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简介 若蓝河畔一晚的柔情蜜意,让她再难忘怀。 拼出花魁的名声,却逃下富少万两迎娶的花轿,孤身一人女扮男装深赴疆场。 心爱的将军就在眼前,可人家左有一直惦念着的青梅竹马,右有皇帝赐婚的结发妻子。 爱上了可怎么办?没关系,咱不只是他女人还是他兄弟! 堂堂正正站他身边,让那些百般心机的风一吹就闪了腰的柔弱女子们羡慕嫉妒恨去吧! 兜兜转转,几番波折,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将军,等着我,我来了! 第一章 奉茶小厮 蹦出来那个是否收藏的框框大家要选勾勾啊!   “两位公子请用茶。”   低头垂眼的小厮,肩膀上搭着毛巾,捧着茶盘,对着上座的两个锦衣公子恭敬的一礼。   左手那位抬手接过,小指不由在小厮柔嫩光洁的手背上划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轻笑。   “公子若无事,小的先下去了。”   小厮并不在意上位的人有些轻佻的动作,笑盈盈的抬头,那人抬眼一瞧,顿时没了兴致,甚至有些尴尬,摆了摆手,示意小厮赶紧走。   所谓一白遮百丑,小厮的眉眼其实并不难看,但是脸上那两排麻点子,生生的把这张本来能算是俊俏的脸弄得支离破碎。尤其是见惯了涂粉抹红的姑娘小倌儿们,哪个不是尽心尽力的把自己往好看里装扮?本来见这小厮身姿款款,以为也是个烟花之人,没想到这张满脸麻子的面貌,弄得左手那位客人一下子胃口尽倒。   小厮当然知道自己这面貌不讨喜,倒也不多呆,一个欠身,转了个莲花步,颠儿颠儿的出了门口,末尾还留下一丝狡黠的浅笑。   大梁城的凤舞楼,是拔得头筹的烟花馆。这儿的生意很大,前面通着大梁城的烟花之地,后面却连着城里最繁华的酒肆之街。凤舞楼下设的添香馆,也是这大梁城数一数二的美酒佳肴的聚集地。   来这儿饮食的客人,有的是单为享受美食或是这里雅致的环境,更有的是为了借着前院儿姑娘小倌儿们的景,意犹未尽也好,开胃小菜也罢,反正这凤舞楼和添香馆是相得映彰,生意哪一天不是红红火火?   方才的小厮迈着步子,悄悄将茶盘放回后厨,抖了抖衣衫,将束起的发髻打散,轻咳两声,润了润嗓子,不巧前面碰上一人,捂住差点发出叫声的嘴,仿佛被人抓住了把柄似的皱了眉头,不情不愿的蹲跪下去。   却不成想,这一跪跪的可是风姿万千,哪儿像个什么端茶倒水的小厮?腰身盈盈,玉臂轻挽,脚步一前一后,挪动之处自然而然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柳叶儿般的弧线,稳稳沉下身子,不动不晃,若是明眼人,当能看出这绝对是经过细致的训练的。   “师傅。”   “呦,还知道我是师傅啊?”   被换做“师傅”的人,右手叉腰,两只脚自然的前后站立,差出半个脚掌的样子,左手点上了小厮的脑门,凤眼一挑,唇不自主的往下撇。低下头看着虽然跪的恭敬却明显没有意识到错误的弟子,狠狠的瞪了一眼。   “师傅莫气,若烟知错了,甘愿受罚。”   声音一出,竟然有一种晶莹剔透的感觉,小厮平淡的声音立刻变成了婉转莺啼,嫩嫩的都能掐出水儿来!   “今晚训练,你又来迟了,我说出来寻寻吧,你看你这样!”   师傅一手蹭上了小厮的脸,抹下了一指的赭石色,留下小厮脸上一道有些泛红的印记。   小厮暗地里吐吐舌头,低着头跟着师傅来到前院。   “别以为你现在是凤舞楼的台柱子,我不敢罚你。”看着已经换了装的若烟,师傅半嗔半怒的呵斥道:“先跟着练,末了在多加一炷香的吊腰!”   看着若烟吐了吐舌头,师傅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座,倒也不是真的生气,若烟这姑娘,哪儿都好,就是心思让人看不明白。   凤舞楼的姑娘们,心高气傲的有,大义凛然的有,自然仗势欺人,自甘堕落的也有。只是这个若烟,若说她冰清玉洁,倒是比谁都拼着命的练,比谁都想挣得花魁之名;若说她趋炎附势,她却又从不做那些暗中的手脚,对姐们们也亲厚,对师傅们更是尊敬,一点伪也看不出。   “师傅。”若烟收身下来,已经是深深的入了夜,声音中满是疲惫,又多了一点委屈。   “怎么,罚的你不服啊?”   师傅拉过若烟的胳膊,有些心疼,轻轻的揉揉。这孩子,来了一年多,她吃的苦,用的功,大家都看在眼睛里。来了这凤舞楼,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能在这里争一口气,也着实难得了。   若烟没说话,只是别过眼睛,一看就是心有不甘。   “行了,好好回去歇歇吧。”师傅叹了口气,看着若烟行礼转身,将要走出门口,张了张嘴:“咱们这种人,别想太多了,莫公子肯花万两银子来娶你,当真是修了福分了。过去做妻做妾,就算是当个小丫鬟,也比在这风月场老了终生好。”   若烟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师傅上前走了两步,与若烟间隔不到一个臂长,却没伸手拉住她:“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师傅帮不了什么大忙,说出来也能舒服点儿。”   若烟身子一震,却稳住心神,回头看师傅,嘴角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下唇中央,轻吐两个字:“秘密~”   师傅被勾的竖起耳朵,却只得来这么个答案,气的想去掐若烟,却见若烟咯咯笑了两声,一个转身,留下发丝半遮玉面,轻旋着就出了教导室。   “你这小丫头!”   师傅看着走远的若烟,叹了口气。青楼之中,初来的姑娘有想法的不少,可又有几个能坚持的呢?就算是能熬过前面辛苦的训练,又有几个能抵得过之后的权贵欺凌呢?   若烟,当真是姑娘们中出类拔萃的了。莫晓峰,大梁城前十的富家少爷,关键人家靠的还不是个有钱的爹,二十多岁的年纪,不到两年的时间,一步一步自己打拼出来的产业,多少姑娘心头的情人,却愿意花万两银子给若烟赎身,真是让这群老人都艳羡。   一个月后前来迎娶,莫晓峰早就撂下了话。整个凤舞楼的人甚至都觉得喜庆,只有若烟一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碰!”   若烟刚刚回到自己的厢房,就见身边服侍的蕊儿狠狠将手上的茶盏往桌上一放,溅出一桌的水花。   “小姐要是没事的话,就少惹师傅们生气,害的我这么晚还得等您回来!”语气中尽是不满,不加一点掩饰。   “蕊儿姐姐,你不用等我的……”若烟有些无措,可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蕊儿,是她亏欠的人之一。   “呦!您是小姐,是凤舞楼的当家花魁,还有莫少爷等着迎娶,我哪儿敢啊!”   一声一声,酸意甚浓,嘴上说着,脚下还生气的踹了一脚凳子,转身开门走了出去,留下若烟一个人对着一桌的茶水苦笑。   莫晓峰……晓峰哥哥。若烟嘴里呢喃着这个名字,心头依旧会涌起一番暧昧不明的情谊,可这情谊,并不能说是出自她本心,所以,她不敢承。   “Canary!”   若烟冲着窗口叫了一声,一只背部全黑,腹部淡黄的小鸟儿落了在若烟的梳妆台上,翘着小脚搔搔脑袋,嫌弃的看了一眼弄湿了自己脚趾头的茶盏。   若烟看着这小东西,笑了笑,抬起手,抚了抚桌边溜溜达达的金丝雀,这是半年前凤舞楼的当家怜惜给她的宠物,聪明的小家伙,平日放出去,晚上自己就飞回来了。还能捎个口信纸条什么的,若烟很是喜欢。   Canary是它的名字,英文名,若烟取来,为了告诉自己,她确实是穿越了。而这个名字,是与原来世界唯一的牵绊,证明她上一个二十年不是一场梦。   金丝雀啄了若烟的手指一下,仿佛对这个名字也不甚满意。若烟心道,我给你取名字的时候,还是个纯粹而传统的工科屌丝女呢,没管你叫鼠标键盘C语言的,还能想出来个英文算不错了!   “晓峰哥哥一个月后来迎娶,蕊儿姐姐的心思也不难看的出来,你说,我这一步走的是对是错呢?”   若烟一根手指轻轻弹了弹Canary的小脑袋,轻轻笑笑,自言自语着。提起笔墨,写了张简短的字条,附在小雀儿的腿上,安抚似的捻了捻金丝雀的尾羽,若烟轻轻开口:“这半个月辛苦你了,还记得往北疆的路吧?不过这回得有挺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你回来后找不着我可别撒脾气。”   笑了笑,将兴致不太高的小雀儿放飞出去,很快就变成了夜空中的一个小点儿看不清了。   若烟转回梳妆台前,瞧着铜镜里的自己慵懒而妖娆,露肩的半袖衫,三层叠嶂的纱裙,发丝一半向后挽起,一半散在前面,因为汗水留了几柳儿贴在脸侧,应着白皙泛红的面颊,眼角微微上翘的杏目,小巧的鼻头,淡粉色的薄唇,若烟挑挑嘴角。   若在以前,打死她都想不出自己还能成了这个样子。   这副身子原来的主人叫做莹莹,女孩儿生在农家,美貌成了麻烦。被霸道的乡绅看上,那家的仆人逼迫十六岁的她嫁给六十六岁的老爷。家里人许是深知莹莹的倔强,披麻戴孝的送莹莹出嫁,并立了坟冢,果然,莹莹在花轿之上就服毒自杀了。   乡绅家的管家怕老爷责备他办事不利,路过荒地时,一个狠心,给轿夫下了毒,一个一个的推下了山崖,谎称是轿夫行走不顺,连带新娘一起掉下了深渊。   这段记忆,是随着这副身子一并接收来的。若烟,是凤舞楼给起的花名,她原来也叫做楹楹,关沐楹。   十八个月前的她,还是标准的四眼妹形象,头发永远一丝不苟的梳成马尾辫,背着压死牛的方块书包,低着头,一件羽绒服能过冬,埋在程序里能熬个两三天,整个大学属于听说发现恐龙,就以为自家校花被抓了的状态。   “哎……”   沐楹一声长叹,把自己扔在床上,傻傻愣愣的自言自语了一天才接受了穿越的事实,拼死拼活,每一步都走的胆战心惊,一个半年一个半年的熬,好不容易适应了青楼的日子,一个月以后,又将是一场豪赌,前途难料,说不害怕是假的,可是自己选的路子,怎么能退缩呢?   “莹莹……我不会对不起你这副身子,却也不愿意对不起自己的心。”   沐楹闭上眼,心里暗暗的念叨。 第二章 花魁若烟   青纱叠嶂,华灯朦胧,凤舞楼的前台搭着粉红色的台子,还未到开场的时候,台下早已经挤满了客人,无论是雅间上的,还是大厅里的,男人们的眼中都掩饰不住的渴望。   签了两年的卖身契,就算还有十几天就要嫁人了,凤舞楼依旧不会让这棵摇钱树歇息片刻。花了半年的时间和银子调教出来的美人,怎么能轻易就送了外人?好在沐楹也早就习惯了每半月一次的登台。   还记得第一次登台时候,看着下面一束束露骨的目光,心底的那份恐惧和害怕,如今早已经应付的轻车熟路。沐楹挑起嘴角笑了笑,不知道是嘲笑下面人的心思还是嘲笑自己已经跟这场面同流合污了。   “各位官爷来的早啊!”一个三十多岁浓妆艳抹的女人扭动着身子走到台子中央,语气一副装出来的娇嗔,弄得众人鸡皮疙瘩一抖,假装媚态的眼神让轻微的褶子弄得可笑,抖动的手帕恨不得扑出二两涂脸的白粉来:“哎,你们都是一群有了新人忘了旧人的恶狼。算了,今晚也是个良辰吉日,一看你们就是等不及见若烟姑娘了,我就不在这儿给各位碍眼了。”   半老徐娘简单开场,装腔作势的抹了几把眼泪。下面的看客倒也配合,争相叫喊了几声。这也是个苦命的人。不知道当年是不是也在这凤舞楼风光过,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打扮成个小丑的样,衬托后面即将亮相的年轻一代的美。   “若烟见过各位客官。”   沐楹走至舞台中央,下拜,抬头,微笑,半遮容貌的薄纱浮动,顾盼生辉。   只一句话,一个动作,下面的男人们就按耐不住了心神,打翻了茶盏的,高声尖叫的,愣愣看着的,一时间人情百态,尽显无余。   “不知各位客官今晚有何要求?”   沐楹站直身子,故意微微斜肩,让一点白皙从肩头透露出来,果然,下面传来一阵抽气声。   “弹琴!若烟姑娘这双小手,弹出来的曲子那叫一个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啊!”   “不如唱个曲子,若烟的声音,可当得上是天籁啊!”   “跳舞,跳舞!这若烟柔若无骨的身子,靠在身边,那可算是……”   “……”   “不如若烟姑娘就在这儿把那些碍事的东西脱了吧,坦诚相见,你们说是不是?”   “哈哈!就是就是……”   沐楹听着下面越发放肆的叫嚣,胃里觉得恶心的想吐,可面上依旧是一幅娇羞的表情。见惯了,也是料想之中的事情了,下面的男人越疯狂,她就越是成功。   不枉她当初自己把自己卖到这凤舞楼!   一朝穿越,记忆中逃婚的身份,不敢回家连累莹莹的父母,独自一人跑到大梁城。大梁城,是这个国家的都城。以国号为城名,足见这座城市的重要与地位。大梁城的城民都以自己能生活在这座优雅的城市中为傲,同样,一种本地人的优越感让他们极度反感破坏这座城市欣欣向荣面貌的流浪者。   而当时,沐楹不幸就是那些流浪者中的一员。身穿着莹莹出嫁那天的嫁衣,因为掉下山崖的缘故被挂的七零八落,一个女人,衣着不整的独自走在街上,迎接她的,不是同情,不是帮扶,而是鄙视,是唾弃。人们根深蒂固的想法:这样的女人,不是被大户人家赶出来偷情的小妾,就是人尽可夫的娼妓。   孤身一人,被凤舞楼的人跟踪,与其被绑架而来,不如寻个先机,沐楹故意迎合着两个小厮的口味,把自己卖身至此。   没有选择的选择。这个世界沐楹不熟悉,她得学习,得攀上贵人,却没料想过一个女人,能做这些的地方,竟然只能是这花街柳巷。   收起了过往的心思,沐楹的声音有些发颤:“官爷们就知道欺负若烟。”   微微娇嗔的语气,轻轻别过的红颊,惹得场下又是一阵骚动。   “若烟就给各位小唱一曲吧。”   沐楹再不理会下面的“要求”,静静地站在台子中央,也不用配乐,轻轻开口。   “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上一世她爱过的那首《仙剑问情》,风月之夜,只把歌声唱给自己,唱给心里惦念的人,这是她的期许,她的等待。   大梁城之中,留个她的美好只有一个夜晚,那也已经足够。足够沐楹为自己规划了一场天高任鸟飞的梦,足够支撑着沐楹熬过半年的苦练,熬过十个月的花魁身份,再过半个月,她就要把这个梦继续下去,如今,要做的还是等待和忍耐。   场下一下子安静了,果然,如同天籁!   接下来,沐楹一个转身,坐至一台华筝之前,双手轻抚,闻声而动。   “细雨飘,清风摇,凭借痴心般情长,皓雪落,黄河浊,任由他绝情心伤。”   抬头,目光流转,微笑,双臂轻抬。退后半步,一个腾起翻身,越过琴面,右脚点地,旋过半周,接过蕊儿递来琴,又是一式反弹琵琶!   “放下吧,手中剑,我情愿,换回了,心底情,宿命尽。”   声音过处,碎步随止,琵琶交予等待着的伴舞之人,单脚立于手掌见方的银盘之上,后腿高抬至头顶,随着银盘一同升起的,是三面环绕的一人半高的琴弦。   竖琴,沐楹根据前世所见的那种西洋乐器所制成的。   身子在琴弦间舞动,或弯腰,或翻腾,或跃起,或转身,每一分举动,或手,或脚尖,都触动着三面的银丝。   倩影不停,乐声不歇,曲子依旧从口中自然的流淌而出。   “为何让,寂寞长,你在世界另一边,对你的思念,怎能用千言万语说得清,说得清,只奢望一次,醉……”   这是歌,更是沐楹的心声!   一段舞蹈过后,沐楹重新转至华筝之前,方才柔美的声音赫然变成金戈铁马般豪情,仿佛是在思慕驰骋于疆场的爱恋之人,十三根琴弦在手下震颤,发出慑人心神的回声。   “又想起你的脸,寻寻觅觅,相逢在梦里,时时刻刻,看到你的眼眸里,柔情似水。”   将所有的乐器都交付于伴舞之人的手上,沐楹重新静静地立于舞台中央,眼神似是而非的望着台下众人。   “今生缘,来世再续,情何物,生死相许,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声音戛然而止。   场下之人都未及动作,怔怔的看着台上的仙子。   突然,仙子又动了。沐楹腾空而起,散开垂地的衣袖,自第一位客人的上方拂过,直到环场一周又回归台前,一时间,大厅中散落无数花瓣。   果然如九天仙女,人间散花!   调整了呼吸,沐楹重新立于舞台中间,恭敬下拜。   “还望各位客官喜欢。”   一句话,天上人间。   方才的仙乐已然落幕,回归人间,面前站的,不过是个青楼妓女。   “我出一百两买若烟姑娘!”   “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五百两!”   “……”   回到人间的男人们越发的疯狂了。沐楹只是静静地站着,冷眼看着场下的热闹。   “看来,我们的若烟姑娘深合各位的心意啊!”走出来的是凤舞楼的管事,怜惜。沐楹往偏台退后两步,有礼的让出主位,轻轻伏身。   “惜妈妈,今晚,若烟到底跟谁?”   男人中按捺不住的叫嚣着。   “各位不要急嘛。”怜惜给了每个人一个关注的眼神,转而看向沐楹:“我们若烟姑娘刚刚跟大家玩了个小游戏。”   台下的众人被勾起满心好奇。   “若烟。”怜惜看着台下渐渐安静,重新把台子中央还给沐楹。   “邀请的彩笺,不知在哪位手上。”沐楹未被遮住的半张面孔都绯红一片,轻轻垂下头。   恍然大悟!   方才天女散花般落下的花瓣中竟有邀请的彩笺?看着手中火红明黄的花瓣,后悔不已!被这繁乱的鲜花瞎了眼,忘了抢那最重要的东西!   不知道是哪个好运的捡了彩笺!男人的尊严让他们不好意思询问。   沐楹说完就已经转身回楼,男人们谁都不肯第一个离去,承认自己没抢到彩笺。而抢到了彩笺的那个,看来也不敢声张,怕遭人嫉恨。   看着大厅里的静默,怜惜心中暗叹,若烟每次都能如此巧妙而不着痕迹的化解自己的危机,果然当年没有看错人。   接着,一拥而来的女子们打破了沉寂,男人们顺势各自怀抱着个美人安慰失落的心灵去了。   回到后院若烟馆,沐楹把一身华服褪下,再走出来时,对已经拿着彩笺进了屋子的客人毫不意外,随意的笑了笑。   沐楹之所以能在这十几个月间保全自己的身子,是因为据说若烟被“大人物”包养了,听她唱歌曲弹个琴还是可以的,过夜嘛,这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瓜子长得够不够结实,“大人物”到底大到什么地步,没人知道,“大人物”对若烟到底喜爱到啥程度,也没人敢揣测。不过这个传言已经足够让那些不入流的纨绔们望而却步,谁也不愿意为了个妓子跟自己的身家性命过不去。   而眼前这位,就是沐楹在初登台如履薄冰的那段日子,费尽心思挑选出的“大人物”。 第三章 卖身青楼   “方大哥,请用茶。”   沐楹卸了浓妆,换穿了件利落的襦裙,一点儿也不似方才台前那个风尘女子,倒像个未出阁的小姐。面前的人看上去二十多岁,青年坐的很端正,一手拿着茶盏,一手扶在藤椅的扶手上。   青年的神色中有一丝心疼,却见沐楹都那样笑着,他怎好勾起人家的酸楚?   “楹楹,晓峰兄可真是打算拿万两银子来迎娶你的,果然是痴情一片啊!”青年拿起茶盏,饮了一口,冲着沐楹笑了笑。   莫晓峰将要迎娶凤舞楼若烟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早就在大梁城传开了。年轻才俊配如花美眷,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总之是众口相传,吵得沸沸扬扬。   沐楹脸上一红,端起茶点,拿了一块塞在青年的嘴里:“方大哥,看起来是沐楹手艺太差,这茶点都堵不住您的嘴!”   “楹楹,你到底怎么打算的?真要跟晓峰走?”方叔同抹了抹嘴角上的沫子,眉头皱起,却不等沐楹的回话:“你若真想走,也不至于等到现在。楹楹,你到底是怎样的打算?”   沐楹有些语滞,端起水壶转过身子,不敢去看方叔同。与方大哥认识也有两年了,开始是她的恩客,后来成了知己。初见的时候,恰逢方叔同刚被家里逼着订了亲,连见都没见过的女子,他不愿意娶,跑到凤舞楼来买醉。   对于方大哥,沐楹心里满是感激。当初是为了保住自己而把方大哥拉下水,没想到十几个月之间,夫妻两人不但没怪罪自己,反而亲近的像是一家人,想起来眼圈都有些酸的发红。   “行了。”方叔同站起身子拍了拍沐楹的肩膀:“楹楹你自己考虑好了,咱们无论是谁,把你赎出去都是轻而易举的,你不愿意走,自有你的打算,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了。反正你记得,遇到了难处还有我们呢,别一个人苦着自己。”   方叔同知道沐楹对他总是怀着一份愧疚,其实完全不必这样。记得第一次见面,方叔同抱怨起自己无奈的亲事,沐楹居然没有什么安慰,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女子何罪?”敲的方叔同猛地惊醒。   沐楹说,若是你已经有心爱的人,自然不该误人误己应了婚事。可是,如果你只是在乎自己的自由而推脱,那那位未见的姑娘怎么办?   这个时代,女子被退婚,那是一辈子的耻辱,何况还未见夫君的面就被退婚?让外人怎么想,怎么看?这辈子,就毁了。   方叔同问“那我就该为了个女子的名声,把自己的一辈子葬送进去?”   本以为沐楹会说什么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之类安慰的话,没想到沐楹却是嗤之以鼻“这年头好人家的女孩子会什么?不都是无才便是德?跟张白纸似的,你想要个怎样的女孩儿共度一生,就把她教导成什么样的不就行了?难不成你爹妈还曾经嫌弃过刚出生的你什么都不懂,不能跟他们分担辛苦,不能与他们心意相通而把你给丢了?”   话说的不雅,意思却明白的很,方叔同也没办法拒绝家里安排的婚事,世家子弟有几个能自己选择婚姻的?索性照沐楹说的试试吧。   “方大哥,你这么惦记我,不怕嫂子吃味啊?”沐楹调笑着说。   方叔同轻笑一下,沐楹还真是见解独特。如今的妻子,早已经不是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弱小姐,帮着他记账,帮着首饰铺想新花样,早已经和他是夫妇一体,谁也离不开谁了。新婚时候都没有尝过的心动,越发的浓烈了,多亏了当初沐楹的敲打。   “你嫂子比我还惦记着你呢,我要是几天不来,她能不让我进家门。”说到自己的妻子,如今也早就是情谊满满:“对了,上回你们两个设计的花样卖的不错,你嫂子还让我给你带两个来玩儿呢。”   既然沐楹不愿意说,方叔同也无能为力,只好找些别的话题,至少让她能放松一刻也好   等方叔同走了,入夜已深,沐楹仰在自己的床上,想着即将到来的那一天。   “两位小哥,有礼了。”娉娉袅袅,入眼成忆,入耳回声:“小女子关沐楹,有劳二位小哥另眼相看了。”   是梦啊,是当初来到这里时候的情景。记忆中她轻轻抬头,玉面微醺,双目含情,薄唇轻启,杨柳身姿款款而至。   跟踪了她两日的两个男人被这份风情勾引的呆呆的立在那里,甚至不知道这柔美的少女是何时走到自己面前的,乍看之下,竟像九天的仙女误落凡尘!   梦中的自己与过往的自己重叠在一起,沐楹静静的看着她们曾经的演绎。   纤细的柔荑轻触两人的衣衫,有些害羞般的又退回身前,凝脂之上,赫然摆的是一对镶着金玉的耳坠。   这是……两人从方才的呆楞中回过神来,转而又是震惊:“姑娘,你可知我二人是什么人?”   沐楹低头,一点点可见的红晕漫至耳尖,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微微湿润的双眼。看上去别样的惹人怜惜。   深吸一口气,沐楹稳住有些发颤的声音:“大梁城的凤舞楼,谁人不知?最出尘的美人,最有才情的公子,最有地位的官爷,还有最识美人的人,都在那儿。”   这话出口,就没有退路了吧?沐楹听到自己的心滴血的声音,成了,便是给自己寻了个机会,若是败了,身心就都保不住了。   面前的两个男人听了这番话,暗暗惊异,本以为是二人偷偷跟踪上了她,没想到,原来是被她设计故意把二人引来的!   为凤舞楼寻了这么多年美人,这还是头一个让他们另眼相看的,足够美貌,足够胆大,足够聪慧,足够识相,本以为,女人太聪明会招人厌烦,可面前的人,依旧散发着吸引人的魅力。   最识美人的人,还是第一次被如此评价,听着,真舒坦!   “进了凤舞楼,该是什么身份,你可晓得?”   男人拿起沐楹手中的耳坠把玩起来。   “华服,美食,有才情的少爷,数不完的金钱,哪一样值得我拒绝呢?”   沐楹扬起头,将眼泪逼回心底,她不会输,这副身心,绝不会沦陷!   男人暗暗点头,这姑娘,莫不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妾?被赶了出来却再不愿过清贫的生活?   不管如何,这曼妙的身姿,这清凌的语音,这如花的年纪,正是凤舞楼需要的,说是花魁,都不为过!   “姑娘说得好!”男子抚掌而笑,接下来抱拳弯腰:“姑娘是花魁之姿,待到当红之时,只盼姑娘莫忘了我兄弟二人!”   沐楹偏头不受,深深打了个万福:“还忘二位多加提点。”   再起身,已是另一番风景,沐楹要在这青楼之中,开始这异世人生的第一步。   思绪过后,沐楹重新坐起身子,从枕头下面取出一叠纸条来。   最早的那张,是十八个月前收到的:“我和虞家小姐定亲了。两个月以后我就回北疆了,你那只小雀儿还能找得着我吗?”   前面一句话,是答了沐楹之前的去信,后面是问以后两人能否再联系。   最近的一张,是十几天前收到的:“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怎么?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沐楹看着纸条笑了笑,金丝雀身子小,负不了重东西,捎也只能捎个纸条什么的。那人这个问题,已经问过她三回,白白浪费了三次探讨的机会。   不是不说,是不敢说。她是沐楹还是若烟?这个身份,有什么好说的?说了,她还能与那人通上十几个月的书信吗?   偶尔讨论下战策,偶尔调笑下生活,虽然小雀儿一飞得飞上半个多月,沐楹却觉得这样的日子有盼头,好歹有个能说话的人在。   细细的将纸条压在书中,放到包袱里。小小的包袱是沐楹这几日收整的,攒足的银两,化妆的笔墨,几身衣装,这些就是沐楹离开之后的全部家当了。   “当当当。”   声音过后,走进来一人,女人二十五六岁,妆浓而不腻,衣着娇而不奢,一举一动,有七分媚态更有三分淡然。   沐楹赶忙直起身子,微微伏下:“惜姐姐。”   这是凤舞楼的主事怜惜,心疼沐楹认了妹妹,上前两步扶住沐楹:“你真的决定了?”   沐楹点点头:“麻烦惜姐姐了。”   怜惜叹了口气,定睛瞧着面前的姑娘,不知是心疼还是赞叹:“一定得活着回来。”   沐楹轻轻笑了笑,抬起头,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当然!”   “行了,还有十日,你好好收拾。蕊儿那边你不用担心,瞒着她呢,想想之后自己要怎么办,凤舞楼花了大价钱培养的姑娘,不是让你送死去的!”   怜惜说着说着,语气中难掩一股颤抖,眼圈也红了,沐楹赶紧上前揽住,沐楹筹划的这事只有怜惜知道,可她恨不得自己不知道,明明是面上的喜事,怎么这么愁人! 第四章 万两赎身   时间被极限的挤压中过得飞快,沐楹总是习惯把自己的生活填的满满的。不是在前院的教习坊里练习,就是跑到后院添香馆里扮个小厮。不用太多思考,日子也就不算难熬,十八个月转瞬即逝,何况十日?   天还未亮,凤舞楼的阁楼上就装饰上了花团。青楼嫁女,绝对是一大胜景,何况还是在大梁城早就吵得沸沸扬扬的这场婚事?若烟是这里养出来的花魁,就凭着莫少爷的万两银子,凤舞楼的价值就又被抬高了个档次。   怜惜指挥着下人们做最后的装点,却总是心不在焉,索性安排了别人看着,也不用她强颜欢笑。   前面的院子早就沸沸扬扬起来,姑娘们今天没什么限制,一个个穿得极尽张扬。不像寻常人家嫁女儿,讲究哭嫁,这里,可是绝对的喜气洋洋。若烟如今就算是脱离了苦海,姑娘们也想借着她的喜气,偶遇个什么才子情郎的,能让自己也有这么风光的一天。   天大亮的时候,锣鼓唢呐已经喧天,莫晓峰早已等不及来迎娶沐楹。高头大马,难得的情郎,一路作揖答谢,那些嘲笑的声音被他嗤之以鼻,楹楹是青楼女子怎么了?他两年前就该将她娶回家的!   “莹莹,我听你的,等了两年,拿着万两银子来娶你,你可是满意了?”莫晓峰嘴角掩不住的上翘,骑在马上,眺望远处凤舞楼的台阁,心里暗暗念叨。   “莫少爷,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郎才女貌,果然是佳偶天成啊!”   “多谢多谢!”   一路上的迎合听到了心坎儿里,将娶的是自己爱着念着疼着想着的女子,莫晓峰如何能不欢喜?此刻,恨不得免去这些俗礼,直接飞身到凤舞楼,把两年前那个“狠心”将他赶出门外的女子一把抱出来!   日头照在镶金的牌匾上熠熠生辉,雕栏画柱,楼阁玲珑,姑娘们一水儿的长裙水袖,极尽妖娆,围观的,起哄的,看戏的,听热闹的,从莫晓峰出门的那一刻起,就将凤舞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谁不知道若烟是凤舞楼的花魁,娇艳欲滴,谁不知道莫晓峰是大梁城的才俊,风流多金?这场婚事,就算是热闹到把整个城池都翻了个儿也不为过!   就像是夜晚的霓虹,亮处越亮,暗影处就显得越为阴沉。如今,前院的欢庆反照得后院愈发的冷清。隐隐之中还有几阵哭声。   “好好保重。”怜惜不愿意在前面多呆,直接来到后院看这些与若烟命运截然不同的姑娘们,听她们哭的心碎,自己也忍不住掉泪,能安慰什么?不过是几句场面话罢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们去?”一个姑娘喊得撕心裂肺,扯住怜惜的袖子,一身已经上好的妆容被弄得粉碎。   “若烟!为什么她可以那样命好?偏偏,还是同一天!”   一声声质问,弄得怜惜心下发冷。她十岁就被抓进了这凤舞楼,如今已经呆了十多年,这条路上的折磨和痛苦,她都是亲身经过的。看着这群姑娘,她想救,却实在无能为力。   三个月前,上面来人,让送十个姑娘到北疆,做军妓。   大梁城到北疆,几十天的风沙路途,慢不说这里面的艰苦,就算是活着到了那里,又能怎么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送死的事情!   怜惜回到房中,将茶盏摔碎一地。她是凤舞楼的管事,可却什么也做不了!上面的人盯着呢,凤舞楼里的姑娘,都是牵着骨头连着肉的姐妹,不是这几个走,就得是那几个去,她又能怎么办?   前面的欢闹,后院的啜泣,汇集到若烟馆,都隐约听得见。屋里两个姑娘,一样的大红绸衣,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一方遮住颜面的盖头。   床上的新娘坐的端庄,纹丝不动,站着的姑娘轻轻的笑了笑。   “惜妈妈说,军爷在后面等着呢,就等姑娘一起过去启程了。”传话的丫头低着头,绞着帕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嗯,知道了,走吧。”红衣女子并未觉得意外,留恋的回望一眼生活了两年的若烟馆,踏出房门。   “咳咳……”   猛一回头,新娘“碰”的摔在了地上,红衣女子赶忙回身相扶。   “若烟!你放开我!给我把穴道解开!”动弹不得,却喊得声声力竭:“该去北疆的是我,你要做什么!”   沐楹轻轻一笑,掩住眼中的泪水:“蕊儿姐姐,我说过,欠你的荣光我终有一天会还的!”   蕊儿也是凤舞楼曾经想捧的姑娘,若不是沐楹半路杀出,今年的花魁非蕊儿莫属。可是沐楹,有自己的路要走,就算是被嫉恨,被误解,也得毫不犹豫的拼下去。   怜惜也是这样与她讲的:你若想护住别人,先得自己爬到顶上去!   沐楹知道蕊儿对她一直心有妒忌,她从不肯亲切的叫她的名字。没什么可解释的,沐楹无法让蕊儿不怨她,她能做的,唯有向凤舞楼要了蕊儿在身边,至少保她个清白。   “蕊儿姐姐,原谅我最后一次擅作主张。”沐楹将蕊儿扶回床上,微笑着替她把盖头整好,重新点了她的穴道。   原来!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蕊儿听着沐楹离开的脚步,心里疯狂的叫喊:“若烟,我是怨你,恨你,嫉妒你永远的好运气。自从你一来,凤舞楼所有的人都围着你转,当之无愧的花魁,就连恩客都对你体贴万分,更有青梅竹马的恋人愿意为了你,白手起家,万两来娶!可是,可是我不稀罕你的施舍!你让我走,你回来!”   军营对于一个妓子来说是什么样的地方?若烟本该风风光光出嫁,从此脱离青楼命运,相夫教子的!可是,她竟然与她互换了身份,替她走上那条不归路!   怨不得今天早上,若烟与她说,自己的家乡有“伴娘”的习俗,死活非让她也穿上一样的红装,怨不得刚刚若烟说“蕊儿姐姐帮我试试盖头,我想看看自己一身嫁衣遮上盖头是什么样儿。”   原来,一切都是若烟早就计划好的!   发不出声音,方才气急冲开的穴道又被沐楹封上了,蕊儿眼睛瞪得浑圆,却被遮在红盖头之下无人得见,泪水早就流成了行,却没人知道。   “惜妈妈,惜妈妈!你一切都是知道的吧?”   越想越心惊,若烟,大概早就已经有这样的想法了吧?怨不得多少人想为她赎身,她一直不肯离去,怨不得早就攒好了银两,却不肯多花一分。原来她一直记得自己曾经的抱怨,抱怨她抢了自己的富贵荣华!   她就是一说啊!沐楹却让她妒,却从未恨过。若不是沐楹每日在台前撑住场面,夜夜噩梦,独自担惊受怕的就该是蕊儿她了。   如何不知道,如何不明白?沐楹每日的苦,每日的劳都是她一眼一眼亲自见证过的,为什么,最后还要如此对她!   就是要让她欠一辈子的债换不清吗?是惩罚她之前的不敬吗?若烟,你狠,你好狠!   “扶新娘上轿!”怜惜忍住泪水,转过身去,对着不知情而满脸喜庆的小丫头们下着命令。   若烟……你让我信你,信你能把姐妹们救出来,我这么一意孤行的顺了你的意,是对还是错?   新娘被搀扶着到了莫晓峰面前,新郎笑得合不拢嘴。   “莹莹,我终于娶到你了!”低头贴到新娘耳边,隔着盖头轻轻的一言:“你那个锦囊我认真看了,这两年的成绩如何,配得上你了吗?”   若烟出登花台,莫晓峰寻迹而来,却被她拒之门外。两年之约,万两来娶,是当年莹莹跟他的约定。如今,照着莹莹锦囊中的指引,他成功了,他有了钱,有了地位,差的就只有这个要一生一世伴在身侧的娇娘了!   蕊儿听得这话,泪水更加止不住的往下淌,原来,若烟竟然在两年前见莫晓峰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好了!   “晓峰哥哥不会嫌弃我现在已是个青楼女子了吗?”   “你是被逼迫的!我知道,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不会让你受这种苦了!”   “这青楼之中,有几个不是被逼迫的呢?”   原来,当时的沐楹就不是替自己问的,而是,替身边的蕊儿问的!   “这几个月,若不是蕊儿姐姐照顾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晓峰哥哥,你走吧!”   “为什么?”   “你现在,凭什么带我走?”   “你有钱,还是有权?你带我走,又能怎样?能躲得过凤舞楼的追捕吗?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吗?”   “晓峰哥哥,两年以后,拿着万两银子,来赎我。”   原来,这两年的时光,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蕊儿在等的!   蕊儿的泪水早就将妆容弄花,喧天的喜庆气氛中,没人会注意到盖头下面的女子早已经心痛到满脸苍白。   她那时说什么来着?   “公子,若烟妹妹都有勇气在这里等你,你又在犹豫什么?”   “公子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若烟妹妹,只盼你莫要食言!”   她那时想的是什么来着?   “若烟妹妹,果然是上天的宠儿,永远幸运的让人嫉妒。”   如今,蕊儿后悔死了!她怎么就轻信了若烟的言语?她就该让莫晓峰带着若烟走啊!走的远远的,永远也不要回来! 第五章 危机四伏   后院的车马早已启程,沐楹听着凤舞楼传出的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止不住掉下泪来。身子不由自主的痛起来,那是原本这副身子主人的思绪,莫晓峰,是莹莹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两人早就生出别样的情愫。   可是沐楹终究不是莹莹,不愿意骗自己,也不愿意骗晓峰哥哥。   那日是她初次登台,下场之后心力交瘁,蕊儿帮她取来热汤,不小心撞上了风风火火前来找寻自己的莫晓峰。   蕊儿如同自己被烫了的手一般红了的脸颊,晓峰哥哥细心的询问伤情的样子,完完全全的映在了沐楹的眼睛里,那时候,她就想,晓峰哥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既然自己无法相许,不如让蕊儿姐姐有个好归宿。   这两年,除了等待,沐楹也做了很多事。比如学那些技艺,比如认识了方叔同一样的贵人,比如跑去添香馆做小厮,一步一步的,等有机会出来的时候,她早已不再是刚刚来这是世界时候的无知样子了。   只不过没想到,这机会来的如此凶险。   三个月前,偶然在添香馆听到了军爷与惜姐姐的谈话,默默的筹划了这一阵子,才有了这场偷梁换柱的亲事。   凤舞楼毕竟是大梁城有名的花楼,这里就算是个烧火的丫头也比别处的长得剔透。怜惜无论如何,还是争取了两辆马车,好让这些姑娘路上少吃些苦。   沐楹靠在晃晃悠悠的车里神色有些恍惚。姐妹们的哭声已经难连得上气,原本的嗓音也变的沙哑,沐楹不敢再流泪,怕一哭出来就真的连自己也支持不住了。惜姐姐说的对,她筹划这一场事情不是为了来送死的,不知道这么大老远从大梁城招妓是有个什么打算,她得打起十分的精神,和姐妹们一起逃掉。   “下来!”一声毫不怜香惜玉的吼声,把车厢里哭的昏昏沉沉的女孩儿们惊醒。   沐楹率先揭开帘子看看外面,车子已经行使出了大梁城,官道上没什么车马,孤零零的两辆马车显得有些荒凉。   “一群妓子还值当的让咱们那车送?”押送的几个士兵调笑着,伸手将最边上的沐楹拽下车来。   “诶!”沐楹身子不稳,头撞在了马车框上,惊叫一声。   “嘿!”一个士兵掀开帘子准备去拽别的女孩儿,听见沐楹一声叫,弄得心里痒痒的,瞬间起了邪念:“凤舞楼就是不一样,这小妮子长得不说,叫声也好听,咱哥几个这辛辛苦苦的,要不先尝尝鲜?”   就着伸进去的爪子,男人伸手抓住黄衣的女孩儿,猛地一拽,弄到自己怀里,掐了掐小脸儿,另一只手就迫不及待的往衣衫里面伸。   “啊!”女孩儿脸上还挂着泪,本就哭的有些气短,加上马车的摇晃,昏睡的还没清醒,这一只手伸进来,脑子更懵了,顾不得体面分寸,失声大叫大闹起来。   “啪!”一巴掌扇在脸上,男人一副厌恶的神情:“本来就是妓子,装什么高洁?把哥俩伺候好了,让你们路上少受点儿罪!”   沐楹听得也是一阵心惊,难不成这二十多天的路程就要跟这几匹豺狼一起度过?四周望望,竟没有一个行人,旁边就是密林幽深,若这两人真想做什么,她们十几个女孩儿怎么反抗的了?   在凤舞楼,为了练身子,沐楹也学了些功夫,但更多的是花架子,对付一个两个还能撑些时候,这五个壮汉,让她绝不敢轻举妄动。   “喂!一会儿老六他们就该来了,你们收敛着点儿。”看着又有两个哥们儿加入了调戏的行列,一个看上去像是领头的人冲着几人皱了皱眉,却也没伸手阻拦。   “放开我!放开我!”黄衣的女孩儿哑着嗓子哭喊着,其他几个女孩儿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啜泣。   沐楹听着慌了神,像蕊儿一样,这些女孩儿多是前台姑娘们身边的丫鬟,凤舞楼当然不肯把当红的台柱子们送去边关,找的都是些有些姿色却不接客的丫头。她们哪儿知道怎么应付这些官爷,一不小心激怒一个可不是闹着玩的!   “官爷!”沐楹顾不得什么,看着前面两位有些动怒的表情,赶忙上去拉住男人的胳膊:“小妹什么都不懂,官爷不要计较。”   妆容有些松散,却也管不了了,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轻轻一笑,朱唇微启,水灵灵的两只眼睛透着点儿委屈,任谁看了都是心神一震。   “呦,看看,看看,这儿有个好的!”   男人看见沐楹,立刻转了心思。当家的花魁自然比那些丫头姿色非凡,何况沐楹还是有意为之。   “官爷别急。”沐楹说着,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两步,带着几个男人也稍稍远离的马车:“几位带着我们姐妹几个赶了大半天的路,也累了,不如若烟先给各位唱个小曲休息休息?”   “嘿嘿!哥儿几个是累了,不过,咱不想听曲儿。”男人的目光甚是露骨,粗糙的大手摸过沐楹的脸颊弄的生疼,下来的时候,还故意带过衣襟,本就松散的领子倾斜下来,露出一片嫩白的风景。   沐楹当然知道男人是什么意思,不过却一点儿也不慌乱,右手轻轻搭在散下的领子上掩了掩,怪罪似的瞧了眼面前的男人,接着,眼眸流转,将五个男人看了个遍,冲着这个眨眨眼,冲着那个挑挑眉,男人们跟着沐楹的勾引,眼睛瞪得眨都不带眨的,却不约而同的明白了沐楹的意思:不想听曲儿好啊,可是,你们五个,总不能一起上吧?   听刚才那个领头人的意思,他们是在等人,一会儿就会有人来。不知道来人的身份,但现在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拖到路上有了别人,这几个也就不敢如此放肆了。   挑逗的眼神,是沐楹故意为之,除了方才那个领头的,这几个好像级别没什么差异,若真要对她动手动脚的,估计没人愿意靠后,男人们各怀了心思,她反而安全了。   果然,沐楹的一番动作,将原本欲火没那么浓重的两个男子也挑逗了起来,不肯落后的往前迈了两步,插在最先动手的那两个男人中间。   沐楹轻轻笑了笑,这两年青楼的生活当然不是白呆的,看人,识人,尤其是明白这些男人的心思,这点儿小把戏,她早已经玩儿的轻车熟路:“若烟还是先给几位唱个小曲歇息歇息吧。”   不待回话,沐楹就旋着身子退后几步,一式后软翻,紧接着转身下腰,脖颈稍稍扬起,看着几个男人,很快就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微微松了口气,车上的姐妹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应付这些豺狼,只能先靠她撑着了,嗓音因为先前的劳累和紧张有些沙哑,不过没关系,这几个押送的男人看起来不是那种流连惯了风月场的人,沐楹只拿出五分功夫就足以让他们心神随着她的身姿荡漾了。   “凤舞楼的姑娘果然不错啊!”就连那个发号施令的男人也被沐楹吸引了过来。如同其他几个一样,刚才还显得有那么一两分高出几个人的地方,现在在沐楹眼里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莽夫。   这样的人,反而好对付。   一边舞动,沐楹一边快速的思考。出来的时候,就是抱着救几个姐妹离开的想法才混入了队伍。身上装着防身的药物,本打算离开三五日以后,就下到几个押解士兵的饭食里然后带着姐妹们逃掉,可没想到,这才半日的时间就出了这档子的事。   如今还没有离开大梁城多远,也许还在凤舞楼各种势力的监视之下,沐楹不敢轻举妄动浪费了药物暴露了底牌,这时候迷倒面前这几个人不难,却保不齐黄雀在后。十个姐妹再次被抓,无论是再次被押解上路还是重回凤舞楼,之后的日子绝对好不了。   可是刚刚出大梁城就出了这档子事,后面的路程绝对不会安稳,沐楹能迷惑的了这几个人一次两次,可管不了十天半个月,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轻旋而下,两腿交叠,上身下沉,纤腰后仰,双臂舒展,发丝铺散在地上,沐楹微微喘息,一舞已毕。   “啪啪啪!”几声拍张和叫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趁着还未从地上起身,沐楹敲敲用书上看过的法子将耳朵贴向地面,不知是她太过渴望还是真的时机刚好,远处仿佛有车马行驶的声音。   “几位可还满意?”   起身打了个万福,沐楹看着为首的男子,心里琢磨着如何再拖一阵子。   “好!”男子伸手拉住沐楹的手,一用力,就将她拥到怀里。   轻轻摸着纤腰,一股令人难耐的恶臭铺面而来,沐楹却只能假装娇笑,轻轻的推搡着。   “小美人儿,要不你就跟着哥哥我吧,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揉了揉沐楹胸前的两团柔软,眼睛放着绿光,另一只手也不歇着,往沐楹的身下摸去。 第六章 陷入回忆 不会写回忆,视角貌似有些问题……   “官爷……”沐楹娇滴滴的软在男人怀里,假装无辜的问道:“北疆离大梁城好几百里的路程,怎么想起来从凤舞楼要人了?莫不是军营里有什么大官人看上了我们姐妹中的哪个?”   清凌凌的语音,一丝不漏的传到了五个男人的耳朵里。   赌对了!   沐楹心底的弦终于松弛了下来,男人的手顿住了,慢慢的把她放开……   大梁城到北疆的风沙路程,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这五个男人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兵。上面从凤舞楼要人,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也不一定能让他们知道。可沐楹说的,也绝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上面人看上的女人,谁敢妄动?怨不得还派了两辆马车来送人,原来,原来是给将军们送相好的呢!   男人越想越心惊,还好没真的把这人给办了,不然回去脑袋可就没了!还不敢半路把这些姑娘们劫走或杀了,这上面怪罪下来,照样没有好果子吃。   真是猪油蒙了心,好好的把这些姑娘们送过去,万一能讨着哪位大人物的欢心,升个队长什么的才是真道理!图了这点儿小潇洒,把脑袋别到了裤腰带上的事,可是不合算。   “呵呵,上面人的心思,我们哪儿知道啊。”男人有些尴尬,放手的时候还不情不愿的,顺道吃了最后一点儿豆腐。   “姑娘们累了,估计老六他们也快来了,先休息休息等等吧。”另外几个也赶忙应和着,沐楹也假意迎合着重新坐回了马车。   “若烟……”   几个姑娘如今才真正清醒过来,心里又惊又怕,虽然依旧很疑惑为什么本该嫁人的若烟会同她们一起出现在这里,却因为她方才的表演,早就把她当成了主心骨。   “别怕,咱们想办法一起逃出去。”沐楹实在累的很,暂时也想不出什么逃跑的办法,只得先安慰一下:“记得别惹怒了他们,委屈点儿就委屈点儿,总比失了身子没了性命强!”   听着远处的渐渐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好像来人还不少。沐楹嘴角轻轻往上翘翘,是累的幻听了还是真的有了转机?不知道,不管了,先睡一下,反正那群人暂时不敢妄动了……   凤舞楼自打知道莫晓峰将要迎娶沐楹,就没让她歇过一天,好榨干她最后的价值。加上这段时间来的整理安排,沐楹的身心一直在承受着煎熬。   好累,好难受。   沐楹慢慢闭上眼睛,迷茫中仿佛看到自己回到了大梁城中。刚刚想向布店的老板讨几口吃的,却被女主人赶了出来,说她这样不检点的女人,站在店铺门口会败坏了风气,毁了生意。   我没有……沐楹无力的辩白。   一朝穿越,不是她愿意的。身处荒野,唯一有的只是这副身体残存下来的一些记忆和身上刮破了的一袭嫁衣。头上的首饰收敛起来装到怀中,本以为能换点儿钱财,没想到却被人误解。沐楹的衣着,不配拥有这些奢华的首饰,那些自以为是的大梁人,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些都是不义之财。三人成虎,百口莫辩,沐楹无力解释自己的遭遇,好不容易逃脱出来,再不敢轻易露财。   男尊女卑的时代,沐楹什么也做不了,就算有几个怜悯她的,眼神中也分明就是在指责沐楹误入歧途自作自受。   春分已过,还未到温暖的五月,沐楹穿着那件被她剪裁过的衣裙,瑟瑟发抖。已经在这座城市中流浪了五天,这些天来,她得到的食物只有屈指可数的几粒米和两个馒头。   日渐西斜,华灯初上,角落的地方被这华美的灯光映射的更加暗淡,沐楹靠在胡同的墙角,仿佛无知无觉般站在那里。   胃因为总是得不到温暖的呵护,有些发疼,沐楹慢慢的蹲下身子。伴着丝丝凉风和身体上的不适,悲凉之感一涌而来。   沐楹首先想到的,是上一世的苦楚。   很小的时候,双亲不幸车祸去世,沐楹一下子成了孤单一人;   辗转寄养,不知道住过几家的屋子,不知道受过多少冷眼和恶语,沐楹总是坚信着她总有一天能靠自己的本事过日子,再不受那些伤人的眼神和话语,把她当成累赘。   终于,熬到了大学,沐楹离开了寄养她的家。繁重的课程,还要打两份零工养活自己,沐楹的生活忙碌而简单;   看着周围的女生生病时有男朋友疼,不高兴时有男朋友哄,沐楹只是把这些情绪全部化在忙碌的生活之中。   原本,她是觉得难过的,有时候,会很孤单,很无助。   然而现在,沐楹觉得,那一切的一切,曾是多么的美好!可以奋斗,可以自己坚强,可以笑,可以哭,可以肆意的畅想未来!   “我坚持不下去了,怎么办?”   沐楹蹲着身子,双手紧紧按住疼痛的腹部,头发已经散开,垂落在膝盖上,遮住了几天了消瘦了又苍白了的脸庞。   “不,不可以!”   沐楹抬起一只手,轻轻擦擦眼角。   “不能哭,不能哭!”   绝对不可以哭,如果哭出来了,就真的放弃了吧?那份凄凉,就会直接涌入心底,再也无法站起来了吧?   “沐楹,你得坚强,没事的,会过去的!”   沐楹安慰着自己,手上却不由自主的从怀中掏出一支金钗,深深的扎在自己的手臂上,血液很快流了下来。   上一世,沐楹从来都是个乐观的人,自杀什么的,她自认为永远无法理解,而现在,她发觉自己竟然在奢望自杀的那种解脱。   缓缓流出的血液惊醒了沐楹,不可以!上天赊给的一世,不是让她来浪费的!怎么竟然想自己把它结束掉?   “也许,我能做些什么的。”   她来了,就不能这么走!她就不信自己还活不下去了!   “喂,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沐楹恍惚中听到头顶有叫她的声音,抬起头。面前年轻的男子正一手撑着墙壁低头看着她。   仰视的角度,让沐楹仔仔细细的看清了面前的人。   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修长的身子,蕴含着一触即发的力量,剑眉星目,透着一股强者的气息,头发肆意的披散着,脖梗微微歪向沐楹,充盈着一丝慵懒的味道。   男子有些微醺,摇了摇脑袋,仿佛站立不稳似的,换成了双手撑墙,一瞬间,将沐楹包裹在一股阳刚的男性气息之中。   沐楹不由自主的身子有些僵直,这个男人,很英俊。   “你也是个失意的人吧,不要紧,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并未等沐楹回答,男子自作主张的一把拽起沐楹,拉着她的胳膊奔跑起来。   “那个,慢,慢点!”   沐楹还未反应过来,前面霸道的拉力让她的腿脚发软。这男子,明显是练过功夫的,就算是喝醉了,一身的轻身功夫也如此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   “哦?你不会功夫?”   男子应该是听到了沐楹的叫声,转头看看,一脸寻味的表情,却并未停脚,反而右手一伸,把沐楹打横抱起,继续向前奔跑。   沐楹一时间惊诧不已,上辈子都没有与一个男子如此亲近过。那人的一呼一吸都仿佛听得清楚,碰碰的心跳规则而有力,引得红晕悄悄爬上了沐楹的脸庞。   “你,要带我去哪儿?”   沐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并不是害怕。生活已经如此,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只是,好像有些少女的害羞般,怯怯的。   “河边,要是不高兴了,就到河边看看,看看奔流的潮水,那些烦心事就会随着一起流走了。”   男子并未放慢脚步,语气带着些无奈的轻笑。   听着男子的话语,沐楹心里肿胀的难受,上一世,苦过,累过,虽说自己坚强的度过了,可依旧憧憬着,有一天有一个人会对她说:其实不够坚强也没有关系,难过了可以哭,累了可以休息,我陪你!   来到异世,沐楹遭遇的,一直是毫无原因的歧视,那些清醒的人们,却没有一双清醒的眼睛读出她的内心。而怀抱着她的这个男子,酒醉之中,却细心的抚慰了沐楹心中最软的部分。   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滋味慢慢溢上沐楹的心头,暖暖的,柔柔的,很舒服。 第七章 若兰河畔 还望大家不吝批评指点!!!   大梁城的夜并不安静,一天的辛劳幻化成晚间时分的宣泄与热闹。若蓝河过处,是大梁城的外围,桥上行人不绝,河道中三只两只的画舫,描绘出一幅娴静富足的美景。   男子抱着沐楹,径直下到河岸边上,在桥底的阴影中,竟是难得的宁谧。   放下沐楹,男子掏出别在腰间的酒袋子,仰头灌下去,随后随手一抛,一道优雅的弧线过处,“扑通”一声在若蓝河中激起一阵水波。   沐楹怔怔的看着逝去的河水,波澜壮阔,仿佛引得人心胸都开阔了起来,方才那些灰暗的想法,也都渐渐淡了。   有些感激的看着旁边的男子,他醉着,她却醒着。也许明日,他不会记得今天做过什么,可是她,却会永远记住这个初尝心动的晚上。   “这条若蓝河,一直通到北边的边疆。”   男子手指着河水,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每当看见若蓝河水,就想起大梁城的一切,兄弟们深埋着思乡情,为了护这大梁城的安稳,操起兵戈,血染疆场!”   沐楹仰起头,感受着男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悲凉的气息,被风吹散的发丝向后飘扬,仿佛这人,本不该立于这繁华之中,那一片大漠荒凉的壮阔,才配得上这伟岸的男子。   “那时候,每天晚上,兄弟们都吼着大梁城的曲子,每天吃饭时,都滔滔不绝的讲着,若是回了家,该怎样娶个媳妇生个娃,该怎样享受这大好繁华。”   男子说着,收回方才张开的手臂,蹲下身子,坐在若蓝河边上。   沐楹也随着他的脚步走向河岸,坐了下来。   “男儿当立志疆场!北疆虎视眈眈,兄弟们日日盼望着打上一场胜仗,让他们不敢犯我大梁一草一木。就算马革裹尸,也心满意足,至少亲人们能享个太平盛世!”   就这么简单的愿望,是疆场上铁血汉子们的心声。男子说着,露出一副无奈苦笑的神色,就连这么一点点愿望,也不由得自己做主。   “战事乍起,说不怕是假的,可兄弟们还是庆幸,咱们能并肩而战,有兄弟们在,什么都不用恐惧。可是,没多久,我就回来了。却不是凯旋!”   男子说着,轻笑一声,说不尽的嘲讽与无奈。   沐楹试着,把手轻轻放在男子的怀中,大手自然的包裹了她尚显稚嫩的柔荑,挡住了入夜的寒风。有些硬茧,是常常握着武器的见证。略显粗糙的触感,却彰显着男人的英勇与气魄,沐楹细致嫩白的小手缩在其中,切合的正好,温暖又细腻。   男子握着沐楹的手突然一紧,口中溢出一句无法压制的怒火:“什么‘该当娶妻了’?不过是怕功高震主!”   沐楹一怔,幸亏她是个异世来的灵魂,不然这大逆不道的话被有心人听去,岂不是危险了?   想到这儿,沐楹四下望望,还好,没有人。另一只手试探性的拍拍男子的臂膀,脸却微微发红,心咚咚的跳得厉害。就算她早已不是懵懂的无知少女,却也是第一次与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近。   “临阵换将,兄弟们再大也大不过天。有心改变,无力施为,不过一月,将士们死伤数万!”   男子说着,睁大的双目迸发出怒气,眼眶却红了,握着沐楹的手微微发抖,想是悲愤到极点了吧!   “可我?却要在这里等个好时候,向人家的小姐提亲。”男子说着,握紧了沐楹的手,转过脸来看着她,“哈哈哈,你说,好笑吗?是不是很可笑?”   男子认真的表情刺痛了沐楹,他在怨自己,恨自己,所以,今晚才喝醉了酒,所以,才拉着她这样一个不认识的人来这若蓝河边。   沐楹也回望着男子,却不知话该从何说起。这个世界,她还不懂。   “你呢?你又为何如此难过?”   男子仿佛并未指望沐楹给他答案,顺势抓过沐楹另外一只手,反过来问沐楹。   “我……”沐楹干渴的嗓子发音有些困难,低了下头,转而仰视着男子:“我想改变,想在这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男子的气概,若蓝河的澎湃,激起了沐楹上一世未完成的心愿。是的,她想,很想,在这里,踏出一方立足之地。   “你?就凭你,一个女子?”   听到这话,沐楹有些恐慌,她怕在里面听到鄙视和不屑,然而,男子就只是怀疑,还有好奇。   暗暗舒了口气,沐楹认真的看着男子:“事在人为。我虽是个女子,但同样有一个头脑两双手脚,男子能想到的,我也可以,男子能做到的,我也会努力争取,男子能走到的,我也能凭着自己的双脚,一步步走过去!”   坚定,没有一丝疑虑。沐楹昂着头,未来的蓝图在心中展开,不要怕,苦难总会过去的!   “就是因为不甘心,所以才更努力。别人做到五成,我就偏要做到九成!老天爷看着呢,他看着我们的奋斗呢,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去!”   沐楹静静的说着,给自己鼓着劲儿,像这若蓝河水,源头也不过是涓涓细流,历尽曲折,方能成了这般波澜壮阔!   “是啊,别人做五成就够了,我却可以选择做到九成。”   男子默默重复着沐楹的话。   他还没有放弃,没有放弃兄弟们的承诺:待到胜利时,一起荣归!   他还能战斗,带着兄弟们的遗愿,替他们在战场上再多杀几个敌人!   “我想回去,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男子询问般的问沐楹,完全忘记了,身旁这人,原本是他无意间“捡来”的个人,还是个女人。   “若是这个身份回不去,就换个身份活着。哪怕从最底层开始慢慢往上爬,也总有能出头的一天。”   不知沐楹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身旁的人。   男子一时间呆了,他十五岁随父戍边,十七岁父亲阵亡,二十一岁便成了边防将领,往后的五年,肩负着兄弟们的生死,国家的责任,本以为十几年来,他的心已被打磨的足够强硬,却没想到身边这个女孩却做得更加决绝。   人们都在想,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可是沐楹,甚至有从头开始的觉悟。   是啊,如果不能作为将军回去,他可以作为个普通的投军的青年回到边疆,不过两年,他定能重新站在那个位置上,为他的兄弟们讨回个公道!   “你若是个男子,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若兰河畔的风,已经将男子吹得清醒起来,略带些遗憾的看着沐楹。   沐楹并未生气,是了,这几百年的风气不是靠几句话就能抹杀的,她要做得,还很多。   不知道身边的男子如今看她这个样子,还愿意跟她谈心吗?   “你穿成这样……”   果然,男子是清醒了。沐楹的心紧缩着,若是无关的人,她还可一笑置之,可是身边这人,不一样的,若是被他伤着,会很痛吧?   “……不冷吗?”   脑海中想象中的嘲讽并未到来,略带询问的语气,磁性的语音,直穿到沐楹的心底,被人关心着的感觉,真好!   轻轻摇摇头,沐楹不敢出声,怕自己一张口,就忍不住掉眼泪吧。   那样,太丢人了。   “那个……”实在有些心烦意乱,沐楹觉得再这样静默下去,她的脸就要烧起来了。   “怎么?”   “你不会觉得我很,很……”沐楹实在不好开口,这些天,她已经被那些鄙夷的词汇逼到了绝境。   “放荡?”男子接口道。   沐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神也瞬间失去了光泽,她穿得这个样子,在这个时代,当得上“放荡”二字了:“没关系,我知道的。”   “对不起!”   沐楹脸色黯淡下来,说不难受是假的,却没想到接下来竟然看到的是男子有些心疼又有些自责的神态,更没想到他竟然站起身来,抱拳躬身,郑重的道歉!   沐楹被男子的动作吓了一跳,蹭的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不知所措的后退几步:“不是,我,不用……”   “对不起,我不该以貌取人。”男子抬起头,认真的看着沐楹。   “你不觉得我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妾或是青楼女子?”沐楹突然抬头,她很想,很想知道这个男子是如何看待她的。   “厄……开始想过,后来又觉得不像。”男子也并未隐瞒,只不过还是搔搔脑袋,有些尴尬。   “怎么?我这身打扮还不像?”知道面前的人如今并未看不起她,沐楹的心已经安宁。看着男子有些窘迫的神情,沐楹觉得好可爱,轻轻一笑。   没想到这一笑,恰巧映入了男子的眼帘,弱柳扶风般,搔的心底痒痒的。很久很久以后,那人都不曾释怀。   “她们的眼神不会像你似的这么澄净。”男子呆了一下,回答道。而后,转头看向另一侧,小声的又加了一句:“你这样穿,挺好看的。”   碰,仿佛一团火在心底炸开,沐楹被这份炙热烧的不敢抬头。   一时间无话,只有面前的若蓝河水见证着一切。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看着沐楹单薄的衣物,没有理会沐楹的拒绝,摘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   一股温暖夹杂着男子的气息一下子压在了沐楹身上,脸又不经事的红了。紧紧咬着下唇,不自觉的也闭上了眼睛,周身传来温热的气息,浓浓的,暖暖的。   沐楹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暖,不想开口,不想睁开眼睛,怕一开口打破了沉默,怕一睁眼一切都变成了梦幻。 第八章 又起波澜   这一梦梦得仿佛很长很远,身子上的温暖突然消失了,沐楹不自觉打了个冷战,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方才温馨的场景漩涡般旋转而去,留下一方禁锢的天地。微阖的双眼随着身子的颠簸连外面的天地都看不清,尘土飞扬,人声嘈杂,不知道是梦是醒。   对了,就是因为那一个似梦的傍晚,沐楹为自己编织了一个驰骋疆场的未来。而让她初尝心动的那个男子,就是连沐楹这样的“流浪者”都能从街头巷尾的传说中了解到的少年拜将,一战成名,让北方蛮夷不敢妄动的国之栋梁——裴明轩!   她问他:“将军,怎样,才配做你的兄弟?”   他说:“能跟我一起在疆场驰骋,也能跟我一起在营帐把酒言欢,能在战场上指点江山,又能在书桌前激扬文字!”   沐楹这个从现代而来的灵魂,不愿被这女子的身份束缚,上一世学的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用,这一世,让她肆意一回,潇洒一生吧!   若不是接下来的一张张传信的字条,连沐楹都不敢相信那个晚上是真的存在过的。怀着这个梦,她熬过了青楼的种种艰难,相信总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力量脱离出去,去寻找能让她圆梦的那个地方。也因此,她无法接受晓峰哥哥的爱意,沐楹不知道那个心动的晚上,自己品尝到的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就是传说中的爱,至少,她得亲自确认一下,再一次站在那个男子的身边。   心神渐渐安定了下来,如今身处哪里?是凤舞楼的台子上吗?怎么身下晃荡的厉害?沐楹脑子停滞了一会儿,哦,对了,她已经离开那个烟花之地了。那日偷梁换柱把蕊儿送上了花轿,把自己搀到了去往边关的队伍里。怎么还有哭声?哎,也难怪,其他的姑娘们也没经历过这事,连沐楹这样事先打定了主意的一步步都走的心惊胆战,怪不得她们害怕。   “若烟,你终于醒了!”哭泣着的女孩儿看着沐楹渐渐挣开的双眼,兴奋的惊叫。   “嗯?绿萼?”沐楹揉了揉脑袋,她睡了很久吗?   “你都已经昏睡了七天了!”绿萼的脸上惊喜交加,伸手抹了两把哭花了的脸。若不是沐楹,她也没有这几天的清闲,几个军爷许是看出了沐楹的价值,还专门叮嘱绿萼好好照顾。   七天!沐楹噌的从仰卧的姿势直起身来,顾不得头晕,抓住绿萼的胳膊:“你们没事吧?他们没有难为你们吧?”   绿萼赶紧把沐楹按回座椅上,摇摇头。自打那日沐楹给几个男人敲了敲警钟,他们还真就不敢妄动了。   “没事,就是偶尔让我们下去跟着走一阵子,唱个曲,跳个舞的。”绿萼苦笑了一下,不知这算是好还是不好:“你不是说了吗,委屈点儿就委屈点儿,至少咱们身子还清白着,命还在。”   沐楹无法回话,不敢看对方失落的眼神,别开视线。   “你这几日忽睡忽醒的,醒了以后也呆呆的样子,说话你也不理,吓死我们了。”绿萼伸出手,在沐楹眼前晃了晃,见她摇摇头抓住自己的手腕,才放下心来:“不过郎中说你就是因为累惨了,也看不出什么病症,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先看着你,幸亏你醒了,不然我们可怎么办啊!”   这几日军爷们又有点儿蠢蠢欲动,没了沐楹这个主心骨,几个姑娘心里一直悬着,踏实不下来。   沐楹苦笑一下,她这个异世的魂魄,偶尔是会这样。无缘无故的昏睡过去,初到青楼,拼死拼活学那些傍身的技能时出现过一次,只不过两年之中也就这么一次,她也没在意,没想到这么关键的时候,身子又掉了链子。沐楹暗暗咒骂了自己两句,真是不争气!   有些尴尬,不过听绿萼的意思,好在这几日没出什么事情,愧疚稍稍消去一点,恰好车帘没有关闭,沐楹找个由头向外面看去。   却不想这一看,让沐楹惊得揉了揉眼睛。她这是真的还没醒?重新合上双目,再睁开,后面还是跟着大概有上百人的队伍,怨不得激起的沙尘弥漫的天都看不清楚了。   “这是……”沐楹转回头来问。   “据说是新征的兵,跟咱们一块儿去北疆的。”   沐楹点点头,心中却暗叫不好。这么多人一起行走,想要逃掉可是难上加难了!   “啊!放手!”   外面传来女子的惊叫,绿萼几天来已经见怪不怪了,不敢做什么大动作,可不代表那群饿狼就变成了君子。   “呵,小丫头还挺烈。这就是上面让从凤舞楼弄出来的姑娘们?”   “是啊,老大,上面是谁下的令啊,到底是看上哪个了?咱们哥几个这看的见不敢吃的,心里痒痒啊!”   听着外面露骨的对话,车厢里的女孩们禁不住害怕的抱成一团。   “哎,行了,能看看就不错了!要不是这趟差事,那凤舞楼咱还没钱进的去呢!也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就是交代到了人多的地方就让她们下来走走,还担心她们憋坏了呢。”   沐楹两根手指轻轻别住帘子,押送的人增加到三十来人,还拿着矛戈。新征的兵丁看上去气势低落,几个眼愁着才十四五岁的孩子还掉着泪。   这是哪里征兵?竟然还要这样小的孩子上战场!   “下车!”   又是一阵呵斥,绿萼和其他的姑娘们已经知道该如何做,沐楹奇怪的看着众人,脚步却随着绿萼的搀扶下了马车。   “诶,你终于醒了!”   叫嚷的男人看见沐楹,竟然舒了一口气,毫不吝啬的给了个大大的笑容。   沐楹的姿容出众,一眼就能分辨的出。几个男人看着这几日昏睡的西子,柳眉微蹙,轻捧心口,柔柔弱弱的看的人心都化成了水。何况,他们还想指着这个美人能讨了上面的欢心连带着他们也有功呢。所以这几日,还真是一点也没为难沐楹,甚至还帮忙请了郎中,让绿萼几个姑娘帮着照顾。   “劳烦几位军爷照顾了。”心里不痛快,面上也得表现出一副娇弱妩媚,沐楹盈盈下拜,那男人赶紧拦住。   “你要不先歇歇吧。”   沐楹微微笑着摇摇头,还是跟姐妹们在一起,也好看看这些“上面的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下了马车,沐楹试着活动了下手脚,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虚弱,大概就是前一段时间累惨了的缘故。   姑娘们的马车自打与新征的兵丁会合以后,就一直驶在中间,抬眼看过去,前头的队伍已经进了前头的城池,只留下个十多人的尾巴。后面的队伍很松散,拖拖拉拉一里多远。   城门不大,大梁城以北没有多少大城,越近边关越简陋。昏睡的三天三夜车马走的不慢,前面是晋城,如此算来已经通过了两个小城了。   进了城门,沐楹和其他女孩一起被指挥着走在最外侧,城里的人们鄙夷的眼光都能看的清楚。沐楹被刺的有些痛,低下头,又想起了梦中那些场景。   “军爷!您行行好,我家就一根独苗了,不能再走了!”   前面的骚乱很快传到了沐楹他们这里,要时刻关注队伍的情况,沐楹越过前面人的缝隙往那边瞧去。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抱着自己十来岁的儿子哭的一塌糊涂。   “放手!能进裴将军的队伍,是你儿子的荣幸!”操着长矛的士兵毫不怜惜的拿枪尖把少妇挑开,另外一个伸手就把不太健壮的少年摔到队伍里。   “娘!”一声哭喊,弄得周围的人心都是一震。   “甄娘也可怜啊,她爹,她弟弟,她男人都死在外面啦,就剩个儿子还不到十四,又要走了。”   沐楹侧耳听去,开粥铺的老娘冲着自家的男人念叨,语气中不乏怜悯还有掩不住的庆幸。细看过去,男人腿是跛的。   “军爷,您要真带,就带我走吧!我能干,打不了仗,也能帮军爷们缝个衣服做个饭啊!”甄娘爬到挑翻她的士兵面前,眼泪混到了尘土里,脸上几道泥泞:“郎儿是我们甄家唯一的血脉了,他从小身子弱,什么都干不了,求求军爷给他条活路,您带我走吧!”   “滚开!”士兵不耐烦的把甄娘踹开。   “娘,您回去,快回去啊!”撕心裂肺的哭喊,惹得队伍里被强征来的少年们也禁不住哭出声来,他们的娘亲也是如此心碎的看着自己的亲亲儿子被强行送上战场的!   老夫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沐楹觉得耳边的声音空灵的渐远,像刚刚穿越过来似的,灵魂脱离了这个世界,漂浮在空中看着眼前的场景,揪心万分,无能为力。   “不是说一家出一人就行了吗?我家已经走了三个了啊!”   甄娘的哭喊引起了众人的心痛,队伍里又有人高叫起来。   “闭嘴!裴将军看的上你们,让你们去北疆,是你们的荣幸!”   “裴将军也不能逼人送死啊!”   “听说裴明轩善战却仁义,原来也都是假仁假义,都是披着人皮的禽兽!”   “竟敢诋毁将军!”   “啊!”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何能抵得过拿着兵戈的官兵?很快道路上见了血红,队伍和百姓都乱做了一团。   “杀人啦!官兵杀人啦!”   “滚开,你们,去那边站着!”   沐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做响,因为她在嘈杂之中听到了一个名字:裴明轩。 第九章 跌宕起伏   若兰河畔的那个如梦的夜晚还未从脑海中淡去,眼前的情景却与之碰撞的强烈!   “放手!反正去了战场也活不成了,我跟你拼了!”   队伍里又传来尖锐的嘶吼声,沐楹听得一时心惊胆战。   这是他的队伍?是他……这样残暴的强行征兵?还要求凤舞楼往北疆送十个军妓?姐妹们因为眼泪花了的容妆,队伍涣散而无力,兵丁们或茫然或愤慨或恐慌或凄凉的眼神,一幕一幕回荡在脑海中。百姓们的哭喊喧嚣,官兵们的残暴镇压,绽放开的血红,凄厉的嘶哑的怒吼,一声一景刺激着眼睛和双耳。   “听说新征的兵都要做送死的先遣队,咱们反了没准儿还能有条活路!”   “是啊!兄弟们上啊!”   “娘,娘,您醒醒,醒醒!”   声音中夹杂着少年的痛楚,沐楹深知失去双亲的心痛和无助,一声一声敲打在心底,只觉得身上冷的瑟瑟发抖,姐妹们在身边早就哭的不知所措,大街上乱成一片。   沐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思考,该如何继续下去,心痛之中只顾得上趁着混乱把姐妹们护着躲到街道旁边的店铺门后,自己却呆呆的站在狼藉的街道之前,被冲撞的人群碰倒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手上脸上不知道沾染的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污,眼睛睁得浑圆,却无所适从。   “闪开!”   被人推搡着,护着头缩到一边,沐楹只觉得浑身都是疼的。饶是她在这几个月中将各种情景都想过一遍,如今也是止不住的感到悲哀和凄凉。   沐楹的心开始变得荒凉,痛的,冷的,空荡荡的。   两年之前,她不愿做个无才便是德的“良家少女”,使计将自己卖身青楼,想方设法得到了怜惜的认可,拼命的学习技艺,了解这个世界,迎着或嫉妒或嫉恨的目光拼得花魁的名声,每日战战兢兢独自面对如狼似虎的“恩客”,收集着需要的信息,积攒着银两,拒绝了方大哥的帮忙,甚至逃离了晓峰哥哥盼了两年的婚事。   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若兰河畔那一晚上的柔情和温暖,为了能给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帮助她的人,理解她的人助上一臂之力,偶尔还有一点点小念头,希望能去追寻一场或许会很精彩的爱情,沐楹什么苦,什么累都忍了过来,唯独盼望着将来某一天的再会。   可如今,面前的场景历历惊心,她这两年的等待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去见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大人”?   队伍已经乱了,最前面的旗子飘荡着翻过面来,上面清清楚楚的一个正体大字:裴。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混乱中根本听不到沐楹歇斯底里的喊声,而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将自己警醒。现在不是悲哀的时候,活命最重要!   趁着空档,沐楹利落的闪到马车旁边,将早已预备好的小包袱拿了下来,长袖善舞的身姿在混乱中也显得游刃有余,指挥着几个姑娘躲在一边将身上原本的锦衣换成了粗布的普通衣物,抬手给姐妹几个的脸上抹了些灰土,将自己又重新装扮成男装。   “趁乱,快走!”   无人注意这几个早就缩在一旁的女孩儿,沐楹眼疾手快,把姐妹几个推到胡同里。   “绿萼,别哭了,带着姐妹几个快走!”   听着哭声,沐楹却不敢再怜悯,这样的时候,哭管什么用?能不能活下来只能靠自己。绿萼看上去还能强忍得住抽泣,沐楹赶紧将事情交代给她。   “若烟,我们能去哪儿?”   绿萼的声音有些连不上气,但还是强作镇定,沐楹从包袱中拿出一封书信,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带着姐妹们往江南走,到大一点儿的城里找叫‘梅韵兰香’的香粉铺子,最近的大概在卫城。拿着这信,找掌柜,会安排你们生活的。”   说完不顾绿萼错愕的表情,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叠银票和一小包碎银子:“这些足够你们到南边了,姐妹几个分开走,免得惹人嫌疑。”   “若烟,你呢?”绿萼拿着东西,看着沐楹仿佛没有与众姐妹一起走的打算,急忙问道。   “我……”沐楹心思被这个问题弄得有些烦乱。上路的时候,想的是与姐妹们一起逃,然后在南边安顿下段时间在往北边找裴明轩,后来发现队伍就是往北边走的,沐楹就想直接混入新兵中离开,可现在,这样的情况,这样的心思,她该怎么办?   “我过段时间去找你们,我在这个城里有亲戚。”沐楹把绿萼往胡同里又推了一把,随便找了个借口,转头跑开。   “若烟!”绿萼不知该不该追过去,可是身边还有八个被沐楹托付给的姐妹,一咬牙,沐楹是有本事的,她该放心的,其他的姐妹们还靠着她呢!抹了两把眼泪,冲着其他的姑娘说了声“走”,就往城外面跑去。   看着姐妹们的身影远去,沐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总算办成了一件事,苦笑了一声,原来自己还没有变的一无是处,失败到家了。   颓唐的缩在角落,不知道这场乱事会以怎样的结果而终。死亡,沐楹经历过一次,方才要救姐妹们的念头支撑着还好,可如今眼见着街上越发不受控的暴虐,沐楹吓得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精美的小盒子上镶着温润的玉石,沐楹摩挲着起伏的盖子,还是没忍得住打开来看。两年的传信静静的躺在里面,甚至被沐楹珍藏的没有一点多余的褶皱,平平坦坦的叠在那里,诉说着两年的心事。   “今年冬天北疆很冷,不过仗打胜了,兄弟们一起围在篝火旁边烤黄羊很是暖和。”   “偷工减料!铠甲薄了一半!看着伤重的士兵,我恨不得将那些监工的人给杀了!如此下去伤亡必定增加,该怎么办?”   “……”   “啊!”   少年无助的身影映在沐楹眼中,毫不犹豫的扑过去,背对着即将刺下来的长矛将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护在身下。   上一世就是冲出马路救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而死去的,如今仿佛场景重演,沐楹甚至还挑起嘴角笑了笑,如此也不算枉来一回了吧?   “都住手!”   想象中的刺痛并未到来,一声怒喝在混乱之中竟然也极具震撼。僵硬着脖颈转过头,银刀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刺得眼睛发痛,面前的人仿佛被笼罩在一团光环之中。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也敢下手,找死!”   刀身一斜,方才威胁过来的长矛瞬间断成两节,枪头咕噜噜滚了老远。光环中的人影目眦尽裂,用脚踏住长矛长柄的一段,将长矛挑起,死死的拿手握住,指节鼓起泛着青白的颜色,微微发抖,用力一掷,痛呼之中,直穿入方才打算至沐楹和那个少年于死地的士兵肩胛之中。   血光炸开了一团艳红的花,玫瑰般层叠绮丽。沐楹胃中泛起一阵阵不适,却下意识的将少年护在身后,仰望着因为怒火而略显狼狈的男子。   “来人!围了!”   一声令下,百十名军人整齐步伐默契的将乱成一片的街道与外界隔离开来,还在僵持的双方不觉慢了动作。   银刀一闪而过,钉入了一个冲着手无寸铁的百姓挥刀的士兵的手掌之中,凄厉的惨叫惊醒了杀的起劲儿的兵们,停下手中的杀戮,慢慢聚拢在一起,惊恐的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将军。   