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双飞》 作者:镜子 类别:浪漫言情-穿越时空 内容简介: 她与他,究竟是缘深缘浅?若说无奇缘,为何穿越异域时空,穿越重重叠嶂终得相见?若说有奇缘,又为何,聚少离多,波折难断? 她与他,纠缠的情线,是否在那一场大火烧起时已作焚断? 蝶双飞 第一卷 第一章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的花香会让你沉醉……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遍红尘永相随……” 盛夏酷暑,喧闹的歌声令人更形心浮气躁。风中,除了汽车尾气还有什么好“沉醉”?张开嘴,怕只有翩翩沙尘报到了。 内外两重天,艳阳下的都市骄热焦躁,喧嚣强硬,现代文明却为世界辟出了另一方清凉。 蓝翾此刻,便置身现代文明产物——空调营造出的清凉世界内,埋在层层叠叠的稿件及参考书目中,笔耕不辍,十指时不时在键盘上翻飞兜转一气。 许是长年从事文史书籍编辑工作的缘故,蓝翾那张本应占满都会女子精明世故的面孔,代之的却是从容优雅,淡妆浅饰,透明唇蜜润泽出两片嫣唇稍显凉薄,五官有着夺人呼吸的美丽。 美丽女人处世不易。此话有人常说。异性的爱慕处理不当,极易衍化成心怀不轨的觊觎,而同性的强大嫉妒力量,更具毁天灭地之功效。红颜薄命,说得就是这股子无奈吧。但那不是蓝翾。 蓝翾的眉眼口鼻本应丽色耀眼,而那周身挥之不出的书卷气息硬生生拖她出了“美艳”之列。“清艳”,曾有位追求她多年不得的学长如是赞过她的容貌。清丽而娇艳,如荷。异性喜其相貌,同性慕其气质,她不曾在同性间领受过美丽女人常遇的排挤,而异性的恼羞成怒,在她这里,尚不曾讨到过便宜。 “阿翾,我可以进来吗?”叩门声响得极绅士,音嗓中透着彬彬有礼。 “不可以。”她头未抬,眉未动,运指如飞,这次第,怎一个忙字了得! * “……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啊,缠绵悱恻,可歌可泣的爱情啊。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呜,生死相许,不离不弃的爱情啊。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蓝翎!” 满座哗然:“仰蓝翎”是什么鸟?不是“孔雀”东南飞的吗?而后,某人不计在内的所有人迅速掂掂清,“仰……蓝翎”,非关“鸟”的不是,实属“人”的不幸。 说时迟,那时快,平日步履沉稳、仪态不俗的刘女士掷了课本,不顾窄裙裹腿有乍泄春光之忧,几个大步跨到犹自埋头苦读不知风暴将至的人儿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出其放在膝上的劳什子:“蓝翎,请告诉我这是你第几次在我的课堂上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了?所谓‘冥顽不灵’,说的就是你这种屡错屡犯的学生吧!” 方才还被缠绵悱恻的剧情弄得泫然欲泣的人儿,硬生生被拽回了无情的现实,站起来,眼观鼻,鼻观心,以诚惶诚恐的语气开始:“对不起,尊敬的师长,学生错了,希望师长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学生这一回。” “咝……”一阵窃笑声自教室内漫延开来,这个蓝翎,台词还是一千零一号,有没有新鲜的了? 刘女士用威仪十足的一眼使笑声弥于无形,尔后,她瞪着蓝翎那张状似无辜的小脸:“不用说了,老规矩,书没收,还有……” “抄写《孔雀东南飞》十遍?学生马上抄,老师勿生气!”蓝翎一屁股坐下,手忙脚乱地搜罗圆珠笔和笔记本。 “不止!”刘女士噙着得意的笑纹。 “啊?”蓝翎苦了脸,“不要是二十遍?” “如果学生你想二十遍老师当然不好反对,”刘女士语气凉凉,在某人眼中,俨然化身创世纪巫婆。“请转告你姐姐,这几天内抓紧时间到学校一趟!” 啊?蓝翎顿觉乌云蔽顶,暗无天日。 “就这样了。”蓝翎颓丧的表情愉悦了刘女士的芳心,看看腕表,“还有五分钟下课,同学们将这篇《孔雀东南飞》抓紧时间再朗读一遍。对了,蓝翎同学,如果觉得由你自己通知你姐姐有难度的话,老师不介意代劳。” “不,不用,若这点小事学生都做不好,哪还配做您的学生呢!老师请放心,我会在第一时间内告诉姐姐,她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内拜访您,嘿……”嘿嘿,可怜呀,今时今日,只知道俺老姐是当年的高考状元、全省书法比赛冠军,仍然坚信她是您教学史上最资秀的学生,殊不知,当年这间学堂有多少破坏级别的“丰功伟绩”是由经她的纤纤素手制做出来的?哇噢,可悲呀,人类还要进化多少年,大脑意识才会脱离以貌取人的单纯境界呢? **** “哈啾!”蓝翾掩鼻打个喷嚏,秀眉一拢,嘟喃道,“有坏蛋说我坏话。”肯定句。 “阿翾,感冒了吗?”门吱呀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一张还算儒雅的脸上挂着一双无框镜片,镜片后是刻意涌现的关心备至,“我有备冲剂哟。” 瞅见此仁兄,感冒没染上身,头却要痛了,想来是人家兄台没有接受拒绝的习惯,明说暗示几十回,追求攻势却仍是孜孜不倦。百折不挠的精神难能可贵没错,目标不对也只能是心思气力两枉费。“纯属意外,多谢阁下的同事爱。工作时间,您也是有职务在身的,强烈建议请勿将太多注意力过多放在工作以外。” 张华强白净面皮一沉:投入的时间不短,花样也翻过几回,以他企业家第二代的不俗出身,千锤百炼过的把妹技巧,玫瑰花始终不为所动,莫非真如外界所传,她不喜欢男人? 蓝翾眼睛虽放在电脑屏幕上,却感觉到两道视线的琢磨意味,抬眸直剌剌对过去,问:“还有事?” 张华强白讪讪道:“没事,没事,你忙,你忙,不打扰了。” 门重新阖起,蓝翾耸了耸肩,继续手头的工作。 此方打扰作罢,彼方打扰登场,“叮叮铃……”桌上电话铃响。一手仍留在键盘上奔忙,一手握起叫嚣不止的话筒,离耳朵还有一段距离,蓝翎的超分贝突跃而出:“姐姐,你快下班了吧?” 嗓音是十二分的温柔:“什么事啊,翎儿?” “请我吃KFC吧!” “给我一个理由先!” “因为我可爱啊!” “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不成立!” “因为你是我最聪明、最美丽、最具智慧、最有风采的姐姐呀!” “显而易见众所周知的历史事件,很难有说服力!” “姐姐!”再提高了N个分贝。 “如何,我亲爱的翎儿?”蓝翾声音甜软得要命,听在电话彼端的蓝翎耳朵里却是恨得牙根痛痛。 “姐姐,”撒娇攻势展开,“人家好长时间没吃KFC了嘛,恐怕上校爷爷已经非常想念人家了呢?你就帮帮人家啦,谁让你是人家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姐姐呢。” 蓝翾才不吃这一套,“我的确是人家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姐姐没有错,所以坦白从宽,吃东西?抛纸条?还是公开演讲?哪位老师的课?需要人家姐姐哪天到学校听受教诲?” 蓝翎“嘿嘿”笑道:“都不是,是……看书啦!” “看书?”蓝翾好看的唇角翘起,“《移换时空的爱恋》?” “啊?”站在IC卡电话前的蓝翎吃惊非小,老姐大人的聪明无可争辩,可并不代表她会妖术吧?“你怎么会……” “昨天晚上,你不是把它塞到你包包里面了吗?” “那你怎么不……”当时揭穿?后面的话被咽到了喉咙里,她差不多想到了答案。 “你想啊,如果是你,你会放过那么好的机会吗?算算看,蓝二小姐可爱的小屁屁有多久没和你姐姐的纤纤玉手亲近友好了?” 天呐,天底下哪些做姐姐的绝无仅有罢?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丧心病狂”? “咬牙切齿吗?”蓝翾轻巧地问,“小心齿龈,磨损太过就啃不成你所钟爱的炸鸡翅了。我还有半小时下班,你在我们公司附近的肯德基店等我。Bye!” 蓝翎无力地呻吟,恨只恨修为太浅,已经在水深火热中遭受荼毒近二十载光阴,每回都还是丢盔弃甲毫无招架之功,唉,有姊如斯,只苦了她这小美人。 ****** 可怜一去不返的周末时光,可叹留驻青云高中的辉煌英名,可悲饱受摧残的疲弱耳膜……刘女士棉絮般语重话长、滚滚轮回的教诲犹在耳畔回响,推开门,迎入眼帘的,是始作俑者以“大”字式盘踞客厅的三人沙发上好梦正酣。古话怎么说来着?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也不想,手中的劳什子掷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口水尽可能的流,嘴张得尽可能的大,热喷喷的鸡翅即将齿颊留香,忽然,不明飞行物由天而降,打飞了鸡翅,惊醒了好梦,睁开眼是朦胧一片——原来是不明飞行物当头罩顶,“什么呀?什么东西拿来打人家?《移换时空的爱恋》?哇噻,鸡翅飞走了,它飞来了?” 抬睑看到她亲爱的姐姐,悠悠闲闲地落座,脸上挂了抹教人触目惊心的笑容。“姐……姐,拜托……你……不要……酱紫,人……家……会害怕啦!” “好好说话!”蓝翾明眸眯成一线。 “唉呀!”蓝翎打了一个寒颤,笑话,这可是在骄阳如火的酷暑,有了姐姐,空调都是多余的,“姐姐大人,饶过小妹这一回吧?小妹下回再也不敢了!” 蓝翾摸摸自己的耳朵,“你姐姐我当年怎么说也是高考的文科状元,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语言极度贫乏的妹妹?每回都是这几句,耳朵听得要起泡疹。算啦,闲话少叙,屁股拿来!” “姐姐啊,”蓝翎很努力地酝酿情绪,企图从干涸的眼腺中挤出几滴软化对方神经的液体,无奈事实证明,不发达的不只有自己的语言系统,泪腺神经也实在不太乐意听从中枢神经的召唤,只得以声宜人,“姐姐,你可只有一个妹妹呀!” “拜托,以后少看那些三流电视剧,免得你的台词每回都烂得掉渣!” 蓝翾轻而易举地把她给翻了个身,左手按其背,右手对着那个结实的小屁股就是一通好打,嘴中不忘了实行即时家教:“这巴掌是让你姐姐我冒着酷暑添了N多黑色素的报应,这巴掌是为了告诫你以后出了问题最好自己搞定,这巴掌是……” 打者当然不会太用力,被打者也不会太疼痛,关键是教人揿在原处毫无自尊的拍打小屁屁,这实在是有损“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的清誉!欲哭无泪,灵光乍现,凄厉万分的开叫:“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要扔下翎儿一个人,翎儿好命苦……爸爸,妈妈,你们回来啊……翎儿不要一个人受苦啦……” 蓝翾又气又笑,最后一掌拿实了力气狠狠拍下去,啐道:“死丫头,演悲情戏啊?你以为你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命运多舛?存心咒爸妈是不是?” “啊呀痛!天地良心,我蓝翎天真善良,温良贤德,事亲至孝,晨昏都不忘向真神安拉远程祈祷,保佑中东的爸妈平平安安,万事如意,早日归来!”蓝翎举指发誓,满面庄严。 蓝翾结束了薄惩大戒,到冰箱里取了可乐过来,好心分她一罐,“爸爸妈妈所在的那个国家的局势尚算稳定,不会有问题。目前在我们家最大的问题,是你,蓝翎小姐!” “咕嘟咕嘟”一气可乐灌进肚中,蓝翎照搬电视广告满足地哈出口气,才说:“俺怎么了?虽然比不上姐姐你智慧美貌,但俺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嗝……”长长的饱嗝作结束语。 蓝翾朝天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和她纠缠,转移阵地到书房,着手从公司带回的工作。才打开电脑,蓝翎又粘了过来,捧着失而复得的爱书,一脸悲壮地问:“敢问姐姐,您是如何披荆斩棘排除万难救它出水深火热的?” 蓝翾初入行时,曾时任过短期的言情小说编辑,工作需要,自然是大量阅读,就她看来,好文笔、好才情的作者,完全可以将言情小说写成赏心悦目的美文,因此绝无时下文人雅士一味贬斥的睥睨。但她改变不了别人的看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言情小说拥趸者大多为学生,才使它成了那些位成熟大人们眼中的洪水猛兽,一概介喊杀喊打,只因它是它,完全不屑了解它们个中也分个良莠参差。 “简单,我很负责任地说它是我最近编辑的一套言情小说的参考书目,接着非常华丽地告知刘老师为了它我在公司垫了押金,最后极尽妩媚地请刘老师看在她得意门生的面上,放它逃出生天。”蓝翾食指敲着线条优美的尖巧小巴,“不过别说我没有提前警告你哦,以后它,以及它的同类,括号内说明——言情书,绝对不允许再在课堂上出现,出现了也不要让我知道,让我知道了也不要劳动我实施挽救。再有下次,一周内不给你做饭,两周内不给你零花钱,三周内不带你到KFC,明白?” 乖乖,“三不”中实现任何一“不”都会在她蓝翎的生活中上演灾难片,果真个吃人嘴软,花人手短,劳人命坎。第一万次下决心:从此后自力更生,奋发向上,赶超蓝翾,打倒独裁!不过,惟今大计,还是续完那日课堂上未了的小说情缘来得重要。美好的时光总过得太快,小说情缘已了,蓝翎意犹未尽,着重补习了几个重点章节后,终于不甘寂寞地出声惊动那位带着防辐射眼镜坐在电脑前的大美女,“姐姐……” “干嘛?”蓝翾葱白样的十指翻飞在键盘上,螓首未回,懒懒问。 “你说……”蓝翎小脸迷迷濛濛,大眼朦朦胧胧,“穿越时空这回事,真的有吗?” “这回事不应该问我。” “那问谁?” “两位,一是天,二是鬼。” 切,明明是中文系气质美女,怎会没有一丝的浪漫幻想细胞?“可是,我认为有哦。”话完等了许久,不见人家回音,犹自接下去,“哇,如果我能回去到古代,在那里遇见我命定的爱人,一个像男主一样专情、能干、有事业、有钱又超级英俊的男人,他是我的情之所属,我是他的唯一真爱,哇……” “哇——”蓝翾超级配合,“吐了还是哭了?言情小说之所以有它的市场,是因为它可以让人在枯燥无味的现实中困战的人们在其中寻得一方精神的世外桃源,却不是让你白日做梦,镇日幻想其中的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是……难道你不认为如果我们以现代人的身份回到古代是多酷的一件事吗?我们是新时代的女性,独立自主坚强智慧,回到那个男权社会搅它个天翻地覆,哇,炫耶!” 如有可能,蓝翾很想撬开她家宝贝的脑壳,端详端详其内是何等石破天惊的构造——不过她并不知道,同一样事也是她家宝贝长久以来想对她付诸实施的。 “你以为你是在上演《还珠格格》?天翻地覆?不怕是灰飞烟灭么?设想,你当真穿越时空返回古时,无外乎两个结果,一是被那个男权社会当作异类修理掉,卖入青楼或是沉进江底;二是被那个男权社会驯服,嫁人生子,运气好碰到两情相悦的,运气不好是相看两厌,可不管怎样,你不会是你丈夫唯一的妻妾。届时,依您这般独立自主坚强智慧的新时代女性的心灵,情何以堪?所以,蓝二小姐还是乖乖呆在二十一世纪,享受现代文明吧,空调、炸鸡、可乐、手机、抽水马桶,你的KFC汉堡、炸鸡、可乐,离开其中哪一样对小姐你来说不都是灾难?” “也是哦。”蓝翎小脸颓垮掉,宝贝地取过姐姐未饮尽的可乐大啜几口,“这样说起来,还是现代文明可人恋。那……设想古人来到现代,怎样?想想看喔,他从古代穿越时空到了我们现在的世界,哇,雕梁画栋换成高楼大厦,天上鸟鸣换成飞机轰隆,高头马车更由满街的公车电车出租车替而代之,哇噢,单是想想都令人热血沸腾耶!” “哇噢。”蓝翾捧场,持起《移换时空的爱恋》招呼了一下二小姐的光洁脑门,“白天做梦那叫‘白日梦’,不求上进的学生不想温书,也不要浪费辛勤工作者的时间。你考不考上大学于人无尤,只怕届时你的宇风哥哥要随风而逝喽,说不定他跑到古代娶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女人回来。不知那时您是热血沸腾,还是涕泪久久呢?” “讨厌姐姐!”蓝翎小小脸蛋一红,逃出了书房。宇风,对门的青梅竹马,蓝翎自小暗恋的对象。蓝翎幼儿园时一度追着人家以死相逼要做人家的女朋友,当时读小学五年级的宇风说的是“好好读书,你考上大学我才会考虑”。之后,便成了两家大人谈笑调侃的噱头,以至如今的蓝翎偶尔遇到已工作在外的宇风回来,总是撒腿便跑,避之大吉。 蝶双飞 第一卷 第二章 又逢周末。蓝翾、蓝翎在各自的床上赖了半天时光,吃过简单的午餐后,散步到社区花园。 午后阳光炙热难挡,树荫、花架下休闲纳凉的三两人群随处可见。两人脚下不停,直奔假山顶的凉亭而去。最初喜欢在那处逗留的原因,是蓝翾颇欣赏它的名字——“寰亭”,不晓是如何撰出来的,蓝翾认为意境不俗,只是用在这里略显矫情;蓝翎则认为开发商附庸风雅,用在此处纯属浪费。不管怎样,亭子在假山顶上,有石桌、石椅供应,且小区绿化不错,翠环碧绕,清凉自招,又引不起太多人注意,便成了她们平日饭后小坐片刻的常去处。 靠着青藤缠绕的柱子坐下,蓝翎奋呼一声“生活真美好”。 蓝翾“噗哧”一笑,旧话重提:“比时空帅哥还美好吗?” 蓝翎撇撇小嘴,八股先生式地摇头晃脑:“天涯何处无帅哥?天下帅哥何其多?你妹子我不是非要穿梭时空不可哟。” 蓝翾阿弥陀佛,双手合十,“如此姐姐我也就放宽了心,省得从早到晚还要防着你突然莫名消失,更不需担心你哪一天心情不好从上上上世纪带回一位已做古的帅哥做我妹夫。” “妹夫?目前是姐夫来得重要吧?”羡羡地盯着姐姐脸孔的精致姣好,按奈不住好奇心跃跃欲试,“请问美女,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什么为什么?”蓝翾眨眨细密长睫,“谈恋爱需要两个人,我一人怎谈得成?” 唔?蓝翎气结,“没有人要你一人谈好不好?据我所知,蓝大小姐的追求者,过江之鲫也许夸张,前仆后继却是千真万确吧?” 她蓝二小姐芳龄十八,蓝大小姐长她七岁,二十五岁了耶。不是有一说,女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岁,也就意味着黄金时段的结束吗?就算出道不过三年,已是一家规模不弱的书籍文化公司的副总编又怎样?在这恋爱花朵时时绽放、牵手分手如吃快餐一般便利的恋爱高峰时代,如此一位千娇百媚的大美人独守空闺,资源浪费得几近可耻,哪怕谈一场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的风花雪月也好,总好过修女样生活的乏善可陈。不是吗?每日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电脑前坐到十二点钟声敲响之前,尔后上床睡觉。最多的应酬对象是大发善心时陪她吃吃快餐看个电影,最常规的娱乐项目是来此消遣时光,偶尔参加往日同学、朋友的婚礼或生日宴会,心血来潮时才会携她逛街Shopping。还不及她这个压力重重的高中生的世界来得缤纷多彩。 不是没想过别人也如她一样获悉了姐姐的双重性格:表面上美丽动人知书达礼,实质上刁钻暴力加恐怖,所以男人们才会望而却步?细忖之下又觉不太可能,众多爱慕者,不管对方是律师、记者或是企业家第二代,蓝翾都是清清淡淡的虚应之交,过深了解的机会几乎为零,而其表面功夫已炉火纯青到神鬼难辨,人前穿帮的可能更是直逼负数。 最后,她断定,两个理由,虽然老套了一咪咪:蓝大小姐若非是在感情受到过致命的伤害,那便是性取向上的问题……啊呀呀,做人家妹妹委实不容易,头疼咧! “你的小脑袋又在做什么不良运动?”蓝翾睇着她,似笑非笑,这小妮子每一回心怀鬼胎时,总有一副表情提前预告天下,要人装做不知也难。 “没有啦。”蓝翎才不敢口出妄语,“姐姐,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男朋友?” “不太清楚。”蓝翾把玩着拂到眼前的一片爬山虎叶子。 “不太清楚是什么定义?难道……”蓝翎掂量着轻重,分析着利害——话一旦问出会不会彻底激发出蓝大小姐体内的暴力因子?好奇心的满足与否较之宇宙美少女的韶华早逝孰轻孰重? “难道受过什么伤害?还是喜欢的不是男人?”实在看不过妹子做着如此痛苦的天人交战,蓝翾接口道。 蓝翎脸上有被人说中心思的懊恼,蓝翾看后笑得很开心,“姐姐可以非常勇敢的告诉你,我感情上没受过伤害,性取向也非lesbian,不谈恋爱是因为没什么恋爱可谈,恋爱这种东西,不是信手拈来随手可弃,游戏人生必定反被人生游戏,太过随意率性只会伤人伤己。通俗了讲,我不愿拿自己开玩笑,更无意拿别人排遣时光,如此而已。” 好深喔。蓝翎手儿效仿猫咪抓挠着后颈,问:“可是恋爱总是人生不可或缺的嘛,否则不是太过无趣无聊了吗?” 蓝翾拧拧她滑腻的脸颊,“小妮子,我们之间有近两个半代沟那么多,所以你的博爱论实在是不适合我这个老人家啦。如果你真是如此热切企盼着我能尽快嫁出去,敬请帮你姐姐留意方圆十里哪个可以做你的姐夫,推荐一下,我会考虑。” “这个嘛……” 还没等她有所建议,老天爷代她出声了,轰轰连起几个响雷。讶然探身出去,才发现先前晴好的天际早被阴霾浓云所替,偌大的社区花园只剩下她们姐妹了。稍顷,急风卷着十足的水气骤然刮起,雨点儿急急惶惶地密集而下。看来姐妹两个,只得暂时让老天留住了。 为免雨滴殃及,两个人改坐到石椅上。“怎么说下就下嘛?天气预报还真是失准。”蓝翎噘着小嘴抱怨,“我们没有带伞耶。不过就算有伞也回不去,在假山顶,自上而下,滑下去就大大不妙喽,既来之则安之,乖乖坐着吧。”兀自叨叨不休多时,“咦,姐姐看什么?” “……”蓝翾的视线正被一道奇特的影像给吸引过去:怎么会? 蓝翎好奇宝宝,顺着她的祖母回头去看,着着实实吓了一跳:一个身形微佝的老妪正吃紧地向这边攀爬着,看情形是想到寰亭来避避风雨。怎么会?天雨路滑,去哪都比到这便宜,这位老婆婆舍易取难,是何道理? 不解归不解,援手还是要伸的。蓝翾脱下穿在吊带背心外的衬衫罩在头顶,投身雨中,扶携老妪进亭,蓝翎也好心拉了一把。老妪自始至终一声未响,这让蓝翎很不受用:说声“谢谢”会死啊? 蓝翾抖了抖衬衫上的雨水,不得已又穿上,半湿半干实在不太舒服,只得盼着这场雨尽快结束。拨弄着湿淋长发不经意回头之际,却发现老妪的眼晴正盯着自己。心底掠过一丝惊疑,这双眼睛,没有一般老人的昏浊,也不会是异常有神,而是深,深不见底,好像能把人给吞噬的幽深。“有事吗?” 她不带畏惧地迎视,老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拖着久久满面的皱纹一笑。 这一笑,换来蓝翎一声惊叫:这叫笑吗?比恐怖片里索命厉鬼的笑容还惨不忍睹! 蓝翾回之一笑,老妪由不得一愣,也使蓝翎明白了自己与姐姐的差距。 “我方才摸了你的骨,你没有未来!”老妪倏然开口,音质极差,像极了钝锯伐木,却能够要人准确听清她所言何物。 “你……”这样的声音,蓝翎只觉脊背凉气陡袭,“你在说什么?” 蓝翾握妹冰凉的小手,笑容温和,语气轻柔,说:“婆婆,您在说我?” 老妪幽深的眼洞直直落着她脸上:“是。你骨骼清贵,脉质华奇,本是久久捭阖之人物。但你生不逢时,误投界域,所以,在此世界,你没有未来!” 蓝翾忍住想大笑的冲动,这位老人家看来是读过一些文言文,且非常乐于给人占卜,既然外面风大雨大走不得,不妨听听老人家还有什么奇人妙语。“您是说我会早死吗?” 老妪拧着隐在沟壑里稀稀无存的眉线,又将手指搭到蓝翾腕上,顺延而上,到肘部停下,翻过她的手掌。那皮松肉垮的黝深肤色与蓝翾皓如凝脂的雪肤映衬鲜明,竟有几分诡异,给这雨中的寰亭添了些许迷魅。“你的生命并无即将消失的迹象,但是在这个磁场里,的确没有你的未来。看你的手纹,有四条,两条生命线,一条从手尾未至手心便已没了,而另一条却从手尾上方与其并行直至末端。这说明,你的生命将有另一段开始,且另一段开始与你在这个磁场里所拥有过的生命年轮将有少许并行。”老妪黑洞的眼里闪现几点光亮,手重重在蓝翾腕上一握,“你的骨骼脉络是至奇至贵之质,绝非凡品!” 蓝翎大力反握住姐姐的手,如果一人独处,她早已尖叫着离开,恐怖片看得多了,心脏却从未遭受过恁大的负荷。 蓝翾端详自己的掌心,的确,四条手纹,可世间四条手纹的绝不会只有一人,又有什么纳罕?她是个无神论者,大学期间,为了给自己所在的宿舍赢对楼男生宿舍一个月的免费午餐赞助,曾经只身半夜进到过学校位于半山腰传说闹鬼的废旧校舍,一时间名声大噪。所以,对这位老人怪力乱神的揣度,礼貌上一笑置之。 老妪似察出她的不信,又是一个让蓝翎心崩胆裂的笑容,“信不信由你。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这禅言,经常从一些故弄玄虚装深度的影视剧里听到。“老奶奶,我很感谢你能够用这么宝贵的时间给我摸骨算命,下雨地滑路陡,您家在哪里?需不需要我们送您回去?” 老妪喃嚅道:“快了,快了,你的生命将很快有另一个开始,在这里,你没有未来了!” 蓝翾还要再搭几句话,蓝翎蓦地站起来,指着外面叫道:“雨停了!”拉起蓝翾便跑,力道大得惊人,倒使平时能够轻易摆脱她的蓝翾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她下去。 百般惊险地下了假山,蓝翾才敢问:“翎儿你干吗?好像有鬼追你似的?” 蓝翎闷头疾走,说:“真的很像鬼不是吗?姐姐你平日连恐怖片也不看,怎么有胆子跟她聊那么多话?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像个巫婆,又像个……” “好了,”蓝翾牵住她,“慢点走,青天白日,不会上演午夜凶铃。莫忘了,咱们的翎儿可是遇神杀神遇魔斩魔的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呢。” 忽有一阵雨后冷风拂来,清彻入骨,蓝翎双臂拢肩,“好冷”。 蓝翾抱住她的肩膀:“好吧,我们快些回家洗澡换衣服,我可不想伺候生病的你,麻烦古怪又刁钻。” **** 蓝翎身子没能生病,却存了心病,自此再也不敢涉足寰亭,任蓝翾几次劝慰终告无效。而蓝翾倒不排斥再遇老妪大家一起探讨易经或扶乩术的可能,但很不给面子,别说在寰亭里,整个小区里也从未扫到半点与之相似的影子。如果不是有蓝翎对寰亭的退避三舍不时提醒,还真以为那个雨天只是自己一个荒异的梦魇。不过还是有事情值得欣慰,即蓝二小姐从此与恐怖片谢绝来往,家里堆在CD架上的那些个带有印着阴森影像封面的东东也被束之高阁,更杜绝了隔三岔五的数量递增,这使得蓝大小姐的荷包很是开心欣慰。 日月递嬗。夏天,在雨季和炎热中过去了。秋天也迅速留去了半数,小区花园里有栽植菊花,浅红嫩紫,娇黄软粉。蓝翾得暇之余更喜欢到寰亭小坐了,俯视下去,目之所及红叠翠积,这景致养眼养神。看看蓝翎那丫头,她错过了什么。突然想到明天是中秋佳节,如果趁此拉着翎丫头到此花月共赏,解了她的心结,应该不坏。 翌日,蓝翎起初倒不无所动,但临到晚上又临时起意,跟着姐姐给国外的父母打了问候电话,硬拖她吃月饼,看韩剧,唱卡拉OK,陪小妮子折腾到半夜,才双双累得睡去。 但是,不知入眠多久,蓝翾从熟睡中倏然醒了,没有任何神态迷濛的过渡,双眼睁开时便已是全然清醒,窗外月色如昼,隐约间秋虫鸣声盈耳。寰亭?似有魔音召唤,刹那间整个思维尽是那两个字的跳跃,没有任何犹豫,她悄然开门。 今夜的寰亭,沐在皎白月下,三分梦幻,三分迷离,匾额上的“寰”字,像是注了生命,舞跃闪烁不已。一时之间,蓝翾不知是自己梦到了寰亭,还是寰亭梦到了自己?安谧地坐在阴影里,与整座寰亭融为静态的一体,似乎有什么值得等待。 起风了,就像那场雨,没有任何先兆,骤然而起。原本皓如明镜的圆月,忽地云层来挡,光晕变得昏黄,万物褪成朦胧。蓝翾不得不起身,仰望那片遮月的云层,它现身得委实诡异,褚红如血,斑驳层次,尤如是浸血成赤的利刃密集成排,向月袭过。 下一瞬间,圆月终教血刃云层尽数包围了去,天地间登时阗黑如墨。即在那一刹那,蓝翾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听任一股强劲的气流惊涛般旋转而至,奔涌的像海,袭卷得像风。而其势虽骇,她却安然无损。不过几秒钟后,倏然而去,弥于无形,天地复明如初,仍然一片亮如白昼。好似方才躁动的一切,不过人的梦境而已。但蓝翾可以万分肯定,那不是梦,因为,就在黑暗过后,亭子里已多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蝶双飞 第一卷 第三章 那人是仰卧在亭中央石桌上的,处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里,只见其形,难窥其容。 虽然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但此人不寻常的出现方式还是让蓝翾心头一惊,握紧双拳,蓄势待发,问:“是谁?” 来人未作应答。 蓝翾动了逃走的念头,君子且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况她乃女子?才要拔腿远遁,忽一声细弱的“唔……”,像是呻吟,可是来人发出的? “嗯……你们敢……”尽管声音混沌难辨,仍不难听出是个男人的嗓音,似乎是紧紧咬着牙关才强强发出的。 