “尉迟非玉,聪明的就把那个女人交出来。”那似乎是领头的黑衣人一步上前,唯一露在黑布外头的两只眼带着狡诈与杀气,就连那声音也似乎是刻意而为之,尖尖细细,难辨男女:“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我可以继续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办不到!”尉迟非玉一手将蓦嫣紧紧搂在胸前保护着,一手握着长剑,冷笑着盯着那黑衣人,极不客气地揭穿其伪装:“印封侯,何必还假惺惺地说什么井水不犯河水?国丈早已视我这不识抬举之人为眼中钉肉中刺,你我翻脸是迟早的事。” 那一刻,蓦嫣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尉迟非玉话中的含义。 原来,聂云瀚没能查出,印封侯才是殷家安插在青州的鹰犬头目,原来,萧胤致力于收服尉迟非玉,是不愿他为殷家所用! 她不知道萧胤与尉迟非玉之间有着怎样的约定,但直觉,那肯定是与殷家有关的。 “我看你是不识好歹!”印封侯顿时恼羞成怒,以眼色示意周围的人一起上。 尉迟非玉的深藏不漏,他自是心中有数的。 国丈一直希望与毁木措缔结盟约,可是毁木措都用各种借口推脱了。这一次,毁木措突然毫无预警地谋逆,并且攻打青州,也不知是不是想通了,想要助国丈在战事正酣之时策划夺位。今夜,他本打算按照国丈的意思,连同众人去卫王府行刺那迟早会成为祸害的昭和郡主,不料,听说紫金关外的北夷军营出了些岔子,他一时情急,打算赶去紫金关看看,却不料,发现了那原本应该身处卫王府的昭和郡主与尉迟非玉! 这个女人,坏了国丈的计划! 他为国丈所用已有多年,一旦国丈夺了帝位,他必定能封侯拜相,绝不会仅仅只是青州大营里的一名将军! 一时之间,刀剑兵刃碰撞的声音四起,尉迟非玉不仅要忙于应付那些毫不留情地袭击,还要分神保护蓦嫣,甚为辛苦。关键时刻,蓦嫣只好一边眼明手快地躲着不时冲着自己招呼而来的刀剑,一边配合着尉迟非玉的步伐,只觉得如今就像是在跳一场怪异的双人舞。 她和尉迟大叔,到底是没有那心有灵犀的默契呀! 若是换成狸猫,情况恐怕会好很多吧? 想到萧胤,她便一时闪神,冷不防有人一刀砍了过来,险险地逼着她松开了尉迟非玉的衣袖。接着,又是一刀冲着她的头砍了过来,蓦嫣眼见躲避不及,索性站在原地,紧紧闭上眼,缩着脖子,所有的感觉细胞都集中在了头顶上,如同那等着哭丧棒落在头上的阿Q。 可是,想象中的剧痛没有降临。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她,轻轻往前一带,便将她带离了那危险。那一刻,耳边似乎听见了一些喧嚣的声响和喑哑的刀剑碰撞,蓦嫣睁开眼,看到了卫王府的侍卫,看到了赶来急救的影卫,也看见了一双透着难言温柔的眼睛。 那,是向晚枫的眼睛。 她惊喜,却也失望。 “继续闭上眼。”向晚枫低低地开口,像是不容辩驳的命令,可是,语气里却有着她不太明来来由的温柔。 蓦嫣像是受了蛊惑,也不问为什么,只是依照他的话闭上双眼,接下来,耳边是兵器相接的声音,向晚枫拉着她的手,前进,后退,旋转…… 他不像是面对生死厮杀,像是带着她在舞池中悠闲地旋转着舞步。她不用担心那些不长眼的刀剑会招呼到她身上来,只感觉淋漓与畅快。耳边有人惨叫,有人求饶,有人嘶喊,可是,在她耳膜里,似乎是只听见了无声的音乐。他从容不迫,他游刃有余,他在血雨中,一边冷漠无情地割断他人的咽喉动脉,一边与她共舞了一曲浪漫的华尔兹。 这是他第二次英雄救美。 他,是向晚枫。 他,不是萧胤。 终于,厮杀结束,印封侯等人要么束手就擒,要么身首异处,尉迟非玉和影卫们留下收拾残局,向晚枫则扔了手里的剑,随意拉过一匹马,抱起被那厮杀现场的断手残肢吓得一脸骇然的蓦嫣,一跃而上。 他不顾青州城内不能纵马狂奔的禁令,他也顾不上怀里的女人是他生死之交的心上人,夜风中,他紧紧抱着她,熨帖着她,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愫,那些仿佛只有在夜幕的掩映之下,他才有机会并且有勇气做的所有放肆的举动。 瞧瞧她,那么聪明,那么傲气,那么不肯妥协,那么别扭。 她和他,多么相像。 *************************************************************************** 直到一路策马到了卫王府附近,向晚枫才像是尽兴了一般,控制着马缰,让马的脚步慢慢缓了下来。 “疯疯!”蓦嫣并不知道向晚枫此刻的所思所想,只是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冻得格格发抖,一张脸生生地疼,似乎鼻涕都快要流出来了。可是,她却还能笑着,仰头问他:“是狸猫让你来的?” 夜幕之中,向晚枫的脸色有些阴霾,也不说话,墨一般黯沉的眼看不出情绪的起伏。 “不是狸猫?!”蓦嫣喃喃自语了一句,突然想起他和萧胤素来就不对盘,便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随即,她又扬起笑脸,问出了另一个人的昵称:“难道是狐狸?” 向晚枫与叶楚甚是生死之交,如果不是叶楚甚的嘱托,她想不出心高气傲的向晚枫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两次三番地救了她这条小命。 向晚枫目光微微一黯,颊边的一缕发拂过靥上,无声地带出了一抹涟漪,随着那冰凉却也宛转的夜风,在他极精致的俊脸上蔓延开去。“我做事向来只随自己的心,从不看他人的眼色。”他垂下眼瞥了瞥她,说得极慢,语意淡然,却兀自问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问题:“你肩膀上怎么会有伤?” 蓦嫣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自己方才许是被尉迟非玉一抓一扯,单薄的衣裳被撕了一道并不长的口子,正巧在肩上,不仔细还真是看不出来。而向晚枫所说的,大约就是那隐隐约约显现出来的肩膀上的伤。 那是噶达贡雪山上被灰狼抓伤的口子,已经痊愈了,可是因着伤口不规则,用的药效果也不太理想,所以便留下了难以消除的深红色痕迹。 “呵呵,狗咬的。”她干笑了一声,糊弄了一句,并不解释这伤口的由来,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在远远看到卫王府门口的石狮和灯笼之时,她便先一步从马背上溜了下去:“也不过就是道伤疤嘛,没什么了不起的,不是说吗,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 确切地说,她与其是从马背上溜下来,不如说是从向晚枫的怀里溜出来。说实话,在向晚枫的怀里,她很有点不习惯,更可况,方才共乘一骑肆意狂奔的事,她还只和萧胤做过,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心酸。 她的狸猫,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总不在她的身边! “你是男子汉?”向晚枫也从马背上跃了下来,薄削的下颌在原处映过来的灯笼微光下,刻出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似乎是对她摆脱他怀抱的举动心有不悦。 “我是巾帼不让须眉嘛。”她提起裙摆,蹦蹦跳跳往卫王府的大门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开着玩笑,似乎已经把方才的危急时刻全都忘记了。 看着她的身影,向晚枫的眼睑轻轻的一跳,眼底压抑的所有情绪,毫无保留地全然浮上来。“为何,你会是楚甚的心上人?”他低低地喃喃自问,那一瞬,像是心底很矛盾,可是,他接下来的举动却又让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松开原本牵着马缰的手,快步上前,走到她的身后,一把搂住她!“你究竟喜欢萧胤哪一点?”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问出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来。 是的,他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喜欢萧胤,还能喜欢到如此不顾一切的地步? 那家伙,到底哪里好? 她为了萧胤,宁肯受刑,她为了萧胤,差点被人强 暴,她为了萧胤,明明自己浑身是伤,却还要悄悄地偷溜回岽丹群涉险,更可恶的是,她为了萧胤,竟然音讯全无,让他提心吊胆了一个多月! 那一夜在北亲王府,毁木措还没有开始对她用刑,他便就到了。他看着她受刑,看着她嚎骂。他承认,他是想为楚甚出气,他存了心要让她这个无情地女人吃点苦头,受点教训。所以,倘若不是毁木措突然兽性大发,他不会出手相救。 可是,不知不觉间,他发现,她只是因为对萧胤太过有情,所以,便就显得对他人俱是无情。他开始忘记了要为楚甚出气的初衷,他承认,他对她着迷了。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他如此地嫉妒萧胤,能够有幸遇到如此一个至情至性却也情深意重的女子。他想要从萧胤的身边抢走她,不仅仅是嫉妒,他更希望,那些满满的情意,是对他。 他也希望生命中能有一个这样的女人…… 蓦嫣抖了抖,不知道向晚枫怎么会有这样的举动。可是,她却没有挣扎,只是仰起头,看着已经隐隐藏在厚云里的清辉:“我也不知道。”她顿了顿,像是自嘲地补充着:“如果喜欢能够说得出理由,那或许就不是喜欢了。” “你说得很对。”身后传来向晚枫的声音,言语是一如既往的淡定清冷。深幽的黑眸,只有在这无人窥伺的一刻,才不自觉的变得柔和。他在心底嘲笑自己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明明心底的情绪澎湃异常,可是表情和语调却是这么不以为然。“可我记得,你说你想要嫁一个大夫——” 他拿她曾经说过的赌气话来堵她的嘴。 蓦嫣轻轻挣脱他那圈得紧紧的手臂,转过身,隔了一步之遥,莞尔地笑着看他:“救死扶伤的是大夫,治国平天下的也是大夫呀。”那笑靥似乎很是愉悦,就连眉梢也扬了起来:“一个治人,一个治国,道理不是一样的么?” 蓦嫣这样的言语,无异于是承认,当日那所谓要嫁“大夫”的言语,纯粹不过是和萧胤赌气的小把戏。 向晚枫眯起眼,看着她笑意莹然的脸,黝黑的眸中有着零星闪烁的火花。“诡辩!”他嗤然一笑,挑出了关键之处继续发问,颇有点咄咄逼人之势:“你当日不是说,你生不入后宫,死不为后妃么?” 这一追问无疑算是戳到了蓦嫣一直以来藏藏掖掖的痛处。 “我到现在也还是这么说。”她眨眨眼,睫毛轻轻地刷过眼睑,脸上的笑意准单,并着一抹无可奈何的苦涩:“他说会给我最稳妥的安排,我猜不到那是什么安排。” 她自然是怕的。倘若有一天,萧胤告诉她,他那所谓的稳妥安排就是让她入后宫,她该要如何拒绝? 哪怕他告诉她,他是要让她做皇后,那又如何? 她仍旧需要和很多女人一起分享他。 一开始她就知道,她与他的感情,不是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的! 在看不清未来的情况下,她承认自己爱得很迷惘。 “他不可能为了你放弃他拥有的一切。”向晚枫深邃如星的眼眸在黑暗中更显得犀利如剑,看着她透出淡淡哀愁的眉眼,突然觉得她对萧胤的感情似乎是很没有安全感,身为男人,他自然知道男人的心思,萧胤对她固然是看重的,可是,恐怕未必也像她那般深情。 “我也知道,男人和女人看重的东西,是不同的。”走到了卫王府的大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蓦嫣也不打算叫人开门,只是顺势坐在台阶上,眼睛迷惘地望着月色消隐的天空:“男人想的是怎么征服天下,女人想的是怎么征服男人。不过,我没有想过要征服他,我只是觉得,现在能够做的事,就抓住机会,好好地去做,不要遗憾,这样,就算以后失去了,到底也算是曾经拥有,给自己留了点回忆。” 她一直记得萧胤抱着她离开商州的时候,她曾对他说的那一句,她说,她想要留一点纪念,希望他稍稍配合一下。 她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这几句话。可是,她一直是做好了思想准备的。当不能拥有的时候,至少给自己一点回忆,所以,她爱得那么用力,那么不留余地,只因,她不知这段感情什么时候会戛然而止。 “不是每一个男人都想着要征服天下的。”向晚枫略略愣了一下,尔后便走到她的身旁坐下,黑眸若有所思地深深凝着她,目不转睛,原本镇定的声音带着些微低哑,却听不出是何种情绪:“如果我能治好萧胤身上的毒,你要怎么报答我?” “你治他,为什么要我报答?”初听到他说能医治好萧胤身上的毒,蓦嫣自是喜上心头的,可是,他后半句话却让她不得不奇怪地眯起眼:“他什么都有,能给你的东西,远比我多吧?” 她有什么? 她能给得起什么? 向晚枫没料到她会这么反问,神情僵了一僵,下颌登时咬得有些紧,似乎是有点不悦:“我不屑他的报答。”他答得很傲气,可是心里却很没有底气,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要的这东西,若是向萧胤索要,萧胤不一定肯给。 否则,早在墨兰坞时,他便已经得到了。 只不过,不同的是,那时,他是为了叶楚甚,可现在,他是为了自己。 蓦嫣扭过头来,迟疑地看着他,半晌,她咕哝了一句:“你的逻辑还真是够奇怪……”尔后,她摊摊手,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要不,我为奴为婢到墨兰坞来伺候你吧。” “你为了他,真的宁肯为奴为婢?”向晚枫的眼眸中升起了不悦的火焰,脸色凝了起来,眼里闪烁着冰冷寒光,微微一睨,那目光便倏地化作一支锋利的箭,令人不寒而栗。 “哎,这要求可是你说的。”从他的脸色,蓦嫣便知道他又生气了,顿时觉得无比头疼。这个疯疯,老是喜怒无常阴阳怪气的,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真是难伺候!再加上,他今晚的举动甚是怪异,只怕抽风抽得厉害!“那你要怎样?” “换一个,如何?”他面无表情地瞪着她,在她期待地睁大眼等着他明示那换来的时候,他却突然又扬起了一丝笑容,衬得他那精致的面容如同皎月一般迷人:“来我墨兰坞做当家主母,好么?” 他的询问结束在那微微前倾的吻里!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询问,分明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宣告! 这个吻,并不深入,只是如蝶翼一般,轻轻擦过她的嘴唇。可是,当蓦嫣目瞪口呆地看着向晚枫之时,却见他优雅地起身,径自说了一句:“萧胤,每次她有事,你都不在场,也不知你究竟是无心而成还是有意为之。” 接着,蓦嫣看到,映着门前灯笼的微光,不远处显出了一个人影。 如月下孤松一般挺拔的身姿,与夜色溶为一体的青衣,只有手中的长剑反射出了一闪而逝的光亮。 她打了个冷颤,反射性地立马从台阶上弹了起来,立马就奔了过去。“狸猫,你回来了?!”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明知故问,她脑子一片空白,也记不清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也想不出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不知道萧胤听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所以,她只能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萧胤的脸色并不显得难看。“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锋利的长剑递给她。 这一刻,蓦嫣才发现,他递过来的长剑,剑柄上全是血,并未全然干涸,右手的衣袖擦过她的手背,冷冷的,湿湿的。 她突然有点疑惑,就着自己的手背凑到鼻前一闻,竟然一股血腥味,情急之下,就着微光仔仔细细一分辨,发现沾染上的竟然真的是殷红的血! “你受伤了!?”她急得抓住他的右手,发现他的手肘处衣衫破了,果然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乍隐乍现,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那种伤,她记得! 是倒戟! “一点小伤。”他并不在意,只是将右手背在身后,用未受伤的左手拉着她,面无表情地越过向晚枫,一脚踢开卫王府的大门,毫不理会向晚枫脸上挑衅的冷笑。 入了寝房,蓦嫣搁下手里的剑,急得不行,哆哆嗦嗦地要上前查看他的伤口,可是他却挥开蓦嫣关切的手,一言不发,只是自己找出伤药,背过身去,撕了那半截衣袖,颇为熟练地自己消毒,缝合,上药,似乎是已经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经历,轻车熟路,连疼痛的吸气声也听不见,像是早已经疼到麻木了。 上完了药,他解了外袍,径直脱掉靴子上了床榻,把她一个人晾在那里,毫不理会,仿佛当她是个隐形。 蓦嫣右眼皮跳得很厉害,空气中有一股无法抹灭的血腥味,令她觉得心在胸膛中使劲地一下一下撼动着:“其实,我刚才……”嗫嗫嚅嚅地,她一缩一缩地缩到床榻边,却发现他并没有睡,而是静静地看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原本的解释一下就语塞了。 “其实,我是想说……”她知道他在生气,如果他对着她一阵凌厉的质问,她反而觉得容易应付,可是他这么一言不发,她反而不知他在气什么。“狸猫,你——”她伸手去拉他的衣角,话语中赔尽了从未有过的小心,因着不知他的心思,说什么都显得欲盖弥彰,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需要掩饰一般。 他没说话,半晌,突然伸手过来抱她。 “休息一下吧。”他把她和衣搂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项间,含含糊糊地只说了三个字。 “我累了。” 喜上眉梢 蓦嫣静静的蜷缩在萧胤的怀里,感到他把她抱得很紧,几乎是想要把她就这么揉进他的胸膛之中。他的鼻息显得轻而缓,痒痒地喷在她的颈侧,可她却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喘,甚至连微微抬头看他的勇气也没有。 是的,她不敢动,她怕自己一动就碰到他右肘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 被倒戟伤到,一定是很痛的。 至少,叶楚甚当时夜谈北亲王府,也曾被倒戟所伤。那时,他缝合伤口时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里全是腻腻的冷汗。可是,她的狸猫却倔强地没有喊痛,也没有握着她的手,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处理伤口。 他曾经这样伤过多少次,以往也都是这样独自处理伤口的么? 是因为对他人的不信任,还是,他不愿被人看到这无助的一面? 她能够感觉出,上药的时候,他的手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如果不是因为痛,那又是因为什么? 是的,她不敢喘气,她怕他感觉到她气息的紊乱,其实,她的心跳比她的气息更紊乱。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好像做了贼似的,莫名其妙心虚得很。明明,向晚枫的那个吻突如其来,不过是蜻蜓点水一般,点到即止,在她看来,基本就不算是吻,可为什么她却感觉,萧胤生气的程度似乎更甚她与叶楚甚差点假戏真做的那一次? 他针对的是那个吻,还是向晚枫? 记得上一次,他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言辞尖锐,就连举动也很是粗暴。可是,今天,他的脸色一点也不见稍变,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就连举动也还是那么温柔,只是,他那眼眸里素来的深邃与黯沉变成了死灰一般的颜色。 甚至,她不敢抬头看他,因为,她突然觉得有一些说不出的恐惧从意识的深处像潮水一般侵袭过来,冰冷异常,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她就这么吞噬,直到拖入那冰冷之中冻至僵硬,无法呼救,无法挣脱。 那一刻,她突然忆起他身上那几乎能把人活活折磨死的长寿阎王剧毒,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 直到如今,她仍旧不敢回忆他毒发时的模样。那种疼痛的哀鸣,那淋漓而下的汗雨,那种痛,似乎是能够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翻搅成碎片,然后再重塑成型,又或者炙烤煅烧,再浇上烈酒,淋上盐水,周而复始,反复折腾,像是能逼得一个人连求生的意志也全然放弃。而且,他据说曾经熬过了五次毒发,换做是别人,只怕一次,就会恨不得自尽以逃避那可怕的疼痛! 可他没有,他一次又一次熬过来,是因为,他不想死? 他从没有对她提过与他相关的半个字,什么都是她自己猜出来的,似乎,他有什么事都是习惯了一个人背负,他是不希望被人窥见任何弱点吧? 他定然是舍不得死的,毕竟,身为大汉皇权在握的九五之尊,把他人的命运扼在手中的感觉,应该很符合男人的所谓成就感和优越感! 要是按照向晚枫所说,有一天,萧胤真的需要面对那必然的选择,他会不会拿她来换长寿阎王的解药? 他,应该会的吧?! 这个猜测使得她毫无预警地打了个冷颤,冷不防一抬眼,便正对上萧胤的眼。 他明明应该是很累的,背对着光亮,俊逸的五官都隐藏着阴影中,只能大致看见一个线条优美的轮廓,可是,背光之处的阴影中,现出他沉得比夜色还浓的眼眸,即使在这么暗的床榻角落里,看起来依然熠熠生辉。他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那深邃浓黑得如墨一般的眸子专注地锁住她, 那种眼光,好像是要透过她的肉体,直直地看穿她的魂魄,令她觉得没由来的害怕。 他应该是听见了向晚枫所说的话了,所以,他如今在暗暗估量着她的价值,猜测她能不能抵过那长寿阎王的解药? 他迟迟没有要她,没有把她真正变成他的女人,是不是担心让她贬了价值,便有可能换不回那解药了? “狸猫,我好想你!”她挤出一个笑容,却不知比哭更难看,接着,她伸手抱住他宽阔的肩背,蜷曲了脚趾,无助地理进他的颈项间,突然觉得很想哭,可是却不敢哭,只能抽抽咽咽地:“你不回来……我没办法睡……” 这说的的确是实话,他走了以后,她睡得很不好,一方面担心他有什么意外,另一方面又忧心自己那并不明晰的前路,毫无安全感可言,于是,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头昏脑胀,很有几分辛苦。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按住她的头,半强迫地让她偎在他的颈项间,不准她再离开:“好好睡吧。” 寝房里极静,窜升着的红焰将琉璃盏耀出簇簇星芒,凝结到了一处,泛着璀璨的光亮。燃烧过半的红烛滚下泪来,顺着凹雕流淌的声音也似乎隐隐能够听见。 他抱着她,一夜不寐,眉间心上,结着她不曾发现的愁郁,似有千头万绪在攒动,无法理清。 *************************************************************************** 天亮了,蓦嫣还在睡梦中沉沉浮浮,要不是尉迟非玉派了两个丫鬟进来伺候她与萧胤梳洗,估计,她还会继续这么不知节制地睡到大晌午。 睡眼惺忪地从萧胤的怀里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她正打算下床穿鞋,却不料,头皮突然毫无预警地一疼,害得她立刻捂住那疼痛的一处,哀哀地低叫出声。 仔细一看,竟然是她的头发与萧胤的头发有一小缕纠缠到了一起,许是睡得太没防备,那一缕发丝纠结成了一个死结,怎么也拉扯不开。眼见着萧胤似乎还在睡,她不敢动作太大,怕惊醒了他,无奈之下,只好唤丫鬟去觅了一把剪子来,将那缕打结的发丝给齐齐的剪了下来,甚随意地扔在一旁的几案上。 想了想,大约是昨夜睡之前没在意,吹了那么久的夜风,忘记了梳梳头发,发丝凌乱纠结,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蓦嫣没怎么在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径自快速地梳洗完毕,出了寝房打算去找自己要找的重要人物。 可惜,她前脚才刚出寝房,甚至尚未走出那院落,后脚就被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尉迟非玉给逮住了。 “夫人。”尉迟非玉行了个礼,神色平静地挡住她急匆匆地脚步:“陛下有令,要您马上盛装以待,以卫王府昭和郡主的身份与他一起前往北夷军营,与贺兰太后缔结盟约。” “呃?!”蓦嫣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恐怕是没有时间亲自去寻找那重要的人物了,只好无奈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叮嘱尉迟非玉:“尉迟总管,劳烦替我叫影妩过来,我有些事要她去办。” 离开寝房不过才一炷香不到的时间,萧胤却不见了踪影。明明,她离开之前,他还在睡呢! 就算是在她出门那一刻起身穿衣洗漱,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蓦嫣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分不清昨晚萧胤是不是真的回来过。 很快的,那些负责侍奉她着“盛装”的丫鬟们进来了。 很快的,影妩也来了。 蓦嫣神秘兮兮地对她附耳嘱咐了一番什么,只见她点点头复又迅速地离去。 极尽繁复的盛装翟衣,外衫,鞠衣,襖子,大带,华丽倒是着实华丽,可于她而言,只觉得异常沉重,还有那搁在漆盘里的金冠,凤簪,玉坠,珠环,精致倒也的确是精致,可是,还没戴在头上,就已经让她觉得头重脚轻了。 丫鬟给她梳的发髻看起来似乎很眼熟,并不是郡主应该束的发髻,如果她没记错,这是萧胤所说的“垂云夺月”。 好吧,从这个发髻来看,他的确应该是回来了,只是现在又没了踪影,也不知是不是还在生气。 梳妆完毕,蓦嫣正在揽镜自照,影妩悄悄地进来了。蓦嫣一见到她,顿时喜上眉梢:“影妩,怎么样?怎么样?”她似乎急切地想知道什么,可是却又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就连眼眸中也盛满了迫不及待地光彩。 影妩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定那些为蓦嫣梳妆打扮的丫鬟都出去了,这才附到蓦嫣的耳边,神秘兮兮地悄悄地开口:“郡主,我找到了昨日与陛下一同赶回来的影卫,废了很多功夫才套出他们的话来。听说,昨日陛下听到青州城传过去的歌声,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其实,蓦嫣是想知道昨日萧胤的反应为何,因着自己没机会去,只好让影妩去。 原本,影妩身为萧胤身边的影卫,绝不应该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可是,影妩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萧胤待蓦嫣不一般,蓦嫣问的也不是什么军事机密,再者,蓦嫣于她也算是有救命之恩,于是,便也就应允了帮忙。 “他脸色变了?”蓦嫣有点傻眼了,一时没有搞清这个脸色到底是如何怎生一番“变法”,只好蹙起眉来,懊恼地冥思苦想:“怎么会这样呢?” “郡主别多心,陛下听见青州这边传过去的歌声,神色变得甚为惊喜。”看她那模样,影妩便知道她会错意了,立马详详细细地解释道:“原本,计划是有风险的,可没想到,一听到歌声,北夷军营里很快就内讧了。陛下亲自潜入帅营,与那北亲王毁木措对峙,原本是可以毫发无伤的,可是也不知那毁木措说了什么话,陛下一时不察,失手中了毁木措的倒戟。不过,陛下到底是陛下,那毁木措哪里是他的对手?擒住毁木措,稳住局势以后,陛下连伤也顾不上包扎,便带了两个影卫,马不停蹄地往青州城赶回来。” 听到这里,蓦嫣点点头,脑子里有点乱。 按照这所谓的内幕消息,萧胤手肘上的伤应该是毁木措的杰作无疑了。可是,毁木措的武艺无疑是不敌萧胤的,那么,他在与萧胤对峙之时,究竟说了什么,竟然能让一直以来即便是泰山崩塌于前也面不改色的萧胤失手遭了他的暗算? 而且,萧胤竟然连伤口也顾不上包扎就赶回青州来,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到了紫金关下,陛下也不知是什么事,急得连通传也免了,居然不怕泄露身份,使了御用金牌,命人立即打开紫金关放行。他一进青州城便四处寻找尉迟总管。后来,陛下找到尉迟总管时,向神医刚带着郡主离开。”那厢,影妩还是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打听来的消息,就连极小的细节也不放过:“听说,陛下一见到尉迟总管就斥责他为何贸贸然让郡主离开卫王府,听说郡主遭了偷袭,险些受伤,他竟然怒极,不由分说,一剑便砍了印封侯的脑袋!哎,真是不可思议!听那两个同陛下一起回来的影卫说,跟在陛下身边那么久,从没见他脸色那么难看,神情举止那么行色匆匆,尤其是砍了印封侯的头那一瞬,整个人看起来好可怕!” 那一刻,蓦嫣即便是再笨,也全然明了—— 萧胤是为了她,才这么行色匆匆地赶回来的! 只可惜,他回来得非常不是时候,若是早一步,说不定便能在紫金关遇到她,若是迟一步,说不定两人就能在卫王府见面,怎么也不该是在昨夜那种尴尬地场面下碰面。 原本,她还想扮演个一心等着丈夫回来的温柔可人小妻子,可不料,那个该是她丈夫的男人一回来,竟然看见她疑似给他戴绿帽的举动。 是个男人,都会生气! 看到蓦嫣在发愣,影妩径自挤眉弄眼地揶揄她:“郡主,陛下他其实很在乎……”话音未落,寝房的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正是一身青衣的萧胤。 影妩的眼角瞥到了萧胤,吓得一结巴一哆嗦,脸色苍白,立刻识时务地改口:“郡主,陛下他其实很在乎咱们大汉的声誉,你此行前往北夷军营缔结盟约,可千万要好好锉锉那些北夷蛮子的锐气!”语毕,她忙不迭地行礼告退,脚步快得像是受了惊的兔子。 淡淡瞥了瞥影妩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萧胤的目光微微一凛,有那么一刻,他微微地蹙起墨眉,脸上是一闪即逝的疑惑,但随即,冷淡又一丝一丝地浮回靥上,自然平静得犹如宛转的风。 他跨入寝房,目光在蓦嫣身上仔仔细细地流连了一番,双眸仿若可以摄人心魄,五官的棱角鲜明而深邃,低沉的嗓音如同神祗一般,温柔中带着肃然:“打扮好了?” 蓦嫣心里蜜意辗转,看着他进来,脸上不免堆起了甜甜的笑。“我这个样子——”她故意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显示自己那从头到脚华丽至极的繁复妆扮,夸张地扬起眉:“应该不会丢了咱们大汉的脸吧?”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 我这个样子跟着你去,应该不至于丢了你的脸吧?! 萧胤垂下眼,只是冷淡地道了句“还好”,便率先出去了,留下微微撅起嘴的蓦嫣跟在他的身后,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 *************************************************************************** 蓦嫣终于可以在众人面前回复真实的容颜,不用再戴人皮面具了。而那一刻,蓦嫣也不得不佩服萧胤心思的缜密,以印封侯等人的细作身份为借口,让她这么华丽丽地以真实面容出现在青州士卒的面前,赚足了惊艳的目光。 只不过,那一刻,蓦嫣眼尖地发现,聂云瀚的脸色有点莫名的不中看。 既然是打着蓦嫣的名号去缔结盟约,那么,以蓦嫣这一身打扮,若是为着端庄着想,本是应该乘马车才妥当的,可是,在紫金关,她却偏偏极端固执地拒绝那豪华舒适的马车,还命人去马厩牵来了“甲壳虫”,说什么“巾帼定要胜须眉,才不会丢了大汉的脸。” 更过分的是,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她不顾仪态地跃上了马背倒也罢了,尔后,她竟然驾着马走到扮作侍卫的萧胤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弯下腰,戏谑调笑地冲着他伸出手去,做着轻佻的邀请:“这么多侍卫里,就属你长得最俊俏,上来与本郡主共乘一骑,如何?” 十足十登徒浪子的可恨嘴脸,可她竟是熟极而流! 萧胤抬头望着她,微微眯起眼,眸中似乎有风暴在酝酿。 这个女人,越来越放肆了!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知道他在青州城内不便曝露身份,所以,就这么吃定了他。而且,他也知道,倘若他拒绝,她定然会说“你不肯?那我找别人去。”之类气死人不偿命的言语。鉴于之前曾听她坦言垂涎向软衾的所谓“神仙生活”,他便也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即便是做出再过分的事,说出再离谱的话,那也是极为正常,不足为奇的。 就在蓦嫣的笑脸快要僵掉的前一瞬,萧胤抓住蓦嫣的手,稍稍借力,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便上了马背,喧宾夺主地从蓦嫣的手里接过马缰,将她牢牢圈在怀里,策马便往前,出了紫金关。 在尉迟非玉的示意之下,后头的仪仗队和侍卫队也立马跟了上去。浩浩汤汤的队伍,就这么出了紫金关,一路往三十里外的北夷军营而去。 *************************************************************************** 骑着甲壳虫走在最前面,萧胤那一身朴素的青衣和着蓦嫣那大红织金锦缎的外衫,竟是出奇的协调,远远望去,衬着那关外堆积的皑皑瑞雪和偶尔显露出的黄沙,确是美得像画一样,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你竟敢当众调戏我?!”马背上,萧胤眯着眼,静静低头敛目,看着怀里如同偷吃了鱼的小母猫一般得意的蓦嫣,眼波流转处,竟然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就连质问也是轻描淡写的。 “不满意?”蓦嫣伸出手去,硬是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理想距离,坏坏地把唇凑上去:“那本郡主当众轻薄你,如何?” 语毕,她便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吻了上去,硬是用舌头撬开他紧闭的温软薄唇,吻得缠绵而大胆,愣是在马背上也制造出了心神荡漾的拥吻效果,毫不在意这伤风败俗的一幕落到了身后多少人的眼中。 “蓦蓦!”一吻结束,萧胤无奈至极,只能唤着她的名,以此告诫她不要太放肆。这个连坑蒙拐骗偷鸡摸狗也能一脸从容面不改色的女人,他根本不必期待她在当众调戏或者轻薄男人时会有所谓的羞耻之心! 他可清清楚楚记得,她曾经看着他□的身体,亢奋到鼻血长流!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叫什么了!”听见他终于开口叫了那专属他的昵称,蓦嫣这才一改之前流里流气的模样,把整个身子缩进他的怀里,把手贴在他的胸口,幽幽的口气,活像是个独守空房的怨妇:“狸猫,你知不知道,我昨天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你有事,一直在紫金关等着你回来!”她着重于渲染昨夜的前半段,至于后半段,她也知道那是禁忌,便聪明地只字未提。 对于她这明显是撒娇的言语和举动,萧胤不置可否,斯文俊雅的脸上终于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眉间显出了一抹会意。 有尉迟非玉的详细汇报,他当然知道她一直在紫金关等他,等了许久许久,就连那引得北夷大军成功内讧的歌声,也是她的杰作。如果不是她这极聪明的一招,想必,他会花更大的力气才能挟持住毁木措。只不过,他也有些不悦,他明明告诫过她不要离开卫王府,可是,她却自作主张,当他说的话是耳边风。 他昨夜一得到消息便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来,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虽然向晚枫的话很不好听,但是,他仍旧不得不自责,并且承认那是事实。 每一次她有危险,他都不在她的身边。 但,幸好!幸好她安然无恙! 每一次,都是由别的男人来保护他的女人,这让他觉得很是难堪!不由想起逃亡时的经历,似乎一直都是她在保护她,这让他难堪之余更有点黯然。 难道,他真的连自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么? 思及至此,他不由眯起眼,心尖一窒,脸上那好不容易稍稍绽放的笑容又收敛了。 “听说,毁木措被生擒了?”察觉到他神色有点不对劲的苗头,蓦嫣机敏地继续转移着话题,致力于不让萧胤想起昨夜和向晚枫有关的一切细节。末了,思及毁木措一直以来的惹人讨厌的举动,她恨恨地轻哼一声,其间多多少少带着点风凉的意味:“怎么不干脆斩了他?” 那个讨厌的北亲王,之前伤了叶楚甚,又抓了她去鞭打,甚至企图□,如今,他居然还伤了她的狸猫! 真是夫可忍,妻不可忍! 萧胤摇摇头,睫毛细密地覆盖出了一片浅淡的阴影,勾勒在面容的深处:“他到底也算是个人才,就这么斩了,未免可惜。” 其实,萧胤更觉得奇怪在于,毁木措数次拒绝了国丈殷钺旒一同谋逆相互照应的计划,说明他不愿与汉皇萧氏为敌,可是,这一次,他又为何会在明知军心不稳的情况下,还贸贸然地带兵攻打青州? 以他的老谋深算,应该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 难道,他早就知道贺兰贞母子身在青州? 这一点,实在是可疑! 会不会,自己的身边有细作!? “可他伤了你呢!”蓦嫣并不知道萧胤在思虑什么,只是转了转眼珠,语气中对于放过这样一个大败类似乎感到非常可惜。思索了好一会儿,她似乎是有了主意,扬起脸来对他笑:“狸猫,让我替你报仇,好不好?” 萧胤微微一愣,被她那笑得极灿烂的笑脸所擒获,突然之间,胸臆中满溢住了一抹感动的暖流,却并不言语,只是颔首,三分柔情露在眉间,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眸深邃得不可见底,其中熠熠生辉的是无尽的缱绻与宠溺。 划桨开船 卫王府的仪仗队和侍卫队随同昭和郡主到达北夷军营的时候,已经晌午了。 约莫还有百来米的模样,蓦嫣远远就看到太后贺兰贞与小皇帝毁木崇在营外等候,但甚为奇怪地是,那北亲王毁木措竟然不是如她想象的那样被绑成个凹凸火腿粽,竟然还锦衣裘马,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那臭脸摆得尤为明显! 她在萧胤怀里扭了扭,极为纳闷地仰起头去看他,却见他神色异常平静,似乎也正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北亲王毁木措,眼底漾着一片冷漠的幽蓝。“怎么——”她只问了两个字,就将后面的一并给咽了下去,相信他听得懂并且也猜得到她那没说出口的话尾。 萧胤淡淡地垂下眼,漆黑如点墨的眸子更加暗沉,莫测高深的目光中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在她那充满疑问的眼神中无声的敛起眉峰,飞扬的眉尾隐隐抽动了一下:“毁木措虽然桀骜不驯,手段毒辣,但也并不是十恶不赦,他若能身处北夷朝廷,辅佐贺兰贞和小皇帝,不仅可以平衡北夷朝中毁木族与其他部族的势力,以防其他部族谋逆,于贺兰贞母子而言,也算是有个依靠。” 听完他这么一番语焉不详的解释,蓦嫣立刻就已经大致地想通了他心里的谋算。“也就是说,你那一日带着贺兰贞母子前来,虽然擒获了毁木措,可是却并没有对他无礼,反而当众为他洗清了杀兄弑嫂的嫌疑,恩威并重,想让他心生感激,甘愿为你所用?”她把脸靠在他的胸口,听他胸膛中沉稳的心跳,觉得他的确是个很有手段的人,做事张弛有度,深谙进退,也知道用什么样的办法对付什么样的人是最为有效的。 听她已经聪明地猜中了他的心思,萧胤那清俊儒雅的脸上噙着一丝浅浅的笑,将唇凑到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边,薄唇细细摩挲着她的耳廓,眷恋地一寸一寸吞噬着:“蓦蓦,和你说话,真是一点也不费劲。” 虽然他徐声轻言,声音低哑,可是,也不知是因着天气冷,还是他的气息太过温暖,蓦嫣只觉得他的呼吸灼烫如火,那举动暧昧得令她发软,就连响在耳畔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要毫无保留地烧进她的骨血中,把她熔掉。 “可是,他那模样,分明就是个白眼狼。”她微微喘息着,在他的亲昵中显得有点昏沉沉的,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衫,可是脑子里的脉络仍是清晰无比的:“谁知他会不会在某一日突然掉头,咬你一口?” 听得蓦嫣的担忧,萧胤瞳眸一黯,那浅浅勾起的唇角划出些微冷厉,世故而内敛的眼中溢满漠然的光芒,淡淡搁下话,声线如刀一般犀利,锋芒毕露:“他有把柄在我手中,要做反咬一口的白眼狼,也要先掂掂自己有没有那能耐。” 听到他话语中冰冷的“把柄”一词,蓦嫣突然心口上狠狠紧缩了一下,油然而生的寒意好似一滴墨,在水中慢慢散开,洇成袅娜的丝线,看似清晰,实则乱乱地纠缠着。 “把柄”二字,含义太多。 那代表着弱点,代表着有机可趁,代表着对手一旦被人揪住便只能束手就擒,毫无还手之地。 似乎,他总能冷静地找出每一个人的把柄,善加利用,让对方毫无反击的余地。从叶楚甚到向晚枫,从聂云瀚到尉迟非玉,如今,还要再加上贺兰贞与毁木措。 却不知,在他的眼中,她的“把柄”是什么? 对他的情情切切,是不是也该算作是“把柄”? 蓦嫣的心抖得有点难以自持,她想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不去胡思乱想,可颤抖的手指和怦怦乱跳的心却怎么也压抑不住。她的心绪越来越乱了,心底的彷徨和无措汹涌成了波涛,一浪一浪地击打着胸口,衍生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哦。”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深吸一口气,有点勉强地应了一声,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称不上自然的笑,顿时觉得有些眩晕,微微晃了晃身体,只能选择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怎么了?”萧胤似乎也觉察到了蓦嫣的不对劲,垂下头来看她,却并不知道她因着他的话而有了思量。 “冷。”她蜷在他的怀里,含糊地又应了一声,感觉到他收紧了双臂,那温暖却也危险地气息像一个蝶茧,把她包裹得更紧了。 也不知是她思绪太乱,还是“甲壳虫”走得太慢,总之,那最后百来米的距离,竟然像是走了很久很久才到,让她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心里的恐慌。 到了北夷军营,萧胤先一步下马,似乎是与贺兰贞母子早有约定,双方只是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贺兰贞也没有揭穿萧胤的真实身份,反而是恭恭敬敬地向着蓦嫣欠了欠身子,行了个礼,称了声:“郡主” 蓦嫣也连忙下马回了礼,正打算入营帐商讨那所谓的盟约之时,站在一旁那脸色难看的毁木措过来了。 “禽兽不如,我们又见面了!”看着毁木措那张于扭曲中混合着抽搐的脸,蓦嫣突然一下心情就好了,不仅轻快地打着招呼,还暗示性地伸出脚来,做了个轻踢的动作。这个动作很有掩饰性,在别人眼中似乎是骑马太久舒展筋骨的表现,可是,在毁木措的眼中,那却成了一种近乎嘲讽地告诫:“上次,我把你招呼得还不错吧?” “小黑?!”他似乎一下便回忆起了这个动作曾经带给他的剧痛和重创,咬牙切齿看着她,眼神冷得像是两道剑芒,紧抿的薄唇,凸蹙的眉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狰狞,像是恨不得扑上来一把扼住她的脖子:“你这个悍妇!” 又一次听到这个让她一头雾水的绰号,而且,这一次似乎还加上了评价,蓦嫣立马冲着毁木措嫣然一笑,装作礼数周全地曲了曲身子:“北亲王,我们大汉有句俗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拖长了尾音,似乎是很神秘地向前倾了倾,咳嗽一声后才道出下半句:“人若犯我,断子绝根!你要不要试试?” 那“断子绝根”四个字一如了耳,毁木措原本就极难看的脸色一下便青黑了起来,带着一种恨意拳拳。可是却不好发作,只是指着蓦嫣的“甲壳虫”,一字一字地发着狠:“你偷了本王的汉青!” “哦?这马叫汉青?”听见毁木措唤“甲壳虫”为“汉青”,这下,蓦嫣恍然大悟,终于知道为什么噶达贡雪山上的袁氏夫妇会说这是一匹难得的好马了,看来,她当时人品爆发,一不小心就偷走了毁木措的坐骑。 这马叫汉青? 嗯,还不错,文天祥有诗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也不知是不是取自这个谐音,不是那些俗气异常的名字,不过,从一匹马的名字也可以看出,毁木措这家伙,定然是个野心勃勃的主! “我还是觉得甲壳虫比较好听。”她咕哝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一旁的侍卫把马给牵下去,率先一步与萧胤并同贺兰贞母子一起入了营帐商讨缔结盟约的细节,一点也没有偷儿遇见失主时应有的心虚,反而还颇有些理直气壮,仿佛那马生来就该是她的一般。 “甲壳虫?!”这下子,毁木措被弃之于原地,华丽丽地遭到了忽视!只见他的脸色从原本的青黑有变成了猪肝色,仿佛再一次于重要部位受了重创,恨得牙痒痒! *************************************************************************** 接下来的所谓缔结盟约,说得好听些是商讨大汉与北夷的未来的相处模式,说得不好听些,根本就是与那所谓各地赔款之内的善后问题进行讨价还价。在这一方面,贺兰贞拿出了一个女人斤斤计较的本事,先发制人,看来,即便是没有商场季末时血拼的经历,骨子里也有血拼的基因。 而萧胤却显得并不怎么热衷,待得贺兰贞说到词穷了,这才懒洋洋地列出了自己所要求的条款底限,既没有贺兰贞预想中的割让城池,也没有趁机狮子大开口,要挟北夷赔偿数额巨大的款项。 蓦嫣仔仔细细听了听,用她的思维来总结那些咬文嚼字的文言条款,似乎归结起来也不过是三条: 1、北夷皇帝须得向大汉皇帝称臣,每年纳一定数量的岁贡。 2、大汉在北夷都城岽丹设卫所,对于出兵等是军事活动进行监控,并不干涉北夷朝廷对北夷的直接统治。 3、开通北夷与大汉边境数个城市的互市,允许商贸自由。 看到贺兰贞有喜出望外的表情,蓦嫣不得不对萧胤这恰到好处的条件由衷钦佩。 北夷虽然兵强马壮,可是经济上却并不见得多么富庶,上一次的逃亡经历,也让蓦嫣认识到了北夷底层民众生活在如何的水深火热之中,此时,如果贸贸然要求割地赔钱,别说北夷拿不出来,就算是硬着头皮拿出来了,恐怕也会让贺兰贞母子下不了台,说不定还会使得她们心生怨恨。 倒不如给了底线条件,让贺兰贞母子再一次心存感激,不至于和大汉内部的反动分子为伍,这也算是平定了外患。 再说,就算得了北夷割让的城池,也不见得就算是扩大了疆域。众所周知,这种殖民地是最难管理的,一个不慎选了剥削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说不定还会激起北夷民众的反抗情绪,实在是半点好处也没有,倒不如设立卫所就近监管便罢! 而且,这十几万北夷军队虽然军心不稳,可老是囤积在紫金关外,扰得青州日日戒严,也的确不是办法,还是早点让他们打道回府比较好。 最后,关于商贸方面的问题看似无关紧要,可实质却是最为重要的。北夷所产的人参鹿茸之类的药材特产和马匹牲畜之类,大汉固然需要,可是需求却不多,而北夷人却似乎更需要数量庞大的丝绸,粮食等物品,所以,这开通商贸自由的条款,无疑是一边促进两国友好,一边正大光明地把北夷的钱财大把大把地往大汉的腰包里攥。 萧胤非常聪明,知道所谓的暴力控制不可能长久,而对一个国家真正的控制是经济上的控制,这样,才能使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选择长时间依附,进而从思想上被侵蚀,在文化上受影响,最后无声无息地被慢慢吞并。 先祖四方征战,打下江山,需要守成之君于经济上运筹帷幄,在政权上进一步巩固,才能真正的建立起一个王朝的繁华兴盛。 所以,鲸吞与蚕食并用,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腕! 真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竟然思想先进到了这个地步,怎的不让她另眼相看?! 那一刻,蓦嫣也终于明白了,萧胤为什么要悄悄地将国库里的钱财洗到自己小金库一般的“钱庄”里了。 他恐怕是早就有了这出了京师之后便数月不归的计划,为了以防殷家在京师突然起兵夺宫,便早早地把国家的财政大权紧紧握在手里,使得殷家即便是想造反,也没有办法。再说,就算殷家硬着头皮夺了宫又如何,要钱没有,要兵也没有,只有那空壳子一般的皇宫内院和文武大臣。而那些大臣里,有半数以上是萧胤时任东宫时和登基之后一个一个提拔擢升的,不能为殷家所用,杀又杀不得,根本等同于是个不讨好的烫手山芋。 如今,萧胤只要顺利借由她得了青州的兵权,就可以随意呼风唤雨了吧? 看着这个自己倾慕的男人睿智的眉目,迷人的侧脸轮廓,蓦嫣心里的恐惧又浮了上来。 这是一个胸怀大志的男人,感情于他而言,究竟能占几分几厘的比重? 越是对他敬佩得近乎满心崇拜,蓦嫣心里的不安就越为明显,越是发现他非同一般的心思与手段,蓦嫣也就越觉得没有安全感。 当一个人习惯了谋算,那么,他会用几分真心来对待别人? 更何况,这个“别人”不过是一个需要倚靠着他的鼻息才能存活的小女人。 更何况,这个“别人”是他明知已经在感情上对他无法自拔的小女人。 更何况,这个“别人”只是一个小女人,而他的一生,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蓦嫣心中有思量,只觉得在那营帐里呆久了很是胸闷气短,便知会了萧胤一声,并承诺绝不会随便乱跑,便到营帐外头等候。 毁木措也在营帐外头,那受了打击一般傻头傻脑的沮丧模样,总是能令蓦嫣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就变好。其实想一想,一向骄傲的他应该很气闷吧,不仅被人设计,被人陷害,输得一塌糊涂,恐怕至今也还没有猜透“凌青墨”的真实身份。 谁让他要开罪萧胤? 算他倒霉! 毁木措远远地站着,好一会儿,看到蓦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才阴沉着脸走上前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蓦嫣。如今,他已经知道蓦嫣便是大汉卫王府的昭和郡主,似乎算是寻到了一点线索。他思索了一会儿,从腰封里掏出一个东西,在蓦嫣面前晃了晃:“小黑,你看这是什么?!” 看到那个神秘的东西,蓦嫣眼前倏地一亮,惊喜非常,伸手便要一把夺过来:“这是我的白玉珏!” 没错,毁木措手里拿着的,真是当日萧胤予她的白玉珏,只不过,逃亡之时,她忍痛在梁马城的当铺里当了它,如今,却也不知怎么会辗转落到了毁木措手里。 “你想要?”见她那急切的模样,毁木措觉得自己总算是在她面前扳回了一点颓势,棱起一边眉梢,显出了一分洋洋得意的神色,就连那明知故问地嗓音也微微扬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 “废话!快把白玉珏还给我!”见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蓦嫣也顾不上什么郡主仪态了,眯起眼伸出手去,压低了声音,努力摆出一副阴狠恫吓的表情,压根就忘记了自己方才偷了别人的马却还耀武扬威地模样:“还给我!” 毁木措哂然一笑,压低了颀长的身子,居高临下地和她对峙,使得她那娇小的身子在此刻完全不占一点优势。“既然这东西对你这么重要,你又为何会舍得把它当掉?”他故意在她够不到的高度摇晃着那块白玉珏,心中的某一些疑惑和惊诧在升着温:“要不是梁马城的守军无意中发现了汉青的踪迹,又无意中得了这东西,觉得事有蹊跷,来想本王禀告,本王也不会想到,你竟然敢带着凌青墨反其道而行,一路上了噶达贡雪山!” 蓦嫣凝着脸,不作回应,只是径自摊着手,睨着他,告诫他最好自觉一点。 毁木措收回那白玉珏,拿到自己眼前仔仔细细地再次打量着,突然毫无预警地压低身子,脸上闪现出莫名地笑意:“不过,照本王来看,这块白玉珏应该是大汉内廷的物什。”深邃的眸子斜斜一睐,冷不丁地射出摄人寒光,他语焉不详地开口,话语中的嘲讽越发深了:“就算你身为大汉的郡主,照理,这东西也不该在你手里。” 没错,这白玉珏上雕刻的图腾乃是“凤舞九天”,能拥有这白玉珏的,不是大汉地天子,便该是大汉的皇后,就算眼前这个女人贵为大汉的郡主,手里拥有这种东西,明显也是不合宜的。 要不是无意中认出了这东西的来由,他也不会恼羞成怒,毅然出兵攻打青州! 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是,他似乎敏锐地感觉到,素来谨慎的自己被人设计做了一回傻子,怎能不气恼非常? 他至少要搞清楚,那设计自己的究竟是何方高人! “那你要怎样才肯还给我?”蓦嫣自然不知道其间有些什么问题,只觉得毁木措的言语中似乎是有着某种刺探的味道,顿时有点恼了!那白玉珏可是她的定情信物,从这个禽兽不如手里拿回来,她发誓,她一定要好好地消毒一番! 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了,毁木措眯起眼,玩味地挑起眉峰,几缕不驯的发丝垂落在额际,更显得那凉凉的笑意诡谲难测:“小黑,你告诉本王,凌青墨,他到底是什么人?” “本郡主为什么要告诉你?”听不得他张口闭口以“本王”来显示自己的身份,蓦嫣冲着他扮了个鬼脸,也开始咬文嚼字起来,意在鄙视他的自视甚高:“你再不识相地还来,小心本郡主对你不客气!” 说着说着,她的脚开始有点痒了,打算他再不识相地把白玉珏归还她,她便要再一次瞅准那“目标物”踹过去,说到做到地让他“断子绝根”! 毁木措摄住她的视线,立刻就看穿了她的想法,顿时那好不容易才隐忍的情绪立刻就反弹了起来:“本王倒要看看,你这悍妇还能对本王怎生个不客气法!”他忿忿地回瞪她,决定她要是再敢对他不敬,他便是死也要拉这个悍妇陪葬! 关键时刻,许是那盟约已经谈妥,营帐的布帘子被掀开了,径自缓缓出来的是一脸淡笑的萧胤。 “毁木措,你对朕的身份这么好奇么?”他明明是在对毁木措发问,可是却若有深意地看着蓦嫣,黑眸灼亮得骇人,平日温文尔雅的从容,已被出鞘般的锋寒取代。不着痕迹地走到蓦嫣身后,他自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如今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竟然是大胆地自称“朕”! “你是——”毁木措从那自称中听出了端倪,一抹不可置信的错愕染上了眉宇,脸色也开始由青转白,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青衣朴素的内敛男子和想象中的模样划上等号:“你是萧胤!” 萧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一把夺过毁木措手里的白玉珏,放回满脸期待的蓦嫣手里:“朕的东西,你自该要物归原主。”他说得轻轻慢慢,语调徐缓,可语气却与脸色毫不搭调,冷戾寒凛。再抬起头时,唇边那浅笑的慵懒在瞬间勾勒成极致明晰残酷和轻蔑,就连目光也成了钢针,一针一针扎在毁木措的脸上:“朕的女人,你以后最好记得对她客气一点。” 思及自己之前曾经做过的事和遭到的报复,毁木措的头皮不禁一麻! 千错万错,他不该招惹这个女人! ********************************************************************** 回到青州之后,蓦嫣带回了北夷与大汉缔结盟约的好消息,晚膳之前,探子便回报了北夷已经全线撤兵的准确消息,令整个青州城几乎沸腾。在尉迟非玉的婉转的建议之下,她动用了卫王府中的部分银两,让青州城的守军与百姓共同欢庆。 尉迟非玉也立刻着手准备,在卫王府中备上了宴席,以示庆祝。 蓦嫣也趁着这时间去沐浴梳洗了一番,还刻意打扮了一番,似乎是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晚膳时,尉迟非玉按照蓦嫣的吩咐准备了一桌菜肴,琳琅满目,花样特多,就连报上的菜名也都是些暗示性明显得有些离谱的。 比如那凤尾鱼翅,取了个酸溜溜的名,叫什么“罗带同心”,那薏仁红米粥,黏糊糊的取了个“留醉胭脂”的雅称,那百花鸭舌,肉麻兮兮的叫什么“暗香盈语”,最离谱的是那道酱焖鹌鹑,居然是“燕子双飞”,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就连喝的那青州特产的梅花酒也叫“金风玉露”。 那一刻,蓦嫣很注意地观察着萧胤的脸色,发现他面无表情,对那“金风玉露”并不怎么上心,只是吩咐尉迟非玉给他上一壶上等的“紫芽白蕊”。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装傻,不喝酒,只喝茶!? 蓦嫣有点气闷,也不夹菜,一杯一杯只管往自己自己杯里倒酒。那梅花酒喝起来很是清香,不过酒劲也不小,不过几杯,蓦嫣就觉得有点晕乎乎的了,不经意地抬起头,却发现站在一旁的尉迟非玉在对她使眼色。 她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尉迟非玉的用意。示意尉迟非玉退下之后,她干脆就着自己的酒杯倒了一杯酒,借着酒意摇摇晃晃地走到萧胤面前,看准他的腿就坐了下去! 没错,她就这么坐下去,他要是移开了腿去,她便无疑会摔个四脚朝天,他令堂的,她今天就赌了! 要是她摔了个四脚朝天,她就马上出去找根面线上吊! 令她满意的是,萧胤自然是没有躲的,任由她坐在腿上。她便也就麻着胆子,将那杯酒举到他的唇边,一脸皮笑肉不笑,非要逼着他喝下去。 反正,他不也曾经在叶楚甚的面前逼着她喝他曾经喝过茶的杯子么? 她这么做,也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蓦蓦,我从不沾酒的。”萧胤瞥了瞥她硬凑到自己唇边来的那杯酒,神色仍旧淡然,语气平板地说着,怎么听都像是一种拒绝。 她今晚一番刻意的打扮,透着说不出的妩媚。粉色的襦衣与月华裙,微微露出里头大红色绣着牡丹花的肚兜一角,满头青丝挽成了他最喜欢的垂云夺月髻,|Qī|shū|ωǎng|再斜斜地簪上一支瑑凤玉坠钗,桃红色的胭脂在两腮和唇上薄薄敷了一层,就连眉心也用蜻蜓翅膀做成的薄片细细地贴上了梅花妆,在衬上那已有几分醉意的眼眸,媚态横生。 她今晚,可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呵。 “你怕酒里有毒么?”蓦嫣慵懒地一笑,因着单薄的衣衫而显得凹凸有致的身段如同软骨的蛇一般,黏黏地贴向他的胸口,还放肆的搂着他的脖子,靠着他的耳畔轻轻一吹,想要效仿出吐气如兰,令人人骨魂俱酥的效果。 对了,她怎么忘记了,他之前中了长寿阎王的毒,就是因为误喝了萧齑的所谓“壮阳酒”,也难怪他一直以来只喝茶,不饮酒。 可惜,她把戏都演到了这份上,萧胤仍旧稳坐如山,连心跳也没有加快,依然让她举着那杯酒,不肯轻易喝下,语气平淡,可是唇边却微微抿出含着深意的笑,眉端细不可微的一挑。“喝酒伤身。”他半真半假地开了口,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轻轻笑了出来。眼光徐徐扫过蓦嫣的脸,那一刹那,他的眸光竟比琉璃盏中的烛火光亮还要刺目。 “狸猫,我等你为我变作禽兽,等了那么久,等来等去,原来你只是说着玩儿的!”他的表情太高深莫测,也不知是讪笑还是嘲弄。蓦嫣误以为勾引不成,顿时便生气了,“咚”地一声把酒杯搁在桌案上,不只板起脸,就连动作里也满含着埋怨,连那杯里的酒也险些洒出来了:“还说什么我是你的女人,我看,你根本就是在糊弄我!”说着说着,突然就有点委屈了,撅着嘴,起身便要走。 萧胤连忙扼住她的腰,将她硬是按坐在自己的腿上,不让她就这么起身。 本来,他还心存戏谑,想看看他的蓦蓦会将勾 引戏进行到哪一步,谁知,她如此没有耐心,敬酒不成便就生气了,连个献吻的举动也没有。 这也算得上是勾 引么!? 当初,她和叶楚甚做戏的时候,那撩人的举动倒是做得很到位嘛,若非知道她尚是完璧,他几乎都会以为,她早已与人有过肌肤之亲。抱着入睡的那些日子,他甚至在想象,倘若她也对他做那些事,该是怎样一种心神激荡的感觉? 可惜,还没到他以为的那一步,她就打算要打退堂鼓了。 这待遇,也未免差得太多了吧? 真是让他有点失望。 “蓦蓦。”垂眸半晌,他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微微笑着抬起眼来,盯牢了蓦嫣。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尖浸在那酒杯之中,尔后便张口含住她的手指,细细地吮吸,舌尖轻缓地绘出她指尖的形状,那本就黯沉的眼眸深邃得像是不见底一般,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犀利光彩,如剑似戟。 接着,在她的错愕与呆滞中,他牵着她的手去端那杯酒,就着她的手,她饮过的杯子,将那杯酒含进嘴里,尔后,他吻上她的唇,辗转吮吸,以那香醇的梅花酒做引子,让她体会什么才叫做真正的勾 引。 一吻结束,蓦嫣仰起头来,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真正正地醉了,醉在他的吻里,醉在他的眼眸中。“你几时为我变作禽兽?”她搂着他的脖子,觉得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似乎就要这么被融化在他的怀中了。 点点她的鼻尖,他也不打算再继续眼前这那尚未完成的宴席了,而是准备进行另一场无与伦比的盛宴。 “今晚。”他轻吻了一下她的唇,步履沉稳,抱起她,往寝房走去。 泰坦尼克 蓦嫣被萧胤抱至寝房,轻轻搁在了床榻上。 那一刻,她平躺在床榻上,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紧张,只觉得全身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要不是紧紧闭着唇,恐怕连牙齿也会一并抖得格格作响。 而他,却坐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的酒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在彼此的呼吸间交缠。那一刻,他似乎依旧平静,指腹极轻极缓地擦过她的的唇,像是在端详或者评估着某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浓眉扬起,黑眸中闪过难解的光芒,如鹰隼般森然犀利,掩蔽在暗潭之下,而那隐隐显现的幽光,似有一簇极明亮的火光盈彻,隔着空气,竟然也能灼灼地烧着她。 这个男人,连动情的时刻也显得这么有条不紊,从容淡定。 蓦嫣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该不该说话,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的话于此刻而言是否适宜,只能不断的深呼吸,狠狠平复心底那说不出的战栗感。 他真的决定要开始了么? 说实话,她突然有点怕。 据说,女人第一次承欢都会很痛。如果这疼痛真的无法避免,那么,她希望他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 不过,很快的,她又推翻了自己这不切实际的期望。 他是身份矜贵的九五之尊,在床笫之间做这种事的时候,恐怕更多的是随自己的喜悦和快 感吧? 那些后宫的女人们,为了得到他的眷顾和恩宠,什么事都是做得出来的,又怎么可能不使出浑身解数,抢着用各种方法去讨他的欢心? 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在那种时刻在乎一个女人的感受? 就比如,她从不会奢望,自己会是他唯一的女人。 想到这里,突然鼻子有点发酸,蓦嫣抓住他那拂过她双唇的手指,含在嘴里,学着他之前的模样,细细地吮吸,轻轻的舔舐,可是,她的眼却一直含情脉脉地盯着他的眼,泛着潋滟的水光,努力地把这本就暧 昧的举动诠释得无比煽 情,充满诱 惑。 和他有了肌肤之亲,会不会让他更疼惜她一点? 把完璧之身给了他,他还会不会可能轻率地拿她去做利益交换? 高傲的向晚枫应该不至于稀罕一个所谓的“残花败柳”吧? 或许有点无耻,可是,她打的的的确确是这样的算盘。 随着她的动作与眼神,他的眸底开始有了改变,从原本的深邃变得浓黑如墨,却也明灭着从未有过的炽烈火焰,喉结轻轻地滑动,像是一颗裹在绸缎里的珠子,就连滑动的弧线也是那般的优雅动人。 最终,他自她的唇间抽回了手去,移到她的腰间,轻轻拉开那活结,不疾不徐,并没有一般男人拆礼物时急切难耐的粗鲁。 精心准备之下,她的衣衫并不繁芜复杂,解了外衣和中衣之后便就是肚兜。那大红色的绣着大朵牡丹花的肚兜,乍一看实在太过孟 浪,照例,不应该是良家女子的贴身着装,更不符合她的郡主身份。可是,她到底不是矜持的古代女子,她很明白,在这种亲密无间的时刻,鲜艳的颜色能够更直接地刺激男人的视觉。 可是,他似乎对这种视觉上的刺激没有多余的感觉,也不在意那若隐若现的身躯带来的意识挑逗,他径直解了她的肚兜,褪了她襦裙亵裤,对一切的女性特征都视而不见,却伸手拂上她圆润的肩头。 那里有着的,是狰狞的伤痕,因他而留下的伤痕。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到底是个没有经验的生手,虽然无数次考虑过想象过要在这一刻做些或挑 逗或勾 引的举动,可是,真正临场,她才发现自己脑子一片空白,那些理论的段子全都像是被情 欲的薄纱遮蔽了,一丝一毫也显现不出来。 最终,他覆上她的唇,缠绵地吻着。 片刻之后,她感觉到他抽身而起,那温暖倏地消失,像是要离开一般。出于本能,她睁开眼,有一丝莫名地惊惶,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蓦蓦,你总得要让我起身脱衣裳吧?”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惊惶,萧胤愣了一愣,那已经染上了情 欲的眼眸底端因着她的动作,竟是浮上了一丝温柔的浅笑。 “我来!我来!”她也不想去探究那笑的背后有着什么含义,一时脑子发热,只是有些急切地喃喃应着。等到她看到他脸上那更深的笑和越发黯沉的眼,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真是恨不得刨地三尺把自己给活埋了! 明知她已经窘得不行了,可是,他竟然也还能在这一刻开玩笑。“那好,你来吧。”他轻笑着,拉了她的手,搁在他的胸膛上,一路贴着徐徐往下,去解他的腰带。 蓦嫣的手有点哆嗦,可是,她却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不准哆嗦。她现在已经是身 无 寸 缕了,可他还衣衫整齐,真是不怎么像话!这样想着,她去解那玉玲珑的腰扣,可是却不得要领,怎么也解不开,急得她恨不得一口把那腰扣给咬成两半! 见她越着急越出错,萧胤几乎是忍不住笑意了。他扣住她忙乱地手,自己解了腰扣,却见她急急地又伸手过来撕扯他的衣袍,就连身子也急不可耐地偎了过来,原本细腻的肌肤上浮起了一个一个小疙瘩,他才惊觉,原来,她不是急着要做那事,而是因为,她冷。 有点自责于这无意中的疏忽,他突然没了那捉弄她的兴致,快速地褪了衣衫,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这个女人,是他的。 他从没想过该要如何疼惜一个女人,以往,他也从未正眼看过哪个女人。 身为东宫太子之时,他心高气傲,见不惯先皇昏庸至默许皇后干政的举动,便只想着如何在登基之后大刀阔斧,扭转这一荒唐的局势,对女人自然是敬而远之。尔后,先皇驾崩,他身染长寿阎王剧毒,也全然知悉了自己的身世,所以,对于登基时近乎受胁迫地与殷赛雪大婚,毫无欣喜之感,只是满心厌恶。大婚当夜,因着之前“久病未愈”,殷太后也就默许了他任由殷赛雪独守空房。之后的日子,他借口为先皇守孝,借口身子不适,停了三年一度的秀女甄选,甚至由着殷赛雪的善妒胡来,从善如流地免了妃嫔进御。一方面,这样的举动自然可以让他避遭那些防不胜防的暗算,另一方面,只要他没有留下子嗣,那么,殷太后便不敢擅动弑君立幼的念头。 早前,他也曾经因为一时无聊赏玩过内廷秘藏的春宫图,对那似乎所有男人都乐此不疲的所谓快活事,并没有什么浓厚兴趣,只觉得,男人更应放眼于天下,甚至觉得淫 欲乃是万恶之首。美人膝便就是英雄冢,瞧瞧那些纵 欲 贪 欢的昏庸君王,有哪一个在青史上留下了好名声?再加上,近几年来,为了抑制体内的长寿阎王毒发,他开始修炼鬼医的独门心法,求的是内力与修为的速增,纯阳之身自然能够事半功倍,也就更使他提不起兴致去在意那事了。 可现下里,他却突然觉着,那从未进行过,甚至从未在意过的事,对他已经有过太多次诱 惑。他开始有了求之若渴的心思,他开始有了心 猿 意 马的恍惚,甚至于,他竟然也会辗转反侧,绮思不断,浮想联翩,晚上抱着她便心神荡漾,再难入眠。 只因,那对象,是她,所以,就连那不经意地回眸,步伐的摇曳生姿,甚至是那般不设防的睡颜,都成了要命的魅 惑。 他的,蓦蓦。 过了今夜,他便可以那么自然地适应这个不容置喙的事实,只有她,才够格做他萧胤的女人。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就在这一刻,寝房门外响起了紧迫而急促的敲击声! 该死,是哪个不识相的偏生挑此时来捣乱?! 萧胤在心里暗暗低咒,不得不停下那即将攻城略地的动作,勉强地自蓦嫣的颈间抬起头,手臂仍旧紧抱了尚在情 潮中起伏的心上人,因欲 望而潮红的脸上满是怒气,极度不悦地沉声喝着:“谁?!” “公子爷!”门外那刻意压低的男声,俨然是未曾轻易露面的尚彦柏。此时此刻,他那语气中带着三分焦急与慌乱,似乎真的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却还要兀自镇定,简短地将事件呈报:“京师形势有变!” 乍一听这话,萧胤脸上的情 欲之色迅速退却,似乎瞬间便由方才的意 乱 情 迷中清醒了过来。 “知道了!”顿了顿,他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面无表情地抓过一旁的锦被覆住蓦嫣的身子,便不再说话,起身径自穿上那不久之前才褪下的衣衫。 没了他的体温,那覆在身上的冰凉的锦被凉得蓦嫣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看着他背对着她整理衣衫的影子,她只觉得无比郁闷。 好不容易等来的华丽大船,竟然是那遭瘟的泰坦尼克号,一遇到冰山就沉了! 他令堂的,还有比这更雷的剧情么?! 她不确定这个时候该不该使出浑身解数硬是把他留下,不过,心里虽然有点酸涩,却也明白,她在他的心里,似乎是排在了另一些东西的后面。 他不可能为了你放弃他拥有的一切……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向晚枫的那句话,心底的某一个角落坍塌了,有点隐隐的痛。“狸猫?!”她裹着锦被坐起来,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怯怯可怜地轻声明知故问:“你要走么?” 他转过身,手上的动作稍稍停了停,似乎是也有些舍不得,可是却终究只是伸手紧紧搂了她一下,以示诀别:“蓦蓦,乖乖留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语毕,甚至没有回头,萧胤便出去了,只留下蓦嫣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欲哭无泪。 寝房之外,尚彦柏似乎是很焦急地等着,一见了他便迎上来,正待要说什么,他却发现,不远处的中庭里站着一身灰衣的向晚枫。挥了挥手,示意尚彦柏立马闭嘴噤声,他打算绕过这个障碍物,往马厩走,可不料,那障碍物却偏偏迎着他走了过来。 “看来,你还真是够无情无义的,竟然在此时此刻也能这么决绝地丢下她一个人。”向晚枫那素来就没有温度的脸,此刻更是冷得如同染了霜结了冰,颇为轻蔑地哼了一声,那一双幽深的眼,像是两把冰刃,恨不得就此用用目光刺透了他,显得阴沉难测:“你怎配得上她的青睐?!” 萧胤微微眯起眼,知道他和蓦蓦方才在寝房里做的事,已经得到了各方面的充分且普遍的关注。“向晚枫,你要挑衅,不如换个日子!”他轻蔑地回以一瞥,本就极高的身量被清冷的月光拉成一个剪影,背对着光亮的双眼闪过一道扭曲的阴影,令人忍不住胆寒:“恕我今日没空作陪!” “挑衅?!”向晚枫极慢地重复了一遍,瞥了他一眼,突然就扯出了毫无笑意的一笑:“你值得我挑衅么?”虽然带笑,可是他面色仍旧是一贯的阴沉,仿佛一尊难以看穿的泥塑,眉间那极深的褶皱瞬间开成了一朵带着恶意的笑花:“我不过是来知会你一声罢了,我与你的那场赌局势,姑且算我输了罢。” 语毕,他转身拂袖而去,留下萧胤站在原地,那淡青色的身影被月光拉得越发修长。 ************************************************************************** 蓦嫣在床榻上呆坐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最应该做的不是垂头丧气,而是立刻穿衣裳起身。 她为什么要按照他的安排留在这里等消息?! 她不想也不愿做一只鸟笼里的金丝雀,她要和他一起去京师! 只可惜,她到底是迟了一步,待得她穿妥衣衫去马厩牵了“甲壳虫”,一路追过去,萧胤已经策马出了青州城。不仅如此,他似乎是知道她有偷溜的前科,早就预料到她不会那么听话地留在卫王府,竟然抢先一步谕令聂云瀚守住青州城门,没有他的允许,绝不许她踏出青州一步,否则,便要聂云瀚与卫王府中所有仆役丫鬟一并人头落地! 明明只是一步之遥,可是,她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策马绝尘而去,留下一个苍凉而萧瑟的背影。 那一刻,青州城外的旷野上一片暧暧白雪,衬着月光,让她觉得透心刺骨的寒冷。 聂云瀚看着她望着萧胤的背影沮丧得简直无法形容的模样,顿时眉峰一挑,眼梢处掠过一抹阴鸠。敛下眉目,他压抑住内心满溢的酸味,挡在她的面前,没头没脑地开了口,不愿在言语上示弱,只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无波:“你能不能不要再自以为是?”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蓦嫣有点错愕,抬起头来,看着聂云瀚,发现他神色的怪异,似乎是喝了不少的酒,脸上染着些暗红。 “聂云瀚,你又抽什么风?!”她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悦地嘀咕了一句,牵着“甲壳虫”就打算往回走,懒得和他继续啰嗦。 萧胤走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她心里正难受呢,哪里有空理会他这个闲人?! “我和影妩根本就没有——”聂云瀚咬了咬牙,只觉得那脱口而出的解释实在是令人难以启齿,可是却不能再继续任由它囤积在心底:“那一日,我不过是骗她吃了些药罢了!你以为我当真那般随便,和哪一个女人也能凑合着——”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是懊恼,似乎已经因着这件事而烦闷许久了。 没错,自从蓦嫣误以为他和影妩有了非同一般的关系之后,她便用看采花贼一般的眼光看他,轻蔑而不屑。开始,他还想着要逗逗她,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发地对他疏离,甚至于故意找机会让他与影妩单独相处,要将他们两人送作堆,怎让他不痛悔当初那鬼迷心窍般的默认?! 不论如何,他也要解释清楚才成,否则,这根本不存在的黑锅也不知会背到何年何月!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蓦嫣干笑了两声,嘴角抽搐了一下,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角落自怨自艾一番,实在没兴趣去管他究竟有没有在个人问题上凑合。可是,聂云瀚那高大的身躯挡着了她的去路,似乎是铁了心要她相信一切,还要逼着她做出什么承诺似的,她便不由得有点头疼起来,心情不爽地低吼:“我心情不好,你最好别来惹我!” “你心情不好?”聂云瀚视线在蓦嫣的脸上划过好几圈,眼眸中暗流汹涌,只觉得她此刻因着萧胤而起的丧气表情很有几分扎眼,看着让人忍不住气闷。“就因着他又走了?”他明知故问,刻意强调话语中的“又”字,嗤然轻笑。 蓦嫣不说话,只是低垂着头,抿了抿唇,伸手摸了摸“甲壳虫”头顶上那灰色的鬃毛,算是默认。 聂云瀚正想说什么,可是,还不等他开口,身后已经兀自多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嫣嫣。”那男声似乎是微微带着温暖的笑意,压低的声音里全是宠溺:“不知此刻,我能不能让你的心情好一点?” 听到这出现得毫无预警的声音,蓦嫣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倏地转头,却见白衣翩翩的叶楚甚如同月夜的谪仙一般,站在她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那挺拔的身姿如同风中回溯的雪片,悠悠扬扬。 看到她回转头来,他温柔地扬眉一笑,黝黑的瞳眸平静而灼亮,眸光熠熠生辉,如同星子。 见到自己的血缘至亲站在面前,这一刻,所有压抑已久的情绪全都如同洪流一般奔泻而出。思及萧胤的所作所为,再结合向晚枫之前的挑拨和聂云瀚方才的火上浇油,委屈的感觉突然将蓦嫣整个人给席卷了。 “狐狸!”她哽咽着低低唤了一声,眼睛就这么一红,随即便扑到他的怀里,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红薯定情 扑到叶楚甚的怀里哭个稀里哗啦之后,当叶楚甚问起蓦嫣哭的原因时,蓦嫣却只是在他那雪白的衣衫上蹭了几个眼泪和鼻涕的印子,径自耷拉着头,一个字也不肯说。 其实,也不是她不肯说,而是,她思前想后,不知这丢脸丢到家的事该要怎么对叶楚甚开口。 难道要她坦坦荡荡地说,自己肖想了狸猫很久很久,今天好不容易吃了前菜,本以为可以将这只猫连皮带骨给一并生吞活剥了,可惜,前菜垫了垫底之后,明明正餐已经近在咫尺,她都已经闻到肉香了,但狸猫那杀千刀的却突然抽身说今天有点事需要提早打烊,劳烦过段时间看看情况再来重新预约,让她瓜兮兮地傻在那里,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叫。 哎!她的穿越人生,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杯具! 叶楚甚满脸心疼,默默的接过她手里的马缰,带着她往回走。临走之前,他似是不经意地回头,瞥了聂云瀚一眼。那一瞥,使得叶楚甚原本就湛黑的眼眸显得格外的深幽黝暗,似乎隐藏着无尽的波澜,折射出冷戾寒凛,像是冰峰芒刺,却也带着灼人的火花,显然是某种不言而喻的警告。 聂云瀚眉峰微挑,回以毫不畏惧的目光,淡然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全无掩饰的对峙。待得他们走远之后,他才垂下眼,眼底的深沉无人可见。 一路走,蓦嫣一路抽抽噎噎。因着今晚想要勾引狸猫,她之前不仅空腹喝酒,也没吃什么东西,而方才追出来时又穿得不够厚实,现下里,颇有又冷又饿的趋势,甚为凄凉。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转过头看着叶楚甚,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可问出的却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疑问:“狐狸,你知道狸猫为什么要赶着回京师去么?京师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非常好奇,究竟是什么事,重要得能够在狸猫的心里排在她的前头。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个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明了。 叶楚甚无可奈何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知道她决意要知道的事,就算是他不说,她也定然会想尽办法探明究竟的。“吏部尚书邵远翔遭人谋害。”他压低了声音,将所有的腥风血雨与惊涛骇浪都化作了一句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概括:“一夜之间,邵家满门一百三十六人,无一活口。” “呃?”蓦嫣有点发愣,像是被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给噎着了,黑亮的眼瞪得大大的,好一会儿也没回过神来。 “吏部尚书邵远翔号称天官,素来德高望重,萧胤还身为东宫储君之时,他便已是东宫官员的中流砥柱,如今,更无疑是萧胤朝堂上的左右手。”叶楚甚微微眯着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汇聚,蓄积成了一种令人看不透的深邃。他慢慢地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告诉蓦嫣,唇边蓄出了一丝极浅的笑纹,也不知究竟是幸灾乐祸还是什么别的意图,甚至还浅浅感慨:“北夷刚刚退兵,京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看来,有人是存心要和萧胤过不去呵。” 蓦嫣从惊愕中回神过来,只觉得事情似乎也未免太过蹊跷了。吏部尚书位居一品,乃是六部官员之首,身在天子皇城之中,竟然会遭此谋害,甚至满门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这也未免太过惊悚了吧? 而且,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看来,萧胤不在京师的这段日子,京师恐怕远不是想象中的无波无浪! “知道是谁杀的么?”蓦嫣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可是心里的思量没有停下,嘴里的询问也没有停下。此时此刻,她更加后悔没有和狸猫一起回京师去。 这下子,换叶楚甚顿下脚步了。“嫣嫣,这些事萧胤自然知道处理,并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他似乎是知道什么,可是却不再透露,看着她背影的眼眸又深了一层,眸光转动间,不由便细微地颤动着,血脉中急速奔流着难掩的酸楚滋味。 “那我该要关心什么?”蓦嫣扭过头来看他,觉得自己似乎的确问得有点过分。好一阵子没见到叶楚甚了,连点面子上的寒暄也没有,总一味地记挂着萧胤,似乎也的确不怎么应该。“狐狸,你这些日子跑到哪里去了?这么久没个音讯,你也不知道我多想你!”她戏剧性地瞬间便挂上笑脸,转回去拉住他的衣袖,撒娇地拽了拽,嘘寒问暖的声音好不甜糯。 “我还以为,你就只会在意萧胤呢。”叶楚甚瞥着她那狗腿到有几分刻意讨好的笑容,心里本不是滋味,想要板起脸,可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浅浅的笑,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她本就已经微红的鼻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以示小惩大诫:“你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片子!” “那哪儿能呢?”被他的手指一弹,她那冰冷的鼻尖一阵麻痹地刺痛,差点连鼻涕也流出来了。捂着鼻尖,她撅了撅嘴,可是却不敢抗议,反而仰起头去看他,眼儿亮晶晶的:“你一定还没用膳吧,我们回卫王府一起吃宵夜如何?” 黝黑如夜的瞳中倒映着她的影子,叶楚甚看着她期待的神色,真是恨不得上前便拥住她,用炽热的唇舌交缠告慰这些日子以来的思念。可最终,他没有,只是顺势抓住她指尖冰凉的手,轻轻颔首,声音略带嘶哑:“也好。” 回到卫王府,蓦嫣发现那一桌没怎么动过的晚膳,还原封不动地摆在花厅里,便命人撤下去回火热一热送上来,当做是宵夜。 看着那一道一道重新端上来的菜肴,她的心里不爽和郁闷简直无法言喻。虽然这桌菜肴,萧胤只夹了几筷子,如今便匆匆换了男主角。