沐楹也随着新征来的兵丁还有百姓一起向着将军的身后退去,心跳的碰碰有声,脸如同火烧起来一般难耐。摸摸脸颊,沐楹本来对自己化妆易容的水平极有自信,如今却紧张的连手指都不知道该放到何处。身材虽然娇小,新兵中却不乏十来岁的少年,与他们站在一起,也不显突兀,沐楹还是不自觉的往人群中间缩成一团,可是眼睛却止不住的看向天神一般的男子。   挺拔的眉眼因为怒火紧皱着,侧脸呈现出一条刚毅的曲线,高挺的鼻梁,紧紧抿住的嘴唇,仿佛永远也压不弯的脊梁,修长而有力的双腿,坚定的两足深深的扎在土地上,伫立在那里。清风过处,所有的百姓都在仰望这位将他们从暴虐的刀锋之下救出的男人。   一股暖流涌上了沐楹方才几乎冻结了的心。这,才是她心中心心念念了两年,日日在脑中描绘眉眼的将军,裴明轩!   “别冲动!”   像是副将装束的人拉住裴明轩的胳膊,轻轻嘱咐了一声。   裴明轩压抑住心中的怒火,愤恨的将拳头敲在旁边的柱子上,大喝一声:“走!”   街道上早就没了行人,但窗口中依旧有探着头从缝隙中往外瞧的人。由军人们包围着的两股人群,随着外框的移动,推推搡搡的往城外走去。   沐楹的脚步很是凌乱,方才思绪和视觉上的冲击震撼的她一时间无法思考,慢慢的调整呼吸,跟着同样有些茫然的人群一起移动。 第十章 踏上征程   “冯迟!”   沐楹不知道自己如何就挪到了最前排,听着裴明轩愤恨的挤出一个名字。虽然是如此紧张的时候,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个手臂,连他小声的说话都能听得见,沐楹的心不由得停了半拍,脸也烧的通红。   “将军。”   裴明轩听到副将有些焦虑的声音,压下心中的愤恨,点点头,摆了摆手。沐楹跟在裴明轩的身后,觉得每一步都迈的如此沉重,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一步万年,直到离城门很远很远了,高大的牌楼缩成了一张相片,队伍才停止了行进。   裴明轩停住脚步,转过头来面对着众人,沐楹看着前面相距不足三尺的面容,恨不得将头压到胸口,眼睛直直的盯着地面,不敢动作。   “动手!”   一声令下,外圈的军人默契的把包围圈豁出个口子,将百姓放出,转而围起那些在城中作恶的士兵。没有人敢抬头去看,呆愣的新兵和百姓只是抱在一起庆幸着捡回一条命。   裴明轩面对着众人,死死的握着拳,胸口的起伏沐楹都能明显的感受到,长久的静默,沐楹不知不觉中已经随着其他人的动作,将目光放在了将军的身上,只见他眼眶微红,微阖了双目,突然深深的一揖到地。   人群中骚动起来,有惊恐的,有不明所以的,也有叫着假仁假义,喊着杀人偿命的。   裴明轩却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质问,只是静静的盯着地面,直到人群中的声音渐小,才慢慢直起身子,却依旧不发一言。   沐楹不知为何,瞬间明白了裴明轩的心思。逝者已矣,就算道歉有什么用!那些在混乱中丧生的百姓已然回不来了!面前这些被强征来的兵丁们,他们的家人会不会像甄娘一样,早已经死在了前几座城池中的强征之中,这些孩子们,又有多少已经是无家可归,这些新兵们,又有多少人的妻子,孩子,双亲早就哭毁了身子,心痛到极致!   止不住的怒火,谢罪有什么用!现在去惩罚那些作恶的人有什么用!还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兵!   沐楹自认为一副很凶悍的表情盯着裴明轩,却不想自己这副样子,清清楚楚的映到了裴明轩的眼睛里。   微微鼓起的双颊,瞪得圆圆的眼睛,视线中毫不掩饰的指责,小小的身板站的笔直,仿佛在与面前的男人较量。   裴明轩的心里本就自责难当,被沐楹这么一瞪更是内疚。心中的怒火烧着,悔恨也烧着,却还是禁不住觉得面前的少年竟有那么一点点可爱。依稀辨认出这是方才在长矛下救起的那个救人的少年,心里又是一阵波澜。记得那少年看起来羸弱,没想到身子却出奇的轻巧,更难能可贵的是不顾自己的安危救人,方才城中一连串的动作,让裴明轩对他高看一眼。   若是他能随自己一起去边关就好了,裴明轩心底想着,总有一天他会让这少年知道自己是值得托付的将军,是能与他做兄弟的人。   “连弈!”   裴明轩觉得自己好像看这个少年看了好久,有些尴尬,转开视线叫了副将一声,自己却退到了一旁。   连弈策马而来,到了裴明轩身边下马行了礼,转头冲向人群:“十六岁以下的,家中独子的,有双亲要奉养的,有妻儿需照看的出列!”   新兵们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自觉分成了两拨。沐楹看着裴明轩与身后的人说了两句,那人就从马上卸下一包银两,与那些出列的人发了下去。   “剩下的人若是有想去边关当兵的,到我身后来,其他人会与那些人一起,有人护送你们回家!”   连弈两手非常简单的做着引导,沐楹低着脑袋跟着几十个还想去边关的人一同站在了连弈身后。剩下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以为性命休矣,却没想到竟然还能重回家园!   禁不住的欢呼,禁不住跃动的脚步,裴明轩简单的交代了几句,就派出十几个兵士带那群返乡的人离开了。   原本征来几百人的队伍,霎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十人,沐楹突然为裴明轩有些担心。已经来此两年,在青楼之中也多听了朝廷疆场的事情,这样,他会不会被惩罚?   抬头看看不远处的男人,那人依旧只是悲痛和愤慨,被释放的百姓们欢呼着,好像瞬间忘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庆祝着劫后余生。然而,沐楹却一直心系着眼前的情状,所以就算是很长很长时间以后,很远很远之外传来的惨叫声她也听了个清楚。   “真窝囊!”   裴明轩看着士兵们护送的百姓们走远,神情总算是稍稍缓和,沐楹不自觉的往那人身边靠,却听见他自责的低吼。   “将军,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回营!”翻身上马,裴明轩压抑着怒气下令道。   指挥着剩下的队伍迅速的集结,沐楹这群新兵很明显还没有适应这样有效率的节奏,几个人撞作了一团。   裴明轩转过马头看着这群新人皱了下眉,却眼尖的看见了最娇小的沐楹被撞得转了个圈,小陀螺似的,俩眼迷茫的像只兔子,脚步不稳的在地上旋出了个小坑,忍不住想笑,化成了一声轻咳:“动作快!”   沐楹听得心里蹦蹦直跳,那种一直以来的期待简直要破茧而出,兴奋的蹦到天上去了。上一世各种限制当不了兵,却依旧选了武器相关的专业,就是为了圆自己从小而来的一个梦。每次军训都兴奋的要命,喜欢那种服从命令刻苦训练的感觉,为了梦想,为了保家卫国的努力,从来都是她的梦想。   如今,听着裴明轩稍带怒火的命令,她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委屈,反而是激动万分。   裴明轩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沐楹,有些好奇的问:“你多大了?有十六吗?”   裴明轩有些忐忑,他想让这个少年留下来,这个问题问的心里矛盾的够呛,还不到自己肩膀的身高,细的仿佛不盈一握的小腰,这孩子够年纪了吗?   “我十八了!”却没想到沐楹双眼一瞪,小脸一抬,一副质问的样子,我有那么小吗?   裴明轩突然就觉得高兴了,这么一场乱事过后,终于抬起嘴角笑了笑,好有趣的小东西!   沐楹看着裴明轩英俊的笑了,脸又噌的一下红了,两只小耳朵红彤彤的在微风中抖啊抖。完了完了……沐楹心底暗暗叫道,这还没怎么样呢,这心脏就要跳出来似的,以后可怎么办啊!两年的磨砺白搭了,一见正主,啥心里暗示都没用了,感性一下子就把理性给淹没了。脚步麻木的挪了挪,好不容易跟其他新兵们站到了一行上。   强制自己想些事情,不然自己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丑了!沐楹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跟着往前迈步。   想想,想想。这场乱事来的快,沐楹之前还真的没有细想过,现在强迫自己去想一想,却越想越心惊。   裴明轩果然不是像方才城中百姓说的暴虐,那怎么会派那样一群人来征兵呢?还有姐妹几个都逃了,裴明轩竟然没有过问这其中为什么没有一个女子。那么,他要不就是不知道还有妓子同行,要不根本就想让她们逃掉。   征兵的数量也只统计了留下来的人,沐楹相信裴明轩不是随便的人,如此看来,说明之前征集来的人他并没有一个详尽的数量统计,不然他不会什么都不做就直接放那些人走掉的。   再加上裴明轩到来的时机,从大梁城到北疆关口大概要走二十多天的路,今天是他们上路的第七天,这样想来,更像是有人通报之后裴明轩才带人来解救的。   那么,这明显就是有人打着裴明轩的名号在作乱。对了……记得绿萼说,在自己昏迷的几天中,每到了人多的城池押送的人就会把姐妹们赶下车行走一阵。这是,做给外人看的!   “原来裴明轩也是假仁假义,披着人皮的禽兽!”   沐楹突然想到了城中人们的评价,各种事情加在一起,这是有人在故意败坏裴明轩的名声。   所以从大梁城凤舞楼这么远的地方招军妓,而且根本不看十个姑娘到底合不合眼,是不是之前想招的那几人,只是为了一路走来,让各个城池的百姓都看到:裴明轩的队伍是多么荒诞无耻。   “丛兰欲绣,秋风败之。”沐楹不自觉的将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   裴明轩听得仔细,皱眉回身,却见说话的是沐楹。   “祸从口出。出来乍到的,该说不该说的,管着点儿自己的嘴!”   裴明轩还未说话,连弈也转头,眉目像是剑锋一般锐利,直盯着沐楹压低了声音,却是实打实的呵斥。   沐楹抬头吓了一跳,蹦了一下撞到了旁边的人,又遭到了一记白眼,赶忙转头道歉,却听见连弈冷哼的声音,又急着转头回来,乱七八糟的弄得自己晕头转了向。   裴明轩拍拍连弈的肩膀,让他去前面引路。连弈点头一应,也不再管这边的事情,脚跟磕了下马肚子,策马往前面跑去。 第十一章 来到北疆   “丛兰欲秀,秋风败之。”   裴明轩将马往前赶了两步,默默念着,心中不知作何滋味。军营里人心不齐,有人故意使绊子,他从来都是知道的。这次征兵的事情,确实是为了败坏裴家军的名声,用无辜百姓的生命为代价拉他下马,裴明轩着实气愤难当。明枪暗箭,他都愿意迎着,也不怕迎着。可唯独,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害了他人,何况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然而,无论如何动怒,还是得忍着。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燕北近两年不断犯境,外敌当前,不宜内乱。何况朝廷时时盯着他的行动,稍有不慎就又会是两年前那副狼狈样。   裴明轩所以才觉得自己窝囊,什么封将拜相,众口相传,连身边的兄弟都保护不了,他有什么好骄傲的?那一声声赞扬之声,更像是带刺的皮鞭,生生的打在他脸上,躲都没有资格躲,他活该受着!   作战之时,最忌将相不合,临阵换人。两年前的裴明轩已经深尝其中的痛苦,如今就算曲意逢迎,他也得坚持着安定了边防。   两年前……裴明轩抬起头,日头有些炫目,回望那个少年,娇小的身子竟然让他一时间恍惚。这个少年,不止勇敢,心思还如此聪慧细腻,让他想起了仿佛只存在于梦中的那个少女。   很久没有如此回忆了。两年之前,将领的身份被无故剥夺,明明头一天还在大帐之中与兄弟们讨论战策,第二日就被一道圣旨莫名召回大梁城。接下来,收到的是一封一封边关战役失利的回报,心痛难当,却被止步于城门之前。   他回不去,因为皇帝不许他回去!裴明轩记得那日在大梁城中,他刚刚被皇帝下旨赐婚。从未见过的女子,甚至听说过那个二品大员的女儿是如何如何骄纵。不想承,却无法拒绝。   所以他喝醉了酒,在大梁城中游荡,想借醉逃离烦心的事情,然后就看到了那个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少女。   酒还未醒,只觉得靠在墙角的人和他一样心中有苦,同病相怜之情让他一瞬间想要开口。后来,裴明轩又觉得那副身躯看上去那样娇小,惹人怜惜,便冲动的将她抱起,去了若蓝河畔。   他在醉酒之中仿佛说了很多话,风吹的酒渐渐醒了,见女孩儿衣着不整的,刚刚觉得有些失望,却没想到那个女孩儿说出来的话语,字字都敲在了他的心底。   后来,裴明轩真的按照女孩儿的说法,偷偷跑回北疆,从最底层的先锋兵做起,在最危险的任务中磨砺,履历战功,一年以后,甚至升到了副将。   那个少女,是第一个在失意中警醒了他的人。裴明轩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醉酒之中也没看清楚她的容貌,只觉得怀抱着她的感觉,至今难忘。   几个月之前,战争形势加剧,朝廷上顶不住压力,只得重新让这个功勋显赫的裴明轩重新扛起大旗。   然而,一年的时间,很多东西都变了。裴明轩在军营里呆的一直很压抑,如今,一个陌生的少年竟然一语中的,看穿了他的心思,看透了这其中的无奈。   与那一夜砰然心动的感觉何其相似!在最艰难的时刻,身边立着一个人,让你可以暂歇,可以信任,可以依靠。   “喂!你叫什么?”   裴明轩的心情因为沐楹莫名的好了起来,牵了牵缰绳,马儿不满的嘶叫一声,还是听话的转过头来,裴明轩双腿夹着马肚子,转腰探下身来,盯着沐楹红扑扑却不敢抬起的小脸,挑着嘴角问道。   “啊!”   沐楹正在反省自己如今实在是太不争气了,心里像住这个小鹿蹦个不停,走路都走不稳当跌跌撞撞的,女人啊女人……眼前突然放大的一直萦绕在头脑中的脸庞让她惊叫出声。   裴明轩看着沐楹又一次涨红了的脸颊,心里有些气闷:我有这么可怕吗?不就是问了个名字?   “我叫关慕赢,思慕的慕,赢得生前身后名的赢!”   沐楹一口气不带喘的,像是军训时被教官问道了一样,两手紧贴双腿,腰板挺的笔直,标准的军姿站立,吼着把自己之前想过无数遍被问道名字该如何回话的这段背课文似的喊了出来。   静默……   三十多个人齐齐转身看向沐楹,沐楹瞬间惊醒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明轩也着实想笑,但看见沐楹窘迫的样子,心脏止不住的一抖,好像有点儿心疼似的:“关慕赢,好名字。对了,以后要回话就这么回,别细声细气像女人似的,听到没?”   最后一声是冲着新征的兵们说的,震天的一声“是”让沐楹心下颤了两颤,她……本来就是个女人,若是让别人知道……   摇了摇脑袋,绝对不行,在这个时代,这是掉脑袋的事情!   如此想着,心里竟然宁静了下来。对了,她不是来边关玩儿的。最初的时候,想要再见到裴明轩,后来,在青楼酒肆慢慢了解了这个国家,竟然生出了深深的悲凉之感。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燕北近几年不断犯境,甚至吞并了两个边区小城。皇帝竟然还在忌惮大将军权过重,怕威胁他的统治而各种限制。既然已经身处这个年代,沐楹觉得自己既然有能力,就不该用繁华掩饰了双目,至少,她能凭着自己上一世学的那些战策和军械制造的方法助裴明轩一臂之力!   她不是来边关做他的女人的,她要做有资格站在他身边出谋划策的兄弟!   何况……   “我与虞家小姐定亲了。”   裴明轩已经有了定亲的妻子。沐楹觉得心底忍不住的阵痛,扶住心口咳了两下。   “怎么了?”   裴明轩自然不知道沐楹心底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个少年是好不容易在暴乱中留了性命,接着就跟着大队踏上了征程累着了。看着她一点儿也不健壮的身子,裴明轩心想,挺好的苗子不过得拉出来好好训训才行。   “没事。”沐楹呢喃的出声,还带出几丝止不住的委屈。   “才说别像个女人似的,你就这么小声说话啊?”裴明轩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想逗逗面前的小人儿。   “报告!关慕赢很好!”   沐楹看着面前的脸,撒气似的直接冲着裴明轩吼了出来。虞家小姐!哼!她还没开始竞争就直接输了!   裴明轩被震的一愣,座下的马儿倒是欢快了,拉着还没直起身子的将军小跑起来。裴明轩一时重心不稳,将将翻下马来。却见他拽着缰绳的右手跨过身子用力,一个翻身,修长而有力的左腿高高跨起,一拽缰绳,马儿高亢的声音伴着前蹄抬起,裴明轩重新稳坐回马上。   “小畜生,连你也敢给我脸色?”   嘴上骂着,沐楹却没见裴明轩生气,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马脖子,就着离开大队的趋势到前面去找连弈了。   “哼。”   沐楹心里哼了一声,现在在裴明轩眼里,她也就是个“小畜生”,啥都不懂的新兵蛋子。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身边,让你不敢小瞧!   裴明轩策马奔出几步,却在沐楹未注意的时候回头瞧了瞧。那小人儿又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真是好玩,裴明轩这么大了,就算有人暗地里让他受气,面上也都是恭恭敬敬的。这还是第一个看着他能气成这样的人呢。   “连弈。”赶上了最前面的人马,裴明轩转回头来:“你上回不是说想组一支‘暗夜’的队伍吗?你看后头那小孩儿怎么样?”   裴明轩眼睛挑挑还气鼓鼓的沐楹,冲着连弈指了指。   “瘦骨伶仃,弱不禁风。”连弈斜眼瞟了瞟,却没什么好评价。   “你别看他这样,身手敏捷着呢。刚刚在城里,离得五丈远都能奔过来救了个小孩子。”裴明轩笑了笑说道。   “哦?”连弈被裴明轩的话也勾的有了些兴致,能让他看上的人可不多呢:“行,我到时候回去了试试。”   裴明轩点了点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报信的人回去了吗?”   连弈看了看后面,新兵们都离得很远,点了点头。   “今天的事情,自家兄弟都明白还好,这些新兵怎么办?”裴明轩有些担心,转头问连弈。   “这些都是仰慕着你裴将军的大名来的,不会乱说的。”连弈倒是不在乎,拉了拉缰绳跟在裴明轩身侧。   “有什么大名。”裴明轩自嘲的笑了笑:“行了,你自己多注意安全就好。”   连弈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面上还是如往常一样的不苟言笑,没什么表情。   有了将军的亲自护送,接下来的一路虽然很累,却再没有出现事故。行进的速度对于沐楹这些新人来讲有些吃不消,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放弃的话。   裴明轩很满意,多得了三十几个以后能重用的人才也算是因或得福了。   又行了十几日,大梁城中那条茫茫的若兰河已经窄成了一半,风沙偶尔会大的让人睁不开眼,裴明轩的营帐就要到了。 第十二章 萧图小呆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沐楹仰在若蓝河边看着天,默默地想:天气正好,阳光明媚,天苍苍,野茫茫,就是没有风吹草地现牛羊。   北疆三十天,见惯了天高云淡,万马奔腾,大风起兮云飞扬,然而代替了辽阔草原的只有荒野万丈,零星的点缀着些草木。   “骗人!故事里都是骗人的……”   沐楹嘟着小嘴坐起身子,连说带唱的纠结于心事,什么花木兰替父从军,什么孟丽君女扮男装,什么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三载,都是假的,假的!   亏她还准备了将近两年,自以为能想到的困难都想过了,可这十几天过得,却依旧是心惊胆战。   新兵的训练倒是还好,比起刚进凤舞楼时候的教导来讲,这都算是小菜一碟了。   “为什么要跟几十个男人睡一起啊!”这是沐楹最先纠结的一个问题。   一天的训练,混合着汗臭的气息冲的沐楹这个过惯了雅致生活的娇女子实在是有些吃不消。连续失眠了三天,等着两只红果果的熊猫眼,沐楹终于决定,每日都把自己练得累个半死,也好回了营帐倒头就睡,无视,所有的困难都无视掉!   “吃也吃不饱……”   沐楹的声音委屈的要命,每日吃饭都要拼抢,她这小身板每次都被挤得团团转,能吃到一两口凉粥馒头算是不错的了。   “还不能洗澡。”   这才是沐楹最痛苦的。北疆虽是边疆,河流却有几条,只不过沐楹一个新兵,她哪儿敢到处乱跑啊,平日里有人来来往往,半夜又累的要死起不来,这身子,原来一日不洗都觉得不舒服,现在,五天能洗一次就算谢天谢地了!   看着面前流淌的若蓝河往更北边流去,环绕的支流倒是不宽,清澈见底。看看天色,估计又到晚饭时候了,反正也抢不到吃的,索性……   “扑通!”   沐楹挑着嘴角,终于能找到个没人的时候痛痛快快洗个澡了!就着方才抱着双膝坐在河边的姿势,沐楹圆滚滚的把自己翻到河水里。舒服啊!一声长叹,还没来得及感慨第二句,就听见身后一声尖叫。   “啊!有人落水啦!救人啊!”   沐楹吓得一怔,完了完了!这是谁这么不长眼在这个时候到河边来溜达啊!   “小呆,别叫!”沐楹猛地从河里探出脑袋,大喊一声。   被叫到的人先是一愣,然后歪着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面前这个从水里钻出来,披散着头发,长得还挺好看的人是谁呢?果然是个小呆。   小呆原名叫萧图,十九岁了,比沐楹来北疆早上一年,却一直是个无名的小兵。沐楹来到军营,刚巧被分在他隔壁的铺上,这人平时呆呆的,说话也总是畏畏缩缩,声音小小的,一直被人孤立嘲笑。可沐楹知道,小呆人虽呆,心眼儿却是着实的好。沐楹刚到,瘦小的身材注定被那些军队里的壮汉瞧不起,小呆平时不顾自己被欺负,还分心照顾沐楹,俩人也就就此熟识了起来。   沐楹笑他人如其名,呆呆的像只小兔子,不过叫兔子不好听,叫着叫着就变成小呆了。   不过这时候,沐楹可是不愿意见到他啊,拜天拜地的心里暗道:小呆啊小呆,你自己呆也就罢了,别害死我啊!   沐楹这儿还没祈祷完,没成想小呆看见水里的是沐楹,喊得更厉害了:“救人啊!慕赢你别怕!我这就找人来救你!”   沐楹恨不得把整条河里的水都拍到岸上的人身上!衣服因为河水浸湿把女子特有的曲线都包裹出来,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心道:你要找人来就我,还不如直接让我淹死在河里痛快!   蛟龙出水一般,沐楹压低着身子从河中央潜行到岸边,趁着小呆正慌着神,猛地从水中跃起,一个旋身,在他身前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就转到了小呆的身后,原本是舞蹈里的动作,现在使出来倒像是武林高手了。   “别动!”沐楹一手按住小呆的背心,一手捂住他的嘴巴,免得他回头看见自己一身狼狈。   “呜呜!”   沐楹捂着小呆的嘴,心里赶紧暗转:“我这是练习擒拿呢,怎么样?你输了!”   小呆挣开沐楹的手,却发现沐楹却重新搬住了他的脖子:“不准回头,输了就要受罚,罚你在这里站一炷香,不准回头!”   沐楹看着自己滴水的胸口,与小呆之间不足一拳,羞得脸都烧了起来,恼羞成怒的语气把声音都抬高了几分。   “哦。”小呆语气闷闷的,他就是这么呆呆笨笨的嘛,总也比不过别人。不过如果是沐楹的话,他倒是不会生气的,因为沐楹不会像别人一样嘲笑他,只是跟他闹着玩而已。   见小呆真的听话了,沐楹羞愤的跺了两下脚,松开小呆,退着走了两步:“不准回头!”   “我偷藏了两个馒头在你枕头下面,你回去赶紧吃了吧!”小呆不敢转头,只是背着脸嘱咐沐楹。   沐楹听得一怔,小呆平日也多被那些老兵们欺负,甚至新兵里面稍微壮实点儿也总嘲笑他,这两个馒头,肯定是他自己那份,却给沐楹留下来了。   “那你吃了没?”沐楹问道。   “呃……我不饿……”   听着小呆结结巴巴的回话,沐楹轻轻笑了两声,就知道自己果然猜对了。小呆从来不会骗人,说“我不饿”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看着小呆在若蓝河畔显得有些单薄孤独的背影,沐楹突然觉得心里闷闷的想哭。生死未知的地方,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还有左防右防瞒着自己女子的身份,裴明轩自打入了军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心里苦的涩的,只有小呆毫无目的毫无原因的一直在帮她。   “你是专门出来找我的?”沐楹试着抬起头,小心翼翼的问。   “嗯。”小呆背着身子,点了点头:“这两天看你都没怎么抢到东西,本来身子就不好,现在比刚来的时候还瘦了。”   沐楹听着小呆的话,眼圈刷的就红了。几百多人的新兵队伍,从来都是各顾各的,谁管你有没有吃到饭,身子瘦没瘦?可是小呆,竟然把这些都看着眼里,记在心里。   “你自己都总受欺负,干嘛还费心管我?”沐楹就算活了两世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姑娘,被个男生如此呵护着,一股暖流不自主的涌了上来,声音里带着些水意,委委屈屈的像是在撒娇。   “我笨的,他们瞧不起我也是应该的,可是慕赢你不一样,他们凭什么欺负你?明明你比他们都好。”   小呆声音闷闷的,慕赢身子灵巧,是他最羡慕的。同样是小小的个子,瘦瘦弱弱的,可沐楹却比他灵活的多。训练的时候,沐楹都学会一套枪法了,他还在那里绊跟头呢。   “你又怎么知道了?”沐楹撇着脑袋,偷偷伸着脖子看小呆有些郁闷的表情。她这副小身板,被人瞧不起,被人欺负,被人无视也都是早就料到的了。凭着舞蹈的根基,身子轻盈柔软倒是优势,只不过新兵训练又用不到这些,平时里都是些基础的舞刀弄棍,负重长跑什么的,沐楹也是应付的颇为吃力,只为了不落在最后就得拼尽全力。   “你每次打拳学新套路都是最快学会的。”   “不准转头!”   小呆眼角瞥到了沐楹,想转过头来,却又被沐楹厉声制止了。   “哦。”小呆撇撇嘴,乖乖的又把头正回去:“慕赢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不像我,你以后没准儿还能当个什么伍长,队长的呢,到时候别忘了我就行!”   前面的语气有点小委屈,小呆最后一句话试图弄出一副“世俗”的样子,结果很明显没有成功。学着人家“称兄道弟”,等着别人发迹以后来支援自己的话听上去一股子小屁孩装大人的样儿。   沐楹在青楼酒肆是见惯了真正唯利是图,狐假虎威的人的嘴脸的,小呆的一句话,弄得她反而“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小破孩儿一个就别学人家拉关系走门子。”沐楹戳了戳小呆的背心,看他痒痒的躲着却不敢回头,咯咯的笑了起来。 第十三章 统一战线   轻风拂过两人的发丝,向前飞扬着,若蓝河水流淌的声音舒缓而有力,打倒顽石溅起水花,在夕阳中映得剔透。沐楹伸了伸腰,身上的水汽虽然有些冷,但不至于难耐,军营中难得的宁谧与自在,心情放松了下来,每日紧绷的思绪渐渐舒展,沐楹看着前面这人不敢回头又怕她戳自己的后背而站的笔直,索性抱着膝盖坐在小呆身后。   拽了拽小呆的衣角,让他也坐下来,沐楹歪着头问道:“诶,你为啥来军营?”   “我?”小呆顺势也抱膝坐了下来,搔了搔脑袋:“十四岁那年,不小心跟家人走散了,帮工的那家掌柜的嫌我笨手笨脚,呆了两年把我赶出来了,后来就一直往北走,去年在城里碰上征兵的,就跟着过来了。”   沐楹听着小呆的语气有些没落,又有些自嘲,歪着头枕在臂弯上,默默想道:若是跟家人走散,怎么不回去找?反而到处乱跑,来了这荒凉的地方,岂不是更找不到了?   “你家里都有什么人?”沐楹好奇的问。   “嗯……”好久没人问过他家里的事情了,小呆扬起头,眨了眨眼睛:“我爹,我娘,哥哥,姐姐,还有小妹。”   “你不想他们吗?怎么不回去找?”沐楹一手放在小呆肩膀上问道。   “想的。”小呆将头埋在交叠的双臂中央,搭在双膝上,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楚:“回不去了。”   “嗯?”   “哦,没什么。”   小呆不知不觉将心中一直期盼的事情说了出来,把自己吓了一跳,赶忙抬起头来,语音中还有些酸酸的。   沐楹听着小呆的话,慢慢琢磨明白了:“你很爱你妹妹的吧?”   “是啊!她那时候才五岁,小小的。哥哥姐姐总是爱逗她哭,每次都是我把她哄开心了,爹娘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她,一直是我照看妹妹长大的。我最喜欢她穿着花裙子蹦蹦跳跳的样子了,每次都‘哥哥,哥哥’的叫着跟在我身后面,她还喜欢唱歌,喜欢跳舞。她生辰的时候,我还偷偷给她买了个小笛子呢,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说起妹妹,小呆的声音一下子抬了起来,幸福的感觉洋溢在四周,沐楹却听得酸涩。异世的两年中,沐楹见惯了悲欢离合,朝堂中的事,百姓中的事她都知晓。小呆家孩子多,条件又不好。如此说来,一定是父母决定遗弃一个孩子,好让家里好过些。这个最小的妹妹必然是被遗弃的对象,小呆虽然呆,实际上他什么懂,那时候他都一定什么都知道的,不忍父母抛弃妹妹,就自己跑了出来。   “你妹妹一定会喜欢的,是她最爱的哥哥送的嘛!”沐楹故作轻松的,想让小呆开心些,她一时好奇,却不小心勾起了小呆的伤心事。   “嗯。希望爹娘也好,哥哥姐姐也好,妹妹也好。”   小呆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孤独和落寞,沐楹有些无措,却突然有了个想法:“小呆,你,转过身来,看着我。”   说完,忍不住把头压得低低的,看着地面。   小呆心里奇怪,却依旧转过头来看着沐楹。沐楹身上的水还没干,头发随意的打了个髻箍在头顶上,白色的里衣料子很好,因为水浸湿的缘故,服帖的塌在柔软的躯干上,沐楹身子骨本来距窄小,如此用衣服一系,显得更加玲珑。   因为要下河洗澡,沐楹没有用裹胸,少女的身姿还未发育成熟,但胸口的挺立已经颇为明显。白皙的手指修长而没有多余的骨节,交叠的搭在一起,时而不安的相互绕着圈子。   沐楹听得前面没有动静,羞着脸抬起眼眸,就见小呆一副傻傻的样子,半张着嘴,直直的瞪着沐楹。   “你,想说什么,快说!”沐楹想着,若是连小呆都不接受她真实的身份,那索性早死早超生吧!   面前的沐楹脸色绯红,杏眼圆圆的,沾上了些水汽,小小的鼻头很是精致,樱桃小口因为微冷的缘故嫣红诱人,上唇薄薄的,下唇多了些厚度,将将合在一起,不知怎么的就看出了点儿委屈的样子。   原来只觉得慕赢是身量小,长得精致,如今这面容,这身姿加在一起,怎么看,也是个女孩子!   小呆直直的盯着,突然伸出胳膊:“你!你!你是女的!”   看着小呆吓坏了的样子,还不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沐楹心里咯噔一跳:“我是女的怎么了,你打算去告密?”   “不是,不是!”小呆赶紧连摆手带摇头:“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说着就把双手捂在眼睛上,身子猛地转向一旁,沐楹赶忙低头一看,因为微风吹过,前襟有些散开,隐隐约约露出些酥软的白嫩……   “啊!”两人齐齐的叫了起来,沐楹还是先反应了过来,一手拽住前襟,一手伸过去捂住小呆的嘴巴:“要死人的!不准叫!”   “呜呜。”小呆被猛地封了嘴巴,眼睛中挤出泪来,赶忙点了点头,沐楹这才放开手。   “你,会不会去告密?”沐楹不敢抬眼,只是低低的问着。   小呆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只顾得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你,你先披上件衣服。”   小呆看着沐楹单薄的身子,衣服还淌着水儿,想把自己的外套摘下来披在沐楹身上。可又因为突然发现沐楹是个女的,不知道该不该动手,僵硬的像个挂衣服的架子,伸着手拿着衣服直在那里,说话都不利索了。   “谢谢。”沐楹抢过小呆的衣服,赶忙把自己的身形罩住,面色通红的道了声谢。   “你,你为啥来军营?”难道也是被爹娘抛弃的?小呆想到了自己的身世,第一反应不是指责沐楹不守规矩或是以为她是个异类而逃跑,反而想着如何安慰。   “我爹年纪大了,哥哥要照顾家里还有嫂子,征兵令下,我就偷偷跑出来替父兄上阵了。”不是沐楹刻意骗小呆,只是穿越之事着实不好讲述,替父从军的故事就暂且借用一下吧:“再说了,我一个女子怎么了?我照样能跑能跳,不比你们差多少!”   前面是借用的故事,后面可是沐楹的心声。只不过裴明轩那段,沐楹还是不好意思对外人讲述,总之,心里的小秘密由她自己守着吧。   “慕赢你真厉害!”   小呆真心的赞叹着。沐楹笑了笑,就知道小呆不会在意她女子身份的。对于小呆来讲,他呆嘛,很多事情记不住的。比如说性别什么的,对他来讲那都是无所谓的,人好,有本事才是让小呆刮目相看的。   “小呆,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吧!”   沐楹抓住小呆的胳膊,眼睛盯着他。小呆一阵脸红,把手抽出来,点了点头,惹得沐楹捂着嘴笑了一阵子。   “对了慕赢,这里每半年都会有一场比武大会,获胜的人有机会直接升到小队长的位置,沐楹你要不要试一试?”小呆一副向往的神情:“小队长能管一百个人呢。若是慕赢当了小队长,我们也就不会被别人欺负了。”   “是不是不用睡几十个人的通铺了?”沐楹眼睛猛地闪出光来。   小呆看着沐楹,突然想到自己跟这个女孩子同床共枕了几十天,脸又开始红了起来,压着脑袋,点了点头。   “好!走!我一定要当小队长!”   沐楹突然觉得自己斗志昂扬起来,正想着要不要做个什么“代表月亮消灭你们”的动作,就看见小呆瞧着她有些落寞的表情,轻轻一笑:“小呆,你跟我来!”   沐楹带着小呆,敏捷的躲过了刚刚抢过饭的大军,来到自己的铺前,翻开枕头,果然躺着两个被压的扁扁的馒头。   第一次没有嫌弃这里的食物难以下咽,没有嫌弃帐房里的气味熏天,沐楹把馒头递给小呆一个,自己抓着另一个猛啃了几口:“谢呃谢!”   有些噎到了,沐楹咳了两声,小呆脸一直红红的:“你是不是吃不惯……”   说着,还一副抱歉的样子。沐楹瞬间觉得馒头什么的算啥?这点儿小困难难道都应付不来了?狠狠的嚼了两下咽了下去,拍拍胸口:“吃得惯,给,你看看这个你能拆开吗?”   从小包袱里拿出一个物件,递给小呆:“把这个杆儿从环里面拆出来。”   小呆看着,不明所以,但沐楹明显看到他眼睛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彩。凤舞楼的两年,随手做了些小玩意,给小呆的是九连环。   “是这样吗?”   沐楹盯着小呆,把几个铁环弄得叮当乱响。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小呆拎着第一个脱出来的小铁环问沐楹。   第一个出来了,后面的就是一样的了,小呆的手不太灵巧,却也没用多一会儿就完成了全部。沐楹笑着又递给了他一件东西,魔方。   “把相同色的弄到一面。”   这回花的时间稍微长了些,但小呆依旧很快找到了程序式的方法,眼睛专注的盯着手中的玩意儿,嘴角微微挑着,那是沐楹从来没见过的自信与激动。   拿着被拆解又重新装回的九连环,还有那个六面同色的魔方,沐楹心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小呆身体虽然不太好,但头脑出奇的灵。平日里,沐楹能记住那些复杂的拳法是怎么耍的,一半是训练多时的身体的记忆,另一半才是头脑的领会。而对于小呆,他做不出那些动作,却依旧可以把套路记得清清楚楚。   沐楹记人记得慢,周围的人,名字,爱好,性格,都是小呆平日里与沐楹讲的,怕她受欺负。还有偶然间见到的器具,机簧巧械,小呆看一眼就能做个模型出来。小呆自己无知无觉的,沐楹却想的通透,小呆对于数学和机械,绝对有着天才般的优势。   好嫉妒啊!   过了最初的兴奋,沐楹突然又蔫了。上一世就见惯了学霸和神,以为穿越了的自己在工科方面绝对能独霸一方,没想到这么快就又遇上小呆这样的天才。   拍了拍脸,沐楹收拾了收拾酸溜溜的心思:“小呆!我们约定好了,你帮我瞒着女子的身份,我教你怎么练身子,咱俩一起去当小队长,好不好?”   小呆看着沐楹的样子,自己也来了斗志,加上刚才解开两个难题,也觉得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的,于是握上沐楹伸出的手,重重的应了一声:“好!” 第十四章 比武在即   “小呆,你顶住!”   沐楹转头一声高喝,随即矮下身子,右腿往前一伸,绊倒了前面拦着她的壮汉。就着右腿伸出去的姿势,左腿顺着旋身的动作收敛回来,两腿并拢后往旁边一滚,又晃过四五个人。接着长身跳起,翻身腾跃,跨过最后一排人的头顶,稳稳的落在最前面。   端出两个海碗:“两大碗菜!”   抱着抢来的成果,沐楹吹着口哨晃晃悠悠的从人群前面走过,招呼了被扯着衣领的小呆,冲着几个拦着他的人“妩媚”一笑:“小呆,走!吃饭去!”   小呆乐呵呵的应了声“好”,不顾后面一群人杀人似的眼神,欢欢喜喜的去接了沐楹手中的一个大碗。   自打“统一战线”形成以来,吃饭什么的再也不用发愁,凭着小呆的“呆功”懵人,还有沐楹利落的身手,每次都能杀出重围,抢到一锅热乎乎的饭食。   “哈哈。”   沐楹就着白菜咽下口馒头,愣愣的看着冲着她笑的小呆:“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把脸涂的这么黑?”小呆放下饭碗,伸手想去摸摸沐楹的脸,看她在上面涂了些什么。   沐楹一闪身,有些气闷。自打说明白了自己女子的身份,她跟小呆之间并没有生分起来,真真的成了“兄弟”,从此也就跟小呆说了些自己如何易容的事情,只不过,来军营这么久了,当初从凤舞楼带出来的东西用的差不多了,今早晨,只能用床下的灰抹了抹脸。   “小呆,比武怎么还没到?”沐楹闷闷的问。   上面的编制如何沐楹暂时不用想,就她目之所及,队长一职已经算是不小了。五人为一伍,两伍为一什,百人为一队,五队为一屯。伍长和什长不算官,但也有些小特权了,若是能成了队长,或是在比武中表现突出被直接升了屯长,那也就不用每日混在男人堆儿里日防夜防的了。   “快了,就十几天的时间了。”小呆暗中攥攥拳头。   自打沐楹开始带着他练习,虽然偶尔还是吊车尾的角色,但比起之前的一年,小呆的体质提高了一大截。一般的新兵也都不敢欺负小呆了,动动手脚放倒一两个这种原来从不敢想的事情,现在也不算什么大本事了。更不用说沐楹,若是围着营房跑一圈,她或许会在靠后的位置,若是跑三圈,她就能上到中间,若是五圈十圈的时候,最前头的队伍里才能找到沐楹的身影。对于这次的比武,俩人总归还是信心满满的!   “加油!”   沐楹带着小呆,放下吃完的饭碗,冲着若蓝河水高喊。若蓝河仿佛成了两人结盟的见证,他们总喜欢在这里小憩。   “大哥,你看,左边那个就是我上回说看上了的新兵。”   沐楹与小呆说说笑笑,却不知道后面有人正观望着俩人。说话的,正是这军营的主宰,裴明轩:“不知道他这几个月在新兵营锻炼的怎么样。不过看刚刚抢饭的样子,应该是成长了不少。”   裴明轩看上的人,当然不会由他自生自灭。不过沐楹一个刚到军营的新兵,需要他自己在这里扎稳脚跟,何况初见的时候,他身子看上去甚是瘦弱,裴明轩就想把他扔在新兵营里打磨打磨,果然,这几个月下来,小孩儿看上去气色不错。   几日后的比武大赛,等着看他的表现了!   “嗯。”旁边的人若有所思的盯着前面两人,应的有些迟疑,看着沐楹的眼光满是探究。   “将军!”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亲兵焦急的声音。   沐楹仿佛听得后面有动静,警觉的向后张望。   “怎么了?”小呆奇怪的问。   沐楹摇了摇头,或许是她听错了吧?啊!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太期盼着比武的到来?不仅能摆脱现在这样悲催的生活,或许还能见到裴明轩……于是想着想着,就幻听了,她怎么觉得刚刚有将军的声音?   “怎么了?”裴明轩瞧着沐楹有转身的趋势,就迅速的跟旁边的人一起拉着传话的亲兵躲在一旁。   “将军,不好了,刚刚四营长回来了,重伤。”   “走!回去。”裴明轩一惊,与大哥对望一眼,两人运上轻功,赶回营帐。   裴明轩自己的大帐中,立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人,一看就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的。脸色沉重而焦急,裴明轩两步走到榻旁,看着与病人医治的军医。   榻上的人面色苍白,额头上是疼痛渗出的虚汗,嘴中偶尔呻吟,身子前面是一大片烧伤。坐在榻边上的军医已经帮他将外衣除去,现在正在细细的用小刀剜去坏死的肉,然后将伤药涂抹上去。   “韶玉,他怎么样了?”裴明轩看韶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怕吵醒了昏睡的伤者,小声的问。   那军医收拾了手上的东西,招呼助手来上药,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半张牛皮,已经被烧得不剩什么了,只是隐约看见上面是记载过什么东西的:“恐怕四营长是怕这名单落在别人手上,才打算连着一起烧了的。”   “哼!”裴明轩一拳敲在桌子上:“他的伤有多重?”   “之前应该是受过刑,加上烧伤,少说也要调养一个月才能脱离危险。”韶玉看看榻上的人,摇了摇头。郎中,尤其是军医,见惯了伤亡,却依旧痛心不已。单是刑罚还好,为了保住名单,四营长这身烧伤,比那些鞭刑难治多了。   “是我低估了他们的伎俩。”裴明轩咬着牙,一脸的悔恨:“以为他们给我使使绊子就完了,没想到还准备去勾结敌军了。”   “这回郑峰到的及时,还算没出什么大问题,不过这名单,不知道被他们知道了多少。”韶玉看着被烧得黑乎乎的牛皮,攥了攥拳头。   “比武提前吧。所有的名单都销毁,暂时不要动作。”   说话的是与裴明轩一同进来的大哥,韶玉望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莫名的神色。宇文远烨回视了他一眼,点点头,仿佛在安慰似的。韶玉轻轻缓了口气,看向榻上的四营长,手指抚上另外的手臂,闭上眼稳住心神。   裴明轩听了宇文远烨的提议,点点头。郑峰,连弈,韶玉,冯迟带领四方四部,下分十二营,再往下就是屯和队。这里面,有自己的势力,也有暗中使绊子的人。裴明轩心知对方是怕自己势大,但这一步步做的越发过分。   之前只是坏坏他的名声,现在竟然开始对着同袍下手了,不得不防!趁着这次比武,将队伍里面大换水一番,无论是自己的人,还是对方的人,打乱开来。那边如今应该还未摸清到底那些人是死心塌地跟着裴明轩的,如此一来,至少对方不会再这么针对性的下手。   “燕北那边怎么样了?”裴明轩转头问郑峰。   “这次是他们瞎猫碰上死耗子,四营长去林子里探路,看看适不适合训练,就带了几个亲卫,没想到那边的人居然想趁机至他们于死地。”郑峰说着,声音越来越大,火冒三丈:“结果好巧不巧刚逃过一劫就碰上了燕北的探子!”   裴明轩听了,走到床榻边上,握住四营长的手:“对不起,我现在没办法给你报仇。燕北动作不断,军营里咱们自己的人手不够,这时候实在不能跟朝廷的人大动干戈。你们都是为了我受得罪,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双倍奉还!”   沐楹拍拍胸口,刚刚躲过了两个巡逻的人,缩在帐外掀起的帆布里。里面的声音听不大清,但好像弄明白了床上的人受伤是为了保护一张名单。   方才像是听到了裴明轩的声音,沐楹怎么也按捺不住心神了。来军营这段日子,一眼都没有见着,鬼使神差的就打发了小呆自己跟着跑了过来,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件事。   低着脑袋想办法,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呢?想着想着,就见身前出现了一片影子,沐楹正想着怎么绕过去,就听头顶上一阵冰冷的声音:“你在这里偷偷摸摸干什么?”   “啊!”沐楹抬头看见一张冷峻的脸,赶紧把尖叫捂在嘴巴里。   裴明轩听到动静,也跟着走出来,看见是沐楹,眉头皱在一起,难道他是跟着自己和大哥过来的?   “我没有……”沐楹看见裴明轩,本来就语滞,这下更是急得面红耳赤,心里暗骂自己,脚步却怎么也不听使唤,舌头也捯不过来了。   “怎么了?”韶玉看宇文远烨和裴明轩都走了出来,也掀开帐帘,眼睛顺着沐楹的头顶到脚面,上下逡巡了一阵子:“哦,是她啊,没事。”   说完,还冲着沐楹狡黠的眨了下眼,弄得沐楹心跳瞬间落了半拍,这人看她的眼神怎么这么诡异?仿佛是跟她说:我把什么都看明白喽的意思。   赶忙低下头,趁着裴明轩他们的眼神被韶玉吸引走的时候,低声到了个罪,压着脑袋逃掉了。   “你认识他?”裴明轩看着沐楹逃掉了,心里是越发的好奇,冲着韶玉问道。   “嗯,见过几面。”韶玉食指敲着嘴唇看着沐楹逃走的方向笑了笑:“对于她大可以放心。”   裴明轩有些莫名其妙,韶玉这种表情的时候,常常会有人被算计。不确定的瞅了眼宇文远烨,就见他的一脸表情更加奇怪:冷着脸,嘴角抿的紧紧的,浑身的煞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是在发怒?   “去写红榜,比武改在明日。”   裴明轩尴尬的咳了两声,冲着旁边的亲兵指挥,顺便离开了大帐,想想方才那个小人儿的身影,总觉得心里有块儿什么地方痒痒的,嗯,去找找看那小人现在干什么去了! 第十五章 巧械机簧   天气不错,阳光甚是耀眼,比起大梁城莺歌燕舞的微风,北疆的风就像脱缰的烈马,溜过营区,总是能将高处的旗子翻卷起来,校场一周打起的军旗飞扬着,颇有一番气势恢弘。筑起的高台上还空着,场地中央却站满了人。新兵们最少也来了两个月了,标杆儿似的站的笔直,一排排横纵列起的队伍,将校场分割成三个区域。   最前面是有职位的长官们,齐齐的两排,面对着下面的众人。最后面十几排的样子,是不够格参加比武的兵丁,也是这场盛会的见证者。   沐楹和小呆站在中间的五排之间,这些人,是通过了初选,有资格参与比试的。   每个人手中拿着号码不同的号牌,这场比试,没有新老,没有姓名,所有人只有一个代号。通过了的才有资格将自己的号牌留下。   “小呆。”沐楹觉得这阵仗比她在凤舞楼第一次登台还让她心神不宁,一个个摩拳擦掌的身形让她觉得颇有压力,按捺不住心神,便悄悄地在底下碰了碰小呆的胳膊。   没有动静,转头看去,就见小呆比自己还要紧张,紧紧咬着下唇,都没了血色,一脸严肃,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前面,胳膊僵直着微微发抖,都没发现沐楹在碰他,正经的一点儿也不像平时那个反应慢半拍的呆子。   沐楹深深地吸了口气,暗暗给自己和小呆鼓劲儿:加油!   “号牌拿好,从这里出发,围着营区跑五圈,前一百人留下,开始!”   前排中央走出来个营长,背着手,双腿分开,站在新人面前仿佛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简洁的命令,甚至都不待沐楹他们回过神来,就领着前三排迅速的变换队形,原来的横排变成了分列两旁的纵队,将校场的门口打开出来。   “走!”沐楹低喝了一声,拽起还在发呆的小呆,一溜烟儿的往前冲去。   直到这天早上拿到号牌,沐楹才知道这次的比武早就在一个月之前就开始有人对这些跃跃欲试的新人们进行考核了。没人不想参加这样的盛会,拿到牌子的却不过五百人。本以为拿到了牌子就算过了门槛儿,没想到那只是海选。   这天的考核不外乎基础,两个月来沐楹和小呆早把这场比武放在心上,成绩不好不坏,平稳过关,一天的体能测试弄得众人颇为劳累,心里也十分忐忑,只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又没了动静,往后的考核,不知道是什么。   “慕赢,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总有人在盯着我们啊?”   过了那天气势汹汹的初试,小呆总是疑神疑鬼的。留下的百人号牌没有被收回,攥在手里像是烫手的山芋,不知道这是作何解释。   沐楹心里也在念叨,既然海选的时候有人盯着,这时候有人监视也不是不可能的。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了裴明轩的法眼。   裴明轩……沐楹想到这个名字,还是不自主的两颊发热。伸手拍了拍,来到军营第一眼见到人家,还差点儿被当成了偷听的探子,怎么这么憋屈?   “喂,小呆,我上回说的那种盒子你做出来没?”沐楹本来是仰在床铺上,突然想起来什么,翻过身子单手撑着床铺,转向小呆这边问道。   “嗯?”小呆一愣:“哦,差不多了,我拿给你看!”   那日沐楹回来,就一直在嘴里念叨东西。后来小呆问了,沐楹就跟他商量,能不能做出来种盒子,如果强行损坏就能连里面的东西一起烧掉。沐楹提了两种想法,小呆就负责动手,这两日,趁着没事的时候鼓捣了鼓捣,还真让小呆弄出个模样来。   “等等,你先别说,跟我来!”沐楹听小呆说做出来了,心里一喜,“噌”的从床上蹦下来,拽起小呆就往外走。   “去哪儿?”   沐楹不答话,这几天的训练颇为辛苦,大家都休息的早。新兵营里巡夜的士兵少,躲过一两个不成问题,直到离两人休息的营帐有一段距离了,沐楹才拉着小呆坐下。这里算是营里偏僻点儿的地方,平时没什么人经过,沐楹偶尔会在这里独自坐上一会儿,女扮男装的生活像是做梦似的,只有当一个人的时候,她才能将这似梦似醒的生活编织到一块儿。   小呆见沐楹没有动静,眼睛却向着主帐那边瞟,似乎在等什么人。心里好奇,也顺着沐楹的目光往那边看,直到主帐的帘子微微翻动,还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觉得沐楹突然拉过他拿着盒子的手,声音像是故意放大了些:“小呆!这是你做出来的啊!”   “嗯……”小呆一时没弄明白,沐楹让他做的啊,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这盒子,如果不用正确的方法打开,真的会自己烧起来吗?”沐楹眼睛偷偷瞟了瞟主帐,果然见到裴明轩被她的声音吸引,在往这边看呢,赶紧转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假装一脸的惊讶。   沐楹会在这里独自坐着,不只是因为这里偏僻,安静,还因为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裴明轩的主帐。而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沐楹就发现,裴明轩总会在晚间的时辰出来透透气,她也就总是不自主的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片空地上。   “对的,就像这样打开就没有问题”小呆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细心的讲着,将盒子上方的机簧按照一定的顺序上下按动,“啪”的一声响动之后,盒子的盖子就弹开了。   小呆心道:不要用钥匙也是你提出来的啊,怎么现在弄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那如果不这样打开呢?用刀劈行不行?”沐楹不管小呆的疑惑,感觉到有人走过来,身子有些僵直,却还是尽职尽责的“帮着”问问题。   “像这样。”小呆拿出随身备着的小刀,往盒子上一砍,就见盒子里面冒出青烟,用小刀挑开盖子,里面的一层已经被腐蚀的坑坑洼洼,若是盒子里面装了东西,一定逃不过劫难。   沐楹笑了笑,小呆在机械方面,果然很强悍!   “这是你做的?”没等沐楹再说什么,两人头顶上出现了一个好奇的声音。   声线很是华丽,夜晚的宁静衬得低沉的声音越发厚重,融合在明星下的黑暗中醇美的惹人沉醉。沐楹暗中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还不是时候把自己放在裴明轩的面前,迅速在小呆胳膊上点了几下,知趣的站起身来,低头退开一旁。   “唔,是。”小呆说的有些迟疑,却清楚的感觉到沐楹在他胳膊上点的那几下两人之间约定好的暗码:别把我说出去。   “跟我来!”裴明轩眼中绽放着兴奋的光彩,甚至连小呆身边站的是沐楹都忘记了。   挑起的嘴角映在沐楹眼中有些刺痛,沐楹低低的压着脑袋,等到裴明轩将小呆带走才敢动一动右手捂住微微作痛的心口。   那日不小心听见了名单的事情,沐楹就一直想如何帮裴明轩保护名单,于是就想出了这样一种盒子。如今的世界不像原来的,能做各种防护设施,如果携带名单的人被抓,唯一能减少损失的方法就是将名单毁掉。可是受制于人,很难做到,沐楹就想到了做这样一种盒子,里面装上能腐蚀纸张的药物。如果不按机簧设置的方法打开,装药物的部分就会与盒子的本体联通,将里面装的东西直接烧毁。   小呆果然将这种盒子做出来了,于是沐楹便趁这个机会,将小呆引荐给裴明轩。小呆不适合做浪费体力的小兵,他的优势在于他强大的头脑,只有在主将的身边,才能发挥出小呆的优势。   原本也可以用这个机会把自己也引荐过去的,可沐楹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她的心还不定,意志还不宁,现在她能做些什么?身体算不上数一数二的,机械五行算数又比不过小呆,这样的她如何配站在将军的身边?   心中难免酸涩,沐楹强迫自己笑一笑,小呆一定会在裴明轩身边发挥出他最大的才能的。如此,将军身边也能多个帮他的人了,这样,不是很好吗?至于自己,比武的初赛已过,只要努力下去,总会能出人头地的。   沐楹恋恋不舍的看了看主帐的方向,有些失神的转过身子。这一步迈出去,又会变成孤身一人了吧?小呆一定不会再回到这几十人一间的帐房了,也不会再跟她一起抢几百人一锅的饭菜了,甚至以后的晨跑,操练也只能自己给自己鼓劲儿了。   “小呆,看来该我对你说这话了:等你在将军身边站稳了脚跟,别忘了兄弟我啊。”   沐楹的笑容怎么看来都带上了些苦涩,却只能落寞的回身营房。方才裴明轩看到小呆拿着的盒子,连瞅都没有瞅她一眼,果然是这样的,不是吗?她现在还没有资格入了裴明轩的眼,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自己挣扎过去。 第十六章 比试开始   云卷云舒,入夏的北疆依旧安宁。大军驻扎之地,平日连虫鸣都很少听见,只有几只转了向的鸟儿,才在整齐跑动的脚步之间惊慌的跳跃。   震天的吼声之中,沐楹再一次被摔在黄土之上,偶尔的几根直楞楞的杂草刺入衣服,扎的生疼。沐楹闭口不言,只是又冲着对手扑去。   比武持续的时间竟然将近一月,前期是基本的素质以及带兵能力的考核,后面就是参与者之间的比武了。   小呆自打那日跟裴明轩走后果真就再没回来,沐楹是高兴的,这不说明裴明轩识人爱才吗?小呆也不用再在新兵营里受气,这些耗体力的东西本来就不适合他,这些都是好事,可是沐楹心头还是难以抑制的酸痛。   “再来!”沐楹发泄似的将之后的日子埋葬在无休止的练习中,身上的疼痛能够减缓心头的难忍吧。   “喂,你还好吧?”把沐楹摔在地的男人都有些看不过去了,沐楹简直没有在防御,只是任由他各种摔打。   “别废话!再来!”沐楹眼眶红红的,嗓子喊的有些嘶哑。   校场上被训练的士兵扬起阵阵黄沙,遮天蔽日,吼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营帐内的将士们对这样的场景很是满意,这批新来的兵,出奇的努力。   “来来来,小呆,让哥哥捏捏~”   只不过帐内的氛围明显与帐外有很大差距,冬天存下来的冰块放在当中,帐子虽然不太透风,却凉爽了很多。韶玉盯着这十几天养肥了不少的小呆,眼睛滴溜溜乱转。   小呆傻傻的靠在角落,缩着脖子,生怕韶玉真的又来“蹂躏”他,自打与将军们熟识起来,吃的好了不少,又被裴明轩专门下令可以将训练量减少,才十几天,本来都消下去的婴儿肥又冒了出来。韶玉每日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赤裸的不加掩饰,抓住机会就掐掐戳戳的,弄得小呆现在一见韶玉心里就有阴影。   “行了韶玉,你别逗他了。”裴明轩看着二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刚刚在校场偷看了一阵子,进帐就又见这俩人在“例行活动”。   “裴大哥,慕赢怎么样?”小呆看见裴明轩,像是见了救星一样,两步窜到他身后,扒出脑袋问。   小呆做的盒子,恰恰的解决了裴明轩最担心的问题。而沐楹料想的也果然不错,裴明轩见到小呆的本事,直接将他引为上宾。要知道,在机械武器极其不发达的这个时代,有小呆这样一个人,甚至能抵一个营的兵力。   裴明轩将自己原来想到过的武器方案与小呆一说,他竟然都能想办法往那个方向制作,若是分给他一批能动手的人,打造出一支令人意想不到的机械部队都不是不可能的!   “对啊,那小孩儿怎么样?”韶玉听小呆问起了沐楹,一边不忘了继续拿爪子调戏小呆,一边转头问裴明轩,那小孩儿,他可是好奇在意的很。   裴明轩有些尴尬的搔搔脑袋,他明明是去看“大家”的情况了,虽然特别关注了一下慕赢,但是有那么明显吗?   “还好。”裴明轩想着刚刚看到的情形,差点没忍住冲出去骂沐楹一顿,练也不能那么练啊,看的他都疼。只不过为了沐楹今后的发展,还是掐着拳头忍住了。   小呆被裴明轩身上莫名升起来的怒气有些不知所措,反倒是韶玉了然似的挑挑嘴角,又冲着小呆扑过来:“放心,你那‘小兄弟’没事,咱们裴将军惦记着她呢。”   “啊!”小呆叫着往一边躲,却发现韶玉突然住了手。   “嘿嘿,你看错了,我没逗他,那小孩自己吓唬自己呢。”韶玉不知道怎么窜出去的,本来还在小呆面前,现在却到了帐子最里面,离得门帘远远的。   小呆揉了揉眼睛,就见是宇文远烨走了进来。   帐里的气温仿佛随着这人的进门一下子低了,小呆身子冻的抖了一下。能不怕吗?这人连军营的老大裴明轩都要听他的,叫他一声“大哥”的。据说宇文远烨原来是武林中人,后来与裴明轩拜了把子就来了军营。平日并不像郑峰、韶玉他们似的有自己的队伍,但这些人对宇文远烨都很是尊敬。看看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韶玉,小呆吐了口气,这人真厉害,连韶玉都怕他。   “大哥。”裴明轩笑了笑,把宇文远烨迎进来。   宇文远烨没有搭理裴明轩,只是冷眼扫了一下韶玉,弄得韶玉又努力缩了缩,一脸的赔笑,宇文远烨比裴明轩还看不得军营里面的调笑,不知道他这人当年是怎么在江湖上闯荡的。一定是个一本正经的面瘫!   韶玉的暗暗腹诽当然不会让众人知道,面上依旧是笑得优雅,心底不知道对了多少次手指,把宇文远烨戳了个遍。   “今天下午开擂吗?”宇文远烨终于放过了韶玉,问裴明轩。   “嗯,大哥打算去挑几个好苗子不?”裴明轩很自然的给宇文远烨倒上茶水,一点儿也不在意在这军营之中,他才是地位最高的那个。   “我也去!”小呆跟韶玉一口同声的插话进来,裴明轩和宇文远烨都没反对。   小呆心里早就想再见沐楹,只不过与裴明轩他们熟识起来后,裴明轩就禁止他去见沐楹了,小呆知道这是避嫌,裴明轩那晚与他秉烛夜谈了一晚上,两人将一些原本还停留在图谱上的器械从用料到设计方案细致的探讨了一番,裴明轩大喜,说军营里有军师有猛将,就差小呆这样一个机械高手了。第二日一早,裴明轩就召集全营的将士,当众将小呆升为队长,并给他亲自挑选下手的权利,要他专门负责军营的兵器、机械。   想偷偷去看看沐楹,裴明轩也不让。他嫌小呆确实不适合身体上的行动,就他那点儿隐藏的技术,估计隔着百八十米都能被沐楹发现。于是小呆每日就只能从裴明轩口中得知沐楹的情况,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他得知的那部分还大部分是被裴明轩“细加甄别”有选择的告诉他的。   裴明轩暂时还不太想承认这是他故意的。自打第一眼见了沐楹,那小小的身影就扎根在他心头,倔强,聪慧,仁义,怎么看怎么合心思。所以,这么合心思的小人很多事情都是只有他才能知道的,想到小呆跟沐楹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他却一直只能在一旁偷看还不敢让人家知道,心里总有那么股不对劲儿。   下午开擂的消息,沐楹他们是中午饭后才得到的。没有任何准备的集结,如此才能打出每个人的真实水平。战争永远是突如其来的,不会给你一点儿缓和的时间。   “拜见将军!”场下的众人齐齐的单膝跪地,冲着高台喊。   校场的高台上终于出现了人影,是军营中地位最高的几位,四部的副将:司峦部郑峰,司棋部连弈,司时部冯迟以及主将司兵部裴明轩。在旁的还有宇文远烨、韶玉和萧图,三个人身份特殊,也是这场比试的主判。   沐楹的身量小,按身高站在第一排的左起,台上的几个人一眼就瞧见了,裴明轩、宇文远烨、韶玉、连弈还有小呆五个人不约而同的首先把眼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如今手中还有号牌剩下来的人只有三十个,三排足以,每个人都能清楚的看到场上的情形。裴明轩站在台子中央,扫视了下全场,开始讲述规则。   “最后一场比试分两部分,首先是第一部分,对抗赛。叫到号牌的人上前比武,赢者留下,输了的人回到队列,继续叫号,与赢者比试,比试一共十五场,号码随机抽取。有什么不明白的,问!”   “报告!这样的话是不是不一定所有人都有机会参与比试?也有人可能是回到队伍里后重新被抽中?”这样的规则很奇怪,场下大部分人还在思考,沐楹很快理解了规则,为了确定一下,高声问道。   裴明轩眼角不自主的挑了挑,很好,理解的很快嘛!不过这其中的道理你又能明白吗?   “对!还有没有问题?”   问题大了!这叫什么比试?有些人一连比好几场,疲惫之后肯定后面会输的很难看,还有人甚至连比试的资格都没有,这样将军们如何判断他能不能入选?不过这样的质疑没人敢提。   “没问题了?”裴明轩非常满意下面的人露出来的不解的表情,今年的选拔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整个选拔过程中其实都有副将们在盯着,最后通过了基本考验的人会由副将们自己挑选自己希望带的兵。   这样做,一是可以在长期的观察中看到新兵的本性,由每个人判断他是不是可以培养,二是如今军营上层人心不合,这样的比试方法,至少能保证前期这些有前途的新人不会因为被某些人看重而被另外一些人暗中迫害。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选拔是怎样的,也就很难暗中做手脚。   “二十三号和十一号出列!”   裴明轩说完规则,扬了下手,指挥亲兵上前唱号,沐楹被第一个抽中。   心中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沐楹期盼的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第十七章 沐楹落选   沐楹的身形不适合用长枪,于是选了柄顺手的软剑当做兵器。比起进攻,沐楹选择了先行防守,对方大喝一声,长枪刺来。   沐楹软剑交到左手,在身子左侧别开枪尖,顺着长枪刺来的趋势往枪尾滚过去。长枪突击容易,收势却难,趁着枪还未来得及调转,沐楹已经栖身到对方身前。左手的剑本来是落在后面的,但因为沐楹柔软的身姿,硬生生的别过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直接从身后跨过肩头横倚在对方的勃颈处。   速度,柔韧。沐楹配合的恰到好处,她不擅长攻击,却能在防守中找到最好的威胁角度。身子的所有关节都已经在凤舞楼的时候练得极为灵活,所有的筋腱都可以被拉伸到最大限度,可以说,沐楹的攻击虽然无力,但她的防守却是全方位的。   “好!”看台上的郑峰是个热血方刚的人,眼见沐楹后发先至,一招制敌,大喝一声。   “九号!”   又一个士兵上阵,长刀一横,比枪的灵活度要好上很多,而且这人力气颇大。沐楹硬碰硬吃不到好处,震得虎口发麻。沐楹紧皱着眉头,这场比试她是准备多时,盼望多时的。裴明轩就在台上看着呢,她憋了几个月的气,就为了让那人看一眼,她不比别人差!   眼看刀身又撞了过来,沐楹这次没有硬碰,反而顺着趋势往回收拢,直到刀锋已经欺到身前,出其不意的一个下腰,那人突然没了施力点,脚下一个踉跄。沐楹顺着下腰的姿势,单手撑地,一脚向上踢起,将将擦过那人的下颚。接着小腿弯折,扒住那人的脖颈,脚尖都卡在肩头,一用力,将自己从地面带起身来,腾跃翻身,当那人终于稳住身形的时候,沐楹已经在翻身过程中,将剑锋倚着他的脖颈划了半周。   “二十三号胜!”台上的裁决者当即叫停,沐楹连胜两场。   裴明轩眼看着沐楹的两场比赛,眉头却越皱越紧,果然如他所料,沐楹接下来的比试更加困难。沐楹的优势在于缠斗,无法一招致命的时候,就无限制的拖延进程,腾挪闪躲,让对方也取不到机会。然而,这是优势也是劣势。比起那些善于进攻的高手来讲,沐楹的这种方式让自己消耗了过多的体力。   比试的对手大多是新兵,当然不如武林高手那样善于单独作战,沐楹这才能连胜几场,但若是真的遇到了高手,也许一时间不会被伤到,但若是无人来救,她一定会被拖垮。   “停手!”   七场以后,裴明轩见沐楹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呼吸已经无法均匀下来,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在台上吼了过去,声音中明显的怒气:“二十三号下去!”   “为什么!”   沐楹被激起了斗志,体力达到极限的时候,就只靠着意志在撑着。恍惚中回到了凤舞楼最前面的半年。每日不到卯时就被唤起,双腿卡在分开到极限大的双凳上,不到抖得无法支撑,从五尺高的台上掉下来的时候,教导师傅们从不喊停。腰功更是难练,向后弯折,手从地面扶向脚跟,然后到膝盖到大腿,在腹部平面的地方放上装满水的碗,点上香计算时间。每一个翻腾,每一个支撑都要练到力竭。   沐楹到凤舞楼的时候年龄已经不小了,凤舞楼自然不会让大部分的时间浪费在教导她的身上,为了拼当年花魁的名声,沐楹甚至是三倍的辛苦在弥补身体上的不足。   可是裴明轩为什么给她脸色看?每一场结束,沐楹都会看向高台,去找那个人的鼓励,如果他能给一个赞美的眼神,沐楹就算再累也能撑下去。可那人,若不是故意把视线撇开就是眉头紧蹙,一分满意的神色都没有。   “为什么?我还能赢!”   她苦苦熬了两年,就是为了报答裴明轩当年那一晚的柔情,可为什么她的这些辛苦,那人都不认可?她知道裴明轩偶尔会去校场视察,可那人的视线没有一次落在自己的身上,无论她是在被摔倒,还是在庆祝胜利,那人都没有关心过一眼。   这场比试,她明明赢了七个人,她的努力,难道那人还不能知晓吗?竟然就这样吼着她下去,满脸的不屑,满眼的怒气,他在怒什么?不满什么?   一场一场的比试,一次一次的失望,心被裴明轩无视的样子刺得疼痛,沐楹觉得自己甚至在后面的比试中变得暴躁不堪,伤了两个人也无法停手,崴了脚腕却死咬着牙不肯吭声,手掌流出的血被她死死握在掌心中,身上肯定已经有很多青紫的地方,但她不在乎,她只想让那人看她一眼,说一句“不错”。   就像若蓝河畔的那一夜,会有个人懂她,会对她说: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努力,你可以靠着我,累了可以怨,痛了可以哭!   “你失去资格了,下去!”   裴明轩看到沐楹的怒火,反而更加烦躁了。他想干什么?累死在校场吗?这是选拔人才,又不是在拼命!   “凭什么!”   沐楹的汗水中不知不觉中已经加上了泪水,眼睛死死的瞪着裴明轩,有本事你下来啊,我也能跟你比,凭什么我失去资格?   “这是命令!”   “我不下去,你下来啊!我跟你比!”   沐楹忍不住的高喊,她不干了!她宁可现在就表明自己女子的身份,她就是来追裴明轩的,她不愿意看见他无视的样子,她想像小呆一样,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都好,站在将军的身边!   “你给我闭嘴,来人,押下去!”   裴明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耐性在这个小孩儿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对,这段时间他是故意把他晾在那里的。禁止小呆去看他,在慕赢转头看向去校场巡视的他的时候,他总会故意把视线转开,假装跟别人聊天,询问其他新兵的情况,赞美那些苦练的,指导那些有问题的。   唯独慕赢,他没有给过一点提示,一个眼神。他能看得到慕赢眼中的热切,从第一天见到他起裴明轩就知道这个小孩儿是可造之材,是渴望被赏识,被认可的。   然而,正因为如此,裴明轩才要压着他!从心理上磨练他,从他最怕的方面给他打击。你不是想让我赏识吗?我就偏不看你。你不是希望得到赞美吗?我偏把赞美给了别人。一切的荣誉,一切的表扬都不会从我的口中说出来。   愤怒吧,绝望吧,这样的心态下,你还能坚持吗?   “裴大哥!”小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就这样僵持起来了,看着沐楹都站不直的身子,在后面焦急的拽裴明轩的衣袖。   “你闭嘴!”裴明轩自认为脾气能控制的很好,之前他看上眼的人也是这么打压过来的,可为什么唯独面前这个人,让他无法淡定的看着事态的发展,反而如此的生气?而且,气的还不是这人不懂他的心,而是气那人不知道珍爱自己。   难道我看不出来你的手掌在第四场的时候就已经裂开口子了吗?右脚从第五场开始就不敢着地,身上被打了几拳他都数的清清楚楚!   “喂,你要再不过去把她压住,她的脚就废了。”   裴明轩咬着牙攥着拳,看着沐楹在过来押解他的人手下挣扎,小呆在后面急的跳脚,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就听韶玉在一旁挽着胳膊,悠悠的来了一句。   裴明轩听了这话,转头看韶玉,就见韶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转头看向宇文远烨:看看,我说过吧,她的话绝对不会对裴明轩有威胁。   宇文远烨精准的抓住了韶玉抛来的眼神,斜了一眼回去:是啊,不对他有威胁,不代表对我没威胁。   韶玉:你,你想啥呢!   宇文远烨:我想什么你心里明白!不过现在不担心了。   韶玉嘴鼓的圆圆的:为什么?   宇文远烨把视线重新移回了早就奔到场上的裴明轩身上:不告诉你。   韶玉暗暗磨牙,你这绝对是故意的,怪我之前没告诉你,这时候讨回来了!转头看向一脸急迫,毫不知情的小呆:小呆啊,还是你这样的比较好,都不会欺负人。   宇文远烨看了看小呆,这一款貌似没什么威胁,不过还是不可放松警惕。   小呆本来一直关注着场上的情形,突然觉得自己被四道目光射的忽冷忽热,打了个寒战。   “接下来的一轮比试郑峰你主持!”   对于裴明轩来讲,沐楹的那点儿功夫就可以忽略不计了。挣扎的眼神直接忽略,乱动的手脚直接箍住,一个手刀将沐楹打晕过去,横抱着回了台上:“韶玉,过来给他看看!”   韶玉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招呼了小呆和宇文远烨跟着裴明轩回了大帐。   “哎,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韶玉给沐楹正了脚骨,又包扎上了手掌,默默的摇头叹了口气。   “你说什么?”裴明轩一直盯着床上脸色苍白的人,听见韶玉嘟囔,转头一看。   韶玉优雅的抚了抚头发:我什么都没说。   “裴大哥,你为啥这么对慕赢啊?”小呆不明白为什么慕赢这么努力了还入不了裴明轩的眼,看着慕赢虚脱的发青的嘴唇,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没有。”裴明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知道他受伤,却又想看他到底能坚持到什么地步,知道他哪里不让自己满意,却偏不告诉他等着他自己觉醒。 第十八章 真实一面   “她太独了。”宇文远烨暗地里叹了口气,裴明轩什么也不知道,这样想这样做也是有情可原的。   裴明轩看着宇文远烨,神色一黯。是的,慕赢哪里都好,机灵和反应力没的说,身体素质这段时间也提升了不少,更不用说他的坚韧和义气,何况小呆早就告诉他,自己制作的很多器械都是慕赢画的图谱。可是这人总是有点儿不合群,认识小呆之前是这样,小呆走后他又总是一个人呆着,完全不能像其他的兵士那样,与其他人打成一片,成为兄弟。   在战场上,太独的人就算再有本事也无法重用,太危险了。   “我本来想让他在新兵营历练历练,没想到他还是这么独来独往。”裴明轩看着床上的人,叹了口气。   小呆抻长了脖子,眨巴着眼:“那是有原因的。”   还好他这次脑子转悠的稍微快了一点,没把沐楹的情况直接说了出来。   “不管什么原因,这样的战士上不了战场。”裴明轩摆摆手,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小呆一个劲儿的给慕赢求情,他怎么就这么不爽呢?   小呆求救似的看向其他两人,发现韶玉和宇文远烨很默契的不搭理他,怎么办?慕赢独,那是因为她是女的啊!整天跟那些士兵们混在一起怎么可能?可是这话,慕赢好像不让他告诉裴大哥。   “行了,这批兵里面你们看上哪个了,挑去吧。”裴明轩一句话直接把几个多余的人指挥了出去,韶玉乐颠颠儿的拉着小呆出去点将了,宇文远烨看了看剩下的俩人,也乐得清闲的离开了。   “醒了?”   沐楹悠悠转醒的时候就见裴明轩一脸不知道是温柔还是责备的纠结神情,心里的怒火未消,在校场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被他这么敲晕过去了,多丢人!   “关慕赢见过将军。”沐楹挣扎的下地,单膝跪下,十分郑重的说着。   呵!晕过去之前还一脸的愤慨冲着他叫呢,怎么醒了以后就这么生分了?裴明轩赶紧伸手去扶,却不想沐楹像条小鱼似的从他手里溜掉了。   “谢将军。”   礼数一点儿不少,沐楹从地上直起身来,猛然一用力,右脚“嗖”的疼了一下,打了个踉跄,被裴明轩眼疾手快的抓住。   “慕赢失礼了。”   沐楹又是一个单膝跪地,但裴明轩明显的感觉到,她这根本不是为了行礼,而是为了脱开他的手。   “将军如果无事,慕赢先行告退。”沐楹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站起身来就往帐子门口走,只是在掀开门帘的时候,说了一句:“抱歉让将军失望了。”   裴明轩一听,那语气说不出的委屈,酸溜溜的弄得人心里咯噔咯噔的。他这是对自己失望了?他不干了?   “诶!”裴明轩话出口的晚了半步,沐楹已经走出了大帐。   裴明轩坐在方才沐楹躺着的榻上,暗暗想:不行,不能心软。虽说关慕赢他年纪小,让自己莫名的生出了想保护的欲望,但是该练的还得练,该过的坎儿还得让他过,不然以后怎么跟着他东征西跑?   然后,两个时辰之后,裴明轩看着被他团成一团一团扔在地上的纸的时候,他才开始后悔啊。慕赢年纪小嘛,有什么不可以他手把手的教的?这么把他扔出去,心烦的还不是自己?   可爱美丽的小金丝雀已经有近三个月没来了,算日子上回的纸条应该早就送到了,怎么这么久没有动静?裴明轩气闷的把笔扔在砚台上,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找不着。小呆一见他就一脸委屈,知道的是替慕赢委屈,不知道的以为大将军怎么这只小兔子了呢,韶玉和宇文远烨天刚见了黑就没了人影,郑峰大大咧咧一个人,不适合聊天,剩下的,他还真找不出个说话的人了。   溜溜达达出了大帐,今夜是新兵们的狂欢,比武过后,兄弟们该庆祝的庆祝,该道别的道别,远离营帐的空地上点着篝火,远远的就能看见那边一片明亮,还有是不是传来的笑声。   裴明轩趁着天黑,也没什么人能看清他,就换了身装备混迹到了新兵群中。   “慕赢!”裴明轩刚刚走进人群,就听见有人招呼沐楹的声音。   军营里下层士兵平日里禁止饮酒,但偶尔也会有伙房的老兵借着便利,留下几口粮食,攒上一年,自己酿一些米酒出来。将军们知道,如果不是太过分,也就不做惩处,今晚这种场合,老兵们把攒着的酒拿出来,与士兵们一起开开荤。   “馒头大哥……”沐楹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喝了不少,声音飘飘渺渺的,嬉笑着叫着。   被叫到的老兵伸手敲了敲沐楹的脑袋,沐楹说他蒸的馒头好吃,然后就固执的叫他馒头大哥。   “别喝了,你身上还有伤,不好喝太多。”另外一个兵士抢过沐楹手中的碗,把她按坐在地上。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欺负我?”沐楹的声音委委屈屈的,两只手扒拉着旁边的人:“小队长当不上,酒也不让喝!”   馒头大哥摇摇头,今天的比武他也偷偷来看了,沐楹表现的很好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惹怒了裴将军,直接让沐楹失去了资格。   裴明轩看着一周的人,本以为沐楹这样吵闹会让他们更为不屑,却没想到竟然没有一个人有鄙视的样子,反而都是心疼的神色。   “喂,中间那个是谁啊?这么闹腾?”   裴明轩假装瞧不起的样子,拽了拽身边人的袖子,没想到换来一个白眼:“你是那个营的?来这里干什么?”   裴明轩一愣,不过这军营里各种事情他都清楚,圆个谎还是很容易的,于是陪了个笑脸说道:“前两个月被派出去巡视了,里面那是新人?”   旁边的人听了,点了点头,两个月前营里是有人被派出去了:“他叫关慕赢,是两个月前新来的。”   说完也不管裴明轩了,挤到前面去跟沐楹打趣。   “诶诶,我听说今天那个叫关慕赢的连赢了七场,却被将军直接点名落选了?”裴明轩也不气馁,又抓过一个人来问。   “不知道今天又是谁惹了裴将军,白白让慕赢受了气!”这话说的,还是满满的气愤。   裴明轩一听,心里好不是滋味,怎么又是这样,好像周围人都对那小孩儿好,就他一个欺负人的。