蓝翾虽一再迟疑,向来理智主宰一切的她,竟鬼使神差迈步凑了过去,就如鬼使神差夜半寰亭一游。甫到近前,一股令人悚栗的气味扑面而来,是……血? 来人在石桌上微微扭曲着肢体,察觉有人近身,惊问:“何……人……” “你受伤了?”收到来人警惕未除的讯号,她止住脚步 来人急促的气息稍顿。 “需要帮忙么?”抓紧机会哟,本姑娘并非菩萨心肠。 “救……真……救……真……” 蓝翾探掌过去,触碰之处,五指粘湿,她伸手到月光下,满目腥红。天呐,血,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血耶! “救……真……救……真……” 真?何方神圣?朋友?恋人?生死关头念念不忘,想必刻骨铭心。万家团圆的夜晚,流血呻吟的男人,念念不忘的恋人……一切会不会太戏剧化了点?不过眼下最紧要做的,好象是——救人。且不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单为了心安理得,见死不救也不可取,是不是?好,很善良。 只是,手机未带,原地不动是叫不来救护车的,最快捷的是到就近那家二十四时营业的便利店借用电话。她才要掉头,手腕冷不丁教人握住,是只滚烫却有力的手。“莫……走,救……” 可怜的孩子,自己是他的救命稻草呢。蓝翾俯身下去,等眼睛习惯了月光的阴影,来人粘横着几绺黝黑长发的苍白脸色渐入眼帘,长发?想不到还是个摩登男人。“我会救你,但是需要下去找电话才能拨120,放心哦,我心地还是不错的,不会弃你不顾。” 那人的手依然紧握不放。蓝翾心思未动,空闲的那只手已下意识为他抚开脸上错乱的发丝,倏然,他睁开微阖双目。 唔,一个伤者,怎么会有如此清如幽潭、亮若寒月的眼眸?“你需要我报警吗?或者叫你的家人过来?” “胸口右襟……暗袋……药……”那人定定地望着她,唇皮翕动,“右襟……药……” 蓝翾蹙眉,不由自主动抬手探向他的胸口,衣服层层叠叠有些奇怪,好不容易在右胸口摸到一异物处,翻出一个小小软软的布袋状东东,举在指间,“这个吗?”点头。 看看依然被他箍住的手腕:“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了么?” 他略有迟疑,松了掌握。 她打开布袋以抽绳系住的开口,清香陡然扑鼻。“这是……药?外敷还是内服?” 那人以手指示意自己的嘴,很是虚弱无力。奇怪了,握她时的气力可不小。 袋口倾在手心,滚出两粒玉白剔透的丸状物,中药?“没有水,你只能干着吞了。两料够么?” 点头。OK!药送至唇边,“张口呀。” 他显然在努力,但紧崩太久的牙关使之力不从心。 唉,谁教本姑娘善良呢。蓝翾将小小布袋放归原处,一手大力捏其下颌,勉勉令其唇齿启离一隙;另一手逐粒将药丸塞了进去。“是嚼是吞,悉听尊便。” 他用尽力气吞咽入腹。 “不管怎样,你身上的伤需要医院处理,也需要止血,我去打电话!” 手腕又硬生生让人圈住!?可恼!“喂,本姑娘既然说了不会弃你不顾,就不会言而失信,你这样教别人怎么救你?” 他灼灼盯视她,半晌后才道:“他们……应尚未……走远,你贸然……有危……险!” MyGod!难道此人是正遭追杀的黑帮老大?或杀手?忐忑地:“有人追杀你?” 又是点头! 上帝,佛祖,请告诉弟子是先报警,还是先救人?“可是你的伤口不及时处理的话有可能发炎感染,这附近有家小型医院,去止一下血也好。”本姑娘也好趁这段时间考虑报警与否。 “医院……为何地?” 唔?伤坏脑子了?“医院?医院是替人看病的地方,你失忆了?”说不定哦,如今“失忆”之风铺天盖地。而他能记得有人追杀,莫不是选择性失忆? “是医馆么?”他问。 医馆?这样叫法比较帅吗?“那你要不要去医馆呢?” 总算有了一回摇头:“不要去……枝叶有埋伏……” 枝叶?怎么不是树干?奇怪的名字。“那怎么办?你这副模样会有危险。”也许会死。 “你为……何人?”他呼吸渐趋稳缓,声音也易辨起来。 “我是谁不重要,反正今天在此赏月、又撞见你的,是我,可真够……”倒霉的,“你确定你的伤口不处理不会有问题吗?” “你是月神么?” 月神?是嫦娥吗?哇,本姑娘是生得五官端正,但不至于向嫦娥同志看齐吧?传说或是谣传中,那位可是天上地下第一美人呢。“我是一个赏月的凡人。”来而不往非礼也,“那你是谁?又是怎么到这里的?”是在那段黑暗降临时,避进亭子里的吗? 他闭紧了嘴巴。 切,小气,顺口问问而已。万一阁下你身份特殊,说破了尚需杀人灭口,可不敢劳您贵手。“喂,兄台,你的伤口怎么办?流了很多血。” 摇头,“无甚……要紧,有双丝甲……相护,不足为虑。” 那那些血是番茄酱吗?她要问,但未出口。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语,他道:“乃内伤……吐血,百草丸有……奇效,已止脾肺疼痛。” 是百草丸喔,还以为是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大力金刚散、百花玉露丸呢。只不过,这位同志说起来话,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此为何地……可仍属‘免多’辖内?” 想来是这家伙的古文造诣不错,身负重伤不便多话,出语只求言简意赅罢?蓝翾如是自行排解疑惑。‘免多’是个什么东东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不妨碍沟通,“莲苑小区,是属于东城区的。” “莲苑……东城……区首何人?” 区首?区长?“区长姓李,好像是。”电视上有听过,不太肯定。对于一个不求“上进”的人来讲,政治人物太过遥远。 那人胸腔内长长松出口气,圈她手腕的力道明显宽了下来,蓝翾才要抽回,却不料他突然收力,猝不及防之下,她整个人扑了出去,压到了他胸上,至腰长发披泻如瀑,洒了他一头一脸。 这个混蛋,如此粗鲁对待“救命恩人”,中山狼再世吗?要不是考虑他有伤在身,过肩摔侍候之!双手抵住他起伏的胸膛,怒目道:“你干吗?” 垫背的也不好过,闷哼一声,俨然因为发力而受了痛:“你……要弃‘镇’而去吗?” 什么“真”什么“假”?“我只想活动活动我的手腕而已,它被你抓得都要失去知觉了! 他不知咕哝了什么,松了圈她腕的手,却依然把她固在胸前,盯她瞳眸问:“附近可有安稳的调息之所?” 咦,才注意到,气息略显平缓,吐字已趋清晰,音质也不再低浊,几分钟之前还一口奄奄欲息的腔调呢,是那两粒丸药的奇效?如此说来,今天晚上的惊异也太多一些了罢。揉着酸麻的素腕,试问道:“追杀你的可是你的仇家?不需要我报警么?” “何为报警?” 现在是鸡同鸭讲吗?“以你的目前的状况,报警才能保护你不受伤害,才能免你继续遭人追杀。” “报官么?”他摇头,“在没有弄清此地官衙……是否有‘枝叶’的……党羽前,不宜打草惊蛇。”话说得长了,仍是力不从心。 党羽?开枝散叶?等等,官衙?她听觉错乱了,是不是? “姑娘家在附近罢?带……我去你家暂避即可。” 我家?这人倒不客气,可是,凭什么?“你不怕我是坏人吗?如果与追杀你的人串通一气,你岂不危险?”害怕,害怕,害怕吧,自动放弃吧,烫手山芋! 他摇头。天,先前是一再点头,之后又是一气摇头,这厮脑袋还真是有趣! “你若有意加害,不必等到今时。何况,你是月神遣来的仙子,是来助‘真’的。” 是喔,阁下是要把本姑娘给气得成仙了!“您的月神我是不敢高攀,可是贸贸然领回一个陌生男子也绝非本姑娘的作风。要不你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为何遭人追杀?有无作奸犯科?回答这些问题的前提是,你能保证我知道那些,不会妨碍到你或你身后的组织什么的,杀人灭口的游戏玩不到我头上才行。否则,你可以闭口不谈,我也不愿多惹麻烦。” “……伤极痛,到你家再谈不好么?” 哇,苦肉计?有没有搞错,陌生人!可是……仔细瞧下去,他脸畔额头是有汗珠滚淌,面色也白得瘆人,教一个刚刚脱离生死边缘的人讲一大堆话,是有违人文关怀精神。 “这小区治安虽然不错,但是如果你的仇家寻来了,你一定要最快离开我家,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敢承担,不要连累无辜人群。若是警察找来的话,你一要跟人解释清楚我对你的身份一无所知,甚至是受了你的半胁迫才施以援手的,听到了?”天可怜见,她到底是中了什么蛊?会答应领他回家? 那人只管盯着她快速跃动的小嘴不语。 “喂,记住了?喂!”蓝翾不客气地硬推一记。他一痛,随即点头。 * 如果有街头访问找到蓝翎,问:在你十八年的生命中,最大的惊喜是什么?那她将会非常肯定及确定地告诉你:公元二OO五年九月十九日早七点十分起床后,在自家客厅沙发上发现了一位赤着上身、闭目养神的超级无敌大帅哥! 丝毫不输姐姐傲人青丝的长发,未加束缚地归拢脑后,且保养极好,恰似一匹上好黑缎,想来手感必定绝佳。额头圆润饱满,眉毛修长入鬓,睫毛黑而密翘,鼻尖傲拔骄挺,薄唇抿出优美的弧度,虽然色泽泛白上有裂皮,却丝亳无损帅哥风范。五官整体观之俊美如雕,且贵气十足;未着片缕的上身略显单薄,但匀称精建,毫无弱态。 更让她忍了几忍才忍住放声尖叫的是他的皮肤,脸部、颈部、上身,浑然一色,皎皎如玉。这男人,也太浪费资源了吧?还有,嘻,两点…… 她色迷迷的眼睛溜到重点部位正要饱食秀色,脖梗一紧,有人薅住了蓝二小姐衣领,下一刻,以死猪之待遇拖进卧室。 以脚跟阖上门,蓝翾将小色女抵到墙上,恶狠狠凶相毕露:“听着蓝翎,别怪我没郑重警告过你,外面那人在我没有弄清他的身份之前,你离他远一点。” “什么啊,姐姐?那人是谁?一夜之间,我们家冒出一个超级帅哥来,难道是嫦娥姐姐慷慨赐予的中秋礼物?莫不是砍了几千年桂花树的吴刚?啊唷!”额头险遭敲击。 “我捡来的!” “什么?啊!唔……”蓝翎大眼眨巴示意自己会小小声,掩住嘴巴的恶手移开,“姐姐捡来的?” “嗯哼,昨晚失眠,溜到寰亭,然后看见他。”蓝翾悄然门拉一缝向外扫了一眼,登堂入窒者仍然闭目端坐,宝相壮严。将门抵严后低声说,“他有可能是黑社会成员。” 蓝翎受惊地睁大了眼睛。 “昨晚遇他时,他满身是血,据他自己说是吐血导致。扶他过来后,又发现小腿上的几处刀伤,他自己也承认被人追杀。今天一大早,我还要跑到寰亭清除血迹。虽然他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但人不可貌相,在没有确定他是恶是善前,小心为上。必要的时候,迅速报警。但没有确定之前,此事严禁传播,一字也不许外泄,明白?” “哇,演电视剧耶。不过若是为了安全起见,姐姐应该立马报警才对。而且,将素不相识甚至麻烦久久的陌生人带回家来,这与姐姐你的一向作风有违哦?莫非——”蓝翎挤出不怀好意地一抹笑,“某人也被美色所惑?” 凭心论,蓝翾自己也不解。但一时又无法厘清那种纷乱情绪,只得轻啐道:“昨天夜里他样子比鬼好几分,美色,鬼色差不多。”不客气地掐了她红扑扑的小脸一下,“小妮子,再不赶紧上学,迟到的是你,如果害我被刘女士传唤训导,你姐姐我不介意考虑新的整修措施出来。” “我介意,万分介意,姐姐高抬贵手,饶了小妹。” * 蓝翎得赦脱身,蹑手蹑脚地走过客厅。那超级帅哥依然眼睫未开,色兮兮在帅哥周身上下扫荡了几回,有感于家姊目光灼灼在背,不得不开拨奔向学堂。 蓝翾靠在门边,双臂交叉抱肘,凝望他血污洗净后出色到不可思议的容颜,疑窦丛生:昨夜红云蔽月,天地黑了又亮了之后,他才现身寰亭,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除非是从假山下面“飞”上来?当时他受伤极重,取药都需他人代手,如何飞渡?而且,他的衣服…… 他闭阖的双目倏地张开,与她定定相视的目光遭逢,四目相交,两人各有瞬间的失神。 “你……好些了吗?”蓝翾问。 他未语,黑眸湛然如昨夜秋月。 “你的伤口昨天晚上处理得太草了些,等用完早饭再帮你看一下怎样?” “你的名字?”他不答反问。 “你的救命恩人,”蓝翾浅笑道,“名字有那么重要吗?” 他犹自一愣,紧抿着唇角,抬腿欲走过来,小腿创口顶木制茶机边沿上,他俊脸一紧。 蓝翾一惊,跑过去,撩开其质软柔软的长裤,昨晚她利用家庭急救箱沙布包扎起来的伤口涔出血丝,怨道:“你怎么不小心!要重用酒精消毒才行。”她的发丝垂下来,和她香软的气息汇在一起,若有若无有扫拂过他腿腹,他身躯陡地一僵。 “怎么了?”察觉他的变化,蓝翾莞尔,“怕疼?放心啦,小朋友,姐姐我会再小心一点,你呢,则再坚强一点。OK?”她没有托大,他看上去,和蓝翎属同辈中人,小朋友一个。只是可惜了,这么俊美的孩子,竟然去混黑社会,说不得是暴殄天物。 他黑长的眉毛蹙起,为听她口中的“小朋友”“姐姐”。 “我要擦酒精喽,痛的话尽管叫出来,这里不会有人笑你,没必要像昨晚那样硬撑,你的唇皮怕是禁不起你铁齿铜牙的再摧残了。” 棉签沾拭酒精清洗他的伤口,共有四处,都在两寸左右,细长薄深,很奇异的形状。一边尽量轻尽量快地工作,一边找些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我看你一直盘膝坐着,这一夜,你都是这样休息的吗?不会腰酸背痛吗?” 他摇头。 “是哦,我看你眼神清澈了许多,好像休息得不错的样子,莫非盘膝坐着是为了更好的调养生息?你们的独门密方?” 他点头。 嗬,这家伙惜言如金,擅长点头YES摇头NO。 “你昨夜是如何到达寰亭的?轻功?地遁术?” 他点头,又摇头。 咦?到底怎样?先点头,后摇头,是——轻功?怎么可能?她不过是信口问问好不好? 蝶双飞 第一卷 第四章 完成清洗程序,开始上药。那药粉也是人家兄弟自带自给自足,是搁在贴身衣物的一三寸瓷瓶,里存白色粉沫,微香。和那个置放丸药的布袋,哦,书面叫法应是“锦囊”,两样物什于茶几上摆在一起,再附之那锦囊月白缎面上缀绣着的那条活灵活现的金龙,透着那么一股子古色古香的怪异。 “内服的药丸。”蓝翾举着两枚药丸递到他手边,他瞅着她纤长的细指,竟以口代手,径自吮了下去,药丸是含到了嘴里,同时她的指尖也一并纳入。 “你……”蓝翾没料他有此一着,晕生双颊,抽回手指后横了他一眼,“不管你是无心还是有意,再有下次,我把你从六楼高的窗口扔下去!” 薄怒微嗔,瀑发如云,莲般清艳的女子。 他想起了昨夜,第一眼迎到她一对清灵丽动的明眸时,以为是月神怜他孤苦,落到凡尘相伴。所以,拼着翻江倒海的痛,握住她,留下她。她允了收留,扶他从高处下来,神智半醒间,他们进入一个攀升的箱柜,到达了这里,偎入柔软的靠垫。她为他拭了面,整了发,清了伤,敷了药。从有记忆起,他不曾少过人侍奉,但从来没有一人会让他感觉到温暖。而她的照拂,却暖如春风。 蓝翾回瞪了他已近放肆的眼光,将一件今早翻箱寻出的父亲的衬衫兜头抛过去,“穿上!我做了早饭,走得动便过来吃,否则敬请饿死!” 考虑到他有伤在身,不宜油腻,煮了一锅皮蛋瘦肉粥,拌了一个蔬菜沙拉,蒸了一笼麻酱花卷,再有两样小菜。把碗筷用了点力度掷在随她前来而眼睛一直不做它视的他面前:“喂,小男生,我是美丽可爱大方得体明艳照人没错,若阁下只看我便能解决饥饱的话,请坐远一点,莫影响了他人食欲。” 他唇角高高扬起——笑?! 男人笑起来会有杀伤力的吗?如果他从影,那些位风起云涌的“花样美男”会不会都得靠边排排站? “我秀色可餐么?”他难得开一回尊口,一出口便惹人不喜。 切,蓝翾低头喝粥,掰了半个花卷大口咬下。 他满脸兴味,状颇惬意,全不似重伤之人。却在信目环视周遭后,惊显于色,心头卷过浓重的不安,“此地是何府所辖?所属何区?你所着衣物为何如此奇怪?室内摆设为何如此奇特?” 不鸣则已。无视他焦切的目光,蓝翾慢条斯理用罢早餐,取出纸巾揩唇拭指后,才探究意味十足地道:“你认为这是哪里?你又来自哪里呢?” 他不语。又来了,蓝翾眉尖微颦,“你脚下所在位置是J市莲苑小区,我所穿的是最普通的家居服,这房子是最常规的的两室一厅简洁装修。如果你觉得奇怪,那你们那里又是怎样与此不同的呢?” “是蛮族么?你们可是隶属郴国?或是畲国?”他问道。 如果他不是演戏,便是某些环节出现了问题。他自昨至今的谈吐气度,吐字造词,无一不说明着他的格格不入;他穿在身上的衬衫,未阖一扣,偏偏用一根细长带子拢在腰身;而那带子,她也不陌生,取自如今挂在浴室的那件似袍似裙的衣物,质地如丝如锦,绣饰贵气逼人,与古装剧里的服饰颇有几分相似。 难不成是另一类的行为艺术?不过,会有人为求表演逼真切切实实地挨上两刀的吗? 也好,看你想要如何表演?“我有提议:为示公平,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双方所答必须属实,谁撒谎谁是小狗!OK?” 第一次听到有人拿小狗起誓,他眼底兴味又起。 “由我先问。”不待他同意与否,蓝翾道,“你来自哪里?” 多年养成的对外部环境的敏锐警觉,使他可以断定:目前所处虽然大有异常,于他却不存在性命之胁。且眼前的人儿如此耀眼养目,又是救他性命的“恩公”,若不凑趣,岂不有负美人恩?“煊国丏都。”他答道,当即便问,“你的名字?” 耶?蓝翾正要从大脑地理知识存档部分搜索出可以对号入座的,听到他不失时机的反询,信口答道,“蓝翾。” “你与朕同名?”他诧然。 蓝翾怀疑刚才自己的耳朵出现了故障:“你说什么?” “你与朕同名。朕名晅,戎晅。” 煊国丏都朕戎晅?何方神圣?“你姓‘朕”,名‘戎晅’?” “朕的姓乃国姓‘戎’,名‘晅’。”会很难理解么?眼前女子明明不似蠢呆之人。 蓝翾按自己的理解将收听到的讯息加以整理,再反馈到大脑中:所谓“煊国”非国,是一个黑帮的名号?至于“免都”,是黑帮所在城市或所在据点的代号?“朕”或是“镇”,是他们组织成员的代号?或者…… “你嫁了人么?”耳边听得有人问。 “没有啦。”她编故事编得脑仁发痛,没好气地回道。 “订了亲么?”又有一问。 “没……喂!”险一着就要他蒙混过关,“该我发问了。” 他眨眨修长密翘的睫毛,状极无辜。 扮猪吃老虎?“你自称‘朕’,是这个字么?”她举箸沾着粥汤在餐桌上划下“朕”字。 “自然。”他颔首,“订过亲了么?” 倒懂得不浪费时机。“没有。” 他脸色一喜。 奇怪了,干他底事?“你还记得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吗?” “你。” 我,我什么,我带你过来?多说一个字会死人吗?“我是问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到寰亭?呃,就是我发现你,又扶你下来的地方。” “有歹人行刺朕,朕只带一名随身太监,歹人太多,寡不敌众。慌不择路中,避进密林,蜇伏了许久,听得歹人远去,即欲现身回宫。谁成想朕才飞身而起,后背便被人重击一掌,朕气血上涌,当即不省人事。醒来之时就看到你在旁边。” 哇,一口气说了N个句型,音质清越,好听得紧。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好不好?他是在说……朕,太监,行刺,回宫……是入戏太深? “你有心上人了么?” 这孩子怎么万变不离其宗啊?蓝翾摇头:“NO。” 唔?他满脸期待地等着她的答复。 “我说NO啊,NO就是没有喽,你听不懂?”她眯细美眸:问题好玩了。 “你没有心上人?”他双眸一亮。 “没有。不过你一定要这样说话么?嫁人,订亲,心上人?明明很多新新词类任君选择,你选得却都是古色古香的,不会累?” 唔?他黑眸坦白得如同晨昏散步时凑过来向你示好的狗狗。 “你说有人行刺你,是谁还记得吗?”会不会问太多了?牵涉到杀人灭口范畴了么? “是之谒!”他澄澈如月的眼睛骤然涌起枭厉之色,“之谒”那两个字似乎是被仇恨浸泡而出,听在人耳中犹能嗅出血的气息。 “打住,打住!”她喊停:太可怕了,就在方才,前后几秒,丰采如玉的少年郎好似基因突变,成了另一个人,残酷、冷虐,血光满面。天啊,她还是比较喜欢新好男人或者阳光男孩。“别管什么枝枝叶叶了,吃饭呗,我做的饭虽然称不上天上人间独此一家,可也不是人人都有福份享受的。” “芳龄几何?”他好孩子模样十足。 这厮的变脸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罢。芳龄几何?“有没有人告诉你不可随便问女孩的年龄。我呢,肯定大你几岁就是了,小朋友。你到底要不要吃饭呢?”端过他面前的粥碗,盛了满满一汤匙递到他嘴边,“吃。” 他亮闪闪的黑眸瞬也不瞬地锁住她,乖乖启唇将匙上的粥大口吞下,另一匙随后跟到,直到一碗粥见底,她才当完成一超艰任务地长舒口气,“搞定。” “你为何尚未成亲?”仿着她先前的样子,从方盒里抽出一片纸巾拭唇。 MyGod!到底是捡来一个怎样执着的家伙?她的终身大事有劳过他小孩子操心了么?“不为什么!通俗一点说呢,是缘份未到;流行一点说,是要充分享受单身的自由;老套一点说,是我的真爱尚未出现。唔,还有,不客气一点说,是本姑娘的孤家寡人与否不关你事!答案既出,任君选择。” 他那两道将他俊美面容勾出三分英气的长眉深锁,气恼之中不无担忧:“此地到底隶属何国?你竟敢自称孤家寡人,不怕你们的王上杀头吗?” 杀头喔,好怕。她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咱们的王上哦?‘辛亥革命’结束了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王朝统治,顺便也请最后一任皇帝大人下了宝座。‘朕’‘孤’‘寡’这些个字眼除了是电视剧中皇帝先生们的专用名词,其他时候随我们高兴,任何人都可以拿来玩玩。” “你们此地,没有王权?”匪夷所思,他凝眉不解,自语道,“淦、畲、郴哪一国也不会纵乱至斯罢?” 我女权倒有,成心忽略他附后的自言自语,“喂,你昨夜说过你的血大多是吐出来的,吐血非必寻常,你确定你那什么劳什子药丸有效么?趁本姑娘良心未泯,还来得及送你上医院。” “朕身着护体软甲,刀剑难伤要害,亦能化去上乘内功的三分力,否则早就让那掌要了性命。而百草丸是伯先生集上百种护脉药草体炼而成,专愈内伤,加上内功调息,估计五日后可恢复六七成。” 如果是演戏,这家伙是入戏太深了。从善如流有何不可?“软甲?莫是传说中桃花岛主的镇岛之宝软猬甲?内功调息,是九阳真功还有九阴真经?” 他摇头,“软甲名谓‘双丝甲’,由天蚕丝与琰城金丝织就而成,是先王亲手为朕着上,为每一任煊王所袭。朕的内功调息法是伯先生传授的吐纳之术,非九阳真功亦非九阴真经。” 一板一眼一一回答完所询,倏在脸色丕变,“你连问两个问题!” 哈!她啼笑皆非,翻了翻白眼,打个“请”字手势。 “你喜欢朕么?” 这位口口声声“朕”“朕”的小朋友是有兴趣演一出“游龙戏凤”吗?“不喜欢。” 他写满期待的俊颜一呆,绝没想到从那张嫣嫣红唇里吐出是这个答案,“为何?” “圣人有云:喜欢一个人和不喜欢一个人都不需要理由的。”她不认为自己有亵渎圣人之嫌,孔圣、孟圣、朱圣都是圣,她没指名道姓,是路人甲也说不定。“问答游戏暂告一段落。我整理一下你的发言,你,戎晅,来自煊国丏都,至于职位,据你据说,是国王?OK,遇人行刺,误闯至此,而后被我搭救。是也不是?” 戎晅点头。 不错。“在这里为与大家打成一片,你要自称‘我’。为免总是以‘喂’相称有失尊重,我叫你‘阿晅’,如何?” 他先有犹豫,后面色一喜,急着点头。 可爱。“你呢,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不反对你叫我‘恩人’,也不在乎你唤我‘姐姐’,如何?” 摇头,还是剧烈的?有毋搞错?“那你要怎样?” “朕——”见她伸出一根细白的食指轻摇两下,“我——” 唔,乖。 “我想……” 蓝翾百无聊赖地玩着发梢待他发言,眼睛不经意扫过餐桌上提醒时间的美少女造型闹钟,指针不开任何玩笑地指向了八点十分?MyGod!她一跳老高,奔向卧室,收拾整齐的床上早备了一套米白套装及与之相配的脖巾,可是,可是……不塞车情况三十分钟的路程要她在上班高峰期用二十分钟赶过去会不会太赶了一点? “主编,我是小蓝。我二十分钟前才要出门,一个远房亲戚找过来,他患有痼疾,需我帮忙带去医院观察,所以不好意思主编,我今天必须请假了,人命关天马虎不得。不过昨天我已把审完的稿子Email给您了,请您先过目,若有任何问题回发给我。下午时间若赶得及,我会去公司一趟。” “……好的,好的,谢谢,我会注意,好的,再见……搞定……哇,你干什么?”末尾的疑问是冲着自诩“朕”的戎晅吼出去的,这厮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伫在了她身后,换成蓝翎,肯定有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配合场景。 他盯着她手里的物件,惊讶,诧异,不解,逐一在脸上轮迭,不明白她为何要对着一个薄薄巧巧的小盒子自说自话,且笑容甜美。 不识得手机?蓝翾决定花些时间搞清楚这尊神到底来自哪颗星球,原想带他出去走一遭试试反应,但念他有伤在身,为免活动量大了导致伤口发炎,还是在家休养得好。多从箱底找了几件父亲的衬衫、长裤出来,父亲有一米八O以上的身高,应该还能配他。在洗手间里见到昨夜助他卸下后自己随手扔到浴盆里的那件怪异衣袍,翻看良久,一物坠地,低腰捡在手中,触感绵韧,色泽鲜艳,这薄薄一层,便是那能抵刀剑的双丝甲? 将衣服掷进洗衣盆——感觉以那衣物质地不宜机洗,又将双丝甲收到储衣柜,回到客厅,正见他站在窗前,俯望着窗外事物,神色怔忡不定。那神情,像是一只找不到回家路的迷途羔羊,更神似乍离母爱护佑的无辜孩童。不妙,该不会这天外飞来的小男生勾起她为数不多、潜藏久远的伟大母性情怀了罢? “阿晅,坐过来看电视。”她拍拍沙发,待他依言坐定后,抬手按遥控器,电视机内闪出画面影像时,他困惑的姿态与看到她对着手机说话时如出一辙。她将频道停在了一部古装片上,是前段时间热播的《汉武大帝》。 他凝眉,瞳孔跟着剧情演绎,愈睁愈大,呼吸也愈不平稳。尤其汉武帝下令斩杀主父偃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命时,他拳头紧了又放,放了又紧,显然,情绪渗入剧情里面。直到片尾曲响起,字幕打出,广告开始,他才疑惑不解地无声询向蓝翾。 蓝翾耸了耸肩,“这集播完了。很喜欢看电视吗?” “他是谁?”戎晅问,“那戏里人是谁?” “哪一个?剧中人物还是演员?”蓝翾从冰箱里取可乐,递一罐给他。 戎晅迟疑地接过,嘴里仍然问:“那个王,他是谁?” “汉武帝。所谓秦皇汉武,他在中国的帝王史上可是一个相当重量级的人物。他极爱打仗,但是冲他极反对靠女人来稳定天下的气魄,他还算及格。” “朕明白了,此地是晷界,他是晷界的皇帝。朕竟然来了晷界,天地之间竟真的有晷界的存在,先生没打诓语。”他突然说,面色凝重。 蓝翾一口可乐没咽好,呛得咳嗽起来,急急撂下铝罐,抽出两片餐巾掩嘴,好不容易稳了气息,才说:“你说什么话?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什么鬼界阳界?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人家汉武帝是个正儿八经的皇帝,在历史中有他的存在。不像你,自称‘朕’,又不知从冒自哪个星球?” 他豁地攫住她双腕,黑眸直直逼住她的,里面有被灼痛的火焰在跳跃,一字一句道:“朕是王,朕来自寰界的煊国,煊国之王,你明白么?” 这一刻她百分百确信:他不是小男生,不是小朋友,攫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眼睛更蕴藏了摧毁一切的气势。只是,为何,眼底深处隐有不易察觉的孤凉? “你……为何如此看着朕?”他放了手,喃喃问,手指轻柔地抚上了她的额头,抹开横在她额上的一绺青丝。 蓝翾一怔,避开了他的拂拭,“喝不喝可乐?你喝过的吧?很好喝,试试看。” 戎晅拿过她原先放在茶几上的,呡一小口后,脸现欣喜:“味道甚佳。” 不得了,如果他这副样子被可乐商得见,保准是一部叫好声四起的广告片。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当真无家可归的话,照他这架时下少女追捧正盛的花样美男的好胚子,闲暇功夫不妨带他到一些影视公司的选秀活动踩踩地盘,说不定会是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呢。 “喂,小朋友,我有拿你的份,干嘛喝别人的?”浮想联翩回来才发现自己喝到一半的可乐在别人嘴下猖狂。 “朕向来如此。”他说。 “皇帝要吃别人的剩料吗?”蓝翾雾煞煞地忖。赫然想到中国自古的皇帝为防有人投毒谋害,均设有专业的试药、试膳人员。这家伙看来很敬业,如此细节都照顾到了。 戎晅喝光了半听可乐意犹未尽,拿起原本属于他的那一罐,左右摇摆个够,上下端详个仔细,终于在顶端拉环上寻出端倪,面色一喜。 “啊,小心……天!”蓝翾只是观望这厮还能玩什么玄虚,惊呼未及。那孩子在她来得及阻止之前一鼓作气拉开圆环,汽泡满满的碳酸饮料挣脱而出,喷他一个满面桃花开,眉间、眼睫、鼻尖,滴滴沫沫,窘态毕现。 半天相处下来,蓝翾至少知他脸皮极薄,不好放声大笑,一边竭力咬唇忍住,一边好心抽了一叠纸巾递过去。看他擦得笨拙,索性好人到底,捻着纸巾翘起脚尖为他揩去额上、眉上、颊上的褐色液体。没想到他嘟着嘴咕浓出来一句:“想笑就笑罢!” “哈哈……”蓝翾再也不好隐忍,滚倒在沙发上,笑一个花枝乱颤。 