可倘若这主角是别的不相干的男人,那么,也姑且还能满足她YY的恶趣味,可眼前这个各方面条件都无比优质的男人,偏偏是自己的哥哥,这玩笑也实在开得有点太过无厘头了。 去它□“罗带同心”,再怎么同心,也是兄妹乱伦,谁来解了那血脉相连的恶咒?个仙人板板的“留醉胭脂”,留谁不好,偏偏留下能看不能吃的那一个,简直是酷刑!还有那啥“暗香盈语”,真是够讽刺的,估计那香还未起,语还未出口,老天就要先劈下一道旱天雷,骂她十恶不赦禽兽不如,连自己的哥哥也想要染指!最可恶的就是那“燕子双飞”,飞吧,飞吧,再怎么飞,她和他也是一个老爸的种,要是那日在北夷摄政王府,她没有即时打住,真的和他一起飞了,谁知道飞到最后会不会飞出个缺胳膊少腿的畸形儿来? 看着脸举筷夹菜的动作也无比赏心悦目的叶楚甚,蓦嫣再一次在心里肯定,他在她心里就是周敦颐老爷爷笔下的出水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看来,早点死了心断了念头是对的呀! 心情郁闷之下,她狠狠地戳着面前的虾籽冬笋煲,直到把那嫩嫩的冬笋给戳成浆糊状,这才意兴阑珊地搁下手中的筷子,看着面前的那些菜肴发呆。 明明饿得肚子咕咕叫,可是,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她最想吃的,果然还是那只不穿龙袍的狸猫呀! 叶楚甚将她的举动并着神色全都看在眼里,虽然她有一茬没一茬地和他聊着天,还时不时地开开玩笑,说说冷笑话,可他却看得清楚明白,眼前这个不过是个躯壳罢了,她的心已经跟着萧胤走了。 “嫣嫣,你好好休息吧。”一顿宵夜食不知味,末了,他不动声色,深邃的眼中,闪过微乎其微的怒意,只是送她到寝房门口,便转身往向晚枫所住的寝房而去:“我有事要与晚枫谈谈。” *************************************************************************** 夜色深沉。 蓦嫣使唤丫鬟打了热水来烫烫脚,这才发现脚趾上的冻疮又红又痒,难受得很,想用手去掐一掐,又怕弄破了皮搞得伤情更严重,只好强忍着。 说来,这些冻疮还是在上噶达贡雪山时给冻出来的,当时,要不是她牵着马在雪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估计,也还不至于把脚给冻伤了。 哎,其实,说来说去,她这么做也是有点私心的,希望萧胤看在眼里,能够感动一些,内疚一些。他是个表面温润,骨子里却强势又傲气的男人,在他的面前,她天生具备弱势的条件,又何必非要作出一副女强人的嘴脸? 所以,保险起见,还是继续弱势下去吧!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见莲生照例抱着枕头被褥进来铺在塌下。 “莲生。”看着那莲生闷不吭声地铺着被褥,她突然觉得,也不过才一两日,这小正太似乎就窜了一头,个子高了一截了。“你睡塌下会不会冷?”也不知是不是你因着在烛火下,越发觉得莲生和自己心爱的男人长得相像,她突然有点怜惜了起来。想起在北夷摄政王府的某一夜,她和萧胤闹别扭,把他撵到地上去睡,那时,她可是暗暗心疼,只担心那地上太寒。 而眼前这个小正太日日睡在塌下,会不会显得她有虐待青少年的嫌疑? “主人,莲生已经在塌下睡了很多日了。”扑克脸的小正太听到她这迟来了很久很久的关心,肩膀似乎是僵了一僵,继续埋着头,好一会儿才冷淡地回应她突如其来的热络:“怎么今日才想起要过问莲生的死活!?” “呃,这个——”蓦嫣被他这一句话给堵得开不了口,一口气堵在喉间,差点没昏厥过去。 见蓦嫣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对应,他索性抬起头来,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她,脸上还多了几分略带嘲讽的冷笑:“就算冷又如何,莲生可没胆子像那人一般,公然旁若无人地夜夜睡在主人的床榻上,拿主人暖床。” 这话说得可真是有够尖锐的,甚至于暗暗讽刺萧胤拿蓦嫣来暖床,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的含义。 哪里是狸猫拿她来暖床?分明就是她拿狸猫来暖床! 可是,蓦嫣不想去深入思考那言语背后的深意,也不知该要如何向面前这个尖牙利爪的小正太解释,生怕一个不对搞错了性启蒙教育的方向,只好沉着脸,心里不爽地咕哝着埋怨着:“小莲生,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上,最不可爱的就是嘴!” 可惜,莲生素来就是个耳力甚好的人,她那语焉不详地咕哝偏偏就被挑出了最关键的词汇,并被无限延伸开去:“主人觉得莲生可爱,恐怕是因为莲生长得和他有几分相像吧?”小正太埋着头,知她定然明白那话语中的“他”指的是何许人也,便继续整理着被褥,那一双眸子如秋水般冰冷地射出两道寒光:“所以莲生睡在塌下,主人时时扒在床沿上偷看莲生,还一边看一边傻笑。” 她,根本就是看着他的脸,心里想着另一个男人! 这样的认知,非常严重地伤了他的自尊! 可惜,蓦嫣却并没有在意他话语中的冷漠和不悦,她甚至于颇有些惊喜地从床榻上爬起来,兴奋于终于有人附和她的感觉了:“你也觉得自己和他长得像么?”用手托着下巴,她越发痴迷地看着莲生,眼眸里只差没有冒出梦幻的小泡泡了:“真的很像呢——” 瞧瞧那眉峰,那鼻梁,那眼眸,那薄唇,越发地觉得,假以时日,眼前这个小正太说不定会成为少年版的狸猫,有没有可能他就是狸猫的私生子—— 可是算算年龄,又似乎对不上。 “长得像他难道就该觉得荣幸?”看着她梦幻少女一般的花痴神色,小正太越发的不高兴了,冷着脸,把背脊挺得直直的,唇角微挑,刻意挖苦起她来,眸底一片冰冷:“那圈里的猪不是也每一头都是差不多的模样么?这有什么可稀奇的?” 又是猪,又是猪,个小莲生,难道就不能用别的东西来打比方吗,猪是很可爱的动物好不好,也不带这样鄙视的吧?! “你长得像他,可是,嘴就和疯疯一样毒!”蓦嫣被他这么一打击,有点美梦被拦腰掐断的郁闷,只好悻悻地缩回被窝里去,语带不悦地教育着:“没事不要学疯疯那样,说话那么难听,以后就是有女孩子青睐他,也会被他说的刻薄话给吓跑了。” “怎么?”莲生像是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坐在塌下,与侧躺在床榻上的蓦嫣对视:“又有女人青睐少主么?”刻意淡然的语调,不卑不亢,可冷得却像是腊月里的寒风。 “又?”蓦嫣挑出他话语中最关键的字眼,突然生出了街头巷尾三姑六婆的八卦心来,一点也不知自己如今的笑容很是猥琐:“照你这话推测,疯疯他行情应该是不错的。” 可不是嘛,向晚枫虽然面冷嘴毒,可到底是个名扬天下的神医,有着“墨兰坞”那么庞大的家业,从事的也是永不会有失业忧虑的铁饭碗,堪称是个成功人士,再加上那堪称顶级偶像明星的脸庞和身段,如果搁在现代,绝对是众萝莉御姐少妇师奶追逐堵截YY的完美对象! 想一想,若是有一群女人跟在向晚枫的身后,而他却翩然花中过,片叶不沾身,啧啧,那将是多么壮观的画面呀…… 看着她有点飘渺的眼神,莲生知道,这个女人又在想一些乱七八糟不可对人言的细节了。 “主人可知少主为什么不肯医治女人么?”他的眼角无法抑制地抽了抽,抛出了一个可以探究历史根源的问题做饵 “为什么?”那厢,某色女还沉浸在自己的粉红色想象当中,一口便吞了那饵,脸上带着点自以为是的疑惑:“难道不是因为他对女人有性别歧视么?” 无法容忍地,莲生的眼角再次抽了一抽,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和这个思维神经异于常人的女人过分计较。深吸了一口气,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开始慢慢地讲述起了和向晚枫有关的往事。 “早前,少主才刚弱冠,武林盟主韩逋因着与我师父有点交情,便去墨兰坞求少主医治他重病的独女。少主看在我师父面子上,也就没有推辞,欣然应邀前往。可到了韩家才发现,那韩家小姐竟根本无病无痛,只是因着一次萍水相逢便对少主倾慕不已,便用这法子借以亲近少主。开始,她声称自己冰清玉洁,少主切脉之时不慎碰了她的手臂,坏了她的清誉,要少主对她负责。尔后,她一边以死要挟,一边又妄想在少主的茶水里下媚药,诱惑少主,使得生米煮成熟饭。” 莲生顿了顿,也不知是想给她个缓解空间,还是只打算把经过讲述到这里。 蓦嫣对这狗血天雷的情节非常的有爱,听得自然是如痴如醉,一边自行细化这“媚 药”、“诱 惑”和“生米煮成熟饭”的细节,一边不失时机地评价着:“这韩家小姐还真是——”她本想说“见色起歹心”!可想了想,觉得似乎不太合适,便立马改了口,换上了一个比较含蓄地形容词:“真是恨嫁心切呀!”说到这里,她兴致更浓了,不停地催促着:“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她自然是没能得偿所愿的,少主怒意难消,不惜得罪韩家,当众狠狠扇了那韩家小姐几耳光,还骂她寡廉鲜耻!”莲生的眼神冷冷淡淡的,语气里像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炎凉的清冷调子:“之后,少主便不再轻易出‘墨兰坞’,也不肯再医治女病患了。” “哦,难怪呀!”蓦嫣喟叹一声,突然想起,“寡廉鲜耻”这四个字怎么似乎有点熟悉,好像在某一个时刻,向晚枫也拿这四个字形容过自己。还好自己当时不是对着他的裸体流鼻血,要不然,也不知会被扇多少个耳光。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知向晚枫的裸体会不会像萧胤那么有看头…… 想到向晚枫的裸体不打马赛克的模样,她不由自主地干咳了一声,掩饰自己满脑子不纯洁的思想,立马转移话题:“不过,莲生,你也忒八卦了一点吧?怎么我发现你今日的话挺多的?” 她本想着调侃一下莲生,可是,莲生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像是被硬塞了个馒头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主人也想效仿韩家小姐那步棋,期望和他生米煮成熟饭,便就有恃无恐了吧?”莲生瞥了她一眼,挑起眉,平淡的口吻里带著浓浓的讽刺和深谙她心思的了然。 居然被个小正太看穿了心思,这真是—— 丢脸呀! “我,看起来真的像是那么无耻的人么?”她突然唾液分泌过剩,不自然地被呛着咳了好几声,这才笑得很抽地反问,为自己那已经千疮百孔的羞耻心做最后的挽救。 其实,她打的也的确是这无耻的算盘呀…… “就连莲生也看得出主人的心思,他又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莲生哼了一声,言辞中不无讽刺的意味,可到了下半句,就着那讽刺的意味,他却也道出了实话:“不过,即便莲生不怎么待见他,可是,却也看得出,他对主人应是有心的。” 有心? 何谓有心? 是有真感情吗? 可是,这感情能不能历久弥坚,把别的东西都给比下去? 没错呵,就连莲生也看穿了她的企图,向晚枫又怎么会看不出?最重要的是,萧胤又怎么会看不出?向晚枫恐怕是早就看出萧胤最后必然会拿她换解药,所以早一步向她抛出橄榄枝吧?可是,这么说来,萧胤的用意又解释不通了,若是没有那搅局的突发事件,他应该会和她发生亲密关系吧,难道,没了瑶池琉璃果,他还有更好的胁迫向晚枫的东西? 蓦嫣觉得,萧胤的思维绝对比她更缜密更超前,她永远也算不到他下一步要做的是什么,只能在他做了什么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借着一些蛛丝马迹猜到点边角。 诚然,她爱得那么那么卑微,知道他对她有心,却不知有多少心,这便更是一种说不出的折磨。 患得患失像是一枚锋利的针,时时扎在她的心上,使得她越来越缺乏安全感。 “真是难得。”她长吁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惶恐,笑着看向一脸漠然的莲生,期望能从那张相似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每个人都不喜欢狸猫,可是,莲生你竟然还为他说好话。” “莲生不过是捡主人爱听的话说罢了,主人若是明智,便该知道,他有心归有心,可是有的事却不是有心便可,主人倒不如思量着为自己好好觅一门正经的归宿,过些单纯的日子。”莲生因她的话语而眉尾一扬,双眸直勾勾地锁住她,面容显得认真且肃然:“叶公子和我家少主——” “莲生,敢情你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是为疯疯和狐狸打广告来着?”虽然他刻意七拐八弯的,但此刻,蓦嫣也听懂他的用意为何了,立刻不无调侃地出声打断他:“小正太,你才几岁呀,装成这么有经验的模样,愣头小子充老成!” 见着为她着想却反被她调侃,小正太这下真的生气了,躺在那铺好的被褥上,一翻身便背对着她,把话说得硬邦邦的,连铁锤也敲不碎:“莲生口拙,须知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主人如果觉得这规劝难以入耳,就当莲生没有说过罢!” 见到莲生生气了,蓦嫣反倒觉得有点释然了。其实,这个小正太蛮可爱的,虽然仍旧面冷,虽然仍旧嘴毒,可是,他毕竟也关心着她呢,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多了一个弟弟,看着他别扭,却觉得有趣。 “莲生,其实你说的我都懂。”她依旧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扒在床沿上,看着那与心上人很有些相似的面容,可是却已不再傻笑,目光幽幽地开口:“就连我自己也越来越觉得,目前选择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也不知是不是赌徒的心态,不输得一干二净,就总是觉得不甘心。只要口袋里还有一个铜板,都想着要翻本,好比一个瘾君子,沾了一口不该沾的东西,然后就没办法摆脱了。” 小正太不作回应,可是却似乎是有些动容于她这番真心话,便翻过身来,幽眸一敛,不动声色地看她脸上有些心神难定的表情,目光很认真。 她便也看着他,看着他反映出自己容颜的瞳眸,只可惜,那相似的眉眼上却并没有染着她着迷的那抹温柔。 “莲生,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抿了抿嘴唇,她觉得自己笑得有几分凄凉,不敢再看莲生,怕自己忍不住在那相似的眼眸注视之下便潸然落泪,只好转而望向桌案上的琉璃盏:“明明看不清他的心,可是却偏偏喜欢到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去做的地步。我以前还觉得,这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可我现在觉得,所谓的互相利用不过是我为自己找的借口。” 末了,她将脸埋在手肘间,那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热辣辣地涌了出来,就连那声音也闷闷的,像是一种迷惘的询问,或者是一种茫然的自问:“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喜欢到了他不在便睡不着的地步,我是不是中他的毒太深,没治了?!” ************************************************************************** 也不知前一晚叶楚甚和向晚枫谈论了些什么,总之,第二日一大早,向晚枫便打定主意要离开青州回“墨兰坞”去,只交代莲生好好照顾她,任凭她怎么挽留也无济于事。 其实,她也不否认自己的私心,知道向晚枫能医治萧胤身上的长寿阎王,所以,并不希望向晚枫就这么离开。所以,当她持着这种心情去询问叶楚甚向晚枫为什么会突然要走时,叶楚甚便就毫不客气地道破她的私心,反倒让她哑口无言,不知应对。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一日都在等待着来自京师的消息,可是,一日复一日,萧胤一点回音也没有。 眼见着快要过年了,百无聊赖中,她做了些打发时间的事。 在聂云瀚和尉迟非玉的全力协助之下,她大刀阔斧地肃军纪,定军心,软硬兼施,赏罚分明,拔擢人才,清除蛀虫,甚至于以身作则,开源节流,日日亲自到校场观摩士卒操练,风雨无阻。许是在穿越之前看了不少军事文,在内廷时又看了很多兵法谋略方面的书籍,如今,那些理论知识竟然也算是派上了用场,竟然让她在一番辛苦之后,真的将整个青州数十万士卒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不仅如此,在她的精心策划和推波助澜之下,青州也开始流传起一些未经官方认证的谣言。 有人说,那一身青衣扮作郡主侍卫的俊美年轻人,其实是大汉至高无上的孝睿皇帝,因为,他曾经手持御用金牌,在北夷军心大乱的那一夜,要求紫金关的守卫半夜开关放他进城。 接着,又有人说,郡主和陛下虽然身为堂兄妹,其实却是两情相悦的一对,因为,有无数人可以作证,他们前往北夷军营逼迫北夷退兵缔结盟约之时,亲眼看到陛下和郡主不仅共乘一骑,甚至还举止亲昵,毫不避讳。 于是,有更多的人开始爆料,说数年来,青州军营在印封侯等奸细的蒙蔽之下,误认为陛下是谋害卫王爷的凶手,印封侯等人为的是惑乱军心,配合北夷的大肆进攻,幸好陛下睿智,为了大计不仅不计前嫌,甚至还不惜微服协同郡主回到青州,亲自抵御北夷蛮子的侵略,只因他爱民如子,不愿任何的士卒平白送命。 甚至于,当有率直者不经意地向蓦嫣提起时,蓦嫣也本着不否认不解释的态度,只是回以嫣然一笑,任由人们众说纷纭,添油加醋。 就这样,舆论开始发挥起了无敌的作用,无数的溢美之词开始加诸在萧胤的身上,把他给全然美化成了神祗一般英明睿智的人物。 就这样,青州的士卒甚至是百姓,都还是逐渐相信并且坚信一个不容置喙的事实—— 对昭和郡主效忠,也就是对大汉的孝睿陛下效忠! *************************************************************************** 足足失眠了三个月之后,蓦嫣终于等来了萧胤的一纸谕令,要求她进京朝见,不得有误。 随着谕令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精美的盒子。 蓦嫣猜测那盒子放的可能是什么定情信物之类的玩意儿,便兴冲冲地打开那个盒子,发现里头放着的竟然是—— 一个烤红薯! 入京面圣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阳春三月,来自青州卫王府的昭和郡主萧蓦嫣终于要了。 于京师的众人而言,这昭和郡主实在是一个颇有些传奇的人物,甚至,她还没进京,便已经有说书人在京师的茶楼里头说起了那属于她的所谓传奇经历。 据闻,此女乃是卫王萧翼和名满天下的才女沈若冰所生,可承继卫王府的世袭爵位,却一直因着体弱多病而住在内廷里。一年之前,孝睿陛下做主将她赐婚于当朝首富叶家的大公子,谁知,新婚喜堂之上便被人毒害,然而,之后才听说,那不过是个计策罢了,这昭和郡主的目的是为了要悄悄前往青州,收服那数十万不听朝廷调遣的士卒。如今,青州军营已经肃清整顿了一番,那些心怀不轨的害群之马也一一剪除了,这昭和郡主便大摇大摆地入京来面圣了。 当昭和郡主所乘的马车进入京师时,一路竟然有无数的百姓夹道两旁,争先恐后地要一睹那传奇人物的芳容。 对于这些百姓把她当成天王巨星出巡的举动,蓦嫣也是有点期待的,只不过,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她入京面圣这事会被如此渲染一番?难道这其中又有什么谋算?实在不想被人当成西洋把戏一般观瞻,所以,她从原本骑着甲壳虫悠闲自在的状态,改为龟缩在马车里,借布帘子把自己给遮得严严实实的,连个头也不肯伸出来。 或者说,此时此刻,她更加在意的是,她很快就能见到她的狸猫了! 这一次,她入京面圣,按照萧胤的意思,不仅带着莲生和尉迟非玉,还带着尉迟非玉从青州军营里挑选出的数百个士卒。 这样的举动在其他人看来自然也是很不一般的。说到入京的规矩,就连当年意气风发的“北疆战将”卫王萧翼,也没有这种公然带着数百士卒入京的先例,可是,这昭和郡主竟然敢如此,却不知究竟是何居心。 可是,蓦嫣却明白萧胤的用心。 这一次,她入朝面圣,等于是开诚布公她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恐怕也是时候和殷家对峙了,身边总要有点狐假虎威的倚靠才成。 皇太后殷璇玑,国丈殷钺旒,皇后殷赛雪…… 其实,就连她自己身上也流着殷家的血,不得不说,她和殷家人真是有缘呃! 入京之日,她入住了位于京师城北的亲王府,稍事歇息,第二日便要入宫面圣。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于是,简要地安顿下来之后,蓦嫣开始像一个第二日便要参加相亲大会的大龄女青年,不断地试衣服,不断地换着发型和首饰,不断地让身边的人做参考提意见。 尉迟非玉身为总管,自然要忙着安排一些杂事,无瑕应付,而那对服饰发型提出可行意见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扑克脸小正太莲生的身上。 一整个下午,莲生便就一直看着蓦嫣把带来的衣裳一件又一件地试了无数次,还不断地听她时不时冒出些听不懂的名词,什么“波西米亚风”,什么“窈窕淑女风”,又是什么“职场英伦风”。莲生只觉得,看着她像个花蝴蝶似的奔来奔去,喋喋不休地询问那毫不被重视的意见,折腾个没完没了,自己的眼角都已经抽得快要痉挛了。 “莲生,你说我穿什么比较好看?他会喜欢我穿什么衣裳?” 于是,当蓦嫣最后一次询问莲生这个已经被询问了至少八百遍的问题时,莲生终于爆发了! “对他来说,主人还是什么也不穿比较好看。”冷着脸,他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句话,便起身出去了,留下蓦嫣拿着件衣裳在原地目瞪口呆! 这个莲生,没事又抽风! 瞧瞧他说的这是什么话,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再这么下去,怎么了得!? 蓦嫣有点惆怅地看着那一大堆凌乱的衣衫首饰,不知自己明天究竟该用什么样的模样面对萧胤。其实,她也知道,不管她再怎么打扮,他似乎也是不会惊艳的,只不过,她却一定要好好地对待这次相见,应该要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重视程度。 可是,她能怎么打扮呢? 好像穿过来这二十一年里,她基本上就没在意过自己的穿着打扮,也完全对此没有任何概念,这下子被逼敢鸭上架,才知道,原来锅是铁铸的,粑粑刚出锅时,也是有点烫的。 正当她愁肠百转不知所措的时候,尉迟非玉来了。 蓦嫣知道尉迟非玉是个颇有分寸之人,眉眼间时时含着笑,不仅善解人意,而且有求必应,与其向莲生这个别扭的家伙询问意见,倒不如转而询问他。 可是,还不等蓦嫣开口,倒是那俊逸非凡的总管大人先一步开口了:“夫人,陛下差人给您送了明日要用的东西过来。”这么说着,一列的宫娥鱼贯而入,送来了让人眼花缭乱的一大堆东西。 那一堆东西里有红素罗绣平金龙百子衣,有九龙四凤珠花翡翠冠,有描金云龙纹玉革带,有织金青绮凤襕妆花缎襦裙,至于首饰,虽然并不见得种类繁多,可是却挑了与她极衬的几件,尤其是那一对细长的耳坠子,竟然镶着无数细小无瑕的上品琉璃珠,戴上后便在耳垂上摇曳生姿地摆动着,更添了几许说不出的妩媚。 看着那一大堆东西,蓦嫣愣了好一会儿,并不急着过去细看,反而望向尉迟非玉:“陛下没有别的什么话么?” “没有。”尉迟非玉恭敬地应着,看到蓦嫣有点失望地撅着嘴,这才垂下头,可是,那须臾之间,他却早已将那一堆东西看得很是清楚。 萧胤大张旗鼓差人送来的这些东西,样样都是价值连城的上品,其中,竟然还有大汉皇后才有资格穿戴的衣饰,看来,这其间的用意也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他淡淡一笑,并不开口点破,只是谨守分寸地退到了屋外,任由那一堆的宫娥为蓦嫣试穿试戴那些衣裳首饰。 *************************************************************************** 第二日一早,卯时还未至,蓦嫣便上了内廷派来的马车,从左掖门进入皇城,再由司礼监的太监领着,一路往举行晨间早朝的奉天殿而去。 入了奉天殿,蓦嫣敏感地感觉到文武群臣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令她颇有如坐针毡的感觉。“昭和郡主萧蓦嫣参见陛下。”到了圣驾之前,她也不能随意抬头,只能跪下行了大礼:“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依旧是那温柔中带着三分疏离的声音,安然稳坐在紫檀云龙纹七屏风宝座上的萧胤微微颔首,面容在看到蓦嫣的衣着穿戴时,略略闪过一丝异色,可是却仍旧能保持语调的波澜不兴:“王妹不必多礼。” 蓦嫣今日并没有穿戴他昨日差人送去的衣裙和首饰,她穿的仍旧是当日赐婚叶楚甚时的那套公主冠服,深青色的霞帔,金绣团凤纹的襖子,就连带在头上的也仍旧是九翟凤冠。 最令他不悦的是,她竟然没有束他素来喜欢的“垂云夺月”髻。 这算不算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然而,此时此刻,蓦嫣却还是谨守着分寸,一一地向皇太后殷璇玑和皇后殷赛雪行礼。 趁着下跪那一刻,她没有偷看自己的老娘殷璇玑,却反而是有意识地偷偷地瞥了一眼那坐在萧胤身边的皇后殷赛雪。 殷赛雪是个绝对的美人儿,身姿婀娜,容貌艳丽,尤其是那双眼眸,带着笑意,甚是勾人魂魄。 那一身正红翟衣礼服的女子,是狸猫的皇后,也就是他的正妻…… 没见到殷赛雪之前,她还能够凭借着强大的心理硬是将萧胤归成“她的狸猫”。可现下里,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酸涩,只觉得自己就如同是那见不得人的小三,怯怯地站在那正妻的面前,只觉得自己无论哪一处都比人家矮了一大截,就连说话也有点带着微微的颤音。 她到底是个在内廷里住了二十年的后妈,没有知识也还有点常识,昨日萧胤差人送来的那些衣裙于她的身份是多么不合宜,她又怎么可能不明白?若是她真的穿戴着那些东西入朝面圣,无疑便是在向所有人宣称,殷赛雪的后位岌岌可危,而她,很快便会取而代之。 这让她突然想起了蝶儿布曾经说过的话,也思及萧胤的用心—— 立了她为后便是得了青州的兵权。 其实,何必呢,他要兵权,她可以给他,不一定要用这种方法的…… “好个标致的人儿。”就在她甚觉酸涩的时刻,反倒是皇太后殷璇玑先开口。在明知眼前这个是自己忽略了二十年的亲生女儿时,她竟然还能笑得那般自然,如同是长辈对晚辈一般慈祥:“昭和,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泥了。” 蓦嫣应了一声,这才起身,她低垂着头,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甚为心虚,并不敢抬头看萧胤,只是继续恭敬地垂着头,有点无神地看着铺着大红锦毯的地面,只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团火焰之上,被那灼灼的火焰炙烤着,头一阵阵无法抑制的胀痛:“臣妹此次入京,专程为陛下带来了一份大礼。” “哦?”萧胤的声音从御座上头传下来,那原本低沉温和的声音用最徐缓的速度开口,便无端地使得那言辞也呈现出一种莫名的冰冷:“什么大礼?” “臣妹这一次,带来了青州大营所有士卒对陛下的忠心不贰。”他那声音到了蓦嫣的耳中,更是恍若隔世一般遥远,令她不觉战栗。低着头,她的手指在衣袖里绞着那内衬,只感觉全身都在颤抖,连连深吸了几口气,才能控制着不让那早已准备好的言语被身体的颤抖所影响。 “那就呈上来吧。”见她不敢看他,见她似乎在微微颤抖,萧胤平静无波的黑眸陡然一眯,光芒转为冷冽,脸上绽出一抹清浅却也愠怒的笑容。他顿了顿,脸色阴沉,黑眸里有跳跃的火焰,轻描淡写却也语带芒刺地开口:“俗语道,人心隔肚皮,朕真想见识一番,王妹如何能将这忠心不贰拿得起,带得来?” 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不悦,蓦嫣深吸一口气,只道他是因着她的不听话而难忍怒气,便转身示意那等在奉天殿外的内侍,将她精心准备的大礼给呈上来。 “昭和协同青州大营所有士卒,将这幅《锦绣江山》进献于陛下。”在数十个内侍的协同下,那长宽数十尺的绢宣被展开了,蓦嫣跪倒在地,声音平板地扬高,全然不若平日的洒脱,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御座上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昭和并青州数十万士卒向陛下效忠,吾等定会保家卫国,忠贞不贰,丹心碧血,可昭日月!” 萧胤一身赤红的云锦妆花纱四合如意云团龙盘领衮服,戴上金束发冠,别着玉簪,那一身尊贵的装扮,衬着那俊美无铸的容貌,在春日潋滟闪耀的光芒下,显出了摄人心魄的王者之气。 他果然天生便应是那高高在上的孝睿皇帝萧胤,不该是那与她一起逃亡风餐露宿的凌青墨。 见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有着极力掩藏却怎么也藏不住的落寞,萧胤俊朗的五官有些僵硬,黑眸只是紧盯着她,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好一会儿之后,他的视线才从她的身上转到她身后那展开的《锦绣江山》上。 那幅画堪称是匠心独具,数十尺的绢宣之上,那绵延不断的高山与江河气势雄壮,乍一看好像是墨的痕迹,有深有浅,明暗交错,相得益彰,可是,仔仔细细一看才知道,那就着墨迹汇出万里河山的,分明是一个又一个手指印。要绘出这么大的一幅图,只怕,那些手指印的数目也是相当惊人的。而那一轮东升的旭日,色泽也甚是鲜明,可是若看仔细了,便也能分辨出,那用以染色的绝不是普通的颜料,分明是—— 人血! 没错,这幅画可是花了蓦嫣不少的心思。这些手指印,是青州军营里数万士卒亲自一个一个在她的监督指导下盖上去的,不仅如此,那轮旭日所用的染色颜料,也是每个士卒贡献出的一滴血。 这画,无论是表面的含义还是深层的含义,于萧胤这样的聪明人而言,都是不言而喻的。 这分明是全心全意的效忠! 那一瞬,萧胤淡漠的瞄了一眼蓦嫣,薄唇上甚至扯出一丝笑意,却是令人不寒而栗,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 看着萧胤那并不见得多么喜悦的面容,蓦嫣有点不明所以,不知他为何会全无喜色。有了这玩意儿,就算是在社 会 主 义 社 会里公开进行人 大代表投票,他要当选国 家 主 席也都是没问题的,而且,她故意选在此时此刻进献,不也是希望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做做面子功夫,顺便警告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如今的萧胤手握兵权,千万别来惹么? 难道,这不是一个比因着要违背皇族堂兄妹没有联姻的前例,非要立她为后,惹得老臣言官群起而攻之的好办法么? 可他为什么不高兴? 莫非,是她把哪个细节想漏了? “这幅画,朕实在是爱不释手。”好半晌之后,萧胤才黑眸紧眯,一字一句徐缓的开口。此时此刻,从他那冷漠的神情上感受不到半分属于常人的情绪温度,一双冰寒的眼睛充满了冷厉:“王妹蕙质兰心,心思甚巧,今日不如留下与朕一起用膳,话话家常吧。” *************************************************************************** 在内廷里用膳,实在是颇为讲究,在皇帝的寝宫里用膳,那滋味又更是不同。 一道道的珍馐美食流水一般地端了上来,站着随侍的内侍宫娥站了齐齐的一列,蓦嫣看着御座之上用膳的萧胤,感慨着他素来令人折服的涵养,深邃清朗的眼中显出一种极稳极劲秀的力道,像温柔的静谧泛着冷光的剑那般,充满螫伏的力量,默然之中,毫不掩饰他那浑然天成的尊贵傲气。就连拿筷子的动作也是那般优雅高贵,好看得令人舍不得移开眼。 说是一并用膳,闲话家常,可是,他却一言不发,让整个气氛寂静得让人有点喘不过起来。 记得,上一次和他一起用膳,她还耍赖地坐在他的腿上妄想勾 引他,可是,现下里,她却深切感觉到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短短数步,却已是如同海角天涯,隔着数不清的莫名的鸿沟。 明明仍旧是她与他一起用膳,可是,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亲密无间,甚至于,一看到他身边空缺的凤位,她便就觉得苦涩难当,只能近乎麻木地举起筷子,胡乱地夹着菜肴往嘴里塞。 不记得眼前摆放的是一些什么佳肴,也不记得塞进嘴里的是什么美味,总之,酸甜咸辣,在味蕾上通通都成了说不出的苦涩,她也不记得自己这么混沌了多久,总之,她搁下筷子时,发现他也不知几时结束了用膳,俊脸之上没有一丝表情,正一言不发地紧紧盯着她。 他逼视着她的眼眸,黑瞳中闪过一丝光芒,让他的神情添了几分若有所思。说不出那目光里饱含的是怎样的情愫,似乎仍旧带着疼惜,可是,却又似乎没有了曾经的深情。 那一刻,蓦嫣徐徐地回忆起了之前点滴积累起来的浓情蜜意,悱恻缠绵,甚至是携手生死的瞬间。“狸猫……”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望着他,突然抿抿唇,喃喃的开口,像是要诉苦却又无处诉,像是要撒娇却又不得要领,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酸楚,他离开的那一夜没有淌完的眼泪,突然便就夺眶而出。 萧胤愣了愣,许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有这样的表情,不过瞬间,瞳孔便凄然地缩紧。“王妹有什么事要对朕说么?”他端坐在御座上,没有任何抚慰的言语和举动,好一会儿之后,才薄唇轻掀,用那曾经温柔似缎的浑厚嗓音沉沉地回应,轻而缓的,听不出其间究竟是什么意味。 也不知是不是他刻意咬重了那个尊贵的自称,还是潜意识作祟,蓦嫣只觉得他此时的言语甚是刺耳,“臣妹,臣妹……”她垂下头,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似乎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成了多余的。 眼前这个男人,她永远也读不懂他的意图,猜不透他的心思。 “既然无事,王妹早日回亲王府休息吧。”萧胤站起身,表情漠然地往外走:“朕近日政务繁芜,还要批折子,实在是有些乏了。” 这话的含义实在太明显了,也就是说,他最近很忙,没空再招呼她。 利用完了,所以就弃若彼履了么? 原来,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那么,那个烤红薯又算什么? 他难道是担心她不肯来京师予他兵权,非得要拿那东西做戏不可么? 那接下来,他又打算要做什么? 是不是该拿她去同向晚枫换解药了? 蓦嫣的心尖突兀地裂了一道口子,汩汩地淌着血,痛得她连气息也渐渐微弱了起来,却不得不死死撑住。“臣妹,告退。”她倔强地盯着他,唇角绽出笑,直到他翩然离去,才垂下头,一滴眼泪滴在手背上。 像是一点无形的火星,落在一片暖意融融的心原上,灼伤了那原本就快盛放出花朵的情苗。 秘密幽会 自从入宫面圣回来之后,蓦嫣便开始闷闷不乐。 因着没有天子谕令,她不能擅自离开京师,于是便不得不在那亲王府滞留了下来。 她对之前曾经用以打发时间的一切事,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趣,就连最喜欢看的那些坊间话本,也很是意兴阑珊,常常是任那些书册摊开,被风吹得翻过一页又一页,而她却不知在望着何处,想着何事,好半日愣愣地没有反应。 毕竟是带了几百个精卒入住亲王府,她每日照例还得抽些时间去他们居住的院落视察一番,嘘寒问暖,可是,就算是那些士卒与她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她不得不露出笑脸应对,也令人明显感觉到那笑十分的勉强。 对身为总管的尉迟非玉来说,他更在意的问题是,她不怎么吃东西。 即便是他绞尽脑汁,用尽心思命人为她准备了各色美食,可她总是恹恹地拿筷子戳着摆在面前的菜肴,直到那菜被她戳成浆糊状了,直到那些佳肴美味都凉透了,她便就搁下筷子,无言的任由丫鬟来将碗筷收走。 看着每一餐原封不动撤下的饭菜,尉迟非玉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对每夜睡在她塌下的莲生来说,他更在意的是,她不再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了。 他知道,每一晚,她仍旧是扒在床沿上看他。他也知道,她仍旧是看着他,心里想着另一个男人。可是,她不再像之前那般,被他发现后便就厚脸皮地借机和他说些乱七八糟的话题。每一次,他稍稍有翻身的举动,她便也随着马上翻身,闭眼装作睡着的模样,直到以为他睡着了,她才继续地静静看着他,借着他的眉眼在心里描摹另一个男人的轮廓,不再傻笑连连,眼里只有一片沉寂的落寞。 莲生很是受不了。 虽然他觉得她以前看着他傻笑的样子很讨厌,可是,比起现在一声不响的落寞,他开始觉得她傻笑的模样其实很好看,尤其是那一笑便弯弯的像豌豆角一般的眼儿。 不过才短短几日,尉迟非玉和莲生都已经忍不下去了。 于是,从不曾外出的莲生破天荒地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他提了个盖着红布的篮子,一言不发地直直走进她的寝房,把那篮子搁在她的面前。 蓦嫣愣了愣,不知道那篮子里是什么,疑惑地抬头看着莲生。见莲生冷眉冷眼不说话,她才揭开了红布,却发现,那篮子里原来装了一只虎斑花纹的小猫儿。 那小猫儿最多不过两个月大,怯怯地蜷缩成一团,可怜巴巴地不敢叫,只是睁着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两个人。 “它的名字叫小可怜!”在蓦嫣的错愕之中,莲生粗声粗气地开口,一把揪起那小猫儿,有几分粗鲁地塞到蓦嫣的怀里,惊得那小猫儿“喵喵”的叫:“瞧瞧它,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说完,他莫名觉得生气,转身便就离开。那一刻,他突然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能够将那人给揪来,按倒在她面前,狠狠揍一顿解气! 究竟是要解她的气,还是要解自己的气,他说不清。 其实,他更说不清的是,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本只是想出去觅一些新鲜的玩意儿回来,稍稍转移她的注意力。可不知为什么,在集市上见到这只小猫儿,竟然觉得和她那么像,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然就花钱给买回来了。 不得不说,她就像一只猫,大多的时候都是懒洋洋的,似乎什么都懒得过问,懒得在意,只想在暖暖的艳阳之下懒懒地瘫着,或者打个滚,继续瘫着。然而,一旦有什么人或事不合心意,她便露出尖牙利爪的一面,凶悍地回以颜色。 她这只猫,也只有在那个人的怀里,才会露出温顺的表情,任由人抚摸逗弄,没半点脾气。 蓦嫣不明就里地看着莲生怒气冲冲的背影,又看着怀里那可怜巴巴地小猫儿,忍不住伸手抚弄了一下它的毛,挠了挠它的下巴,却见那小可怜一副很受用的模样,蹭了蹭她的手指,竟然顺势就在她的怀里躺了下来,喵地叫了一声,随即懒懒地眯起了眼。 这副模样,还真是和她有点像呢,只可惜,若是她也能如这小猫儿一般单纯地生存着,没有那些层层叠叠蓄积已久的苦恼,那该有多好? 小可怜呀小可怜,真是她如今的真实写照! “夫人近日是不是因为到了京师后有些水土不服,所以心情不太好?”正当此时,尉迟非玉来了,照例是一副眉眼含笑的模样,恭恭敬敬,嘘寒问暖,很本分地尽着身为总管的职责。 “应该是吧。”蓦嫣垂着头,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那小可怜的耳朵,心里有点堵,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模棱两可,算作是回答。 “如今正值草长莺飞之时,京师虽不比江南,倒也是一片春光明媚,景色怡人。”眼见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尉迟非玉不失时机,继续开口建议:“夫人这几日做什么都像是提不起什么劲来,不如去游游湖,散散心,可好?” “随便吧。”蓦嫣又低低地应了一句,仍旧低垂着头,根本就没听见尉迟非玉说的是什么,便本能地回应了。 “那属下这就去安排。”尉迟非玉微微颔首,退出了寝房,那一刻,他的唇边漾起了一抹迷人的微笑。 *************************************************************************** 尉迟非玉果然堪称是最称职最尽责最有办法的总管。 当天下午,他便亲力亲为地安排好了一艘豪华的画舫,备好了美酒佳肴,甚至于安排丫鬟服侍蓦嫣更衣沐浴,精心打扮。 “尉迟总管,不过是出去逛一逛而已,不用这么麻烦吧。”蓦嫣被丫鬟半强迫地驾到梳妆台前,有点狼狈地任由她们为她描眉抹腮,梳妆打扮。很明显,她对这所谓的游湖散心有点意兴阑珊,对于那背后的隐含意义,更是没什么心思多想,只是开始有点后悔,当时怎么就应承了呢,她如今这副模样,就算是要让她吃龙肉做神仙,她恐怕也没什么兴趣。 这么大的排场,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了吧? “游览散心,图的也就是个心情。”尉迟非玉笑得不动声色,只是轻言细语地规劝道,那虔诚而恭敬的模样几乎令人无法反驳:“夫人这几日吃得不好,睡得也不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梳洗打扮一番,再好好散散心,心情应该会好一些的。” 蓦嫣见他对自己的事很是上心,也不好意思再有什么意见,只是低垂着头,不再说话。 终于,装扮完毕,蓦嫣甚至懒得多瞅一眼那铜镜,只是抱起那小可怜便出了寝房,一路上了马车,浑然不觉自己此刻是怎生一番动人心魄的模样。 如今,素面朝天也罢,精心装扮也罢,都无异于是那僻静无人处盛放的花朵,再如何花团锦簇,烂漫一时,没了那欣赏之人,也都不具备任何意义。 可是,她却不知那身上的一袭素绢的雾榖,曳地翻卷,月牙色的抹胸上描了粉色的桃花瓣儿,一路零碎地扑扑洒洒,斜斜地缠绕着白纱碧罗裙,一直飞舞下去,像是随风轻舞一般蔓延开,直到那洁白的长裙边沿,化作了斑斓的云霞。青丝如云一般挽作一个高高的垂云夺月髻,簪着一根流苏的翠玉簪子,腮上薄施芙蓉硝,丹砂点唇流光溢彩,眉间点着五瓣的鎏金梅花桩。随着她身姿不由自主的摇曳,那白纱碧罗裙角荡然飞舞,抹胸上粉嫩的花朵铺展如旗,娇娆遽起,这通身遍体的优雅素净,点染出莫名的绝艳。 丽质天成,巧妆点缀,这副模样,怎一个颠倒众生了得? *************************************************************************** 坐着马车到了京师最富盛名的汉御湖边,月色已经上了柳梢头,蓦嫣也上了尉迟非玉安排好的画舫。 那画舫分上下两层,装扮甚是豪华,雕梁画栋,锦缎铺地,不使用烛火,却奢华地用夜明珠照明,就连檐下的竹帘子也定然是价值不菲的精品。 蓦嫣虽然知道卫王府很是富有,却也有点咂舌于尉迟非玉的大手笔。 这一刻,她也终于能够理解有钱人的心态了。 如今,正值春日,和风暖暖中带着一些懒懒的醺燥,蓦嫣上了那画舫的二楼,摒退了所有随侍的人,脱了鞋袜,赤脚踩在那铺地的锦缎上。 尉迟非玉大约也是知道她更想一个人独处,便早早地在那楼上备好了精美的菜肴佳酿,甚至还做好了后继准备,备好了宽大的软榻和瓷枕锦被等物,方便她随时休息小憩。 凉月清风,水无声地流淌,静中有动,动中有静,一波一波荡漾着,将两岸五彩斑斓的灯影及楼船画舫一一柔化成模糊的波影。那影子轻轻晃动,恬静且委婉,如丝般柔滑,梦似的让人心醉神迷。入夜之后,水上晕出层层的雾霭,衬着那漾起缕缕涟漪的湖面,点染出了难以言喻的寂寞。 蓦嫣沿着船舷坐下,把腿伸直,把小可怜放在腿上,将下巴倚在那栏杆上,兀自倒了一杯酒,看那月牙儿在酒杯中颤颤地抖动,却突然听到对面的画舫上传来了熟悉的曲调。 似乎是训练有素的歌女,正以琵琶箫笛并着古琴,依依呀呀地唱着《寒衣调》。 她自然知道,自从那一曲骊歌智退北夷大军之后,那曲子便就风靡整个大汉,在各地传开了。 没想到,连京师里的人也为之着迷。 但,着迷归着迷,不得不说,此情此景之下,让那些楚馆秦楼的歌女来唱这歌,且不说沾了洗不掉的风尘味,更是多少有点亵渎的意味。毕竟,这些远在京师的王公贵胄,又怎么能够体会出征人思妇的情怀呢? 真是平白地糟蹋了好歌好曲,难怪一曲《□花》被那么多骚客词人所诟病! 蓦嫣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萧胤来,心里的落寞在此时此刻仿佛被周围的景致和气氛所催化,越发地悲戚难耐。 其实,他可知,那一夜的那一曲《寒衣调》,也是她的心声? 就着那萦绕在湖面上的乐曲声,她低眉敛目,轻轻地唱了起来: 掩木门,月冷回旧地,凝眸处,寒烟衰草凄, 一口烟霞烈火,饮不尽,灼热满喉,哪段回忆, 暮云低,朔风卷酒旗,交错的,今时或往昔, 琴音声声若泣,晚风急,残月看尽,多少别离, 望雪落千里,将青衫隐去,隔天涯,不盼有相见期, 酌酒独饮,再剑舞风起,空阶雨,多少成追忆, 乱云飞,青锋三尺义,杜鹃醉,傲骨隐青衣, 不过一眼望去,相思意,眉间心上,无力回避, 谁低语,千里故人稀,谁挑眉,未悔平生意, 桃花笑尽春风,再难觅,何处相守,何来相聚, 望雪落千里,将青衫隐去,隔天涯,不盼有相见期, 再把酒凭祭,一醉问天地,黄泉远,孤魂又何依, 望雪落千里,将青衫隐去,隔天涯,不盼有相见期, 策马故里,何处是往昔,杯空停,落梅如雪砌, 枉梦痕依稀,任尘世来去,知几许,多情自伤己, 三两声,零乱不成曲,拾寒阶,苔滑任尘积, 不如不如归去,子规啼,参商永离,何时归期…… (《青衫隐》,董贞作品) 一曲终了,她也唱了个泪水涟涟,情难自禁,腿上的小可怜自然是听不懂她心底的哀戚的,不想,对面画舫上却传来了啪啪啪的掌声。 鼓掌的是一个身着紫色华服的青年男子,看那一身矜贵的打扮,便肯定是很有来头的,虽然品相称得上面如冠玉,举止也算得上颇有风采,可蓦嫣见惯了形形□的美男,也就并不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了。 堕落放纵不是她的一贯作风,此时此刻,若是有疑似艳遇事件,她也一定要敬而远之,或者于第一时间将之扼杀在摇篮中! 因着心情不好,蓦嫣仰头喝了杯中的美酒,瞥了那紫衣华服美男一眼,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带点恶作剧的凉薄,突然一扬手,打水漂似的便将手里握着的那个酒杯给扔了出去。 啪地一声,那酒杯砸到湖面上,溅出了一个水花,像是一个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使得那紫衣美男的脸色一下就拉了下来。 蓦嫣懒得理会他,径自起身,那原本卧在她腿上的小可怜喵地叫了一声,便步履轻盈地跳到了地上。许是因为有点晕船,她步履有点不稳,刚转过拐角便冷不防撞到了什么东西,鼻尖辣辣地疼痛着。她正打算退开一步,看看自己撞到的是什么东西,不料,那“东西”竟然伸手过来,一把将她搂住! “好一个多情自伤己,不如归去。”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低沉的声音极尽内敛,传入她耳中却似带着道尽繁华散尽,韶华逝去的恬淡苍凉,低沉而浑厚,如同和煦的风抚过脸颊,让人舒服得想闭眼:“蓦蓦,你想要去到哪里?” 蓦嫣愣了好一会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那萦绕在彼端的熟悉气息却显示出她没有认错人。待得她抬起头去看时,却只见一身青衣的萧胤立于月色与明珠的光晕下,俊美得如同是那只会出现在梦里的人,那双淡定温和的眼眸里蓄满了她熟悉却又不敢置信的温柔,满溢着浓情。 他也不知是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去哪里都好。”那一刻,蓦嫣明明满心雀跃,那恹恹地情绪一下便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顿时沸腾了起来,可是却又咽不下这几日的委屈,便冷着脸,蹙着眉,把话说得油盐不进:“臣妹必然是不敢再奢想要去到陛下心里的。” “又是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怎么,生气了么?”萧胤幽幽叹口气,那对看似平静清逸的黑眸底,蕴藏着内敛的风采,笑意淡然。不着痕迹地将她的表情打量了一番,他搂住她腰肢的手臂越发的紧了:“朕如今不是来看你了么?” 听他温柔得近乎讨好的语调,蓦嫣本想不再计较,可是听他熟极而流地自称“朕”,便突然想起他的身份,又想起了皇后殷赛雪,便不由得寸进尺,不肯歇气,径自嗤笑一声,咬文嚼字地驳斥回去:“臣妹怎么敢生陛下的气?劳烦陛下这么月黑风高偷偷摸摸地来看望臣妹,若是不知道的人见了,只怕还以为臣妹与陛下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她伸手推拒着他的胸膛和搂抱,一张脸寒得像是染了霜:“请陛下自重,你我虽为堂兄妹,毕竟男女有别,这么搂搂抱抱的,与礼不合!” 其实,说这话时,她明显底气不足,毕竟,和所谓的搂抱比较起来,她还曾经有过当众强吻他的举动,显然更是惊世骇俗,若是真的深究起来,也不知会不会被抓去沉塘或者浸猪笼? “蓦蓦,你又同朕闹别扭了!朕听尉迟总管说,你最近这几日不肯吃东西,瘦了不少,难道,就因着朕前日没有理会你么?”萧胤搂着她坐下来,刚松开她的腰肢,转而又揽住她的肩,软软的轻唤着她的名,拖了悠悠长长的尾音,慢曲一样地诱人:“你怎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你也知道,朕最近真的忙呵。” 听他这辩解,蓦嫣不由忆起他那一日是么一副冷淡地模样,指甲便狠狠抠进掌心里,借那种轻微疼痛的刺激让自己可以更加平和地说出话来:“嗯,我自然知道你忙,你忙着恩赐你那皇家雨露。”虽然晦暗不明,可到底是吃味的,到底是介意的,即便再怎么平和,那话说出来也始终带着一股怪味。 看她仍旧没有笑容的脸,萧胤的眼眸细细地眯了起来,不允她再继续挣扎,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进而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微微俯下身子,他抵着她的额头,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的面容,看她的腮间染上了比胭脂更加醉人的薄绯,勾勒在颊边,笃定地开口为她的别扭做最精准的诠释:“蓦蓦,你在吃醋。” 乍一听到他的回应,蓦嫣全身的守卫细胞瞬间就全部复苏了。“谁吃醋!?”她不自觉地反驳着,嗓音尖利,却在下一瞬便看见他了然的笑意,顿时懊恼得撇开脸,心虚得不敢看他。 “朕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么?”萧胤笑着扳过她的脸,逼着她正视他的眼眸,不许她撇开视线:“朕登基以来,还未曾册立过妃嫔,也未曾宣召过进御,哪里有恩赐雨露的对象?” 听得他如此坦诚的言语,蓦嫣的脑子一时有点短路。似乎确实他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当时她根本就没有思考过其间的真实性,如今想起来,似乎不无道理。 “没有妃嫔,不是还有皇后么?!”尽管心里已经相信了一大半,可她却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你当我是傻子呀?” “她?”听蓦嫣提起了殷赛雪,萧胤的目光微微一黯,薄削的下颌在夜明珠的微光下刻出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似乎是心有不悦,但随即,笑容又浮在靥上,如宛转的风,在他极英俊的颊上蔓延:“老实说,朕从没碰过她。” “你骗我!”听他这么说,蓦嫣控制不住地叫了起来。 他与殷赛雪大婚六年了,怎么可能从来没有碰过她?如果这殷赛雪真是个处 女皇后,那简直是无比失面子的事,别说殷家不允许,恐怕满朝文武也不会允许的! 可是,在这一刻,萧胤竟然还能云淡风轻地笑,并不解释其中曲折的缘由。“朕说的句句是真话,不信,你问问它。”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让她感觉到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像是一定要她相信什么。片刻之后,见她不说话,他唇边突然泛起一丝促狭的笑纹,牵着她的手往下移动,竟然直直地往那腿根处贴去:“要不,你还可以再问问它——” “萧胤!”这一刻,即使脸皮厚得如蓦嫣这般,也免不了一阵面红耳赤,在那手尚未到达目的地之前,便硬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手给缩回去。“你——”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刻意捉弄的神采,一想到那自己曾经看得目不转睛地地方,顿时更觉得羞窘,一口气堵在那里,好半天没顺过来。 看他明明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她还曾经甚至怀疑他是不吃肉的和尚,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然能神态自若地做出这么放肆地举动来。 她真是低估他了! 见她又羞又气,萧胤扬起眉,伸出手指,点住她的唇,迫近的身子与她紧密贴合着,让她难以呼吸:“朕舍下那摞得像山一般的奏折,专程出宫来陪你用膳,你不给朕一点奖励,至少也该给个笑脸吧?”他逼近她的脸庞,灼热的气息无处不在,似乎是要将她包围,进而吞噬。最后,他压低了声音,低声轻哄,眼底隐藏着薄笑,像是催眠一般:“朕喜欢听你叫狸猫。” 他的薄唇游走到她的红唇上,仿佛羽毛轻拂般舔着她,劝诱她奉上最甜的吻。 羞怯的娇色,像是暖暖的春天,让蓦嫣的脸如一朵花般,变得嫣红了,也舒展了。“狸猫。”她软软地叫了一声,刚要叫第二声时,那微甜的语音便被他吞噬入腹,再也觅不到踪迹。 聊慰相思也好,和好如初也罢,总之,萧胤用一个吻就全然化解了蓦嫣堆积了满坑满谷的委屈和怒意。 接下来的时间,他陪着她用膳,布菜斟酒,极致配合,如同贴身服务,完美得没有一丝的瑕疵。 蓦嫣故意吃得极慢极慢,其实是为了多留他一会儿。他也说了,奏折摞得像山一样那也就是暗示,他的确只是来陪她用膳而已,其他的事也就不用期待了。 所以,用完了晚膳,已经时近丑时了。 “你真的要走么?”感觉到离别的时刻又到了,蓦嫣哀哀的拉着萧胤的衣角,漾着水的眼眸透出不易觉察的无助,滟滟的唇轻轻抿起,仿佛抿住的是一颗脆弱的心,以及满满的沮丧:“你走了,我睡不着。” “朕还有折子要批。”看着她那委屈非常的模样,萧胤只能苦笑,安慰似的抓住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再说,还有两个时辰便该早朝了,今日还要廷议擢升吏部左侍郎为吏部尚书一事。” 听他提起“吏部尚书”,蓦嫣突然想起了之前出的那场乱子:“狸猫,关于邵远翔被杀的事——” 她不确定那件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总之,她到京师来了这么久,似乎从来没有听到有人谈论这方面的消息。 甚至,很多人或许根本就不知道竟是发生过这么骇人听闻的事件。 “蓦蓦,这些事朕自会处理的。”萧胤的眉因着她的询问而蹙了起来,似乎是不希望她过问,便避重就轻地一带而过:“你勿需过问,也不用操心,乖乖地呆在亲王府便成了,知道么?” “知道了。”蓦嫣也看出萧胤不希望她插手这件事,便乖乖地点头。在萧胤满意的浅笑中,她突然出人意表地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狸猫,我们来吻别吧!” 语毕,她再一次发挥出骨子里的流氓本质,硬是凑上去强吻他! 如果说之前的吻是浅尝辄止,那么,这一个吻,绝对是蓦嫣拼尽全力也要将他留下的证据。 心里催眠似的叫嚣着“不要他走,不要他走……”,直到这一刻,蓦嫣终于有机会把她理论知识里关于勾 引 撩 拨的那部分用以实践。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自然而然地,两人倒在了那宽大的软榻上。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就在那至关重要的一刻,萧胤像是突然从那情 欲的烈焰中醒悟过来,伸手抓住她放肆的手,一跃而起。 “蓦蓦!”他狠狠地亲吻她,在她的唇间喃喃唤着她的名字,在她以为自己就快要得逞的时候,他像是一阵风,倏地松开她的唇,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他急切的脚步,步履不稳的背影,蓦嫣并没有前一次的失望,相反,却是眯起了眼睛。 他,分明是落荒而逃! 采阴补阳 虽然已是煦暖春日,但夜半尚有料峭之感,蓦嫣躺在那画舫的软榻上,裹着锦被缩成一团,看着外头逐渐西移的月牙儿,心底涌上点点滴滴的愁绪。 这几日,她反复地思考着那令她头疼的问题,如今,是不是也该要做个决断了? 她如今心知肚明,今夜的所谓游湖散心,十有八九是萧胤指示尉迟非玉精心安排的。以往,尉迟非玉称她为“夫人”,她还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现下里想起来,尉迟非玉知道萧胤的真实身份乃是卫王世子,所以,不称她为“郡主”,而称她为“夫人”,大抵也是看在萧胤的面子上。 她真的算是萧胤的夫人么,还是,这不过是见不得光的“金屋藏娇”? 想起萧胤那一日在朝堂上对她的冷淡,又思及他方才的温柔体贴,真是完全没办法把他截然不同的面貌联系在一起。 他差人送来的衣裙首饰,昭示的意义实在太过明显,他那所谓的妥善安排极大地可能是是要让她入后宫吧? 虽然她那么爱他,可是,她仍旧必须承认,她真的不愿意入他的后宫,无论是做妃嫔还是做皇后。 虽然他如今尚未侧封妃嫔,但,并不代表他一辈子都不会,帝王的传宗接代到底是关乎社稷的大事,讲求的是雨露均沾,讲求的是开枝散叶,什么“三千宠爱在一身”,不过是神话罢了。若是做妃嫔,说得难听些,那叫偏房,叫小妾。男人都是贪心的,有了一个小妾,便想着第二个第三个,不仅吃着碗里的,还要瞧着锅里。那么,终有一日,他的身边会围绕着无数争奇斗艳的女子,终有一日,当他习惯了被讨好,习惯了享受感情疏于付出,她便只能被冷落。其实,她也不怕受冷落,毕竟,这二十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可若是做皇后,母仪天下又如何?她绝对受不了看见他的怀里搂着别的女子,她更加受不了明明嫉妒愤恨,却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于主动地为他做些近似于拉皮条的举动,并以之为“贤惠”。 所以,她做不了妃嫔,更做不来皇后。 殷赛雪,同为女人,从她看萧胤的目光里便可知道,她必然也是爱着萧胤吧,所以,才敢仗着殷家的权势,蛮横地不允他册立妃嫔,这其实,也是一种在乎的表现吧? 然而,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如今,向晚枫或许是唯一能医治萧胤的人。当日逃亡,她情急之下喂萧胤吃了瑶池琉璃果,也就使得萧胤没了胁迫向晚枫的东西。从向晚枫与萧胤之间时时针锋相对的关系来看,恐怕,向晚枫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就答应治好萧胤的。 长寿阎王的毒发,实在太可怕,她真的舍不得再看他疼得那么死去活来。 他今夜明明已经动情到了那种地步,却仍旧能够克制着没有碰她,是不是也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拿她去换解药? 她不知道向晚枫对自己存的是什么心思,但,她其实愿意为了萧胤到墨兰坞去,不是去做当家主母,而是去为奴为婢。 她不否认,她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在履行着她曾对他说的话—— 她只想给自己留下点纪念。 如果不能拥有一辈子,那么,拥有一夜的记忆,是不是也算曾经拥有了,如果运气好些,不能拥有他,拥有一个他的孩子,是不是也算是聊以慰藉了? 没错,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一夜情罢了。 她知道,在这世间,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感情。所以,她宁愿戛然而止,保留这段感情最美好的一面,也不希望萧胤在利弊权衡之下,把她送给向晚枫。她宁愿是自己主动跨出那一步,愿意为他的性命而拿自己的自由和人生去换取解药,这样,还能保有一点尊严,这样,也该算是狗血地所谓以爱为名的牺牲吧。 曾经有位哲人说过,于人而言,最美好的莫过于已经失去的东西,那么,她宁愿成为他心里独一无二的那一个,这样,他会不会在以后的某些日子里回想起她的容颜,回想起那些曾经相依为命的日子?回忆起她和他的所谓感情? 她,能在他的记忆里活多少年?! 其实,去“墨兰坞”的决定也不见得就真是所谓的牺牲,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也说不定,在墨兰坞那种单纯的地方,更适合她无欲无求地混吃等死。 相逢是首歌,她与他的相逢,早已注定,是一首骊歌。 ************************************************************************* 蓦嫣照例是一夜无眠,以往,还能借着莲生的容颜安慰一下自己,假想他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可今日,他来了又走了,没了他的温暖,她便只觉得锥心刺骨的冷,像是风雪包裹着身体,连灵魂也要一并动僵了。 直到第二日早上,尉迟非玉才带着蓦嫣乘马车回了亲王府。他原本以为,有了昨夜的相会,蓦嫣的心情应该要好些了,可是,蓦嫣仍旧是那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眉头倒反而蹙得更深了,情况似乎是更糟糕了。 一回到亲王府,蓦嫣便抱着小可怜恹恹地往寝房走,可谁知,却意外地发现莲生愣愣地坐在中庭里等着她。 见到蓦嫣的那一刻,莲生漆黑的眼里闪过了某种怪异的光亮,代表着某种难以说出口的涵义,跟着,那烁亮的眼瞳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宛如无风无浪的潭水一般,没有漪沦,完全看不出任何起伏的波澜。 “少主来了。” 他简短而直击重点地说出了四个字,仍是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扑克脸。 蓦嫣的心一扬一沉,说不出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可是,即便如此,她仍旧是三步并作两步,提起裙摆急急地往厅堂而去。果然,那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啜着清茶的人,不正是向晚枫么? 那一身内敛却也因着容颜身量而恁地显眼的灰衣,那一张完美得毫无瑕疵却也因着满脸漠然而更形倨傲的脸庞,这个男人看人接物待人处事都由自己的一套独特原则,只随自己的喜好,气场无疑是极为强大的,很难被身边的人或者事所同化。 “疯疯,你怎么突然到京师来了?”蓦嫣很想做出一副惊喜的模样,可是,心里到底是失望而难受的,那惊喜的表情被心情异化,看起来也就多了几分的僵硬和不自然。 向晚枫冷情冷性,不是个喜欢掺和热闹的人。他既然已经离开青州回了“墨兰坞”,如果没有极其重要的事,应该是不会随便出来的。而如今,他偏偏于这关键时刻出现在京师,现身卫王府,看来,她应该是没有猜错的,说不定,萧胤已经是打算要拿她去交换解药,解自己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了。 “我专程来看你,不行么?”看蓦嫣的脸上有着一些说不出的暗淡,似乎并不高兴见到他,向晚枫语调淡然地徐徐开口,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灿若星子的双眸深幽难测,嘴角微扬,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真的是来看我的?”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蓦嫣更觉得有可疑,上前一步,凑近了些看他,想从他此刻的言行举止中看出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 向晚枫感觉到她目光里的探究,并不开口解释,只是不动声色地搁下手里的茶杯。“要不,你以为我专程到京师来做什么?”他语调悠闲地笑着反问她,看样子应该心情很好,有意无意地顿了一顿,似乎是要刻意给她留下点思索的空间。 蓦嫣的心不断地往下沉,如同一个由高空往下坠落的物体,一直要沉到无底深渊的最底层,却又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在失重的感觉中惊慌失措。“我们换个地方再谈吧!”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上前去拉了向晚枫的手便往她的寝房跑。 向晚枫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略微愣了愣,却被她拉着,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跟着她一路走。 进了自己的寝房,蓦嫣仔细地关上门,也不在乎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忌讳,只是忐忑难安地走到眉头深蹙的向晚枫面前,不断地深呼吸。“是萧胤请你来京师的,对么?”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压低了声音,不知不觉中,语调微微带点颤抖,许是心痛无法自制,许是难以压抑的焦灼,终于问出了这个很是难以启齿的问题。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不容许她再自欺欺人了。一旦得到了答案,也就是她真正要面对抉择的时候了。 “没错。”向晚枫点点头,也没有打算要瞒她。 那一刻,蓦嫣如遭雷击,只觉得自己那素来坚强的心被“啪”地一声便摔到了冷硬的地上,即便没有碎,可是到底摔出了几道豁着口子的裂缝,那汩汩流出的也不知是无色的血,还是无声的泪,痒痒地划过心扉,婉转而冰凉,似冬日的冰晶,还未陨落便已融化殆尽,明明是无形无色,却狠狠地刺入胸口最柔软的地方,磨蚀一般带来深深的痛楚。 看样子,萧胤果然是打算要拿她换解药了。 她眨了眨眼,一丝一缕地消化着这个其实早就已经在心底存在了很久的假设。如今,这已经不是一个假设了,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地接受,她以为自己可以很无谓地面对,可却到底是没能做到云淡风轻,一笑而过。 “我记得你在青州时对我说过,只要我愿意报答你,你会治好他身上的毒,对么?”良久之后,她垂着头,借这个动作掩藏眼眸中可能被泄露出的一些情绪,只是静静地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很坦然。 如果这真的只能是一场交易,那么,就当作是她对他的报答吧。 报答他曾经在内廷里救过她无数次,报答他那么配合地同她做了一场戏,让她给自己留下了一点算不上纪念的纪念,用以铭记她的初恋。 人性,本来就都是自私的,她并不怪他。 “你想说的是——”向晚枫对她的言语不置可否,只是径自敛了笑,神色一冷,那素来就不怎么笑的脸庞越发的面无表情,深幽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我可以去墨兰坞。”眼底闪过刹那的隐痛,蓦嫣黑眸半张,无神的凝睇了向晚枫半晌。这寂静无声的时刻中,她或许思量了很多很多,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也或许什么也没有想。最终,她身子轻颤了一下,闭上发热的眸子,低低地应了一声,“所以,希望你能够信守诺言。” “蓦蓦,你这算是和我谈条件么?”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有点不屑,又像是带着不悦,向晚枫淡然地沉声开口,眼角挥洒着不以为然的光芒。 自从相识以来,似乎向晚枫都是不失时机地对她呼来喝去,从没怎么正正经经地称呼过她,可眼下,他竟然用萧胤的口吻和语调称呼她,就连说的话也似乎和记忆中发生过的一模一样,蓦嫣不由得一下子便傻掉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怎么,你发什么愣?”看着她一副回不过神的模样,向晚枫心神倏地一凛,更显得不悦了,黑眸中眸光由淡转浓:“萧胤能这么叫你,难道,我就不能么?!” 蓦嫣只是垂着眼,本带点难以压抑的激动,可是却在开口的瞬息里渐渐一点一滴地蜕变、抽空,无奈的一字一语从麻木冰冷的唇里被硬生生的挤出来:“他身上的毒——” “他身上的毒你不用操心了。”一丝最难察觉的笑意浮现在向晚枫的唇角,只是,那丝笑意并没有到达眸底,黑眸中仍旧冷若冰霜,看不出喜怒哀乐:“医得好,医不好,是生,是死,他自然会算计谋划,用最少的赌注获得最大的利益,你以为,他真的那么傻么?” 蓦嫣知道萧胤自然是不傻的,当然,他也更加精通于如何才能用最少的赌注获得最大的利益。“他是不是——”她似乎还想要问什么,可是却已经免不了迟疑。 “我说过,他的事你不用再操心了。”向晚枫打断她的话,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摸棱两可地应了一句,黑眸深处闪过一簇极其难得的戾气。尔后,他洒脱而利落地拂袖转身,就连空气中也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冷凝,像是夹着寒气与冰雪,令人颤抖。 “过几日,你同我一起回墨兰坞吧。” 他那并不分明的声音回荡在蓦嫣耳边,蓦嫣低敛了眉目,站在原地,脸色如死灰一般黯沉。 *************************************************************************** 晚膳之时,蓦嫣紧闭着寝房的门,坐在床沿上抱着小可怜,愣愣地坐着,任由尉迟非玉在外寝房外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劝慰着,说尽了好话,她既不回答,也没什么动作,一点要吃东西的意思也没有。 就在尉迟非玉束手无策,决定立即将这情况呈报予萧胤时,莲生却端着盛放饭食菜肴的漆盘入了蓦嫣的寝房。 蓦嫣一言不发,整个人看上去恍恍惚惚地,仿若失了魂魄,并未理会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木然而僵硬,就连他进来也没有抬头多瞧一眼。看着她这副模样,莲生双眸一闭,微微倒抽了一口气,像是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她的面前,将漆盘放置在床边的小几上。 “其实,少主昨晚就到了。”那一刻,莲生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嘶哑,垂下眼眸,好半晌之后才讷讷地说出了至关重要的下半句:“他,昨晚也来了。” 话语中的“他”是指谁,他明明白白,蓦嫣也自然是清清楚楚。 那一刻,似乎是有一滴眼泪坠落下来,滴在小可怜的身上,使得原本在蓦嫣身上腿上昏昏欲睡的小可怜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望着蓦嫣低垂的脸,“喵”地细细叫了一声。 “他昨晚是专程来找疯疯的,对么?”好半晌,蓦嫣才顺利让自己回应了一声,虽然似乎是个疑问句,可是语气却是无比笃定的。 难怪尉迟非玉昨晚会安排她去游湖散心,原来,萧胤根本就是打算要支开她,与向晚枫商量一些不能让她知道的事。其实,有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她早就已经有觉悟了,只不过,心疼昨夜的相会,本以为他是真心诚意的思念她,所以便来幽会,可谁知,他不过是顺便来安慰一下她罢了。那么温柔的眉眼,原来,不过是用以掩盖谋算的面具。 “主人——”莲生见她一副沮丧到了极点的落寞,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可是,却还不等莲生开口,蓦嫣便就抢先一步接了话尾巴去。 “莲生,你说得真对,我如今,真是和小可怜一模一样。”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似乎不是放轻松 表现,而是一种担忧成真的沉重,唇边突兀地绽出一抹笑。那笑容,再没有曾经的妩媚嫣然,有的,只是几分悲哀的自嘲与怜悯。 莲生愣了愣,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最终却没有说。“主人,你不是打算——”他转了转眼珠,突然提起了另一个问题,却又像是有点难以启齿,站在烛火的阴影里,脸上一阵暗沉沉,看不清任何的表情,只是用那动听的声音提及他们之间曾讨论过的话题:“那个,对他以身相许——” “我有心,也要他有意才行呀。”思及自己那么不知羞耻地勾引举动,蓦嫣垂下的睫毛尾翼在她的脸颊上涂了一层影,泪再一次潸然而下。而她却只是睁大了眼,静静看着那些无色的液体没入小可怜的身上的毛发里,像一只枯萎的手,茫茫然仓惶辗转,却怎么也抓不到梦境里那点脉脉的温存:“其实,哪里是什么有恃无恐,就算成了他的女人,或许也改变不了什么。” 是啊,在他已经决意要打算拿她换解药之后,他自然是不会再碰她的,退一万步说,就算碰了又如何,他的决定,应该也是不会改变的。 可谁知,小正太莲生脸色一凛,语出惊人:“那不一定的。” 蓦嫣有点发怔,抬起头来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与萧胤的容貌越发相似的少年。“莲生,你今日好奇怪!”她有点迷惑不解,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不是一向都站在疯疯那边么?” 习惯了莲生素来就“少主”前“少主”后,言语之间对向晚枫充满了崇敬,大约是双手双脚赞成她选择向晚枫的,可如今,他突然一下赞同她对萧胤以身相许,这倒令她有点疑惑不解了。 就在蓦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那小正太突然说了一句几乎让她热泪盈眶的话。 “其实,莲生一直是站在主人这边的。”他垂下头,满脸的表情隐在重重阴翳之下,看不分明,只是呼吸显得略为粗沉。最终,他抬起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颇有少年老成的感觉:“倘若主人真的想要一偿心愿,莲生可以帮你。” “你帮我?”感动之后,蓦嫣突然听到这样露骨的言语,一时反应不过来,满脸都是错愕,只能少根筋地询问:“你怎么帮我?” 难不成,要她欠揍的对狸猫霸王硬上弓,这小正太便来无良地帮她按住狸猫的双手? 不得不说,这假想的一幕真是无比猥琐,倘若真的实现了,那么,她们主仆二人便就堪称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禽兽二人组”! “我师父入道出家之后,对房中术这类旁门左道的功夫也是有所涉猎的,我受她影响,多少也算是有些了解。”莲生也不抬头,只是从自己的衣襟里掏出了一本书,递给蓦嫣:“我收藏了□门秘术,讲的是便是房中术当中的□与采阴补阳,上头很详细地记载了相关的方法与步骤。” “房中术?采阴补阳?”蓦嫣直直地瞪着那本书,脑子一片空白,有点昏沉沉的,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接过那本书。 莲生似乎也是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地咳了一声,把那秘本放在小可怜的身上:“没错,借由男女欢好以□补阳元,只要方法得当,完全可得延年益寿。你去将这秘本交给他,以他在医术方面的造诣,自然是看得懂的,只要你与他——”又说到了那尴尬之处,莲生顿了顿了,知道她能听明白,这才又继续往下叙述:“就算不能完全解毒,应该也是可以延迟毒发,有所裨益的。” 看着那搁在小可怜身上的房中术秘本,蓦嫣的心里像是也有一只小可怜在不断地拱动挠刨一般,有点痒,又有点疼,却还是有点无法确定:“他若是得了这秘本,恐怕也不见得就愿意和我——” “他确是未曾碰过女人的,主人以为,他为何独独愿意与你亲近?”莲生像是有点生气了,可是却隐忍着怒气,表情严肃得好像是在和她讨论着极致重要的问题:“在他眼里,还有哪一个女人能比主人更干净?” 蓦嫣目瞪口呆,不知他所说的这番话根据究竟是怎么来的,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只是本能地回应:“可是——” “要不要顺遂自己的心愿,全都由主人自己决定。”莲生似乎是不打算再和她在这个无谓地问题上继续纠缠,只是速战速决地开口,尔后便用一种极其沉寂的目光看她:“主人一向聪明,这些事也就不用莲生教你了吧?” 拿起那本房中术秘本,蓦嫣思索了一笑,忍不住又再次露出苦笑:“事到如今,他或许根本就不会再见我了。” 可不是么,就算她上了疏,递了折子要求见他,只怕他也会误认为她是要当面质问他吧。 在他的眼中,昨夜的会面是不是就是诀别,所以,他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这么想着,忍不住眼眸一热,差点又滴下泪来。 见蓦嫣还在苦不堪言着,莲生也有点懊恼了。“他不肯见你,那莲生便带你去见他。”这么说着,莲生拉起她的手,从僻静之处跳窗出了寝房。 当莲生抱着她施展轻功,身姿轻盈地在房檐间飞窜,那脚步轻似流云霁月,静若夜半微风,瓦片如同潋滟凌波,自他脚下快速滑过,蓦嫣忍不住揪紧莲生的衣衫,牙齿格格地打颤:“莲生,你,你,你——”她有点结巴了,像是有点受了惊吓:“没想到,你竟然也是个武林高手!” 她身边的男人,个个都深藏不露,实在不简单呀! “莲生也不过就是轻功还能看得罢了。”莲生低低地笑了一声,竟然还能一心二用和她开着玩笑:“我师傅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仗着武艺和人硬拼是最傻的,倒不如多练练脚底抹油的功夫,以待不时之需。” 听到这里,蓦嫣有点感慨:“软衾姐姐真的是个奇人。” 且不说向软衾本身所具有的传奇色彩,单单是能教出向晚枫这样的侄子,能教出莲生这样的徒弟,便足以证明她不是个普通人了! “主人不必自谦。”莲生轻轻瞥了她一眼,似是意有所指:“主人在别人眼里,想必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奇人。” 这就是莲生,不过一句话,就能堵得她毫无反击之力。蓦嫣知道自己此刻没话找话不过是为了缓解心里的紧张感,未免莲生一心二用失了准头,便也就不再说话。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莲生带着她趴在屋脊上,成功躲过了巡防的大内侍卫,这才落了地。 “这里是御书房。”莲生似乎对内廷的地形相当的熟稔,几乎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的花园一般,全然让人猜不透他这熟悉度是因何而来。轻轻地推了推发愣的蓦嫣,他低声道:“他应该每晚都歇在这里,主人去里头等着他吧。” 蓦嫣正在奇怪,想要询问他一些相关的事宜,可是,转过身,却见莲生已经飞快地纵身上了屋顶,一下子就没影了。 无奈之下,未免被大内侍卫当做居心叵测的刺客乱箭射死,蓦嫣只好偷偷摸摸地钻进了御书房。 年年有鱼 已经将近子时了,养心殿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却不见萧胤的踪影,蓦嫣有点说不出的紧张,寻思着自己要不要像《谍中谍》里的阿汤哥一样,很有技术含量并且很拉风地弯腰躬身,用高难度的动作躲过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红外线发射器,给自己制造一点戏剧化的感觉。可她到底没有,只是怯怯地沿着墙根慢慢地溜到那御座边上,寻思着就藏在那铺着桌布的案几之下。 这样,等到萧胤坐在那御座之上时,她便立刻伸手抱住他的腿,看他还往哪里逃! 打定主意要钻桌脚之后,无意中,她瞄了一眼那桌案之上,发现那上头除了摞得像山一般高的奏折和笔墨纸砚之外,竟然还摊放着一幅丹青,像是才刚画好不久的,墨迹都还没怎么干透。 丹青之中是一个清秀却也妩媚的女子,一身浅色的罗裙,轻颦浅笑,回眸生姿。她斜斜地依偎在船舷边上,身侧还卧着一只懒洋洋的小猫儿,那顾盼间的娇俏含情脉脉,堪称是震慑心魂。那幅丹青笔法应属上乘,看得出,作画之人应是极为用心的,且异常耐心的,一笔一划,笔墨挥洒,将那女子的风姿神韵描摹得恰到好处,袅娜多姿得如同会从卷轴中翩翩地走下来一般。 蓦嫣登时目瞪口呆,好一会儿之后才想起细细地去辨认那画卷右下方,并没有落款,只有四个遒劲小字“至爱蓦蓦”,那鲜红的玺印竟然是萧胤登基时才开始铸造使用的“天下太平玺”! 她认得那熟悉的字迹,便就可以确定,那画,百分之百出自萧胤的御笔,而那画中的女子,分明就是自己! 至爱么? 她真的是他的至爱么? 可是,他却为什么舍得将自己的至爱送予他人? 至爱,终究不如性命呵。 她正想要叹一口气,却听得御书房外头的太监高声唱报,吓得她立刻掀起桌布便藏在了案几之下,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御书房内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依旧是那般轻轻慢慢,不急不缓的。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终于看到那双熟悉的玄色缎绣着浅金色宗彝纹的软底靴子,静静地停在了桌案前。 那一刻,她屏住呼吸,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异常的快,一声一声撼动着,好像是要从胸膛中蹦出来了一样。咬咬牙,她打定了主意,豁出劲去,瞅着他的腿便扑出去—— 可是,她扑了个空! 迎接她的并不是他的怀抱,而是锋利铮亮充满凛冽杀气的剑尖。 萧胤眯起眼,手中的长剑直指眼前这个胆敢躲在他的御书房中居心叵测的刺客。早在刚进来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有人躲在这里了,因为,有人动过他放置在桌案上的丹青。 他实在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够悄悄潜入这守卫森严的御书房,还打算袭击他。那一刻,他在思索到底要不要一剑取了她的性命,迟疑了一下,决定留下这人半条命,逼问那隐藏在暗处的主事者是谁。甚至,他还怀疑侍卫之中有里应外合的奸细,已经打算将御守御书房的侍卫全都撤换掉了。 下一瞬,他兀自惊出了一身冷汗,庆幸自己因着那瞬息的迟疑,到底没有使下杀招,还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收回剑势,要不然,他至爱的女子恐怕就要在他的剑下香消玉殒了! “蓦蓦?!”止不住惊呼一声,他赶紧扔掉手里的剑,把跌在地上摔得灰头土脸的蓦嫣给搂了起来:“你怎么来了?!”那一刻的心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忧虑。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本以为应该从此天涯陌路了,可是,偏生又在这意外的情形下毫无预警地见到了她,忍不住将她狠狠搂在怀里,嗅着她身上的香味,恨不得一辈子也不放开。 蓦嫣揉了揉被摔疼的鼻尖,眼泪花儿都险些淌出来了:“我来找我的禽兽。”她不满地咕哝了一声,闻到他身上有清新淡雅的香味,确定他果然是个有洁癖的男人,方才定然是去沐浴了,所以便伸手就抱住他的脖子,凑上去便要吻他。 这样的偷袭动作,逼得萧胤不得不立刻松手躲避,那初见到她时的喜悦立刻硬生生地被哭笑不得取而代之。“你——”隔了一步远,他瞪着从不按牌理出牌的她,实在不知自己该回应什么才好。 “得了得了,从来只准你开玩笑,就不准我也扳回一局?”看他那副见了她好像见到鬼一般的表情,蓦嫣很是不满,这才不得不拿出了那本房中术秘本,递给他:“我得了一本很稀有的秘本,记载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子,说不定能够控制住你身上的长寿阎王。” 乍听她这么一说,萧胤不明所以地怔忡了一下,这才疑惑着接过那房中术的秘本,立刻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他翻阅得很快,似乎是略略一翻,便就一目十行。末了,他抬起眼来,止不住眼中的愕然和不可思议:“这秘本——”他顿了顿,不经意地将眼眯起,玩味一般细细弯着,两道目光若上弦月的清辉,儒雅而俊秀,但那抹掩藏的锐利却是令人无法忽视的。“这秘本是向晚枫给你的么?” “莲生给的。”蓦嫣看着他无喜无怒的表情,觉得很有些说不出的诡异,心里有点忐忑难安,本能地实话实说,却又觉得似乎是不怎么对劲,便语焉不详地补了那么一句:“我想,大约也和疯疯多少有点关系吧。” 