他很冤枉啊!他也是为了沐楹的将来嘛!   “你们好像都挺喜欢他?”裴明轩莫名其妙的问着,他这段时间的观察,沐楹确实很独,连大哥不也看出来了吗?“我怎么觉得他平时挺独的啊?”   “他平时是不怎么爱跟人嬉闹,你觉得他独,那是你跟他不熟。”一边回话,一边哥俩好的拍拍裴明轩的肩膀:“他总觉得自己身子不好,不如别人,有点儿时间就全放在训练上了。”   军营的汉子们,佩服有本事的,裴明轩点点头。   “小孩儿挺辛苦的,也就十七出了点儿头的岁数,我这么大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儿做美梦呢。”那汉子三十来岁了,估计孩子也比沐楹小不了多少,说起话来自是带上了一分疼爱。   裴明轩想着那日跟他瞪眼的小孩,不是说十八了吗?怎么连这么点儿基本的信息他拿到的还是错的?说是关心这人,却关心到这份上了,被人埋怨也是他活该。   “心高气傲的样子,也没什么嘛。”裴明轩假装不屑。   “傲?他是真觉得自己不好。咳,要说这话,我开始也觉得他假啊,打翻了一个又一个,还老是一副不满足的表情。”汉子睁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看着裴明轩,进而又转过头去看沐楹:“后来才知道,他从小是孤儿,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哪儿有人会说他句好啊,总是拼着命的让自己更独立点儿,更优秀一点,才觉得自己个人不是别人家的累赘。”   孤儿?裴明轩听了这话心里一痛,十五岁丧父的他自然知道失去亲人的痛和难,可听这人的话,慕赢自小就没了双亲,到现在还能活的如此坚强,当真不易。   “你们怎么知道的?”   “咱营里不是可以往家里写信吗?大老粗们不会写字,好几年了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人家,慕赢厉害啊,一笔小字写的利索,他总是不睡觉也帮我们写家书,还一遍一遍念给我们听,怕我们家里人读不懂,怕遗漏了什么。可他自己从来没写过。”汉子摇了摇头,接着说:“后来有个不服气找他打架的,打翻了慕赢的枕头包袱,才发现里面散下一摞书信。这才知道,他不是不想跟人说,却是实在找不到个能诉说的人。”   裴明轩暗暗掐了掐自己的胳膊,你这是真的关心人家来着吗?好不容易有个小呆在他身边能让他偶尔放松一下,结果你还硬把人小呆给扣住了,连看都不允许他看沐楹。裴明轩想着,罪恶感猛地生出来,怎么就像是把小两口生生拆散了似的?   “那天他哭的呀,让我们这群大老爷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不过是个孩子,确实挺难的。”汉子叹了口气:“后来就跟他熟起来啦,别说,我们还真没想到,以为他光是能打,实际上人家还会唱曲子,还会画画。咱们累了乏了烦了,他都有本事给你热闹起来。偶尔偷几棵菜,生个火,他还能变着花样儿做吃的。前段儿时间还教我们认了几个字,咱们这里比武升队长不是还要求会写字吗,原来不敢想,下回咱也报名试试!”   裴明轩听着,本以为自己做的很对的事,这下让他颇受打击。原来,那小孩儿真实的一面,只有他没看到! 第十九章 戏里戏外   “来来,慕赢唱一段!”   汉子们知道沐楹今天不高兴了,本来就把他当弟弟看,大家都护着宠着,这下子被欺负了,他们级别不够,不能把欺负了他的那人给欺负回来,怎么着也得让沐楹心里痛快些。   “唱!干嘛不唱,你们想听什么?”沐楹晃晃悠悠的转过脸来,挑起一个娇媚的笑容,软着身子问道。   “挂帅!来段穆桂英挂帅!”下面乱七八糟的喊着,不过军营里的人们更喜欢这些讲征战的戏。   “众位,请好了!”   沐楹身姿微躬,一个戏腔的开嗓,酒意醉人,薄红的脸颊映着火光甚为玲珑,仿佛吹弹即破的样子,比起那些军营里摸爬滚打过多少年的壮士们,细腻的令人心神荡漾。   这才是“本业”不是?沐楹就着醉劲儿,将原本在凤舞楼练得那一套惹人酥麻的身段神色用了个十分,这些军营里闯荡的男人们多少年没见过如此销魂的媚态了,一个个盯着沐楹都转不开眼。   沐楹轻轻笑了笑。舞和武都讲究“身直”,只不过在军营里列队的时候,讲究抬头挺胸收腹,身子整个往上拔,坚毅而精神,然而在凤舞楼登台的时候,讲究削肩垂头弯膝,是一副恭敬请好的模样,柔美而温婉。沐楹出戏入戏已经拿捏的甚是火候,如今看去,全不是下午在校场上的金戈铁马,转而成了画舫阁楼上的金风玉露。   裴明轩看着气息完全变化了的沐楹,心中微微波动,他本是在战场之上饱受磨砺,对自己的控制力极强,这下竟也差点儿失神。   沐楹也不知是醉是醒,打了个圆场,捡了根烧了一半的火棍,身前横摆,另一只手捏了个花,扬头,抬眼,眉目都拿起了架势,清亮的嗓音破空而出。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于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论,一剑能当百万兵。”   未着戏装,婉转的嗓音出口竟然别有风味。精悍的紧口上衣遮不住双手,一招一式反而更显基本功。右手执鞭,四指虚握,小指兰花而起,化形成马鞭的长棍灵活的顺着大臂小臂的波动而起伏,仿佛真的驾驭着马匹,驰骋沙场。右手向后抬起,像是召唤着身后的将士,又仿佛驱策马儿快些行走。   裤装少了下摆,腿势更为分明,交叠着转身,抬起上马,一跳一蹲,坚稳踏实。随着叫好的声音,沐楹的神色越发的入戏。与其说是穆桂英挂帅,更像沐楹在吟唱自己的平生,时而低吟的困苦,时而高亢的激情,双目浑圆有神,瞭望远方,仿佛能看到北疆的一切,仿佛要带着这一群兄弟奔赴沙场,一声高一声低,若驰骋若隐伏,一声缓一声急,若防御若奔袭,藩王小丑何足论,我一件能当百万兵!   “好!”   叫好声震天,沐楹下腰回身,行云流水。手势像是扶着头上的羽翎,映着火光的光影动处,仿佛两跟修长柔软却又韧性十足长鞭,随着沐楹的唱念做打而翻飞颤动,直教人看的心儿也跟随着舞蹈。未画的眉眼更显本色,眉目中英气毕露,比起只在舞台上演绎过的人,沐楹的一招一式反而富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如练武阅兵般,将程式般的行动与实战中的动静融合的完美,仿佛面前有个假想的敌人,被沐楹斩于马下。   “众位,你们看我这装扮可威武吗?”   隐隐的气势如虹,绽放在黑夜之中。裴明轩看的心动,不觉中用刀柄为锣鼓,敲打起来。锵锵作响,这是真真的金戈铁马,如梆子般响亮,却又多了一份饱经大漠风霜的苍凉,应和着沐楹的唱腔,穿透夜的黑暗,引得众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   随着风,随着周围的宁静,相得映彰的两道长龙萦绕在军营之上,高亢嘹亮,伴着华丽多彩的词句,深深的打在人的心底。   “她命我挂帅平反贼,一不为官二不为宦,为的是大宋江山和黎民,此一番到在两军阵,我不平安王贼我不回家门啊!”   结尾一句至此,将士们愣住了一瞬,进而便是震天的叫好和鼓掌的声音。沙场之中响起的穆桂英挂帅,比起舞台中央的,越发的撩人心弦。哪个个男儿不是为了这个梦而拼搏,哪个士兵不是如此激励着自己顶住离家之苦,丧命之险?   女子的豪情反而更能激起壮士断腕的决心,偷偷的低下泪水,却在抬头的一瞬变换成了更加坚毅的神色。   月亮越发的高悬,噼噼啪啪作响的篝火慢慢消尽,裴明轩看着中间远望的沐楹,克制不住冲动栖身而前:“他醉了,我送他回去。”   沐楹转头看见裴明轩的脸色,见他眉头习惯性的轻皱,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忧心,更多的是像众位兄弟一样的赞美。沐楹心道:还以为你又要骂我。   想到之处,轻轻抬起嘴角,却带了一点儿委屈,瘫软在裴明轩的怀里,不知道是真的醉了还是贪恋这处温暖。   裴明轩看着沐楹,说不出的情绪。小孩儿的身量本来就小巧,又刚刚唱了段刀马旦的唱腔,眼中之人如今是在戏里还是戏外,是个疆场上的男儿还是个戏里的姑娘,裴明轩觉得自己已经无法看清,拉过沐楹垂下的手,挂在了自己的脖颈上,一把将她怀抱在身前。   男子的气息又一次将沐楹包裹,还是那样的温暖,踏实,而且多了一份盼望中的熟悉。只不过今日,她醉着,他却醒着。   “若是不高兴了,就到河边走走,看着奔流而逝的河水,什么烦恼都忘了。”沐楹窝在裴明轩的怀里,轻轻吐出两句心底念过无数遍的话语。   裴明轩的脚步顿住了,身子僵了一下,抱住沐楹的双手又紧了几分。   “带我去个好地方吧!”   沐楹笑着看着裴明轩,那一日,就是如此被他带到了若蓝河旁。现在,她想去那里。   “好。”   裴明轩思绪纷乱,运上轻功奔至河边。两年前的那一日,是上天的仙女下凡而来,不是真的吧?可是怀中的人,为何竟会让他有一种重叠的恍惚?   “谁与你说的?”   裴明轩的语气中带上了两分强硬,在沐楹腰侧的手将她握的疼痛。   “我姐姐。”   沐楹看着裴明轩,翻身下来,裴明轩一时不察,让她偷到了个空子。下跳的时候,右脚还是有几分疼痛,沐楹轻哼一声,裴明轩则是紧张的皱眉,两人的双手顺势的搭在一起。   “你姐姐?”裴明轩抓住沐楹的双手:“你家是在大梁城吗?”   “我家?”沐楹抽出双手,顺着晃动两腿一交坐在地上:“我家在好远好远的地方,好远好远,看也看不见,回也回不去。”   眼望着流淌的若蓝河,这河水甚至跨过了北疆的南北,却流不到沐楹的家乡。   裴明轩不知道沐楹的话中到底有几分醉意,接着问道:“那,你的姐姐?”   “姐姐?我没有姐姐。”沐楹嘟起嘴巴,两手玩弄着地上的小石块,像是生气了似的往河里扔去:“没有姐姐,没有哥哥,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什么也没有。”   裴明轩听得着实混乱,然而沐楹委屈的声音,微红的眼圈让他实在不忍心再问下去,无奈的叹了口气,却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宠溺,坐下身子,拦住沐楹的肩膀,轻轻的拍拍。男儿有苦有累,喜欢自己扛着,只要兄弟在身边陪着便好,不需要安慰。   因为尊严,因为荣耀。   裴明轩晓得。沐楹虽不是男儿,却无法讲述明白自己的遭遇,与其安慰,不如相陪。安安静静的低着头,享受着这份不必细说不必解释的知心。   “将军。”   沐楹突然扬起头来,转脸看着裴明轩,趁他不备将他压倒在地。抬起秀手,拂过裴明轩的脸颊和脖颈,停留在温热宽厚的胸膛,脸压的很近,二人的呼吸都能交融在一起。   “若我是女孩子,你会喜欢我吗?”   裴明轩喉头一紧,如此近的距离,沐楹弯弯的睫毛都能看的明晰,乌黑的眼仁中映出自己窘迫的神色,纤腰还在他的左手弯处,小巧的膝盖顶着他的大腿,轻盈的体重只有一点点压力,弄出一阵异样的酥麻,胸口上白嫩的手指修长而柔软,若有若无的搭在身上,看着面前的沐楹,仿佛身上所有的感知都愈发灵敏起来。   然而,过了最初的震惊与失神,裴明轩的神色却暗淡下来。抓住沐楹作乱的两只手腕,轻轻将她推开,靠在自己身侧。   “别乱说。”声音如以往的沉稳,全然没了最初的动摇。   “你嫌弃我?”沐楹并未故意压制着声音,带上了一点本音,介乎于男女之间的那种软软的腔调,说不出的魅惑。   “你喝醉了。”裴明轩推开沐楹,扶住他的肩膀。   “凤舞楼。将军知道的吧?我从那儿来的。”声音里的自嘲,裴明轩听得清楚。   小倌?今夜沐楹的举动让他吓了一跳,听他如此说来,裴明轩心中涌起的不是鄙夷,反而是满满的心疼。   本来就知道了沐楹不幸的过去,这样的身形,这样的容貌,若是曾经被抓去那种地方也未必无因。   沐楹是坚强的,有梦想的,裴明轩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坚毅的人被关在那种地方做那种事情,竟然坚持活着,最终还逃了出来,这本身就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煎熬。   将沐楹的头抵在自己的胸口,裴明轩只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这个迷途的孩子,告诉他,我并未放弃你,反而一直看着你,只等你一步步爬上来,站在我身边,做我过命的兄弟。   沐楹眼中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静静的,靠着,听着那人的心跳,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第二十章 大哥师父   月明星稀,墨兰色的天空与潺潺的若蓝河水相傍,仿佛也在静静的流淌。沐楹被晚间的凉风吹醒了几分,靠在裴明轩怀中的小脸渐渐染上红色,却假装仍未察觉,不愿动作离开。   “在想什么?”裴明轩好像察觉到沐楹身子微微僵硬,点了点她发红的鼻头。   沐楹摇摇头,似真似假的轻语:“若是女子,就不会被这么欺负了。”   裴明轩不语,只是望着河水。女子吗?他也曾年少轻狂,少年爱旅,情意绵绵,相傍而行。对于女子的爱,他给过两个人,而如今,一位被禁足于大梁城中作为牵制他的人质,另一位在他欢欢喜喜准备聘礼之时,被一道圣旨纳入宫中。   父辈疆场上的英勇是他自小的崇敬不敢辱没,大梁边境的安危是他少年起的心事何能放松?上阵征战不为皇帝不为官,为了护一方百姓一方黎民,如此更是如履薄冰。只得压制住心中的激愤,虚与委蛇,圆滑处事。唯有这般他才能保住兵权,保证粮草,各方猜忌压力之下,纵使不能再一次大破敌军,换得十几年安宁,至少也可以牵制对方不敢轻入大梁的边境。   忽而飘来几层浓重的云,将月华掩去,漫天的繁星慢慢显现出来,天一下子压的很低,看着如同伸手可及的墨色,似梦似幻。闪烁的亮点如同天宫中春祭时降下的霓虹,忽明忽暗的灯盏映得有些眼花缭乱,刚刚清醒过来的酒意好像又涌上心头,沐楹感受着裴明轩身上那份熟悉的苍凉,有些心酸。   “将军。”   缠绵的语音将裴明轩从悔恨中拉出。他是该怨沐楹不是女子而不能做他的红颜知己还是应该庆幸他幸好不是女子?至少他还能陪在身边,让自己去帮忙挡住可能的危险,不必像那两个女子,他终究是负了,无能为力。   早就把心全都放在征战与周旋之中,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早就忘了,不懂了。十五岁之后,他就不曾想过自己还会爱。失落的情感早就放在那个他永远永远无法再追求的女子身上,他以为那种感觉从此只会属于她一人,而自此封存一生了。   “慕赢你呢?喜欢过人吗?”裴明轩笑笑,这话对自己来讲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沐楹今日心情不好,索性找个话题让他散散心。   “喜欢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沐楹听到裴明轩的发问,酸酸的心思凝于话语之中,嘟着小嘴故意如此说着。   “好呀,等你建功立业,回去八台大轿迎娶的时候,大哥给你包个最大的红包。”裴明轩看着沐楹将他推开,脸埋在双腿之间,以为他是害羞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裴明轩也有过这样无忧的日子,只不过在五年前,就被拆打的粉碎。   沐楹埋着身子,说不出的滋味。若说当时知道裴明轩与虞家小姐定亲的时候,她是放弃过的,因为她所出生成长的年代,教给她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那一点点期盼的火花从未熄灭,定亲不是结亲不是?她还不是没有机会的。   然而今日,沐楹的心却是彻底凉了。裴明轩虽然未说出口,但沐楹,曾经的花魁最会察言观色,最知晓男人的心思:裴明轩根本就在避免这个话题,他的心,早就丢了。也许,就在曾经的某个女子身上。   沐楹敢跟虞家小姐争,因为那是个实实在在的人,她不一定会输,而现在,她要挑战的,是裴明轩心中的一个影子,愈久弥新的思念,她胜不了。   沐楹缩着头,听到后面有动静,赶忙站起身子,随便抹了两把脸,低头站在裴明轩身后。   “将军,有战报。”   裴明轩接过亲兵递过的密信,微微皱眉。转头看了眼沐楹。   沐楹心知裴明轩是有事要忙,恭敬的弯下身子,免得在外人面前露出破绽:“谨记将军教诲,下次我一定努力。”   裴明轩虽然知道沐楹这是在假装,可他这样守礼疏离的样子还是让他心里不痛快。这小孩儿,第一眼见他是一副指责他不顾百姓将士生死的愤怒,第二眼见他是埋怨他看小了自己的不满,第三眼见他是愤怒于他在校场之上的不留情面。好不容易借着醉意安抚了小孩子,这下有种前功尽弃的感觉。   搔了搔鼻头,密信当前,不由得他犹豫徘徊,裴明轩是控制力极强的人,冲沐楹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沐楹望着裴明轩离开的背影,酸酸的说不出话来,嘟着嘴努力忍着不哭出来,哭出来给谁看?从今往后,她得更用心才行。至少,能不辜负裴明轩许她叫一声“大哥”。   “看你眼圈儿红的,下午的事还埋怨着呢?”   沐楹慢慢平静着自己的心思,突然听到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转过头来,已经来不及将红红的眼圈掩住,只好低下头去:“师父。”   “你下午做的确实太过了,跟谁赌气呢?”   男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甚是好听,沐楹之前也从没想过在军营里还能认到一个师父。那日与小呆在若蓝河边摊牌,晚上就有一人潜入她的营帐,将她拖到校场。沐楹睡梦中吓得够呛,却没想到那人先是让她攻击,而后又主动攻击她,一个时辰将沐楹累的摊在地上,那人就来了一句:“你防守占优,攻击不到位,以后每隔三日晚子时来这里,我教你如何攻击。”   丢下半死不活的沐楹那人就走了,沐楹就跟做梦似的。过了三日,忐忑的离开营帐,来到校场,没人!被人耍了还是闹鬼了?正想着,突然有一阵风声从耳后驶过,沐楹赶忙转腰躲避,就见真真的一排钢针从脸旁擦过。拍了拍胸口,喘了口气,就见那个说要教她的人似笑非笑的站在她身后。   这就是沐楹对师父的第一印象,仿佛她哪里不小心惹着这人了似的,一点儿不像教人的,毫不留情,伤了也是她自己活该,战战兢兢的跟着学了四十多日,体质和格斗倒真的进步不少。   沐楹心底早就认了这个“师父”,可那人总是一脸,呃……用沐楹的话讲,怨念的神色看着她。颇有一派假公济私的模样,沐楹心里发颤啊,她仿佛没有专门的惹着过谁吧?   纠结了好久,直到,咳咳,按说直到今天下午比武的时候,沐楹才恍然大悟。那么,她现在应该是被师父“确定”是没有威胁的了吧?果然,那人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竟然还在安慰她。   “师父今日怎么不突然袭击,把我打个半死了?”   沐楹本来就委屈着,这么一想,好啊,原来这四十多日的打都是白挨的!师父啥都没搞清楚就嫉恨上她了,她怎么这么怨啊!不管是裴明轩还是师父,一个个都摁着她一个人欺负!   “咳,你的伤没事了吧?”   那人有些尴尬,但面上绝对要维持一副冰山模样,转开眼睛不看沐楹,一手护着嘴轻咳一声,一手背在身后,好一副仙风道骨,傲然江湖的样子!   然而沐楹就在腹诽,没脸见人了吧,后悔了吧,打错主意了吧!   “我敢说没好吗?也不看伤是谁给我医的。”后面一句小声的嘟囔,但两人都确定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那人可是正经的武林高手,沐楹心知肚明,就是不给他台阶下!   看着师父终于有些挂不住的脸色,沐楹笑了起来,真好笑,师父也能有这么窘迫的时候。笑着笑着流出了泪水,却依旧停不下来:“呵呵,真好笑!师父你真好笑!”   那人看着沐楹笑弯的药,哭花的脸,叹了口气,从暗影中走出来拍拍她的肩膀。抬眼一看,这人赫然就是裴明轩的大哥,宇文远烨。   “你别怪明轩,他也有苦衷的。”   宇文远烨掏出个帕子递给沐楹,看着她的笑容终于全部变成了泪水,也是心疼的一顿。前一段时间可不是连他也在折腾这孩子?与其说是配合裴明轩的计划,不如说,咳咳,为了私心,但总归,受苦的是这孩子。   “我不怪他,我有什么资格怪的呢?一厢情愿,什么都不顾了。”沐楹自嘲的挑着嘴角,成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弧度。是啊,是她一厢情愿,可是要她还能怎样呢?她什么都不顾,是因为她没什么好顾的了,故乡没有了,故人没有了,学业没有了,甚至在两年前,她连未来都没有。   活着,是沐楹当年唯一的执着,所以,那若蓝河畔的一夜是多么的刻骨铭心,外人如何能明白?   就算是宇文远烨,也只是觉得她下午受了气受了辱,心里不痛快呢。可是,她是女儿家的事实,她的那点儿女儿心思,又能对谁诉说呢?   “燕北最近又开始动作了,接下来少不了征战。一时之间我和明轩都无法直接把你调到身边,若是出征,你自己小心。”   宇文远烨此时有些后悔,这次的战事来的急,既然与裴明轩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就无法突然大开后门,把沐楹调至身边护她安全,只能靠她自己先闯过这一关了。 第二十一章 必胜之仗   裴明轩回到大帐,端坐在书桌后面,眉峰微蹙,左手食指打着桌面,右手将半张地图微微抬起。手肘前方摆着小呆制作的那种保密的盒子,用上了这样东西,说明这份资料相当重要。   “另外半张有消息吗?”   为了信息安全,裴明轩将情报人员每次都随机分组,两人行动,一份情报最少分成两半带回来。以免一失全失,一毁全毁,而且,如此行为,当某个人不慎被捕,拿着半张或许外人都看不懂的文书的时候,浑水摸鱼逃跑的几率更大。   “已经有联络了。路上遇上了点儿阻碍,但未引人怀疑,只是要绕些远路,寅时之前肯定回营。”   亲兵自旁侧两步迈到正对着裴明轩的位置,双手下垂并拢在腿侧,身板笔直,回话的声音沉稳有力,一看就是久经磨练的军人。   “通知四部副将,宇文远烨和韶玉,明晨卯时来帐中议事。对了,把萧图也叫来。”   裴明轩放下地图,靠在椅背上,打手让亲兵下去,眉头还未舒展。总觉得这份地图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挑了挑有些黯淡的烛火,裴明轩拿出另一个盒子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名单。当初四营的营长就是为了保住这份名单而自焚的。上面记载着屯长以上的人员信息,有些名字上面画着圆圈,有些画着朱砂色的叉子。裴明轩将很长的一卷名单打开,在最后面空白的地方又添上了两个名字:萧图,关慕赢。   看了看滴漏的时辰,丑时将过,裴明轩伸了伸腰,从架子上选了本书籍来看,一夜不眠。   另外半张地图如期而至,裴明轩将两份合一,看着还有一些时间,抽出四张白纸描画起来,将两个半张的地图完完整整的重现出来。笔到之处,毫无犹豫,只是偶尔才看一下地图之上标绘出的朱红色的路线。   北疆的山川道路,早就印刻在脑海之中,墨色的线条简明而精准,很快,四张完整的线路图便呈现在眼前,只不过其中两张上的山峦错了些位置,少了些无关的路途或是密林。   “将军!”   卯时的鸣钟刚过,另外三位副将就齐齐的进入裴明轩的大帐,拱手行礼。宇文远烨和韶玉不算将,与裴明轩又是兄弟,没这么多礼节,只是站在一旁,萧图来的时间还短,没有适应军营的规矩,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发现有人在不满的瞪他,赶紧把手放下,忍着忍着不敢把嘴张开,一连串儿的哈欠憋在嘴巴里,眼睛中都辛苦的蒙上了一股水汽。   裴明轩暂时没有关注另外三人,只是冲着三位副将说道:“燕北前段时间少有动作是因为那边不如大梁富庶,正是青黄不接粮草不济的时候,诸位也知道。这是昨日截获的运粮的路线图,若能打好这一仗,至少那边几个月不敢来犯。三位位先看一下,等下回报给我诸位拟定的作战方案,再行确定让谁去打这一仗。”   裴明轩说完,让亲兵将三份略有不同的地图分别给了郑峰,连弈和冯迟。另外一份递给了宇文远烨,韶玉很自然的扒过头来看,下巴搭在宇文远烨拿着地图的臂弯上,小呆有些坐立不安,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裴明轩心里有些激动,招呼着小呆先坐在一旁。自己掀开帘子走出帐外。凌晨还有些凉气的风吹的裴明轩很舒畅,按了按头上的穴道,放松了一下一夜未眠的疲倦,背着手仰头看着即将破晓的天色。   这份地图来的正好。春天很短,暖阳天气,很快就会过渡到夏日。蠢蠢欲动的时候到了,不只是燕北,还有大梁城。若是能先将一处平定,才有更多的经历应付另外一处的骚扰。   这份地图画的十分详细,年关的时候裴明轩就猜想燕北绝不会按捺住侵犯的心思等到六七月份的,派出去四五个死士深入敌营,探听消息。果不其然,敌方将领上表朝廷要求加征粮财,想在裴明轩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突袭。运粮车已经行驶了近一个半月,线路已经十分明了,而且正是疲倦的时候,虽然那条路线选的确实很不错,奈何消息被窃,总有突袭的办法。   只不过,裴明轩看着弯弯曲曲的山涧和线路,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也因此,他把宇文远烨他们也叫了过来。   “连弈!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明轩转头,并没有多大意外,果然又吵起来了,估计几位都已经有了打算,回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郑副将,带着一千人也能叫突袭?若我说,三百人足以,从两方包抄,保证将粮草截获。”   连弈挽着手,一脸不屑的看着郑峰,那人眼睛愤怒的瞪着,他这里就挑着嘴笑着。   裴明轩进帐的时候,就见连弈和郑峰呛着,冯迟在一旁意义不明的笑,眼睛又时不时的扒看地图,宇文远烨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偏着头看坐在椅子上的韶玉,完全没有在意那边几个人在吵什么,因为舒展的眉眼显示他现在心情不错。   正被人注视着的韶玉正两只腿蹬在横梁上,手肘拄着膝盖两手托着脸颊看热闹中,对于韶玉来讲,有乱子不插一脚那是对不起围观观众的,于是,在小呆蹦蹦跳跳不知道该劝哪一个的时候,韶玉这里就幽幽的飘来一句:“宇文你看,连弈说郑峰笨呢。”   天真的眨着眼看宇文,宇文远烨貌似一脸宠溺不加指责的回望着他,弄得韶玉本来想玩的心思瞬时打了下冷战,这眼神,他晓得远不像面上那么“温文尔雅”。   小呆哭丧着脸转头看韶玉:“韶玉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小孩脸都皱成了个小疙瘩,裴大哥刚刚出去,这里就吵起来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这样总是不好的。小呆觉得自己笨笨的,参与不了什么军国大事,劝劝架吧,还劝不住,心里着急,在连弈,郑峰和韶玉三人面前跳来跳去。   裴明轩揉了揉眼角,前面所有人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内,唯独这个萧图是新加入的。心道:原来有个小呆在这里生活也可以变得如此多姿多彩。   因为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再是有些怒气的:“别吵了!”   而是带着两分无奈八分好笑的:“萧图,别蹦了。”   小呆连忙停下了脚步,依旧不小心的用右脚绊倒了左脚,裴明轩眼疾手快的把他拖到凳子旁边按住,塞给他一份地图。   “三位怎么看?”裴明轩扫视了一下三个副将,将他们的表情都收纳到眼底。   “裴将军,给我三百人马,明日午时保证将粮草抢下。”连弈率先开口,拱手抱拳,挑衅似的看了下郑峰。   裴明轩未做回应,挑眉看着郑峰,意思是:你怎么看?   郑峰收敛起火爆的性子,声音却依旧比连弈雄厚了很多,抱拳行礼:“一千人马,五百突袭,五百运粮。”   郑峰脾气暴躁,做事并不十分沉稳。但带兵多年,他不是听不进劝的人,因此总是强迫自己反复思量几回,人马也多用上一些。然而他的优势却也同样在于他的性子,敢爱敢恨,毫不掩饰。郑峰手下的兵,各个神勇,以一当十,忠心耿耿。   裴明轩听后摇了摇头,千人战线太长,不易指挥。然而他却没对着郑峰说什么,反而重新看回连弈:“急功近利。”   淡淡的一句话,一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有人在窃笑,有人在担忧。三百人马突袭足够,但既然是粮草,截回总比烧掉的好。连弈只顾着人少机动性好,却不一定想到了若是押运回来的时候又遇反扑,三百个人可是能顶得住。   连弈冷哼了一声,颇为不屑,三百个人,他保证半天时间足以完成任务,根本不会给敌人反扑的机会。   “裴将军,我看,五百人马刚好。这份路线图甚是详尽,几十人探路足以,突袭的三百兵士将粮草运回,另外二百断后,就算遇上反扑,也能顶上一阵子,那三百人可以分出十几人回来报信,这边分兵接应,不会出了乱子。”   冯迟看着那两人一个低着头攥着拳,一个挑着眉满脸的不屑,心中暗笑,细细的将计划说了一遍。   裴明轩听后,沉思一阵,点点头:“午时点火做饭,午时三刻准时出发。”   冯迟眼睛一亮,称了声:“是!”   裴明轩摆手让三人出去,最后加了一句:“新兵你看着点上三十多个,拉出去练练。”   帐内终于安静下来,裴明轩重新坐回主位,韶玉一看没热闹看了,拍了拍袖子站起身抻了抻懒腰。   “大哥,韶玉,你们看不会有问题吧?”   这个时候分析,对方应该是急需这批粮草,押运的队伍精简很多,主要是采用迂回和选取易守难攻的路线抵御外人来袭。走的路全是小道,若是裴明轩没有事先料想到他们会在困难时候用克扣百姓的方式征粮,那么可能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粮草运到军营。   裴明轩将原本的那份地图铺在桌面上。这份地图是亲兵死士探来的消息,不会有误。既然消息没有泄露,那么敌方应该没有什么防备,其实三百人的突袭足以完成任务。换句话说,这场仗,好打而且是大功。   而裴明轩知道这点,故意惹来一晨的争吵,其结果也与自己料想的相同,看似很公正,但这场仗原本就是打算交给冯迟来打的。   “小裴放心啦,他这么点儿事还做不来,上面就白看上他了。”韶玉轻哼了一声,欢乐的看着一脸茫然的小呆。   裴明轩点点头,却转身问小呆:“你怎么看?” 第二十二章 暗藏危机   小呆被问的惊了一下,天啊!裴将军在问他关于打仗的事情啊!他可是兵营里的万年吊车尾,这下子让他有些被欣喜冲击的头脑不清。   “我,我没什么意见!”   小呆赶紧学着那几个副将的样子,把小身板一挺,喊出声来,引来了韶玉一阵笑声。   “走啦走啦,戏也唱完了,咱们出去玩~”   韶玉奔过去把小呆手里的地图塞在裴明轩怀里,只不过刚要伸手抓住小呆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张不甚愉悦的脸。奈何手已经伸出去了缩不回来,一把抓到的不是小呆白白嫩嫩,绵绵软软的小胳膊,而是一条摸起来弹性十足,又略带铜色的臂膀。   “明轩,以后要打的仗更多,免不了伤亡。军医的工作量小不了,韶玉我看也得拉去练练,免得以后盯不下来。”   宇文远烨看了看一脸惊恐的韶玉,语气相当的不容置疑,裴明轩觉得大哥说的有理,点了点头。   宇文远烨出身武林,不知为何来到军营。但他懒得管部兵打仗的事情,有裴明轩呢不是?不是他做不了,而是一山不容二虎。两人兄弟的关系,没必要为了这么点儿高下的争斗而生了间隙。何况他也懒得学裴明轩那种斡旋的手段,一张冰山脸,见了喜欢的人说话,见了不喜欢的人,哦,不对,他基本不喜欢的人会选择不见,所以一直以来,身怀绝技但很少出战,只是做裴明轩的亲卫队长,帮着训练尖兵。   “宇文将军……”韶玉看着宇文远烨,他不要啊!他不要跑步,不要被打,不要训练!   宇文远烨对这个称呼听而不闻,反手拉过韶玉不甚强健的胳膊,准备把他往外拉。   “宇文……”韶玉看宇文远烨没有一点儿放弃的意思,声音软下来了好几分,宇文俩字一出口,那人还是没什么反应,韶玉内心纠结啊,暗暗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远烨……”   宇文远烨稍稍顿了一下,不过也只是回头看了可怜巴巴的韶玉一眼:“你身子太差,得加练。”   韶玉只觉得一种神奇的生物在自己的内心狂奔而去,留下一阵尘烟滚滚。北疆的马匹都一个个抬着头看着狂奔而去的生灵,两排大牙左右嚼着干草,呈一副“万兽无疆”感慨之状。   什么叫假公济私,冠冕堂皇?韶玉觉得自己这几年白活了,宇文远烨到底是个啥样的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他早该看明白了的啊!居然还这么不顾小命的招惹他……   宇文远烨看着缩着脑袋的韶玉,心道:里里外外?你也就知道我“外”是什么样子的,要不要我重点告诉你一回?顺便教导你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里里外外”都明白。   韶玉眼见这拉练是逃不过了,转眼看了看小呆和裴明轩。小呆依旧沉浸于欣喜之中,小魂儿都不知道飘到哪朵云彩里面打滚儿去了,一脸的憧憬,眼睛闪着的光都能晃瞎人眼,裴明轩则是重新看回地图,而且一副觉得宇文远烨提议不错的样子。   弱弱的给自己打了打气,韶玉扬起脑袋,趁二人未注意偷偷蹭了蹭宇文远烨的胳膊,语气缠绵的都能化成蜜:“阿远……”   宇文远烨的气息明显变了,韶玉靠着俩人挨在一起的手腕就能感受出那人的脉搏快了一倍!   乘胜追击!   “不训练行不行?”   韶玉眼巴巴的等着那人将他解放。就见宇文远烨迈开步子把他往外拖,手上攥的又紧了几分:“你耐力太差,这个得重点练练。”   韶玉内心大吼一声:解放了!欢欢喜喜的跟着宇文远烨走了出去。   要说韶玉,其实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至少他的水平比沐楹高多了。但是,他是个懒的,小时候被师父逼着练基本功没办法,底子好得很,就是后来被他自个儿荒废了,累啊,无聊啊,更何况军营里那种练法?一跑跑一个时辰,一练练一个上午,那是要了他的命啊!韶玉绝对是个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的人。   所以说,能躺着,谁还站着啊!   “萧图,那份地图看的如何?”   裴明轩抬起头的时候,帐里面已经只剩萧图和他两个人了,方才又看了看地图,那种别扭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小呆有些紧张,虽然早就已经叫裴明轩大哥,但他从来没参加过军事的讨论。吓得赶忙重新看回地图,心思止不住的飘,强迫自己认真读着。   毕竟也在军营呆了一年了,以前虽没参与过议事,但偶尔也能见到战略图,对于小呆来讲,学习能力极强,看懂自然不成问题。   裴明轩看着小呆,发现这人的气息慢慢的沉稳下去,真的看进去了。   “裴大哥,这是运粮草的路线图?”小呆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抬头有些疑惑的问道。   裴明轩点了点头,听着小呆略微疑惑的语气,心里那点儿不确定越发的明显了:“怎么?你看出什么问题了?”   “这地图是什么时候拿到的?什么时候送来的?”   “据派出去的探子说,情报他们已经拿到了七日,三日前才找到机会送出来。早的半张昨晚拿到的,另外半张今晨。”   裴明轩看着小呆嘴巴微微蠕动,像是在说着什么,解释完毕之后没有开言,只是静静的等着他说明。   “时间不对。”   小呆抬起眼,语气说不出的坚定,裴明轩也是一愣,盯着他看。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小呆从没有如此坚定过,他一直是受人欺负的份儿,刚刚的路线和数据在他的头脑中计算一遍,让小呆有种如鱼得水的快感,一时间没有收住那种兴奋,开口的声音都带上了不曾有过的光泽。   裴明轩也是因此而愣住了,却见眨眼功夫小呆气势又弱了下去,暗地中摇摇头,看来想要改变一个人的心境果然需要很长时间,但是,萧图是个人才,裴明轩自然会用心培养。于是鼓励他:“说下去。”   小呆见裴明轩点头,心中一喜,按捺住心神,指着路线图认真的说道:“这条路线大致要行走两个月,裴大哥之前说了,他们每二十天休整一次,于是现在攻击的话,是他们较为放松的时刻。”   裴明轩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派出去的两个探子其中一个绕了这一段路途,所以两个探子回来的时间相差了三个多时辰。”小呆指着两山之间的一条小路说道:“按照探子与粮草大军的行走速度差来讲,那么大军如果绕行这段路途的话,会多出将近两天的时间。”   小呆说着,又指向了大军已经行走过的一段路:“这一段是最初的二十天的行程,是按照两个月到达的正常速度行走的。”   接着又指向了裴明轩他们准备截击大军的那段路程:“这一段,是这个二十天应该走的行程,从图上看不出什么差距,但这段的山路比最初的二十天好走,路线却比最初二十天的还要短一小截,短下来的这段路程,大概行走起来需要一天。”   “抛开后期疲倦有可能速度减慢,计算来看,这二十天之内,有一天消失了。”   小呆抬眼看着裴明轩,就见他裴明轩眉头紧皱,对,就是这一截他觉得有问题。然而,他并不像小呆那样对数字和形状这样敏感,所以无法如此迅速的发现两段路程之间的差,计算出这其中会丢掉一天的时间。   “去告诉冯迟,行动暂缓!”   裴明轩当即下令。缺失的一天,足够设伏。   帐子里只有小呆和裴明轩两人,小呆一听,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也明白要出大事,赶紧跑出去叫人通知冯迟。   “报!冯迟将军早上议事完毕就点兵出发了!”小呆刚出去问话,亲兵就连忙进来解释。   裴明轩一怒而起,拍着桌案:“他又私自行动!”   压下火气,看着亲兵:“他带去多少人?”   “三百,一百新兵。”   裴明轩听后,果然,他就知道冯迟在帐中的方案只是嘴上的说法,他是急着抢功,如果没有小呆说的有可能出现的伏击,这场战确实不需要多少人马,越少的人,越早拿下,当然能为他挣得越英勇的名声!   开始裴明轩让他带兵也是没料到伏击,亲兵拿到如此详细的路线图,必定是做了细致工作的,所以让他们都忽略了细节。   “裴大哥!不好了!”   小呆突然跑了进来,一脸的焦急。   “怎么了?”   “沐楹,沐楹也被带走了,据说是她主动请战的。”小呆心里焦急万分,裴明轩如此表情,他当然也明白这其中或许有问题,沐楹一个女孩子,还是个新兵,没人在一旁照应,会不会出什么危险?   “什么?”裴明轩更加愤怒了,又一个急功近利的!   冯迟从来都是让新兵做那些最危险的探查工作,如果真有伏击,沐楹他们这群新兵如何抵御的住!   “小呆,过来,你仔细看看这图,算算他们会在哪里相遇?”   裴明轩压住心中的焦急和怒火,冷静的发话。 第二十三章 千钧一发   小呆听裴明轩如此命令,也深吸两口气,趴在桌前,计算着线路时间。   “这里。”   裴明轩看了看小呆指的地方,敌军行走的路径偏僻,远离大道,而且两边都是山崖,若要突袭,这段路程之间只能尾追,而大军身后,有一大片树林。   按照小呆方才的计算,消失的一天应该出现在探子拿到情报之后,也就是大约三天前。顺着小呆手指向三天前大军应该经过的位置看去,果然是那一片树林的位置。   而那一天是如何消失的,最可怕的结果就是敌方有人洞悉了探子的行动,用什么方法让他们睡过了一整日,若想袭击成功,不得不马上送出情报,两人只顾探查敌方的防备疏漏逃出来了,反而忽视了大军人数的变动。   这才是真正的内忧外患,敌方是自己探查出了探子的行动而将计就计,还是己方有人叛变?这场仗不大,就算这边突袭失败也最多不过折损数百人,但是,如此小仗还是有情报的情况下输了,绝对会严重的动摇军心,之后敌军粮草一到,大规模进犯的时候,他们这边如何有效防御?   “萧图,你留下,我带兵去支援。”   裴明轩当即下令,行兵打仗,一刻钟都有可能左右战局,已经空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冯迟必定下令急行,不知道能否在两日之内赶上。   虽然未到夏季,正午的太阳依旧有些耀眼,尤其是沐楹他们已经急行了一日的时间,兵士们靠在一起被暖阳晒得倦懒,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打盹儿。沐楹算了算日子,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春天的开头,如今已经过了两年还要多。再想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可置信,她竟然会有如此传奇的人生。   斜眼看了看在阴凉处休息的主将,那人靠着树干,身下还铺着软软的毯子,旁边有人给他递水按摩,沐楹看了一阵恶心。   新兵们被带出来,本来是兴致勃勃,终于能真正的上战场一次了,结果没想到,冯迟对待他们,简直比对待马匹还不如。开路,探信,夜间驾车,生火做饭,什么累的险的都交给他们新兵去办。   一天多的时间,他们百十来个人竟然没有得到一次休息的时间,大家商量着分批休整,趁着冯迟不注意,迷糊一会儿,不然三天的赶路他们就直接累死了,别说突袭了。这一天多,沐楹也看清楚了,这根本就不是将领给他们所谓的“磨砺”,而是这群新人还没学会像冯迟手下的老兵一样狗腿的讨他欢心,巴结奉承。   有些后悔跟着出来了。沐楹当初自动请战,确实是为了逃开裴明轩,然后尽快做出些成绩。那一晚又被蹂躏了一番的心,沐楹花了好久才把它慢慢抻开。连重生这事她都干过了,还有啥不敢的,还有啥不能的了呢?裴明轩不爱她,不要紧,她就在他眼前磨着耗着,难得她这么不顾羞耻的打算追求一个人了,就此放弃实在是太不甘心。   想到这里,沐楹的脸又止不住的红了,她怎么就变得这么大胆了呢?在她熟悉的那个二十一世纪女追男的事情也不常见啊!   “啊……”   沐楹小声的叫了一会儿,仿佛要把自己羞赧的心思掩饰在叫声之中,却不想这回不光是脸,连露出的半截小臂上都染上了绯红,估计全身都已经羞得像个煮熟了的虾子了吧!   “不行,不行!”   沐楹撅着嘴敲敲脑袋,现在的情况有些变动。冯迟这个名字,她还清清楚楚的记得从裴明轩嘴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出口之时,裴明轩的愤怒和鄙夷一丝不漏的落在了她的耳中。军营里征集出战人员的时候沐楹并不知晓是谁带队,出来后才发现冯迟这人竟然是如此一副样子。   越发接近敌人了,接下来肯定会更危险。沐楹是想建功,却不愿意在这样一个将领手下白白送死,之后的探路探信肯定还是他们新兵来干,沐楹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得打起百分的精神防着有什么埋伏突袭,若是他们出了事,没人会救他们,所以万分的小心都不为过。   “出发!”   还没有休整好,一声有些兴奋的命令就将沐楹惊醒。看着冯迟跃跃欲试的脸色,沐楹隐约觉得这会是场很重要的仗,但未必难拿下。   收拾好心思,打起精神,随着新兵们再次走到队伍的最前头。   裴明轩策马跑在最前面,担心将士们遇伏,更担心这其中有危险的会是沐楹。当初只想着该让冯迟吃个大甜头,好让他越发居功自傲,所谓骄兵必败,如此总会让他露出马脚,最终将他一举扳倒。   拿到的地图觉得有问题,裴明轩才下令午时以后启程,却没想到冯迟竟然贪功贪到连这半天都不愿意等!   裴明轩懊恼的甩着马鞭,将地面打起阵阵烟尘,是他的错,作为主将,没有将全部的危险都预料到,这就是他的失职!全军上下数万将士的生命都系在他的身上,稍有疏忽便是丧命的结果,疆场上每一个受伤的士兵,每一个阵亡的将士,都像是一根厉刺扎在裴明轩的心头,久久无法拔出,因此,他的心比别人的要沉重,肩头上的责任也比别人的要沉重。   “驾!”   两腿夹着马肚,裴明轩紧紧握着缰绳向前狂奔。带着的一百兵士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死士,以一当百,如今也跟在后面不敢放松。   树林遮蔽出的幽暗渐渐显现出来,跨过了这道小岗就能追到冯迟他们了,越到跟前越发担心,裴明轩心跳的极快,像火烧似的,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进入了树林,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遭遇了埋伏。   “将军,前面是不是冯迟的队伍?”   从营里出来了两日,终于远远的望见一团黑影,这些亲兵心里都知晓军营里的纷争,对冯迟没有什么好感,从不叫他副将。   裴明轩定睛看去,就见队伍并不是排列着行进,而是围成了一个圈子,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已经出事了?   “我去前面看看!”   百人的马匹也都是军营里的良驹,但如何赶得上裴明轩的宝马?一声喝,马儿蹬起后蹄,迅速与后面的人马拉开距离。   “扰乱军心,拉下去杖责!”   裴明轩才一靠近,就听见冯迟不甚愉悦的声音。   “将军!前面的情况不对劲!林子里可能有伏击,不能就这么闯过去!”   这声音?裴明轩从缝隙中看过去,跪在当中的正是沐楹。   冯迟一脸不屑的看着面前跪着的人,这人竟然跟他僵持了近一盏茶的功夫!他可没那耐性跟这么个小屁孩儿新兵犯冲,他带兵打仗多少年来,这回地图这么详尽,裴明轩弄回来的,绝对错不了,这个大功他是吃定了,居然这个新人敢给他拖后腿?   手一挥,两个老兵上来就要把沐楹架走,另外一个的责杖甚至都准备好了。沐楹心下着急,她也没想着能说服冯迟,这人的品行,一路上早就看了个透彻,骄傲自大,急功近利,虽然有几分带兵的本事,但是一看就是个欺弱怕强的主儿,如此的人,怎么可能听她一个小兵的劝阻?   但是内心就是有几分期盼,能拖一会儿算一会儿,沐楹觉得军营里的那个人不会不管他们的,她就赌上自己的第六感那人会来,就算是自己被杖责,也算是拖了一些时间。   “放开我!”   沐楹想着法的拖时间,挣脱了两人的束缚,却换来了更多人的围攻。新兵们看着心惊,冯迟的脸色已经像锅底一样黑,沐楹这要是被按住了,可不是杖责这么简单了!   “扰乱军心还拒不受罚,竟然还敢以下犯上,给我杖毙!”   冯迟将全部的怒气都爆发了出来,沐楹终究抵御不住十几个人的围攻被按在了地上,双腿和双手还是不住的挣扎,心里想着那人怎么还不出现,眼睛里都溢出了泪水。   “住手!”裴明轩看清这一幕,嘶吼着出声。   “嗯?裴将军?”冯迟疑惑的看了看趴在地上的人,又转头看了看裴明轩。   沐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嘴角挑了挑,终于放弃了挣扎。   “冯副将,阵前杀人,不吉利。”裴明轩策马几步到了跟前,强忍着不去看地上的沐楹,翻身下马,冲着冯迟笑道,全然没了刚才嘶吼时候的暴怒。   冯迟顿了一下,如此说来,裴明轩不是来给他找事的?   “裴将军怎么赶来了?”冯迟非常不悦,明明已经把仗交给他打了,裴明轩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听副手说你让剩下的百人随后跟来,我索性无事,就跟着过来转转。”裴明轩随意的牵着马走到跟前,仿佛他真的是来闲逛的。   上报五百人来战,只带着三百,冯迟也不好反驳,何况裴明轩是主将,营里的谁立了功也总要记他一份,偶尔他也会这样跟着副将们跑出来,不过是来抢功的,说的那么若无其事,不就是因为正将比副将大一级吗?他冯迟已经被裴明轩压了这么多年,相当不快!鄙夷的情绪很快代替了疑惑,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第二十四章 静静陪伴   “到底怎么回事?”   裴明轩深吸了一口气,恐怕被冯迟听出他焦急的情绪。   沐楹看着裴明轩眼中疏离的情绪,心里一痛,不过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当年在凤舞楼最懂得就是察言观色,不给别人添麻烦。   “小人关慕赢,见过将军。”   沐楹趁着压着他的两人松手,挣开束缚重新跪下,心里安慰着自己裴明轩这样的表情一定是有他的原因,但还是忍不住的难受,不愿意看那人的眼睛,低着头,声音为了压住委屈和哭音,显得十分生硬。   裴明轩看着面前的沐楹,听她这般言语心里也不好受,却赞叹于沐楹难能知晓他的心思,暗暗窝心,脸上依旧是一副不认识的表情,问道:“你说。”   “报告将军,树林里可能有埋伏。”沐楹依旧低着头,声音却变得很坚定。   裴明轩听到“埋伏”两字,忍不住颤抖一下。幸亏幸亏,幸亏他赶来了,幸亏沐楹拖住了时间,不然他得后悔死。   “怎么说?”虽然已经八成确定沐楹的说法,但他不想说出自己是因为觉得会有伏击才赶来的。   “方才进去探路的时候,草木弯折的很生硬,不像是自然形成,还有一些树枝是新断的,我猜测敌军在林子里设了伏。”   沐楹本来就打着万分的精神探查每一寸土地和草木,加上女子比男子独有的细心,果然让她发现了貌似人为的痕迹。   “地图画的明白,燕北想走小道瞒过我们,哪儿会有什么弯弯肠子还设伏击?”冯迟冷哼一声,他与燕北的人也打过不少交道了,那些都是蛮夷之人,想了一个法子就顾不上想第二个,设伏?他们哪儿有那缜密的心思?   “冯副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探探也没坏处。”裴明轩假装无意的说了一句。   “哼,这新兵,没大没小的,罚他杖责居然还敢反抗,裴将军,你看怎么办?”冯迟依旧不愿放过沐楹,不管有没有伏击,这新人竟敢让他这么没面子,就凭这,他也不能轻饶了。何况,万一这人是裴明轩的人呢?毕竟裴明轩怎么会来的如此及时?   “对冯副将不敬,该罚。”裴明轩扫了沐楹一眼,仿佛也觉得不管有无伏击,他抗刑的行为都是不可容忍的:“先把粮草拿下,怎么处罚,回营再说。”   裴明轩转头看看自己带来的百名精兵已经赶到,冲着沐楹道:“既然你说有埋伏,带着他们去把伏击破了,算你将功补过。”   沐楹低头道了声“是”,站起身来赌气般的没看裴明轩一眼,转身往密林里走去。   裴明轩忍不住的往前迈了一步,生生的又顿住脚步。心里说不出的煎熬,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仿佛半日的时间都消逝了,密林里传出一阵打杀的声音,裴明轩的心沉到了谷底,面上虽然只是显出一点儿庆幸,实际上指甲早已深深的陷在手掌之中,果然有伏击。   “冯副将,看来还是谨慎点儿好。”   裴明轩转头看向冯迟,恨不得将这人用眼神杀死,奈何现在不能动他,语气上甚为不满。   冯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道了声“是”,转头冲着剩下的兵士道:“从边上绕过去,把粮草给我拿下!”   话说的狠狠的,士兵们都是一愣,冯将军这是将怒气发在他们身上了,若是这场仗没能胜,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老兵们早就知晓了冯迟的脾气,分成两路往远处绕过去。   裴明轩带来的百名精兵不是吃素的,很快将道路清理干净,回报之时,看到那个强忍住惧怕,硬挺挺的站在精兵身后的沐楹,恨不得上前将他搂住。   沐楹脸色青白,毫无血色,身子止不住的发抖,胃中隐隐作呕,死亡,血腥的气息如此可怕,惊惧到极点的时候,身子只能做出最原始的反应,躲避,隐藏,头脑早已经不能运作,空空的一片,回荡着绝望的吼声和血肉飞溅的情状。   战事结束的很快,伏击一破,截下粮草就如同之前预料到的那般容易,裴明轩一语不发,只等回到军营。   大功依旧是冯迟的,伏击那一截自然也被他说成了是自己心思缜密发现蹊跷,沐楹一个无人所知的小兵,没必要把功劳安在他的身上,就算那些有心为沐楹抱不平的人,也被一道军令住了嘴。   “关慕赢临阵退缩,动摇军心,杖责五十,罚跪校场一日。念其后带路有功,可免杖责,只罚跪一日。”   命令是裴明轩亲自下的,堵住了悠悠众口,包括冯迟。   “裴大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沐楹!”小呆冲进裴明轩的帐子,第一次用怒的发红的眼睛瞪着他:“我要去看沐楹!”   “不许去!”裴明轩拳头在桌下握的紧紧的,却并不与小呆解释一句。   冯迟领了头功,趾高气昂的看着校场中央跪着的沐楹,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冯将军,您这回可是头功,上面定有嘉奖!”   这场仗有多重要,很快全营上下都得了消息。接下来的半年燕北可能都不会有大动作了,墙头草们争先恐后的前来巴结冯迟。   “将军二字我可当不得,你把裴将军往哪儿放了?”冯迟挑着眼睛看着卑躬屈膝的人,眼角都能透出一股子傲气。   “裴明轩?他也就是凭他老子空占了这么个将军的位置,哪场仗最后不是您这样的实将打下来的?”马屁拍的正好,冯迟听得很飘飘然。   “这话可不敢当。”嘴上说的谦逊,却掩不住沾沾自喜的神色。冯迟这种人,平日趾高气扬,越到得了便宜越要卖乖,只不过没人以为他是谦逊,这只是在告诉别人,你的马屁拍的很合他心意。   “上面防着裴明轩,将军又不是不知道,趁着这场胜利,您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那人眼睛里闪着精光,敌军中泄密的人就是他,不管这场仗是胜是败,对裴明轩都没什么好处。   胜了,大功是带兵的副将的,败了,是他主将判断失误,更好的是,这场胜归给了冯迟。早就知道这人与裴明轩不对盘,总觉得自己处处受人压制,心高气傲的想要将军那个头衔,这下子,冯迟恐怕更不乐意被裴明轩压着,俩人越不对盘,上面越乐得其成。   “你到底是什么人?”冯迟看着说的越发露骨的人,心里暗暗寻思。这人是他帐下的谋士,平日常给他出主意,但这是第一次说的这么直白。   “将军别管我是什么人,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要那个位置。”直起腰版,那人的气场一下子变了,冯迟也是一愣,但这诱惑确实不下。   上面的人不愿意裴明轩做大他是知道的,如今这意思,是看上自己了?愿意给他铺路代替了裴明轩?   “你先下去。”冯迟头脑飞转,却也知道不能随便应承。军营里有的是裴明轩的人,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将军,您要是打定了注意,就看看这个。”那人将一份文书交到冯迟手上,笑了笑,退了下去。   天色终于渐渐昏暗,月亮依旧像往常一样代替了太阳的工作,慢慢爬上头顶带来柔和的光。校场上的人渐渐少了,只有沐楹依旧独自一人跪在那里。裴明轩看着升起的星星,终于忍不住走出了大帐,四下无人,几步赶到了校场。   沐楹低着头,身子还在发抖,却努力跪的笔直。她并不是屈服于冯迟的威胁,而是对那些死者的悼念。   虽然是敌人,却依旧是一条条人命。沐楹跪着,心里在忏悔,两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因为她死去,万般的理由都无法排解她的自责。   裴明轩在身后看着单薄的人影,知道那人在哭,却强忍着泪水在眼眶中不滴下来,十五岁第一次杀人的情景依旧无法忘记,从那时候起,父亲就跟他说:从此以后,你的手上会沾满鲜血,无论是死去的敌人,还是手下的兵士,不需要找任何借口,那将都会是你犯下的罪孽。   为国杀敌是个高尚的说法,然而,哪个上战场的兵士不是为了自己的家国呢?己方的胜利就是对方的国破家亡,对错只是所站角度的问题,有人为此而丧命才是真正悲惨的结局。   裴明轩静静的走到沐楹身后,递给他一叠手抄的《往生咒》,将铜制的炉鼎放在沐楹面前,同样的跪下,点燃一份,将灰烬尽数纳入炉鼎之中。   厚重的青铜色将灰色的残尘包容,沐楹随着裴明轩的动作一同焚烧起来。   “此战一过,至少可以平安半年。”   裴明轩轻轻的说着。战事总有伤亡,牺牲一部分人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这种话他不会说,因为沐楹也明白,但却不会被这些所安慰。   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永远不会明白那种看着周围人死去的绝望,操起兵戈的那一瞬他们就已经选择了一条通往黑暗的路,愿自己走的艰辛却能让别人平安祥和。   一叠《往生咒》终于完全化成了灰烬,静静的躺在炉鼎底部,就像那些死者已然永久的长眠,裴明轩将灰烬小心的倒入布袋,将静石一并放入其中,封好袋口,牵起沐楹的手将她带至若蓝河边。   沐楹的膝盖已经跪的青肿,裴明轩无言的将她抱起,稳稳的走着。   “我害怕。”沐楹小声的说着:“那些人都死了,都死了。”   裴明轩只是静静的收紧双臂,用强壮有力的心跳陪伴着沐楹,等着他终于放声的哭了出来。   安慰是没有用的,所有的疏导都是借口,我愿意陪着你直到你重新站起来,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第二十五章 功成不居 给男主平反中。。。   若蓝河,对于沐楹是一种如同家乡般的感觉。见到裴明轩第一面的那个晚上,是在若蓝河畔,那是沐楹异世生活的开端。后来,顺着若蓝河来到了北疆,这条河就已然深深的印在心底。军营之中,习惯了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抱着膝在若蓝河边哭泣,让那些悲伤的眼泪汇入流水一起远去。也在河中嬉闹般打过滚儿,在河畔吟唱起曾经熟悉的曲调,若蓝河每一次溅起的浪花,都牵动着沐楹的心神,安抚着她悸动的情怀。   裴明轩轻轻将怀中的沐楹放下在河岸旁,自己蹲下身去,将方才扎好的布袋沉入河中,虔诚而笃信。   “委屈你了。”站起身来,双手扶住沐楹的双肩,眼睛中饱含着愧疚和自责,直视着沐楹。   身子已经渐渐安定下来,沐楹依旧是抱膝坐下,摇摇头。花魁出身的沐楹,能读懂人心,尤其是男人,她有些怨,但不会怪罪。   小呆是她在军营第一个熟识起来的男子,他天真,有些反应迟钝,大概是因为上天是公平的,让他在某些方面显出惊人的天赋,在另外一些方面就莫名的笨拙。小呆是颗洁白的珍珠,虽然内心包裹着沙粒,有些酸涩,但却生活在蚌壳的保护之下,沉寂的墨蓝色将他隔离在纷乱的世事之外,无尽的汪洋,博大深沉,静静守候他的破空而出。静静的成长,依旧是自己原本的模样,浑圆剔透,润泽动人。世人终有一天会发现这颗宝珠,将他展示在台前,却不会多加打磨,只会按照他原本的性子将他包装的更加华美富丽。这是小呆的幸运,也是他的难得之处。   宇文远烨机缘之下成了沐楹的师父,他沉稳,冷峻,原本是江湖中的武林高手,现在却收敛了锋芒栖身于军营之中。他是钻石,无论是他的心还是他的人。他将自己雕刻出棱角,璀璨夺目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生人勿进的心,他会用最冰冷最强硬的态度拒绝你的试探和接近。就算身处军营,他却依然绝世而独立。钻石不需要任何东西的陪衬,无论是白日的阳光或是夜晚的黑暗都能衬托出他的优雅。站在哪里都是无人可及的绚烂,这是宇文远烨的高傲,他绝不会向不喜之人妥协而活。   韶玉接触虽少,沐楹却依旧能看的明白。他乐观洒脱,爱笑爱玩,却有一颗医者的仁心,平日里总是爱逗人,和与人治病时的认真全然不同。韶玉也是军营里的一根顶梁,正如他的名字,温润的玉石。璞玉早已被打磨,但他会将刀割的痛苦掩藏在如今冰洁玉润之下。内心的纹理只可远观,他不像宇文远烨一样冰冷拒人,却会用太极的推手将你从身边拨开。有些人眼中,他只是块山石,而在另外一些人眼中,他便是价值连城。瑾瑜之心,只待知音,韶玉不会为外人的喜怒而改变,却愿意为知音添一抹绝色。   而裴明轩……   沐楹靠在身旁的男人身上,上面那些人都是难以驾驭的奇珍,与他们相较,裴明轩显得平凡,甚至懦弱。然而沐楹却愿意靠在他身边而不是别人那里。   裴明轩是白金,他可以修成无价的珍宝,也可以只做流通的货币。他可以作为陪衬烘托或珍珠或钻石或美玉的艳丽而不显卑贱,也可以单独与其他精粹争辉而不落下风。他雕琢着自己是为了包容别人,为了更加完整的美好去苛求自身。钻石的棱角会令人受伤,玉石的冰冷会令人胆怯,但金越纯越柔软,色泽也越内敛,他总是蕴藏着无法忽视的价值。   裴明轩是主将,他无法像宇文远烨一样孤傲,更无法像韶玉一样肆意。他必须看清每个人的心思去平衡整个军营的势力,也必须慧眼赏识小呆一样被埋没的人才。他甘愿将自己的芳华掩藏于其他人之下,在暗影中,才能看到更多的真实。不会被辉煌和赞美迷失了双目,不会因为身居高位而脱离了根基,他时时刻刻警醒着自己发挥出每个人最大的优势,他是强强碰撞之间的缓和,是强弱相遇时候的壁垒,因为有他在,才不会因为冷傲的人太多而使军营处处自成一体,也不会因为散漫的人太盛而使士兵成了一盘散沙。   沐楹虽然还未完全知晓这个营盘中到底翻滚着怎样的暗流,但她明白,漩涡之所以没有毁掉这座营地是因为有裴明轩的包容与疏导。   然而,沐楹也依旧盼望着,等到事情解决,等到他们离开这个地方,裴明轩将会绽放出不输于任何人的光芒,而自己,却依旧可以这样安心的靠在他身边。   “好些了吗?”裴明轩看着沐楹渐渐平息的呼吸,轻声的问道。   沐楹点点头,怀着方才的心思柔美的笑了笑:“能不能跟我讲讲军营的事?”   裴明轩气息一顿,他本想等沐楹再成长些再深入这些纠葛,可是这个孩子就像沙土中已经露出光芒一角的水晶,任谁也掩不住了。   “今天的事是做给冯迟看的,我怕他看出来你与我相熟,暗害于你。”裴明轩的语气中充满了歉疚,轻轻的抚上沐楹肿起的膝盖,听着他不自觉的一声呻吟,心疼的要命。等沐楹适应后,才慢慢的替他舒活淤血。   “我记得那日在晋城,将军曾经提到过冯迟的名字?”   招揽军妓,残暴征兵,连十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晋城的乱事之时,沐楹正在裴明轩身边,清清楚楚听到裴明轩嘴中挤出的那个名字。   裴明轩没想到沐楹竟然在当时就如此关注于他,就连他不小心出口的话也记得这么清楚,点点头:“那日我急召回大梁城,冯迟趁着我不在,故意打出我的旗号做出那些事情的。”   “他是想趁机坏了将军的名声取而代之?”   “你要是愿意,像萧图一样叫我裴大哥吧。”裴明轩不愿意听到“将军”两个生硬的字。   萧图?沐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小呆的本名,笑了笑:“裴大哥,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一样叫他小呆吧。”   咯咯的笑了两声,沐楹脑子里映出那个眼睛总是睁得圆圆的,一脸无辜表情的萌孩子。   裴明轩也跟着他笑了笑,原本压抑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单是冯迟也不用这么费劲了。”裴明轩苦笑一下:“没想到边疆战事这么紧,朝廷里还防着我呢。”   沐楹听了,想了想,她没有忘记若蓝河畔这人愤怒的样子,功高震主四个字的杀伤力有多大,不是一般人能想象到的。裴明轩走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明枪暗箭。   “朝廷有人跟冯迟联系?”   “这次把这个功劳给了冯迟,就是为了让那些人露出马脚。冯迟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顺着他这条线,我得把那些暗中使坏的朝廷的眼线都给揪出来!”裴明轩说着,手不自觉的用上了力气。   沐楹点了点头:“其他几位将军知道吗?”   师父和韶玉肯定是裴明轩的人,记得连弈仿佛也是,郑峰呢?   “大哥和韶玉不管军营里的事,他们两个的性子一个太刚,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一个太韧,总是让你摸不到他想干什么。”   沐楹笑了笑,所以这两个人的性子不适合当大位。若是单人来讲,他们两个都是佼佼者,然而若说将军这个头衔,他们却无法压制住自己的性情而承担起来。   “郑峰就是脾气暴躁些,带兵却颇有一套,是个很讲义气的人,他手下的兵也都跟他一个性子。”   言下之意,郑峰是自己人,连带他手下的人也可以信任。   “连弈是我有心安排的,韶玉和大哥大概自己看出了门道,但他们两个也懒得管,郑峰是不知道的,他们两个经常对着干,倒是能掩藏连弈的身份。”   连这样机密的事情都与沐楹说了,弄得他一时还有些恐慌。   裴明轩看到沐楹有些惊诧的脸色,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展开给沐楹看:“上面是怀疑对象,红叉的是已经被解决掉的,下面是可以信任的人。”   沐楹顺着裴明轩的手看过去,都是队长以上的人员,上半部分大概有三分之一被画上了红叉,另外有些圈着圆圈,下半部分的最后,赫然写着关慕赢,萧图两个名字。   “裴大哥……”沐楹眼圈有些发红,原来,她做的一切这人早就看在眼里,从心底里承认了她。   “过段时间连弈会训练一支精兵,我希望你参加。”裴明轩盯着沐楹的眼睛说道。   “我……行吗?”沐楹有些激动,却不太自信。毕竟是女子的身体,如何与那些男子抗衡?   “大哥不是带了你好久了吗?”裴明轩眼睛中带着笑意。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一切都是裴明轩安排的!   “我可以做什么?”沐楹小心翼翼的问着。   “你的耐力和韧性都是数一数二的,加上你身子小,灵活,脑子又转得快,能帮上大忙。最重要的是,你有一颗仁义的心,就算让你做这些暗中的事情,也不会迷失了双眼。”裴明轩郑重的说道:“我相信你。”   沐楹的心瞬间被填的满满的。这才是一个军营的主将,他其实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掌握在手中,却把辉煌平均分摊给众人,而自己只做幕后指挥的那个。   “我会努力的。”沐楹的脸色又红了起来,不敢抬头。   “名单交给你,上面这些画圈的人可以先不动,其他那些,总有一天得除掉。”裴明轩补充道:“不过不要着急,现在燕北动作频繁,军营里需要粮草兵器,我们还得靠着这些朝廷支援的人拿到补给。”   所以裴明轩只能在暗中一一下手不让上面发觉,所以才在表面上表现的那样容忍甚至怯懦。   沐楹想到了岳飞与戚继光。   前者背刻“精忠报国”四字却出师未捷身先死,终于不能挽救宋朝灭亡的命运,时年三十九岁被赐死临安大理寺中,狱中的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的悲鸣成为绝响,他太刚直,自己舍生取义,却也让千万黎民陪他一起用葬身的方法唾弃了朝廷的腐败,这个代价太过沉重。   戚继光,同样是英雄,他贿赂过贪官严嵩也贿赂后来而上的张居正,然而,他内据蒙古外抗倭寇,五十一岁高龄依旧上阵杀敌。保家国,著兵书,他没能在史书上留下完全青白的一笔,却依旧辉煌。   权高一级压死人的时代,尤其是盯着你的那个人是皇帝的时候,哪种选择才是明智的?沐楹不知道。也许,裴明轩是尝到了两年前阵前被罢黜的惨痛代价才会如此选择吧。   将军,也许我们的未来都还不明晰,但至少我们依旧会坚定的走下去。 第二十六章 策马寻郎 骑马啦,骑马啦   裴明轩看着把头埋在自己怀里的小孩儿,心头涌起一番别样的情绪。宇文远烨和韶玉是他在江湖中结识的,两人的年纪都比他大,对于宇文远烨,裴明轩是一种敬重和惺惺相惜之情,仗剑沽酒,行侠仗义,填补了他幼时便升起的却始终不能成行的江湖梦。对于韶玉,裴明轩感慨于他的乐天又佩服他的妙手仁心,平日的玩闹和治病救人时的认真,看似矛盾的行状却完美的成就了韶玉这个人。   对于小呆,认识的时间与沐楹差不多久,他就像是个天才又有些怯懦的弟弟,需要裴明轩时时提点,而沐楹虽然与小呆年纪相仿,甚至还要再小一点,却又是一种不同的感觉。   他像个弟弟,裴明轩愿意宠着护着,他却又如此坚强,让裴明轩放心让他独立承担。两人相交之时,如同知己,谈心的时候并不多,但总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萦绕在二人之间。虽然如此,可沐楹又常常流露出让裴明轩惊诧的另一面,让他措手不及却又更想靠近。   “还疼吗?”裴明轩揉揉沐楹露出来的头顶,心疼的问着。   沐楹不肯将早就红透了的脸拿出来,闷闷的摇了摇头。   “我跟你道歉,想让我补偿些什么?”裴明轩以为沐楹还是在生气,笑着问道。   沐楹听了这话,迷茫的抬起头来。她知道裴明轩是有苦衷的,本来就没怎么怨,听到这人这样说,心突然就被填的满满的,好舒服。   “快说啊,不然我反悔了。”裴明轩看着愣愣的和小呆有一比的小脸,笑着戳了戳。   “真的?”沐楹“噌”的一下蹦了起来,仿佛是在说,你可不能反悔:“裴大哥可不可以教我骑马?”   沐楹一字一顿的认真说着:“亲自教我骑马。”   裴明轩心道,这么点儿要求还弄得这么郑重其事,生怕他不答应似的,小孩儿可不可以在他面前多点儿安全感?   沐楹看着裴明轩没有反对,笑得可开心可开心:“就明天行不行?”   还是怕那人反悔,沐楹盯着裴明轩的眼睛说道。   “你的伤……”   “咱们不是有神医在吗?还要麻烦裴大哥帮我讨一支药膏了。”沐楹打住裴明轩的话头,狡黠的一笑。   裴明轩本来笑得好好的脸色,突然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心道:还说没生气?韶玉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时辰他早该睡下了,这会儿把他弄醒,指不定怎么折腾他呢,这是变着法儿的罚他呢吧?   不过,他认罚就试了。   看着沐楹弯弯的眉眼,裴明轩左手拦上他的肩,没等沐楹看明白,右手一个海底捞月,穿过膝弯将沐楹怀抱起来。   “你!干什么?放下我,我自己走!”沐楹一个趔趄,小声的叫起来,本来就还没褪下的红晕烧得更旺。   裴明轩看着闹腾的小孩,坏心的掐了下沐楹的腰侧。这可是沐楹的死穴,痒的她不知道往哪儿躲,下意识的又把自己缩了缩,紧紧贴着裴明轩的身子。   暧昧的姿势,无间的距离。沐楹两只小手紧紧的抓着裴明轩的衣襟,两人的思绪不尽相同,但并不影响和谐的温馨在周围缓缓流动。   裴明轩自然不会把沐楹送到五十人一间的大帐中,沐楹落地的时候,已经身躺在了裴明轩的床上。知道裴明轩出门,沐楹才肯把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周围全是男子的气息,薄薄的被褥和茅草的枕头并不柔软,但沐楹还是觉得自己已经深陷其中。   沐楹不由自主的咯咯笑了起来,直到裴明轩回了帐子才将将止住。那人略微发黑的脸色让沐楹心情大好,裴明轩坐到床边,拽出沐楹躲在被子里的小腿:“我知道你想笑,笑吧!”   语气中却没有一点怒气,只是柔柔的宠溺,伸手给沐楹轻轻的揉捏。眼皮有些发沉,腿上传来一点点疼,一点点痒还有一点点凉,渐渐的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太阳照旧按时的升起,裴明轩看着旁边攥着拳头放在胸口,睡得像个小宝宝一样的沐楹,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身子。   “醒醒,醒醒。”   “不要……睡!”沐楹翻了个身,给了裴明轩一个优雅的背影。   “还要不要学骑马了?咱们得趁着外面的人没醒溜出去。”裴明轩继续哄着,语气中的柔和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嗯?”听到“骑马”两字,沐楹有些精神了,策马寻郎,多美好的画面,上辈子的梦想啊。   “起来啊。”裴明轩拽开沐楹的被子,把他提溜起来。   揉揉眼睛,看着裴明轩柔和的表情,沐楹十分不清醒的给了个大大的笑脸。眼神迷茫的像是躲在一团雾后面,头发有几根不听话的翘着,像个可爱的娃娃。   裴明轩竟然觉得脸被沐楹看的有些发烫,咳了一声转开身子,等着沐楹洗漱完毕。   军营有自己的马场,裴明轩那匹奔宵是单独的一间,被主人亲自喂养。本来想要匹白色的马,但战场之上太过扎眼,裴明轩不喜欢杂色,这匹奔霄则是全身乌黑,昂着马头尽显高傲。   给沐楹挑了匹性子温和的矮马,拍拍它的脖颈。奔霄不用人领,自己跑在前面带路,裴明轩就拉着另外一匹红色的马跟沐楹走在后面。   北疆的风光从没来得及细品,沐楹在书中读到的都是边疆荒凉,黄沙漫天的景象,然而北疆并不完全如此。因为有若蓝河流过,像这种春夏之交的时候,草场也是绿的十分诱人。早春时候的“浅草还能没马蹄”很遗憾的错过了,现在倒是能体味到一番“马蹄溅的落花香”的美妙。   奔霄好像挺久没有这么纯粹的出来撒过花儿了,十分不满裴明轩拉着一匹笨笨的小矮马陪在那个小孩儿身边,不高兴的前后蹄交替着跳了几步,见裴明轩还是没有注意到自己,气呼呼的用牙齿过来叼他的衣角。   “好了,奔霄,别闹。”裴明轩拍了拍马头,用手上下揉了揉马脖子,奔霄撒娇似的在他手心中蹭蹭,叫了一声。   “裴大哥,你先给我做个示范吧?”沐楹看着奔霄的样子,心道果然宝马都是有灵性的,奔霄那点儿小心思,她都能看懂了。   裴明轩见沐楹接过自己手中的缰绳,冲她有些无奈的笑笑,跨步上马,将将坐稳,就见奔霄前蹄一起,蹬了出去。   奔霄在晨曦中如同一道不期而至的黑色闪电,在天地之间划过。裴明轩身着劲装,肩背下塌,与奔霄融为一体,马鸣声声,激荡起沐楹向往的情怀,跑的飞快,不一会儿就成了草场上的一个圆点,沐楹看着周围相似的景象,心里突然有些发慌,像是被抛弃的孤女。   不要……忍不住开口祈求,上一世父母离去的痛苦她不想再尝,裴大哥,你去哪里了?把沐楹丢掉了吗?   明明知道只是去遛马,沐楹的心头还是涌起阵阵酸意,看着旁边的小矮马,忍不住试着翻身上去。   马儿还生,被沐楹的动作弄得难受,嘶鸣一声侧身躲开,沐楹手牵着缰绳不敢放松,却被摔下马背,手掌被划出了红痕,生疼。咬住嘴唇,再次试着上马,可是没两下,又被摔了下来。   沐楹有些急了,裴明轩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到了。茫茫的四周连成一片,自己仿佛只是苍茫中的一粟,无依无靠,不知何去何从。本来就不是属于沐楹的世界,空旷的,无声的,只有阵阵风吹过草尖掀起一层层波浪,好无助。   “马儿,你别闹,帮帮我,帮帮我。”颤抖的声音彰显着沐楹的恐惧,抚摸着马脖子的手都有些无法稳住。   马儿仿佛听懂了沐楹的请求,高傲的扬了扬脖子,将脑袋撇向一边,却不再挣动。   沐楹试着伸腿上马,还是晃动了两下,马儿却没将她翻下来,死死抓着缰绳,两腿轻轻的学着样子磕了磕马肚子,马儿很不情愿的往前迈了两步,沐楹又是一震。狠狠的夹着马肚子,该是弄得马儿很不舒服,惩罚似的快步跑了几步,沐楹将将没有被翻下来。   眼睛直直的盯着抓着缰绳的手,根本不敢往前看,裴明轩策马而来的时候,就见沐楹一脸的紧张,还有焦急。   马上的人都还坐不安稳,却急着让马儿快些行走,裴明轩不知道怎么,没来由的心底一痛。沐楹那样的表情,像极了他当年丧父时候的样子。不肯相信亲人已经离开,策马追寻,就算还没有把步子走稳,也不肯放弃,咬着牙,跑的不停不休,仿佛要把离开的人抓回来一样,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儿,不肯让它落下来,怕一哭出声,就是默认了那凄凉的事实。   “身子往前伏,腿放松,眼睛向前看!”   裴明轩高喊出声,手上一个用力,奔霄又是一阵嘶鸣,快跑到沐楹的视线之内。   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沐楹的心弦一下子放松下来,试着抬头看看,就见马上的裴明轩一直在注视着她。   “慢慢的,别急,拍拍马脖子,让它知道你想做什么。”缓缓的引导着,裴明轩的声音如静静的流水,流淌在沐楹的心上,清凌凌的,很舒服。   终于来得及看看前面的来人了,应着升起的朝阳,马上的裴明轩轮廓显得异常柔和,棱角分明的面目像是被金色环绕,让趴在马背上的沐楹无缘升起一股崇敬的心思。   嘶声拂草草为开,扬尘一骑日边来。这就是她一直追寻的人,盼望的人。   “啊!”   一时失神,本来就不太乐意的小马把沐楹再次翻了下来,沐楹闭着眼睛等着落地,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明轩垫在她的身下紧紧怀抱住沐楹,翻滚了两下刚好撑在她的上方,伸手抹了抹沐楹被一点泪水和泥土混的脏脏的小脸,放肆的笑出声来:“这还是我裴明轩第一次落马呢。”   沐楹尴尬的别开眼睛,好丢人,干嘛想那么多,还哭出来了。裴大哥,真的不会不要她的。 第二十七章 恍如隔世 这里,貌似出现了情敌的身影……   “慢慢的,别急,拍拍马脖子,让它知道你想做什么。”缓缓的引导着,裴明轩的声音如静静的流水,流淌在沐楹的心上,清凌凌的,很舒服。   终于来得及看看前面的来人了,应着升起的朝阳,马上的裴明轩轮廓显得异常柔和,棱角分明的面目像是被金色环绕,让趴在马背上的沐楹无缘升起一股崇敬的心思。   嘶声拂草草为开,扬尘一骑日边来。这就是她一直追寻的人,盼望的人。   “啊!”   一时失神,本来就不太乐意的小马把沐楹再次翻了下来,沐楹闭着眼睛等着落地,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明轩垫在她的身下紧紧怀抱住沐楹,翻滚了两下刚好撑在她的上方,伸手抹了抹沐楹被一点泪水和泥土混的脏脏的小脸,放肆的笑出声来:“这还是我裴明轩第一次落马呢。”   沐楹尴尬的别开眼睛,好丢人,干嘛想那么多,还哭出来了。裴大哥,真的不会不要她的。   沐楹的眉眼都笑开了,躺在地上打滚不起来,被裴明轩又是一阵哄骗,才从地上起身拍拍土,拉起了小矮马的缰绳。   裴明轩帮着沐楹整理好马鞍,拍了拍马脖子,对着小矮马说道:“听话,回去了给你记一功。”   沐楹看着裴明轩安抚马儿的样子,暖心的笑了笑,一个人对与自己平等的人或是比自己位高的人尊敬很容易,但是将这种平易待人的心同样赋予比位低的人或是其他生灵,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也许生长在这个时代的人并不在意,地位,等级森严的时代已经使他们变得麻木,变得早已经习惯。但对于沐楹,她依旧是一个向往平等的人,从出生起就如此认为了,来到了异世,这依旧是她的底线。   看着沐楹心情不错,裴明轩索性跳上奔霄表演起来,时而让马匹跃起,时而自己在马上翻身,时而肩背后仰躺在马背上,只靠双腿的力气撑住身子,时而侧坐过来,伸出手去将沐楹捞上马来。   “裴大哥你真厉害!”   