可乐,可乐,这一刻,可乐得实至名归。 蝶双飞 第一卷 第五章 “亲爱的姐姐,你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的妹妹回来喽!” 如意算盘是,最好姐姐下班未回,留她与帅哥单独相处的短暂时光,套套交情,探探底细,吃吃豆腐,嘻……只不过,失望总在希望的隔壁,迎鼻的饭菜香提醒她,亲爱的姐姐正在厨房的灶台前忙碌。而旁边,斜倚橱柜死死盯着她姐姐的,不是那位扰了她一日相思的大帅哥还有谁? 哇,不止费司生得俊美,身材也足够修长挺拔,传说中的“玉树临风”莫过于此吧? “翎儿,洗手吃饭。”蓝翾回头吩咐,又对旁边的戎晅说:“把你手边盘子拿过来,小心点,再摔了请你吃自己的手指头。” 戎晅被下了魔咒,乖巧配合地照办。色香味俱全的番茄炒蛋新鲜出炉。 蓝翎三两下蹦到他跟前,笑得色色:“嗨,帅哥,认识一下吧。美女俺叫蓝翎,‘蓝色’的蓝,‘羽翎’的翎。敢问帅哥贵姓芳名?” 戎晅已受蓝翾再三告诫叮嘱,除了名字,身世来历不得向外多说半个字,如果被缠问太紧,沉默应对。“阿晅。”他喜欢听这样的两个字由蓝翾嫣红唇瓣中暖暖吐出。 “姓阿名晅?”蓝翎持疑。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你叫他阿晅何妨。”蓝翾道,“把菜端到桌上,可以开饭了。”不是有意隐瞒蓝翎,若她知悉了这诡异情况,怕那小嘴在外面关不住闸时乱说一气,带来不必要困扰。 “阿晅?好,阿晅。”蓝翎仰着可爱的脸蛋,“哪个‘晅’呢?‘玄乎’的‘玄’?” 戎晅扫一眼她和蓝翾几分相似的脸面,转头问:“她是何人?” “我妹妹蓝翎,你可以叫她翎儿。”蓝翾暗给她递个警告眼神——严禁犯花痴! 奈何蓝翎生平第一大原则是——帅哥当前,其他免谈,美色当前,色胆包天。 一对骨骨碌的大眼珠子贼溜溜地圈着戎晅:养眼啊,太养眼了,看着帅哥,连平时最美味热衷的红烧排骨都可以食不知味了,养眼得近乎罪孽! 戎晅习惯了万众注目,更习惯女人们追随的目光,但这娇俏小女子所表现出来的与那些女人并不尽相同。除了三分他所熟悉的热切外,还有极其肆无忌惮的欣赏,正如好色的男人看到称心女人时那般放肆侵略。先生是说过,他来自的那个世界正是风气开化的顶峰,女人不单可以自由外出,着装也甚是无拘。但谁会想到如此迥异? 蓝翾动用长腿,自桌下狠狠递了一脚给对面的好色女子,口型再度警告:严禁犯花痴! 蓝翎素来了解姐姐的再一再二原则,低头扒几口饭咀嚼,满嘴的饭粒还未尽,又问:“阿晅,你有女朋友吗?” “嗯?”戎晅不解其意,求教地看向蓝翾。 蓝翾一声假笑:“你可以不回答。” 戎晅受教点头,果然不语。 切。再接再厉:“你有多高?” 戎晅看的仍是蓝翾。后者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长,戎晅恍然悟道:“八尺。” “卟!”蓝翎喷饭,山山水水呈喷射状,波及到了同桌就餐的两人,“哈哈……” 蓝翾又是气又是笑,一面抽出纸巾挽救自己的脸,一面看向戎晅。他满面涨红,神情是不解加气恼。不得已,为他拂去脸上的饭粒,拭去衣领上的狼藉,重盛了满满一碗饭,端走了一盘幸未受殃及的青椒猪血,带他移坐到客厅的沙发,“菜不够过来再添,它是特地为你补血做的,饭后再喝碗鸡汤。” “你陪我。”他勾住她的手。双眸恳切热盼,唇角紧抿,执拗倔强的只似一个孩童。 蓝翾弯下腰,拍拍他的脸,好脾气地说:“小朋友,乖乖的。” 转回身,眼光森森瞪向蓝翎,后者陪礼讪笑。“姐姐,不要怪我,都是他啦,身高哪有以尺计算的嘛。哈,他从哪里冒出来的?”再遥望了帅哥侧影一眼,惊叹,“上帝啊,他的侧影像极了希腊雕像耶!是太阳神阿波罗?” 蓝翾亦有同感。他生得俊美,却不见半丝脂粉气,五官生动立体,偶而为之的孩子气式惶惑毫不影响他浑然天成的优雅高贵。的确是美男中极品。 “姐姐,你今天回来很早耶,也是挂心家有帅哥是不是?”蓝翎积极争取攻守同盟。 蓝翾贝齿森森一笑,唬得小妮子不敢再造次,而心底,她不无心虚。何止回来得很早,她是旷工一日好么? ***** 旷工一日,首一回做了授道解惑者。 言传身教:如何开关电冰箱,如何取用饮水机,如何使用抽水马桶,如何调试电视机; 注意事项:切忌随便转动煤气开关,切忌触动电源,切忌身体探出窗外,切忌在地板上制作大的声响; …… 不一而足,事无巨细,有一部分是为试探他的应对态度,结果说明,他如果不是真的如他所表现出的对现代设施的一无所知,便是演技过高,直逼出神入化之境界。 为采购晚餐食材,她中间下楼一次,出门前千般叮咛他“乖乖等着”,回来时他果然够乖,一米八几的修长身材陷在三人坐沙发上浅眠。睁眸看到她,欣喜不经掩饰,随即又委屈地:“朕——我饿了。”那模样仿佛是她虐待体罚下的娃娃,几乎使她产生罪恶感。 “嗤——”蓝翾泛出轻笑。 “唔?姐姐?”蓝翎眼角乜着她,“为何无故发笑?表情很可疑哦!” 蓝翾夹一口梅菜扣肉塞进她还要啰嗦的小嘴里,成功狙击了蓝二小姐未及出炉的废话。忍不住向方才引她发噱的始作俑者瞄过去,没想到那小朋友正用那双教一干女人妒忌不已的湛黑美目巴巴望她,嘴里的饭俨然下咽得心不在焉。 当晚,为体谅伤患,蓝翾和蓝翎挤到一处,让了卧室留给他。 显然,香闺中的一切令他大觉新鲜。揪起躺在床中央的一个一米高大狗狗横眉冷对,大狗狗遭主人拯救后,又抓过床头台灯把玩,揿着开关明明灭灭。更换完床单、被罩的蓝翾不给面子地拔下了电源插线,顿失去兴趣来源。最后,他不经意地一个扑卧,发现了那张席梦思大床的个中蹊跷,随即弹跳不止。直到蓝翾按住他:“换药!”甫告安静下来。 重新包扎整齐,麻烦儿童已起微鼾。 灭了灯,带上门,留他在一片黑甜中。 ***** 七天长假。 戎晅介入蓝家姐妹的生活已过半月。由于经年习武,拥有上佳体能,身体恢复得极快,小腿的几处伤口悉数愈合,脸色也由纯然的苍白渐渐多了血色。他睡得极少,每晚守在电视机前看古装剧到深夜,清晨不到五点钟离床。她们姐妹一早从卧室出来,例行的状况便是可以免费欣赏到一位长发帅哥盘坐在沙发上闭目调息的庄严宝相。 越是和他相处,蓝翾越觉不了解他。有些时候,他明明是个孩子,粘人,执拗,会撒娇,会别扭;有些时候,他眉宇眼底所泄露出的些微气息,又会令人悚然心惊。 某晚,为他换完药,将沙布换成大号创可贴,要走的时候,他说:“你的手柔软如绵,好像萋萋。” 蓝翾本来无意管他是“七七”还是“八八”,他径自道:“萋萋是我的姐姐,她虽不似你这般美丽,却曾是世上对我最好之人。之谒却杀了她!之谒——”他恨恨的叫,吓得蓝翾猛掩他嘴:“深更半夜,装鬼吓人吗?”却被他在手心印下一吻,气道,“小色鬼!” 他得意地扬扬唇角,忽地又神色一黯:“同为女人,萋萋温柔如水,你美丽如仙,之谒却毒如蛇蝎!有时,不知是该恨女人,或是该爱女人?” “之谒是个女人?”蓝翾讶然,“你的情人?” “不!”戎晅冷笑,“正是朕不要她,她才要害朕!哼,一个淫荡奇毒的女人。” “因爱生恨?”蓝翾叹息,“谁让你生了这副好皮囊!” “算起来,她亦是朕的姐姐。”戎晅说。 姐弟兼不伦恋? “她乃先帝收养的王公之女,而朕乃先帝与一民女所生。先帝正出三子均离奇夭折,之谒向来以为如若世上无我,她必是继承大统之人。致使自朕接任王位始,她即处心积虑欲使朕不堪帝位。此期间曾多次向朕自荐枕席,朕对她不屑一顾,她竟然老羞成怒毒杀了朕的萋萋姐姐。” 他止住,声哽于喉。蓝翾柔声问:“你既然是皇帝,握有生杀大权,替你姐姐报仇不难才对。” “她乃先帝亲封的大公主,若无真凭实据,不可贸然动之。况朝中有一批老臣对朕的即位并不认同,所以朕不可轻易授人以柄。” “所以,你留给了她杀你的机会?”蓝翾道。她到现在,不能说完全信了戎晅的离奇言辞,但下意识中已随着他的情绪起舞。 戎晅一惊,抬眸盯住她:“对,朕为何留了她杀朕的机会?有狼于傍,防不胜防,不能杀她,亦可先拔其利齿爪牙!你好聪明。” 咦?她说了什么吗? ******* 晨光乍起,蓝翾带戎晅到离家最近街心公园散步,这是他自被“收养”以来的首次外出。 不出所料,外面的一切事物,都教他且疑且惧,亦步亦趋贴在蓝翾身后,抓了她手紧握不放,任她甩了几甩都是徒劳。罢了,只要他不学无尾熊,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时值长假,虽只是个区区街心公园,人流也比平日要多。戎晅的出现给人群引来一波异动。不止少女、少妇们秋波频频,老翁、老妪也侧目不止。美如冠玉的五官也就罢了,举止投足、眉宇眼角所溢出的华贵气度足以使其卓而不群。而这些,不是一件普通衬衫、洗白了的牛仔裤可以掩住的。 这套衣服!蓝翾突然恨得牙根儿痛痒。 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大把衣服,小朋友却不懂得如何穿在身上。排除万难地教会了他怎么扣衬衫的扣子,裤子却让她费尽脑筋。急中生智地地比着桌腿锁拉链、系扣袢,示意了半天,他却仍满脸不知所以的问号。她一气之下将小朋友推到卧室自己演练,没过多久却听到他在里面大叫救命,冲进去,只见人家孩子仰躺在床,脸胀憋成酱紫,匪夷所思的是,拉链竟挂住了他的重要部位!本着友爱互助的崇高信仰,虽然气羞交加,仍施手解救。但等这场特殊的救助结束,她的脸早就红得堪比落日荷花,抬头遇上他莫名其妙的眼神,抓起枕头抛在他的脸上夺门而出。 “好幽静,”他喜道。 蓝翾收回了七七八八的心思,又暗瞪了方才脑中情景回放的男主角一眼,才注意四遭环境。的确,此刻他们置身松林深处,青石甬道,阒寂无人,一时间,仿佛繁华喧噪被尽数隔了开去,竟似闹市中突寻了一方净土。 “没想到你们这个日夜喧闹不休的咎界,也有这等幽静来处。”他又道。 “晷界?我怎么从来不知还有这么一个界名?”蓝翾微颦秀眉,“而且你如何会知道我们是咎界?你是……寰界呢?”没错罢,他在介绍自己时好像是如此提过没错,或是“幻”界?可不知为何,首次听他提到时,猝不及防跳入脑海的,便是前者。 “先生提过。他曾提过,天外有天自是不假,苍穹之下,必有各自不同的界域和气场,有的世界是并行不悖的,有的则是在不同的时空各自运行。” 会吗?蓝翾如闻天书,说外星球她更容易理解,寰界? 张口“先生”,闭口“先生”,真不妄负了“小朋友”之名。“你的先生有没有说过,你所在寰界的同期咎界正处何时?据你所描绘的,他应该有洞天测地的异能,想必不难算出咎界与你们并行的时代背景?” “这个……”他沉吟,回想,“先生似有说过,是唐天宝元年?你曾经诵过一首歌: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老师亦曾说过,晷界王朝更迭频繁,以每朝一百年计算,至你们此时也有几百载光阴了罢!” “错,唐朝是史上最强盛的王朝,他们自公元618年建国至公元907年结束,历经近三百年的风雨。如果你的老师说的是唐天宝元年,那么距现在是一千多年了。”切,好怪异,打住。长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哇,早晨的空气好新鲜!” 他虽然没捧场地说“只是天气有点阴”,倒也聪明地不再续接被她转移掉的话题。“早知有这样的好所在,我一早便至此练功,这几日老觉得拳脚憋钝又无法伸展,实在难受。” “从明天开始也不算晚。”蓝翾回头送了个鬼脸,一语双关,“不过要记得回去的路哦,不是每一次迷了路,都有人领你回家的。” 望她秀长的背影,戎晅突然坏笑,长臂倏伸,揽住了她盈盈一握的纤腰,飞身而起。 “啊?”蓝翾惊喘一声,长到这么大,还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除了做飞机外,尚能脱离地球引力来到这样的高海拔,“这是……轻功?” 戎晅含笑颔首,风吹开了他缚在脑后的长发,扬出一弧黑云,眉目如画,唇白齿红……天人,她如是想道。 他垂眸视她,湛湛黑眸释出一张温柔地网,在她的恍然神移中,俯首捉住了那两瓣他早想一亲芳泽的红唇……待蓝翾神智回笼时,两人已脚踏实地,而她,正被他抵在树上吻得七荤八素。 小色鬼!贝齿恨恨一合,在他唇上咬出一排齿痕。 “你做什么?”意乱情迷中被袭,下唇当即肿痛且涔血。 “小色鬼,这一回让姐姐告诉你不知敬老会受到什么惩罚!”忽然欺身上前,接下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过肩摔慷慨施予。 地上青草如毯,加上身具武功,除了腿上愈合良好的伤口略有微痛外,戎晅并未觉得怎样。只是遭一个“弱质女子”(至少他认为)给袭击得没有还手余地,不禁诧异:“你会武功?” “柔道!”不是盖的。或许是因为长年远离父母的关系,蓝家姐妹自小即热衷各类功夫,散打,柔道,空手道,逮什么学什么。据教过蓝翾的老师说,她骨骼不错,是那种只要肯努力就会有所收获的姿质,如果肯专心投在一项上,说不定会有所成就。但随着年龄成长女人爱美天性挥发,不敢过分苦练以防大块肌肉傍身,不过为了防身及顺便保持体重也从未扔下过。 戎晅是不懂她口中所述的是哪一路功夫,但欣赏她气咻咻的模样,只觉别有风姿,赏心悦目,心情一派大好,却苦脸蹙眉道:“你打痛我了。” 甫想到他腿上有伤,升起三分歉意,但记起他的恶行恶状,顿时冷若冰霜:“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自取其辱,去死!”扬长而去。 太绝情了吧?一跃而起,追她过去:“知道么?如若在寰界,你会被杀头喔。” 切!蓝翾免费赠送他不屑白眼一个,脚下步子加速。 “不过,朕不会舍得杀你。”戎晅亦步亦趋,笑得气质全无,“朕立你为妃如何?” 白痴!蓝翾嗤之以鼻,开始用小跑的。 “朕是认真的,不然这样,立字为据,可好?”戎晅如影随形,察看着她的脸色。唉,何时沦落到要对女人察颜观色? 蓝翾一再告诫跃跃欲试在心中的“魔鬼”,忍住送他一记勾拳的冲动。“如果你再有一字废话,红烧排骨继绝供应!” 蛇打七寸,戎晅乖乖闭上了嘴巴。红烧排骨的力量当真小觑不得。从小朋友他吃到这道菜伊始,晚饭餐桌上若是不见其影,整个人都会萎靡不振连带食欲不佳。真不明白每晨上班前留给他果腹午餐都进到了谁的肚子里。而且,红烧排骨几乎成了他一人的独享美味,为此,蓝翎暴跳过N次,也使蓝翾怀疑自己是否在半梦半醒中给这道菜里加了诸如鸦片、嘛啡此类的外料而不自知。 蝶双飞 第一卷 第六章 拜红烧排骨所赐,得以耳根保持清净地回到家门。蓝二小姐鸡窝样的脑袋从洗手间探出半个,满口牙膏泡沫、含混不清地:“早,帅哥美女!” 蓝翾大呼意外:“天要下红雨了吗?咱们但逢节假无人力不可抗拒之因素不到午时誓不离床的蓝二小姐怎么会在此时出现在非床之地呢?” 蓝翎吃惯了姐姐不带标点符号的挤对,三两下漱净了小嘴,乐嘻嘻地说:“你也说如无人力不可抗拒之因素嘛,刚刚就有一个不解风情的电话狂响不止,挠了本姑娘好梦。” “可是看蓝二小姐的样子,不像是教人挠了好梦的沮丧呢。” “咦,莫非我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退化了不成?”脸上可比秋日嫩菊的笑颜未受影响,“姐姐,你还记得我报名参加免费‘秋季文学少年旅游团’的事吗?” 蓝翾点头,至于她口中着重强调的猛“免费”两字,选择忽略。 “今天他们通知我了啦,小妹我已经通过资格审批了哟,很棒吧?”大眼睛忽闪着期待。 蓝翾抹着额头,轻描淡写地:“恭喜恭喜,蓝小姐梦想成真,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一路顺风,不送不送。” 蓝翎垮下小脸,噘起小嘴:“姐姐,你很没有诚意耶。” 意料之中。二小姐自小到大,参加过的所谓“免费”活动需要用十根手指外加脚趾予以计数,每回都是向她伸出灵巧小手,甜兮兮地“姐姐,人家总得带点零花钱吧,出门在外,穷家富路”或者“在家靠姐姐,出门靠Money,有小财傍身,才能万无一失”,总之,如果她的荷包有灵,一定一次又一次地因为二小姐的“免费”项目而饮恨哭泣。 “我突然想到今天晚上要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现在去选选衣服,恕姐姐我不能继续分享您雀屏中选的喜悦,失陪了,蓝二小姐。”及时阖上的卧室门将追着她不肯作休的蓝翎拒之于外。 “喂,我是你唯一的妹妹耶,伤害一颗幼小的心灵,你于心何忍?喂,蓝翾,蓝淼儿!不要忘了这是我的房间耶,你不觉得自己有鸠占鹊巢的嫌疑吗?你应该付小妹我房屋租赁费的吧?蓝淼儿,不要以为不说话就是深沉喽,我当你理亏啦,蓝淼儿!蓝淼……” “淼儿是谁?”旁观已久的兄台好奇地参问。 回过头,虽然余气未消,但面对帅哥绝对会保持二十四小时笑脸供应,“淼儿是里面那个魔女的小名啦,三水‘淼’,真不知道爸爸怎么给她取那么温柔的名字,名不符实嘛。咦,你的嘴怎么了?虫子咬的?” “淼儿?”水样明眸,水样肌肤,水样笑靥,当真是名如其人,其人如名。不理会蓝翎的追问,反刍着“淼儿”两字,把自己关到了目前属于他的卧房里。 咦?我也是这个家的主人好吗?被拒之门外的应该是我吗?蓝二小姐瞪着两扇清漆实木门板,好恨自己未曾学过乾坤大挪移此类神功,导致眼下只能有望门兴叹的份儿。 ****** 因为晚上有安排,蓝翾早早为他们做好了饭放在冰箱,只待饿时加热即可。随后,美美洗了个泡泡澡,浴去一身油烟气,着水蓝色小礼服,淡扫蛾眉,轻点芳唇,背上包包,袅袅婷婷地出门去也。 戎晅不错眼珠地追随着佳人丽影从门后消失,怅然不乐。 蓝翎将其神态行止全部扫进眼中,窃笑不已。“你喜欢姐姐吗?” 戎晅倏地一愣,无语。喜欢么?是,时时刻刻想见到她,不是喜欢是什么。但是为何?因为她的美丽吗?他的身旁向来最不缺乏的便是美人。所以,为什么?为什么看到她笑心会随之雀跃,看到她颦心会为之窒缩?眼下,翻腾在胸腔内的患得患失又是什么?太陌生的情绪,陌生到他兴奋不已。 蓝翎自动自发地当他默认,说:“我姐姐很漂亮吧?追她的人足可以从我们家门口排到她的公司大门,不过,姐姐对感情有洁癖,芳心至今尚无归属。如果你要获佳人青睐,需要一些手段才行。” 戎晅热切盯住她。 拜托,长得帅也就罢了,不要随便做表情好不好?本姑娘定力很差耶。“想要抱得美人归,必须摸准她的脉,所谓投其所好便是了。还有谁能比我这个独一无二的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更了我姐姐的呢?” 这姐妹两个,一个慧黠,一个俏皮,都是迥然不同于他过去十九年生命里遭逢过的每个女人。 没反应?“我姐姐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颜色?除了我,还有谁能掌握这第一手资料呢?” “那她喜欢什么?” 哼,上钩喽。“这个嘛~~,你真想知道?” 戎晅点头,迫不及待。 “要知道不难,但是要付出代价的哦。”蓝翎不怀好意地把他周身上下角角落落看了个仔细,“你可愿意?” 莫非她有意侍寝?戎晅蹙眉:如果和淼儿的妹妹有所牵扯,淼儿必定会不高兴,还是拒绝罢。随即摇头。 蓝翎眼睛瞪得溜圆,气极败坏地:“你太不够意思了吧?我可是要帮你追我那位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姐姐耶,而且你连要你做什么都不清楚就给否决,太不给面子了吧?” “你要我做什么?”问问无妨。 蓝翎“嘿嘿”奸笑:“稍后便知!” ******** 蓝翎想要的代价,当然不是戎晅所揣测的“侍寝”。 在莲苑小区大门的底商区,有一爿鲜花店。因为两姐妹都喜鲜花,跟花店的老板娘相交不错。那位玲珑八方的老板娘曾数次垂诞于蓝翾的美色,巧言令色地游说其到自己的花店做一日Modal,以吸引狂蜂浪蝶上门恋花。无奈蓝大小姐均当笑谈婉拒。蓝翎是不排斥有机会赚把外块,但老板娘却看她年龄尚小尤其还是高中生,怕担上荼害祖国明日花朵的罪名,不敢接纳。眼睁睁有钱可赚却捞不到,成了蓝翎心中无法言说的“痛”,不止一次怨过老天爷待人不公。 可能老天爷不堪其怨,派下戎晅助她,以他老兄一米八三的Size(实尺测量,分毫不差),及俊美得丧尽天良的Face,管保引得一干花痴女子蜂涌而至。 哇噻,把他推荐给老板娘,有得赚了啦!秋季文学少年旅游团,我来啦! 次日,依旧难得地早早起床,用罢早餐,对在书房工作的蓝翾喊道:“姐姐,我带阿晅出去玩一下可以吧?” “你和阿晅?”蓝翾回眸,看向和妹妹并肩而立的戎晅,“是吗?” 戎晅难掩笑意地点头:想到蓝翎手中有自己所需的第一手资料。 “好吧。不过要小心汽车,小心行人,小心说话。”她叮嘱得是戎晅。 她清亮水眸中所透出的关怀讯息令戎晅很是受用,颔首应:“放心。”俄顷又道:“回来你给我洗头。”他那头堪与蓝翾试比长的的头发,在伤未愈的日子里,都是蓝翾一手打理。最初他还称是“盥发”,被蓝翾强调几次才改为“洗头”。 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帝?蓝翾横了他一眼,调回头来。 “走了啦!”蓝翾哪会看不出两人间的气流暗浮,扯着戎晅的胳膊,“姐姐,我们中午也许不回来吃饭喽,我带阿晅去吃凉面,他从来没有吃过呢。” 关门沓去的脚步声远,蓝翾闭了电脑显示器,气力一松靠在椅背上,管不住心思暗忖:他们年纪相仿,模样都好,是一对金童玉女呢。 ***** 拉戎晅出门,除了要靠人家来凑取旅游团的资费,顺便欲套套他的来路。 在家里,任她好奇心泛滥成灾,姐姐不让多问,他也从不多说,逼得紧了只会沉默是金哑巴是银,现成牌闷葫芦一个。两人难得独处,自是莫失良机。 “喂,我说阿晅同志,”蓝翎做出在男生世界里一直无可抵挡所向披靡的可爱模样,“咱们聊聊如何?” 戎晅周身立即进入戒伺状态:这小妮子每每摆出如此形态,必有所求,不是逼他放洗澡水,就是要差他到阳台晾衣服,名目繁多,不一而举,只不过截止目前尚未能如愿而已。 “放轻松,放轻松啦,”被帅哥当贼样的提防绝对不会很舒服,“我们是朋友嘛对不对?朋友之间聊天是最正常不过的是不是?放心啦,我不是我那个有暴力倾向的姐姐,不会吃了你。” 多想她能吃了我。戎晅坏坏的想,嘴角上扬出一抹浅笑。 “哇,都说女人一笑倾国,你那一笑少不得也会倾倒人一城吧。” 戎晅不悦地绷紧脸。 闷。蓝翎咂咂小嘴,锲而不舍:“你长得比较像谁?父亲?母亲?” “不晓得。”母亲镇日以泪作饭,不曾展眉,难窥正常情形下的样容;父亲吐尽最后一息前才得见一面,相貌哪看得分明。 “你是孤儿?” “不是。”有谁见过侍从成群、衣食无忧的孤儿?况且,他也有过一个仁爱温存的姐姐。 “你做什么工作的?” “……”不予置辞。 “手下兄弟多不多?还是你是人家的手下?? “……”不置可否。 “他们是不是又帅又酷又Man?” “……”不知所云。 “喂,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 “为什么?” “懒得说。” “小气鬼!”铩羽而归,郁闷。看出来了,这家伙又傲又倔,也只有魔鬼姐姐才制得住他,标准的受虐因子过剩。“想追我姐姐是不是?快点走啦,我昨天晚上给老板娘打过电话,她还不相信世上会有我说得那么过分的帅哥呢。快点啦。” ******* 女人好起色来,从来较男人毫不逊色,且有过之而无不及之趋势。 此乃蓝翎优哉游哉地坐在花店桌台上,晃动着两条长腿,捧着爆米花大嚼特嚼时得出的准备留传后世的名谚。 在她视线前方二十公分处,莺莺燕燕拥簇缠绕的,正是令她火大了不少时日的戎晅同志。一只只咸猪玉手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擦擦掠掠,真真个声娇音媚,鸟语花香。向来对自己免疫力颇有自信的她也忍不住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花店小妹一手忙着递花收款,一眼忙着饱睹秀色,心儿怦跳,脸儿绯红,小妮子春心动也。 老板娘心花开得比过了店里的鲜花,凑到蓝翎近前:“小翎儿,还真有你的,从哪里挖来这么个宝贝?” “嘘~~”蓝翎食指封唇,“别让他听到,他很小气哟。他呢,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就算是表哥吧。怎么样?除了人闷一点,还不错?” “好,好,好。”老板迭声,笑不拢嘴,“你也真是个鬼灵精,不止给我找了一个好人才,还出了那么好的创意。‘内有帅哥售花,标准万人迷级别,欢迎亲眼目睹,如有异议,双倍返还花款’。这么个牌子一打出去,果然就吸引了人进来,那些女孩子一看到这么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大帅哥,果然就慷慨解囊。不过,她们老赖着不走怎么办?” 蓝翎堪与花儿争艳的红唇撇撇,不以为意地:“有什么关系?只要她们肯掏荷包,钱花光了自然就走啦。” 老板娘心有戚戚焉,“对,对,对,非常对。好,好,好,太好了!” 高兴得太过,总忘世间有一四字成语——乐极生悲。 “滚开!滚开!你们这些贱女人!”石破天惊的叱骂咆响全场。 戎晅眉立如刀,脸罩灰寒。几秒钟前还一个个如同得了软骨病般地女人们俱成呆傻,不止是因这个男人的凛然惊怒,还为他原本清澈如月的双眸所陡现的嗜血戾气! 怀中的爆米花散乱一地,蓝翎教这始料未及的变故唬得花容失色。 老板娘毕竟是经历得多,虽然也惊诧于大帅哥的迥然变身,但还是能迅速调出笑脸,向那群呆若木鸡的女孩子们走过去,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位兄弟害羞,不习惯太多女生长时间围着。所以大家尽可以远远地看,喜欢什么花我给你们取过来。” “哇~~”回过神来的女人们狼狈万状。先是一高中生模样的女生掩面冲出花店,随后,大逃亡开始,有人慌乱之间弄倒了一篮紫罗兰,后来人一脚踩上辣足摧花;有人夺路之际推开了挡路的同胞,却被同胞的脚勾住趔趄扑倒。 戎晅噙着抹戾笑,盯着女人们的丑态百出,心里咒道:贱女人,贱女人,之谒样的贱女人! 蓝翎总算反应了过来,几步冲到混乱制造者面前,跳脚大叫道:“干嘛呀死阿晅?你把事情都搞砸了啦!可恶,你——” 戎晅倏地横睨,蓝翎陡地一惊,手掩住了嘴,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这不是那个闷葫芦,这不是那个在姐姐面前象只乖顺猫儿的阿晅。 “你们,”一道丽影俏生生地现身在门口,“怎么会在这里?”本欲去超市添购日用,却让花店门口一阵骚乱给引了过来,没想到从家里出来的两个人都在这处。 “姐姐!”蓝翎扑过去抱住救星,身子微颤。 蓝翾讶异问:“怎么了?”再将质询的目光投向戎晅:“怎么回事?” 切透体肤的仇痛,弥渗入骨的暴戾,在那两泓清波的涤荡下,散了,没了,他弯着孩子般的唇角:“我饿了!” 蓝翎揉揉眼睛,没错,是阿晅,是那个动不动就会和她争夺姐姐注意力的阿晅。小小声问:“你~~刚才怎么了?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戎晅不睬她的话,只是巴巴望蓝翾,薄唇弯得犹如受了天大委屈,说:“我饿了。” 蓝翾在心底叹息,说:“回家吧。” 蓝翎认命地留在花店,协助老板娘料理善后,唉,衰哟。 *** 了解完了花店乌龙事件的来龙去脉,啼笑皆非的蓝翾当即慷慨解囊,资助了二小姐的“免费”之旅。五天后,蓝二小姐愉快地踏上旅程。 她一走,房间里只剩下蓝翾、戎晅两人,虽然之前亦有过独处时光,但那与彻夜相对是两回事。一顿饭吃得不再有蓝翎时那么热闹,蓝翾迅速搞定,说:“你用完了,把碗盘放在洗碗池里。”迈进书房前又说:“今晚有重播的《汉武大帝》。”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她蓦地感到了背后有两道目光的灼热迫视,未回头,嘴里说:“回客厅看电视。”。 “我头痒。”他理直气壮地。 “皮痒不痒?” “我头痒!” “再说啦!” “痒死了。” 这家伙擅长三字经是不是?蓝翾被他打败了,火大地道:“先去放水!” 戎晅含着胜利的微笑离去。 蓝翾咬牙切齿:这厮,莫不是上辈子趁我将死之时硬塞银子给本姑娘,致使我含恨而终,连累到这辈子要被迫还债? “放好了。”他在洗手间叫道,欢快的紧。 她脸色不善地起身。洗手间里,戎晅一百八十几公分的长躯窝在半矮板凳上,缎亮的头发浸在身后放了水的洗脸盆里,黑瞳全然信赖地仰凝着进门的女子。 “郑重警告,这是最后一次哦,下不为例。”这话自己听得耳熟,说得也顺口,想来已非首次发出。虽如此,洗得仍然精心,纤长的十指细致地捋过他质地极好的长发,指腹轻柔地对其头皮进行简单拿捏…… 他握住了她的手。 蓝翾挑眉,“想自己洗?” 他不甘地放手,似有若无的喟息。 蓝翾充耳不闻,打开淋浴喷头冲走了泡沫,扯过毛巾包裹住,“到客厅里等,我去拿吹风机。” 他依言。在吹风机的嗡鸣中闭上眼睛,感觉她纤指在发间的穿梭游走,慵懒得神容教人想起在阳光下困倦打盹的猫。 打理完了,他任头发散着,斜偎在沙发上,无视电视上磅礴回响的《汉武大帝》,眼晴只追随着佳人倩影:看她走进厨房,看她系上了围裙,看她停在洗碗池前,看她清洗杯盘,看她将洗净的杯盘放回顶柜。“淼儿。” “干嘛?” “淼儿。” “有事?!” “只想唤唤你。” “你——”她关了水龙头,却在倏然转身后正巧巧落到他温柔多情的黑眸里。 “叮叮……”电话铃声不失时机地叫嚣而起。 来得好。蓝翾甩甩头,掀动长腿迈出厨房,勾起话筒:“您好。” “蓝翾副主编吗?” 公事公办的口气,蓝翾听不出对方是何方神圣,“您是哪位?” “我是张华强,抱歉打扰您的休假时间。” 何时变得谦虚多礼起来了?“没关系,请问有何指教?” “是这样,我记得上次关于本季度文史类选题的会议,除了主编外,就你我有在电脑中备存会议纪要。