其实,这也不算是信口雌黄,莲生是向软衾的徒弟,向软衾是向晚枫的姑姑,那么,莲生给她的东西,经过这七大姑八大姨远亲近邻的认证,应该也勉强算是和向晚枫有点关系吧。 唇角浮现出一丝苦笑,萧胤将手里的那房中术秘本塞回了她的手里,兀自转身去到那御座上坐定,深幽的眸底闪过一抹决绝。“蓦蓦,这是何苦——”他垂下头,不再看她,只是低低的喟叹了一声,就连唇边的苦笑也几乎全然淹没在了无奈之中,心里泛起了难以言喻的酸涩。 蓦嫣看了看那被塞回来的房中术秘本,一时错愕非常,搞不清楚他这“何苦”二字究竟有什么隐藏含义。还一会儿之后,她才醒悟,萧胤莫不是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 好吧,好吧,她承认,假借这房中术秘本为借口,她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来献身,就是要来求一晚的露水姻缘,那又怎么样? 说的无耻些,她就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她就是不要脸地来倒贴的,她都豁出去,他反倒还矜持扭捏起来了! 这副模样,深藏隐忍,苦恼非常,他究竟是演戏给谁看?! 又或者,他是因着答应了向晚枫什么事,所以才这么一副万不得已的模样? “这秘本里记载的方法或许对你身上的毒有效呢,所以我专程进宫来告诉你。”她突然觉得很气恼,他那模样,好像是将要被逼着做什么违心的事一般,更令她愤然。仿佛是吃定了他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出“要将她送给向晚枫”之类的话,她便就决定有恃无恐了。“来吧,我们今晚就试一试,看看效果如何。”这么说着,她三两步便冲到了他的面前,弯下腰,便伸手探向他的腰间。 “蓦蓦!”愕然地发现那不怀好意的狼爪已经肆无忌惮地伸了过来,萧胤顿时便慌了神,忙不迭地抓住她毫无顾忌的爪子。他感觉到了她的大无畏,一时不知该要如何拒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底闪过一丝心悸的恐慌:“今晚不行——” “今晚‘不行’?”被他抓住那袭击的手,蓦嫣顺势便坐到他的腿上,眸中潋滟着娇媚的水润,硬是蜷在他的怀里,故意将他言语中的“不行”二字给曲解了。“没问题,那你告诉我,你究竟哪一天‘行’?”她有意无意地瞥了瞥他那重要的部位,强调着言语中的“行”字,在脸上挂上了异常迷人且妩媚的笑容,带着一点恶意的放纵。 明明是一身素净无华的衣裙,明明是未施脂粉素面朝天的容颜,可是,此时此刻,她却是如同一朵剧毒却也香甜无比的罂粟,瞬间便将美艳盛放到了极致,要命地诱惑着他。 “蓦蓦——”萧胤那素来引以为傲的理智对着她无能为力,被击得节节败退,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要不然,你就干脆点对我说,你以后的每一天都不行,让我趁早死了这份心。”她在他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细诉说她的打算:“当然,你说的我也不一定会相信,凡是要亲自试一试才知道真假——” “你真是太放肆了!” 他睁开眼,兀自一咬牙,打算要发狠让人进来把这妖精一般的她给强行拖出去之时,蓦嫣却突如其来吻上他的颈项,一边毫无惧意地吻着,一边语焉不详地暧昧轻笑。 “没错,我一向就放肆惯了。”她说:“陛下,你要么就叫侍卫进来,拖我这个狗胆包天的笨女人下去凌迟处死,挫骨扬灰,要么,你今日就非得要给我一个交代不可!”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无数次,他想象过她在他的身上做着这撩 人的举动,必须承认,不过是旖 旎 缱 绻的假象,他便就难以自持,非要运功念着“静心诀”,才能平复那激扬的欲 望,让理智主宰一切,逼自己保持冷静与清醒。 终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蓦蓦,你喜欢一个人,为何就偏偏不留一点余地?!” 一吻终了,他叹了一口气,重复着这早前便就说过一次的话,不知是想要问出个答案,还是自言自语,总之,他不再犹豫,抱着她起身往养心殿后殿走去。 ************************************************************************** 养心殿的前殿是御书房,后殿便是萧胤素来居住的地方。 虽然乾清宫是他的寝宫,可是他却因着萧齑的死而对那里有心理阴影,自登基之后,基本没有在那里就寝过。身为皇后的殷赛雪住在储秀宫,因着不想遭人算计,也为了避免被人窥出一些不能泄露的秘密,他便将就着在这后殿里歇息,到了逢年过节该做做样子的时候,才御驾乾清宫,邀殷赛雪过来一起用膳。 可以说,于他而言,这养心殿是唯一令他有安全感的地方。 今日,他便要在这里,与他的女人同享鱼水之欢。 这样想着,他将蓦嫣放在床榻上,为了不冷着她,他不像上次那般先脱她的衣裳,而是先解自己的衣裳。甚至于,他在想,倘若今日还有谁在那关键时刻来搅扰,不管是谁,他定会不留情面地命侍卫将那人拖下去斩了!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蓦蓦,你很怕么?你在发抖呢。”他俯下身子,在她耳边徐声轻言,声音低哑,却灼烫如火,像是一种催眠术,存心要让她就此被情火烧得尸骨无存。 “不怕。”彼此每一寸肌肤都紧贴着,强化着他与她赤 裸相拥的触觉,蓦嫣摇摇头,将否认答得异常干脆,可是下半句却是禁不住的结结巴巴,嗫嗫嚅嚅:“我,我,我……那个,我只是……有点紧张……” “别紧张。”他轻轻地安抚着,低声轻哄,晶亮的黑眸半眯,就连那隐藏在眼底的温柔薄笑,也像是染上了一抹邪气:“我也是第一次。” 蓦嫣懊恼地咬了咬牙,很想骂一句废话,就是因为知道他是第一次,所以她才更是止不住的紧张呀! 新手对菜鸟,谁知道会出什么状况?! 他是第一次,技术方面定然就不用期待了,只怕耐力和韧性也有待考验,万一要是再像某个荤 段 子里说的笨男人那样,连目标也找不对,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像是等待了许久的两块玉玦,终于契合为了一个整体,再无一丝距离,天衣无缝。 早知道会痛,但没想到会那么痛,似乎随着他轻轻起伏的动作,便就使得那痛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哪一个杀千刀的说轻轻痛一下之后就是人间仙境的?就像那丰 胸广告一样,纯粹是拿来骗无知少女的! 蓦嫣忍着疼痛,本能地想要用手推拒萧胤的身体,可是却感觉他似乎很沉浸于这种快 感之中,不得不隐忍了下来,只好死死地揪住身下的被褥不放。 萧胤虽然沉迷,但是并不糊涂,感觉到她的不适,他停了下来,哑着嗓子询问:“我是不是弄痛你了?”随即似乎便打算抽身而出。 “没有!”蓦嫣急急地否认,明明痛得不行了,可是却还强忍着。“不痛不痛!”她摇着头,贴近他,伸手抱住他,不让他离开。 或许,她一辈子都会牢牢记得这一瞬的疼痛。 就如同,有的感情,或许留下的只能是疼痛,可是,却疼得那么甘之如饴。 萧胤愣了一愣,看着她明明含泪却带着笑的眼,心里突然涌上了难以抑制的疼惜。 他会用一辈子铭心刻骨她这一瞬的疼痛,把这个女人篆刻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恢复了平静之后,萧胤搂紧了蓦嫣,疼惜的亲吻着她的后颈。 为什么要亲吻后颈呢? 因为蓦嫣背对着他,不肯转过身来。 若是换成了别的女子,在龙床之上进御之后,若是背对君王,可以看做是大逆不道,若是惹怒了龙颜,立马便会被拖下去处死。可是,面对着眼前这个女子,萧胤却只是低笑。“蓦蓦,你为何不敢转过来看我?”他切切地亲吻着她身上遍布的吻痕,回味着方才的惊心动魄,仿佛食髓知味,一次便上了瘾。 难怪这事被称作是“风流快活”,果真是难以言喻的快活。 蓦嫣背对着他,把身子蜷成一团,藏在他的怀里。“狸猫,你刚才感觉好么?”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听不出喜怒哀乐。 萧胤的心,因着她的话而颤抖了一下。“好。”他应了一声,刚刚才平复的欲 念顿时又起,忍不住将她搂得更紧了:“很好。”这么应着,一边加重了那些吻,一边摩挲着她的后背,舌尖轻轻舔过她的肩头。 可是,传入耳中的下一句话,令他那苏醒的欲望一下子便灰飞烟灭了。 “你的感觉倒是很好。”蓦嫣哼了一声,扭了扭,似乎是不喜欢他舔吻她的肩膀,就连言语中也带着一丝不满:“可是,你方才弄得我好痛!” 听到第一次的卖力付出得到这样的评价,萧胤微赧。 真的有那么痛么? 可是,看她后来的表情,他应该也不至于像她埋怨的那样差劲吧? 如此看来,以后或许有必要在这方面多些求知欲与探究欲…… 他正在疑惑并着思索,那因不满而娇嗔的女子却翻过身来,脸上并不是他以为的埋怨,而是贼兮兮的窃笑。她不肯安分地睡在他怀里,而是叠在他的身上,指尖从他性感的锁骨开始,延续到胸膛之上,挠挠画画的,像是不经意,又似乎是带点刻意。“不过,听说,多做两次就不痛了。”她凑到他的面前,手指爬上他的薄唇,细细地摩挲着,眨巴着眼,含笑挑逗着:“要不然,我们再试一次?!” 萧胤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可是眸色却随着她的言行举止地由淡转浓。 蓦嫣在他的胸膛上撑着下巴,就近鉴赏他那令人赏心悦目的容颜,手指沿着那眉峰鼻梁游走,可锦被里,她的脚趾却在他的腿上轻轻地挠着,磨着,时而攀爬,时而徐滑。 也不知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思,她竟然毫不避讳地说起了私房话:“有人说男人和女人做这事叫做交欢,也就是两个人交换欢乐的感觉,也有人说,这就是缠绵,也就是两个人缠在一起,绵绵如细雨,密不可分。还有人说,这是做 爱。”说到这里,她略微顿了一顿,笑得更加灿烂了:“其实,我也觉得,这被称为做 爱更妥帖,因为,爱一个人,不仅是要说的,也是要做的。” 在他的目光中,她伏下身子,靠在他的左胸上,在那心脏搏动之处轻轻地吻了一下。低着头,看着他的胸口,她敛了笑,似乎有一点怔忪,脱口而出的话不像是对他说,可是,那话语,却又百分之一百是对他说的。 她说得很轻,可是他听得那么清楚。 她说:“狸猫,我爱你。” 萧胤仍旧不说话,可是,眼眸中却酝酿出了狂风暴雨。他抱着她坐起来,夺了她的呼吸和心跳,低头看着她艳红的脸,看着她因动情而慵懒娇嗔的模样,俯下身子,便毫不客气地吻上她的胸口,辗转吮吸,很快,便吮出了一个淡淡的紫红色的吻痕。 尔后,他像是不满足,轻舔着,很快便又转移着领地,绘出了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他含住她软馥的前胸,听她甜美地喘息着,让她不自觉地挺起胸迎合着他的唇舌抚弄。 蓦嫣被这么强烈的感觉摄住了,不由低低地尖叫一声,尔后,只能无助地喘息着,揽着他的肩,弓起身子,在他的怀中舒展了又蜷缩,蜷缩了又舒展。拜她方才的挑逗所赐,如今,她的意识都已经被他折磨得都快消失了,全身都被渴望的火焚烧着,只能无意识地在他的怀里,难耐地扭动着吟哦着,好舒解那折磨人的情火。 经历过极乐的身体,很容易便就梅开二度。 这一枝梅,开得甚为圆满,不仅开得极持久,就连芳香也甚是怡人。尔后,三度并着四度,那梅开得深深浅浅,零零落落,一支接着一支,娇艳着,繁茂着,留下无数难以磨灭的痕迹。 记不得那梅花究竟开了多少次,总之,一整夜,他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爱,尽数做了个彻彻底底! 完美圈套 一整夜的云翻雨覆,也不记得究竟做了多少次,开始的时候,是蓦嫣身体力行,新手充行家,缠着萧胤实践那些她以前看到的听说的甚至是想象出的姿势,一而再,再而三。到了后来,她明明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不便动弹了,也仍旧欠收拾地不肯求饶,甚至还不怕死地继续用言语一次又一次地挑 逗他,他便彻底恼了,让她在他一次紧接一次的需索无度中手脚发软,喘 息连连。 事实证明,这个男人虽然是新手,可是却极有开发潜力,不仅在耐力方面惊人,在韧性方面极佳,而且,就连技术方面,也掌握得又快又好,并且勇于在她的教导之下尝试甚至是自我创新。 也不知其他那些做皇帝的男人是不是都和他一样,看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是经验教训总结的成果呀,这么生猛的货色,若是只有一个女人任由他煎鱼,那女人怎么可能吃得消?! 终于到了卯时了,蓦嫣寻思着萧胤是时候该去上早朝了,这才不得已哀哀地求饶。不管怎么说,她总要留点力气穿衣裳吧,要不然,待会儿莲生来接她时,看她如此不中用的情形,将会是多么尴尬呀,好歹,不能教坏了那扑克脸的小正太呀…… “你该早朝了!”此时此刻,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为了逼着他停下那半是甜蜜半是折磨的动作,她便就耍赖地硬是伏在他的身上,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肩膀,蹙起眉头娇嗔:“我好累,手脚发软,头昏脑胀,你让我休息一下吧!”见他仍旧不为所动,坚持要将这一次做得彻底之后,她连忙又劝慰似的娇喘:“大不了,等你回来了我们再继续。” “等我回来了再继续?!”果然,听了这一句话,萧胤停了下来。他扫了一眼面前这被他亲手浇灌得越发娇媚艳治的女子,闇沉的眼微瞇起,淡然的表情带着疑惑,像是不怎么相信她的允诺。 “没错没错!”知道他是个极擅谋算的人精,为了不让他起疑,她只好呵气如兰,弯弯的眉儿轻轻扬起,笑得媚意横生。凑到他的唇边,她那翕动的长长睫毛下,湛黑的眼眸里带着异样的光亮,绯红的舌尖带点刻意地沿着他润润的唇轻舔,继续着那挑逗的言语:“其实,不是只有在床榻上才能做这事的,比如,桌案上,椅子上,浴桶里,马背上……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如果你同意,等你早朝回来之后,我们可以尽数试一试!”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终于,他像是尽兴了,搂着她吻了好一会儿,这才披了件袍子起身。直到此时,蓦嫣才得以觅着机会翻了个身,大喇喇地瘫在床榻上,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好像都已经被掠夺至尽了,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也似乎是没有。 “陛下,是时候早朝了。”门外,传来了他的心腹内侍朱泓梁的声音,照例地细声细气地压低,似乎是知道房里方才战况激烈。 “知道了。”萧胤应了一声,凤目斜斜地睨着烛火,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很快,他将朱泓梁给叫了进来:“朱泓梁,你进来,去替朕准备点东西。” 朱泓梁进来了,低眉敛目,不敢抬头,更不敢偷看着房里的一切,只是半躬着身子走到他的面前,听他附耳极低地吩咐着什么,完了之后,只是应了一声:“奴婢遵旨。” 蓦嫣昏昏欲睡,没有听见萧胤吩咐这太监去做什么,只是寻思着赶快恢复些体力,等到莲生来了之后赶快离开这犯罪现场,逃之夭夭。 明明就要上朝了,萧胤竟然还不慌不忙,既不唤人进来伺候他更衣,也不忙着唤人打水来为他梳洗,只是径自坐在床沿上,俊眉微挑,俯身靠近她的耳鬓呵气,手指更是沿着她光 裸的脊背轻轻拂过,看她迷糊之中嘤咛地抗议着,嘴角勾出一缕极淡笑意,犹如尖刀刻痕一般,在唇边将那浅浅的慵懒在瞬间篆刻成她未曾看到的残酷和冷绝。 等了一会儿,朱泓梁又进来了,送来了一碗不知是什么东西。那一刻,迷迷糊糊的蓦嫣却听见萧胤说出了让她颇为意外的言语:“传朕的旨意,今日的早朝罢了,命司礼监照职行事便是。” 那一刻,她一下便没了睡意,心跳一下子便加速了,有点忐忑地抬起头来,挤出一抹不太自然的微笑,明明很想装作是不经意地,可是却控制不住自己略显僵硬的表情:“你怎么突然想起要罢了早朝?” 萧胤斜斜地睨了她一眼,眼神中透着一抹复杂的情绪,既像是嘲讽,又像是戏谑:“朕不过是太累了,便就罢了早朝,怎么蓦蓦你好像很失望?!” 蓦嫣干笑了一声,发现自己有点漏馅儿的前兆,引发出了他明显的试探,连忙摇头澄清着:“没有,你不去上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失望?” 其实,这一刻,她心里怕得要死。 他该不会是打算停战片刻之后,接着继续煎鱼吧? 难不成,莲生提议的方式对他的毒有效,所以,他真的打算从善如流地采阴补阳?! 果然,她才想到那方面,便就听见萧胤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也将话题转到了那方面。“蓦蓦,这采阴补阳之术,一夜可成不了。”一抹深沉的笑意自他唇边泛开,点染在眼底,变成不易觉察的促狭。他轻轻咳了一声,沉沉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魅惑,可是却直直击中了她的如意算盘:“别以为趁着朕去上早朝,你便可以逃之夭夭。” 没想到就这么被看穿了,蓦嫣有点尴尬,却也不好反驳。 “那要多久?”她本能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只是寻思着那采阴补阳之术是否真的有效,是否真的可以像莲生说的那般,缓解他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 “至少百日方可。”他低笑着,缓缓俯下身子,灼热的唇封住她,吞没她接下来的所有言语。他的舌探入她口中,纠缠着她的软热湿润,直吻得她脑中一片空白。亲吻过后,他抵靠在她娇喘吁吁的唇边不无戏谑地开口,声音仍旧是那般温柔,可是却带着异乎寻常的促狭:“所以,我们还有很多个晚上可以试试你说的那些,比如,在桌案上,椅子上,浴桶里,马背上……”说到这里,他像是带着几分刻意,强调着言语中的“浴桶”二字,像是意有所指。 “我、我、我,我那都是开玩笑的。”蓦嫣在他促狭的言语中懊恼得几乎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难怪他也不急着让人来清理一下这一片狼藉的床榻,原来,他是打算要和她在浴桶里…… 见到她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萧胤笑得越发的温柔。“朕没打算和你开玩笑。”他径自起身,下一瞬,却是亲自端来了朱泓梁送进来的那东西:“不过,在那之前,你须得先喝掉这碗汤。” 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蓦嫣有点错愕。虽然她已经不止一次喝他端给她的药,从没有询问过药的效用,可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此时此刻,在这么特殊的情境之下,这碗药的背后似乎还潜藏着什么。 大约是有着特别的预感,突然想到那怎么也没有可能的可能性,她觉得有点无法抑制的冷,就连开口说话也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这是什么汤?” “百日缠绵,你难免会受孕。”萧胤仍旧是笑得那般温柔,笑声颇有云淡风清的意味,可那语焉不详却暗示甚为明显的言辞之下,分量是不可思议的沉重,就连眉眼间也染上了不动声色的肃然,似乎是容不得她拒绝:“蓦蓦,你该要习惯才好,以后,这汤药,你每一日都得要喝的。” “这是避孕药!?”那一刻,意识到那最没可能成真的可能性成了真,蓦嫣的思绪突然被被一抹一闪而逝的恍惚所惊扰,心口像是突兀地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巨石,令她几乎不能顺畅地呼吸了。 萧胤并无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无疑是已将她的猜测全数默认了。 看了看那深爱的眉眼温柔的男人,又看了看那碗黑漆漆如同兽腹一般的汤药,蓦嫣闭上眼,胸臆里满是酸楚。“我能不喝么?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再睁开眼时,她僵硬了片刻,睫毛盛着细密低迷的微光,垂下,复又抬起,声音轻得如同有些喘不过气来,几乎是语带哀求:“我真的很想要一个你的孩子。”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 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那么,有一个你的孩子,也算是无憾了。 她得要承认,她的确很贪心,有了抽象的回忆做纪念,还想要点实质的纪念品。 这个纪念品,她愿意用任何的代价去交换。 听到她如此的卑微的言语和哀求,他愣了一下,眼里像是明灭着什么情绪,瞬间便一闪而过。“不用了。”尔后,他收敛了么错愕的全部残余,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极慢极慢地开口,唇缝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揪扯着她的心肺:“朕从没打算要孩子,就算那孩子是你生的!” 听到他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冷漠如同冰一般的眼神,那令人无法接受的惊诧像一记闷雷,当头炸开,震慑得她原本就紊乱的思绪若数根绷紧的弦,不过轻轻一拨,便于瞬间齐齐地全断了。 “我不喝!”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竟然迅速从床榻上爬起来,也不管自己如今赤身露体,微弱地在唇边扬起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死死地盯着他和他手里的那碗药,眼眸里的光芒像是穷途末路的困兽,要同他做最后的殊死争斗:“有本事,你就亲手把这药灌我喝下去!” 他眯起眼,深幽的黑眸紧紧瞅着她,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把利刃,几乎将她穿透。对于这预料之中的抵触和决绝,他端着那碗药,久久不说话,既不作回应,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像是正在等待着什么。 “好一个放肆的昭和郡主,竟然敢公然在养心殿狐媚陛下,破坏老祖宗定下的进御规矩!”须臾之后,一个冷冽得故作威严的女人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明显带着难以掩饰的嫉妒和醋意,那要切齿带着恨意的语调,像是与蓦嫣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如此妄自尊大,你究竟将陛下置于何地!?” 蓦嫣一时还能沉浸在与萧胤的争执中,听到这言语,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待得她终于醒悟过来,看清门口那恨意拳拳的身影真正她的表姐,萧胤的中宫皇后殷赛雪时,顿时哑口无言,全然不知如何反驳。 “皇后,你逾矩了。”看着殷赛雪那怒气冲冲近乎扭曲的面容,萧胤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里的那碗药,索性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事不关己一般冷眼旁观着:“莫要忘了,这里是养心殿。” 一听他这带着三分刻意的提醒,又看到蓦嫣身上那深浅不一的青紫吻痕,殷赛雪更是嫉火中烧,恨意难消。“臣妾记得陛下当日曾经下过谕令,不允任何妃嫔进入养心殿,违者定斩不饶。可她——”她跨入屋内,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萧胤当日的谕令,尔后,冷笑一声转而望着床榻上的蓦嫣:“君无戏言,陛下可千万不要出尔反尔,平白乱了章法!” 殷赛雪口中所谓的“进御规矩”,是大汉开国帝王所定下的,除了皇后有资格与皇帝同寝至天明,其他的妃嫔在进御完毕之后,都是不能在皇帝龙床上逗留的,更何况,这龙床指的是乾清宫的床,而非这养心殿的床。然而,更严重的是,养心殿乃是商议国事之所,素来是不允女子进入的,而萧胤早前更是曾经谕令,就连皇后妃嫔也不允许随意来养心殿觐见。 如今,蓦嫣悄悄潜入养心殿,与萧胤一整夜颠鸾倒凤,不仅在进御之后未曾立刻离去,反而还公然放肆到与皇帝争执,再加上,蓦嫣的身份不是妃嫔,而是当朝郡主,所以,蓦嫣此刻的身份和模样,真是尴尬得紧,可谓是背腹受敌,处境堪忧! 好半晌也没有得到萧胤的答复,殷赛雪也明显觉察了这有意的偏袒,更是将那恨意给深入了一层。“陛下护着昭和郡主,自是因着陛下宽厚仁慈,与她兄妹情深。可是,养心殿乃是陛下召见群臣商议朝政之所,怎能由得她在此随心所欲?”她凝起眉眼来,面色很是难看,可却还能一字一顿地发着狠:“臣妾身为中宫,有权为陛下教训这魅惑君王的女人!今日,就由臣妾代劳,为陛下好好地提点她一番,以示小惩大诫吧。” 接着,在萧胤的默然中,她竟然大喝一声:“来人,给本宫狠狠地打!” 门外进来了几个内侍,抬着一条长凳,脸色虽然是怯怯地,可是见到萧胤一脸的视若无睹,也不曾呵斥,便也就大着胆子,抓住床榻上赤身露体毫无反抗能力的蓦嫣,按倒在那长凳上,便照着她的后腰,狠狠地一板子接着一板子地打了下去! 这一招是专生用来惩戒进御后触怒了龙颜的妃嫔的,那板子打得甚有学问,不伤皮不伤骨,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功效。 那厚实的板子打在后腰上,闷闷的声响,却带来了无法言喻的疼痛。蓦嫣的身体曝露在空气中,被两个内侍给按牢了,连挣扎也没办法,只觉得全身冷得发抖,双腿之间一片濡湿,片刻之后,似乎是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徐徐地流下,一路蜿蜒而下,灼伤了那冷得像冰一般的肌肤。 那白浊中混合着殷红血丝的液体,是她的处子鲜血,还有,他的精 液。 蓦嫣用尽力气昂起头,想要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可是,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神色平静,漠然地看着她,那种漠然,像是一点也不在乎,所以视而不见。那种漠然,如此自然,似乎他天生就应该是这般模样。 他的神色令蓦嫣的心猛然一抽,仿佛被一枚极细极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心扉,疼得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然而面上还得维持着坚强,可眼底却已是掠过了一丝哀凉。 就算成了他的女人,或许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一句无心的话语,却像是第六感的应验一般,神乎其神。别说改变,她其实,从来都不懂这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爱上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可以温柔到何种程度,可以无情到何种程度,甚至于,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那么巴巴地倒贴着痴恋着死缠烂得着,却不知,他根本从不稀罕。 她的狸猫吗? 或许,他从来就不是她的。 眼中有着一闪而逝的痛意,甚至连呼吸中都是苦涩的味道,肉体上明明痛得撕心裂肺,明明痛得想要尖叫,想要嚎骂,一如那一夜在北亲王府受刑,可是,这一刻,她叫不出来,也骂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弥漫着哽住了喉咙,心底像有什么坚硬锋利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刨着,由浅坑慢慢汇集为深渊,直至把她的心似乎也给刨穿了。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死死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和不断施加在身上的板子,感觉那打板子的人像是打得亢奋了,有恃无恐了,力道似乎是越来越狠,越来越重,她仍是不肯求饶,不肯哀叫,甚至不肯呻吟。 “住手!” 好半晌之后,就在那闷闷的打板子声响成为了一支带着习惯的旋律之后,终于被一声包含威严的呵斥惊断了。 板子停了,突然空缺的感觉细胞似乎无法适应这一瞬的空白,竟然开始无极限一般强化着先前的痛楚。蓦嫣已经痛得冷汗如雨了,几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睁开昏花的眼,她看了看那呵斥的人。 那是她的生身母亲—— 皇太后殷璇玑。 那一瞬,她也看到,萧胤的唇边染上了一缕微乎其微的冷笑,像是正打算看到这样的结果。 霎时,她什么都明白了。 自作多情的她跳进了一个编制好的圈套中,成了完美的激起殷家内讧的导火索,也成了萧胤翦除外戚势力最锋利的一把刀子。 她的狸猫,如此不着痕迹地利用了她,利用了她倔强的爱,利用了她的矢志不渝的感情,还利用了她的自以为是。 原来,什么都是假的,就连之前的疼惜和缠绵也都是假的。 他把戏演得那么逼真,而她,却入戏太深。 突然一阵眼热,像是无法控制地流下了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像是怎么流也没个消停,心疼得像一片枯萎的叶,茫然失措,仓惶辗转,却只能随风飘零。疼痛侵袭而来,无法抑制地侵蚀着肉体和神智,她无法接受猜想中的一切成了真,只能惨笑着闭上眼,任由自己被黑暗捕获,被侵蚀,最终被吞没。 最后的那一瞬,她想起了萧胤的面容。 依旧是那温柔的眉眼,可是,那曾经彻夜温暖她的东西已然尽失,剩下的,只是一片冰冷。 无欲则刚 随着殷璇玑一声饱含着威严的呵斥,两个打板子的内侍怔怔地停下了动作来,而那负责按住蓦嫣手脚的内侍也吓得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因着那长凳太窄,失去了桎梏与束缚之后,已然昏迷的蓦嫣根本就不可能趴稳,她那不着寸缕的身子滑了下来,躺在地上,后腰上已是一片青紫瘀黑,腿间染满了血丝夹杂着白浊的液体,像是宴席上酒过三巡之后的杯盘碗盏,一片狼藉。 “参见母后。”萧胤意思意思地行了个礼,立刻上前抱起蓦嫣,当不留心碰触到她那后腰上的瘀伤时,昏迷中的蓦嫣已是没了那清醒时的倔强与硬撑,痛得几不可闻地呻吟了两声,他的脸色一下子便铁青了。 尔后,将蓦嫣放置在床榻上,他一言不发,似乎视在场的殷璇玑与殷赛雪为无物,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她脸上还有尚未干涸的泪痕,看她甚至还在无意识地抓紧被褥,像是要抵御着肉体上难以忍受的痛楚,或者别处的什么痛楚。 殷璇玑是个明白人,略略地扫了一眼这房里的情形,便就明白了十之八九。可她却并不自作聪明,而是步履极轻地慢慢走进来,一身织金云龙纹的大衫霞帔光彩烁烁,鬓间缀饰的双翠凤衔珠滴竟然能做到不摇不动。只不过,她此时蹙着眉,唇边素来噙着的淡薄笑意已经敛得一干二净了。 “这么一大早的,陛下不去奉天殿早朝,却为何在这里因着件小事便与皇后闹得不可开交?”她先是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萧胤,又看了看脸庞因嫉愤而显得有几分扭曲的殷赛雪,最后,目光却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蓦嫣的身上。 “母后,这昭和郡主——”还不待萧胤回答,殷赛雪便已经甚为委屈地抢先开口告状了,那语气甚是不平:“陛下曾有谕令,不允任何妃嫔入养心殿,可她竟敢公然在这养心殿狐媚陛下——” 没错,她的确很是不平,在她看来,这昭和郡主与陛下公然在养心殿乱 伦 通 奸的举动,根本就是内廷里的一件大事,她身为皇后,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可是,听皇太后的语气却甚是不在意,仿佛这不过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一般。 “昭和乃是我大汉的郡主,并非陛下的妃嫔,与陛下份属君臣。”见她抢着说话,言辞尖利,针对明显,殷璇玑有点不悦了,那因着非同寻常的经历积淀而越发威严稳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既是君与臣,那么,共处这养心殿之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音调淡然的三言两语,原本乱伦通奸的丑事便被弱化,甚至美化成了“君臣之间的共处”,与原本的实情天壤之别,何止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么说着,转身瞥着殷赛雪时,她眼中隐隐燃烧着细微的火苗,脸色略微有点发青,平静的语调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抑郁与毫不留情面的斥责:“倒是你,身为大汉的皇后,不知进退,作甚连这么一件小事,也非要搞得如此满城风雨,难以收拾?!” 殷赛雪本以为自己握住了萧胤与蓦嫣通 奸的把柄,稳占了上风,谁知却是平白受到殷璇玑的斥责,顿时一跺脚,使出了平素任性霸道的脾气,尖锐的嗓音半是娇嗔半是忿然地喊道:“母后!” “你究竟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明明都已经在给她找台阶下了,她却还是不肯消停,殷璇玑顿时有些生气了,原本就面无表情地脸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妍丽的容颜因着那脸色,更显得飞扬的眉梢威严十足。“还不赶快跪安?!”她低喝了一声,瞪了殷赛雪一眼,像是某种忍无可忍的告诫。 殷赛雪这才不得不跪安,离去之时,她发现到萧胤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望着床榻上的蓦嫣,几乎暗暗咬碎了满嘴银牙。 见到殷赛雪离开了,萧胤这才缓缓抬起头来,那蹙得极深的眉显示出他的隐忍多时。“既然母后今日也算是亲眼目睹了皇后的所作所为,那么,朕也不想再粉饰太平,有所隐瞒了。”他阴鸷冰寒的黑眸深处,凝著炙热的怒火,熊熊燃烧,让人胆寒:“皇后六年来不允朕册立妃嫔,不允朕宣召宫人进御,朕真是受够了!如此皇后,善妒失德,毫无容人气量,如何有资格母仪天下?!” 对于这半是倾诉半是质问的言语,殷璇玑一字不应,只是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蓦嫣,目光里泄露出了些微的疼惜与不忍。 “凡是容忍都是有限度的,请母后体谅朕的难处!”捕捉到了殷璇玑眼眸中那一闪即逝的情绪,萧胤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顿时黑眸一凛,神色间迸射出了一丝不耐,目光更冰更冷,就连那斩钉截铁的言语也是毫不留情的令人心颤:“明日,朕便下诏废后!” 听到萧胤如此决绝地决定,殷璇玑似是愣了一愣,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废后乃是关乎社稷国体的大事,岂可如此仓促?!”她面目平静地看着萧胤,低沉的嗓音显出微微的沙哑,却没有再泄露半分情绪,只显出了几分毫无情绪的客套和平板,就连规劝听来也没什么说服力:“还望陛下三思。” “母后还要朕再三思多久?”萧胤轻轻哼了一声,径自垂下头,阴鸷深沉的眼,用最缓慢的速度扫过蓦嫣那惨白的容颜,目光慑得人几近呼吸窒息:“朕大婚六年,连一个子嗣也没有,最近,有不少的官员在上疏,指称民间有些不入耳的闲言闲语,要求朕恢复甄选秀女入宫,广纳妃嫔,雨露均沾,为大汉的社稷开枝散叶,以平息这些谣言。可是,皇后久久没有喜讯,又善妒任性,朕不得已,只好逼着昭和喝这避孕的药汁,但皇后仍旧是咄咄逼人,肆意喧闹。朕若是再这么一味忍让下去,那些闲言闲语也不知会怎生地变本加厉,如此一来,皇室何来威严?!” 简简单单地言语,所有的责任都被合情合理地推到了殷赛雪的身上。或许,皇后失德还不算是一个最好的借口,那么,再加上一个子嗣的问题如何? 他心知肚明,殷璇玑之所以费尽心思让殷赛雪登上后位,为的就是要让殷家的女子生下他的子嗣,以此来巩固殷家的地位。 只不过,任性妄为的侄女哪里比得上进退有度冰雪聪明的亲生女儿? 当日在奉天殿,蓦蓦一番巧言,又用《锦绣江山》进献兵权,他便就已经察觉出了殷璇玑对蓦蓦的喜爱。今日,他之所以委屈蓦蓦,赌的就是殷璇玑为人母的本性。 看来,他赢了! “陛下执意要废后,却不知,陛下又属意谁接任皇后的位子?”果不其然,在听闻“子嗣”二字之后,殷璇玑的神色有了些微的变化。她不再规劝他三思,而是微微颔首,抚着衣袖上的百子花卉,话题一转,便转向了关键之处。 墨眉很缓慢地扬了起来,萧胤伸手抚向蓦嫣那后腰上的青紫瘀伤,举动里带着温柔的疼惜,语气是一贯的低沉,但那双黑眸却格外锐利,让人难以呼吸:“朕属意昭和!” “若是立昭和为后,恐怕不妥!”听到了臆想中的答案,殷璇玑暗自窃喜,立刻便有了一番谋算,可是却还要将表情装得沉郁凝重,硬是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陛下也该知道,您与昭和分属堂兄妹,大汉还未曾有过皇族同姓联姻的先例。” “规矩是人定的。”萧胤依旧垂着头,眼睑轻轻地一跳,眼底压抑着的讥讽与蔑视,不声不响地浮上来,酝酿成了风暴,几缕散发落在额前,划下极淡的阴影:“既然大汉还不曾有过这个先例,那么,朕便来开这个先例好了!” ******************************************************************************* 殷赛雪跪安之后,并未立即回储秀宫,而是在养心殿外的御花园里等着。见到殷璇玑的凤辇从养心殿出来,这才急急的迎上去。 “姑姑!”她对着殷璇玑,喊的竟然不是“母后”,而是未曾出嫁之前的称谓,想借以提醒殷璇玑自己与她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住嘴!”殷璇玑高居凤辇之上,脸色很是难看。明明是出暖花开的好天气,可她那淡然的语调,却冷得像是腊月寒风:“你也知道陛下素来就不待见你的任性妄为,为何还要去惹怒龙颜!?” 平白地又被呵斥,殷赛雪更是怒意难消。“陛下与昭和——”她气得满脸涨红,一时更是口没遮拦:“他们竟然在养心殿做出这等乱伦通奸的丑事来——” “丑事?”殷璇玑喝断她的肆意妄为,丝毫没有笑意的眸子噙着一丝极幽深的讥讽,斜斜地瞥一瞥尚在气头上的殷赛雪,那微寒的光芒一如话语中的风凉意味:“若不是你六年来任性妄为,不得陛下宠爱,又怎么会出这等事?你以为养心殿里的这桩风流事,传扬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殷赛雪并不回答,只是兀自撅着嘴,生着闷气。 “入宫六年,整个后宫没有妃嫔宫人与你争一日之长短,你不能得陛下宠爱也就算了,竟然还不能争气地生出半个子嗣来,殷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殷璇玑那浓密的睫毛抖动了些许,落下一层重重的阴影,眼眸如同两口黝黯干涸的井,深不见底,只是兀自冷冷地一笑:“你若是有昭和一半的进退有度,聪慧可人,也就无需哀家日日为你操心了!” 这么说着,突然就想起了蓦嫣那一日在奉天殿上无懈可击的完美表现,殷璇玑不由得又瞥了瞥眼前的侄女,冷笑越发的深了。 都说儿媳是半女,可是,萧胤根本就不是她的儿子,哪里有什么儿媳半女的情意?就算是提及姑侄之情,哪里又比得上母女那分割不断的血缘关系? 更何况,殷赛雪比起蓦嫣来,实在是差了太远太远! “昭和,昭和,她究竟是哪里好?”听见殷璇玑嘴里也无意识地说出了对蓦嫣的溢美之词,殷赛雪再也忍不住了:“她明明就是个下作的狐媚子,却还偏要做出一副端庄的模样,姑姑对她赞不绝口也就罢了,竟然还将陛下迷得昏头转向,为了她,不惜半夜出宫,前去私会——” “你说,陛下为了她,夜半出宫私会?!”殷璇玑并不怎么清楚萧胤和蓦嫣是几时搭上的,早前,萧胤御驾送婚,只说要好好借机肃清叶家那些这吃肉不吐骨头的奸商,却不知怎么又惹出了之后一连串的事,让她觉察到自己这个身为东宫之时便颇有能耐的“儿子”,或许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谋算了。 明明,蓦嫣入宫进献《锦绣江山》时,她都曾细细观察过萧胤,发现她们二人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愫,可是,今早,便就得到消息,说是殷赛雪发现了蓦嫣与萧胤的风流事,正欲大动干戈,她便就适时地来了。 本还对萧胤的心思有所怀疑,可倘若殷赛雪所说的“夜半出宫幽会”一事非虚,那么,她便基本可以肯定,萧胤对蓦嫣的确是甚为重视,定是允了后位凤印之类的,如今无计可施,不得不向她求助,废掉殷赛雪。 看来,从善如流地让自己的女儿登上皇后的宝座,怎么也比保住眼前这个不争气地侄女有意义多了吧?! “我哥哥亲眼所见,还会有假么?”这厢,殷赛雪还不知道殷璇玑暗地里的心思,仍旧嘟嘟哝哝地发着狠:“他们半夜里在汉御湖的画舫上幽会,一见面便就干柴烈火,恬不知耻地厮混——” “闭嘴!”听见殷赛雪的言语越发的粗俗起来,殷璇玑棱起眉,举手投足间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漠,无边无际的寒沉,就连笑也是那般阴冷如斯,仿佛一口古井涟滟了百年月光后留下的寒气,沁魂噬骨:“你还想再落人口实么?哀家看来,你这个皇后,恐怕是不想再继续做下去了!” 呵责完毕,她不再停留,只是面无表情地拂袖而去,不再理会满脸怔忪地殷赛雪。 ***************************************************************************** 蓦嫣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趴在床榻上,上半身覆着薄而暖软的锦被,那麻木中带着疼痛的后腰却是曝露在空气中。 似乎有人正在轻手轻脚地为她在伤处涂抹着什么药物,那味道带着点花草的淡淡清香,很熟悉,一涂到伤处,感觉很是沁凉,立刻便缓解了那火辣辣的疼痛。至于那涂抹药物的人,手指一寸一寸地轻轻拂过伤处,温柔得那么熟悉,很明显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不用看也知道,这纡尊降贵为她涂药的人,定然是萧胤! 曾记得,那一次在北夷岽丹,她不肯泄露关于萧胤的秘密,被毁木措一顿狠辣无情地鞭打,还险些被□。末了,她被向晚枫救回之后,萧胤也曾经这么温柔地为她涂过药。 那时,看他眉眼平静的模样,她还以为他是素来内敛,情愫难言,甚至天真地问他“会不会心疼”,想要借此激起他的疼惜和内疚。那一次,鞭打她的人是毁木措,她咬牙切齿,恨得牙痒痒,可这一次,打她板子的看似是殷赛雪,但实际上,她却一清二楚,一切,都是萧胤下的套子。 现在,后知后觉地她才明白,那时抹药时的他和今日冷眼旁观的他是一样的,那种平静,那种漠然,从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是萧胤,那高高在上的孝睿皇帝,而她,不过一枚棋子,什么也不是。 “蓦蓦,痛不痛?”觉察到她醒过来了,萧胤随即便停下了手上抹药的动作,疼惜地亲吻她,安抚她:“没事的,朕用的是最好的药,涂上应该就不会痛了,明日这伤便会好的,绝对不会像上次那般留下疤痕。” 那一刻,她真的很想讽刺地回嘴,反问他如今才想起问她痛不痛,不是稍嫌晚了点么?早前,她挨打的时候,他坐在一边想什么去了?!涂上这药,伤处就不痛了么?可是,那一板子又一板子,不只是打在她的身上,更是打在她的心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要抹什么药才能消除? 在北亲王府,她的身上留下了鞭伤,在噶达贡雪山,她的肩上留下了狼爪撕裂的抓痕,怪不得他常常在亲热的时候亲吻她身上的伤痕,原来,他是内疚。 他内疚于这些无法消除的痕迹,因为,它们会时时提醒着他,她曾经为他做的一切,时不时拷问着他的良知。 所以,这一次,只要不曾留下伤痕,她便就可以淡忘一切,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吗? 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够原谅一个刚与自己享受过初夜抵死缠绵的男人,转身便将自己出卖。 她每次有危险,他都不在她的身边。其实,即便他在,那又如何?即便他英雄救美,那又如何?她充其量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他只在意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把她摆放在应该摆放的位置。 她是一枚棋子,在还有用处的时候,不过是一点软语温存,便能让她尽职尽责地任由他物尽其用,便能让她乖乖地随他玩弄于指掌之间,那么,待得再无用处之后,被丢弃被牺牲便毫无疑问是最后的结局。 早该觉悟,再无奢求,她不想斥责,也不想嫉恨,只惟愿,她与他之间,一切都已退回原点,日后,绝不会再有感情上的牵扯。 或者说,她再也不会不自量力地奢求这个永远也得不到的男人。 他一早就告诉过她,他没有心,他也告诉过她,不要喜欢他,否则便会被他辜负,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她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她却什么也没有说,眼睛直视前方,只是一动不动地任他亲吻,像是一条全身僵硬的鱼被曝晒在阳光之下,连呼吸也静得像是没有,连一丝涟漪也不见。 察觉到她失魂落魄一般的平静,萧胤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光,心狠狠一抽,几近撕裂的疼痛。“蓦蓦,朕知道你挨了打,心里委屈,在和朕闹别扭。”他低眉敛目,温言软语地继续开口:“但,朕也是希望能借此机会,让你做皇后。”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让她做皇后么? 这么隐忍,这么逼不得已,这么忍辱负重。 这,就是他为她做的妥善安排么? 或者说,这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么? 此时此刻,蓦嫣真想为他精湛的演技鼓掌,为他这滴水不漏的借口而惊叹。 早前,蝶儿布便说过,萧胤想要立她为皇后,那时,她满以为萧胤是为了青州的兵权,可而今,她才算明白,他是如何心思缜密地妄图一箭双雕。 没错,立了她做皇后,可以得到青州的兵权,可是,他更心知肚明,她是殷璇玑的女儿,倘若立了她做皇后,那么便要废掉现任皇后殷赛雪,这无疑便可挑拨皇太后殷璇玑与国丈殷钺旒兄妹的关系,使得两虎相争,整个殷家内讧混乱,而他,便可不声不响坐收渔人之利,趁机翦除外戚的势力。 更其实,这个皇后,她定然是做不了的。 一旦殷家的党羽肃清,他大约也该送她去墨兰坞换解药了吧?! 这些医生向来是无所不能的,他是名满天下的鬼医传人,说不定,也精通那“处 女 膜修补手术”一般的功夫。 只是,届时,他又会演一出什么戏让她心甘情愿地为了他去墨兰坞?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心爱的人能活着,于是便就不得不牺牲自己”这出戏? 多么有爱,多么“穷摇”的戏码呀!聂云瀚怎能和他相比? 萧胤,他除了是个一流的演员,更是一个厉害的编剧! 每一次,都是她在闹别扭,于是,这一次,就让她别扭个彻彻底底吧! 她仍旧不说话,直视着前方,对他的言行举止像是视若无睹,就连眼神里,也没有明灭任何的光华。 对于她的沉默,他开始感到彷徨无依,甚至有了一些不期然的惊慌失措,一如那一日在噶达贡山上,见到她和灰狼一番搏斗之后。他宁愿她高声地嚎骂,宁愿她牙尖嘴利地回以颜色,也不希望她是这么一副活死人一般的模样,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他。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甚至于,他也借着今日,完完全全试探出了她长久以来隐于心底的思虑。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一字不留地解释一切,可是,他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唤了人传膳过来,与她一起享用。 她看起来似乎很正常,他夹菜喂她,她便就张嘴接住,咀嚼吞咽,不像平日,一闹别扭就不吃东西。只是,她仍旧不和他说话,当他强迫性地让她直视他时,她虽然看着他,可眼里却不想平日那般闪现着慧黠地光彩,仿佛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 一整日,她无声地躺着,到了晚上,她也仍旧是这模样,他便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的一干二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和平日没有任何不同:“你要继续闹别扭,朕就任由你,不过,是时辰施行采阴补阳之术了。” 明知她此刻身子不适,绝对不适宜与他欢好,可是,他却没有办法,只能一寸一寸地亲吻她,挑逗她,按照她昨夜教的那些,将前戏做得尽善尽美。尔后,他捞起她的身子,让她跪在床榻上,刻意用身后背对着的姿势。 果然是因着那采阴补阳之术,他才碰她的。本以为,昨夜的一夜交缠是两情相悦,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他和她之间做的那些事,根本就不是交欢,不是缠绵,更不是□。 他对她,哪里来半点爱。 她一动不动,只是在他进入之后咬牙闭上眼,在他狠狠的冲击中揪紧了身下的被褥,没有尖叫,没有喘息,没有呻吟,似乎是觉不出丝毫的快感,只是一种被逼无奈的例行公事。 一边进行着那亲密无间的举动,萧胤一边暗自摸出了早就预备好的涅槃针,瞅准了她背上的几个重要穴位,极快却也极轻地扎下去,没有让她感觉到痛处,甚至没有有一丝一毫的觉察。 和昨夜一样,他做得很持久,做了好几次,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只是躺着,没有投入的缘故,蓦嫣没有再像前一夜那般手脚瘫软无力,反而突然像是恢复了大半的力气。 事后,萧胤搂着她,又是一番细细地亲吻,她却面无表情地挣脱,硬是拖着身子起身,当着他的面端起搁在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仰头便喝掉。 因为已经凉透了,所以那药汁显得更苦更涩更难以下咽。 但她喝得很平静,没有一丝挣扎,也再没有一个字的哀求。 看她这一举动,萧胤的眼眸里透出近乎死灰的色泽,可是他无声地收敛了,没有让她窥见一丝一毫。 无声的对峙,就此拉开帷幕。 睽睽众目 大约萧胤所言非虚,他在她身上使用的的的确确是最好的药,不过一夜,她腰上的瘀伤便只余下了微微的红肿,原本剧烈的疼痛也只剩下了淡淡的,几乎难以觉察的酸胀。 尽管如此,蓦嫣并不欣喜。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非常荣幸地享受到了内廷妃嫔的所谓盛宠对待—— 不被允许穿里衣与亵裤。 萧胤,他是帝王,而她如今的身份在内廷众所周知,说得难听些,根本就是他的姘头,自然不被允许穿里衣和亵裤的。而且,只要他有需要,她便就得要乖乖地立即躺下,毫无怨言地为他张开双腿,尽职尽责地为他的欲 望“行方便”。甚至于,除了早朝,他基本不准她离开他的身边。 这算是禁锢么? 莲生和向晚枫都没了消息,她如今的处境真的堪称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为了采阴补阳,他仍旧是每一晚都要做那件事的。 许是没了顾忌,他常常举止大胆得令人她这个穿越来的女人都感觉害怕,技巧方面也无疑有着日新月异的进步,不仅是用手,甚至还敢用嘴,而且时时一折腾便就是两个时辰以上。不仅如此,他开始一步一步地实践着之前的话,他的需求开始不分黑夜白昼了,也不挑时间场合了。有好几次,他明明在御书房里批奏折,她就静静地坐在一旁,无声无息地,可他竟然也能毫无预警地搁下奏折便上前来,抱了她到那御座之上,接着便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侵袭。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这一日,萧胤不在,似乎是去了内府衙门御用监,蓦嫣一个人睡在养心殿的龙床之上,觉得自己在苦捱,甚至恨不得一日一日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快些捱到白日之期,然后即便是被他辗转送去墨兰坞,也算得上是圆满了。 至少,在墨兰坞,向晚枫不会给她这样的侮辱。 正在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毫无预警地,跟在萧胤身边伺候的内侍朱泓梁带着两个宫娥进来了。 “陛下有旨,请郡主去御花园叙话。”他的嗓音虽然娘里娘气,可是却很温和,宣完旨,他便使了个眼色,接着,那两个宫娥便上前来,迅速地伺候她起身,穿戴梳妆。 蓦嫣只是无声冷笑。 叙话? 叙什么话? 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和萧胤说过话了,如今,她与他之间,除了做那件事,还能有什么样的交流? 到了御花园,萧胤正在太掖池畔的高楼之上凭栏饮酒,他眉头深锁,攥着手里的酒杯,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蓦嫣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一点倒是很奇怪。他素来崇尚养身,只饮茶水,从不沾酒,可今日倒像是破天荒一般,也不知是不是得益于这采阴补阳的房中术,所以,就开始百无禁忌了。 见她来了,他那深锁的眉头便就舒展了,一把拽了她过去,箍在怀里,手急切地伸到她的裙内,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他的意图实在太为明显了。 这高楼之上,实在毫无任何隐秘性可言,甚至于是远在太掖池的另一端,也能远远地看得见这里的情形。虽然不一定能全视角地看到他们在做什么,但,意识形态上,总能猜到的。再加上,身边还有那么多随侍的宫娥太监,蓦嫣认定这无异于是当着众人的面演A V小电影,越发觉得难堪,只是咬着唇,偏过头去,想要避开他的索吻,却被他扼住下颌。 “蓦蓦,你哪有资格拒绝朕?”他看出了她这一个简单动作背后的抵触心理,笑得越发的温柔,唇齿紧紧贴上她剧烈起伏的颈窝,用低沉的言辞在她耳畔,肌肤,发间,颈上,拭不清地徐徐挑逗着,可是说出的话却无疑是令人遍体生寒的:“采阴补阳这一招,可是你主动建议的,现在,朕乏了,所以,朕想要,你就得给。”语毕,他便俯下身,以吻封缄她的唇,热烫的舌喂入她口中,带着烈酒的醇香,缓慢而火热地亲吻着她。 像是突然被他这句话给伤到了,本以为被那样的对待之后,她已经痛得麻木了,可是,听见他这么毫无遮拦的言语,她仍旧会觉得心痛难当。 原来,她在他的眼里,充其量也不过就是解乏的甜点,连正餐也算不上。 她一向认为,这种事即便不是和两情相悦的人做,至少双方也得要是能够互相尊重的。可眼下,她只觉得和他的每一次欢好都像是无边无际的折磨,她在他眼里,和娼 妓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似乎亲吻和抚摸还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以手扫掉了桌上的酒壶酒杯等物,他直接抱了她放在桌上,似乎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将她放倒在桌上之后,周围的内侍宫娥似乎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全都悄无声息的退下了。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这样的姿势,让她想起了在北夷险些被毁木措强 暴的那一次,似乎,也是这一模一样的最能激起男人兽 性的姿势。那时,她竟然还能彪悍地嚎骂个不停,可现下,她却是连骂也骂不出来,只能咬牙接受,一声不吭,所有的眼泪都往肚子里咽。 见她把头藏在肘间,他似乎很是不悦,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仰起头,无意之中,蓦嫣竟看到,太掖池的另一端有人似乎正在远远地驻足看着这一幕。距离太远,加之人数也不少,她看不清是谁,可是,那一身正红的宫装她却认得。那是她的母亲,皇太后殷璇玑。而殷璇玑旁边的那个人,很明显是个男人。 既然是个男人,那也就不难猜了,敢这么大喇喇地到内廷里觐见皇太后的男人,定然就是殷璇玑的哥哥,殷赛雪的父亲—— 国丈殷钺旒。 顿时,蓦嫣心里涌起了深深地屈辱,一直往肚子里吞咽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就这么决堤而出。她开始恨萧胤,恨他无时无刻不思考着如何利用他,恨他用最简单而粗暴直接的方法凌迟了她的肉体和尊严。 终于结束了,萧胤抽身而出,蓦嫣便就维持着那姿势,半是趴着半是瘫着,腿间一片狼藉,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萧胤并不说话,只是抓过早已准备好的锦帛,裹了她,打算带她去清洗一番,可谁知,从桌案上抱了她下来,却是毫无预警看到她满脸的眼泪。 以往,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凶悍而坚强地,却惟独喜欢在他面前示弱,像个惹人怜爱的小女人,可是,自从她不肯开口说话之后,他不管做什么,她都没什么反应,只是咬牙硬撑。 如今,她怎么哭了? 她撑不下去了么? 可是,接下来,他的计划中还有那不得不进行的最过分的一步,她又该要如何自处? 她如今,应该是恨不得他死了吧?! 她恨他么? 她还能更恨他么?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里,他露出了心疼与苦涩的表情,可面对着她时,便又恢复了原本的高深莫测,只是无声无息地抱着她,双臂无意识地收紧,贴着胸膛。 谁也不知道,于他而言,那是因为害怕失去而不得不捍卫的姿势。 *************************************************************************** 因着萧胤在早朝时让群臣廷议废后一事,整个朝堂上争论得不可开交,仍旧是没能争论出一个结果来,数不尽的人上折子,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见风使舵的,萧胤似乎也不着急。 农历四月二十九,是先皇萧齑的忌日,萧胤也不知是不是心血来潮,竟然一改平日节俭的作风,破天荒地命相国寺的诸僧做足了三日排场盛大的法事,用以超度亡魂,并且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前往相国寺祭拜。 蓦嫣身为昭和郡主,又是青州卫王府的主人,虽然未有品轶,但仍旧位属臣下,也自然是要一同前往的。 到了相国寺,除了那一番繁芜的祭拜仪式,萧胤竟然还毫不避讳地去拜了送子观音。 这一消息很快便在群臣之中传开了,无数人开始猜测,其实这做法事超度亡魂是为了积储福德,陛下的目的,定然是希望尽快有子嗣的。 对于这个猜测,蓦嫣只是默然。 他之前不是对她说,他根本就不想要孩子么? 如今公然去拜送子观音,存的又是什么心?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另有谋算的,再不然,就算他想要孩子,要的也不是她的,否则,他也不会日日备下避孕的药汁要她喝下。 祭拜完毕之后,蓦嫣浑浑噩噩地随着帝辇一起离开,脑子里一片空白,犹如波澜不兴的死水。无意之中抬起头,她突然在朝臣中看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仔仔细细一分辨,竟然是当日在汉御湖上遇到的那个紫衣华服美男。 他穿着绣着孔雀纹的朝服,又跟在工部尚书的后面,看样子应该是峥三品的工部侍郎,可奇怪的是,他时不时地偷瞥她,看她的眼光已经不若当日的倾慕,很是愤然,像是夹杂着说不出的轻蔑。尔后,像是有意无意地,他竟然与身为国丈的殷钺旒在暗暗交换眼色。 蓦嫣再次仔仔细细地观察,这才发现那紫衣华服的美男和国丈殷钺旒长得有些像。 那一刻,她如遭雷击,像是瞬间便醒悟了一个事实。 原来,那一夜在汉御湖的画舫上,萧胤不仅仅是支开了她去见向晚枫,更是因为—— 正当此时,帝辇之上的萧胤突然命令帝辇停下,连带着,整个庞大的朝臣队伍也随之停了下来。蓦嫣头昏脑胀,只听朱泓梁尖声细气地高声道:“陛下命昭和郡主上帝辇!”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须知,这帝辇一如御座,怎能让他人随意上去呢? 可蓦嫣也不知自己是着了什么魔,竟然鬼使神差地走到帝辇前。她抬起头看他,只觉得他的面容隐在那赤红的帷幕之后,她完全看不见。 又或者,她是根本就不认识他。 “蓦蓦,上来!”见她久久地站在下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萧胤有些不耐烦了,兀自伸手撩开帷幕,伸手强硬地拉她上了帝辇。 不假他人之手,他亲自整理好帝辇周围的帷幕,确定没有任何春光外泄的可能,才按倒她,熟练地解着她的衣裙。 “陛下又乏了么?”蓦嫣静静地躺着,两眼望着那帝辇的顶帐,无喜无怒,突然毫无预警地开了口。 许久没有听见她开口说话了,如今乍一听见,虽然也不见得是什么入耳的好话,可萧胤仍旧有着说不出的惊喜。“蓦蓦,朕还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再说话了。”他停下了解她衣裙的动作,静静地看着她,看她面无表情地脸。 她肯和他说话就好,他很怕再面对着不声不响的她,令他心里忐忑难安,明知自己已经失去她了,可是,仍旧怕得脸心也揪紧了。 “陛下,这世上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再说话。”蓦嫣寒若冰霜的面孔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在唇边兀自挤出一丝嘲讽的笑,砸过来一句极不中听的硬邦邦的话,算作是注释:“臣妹如今,也算是明白何谓‘虽生犹死’了。” 她的冷笑如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知道不管他回应什么,她的下一句便都会更难听,于是,便只是低头解她的衣裙。 “陛下非要在这里做这种事不可么?”蓦嫣见他沉默以对,知道他不想在此时与她逞口舌之快,唇边的冷笑继续突然绽开,成了诡异而深沉的笑,像是意有所指:“陛下的演技素来无懈可击,何必便宜了所有人欣赏这出活春宫?而且,在这种地方,臣妹进入不了状态,担心给不了陛下快 感,如果陛下愿意,不如臣妹配合你做一场戏得了。” “朕今日没心情做戏。”他的手指顿了顿,自然是听出了她那关于“做戏”一词的弦外之音,半垂着头,脸庞藏在光线的阴影里,清俊的五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那笑意里流露出不易觉察的冷峭。解了她的衣裙,他竟然也不脱下 身上的衮冕,只是撩起衣摆便叠在她的身上:“蓦蓦,什么叫做那种事?你不是说,那事被称为做 爱么?”他说得很直白,看她的眼光带着几分高深莫测,让人莫名的毛骨悚然。 “做 爱?”蓦嫣冷冷的嗤笑了一声,只觉得他此刻的言语和行为,无疑是亵渎了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神圣的含义。她瞥了她一眼,带着点不屑,毫不修饰地说着激怒他的话:“和禽 兽 交 媾,应该叫兽 交吧?!” 禽兽么? 萧胤斜斜地扬起入鬓的剑眉,紧抿的薄唇因着她这毫无分寸的言语而褪了血色,一双眼睛锐利逼人,眼神像两把刀,一眼一眼剜在她的身上,隐含着熠熠的锋芒。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蓦嫣还是忍不住有些惊恐地想要夹紧腿。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咬牙逼着自己放松,不在他的面前示弱,只是把头偏向一旁,用以掩饰自己心里的阴霾:“既然陛下执意要在这里,那么,只好劳烦陛下多费心了。” 萧胤不置可否,似乎也没有她预料中的怒意,他只是强硬地掰过她侧向一旁的脸,狠狠地吻住她,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她无法反抗,也无法拒绝,只能无助的承受着他的越来越狂猛的冲刺,手胡乱地在旁侧挥舞着,像是溺水的人在寻觅那救生的浮木。 最终,他按住了她的手,她什么也没有抓到,像是要把她活活地按入水底,窒息而死。 “这是兽 交还是做 爱?!”知道她抵御不住这么狂猛的攻击,将薄唇凑到她的耳边,他淡淡的开口,可手却没有放弃对她身子的抚触,听似淡然的话语里,却深埋著几分微乎其微的犀利:“蓦蓦,你不是曾经得意洋洋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调戏我轻薄我么?你之前不是很多次埋怨我不够禽兽么?你不是那么想要和我做 爱吗?如今我成全了你,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点回馈了?” 语毕,他停了下来,半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给我大声地叫出来!” 大声地叫出来? 那意味着什么? 他今日才在相国寺拜过了送子观音,而今,公然让群臣停下等着,让她到帝辇上来,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他和她在做什么。他不是为了她去拜那送子观音的,他只是拿她做饵罢了,何必一定要这般折辱她? 心像是突兀地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蓦嫣狠狠咬住自己唇,眉峰高挑,面庞上渐渐显现出一种凄厉的神色,怎么也不肯张嘴顺遂他的意思。 “你不愿意为我叫,是么?”低头像是狂风暴雨一般亲吻着她紧紧闭上的眼眸,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显示出他的决不妥协:“那好,我们就一直在这里做,让所有人在外头等着陪着守着,直到你愿意为我叫出来为止!” 知道他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也知道他是个狠得下心的人,再也承受不住他的粗暴和侮辱,她终于掐紧了手掌心,低低地呜咽出声,像是压抑在喉间的哭声,强行经过美化与修饰,带着颤抖,一声一声扬高,眼泪终于不争气地在他面前淌了出来。 这比当日在北亲王府险些遭到的强 暴,更令她觉得屈辱,觉得生不如死。 “蓦蓦。”早预料到她会哭,可是看到她的眼泪,他还是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下颌滴到了她的胸前,一如她的眼泪,滴滴都似淌在他的心间,热热地,灼得他心疼不已。他减缓了那抽 送的力度,无限疼惜地靠在她的脸畔,轻轻吮去那些泪痕,手握住她那掐紧的手。 终于,一切结束了。萧胤在帝辇里懒洋洋地吩咐朱泓梁起驾回宫,毫不理会帝辇外互相交换着眼色的文武百官。 尔后,御驾从午门的御道一路入了皇城,直到太和门前,萧胤才下了帝辇。 大汉的满朝文武在耳闻了一场战况激烈的缠绵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全,紧接着便又亲眼目睹了一个令人惊骇非常的事实。 孝睿皇帝竟然脱下了身上赤红的帝王衮冕,裹着那明显是一 丝 不 挂的昭和郡主,而那昭和郡主将头埋在皇帝的怀中,发丝凌乱,显得狼狈不堪。 且不提陛下是不是打算要立昭和郡主为后,可以确定的是,殷皇后恐怕是被废定了。 恩断情绝 因着亲眼目睹了孝睿皇帝假借拜祭之名前往相国寺拜送子观音,尔后,又在御驾回宫的途中诏了昭和郡主到帝辇上一番临幸,甚至于,在下帝辇时,皇帝竟然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脱了自己身上的那象征帝王身份的衮冕来裹那昭和郡主赤 裸的身体,于是,朝堂中很快便有了新的争论。 之前本就因着“废后”一事闹得不可开交的群臣,如今更是闹得如同一锅粥。本以为殷皇后是殷太后的侄女,殷太后对废后一事一定是投反对票的,可谁知,朝中倚靠着殷太后势力的朝臣,全都无一例外地上疏同意废后,这便使得殷太后和国丈大人兄妹在废后一事上,彻彻底底地撕破了脸。 而那新的争论,无疑正是探讨,究竟昭和郡主有没有资格被立为皇后。 在群臣看来,昭和郡主与孝睿皇帝同为皇室血脉,到底是堂兄妹,。皇室堂兄妹自大汉开国以来还没有过联姻的先例,所以,将昭和郡主立为皇后在礼法上绝对是极为不妥的,虽然,也有人猜测,陛下数年来对青州兵权一事颇为头疼,而这昭和郡主竟然有能耐收服了青州数十万士卒,又不费一兵一族打退了北夷的进攻,立了昭和郡主为后,也就不用担心青州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了。陛下此举,也实在堪称是用心良苦,可以理解。但后来,因着不知哪里传出的流言,这一猜测便就令人难以接受了。 那流言说,孝睿皇帝原本将昭和郡主许给了叶家的长子,在送嫁途中逼 奸了郡主,担心叶家发现郡主非完璧之后不服气,才以郡主假死一法取消了赐婚。未曾料想,郡主在徽州时与那墨兰坞的向家神医无意邂逅,早已两心互许,暗生情愫,可陛下却因着青州的兵权,不肯成全,还故意在众朝臣面前羞辱郡主,尔后,更是枉顾伦理,将郡主禁锢,寄望以立皇后一事来平息青州卫王府众人的怨怒。 流言与舆论的力量是相当强大的,原本睿智的萧胤,不过数日之间,便被丑化成了一个人面兽心的昏君。可惜,这些流言,身在内廷的蓦嫣却一无所知。 两个月之后,不顾群臣的反对,萧胤终是将废后的诏书诏告天下了,把皇后殷赛雪被贬为“安慈仙妃”,送入慈云庵,青灯古佛,代发修行。 那一日,国丈殷钺旒称病,于晨间朝会上请辞未果。 那一日,萧胤第一次当面命群臣廷议立昭和郡主为皇后一事。朝臣大半的官员皆是反对,同意者寥寥无几,有的人甚至不惜以死谏言此事的不可行。萧胤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面无表情地命人将那些直言不讳的言官们拖出奉天殿,毫不留情地当众施行廷杖。 打板子的声音和哀叫声此起彼伏,朝堂之上一片混乱,最后,闹剧无法收拾,萧胤便任由那廷杖施行,自己黑着脸退了朝。 也就是那一日,便是百日之期的最后一晚,蓦嫣无意中发现,萧胤不知何时,竟敢公然将她的画像挂在御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上。 默无声息地,她扯下那副画像,只觉得那画像里的根本就不是自己,不过是一个被彻彻底底欺骗却还自以为是的笨女人。 他把她的画像挂在御书房里做什么? 他真的想要立她为皇后吗? 可是,他心知肚明,她如今最想做的便是离开他,躲得远远的。 在把自己装扮得高深莫测上,他素来都是个行家里手。 他究竟有什么谋算,她已经不想再去猜了。 曾经,她问过他,倘若有一日,她猜不到他的想法,她该要怎么办,可他却并不在意。老实说,他的思维和脚步,她到后来已经跟得越发吃力了,那么勉强地揣摩他的心思,为的只是希望,她算得上是和他心有灵犀的女人,可是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她神思恍惚,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是几时回到养心殿后殿寝房的,总之,萧胤进寝殿的时候,发现她正拿着那幅丹青,坐在床沿上发愣,双眼无神,看到他的身影,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眸里沾染的是一抹说不出的恐惧。 他便就站在原地,并不靠近她,只是隔着那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静静地看着她。 “明日便就期满了,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你放我走吧。”终于,她垂下头,开了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言辞更近乎于是含糊不清的低喃,语调之间溢满了凄酸的滋味,还有那不堪重荷的疲惫。 无数次想象过她要求离开的那一幕,可事到如今,不过短短一句话,却如千钧巨石一般沉沉压在他的心头,碎心裂肺的疼着,不负重荷。 那种痛,比长寿阎王的折磨更加令人不堪忍受。 “放你走?”他咬紧牙关,逼着自己残忍地开口,声线沙哑异常,可是却仍旧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伤人的话,那么清晰,夹杂着冷笑:“蓦蓦,你打算要去到哪里?你那么聪明,无论谁得了去,都会成为朕的心腹大患。” 她轻轻瑟缩了一下,依旧垂着头,眸一闭,蓦地狠狠抽了口气,然后,她像是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强忍着睁开殷红的眸子,抬起头来,眼眸中一片如水的平静:“你不是早就打算好要送我去墨兰坞换解药的么?” “你倒真是聪明。”萧胤背过身去,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或者说,他不敢去看她眼里那令人心颤的绝望,只是缓缓道出那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向晚枫不是寄望让你去做向家的当家主母么?朕本来可以成全了他,可他处处与朕作对,实在令人心烦,如今,破了你的身子,朕看他还怎么有脸让你做当家主母!” 听他这么绝情决意地回应,她突然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整个人恍恍惚惚地,仿若失了魂魄。 “我其实从来都没打算要去做什么当家主母。”沉默了很久很久,她再度开口,满脸茫然,即便是强撑硬忍,可尾音仍旧是哽咽了下去,气息难以顺畅:“我本打算和你留下点回忆,然后便和向晚枫回徽州,即便是为奴为婢也没有关系,我甚至天真地希望能得一个你的孩子……”她嘴里喃喃地絮絮叨叨着,语无伦次,毫无重点,不知为什么,突然冒出了他毫无预警地一连串言语:“我猜,你有心上人的吧?虽然我没有见过她,可我知道,你一定很喜欢她,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或许她需要我的身份地位来坐稳皇后的位置,金蝉脱壳,多好的办法,我就是那一层丑陋的外壳,没了利用价值,也就可以扔掉了……” 原来,她以为他爱的是别人么? “你说的不错,朕的的确确是有一个心上人,为了她,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苦苦一笑,转过身来,也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意有所指,只是就着她的胡思乱想,顺遂地继续往下:“蓦蓦,朕这样对你,你恨朕吗?” 原来,他说他没有心,这是真的。 他的心早已经给了别人。 原来,他喜欢的是与她不相干的人,从来就不是她。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再爱你了。”她摇摇头,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那幅丹青,素来顾盼有神的眼眸已经变得呆滞,里面有一片谁也窥不见的氤氲:“或许应该说,我一无所有,我已经再也爱不起你了。所以,请你放我走吧,为你做的一切,就当是我心甘情愿报答你曾经数次救我的命,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看见你。” 曾经,那么希望每天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他,可现在才明了,他那么高高在上,即便是看见了,也永远是她触摸不到的,无法占有的。她为了拥有与他有关的回忆,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如今已是一无所有,遍体鳞伤。 在知悉他心有所属之后,她,还能拿什么去换取他的爱? 说到这里,想到这里,她终于哽咽了,眼泪再也忍不住,徐徐地夺眶而出。 他为这副丹青命名为“至爱蓦蓦”,原来,也不过是在做戏罢了。 她何德何能,怎敢自诩是他的至爱? 一直以为,在她和他的故事里,她就是那无敌天眷顾的华丽女主,可而今才明白,原来,女主另有其人,自己不过是被人玩弄得灰头土脸的炮灰女配,用以衬托男主对女主的情深意重。 作为牺牲品,不正是女配的最佳职能吗? 她伸出手,抓住那副丹青,决绝地将其撕裂,那笑着的眉眼,那幸福的表情,看着他亲笔描摹出的画面,在她的掌中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再也难以拼凑回原形。 “那你以后想看见谁?”萧胤看着她一边撕着那幅丹青,一边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孩子,似乎是有什么话,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却他硬生生地哽在喉咙口,化成一股难以吞咽的抑郁。可是,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似阴影般无法控制地罩住他,令他无处可逃,只能压低了声音询问:“向晚枫么,叶楚甚么,还是聂云瀚?又或者,是莲生?” “无论看见谁都好。”渐渐地,她开始泣不成声,幽幽咽咽,眼泪不断地往下淌,心底空荡荡的一片,从未有过的脆弱,从未有过的无助。“我想嫁一个大夫……我爱的那个男人……叫做凌青墨……不是萧胤……他是个大夫……他……”到了最后,那呜咽和着眼泪,她再也无法说出完整的字句。 强压下心肺中撕裂般的痛苦与不舍,脸上掠过痛苦的抽搐,他深吸一口气,嘶哑地开口,沉痛而艰涩地继续诉说着那伤人的言语,一字一顿地想提醒她清醒些:“这世上,根本从来就没有凌青墨!” “没错,我爱的,不过是我自己假想出来的一个男人。”像是真的被他的言语给惊醒了,蓦嫣微微眨了眨眼,原本木然的脸上染上了浅浅的笑,笑容在那泪痕未干的脸庞上,凄美得如此惊心动魄。“他对我说,虽然他落难身无分文,可是他养得起我,他对我说,他会为我做最妥善的安排,他说……”说到这里,才觉得那么词穷,原来,他对她的承诺那么少那么少,他对她说的情话,也那么那么少,好不容易,才揪住了一句勉强算得上情话的言语,用以自我安慰:“他说他喜欢的是像我这样的女人,可是,现在,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每一个彼此相处的片段都在她的眼前层叠交错,错综成了混乱而模糊的一片。 曾经,她躺在离他的心跳最近的地方,被他紧紧地抱着。曾经,他们同甘苦共患难,在那白雪皑皑的噶达贡山上相依为命。曾经,她以为她得到了这个眉眼温柔的男人,他会用一生温暖她的每一个夜晚,可现在,她才明白,他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属于她的。她记得他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眼神,然而,这一切却不曾得到意想中的结局。 她就这么恍恍惚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只觉得与他之间已经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了。无意识地扬起手一扔,那副丹青的碎片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她的自以为是的爱情,如同噶达贡山上的雪,天气转暖了,便就消融了,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所谓的至爱,至此为止,被证明出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言语中的凄然与无措像一把利刃,猛 插 进他胸口,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你不要再说了!”他狠狠地喝断她的言语,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她按倒在床榻上。 “又要做吗?”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喃喃地询问着,坐起身开始很自觉地脱 衣 服,一件一件,像是毫无知觉,直到在他面前褪掉了所有的衣物,这才轻轻问一个让他心痛如绞的问题:“陛下,你和我做这件事,你的心上人难道不介意么?” “她不介意的。”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一番话来的,只觉得每从唇缝中挤出一个字,他的心就似被割了一刀,锥心刺骨的疼:“朕为了她,已经把能够做得到的全都做了。” 什么做得到的都做了,这其中也包括为了自己爱的人,所以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利用和伤害爱自己的人么? 不仅是伤害着肉体,更是凌迟着尊严与灵魂。 “是呵,什么都做了。”她并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只是茫然地点点头,明明已经是初夏的天气了,可她却冷得瑟瑟发抖,只能无助地抱紧自己的双臂。 是呵,当没有人愿意温暖她的时候,她至少,还能自己温暖自己。 住在内廷的那些年里,唯一对她好的沈若冰死了,她就像是雨夜里被淋湿的小猫,凄然地寻觅着安身之所,可是那雨夜的尽头一片漆黑,没有温暖的怀抱愿意收留。她只能挣扎着,残喘着,无声地哀鸣着,一次又一次凭着杂草一般的韧性,让自己活下来。 直到,他来了,在那个寒冷的雨夜。 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他救了她的命,留下了煎好的药。那温热却也苦涩的药,是她最眷恋的味道,昏迷时,他温暖的怀抱,是她最眷恋的倚靠。原本,她以为他是宫廷里的御医,为了他,她在这内廷里默默忍受那些宫娥太监的欺负,只是为了有一天能见到他的真面目。后来,她与他有了交集,她知悉了他的身份,她便以为,他的怀抱会是她的归宿,可是—— 她错了。 他不过是因着有利所图,才大发慈悲地救了她,尔后,他就把她这只遭雨淋湿的猫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他玩弄够了,就将她扔进湖泊里,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灭顶,沉入湖底之时,她透过那水面,也只看到他冰冷的眼神,和那仍旧温柔的眉眼。 看她瑟瑟发抖,他终于忍不住,上前紧紧地抱着她,感觉到她无法抑制的颤抖,她埋首在他的怀里,绵延不断的眼泪湿了他的前襟。 本以为他的心早就痛得没有感觉了,可是,却还是被她的哭泣给绞得疼痛无比。 蓦蓦,蓦蓦,不要再哭了! 你把我的心哭碎了! 他双眸暗淡,无声地呐喊,可是却怎么也喊不出声,只能看着她无助地哭,像是要就此流尽一生的眼泪。 他能留给她什么? 只是眼泪吗? 抱了她上床榻,他哑着嗓子,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的一干二净:“明早,朕会通知尉迟非玉接你回亲王府,过几日便会安排你去墨兰坞换解药,记住你说的话,这一切都是你自愿的,没有人逼你!”微微的喘息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心尖滑落,可他却无意去辨识,只是咬咬牙,说出了最后的诀别语:“明日,你我海角天涯,各安天命,再无瓜葛,永不相见!” 直接将她翻做那背对的姿势,没有任何的前 戏,他便撩起衣袍挺 身而入。 蓦蓦! 蓦蓦!! 蓦蓦!!! 每一次,他便唤着她的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篆刻进心里,永生永世也不遗忘。许是情绪受了影响,也许是最近毒发太过频繁,难以支撑,他做得很辛苦,冷汗像是水滴一般往下淌着,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背脊上,像是无声的眼泪,可是,他却还是不顾一切地用尽全身力气。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直到,那预料中的浪潮来临,最紧要的关头,他竟然还能分神,狠狠以手指戳上她的百会穴,用仅剩的内力震出那几根刺入她背部几个重要穴位的“涅槃针”…… 万籁俱寂,一切归于平静,他起身将她的身子清理干净,回到床榻上之后,便搂着要亲吻她,可她却翻过身子背对着他,逃避他的亲吻。 “不要再吻我。”她微微颤抖着,那无论他怎么想办法调理也养不胖的身子无助地蜷成一团,只能泣不成声地拒绝:“我不想用一辈子来遗忘你给我的阴影。” 萧胤黯然了,那一刻,他不敢像之前那般强硬地掰过她的身子为所欲为,他只能静静地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已是没有资格再安慰。 默默地起身,他无声地捡拾起那地上散落的丹青碎片,一片一片,像是收拾着他残破不堪的心。 