裴明轩转头冲她笑,心道:没想到我这堂堂军营主将,有一日也会把骑马当成把式来耍。不过,这要看观赏的人是谁,如果是沐楹的话,这感觉到还真的不错!   沐楹看着裴明轩利落的身形,向往已久,也学样上了马,还是晃悠悠的,不过在裴明轩的鼓励下也不害怕了,慢慢的也能让马儿随着自己的心意拐个弯,快跑两步了。   “学的挺快嘛!”   裴明轩毫不吝啬的赞美,牵住马头,和奔霄一起回望着沐楹。   沐楹今天是真的很开心,走路还没走稳呢,竟然也学着裴明轩方才的样子督促马儿加速跑了起来。裴明轩一时被落在后面,喊了一声:“竟然敢超过我!”   双腿用力,奔霄早就不屑那匹小矮马跑到他前头了,得到了主人的指令,两步跟了上去。沐楹试着像裴明轩一样松开缰绳,身子后仰,本来她的柔韧性就足够的好,做这些有些难度的动作其实都是小菜一碟,只不过身下的马还没习惯,又是一颠一颠的把沐楹翻了下来。   嬉笑着,重新落入裴明轩的怀里,裴明轩无奈的看着沐楹重新爬起身来,上了马,再掉下来。倔强的,又很欢乐的,到了后来,沐楹已经能很好的驾驭马儿了,干脆故意往下摔,摔在裴明轩的怀里,让他跟着一起滚落在地上。沐楹看着裴明轩一头沾了黄色的小草花的头发,笑得更欢了,加上又被裴明轩气的掐她的腰,弄得沐楹在地上直打滚儿。   裴明轩看着面前玩耍的娇小身影有些失神,熟悉的感觉与曾经那个可爱又倔强的女孩儿重叠在一起。   “裴大哥,哪天我们再来骑马吧?”沐楹转过脸来问道。   是啊,当年那个女孩儿也是这样问他的:“裴大哥,我们哪天再去摘核桃吧!”   女孩儿人还很小,十二岁出头的样子,望着对于她来讲算的上是高高的核桃树,怀里捧着刚刚随着她一起摔下来的核桃,看着裴明轩接住她时一脸无奈而又宠溺的表情,开心的笑着。   裴明轩伸出手去,轻轻将面前人头发上夹杂的树叶取下来:“你就知道玩。”   沐楹甩了甩头,不愿意裴明轩的手在自己的头上作乱:“把我头发都弄乱了。”   当年那个女孩儿也是这样说的,躲开裴明轩的手,娇笑着跑到了他的身后,踮着脚把几个还带着外皮毛茸茸的核桃塞在了他的领子里面,裴明轩痒的转身抓住作乱的小手,将那女孩儿抻过来,锁在怀里。   “裴大哥,你干什么?弄疼我了!”沐楹轻叫着,红着脸想推开突然将自己搂住的裴明轩。   “这下你跑不掉了,也不闹了吧!”   裴明轩不知道从沐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只是语气中满是十五岁以后不曾有过的宠溺和温柔。水灵灵的双眼,小巧的鼻头,都是那样的相像,裴明轩已经分辨不清面前的人是谁了,只是紧紧的把她搂在怀里,心里默默的说:“苗苗,等你满了十四岁,我就娶你为妻,还有两年,裴大哥陪你一起等。”   沐楹被裴明轩突然而来的动作弄得尴尬,却不敢挣扎,没有看见裴明轩眼睛中闪过的迷离和空洞,只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切起来,脸涨得发红,埋在裴明轩的怀里感受着那个厚实的胸膛。   “呜!”将将安静下来动作,沐楹突然叫了起来,肚子好疼!   裴明轩听到这一声痛呼,终于回过神来,自己竟然死死抱着沐楹?头脑中闪过的影像并没有散去,那是他少年时候的爱恋和春梦。可是,面前的明明是军营里的新兵沐楹啊?他怎么能把沐楹当成女孩子?竟然从他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怎么了?”   又是一声痛呼,裴明轩顾不得尴尬,索性沐楹也没说什么,就当没有发生过吧。看着沐楹的小脸疼的皱成了一团,裴明轩有些着急:“是刚刚摔到哪里了吗?”   沐楹咬着牙摇摇头,心道:完了完了……   “你忍着点儿,我带你去找韶玉。”   裴明轩见沐楹一个劲儿的躲开他的手,有些着急,不顾沐楹的反对,直接跳上马,然后弯下身来,把沐楹怀抱在前面,策马而去。   沐楹脸已经涨的红的冒烟,怎么在这种时候出了这种事?要死了!   “到底是摔到那里了?这样会不会碰到你的伤?”裴明轩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揽着沐楹的肩,低下头问着。   沐楹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嘴唇都没有了血色。额头上渗出虚汗,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半合着,仿佛在劝诱自己不要去想伤痛的事情,两手死死掐着腹部,把衣服都弄出了褶子。   裴明轩又心焦又生气,怎么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算了!顾不得了,先去找韶玉。   “驾!”脚跟磕着马肚子,催促奔霄快些跑。   “韶玉!韶玉!”裴明轩一进营,沐楹已经痛得晕了过去,裴明轩不敢动作太大,怕晃动的沐楹更痛,运上轻功,大步流星的往韶玉的帐子走去。   “怎么了?”韶玉揉揉眼睛,看着一脸急躁的裴明轩,连周围人注视的视线都不顾了。   “你看看他怎么了?”   韶玉看清了裴明轩怀里的人,当下了然,掀开帐帘:“先把她抱进来。”   裴明轩点了下头,跟着韶玉进了帐子,把沐楹安放在床榻上,焦急的看着那张痛苦的小脸。   “你出去。”韶玉看了眼沐楹,冲着裴明轩下令,把他挡在一旁。   “啊?”   裴明轩愣了一下,他还想看看沐楹到底是摔到了哪里呢,怎么就被赶出来了?   “不喜欢别人看着我医病!”   韶玉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却也不安稳的沐楹,转头斜了一眼比小呆还呆的裴明轩,把帐帘一垂,不理他了。   裴明轩在帐外抓脑袋,韶玉这脾气,今天和昨天的都不一样,明天还指不定成什么样子呢,平时治伤医病是常有的事,哪儿有什么不让人看着的规矩?战场之上虽是伤人,哪一回不是就地治伤?   不过他怎么说就怎么做吧,韶玉,在医术上是令人安心的。   等了好久帐子里都没动静,裴明轩回想起了上午骑马时候的情景,小矮马上的人调皮而聪颖,摔下来也不叫疼,只是再次爬上马去,才不到一上午的时间就学的有模有样,那个倔强的身影,真的是像极了当年的苗苗。   裴明轩摇摇脑袋,自责竟然把沐楹错认成别人,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该是时候把他送到连弈手下训练了。裴明轩隐隐觉得再这么下去,他会舍不得那个孩子吃苦。   “一会儿帐子里的人出来,告诉他如果伤好了,就直接去连弈副将那里报道。”   裴明轩看了看帐外的亲兵,嘱咐了一声,逃开了。有韶玉在,沐楹的伤是没关系的,可是他今天有些不敢再见到那个看似娇弱却蕴藏着一股韧劲儿的身影,怕狠不下心来。 第二十八章 早就知情 我的恶趣味。。。   “你自己弄还是我帮你?”韶玉先是给沐楹鼻子下面放了一块儿熏香,很快沐楹就幽幽转醒,下腹的疼痛一波一波的涌来,让她浑身都脱了力气。   “我自己来。”头脑疼的不清醒,但沐楹还是下意识的拒绝了外人的帮助,咬着牙,掐着腹部,扶着床边,向着韶玉指的后面走去。   韶玉看着沐楹的背影挑了挑嘴角摇摇头,先是把煎好的药弄到碗里,晾起来。然后动手开始配药包。原药早就是准备好的了,分成了十包,等着沐楹回来。   沐楹的脸色差到了极点,撑着身子走回床边又差点儿晕倒,韶玉赶忙扶住,让她坐在床上。   “明知道今天有事你还敢出去乱跑!”韶玉的话里满是指责,抓起两包药扔到沐楹怀里:“以后每个月一包,到药帐里让人帮你煎着喝。”   沐楹此时已经疼得适应了,稍微清醒了些,愣愣的看着韶玉,还没顾得上眨眼,就见一个装着黑漆漆药汤的碗摆在了自己面前:“喝吧,喝了就不疼了。”   韶玉看着沐楹没反应,叹了口气:“我喂你。”   声音也缓了下来,本来生气就是因为这小孩,别人不知道心疼她,自己还不知道心疼自己,一个姑娘家自己在这军营里撑着,也不懂得好好爱惜自个儿。   沐楹呆呆的接过药碗,温度刚刚好,许是方才韶玉早就把药吹好了:“谢谢。”   韶玉看着沐楹还是疼的皱眉头,把药碗重新拿回来,坐在她身侧,一勺一勺的舀起汤药,给沐楹喂下去。   韶玉的药十分管用,才半碗下肚,沐楹的脸色就已经转好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韶玉难道是早有预料,不然这药怎么准备的这么快!   “你……”   沐楹张大眼睛看着韶玉,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我是个郎中,还能看不出来谁是男的谁是女的?”韶玉一脸不屑的样子,把碗重新交回沐楹手里:“自己喝!以后来月信之前,把我方才给你包的那药煎一包喝了,能给你推迟,不会对身子有损伤的。”   沐楹还没缓过神来,呆呆的问:“你早就知道,怎么不揭发我?”   “好玩呀!”韶玉差点儿没忍住说出口,连忙捂着嘴咳了两声:“我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企图,谁派来的。”   沐楹看着韶玉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却渐渐反过味儿来,企图?要是他怀疑自己有什么别的企图更应该早就上报裴明轩才是,可是,他一早就知道了,却一直帮她藏着掖着,韶玉就是在看热闹!   脸一下子因为恼羞成怒一阵红一阵白的,伸出手指着韶玉说不出话来。   “怎么啦?不就是喜欢裴明轩吗?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韶玉见自己的借口被识破了,也不脸红,索性一竿子戳到底,扬着下巴一脸“我没错”的模样。   沐楹气的站起身来,好吗,自己这里连遮带掩的,原来就是被人家当戏看的!下腹因为动作大又猛地疼了一下,赶紧捂住弯了身子。   “小心!”韶玉脸色也是一变,伸手想扶沐楹,却被她一眼瞪得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动弹,尴尬的搓了搓。   看着韶玉的表情,沐楹其实是想笑的,特殊时期的女孩儿心情总是极差,脾气跟六月的天气似的说变就变,刚刚知道韶玉是在看她的热闹时确实怒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可是刚才疼的那一下,让沐楹又清醒了。   韶玉肯定是一早就在暗地里帮她的,不然当初从凤舞楼带出来化妆易容用的东西用完之时,小呆是从哪里那么容易就又给她找齐了?还有这治疗疼痛的药,早就熬好了,配好了,一定是韶玉每月都备着的,看她之前没事就没说,可如今才到帐中,就立马把药端了出来,可见连日子都是帮她算着的。   韶玉只是仰着脸不瞧她,却不开口言功。   沐楹悠悠一笑,重新站正了身子,看着别开眼睛不好意思正视她的韶玉,十分郑重的行了一个女子标准的万福礼,开口的声音柔媚可人,极尽谦恭,柔柔的冲着韶玉唤了一声:“师娘。”   清凌凌的声音直直的穿到了韶玉的耳朵里,只见那人高傲的脸一下子开始变得扭曲起来,沐楹心情大好,有了一种“复仇”的快感。   “你!你说什么?”韶玉原本粉白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不知道是羞得还是气的,转过头来指着沐楹,仿佛刚才沐楹指着他的时候一样。   沐楹并未起身,依旧是行礼的样子,两腿前后交叠着,微微弯腰,肩膀顺势下削,看不见的地方挑着嘴角,再次开言:“师父风流潇洒,春秋鼎盛,龙马精神,心力充沛,还望师娘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韶玉被沐楹的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门道。沐楹站直身子,轻轻一笑,笑得那叫一个顾盼生辉,百般娇艳,不等韶玉反应过来,转了个莲花步,兰花指轻抬帐帘,走了出去。   哼!叫你看我热闹?沐楹暗暗腹诽,你是不知道“腐女”的队伍有多么壮大,这么一对儿养眼的帅哥摆在她面前,怎么可能无视掉?福利,福利!   沐楹笑着走出帐子,突然觉得心里又轻松了很多,小呆知道了她女子的身份,没有歧视她,还帮助他,韶玉也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更是默默保护她,心头被捂得暖暖的。   “慕赢,裴将军让你休息好后直接去连弈将军那里报到。”亲兵本就等在门口,见沐楹出来,直接上前汇报。   “嗯?”沐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谢谢这位大哥。”   终于是要去了吗?裴大哥为什么就这样走开了?或许是有事情吧。沐楹还是很没信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那么艰苦的训练。   屯长以上的人员就不与平常的士兵们的帐子搭建在一起了。小呆现在住的地方,离韶玉的帐子不远。沐楹悄悄溜了过去,拍拍门帘:“小呆,你在不在?”   小呆不像其他兵士那样需要经常训练,裴明轩特许他平日保证身体的状态就好。如今,没事了就会埋头在帐中钻研沐楹留给他的和他自己画出来的机械图谱,不少已经有了眉目。小呆弄明白了就做出一两个小模型拿给裴明轩他们看,只不过每次讲着讲着,小模型被韶玉拿来当玩具玩,弄得小呆两只手整日往上伸着要,韶玉要不就是站在桌子上,要不就是站在床上,死活不给他,还口口声声说要是他再抢就摔了,非得看着小孩急的眼圈发红,要不就是宇文远烨前来要人的时候才肯放过。   “喂,小呆!想什么呢?”沐楹见里面没动静,从缝隙里面瞅了瞅,就见小呆在桌子前面坐着呢,直接掀开门帘闯了进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不缺核心的头脑,但是要批量生产的话,工匠和材料是个大问题。于是,小呆现在就在帐中,对着自己做出来的模型发呆,小眉头学着人家的样子皱着,一脸的少年老成。   “哦,沐楹,你来了。”   声音也是闷闷的,还真不想原来那个小呆。   沐楹捂着嘴偷偷笑笑,小呆不适合发愁,一愁起来,反而更呆,更可爱了。再说了,这么好的头脑用来愁这些小事,太浪费了。   “沐楹你看,这个炮筒怎么样?还有这个抛射车。”小呆拿出两个到膝盖高的小模型,给沐楹看:“裴大哥说不想上朝廷的人发觉,我们自给自足比较好,火药能拿到的不多,所以我一直在想,怎么用最小的火力达到最好的效果。”   沐楹听着,点了点头,弄了两下小小的投石车。小呆果然是一直设想着如何节省材料,如何用现成的东西,基本构造都是木质的,这样不容易引起敌方的注意,也不会引起朝廷的怀疑。   “这里是抛射车可以抛洒出去的石头,这一种可以用废弃的刀或者是枪尖制成,到了敌人那里,里面掺杂的一些火药可以把他们弹射散开,就像暗器似的能直接杀死敌人。”小呆拿出一个团子,外面包裹的是细麻线,里面是掺杂了些火药的铁器片,每一片都很锋利,抛撒开了威力肯定不小。   “另一种是用小石头包裹成的,每个弹丸里面都装了好多小石子,也可以装成沙土,不能一击杀敌至少能让敌军混乱一阵,这种优势在于材料好找,如果人手够的话,可以做很多出来。”小呆把两种弹丸推到沐楹面前,征求她的意见。   “呵,杀伤型战斗部,破片式战斗部,小呆你行啊!”沐楹看着两个模型上适用的小巧的弹丸,笑着拍了拍小呆的肩膀。   “可是没有人手啊。”小呆说着这话,又蔫了下来。   “放心,裴大哥肯定惦记着呢。”沐楹很有信心,她知道裴明轩是统领大局的人才,哪一块都不会忘记。   “对了,小呆,我要进特殊训练营了,以后估计不好出来见你了,跟你来汇报一声。”沐楹语气轻松,也算是给自己打打气,不要那么紧张。   “真的?”小呆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沐楹果然总是让人佩服啊!   “那咱们一起加油吧!”   沐楹轻快的应了一声,转身跑走了,要去连弈那里报道呢,有些紧张,有些激动,还挺期盼的呢! 第二十九章 秘密任务   “从今天起,由连弈副将在军营选拔人员,组成一支特殊小队,起名为‘血刃’。独立在各营之外,直接归连副将指挥。”裴明轩站在大帐的主位上,下面是几位副将和其他一些像沐楹一样早被选中的人。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下面响起,军营之中大多认为裴明轩对连弈心高气傲的样子不满,这次竟然将如此重要的小分队直接交予他指挥?   “宇文远烨从此以后除了负责将帅亲兵的训练之外,辅助连副将训练‘血刃’。”裴明轩转头看向宇文远烨,宇文远烨迈出一步,抱拳唱诺,显然是早就说定了的。   下面的嘈杂声更盛了,谁不知道宇文远烨是裴明轩拜把子的大哥?如此一来,“血刃”表面上是连弈在负责,实际上在旁有宇文远烨监视,加上他辅佐训练,这支队伍到头来还是裴明轩的亲兵。   果然就见连弈原本扬着的头上脸色一变,咬着牙不敢发作,明明是自己提出的注意,最后还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裴明轩只是淡淡的扫了连弈一眼,嘴角挑起一丝不明的笑意:“小队一部最后只留十二人,望大家努力。”   说罢,就叫人将众人遣散了。   沐楹的心跳加速,裴明轩的指令之下,暴露出军营之中果然势力纷杂。因为裴明轩已经给她交代过谁是可信的,沐楹不用听那些三人成虎的传闻,只是静静的冷眼旁观各路人马的反应。幸灾乐祸的有,痛心疾首的也有,有人若有所思的笑,有人毫不掩饰的焦虑,各种表情都落入了沐楹的眼睛。看来,裴明轩或许早就给她在这小队之中安排了任务,判断哪些是可信的,哪些是故意混进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简单而忙碌,全是被选拔出来的人,沐楹跟上他们的训练进度多少显得有些吃力,白天训练,晚上偶尔还会跟着宇文远烨加练,倒也不会吃不消,只是几乎要耗尽全部的精力似的。   裴明轩偶尔会来校场,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视察模样,沐楹怎么也找不到机会与他单独说话,甚至那人又恢复了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状态。心里被堵得闷闷的,虽然知道这是因为人多眼杂,不能妄动,可是沐楹还是恍惚中觉得,难道之前的那段温馨都是梦而已?   一个月之中,训练量不断加大,一直是统一的训练,跟不上的就直接踢出。第一阶段下来,原来的百十来人已经少了一半,退出来的人更有甚者因为受伤过重被遣返原籍。   开始的时候,沐楹是做的心惊胆战,后来却慢慢明白了,被遣返原籍那些,很多都是曾经冯迟的得力干将。二十多日以后,沐楹已经开始按照自己的速度慢慢判断周围的人员,将调查来的资料上交。从来没有回音,但看到周围人员的变动情况,沐楹知道自己已经置身于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之中。   “沐楹,最近表现不错。”入夜,沐楹照例在宇文远烨的指导下进行特殊训练。   “师父。”沐楹的声音有些低沉,周围的人都很厉害,她怕下一批被遣返的人就会是她了。   “这么垂头丧气的干什么?你平日的训练足够了,已经很好了。”宇文远烨轻轻的笑笑,拍拍沐楹的肩膀。   “师父,你不该鼓励我,让我加强训练,赶上别人吗?”沐楹一脸的委屈,水灵灵的大眼看着宇文远烨。   “呵。”宇文远烨转过身去:“那些都是没上过战场的人干的事,训练中的损兵折将是将帅们的失职。若是没有战事,想怎么训练都成,但是如今,我们要的是能马上在战场中发挥特殊效用的人。”   沐楹眨眨眼,有点儿不明白。   “你去跟他们拼体力,拼冲劲儿那是浪费时间,咱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好浪费的了。现在要做的不是补你的短处,而是发挥你的长处。你记住两点,一是用你的头脑和身子的灵活性避免打斗,二是你所要学习的招数,全部要一招致命。我会给你指几个穴位点,以后你在缠斗中,永远只攻击这几个位置。”   接着,宇文远烨就在自己身上指出了几个位置,让沐楹试着找到一个最顺手的攻击方式。因为沐楹的柔韧度和灵活性足够,无论在什么样的姿势下,只找准机会攻击这几个致命的位置。   “如果遇到比你强的人,就不要浪费体力试图去攻击,这样还容易露出破绽,这时候你要做的只是跟他缠斗防守,等人来救援,能拖一阵是一阵。如果遇到比你弱的人,一个两个的话不愿杀人你可以试着逃走,三个以上不要犹豫,直接按我教你的方法一招制敌。”   如果不理解,就用身体记住。接下来的日子里,沐楹一次一次的重复相同的攻击动作,直到快到连宇文远烨都要打起全部精神才能防守住的地步才罢休。沐楹耐力虽好,可论体力来讲绝对及不上男人,三倍的训练用于跟他们做同样的事情,得不偿失,若是真的有三倍的精神用于训练,找到一套自己的制敌方式,在战场之上她绝不会输人。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之上,一时意气、争强好胜都是可能致命的。争一口气,赢了只是一句赞美,得了尊严,输了却是性命的代价,他们输不起,也试不起。   又是三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炎热的夏季就在无休止的训练中度过了。有韶玉的帮忙和宇文远烨的指导,沐楹并不觉得十分辛苦,反而很庆幸于自己终于有了底气,站在这些强大的人身侧。   骄阳似火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头顶上的太阳不再拼命的灼伤着大地。早晚的时候甚至已经有一丝爽朗的气息。草场上的草叶已经黄了尖儿,水汽也不再旺盛了,仿佛被升高了的蓝天抛弃了似的,再也连不成天地一体的远线,只能崇敬的仰望着傲然的澄澈的蓝色。   渐渐有成排的大雁自头顶飞过,引来思乡的情绪,裴明轩下令年关将至的时候,军营解禁,年过四十或是不满十八岁的士兵可以捎信让亲人来探望,其他将士可以着人带捎家书,不必遵循往常按小队按月送信的规矩。   军营头一次解禁,兵士们心情都很激动,沐楹看着周围甚至有些沸腾的气息心里很暖和。上一次好容易见到了裴明轩,只提了这一条请求,倒是把自己想要的奖励忘记了。不过能让将士们对裴明轩更加敬重信服,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酸酸的,倒也不难耐了。   然而,沐楹心里同样明白,如今虽然表面上大家都很欢喜,暗地里都牟足了劲儿呢。上一次截获粮草之后,燕北因为军粮问题内部出现矛盾。那一大批粮草本来就是从百姓嘴边扣下来的口粮,结果还没到营地就被劫走了,燕北国内上下百姓当然万分不满,甚至有些贫苦的百姓因为春荒缺粮而暴动。   燕北的朝廷顾着镇压作乱的百姓,边疆的事宜没法顾及,就连这边的将士队伍也被调回了不少。裴明轩也想趁机一举给燕北重击,但是这边的朝廷因为上一次的胜仗,嘴上说的鼓励奖赏,实际上却是变本加厉的克扣粮草。每日都要计算着分配,能省则省,怕乱了军心,不敢远征,只能设计几场成功的小战役,不温不火,但足够维持胜利的趋势。   既然动不了外面,就着重处理内部的事情。若是大战之时,内部的绊脚石远比敌人可怕。泄露一点对敌信息,就可能使全军覆没。这些日子,用小分队训练的方式,将各个副将,屯长,队长手下的兵士不断的打乱重新分配,果然有那些沉不住气的露出马脚,裴明轩不愿在大反攻之前在军营里见血,惹得狗急跳墙,就用各种方法,查出来的那些不可教化的人,不是外派,就是遣送回乡,总之,沐楹这些深知内幕的人心里都是沉甸甸的绷紧一根弦。   无论是对外的还是对内的,大决战就要来了。   小分队终于已经只剩下了十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或使用兵器,或徒手作战,或是像沐楹这样,本身战斗力有限,但在配合作战之时能力非凡。   虽然平日训练十分辛苦,但生活的保障好了很多,沐楹住进了双人的营帐,也有了一小片自己的空间。   “晓峰哥哥,原谅我骗了你两年,蕊儿姐姐是个好女孩儿,希望你们能幸福。”   沐楹从褥子下面拿出一沓被藏着压着很久的书信,写了很多,却不敢发出。怕暴露身份,更怕信件到达大梁城若是不小心泄露出去,会引起波澜。毕竟她当年的也算是名动一时的花魁,所识之人也都是朝上朝下的名流,难保到现在没有几个惦记她的。   “惜姐姐,我真的来到军营了,这里的人都对我很好,我会活着回去的。”   这封信是写给怜惜的,帮她逃婚的那个与她有过同样花魁身份的姐姐。   “canary,有没有闹小脾气?想不想我啊?你还记不记得我让你送信给的那个将军?我现在就在他身边呢。他又温柔又有才,武功也好,谋略也高,每天见到他,我的心都碰碰直跳。可是人家有未婚妻,好像还有惦记着的女孩儿,你说,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他接受我?好想一辈子都跟他在一起。”   小小的心事,跟金丝雀说一说,沐楹红着脸颊,看着自己几个月前写下的文字。   “方大哥,不知道最近生意怎么样?嫂子还好吗?二位早该有宝宝了吧?记得认我当干娘啊。”   曾经的“恩客”都是沐楹的贵人,甚至算是她的亲人,如何不想念?   “小孩,记得叫我姐姐。还有,我让你帮忙张罗的铺子怎么样了?这些年也该攒下不少银两了吧,找个借口偷偷送到边疆来。”   最后一封信没有收信人,大概只有双方才明了吧。 第三十章 出师之战 裴明轩心中的一杆秤已经永久的偏了   秋高气爽,蓝湛湛的天空惹得人不由的心怀开朗。过了正午,秋老虎懒洋洋的躲到了房梁之下,只露一截短短的尾巴在外面。   离北疆不远有个中型的城池,算是这周围最繁华的一个,名叫“守关”,取了“守卫边关”之意,比起大梁内里的城市,来来往往的行人形貌各异,远离都城,政治上的干预毕竟薄弱一些,商业却愈见繁盛。不少铺子都是极具底蕴和基底的,算得上是大梁数一数二的产业。   少爷模样的花衫少年晃着一把装饰用的扇子在大街上溜达,时不时的合上敲打身边的小厮:“我说了,我来这里的消息先不要告诉姑父,你偏不听!”   小厮连躲带藏的,却不敢离了少爷,委委屈屈的垂着脑袋:“少爷,我这不是怕您出事吗?咱们都出家一个月了,再不联系,回去后老爷非杀了我不可。”   那少爷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斜眼看着小厮:“少爷我风流倜傥,武功高强,能出什么事?”   说着,瞥了瞥身后跟随着的两个高大的汉子,一脸的鄙视模样:“弄两根木头跟着,逛街都逛不舒坦。”   哼!就知道告诉了姑父,姑父必然会派护卫跟着他。一个小厮还不够,还有两个长得大煞风景的保镖跟在他身后,把他的风度都拉低了好不好?这模样,哪儿还能有漂亮的姑娘能跟他街角偶遇啦,暗送秋波啦?就连逛个妓院都没兴致了!   少爷继续走着蛇形路线,故意把后面全副武装抱着各种买来东西的护卫,和身边背着包袱的小厮溜的气喘吁吁,看着三人敢怨不敢言的样子,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街边的店铺成片,古色古香,一间店铺特立独行,二层的小楼栏杆交叠,不像其他般以对称为美,如同包裹的严实的大家闺秀。这间小楼一侧高一侧稍低,整个构型流畅有致,反而像俏皮的小姑娘,别有一般艳丽。   少年抬头看看招牌上面的四个大字“梅韵兰香”,是间香粉铺子。   “姑姑!姑父!”   少年抬起脚,也不顾后面的人跟得上跟不上,直接奔了过去,门口的小厮看见了,赶紧往后院儿叫主人去了。   剩下的三个人见少爷进了门去,四下看了看,又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跟着进了大门。   那少爷自打进了后堂,身上纨绔的气息便完全收敛了,将华丽的外衣脱下,里面是件利落的短打。   “将军。”等着后面三人跟上来,四人齐齐向坐在后堂主位上的人行礼。   这四人正是“血刃”小队的队员,而主位上坐的是连弈,旁边裴明轩也在。   前段时间有消息,守关外有一批土匪,盯上了这个城里一家员外家的少爷。付员外在边关也算颇有声望,尤其是军营有什么重伤士兵,在营地不便照料,都是由他帮忙照顾收留一阵。付员外只有一个独子,奈何娇惯了些,经常炫个富摆个谱,这不,就让土匪给盯上了。   “血刃”的队员刚刚出师,连弈就决定让其中四人假扮少爷和仆从,吸引这批土匪的注意力,将目光转移到他们身上,代替付员外的独子被绑架,找到土匪的老巢,然后见机行事,若是可用,则用计收拢,毕竟能够独霸一方的土匪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如果真的是亡命之徒,就直接剿灭,保一方平安。   沐楹也在这四人之间,裴明轩与守关城内最富足的商铺“梅韵兰香”联系,让沐楹他们装作这里掌柜的远亲,前来小住。如此就不会有太多守卫,况且梅韵兰香比付员外更加富有,土匪们很有可能将注意力转移在他们身上。   “田野,你这少爷装的不错嘛!”连弈看着一进门就变了脸色的“少爷”挑眉笑了笑,方才那一脸的花天酒地在进了内堂一下子就变得正儿八经,身子一拔气势也出来了,一看就是军营训练出来的尖兵。   “将军,如何?”田野脸色微红,却躬身行礼。他就是这样,任务来临之时,能全身心进入,演技十足,一旦出戏,就变得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连弈看了看田野身后的三人,也都一改外面散漫的模样,站的笔直。   “报告将军,方才进门的时候,发现有人跟踪。”回话的是沐楹,她扮作了田野身边的小厮。   连弈点点头,这三四日给四人的任务就是在街上乱逛,什么贵买什么,能怎么花银子就怎么花银子,吸引敌方的注意。而且偶尔两位“护卫”不要出现,让对方发现这个“少爷”根本没什么防备,比付员外家的少爷好下手。看来对方也没有什么确定的目标,没想到计划顺利的成行了。   “明日你们两个可以不要跟着了,田野,假装跟人争斗,但不堪一击,让他们再放心下手些。”连弈指挥到。   “是。”四人齐齐应了,便各自回房了。   沐楹见另外三个人都离开了,松了口气,方才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下来,她还是很不习惯这种军事化的姿态,毕竟凤舞楼的两年教会她的是女子的柔媚,这一下子要装成男子的刚强,怎么也适应不了。   拽了拽身上粗布的小厮“职业装”,瞥了瞥嘴,嘟囔道:“为什么不让我装少爷?”   原本连弈是打算让沐楹做“少爷”的,因为她的气场最合适,而且沐楹不知为何对纨绔子弟的那些娱乐方式熟到信手拈来的地步,那一招一式拿捏起来,简直就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子弟。   田野过于死板,虽然演技不错,但就怕遇上事马上就能暴露本性,太直太硬,看上去比沐楹就是壮实一点儿,比起军营里的其他将士来讲也属于文文弱弱的类型。可就这么一个人,在“血刃”抗刑训练中,竟然熬了几十鞭愣是一声不吭。   连弈本意是让他装小厮,可后来裴明轩说该让他练练性子,当强则强,该放下尊严的时候,也得逼着自己软下来,遇事不能总是呛着,培养个兵不容易,训练的时候自己人总归会悠着下手,但真要到了战场上,敌营中,那些人有的是本事对付这种硬骨头的人,就算不被折磨死,也难保不残,这人可就废了。无论对于个人还是对于军营来讲,都是巨大的损失。   另外两位龙源和黄春秋则是比较标准的尖兵,十项全能,体力超强,气场一看就不一样,装个纨绔绝对是从外表上看就有问题,裴明轩和连弈也不强求了,干脆让他俩扮成护卫,在外接应。   本来连弈带队考核足够,裴明轩心里一个劲儿的呆不住,被韶玉在一旁冷嘲热讽了一般,干脆什么都不想了,就算图个耳根清净也好,跟着连弈跑出来了。   “沐楹。”裴明轩也没什么好安排的,他本来跟着出来就是闲人一个,就给自己安了个好听的名号“主审官”。   沐楹听到身后的动静,身子早已经被训练的形成了条件反射,立刻立正转身,大声道:“见过将军。”   “你……”裴明轩又被这完整的礼节弄得有些尴尬,沐楹进入“血刃”之后,他故意违着心思不去看沐楹。   与其说是不去看,不如说是不敢去看,“血刃”那些艰苦的训练,甚至可以说是很残忍,好多都是裴明轩亲手设计的,他当然知道有多难。裴明轩自打把沐楹送到连弈那里,总觉得心里哪个地方痒痒的,若是看了一眼过去,他恐怕就再也舍不得沐楹受那些苦了。   好好的弟弟,宠着护着就够了,干嘛非得把他送到这地方磨练?可是,沐楹是有骨气,有主见的人,若是经过了“血刃”的磨砺,肯定能有更大的成就。   裴明轩几乎每日都自己跟自己纠结,感性的一半整天痛骂理性的一半,骂着骂着,就越发的不敢见沐楹了。索性眼不见为净,反正不是自己亲自动的手,自欺欺人的好受一点儿,然后没事了骂骂连弈,怨怨宇文远烨,俩人心照不宣的任他发泄,倒也是撑过了几个月最艰难的选拔训练。   裴明轩想着想着,看着沐楹,想从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中看出点儿破绽,果然见这小孩眼睛里露出一点点委屈和渴望的神色。心里当下就舒畅了很多,居然伸手揉了揉沐楹的头发。   “辛苦了,做的不错。”裴明轩将沐楹拥到怀里,拍了拍,就感觉到小孩儿的身子果然放松下来了。   结实了一些,可还是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若不是宇文远烨跟他说,沐楹的攻击连他也要全心防备,他根本不会相信这样一副看似柔弱无骨,像女人一样柔软的身子能有那样强悍的杀伤力。   “干嘛不让我扮少爷?”沐楹的声音软了下来,有点埋怨。   “少爷”算是这次行动的主力,沐楹觉得自己能胜任这个角色,凭什么临阵换将?小心脏算是被打击了一下,以为自己又是哪里做的不好被嫌弃了。   裴明轩不好说什么,连弈知道的那些理由看上去挺冠冕堂皇,很有道理,可是他自己心里明白,之所以最后关头将“少爷”的角色换成田野,是因为他不愿看见沐楹深入险境,毕竟,被绑架的,必定是“少爷”。   同样是自己手下的尖兵,为什么不愿意让沐楹冒险?这样的理由说不出,但裴明轩知道,自己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一视同仁的铁血将军,他的心里住下了一个小孩儿,原来平衡的一杆秤已经永久的倾斜了,回不来了。 第三十一章 遭遇绑架   六寸高的斗盆摆在当中,周围有个缝儿的地方就能见着个脑袋,当中央一东一西弯腰撑着腿站着两个少爷,眼睛瞪得贼圆,双手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面,牙咬的紧紧的准备给自家的“宝贝”加油鼓劲儿。斗盆后面是裁定人,长发白髯,一眼望过去就是个德高望重的老者。   斗蛐蛐是少爷们的玩意儿,也是“雅斗”。八尺的男儿,将那些争斗之心都放在虫儿身上,谁强谁弱,咱们自个儿不动手,只交给两只蛐蛐定夺,何其温厚?因此,这裁定的人必然是有些分量的人物。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时不时的斗盆外也会动起手脚,少爷们都是高傲的性子,人来疯的急了气了,难免一语不合打起来,裁定者偶尔也得帮着劝着这帮“不争馒头争口气”的祖宗们。   裁定者看两位都站定,先给两只虫“定对”。比头比腿,比色比丝,然后把蛐蛐放在舀子里,那专门儿的秤儿过了体重,才宣布下圈开始比试。   这还不是最后一场的比试,因此没有在大宅子里举行,街上的一个装饰华丽的角落,能来的看客都可以围观,助助兴。   沐楹灵机一动,拽着田野往圈子中间挤。他们两个今天一早,就从梅韵兰香中“溜”了出来,甩开了两个护卫,跑到闹市中玩。今天的任务,是找个由头跟谁干上一架,让从出门就开始跟踪他们的人确认下两位的“身手”。   沐楹和田野已经挤到了正前面,梅韵兰香的玉佩这城里的大少爷们都认识,没听说那里有什么少爷,但能有信物的也不敢怠慢,让出了个位子,让沐楹和田野方便观看。   “娘,咱们见的蛐蛐都是三根尾巴的,怎么他们就两根?看着一点儿也不神气。”身后的小孩儿拽着自家娘亲的衣角,疑惑的问着。   小孩儿软软糯糯的声音惹来周围一阵笑声,沐楹也跟着笑眯眯的回头瞅了眼那小孩儿,就见他因为被人笑,有些怯怯的,含着小指头,呆呆的抬着头看着娘亲。沐楹一时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   马上要开赛,人们顾不得小孩子的不懂,都往前探着身子拭目以待,田野有些尴尬,方才那小孩子问的,他貌似也不知道。见周围的人怎么做,也跟着装起样子,心里不太安稳,这“少爷”对这斗蛐蛐显得有些无知,只能硬着头皮干,却怕暴露了自己本不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假象。   转头看看沐楹,却见他正看得带劲儿。   “三根尾巴的是母的。”沐楹像是感受到了田野的疑惑,头也没转的应到。   田野叹了口气,沐楹倒是兴致高,自己也只好看着吧。   “右边那个头大腿长,看着倍儿精神,准能赢。”   这场上的两只蛐蛐看上去就有些势力不均,右边那个精神气足,左边那个头微尖,一看货色就不如另外的,常玩的少爷们都觉得这场比斗没什么悬念。   果然,很快分出了胜负,沐楹也跟着大家直起身子,揉揉腰杆,准备关注下一场。   “少爷,怎么样?”   沐楹方才看的有些起兴,毕竟在军营那么久,都没什么娱乐项目,好容易出来一趟,反正也是装成能玩会花的少爷家小厮,索性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是假亦真的敞开心思玩了起来。一场斗完,才记起自家“少爷”。   “还行。”   田野不知道该应些什么,看着周围人的兴奋劲头,可见这斗蛐蛐是富家少爷们的必备项目,而且大家还都着实喜欢。可是他实在不懂啊,看不明白这里面有什么讲究。何况平日里都是真刀实枪的在战场上跟敌人抵死拼命,这下看两个虫儿打斗,能有什么意思?   沐楹看出了田野的窘迫,微微笑了笑,手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拍拍他的手背,这是小队中约定好的手势,安慰的意思,告诉他:没关系,你就这样装着,不行了我盯着呢。   “开场开场!”   眼见又有两只虫完成了“定对”,人们趁着还未下圈喊了起来,裁定者拿着探子将两只蛐蛐逗在一起,比试就开始了。   “我赌一锭银子,左边那个胜!”   “我也押!”   这两只看上去战斗力十足,将少爷们争胜的心也逗起来了。押赌的也上来了,方才那一场两者差距大,没什么好赌的,这场可不一样了。   “左边那个是黑头,右边那个可是金头,肯定是右边那个胜,两锭银子!”   果然,很快就有不一样的声音此起彼伏起来。沐楹和田野四下看看,跟踪他们两人的几人也挤到了前面,两人对视了一眼,争取弄点儿乱子出来。   田野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插话,沐楹看着那几人,怕露出破绽,赶紧帮着补话:“右边那个准赢!十锭银子!”   然后转头冲着田野道:“少爷,您不是讲过吗?青金色、紫樱桃色、黄古铜色者,皆属上品。右边这个,是青金色的头,比左边那个黑头的得高出好几个级别来吧?”   “嘿嘿,这是谁家的小厮?还挺有见识,王少爷那只可是只‘常胜将军’,我也跟十锭,右边的赢!”   两个大注一下,接下来就更热闹了,不一会儿,旁边就堆起了两摞银堆。   沐楹眼光独到,右边的蛐蛐果然胜了,一边收着银子,一边也不压低声音的说:“左边那个也就是个中品的蛐蛐,右边那个可是宁津种的虫儿,头大顶上还有光,腿有劲儿,一看就是能胜的样子,这群傻子,白白给咱们扔钱。”   “你说什么呢?”   输了银子还输了品味的那少爷果然听见了沐楹的嘟囔,一腔的怒气挤开旁人,站在沐楹面前。   “没说什么啊!”沐楹站起身,拍拍衣摆:“有人眼光太差,上不了台面就别斗,少爷,您说是吧。”   田野被问的一愣,却也知道沐楹这是故意找事呢,点了点头。   “谁上不了台面!”那少爷抓住沐楹的衣领子,一把将她推到地上。   “干嘛!想打架?”   就着斗蛐蛐的劲头,大家的脾气都在尖儿上呢,经不起一点儿挑逗,沐楹的这两句话,惹急了不少人。   田野也加入了战团,挥舞着两个胳膊看着还有几分气势,结果不小心被人别到了后面,叫唤着把手抽了出来,捂着直哼哼。   沐楹从地上站起身来,弯着腰在混乱中拱啊拱,拱到田野旁边,一副“不准动我家少爷”的样子,两手往前一推,把人团撑出个空隙,护着田野往一边挪。   “居然敢打我!也不看看我是谁!”   田野一边往圈外走,还一边不住的喊,生怕别人找不到他似的。   “就是的,少爷!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沐楹看火候差不多了,扶着抱着被别的疼痛的胳膊的田野,往巷子深处走去。   一路上骂骂咧咧,东摆西摇,还不忘看看怀里赚来的银子丢没丢。   悠长的小巷子,弯弯折折,田野和沐楹也没什么目的,只是装成一副躲避的样子,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安静的四周,后面跟随的脚步声更加明显了,两人早就心里明镜儿似的,故意放慢脚步。   “呦!这是哪家的大少爷啊?赢了不少银子呢?”   跟踪的人显然不是什么土匪中的领头,只是三个小喽喽,估计看着这少爷和小厮也没什么本事,直接就上来拦道了。   “你们是谁?”田野和沐楹做出戒备的姿势,任哪个少爷见了面上带着刀疤的壮汉也不会太冷静。   “我们?”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笑了两声:“王大哥手下的兄弟,看两位穿的不错,想借点儿银子。”   “对对,借点儿银子。”旁边的一个跟着附和。   大少爷看出不对劲儿了,有些心虚的看了看身旁的小厮:“要不……把这给他们?”   “哈哈!大少爷,您打发要饭的呢?我们哥儿几个可是辛辛苦苦跟了两位好久了,王大哥说了,得请二位去山上做客才行。”   绑架!大少爷没听明白,小厮可是听懂了,哆哆嗦嗦的看着自家少爷,悄悄的在底下拽少爷的袖子:怎么办?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眼见三人就要动手动脚,再迟钝也该明白了,大少爷哪儿见过这阵仗?被人拽下半只袖子就高声尖叫起来。   “救命啊!呜呜!”   很快被人捂了嘴巴,拿麻袋一套就把他罩了起来。   “大哥,这小厮怎么办?”旁边一人一手捂着沐楹的嘴,一手抓着她的两只手,膝盖把她顶到墙上,不让她挣动。   “反正知道这是梅韵兰香的大少爷了,也不用放这个回去报信。一块儿绑了弄山上去,先饿上他们两天再给他们老爷报信,看那梅韵兰香的铺子着不着急来赎人!”   说着,又扔过来个麻袋,准备套沐楹。   沐楹表面上是害怕的挣扎不已,心里却暗暗叫好,她还担心这些人只抓田野一个呢,到了山上,两个人相互配合着行动,会容易的多。 第三十二章 山寨之中   田野和沐楹被罩住脑袋之前,早给上面潜伏着的龙源和黄春秋打了暗号。两人互相通了手势,一人继续追踪跟着往土匪的老窝里去,另外一个回去给连弈和裴明轩报告。   一路上偷偷撒着专用的香粉,人畜分辨不出,却专门养了一种小雀儿,能追踪着香粉的味道寻找过去。三个人抬着两个麻袋,田野和沐楹都是身量小体重轻,三个人还挺欢欢喜喜的,却不知道在不知不觉之中早有黄雀在后。到达山寨的那一刻,黄春秋也带着连弈和裴明轩来到了山脚。   沐楹被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装到麻袋里,被人扛着跌跌撞撞磕的腰酸背疼,只能慢慢寻找到个耳朵靠近麻袋皮的位置,缓缓的调整呼吸,静下心来细细的听着外面的动静,尤其自开始登山以后,就越发的专注,要记清楚走过的路径,遇到过哪些守卫,以便之后的逃跑和偷袭。   “虎子,上去报告给王老大还有二当家的,今天抓了条大鱼!”扛着沐楹的那个人冲着斜前方喊道。   沐楹暗暗计算,从开始感到颠簸,应该是山脚的位置,到这里背他的人总共打过三次招呼,应该是三道守备,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只在半途的时候绕了个大弯,其他的时候基本是左右盘绕行进。   看样子山寨不高,守卫也很一般,一路上没遇到除站岗外的其他人员,大概山寨里人数有限,从方才的话听来,这里做主的有两位,一个姓王的大当家,还有个二当家。   “二当家的,这回下山可是收获颇丰,您猜猜这里面是谁?”   沐楹只听见两声闷响,一声是自己落地的声音,一声估计是田野也被人从肩上扔了下来。被麻袋箍着身子动弹不得,沐楹值得趁着刚落地的一瞬,就势往另一声响动处滚去,显然田野也是如此思考的,两人隔着两层麻袋皮靠在了一起。   手指在对方身上点了几下,两人合计了下情报,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你们又下去掳人了?”二当家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那三人似的激动,甚至有些不满。   “二当家的您看,梅韵兰香家的少爷,多值钱!”   说着就听见田野的大叫,一会儿就没了动静,许是田野装作吓死了过去,好让这些人说话之间没什么顾忌。沐楹在袋子里面暗暗好笑,田野这装起样子来还真是有声有色的,随即也更加小心翼翼的不做一点儿动作,假装晕了过去。   “梅韵兰香?”沐楹就听二当家的声音有些不善:“不是说过不要动他家的人吗?”   “哎,兄弟们辛苦,偶尔也得有点儿肉汤喝嘛!”另外一个声音颇为不屑,直直的传到沐楹的耳朵里。   “梅韵兰香是间义铺,少不了给城里的穷人施舍,对咱们寨子也没什么威胁,偶尔有些兄弟下山还去混两口饭吃,何况现在边上不稳,据说那铺子还给戍边的将士们送衣物钱财,这样的人家咱们不能随便动。”   听着说话的声音,倒像是个汉子,盗亦有道嘛。不管这山寨到底是什么货色,听到这话沐楹心里倒是暗暗美了一下,自己长久以来与外界失去联系,看了梅韵兰香还是谨守着当初的承诺。   “哎,二当家,您也真是的!咱们这都跑出来多久了,还顾得上什么仁义道德的?咱们当土匪的,还不该是哪个有钱截哪个的?像您那些规矩下去,早晚有一天兄弟们得饿死。”头顶上的声音一响起,沐楹就觉得自己被不满的踢了两脚。   “吴豹!你这是怎么跟二当家说话呢?”   “豹哥也算是咱们的山寨坐第三把交椅的人了吧,去抓个谁还自己做不了主了?”   打抱不平的声音乍起,沐楹迅速的分辨出大堂里估计是有十个土匪,除了知道的三个把他们劫上山的,一个报信的虎子,一个二当家,吴豹算是下山的三个人中的小头目,另外两人对他唯命是从,虎子的声音听起来呆呆愣愣的,估计只是个小角色,另外四人有三人是向着二当家的,另外一个嘈杂中的冷哼,估计又是一派。   “谁?你们把谁弄来了?”   正在纷乱之中,从门口插进来个醉醺醺的声音,随着进来的,还有一声娇滴滴的笑声。在大堂之中这么放肆,恐怕是那个姓王的大当家没错了。   果然,争吵之声立刻停下,众人齐齐的喊了一声:“大哥。”   “大哥,您看,梅韵兰香的大少爷,我们哥三儿给弄上来了,怎么样?能去要一大笔银子呢!”   豹哥的声音响了起来,狗腿的功夫十足。   “谁?哈哈!好,吴豹你做的好!过几天咱哥几个拿钱吃肉去!”   王大当家的声音带着醉意,看来是喝了不少,听声音像是把田野抓起来看了看又扔了下去。沐楹仔细分辨着声响,就听那边二当家有些不满的叹气。   “老二,你原来是兵,可现在是匪,老的那一套早该丢了。当年要不是老子收留了你们一批人,你们早就饿死在山下了。”大当家像是掐了旁边女子的腰一下,酒罐子落地的声音伴着一阵娇喘。   “大哥看你们弟兄们也是有本事的,养你们在山上一年多,你们也不能总是吃白饭吧!”女人有时候就是用来当枪使的,那妩媚的女子想也是在山上住了一段时日了,说出来的话毫不顾忌。   “你这个骚狐狸,说什么呢?该打。老二可是领着自家兄弟,把这山寨看的严实,你看看,这么久了,连上来挑寨子的人都少了不是?”   王老大的话看上去像是在说那女人,实际上明眼的人都能听得出来,这是骂二当家的实际上就是寨子里的看门狗,也就能看看寨子,本事不错,却没做出一点儿“正事”,自打他来了,寨子的生意都不好了!   沐楹只听一声冷哼,就有风声从身旁而过,估计是二当家的气急离开了。赶忙找准机会,继续用手指跟田野对暗号:二当家的可收拢,其他人,清剿。   田野也是同样的看法,两人很快互通了消息,只等到晚上的时候,溜下山去与众人合计。   “这个是谁?”   沐楹觉得酒气隔着麻袋都能冲进她的鼻孔,嫌恶的借着被踢的势头往一边挪了挪。   “那少爷的小跟班。”   又被踹了两脚,沐楹就听见脑袋顶上醉醺醺的声音发出指示:“把那大少爷弄到后山牢房关着去,这小厮,把手剁了给他们家老爷送回去,给他们三天时间交银子赎人!”   剁手?够狠!沐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急状态,只是想着这土匪老大当得也算是有几分头脑,不动人质,却从他身边的人下手,这样的震慑性,甚至比直接伤害人质还有效。   田野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沐楹却没反应,她到底有没有点儿危险的自觉性啊!连忙暗号敲过来:要被剁手的是你!   沐楹愣了一下,好像小厮真的是她诶,暗号敲回去:哦,忘了!   田野:……这都能忘!怎么办?咱们两个现在不能动手露了身份。   沐楹也迅速进入思考状态,就听田野一声高叫:“不要伤害小希啊!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们要是剁了他的手,我,我就撞死在地上。”   接着就传来一声头碰地的声音,只听上面的王大当家开口说道:“愣着干什么,拖下去关着!”   “王大哥,人家不要看剁手。”娇滴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王大当家哈哈一下,许是招呼着让下面的人去做事了,自己要拥着美人往后堂去。   沐楹想了想,被拖走剁手她还真的不好逃过,干脆一咬牙,趁着被抬起来的当口假装刚刚清醒:“啊!你们要干什么?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挣动之中,早就松散了的麻袋口终于脱开了,沐楹从口里把脑袋露出来,田野跟着一块儿哭叫,一时间大厅里又是一阵混乱。   王老大十分不满,本就喝的脑袋疼,想跟美人去甜蜜蜜呢,这下子脑袋更晕了,走下来抓住沐楹的脑袋:“叫什么叫!再叫连舌头一起割了!”   “大王,大王别杀我啊!”沐楹眼睛中挤出来些水汽,眨眨眼看着王老大。   小身板也从麻袋里挣脱出来,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两只手攀上了王老大的胳膊,还故意将小指伸到他的衣领里,留下了一抹微凉。   果然,就见抓着她头发的王老大一时失神。   沐楹心里作呕,却连忙接着喊:“大王救命啊。”   小厮未成年的声音别有一般蛊惑,透着点儿墨香,透着点儿青涩,比起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多了分别样滋味。   田野似是看出了门道,也不挣扎了,任由其他人将他拖走。   沐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模作样,心道如此也好,直接先把这头目在房中解决了,然后让田野带着外面接应的人鼓动二当家反水,如此能损失最小。   索性装些小倌儿的样子沐楹还是能应付的,眼神怎么勾人,身子怎么扭动,把那个王老大看的一愣一愣的,直接将沐楹扛在肩上回了后堂,连那个女人酸呼呼的指责都忘了。   沐楹仰面被摔在床上,挑嘴一笑,王老大直接欺身而上。   一条柔软而纤细的胳膊从王老大的腋下穿过搂住他的臂膀,还没等到感受这份挑逗,王老大就只觉得脖颈下面三分处锥子扎了般的疼痛,眼睛睁的圆圆的,嘴惊恐的长大,却没说出一句话,就瘫倒了下去。   沐楹灵活的将胳膊收回往旁边一滚,让王老大直直的扑倒在床上,自己一个鲤鱼打挺站在一侧,鄙夷的拍拍身上被碰到的地方,冲着尸体踹了两脚,啐了口吐沫。   “把门口的酒拿进来!”学着王老大的声音招呼看门的人,反正王老大此时应该是“醉酒之中,意乱情迷”,声音也听不出像与不像。   沐楹说完,就躲在门后。两个看门的小厮打开房门还未及反应,一道黑影闪到二人身后,一手一刀,两人应声倒下。装满了酒的坛子在落地之前被沐楹用脚敏捷的托住,随即找了两张铺床的单子,把两个小厮捆的结结实实。一个扔在床底,一个扔在墙角,刚好互相看不见,省的清醒以后还要防着他们通信。   剥下其中一个人的衣服自己换上,一切处理妥当,沐楹悄悄溜出房间,准备在山寨里探探风声。 第三十三章 动之以情   沐楹穿着寨子里的衣服,借着山上的草木奇石躲藏,半日的时间,把后山的情况摸得差不多。偶尔没有躲过的几个人,反正穿着相同的衣服,也未引起注意,看着天色渐晚,沐楹重新溜回王老大的卧房,找出笔纸,细细的描画起了地形。   方才被抓来遇到王老大他们的地方,是山寨的聚义厅,也就是大堂,坐北朝南,在山门正对的方向。大堂往后走,就是众人居住的宅子,当家们和有些地位的兄弟住在东边,大约有三间大的,十几间中等的。西侧是普通住处,二十多间单人的房间,还有十几间大房,恐怕是通铺。最偏僻处一点阳光也见不到的北面坡上,有个山洞,门口有看守,恐怕就是田野被关的牢房。   按沐楹的考察,这山寨里撑死不过两百人,一百大几的人数,抛开能跟着二当家反水的,估计他们需要对付几十人左右。四个尖兵加上裴明轩和连弈,这个数目不算难题。黄昏时分,山寨的守卫开始换岗吃饭,沐楹在王老大屋子里没人敢随便进来,地图描绘了一半,吸了口气,继续认真的绘制起来。   另外一边,田野见被关到洞里后,只有门口两个守卫,提前用石头堆成了个人形,披上自己的外衣,从门口看去,像是大少爷被吓得半个身子缩在角落里的样子。趁着纷乱,田野拿出早就备好的迷药,将守卫的二人迷晕,还专门将他们扶起靠在石墙上,就算二人中途醒了,或许也只觉得是不小心站着睡着了,不会有更多防备。   “将军,山上两个当家,大当家心狠手辣,没有拉拢的希望,二当家曾经当过兵,手下的人也是跟着他落草为寇的,可以收为己用。”田野从后山直接绕到了山脚,山不高,还未完全入夜,就找到了早在山脚下潜伏准备的裴明轩等人。   “好。山上总共有多少人?”裴明轩问道。   “时间紧急,没有统计,但是方才我逃出来的时候正值换班,听来往脚步声,大堂往后的后山守卫不超过三百人。”田野回应道。   裴明轩点点头:“再过半个时辰,等天完全黑下来,连弈你与黄春秋随田野从后山上,我跟龙源从前面进去,先找到二当家说服他反水。”   “沐楹呢?”裴明轩安排完任务,转头问田野,却只见他突然局促起来。   “将军,沐楹,或许不太好。”田野的脸色有些微红,裴明轩看的奇怪,让他赶紧说。   于是,田野将山上发生的事情细细讲了一遍,讲到王老大要将沐楹剁手的时候,裴明轩明显身子一僵。   “然后,沐楹心思动得快,就,就……”田野到这儿说不下去了,心道若是自己恐怕就不能那样忍着侮辱完成任务,要不就真的被拉去剁手,要不就会提前暴露。   裴明轩看着田野的样子,居然就这么明白了。想起沐楹曾跟他说自己是凤舞楼出来的,那个王老大一听就是好色之人,沐楹恐怕也看出来了,用这样的方式先保全自己。不仅如此,就裴明轩对沐楹的认识,那小孩儿到现在都没出来,必定在山寨里做什么事呢。   可是心里怎么就这么别扭呢?明明是他教导的,对于这群尖兵来讲,要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更要不惜一切方式保全自己的性命。知道沐楹肯定不会被占了便宜,但想起那日沐楹的媚眼如丝让别人看去,心里的怒火就止不住的往上窜!   别人这么折辱自己家的弟弟,他看不过去!   “你们等入夜再行动!”裴明轩站起身来,将外袍脱下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紧身的夜行衣:“连弈跟着田野从后山上,黄春秋你和龙源从前面上,若是到子时大堂还没有动静,遇到人就肃清。”   “将军,你?”田野见裴明轩方才沉稳的气息一下子变得有些暴涨,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先上去见见那个二当家,看看他能收拢多少人。”   话音还没落,裴明轩就想一匹黑夜中的猎豹奔袭而去,挡路的山石被迅捷的跨越而过,裴明轩在山间如履平地,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消失在连弈他们视野之外。   据田野说,山上有三道岗,方才已经跨过一道,后面两道距离不远,再过去就是正厅。而且这些守山的人是二当家的负责,若是引起他们的注意,或许可以直接被带到二当家的面前。   裴明轩打定主意,拆散了头发,把腰上系着的外袍拿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用树木的枝条挂出些破布条,看了看,已经有了几分落破潦倒的模样,才将衣服重新披在身上,一个肩高一个肩低,从隐藏的地方走出来。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裴明轩拿出一副穷酸书生的样子哭天抢地起来。   果然,山上传来动静,被守备的人发现了。   “民无以为食,绳床瓦灶,奸商富豪趁火打劫,笔杆子不如枪杆子,原想着弃文从武好歹得口饭吃,没想到边境之上更为黑暗,一个个狼狈为奸,盗了我的本事就把我赶了出来,这是逼良为娼啊!我,我就在这里落草为寇了,什么文治国,武安邦,都是,都是个屁!”   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响,隔着山岗后面的人听不见裴明轩的叫喊,前面守山的这几个可是听得明白,四个人齐齐的下来了。   “你是什么人!怎么上来的?瞎喊什么呢?”   “我!你们问我是谁?我是堂堂北疆军的军师。不对,不对,现在不是了。现在我是这山里的山大王!”   裴明轩装疯卖傻,似醉非醉,似醒非醒,亦真亦假的说辞弄得四人有些懵。   “你是从北疆来的?”   四人之中有一人疑惑的问道。裴明轩眼睛里露出一丝清明,果然如同田野所言,这里面有一半多的人是跟着二当家的从军里出来的,一提到北疆,还有几分怀恋。   “北疆?他们不要我了!妒贤嫉能,要把我逼死,我还偏不死,我逃出来了,怎么样?”裴明轩一边喊一边思索:“当年的文副将,他们都说是叛国死了,我不信,我要去找他,肯定跟我一样是被他们给设计赶出来的!”   四人的身子一僵,看着裴明轩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审视,裴明轩心中暗道猜对了,表演的越发卖力。   “走,带给大哥去看看。”   他们口中的“大哥”,自然不是王老大,而是他们唯一信服的二当家。   裴明轩跟着四人上山,假装半晕过去,不再嚎叫,以免山上人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半张的眼睛没有落下一寸土地,山前到大厅,大厅到后山,路上的哨岗和房屋,都记得一清二楚。   “文大哥,这个书生,说是从北疆来的,还提到了您的名字。”   裴明轩张眼一看,面前的人三十来岁,身形有些佝偻,脸上的皱纹和刀疤显得极尽风霜,但裴明轩在军营里识人已久,这二当家身子里确实透出那么一股子久经训练的劲头。   正了脑袋冲着二当家邪邪的一笑,手指做了两个交叠,只见二当家眼睛里瞬间明亮了几分,甚至激动的嘴唇开始发颤。   “把他留下,你们先下去。”二当家一挥手,几个人应了诺,就转身出了门。   裴明轩见众人离开,也不再装相,方才那个手势,是军营中的约定“自己人”的意思。二当家既然看得懂,就证实了裴明轩的猜测。   裴明轩直接把身上破烂的衣服拽了下来,双手背后看着二当家,若他没猜错,面前的二当家就是两年前他被设计调回大梁城之后,一场战功升为副将却还没过半年就被赶出来的那位副将文远。   “你到底是谁?”文远看着裴明轩的气息完全变了,心中升起戒备。   “文远将军,您当年也是驰骋沙场的一员猛将,保一方百姓的卫士,怎么如今却做了打家劫舍的勾当?”裴明轩沉稳的声音中充满了质问和指责。   “你知道些什么?”文远上前抓住裴明轩的领口,大声的喝道。   裴明轩却并不惊慌,将文远的手摆开,知道他声音大也是在虚张声势,微微一笑:“文队长当年突袭燕北的大功有人看着眼红,被升为副将,却因为性子太刚,得罪了不少人,不到半年就被那些早有不忿的有心人设计陷害,伪造了通敌的文书,最后领着自己本来的队伍,一百来人突破重围逃了出来。”裴明轩住口一顿,看着文远的眼睛:“本以为文副将会带着这些人继续用其他的方式守卫百姓,却没想到你们竟然做了相反的勾当。”   “你……都知道?”文远的气势弱了下来,来到这里不是他的本意,在军营中磨砺了十年之久,形成的那种保家卫国,守土安民,服从命令,随时准备马革裹尸的思想早就深深的刻在了他的骨子里面。一年多的时间,看着王老大的暴虐和无良,他的内心也是饱受着煎熬,可却没有办法。   “我还称你一声‘文副将’,我方才说的有错吗?”裴明轩自顾自的拉开文远房中的凳子,坐在主位上气势逼人。   “错?当然错了。”文远定了定心神,说服自己不能被面前这个人压了气势:“北疆的将领,只知道勾心斗角,甚至还向着百姓乱征乱讨,与土匪有什么不同?我不过是不想假装了而已!”   裴明轩一听,神色有几分黯淡。那两年之中,却是营中最混乱的时候。他装成弃笔投戎的青年从最小的兵士做起,也亲身见证了文远所说的那些纷乱。   裴明轩重新站起身来,审视般的看着文远,听田野所说,二当家在山上的一年多,从不曾与王老大狼狈为奸,甚至还说服其他人不要肆意为盗,然而一人之力有限,关阳寨到现在,依旧成了为害一方的贼窝。   “治军无能,是将领的过错,你若是有怨气冲着我来,是我的罪责,我绝不还手。”裴明轩双腿分开而立,双手背后交握,眼睛平视着文远。   文远大骇,眼睛瞪着裴明轩:“你究竟是谁?”   裴明轩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北疆主将,裴明轩。” 第三十四章 晓之以理   文远惊异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裴明轩?这人的名字,北疆出来的兵没人不知道。若不是他被朝廷一纸圣旨召回,哪儿能有后面两年的乱事?然后,他现在回来了。   “你真的是裴将军?”文远说着,眼睛看着裴明轩手上的令牌,心中已然信服了。   裴明轩点点头,直直的看着文远,他相信这个男人是有担当的人,不会再在这山寨中堕落下去:“那两年,是我对不起北疆的将士们。”   文远脸色万变,不知是该激动还是该愤慨,紧皱的眉头中还掺杂了一丝悔恨:“你那两年去哪里了?你知道余良一战死了多少人吗?”   裴明轩再次听到“余良”一词,心中一痛,正是若蓝河畔那一晚,他得到了两个消息,一是皇帝下旨赐婚他与虞家小姐,二就是余良一战死伤无数。   “现在来这里质问我了!你那时候干嘛去了?你知道当时营里的人们多盼着你回来吗?”文远一掌推向裴明轩的胸口,头脑中映出当年的惨状,三十多岁的汉子眼眶红了,眼泪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圣旨下,解除裴明轩一切职务,回乡反省。”裴明轩只是静静的说着当年的故事:“原因,是因为裴明轩将老母独自一人留在大梁城中,五年不回乡,视为不孝。”   裴明轩说着苦笑了一下,谁不知道裴明轩的母亲明面上是在大梁城中养老,实际上是皇帝牵制裴明轩的人质。若是能够,谁不愿承欢膝下,与老母共度?   “听到余良战败的消息,我被禁足家中,找了个机会从后门溜出来,回到北疆,做了连将军手下的小兵。”   裴明轩抬起头看着文远,他当年是被那个女孩儿点醒,面前的这个人,会醒悟吗?   “非月?”文远猛地被震撼了,连将军手下的小兵?当年是有一默默无闻的小将趁夜告诉他应该如何扳回败局,也正因为此文远才能立了那场大功,也才有了后面成为副将又被陷害的事情。   裴明轩点点头,他当年就是化名“非月”,军营中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不超过三个,连弈就是其中之一。   “裴将军,我……”文远突然语滞,“咚”的一声单膝跪地。   如果说刚刚见到裴明轩时是五分激动加上五分指责,如今全都剩下了震惊和悔恨。裴明轩,将帅之后,同样是被设计陷害,他却能借机返回北疆,隐姓埋名从最危险,最底层的新兵做起,如今重新统领大局;而他,带着百十来名孔武有力的汉子出来,原本做些什么成不了事?却甘心在这里落草为寇,让兄弟们受辱。   裴明轩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文远,并未言语,等待他的说辞。   “当年逃出来的一百多人,能去哪里?在守关城中流浪,却没有一处能收留如此多的人员,误打误撞到了这座关阳山,王老大那时候是一副的爱才若渴,说自己建立这个寨子,只截富豪乡绅,决不动普通百姓和道义之人。”文远叹了口气,垂下头,裴明轩将军的气势一起,压迫之感堆叠在肩背之上,让文远仿佛又回到军队之中,努力撑着挺直腰板却不敢抬头,沉声汇报。   “一开始的话王老大也说的万分恳切,文远与百名将士正是饥寒交迫,饿了几天的时候,王老大专门摆酒设宴,请兄弟们进山。半推半就的,就真的落草为寇了。”语气中甚是无奈,裴明轩暗中点头,无奈之中,怪不得文远。   “谁知道后来,王老大越发的没有节制,山下的美人看上了就掳来,有钱的人谁也逃不过他的打劫。更可怕的是,百十来名兄弟有十几个也投靠了王老大那边,说跟着王老大至少能吃香的喝辣的,好过跟着我活受罪。”文远苦笑一声,守得了自己的本心,守不住别人的,看着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在外作威作福,他却无力制止。   二当家这个人,早就是个空招牌,只被当做这关阳寨的看门狗,主人高兴了赏口饭吃,饿不死罢了。   裴明轩后退两步回到座椅上,安稳的坐好,盯着依旧低着头的文远:“二当家打算怎么办?”   这回称的是“二当家”,而这三个字,就像鞭子似的抽到了文远的脸上。   “将军,文远知罪,甘愿受罚!”文远另一只膝盖也重重的磕在地上,头埋在双手之间,跪伏在裴明轩面前。   一时间的静默,让文远更为心惊和悔恨,直到他的忏悔仿佛毒药似的已经渗到了心底,浑身都被压的,腐蚀的生疼的时候,才听到头顶上再次传来裴明轩的声音。   “山寨之中,可信的能有多少人?”   压力仿佛瞬间被释放了,文远抬眼,看到裴明轩严肃的面容,又重新双手撑地将头压下:“还跟我同心的兄弟,加上山上新结识的,一百二十左右。”   裴明轩稍作沉思:“带上两人,跟我一起去你们大当家房里把他脑袋拿了,然后到大堂鸣鼓,还愿意去边疆的,我带你们走。”   “是!”文远沉声称是,一年中,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水,但王老大毕竟是收留过他们的人,下不去手。然而现在,杀人劫财的事情那个姓王的都已经干出来过了,他不仁,我也没必要守那个义了。   裴明轩见文远已经打定心思,心中稍安,却更加升起一股浓浓的焦急和愤怒,沐楹到底在哪儿!   “这就是王老大的卧房。”   跟着文远来到了王老大的房外,裴明轩先止住了他们的脚步,门外没有守卫。   “你们等在这儿,我进去!”   心里有那么一小股儿不安,沐楹,在不在里面?在做什么?他是被王老大抱过来的,会不会……   将几个人止在门外,就是怕万一沐楹如今衣冠不整,却不是又要被外人看去?不行!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裴明轩都受不了!   “沐楹!”   推开门,倒是没有裴明轩头脑中补画的迤逦,却见沐楹虚弱的趴在桌子边上,衣衫果然有些松散,一手抓着桌角,一手攥着衣领,面色潮红,喘息不止。   “裴大哥!”沐楹撑着燥热又发痒的身子,抬头看见裴明轩,顾不得别的,用上全身所有的力气扑到裴明轩怀中,想把他推开:“别进来!”   “怎么了?”裴明轩当然知道沐楹的身手,可是如今,她身子却仿佛软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推他的那一下,就像是个软绵绵的小野兔不小心摔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后山的地形图,营里大约有一百七十人,能应付。”沐楹转身从桌上拿起方才画的那张地图,揣在裴明轩的怀里。   “他们那个王老大呢?”裴明轩抓住沐楹的双手,紧紧的把她箍住,不让她乱动。   “床后面。”沐楹身子难受的够呛,挨着裴明轩更加的难忍,在他怀里蹭蹭,残存的一点儿理智却不允许她如此浪荡:“床底下一个,帐子后面的墙角一个。”   说完,抱住身子蹲了下去,试图去抵御身子里面一波一波涌来的燥意。   裴明轩看着沐楹这个样子,担心的不得了,直接将地上团成一团的沐楹抱起来,冲出屋子:“床后面,床底下,帐子后的墙角,去找你们那个老大!”   冲着文远一吼,裴明轩用屋里里带出的被子将沐楹罩住,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裴大哥,放我下来,将军,放我下来。”沐楹咬着牙,屋外的风将她吹得清醒了几分,挣扎着从裴明轩怀里出来。   “你到底怎么了?”裴明轩急的大吼一声,他临时变了计划,就是怕这小孩儿在山上吃亏,如今见她这副模样,怎么能安心?   “酒里有药,将军,带我去梅韵兰香。”沐楹口称“将军”,为了给自己警醒,“裴大哥”三个字都不敢叫出口,怕心底涌起的情欲她再也抵抗不了。   小厮送来的那坛酒中竟然下了浓烈的迷情药。随着酒香蒸腾出来,慢慢吸进了沐楹的体内,当她终于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瘫软到桌子上了,这样的情状,又不敢出屋子,怕遇上巡山的人,只能撑着等人来救。   却没想到,裴明轩亲自来了。   “你忍着点儿,我带你下山!”   山上的事宜已经安排妥当,连弈他们肯定会把后续事宜做好,裴明轩抱起沐楹运起轻功往山下跑,直奔梅韵兰香的铺子。   话分两头,文远带着两个兄弟闯进王老大的房间,本以为有一场恶战,却没想到王老大早已毙命,另外两个小厮也被捆的死死的,昏迷着。叫人将王老大也捆了,拉到大堂,敲响集合的鼓声。   “兄弟们!”文远站在上位上,看着下面形形色色的面容:“当年我带着你们来山寨,立下规矩,只劫不仁不义之人,可是这姓王的,罔顾当年的约定,滥杀无辜,咱们曾经是北疆的军人,就算被陷害,被排挤,也不能再跟着他做这些猪狗不如的勾当!”   好久没有见过自己的队长再次焕发出这样的魄力和光芒,文远曾经的兵士们一时间激动不已。   “现在,姓王的头就在这儿!”说着拿起砍刀眼也不眨的将王老大尸身上的头砍了下来,浓重的血色顺着碗大的口子流出来。   “想跟着我回边关的,往右边站,想下山的,马上走!”文远的眼神扫过一批早就抖成筛子的王老大原来的手下:“剩下的,杀无赦!”   一时声起,大堂中乱成一片,却乱中有序。军人们的气势重新焕发出来,高效的,有序的,将剩余不从的人全部肃清。   连弈等四人在黑暗之中,从两个方向上山,凭着沐楹留下的地图,将逃出来的漏网之鱼也一个不留的清剿。   不到子时,一场战役在暗夜之中悄然开场,又安然落幕。没有惊动一个山下的人,却大获全胜。 第三十五章 意乱情迷   “裴大哥……”感受到梅韵兰香店铺里传出来独有的香气,沐楹方才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不想药性马上吞噬了她的理智。   裴明轩身上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胸口处的温度刚好合适,沐楹双臂紧紧揽住裴明轩的脖颈,把上身往他身上贴去:“裴大哥……裴大哥……”   “沐楹!你清醒些!”   怀抱中的小人衣着本来就很松散,一路上的挣动,更是让布料挂不住身子。领口从窄肩上滑落下来,露出白嫩的皮肤。   裴明轩看着那一抹不属于军营中常见的亮色,心神一荡,没想到这长久以来的苦训不仅没有让沐楹的肌肤变得粗糙多少,反而更富弹性。随着翻身的动作,露出的肩头和上臂刚好靠在了裴明轩裸露的脖颈处,裴明轩只觉得一片诱人的细滑和温热,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沐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早已经混上了春药的痕迹,加之薄汗浸染,渗出的药性更浓。裴明轩抱她一路,不觉中也沾染上几分,呼吸变得沉重,看着眼前的人,已经分辨不清该如何自处。   “裴大哥……我做的好不好?你喜不喜欢?裴大哥,抱着我……”沐楹的神智已经完全被药物侵染,咯咯的笑声勾起薄唇微翘,嘴角尽头点点酒窝,映着红润的脸颊惹人想用舌头探过去。   迷离的双目似开还闭,闪闪的睫毛修长而上弯,额头上的薄汗恰巧有一点滴落其上,莹莹欲坠,仿佛俏皮的雨珠儿不愿离开柳叶。   一股燥热自身体内部翻涌而上,裴明轩从没如此细致的端详过一个人,这份端详如同磁石般吸引着他,越发移不开视线,莫名中竟与沐楹越靠越近。   “沐楹,你醒醒。”   摇动着沐楹的双手,不知不觉中,攀上了怀中人的肩头,刀剑磨出的硬茧与皓雪凝脂的缠绵,迤逦的触感炙热的温度,让裴明轩的理智也随着消散了,发觉之时,沐楹的上衣已经被褪至腰间,纤细的腰杆瘫软在男人的臂弯中,仿佛没有一点重量。   “唔,好痒,好难受……”   嗔怨的声音,点点清泪,战栗着的身躯,随着夜风而来的体香……轻轻的自腰间向上拂去,裴明轩失神的双目生生扯回了一丝清明:沐楹的身上,自胸口到小腹,包裹着严严实实的裹带。   “我……将军……”沐楹转回了一丝理智,重新努力把身子移开裴明轩的怀抱,可是那轻轻软软的触觉,仿佛欲拒还迎般,惹得裴明轩心神更是一乱。   头脑被情欲和理性冲击的胀痛,裹带并未让裴明轩往别的方面去想,“血刃”之中,每日与身体极限的较量,流血受伤是常事,很多人会用裹带帮助身体承担一些训练的重量。汗水浸湿的白色映入裴明轩的眼睛,激起的是他的痛心和自责。   沐楹,是“血刃”出来的兵,他清醒之后如何能忍受被自己崇敬的将军如此对待?   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裴明轩,你在想什么?这是你的兵!你的兄弟!   努力压制住不该有的情绪,裴明轩强迫自己去思考整件事情,情欲变成了怒气:难道沐楹在屋里时被那个王老大灌了药?那王老大对沐楹做了些什么吗?越想,怒气越发的生长起来,不知道是气沐楹被人染了指,还是气王老大竟敢动自己的人,亦或是气愤于自己,到底没有把事情安排妥当,还是让沐楹深陷险境!   对了,裴明轩狠狠的咬牙,他对男子的身体不可能产生情欲的,所以,这是被气的。   “来人!”裴明轩也不顾夜晚人静,刚踏进梅韵兰香的门就一声大吼。   “别放手,裴大哥,抱着我……”沐楹意乱情迷的轻叫着,裴明轩觉得自己的脑子就要烧的炸掉了,加上怒气越来越盛,一个狠心,把沐楹扔在地上。   抓起井边一盆凉水,从自己的头顶而下,裴明轩怒吼一声,甩开自己脑中的纷乱。又是整整一盆水,毫不留情的浇在身上,裴明轩自是首当其冲,却也不免有一些溅落在靠在裴明轩脚边的沐楹身上。   秋夜里的井水冰凉刺骨,将二人浇得通透。沐楹被冻得一哆嗦,却猛然清醒了。药劲儿还未下去,但头脑是真的明白了。   “将军。”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状况,沐楹狼狈的站起身子,想要立直,却在情欲的火烧和清水的冰冷的交杂中战栗不已。   裴明轩看着面前的沐楹,责罪自己的表情,淌着水的鬓角,颤抖的身子,不知不觉中心中的怒气早就变成了心疼:“看看你成什么样子!”   本来十分严厉的话语,说出口已经只剩了三分气,剩下七分一半是对自己的指责,一半是对沐楹的怜惜。   “沐楹……高估了自己……太过大意……知罪。”话还说不完整,沐楹强迫自己一字一字的吐出来。   “血刃”不允许失误,因为那都有可能是致命的,沐楹知道自己这回是犯了大错。   “还有三个时辰天亮,站好了,在这里思过。”裴明轩的声音坚定而不容置疑,沐楹稳住抖着的双腿,弯腰,转身,正正的冲着迎风的门口。   身上的水被夜风吹的更凉,已经是秋季,本身入夜的露水就重,如此一来,更加刺骨的难忍。   裴明轩看着沐楹单薄的身影,心疼不已,又想到自己方才的失神,更后悔的恨不得狠狠的扇自己巴掌。   紧握的拳头被指甲压出了血丝,努力压抑住想要冲过去抱着那人的冲动,转身进了铺子。沐楹该通过这件事吃点儿教训,不用惩罚的方式,无法让她记住,就算自己的能力再强,在任务之中,也要全身心警惕,用最稳妥的方式取胜,铤而走险,好大喜功是要不得的!   然而,刚一离沐楹的视线,裴明轩就焦急的奔跑起来,韶玉在这次“血刃”出战之时,已经得到命令随后来此待命,裴明轩问过掌柜,直接跑去寻找韶玉。   “别管我,去看沐楹。”裴明轩扒开韶玉递过来的解药,拽上他就往门口奔去。   韶玉揉着眼睛跟着全身湿透也未来得及更衣的裴明轩来的门口,看到努力撑住身子站直的沐楹,一个眼刀飞给裴明轩,心里却甚是无奈,于理,沐楹是该罚,可是,情有可原。   “这药,喂沐楹吃下,她现在禁不得风!”一句话说完,甩着袖子回屋睡觉了,看着心疼,又实在不知道怎么管!   一个从里到外军人作风,赏罚分明绝不徇私,害怕曾经的悲剧重演,不敢正视自己心中的情谊,还呆的要死,连沐楹是个女的都看不出;另外一个,看上去古灵精怪,骨子里一样倔强到底,把爱恋深深的压制在心底,一句解释的话也不肯说,非要拼了命默默努力的让自己能配得上对方。韶玉觉得自己完全插不到这两人中间,干脆眼不见为净,躲了。   裴明轩拿着药还有干燥的衣物,走到沐楹身后,先是将她的外衣取下,披上那件新取来的棉衣,然后转到沐楹面前,将药喂她喝下。   “裴大哥……”沐楹抬起头时,脸色还是灼烧般的红色,嘴唇却是战抖的青紫。   裴明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自己上身的衣服全部脱下,扔在地上,随后正正的立在沐楹身前,将沐楹挡的严严实实,门口进来的风全部吹到了他的身上。   经过体温的缓和,身后的沐楹只感到一股暖流和令人安逸的气息,不由自主的放纵着身体,随着残存着的药性的指引,伸手搂上了裴明轩赤裸的腰身:“将军……”   裴明轩没有动作,亦没有转身,依旧如标杆般站的笔直。   “错估形势,因私废公,同罪。”   一语过后,再无声响。沐楹静静的被罚站了一夜,裴明轩在她身前陪了一夜。直到天明以后,她终于支持不住晕倒的时候,裴明轩才迅疾的转回身子,将沐楹接到怀中。   “一个两个的就知道折腾!”韶玉骂骂咧咧的给沐楹把熬好的药端进屋子,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裴明轩拿起药碗,让沐楹靠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的给她喂药。   莫名的想去摸摸她的小脸,看着沐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裴明轩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颤了两颤。   