现在我急着用,却发现我电脑里的那份成了乱码,主编出外旅游,只有找您试试看。” “公司电脑应该有,上班后我会找找看。” “这样啊?”张华强透出为难,“蓝小姐,不瞒您说,这个选题我早就该交了,可是因为一点事给耽搁了。现在爸爸要求我八号一上班就把东西交到他办公桌上,您看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您的意思?” “可否麻烦您明天到公司来一趟,我拷贝一份。您知道,公司主管级电脑都设了密码,我打不开也不敢随便开您的电脑,是不是?” 蓝翾沉吟,这张华强外观也算斯文有礼,却自诩风流多情,在公司女同事中语评不佳,且是她目前最殷勤却最不讨喜的追求者之一,平日原则是能避则避。现在开口相求,是真是假? “怎么,明天有事?对不起,我实在是不该在大好假日打扰,可你也知道我家我老头脾气,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谍,就请帮个忙。” 想想他那老爹在公事上对儿子的确称得上面目可怖。“这样吧,正好明天我要出门办事经过公司,届时Emai给你。” 张华强千恩万谢。 挂了电话,见那戎晅掐着指头细数,“明日出门?你说过要休息七日的,尚存两日呢。” “是出门办事,”蓝翾扯了扯他身上单薄的衬衫,“买衣服啊。秋天结束,马上要冷起来了,我父亲的冬装都太老式,不适合你。” 他黑眸一亮,喜道:“带我一齐?” 小朋友。“当然,需要试衣服嘛。不是每一个地球人都能长成‘八尺’。” “这才应了蓝翎所说的玉树临风呢。”他道。 这家伙几时也学会耍宝了?“知道‘玉树临风’作何解?即‘芋头树淋了雨冷得抽风’,的确与阁下形象较吻合。”芋头没树是没错了,拿来欺骗不知人间疾苦的人更没错。 “哦?”他一呆,“你耍我!” “是啊,小朋友。” “不要叫我小朋友!” 她抚掌大笑,“你这位来自莫名其妙异世界一千多年前的已作古小男生,‘不要叫我小朋友,我已经长大啦’……” 他听过那歌,电视上有播,更魔音绕耳的是它被蓝翎设置成了手机铃声。 戎晅赌气钻进卧室,跳上床,鞋不脱衣不解蒙头而卧。 动气了?“阿晅,阿晅~~”凑到近前,软语叫了几声,小朋友未加理会。 “阿晅,男生不要太小气哟。”她蹲下身,双臂作垫趴在床边,食指小力捅捅被子下面气鼓鼓的家伙,“想睡的话脱了鞋子,别忘了那鞋可是姐姐我费了好几天功夫才教会你穿上它的,。” 没反应?“阿晅,阿晅,阿晅小朋友~~” 他掀被,“不要再叫我……” “小朋友,我已经长大啦啦……如此小气,不是小朋友还是什么?” 戎晅抿唇,认真地道:“我不是小朋友!” “不是,不是。”蓝翾为他覆好被子,“我以后尽量不叫你小朋友,那你觉得——”流转的眼仁里全是粲然笑意,“‘小男生’如何?” 唉。拿她没了办法,只得将她纤若无骨的手儿握进掌心。他的手也是修长整洁的,显然受过极好的保养,只是在手垫处略有微茧,是习武所致。他用这些茧摩挲着她的细致,温热包围着她的清凉,“你手冷?” 她没急着收回,应着他的话说:“我体质畏寒,每到深秋,手就会凉,到了冬天还会更冷呢。” “届时我为你暖手,好么?” “好。”可是那时,你还会在吗? “我不是小朋友,好么?” 她含笑:“好。” “我也不是小男生,好么?” “好。” “今后还是你给我洗头,好么?” “好……”啊?看他唇边沾沾自喜地笑意,这小鬼。 “我亲你一下,好么?” “不好!”她甩了手,关了灯,掩了门,小色鬼,尽管做春秋大梦去吧。 蝶双飞 第一卷 第七章 “你看什么?” “那边。” 哪边?沿他手指方向遥遥望去,秋日萧萧,落木凋零,掩不住的一角飞檐,是——寰亭,是自他离奇出现后就再未涉足过的寰亭。“有什么稀奇吗?” “很奇怪。”他黑眸若有所思。 她一愣:奇怪? “那一夜,你就是在那处扶我下来的罢?”戎晅说着,脚下已向它的方向迈过去。 蓝翾心突地一紧,手先意识一步拉住了他,“我急着去公司,如果要看,也要等回来。” 向那边眺了下,回过身,和她十指相扣:“走罢!” 大休期间,没了上班高峰间的大量人流,公车上人少位空。戎晅的适应力惊人,已没了最初时对现代事物的好奇,他的注意力,悉数放在了佳人身上。 蓝翾脸向窗外,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辆人流生生不息,这一切,戎晅定是陌生的,抗拒的,因为这原本不是他的世界,不是吗? “淼儿。”他在她耳边轻唤,为她拂开一根吹到馨香红唇边、惹他嫉羡不已的青丝。 “嗯?”她回头,两人面颊近在盈寸之间。 “在想什么?” “阿晅,问你一个问题,要如实回答喔。” “嗯。”他以目光渴望着她的红唇。 “你想——” “什么?”他握住她一绺秀发抚挲。 “你想——买什么颜色的衣服?”天知道,这不是她原本想问的,但是,她不问了,她是知道答案的,听了,徒添烦恼,何必? “什么都好。”他抱她入怀,情不自禁在她发际落下一吻。 难得蓝翾未加任何挞伐,反将头倚在他宽阔肩头,毕竟这样的温馨,不会让她享有太久。 公车沿着既定的路线行驶,虽然有中间站让它站站停停,但是终点始终在那里等着它的停泊。多希望,这车可以永远的这样走下去……“国际大厦到了……”她心底苦笑了一声:该来的必定会来,所谓希望,不过是虚妄的想象。 * “乖乖坐着,不要乱动哦。”安排他坐在休息区沙发上,再三叮嘱后,才打开自己办公室的大门,开机,先找到张华强提及的文件发送出去,再拷贝自己所需的几个文件。突然间,她察觉到了来自身后不寻常的气流涌动——因为自幼沾染武技,所以,具备一定感知危机的本能。猝然转身,守株待兔者张手欲出的丑态落入眼帘。 张华强没料到会被提前警觉,“啊”叫一声。 蓝翾挑眉,纳罕地道:“这种情形,尖叫的应该是我吧?” 张华强急将镜片后细缝小眼内的色欲充斥转化为深情款款,“阿翾,我是真的爱你,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好香港剧的念白。她轻笑,手探到包包里。 张华强立刻满脸戒备,见她取出的是盒粉饼后才松了口气。 “这么说,阁下所谓的急需文件不过是骗我来此的伎俩喽?” “只是一个爱你爱得疯狂的男人在万般无奈下的下策。” 好文艺腔哦。“的确是下策,不过很凑效,现在我人在这儿了,你意欲何为呢?” “向你表达我的爱,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只要你能接受我的感情,我死而无憾!” “真的?”她打开粉饼盒,对着内里小镜悠闲地顾影自怜一番,收起重纳入背包内,才徐徐说,“我很好奇耶,不知一个人把心掏出来会是什么模样?阁下是否有意愿满足一下别人的好奇心,掏你的心出来给人看看?也教人明白何谓死而无憾。” 张华强脸上的浓情蜜陡然间荡然无存,面目狞狰得尤如午夜厉鬼,冷笑道:“别给脸不要脸,别以为长得不错就是天仙了?老子玩过的女人比你漂亮的不知多少?今天,你要是识相就老实跟了我,不然,别怪我辣手摧花!” 蓝翾哑然失笑,“辣手摧花?成语用得不错,本来我还一直以为阁下的文凭是效仿前辈方鸿渐捣弄出来的,看来也不是尽然。不过,你说的老实跟了你,指的是什么呢?” 张华强色欲地目光在她精致粉面、挺秀胸脯上巡回,淫笑且涎水欲滴:“大家都是成年人,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什么呢?”蓝翾天真无辜地眨巴着密长睫毛,“我这人对某些事情天生迟钝,张华强先生请讲清楚。” “装什么清纯?老子不会那好运气捡一个中国最大龄处女?”张华强逼前一步,口气猥亵,“宝贝儿,只要你听话依了我,我定不会亏待你。自己选,是要老子霸王硬上弓,还是自己乖乖脱了衣服好好享受?”这女人有几分聪明,一年多以来他使出浑身把妹解数,都未能从她身上沾得半点便宜。亏得他机灵,想出一招引蛇出洞附之守株待兔,逮到这尾滑溜的美女蛇,终得一偿夙愿。这类事他不是首次,善后措施也已驾轻就熟,只要占有她后,先礼后兵,拿出一笔钱堵住她的嘴,照她几张祼照吓破她的胆,今后保准仍有后续福利可享。 “张华强,你要强奸我?”蓝翾美眸圆睁,惊恐万状。 “好歹蓝小姐也是个才女,何必说得那么难听?如果你听话,我会很温柔,让你领略到欲死欲仙的人生滋味。有一句话说得好,生活有像一场强奸,如果无法反抗,不如闭上眼睛享受。很有道理,是不是?” 蓝翾莞尔道:“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但是不好意思,我这个人生来有点洁癖,对下贱、龌龊、肮脏、低级、劣质、腐烂、垃圾的低等动物向来不感兴趣,所以,如果你能听话,乖乖从我眼前消失,我也许会考虑不和一堆垃圾计较。” 张华强闻言色变,“贱女人,敢耍我!”丑态毕现地要恶虎扑食。 “啊!啊!”“嗵!”先是人声尖叫,再是重物坠地的卟响。 张华强左右脸各挨了狠辣一掌,只来得及发出两嗓应景的尖叫,还未看清袭击者的形态,躯壳已破麻袋似地被人举起,划过一道不难看的弧线,落在走廊上。亏得他老爹有先见之明,在主管级楼层的走廊上铺了地毯,疼却不至于要了命……先晕一个。 蓝翾眼疾手快,抓住还要冲去的戎晅,照他抓狂的样子,说不定会把那人渣撕成碎片。 “淼儿,放开!”戎晅薄唇抖动,黑眸充血,逼噬着那堆蠕动呻吟的秽物。 天,他力大无比,不是她可以左右的,眼看要脱手,不得已改抱住了他的腰际,柔声道,“没事,没事,没事呢。” “他该死!”戎晅戾气充身,字字含血,“该死,该死,该死,该——” 双手腾不出,蓝翾代之以唇,堵在了他薄唇上。 他倏地平息下来,臂拢娇躯,细细吮吸唇间的芳香柔软。 “淼儿……” “阿晅,你刚才不好哦,怎会因一堆垃圾而失了理智?不管是为了什么,尤其是想要帮助你所关心的人,才更要冷静,才有利于问题解决。” “淼儿,他怎么敢——” “嘘——”蓝翾食指放他唇上,“充其量听了几句垃圾话而已,凭他,怎动得了我?” 取出手机,拨通老板电话,让那位只生不教的为人父者领回这不肖子吧。 *** 女人主动投怀送抱的后果是什么?看了便知: 商场,她在前挑选衣服,他在后亦步亦趋,她微一回身,便恰好撞进他虚位以待的胸膛中,后者得意肆笑。 试衣间,他入内试穿,她在外坐等,忽听得其内有惊呼传来,拦住忙不迭要扑进去美女救英雄的售衣小姐,拉开试衣间门,却将自己栽进蓄谋良久的臂弯里,同时附送香吻一枚。 回程路,途经假山,她心脏要跳出喉腔,他却搂着她的纤腰径自走了过去,完全忘了先前要上山一探的意由。 女人主动投怀送抱的后果是什么?答案:令男人得寸进尺,同时忘乎所以。 **** 张大少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长假过后的上班首日,蓝翾甫进办公室坐势未稳,张大少携着一张创可贴久久的门面闯门而入,对坐在同一办公室的小助理叫嚣道:“出去!” 小助理茫然无措,蓝翾向她展颜一笑:“倒杯咖啡给我吧。”小助理如遇大赦,盯着脚尖逃离了是非之地。 “何必如此呢?”蓝翾向后一靠,好整以暇地,“张大少这样不惜自毁形象,为了什么呀?显形前维持得那么辛苦,显形后也不一定要肆无忌惮吧?” “少费话!”张华强恨意难消,“告诉我,那天打了我的那个是你男人吧?臭婊子,我还以为是多么三贞九烈的货色呢?还不是他妈的离了男人活不了的荡妇?告诉你,我要告你男人蓄意伤害,我要去吃几年牢饭!” 蓝翾保持着优雅的坐姿,不紧不慢地说:“张华强先生,小心你的措词,我的手机有录音功能,凭着你刚才那些话,我有充分的证据告你诽谤。” “你胡——”张华强脸色微变,“你录了音?” “可能录了,也可能没有,我检查一下再答复你。”蓝翾取出手机把玩,“哦,对不起,已经录了,需要我为您原音重现吗?” 张华强眼睛在镜片后急巴巴眨动,突然目露凶光,抢上前来强夺过手机。 “好,Pose不错,照一张!”变魔术般,她手持一部傻瓜相机,锁准了将手机高高举起作势欲摔的张华强,“顺便告诉张大少一声,那小东西从它被创造出来推出市场之初便具备录音功能了,可不是今大早才心血来潮的,同时并具将录音转存入电脑功能,真是个惊喜呢。” “你是说,那天你也……”张华强面如土灰:莫怪那日她一再称他全名,从他说第二句话始,她的手就探进过提包里,当时已觉得有哪里不对,却没想到这女人心机深到这般程度。 “聪明!”她竖了竖拇指,“虎父无犬子。那天我请张董来解救阁下时,只告诉张董是我偶尔到公司加个小班,却意外发现张大少晕倒在公司。但不知您是如何向乃父描述自己离奇晕倒的原由的呢?我只所以不多话,因为只要找个时间把录音放给张董听便OK了,眼下又多了张阁下摔人手机的照片,图文并茂,更没必要多费唇舌了不是?” “你威胁我?”张华强删了那通录音,再把手机狠劲抛到桌上。 她怜惜地取过来,还好,还好,这手机防震功能也不错,躲过一劫。 “劝你别太天真!你以为凭你一个平头百姓可以跟我家对抗吗?不管是公了私了,你都占不了便宜。少自作聪明了,如果不想你男人坐牢,就——” “就怎样?”蓝翾身子前俯,高度感兴趣地问。 “就——”张华强心有余悸地扫一眼那部作乱手机,确定她尚无机会调试,“就好好让本少爷高兴!” “让您高兴?敢问怎样才能让张华强少爷高兴?” 她似曾相识的天真无辜使张华强戒心顿起,疑道:“你是不是有另一部手机?为什么还要一句一句套我的话?” “随张大少高兴,可随意想。”蓝翾挠挠额心,状似极为忧虑地长长叹口气,“我知道在这个城市,你们家算得上财大势大,拥有一支随时可为你们排忧解难的律师队伍,无论是公了私了,我都处于劣势。但是不知道天宇公司的王董对此类事感不感兴趣?传闻中,除了吃饭上厕所,王董连睡觉都在梦中用放大镜搜索书航公司的瑕疵呢?要知道,在文化业,抓得到竞争对手的丑闻,无疑是手握致敌利器,很多情况下可以不战而胜。” 吓人喔。天宇公司是书航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不假,天宇王董与书航老板不合亦是业内人共皆知,张华强不会没有耳闻。至于文化业“抓得到竞争对手的丑闻……不战而胜”,纯属危言耸听,志在蒙蔽这位镇日追求纨绔境界的大少爷的判断力。半真半假,又言之凿凿,愿者上钩矣。 瞄了张大少脸上肌肉突跳的怪相一眼,慢条斯理继续:“当然,在没取得张董的意见之前,我作为三年书航人的感情,本着对企业负责的态度,不会张扬出只言半字,身为书航公司员工一日,我必当恪守公司保密法则,虽然这桩事并不属于公司机密范畴。” 官腔打得够累。“张大少,你不用太担心书天宇公司获悉后的严重后果。我比你进公司要早,对张董处理公事上的品质是非常非常之敬重的,我相信他老人家必跟仗势欺人无缘,定会为我这个弱女子主持公道。对了,张大少,听说您这位十几家企业的少东家,虽然名义上是独子,可好像还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兄弟是吗?而且非常之精明能干,独自打理一家娱乐公司,深得张董器重,您不怕有朝一日鸠占鹊巢?所以说呢,人不能短视,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你怎么会急色到打起公司内女部员工的主意来呢?且意图强奸?这等丑闻要是传将出去,股东们会如何看待您这位张董正在培养期或者观察期的接班人?一个不慎,你那位能干的兄弟趁虚而入,阁下的损失该会如何惨重?唉,现在是不是觉得悔不当初了?” “臭……”蹿到舌尖的辱骂识相地吞咽回肚,张华强扯过一把电脑椅托住寒意涔涔的躯体,“你到底想要怎样?”风水轮流,转得太快,这本是刚刚之前她才问过的。本以为面前女人不过是一支带刺玫瑰,避了刺,依旧折得;却不料,实是一株含毒蔓陀罗,没有避毒解毒本事者,少惹为妙。 “这个嘛,”蓝翾抚颌沉吟,左右为难,“伤脑筋,怎么办好呢?给张总听录音讲实情?我这人善良,见不得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的戏码。不给听?可我的男朋友无辜,好怕连累他坐牢呢。” 就这样?心弦松弛,“你放心,关于他打了我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可是,我一介弱女子,总是怕你秋后算帐的。所以,你可不可以立字为据给我呢?” “字据?什么字据?”只要不危及他现今太子将来皇帝的宝座,要他跪地舔脚趾都行。 蓝翾信手抽出一页印有书航公司标头的白笺,再推过一杆签字笔,“这样,我说,你来写,如果觉得语速太快,请及时叫住我,我不介意重复。开始,‘我,张华强,于二OO五年十月八日向蓝翾小姐郑重承诺,在今后工作及生活中,不得再对蓝翾小姐有任何肢体或言语的不轨行为。如有违者,蓝翾小姐当可根据手中所握证据对我提起诉讼。同时,并再次对之前因本人有失道德的意图强奸行为对蓝翾小姐造成的伤害表示最深切的歉意。特此为据,二OO五年十月八日’”看表,“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张华强脸色灰败,心有不甘地甩过完成的字据。她以速读的功力字字句句标点符号也未错过的浏览以毕,“嗯,很不错,字迹很有气势,看得出将来必成大器。在此签上您的大名……OK!谢谢,张大少,希望你我以后还会和气生财的同事。放心,我以人格向你保证,在你有毁约意图之前,我不会主动生事。我还有工作要做,不送。” 蓝翾不会傻到认为张华强肯就此善罢干休,只是如果他不轻举妄动,她也不想把问题扩大而已。笑话,在这个城市他父亲可能称得上一方强者,却也不是万能的上帝。大象与猴子孰强孰弱?目标越大,弱点暴露人前越多,她蓝大小姐自诩没有治国平天下的大智慧,却不乏整人治人的小伎俩。要整治他这个被社会宠坏的小男人,入流的,不入流的,法子不限量供应。 蝶双飞 第一卷 第八章 蝶双飞 第一卷 第九章 蓝翎的归来,无疑赶在最好时机,叽呱呱的旅游感言,恰如一波微型小旋风,扫尽了室内各有心结的两人酝酿出的低气压, 分别坐在两张沙发上,蓝翾、戎晅悉心聆听二小姐声色兼备、手脚并举的热情演讲,藉此转移对彼此的关注。 演讲者告一段落,口干舌燥,灌进一大杯纯净水润泽卖罢力气的喉咙,“姐姐美女,为了给你秀外慧中的可爱小妹接风洗尘,有所表示才符合为姊之道吧?” 蓝翾食指点着下颌,温和地道:“当然,冰箱冷藏室,请笑纳。” 蓝翎瞪大乌圆大眼,“不要告诉我,里面放着昨天晚上的剩饭。” “当然不是。”岂不太便宜你了?“是昨天中午的。” “蓝淼儿!” “有事?” 呀哇——有可能的话,奋不顾身扑上去,在她那张粉雕玉琢的美人脸上留下华丽的牙印,不知会是怎样的解气?“人家不管啦,人家要吃KFC!” “人家请便。”蓝翾事不关己的耸肩。 蓝翎才欲高声大吼,眼珠蹿动间,忿颜转为贼兮兮笑脸:“阿晅大帅哥,近来可好?”尾音长长,意在图财害……不害命。 “很好。”戎晅郑重点头,“如果二小姐不拿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腔调唬人,会更好。” “喂——”蓝翎目眦欲裂,“真是跟姐姐相处太久了是不是?我这姐姐功力忒是了得,闷葫芦也能调教成尖酸刻薄……啊?口误,口误,上天可鉴,姐姐是俺心中……”放弃,愈描愈黑,看大小姐似笑非笑的面相,多说无益,还是找“软柿子”(注:未变身前)捏捏看,“阿晅大帅哥?” 被唤者很给面子的抬抬眼皮,以示听觉正常。 什么态度?看准了本姑娘“居心不良”?“听说最近在花店做得不错哟,Money赚了多少?” 戎晅看她的眼神使她联想到白痴,不幸的是,是人家在看白痴。 “请讲全套中国话,他听不懂二小姐的夹生英文。”蓝翾说。 笨。蓝翎拇食指捻捻频频,“钱,银子,孔方兄,挣了多少?” 戎晅回手摸进仔裤后袋,取出满手满掌,慷慨捐献,“全在这里。”再懵懂,现下也足以了解它所具备的价值。两日前,领了工钱,在老板娘相助下,买了蛋糕选了花,余下的,也就给一骨脑塞在那儿了,原是想在那晚全数交给蓝翾的。 乖乖。饿狼看见了在下游饮水的肥美羔羊,眼睛里绿光幽幽,嘴唇角涎水泛泛。“唉呀呀,怎么可以这样虐待玛丽姐呢?来,来来,整理整理,数数看哦……”零零整整,四百多块,鸡腿汉堡套餐啊,切莫等得心焦,俺来喽……啊?!手指大张,玛丽姐遭人洗劫一空,鸡腿汉堡跟着跑光光,臭姐姐,还我……呜…… 蓝翾将钱收妥,如无意外,这应该是他平生首次以劳所得,总不能都教这小妮子给换成了高热量油炸物。转而从自己钱包里取出张百元大钞,“鸡腿汉堡在光明的前方呼唤你,无辜的迷途羔羊。” “啊哈哈,”虽然少不如多,却远胜于无,蓝翎喜笑颜开得近乎谄媚,“谢谢美女姐姐,您可知您这悲天悯人、普救众生的行动为我这迷途羔羊指明了一条怎样的光明大道,您挽救了一个迷茫的灵魂,您……啊,我住嘴,住嘴,吃饭第一,废话第二,走吧,走吧,帅哥美女?” 蓝翾捧起手边的一本书,目光落下去,“我还不饿,你们去吃吧。” 戎晅身子动也不动,黑眸幽沉,唇角紧瘪,明眼人不难看出他满脸郁卒。 偏蓝二小姐神经大条,不管不顾扯起戎晅,“走啦,走啦,对待一个经过长途跋涉回到这个家的人,你们总要表现出应有的热情嘛,姐姐出钱,你出人,也说得过去啦。走啦,像只木鸡似的干嘛?刚刚不是才调侃过别人吗?这么快就要变身?给你说哦,这次我……” 蓝翎小嘴喳喳,在阖上的门后渐去渐远。 呵……她松出了纠结在胸臆多时的一簇气闷,向后全身蜷缩成团偎进沙发,好冷,初冬已近,暖气还没供应,一年之中,在室内最让她消受不得的就是这段时日,清清寒寒,冷啊,今年尤甚。 ***** 暮色渐浓,蓝翾置身于满室黑暗,立在窗前,望着城市夜空下次第亮起的灯光霓虹,一时间,只想这样脑袋空空地呆站下去,多好。 突然门拍得乱响,“姐姐,开门,姐姐,开门啦。” 咦?蓝翾拧开临窗的落地灯开关,疾步跨过客厅,门外,蓝翎一个人,脸上焦切不安。“阿晅有没有回来?” 蓝翾摇头,心下了然,“你们走散了?” “他不见了啦!”蓝翎跺脚扁嘴,“他不愿待在游戏厅,一个人走了。我紧跟着出来,已经找不到他。姐姐,他不是本地人耶,又长得那么好看,该不会被色狼盯上吧?” 这丫头想什么?色狼?色女差不多?就算运气超好被同志色狼看上,照他的身手,也只有对方倒霉的份儿。不过,若是不小心走得太远,还认得回来的路吗?“哪家游戏厅,我们去看看。” *** 走遍游戏厅附近大大小小三条街巷,在最近的人流高峰处问了不下百人,更在那条主干大街上走了十几个来回,没有他的形迹,也没人见过她们口中所述的那位大帅哥。 蓝翎偷觑姐姐脸色,这副焦灼模样极少在她脸上见得到,不由拿愧疚的小刀将心眼割了个够够,丢了“人”,她难逃其咎。嗫嚅着问:“姐姐,我们报警吗?” 以他那显而易见的姿色,如果当真在附近出没过,少有人会不记得,除非——除非是凭空消失,就如他的凭空出现。蓝翾拢住散在额上的一绺头丝,笑道:“回家吧。” “可是……”话没出口,看到已是姐姐的背影,不知是不是她太多心,竟觉出,那背影透着三分决绝。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谁家窗口,飘出歌声?蓝翾驻足,那每一句,每一字,化成了根根系线的针,穿在心上尚不甘心,带过去的,犹有悠远延伸的绵痛。 寰亭?还有寰亭!蓦地,蓝翾调头疾奔。 “姐姐~~”蓝翎跟在后面,眺到她的方向后,停步不前。如果阿晅就此不见,去那里,姐姐是想做个了断吧? 寰亭,多日不见了。蓝翾望着它矗在光线阴影里的黑幢形影,没了月色,它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凉亭,能期翼在它这里寻到什么呢?不如归去。 抬起的脚步却在听到一声叹息后定格了。幻听? 许久,又有一声淡远的叹息入耳。 她攀近亭子,跫音惊动了挺立在亭中的修颀身影。“淼儿?” 为什么有酸涩的液体逼到眼眶?她强强抑住,稳定了声音:“阿晅。” “翎儿说寰亭是淼儿最爱的地方,我想看看它何以值得淼儿喜爱。” “没有月光,”走进亭子,走近他,“能看到什么?” 两对明眸,交汇在黑暗中。表情可以伪装,笑容可以牵强,当黑暗隐去一切,惟独眼睛,太容易泄露心底潜藏。 “淼儿,”他清越的嗓音突然绵滑如丝缎,抬指抚过她的额,眉,颊,留连在唇际徘徊不去,“淼儿,我喜欢你,喜欢你,从不曾想过,朕,会如此喜欢一个女人。” 难道你也不曾想到,正是你的“朕”字,在你我之间筑起了万丈高墙?她硬起心防,浅声道:“你所以会来寰亭,是因为你想回去了是不是?你可是想到,如果要回到你的世界,寰亭极可能是唯一的途道?” 他的手指一顿。突然的,修劲十指探入在她脑后发间,用了些气力托上前,迎上了他索讨而至的滚烫薄唇。 她一愣一怔间,已让他轻易趁虚而入,舌尖柔软如蛇,纠缠着她每寸的馨香,缠绵细致,炽热浓烈。这是个深长的吻,在天地旋转中,仿佛经历了物转星移,天荒地老。 终于,唇离一隙,息息交融,“阿晅……”他去而复返的唇舌给吞没了她未及出口的娇语……“淼儿,淼儿,我的淼儿,”他喃喃如梦呓,“不要逃我,不要避我,未到最后,谁也无法预知结果,所有事,我们一齐面对可好?” 怎会无法预知结果?‘偶然’不是永远,有多少时间可以拿来“一齐”面对呢? “淼儿,”得不到她的回应,心慌了,“你是喜欢我的?”想要说得肯定,却添了迟疑。 “你不喜欢我?” 又搂又抱又亲,她是会任不喜欢的人为所欲为的么?唉~~叹息,双臂环在了他的腰际,还是沦陷了,唉~~“彼此喜欢的两个人,一旦分离,会是何种光景呢?书中有云‘相思刻骨’真有其事吗?我们分别后,你会想我的吧?如果不太想我,忘了也是好的。不过有空的话,还是想想吧。想我时,做些什么呢?你琴棋书画皆通的吧?有那一日,说不定你弹琴,我会听到;或者,种一池子的莲花,以白色为主。我是不是自私得令人讨厌?竟惦着在你的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才经过一场缱绻炽热的相濡以沫,在本应意乱情迷的当头,理智清醒的预测两人必经的未来,何止自私,怕是残忍呗? “我们回家。”戎晅在她唇上又烙下短而深的一吻,说。 “好。”她应着,挽住他的手。从这处接他回去不是头一遭,以后,可否还有? *********** 如果有选择,蓝翾不会选择出生在寒燠更迭、四季分明的温带城市。每一年都在乍热乍寒中挣扎,何苦来哉?冬季啊,可怕的漫漫冬季,出了房门,寒冷无处不在,帽子、围巾、棉服、长靴,全套设备披挂,仍是冷透透。 更教她气呕的,是每当寒冷来临,蓝翎,也就那个视她为偶像的妹妹,反成了她又妒又羡的对象,一件短款小棉服,配上短裙短靴,刻意彰显的被黑色长袜包裹住的修长小腿,扮相“美丽冻人”。而这个冬季,又多了一位和她有得一拼的戎家小朋友,数九寒天中,衬衫仔裤外面一件长风衣了事。 他终于实现了为她暖手的承诺,从冰天雪地中回来,她无需再在第一时间内冲到暖气跟前,为她专用的手炉自动奉上,冷透透的柔荑有时包在温暖大掌内,有时被牵进隔着一层衣物的衣底,最短限内全消她周身寒意。好暖。她恣意享受,刻意不去想及他们的未来。 戎晅在花店打工的日子持续了下来,在老板娘推介下,又接了一家影楼的模特工作。先是适应,后是谋生,也渐熟络与人交涉的基本规则,虽然从不热情,但起码的礼节使他不太显突兀。学会了以钱易物,不必有人作伴相陪依;学会了克制,根据时地妥善处理自己的情绪。表面上,他是顺应了这里的生活。只除了蓝翾几次不经意看到的,他凭窗外望,目之所注,是寰亭。 时间就在看似平稳无波中荏苒而过,戎晅滞留在此,已有了近一年的时光。 ****** “姐姐,长假要到了,有何打算?”考入本市重点大学,虽然住校每逢周末却必回家打一顿牙祭的蓝翎,嘴里嚼着已鲜美上桌的肉丝炒笋,不忘了问。 那边,蓝翾还在灶前操持,戎晅在旁充当助手,多数时间是拿美人洗手作羹汤的风情以赏心悦目。 “二小姐有好建议?”可惜,凉菜制作时间,油烟机停了喧嚣,无法造成干扰。 蓝翎大眼骨碌碌,小嘴嘻嘻笑道:“听说黄果树瀑布很不错喔。” “是啊是啊,水瀑、人瀑两相映,多有趣。” “人瀑?”啥东东? “百川汇成海,人流汇成瀑,翎儿美女身在其中,便也成了别人欣赏的风景。” 小脸垮垮,眉儿颓颓,“可不可找一个假日人流适中的好去处?” “西藏,如何?” 当即头脑摇直逼拨浪鼓,“那是探险家和专业旅游者的圣地,平凡如本美少女,哪敢随意亵渎?” 就知道,小妮子娇气又爱美,怎舍得一身细嫩肉曝晒在高原阳光下? 凉拌三丝光荣完成,顺手递给身旁男人以不负其助手之名,径自出了厨房。 还在捧颊苦想假日消遗的蓝翎,一瞅见先后在餐桌旁落座的男女,注意力即时转移:自家绯闻岂可错过?贼溜溜瞳仁在两人身上转个来回,三八兮兮问:“两位,还在玩原地踏步?” 人家两位,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但笑不语,且有默契地开箸进食,给她个充耳未闻。 排挤的最高境界——漠视?“别说我没有提醒两位哟,有花堪折直须折,人生得意须尽欢,怎么都好啦。失去后才想到珍惜的戏码演得太滥,你们没必要硬掺一脚耶。美女姐姐,想想上一次阿晅失踪时你的心情吧。” 戎晅抬眸。 “吃饭。”蓝翾不准备回应他眸内的兴味。 “三周前我带几个同学回家,他大少爷本来在客厅看电视的,见有人来就给扎在卧室不再出来。害得我那几个大美女同学望穿秋水。自那后,她们天天缠我,心心念念只想再见帅哥一面,哇哇噢,还有两个昨天跟着我到公车站,激情澎湃地非要护送我回家不可。要不是本美少女爱姊情深,老早就把阿晅迈出家门、推向世界了,哪能资源浪费到他成了姐姐的专属男佣。” 筷子在饭桌上的另一功能,对聒嗓者施以薄惩。“啪!” 蓝翎揉揉脑门上的痛痛,小脸皱皱……呜,臭姐姐,暴力。 偏施暴者犹不肯罢休,美眸半眯,笑靥如花:“翎儿小美女,请问您两只美丽大眼睛中的哪一只看到他是你姐姐我的专属男佣了?” 蓝翎马上噤声,寝不思食不语,吃饭,吃饭。乖乖,一旦家姐同志搬出这等表情,还是少惹为妙,小屁股一年没挨巴掌,可是一点也不思念那“美妙滋味”。 