许久许久,等到她终于哭累了,睡着了,他才敢再上床榻,伸手紧紧地抱着她。 只是再抱最后一晚了。 明日天一亮,她就不再属于他了。 ************************************************************************** 蓦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也或许只是很短的时间,醒来的时候,窗外依旧是那明晃晃的月色,在夏初的夜晚,透出几分噬骨的寒意,凉凉地沁在心间。床榻畔的琉璃盏中,红烛已几乎燃尽了,只余下微弱的昏黄,层层堆簇的垂泪,凝成殷殷的赤红,干涸在琉璃罩上。当烛终于燃尽,火焰颤巍巍地轻轻摇晃,尔后无声地熄灭了,只余一缕青烟。溶溶的月光透进来,清辉照影,水一般流淌着,像是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淹没,自以为是的盘踞着整个的空间,再没有任何的缝隙来搁置真实,一切似乎都是一场梦,一场虚无的梦。 萧胤照例抱着她,那手臂仍旧有力,那怀抱仍旧温暖。 可是,他已经不再是她的了。 也或许,他从来就不是她的。 轻轻地叹一口气,她正打算要挣脱他的怀抱起身,却发觉他蹙起眉,面孔上显出一种凄厉而痛苦的神色,豆大的冷汗瞬间便冒了出来。 “不要……不要带她走……”他双眸紧闭,紧紧地抱住她,几乎要将她勒得喘不过气来,含糊不清地喃喃道:“不要……蓦蓦……蓦蓦不要去……” 蓦嫣眯起眼来看他,越看越觉得恶心,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都已经把一切讲明说清了,何必还要演这种做噩梦的老套戏码?她看在眼里,只觉得那么假,那么虚伪,那么令人厌恶。 趁着这个机会,她摆脱了他的怀抱,起身穿好了自己的衣服,静静坐在一旁等着。 等着天一亮,她就可以永久地离开他了。 以后,即便是死,也不想再看见他。 本以为,她等不了多久,可是,天久久地不亮,萧胤也久久地不见醒,其间,她甚至看到他抽筋似的演了好几次做噩梦的戏,叨念的全是她的名字,那么不像是演戏,却也那么像是在演戏。 她觉得自己有点心软,可是,转头看着那桌案时,心又硬了起来。 以往,她每次醒来,那桌案上都照例是放置着一碗碍眼的避孕药汁,可今天,也不知是她醒得太早,还是他忘记了,桌案上空无一物。 她记得她当时是怎生的天真,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不喜欢她,又怎么会稀罕她给他生孩子? 他的子嗣,是要留给他的心上人生育的吧? 他的心上人是什么模样? 能让他如此费尽心思的女人,一定是风华绝代的吧? 她又怎么比得上? 她不过是捧着自己的心讨好地匍匐在地上,而他,看也没有看一眼,一脚便毫不留情地踏碎了。 颈间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她本能地摸了一摸,竟然摸到了他给她的白玉珏。 扯下那块白玉珏,她泪如雨下。 曾经,她以为这是定情信物,曾经,她那么珍爱,如今,也是时候还给他了。 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莲生的话来—— “在他眼里,还有哪一个女人能比主人更干净?” 原来,于萧胤而言,她也不过就是一个干净的娼 妓罢了,而这白玉珏,没有情,算什么定情信物?充其量,也不过是他随意打赏给娼 妓的小玩意儿而已。 应该还给他了,从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将白玉珏塞在他的枕下,她正襟危坐,心如死水。 终于,天亮了,萧胤也醒了。看着她早早地起身等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神情淡漠地唤了朱泓梁进来,交代了一些事宜,便不耐地挥挥手,示意其领着蓦嫣去太和门的侧门等待尉迟非玉。 蓦嫣起身,跟着朱泓梁打算出去,临出门之时,她转过身,跪下,缓缓地道了一句:“谢陛下恩典!” 是的,谢谢他给她的情伤,谢谢他给她的侮辱,也谢谢他教会了她人生最宝贵的一课—— 永不要感情用事! 看着蓦嫣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开,萧胤低下头,从衣襟里摸出一撮交缠的发丝,紧紧攥住手心里。 那是在青州的那一晚,他与她结在一起,却被不知情的她给剪掉的一撮头发。 当时看来没什么,可现在想来,竟然就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告。 他与她的情,到底是难以善终的。 夫妻结发受长生,他与她结了发,那么,她便就是他的妻了,可是,他却不是她的夫。 蓦蓦,蓦蓦,他的蓦蓦,他永远都是她的狸猫。 可是蓦蓦,蓦蓦,他的蓦蓦,她,已经不再是他的蓦蓦。 一生至此,一无所有。 那抓不住的幸福,那再不敢奢求的幸福,那已经碎成一地的幸福。 他的起居注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他可以为了她,放下经年累月的所有仇恨。 他永远记得,是她,在他毒发昏厥的时候,一直守在他的身边,是她,为了他去偷鸡摸狗,与野兽搏斗,是她,昏昏欲睡之时仍旧惦记着他,怕他冷。是她,明明自己伤势未愈,却还忙碌着为他烧好了一桶沐浴的热水。是她,为他洗手作羹汤,让他从未被温暖的心在她的身上融化。 他永远记得,那一日噶达贡山上的雪,他发誓,他要用一生来真心对待这个女子。 可是,他的一生,哪里足够给她幸福? 他的蓦蓦,他唯一的女人,当他不能再给她幸福,那么,就让他为她做好一切的安排,把能够留给她的,全都留给她,然后,让她在别人的怀中去寻找幸福吧。 早已没有了退路,所以,他赶尽杀绝,彻底狠心,从不敢奢想她的原谅。只是,他这一生,还能为自己留下点什么?他不想就这么变成皇陵里的一捧尘土,不想就这么变成史册上一串干瘦的文字。如果可以,他想要活在她的记忆中,活在她的爱情里。 可是,他的活在她的记忆里只会让她伤心,他的离开会让她痛不欲生。这个他唯一珍爱的女子,她爱人爱得那么不留余地,逼不得已,他到底是狠下彻头彻尾地伤了她。 他的蓦蓦,让她恨他,这样,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只有这样,她才会真心地投入别人的怀抱,无论是谁都好,只有这样,当某一天,她得知了他的下场,才不会伤心流泪,不会难过哭泣,可能至多只是恨恨地冷笑一声,畅快淋漓地骂一句“老天长眼”。 无论如何,向晚枫会好好照顾她的,他能做的,只是看着她,一步一步地离开,再没有回头。 他的蓦蓦,从今往后,再也不是他的。 还会有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温暖她手脚冰凉的身子,唤她一声“蓦蓦”? 自从离开青州回到京师,他便就没有再睡过一个好觉,他每一晚都在重复地坐着同一个噩梦。 在梦里,他看到了她的娘亲,那不过是为了见他一面,便被殷太后以毒酒害死的娘亲。他的娘亲温柔地笑,他的娘亲说一个人觉得寂寞,想要蓦蓦去陪她。而他,眼睁睁地看着娘亲牵起蓦蓦的手,他眼睁睁地看着,蓦蓦对他挥手道别,她对他说什么,可是,看着她的嘴在动,他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伸出手去,终于抓住了她和娘亲,可她却冷得像是冰雪铸成的,令他胆寒。终于,他松开了她,抓紧了娘亲的手。 那一刻,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娘亲,不要带走蓦蓦,如果你真的寂寞,就让我来陪你吧。 青丝霜雨 在太和门的侧门,蓦嫣上了尉迟非玉准备好的马车。 蓦嫣面无表情,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问。或许,不用说什么,也不用问什么,她最近这段日子的“优厚待遇”,只怕早已经是家喻户晓,名扬天下了。而尉迟非玉的表情却似乎显得有点忐忑和歉然,甚至于,他竟还是毕恭毕敬地称她为“夫人”。 夫人么? 似乎皇帝的妃嫔里有一介品轶很低的封衔,就是所谓“夫人”,说来说去,她竟然不过就是萧胤床笫之间的玩物罢了,亏得她之前还暗自窃喜,以为这“夫人”的称谓于她是一种特别的承认。 萧胤,他无疑是深谙她的所有弱点,知道她感情用事,所以,借由感情将她利用得彻头彻尾。甚至于,那一夜,他到汉御湖的画舫上来,也不是真的因为想要见她,恐怕,他是早就知道殷皇后的哥哥也乘着画舫游汉御湖,故意显示出与她的亲密无间。 他不是早就提醒过她么—— 有的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利用,都是谎言。 他和她,根本就没有两情相悦。 不过是她在强求不属于她的东西罢了。 回到亲王府,蓦嫣才知道,莲生为什么迟迟没有来接她。 原来,那一日,莲生送她进了内廷之后,回来便遇上了向晚枫,向晚枫得知了一切,怒不可遏,险些一掌毙了莲生。虽然到底是手下留情了,可是,莲生仍旧免不了身受内伤,躺在床榻上,直到修养至如今,才能勉强算得上是好些了。 莲生若是知情,恐怕也不会把她送去见萧胤吧? 就连她也识不破萧胤的居心,莲生这小正太又怎么会知道呢? 而向晚枫,他不是属意她做墨兰坞的当家主母吗?按照萧胤的说法,如今,她不过是被抛弃的残花败柳,高傲的向晚枫自然是拉不下这面子娶她的了。 坐在莲生的床前,蓦嫣见着莲生那尚嫌稚气的脸上一片苍白,再也忍不住,唇不住地颤抖,连牙齿都似乎打了结,发声变得格外艰难,哽咽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味地颤抖,不停地颤抖,身心都如撕裂开来一般,痛得格外厉害。 许是被那哭泣的声音惊动,莲生睁开双眼,看到蓦嫣满脸的泪,有些急了,立刻挣扎着坐起来,只是急急地问:“主人,怎么了?怎么了?” 蓦嫣也只是哭,不说话,他心下里疑惑,抓过蓦嫣的手腕细细地号脉,半晌之后,竟然恨得咬牙切齿,怒气满面。 “他竟敢——”莲生素来冷漠,那稚气却也清隽的面容上,第一次凝起那么可怕的表情,像是知悉了什么真相,竟然气得有些微微地发抖,表情狰狞地发着狠:“看来,他真是不想活了!” 蓦嫣知道莲生话语中的“他”指的是萧胤,仍旧没搭腔,许是见到了潜意识里可以倚靠的人,她哭得越发地厉害起来。那些拼了命想要忘记的,那么清晰地一幕一幕在脑海中经过,令她的泪如同开了闸一般,尽数倾泻而出。莲生也不知该要如何安慰,只是揽过她的身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哭了很久很久,蓦嫣才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莲生,疯疯呢?”她倔强地用手背抹去了眼泪,还是止不住言语中微微的哽咽,衣袖下的手指狠狠地陷进掌心,唤醒了几欲痛毙的神魂,让自己沸涌的情绪趋于平静。 “少主回墨兰坞了。”莲生低声应道,回想起向晚枫知道他将蓦嫣送进内廷时那震怒的脸色,似乎是恨不得把他拨皮拆骨,大卸八块。毕竟,是他亲自把这即将成为“墨兰坞”当家主母的女人给送到了萧胤的床上。最近这些日子里,萧胤的所作所为和那些纷飞的流言,他自然是知道的,向晚枫定然也是有所耳闻的,要不是因着之前有约定,只怕,向晚枫不会让萧胤的日子太好过。 他不过是希望萧胤能在与蓦嫣有了亲密关系之后改变原有的决定,可如今看来,萧胤真的是已经破釜沉舟,决绝地断掉了最后的一条退路了。 “我们去找疯疯吧。”蓦嫣扭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只觉得全身像被掏空了一般,失魂落魄,满脸漠然,却泛起一抹无神的笑,而此刻,她的声音在这样静谧的空间里,听起来虚无飘渺,仿佛不是真实的。无形的血液随着心底迸裂的伤口蜿蜒流淌,没有痕迹,只有疼痛。 如今,与其等着萧胤万事俱备之后,把她当做礼物一般送去墨兰坞,倒不如她自己去,这样,也算是是为自己保有了最后的一点尊严。 是的,她可以忍住不哭,她可以倔强的压抑痛苦,她可以紧紧的抿住哭声,可以狠狠的切断伤痛,可以伪装成平静,可以伪装成不屑伤心流泪,甚至,她还可以在事后唾弃自己为他的所作所为而伤透了心…… 可是身体是不会骗人的。 是因为爱他,所以才会为他伤心。身体毕竟诚实地反应了她撕心扯肺的剧烈疼痛和难以言喻的情伤。 那一瞬,莲生的眼中闪过一丝矛盾之色,有苦楚,有不忍,还有无奈。 可最终,他咬咬唇,硬生生忍住了所有的言语,只是轻轻地颔首,附和了一声。 “好。” *************************************************************************** “陛下,郡主回到亲王府之后,不仅把自己关在寝房里,还一直哭个不停。” 当尉迟非玉那缓而轻的声音传入耳膜时,萧胤手执狼毫,正襟危坐,像是听而不闻,继续埋头批着折子,漠无感情点点头,并未看一眼尉迟非玉,只是近乎敷衍一般的应了一声:“还有呢?” “而且,她整日整日地不肯用膳,什么也没有吃,这样下去恐怕——” 尉迟非玉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一边注意观察着萧胤的反应。 听到尉迟非玉说蓦嫣不肯用膳,萧胤手里的狼毫微微地抖了一抖,就连心跳也陡然失去了节律,瞳孔一缩,虽然脸上仍旧带着疏离而尊贵的表情,但胸腔中却顿时涨满了无奈和酸楚。 以往,她一闹脾气就不肯吃东西,什么情绪都在脸上,毫不掩饰,可是,在内廷的这一百日里,他知道她明明已经被伤透了心,可是,她却没有这等不肯进食的举动,甚至于,她是在很努力很努力地逼着自己吃,逼着自己不要在他的面前示弱。而且,他也明白,她真的是打定主意要拿自己的身体采阴补阳,希望能够解他身上的毒。 他的一辈子,除了他的娘亲,再从没有谁对他这么好过。 如果她与她之间没有发生这一切,如果,他还有一步退路可走,那么,他可以抛下一切,他愿意亲自一口一口将那膳食哄她喂她,使出浑身解数逗她开心,他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他希望她在他的怀里,只是巧笑倩兮,一世再无眼泪。 可而今,他给她的全都是眼泪。 是他一手将她带入天堂,也是他,亲手推她下了地狱。 他欠她的,伤她的,要怎么才能偿得完还得清? 他还能给她些什么? 尽管满心愧疚,他却只能任由心底激起一阵又一阵极痛苦的痉挛,逼着自己横眉冷目,无动于衷。 “随她高兴哭多久便哭多久吧。”手里的狼毫继续挥洒着,像是在陈述事不关己的话题,他眸中便荡漾起冷漠的阴霾,薄唇微微地一抿,就连语气也漠然得不像话:“她喜欢那些甜腻的糕糕饼饼,命亲王府的厨子换着花样多做一些,等她哭累了哭饿了哭够了,她总会吃的。” 说到这里,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满脑子都是她吃糕饼心满意足地模样。 她的幸福从来都那么简单,可是,他却连那么简单的幸福也满足不了。 “陛下真的不去看看么?”看到萧胤连脸色也没有一点点的改变,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几乎无法置信的冰冷,平静的双眸中不见一丝感情,尉迟非玉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寒了个通透。 他一直以为,陛下对郡主是有情的,所以他也算是乐见二人结为连理,可没想到,如今,陛下竟然翻脸不认人,不仅将利用郡主挑拨起了皇太后和国丈的矛盾,还郡主视为玩物。 这,怎能让他不心寒? 她独自身在青州的三个月里,他是由衷地喜欢这个女子,佩服这个女子,听她絮叨而甜蜜地说起狸猫这样狸猫那样,他甚至也能分享到她的幸福和甜蜜。 那样剔透的一个女子,谁忍得下心伤她? “朕近日政务缠身,无瑕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萧胤抬头瞥了尉迟非玉一眼,黑黝深邃的眸子教人看不清他的到底在思量什么,尔后便垂下头继续披着折子,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顺,不过轻轻一句话,就将所有的意思包含其间,蓄着滔天的风暴:“尉迟总管,你先回亲王府吧,以后,这些事就不要再拿来烦朕了。” 看着尉迟非玉无可奈何离去的身影,萧胤终于顿下了手中地笔,发现自己批在那折子上的字迹潦草凌乱得连他自己也不认识,他的心,早已经飞到亲王府去了。 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吗? 其实,他比谁都更希望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事无巨细,一丝不漏。可是,他如今时间不多了,要做的事太多太多,要谋划的心机太多太多,要决策的折子太多太多,想她,只会让他越来越分神,这无论是于他还是于她,都绝没有半分好处。 “陛下,您也好些时候未曾用膳了,不如,奴婢吩咐尚膳监预备一些膳食如何?”朱泓梁到底是伺候了萧胤十几年的心腹,稍稍察言观色就知道萧胤思维是往哪一个方面去的:“陛下您像吃些什么?” 说是这么说,可实情却是,自从郡主回了亲王府,陛下就没再用过膳,每一餐御膳送上来,都是原封不动地又撤下去,搞得尚膳监负责御膳的几十个厨子心惊胆战,生怕一不留神盐下多了,或者糖搁少了,平白触了逆鳞,触怒了龙颜,惨遇灭门抄家的飞来横祸。 “朕想吃——”萧胤愣了愣,自然而然地循着朱泓梁的话往下,一个恍惚,便就答出了一个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答案:“烤红薯。” “烤红薯?!”朱泓梁乍一听说这个,吓得面无人色,有些结巴了:“这,陛下,那烤红薯,那东西作胃呀——” “无妨。”萧胤疲惫地挥挥手,像是不在乎,也像是无可奈何。 终于,尚膳监的厨子精心炮制的烤红薯呈上来了,照例是做得甚有心思,极致精美,去了皮,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吃在嘴里,甜而不腻,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回记忆中的味道。 是呵,记忆之中,她在那夜风习习的山间,从那火堆的草木灰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灰头土脸,黑不溜秋的,可是,剥了那层皮,里头的滋味却甜得那么沁人心脾,暖了他的胃,也暖了他的心。那种甜是他陌生的味道,可是,却像是会令人上瘾,只消一次,便再也忘不了。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家的味道,他一直以来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真正温暖的家,也只有她,才能给他这样的一个家。 可而今—— 她说,我不恨你,我只是再也爱不起你了。 她说,为你做的一切,就当是我心甘情愿报答你曾经数次救我的命。 她说,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看见你。 已经不爱了么? 已经无法再见了么? 他还有资格再奢求什么? 到底还是失去了,那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他一生的牵绊,永远铭心刻骨的眷恋。 如今,他一无所有,无家可归。 搁下手里的筷子,他和着那烤红薯,无声地咽下了所有的情绪,只是低头沉思了须臾,语调轻缓地毅然沉声下令:“朱泓梁,伺候笔墨。”像是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他那素来就深邃的眸子寒光凛凛,目光冷峻得近乎有些无情,只是冷着脸从唇缝里挤出三个斩钉截铁的字:“立遗诏。” ******************************************************************************* 在回亲王府的途中,尉迟非玉思考权衡了许久许久,终于决定答应蓦嫣的请求,让她跟着莲生一起去徽州。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竟然私下里做主,让影妩假扮蓦嫣继续留在亲王府,甚至于,为了能够避开京师里众多的耳目,让蓦嫣顺利离开京师,他想尽了办法,花了不少关系打通关节,只谎称是自己的私事,这才终于如愿。 或许,陛下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会责怪他擅自做主,说不定还会降下欺君罔上的大罪,可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觉得,像郡主这么好的一个女子,既然陛下不愿意好好珍惜,那么,就该把怜花惜花的权利让让予他人,而不是硬要将这朵花握在手里,眼睁睁看着她憔悴枯萎。 于是,月黑风高之夜,蓦嫣骑着甲壳虫,在尉迟非玉的帮助下,与莲生一道,往徽州墨兰坞而去。 一路上,因着莲生伤重未愈,走走歇歇的,到了徽州,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后了。 在千岛湖的桃叶渡口,蓦嫣见到向家总管向关,这才知道,向晚枫有事外出未归。而甚为难堪的是,向关说什么也不肯收留蓦嫣,只说向晚枫走前未曾交代过只字片语,他身为奴仆,不敢随意做主。 听罢这么一番说辞,蓦嫣很是黯然,而莲生这扑克脸的小正太,也不知是鉴于向软衾与向关的之间的旧日过节,还是恼怒于向关的死脑筋,竟然怒不可遏,险些在渡口与向关动起手来。 这一闹,到底是惊动了叶家。 当蓦嫣与莲生在简陋偏僻的小客栈里落脚后,叶楚甚随即便亲自赶来了。 推开房门,毫无预警地,他竟然看到蓦嫣正在暗自垂泪,见他来了,急急忙忙用手背拭去眼泪,却还不得不强自挤出一个笑脸,用那带着鼻音地声音轻轻唤了一声:“狐狸。” 那一刻,对叶楚甚来说,这样的画面无疑是残忍的猛兽,一口一口无情地撕咬着他的心肺。他力持着镇定,可心疼的感觉却难以抑制,潮水一般奔涌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知道她是个倔强硬气的女子,不愿被人看轻,不想对人示弱,他便只好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嫣嫣,你来了徽州,怎么不先知会我一声?”看着她明明泫然欲泣,却还强挤出笑脸的模样,他心底被狠狠揪痛的地方仍然近乎烧灼地痛楚着,可却又不得不做出微笑的表情,纾解她的紧张。一步一步走近,见她低下了头,踌躇地用脚尖蹭着那老旧的塌板,他脸上的笑终于再也无法维持,只是上前,坐在她身旁的床沿上,压低了声音安慰她:“即便墨兰坞不肯收留你,叶家的大门随时为你而开。”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 我的怀抱,永远都等着你。 可惜,蓦嫣并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垂着头,强抑着惶悚悸痛的双眸,脑海中一片茫茫地惶然,胸口一阵又一阵闷闷的抽疼着,心里突然有一股绝望蓦然翻了起来,带着血腥味,低低地开口:“我想找疯疯。” “留在叶家不好么?”叶楚甚的心跳因着她的回答而漏跳一拍,眼不由自主地地眯了起来,那一向内敛的眸中,突地就渗出一缕毫不掩饰的戾气,可是,对着蓦嫣所说的话,却是一丝一毫的血腥味也嗅不出来,有的只是无尽的温柔与包容:“相信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乍一听,这话似乎是有点熟悉,蓦嫣突然有点失神,不知怎么的,竟突然回忆起在噶达贡山上,似乎也曾有一个男人温柔地说—— 相信我,我定会为你做最妥善的安排。 可到了最后,那所谓的相信,不过是她一个人编织的感情光环,那所谓的妥善安排,也不过是利用、谎言和伤害交织而成的网,留下了痛不欲生的疤痕。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要她如何再去相信? “我不想连累了叶家。”揪心的苦痛如血似的无形喷洒在空气中,她闭着眼,低低地开口,像是极力压抑着她所有的不安,最终,她揪住叶楚甚雪白的衣袖,却是像个孩子似的浅浅啜泣起来,字字皆是真情流露的哀求,一字一字,那么清晰:“我想找疯疯。” 在蓦嫣看不到的角度,叶楚甚咬牙切齿,将最阴沉的恨意深藏其中,阴鸷中蓦然又多了噬血的残酷,带着冷冽的寒意,透彻骨血地冷。 “别哭了,瞧你的眼,活似小兔子,鼻子就像胡萝卜。”他习惯性地轻轻弹了弹她哭得通红的鼻头,见她仰起头,火热的薄唇却毫无预警地落下来,一个轻柔的吻印在她的额际,那双深敛如海的黑眸,目光炯炯的注视她,向来深邃的眸底,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藏不露的情绪:“晚枫去了南蛮都城大骊,我安排你去见他吧。” *************************************************************************** 叶楚甚到底是神通广大的,也不过十天不到,竟然真的安排她入了南蛮,去到了大骊,找到了正在做南蛮王座上宾的向晚枫。 “少主。”见到向晚枫的那一刻,蓦嫣不敢抬头,也不敢再戏谑地称向晚枫为“疯疯”。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该怎么面对向晚枫,对于那样高傲的一个男人而言,此时此刻,他看她的眼神会不会满是鄙夷,他不会不会在下一瞬骂她“寡廉鲜耻”?他会不会给她一连串的讽刺和嘲弄,让她当众出丑,难堪至极?她完全无法预料,只好满面木然,就连说的话,也是平铺直叙:“我依照承诺来为奴为婢侍奉您了。” “你这个傻丫头!”向晚枫看着她,好半晌,才低低地叹息一声,眉尖微微地蹙了起来,似乎是有什么情绪在胸臆里一忍再忍,心中泛起一股近似疼痛的紧绷:“墨兰坞有那么多奴婢,难道还差了你一个不成?” 许久许久之后,他上前将她揽在怀里,低头印下轻柔的吻,像是在心疼她曾经遭受的伤痛,最后,他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青丝里,温柔地低语:“我是希望你能够做我的妻子。” “可是——”蓦嫣有点惊惶地抬起头,才刚说出两个字来,便被向晚枫用食指轻轻按住嘴唇。 “你以为我会在乎那些么?”他并不说明,只是轻描淡写,点到为止,不给她丝毫的尴尬与难堪:“我说过,我做事向来只随自己的心,从不看他人的眼色。” 换句话说,也就是含蓄地表明,他并不在乎那世俗的所谓“贞洁论”,也不介意她已非完璧之身。 蓦嫣看着他的脸,有点不确定的感觉,却见到他突然扬起淡淡的笑,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坦然与她对视,目光澄澈如水,衬得他那张原本就很好看的脸,更加令人移不开视线。 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向矜傲的他,微微一笑,竟然也能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悲喜难测 据说,南蛮王是个甚喜研究养生之道的中年大叔,只不过,他的所谓养生之道就是收集天下名贵的珍稀药材,做成各种各样的药膳,每天玩儿命一般吃,妄想通过这种方法让自己长生不老。他早年曾经借着纳贡觐见的机会前往大汉,专程去拜访过向晚枫的姑姑,而这一次,向晚枫受邀前往大骊,自然也是因着向软衾的理由不便于拒绝。 只不过,身处大骊的日子,向晚枫虽然身为南蛮王的座上宾,却住在叶家的别院里。而蓦嫣也从来没有想到,向晚枫这个平素里不苟言笑的神医,私底下竟然是个甚为风雅,极懂如何尊重并且享受生活之人。 他好书法,擅丹青,那些经史子集诸子百家的经典之类的东西,竟然也像是滚瓜烂熟于脑中一般,只要顺了他的心意,往往也能出口成章,且颇多清词丽句。他精博弈,通音律,箜篌箫笛,样样精通,尤其是琴,抚得极好,不仅能将那些古曲奏得恰如其分,有时,甚至只是她随口哼唱的曲子,他只要听过一遍,也能一个音律不差地奏出来,令人神醉。更多的时候,只要他不语出刻薄,其实,便更能凸显出其博学广识,却又不固步自封的一面,无论是和他聊什么话题,他都可以陪着她聊得甚为尽兴,且见解独到。最为难得的是,在这君子远庖厨的时代,他竟然还对厨艺也颇有研究。 他曾走遍大江南北,遍尝天下美食佳肴,偶然间见识了蓦嫣的厨艺之后,他虽不至于亲自下厨,竟然指导莲生下厨,一流的理论由一流的营养师实践,自然将那菜肴甜点汤水做得色香味俱全,且营养丰富,连蓦嫣吃过之后也赞不绝口,连带的,嘴也似乎被渐渐养刁了。 南蛮的盛夏虽然骄阳似火,可因着绿树成荫,清风送爽,处处鸟语花香,也就并不显得闷热了。这样的天气里,蓦嫣手揽书卷闲闲翻,一边还有美男畅然自在地抚琴,赏心悦目更悦耳,若是以前,她定然会感慨这样的生活实在是生活的至高境界。 “蓦蓦,你想学点强身健体兼防身的功夫么?” 突然听到向晚枫将悦耳的琴声化作惊断的袅袅余音,开口熟稔地叫她“蓦蓦”,蓦嫣不自觉地便闪了闪神。对于这个极为耳熟的称谓,原本那人唤起来,特别温柔,特别的顺耳,可现在,兀地换了另一个人来唤,她有点无法适应,却也觉得庆幸。 若是再遇到那个人,她该要如何面对自己的梦魇? 虽然明知是梦魇,可为何潜意识里总希望一切都是梦,一觉醒来,那人还是原本的那般温柔,并不曾变作那凶神恶煞煎熬人心的夜叉罗刹。 暗暗唾弃自己情感上的拖泥带水,她连话也说得颇有自嘲地意味:“我这模样,手无缚鸡之力,运动细胞极差,学得成什么?”看着面前一身灰衣的向晚枫,耸了耸肩膀,她依旧懒懒地偎在椅子上,没精打采地翻着手里的书册。 这倒是实话,谁的心里没个武侠梦?谁不想威风凛凛地扬鞭跃马,仗剑天涯?她自小便身子差,这样的身体,要学那些所谓的绝世武功,几乎是异想天开,天方夜谭。 “学得好不好,自然是要看天分的。”向晚枫眼眸深邃得看不见底,表情与平日虽然并无不同,可话里却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不过,重要的是,还要看你是谁一手□出来的弟子。” 呵,他这么说,也未免太过自信了吧!? 也不知是出于玩笑的成分还是斗嘴的愉悦,蓦嫣竟然真的放下手里的书卷,起身站在他的面前,嗤之以鼻地轻哼一声:“那好,我看你怎么把我这根朽木给雕成栋梁!” “女子适宜学一些轻巧的兵器。”他点点头,推开手边的那架古琴,似笑非笑地将蓦嫣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脸上带着点笑意。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下了总结:“不过,依你的体质,还是学剑较为合适,简单明白,一看就会,不需要用脑。” “向晚枫!”蓦嫣本来还笑眯眯的,可一听他那脱口而出的言语,顿时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地低吼出声:“我就知道你定然是说不出什么好话来的——” “蓦蓦,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哪有做妻子唤夫君时连名带姓的?!”见她一副气急败坏地模样,他竟然还有心情悠闲地啜了一口香茗,心不在焉地抿唇,连眼皮也没有抬。 “哪有做丈夫的如此言辞刻薄地鄙视妻子的?”蓦嫣对他怒目而视,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与她,若是不说话,还有那么一点点和谐的夫妻相,若是一开口,那唯一的河蟹也下油锅了,余下的场面肯定就是张飞斗岳飞,杀得满天飞,最终只会以狗跳鸡飞的方式狼狈收场。 似乎是最喜欢她这秀眉倒竖杏眼圆瞪的模样,他不紧不慢,毫不着慌。“俗话说的好,女子无才便是德。”狭长的瞳眸微微眯起,他的唇边透着一抹不着边际的笑纹,带着几分促狭之色:“我其实是在夸你!” “夸我?”蓦嫣自然听得出他这狡辩推脱的言辞,不由冷哼一声,玩味的语气中暗藏辛辣的讽刺:“你简直是——” 正在她搜肠刮肚准备要好好回敬一番时,向晚枫竟然突然起身,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揽着她的身子走到凉亭外。“好了,不要再喋喋不休了。”他随手取过莲生递上来的一把剑,从身后抱住她,手把手地教她:“来吧,我教你!” 他教的那一招实在是很简单,从招式来看,不仅软趴趴的没什么花样,一点也不中看,而且,也完全不具备武侠电视剧上招招势势虎虎生风的效果,甚至于,蓦嫣很怀疑,他教的这所谓的剑法,是不是拿来做样子吓唬人的,关键时刻一点也不中用。 在向晚枫示范之后,蓦嫣有点意兴阑珊了,等到她自己比划时,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堵,发泄一般照准面前的巨石刺了过去—— 如同刺穿豆腐一般轻巧,她手里的剑竟然硬生生地刺了入巨石,吓得她一下子就懵了!尔后,待得她本能地要将剑抽回时,那抽剑的力道并不见得有多大,却意外地使得那块一人多高的巨石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极为明显的缝隙。 “这!这!这!”蓦嫣惊得面如土色,有点不由自主地结巴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眼前的这一切,怎么也不像是她的杰作。好半晌,她才确定了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境,便转过身讷讷地询问向晚枫:“究竟是这剑法威力惊人,亦或者是这块石头太不经事,还是我本身就是个学武的天才?” “这剑法是我姑姑自创的‘锦衾剑法’,剑招看似简单,但杀伤力也不弱。”向晚枫面带满意地浅笑,回答地面不改色:“而且,你的天分自然也是不错的,否则,我也不会教你。”语毕,他不着痕迹地微微瞥了一眼旁边一脸阴沉,似乎欲言又止的莲生,目光中带着极浓的告诫意味。 “我竟然不知道,我有成为武林高手的潜质。”蓦嫣有点兴奋了,没有在意其他,只管看着那裂出缝隙的巨石,仔仔细细地研究,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有如此天赋。这下子,她学剑的兴趣是真真正正被激发出来了,扯住向晚枫的衣角,她显得兴致勃勃:“来,我们继续学下一招,好不好?” “学剑不可燥进。”向晚枫伸手拂过她额前滑落的一缕发丝,突然被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打动,不自觉地低下头想要轻轻吻一吻她,可她却像是有点抵触于被亲吻一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有点无措地垂着头,向晚枫那带着浅笑的面色又渐渐恢复了疏离与深沉,黑眸愈显幽黯。 “来日方长,不急的。”他语出淡然,一语双关,可心里却已是一片清明。 鬼医凌之昊三十年的内力,萧胤竟然在短短五年内便可将其威力扩展到如此程度,丝毫不亚于一个修炼了五十年内功心法的顶尖高手,不得不说,萧胤是个难得的奇才。 可惜,奇才注定命短! 思及至此,他轻撇唇角,扯出一抹寒到骨子里去的笑,像是一种森冷而无情嘲讽,看尽了局中人的无奈和悲哀。 *********************************************************************** 应南蛮王的邀约,向晚枫带着好奇地蓦嫣一同前去赴那特意准备的“长寿宴”。 南蛮的皇宫景致自然与别处不同,可蓦嫣更为惊奇的是,她竟然在那“长寿宴”的席间遇到了一个久违的故人——蝶儿布! 蝶儿布在南蛮王的身边为其斟酒,虽然一身盛装打扮,可脸色却很是憔悴,苍白如纸。如今,她自然是认不出蓦嫣的,只是一径低着头,神情麻木,哪里还有半点活泼可人? 席间,那南蛮王与宾客大肆谈论的话题竟然是“采阴补阳”之术,竟然还毫不忌讳地坦言,自己曾经一夜临幸数名处子,将其□收归己用,滋补阳元,言辞之间颇多得意之色,竟像是故意炫耀一般。 这个话题的内容令蓦嫣极为不适,碍于向晚枫的面子,无奈之下,她却也不得不默默隐忍了下来。可更匪夷所思的是,她很快便嗅出了空气中有一股令她熟悉得近乎要恶心作呕的味道。 那是萧胤在“采阴补阳”之时天天都给她喝的避孕药汁的味道! 蓦嫣再也无法忍受,只告诉向晚枫自己有些不舒服,想先一步离开。向晚枫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自然知道她是因着什么缘由不舒服,简单地请示南蛮王之后,便由南蛮的大内侍卫亲自一路将她护送回去。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萧胤逼她喝足了一百日的并不是所谓的避孕药汁。 有的秘密,只适宜一辈子都是秘密! 回到了叶家的别院,蓦嫣还在恶心干呕个不停,莲生听说她未曾用膳,便立刻下厨亲自为她做了些适宜的饭菜,谁知,那些饭菜上了桌,蓦嫣却只是用象牙箸将那菜肴搅来搅去,并不怎么领情。 “莲生,你最近做的饭菜怎么都那么淡而无味,像是没放盐一样?”她一副对清淡的东西提不起兴趣的模样,无意识地撅着嘴,兀自嘟嘟囔囔地开口:“我最近胃口不怎么好,能不能做点味道辛辣一点的菜肴刺激一下?比如辣子脆皮鱼呀,朝天椒爆兔丁呀……” 说来也奇怪,她最近不知为什么,特别垂涎那些带辣味的菜肴。 “依莲生看来,主人还是多吃点清淡的东西比较好。”莲生自然是早就看出她身体上的异常了,只是低眉敛目,言辞含蓄:“太过辛辣,我怕你过些日子受不了。” 一听这话,蓦嫣只以为莲生是怕她肠胃受不了,不肯做那些菜肴,立刻搁下象牙箸。“我肠胃向来就很好的。”她极力辩解着,言辞当中大有“你不做我便自己做”的意味:“天天吃特辣火锅我也受得了。” 虽然知道清淡的高纤维低盐低脂食物比那辛辣燥热的食物更有利于健康,可是,她就是想吃呀,有什么办法呢? 到了这个份上,莲生也没办法再隐瞒了,只好以食言相告:“主人的肠胃倒是受得了。不过,你肚子的小娃娃可受不了。” 其实,也是时候告诉她了,毕竟,能够劝慰她让她心情平静,也总强过,她再过些日子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那时,只怕她会更加胡思乱想。 “什么肚子里的小娃娃?”果不其然,蓦嫣被莲生话语中的“关键词”给震懵了,脸色在瞬间变得如雪一般苍白:“莲生,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她心知肚明,这个时候得到那原本期望的“喜讯”,只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悲剧! “主人,你不知道么?”见她那瞬间煞白的脸色,莲生深吸一口气,处于变声期的嗓音本应带着一丝清亮,可此时却显得极为喑哑,黝黑的瞳眸刻意平静却怎么也掩饰不住自己话语中的忐忑:“你已经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怀孕快两个月?!”心底最担心的事被证实了,蓦嫣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突然被抛得老高,然后急速下坠,重重地摔在泥泞之中,狼狈不堪。“他明明日日都让我喝避孕药汁的,照理应该是不会怀孕的,怎么会——” 为什么会怀孕,她自然也是一头雾水的。想一想,似乎最后的那一日她急着离开,没有喝药,难道,就疏忽了那么一次就中奖了?可算一算时间,那段日子应该是安全期,而时间也对不上呀! 难怪她的癸水迟迟不来,本还以为是之前被他采阴补阳,所以生理机能有点无法负荷,原来,竟是因为怀孕了! 当然,她也知道,无论是什么避孕方法,总会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意外,而她如今所面对的,也不过就是个意外罢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有了萧胤的骨肉?若是之前,她会欣喜若狂,感谢老天终于怜惜她的人品了,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在萧胤已经坦言不屑让她生育他的孩子之后? 有的惊喜来得太不是时候,也就和灾祸的效果差不多了。 “看来,这是一个意外。”好一会儿,蓦嫣才似乎从百思不得其解中缓过气来,咬牙强忍压抑下所有的情绪,用最简短的言语为这个孩子的到来做了诠释。 看着蓦嫣恍恍惚惚神色黯然的模样,莲生心里一片说不出的酸涩。避孕药汁,真是亏得萧胤想得出来,按照其在医术上的造诣,若是有心要伤她,只消稍稍用力封了她肩上的几处大穴,别说是避孕,让她一辈子无法生育也轻而易举,何必要每日用避孕药汁这么麻烦? 只不过,萧胤应该不会再破釜沉舟之后给自己酿这么大的一个麻烦,所以,他便也只能确定,这个孩子的到来,是天意! 或许,是因为老天垂怜萧胤吧。 “主人之前不是就希望得到一个他的孩子么,怎么现在如愿了却又满面愁容?”看着蓦嫣的神色,他突然有点说不出的忐忑。在萧胤那么不留余地地对蓦嫣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之后,他实在不确定,蓦嫣还会留下这个孩子。 或许,萧胤如今在她心里已经是犹如仇人一般面目可憎了吧?又有哪一个女人,愿意为仇人留下孩子,天天提醒自己那些应该要尽早遗忘的不堪回忆? 一方面,为了试探出蓦嫣的心意,另一方面,也怕蓦嫣铤而走险酿出祸事,他便也不忌讳了,不惜下了猛药,做出要为她一劳永逸解决愁苦的模样:“主人,你是不是不打算要这个孩子?”微微顿了顿,他垂下眼:“若是不要,现在便是下胎的最好时机。” 听到“下胎”二字,蓦嫣微微瑟缩了一下。“我也很想要他。”她语带苦涩,左右为难,自己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如果,这个孩子是两情相悦的结果,那么,她即便是过得再苦,也决计会生下他好好抚养教导的。可是,他却不是。 她一辈子也忘不了萧胤的那句话—— 朕从没打算要孩子,就算那孩子是你生的! 若是真的下胎,那么,如今的确是最佳的时期,否则,过些日子,胎儿长大了,再下胎,恐怕就会撘进自己的性命去。只不过,若是真的下胎,那她无疑便是扼杀了这小生命的罪魁祸首,她不知自己会不会一辈子沉浸在这种罪恶感中。可若是不下胎,生下他,待得他长大之后,询问她谁是生身之父,她又该要如何回答?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难以决断,莲生突然间觉得心口隐隐地酸痛,有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主人,你该为自己留下这个孩子。”他终于又开口了,似乎是踌躇了一下,心头五味杂陈,眼里心事重重,只能这么低低地劝慰着。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 你该为萧胤留下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或许是萧胤能留在这世上的唯一明证。萧胤,他真的没打算要伤害你,他只是为了你,几乎倾尽了所有。 可惜,他发过誓,一个字也不能说! 不知怎么的,突然忆起自己的身世,似乎也和这个未曾出世的小娃娃一样。 “莲生的娘也曾被莲生的父亲所辜负,受尽欺凌,生不如死,等到父亲有心悔过,娘却早已心灰意冷。如果娘真的狠心,那么,莲生就不会降生在这世上了。”他其实是恨不得让自己的身世成为永久的秘密的,若是他能够早几年出世,成为他娘的护身符,那么,他的娘也不至于落得那么一个凄凄惨惨的下场,那么,他也不至于在民间流落辗转,一辈子也难以与他的娘再见一面。 “主人不是也说过么,上一辈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孩子到底是无辜的。” 莲生,莲生,师父当年为他取这么一个名字,不正是希望他如同哪吒一样,借白莲重生,抛开一切的恩怨纠缠么。 听见莲生如此伤感地提及自己的身世,蓦嫣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虽然以往并不怎么在意,可此时此刻,倒也成了压抑在喉间的一块郁结,突然感到鼻翼酸涩,似乎一直以来的笑容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强颜欢笑。 原来,眼泪并不是干涸了,只是悄悄藏在一个角落里,等待着那个再次潸然而下的契机。 原来,那个男人一直深深藏在她的心底,不管她怎么发狠命令自己遗忘,他的音容笑貌也早已刻骨铭心,绝不会有丝毫的模糊。 “看来,有的道理于我而言,也不过是随口说说。”抬起头,再也阻止不了那强颜欢笑地面具就此龟裂,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神色平静,心头如被电殛,向来豁达的心思陡地呈现一片空白。她凄凄地惨笑,只觉眼眶莫名地灼热刺痛:“我哪里就真的那么看透了?” ************************************************************************** 自从决定要留下腹中的小生命,蓦嫣开始为难于如何对向晚枫开口解除婚约。毕竟,在这重视女子贞洁的时代,向晚枫能拉下面子接受她已非完璧的事实,已经够宽容大度了,可现在,她还怀了萧胤的孩子,是个男人,恐怕都不会乐意拣便宜父亲来做的,更何况是素来高傲的向晚枫? 郁郁之下,她狠狠地挥剑,砍向那槛边丛生的夜来香,直到将那繁茂的枝叶砍得零零落落,满地狼藉。 “剑法莫要练得那么勤。”正当她停下来喘气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向晚枫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语带戏谑,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起伏:“你再怎么练也成不了绝世高手的。” 像是突然一下便醒悟了他教她练剑的目的,蓦嫣脸上突然闪过一抹复杂难解的神情,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询问:“你其实早就知道我身怀有孕了吧?”没错,他教她练剑,定然是不希望她整日恹恹地躺在床榻上,没精打采地,毕竟,怀孕前期,适宜的运动量对她而言是有好处的。 “那又如何?”向晚枫也不掩饰,只是反问她。 听她这毫无指责的询问,向晚枫自然也能猜到她的所思所想,知道她定然是往善意的方面想,可事实上,他也不是没有私心的。萧胤也大约没有想到,会有这万分之一的疏忽吧?如果因为频繁的运动,导致这个孩子悄无声息地流掉了,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若不然,他还得亲自用药为她下胎,真是罪孽深重! 并非他没有接纳这个孩子的容人之量,而是—— 这个孩子,根本就无法降生于世! “其实,我也没有寄望过你会接受他。”蓦嫣并不知道向晚枫此时的心理,只是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我们的婚事,不如算了——”迟疑了又迟疑,那难以启齿的言语,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蓦蓦,你错了,我对你的情意,与这个孩子无关。”听她的言语,他暗自叹了一口气,把话说得极慢极稳,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却也无疑是在不着痕迹地转移她的注意力:“婚事不能算了,既然你如今有孕在身,只怕在外人面前也难以掩饰了,看来,你也是时候提早改口了。” “改口?”蓦嫣不知话题怎么又突然转移到了这上面,自然一头雾水:“改什么口?” “你应该改口叫我‘夫君’了。”向晚枫轻轻地笑,口吻却仍是那么温宁淡定,似乎是连这温暖人心的情话,他也能说得那般云淡风轻:“不是么?” “我们不是还没成亲的么?”蓦嫣有点结结巴巴,思维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我想还是等到成亲之后吧,我,我,我先适应一下……” “既然你坚持要到成亲时才改口,我也能等的。”他微微颔首,俯下脸来,突然地吻住她。 本能地想要逃避,可是,她到底是忍住了,紧紧闭上眼,蝶翼般的睫毛瑟瑟地颤动着,只能全身僵硬地承受他的轻吻,直到他紧紧拥住她。 不知为什么,她时时会将向晚枫对她的亲密举动拿来与萧胤对比。许是无法完全投入吧,她总是会失神,不若与萧胤的亲密举动,往往都是脑子乱得像浆糊一般,什么也不能思考。 是不是一生也无法再逃离那个阴影?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无可救药! 一吻完毕,蓦嫣微微喘息,被向晚枫紧紧搂在怀里。可是当她无意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顿时便脸色青寒,紧抿着唇,弯弯的眉蹙成从未有过的结,紧得似乎要扼住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庭院的月洞门处,突兀地挺立着身着青衣的颀长身影。 那,不正是将她一刀一刀凌迟得近乎体无完肤的男子么? 生死无话 海角天涯,各安天命,再无瓜葛,永不相见。 当日,他将那诀别的言语说得那般决绝,就连他自己也以为,今生今世与她,只怕再无任何相见的契机了。自从她离开以后,他吃不下睡不好,夜夜的噩梦都是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可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当他看到她偎在向晚枫的怀中,与其耳鬓厮磨时,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心酸与苦涩。 以往,她只要一见到他,总是会蹦蹦跳跳地迎上来的。她总会仰起头,笑得甜蜜而幸福,故意用那黏黏的声音唤他“狸猫”。她会拉扯她的衣角,会赖在他的怀里,会搂住他的脖子,可如今,他那么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见到他时,眼中只余下止不住的恐惧。 曾经的亲密无间,早已被他亲手给彻底粉碎了。 千帆过尽再相逢,美人如花隔云端,蓦然回首,他与她,恍若隔世。 若不是在枕下发现那块白玉珏,他也不会心下起疑,御驾亲王府。没有想到她会悄悄地离开,没有想到尉迟非玉竟然会想办法助她离开,甚至于,他没有想到,影妩竟然明知假扮她被揭穿的结果定然是死罪,却也仍旧愿意帮助她离开。 他并不否认,当一切的隐瞒败露之时,他有多么震怒,他真是恨不得立马下令将尉迟非玉等人凌迟处死,挫骨扬灰,可是,怒极后,他竟然忍不住大笑。 他应该高兴的,不是么? 他的蓦蓦,远比他更懂得如何收买人心,否则,这些人又怎么会肯对她如此死心塌地?! 他要的不就是尉迟非玉等人以后对她的绝对忠诚么,如今,他又怎么能斩杀如此的忠臣?! 只怪他自己疏忽,他的蓦蓦,从来就不是个会按照他的安排乖乖行事的人呀。 本以为她是与莲生一起去了墨兰坞,可是,收到叶楚甚的密报,他才知道,蓦蓦居然因为向晚枫,一路辗转到了南蛮的国都大骊! 她并不知道,青州的大军如今有一半正由聂云瀚带领着,一路悄悄行进,目标直指南蛮国都大骊。 如今,国丈起兵叛乱被擒,殷家大势已去,余下殷太后自然是成不了什么气候了,是要继续尊其为太后也罢,是要将其禁锢也罢,都由蓦蓦来决定吧,他也算是做到手下留情了。而北夷国内刚经历了一场大变故,且已与大汉结盟,短期之内,没有余力再对大汉构成威胁。反倒是对大汉称臣的南蛮,时时阳奉阴违地搅浑水,又私下里八面玲珑地倒卖兵器,四下里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如此居心叵测,不可不除。 所以,他会在油尽灯枯之前,扫清他为她铺设的道路上所有的障碍。 在明知身体已经无法承受长途奔波的如今,他急令大军停止行进,以最快的速度只身潜入南蛮。为了以防打草惊蛇,他的身边甚至连一个影卫也没有带,只跟了尚彦柏。 他要想办法让向晚枫带着她离开大骊,他更要想办法让她收好那白玉珏,因为—— 那白玉珏,日后便是用以号令天下兵马的凭证! 思及至此,萧胤走上前去,沉稳的步伐触地无声,看到向晚枫转过身来,一脸“我早知你来了”的表情,而她却是有些瑟缩地藏在向晚枫的身后,那揪紧向晚枫衣角的手似乎也在轻轻地颤抖。 “你不留在京师稳坐你的龙椅,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随着萧胤一步一步走近,发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后的蓦嫣身上,向晚枫脸上的笑意便骤减,仅剩的一点也化作了刺目的嘲讽。对着萧胤,他素来说话都是藏刺含针的,如今,在蓦嫣的面前,更是觉得没有任何客气的必要了。 “夫君——”躲在向晚枫身后的蓦嫣低垂着头,细若蚊蚋地轻轻开口,那之前原本怎么也叫不出口的称谓,如今竟像是一种赌气的言语,极顺畅地便脱口而出:“你让他快走吧,我,我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除了心理上的抵触,更担心的是他看出她如今怀有身孕。 他不希望她生育他的孩子,所以,她不能让他知道。 听得那声毫不扭捏的“夫君”,向晚枫的心底泛起了一缕说不清是得意还是自嘲的涟漪,一闪而逝,漠然抬眸,当他看见萧胤因着那称谓而难隐痛苦之色时,他唇边又兀自凝起隐隐冷笑,黑眸中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阴霾:“萧胤,你听见了没?我夫人说她不想看见你。” 萧胤半垂着头,没人看得清他此时是什么表情,只觉得他那孤绝的身形似乎是颤抖了一下,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泄而出,让人刚想要牢牢抓住,却又无法再觅见踪影。好一会儿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肺中撕裂般的痛苦与不舍,抑制住不断泛起的心酸与苦涩,把那瞬息的悸动化成了波澜不惊的死水。尔后,他抬起头,瞳眸定定地望着向晚枫,神色坦然,可却语焉不详,不敢把那私下的约定说得明目张胆:“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办到,便与她一同滞留在此,你是有心戏耍我么?” “答应了你的那事,我自会做到的。”向晚枫玩味地挑起眉峰,几缕不驯的发丝垂落在额际,更显得他此刻诡谲难测。深邃的眸子斜斜一睐,冷不丁地射出摄人寒光,话语中的嘲讽越发深了:“你再怎么急也不用这般阴魂不散地时时监视着尾随着吧。” 他们言辞里指代不详的“那事”,入了蓦嫣的耳,不明就里之下,也就极自然地误解成了萧胤急需向晚枫为他解除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 “你几时做到了,我自然就不会再监视着尾随着。”顺着向晚枫的话接下去,萧胤冷冷一哼,那狭长的瞳眸便凛了起来,字字如刺地鞭苔着,与他针锋相对:“如若不然,我还会更加阴魂不散。” 向晚枫因着他话里的警告与挑衅而凝起了怒意,可是在蓦嫣的面前,他又不好发作,只是冷着脸,挑起浓眉,平素深幽的眼眸如今紧眯着,其间闪过一丝微愠,像是两块寒冰,没半分感情。“再过半个月,我自然会带着蓦蓦回去。”他轻轻哼了一声,给出最后的底限,也不肯言明这么做的用意何在,只是揽住身后的蓦嫣,往寝房方向走:“你要阴魂不散也好,要监视尾随也好,悉听尊便!” 望着向晚枫与蓦嫣相携的背影,萧胤刀削似的眉痛苦地蹙了起来,眉间已经篆刻出了深深的褶纹,无数的波动闪过眼底,化作无形无色的痛楚,深入骨髓。 这就是他要的结局呀,可为何,亲眼见到之时,会是如此的难以忍受?! 那,是他的妻子呵…… 可是,他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是带着疲惫,像是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哀莫大于心死般地闭上眼,却依旧将脊梁挺得那么僵,那么直,唇边绽出的全是心灰意冷。 *************************************************************************** 听莲生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提起,萧胤也在叶家的别院里住下了,说是非要等着向晚枫回了大汉,才会离开。 他就住在南面幽僻的厢房里。 蓦嫣不动声色,也没半句回应,比爱情木然,只当是没听见,可心里仍旧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而那南面的厢房固然是幽僻,可坐向正好当西晒,如今正值盛夏,那里无疑便是整座别院最热的地方。 前几日,她不过是跟着管事去那里找了点东西,也被热得快晕过去了,而他整日关着房门住在那里,他受得了么? 随即,她又逼着自己打消了这自作多情的担忧,他热与不热,与她有什么关系?这些事,他的心上人自然是知道担忧的,她有什么资格担忧? 如今,她没那立场,也没那资格。 住在一所宅院里,尽管她时时小心翼翼,避免与他狭路相逢,可还是免不了不期而遇。例如,在厨房外头的长廊上,她便遇到过他好几次,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是有意等着还是无意间经过,却也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而她,便也就装作视而不见,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如同不相识的陌生人。 其实,她看得出,不过才一个多月不见,他便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了,那颧骨略略凸显出来,便显得他的眼眸更深不见底,令人看不透猜不透。 直到,第三日的傍晚,他终于挡住了她的去路。那长廊本就不怎么宽敞,他这么有意为之,她自然是进退两难。 “蓦蓦——”他垂着头,低低地唤了一声,本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再唤她的名字了,那两个亲昵地字眼轻轻地绕过舌尖,擦过唇际,如同是宿命的轮回,缠绕着他的魂魄,永世也无法摆脱。 听他还像以前心无芥蒂之时那般唤她,蓦嫣的脸冷得像是遭了霜:“公子爷,你我孤男寡女,身份尴尬。”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掩在长袖下的手攥成拳头握得死紧,可是却将声音逼得异常地清冷,疏离而客气:“妾身夫家姓向,于情于理,公子爷还是称我一声‘向夫人’更合适。” 蓦嫣那刻意生分的语言在此时此刻,无疑是在萧胤那备受煎熬的心里火上浇油。他静静地看着她,全身裂骨般的剧痛,五脏六腑搅成了一团,如无数的刀子攒钻,比那长寿阎王毒发之时更难受千万倍。他不知自己那发麻的指掌究竟该不该顺遂自己的意愿,即便是她挣扎也好,叫骂也罢,只是将她揽入怀里抱紧,紧得再无一丝间隙。 可是,他却不敢。 “蓦蓦——”他还是低低地唤她,那麻木疼痛的手到底是没能伸出去,只是强抑着颤抖,在腰间的衣袋里摸摸索索,没有顺利摸到白玉珏,却是摸到了他一直以来放在身上的那缕头发——那一缕,他与她结在一起的头发——心弦便更是难以压抑而凄紧地搏动着。 “公子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你的蓦蓦不是早就已经死了么?!”蓦嫣扬起唇角,明明是盛夏,可那冷冷的笑配上冷冷的语气,就像深秋的一道寒霜打在人心之上,蚀骨的凉:“她是你亲手,一刀一刀凌迟的!” 听着她一字一顿,近乎是咬牙切齿地对他指控,他不知该要如何辩解,也没有一句反驳。终于,那满是伤口的手摸出了怀中的白玉珏,他递到她的面前,却是将手掩藏在袖子里,不敢让她看见他手上斑驳的伤痕,只露出那白玉珏的一角:“这是你忘了带走的。” 蓦嫣神色漠然,表情始终是冷淡的,波澜不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只是在看见白玉珏时,细细的秀眉不经意地微微一跳,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犹如海水之上漂浮的碎冰,那种冻噬心魂的寒冷,全都被掩盖在眼睫之下,没有让他窥见分毫。“这不是我的东西,我当日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她并不伸手去接,只是开口拒绝,神情越发的冷漠。 “是我辜负了你。”见她不肯收下,他幽黑的眼眸似乎有些涣散,明明早已经编织好了那么多的理由,可他却不知怎么的,径自说着一些不着边际地话:“我没有什么能留给你的……” “所以,你就把这个留给我?”蓦嫣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所以,你让我一看见这玩意儿就忆起你当日是怎样的羞辱我折磨我?让我想起你多么的面目可憎?让我恨不得此生此世从来没有遇到过你?”随着那一个又一个字从唇缝里挤出,她便也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到了最后,她眼神里全都是深切地恨意,就连那最后的质问也尖锐得不可思议:“你现在又来做戏给谁看?” 在他对她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之后,在他亲口说永不相见再无瓜葛之后,他为什么还要再出现在她面前,搅乱她心底的一潭死水? 难道,是因为向晚枫不肯立即解他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么? 于是,他就迂回地想从她的身上下点功夫,如愿以偿么? 是的! 一定是这样的! 萧胤不说话,全无反应,只是那么僵直地站立着,觉得胸口内浸透了刀刃翻剐,随着她轻轻翕动的嘴唇和一字一句清晰的话语尖锐疼痛着。 做戏么? 他做了太多的戏,所以,如今在她眼中,他无论做什么,都脱不了做戏的成分了吧。 见他不说话,蓦嫣只当他是默认了。 “我夫君说了,他答应了你的事定然会做到的,你不用在我身上花心思谋算什么了。”她压抑着满腔的恨意,故意遣词用字,极力用一种淡然的神色去面对他,不允许自己再露出以往那以脆弱博他怜爱的表情,不允许自己再在他的面前示弱:“这白玉玦,公子爷还是自己留着吧。我惟愿公子爷与新夫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说完之后,她再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打算从他身侧挤过去,可他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手里以及举着那块白玉珏,让她无法如愿。 看着那块白玉珏,她只觉得刺眼异常,突然想起,似乎他一开始将它给她时,是随手解下扔给她的,那种感觉,和打发一个街边的乞丐没有任何区别。那时,他是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她?是不是觉得她就是个双腿残废的小可怜虫?就像他的感情,一直以来不咸不淡,也像是用来打发她的自作多情的! 什么定情信物,那不过是他不折不扣的嘲笑和怜悯罢了!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她竟然上前一步,一把夺过那块白玉珏,将它狠狠地掷在地上—— 极其清脆铿然的声响之后,那白玉珏在地上硬生生碎成了好几块。 尔后,她看也不看他一眼,便硬是从他身侧那并不宽敞的空隙挤了过去,尔后便昂首阔步,像是终于得胜的斗鸡一般。 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发麻的感觉从指掌一直侵蚀到了脸颊,他不知道自己眼中已经含着泪,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心酸是绝望是痛不欲生,他像是突然灵魂出了窍,控制不了自己的举动,就这么直愣愣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那碎成了几块的白玉珏。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唇中久久含着的那一口血,终是慢慢溢出了唇角,那殷红的液体顺着唇角,一滴一滴,在青色的衣裙之上隐没,留下如同水渍一般颜色略深的印子。 就这么看了很久很久,他终于蹲下身子,想要去捡拾那碎掉的白玉珏,却有一只手抢在他的前面,无意识地抬头一看,那人竟然是莲生。 “她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莲生淡淡敛着眉眼,冲着他轻轻颔首,像是要他放心:“给我吧,我会让她收下的。” *************************************************************************** 入夜,天气炎热,以往,蓦嫣沐浴之后也总要在屋外乘乘凉,可自从萧胤来了之后,她便再也不乘凉了。前两夜,她都坐在窗边,悄悄地望着南面那紧闭着房门一片漆黑的厢房。而今晚,她却是早早的便上了床,把脸朝向床的内侧,一声不响。 莲生照例是睡在塌下的,可是,在那明明凉爽的竹席上,他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入睡。终于,他忍无可忍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床沿边,瞪着躺在床上的蓦嫣:“你究竟要哭到什么时候?!” 虽然她哭得无声,可他却心知肚明。不仅仅是今晚,以往,她趴在床沿上看他,要么傻笑,要么忧郁,可现在,每一夜,她都在哭,静静地流泪,似乎是不想惊动了任何人。天一亮,她便就强颜欢笑,不让任何人窥见她脆弱的一面。 他知道,她是在他的面容上追溯着另一个男人,追溯着那一段再也不可能挽回的感情。 蓦嫣不说话,好半晌才转过头来,抽抽咽咽,满脸泪痕,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使劲地眨眨眼,像是要眨去那已渐渐模糊了视线的泪水。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从自己的衣袋里摸出了那碎掉的白玉珏,在她眼前晃了晃:“既然舍不得,又为何要意气用事地摔了呢?”见她一把抓过那碎掉的白玉珏,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他再次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胸腔顿时涨满了酸楚的滋味。 “我尽力帮你粘好它吧。”拉着她起身坐到灯下,他将那几块白玉珏的碎片小心翼翼地粘在一起,也试图小心翼翼地修补她与萧胤之间已经残破不堪的感情。 *************************************************************************** 午膳时刻,蓦嫣并着向晚枫和莲生一起用膳。为了讨她喜欢,莲生做了她素来喜欢的“醉八仙”甜汤——用甜酒酿混着细小的糯米丸子、西瓜瓤子、枸杞、红枣等八种物品一起煮,还细心地用冰镇过,喝起来清热又解暑。可蓦嫣仍旧是恹恹的,对着满桌丰盛的菜肴,似乎毫无食欲,只是用筷子数着碗里的米粒,神情看起来恍恍惚惚的。 向晚枫自然知道蓦嫣是因着什么事没精打采,却也不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用膳,偶尔凉凉地瞥她一眼。 就在这气氛颇有些沉闷的时候,毫无预警地,与萧胤一起住在南面厢房里的尚彦柏突然闯了进来!他满脸是汗,似乎是急匆匆跑过来的,气喘如牛:“向先生,我家公子爷有点急事,想请您过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向晚枫便不悦地“啪”一声搁下筷子,剑眉一竖,一双黑亮没有情绪的眼睛微微一动,不怒自威地打断他的话:“你家公子爷即便是有天大的事,也该要等我们先用过膳再说吧?!”言语之中满是不折不扣的告诫意味。 尚彦柏自然也明白这姓向的神医素来古怪,自己不该在其用膳的时候来叨扰,可是,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公子爷因疼痛而近乎昏死过去吧?“可是——”他还想要解释什么,可是,一见到蓦嫣抬起头看他,他便记起了萧胤的吩咐,只得将所有涉及真相的言语都给吞咽入腹,一个字也不敢再提及。 向晚枫目光阴郁,看不住其间的情绪,只是极重地咬字,回了一句:“你先过去等着吧,我稍后便来。” 像是得了什么保证,尚彦柏这才敢放下提在嗓子眼的心,忙不迭地道谢赔罪,一路回到了南面的厢房。 只不过,向晚枫的这个“稍后”时间恁地久了点,其间,尚彦柏几次眼见着萧胤痛得汗如雨下,脸色惨白,真是恨不得去将向晚枫给揪来。可是,他又怕得罪了向晚枫之后,会将事情弄得更糟,便只好想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厢房外走来走去,焦躁不安。 等到向晚枫意兴阑珊地出现在南厢房,时间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 “抱歉得很,我夫人硬是缠着我陪她用膳,所以来迟了些。”一进了南厢房,向晚枫便对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萧胤轻轻浅笑,一番遣词用字似是在表达歉意,闲话家常,可却是字字如同利刃,带着切肤刺骨般的寒气和无形的挑衅:“你也知道的,她一旦任性起来,任谁都拿她没辙的。” 床榻之上,萧胤已经被长寿阎王毒发时的痛苦折磨得几近昏厥,却还能很配合地回以一记苦笑:“她素来就是这样的脾气。” 向晚枫这才似笑非笑地上前,号脉诊断,查看了一番。“你身上只余了一成的内力,自然已经压抑不住那长寿阎王之毒了。”末了,他言辞毫不拖泥带水,直指那关键之处:“虽然你用涅槃针封住自己的几处大穴,还能勉强缓解毒发时的疼痛,但这办法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只怕,再过几日,就连涅槃针也会失效的。” “那么——”萧胤只说了两个字,那拖长的尾音显示出他所关心的部分。 向晚枫也不打算再卖关子,便就实话实说了,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恶劣之处:“届时,长寿阎王会日日发作,疼痛会越来越剧烈,疼痛的时间也会延续越来越长,直到你因疼痛而死为止。” 似乎是在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萧胤并不显得恐惧,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继续开口,所有的情绪,都被麻木取代了,只余下面无表情的漠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嗓音一片空洞,象是从流不出血的伤口里淌出的脓水一样干涩:“你为何就不能早一日带她回大汉,让我死得痛快些?!” 死,已是必然的结果了,所以,他也就不在意了,只不过,他希望向晚枫能带着蓦蓦早些回到大汉的领地,毕竟,这南蛮国都处处凶险,他实在不能放心,只担心蓦蓦有什么闪失。 “我为何要让你死得痛快些?”看着萧胤那毫无血色的脸,向晚枫啧啧喟叹,无声冷笑,深邃无底的眸子深处旋即便有了火光微烁:“萧胤,你要记住,现在是你在求我,不是我求你。” 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类似的言语,萧胤也不见半分气恼,只是淡淡地敛起眉目:“那你想要怎样?” “我想要怎样?”斜斜地瞥了萧胤一眼,向晚枫目光蓦然一颤,一时波光流转,竟仿佛有少许的忿然已无法抑制,一丝一缕地透过双眼和渗了出来:“她那么恨你,我自然是应该好好折磨你,为她解解气的!” “是么?”萧胤不急不缓地应了一声,依旧浅浅地笑着,眉间眼底如不见底的深潭,闪烁着某种不知名的光芒,细细一看,竟然是带着一种满足神采:“只要她高兴就好。” “高兴?!”向晚枫轻轻哼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眯起眼,面上仍是淡淡的笑着,可那笑容之下掩藏的却是冰冷的沉郁,眼眸中暗流汹涌:“对了,有件事我倒应该告诉你。” 接着,在萧胤疑惑的眼光中,他带着点恶毒,一字一字地道出蓦嫣极力藏掖的秘密。 “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那一刻,他如愿的看到了萧胤脸上的浅笑瞬间僵硬,取而代之的是意外却也备显痛苦的神色。 “怎么会——”几乎是不敢置信的,萧胤极力地想要支撑着坐起来,却最终因着刚刚毒发完毕,全身上下凝不起半分力气,只能颓然躺在床榻上,身子像是被刀剐过一般,每一处都狠狠地、火辣辣地疼痛着。 她为什么会在此时怀孕? 诚然,那百日缠绵之时,他让她喝的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避孕药汁,而是调养身子的珍稀补药。依照她的体质,要受孕应是极困难的,所以,他为了要成全她做母亲的心愿,便借着“采阳补阴”的房中术,硬是将自己身上九成的内力过到她的身上,再配上那药的效力,两相调和,使她的体质恢复与正常的女子无异。缠绵床榻之时,他分明已经处处小心,防患于未然了,却为何会如此意外地让她一受孕便是怀上了他的骨肉? 这是天意么? 明知他身中剧毒,即便是让她受孕,生下的孩子也定然是死胎,上天为何还偏偏要这般戏弄他? 若是他有能力为她留下一个孩子,他又何至于走到如此绝路? “你也知道,我开的药方子她素来喝不习惯,而且,我们向家祖训便是不可擅开那折损福泽的药方。”看着萧胤那惨白的脸色,向晚枫黑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阴霾,唇边绽开了一抹冷笑,流转着淡淡的疏离,就连语气也显得有几分冰冷:“所以,为她下胎的重任还是交给你吧,反正,那是你的骨肉,交由你这个做爹的来处理,不是更合适么?” 事出有因 一大清早,蓦嫣才刚起身,便打算去厨房看看莲生将早膳准备得怎么样了,可谁知,还没到厨房,却远远地见到莲生双手环胸站在厨房门口,似乎是正在冷眼旁观着什么,而厨房里则是烟雾缭绕,咳嗽声不断。 蓦嫣心知定然不是什么好事,便藏身近处,静观事态变化。 好一会儿之后,才见那滚滚黑烟中钻出了一个咳嗽不止的人来,仔仔细细辨认之下,原来那人竟是尚彦柏。他很明显从没进过厨房,不仅手忙脚乱,将整个厨房弄得乱七八糟的,而且还被熏得灰头土脸,狼狈至极,如今,手里正端着一碗黑糊糊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莲生瞥了一眼那碗里的东西,面上凝起的表情实在是哭笑不得,想要摇头,却又似乎碍于尚彦柏的一片苦心,不好直接打击他,只是抽搐着眼角,就连语调也带着点淡淡的调侃:“这是打算给人吃的东西么?” 在莲生戏谑的言语中,尚彦柏也看了看自己手里端着的杰作,那张被炊烟熏黑的脸上染上了可疑的暗红,颇有点被调侃得哑口无言的味道。 “属下的厨艺实在是拙劣……”好半晌,他才开口回应,听声音似乎是有些讷讷的:“只不过,我家公子爷已经好些日子粒米未进了,能不能劳烦小公子帮个忙——”一提到萧胤,他的脸色便愀然一变,神情顿时便黯然了下来,像是有满腹怨言要倾诉,却一时又不知该要从何处开始才合适,只好压低了声音,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发的低了,像是带着点说不出的感伤。 随着他的言语,隐于暗处的蓦嫣心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给刺了一下,微微的疼痛。无声的泪滴落在心底,溅成朵朵暗色的泪花,可脸上却是面无表情,眼睛只是近乎呆滞地望着一处。 听尚彦柏语带乞求,莲生拢紧双眉,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心软了:“他想要吃些什么?” 尚彦柏愣了愣,那带着暗红色泽的脸更红了,垂着头,更显得汗颜:“这个,属下也不知道。” 其实,这也的确是实话,公子爷的心思,他向来是猜不透的,更何况,到了大骊之后,身边没带一个仆役下人,无论做什么,都得要假他人之手,实在是不方便,公子爷本就不便露面,也就更不想频频地麻烦别人了。而且,最近这些日子,公子爷身上的毒发作得太过频繁,即便是公子爷强迫自己吃下点什么,一旦毒发,也会全都吐个干净,长此以往,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是撑不住的。 “你先回房去吧。”见他一问三不知,莲生更加无奈了,却也知道再问下去也是白费口舌,只好摆摆手,让他早点离开,不要做那挡道的路障:“我思量一下,做点合适的,呆会儿就送来。” 听莲生这么回应,尚彦柏自然是喜上眉梢,频频道谢之后才离开。而莲生自然知道蓦嫣正躲在不远处,却不动声色,只当不知道,径自入了厨房,将那乱七八糟的锅盆碗盏给收拾好。 果不其然,很快的,蓦嫣便进来了。她浅浅地垂着眼,睫毛的阴影覆盖了清亮若水的眼眸,几缕发丝略微凌乱地拂在她的额前,光洁的额头衬着暗色的影,看不出她脸上是何种表情。 “主人今早想要吃点什么?”见她一言不发,莲生也对方才的事只字不提,如同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只是用平素的语调询问她。 “天气热,煮点粥吧,清淡些。”蓦嫣像是早就将这个问题思索过了,熟练地挽起衣袖,示意莲生把主厨的位置给让出来:“莲生,你替我烧火,我来煮粥。” 莲生自然知道,她哪里是因着天气热而想要吃清淡的食物,前几日,她还闹着日日吃清淡的食物,嘴巴淡而无味,非要逼着他悄悄做辣子龙虾给她解馋呢。她之所以煮粥,自然是因着知悉那人的口味与喜好。 很快的,蓦嫣熟练地剁了姜末、肉末与青菜末,将米下锅,一番恰到好处的熬煮,很快便利索地备妥了一锅清香扑鼻的肉末青菜粥。 不知怎么的,突然忆起以前在从北夷逃亡回大汉之时,她日日为他洗手作羹汤,她亲手喂他一口一口吃下去,那时,她自诩是他的妻子,那时,生活清苦,可她却只觉得说不出的幸福。可如今,一切物是人非,她与他已是陌路,她仍旧在为他煮着粥,心情却已是五味杂陈,那幸福的曾经早已是灰飞烟灭了。 仿佛是已经有了默契,粥起锅之后,她却一口也没尝,只是洗净了双手,拌了点香油小黄瓜做佐菜便回房去了,什么话也没多交代。她知道,聪明的莲生一定会把粥盛了送到南厢房去的。 做到这一步,于她而言,也该够了。 ************************************************************************* 莲生将粥送到南厢房去时,萧胤正站在窗口,从那窗缝里往外看,面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可是却很平静很安详。虽然是凉爽的清晨,但那南厢房的门窗一直紧闭着,似乎还残余着前一晚的热浪,那种热,与窗外乱蝉的嘶鸣混合在一起,颇有一分说不出的悲怆感,令人闷得连汗也流不出来,几乎是要就此窒息。 莲生也明白萧胤为什么会选择住在这里,这里最是偏僻,而这里,却也能看得见蓦嫣所住的厢房的后窗。他能体会出萧胤心里的苦,更明了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明明是那么爱不释手,却只能逼着自己放手,还生生地要将这两情缱绻变成咫尺天涯,为了把最好的一起留给心爱的人,甚至还要最大限度地成全自己的情敌,这种苦涩,只怕不是一言两语便可表述清楚的。 将漆盘里的粥搁在桌案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可奈何,只能压低声音宽慰着:“你可以放心了,那白玉珏,她已经收好了。” 本来,他还想说,这些粥,是她特意为你煮的,你好歹也吃一点罢,莫要辜负了她的心思。可是,想一想,萧胤如今已是破釜沉舟,如果知道蓦嫣暗地里还肯给他煮粥,只怕又不知该要如何折腾了,所以,还是不说为妙罢。 他看到萧胤转过身来,只是看着那碗粥,即便一言不发,可是眼眸中的那痛苦的神情便已经昭示了全部。 的确,他无需多嘴,萧胤素来心明眼亮,又怎么会看不出这碗粥是出自谁的手? “萧念。”沉默了许久许久,萧胤终于走到桌案前,伸手端过那晚粥,看他的神色全是感激,甚至于,唤的也是他几乎已快遗忘的名讳,言辞之间却带着难测的深沉:“向晚枫要的东西,我自会想办法为他拿到的,你劝他带着蓦蓦早日离开大骊吧,这里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而且,我身边有居心叵测身份不明者,想要对蓦蓦不利——” “你还是叫我莲生吧,自出了那皇城宫门,萧念便已经死了。”那一刻,莲生清楚地看到,萧胤的手指几乎没有一个完好的,尤其是指尖,几乎个个都能看出曾经血肉模糊的惨状,似乎是曾经因着某种痛苦而硬生生地抓抠硬物,把指甲也蹭得与皮肉分了家。“你说的这事,我会尽力的。”他听明白了萧胤话中暗藏的告诫,不置可否,也不把话给说绝了,只是面无表情地应着,把漆盘里的香油小黄瓜也端了出来,而后便转身打算要离开。 他不愿在这里停留太久,他怕见到这种难以言喻的惨状,他更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忍不住,对蓦嫣说出所有的实情! 可是,萧胤心知他的死穴所在,早就逼着他拿他母后发毒誓,要他一生守口如瓶,他又怎敢妄自开口? “萧念,事成之后,你会如愿见到你母后。”在莲生身后,萧胤眉目淡然,深邃的眼眸如今有几分空洞地闪烁着,微微眨了眨,其间暗藏的哀戚仿佛可以将人心也给剪碎了。坐在桌案旁,他端着碗,极慢极慢地吞咽着那温热的肉末青菜粥,似乎是借着那滋味得了些暖意,脸色不再如死灰了,可仍旧带着雪一般寂寂的白。咽了两口,他听了下来,止不住地咳嗽,却也还极力压抑着,让自己的言语不至于断断续续:“依着蓦蓦的性子,定不会待薄了你们母子的。” “待薄也罢,厚遇也罢。”莲生顿住了脚步,那已经日渐挺拔的身形透着一抹不应属于他这年龄的萧索,也不知为什么,突然便想起了她泪痕满腮的模样,好半天才涩涩地哑声挤出一句话:“说到底,她也不过是看着我,想着你罢了。” *************************************************************************** 蓦嫣一直不太理解,依照向晚枫素来矜傲的性子,即便是看在向软衾的面子上不好推脱,应了南蛮王那个猥琐大叔的邀约,可在大骊滞留了将近一个月,有再多养生方面的技术问题要探讨,也都该圆满了,可为什么还是不咸不淡地继续滞留着? 后来,她结合着数次与向晚枫前往南蛮内廷赴宴的情形,左思右想了好几日,这才慢慢醒悟,向晚枫此行,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上了南蛮王的宫殿里藏着的稀罕药材,许是想着要从那些药材里找出合适的,用以医治自己的家族宿疾吧。 其实,有时想想,她觉得自己颇有些对不住向晚枫,以往,她时时因着萧胤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而提心吊胆,甚至于,为了替他解毒,她是什么都愿意做的。可是如今,明知向晚枫有类似遗传病一般的家族宿疾,医治不妥便活不过二十五岁,可她却有点没心没肺,鲜少为他担心。 而且,看向晚枫那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也的确是完全不怎么怕的。 是不是因为在萧胤的手里吃了亏,所以,即便是向晚枫对她无微不至,她便也不肯再全心全意地付出感情了? 有所保留总是好的,至少,绝不会再伤得如此重。 两日之后,正逢农历六月二十四,南蛮一年一度的耍海盛会在点苍山下的洱海畔举行,据说,这一日不仅人人皆要盛装,还会在洱海畔进行龙舟赛,姑娘小伙儿都可以借着赛歌对调向心上人表白。 作为南蛮王的座上嘉宾,向晚枫自然是要带着蓦嫣出席的,而莲生也随同他们一起前往。 蓦嫣入乡随俗,着了一身南蛮的盛装,头上和身上层层叠叠的银饰压得她很辛苦。一路上,俊逸非凡的向晚枫自然是引人注目的,只不过,他身边带着蓦嫣,又是南蛮王的宾客,那些倾慕的女子也不敢对他放肆,只能远远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莲生就不一样了,他长得甚得姑娘青睐,且跟在软轿的后头,不时的被姑娘们抛来的鲜花首饰之类的物品打中,尴尬得他只是埋着头,虎着脸,一言不发。 在洱海边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入了座,蓦嫣只见下头处处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海子里的龙舟似乎也准备妥当了,只待南蛮王亲自敲响金锣,龙舟赛便可开始了。 可是,南蛮王也不知被什么事给耽搁了,久久不曾出现,为了不耽搁吉时,南蛮的拜月教的祭司代替南蛮王敲响了金锣,龙舟赛便就开始了。 蓦嫣对那龙舟赛的兴趣并不大,反倒是本能地东张西望之下,兀然发现莲生不见了。她正纳闷莲生是不是被春心荡漾的姑娘们给掳了去之时,高台下突然有了些微骚动,一队侍卫直奔他们而来,将蓦嫣和向晚枫团团围住。 “这是什么意思?”向晚枫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侍卫首领,在瞥见那闪着寒光的刀锋时,唇角挤出了毫无笑意地笑容,语气甚为轻慢,却并不生气,那言语,与其说是带着怒意的质问,不如说是一种不屑一顾。 “方才,有几名刺客前往王宫,不仅盗走了王上珍藏多年的玉液琼浆草,还想趁乱刺杀王上!”那侍卫首领自然是认得向晚枫的,言语恭恭敬敬,神色却满是戒备:“有知情人称,那些刺客与神医有着莫大的关系,这事,还望神医多多包涵,前往内廷,向王上做一番澄清。” 蓦嫣本还莫名其妙,不知那刺客什么的怎么就与她们牵扯上了关系。可是,当她听到后半截,霎时便明白,那些盗药的刺客说不定是与萧胤有关的人,如今,定然是行迹败露,南蛮王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罪魁祸首,便就来找他们要人了。 看来,萧胤到南蛮来,果然是心怀不轨的。 如果她没有猜错,那玉液琼浆草定然是向晚枫觊觎的药材,他却先一步命人盗走,只为胁迫向晚枫医治他。 他果然是时时刻刻都要抓住他人的把柄才有安全感的呵! “我与内子俱不认识什么刺客。”听说玉液琼浆草被盗,向晚枫哂然一笑,将蓦嫣护在身后,容颜森冷如覆三尺冰霜,幽瞳迸出点点致命幽寒,倨傲至极,似要冻结空气:“也没有必要去向谁澄清任何事!” 见向晚枫毫无配合的意思,那侍卫首领也恼了,脸色一寒,说话也不客气起来:“既然如此,就请恕我等失礼了!” 