如果沐楹是个姑娘,一定是个美人儿。裴明轩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端着药碗的手轻颤一下,却赶紧稳住,怕药汤烫到沐楹身上。   “你俩都中了不轻的春药,别多想!”韶玉看着面前的两人,想到沐楹清醒那一刻哀求的眼神,极不情愿的叹了口气,他倒是愿意这两人趁这个机会表明了。   解药也盯着裴明轩吃下了,韶玉觉得自个儿看着这俩人,憋屈的要命,索性暗暗腹诽:这山寨的王老大是不举还是怎么地的,用这么猛的春药。还好沐楹只是因为长久在酒气中浸染,若真是被逼着喝了酒,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需索无度,怎么没早精尽人亡了?   想着想着,心思又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身上某个部位仿佛极度的不适,韶玉哼了一声,扶着腰侧扭了扭,还好,心理作用。   谁让那个宇文远烨听说他要来守关城,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出来的头天晚上压了他整整一夜啊!一夜啊!   没一个好东西!上面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第三十六章 故人相见   沐楹的体质本来也是被训练的很好的了。如今晕过去,也是因为体内的药物作用,乍冷乍热,一时不适。后来就是因为累的睡着了,裴明轩有意让他好好休息,让韶玉在后续的药物中加了安神的成分。   “给小呆传信了吗?”裴明轩轻轻的关上沐楹睡处的房门,转过身来问已经回到梅韵兰香的连弈。   连弈他们回来之后,将沐楹绘制的地图有重新誊抄了一份,关阳山不高,却草木繁盛,阡陌交通。加上王老大在这里也算是称霸了一段时日,将房屋建设的完善。裴明轩思索了一下,给小呆当做暗中制造军械的基地很合适。   这样的山寨,一般都与官府勾结,只要银子用到位,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的行动,完全是因为付员外与北疆军的私人关系才成行,加上整个行动在暗中进行,并未惊动不该知晓的人。小呆在这里,会有个很好的掩护。   裴明轩看沐楹的脸色渐渐转好,放下药碗,出门去见另外几人:“文远,你带着你的部下依旧留在关阳山上。”   “裴将军,我……”文远慌乱了,难道裴明轩依旧无法原谅他?   裴明轩看出了文远的恐慌,伸手止住了他的话语:“这座关阳山,位置极好。我准备用来设立一个专门制造军械的地方,你们熟悉地形,也熟知该如何应付上面的人,一切事宜照旧,文远,带着你的部下专门负责守卫,责任重大。”   最后四个字,是给文远的肯定,裴明轩知道该如何让手下的人信服,四个字说的字字钉钉儿,听得文远心中一凛。   “是,文远绝不辜负将军厚望!”文远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的应到。   “文远副将当年私立军营,本是大罪,然而情有可原,在关阳山上并未为虎作伥,但始终是违反军纪的大错。”裴明轩抬头看着与文远一起回来的部下们,正色道:“责军仗二十,以示惩处。”   文远听得此话,并未难过,反而心中切切实实的安稳了,军法惩处,说明裴明轩真的还认他这个兵。   “多谢将军!”   “其他兵士依旧分配于文远手下,之前的事情,错在文远,罚不责众,其他人不予追究。”裴明轩将令一下,众望所归。   休整一日,各归各位,裴明轩要先回营安排事宜,再重新过来与小呆一起找合适的工匠,沐楹留在这里接应,韶玉说有私事,告了个假,也未回北疆营地。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沐楹自打进了“血刃”,难得清闲,早起还是固定的时辰,梅韵兰香的伙计们都还没醒来,索性溜到后院儿的花园中玩闹一番。   恢复了女儿的声音,好久没有吟诗唱曲了,沐楹敛了敛衣襟,轻轻开口。葱白般的手指修长柔美,翘起的兰指相互交叠,挽了个剑花,细嫩的手背向上,叠在一起往前推出去,脖颈由低垂至上扬,随之向后看去,纤腰下弯,两步的金莲稳稳的扎在地上,脸上轻轻一笑。   “血刃”训练之时,韶玉和宇文远烨有意保她的本性,身上手上就算受伤长茧,也会被韶玉连夜给用药搓好了,宇文远烨常常叮嘱沐楹,她的优势,本就不在与那些汉子拼力气,拼强劲,就算是为了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沐楹也得把自己的美貌给护住了。   当然,宇文远烨也绝不会让自己亲亲的徒弟干那些“以貌示人”的事情,只不过这个借口,韶玉发现能让沐楹在享受“特权”时没那么内疚,于是他就逼着宇文远烨一个劲儿的这么给沐楹灌输。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人来,袜铲金钗溜,和羞走。”   脚步轻旋,将地上还未及扫过的落叶旋出一朵轻盈的莲花,假装看见人来,躲在寒日依旧盛开的秋菊从中,仿佛将原本朴素的衣衫换了一匹印花的锦绣,妩媚娇艳。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拨开面前的花朵,一式的卧鱼闻花,左腿屈膝下压,右腿从左腿的膝弯后穿过,向一旁伸展而去,右手兰花指不错,背在身后轻放腰间,左手食指与拇指捏住嫩绿色的花柄,另外三指高高翘起,下颌微收,眼帘轻合,鼻与口同时深深一吸,好香!   “是谁在那?”   一声惊呼,打断了沐楹的唱念,急忙躲在花坛后面。   “是谁?”   一张少妇的脸从花丛对侧闪出来,未扑粉黛,却依旧动人,后面跟着个丫鬟,手上拿着锦绣织成的帕子,一身衣着不凡,想必是个大家的夫人,或许就是这家梅韵兰香的女主人了。   沐楹来此是执行任务,只服从连弈和裴明轩的直接命令,因此与掌柜的并未有直接联系,自然也没有见过这家的女主人。方才下意识的躲,是因为她一身男装,却做着女子的动作,怕人见了误会。   “是裴将军的人吗?”   那少妇倒也不害怕,只是慢慢往这边看来,沐楹细细的听着,却觉得这个声音无比的熟悉,仿佛曾经相处过。   抬起眼,从花丛的间隙中看出去,却不成想这一眼,让沐楹的泪水再没止住,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绿萼!”   “你是……”   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少妇吓了一跳,手帕护着心口,后怕的拍了拍,对那个脱口而出的名字,惊异不已。   “绿萼,你,不记得我了吗?”   沐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嘴里笑着,却带着哭音,伸手上去把打着的男子的发髻拆开,散下一头及膝的秀发。   “你是……”少妇怔怔的盯着沐楹,仿佛不敢相认,“绿萼”这个名字,自从嫁人以后就再没有用过了,那是她在凤舞楼的花名:“若……烟?”   名字颤抖着出口,绿萼握着手帕的手都已经禁不住绢丝的重量,将淡黄色的丝巾落在地上,眼里也瞬间充盈了泪水。   “是我,绿萼,是我!”沐楹高兴的笑着,激动的哭着,捡起手帕放回绿萼的手中,双手被紧紧的握住,两个女子相望着边笑边哭。   “若烟,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你回来了!回来了!”绿萼紧紧的抱住沐楹,哭着,完全没了当家女主的风姿,重新回到了那个恐惧的,不知所措的少女,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妹拥在一起。   “别哭,别哭,咱们都好好的,好好的!”沐楹一手擦着自己的泪,一手拿着手帕去抹绿萼的泪水,两人都笑着,却发现泪水只是越擦越多,泉水般不停的往外涌。   “小巧,去找身衣服,先给若烟姐姐换上!”绿萼试着止了哭腔,向着身后的小丫头说道:“若烟,咱们进屋去说。”   绿萼牵着沐楹的手,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路上支应了下人,告诉夫君今日有贵客,然后冲着沐楹真挚的一笑。   绿萼果然已经是当家的主母了,沐楹也了然的翘了翘嘴角,却有些羞赧的低下头去。   绿萼并不急着与沐楹叙话,或许因为惦念了太久,真正见了面,反而由于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知道彼此都活着,都还好,千言万语不急于一时,以后的时日还长着,既然已经再见,就重新有了希望不是?   梅韵兰香中,只有沐楹一人留守,没有了北疆军士,沐楹在绿萼的引诱下重新换回了女装。   依旧是她当年最喜欢的葱绿色,四指宽的衣襟交叠,将纤细的脖颈稳稳的包裹住,胸前粉荷碧莲的花样,大气典雅,长裙束腰,优雅的如意结静静的垂在腿侧,轻巧的足被收敛在裙角之内。   双臂合拢于身前,宽阔的水袖下垂,别有一番风景,另外一条跨过后颈的碧色绸带随意搭在臂弯,更显得文静而悠然。   “见过姐姐。”   美人相会,盛装见礼。绿萼与沐楹双双相对道福,而后互相扶住一阵欢笑。   “夫人,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掌柜的应了小厮的传话,来到房中就见自家的夫人正笑得开心。跨步进来,却愣住了,自己家中何时来了个少女?   “这位是……”掩饰住心中的惊诧,既然夫人如此相熟,总不会是坏人。   “掌柜的有礼了。”   沐楹刚要伏身,却被绿萼眼疾手快的扶住,进而转头冲着自己夫君说道:“她这一礼,你可受不起。”   沐楹顺势起身,却脸色微红的伸手掐了绿萼的脸颊。   “夫君认不出她了?”绿萼看着自家夫君有些窘迫的脸色,心情大好,故意不告诉他沐楹的身份,让他猜测。   “敢问这位是……”   “我是裴将军手下的亲卫,关沐楹。”沐楹怕绿萼又瞎闹,赶紧自报家门。   殊不知,这一句话,让掌柜的更晕了,裴将军是嘱咐他留下一人在此接应,可那是个男子啊!   “对啊,若烟,你怎么会一身男装被留在这里呢?”绿萼之前因为见面的欣喜,早就忘了这回事,这下也十分好奇起来。   “当初与姐妹们分别后,我就化作了男装入了北疆的军营。”沐楹简单的讲了自己的经历:“现在是‘血刃’的一员。”   既然梅韵兰香帮裴明轩应了这桩任务,自然也多少知道一些军营的构建,掌柜的和绿萼都是张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传奇的女子。 第三十七章 正牌少爷   “这位到底是……”掌柜的看着沐楹,实在是有些头脑不够用的,连着问了三遍她是谁,绿萼大概是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夫君如此尴尬的样子,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这是我夫君,这间铺子的掌柜,罗峰。”绿萼先是把自己的丈夫介绍给了沐楹,接着拉过沐楹的手:“这是我当年的姐妹,凤舞楼当年的花魁,若烟。”   沐楹听到这样的介绍,看着罗掌柜并未有嫌弃的脸色,心中暗暗满意,自己的姐妹找到了一个不在乎她曾经身份的好丈夫。   “喂,你还没反应过来啊!”绿萼看着自己依旧在发愣的丈夫,懊恼的敲了下他的脑袋:“我是说,她就是若烟!”   罗掌柜不明白自己的夫人为何今日如此之凶,直到听到了被强调的“若烟”两字才恍然大悟,竟然想往下跪下去。   “诶,罗掌柜,您这是要干什么!”   沐楹赶紧拦住,嗔怪的看了眼绿萼,只见绿萼明明就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以自己丈夫的窘态为乐。   罗峰抬手擦擦刚刚吓出的冷汗,天啊,他这是在面对何人发了这么久的呆?不会被怪罪吧,双手抱拳抬至眉间,弯腰冲着沐楹行礼:“大老板。”   “罗掌柜不必多礼,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各位在张罗各地梅韵兰香的事宜,这个称号我可当不起。”   沐楹连忙将罗峰扶起身来,垂着头恳切的说道。   “若烟,我当年还真没有想到,你竟然还会有如此的身份。”绿萼将二人拉至椅子旁边,按他们坐下,吩咐丫鬟们将早起准备的甜汤先端出来。   “那时候就想着要从凤舞楼出来,攒了些银子托付给别人开了家香粉铺。”沐楹品着浓汤,嘴角微微翘起,想起了初到这个世界的日子,好久好久了,已经是深深的被埋藏在心底的记忆了,此时被挖掘出来,心中一股难言的情绪,痒痒的,又饱含着酸甜的怀恋。   罗峰听着沐楹淡然的语气,颇为汗颜,他可是知道,这梅韵兰香的铺子,从最初的设计,银两,到如何拉拢顾客,选择店铺,到如何拓展到各个城市,制定了完善的店规,都是当年那个神秘的“大老板”一手指挥完成的。   “大老板您这样说就太过谦了,我们都是您一手指导出来的啊!”罗峰赶紧站起身来,恭敬的说道。   沐楹也急忙起身,重新请罗峰坐下。她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做过什么的,无非是从二十一世纪而来,比这个时代的人,多逛过些商场,多吃过些快餐,多看了点电视上了上网,在这个时代,因为一切还不健全,所以才让她显得游刃有余了些,身在凤舞楼,知道男人最爱什么,女人最盼什么,沐楹决定做香粉和首饰的生意,之后也只是提供了些思路罢了。   全是投机取巧的本事,然而开店最重要的,是真的去做,剩下的那些实际操作的事宜,全是外面这些元老所负责的,跟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沐楹打从心底感激这些人,他们无条件的帮她经营着铺子,甚至将她当年所定下的规矩执行的一丝不苟。   比如救济穷人,比如每年盈利三分之一作为开拓新铺子的资金,另外三分之一积攒起来送往边疆支援前线。   私心所在,也被众人完完整整的遵守了下来。   “沐楹真的真的多谢各位两年多来的辛劳!”沐楹深深的拜下,眼泪又止不住的想往外涌,心头热乎乎的,两年多的心酸苦楚,一下子不见了,原来,这么长久以来,她一直是被纵容着的,呵护着的,她还有什么资格言累言苦呢?   绿萼看了也是眼圈儿一红,若烟在凤舞楼时候的故事谁不知道呢?这个女孩儿从来都是这样,自己做了多少事,受了多少罪,都觉得是应当,反而是别人只要帮了她一点点,她就会感恩你一辈子。   “我当年带着姐妹们按你说的路线往南边逃,后来找到了梅韵兰香的铺子被人收留,姐妹们都被安排去帮工,都有了不错的归处。”绿萼不愿意这样伤感的气氛,主动讲起了当年的事。   凤舞楼的姑娘们比起外面的,姿色自不用说,头脑也比那些常年窝在家中,只识“无才便是德”的良家少女灵巧的多,与这些并不死板的商人们一起,很容易碰撞出些火花,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身体不错的就跟着丈夫各地跑跑,也没有了“老大嫁作商人妇”的悲哀,反而比这个时代的普通家庭多了一番情趣。   “后来我就认识了夫君,想你是在北疆附近离开的,就央求着他来这里最近的城池开了分铺。”绿萼说道此处,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家的夫君:“我们还真的是来对了,没想到真的能再见到你。”   沐楹拉着绿萼的手,重重的点着头。听到姐妹们都安好的消息,心里感慨万分,当年所做的一切,毕竟没有白费。   “好了,”罗峰估摸着两个女孩儿的体己话总得有一阵子可说的,看了看升起的日头,怕两个人饿肚子,开口说道:“咱们还是先用了早饭,你们再细聊吧,看看这日头,都快到头顶了。”   绿萼听到夫君的话,一拍手,可不是,连早饭都给忘记了,连忙招呼丫鬟下去准备。   “沐楹姑娘,”罗峰也并不是死板的人,见沐楹本也是与自家夫人同龄的女子,又真心诚意不愿被敬称,就如此开口了:“我这样叫你行吗?”   沐楹赶忙笑着点点头,再称她为“大老板”,她可受不了,而且,会把她叫老的。   “梅韵兰香的铺子想必你还没细致的看过,一会儿吃过饭,让萼儿带你好好玩玩可好?”罗峰比绿萼大上七八岁,平日里把夫人当半个女儿来哄,如今沐楹年岁恐怕比绿萼还要小上几个月,放下了多余的身份,罗峰觉得她也该是个爱玩的女孩儿。   沐楹果然来了兴致,趁着这几日留守,也没什么任务,也不用再装作男子,好好在这守关城玩两天也不错!   用过了早饭,绿萼吩咐丫鬟重新为沐楹细细的挽了发,铜镜中映出的是原本的容貌,才不满一年的时间,已然恍如隔世。   “若烟,你还没正经看过梅韵兰香的铺子吧?”绿萼牵着沐楹的手,从后堂走到前厅。   雕栏画柱以楠木为底,梅韵兰香四个花体的大字下角有一个圆环,里面刻着的是一只起舞的凤,头顶梅枝,足蹬墨兰。这个时代凤也可以用在宫廷之外,只不过寻常人家的女子不敢承担这种神鸟的名字,怕这名字太盛吸去了自己的运数。   沐楹当年闲来无事,随手画了个图样,就当做梅韵兰香的商标了。因为从没有亲眼见过这标志竟然真的被印在了牌匾旁边,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对了绿萼,守关城有什么有名的工匠吗?”过了最初的感慨,沐楹发现自己慢慢变得淡然了,也许这就是幸福最真实的面貌吧。   想起了裴明轩要在这里给小呆建个基地,沐楹想提前考察考察。   绿萼咯咯的笑起来,挑着眉说道:“守关城两大宝,一是男人的手,二是女人的腰。”   “怎么说?”沐楹好奇的问道。   “守关城本来就在大梁边上,南来北往的人多,咱们这里的男人都有自己的看家本事,要不就是会做入手的小玩意儿,给那些来往的人带出去或把玩或送礼,要不就是一手修理车马的能耐,给那些过路的人方便。”   “那女人的腰呢?”   “那是说守关城的女人长得漂亮喽。”绿萼抻着沐楹,往大街上走。   琳琅满目的小饰品,小玩意儿才是女人们心头上的朱砂痣。沐楹和绿萼拿起这个,试试那个,不一会儿,小手包里就挤满了东西。   “诶,若烟,你怎么就想起来去北疆了呢?”绿萼挽着沐楹的胳膊,两人闲散的在街上漫步。   “我也不知道,一时冲动呗。”沐楹脸色微红,不自主的侧过头去。   绿萼看了了然的笑了笑,既然不好说,她就不问了。她与沐楹不是同样的人,能到如今的生活,已经是很满足的了,能帮的多帮些,其他的,她不去求,也就不愿多参与。   “这次多谢你和罗掌柜帮忙了。”沐楹开口把话题引走。   “我们自打来了守关,记着若烟你当初的规矩,若是有伤兵什么的来城中,就多照料着些。后来裴将军专门来拜访过一次,从那儿以后,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们也是义不容辞的。”绿萼摆摆手,解释道。   听到“裴将军”三个字,沐楹觉得脸有些发烫,伸出手背蹭了蹭,没注意绿萼看她的眼神有一丝玩味。   “好了,咱们早点儿回去休息吧。”绿萼接过沐楹手中的包袱,递给身后跟着的小丫鬟小巧:“听说明日军营就会有人过来,若烟你又该辛苦了。”   沐楹笑了笑,点点头,两人相偕着回了梅韵兰香。 第三十八章 皇帝心思   “喂!你这里鬼头鬼脑的在干什么?”   翌日一大早,丫鬟小巧端着给绿萼洗脸的水盆,正往后院去倒,就见着后门口探头探脑的个粗服少年。   “请问,这里是不是家叫‘梅韵兰香’的铺子?”那少年有些讪讪,连忙道了个歉,问道。   “是啊?你是谁?去铺子不从前面走,在后门窝着?”小巧眼睛一转:“我看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说完,手里的水盆也泼了出去,本以为那少年肯定会狼狈的跳脚而逃,却不想他仅仅是惊诧了一瞬,随即一个踮脚转身侧翻,水一点儿都没落在衣角上,完完整整落在后门口成了一片水汪。   “你怎么……”少年落了地,脸色却发了红,有些窘迫。   “哦,手不小心滑了一下。”小巧一手将盆子抖了抖,另外一只手掩起嘴笑。这人,看上去呆呆的,没想到身手还这么好。   小巧在绿萼身边一年多,才十五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长在宅子里,除了自家老爷,没见过什么旁的男人,乍一看后门出现了这么一个长得蛮英俊的男子,就起了玩闹的心思。   “你不是要找梅韵兰香的铺子?”小巧见那少年语滞,觉得那个样子真是可爱,却也不敢多逗弄了,老爷说过,铺子里或许会有北疆军的人来,既然是她不认识的人,也许就是老爷说要来的那人呢?万一误了事情,这可担待不起:“这里就是梅韵兰香,你是从北疆来的?”   少年听得此话,拍了拍胸口舒了口气,还好找对地方了:“我是裴明轩将军派来与关沐楹会合的,我叫萧图。”   “萧图?”小巧想了想:“你等等,我去问问老爷。”   小巧年纪虽小,但做事也是牢靠的,知道兹事体大,也不敢妄自把外人放进来。   “等等,这里有名帖。”萧图拿出名帖,双手递给小巧。   小巧将盆子放在地上,用手蹭了蹭衣角,翻开萧图递上的名帖,规规矩矩的小楷,整齐的列在信笺之上,看的小巧心中又是一动。   “你等等啊,我马上回来!”羞着脸拿起盆子,转身就往里屋跑去。   萧图在门外搓搓手,领任务的时候,他只听了“梅韵兰香”这个店铺的名字,却没想到会是间专门卖女人用的香粉首饰铺子。除了沐楹,他还没正经接触过女孩子呢,在外面徘徊了半天怎么也不好意思往里面进   在前面转悠了一阵依旧没敢迈步,萧图心里就寻思,是不是后院另有玄机,于是来到后门,结果也只是个普通人家的样子,弄得他好生踟蹰了一会儿,裴大哥怎么选了这样一个联络的地方?   “萧将军?快请进快请进!”罗峰听了小巧的话,赶忙亲自来迎。   “啊,我不是将军,快别这样叫。”萧图吓得一跳,将军的称呼,他可从来没敢想过呢。   “小巧!快去备茶,请沐楹出来。”罗峰看萧图的年纪,跟沐楹他们差不多大,笑了笑,随即想到沐楹的女子身份不知是不是与他说明了,就直接喊了名字。   萧图跟着罗峰最终还是从后门进了宅子。都不是什么教条的人,萧图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罗峰也就一笑了之了,小巧跑前跑后的张罗着茶水,刚刚把精心备好的茶点放在萧图面前,却见他连看都没看就猛地站起身往屋外迎。   “小呆!”沐楹听说是萧图来了,也没换回男装,直接穿着一身锦缎就跑了过来。   自从她进了“血刃”,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两人互相惦念着,却谁都不敢请假前去相见。又不好意思从别人口中探听,这都半年的时间了,变化都还不小。   “沐楹!”萧图见了沐楹,也是满心的欢喜,本来就是当兄弟来着,也不顾男女大防,直接上前与她拥在一起。   “小呆,我好想你!”沐楹抱着萧图的腰,头埋在他的胸口,想到在“血刃”那段日子,多么辛苦也没个陪她说话的人,好不容易有个能倾诉的小呆,又被裴明轩调去别处,心底的委屈一下子涌了起来,扑簌扑簌的掉起眼泪。   “沐楹,别哭,别哭。”萧图也慌了手脚,不知道如何安慰,眉头也展不开了,嘴巴急的嘟在一起。   沐楹抬起头看到萧图一副这个样子,脸上还挂着泪,却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小呆果然还是小呆,一点儿也没变。   “沐楹,你这一阵子好吗?”萧图看沐楹笑他,讪讪的抓了抓头,眼睛中却满是惦念。   “嗯。”沐楹连哭带笑的,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的点着头,告诉他:我很好。   “萧哥哥一路辛苦,先用些点心吧!”   这边两人这要叙旧,不知小巧从那里走了出来,端着方才的茶点,插在沐楹和萧图之间,扬着脸儿看着萧图,胳膊肘还有意无意的把沐楹挡在一旁。   “哦。”萧图有些愣神,却见对面的沐楹冲他眨眼,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好把推到他身前的茶点接过,道了声谢。   绿萼刚好进门,沐楹就顺势退到她身边,戳戳姐妹的腰眼儿,努着嘴冲着小巧和萧图那边抬了抬下巴。   绿萼也是与沐楹一样从凤舞楼出来的人,自然知道沐楹心里在想什么。只不过小巧才多大的年纪,知道什么?萧图又是军营里有身份的人,俩人能配在一块儿吗?沐楹是看热闹的心思吧?绿萼惩罚似的在沐楹的腰上掐了回去,两人闹在一团儿,到忘了这茬儿。   “小呆,裴大哥什么时候回来?”沐楹收敛了玩闹的心思,任务最重要。   “裴大哥在营里安排些事情,还有三五日才能到,让我们先四处转转。”萧图说着,站起身来与罗峰嘱咐了几句,罗峰自然明白之后是军营里机密的事情,就招呼着绿萼他们离开了,给萧图和沐楹留下空间。   “你看,”萧图拿出怀中的图纸:“裴大哥说,要在来年五月之前,把这些造出来。”   图上是两人之前改良过的投石车和火枪、火箭筒。沐楹点点头,看来,裴大哥是打算在明年五月大干一场了。   “关阳山的地图在我这里,你先看看。”沐楹也将随身带着的地图拿出来,摆在萧图面前:“这里木材应该足够,住处也不用新建,我们只要物色好工匠带过去就行。”   “诶,小呆,我大师父和小师父还在营里吗?”韶玉当然不会接受师娘的称呼,于是沐楹就称他做“小师父”。   “韶玉哥哥从裴大哥招走就没有回去,宇文将军前几日也出发不知道去哪里了。”萧图回道。   萧图说完,两人若有所思的对视一眼,营里的顶梁都不在,总有一股不寻常的意味。   边关的形势,总跟遥远的大梁城脱不开关系,同一片蓝天下面,隐藏着不同的谋划。大梁城的深宫内院之中,香炉烧的鼎盛,十二个道士围坐一圈,在铜炉面前念念有词。   前来探视的,是大梁的主人,亦是当朝的皇帝,名为梁文渊。   “皇上,自从服用这仙丹,您的气色果然好了不少。”太监文丑尖声细语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梁文渊被这句话恭维的很高兴,万寿无疆是他最愿意听到的词。   “嗯,仙丹什么时候好?”   “明日午时就能出炉了。”梁文渊听到回话,满意的点了点头。   见皇帝的兴致还不错,一旁的文丑赶忙趁机拿出怀中的文书汇报,皇帝高兴的时候不多,有心看文书的时候更少。   “皇上,您看北疆来的情报。”   “哦?”梁文渊听到“北疆”眉头一皱:“那个裴明轩又不老实了?”   “上面是说这段时间裴将军打赢了不少小仗。”文丑说着,嘴角却露出一丝不太好意的笑。   果然,听到“赢”这个字,梁文渊不但未舒展开眉头,反而怒气更盛了。裴明轩,是他第一个不愿意听到的名字,尤其不愿意跟“胜”这个词一起听到。   “燕北那群家伙就不能有点儿作为?连一个裴明轩都拖不住!”梁文渊将手中的纸张攥出了褶皱:“那就告诉军营里那群人,再整出点儿事情来,让裴明轩无心治军。”   说完,仿佛还是不放心,梁文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要不朕就再下旨,勒令他回来跟虞家小姐完婚?”   总之,裴明轩是他的心头大患!   文丑看着皇帝的怒气,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他可是皇帝心里的虫,这么多年专门琢磨皇帝的心思了,皇帝曾经亲口说过:“燕北想要城池,给他们一两座就是了。”   梁文渊从来不怕外敌,他们总归是夺不了他的江山。皇帝第一怕的就是裴明轩,开国功臣之后,自此历代领兵,就算这一辈只有裴明轩一个男丁,裴家在大梁也是根基雄厚。   几年前那场大胜,裴明轩还朝,万民夹道欢迎,歌功颂德的场景让梁文渊整夜无法安眠,坐在龙椅上都不得安稳!   “皇帝不若将军”的说法,坊间早有传闻,更何况大梁开国之时,就有些黄袍加身的意味,所以梁文渊最怕的就是历史重演。   决不允许裴明轩再出此风头!梁文渊在军营里埋下派去的探子,自此以后,每逢重要战役,皇帝必会寻遍各种原因一纸诏书将裴明轩从阵前召回,燕北拿下大梁几座城不要紧,死几个乡野草民,戍边兵丁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不能让裴明轩再领大功!   只要北疆战事不断,裴明轩就回不来,也就无心夺他的江山!   “皇上您放心,您看这文书下面,说裴明轩入了守关城,久不回军营了。”文丑赶紧上前安抚:“守关是出了名的美女云集,看来这裴将军也不过是个年轻气盛的风流种子。”   文丑不管江山是如何,但皇帝决不能有事,他的命,早就挂在皇帝腰带上了。然而,与皇帝不同的是,皇帝可以把裴明轩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着,而他却是极不愿意裴明轩回大梁城。   文丑知道自己的命不值钱,裴明轩若是在大梁,随随便便找个方便就能把他捏死,所以,那人还是留在北疆的好。   梁文渊看似默认了文丑的说法,最好是裴明轩能就此堕落,坏了名声,他也好睡得安稳!   “太子呢?还在燕北玩着呢?”看着文丑应声是,梁文渊轻蔑的一笑:“很好,这俩人,最好永远都别回来!”   对于一个相信自己会“万寿无疆”的皇帝,梁文渊第二个害怕的人,就是他的亲儿子,梁启缘,当朝的太子,另一个有可能夺他江山的人。 第三十九章 乱了心神   消除一个传闻的最好方法,是制造一个更大的传闻。   裴明轩秘密进入守关城,不知道是何打算的消息刚一出城,另一个爆炸性传闻就把那些他是为了什么正事的猜想给抹去了。   裴明轩入了梅韵兰香的后院,见一绿裙女子拈花而立,立刻挥手千金将其包下,自此二人同入同出,在守关城玩的不亦乐乎。   这女子据说是守关城中花满楼一直藏着的雏妓,那天碰巧去梅韵兰香买香粉,又与它家的女主相熟,在后院玩儿了一阵,“恰巧”就碰上了来“闲逛”的裴将军。   “沐楹,这是命令,这一个月,你就以女子的装扮示人。”   那天实在是不小心,在梅韵兰香和绿萼玩儿的过了火,都忘记了裴明轩还要来。那日早上在后院等绿萼交代好事情一起出门,闲来无事摆弄了摆弄花草,恰巧让裴明轩瞧见了个背影。   虽然迅速的藏在花丛中,但还是让裴明轩身后的连弈逮了个空子。也许两人并没有看清方才的人到底是谁,那女孩儿娇羞逃走的身影,却让连弈灵机一动。   “裴将军不在军营,必然会引起各种猜测,不若就恰好用了守关女子美貌这个机会,让人误以为将军是看上了哪个女子才不顾军事的。”   外人总没有自己人用的顺心,不用比较,这里面装成女子最合适的也就是沐楹了。   “将军……”抗议无效,服从命令。   沐楹对着铜镜画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让她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再装扮成女子?这是在玩谍中谍吗?手一抖,本想画成柳叶的笔头不听使唤,成了个小山眉。   连弈的说法:用韶玉军医教你的易容术稍微画一画,装成个女子不会有人瞧出破绽的。   沐楹能说什么?心里暗暗腹诽,破绽确实瞧不出来,不过不是“用”易容术,而是把原来用着的易容给抹去。   肤色更白净了,原本被垫成几分棱角的下巴,去了多余的物件,成了圆润的弧形,看着铜镜里这副既熟悉又陌生的容貌,不知道是该无奈还是该荣幸。   心思转转,沐楹轻轻笑了一声,跑去找绿萼借了她家的小厨房。素手调羹,举案齐眉。裴大哥,若是这样的我出现在你面前,你会不会有一丝心动呢?   梅韵兰香是大户人家,厨房的东西也全。青菜时蔬总会备下不少,沐楹选了块南豆腐,想做个银丝豆腐羹,显摆下手艺。却不想初下的几刀有些不稳,薄薄的豆腐片没出来,到成了沫子。   厨艺这东西,长久不动手是会生疏,但好在不会忘。沐楹吐了吐舌头,挑了块番薯,细细的切成片然后又改刀成丝,先用这好弄的东西暖暖手。   重新拿回豆腐,软软的摊在案子上,沐楹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稳稳的拿起刀,当当的声音一响,均匀而连贯。切银丝豆腐,讲究的就是一气而成,不能用眼看,全凭感觉。黏在刀上的豆腐片儿,薄到不能用手推下来,得用清水一流一流点在刀上,让豆腐顺着水流刀锋重新滑到案板上,再同样的方法,将轻薄的豆腐片切成丝。   最后一声刀响,沐楹长长的舒了口气,将一团洁白滑到备好的冷汤之中,入水而化,竹筷轻轻挑动,就成了一根一根细长而柔软的银丝。   又切了一些青菜丁,配着银丝入锅,浓浓的称了一碗在透明的琉璃碗中,方才被用来练手的番薯打成了泥,配了些熟豆子,做成了番薯泥,也一并装在瓷盘中。沐楹低头找了个托盘,将两样小食放在其上,轻快的踏着步子去裴明轩的卧房了。   “将军,公务辛劳,休息一下吧。”   沐楹轻轻一笑,端着托盘,但并不直接走近裴明轩的桌案。离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将手上的托盘高举过眉,低下头,膝盖微微弯曲。   裴明轩觉得这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皱着眉头抬眼一看,手上的笔还是没稳住,把桌子上的文书顿上了个墨点。   “沐楹?你……”裴明轩不知道是该赞赏这小孩儿装的像还是该骂他一副玩心。   “将军来常常奴家的手艺?”要装就装全套的,沐楹偷偷瞄了一眼裴明轩纠结的神色,心情大好。   裴明轩站起身来,从桌子后面转出来,看着沐楹手上的两个碟子,左边那个看着还好,右边那个黄呼呼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沐楹这是在怨他让他装成女人吗?   “沐楹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对这小孩儿有种莫名的宽容。就算是任务所需,也不愿意再让他受了委屈。   “将军是嫌奴家做的东西不好吗?”沐楹从托盘后面抬起头来,委委屈屈的看着裴明轩。   裴明轩只觉得眼角抽搐了一下,接过托盘,拉起沐楹的胳膊把他拖到桌案旁边。好吧,既然让他吃他就吃好了,反正就算难吃点儿也死不了人不是?   沐楹看着裴明轩突然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看了看自己做的东西,卖相还行啊?不能因为是她上一辈子学会的东西就这么被这一世的人鄙视吧?   裴明轩拿起旁边的小勺,先舀了一勺看起来还清新些的银丝豆腐羹,闭着眼睛等待怪味的到来,却没想到,一口银丝,入口即化,咸鲜爽口,加上青菜的清香,竟然是说不出的美味。   好奇的又舀了一勺旁边看起来灰头土脸的泥一样的东西,嗯?居然是番薯?烤番薯是常吃的东西,可从没见过把番薯弄成这样子来吃的。   “怎么样?”沐楹看着裴明轩脸色还不错,心道:我就说嘛,哪儿有那么难吃!   裴明轩又喝了一勺汤,不知道该做出一副什么表情面对沐楹,于是就面无表情的转过去看着她:“你不是在怪我让你装成女子?”   “有什么好怪的?”沐楹托了托发髻,看了看自己耳上新扎出的耳洞和郎当在上面的耳坠:“挺好看的,不是吗?”   明艳的笑容,削葱般的玉指,朱唇轻启,整齐的贝齿微微露出些颜色,眉眼尽显风姿。   裴明轩疆场上跑惯了,认为男子就该是那样狂野而坚毅的,因此他很反感娘娘腔的男人。可如今见到这样的沐楹,裴明轩竟然禁不住的在想:沐楹要真是个女子,得有多少男子为她失了心神?   看着沐楹的脸庞,裴明轩鬼使神差的用手扶了上去,顺着柔和的曲线,一直来到尖尖的下巴处。   沐楹后退一步,身子僵住了,裴大哥要做什么?英俊的脸又凑近了些,呼吸扑打在沐楹的脸上,痒痒的,热乎乎的。失神的仰望着裴明轩,面对着一直憧憬的男人,沐楹放空了头脑,轻轻顺着裴明轩的手指抬起头,垂下了眼帘。   两世的初吻,有些胆怯,却甜甜的等待着它的到来。裴大哥,我真的喜欢你,吻我吧,我就是个女孩子,我就是想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爱着我!   热度慢慢降临,恍惚中两人见每一粒空气的压缩都能感觉的到,心砰砰跳的厉害,有什么东西就要破茧而出。   不可以!不可以!   随着气息加重,理智中隐藏深处的抗拒突然像同极的磁石一般,越靠近,越排斥。裴明轩有妻子!虽然还未娶进门,可沐楹亲耳听到他说过,那是“皇帝赐婚”!跟已经娶妻有什么两样?   小三!狐狸精!如此的词汇一股脑儿涌上了沐楹的头脑,不行!不要!沐楹觉得自己被自己逼的想哭,她来北疆到底是为了什么?报若蓝河畔那一夜的恩情?原来还可以以这样的借口骗骗自己,可如今,那些朦胧的感觉早已经识清,她是喜欢裴明轩的,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已经不满足于只做他的兄弟了,沐楹觉得自己好贪心:你去娶亲,只要我默默爱着你就行。这种话,沐楹说不出口,她想要他同样的爱!   退后,却动不了脚步,身子根本不听使唤,不由自主的靠近着散发着吸引力的身体,任由沐楹的理智疯狂的抗拒。   “沐楹。”   想象中的吻并没有到来,裴明轩只是将她的的头重重的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沐楹庆幸的同时,涌起一股难言的失落。   “嗯?”闷闷的应了一声,沐楹觉得裴明轩的身子在发抖。   “幸好你不是女孩子。”裴明轩声音中带了一丝苦笑:“幸好还有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不带一丝情欲的相拥,紧紧的贴在一起,沐楹的心里不禁有些刺痛,她看不起现在的自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知道该求些什么,心中的那份爱,该往前一步还是该早早退出?她不想与人分享爱人,却也不想当拆散人家的坏女人。   攒足力气一把推开裴明轩,沐楹端起桌子上的托盘转身跑了出去。   不行,这样不行!连弈让她装成女装,沐楹开始是怕身份暴露的担心,可是在梳妆的时候,怎么就想成要去勾引裴大哥了呢?还专门借来了厨房做汤食,是简简单单的为了调笑一下吗?不是!她潜意识里,就是想就此让裴大哥对她生出别的情愫来的!   “若烟,你怎么了?”   出门撞到了来后院看看有什么需要没有的绿萼,怕沐楹踩到了衣裙赶紧拦住,一抬眼,就见着了她早就红了的眼圈儿。   “没事,没事。”沐楹甩着脑袋,想把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排开。   校场之中借醉一舞,换来若蓝河畔半夜的缠绵,草场上的纵马嬉闹,每每摔下身来就为跌入裴大哥的怀中。   关阳山中不甚中了迷药,放纵着思绪被药性左右,虽然记忆不甚清明,但直觉告诉沐楹,那晚她又放肆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在干什么!”沐楹懊恼的抱着头蹲下身子,将绿萼吓坏了! 第四十章 女儿心事   “若烟,怎么了?”绿萼把沐楹从地上拉起来,探头看了看房中,突然明白了什么:“你去北疆,是因为他吗?”   女孩儿的心思,还要女孩儿来猜,捂着嘴怕哭出声音被裴明轩听见,沐楹点点头,又拼命的摇摇头。   绿萼见此情形,赶忙转过身挡在沐楹身后,扶她去了自己的房间。   “若烟,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裴将军?”绿萼将沐楹的双手按在双膝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我不知道……”沐楹想到了当初的逃婚,隐隐中就是为了印证“爱”这个字,到底是放在了谁的身上。   “绿萼,我该怎么办?我原来不想这样的。”沐楹抱着头,摇晃起来。原来,她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把裴明轩抢到手:“裴大哥有妻子的。”   “若烟,凤舞楼师父们常说的话:就算是去哪家做个妾,做个下人,也比在这风尘中老了终身好。”转身坐在沐楹身边:“你当初既然敢逃婚,就是不满足于这点吧?”   沐楹的思绪已然混乱了,或许吧,因为若蓝河畔的一夜温情,她敢将自己卖身青楼,怀着驰骋北疆的梦,她能忍受一切的苦楚,也许这份梦想早就已经不再单纯,她就是为了来见裴明轩的,站在他身边,不只在疆场。   “在别人身上的时候,你倒明白,转到自己身上,怎么就糊涂了?”绿萼看着沐楹痛苦的样子,反而捂着嘴笑起来。   沐楹抬起头,迷茫的看着绿萼。   “裴将军不过是已有婚约,又不是真的已经娶妻,何况听说他跟虞家小姐二人素未谋面,更谈不上什么两情相悦。你当初既有勇气在北疆崭露头角,如今怎么就不敢跟个女人一争高下了呢?”   裴明轩与虞家小姐的婚事,并不是什么秘密,绿萼同样是凤舞楼出来的人,又经历了许多,不必寻常家的女子,内里无论多么渴求,表面上都是一本正经。在风月场呆过的女子,才知晓一份真心的难得,看得出裴将军对沐楹也是有情有义的,只不过不知晓她女子的身份罢了,比起那个风评不佳的虞家小姐,沐楹凭什么就这样放弃?   “绿萼,我这样……”   “你这样挺好。”绿萼打住沐楹的话头:“战事不平,裴将军肯定不会回去,如今在他身边的,不就只你一人?你怎么就知道裴将军对你无意?不然我这就跟他说了你是个女子,看他怎么回。”   “别!别去!”沐楹看着绿萼作势起身,赶忙拦住。   女扮男装一事,当初算是一时冲动,现在却是再难回头。不说她的罪责,就连知晓她身份的韶玉,小呆都会因为知情不报被牵累。这件事若是被捅出去,就算裴明轩想保她,也难掩悠悠众口。沐楹如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装扮到什么时候,走一步算一步吧,最不济最不济,等到平定了北疆,回到大梁,等上个一两年,也就没人追究这件事了。   “好了,我去洗碗筷,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绿萼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沐楹拽着自己的衣裙,想了想绿萼的话,莫非是这身衣装的过?弄的她也这么小儿女情状了。左右这一生是白得来的,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   也不知想通没想通,反正沐楹是觉得与其自己折磨自己,还不如随心而过,重新补了补妆容,回到裴明轩房中。   “裴大哥。”这回到不停在三步以外了,直接双手拄在桌案上面,看裴明轩铺散在桌子上的那张地图。   对了,这回进来的,是“关慕赢”,“血刃”的那个尖兵,帮将军来处理战策的。   “沐楹,你刚才生气了?”裴明轩连忙站起身来,抓住沐楹的胳膊问道。   “没有啊,我生什么气?”沐楹眨眨眼睛,却下意识的别开头,心里总归是有点儿不舒服。   “那刚才跑出去?”   “我怕碗筷凉了不好刷洗。”随意找了个借口晃过这事,突然转回头来,怔怔的看着裴明轩问道:“对了,裴大哥,你把我当你什么人?”   裴明轩一愣,不知沐楹为何会如此发问,却依旧回道:“弟弟,亲弟弟。”   强调的三个字,让沐楹心里还是一暖,在裴大哥眼里,自己总归还是不一样的。偷偷笑了笑,转眼看向了地图:“我会当个为哥哥分忧的好弟弟的。”   裴明轩看着沐楹的笑颜,有一时恍惚,若是叫别的男子装成女子,必定是百般不情愿,沐楹这样,到底是小孩儿心性觉得好玩才没计较,还是当真是为了成全自己的方便,甘愿受这份侮辱?   “你过来看。”裴明轩叹了口气,沐楹他总也看不通透:“十日之后,你和萧图带上五六人去这里埋伏,顺便试试新做的武器效果如何。”   沐楹听到裴明轩安排任务,站直了身子,不再是一副玩闹的样子了:“我们要伏击谁?”   “朝廷派到北疆的探子,他们每两月便会上报一次,这次我们都不在营里,能做主的几个人必然抢着回朝廷报功,这下到能一举肃清。”裴明轩用手指点点小路弯折的位置,便是伏击的最佳地点:“连弈会派人把他们替换了,也能了了一处隐患。”   “裴大哥。”沐楹看着裴明轩并未又多大改变的脸色,突然大胆的问了起来:“你很怕朝廷的人?”   在军营这么久,并没有什么大仗,裴明轩也一直显得不温不火,虽然暗中的事情一直在准备,可总没有动作。沐楹想到自己的身份,不知何时才能与人坦诚相见,多少有些着急。   裴明轩皱了皱眉,见屋中只有两人,门窗又关的严实,倒也并不瞒沐楹:“倒也不是怕,却也畏手畏脚的。”   沐楹点点头,她没什么忠君的思想,却不代表她不懂。皇帝不说话就罢了,一说话大家都得听:“皇帝为什么那么防备你?”   “怕我取而代之。”裴明轩的话出口,情绪没有一丝的波动。   沐楹是现代人,“君”在她心里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点儿的文字,她却没想到裴明轩会如此淡然的说这个禁忌的话题。   “那裴大哥怎么想?”因为两人的情绪都过于镇定,沐楹竟然觉得自己仿佛还坐在宿舍,抱着电脑看电视剧似的,随口一问。   裴明轩也没想到沐楹同样会毫不在意的提这个话题,心头不觉一暖,笑着摇了摇头:“大梁如今也算是盛世,谁坐那个位置都能安稳几十年,乱事一起,受苦的是百姓。”   裴明轩之所以不禁忌这个话题,是因为他从幼年起就知道皇帝防备着裴家,当今的圣上更甚,被猜忌了二十多年,他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多年,这个话题在他眼里,早已不过是个笑话,是那群见惯了风流盛世闲着无聊的人嚼舌根子的玩意儿而已。   而他,是在边关长大的,他知道流血是怎样的可怕,死亡是如何的悲痛,所以无论是多么压抑,他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的缘故挑起战火。   “一将功成万骨枯。”虽然是盗用古人的语句,却甚是应景,沐楹轻吟出口。   裴明轩听了这句,暗暗重复两遍,点点头,一时沉默。   “一会儿带你出去。”裴明轩轻咳了一声,换了话题。   既然是为了避人耳目,总缩在屋子里也不行,沐楹总归还是得被“带出去”。   这边要做的,就是让各方人马放松警惕。朝廷不使绊子就好,裴明轩没指望他们能帮北疆多少,再有,就是等着现在在军营的那群人,趁裴明轩不在,按捺不住做些动作。   繁华市镇,郎才女貌,沐楹勾着裴明轩的胳膊嬉笑玩闹,一脸的兴奋到不像是裴明轩那样尴尬的绷着脸。   “裴大哥,你这样会让人家看不起我的。”沐楹掐了掐裴明轩绷着的脸,玩心大起。她本就是女孩子,所以才没裴明轩想的那么纠结。   “我想要那个簪子,裴大哥给我买!”沐楹调笑着,拽着裴明轩的胳膊往一旁的小店里走。   不玩白不玩,反正这场“恋爱”也不知道能谈多久,以后也说不定会怎样,趁着现在“做戏”,好好玩个够本儿呗!   “沐楹,你真觉得,”裴明轩顿了顿:“没关系?”   沐楹笑了笑:“我又不吃亏,反正到处没人认识,怕什么?”   裴明轩掐着沐楹的小脸,也放松了心神,他若是再这样谨慎,反而让沐楹不好做了呢:“送给你。”   随手在旁边的摊子上挑了个簪子递给沐楹,本来是为了应沐楹说的那句“玩儿”的景,却不曾想过,这个簪子自此被沐楹细心珍藏,在两人分开的那一年中,这是沐楹唯一的陪伴和思念。   “谢谢将军。”沐楹嘴上说的轻盈,却小心翼翼的将簪子收到怀中,放在心口旁。   路边的小吃,街上的玩意儿,一个都没逃过沐楹的双眼,左手拿着米糕,右手举着面人,笑呵呵的看着裴明轩。   游玩的戏码演的差不多,裴明轩将沐楹带到个行人不多的地方:“沐楹。”   “嗯?”沐楹两口把米糕塞在嘴里,还不忘抹抹嘴,右手的面人实在舍不得扔在地上,想了半天插在了束腰上,鼓着嘴巴试图说出个“是”。   “好了,赶紧把东西吃了,一会儿回去叫上萧图,带你们去见个人。”裴明轩本来该是下命令的时候,这下也绷不住脸色,干脆真像是哄个贪吃贪玩的弟弟似的把话说出了口,看着沐楹被咽到似的拍着胸口,无奈的扶了扶额。   好容易把米糕都咽进去,看裴明轩也没生气,沐楹抱歉的笑了笑,抽出面人,仔细看看没有什么刮花的地方。   “就一个面人。”裴明轩抽着眼角,这孩子,是“血刃”出来的人吗?   “我喜欢!”沐楹瞪着眼睛顶了回去,早就忘了她现在是在“任务”之中。   小巧的面人捏的精致,正是二人的容貌。男的俊朗,女的美貌,相携在一起,挽着手,并着肩。   裴明轩只当沐楹是小孩心性未消,沐楹却视它为情人的心意。 第四十一章 沐楹吃醋   裴明轩并没有带着沐楹回梅韵兰香,而是另外的小宅子。收拾的很整齐,却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一看就是偶尔落脚之地。而且,没有女人打理。   “裴大哥,这是什么地方?”沐楹踏进门槛,追上两步问走在前面的裴明轩。   “挺早就置下的联络地。”裴明轩说着,眼睛往四处看,果然发现屋外专门置下的架子上落着一只信鸽,轻轻笑了笑,拉着沐楹走过去。   “太好了。”裴明轩看过信鸽脚上的纸条,转头对着沐楹说:“咱们今晚就去寻人。”   沐楹有些不明所以,看了看纸条,竟是师父寄来的,说是任务已经完成,三日内返回。   “裴大哥,我要做些什么?”沐楹歪着头问裴明轩。   “呃,”裴明轩竟然有一丝脸红,有些说不出口,最后只说了:“你跟着我就行。”   沐楹也未再问,直到晚上两人来到一间华楼之下,沐楹才知道裴明轩为什么没好意思跟她说,青楼,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傍晚时分,青楼的生意已经开始红火起来,捏着手帕的女子们站在大堂,站在楼上,挥着小绢儿招呼着客人。今晚仿佛和有什么不同的节目,客人来的格外早,这会儿已经有点儿熙熙攘攘的意思了。   “裴大哥,就在这儿,找人?”沐楹抬头看着金碧辉煌的牌匾,又瞅瞅旁边的裴明轩,问道。   “楼万路师出名门,原本是江湖上有名的机械巧匠,还教出过不少弟子。这回带你和萧图出来,就是为了找他。”裴明轩看着沐楹,解释道:“他妻子死后,楼万路也销声匿迹了,后来才查到,他流连青楼酒肆,最爱弹琴的姑娘。”   沐楹眨眨眼,就听裴明轩又说道:“他的妻子原本也是青楼出身,最善弄琴。”   沐楹这才明白为什么连弈让她扮作女子,恐怕跟这事也有关系。   “咱们进去转转,看看今晚能不能碰上他。”   沐楹拎起裙摆,跟着裴明轩往青楼里面走,反正她现在在外面的名号本来就是这花满楼暗藏的花魁,此时进去也没什么不妥。   迎面而来的,是各色人的各种目光,沐楹心底暗笑。对面的女子们流连在裴明轩身上的眼神看的清清楚楚,裴大哥面相好,身材没得说,此时一身华服,那些姑娘当然眼馋沐楹现在的这个位置,妄想自己取而代之。   沐楹冲着对面的女人们挑衅的一笑,眉眼轻轻挑起,转头温柔的看向裴明轩,手还顺势挂在了他的臂弯中,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看着对面明显变了的脸色,沐楹心情大好,仿佛就像绿萼之前说的:不管他如何,现在身边,不就只有你一个人?   裴明轩也顺着沐楹的意,转头冲她一笑。沐楹腹诽,怎么有股梁祝的味道?不知道她身边的这个“呆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身边的沐楹是个“俏妹妹”。   裴明轩并不打算在厅堂多留,只想找个包间等待晚上即将上演的“采花会”。“采花会”也是个讨彩头的名字,那些颇富姿色和才情的姑娘们会在会上登台,恩客们看中了谁,就竞价相拍,既然楼万路是喜欢听琴的,他自然不会错过这场盛会。   “裴大哥,你看前面那个女的。”沐楹轻轻一笑,看着一个端着汤碗下楼的女子。   裴明轩不明所以的看了沐楹一眼:“怎么?”   沐楹摇摇头,先不说话。那个黄衫女子是作何打算,她可是看得明白。心中觉得好笑,当年在凤舞楼这些争宠的事情见得惯了,如今,她身子可是更灵活了,这女子,是要往枪口上撞!   只见那个女子端着满满的汤碗,轻轻从台阶上往下迈步,仿佛怕踩到了衣裙似的,每一步走的都好谨慎。上身微微摇动,头像一旁撇着看着脚下,斜着腿,小心翼翼的踏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露出半截金莲,白色为底打着蓝花绣线的纹路偷偷溜出裙角,还挺诱人的。   眉眼弯弯,似是微蹙,时而看地面,时而看着汤碗,怕是洒出来。沐楹看的真切,她哪里是在看地面看汤碗?分明就是借着眼光流转的时候往裴明轩这里瞧。   果然,马上就要相遇的时候,那姑娘不知怎么不小心,终于用小脚踩住了裙边,轻叫一声,端着的碗眼见就要歪斜,把里面盛着的滚热的汤洒出来了。   “这位姐姐,小心了!”还未等裴明轩明白,沐楹就一步上前,稳稳的将那女子的手给扶住,没让汤汁洒出来一点儿。   “诶。”黄衫女子一惊,她怎么没摔倒?   沐楹看着那张错愕的脸,心道:你做戏倒也做个全套啊,我才扶了你这么一下,脸色那点儿装出来的恐慌的表情就挂不住了。   借着摔倒的机会,把汤洒在裴明轩身上,要不就是自己身上,想套人呢?也不看看裴大哥身边跟的是谁!沐楹盯着那女子,嘴角不由自主的往起挑:我当年在咱大梁最有名的凤舞楼当花魁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哪儿窝着呢!这么点儿小把戏,还想在我面前使?   “这位姐姐,端着东西的时候可得小心了,走路讲究个步履轻盈,一步一莲花,你这样冒冒失失的,可是不好呢。”沐楹还是稳稳的托着那女子手,像姐俩儿好似的将她的两只手捧在自己手心里。   黄衫女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青楼的女子,争宠的心思不亚于后宫,沐楹这是当着众人的面儿讽刺她走路无状,这对个以貌示人的女子来讲,可不是什么好话。   周围的笑声毫不掩饰,几个女子看热闹似的搭着帕子往这边看,身边没男人的,连装装同情的样子都不肯。方才她们也想着往裴明轩身边靠呢,结果让这人抢了先,不过成了笑话,心里那股酸气直接就洋溢出来了。   “多谢妹妹相扶。”黄衫女子咬着牙,不知为什么声音都有些发颤。   “可不是吗,要不是我扶住姐姐,姐姐手上的热汤可就洒在将军身上了。”沐楹未放手,却转脸看了裴明轩一眼,挑出了他的身份。   连弈不是说过吗?把裴明轩往黑里抹,让人都知道他进了妓院也没事,这样反而更能“安抚”人心。   黄衫女子这下更恨了,还是这么大身份的人物,凭什么让这样的小蹄子占了整个儿的?   沐楹见这女子仿佛要奋起反击,也不给她机会,接着说汤汁的事情:“姐姐不知道,将军可是怜香惜玉的人呢。姐姐若是把热汤洒了,烫着了将军不要紧,若是不小心烫着了姐姐白白嫩嫩的小手,还不够将军心疼的呢。”   裴明轩心领神会,赶忙走上来拉住沐楹的手,细细的看了看:“没烫到吧?”   将军是“怜香惜玉”,可你在人家眼里既不是“香”也不是“玉”。烫着了将军会心疼,可人家心疼的是我。沐楹笑眯眯的冲着裴明轩摇了摇头,错过那个挡路的女子,俩人一起往楼上雅间走,连看都没再看身后一眼。   黄衫女子恨恨的瞪着沐楹,望着俩人的背影眼圈里憋住的眼泪早就充盈到了极限,把汤碗往旁边一扔,红着眼睛捂着自己的双手。   那可是滚烫的一碗刚出锅的热汤啊!方才下楼的时候,是扣着碗沿儿和碗底的,结果沐楹趁着一扶的动作,直直的把她的手掌按在了早就被汤烫热了的碗壁上!那人嘴上不给她讨便宜,还一个劲儿的不放手,现在,原本白白嫩嫩的小手都被烫得红亮红亮的。   沐楹看着一旁的裴明轩没生气,心情大好。她其实也没想过自己怎么一下子就看那个黄衫女子那么不顺眼。就算在凤舞楼的日子,有人明着暗着给她使绊,她都没想过报复回去,这次可好,那女的就是多看了裴明轩两眼,想使个花招,就让沐楹怒气和酸意一下子爆了棚。   都怪你!沐楹瞪了裴明轩一眼,好端端的有什么未婚妻子,弄得她这几日心里一直难受的够呛。那个黄衫女子,可不就是撞在枪口上了?   裴明轩正正的迎上了沐楹嗔怒的眼神,突然想起了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人马上,一人马下,沐楹也是这样怒气冲冲的看着他,埋怨他征兵残暴。   不过,生气的沐楹还真可爱,小脸鼓鼓的,本来没什么肉的面颊被她自己胀的圆圆的,裴明轩鬼使神差的就伸出一根指头往上面戳了戳,凹下去的小坑还挺有弹性,索性又按了两下。   沐楹迟钝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算是:调戏?小脸“噌”的红了,踮起脚尖伸爪子够着裴明轩的脑袋拍了一下。   裴明轩呵呵的笑出声来,俩人出来,不管是任务不任务的,还真有意思。抓住沐楹作乱的手,拎着她一路来了雅间,按在座位上,随手拿了桌上的花生,包开喂到沐楹嘴里。   “裴大哥!”沐楹不肯张口,你这个呆头鹅!人家真的是女孩子的!要你这样好?我装不下去了怎么办? 第四十二章 比试琴艺   裴明轩看着沐楹惊恐的眼神,突然觉得心情大好,手里拿着豆子,凑到沐楹嘴边:“吃不吃?”   沐楹又顺利被蛊惑了,刚刚准备放弃抵抗张开嘴,就见裴明轩反手将豆子往天上一扔,又张嘴接住,慢悠悠的嚼着,看沐楹留下一个半张着小嘴,呆呆望着方才豆子划过的弧线的样子。   没忍住笑了两声,果不其然惹来沐楹一记“愤怒”的白眼。裴明轩笑着又剥了一粒豆子放在沐楹嘴里,揉揉她的脑袋:“乖,不生气。”   不知是演戏还是真情,刚刚好落入了前来送茶水的小厮眼中。小厮颇有深意的笑了笑,点头哈腰的将清茶放在桌上,领了裴明轩给的赏,转身下了楼,照应说若有需要拉拉雅间里装的铃他就马上过来。   裴明轩点点头,伸手拿起茶壶,准备倒茶。   “裴大哥。”沐楹站起身来,伸手拦住裴明轩的手腕,将茶壶转到了自己手上:“我来。”   雅间里的装潢和器具必然不同,裴明轩二人不是来享乐的,当然也没自带茶具,只好将就着用已经配备好的器皿。沐楹只拿出一套茶盘茶盏,放在面前。取来小厮送上的茶叶,嗅了嗅,虽不是极品,但也不差。尤其是裴明轩他们在北疆军营里生活的军人,哪里在乎什么茶的好坏?沐楹闭着眼想了想当年在凤舞楼学的礼仪,用夹子取出一些茶叶放在茶壶中。   洗茶,二泡,拎着茶壶随着胳膊的牵引而起,壶嘴下压,水流弯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与女子柔美的身条合成一个完满的圆。三上三下,水流倾泻入杯,渐行渐满,七分盈杯,凤凰三点头已毕,一杯茶也被奉在裴明轩面前。   从头至尾,均是女子的礼仪,沐楹心中数着小九九,却见裴明轩只是道了一声谢,端起茶饮了一口,点点头,然后低头看沐楹:“你也来坐啊。”   沐楹原本是跪坐在地上的,此时眼角微微冷静不住,暗暗埋怨着裴明轩,不仅不懂品茶,还连自己表明女子身份的礼仪都没看懂,不高兴的“哼”了一声,干脆起身坐在了裴明轩身边。   “怎么了?”裴明轩奇怪的问沐楹,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呢?   “没事,我家亲戚来了!”沐楹嘟着嘴巴,哼哼的说了一句。   裴明轩一愣,亲戚?沐楹不是孤儿吗?   “笨死了!”沐楹继续鼓着嘴巴伸手掐了裴明轩一把,哼,笨,笨死了!比那个什么破梁山伯还笨!我都穿了女装了你都看不出来我真是女孩子吗?   裴明轩正不知所措,楼下传来一个三十多岁女子的声音,宣布“采花会”开始。转头看了眼沐楹,不知道该先安慰她还是该先关注楼下。   沐楹当然不是不分轻重的人,小脾气人家也没明白,自己跟自己置气也没意思,两手把裴明轩的脑袋摆正,一起往楼下看去。   “裴大哥说的那人会来吗?”沐楹看着陆续上台的女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趁着转头问裴明轩的机会,往后撤了几步。   裴明轩点点头,之前并没有想过让沐楹装作女子陪在他身边,因此他和连弈调查清楚之后,也没跟沐楹细讲,沐楹加入,完全是个意外:“他与亡妻伉俪情深,来这里恐怕是为了回想当年相识的场景,他从不与其他女子过夜。”   沐楹不言不语的退到裴明轩后面,以为没什么破绽,却没想到裴明轩跟着坐到了她身边,揽上了她的肩头:“没事儿,别怕,要是难受就靠会儿。”   沐楹怔怔的看着裴明轩,却没拒绝,将头埋在了裴明轩的怀里,捂住耳朵。   裴明轩也不动身子,只是转过头去自己看着下面的情况,一手揽在沐楹肩头,帮她捂住耳朵。沐楹说过她是从凤舞楼出来的,如今在疆场驰骋一年,重新回望这些肮脏之事,她心中一定是难受的。   “下面是咱们花满楼的琴魁,玉琴姑娘的筝曲,各位爷可有耳福了。”老鸨晃悠着身子,脸上扑了二两粉,笑脸上都能看得见裂缝。   裴明轩身子动了动,往下面的场子里看过去,顺道听听这个玉琴的琴音够不够引人出动。   筝曲响起,是一只青楼中常见的浮华曲目,挑逗十足。但若论技艺,也不过中规中矩,算不得很高。   沐楹从裴明轩怀中扒出头来,往下望望。   “怎么出来了?”裴明轩有几分担心,他不想让沐楹想起不高兴的事。   沐楹摇摇头:“那人来了吗?”   “这姑娘的琴艺不错,楼万路大概会拍下她。”人已经到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个安静的地方,与他谈谈。   裴明轩拉了拉雅间中的响铃,小厮果然很快就出现在了二人面前:“这位爷,什么吩咐?”   裴明轩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交与小厮:“那姑娘琴艺不错,请来坐坐,这是给你的小费。”   “好嘞!”小厮摸着那一锭银子,小费都这么高,这官爷是打算花大价买玉琴呢,笑脸儿一下子又大了几分,转身就要往下跑。   “对了,”裴明轩漫不经心的冲着小厮一语:“若是有其他想听她弹琴的客人,也一并请来吧,知音难觅,我请客。”   沐楹明白了裴明轩的想法,心里却瞬间酸了起来,玉琴姑娘?单独相邀?绝对不行,做戏也不行!看着小厮马上要出门,沐楹从裴明轩怀里钻出来:“将军,若烟也会几首曲子,想跟那位玉琴姐姐比比。”   沐楹用了原来的花名,语气中一股不甘的劲头,小厮暗暗笑,姑娘们抢着傍一个男人的事,他可是见惯了的。   “将军不想听我弹琴吗?”沐楹委委屈屈的看着裴明轩:“您都说了知音难觅,若烟就是听着玉琴姐姐的琴音入耳成忆,才想跟姐姐切磋学习一下的。”   裴明轩被沐楹这副样子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他可不知道沐楹会琴。而且,他也不愿意让沐楹做这些“青楼”的事。扮作女子陪在他身边,一是为了迷惑有心跟踪他的人,二是来了这烟花之地不用为了应景真的找个不知底的女子,可是裴明轩却不愿让沐楹这副装扮去抛头露面。   “这位小哥,我随你一起下楼去。”沐楹见裴明轩没有反应,小脚一跺,扭着身子到了那个小厮身后。   那小厮看到这副情景,还能不明白?这是被包养的姑娘吃了味了,看这姑娘的小脾气,恐怕还是挺得恩客欢心,这骄纵着的样子!转眼看看那将军,也没什么怒火,果然是人家心头上的宝儿呢。   “这位爷,既然姑娘有心,不如就允了她吧。”小厮心道,这姑娘既然自己提出比试,恐怕也是有几分能耐的,至少出不了大丑,若是他也拦着,姑娘的酸气再往上冒,没准儿就惹着恩客生气了呢,这姑娘,虽没见过,可听说是花满楼的妈妈藏着的宝贝,他怎么也不能由着花满楼的人惹急了恩客。   裴明轩无奈点点头,有些担心的看了沐楹一眼,怕她因为曾经的记忆而难过。   沐楹回头安抚的一笑,心想,裴大哥,你还没听过我弹琴吧?这回再给你露一手!我可是多才多艺,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轻轻盈盈的下了楼,沐楹先是冲着厅里的客人福了福身:“各位大人,小女子若烟,愿与玉琴姐姐一起再与大家弹奏一曲,如何?”   有一个美人出没,美貌更胜前者,下面哪儿有说不好的?叫嚣着起哄声一时而起,玉琴脸色微变,却早就没人注意,这场比试是注定了的了。   裴明轩不知不觉的就紧紧握上了栏杆,方才那些姑娘们登台的时候,下面的人也是这样一副虎狼的模样,可他仿佛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眼睛看着上面,心里却在琢磨这一阵子北疆该如何行事。可自打沐楹往下面一站,他就按捺不住了,那些人竟然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人?该死!   沐楹冲着早就变了脸色的玉琴挑衅的一笑,招呼小厮有搬来了一架琴,两人一人一头对坐在高台的两侧。   “若烟无状,只因姐姐技艺高超,忍不住羡慕的心思,也想来偷学两招,不知道姐姐肯不肯赐教呢?”沐楹笑了笑,声音甚是谦恭。   可玉琴却清清楚楚的听明白了挑衅的意思,今晚听说有贵客光临,她本想靠着自己的琴艺上位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不长眼的人来。玉琴可是对自己的琴艺相当自信,便也稳稳的压制住怒火,挑了挑嘴,扯出个笑容:“不知妹妹打算怎么来?”   “既然是我要学,自然是听姐姐的安排了。”话中是“学”,可这意思却是:曲子你挑,怎么比你定,我都没问题!   玉琴心道:你是找丢人呢吧?嘴上却是一副自谦的样子:“姐姐也就是几根手指头灵活些,没什么好学的,那咱们就一起来一支渔舟唱晚如何?”   沐楹道了声“好”,便敛下眉目看着琴弦。   渔舟唱晚,三曲三叠,前半阙考的是情,悠长而绵远的声音最能读得出琴者之心,后半阙则是连续的短音,考得就是技巧了,好的琴者一叠比一叠激昂,一叠比一叠灵动,像远远的水波从江面对过而来,打到岸边处,变得急切迅捷起来。   前面的琴曲若是不懂琴的人恐怕听不出什么大的分别,两个姑娘的手指都是柔软而细致,右手五根指尖在琴弦间跳动,左手时而辅助,时而揉弦,将前半阙的柔情表现的淋漓尽致。 第四十三章 歪打正着   前半阙流畅悠扬的曲调登时一转,变成了快板,时而花指拨弄,时而三指交替着弹拨,沐楹抿着嘴唇,听着旁边逐渐快起来的声音,知道这是玉琴首先发难了。   不落音节,沐楹清清楚楚的跟了上来,却没有停速,接着把速度往上挑。重生前的基础,加上这一世的练习,还有在军营里学习近身兵器更是靠手指的敏捷,沐楹早把几根手指练得灵活万分,小小一台筝,早就不是什么难题。   手上的速度不减,而且渐渐稳定,甚至有空抬起头来,先是四顾了一下场下,冲着裴明轩坐着的雅间一笑,然后又转头回台上看着对面的玉琴。   这一看却让玉琴慌了心神,对面这人在这么快的速度下,竟然都不用看琴弦,还这么挑衅的看着她?于是更加专注于琴面,试着把速度又往上提。   沐楹明白了她的想法,未等玉琴开始,就自主又提了几分速度。弹琴这事,要找到自己的节奏和情感,否则弹出来的曲子就是干瘪的,无趣的,而且,你越是专注,就越容易出错,紧张的过了头,手指就僵硬了。   沐楹是个耳朵尖的,才过了几个音,就听出对面本来清凌凌的一个音一个音之间有些粘连,当下又提了些速度,趁着一次把玉琴给拖垮。   下面慢慢开始有议论的声音了,琴弦之间不小心磨蹭的声音并不算小,明明确确是玉琴那边发出的。随着下面的声音渐响,玉琴越发的慌乱了,终于在一个错音之后,再也跟不上沐楹的曲调。   沐楹松了一口气,并未直接把速度降下来,反而稳稳的一节一节的把声音往高抬,就算是把速度提上去了,也绝不失了曲子本来的意境。   快板过后,速度骤然而下,一个琴的声音,比两个琴的甚至更具穿透力,听客们依旧沉浸在方才的急奏中,如今琴声如缓缓流水,思绪中的绕梁之音如惊涛波澜,融合在一起,成就了一幅日落西山,乌鹊南飞的晚景最终音响。   掌声四起,沐楹微笑着道了万福,又专门冲着裴明轩呆着的雅间挑了挑眉,乌溜溜的眼睛透着赢了的欢心,很是俏皮,让下面的男人们都心神一痒。   裴明轩说不出的不对劲儿,坐在椅子上跟长了刺似的,又像被毛桃扎了,刺痒的难受,怎么也坐不住了,扒在栏杆边上皱着眉看着沐楹:这不省心的小孩,要玩到什么时候?怎么还不给我上来?   却见沐楹根本没有回来的打算,重新坐回筝前,将手指抚上琴弦。   第一个音就是最低音,沉闷和悠远,加上左手的揉弦,慢慢散播开来,只一个音出,明眼人就能听出这与普通的青楼筝曲是不同的。轻歌曼曲出来的声音是通透玲珑的,多用高音来调,而沐楹的一段音乐而出,就像是低吟,不似华筝,倒更像是古琴的曲调。   这回,沐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静静的将心沉在筝弦之上,缓缓的拨动,舞出一曲大漠苍凉的声响。忽而急转而上,来到中音的部分,因为低沉起调,已经不会有人认为这是曲轻浮的乐曲,现在调转升高,成了一派江湖潇洒之感。   有人自台下站起身来,准备抚掌而合,裴明轩却更早一步,将两手相扣,放在唇边,吹响起来。   这才是北疆原本的声音,没有那些华丽的乐器,只有几根草叶,两副手掌,一口正气,吹奏出这绵远而浑厚的声音。   筝的声音清亮,吹奏的声音深沉,像一龙一凤盘绕在空中缠绵的舞蹈,傲视着疆场边防。声音渐渐的融合,混杂的青楼之中仿佛成了两个人的舞台,只为对方而起舞而奏乐。   一曲完毕,沐楹不等台下的人反应,就跳着身子跑到了雅间,扑到了裴明轩怀里,轻轻的叫了一声:“裴大哥。”   裴明轩放下双手,搂住沐楹,心情也是激荡万分,面前的这个小孩儿,总给他震慑心魂的惊喜:“我竟不知道你还会弹琴。”   沐楹看着裴明轩有些惊喜却又透露出点儿不悦的脸色,心里偷偷的笑了笑:“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   裴明轩是个呆的,沐楹可是个精明的,他脸上那点儿不悦,明显是因为沐楹方才的表现,引来了那么多露骨的眼神。沐楹伸出双手揽住裴明轩的脖子,脸往上靠过去:“裴大哥若是不愿意,沐楹以后只弹给你一人听。”   柔柔的语音,皎皎的面容,让裴明轩心神一乱,眼睛看向一旁,伸手把沐楹的胳膊拿了下来:“别闹了,估计等一下楼万路就会找过来了。”   把沐楹摆开,裴明轩自顾自的坐了下来,眼睛却止不住的偷偷往那边瞥。心里的这份悸动到底算是什么?沐楹是个男子,还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尖兵,是跟他一起疆场杀敌的兄弟,是他想疼着护着的弟弟,可是,如今见他一袭女装,竟然这样诱人,这样和谐,更有些不想让她将这身衣装换下,如此陪伴在自己身边多好。   沐楹被推的身子一晃,闷闷的应了声“是”。心里明白裴明轩的纠结,但又不愿意直直白白的说出自己是女子,还喜欢着他的心事,小小的别扭,想让恋人明白自己,追求自己,却不肯明说,女孩儿的心思,总是这么矛盾。   两人都有些尴尬,别开眼睛不去看对方,沐楹是有些生气有些怨,裴明轩则是一边自责一边不知该如何安慰沐楹。他都为了自己装成女装了,自己还不能顺着他的意让他玩闹一番?道歉的话却说不出口,因为心神已经乱了。   “这位爷,有人送来了拜帖。”小厮来的正好,打破了尴尬。   沐楹的两支曲子,顺利的把楼万路引来了。   “请他上来。”裴明轩当即收回了心思,沐楹也连忙坐正,终于把人引出来了。   沐楹又重新取出一个杯子,斟上茶,等待贵客。   “这位姑娘不知怎么称呼?”楼万路上来雅间,竟然并未搭理裴明轩,反而先跟沐楹搭话。   “咳咳。”裴明轩端着茶盏,在旁边发出些动静。   “姑娘,再与我弹一曲行吗?”楼万路依旧没有看裴明轩,却探身问沐楹,身上甚至激动的有些发抖。   沐楹装作惊吓的样子,转头看裴明轩,见裴明轩脸色早就拉了下来,心里偷偷一笑,躲在他身后。   “这位兄台怕是有些失礼吧?”裴明轩冷冷的说。   调查说楼万路是个专情的人,怎么也如此轻浮?三十多岁的模样,比裴明轩大了将近十岁,只不过裴明轩不愿意小他一辈,于是就只称他“兄台”。   “抱歉,我有些激动。”楼万路这才吝啬的给了裴明轩一个眼神,转头又盯着沐楹:“姑娘弹得曲子,可是《笑傲江湖》”   沐楹一愣,是,她弹得就是那个“主题曲”,应该不是这个时代的曲子。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楼万路见沐楹惊愕,站直身子,自己用手掌拍出节奏,唱了起来,曲调与方才沐楹的琴音一模一样。   这下连裴明轩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正当想要询问,就见沐楹眼睛瞪得浑圆,小拳头攥的把关节鼓起,显出了青白色,嘴唇微微颤动。   “沐楹,怎么了?”裴明轩小声的在沐楹耳边问。   却没想到沐楹突然大喝一声:“天王盖地虎!”   裴明轩被耳旁炸开的声音吓了一跳,错开脑袋就见对面那人的表情比他还好看。   楼万路眼角抽搐,眉毛不自主的跳了跳,觉得好丢人,但还是满心不愿的默默回了一句:“宝塔镇河妖。”   “啊!”沐楹尖叫起来,抓住楼万路的胳膊蹦啊蹦。她太激动了,竟然除了她以外,还有穿越来的?而且还碰上了?   “冷静点儿,你先冷静点!”这回到换成楼万路劝沐楹冷静啊,这小孩估计是第一次见到“同路人”吧?   裴明轩不明所以的看着俩人,但终归知道沐楹现在是在丢人,于是赶紧出声:“既然跟兄台有缘,不如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聊?”   楼万路抓住沐楹挥舞的胳膊,沐楹的劲头可是不小,费劲的转过头来看着裴明轩,点了点,还有,让这孩子先冷静下来。   “沐楹,沐楹你别急。”裴明轩看着在沐楹胳膊上的两只手,怎么看怎么别扭,把楼万路别开在一旁,双手正好放在了方才他碰过的位置上。   “裴大哥,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沐楹跳着脚,连哭带笑的抓着裴明轩的袖口。   裴明轩不知道沐楹想让他知道些什么,嘴上却安慰着:“好好,我知道,我知道。”   楼万路在一旁看着,虽然不如沐楹这样连形象都顾不得了,可心里同样是感慨万分。以为妻子死后,他就只是行尸走肉的活着,多少年没有再起过波澜了?他明白沐楹的感触,正如同他与妻子相识时候的疯狂。   “别哭了,都会好的。”楼万路拍拍沐楹的肩膀,比他来的时候还要小,正直年华就经历了死亡的考验,来到异世全靠求生的信念来支撑着自己,楼万路对沐楹的疼惜,与裴明轩所升起的那份源头不同,更为深重。   裴明轩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总算歪打正着,把该请的人请到了。 第四十四章 穿越年代   微冷的夜风吹在沐楹脸上,也把她打醒了几分。未干的泪水被吹得冷冰冰的,粘在脸上,有些干涩。裴明轩看着怀里渐渐冷静下来的小孩,止不住的心疼了一番,拿起手绢,帮她轻轻拭干了泪水。   沐楹的心绪可谓是百转千回,如梦如幻。来这里两年多,竟然歪打正着的遇上了同样是穿越中人。常世过往的十多年,怎么可能轻易的抛却?那里有她的同学,她的朋友,她们一起追过的明星,讨论过的八卦。那里发生的一切一切,都是牵着骨头带着肉的,两年前因为一场死亡,生生的从她身上剥离开来,没有办法,只能强忍着疼痛活下来,如今,从楼万路的身上又看到了过往的影子,如何不感怀?   离开了花楼,楼万路原本应景的轻佻神色一瞬不见,年近四十的大叔看上去温文尔雅,一副深沉而积淀的凝重。沐楹心跳的厉害,楼万路却是冷静许多。   一路上三人并未有什么言语,沐楹是千言万语无从开口,裴明轩不愿沐楹难过奈何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而楼万路则是知道沐楹的话题对于旁边的人来讲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怕两人一开口,收不住,害的沐楹被旁边的人视为异类,反而连累了以后的日子。   短短的路程,因为三人心思各异,显得格外漫长,好容易到了裴明轩之前带沐楹来的小院,沐楹转身冲着二人急急的道了一声:“我先去换件衣服。”   方才女子的服饰在青楼之中沾染了不少淫靡之气,加上一路上的哭动,衣衫早就有些松散,还有那个“不解风情”的裴明轩,如何也不肯正视沐楹女子的身份,此时来到了小院,心中虽然焦急,沐楹却再也不愿用这身衣物面对外面的二人了。   做了伪装,穿上了简单的短打,沐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情绪,走进厅堂,就见二人眼观鼻鼻观心的对望。   “沐楹。”裴明轩首先迎了上来,担心的握住她的双肩,还不明情绪的转头看了一眼楼万路,脸色并不怎么欢喜。   楼万路看见进来的男孩,先是疑惑,细细看过去,就见虽然脸型稍有不同,但细看就能分辨出这是刚才那个姑娘。心中暗暗的笑了笑。   “裴大哥,我去说好不好?”沐楹仰头看着裴明轩,眼睛里全是渴求,想起楼万路是二人寻找来帮小呆建设军械的,这样就能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沐楹你还好吧?”裴明轩满脸的担心,担心楼万路曾经是沐楹的相识,却抛弃了她什么的,怕沐楹一见这人,又会升起痛苦的回忆。   “没事。”沐楹心里一暖,微笑着摇摇头:“将军,我保证完成任务。”   既然二人都是穿越来的,事理人情,楼万路都不会拒绝帮忙吧?沐楹想着,声音也变的轻快起来。毕竟如今的世界才是她以后的立身之地,初见楼万路的情绪,应该算是那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慨之情,但却没有想过要怎么回去。   裴明轩看沐楹并没有什么难过的神色,点了点头,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愿意相信沐楹。   室内只剩下沐楹和楼万路两人,止不住的激动又涌了起来,还未等沐楹开口,楼万路先是从凳子上站起来,微笑的看着沐楹:“慢慢说,不准哭。”   不是强硬的命令,而是略带调笑的声音。楼万路知道沐楹的心情,他也经历过,所以不愿意让相遇变得这么悲伤,更不愿把沐楹弄哭了,他会手忙脚乱的不知该怎么哄的。   “呵呵,嗯。”沐楹抬手擦了擦眼角,笑了起来,是啊,相遇是件奇妙的事情,搞的这么悲情干什么?   “楼大叔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楼万路其实保养的不错,一点儿也不像近四十岁的人。沐楹只是开口的时候,突然想起在花满楼时裴明轩状似吃醋的样子,于是故意把辈分给分出来了。   楼万路听得“大叔”两字,虽然有些不爽,但奈何年纪不饶人,看沐楹也不过十八的年纪,他都要三十八了,差着二十多岁,叫他句“大叔”,也对。   知道沐楹想知道的事情不少,楼万路让她先坐下,开始慢慢讲述自己的故事。原来,二人在常世死亡的时间差不多,但楼万路却是来到了十几年前的这里,所以比沐楹在这儿呆的时间要长。   “你呢?”楼万路懂得沐楹如今需要倾诉,所以很乐意当个倾听者。   “我?”沐楹的回忆如潮水般随着这个问句一涌而来:“代嫁新妇,无依无靠。”   沐楹慢慢的讲述了自己的遭遇经历,从莹莹自杀,到她卖身青楼,后来的逃婚,来到北疆,一一讲了出来。从未对人说过的话语,如今一下子倾泻而出,因为面前这人,才能理解她。   楼万路只是静静的听着,听着沐楹讲完,听着她笑,听着她的苦,偶尔拍拍她的手背,却没有更多的同情或是安慰。过去的苦难不值得回味,也不是换取人同情的砝码,既然已经努力的活过,如今就不该用来讨泪水。   沐楹要的也不是同情,不是安慰,只是想找个人,念叨念叨一直憋在心里的心事。   “小小的姑娘,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你辛苦了。”沐楹讲完,楼万路也只是淡淡的感慨了一句。   沐楹轻轻笑笑,心里舒服很多,秘密太多,积在心中,总归是不舒服的。   “您的夫人……”沐楹讲完,言语上放肆了不少,一时没收住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   楼万路果然脸色就沉了下来,沐楹这才想起裴大哥跟她说过,楼万路的夫人已经去了。   “抱歉,我不该提起您的伤心事。”沐楹赶忙站起身来。   “没事。”楼万路苦笑了一下,思绪仿佛有些飘远:“她也不是这里的人,跟你一样,处身青楼。”   沐楹张大嘴巴,原来楼万路得知她也是穿越而来的时候远没有她诧异,不止是因为他多了十几年阅历,更因为他早已经经历过这种事情?   “你和裴将军是专门来找我的吧?”楼万路仿佛并不想提起妻子的事,转了话题。   沐楹不知如何解释,只好点点头。   “什么事?”   “听闻楼大叔能工巧匠,裴将军想制造一批军械武器,想请楼大叔帮忙。”沐楹轻轻鞠了一躬,作为请求。   楼万路喝了口水,抬头看着沐楹期盼的眼神,却明明白白摇了摇头:“抱歉,我拒绝。”   “为什么?”沐楹睁大眼睛,问道。   她本想,就算直接相邀,这利国利民的事情,又是楼大叔专业所在,他就不该不应,何况两人还同时穿越来的,于情于理都又亲上几分,怎么能不同意?   “这里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楼万路好整以暇的眯着眼看着沐楹,随口应道。   “不是……”两字出口,沐楹却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她从没想过,穿越而来的人,或许从不会把这里当做“家”,她也不过是因为裴明轩这个人才甘愿在北疆自处,对于楼万路,确实如此,这个世界是好是坏,是谁当皇帝,是谁胜,是谁败,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楼大叔不像置身事外的人啊?您当年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机簧高手啊!”沐楹想到裴明轩之所以要找楼万路。不止是因为他个人的名声,更因为他的处世之道。楼万路一人之外,与其他的巧匠联系甚密,而且作为师傅可谓是桃李满天下,在教学上颇有心得,收养了不少孤儿弃儿,教他们工艺,裴明轩之所以在守关城的巧匠之中认准他一人,就是因为这人一请到,就相当于请到了百人。   “年少轻狂,如今不愿了。”楼万路看看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沐楹又被顶的无话可说,若他有一分解释,也好顺着劝诱下去,可是只两字“不愿”,让沐楹无从开口。   “好了,你也不必替裴将军做说客了,我不会同意的。”楼万路一句话,打算结束这个话题,看起来极不愿意再提:“你是喜欢上他了吧?”   以攻为守,楼万路抢下了话语权,探出身子笑着问沐楹。   本还想着如何劝说,这一句话让沐楹愣着红了脸,却不愿反驳,悄悄点了点头。   “看的出来,他也不是对你毫无感觉的。”楼万路揉揉沐楹的头,像哄孩子一样的安慰着。   “是吗?可是,他连我真是女孩子都看不出。”沐楹嘟着嘴,在楼万路面前,不知怎么就撒起娇来,大概是他的年纪,更像是父辈吧。   “裴明轩?我也听说过一些他的事情,可能是背负的事情太多了,不肯轻易敞开心怀吧,把这些细小的事情都忽略了。”楼万路在两个世界都生活过一阵子,反而更能理解沐楹与裴明轩二人的相处模式。女孩儿是大胆追求,男孩儿却是懵懵懂懂,看来,两人之间还需要好一阵子的磨合。   沐楹低着头,咬着嘴唇,虽然明白边疆不稳,朝中使绊,如今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对自己如此,对裴明轩更是如此,可心里依旧止不住的怨裴明轩,生出了几分苦涩:“楼大叔,我……”   “大叔什么的太难听了,咱们那里不是流行认干爹吗?你若愿意,叫我声‘干爹’如何?”楼万路想到沐楹之前讲述她的经历,也是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撇开她帮裴明轩做说客,故意在青楼引他来这一点,到真是个令人心疼的孩子。   “我……”沐楹知道这是楼万路在转移话题,心里却依旧波澜不平。   “哈哈,我开玩笑呢,你不愿意就算了。”楼万路转头看向桌面,神色有些许落寞:“反正我也没什么本事,还是沐楹你在这里活得有滋有味啊。”   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沐楹一眼,嘴角的笑容,是为沐楹高兴,或者说,有些自嘲。   “不是,我,我愿意!”沐楹早已经忘记了“长辈”的关怀,自己的父母离开的早,后来,便再没有人把她当做孩子疼爱着,心里的渴望,仿佛并没有因为年纪的增长而消退,却渐渐的沉积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像一粒鞭炮,点燃之时,依旧会迸发出炫目的火光。   “真的?”楼万路也有些激动,若是没有少年时候的轻狂,他与妻子的孩子,也早已亭亭玉立了吧?   “干爹。”沐楹羞着脸,低低的叫出声,斟上杯茶,准备跪下去。   楼万路怎会让沐楹真的行礼,赶忙拦住,抢过茶杯一饮而尽:“我想认你做干女儿,是想疼你来着,可不用你孝敬我。”   楼万路揽着沐楹的肩膀,哈哈笑了起来,对亡妻和尚在胎中为来得及看这个世界的孩子的思念,终于有了寄托:“你和你裴大哥的事,干爹帮着你。”   沐楹羞着脸想躲,把楼万路推到一边,跑了出去。 第四十五章 如何是好   “沐楹?”   沐楹羞赧的跑出屋子,没想到碰上的人是小呆。   “诶?小呆,你怎么来了?”沐楹止住步子,奇怪的看着小呆,他不该在山上吗?要不也该在梅韵兰香。   “裴大哥说,你或许说不动楼万路,让我来帮忙劝劝。”小呆看了一眼沐楹跑出来的屋子,转回来对着沐楹说道。   沐楹眼睛张大了一下,转而愧疚的低下头,她这是怎么了?“任务”之中竟然让私心把自己吞没了,连原本要做的事情都忘了。   如此的自己,实在是太不合格了,更不用说对于“血刃”的成员来讲,太失职了!   “沐楹?怎么样?你说通他了没?”小呆看着沐楹走了神,手放在她眼前晃晃,问道。   “啊!”沐楹赶紧抬头,转而声音有些无奈:“楼万路心里仿佛有什么事,他好像根本不愿意提起帮忙这个话题。”   沐楹想了想,方才就是她提起希望他帮忙的时候,才被楼万路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引走了。   小呆点点头,道了声:“哦。”   沐楹看着小呆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小呆被赏识已经有一阵子了,裴大哥也安排了他专门的职务,算是像两位师父那样的特殊地位,手下也带了兵士。原本那个有些怯弱,有些自卑的小呆,在裴大哥的培养之下,如同自己一样,已经成长了很多。不过,小呆还是小呆,总是在不经意间露出这么呆呆的可爱的神色。   “诶,小呆,这是什么?”沐楹一边想,一边打量着小呆,突然不经意间在小呆朴素的衣衫之间发现了一处亮色。   沐楹好奇的伸出手去,想抓住小呆腰间的那个小物件。   “沐楹!”小呆的声音有点窘迫,又有些责备,这还是沐楹第一次听到小呆的这种语气。   “怎么了?”沐楹好奇心起来了,对小呆腰间别的那个东西看的更仔细了,这一看,倒是看清楚了,是个绣花的荷包。   心头闪过一丝微光,却抓不实在,待到细想,就听小呆略带责备的说道:“沐楹,你,毕竟是女孩子。”   沐楹听得一愣,二十一世纪的男女大防本来就没有这里严格,她一直把小呆当哥们似的相处,原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小呆也从未说过,这一下指责,倒把沐楹弄得有些无措。   抬头看向小呆,想从他的神色中分辨出他怎么会突然纠结于这个问题,就见小呆撇开头没有正视着她,脸还微微红了,手也扶在腰间,那个荷包上?   方才一闪而逝的光影一下子明亮起来,小呆,思春了?   可是,他仿佛一直在军营,也没认识过什么女孩子啊?   沐楹想着,往小呆那里凑凑,探出脑袋,仿佛想看明白小呆的思绪一样。   “沐楹,你……”小呆又把脸别过,后退了一步。   沐楹像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似的,退后两步,插起腰,皱着眉,想到底是哪个姑娘把“自家”的小呆拐跑了。   “啊!”沐楹突然一拍掌,眼睛瞪的大大的,张着嘴,问小呆:“不会吧?”   “什么……不会?”小呆还是一脸的窘色。   “绿萼身边那个小丫头,叫……小巧的那个女孩?”沐楹捂着嘴巴叫出声,刚说完就忍不住笑了,手赶紧把嘴捂的更严实了。   “不是!”小呆一边说着不是一边摆着手,脑袋却不由自主的点着。   “呵呵,”沐楹看着被她一句话问的狼狈的小呆,笑的更欢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挺好挺好,我不是想笑你。”   看着小呆愣住,沐楹八卦的心思一涌而且,眨眨眼问小呆:“你这又说不又点头的,到底是还是不是啊?”   说着,一个矮身转腰,舒臂长伸,趁小呆不注意,就把他腰间的荷包拿到手,小呆本来就没沐楹身子灵活,这下自然也不例外。   沐楹站在三步远,把玩着手里的荷包,嘴角向上挑挑:“不告诉我,我就不还你了!”   “沐楹!”小呆连忙捂住腰间,却早无济于事,看着沐楹神色有些焦急,有些受迫似的,不甘不愿的点了点头,脸也红的更厉害了,脑袋低下去,沐楹却清清楚楚的看到小呆点头的时候,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点笑容。   他没说“住手”,也没说“还给我”,沐楹不觉心里有一丝安慰。这么想着,突然发现自己怎么有股酸溜溜的感觉,沐楹赶紧骂了自己一句,把荷包递还给小呆。   “给我讲讲。”沐楹重新挂上好奇的笑容,问道。   小呆听沐楹问,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想隐瞒:“前几日在梅韵兰香,她说之前泼我水是她不对,然后就对我挺照顾的。”   沐楹看着小呆的脸色,突然有种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感觉:“然后就送了你荷包?”   “昨天从山上下来,去她家,她说刚好练手弄的东西。”说着,脸上有一丝纠结。   沐楹心道,看来小呆也是有心的,不然干嘛从山上下来不直接到这里,还特地回了趟梅韵兰香?   小呆慢慢讲着这段时间的事,沐楹听得,心里有一丝酸涩:果然嘛,还是那种温柔体贴,小鸟依人的女孩让人欢喜吧?自己这样?看看身上的粗布衣服,男子穿的单色布鞋,头发随意的箍着,脸上除了易容成男子用的物什在没别的装扮,还真不像个女孩子。   虽然对于小呆一直没什么情欲,可女孩儿的那点小骄傲还在,凭什么自己与小呆相处那么久,他会喜欢上,会去追别的女孩子?果然是自己不够娇翘,不够可爱吧?   所以,裴大哥也是这样的,从来都不曾想过她竟然是女子,因为根本不像女孩儿的样子吧?   “沐楹,怎么了?”小呆看着沐楹突然有些心不在焉,问道。   摇摇头,沐楹用在想他俩的事情把这个问题一晃而过。   “你说,她真的是……对我……”小呆说道这个话题,又露出原本呆呆的样子,那些词语怎么也说不出来。   沐楹开始见小呆这个模样,本来是想调笑打趣他一番的,可如今也觉得没了兴致。   “她肯定喜欢你,错不了。”草草的应了,心里还是不舒服,便不想再与小呆这样单独坐下去,聊这个话题。   小呆听到沐楹那声“她喜欢你”,心中一喜,自然忽视了沐楹不太高兴的脸色:“真的?”   “真的。”沐楹突然想一个人静一静,站起身来推了小呆一把:“裴大哥不是让你去劝楼万路吗?快去吧。”   沐楹推着小呆往屋子的方向走了两步,转身自己跑掉了,小呆揉揉脑袋,不明所以,却记得裴明轩给的任务,抬腿走进楼万路休息的屋子。   沐楹跑的有些跌跌撞撞,不知道自己在不满什么,嫉妒什么。骂着自己不该这样对小呆,却依旧止不住心里的愤懑。为什么?女孩就一定要那样娇弱才招人疼吗?她这样怎么了?靠着自己在异世活下来,帮着裴大哥上阵杀敌,帮着小呆研究武器机械,开办的梅韵兰香也红红火火,她这样有错吗?   可是,小呆不把她当女孩子,裴大哥也不把她当女孩子,如果她能选择,她也想让人疼着,爱着啊,谁愿意整天累死累活的训练?没白天没黑夜的受苦受罪?   “讨厌!你们都好讨厌!”沐楹抱住头蹲了下来,越发的厌恶自己,既然已经决定将心用铠甲包裹起来,为什么还留下一扇窗子,让悲伤能透进来?   果然,就算换了装束,她也只是个爱哭,爱嫉妒的女孩子吗?男子的那种洒脱和自在,她永远也学不来。   “沐楹?”裴明轩看到了跑出来的沐楹,自然不知道她有怎样的思绪:“楼万路没同意?”   以为沐楹只是被拒绝了才不悦的,裴明轩一起蹲下身子,拍着沐楹的肩膀。   “小呆去了。”沐楹摇摇头,最后一点执着,她不愿此时在裴明轩面前流泪。   “裴大哥,你有没有过喜欢的人?”沐楹强迫自己扯出个笑容,若是个心思缜密的姑娘看来,她这笑容里透着股无所谓了,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裴明轩笑了笑,心道沐楹也到这个年纪了啊。   “小呆……反正,裴大哥有没有过嘛?”沐楹依旧不愿意提起,只是半强迫的避开了裴明轩的问话。   “有过的。”裴明轩脸色暗了暗,并未隐瞒。   果然,沐楹心里一丝嘲讽的笑,原来曾经觉得裴大哥看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怀念的味道,果然是因为他想着别人。   “是怎样的姑娘?”问出来的话已经没有了妒意,或者说什么感情也没有了,只是像例行公事似的要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的问题。   “漂亮,可爱,机灵还有些小倔强。”   随着裴明轩的话语,沐楹在头脑中描画出一个娇小的人影,穿着俏丽的衣衫,背着手,娇滴滴的贴在裴明轩身边,央求他帮忙摘旁边树上开出的花。   对呀,一般的姑娘会这样吧?在自己喜欢的男子面前,总会各种理由让他帮忙满足自己的小心思,挑挑嘴角,苦笑一声,谁会想自己这样?傻乎乎的跟着跑到北疆来,还非要跟他站在一样的位置才罢休。   想着想着,那女子的面容突然变成了自己的容颜,沐楹吓了一跳,进而又是强烈的自嘲,原来,还是不想放弃吗?就算不被喜欢,她爱着裴明轩的心也没有丝毫改变。 第四十六章 难言之隐   “楼大叔,您为什么不愿意帮忙?”萧图劝诱半天,也不见楼万路松口,有些急躁。这一批兵器有多重要,当事人都明白,这可是发动决战的砝码,就算朝廷依旧克扣粮草,有了这些神兵奇将,保证能够一举获胜。   “我不愿招惹乱事,之前已经说过了。”楼万路避开萧图渴求的眼神,淡淡的说道。   “楼大叔!又不是让您亲上战场!”这话说的已经有些过分,分明是在指责楼万路贪生怕死。   楼万路的情绪却依旧没有一丝波动,把玩着萧图带来的机械小钟,却不正眼看萧图。   这个小钟,是沐楹提出的思路,萧图一直坚持着完成的。没有电池就采用了最早的手工艺摆钟的原理,楼万路看着面前的物件,心情其实不能说没有震动,脸上却保持着让人无从分辨的神色。   裴明轩投其所好,因此提前知会了萧图让他过来劝说,楼万路当年既然能在江湖上创出那么大的名堂,不难看出他是多么喜欢琢磨这些小玩意,萧图刚刚把东西拿出来的时候,楼万路也是有一些激动的,可就在他提出帮忙的时候,那人又把脸色沉寂了下去。   “天晚了,我该走了,告辞。”楼万路见萧图依旧没有放弃的意思,自己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楼大叔!”萧图叫了一身追了出来,正碰上在院子里的裴明轩和沐楹。   “干爹?”沐楹转头叫了一声,萧图和裴明轩都是一副惊诧的表情。   “沐楹跟我是同乡,”楼万路开口解释:“我们那儿不剩几个人了,与她投缘,就认了个干……儿子。”   见沐楹摇着头,楼万路就改了口,把“干女儿”说成了“干儿子”。   “干爹您要走?”沐楹赶忙拉住楼万路的胳膊:“您为什么这么不愿意留在北疆帮忙?”   楼万路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丝不易发觉的苦笑:“放心,咱们还会见面的,以后若是在北疆呆的不顺了,你可以来守关城来找我。”   沐楹张了张嘴,却被裴明轩拦下,冲着萧图和沐楹摆了摆手,将两人挡在身后,侧对着楼万路:“您既然与沐楹是同乡,想必有不少话要说吧?何不再留几天?”   楼万路拱了拱手:“不必了,我如今就在守关城落脚,若是方便,还请将军允许沐楹偶尔来看看我。”   楼万路本是不在一地久住的,守关城也只是流浪中的一站,只是如今见到沐楹,同时穿越之人,当真不想就此告辞,至少想看着她寻到自己的幸福以后再离开吧。既然自己的这一世只能如此了,还望沐楹能圆了他的遗憾。   “或许,尊夫人也能跟沐楹聊得来不是?”裴明轩见楼万路又走出几步,赶上前去低声说道。   “嗯?”楼万路猛地睁大眼睛,瞪着裴明轩。   裴明轩心中暗叹一声,果然楼万路还是无法放下当年的事情。   “你说什么?”楼万路一下子显得有些激动,身子都在微微发抖,眼眶瞪的红了,拽着裴明轩的衣襟。   “三日,三日之后您再答复可好?”裴明轩听沐楹叫楼万路“干爹”,实在不愿意自己也小一辈,却也不愿意比沐楹大一辈,于是只用一个“您”字。   楼万路情绪依旧未平定,听到裴明轩如此问话,实在很想知道个真相:“你们到底知道什么?”   裴明轩将楼万路抓在衣襟上的手拿下来,叹了口气:“三日,最多三日。”   语气中有一丝无奈,消息还不确定,得等宇文远烨和韶玉回来,所以不敢让楼万路抱了太大希望,免得到时候再心碎一次。   楼万路呆滞的放开裴明轩的衣襟,江湖几年,裴明轩的名声他听过,自然也听过他身边的几个人物,他们有什么本事,楼万路也是清楚的。既然“妻子”的事情从裴明轩嘴中说出来,就必不会是空穴来风,也许,等几日是值得的,这么多年一个人都过来了,三日不算什么。   裴明轩看楼万路神色松动,连忙用眼神招呼萧图和沐楹给楼万路安排地方。   半推半就的住了下来,外面的月光朗照,秋日的夜晚,独自一人倍感凉意。   谁复挑灯夜补衣?妻子离开,已经十年了。   见到沐楹没有过分的激动,因为,楼万路的妻子也是穿越中人。   同样的青楼相识,一曲现代的曲子,让二人心心相印。伉俪情深,携手走江湖,凭着二人曾经学过的知识和技能,着实在江湖中闯下了一番名堂。   然而,少年轻狂。   以为凭着自己的机械与五行,可以抵御外敌,没想到被有心人看中了他的才能,去建造墓地。   建墓之人,都是另外一种陪葬。楼万路连夜带着怀着孩子的妻子离开,却没想到毕竟妻子身子重,很快被拦住。   江湖中的霸主比强盗更草菅人命。为了个将来要去的坟墓,为了那些陪葬,为了所谓的“魂灵”安寝,就要找江湖中最有名的机关匠人做机璜。   妻子被抓做人质,为了楼万路逃命,拖着身子跳下悬崖,生死不明。   楼万路的心想被揉碎了一般,仰天长啸,若不是求名求利,这异世之事跟夫妻二人有何关系?哪里不能找个幽静的山谷安度一生?都是那些机璜,那些手艺的过!自此发誓,再不动这些玩意儿!   想跳下山崖寻找妻子,却不敢!两人都是穿越之人,这一跳下去,会怎样?活着?死了?又一次穿越?   若是都活着,或是都死了,那是万幸!可是,若是妻子没死,他却去了,怎么能行?或是,二人又一次穿越,可是,会去到什么地方?会再有一世吗?没有对方,再来的一世该如何忍受?   所以像活死人一样的熬着,等着。活也不是,死也不是,每每买醉,重复当年的回忆,只得如此念着,若是连承载两个人回忆的人都没有了,那妻子才是真的去了吧!   所以不愿意应裴明轩的请求,不愿再掺和这个世界的事情,更不愿意再动器械。   眼中落下两行清泪,楼万路仰在床塌上,睡意全无。这些年来,努力将破碎的心缝补起来,如今裴明轩的一句“尊夫人”,让他的心又重新活了起来,也疼了起来。   今晚无法入睡的,不止楼万路一人。沐楹躺在裴明轩身旁,更是无法入睡。   这间宅子本就是临时住所,没有那么多间房。萧图知道沐楹是女子,又初尝喜欢之情,安排住处之时自然有所顾忌。   沐楹看到萧图躲躲藏藏的样子,心里很不痛快,同塌共眠了那么久,如今,毕竟是生分了。   紧紧的贴在墙上,离得裴明轩远远的,想哭,却又没什么理由,想抱住身旁的人,却只能化成一声嘲讽的笑。   不愿意让萧图难做,只好自己折磨自己,裴明轩每一次呼吸的动静都如同酷刑,沐楹抿着嘴,掐着手掌,暗暗的心痛。   终于熬到鸟儿在枝头吵闹,天才蒙蒙亮,沐楹就从床塌上悄悄下来。   “沐楹?”裴明轩警觉的睁开眼睛,疑惑的问。   “裴大哥再休息一会儿吧,我去准备早餐。”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出了房门。   “沐楹?”抬头,就见楼万路也早起来了。   女孩儿的容貌比男子更容易憔悴,稍微肿起的眼睛加上下面的黑眼圈不用细瞧也明白。   “干爹。”沐楹的精神也不太高,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怎么了?睡得不好?”楼万路问出来后,突然想到沐楹一个女孩子,跟自己喜欢的人同塌,奈何那人还不知道她的心意,甚至不知道她是女子,如此的情形,怎么可能休息的好?   沐楹摇摇头,想着面前的人如兄如父,转而又点点头。   楼万路拍拍沐楹的肩膀:“我给你讲讲我和我妻子的事情吧。”   沐楹怔了一下,看天色颇早,点点头,随楼万路一起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楼万路回忆般慢慢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有喜有忧,更有最后的心碎。   “所以干爹才不愿意帮忙?”沐楹听得沉重,最后问出了话。   果然,同是穿越之人,更能理解彼此。楼万路苦笑一声,点点头。   正待沐楹安慰,楼万路却转过头来看着她,扶着沐楹的双肩:“干爹给你讲,不是想让你同情的。”   沐楹抬眼,看楼万路正温和的看着她:“我们这一生是白得来的,总得过得顺心些。”   沐楹低了头,她也如此想,奈何真的遇上问题,还是坚持不下去。   “你不愿意像这个时代的女性那样几女共事一夫,做男人的附属吧?”楼万路笑着问道。   沐楹点点头,当然如此,不然,大梁城若蓝河畔初见的那一面时,她就让裴明轩将她带走了,做不了妻,也能做妾。若不是希望如同自己所求知的那个世界一样平等相爱,她何必将自己送到青楼,又何必逃婚来北疆?   “所以,既然决定了就别怕,你还小,有的是时间闯荡人生。”楼万路接着说道。   沐楹听得很窝心,正因为同是穿越之人,又是年长者,才能如此鼓励她,一个在这个时代被认为该安安稳稳呆在闺中的女孩子。   这些道理自己也明白,但从别人的口中说出却是不同的感受,有人劝慰,有人支持,便会坚强许多。   沐楹抬头看着楼万路,不禁心想:那干爹呢?接下来的人生就这样得过且过吗?他必然是不愿意的吧?只是心中的伤痛,每当想起,都实在难忍,难忍到就算放弃未来的疼痛也无法比拟吧。干爹,又该如何被劝慰呢?他的心伤,比自己,难愈合的多了。 第四十七章 惊人消息   偶尔去山上看看器械的情况,时而回到守关城中,这三两日,众人都如此而过。   裴明轩是职责所在,山上山下都要照应,沐楹自然愿意随时在侧。萧图是放不下梅韵兰香的小巧,不肯常在山上呆,楼万路说到底也无法完全无视自己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手艺,被人说着说着,也就上山了几趟。   终于到了第三日,宇文远烨回来了。   “师父!”先迎上来的是沐楹。毕竟机械这块,就算原来也算她的专业,但如今有萧图和楼万路在,她也只能偶尔提出个建议,真正动手的时候,就用不上她了。心里虽然憋屈,但也无奈,谁让有更在行的人在呢?   “沐楹,怎么样?”宇文远烨看来十分轻松,首先问起了沐楹的情况。   “就那样呗!”沐楹接过宇文远烨肩上的包袱,有些不悦的说着。   宇文远烨当然知道自家徒弟不是个因私废公的人,沐楹这样的表情,看来当初裴明轩说要找的楼万路已经找到,沐楹不悦的,恐怕还是裴明轩的态度。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宇文远烨点了点沐楹的脑袋,却没有十分的不悦。   “人家本来就是小儿女!”沐楹躲开,哼了一声,抱住宇文远烨的包袱把脸别到一边。   宇文远烨摇了摇头,却是笑了笑。若真的用“血刃”的标准来要求沐楹,确实差了一点,太感情用事了。但是,一个女孩子做到这种地步也着实不易。若是按照他和韶玉的身份,就算明白当着全军营的面说沐楹是女孩子,那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谁敢跟他们叫板?如今瞒着,沐楹的心意是个原因,自己也不能说是没有一点私心。   “小脾气。”宇文远烨揉揉沐楹的头,淡淡的说了一句:“明轩呢?楼万路也在吗?”   宇文远烨掸了掸身上的灰,转头问沐楹。   沐楹引着宇文远烨往屋里走,一边接过他摘下的披风:“裴大哥他们都在屋里谈事情呢。”   宇文远烨点点头,示意不用张罗其他,自己直接进入找他们。   沐楹突然顿住脚步,扒头问了一句:“小师父呢?”   没见到韶玉的身影,也不见宇文远烨提起,沐楹心中有些奇怪,于是先问了出来。   “他还有些事,我这边说清楚就去接他。”宇文远烨稍显担忧,却把神色掩在自己心里。   “哦。”沐楹点点头:“裴大哥,干爹,小呆,师父来了。”   敲敲门子,沐楹把宇文远烨引了进来。   “大哥!”裴明轩站起身来:“辛苦了!”   “楼阁主。”宇文远烨应了裴明轩,转头看着楼万路,轻轻一笑。   这是楼万路江湖中的名声,机璜阁,曾经的阁主。   “宇文将军。”楼万路也赶忙站起身来,却并不提他原来的名号,因为早就知道宇文远烨与裴明轩一起在军营了,所以就称了将军。   沐楹笑着与众人点点头,拿茶壶给众人添了茶水,在一边照应。   “大哥。”裴明轩看众人坐定,看了看楼万路,进而看向宇文远烨。   宇文远烨点点头,从方才交给沐楹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楼万路面前:“楼阁主,事情想必明轩他们已经跟您说过了。”   楼万路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事情知道了,但不同意。   裴明轩冲着宇文远烨眨了下眼,事情就是这样了。   宇文远烨也像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样子,将方才拿出的盒子推到楼万路面前:“不知道这件东西,可否留您下来。”   楼万路疑惑的看着宇文远烨,见他眼神示意,慢慢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通体血红的玉佩。   “这是?”楼万路大惊,看着宇文远烨,拍案而起。   “是,这是什么,楼阁主应该不会陌生。”宇文远烨饮了一口茶水,将楼万路按坐回椅子上,处变不惊的说着。   “这是姓万的那块玉佩?”楼万路虽是问句,但心中早已肯定了。   当年逼迫他夫妻二人的就是姓万的楼主。江湖上颇有根基的帮派,霸占了东边富庶的地方,这块玉佩,据说是万家祖传的血石宝贝,是用人血炜出来的,见证着万财阁的兴盛和势不可挡,是每代家主不离身的宝物,更是他们的向人炫耀的资本。   “宇文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楼万路声音有些颤抖,如今这块玉石放在他面前,不可能是“借”来的,那么必然是从万家手中“抢”到的,而这就意味着万家……   “就是楼阁主想的意思。”宇文远烨依旧是端着茶盏,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就想是谈论晚饭吃什么一样容易。   这就意味着,万家当今的家主被宇文远烨杀了。而且,连血石都拿到了手,说明万家灭了,万家的地盘,也一并被收拢了过来。这就是宇文远烨所说的“如同楼万路想的那样”。   是为了他?楼万路的心思不可谓是不动荡。裴明轩和宇文远烨二人知道自己是因为妻子的死才不愿意再次制作那些机簧,也不愿意参与各种乱事了,所以,他们为自己报了仇。   这个恩德,足够成为要挟楼万路帮忙的砝码,为了他一人,动荡了整个东部武林。   “裴将军,宇文将军,你们竟然如此看得起我。”楼万路仿佛被逼上了梁山,语气中颇有一番无奈。仇人已死,心中确实释然一点,却更加发觉,自己放不下的,依旧是妻子,而不是仇恨。   “楼阁主,我们希望您帮忙,这是请求,不是要求。”裴明轩也以“阁主”来称楼万路,寓意是希望他重操旧业。   “这血石在此,我何德何能敢不听从将令呢?”楼万路苦笑着摇摇头,恩情已承,他总得涌泉相报。   “此言差矣。”裴明轩亲自斟了杯茶水放在楼万路面前:“万家与朝廷勾结,江湖上恨他们的人很多,他这一倒,并不单单只为了楼阁主。”   楼万路苦笑一下,这不是一样的吗?别人的仇虽说也算是报了,但这血石终归是拿到了自己的面前,里面是什么含义不言而喻,裴明轩和宇文远烨未说出的话,就是若是他愿意,原本万家的产业就是他的了。   “何况,北疆被朝廷打压的事情楼阁主也有所耳闻吧?”裴明轩见楼万路的神色依旧未舒展,微笑着说道:“我们将士只为保一方平安,燕北不平,心里难安,如今燕北动作频繁,比不得原来可以应付着内应付着外。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了,我们总不能因为朝廷的绊脚坐以待毙。”   裴明轩的话说的并没有半点隐瞒,他承认自己依旧是因为朝廷的事情觉得绊手绊脚,但总有一天他要挣脱这个羁绊。请来楼万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在武林中打下自己的势力,有能力跟朝廷抗衡。   内里有内里的人去牵绊着了,外面就好安心对敌了。   一年前就开始有此打算,所以裴明轩自己在江湖中行走了一阵,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少侠。因此结识了宇文远烨和韶玉,两个世家子弟,足够主持江湖中事。   若是朝中还有人能够制约几分,那便是最好的了,但就算没有朝臣帮忙盯着无作为的皇帝,江湖中的势力,北疆的实力,也足够他们不必担心朝中的绊脚石。   “楼阁主。”宇文远烨见楼万路神色稍有松动,接上话头:“韶玉如今在偈语山。”   楼万路听到这话,手一抖,茶水都撒了出来,沐楹见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赶忙过来换茶倒水。   裴明轩暗处轻舒一口气,既然大哥这样说,那么消息就是无误的了,楼万路,肯定能留下来了。   其实从开始想请楼万路之时,就一直知道他心中是有个怎样的坎儿。当初沐楹和萧图还没有来军营,万家的事情也没有处理妥当,朝廷也不算是掐住了脖子,到了不得不自行安排后路的时候,所以一直没有真的去找楼万路。后来萧图和沐楹的加入,让裴明轩很是兴奋,因为他从来都不想让楼万路因为恩情呆在军中,如此并不能让他发挥出当年的那些能耐,只有他愿意才是最好。   所以用万家的事情作为砝码只是下策,于是。裴明轩让沐楹和小呆先接近楼万路进行劝说,楼万路并不是无动于衷,但终究没有答应,此时再提出万家的事情,有恩义,有情分,比单单拿万家的事情来做信物好的多了。   而宇文远烨这句话,则是比前面的都重要的多,因为它能直接打开楼万路的心结。   “宇文少主,您是什么意思?”楼万路激动的连“将军”都忘记叫了。   宇文远烨,是称霸中原的宇文家的大少爷,也是下一代的继承人。而对于楼万路来讲“韶玉”这个名字和“偈语山”连在一起,更是让他惊讶万分。韶玉是江湖上医仙的唯一的入室弟子,神医的名声早已远近驰名,而偈语山,则是当年妻子掉下的那座山崖。   “尊夫人,情况不太好,韶玉一时还回不来。”既然已经将话说到此处,宇文远烨也不再隐瞒,直接明说了出来。   “莲莲……没死?”楼万路颤抖的声音,问着一个连自己都不肯相信的问题。   “她仿佛已经昏睡了很久,韶玉如今也有些不明白。”语气虽然有些不解,但并没有一丝伤感,可见,楼万路妻子是决计没有生命危险的,只不过,为什么还在昏睡,几人都不清楚。   “十多年了……不可能!”楼万路叫出声音,怎么可能?妻子怎么会没有事?而且,昏睡?难道昏睡了十多年?那……她当年肚子里怀的宝宝呢?又怎么样了? 第四十八章 劝说成功   “韶玉说,天地之大,万事皆有可能,尊夫人的样貌,当真像是一直昏睡着。”宇文远烨对医药并不十分了解,只得按照韶玉所说的解释:“如今情况不明,韶玉也不敢过多动作,因此无法将她接到此处。”   楼万路听了宇文远烨的话,已经无法再安坐在椅子上:“你说的是真的?我要去找他们!”   说罢,就要往外冲去。   “楼阁主!”宇文远烨拉住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如今去也没用,偈语崖我没办法带两个人上下,何况韶玉的性子,你若是去了,他或许又不愿意了。”   宇文远烨有些无奈,韶玉的小脾气,难摸的很。若是说他见死不救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若是让人盯着他救人,他宁可假装治不了。医圣一脉的高傲吧,不愿意病人亲属指手画脚的碍了医者的事,治得好,那是我应该,治不好,那是我学业不精,可是若是有了别人的干扰,你说病人不愿意喝苦的了,他说病人要尊严了不能在外人面前宽衣解带了,那他们还治不治病了?到时候听了你们的,病人不好了,算谁的?所以,从韶玉师父那儿就养下的习惯,越是危重的病人,越不让人探视。   “那……”楼万路听到此处,也顿了下步子。韶玉的脾气,江湖上也是出了名的。   “楼阁主不必担心,既然韶玉说了没有大碍,那就不会有事。”宇文远烨对韶玉的话,对韶玉的医术是全心的信任。   “楼阁主接下来打算如何?”裴明轩见楼万路神色依旧掩不住喜悦与激动,却慢慢稳住自己的行动,赶忙加进话来。   “是啊,干爹,别走了。”沐楹看准了时机,也连忙开口:“您和小呆不也挺投缘的吗?”   “楼大叔。”萧图只知道楼万路是机簧好手,这其中的事情裴明轩他们并没有与之细说,如今站起身来,在腹前搓着手,神色却是焦急,不愿意楼万路离去。   不知怎么的,总有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他与楼万路亲近,此时看出楼万路有走的意向,一下子着急起来,甚至比沐楹还甚。   “我……”楼万路一时之间也无从说起,如此的情谊,他怎能不留?何况,如果妻子未死,真的是解开了他的心结,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梦中也曾想过重新拾起,只不过因为妻子的事情,每天清晨,仿佛都能看到那一天残酷的场景,再拿起钉锤,手都在发抖。   “既然两位将军都说到如此地步,我若是再不留下,也太不识抬举了。”楼万路笑着站起身,答应下来。   这次的笑才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不似之前的自嘲和苦笑,韶玉的医术他相信,宇文远烨和裴明轩的为人他也相信,所以,妻子是当真没事了,在这里,他能坦然的呆下去了。   “太好了!”沐楹和萧图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裴明轩和宇文远烨看着二人也笑了。   “多谢楼阁主。”裴明轩抱拳,向楼万路致意。   “裴将军,别阁主阁主的叫了,我比你痴长几岁,叫我名字,要不就兄弟相称也好。”楼万路既然决定归于裴明轩手下,自然已经是奉他为主了。   “既然您同意了,军械这部分就交给您主理了,叫您楼副将可好?”裴明轩想了想,沐楹叫了楼万路“干爹”,他之前一直叫的是“兄弟”,算是还没有应承下来,叫什么也无所谓。如今,走到一起了,名称辈分就显得更为矜持了,干爹和兄弟是叫不出的,就直接叫了“副将”的称呼。   “见过裴将军。”楼万路听到裴明轩如此说,心中若有所思又恍然大悟的看了沐楹一眼,笑了笑,“副将”的称呼,他也是很满意的,至少说明裴明轩对沐楹还是格外在意的。如今“副将”一词已出,见过将军也成了必然。   大事已定,沐楹欢欢喜喜的跑出去叫了餐饭,还颇有热情的在厨房做了几个小食,众人一起吃了顿家常便饭。   “楼副将,你和萧图就就在关阳山建设吧。”餐毕,休息了一阵子,裴明轩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是。”楼万路与萧图领命。   “沐楹与我回营。”接着转头与沐楹说道。   “是。”沐楹也起身应和。   “大哥,您有什么打算?”裴明轩最后问向宇文远烨,韶玉未归,不知道他那边需不需要帮手。   “我过两日去找韶玉。”宇文远烨并未起身,与裴明轩答道。   裴明轩点点头,并未做更多要求。   “裴将军,我与萧图先行上山了。”楼万路见裴明轩安排妥当,心里一是想早些完成工程,或许能提早见到妻子,二是觉得裴明轩他们还有旁的事情,他不必参与,因此自行提出离开。   “好,两位辛苦了。”裴明轩赞许的点点头,楼万路当年在江湖上声誉好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的为人处事,果然很有分寸。   接下来便是想带沐楹一起与连弈配合,试用之前已经制备好的兵器将向朝廷送信的人换下来。方才不请楼万路回营也是不愿他招惹军营中如今纷乱是非,接下来的事情,也无所谓让他知道。   连萧图也是如此,裴明轩有意让他避开军营中自家兄弟的纷争,保他的天性,也便让他能专心于本业,没必要让众人都跟着担忧。   楼万路和萧图待天还未见黑,就先行离开了,裴明轩与沐楹还有宇文远烨在屋子里商议。   “大哥,楼万路的妻子当真没事?”裴明轩首先确认了下消息。   宇文远烨点点头:“韶玉说虽然情况罕见,但没有生命危险。”   裴明轩就不再追问,宇文远烨和韶玉,他是极为相信的。   “沐楹,萧图最早一批火器有五只,两日后我与你一同去。”裴明轩接着交代沐楹。   “我两日后再走。”宇文远烨接话到,意思是他也同去。   “好。”   这两日比较清闲,拿到火器试了试手,裴明轩和宇文远烨颇为惊叹,竟然可以有如此大的威力。   这里已经有了玩乐时候点燃的烟火,也有了附在箭头上的火药,但“突火枪”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东西威力果然不小!”远距离的突袭,很是有效。   裴明轩十分在意这些兵器还有一个原因,到时候与燕北决战,就算朝廷之后算账,这些兵器无人知晓,当今皇帝还颇信鬼神,大不了可以放出传言,说战时有天兵相助之类,弘扬一下吾皇深受天恩之类的话,也免得皇帝找他们麻烦。   裴明轩个人倒是不怕,奈何还有老母亲人,不得不受制于人。   “沐楹,怎么样?”裴明轩心情大好,来看沐楹练习的如何。   “裴大哥放心吧。”沐楹刚刚打掉了一个靶子,转头对裴明轩笑笑:“保证完成任务!”   “辛苦了!”裴明轩拍拍沐楹的肩膀,示意她休息一阵子。   “裴大哥想不想吃点心?”沐楹将火枪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和火药,笑盈盈的看着裴明轩。   “怎么?你会做?”裴明轩拉她坐在院中的凳子上,问道。   “嗯?”沐楹歪着头:“裴大哥忘了那日的两道小菜了?”   裴明轩愣了一下,才猛然想起当时女装的沐楹,他竟然都忘记了两个是同一个人。   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窘迫,沐楹看着好笑,故意凑到他身边,在裴明轩的耳旁吐气:“坏心,将军怎么能忘了奴家呢?”   看着裴明轩变红的脸颊,沐楹咯咯笑着站起身来,往厨房走去:“裴大哥,今天再给你露两手!”   心情格外的好,逗裴明轩之时,沐楹都没注意宇文远烨就在不远的地方,将她的小心思看了个全。   “师父,您也辛苦了。”   两个小碟的点心,蒸出来的崧糕和糯米粥,与裴明轩拿去了一份,也与宇文远烨拿来一份。   “我可是粘了光了。”宇文远烨似笑非笑的看着沐楹。   “师父!”沐楹脸色微红,自打确认了师父和小师父的关系,沐楹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心思都瞒不住了。   “味道不错。”宇文远烨也并不吝啬夸奖,看着沐楹开朗的样子,他也放了心。   “师父。”沐楹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手托着下巴看着品粥的宇文远烨问道:“北疆的事情,是不是快结束了?”   宇文远烨抬起头,又舀了一勺粥,慢慢咽下,道:“就等个时机而动了,若能拿到燕北的布兵图和将令文书是最好不过的了。”   “布兵图和文书?”沐楹暗暗念叨,心里又开始思考起如何能再帮到她的裴大哥。   两日的时间很快过去,裴明轩带着沐楹徒步爬上小路旁的山头,这是送信的必经之路。宇文远烨也随着一起来了,却并不打算动手。   等待了近一个时辰,送信的人才姗姗来迟,果然如同裴明轩所料,趁着将帅不在营地,能出来的都出来了,十几个人的小队伍,争着亲眼面见圣上好去抢功。   “动手。”裴明轩看着中间几人进入视线之内,与沐楹下令。   沐楹一直紧绷的神经立刻响应,点了下头,端起火枪与裴明轩两人由前后开始扫射。   连尖叫声都未来得及听见,十几个人没留一个活口。   “去。”裴明轩赞美似的看了沐楹一眼,转头看向另外一侧连弈跟随而来的几人。   几人在山下冲着山上行礼,然后就低下身子搜索那十几个人身上带的信件。   才不到一刻,几人均已换好衣装,将该带的通行凭证放在身上。   连弈一招手,几个人应诺,策马而去。如是,朝廷中也安插了人员,可以监视皇帝的动作和意图。 第四十九章 铲除异己   “明轩,你们先回去吧,我去找韶玉。”   朝廷的探子刚刚解决,宇文远烨并未多加停留,与裴明轩和沐楹道了别,去偈语山寻韶玉去了。   “嗯。”裴明轩点点头,也并未打算在守关城常驻,于是与沐楹向梅韵兰香道了别,就回了军营。   离开军营已经有一阵子了,如今回来,果然情况已经略有不同了。已经将近冬季,无论哪边的营地都进入了休整的时候,显得颇为闲散,加上前一阵子裴明轩和宇文远烨他们都不在,除了手下亲带出来的队伍,其他人都有些松懈。冯迟的耀武扬威在意想之内,裴明轩并未多言,将郑峰请入帐内。   “这段时间,如何?”裴明轩看着站在下手神色颇为刚毅的男人问道。   “哼!”郑峰心底的怒气毫不掩饰的发泄出来。   “怎么?”裴明轩料想之内,问郑峰。   “冯迟那家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郑峰又哼了一声,抱拳施礼,却把脑袋撇在一边,心里恐怕对裴明轩也是有所不满的:“裴将军这段时间倒是逍遥,让我们好过!”   裴明轩在守关城中风流花间的消息自然不止传到了大梁城,这北疆军营也落不了,郑峰他们这些身在将位的人,当然听说了。   “郑副将辛苦了。”裴明轩并未解释,也没有一丝不满或生气,只是笑着说了声“辛苦”。   郑峰心里虽有怒火,但不好发作,裴明轩毕竟是主将,而且他本是满心佩服的,一个男人,就算花天酒地点儿,有真本事就行,他倒也不是真的对裴明轩有多大的不满,主要是这段时间,冯迟太过猖狂,再加上裴明轩潇洒守关的消息,自然就有了怒火。   “前段时间小胜一场,冯迟又是头功。”郑峰话语里一半是怒气,一半是懊恼。   裴明轩点点头,之前在守关城得到过消息,说是燕北偷袭,冯迟带兵平了乱,保住了军营里本就不多的粮草,绝对是大功一件,自此,他就越发的傲慢起来。   “我听说了。”裴明轩应了一声:“郑副将可是有心事?”   “我?”郑峰听得裴明轩如此问,又是气呼呼的一哼:“没有,没料到危机,我的错!”   郑峰嘴上虽然如此说着,心里却一直犯嘀咕,那日敌军来的颇为无状,秋季干燥多风,容易起火,因此郑峰格外关注粮草的安全。不说自己也派出去不少探子,但没有回报敌方有任何动作,那日多云欲雨的天气,也根本不适合对粮草下手。   “郑峰。”裴明轩看着郑峰若有所思的表情,站起身来,并未称“副将”,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你原来虽是在别处,来北疆也有些年头了,可是还信不过我?”   郑峰原来驻守的并不是北疆,后来因为脾气秉性,与原来的那些人闹的很僵,又觉得南边如今安定,好男儿就得上阵杀敌,因此一纸上书请表,自愿来了北疆。   原本那些跟他不和的人巴不得他来这种有来不一定有回的地方,很快就将他发配至此了。   “不是,裴将军。”郑峰摇摇头,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在北疆,裴明轩是真的信任他器重他,却也不是事事都与他说,长久以来,自己也明白了,他就是心太粗,说话不走脑子,原来得罪那么多人是因为如此,如今裴明轩对他有所保留也不是没有原因。   在北疆,几次危机都是裴明轩暗中给他铺平后路让他没有重蹈当年的覆辙,他也是明事理的人,所以从来不曾想过裴明轩的不好。   “郑大哥!”裴明轩再次换了称呼,郑峰因为是从别处调来的,当兵的年限比他还长,说起来还比他大三岁,叫他这声“大哥”也是应该:“冯迟的心思,咱们都清楚,很多事情我没有告知所有人,是觉得没有必要,郑大哥莫非是因为如此对我心生芥蒂?”   裴明轩怕是自己在守关城中放出的留言没有与郑峰解释,让他心生不满。   “不是不是!”郑峰连忙摇头:“裴将军,我就直说了吧。我这人,从军营里靠力气混出来的,没什么文化,我就会一股子蛮力气上阵杀敌,你们那些谋略什么的,我也不打听,我也不懂,我就知道,我信你裴明轩这个人,我跟着你干。”   “郑大哥!”裴明轩抱拳表示感谢。   “这些年我也知道我有毛病,这不怕是自己这冲动劲儿又犯了,本来人家没什么问题,就因为我心里有气非给他说出问题来嘛。”郑峰挠挠头,有些脸红。   裴明轩笑笑:“郑大哥觉得有什么问题?说出来一起听听。”   “好,那我就说了。”郑峰听得裴明轩如此说,也就放开了,把之前自己分析的觉得那次敌人偷袭粮草有问题的事情细细的讲了一遍。   裴明轩听完,并未生气,反而挑起嘴角笑了笑。   “怎么?”郑峰有些不明所以。   “郑大哥,你看的不错,冯迟恐怕很快就会露出马脚了,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他!”裴明轩心中暗暗的还感谢了冯迟一番,本以为他会再忍一段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呆不住了。   粮草出事,作为主将的裴明轩在守关城玩乐,这是多大的罪名?他一定会借此机会大肆渲染一番裴明轩的无能。但正如郑峰所言,若真是敌军来犯,要不就会要有探子回报,要不不可能如此恰巧的被冯迟发觉而免除大祸。更何况,那日的天气,与其说是敌军来放火烧粮,不如说是放火的人恐怕救火不急粮食被烧而专门把日子选在雨前。   冯迟已经等不及立功抢位,自己开始动手了。   裴明轩与郑峰说完,又在营中四处转了转,看了看如今的情形。加上之前的线报,年前恐怕免不了一场战事,刚好,可以再推冯迟一把,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沐楹,黄春秋,这阵子你们分别分到冯迟和郑峰手下。”裴明轩将“血刃”的队员分别安排下去,伺机掌握冯迟的把柄。   无论在谁的手下,沐楹他们依旧每日训练,没有什么起伏,随着落叶更盛,天气渐冷,冬日来临了。年关也将近,裴明轩一日拿来三个信封,交与沐楹他们。   “连弈,郑峰,冯迟,三人三条路在营外三十里处设陷阱,以防敌军年关来袭,据探子回报,燕北刚好有支分队会经过郑峰那一路,若没料错,冯迟会提前拿到消息,动些手脚。”裴明轩交代说:“趁机,把通敌的文书拿到手!”   “是!”   血刃之中都是亲兵,裴明轩毫不掩饰这次任务的本意,给冯迟个机会排除另一个地位相当的人郑峰,然后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萧瑟的风吹编北疆,三路人马出发。因为不是战事,除了主将之外,并未带大军,只是将信任的下属安排在队伍之中。这是铲除异己的绝好机会。   “冯将军,咱们不是该往西走吗?”随在冯迟身边的黄春秋假装不明所以的问着。   黄春秋是“血刃”的人,却一直隐藏的很好,因此冯迟并不曾疑心他。   “我得到线报,说郑将军那边刚好将有一支敌军经过,咱们去支援!”话说的冠冕堂皇,黄春秋却暗道裴明轩果然所料不错,冯迟若是支援,不该选择此路,这条路上去是郑峰他们将要经过的小路之上的峭壁,若非特殊训练之人,根本无法从峭壁而下偷袭支援,反而从上往下扔些石头容易很多。   沿途留下暗号,接应的人马上放出信鸽,到郑峰手下的“血刃”手中。   “将军,线报前方有敌军,马上要到山谷地带,狭路相逢不易伏击,不如在此暂待?”   郑峰应允了,之前裴明轩并未与三人中的任何一个说出敌军有一支小队经过之事,冯迟得到的消息,必定是敌人那方弄来的。   “你们在此等候,我们先过去!”冯迟等到快要接近山峰,便让不是亲信的黄春秋等人留下。   黄春秋寻了个借口离开众人,尾随而上,正如原先所料,冯迟准备着弓箭顽石,准备将郑峰至于死地。   “放箭!”刚一有人影,冯迟就下令放箭,看来是想连郑峰带敌方一下子灭掉,以免有人漏了风声。   “冯迟,你!”敌方的领头见对面的队伍没有出现,头顶上却出现伏击,惊吓万分。   “郑峰呢?”冯迟定睛看下面的情况,也慌了,转头问身边的亲信。   “好像只有李将军的队伍!”那人跑下半路,回报而来:“冯将军,怎么办?”   “杀!全杀了,别留下活口!”如此,也能当个功劳。   “冯迟!你!”下面的领头顺着山崖而上,大骂:“你竟然背信弃义!不是说好了一同杀了郑峰,你我都能回去领功吗?郑峰呢!”   “我还想问呢!”冯迟怒吼,转而成了叽笑:“如今你的功是领不成了,我的还得要呢!”   “放箭!”说完,更加疯狂的下令。   黄春秋在一旁观察,判定那领头身上必定带着书信,看准机会,将那人拖进两块大石后面,把外衣罩在一块大石头上推了下去,从上面看,就像是这人中箭掉落的样子。搜出文书,将那人捆起来:“别动,跟我走!”   接应的人将姓李的拉走,黄春秋看着冯迟将敌军解决干净才又重新回到队伍之中,随着一起继续公事。 第五十章 平定内乱   黄春秋带着搜出来的文书和李将军回到大帐交给了裴明轩,沐楹等人也随着连弈和郑峰完成任务后回了大营。冯迟的事情很快落幕。人证物证俱在,任人说情也无从开口,冯迟愤恨的盯着面前的人,自己步步走步步错,最后还是败在了裴明轩手下。   “屯长以上者,杀无赦。”裴明轩的声音冷冷的传到了众人耳中,雕花盒子中那些朱砂色的名字,终于可以一举清除。   “其余有职务的人,解除一切优待,遣返回乡。”看着下面震动的队伍,裴明轩继续下令:“其余众人,随机分在郑副将和连副将手下。”   该仁慈时,裴明轩绝不暴虐,但该动手时,他也绝不会心软。冯迟手下中人,不明真相的大有人在,尤其是普通的兵士,他们根本不懂得上面人的心思,只是听令行事,这些人,最不该死。而屯长以上的人,已经有了一定的势力,为虎作伥,不全是受人胁迫,因此留不得。   军令一下,立即行事,冯迟连再喊一句的时间都没能得到,就被拉下去处以了极刑。   “裴大哥!恭喜!”沐楹见事情了解,心中也十分兴奋,跑进裴明轩的帐内道喜。   “你们也辛苦了。”裴明轩怕沐楹撞在桌子上,赶紧伸手拦住她。   “裴大哥,朝廷的人肃清了吗?”沐楹窝在裴明轩怀里,仰着头问道。   裴明轩笑了笑,摇了摇头:“知道的都已经清了,但恐怕还有隐藏的深的,我们不知道吧。”   “那怎么办?”沐楹惊的连忙站直身子,这样的话,那些人不会把军营变动的情况汇报到朝廷中,这样又会让皇帝出些馊主意碍着北疆的事情了。   “不要紧。”裴明轩却没有一点紧张的意味,把沐楹拉到一旁坐下:“上回咱们不是把去送信的那几个给替代了吗?那几个才是头,剩下的不会直接上报朝廷而是向他们汇报。而这些做探子的,从来都是单方面联络,上面的人知道下面的人是哪个,但下面的人不知道自己顶头上司具体是谁,只认信物上交情报。现在,已经从上面将这条线给截断了,如果再有消息往那边上报,我们就能把剩下的人都给肃清。”   沐楹想了想,点点头,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对了。”裴明轩突然想起什么:“我跟连弈和你师父说了,把你调到我身边来做贴身侍卫,如何?”   沐楹看着裴明轩,好像没听明白。   “‘血刃’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职位,你以后的职位,就是我的贴身侍卫,如何?”裴明轩拍拍沐楹的脑袋,这一决定,不可谓是没有私心,他倒当真没想过让沐楹护卫他,反而是想把沐楹放在身边,好好保护。   “裴大哥……你说……贴身……”沐楹哑着嗓子,脸色通红的说出来几个词。   “护卫。”裴明轩替她说完,点点头:“你不愿意?”   “不行!”沐楹上来就先否决了,贴身护卫要如何行事,她在‘血刃’是学过的,同吃同眠,这是基本情况。她,光是站在裴明轩面前就已经要用尽全部的力气才能忍住不把自己的女儿身份说出来,如今,还要“同眠”?   “怎么?”裴明轩的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听到沐楹的拒绝,比想象中的怒气还要盛。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沐楹看着裴明轩不太好的脸色,连忙解释:“我是说,我,我还不够厉害,我怕,我怕护卫不了将军。”   推开两步,沐楹低着头拱着手,连“裴大哥”都不敢叫了。   “呵呵。”裴明轩听沐楹如此说,火气仿佛被浇灭了一些,原来她不是在躲着自己,只是怕自身能力不够啊:“没关系,近段时间,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事,留你在这儿,也就是帮我一起看个文书,写个东西罢了。”   裴明轩看着沐楹依旧躲闪的脸色,突然挑起嘴角邪邪的笑了一下:“对了,还有你之前在守关城做的吃的味道也着实不错,不知道我这个当大哥的还有没有口福能享受的到你这个‘贴身侍卫’的手艺。”   沐楹愣愣的看着裴明轩,难道他有所察觉?不会啊……裴明轩不是那种像韶玉似的喜欢调笑她的人,若是发现了她的女儿身份,一定会明说的,那么,他当真是无心的要求?只是想让自己贴身而伴?   “怎么样?”裴明轩见沐楹脸色有一丝松动,赶忙又问。   真不像个主将对下属的态度,明明可以直接命令,可裴明轩不知怎么就是不愿意与沐楹之间用“要求”这个词,所以他才提前跟沐楹说了,问她愿不愿意。   “我……也不是不愿意……”沐楹的声音小的像蚊子似的,直到这句话说完,她才大惊失色的捂住嘴巴!天啊,不知不觉中受了裴明轩的蛊惑吗?她怎么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怎么就同意了?   “愿意吗?太好了,我这就把你的档案调过来。”裴明轩说完,挂着笑脸把沐楹扔在帐内,轻快的走出去找连弈交接去了。   “天啊……”沐楹看着裴明轩的背影,脸烧得通红,两手“嗖”的爬上来捂住脸颊,蹲在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许,快到时机了吧?既然营内的危机已经基本解除了,干爹和小呆那边进展也颇为顺利,对燕北的总攻指日可待了,如今,她又成了裴明轩的贴身侍卫,离表明自己身份的那一天,不远了吧?   沐楹偷偷的想着,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笑容,裴大哥看待自己,总归是不同的,他应该会原谅自己隐瞒了女子身份的事情吧?裴大哥知道了自己的女子身份,会不会把这一份原本就有些“不同”的情谊化为爱恋呢?   不知道,不敢去想,但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憧憬,止不住的喜悦,那一天,来的再快些吧。   营内安定,不知情的人依旧享受着将近年关的放松和喜悦,加上裴明轩之前的解禁令,满足条件的兵士们都兴奋的等待着家人的到来。而知情的人也在紧张了许久以后难得的放松下来,唯有两人心思不宁,沐楹这边是为了“贴身侍卫”一事不知该喜还是该忧,这两日着了魔似的在铜镜面前画脸,练说话,生怕哪儿点出了纰漏让裴明轩识破。而另外一个不安宁的人,就是正在大路之上快马加鞭的去寻韶玉的宇文远烨。   “驾!”宇文远烨与沐楹他们道了别,就一个人向着偈语山出发,心里有事情压着,想早一日见到韶玉。   从北疆出发,到偈语山大概要十日的路程,这还是一个人策良驹而行的时日,宇文远烨为把时间缩短,甚至半日骑马,半日让马独自奔跑着休息,自己运上轻功而行,这样下来,生生把十日的时间缩短了两天。   这天傍晚,宇文远烨终于来到了偈语山峰上,将马拉到一旁的树林里,却不系缰绳:“乖乖在这里等着,过几日我就回来。”   语毕,将衣衫的下摆细细的系了起来,别在腰间,看了看悬崖上几块突起的顽石,提了一口真气,运上轻功往悬崖下面跳去。   本来天色已经不早了,可是宇文远烨终究是等不及明日了,趁着天还未全黑,打起百倍的精神,注意着悬崖峭壁上的落脚之处。饶是他武功高强,如今也不敢托大,头上渗出了一层汗水,脚下掉落的石块只能听到几声碰壁的声音就再也见不到踪影,真气提起不敢一丝放松,直到脚又重新踏上了坚实的陆地才敢舒一口气。   “韶玉!”宇文远烨刚刚下到谷底,就高声叫起来。   当初对付万家之时,韶玉偶然发现山崖之上有一处石头垒的颇为不寻常。因为已经经了多年,石头堆外早就长满了杂草,因此十分不容易被发现。二人也是幸运,恰巧是秋季草木凋零的时候,韶玉弯腰捡东西的时候,才看见了这处不同。   艺高人胆大,韶玉的好奇心加上宇文远烨的功夫,两人没怎么多想,就顺着石头指引的方向下到偈语山谷底,也就是在此发现了昏睡十几年之久的楼夫人。宇文远烨与韶玉搭了个简易的草棚,将楼夫人安置妥当后商议,他先回去与裴明轩汇报,留韶玉在此照料病人。   此一去,又经过了好多事情,回来的时间已经延后了三日,不知道韶玉那家伙自己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是不是又是病人在前,光记得照料病人了,自己的事情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几日前打的野鸡野兔,挖的野菜,不知道够不够这几日的饭食,宇文远烨越想越不放心,因此一路上只记得狂奔,唯一停下休息的时候就是给韶玉买吃的的时候,终于赶过来了,不知道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韶玉!”没有动静,宇文远烨心里颇为不快,又有些担心,快走几步冲到屋子里,却见楼夫人依旧躺在榻上没有清醒的迹象,韶玉却不在。   “去哪儿了?”宇文远烨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韶玉不是会把病人单独扔下的人,难道出了什么事?   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陡然一下凉了,顾不得看楼夫人,把身上的东西扔在一边,往草棚后面东边的方向跑去。 第五十一章 韶玉往事   宇文远烨怒火噌噌往上冒,果然在草棚后面,山谷的空地上见到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面朝着东边,垂头跪着。   “韶玉!”宇文远烨见到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原本涨上来的怒气瞬间变成了心疼,懊恼的捶了下自己的腿,面对那人,他总也气不起来,满满的怒火最后也是折磨自己。   韶玉很虚弱的样子,就连听到宇文远烨的声音转身这个动作都迟疑了好久,仿佛以为这是幻觉似的,转过头来,眨了下眼,又重新转回头去垂下。   后面的声音没有引起他什么别的反应,却是发觉自己的姿态有些变形,撑着身子又跪直了些。   宇文远烨远远的看着,心里说不出的绞痛,这人,恐怕自打自己走后就光顾着楼夫人的病症没管过自己了吧?偏偏自己还忘了到了这日子。   “韶玉,起来吧。”宇文远烨无奈又心疼的蹲在韶玉身边,揽住他的肩膀。   “嗯?”韶玉这才知道真的是宇文远烨回来了,转过头来吃力的挑了挑嘴角。   “抱歉我回来晚了。”宇文远烨看到如此模样的韶玉,实在是一句狠话也说不出,苍白的脸色,消瘦的身条,衣着在冬日里显得单薄,更何况在山谷之中,瑟瑟的凉风直直的穿透了薄衫。   宇文远烨将自己身上的外衣摘了下来,披在韶玉身上,依旧蹲在他身边,轻声的说道:“韶玉,起来吧。”   韶玉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出一丝苦笑,他无法原谅自己,就算跪在这里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他还是不肯起身,用这样的行为来赎罪,心中才能好过一点。   宇文远烨看着本来每日都欢欢喜喜,吵吵闹闹的韶玉如今这个样子,实在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初相识的那些日子,宇文远烨想想,每年的这个时候,韶玉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并没有在意。后来,俩人在一起了,他才发觉韶玉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离开几天,回来后,身子就变得格外虚弱,人也整个蔫了下来,心里疑惑又担心,于是跟踪了一年,才发现韶玉在这段时间,竟然不吃不喝整整跪了三日!   韶玉每次回来,都绝口不提这件事,直到第二年,又到了秋冬交际的时候,宇文远烨踌躇着问不出口,又随着韶玉身后跟踪了一回,直到那人一日下来,虚弱到连呼吸都减缓了很多,宇文远烨实在忍不住,便把话问出了口,没想到韶玉又像平时似的,打着哈哈遮掩过去了。   不愿意查他的事情,宇文远烨清楚韶玉的心思,就算他平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内里也是倔强的可以。韶玉绝对不愿意自己信任的人背着他查自己的事情。无奈,宇文远烨只好也不言语了,只是每年这个时候,都静静的陪在韶玉身后。第一年,韶玉似是不喜,却没有赶他离开;第二年,在韶玉嘴唇干裂的时候,递上碗精心熬煮的浓汤,他不开口,就用棉布蘸着,慢慢擦在韶玉的嘴唇上;第三年,依旧在他身后,给韶玉披上厚厚的衣服,给他讲着一年发生的事情,看韶玉的神色偶尔灵动了一些,不再是那副悲戚的样子,宇文远烨心中就能放心一点点。   如此,过了五年,直到去年,韶玉才肯开口,与宇文远烨讲了他的事情。   “我害死了师娘,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韶玉哑着嗓子,落寞的说着。   宇文远烨一惊,在他认识韶玉的时候,韶玉已经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了。韶玉原来是孤儿,机缘之下成了医圣的小徒弟,而且是他唯一的入室弟子。据说医圣对着个捡来的小徒弟极其宠爱,不仅收养了他,待他如师如父,更是将自己毕生的本事全都交给了他,韶玉可算是承了医圣的衣钵。   韶玉成名甚早,不过十五岁的年纪,那时候医圣早已过了放浪江湖的时候,归隐深山,只是教人带徒,加上韶玉年轻敢为,甚至成就比当年的医圣还高,当今武林,不识医圣只识韶玉并不是什么奇事。也正因如此,师父与徒弟之间的事情,大多是传说,医圣与韶玉之间的事情,若是韶玉不说,恐怕没人知晓。   韶玉说,他害死了师娘?宇文远烨心里咯噔一下,韶玉是怎样的人,这些年他已经明白,那人看上去大大咧咧,实际上却是把什么苦事都压在自己的心底,从不与人说。用韶玉的话讲,自己的苦难,何必说出来给别人添堵?除了安慰,又帮不上忙。   “那时候我才在江湖上扬名,神医韶玉,这名号多好听,我那时候怎么就这么不知天高地厚?”韶玉的声音里满是苦涩,摇摇头。   宇文远烨答不上话,十五岁的年纪,就算是年轻气盛也是有情可原,韶玉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高的成就,不是人浮夸出来的,而是他一针一药救出来的名声!   “以为自己翻遍了医书,什么都会,什么人都能医,没想到真出了事,连后悔都来不及了。”韶玉低着头,接着说道。   宇文远烨隐隐抓住了什么似的,好像十年之前,是有这么一场乱事。据说有人不服韶玉的医术,找他挑衅,给无关的人下了毒,然后驱赶到韶玉那里,由他医治。但那场乱事仿佛很快就平定下来了,因为最后连毒王都出场了,下的绝无解药的毒也被韶玉给治好了,自此以后,便再没人挑衅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宇文远烨轻声的安慰。   韶玉摇摇头:“毒王的毒,不是我医好的。”   “嗯?”宇文远烨疑惑,却没敢问出声来,难道这件事就是韶玉愧疚的原因?   “是师娘。”韶玉声音有些发颤:“师父疼师娘是到了骨子里的,说师娘怀着孩子辛苦,就亲自去雪山挖药材,要给师娘做药膏,熬补品。结果,带着毒王的毒的那人就来了。”   医圣老夫少妻,恩爱甜蜜的传闻,他早年在江湖上闯荡的时候也是听说过的。   “那毒,我不会医,翻遍了师父的书籍,也找不到办法。那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无知,多么幼稚,多么可笑!”越说越激动,韶玉对自己的嘲讽全在话里。   “那人后来不是好了吗?”宇文远烨问道。   “是啊,是师娘救了他。”韶玉默默的说着:“师娘说,活着上了医圣山的人,就不准死着下去,败坏了咱们山上的名声。”   “你师娘也是医者?”医圣妻子的身份,一直是个迷,宇文远烨也未听说过她会医术。   “换血。”韶玉又苦笑一下:“师娘用半身的血,救了那个人,自己也不行了。”   那时候是如何的危机,如何的行为,韶玉并未细说,只知道这一治就是三天三夜,直到医圣回来,却见自己妻子腹中的孩子已死,妻子也只留了最后一缕呼吸,而自己的小徒弟手足无措的跪在一旁,山下的传闻风风雨雨。   韶玉讲不下去了,永远乐观的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泪痕。宇文远烨也并不再强求,直到后来的一年之中,自己的询问和调查,才知道了后面的事情。   韶玉的师娘治疗那人用的方法,是他们谁都不曾见过的,就连医圣也是大惊。那方法就好比给病人换了一套生血的物件,原本的毒解不了,就连着带毒的血一起全部换了一遍。可是,病人是医好了,韶玉的师娘最终还是去了。   后来,韶玉就离开了医圣山,不知道是被医圣赶下山还是他自己离开的。自大的罪孽,使无辜之人为了这场争斗中毒害病的罪孽,还有害死了师娘和小师弟的罪孽,韶玉永远也忘不了。自此以后,他走遍大梁甚至其他国家的每个角落,救能救的人,为了病人废寝忘食,更甚于从前,也是从那一年起,他每到那年师娘用了三日救人的日子,就会面朝东跪下,整整三天三夜,陪已经逝去的师娘。   又是一年的这个时候,宇文远烨因为军营和楼万路的事情,晚回来了几日,韶玉便又用这种方式,惩罚着自己。   “韶玉,你师父,或许已经不怪你了。”宇文远烨不知该如何劝解,随着韶玉医术愈好,仁心便越深厚,死亡这件事对于他来讲,却是越发的沉痛。十年过去了,那份自责不仅没有半分减退,反而更加深沉了。   韶玉听到这句话,脸色突然亮了一下,抬头看着宇文远烨,只一时间的欣喜,转而又垂下头,摇了摇:“师父不会原谅我的。”   还记得师父去雪山之前的嘱托,嘱咐他好好照顾师娘,更记得师父离开之前的欢欣,为了让妻子和孩子舒服一些远去采药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师父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似的。同样,也记得师父回来后,待到师娘弥留之际,心痛,心碎,心死的模样。   “十年了!你……要不回去看看?”宇文远烨看着这样颓唐的韶玉,突然提高了声音,却一下子又柔软下来。   韶玉听到“回去”一词,竟然一时间止不住的发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愧疚。   惦记着师父,却放心他的医术,更相信师父会因为师娘那句“活下去”而保重自己,而韶玉,却再也不敢回去,甚至不敢想起回去这件事。他不到四岁被师父从人贩子手中救下来,医圣山,也是他从小到大的家,而师父和师娘,就是韶玉心中的亲爹亲娘,原本想着,等到自己成名,师父师娘老了,他就要好好孝顺二位的。   这些年,韶玉甚至不敢在同一个地方久留,怕看到自己送去医圣山的东西被退回来,怕听到师父带回口信,再不认他这个徒弟。 第五十二章 女人出没   宇文远烨看着韶玉畏惧退缩的样子,心里实在是不舒服的很!这太不符合韶玉这个欢脱的人的气场了,搞得他很不习惯也很不喜欢,他还是更爱看那人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什么难题都能应付的样子。不论是他毒舌的骂那些讳疾忌医的病人时,还是治病救人时候认真专注的时候,都是宇文远烨喜欢的,但此刻怯弱的韶玉除外。   天知道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他有没有好好吃东西?估计不可能吧?初的那几天估计光记得照顾楼夫人了,偏巧那人还是昏迷着,油盐不进的,也就省了给她准备饭食这一项,如此看来,韶玉必然是连着自己那一份也给省了。后几天,韶玉便更不可能吃过什么东西了,跪在这里一动不动的,宇文远烨心里那个揪疼啊,想着再与这人说估计他也不会停止虐待自己的行为,而且还因为内心的胆怯和悔恨不肯回医圣山见师父,可是,若是不见,不当面确认了各人的心思,这种惩罚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韶玉已经一丝不苟的执行了整整十年了!从他还是少年意气的时候,直到现在已经是青年才俊,这人对自己没有过半分的谅解和容忍。   想到此处,宇文远烨也不再犹豫了,迟疑不决不是他的性格,在韶玉身后,趁着他如今身子不好,警惕性更低,一记手刀把韶玉打晕过去。   直直跪着的身子一时间僵了一下,韶玉还未来的及转头,就昏了过去,宇文远烨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躺在地上,伸手将脸色惨白的人揽在怀里,箍得紧紧的,站起身来,回到草棚之中。   虽然对各种药材没有韶玉清楚,常在江湖漂,哪些能保命,哪些能治伤,哪些能补身子还是知道的。韶玉多年来的行走江湖治病救人的习惯,药材随身备的很齐全,宇文远烨先是挑出了几味补身子的药材,韶玉如今几日不食,虚弱的很,不敢用太烈性的药,只找了一些性子温和的,拿到药锅中熬煮。   接着转回身来,不敢给那人点穴,怕阻碍了血液流动,会伤及根本,如今这人晕着,多半是虚的,过一阵子估计就醒了,现在还不是让韶玉醒的时候,宇文远烨心道,醒了不知道又要倔强成什么样子,干脆又从药箱子里挑出几包成药,这是韶玉特制的迷魂散,除了让人昏迷没有什么别的坏处,宇文远烨咬咬牙,嘴对嘴的给韶玉过了过去。   楼夫人的病症宇文远烨是没有一点办法了,不过如今看来,她也不像是生命垂危的样子,已经昏睡了十多年,不差这几天。下定了决心,把草棚顶又加固了一下,以免冬日的雨雪淋到了楼夫人身上,细细的检查了下楼夫人身边的被子和床铺,没什么不妥的,至少比她昏睡的那十几年条件好多了。明知道打晕韶玉,把楼夫人独自留下是冒了多大的险,明知道韶玉是绝对不允许病人在他身边的时候出事的,但宇文远烨也顾不得了,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确定楼夫人一定没事,打了个包袱挂在身后,怀抱着韶玉,最后又看了一眼山谷小屋,一转身,蹬着悬崖上突出的石头运上轻功就上了偈语崖顶。   既然韶玉自己不敢主动回去,那就把他拐回去!宇文远烨心想,我就不信药圣还真能责怪你十年!   自从知道了韶玉的隐情,宇文远烨也对药圣山的事情多加了关注。凭着自己的势力打探那边的情况,他隐隐觉得药圣就算是怪过韶玉的,也断然不会恨他,十年过去了,药圣大约已经年近花甲了吧?他或许正盼着自己的小徒弟回去陪伴呢。知道韶玉每月都会往师父那里送东西,更知道他从来不敢让别人知道,不敢等在原地,于是宇文远烨就替他等,至少在他知道后的这几年,药圣山从没有把东西退回来过。虽然也没有过什么“原谅”的口信传出来,也许是师徒两个都在责怪着自己,谁也不肯原谅自己,反而用这种断绝联系的方式,惩罚着自己,也惩罚着对方。   如此想着,怀抱着最少要昏迷五六日的韶玉,宇文远烨策马往药圣山奔去,这样的心疼,他不想再多尝一年。   比起韶玉和宇文远烨一人愧疚一人心痛的状态,北疆军营可是喜气一片,陆陆续续已经有亲属往营里来了,裴明轩吩咐各处加强了戒备,也没有出什么乱子,最重要的是,女人和孩子的出现,让营中的大老爷门们,兴致高涨了不少。   沐楹这贴身侍卫也做的十分清闲,没有战事,不用出行,就在营里呆着,着实也不用护卫什么东西。至于她开始纠结的同眠问题,也一早就解决了。在沐楹的强烈要求下,裴明轩在帐子外侧隔出了个小间,让沐楹睡下,用沐楹的话说,她不想以公谋私,侍卫当得不能太肆意,连主将的卧榻都敢睡。   最有问题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便是喜悦了。沐楹终于能寸步不离的跟着裴明轩,偶尔单独开个小灶只做两个人的饭食,偶尔从后勤偷来些针线缝个歪歪扭扭的小荷包强迫裴明轩挂上,总之,沐楹很满意年前这样亲近而肆意的生活,就像谈恋爱一般,刁蛮的小姑娘缠着成熟稳重的男友,小猫似的,高兴了喵喵叫两声,不高兴了伸伸爪子,洋溢着满满的甜蜜和幸福。   可沐楹这样想,不代表裴明轩也这样看。其实裴明轩心里是有一点点别扭的。若说亲近,沐楹是与他亲近,但又总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似的,模模糊糊看不清,仿佛就是一层纱帘,但就是不肯掀开。回想沐楹刚刚进营的时候与萧图相处的场景,后来与宇文远烨和韶玉相处的场景,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自己欠着点儿什么。就比如,沐楹和萧图是睡过通铺的兄弟,韶玉的床上生病受伤她也没少呆,可就自己这张床铺,沐楹每次进帐都离得八丈远,仿佛上面有什么鬼东西似的,别说躺着,就连靠近她都不肯。   如此,怎能让裴明轩不心生郁闷?他自认作为主将,或许没有连弈那样冷静,没有宇文远烨那样武艺高强,不如韶玉医术高明,也比不上萧图的头脑,可他识人拢人的本事可是从来没被人质疑过得。只有沐楹一个,看似与他亲近的不行,实际上心却是封的死死的,打不开一丝空隙。那人有秘密,却不漏一点儿痕迹,让他连询问都根本无从下手,心里那叫一个堵得慌。   “裴大哥!沐楹!”裴明轩一边思索一边在帐外溜达,沐楹还是规规矩矩的跟在他三步之后,萧图突然冒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姑娘,就是梅韵兰香的那个小巧。   沐楹眼睛一亮,转而又看见了那个女孩儿,想奔过去打招呼的心思凉了一半,就听裴明轩已经招呼了萧图:“萧图,回来啦!”   “嗯!这位是……”萧图挠挠脑袋,转头却不敢拉小巧的手,只是眼神询问的看了看身后的女孩儿,又转过头来打算给裴明轩和沐楹介绍。   “我记得,叫小巧是吗?”裴明轩并不待萧图说完,意味深长的拍拍他的肩膀,笑笑:“军营里条件有限,姑娘要多担待才是。”   小巧脸上一直是喜滋滋的笑容,还未长开的眉眼弯弯,嘴角翘翘,少女的可爱与灵动在她身上算是露足了十分,怨不得萧图这样一个情窦未开的少年会为她第一次动了心。   “见过裴将军。”小巧乖乖的福了福身子,与裴明轩道了礼。   “萧图,好好安排人家。”裴明轩笑着支应道。   “是。”萧图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裴明轩又看了看沐楹。   沐楹轻轻挑了下嘴角,却有几分难过。因为她直觉的感到小巧对她充满着敌意,甚至在她与裴明轩道福起身的时候,还轻佻着眉梢斜斜的看了自己一眼。   “沐楹,怎么了?”裴明轩待萧图他们离开以后,有些疑惑的看着沐楹。哪一次二人相见,沐楹不是欢喜的跑过去?怎么这回,连人都没叫?   “没什么。”沐楹抬着头笑了笑。   “英雄难过美人关,沐楹,你比他小不了几岁吧,也快到这年纪了吧?”裴明轩调笑的看着沐楹,下巴朝萧图离开的方向扬了扬。   沐楹心里一痛,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淡淡的说:“裴大哥,萧图好事将近,你捉弄我做什么?”   裴明轩一听,愣了一下,沐楹果真是在不高兴吗?她仿佛从来都没有叫过萧图名字的,都是叫“小呆”的呀,这是怎么回事?   正待询问,却听沐楹扬声道:“裴大哥,你看那是郑副将吗?”   沐楹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就转着头四处看,于是就看见郑峰见到裴明轩有些躲躲闪闪的样子。   裴明轩这下也奇怪了,怎么今天这么多人不正常?带着沐楹走过去,拍了拍正想离开的郑峰:“郑大哥,有什么事吗?”   郑峰一惊,转头看是裴明轩,却赶紧把眼睛躲开:“没,没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裴明轩神色暗了暗,莫非营中又有人有异动?   “有情况吗?”裴明轩声音沉下来,郑重的问道。   郑峰一听,连忙摇头:“没,没事!”   那是怎么回事?裴明轩更奇怪了,正想开口,却见郑峰跺了跺脚,把头一扬:“裴将军,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之前出去巡逻,遇着个女子,衣衫单薄的晕了过去,想着营里临近年关也开了禁,就把她带回来了,现在在我的营帐里。”   哦,看郑峰的表情,不止是带回来这么简单吧?最近心情放松,连带着也高兴了不少,裴明轩笑了笑:“韶玉不在,找别的军医给她好好医治吧。”   看着郑峰惊喜的表情,裴明轩又说道:“不过在你的帐里总归不好,找负责接待的人按亲属安置吧。”   郑峰兴奋的点点头,跑开了。   沐楹在裴明轩身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女人的直觉吧?总觉得,接下来,这营里的女人们,不会安生。 第五十三章 很不欢喜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如今营里的人手还是显得有些紧张。接待亲属的都是专门安排的人,自然没有那么多,其他的人,怕出了乱子,就算闲着也不放心他们上手。   军营被分割成了两部分,亲属们只能在特定的区域活动,这样自然便需要增加守卫的力量,加上来军营的还有女人和孩子,尤其是刚刚解禁这两天,所有的事情都处在试验阶段,人们也还不熟悉规则,一时间显得有些忙乱。   