忽然,戎晅手探过来。 咦?蓝翎溜溜眼珠瞪得像是要奔出框囿它多年的边界:这闷葫芦在调戏姐姐?! 修实食指触碰的是蓝翾的嫣红唇角,一粒饭粒粘在指尖,放进了自己口中,顿时,一股子暖昧流转开来。 乖乖,托阿少爷的福,素以从容冷静示人的家姐脸红脖子粗的情状可是首次曝于世人面前,哈哈,赚翻了。 诡计得逞的坏笑隐过,戎晅扒着饭,尽管大小口并用,却失不掉与生俱来的优雅。 多想咬死他!蓝翾恶狠狠瞪他一眼,再杀气腾腾对着犹一脸促狭的蓝翎吼一声:“吃饭!” 迁怒也好,殃及也罢,多养眼的一场戏。不过安全为上,还是转移别个话题消消家姐的气的好。“姐姐,今年中秋节正好赶在放大假期间,想怎么过?” 中秋节?一口饭哽在喉头,蓝翾掩嘴咳得激烈万分。亏得戎晅眼疾手快,端杯喂了她几口水才策安全。 姐姐反应大点了吧?蓝翎歪头思忖,想不起自己那一句很完整很平凡的话里哪个字具有如此冲击力。 她哪里想得到,“中秋节”三个字,较之寰亭,是其姊更大的心结。去年今日寰亭中哦,戎晅横空出现。如今,中秋节又来,压在湖底的暗流不是不予理会便可以消失不见,人始终无法自欺欺人的过活。 蓝翾咳得颊儿绯红,抚着胸口稳定气息,说:“那天的节日物语是万家团圆,你去到哪里不若人嫌?” “哦?窝在家里,不会更惹人嫌吗?”蓝翎斜睇一眼戎晅,睫毛眨眨。看吧看吧,这家伙连吃饭时也不忘了拿眼睛瓜分姐姐的美色,姐姐是好看没错,不过不要把那点狼子野心太昭然若揭了好吗? “如果你够乖,我可以资助你一部卡通片,租、买皆可,到音像店选完凭发票报销。” 耶?天下红雨了不成?不是啦,其实算起来,只要她要求不太过分,姐姐极少拒绝,哈,“此言当真。” “不信算了。” “信!信!信!”当自己在作《钗头凤》,顺便把表情的可爱等级摆弄到和狗狗看齐,险险用舌头舔上美人脸,“美人一言即既出,气壮山河。” “对不起哦,因为很多情况下美人与胸大无脑划等号,所以我并不钟情这称号,所以,我不是美人,再所以,表示我随时可以反悔。” “Why?” “出钱的是老大,何况我本来是你老大。” 听听,多嚣张。“怎样才能让大小姐一言九鼎?” “我条件早已列出。” “Where?” “话语已出,概不回忆,请自行向上追溯。” 一旁如闻天书的戎晅终于好奇难耐,拧起漂亮的剑眉,问:“你们在说什么?” 蓝翾为其布菜:“乖,吃饭!”一千载光阴的文化差距不是区区一载的时光能弥补过来的,况且还牵扯个异世界问题,吃饭吧,吃饭皇帝大。 ****** 中秋节要到了。 如果一辈子不上寰亭,是否一切便无从改变?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现下的阿晅并未全然快乐,寰亭的存在,无时不在提醒他归去的可能,他有过几次深夜外出,她听到了声响,却不曾过问,却知目的地必是寰亭无疑。既然去也终须去,中秋月圆之夜,何妨一试? “试”啊,轻且巧的一个字,压在心头怎会恁地负重?她不是可以和人“一见钟情”的个性,却逃不掉“日久生情”的范本。三百多日的朝夕相对,他在她心房里,不但占了地,踞了位,而且生了根,获了永久居留权。但心房外面的他,终究想走。 她无法怨他,倒非情到深处无怨尤,而是他做得够好。在深冬浓寒的夜里,为了温暖她低温的身体,曾不止一次拥她入眠,却不曾越过最后的雷池。肌肤相亲,软香在抱,他忍住了如火焚烧的欲望,怕得是,有朝一日他人走情空,误她终身。不管贞操观念的差异,他这份坦荡,便足以使她甘心放他回去属于他自己的天空。 而蓝翾,夜半梦醒,耳闻是他压抑隐忍的低喘,颈侧是他灼热滚烫的气息,尽管身体僵直,仍不愿醒,只怕自己的一丝松动,引来无尽的岁月惆怅,情债难偿。 如果世上不曾存在过张华强这号人物,想必这场暖昧不明的情愫互动,仍要持续不短的时日。 蝶双飞 第一卷 第十章 张华强其人,标准意义上的纨绔子弟,生下来有财大气粗的老子,荷包内有供其挥霍的金子,随时有主动献媚的女子,追求蓝翾,源于男人对美丽事物的攀占欲望,爱情,远谈不上。当日,目睹带刺玫瑰化身含毒蔓陀罗,他是下了决心要离那危险女人几万里的,更愿意将这桩窝囊到极点的丑事焖烂进肚里,不教它影响了自己光辉人生历程上欲取欲求的美好记录。 偏偏,在一回呼朋唤友的夜店买醉中,过多黄汤灌入肚肠,竟浑然忘我,恣意挥舞谩骂下,“蓝翾”的名字夹杂在一堆不堪入耳的秽语中喷射而出,有好事者听出些微端倪,探究到底,七拐八套中问出了事物始末。即时,“堂堂企业少东栽进女人手中,且是个从始到终连根头发也没给碰过的女人”的趣闻蓬勃展开在他所出没进退的圈里圈外,张大少也化身酒朋肉友拿来消食排遣的笑柄以娱大众。 终于,饱受讥讽之下,恼羞成怒,一干友人消遣过够,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开始了推波助澜,煽风点火,“激励”出了大少爷的万丈雄心:那得意骄狂的泼妇,是该有人教训她了! 一番出言献策,计划成形。运用特权,从公司人事部调出蓝翾档案:父母长居国外,有妹蓝翎相陪。喜上眉梢:那女人自作聪明,握着他亲笔写下字据做把柄,他回敬一个拿她最重要的东西练手。 吩咐几个常年跟前跟后溜须拍马的小卒追踪暗访。几日后,收获不错,得悉中秋夜,“猎物”与朋友约了到KTV唱歌。天赐良机,不出手都不行,错过了,老天爷会生气。张华强作派十足地向着偷拍照片上的少女送了一个飞吻:小美人,你将是嫦娥送给本少爷的中秋大礼。 ******* “好冷!”蓝翎抱肩大叫,又应景地连打几个气质全无的喷嚏,“是谁开了冷气?” 蓝翾正煮着咖啡,懒洋洋回她一瞥。 是喔,她们之中,比较畏寒的好像不是她耶。“给我咖啡,给我咖啡,热咖啡,救命热咖啡。不骗你们哦,刚刚真有寒流袭过。”摸着鸡皮未褪的臂膀,抬眼眄向斜偎在对面沙发的戎晅,怎么看都是风情万种,养眼。“阿少爷,你没事么?你不觉冷?” 戎手极给面子的抬睑一乜,摇首,目光又回到手中从蓝翾书架上拿下的《大学》页面上。 闷葫芦,多说一句话会死啊?蓝翎咬牙切齿。亏得人脉广泛的花店老板娘整日在耳边游说,心心念念的是要把他推荐给相识的影视导演。就他这副死气沉沉的眉眼,进了演艺圈怎么混呀?不过,如果由聪明伶俐的蓝二小姐来做经纪人的话,情形又是另当别论了,嘻嘻…… “口水擦擦。”蓝翾捧着咖啡壶款款而近,给每人斟上一杯,“想把阿晅蒸了还是煮了?” 蓝翎不爱喝咖啡,小呷一口,再捧杯在手心汲暖。“咱们家里的烹饪高手不是本美少女,要蒸要煮,姐姐看着方便就好。”嘻,只要没有由小养成的敬畏作祟,她的口才也不输姐姐。 “也好,油炸翎儿腿如何?” 收回,收回,姐姐永远棋高一着,她还是嫩啊。“我还是喜欢吃姐姐的镇山之宝红烧排骨。” 蓝翾耸肩,喝咖啡,翻阅长几上摊着的报纸,不予置词。 “姐姐,明晚上我一个同学生日,邀了我们唱歌。” “明晚,中秋节?” 嘿嘿,有一咪咪心虚。“我们说好了啦,早点开始,早点结束,切完蛋糕我就赶回来。” 蓝翾早料到她定是不安于室,这丫头最爱的是笙歌漫舞的喧闹,“提前打电话问候爸妈,晚了找人送你回来。” “那姐姐和阿晅呢?坐在房里看电视,以八十年代的方式度过二十一世纪的中秋节?” “我们到寰亭。”她眉眼未动,淡然道。 戎晅一愣,薄唇紧抿。 寰亭?一双空洞幽深的老眼钻进脑海,鸡皮颗粒爬上两臂故地重游,管不住音声颤颤:“非得到那里不可吗?” 没加过糖的咖啡恣意苦涩在唇齿间,蓝翾莞尔笑道:“事情总要了断。”转头,撞进戎晅湛然黑眸内,尽在不言中。 ******* 入夜,蓝翾孑然一身,踩着八月十五前一夜的明亮月色,蹬上睽违了些时日的寰亭。 此举何解?早一日睹物思人?提前缅怀这一段风逝情感?不解,无解,想来,也就来了。 坐在过去常坐的石凳,指尖游走着石案纹路,那一夜,戎晅伤卧着突现在上面。阿晅,果真是来自异域时空的人么?什么样的因果关系,要他和她遭逢上这离奇?那这寰亭,在他们之间,又具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中秋月圆夜,别人盼得是人月两圆,她要做的却是送人返乡,“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到团圆是几时?”古人咏月叹月怨月爱月,想来这一轮照尽古今的明月,人间悲欢离合看得太多,管你是惆怅清狂,抑或是心痛神伤,它犹独悬天边自在清冷。她是不是可以妄自尊大一回,设想,它曾在她这世俗凡人和他那异域王者之间充当了角色? 月载你来,亦送你走,一旦别离,团圆无时。 “淼儿,淼儿!”蓝翾才站起身,他已经奔了进来,抱住她,惶惑且不安,“淼儿,你一人跑到这里做什么?我醒了,不见你,只怕你走了!” 傻瓜。她在不见光的黑暗里苦笑,要走的人不是我,好么?任他抱着,鼻子贪婪汲取他清爽干净的味道。还是阿晅好,这个世界没来得及污染,身上永不会有虐待她嗅觉的男士香水味。 “淼儿,近几日,我总在做同一个梦,是之谒那毒妇,她……”他双臂收拢得更紧,“她举着剑,刺的是你,而我,只能在一旁呆呆地看,喊不出,动不得,救不下!就在刚才,我似乎是看到你被刺中了,吓得醒来,到你房里看不到人。那梦太真,我怕它成真,更怕你遇到危险时我护不住你,我不能再看着自己所爱的人在眼前死去,而如果那人是你,我会更恨自己的无能懦弱,枉为人君。” 她一声轻笑,回抱他,“傻瓜,你当你们那世界的人是都能跑过来的么?之谒再毒,也伤不到我。只要你回去了,定会有办法治得住她,别再让她伤了你,好么?” 戎晅埋进她发中寻香,闷声道:“且不说还能否回得去,纵使回去了,没有了你,我……” “会想我吗?”他问。 唉~~她在心底浅喟。他也已料到了中秋月圆夜是最可能送他回家的缘结。虽平日从不曾说破,他却一直待着它的到来,纵使她未想到送他归去,他又怎会错过契机? “淼儿曾说过,如果想你,可以弹琴,可以种莲,淼儿想我时,又会做些什么?” 相思了无益,我会尽快说服自己不再想你。 “你想我时,会做什么?”得不到回应,他显然不依。 “一心不可二用,想你的时候只能专心想你,”她微推离他,明眸眨出趣味,“难不成要我想你想到吃一口吐一口?” “吃一口吐一口?”月色下,他俊脸茫然。 哈,笑话太老,也太冷,尤其对象还是位未被同化的古代小朋友。“食不下咽,可懂?” “你会吗?”他兴奋且期待。 这小孩太自私了吧?“除非我是在吃甘蔗。” 啊?他薄唇垮垮,不无委屈地抱怨:“说一句甜言蜜语会怎样?” 蓝翾郑重严肃:“此言差矣。在本姑娘的字典里,‘哄’乃‘骗’的近义词,像阿晅这般纯洁可爱如小白兔,善良天真如大灰狼的小朋友、好孩子,如果欺你骗你,于心何忍?天良何在?” 听不下去了,索性以唇封缄,勾引她伶俐的小舌陷入痴痴纠缠。 寰亭外,秋意正浓;寰亭内,春意盎然。 ************ 有情况!蓝翎抽冷回身,月光、路灯双管照射下,杳无一人。回了才迈了几步,忐忑感又回来,再旋身,还是无人。 “上帝,老天爷,不管现在你们谁在当值,发发慈悲行行好,保佑我这株可爱的祖国幼苗平安到家,我蓝翎必当感谢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行行好,行行好。”她心里碎念,又怕打草惊蛇,脚下只敢快步,不敢猛跑。这小区大门到家还有一段路要走呢。早知如此,就该请那位送人的同学送到家门楼下。 对面楼角阴影里,张华强眼巴巴望见她身影入了小区大门,怒气冲天又不敢放肆发作,闷声道:“你们是废物吗?那条胡同是多好的机会,你们白白给浪费掉了?” “强少爷,刚才那小妞不是一个人。”大少手下甲畏喏喏说。 “一个半大孩子,你们也怕?”张华强实在担心手下人的成色太差。 “可是少爷,您说过这事做得要干净利落来着,要是惊动人太多,连累少爷怎么办?” 唔,有理,算这小子不是太草包。“那眼下你们准备如何跟本少爷交差?” “现在,现在,该怎么办?”手下人乙愁云惨雾。 张华强气急败坏,若非一丝理智尚存,险险就要在大街上破口大骂。就算压制了再三,出口的话也没太好听:“我找你们是当废物用的吗?怎么办?怎么办?你们看着办!反正本少爷今晚要让这小丫头好看!她不还是没到家吗?执行第二套计划!” “对,对,对,”手下人乙如聆神谕,“那丫头家住二十号楼呢,咱们跟过去,瞅机会下手!” 张华强终于一拳头甩上那张狗腿大脸,“那还杵着干嘛?别忘了得手后到南门,门口警卫是我的人,有车等着。几个大男人,对付区区一个小丫头,手脚给我利落点,快滚!” 主子发话“快滚”,小卒们不敢怠慢,蹿出阴影区,再强自镇静一下情绪,面若无事地在大门警卫眼皮下堂皇而入。因为事前“踩点,几个人早早摸清小区花园是必经之路,轻车熟路地行不多时,已远远锁住那个先前跟踪多时的娇小身影。 这蓝翎,经过小区花园,想着再行经两栋楼便到自家门下,自以为安全无虞,脚步也就不紧不慢起来,沿路还颇有闲情雅致地观赏皎白月色下开得正好的菊花,不可思议地,竟滋生出了花好月圆、良辰美景的感慨,顺便叹惜这小区的人们保守,午夜前就闭关自守,浪费了大好景致不懂欣赏,唉~~ 仿佛是为回应她的伤春悲秋,“卟嗵”重物扑地声、“哦嗯”闷哼声,先后传来,其间,草木窸窣声就显得不成气候了。 蓝翎骇然回头,月光明朗如昼,树丛摇摇,三五黑影,更有一庞然大物从地面蜿蜒而起。危机感去而复返,小嘴接收到大脑中枢的命令后,冒出很电视台词的大喊:“有坏蛋啊,救命啊!”脚丫也受控制地撒开狂奔,“救命啊!” 张大少手下,此刻改称歹徒,显然没料到突生变故。原计划是冷不丁扑上前,亮出迷药手帕干净利落地堵住这小丫头的口鼻,再运到南门偷渡上车,交给大少后,兄弟几个的赏钱便能领得亮亮晶晶。兴许是因为坏事做得太少尚不够得心应手,歹徒哥们始终觅不到他们所认为的出手最佳时机,眼看到了树高花茂的隐蔽地界,傻瓜都会明白时机降临,负责以帕迷晕的歹徒甲一个恶虎扑食,岂成想测距目标距离发生了小小的失误,导致扑个空空如也,随即四肢亲密接触大地,一口好牙更是结结实实地啃上哺育花草的沃土。目标受了惊动,再想神不知鬼不觉已不可能,计划里却没有突发状况应急措施,这下如何是好? “怎么办?”歹徒乙喃问。 歹徒丙坚强勇敢沉着冷静:“深更半夜谁敢出来管这档子闲事?追上她!” “但万一有人……”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们兄弟干得就是这营生,出来混就知道这碗饭不好吃!”歹徒甲很有几分江湖大佬之风,“强少爷那里,咱们还有五万块钱没领呢。”十万块全款才预付半数,不拿到剩下的款额,教他们如何舍得? 一番话,重新激起了兄弟几个的斗志,“追!” 无怪乎歹徒先生们肆无忌惮,良善人们整日介喟叹世风日下,却不曾想过自己的脉让人家摸得奇准,这世道风气又能好到哪里?蓝翎喊得声嘶力竭,跑得全力以赴,呼救声如石子入海,波澜不惊,连丝水花也懒得溅出来给人看看。 追兵脚步愈迫愈近,她愈来愈心生绝望,蓦地,不及多想当下已是深夜,拔足奔往寰亭,“姐姐,救命啊,姐姐——” 自小,“姐姐”“姐姐”她就叫得比别人顺口。那两个字于她,不仅仅是血缘的牵系,且意味强大的保护。而这一次,姐姐依然没教她失望。假山在望,两条身影迎来,一个柔软臂弯迎纳了她:“翎儿?” “……坏蛋……在追我……姐姐……”放心地调停喘息,抖着手指向后示过去。 戎晅一声冷哼,闪身横在她们前面。歹徒兄弟们急刹脚闸,教目标从天而降的助手给唬愣了神,不过很快地,歹徒丙吼出声:“兄弟们,豁出去了!”攥紧老拳,挥向挡路财神,其他干众一见情势逼人,围攻而上。 蓝翾报警的念头在手机按了一键后打消,戎晅来历不明,他不应陷入麻烦。 “翎儿,躲到亭子里去!” “啧啧,想不到闷葫芦竟这两下子?酷耶,可是,他穿的衣服有点奇怪哦,像是古……啊,干吗姐姐?” 松了捏她下颌的手,叱道:“有欣赏的心情等会再用,立马到上面躲好,听不到我叫你不可以下来。” 小姑奶奶才请上去,歹徒兄弟中不知哪一号受了戎晅一脚,以球状滚到蓝翾脚下,反应不弱地爬起来,看清自个近处站着的是个长发女人,自以为撞上软柿子,双爪对准的是女人的脖子,却听得“嘭”地声响,蓝翾大方赐予一记利落的回旋踢,又一团球状物飞了出去。 凭直觉,蓝翾认为事情不是劫财劫色那么简单,一般歹徒但见目标有高人相助逃之大吉犹来不及,哪可能恋战缠斗?可这些人们,总给人不甘轻易放弃的顽劣。 是啊是啊,如果他们就这样撒手走了,别说剩下的五万余款,连到手的前款也都得一毛不剩的给吐出来,还得大吃上华大少一顿排头,苦哇。不过愿望够美好,也要看自个能量如何,打了个五六分钟,戎晅出够了胸中闷气,玩得够了,拳脚转狠,不消片刻,歹徒兄弟们一家团聚,成堆累叠在蓝翾跟前。 蓝翾双手抱胸,围着“堆叠物”兜了两个圈圈,忽盯到其中一人裤袋半露的一角,探手取了出来,才拿到近前就有异味扑鼻,随即一阵眩晕,当即抛在地下,脸色丕变:“你们不是单纯的打劫!有人指使你们?” “兄弟们穷得找个活路,大姐如果能放咱们一马,兄弟们几个也不是不知道有恩报恩的人,江湖义气咱还是有的。”关键时刻,还是身上压了两位自家哥们的歹徒丙够临危不乱,没忘了卖弄一下下江湖历练下的好口才。 “你们如果不是有预谋,也会是一个专业的犯罪团伙,竟有迷药这种东西?!”后怕,如果没在寰亭消磨到方才,翎儿的处境不堪设想,“我想,警察先生很乐意跟大家讲讲江湖义气!” 歹徒乙哇地哭出声,“大姐啊,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兄弟们这一回……” 竟是翎儿的常用台词,只能说三流电视剧荼毒人群的范围够广泛……“姐姐——!”是蓝翎! 蓝翾一震,难道这伙匪类调虎离山?“翎儿!”心里转着念头,人已冲到假山石上,莫名的恐惧不安,使得脚下踬跌,身子摔进戎晅怀里,后者抱起她一跃而起。 于是乎,那些位歹徒兄弟们,瞠目结舌地看到,几分钟前痛扁得他们面目全非、穿着极奇古怪、月色下若是有心情还可以形容为宛如天人下凡的那位高手高手高高手,以武侠电视剧里钢丝才能完成的镜头,一飞冲天,落在假山顶头。 更教他们终生难忘的,陆续上演。 入眼的景象也惊住了蓝翾。 平日里阳光、月光、灯光均不宜光顾到的寰亭中央,此刻,笼在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银色光芒下,光的中心,蓝翎扶着石桌拼全力要迈出这诡异,奈何双足像被磁铁吸住,竟半点动弹不得,好在嘴仍是自由的:“帮我,姐姐!” 蓝翾如梦初醒,向前一步紧握住小妹的臂膀,“阿晅,这应该就是我们等了半夜却不得的东西,现在它来了,你该走了,帮我把翎儿留下!” 戎晅一步一沉,神情决绝凝重,温暖一吻印在她清凉唇上:“淼儿,对不起……” 保重啊,阿晅。一滴泪无声无息滚到唇边,双手犹自全力向后拉扯着妹妹的身子。那股磁力已经越发强劲了,甚至身处边缘的她也感受到了它的波及,望着已迈入到光圈的戎晅,忍住涌上胸腔的悲怆,说:“帮我推出翎儿就可以了。” 他点漆瞳眸中缱绻难舍,徐声说:“淼儿,对不起。”长臂倏伸。 “啊——”蓝家姐妹齐声惊叫。 骤然间,光圈中心如陀螺般急速旋转,吸张纳物,也是在骤然之间,寰亭里,幽暗如昨。 有幸目睹一切的歹徒兄弟们化身木鸡,痴呆呆忘了今夕何夕。 终是歹徒丙不同凡响,“大哥,现在几点?” “十二点五分。” “咱们……”歹徒乙涕泗横流,“是不是遇见鬼啦?” “是吧…… “那咱们,还不走?” “是啊…… “走……走……走吧,大哥……” “我腿软,开不了步。” “我也是……” “我……尿裤子了啦……哇……” 于是乎,众人不枉称兄道弟一场,彼此扶携着,强自移动。 忽然间,警铃大作,刺眼灯光以使一切黑暗无所遁形的强势射过来。一位穿着睡衣的好市民跳出,正气凛然地:“是他们,就是他们!他们一直在追一个小女孩,还在这里动起了手。那小女孩我认识,是住在后面那栋楼的,警察同志,快点抓住他们为民除害,说不定那姑娘已经遇害了!” “不~~”歹徒甲大哭,较之乙毫不逊色,“我们没杀人……是她们,她们是鬼啊,我们看见她们上了那假山顶,白光一闪,就啥也没有了啊!我们没有杀人啊,警察叔叔……”情急下返老还童。 “胡说八道!”睡衣仁兄义愤填膺,看情形若不是警察叔叔们环伺,扑上来咬那厮一口亦不无可能。“那两孩子在这小区住了十几年,我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刚才站在阳台上分分明明地看见你们追那孩子追得紧,追到这里还动了手,后来肯定是你们扔了炸药什么的,白光一闪,我听到那两个孩子一声惨叫。” “冤枉啊~~”歹徒兄弟们震声高呼。 警察执行职责,铐了众歹徒,又在现场取证,发现了沾有迷药的手帕,但亭子里空无一物,连一滴血迹也没有,显然不具睡衣仁兄所推断的“炸药”情节。尔后,又寻求物业相助察到住址,赶到蓝家,门铃按了半天,无人应答。连夜动用开锁专家登堂入室,室内整洁温馨,却杳无人迹。 翌日,《J市日报》的社会版头条为:姐妹花离奇失踪,嫌疑人一一落网,副标题为:警方初步怀疑为预谋情杀,被害者之一曾遭公司少东骚扰,警方于被害者家中搜出了相关录音及书面证据。 在中东小国做援助工程师的蓝家父母得讯返家,面对着人去楼空,伤心落泪之余始终想不明白爱女们怎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含泪整理物品时,竟有了桩桩意外发现,洗手间盥洗架上存着三只漱口杯、牙刷及男人的剃须刀,脏衣篮里有男人的长裤甚至内衣,衣橱内男人的服装四季分明……种种迹象表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处他们以为的“小姑居处”,除了女儿们,曾住着第三人,而且,是男人。难不成,女儿们的离奇失踪,是因了这个男人? 蝶双飞 第二卷 第一章 淦国,阏都。 盛夏时节,天近正午,高炽的艳阳,消融了阏都最繁华的商业区云贾大街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盛世景象,就连他时烈烈生风的商幡酒旗也都招展得有气无力。正是需要纳凉避暑的时际。 街头酒馆里,贩夫走卒,旅人客商,捧一杯淦国特产的冰镇梅酒,消消暑气,顺便用些羔点填饱肚子,吃饱喝足,又是闲暇的磕牙时刻。 “几位,听说了么?今年的泼水圣节,咱们的王上将会走上望月楼头,和咱们君民同欢。而且哟,宣相大人亦会首次公开亮相。” “宣相?可是那位‘少相’?” “除了他,还有谁人能担此美誉?” “三哥,听说咱们这位宣相爷年纪极轻,是也不是?”听着几位客官的交头私语,顶着一个艳丽酒槽鼻的跑堂小二特地凑到店里一角,问得是一位常年盘踞那里的熟客。 三哥状似深沉地捋须一笑,答:“这个自然。没听有人称宣相为‘少相’的么?正是因他年纪太轻的缘故。据传,当年宣相荣登金科榜首时年方十六,不及弱冠,真正正一鸣惊人。” “十六岁中状元?这么说宣相不只是咱们淦国史上最年轻的丞相大人,还应是最年轻的状元爷才是。”邻桌有客凑话道。 “对极了,”三哥仰头一杯好酒,“宣相虽然年轻,但满腹雄才伟略,十八岁即因助王上平定良西之乱,而封为辅相,后又因助当时的老相爷肇相安抚了滋事的天苑举子,名声大噪,所以肇相在年老归隐前力荐宣相接任其位。朝廷有些老臣不服,以死谏拒。亏得王上英明,给宣相三月考察之期,三月考察期间若政绩平稳,则顺利接任;若有失仪失能、表明宣相不堪重任之事发生,则自动请辞。那三个月,可真是过得精彩纷呈,老臣们制造事端不断,而宣相却是应对自如。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使得那些老臣不得不俯首叹服。” “何事,发生了何事?”这一张桌上子,已围了不下十颗兴味盎然的人头。 三哥故意沉顿少许,扫着诸人焦切的神情,微微一笑,举杯呡一小口,悠然道:“诸位听说过良南王呗?” “当然,”有人答,“他和当年起兵作乱的良西王乃一母同胞,是当今王上的幺弟。” “对极了,”三哥拨须点头,“这位良南王在其兄谋反被赐鸩后,也曾一度欲起兵作乱。岂料刚刚着手部署,即已被王上获悉,朝堂之上,众臣众口一词谏王上出兵围剿,格杀勿论。惟独宣相爷,他言说‘先前良西之乱为期近五载,使得我淦国内忧外患,民不聊生。现天下初安,百废待兴,若再大举出兵,动起干戈,必又会使黎民流离失所,失命伤财,不知又将徒添多少无辜冤魂。且良西之乱期内,良南王为了封地内百姓将士性命,不曾响应其兄,今有异变,必是有小人从中挑拨生事。臣愿请命,轻骑简从,赴良南王封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若不能使其回心转意重归吾王,臣愿拿项上人头以祭苍生。’” “啊?”此刻,整个酒馆的人都围拢了过来,听到此话,无不忧形于色。 “唉!宣相此言一出,那几个老臣岂肯放过这等良机,纷纷上前附和,劝吾王暂缓发兵,一切等少相走一趟再做定夺。纵算我等凡夫俗子也应明白,少相此去,劝成劝不成尚在其次,闹不好才踏上良南王封地,即可能被弑,你们想是也不是?” 众人附和:“是,太险了,宣相是否过于激进?” “太欠考虑了吧?” “不是说君子不涉险地?” 三哥一迳道:“咱们的宣相爷翌日便轻车简从,奔良南王封地而去。二十日后,毫发无伤归来,带回了良南王加盖王印指印的血书宣告:‘吾发誓自即日终生效忠吾王,绝无二志,若再滋谋乱犯上之心,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若有在臣弟耳边聒噪挑唆者,臣弟必挖其心肝,奉至王前。’而且,一月之后的王上寿辰之日,良南王只带百余亲兵亲往贺寿,送上了东海夜明珠以祝吾王寿与海齐。” “啊?” “喔!” “啧啧,难以置信!” 众人惊叹之声不绝于耳,声浪此起彼伏,大有要将这小小一家酒馆给掀翻开来的态势。 “三哥,但不知咱们宣相爷是如何劝得良南王偃旗息鼓的呢?” 三哥摇首道:“良南王封南远在边陲,消息不似京城这般流通,宣相如何劝得良南王,咱们也只得各凭想象地揣测一番了!” “听说咱这宣相爷不止文才出众,连人才也是顶好的,是么?”有外乡客问。 三哥眼放异彩,道:“据说,宣相的人才连咱们天纵英才的王上也要逊色三分呢。华美俊雅,直似谪仙下界呐!” 众人又是一波惊叹的声潮,一时间恨不得当下即是泼水圣节之日,能远远一睹他们那位神人相爷的风采。 “三哥,您是如何得知这其中许多内幕的呢?莫非三哥在朝中有人?”小二不无艳羡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也。”三哥喝尽最后一口,在众人挽留声中飘然而去。 小二意态痴迷,问身边的一人:“你们说,那宣相的人才真有三哥所述的那般好吗?” “人才好与不好谁也不知。但对咱们百姓却是真的好,他在任这三载中,治水患,减税赋,兴农商,废除株连制,哪一样不是与咱们息息相关的大好事?别的不说,就单凭他敢当街杖责那个恶迹昭彰的才国舅,胆色正气便无人可比!再说如果没有相爷,你这小二不也早到关外为奴了么?说不定早就冻死在那冰天雪地里了!” “是,是……”闻言,小二手脚麻利抹拭地起了桌子。若不是那位宣相爷将株连制度给废除了,他这个昔日吏部尚书家的家奴,早在吏部尚书因贪巨款被查抄时,发到边疆终身为奴去了,哪还有眼下这般与人闲嗑打牙的悠闲日子。 ***** “这一幅《春日》可是出自宣卿的手笔?”淦王勒瑀负手背立,目注悬于墙上的一幅水墨丹青,似颇有兴趣。 宣隐澜恭首作答:“禀王上,此乃臣妻所作。” “呃?”勒瑀扬眉回首。肤如浓蜜,眉如修刀,凤目狭长,瞳色墨绿。“原来丞相夫人也是个才女,落笔洒逸,境意不俗,字也写得好,蕴珠涵玑,秀丽出尘。” 绿眸盯住臣子的精致五官,“看来朕的宰相夫人才貌双全,与朕的宣卿是天生一对了。这词也是夫人所作吗?” “词是臣无意写在纸上,被夫人见了,才按词中的意境绘成这幅《春日》。不过是臣夫妻间的小谑,让王上见笑了!” “哈哈……”勒瑀长笑,“人都道宣卿为我淦国三百多年来第一少相,不意竟连爱卿的闺房之乐也是如此风雅有趣,实在让朕羡慕得紧。” 宣隐澜敛眉垂目,气定神闲,暗里却恼这淦王的久驻不去。 “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傍。偶然乘兴,步过东冈。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勒瑀口诵画上词句,一双妙转凤目却牢牢罩住他风华绝代的丞相大人,道,“宣卿好福气,定是见过这等悠闲妙哉的好景,才写出这等悠闲妙哉的好词。朕在深宫之中,终日所见,全然是金堆银砌,树不成树,花难成花。” “启禀王上,这词并非臣所作,而是臣故乡的一位先人留下的。”乖乖,可不敢再剽窃秦观老爷子的大作,不能因为人家老先生们不可能出来指证,而一味欺负人不是? “宣卿,你在想什么?” “啊?”宣隐澜一惊,适才神思一恍,不曾注意到淦王站到了跟前,惶然向后退了一步,道,“臣在想如果王上认为整日在宫中呆得烦闷,不妨走出宫门到郊外一游。臣指的不是如秋猎那般大排场,而是带上两三近侍,便衣出游,不但可以尽情领略自然之美,还可顺便体察风俗民情。” 勒瑀颔首道:“宣卿此言深获朕心,好,过了这炎炎夏日,挑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朕与宣卿来一个君臣同游!” 拜托,你那只耳朵听见人家要与你同游来着?断章取义也不是这么玩的。 “不过郊外同游之前,爱卿领朕观赏一下你的丞相府可好?朕可是不上一次听人谈起,宣卿的相府后园是分外的别致清雅呢。” 可好?敢说不好吗?“臣不过是不喜过于奢华,哪比得大苑宫御花园的国色天香呢。” “是么?”勒瑀上身前倾,差不多要俯到他耳边,意有所指,“在朕看,真正的国色天香可是隐于朕的丞相府。” 热气燎绕,又来了!不着痕迹退上半步,“王上取笑了。” “宣卿,头前带路吧!”勒瑀道。 宣隐澜微揖,“王上请。” ****** 送走了这尊大神,宣隐澜拭了拭额头细汗,亏得自己是偏寒耐热的体质,相府后园又回廊曲折,树繁叶茂,要不拖着这身长袍大袖在这骄阳似火的天气里陪他走这么一遭,非中暑不可。