双方似乎正打算要动手,那海子里正在飞一般行进的龙舟突然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惊得众人尖叫呼喊,顿时便骚动混乱起来。接着,周围也陆续传出了爆炸声,趁着那些侍卫被混乱惊得目瞪口呆之时,向晚枫突然推了蓦嫣一把—— 蓦嫣站得不稳,往后一退,一脚踩空,竟然直直地往水里跌去! 耳畔是呼啸的冷风,蓦嫣的身体象萧瑟秋风中凋零的花朵,急速地往下坠落。那一刻,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连临死前的恐怖也没有,平静得不像话。掉进水里的那一刹那,她突然难以抑制地恐惧了起来。 如果向晚枫把她推下高台是为了要救她,那么,她这么仓促地落水,会不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可是,一切容不得她多想,身上那沉重的首饰和繁芜的衣裙如同是绑在身上的一块石头,不停地将她往深处拖曳,缺氧的痛苦让她的肺如同要裂开一般狠狠疼痛着,黑暗极其迅速地席卷而来。 在晕厥前的一刹那,她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正飞快地朝着她游了过来。 以身为饵 没有想到向晚枫会突然一下把蓦嫣从高台之上推进水里,那一刻,眼见着那若离枝白萼般下坠的身影,萧胤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停跳了,理智在瞬间便消失得一丝也不剩,不顾尚彦柏的反对,只是本能地跟着一头扎进水里。 他心知肚明,蓦嫣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 许是因着三伏天的缘故,水并不是很冷,他很快便抓住了蓦嫣,几乎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她托出水面。 她已经晕厥了过去,也不知是身体使然还是受了惊吓,一张脸惨白如纸。而她的腹中,正在孕育他的骨肉——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便免不了揪得紧紧的。 他并不清楚那正在行进中的数架龙舟为什么会突然发生爆炸,甚至于,周围各处也在不断发生爆炸,就连那观赛的高台如今也被炸毁了。南蛮王没有到场主持这耍海盛会,着实可疑,不过,那玉液琼浆草倒是的的确确在他的身上。此次潜入南蛮,他没打算要曝露身份,所以才会万事低调,而南蛮内廷中早有他安插的内应,在他的指示之下稍稍使点手段,为向晚枫拿到那玉液琼浆草本就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只是,他也不过刚刚才拿到那玉液琼浆才而已,究竟是谁点了水,把一切的矛头引到了向晚枫和蓦蓦身上? 难道,那潜伏在南蛮内廷里的人被识破了? 那么,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又是怎么回事? 为何如此巧合,巧合得如同一个早就预设好的阴谋? 一时之间,他理不清这纷乱的思绪,只是尽力地托着她往岸边游去。拜那爆炸所赐,不少人在水里扑腾,情势极为混乱,所以,他们也就不那么显眼了。上岸之后,心急如焚的尚彦柏正驾着马车东张西望,见到全身湿透的萧胤抱着蓦嫣,立马让他们上了马车。在车上,萧胤为蓦嫣号了号脉,发现她并无大碍,只是溺了几口水而已,狂跳的心这才渐渐平复下来。 听尚彦柏说,向晚枫把蓦嫣推下水之后,那用以观赛的高台之上就发生了爆炸,那些侍卫死伤惨重,而向晚枫却不知去向。 由此可见,这爆炸与突变,向晚枫定然是知情的,只怕,把蓦嫣推进水里,也是早就计划好的。 只是,这么做或许的确是为了蓦嫣的安全着想,但,向晚枫难道不知蓦嫣不识水性么? 萧胤为蓦嫣换上了干衣裳,可眉却紧紧蹙着,似有一抹思索之色在眉眼间,脑中不断预设着其间的可能性。 而趁着一片混乱之际,那马车悄悄地向东驶去。 *************************************************************************** 夜凉如水之时,马车停在大汉宁州与南蛮交界的苗岭山的山脚下。因着这一带多是崎岖的山岭,所以,人烟稀少,山路难行,而苗岭山上有一道长约数十丈的峡谷,人称“天堑峡”,是两国交界处的天然屏障。 萧胤坐在马车里一边守着蓦嫣,一边等着向晚枫脱身之后前来会合。 这一切,自然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如今,聂云瀚率领的大队人马正潜伏在边境之上,只待他们越过苗岭山上的天堑峡,回到大汉的领地,便要开始与拜月教里应外合,大举进攻南蛮了。 南蛮王阴险狡诈,信奉道术,为了长生不老,无所不用其极,当年,甚至在方士的怂恿之下逼迫拜月教献出镇教的法器用以练就仙丹,还索要尚年幼的圣女用以修炼房中术。拜月教的祭司无奈之下,不得不将暗中将拜月教的圣女与普通女子调换身份,并送到大汉来。那时,他在殷太后的监视之下,正韬光养晦,忙于部署夺回兵权之事,虽然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却也反应冷淡。直到后来,拜月教暗地里多次派长老来到大汉,表示向他效忠,而他也乐于借拜月教的内援攻下大骊,一举擒获阳奉阴违地南蛮王,双方这才一拍而合。 只不过,他没有料到,早前在蓦嫣身边做婢女的蝶儿布,便是那拜月教的圣女。拜月教的祭司与长老忧心事成之后反遭他钳制,便先下手为强,指示蝶儿布掳了蓦嫣,想借以用青州的兵权来要挟他。 那时,他看着蓦嫣,心里谋算的只是兵权和复仇,不过把她当做一枚棋子。后来,当他觉察到她目光里的倾慕与感激时,只是不动声色的冷笑,只因,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女子会成为他一生的牵挂。 情,究竟是何时萌生的,又是何时茁壮的?为何这般悄无声息,令他全无防备,等到蓦然回首,却发现,他的记忆之中,已满是她的一颦一笑。 她久久地昏睡着,一如既往地翻来覆去,极不安稳,似是噩梦连连。他伸手抚上她尚平坦的小腹,虽然还感觉不到那微弱的心跳,却也甚为奇异地有了那种为人父的感觉。毕竟,她的腹中,孕育的是他的孩子。 他和蓦蓦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像蓦蓦一样,一笑起来,眼儿便甜甜地弯作了豆角梢,一生起气,便撅着嘴闹脾气?这个孩子,以后是如她一般聪慧而坚强的,还是如他一般睿智而深沉的? 他不是没有渴望过与她白头到老,儿孙承欢膝下,只是,如今的他,哪里还有这样的资格? 多想有一个他和蓦蓦的孩子。 多想多想。 可是,这个孩子却是连老天也不期待的。既然生下来便注定是死胎,那么,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现下里便结束一切,永初后患。其实,他只需要戳一戳她腰上的几个穴道,这个尚未成型的孩子便会即刻化作一摊血水,永永远远地消失。 只是,他却颤抖着手,怎么也戳不下去,接踵而来的罪恶感若一把锋利的弯刀,在他的胸口一刀一刀剜着,直到将那里剜出个巨大的空洞,怅然若失的空洞。那空洞如今正一寸寸地将他淹没,面对即将灭顶的痛苦,他无力反抗。 为什么要逼他走入如此绝境? 他不能为她留下一个孩子,那也就罢了,为何一定要逼着他亲手做这丧尽天良的弑子之举? 若一旦蓦蓦知道,这个孩子是由他亲手下胎的,她会多么恨他? 如果说,她肯为他煮粥是出于最后的感激和怜悯,那么,只怕以后,她会彻彻底底地与他恩断义绝了吧? 其实,他已经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又何必顾忌再多做一件? 他要的不就是她彻彻底底地恨他,进而转身追寻属于她的幸福么? 只是,反复思量,天人交战,他怎么也没办法下手,唯一能做的只是抱紧了她无声地哭泣。他素来是宁肯流血也不肯流泪的,可眼下,那从未流过的泪,一滴一滴没入她的发间,带着难以想象的灼热与疼痛,仿佛不是泪,而是一滴又一滴的血。紧紧握着她的手,他却只感觉到刺骨的冰冷,他努力地想要温暖她,却是束手无措,不知怎样才能让昏睡的她真真切切感觉到温暖,就只能这么等着,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无望。 薄唇反复摩挲着她的手,他伸出手,那么珍惜,那么轻柔地抚过她平静的睡颜,一寸一寸皆是眷恋。眼眸之中似乎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比熊熊的烈火灼烧得还要热,似乎只一眼,就燃烬了一切。 他抱在怀中的,是与他已经无缘的妻子和孩子。 只是,他还能再这样抱多久? ************************************************************************** 蓦嫣醒来之时,如玉的月光正照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幽冷噬骨的莫名寒意。她脑子一片混沌,好半晌反应不过来,不知自己经历了什么,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可是,当她看到坐在一旁的萧胤时,像是本能地激起了恐惧感一般,戒备地把自己蜷成一团,就连呼吸也在不自觉地发着抖。 当她更清晰地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瞅着她的小腹,手里还把玩着那金光闪闪的“涅槃针”时,她缩在角落里,心里有了极可怕的预感,就连牙床也不自觉地格格作响。“你,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发现自己已经换了衣裳,小腹似是微微有些酸痛,她颤抖着声音质问着,心中的恐惧随着他平静的神色开始无限扩大。 蓦嫣那近乎本能的揣测和怀疑深深刺伤了萧胤。 原来,他还什么也没有做,她便已经在心底认定了一切了么?看来,她说得一点也没错,在她心里,他不过是个无所不为的禽兽罢了。 “你以为我做了什么?”明明气血翻涌,狠狠的疼痛在骨髓深处流窜,可他却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拾掇起那些“涅槃针”眸子被睫毛的阴影所遮掩,格外的深幽黝暗,隐藏着无尽的波澜,顺着她的猜测往下道:“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为彼此解决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既然她已经认定了他做过了什么,那么,他即便是就此背下了所有的罪,又有什么关系呢? “萧胤,他到底是你的骨肉呵!”被成功误导的蓦嫣神色愀然一变,被他话语中的“麻烦”二字给气得不断哆嗦,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汹涌浪潮,努力弥合的痛被突如其来的蛮力给撕裂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被流露出的绝望陡然劈开,一种似乎被闪电击中的感觉一瞬间贯穿了全身,最终,她只能咬牙切齿地含着泪,一字一字地指控着:“虎毒尚且不食子,可你竟然能够狠得下心——” “你不也说我是禽兽么,我为何狠不下心?我哪来的心?”她的决绝的指控,如利刃般刺入他的心。他略略一愣,接着,脸上便显出了冷冷的笑意,像是带着一种无所谓,如鬼魅一般狰狞狂妄,却也笑得凄凉,笑得绝望,笑出了隐隐泪意。半晌,他才敛了笑容,扭过头,不想被她看到他此刻黯枯无泽的眼睛,眸中的光芒淡了,散了,最后,只是余下空洞的怅惘:“向晚枫想要为你解气,故意变着法儿地折磨我,如今,他要的东西都在我手里,不怕他不肯就范。” 她说得一点不错,向晚枫除了要她,还想要南蛮王珍藏的玉液琼浆草,如今,这两样东西都在他手里,他的确是有恃无恐,不怕等不来向晚枫的。只不过,那“就范”二字背后的含义并不是蓦嫣想象的那样。 他不过是希望向晚枫能够带着她尽快离开南蛮,让他可以痛痛快快解脱罢了! 蓦嫣垂下的睫毛,眼睫的尾翼在脸颊上涂了一层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潸然而下。而她就看着,看着那些无的液体在衣衫上缓慢晕散,像一只枯萎的手,茫茫然仓惶辗转,却怎么也抓不到那曾经的脉脉温存。“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喃喃自语,心底的难以言喻的痛楚潮水般涌出,噬咬着身体的每一个地方,疼得连视线也有些微模糊了,神色一片空洞,像是失魂落魄一般。 知道诀别在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垂眼掩住眼底的漩涡,他将自己的一切都隐藏在谁也看不见的阴影之中。“萧蓦嫣,你还真是犯 贱!你之前不是大义凛然地教训叶思禹么?可你瞧瞧自己,和他有什么区别?”逼着自己挤出决绝地冷笑,他死命地在思绪里挣扎着,好一会儿,才睁开殷红的眸子:“你想不想听我说实话?” “我不听!”她猜得出他要说什么,只是蜷成一团,拼命地用手捣住耳朵。 她不相信自己选错了男主,她也不相信自己一开始就爱错了人。 “你不听也得听!”他残忍地扼住她的手,把曾经无比的悸动全都归于死寂,强迫她将他的言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聆听仔细:“我一直都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夺兵权,利用你挑拨太后兄妹的关系,利用你自以为是的感情牵制叶楚甚和向晚枫!” 看着她的泪水绝了堤一般倾泻而出,看着她眼里无望的绝望,那是一种彻底的寒心。那瞬间,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心破碎了,红红的眼眶底,哀伤的眸底,模糊地映着他伤透了她心的脸容。她那绝望的眼神使他的心忽地就碎在了胸腔里,一地狼藉,再也收拾不起来。 紧紧闭上眼,似是不忍看,再睁开时,他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这才能让自己平静地说出最后的一句话—— “我其实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在她低低的呜咽声中,他终于松开了那钳制着她的手,冷漠却也利落地下了马车,不敢再在她的面前多呆一秒钟。下了车,他看着坐在一旁满脸不敢苟同的尚彦柏,还有站在远处一脸漠然不知已经到了多久的向晚枫。 “怎么,下不了手么?!”见他步履不稳地走到近处,向晚枫的唇边突然绽开了一抹诡谲的笑意,像是带点说不出的快意,就连那明知故问地言语,也带着局外人的清醒和冷漠。“这世上,竟也有你萧胤下不了手的事么?” “算我求你——”瞳孔不禁一缩,自语般的呢喃,轻得不具重量,难以捕捉,随着尽碎的心,消散于风中,他的双眸盈满了哀伤,还有一种痛极了之后疲惫而虚弱的眸色。 见他如同一个失魂落魄的影子,向晚枫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意这才稍稍收敛了一些。“看在你求我的面子上,剖了你的心之后,我便为她下胎。”终将萧胤无法下手的事给应承了下来,向晚枫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起他专程请自己到京师,拉下脸面相求之时的情景,只觉得不可思议:“只不过,那活剖人心的痛苦,你可受得了?” 萧胤离开青州的那一日,他曾经坦言,自己医治不了那长寿阎王之毒,尔后,当他回到墨兰坞不久,萧胤便将他请到京师,承认那瑶池琉璃果已经被自己吃了。他当时只以为萧胤是无路可走,要他陪葬垫背,只是冷笑,却没想到,萧胤竟然肯将那医治他家族宿疾的方法告知,还愿意让他活剖了自己的心。 只是,他更没有想到,萧胤开出的会是那么匪夷所思的条件。 “我连长寿阎王毒发也能熬得住,还会怕什么?”听他说起了活剖人心之事,萧胤毫无惧色地淡淡一笑,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逐渐涣散茫然的眼里有着再难抑制的虚弱无力:“我只希望你言出必行。” “萧胤,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半晌,向晚枫拢紧双眉,半眯着眼,说不清缘由地长叹一口气:“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语毕,他往马车所停之处而去,不一会儿,听着马车里传来柔声安慰的言语和蓦嫣断断续续地恸哭。萧胤只能站得远远的,看着那马车里隐隐绰绰的身影,逃避似的径自低下头,紧紧攥住手心里的一缕发丝。 那是蓦蓦与他结发的那一缕青丝,是他留下的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突然想起与她初次欢好的那一夜,她吻了他的左胸,靠在他的胸口说:“狸猫,我爱你。”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世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一定不能没有她。 可是,他能够把真相都告诉她吗? 告诉她自己时日无多,告诉她自己最终也不过是油尽灯枯,看她伤心却还要强颜欢笑地陪在他身边吗?她从来就是一个爱人那般不留余地地女子,否则,在北夷之时,她便不会明知危险重重还要偷溜回岽丹来找他,否则,在噶达贡雪山之上,遇到灰狼,她便不会义无反顾冲上去搏斗,否则,在青州之时,她便不会明知四处都是谋害的陷阱,还执意要去紫金关助他一臂之力。明明已经那么恨他,可是,她却还是甘愿去向晚枫的身边,为他换取那根本就不存在的解药。 这是一个爱人多么不留余地地女子,这就是所谓的不离不弃么?如果她为了要让他活着而不断地委屈自己,为他愁肠百转,为他黯然伤神,甚至于,当他撑不下去,她还有可能为了他而以身殉情,与其这样,他,宁可亲手斩断与她的这段情! 他最擅长的便是谋算,所以,他为她谋算了之后的任何一种可能,铺设了绝对完美的后路。他要她过这世上最奢华尊贵的生活,他要她心想事成,手到擒来,他希望,她能够在这样的生活中逐渐忘记他。他能做的,便是把能够留下的都留给了她,即便是他不在了,还会有别的男人好好地爱她,疼她。 她的男人,不是非他不可。 在内廷之中,一日一日地渡内力给她,他身上用于御毒的内力也越来越少,原本是一年才发作一两次的长寿阎王竟然开始每隔三天便发作一次,使得他全身上下处处都是以“涅槃针”抵御疼痛所留下的黑色针孔。以至于,与她缠绵地时候,他不敢褪下衣袍,他怕她看到那些针孔。她那么聪明,一定会看出不对劲的,所以,让她以为是一种侮辱,未尝不是一种掩饰。 只是,他记得那最初的一夜,他进入她的身体时,她明明那么痛,可是她却强挤出笑容,用腿圈住他的腰,只说不痛不痛。她说,不是只有床榻上才能做那事,桌上,椅子上,浴桶里,马背上,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她还说,爱一个人,不仅是要说的,也是要做的。 其实,他对着她,真的一点也没有做戏。 他的爱说不出口,所以,他只能做,一遍又一遍狠狠地做,连命也不要地做。 往后的日子,她还会有别的男人,或许是向晚枫,或许是萧念,或者是聂云瀚,她在他们的身下婉转呻 吟,他们对她做那些他曾经做过的事,她会不会有所比较?那一刻,她会不会想到他,那一刻,她会不会记起,最初的那一夜,他们无与伦比的快乐?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强求,一心要抓住那些不属于他的幸福。 留不住的,终是留不住。 回到大汉,向晚枫便可剖了他的心去炼翡翠还魂丹,医治那向家的家族宿疾了,这样,他算不算活在向晚枫的身上?他能不能借着向晚枫的眼,看着她走过每一年桃花开放的日子,看着她走过每一年冬雪飘零的日子,当她冷的时候,他能不能借着向晚枫的手,给她一点温暖,一点慰藉? 其实,心知肚明,一切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一旦尸身入了土,哪里还会有什么魂魄?即便是有那佛家所谓的轮回,下一世,他却也不一定能遇上她了。 向晚枫或许不是最爱她的人,可是,却绝对是一个最信守承诺最无所顾忌的人,由向晚枫陪着她,她才最是安全最为幸福。 她想要一个大夫,于是,他便给她找了这天下最好的大夫。 她想要美男如云的后宫,他便为她扫清一切的障碍,让她君临天下,成为女皇。 我从没有喜欢过你,这,是他一生所说的最大一句谎言。 从今往后,有人会代替他保护她,而她,也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所以,她已不再需要他了。 所以,他也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了。 *************************************************************************** 上了苗岭山,站在“天堑峡”边,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峡谷中不断地升腾起雾气,两侧不知何时竟然悄悄牵起了滑索,原本不可能跨越的天堑,如今轻而易举便可通过。自从下了马车之后,蓦嫣便一直将头埋在向晚枫的怀里,再也不看萧胤一眼。 萧胤不说话,只是以眼神示意尚彦柏先行,探一探路。确认一切无碍之后,尚彦柏吹响了清脆的叶笛,向晚枫便抱着蓦嫣乘那滑索顺利过了峡谷。 滑索再回到“天堑峡”边时,山路上传来了嘈杂的声响。萧胤知道,定然是有追兵前来,正打算乘滑索逃离,却愕然发现,南蛮王带着侍卫亲自前来,而他手上的人质,竟然是莲生! 萧胤不得不站在原地,自知,如今即便是要走,也走不成了,而且,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弃萧念于不顾的。迅速地思考对策,凝睇深思的同时,那眉目间忽然游过一丝迟疑,但很快地,旋即又恢复正常。 迟迟查不出那隐于幕后的操纵者,或许是他撒出的食饵不够分量。 那么,换他亲自做饵呢? “王上,他就是鬼医凌青墨!”印象中一如既往的甜腻嗓音,同行的还有双面阎罗娰霏卿。此刻,她看到萧胤,似乎是有些吃惊,却也仍旧掩不住那袭上眉梢的喜悦。 “凌青墨?”南蛮王并不知道鬼医还有这另一个尊贵的身份,只是对这个名讳还有些熟悉的:“就是那让毁木措也吃了亏,还平白丢了瑶池琉璃果的人?” “没错。”娰霏卿点点头,附到南蛮王的耳边,似乎是又说了一些什么,片刻之后,只见南蛮王笑着点头。 “玉液琼浆草和瑶池琉璃果都在我手上。”神色平静地开口,萧胤看了看那些侍卫,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内力,定然是应付不了的,便指了指莲生:“我可以留下,不过,你得要放他走。” 他知道,南蛮王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此刻,只消稍稍衡量,便明白谁更有挟持的价值。 “你——”莲生听见萧胤如此的言语,突然瞪大了眼,直到那南蛮王示意侍卫松开对他的束缚,他也仍旧僵在原地,好一会儿不知所措。 萧胤上前拉过他,将他送上那滑索,临行之前,压低了声音,只嘱咐了一句话:“萧念,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事。” 尔后,滑索载着莲生迅速往峡谷的另一边而去。 直到眼见那滑索又滑了回来,萧胤才敛了笑容,尔后,他抡起剑,毅然斩断了那滑索。 情深不寿 南蛮王自跨入囚室以来,便一直不言不语地打量着萧胤,而他身边跟着的,正是那千娇百媚的美人娰霏卿! 而娰霏卿一见到萧胤便止不住含情脉脉的目光。她不否认,身在北夷之时,自己对这凌青墨可谓是一见钟情,倾心恋慕,许是一直以来言行举止都是这般轻佻放浪,如今,在南蛮王的面前,她竟然也全无顾忌,走上前去,伸手便要抚上萧胤的脸。 萧胤不避不闪,不过淡淡的一句话就让娰霏卿那即将碰触到他脸庞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娰霏卿,数月没见,你身上那股子娼妇的味道真是一点也没变。” 娰霏卿的脸色因着他话语中充满嘲讽的“娼妇”二字瞬间便变得铁青,原本柔情似水的目光莫名地便带上了一抹怨毒。 南蛮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唇间凝起一丝诡谲的冷笑。他派娰霏卿潜伏在毁木措的身边,一方面自然是为了探听各方的消息,顺带挑拨北夷与大汉开战,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觊觎那北夷国宝瑶池琉璃果。而听得娰霏卿传回来的消息,他甚为好奇的是,这凌青墨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份,当日竟然能够从贺兰太后的手里得到了那瑶池琉璃果,还不动声响地策划出“毁木措弑兄杀侄”的一场戏来,逼得毁木措焦头烂额,全无还手之力。 在毁木措杀气腾腾起兵攻打青州之时,娰霏卿悄悄潜回了南蛮,他也就并不清楚之后的事究竟是怎么解决的。不过,听说贺兰太后母子并未身亡,尔后竟然重返北夷,还与大汉立下了盟约,他便更加肯定,这凌青墨定然不是个一般人。 “鬼医凌青墨,久仰大名。”他客套地学着汉人的礼节拱拱手,注视着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男子:“早听娰霏卿提起过凌先生气宇轩昂,英伟不凡,今日有幸相会,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承蒙夸奖。”萧胤虽然带着异常沉重的手铐和脚镣,却神色平静,毫无笑意地漠然一笑,依旧是那般温文似水的声音,泛漾起无边的优雅。 虽然落到了南蛮王的手里,他却一点也不为自己不着急。 如今身处囚室之内,绝无潜逃的可能,他心知肚明,南蛮王即便是对他用刑,却是绝不会轻易杀他的,毕竟,只有他知道玉液琼浆草的下落。而拜月教的祭司与长老也定然会想办法尽快救他脱身,若他没有猜错,他们必然有所顾忌,担心他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泄露了那些不该泄露的秘密。 甚至于,他也不担心南蛮王知悉了他的真实身份,要拿他要挟大汉。离开京师时,他便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安排。萧氏素来人丁单薄,他无子嗣,而蓦蓦虽是个女子,却也是萧氏在台面上的最后一个继承人。她能号令青州大军,如今,他掌控下的官员自然全都会转而对她效忠,再加上殷太后的支持,要登上帝位,实在顺理成章的事。所以,只消待蓦蓦一回到大汉,孝睿皇帝驾崩的消息便会立刻传遍天下,司礼监提督太监与六部的尚书们也会立刻手执他的亲笔遗诏,尊蓦蓦为“承天女帝”。 而领兵潜伏在边境上的聂云瀚因着蓦蓦,素来便与他有隰,即便是见到南蛮王拿他作人质,也定然是不会买账的。届时,大汉军队与拜月教里应外合之下,攻破大骊,斩杀南蛮王,另立新君,这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到了那个时候,他也算是顺顺利利地将一切能留下的都留给蓦蓦了,可以功成身退,尔后,他也可以任由向晚枫剖了他的心了。而他为她做的事,她什么也不会知道,即便是日后觉察了什么不对劲之处,向晚枫和莲生也会用各种借口粉饰过去的。 所以,他现在真的是什么也不用担心,只需要好好地与那老奸巨猾的南蛮王一番周旋,寻到些蛛丝马迹,揪出那潜伏在幕后的操纵者。 “凌先生,听说你从北夷贺兰太后的手里得了瑶池琉璃果,真有此事么?”带着点试探,南蛮王表面言辞谦恭,嗓音醇厚,可眼眸深处闪烁着缕缕幽沉,竟隐隐显得有几分慑人的戾气。 听南蛮王毫无顾忌地如此开门见山,萧胤自然知道其中的用意何在,也明白南蛮王接下来会问些什么。“我还以为,南蛮王你感兴趣的只是玉液琼浆草呢。”他淡淡地撇开视线,脸色益加淡漠,轻轻扬起唇角,俊雅的容貌在烛火之中不太分明,黑黝深邃的眸子教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思量什么。 “那些奇花异草,珍稀药材,本王自是感兴趣的。”南蛮王听他把话接得不咸不淡的,便凑到他的面前,目光闪烁,口吻轻柔徐缓,黑眸明亮却也充满了算计与心机:“只不过,凌先生是个聪明人,定然知道,本王更感兴趣的是,究竟是谁协助凌先生盗走了本王珍藏的玉液琼浆草!?” 他不是不知自己朝中有心怀贰心之人,只不过,一直以来都无法确认其身份,反而处处多有忌惮。而这一次,这些一直图谋不轨的家伙竟然敢公然勾结外族,盗走他珍藏的玉液琼浆草,正是罪无可恕,若是能借凌青墨之口将其一并揪出来,他便定要杀一儆百,将之彻彻底底地斩草除根! “你想知道?!”萧胤挑起眉,冰冷的唇角却隐隐有抹冷笑,话尾缓缓拖长,平淡的口吻里带著浓浓的讽刺。 南蛮王闹不准他这么问的用意究竟是不是打算顺遂地透露出点什么,也有不愿就此错失了机会,便不失时机地开出一张绝不会兑现的空头支票:“若凌先生能不吝告知,本王可以马上放凌先生走。”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那玉液琼浆草,也只当是本王送予先生的一点薄礼。” “这一次,南蛮王你倒真是少见的大方。”萧胤轻轻哼了一声,神情冷峻地望着他,似有无限的轻蔑,暗含讥嘲的言语与某些刻意的咬字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南蛮王敷衍之词,一双眼冷得让人打从骨子里发寒:“可惜得很,这个问题,我爱莫能助。” 南蛮王知道,这凌青墨是个极难对付的人物,要想撬开他的嘴,不是三言两语耍耍嘴皮子就行的。“凌先生,你们大汉有句俗语,叫做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稍稍一顿,黑眸骤眯,言辞之中处处显示着宽宏,却也处处潜藏着威吓:“我南蛮素来仰慕你大汉是礼仪之邦,也希望能求得个不见血腥的法子,实在不想将那些刑讯的花样施加在你身上。” “是么?”听南蛮王将威胁显示得如此赤 裸 裸,萧胤没有一丝慌乱,反倒刻意将那怀疑的字眼咬得极重,黑眸深处明亮得有些异常,那眼神似乎是有恃无恐,幽幽的声音兀自沉着而镇静,似黑夜朔月下悠扬的风声:“听南蛮王你这么一说,那我倒真想见识一下,你南蛮有些什么刑讯的手段,能让我吃些什么苦头。” 那一瞬,见这凌青墨如此油盐不进,南蛮王简直恨得牙痒痒,真是巴不得如愿地给他吃些苦头,却又碍于某一些顾忌,只能继续与其磨嘴皮子。正当此时,突然听到那那内廷的侍卫长来报,说是有贵客的家眷前来。 这贵客是谁,不消说,南蛮王自然明了。 撇下萧胤,他与娰霏卿入了囚室一旁的暗室,果不其然,正见那贵客的家眷伏在那用以监视囚室内情况的猫眼洞穴前。那贵客的家眷是个女子,虽然脸上蒙着一片薄纱,却仍旧能隐隐看出姣好的面容和娴静的气质。那女子见他进来了,意思意思地欠了欠身子,算作是行礼,那魅惑的红唇逸出的是比娇吟更噬骨的软调子:“参见王上。” “你家主人不是才遣人送了话过来,让本王无论如何也不许伤及这凌青墨的性命么?!”看到这个女子,南蛮王心里很有些不高兴,若不是思及自己处处受那所谓的贵客制约,他又何必时时忍让:“怎么,难不成,还遗漏了什么?” 那女子像是看出了南蛮王的情绪,嫣然笑意自眼梢唇角泛开来,和着胭脂的红晕,带着一丝惑人的薄俏,媚意横生。“我家主人让我过来知会王上,请王上放心,他定会为王上巡回那失窃的玉液琼浆草,也定会让那吃里爬外之人无所遁形。”微微笑着抬起眼来,她那瘦削的下颚刚好扬至一个极为完美的弧度,徐徐上前,靠得离南蛮王更近一些,那淡淡的脂粉香令人神醉:“至于这凌青墨,王上自然是不能伤他性命的,只不过——” 当她一字一字道明那贵客的意图之后,就连向来心狠手辣的娰霏卿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家主人与他究竟有什么过节?”南蛮王微微颔首,表示意会,可眉头却皱得深了些,忍不住开口询问:眼几乎眯成一线,仍旧掩不住眸底四射的精光:“又或者,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看来,贵客与这凌青墨定是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否则,也犯不着用这种方法进行羞辱—— “王上,我家主人还等着我回去复命,我先告退了。”那女子并不回答,眼波盈水,在那猫眼洞穴里瞥了一眼尚不知情的萧胤,唇角浮起了讥诮的冷笑,一丝似有似无的情绪从高挑的眉角处扬起来。尔后,她再度欠了欠身子,步履轻盈地迅速离去。 南蛮王看了一眼有点呆滞的娰霏卿,冷冷地哼了一声,便率先回到囚室之内。 “凌先生既然执意守口如瓶,那本王与你也就没什么好问的了!”许是得了那贵客的承诺,他此时对着萧胤,已是一反之前的心口不一,那本就无情的神色中更是显露出了一分狠辣的扭曲。 “娰霏卿!”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他突然厉声喝醒了沉默地娰霏卿。斜斜的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萧胤,他诡异的笑了一笑,问出的是让人匪夷所思的疑问:“方才,凌先生不是骂你为娼妇么?!”见娰霏卿不太反应得过来,只是愣愣地点点头,他便笑得更加得意了,转过脸来望着萧胤,带着一种显而易见地挑衅:“那好,今日,本王手下的娼妇便就领教一下,凌先生究竟是怎样的正人君子!” 尔后,他朝着娰霏卿使了个眼色,娰霏卿便即刻回过神来,领会了他的意图。 迅速地,几个侍卫涌上来,将萧胤驾到那囚室的石床上,剥光了衣衫,困牢了手脚,萧胤知道南蛮王素来有颇多折磨人的法子,知道意象中的折磨就要来了,便缓缓阖上眼,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两道阴影,晦暗沉重。 娰霏卿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存心要撩拨出他的情 欲来,连那秦楼楚馆中的娼门女子用以取悦恩客的伎俩也全都使出来了。而南蛮王竟然就坐在一旁,甚有兴致地观看,眼神中满是看戏一般的凉薄之色。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娰霏卿已是动了情,止不住双颊绯红,娇喘吁吁。换做的是别的男人,被如此的美人一番撩 拨,只怕早就是亢奋难持,血脉喷涨了,只待着提枪上马一逞风流了,可萧胤却像是一具死尸一般,径自一动不动地躺着,毫无男人该有的反应。 若真要说这撩 拨 勾 引的技巧,娰霏卿做的这些显然还入不了萧胤的法眼。早前,殷太后得知他久久未与殷赛雪圆房,也曾专程训练了不少妍丽大胆的女子充作宫娥,借着各种机会勾 引他,取悦他,魅 惑他,妄图让他意乱情迷,妄图借此机会孕育他的子嗣。那时,他什么花样没有见识过?若是真的那么容易便被得逞,他只怕早就在那些歹毒牡丹的簇拥下死无葬身之地了! 更何况,这娰霏卿满身的娼妇气息,几乎是令他恶心得欲呕,哪里还能兴得起半分要兴云布雨的兴趣? 只不过,不同在于,那时的他高高在上,冷眼看着那些魅 惑他的女子,甚至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命侍卫拖下去或杖毙或凌迟,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可而今,他身陷异域,遭受如此的侮辱,被一个下 贱的娼 妇任意狎 玩,这算不算是报应? 这世上,只有他的蓦蓦,那般干净,那般澄澈,深入他的心房,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不过是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他便就心神激荡,难以自持。 这世上,能勾 引得了他的人,除了她,还会有谁? 见迟迟没甚效果,在一旁观看这幕古怪春 情的南蛮王显然等得有些不耐了。“娰霏卿,看来你这娼妇做得恁地失败,连媚术也越发落了下乘了。”有些轻蔑地哼了一声,南蛮王皱着眉,微微地蹙出一抹阴云似的嘲讽,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既然凌先生定力甚强,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那你便用点药,为他助助兴吧!就算他是那再世唐僧,你今日也非得把他给本王烧热不可!” 于是,按照南蛮王的意思,那药力甚强的媚药被取来了,恶意地涂抹在了萧胤的身上各处。又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萧胤从原本死尸般的模样到如今已是满身大汗,狠狠咬着牙,唇间已满是猩红的血迹,被束缚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可身体仍旧是毫无反应。 他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已经到了发作的时候了。与那长寿阎王的折磨相较,媚药的反应实在是不值一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又怎能让他就范呢? 不过,娰霏卿与南蛮王都不知道他已是毒发,见他一副痛苦异常的模样,误以为他是在隐忍那媚药的折磨。 “已经在他身上用了药性最强的媚药,可他还是——”看着萧胤那没有一丝反应的下 体,娰霏卿讷讷的,已经不知该要说什么好了。她自认也算是阅人无数,修炼媚术采阳补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样的男人,还是第一次遇上。“王上,您看这——” 南蛮王颇有些纳闷,思索了半晌,这才有些懊恼地自言自语:“难不成,这凌青墨本就是个不举的废人?”若说娰霏卿媚术失败,那还情有可原,但,明明已是用了那般烈性的媚药,却为何还是没半点效果,这便令他不得不有所怀疑了。 似是受了南蛮王这自言自语的启发,娰霏卿一番思前想后,只觉突然茅塞顿开,立刻自以为是地解释着,以显示方才的失败原因并非是她媚术不精:“在岽丹之时,他的暖床丫头公然与叶家大公子偷情,他捉奸在床,竟然也不见生气。”略微顿了顿,她低低地附到南蛮王的耳边:“如此,依属下愚见,这凌青墨说不定是真的有什么难言的隐疾。” 南蛮王听罢之后想了想,也觉得颇为在理,只得有些败兴地哼了一声:“本王本还打算让你以房中术吸干他身上的阳元,再按照那位贵客的要求,把他给阉了。既然他本就是个不举的非人,那也就不必多此一举地阉割他了。”他瞥了瞥被绑在石床上的萧胤,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吩咐站在一旁专司酷刑审讯的侍卫长:“为防他潜逃,先挑了他的脚筋,这刑讯的把戏和花样,你只管多选些能折腾人的来玩罢,记得留他半条命便可。” 语毕,他便转身出了囚室。 *************************************************************************** 耳边一下又一下规律的呼呼风声,带着盐水与血腥相和的膻气,应该是鞭子抽打在他的身上了罢。 皮肉烧焦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盈满了整个鼻腔,令他几乎要窒息,这应该是烙铁落在他身上所形成的。 被火炙烤得滋滋响的似乎是滚油,那声响离他越来越近,最终像水一般从他的腿一直浇淋到了他的脚背上。 那原本就已是伤痕累累的手指尖,似乎是被强行地插入了极细的银签子,贴着指骨,愈见深入,尔后,又倏地抽出。 那双脚的踝骨处,不知是什么寒意凛冽的东西凉凉地缓缓抹过,之后便再也凝不起半分力气,只能软软地拖着,若非他的手臂被捆得极为牢实,只怕他是勉强连站的姿势也无法维持了。 他的脚筋,应该是被挑断了吧,以后,大约是连行走也成问题了。 明明已是痛得汗如雨下,几欲昏死,可为什么,眼前挥之不去的还是蓦蓦那满脸的泪痕。 痛吗? 还能更痛吗? 要多痛,才能还清他欠她的情债,才能偿尽他给她的伤害? 其实,这些都不算痛。 真正的痛,是她身上留下的鞭伤,是她肩上的狼爪印子,是她脚上的冻疮,是她后腰上那些紫涨的瘀伤。 他忘不了那一日在养心殿的寝房里,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光着身子,被两个太监死死地按在长凳上,那厚实的板子照着她的后腰狠狠地打了下去,那闷闷的击打声,让他的眼前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耳边是一阵寂静却也空洞的盲音。 那种白,如同噶达贡山上的雪。那一声声闷闷的击打声,打碎的是一个女人对他最真挚的心,打碎的是她与他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他一生里唯一温暖的记忆。 向晚枫说,活剐人心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疼痛,但他一点也不怕。于他而言,没有哪一种痛能比得上失去她的痛。明明痛得恨不得就这么死过去,可却只能苦苦地撑着,说着那些伤她的话,做着那些伤她的事。这世上,有哪一把刀哪一把剑能比她指控的泪眼更加锋利,更加直刺人心? 不知为什么,他的记忆回到了十三年前,那一年,他才八岁,明明是天真烂漫的青葱岁月,却硬是要摆出少年老成的严肃模样,只因,他是大汉太子,未来的皇帝。 那时,他还不知道殷璇玑并非自己的生母,只是不住好奇,好奇古书上记载的母子“其乐融融”是怎生的感觉,不明白为何母后对他很是疏远,全无亲密之感,甚至比不上在他身边侍奉的乳娘。 那时,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他因着贪玩与好奇,私自前往那毗邻冷宫的寒英殿,遇到了那个虽然病恹恹,却慈眉善目的女人。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慈眉善目的女子,便是他的娘亲,卫王妃沈若冰。 他与沈若冰并没有说太多话,却不知是出于母子连心,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只觉与她相处十分惬意,甚至于,在临分别之时,他童言无忌地询问她是否愿意去他的寝宫侍奉他的起居。 沈若冰笑而不答,只是给了他一块白玉珏。 尔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他身中长寿阎王之毒,从凌之昊的口中知悉了自己的身世,他才费尽心思找到了已被送去浣衣局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桑姑姑,也就是当年沈若冰带进宫的侍女。那时,他才知道,就因着他无心的一句询问,他的娘亲便被殷太后赐了毒酒。 她为了他,毫无怨言地走上了死路,守住了那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这种痛,是永久的遗憾,一直以来沉沉地压在他的心里,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地开始了谋算,计划着为母复仇。直到他的父王萧翼为了他而死,他仍旧不肯轻言原谅,只因,萧翼明明手中有数十万雄兵,却放任他与他的娘亲在内廷里受着煎熬。 他认定,萧翼懦弱地逃避,不配做他的父亲! 甚至于,他开始忿忿不平地恨所有人,恨那原本要下毒毒杀萧齑,却无意中波及到他的人。 他发誓,即便是自己身上的毒治不好,在死之前,他也定要找出那下毒之人,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那时,他多么偏激,多么无情,看什么都是灰暗无光的,想什么都是全无希望的,整日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报仇! 凌之昊冷眼看着他激愤难平的模样,只是说了一句话—— 或许,你该去寒英殿看看她,若你能像她一般,坐在轮椅上,用平常心看每一个人,那么,你便什么都会懂了。 他虽然一头雾水,不知凌之昊言语中的“她”指的是谁,可他还是去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雨夜,他第一次见到蓦蓦。 寒英殿里一个宫娥内侍也没有,她也不知道几日没用膳了,瘫在冰冷的地上,正发着高烧,像是独自在那被遗忘的角落,无声无息地等待死亡。 桑姑姑说,她,是殷太后的亲生女儿。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若不是她与他互换了身份,那么,在这寒英殿里无声无息等死的就该换成是他了,他享受着不属于他的尊贵生活,如今,有什么资格忿忿不平,又有什么资格怨天尤人? 她的娘亲害死了他的娘亲,所以,老天便安排她代替他承受所有的苦么? 他并未觉得公平。甚至于,他打定主意,要看着她就这么死去,然后,他会将她的尸体摆在殷太后的眼前,看看殷太后会是什么表情。 或许,这样才比较解恨! 可是,她在床榻上因着病痛而辗转反侧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竟然无意识地抱住他的腿。那时,她只是抱紧,像是觅到了唯一温暖的东西,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蹭了蹭,像一只无辜的小猫。 那一刻,他突然有点心软。 她有什么错,不过被抛弃的一个小可怜虫罢了。 尔后,他不是没有过情绪的反复,有时,心血来潮,他便开个药膳的方子,命尚膳监做了给她送去,有时,心情不佳,他便暗地里不允那些送膳食的宫娥太监给她送膳食。甚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反复地生病,而他,总是要犹豫到最后一刻才出手救她。 她就像是一只小虫子,在他的手心里,他高兴便让她活得舒服些,不高兴就变着法的发泄情绪。 他承认,他当日不过极偶然地动了恻隐之心,那时,他救了她,许是那一刹那种下的前因后果,如今,他才知道,自己竟是为自己成就了一段近乎完美的姻缘。 是的,若他与她也能像噶达贡山上的袁氏夫妇一般放弃一切,隐居避世,那么,这段姻缘的确是最完美的。若他只是一个悬壶济世的大夫,能带着心爱的女子走遍大江南北,笑看风云变幻,那么,这段姻缘的确是最完美的。 可惜,他与她的姻缘,只留在那一夜。 那一夜,她说,狸猫,我爱你。 他其实也想要说同样的话,可是,却终是没能说出口,尔后,便是永永远远地失去了开口的资格。 所以,他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自知难逃一死,便用这条命为她谋划后半辈子的幸福。 这,算不算成全? 这,算不算是物尽其用? 只是,他的蓦蓦,他能在她的记忆里活多少年? 很久很久之后,她若是还能忆起他,想到的是关于他的什么? 是利用么? 是伤害么? 是背叛么? 还是他紧紧抱着她吻着她的时刻? 她还会不会记得他的音容笑貌? 她还会不会记得他们相依为命的日子? 她还会不会记得他这个禽兽一般的男人? 这一个,只会为了她变成禽兽的男人。 欲加之罪 盛夏晌午,骄阳似火,伴随着灼人的热浪,那白花花的日头像是可以将一切的东西炙烤熔化了一般。 南蛮王宫外的城墙上吊着一个人,引得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那人的身体似乎是被紧紧地束缚着,裹在一块黑色的麻布里,只露出了头脸。因着绳索反绑了他的双手,那满头的发丝便更显得凌乱不堪,衬得他如今不像是一个活人,倒更像是一具尸体。 这被吊挂示众的人,正是萧胤。 不得不说,这样的折磨方法实在是狠毒无比。此时的日头正是一日里最毒辣的时刻,萧胤受了刑,全身上下伤口无数,被裹在黑色麻布里,太阳一晒,汗气散不出来,伤口至多不过两个时辰便会溃烂发臭,很快就会生出蛆虫来。 南蛮王坐在城楼上,一边冷眼旁观着百姓驻足围观窃窃私语,一边甚为惬意地啜着清凉解渴的红枣枸杞汤。其实,他倒也不是指望能够用这种办法引出凌青墨的同党,也没打算真的要将凌青墨给活活折磨死。反正,那贵客已经承诺过会替他找回玉液琼浆草,并且查出吃里扒外的人,他今日不过是故意让这凌青墨示示示众,得到点杀一儆百的效果罢了。 至于留其性命的承诺么,只要不断气便作数,这难道还不简单么?! 倒是一边的侍卫长,眼见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树上的知了也像是凑热闹一般,叫得越来越歇斯底里,莫名有点说不出的烦躁。“王上,他会不会撑不过,就此断气了——”凑到南蛮王的耳边,他小心翼翼地措辞,不知为什么,总有些心惊肉跳:“那位贵客可是不能得罪的。” “这还用你说么?”南蛮王白了侍卫长一眼,又啜了一口解暑的甜汤。细细想来,他其实也觉得,再这么下去折腾下去,若是真的弄死了这凌青墨,也不怎么好向那位贵客交代,便意兴阑珊地哼了一声,指示道:“解他下来吧。” 萧胤被解下来时,已经是不省人事,一张脸泛着濒死的灰白色,几乎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那浸透了黑色的麻布上的血水已经被晒得干涸,牢牢黏着他全身遍布的伤口。 娰霏卿站在旁边看着,也觉得这一幕场景有点目不忍睹,明明是盛夏三伏,却隐隐觉得汗毛直竖,不寒而栗。前一日的刑讯,这凌青墨硬是一声不吭地承受了下来,数次昏死,可是,眼神却依旧清明而坚毅。到了后来,南蛮王觉得认为用刑太轻,竟是想出了这么一种堪称恶毒方法来折磨他。 也不知他能不能撑过去—— 见到躺在地上的萧胤,南蛮王面色不见稍变,只是径自催促侍卫长:“把裹在他身上的麻布给本王撕下来!” “王上,这——”侍卫长骇然了,不禁嗫嗫嚅嚅,结结巴巴,胆颤得厉害。那凌青墨身上裹着的麻布已经和他伤口流出的血粘在了一起,如果强行这么撕下来,只怕是会将他的皮也一并撕下来! 仅仅是想一想那一幕血淋淋的场景,他的胃便已是有点止不住的翻腾了。 “不把麻布撕下来,你们怎么给他上药?”南蛮王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可仍旧理直气壮,甚至在快意的催促中,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感。 就在侍卫长满头大汗,被逼下手却又下不了手时,一旁传来了一声低而温婉的轻唤:“王上。” 南蛮王诧异地回转身一看,顿时咧嘴,毫无笑意地笑了一笑:“圣女!?”他斜斜地睨着来者,阴鸷深沈的眼,用最缓慢的速度扫过她的面容,目光慑得人几近呼吸窒息:“你不是素来足不出户的么,怎么,对这事也有兴趣?” 来者正是拜月教的圣女蝶儿布。 “王上,汉人有句话,叫做士可杀不可辱。”蝶儿布站在南蛮王的面前,垂眉凝眸,依旧是静静的模样,可是,言辞之中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劝诫:“王上素来宽宏仁义,今日如此这般,岂非让南蛮的臣民皆以为您是个心狠手辣之徒么——” 正说着话,却见拜月教的祭司和长老也随之而来,浩浩荡荡的队伍,虽然不声不响站在了蝶儿布的身后,却似乎更像是一种对峙与胁迫。 “圣女,那你的意思呢?”南蛮王像是知道他们接下来那些客套话,不耐烦地一挥手,笑得很有些愉快,那快意之中带着嗜血的残忍,听起来像是玩笑话,可背后隐含的却是要她少管闲事的警告:“本王要如何做,才算得上是宽宏大量?你们即便是一起来又如何,难道还寄望本王会放他走不成?” 看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站在蝶儿布身后的拜月教祭司心口没由来地一竦,眼睑一跳,一股说不出的酸楚自背脊底部升腾上来,寒凉的眼眸深处似有一道光芒闪过,一瞬之间,清晰可见。 蝶儿布步履轻盈地走到萧胤面前,垂首看着他,唇边绽出一抹哀戚莫名的微笑。“此人盗走了王上的珍宝,理应死罪。”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突然拔出藏在怀中的匕首,照着萧胤的胸口便狠狠地刺了下去:“不如,王上就让他死得痛快些吧!”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刻,一只黄金箭不知从何处射过来,将蝶儿布手中的匕首从刀把处击成两截!而那原本不动声色的拜月教的祭司和长老,竟然趁着那众人呆滞的瞬间,眼明手快地将解决了城楼之上的侍卫,而站在南蛮王身旁的娰霏卿拔出刀来,居然并不护驾,反而把刀架在了南蛮王的脖子上! “蝶儿布,你可知,你这一刀刺了下去,将得到什么后果!?”那祭司突然开口,明明是个男人的身形容貌,可声音却是清脆的女声,轻而缓的调子里带着澎湃的怒意:“是南蛮灭国还是屠城大骊,你二选一吧。” 自然,那解决掉侍卫的人都是又卫王府诸位高手所假扮的拜月教长老。而那射出黄金箭的人,竟然是从城楼顶上一跃而下的尉迟非玉,他的身后跟着的正是莲生! “你是?!”蝶儿布刺杀萧胤不成,已是骇然,在听得着那熟悉的声调之后,顿时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同一尊被凝定的冰冷石像,就连询问里也带着一丝不确定。 “怎么,你已经不认得我了么?”那拜月教的祭司——确切的说,应该是易容的蓦嫣——几下便搓掉了脸上易容用的胶泥,如今,正一脸冷漠地看着蝶儿布。 拜月教与萧胤早有约定在前,如今萧胤深陷囹圄,拜月教当然也是害怕萧胤不能守口如瓶,担心情势有变,野火烧身,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所以,蓦嫣通过尉迟非玉与他们接触之后,他们自然是满口应承,一番安排,巴不得她们能尽快解救出萧胤。 至于娰霏卿,早在北夷之时,萧胤便已经威逼利诱让她倒戈了,这么几个月以来,她在南蛮王的身边,暗自为萧胤探听了无数的情报。 只不过,任谁也没有想到,身为拜月教圣女的蝶儿布,竟然妄想刺杀萧胤,究竟是自作主张想要为拜月教杀人灭口,还是有人在暗地里指使呢? 蓦嫣不是傻子,怎么都觉得,似乎是后一种可能性更有说服力! “你是郡主?!”蝶儿布终于认出了蓦嫣,却并没有太多的惊愕,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刀把“当啷”一声掉到地上,双眼却定定地直视前方,焦距是涣散的,带着近乎麻木的呆滞,好一会儿之后,那苍白的唇际便绽出了淒然哀婉的笑。 趁着这机会,尉迟非玉跃上前去,一把扼住蝶儿布的咽喉,而莲生忙不迭地上前去查看萧胤的伤势! “既然你还认得我,那也自然该是认得他的。”见局势已被控制住了,蓦嫣上前一步,平静的言语背后掩饰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怒意,如同寒冰之中掩藏的火种,随时可能燎原焚烧,变作熊熊火海,将一切吞噬得干干净净。 见蝶儿布与蓦嫣似是心照不宣,南蛮王像是从呆滞中醒转了过来。“娰霏卿,你居然背叛本王!”他气急败坏,可双眸却谨慎地盯着架在自己颈脖上的刀,原本的得意已是褪得半点不剩,连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不慎撞到刀刃上,就连质问也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挟持本王?” 娰霏卿并不回答。 跟在南蛮王身边这么久,她自然是了解其狠辣程度的,就连拜月教的圣女蝶儿布,也难逃他的蹂躏,至于做下属的,更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不管曾经立下过多么大的功劳,只要有一点过失,都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在得知拜月教已经与萧胤联手之后,不管出于哪一个方面的考虑,弃暗投明都是她更好的选择。于是,这几个月以来,萧胤助她一步一步取得了南蛮王的信任,如今更是以身为饵,与她同演这么一出苦肉计,为的便是揪出这十几年来,那躲在南蛮王身后出谋划策的所谓“贵客”! “闭嘴,你这老变态!”这南蛮王不开口倒还好,一开口,蓦嫣便更加抑制不住满腔的恶怒之气。她转过身,怒喝一声,抬起手便扇过去几记扎扎实实的耳光,力道大的竟然当场打掉了南蛮王一颗门牙,痛得他咿咿哦哦地哀嚎! 注意力被转移到了南蛮王身上,蓦嫣胸腔里燃烧的怒意烧得越发炽烈。“听说,你想阉了他?”她笑得很是抽搐,说得极慢极慢,并没有刻意凝重,一字一字到了最后,带着一抹隐隐的恶毒。 南蛮王抖了抖,不敢开口应声,只得死死忍住那耳光带来的疼痛,只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热乎乎地肿了起来。 “他是我的男人,就算要阉,也轮不到你动手!”夺过聂云瀚手里的刀,蓦嫣唇边噙着一点冷笑,眼神开始逐渐变得阴鸷,表情看起来十分的诡异。“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做萧蓦嫣。”她笑得越发灿烂,笑到最后,手中刀光一闪,直直地往他的双腿之间的重要部位袭了过去! 瞬息之间,手起刀落,南蛮王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倒在地上,满地打滚,脸色白得像纸一般,下半身血流如注! 很明显,因着蓦嫣无处发泄怒火,所以,这倒霉的南蛮王便被迫断子绝孙,承受她的怒气。 “蝶儿布,是谁指使你刺杀他的?!”转过头,蓦嫣看着被尉迟非玉桎梏的蝶儿布,询问得很是轻柔,可那丝毫没有笑意的微凉眸子里却噙着一丝极幽深的阴霾。 蝶儿布并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头一偏,唇边淌下了一抹血迹。原来,她咬破牙缝里藏着的剧毒,已经自尽了。 蓦嫣悻悻地看着蝶儿布的尸体,又看了看满地打滚哀嚎的南蛮王,正打算再照着那他血流不住之处补上几脚,却听得莲生有些焦急地惊呼:“主人,他快撑不住了,我们得立刻回去让少主为他医治!” 蓦嫣狠狠咬住唇,忍住要冲上去抱住萧胤的举动,像是要咬住那从血脉中透出的凶猛痛楚,面色雪一般惨白,感到从没有过的紧张与惊恐。她冲着尉迟非玉点点头,尔后,尉迟非玉便走过来,一把拎起那南蛮王,冲着城楼之下蠢蠢欲动的侍卫呵斥道:“在这城楼上已经放置了炸药和霹雳雷炮,你们要是不即刻放我们走,那么,我们便与你们的王上一起同归于尽!”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便响起了霹雳雷炮爆炸的声音,那些侍卫半信半疑的神色立刻便被惊恐所代替了。 *************************************************************************** 明知要离开,必然需要一番口舌交涉,讨价还价,可蓦嫣却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止不住地瞥向已经昏迷的萧胤。最终,还是尉迟非玉够冷静,利用那南蛮王一番周旋之后,使得众人得以安全地离开了大骊。 一路马不停蹄,直到回到大军驻扎的营地,众人才敢稍稍放下提在嗓子眼的心。 向晚枫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在驿馆中准备好了一切。当昏迷不醒的萧胤被尚彦柏送进了寝房,向晚枫便唤上莲生进去打下手,尔后,那寝房的门便紧紧关闭了,不允任何人进去。 入了夜,月色舒展,在远山温柔的曲线里徘徊,淡淡的光辉如潮汐蔓延,一泻千里的清辉洒满静谧的夜,无声地流泻在犹余暑气的庭院中。 蓦嫣愣愣地坐在寝房外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块白玉珏。虽然那白玉珏曾经碎成了几片,如今已被莲生给粘好了,但仍旧有着凹凸的裂缝。随着心里涌出的理不清的千头万绪,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那裂缝一遍又一遍地拂过,胸口闷闷的,有无数的疑问想不通透。 两个时辰之后,尚彦柏出来了,可是,他步履匆匆地离去,似乎是急着去找什么东西,片刻之后,向晚枫也终于出来了。 “怎么样!?他怎么样了?!”蓦嫣像是受了刺激一般,急急地跳起来询问着,立刻便迎了上去,不想,仓促之间,却被自己那拖曳及地的裙摆给绊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向晚枫眼疾手快地抚住她,待得她站定,这才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已经醒了。”他那轩昂的眉宇微微一动,疲惫地闭上双眼,瞬息后复又睁开,言语很含蓄,却让人在听见的那一瞬间,心便跌到了谷底:“看情形,他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他的言语自然是有所保留的,没有告诉她萧胤受的那些伤有多么严重,以至于,他一回想起来也觉得于心不忍。那浸在麻布上的血迹和身上的伤口紧紧粘在一起,不能强行撕扯,他便只好用烈酒一点一点地清洗,那种痛,恐怕只有死人才能忍受,可是萧胤却硬是忍了下来。 向晚枫的这番言语让蓦嫣如同被一道霹雳自头顶划过,惊愕得脑中一片空白,眼角微颤。“怎么会……”她喃喃自语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某种迅速地便汇聚了一泓泉,泪水眼见着便要潸然而下。尔后,她转过身,脚步急切,似乎是打算到寝房里去看看。可就在她即将推门而入的刹那,身后传来了向晚枫的声音。 “你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向晚枫一字一句地沉声开口,颀长的身躯在如玉的月光下洗练出迷人的沉毅,眉宇间却恁地更黯了一层,深幽的眼眸微微眯起,携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 蓦嫣突兀地停下脚步,那即将碰触到门板的手僵在半空中,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却她只觉得喉头发涩,难以挤出话来,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这时,尚彦柏捧着个盒子回来了,见到蓦嫣呆滞的动作,也大约是猜到了几分,便低垂着头,压低了声音:“夫人,公子爷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不想见到你。”顿了顿,他有点踌躇,却仍旧不得不将萧胤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公子爷还说,如果你硬要进去的话,他便当着你的面自断经脉,就此了断。” “他不想见我?”蓦嫣浑浑噩噩地重复了一遍,并没有反应过来尚彦柏为何称她为“夫人”, 黑眸半张,无神的凝睇了尚彦柏半晌。是的,半晌。这半晌中,她或许思量了很多很多,脑子里一片空白,也或许什么也没有想。最终,她身子轻颤了一下,闭上发热的眸子,失魂落魄地问道:“你告诉我,他想要见谁,我去给他找来。” 是呵,他亲口承认他有心上人的,不是么。现在,他想见到的恐怕就是那个人吧? 尽管咬着牙,尽管狠狠地憋着气,可是,那汇聚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顺着她的脸颊潸然而下,只是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什么,难受得紧。她承认,尚彦柏转述的那些话像是一柄匕首,狠狠地刺在她的身上,痛得她魂魄仿似都出了壳,不再盘桓于身躯当中。好一会儿,她才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脸上满是蜿蜒的泪痕。 “公子爷在交代小公子为他筹办身后事。”尚彦柏低低地应了一声,答非所问,无数的波动闪过眼底,却化作无形无色的痛楚。将手里的盒子递给蓦嫣,他仍是将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谁听见了一般:“这盒子里的,都是公子爷甚为喜欢的东西,他让我拿进去交给小公子,他日下葬之时,便是陪葬之物。夫人可以打开看看,看完之后,就会知道公子爷想见谁了。” 蓦嫣盯着那个盒子,只觉得那个盒子就像是藏着莫名危险的怪物,只要一打开,便有可能变成不知名的猛兽,将她一口吞噬。颤抖着手,她频频深呼吸,好不容易才从尚彦柏手里接过盒子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副丹青。若是细细分辨,便可看出,那丹青是被人撕碎之后又细心一片一片粘起来的,虽然用手能够触摸到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但是,肉眼却是不易看出来的。 而那丹青之上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 蓦嫣记起这丹青是被她亲手撕碎的,可而今,却不知为何,又被粘了起来。一边疑惑,一边出于本能地翻了翻那盒子,她又从那丹青下头翻出了一本《千秋策》来。 那本《千秋策》的前半册记载的是先皇萧齑的生平,没有任何的批注。蓦嫣不知重点地混乱翻了翻,无意中却发现后半册上有着熟悉的字迹。那是萧胤的字迹,记载的是“承天女皇”平定北疆,以奇谋不费一兵一卒便击退北夷大军,与贺兰太后缔结两国盟约的逸事,字句之间,并没有刻意的溢美之词,可是,却让她明明白白地感到了困惑。 “承天女皇”是谁? 徐徐地往前翻了一页,她竟发现,那承天女皇本纪的第一行,清晰地记载着:“承天女皇萧氏,讳蓦嫣,卫王独女,孝睿萧胤之堂妹……” 蓦嫣彻彻底底地傻了,不知自己怎么会成了“承天女皇”,再往前翻了一页,却见上头极为简短地记载着《戾帝本纪》。 “戾”作为一个谥号,对于帝王而言,是极其糟糕的,能得到这种“殊荣”的,多半是令百姓怨声载道群起反抗的暴君或者昏君。而这所谓的《戾帝本纪》却不若其他帝王的本纪一般洋洋洒洒极尽详细,简短不过百余字,仍旧是萧胤的字迹,可书写却甚为潦草。当蓦嫣看到下头的记载时,顿时只觉得像是三伏天掉进了冰窟窿,全身麻木地疼痛着。 只见上头写着:“孝睿萧胤,在位六年,毫无建树……薄情寡义,逼 奸郡主,白日宣 淫,罪无可恕,人神共愤,世所不容……引火自 焚,终化余烬,谥号“戾帝”……” 那一瞬,她久久地反应不过来,眼前不断飞舞的是那些苍白而恶毒的辞藻,尤其是那两个惊心动魄的字眼—— □! 她想不明白的是,萧胤自继位东宫到登基为帝,素来仁爱睿智,为这大汉的天下和百姓做了不少事,堪称是个明君,可是,他却为什么要用这毫无分量甚至于堪称是自贬自辱的字眼与辞藻,如此苍白无力地在史书上注解了自己的一生,还未自己定下了“戾帝”的谥号? 而更离谱的是,他竟然为自己早早地设计好了所谓的归天之法——自 焚!? 站在一旁久久不做声的向晚枫看着蓦嫣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淡然地开了口:“若不是莲生的母后在萧胤的手里,只怕,莲生早就忍不住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了。”他黝暗的黑眸子笔直望入她的眼中,轻轻划过一丝落寞,终是将那隐忍了许久的话挤出了唇缝:“如今,你想要知道什么,问我吧。” “你——”蓦嫣目瞪口呆,一时语塞,明明有无数的疑问,却是不知要从何问起:“他——” 向晚枫微微眯起的眼眸里迸出意味深长的光芒,语调微微上扬,知道她此刻定然是脑子一团乱,兀自带着浅浅的苦笑,将一切的来龙去脉尽数相告:“萧胤有鬼医的独门秘方,可以医治我向家的宿疾,所以,一直以来,他胁迫我为他找解药医治长寿阎王之毒。他撇下你离开青州那一日,我很是见不惯,便对他说治不好他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大不了便是同归于尽。后来,我回到墨兰坞,他派人送了书信给我,说可以把医治宿疾的秘方告诉我,但我必须答应他一些要求。所以,你游湖的那一晚,我到了京师,他便出宫与我商谈。他说他身边有人想要对你不利,他却久久地查不出那人的身份,便让我暂时带你回墨兰坞,给他时间处理一切。待得一切都解决之后,我会带着你回到京师,适时剖了他的心,再焚烧养心殿的寝房,毁尸灭迹。尔后,司礼监协同六部尚书会尊你继位为女帝,若是殷家有什么行动,卫王府的亲兵和大内侍卫便会一起夺宫,将其同党全部软禁。你记得你说过么?你想要嫁一个大夫,所以,他为你安排好了所有的事,至于我,便会成为你的皇夫,一生一世守在你的身边,誓死保护你。” 见蓦嫣只是怔怔地听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那医治宿疾的秘方里,最重要的一味药便是瑶池琉璃果。不过,你把瑶池琉璃果给他吃了,所以,我若是活剖了他的心,再配上玉液琼浆草一起服下,也能有同样的效果。” 事到如今,一切的秘密似乎都已经呼之欲出了,蓦嫣浑浑噩噩的,像是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么多颠覆性的真相,只能傻傻地开口:“可是——” 向晚枫无声苦笑,不打算与她继续磨蹭了,只是径自打断她的话:“我想,你余下的疑问,还是由他亲口解释更好。” 此生不换 此时此刻,寝房里的没有掌灯,萧胤静静地躺在没铺被单的床板上,月光水一般静静地流泻在他的身上。 那赤 裸的躯体上伤痕遍布,有鞭痕,有烙印,有烫伤,各种各样刑具留下的伤,狰狞而可怕,关节处俱是青紫瘀黑,甚至于,还有那些细小却令人不能忽视的深黑色小针孔,遍布他身上各处大穴,几乎称得上是惨不忍睹。可他却没有疼痛的呻吟,只是望着屋顶上那投下月光的亮瓦,没有人知道,他在此弥留之际所思所想的是什么。 呼吸平稳,静谧的安详,他的手里紧紧握着的,是他与她的那缕头发,仿佛在等待着悄无声息的死亡结局。 狠狠地捣着唇,忍住那几乎要失声而出的啜泣,蓦嫣完全不敢相信躺在那里的人是她的狸猫。若不是他还睁着眼,胸膛有微微的起伏,她几乎要以为,躺在那里的不过是一具尸体。她记得娰霏卿说过,那南蛮王似乎是要侮辱他不成,便就一怒之下挑了他的脚筋,又想出了无数的刑讯法子来折磨他。她想走过去,想要伸手轻抚那些或细碎或狰狞的伤口,可是,她却只是愣愣地站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一动也不敢动。 事到如今,她仍旧看不透,这伤痕累累的躯体下,盛放着是怎样千疮百孔的一颗心。 在进寝房之前,向晚枫便告诉她,萧胤虽然睁着眼,并不代表他能像正常人那样看清东西。虽然他醒过来之后,为了防止她冲动地与他相见,还说了些诸如“自断经脉”之类的狠话,但其实,不过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他已经连咬舌自尽的力气也没有。所以,只要她不说话,稍稍屏住呼吸,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已经进来了。 没错,根据常理,萧胤的手里握着每一个人的把柄,所以,自然是没有人敢无视那些把柄出卖他。可是,人情是无法百分之百谋算的。人,总有恻隐之心,总有那么一两次违背常理的举动,此情此景之下,又有几个人能忍得下心继续将那些真相守口如瓶? 向晚枫并非无情无义之徒,一路看着萧胤为蓦嫣做的一切,他早已于心不忍。而且,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萧胤一次又一次地避开蓦嫣,甚至在临死之前也不愿意见她。 毕竟,有哪一个男人,能面对心爱女人泪痕满面的脸,而无动于衷?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故意取出那早已准备好的,薄如蝉翼用以剜心的刀子,他不露痕迹地收敛了那在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低沉的嗓音平稳而漠然,带点凉薄的意味,明知故问地开了口:“蓦蓦如今就在外头,你真的不愿意见她最后一面么?” 似乎是听到了“蓦蓦”这个名字,萧胤才终于有了一点儿活人的反应。“见了又如何?能改变什么?”他轻轻地开口,幽幽地在唇边绽出极淡的笑容,话语虽然轻缓无力,却还足够清晰:“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是不要让她看到吧。” 其实,他哪里不知道,她一直故意在他面前示弱,用这种方法满足一个男人与生俱来的保护欲,为的就不正是博他怜爱么?这个狡黠的小女人,总是喜欢和他玩花样,如果他能够一直保护她,那么,他愿意为她撑起一片无垠天空,任由她翱翔,更愿意陪着她把这些大丈夫与小女人之间的花样一直一直玩下去。 可是,这世上,那些所谓的如果永远也不可能成真。 时至今日,她若是看见了他如今这副模样,会不会再哭?真的已经不想再看见她的泪眼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相见注定已是诀别,不如不见吧。 听萧胤喃喃地说着话,向晚枫瞥了蓦嫣一眼,发现她傻傻地站在那里,眼里早已没了其他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配合地将戏继续演下去,引出那些她满心疑惑的话题。“凌之昊当年把身上的功力渡到你身上,为的就是让你以内力抑制毒性发作,尽可能地多活些时日。你其实没有必要由房中术将九成功力过到她的身上——” “多活些时日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死路一条。”萧胤像是有些疲惫地合上眼,浓密的睫静静下垂,任凭月色的光晕投落下两道寂寥的阴影,生生遮住了眼。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复又睁开眼,唇边的笑意像是带着点自嘲,又像是掺杂了些满足,轻轻地诉说着:“她的身子素来羸弱,早年调养不当,不适宜生育,那些内力给了她,也算是物尽其用,成全她想要做娘的心愿吧。” 虽然说得云淡风轻,可是,心底却始终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他舍了九成的内力,隔几日便不得不忍受长寿阎王毒发的痛苦,以此做代价换得她孕育孩儿的机会,可是,她最终孕育出的却不会是他的骨肉。 “是么?你今晚倒是一了百了了,只苦了我,拿着她肚子里的那个麻烦,不知要如何处理才好!不能明着对她说,若是暗地里给她配些药吃,她不慎知道了,也不知会怎生一番咬牙切齿的恨我!”向晚枫轻轻哼了一声,刻意用刻薄的措辞和忿然的语调掩饰蓦嫣不自觉走近的举动,做出一副颇有怨言的模样:“你下不了手的事,难道,我就下得了手?而且,看她如今的模样,对你用情至深,即便你死了,她恐怕也是不会轻易接受我的。” 那一瞬,萧胤像是很痛苦地又回忆起了什么,紧紧闭上眼,而蓦嫣也失神地顿住了脚步,似乎是因着某一个绕不过去的死结,生生在脚下化作了鸿沟。 “死人能和活人争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萧胤睁开眼只是哀戚地笑,手也因这笑而微微颤抖着,那笑声隐隐透着死的灰败,如同一朵华丽硕大的花朵开到极致艳丽的时刻,即将面临殒没。他轻轻地咳着,唇角隐隐淌出殷红的血来,就连说话也开始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死了,她也不过是伤心地哭几日……至多睡不着罢了……这个孩子没有了,你们以后总还会有孩子的……多么难以割舍都好……终归有一天,她都会忘记我的……” 是的,他知道她用情至深,可是,他也明白,这个世上,不是谁离了谁便不能活。若是早前,他与她两情相悦之时,他还会担心,依着她那不顾一切地性子,若是真的知道他已没了活路,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荒唐的事来。可现在,他已经不担心了。 他今日魂归九泉,她应该要高兴才对吧,毕竟,他狠狠的一刀又一刀,已让她疼到了极致,她该要恨他入骨,这才符合他的预想。 可是,为什么耳边不断回响的都是她的声音? 她曾经含着泪问他,你不喜欢我吗? 她曾经在他的怀中抽抽噎噎,她说,狸猫,你不在,我没办法睡。 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出宫去见向晚枫的那一夜,谈妥了一切,他站在汉御湖边,远远地看着她所乘的画舫。那时,咫尺天涯的心酸使得他多么想去见她一面,最后的一面,能够再抱一抱她,也满足了。可是,理智却也告诉他,再去见她,只会为她为自己徒增烦扰罢了。那时,若不是她唱起了歌,他又怎么会不顾一切地就上了那画舫? 那时,她唱的是什么? 她唱的是“别离”,唱的是“追忆”,唱的是“参商永离”。 那时,她自以为他会送她去换那所谓的解药吧。 可其实,那时,便已经注定别离了吗? 像是要借着最后的一口气交代完所有的遗言,他断断续续地咳着,每颤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却还是苦苦支撑着。“她素来便不喝苦药,不管是什么药,记得一定要加甘草……她畏寒,天气一冷就会睡不着,记得一定要抱紧她……她喜欢吃那些有甜味的糕糕饼饼,若是药膳,一定要多花些心思,药味太重,她吃不惯……她不乐意别人赞她漂亮,若是要赞,记得赞她聪明……”他喃喃地开口,几近本能地诉说着那些有关她的习惯与喜好,事无巨糜,点滴不漏,似乎每描述一点,便就是舍弃了一点珍藏在心底的回忆,只能任由无边无际的悲愁把心刺伤,一寸寸细细煎熬着。 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最最要紧的一句—— “若是她想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她,不要让她去猜。” 记得,她曾坦言,她一直都在揣测他的心思,她总觉得看不透他,甚至,她担心,有一日猜不透他的心思该要怎么办。可其实,她根本就不必去猜他的心思,他想要给她的,都是最好的。只不过,她似乎没有安全感,心里也一直是不信任他的,她不确定他喜欢她,她也不确定他把她放在心里最隐秘的地方,所以,她常常胡思乱想,所以,他便顺着她的胡思乱想,说了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误导她。 他的蓦蓦并不知道,这种不信任的感觉于一个男人的尊严而言,是怎生的一根芒刺。 他的心上人,从头至尾都只有她一个。 只是,随着他的死,这个事实终将掩埋在岁月的阴影中里,不再具备任何的意义。时间可以证明一起,也能摧毁一切,她终有一日会在别人怀中睡着的,她终有一日会因着另一个男人而笑逐颜开的,这世上,能温暖她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若是她想知道和你有关的事,我该不该告诉她?”向晚枫突然开口,问了一个颇有点预示性的尖锐问题。而萧胤一时语塞,还不知该要如何回应,而向晚枫便已扬起唇角,有些讽刺地笑了一笑,接着往下:“坦白说,你为她做的这些事,换了是我,我可不一定能做得到,你这么喜欢她,却也不肯坦白明了地告诉她,反而要她自己胡思乱想,猜来猜去,痛苦不堪。那么,就连你都做不到的事,却又为何要强人所难逼我去做?!” 向晚枫的话犹如一支箭,直直刺进了萧胤的心里,正戳中他一直以来隐隐作痛之处。他想要辩驳,却是哑口无言,最终,只能苦苦一笑,像是无话可说的敷衍,也像是有说不尽的话,却因着时间不等人,便就此截断了。“喜欢与否,说与不说,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他闭上眼,似乎是不想在说什么了,只是将手里的那一缕发丝握得紧紧的,就连话语中也带着决绝:“向晚枫,不用再说这些废话了,动手吧,我只求你能利索一点,给我一个痛快!” 其实,他是想说,如果我还有退路,我又怎么会舍得放开她。 舍得也好,舍不得也罢,终是已经放开了。若真的还能有轮回转世,他只期望能静静等在灯火阑珊之处,于不早不晚最恰当的时候遇到她,然后,不顾一切地抱紧她,永远也不再放开。 久久的,没有等到预料中刀尖刺入胸口的疼痛,意外的,他却听见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本能地望过去,凭着最后的意识,他仔仔细细地辨认了好一会儿,这才骇然发现,寝房那毫不起眼的角落里,正站着他的心上人!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一切前功尽弃了! 向晚枫这家伙,竟然出卖了他! “你这个骗子!”蓦嫣手里的盒子掉在了地上,里头的丹青和书册掉了出来,散落在脚边。凭着向晚枫和他方才的对话,她已是将一切来龙去脉全都理清了,如今,简直是恨得咬牙切齿,全身因着愤怒而无法抑制地颤抖。“混蛋!”她狠狠地骂着,却发现自己很词穷,想不出更好的词汇来表示自己如今的愤怒。 是愤怒么? 或许应该说,更多的是心疼,是心酸,是歉然! 不记得他什么时候亲口承认过,他是个过河拆桥的人,所以,她便也就认定,他真的是个过河拆桥的人。而现在看来,他也的的确确说得没错,可是,这他过的河拆的桥与别人都不一样。他先一步去到死亡之河的彼岸,然后,他斩断了桥索,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岸边,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静静地看着她,在她怨恨他无情无意之时,在她自怨自艾顾影自怜之时,在她自以为是浅薄无理地逞以口舌之快时,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悄悄地拾掇起一切,用生命最后的微光为她安排好了一切,然后,一个人孤独地赴死。 他说,我的确有一个心上人,为了她,我已经把能做的全都做了。 他说,是我辜负了你,我没有什么能留给你。 他说,我其实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用这些无情无义的言语做幌子,他舍弃了一切,甚至,他为了给她编织名正言顺夺宫篡位的理由,竟然牺牲了一个男人的尊严和身为一朝之君的名誉,只为替她安排好了一切的出路,只为把能够留下的都留给她了。可是,她却深陷在那幌子里,只顾着自怨自艾,对一切后知后觉。 他心底明明有那么多的苦,可是,却默默承受,一个字也没有透露,他有那么多委屈,可是,他却没有向她埋怨过一星半点。 他□过她么? 没有,一点也没有,那些欢好,那些缠绵,应该是真真正正地两情相悦。 这一刻,她想起,那些缠绵欢好的日子,她泪撒枕畔,说着刻薄而恶毒的言语,指责他的无情利用;在南蛮之时,她明知他毒发疼痛多么难熬,可是出于报复,硬是拖拖拉拉,不让向晚枫及时去为他医治止痛,只道用这种方法以牙还牙;甚至于,她看到他噩梦频发时最不设防的模样,那时,他唤的是她的名字,她还意气用事地当着他的面摔了那白玉珏,那时,她不是没有看到他眼里的哀伤,可是,她为什么通通选择视而不见?她为什么会觉得他那时是在做戏? 她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个爱情圣母罢了,她只是想在心理上让自己得到一点平衡而已,却不曾好好想过,他几时真的对她做过戏? 他把自己用以保命的内力借由欢好,一分一分渡给了她。那一次一次的缠绵,那销魂噬骨的风流事,于他而言,做起来是多么绝望,那时,她却从没意识过,若只是利用,为什么每次缠绵之后,他都亲手为她清理那些欢好的痕迹?若只是采阴补阳,他为何总是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像是永远也吻不够?若他真的只当她是个娼妓,为何总是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刻也不愿松手? 她怎么就忘了,她的狸猫,即便是为她做了什么,也从来都不会对她说的。他不是不伤心,他只是希望她幸福,所以,那伤心,也成了一笑而过,成了云淡风轻。 他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可是,骨子里却欺霜斗雪,那般傲气。 而此时此刻,萧胤有点手足无措,他不知道向晚枫为何会在这最后的一步上后悔,也不知道自己该要如何面对她,只能硬生生地闭上眼,不去看她,用这种逃避的态度做最后的挣扎。 蓦嫣一步一步走近他,一边走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似乎是把前一世的记忆和穿越之后的混淆了。 “我家以前住在底楼,有一次,一公一母两只猫在阳台外头的花园角落里做了一个窝。那只母猫怀孕了,肚子大得吓人,可能很快就要生小猫了,而公猫便出去找吃的。大概是因为很多人都用老鼠药灭鼠,所以,它有时是去翻垃圾桶,有时是去偷点别人家的菜肴什么的,就连我放在家里的牛肉,它也来偷过。我在阳台上看书无聊时,曾经悄悄观察过它们,公猫总是让母猫先吃东西,有剩下的才会自己吃一点。”她不知道想要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却是执着地继续讲着,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后来,公猫去小区附近的火锅店里偷鱼,被厨子打中了后腰。它拖着一大块鱼肉跑回来,悄悄地把鱼肉放猫窝外面,就在我家阳台上躲了起来。天黑了,母猫找不到它,就一直叫,可是它蜷在阳台上,任由母猫一直叫,都不肯出去,我看它很可怜,就扔了牛肉片给它,可是它却看了我一眼,没有吃,只是望着我。我总觉得,那眼神好像是求我,希望我把牛肉片给那只母猫。凌晨的时候,外头下起了大雨,那只公猫死掉了,母猫还在叫,我想出去把母猫抱进来,可是她一看见我就跑得老远,不让我靠近,只是一直凄厉的叫,到处寻找。后来,第二天中午,那只母猫死在了外头的花园里,那块鱼肉一口也没有动过。” 虽然她的言语中有很多萧胤不太明白的词汇,但,他仍旧是听懂了这个故事背后的含义的。 “我知道你不想面对我,我也只是想说最后一句话——”最后,她站在床前,没有他意象中的泪如雨下,就连怒气也似乎是全部收敛了,只是呈现出一种极少见的平静,带着一点诡异,令人有点不寒而栗。“一门之隔,今日,你若是死在这里头,我便就死在外头,就这样。” 最终,她到底是说出了萧胤一直以来最担心的言语,语毕,她便转身,似乎是真的打算要到外头去兑现自己的承诺,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无奈而哀恸地看着她满面的倔强。“蓦蓦!”他拖着最后一口气,唤着她的名,所有的知觉都似细弦,瞬间蹦到了极限,不知何时会轰然断裂,只能强撑着头昏眼花,苦笑不已:“你爱一个人,为何就没有想过留一点余地呢?” “那你为什么不给你自己留一点余地?!”