沐楹看着众人的亲属到来,初的那阵子心里也着实难受了好久,自己算是跟原来的世界彻底的隔离了,别说亲人,就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找不到了。好在萧图从关阳山回来了,带话来说年前楼万路会过来看看沐楹的,沐楹本来失落的心情也缓解了不少。   收拾了收拾心思,沐楹看着裴明轩正忙着再吩咐其他的小队帮忙,自己也不好闲着,反正是熟悉其中事理的人,与裴明轩说了一下,得到同意,便去帮忙了。   “啊,抱歉!”沐楹捧着登记的文件,急匆匆的往连弈的营帐走,不小心撞上了过往的人,急忙道歉,俯下身子捡起掉落的东西。   收拾好后,一手捧着东西,腾出来一只手随意抹了把脸,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在郑峰的营帐附近。沐楹奇怪的多看了两眼,转而想起来这恐怕就是那个郑峰救回来的女子,估计是醒了,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有些好奇的转转吧?不过得赶紧提醒她,毕竟这是军营里面,就算是解了禁,也不能这样随意乱逛。   沐楹想着,便抱着文件往那边走去,不过刚刚走近几步,就见郑峰出来了,跟那女子说了什么,那女子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着头点了点,转身跟着郑峰回去了。   沐楹看那女子已经回去了,估计郑峰已经与她说了,便也调转了脚步,从新往连弈的营帐里走过去。   “连副将,裴大哥说准备再从你这里调一个小队出去守备。”沐楹放下文件,对连弈说道。   “嗯,知道了。”连弈的语气还是淡淡的,点点头。   “诶,连大哥。”说完了正事,沐楹想起萧图和郑峰如今都有女子相伴,裴明轩嘛,咳咳,这个不好说,连弈呢?有没有女孩儿趁着解禁的机会来找他?   “嗯?”连弈抬了抬眼,语气中也没多大起伏。   “连大哥有心仪的姑娘没?”沐楹被连弈的语气弄得有些讪讪,这波澜不惊的样子,比她师父还淡定,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弄出一副这样心态的。   “没有。”连弈见沐楹没有问正事,应了两个字,又转过身来忙方才裴明轩交代再抽调一个小队的事情了。   沐楹有些尴尬,好吧,对着这人她就不该八卦,道了声别,就转身离开了。   “沐楹,你回来的正好。”裴明轩见沐楹回来,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说道:“小巧你也认识的吧?你去那边关照一下,顺便将郑峰领回来的那个女子也安置过去吧。”   沐楹点点头,道了声“好”就又转身离开了。这两日,相关的人都忙的脚不沾地的,有了活,谁碰上了算谁的,虽然心里有那么点儿小抵触,沐楹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还是过去找郑峰了。   萧图回到军营以后,总有些事情要准备处理,也不能整日陪着小巧,何况裴明轩安排接待人员的时候本来就没算上他的份,他也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小巧该怎么起居,还得沐楹来安排。   “郑大哥!”沐楹很快来到了郑峰的大帐前,郑峰听到声音过来开门。   “郑大哥,那姑娘醒了没?”沐楹笑眯眯的问着,扒头往里面看看。   “嗯,不过好像还是挺虚弱的样子。”郑峰说着,脸上露出点儿焦虑的神色,沐楹瞬间捕捉到了,看来这郑峰还真是动了些心的。   也难怪,郑峰是那种标准的铁血汉子,不比裴明轩随父上阵在军营的时间短,估计从来都没怎么接触过女孩子吧?凭着方才沐楹远远瞧见的那一眼,那姑娘的身条很是不错,面相估计也是那种娇滴滴的,郑峰初一见这样的女子虚弱的躺在荒野上,不动心都难。   哼,又是柔柔弱弱的惹人疼。沐楹不知怎么的还是忍不住走了一下神,转念又一想,觉得哪儿有什么不对的,不过又抓不住,就放弃了,抬头跟郑峰说:“那姑娘总在郑大哥帐里也不是办法,裴大哥让我安排她跟其他的女眷一起居住。”   郑峰听了,点点头,这也是应该的:“麻烦你了。”   “郑大哥。”沐楹刚与郑峰说完,里面就传出来声嫩嫩的叫喊,听得沐楹心里都是一抖,天啊,这得是多柔媚的女子啊?   果然,郑峰脸色一下子变了,着急的转身回了帐子,生怕那姑娘出了什么事。沐楹心道,既然已经跟郑峰说明白了,跟进去也没事吧?就随在郑峰身后进了帐子。   刚一进门,就见卧榻上斜斜的靠着个女子,果然是千娇百媚弱柳扶风!脸色微微有些泛白,一直芊芊素手护在心口,另一条胳膊将将支住身子不倒下去,因为咳嗽的动作,衣襟斜斜的跨在香肩之上,正是诱人的位置,发丝也缠绵在一处,映着肌肤的雪白,让人愈看愈深。在看那张娇俏的小脸上,杏眼半开,甚是虚弱的样子,樱桃小口在修长的指间若隐若现,着实的招人疼惜。   沐楹看着郑峰紧张的样子,还有床上那姑娘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娇羞,心里暗暗“哼”了一声,她在凤舞楼的时候,卖萌卖肉比她厉害多了,就床上那姑娘那点儿小把式,还不够她看的呢!   于是,冷冷了说了一句:“姑娘,你在这总归不方便,主将让我带你去与女眷们同住。”   那姑娘愣了一下,没想到进来的这人看上去文文静静的,还挺好看,至少比郑峰这个粗汉子好看多了,可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没嚼头呢?亏她这副样子,难道那人一点儿也不起意?   “郑大哥,我,我给你添麻烦了。”那女子说着,眼睛里竟然还真的泛出了些水汽,说的郑峰那叫一个心也软了肝儿也化了,正打算转头跟沐楹说,她身子不好不然再在这里多些一日的时候,就见沐楹眼睛连看都不看那个女子,又开口了。   “姑娘要真觉得是添麻烦,就赶紧跟我离开吧。”沐楹不知怎么的就觉得看这个女子不顺眼,不管是她的表情还是她的动作,总透着那么一股子做作。   那女子张张嘴,又闭上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好像还没招惹到什么人吧?何况,她这点儿相貌身段,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怎么这人这么不给面子?   “沐楹,不行让她再呆一阵子吧,”郑峰转头看看那女子,脸上满是担忧:“她身子还不好呢。”   郑峰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根本就没听出沐楹语气中的排斥,替那女子说着情。   “郑大哥不用担心。”沐楹抬头看了看郑峰:“那边有其他女眷,也方便帮着照顾不是?”   郑峰点了点头,也有道理,转头安慰那女子:“菱菱,这位是裴将军的贴身侍卫,你随他去,他会好好给你安排住处的好不好?”   菱菱?沐楹心里不由自主的抖了一抖,郑峰哪儿这么温柔的说过话?这女子,还真是又几分本事呢!想着,眼神往那边看去的时候就带了些审视和不屑,却没想到正正的迎上了转头的菱菱,俩人视线一交火,沐楹瞬间就觉得心里的怒气腾起加倍,因为,那女子对着她的眼神里竟然是赤裸裸的诱惑!   当年凤舞楼的花魁,哪儿能看不懂这种女人的心思?沐楹心里蒙上了一层暗影,这女人来的奇怪,莫非有什么隐秘?   “郑大哥……他好像很不喜欢我。”叫菱菱的女孩儿小声的靠在郑峰耳边,胆怯的说着,那声音压得虽然低,但明显在沐楹的位置是可以听到的。   郑峰转头过来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不解和焦虑,转而又回过去安慰菱菱:“这两日比较忙,沐楹也很辛苦的,你想多了。”   沐楹看着郑峰的样子,暗暗想,这才两日,就这么把这姑娘放在心上了?   “沐楹,她叫冀双菱,麻烦你了。”郑峰走到沐楹面前,赔笑的说道。   “郑大哥放心,我会好好安排冀姑娘的。”沐楹也笑了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过于敏感了,赶忙也调整了表情。   冀双菱总之是离开了郑峰的帐子,沐楹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沐楹可是一点儿也不想跟冀双菱说话,心道把你送到了地方,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只要不作出什么危害军营的事情,你勾引谁是你的事。   “这位大哥……”可是沐楹不搭理冀双菱,不代表冀双菱不搭理她,正暗暗自语的时候,身后悠悠的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声音。   大哥?谁是你大哥!沐楹瞬间怒了!也不看看你脸上扑了半斤粉儿的样子?叫我大哥,你这半老黄花不知道比我大多少呢!   只不过现在沐楹仿佛忘记了,她是知道两人都是女子的,可那个冀双菱呢?人家可是把她当成军营里的红人来着,接下来的事情,恐怕还要麻烦吧。 第五十四章 嫉妒之心   冀双菱也很有眼力价,沐楹虽然走在自己身前,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她也知道方才那身影僵直的一下是因为她的一声“大哥”仿佛引得对方不悦了,于是,清了清嗓子,又柔柔的唤了一声:“沐楹哥哥。”   然而,对于这个称呼,沐楹自然更是隐隐作呕,不过这回倒没有无视,转过身来,冷冷的说了一句:“这位大姐,有什么事?”   大,大姐?冀双菱神色有些挂不住,嘴角微微抽搐,居然叫她“大姐”?但是,要忍一下,忍一下,人在屋檐下,总得低个头,而且,一开始相处不悦,不代表以后不能亲近不是?如此想着,冀双菱重新摆回无懈可击的柔媚样子,轻抚的胸口,咳了两声:“可不可以走慢些,我,咳咳,有些不舒服。”   沐楹皱着眉,心里虽然不快,但想着这人毕竟是郑峰大哥的客人,她这样处处针对总归是不好,于是还是放缓了脚步,等着冀双菱赶上来,两人之间隔了也不过半步。   “啊!”沐楹才要重新转回身子带路,就又听见后面的女人轻叫一声,下意识的转过头,冀双菱一头摔在了她的怀里。   “怎么了?”有些急切的问着,一瞬间的事情,哪里能想得出这人是不是有意的?全凭着本心的询问,声音自然柔和了不少,也带了点儿真正的担心和焦急。   “没,没事。”冀双菱抬头看着沐楹,手伸到头部轻轻揉了两下:“方才有些头晕。”   沐楹也是女子,身高其实和冀双菱差不多,不过现在,一人假装虚弱的瘫软着双腿,自然就矮了一截,斜斜的靠在沐楹怀里,眼睛挑着水灵灵的看着沐楹,里面还颇有些委屈和疼痛的神色,轻轻的说了一声:“谢谢。”   沐楹看到此处,下意识那一瞬间的怜惜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两只胳膊用上力,把冀双菱支起来离开自己的胸口,心头万分的不满,而想到的第一句话,反到不是这个冀双菱如何做戏了,而是:裴大哥,都怪你交给我的好营生!   “沐楹哥哥?”冀双菱见沐楹身子僵直,把自己架空起来,心里也有些愣住了,他就这么讨厌自己?才不过见了一面而已啊!   “大姐小心,一会儿别真摔着了。”沐楹也不管冀双菱的话语,直接把她扶起立直,刚要转身,不巧又在身后看见了郑峰的影子。   心里“咯噔”的一下,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妙。沐楹急忙往后仔细看去,却见郑峰已经转头回了营帐,那背影,说不上是喜悦的。   “快走吧。”沐楹琢磨了琢磨,又觉得没什么事,扫了扫冀双菱说道,随即转回身子继续带路。   恐怕是郑峰大哥担心冀双菱才一直看着的吧,现在见自己并没有为难她,郑峰大哥也该放心了。沐楹如是想着,有些神经大条的又忘记了自己如今“男子”的身份。   后面的几步路倒是没有出什么别的乱子,冀双菱也识了相,安安静静的跟在沐楹身后。偶尔身边传来几声不算小的男人的惊叹之声,沐楹也只当没听见。   “大姐,你这段时间就住这里吧,里面的姑娘叫小巧,也是将帅的亲属。”沐楹停在了帐子门口,并没有敲门进入,对小巧,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别扭,因为萧图的缘故吧,总觉得不太舒服,可理智上又觉得自己不该迁怒小巧,何况那还是绿萼的小丫头,怎么说应该多照顾着点儿,怕自己如今对着冀双菱的怨气迁怒到小巧身上,沐楹也就决定不进门了。   “她年纪还小,你多让着她点儿。”转身要走的时候,沐楹却依旧涌起了一股不放心的心思,语气虽然有些酸酸的,但总归还是不愿意小巧不舒服了。   军营里本身都是男子住的地方,能安排出来给女眷和孩子的地方有限,幸好真的能大老远跑到军营寻夫的女子不算多,之前已经腾出来的地方勉强能安排的下,不过如此说来,自然空不出什么单间,小巧和冀双菱如今都算是级别较高的将帅的亲属,因此便安排在一起,方便特殊照料。   不愿意再听什么回话,沐楹看着冀双菱刚张了张嘴就赶紧转头离开了,回去的速度比方才刚出郑峰帐子的时候还快,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冀双菱站在帐外愣愣的,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错愕,怎么还有这么不解风情的那人?莫非是因为年纪还小,害羞呢?呵呵,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雏儿啊,也蛮可爱的嘛!冀双菱兀自乱想着沐楹的心思,颇具风情的甩了甩半束半散着的头发,眼睛里也没了方才的虚弱样子,反倒是露出一抹精光,敲了敲大帐的门子。   “谁啊?”里面传出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听声音果然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小巧姑娘吗?我是沐楹将军安排来这里同住的,我叫冀双菱。”冀双菱笑眯眯的,声音也很是好听。   不一会儿,小巧就走出来了,头上梳的还是普通的丫鬟髻,虽然不出彩,但映衬着花样的年龄,却更显得灵动几分。   “小巧姑娘?”冀双菱心中还是忍不住暗暗赞美了几声,对于比自己小的多的女孩子,还是有几分容忍的。   “嗯,姐姐快进来吧。”小巧看着面前的冀双菱,温柔美貌,跟自家的小姐绿萼一样颇有风姿,初见面就带上了几分好感,连忙帮冀双菱拿过包袱,把她引到帐子里面。   “小巧妹妹,这段时间,咱们两个就互相照顾了。”冀双菱当然比小巧审时度势的多,看着小巧对她颇有好感,还称了“姐姐”,自己也马上将“姑娘”换成了“妹妹”,以示亲近。   小巧当然没有冀双菱想的那么多,但这样的称呼,自然比叫“姑娘”舒服的多啦,欢欢喜喜的挽着冀双菱的胳膊就进了帐子。   冀双菱心道小姑娘心思真单纯,暗暗笑了两下,面上却是一副和和气气,温柔多姿的样子,与小巧一起进了帐子。   而此时,沐楹也回到了裴明轩的营帐,不知怎么的怒气不降反升。若让她说出自己究竟是在气些什么,估计也得不出什么结果,反正她就是不悦了,非常不悦。   “沐楹,怎么了?”连掩饰都没有掩饰的怒气裴明轩自然不难看出,拽过沐楹的胳膊,疑惑的问着。   沐楹愣了愣,光顾着想事情了,都没注意自己早就轻车熟路的回了裴明轩的帐子。   “没事。”酸酸的语气,也不知道再酸谁。   “那两个姑娘不好安排?”裴明轩想了想,问道。   也不是不好安排,沐楹不自觉的嘟着嘴,反正就是觉得心里别扭!小巧和冀双菱,看上去一个俏丽一个美艳,都不是什么大恶之人,可沐楹就是心里不痛快。   “没有,安排好了,裴将军不用担心了,那么漂亮的姑娘,谁舍得不温柔的对待呢!”沐楹甩开裴明轩的胳膊,自己气鼓鼓的坐在了隔出来的床榻之上,坐了只一会儿,就就着侧坐着的身子斜躺下去,把脸埋在被子里,生闷气去了。   裴明轩这下倒是被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不知所措了,到底是谁招惹到沐楹了?就算当初自己有意阻碍对方在比试中获胜的时候,沐楹也没有生过这样的闷气啊?   “怎么了?跟裴大哥说说。”其实不怎么会哄人,但是沐楹总让裴明轩止不住的做出一些原本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轻轻的扳着她的肩膀把沐楹从被子里刨出来,裴明轩把人摆正了看着自己,眼睛也跟着沐楹的双眸,不让她离开,又开口问着:“到底怎么了?”   沐楹看着如此温柔的裴明轩,委委屈屈的问了一句:“裴大哥,若是我跟小巧或者冀双菱闹别扭,你向着谁?”   裴明轩被这个问题弄得有些发愣,这算什么问题?跟那俩姑娘能闹出什么别扭?看看沐楹还真是委屈的样子,裴明轩心里暗念,不行,得想想沐楹到底是怎么了。莫不成是因为两个姑娘是新到的,年纪又跟她相差不大,她们一来大家都好生招待,这场景又让沐楹想起之前自己总是故意冷着他的时候了?   可是不对啊,沐楹是来当兵的,那俩人是来做客的,再说了,就算年纪差不多,你一个男孩子跟姑娘计较什么?裴明轩想着,觉得沐楹这是最近被惯着了是不是?虽说是当弟弟疼惜着,这样也不好。   “当然得让着两个姑娘了。”裴明轩声音有些硬,比刚才的温柔多了几分指责:“她们能呆多久,就算做错了什么事,也是因为不熟悉所致。两个姑娘,不顾这里风霜寒冷,条件艰苦的留下,本来已经是难得的了,我们怎么还因为自己的不周到能让她们不如意?”   沐楹原本是看着裴明轩的,听到这话,重新慢慢垂下了头,果然嘛,自己的样子就是不招人疼不招人爱的,说什么两个姑娘来到这里不容易,那她呢?岂不是更不容易?凭什么所有人看那两个姑娘的眼神都那么和和气气的,凭什么你们都那么温柔那么温柔的跟她们说话?我却什么都没有。 第五十五章   夜晚清静,月明星稀,晚风透过大帐的缝隙丝丝入户,沐楹在外间的床塌上辗转反侧。   连弈是不爱与人交谈的,郑峰不如另外的几人熟,何况还有冀双菱在,萧图又整日陪着小巧,师父和小师父的话前两日问过裴大哥,说他们有事一时间回不来,而裴明轩是主将,别人休息,他也在忙碌,越近年日,沐楹心里倒是越有点空落落的。   前几日忙碌倒还不显什么,过了最初的时候,家属们也陆陆续续到的差不多了,该忙的事情也忙过了,闲的有些发慌。   又翻了几个身,沐楹看看里间的裴明轩没有动静,就悄悄的起了身子,从铺子下面取出自己的那些信件,静静的溜出大帐,借着月光又细细的读了几遍。   翻着一张张信纸,直到有一封,沐楹的脸上露出一点欣慰的微笑,这是封来信,前一阵子寄出去的信件昨日有了回音,更高兴的是,回她的,除了方大哥竟然还有晓峰哥哥。   以为晓峰哥哥和蕊儿姐姐不会谅解她的,没想到如今的二人,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宝宝。信中说不详尽,但二人对于沐楹还活着,还寄回了信真的是万分的惊喜与感动,信中满是惦念与祝福,盼着沐楹什么时候回大梁再细聊。   抱着信笺,沐楹孤独的心思缓和了不少,站起身子,在营地里溜达起来。   “关侍卫!”沐楹慢慢溜达到了亲属们住的地方,守卫的士兵与她见礼。   沐楹点点头,又往里面走去。没走几步路,看见两个士兵,勾肩搭背的,穿的是夜间守卫的衣服,却走的没有模样,沐楹咳咳两声,走了过去。   “你们两个是哪一队的?是排班巡逻的吗?”声音有些不悦,虽然是年根,也不能如此没有规矩。   “关侍卫!”两人转头看见沐楹,赶忙立直身子,脸色十分不佳,不知是吓得还是有什么隐情。   关沐楹虽然不是什么带“长”的职位,但她是裴明轩将军亲自提拔的亲兵,对于这些下属的军士来讲,她的地位着实不低。   “怎么这么松懈!”沐楹皱了下眉,对于二人的反应十分不满。   亲属居住的地方,更该提高警惕才行,一是怕亲属老远跑来反而在这里遇了危险,二更是防着有心人借“亲属”之名混入军营。   “关侍卫,我们……”两个士兵的其中一个打算开口解释,另一个却赶忙拽拽他的胳膊,让他不要说话。   “有话快说!”沐楹扫了两人一眼,欲言又止的,成什么样子。   “关侍卫,我们肚子有些不舒服。”那士兵听沐楹这样说,低着头还是说了出来。   “嗯?”沐楹听得此话,抬眼盯着两人上下扫视了一番:“两人一起?”   声音挂上了一点嘲讽,肚子不舒服还商量好了一起?恐怕是为了偷懒的假话吧!   “嗯……”一人又欲解释,另一个人又拉住了。   “关侍卫,我们知错了,这就去做事。”那个拉人的赶忙接话,与沐楹拱了拱手,拽着另外一人要离开。   沐楹扬了扬手,示意二人离开,却在他们走出五六步的时候又把二人叫了回来。   看二人离开时走路虚浮的样子,恐怕还真是不太好呢。   沐楹见二人转头回来,神色中带着紧张,先是转过头去看了看其他的守卫人员,等二人走近,才转回头来问:“去看军医没有?”   二人一愣,见沐楹并未指责,反而问他们病情,有些安心,同时摇摇头。   “怎么回事?”沐楹压住怒气淡淡的问道,   由于一直在裴明轩身边,对于军营中的事,沐楹如今也学的更为细致了,方才转头是为了确认有没有其他士兵也出现病症,会不会是伙食问题。毕竟,守卫按小队排班,若是整个营中出现两个病患不足为惧,但一个小队中就有两人闹病,或许就没这么简单了。   “我们……”那两人还是犹豫,见沐楹脸色不悦,赶紧承认了:“守夜之前,没赶上大伙,偷吃了着小厨房的吃的。”   亲属们来到以后,专门在后营搭了小厨房,供亲属们的伙食。而守夜的分队,也不跟军营大锅伙食,而是会在入夜之前单独做一顿饭食供他们食用,以免夜长饥饿。   “小厨房?”沐楹声音带着怒气,冷冷的,军队之人明令禁止偷吃供亲属的食物,怨不得方才这两个人支支吾吾不愿说明。   “一时放纵,吃的,多了一点。”两人都把头压的很低,一人结结巴巴的回话。   “自己去你们队长那里领罚,还有,明天让他去我那里汇报!”沐楹呵斥了一声,心里却暗暗放心,看来不像是伙食出了问题。   “是。”两人不敢反驳,压着脑袋赶忙离开,沐楹也没了溜达的心思,看来,还是有很多工作不能放松。   “嗯?”正要离开,沐楹抬头突然看见一个影子,好奇的跟了过去,一直走到了靠近营地的边上,背影有些熟悉,沐楹试着叫了一声:“冀姑娘?”   第一日的时候把冀双菱带到小巧那里住,之后两天就再没看到过两个姑娘。沐楹把头一日的不喜归结为“特殊时期的特殊心情”,这两日想起来,也觉得自己的飞醋吃的颇为好笑,如今又见到冀双菱的时候,倒是没了刚开始一上来就有的冷淡与排斥。   “嗯?”冀双菱被身后传过来的自己名字的声音惊了一下似的,睁大眼睛转过头来,看到是沐楹,一时间有些惊讶又有些奇怪,却连忙收整了温婉的神色:“沐楹将军。”   “冀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未休息?”沐楹疑惑的看着冀双菱,却见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眼圈竟然还有些微红,发丝也像是没心情打理的散乱。   “沐楹将军,我没事,就是睡不着,到外面吹吹风。”冀双菱笑了笑,却带着几分苦涩,仿佛知道自己现在样貌不好,两手连忙沾了沾眼角,捋了捋头发。   沐楹看着冀双菱的神色不似作假,看看周围没什么人,想拍拍她的肩膀问问怎么了,转而又想起自己的“男儿身”,赶紧把伸出去一半的手收了回来。   尴尬的低着头有些好笑自己的忘记,恰巧错过了对面冀双菱眼中一闪而逝的怪异神色。   “冀姑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沐楹记得了身份,不着痕迹的退后了半步,跟冀双菱拉开距离。   却没想假装是换换站立脚的退步,被冀双菱看了出来:“沐楹将军可是在躲着我?”   冀双菱的声音中有一丝落寞和自嘲,脸上却在眼角勾勒处有一抹媚色,沐楹看着心里一顿,这种语气和神色好熟悉!   “我原本是大家里的丫鬟,后来老爷看我长的美貌,就强要我做了小妾。”冀双菱苦笑着说着。   沐楹听冀双菱开口,本是有一点想躲开的,但听到了“大家小妾”的时候,就有一点入神了,沐楹没有忘记,这副身子原来的主人莹莹,就是因为被逼做小妾而在花轿之上服毒自杀的。   冀双菱兀自看着远方,眼神空洞洞的,大概是感觉到沐楹没有不耐烦或是打断她的意思,就继续说了下去。   “大家的小妾,本来就是不好当的,只求着老爷偶尔还能想起自己一次,当家的主母给条活路就好。”冀双菱说着,语气中尽是无奈,看来就连这么点小奢望她都没求到。   “没过半年,就算老爷两个月才来一回,主母还是嫉妒,使计让老爷把我送给了生意上的朋友。”冀双菱慢慢的说着:“又过了两个月,那人嫌弃我不是完璧之身,断不肯让我做主,做妾我又害了怕,就抵死不从。”   “你,没事吧?”听到此处,沐楹依旧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是不是身体中莹莹的灵魂也许一直都还默默怀恋,这样的事情听来,竟有一番感同身受的难过。   冀双菱见沐楹搭话,先是一惊,又有些不好意思和自哀的低下头将故事讲完:“后来那家老爷见我顽固,威胁我说不做小妾暖不了床不如把我卖到青楼还能赚些银子,我怕急了,就趁着晚上逃了出来。”   冀双菱说完,轻轻抽了两下鼻子,抬头看着沐楹扯出个笑脸:“实在是失礼了,今晚是这月光太寂寞了吧?怎么就对着将军说起这些事情来了。”   沐楹心里一顿,也有些不舒服,青楼之事,她可是熟悉的很,如今冀双菱将自己的事情述说一番,沐楹竟然有些愧疚。   想起第一日冀双菱初来时候有些过分的娇弱样子,恐怕是因为总要在这样的压迫下生活不得不学习的假样子吧?就像自己在凤舞楼,习惯了妩媚的神态和媚人的动作。   那时候自己好像还故意顶撞她来着。如今心中虽然不能说是完全释怀,但对冀双菱总归是多了份同情,依旧不喜欢她,却强迫自己别去讨厌她,毕竟曾经也过得不容易。   都是同病相怜的女孩子,沐楹暗暗对自己说道,压下心中隐隐冒出的酸气和对面前人的莫名不喜,告诫自己向之前那样针对冀双菱是不对的。 第五十六章 郑峰发怒   沐楹看看周围,没人经过,心道自己毕竟是女性,若是冀双菱与郑峰大哥真是郎情妾意,到时候自己总归会将真实身份亮出的,那么此时安慰一下冀双菱,也不怕因为男女大防让她惹上不好的名声。   “没事了,都过去了。”沐楹重新伸出手去,搂上了冀双菱的肩膀。   “谢谢沐楹。”冀双菱靠着沐楹的头,两人身高差不多,倚在颈窝中也是着实暧昧的姿势。   沐楹心中暗暗叹气,把隐隐冒出的那股不快压了下去,另一只手也圈过来,碰了碰冀双菱的手臂。   “菱菱?”   沐楹正要开口让冀双菱回去休息,别再伤心,就听不远处传来声响,一半的惊诧,另外一半,竟然还有些怒气。   “郑峰大哥!”冀双菱先叫出了来人的名字,原本的双手是抓在沐楹的胳膊上,随着叫声猛的一推,趁沐楹扔未反过神来的时候,居然将她推后了几步。   “郑大哥?”沐楹愣了一下,但一时间也没意识到什么不妥,直到郑峰从阴影中走出来,沐楹才心道一声“不好”,他的脸色一点也不好。   “菱菱,你怎么了?”郑峰瞪了眼旁边的沐楹,一把将她推到一边,抓住冀双菱的胳膊,看着她泪痕未消的脸蛋,面上甚是焦急。   冀双菱面露急色,想着挣开郑峰的双手,却动弹不得,抬起肩膀蹭蹭脸上的泪痕,垂下脸摇头,却不肯说话。   “你说,你怎么她了?”郑峰看着冀双菱不语,心下更着急了,转头愤怒的看着沐楹,语气十分不善。   沐楹张张口,不知该解释还是该离开的时候,冀双菱突然扬起头来摇着:“郑峰大哥,不是沐楹,跟他没关系的,你别怪他。”   沐楹听着这话,隐隐觉得哪里有些别扭,未及思索,却见郑峰放开冀双菱,两手抓住了自己的领子:“你说,你到底怎么她了?沐楹,叫的还真亲哪!”   沐楹听得郑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郑峰大哥不知道自己是女孩子,只是为了安慰冀双菱一下,这下在他的眼里,两人是在做什么不轨的勾当了。   本来以为郑峰与冀双菱之间,不过是偶然救下,生出些情谊罢了,如今看来,其中还是另有情况的。但这时候,不是想他二人是怎么认识的了,沐楹实在不知自己该如何脱身。   郑峰本就是风风火火的暴躁之人,如今这样的情形,他哪里会深思熟虑?火气一上来,就根本不管不顾了,沐楹的脖子被衣领嘞的疼痛,伸手抓住郑峰的两只手:“郑大哥,冀姑娘她只是心情不好,我偶然碰上安慰了几句,没怎么样,你快放开我。”   郑峰不知对沐楹的话听进了几分,手上的力道却一点儿也没减少。冀双菱见此,眼泪刷的又流了下来,跑上前来抓住郑峰的手,想帮沐楹把他搬开:“郑峰大哥,是我找的沐楹,跟他没关系。”   沐楹被嘞的咳嗽起来,头脑也晕晕的,听不清冀双菱在说些什么,只见她的神色很焦急,心下暗暗安慰,原来之前真的是错怪她了,可是脖子上的力道为什么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呢?好痛苦,好难受,眼前的景物怎么都有些看不清楚了?是太晚了?乌云把月亮遮住了?该睡了……   “沐楹!”沐楹晕过去的时候嘴角微微笑了笑,仿佛听见两声叫声,一声是冀双菱的,另外一声是郑峰的,看来,郑大哥还是理解她的,不怪她的。   郑峰感到手上的重量突然增加,这才恢复了一丝理智,看到沐楹竟然晕了过去,吓了一跳,因为怒火未消,这下又生生掺入了几分急躁,抓着沐楹的双臂前后摇晃:“醒醒,你别装蒜!”   “郑峰大哥!”冀双菱哭着拦住郑峰,使劲把郑峰的双手掰开:“你放开他啊!”   郑峰看着冀双菱给沐楹求情,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因为冀双菱的开口,手下的力道减少了一些,松开沐楹的衣襟。   沐楹摊落到地上,冀双菱看着她却没有蹲下身去扶住,反而是战战兢兢的看着郑峰:“郑峰大哥。”   “冀双菱,这是怎么回事?”郑峰强压住怒火,半夜三更,孤男寡女躲在这守卫人都很少的角落,在干什么?   “我今日有些难受,刚好碰到沐楹,他跟我说了说话。”冀双菱小声说着。   郑峰死死盯着冀双菱,却见她眼神有些躲闪,心下又想她是在说谎,看了眼地上的沐楹,转过来又抓住冀双菱的双手:“怎么了?是他招惹你的?”   冀双菱咬着嘴唇摇摇头,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因为摇头的动作留下两片泪沾湿的面颊。   “你说话啊!在杨树林那里,我不是跟你说我以后会护着你,不让别人欺负吗?你有什么好怕的,有什么事说出来啊!”郑峰的性子,不喜欢这样欲言又止的,当下声音又提高了不少,冲着冀双菱喊道。   “没有,沐楹……将军也是担心我。”冀双菱嘴唇被牙齿磨得没了血色,低着头,不敢看郑峰亦不看沐楹,躲躲闪闪的,声音也很轻。   郑峰听冀双菱换了称呼,语气中也带上了一点畏惧,更加认定是沐楹有意“碰上”的冀双菱,还惹得她如此伤心和害怕。   “别怕别怕,菱菱,别哭,跟郑大哥说怎么回事?”郑峰的语气虽然还是有些生硬,却已经带上了一些柔和的词语。   冀双菱听到此处,靠在郑峰怀里,却又猛地挣开,抓住郑峰的双臂:“郑峰大哥,没事,你别问我了好吗?真的没事。”   郑峰见冀双菱本来要说了,突然又是这样的表现,心里有些烦躁,他从没试过怎么跟姑娘相处,方才一系列的问题也是因为怒气冲顶一溜烟儿的问了出来,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到底想让冀双菱说些什么,或者说,就算冀双菱说了些什么,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好了,看看你这小脸花的,去休息吧!”郑峰看着面前的冀双菱,总觉得心里之前那股火不知怎么的生不起来了。不是说这件事不气了,而是有些懒得气了,女人果然还是跟男人的心思不一样,他如今还没弄得很明白,与其这样看着冀双菱不知所措,还不如回去喝两壶酒想想呢!   郑峰说完,也不再看冀双菱,自然更不会理会沐楹,径直转身子走了。走开的姿势还是大步流星的,俨然不是真的放下了。   “郑峰大哥……”冀双菱追了两步叫了一声,却见郑峰没有回头的样子,心里十分不满,这人,怎么这么不懂得哄人?果然是草莽汉子,真没意思,还不如这个沐楹呢。   冀双菱停住了脚步,蹲下身子看着沐楹。眉眼弯弯,长得甚是清秀,甚至可以算的上是漂亮。男人长成这个样子,还真是不容易呢。满是泪痕的脸居然露出几分笑容,冀双菱伸出手指戳了戳沐楹的脸颊,却见沐楹悠悠转醒。   “冀姑娘?”沐楹眨了眨眼,头还有些晕,想起了方才的情状,坐起身子:“郑大哥呢?”   冀双菱听到这个称呼,一脸的不悦,仿佛再说:他这样对你,你还叫他大哥?   沐楹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了笑。心中自有分寸,郑大哥看来是真的喜欢冀双菱的,郑大哥又不知道她也是女孩子,看到之前的样子不悦也是应该的。自己虽然受了点儿委屈,但总归是确认了两人的心意,看来这杯喜酒是能喝上了,之后有了恰当的时机把自己的身份表明了,今天的事情也就过去了,不过是个误会,她怎么会真的怪罪郑峰大哥呢?   “没事,冀姑娘别担心,郑大哥就是脾气躁了点儿,不过可是真的关心你呢。”沐楹揉揉脖子,咳嗽了两声,反而笑着安慰冀双菱。   “那么粗鲁。”冀双菱别过头,小嘴一撅,似是不高兴,又像是耍小脾气。   沐楹自然认为这是郑峰吓到了冀双菱,冀双菱有些嗔怪罢了,这嗔怪之中,还有些小脾气,有些小倔强,是想让心仪的人多温柔的对待自己的吧。   “郑大哥自少年起就在军营历练,可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冀姑娘要多包涵他才是,稍加些时日,想必郑大哥也会融化在冀姑娘的绕指柔之中吧。”沐楹又伸手揉了揉冀双菱的肩膀。   冀双菱自然不知道沐楹也是女儿身,这番话出口,只让她觉得沐楹更懂女儿心,更为温柔罢了。其实若是细心的或是有意的,不难发现,今晚沐楹说出的话语,哪里像个男子的语气?   “谢谢沐楹。”冀双菱脸色微红,低头道谢。   “不早了,冀姑娘赶快回去休息吧。”沐楹说着,直接引着冀双菱往帐子方向走。   方才郑峰那怒气满涨的声音,自然有人听见了,只是守卫的人恐怕是听出一个是关沐楹,一个是郑峰,都不是他们能得罪的人物,所以才假装不知没有过来吧。   明日跟裴大哥解释清楚,今晚的事情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沐楹心里想着,敲了敲门,果然见小巧也早被惊醒了,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却未解释一句,眼神照应着冀双菱赶快回去休息,就转身离开了亲属们居住的区域,回了前营。 第五十七章 耍小性子   冀双菱疑惑的目送着沐楹离开,才转头看向与她开门的小巧。抬起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冲着小巧微微笑了笑:“小巧妹妹,抱歉吵醒你了。”   小巧皱皱眉看着冀双菱,不知道她是怎么了,看上去很伤心的样子。先把冀双菱迎到屋子里,却没把她让到床边,反而拉到凳子上按她坐下,嘟着小嘴,歪着头看着冀双菱:“菱菱姐姐,怎么回事,方才那么吵。”   冀双菱笑笑摇了摇头,却并不愿意回答小巧的话,拉着小巧的手回到床边,先把小巧按躺下在床上,自己去桌边收拾下东西,看着又皱着眉坐起来的小巧,转过身来摇摇头:“真没事,睡吧。”   小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冀双菱肯定有心事,却不跟她说。小巧将将到了初识男女之情的年纪,却不甚清楚应该如何琢磨他人的心思,如今担心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对了,小巧妹妹,你认识沐楹将军吗?”冀双菱看着小巧有些不罢休的样子,却不说话,心道她恐怕不会就这么安心睡,干脆自己问些问题,反而能把她的心思引走。   “沐楹?”小巧愣了一下,想了想:“关沐楹?”   冀双菱点点头,拉着小巧的手坐在她身边:“你觉得他怎么样?”   小巧又皱了皱眉,神色却并不怎么欢喜:“我也不太熟,只知道他在营里还挺受重视的。”   冀双菱看着小巧的表情,想了想,不知怎么觉得小巧对沐楹仿佛感觉不太好,也不太愿意提,于是就结束了这个话题,随便又东拉西扯的聊了两句,小巧年纪还不大,果然不多时候就开始挺不住哈欠连天的了,本来就是被外面的混乱吵醒的,现在困劲儿又上来了。   冀双菱拍拍小巧的脑袋,让她睡下吧,小巧也不再支撑,点点头,拉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头往旁边一歪,就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冀双菱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嘴角微微挑挑,小姑娘有小心事,却不知该怎么让心里的小愿望成真,有点儿小别扭,有点儿小脾气,心思却还是挺单纯的时候。   或许能用用她也不错啊。冀双菱心里想着,想着这小姑娘第一眼见面就亲切的叫她“菱菱姐姐”,还真是与她亲近呢。眼睛朝着门口又看了看,想到了郑峰也想到了沐楹,这两个人,还都挺有意思的。   另一边,沐楹回了前营,瞥见郑峰在帐子外面坐着,心想他一定是误会了自己想不通,往那边迈了两步却又反了回来。如今过去了,郑峰肯定气的不行,也听不进劝解吧。索性先回去,之后一段时间,躲着些冀双菱便好。有一阵子过去了,没准郑峰就能把今天的事情放下。   毕竟如今不是表明身份的好时机,郑峰既然已经误会,现在能做的也只能是不要让误会加深,解释还是不到时候呢。   如此想着,沐楹便回了帐子,躺下休息了。   又是一日清晨,亲属的到来让军营里喧闹了不少。早晨起来,除了操练口号的声音,多了不少嘈杂的聊天声。北疆军营,仿佛从世外重新回到了人间,多了些温情,少了些边关苦闷与时刻面临战争的压抑气息。   “裴大哥,这是我弄得汤,你来尝尝。”沐楹从小厨房出来,端着一个盖碗,放在裴明轩面前。   这几日不怎么忙碌了,甚至训练也可以清减不少,沐楹得了时间,很喜欢泡在小厨房,每日想些新鲜的菜样给裴明轩尝尝。趁着不到开饭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人少,她也方便单独给裴大哥开小灶。   “嗯?这里面有什么,味道很独特。”裴明轩笑了笑,也不推辞,舀了一勺尝了尝,眉毛一挑,味道着实不错。   “呵呵,保密。”沐楹笑了笑,手指放在唇边,狡黠的说着。   这里的食材并不丰富,今日的汤羹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还是普普通通的豆腐。但前两日在帐外,发现了几株植物,看上去颇像紫苏,沐楹很惊讶,一是这里竟然会有这种东西,二是季节也不对呀。不过好奇心上来,就采了几株回去,先是自己切了小节叶梗尝了尝,果然是紫苏的味道,又多食用了一些,等了一阵子,也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当下喜欢的不得了,这是找到好东西了。   这碗汤羹,就是放了些找到的叶子,泛着些紫色,却有种独特的香味,看来裴大哥还很是喜欢,沐楹心下高兴,面上也是欢喜的样子,两人边吃边聊的过了好一会儿。   “沐楹你还真是让我大吃一惊,手艺这样好。”裴明轩端着空碗抬到眼前看了看,感慨起来:“要不哪天,我不在这北疆呆了,直接把你拐走去大梁城开个饭庄,肯定比现在过得滋润。”   沐楹看着裴明轩带着笑意的双眼,知道那是她裴大哥在打趣她呢,有些害羞,推了裴明轩一把:“要是我当了厨子,裴大哥可就吃不上小灶了,我要收银子的!”   沐楹说着,端起手掌放在裴明轩面前,装作小掌柜的收钱的样子,另一只手叉着腰,好像对着个吃霸王餐的客人,样子还学的颇像。   “掌柜的,实在是您家的饭菜太好吃,今日忘带银子了,求求你再佘我一顿吧。”裴明轩看着沐楹的样子,也装作一副可怜相,把碗放在桌子上,转而两手握住沐楹伸直“要钱”的那只手,可怜巴巴的“央求”。   “嗯……让我想想!”沐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端在下巴上,假装在思索:“看你人长的不错,没想到却是个骗吃骗喝的主儿!”   裴明轩这下不乐意了,挺了挺胸膛,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这位兄台说的不对了,怎么叫‘骗吃骗喝’?在下是真心觉得贵店的饭食入口醇美,这才禁不住诱惑吃了白食,这难不成不算‘千里觅知音’?”   沐楹听着裴明轩这番“解释”,“扑哧”一笑,她的裴大哥,原来也会这样幽默的!   看着面前挺着胸脯,就差拿着个书生扇摇一摇的裴明轩,沐楹强绷着脸,故作淡然的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当做善事,再饶你这一顿吧!”   裴明轩见沐楹松口,连忙捧起碗,交到沐楹手里道谢:“哈哈,多谢掌柜的。以后再做‘善事’,可别忘了在下啊!”   沐楹听着,实在是忍不住了,笑的趴在裴明轩怀里。   “好了好了,别笑了。”裴明轩拍拍沐楹的脑袋,也挑着嘴角微笑着说道。   “哈哈,裴大哥,裴将军,没想到你还这么风趣呢!”沐楹转身躺在裴明轩的腿上,仰着脸看着他:“这要是让连弈将军他们看见了,准以为是中了邪了,不是你,就是他们。”   裴明轩听得沐楹嘲笑自己,伸手掐了掐她的腰:“嗯?小孩儿胆子不小了?还敢说起你裴大哥来了?”   “哈哈,别闹,别闹!”沐楹这是被掐住了死穴,打着滚儿却躲不开:“肚子都笑疼了,别闹,裴大哥,我错了,放了我吧!”   裴明轩看着沐楹“求饶”,眼睛里都布了一层水汽,才把她扶正身子让她站在一旁。   沐楹却抽抽搭搭还没回过劲儿来,看着裴大哥如今不用忧心于内外之事,一时间的放纵,让她心里舒坦好多。   沐楹知道裴大哥把她当弟弟宠爱着,也学会了在他面前撒娇取闹,因为只有这个时候,裴明轩才能放松心神,与她玩闹,不再习惯性的蹙着眉,思索如何应付外敌,如何解决内奸。所以时不时的调闹一番,找个借口与裴大哥亲近,也是与他纾解烦心的事情。   “对了。”裴明轩看着微笑着的沐楹,心中也颇为安慰,两人之间的交流已经如此默契,他由着沐楹玩闹,也由着自己贪得一时清闲。   “怎么了?”沐楹端着碗,问道。   “这汤羹还有剩下的吗?给冀姑娘和小巧姑娘也送去些吧。”裴明轩看着沐楹,并未多做考虑的说道。   沐楹一听,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却想到裴明轩在面前,赶忙把自己的心思收敛。   “怎么了?”然而一瞬间的表情也没有落在裴明轩的视线之外:“她俩总归与别的亲属不同,咱们多照顾着点儿嘛。”   沐楹听得裴明轩下意识的解释,心中虽然不免有些酸味,却更多的是责怪自己最近越发的小性子了。不高兴自然是因为专门为裴大哥准备的东西,裴大哥竟然要与别人分享,一点儿也不懂她的心思。而自责则是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了,裴大哥明明就是无心的一句话,也让她郁闷半天。   “嗯,小厨房还有,我给她们送些过去。”沐楹还是忍不住嘟起嘴,悻悻的转身离开。   “沐楹!”裴明轩大概也看出沐楹不悦,身后叫了她一声,却见沐楹连头也不回,也就作罢了。   裴明轩自然也知道沐楹是专门给他开的小灶,那份细心和关心让他很是感动,也很是珍惜。只不过若是剩下些多余的,给别人送去也没什么不对的吧?倒是会有些舍不得,但却不明白为什么沐楹看上去那兴奋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裴明轩敲敲脑袋,果然还是想不太通,不过想不太通却也不甚在意。沐楹在他眼中,有时候就是小孩子的脾气,像六月的天气似的,说变就变,他也弄不清楚为什么,只能苦笑一声了之了。    第五十八章 醋坛乱飞   挑起嘴角笑了笑,不过这样的沐楹还真的挺可爱的,比那些一本正经整天不苟言笑的家伙们令人欢喜多了,喜怒都放在脸上,让人不用猜着,不用防着,心中的负担自然少了不少,坦诚相交,大概也就由此开始的吧,从不吝啬于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不遮不掩,把一个真实的自己放于人前。   沐楹嘟着嘴出了裴明轩的帐子,还是老老实实的又回到了小厨房,看看剩下的汤羹已经有些凉,只好先升起炉火,又重新热了一回,然后才又端了一大碗往亲属们住的后营走过去。   “裴大哥笨死了!”沐楹一边低着头走一边忍不住嘟囔,明明是给他专门熬煮的汤羹,偏偏指使自己给别人送去。   前后营离得并不远,沐楹吸了吸气,缓了缓心情,想想小巧啊,冀双菱啊也是不容易的,来这里吃苦,所以裴大哥会对她们多关照一点也是应该的。   沐楹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突然意识到最近自己总是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乱七八糟的想这想那,另一半又拼命的找理由安慰这一半,真是裴大哥说的那样,像个小孩子似的。   来到后营,因为天气不错,人们都走出了大帐,三三两两在一起聊天说笑,微笑着向几个熟悉的打了招呼,沐楹直接走到小巧她们住的帐子旁边,就见萧图正与小巧说话呢。   小巧看上去很兴奋的样子,萧图也在一旁呆呆的笑着,冀双菱揭开半个门帘躲在里面看。沐楹见此,也停在几步之外,往旁边躲了躲,等他们说完。   “谢谢你。”远远的听见萧图的声音,小巧也没回话,只是脸颊微红的在那里笑。   见着萧图要转头走,沐楹这才走出来,远远的就叫人了:“萧图,你也先别走了,裴大哥让我给小巧姑娘和冀姑娘送些汤羹来,你也一起尝尝吧。”   说着便几步走到三人身边,把汤羹端在面前,冲着两个姑娘笑笑,转而又看了看萧图。   “诶?裴将军让你送来的?”小巧看着沐楹,眼睛张的大大的,问道。   “恩,裴大哥说,两位来这苦寒之地也不容易,让我们多照应着些。”沐楹见萧图在一旁站着也无事,转头将手上的汤碗递过去让他端着。   小巧看看那碗汤羹,又看了看沐楹,没说话,转身掀开帐帘,把萧图拉了进去,让他把汤羹放在桌子上。   “沐楹,这汤是你做的吧?”萧图揭开汤羹的盖子,就着热气,香气扑面而来,萧图深深的吸了口气,转头问向沐楹。   小巧本也想赞美着汤做的好,却听萧图问是不是沐楹做的,又闭了口,闭着嘴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说话了,眼睛也故意不去看那碗汤羹了。   沐楹听得萧图询问,也没注意小巧的样子,笑了笑:“是啊,本来是裴大哥让我给小巧姑娘和冀姑娘送来的,你是沾了两位姑娘的光了。”   萧图也笑笑看看小巧,小巧咧嘴呲着牙,说了声“嘻嘻”,萧图以为她是在嘲笑自己被说成“沾了光”,也就摸摸鼻子,转会了冲着沐楹说了声“谢谢”。   “沐楹竟然还有这般手艺啊!”冀双菱也惊讶的看着沐楹,捧着汤碗闻了闻,甚是惊喜。   沐楹却在方才已经看明白了小巧的心思,不好再提这汤是自己做的,尴尬的笑了下:“好了,你们得谢谢裴将军,快趁热吃吧。”   说完,就打算离开:“对了,一会儿吃完的碗筷萧图你拿去小厨房就好。”   沐楹心想最近几日因为郑峰的事情,还是少来这里为妙,看着小巧的样子,对她也没什么好感,就自己也不愿意像佣人似的再专门过来取一趟人家用完餐的碗筷,于是就开口让萧图帮忙带回去了。   “沐楹不再坐一会儿了?”萧图见沐楹要走,却上前拦住:“我一会儿跟你一起过去找裴大哥。”   “啊!”还未等沐楹回话,突然就听见小巧一声叫,看过去就见她眼圈红红的,抱着手。   “怎么了?”第一个询问的是她身边的冀双菱,看样子是被汤羹烫到了。   “小心啊。”萧图也赶忙过来看着小巧的手,好像是刚才要给大家盛汤羹的时候,不小心洒出来一些,滴落在了手上。   沐楹之前想着汤羹再重新加热味道会变,所以是将已经做好的汤羹装在碗里有放在锅里重新蒸热的,这样热出来的汤,不会因为汤羹里面原本已经融合的很好的水分消散,可以很好的保持汤羹的味道。虽然裴明轩让她来送汤,心里有些不愿意,但毕竟是自己手里做出来的东西,沐楹可不愿意让别人挑了一点儿不好去,所以就费力的用了这样的方式重新加热。   只不过这样热出来的汤,还有个特点就是不容易凉,小巧这一下被烫的,还不轻呢。从大指到食指一片,都被烫的红红的。   “我去给你拿药。”萧图捧着小巧的手,看着她委屈的样子,连忙吹了吹,然后转头看着沐楹,意思是帮忙照顾一下。   “萧哥哥别走!”小巧撅着嘴抓住萧图的袖子,眼泪说着就要掉下来,红红的小手看着还真是可怜。   “算了,你在这里陪着她,我去吧。”沐楹看着小巧的眼神,心底暗叹一口气,真烦人,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也不等萧图他们说话,沐楹就径自离开了帐子,把脚下的石块和尘土都踢了起来。小巧是绿萼身边的丫头,就算年纪小也跟了她几年,沐楹可是决计不会相信,这样的小丫头舀个汤羹还能不小心把自己烫到的!   显然是听了萧图说要跟自己一起走的话,才想出这么个方式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回去的。沐楹心里暗暗骂,小巧和冀双菱,这两个人到底是来这里干什么的?就跟自己过不去!   韶玉还未回营,沐楹跟营里其他的军医也不熟识,韶玉把她的女儿身给识出来,总归是让沐楹对着“医者”见面有几分忌惮。跑到军医帐中要了涂抹伤处的药,只是随便说了两句寒暄的话就离开了。   “药拿来了。”沐楹掀开帐子,准备把药递给小巧。   却见除了萧图,小巧和冀双菱三人,裴明轩也来了。听见沐楹进帐的声音,裴明轩转头招呼她过来:“见你这么久没回去,过来看看,刚好萧图也在,我就进来坐了坐。”   沐楹把药膏往桌子上一放,看四人正围着桌子喝着汤羹,现在,汤碗都见底了。小巧的手还有些红,萧图在哪儿一边问着一边喂着,好不体贴!   “药拿来了,你给她涂了吧。”沐楹心里的怨气一下子涌了上来,连名字也不叫了,冲着萧图抬了抬下巴,转手准备去收拾还剩了不多的汤碗。   就算是剩着扔了,也不愿意让你们吃了!沐楹看着碗里的一底儿浓汤,想着自己怎么这么多事,每日的伙食又不是供应不上,自己干嘛还费劲呼呼的,冒着大风跑出去找食材,怕有毒还自己先试吃,弄出来个汤羹还怕人凉着吃不好,真是闲的她没事找事做!   “那我也走了,萧图,你好好照顾小巧姑娘吧。”裴明轩也站起身子,准备和沐楹一起离开。   “对了,裴大哥,沐楹,等等。”萧图刚刚打开药盒子,想起事情来,把沐楹和裴明轩拦下,从随身带的小包中取出两件东西,先递给裴明轩:“裴大哥,小巧做的护手,也送给你一个。”   裴明轩接过护手,是用棉布做的,手掌处厚厚的缝着几层,不容易损坏,手指露出,又不影响工作,看来是着实用了心思的。而且这护手上还有绣花,做工甚是精巧,外露的针脚密实而整齐,不是一般姑娘能弄出来的花样儿,小巧真是不愧了这个“巧”字,心灵手巧的,怨不得萧图这么短短的时间就把她深深的放在心上了。   裴明轩看看小巧,见她脸色微红的垂着头,就赞扬了几句她的手艺听得小巧嘴角露出些笑容,却越发的不好意思抬头了。   “要是小巧姑娘不介意,我就收下了。”裴明轩看看小巧,见她并没有什么表示,就收进了怀里,向她到了谢。   “沐楹,这个送给你。”见裴明轩收下,萧图又转头看向沐楹,拿出个荷包。   “恩?”沐楹把碗重新放回桌上,抬头疑惑的看着萧图。   “我,你应该也喜欢吧。”萧图把荷包放在沐楹手上,脸有些红意,转着头摸摸鼻子。   还没待沐楹拒绝,小巧刷的站了起来,袖子往桌面上一扶,方才的碗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小巧?”冀双菱见气氛不对,先抓住了小巧。   “不小心,抱歉!”小巧一甩手,自顾自的进了里间。   “诶,小巧妹妹。”冀双菱疑惑的看了另外三人一眼,跟着小巧进去了。   沐楹心中暗暗叹气:“还你,笨死了,这东西能随便送别人吗?”   萧图拿着沐楹塞回来的荷包,不知怎么办,讪讪的说:“她给我做过一个了,我说好,她就说要是我觉得好就多做几个,让我可以送给别人。”   沐楹叹了口气:“她说能送你就真的送啊?真是个小呆!”   “小呆”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沐楹已经好久没用过这个名字了。   “好了,小巧姑娘给你做的,你就好好收着,我跟裴大哥先走了。”沐楹蹲下身子,也避开萧图的眼,收拾起破碎的碗筷。   萧图怔怔的看着,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却在裴明轩眼神的示意下,还是去了里间安慰小巧去了。    第五十九章 将军夫人   年夜越来越近了,喜庆的气氛中带着些浮躁。忙了一年的人们,这几日都随着性子吃喝玩乐,如此一来,难免有些磕磕绊绊,众人也都晓得年前吉庆,饶是吵上两句嘴,也能忍得住最后说一句“多担待”,就把梁子抹过去了,谁也不愿意带着怨气过节。   沐楹这日去收送文书,来的消息不多,传来的多是燕北的动静,沐楹敲敲连弈的营帐门,听得里面一声“进来”,便推门而入,道了声:“连副将。”   “嗯?怎么是你来?”连弈看着沐楹,微微有些疑惑,接过文书看了两眼,抬头问道。   “我与龙源交换了一下,他负责郑副将那里,我换到这里。已经与裴将军报备了。”沐楹说着,眼神有些躲闪,不愿意正正的看着连弈。   连弈看了看沐楹,若有所思了一阵,却没说什么旁的话语,点点头,示意明白了,让她下去。   “连副将,近日燕北情况如何?”沐楹正了正声色,抱拳问连弈道。   如今年关将至,可想而知不只是北疆军营这里,恐怕敌方营地里也正是松懈的时候。这个当口,可算是最安全的时期,也可称作最危险的时期。哪一边都不愿在此时挑起战乱,不只是军心已散,而且难调动支援。然而,也正是这松懈的时期,对方若有心派出探子,也是最易深入的时候。   “那边近期不会动作。”连弈先是沉声肯定,如今军营尚不会有危险:“咱们的探子只到了燕北边上,里面的事情,还是无法探知。”   后面一句则说的有些遗憾,连弈有意看看沐楹,似是对她发出一丝信号,沐楹心底某根弦一动,与连弈的心思应和出声。   “连副将可是想派人在年关之际,深入燕北军营,探得他们的情报?”沐楹将连弈未说之话说出口。   连弈又看了眼沐楹,却没回话,只是背转了身子。沐楹细细观望,见连弈似是在点头轻叹,心下明了:若是派人出去,必然是“血刃”中人。然而现在“血刃”出来的几位,大多已经有了肩负的任务,无法抽身,此时留在军营的不过沐楹,龙源他们四位。   论起间谍深入,几位之中沐楹对此事最为精巧,然而裴明轩如今有意护着沐楹,连弈也绝非看不明白。虽然不知道是何原因,但主将如此表现之下,他很难直接开口派沐楹在这个众人皆欢喜的时候,出这么危险的任务。   “恐怕直接进入不易,要准备一阵子。”沐楹自然是明白了此事自己肩负最为合适,任务一下,小儿女情态瞬间消失,心无旁骛的思索起如何完成这项任务。   “若能成行自然最好。”连弈听沐楹毫无犹豫的应下,心里一时安稳,沐楹的能力不错,却不知为何裴明轩格外护着。并不是想着这是因为沐楹不择手段博取上位,因此不曾责怪,但心底总归有一丝不满,如此神兵隐藏在身后,何用?   “年关越近,恐怕燕北守备越松懈,这几日探听下他们年关之时有何打算,总有能混进去的机会。”沐楹很快的应答,在之前,她就曾询问过决战之事,还记得当初连弈就与她说,如今神兵利器已经完成,若是能有敌方的布防图和来年的行程规划,那就万无一失了。   虽然裴明轩与她从未提及过此事,但沐楹心底也隐隐发觉,裴明轩微皱的眉头中也有几分这样的意味。正如方才连弈所想,裴明轩有意无意不愿让沐楹赴险,沐楹自己也早就感觉得到。若是作为女子而言,她是万分欢喜的,裴大哥终究待她不同。然而,此时的沐楹比不得一般的女子,她还是“血刃”的一员,如此说来,任务在前却佯装不知,是绝对不可的。   “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你不必过于忧心。”连弈听得沐楹的言语,赞美之余有些心惊。如此看来沐楹是早有打算在年关之际深入燕北盗取两份文书,可这件事情,就算敌方防守再松懈,也是极度危险的事情,裴明轩那里,若是沐楹因此遇了什么危险,该如何交待?   “连副将放心,我有分寸。”沐楹却对连弈的话视若罔闻,拱手保证:“若副将没有什么安排,我先回去了。”   连弈张嘴又闭,理智上很是希望有人完成这项任务,却又碍着裴明轩的面子一直没有正面述说,如今沐楹自行领下了任务,他却又担心起那人安危起来。索性不再开口,全权信任沐楹去吧。   连弈看着沐楹离开的背影,心中也涌起一点儿不明的情意,不难明白为何裴明轩单单对她情有独钟,格外呵护。就是连弈自己看来,沐楹比不得别人强壮,比不得别人刚烈,却别有一番韵味在骨子里。柔而不软,媚而不娇,说是个美男子,甚至是个媚男子都不为过,却在这份柔美和柔媚之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力量,一股不输于任何人的顽强。   想用她做利刃,心有不舍,想护她在身后,又恐怕折辱了她。连弈如今对裴明轩曾与他说过的话算是明白的通透了:“沐楹合该是个女子,平日可与她聊诗书,谋战策,又可逗她开心,许她欢愉,战时可得她在身后深深理解,日日祈福,又可许诺护她万全安宁,这才是我等戎马一生的良伴。奈何沐楹她偏偏是个男子,那些疼她护她的心思,生生的没处可用,不敢用了。”   连弈摇摇头,试图将沐楹的身影从头脑中抹去。那是裴明轩踌躇的问题,他便不要再搀和进去了。   这厢的沐楹却没有更多心思,这两日过的不算舒心,小巧毫无掩饰的对她不喜,自打那日送汤羹以来,她已经五六日没见过萧图了。对这个知晓她身份又是同样从小兵升上来的“兄弟”,沐楹自然是想在过年之时与他一起坐坐,然而如今的情况,恐怕再难有此机会了。思索至此,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伤感,两人之间的情意,就这样无尾的断了,先前连点儿支应和准备都没有,一下子就被迫薄凉起来,连见都不敢再见一面了。   另一边的郑峰依旧不是对她冷言冷语就是暴怒呵斥,一点点小事情都被吵得天大,也正是因此她才与龙源换了班次,去到连弈那里送信了。   然而躲着郑峰好做,没想到冀双菱却总是有机会能“路遇”沐楹,军营里的风声传闻都渐渐涨起,一边说是关侍卫仗着年轻貌美,与郑副将抢好容易得来的女人,另外一边却为她开脱两分,说是关侍卫只是年轻气盛,不懂得男女相处之道,让别人误会了去。   沐楹只得低着头闷着做自己的事情,少出营帐,少进后营。对这两边的误会,她是有天大的理由能用来解释,奈何这理由偏偏还必须憋在心里,不得对人说起。一来二去,堵得心口倒是难受的紧。   不过比起来,自己难受还是能自己安慰的,最不舒服的,还是裴明轩的话语,他竟然也有些听信了传闻。裴大哥倒是没有指责她与郑峰抢女人,却还是说她“年轻不知所以”没有照顾好彼此的心情。   想解释,却又不愿解释,连裴大哥都不信任她,沐楹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有些心灰意冷。刚巧今日连弈提起了入敌营的事情,沐楹赌气似的想着:如此逃开,兴许还能立个功劳,就算不小心被擒被杀,给人留个“烈士”的念想,也比在这营里被人指着鼻子说三道四的好太多了!   “关侍卫,关侍卫!”沐楹正整理了思绪,准备安排一下入敌营的事情,就见帐外有人冲进来。   “怎么了?”迎出帐子问道,耳边是营门口传来的嘈杂之声,沐楹心底疑惑,把门帘全全掀开,走了出去,问那跑来报信的士兵道。   “关侍卫,裴将军可在帐中?”士兵面露尴尬,跑的有些气喘,看来这事还不小。   “裴将军恐怕现在正在郑将军那里,一会儿便回,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沐楹正色道,疑惑着门口的喧闹。   “关侍卫,门口有个姑娘,说自己是‘将军夫人’,来找裴将军的!”那士兵见沐楹如此说,赶忙将事情道了出来。   “什么?”沐楹一听大惊:“找裴大哥的?还说是将军夫人?”   面对这士兵,却失声叫出了“裴大哥”的称号,沐楹却是被“将军夫人”四个字吓了一跳。   “是啊,可是咱们之前登统亲属来人的时候,裴将军并没有支应过说自己家会有亲属到来,那姑娘带着三辆车马,二十多个随从,咱们这是迎进来还是怎么办啊?”士兵说的有些急,不只是这姑娘身份敏感,若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如何安排也是件大事,所以不敢随意放行,赶忙跑来问裴明轩。   “我随你去看看。”沐楹先与这士兵安心,随即转头对另外一个说:“去郑副将帐里请裴将军过来。”   两人均应了,方才跑来的那个带着沐楹往军营口方向走。一路上吵闹之声渐大,好多兵士恐怕都已经听到了传闻,也顾不上手上的活计了,探着头往营口方向看,千里寻夫的好戏啊,还是他们裴将军的,这可是大事,天大的事。   沐楹一边走着,心里的疑惑却渐渐转凉,变成了一股寒意,莫非,门口真是裴大哥的妻子?就是裴大哥曾经说过的那个未婚妻?虞家小姐?   “我说什么说?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叫虞凌珊,大梁城虞家的小姐,裴明轩的未婚妻,你们的将军夫人!还不快请我进去?”   沐楹刚走近营门口,就听一声清脆的声响传入双耳,顺着看过去,就见一大小姐模样的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顶着的一头发髻经历了车马劳顿竟然没有一点散乱,一身的齐胸襦裙华贵繁复,纤纤细指叉着小腰指着众人,脚底一双棉布高筒绣花鞋,不染一丝灰尘,还真是看不出这是从大梁城一路奔波过来的。   “诶,说你呢!你是明轩叫来迎我进去的吧?过来搬着我的箱子,快!”   沐楹一愣,那虞家小姐竟然是指着自己的?不过她这一愣,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虞家小姐轻轻易易的就叫出的“明轩”二字。   第六十章 营口冲突   沐楹仔细的看着前面的小姐,估计是下了车马一阵子,有些发冷,还未等她皱眉吱声,后面就有丫鬟从车上取下一件大红面子带着厚厚绒毛的披风,紧走了两步,趁着自家小姐未因此而发怒的时候将之披在了她身上。   “这位姑娘,你可有书信凭证?”沐楹压了压心中的不满,一本正经的来到虞凌珊面前,公事公办的找她要文书。   “我是要来给我夫君一个惊喜的,哪里来的文书!”虞凌珊盛气凌人的看着沐楹,眉眼扬的高高的,高高的毛绒领子在那里堆着,都能从中露出个尖尖的下巴来。   围观的人嘈杂之声不断,沐楹听着,心中更为不喜,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大男人们,看着个姑娘从大梁来到北疆就一个劲儿的赞美慨叹,说什么有胆有识,又娇俏可人的。   沐楹心道,就这么点儿距离,还不是她自己走过来的,没看见后面跟着三辆车马,二十多个仆从吗?用脚跟想她虞凌珊这一路上也没经什么苦头,无非是指使人的地方从大宅子里变到了车马上而已。   “抱歉,没有文书,在下无法确定姑娘身份,如今是特殊时期,恕我们不能放姑娘入营。”沐楹其实已经九成确定这人就是大梁城那个娇小姐虞凌珊了,除了她,谁还能这么大架子,这么大排场,这么嚣张跋扈?只不过,沐楹还真不愿意让这个大小姐进营!   “你!你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将军夫人,你见了我不行礼也就罢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竟然还敢在门口拦着我不让我进去?”虞凌珊一听沐楹说“不让进”,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伸手一招呼,后面上来了两个护卫模样的人:“给我把他拿了,交给我夫君发落!”   虞凌珊一边扬着手,嘴上一边“夫君夫君”的叫着,生怕人们不知道她的身份似的。   “谁敢动手!”沐楹这下也被激怒了,好啊,北疆军营好歹也算是自己的家门口了吧?竟然由着外人胡闹!   周围的人见此,有人拽拽沐楹的胳膊,看来也是觉得这姑娘说话虽然尖酸了点儿,不过没准真的是裴将军的夫人,还是不宜与她如此冲突,何况,一个姑娘家来此辛苦,心里多少有些急躁不是,咱们怎么能跟她置气呢?   沐楹见人拦她,心里更加不快,眼见那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就扑了上来,看来还真是练过把式的,一人打上,一人攻下,冲着沐楹就袭过来。   沐楹冷哼一声,你们那些学模学样的花把势,在大梁城抓个小偷什么的或许还能用得上,这是哪里?是天天提着脑袋奔袭的疆场,就这点儿小本事,也敢在她面前招摇?   站立不动,直到两人马上就要近身,沐楹才伸出双手和左腿,一手钳住一人的手腕,另一手绊住他的手肘,脚下也动了起来,用膝盖和小腿别住敌人攻来的腿脚,用力甚大,有恰好卡在关节处,那两人的攻势一下子被削减了,突然的疼痛令两人不由的叫起来。   “怎么样?大小姐,莫不是您想亲自试试?”沐楹别着二人,一用力,将二人往旁边一摔,看着虞凌珊很好看的变脸,挑起嘴角笑了笑,说道。   “你!”虞凌珊瞪着沐楹,却不敢上前,后面的小丫头也拦着自家的小姐,虞凌珊气的瞪了后面拉住她的小丫头一眼,死死的掐着她的脸颊:“小蹄子,不过去帮我找明轩,帮我把那人弄住,反而在这里拦着我!”   沐楹看虞凌珊斗不过自己就窝里横,看不惯她欺负那小丫头,上前一步扳住虞凌珊的手,把那个眼睛里都疼出泪的小丫头救了下来:“喂!我不让你进,你掐她干什么!”   “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我家下人,我还管不了了?”虞凌珊看着沐楹,狠狠的回嘴道。   “军营门口,容不得你这外人嚣张!”沐楹把“外人”两字说的格外重,手上稍稍一用力,虞凌珊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喂!我还没使劲呢!”沐楹被这突然而来的声音也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看着虞凌珊方才还盛气凌人的样子,一下子变得梨花带雨,心道这女人还真是会变脸。   “关侍卫,她可能真是裴将军的妻子,还是别针对她了吧。”旁边人看着这样的情景,连忙劝阻沐楹。   沐楹哼了一声,转头问道:“去请裴大哥的人还没回来?”   这回是故意叫成“裴大哥”的,声音还不小,反正虞凌珊是肯定听到了。   “什么?你叫明轩什么?竟敢这么不尊重你们将军!”虞凌珊一听“大哥”两字,果然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珠,抽抽嗒嗒指着沐楹喊道。   沐楹懒得再理她,只是转头往营帐里面看,看看裴明轩有没有过来。   “怎么了?”没一会儿,裴明轩就被带到了军营门口,看到这么多人围着,先是把众人遣散了一些。   自然还有些不愿意离开的,只是走远了几步,远远的围在裴明轩,沐楹和虞凌珊三人之外。   “沐楹,怎么回事?”一路过来,也听人说了这事,心下疑惑,虞凌珊怎么可能来军营寻他?慢说两人不过是定亲的程度,就是那个娇小姐,怎么能受得了这里的环境,一路跑来?   “那边有人说是你夫人,给你暖床来的!”沐楹心里的不悦一见裴明轩,反而生的更旺,随意指了指虞凌珊那边,冲着裴明轩就是一句揶揄。   “沐楹!”裴明轩看着周围人略带戏谑的眼神,不满的瞪了沐楹一眼,惹得她一声冷哼。   “明轩!”裴明轩与沐楹说着,终于走到了营门口,虞凌珊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夫君”,飞一般的跑过来,像个小鸟似的叽叽喳喳的就扑在裴明轩怀里。   “姑娘……”裴明轩甚至第一眼都没看清楚来人是谁,才一句姑娘出口,那姑娘就不满的瞪了他一眼,这下算是将头脸看了个正着,竟然真是那个虞家的大小姐!   “明轩,我来找你了,你高不高兴?”虞凌珊用手背蹭蹭其实早已经干了的泪痕,眼睛期望的看着裴明轩,声音也比方才柔美了不少。   “虞小姐,你,怎么来了?”裴明轩还是先把虞凌珊来开离了自己的身子,心中万分不信,他二人不过因为皇帝赐婚见过一两面的样子,这虞家小姐怎么就能这么跑来北疆?   “我想你了,然后就来了!”虞凌珊抓着裴明轩的袖子,笑眯眯的说着。   裴明轩心中一乱,虞凌珊如何也算是个美貌的姑娘,大梁城中,因为不满这桩婚事,他对虞凌珊也没有过多的在意,只是听得传闻说这是个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十分骄傲,可如今见来,竟没发觉她居然还有如此果决的一面。   心中闪过一个影子,那个一次次从桃树上摔下来又倔强的爬上去的小女孩儿,偶尔嚣张,偶尔骄纵,却因为那一丝倔强和冲劲儿惹得裴明轩此生难忘。影子恍惚中与面前抓着他袖子,说着“想你了,就来了”的虞凌珊重合在一起,裴明轩不知不觉中面目也柔和起来。   “裴大哥!她没有入营的文书,就在这里胡闹!”沐楹看着裴明轩的表情,心中一阵失落,却依旧凑在旁边说了一句。   “文书我一会儿补给你,先招呼他们安顿下来吧。”裴明轩看看虞凌珊身后的车马和随从,对着沐楹说道,而后又看了虞凌珊一眼,竟然还冲她笑了一下。   之前虞凌珊在门口颐指气使的模样一点儿也不追究,沐楹看着旁边的人也一副欢迎的样子,感觉自己仿佛一下子被流放在了孤岛,荒无人迹的地方,没人体察她的心思。   虽然不喜,但裴明轩已然下令,沐楹不愿意与虞凌珊引路,就转而去她身后接过那个被掐了脸蛋儿的小丫鬟背上重重的行李:“跟我入营吧。”   声音已经没了方才的气愤和酸意,如今听来,没有一点儿语气。沐楹有些心灰意冷,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还能坚持隐瞒多久。若是说了,她之前的一切努力就会化为乌有,自此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才便是德”的规矩束缚,再也不能肆意的驰骋疆场,让自己的才情飞扬。   可是,不说,郑峰的误会,冀双菱的暧昧,小巧的敌意,萧图的疏远,还有如今虞凌珊的到来,裴大哥的态度,沐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一个人支撑多久。   “看来小姐这次真是赌对了,看看裴将军的样子,对咱们小姐恐怕是一见倾心了。”沐楹引着路,听到身后丫鬟们的议论,心底又是一阵疼痛。   “是啊是啊,没准儿这回回去了小姐就要成亲了!”   “成亲?”仆从们比丫鬟们更为肆意,恐怕是一路上经历了不少辛苦,这一到营地,心中一放松,口上也没了半分遮拦:“没准儿裴将军在这军营里,就能给咱们小姐许下名分呢!”   “是啊是啊,裴将军,虞家小姐不远千里来寻夫,你们索性就在这营里成了亲吧!”下面的士兵们听到了,更是热闹起来,一伙子人开始高声的唱和,揶揄这自家的主帅。   因为是好时候,年关将至,军营里本来也甚是和谐,这下也不顾尊卑有别了,士兵们冲着裴明轩喊了起来:“将军,就在营里把亲成了吧!兄弟们也能喝上个喜酒!”   裴明轩尴尬,却没动怒,只是不言不语的笑,伸手锤上两个离得近的兄弟。   “诶诶,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呢,还没问过新娘子呢!”另外的人也看到了在裴明轩身后红着脸的虞凌珊,连“新娘子”都叫了出来:“将军夫人,您怎么看,把将军收了吧!”   “你们都在这儿说什么呢!还不赶紧去巡营!”裴明轩见周围的人越说越离谱,假装恼怒,板起脸呵斥道。   “将军,您别恼,您看夫人还没说话呢!”兄弟们自然知道自家主帅是假装的生气,转而看脸红的通透的虞凌珊。难得有了揶揄将军的机会,他们怎么能随意放过? 第六十一章 三人成虎   周围的声音喧闹不止,虞凌珊脸色红的通透,听到“将军夫人”四个字,虞凌珊知道是这兵士们打趣她方才在军营口的说法呢,却一点儿也不恼,反而心底喜滋滋的,看来明轩的手下还挺支持她的嘛。   垂着头,红着脸,虞凌珊在裴明轩身后小声的说了一句:“我爹说了,只要我能到北疆,他就把这个女儿给交出去了,剩下的,就靠将军管着我了。”   言语之中,不难读懂“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意味,虞凌珊这是说,只要进了北疆军营的大门,她就任凭裴明轩安排了!   周围的人耳朵在这八卦的时候,也出奇的好用,该听到的话一点儿也没有落下,听到虞凌珊这样的说法,这些汉子们就叫嚣的更热闹了,恨不得把军营的天都掀翻了,恨不得立刻就让裴明轩把虞凌珊给娶了。   “赶紧该干嘛干嘛去!沐楹,带着他们去后营!”裴明轩吼了一声,众人吵闹着四散,裴明轩在他们身后无奈的笑着,转头冲着沐楹说道。   沐楹抱拳一应,却没说话,只是默默带着虞凌珊的随从们往后营去了。   虞凌珊本想继续缠着裴明轩,但裴明轩说营里还有安排,一会儿去看她,嘟着小嘴挺不高兴,但还是无奈跟着沐楹往后营走去。   “虞小姐,你就住在这里吧。”沐楹指了指小巧她们居住的营帐旁边的那一间,分给了虞凌珊和她贴身的丫鬟,剩下的人,就住的离得远了些,在营区边上又搭了几间帐篷安排。   “喂,有没有软一点儿的床啊,这样的我睡不惯!”虞凌珊皱着眉头看着帐子里面的东西,这也太简单了点儿吧?里间除了个床铺就是个梳妆柜,连个休闲喝茶的桌子都没有,外间更粗糙,只有一个大概能睡三四人的大床板,几张小方凳摆在一旁,也没点儿装饰什么的,实在是太寒酸了!   “小姐。”虞凌珊身边的小丫头听得自家小姐的要求,转头看了看沐楹,见她脸色又有些怒气,赶忙拽住虞凌珊的袖子:“咱们不是带来被褥了吗?奴婢再给您铺上两层可好?”   虞凌珊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去拿咱们自己的吧,这里的被褥,我看也不怎么干净,我还不愿意呢。”   沐楹也没说什么话,既然裴明轩承认了她的身份,让虞凌珊进了营,沐楹就再也没什么理由针对她了。   “喂,去给我弄些热水来,我要洗澡!”虞凌珊眼瞧着沐楹,嘴角挑起一丝笑,叫你刚刚在营口针对我,现在明白谁是主谁是仆了吧!   事已至此,沐楹也不愿意再跟虞凌珊多说,闭着口不言语,把抱着的东西往她铺上一扔,转身走了出去。   “喂!你听见没有,我要水洗澡!”虞凌珊被扔下的包袱惊的一跳,冲着沐楹转出去的背影怒吼。   “一会儿派人给你送来。”沐楹也不回头,平平淡淡的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这到底是谁啊!竟敢这么跟我说话!”虞凌珊气的不行,对沐楹这种爱答不理的反应十分不满,站在门口,指着沐楹离开的方向呵斥了一声。   话音未落,就见旁边帐子中出来两个姑娘,前面的那个看上去年纪还不到二八,后面那个已经是亭亭玉立了。小姑娘拽着后面的姐姐往这边来,满脸的好奇和兴奋,后面那个有些无奈,却跟着往这边迈步子。   “这位姐姐可就是裴将军的未婚夫人,虞家小姐?”来的人自然是小巧和冀双菱。   早在帐子里也知晓了前营营口的骚乱,小巧这是憋足了好奇的劲头,好容易虞凌珊一个人了,便硬是拉着冀双菱过来找她聊天。   “你们两个是谁?”虞凌珊看着面前的两个姑娘,穿着不算朴素,却算不上大富大贵,心底有些轻视,问出来的语言也不怎么客气。   然而,小巧是大家的小丫鬟,对这种语气早就习惯,一时间也没觉得怎么不对,而冀双菱,本来就有自己的小心思,当然不会因为这么点儿语言上的问题跟虞凌珊过不去,于是两人正正经经的报了名字,问虞凌珊初来乍到有什么需要没有,后营就这么三个算得上是将官的亲属,还都是女子,合该互相照应这些。   虞凌珊听罢,虽然觉得这两人根本没法跟自己比,但合计合计,比起其他的人来讲,也算是有点儿身份的了,这段时间在军营,少不了得有人聊个天,帮个忙的,她俩也算能合适些。   “是啊,以后咱们多照应着吧。”虞凌珊把小巧和冀双菱二人请到帐子里来,声音里虽然依旧是不乏高傲,但总归是客气了几分。   “虞姐姐,刚才,是谁惹你不高兴啦?”小巧见虞凌珊接纳了二人,好奇的心思又上来了。   小巧本来就在这处事未深,很多事情都似懂非懂的年纪,好奇心自然很盛,原来在绿萼身边当丫头,夫人处处提点着她,才强行把心思压下来,这下,自己一个人在军营,又没什么人能管得了她,原本的性子一下子就突显了起来。   虞凌珊看着小巧的样子,听得她叫姐姐,更是想到她之前称自己是裴明轩的“未婚夫人”,对这个小丫头还是有几分好感的,加上方才觉得受了沐楹的气,这时候还没缓过来呢,一股脑就说了起来。   “那个什么关侍卫,仗着自己是明轩的亲卫,就在这里跟我指手画脚,颐指气使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不就是个下人!”虞凌珊一边说着,小手往床板上一拍,怒气冲冲的。   侍卫,在她眼里,跟自家的护院也差不了多少,不都是下人?   “关侍卫?”小巧听着愣了一下:“你是说关沐楹?”   虞凌珊想了想,点了点头:“大概就叫这个名字吧。”   小巧见虞凌珊不喜沐楹,心中那份隐藏着的秘密也悄悄的冒出芽子,四下望了望,丫鬟们都出去收拾东西了,屋里就她们三个人,小巧凑到虞凌珊耳朵边,又把冀双菱抓了过来,小声的说道:“我跟你们说个秘密!”   一听“秘密”两字,虞凌珊和冀双菱两人倒是都竖起了耳朵,一个是纯为了好奇,另外一个,恐怕是令藏心事。   “什么事?”开口的自然是事事争先的虞凌珊。   “沐楹,他呀不是什么好人!”小巧咬着耳朵根,狠狠的说道。   “怎么?”这次问话的,倒是冀双菱了。   “我看他也不怎么样,长的那样子,就不像什么好人家。”虞凌珊对着沐楹本就有气,顺着小巧的话头也骂了两句。   “你们听说过‘小倌’没有?”小巧神秘兮兮的问着两个姑娘,讨论着有些过分的私房话。   “啊!”虞凌珊轻叫出声,她再跋扈也好歹是大家出身的小姐,听着小巧说出这样的话语,脸羞红了一半,这种似懂非懂,听过又不知道的感觉,最挠人心神,平日在闺中,也就能听到个丫鬟们传的市井闲话,一两个词是听过的,但到底是啥东西,虞凌珊也不懂得。这次出来了,没那么多规矩了,虞凌珊也跟着小巧她们一起,做了回出格的事情。   “那是……什么东西?”虞凌珊终究是压不住好奇心,问出了口。   “小倌啊,就是专门伺候男人的男人。”小巧压低了声音,却说得一本正经,看着面前两个年岁比她还大的姐姐都没听说过这话,心里说不出的满足感,一板一眼的解释起来。   冀双菱心里咯噔一下,她当然知道什么是小倌,方才不过是在配合另外两个人,这下听小巧说出了口,心里暗暗打起小鼓,莫非小巧的意思,是说关沐楹?   “哦。”虞凌珊哦了一声,把脸转过一旁,原来她在闺中听过的闲话还真的确有其事啊!真的有专门伺候男人的男人?就是叫小倌的那种人!想起以往在大梁城听过的话,脸烧的更红了,轻咳了两声用手帕掩住脸颊,怕小巧她们笑话。   “然后呢?这跟沐楹有什么关系?”冀双菱顺着心中的疑问问出来。   “哎呀,菱菱姐姐,你怎么就这么笨呢!”小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咬着牙看着冀双菱:“你当那个沐楹有多好啊?你看看他整日呆在裴将军身边的,指不定是靠什么爬上去的呢!”   小巧说的肯定,想到萧图也对沐楹总有一种别样的情谊在起重工,小巧心里就说不出的愤恨。   “你可别瞎说!”冀双菱赶忙捂住小巧的嘴,瞪了她一眼:“关侍卫可是军营里有头有脸的人。”   “等等。”