那位大爷,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从大苑宫晃到丞相府,大热天的,哪凉快在哪呆着好不好? 水香别榭,是宣相他的避暑圣地,纵是他耐热,但在这个仅靠大自然之风度过酷暑的世界,四面环水的水香别榭仍是获他钟爱。 “相爷,王上走了么?”门推开,一个娇俏人儿袅袅婷婷地走进来。 “是,夫人。”宣隐澜抬睑瞥一眼来人,再有气无力地趴回书案上,懒散慵怠与先时的温文秀雅判若两人。 来人拿指尖点了点他的肩头,含着笑说:“怎么?王上又出言调戏你了?” 宣隐澜抬起脑袋瞅向她身后已掩好的门扉。 “放心,姝儿在门口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水香别榭除了我们几个,其他丫头、仆人未经允许是不敢过来的,每次都么小心,难怪你能当上少相。” “我呸!”宣隐澜顿时恶形恶状,仪态全无,说,“苗苗你说,他没毛病罢?我是一个男人好不好?他在宫里莫名其妙的暧昧也就罢了,还跑到我家里糟蹋了别人一个大好的休息日。变态啊,他是王上他了不起是不是?” 被称为“苗苗”的相府夫人掩帕而笑,说:“阿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是有意识的呢?” 宣隐澜乜着眼,似笑非笑地道:“莫非,他是暗慕丞相夫人的美貌?方才,对着墙上你那一幅水墨,他可是不住口的称赞呢。” “我呸!”苗苗小嘴轻叱,“是谁被拖在宫里一待动辄至夜半时分?是谁在朝堂上的一个咳嗽就让夷邦进贡给王后娘娘的驻颜冰糖送到了丞相府?是谁在体假日还要被唤进宫中陪王上下棋观花?又是谁被王上追到了家里来……” “停,停,停!”宣隐澜睇过去,“苗苗夫人,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在公,我是相,你是民;在私,我是夫,你是妻,如此对夫婿说话,就不怕被休遣回家?” “唉哟,夫婿大人,妾身知错了。”苗苗妩媚地娇笑,柔软的身子偎过来,“求夫婿大人不要太计较才是。” 宣隐澜却无半点怜香惜玉迹象地一把推开:“够热的了,靠这么近不怕生痱子?” 苗苗毫不介意,端端正正坐在书案旁的罗汉凳上,细细端详着她的夫婿大人。 “看什么?”宣隐澜回瞪她,“我脸上长花了吗?” 苗苗点头:“何止,相爷的脸简直比花还要生得好看。你教过我一句诗‘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可以改成‘芙蓉如面柳如眉,王上如何不爱垂’,嘻。” 宣隐澜拍掌叫好,说:“想不到夫人还有做打油诗的天分呢,继续努力自强不息,说不定你可以赶上大才女李清照,由家庭主妇跃居为淦国古往今来第一才女呢。” 苗苗把弄着自己长袖上的绳结,意态悠闲,说:“我的相爷夫婿,您先别急着逞口舌之快,莫忘了,王上对您现在可是虎视眈眈着呢。” “反正大家都是男人,谁怕谁啊?”嘴巴硬撑,但明显的底气不足,惹来某人揶揄。 “是吗?”苗苗抿嘴一乐,“纵算您真的是,凭你这般的姿质,也会引起有心人的惦记。何况您可是……” 宣隐澜明眸轻转,静聆下文。 苗苗适时掩口不语,飞一个媚眼给夫婿。 后者乱没气质地以白眼相对。 “可是,”苗苗正颜道,“无如如何也要想一个万全的应对之策才是。你无意于他,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届时,牵扯到的绝不只会是我们一家,你是堂堂宰相,你的属僚拥趸可不是少数。你出了事,那些虎视眈眈盯着抓你弱处的人岂会善罢干休?” 宣隐澜耸肩,“所以,我平日极不喜欢与人来往,怕得就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后的连坐。” “你不喜欢与人来往,可有人喜欢与相爷交流呀。”苗苗摇头叹气,美目一转,“你不是说你效仿的是你们世界里一个传奇人物叫什么丽君的么?最后,她是如何脱身的呢?” “拜托,那是唱戏,说书唱戏还不都是奔着大团圆的结局去的?人家孟丽君有一个有权有势的未婚夫,有太后干娘做后盾,再者那皇帝也是个软柿子。我唯一与她能拿来比较比较的就是也假凤虚凰地娶了一个夫人,除此,一样没有。且不说没有有权有势的未婚夫和太后干娘,单是你们的淦王,他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吗?” “他是,”苗苗故态复萌又想逗他一番,“对你,可是逢求必应。”接到他警告的目光,讪笑着,“掌嘴,掌嘴,我胡说的,切莫介意。” 宣隐澜重重叹一口气,扑倒在案牍上。他素来自认为有能力掌握人生,偏偏命运开给了他天大的玩笑。 苗苗蹙着蛾眉:“你说,这位王上会不会已经察觉你是——”转念道,“也不一定。我说过他可能是无意识的,说不得他在不知不觉中被你吸引,但并未计较原由。因为他是王上,只要凭着感觉好恶行事即可,他有这个权力,也有这个习惯。” 他有习惯,别人就要盲从么?什么寰界,昝界?回过来还不都是一个模子?王权独裁统治,人命贱如草芥,男人三妻四妾,女人附属屈从。如果不是为了在这个大男子主义猖獗的社会里生存下去,哪用得着如今这般的麻烦? “我会想到办法的。”宣隐澜倏地起身,拉整在案上揉得太久呈现散乱的外袍,脸上,回来了那份从容沉敛,“在我想出解决办法之前,我会尽力避免和王上的单独相处。从今后,如果我在宫内实在脱不开身,会差人回来送信,你要找个立得住脚的藉口唤我回来。不过,这也只有在不得已时才能用,用多了,只会惹毛逗鼠的猫,提前大开杀口。” 话虽如此,难啊。对手是当今的王上,他能有几分胜算?十二分的力气与之周旋,又岂敢保时刻崩紧那根警醒弦?须臾差池,便可能召来是他所不能承受的灾难。 唉,这年月,做人难,做…人难,做丞相难,做个…丞相更难! 蝶双飞 第二卷 第二章 煊国,丏都。 授天殿,金雕玉砌,旷褒壮阔,恢宏雄赫,一梁一柱,一钉一榫,无不竭尽奢丽,绵延华胄。在高贵的尽头,端坐着它尊荣的主人——煊王戎晅。 兵部尚书手持朝笏,低眉揖首,谨小慎微地禀奏近段时日的前线战况。 不得不小心啊,与畲国交恶已非一朝一夕,前线的战争持续了近五个月。大大小小几十场对阵中,胜负各半,敌方虽受重创,己方损失也不在少数。这样的战绩,王上显然是不满意的,所以,身为兵部尚书,战报呈奏得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只怕天威难测,龙颜——虽然少有大怒,却比大怒更让人心胆俱寒,如履薄冰。 他们这位十三岁即登上王位的主子,十九岁前,不过是一个轻怒易嗔的娃娃,面对一干老臣潜藏在恭顺表皮下的责难,要么拂袖而去,要么击案怒吼,情绪教人能够轻易掌,亦能轻易拿出应对之策。而变化,始于六年前。月诞夜翌日,大公主之谒临朝听政,言曰王上在昨夜月诞圣宴后外出,一夜未归,今晨派出寻找的宫卫于江边发现了随行太监的的尸首。群臣哗声尚未落地,王上负手入殿,一双幽深如海的冷冽黑眸,硬是将坐在龙位上的之谒公主给逼了下去。自此,他长大为男人,同时蜕变成一个真正的王者,再也没有人可以揣测出他想什么,想做什么,或者想怎么做。瓦解了大公主宫中的亲卫势力,斩抄了大公主的老师的满门,罢了先帝宠臣傅太师的官冕,再将分散于三大家族的兵符铁券集于一手,这每一桩足以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之前,朝中百官不曾察到任何风吹草动,蛛丝马迹,待天下大白时,已是御旨颁下,势在必行。求情、请恕、走动,或是火上浇油、落井下石,都晚了。 兵部尚书话音毕后,半晌,“完了么?”头顶传来了王上平和无澜的声音。 “是,”兵部尚书压了半截身形,“请王上定夺。” “梁卿家,你是兵部尚书不是?” “是。”兵部尚书毛孔涔汗。 “同时,也是军机大臣吧?” “是。” “月俸可曾按时领取?” “是。” “既然如此,朕想来没有亏欠卿家之处。”戎晅薄唇微哂,“为何卿家要为难朕呢?” “王上,”兵部尚书身形一软,膝盖着了地,“王上,臣惶恐,臣不敢,请王上明察。” 戎晅眉峰微颦,道:“是朕听错了么?”转头问身侧的小太监,“明泉,你倒说说看,朕听错了么,方才梁大人有无说过要朕定夺的话?” 小太监屈腰道:“王上没有听错,梁大人的确说过要王上定夺的话。” 戎晅微微颔首:“这就对了,朕还以为朕的听觉能力出了问题。” 兵部尚书汗透内衫,急道:“王上,臣的确是说过,但恕臣愚钝,不知臣错在哪里,请王上明鉴。” “梁卿家,”戎晅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张被自己的江山风水滋养得水光圆滑的肥脸,“食君之禄,解君之忧,朕既付你奉禄,你也应恪尽职责。方才在你的奏本里,将前线战况一一阐明,最后来一个请朕定夺。那么请问,朕要你这个兵部尚书军机大臣是作来充数的么?在奏章里,你一无战情剖析,二无良策待审,要朕定夺,朕是兵部尚书么?朕拿了卿家的奉禄么?” “王上!”兵部尚书全身几近匍匐在地,“臣知错!” 戎晅眉梢一扬,缓声道:“知错就好,那朕几时可以看到爱卿的制敌之策呢?” “请容臣与卫国将军议后再定,请王上恩准。” “好,朕静候梁卿佳音,”戎晅修长的食指在龙椅扶手上轻击,“不过梁卿一定要心中有数,你在你高床软枕、温柔旖旎的尚书府里一日,前线的兵士在风沙战火、血河尸山里便似熬上一年。明日早朝,朕要见到梁卿的制敌良策!下去吧!” 小太监瞄到了王上手势,站出来:“退朝——” 百官跪呼“万岁”,王上起身离座,一双龙靴龙形虎步,犹似踏在众人的心尖上,径自离去。 小太监明泉紧跟慢跑,一路上用眼角琢磨着主子的脸色,思量等一会儿如何让王上高兴起来,虽然根据他多年侍奉的经验总结得出,这不太容易。 戎晅步形放缓,远离了朝堂上那些个戴着恭顺面具揣着各异肚肠的臣子,他的唇角,似有若无地掀起一抹冷酷的笑纹:这场较量,越来越好玩了呢。 “王上,”明泉用一万个小心,开口,“王上,绿绮宫这会儿的芍药开得正好呢。” 戎晅抬眉,回头扫了一眼自个这贴身小太监:“明泉,姁姁王妃给了你多少贴己?” 明泉骇得跌跪在地:“王上,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想让王上开心。” “拿了也无妨。”戎晅拉起他,掸走他衣上的一点尘土,这举动更让小太监局促忐忑。 轻描淡写地:“反正朕也没少给她们东西,你从中分一点是情理中事,朕不过想知道琴妃娘娘对朕跟前的红人大不大方而已。” 如果地上有缝,明泉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王上,太高深莫测了,在他身边六年,也自诩有几分察言观色的小机灵,但从未有一次会猜度到王上下一步会说什么,做什么。喜怒不形于色,比之喜怒无常更使人惊心。 “也好,你是朕最看重的人,朕会给你这个面子,咱们下午就去绿绮宫赏花。”戎晅拍拍他的肩,“不过现在,你应该明白朕要去做什么吧?” “知道,知道,奴卑先知会慕莲室备好茶点恭候王上,再侍候王上更衣。” 慕莲室,并非字面意义上一间简单的斗室,占地十余亩的莲池畔,一爿绿窗粉壁、回廊环抱的精致雅舍,悬有王上御笔书写的匾额。王宫上下没有一人不知,自从这所宝地修建完工,几年以来,便成了王上下朝后流连最多的去处,或独坐抚琴,或批阅奏章。莲池里,有从天下各地搜罗来的百色荷莲;莲花因品种各异,此起彼伏,花期颇长,竟可以从初夏始至中秋始终有花苞吐艳。每有一类莲花绽放,王上心情都会大好,这从每一回他获得的赏赐可见一斑。而纵使冬季,王上也会对着满池的残荷悠然凝神,那时际,任谁也不敢上前惊扰。 王上慕莲成痴,爱莲成狂。但也有在宫里年头久的老人说,王上这个嗜癖,是自六年前月诞夜一夜未归又离奇返回后才有的,先前从未有人觉得王上特别钟爱什么物件。六年,六年,细细推敲起来,好似许多事都与六年前有着牵扯,六年前的月诞之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呢? 明泉甩了甩头,不由得警告自己有点想得太多了,差一点就犯了身为奴才者的大忌。眼下,当好差事,侍候好主子,能定期给家中的老娘兄弟捎去银钱度日,才是最紧要的。 ************* 绿绮宫,顾名思义,必与丝竹瑶琴有联,事实也的确如此。绿绮宫主姁姁,封号为“琴妃”,十四岁入宫,如今二九年华,精于音律,色艺双全,极得王上欢心。却不曾恃宠生骄,明进退,守礼数,在后宫中的声位,仅次于王后甄媛。 只不过,顺风顺水的琴妃娘娘并非高枕无忧:入宫四年,王上宠恩有增无减,肚子却不曾见过动静,花无百日红,在后宫之中,若没有生下男丁,终是不能长葆富贵,这围绕在周遭的热喧浓华也必终将散去。菱花镜中虽然美颜正盛,但无了圣露的滋润,干枯涸折只在旦夕,除了美貌,她还有什么可以牵住那个男人?所以,心高气傲的她,在一连十日晃曾蒙王召宠后,也学了别的妃子施惠王上身侧之人,却不敢似乎也舍得不得动用王上的任何赏赐,只将进宫时娘亲送她的一对镯儿赠予明泉,中间用意凭明泉的乖巧自然是心知肚明。 这不,有在王上寝宫重华殿当值的小宫娥送信来,王上在慕莲室用过茶后即会到绿绮宫赏花,请娘娘早做准备。 琴妃芳心大悦,立即吩咐诸人备酒添灯,更不忘了坐于镜前精心装饰。换上王上最喜的月白广袖襦,系上同色轻罗百褶裙,外罩绿纱长褛,头上三支金钗摇摇欲坠,面上一对秋波盈盈欲出,这番的花容月貌,除了帝王,谁还能有福消受? 煊王来了。醇酒,美人,清歌,妙舞,他一贯的高贵,优雅,面含宠溺的微笑,望着怀中娇美的人儿,一杯酒常是自己饮了半杯,剩下的半杯送入她的樱桃小口。夜阑曲散,帘幕低垂,芙蓉帐内,春情涌动……在此时,若非有天大到事关国体的事,想是不敢有人来惊扰的。偏偏—— “王上和娘娘已经安歇了,有什么事明天再回不迟。”门口的宫女十分纳闷:跟在王上身边的人应该都是聪明精巧才是,怎么会有这等不解事的人。 “不行!”来人坚持得很,断然道,“明泉在不在?请他给王上报一声,就说——” “明泉公公在重华殿当值,”宫女也毫不客气,“请公公回去,明日一早——” 来人生气了,横眉立目道:“你一个小小的丫头,敢擅自作这么大的主,误了事你承担得起么?还不快快报王上,说外出办事的明源回来了!”并非有意以大欺小,有一部分也是为她着想,上一次自己得到消息没有及时回给王上,王上的眼神至今余悸犹存。并非龙霆大怒,也没有暴跳如雷,但就是两道眼睛里的阴寒浓鸷,使得他一连数月的梦境被它惊醒数次。如果此次再误了事,不单自己的小命,恐怕连这个小小的宫女也要被殃及。 宫女显然没料此人如此顽固,恃着主子受宠,咬唇道:“公公如果有胆尽管自个闯进去,小婢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可不敢扰了王上和娘娘的清梦!” “你——”来人气得头顶冒烟,是不一样,主子圣恩正浓,一个小丫头也敢对他大呼小叫,这后宫,果然是势利场。 “大胆!”一声清喝,从门内传出来,“是谁在外面?”如此的威严,如此的震慑,当然只有他们的煊王。 来人不再与那不识好歹的宫女斗气,长声道:“王上,奴卑是明源!” 明源?俯在盈软香躯上的身子陡地支起,问:“什么事?” “王上让奴卑查的事有了些眉目,奴卑怕如上次那般给错失了良机,紧着向王上禀报来了!” “你这大胆的奴才,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敢在这里大呼小叫!”另一声尖厉的叱责从身后传来,几个提灯小太监簇拥着一个体态圆润的大太监,姗姗而来。 明源向其恭身一揖:“小人参见寿公公。” 寿公公探出兰花指,咂着嘴道:“你说你这小子老大不小的了,还是王上跟前当差的,怎么如此不知轻重?现在是什么时节?敢在这咋天呼地,惊了圣驾,你有几颗——” “够了,”宫门訇然大开,他们的王上衣冠整齐地显身而出,笑吟吟地,“寿公公好气派,方才明源的呼喝朕未觉如何,倒是公公您的叱咤风云让朕好生受教。” 啊哟,王上这话可是绵里藏针,真不知当初那个弱冠少年哪里去了?“王上,老奴只是夜里巡视经过此地,听见这些孩子们争执,怕这些个孩子不知轻重,惊了王上和娘娘。” “难得寿公公这大半夜的不休息,还要巡视后宫,看来朕的后宫是一时半刻也离不了公公,明源,多向寿公公学着些,知道么?” “是,”明源毕恭毕敬地对着寿公公一礼,“还请寿公公不吝赐教。” 纵然老奸巨猾,也已冷汗在背,想自己长长短短侍候了三代帝王,惟独这位年轻的王上心思最难捉摸,满口诺诺不敢再多赘言。 “走罢。”夜色中,径自头前走了。明源紧跟其后。 寝宫内,芙蓉帐里,美艳的女子,香肩全裸,酥胸半露,桃花般的面上仍处在愕然中:王上,走了?片刻前尚温存缠绵的身躯离开了?有多大的事,可以让一个欲望高炽的男人舍弃温玉软香,连寸时也等不了? 而戎晅,沉稳不紊的步履中,此时加进了些匆促,问:“这次,你确定么?”确定么?一次又一次,希望,失望,希望,失望,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如此的折磨,还要他承受多久? ***** 听完明源从头至尾的细述,他长眉微蹙,瞳光闪灼,足足有一刻钟,未置一辞。 而半刻钟前,从床上着急忙慌爬起来的明泉,捧茗而进,眼见王上在灯下变幻莫定的颜色,无声问明泉:“发生何事?” 明源摇头,以眼色示意其不要多问。 “明源,这个人,你可是亲自所见?”戎晅长指抚额,挡去了眸内的不安。 明源点头回道:“奴才正是因为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才发现他与王上所寻之人有几分相似。因为此人的易容之术并不高明,而且他也不太善于伪装,也许他不想伪装,总之,他给人的感觉很奇特。” 奇特?戎晅抬头凝视他,说:“你将他与您说过的每一句话再重复一次!” “是,”明源未语先笑,说,“他有趣得紧。称厉大将军为‘木头将军’,自诩是什么‘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年’,教驻军附近村子里的少年唱歌‘小呀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还要背什么诗‘轻轻的,我来了,正如我轻轻的走’。尤其奇怪的是,他一个瘦弱的少年,对冷霜般的厉大将军没有一丝惧怕之意,看着他沉下脸来,会说他是‘机车表情’,厉大将军瞪他,他会向他大叫‘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而咱们一向以治军严明著称的厉将军,却好似拿他没辄。有一回他闹得实在过份,将军要拿军规治处置他,岂料这位爷三两下爬上大树,抱着树枝摇摇欲坠,将军看得害怕,叫他下来。他却说‘你答应不罚我,我就下去,要不然摔死算了’,将军在众目睦睦之下应允了他的要挟,他才哧溜哧溜地滑下来。厉将军气不过,将其扛在肩上入了帐,不一会儿传来他的哭喊声,说什么‘你不是我姐姐,干嘛打我屁股,姐姐,姐姐,我要姐姐’。” 戎晅唇角倏地溢出久违的狂喜,大叫道:“是她,是她,她是翎儿,如果她在那儿,那淼儿也不会太远。天,朕如何没想到她们会女扮男装?太好了!” 明源、明泉诧异地交换了一个眼角:他们的煊王,这是——喜出望外么?从在王上身边当差以来,这般的情形绝无仅有吧? 戎晅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咳了一声,敛颜道:“那除了她,你没在她身边发现另外的人么?比如说,她口中所说的那个‘姐姐’?哦,亦可能是‘兄长’?与她长得有几分相似,但要更聪明,更美丽些?” 明泉有些糊涂了:王上嘴中所说的“她”,到底是男是女?一会儿姐姐,一会儿兄长,还有“美丽”一说?莫非这几年王上差使明源长年在外,寻的就是一个不男不女的人?难不成,与他们哥俩是同道中人? 明源摇头,答:“奴才与其短晤后,因觉得她可能是王上寻找人中之一,生怕再像前几次般误了时机,便急着赶回来了,请王上饶恕奴才失察之罪。” 戎晅朗笑一声:“朕赏你还不及呢,处理得很好。说吧,想要什么样的打赏?” 明泉暗喜:明源有赏,凭我们的交情和他的大方阔气,定也能分一杯羹。 “王上,奴卑不敢,王上对小奴有再造之恩,奴卑纵万死不足报万一,哪还敢要什么打赏?只要能够真正为王上分忧便好。” 明泉暗中叫苦:死明源,死脑筋,王上富拥天下,一点小小的打赏会有什么难?你不要,兄弟我要呀。 戎晅大加赞许:“难得你这份心,不过以后不要动辄将‘死’字挂在嘴边,朝堂上那些虚伪狡诈的老家伙们已经让朕听得烦了,朕不喜欢自己的人也总这么说,知道吗?” “王上!”明源、明泉眼中盈泪,跪了下去:自己人?这一声,任是多大的奖赏也抵不了的。 “朕要微服出巡,到豳州城查探军访。明泉,你还是负责守在寝宫外,对外只说朕龙体欠安,需要静养,替朕挡住。我这一去,如果事情顺利,七八日便可返回;如果有阻碍,就不得而知了。你能挡多久便挡多久,实在顶不住时叫睆公主出来帮忙,知道么?” “王上放心,奴才早有经验了,此次也定不会让王上失望的。” “嗯。”戎晅满意地颔首,又道,“明源,你虽舟车劳顿,但朕少不得还要你陪着跑一趟。” “奴才不敢,”明源不无担忧地说,“只是王上,恕奴才多言,现在南方战事吃紧,您却要巡视北方军防,会不会惹来……” “这个,朕早有安排,纵算没有你的这个消息,朕原本也要走一趟豳州城的。而你的消息,朕只能说是天助,无非将行程向前提前了几日而已。下去收拾一下,明日早朝后,朕便动身。明泉——” “是,奴卑会为王上规置简单行装,挑选几名得力侍卫。” 看看,还是自己着手培养的人好用,不消多言。“朕此次出去不想太张扬,人贵在精不贵多。” “是。”明泉、明源领命下去。 翎儿,虽然不是朝思暮想的正人儿,但总是离她不远。 淼儿,此次朕是否真的得以见到你了呢? 芳草连空阔,残照满。佳人无消息,断云远。 不要再跟朕捉迷藏了,好么?忆得从前,曾有几次接连着问她“好么”,她总会在关键时不给顺应下去,只愿这一次,她会是一声“好”,以使六年来的刻骨相思得以消解,以使他不用再每被思念煎熬时,只能空对一池莲花满室寂寥。淼儿,朕为你作的“淼思吟”,你可曾听到? 深宫阒黑浩渺的夤夜,一曲琴音,从重华殿寝宫幽幽响起,飘然而出,丝丝缕缕,随着风,透出重重宫墙,荡进有心人的耳中,亦荡在不眠人的心上。 琴妃呆呆立在窗前:王上,又抚起这支曲子了,他总会在一个人独寝重华殿时弹起此曲。有几次,曾趁着他兴致正浓时央求他教此曲的谱子,王上均以惯有的浅笑不语。为何,他可以赠她价值连城的珍宝玉石,却对一首曲谱如此吝啬?或者,在王上心中,这首曲子的价值远高过赠予她的一切珍宝?就如,他那“慕莲室”的花儿,胜过满园春色一般? “娘娘,不歇么?”贴身丫头侍琴轻声问。 “你听出这琴声了么?” “什么?”侍琴迷懵不知。 “这琴声里,”琴妃幽怨的叹息,“是思念,是绵远无尽的思念,是浓烈痴狂的思念。难道,王上在思念着谁吗?” 蝶双飞 第二卷 第三章 豳州城,地处煊国北疆,毗邻郴国,乃军事重防之地。现负责戍守的,是世袭卫宇大将军厉鹞,因他的不苟言笑,性冷如霜,亦有人暗称其为“冷将军”。虽然厉家为世代世袭,但每一代将军都无愧“将军”之号,骁勇善战,智略过人,对王室更是誓死捍卫,忠心不二。而这“冷将军”,更是个中翘楚,其智其勇,让北部以蛮悍著称的郴国诸将领闻之丧胆,在“冷将军”外,又送了个“军神”给他,此也正是北疆虽久无兵乱却仍要厉鹞长年驻守的殊因。 现在,这位带领几千入伍新兵出城进行野外训练的“军神”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他,眼下偏有了一件比孤身面对敌方十万雄兵更头疼的事情,扰得他夜不能寐,食不下咽。致使他在近期每日例行的巡视军务、操练军士外,额外多了一件必须要做不得不做的大事。那便是—— “冷木瓜,你在里面吗?” 来了!厉鹞扔了手中的战略军书,无力地拍额苦笑。 “冷木瓜!”帐帘一撩,一个瘦骨伶仃、精力超常旺盛的人儿一阵风似地卷进来,扑到他眼前,“木瓜,今天陪我玩什么?” “翎儿!”他板起脸,虽然知道这对来人讲毫无用处,“我在忙!” 来人娇巧的小脸上甜甜地笑,俏眼眯成月牙状,说:“知道啊,等你忙完了嘛。放心,我是最善解人意八面玲珑的,不会在木瓜忙的时候捣乱,是不是很感激我呀?” 这个精灵古怪的丫头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呀?把她从男装小帽里钻出的长发给塞回去,宠溺地:“今天安静一会可好?我有一册军书要看,你在旁边乖乖坐着。” 小嘴儿一撇,鼻头一提,大眼睛里的泪马上涌出来了,抽噎着:“我就知道,木瓜哥哥你是烦了我啦,嫌我是个累赘啦,早知道,人家就不要随你到这大北方来,那个丏都什么都有,而且有个比你帅比你温柔的厉鹤哥哥疼人家,人家要回去了啦。” 单是她的眼泪就够让人无从应付了,遑论小嘴里还蹦出什么“厉鹤哥哥”,厉鹞的脸色阴郁下来,说:“厉鹤哥哥当真那么好么?要不要我派人送了你回去?” “哇——”这一下,抽噎演变成了水流泛滥,“你不要我了啦,你还是嫌我烦了啦,我要姐姐,姐姐,你在哪里?姐姐……” 天,厉某究竟犯了何错,您要如此惩罚厉某?他抱过她纤小的身子坐在膝上,指肚温柔地抹着她的泪,“好翎儿,我何时嫌弃你来着?一切都是你在自说自话,我疼你还来不及呢,看看你这样子,是不是怕全营的士兵不晓得你是个女娃?” “他们早知道了我是女孩子了,”她脸在他肩上刮蹭,将鼻涕眼泪尽擦在了他的战袍上,“反正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他们不敢对我动歪心思的。” “我是你的人”无疑取悦了他,厉鹞方唇一勾,“他们是不敢,谁敢打我翎儿的主意,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真的?”她俏脸一喜,眼泪马上止住,弯着唇角道:“那陪我玩好不好?” “不好!”他盯着她垮下去的小脸,柔声道,“今天是在野外操练最后一日,明日我们就回城去了,有很多事情要忙,你不是最善解人意的吗?不能任性,好么?等回到城里,我会带你吃豳州城最有名的‘十里香’包子。” “哦,”她乖巧地应了声,抱住他的脖子,娇声道,“木瓜哥哥——” “什么?”他冷颜一紧。 弯起菱角般的小嘴,说:“亲我一下。” 他握在她纤腰上的手一颤。 “亲我一下嘛,”她扭着小腰肢,“你上次打人家屁股时,我哭得那么厉害你就亲了我。眼下你不能陪人家玩,也要亲一下做为补偿,要不我会死缠着你,要你什么也做不了。” 还真是个甜蜜的威胁!他好气又好笑,唇落在她的柔颊上,“可以了么?” 偷工减料!她抱着他的颈,小嘴倏地印上他的刚毅唇线,狡猾的小舌趁着他话犹未完的缝隙溜了进去,好一通横行无忌。 因为始料未及,初始,他有些僵硬。当唇上的香吻渐浓时,小丫头显然有些无措了,想临阵弃逃,他哪肯善罢干休,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延长延深,激荡绵烈,在两人因窒息而亡前,不得已的分开。 “翎儿……”他气息紊喘,放在她腰上的手缓缓上移,落在她的胸上。 “木瓜!”她本想玩火,却被火给燃着了,从肥皂剧上抄袭来的吻技可没说会让人窒息啊,而且他的手……一个猝不及防,她跳出了老远,“木瓜,我还要跟村子里的那些孩子们话别,你忙你的!”言讫,一头冲出帐蓬,身影在最短时间内消失。 厉鹞有些错愕,不过脸上迅速绽出了一抹狡黠:原来,这小丫头还是有怕的?那么今后,便有了治她的法子,只是可惜这法子只有两人独处时才能用。这法子是如此的让人甜蜜期待,何乐而不为? “将军!”帐外侍立的兵士仿佛是等了一阵子,耐不住了出声。 厉鹞立即回到了百年不变的冰冻如霜,沉声道:“进来。” 兵士偷眼瞄了瞄将军的表情,暗自纳罕:将军这样子,我单看一眼全身都会冷风恻恻,那位小美人从哪儿借了胆,每天都敢挑战将军的耐心? “何事?”厉鹞眼睛回到了军书上,问。 兵士一哆嗦:再听这声音,冻人不浅。“回禀将军,方才隗副将派人送信来,说请您即刻回城一趟。” 嗯?厉鹞浓眉微锁:隗海为人谨慎持重,如果没有紧要的事,断不会在这个时候叫自己回去的。“送信的人呢?” “尚在外面。” “传他进来,还有,派人找一下翎姑娘,告诉她我马上要回城。”自从生活中出来了这个小丫头,无形中多了一份负担。 兵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领了人进来,不等行礼,厉鹞问:“隗副将派你来时,还说了些什么?城中有什么变化吗?” 送信人稍作思忖,道:“小人只见到有几个人进入军营,后隗副将就吩咐小人到这里给将军送口信。” 什么样的来者可以让隗副将等不及一日之期唤自己回营呢?厉鹞大略猜到几分,吩咐道:“备马。”转尔眉峰骤紧,“翎姑娘还没找到么?” 非是他不相信自己手下兵士,而是常情推之,一群血气方刚的壮年汉子常年背井离乡戍守在外,谁能保证这几千人里面没有一个胆大包天的?他人在此处尚能慑于自己的威仪不敢造次,一旦离开,发生了任何事都是在事后哪怕杀尽千万人也难弥救的,所以,安全的法子就是让这个小妮子活在自己能够保护到的范围内。其实,还有一个最高枕无忧的上策,即送她回丏都家中。不过又怕那个野丫头在无人管束下不安于室,惹出祸事无人收场,而且……他私心里也不乐见把她和自己那个风流成性的弟弟厉鹤朝夕相处。 ***** 四个腰别长剑,面色警肃的黑衣汉子各自在不同的方位按剑而立;一个眉清目秀,书僮模样的青衣仆从垂眉侍奉,看上去有几分熟识;他们的主人,银冠束发,宽襟长袖,两绺由冠系下的描银紫绦垂至肩头,一袭紫色长袍贵气天成,气度雍容,意态闲适,正端坐品茗。 