听到他话语中的“余地”二字,蓦嫣真是说不出的生气,顿住脚步,复又走回来,气得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他几口。可最终,她却只是伏在床边,轻轻握住他满是伤痕的手,心酸地轻轻埋怨:“你这个混蛋,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那黯沉的眼,澄亮若秋夜飞星,温润而晶莹,深邃而悠远,可手上却全是伤,指甲盖早已不见踪影,每一个手指的指尖上都凝着一团黑色的血污,早已不是印象中那如玉一般的修长。 他用这一双手紧紧地抱着她,温暖她,为她撑起了一片天,他用这双手写药方,煎药,无数次地救她的命,他也曾经用这双手为她清洗过脏污的贴身衣物,最后,他用这双手,把她从他的身边推开,将她推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怀中。而次此时此刻,他的掌心里死死攥着的那一缕头发,为何这么眼熟? 他说他会邪术,用头发便可以要一个人的命,所以便割下她的头发揣在怀里,谨防她的背叛。可现在想来,莫非真的是玄幻小说看多了?巫蛊邪术之类的,哪里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这一缕头发是她亲手剪断的,那时,她自以为是晚间太过纠缠,所以头发纠结在了一起,可是,如今细细想来,他是个素来浅眠的人,为何她起身时扯痛了自己的头发,却没能惊醒他?那时,他一定是在静待她发现这结发的秘密,甚至是充满了期望,期望他给她这个惊喜能让她异常开怀,可是,她不仅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过,甚至还一剪子给剪了! 她总是埋怨他不解风情,可事实上,真正不解风情的人,是她! 没有想到还能被她握住手,唇角扬起最后的一抹笑,萧胤幽幽地开口,似乎是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她的面容深深刻在心版之上:“蓦蓦,我能再吻你一下么?” 她含着泪点头,依言凑上去吻他,却尝到他嘴里腥甜的血的味道,只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就连那唇舌纠缠的举动也渐渐力不从心。 待得那一吻完毕,萧胤已是闭上了眼,唇角的笑渐渐凝了起来。那一瞬,蓦嫣一点也没有慌乱,也没唤向晚枫过来做最后的急救,只是咬着唇,紧紧握住他的手,想陪着他静静地到最后的一刻。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无意识地转头一看,却是那久不曾见面的向软衾! 向软衾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满脸凝重的中年男子,若是换作平时,蓦嫣定会习惯性的惊艳一下那眉眼如画的美男魅力,可如今,她一片茫然,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混小子,明知我只有他这一个弟子,百年之后需要他捧灵牌送终,他竟然还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真是混账至极!”那中年美男似是气极,一口一个混小子,毫不顾忌萧胤尊贵的身份:“这么死脑筋的混小子,刚愎自用,独断独行,哪里够格和向家的小子一较高下!?真是收徒不慎,脸面尽失,气煞我也!”虽然恨恨地咒骂,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是从容不迫,毫不含糊。 那一刻,蓦嫣终于回神了。 这中年美男,便是那传说中的鬼医凌之昊,萧胤的授业恩师! 莲上生波 有向晚枫、向软衾和凌之昊三人会诊,别说是蓦嫣,就连莲生也以为,萧胤的命要暂时保住应是没有太多问题的。 可是,随着向软衾越来越铁青的脸色和凌之昊越来越源源不断以“混小子”做前缀的咒骂,萧胤的唇角和鼻孔开始越来越多地渗出血来,呼吸微弱得近乎没有,蓦嫣开始意识到,萧胤的病情远不如想象中那么乐观。 明知自己在场只会碍手碍脚,可是她仍旧紧紧握着萧胤的手不放,她很怕,一旦她松开了他的手,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握到了。 最终,是向晚枫的话语让她定下心来,在莲生的搀扶下乖乖在寝房外等着。 向晚枫算得上是在场所有人里最镇定的一个。他语调轻缓,眸中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与疏离,波澜不惊:“放心吧,就算是赔上一条命,我也不会让他死的。”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向晚枫的话语中有宽慰的成分,可是,那一瞬,向晚枫的表情是那般严肃,认真到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言语,看不出任何敷衍的成分,尤其显出了深长而厚重的意味。 萧胤正是因为相信向晚枫是个说得出便做得到的人,所以,才会把她的后半辈子交托到向晚枫的手上,而她,应该要相信萧胤的判断力和眼光。 出了寝房,莲生扶着蓦嫣坐下,见她仍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知道她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便端来了爽口的清粥和小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沙哑着嗓子劝慰:“主人,放心吧,既然少主开了口,那么,他就一定会没事的。” 蓦嫣的一颗心全都系在萧胤的身上,哪里还吃得下半点东西。她望着那些吃食,只是摇头,翕动的长长睫毛下,黝黑的眼睛里带着异样的光亮。 “莲生,你与狸猫究竟是什么关系?”好一会儿之后,她轻轻地开口,像是询问,可又像是喃喃自语的迷惑:“为何尚彦柏要称你为小公子?为何萧胤会交代你为他筹办后事?” 按理来说,莲生和萧胤并没有太多的交情,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接触,甚至于,莲生偶尔谈及萧胤,言语里也带着微微的不屑,可是,为何萧胤独独会交代莲生为他操办后事?一直以来,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莲生与萧胤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可是想一想,却又觉得,似乎任何猜测都缺乏依据作支撑。 难道,莲生与萧胤是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兄弟? “主人对莲生的身份起疑很久了吧?”莲生轻轻扯动嘴角,唇边浮起浅浅的笑容:“一直没有问莲生,是希望莲生能主动开口么?” 此时此刻,他愿意和她谈论任何的话题,借此来转移她的注意力,毕竟,这样可以缓解她无形的焦虑,总比看着她失魂落魄要好。可是,他一想到方才萧胤交代他的事,却又止不住的心情沉重。 萧胤知道有人想对蓦嫣不利,没有将相关的事宜告诉别人,甚至是向晚枫,却只告诉他,怕的就是打草惊蛇,更怕蓦嫣感情用事。 如今,该不该告诉她? “你若不愿说,我也不强求。”一直以来,她都明白,莲生虽然年少,却深谙分寸,能说的必不会隐瞒,不能说的从来只字不提。止不住脸色的煞白,她的呼吸渐次沉重起来,好半晌才又沙哑着嗓子开口:“只不过,你该要告诉我,他除了交代你为他筹办后事,还交代了一些什么?” 莲生笑得很轻,那一瞬,望着他的蓦嫣突然觉得,莲生与萧胤已经长得越来越相像了,就连微笑时眼角的褶皱,也似是如出一辙,恁地迷人。 “他交代我,伴在主人身边。”莲生静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字说的很慢,黯沉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深邃逼人,日渐硬朗的轮廓半明半暗,她的影子像一片孤舟,在他的眼底摇摆,在他的心底飘荡:“他说,他死之后,主人将会登基为承天女帝,若是主人郁郁寡欢,少主便会安排莲生入主人的后宫,成为主人的第二位皇夫。” 莲生说的毫不避讳,蓦嫣听了却错愕不已! 啊?! 向晚枫是第一位皇夫,莲生是第二位皇夫?! 难不成,她的狸猫是打算要在死前给她安排好一座足够安全的后宫?! 换做是平日,蓦嫣会干笑两声,然后一语带过,可如今,她却是半点也笑不出来,心被不知什么尖锐物体狠狠刺入,扎得极是疼痛,双手不由自主,捏了起来。那冰凉的悲伤无边无际的扑了过来,挡也挡不住地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 当日,在噶达贡山上,她不过一时戏言,可狸猫,却是当真了…… “主人难道不喜欢莲生这张脸么?”见她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悲伤,莲生敛了笑,眼中一闪而逝的是苦涩,却若平日一般,把话说得极为平板:“虽然莲生的性子与他相去甚远,可再怎么说,这张脸和他还是颇为相像的。主人喜欢莲生,不也正是因着这张脸么?若是莲生有心,莲生总有一日能替代他在主人心中的地位。” 莲生最后的一句话像是一句咒语,狠狠侵蚀进蓦嫣的心里,层层磨蚀,累积成无药可救的剧毒,慢慢沉淀入血脉之中,随着奔腾的血液流动,把毒带到全身各处,似冰又似火的肆虐着。那巨大的冲击力太过强悍,似乎一个浪潮,便将那摇摇欲坠的心墙瞬间便推得轰然倒地! 蓦嫣紧紧闭上眼,凄凄地,胸膛里的火和疼互相攀附着,烧灼磨噬,几欲喷薄而出的火焰无边无际地在思绪里缭绕蔓延开来。许久许久之后,才讷讷地轻叹了一声,像是包含了千种心酸万种情绪:“他还真是样样都替我安排妥帖了……” 这果然是萧胤的处事风格呵,走一步算三步,连死后的事情都能有条不紊的安排的这么妥当。只是,她的狸猫呵,他为她安排了这么多,就连弥留之际,还在牵挂着与她有关的事,在他的心里,她就真的是那么凉薄的女人么? 他以为,他不在了,她真的能毫无芥蒂地好好生活下去么? 他以为,莲生真的能取代得了他的位置么? 他以为,她真的那么容易就能忘记他吗? “不过,莲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莲生转过身去,敛下眉目,压抑住内心满溢的苦涩,微微眯着眼,努力让自己的背影看起来与平日毫无二致,不让她看出他心底任何的情绪波动:“毕竟,谁都希望,自己于另一个人而言是独一无二的。莲生自然愿意成为主人的皇夫,但,莲生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 莲生的言语,像是一种不需要丝毫掩饰的坦诚,那么干净而澄澈。 那一瞬,蓦嫣才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 只是,她没有任何的回应,不知是故意装傻,还是的确无话可说,只是默默抬起头,看着那紧闭着房门的寝房。 许久许久,直到蓦嫣在寝房外头坐得都快要僵化了,房门终于打开了。 向晚枫果然是个一言九鼎的男人,他真的使得萧胤暂时没有什么大碍了,只不过,他自己却是不省人事被人给抬出来的,的的确确几乎赔上了自己一条命。 据凌之昊所说,萧胤身上的毒本应该是没治了,可是,阴差阳错之下,萧胤吃了瑶池琉璃果,所以,向晚枫便耗尽了自己身上的真气,强行渡与萧胤,这样总算是勉强保住了萧胤的命。 只不过,当蓦嫣追问向晚枫的情况时,向软衾竟然哭红了眼睛。 那一刻,与向晚枫有关的一切秘密,才慢慢地浮出了水面。 医神向家的男丁素来活不过二十五岁,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二十二年前,向晚枫的母亲血崩难产,眼看便要不行了,向晚枫的父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眼见着自己的妻子就此一尸两命,便孤注一掷,渡尽自己体内的真气与她,亲自动手为她剖腹取胎。最终,向晚枫出世了,可是他的父亲却因着耗尽真气,精疲力竭,与世长辞。他的母亲悲伤之下,不过数日,便追随他的父亲而去,只留下尚在襁褓之中的向晚枫。向晚枫从小体弱多病,直至成年之后,身体才稍稍好转了一些。 自从知道了自己父母惨死的悲剧之后,向晚枫便不怎么愿意出墨兰坞了。有时,向软衾向他提及娶妻生子之事,他也直言不讳,只说希望先找到医治自己的办法,无论如何也不愿让自己的妻子年纪轻轻便成为寡妇,更不愿自己的孩子自小便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如若不然,他宁愿不娶妻,不生子。 如今,他已经二十二岁,照理,也是还有三年可活的,但是,他为了救萧胤,几乎耗尽自己体内的真气,使得素来便并不怎么硬朗的身体呈现出了早衰的迹象,只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向晚枫,蓦嫣只觉得似乎是有无数的话想说,可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从来不知道,他那瘦得过分的身体是因为向家家族宿疾的早衰症使然,直到此时此刻,她才隐隐约约记起,似乎向晚枫每一次救过人之后,便是满脸虚汗,疲惫不堪。若是他自私一点,剖了萧胤的心,保住了自己的命,即便她最终知道了一切,又能怎么样呢?毕竟,这是他与萧胤之间的约定,不是么? 她素来只以为,他嘴毒脾气坏,一直以来,她只看到他与他人针锋相对的一面,可是,细细想来,才发现,他重友情,重承诺,洁身自好,心细如水。 可是,她还能说什么? 万分庆幸的是,向晚枫不过两日之后就醒了,蓦嫣本一直守在萧胤的床前,得到了消息,便立刻到了他的寝房里,发现他正躺着休息,脸色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苍白,稍稍动一动,便就是满头大汗。 看着他这副模样,她不觉又红了眼,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开始重新在眼眶中汇聚。“疯疯——”她轻轻地唤了他一声,话语虽然还能保持着平静,哽咽得并不明显,可是,那表情却已经泄露了她接下来的情绪。 “我还没死,不许对着我哭哭啼啼的!”向晚枫蹙起眉来,粗声粗气地打断她的话,接下来,他的解释带着一种听似满不在乎,可实质却甚为认真的语调:“我答应萧胤的事没有做到,自然不能剖他的心,而你,信守承诺来找我,要为奴为婢伺候我,我也不过是信守承诺救他罢了。” 蓦嫣愣了好一会儿,这才醒悟过来他话中的含义,咬着唇,她觉得自己如今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垂着头站在他的床榻前,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怯怯地开口:“疯疯,谢谢——” “先别急着谢我。”向晚枫抬起眼来,再一次打断她的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只能救他的命,我解不了他身上的毒。从他醒后伊始,他身上的毒会每日发作,痛足两个时辰。”随着她的错愕,他顿了顿,烛火的光亮映在眼眸内,一泱一泱下沉,沉到眼底,便完全呈现出了一种看不透的漆黑:“你应是见过他毒发时的模样,以后,只怕他每一日都会痛得生不如死,日复一日,若非自行了断,便会直至寿终正寝。” 蓦嫣静静地消化着向晚枫话语中的言辞,一字一字,只觉得如同是一根又一根的钢针,扎在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胸口泛起阵阵酸意,随之涌上来的还有闷闷的疼痛,痛得她连视线也开始模糊了起来。“不管怎么说,疯疯,我都要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狸猫。”良久之后,她还是开了口,尽管有些忐忑,却仍旧真挚而坦然:“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想办法医治你的宿疾!” 可是,她心里一清二楚,向晚枫的宿疾,只能活剖了萧胤的心来医治。如今,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让人伤害萧胤。而向晚枫对她的情意,她不是不知晓,可是,她不是博爱的情圣,她的心很小,早已经满是萧胤,如何能留下属于向晚枫的一席之地? 她遇到的都是情深意重的好男人,无论是萧胤,还是叶楚甚、向晚枫,甚至是莲生,可是,老天似乎一直在与她开着荒诞不经的玩笑。 对于她的话,向晚枫不置可否,只是低下头,径自敛了眉目,不再看她,似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她赶快离开,一如既往的矜傲与淡漠。 可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最清楚,不看她,是因为他怕。 明明,她已经在他的怀里了,只待萧胤一命呜呼,她就会真真正正地转而依靠他了,可为什么,他会在最后的一刻踌躇不前,甚至于最终违背他与萧胤当初的约定? 他曾经甚为自得,以为自己扼住了萧胤的弱点,可其实,她又何尝不是他的弱点?萧胤避视她的眼泪,而他,不是也在她的眼泪里投降了么? 或许,他早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修书请姑姑代他寻觅凌之昊的踪影。 只可惜,这一世,她是萧胤的女人,若算萧胤死了,她的心也定然会随之死去,断然不会属于他,即便他最终得到了,也不过是个躯壳罢了。 喜欢她,这是他无法控制的事,但,若在此刻直白地表现出来,只会让她更加困惑,更加为难,他不愿自己最终得到的是同情,是怜悯。 医神向晚枫,从来不屑任何人的同情与施舍。 蓦嫣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正待跨出门槛,却听身后再次传来了向晚枫的声音。 “我答应过他,要为你下胎,不过,我实在是下不了手。”他的声音低哑,话语听起来颇有云淡风清的意味,可言辞之下的分量却是不可思议的沉重:“你肚子里的孩子注定是留不住的,如今,已经不能再拖了。” 蓦嫣的脚步顿在门口,只是紧紧握拳,掐紧了掌心。半晌之后,她松开手,幽幽地摊开,却发现掌心里已经留下了半个新月般的印子,衬着蜿蜒的掌纹,像是她与萧胤早前彼此曾艰险跋涉过的路程,留下的都是难以磨灭的印记。 缓缓垂下眼眸,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幽幽地应了一声。 “我明白的。” *************************************************************************** 在黑暗之中,萧胤只觉得自己整个思绪都是飘飘忽忽的,身子也是轻飘飘的,就像是失了线轴的纸鸢,一阵极轻微的风都能把他给刮到渺远的彼方去,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令他一阵又一阵的心悸。其实,这种感觉于他应是再熟悉不过的,以往很多次长寿阎王的毒发,不也都是这样么? 可为什么,就是那唯一的一次,蓦蓦在他的身边,守着他,抱着他,他就从此再也离不开她,再也舍不得放开她? 明明,他打定主意要报仇的时候,不是就已经断了所有的后路了么,可为什么,他还要奢望? 原来,他也渴望有一个对他不离不弃的女人么? 隐隐的,有一个女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听不清楚,可是,他知道,那是他的蓦蓦。他曾胡思乱想过,若人死了真有魂魄,他能不能在这世间做一个孤魂野鬼?那么怕,怕一旦转世投胎便再也找不她,倒不如,就这么一世又一世地守着她,看着她。 如今,他已经死了么? 也不知在那混沌之中漂浮了多久,终于,无意识地睁开朦胧的眼,他看到床榻前似乎是坐着一个人,可眼前却似是蒙了一层薄纱,怎么也看不清那人是谁。 许久许久之后,当他接受自己还未曾魂归九泉的事实之后,眼前朦胧的一切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这才看清,那坐在他床榻前朝着他吹胡子瞪眼睛的男子,正是他那久不见踪影的授业恩师凌之昊。 “师父?!”他眨眨眼,轻轻呻 吟着,怀疑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幻觉。 他的师父不是在五年前便离开时决绝地说过,渡了三十年的内力与他,也算了还了欠萧翼的人情,从此天涯海角,再也不与他相见了么?! “很好!你这混小子,居然还认得我是你师父!?”凌之昊瞪着眼睛看他,咬牙切齿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为师我渡了三十年的内力与你,让你修身养性,远离女色的诱惑,就是为了要你多活几年,你倒好,女色近了,内力送人了,连这条命也不要了,你这混小子,存心是要气死为师,是不是……” “师父,蓦蓦呢?”他知道凌之昊是个喜欢唠叨的人,此时此刻,顾不上那师徒的所谓礼仪,尽管脑子昏昏沉沉的,却急急地打断凌之昊的喋喋不休,径自询问着蓦嫣的去处。还没得到答案,他便想要撑起身子起身,可手臂却出乎意料的软,似乎是连一点点多余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颓然不支地歪向一边。 “当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听着萧胤的询问,凌之昊眼角抽了抽,恨恨的笑着,故意语带嘲讽,似是有些漫不经心,眼睫之下,眸中却似有一簇极明亮的火光,无名的暗流静静划过心底,荡起阵阵涟漪:“自己都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还在挂心那个臭丫头!挂心有个屁用呀?那臭丫头横竖又不是你的老婆,是死是活,都和你这混小子没关系……” 仿佛是已经听出了凌之昊是故意借着这喋喋不休来掩饰什么,素来甚有涵养的萧胤有些动怒了。“蓦蓦呢?!”他又问了一声,脸色已经开始无法抑制地难看了起来。 他太了解蓦蓦了,这种情势之下,依照她的性子,定然是应该守在他的床榻边寸步不离的,如今,他醒了没看到她,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她出了什么意外! “别问我!”凌之昊朝着他瞪回去,脸色比他更难看,就连言语也越发的不加修饰了:“我看,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们父子俩!萧翼这个做老子的,自恃有一屁股的混账,逼着我做牛做马,随传随到,你这个做儿子的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一次又一次吓得我三魂七魄出窍,简直是没有一点安生……” 听着这离题万里的唠叨,萧胤知道,就算他再问下去,他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所以,他决定闭嘴,采取最为直接的办法—— 咬紧牙,他忍住身上伤口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往床下翻滚! 凌之昊眼明手快,一把揪住萧胤,阻止了他的意图,气得连话也唠叨不出来了。 他这一生就收了这么一个弟子,可是,偏偏这个做弟子的时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从来都让他没辙! “那臭丫头正在下胎。”越想越是怒意难消,凌之昊闷闷地哼了一声,随即假装淡然瞥了萧胤一眼,见他一脸的阴霾,顿时怒火烧得更旺了:“你这混小子,瞪着为师做什么?难不成,你想咬为师两口?!还不都是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明知自己身中剧毒,不能有子嗣,做那风流事时却还不知节制!做了一百日,再怎么小心,也是会出意外的呀!如今,你下不了手,那向家小子也下不了手,所以,只好由为师来开这缺德造孽的药方子……” 凌之昊的话还没说完,萧胤便已经扬高了声音朝着寝房外叫着:“尚彦柏!?”因着嗓音沙哑,他的声音在突兀地扬高后,呈现出一丝破音,泄露了他的紧张和忧心。 果不其然,尚彦柏正待在寝房外,听见他的声音,随即便进来,见他醒了,纵然欣喜,却也仍旧是一脸的毕恭毕敬。 “夫人在哪里下胎?!”萧胤蓦地深呼吸,眸子里有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阴鸷:“就算是抬,你也要马上把我给抬过去!” 至尊盛宠 当萧胤急切的要求要去见蓦嫣之时,尚彦柏并没有像以往那般惟命是从,反而神情平静地继续站在一旁,就连眼神也显出了一丝无动于衷。 “我说的话,你是没有听见么!?”见他一动不动,似是想要违抗谕令,萧胤厉声喝斥着,轩昂的眉宇高高扬起,如同振翅欲飞的凤翼,眸中的高深莫测郁结为山雨欲来前的阴霾,一寸一寸席卷散布开来,更是显示出正在极力隐忍的怒气勃发。 “公子爷之前不是曾经吩咐过么,若是有什么意外,要属下一切听凭夫人的吩咐。”尚彦柏恭敬的低垂着头,态度与之前无二,可是言辞却与态度大相径庭,甚至是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凉薄:“公子爷昏迷的这一个多月里,夫人已经向所有人宣布了公子爷驾崩的丧讯,也就是说,在世人眼中,公子爷已经死了,如今,属下自当谨遵夫人的吩咐,好好看着公子爷,让您在此处安心地修养!” “你说什么?!”萧胤不由得喉头一紧,心坎蓦地一震,双眼死死盯着尚彦柏,思绪仿似被一下子给炸得没了准星。“我已经死了?”音调被无意中抬高拔尖的话尾,显示出闷闷的笃定,却又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愕,阴鸷之色随着尚彦柏的话语一字一字侵蚀了眼眸,听完之后,他神情一冷,眉头蹙了一下,瞬息之间又恢复了平静。 他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月了么? 在这期间,蓦蓦向所有人宣布了他已经驾崩的讯息!? 这一切,似乎应该是在按着他早已预设好的发展下去,只不过,如今,他却又好像嗅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味道。 无疑,他一死,蓦嫣回到京师便可承继大统,登基为女帝,可是,如今,他分明就没有死,若他猜得不错,难道,蓦蓦是想要用这种方法布局,引出那幕后隐藏的操纵者么? 不得不说,这自然是一个将计就计的好法子,只是,这样的布局也无疑是一把双刃剑,一旦成功,无疑是能将所有的敌对斩草除根,但,也会使得那居心叵测之人将目标牢牢地对准蓦蓦! 想到这里,萧胤那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是苍白了一分。 “请公子爷恕属下忤逆之罪。”尚彦柏并不知道萧胤的所思所想,还在继续板着脸复述着蓦嫣半真半假地玩笑话:“夫人交代,公子爷决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露面,否则,不知情的人定然会以为公子爷诈尸了,而且,夫人一番心血也会付诸东流!” “简直是胡闹!”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萧胤咬牙切齿地呵斥了一声,打算立刻去找蓦嫣问个清楚明白,可当他本能地想要坐起身,发现双腿完全没有知觉,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脚筋已断,内力也只剩下一成不到,似乎真真的已成了一个废人了。 如今的他,就算想要保护她,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这样想着,他明明有许许多多斥责的话,可是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只能纹丝不动地像个活死人一般躺着,神色很有些黯然,那原本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一时之间,像是再没有一点力气。 见他一副沮丧无比的模样,凌之昊却像是突然乐了起来,在一旁觅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好不得意地摇头晃脑:“混小子,总算是有个人可以收拾你了么?为师还从没见过你吃瘪的模样,如今有幸得见,真是痛快痛快!那臭丫头果然有点本事呵……”一番絮絮叨叨不知是褒是贬的言语之后,他竟然还“嘿嘿”地露齿一笑,得出一个乱七八糟的结论:“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 那充满了调侃和戏谑的言语并着欠揍的神情,哪里有半点为人师表的模样? 萧胤知道他素来就是这种调调,索性把脸扭向床榻里侧,闭上眼不言不语,只管思索自己的满腹疑惑,丝毫不再理会他! 之后,整整大半日,萧胤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尚彦柏数次端了药进来,任凭凌之昊磨破了嘴皮子,甚至是威胁要撬开他的嘴强灌,也不见他有任何的回应。终于,莲生进来了,望了望尚彦柏手里端着的药,告诫似的轻轻咳嗽了几声,才见萧胤眼眸一亮,总算有了一点该有的反应。 莲生自然知道萧胤想的是什么,便接过尚彦柏手里的药,趁机给凌之昊使眼色,示意他们先出去。 见尚彦柏和凌之昊出去了,萧胤这才开口,嗓音低哑,字里行间充斥着凄凉与忐忑之色:“萧念,蓦蓦在哪里?!”顿了顿,见莲生用白瓷的勺子舀了一勺子汤药,只是凑到他的唇边,并不回答,他登时明白了过来。虽然并不十分乐意,但他还是张嘴一口一口将药给咽下去,末了,才又小心翼翼地问:“她还好么?” “你放心吧,主人下胎时虽然流了不少血,但是,总算有惊无险。”见萧胤识时务地把药全都喝掉了,莲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他急欲知晓的一切坦坦率率地告知:“至于其他的事,主人自是有分寸的,再说,还有我与少主在主人身边,你就不用多操心了。” “那就好。”萧胤喃喃地应了一声,虽然那因着她而提在嗓子眼的心到底是放下了,可一思及他与她的骨肉就此魂飞魄散,他心里还是不断翻涌起心酸与苦涩的汹涌暗流,却只是不声不响地在眸底掠过一闪而逝的痛意,像是将那苦涩不堪的滋味弥漫在了唇舌间、呼吸里。须臾之后,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平静得近乎木讷地再一次开口:“那就好。” 他不知道蓦蓦对他最终会持一种什么态度,原本,他从打算要让蓦蓦原谅他,所以,做什么都不曾留有后路,如今,他侥幸未死,一番思前想后,才真正感觉到某些问题的棘手之处。 他,该要如何面对得知真相的她? 无论是用多么华丽的借口来粉饰,也都不过是一种苍白无力的掩饰罢了,他的的确确是对她对了很多过分的事,伤害了她。 依照她的性子,恐怕是不会轻易原谅他的。 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原谅他。 反正,他现在也是一个废人了,留在她身边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这些日子,主人正忙于与聂将军一起拟定计划攻陷大骊。”看着萧胤兀然有些黯淡丧气的神色,莲生自然知道他在隐忧些什么,却并不说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药碗等物拾掇妥当,漫不经心地敷衍着:“主人说,她忙得很,可能没时间来探望你,你只管好好的休养吧。” 语毕,他便就转身打算出去。 “她,究竟打算如何处置我?”身后,传来了萧胤平静的询问。 没错,他的语气的确是很平静,可是,他却用了一个很尖锐的且带有质问感的词藻来显示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他说的是“处置”! 莲生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庆幸蓦嫣没有在场,否则,定然会被他话语中的“处置”二字给气得火冒三丈,搞不好还会当场爆发。 萧胤,他身为大汉的孝睿皇帝,即便是千错万错,又有谁敢“处置”他? 谁能“处置”他? 真是天大的笑话! 莲生停下脚步,素来不苟言笑的脸庞上竟然浮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双眸立刻变得黝黑如深潭,却并不回头,只是语气淡漠地诉说着与萧胤相关的事宜,措辞刻板得近乎公式化:“孝睿陛下日前身染急症,不幸驾崩,如今正值攻陷大骊的关键时刻,待得主人手刃南蛮王之后,便会亲自护送陛下的遗体回京师。” “至于你——”顿了顿,他拖长了尾音,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萧胤一眼,这才扔出至关重要的下半句:“凌青墨,主人为你赐昵称‘狸猫’,而你的身份,则是主人的男宠!” *************************************************************************** 急促的马蹄声惊断了边关小镇的平静,激起一路尘土飞扬。马背上的白衣青年纵使英姿飒爽,可眉眼间却是明显透着疲惫与担忧,一看就知道是数日赶路所致。纵使人与马都已经快要不堪重负,他却不肯停下稍稍歇息,只是咬牙驱策着马匹,一直奔到驿馆门口。 “嫣嫣!” 当他在仆役的指引下急切地推开那女子的寝房时,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看到心心念念的女子病恹恹的西子捧心状,相反,她的寝房中还大喇喇地聚集着不少的人。 那些人,都是些男人。 在他看来,都是些心怀不轨,颇有竞争力的男人! “狐狸!” 见到那突然闯进来的白衣男子,蓦嫣欣喜地惊叫了一声,可是,在瞥见他那俊逸的脸庞上掠过的一丝杀气之后,她微微眯起了眼,极快的藏匿起了眼眸中的狡黠。 叶楚甚不动声色地默默打量着蓦嫣寝房里的这些男人,一一在心里极快地历数着他们的相关情况: 坐在床榻边,正在喂嫣嫣喝药的莲生,自是他早就认识的。只不过,这素来伺候嫣嫣起居的小子看嫣嫣的目光越来越不怀好意,就连模样也和萧胤那混蛋长得越发相像,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坐在窗前神色淡然的灰衣男子,是他叶楚甚知根知底的好兄弟向晚枫。没错,这是与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生死至交,只不过,如今,这个好兄弟却和他看上了同一个女人,且还不声不响地趁虚而入! 站在门边双手环胸的健硕男子,是青州骁骑营的将军聂云瀚。这聂将军文韬武略样样不弱,素来心眼颇多,为人也甚为机警,早前萧胤没死之时,他明知其身份,竟然也敢不怕死地与之公然对峙叫板,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至于,那端着蜜饯盘子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的银发男子,是青州卫王府的总管尉迟非玉。此人表面一副忠心耿耿的,不过却是八面玲珑,心思甚多的,据说与北夷的贺兰太后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戚关系,只怕也不容小觑! 在将所有的对手和疑似对手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之后,他这才步履轻盈地往前走。“嫣嫣,我听说你染了急症,如今好些了么?”他原本焦灼的神色如今已是淡了一些,话语是惯有的低醇,却毫不掩饰其间的关切。 其实,他是一早就得知了萧胤驾崩的消息,自是欣喜非常,只不过,在得知蓦嫣身染急症之后,便就抛下了一切,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 “没事的。”蓦嫣笑了笑,一边咽着莲生喂进她嘴里的药,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着话:“你不也说么,傻人自有傻福,我命大,死不了的。” 叶楚甚轻轻颔首,知道她现在忌讳什么,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萧胤他——”在提及这个即将与其尸身一起长埋黄土的名讳时,他极快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一众男人,却见他们的面色均不太好看,似是隐隐有愤懑之色。 “他死了!”果然,一听见这个明知,蓦嫣就炸毛了,激动地大吼,不料却被汤药给呛得一阵猛咳,连脸也红了。好不容易,莲生为她捶着背,她才缓缓顺过气来,似乎是藏匿了无限的委屈,却也不愿再提及,只是嘟着嘴挥挥手,咕哝了一句:“以后,永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我只当从没有遇到过他。” 见她喝完了药,尉迟非玉适时地奉上蜜饯,满脸谦和的微笑:“知道郡主怕苦,属下特意备下了蜜饯。” 一句听似平常的言语,在叶楚甚的耳中,突然便就染上了暧昧不清的味道。虽然他仍是满脸微笑的假象,可眼眸中却兀自暗流汹涌,流露出一丝就连明眼人也不容易觉察到的凌厉。 “嫣嫣,事到如今,你有何打算?”他低低地一笑,似是漫不经心一句随意地询问,不紧不慢的调子,平静无波的话语,加上他那本就低沉的声音,如一块沉石投入水中,并不见得有怎样惊人的响声,却也仍旧有无法忽略的影响。 寝房中的气氛突然凝重了起来,似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屏息倾听着蓦嫣的回应。 “如今,大汉群龙无首,势必大乱。”蓦嫣在床榻上坐直了身子,裹住身子的锦被滑下去,露出了白色的里衣。即便是面对着这一屋子的男人,她也似乎没觉得哪里不自在,就连言语间的意图也毫无藏头露尾的意思,一字一字,似能掷地有声:“狐狸,若是我意欲登基为女帝,你可会站在我这边?” “你喜欢的事,我自然是愿意全力以赴的。”叶楚甚微微颔首,语意淡然,那暗哑低沉的声线,缓慢温柔如水,脉脉淌过,不起丝毫涟漪,薄削的下颌在暮光下刻出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 蓦嫣甚感欣慰地点点头,懒懒地倚着床,还没真的登基做女帝,却已经开始有了女帝的气场了:“狐狸,事成之后,我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叶楚甚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似乎是心有不悦,但随即,笑容又浮在靥上,如宛转的风,在他极英俊的颊上蔓延。 只是,不管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谲。 *************************************************************************** 无边无际的疼痛。 萧胤只觉得自己似乎是浸泡在冰与火的两重天里,所有的感官与知觉都被疼痛给弱化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会每日发作,生不如死。之前,他自知难逃死劫,心如死灰,只求早死早超生,可如今,他知道自己死不了,却毫无欣喜感可言,心反倒是像被什么东西狂肆地蹂躏了一番,狼狈地纠结成一团,噬咬着身体的每一处地方,泛起一种深沉而空洞的痛楚。 那疼痛,来得全无预兆,走得悄无声息,等到萧胤有了知觉,却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后了。他想要睁开眼,似乎是因为在疼痛中沉浮了太久太久,只觉着眼前一片刺眼的光亮,令双眼充满刺涩的疼痛,胸口中有一股无法宣泄的紧绷情绪,满脑子除了混沌,还有空白,记忆似乎还停留在毒发之前。 他的双手明明是被牢牢实实捆在床柱上的,是谁,解开了捆绑他双手的绳索?! 不经意地,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身躯,带着一点浸渍入骨的凉意。他的心弦一颤,只觉得心房那空荡荡的地方,在悄无声响地被什么东西缓缓地填满,终于缓缓睁开眼,果不其然,正看到那令他眷恋的眉眼。 那女子正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满脸淡然,眉眼平静。那种神情,无波无澜得仿如桌上的琉璃盏熄灭后里燎起的一缕轻烟,淡得近乎透明,渲染不出任何的色泽。 心口没由来地一抖,眼睑一跳,一股说不出的酸楚自背脊底部升腾上来,热热地涌到眼底,他久久地看着她,不敢呼吸,不敢出声,只担心这一瞬看到的是幻象。 “蓦蓦。”终于还是开了口,薄唇轻轻蠕动,似乎几经周折,好不容易才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唤的依旧是那记忆中的昵称,可是,却平添了一抹说不出的沧桑,恍若隔世一般遥远。 蓦嫣并不搭腔,凉凉的指尖在他身上四处游走,从那结实的胸口到宽阔的肩头,接着滑上他的颈子只是,指腹之下,一寸一寸,全是凹凸不平的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摸起来狰狞可怖。 那些伤,经由这一个多月以来每日的换药,大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有的伤口因着天气炎热的缘故而感染了,愈合得不太理想,免不了留下了很多细碎的疤痕。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一直守在他的床边,给他换药,为他擦拭身体,却没有想到,今日她去下胎,他便就醒了。原本,按照向晚枫的意思,下胎之后,她怎么都该坐个小月子将息将息的,可是,偏偏叶楚甚又来了,她不敢随意露出破绽,只好免了。 吃过了晚膳,避开了所有不知情的人,她急急地赶过来,不料却正好见到他毒发之时痛苦难当的模样。 又一次看到他毒发的模样,听着他神志不清时唤着的全是她的名字,纵使有再多的怨怒,也都烟消云散了。 她痛苦伤心时,他承受的远比她更多更多,一切,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你身上的这些伤疤,真丑。”到最后,她低低地喟叹一声,只觉心疼与酸楚瞬间上涌,化作一阵剧痛,揪住了她的心口。这痛楚无处宣泄,悄悄化为热烫的泪水,几欲夺眶而出,他清俊的面容被那蓄积的泪水模糊,影影错错,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远在天边。 眼泪,到底没有淌下来,如今,他还活着,不是么? 这于她,便已经是最慈悲的眷顾了吧? “的确。”萧胤微微一笑,眼睫轻轻地颤动,唇角隐隐含着笑意,勾出一个极淡的阴影,却遮不住眼中的耀耀光华:“我也觉得很丑。”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唇上,轻轻地抚触,尔后,便逼视着他的眼:“既然你也觉得伤疤不好看,可为什么每一次,总喜欢吻我身上的那些伤?”彼此瞳眸相映时,她清晰的看见他的眼中幽幽的浮着她轻笑的样貌。 “萧胤当日说过,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又怎么会嫌你丑?”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像是无限的感慨,有意无意地影射着一些已经沦为过往的什么经历。略微顿了顿,他似是自嘲,笑意虽然渐渐加深,可眸中光色潋滟。轻轻闭上眼,他再次叹了一口气:“只不过,如今,萧胤已经死了,我是你的男宠凌青墨,你自然是有权利嫌我丑的,不是么?” 说实话,如今这副躯体,狰狞可怕,残缺不全,又岂是一个“丑”字便可以形容的? 不是没有听出他话语中令人心酸的一面,可她却是迅速地有了捉弄他的意思。“怎么?!”蹙起眉来,她故意板起脸,冷笑着反问,不让他看出自己在思量些什么:“做我的男宠,你不愿意?” 轻轻扯动唇角,不由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涩涩苦苦地,萧胤敛下眉眼,神色平静,并不明着回答,却问得极其自然:“如此一来,要不要我也学着莲生那样,称你为主人?” “好呀!”只觉得他那种镇定而略带嘲讽的表情很是扎眼,蓦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用手轻佻地抬起他的下颌,一副色迷迷的模样:“来,美人儿,叫一声主人来听听!” “你真是——”他似是想要浅浅地斥责,可是,拖长的尾音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轻咳给弱化,只有那湛黑深邃的眼眸懒懒的眯着,被那光亮染得有几分迷离,如星子一般烁亮,灿烂,直到最后,也没能给她个合适的形容。 “满朝文武都知道我与孝睿先帝的关系,如今,先帝驾崩了,我登基做了女帝,即便是养一个长得像先帝的男宠,那也是很平常的嘛!”蓦嫣哼了一声,趴在他的身侧,用一只手托住下巴,说得在情在理。末了,她故意猥琐地嘿嘿一笑,意有所指地威胁着“所以,美人儿,你以后要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要是伺候得我不满意,我就——” “你就怎样?!”萧胤斜斜地睨了她一眼,知道她故意用这种办法来淡化往日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便也就顺着她的言语往下询问。 “我就学着孝睿先帝那样,在文武百官的面前压倒你,然后,照着春宫图,想怎么折腾你,就怎么折腾你!”蓦嫣眯起眼来,得寸进尺地将唇挪到他的耳边,呼吸倒是依旧带着热烫,徐徐吹拂着他。顿了一顿,她红唇上噙着浅笑,眸光闪烁,其间满是不怀好意的笑:“对了,我一直觉得,奉天殿的那张御座看起来蛮不错的,够宽大,够舒适,我们以后可以试一试在那里——” “你——咳咳!!”萧胤虽然早知道她说不出什么阳春白雪的高雅话来,可是也没有料到她会有这么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语,顿时一阵咳嗽,有点无法应对的尴尬。 他的确曾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她做过那么近乎逼迫的事,她如今,却竟然拿来做笑料—— 她不恼他么?! 正在思索着,不料,她去软软地依偎了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只觉得过往的一切瞬间和白日里那下胎的疼痛,竟似一股脑压到她胸口一般,仿佛有无数油星子溅开来,烫得心一颤一颤的,连那猎猎闪烁的火光,也和他的面容混在了一起,怎么也辨识不清。“狸猫,你没有死,真好!”她喃喃地唤着专属于他的昵称,只觉有一种绵绵的纠缠,像是绾了一个结,在心尖上逶迤拖动着,想哭,可最终,却只是笑。 “蓦蓦。”他涩涩地开口,费力地伸手紧紧抱住她,瞬间,某种强大却又陌生的力量撞击上他的胸口,像狠狠打碎了什么,再也拼凑不起来,好半晌,才轻轻低语,在无法逃避的情况下,只能选择直面一切:“对不起,我连个孩子也没办法留给你。” “既然你不能留个孩子给我,那么,你就要好好地把自己留给我。”她仰起脸来,额头抵着他的唇,“从今往后,你一定要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的,若是我没有应允,你就不准死!明白么!?” “好。”他紧紧地抱着她,只应了一声,却是立下了一个绝不反悔的承诺。 难言之隐 有聂云瀚领兵作战,拜月教里应外合,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大骊便被攻得毫无还手之力。 当南蛮的国师出城递交降表时,蓦嫣装作不甚在意地问起南蛮王何在,那国师却回答,南蛮王自受重伤以后,奄奄一息,前一晚伤重不治,已经一命呜呼了。 听说南蛮王已死,蓦嫣一边遗憾着断了线索,一边觉得似乎还不太解恨,正寻思着应该用什么何时的办法为萧胤报仇,却听聂云瀚在一旁不无嘲讽地问:“郡主,要不要把那老东西拖出来当众鞭尸,或者挂在城墙上示众?” 蓦嫣睨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唯恐天下不乱。 早前,他曾与她一同潜入大骊去救萧胤,看到萧胤那副血肉模糊的惨状,他竟然还满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像是很满意自己看到的景象。前不久,为了布下一个完美的圈套,她邀他“入伙”,共商大事,承诺事成之后让他富贵荣华享之不尽,他倒也没多说什么。可谁知,叶楚甚来的那一日,他听她提起要登基为女帝,竟然在事后直言不讳地问她,是不是打算把这一众的男人都弄去做皇夫,还阴笑着说什么“你确定你能吃得消?”之类意味深长的言语,直囧得蓦嫣不知说什么好。 如今一来,要是蓦嫣真的如他所说,把南蛮王那老变态给当众鞭尸,只怕,蓦嫣还未登基为女帝,残暴的名声就会先一步响彻大江南北了。 若是之后真的纳了一干的男人做皇夫,只怕,她就会成为那传说中荒淫暴虐的“女魔头”了! 想了想,觉得任何的报仇方法都只会显得自己小肚鸡肠的,蓦嫣叹了口气,只好说了声算了。 受了南蛮的降表,处理好了一切的事宜,下一步,便该讨论如何回京师的问题了。 聂云瀚大模大样地领着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已经先行一步开路,而蓦嫣打着护送“孝睿陛下遗体”的旗号,却拖拖拉拉地上不了路。 萧胤如今身体虽然恢复得还不错,但双腿无法行走,且每日都遭受毒发的折磨,非常不适宜一路颠簸。而且,若是让他坐着轮椅上路,不仅多有不便,而且难免会留下些蛛丝马迹,被有心者窥出破绽来。 可是,如若兵分两路,蓦嫣完全放心不下。毕竟,他身上的内力尽失,倘若遇到什么意外,毫无自保的能力。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尉迟非玉考虑得周到,提出一个颇具可行性的建议—— 坐船! *************************************************************************** 数艘大船在大运河上缓缓行驶,船上守备森严,清一色的挂着“青州卫王府”的旗号。 据说,这船队之中,有一艘船的舱里堆满了巨大的冰块,安放着孝睿皇帝的灵柩。每到一处州府,船队便停下来,换上足够的冰块,以确保尸身在如此炎热的初秋时分不至于腐烂发臭。 只可惜,这些船远远看去都一模一样,旁人只能道听途说,根本不知道其中哪一艘才装着萧胤的“灵柩”! 蓦嫣不是第一次坐船,前几次似乎都是不怎么愉快的经历,可这一次,她却感觉极为惬意与享受。当然,如果萧胤愿意配合地让她享受到真正的女帝待遇,她会觉得更惬意。可惜的是,萧胤知道她所做的这一切,都只为了设下圈套,目的是要诱捕那在幕后操纵一切之人,便一直持不赞成的态度。 一方面,自然是因为这些举措有一定的风险性,那躲在幕后的人,不是省油的灯,他担心她有危险,而另一方面,他生来就是帝王,素来掌控欲极强,如今,从一朝君主降格做了“男宠”,倒似乎并不在意,可是,却极为在意蓦嫣什么事也不同他商量。 而蓦嫣也像是要故意用这种办法收拾他一般,铁了心的什么也不对他说,也不准其他人对他透露任何的消息,无论说什么话题都是一副嬉皮笑脸打哈哈的模样,顾左右而言他。 可想而知,萧胤的心里定然是极为不舒坦的,可是,他知道蓦嫣的用意以后,却开始不动声色,也不再多问半个字。 这种表面的风平浪静令蓦嫣反倒有点惶惶不安起来了,说实话,她对萧胤一直是有点忌惮的。 她并不想和萧胤闹别扭,毕竟,两个人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才能在一起,应当要甜甜蜜蜜才对,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不开心?若是实话实说,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计划有相当大的风险,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恐怕就会功败垂成,所以,打死也不敢告诉萧胤。而且,她实在很想揪出娰霏卿嘴里那“贵客”的真面目,而那个所谓的“贵客”,萧胤说不定已经猜到了是谁,却不肯告诉她,这让她多少有点不满意。 只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人崩溃的,最让她不爽的是,萧胤一直以来,不断地找着各种借口,并不与她同睡,至多只陪她用膳,她便就止不住地怀疑,他说不定又在腹黑地思索什么计划和圈套。 原本,萧胤执意要睡在灵柩里,蓦嫣只以为他是对她下胎的事耿耿于怀,不肯碰她,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开始越发地感觉到他在那方面不着痕迹的逃避和婉拒! 自己的男人明明近在咫尺,可结果,她却只能独守空房,欲求不满,这守活寡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呀,这,又是怎生悲催的人生呀! 郁结日复一日,最终变成了郁闷,她越发觉得,自己与萧胤哪里有女帝和男宠的模样?自己分明就像是天生被打压的小怪兽,萧胤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凹凸曼。 郁闷了太久,她终于决定,该好好地爆发一次,给他一点半真半假的暗示了! 于是,这一日,在蓦嫣的授意和安排之下,莲生一番精心准备,使得萧胤在用膳时,刚提起筷子,便发现面前的汤锅里盛着些极为怪异的物体。 “这是什么?”萧胤看着汤锅里那漂浮着的一个一个椭圆形的小东西,眼角有点无法抑制地抽搐,可是,问出口的语句照例是没有起伏波澜的。 他不是没有怀疑这些椭圆形的小东西是拿来做什么的,但是,在不完全确定的情况下,他需要蓦嫣明确地给个答案。 她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蓦嫣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苕花,还故意把筷子伸进汤锅里搅了搅,很无辜地眨着眼睛,以显示自己没有任何掩人耳目的安排,也毫无任何的不良居心:“这是牛肉汤呀!” 没错,这是她亲自下厨熬煮的一锅鲜香清淡的牛肉汤。牛肉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微火熬煮了数个时辰,入口即溶,佐在汤里的则是各种珍稀的菌类,鹅肝菌,杏鲍菇,真姬菇,茶树菇,草菇,红侧耳,雪茸菇……只是闻一闻,便觉得神清气爽。 当然,这些牛肉呀蘑菇呀什么的,通通都是幕布,最最要紧的,是那与蘑菇混合在一起的,若不仔仔细细地看,根本辨不出是何种东西的一个又一个椭圆形的小玩意儿! 那,才是重头菜! 萧胤陡然眯起眼睛,不着痕迹地将她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是在装傻之后,俊脸上轻轻泛起一丝危险而迷魅的笑。“我问的是这个。”他夹起一个要确认品种的小玩意儿,搁在她的碗里,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然后复又夹起来,凑到她的唇边,神情一展,剑眉挑作一个极其完美的弧度,用以掩饰此刻的低落。 出乎他的意料,蓦嫣竟然张开嘴,一口就把那东西给含住。然后,在他迷人的笑容还未僵硬的时候,她借机凑到他的面前来,成功地在他退无可退的距离里|Qī|shū|ωǎng|,硬是把那东西喂到他的嘴里。 见他含着那东西,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脸上的蓦嫣有点乐了,想起当初他设计让她在叶楚甚的面前和他间接接吻,更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这是鸡肾。”她冲着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耸了耸肩,伏在桌上,下巴靠着手背,慵懒得简直有些没心没肺:“我吃了没什么用,还是你吃比较合适。” 她把尾音拖得老长,尤其是“合适”二字,咬得特别重,存心要让他误会些什么。 果不其然,萧胤的脸色开始慢慢有所转变了。 在蓦嫣的想法里,男人嘛,总是这么敏感,一提到与“肾”相关的字眼,总是不自觉的激起了雄性自尊。 可是,萧胤并没有她想象中怒气勃发将之压倒XXOO的举动。他静静地吞下那鸡肾,垂着眼,语调平静地问了一声:“为什么要让我吃鸡肾?”那一瞬,蓦嫣并没有发现,他低垂的脸上透着死灰的晦暗颜色,声音忽然变得很暗哑,于低沉中透出股难以言喻的悲伤,神色有些迷离。 “当然是让你好好补肾呀,所谓无事多补,就当强身健体嘛!”蓦嫣只觉得他的表现很让人有些纳闷,可是,却还是继续不着边际地说着些嬉皮笑脸的调笑话:“美人儿,你现在可是本郡主的男宠。男宠的用处是什么,你难道还没搞清楚?难道,你以为你这男宠以前身份特殊,现在就有特权,只消陪吃,不用陪睡的么?!” “男宠?”依旧低垂着头,眼里流动让人猜不透的暗涌,这一次,无需她使诈,他很自觉的地夹起那汤锅里的鸡肾,麻木地咀嚼吞咽:“男宠不就是床笫之间的玩物么?” 所以,在她的眼里,他现在除了是个男人,能在那方面还有点用处,已经没有别的价值了么? 可是,他如今要怎么对她开口坦诚自己身体的异样? 一向骄傲的他,如何能说得出口? 其实,蓦嫣还想说,如果你不肯满足我,我就要去找的别的男人云云之类的话,可是,当“玩物”二字一入耳,她顿时愣住了,之后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起,据娰霏卿所说,南蛮王有特殊的嗜好,似乎存心要羞辱萧胤,在他身上用了媚药,还—— 而萧胤,定力惊人,竟然没能让他如愿! 她当然更愿意相信,萧胤是因为出于对他的忠诚,所以才能守住贞操,可是,她更加怀疑,他是有难言之隐,却不敢对她说。 难不成,那一百日为了渡内力而缠绵床榻的日子,把他榨干了? 他现在,真的已经不行了? 如若真的是这样,那么,她这玩笑可就真的开大了! 夜莺轻啼 莲生端着剥了皮的水果进到蓦嫣寝房里去时,却见她正倚在窗口,撅着嘴望着窗外,眼神恍惚,像是有什么心事,连他站在她的身后也没有察觉到。 好一会儿之后,她长叹一口气,把手里的东西一只一只扔到水里,莲生才发现,她手里竟然端着一只盒子,里头装着的全是小小的白色纸鹤。那些纸鹤落到水面上,顺着微微泛起的水波越飘越远,她就傻傻地望着,神情飘渺,仿佛自己的魂魄也随着那些纸鹤飘走了,更显得心事重重。 莲生轻咳了一生,见她闻声转过头来,这才搁下手里的果盘。果盘里头放着的是她最喜欢的荔枝和龙眼,剥了壳,去了核,大大小小摆得整整齐齐,晶莹若凝脂,仿佛白玉雕成的一般。 “主人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兴高采烈的么?怎么突然之间又愁眉苦脸起来了?”他用磨得溜滑的尖细竹签子戳起一颗荔枝,递到了她的手里,可她却意兴阑珊地接过来,捏在手里晃来晃去。 晃了许久,她一口咬住那颗荔枝,泄愤似的狠狠咀嚼,一边咀嚼一边看着莲生,口齿不清地询问:“莲生,你会不会看相?” 莲生略微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提到这些风水面相之说,便很诚实地摇摇头。“我记得,少主对这类旁学似乎有所涉猎。”见她脸上闪过失望的神色,他似乎又有些不忍,便多了一句嘴,期望能看到她惊喜的笑容。“主人若是有什么疑惑,可以去问问他。” 可惜的是,一提到向晚枫,蓦嫣的神情更惆怅了。 “不用了。”她悻悻地应了一声,搁下竹签子,用手指拈起一颗龙颜搁进嘴里,却是一番长吁短叹,似是有些沮丧,连语调也突然有些暗哑了起来。轻轻眨眨眼,她眸上浓密的长睫仿似经不住寒风一般地不住拂动,那侧影便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软弱:“我就是想确定一下,我是不是看起来天生就一副克夫相……” 万万没有料到她竟会有这样的感慨,莲生更是疑惑不解了,原本平静的神色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主人怎么会这么说?”他微微低垂着头,仍旧是毕恭毕敬的模样,心里顿觉堵得厉害,似是掀起千层巨浪却毫无可倾泻之处,却还极力维持着表面如常的神色。 “哎!”蓦嫣并不回答缘由,只是咚的一声伏在桌面上,把脸藏在手肘之间,凄凄地哀嚎:“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呀?老天你也不待这么玩儿我吧?” 说来,一切都是因为萧胤的事。 自从那一日,她借着鸡肾和他开玩笑之后,她就开始明显地感觉到,四下无人之时,他的神色越发落寞,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眸,更是叫她完全看不透。 萧胤的这种神情,令蓦嫣觉得很害怕。她一直觉得自己跟不上他的思维,早前,他一番苦心孤诣地设计,为的就是要给她最好的归宿——做女帝。他希望她手握天下的一切,无论权势、兵马、或者财富,那么,想要什么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可是,她感觉得到他的转变太过反常,却久久地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联。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受了伤,可是仔细想一想,却又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的权利责怪他,毕竟,他一开始就对她言明了彼此之间的利用关系,不是么? 这个男人一直高高在上,其实不懂得怎么爱人,也不懂得怎么爱自己,所以,才会有那些自以为是却最终伤人伤己的举动。若不是因为她,他那深厚的内力,足够他再支撑着好好地多活几年;若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背腹受敌,搞得自己如此狼狈;若不是因为她,他犯不着一路颠簸来到南蛮,伤了身子;若不是因为她,他也不至于拿自己下饵,差点连命也丢掉。仔细想想,她已经不仅仅是克夫了,只怕拿照妖镜照照,说不定照出的会是个霉运当头的祸水,不仅自己运气不佳,还殃及身边的人! 此时此刻,如若她没有猜错方向,那么,她也能体会到他内心难以压抑的愁苦和屈辱。毕竟,那无法启齿的难言隐痛对于男人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关系到一个男人的面子和尊严。而他,骄傲如斯,这个打击于他而言,可想而知。 如今,她只担心他想得太多,想得太远,把自己给圈在那思想的桎梏中,无法脱身,这于他的身体,没有半点好处。 其实,她很想对他说,她并不介意那事,实在不行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想一想,一旦说明,似乎更会伤及他的自尊。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怎不叫她头疼? 莲生听她哀嚎不已,隐隐已经猜到是和萧胤有关了,却并不妄动声色。“主人有什么事,难道还不能不对莲生说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素没有任何的分别,额前垂下的几缕发丝遮住了眼眸深处薄薄的阴影。 蓦嫣本就有倾诉的欲望,一直以来,那些不敢对萧胤说的话,她对着莲生却能说得极其自然和顺畅,就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虽然她知道一旦承认很伤莲生的心,但,她的确在很多时候都把莲生当做了萧胤。 因为那与萧胤极相似的容貌,因为那双与萧胤同样深邃湛黑的眼眸。 东拉西扯地将自己的怀疑并着猜测诉说了一番,还例举了萧胤的某一些言谈举止做为佐证,末了,莲生听完,和平素一样,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很平静地“哦”了一声。“船到桥头自然直,与其想这些无谓的事自寻烦恼,主人不如多吃点水果解解暑气。”他平板地说了几句劝告不像劝告,安慰不像安慰的话,便用竹签子戳起一颗荔枝,凑到她的唇边。 蓦嫣摇摇头,眨了眨眼,却并不领他的情,只是伏在桌上,继续有气无力地长吁短叹:“别说是吃荔枝,你现在就算是让我吃龙肉,我也吃不下了……” 那一刻,莲生将那荔枝并着竹签子一起轻轻搁回果盘里,一向清澈而明晰的眼眸罩上了一层隐隐的薄雾,似是微微有些闪神。 *************************************************************************** 晚膳的时候,萧胤这称职的男宠照例是要过来作陪的,只不过,吃饭的气氛却显得很怪异,他不声不响地往她的碗里夹着菜,挑的竟然全都是她喜欢吃的,而那一刻,蓦嫣才突然醒悟过来,她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可是,却连他喜欢吃什么菜肴也没有留意,更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只好埋头苦吃,不敢辜负了他的心意。 用过了晚膳,萧胤乘着轮椅,由影卫推着,去了凌之昊的寝房。 每日戌时至亥时是他身上的长寿阎王毒发的时刻,那一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许她在一旁的。一方面,蓦嫣知道自己即便是在也帮不上任何忙,说不定还会添乱,另一方面,她也实在没有勇气看他痛苦无比的模样,出于对凌之昊的信任,相信他会想办法将萧胤的痛苦减至最轻,她便也就默许了一切。 入夜之后,大运河上静悄悄的,船在水上无声地行驶着,连波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也听不见。沐浴之后,蓦嫣在窗前吹了吹凉风,刚刚躺到床榻之上,正打算歇息,却见莲生不声不响地进来了。 本来,莲生素来是睡在她的塌下的,他即便进来也没什么,可今天,莲生很反常,他竟然站在床榻面前,静静地看着她,只看得她全身发毛,头皮发麻,尔后,他竟然开始动手自顾自地脱起了衣衫! 他穿得本就不多,很快的,三下五除二,衣衫落了地,露出那如玉一般白皙的身体,他又开始毫不含糊地解起了腰带来。 “莲、莲生!”蓦嫣面对着那已经脱了稚气,日渐具有成熟男人气息的胸膛,眼珠子差一点从眼眶里弹了出来,一时惊愕,竟然吓得连话也结结巴巴说不清楚了:“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这小正太又要间歇性抽风了?! 莲生解了腰带,脱下裤子,全身上下一 丝 不 挂,一片赤 裸,很坦然地站在床榻前,澄澈的眸中浮现出淡淡的一层光满,面皮上仍旧是一副漠然不动的平静:“我来为主人侍寝。” “侍寝?!”像是一早担心的噩梦成了真,蓦嫣瞪大了双眼,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和再认真不过的眼眸,哆哆嗦嗦的,活似冬月间未垒窝的寒号鸟,语调之中是因不可置信而被迫拖长的颤音:“你、你、你……你别和我开这种玩笑!” 眼前这充满陌生男人气息的胴体的确是极具诱 惑力,青涩的成熟感中夹杂着一点少年的魅力,算得上这世间最美的东西,就连她的眼睛也有点舍不得离开。可是,她发誓,她的目光绝对是纯欣赏的,就如同心上大为科波菲尔的雕像一样,不带一丝□的成分。至少,她还记得,当年她第一次看见萧胤的胴体时,是多么激动,虽然假装羞涩地转移了一下视线,可满脑子充斥的又何止是意 淫的念头呀。 那时,她可是货真价实的鼻血不止,恨不得上前去便压倒他,为所欲为! 莲生一步一步走向她,素来平静的脸庞在此刻显得更为平静。“反正,主人以后登基继位,莲生身为皇夫,也总有一天是要来侍寝的,不是么?!”这么说着,他已经走到了床塌边坐下,伸手过来揽住发傻的蓦嫣,唇轻轻地应了上来。 这是一个很青涩的吻。 他似乎只知道将两片薄唇紧紧贴着她的唇,双手轻轻扼住她的肩膀,并不清楚怎样的力道才算合适,便显得有些被动而僵硬。 蓦嫣使劲推拒着他的亲吻,一边躲避一边轻嚷:“那个,莲生,我知道你不愿意的,是被逼的——” 突然,莲生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静静地看着蓦嫣,眼眸之中似乎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比熊熊的烈火灼烧得还要热,似乎只一眼,就燃烬了一切:“没有人逼我,我是自愿的。”顿了顿,他复又开口,算作解释:“这事,萧胤也算是默许了。”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蓦嫣的心里顿时烧起了一把无名的怒火。 她的狸猫,果然又想多了! 难道,就因为他自己“不行”了,所以,就把这小正太赶紧送到她的床上来,安抚她的欲 求 不 满么? 她做不来拉皮条的,可他倒是做得熟极而流! “你们究竟准备把我当成是什么?!”她一把推开莲生,握紧了拳头,真想从唇缝里挤出些极不雅的咒骂。以前,她一直以为,那些与人滥 交的男人是种马,其中,又以历代皇帝为代表,只不过,在见识过萧胤的守身如玉之后,她也不无感慨,庆幸自己竟然遇到个极品。可是,现在,她的经历,算不算也被人当成了种 马? 好吧,不算种马,那算是蚁后蜂王吧! 这真是普天之下第一大荒谬,第一大讽刺! 她就算再欲求不满,也至于需要摧残一个风华正茂的小男生吧? 好吧,就算处男的第一次真的很补,可是,她已经补过一次了,所以,无论是道德上还是感情上,她也需要对狸猫负责呀! 一直补一直补,她又不是天山童姥! “好吧,我承认我是一脸的克夫相,不过,我难道还长得很像喜新厌旧见色忘义的人吗?”从床榻上爬起来,她拾起地上散落的衣衫,劈头盖脸地朝着莲生扔过去,一边扔一边恶狠狠地骂,显得极为愤懑:“我如果真的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你早就尸骨无存,精尽而亡了,还用等到今天?!” 莲生被她激烈的反应给搞得手足无措,一张扑克脸史无前例地涨得通红。他踌躇了一会儿,抓紧了她扔过来的衣裤,不由自主地绞着,一不小心就流露出了良家小美男的羞涩,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可是,萧胤他不是——” “没错,就算他真的不举,那又有什么关系?!”蓦嫣转过身来,明明摆出的的泼妇骂街的茶壶状,可是看到一向冷面的小正太如今竟然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却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了。 笑毕之后,她清了清嗓子,很正色地逼近他:“爱,当然是需要说的,也是需要做的,但,这是常规,并不能说明例外。谁敢保证,不说不做的就一定不是爱?所以,萧胤对我的爱,已经不用说,不用做了,我心知肚明,清楚得很。他会弄成这样,全都是因为我,我怎么能不顾他的感受?就算我以后真的登基做了女帝,你和疯疯也不会成为我的皇夫。” 那一刻,莲生第一次听她这么明确地说出将来的打算,不觉垂下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有着难以掩饰的难堪,神色有些说不出的黯然。 他觉得,自己和向晚枫应该是不同的。向晚枫身为平民,身上有家族宿疾,看来是活不了多久了,所以,能不能在她身边似乎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可是他不一样,他身为皇族,身份特殊,若是萧胤这一辈子都见不得光,总是需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在她的身边支持她的。 只不过,他拿不准她对他究竟有没有感情。 说没感情吧,她却似乎很愿意听他的话,也很愿意向他倾诉那些藏匿在心底的秘密。而且,她的犟脾气一上来,连萧胤做不到的,他只消轻描淡写就能让她服服帖帖。可若是说有感情吧,他有总觉得不对,因为,她从不会与他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她看他的眼神和看萧胤不一样,甚至,他与她之间的融洽里也总是好像有一些什么奇怪的味道。 蓦嫣看着他有些落寞的模样,黑眸深处闪烁一抹光彩,红唇微微往上挑起,蓄着淡淡的笑意。“莲生,我的心里只有萧胤一个人。就算他这辈子都只能坐轮椅,我要他,就算他真的不举了,我也要他。我这辈子,只要有萧胤这一个男人就够了!”顿了顿,她似乎是怕他不相信,挠了挠后脑勺:“嗯,或许我还可以再发个毒誓什么的——” “主人不用发什么毒誓了。”莲生抬起头来,面色已经恢复成了平素的模样,所有的情绪全都被隐藏了起来。他微微颔首,只不过,声音因着低沉而显出了些微嘶哑:“莲生相信的。” 觉得自己这样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一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似乎显得有点残忍,蓦嫣眨眨眼,努力让自己此刻看起来一副圣母的模样:“莲生,你真的很好,可是你不是也说,你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吗?如果我今天真的和你有了亲密的关系,对萧胤是一种侮辱,对你,更是一种侮辱。”抿了抿唇,她苦笑了一记,纠正他一直以来的误解:“你和萧胤的确是长得很像,但,我喜欢萧胤,并不是因为这张脸。” 那一瞬,和萧胤一起经历过的事一件一件全都在脑中闪现,那般清晰,历历在目,或许就是再过几十年,她也不会淡忘分毫。扬着眼睫,她轻轻地开口,却不再看他:“我曾经以为我选错了,可是,我现在才知道,我多么幸运,我很庆幸自己没有错过他。” 对于她的话语,莲生不置可否,只是慢吞吞地套上衣裤,只觉得她这般不留情面的拒绝比用刀划出的伤口更疼得尖锐,尖锐地穿透他的心坎,像汹涌的海潮一瞬间将他淹没。尽管想装作毫不在意,可是那颤抖的双手到底是泄露了他起伏的情绪。穿戴整齐之后,他步履沉重,走到了门口,似是迟疑了好一会儿,突然又一阵风似的转回来,附到她的耳边。 “主人,其实——” 他一番耳语之后,蓦嫣彻底傻眼! 她早知道自己身边的男人个个都不简单,没有谁是省油的灯,却从来没有想过,就连身边忠犬一般的小正太莲生也能腹黑狠毒到这种程度! 给她一个无人的角落,让她哀悼一下自己那少得可怜的人品吧! *************************************************************************** 如果半夜一觉醒来,发现一个醉眼朦胧的酒鬼很猥琐地趴在一边看着自己,只差没有上下其手,充满性暗示地滴下口水来,你会怎么做? 萧胤发誓,若这酒醉鬼是别人,他必然会一拳将其揍翻在地,批她忘记了自己的生辰八字,也敢公然把他当成意淫的对象,然后唤来影卫,将之拖出去洗刷钩肠,凌迟处死! 只可惜,事与愿违,那神情猥琐的醉鬼正是他的心上人,于是,他只好轩眉微蹙支撑着要起身。“蓦蓦,你来做什么?!”虽然算不上大惊失色,可是,他多少也对她这副醉醺醺地模样有点纳闷,喉头一阵不自觉地紧缩:“你喝醉了?!” 这有点明知顾问的意味,其实,他是拿来试探她的醉酒程度的。因为,一般来说,喝醉了的人,是怎么也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的。他不是没见过她醉得东倒西歪的模样,瞧她现在这副形容,脸颊酡红,嘴唇微启,吃吃地笑着,脸上的表情吊儿郎当,手里竟然还执着一只白玉酒壶,分明就已经快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蓦嫣趴在灵柩上,硬是伸手把已经坐起身的他又按倒回去。 没错,他睡的不是床榻,是灵柩。难怪她去他的寝房里,发现那床榻像是从未睡过人的,四下里寻找也没能找到他的踪影,却不想,他毒发之后沐浴完毕,竟然睡到了那用以掩人耳目的灵柩之中。 看来,他在这灵柩里也不是睡了一天两天了。 她那傻得令人哭笑不得的狸猫呵,不知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只不过,虽然有点心疼,可是,她却不得不承认,他睡着的模样真的很好看。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没有美人而在身侧作陪,本郡主真是辗转反侧,心痒难耐,只好一个人喝点寡酒。”按倒他之后,她以嘴就着酒壶,仰头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头,烧得额前沁出薄薄的细汗,也烧出了她一直以来隐匿的欲望。骨子里的猥琐一上头,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索性起身直接跨进灵柩之中,坐在他的腰上,嘴角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灼热的呼吸吹拂过他仅着了素色单衣的躯体,色迷迷地用手指捏了捏他那弧度完美的下巴:“睡美人儿,你可真是秀色可餐呀……” “什么睡美人儿——”见她将调戏轻薄的游戏玩得这么兴致勃勃,萧胤顿时只觉得哭笑不得,抓住她的手,正想再次挣扎着起身,可是,她却已经将身子伏了过来。 “既然美人儿不愿意服侍本郡主就寝,那么,本郡主只好来与美人儿共寝了!”她靠在他的颊边,一边暧昧不清地说着话,一边捧着他的脸亲吻着。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可是,一吻结束之后,他更觉得难以言喻的挫败和苦涩。尽管欲念已经开始在体内狠狠地烧灼,可是,他却是那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毫无半点正常男人应有的反应,唯有紧紧抱住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让情绪平稳下来,心里一阵拧痛。 可是那厢,蓦嫣毫不理会他的难言之隐,还径自玩得不亦乐乎。“没想到美人儿如此有情趣,竟然属意在这种地方……”她不怀好意地继续笑着,言语中充满了邀约的暗示。“好!来吧,美人儿,你先陪我喝一杯助助兴。”这么说着,她突然豪气干云的拊掌大笑,张嘴将酒壶里的酒含了一大口在唇中,直接吻住他,将那烈酒一点一点地哺进他的唇中。 一沾到那辛辣的酒味,他近乎直觉地察觉到了怪异之处。这酒里,带着淡淡的药味,被酒味掩藏着,他分辨不出是什么,但肯定有什么古古怪怪的名堂!本能地想把酒液给吐出来,可她却死死吻住他的唇,甚至伸手捏住他的鼻子,逼着他不得不将酒液全都咽下去。 “蓦蓦,这酒泡过什么药,味道怎么会这么怪异!?”咽下了那些酒之后,他忙不迭地立刻发问,却愕然发现她支起身子,并不打算为他解惑,只是将手里的酒壶甚为随意的一扔,在一声清脆的碎响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在他身上磨蹭起来。 “蓦蓦,你究竟是——?!”他自然明白她想要什么,可此时却只得无奈地伸手抱住她,阻止她的磨蹭,数次欲言又止,好半晌才神情木然地望着屋顶,脸上显出了一点莫名的苦笑:“今晚不行。” “今晚不行?!”蓦嫣定定地看着他,尔后便眯起了眼,觉得这四个字真是难以想象的熟悉和亲切呀。 似乎,上一次,他也是这么说的,而她,要不要也用老办法回应呢?! 看着她充满了探究意味的目光,他知道纸已经包不住火了,便凄凄地笑,似是有无尽的自嘲和自卑。他真的很想问一句:蓦蓦,如果我告诉你,我真的不行了,你还会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可是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其实,不用说,他几乎都可以猜到她的回答了,可是却也害怕得到她的回答。他从没有想到过,自己竟然也会有今天,不得不在她的面前坦诚一切,连最后的尊严也沦丧殆尽,就如同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连在她身边做个男宠的资格也没有。 “是么?”蓦嫣哼了一声,知道他心里在纠结什么,却故意忽略掉他表情中的痛苦,含含糊糊地回应着:“你上次就对我说不行,结果呢,你精力旺盛,做足了一百天!你说,今日你说不行,你猜,我还会不会信?!”更其实,她此时此刻满心都是不可告人的色 情猥琐念头,只是邪恶地思考着接下来要如何好好地轻 薄他,折磨他,摧 残他,让他向她不住地求饶,也算是报了之前被他欺骗的仇! 虽然他是个男人,可是,此时此刻,她处于半醉半醒之间,力量大得不可思议,铁了心死死地将他按躺在灵柩里,再加上他的双腿不太方便,他竟然完全没有任何温柔的办法可以挣脱她的束缚,若是贸然动粗,又怕伤到她,只好躺着任她为所欲为。 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自然知道她的脾性是任性而为的时候居多,不是么?! 终于满意了他的缄默,她的嘴角漾出了一朵笑花,执起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她的指尖冰凉,接触到他胸膛上起伏的肌理时,他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战栗着,浑身一阵酥麻:“蓦蓦,我不想——”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想”的是什么,或许,只是为了保住最后的一点尊严,可她却已经俯下身子,贴上了他的胸膛。 “嘘,别说话。”她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倾身一口咬住他的唇,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让他剩下的话语全都自动消失不见了:“做 爱的时候,什么也不要去想。”仰起头,她带点恶意地笑,慧黠的眼睛里闪出不怀好意的神色,灼热而带着烈酒芬芳的气息在他的耳畔颈侧环绕。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不知是要给他给喘息的机会,还是自己需要喘息的机会,短暂的停歇之后,那透着凉意的小手顺着他的腰腹蜿蜒,逐寸而下,不怀好意地靠近那最敏 感的禁地—— 突然之间,他像是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兀然睁开眼,想要阻止,可她到底是比他快了一步,竟然趁着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扼住她时,便俯下身子,一击即中!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女人在上头的感觉虽然很有征服感,但却也是不可思议的累。没过多久,她不得不停下来喘息,却惹来他不甚满意的挺腰动作,顿时只能喘息着,以显示自己的不胜负荷。 松开扼住她纤腰的手,扣住灵柩的两侧,萧胤的上半身得以成功地坐了起来,如此一来,攻守双方,瞬间发生了改变!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在灵柩里这般疯狂地交缠,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举动吧?! 也或许,这才叫做真正的死去活来,抵死缠绵!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蓦嫣攀附着他宽阔的背,身子迎向他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狸猫……我……喜欢……和你做 爱!”顿了顿,她突然扬起脸来,双手扣住他的肩,细细地把声音扬尖拔高,一气呵成:“我只喜欢和你做 爱!”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风平浪静之后,蓦嫣躺在萧胤的怀里,和他一起躺在那灵柩里,只觉得从头到脚,没有哪个毛孔不舒坦!甚至于,她强烈怀疑尉迟非玉偏心,把这灵柩弄得那么舒适,别说是萧胤,只怕她也要睡上瘾了。 迷迷糊糊之际,耳边传来了萧胤的声音。 “蓦蓦,我身上的销魂草之毒是谁下的?!” 一个激灵,蓦嫣睁开眼,正对上萧胤阴沉的眼,顿时,睡意全无。 同衾同穴 “蓦蓦,我身上的销魂草之毒是谁下的?” 此时此刻,萧胤搂着蓦嫣,虽然在语调上保持着恬淡与漠然,可是玩味地微眯起狭长的凤眼,其间有一把阴沉沉的怒火正冷冷地在烧,且越烧越旺,那毫不掩藏的锐利却是令人无法招架的。 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身上的毒使然,才会有力不从心的不举症状,可是,方才,她哺到他唇中的烈酒是泡过药的,这便无疑是个大大的破绽!稍稍一思索,他便知道,有人在他的身上下了无色无味的销魂草之毒。 他已经不用猜揣,也能大致知道这下毒者为何人了,甚至于,连目的和动机,也洞悉了,只不过,他仍旧要开口询问,借此试探蓦嫣的态度。 “这个——”蓦嫣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知道他这副模样绝不可能只是有一点点生气。依照他素来睚眦必报的性子,若是她供出那背后动手脚有所图谋的人,只怕他定然会将那人给大卸八块,挫骨扬灰。无奈之下,她只好无可奈何地干笑两声,半真半假半装蒜地眨眨眼,抱着他娇嗔,妄图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狸猫,我们再来一次吧!” 他闻言,并不开口回应,那一双幽深的眼,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要用目光刺透了她,显得阴沉难测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却是抱她坐在他的身上,又是一番形状风流的缠绵。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完事之后,两人全身俱是淋漓滑腻的汗水,可是那彼此肌肤熨帖的感觉,却令人心神摇荡。 蓦嫣故意闭上眼装睡,生怕他再一次问起那个问题,便打算用这种办法来逃避。