虞凌珊也转回了头,却把冀双菱捂住小巧嘴巴的手拽了下来,问道:“你说他勾引明轩?”   这才是虞凌珊听到的重点,怨不得那人这么大胆叫裴将军“大哥”?原来是靠着别的手段爬上去的啊!   “我可没瞎说。”小巧直起身子,两只眼睛一瞪,又转而压下声音:“你们不知道吧,我还见过他穿女装的样子呢!”   “啊?”虞凌珊和冀双菱同时轻叫了一声。   小巧接着讲道:“就是在守关城的时候,也是跟在裴将军后面,那时候,他好像还装作了什么将军的情人什么的,萧图那时候也在的。”   就是在梅韵兰香的时候,小巧看到了穿着女装的沐楹,加上当时不为外人所知的任务,这小丫头连看带想的,就给沐楹臆造了个身份,而且看着萧图对沐楹的态度,越发不喜,心中的愤恨和酸味融合在一起,便把沐楹想的越来越不堪,如今给冀双菱和虞凌珊讲述的时候,更是添油加醋的厉害。   “我说呢,一看就是个妖精的样子!”虞凌珊想到沐楹假装裴明轩情人的事情,咬着牙狠狠的说道。   冀双菱未作言语,心思却转了几转。如此看来,不管是真是假,这关沐楹在营里与这些有头有脸的将军私交怕是甚好,从她这里下手,或许是条路子。 第六十二章 惹到将军   裴明轩在营帐中处理事务,沐楹在外帐读书。   安安静静的相伴,沐楹觉得自己总归还是幸运的,侍卫这个身份,如今比夫人管用的多。这两日过得不能说是舒心,沐楹却时时警醒着自己,不要总觉得别人不好,宽容一点,别太计较。小巧是年纪小,何况她又是绿萼的丫头,亲疏在那里摆着,不能因为她对自己有点看法,自己也非呛着回去。冀双菱,也是苦命的女子,为了生存或许学得了些媚人的样态,却也不能怪她不是?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而虞凌珊,沐楹实在就没那么大度了。无非是因着裴明轩的身份不与她计较罢了。皇帝赐婚?那算什么东西?在沐楹眼里,那一张圣旨估计没有ipad值钱。   “明轩!你在不在?我给你送汤羹来了!”   躲什么什么来,沐楹手一抖,书磕在了桌子上,清脆的一声响动,虞凌珊就托着托盘,上面摆着一个精巧的小碗,走路那模样,恨不得把自己飘起来似的就进了帐子。   “虞小姐,将军正在批阅文书,不好打扰。”   沐楹放下书本,想着接过虞凌珊手中的托盘暂放在外间,却被虞凌珊躲过。沐楹知道裴大哥最不喜处理事务的时候无关人员叨扰,心里想着若是这时候放虞凌珊进去,估计她准会碰个钉子。不过虽然心里这样想着,沐楹的脚步还是拦在了虞凌珊身前,也不知是怕裴大哥不喜耽误了事情,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担心虞凌珊挨骂。   “那是你们,明轩见了我肯定高兴还来不及呢!”虞凌珊鼻子扬的高高的,自打那日听了小巧的说法,她可就更防范着沐楹了。尤其是这两日,见军营的各位都撮合她跟裴明轩,裴明轩也没有不喜的样子,虞凌珊就有些放肆起来。   记得在大梁城的时候,听说了皇帝赐婚她与裴明轩,那多高兴的事啊!裴明轩,年少有才,又英俊潇洒,可是大梁城女人们心中的宝,谁不想往上凑?虞凌珊是个被宠坏了的,好的东西非拿到不可,也该着她有个能耐的爹,这赐婚的事情,竟然还真的成了。   可是吧,这个裴明轩也是,原本说好下聘礼的那天他不见了。后来听说他竟然喝醉了酒一个人跑到若蓝河畔吹风去了,不过虞凌珊又想了想,大江东去,潇洒将军,两厢映照,说不出的美好和诱人。愤恨的心思渐渐没了,只是后悔啊,那一日她怎么就傻乎乎的在家里等着,没跑出去欣赏一番。   后来聘礼是下了,可裴明轩在自家就呆了那么一会儿,见了一眼,还是扒在门口偷偷瞄的。裴明轩对她倒是恭敬,却没有一丝语气,虞凌珊心里别扭透了,之后就一直想着怎么能让这将军自己栽到她手里。   可是啊,虞凌珊是个被宠坏了的,眼高于顶,趾高气昂的,却一点什么阴的阳的谋都不会,两件本事,对上撒娇对下责骂,便在这两项本事之中,还真让她给寻着了个法子。   那日家里一个叫邹永的侍卫跟虞凌珊讲,裴明轩这种年轻时见多了女人,后来又在疆场上奔波的人恐怕比起那些闺秀碧玉,更喜欢有些倔强,有些闯荡劲头的女孩子。小姐不如趁着今年年关北疆军营开禁,去那里一趟,或许裴将军就能对您刮目相看了呢。   虞凌珊不知道这法子好不好,但她倒是想出去玩玩,于是就用上了第二个本事:撒娇。软磨硬泡的说服了父亲,给她拍了五个丫鬟十五个侍卫跟着,一路上早就打点好住宿饮食,慢慢悠悠走了两个多月才来到了北疆。   虞凌珊如今捧着汤碗,嘴角往上挑挑,心道之前两个月风餐露宿的苦可算没有白挨,这回得好好表扬表扬邹永!   “虞小姐,你还是在这里等一下吧,裴将军大概一会儿就忙完了。”沐楹看着自顾自想的美的虞凌珊,还是没有离开她的身前。语气缓和了些,是不愿意跟她呛着说话,以免这虞凌珊小脾气上来,声音一大,吵到了裴大哥。   “走开,你是个什么东西,敢管我!”虞凌珊的脚步又被拦住,看着汤碗中冒出的热气都少了些,十分不悦,斜眼看了沐楹一眼,却也记得把咒骂的声音压低了,怕里屋的裴明轩听见。   “你!”沐楹见她这么不识分寸,也懒得管了,索性拿着书走出帐子,就当自己没看见虞凌珊进来,若是裴大哥真的不喜,也不怪她不是?   虞凌珊看沐楹没了言语,以为她是妥协了,晓得自己的身份了,眼角挑起的更厉害了,低头闻了闻汤羹,好香,不愧是她亲眼看着做出来的,明轩肯定喜欢!   “明轩,休息一下,喝点儿汤羹吧!”虞凌珊在脸上摆出个自认为温柔的笑容,摇着身段转进了裴明轩呆着的内帐。   裴明轩本来正在处理公事,眼见右边叠了一叠,而左边未完的一沓已经见了底,还有三四封文书的样子,听到门口有人,只是顿了一下,又提起笔书写起来,这三四封阅完,估摸最多盏茶的功夫,还是一下做完为好。   “明轩!你怎么都不理我?你看我给你送汤羹来了。”虞凌珊嘟起小嘴,声音娇滴滴的有些怨气,水灵灵的凑在裴明轩身边,将汤羹往他面前一摆。   裴明轩抬头皱眉,却还是不说话,只是将被压住的文书抽出来,把汤羹盘往旁边放了一放,继续批阅。   “明轩,你休息一下,陪陪我嘛!”虞凌珊并未觉得裴明轩不喜,伸手从后面搂住裴明轩的脖子,凑在他耳畔轻声轻语的磨叨。   “你先待一会儿,等我把这些看完。”裴明轩无奈,又皱了皱眉,却未发作,只是放下手中的笔,把虞凌珊的手掰开,又重新埋头于公务之中。   “嗯……我来帮你看看到底有什么难的,要看这么久。”虞凌珊见裴明轩还是没什么反应,眼眸一转,趁着裴明轩沾墨的时候,一把把桌上的文书给拿过到手里,抓着封面,下面耷拉了一长串,嘴里还在那里津津有味的念叨。   “放下!”   裴明轩登时大怒,一挥手将桌子上的汤羹甩到地上,“啪”一声汤碗摔得粉碎。接着伸手抓住虞凌珊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就让她尖叫着放了手,将文书重新放回桌子上。   “明轩,你!”虞凌珊眼泪也涌了出来,看着摔碎的汤羹和红了的手腕,瞪着裴明轩。   “沐楹!谁让她进来的?给我轰出去!”裴明轩方才看文书的思路全然被打算了,一时怒气翻涌,冲着外间喊道。   沐楹其实就在门口,拿着书出去不过是自我安慰,她也怕着裴明轩真的生气,正要进门再把虞凌珊叫出来呢,没想到这女人这么快就把裴大哥惹怒了。   “裴大哥别气,虞小姐也是不知道你的习惯,刚才没跟她说清是我的错,裴大哥别怪她了。”沐楹赶忙跑进来,将裴明轩和虞凌珊拉开一些,转而蹲下身子收拾破碎的碗筷。   “明轩,我不知道……”虞凌珊看着裴明轩发怒,咬着下嘴唇忍着不敢哭出声音来,也低头说了软话。   “裴大哥,你看虞小姐也是好心。”沐楹收拾着地上的碎碗,拾起来放在托盘中,看着裴明轩脸色已经有所缓和,连忙劝说道。   虽然看虞凌珊不顺眼,但沐楹还是禁不住的说好话。心里暗骂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连幸灾乐祸一下都做不出来,却还是不自主的劝着二人莫气。   “没事吧。”裴明轩过了最初的怒火,渐渐也安稳了些,看着虞凌珊的样子,别着头问了一句。、   从大梁城跑到这里来找他,有意无意的,也着实不容易,裴明轩对虞凌珊本来是没有一点情感的,但确实心知肚明最后必须将她娶进门。这回虞凌珊来北疆找他,多少让他惊讶了一番,就着这心思,裴明轩也一直在说服自己,或许之前是看低了虞凌珊呢?因为终究会在一起,所以努力让自己发现对方的好处,想着以后不会因为自己的偏见而亏待了姑娘,这几日下来,不断的说服,不断的暗示,裴明轩对着虞凌珊,不知道多了几分容忍和宽厚。   虞凌珊见裴明轩问自己了,心里一喜,转而委屈的心思又上来了,低着脑袋摇摇头,眼泪却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裴明轩按按自己的头,走近一步想安慰安慰虞凌珊,还没伸出手,就见虞凌珊蹲下了身子,跟着沐楹一起拾起了破碎的碗筷。   “小心被扎到,让沐楹收拾吧。”裴明轩不知如何安慰,也只想出这么一句话。   倒不是裴明轩真觉得沐楹该伺候两人,却是看着如今这情形,怎么也该对着虞凌珊说句软话,要真是道歉的话,裴明轩也说不出,只这么安慰一下好了。沐楹是自家兄弟,肯定不会怪他,二者面前,委屈自家人,大概是这么觉得吧。 第六十三章 宇文质问   “是我不好,惹明轩生气了。”虞凌珊嘴上说着,却不站起身子,蹲在地上,拿着小手轻轻的拾起一两个碎片放在托盘上,动作也慢慢的,实际上还是看着沐楹在那里忙。   沐楹看着虞凌珊的样子,听着裴明轩的话语,心里自然难受了一下,却也理解裴大哥的心思,声音里有些不愿,却还是说着:“虞小姐,我来吧。”   “凌珊,让沐楹弄吧。”裴明轩有些歉意的看了沐楹一眼,伸手准备扶虞凌珊起来。   “呀!”虞凌珊刚刚捡了一块大一些的碎片,在裴明轩扶起一半时,突然腿脚麻了似的,往下一跌,尖叫出声。   “小心!”沐楹蹲在低处,比裴明轩看的明白,虞凌珊手上那块碎碗,顺着她下跌的趋势差点划到了虞凌珊的腿。   沐楹转身站起去扶,却没想到只看见虞凌珊一记怨恨的眼神,就感觉胳膊上一痛,没顾上多想,赶忙用右手撑住虞凌珊的腰,左手扶住她的胳膊,虞凌珊整个人都压在了沐楹的手臂上,那一块碎片也掉在了地上,上面却粘着一丝血迹。   “怎么了?伤到哪里了?”裴明轩本是作势去扶虞凌珊的,正面刚好被虞凌珊的侧身挡住,开始并没看见虞凌珊站起之时手上有一块碎碗片,直到听见“叮当”一声脆响,才看到那块粘着血迹的碎碗片掉在地上。   虞凌珊左手护着右手往后缩了一下,像是不想被裴明轩看到,肘部往后一退,这一动作还恰好将沐楹往后推了一步。   “没事。”虞凌珊掩住眼中的泪痕,轻轻咬着下嘴唇,低着头摇了摇。   裴明轩看她的这个样子,笃定虞凌珊是被伤到了,再加上方才被他的话语有些骇到,不敢跟他说实话了。   “我看看。”裴明轩语气强硬,不顾虞凌珊往后缩的样子,一把将她的两只手抓了过来,就见虞凌珊右手的食指上,划出了一道指节长的口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裴明轩皱了皱眉,抬头冲着站在后面的沐楹说道:“去军医哪里哪些伤药来。”   沐楹没说一句话,点了点头,蹲下身子拾起那块掉落在地的碎碗片,将托盘整好,端着走出营帐。   随手将手上端的托盘交给了个外面的士兵,去军医帐中拿了药,转身回来交予裴明轩。沐楹看着裴明轩接过药膏,并未与她过多言语,紧接着就给虞凌珊细细的上起药来。沐楹抿抿嘴唇,小声的道了声离开,却没有人应她,沐楹怔怔的看着裴明轩和虞凌珊,心里痛的如针扎一般,却只能对自己苦笑两声,转身出了大帐。   出门的那一刻,泪水终于止不住了落了下来,左手捂住右边的小臂,奔跑起来,却发现如今做了裴明轩的侍卫,竟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刚刚出了大帐,如今竟是无家可归的孤独。   若蓝河,对了,还有若蓝河。沐楹一边跑着,一边笑了笑,对啊,还有若蓝河不是?只有那里是不变的,如母亲般,温暖的,开阔的,可以安慰她,呵护她。   茫茫的江水依旧不停歇也不改变的流淌着,沐楹哭出了声音,轻轻将自己的右臂的衣衫往上卷起。   “嘶!”撕裂般的疼痛让沐楹禁不住小声的喊了出来,袖子挽到接近肘部,露出一道深深的划痕,约有一只手掌的宽度。伤口稍显干涸又重新被撕开,血肉向上翻出,甚是狰狞。   方才沐楹扶虞凌珊的那一下,虞凌珊借着身子靠下去的力量,将那片尖锐的碎碗片深深的刻在沐楹的小臂上,用力之时,才划破了自己的手指。然而当时,虞凌珊整个身子都倒在沐楹的臂弯中,将将好压住被碎碗片划出的伤口处,裴明轩也因此认为受伤的只有虞凌珊一个。   冬天的衣着本来是很厚实的,可沐楹当时是挽着袖子在拾捡汤水中的碎碗片,毫无防备,这才被虞凌珊得了机会。疼痛袭来,却因着裴明轩关心虞凌珊的样子而不愿开口言语。沐楹趁着裴明轩问虞凌珊有没有受伤的时候,赌气的将袖子一下子拉了下来,将深深的伤口隐藏在衣袖之下。   去取伤药,返回去送伤药,血水已经与衣料粘在一起,沐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不想说,不愿意说,裴大哥的眼睛里既然已经没有了自己,又何必哭着求着他怜悯的眼光?   伤药全留在了大帐,沐楹蹲在河边上用单手掬起一捧水。河水尚未结冻,却依旧凉的透骨,慢慢滴在右臂的伤口处,麻木的刺痛对于沐楹来讲不算难忍,却因为心口的钝痛喘不过气来。左手的纤指在右臂的伤口处缓缓揉捏,自己为自己疗伤,舒活舒活筋骨,面对着若蓝河水,沐楹的思绪纷乱,不知接下来该走向哪里。   “沐楹!”眼中的泪水还没有滴干,沐楹不知自己想了多久,突然听到身后一个欣喜的声音,迷茫中转头一看,竟然是宇文远烨和韶玉回来了。   “怎么弄得?”韶玉眼尖的看到了沐楹手臂上的伤口,不待沐楹回过神来记得掩饰,就将她的胳膊抓到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   “没事,训练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沐楹低着头别开眼,如今冰冷的心,连师父他们回来的喜悦都感觉不到了。   “不小心划伤?”韶玉眼睛眯了起来:“我还不知道北疆哪里的草木能把人划成这样。”   韶玉是神医,不仅对伤痛治疗得法,更是对每种伤病的成因了若指掌。今日沐楹又没在任务之中,划伤的位置,划伤的深度,不像是自己不小心弄出来的。   “就是不小心。小师父你们事情忙完了?”沐楹不愿意多说,强迫自己做出一副欣喜的样子,迎接宇文远烨和韶玉回来。   “别笑了,好难看!”韶玉撇着嘴巴掐了沐楹一把,将将掐在伤口的一旁,因着疼痛的借口,沐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宇文远烨在一旁看着,默默不语。任由韶玉惹着沐楹越哭越伤心,仿佛要将压抑着的心情全都释放出来。   沐楹趴在韶玉的怀里,抽抽搭搭止不住声,从将自己卖身凤舞楼起,她就决定再也不流泪的,现在一哭起来,却怎么也收不住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心中积压的委屈和忍耐,全部加倍的涌上心头,化成泪水,滴落下来。   宇文远烨静静的陪着,心中也十分不忍,两人方才回过营地,这一阵子的事情也多少知道了一些,他二人平日虽然与营中其他人并不深交,心里却对这些事情明白的多。不像萧图本来就对这些事情呆笨的可以,根本不了解沐楹的心思,更不像裴明轩,当局者迷,不知道自己与沐楹之间的情谊到底是如何感觉,又因着皇帝赐婚这毁不了的事情,强迫自己去接受虞凌珊。   宇文远烨和韶玉,淡看世事,却能明白沐楹心中的苦,小姑娘虽然将二人当做长辈,叫着“师父”,却从没真正在二人面前撒娇或是要求什么,总是坚强的,乐观的,面对军营超过她力所能及的一切。   “好了。”宇文远烨看着沐楹的样子,拍拍她的肩膀:“跟我来。”   韶玉抬头看了一眼宇文远烨,见他没什么表情,一时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眼睛眨了眨,伸手挽住宇文远烨的胳膊,韶玉撇了撇嘴,示意沐楹还是哭出来的好,先让她在这里静一静吧?   宇文远烨却头一次没有理会韶玉的话,拍拍沐楹的背,让她站直身子。   沐楹对宇文远烨多是敬意,多少也有些怕,毕竟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被宇文远烨一说,便生生的止住了哭声,还有些啜泣,却赶紧压在喉咙之中,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和脸颊。   “师父,我……”沐楹自责的话还未出口,宇文远烨就抬手止住,拉着她往军营方向走。   “沐楹,别伤心了,明轩他也是一时糊涂。”韶玉虽然不解,却也跟在后面,对于宇文远烨,或许已经不只是对等的爱,还有一份依靠的信任在。   沐楹闭着嘴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被宇文远烨拉着往前走,不知道师父要带她去做什么,但如今不愿意想起裴明轩这个人,心里好痛。   大概知道裴明轩的难处,更知道如今自己男子的身份怎么可能与虞凌珊争?可理智永远说服不了感情,沐楹认命的咒骂着,你永远也没办法真正做个男人,拿得起放得下,靠着自己去打拼一片天地。如今,心中的酸楚和疼痛愈发的抑制不住,想到裴明轩三个字甚至都难受的无法呼吸,接下来,要怎么办?   沐楹茫然的想着,跟着宇文远烨,抬头之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裴明轩的大帐之中。   “师父!”沐楹转身抬头看着宇文远烨,这里是她现在最不想呆的地方,怎么又将她给带回来了?   韶玉也甚是不解,抬头看着宇文远烨,却见宇文远烨并没有理会两人之中的任何一个。   “大哥!”裴明轩感觉出气氛有些不寻常,在宇文远烨和韶玉刚刚回营的时候,两人来帐中找他,于是就将虞凌珊遣了回去,却没说上两句话,两人就出去了。   如今却是跟沐楹一起回来了,韶玉仿佛有些愤恨的样子,宇文远烨没有一点表情,比平日里还难捉摸,沐楹……怎么好像哭过?   裴明轩心里一顿,莫非是因为刚刚自己在虞凌珊面前让他觉得被看轻了?想上前去安慰一下,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惯着沐楹了?尤其是这些亲属来了以后,沐楹的行事越发的奇怪了。郑峰和冀双菱之间的事情裴明轩也多少听到了风声,沐楹这些时日当真是有些过分了,军营里传的沸沸扬扬的话题总能听到他的名字。   “明轩,你对沐楹怎么看?”宇文远烨说出了第一句话,依旧没有什么语气,冷冰冰的。   “大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裴明轩也疑惑了,与宇文远烨相交甚久,除了当初刚刚相识,宇文远烨对外人都是不予理睬之时听过他这样的语气,后来也再也没如此生疏过了啊。   “喜欢他吗?”宇文远烨继续问着,问裴明轩对沐楹的心思,声音中是强硬的质问,连韶玉听了心里都一惊,裴明轩亦是有几分讶异。   “大哥说什么呢?我可是把沐楹当亲弟弟的,怎么会不喜欢!”裴明轩心中觉得有什么不妥,却依旧按着本心回答着。   “若他是女子呢?你对他,是哪种喜欢?”宇文远烨依旧不放过他,也不理会沐楹已经尴尬的想躲开的样子,继续问着。   “我……”裴明轩本想理直气壮的说“怎么可能”,却发现这话到嘴边就是出不了口了,心中咯噔一下,他,不是也曾在梦中想过,若沐楹是女子,他还能如此坦然吗?不是连萧图与沐楹单独说几句话的时候,心头都会有一丝不快吗?难道,他一直盼望着沐楹是个女子,而且,是他不会放手的一个女子? 第六十四章   沐楹听得耳红面羞,抬眼见裴明轩欲言又止的样子,羞愤的跺了下脚,看了眼宇文远烨就跑出了大帐。   裴明轩依旧沉浸于自己的思绪,竟然没有发觉沐楹离开。宇文远烨看着裴明轩的样子,心中暗暗有了计较,将旁边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韶玉一把拽了过来,霸道的吻了上去。   “唔……”韶玉毫无防备的被拉到了宇文远烨身边,还没叫出声,腰身就被一根坚实的手臂揽住动弹不得,下巴被轻轻抬起,因为惊诧半张的嘴被死死的衔住,只留下一丝轻吟在外,溢出唇边。   宇文远烨看着韶玉瞬间红润了的脸色,还有他迷离的双眼,嘴边露出一丝微笑,挑挑眉角,不理会韶玉的挣扎,反而双手将怀中的人箍得更紧,吻的越发深入。   “大哥,你们……”裴明轩在一旁被这突然而来的场景惊吓到了,宇文大哥与韶玉,竟然是这样的关系?   心脏砰砰的跳动起来,是了,记得韶玉刚来军营不久,宇文大哥就来了,就好像是追着韶玉来的一样。韶玉是神医,一般伤病他并不动手,因此不与其他军医时常在一起,而宇文远烨是冷情的性子,只带着训练几个亲卫,平时并不与谁亲厚,如此想来,原来竟是这两人一起的时间最久,原来,早该发觉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暧昧!   韶玉和宇文远烨,大概在行走江湖的时候就已经在一起了吧?裴明轩开始搜寻自己脑中的信息,是啊,早该发觉的才是。   宇文远烨感到韶玉的身子瘫软下来,完全倚在了自己的怀中,连一点儿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才终于满意的将他放开,碰了碰韶玉变成樱桃红色的嘴唇,又捏了捏他气的鼓鼓的脸颊,心满意足的笑了笑。   “吓到了?”宇文远烨依旧死死的揽着韶玉不让他离开半分,转头挑着眉看裴明轩,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轻蔑。   “不……”裴明轩初始惊诧和慌乱,却马上冷静了下来,想着二人之间的故事,便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裴明轩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爱恋,却也听过,看过,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能接受。何况,宇文远烨和韶玉是什么身份什么本事的人?对二人的敬意,不会因此而减少一分。   因此,裴明轩的声音很快镇定了下来,心中却添了一抹难言的苦涩和后怕,摇摇头道:“只是没想到。”   宇文远烨看着裴明轩的脸色,收起了语气中的轻蔑,相交这么多年,他与韶玉从不曾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公开过。除了之前沐楹敏感的发觉了,其他再亲近的人,都是不曾知晓的。   韶玉心里有个结,宇文远烨也就从不强求。看着裴明轩并不歧视二人,宇文远烨心中倒是有一丝欣慰,相识多年的兄弟,总归是可以交心,可以信任的,这些年来,没有看错人。   韶玉第一次见到在人前如此放肆的宇文远烨,初时是惊异,而后是害怕,后来却慢慢融化了进去。他心中的结,前段时间已经让宇文远烨霸道的介入,解开了,宇文远烨因为他,收敛了多少潇洒的性子,韶玉暗中都是知道的,却不曾说出分毫。恋人之间,默默的相互付出,不必多言谢意。   记得前几日,韶玉清醒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医圣山下,恐慌和悔恨的心思席卷而来,宇文远烨却不容他一点儿反对的言语,直接将他带到了师父门前。   韶玉腿脚僵硬的不敢向前迈步,抓着宇文远烨的胳膊,就要跪下在师父门前请罪,还未来得及动作,却见宇文远烨身子一矮,双膝重重的磕在地上,将韶玉吓了一跳。   “不是要跪门吗?我替你跪,你去敲门。”宇文远烨只是看着医圣的门口,并不理会韶玉的惶恐,淡淡的说道。   若是你不去叫门,若是你师父真的怨恨你,不再认你,我替你跪死在这里!   韶玉看着跪的笔直的宇文远烨,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宇文远烨,宇文家的当家人,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为了他,低了头,屈了膝。   再见师父韶玉百感交集,如今而来,便不再只是为了十年前的罪孽,同样也要向师父坦白,他与宇文远烨不一般的关系。这一步迈出的艰难,韶玉却觉得心中再没有原来的惶恐和不安,宇文远烨,一直会在他身边陪着他,包容他。   又是一个三天三夜,宇文远烨见到了韶玉的师父,传说中的医圣。   那人年纪看不出多大,头发已经全白,面目却显得十分俊朗,不带一点岁月的痕迹,若不是满头的银丝,恐怕会认为他不过三十多岁。医圣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低头看着依旧跪在自己门前的宇文家当家,宇文远烨。   宇文远烨调起全部的精神,去感知医圣的态度,确定他没有带着怒火,才安心下来。嘴角带上了一丝笑容,抬头直视着恋人的师父,韶玉总算不用再每日生活在自责和悔恨之中了。   如此,医圣已经默许了韶玉与宇文远烨二人的关系,后来,又细细的看了楼夫人的症状。连医圣也十分不解,为什么她看上去并未有什么不妥,却一直这样昏睡着?   师徒二人时隔十年之后,再一次面对着坐在药庐中讨论医理,宇文远烨微笑着做了伺候人的人,最终,二人判定,楼夫人身体并未有疾,如今昏睡恐怕是心里作祟,自己不愿醒来,如此,就需要一个唤醒她的契机,于是,医圣让韶玉和宇文远烨将楼夫人带回了关阳山,让楼万路相陪。   不过也如此,楼万路惊喜于与夫人的重聚,年关之时,也来不了军营了。   韶玉摸了摸被刚才宇文远烨啃噬的嘴唇,还有些微微红肿发烫,思绪恍惚着仿佛又将过去的一个月重演了一遍,梦境一般,梦里梦外,仿佛已经与过去成了两个世界。   何其荣幸,与宇文远烨相逢相知,二人如此艰难都可以在一起这么久,心中一直感动而庆幸,如今回到营区,看到失意的沐楹,韶玉当然想让她也能同自己一样,寻到幸福。   韶玉抬眼看了看宇文远烨,心中又是一股暖流,两人的心意相通,宇文远烨方才的做法,不仅是帮沐楹,同样也是在再一次拆解他的心结,告诉他,这份关系无需隐瞒,不论周围人如何看待,我与你相许的心始终不悔。   宇文远烨迎上韶玉看过来的目光,原本没有一点表情的脸上透出外人难得一见的温柔,嘴角轻挑的弧度,让旁人都为之一阵,这是怎样的魅惑和诱人?从不曾见过如此这般的宇文远烨。   裴明轩看着面前的二人,心底却越发的苦涩起来。大哥是在向他宣布二人的关系,同样也是在敲打他正视与沐楹之间的感情。真的是同样的吗?   不,不会!裴明轩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既然皇帝已经赐婚他与虞凌珊,那还想什么?老老实实娶了那个人不就好了?什么情啊爱啊的,不是早就该抛却了吗?   青梅竹马的苗璐瑶与他相好,却在他搬着聘礼去苗家的时候,被一道圣旨相拦。好容易等到苗璐瑶满了十四岁,欢欢喜喜的要嫁与她的明轩哥哥时,被老皇帝一纸圣旨收入后宫,从此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裴郎是路人!   看着面前成箱的聘礼,裴明轩笑了,笑得猖狂。他再有本事又如何?他再有天赋又如何?这世道之下,谁人能抵得过皇帝一纸诏书?   反?凭什么?脑中回荡着疆场上的嘶吼和鲜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因为战乱逝去,他有什么资格在这安稳的世道之中言反?   年少的爱恋自此被深埋在心底,随着裴明轩全部的情谊被深深的埋葬,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一心一意的在疆场打拼,拼出名声,拼出边疆一片安宁,却不想,如此也会被皇帝嫉恨。   生身的母亲远在大梁,大胜之后,一张并不熟悉的纸页飘落在裴明轩的面前,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母亲的衣食起居,详细的,连他这个做儿子的都自愧不如。母亲何时起床,何时安寝,喜欢哪一家的茶点,要吃如何做的饭菜,一笔一划,像刀一般划在裴明轩的心底。   是,并不感到荣幸,却是万分的惶恐,这张纸页,分明是在叫嚣着,你裴明轩的母亲,就在我们的监视之下,或者说:屠刀之下。你若有一丝做的不让人满意,你母亲的性命就堪忧了。   裴明轩想过将母亲接出大梁,安置在乡下。可是,老人家一辈子了,自打父亲逝去后,母亲一人就变得有些固执,有些多疑。何以向年迈的做惯了夫人的母亲解释,儿子要将她接离繁华又象征着荣耀和地位的大梁城,反而安置在偏远的乡下?裴明轩苦笑着摇头,不能承欢膝下,侍奉母亲晚年已经是大大的不孝了,如今,还要因为自己的关系,剥夺她最后一点高傲吗?   纸页递在他的面前,而不是直接动手,说明那些人只是在警告他。这样的话,就认了吧,忍了吧。自己被打压被提防并不是什么不能承受的事情,让母亲少受些罪,少担心些事情吧。   裴明轩派了人暗中护卫母亲的安全,也暗中监视那些递来纸页的人的动向。只要他们不影响母亲的生活,裴明轩就不去动作。   接下来就是被召回,被赐婚。裴明轩已经被朝廷折磨的没了脾气,也没了心。沐楹,是这些年来让他第一个重新升起那种护着,宠着心思的人,却不敢再更近一步。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裴明轩与宇文远烨和韶玉说了一声,并未等二人做声,就转身回了内帐。   桌子上重新摆上了饭食,裴明轩连看都没看一眼,不过那一坛酒,倒是来的正是时候,听侍卫说什么虞凌珊来过,说抱歉打碎了汤碗,重新弄来的吃食和美酒。   裴明轩不知该对沐楹,该对虞凌珊如何安排,伸手拿起酒坛子,仰头就喝了起来,满坛的酒连杯子的面都还没见到就全进了裴明轩的嘴中,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裴明轩又一次觉得自己好无能,好懦弱,好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仰天长啸一声,将酒坛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第六十五章   一坛酒下肚,食不知味,连这酒的好坏都没尝出来,只觉得这带着辛辣的刺激,与如今烦乱的心情交织在一起,烧的身上燥热难忍。   裴明轩在大帐之中,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苦笑的撑着桌子,这些年,他到底在做些什么?燕北未平,战乱未安,亲人朋友无法护佑,朝廷之事难以抗争,就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人玩在手中,自己却一无反抗,认人把玩。   桌子上的文书看得扎眼,粮草,军备,人员,钱财都已经齐备,可他到底在等什么?不下最后的命令?   裴明轩看着一张张上报来的文书,两年之间,一切的事情都在暗中稳稳地运转着。江湖之中暗藏的势力已经不亚于一支军队,朝中能说上话的人也占了几成,撒下去的商铺今年的收益颇丰,足够北疆这里的开支,裴明轩一页一页的翻过,却暴躁的摔在地上,这些年,难道是习惯了这种隐忍不发?思前想后的顾虑着太多东西,对燕北这一战,若无十分把握,他竟然开不了出征的口!   裴明轩苦恼的将桌子踢在一边,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懦弱的性格了?真好笑!   “明轩!”屋中的人依旧烦躁,屋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是虞凌珊。   “滚!”裴明轩只觉头脑中一阵燥火,下意识的不想见到说话的那人。   “明轩,我来收碗筷了。”虞凌珊只是一顿,却出奇的压抑住了她原本骄纵的性格,依旧站在帐外,温温柔柔的冲着帐中应到,还真像个温顺的妻子。   虞凌珊并不等里面的回话,自顾自的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你来做什么?”裴明轩看着虞凌珊,眼前的女子变得飘渺起来,两个人影似的,抓不住,看不清,弄得他头越发的晕了。   “收拾碗筷啊。”虞凌珊蹭过裴明轩的身侧,转头笑了笑,挽起轻衫的袖子,伸手去拿桌子上的碗筷。   本来是冬季,虞凌珊却穿着一件甚是轻盈的外衣,只在领口有几团毛绒,腰身收的极为妥帖,并不像冬季衣物的繁复厚重,一条红色的束腰甚是扎眼的垂下来到衣摆处,顺着看下去,并不宽广的襦裙箍着下身,在纤腰下面划出一抹诱人的弧线,慢慢向下延展开去,两条修长的腿若隐若现的露出些形状。   袖子被挽起,伸出手臂的瞬间,藕色的小臂便展露出来,映衬在枣红色的桌面之上,显得更加玉润。虞凌珊仿佛知道自己这副迷人的样子似的,动作之余,还偶尔微微偏过脖颈,露出半面似喜非喜的侧脸,睫毛轻翘,眉眼未弯,薄薄的嘴唇为白皙的脸颊添了一抹艳色,弧度正好。   裴明轩不知为何头脑越发的不清醒了,看着面前的女子,只觉得燥热越发的明显了,下意识的往虞凌珊身边靠着,却仿佛突然间遇到了一汪清泉,让他难以抗拒。   欲望之火在头脑里燃烧,看着虞凌珊身姿摆出的弧度,喉咙喑哑的发紧。一瞬间的失神,再意识到之时,裴明轩已经紧紧的拉住了一截展露在外的藕臂,惹得虞凌珊一阵轻吟。   “明轩,疼……”   欲拒还迎的用纤指拨弄这裴明轩的手臂,并没有推拒般的感觉,反而是五根手指轻抚在小臂上的酥麻。方才的那一坛酒劲头完全涌上了身子,裴明轩喉咙中发出低喝,死死的箍住虞凌珊不让她动弹。   满是酒气的呼吸打在女人的脸上,虞凌珊轻哼一声低下头,仿佛是害怕,又像是在躲避,嘴角却流露出一丝甚不相符的轻笑。   “明轩,你这是要做什么?”虞凌珊的声音中,三分惊恐七分激动,缥缈颤抖的声音传到裴明轩的耳中,就像一记催情的药物似的,直穿到身体的深处。   “做什么?”裴明轩因为情欲,声音低沉了很多,耳旁传来低低的嗓音,像磁石般吸引着难以逃离:“你不是夫人吗?当然是要你做夫人的事了。”   说罢,用力一拉,将虞凌珊又扯进怀里,左手往下一捞,将虞凌珊横抱在身前,两步进了内帐,将她扔在床上。   粗重的呼吸声越发的明显,虞凌珊娇羞的呻吟,挣扎之中本就不太结实的衣衫从肩头滑落下来,香肩外露,其上还挑逗似的抹着一缕朱砂。   “明轩,明轩。”虞凌珊躺在床上,双臂缠上了裴明轩的脖颈,将身子往上贴了过去。   裴明轩看着面前的女人,尖尖的下巴,抬起的眉眼,满是情欲的脸色,头脑一时恍惚。   “呵呵,这么着急吗?”裴明轩将虞凌珊肩头的遮蔽一下子扯了下来,轻声的说着。   虞凌珊看着终于失神了的裴明轩,心中暗喜:邹永给的媚药果然有用,就连裴明轩这样的人也会因此而堕落而失神。虞凌珊内心叫嚣着,面前的这人,她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是要得到的。这几日在这偏远的北疆已经受够了,没吃没喝,什么都不好,连个男人都对自己如此不上心,与其如此,不如孤注一掷,名分定下,她便能靠着父亲的势力强迫裴明轩回大梁。   反正不是有好多人不愿意裴明轩在北疆吗?虞凌珊虽然不通一事,却记得父亲说过的话,若是她能将裴明轩稳稳的守在房中,那才不愧她虞家大小姐的美貌之名。   虞凌珊并不知道朝中之事,但她要让裴明轩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酒中的药量,只要几杯便能慑人心神。偏巧裴明轩心思难耐,一口气将整整一坛酒都尽饮下肚,这几倍的药量,就算他平日对自己的掌控再好,也难以消减媚药对理智的侵蚀。   两人的脸越靠越近,虞凌珊身上故意打的香粉味道越发的浓重起来,裴明轩隐隐中眉头一皱:不对!   稍稍抬起脸,面前女人的面容模糊起来,头脑中却闪现出另外的人影。   是个娇小的姑娘,爬在桃树上,往下望着。可是,裴明轩努力的想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却越想越远,连那姑娘的身形都模糊起来了。   是在桃树上吗?怎么好像又不是,像是在马上。一次一次的嬉闹着摔下来,落在他的怀里。那笑声,仿佛如今就回荡在耳边,清清凌凌的,很是好听。   渐渐的,场景又变换了,面前好像是条看不到边际的江河,对了,是大梁城一直通到北疆的若蓝河。河畔立着个女孩子,衣衫有些散乱,却说着让他动容的话语。   那女孩子,很久没见了,却又好像一直在他身边似的,为什么呢?   裴明轩苦恼的坐起身子,虞凌珊一惊,连忙揽着裴明轩的脖颈跟着一起坐起了身子,靠在裴明轩身上。   裴明轩皱着眉头,却没将虞凌珊推开,欲望充盈的头脑,不知为何一直闪现这一个影子,那欲望,仿佛不是对着身边这个女人的,而是别的什么人。   裴明轩呆愣的转过头来,盯着虞凌珊的脸,若有所思。   虞凌珊吓了一跳,莫不成是媚药的剂量太多,伤了裴明轩的心智?   “明轩,你怎么了?”虞凌珊声音打着颤,身子也止不住的发抖,初的时候是冲动的下了药,将自己送到帐中,现在居然有了一丝胆怯,怕裴明轩一个用力,就能将她掐死。   裴明轩没有说话,只是控着着涌动的热浪,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女人。   不对,不是这张脸!   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好像更修长一点,也更倔强一点。耳畔又响起了那个欢快的笑声,好熟悉!好像马上就能抓住似的,默默的等着那人转身,侧过来的头脸不似面前这女人娇媚,却别有一番清纯。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于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论,一剑能当百万兵。”   耳畔的笑声随着那人的转身变成了一段戏腔,应着帐外的火光,直穿夜空。   沐楹……   头脑中闪现出一个名字。裴明轩一把将身边的女人推开,跌跌撞撞跑出帐外。   已经是晚间了,凉风袭来,原本混沌的头脑一时间清醒了几分。瞬时的功夫,今日发生的一切如潮水般一下子涌到了头脑之中。   虞凌珊对沐楹的算计,宇文远烨与韶玉的敲打,后来那壶有问题的酒,衣衫不整的虞凌珊,还有……头脑中挥之不去的沐楹的身影。   怎么能这样!那是个男人!你的兄弟!裴明轩低喝一声,却因为适应了外界的温度,再一次被强烈的药性吞噬,头脑中只留下了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方才的清醒和思绪,都像是一场梦。   放纵着脚步奔跑,来到了若蓝河畔,果然见那个身影正在河边团坐着。   “沐楹……”喑哑的声音随着夜风传到沐楹耳中,不似真实。   “裴大哥?”沐楹慢慢转过头,裴明轩衣衫敞开着,眼中深沉的看不到底,样子有些奇怪。   “裴大哥,你怎么了?”心中难言的苦楚,因为今日的事情,沐楹亦是满头的混乱。可是就算这样,看着裴明轩,她还是止不住的关心,上前想把裴明轩的衣襟遮掩上。   “沐楹……我喜欢你!”裴明轩将伸过来的双手一把抓住,将面前比起自己来娇小的多的身形拥入怀中。   “裴大哥!你醉了!”沐楹闻到了酒气,被裴明轩的话语吓了一跳。   有人问过他,对沐楹是如何看待的。此时的头脑,对这个问题却甚是清醒,他喜欢沐楹,不是兄弟之情的那一种,而是想把这人锁在身边,永远的在一起。   沐楹推拒着,却被裴明轩的霸道所淹没,慢慢的沉沦,沉沦在若蓝河水流淌的江畔。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是,只这一晚,不想再扮演了,不想再假装了,就这样放纵下去吧,就算再一次的死亡,也要尝一尝爱人的味道。   沐楹挑着嘴角笑着,眼中流着泪,伴着夜晚的冰冷,内心却如同炭火一样的灼烧。   一冷一热之中,寻找着通天的极乐。 第六十六章 连遭陷害   新的一日清晨,太阳还未出山,军营中显得有些萧瑟,昏昏沉沉的,只有几个大帐角上挂着灯盏,忽明忽暗。   裴明轩揉着脑袋爬起来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帐中,旁边是昏睡着的虞凌珊。   并不清晰的记忆回荡在脑海之中,裴明轩看了身边衣衫散乱的女人一样,抓起衣服跑出大帐。   沐楹一早就等在韶玉帐外,瑟瑟发抖,直到韶玉睡了个懒觉起来,才发现在门口等待的沐楹,连忙将她迎到帐中。   “怎么了?”韶玉心中一惊,看着沐楹的脸色,身上带着某些遮掩不住的痕迹,还有被撕扯过的衣服。   “有……药吗?”沐楹实在说不出什么,只是小声的低头言语了一句。   韶玉心头那一股担忧一下子被证实了,扬起手,却不知该如何落下。   “你,你竟然!”韶玉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沐楹,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从心底涌出,她终究是没有坚持住吗?   沐楹咬着嘴唇,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青,却没有与韶玉解释一番。昨晚,她真的不想再躲了,再装了,这辈子,哪怕就这么完了,也就完了吧,无所谓了。   “给你!”韶玉见不言语的沐楹,心中有气却又生不起来。   面前的女孩子能坚持至此着实不易,可是,韶玉本以为沐楹会再坚强一点,再隐忍一点,等到北疆的事毕,等到大家都回了大梁城,等他们铺好了路子,让她风风光光的恢复女儿之身,然后再堂堂正正的去追求裴明轩。   然而,韶玉就算与沐楹再亲近,也毕竟不是女子,女儿的那些心事和感情的负担,并不是他所能明白的。   沐楹接过韶玉递过来的药包,伏身行了个礼,依旧一句话也未说的就离开了。   韶玉看着沐楹落寞离开的身影,不知道该作何言语。只觉得那个背影悲伤中仿佛还带着一丝决绝,不知道她即将作何打算。   突然觉得心中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慌,韶玉开口,却没发出声音。   “韶玉!”刚刚转回内帐,拿了几份药,准备重新去找沐楹,顺便与宇文远烨说一下心中的不安,帐外传来裴明轩的声音。   韶玉一听裴明轩的声音,方才对着沐楹的怒气一下子转移到这个罪魁祸首身上,猛地掀开帐子,拿着根银针就刺了过去。   裴明轩身手敏捷的躲过,抓住韶玉的手腕一个转身闪进了帐里。外面的士兵只是疑惑的看了两眼,又去巡营了。   “韶玉,你干什么!”裴明轩看着韶玉将自己的手腕抽回,却不停动作,依旧向着裴明轩攻去。   裴明轩的身手或许比不过宇文远烨,但绝对高出韶玉一大截,怕伤到韶玉,裴明轩也不敢过多防守,这才把时间拉的长了。   “我干什么!你问问你自己,你昨晚干了什么!”韶玉怒喝着,使劲想把被压住的手肘抬起来,却发现动不了分毫。   “我不知道!”裴明轩大喝一声,转而颓唐的垂下头:“韶玉,你告诉我,我昨晚做了什么?”   裴明轩将韶玉的胳膊放开,灰头丧气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将手腕递出去给韶玉。   昨晚的记忆是混乱的,起床时身边的虞凌珊他下意识觉得不对。然而,这种时候,怎么能够掀开女人的被子和衣衫去验证?   裴明轩头脑中闪现出一些不同寻常的场景,好像觉得冷了,好像有人在哭,好像那人一直叫着自己的名字,不是虞凌珊平时叫的“明轩”,而是“裴大哥”。   韶玉被裴明轩方才的大喝镇住了,这才冷静下来看了一眼裴明轩的脸色,这一看,却将他吓了一跳。   “你昨晚吃什么了?”韶玉压住裴明轩的头:“什么感觉?”   “嘶……”裴明轩在韶玉刚刚将手指放上眉侧的时候,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疼,然后恶心。”   韶玉暗道不好,将手放下去握裴明轩的脉。   “媚药。”韶玉淡淡的说了一句,也不再提别的事情,转身去药柜里开始准备配药。   这不是普通的药物,而是……韶玉想到这事就觉得难以启齿,军营里有谁,从哪里弄来了这种药物?   青楼里调教妓子用的药,一般的媚药,不毁理智,只是单单的增加情欲,而这种媚药,却是让服用之人抛却心底最深的廉耻,连自己是谁人都分辨不清,往往一次下来,便能摧毁被迫卖身的那些男女坚守的清高,自此堕落下去。   这是谁?竟然给裴明轩下这种无耻的药物?而且,绝对是过了量的。   “你先把这喝下去。”韶玉端来一碗冲剂,强迫裴明轩先什么都别问,喝药。   这药不是对症的,却能缓解毒素,接下来还要调养好一阵子,韶玉一想,一个沐楹,一个裴明轩,让他头都大了。   “昨晚,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裴明轩心底已经一片凄凉,却仍想抱着一丝希望问韶玉。   “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韶玉也最后试探着问了一下。   裴明轩颓唐的摇了摇头,有低声的开口:“……是谁?”   韶玉一愣,转而气又上来了,裴明轩脑子难道还能真这么不济,被这药物侵蚀的这么干净?连是谁给他下的药都不知道吗?   药决计不是沐楹下的,如今帐里能接近裴明轩的,除了这几个老人意外,就只有莫名其妙到来的虞凌珊了。就算用脚趾想,大概也能知道这到底是谁做的事。   “昨晚谁给你吃什么了,你自己不清楚吗?”韶玉斜斜的瞪了裴明轩一眼。   “不是……我是问……谁……”裴明轩听到韶玉的问话,摇了摇头,尴尬的抬头看了韶玉一眼。   韶玉一愣,难道裴明轩的意思是不知道昨晚是……跟谁?   不对啊……韶玉此时也想到了问题所在,既然要是虞凌珊下的,那一定是她想这样勾引着裴明轩生米煮成熟饭,就这样定了名分,可最后,怎么变成了沐楹?   韶玉疑惑的看了看裴明轩,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太现实的可能,莫非裴明轩心底早就将沐楹记挂万分,在最后的关头,想到的还是她,所以才阴差阳错的成了事?   “你一点也不记得了?”韶玉又问了问,心中有了计较。   裴明轩还是摇头。   今早的样子,沐楹恐怕是不愿意裴明轩知道昨晚的真情。不然,看二人早上的情形,并不是在一起的,沐楹单独前来,裴明轩似是从大帐而来。恐怕是昨晚沐楹将裴明轩又驾回了大帐,或许还让他躺在了虞凌珊身侧。   “这药,你以为会有人给你随便下吗?”韶玉并没有直接说到底昨晚与他云雨的人是谁,别过眼睛支吾的答了一句,误会与否,看天意造化了,沐楹与裴明轩之间的事情,有太多不易解决的阻碍。   裴明轩听了韶玉这话,颓唐之色更甚,想起身边虞凌珊今早的样子,昨晚,原来果真是抵不过药性,做了这等事情吗?   算了,裴明轩苦笑一声,反正总要完婚的,如此,便不在乎了吧。   看着裴明轩也离开了帐子,韶玉心中一时感慨,按理说男女之情最是正常,可是沐楹与裴明轩之间看上去,怎么比他和宇文远烨还要艰难?   “韶军医,不好了,出事了!”   韶玉意识到今日绝对是个坏日子,这边事情还没弄清,那边又起了祸事。   认命的甩了甩头,韶玉跟着前来报信的士兵跑出帐子,就见已经有一群人围在前营与后营中间的空地上。   中间是个女人,冀双菱,正哭得一塌糊涂,嘴里还默默的说着什么,郑峰在一旁怒气冲冲,沐楹站在一边笑得凄凉。   “郑峰大哥,我……我可怎么办?”冀双菱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害怕和羞愧,瑟瑟发抖。   韶玉顺着人群看过去,才见冀双菱只是披着一件单薄的衣物,坐在地上,此时天刚刚萌萌亮,越来越多的人围观过来,韶玉看看身后,已经堆了两三层的人员,士兵与亲属混杂着,窃窃私语。   “没事,别怕,别怕。”郑峰强压下怒火,安慰着冀双菱,转头恶狠狠的瞪了沐楹一眼。   沐楹只是在一旁站着,没有一点的解释,嘴角的笑意显得那样苍凉。   裴明轩也赶了过来,看着面前的场景,心中酸痛。   “我一定让他给你个交代!”郑峰看着沐楹的样子,怒火更盛,站起身来抓住沐楹并不整齐的衣襟,一下将她摔在地上。   冀双菱第一次没有因为郑峰与沐楹之间的争执而上前护住沐楹,反而在那里抽泣的更加厉害了。   沐楹捂住被摔痛的胸口,轻咳两声,渴望的眼神看着裴明轩,却见他眼中没有想要的关怀和疼惜,反而是入目的愤怒,疑惑和失望。   沐楹心中苦笑,见裴明轩手上拿着药包,想必也是去过韶玉帐中的吧?想必……是以为昨日与虞凌珊成事了吧?那么,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就又变了呢。   或许在师父质问裴明轩的时候,他曾经动摇过,可是昨晚一过,虞凌珊注定成了枕边之人,而沐楹,也注定成了他的侍卫和下属,如今的情形看来,裴明轩失望和愤怒当然是应该的。   笑着笑着,沐楹心中的那股抑郁仿佛是到了极致反而消失了,不正想如此吗?原来,她还是很厉害的,在这种情况下都能将戏演的如此真实,不愧了“血刃”培养了。   如此,也能完成连弈将军给的任务了吧。   “郑峰大哥,我没想到,他,他竟然强迫我。”冀双菱抱住重新返回来搂住自己的郑峰,抽泣之时身上的衣衫滑落,露出带着红痕的肩膀,乍一看去,便是被人强迫所致。   “我,我看错了他!”冀双菱哭的痛心,周围的人听得也难受。   沐楹在军营之中,爬的飞快。实际上,“血刃”的任务足够她升至这个地位,然而,那些多是保密的东西,众人是不知晓的。如此一来,对她心有怨念心有不忿的人并不在少数。   窃窃私语之声渐起,众人都在等着裴明轩如何处理这件脏事,是为公还是徇私?   “沐楹是我带出来的兵,出了这事,决不能姑息!”裴明轩尚未言语,连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看了沐楹一眼,淡淡的说。   沐楹最后看了一眼裴明轩,裴明轩眼中透露出想止住这场骚乱的意味,却因为连弈先行开口而无从反驳。   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掐断吧,沐楹苦笑着站起身子:“我如今的级别,也不是说罚就能罚的。你们凭什么在这里看热闹?”   沐楹声音中调出的最后一点高傲,将众人激怒,也将裴明轩逼到了悬崖之边。   “你可有解释?”裴明轩看着沐楹,希望她言语几句,为自己辩白一下。   沐楹却没有回应裴明轩的期待,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手中紧了紧抓着的药材,看看裴明轩手中那份,苦笑一下。   难道……沐楹也被人下了药?因为昨晚之事,裴明轩第一反应是沐楹亦被陷害,做了和自己同样的丑事。然而,看着周围人躁动的样子,裴明轩只能暗中握紧拳头,下令。   “关沐楹在军中肆意横行,违反军规,处鞭刑。”裴明轩压住心中的情感,冷冷的说道。   决战在即,军心不可乱,这场事,面上已经成了这样,无论是否有苦衷,沐楹是非罚不可的了。就算是安抚人心,牺牲了她,也是她的任务。   “支刑帐,毕竟是我的亲卫,我亲自行刑。”裴明轩看着上来的人将沐楹压下,两句话冲口而出。   至少让她不用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受辱,裴明轩令人另外支起了刑帐,在帐中行刑。   沐楹听了这话,反而长舒一口气。至少,裴大哥还是向着她的不是?如此,这件事做来也不是毫无意义的了,沐楹,还是想为自己心中惦念的这个人做些什么,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不知道这一步迈出自己是否还能幸运的回来,但是,最后还是想拼一次。 第六十七章   孤独的营帐树立在校场中央,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的叹息有的暗中高兴,更有的借机更加努力的挑拨离间。   郑峰是怒气正盛,加上部分人要求惩罚沐楹的呼声,面对着裴明轩一脸愤恨,连弈在一旁言语不多,却明里暗里推动这这样刑罚的实行。韶玉在一旁看的焦急,却不知是不是该如何开口解释。   沐楹低着头走进大帐,将外面的声音全都屏蔽在脑后,默默的背对着裴明轩站立。   “解释!”裴明轩将鞭子取来,放下帐帘,皱着眉头看着沐楹。   他是不相信沐楹真的会是这种人,被人用药也罢,遭遇陷害也罢。裴明轩等着沐楹亲口说出。   沐楹却不言语一分,该相信她的人是相信她的就好。背对着裴明轩,沐楹嘴角挑起几分笑意,刚好是离开的契机,连弈将军也希望如此的吧?只不过还有点别的东西,容沐楹私心一下吧。   “裴大哥可信我?”沐楹依旧未转过头,却开始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襟。   裴明轩眉头皱着,却兀自点点头,闷闷的发出个“嗯”的声音。   “裴将军,众兵士亲眼所见之事,还望您秉公处理!”连弈的声音传了进来,稳稳的脚步声均匀而有力,踩踏在裴明轩的心头。   裴明轩隐隐中的想法渐渐明晰起来,手中的鞭子万分沉重,转头看向连弈,带着几分怒气。   连弈只回给他一个理应如此的神色,坚定的没有一丝犹豫和反驳的余地,裴明轩心中苦笑,这两人,已经将戏做到了如此地步,却来逼他这个主将下令。   苦肉之计。   裴明轩一直在等,等的就是一个万全之机,对外对内一举德胜。对外,就是燕北的布兵图和时间表,对内,则是一场上面的假意不合,趁机将隐藏着的势力再清肃一遍。   之前一段时间,冀双菱在郑峰和沐楹二人之间徘徊不定,已经将两人的矛盾引发了起来,蠢蠢欲动的众人策动郑峰造反的声音也有所耳闻,连弈面上一直装作与裴明轩不合,此时因为郑峰的关系,裴明轩的护短,宇文远烨这个不定而又强有力的人物又恰好不在,那些人认为时机已到,策动二人反了裴明轩,三足鼎立之势一旦形成,上面的争斗不断,就合了朝廷的心思,以免北疆军士团结一致,自成一体。   如今沐楹将事情引出,必是引诱着冀双菱做了最后的挑拨,而且她必然有万全的理由证明自己清白。如此一来,结果便是,沐楹受冤叛逃军营,入燕北师出有名,裴明轩因为郑峰的顶撞和强迫,被迫惩罚自己的得力干将,外界看来,不论沐楹是否有怨,裴明轩对郑峰必然心存了芥蒂,郑峰被打压,就有了带着将士离开军营的借口。而连弈,完全可以在另外两人争执而失了人心之时,渔翁得利。   裴明轩神色复杂的看着沐楹,不知她如何将自己从这场乱事中脱身,至少再次证明自己的清白,让郑峰也认清形势,从而将这场戏配合下去。   据看到的军士们说,早些时候,见到关侍卫神情恍惚的去到了冀姑娘住的帐子那里,冀姑娘仿佛是以为关侍卫有什么心事,就上前安慰,结果没想到关侍卫就起了龌龊的心思,妄图对冀姑娘用强。还好郑副将及时赶到,才没有出了更丑的事。   裴明轩心中担忧,几个人都说的有板有眼,事情仿佛是真的,沐楹会怎么做?难道真的是打算就这样被误解着离开?连自己……也瞒着,不说出实情?   “沐楹。”裴明轩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带上了些请求。   是不是如他所想,这事是沐楹与连弈共同商讨出来的计策?就算是计策之中所需,沐楹真的对冀双菱动了手,裴明轩也想听沐楹亲口告诉他,这是计策,他并不是主动招惹那个女人的。   沐楹抬手擦了擦止不住掉出来的几滴眼泪,上衫的衣扣早已经完全解开,沐楹依旧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的将上衫脱下,丢在地上。   裴明轩所见,依旧是缠绕的紧紧的裹带,恍然想起了当初在梅韵兰香,沐楹中了春药的样子,想起那时候自己,竟然对着这具身体产生情欲,差点失守,隐隐中,仿佛又有些别的事情,昨晚自己头脑不明之中,是不是也曾经映现出过沐楹的影子?   裴明轩看着面前的身子,白皙的令人惊叹,肩头并不像一般的男子那样有棱角,反而是略微下削的样子,腰身处仿佛不盈一握,裴明轩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充血似的,看着这副身躯,他怎么感觉自己有点儿不对劲?   沐楹长得好看,却是那种男子的俊朗的好看,她的脸型是有些棱角的,眉目也很浓厚,如今看着衣衫下平日见不到的身躯,竟然觉得有种违和的感觉,这副身躯和那张面容仿佛对应不上似的,本来觉得那张面孔已经足够漂亮了,可是比起这身躯来讲,又好像差了很多。   沐楹不知道裴明轩在想什么,却是决定了自己的路子,这次并没有停下动作,而是一点一点,将身上的裹带也慢慢解开。   裴明轩看到的依旧是背影,如今还沉浸在自己方才觉得矛盾的思绪中,想着应该有怎样一张脸庞才能配得上这身姿?   沐楹将裹带团起放在一旁,转而抬起手,慢慢的摩擦自己的眉,眼,鼻还有嘴巴。轻轻的在耳根后面摸索一阵子,将什么东西弄成一个小小的粘团慢慢揭了下来。   裴明轩看着方才还有些棱角的下巴变成了一个圆润的弧线,心中有什么声音即将唤出似的,屏住了呼吸。   这样的脸庞,才跟身材相称不是?上下的弧度,链接的正好。   连弈在一旁,见帐中二人静默至此,也升起了疑惑,计谋并未与沐楹商议过,沐楹告诉他自己有分寸,他也就只是看着沐楹手上的暗号见机行事而已,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也是不知道的。   沐楹做完了所有的动作,接下来却慢慢跪下身子,开了口:“将军,沐楹有过什么错,就一并罚了吧。”   清凌凌的声音,比小巧的还灵动,比冀双菱的还悠然,比虞凌珊的还孤傲。   裴明轩和连弈都是一震,二人对望一眼,不相信面前发生的一切,难不成二人是在做梦?   然而,两人都是疑惑而震惊的神色,背对着他们发出的那个声音,明明白白是个女子的嗓音!   沐楹依旧跪着身子,低着头,脸已经染上了红色,却咬着下唇慢慢转身回来,面对着连弈和裴明轩,这个理由来证明自己今晨的清白,足够了吧?   少女的身姿是决然不同的,胸口的隆起昭示着沐楹女子的身份,裴明轩愣住了,以往对沐楹所有胡乱萦绕的思绪全部一涌而来,如果她是个女子,如果她是个女子,想过多少遍的事情,竟然成了真的。   可是,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裴大哥……”沐楹抬抬头,却赶紧又重新底下:“我……还能叫你一声裴大哥吗?”   裴明轩不知该如何应对,连弈也震惊万分,他竟然,竟然这样一点点将沐楹逼到了这一步,终将完成之时,发现自己一直这么残酷对待的竟然是个女孩子,这,这可让他如何是好!   “果然……不能了吧。”沐楹自言自语的压下声音,透着一股子落寞和孤独,不愿意言明自己女子的身份,就是担心说出口的那一天,她将会被看做是异类,看做是个不守妇道,疯子般的女人,别说是称兄道弟了,恐怕,连一丝好感都没有了吧。   “沐楹……”裴明轩听到了沐楹的低语,心里猛然痛了一下,唤着她的名字蹲下身子,将沐楹赤裸着冻得冰凉的上半身拥到怀中。   “裴将军,裴将军,裴将军,裴将军……”沐楹轻声在裴明轩耳畔唤着,好像叫一声就少了一声似的,这一次,要叫个够才好。   “你怎么不早说……”裴明轩心中痛的越来越重,想起自己从一开始是怎么打压沐楹,到后来沐楹作为新兵跟着冯迟出战被罚,又到梅韵兰香让他装成女子,却当着她的面与另外的青楼女子谈天说地,想到沐楹中了媚药之时让她在门外站了一个晚上,想到回了军营却让她去伺候别的女人,想到虞凌珊和小巧故意与他作对,自己却跟她说“你一个男人,怎么跟那些女孩子计较?”,想到她日日精心烹调的汤羹,他竟然曾经说让她与别人送些过去。   心中的痛还有酸意一起涌了上来,裴明轩将沐楹搂的紧紧的,早已封存了的爱恋如同决堤的河水,随着两人之间经历过的故事,一下子全都倾泻在面前女孩儿的身上。   “裴大哥……”沐楹只是愣愣的叫着裴明轩,眼泪也再也收不住了,一串一串的滚落下来。   “将军。”连弈在一旁也是自责不已,可这件事,如何了了?沐楹女子的身份,决计不能在军营暴露,不然,可是他们都护不了的大罪。   “裴大哥,动手吧。”连弈的声音将沐楹唤醒,沐楹抬起头,看着与她相拥的裴明轩,心中说不出的满足,嘴角也露出了笑容,仿佛已经一点儿也不害怕接下来的刑罚了。   如今怎么还下得去手?可是,事情确实还得了了。   “叫郑峰进来,既然是他要求的,让他自己处理。”裴明轩安慰似的看看沐楹,拍拍她的后背。   沐楹惊恐的看着裴明轩,推拒着,她这个样子,怎么能随便示于人前?就算是郑峰,也不行的。 第六十八章 全文完   虽然这样是对今晨事情最好的解释,但沐楹并不打算诉说与众人知晓,裴明轩站起身将自己的外罩脱下披在沐楹身上,连弈连忙知趣的背过身子,走出帐外。   “裴大哥,别让他们进来……”沐楹抓着外罩,将自己的上身遮掩起来,肌肤却还是羞成了粉红色,淡淡的,很诱人的样子。   “别怕。”裴明轩在沐楹耳边,挑起嘴角笑着说道:“我娶你。”   沐楹心中如同惊雷一般炸开,惊恐的看着裴明轩,他在说笑吗?   裴明轩看着沐楹呆呆的样子,心情甚好,之前所有压抑着的东西全都被抛却了似的,这样的女孩儿站在他身边,还有什么不敢去做的呢?   难得冰封的心又被解冻了,就算冒着天下大不韪,这次也要好好护一护让自己动心,让自己心爱的女孩子。   “裴将军!”郑峰进了帐子,怒气不减,一直没有听到帐内传出动静,外面的人已经又开始议论,莫非裴明轩最终还是寻了私?   “诺。”裴明轩揽着沐楹并不放手,只是转头看了看郑峰,扬了扬下巴,指了指早被扔到一边的皮鞭。   郑峰看着裴明轩护住沐楹的样子,心火更盛,直气的牙根痒痒,手也攥的死死的。这些年来,他是错看了裴明轩!   沐楹看着二人的脸色,正乱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想挣脱裴明轩的束缚却发现无能为力,那人的力气,只施了一点点就让她一点反抗的办法都没有了。   “呀!”沐楹正焦急,腰眼上被不轻不重的掐了一下,叫出声来。   裴明轩坏心的笑笑,眉角都沾染了喜气,他还记得沐楹最大的弱点,就是腰部十分怕痒。   沐楹由莫名其妙变得有些怒气,这是什么时候,裴大哥怎么还在打趣她,开她玩笑?   想着想着,转眼看见了一直被裴明轩挡住的郑峰,沐楹脑中闪过一念,突然双手捂住张开的口,惊恐的看着二人。   方才那一声尖叫,完全是没有防备之中发出的,真真正正是女子的本音,这几日与女子交往甚多,相信郑峰就算迟钝,也会发觉问题所在。   果不其然,郑峰先是愣了一下,脸就开始慢慢变色,见裴明轩似笑非笑,实则愤怒的看着他,郑峰心中咯噔一下,他这是……   完了!   郑峰偷偷往裴明轩和沐楹中间瞄去,试图看清楚沐楹“那处”到底是不是女子的模样。裴明轩却像是知道了他的想法似的,一个侧身,又将沐楹完全护在了身前,不让郑峰看去一点春色。   “裴将军,我,我……”郑峰的脸“噌”的红了,方方正正的严肃的面孔,第一次呈现这样的神情。   沐楹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裴明轩看着沐楹终于放下了初时候的决绝和自伤,抬起手来掐了掐她的脸蛋儿。   “诺,那边的东西,你随便打。”裴明轩揽着沐楹,走到一旁方才被一同搬进来的凳子旁边,将沐楹按坐在凳子上,自己依旧站在前面挡着外人的视线。   郑峰看看手中的皮鞭,还有那边的……牛皮袋子,手微微发抖。   再不济,也明白这是冀双菱设下的局了。郑峰想到自己当初救了那女孩儿,甚至说是一见倾心,后来带她来军营,对她百依百顺,那人竟然是在利用他!   如今得知了真相,再去想之前的事情,竟然如此明了。从一开始,冀双菱就是故意斡旋在郑峰与沐楹之间,借机挑起二人的纷争。   郑峰想着,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如今该庆幸,幸亏冀双菱选定挑拨的人是沐楹吗?若不是这样,他岂不是要被蒙骗到最后了吗?   看着裴明轩盯着自己的眼神,郑峰抬起手里的皮鞭,冲着那张牛皮狠狠的甩了过去。哎,自己活该被看热闹!   帐中终于想起了皮鞭的声音,韶玉在外面按捺不住,想要冲进去。   宇文远烨此时也已经赶到,看着韶玉要进帐,往他手里塞进个东西,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过去。   韶玉听着一鞭一鞭的声音,有些着急又有些生气,一把将帐帘掀开进了大帐:“裴明轩你给我住手!”   声响一下子停住了,原本帐中的三人都转头看着门口的韶玉。   郑峰头上都甩出了汗,抽打的那块牛皮都发了亮,做甲衣正合适,裴明轩站在一边,护着坐在椅子上的沐楹,两人还在说话。   韶玉突然觉得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的把那一半的着急也都化成了怒火。   “小师父……”沐楹先开了口,因为急切,身上的外衣滑下一半,裴明轩见状赶忙拦住。   韶玉看着沐楹的样子,慢慢明白了,把手里宇文远烨塞给的东西往二人面前一扔,气呼呼的站在一旁。   “让您担心了。”沐楹低着头小声的道歉。   裴明轩先是看了郑峰一眼,示意他别停,而后有转头看向韶玉:“多谢这么久有你照顾她。”   方才沐楹已经把自己在军营里的一些大事说与了裴明轩,如今韶玉进来,裴明轩先是郑重的道了谢。   韶玉这下也不好再怒,低头将那张纸条展开,也算是化解自己的尴尬。   上面清清楚楚的查明了冀双菱的身份,果然是人派来离间军营将领之间关系的。   几人默契的决定将计就计,直到一场刑罚结束,众人散去。   当夜,裴明轩将沐楹亲手抱至帐中,众人所见,裴明轩极为愤怒,嘴中对郑峰咒骂不已,冀双菱的住处也从将领亲属的级别降到了普通军士亲属的待遇。   第二日,裴明轩校场点兵,借口郑峰集合稍迟,将他在众人面前重重责骂一顿。   又五日,连弈扩充手下人数,将裴明轩手下的一支小队招致自己麾下。   七日后,郑峰实在无法忍耐裴明轩日日与他作对,带领自己的队伍还有冀双菱叛离出营,裴明轩大怒,下令自己的亲卫队去追击,格杀勿论。   军营的亲属被连弈派人暗中护送返乡,军营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再三日,听闻郑峰的队伍遭遇围剿,冀双菱在乱中丧生,其他军士死伤情况不明。   沐楹因为受辱,再不愿在军营呆下去,一日夜里趁乱逃走。   萧图明哲保身,回了守关城的关阳山,再不露面。   裴明轩性情大变,不再管理军事,连弈的呼声慢慢高涨起来。   大年当日,连弈率领自己的兵士,与裴明轩对弈,要求他交出将印,并上书朝廷言明自己无力治军,将主将位置交予连弈。   “连弈,妄我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重用你,你竟然敢反戈相向!”裴明轩身披铠甲,站在自己队伍的最前面,冲着连弈高喊。   连弈并不说话,只是轻蔑的笑着,队伍中有人替他出声:“连将军论功论能力,都不比你差,你姓裴的不就是仗着个裴的姓氏在这里作威作福吗?如今你自己无能治军,早该将帅印交出了!”   裴明轩气的热血上涌,正打算出言反驳,自己这边的队伍中竟然也有了议论。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裴明轩大笑一声:“连弈,就凭你也敢跟我对敌?”   连弈依旧是淡淡的:“我自信不输于你。”   裴明轩将手中的长枪往连弈脚边扎去,在距连弈脚侧不到几寸的地方落地,连弈没有一丝躲避。   “好!我们两个,就单打独斗的来比试比试!”裴明轩大喝一声:“既然这样,你们也别站着了,成王败寇,谁想反我的,往那边站过去!”   连弈听了裴明轩这话,扫视了一下自己身后的人,有些人低下头,有些人为了投诚站了出来,裴明轩身后也有十几个人往外站了出来。   等了一会儿,见人员已经站定,站出来的不过数十人,裴明轩转头看向连弈,方才浑身的戾气竟然消减了。   那数十人开始有些惶恐,连弈手下不该有更多的人站过来吗?   “动手吧。”裴明轩声音坚定的下令,连弈提刀冲了过来。   “噗!”刀没入身体的声音不绝于耳,并不是冲着裴明轩,而是冲着那数十个站出队列的人。   连弈身后只带了亲手带出来的亲兵,众人心知肚明这场大戏的结局,就是为了将隐藏在军营里的最后几个探子试出来,而那些自以为看出了风向转变的不坚定之人,也固然留不得。   裴明轩身后所带,也都是有些职位之人,下面的普通士兵,甚至根本不知道营中是何情形,早在准备将亲属送走的时候,裴明轩与连弈就将不怀疑之人暗中安排了任务,或离开,或在别处安营。   营中的守卫巡逻没有减少一分,其实营帐已经空了大部分。   “报信吧。”裴明轩看看情况已明,竟然真的拿出帅印交给连弈。   连弈仿佛早就知晓,点点头,叫人伪装成探子的模样,往朝廷报信去了。   裴明轩回到营帐,修书一封给了宇文远烨,让他拿去找一个“故人”。   “沐楹。”看了看虽然还是男装,却将脸上的伪装弄下了的沐楹,裴明轩笑了笑:“你不是想去燕北的军营玩玩吗?我带你去。”   说的仿佛就像是去游山玩水一般,沐楹嘴巴张的大大的。   “干嘛这么看着我?”裴明轩好笑的敲敲她的头。   “裴大哥,你之前为什么不……”沐楹奇怪,既然裴明轩早就成竹在胸,为何如今才动作?   “原来觉得没必要大动干戈,现在有理由了。”裴明轩看着沐楹,轻声说道。   经历了前几日,之前的彷徨和犹豫一下子少了很多。原来不动,是因为青梅竹马的苗璐瑶被纳入后宫,如果自己动作,便会连累她。而如今明白了沐楹女子的身份,看到她所做的一切,裴明轩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苗璐瑶,只是他头脑中生活着的一个念想,入宫以后她,恐怕早就变了吧?变得像冀双菱一样,成了皇帝的人。   不然,就算他被打压,也不是没有派人往宫中送过信。之前一直骗自己是苗璐瑶怨自己才没有回音,后来听得她被封妃,还有了子嗣也一直不愿相信。直到此时,裴明轩才明白,那个原本有些骄纵的姑娘,其实自入宫以后就变了。   而母亲,终究会因为沐楹的事情与她言明,既然这样,也就不在乎将她接出之时的麻烦了,之后再好好哄好好孝顺呗。   至于虞凌珊,任其自愿吧。那晚虞凌珊为了让裴明轩相信自己是被他破了身,竟然与邹永苟合怀了子嗣,韶玉验明孩子的出身,几人不愿声张,却将二人秘密流放,任其自生自灭了。   几日之后,裴明轩带着玩的痛快的沐楹拿着燕北的布防图回到北疆军营,交予连弈,很快发动决战,毫无悬念的大胜。裴明轩将北疆之事交给连弈,带着沐楹回了大梁。   沐楹迷迷茫茫之中跟着裴明轩做了一切,却担忧裴明轩是否会像之前一样被压制,担心的不得了。   可是裴明轩却仿佛再也不去考虑这些事情,只告诉她剩下的交给我,你看着就好。   开年不到两个月,大梁城大变,太子逼宫,老皇帝一病不起。奈何老皇帝向来忌惮外人,连自己的儿子也不相信,因此虽然众多嫔妃,儿子却只有一个。无论如何,这个太子是注定要继位的。   “裴大哥……怎么你连太子都掌握了?”沐楹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她竟然不知道在自己在军营的这段时间,裴明轩早与太子暗中联合,推他继位。   裴明轩只是笑笑,老皇帝的儿子,他也并不怎么信任,因此只在解决了万家的事情,在武林中有了底气之后,才与太子提出条件。   裴明轩将将位交予连弈,推太子上位,然后归隐。   一切都顺畅的让沐楹不敢相信,陪在裴明轩身边,眼见着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不想留在大梁城中,沐楹想再去北疆转转,然后与裴明轩肆意江湖。裴明轩也不要求沐楹像别的女子一样整日留在家里,反而任她玩闹。   这日天气不错,裴明轩去看看这半年来连弈在军营里处的如何,沐楹就自己在守关城中转。   “狐狸精!”一声娇喝,让沐楹愣住了,她又怎么惹到了谁?   转头一看,竟然是小巧。   沐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感觉。之前萧图因为知晓了最后那段乱事之中小巧也从中作梗过,对沐楹百般刁难,因此对她也没了初时候的那种喜爱,反而一个人呆在关阳山,故意不下来与她相见了。   绿萼不知道从哪里也听说了这些事,一怒之下,将小巧赶了出来。   如今的小巧,原本娇俏的面容已经有些沧桑,皮肤早没了以往的光泽,想是半年来受苦不少。   沐楹虽然没有自责,但同情之心还是忍不住的升起,转过身来往小巧身边走。可走近两步,就见小巧眼中精光一闪,一柄锋利的短刃冲着沐楹划过来。   “你做什么!”沐楹反应很快,往旁边一躲,冲着小巧喊道。   “若不是你,萧图哥哥不会不理我的!”小巧半年的哀怨全变成了恨意,又冲着沐楹扑来。   “沐楹!”恰在此时,萧图也赶到了,见小巧与沐楹挨得很近,不明白二人在做什么,就远远的喊了一声。   恐怕二人都是之前听说了沐楹跟着裴明轩回到了北疆,才来守关城等候的吧?巧就巧在还真的都碰在了一起。   可这一声喊不要紧,沐楹分神一愣,小巧抓住机会扑了过来,还未及沐楹反应,就被萧图喊了声“小心”推了出去。可萧图毕竟没有沐楹身手好,没有完全躲过,被刀子划到了手臂。   “小呆!”沐楹尖叫一声,看着萧图手臂被划出血口,不再手软,两下将小巧制服按在地上。   “这刃有毒,你死定了!”小巧只知道自己划伤了人,被按在地上却不知受伤的是谁,哈哈笑着大叫着。   “小呆!”沐楹看着小呆脸色很快就因为毒素变成了青紫,吓得不行:“你别动,我去找郎中!”   小巧见沐楹离开,连忙跳起身来,却见伤者是萧图,一下子惊恐起来:“萧图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伤你啊!”   沐楹愤恨的瞪了一眼,一脚将小巧踹到一旁,搂着萧图的身子,却见那毒素发作的竟然极快:“小呆,你别睡,醒醒!”   “沐楹……”萧图最后笑了笑,还是闭上了眼睛。   沐楹只觉得手上的身体突然变轻了似的,为什么!为什么毒物发作的这么快!为什么萧图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   “裴大哥!师父!小师父!你们快来啊!”不知道该怎么办,沐楹此时也慌了手脚,抱起萧图的身子往关阳山上跑,对了,还有干爹在那里!   小巧见状,一下子受不了刺激,变得疯疯癫癫起来。   而此时的关阳山上,也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奇事,楼夫人醒了。   “儿子……”楼万路惊喜的将夫人抱起,却见她有些落寞的叫了一声。   “干爹,干爹!你看萧图,萧图他中毒了!”沐楹冲进屋子,将萧图放在床榻之上。   楼万路还未及反应,楼夫人却坐了起来,看着萧图的身子,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悲。   “没事。”楼夫人搂住沐楹战抖的肩膀,安慰着说道:“他没事。”   沐楹转头看着清醒过来的楼夫人,都未来得及惊喜,只是对着她大吼:“你能救他吗?他中了毒,怎么会没事!”   楼万路看看沐楹,又看看夫人,见夫人微蹙这眉头,仿佛有些尴尬的样子。十年前的往事一涌而来,妻子这副表情,好像是犯了什么错怕被责怪时才会露出的?   “怎么回事?”楼万路揽过夫人,相信夫人不会见死不救,那她这样淡然的神色必然有因。   果然,就见楼夫人看了看萧图的身子,又转头看了看楼万路,口出惊言:“他是我们的儿子。”   “什么!”楼万路惊讶的喊出声,沐楹也一时忘了萧图的毒。   萧图的年纪,应该比楼万路的儿子大才对啊。记得当出干爹说过,他与夫人分离的时候,夫人是怀着孩子的。如今应该不过十多年的样子。   “呃……这个……不太好解释。”楼夫人伸手绕了绕头发,可怜巴巴的看了看楼万路,仿佛是在央求他,无论如何别怪她似的。   见楼万路和沐楹二人根本就在震惊中没有表示,楼夫人叹了口气,只好自己解释起来:“我的……呃……体质有些与众不同。”   “然后呢?”沐楹这才想起萧图的毒,赶紧追问。   “我那时候不是掉下悬崖了吗。”楼夫人转头看向楼万路,眼中有一丝责备。   楼万路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是心痛和自责。   楼夫人见状,赶忙轻声在他耳旁安慰:“这不是没事了嘛,这十年,苦了你了。”   楼万路泪水盈眶,却见夫人拍拍他的手背,接着说道:“我就把……呃……转给了孩子,所以我就晕过去了。”   楼夫人说着,为了让二人不注意自己空过的词,赶忙接着说:“如今孩子,诺,也就是他回去了,我就醒了。”   沐楹和楼万路听得云里雾里,莫名其妙的看着楼夫人。   楼夫人手臂指着萧图,发现自己的解释俩人都没听懂,尴尬的收回手臂,一闭眼,干脆明说了算了!   “你俩,都是穿越来的吧?”楼夫人看着沐楹和楼万路,说道。   沐楹二人因为之前已经相认过,所以并没有太大惊奇,点点头。   “你们俩穿过来,是因为我不小心过来了。”楼夫人说着,面上露出些尴尬:“我是预言一族的,有一日作法,不小心触动了时空转换,把自己弄过来了。”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沐楹和楼万路虽然对楼夫人的说法震惊不已,但毕竟连穿越这种事情都接受了,这样的理由仿佛也不是特别不能理解。   楼夫人仿佛看明白了两人的想法,转转发丝:“我觉得无聊,所以让他穿过来陪我。”   楼夫人指着楼万路,面上露出些娇羞。   “然后你呢,”转而指着沐楹,却转脸看向楼万路:“记不记得曾经有个小女孩给过咱俩一个荷包?”   楼万路想想,那好像还是十二年前,小姑娘才四五岁的样子,夫人当初还说多可爱的小孩,将来自己也要生一个一样的。于是点点头。   “她就是沐楹身子的主人,不忍她无辜丧命,就把她俩的命格换了。”楼夫人接着解释。   原来,这就是沐楹车祸未死反而穿越的原因,还该多谢了莹莹。不过这样……沐楹突然觉得心中有股什么东西放下了,一直在惦念这副身子原本的主人怎么样了,听楼夫人如此说,她该是去了自己原本的世界,也重新活了下来。   “那,萧图呢?”沐楹终于问到了萧图的事情。   “那天危机,我又有身孕,能力减少了很多,无法保全两人,只顾得上将他的一半灵魂转到异世,另外一半附在这个身体上就,加上我的精神活着。”   所以楼夫人昏睡了十年,而萧图的年纪与楼夫人当年肚子里的孩子的年纪对不上。   “如今他的两半魂魄在异世合拢了,我的精神也就回归了。”   萧图现在应该真的算是“死了”,却在另外一个空间“活了”。楼夫人便清醒过来了。   楼万路也明白了原由,看着萧图还是有些莫名的意味,两人相处时间不短,却不知道这人身体中的灵魂,竟然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没事,我现在不是好了吗,你若想他,我带你去看。”楼夫人明白自家丈夫的心思,轻声靠在耳边安慰。   沐楹心中虽然失落,想到小呆回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也便释怀了。   干爹和夫人的二人世界她也不好再叨扰,留下了萧图的身体,沐楹便告辞了。   真的仿佛是一场梦,只不过这场梦中,多了一个心爱的人。   沐楹下了关阳山,在守关的城门口伫立,远远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策马而来,心潮涌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暖流环绕着身子,好舒服。   策马寻郎,如今,终究能与你一同驰骋,一起潇洒江湖,沐楹挑起嘴角,笑的灿烂。   (全文完)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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