厉鹞脚迈进门,乍惊且愣:原以为定只是来了京城里的要员,竟然是……“王上,”他大礼参拜,“臣厉鹞见过王上。” 还是厉将军不俗,没有那一套“不知王上驾临,接驾来迟,望请恕罪”的陈词滥调,干脆了当,痛快。戎晅将茶杯递出到明源手中,摆手道:“朕的卫宇大将军,平身。” 厉鹞称谢起身,长身站着,正所谓“站如松,坐如钟”,这位战功赫赫的青年将军挺立时,当真傲拔如松。一时间,豳城的驻军营大厅里,王者之气,大将之风集聚一堂。 “厉卿,这里是你的地盘,朕算是客,你如此站而不坐,倒让朕这个客人有喧宾夺主之嫌了。”戎晅笑语,“且朕素无与人仰首讲话的喜好。” “谢王上赐坐。”厉鹞落座,目不斜视。 不知中规中矩的“冷将军”,到底是如何对付蓝翎那麻烦缠人鬼灵精的?“厉将军,朕此次前来,是为两桩事:一是……” “隗叔叔,谁在里面?” “唉呀,姑奶奶,此地不宜喧哗!”救命啊,怎么让她给跑到这边来了? “哇,瞧隗叔叔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谁给你气受了?” “姑奶奶,小些声,你先到别处转转如何?”救命,救命,他还想多活两年退戎回家陪老婆孩子呀。 “如什么何?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嘛?值得你们每一个人都一脸机车表情,里面那人欠你们钱吗?还是你们在外面吃喝嫖赌欠下了债,债主找上门来了?” 厉鹞冷颜肃冽:这小丫头,口无遮拦也有个限度吧?隗副将应该晓得事情的轻重,怎么还不设法将这个鬼丫头弄走? “隗叔叔——唔——唔——”听情形好像是嘴教人掩上了,厉鹞才长松口气,哪成想—— “哇呀!你这丫头咬我的手?” “切,你用那么大的力气捂着我的嘴,还硬拖着人家向墙角走,谁知道你要干吗?万一你兽性大发,我岂不是亏大了?我是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耶,你需要怜香惜玉知道吗?还有哦,本姑娘这么天生丽质聪明可爱善解人意,你用说的就可以,干吗要诉诸于武力?这非常不上台面知道吗?再有……” 明源“卟哧”失笑:相隔十几日,已经从“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年”易为“美少女”了?小姑奶奶还真是不同凡响。娘呀,失态了。他吓得一颗脑袋耷拉到了胸上。 厉鹞忍无可忍,起身恭首道:“王上,请容臣外出处理,再向王上请惊驾之罪。” 外面那个肆无忌惮的声音,戎晅早已断定必是蓝翎无疑。六年的寰界岁月,这丫头还是这般放肆么?谁给了她这么有力的庇护?是这位传闻中寡情少言的冷将军? “王上……”不见王上示下,门外的噪音又有增无减,厉鹞虽然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但内里不免焦急:毕竟,惊了圣驾的罪名非同小可,王上一旦怪罪下来,怕自己这个卫宇大将军也护短不得。 “厉卿,外面是哪位?口音不是是本地人氏,官话说得不错,是京都人吗?” “这……”厉鹞答,“是臣的一个远房表妹,少不更事,生性贪玩调皮了些,臣去年回家省亲时,她女扮男装偷偷混入军营,待臣发现时,已经到达这里。请王上治臣教妹不严之罪。” 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总爱拿“表哥、表妹”说事。远房表妹?他还曾是那丫头的远房表哥呢?“唔,原来厉卿还有一位表妹?如果真如厉卿所说,那这位表妹实在是贪玩得很。为何不在发现时差人送她回京呢?朕记得我朝军营,可是禁携女眷的。” “臣知罪,”厉鹞道,“臣曾数次差人护送她回京,都让她在半路给逃了回来。臣无奈之下,只得准她女扮男装暂时留在军中,等臣回乡省亲时再携她回去。” 逃?原来那妮子还有这个本事。“无奈?想不到朕百战百胜的卫宇大将军也有无奈之说,看来厉卿对这位表妹是疼爱极了。” 事至如今,只能硬撑到底,厉鹞道:“王上鉴谅,臣因为这位小表妹身世可怜,从小是有些将她宠坏了。” “身世可怜,怎么个可怜?”戎晅表现得兴趣浓浓。 “她十二岁时父母双亡,本来有一姐姐相依为命,谁料一场天灾,姐妹失散,她寻亲至丏都,幸与臣相逢……” “姐妹失散?”戎晅蓦地起身,原本古井无波的黑眸内掀起纹澜。“你说她姐妹失散?是她说的?你可曾见过她的姐姐?” “……”。厉鹞不晓得这位山崩于前亦会安之若素的王上为何会面色迥变,听他所言,好似对翎儿颇有关注,才要作答…… “好了,宣她进来,朕要亲自问她!” 谁?翎儿吗?厉鹞尚未意识过来,戎晅已再对明源道:“宣她进来!” 明源依言行事,不一会儿,翎儿便蹦蹦跳跳进得堂来,一双叽哩骨碌的大眼晴犹自不老实地流转着,丝毫没有大祸将近的自觉。 “翎儿,跪下,参拜王上!”厉鹞揪过她,矮下她娇小的身子。 “木瓜哥哥,你干吗?痛啦!”翎儿扭着臂膀,委屈地大叫,“女儿膝下有黄金耶,你干吗让人家跪下?” 男装的灰衣小帽,瘦骨匀肌,一张瓜子脸有巴掌大小,乌圆大眼,颊上酒窝时隐时现,甜美如昔。奇怪,六年,说短不短的一段时光,为什么她好似没有一点改变?女人不是应该更不禁岁月的流逝才对吗? “你叫翎儿,只叫翎儿吗?姓什么?”戎晅问。 被迫低下头的翎儿眨巴着眼睛:声音,有些耳熟?“我是叫翎儿,从我乱七八糟地出现在这个世界,我家里人就叫我翎儿,他们没告诉我姓什么,不过我以前是姓……” “翎儿!”厉鹞在她耳边轻喝,使她只得把即将出口的话再不情愿地咽回肚子里。 “蓝翎,你姓蓝是么?”戎晅上身微佝,逐字逐句地将话灌进她耳中。 “耶?”她猛地仰首,对上了戎晅的俊脸。眨了眨眼睛,迷惑,讶异,惊疑,乃至狂喜,逐一在她脸上更迭而来,再次眨眨眼睛,突地爆出一声不知是哭是吼的尖叫,跳了起来又扑了过去,娇小的身子悬上了戎晅的脖颈,“哇,啊,MyGod!妈呀,真是你吗?阿晅,闷葫芦,真是你吗?你没戴人皮面具吧?啊?” 室内诸人,包括了解状况的戎晅,都没想到她有此一着,一直警伺在侧的四侍卫拔剑护驾,却又不知该把这个挂在王上颈上的人如何处理,因为王上并未出声示警,相反,脸上有抹哭笑不得的兴味。 “你没戴人皮面具吧?你是阿晅吧?我不是在做梦吧?”她一手环在他的颈上,放开一手揉扁搓圆在他的脸上,“你不是骗子吧?你确定你是阿晅吧?” 戎晅出手制住她犯乱的魔爪,向明源等五人一挥袍袖:“你们都下去!”见他们还在迟疑,面色一沉,“下去!” 厅里,只剩下缠在一起的他们和呆立一旁的厉鹞。 戎晅本想当即把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眼尾扫到厉鹞脸上灰败的脸色,玩心顿起,双臂收拢在纤纤细腰上,半眯黑眸道:“翎儿,别来无恙?” 翎儿“哇”地哭出声来,死命抱住他的颈子,“阿晅,原来你真是阿晅!姐姐,我要姐姐,姐姐在哪里?姐姐在哪里嘛,我要姐姐嘛,你给我姐姐,你把姐姐还给我!” 这丫头力气不弱嘛,再勒下去恐怕要落个弑君之罪了!“轻一点,朕要被你勒死了!” 厉鹞如梦初醒,大步上前,把她从王上臂弯中给夺了回来,箝入自己怀中,指腹轻柔怜惜地为其拭着满头满脸的涕泪,柔声道:“乖翎儿,不要哭了。” “木瓜哥哥……”翎儿环住他强劲的腰身,泪眼迷蒙地,“我想姐姐啦,我好想姐姐。” 戎晅丕然色变,惊问:“你当真没有和淼儿在一起?” 翎儿诧然回头:“你没和姐姐在一起?” 乱了,乱了,原以为他们所关心的人必定和对方在一起,原来她,谁的身边都不在。何谓从希望的云端跌回失望的泥淖,戎晅总算领会了个中滋味,心,被巨大的失望噬咬着,拉扯着,痛,有之;麻,亦有之。回转过身,微仰起头,他逼回了眼际的湿意:不允许,也不会,在臣子面前泄出半点情绪。晚宴前,戎晅单独唤翎儿到跟前,密嘱其关于两人如何相识的过场在人前不得露出半句,厉鹞亦不例外。翎儿虽然贪玩却绝不愚笨,明白以戎晅今时的身份地位,那段过往,已成了他人生最大的隐讳。她笑道:“就算我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大家只会以为我是个出言无状的疯子呢。”两人,没有再就分别六年间来的境况深谈,因为他们心里明白,没有了他们共同关心的那个人,说什么只会让气氛僵滞,徒增伤怀。 晚宴上,戎晅饮了几杯塞外的羌米酒,大加赞赏,对多以野味佐就的菜肴也赞不绝口。但浅尝辄止,不一时,自称几日接连鞍马不停有些累了,在明源的搀扶下回驿馆下榻,自然也未及欣赏隗副将为宴后安排的塞外歌舞。 平日多话贪食的翎儿,郁郁不乐,食不知味,在戎晅走后不久,亦说了句“我饱了”离席而去。厉鹞担心的望着她瘦薄的背影,命侍妇收了几样小菜,亲自执盘随后尾随过去。 ***** 她房间里没有灯光,想也知道又是趴在桌子上抽泣,一个笑声多眼泪也多的小东西。 “翎儿,我是木瓜哥哥。”虽然起初对“冷木瓜”“木瓜哥哥”此类别名颇有抵触,但她喜欢叫,也就随她了,“你睡了么?你在席上没有吃什么东西,我拿了你最爱的鸡腿过来。” 鸡腿再香,也不是麦辣的,更没有炸鸡翅,暑条,可乐……翎儿抬手抹了把流到嘴边的眼泪,“我不要吃,我想姐姐,我想家,我想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厉鹞心为她拧紧,“翎儿,不要哭了,再哭明天变成丑丫头没人要喽。” “臭木瓜,你才丑呢?是不是巴不得我变丑了你好找那些关外臭女人去?想得美,你试一试,我会吃了你!” “那也得你不要变丑才行,”厉鹞轻拍着门,“开门吃点东西,好不好?” 灯亮了,门开了,翎儿依旧趴在桌上垂泪。 厉鹞把香喷喷的野鸡腿在她眼前一横,“吃一口再哭,我陪你一起哭。” “哼,”翎儿蛮横地,“好啊,你哭,你哭给我看,你哭了我就不哭了。” 厉鹞当真抚案干嚎,惹得她梨花带雨的一笑,算是雨过天晴,她拿过鸡腿,没有半点文雅地大啃。他倒了杯茶喂她喝下一口,眼中全然呵宠。 “你和王上,”他终于憋不住问了,“是如何……?” 她猜到他早晚会问,说:“一场意外,我们认识纯属意外。” 我们?他听得有些刺耳:“你们……很好么?” “还可以吧,不算赖。”她扔下一丝不剩的鸡腿骨,又从盘中取出另一个继续。 “好到什么程度?”眼前闪过他们相拥在一起的片断,酸气从胃部泛上来,呛出喉咙。 嗯?她嘴巴犹自大动,眼睛贼溜溜地在他脸上打转。 “我是说,”他艰涩地,“你们好,是怎么个好法?你们——” “哈哈……”她勉强咽下满嘴的食物,手指指向他,面上三分得意三分精怪三分欣悦,另一分娇嗔:看他的面赧如火,局促不安,其形象说是一个亟欲追查心上人是否心有所属的高中生差不多,哪还是那位驰马塞外威名赫赫的冷将军? “你,”她勉强刹住笑意,“你在吃醋,对不对?你怕我与你们的王上有什么暖昧情事,所以你在吃醋?看来,刚才吃不下饭的不只我和他,还有你这个傻瓜冷木瓜!” 他的脸在灯光下更烧成了番茄颜色,被一个小妮子猜中心事感觉实在是不太妙。“胡说,我只是怕你有什么……” “啪!”她在他颊上叮了个响吻,“冷木瓜,我跟你们王上半点也不来电,虽然他帅得不象话,不过我只会停留在欣赏阶段,如果他不是王上的话,我们顶多算不错的朋友,而他是王上,我和他连朋友也就做不成。他呀,喜欢的是我的姐姐。” “真的?”他俊眸一亮,抱住她,“翎儿只能属于我。” 她精怪地眯起眼睛,小牙咬住下唇,小小声问:“如果你们的王上喜欢的是我,你又能怎样?他是王,你是他的臣子,如果他喜欢我,向你要我,那你怎么办?你会怎么办?” 他收紧了双臂,把她的头牢牢抵在胸上,眼里,燃起两簇火焰,“方才在席上,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王上向我要你,”捧起她的俏脸,“我不会给!我会以我的军功请王上放过你,我会说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将军夫人!任谁都不可以!一个将军,如果连自己心爱的人也保护不了,如何能够保卫疆土?” 妻子?将军夫人?心爱之人?这一个个甜蜜蜜的字眼串成了一个个喜悦泡泡,从翎儿心底冒出来,又溢在脸上。她钻进他宽阔的怀中,嘴里念道:“君当作磐石,我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对不起啦,人家动了一个字,谁让人家是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呢? “翎儿!”厉鹞欣喜地,“你会作诗?” “马马虎虎啦。”嘻,幸好本姑娘来的不是个上下五千年里的古代,这不,《孔雀东南飞》一下子成了本姑娘的作品啦?哈,爽,早知道,就听姐姐的话,多看几本唐诗宋词……可是姐姐,你到底在哪里嘛?我是真的,真的,从头发到脚趾,从表皮到细胞,好想你耶。 淼儿,你究竟落在何方?与此同时,戎晅一拳击在实木案面上,心底呐喊如雷。 蝶双飞 第二卷 第四章 夏日炎炎啊,可惜没有好福气的“正好眠”。俯瞰着街上那些水起波涌、互相泼水取乐的人们,宣隐澜也不由被他们的欢乐情绪所感染,泛起感同身受的笑纹。原来这寰界的泼水圣节,跟云南傣族的泼水节如出一辄,看来无论哪个世界,人们的娱乐精神是大同小异的。 “宣卿,还满意么?” 这一声,低沉和缓,听在宣隐澜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把游于太虚外的精神全部拉了回来,看什么劳什子泼水圣节,仔细应付眼前的人才最要紧。 “莫非宣卿同朕一样,也是在羡慕这些百姓可以尽情欢乐,而你我君臣却仅能在此处饱饱眼福?”淦王低沉的嗓音继续,他倚在龙椅中,移目过去,刚好是宣隐澜绝妙清丽的侧影。 宣隐澜颔首道:“王上说得是,臣正是这么想的。不过也只是一想,恐怕羡慕这里的人更多一些呢。” “宣卿为何有此一说?”淦王目光放肆地放在这个能够时常给他惊喜的少年丞相身上。 宣隐澜告诉自己当他邪气的眼神不存在,道:“臣的家乡曾有位诗人说过‘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站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王上携臣等在这高台楼宇上欣赏万民同乐,而他们又何尝不在欣赏王上与臣等呢,你看那桥头楼上,有多少目光在注视这里。富贵荣华,自古文人骚客,谈起时弃若敝屐,说一声“过眼云烟”,叹一声“镜花水月”;行动上却趋之若鹜,甘愿在云烟里沉迷,花月里挣扎。不才明主弃,明主一旦当真弃了,便要叹怀才不遇,遇人不淑了。” “听起来,宣卿的家乡人才济济,朕倒想亲眼见识一下是怎样的一方水土养出了宣卿这等风流宛转的人物?” 大意,以后言谈话语中要收敛了。“朕的家乡已在战火中毁了,怕是无缘现于王上龙目下了。” “所以宣卿厌恶战争?”淦王挑眉。 “不无原因。” 勒瑀但笑不语。他却是极喜战争的,屠戳的血腥、垂死者的呻吟,会让他体内的残虐因子得到空前的满足。但是,他不会让自己的少相知悉这一点。他的少相只要保持住他的清丽优雅就好。 移眸,见他的少相胜雪肌肤上清凉无汗,而自己,尽管有随侍在旁执扇送风,也时有薄汗浅涔。“宣卿不热么?为何额头无汗?” “臣体质属寒,除非有大的活动量,否则极少出汗。”问这样没有营养的问题,还不如腾出位置给别人坐一下下。宣隐澜是不热,他们现处在阏都最高楼之望月楼顶楼,地高风自来,又有飞檐挑空遮住艳阳如炙,又是站在这里不动不跳,哪会热?脚麻了倒是真的。唉,都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差这一个人,有他在,便没你优哉游哉的坐着的福份,给人打工苦哇。 勒瑀邪魅地一笑:“宣卿真是个妙人。” 妙人?他是否可以纯当成褒奖? “宣卿,你有无想过,假设你我不是君臣,会成为什么?” “臣不知如何作答。” “为何?” “因为您是王上,臣是王上的臣子,这已成事实。王上说是‘假设’,假设便是不存在,对于不存在的假设,臣向来没有妄自揣度的能力。” 勒瑀从龙椅上起身,状似闲庭散步地踱着,宣隐澜侧身旁避,却被他高大的身形将隔栏外一干文武大臣的眼光完全背离,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宣卿,朕要得到的东西,还从来没有一样失算过。不要试图打破这个惯例,朕对你,可是爱惜得紧呢。” 这一刻,不但不会热,还会冷了,一阵恶寒从脊背上钻进体内,周身冰冷入骨。 “宣卿,今天晚上朕欲邀人赏月,不知宣卿可否作陪?” 去你什么的‘可否’!可否,即‘不可有否’,以势压人就以势压人罢,还装什么谦谦君子?“臣可以说不去吗?尽管今日是臣母亲的忌日,晚些时辰再回家祭拜不迟。” “那明晚,宣卿不会有事了吧?”他凤目内,燃着势在必得的狂炽,“朕敢断定,明晚的月色不会输于今晚,朕会在云英阁摆下薄酒恭候宣卿。” “臣何德何能……”还欲说些场面话企图过关,只遭人柔声打断。 “不用怀疑,宣卿,你是绝对值得朕等待的。” 六月飞雪了不成?冷啊。 ****** “嚓!”不知是第几个瓶钵死于非命。 丫环姝儿无奈地站在旁边,两眶内包着两汪热泪:那些,可全都是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呢,哪天相爷如果不做丞相了,光这些东西便够他们三人吃一辈子的了,好不好的,怎么就这样给毁了呢,浪费,浪费,浪费到心都疼呀。 门开了一缝,苗苗的脸儿探了进来,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悄声问姝儿:“第几个了?” 姝儿摇头:光顾心疼了,哪还来得及计数?这次,是上一次相爷治了水患后,王上的赏赐,价钱胜过以往任何一次的殒物,心疼啊,心疼,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哇呀呀!”一声暴厉的尖叫,尔后又是一声四分五裂的脆响,桌上一个供着多支羊毫大笔的土定瓶成了牺牲品,随后,一方紫玉纸镇亦含恨而殁。终于,发泄者无力地跌在椅中,宽袖搭在案上,身子俯了下去。 苗苗和姝儿交换了一个眼色:结束了么? 宣隐澜像是听到了娇妻美婢的心语,道:“结束了,告一段落,两位请进。” “这一次,火气格外的大哟,难道王上对你不再停留在言语挑战的阶段了?”苗苗示意姝儿关注着门外,走近夫婿。 宣隐澜正正稍显零乱的衣冠,敛眉静气,美雅如初,若没有满地的碎片断屑,只会让人以为方才那个歇斯底里的人根本不曾存在。惹得苗苗、姝儿不得不又一次叹为观止:她们的丞相大人,的确有人格分裂的本事。 “这一次,他非常明白的告诉我,他对我有意思,”宣隐澜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约了我明晚饮酒赏月。看来,我是在劫难逃唠。” 啊?苗苗、姝儿张大了嘴巴:那位王上,终于忍不下去了吗? 姝儿眼珠收回投在室外的视线,好在这水香别榭地处相府后园的小湖中央,四面开阔,一眼望下去就能一目了然。“相爷,您说王上找您是因为他好男色之癖,还是识破了您的身份?也没听说他有养男宠之好呀。” 苗苗点头,她也有此疑问,“你们君臣这么多年,你敢说你没有露出一点破绽么?” “镇日穿着你们这些高领宽袖的大衣服,喉结露不出,耳朵没打孔,脚呢更不可能了,别说它终年不见天日地藏在塞了棉花的大靴子里,再者你们这边也不流行缠足。他是不是识破我是无从得知,不过我知道,跟他一比,那些张华强之流连小巫都算不上,王啊,了不得呢。”宣隐澜自恋万分地摸着自己的脑袋,“我这颗华丽的头颅,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等着要,兴许明天一过,你们的王上会将它慷慨送给大家。” 苗苗粉面浮上揶揄之色:“王上舍得杀你吗?” 宣隐澜眯起美眸“怎么忘了?如果本相把自己温柔美丽、惊才绝艳的娘子献出去,也许,他便不会舍得,娘子以为呢?” 姝儿才抿嘴偷乐,宣隐澜明眸余光扫中,“献一送一,外带美婢一名,更会让龙心大悦罢?” 哈,看着主仆二人灰败下去的脸色,他心情多云转晴,一派大好:“果不其然,人是需要发泄的,尤其一位日理万机、压力重重的一国宰相,发泄过了,感觉好多了,唉,消耗了太多体力,想想晚餐吃点什么好呢?” 苗苗咬牙切齿地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真像个丧心病狂的恶魔?” “有人说过,你,还有……”明眸一黯,“只是,不知她如今身处何方?” 虽恨得牙痒,苗苗也不愿看他兀自神伤:“其他的事容后再想,目前最紧要的是想办法度过你明天的赏月之夜吧?” 宣隐澜耸肩道:“想什么办法?赏月之夜,那就赏月罢。” 相处六年,苗苗对他已算是有相当的了解,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如此安之若素,可刚刚明明在走火入魔般的打砸摔没错,故弄什么玄虚呢? “放心,吾妻,”宣隐澜抛了个媚眼过去,如莲花瓣的指尖轻佻划过她的玉面粉颊,“莫要为为夫的担心了,山人自有妙计。” “那你这是……?”她指着那些支离破碎。 “发泄啊,减压啊,为夫不是对你说过了么?为夫身处朝纲重位,上蒙王恩浩荡,下关百姓福祉,压力重重,危机四伏,如果不能找到适宜的发泄渠道与减压方式,为夫又如何能够做一个为民请命、正直无私的高官呢?吾妻,娘子,你恁地冰雪聪明,竟猜不出为夫心思,实在是应该多读书,多识字,多长见识,多学文化,若不然又如何能够跟上为夫一日千里的脚步呢?” “我……”我咬死你!苗苗想到每次与姝儿便衣外出时,耳闻街头巷尾对这位少年丞相的美誉,当时还有些自傲:无论怎么说,他们口中所说所赞之人,都是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想想真是气得头顶冒烟:这家伙,除了长得还能看以外,从皮到骨到心肝,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胚子! “爱妻在心里骂着为夫的吧?”宣隐澜秀美的唇角好心情地扬起,“骂归骂,不要太生气。气坏了身子不打紧,气坏了娘子的花容月貌小生可是会心疼的呢。” 哼,大家在一起滚了那么久,百毒不侵纵不可能,但也不是恁容易就能被你打倒的。苗苗甜甜笑道:“是,相公。为妻的还要与相公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呢,如果气出个好歹,不是便宜了外面那些狐狸精吗?您长年忙于国事,可能还不太清楚,这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人觊觎着您这位绝色少相呢。那其中,还有一个手握生杀大权、呼风唤雨的顶级大人物不是?” 宣隐澜啧啧摇头,赞道:“不愧是我宣相的夫人,聪明得教人心疼。也正是因此,我明天的应对之策,原本是策划夫人代为夫乔装进宫,以夫人的机敏智慧一定能够获王上垂青,虽然不敢说一定能杜绝王上的断袖之癖,至少可以顶上一阵子不是?” 苗苗浅笑吟吟的桃花面愀然变色:“当真?你当真如此想过?” “当然,”宣隐澜勾起案上那只在风暴中幸存的茶杯,里面是恭候多时的凉茶,悠悠然呡了一口,才迎着她柳眉下受伤的煎水双瞳,哈哈大笑,“当然……当然是假的!哈哈,夫人,你太可爱了!” 姝儿看在眼里,深表同情地长叹一声,说:“夫人,奴婢算是明白了,您现在,仍然不是相爷的对手。”受了夫人一个白眼,报以无辜一笑,又道:“可是相爷大人,纵使您发泄也好,减压也罢,有很多的法子用嘛,比如您找个人来骂一通,拉个人来打一顿,为何总要选一个最浪费的途径呢?” “浪费?”宣隐澜甚为不解,“何以见得?” 姝儿圆脸上那对圆眼睛瞪得更圆了,指着地下,“这……这……是什么?相爷,难道您不知道,适才您发泄、减压时所用到的每一样物件都是顶贵的吗?每一样都会让一家平头百姓人家吃上几年哩。” 啊?宣隐澜眼睛比她瞪得还圆,“吃几年?你是说我摔坏的这些瓶瓶罐罐?” 天呐,苗苗、姝儿面面相觑:不会吧,她们的相爷摔这些瓶瓶罐罐也有些年头了,竟然会不晓得这些瓶瓶罐罐的身价?姝儿掩面而泣,无力地道:“夫人,看来咱们早该提醒相爷的。” 苗苗深有同感,叹道:“要不然呢?夫婿大人,您以为这些东西是什么?是街头乞丐的要饭钵吗?您可是号称淦国第一才子的人,竟然不识得它们的身价?说出来不单我们不相信,您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罢?” 宣隐澜摆明了冥顽不灵,错误既已形成,懊恼也无用,轻描淡写地道:“三点,第一,别人怎么说本人不管,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什么淦国第一才子;第二,术有专攻,学有所长,本人就是对金石玉器知识不精不通不感兴趣,那又怎样?第三,如果它们真如你们所说具有那么高的物质价值,那它们被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为何到现在才讲?明知这水香别榭是本人放肆宣泄的地方,为什么把它们摆在这儿受人凌害?你们需要要非常清楚的了解一个事实,它们的死于非命,你们主仆难辞其咎。” “夫人!”姝儿抱住苗苗,“奴婢罪大恶极了!” 宣隐澜颔首:“知道就好。说明你善念尚存,天良未泯,还不是无药可救。把这些宝贝的尸首收起来,好好安葬,如有灵感,作一首《葬瓷曲》以慰它们在天之灵。看看家里还有多少它们的同族同类,好好收起来,哪一天捐给慈善机构也好。从今往后,水香别榭不要再摆放这些位弱不禁风的劳什子,万一再有它们的命案发生,本人概不负责。” 从两个咬碎银牙的女人面前悠闲地迈过去,眉尖微蹙轻语:“呀,不知今天的晚餐会吃什么呢?好期待哦。”白衣如雪,甩袖负手而去。 “夫人!”姝儿欲哭无泪。 苗苗同病相怜,握其手道:“听相爷的话,把这满地宝贝的断肢残骸收起来,给葬了吧。我也很期待,谁会是他的克星!” **** 云英阁,矗于百花丛中,四面出廊,流檐飞栋,精巧别致。在宣隐澜眼中,它是这座以浓重骄贵为主调的淦国大苑王宫中,最别出心裁的飞来之笔。眼下,虽非春日百花繁迭之际,但因是天子的御花园,各色奇花异草应有尽有,纵然是在夏季,亦有满目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勒瑀卸下王冠皇衣,着一件锦绣青袍,青簪绾髻,往日隐在王冠里的长发散至肩背,阴寒气质中凭添了几分野性。在实质上,他本是一个心冷人冷的君王,从参与到争夺王储乃至王位的战争中开始,冷酷,邪佞,残戾,已经与之如影随形。而在宣隐澜面前的调谑谈笑,只是因为面前的人是宣隐澜而已。 月上柳梢,宫灯四起。他自斟自饮,不消一刻,内监来报:“宣相来了。”他抬眸,墨绿色的瞳仁里,他气韵高华的少年丞相愈走愈近。礼尚未完,他扬手对四边的宫监宫女:“朕今晚要与丞相大人彻夜畅谈国事,不用你们伺候了。” “宣卿,”他抬指示座,“坐,如此良宵美景,且莫辜负了。” 宣隐澜称谢后在他对面欠身坐下,却并非他所示的位子。 勒瑀不以为意,长夜漫漫,时间,还早呢。“宣卿,昨夜可曾拜祭了令堂?” “是,”宣隐澜答,“谢王上挂心。” 勒瑀一笑:“朕其实亦应拜祭令堂。” 宣隐澜知他此说必有所指,但又不得又顺势接言:“虽然死者为大,但臣不认为臣母有这个资格接受王上的拜祭。” “她当然受得起,”勒瑀笃定无比,凤目光华四溢,“她为朕生了一个如此惊才绝艳的少相,如果她尚在人世,必会受封诰命夫人;如今业已仙逝,受朕一拜又如何?” “王上过奖了,臣代亡母谢王上。”此时此刻,最安全的是这些废话、套话,久久益善。 “唔?宣卿,如此木讷正肃可不似平时的你,朕最喜欢的,还是少相的妙语如珠,慧黠灵动。” 你最好不要太喜欢,最难消受君王恩呐。“臣可能在昨夜露浓时祭拜亡母有些受凉,身体略感不适,惰于言语,请王上鉴谅。” “那饮酒也不可以吗?”勒瑀执起嵌银琉璃壶,“朕为宣卿斟酒。” 宣隐澜始料未及,急急起身相拦:“王上,请允臣自己来。” 勒瑀无语,眼光下移,落到了按在酒壶上的一只素荑上,它下面,是他的手。 宣隐澜惊觉,急欲抽腕不及,手已经被人包在掌心。 缓缓掷了酒壶,勒瑀将掌心的小手握至眼前,指若青葱,甲若莲瓣,握在略有薄茧的大掌中,如一方软玉,温凉浸骨……他的唇,向那手背上落下。 “王上!”宣隐澜挣了挣,因不敢过于用力,手仍在别人手中。他的轻吻,使手背上那块肌肤烧起了灼痛。“王上,您喝醉了么?臣唤常公公扶您去休息如何?” 勒瑀近似痴迷地嗅着她的手,气息烤灼在上面:“就算朕真的醉了,也不关酒的事。”与自己的手掌相并,交握,“宣卿,你这双写出锦绣文章的手当真是锦绣如玉,与朕的手比起来,你的手实在太小了。” “臣哪敢与王上相提并论,王上乃天之子,臣只是一介凡夫。” “宣卿,你没有发现么?你不只是手小,连身形也要比朕小很多。在男人中,你不算高大,若是在女子中间,则属于秀颀的了,”他说着,身形已绕过桌子,立在了宣隐澜身侧,“朕平日总嗅得宣卿身上有一抹淡淡的幽香,不知是何香料?” 情况越来越难处理了,事情发展得比预料得还要糟。宣隐澜用了点力气把手给挣了出来,“王上,臣想喝酒了,你我君臣对饮可好?” “肤如凝霜,眉若春山,气如幽兰,面若清莲,唇吐丹朱,颈赛春雪,”他神态如迷,“宣,不要让朕太苦了好么?” 不好!宣隐澜心中大喝,足下不露声迹地移着脚步,他却亦步亦趋,直至围着桌子挪了一遭,他没有耐心了,手臂一探,已将少相的细腰箍住:“朕的美少相,你要带朕兜多少圈子呢?” “王上,您当真喝醉了么?”宣隐澜别脸竭力不与他面面相对,但他唇间的热息喷洒在后颈,他的胸膛抵在了背上,滚滚不断的热力喷薄而来。 