谁知,他并没有按照她预料的那般搂着她入睡,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仿佛方才的两次缠绵一点也没有消耗他的体力一般,毫无半点疲态,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犹如海水之上漂浮的碎冰,那种冻噬心魂的寒冷,全都被掩盖在眼睫之下。 “天晚了,你还是回你的寝房去睡吧。”好一会儿之后,他神情平静地轻轻拍打她的脸逼着她醒过来,看着她故意做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表情始终是淡淡的,波澜不兴:“我唤莲生过来送你回去。” “不要!”一听见他提起“莲生”的名字,蓦嫣顿时缩了缩脖子,极快地出声拒绝。开玩笑,若说她之前的拒绝就伤了小正太的心,那么,这种情况之下,若是他真的让莲生来收拾残局,无疑是在那小正太的伤口上再狠狠地撒一把盐,也不知届时的场面会尴尬到什么程度。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身子贴着他蹭了蹭,扬起疲软的双手,耍赖地抱着他的脖子:“狸猫,我现在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了。” 见他闻言无动于衷,只是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地浅浅勾着唇角,笑痕清晰分明,却无半分笑意,目光锋利如剑,她便更觉得心里忐忑难安,只好抿了抿唇,含糊不清地继续施展着娇嗔地攻势:“我要睡在这里——”突然觉得他的笑容突然变得有点诡异,她的心里不免喀嚓了一声。若是她说睡在这里,他便说他要回房睡,然后趁着这机会去找小正太的麻烦,那就不妙了!怕被他钻了空子,她又快速地补充说明:“不是,我是说,我要和你一起睡!” 他意味深长地睨了她一眼,瞳仁深邃难解,像是不见底一般,斜剔扬锐的剑眉微微蹙起,也不知是拒绝还是推诿:“你不能睡在这里。” “你不是也睡在这里头吗?”她不依,嘟起嘴唇,抱着他轻声抗议,:“我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在这里睡?” “这是棺椁,是给死人睡的。而我已经死了,自然应该睡在这里的。”他似笑非笑地掰开她的手,那模样让人猜不透他的言语中那些隐含的意思究竟是自嘲还是反讽:“你不一样,你是大汉未来的女帝,未登基之前,不能沾这样的晦气。” 晦气?! 蓦嫣只觉得这两个字里的含义甚多,叫人全然想不到他的静默平和之中暗藏着怎样凌厉的机锋,只好顺着他的言语往下:“狸猫,好歹你也是个名医呀,怎么也说起了这套阴阳风水的老八股?”她伸出手去,戳了戳他的胸膛,开始竭尽心力地挖掘起了陈年旧事,努力打着哈哈:“如果我今日睡棺椁是晦气,那么,在噶达贡山上时,你给我洗衣裳,难道就不是晦气么?” 萧胤不做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双眸深沉如渊,放任爱怜和宠溺在其间泛滥。 提起这件事,虽然是为了印证那所谓的晦气是无稽之谈,可是,一想到他毫不造作的言语和悄无声息的温柔举动,她便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爱错他。 诚然,他有很多缺点,可是,藏在胸膛中的那颗心,却是异常柔软的。 趁着这一刻的好气氛,她靠在他的怀中,安静地聆听他的心跳,心底有团火苗正在不断地燃烧,却连自己也无法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呵呵,以前,我常听人说,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今天,我们也算是同衾同穴了。” 可不是么,如今,她和他一起躺在这棺椁之中,算得上是同穴,同裹着一件单衣蔽体,也算得上是同衾了! 见他的脸色好多了,似乎“销魂草事件”的影响已经慢慢地被转移了,她埋首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却趁着这机会狡黠地转了转眼珠,觉得自己其实可以不必那么窝囊,便提了提气:“狸猫,是你默许莲生来——那个的?” 且不说他费力不讨好地为她安排所谓的皇夫,就冲着他拿她当蚁后蜂王的事,她便应该处于上风了!本想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地兴师问罪,可是,她略微顿了顿,决定还是隐晦一点,河蟹一点。 “哪个?”他故意装作听不懂,只是闭目假寐,可是手臂却依旧紧紧搂着她。 莲生的所思所想以及做的事,他的确是知道,但,那所谓的“默许”似乎就有失公允了。这种事情,谁要去做,又或者谁不愿去做,他能控制得了么? 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 蓦嫣知道他肯定会装糊涂想敷衍过去,便伸手去使劲搓他的脸,强迫他睁开眼。“你敢说,不是你让他来侍寝的?!”一想到这,她便觉得心中有气,语调也忍不住高了几度。 萧胤看着她一副闷气憋在肚子里发不出的模样,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满意,可深邃无底的黑眸偏偏满是漠然,令人心底不免发竦。沉默了一会儿,他并没有表现出半分情绪,只是淡淡地开口澄清:“他是他,我是我,他愿意做什么是他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一瞬,竟然听见萧胤开口澄清此事,蓦嫣突然有些好奇了起来。“不是你交代他的么?”她趴在他的身边,用手支起下巴,疑惑地眨巴着眼睛:“若我登基做了女帝,他便会成为我的第二位皇夫。” 她从没有怀疑过莲生话语的真实性,而且,在那样的情况之下,有萧胤对向晚枫的嘱托在先,这样的说辞也很具有其合理性呀。可此时,她突然有了一种怀疑。 有没有可能,莲生是在说谎?! “给你安排一位皇夫,已经够你应付了,再来一个,你确定你吃得消么?”他意有所指地冷冷哼了一哼,偏过头去,说出来的竟然是和聂云瀚差不多的话。 那一刻,蓦嫣觉得,自己被那话语中明显的轻蔑给噎着了! 说实话,这一刻,不管回答“吃得消”还是“吃不消”,她都无疑有再度自掘坟墓的嫌疑! 好吧,她宁愿将这“吃不消”理解为是他们太腹黑,她的智商应付不了,死也不会承认他指的是其他的不纯洁不河蟹的事! “狸猫,都说,夫妻一条心,其力可断金。”见这个话题在发展下去很可能演变成为极度杯具的“再来一次”事件,她立马轻轻咳了咳,见风使舵地立刻转移话题,不在那上头继续纠缠,几乎是带着讨好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询问:“如果我把我要做的一切都告诉你,那么,你会不会帮我?” 其实,她宁愿她的计划是不需要他参与的,毕竟,他如今的身体已经不必以前,能好好将息自然是最好的,可是,若真的一切都不对他说,她担心他又会心神不宁,胡思乱想。 如此说来,倒不如彼此坦诚,夫妻合力,她谋划统筹,他补缺查漏。 她那突如其来的讨好语气并没有得到他的欢心,反倒是那极其自然而未觉察的“夫妻”一词让他的心轻轻的颤抖了一下。“蓦蓦,你所计划的那些事,我已经知道了。”他好整以暇地转过头来看着她,并不明确地回答会与不会,一句话便明示了一切。 的确,她所谋划的事宜,他虽然嘴上不说,但不代表心里没谱。 “那你的意思呢?”她敛了笑,静静地看着他,无比认真的询问。 “太危险。”他摇摇头,语调平淡,眸间也是一片冷清,不甚赞同地蹙眉回望她,直接道出自己的观点。但,与此同时,他却也自嘲地回以一笑,半真半假地长吁短叹:“不过,我也知道,现在的我,不管怎么费尽口舌,也是阻止不了你的,不是么?蓦蓦呀蓦蓦,你从来就不是个肯乖乖听话的女人。” 一句淡漠的感叹,表面是对她言行举止的无可奈何,但实际上,却也彰显着他对她的忍耐与包容。 她的犟脾气,并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受得了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你不是第一个。”见他第一次如此无奈的言语配着如此无奈的表情,蓦嫣一下子得意了起来。她钻到他的怀里,像只土拨鼠一样可劲地蹭着,一边蹭还一边不知好歹地咯咯轻笑。可是,笑声平静下来之后,她却也显出了再认真不过的表情:“狸猫,如果你觉得以我的能耐应付不了,那我不介意换你来掌握大局。我其实也不是一定要争个什么长短输赢,只是想要和你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不管是生活在哪里,至少,不用在如履针毡,提心吊胆。” 正当此时,一阵凉凉的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拂过那满是汗水的肌肤,她突然就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甚至忍不住没由来地打了个寒噤。 “蓦蓦,你在害怕。”萧胤素来是最了解她的心思的,这一刻,他也真切地感受到她内心的惊惶和忐忑,可是,他只能紧紧抱着她,用他的体温和心跳安抚着她,温暖着她。 “是的,我很怕。我不希望那个始作俑者是他!”埋首在他怀中,她闷闷地开口,把头枕在他的胸膛上,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被他那强有力的心跳震撼着知觉:“你一直不愿我得知那始作俑者的真实身份,怕我接受不了,所以才不希望我插手此事的,对么?”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越发将她抱得紧了。 “如果真的是他,怎么办?”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惴惴不安地仰起头望着他,眼眸中带着一点脆弱,疑问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深一层的担忧,暴露出了她心底的惴惴不安:“届时,你能不能留他一条活路?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 “若真的是他,我会将他交由你处置。”他轻言软语地安抚着,稍稍顿了顿,黑亮的眸子,极慢地现出一缕寒光,幽邃而凛冽,就连唇缝里挤出的字句,也带着不可辩驳的坚决:“要不要留他一条活路,由你说了算。” “狸猫!”她感动地凑上前去便亲吻他,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她一直觉得萧胤是个嘴硬心软的人,所以,即便他在嘴上不肯承认萧翼是自己的父亲,可是,这些年来,却一直不放松追查当年谋害萧翼的元凶。如今,一切似乎都已经渐渐水落石出了,那个人不仅有可能是当年谋害萧翼的元凶,而且还在背地里操纵者南蛮意图不轨,在萧胤拿自己做饵之时,那人竟然授意南蛮王对他做了这么过分的事,还挑断了他的脚筋。照理,他只怕是恨不得将其亲手结果掉的,可是,他竟然能因为她而有所特赦,怎让她不感激涕零?! 萧胤享受着她甜蜜的献吻,心念蓦地一动,却并不明说,只是腹黑地笑了笑,突然开口:“蓦蓦,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那厢,蓦嫣还沉浸在感激涕零之中,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问出什么问题,只是甚为愉悦地轻笑,眼角眯得活似豆角一般,甜滋滋地回应一句:“当然可以!” 见她上了当,萧胤将唇附到她的耳边,暧昧地轻轻咬着她的耳珠子,硬是紧紧勒住她纤细的腰,问出的却是让蓦嫣只觉五雷轰顶的问题:“蓦蓦,什么叫做垃圾桶?什么叫做火锅店?什么是泼硫酸?”见她目瞪口呆笑脸瞬间僵掉的模样,他笑得更愉悦了:“还有,你几时住过什么底楼?几时看到那一公一母两只猫在花园里做窝?又是几时在哪里的家里放过牛肉?” “呃——这个——那个——”蓦嫣干笑着打了个哈哈,嗫嗫嚅嚅,结结巴巴,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失忆相:“如果我说我忘了,你信不信?”说来也可怜,这些也不知是几时不留神说漏了嘴的,可他竟然记得这么牢靠,如今,居然还一本正经地拿来询问她,叫她怎么解释呀? “是么?!”他挑起一道眉,凉凉地看着她,一副“你别想就此蒙混过关”的神情。 “狸猫,我们再来一次吧!”蓦嫣悲哀地提议着,大有壮士断腕的悲怆感,只觉得自己就是那传说中的悲剧女王,居然只能用这种方法逃避那些无法回答的问题。 萧胤见大鱼上了钩,也就不再追根究底,只是再次起身,抱着她又是一番肆意地缠绵欢好,顺遂了她的意愿。 在他那磨人却也火热的侵袭下,虽然举动温柔,可蓦嫣仍旧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被他给折断了,只是懊悔自己之前竟然不怕死地拿鸡肾刺激他,如今,真是自食恶果了。 如此看来,明天,她不仅该吃点鸡肾补一补,而且,说不定,“再来一次”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渐渐成为她的口头禅! ************************************************************************** 初秋的半夜,大运河上的微风已经颇具凉意,而向晚枫却还没有歇下,只是衣衫单薄地站在甲板上,倚着船舷,不声不响地自斟自饮。 满满地斟了一杯,一仰头,他饮尽了杯中香醇的酒,那微醺的味道瞬间便烧辣了喉头,也唤醒了那一直以来藏在心里的诸多情绪。 他的酒量一直是很不错的,而很多时候,在他看来,自斟自饮,浅尝独酌未尝不是一种消遣。 不过,也仅只是消遣。 此时,他却没了那消遣的心,只恨自己酒量太好,竟然不能“一醉解千愁”,反倒平白印证了“举杯消愁愁更愁”的境界。有时候回想起来,他也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疯了,中邪了。如果当初可以再心狠一点,剖了萧胤的心,断了蓦嫣的念想,即便是撒下弥天大谎又如何,横竖,得以存活的是自己,抱得美人归的也是自己。 可而今—— 算不算悔之晚矣!? “萧胤的尸首在那艘船上?”身边闪过一个身着白衣的影子,原本的温文儒雅已是被极重的戾气取代了,就连那双漂亮的眼眸如今也越来越具有野兽一般凛冽的寒意。 “或许吧。”其实,向晚枫不消回头也知道那询问的人是叶楚甚,这么多年的生死至交,有怎么会不了解他的脾气呢?见他望着不远之处的那艘船,满眼恨意,向晚枫漠然地笑了笑,轻轻哼了一声:“这事谁知道呢?!” 萧胤没死的秘密如今只有寥寥数人知晓,为了保险起见,就连叶楚甚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是,正是因着这一原因,竟然无意中逼出了叶楚甚的真心。 叶楚甚什么都能忍,却不能容忍萧胤横刀夺爱,每次一提及,都是恨意难消地咬牙切齿。 “若不是担心嫣嫣被牵连,我定会让他尸骨无存!”此时此刻,他也正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冷冽的眼眸中几乎要喷出熊熊火焰来,似是恨不得即刻便一把火烧了萧胤的棺椁,以报其夺爱之仇。 向晚枫凉凉地瞥了叶楚甚一眼,明知故问:“你真的那么恨他么?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兄弟。” “兄弟!?”叶楚甚垂着眼眸,不置可否,清俊儒雅的脸上带着漠然,唇边漾满毫不掩饰的冷笑文雅的面具之后藏匿着暴虐之气,与身上那胜雪的白衣很是不搭调。恨意拳拳地看着那盛放着萧胤棺椁的大船,他唇角微挑,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眸底一片冰冷:“只怕,他的心思里,从来就没有兄弟二字。” “那倒也是。”向晚枫虚应了一声,事不关己地转过身子,径自自斟自饮。 冷着脸微微侧转身,叶楚甚望着向晚枫的背影,那因着萧胤而起的怒气,似乎无处发泄,如今便全然转嫁到了眼前这个人身上。“不念兄弟情谊的,不只是他——”隔了末约一步的距离,此时此刻,叶楚甚的心底翻腾奋涌的复杂情感,双眉紧缩,到底是说出了那不满的话语:“向晚枫,你不是也一样么?” 其实,早在萧胤离开青州之时,他便曾经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向晚枫,只因察觉其看蓦嫣的目光似乎已是不寻常,那时,向晚枫便就没有反驳,等同于默认。他心里不是没有疙瘩的,只是一直兀信自己能从萧胤手里把蓦嫣抢过来,并没有太把向晚枫看在眼里。 可是,渐渐的,他开始发现,叶家的存在拖累了他,蓦嫣也似乎是知道他身为叶家的顶梁柱,竟然不愿牵连叶家,便也就疏远了他,怎令他不心生恨意? 常听人说,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他从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陷入这两难的境地之中。要怎么选,他的确是苦恼了好一阵子的,可而今,他已经有了选择了! “我怎么就不念兄弟情谊了?”向晚枫并没有转过身,只是,那说话的语调已由原本的敷衍而变得冷漠起来,就连声音也一并冷凝了下来。 “你明知嫣嫣是我拜过堂的妻子,却为何还要平白地插上一脚搅浑水?”叶楚甚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底欲爆发的怒气压下,可是,那咄咄逼人的语气早已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早在青州之时,我便已经觉察出不对劲了,只因信你不是个挖人墙角的无耻之徒,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卑鄙地趁虚而入。” “趁虚而入,这我倒是承认,不过,趁虚而入的远远不只我一个人。”见一直以来暗暗烧灼的火焰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来,向晚枫陡然一震,脸透着死灰的晦暗颜色,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暗哑,双手紧握成拳,再也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却还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极力掩饰自己内心那难以言喻的悲伤:“而且,你也不要太笃定,至少也该问问蓦蓦,看究竟她有没有想过要做你的妻子!她若得了帝位,只怕,便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妻子。” 仿佛一下子便明白了向晚枫言语中的暗示,叶楚甚衣袖一甩,怒然斥道:“简直是荒谬!” “荒谬?!”向晚枫依旧只是淡然,那种神情,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原本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他的面色又渐渐恢复了疏离深沉,黑眸愈显幽黯:“你不是也答应了她要助她夺得江山么?日后,你我说不定会共侍女帝,同为皇夫,也算得上是一桩美谈了!” 叶楚甚听着他这委曲求全的言语,并不知道他曾与萧胤有过何种协议,也不知他如今的复杂心情,只是在心里嘲笑他自甘堕落,活得全然没有点男人的尊严。“我对那狗屁皇夫的位置毫无兴趣,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毫不留情地予以嘲讽之后,他决绝的转过身,一字一顿地从唇缝中挤出话语来,眼里流动让人猜不透的洪流:“向晚枫,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伊始,你我兄弟之谊,恩断情绝!” 没错,一直以来,他为了叶家,束手束脚,无可奈何地被他人操纵于鼓掌之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投入了他人的怀抱。 而今,他便要抢回那个原本就应该属于他的女人。 倘若以前是因为放不下整个叶家,那么,现在,他便可以就地放下一切,且绝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与他一起分享她! 包括眼前这个所谓的生死至交! “叶楚甚,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也无话可说。”向晚枫震了最后的一杯酒,祭奠似的徐徐倒入大运河中,话语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苍凉:“不过,我要提醒你,你早日对她死心吧,就算萧胤不在了,她也不会是属于你的。” 对于他的规劝,叶楚甚并不领情,只是冷笑一声,径自下了甲板。 *************************************************************************** 在前头开路的聂云瀚率领骁骑营的精兵,已经在离京师不到一百里的地方安营驻扎,只等着蓦嫣和萧胤前来会合了,只不过,不知从哪里得来了风声,这一晚,竟是来了一位出乎意料的访客。 此人,正是殷赛雪的兄长殷破白! 早前,萧胤离开京师之前,殷太后、国丈以及殷家的爪牙均已禁锢的禁锢,关押的关押,惟独殷破白不知所踪。而今,他竟然全然没有丧家之犬的灰头土脸,相反,却还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不怕死地公然来见聂云瀚。 就在聂云瀚寻思要不要杀了他泄愤之时,他竟然还装模作样地冲着聂云瀚行了个礼,满脸笑意:“聂将军,久仰大名。”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聂云瀚是个甚识时务的料子,立刻便也回以应有的礼仪。“殷侍郎,你隶属工部,我隶属青州卫王府,今日,你私下来见我,似乎不太合适吧?”知道殷破白此次前来绝没有什么好事,他索性也就开门见山的直接询问,似乎是懒得与其拐弯抹角多说废话。 “和明人自然不说暗话。”殷破白缓缓靠近聂云瀚,笑得极为诡异,目光中满是阴谋的味道:“我今日前来,是希望聂将军——”在聂云瀚耳边,他嘀嘀咕咕,细细诉说着,承诺着。 “哦?!”听完之后,聂云瀚双眸一亮,懒洋洋地轻笑着坐了下来,这才扬起眉:“江山同享,平起平坐?真的有这样的好事?” 棋高一着 顺着大运河一路往北,最终,蓦嫣带着萧胤的“棺椁”与聂云瀚在离京师不到百里之处会合。 聂云瀚带着五万兵马,随着蓦嫣一起护送萧胤的“棺椁”回京师,一路上似乎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不妥,可是,那平静中却处处都透着诡谲与阴谋。 回到京师,蓦嫣随同萧胤的棺椁入了宫,而五万大军则是大部分驻扎在城外,仅有聂云瀚带着五百精兵一同入城。而向晚枫莲生等人自是不能随之入宫的,便就留在亲王府等消息。 入宫之后,按照规矩,帝王丧葬不仅“七日而殡,七月而葬”, 还要在几筵殿举行九虞礼,由嗣皇帝着丧服躬亲行礼。此时,萧胤的“遗诏“已是公开,蓦嫣虽然身为皇位的继承人,可身份到底是卫王之女,是萧胤的堂妹,与萧胤虽无夫妻之名,却是有人尽皆知的夫妻之实,为萧胤这个不知该说是堂兄还是夫君的男人办丧事,多少有点不对味,但,鉴于她是萧氏皇族唯一的继承人,即便不合规矩也都无人异议了。 只不过,接踵而来的“安慈仙妃”宫殉一事却是终于酿成了祸端。 在慈云庵带发修行的“安慈仙妃”殷赛雪本是萧胤的皇后,虽然被贬,但到底身份不同,而萧胤在位六年,未曾册立过妃嫔,丧葬竟然无合适的殉葬之人,实在是颇为寒酸。思来想去,蓦嫣觉得还是将这“安慈仙妃”给殉葬了最好,所以,便亲自与聂云瀚带人前往慈云庵。 因着早前在养心殿里恶意命内侍打过蓦嫣的板子,殷赛雪一见到蓦嫣便变了脸色,料定她是来落井下石的。后来又听司礼监的提督太监宣读了御旨,赐了毒酒和白绫,要让她为孝睿皇帝宫殉,便立刻鸡猫子鬼叫地嚎骂起来,痛斥蓦嫣为报私仇不得好死云云! 蓦嫣冷笑一声,只是拂了拂袖子上的金线刺绣,并不理会殷赛雪的嚎骂,只是面无表情地吩咐两个身强力壮的内侍上前,将她牢牢架住,打算直接将那毒酒灌进她的嘴里,再以白绫绕颈,将其活活勒死,以示双重保险,尔后再拖走入殓。 “住手!”一声呵斥突然惊响,只见那酷爱紫衣华服的殷破白竟是带着人马大喇喇地入了慈云庵的大堂,与蓦嫣两相对峙。此时此刻,他双眼迸射出难以抑制的怒意,捣著胸口,咬牙切齿地盯着蓦嫣,那张原本俊俏的脸庞已是扭曲,眼睛里只差没有喷出火来:“谁敢动我妹子一根汗毛,今日,我便要人头落地!” 瞥见救星驾到,殷赛雪顿时有些得意了起来,嘴里的嚎骂缓了下来,甚为挑衅地瞪着蓦嫣。 “殷破白,你好大的胆子!”蓦嫣还没说话,聂云瀚倒是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叱问开来:“帝王驾崩,后妃殉葬,此乃天经地义,你可知,你如今出言阻止,罪同谋逆,只要郡主一声令下,我便可将你立即斩杀!?” “谋逆?”殷破白一声嗤笑,眼角搀杂了冷嘲热讽,自唇边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却是与脸色毫不搭调的冷:“真正想要谋逆的,恐怕是昭和郡主吧?!” 早知拿殷赛雪开刀会把殷破白给引出来,此时,蓦嫣依旧是那一脸平静的表情,对于殷破白的指责不怒反笑:“本郡主乃是卫王之女,即便是没有陛下的遗诏,身为萧氏唯一的继承人,登基继位,也份数应该。”说到这里,她那琉璃一般璀亮的眸子斜斜一睐,冷不丁地射出摄人寒光,“本郡主犯得着造反么?” “陛下一旦驾崩,你的确便是萧氏唯一的继承人了——”似乎是听不懂蓦嫣话中“名正言顺”的证据,殷破白突兀地哈哈大笑,言语由原本的含刺藏针升级为了夹枪带棒:“只不过,由此,更能看出你不怀好意!前些日子,你也不知用何种方法魅惑陛下,让他如同中了邪一般废了我妹子,想要将你立为皇后,尔后,陛下又像是发了癫,竟然将我殷氏一族近乎赶尽杀绝,如今,陛下突然在边陲小镇上驾崩,可在这之前,竟然事先在京师留下遗诏,要将帝位与你,这一切,如此蹊跷,难道,陛下事先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殷破白一番抢白,自唇缝里一个一个挤出字来,平日敛藏得极好的暴虐霸气如今毫不掩饰地迸发,带着显而易见的恨意。末了,他眯起眼,直指蓦嫣,双眼射出凶厉的精光:“妖女,只怕,这一切都是你瞒天过海妄图谋逆的阴谋!” 蓦嫣看他如愿地上了钩,心湖里暗暗划过了一丝满意的涟漪。 当初,她在萧胤尚昏迷之时便对外公布萧胤已经驾崩的消息,为的就是要落人口实,诱出那一票居心叵测的人。只不过,她绝不相信殷破白有如此城府,竟然能周详地策划一切,引得萧胤也险些上当。 所谓放长线钓大鱼,她一定会揪出那至今隐藏在暗处的始作俑者! “阴谋也好,阳谋也罢。”拍了拍袖子,蓦嫣睨了他一眼,故意做出一副不可一世的高傲神情,似是嘲笑他不自量力,存心要激怒他:“空口无凭,凡是都得要拿出证据来,你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会信你的满口胡诌疑神疑鬼?!” “证据?”殷破白笑得更为得意了,他不怀好意地瞥了蓦嫣一眼,撇撇嘴,啧啧叹息:“待得你身首异处,要什么证据粉饰太平,还不是都任由我说了算?”话音未落,他便冲着聂云瀚使了个眼色。 电光火石之间,聂云瀚抽出佩剑,一气呵成地架在蓦嫣的脖子上! “聂将军!”蓦嫣故意大声惊叫,做出一副没有料到聂云瀚会反骨的表情,不明就里地瞪视着聂云瀚那握着剑柄的手,似是甚为迷惑。 好吧,她承认,聂云瀚的演技可以睥睨奥斯卡,萧胤着手编写的剧本足以问鼎金棕榈,而她,在这一出剧目中,饰演的也不过就是个杯具的花瓶角色而已。 而萧胤这个走一步算三步的极品腹黑,似乎是早就算出她会把一切权利移交给他,由他掌控大局,竟然早早地就暗中与聂云瀚商议好了很多对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亏得她这些日子以来还以为他是安心认命做她的男宠,没想到,自己才是个被蒙在鼓里的花瓶! 聂云瀚仍旧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深沉样,不太在意地耸耸肩,狭长的鹰眸微眯,故意靠近她的耳畔,吊儿郎当地回应:“郡主,你承诺事成之后为我封侯进爵,这固然诱人,不过,再怎么说,始终是位在人下,为人臣子,而国舅爷承诺与我江山共享,平起平坐。”维持着一贯的悠闲,可他那架在她脖子上的佩剑却像是刻意威胁一般逼近了一分,慵懒的嗓音犹带着浓浓的笑意:“两相权衡,我还是决定做个识时务的俊杰!” 蓦嫣带到慈云庵来的人,除了那正在瑟瑟发抖的司礼监太监,其他的士卒俱是聂云瀚的心腹,所以,此时此刻,蓦嫣如同待宰的羔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眼见着情势突然颠倒,殷赛雪挣脱了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内侍的钳制,怨毒地冲上前,便要一耳光扇到蓦嫣脸上。 聂云瀚拉着蓦嫣,不着痕迹地往后一退,让殷赛雪扑了个空。尔后,见殷赛雪不肯消停地又要扑上来,他便有些不耐烦了,打算毫不怜香惜玉地一脚将这披头散发的怨妇给踢开。所幸的是,在他还没踢出那一脚前,殷破白已经将自己那得意得近乎癫狂的妹子给拉住了。 “哥,你拉着我做什么?”殷赛雪兀自挣扎着,如今发丝凌乱,双眼发红,衣衫不整,哪里还有半分当日的皇后仪态?看着眼前这一身锦衣华服,高寰钗鬓的女子,她便难以消除满腔的恨意,怒意勃发地嘶吼:“马上动手杀了她呀?!” “这女人暂时还杀不得!”殷破白拉着自己的妹子,表面好言相劝,可眼眸中也露出了一丝不耐。自己的妹子素来便任性妄为,这一点,他这做大哥的自然是一清二楚,若不是需要她在台前做个听话的傀儡,他早就不耐的一脚将其踹开了。“与她交好的叶家大公子叶楚甚和神医向晚枫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是知她死在我们手里,岂会善罢甘休?为了永绝后患,不如拿她做饵,诱杀那两个男人,然后再斩草除根!” 殷赛雪并不知道谁是叶楚甚,也不清楚谁是向晚枫,只是听说暂时还不能杀了蓦嫣,便就怨恨地横眉怒瞪,甚为不满。 听着殷破白道出计划,聂云瀚微微颔首,懒洋洋地开口:“如此,不如就将她暂时禁锢在几筵殿吧!”顿了顿,他不着痕迹地解释着自己此番提议的缘由,以消除殷破白的疑惧:“那里盛放着萧胤的灵柩,必要之时,一剑就可将她解决,尔后一把火烧个精光,正好毁尸灭迹!” 殷破白想了想,也觉得甚有道理,便就应允了。 而那厢,聂云瀚已经迫不及待地展露出了一副急色鬼的模样,毫不掩饰自己企图地将蓦嫣给扛在肩上:“郡主一直以来都是陛下的禁脔,如今,总算也轮到我聂云瀚尝尝滋味了。不如,我们就在陛下的灵柩旁风流快活一番,让陛下在天之灵也一同观摩一番,如何?!” 蓦嫣暗暗发狠地在聂云瀚的肩膀上拧了一记,提醒他留点口德,而他竟然浑不在意,报复似的一掌拍在她的屁股上,痛得她惊呼。 殷破白早知聂云瀚与萧胤因着蓦嫣而有隙,此时也能够理解他欲逞威风的意愿,只不过,听说他要在萧胤的灵柩旁和蓦嫣做那档子事,不由便轻蔑地皱了皱眉头。 常年与北夷人打交道,青州蛮子的品味,果然高不到哪里去! *************************************************************************** 是夜,京师叶家的别馆内,一个男人正兀自端起桌案上的酒杯,就着几碟精致的小菜自斟自饮。喝了许久,直到那桌案上的琉璃盏都快灭了,他也不唤下人进来添烛火,只是静静端坐着,一杯接一杯地继续饮着酒,偶尔略有些失神地直视前方,若隐若现的是浓眉之间解不开的郁结,目光也已不复平日的灼灼熠熠。 一个女子如同鬼魂一般飘飘忽忽地进来,无声无息在他的身后站着,静静地看着他显得有几分萧索的背影。 那男人自然也知道自己身后站着的人是谁,却也并不转身质问,只是搁下酒杯,窗外那摇晃的竹影他深幽的眸底化作虚无的影子。 好一会儿也没听见这女子自觉地出声汇报进展,他终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如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那音质不高亢,也不低沉,流泉一般温润而干净,清风一般和煦而温柔,拂掠心头,依旧令人感到无比舒畅,可是,原本俊逸的脸却已是笼上了一层寒霜,就连神情也恁地平添了一抹冷凝。 “一切尚属顺利。”女人走到他的身后,突然贴上他的背,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却还要努力掩饰这言语背后微微的酸涩:“放心吧,她很安全。” 男人轻轻哼了一声,英俊的脸上带着疏离而冷酷表情,漠无感情伸手掰开她紧紧搂抱的手。 “若她少了一根汗毛,我也定要让殷破白死无葬身之地!”兀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并不顺着她的话往下,只是任由深沉而凝重的表情堆积了满脸,把那原本温和尔雅的俊逸面容点染得说不出的冷酷无情。 女人的心微微颤抖了一下,神情有些木讷,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默默地杵着,像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一般。 殷破白不过是老头子搁在台面上的一枚棋子罢了,迟早是要死的。只不过,老头子并不知道她与他竟是在背地里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一直在明显栈道暗度陈仓。早前,老头子得知南蛮王抓住了萧胤,自是立刻派人给南蛮王传消息,让其无论如何也不准动萧胤一根汗毛,若非她从中做了一点点手脚,只怕不会这么顺利就借刀杀人除了萧胤,还把罪名推到南蛮王身上。尔后,老头子得知萧胤的死讯后震怒,她也是先下手为强派人斩杀了南蛮王,使得一切死无对证。至于殷破白那不成气候的东西,若不是她在背后指点其与聂云瀚合作,只怕,还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呢! 不过,她也自然不会告诉眼前这个男人,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此时此刻说不定已经被那聂将军给糟蹋得生不如死了。 说句心里话,她与那女人有过些交集,本身不觉得那女人有多么令人厌恶,可而今,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所以,她才会对其恨之入骨。反正那女人也不是完璧之身了,早前又似乎与好几个男人有过私情,如今,被多少个男人玩弄又有什么不同?她不否认,她如今是怀着点恶意看好戏的心情,等着开锣。皆是,他若是知道了一切,也不知会气成什么模样,而她则要好好看看,看他以后是否能真的心无芥蒂接受那个破鞋一般的女人! 许久之后,女人才掩藏了外露的情绪,温婉地开口,打破了那令人呼吸不顺畅的寂静:“为何一定要用这种迂回麻烦的办法除掉她身边的男人?”略微顿了顿,她问得有些漫不经心,可仿似为了隐忍,手指不由攥住手中的帕子,紧得连指甲都几乎掐进了掌心,嵌进了肉里。那极细的绡丝帕子不知何时被汗给浸湿了,冰冷的贴着手掌,令她极轻微地战栗着。“你以前不是总喜欢说,假手于人,胜之不武么?”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这么问,无疑是极端不识趣的,而且,她也不是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缘由,可就是忍不住心里的那口怨气。 “既然能借别人的手行事,又何须自己劳民伤财?”他扭转头,近乎敷衍似的应了一声,似乎根本就没花心思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眉尾一扬,有意无意挑作一个极其完美的弧度,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平静的双眸中不见一丝感情,用那曾经温柔似缎的浑厚嗓音沉沉地诉说着残酷的事实:“我以前太天真了,才会处处受制于人。” 女人唇边突然滑过一抹笑,没有半分妩媚嫣然,有的只是悲哀和自怜。她似乎是想说什么,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声音,好一会儿,才又平静地开口,问的仍旧是不识趣的问题:“你为何就那么的喜欢她?” 她也知道,他心里的由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女人,可是,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了不得之处,竟然能让他如此不顾一切?! 男人因她的言语略略一顿,却没有抬头,藏在阴影中的双眼好似两砚反复研磨的浓墨,深不见底。“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什么。”他眉目半敛地应了一句,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只觉高深莫测,声音没有提高半阶,却莫名地让人不寒而栗。 女人忍不住浑身一颤,明显被他的回应给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似乎被那满坑满谷的冷漠给刺得微微发痛,连心也惶然失措地紧缩成一团。她很想问: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可是,鉴于自己的身份和辈分,问出这样的言语无疑是极为不合适的,她便也就强自压抑了下来,低敛的黑眸失神了片刻,才重又拾回神智,若有所思地直视着眼前的他:“她可知萧胤之死多少与你有关?当日南蛮王不疑有诈,对萧胤用了重刑,幸得我们先下手为强除掉了南蛮王,才使得一切没有露馅儿。如今,老头子正在追查萧胤的死乃是何人所为,只怕迟早是会查到些蛛丝马迹的。”她嗫嚅着,唇角每抽动一下,心都如刀割一般狠狠地痛,可是,到了最后,她的声音却越来越细,越来越弱,几不可闻:“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能手足相残,父子翻脸,真是……” “萧胤!?”男人似乎是不耐烦听她这么没完没了地絮絮叨叨,唇边的笑意更冷了,话语中隐隐散发出摄人的戾气。“萧胤真的就这么死了吗?”他玩味地挑起眉峰,冷冷一哼,那狭长的瞳眸便凛了起来,字字如刺地鞭苔着,也不知是自问还是疑惑,几缕不驯的发丝因夜风的吹拂而垂落在额际,更显得他诡谲难测。 “受了那样的刑,还能不死?!”女人被他的怀疑给惊得呆了一呆,转念一想,只觉得有些不敢置信,惶然不安地低下头,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怯懦和不确定。 当日,萧胤所受的刑她是明白的,而南蛮王的残忍和无情的程度,她也早就见识过了,虽然萧胤后来被人救走了,但,受了那么重的刑,就算有神医向晚枫在,能保住他的命,只怕也会是个毫无知觉的废人了。再说,向晚枫因着那个女人,对萧胤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会施以援手?如今看来,那女人当日做出一副不计前嫌的模样去救萧胤,定然为的是要萧胤立下遗诏,让她得以登基成为女帝。 男子赫然起身,残存的温和在瞬间皆化作犀利:“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还活着!”窗外的夜风拂了进来,扫过那双犀利的黑眸,稍稍垂敛于烛火的阴影中,让人看不清其中闪烁的光芒。 女人低敛的黑眸失神了片刻,才重又拾回神智,若有所思地直视着眼前的他。“是你太敏感了。”可最终,她的视线焦距幽幽地透过他,落向不知名的彼处,唇色绽出苦涩的笑意,没人说得清她说话时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她的话语中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情绪,让人刚想要牢牢抓住,却又无法再觅见踪影。 “是么?”男人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哼了一声,若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黑眸灼亮得骇人,心头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平日温文尔雅的从容,已被出鞘般的锋寒取代,冷戾寒凛,全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令人打心里觉得胆寒。“他若是真的没死,此次,我便就让他彻彻底底地死掉!若是他已经死了,我定要将他尸骨无存,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戏中有戏 静夜无声,万籁俱寂,深冬的寒意在朦胧的月色中笼罩着这九重宫阙。 在这孝睿帝驾崩,新帝尚未登基的非常时期,肃静之感与以往那祥和的静谧大相径庭,黑黝黝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诡谲气息,如猛兽的利爪,无形地撕扯吞噬着一切光亮,似是想借此孕育出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一般。 卯时的更漏响了,清脆的声音,敲击着宁静的夜,几筵殿外零星有着几盏灯火,表面看来一片宁静,的确有着帝王棺椁在此停放的肃穆感,并且,蓦嫣也被殷破白囚禁在里头。然而,这表面的宁静祥和实际上不过是幕布罢了,大殿四周潜藏着无数的伏兵,只待戕杀那自投罗网的不速之客。 “聂将军,你这是——”当不修边幅的聂云瀚摇摇晃晃地走到近处,殷破白不由蹙起了眉头,对他身上那浓烈的酒气感到极其厌恶,甚至毫不掩饰地捂住鼻子,猜测他在此时来这里的目的和被囚禁的蓦嫣是脱不了干系。 “你不是有言在先,会让我享受美人的滋味么……”聂云瀚显然已经喝得半醉了,衣衫不整,连头盔也拿在手上,两眼带着些微朦胧的醉意,猥琐地嘿嘿笑着,将那急色鬼的模样扮演得入木三分。当看到殷破白那明显迟疑地神色时,他顿时把笑一敛,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大有语出威胁的意味:“怎么?如今,你是要反悔不成?” “聂将军,这又是何必呢?”殷破白本就厌恶与这些出身草莽的粗鲁人打交道,要不是忌惮着聂云瀚掌控着京师城外数万兵马,他是定然不会如此客气的。而此时此刻,他只能耐着性子陪着笑脸,语出规劝:“这个女人迟早都是你的囊中物,任你想要捏圆就捏圆,想要搓扁就搓扁——” “少和我打哈哈!”聂云瀚眼眸一凛,将手中的头盔大力地掷到地上,那丝毫没有笑意的微凉的眸子噙着一丝极幽深的讥讽:“如今,你们在此守了几日也不见成效,别说诱杀叶楚甚和向晚枫,连半个鬼影子也看不到!不如,就让我来刺激刺激他们吧!”语毕,他便打算推开拦在面前的殷破白,径自到大殿里去。 “聂将军,这里到底停放着萧胤的棺椁,所谓鬼神在上,还是忌讳些为好——”殷破白知道聂云瀚的脾气,也知道他是个惹不得的主儿,尽管不待见他这几日飞扬跋扈的言行举止,可是,却仍旧不得不继续忍耐。 “本将军素来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怕那死皇帝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我不成?”聂云瀚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宁静的夜里传出老远。推开大殿的门,他转过头来瞥了一眼殷破白,眼里瞬间闪过一抹狡狯的光芒:“既然你也说这女人迟早是我的囊中物,那么,本将军就偏要今日将她据为己有!” “哎——”殷破白还想说什么,却见聂云瀚已经自顾自地进了大殿,看样子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气闷之余,也知道自己劝不住他,便就随他去。说起来,他那夜在汉御湖上偶然邂逅萧蓦嫣,还甚为惊艳她的歌声与容颜,本以为是哪家豪门千金,本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心思想要结识,却没有料到,那萧蓦嫣仗着有萧胤撑腰便不知天高地厚,对他甚为倨傲,如今,被聂云瀚这粗鲁男人凌 辱,也算是消了他闷在他心里的一口恶气。 至于这聂云瀚,他会将其所做作为一一记下,等到事成之后,他定然会要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入了大殿,殿里一片漆黑,聂云瀚的双眼还没适应这黑暗,辨不清蓦嫣在什么地方,只好半是做戏半当真地声声呼唤:“美人儿——美人儿——” “你叫得真是恶心!”蓦嫣从棺椁后面的帷幕后探出半个头来,打了个哈欠,压低了声音。她被关在这几筵殿里已经好几天了,没有萧胤的任何消息,也不知外头的情势如何,只觉得百无聊赖,闷得都快长出蘑菇来了。 “恶心?”发现了蓦嫣的行踪,只有在这无人窥伺的一刻,聂云瀚那深幽的黑眸,才不自觉的变得柔和,满脸笑谑。那笑,有着胸有成竹,却也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怪异兴味:“我还有更恶心的,你要不要试试?”说着,他气定神闲地缓缓走近,脚步依旧蹒跚不稳,可那从容的脸上却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试你个大头鬼!”蓦嫣并没有看出聂云瀚的异常来,只是冲着他吐了吐舌头,知道他素来就是这么喜欢胡言乱语,也就懒得和他计较了。“狸猫呢?”直到他走到面前,她才谨慎地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询问。 “狸猫?!”他忍不住莞尔一笑,俊修的眉毛顿时飞扬了起来,却并不回答,反而出其不意地将她一把揽住,某个她所见不到的角度,那犀利的黑眸骤地眯了起来,厉芒乍闪而逝:“谁是狸猫?” “你少和我装蒜!”闻到他身上极浓重的酒味,又见他的动作开始不规矩起来,蓦嫣有点不高兴了,一边假笑着询问,一边提起膝盖,毫不犹豫地往他那最脆弱的地方袭击而去:“我家萧胤呢?” 似乎是对“我家萧胤”这个称谓甚为满意,他早有预料地一只手扼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扼住她的手腕,出其不意地迫使她一百八十度转身,使得她无法袭击成功。“萧胤?!”成功躲过了她的袭击,还将她给扼制得动弹不得,他的表情很愉悦,搁在她纤腰上的手不安分地挪动着,朝着那棺椁努了努下巴,故意言语轻佻:“那死皇帝不是在那棺椁里头么?!” “聂云瀚,你给我正经一点!”蓦嫣被他给扼制得完全无法动弹,只能虚张声势地嚷嚷,颇有底气不足语气充的意味:“再乱来,小心我阉了你,把你变得和南蛮王一样!” “装什么假正经,你又不是没给我吻过!?”那举动不规矩之人浑不在意地笑了一笑,举动反而更加放肆了,俯身在她耳边,几乎是用牙磨蚀啃咬出了这带着调笑意味的言语:“不是你自己对萧胤说的么,不管什么戏,你都会全力配合,如今,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你也知道是演戏?!”蓦嫣没好气地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发现自己有心无力,想要大吼要他放手,又怕惊动了殿外的人,只好无奈地狠狠踩他的脚,却隐隐觉得,隔得近了些,他身上虽然有着极浓重的酒味,可是却掩藏不住某些熟悉感:“那接下来是什么戏?” “霸王硬上弓!”那人笑得更开心了,目光闪烁,黑眸明亮得令人有点不安,顺势将她压在桌案上,形成了极为暧昧的姿势。 “我不信!”蓦嫣被他的言语和举动给惊得有些傻眼了,好一会儿才惊觉自己的失神,气恼地胡乱挣扎着,忿忿地低吼:“既然是演戏,你还不给我滚离三丈远!?” “哪有霸王硬上弓的主角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的?”他将头微微前倾,灼热的呼吸抚着蓦嫣的颈侧,声音压得很低,嘶哑中带着性感,气息仅只在两人之间流窜:“我的天赋还没有禀异到那种程度!”语毕,他便开始得寸进尺起来! “你——”蓦嫣挣扎不得,被他的举动给弄得背脊发冷,顿时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刚推开他放肆地手,却又没能躲过他的唇,一番明争暗斗之后,她节节败退,赔了夫人又折兵,只好在言语上逞强发狠:“聂云瀚,你个杀千刀的混蛋,你——” “嘘——”他低低地笑着,突然吻住她的唇,阻断她的话。一吻结束之后,似是知道她已经从他的味道和素来接吻的习惯里得了些端倪,那深幽的黑眸在她目瞪口呆的眉眼间绕了几圈,锐利的神色一闪而逝,松开那扼制的手臂,毫不掩饰自己方才用以骗人的邪恶演技:“来吧,蓦蓦,你是要自己脱,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这混蛋,哪里是聂云瀚,分明就是易容的萧胤! “狸猫,你的脚没事了?”蓦嫣的目光怀疑地在他的脸上转了又转,终于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她放心不下的那男人时,立刻埋下头看他的双脚,眼儿有些热热的。 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骂他不知死活,明明内力尽失,他却还敢扮作聂云瀚大摇大摆地来这危险之处,而且,他的脚—— 只不过,明明之前,他还在日日坐轮椅,怎么才过了几天,他的脚就已经恢复到如此程度了? “嗯,还好。”萧胤勾唇微笑,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似乎一点也没把此刻的险境当成是一回事:“有我师父和向晚枫姑侄联手,这脚虽然还没痊愈,不过,走几步倒也不成什么问题了。” 其实,早前他睡在棺椁之中,是因为那棺椁是白玉雕成的,他师父凌之昊特意在里头撒入了不少珍稀药材晒干碾碎的粉末,希望借由白玉棺椁的寒气将药效逼入他的体内,不被“长寿阎王”反噬,所以,他才会夜夜睡在那棺椁之中。然而,被蓦嫣发现之后,她不明就里,却也不问,只是吵着要和他一起睡棺椁,他也就默许了。之后的日子,她似是喜欢上了在棺椁里做那件事,时时缠着他,不想,汗流得多,反倒使得那药效在体内急速见了效,以至于如今脚已经恢复到了如此状态。 只不过,到底是受了重伤的,他的脚已经不可能恢复到如常人无二,所以,才需要借着酒气掩饰那不太自然的蹒跚。 “你这个混蛋,竟然和我玩这种花样!”蓦嫣扑到他的怀里,半是愤懑半是娇嗔地骂着,心里那悬了数日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如果今天不是我,是真的聂云瀚——”萧胤轻轻地咳笑了一声,虽然顶着聂云瀚的容颜,可那面部的表情却已维持着自己一贯的悠闲,慵懒的嗓音犹带着浓浓的笑意,眼眸斜斜地睐着她:“他若是对你不规矩,你会怎么样?” “难道你还寄望我会咬舌自尽以保清白么?”蓦嫣气得牙痒痒,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尔后,似笑非笑地回以颜色:“我只有你一个男人,怎么能分辨出你的技术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趁着这个机会,正好比较一下!聂云瀚身强体壮,一看就知道是个猛男,应该在那方面也是不差的……” 萧胤不怒反笑,像是得了她什么把柄似的,那笑容在此刻而言,显得太过沉着了。“蓦蓦,看来今天你想多说几次‘再来一次’!”他一口笃定,一本正经地说着,口吻又轻又柔,却是暗含着无数的告诫与危险。 接下来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番云雨之后,蓦嫣看着一旁被他故意撕破的衣衫,只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像是真要做出“霸王硬上弓”的效果一般,就连她身上的吻痕也比平日更多,还专挑明显的地方。虽然有些说不出的纳闷,她却也没有追问,只是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亲王府那边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萧胤缓缓垂下那浓密睫毛,看她似乎没怎么在意,悄悄把头靠在她的颈窝边,唇畔浮起捉摸不透的笑,不打算在这个时刻向她解释一切,只是不着痕迹地四两拨千斤:“大鱼很快就要上钩了。” *************************************************************************** 一大清早,聂云瀚才尽兴地离开不久,叶楚甚便已经闻讯到了。 他手执殷太后的手谕,俊逸的脸庞透着几许青寒,即便是面对着殷破白,也毫不掩饰其间的愤然。“让我进去。”他咬牙,从唇缝中硬生生挤出疑问,瞇细了眼眸,言辞简明,眸底一片冰冷,暗暗隐藏着阴霾与怒气。 “叶楚甚,你家老头子交代过,不能让你再去见那个女人。”殷破白紧紧盯着这个传闻中冷静而足智多谋的叶家大公子,知道他此刻在气恼什么,唇边却漾满毫不掩饰的冷笑,:“反正那女人也已经——”故意顿了顿拖长了尾音,他唇角微挑,刻意挖苦起来:“你叶家大公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对这个残花败柳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聂云瀚想要借萧蓦嫣做饵除掉叶楚甚和向晚枫,却不知那幕后的操纵者就是叶家的老头子叶翎。然而,叶楚甚迟迟不现身前来救人,也不过是料定了她不会有什么危险,惟愿向晚枫先下手救人,好借机不着痕迹地除掉向晚枫。如今,向晚枫已是不足为惧,却不料,聂云瀚会有如此卑鄙的一招,竟然先下手为强—— “是他让你任由那姓聂的胡作非为的?”深吸一口气,叶楚甚强行将心底欲爆发的怒气压下。 殷破白自然知道叶楚甚口中的“他”指的是叶翎,便也不否认,似是有心看戏,巴不得叶家父子反目成仇。“也算是吧。”别有深意的看了叶楚甚一眼,接着,殷破白将视线掉转到了别处,却不知叶楚甚已经懂了怒,还在不知死活地火上加油:“叶大公子,你家老头子对你可算得上是用心良苦呵——” 他话还没说完,却只听叶楚甚阴沉的开口:“殷破白,你知不知道邵远翔是怎么死的?” “嗯?!”虽然只觉得“邵远翔”这名字异常熟悉,可是,还不等殷破白在思绪里将那记忆中的名字和面容对上号,眼前已是闪过一道银光! 银光一闪而逝之后,殷破白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颈间足以致命的伤口,满手是血,缓缓地倒在地上再看向叶楚甚时,却见他手里不知夺过了一旁侍卫手里的剑,剑上还残留着一些血迹。 “就是这样!”叶楚甚睨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殷破白,将那把剑扔在地上,毫无惧意地一脚踢开几筵殿的门。 当他在棺椁的帷幕后面找到仅仅裹了一件单衣蔽体的蓦嫣时,却被她颈项与手臂上那些青紫的痕迹给惊得说不出话来。“嫣嫣!”他心疼地把手伸向她,却见她惊异地往后缩成了一团,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其实,蓦嫣见到突然闯进来的叶楚甚,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然而,也正是在此时,蓦嫣才算明白,萧胤之前煞费苦心所做的那些是为了什么。虽说这是一个好计谋,但是,她打从心底不愿意利用叶楚甚。 她一直觉得,叶楚甚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好男人。而且,他既然会上萧胤的当,便可以说明,他的的确确是真的在乎她的。可是,如今看来,叶楚甚很明显也是知道某些不可告人的内情的,甚至于,也可能是某些计划的策划者。一时之间,她有些失望,有些心寒,拿不准自己是否应该按照萧胤交代的那般将戏给继续演下去。 “走开!”当他的手碰触到她的肩膀时,她终于下定决心,抖抖索索地推拒着,把脸藏在膝间,脸色随着自己从唇缝中挤出的话语而变得苍白,眸中只有无尽的空洞与渺远:“求求你,不要碰我——” “嫣嫣……”叶楚甚看着她这么一副饱受凌 虐的模样,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已几乎碎成粉末的心泛起一股疼极的紧绷,像要窒息一般,再也压榨不出一点点其它的感觉。 他一直以来是希望能好好保护她的,可是,却总是显得无能为力。早前,他因为叶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胤利用她,尔后,在北夷岽丹,他看着她一步一步深陷泥沼,那时,他若是能够抛开那所谓兄弟血缘的顾忌,就不会任由她慢慢地离他越来越远。当他费尽心思设计除掉萧胤,却发现,他与她之间,早已不复之前的情愫。 他静静地蹲在她的面前,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很不像个男人。他总是有太多的顾忌,活了这么二十多年,似乎从来没有做过自己喜欢的事;当终于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却是不得不因为诸多的顾虑而放手;当他终于决定不放手的时候,却不知因为自己的疏忽,使得心爱之人要承受这种侮辱。 他的嫣嫣,若他能早些毫无顾忌地抱紧她,她又怎么会喜欢上心狠手辣的萧胤,又怎么会受尽了侮辱和折磨?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不知何时,一个女子静静站在叶楚甚的身后。蓦嫣望了一眼,发现那女人是在徽州叶家曾经见过的哑巴二娘。 可是,当她听到那哑巴二娘竟然开口毫不费劲地说话,而那话语的内容也是那般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时,她的心一颤,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险些无法将戏给顺利演下去。 “这是老头子的意思。”二娘看着叶楚甚僵直的背影,言语依旧和神情一般温婉,带着一丝规劝的意味:“你也知道,胳膊是拗不过大腿的。”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叶楚甚眼眸微微一黯,并未扭过头去,口吻却仍是那么温宁淡定,嗅不出半点火药味,却有着强烈的兴师问罪的意味。“你定然是早就知道的!” 二娘还没来得及回答,叶楚甚已经起身,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她的脸上,力道大得将她打的身形不稳,险些摔倒。 二娘似乎是早知道叶楚甚会对她动粗,并不意外,脸上极清晰地浮现了五个鲜红的指印,却只是凄凄地笑。纵然言语中含着怒意,可那眉眼,那轮廓,那一对飞扬的浓黑墨眉,那一身不凡的风采与轩昂高挑的身型,还有他的温柔,依旧是她午夜梦回时从未变改的依恋。 她承认,虽然她年长叶楚甚好几岁,却一直是对叶楚甚的情有独钟的,甚至于为了成全自己的夙愿,不惜在那叶楚甚的饭菜里下了媚药。两相缠绵的时候,叶楚甚甚是投入,喃喃唤的全是“嫣嫣”,她却只能将眼泪往肚子里咽。天知道,她虽然是叶翎名义上的妾室,可是叶翎从未碰过她,任她守了十几年的空房,叶楚甚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只是,这强求来的露水姻缘终是短暂的,待得清醒之后,叶楚甚神情冷漠,一言不发,穿了衣裳便走了,没有一句软语温存,尔后,虽然并未对任何人提起那一夜的事,对她却也开始越发冷淡起来。虽然她知道,就算没有蓦嫣,叶楚甚也不会是她的,可是她仍旧无法自拔地痛恨起了蓦嫣,甚至于不惜在叶翎的面前挑拨离间,而后又借以自己的特殊身份,妄图将蓦嫣置诸死地! “你已经因为这个女人越陷越深了!”恨恨地开口,她仍旧是笑着,可眼眸却望着蓦嫣,带着无尽的怨愤:“反正她也已经被萧胤给玩弄过来,谁知道还和多少男人睡过?千人骑万人骑又用什么不同?她如今这副模样甚合我的心意,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叶楚甚的脸色因她的言语而越发难看,几乎气得发抖,恨不得一掌毙了她,可最终却没有,只是恨恨地骂了句:“贱人!” 二娘依旧牵强而僵硬地笑着,一字一字,不知是控诉,还是自怜:“老头子因为殷璇玑而这样骂过我,如今,你也因为这个女人这样骂我。”纵使心里已经累积了数不清的苦楚,她仍然只是笑,即便掩盖不了微微颤抖的身子,笑得那么辛酸,那么苦楚,唇角每抽动一下,心都如刀割一般狠狠地痛,可是,到了最后,她的声音却越来越细,眼里还是忍不住聚集起泪滴:“你们果然是父子!” “我爹在哪里?”叶楚甚不再理会她,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蓦嫣,疼惜地将她抱起来。待得再看向二娘时,他的眸中便荡漾起冷漠的阴霾,薄唇狠命地一抿,目光凌厉得摄人心魂。 二娘并不回答,只是静悄悄地坐在地上,唇不住颤抖,连牙齿都似乎打了结,发声变得格外艰难,哽咽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味地颤抖,不停地颤抖,身心都如撕裂开来一般,痛得格外厉害。 “你不说便就算了。”叶楚甚见她默不作声,冷冷的嗤了一声,淡淡地撇开视线,脸色益加森冷,身影看起来更显高大,带着一股慑人的存在感,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顺,不过轻轻一句话,就将所有的意思包含其间,但眼中却蓄著滔天的风暴:“那我就去问个知道的!” 语毕,他抱着蓦嫣,往殷璇玑所居住的康宁宫而去! 螳螂捕蝉 康宁宫本不是殷璇玑的寝宫,但是,早前萧胤因殷家妄图谋反之事暗示殷璇玑撇清一切关系,殷璇玑便也就顺水推舟,借口自己需要静养,从坤怡宫迁到了这里。如今,萧胤“驾崩”,蓦嫣被胁持,无人主持朝政,照理,殷璇玑身为太后,很应该在这个时候出来控摄大局,可她却似乎一点也不想惹事上身,依旧在这幽僻的康宁宫中品茗逗鸟,甚为悠闲自得的模样。 “殷璇玑!” 叶楚甚抱着蓦嫣,手执殷璇玑的手谕,一路上畅行无阻。入了康宁宫,他面色不善地逼近殷璇玑,目光凌厉而深邃,混着秋意凛然的微风,有丝丝寒意袭来,一向服帖垂顺的黑色发丝如今略显出几分散乱,随着衣衫一同被风撩起,坏了那素来儒雅温文的表象,看起来颇有几分猖狂。飞扬剑眉下的那一双眼像是不透光的水晶,深邃闪亮却没有半分感情,只有令人不安的寒意,整个人看上去戾气十足,语出慑人。 殷璇玑偎在绣着凤纹的“水波凌”丝缎软榻之上,见到他怀里不停颤抖的蓦嫣,却丝毫不动声色,只是颇为不在意地垂下了睫毛,眼睫的尾翼在她的脸颊上涂了一层淡淡的青黑影。摒退了一旁花容失色的宫娥后,她才冷笑着应了一声,似乎并没有把他的声色俱厉看在眼里:“叶楚甚,有何贵干?”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和叶楚甚打交道了,知道他温文尔雅的表象之下潜藏的是怎样的心思,也自然明了他此时是因着何事而气急败坏。 “你当日明明答应过我,事成之后——”叶楚甚眯起眼,将怀里的蓦嫣抱得紧紧的,原本笑意可掬的假象已经被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所掩盖,平淡的语调中暗藏着阴鸷,一簇火苗在黯沉的双眼中升腾,焚烧:“否则,我又怎么可能帮你将邵家灭门?” 听到“邵家灭门”这四个字,无疑于得了个在脑眉心上炸开的晴天霹雳,惊得蓦嫣连耳朵也嗡嗡作响,心颤地抖了又抖,把头深深藏在叶楚甚的怀里,抓住他衣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早就觉得奇怪,一切似乎都像是有知情人在刻意安排一般,她与萧胤在青州刚与北夷人立下盟约,而远在京师的吏部尚书邵远翔便遭了灭门之祸,逼得萧胤不得不立刻回京主持朝政。若不是这一次,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一直对萧胤的要求看似逆来顺受的叶楚甚,早已经出其不意地与殷家一拍即合。 殷璇玑径自从软榻上起身,风姿卓绝地迈了几步之后,又陡然回身,斜斜地瞥着叶楚甚,姣好的面容之上依旧是冷到骨子里的笑:“哀家答应你的事,哀家可从没有反悔,那事,彻头彻尾与哀家无关。” 她说的一点没错,早前,殷钺旒属意拉拢叶楚甚,曾以封侯拜相荣华富贵相许,叶楚甚皆是嗤然一笑,未作任何回应。而只有她心里明白,叶家样样不缺,叶楚甚身为叶家的主事者,又怎会看得上那些虚浮的东西。她找到叶楚甚,本想借萧胤许了他婚事又反悔之事挑拨一番,却不料,叶楚甚竟然甚为坦率,只说愿意助她,惟愿事成之后娶自己该娶的那女子为妻。 那一刻,她才恍然,那叶楚甚“该娶的女子”,不正是她的亲生女,叶楚甚同父异母的妹妹么?没想到,不知不觉间,不识真相的叶楚甚已经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情根深种,这一切,难道不是连老天也在帮她么? 当日,她授意萧胤下旨将昭和郡主赐婚于叶楚甚之时,萧胤满口答应,她便也就冷眼旁观地静待叶楚甚与蓦嫣生米煮成熟饭,想借兄妹乱伦之实报复叶翎,不想,最后却被萧胤给摆了一道。至于叶翎,他以为萧胤是他的儿子,本着内疚之心,告诫叶楚甚处处忍让,却不想,叶楚甚早已因着横刀夺爱一事心中有隰,后来又得知萧胤对自己的心上人举止放肆,甚至白日宣淫毫不避讳,更是怒从心起,便与她一番商议设计,诱使萧胤前往南蛮,让其有去无回。 不论叶楚甚最后是娶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又或者叶翎错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她都是最后的赢家! 这么多年来,她苦心孤诣,为的就是一雪当日被叶翎抛弃的耻辱! “我爹在哪里?”叶楚甚并不知道殷璇玑的所思所想,只是一径寒着俊颜,脸上快速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神情在瞬息之间变得肃杀 “你爹?”殷璇玑微微敛眸,语带玄机,淡讽的轻语虽然温和无波,却令此刻不得不装疯买傻的蓦嫣像被一千根冰箭同时射穿一般,有种寒彻心肺的无名恐惧:“叶大公子,你是不是问错对象了?你爹在哪里,你这个做儿子竟然不知道,居然一副兴师问罪的面孔来找哀家这个外人的麻烦!”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如墨般的发间簪着的凤钗微微颤动,那剔透的流苏珠子摇摇晃晃,映着那没有血色的颊,带着一种摄人心魂的苍白,把话说得狠辣无比:“若是我知道你爹在哪里,哀家一定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这么多年来,她身边从没有人胆敢不怕死地提起叶翎的名字,足可见的她对那寡情薄意的男人有多么恨之入骨。 “你不知道?”叶楚甚有些动怒了,狠狠咬牙,周身血脉奔涌,指节在紧握下变得青白,眼神也冷了,那英俊的脸庞渐渐化作了扭曲的形状。毫无预警地上前一步,他竟然一把扼住了殷璇玑的咽喉,紧抿的薄唇,凸蹙的眉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谁也不曾见过的狰狞:“那好,既然你不知道,留着你也是个祸害。待我杀了你,我就不信他还不肯现身!” “你未免也把你爹看得太有情有意了。”被叶楚甚扼住了咽喉,可殷璇玑却反而笑得很是愉悦,无论是语调还是神情,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嘲讽:“哀家死不死,与他有何干系——” 她话音未落,却只听得一旁传来甚为威严的低沉嗓音:“楚甚,住手!” 她愕然转眸,眼底有惊疑,有喜悦,还有浅浅的不可置信,因为太过震惊,她颤抖着唇,眼底涌上一阵热流,映着叶翎那张已染上岁月痕迹的容颜,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凝固成冰,就连躯体也随之僵硬了。 这个她本以为会爱一辈子,却最终被她恨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如今,真真实实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本以为,再相见之际,她会扑上去狠狠地撕咬他捶打他,痛斥他的寡情薄意,可最终,她却是木然地站在那里,所有想说的话都忘了个一干二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满溢着锥心刺骨的疼痛。她想起那年华豆蔻的时刻,她大胆而热烈,恣意地挥洒着青春,甚至连他早已有结发妻子也不曾在意,与自己的父亲吵翻了天,为的只是嫁到叶家做个妾室,可最终,她的真心换来的不过是背叛,是难堪的弃若彼履。 若没有爱过他,她的一生会是什么模样? 终于不敢再看他,她别开眼,心底那自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痛得好似再一次裂了一道口子,汩汩地淌着血,痛得她连气息也渐渐微弱了起来,却不得不死死撑住。 叶翎缓缓走近,俊脸之上没有一丝表情,双眼漠然地静静看着殷璇玑,那眼神,看不出是有情还是无情。 这一刻,对峙的气氛很是怪异。 叶楚甚抽回那扼住殷璇玑咽喉的手,眼中一片阴冷的寒凉,明明是对着叶翎说话,可眼却不看他,只是无限内疚地盯着怀中的蓦嫣,薄唇轻掀,用那曾经温柔似缎的浑厚嗓音沉沉地质问:“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翎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转眸看向叶楚甚,深邃清朗的眼中显出一种极稳极劲秀的力道,像温柔的静谧泛着冷光的剑那般:“楚甚,你明知萧胤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竟然还为了这个女人,与向晚枫一起设计,诱使萧胤前往大骊,又假借我的名义,授意南蛮王将萧胤给活活折磨死!” 他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深深亏欠了萧胤,不仅仅是因为当初对殷璇玑的抛弃,更重要的是,那毒死萧齑的红铅丸,含有“长寿阎王”之毒,是他暗中安排方士进献的!他没有料到萧齑竟然会硬拉着萧胤一起服用,以至于害得萧胤受“长寿阎王”之毒的折磨。 如今,自己的两个儿子又因为一个女人而手足相残,难道,真的是他造下的孽?! 听到叶翎提起“向晚枫”,蓦嫣的心再次抖了抖。幸好她此时什么也不用说,只需要安静地埋首在叶楚甚的怀里,否则,她倒真的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揭穿种种真相的时刻! 向晚枫与叶楚甚交好,为叶楚甚而刻意处处与萧胤作对,这是她早就知道的。可是,她没有想到,向晚枫之前一直滞留在大骊不肯离开,为的竟然就是拿她做饵,置萧胤于死地。 早知人心隔肚皮,她却没有想到,身边的每一个男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就连素来沉稳如山的叶楚甚与冷情冷性的向晚枫,竟然也难测到了如此地步! 只是,他们既然都惟愿萧胤不得好死,可为何到了最后一刻,向晚枫却突然反悔倒戈了?! “兄弟?!”叶楚甚极缓慢地重复着那两个字,轻蔑地嗤笑一声,如同那是个多么匪夷所思的笑话,低沉的嗓音里觅不着半分温度:“我当萧胤是兄弟,可他从来都不当我是兄弟!我希望他死,只是因为我不堪他的利用与驱策,与嫣嫣并无干系,你却为何要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嫣嫣的身上?!” “红颜自古便是祸水。”见叶楚甚已经有些失控了,叶翎的眉头越蹙越紧,平静无波的黑眸陡然一眯,光芒转为冷冽,虽然语气不愠不火,但看起来仍有些摄人。在看向叶楚甚怀中埋头不语的蓦嫣时,他眼眸中更满是森冷的寒意,神色漠然地说着自认是规劝的言语:“楚甚,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却为何一定要执着于这个残花败柳?” “是么?那么,爹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这么多年,却还一直执着于这个已经嫁做他人之妇对你恨之入骨的女人?”叶楚甚心底汇聚的怒气,终于被叶翎那看似不咸不淡的态度给催逼得迸裂出来,所有的燎原野火在瞬间扩张成了熊熊烈焰。他骤然变了脸色,那一句话几乎是字字从唇缝间硬生生挤出,似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怒意难忍过,咬牙切齿地,竟然手指直指殷璇玑,口不择言地反驳回去:“我是你的儿子,你怎么做,我也只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叶翎的冷厉的眼微微一怔,叶楚甚的言语他不仅无法反驳,甚至如同某种意料之外的引线,使他陷入了旁人难以触摸的深思,心底不觉浮现出某种激烈的情绪。有那么一瞬的时间,他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爹,我已经不想再掺杂在你与她的恩怨中了,今日,我便会带着嫣嫣离开,从今伊始,叶家的一切,再也与我无关!”见叶翎久久不作回应,叶楚甚语调颇为冷淡,深邃的眼中闪动着冷酷肃然的光芒,全身隐隐散发着绝然之气:“你就只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儿子吧!”语毕,他抱着蓦嫣,似乎转身便打算要走。 “我看你是疯了!” 叶翎被他决绝而无余地的言语气得怒不可遏,满脸铁青,正待发作,一旁缄默了半晌的殷璇玑却毫无预警地开口了:“叶翎,棒打鸳鸯,折福折寿,既然他们有意共结连理,你又何妨成全他们?”此时此刻,她似笑非笑,可眼眸灿烂妩媚得像在血中绽放的花,灼亮得不可思议,可声音却是干涩的嘶哑。 “成全——”叶翎因她的话语而骤然转过头来,看着她那诡异的表情,脸色更是难看了,森冷容颜如覆三尺冰霜,幽瞳迸出点点致命幽寒,似乎是有什么话,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却他硬生生地哽在喉咙口,化成一股难以吞咽的抑郁:“璇玑,你——” “璇玑?!”没有料到在这一瞬间,还能听到他再唤她的名讳。自从入宫以来,没人再提起她的名讳,她都几乎快忘记自己是谁了。她真的还是殷璇玑么?抑或是一个在仇恨中煎熬的厉鬼?她别开脸,不去看叶翎,只是近乎喃喃自语地开口:“璇玑早就已经死了,从你背叛她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死了……”末了,踌躇的尾音渐渐消失,轻得如同坠在花瓣上的雨滴,消失得无形无声。尔后,她垂下眼,眼眸里一片谁也窥不见的氤氲。 她的喃喃自语几乎令叶翎心魂俱震,无法控制地上前一步,想要紧紧搂住她,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地止住,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光,心狠狠一抽,几近撕裂的疼痛。 当年,她求他带她远走高飞时,他不是没有动过抛妻弃子不顾一切的念头,可是,是什么让他最终放弃了?他十年寒窗,终至于位高权重,叶家无数人偃仰着他过活,而她,身为贵胄千金,过惯了娇生惯养的日子,真的与他过那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的生活,能撑得了几日?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承认他考虑得太多太复杂,却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私心,最终,还是狠心将她迷晕,送到了萧齑的龙床之上。 这么多年来,他虽然身在徽州,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她的一切,只要一想到她就觉得心痛难安,使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无法使躁动不宁的自己平静下来,即便是在寺庙里清修佛道也不见任何效果。 说到底,都是他辜负了她—— “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应该怎样把我受的痛苦都与你好好清算一番,却没有想到,如今,连老天都要帮我。”殷璇玑并不知道叶翎的所思所想,只是背对着他,含糊不清地哑声低喃,语调也在颤抖,说不清是因为报复即将得逞的兴奋,还是因为恨意难消的激动:“叶翎,你想不想听一个秘密,一个埋藏在我心里二十多年的秘密?” “璇玑……”她那言语中的凄然与无措像一把利刃,□进叶翎的胸口,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是,他能做的也仅仅是站在离她数步之遥的地方,却眼睁睁看着他与她之间永远无法再跨越的鸿沟。 殷璇玑抬起头,所有情绪全数凝结在唇角,一丝一丝慢慢变成残酷的漠然:“其实,萧胤,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指着叶楚甚怀里的蓦嫣,她深吸一口气,带着诡异的笑,终是说出了她那藏在心里二十多年的秘密:“这个残花败柳,就是你的亲生女儿!” 一语既出,错愕的不仅仅是叶翎与叶楚甚,还有一直沉默的蓦嫣。 这一刻,蓦嫣总算明白,殷璇玑当年为什么要铤而走险,使出“狸猫换太子”的招数。用兄妹乱伦这一招报复叶翎当日的始乱终弃,只怕这一切是她早就谋划好的。 “这不可能!”叶翎瞪着蓦嫣。这个事实于他而言,无疑是极难接受的。虽说,叶楚甚与蓦嫣之间仍是清白的,那兄妹乱伦的丑事到底没有来得及发生,可是,授意殷破白应允聂云瀚霸王硬上弓,却的的确确是他的意思。甚至于,要不是叶楚甚赶来得及时,说不定,这个女子已经在殷破白的恶意报复下,被无数的男人给侮辱了。 他考虑过很多种结果,却独独没有料到,这个女子,会是他的亲生女儿!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就在叶家父子错愕当场之时,萧胤终于出现了。与他同来的还有一身戎装很显然是打算看好戏的聂云瀚。 见到叶楚甚将蓦嫣抱在怀里,萧胤极缓慢地开口,话明明是对着叶翎说的,可眼眸却骤然凝成一根针,直直地刺向叶楚甚。叶楚甚的身影被夹入他眯细的眼缝中,像是突然被挤压到了极致,没由来的生出一股窒息感。“当日,卫王妃与殷贵妃同日生产,既然我是萧翼的儿子,那她,自然就是你的女儿!” “萧胤!”面对着最痛恨的情敌,叶楚甚嘴角抿成了怨愤的弧度,虽然刻意抑制着情绪,可仍旧控制不住心中翻腾的气血与汹涌的怒意,话尾不觉微微抬高,双臂却将蓦嫣抱得越发紧了,粗哑的嗓音中有着压抑不住的狂乱:“你果然没有死!” “叶楚甚,我知道假死这一招骗不了你多久,所以,只好先下手为强。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招,我也是向你和你爹学来的!”萧胤的唇角因他的话语而勾起一抹冷笑,瞥了一眼一旁的聂云瀚,眼神犀利如钩。 聂云瀚皮笑肉不笑地轻晒一声,目光在叶翎和叶楚甚的身上轮流打转,显得有些得意洋洋地意味:“以我聂云瀚的资质,封侯拜相是迟早的事,何必要急于与叛党勾结?”言下之意也就是变着法儿地称赞自己演技出众。 叶楚甚的视线转到了聂云瀚的身上,突然便像是想起了什么,瞬间就焰火熊熊地烧灼了起来。 而聂云瀚也瞬间就醒悟过来,顿时明了叶楚甚在为何事而怒火中烧,立刻不失时机地眨眨眼,唯恐天下不乱地澄清事实真相:“喂,叶家大公子,你别拿那种意欲拨皮拆骨的眼神瞪我,昨晚与你怀中那个女子一夜风流的是萧胤,可不是我!” 这样的言语一出,无疑等于是揭穿了蓦嫣装疯卖傻的事实。蓦嫣有些尴尬地抬起头,却正对上叶楚甚的双眼。 “嫣嫣,你竟然——”叶楚甚如被雷殛,脸开始变得一阵红一阵青,显然正努力控制情绪,冷静低缓的言语使得那澄澈的眸中凝结出冰冷的光芒,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其间蓄积勃发的狂烈怒焰,心里的失望被这怒焰一烧灼,逐渐沸腾成回不了头的狂暴。“你竟然与他们串通欺骗我!?” “狐狸,我……其实……”蓦嫣一时觉得语塞,望向叶楚甚因失望而沉肃的眼眸,心中迷乱,即将脱口而出的辩解也在他的眼神之下变得零零落落,不能成言。一时没了辄,她只能嗫嗫嚅嚅地回应,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其实没打算要欺骗叶楚甚,只不过是为了引出一直以来神出鬼没的叶翎,却没有料到,无心插柳,竟然引出了这么多真相! 如今,一切都已水落石出,她倒真的不知该要如何面对他了! “叶楚甚,我早就说过,即便我不在了,蓦蓦也不会是你的。”眼见得叶楚甚不肯放开蓦嫣,萧胤越发的吃味了,选好了时机便就添油加醋,火上浇油,口吻却仍是那么温宁淡定,嗅不出半点火药味,却有着强烈的挑衅意味:“所以,你拿蓦蓦做饵诱杀向晚枫,真的是完全没有必要!” “有没有必要,我心里自然清楚!”叶楚甚黑眸略眯,杀气十足地睨了萧胤一眼,比先前更阴鸷森冷可怕,闪著厉芒的黑眸里头,充斥炙人的怒气,简直像是地狱里的修罗恶鬼,立刻就要择人而噬。他没有放开蓦嫣,反而将她抱得更紧,轻撇唇角,扯出一抹寒到骨子里去的讽笑,硬生生的把从他唇里挤出的字眼也冻结成了一粒粒的冰珠子,仿似掷地有声:“兄妹又如何?我不在乎!” 众人没有想到叶楚甚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都有点呆滞了,而萧胤的脸色愈来愈铁青阴鸷,下颚紧绷得像是要碎裂了一般。 趁着这时机,殷璇玑抽出怀中早已备好的匕首,照准叶翎的胸膛便直直地刺了过去。而叶翎素来是个谨慎且心怀戒备的人,又怎会没有留意到她的举动?只不过,他站在原地,不闪也不躲。 那匕首毫不费力地刺入他的胸膛,血顺着柄端往下流淌,一滴一滴,又一滴,如同血红的琉璃珠子。 “你为什么不躲?!”殷璇玑凄然地凝住眼,眉目纠结,恻恻一笑,笑声已然变异,双手抖得极其厉害:“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么?” 她自然是忘不了被心爱之人背叛的苦楚,当日,她入宫之后,萧齑对她甚为宠爱,几乎是为了讨她欢颜,无所不用其极,她却并未有丝毫的动容。那时,她只是怨自己识人不清,遇人不淑,还未曾真的有报复之心。若不是遭冷落的皇后梁如意怕她生下儿子对自己不利,在她的膳食里落了毒,她又怎么会被逼着用药池催生,险些丢了命?!而叶翎,不只对她不闻不问,甚至还带领满朝文武上疏反对萧齑废后。她细细一思量,忆起梁如意的父亲与叶翎是世交,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笃定,这一切都是叶翎主使的。 她不是不恨,不是不怨,她宁愿是他亲手杀了她,也不愿他这么拐弯抹角地要将她灭口。她只不过是爱他,难道,这也有错么? 是的,她没有错! “璇玑……”叶翎低低地喟叹一声,黯枯无泽的眼睛望定了殷璇玑,眸中的光芒淡了,散了,最后,只是空洞地怅望着,那里面是她所熟悉的疼惜与包容:“你这下解气了么?” 你这下解气了么? 这句话于她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犹记得当初两情相悦于月下花前相会之时,她甚爱耍脾气,而他虽然严肃惯了,却从不曾对她有过半分的严词厉色。每一次她心情不好,总是要狠狠地在他肩上咬一口,甚至还故意说些酸味十足的言语,而他,也总是无奈的摇头叹气,翻来覆去,说的也总是这一句话。 那时,她想,即便是嫁给他做妾室,又有什么关系?他的发妻体弱多病,与他相敬如“冰”,根本就讨不了他的喜欢,她嫁去了叶家,待得那正房归天,迟早是要扶正的。而且,她也相信他对她的情意,甚至相信,他以后必然不会再纳妾。 所以,她不顾殷氏家族所有人的反对,执意地要与他双宿双飞—— 可最终,她得到的却并不是意象中的结果! 这么多年,她痛定思痛,笃定自己是信错了负心人,可而今想来,她何尝不是因为自己太天真,所以才有此苦果? 仿佛还和当年一样,她在耍小性子,而他含笑包容,可其实,一切早已不同。 “若你也能像你的儿子这般无畏,我们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望着那从未淡忘过的眼眸,听他说着耳熟能详的言语,回忆起曾经的快乐,她幽幽地呢喃着,仰目凝望着叶翎的双眸,泪珠悄悄滚落下来,一坠地便消失无踪了,只觉曾经无比的悸动在这一刻归于死寂:“若你没有指使梁如意在我的膳食里落毒,我即便是再恨你,也不会——” “我没有。”虽然被刺中的死穴,但叶翎仍旧眉目平静地辩解:“我真的没有——” “有没有,都已经不重要了。”终于,她忍不住踉跄地退后一步,匕首瞬间便被拔了出来,血从他胸膛那细小的伤口中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一片红濡的液体将那衣衫染湿了。“我们之间的纠葛,只能用死来清算。” 语毕,她兀自垂着泪,却扯着唇角,露出凄凄的笑,终是将那沾着他鲜血的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白发情深 叶翎眼睁睁地看着殷璇玑将那浸透了鲜血的匕首送入她自己的咽喉,这一刻,她依旧是笑着,就如同她被敕封为皇后之时,面对着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她也是这么笑着,眼眸却只看着他一人,qi書網-奇书其间的恨意,刻骨铭心。 如今,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是怎生的心绪波动,可却为什么能够硬是装出面无表情,毫不动容? 她无疑是聪慧而精明的,被萧齑专宠,最终几乎掌了大权,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于,这其间还有着他暗地里的推波助澜和防患未然。然而,这么多年,他不是不知道她的怨怼,他以为,他为她选了一条最适合她的路,却从不知,她也不过只是希望做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是他的抛弃逼迫她拿起无形的兵器与他人斗智斗狠。 她说得很对,他与她的恩怨,只能用死来清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殷璇玑最终倒在叶翎的怀里,那把匕首深深刺入咽喉,鲜血从刀缝间近乎喷涌而出,在她那青色的霞帔与裙裾之上开出深红的花朵。她已是无法说话,可却仍旧是笑,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一句什么话,可最终却只是狠狠抓紧了他的衣襟。 她嘴角不断地轻颤着,最后的一笑,犹如随风飘离枝头的落花,凄美极致,在他眼中永永远远地定格。 从她的口型,叶翎清楚的明白,她想说的是“恨”。 只是,若没有爱,哪里又有恨? 他什么也回应不出,有一些莫名的情绪哽在胸口,咽不下去,却也吐不出来,只能缓缓阖上眼,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两道阴影,晦暗沉重,双臂紧紧地抱着她。 “叶翎,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眼见着殷璇玑无声地咽了气,众人皆是呆愣,唯有萧胤面色平静,毫不惊诧,瞳仁深邃难解,黯沉得犹如不见底的深渊一般,那微寒的光芒一如话语中的风凉意味:“当年你因为抛妻弃女,为了一己之私毒杀了萧齑,后来又设计害死了萧翼,那时,你便该预见自己有此报应!” 蓦嫣在叶楚甚的怀中,头皮发麻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身体僵硬,连动动手指都觉得很困难,仿佛自己像是踩在一团火焰之上,被那灼灼的火焰炙烤着,头一阵阵无法抑制的胀痛。不知为什么,她看着眼前这本应是她父母的叶翎和殷璇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似乎自己与萧胤也差点步上了这样的后尘。 于一个女人而言,被心爱的男人背叛抛弃,真要云淡风轻,那绝不可能,仿佛只能堆砌怨恨埋没过往的一切快乐和甜蜜,才能让自己活得稍稍舒服些。殷璇玑处处与叶翎做对,甚至于无所不用其极地报复叶翎,也不过是希望他用余生来愧疚对她的背叛而已,却为何没有想过,若叶翎对她无情,又怎会稍有动容?这些年,叶翎过得并不好,日日清修佛道,只怕早已是活在感情的地狱里了。 蓦嫣回想起那些自怨自艾的日子,她其实也和殷璇玑多么相像,不是没有动过要报复萧胤的念头,可是,那些怨恨的念头最终是被什么磨灭了? 她不过是想着,他与她纵使有再多的纠缠,一旦一刀两断,也该是要两讫的,不管他曾经救她时是利用也好,是有所图谋也好,救了她的命,这总是不容置喙的事实。爱情的付出本就应该是不计得失的,若是一味地过分计较,把自己深陷在仇恨之中,苦的也不过是自己罢了。 “报应?”抱着殷璇玑,一切似乎都已在那白光中俱减,周围扰嚷的万籁之声也似是消失到了极远之处,四下里寂静得可怕,叶翎独独听到了“报应”二字,却只能含糊不清地哑声低喃,语调之间溢满了凄酸的滋味,还有那不堪重荷的疲惫:“你说得很对,说的很对……”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地变得冰凉,他只能仰起头来,将心碎尽数哽在喉间,满心悔不当初。 若当年,他能无畏一些,即便是带着她隐姓埋名,以他的能力,如同范蠡一般成为富甲天下的陶朱公,不也一样能给她优渥富足的生活么,何以至于是如斯结局? 最终,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至无声。 曾有月下花前心心相属的许诺,如今,却只能在共赴黄泉之时才履行曾经的诺言,该说这是一对彼此相望的怨侣,还是两个为情所困的痴人? 久久地,没有一个人说话,叶楚甚望着自己的父亲的尸身,眼底是一片如冰似雪的漠然,仿佛于己无关,只是紧紧地抱着怀中的蓦嫣。 而蓦嫣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却无意识仰起头看他,只觉得此刻的叶楚甚平静得可怕,温柔的神情连一丁点的痕迹都不剩,毫无笑意的他,显得格外冷峻且漠然,陌生得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男人。 她嗅到了一丝诡谲的味道,不敢轻举妄动。 “狐狸——”她本想唤他“哥哥”可又担心刺激到了他,便就用曾经私下约定的昵称试着轻轻唤他,可他却毫无回应,只是以眼角的余光淡淡撇了她一眼,冰冷的唇角隐隐有抹寒气凛人的笑纹。 “叶楚甚,你杵在那里做什么?”萧胤将蓦嫣如履薄冰的言行看在眼中,神色一片冰冷,深邃的眼中,闪过微乎其微的怒意。将话尾缓缓拖长,带着明显的讽刺,他眼中陡然射出一道森冷的寒光,几乎能刺穿叶楚甚的心骨:“你这二十四孝儿子,还不快去为你爹收尸?!” “为家父收尸这事,自然有人会做的。”眼中凛然掠过一道光芒,叶楚甚转而望着萧胤,并不曾因他的先发制人而有一丝慌乱,幽幽的声音兀自沉着而镇静,一字一顿,敲金断玉一般,让人不由打从骨子里发颤,温和的容颜里因此有了抹肃杀的意味,淡然的语调,冷得像是腊月寒风:“我说过,我会带嫣嫣走!” 今日,他早已豁出了一切,为的就是带着嫣嫣离开,如今有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亲因当年的顾忌甚多所造成的悲剧,便就更加坚定了他不顾一切的心思。 他绝不像他父亲那样! 他要的,便就非要得到不可! 听叶楚甚毫不犹豫的言语,萧胤原本温煦的俊脸,一下子就变得冷若冰霜,眼神锋利如刀刃,其间所散发出的寒怆之意令人不寒而栗。他本欲发作,可是却碍于蓦嫣在叶楚甚的怀中,不得不有所顾忌。 “叶楚甚,你也未免太过一厢情愿。”顿了顿,他敛下眉目,冷笑一声,目光闪烁,口吻轻柔徐缓,黑眸明亮得令人有点不安:“她愿不愿意跟你走,你至少也该要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吧?” “不必!”叶楚甚轻轻扬起唇角,俊雅的容貌隐于阴影之中,显得不太分明,冷笑间显出了藏匿已久的戾气,言辞之间,竟是带着些许疯狂,让人不敢逼视:“她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了,既然与我拜过天地,便合该是我叶楚甚的妻子!我去哪里,她便就去哪里,若是我死了,她就得和我一起同赴黄泉!”此时,他那冷冷的笑配上冷冷的语气,就像深秋的一道寒霜打在人心之上,蚀骨地凉。 他话音刚落,肃杀的空气便已经笼罩于整个大殿之中,聂云瀚竟是连佩剑也抽了出来,毫不掩饰周身凛冽的杀气。一时之间,气氛极其紧张,周遭静得连大殿横梁上拂过的风声也清晰可闻,无声的气流仿似也凝滞了,一圈一圈无形地紧缩着,令人呼吸困难,几欲窒息。 这下子,蓦嫣是真的不敢再动,也不敢出声了。 如今,叶楚甚似是已经陷入了偏执的境地,听他方才的言语,一切都再明白不过,若他死了,她便就要一起陪葬! “楚甚,别再执迷不悟了。” 就在众人皆是紧张得连脚趾也不免抓紧之时,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蓦嫣本能地往那说话之人所在的方向看去,一时之间,如同被雷给劈了,免不了大惊失色! 来人是向晚枫。 满头白发的向晚枫! 而那身边搀扶着他的人,竟然是叶翎那十数年装作哑巴的二夫人,叶楚甚的二娘。 想来,定然是知道无法阻止叶楚甚盛怒之下做出冲动的事,所以,二娘便立刻出宫,去搬来了救兵。 向晚枫依旧是一身低调的灰衣,依旧是那万年不变的冰山俊脸并着面无表情,可是,他那微微佝偻的身形和苍白如纸的脸色,却仿佛是一夕之间老了五十岁,显示出他此刻状态极为糟糕的身体状况,如同是行将就木的老者。 怎么会这样?! 她也不过就是几天没见他,他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如此模样? 向晚枫被二娘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近叶楚甚和蓦嫣。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他明明已是如同死灰槁木,全身无力,却还尽量力求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只是,不开口倒是没有察觉,一张开唇,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这么厉害,像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者,连气息也显得不稳了。 萧胤面无表情地看着向晚枫走进来,瞥到蓦嫣眼中的震惊和内疚之色,拧起墨眉,眼底却笼上了一层不知名的东西,薄唇紧紧地抿着。 “向晚枫,此情此景,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叶楚甚似是对向晚枫如今的模样也毫不意外,面无笑意地嗤哼了一声,不过短短几字,极轻极慢,却也冷得全无一丝温度。 向晚枫在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站定,极虚弱地咳嗽了好几声,才浅浅地叹息,似乎对叶楚甚的无礼并不见气,对别的一切也已是云淡风轻,再也不见半点不甘,半点遗憾:“楚甚,她的心里有没有你,你不是早就清楚了么,何必还要强人所难,伤人伤己?不如早些放手——” “放手?”叶楚甚凝声低语,瞳眸里闪过一抹异色,挑高的眉梢让人猜不透他现今是喜还是怒。沉默了好一会,他蓦然发出冰寒讥诮的冷笑,于众人的目光之下,脸上的面无表情反倒成了最显而易见的讽刺:“向晚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把这劝人放手的话倒是说得恁地轻巧,可瞧瞧你自己,如今已是命不久矣,却为何还不放手?”最后的话尾咬牙切齿地挤出唇缝,他脸色一凛,深邃的眼眸中平添了一抹狠绝的杀意。 “我们早该知道,就算萧胤死了,她无论是选了谁,都只会郁郁寡欢,强颜欢笑。”刻意将某些字眼咬得极重,在莲生的搀扶之下,向晚枫步履不稳地缓缓往前踱了两步,黑眸深处明亮得有些异常,一点也不惧怕叶楚甚周身所散发出的敌意与杀气:“就算你拉着她玉石俱焚,又能如何,她心里的人由始至终都是萧胤,即便是死了,尸魂也都是萧胤的,与你我无关。” 叶楚甚置若罔闻一般平展着眉,并不答话。 “更何况,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即便是你与他结合,也注定一世无子无女。”眉宇间凝着倦意,向晚枫的声音虽然轻柔而坚定,却也一针见血磐石一般沉沉压向叶楚甚,在这静谧的大殿中,显得尤为清晰。“这一切,你可以嘴硬地说你不在乎,可是,你可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似是被这一针见血的言语戳到了痛处,叶楚甚虽然不动声色地继续保持着缄默,可深沉而凝重的表情却渐渐堆积了满脸,把那原本温和尔雅的俊逸面容点染得说不出的沧桑。 那一刻,蓦嫣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似是松开了一些,便就立刻不失时机地打算挪动脚步,和他保持安全距离 “向公子,没用的。若是他听得进半句劝告,又何以至于落入今日的窘境?”一旁搀扶着向晚枫的二娘凄然一笑,衣袖下的手指狠狠地陷进掌心,唤醒了几欲痛毙的神魂,让自己沸涌的情绪趋于平静:“要让他放手,恐怕,唯一的办法就是——” 在众人皆是诧异的眼神中,二娘拖长了尾音,岂料,她突然脸色一变,杀气腾腾地向毫无防备的蓦嫣扑了过去,凄厉地声因如同来自幽冥地狱,随着阴风回旋翻卷:“——杀了这个女人!” 那一刻,萧胤眼尖地发现,那二娘手中竟是指着一根银簪子,簪头上那一点点的紫黑色,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蓦蓦!”他大声喝道,想要扑上去为她抵挡那致命的危险,却突然忆起自己如今已是内力尽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力不从心地痛悔着。 大约是一时沉浸在纷乱的思绪当中,叶楚甚没来及阻止,而聂云瀚眼明手快地一剑刺过去,虽然循着要害之处刺穿了二娘的身躯,却仍旧被能阻止她要杀死蓦嫣的决绝举动。 最终,那根毒簪子没有刺中蓦嫣,却是刺入了向晚枫的腹部! 除了萧胤,谁也没有发现,向晚枫本是可以拉着蓦嫣一起躲过那毒簪的,可是,他却偏偏没有,硬是拿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蓦嫣的身前,替她受下了致命的毒簪子! 当意识到向晚枫的用意时,萧胤错愕了片刻,眼眸中的异色轻轻一闪,随即便没了踪迹,只是静静地垂下头,一时之间五味杂陈,所有的表情都被凝固在淡淡的阴影中,不愿被任何人窥见其间的心事重重。 *************************************************************************** 原本,鹤顶红之毒于向晚枫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内力调息加上解毒汤药,至多也不过是半个月就能清除,可是如今,向晚枫的身体已是不比之前了。 直到此时,蓦嫣才知道,萧胤的脚之所以能那么快便好起来,全都是因为向晚枫不计后果地一日数次将真气渡给了他。那鹤顶红之毒虽然还不至于致命,但,于此刻向晚枫那虚弱地身体而言,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疯疯,你的头发——”听说向晚枫身上的余毒已经没有大碍了,人已经醒了,蓦嫣便急匆匆了入了向晚枫的寝房,可见到他躺在床榻上,满头的白发扑散着,在烛火下折射出触目惊心的光芒,还是忍不住愣了愣:“怎么会这样?” “听我姑姑说,因为家族宿疾的早衰之症,我爹二十岁的时候便已是满头白发,怕我娘伤心,便悄悄拿碳粉染作黑色。”向晚枫唇边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此时此刻,他=明明觉得自己全身冷得近乎僵硬地刺痛,整个下肢麻木得全无知觉,像是从骨血当中直接透出来的一种寒气,即使外界再怎么暖和,也无法抵御,无法缓解,即便如此,他的唇角却还露出浅浅的笑涡,双手努力支撑着自己虚弱的身子,极力想要坐起来:“只不过,那碳粉沾不得水,所以天一下雨,我爹便不敢出门。” 看着他故意笑得毫不在意的模样,蓦嫣知道,他是为了安慰她,更觉得心底涌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苦涩。“你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她咕哝了一句,坐在他的床榻边,眼睛有点红红的,极力忍住眼眶中灼烧一般的泪意。 “我早知自己会有今日,一切不过也都是注定的,哭天抢地又有何效用?”向晚枫似是不在意地轻笑,笑声颇有云淡风清的意味,可那明知故问的言辞却是一点也不留情面的认真,分量不可思议的沉重:“若我死了,你可会伤心?” “你不会死的。”蓦嫣眨了眨眼,胸臆里满是酸楚,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僵硬了片刻,睫毛盛着细密低迷的微光,垂下,复又抬起,声音轻得如同有些喘不过气来,只得从唇缝里挤出近乎敷衍的言辞:“一定会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只是,你舍得么?”向晚枫打断她的话,苦笑着闭上眼,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极寒的空气涌入鼻腔,一阵麻痹的刺痛:“你舍得活剖了萧胤的心来治我的病?” 蓦嫣不说话,只是垂着头,思绪突然被被一抹一闪而逝的恍惚所惊扰,却只能低眉敛目地逃避,心中涌去无限感慨,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地忽略。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只有他,即便是我为你而死,也改变不了什么。”早知她会是这么一副模样,可他的唇角却还是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深邃的黑眸里,流露某种令人动容的情绪,很有几分安详:“反正也是一死,死前,能用这么一点小恩惠,换你一辈子记得我,说到底,是我赚了。” “你别这么说。”那一刻,蓦嫣只觉得心从未有过的沉重,怎么咬牙也忍不住胸臆里酸涩的疼痛,想要再无话找话地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是词穷。 寒暄了几句,她越发觉得自己有前言不搭后语的嫌疑,便就找了借口离开。 出了向晚枫的寝房,蓦嫣站在庭院里发呆,只觉得胸口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像是一团丝凌乱地交错着,眼中便就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恍惚。愣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淡青色的天空,隐隐地似有将要下雨的征兆,一只晚归的孤鸿似是在寻觅同伴,斜上青云,可怎么也觅不到别的雁影,哀戚地叫着,旋转徘徊,像是绢宣之上,生生地多了一点浓黑的墨迹,洗不去,擦不净,但更是搅乱了心头那缠绕多时的思绪。 “蓦蓦。” 不知何时,萧胤不声不响地站在她的身后。 蓦嫣并不回应,只是沉默,好半晌之后,才轻轻挤出一居不像是询问的言语:“狸猫,我可以同你商量一件事么?” 萧胤凝着声,眸子里琢磨不透的颜色复杂地沉淀,须臾之后,才默默挤出三个似有千钧重的字:“你说吧。” “疯疯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蓦嫣幽幽地长吁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称不上自然的笑,浓密的睫静静垂着,像是有些倦了,那纤细的手指像是失了血一般,泛着几近透明的白,期期艾艾,似是有难言之隐:“早前我曾经答应过他……倘若他救了你……就到墨兰坞为奴为婢侍奉他……如今……我不想食言……” “我明白你的意思。”听出了她言语之中的为难之意,他却并没有如她想象中那般介意,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可几个看似轻巧可实则沉甸甸的字眼的心间梗着,让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只能在胸腔里勉力挣扎,每一次跳动,都异常艰难。 “你会让我去么?”蓦嫣有点惊讶他突如其来的大方,可是那惊诧到底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却也没有循着深究下去。 “你铁了心要想做什么,我几时又真的能拦得住?”萧胤苦笑一记,从身后圈住她的腰,下巴轻轻靠着她的肩,将她牢牢锁在怀中,知她已经有了主意,不免气息凝滞,嘴唇犹自发颤,张合着,慢慢地才发出声音,力持镇定。 他的声音响在耳畔,低沉的声音极尽内敛,传入她耳中却似带着道尽繁华散尽,韶华逝去的恬淡苍凉。蓦嫣咬咬牙,暗自下了决心,伸手覆住他搁在她腰际的手:“狸猫,你要好生将息自己的身体,等着我回来。” 暗下里心一阵没由来的狂跳,过了半晌,萧胤才无声的喘了一口气,突然没由来地双臂收紧,夹住她的纤瘦的身子,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体内:“我会等的。” 尔后,他们什么也没有再说,或许已经是心照不宣什么话都无须再说,也或许是其实明明有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总之,蓦嫣默默地任萧胤拥着她,感觉到他怀抱中异常温暖的气息。 只是,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萧胤的双眸已是黯然。 又见神棍 不过短短半年多,蓦嫣便披麻戴孝,守了四次灵。 第一次守灵的对象,自然是皇太后殷璇玑。 虽然蓦嫣之前曾经对外宣称萧胤驾崩,可是,经过了那所谓“孝睿帝假死掩人耳目是为了揭穿殷家居心叵测的阴谋”的美化之后,当萧胤再次身着衮冕出现在朝堂之上时,一切似乎都变得顺其自然了。 虽然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但蓦嫣对殷璇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尤其,殷璇玑还是一个为了仇恨连自己亲生女儿也可以不顾的女人。只不过,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说到底,殷璇玑的遭遇也令人同情。萧胤到底想得周到,与蓦嫣一番商量后,便诏告天下,宣称殷璇玑是“因殷家意图谋反而羞愤自尽”,不只掩盖了一切不堪入目的真相,还为殷璇玑筹办了甚为隆重的国丧。甚至于,他一番巧妙的偷龙转凤,使殷璇玑的尸骨没有葬入皇陵。 尔后,蓦嫣带着殷璇玑的尸骨到了徽州,便就是为叶翎守灵。 叶翎是怎么死的,叶楚甚在场亲眼目睹,自然清清楚楚,只是,回到徽州叶家之后,他却没有对叶思禹和叶蔚晴提起半个字,只是含含糊糊地推说叶翎是死于急病,死前认了蓦嫣做义女,便让蓦嫣也得了个理由,正大光明的披麻戴孝,祭奠自己的生父。 最终,殷璇玑的尸骨与叶翎的尸骨一起合葬,这一对明明心心相映,却又不得不一生怨怼的男女,总算是在黄泉路上做了双飞的比翼鸟。 至于第三次—— 办妥了一切,蓦嫣便就带着莲生一起去了墨兰坞。 不管怎么说,向晚枫舍了自己的生存希望,成全了她与萧胤,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自然不能对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食言。于是,整整半年,她在墨兰坞陪伴着向晚枫,无论是伺候汤药,还是饮食起居,处处尽心尽力,却也眼睁睁地看着向晚枫一步一步慢慢走上死路。 以往,她总以为,一个明知死期已近的人,多半都会因为失去希望而变得消沉,最终失去生存意志,那些得了绝症很快便病逝的人便就是最好的例子。只不过,向晚枫与那些人完全不同。即便是早衰之症已经极其严重了,只要他还能动,他也都会翻翻药典,或者描描丹青,抚一抚琴,仿佛把死亡看作是必然到来的节日,以极难得的平常心去对待。 令人奇怪的是,临死之时,他竟然也和之前萧胤一样,不肯见蓦嫣,只让莲生在身边伺候,想来,许是不愿在最后一刻面对自己倾心恋慕却已是罗敷有夫的心上人。 没能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这,本就是宿命与缘分的恶作剧。 最终,向晚枫的尸骨是蓦嫣亲手焚烧的,一把熊熊的烈火,终是将那精致却也冷漠的眉眼并着颀长挺拔的躯体一并化作了灰烬。丧葬过后,莲生给了蓦嫣一个精巧的小玉盒子,要她一生带在身边,说是向晚枫的临死前的央求。蓦嫣追问之下,莲生才坦言那玉盒子里装着的正是向晚枫的骨灰,之所以,要她带在身边,也不过是希望她一辈子记得他罢了。 蓦嫣捧着那玉盒子,第一次因着萧胤以外的男人泪如雨下。她自认并非博爱之人,却不知为何,惹来这么多桃花债。他对她的心意,她不是不明白,只不过,却是无以为报,只能让那惯穿一身灰衣的男子,永远活在她的记忆之中。 蓦嫣正打算要回京师,却没有想到,叶家竟然在此时派人传了信过来,说叶楚甚随着商队出海,远渡重洋,前往东瀛,却不料,商船在途中遇上了风浪,想是凶多吉少。于是,第四番凄凄切切肝肠寸断的祭奠并着丧葬仪式拉开了帷幕。 在这期间,萧胤似是有什么安排,派人接了莲生回京,让尉迟非玉到徽州协助着叶家办丧事。蓦嫣什么也不想理会,有时只是傻傻地坐着,也觉得万分疲惫,想起叶楚甚的音容笑貌便止不住心酸,仿佛自己所有的轻松与快乐似乎都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被一并消耗空了。 后来的日子里,她从尉迟非玉那里陆陆续续得到消息,听说莲生竟是萧齑与废后梁如意的儿子,而萧胤为了能与她共结连理,并没有揭穿她并非萧氏后人的真相,反倒是在朝臣面前颁下罪己诏,禅位与莲生,自贬为睿王。 最终,到了乘船回京师之时,蓦嫣也仍旧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心里暗暗有些埋怨萧胤。 前往墨兰坞之时,她担心自己的言行举止于无意中刺激到病重的向晚枫,便和萧胤早早约定,尽量不联系。结果,萧胤甚为聪明,每次想她时,派人送来的都是锦盒装着的烤红薯,别人不明就里,只有她拿着个烤红薯也能甜蜜惆怅个大半日。 后来,萧胤自贬为睿王,照理也该是清闲了,可是,他竟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明知她心情差到了极点,也迟迟不到徽州来接她。 以往,他处处与她在一处,是绝对不会这样的。 这么想着,她便生出了些疑惑,也不知他是不是移情别恋了,只悄悄决定,回到京师见到他时,先给他个下马威! *********************************************************************** 可谁知,见到萧胤之时,蓦嫣那给他下马威的决定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萧胤竟然是坐着轮椅迎接她的归来! “你怎么又坐起轮椅来了?”看到他坐着轮椅笑得云淡风轻的模样,她的心突然漏跳一拍,总觉得他的目光里夹杂着这一点怪异的闪烁,就连周遭的空气中有些有些说不出的诡谲味道,不由疑惑地眯起眼:“狸猫,你的腿不是好了么?!” 话才问出口,还没得到答案,她便有点耐不住性子了,急急地奔到他的面前,伸手便去探他的腿。 “腿没什么,只是这几日天气反复,阴冷潮湿,那旧伤患处便时时疼痛,行动不太方便。”感觉到蓦嫣的手碰触到自己的腿,也从她的言语中感觉到了她的焦灼与关切,为了显示自己所言不虚,他还特意站起来,试着要往前走,结果却被她按回了轮椅上。“其实,这轮椅坐起来也蛮舒服的。”萧胤很柔软地浅浅笑了一笑,眼中一片潋滟,带着温柔的安抚。 “难怪你没亲自到徽州来接我,原来——”蓦嫣撅着嘴,嘟嘟囔囔,半是娇嗔半认真地念念叨叨:“害得我还以为你已经移情别恋,琵琶别抱了呢!” 萧胤忍住笑,伸出手揽住她,压抑着呼吸,将头轻轻靠在她的颈窝,嗅她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如今,我虽身为睿王,却是无权无势又无职。而昭和郡王你手握重兵,位高权重,又有宣政陛下做后盾,我怎敢随意动那些歪脑筋?”说到最后,他故意做出一副满脸忧郁的模样,说得很轻,很慢,可眼眸中的的确确有什么东西在汇聚,蓄积成了一种细密的脆弱,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明明灭灭:“我还只担心你喜新厌旧,对我若始乱终弃呢。” 他言语中的宣政陛下,指的自然是那已登基,别名莲生的少年皇帝——萧念! 听他有此酸意凛然的说法,蓦嫣想起当日的确是自己霸王硬上弓,处处逼得他没有退路,才顺利把他给吃干抹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她颇为痞子气地捧起他的脸,凑到他耳边,不怀好意地开口:“你嫉恨莲生,故意把个烂摊子丢给他,而且,朝廷如今外强中干,所有的钱都在你的钱庄里,就连朝廷要花钱,莲生还得先悄悄问你的意见,你的面子可不小呢!”说完,纤细的腰才一挪动,就感觉到一阵强而有力的钳制,萧胤的手搁在她的腰间,有效的困住她,所用的劲道很巧妙,丝毫没有弄疼她,却也让她挣脱不开。 “为了娶个老婆,什么都没了,我自然要给自己留些钱财傍身才成。”他也半真半假地调笑着,清俊儒雅的脸上噙着一丝浅浅的笑纹,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性感的沙哑,伸手将她不由揽紧:“不知用那些钱做聘礼,你可愿意嫁给我?” “不嫁!”她泄愤一般伏在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抬起脸来,笑得如同花儿一般灿烂:“不如,我拿青州的兵权来下聘,娶你进门做郡马,如何?” “咳咳——”萧胤像是被她言语中的离经叛道给呛住了,一边笑一边轻咳,最终,俊脸之上的表情里带着三分头疼七分感慨,并着喟叹,可见他的无可奈何:“蓦蓦,你的脑子里装的总是些出人意表的东西。” “是么?”仿佛这是一种褒扬,她得意地全盘接受,回以笑意可掬:“狸猫,你的接受能力和思维方式也不遑多让呀!” 两人正在表面互相恭维,实则甜言蜜语之时,尉迟非玉过来,说是已经备好了膳食,蓦嫣便推着萧胤到了花厅,打算一起用膳。 望着满桌的膳食,萧胤并不动筷,只是垂眸半晌,抬起眼来:“蓦蓦,我们很久没有一起用膳了。”那一刹那,他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轻轻笑了出来,琉璃盏中跳跃的火焰反射出他的眸光,竟比火光更加刺目。 “那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蓦嫣扬了扬眉,明明已是饥肠辘辘,却也不动筷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故意笑着看他。 “你喜欢吃的那些,总是不变的。”他轻轻地开口,含着宠溺,看她的眸光中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恍惚,像是蒙上了一层蛊惑人心的水雾,朦朦胧胧,唇边含着一分笑,笑容甚淡却也极性感,似望着她,又似没有望着她:“说来也奇怪,自你还住在寒英殿时起,我便就知道你的习惯了。” 绝少听他提起以前,可此时此刻,不知他是想起了什么,蓦嫣的心便因他如此的眼神和表情,难以控制地柔软起来,素来堪比城墙拐的厚脸皮也突然有点烧热了。“狸猫,你该不会是从那时起就悄悄把我给看对眼了吧?”她腆着脸颊上洇了两团清晰的红晕,如同被水浸湿了的胭脂在素绢上层层晕开去。 “不是。”萧胤微微扬唇,一缕笑意自他的眉梢眼角极慢的透出来:“我是在噶达贡山上把你看对眼的。” “为什么?”她愣了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回忆起在噶达贡山上时那些温暖而相依为命的记忆,回忆起那清甜的米汤和甜糯的烤红薯,萧胤望向蓦嫣所坐的位置,伸出手来,示意她把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声音是一如既往的玉暖生香,温润清越:“因为你喂我喝进食的模样,特别漂亮。” 忍不住把眼儿笑得弯弯的,蓦嫣把左手搁在他的手心里,右手执起筷子,夹了他素来喜欢的翡翠菜心,喂到他的嘴里:“是不是这样?” 他微微颔首,笑得迷人,紧紧握住她的手,感觉着她的手异常温暖,手上的温热直直熨帖进他的心底,一如以往。 *********************************************************************** 听说蓦嫣回京了,萧念便下旨召见,可蓦嫣当蓦嫣提起与萧胤的婚事,说要舍了昭和郡主的名衔嫁入睿王府时,萧念却充耳不闻,不理不睬,只是板着脸孔说什么皇族同姓不可通婚,暗自得了成全便该偷笑之类的话。蓦嫣忒不高兴,出言顶撞,说他分明故意刁难如今高高在上就忘记草根情意云云,气得萧念脸色铁青。 再后来,萧念三番五次下旨召见,蓦嫣也都一副“人江湖上,一律不甩帐”的彪悍样,压根没把他再当成一回事。 萧念对自己的心思,蓦嫣自然是知道的,否则,当日,萧念也不会趁着萧胤昏迷醒来之时,在他的汤药里下了销魂草。而萧胤也不是个傻子,之所以将经济大权掌握在手中,为的也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这种情况之下,还是不要做夹心饼干的好,所以,当宣政帝萧念御驾亲临睿王府时,蓦嫣竟然偷着从后门溜走,把应付的场面留给萧胤收拾善后。 偷溜到汉御湖的画舫上睡了大半日,直到已是斜阳如血,她才睡得饱足了,心里估算着萧念也该回宫了,这才动了回睿王府的心思。 刚上了岸,她正打算上软轿,却只听得一个怪异的声音从远处慢慢吆喝了过来,明明是沙哑难听的公鸭嗓,却偏像唱小曲儿一般,刻意抑扬顿挫,把话尾像花枪一般抛高:“前世罪孽深重,今生一世多舛,命中有贵人,处处挡灾劫,福兮与祸兮,谁人说得清哦喂——” 记忆中的某一页被无意中翻开,蓦嫣顿了顿,眼前一亮,翘首望了望,如愿看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 “曲半仙!”她有些惊喜地笑了起来,立刻命下人将那衣着破旧手拿竹竿白幡的半醉神棍给请到跟前来。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曲半仙眯起眼打量了她半晌,这才总算认出了她来,压低声音寒暄着,满嘴都是酒气,额角那显眼的肉痔有些猥琐地随着笑纹抖了抖,两颗招牌似的大板牙依旧扎眼:“今日,你是要看相还是测字?” “今日不看相也不测字。”蓦嫣也掩唇低笑,想起之前也是这神棍一番怂恿,她才敢大胆动手丰衣足食,可是却害得这神棍被萧胤给断了一条胳臂,顿时便也有些内疚,便想着趁机再询问些相关的杂事,多给些打赏:“只是有些想不太明白的事需曲半仙指点迷津。” “其实,事到如今,姑娘还有什么迷津需要我指点?”曲半仙搁下手里的竹竿,用两只手指捻了捻光滑无毛的下巴,小眼眯成了一条缝:“我不是早说过么,姑娘颜貌龙章凤姿,颈项似彩蝶翩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是前一世心狠手辣,满手血腥,不知得饶人处且饶人,招致极重的怨念,也自然能遇到一位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贵人,为你消灾挡劫……”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贵人?”虽然这曲半仙一番拉拉杂杂颠三倒四的话语前缀是“早说过”,可是蓦嫣却觉得自己只听过其中无关紧要的一部分,于是,对于那陌生的部分,顿时便认真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据她所知,与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不就是萧胤么? “姑娘命中的这位贵人本应福泽绵长,一世无病无忧,如今,为姑娘挡劫,已是三魂余一,七魄不全。”那厢,曲半仙还不明就里,只是摇头晃脑地叨念着,并不知晓自己一时失言,竟然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可怜可怜,我早已告诫他莫要为情所困,可他却是执迷不悟,如今,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均是咎由自取,自食其果,与他人无关……” 从曲半仙的言语中梳理出了一些似乎是与自己有关,却又潜藏在迷雾之后的蛛丝马迹,蓦嫣的眉头开始深蹙起来,可却还能极力保持平静:“曲半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曲半仙正摇头晃脑自说自话,没由来地突然被打断,一时之间,酒意作祟,竟然忘记方才说过些什么了,不明就里地眯着眼凑近了蓦嫣:“什么什么意思?!” “少和我装蒜!”看那神棍一副醉猫似的迷糊样,蓦嫣的表情一下子便冷了下来,整张脸被怒意染得通红,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晰,只差没揪住那神棍的衣领:“我如今肝火旺盛,脾气不好,没事喜欢砍人脑袋,剁成肉酱,你莫不是想挑战我的耐性?!” 那曲半仙身上的酒意似乎一下子便被这夹杂着冰冷威胁的言语给蒸腾了,顿时一个激灵,额上的冷汗徐徐而下。“姑娘切勿动气,切勿动气!”满脸堆起讨好的笑意,那神棍不断地点头哈腰:“河蟹社会,远离暴力,万事都好商量嘛!” “你刚才说什么挡劫,什么魂魄不全,什么执迷不悟,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曲半仙一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讲解之下,蓦嫣才得知,当日,萧胤离开青州之后,不仅是回京师处理朝政,主持大局,甚至还暗地里派出影卫,将这曲半仙从徽州给抓到了京师来。曲半仙是个贪生怕死的神棍,自然无需动用什么严酷的刑法,萧胤冷着脸吓唬了一番,她便稀里糊涂把该说不该说的全说了。 这一刻,蓦嫣才知道,她之所以穿越,是因为自己虐死了那甚得读者欢心的男主。而她为自己选定的男主,却是因为她之前无虐不欢的恶行,必须要承受如同宿命一般无法摆脱的痛苦,为她洗清罪孽。 简而言之,也就是说,萧胤所受的一且痛苦,都是拜她所赐! 而这一切,萧胤竟然全都知道! “你是说,我之所以每次大难不死,都是因为他在为我挡劫?”听完了一切,蓦嫣的脑子一片混乱,半晌也理不出个清晰地思绪来,脸色苍白,只是近乎喃喃自语,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在询问。 “他此生忍受的痛苦越多,便可为姑娘多洗清一些罪孽,可保姑娘后半生幸福无忧。”曲半仙看着她甚为迷惘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而且,他也知道,姑娘此生命犯杀破狼,得你真心之人,便不会有好下场。我虽然也曾告诉过他,若是不想替人挡劫,只需狠下心杀了那罪魁祸首便是,可他却——”顿了顿,曲半仙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算,不由叹了一口气,满脸同情:“算一算,他的双眼如今已是看不见了吧?!” “你说他的眼睛——”乍一听见这个消息,蓦嫣如被雷殛,僵在原地,几乎心胆俱裂。难怪这几日总觉得是哪里不对劲,如今得了提示,细细一想,才觉得有很多不对劲之处!那一瞬,她的脸色竟然瞬间便开始由白转青,呼吸也似乎急促了起来,更甚椎心刺骨千倍万倍的痛楚感在她身体里随即扶摇直上:“这不可能!” ************************************************************************** 夜幕低沉。 蓦嫣站在萧胤的书房门口,不声不响,看着他执起手里的一卷书册,乍一望过去,竟然难辨真假,也不知是真的在翻阅,还是在不着痕迹地发呆。 她微微挪了挪脚,脚步声才起,萧胤便已经抬起头来,眼眸一亮,望着她所在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笑意。“蓦蓦,你回来了?!”,他无论是举止言行看上去都极是自然,尤其是那双黝黑深沉的眼眸,仿佛蕴涵着无穷尽的深邃,怎么看也不像是已经失明了。 蓦嫣敛下所有的情绪,装作很随意地应了一声,缓缓地走到他的跟前。“你在想哪家的姑娘呢?”她故意撒了撒娇,靠过去蹭了蹭他,刻意挨近他的耳边,低低地笑问:“想得这么入神,竟然连书都拿倒了。” “哦,我一时失神了。”萧胤应了一声,明明手里的书没有拿到,可他却似乎是视而不见,只是甚为随意地扔在桌案上,伸手便过来揽住她:“方才对萧念提起想与你一起回青州之事,他想是默允了,我便就思索着几时与你一同回去。” 从这个小小的动作,蓦嫣便就看穿了他想要隐瞒的一切。 她许久不曾做声,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连叫都叫不出来,一种似是而非的疼痛从心口一直蔓延到指尖,再弥漫全身每一个角落,像是生无可恋的绝望,在瞬间将她吞噬,直至淹没。 “你为什么还要骗我?”捧住他的脸,她伸手抚上他的眼睛,责备自己竟然如此后知后觉,他的眼睛早已经看不见了,可她日日与他黏在一起,竟然没有觉察:“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怪她回来之后,他总是坐轮椅,那腿伤疼痛是假,不想因着探路摸索而泄露了失明的实情才是真!甚至于,他一番甜言蜜语,逗得她心花怒放,每次用膳都自认肉麻地要喂他,其实,也是不想泄露了自己双目失明的真相! 萧胤僵了僵,掰开那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指,知道一切已是掩盖不住。“本不想这么快让你知道,不想,却还是瞒不过你。”微微垂下头,他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一时之间像是没有力气,只能依靠着椅背,明明痛苦不堪,却还笑得云淡风轻:“蓦蓦,没想到当日一别,等到你再回来,我却已是看不清你的模样了。” 来世何时 “蓦蓦,没想到当日一别,等到你再回来,我却已是看不清你的模样了。” 听着萧胤的话,蓦嫣本想要开口,可溢出唇的却只是无声的哽咽。她想努力压抑着所有的脆弱,可是,那夺眶而出不知不觉就滑下脸颊的眼泪,却是彻底背叛了她的意图。“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她咬紧牙,沉默了许久,才算是挤出了一句话来,只觉那一瞬间似是有根极细的针在心口深深地刺了几下,疼得连眼也模糊了起来。 “我若早些告诉你,你便不会去墨兰坞了。”听出了她言语中泄露出的情绪,萧胤虽然看不见,却也知道她的情绪走向为何,便垂下眼,不太在意地笑了笑,语气温柔的解释着。他掌中的薄茧滑过她的手心,带着点抚慰,可是那温和儒雅的声音却似烙铁一般,瞬间便烧热了她的双眼:“蓦蓦,我虽然眼睛看不见,可到底还能牵着你的手,而向晚枫却是一无所有,连命也赔上了,想来,我已是比他幸运太多了。” 此时此刻,他这避重就轻的解释入了她的耳,无疑是在她那备受煎熬的心里火上浇油。狠狠地瞪着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庞,她全身裂骨般的剧痛,五脏六腑搅成了一团,如无数的刀子攒钻。她想大声斥责,即便她知道他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她想要狠狠地怒骂,即便她如今对着他什么也骂不出口。“我说的不是这个!”最终,她脸上只剩木然的表情,眼中隐隐含着凄然,向他明示一切:“曲半仙告诉你的那些——” 蓦嫣的话不过才开了一个头,萧胤便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曲半仙不过是个信口开河的跑江湖骗子,她的话纯属是无稽之谈。”他轻描淡写地开口,为了增加言语中的说服力,甚至还故意扬起眉来,半真半假带着点讪笑的表情:“怎么!?蓦蓦,神棍的话,你竟然也信以为真了!?” “是么?”见他还在打算竭力掩饰真相,蓦嫣只觉得那发麻的感觉从指掌一直侵蚀到了脸颊。尤其是他那故意显露轻松地笑容,实则却像是一张网,密密实实地包裹着她的心,直到将心也箍得生疼,末了,她狠狠咬牙,一字一顿地,终是质问出口:“依照你的性子,怎么会无缘无故专程派影卫去徽州掳个信口胡诌的神棍来严审?她的话句句大逆不道,你竟然破天荒的没斩了她,还放了她?她的话,你若真的不信,为何之前要无缘无故把我交托给向晚枫,还承诺让向晚枫剖了你的心医治早衰之症?” 萧胤不说话,只是那么僵直地坐在椅子上着,有些无言以对,胸口内似乎浸透了刀刃翻剐,随着她一字一句清晰的质问而尖锐地疼痛着。“蓦蓦……”他试图轻轻地唤她,可那轻唤声出了口,最终却像是一片随风高高飞扬的翎毛,最终只能轻轻落下,没了生气。 “你是打算拿自己的命替我赎罪,对不对?”见他已经无可奈何地默认了,那黯然地神色更是狠狠揉痛了蓦嫣的心:“所以,你一直瞒着我,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是瞒不住了,他便低垂着头,不再说话,僵硬十指鹰爪似的紧扣着他的肩头,那样的力道骨节都在发白,似要生生掐紧扼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狸猫,你知道么?同甘共苦,知根知底,不离不弃,莫失莫忘,这才是夫妻之道。你什么都瞒着我,一厢情愿的对我好,到头来,如果你不在了,我该要怎么办才好?!”蓦嫣惨惨一笑,脸上泪痕未干,显出一种恍惚的神情。她无意识地松了抱住他的手,埋下头,盯着烛光下她与他的影子。那影子,明明白白是两个人,淡淡的,似是在那影影绰绰的烛火之下合二为一了,缠绵得再也分不开:“如今,疯疯走了了,狐狸也走了,如果你也要走,那么,你又打算要把我推给谁?” 萧胤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是打算要说什么。 “你这傻猫,笨猫!” 可是,蓦嫣却没有给他机会,只是挣脱他那将她肩头紧扣的手,转身便跑了出去。 出了书房,却见尉迟非玉站在外头的庭院里,那模样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心事重重。他见到蓦嫣满脸泪痕地跑出来,一时之间愣了一愣,可是随即却又垂下头,一副毕恭毕敬的稽首等待的模样。 “尉迟总管,马上替我备好车马。”在望向尉迟非玉时,蓦嫣的表情非常平静,对于脸上那残余的泪痕,她没有任何擦拭的动作,任由那泪水在脸上变冷,风干:“我要入宫觐见宣政陛下!” ****************************************************************************** 蓦嫣乘着车马到了宫门之外,宫门已经关闭了,照理,即便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惊扰了那九五之尊,可是蓦嫣却全无那些顾忌,不过才一盏茶的时间,司礼监如今的提督太监便亲自急匆匆地赶来,命守卫宫门的大内侍卫开门。 被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引着进了养心殿,远远地,看见在御座之上批阅奏折的萧念,蓦嫣微微一失神,差点将他错认为是萧胤。他那张脸,现在看起来,竟然已经深具帝王之气,那眉梢眼角的褶皱中无意之间透露出来的凛冽与无形的戾气,和萧胤如出一辙。萧家的男人,果然都是天生的帝王之才,虽然不过才两个多月的光景,可到底是站在天下权势的巅峰之上,如今的萧念,已经和之前凡是低眉顺目的莲生大不一样了。 “莲生还以为主人真的如此绝情,这辈子都不打算再在莲生面前出现了呢。”见蓦嫣走近了,萧念才搁下手里的狼毫,不急不恼,笑得高深莫测,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不仅那满脸的温文尔雅在这样的时间地点中显得诡谲而狡诈,不仅没有自称“朕”,竟然还旁若无人地称她为“主人”! 看萧念现在的模样,似乎是有些懒洋洋地,也不在意自己现下的言语就一个帝王而言是多么的不合宜,蓦嫣瞥了瞥一旁新上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只见那内侍明明是被萧念嘴里的“主人”称谓给惊了个半死,双眼圆瞪,却只能诚惶诚恐地半躬在原地。想了一想,似乎突然记起这个新上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以前曾是萧胤身边的负责伺候笔墨的小太监,对于她和萧胤之间的那些事儿,定然也是瞧见过几回的,如今,见她来觐见萧念,不知又往哪里想歪了去,便清嗓子一般咳了一声,借以提示萧念赶紧让这些闲杂人等退下。 早前就听说了不少流言,说萧胤是为了她才放弃帝位的,如今看来,她半夜里来见萧念,在他人眼中还是不太合适的,说不定以为她又打算要狐媚惑主了。 萧念自然明白蓦嫣的意思,可却也像是故意让人误会一般,眯细了眼,戏谑地扬眉,慵懒的嗓音不觉扬高,出声示意那内侍退下,语气里却是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只见那内侍急匆匆地退出门去,如同怕被火烧了屁股似的。 虽然表面极力维持着平静,可蓦嫣心里却已经异常烦躁了,没了外人在,她也不打算再和萧念过多客套,只是径自出声,单刀直入,毫不拐弯抹角:“他的眼到底是几时失明的?” 这话语中的“他”,指的当然是萧胤! “你离开京师之时,他的眼就已经偶尔有失明的迹象了,却是怕你担心,一直没有告诉你。”听她这么一问,知道她果然又是为了萧胤才肯主动来见自己的,萧念顿时便哼了一声,起身走到她的身边,慵懒地自嘴角勾出一缕极淡笑意,犹如尖刀刻痕一般。顿了顿,他俊眉微挑:“不过,他硬是赶在眼睛完全失明之前处理好了一切,尔后,听说少主过世了,便就急匆匆地召了我回京来,向天下披露了我的身份,逼着我登基,将朝政事务全都交由我处理,而他便就退居睿王府,希望尽快适应生活的一切环境,极力伪装,不想你回来之后太快知道真相。” 虽然说得平静,可从某些斟词酌字上来看,萧念对于萧胤那赶鸭子上架一般逼着他登基的举动,定然是有颇多怨言和不满意之处的。 “为什么会这样?”蓦嫣没有去在意那些小细节,闻言只是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全冻结一般,顿时觉得有些眩晕,微微晃了晃身体:“疯疯不是说,那长寿阎王之毒每日发作,只是让他痛吗?怎么还会——” “长寿阎王之毒在发作之时,会伤及心脉,最终使中毒之人心脉衰竭而死。”萧念虽然是在为她释疑,可那态度却似是有些漫不经心,眼睫之下,眸中却似有一簇极明亮的火光,无名的暗流静静划过心底,荡起阵阵涟漪:“以往,他身怀内力,可以借内力调息压制那毒性,即便是心脉有损伤,也不至于太过厉害。可而今,他内力尽失,少主渡了真气与他,护住了他的心脉,那毒性便就转而侵蚀别处了。” 听得他言语之还有没来得及解释清楚的,于焦急参杂着惶恐,蓦嫣全身紧绷,感觉自己的心像浸在冰冷的水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有失重般的迷茫和痛苦,脑子一片空白:“你的意思是说,失明只是起个头?!” “没错。”他语带玄机,淡讽的轻语虽然温和无波,却令听者像被一千根冰箭同时射穿一般,有种寒彻心肺的无名恐惧:“如今是失明,再过些日子,便就会耳聋,口哑,四肢无力,最终瘫痪,变成一个真正无知无觉的废人。” 照萧念这么说来,她的狸猫不仅会失明,其他的感官也会随着毒性的侵蚀而一步一步地蜕化,最终变成一个毫无知觉的植物人? 原来,失明和疼痛都还不是最可怕的! 向晚枫说得一点也没错,他的确是保住了萧胤的命,可是,却没有告诉她,最后等待萧胤的竟然是这样的一种结果! 烛火如冰棱的罅隙里游动着的一缕灰白,覆在蓦嫣的眉目间,混合着周遭的阴影,衬得她瞳仁的颜色逐渐由浅转浓。 蓦嫣心口惶惶,有了忐忑的知觉,情急之下,心开始往下沉,一股焦灼随即便燎烧了上来,任由唇微微颤抖着,开开阖阖间,问出口的却是个再傻不过的问题:“真的没有办法么?” “办法?”萧念感觉到了她言语中似是万念俱灰的惊惶和无措,只是幽幽地笑,走到御座前执起茶杯,看自己的脸倒影在茶水中,佩服自己,竟然可以将这些话说得如此云淡风轻:“若是少主能多活些年岁,或许能找到办法。” 夜风无孔不入地从窗缝里钻进来,刺骨的冷,蓦嫣颤抖之余,太阳穴也免不了一抽一抽地疼。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如墨般的发间簪着的珠钗微微颤动,那剔透的流苏珠子摇摇晃晃,映着那没有血色的颊,惊心动魄的摄人心魂。“都是我害了他。”垂下眼,她低而痛苦地嗫嚅着,只觉得萧念的言语已经掐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的幼芽。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瞥了瞥她,他眉眼深邃,目光如同锋利的钩子,溢满阴云似的黯然和嘲讽,沙哑地开口,低低的声音虽显得拖沓,却尤其意味深长:“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的命罢了!” *************************************************************************** 浑浑噩噩地回到睿王府,蓦嫣不声不响地在花厅了坐了许久,这才觉得自己像是稍稍缓过了一些气来。说实话,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萧胤。曾经,她还言辞怯懦地请求,希望他在要杀她的时候不要亲自动手,只因她不愿死在心爱的男人手里,可现在看来,他其实从一开始到现在,说不定就根本没有动过要杀她的念头,而她却时时处处都在自以为是地揣测他的心思,总觉得他会抛弃她,会害她,会伤她。 如今看来,这算不算是现代人爱无能的一种通病? 也不知道在花厅里坐了多久,等到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寝房,却不见萧胤的踪影。有些疑惑地唤来尉迟非玉一问,才知道萧胤竟然还在书房里。 是不是她之前挣脱他的手跑掉了,他便就觉得她是生气了?所以又在书房里呆坐,竟然也不回寝房来休息? 往书房一路走去,她心中五味杂陈,竟然说不出满心满腔是一种什么滋味。 她何其幸运,竟然遇上萧胤这样的男人。当初,她喜欢他时,不过是因着他偶尔的温柔和体贴,却从没有料到,他骨子里竟是如此的深情。 书房里一片漆黑。 蓦嫣估摸着萧胤大约是在书房里对着一室漆黑与冷寂暗自神伤,便推门而入。可奇怪的是,当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她却并没有在书房里如愿地发现萧胤的身影。 难道他悄悄地出了书房去了别处,而尉迟非玉又没有发现? 她纳闷地正想出去到别处找他,可是在临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却突然像是意识到了发生什么事,立刻奔过去点亮了烛火,果然见到萧胤正蜷缩在那书案下头。 他如今内力尽失,双目又失明,若真的出去了,一路必然是摸摸索索跌跌撞撞,尉迟非玉不可能不知道,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此刻正在毒性发作! 如今,萧胤他已是痛得面色青黑,却还神智清醒,可嘴里去塞着软木,死死咬住。为了抵御疼痛,不让自己被痛晕过去,他竟然将那细长的“涅槃针”扎在手指相连的骨缝处,只因那处即便是有细小的针孔,平日里不易被她发现。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刻意回避,不愿意直面他毒发时的模样,可今日再见到,她只觉得心里像是塞进了一团火,狠狠地炙烤着胸腔。 若他的内力还在,凭着调息与疏导,一年里也最多不过忍受两三次毒发而已,大多数的时候,都是随心所欲地,又怎么会落到天天都必须要忍受剧痛,生不如死的地步? 几曾何时,记得他说过,他把自己身上的九成内力都渡给了她,为的是成全她想做母亲的心愿,那时,他耗尽了自己的一切,成全的是她与别人的幸福。而现在,他何尝不是仍旧在消耗着自己的一切,成全她想要的幸福? 就像他说的,他这么日日忍受着痛苦,只是因为还能牵着她的手,变就觉得已经是难得的幸运了么? 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已死去了一半,身躯筋骨狠狠遭人撕裂,再也不能合拢。可是现在,她可以确定的是,不管他在做什么,都是为了她,他定然是比她更痛楚,更苦涩的。 所幸的是,萧胤身上那长寿阎王的毒发虽然每日都会痛足两个时辰,可蓦嫣发现之时,也已经是近于尾声了。 萧胤意识模糊地动了动,轻轻喘息着,难过地拧着眉,想静待最后的那一波疼痛肆虐而去后,再睁开那似乎是有千斤重的眼皮。可是,却有一只暖意融融的手捷足先登地覆上他的额角,沿着眉骨轻缓地揉着,力道恰到好处,将那眩晕与头疼一分一分地缓解了。须臾,唇上落下轻轻的碰触,那软软暖暖的触觉分明是亲吻! 他的心蓦地一颤,所有的感觉神经都在那一刻绷得死紧了,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温暖的指尖就代替了唇,轻轻的摩挲着他的脸颊,那气息已经移到了他的耳畔,灼热的呼吸抚着敏感的耳廓。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而蓦嫣却已是扶着他坐回椅子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狸猫,你还痛么?”见他一声不吭,尚在低低地喘息,她不由苦笑萦唇,眼眸中有着深深的担忧,却仍旧问得小心翼翼。那一瞬,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无用,总认为自己是女主,那便就是万能的无敌的,可眼下,她除了能紧紧抱住他,却是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每日都是要痛一痛的,我早就习惯了。”总是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可萧胤的表情仍旧是贯见的沉稳,只眉间那极深的褶痕泄露了一丝掩藏不住的情绪。抓住她那覆在他额上的手,尽管难受,却露出温柔的笑容,极力舒展着眉头,想要宽慰她的心:“蓦蓦,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生气有用么?”她敛下眼,唤了丫鬟端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擦拭他额上颈间淋漓的汗水。那温热的帕子拂过他的眼眸时,她的手轻轻一颤,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化作了无形的涟漪,一层层散开去。 说来说去,她这个始作俑者有什么资格生气?这一世,能被他如此牵着手,该是几生几世修来的善缘?可她却偏偏因着之前的心狠手辣,虐人无数而使得他受了这些美其名曰为赎罪的苦,对于这样的一个男人,她除了心疼,哪里对他还能再生得起气来? “不生气就好。”顿了顿,他像是不经意一般,却也带着几分刻意,不去碰触之前让她生气的那个部分,声音极轻,颊边浅淡的三分笑意经由抿起的唇而渲开,他靠在她的耳边,咬着她的耳珠子,带着几分戏弄,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来,让我抱一抱吧。” 话说如此,而他却并不伸手来揽她,只是张开手臂,做出一个欲拥她入怀的姿势。 “你——”蓦嫣看着他,一时语塞,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双眼已是看不见,可他却像是已经知道了她的所思所想,低低地开口,眉锋微挑,一抹微笑缓慢地染上嘴角,言语之中像是对生死早已看淡:“我如今虽然是个废人,可是,要抱你却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的言语虽然淡然,可是入了她的而,却是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涩,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上,如同砸落玉盘的东珠,在她的心上摩擦出火辣辣的感觉来,搅得她原本静如之水的心涌起了难以平息的浪潮。“要抱,你就要抱我一辈子!”她突然认真了起来,忍住泫然欲滴的泪水,倾身主动抱住他:“我可不愿你抱着抱着,又把我推给别人!” “我会尽力的。”他愣了一愣,随即便会意过来,允诺一般认真地回答。 偎在他的怀里,她蜷缩成一团,紧紧地回抱着他,像即将溺死的人拉住海面上的最后一根浮木,寻觅最后的一线生机。而他那温热的气息一直吹拂在她的耳边,近得几乎是要把彼此都融入骨血中。 “狸猫,如果一个人有下辈子,你最希望的是什么?”她幽幽地问着,仰起头看他脸上的表情。 明亮的烛火之下,他的眼也明亮到了极处,一点也不想是已失明,反倒像是一支神来之笔,把那案前放置的九重琉璃盏与鎏金云纹熏炉也勾勒出了浓墨重彩:“我希望,我还能再遇到你,做你的心上人。” 那一刻,蓦嫣的心弦震颤了,他的心跳撼动着她的知觉,顿时便衍生出无边无际的温柔。 “你不觉得我是个祸水么?”她咬了咬唇,咀嚼出了旁人无法明了地心酸“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必受这么多苦——” “蓦蓦,你不是也说,我是你的男人么?既然是你的男人,自然是该要为你遮风挡雨的。”他打断她的话,执起她的手搁在自己的胸口,透过层层衣料,掌下,他的心在胸膛中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像是可以透过她的手心,震撼她的血脉,也撼动她的心扉。“若按着你的说法,岂非天底下所有为□的女人,都是丈夫的祸水?”到最后,他连那戏谑的言语之中也尽是温柔。 这话的意思太过明白,他是想说,他下一辈子也仍旧愿意为她遮风挡雨,做她的丈夫! “狸猫,你知道么,你这张嘴,就像抹过蜜糖一样,总能说些骗死人不偿命的话,!”她眼睫低垂,细密地覆盖下一片浅淡阴影,勾勒在脸庞深处,可唇角却是弯弯的,腮边显出令人惊艳的殷红,似是刚刚晕开的胭脂,笑得如同开到极致的花朵:“每次都把我给骗的晕头转向的!” “我这张嘴除了会说甜言蜜语,还会其他的。”他故意没正经地轻轻调笑出声,好不容易才在她的脸上摸索到那潋滟红唇的所在,凑上去动情地轻吻她,炽热的薄唇贴上她冰冷的唇,像是火与水不经意的交融,冷极,热极,却再也难以分开。 *************************************************************************** 七月里的那一日,很罕见地,一大清早便是滂沱大雨。 早朝之后,宣政皇帝萧念冒雨御驾前往睿王府,这离他上一次御驾睿王府,已经有将近三个月了。 站在睿王府庭院的长廊之下,远远地,他便看到蓦嫣与萧胤在凌波水榭之上对坐着,那有说有笑的模样,使得他的神色有点说不出的默然。他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望了望湖面中,只见那纷飞的雨滴溅起圈圈涟漪,就连那刚盛放的几朵睡莲也被雨滴砸得不成样子,脱落的花瓣顺水漂流。 雨水劈啪劈啪地敲打在窗棂上,清脆的声音显得分外的森冷,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洗成了白茫茫雾蒙蒙的一片,无形中也将晌午时那令人窒息的闷热一扫而光。叶子在雨中淅淅簌簌响着,那葱翠的颜色被雨水洗得发亮。檐下的雨滴垂垂坠坠,犹如梦中的泪水,自眼角蜿蜒绵延,擦不干,拭不尽。 他忆起昨夜,蓦嫣悄悄入宫来找他时,似乎也是这么一番凄楚的模样。他知道,她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而即便是有事,也定然是为了萧胤的事。果不其然,她说,她不愿再看到萧胤每日毒发被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样,所以,希望他能够施以援手,帮助她了结了萧胤的痛苦。 说实话,登基这么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懊悔,若他当日没有说那句“不愿成为别人的替身”,那么,她是不是就不会再如今时时对他都是一副极力回避的态度?跟在她的身边时间也不算短,她言语中所谓的“了结痛苦”,他自然是明了的。 不是没料到她早晚会选择走这步棋,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竟是来得这么出乎意料。 若说得卑鄙一些,萧胤若真的死了,她会不会转而把他看做依靠? 喝退了随侍撑伞的太监与宫娥,他不顾滂沱的大雨,执意一步一步独自往那凌波水榭走了过去,也不在乎阿纳一声赤红的常服被雨水给淋湿。隐隐约约的,伴着雨水落地的声音,缓缓传来了那亲昵地对话—— “蓦蓦,今日你煮的这百合莲子汤特别润喉。” “那当然,我昨晚守着火,熬了大半夜呢!” “真是辛苦你了!” “既然你也知道辛苦了我,那你就一定要把这百合莲子汤全部喝完,不要辜负我的一番心思才对!” “这是自然的。” …… 待得萧念走到凌波水榭之上,却只见蓦嫣手中的汤碗和汤匙里,都只剩下一点汤水了,其他大半想是都已经入了萧胤的腹中。而瞧一瞧萧胤那模样,满脸笑意地咂了咂嘴,似乎并不知道他已来了,还一副喝得意犹未尽的表情。 “真的这么好喝?你不是又故意恭维我吧?”瞥见萧念的身影和那漠然等待的表情,蓦嫣强压下内心的烧灼,强挤出笑声:“我也尝尝。”说着,她便就打算就着那汤匙也喝一口。 萧念眯起眼,眼明手快地上前打掉了她手中的汤匙,而萧胤却是微笑着开口:“你瞧,让萧念也跟着看了笑话,这汤是你煮给我喝的,岂能找借口来分食?不行不行!” 蓦嫣愣愣地看着那洒在地上的一汤匙汤水,好半晌没回应。萧念明明没有出声,可他怎么会知道是萧念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不说,但并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那一刻,她开始揣测,有没有可能,他明知这汤水有毒,还不动声色地喝下去? 这样猜想着揣测着,只觉一阵昏眩袭来,不知是不是因为雨天的湿冷,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夹杂着极度虚弱的轻喘:“狸猫,你其实早就知道我去向萧念要来了毒药,落在了这汤里,对么——”说着说着,终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言辞再也无法继续下去,禁不住潸然泪下。 她不愿意见他日日忍受折磨,这样生不如死地活下去,她更不愿意看到,曾经那般意气风发的他,终有一日为了她而变得耳聋口哑全身瘫痪,只能苟延残喘。 她想,她是该放手了! “蓦蓦,你性子一向偏执,事到如今,你能够学会放手,我很欣慰。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快快活活地,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但绝不许做傻事。你想想,若你真的自寻短见,怎么对得起我为你受的那些苦?!”萧胤知道她这询问背后的含义,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回答得漫不经心,颇有避重就轻的意味。微微扬唇,一缕笑意自他的眉梢眼角极慢的透出来,在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的脸上绽开。转而望向萧念,他的眼眸露出一抹释然,像是早已经看穿了萧念一直以来的所思所想:“萧念,如今,我便就把蓦蓦托付给你了。” 萧念应了一声,蓦嫣却是什么也不说,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心尖滑落,可她却无意去辨识,只是抬手以衣袖拭去蜿蜒的泪水,把头枕在萧胤的腿上,静静地听着那雨水淅淅沥沥。 等到她再抬起头来时,萧胤已经靠着椅背,静静地阖着眼,模样甚为安详,像是睡着了。那一刻,她不敢去探他的鼻息,心底空荡荡的一片,从未有过的脆弱,从未有过的无助,可是心底却是一片平静。 “他已经走了。”萧念吁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间某种沉重的东西。可见她久久地没有动静,脸上是一阵迷茫,他的眼眸黯了黯,便伸手来揽她的腰,可她却固执的掰开他的手。 当着萧念的面,蓦嫣决绝地端起那汤碗,仰头将那仅剩的汤水一饮而尽,尔后,她合上眼,坐在萧胤的面前,头静静地伏在他的腿上,等待着那死亡的来临。 同生共死,同衾共穴,这,是她得知萧胤为她所做的一切后,便就许下的誓言。若到了下一世,仍旧需要他历经苦难与折磨,为她遮风挡雨,承受痛苦,那么,她宁愿没有下一世,宁愿永不再遇到他。 一世鸳侣 蓦嫣已经不太记得上一次穿越之时的感触了,仿佛迷迷糊糊就像是做梦,可这一次,她虽然在黑暗中不断沉浮,昏昏沉沉地半梦半醒,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的折磨中惶惶不安,却能很清晰地听到身边不断地有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有很熟悉的声音在低吟在呵责在下令,她数次想睁开眼,却总是无能为力,只觉得胸口很闷,心跳得越来越激烈,如同火焰烧燎一般,炙烤着她的咽喉,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如此的炽烫炙灼。莫名地,头颅犹如即将爆裂一般狠狠地疼痛着,逼得她想要伸手紧紧抱住。 她觉得萧胤似乎就在不远之处,他朝着她伸出手来,可她却是无论如何努力也抓不到他,总觉得自己整个思绪都是飘飘忽忽的,身子也是轻飘飘的,就像是失了线轴的纸鸢,一阵极轻微的风都能把他给刮到渺远的彼方去。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令她一阵又一阵的心悸。 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她却发现自己神思恍惚,双眼模糊,前额一阵一阵抽痛,搅得整个脑子都成了混沌的一锅粥。等到眼前模糊地一切渐渐清晰起来了,她才看清,眼前的依旧是古味十足的金纱纹绣牡丹床帐,琉璃盏内,残红渐褪,更漏的声音在夜间更显悠扬而清脆。 而坐在床沿上的男子,英俊的脸庞上更是不见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波澜不兴的深海。赤红色的常服上,那九条五爪困龙在五色云雾间翻腾,姿态倨傲,一如这个执掌河山社稷的男人,浑身上下褪了稚气,余下的便全是只能仰望的尊贵。 虽然那眉眼与她心尖上的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可是,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 这个男人是萧念,不是萧胤。 原来,萧胤死了,可她,还活着。 “我怎么还没死?!”蓦嫣深吸一口气,幽幽地开口,一字一字像是在自问,可自己却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语调之间溢满了凄酸的滋味,还有那不堪重荷的疲惫。仍旧是那熟悉的床帏,锦被,鸳鸯枕,思及那曾经被翻红浪缠绵悱恻的日子,思及那温柔多情的眼眸,暖意融融的怀抱,她的眼眸里漾起了伤感的汹涌,胸膛里的火和疼互相攀附着,翻滚着炙人的岩浆,几欲喷薄而出的火焰蔓延开来,蓦地就把曾经的缠绵和温存烧得支离破碎。 不能同生,连共死竟也是求而不得么? 见她终于醒了过来,萧念扣住她的手号了号脉,似乎终于是舒了一口气。可是,看着她那苍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眸,他那藏在阴影中的双眼好似两砚反复研磨的浓墨,深不见底:“皇兄说过,要让我好好地照顾你,如今,你若是死了,我如何向他交代?”这么说着,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丝阴恻恻的笑纹,他的眉头习惯性地微皱起来,这个动作令他的眉间已经有了浅浅的褶纹,语气不冷不热,颇有点隐隐的怒意。 蓦嫣想坐起来,却发觉全身酸软,连半分力气也使不上,就连说话如重病之人一般有气无力的。“无需你交代什么,黄泉路上,我自会向他交代的。” “你就真的那么想死?”听她说的这么没有余地,萧念的眼冷了,眼角搀杂了冷嘲热讽,扣住她手腕的指掌倏地收紧,力道大得连蓦嫣也不觉有些微的吃痛。他眯起眼,眸光刻意扫过蓦嫣微微皱起的眉头,也不知他是出于什么谋算,竟然毫不客气地扔出了一句难分真假的讥讽:“是不是他走了,你就非得要和他一起去不可?无论什么也挽不回你的心。” 她直视着他带着怒意的眼,突然笑了起来,那种笑像是冬日里突然盛开的牡丹,斑斓的璀璨,却也像是一把极锋利的剑,带着一种刀刀见血的凛然和毫无暖意的拒绝。 “生无可恋。”她决绝的开口,那语气纵使轻描淡写,然而,那一双眼睛却毫无笑意。看样子,她似乎是一点也不畏惧于在他面前承认一切,甚至连一丝的掩饰也没有。 “好一个生无可恋!” 那一瞬,萧念听见自己的声音,那般平静,细细咀嚼一般,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可平静之下却掩藏着非比寻常的怒气,如同一种严厉且忍无可忍的告诫,显示出他一直以来隐忍的限度。松开她的手腕,他转过身去,冷淡地开口,扬高了声音,下颚越绷越紧,好似要碎裂了一般:“皇兄,你交托给我的这个女人既倔强又固执,恕我能力有限,照顾不好她,如今,我将她完璧归赵,还是由你亲自来照顾较为稳妥!” 他话音刚落,一个走得不是太稳妥的人影便被尉迟非玉搀扶着,从门外慢慢走了进来。许是因为身体还有些羸弱,那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轻轻地咳着:“萧念,难为你了,她素来都是这样的脾气。” 这话虽然说得像是无可奈何,可是内里的韵意却是深刻的,若是说得直白些,也不过就是笃定,蓦嫣这样的脾气,萧念是绝对受不了的。 对于这话,萧念轻轻地哼了一声,似是不屑,只是背转了身,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蓦嫣。 “狸猫!?”看着那缓缓走近的身影,蓦嫣几乎无法呼吸,只觉心疼与酸楚瞬间上涌,化作一阵剧痛,揪住了她的心口。这痛楚无处宣泄,悄悄化为热烫的泪水,几欲夺眶而出,他清俊的面容被那蓄积的泪水模糊,影影错错,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远在天边。她想用手揉眼,怀疑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觉。直到他握住她的手,她才感觉到他的真实存在,不是自己虚构出的幻觉,不知自己是高兴坏了,还是惊讶极了,她竟然傻愣愣地,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没事?” “嗯。”他轻笑着,在床沿上坐下来,深邃的眸子盯着她,随即握紧她的手,掌心的薄茧带着暖意,来回反复地摩挲着,尔后,又顺着她的指掌,上移到纤细肩头,缓慢的抚摸着,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我不仅没事,连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也解了。” 只看到他的嘴唇张张合合,完全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蓦嫣只是张开双臂,用一种狠绝的姿势扑到他的怀里,那力道大得险些将他撞倒!“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她喃喃地叨念着,把脸埋在他的怀里,紧紧闭上眼,失而复得的喜悦使得泪水扑簌簌地滚落在衣襟上,很快便没入了那素色的绫罗,只剩下淡且圆的点点水渍。 萧胤紧紧地抱着蓦嫣,像是要把她就这么嵌入怀中,紊乱的鼻息呼在她颈间,而他的双臂,更是牢牢的圈住她不放,彷佛要以他的胸膛,作为囚禁她魂魄的牢笼。“蓦蓦,若没有你的生死相随,我想,我们或许等不到这个转机!” 对于这一点,得知真相之后,他自然是感慨万分的。 原来,向晚枫手里却还余有一颗可解奇毒的翡翠还魂丹,只不过,他一直很犹豫,要不要拿那翡翠还魂丹解萧胤身上的长寿阎王之毒。说到底,他心里对萧胤是很有些嫉妒地,毕竟,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有运气遇到一个像蓦嫣这样的女子。然而,萧胤明知自己即将失明,竟然也没有出言阻止蓦嫣来墨兰坞,再加上蓦嫣在他临终前一番尽心尽力的照顾,他也很有些动容。既然自己已是没了指望,不如就彻底成全了他们,所以,弥留之际,向晚枫特意嘱咐萧念,将那翡翠还魂丹给放在那白玉盒子里,只当是他贺萧胤与蓦嫣白头到老的礼物。 然而,问题就出在萧念身上! 萧念的确是谨遵向晚枫死前的嘱托,将那白玉盒子给了蓦嫣,可是,他却并没有告诉蓦嫣里头放的是可以医治萧胤的翡翠还魂丹,反正假托是向晚枫的骨灰。 毕竟,蓦嫣又怎么可能冒着向晚枫的骨灰被风吹散的可能,贸贸然去打开那白玉盒子呢? 萧念一直以来都知道萧胤身上的毒迟早是会发作的,即便是不死,也会成为废人。所以,他便就一直将这个秘密守口如瓶,只静静等待。他深信,最后得到的人,才是真正的胜者。 所以,蓦嫣将毒药落在给萧胤喝的汤里,想要让萧胤摆脱疼痛的折磨,萧念毫不意外,只是,他没有料想到,蓦嫣竟然对萧胤如此死心塌地,竟然一心以死追随。 到了最后,他看着那至死仍旧不愿分离的两个人,知道自己即便是与萧胤长得再像,也是不可能替代萧胤的,便就在最紧要的一刻,将那翡翠还魂丹分作两半,分别喂蓦嫣与萧胤服下。 如今,看着这两人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地相拥,萧念心里颇不是滋味,冷着脸,挑起浓眉,平素深幽的眼眸如今紧眯着,其间闪过一丝微愠,像是两块寒冰,没半分感情。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紧盯着蓦嫣,沉稳的步伐触地无声,努力想要语出淡然,可到底却也还是含刺藏针,带着点斥责:“你这死心眼的女人,对皇兄倒是情深意重,可对别人却是无情又无义!” 语毕,他转身推开门,气闷地打算往外走。不经意地抬起头,只见天边一抹淡红的潋滟,黎明已至。 天就要亮了! *********************************************************************** 睿王萧胤最近有点烦。 宣政皇帝萧念已经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埋怨朝政事务不易处理了,他都一律充耳不闻,只是暗地里带点打击报复的心态,看着萧念被那甚为沉重的朝务给拖累得面有菜色,愁眉苦脸。 最终,萧念爆发了! 一连半个月,萧念在乾清宫的寝宫里闭门不出,派人承了诏书到睿王府,竟然也想效仿萧胤当日下罪己诏退位让贤,要将帝位让予蓦嫣。 如今,蓦嫣与萧胤时时出双入对,即便是没有被封为睿王妃,可是,在别人眼里,却都已是默认了她与萧胤的伉俪关系,若是突然这么被推上风口浪尖承继帝位做了女帝,那真的是非乱套不可! 眼见着事情闹得有些难以收拾了,萧胤才不得已入宫,对萧念一番好言相劝。萧念竟然趁机要挟,要萧胤以摄政王的身份代他处理那些难于处理的折子,否则便就免谈。萧胤虽然心有不愿,但思及萧念之前到底是救了他的命,成全了他与蓦嫣,便也就妥协了。 开始,萧胤每日处理的折子不多,在他看来,还算尚可接受,可渐渐的,萧念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送来的奏折开始日见增多,最后,竟然命司礼监将所有积压的奏折都给他送来了,存心是要拿他做免费劳工!等到他处理完所有急需处理的奏折回到睿王府,他的小妻子多半已经在床榻之上等他等得睡眼惺忪了。 于是,身心疲惫之下,看着迷迷糊糊的蓦嫣,他只好强压下想要“煎鱼”的念头,抱着她睡了。 第二日一早,神清气爽,夫妻俩正在一番云雨温存,努力“造人”,萧念那无孔不入的家伙,竟然派司礼监的太监在他寝房门口不断高声催促。他耐着性子不去理会,只是继续着自己该做的,可那些阉人竟然就尖着娘娘腔,在寝房门口一遍又一遍地高声恭请:“陛下有旨,请睿王入朝觐见!” 如此煞风景,还让他怎么能全然尽兴地煎鱼!? 逼不得已,他草草结束,铁青着脸穿戴完毕,正打算出门,却见自己的小妻子裹着锦被,可怜巴巴地在床榻上看着他,眼神里都是欲求不满,他便就只好一番诱哄允诺,指天发誓地保证绝不会有下次了。 可是,事与愿违。 一连几日都是这样的阵仗,萧胤忍无可忍地告了病,命尉迟非玉紧闭睿王府的大门,只说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门。可是,萧念竟然又改变了战术,来了圣旨,召见蓦嫣。 蓦嫣因为之前被萧念戏耍的事心中不快,如今又连连被他破坏“煎鱼”的兴致,不顾萧胤的劝阻,怒气冲冲地入宫要找那腹黑的小正太算账,可是,这一去,竟然是到了天黑也没有回来。 萧胤心下疑惑,入宫去寻,竟然发现自己的妻子正兴致勃勃的和宣政帝一起在研究大英帝国女皇送来的西洋火枪,还请来了工部尚书,设计图纸,想要参照着改进大汉的神铳火枪,看样子谈得甚为投机,哪里有半分兴师问罪的气氛?只怕早就将入宫觐见的初衷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萧胤突然从萧念的举动中嗅到了一丝危险而诡谲的味道! 半个月之后,这样的历史再次重演,萧念用一辆西洋进贡的造型怪异的两轮车将蓦嫣给留在了内廷,而蓦嫣对着那两轮车极为兴奋,还称其为“老式自行车”。这一次,萧胤亲临内廷,竟然也没能第一时间将蓦嫣给带回来。 因为,萧胤心惊胆战地看着蓦嫣骑着那怪异的两轮车,在太和殿大殿前一圈又一圈呼呼地飞奔着,笑得甚为欢畅!尔后,又听说萧念竟然打算命工匠除去内廷里所有的门槛,只是为了让蓦嫣可以骑着那怪异的两轮车畅行无阻。 萧胤的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第三次,罗刹国(俄罗斯)的国王派来使者向大汉进贡,并且专程呈上了两套华丽繁复的罗刹国礼服,说是给大汉皇帝和皇后的礼物。而萧念竟然命司礼监将那女式的礼服给送到睿王府来,让蓦嫣试穿。 终于,萧胤受不了了! 他心知肚明,萧念一直以来对他的老婆都是未曾死心的,事事居心叵测,只盼着哪一日他们两口子之间有点什么矛盾,便可趁机参一脚,成功让他们分道扬镳,自己抱得美人归!如今是一连串讨好蓦嫣的举动,谁知以后会不会有更过分更离谱的!? 于是,月黑风高,萧胤命人备好了车马,带着衣物细软,载着昏睡的蓦嫣悄悄出了京师。 “狸猫,我们要去哪里?”半路上,蓦嫣醒了,并不惊慌,只是含笑着问他。 “你不是想做一个大夫的妻子么?如今,我也算清闲,便带你四处畅游一番,顺道行医救世吧!”萧胤如是回答。只不过,他不会告诉蓦嫣,他已经暗暗指示礼部尚书在第二日早朝便上奏本,要求萧念甄选合适的人选,立为皇后。若萧念有什么微词,让那帮迂腐的老臣和他慢慢磨叽去! 也该让萧念真正头疼一下了。 然而,萧胤也没有发现,蓦嫣扭过头去,暗地里闷闷地发笑。 被夹在两个乱斗的腹黑中间,蓦嫣见多识广,如今已是尽得真传,炉火纯青了! ********************************************************************* 蓦嫣最近有点烦。 跟着萧胤在外头游历了三年多,她四处见识大汉各地的风土民情,几乎遍尝天下美食,一直都过得很快活。但,唯一的遗憾便是,她一直没有身孕。 她知道,萧胤一直以来是很想要孩子的,所以,暗地里想了不少的办法,试了很多偏方,每一次兴云布雨都甚为卖力投入,可是,她的肚子就是迟迟没有消息。 前些日子,他们滞留在通州同心镇,萧胤凭着精湛的医术,治好了首富童老爷的宿疾。那童老爷甚有眼光,竟然看出萧胤身份非凡,一番寒暄之后,不仅付了大笔诊金,竟然还企图将自己刚刚及笄的小女儿许给萧胤做小妾,理由竟然是—— 萧胤年逾二十五,竟然还未有子嗣,实在不妥,早年便有术士曾为自己的女儿算过命,说是旺夫益子,而自己的女儿长相也是不俗,与萧胤倒也相配,金童玉女,自然是福寿绵长,定会一举得男,传承香火! 被人如此华丽丽地鄙视直至无视,蓦嫣险些气炸了肺! “我看你家儿子模样长得比你女儿更好,与其送你女儿来我萧家做妾,不如把你儿子许给本郡主做小爷。”当时,蓦嫣气得口不择言,一番惊人的言语,吓得童家上下目瞪口呆,那被蓦嫣“看上”的童家小少爷竟然当场就吓哭了。 只不过,蓦嫣没有想到,萧胤原本是想借此机会看看她吃味的模样,可她无意中提到“小爷”二字,竟是惹恼了脾气极好的萧胤。 只因,从“小爷”这个称谓,萧胤便就联想到了当日向软衾把萧念送给蓦嫣做小爷,尔后再思及萧念对蓦嫣的一番情意和所作所为,怎能不恨得咬牙切齿?! 所以,这纳妾的事最终自然是不了了之,离开童家以后,当蓦嫣吃味地质问萧胤是否有纳妾的意图时,萧胤竟然冷冷地回应:“郡主时时不忘小爷,难不成还想着对郡主一往情深的宣政陛下?” 蓦嫣哑口无言! 一连数日,萧胤都板着脸,任凭蓦嫣怎么挖空心思讨好,他都不理不睬,甚至于,她使出浑身解数,诱惑他,勾引他,他竟然也视而不见。 蓦嫣冥思苦想,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男人,给他点颜色,他竟然就耍起大牌开起染坊来了,看来,是时候好好□□了! 于是,某一日,蓦嫣故意磨磨蹭蹭,错过了宿店的机会,在荒郊野外人迹罕至之处过夜。尔后,便就出现了下列对话: “今晚,我要玩车震!” “嗯。” “呆会儿我要这个……那个……这样……那样……你明白了么?” “嗯。” “我要在上面。” “嗯。” “来吧,美人儿,给本郡主笑一个。” 听到这熟悉的带着几分市井痞气的言语,终于,一连数日板着脸的萧胤终于绷不住脸了。他哑哑地低笑,故意带着点讽刺:“照郡主的意思,我要不要摆出忍辱负重的表情,再加上一点欲拒还迎的挣扎,增强你的征服快感?” “美人儿,你话太多了。”蓦嫣轻佻地在他的腰上拧了一把,埋下头,在他身上一阵忙活。半晌之后,她抬起头,对于他的无动于衷无限委屈地娇嗔着:“喂,你怎么一点也不配合?!” “你不是想要征服感么?”罪魁祸首一脸淡然,斜斜地睨了她一眼,几乎被她那撅嘴的模样给逗笑:“怎么征服也需要他人配合的么?” “不玩就算了!”她闷闷地推开他,翻身躺下,好一会儿之后,竟然悉悉索索地悄悄低泣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翻着旧账,念念叨叨地把些陈年的鸡毛蒜皮事一并拿出来做文章,任凭萧胤怎么哄也不消停。 最终,萧胤沉不住气了,凑到她的耳边,把自己这么久以来不肯碰她的真正原因悉数相告。 末了,只见蓦嫣甚为惊喜地翻过身来,很是认真:“你说的是真的么?” 原来,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萧胤慎重地点头,黑色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望著她,专注得像是天底下只有她一个人值得他如此目不转睛。最终,他唇角含着一丝微笑,体贴地建议:“蓦蓦,看来,我们是时候回睿王府去住一段日子了。” 蓦嫣点点头,倚着在他的腿上,静静地享受这甜蜜的瞬息。 马车外,天空繁星点点。 明日,又是一个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