他埋首在少相颈间,呓语般:“宣,朕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我不要!宣隐澜羞怒交加,又不能全然无所顾忌地反抗,外面,为何还没有动静? “宣,你在等王后么?她现在正与小皇子共叙天伦呢。”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竟连这也布置好了?“王上,你不是邀臣来赏月的么?臣想看看外面的月色如何?” 纵使少相现在开口要天上的月亮,勒瑀也会设法给拿下来。他健臂一伸,横抱起轻盈的娇躯至窗前,“看吧,窗外月弯如钩,夜色醉人,想必,这夜也喝了醇酒,也有美人在抱。” “王上,”宣隐澜手无所凭依,抓住窗棂,“臣想脚踏实地,这样对月才算恭敬。” “无妨,”他的颊贴过来,“有朕在,是最大的恭敬。” 宣隐澜软语道:“王上,臣不比王上,请允臣下地赏月。” 他心神一荡,放了下来,却仍从后面将她固在怀里,搂着那如柳细腰,“宣,你的腰太细了,细到朕怕你随时会飞掉。” “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王上,你为何会如此……赏识臣?” “朕何止赏识你,朕是迷恋你,”他以颊贴颊,耳鬓厮磨,“记得一年前那次秋围吗?” 秋围?宣隐澜一惊:秋围,莫非……? “朕的坐骑意外受惊,朕坠马伤了膝盖。当时只有宣卿在身边,你为朕包扎时,朕嗅到了你身上幽香,也从那领口里看到了你没有喉头的光滑颈部。朕当时即已告诉自己,你将朕的女人,最珍爱的女人。” 上帝,千防万防,原来还是露出了马脚?回溯过去,他所有的暖昧:暗示,挑拨,的确是从近一年前才放肆起来的。 “这片江山,朕是不甚在乎的,得到它,只是为证明朕有本事得到它,但朕从没想过要善待它,甚至有一度,朕想让它在朕手中毁了的。但你出现了,你助朕平息战争,助朕稳定朝纲,助朕革除前朝弊政,朕可以说是在宣卿的步步推动下,才成了一个不算太糟糕的国主。”初始,他采纳他的献言,依从他的建言,只是想颇有兴趣地看看这个唇红齿白的小状元有几斤几两,能玩出什么花样。可看着看着,心神便给牵引了进去。 “朕不喜欢男人,却厘不清为何每次面对宣卿时,总要生出博你一笑的悸动。直至在获知宣卿是女子,才得到了答案。原来,朕一直等的人,是你。” 如此柔情缱绻,喷薄浓烈,似曾相识,似曾相识到他,是“她”,心尖揪痛,“王上,臣女易男装,进官场,是违反了大淦法例的,您纵容至今,臣感念王恩。但是以臣的罪过,臣实在不敢妄想侍奉王上,后宫粉黛三千……” “莫再说了!”他更紧地箝住了怀中柔软身躯,唇在粉颊上巡回轻啄,“宣卿,朕对你,是势在必得。” 蝶双飞 第二卷 第五章 不!竭力避着他的侵略,将从窗侧锦格里抓进手中多时的翡翠雕马狠劲从窗口扔了出去。清脆的声响在静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勒瑀的贴身太监常容虽领王命远远候着,听到这声响动,骇了一跳,以为里面发生了大事,拔脚跑了进来:“王上,老奴……” 宣隐澜趁他稍有分神之际脱出身来,对有些错愕的常容道:“常公公,王上饮酒饮得闷了,欲传些歌舞,请劳烦。” 常容不暇他想,连连点头道:“不敢,奴卑这就安排,请王上、宣相稍候!”话罢,一溜烟似地筹备去了。 勒瑀不以为意,重新攫她入怀,在佳人耳边轻笑道:“好大地胆子,敢私传圣命,不怕朕罚你么?” “臣充其量是私度圣意,有酒有月,怎能无歌无舞呢?”她竭力又不能太过彰显地避着他逡巡的唇,“王上,歌舞马上便来了,让别人见了你我君臣这副模样,可是非常不好。” “别人,宣卿指的是满朝的文武大臣么?”他清淡地问。 “自然有他们,王上不要忘了,因为良西王一案,朝中有不少人记恨着微臣呢。一旦抓到臣的把柄,臣相信会有人迫不及待要臣这颗脑袋换换地方,届时只怕王上也要难免受到波及。” 勒瑀厚唇斜出一抹冷酷的笑意,凤目骤增戾气:“宣卿没忘了呗?他们之所以能够活到今时,已是朕的仁慈。而这份仁慈,还不是因为你这位悲天悯怀的丞相大人求下来的?” 尚是正良王时,良西王是众皇子中唯一可以与他颉颃的太子人选,朝中众臣,也因此形成了正良、良西两股势力。勒瑀初登王位之际,亦是良西王远赴封地之时,公然不参加王上登基大典,即已向天下人否定了勒瑀的王者身份。三年后,以“父王死因不明,清除君侧奸佞”的名义,发动了兵乱,历时五载的叛乱被平后,叛乱期公开表明立场叫嚣的文武自然是已死在了那场战争中,但那些老谋深算的静观其变者,以勒瑀原意是定要斩尽杀绝的,但助他平乱的宣隐澜则以“天下初定,需以仁政收拢民心,不宜再添杀戮”为由劝住了王者的好杀之心。于是乎,荣登早在太子人选未定时已握在勒瑀掌心的那份名单上十几个名额,改变了本应与良西王会合的宿命。如今幸存者中,年老返乡者有之,仍居高位者有之,虽然不敢再有大动作,但对宣隐澜的存在,素来如芒在背。朝中所暗传的王上与丞相间的风月情事,亦是出自他们的攸攸之口。 “事实证明那些人的存在不是毫无用处不是么?否则良南王哪会那般轻易偃旗息鼓?”并非宣隐澜执意要搬出过去的功绩炫耀,而是眼下的情况需要拿一起话题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少杀十几人命,换来我朝难得数年的整修安宁,值了。” 岂料此言使得情境适得其反,勒瑀气息紊乱起来,“如今这天下的安宁是宣助朕得来的,这天下,应该由你与朕共享,宣,依了朕罢。” 他眸中墨绿的颜色更浓,捧着她的脸,就要吻下来,宣隐澜叫苦不迭,以手抵住他强磅的胸膛,头向后避着。他的吻,尽数落到了她的颈上,更有向下滑落之趋势。毫无预警地,一双幽月般的黑眸撞上心头,她来不及再想其它,手握其臂,手、肩用力,将胁住她的身体给飞了出去。然后,意识才有觉察自己已犯下了“大逆不道”。 勒瑀始料未及,身子倒地后方翻跃而起,“宣?”他本应盛怒的,但目光在触及她苍白仍力持镇定的清丽颜容时,竟无端心软下来,“咱们君臣近六年,朕竟不知朕的宣相通晓武功?” “臣……”她抿紧红唇,请罪势在必行,但请罪代表认错,认错便要服软,服软的下一步是什么,用一根头发丝都能想得到。她也许不认为自己的清白值得用生命来悍卫,但也不认为自己有雅量无私奉献给一个没有爱情的男人。 “王上,奴才已将歌舞姬给唤来了,现在进去么?”常容这一回学聪明了,在外面提高嗓门请示。唉,做王上的贴身近侍,哪有那么容易? 她眼内的抗拒勒瑀收到,胸腔内揉进恼怒,恼怒自己竟对她狠不下来,厉声道:“进来吧!” 鲜艳漫妙的歌舞姬鱼贯而入,常容窥到了主子不善的脸色,万般小心地问:“王上,您要赏什么舞?” 勒瑀冷眸抬起,噙着诡魅的笑意,说:“宣卿,这歌舞姬中有看得上眼的,尽管向朕开口,朕会赏给你。” “谢王上,”惊魂甫定的宣隐澜清醒意识到:自己把他给惹恼了。“说到歌舞姬,王上,其实臣有一宝要献与王上。” “哦?”勒瑀太爱自己这个小丞相了:又要玩什么? “臣的家中有一名歌舞姬名唤丽儿,仙姿殊态,清歌妙舞,被臣视为至宝,今日与皇上赏月饮酒,自需歌舞助兴。现在王上的歌舞姬已经来了,微臣斗胆,不妨容臣把丽儿唤来,使其与皇家的御用舞姬一试高低,王上意下如何?” 勒瑀唇角扬起,玩味地:“一试高低?赢了如何,输了如何?” “天下春色尽集王室,王上赢了,是天经地义,臣将把丽儿献与吾王,使其有幸得晤龙颜;如果侥幸是臣小胜,那王上也可将丽儿留下,臣却要向王上讨一个赏。” “说来听听?” “省亲长假,”宣隐澜迎着他凤目内突增的森冷,娓娓道,“臣自十六岁登科以来,只有一次回乡祭祖。虽说忠孝难两全,但臣不想背上不孝骂名,请王上准臣三月假期,使臣可以回乡祭祖,略尽人子之道。” 他倏地一笑,道:“那要看看宣卿献的‘宝’是否实至名归了?” *** 乐曲,猝由悠慢转为密集,丽儿弱风扶柳的身姿随之而动,在乐曲中蹁跹旋转,由慢至速,渐渐的,曼妙的身形幻化为一朵红云。乐声骤歇,翩跹中的丽儿仰伏于地,红衣如火,红颜如花,整个人化成一朵盛艳的牡丹。 自始至终,勒瑀噙着一脉诡魅的笑,眸光与其说是落在艳丽的舞姬身上,不如说是透过她们盯着对面的少相。“啪,啪,啪!”舞毕了,他非常捧场地抚掌,“相府的至宝果然不同凡响,把朕的舞姬都给比了下去,宣卿,是不是要朕忌妒你呢?” “王上何出此言?天下春色皆属皇家,所以,臣把丽儿带来了。” “天下春色皆属皇家?”他凤眸熠熠,玩味地,“是么?” 宣隐澜充憨装傻:“王上,以您来看,是否是丽儿小胜呢?” 勒瑀不给她答案,却向俯在地上的艳红勾了勾手指,邪气地道:“丽儿是么?过来。” 不知道知尊重女人的大沙猪!宣隐澜垂睑敛气,生怕眼睛藏不住情绪。丽儿姑娘,这是你心心想往的一条富贵路,前途若是辛苦,莫要怪人了。 丽儿撑起激舞初过绵软无力的娇躯,垂首行至王前,曲身行礼:“丽儿参见……唔!”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攫住了她细致的皓腕,柔软娇弱的身子随着这道力量前扑,再睁美眸,人已经跌坐在了王上膝上,娇羞不胜地轻嘤:“王上。” “比花解语,比玉生香,好一个娇媚入骨的美人,”勒瑀臂环美人,望着对面清丽如仙的宣隐澜,“这样一个美人,献给了朕,宣相不觉得可惜么?” “正因为美人太美,臣命浅福薄,才不敢消受,天下,也只有王上才配拥有如此美人罢。” “朕仅配拥有如此美人吗?”他轻佻地挑起丽儿下颌,问,“美人你说,是你美呢?还是你们的宣相美呢?” 丽儿不敢妄言,妩媚撩人地笑:“王上说谁美自然就是谁美。” “哈哈……”勒瑀邪狂长笑,“果然是宣卿调教出来的人,很会说话。” 众目所视下,在丽儿的轻嘤娇呼中,他霸道的厚唇倏然含住了她的樱桃小口,展开了一场激烈缠绵的热吻。 常容是见怪不怪视若无睹,众歌舞姬则是又妒又羞地不敢多视。 宣隐澜移眸他处:虽然之前不太热衷A片,但比起影视剧里的火爆激情戏,眼前场面儿童不宜的级别也差些火候,还不足以令她手足无措。 她这心里的话音还没落下,那边的戏码已更进一步,勒瑀的大掌肆佞的探进了丽儿的衣衫,激起了佳人的曼妙轻吟。 拜托,好歹也是个帝王,这么猴急干嘛?宣隐澜小呡一口杯中酒,酒并未沾唇,作势分散一下注意力而已。 “王后驾到!”云英阁外,响起了宣隐澜企盼已久却又姗姗来迟的唱喝。 宣隐澜起身静候凤驾。不知为何,看见她恭顺谦和地迎接王后的模样,勒瑀甚觉碍眼。 翠环珠绕,宫佩叮咚,淦国的王后才矜在宫侍的簇拥中步入了香艳的云英阁。她是勒瑀尚是正良王时的结发妻子,温婉端正,虽然和她没有过如胶似漆,但勒瑀尚算敬重她,抽出了在丽儿衣下放肆的手,却并不将她从膝上推开。 才矜微低螓首:“参见王上。”转过头摆袖让匍在地上的宫人舞姬起身。 “王后好兴致,”勒瑀凤眸含笑,“能在这般时分看见王后,是朕眼花了么?” 才矜微微薄哂,道:“王上才是好兴致。臣妾方才正要安歇,听得从这边传来鼓乐丝竹之声,一问才知王上在些与丞相把酒赏月。臣妾忽然记起在前时曾许诺丞相夫人,要将臣妾常用的安眠檀香送她试用,一直尚未兑现。丞相既然在此,择日不如撞日,本宫便将香给带来了。” 宣隐澜向王后敛袍一礼:“劳王后娘娘惦念了,臣代臣妻谢过娘娘。” 才矜目注这风流标致的年轻宰相,想起那位美丽动人的丞相夫人,再看到自己的丈夫美人在抱毫无愧色,淡淡的酸楚袭上心头,道:“宣相,本宫一向以为你与丞相夫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忙于国事也就罢了,且莫因贪恋花丛冷落了你世间难求的贤妻。此刻,想必丞相夫人正在灯下翘首企盼宣相的夜归吧?” 宣隐澜尚未及表态,勒瑀蓦地立起,膝上的丽儿跌滑到地上,而他显然不想怜香惜玉,径直迈过至才矜近前,毫无温度地道:“朕向来不曾知道朕的王后除了替朕管理后宫外,还有替朕的宰相大人掌管家事的兴趣?” 宣隐澜了目睹丽儿的窘状,同情外加愧疚:虽是征得过本人意愿,但终究是她把她献个这个无情君王的,丽儿今后的日子……这么美丽的人儿,若是在自己那个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必定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天之骄女。唉,男尊女卑的卑劣社会,我鄙视你! “王上见笑了,臣妾只是一时感慨,想这宣相乃是当代奇才,身负辅佐社稷的重任,王上最得力的臣子,臣妾是怕宣相过于操劳误了身体,那岂不是我淦国与王上的损失?假设宣相身体抱恙,王上不是要更操劳了么?当然,臣妾还有一点私心,因为臣妾与宰相夫人情同姐妹,所以,以女人的立场,也难免多说了一句。” “王后今日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原来王后尚有如此机敏伶俐的口才,”勒瑀双手交叉于背后,步态悠闲,“所谓近朱者赤,王后的口才可以突飞猛进,想必是常与宣卿的娇妻来往所致,而宣卿娇妻的口齿当然是得益于朕这位舌灿莲花的美相唠。” 宣隐澜伺机道:“王上过誉了。王后国母风范,字字珠玑,臣蒙王后教诲,茅塞顿开,臣即刻请辞返家陪伴娇妻,也请王上、王后早些安歇。” 才矜当即道:“宣相好走,代问夫人好。融香,把檀香交给相爷带回去。” 宣隐澜接过,深施一礼,忽略勒瑀杀人般的眼神,从从容容迈出了云英阁。确定把身后的目光甩开后,才脚步如飞,钻进候在宫门外的马车:“快,越快越好。”直至马车自大苑王宫的宣昌门飞奔而出,稳匀的马蹄声行在通往相府的大路上时,悬了一夜的心脏才从嗓口归到了原位。 **** 相府内,如王后所言,丞相夫人确在灯下独坐,案上,是宣隐澜为她默写的《唐诗宋词集锦》。但此刻,她的心思半点没在那些或对仗工丽或哀怨悱恻的词句上面,雀跃在心房的,是急欲听一堂好戏的兴奋。 姝儿悄步而入,挑了挑灯花,斜睇着她唇畔的坏笑,问:“夫人,您很期待相爷回来吧?” 苗苗兰指轻理云鬓,幽怨地叹息,道:“有哪一个女人不翘首企盼着自己的丈夫早些返家呢?” 姝儿“卟哧”失笑,摇头道:“夫人,您中相爷的毒太深了!” “是么?”他们风华绝代的相爷推门而入,“两位美女,多劳记挂了。” 苗苗一对眼角微翘的杏眸不遗余力地打量着她这位冒牌相公的面部,失望了,上面没有她所希翼的挫败颓丧,一如素往的冷清淡定。 在姝儿相助下卸了官袍官帽,“姝儿,准备热水,相爷我一会儿要沐浴,然后,在相爷我叫你之前,不要再过来,看到别人,不得走近这边。” 姝儿圆眸眨眨,纵是不解,仍乖巧称“是”。 看着姝儿阖门去了,宣隐澜正过身躯,挽高了两只衣袖,突然柔情万斛地道:“夫人,王后有东西要下官转交呢,而且还训责下官莫要风流贪花,辜负夫人,冷落娇妻独守空闺。现在,就让下官好好陪伴夫人呗!” 啊耶,苗苗冷颤袭体:我过逝的母亲大人啊,您这位冒牌女婿要唱哪一出啊? “夫人,下官会很温柔的,”宣隐澜深情款款,缓缓伸出双手,“来嘛夫人,都老夫老妻啦,还要害羞不成?” 苗苗“噌”地跳出老远,“相爷大人,您……您……到底……怎么了?” “下官不怎么了,下官只是有些郁闷,原谅下官,下官一介凡夫俗子,难免会有七情六欲,有人以势压人,下官敢怒不敢言,可受了气若不释放出来又对身体不好,下官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她冷不丁蹿上来,握住了“夫人”的双腕,“只得靠打老婆出气!” 苗苗从来没想到她还有这股蛮力,双手教人一搡,就已被摔在了床上。才要坐起来问清怎么回事,宣隐澜跳上床,按住她的纤腰将她的身子给翻了过来,“啧啧,难怪书上总要说古代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看看你吧,简直是太好搞定了。好好忍着,我尽量用上打翎儿屁股时三分之二的力气,娘子,为夫来了!”毫不温柔的巴掌落在了柔翘丰实的小臀上。 哪怕动用上全身每一根发丝汗毛,苗苗也未想到宣隐澜会有此一举,臀上的掌击虽然不致太痛却也是厚重有力,不一会,两片臀瓣已经酸麻了。“你……啊……这是……做什么……啊?” “为夫在好好陪娘子啊。” “住……手……啊!”若是此时外面有人经过,准以为夫妻二人正在尽享闺房内的鱼水之欢,只是夫人的出声稍显痛苦了些而已。 宣隐澜总算尚怜她弱不禁风,而且自己亦是太久疏于此项运动了难免不太熟练,尽快收了手,依着床帐调节呼息。苗苗揉着酸痛的屁股,拧着两道细眉,狠狠剜了她一眼:“你疯了?” “我记得我非常清楚地一再向你说明,务必说服王后我进了云英阁内一刻钟后便摆驾前来。虽然我不至于认为王后对夫人言听计从,但她对您这位救命恩人向来有求必应是不争的事实。你好像非常喜欢欣赏为夫受挫吧?为夫进房之际,从夫人脸上非常清醒地认识到了夫人幸灾乐祸的神态,真希望是为夫的眼花了。” “王后没去吗?”苗苗惊诧坐起,香臀上的余痛又让她失仪“唉哟”一声,“王后可是非常确凿地答应了我的。” “你昨日进宫时被王上看到了吧?他安排了小王子探视王后,小王子是王后的亲生骨肉,平日居于别宫,难得有机会相聚,你说您这位闺中好友的嘱托会重得母子团圆么?” 啊?苗苗杏眼圆睁:“王后没去成?那你……”前、后、左、右,检视了她一遍,迟迟疑疑、嗫嗫嚅嚅地问,“你没有被王上……给吃了吧?” 宣隐澜冷笑:“放心,如果那只大灰狼吃了我,为夫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有道是生同衾死同穴,我们死也要做一对同命鸳鸯。” 苗苗大呼冤枉,“这关我何事?派小王子缠住王后的是王上,谁能想到有这层变故?” “少来!你如果从宣盛门进宫直奔王后的烟岫宫,只要不是王上在王后寝宫,他见到你的机率可说微乎其微。而昨日,泼水圣节结束,王上回宫即要接见畲国使节,不具备作案时间。由此证明,你之所以被王上看到,是因为你走了宣昌门,由宣昌门进烟岫宫必会经过王上接见使臣的泰阳殿,泰阳殿顶层四面为廊,足以使四围景致一览无余,当然也包括您这位美丽妖娆的丞相夫人。” 瞥了她心虚的娇靥一眼,继续道: “你可真是我的好夫人!容为夫猜想,你有此举,不外乎是想我小小难堪——王上知你进宫见王后必是由我授意求援,他怎会不设法相挠?如此一来,王后便不可能那么快的到达云英阁,而我也必定会在王上的纠缠中大伤脑筋。可对?” 苗苗螓首低垂。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晚小王子彻底绊住了王后,或者王上想得是给王后吃点迷药让她睡个七荤八素的法子,那么我会怎样?我面对那个杀人如麻、令行无违的王上,你认为我有几分全身而退的把握?他要做什么,得到什么,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一个龙颜大怒,你看到的不会是一场好戏,而是我的尸体!” 苗苗吓得以手掩口。 “本来丽儿只是一招备棋,她虽出身歌姬并一心向往有朝一日飞上枝头,但把她给了一个后宫三千佳丽的君王,红颜未老恩先断,她的一生已经可以想像。本来是张万不得已才要启用的底牌,经您的推波助澜,我是赔了夫人差点折兵!拜托你,我的夫人,你想与你的夫君如何逞勇斗智都好,但事关身家性命,您是不是还要含蓄着点玩?都说古人成熟得早,我看您的判断力根本还停留在三岁儿童阶段!”她不想说得如此苛薄,但这苗苗此次贪玩太过,若不能使其晓得利害,只怕重蹈覆辙,下一回谁还敢保证有此好运? 苗苗垂下眼睑,泪珠儿在睫毛上悬然欲滴。原本的套路,她负责进宫面见王后,逞上葆养药丸之余顺口抱几声委屈,说自己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公过忙于朝务而忽略娇妻,且明日是她十八岁芳辰,恳请王后无论如何也要帮自己劝相公早日返家小贺。而宣隐澜则负责将丽儿同车进宫门,去以备不时之需。 是她,一时兴起,调整了计划。“相公”猜度得一点没错,她绕远路行走宣昌门,从王上眼皮底下招摇而过,想的便是以王上的精明不会料不到个中端倪。岫烟宫里,气息咽咽地哭诉“相公”负心,沉湎酒色,且在府中豢养舞姬以献王上。哀请王后及时喝止使其迷途知返。她以泪拭面,建议王后在听见丝竹管乐声后才去,唯有人赃俱在,“相公”才无从抵赖。 苗苗余悸未褪。机关算尽,不过是为了打击宣隐澜所谓的嚣张气焰,却恁地愚蠢,看不到整桩事情表层下的波涛汹涌。把丽儿出手她是无甚感触,但若伤到了曾救自己于水火的宣隐澜,则是百死难赎。唉,险险玄玄,就成了个“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好啦。”宣隐澜见她脸色苍白,不忍再多苛责,“记住事有轻重,不是任何事都能拿来耍戏的。今天已经有惊无险的过去,我们需要应付的,是接下来的日子。”她所言不虚,等在前方未知路上的,还不知会是怎样的坎坷棘荆?那才是需要她们全力以赴的。 蝶双飞 第二卷 第六章 天露微曦,厉鹞健魁的身形即出现豳州驿馆最精致的套房花厅里。接过戎晅递过的密笺,迅速且细致地阅完,面容沉肃,“臣敢问王上这函的真实性?” “十分。”戎晅勾一杯香茗,抬眸,“将军有何看法?” 厉鹞剑眉微扬道:“这么说来,那畲国的野心不仅止于扰我边境,劫财取帛,而是……”冷冷一笑,“苛勍的胃口太大子点。”不怕撑死么? “所以,为了他的好胃口,朕要让他清醒,而这个能够助朕使之在最短时间内清醒过来的人,自然非将军莫属,”戎晅起身,拾阶而下,“朕看到了,豳州这边的防守固若金汤,兵强粮足,纵算郴国那些夷人得知将军不在军中也不敢贸然行动。朕要厉卿随朕共赴良城,视察一下那边的战况,如有需要,换下在那边作战的卫国大将军,由厉卿指挥作战。” “这……”合适么?卫国大将军归善,在辈份上算,厉鹞尚需称其一声“表叔”。两家均为戎武世家,虽有姻亲之联,往来却并不密切,归家多以王上偏宠厉家为说头,公开示恶。如果在此时由他换下归善军职,势必又使两家原本不睦的关系雪上加霜。 “厉将军认为不妥?” 国事为重。厉鹞摇头:“军人天职只为保家卫国,一切但凭王上安排。” 很好。归善是之谒在朝中的最后一枚爪牙,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手中原握有煊国近三成兵力,虽几经削减,仍有近两成。与畲国这场仗打得胜胜负负,怕是因他心性难定之故。如能顺利除了他的兵权,也就意味着收回了最后一张兵符铁券,将天下兵权集于王室。而厉家只所以历代宠荣不断,便是因了厉氏的传世智慧——战争息罢,兵符尽缴兵部,这等明智豁达的臣子,主子看在眼里,自然疼在心中。 戎晅背过身,窗外,近处是郁苍丛翠,远处是黄沙浩渺,一片大好的塞外风光。 “请问王上,淦国对于畲国所求如何对应?”厉鹞不无担心:淦、畲如若结盟,接下的仗要棘手了,说不定将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酷战。 戎晅浅笑道:“淦国尚未作出反应,显然他们也并非全无动心,但也不会轻易应下。勒瑀这两年,似乎是修心养性,不怎么喜欢打仗了。厉将军不纳罕吗?一个骨子里嗜血成性的家伙会突然耽于安逸,让人不猜虑也难。” “无需存疑!”朗朗出声的,发自渐行渐近向大厅阔步而来的人口中,蓝衣纶巾,长须美髯,面似美玉,目若明星。 “先生?”戎晅眸光一闪,微显喜色,“朕想不到在此,会遇见云游四方的先生。” “伯昊参见王上,见过厉将军,”来人恭手作礼,“伯昊是追王上行迹而来,又在街头遇上明原,才得知王上下榻之处。” “老师请坐。”戎晅谦谦有礼,“厉将军,这位便是伯昊先生,只是近几年老师只顾得云游之乐,懒得再指导朕这个笨弟子了。” “王上哪里话,若不是王上英资天纵,睿质天成,再也用不到我这个迂朽的说教人了,伯昊哪敢自在逍遥去? 厉鹞早闻伯昊其名,知其助王上坐稳龙椅,镇服朝纲,今日所见,果然仙凤道骨,气宇脱俗。只是心里奇怪:门口守卫森严,这位先生如何可以畅通无阻地直达此处? “厉将军是在讷罕伯昊如何可以通过关卡来到这里,且听到王上与将军的谈话的么?”伯昊神情意朗,无半点风尘跋涉之色,“将军不必奇怪,只因王上抬爱,伯昊手持御赐金牌,自然不会有人拦阻。将军放心,将军的兵士尽忠职守得很,伯昊对阁下的治军严明佩服得紧呢。” 厉鹞向来不是喜怒于色之人,没料到自己心头一丝疑虑便被其猜度而出,这位伯昊先生当真小觑不得,浅哂作答。 伯昊笑道:“方才进门时隐约耳闻王上与厉将军所论,因伯昊各方云游,想将所见所识所想拿出来与王上、厉将军共享,不知可否?” “先生请讲。” 伯昊道:“那淦王勒瑀本是天生嗜血好战之人,最近却乐于享受太平,在不明个中因由的人看来,着实是桩怪事。伯昊曾在淦国盘桓游历了一年之久,听得了一星半点个中传闻。”星眸微张,若有所思,“王上与将军可听闻过淦国的少年丞相?” 戎晅颔首,一个近五年内耳名声雀起的人物,想无所耳闻也不可能。 “宣隐澜?”厉鹞道。这个名字,从弟弟厉鹤口中已听得耳熟能详,他可是将这个名字的主人奉为神明。 “是,伯昊曾与这位少相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只是在下的惊鸿一瞥,但也足够使人对其美秀清灵的相貌过目不忘。淦国民间传闻,这位少相满腹经纶,精明睿智,所以少年得志,平步青云。而淦国朝堂间则传闻,只因这位少相年青美貌,才会深得王宠。” “勒瑀还好此道吗?”戎晅抿出一抹讥讽的笑。 “无论哪一种论调更接近事实,但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便是这位宣相极讨厌作战。淦国良西之乱时,他本任监察御史,据说是他向淦王献策,良西王才会中计被伏,兵败饮鸩;后良西王一母胞弟良南王欲起兵作乱,是他竭力反对出兵镇压;郴国有股流窜兵匪夜袭淦国边关,抢走妇女财帛无数,朝堂众臣多谏淦王出兵郴国,又是他主张若郴国能将这股兵匪法办,将兵匪为首之人移交淦国发落,交回被掳妇女财帛,出资安恤受害家属,并纳贡半年,两国应修好如初。不管是因其才华,或是美貌,淦王对他,几乎称得上言听计从。这一点,在淦国,自朝堂到百姓,举国皆知。曾有人戏言,上苍若向淦王要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的脑袋,一样是他的王后,他会毫不犹豫的把王后给推出去;而如果后者换成了宣相,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天给捅个窟窿!”伯昊津津乐道,喜笑颜开,这可是这段游历期间最使他开胃佐餐的帝王桃色传闻。 “难怪,”戎晅将案上的密笺递过去,“先生请看,这是朕昨夜收到的。据说,畲送给先生口中的那位神乎其神的宣相爷的大礼比给勒瑀的还要丰厚,想来那苛勍早就摸透了勒瑀的底。若果如先生所述,只要这位宣相答应出兵,想必我煊国就会有淦国的大兵压境之危。”黑眸内笑意渐浓,玩味道:“听先生这么一说,朕都想亲眼目睹一下这位宣相的风采了。” 伯昊怅然若失:“可惜我煊国无此良相,唉~~” 戎晅淡哂道:“先生莫不是希望煊国也有一个以色事主的宰相吗?” “非也,非也,”伯昊大摇其头,“不管那些关于淦王和宣相之间的暧昧传闻有几分真假,那位宣相爷的才华依旧是不可否认。兴修水利,削减税赋,振农兴商,肃除弊政,哪一项不是有利民生国本的大计?现在的淦国,国力强盛,空前繁荣,宣相功不可没。” 久未开言的厉鹞道,“这位宣相既那般讨厌作战,反而是不出兵的可能更大一些。” 伯昊拈须而笑,冉冉垂下的星眸内,聚满了算计。一场好戏,他等得够久了。 **** “黄沙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翎儿骑在一匹厉鹞特地为她挑选的枣红小马上,换了身淡黄男装,净白的小脸上笑靥俏皮灵动,兴致高盎。终于要离开那吃没好吃玩没好玩的烂地方,回丏都也好,怎么说都是天子脚下,虽然不会有肯德其,不会有电玩,不会有卡通片,却总繁华过这整日大漠风沙苦的边陲了。 行在队伍最前方的厉鹞回头望一眼这个比较容易快乐的小东西,冷俊的脸上,有了一脉积雪融化后的温柔笑意。 “你是翎儿对么?”伯昊此次,选择与大家偕伴返京,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她,这个小丫头身上,有太多他所感兴趣的东西。 翎了漫不经心地浪费了个眼神赏这位“老帅哥”——昨天第一眼看见他后下的定论,虽然长得不错,可惜“老了”,不然何必留那么长的胡子,帅哥老矣,岂能赏乎?“大叔有何指教?” 大叔?伯昊揉了揉鼻子,“翎儿,你方才口中所诵的诗,是你写的么?” 嘻,可惜俺非王之焕。翎儿喜孜孜地耸了耸鼻头,下巴高高扬起,优越感十足地道:“当然——不是!” “不是”也须如此得意?伯昊皱了皱眉头。 “很酷吧?”翎儿晃晃尖巧下巴,问。 酷是何物?伯昊不知所云。 瞧他一脸机车表情,翎儿意识到她又犯了鸡同鸭讲的错误了,无力地叹息:“唉,我是说这首诗是不是还不赖?” 伯昊颌首:“是不错,不过此时咏它有些不合时宜。” 对自己近期的文学感学相当不坏的翎儿大眼珠子一翻,语气不善地说:“什么叫不合时宜?这里有塞外没错,而且黄沙漫天,孤城高山,本姑娘我是应景而发耶,哪里不合时宜?”耶,如果姐姐在场,听见自己现在也能出口成章,说不定会给个亲亲爱爱顺便取一张百元大钞奖她几顿KFC。 伯昊道:“春风不度玉门关,似有怨尤圣上的恩泽不能惠及四方之意,可是你看,咱们的王上不都已经御驾亲临了么?王上又何曾不关心戍守边关的将士来着?” 啊,对哦,一时得意忘形给忘了。不过才不要紧,这老头儿想看自己出糗,她岂能容小人得意?“大叔,您别太迂腐好不好?春风不度玉门关,在本姑娘的理解指的是家人的关心和思念因山高路远不能及时到达边关而已。您呀,虽然年纪一大把,但要学着放宽视野,定义不要太狭隘,思想也不要太拘泥,这样对老人家的身体不好喔。” 戎晅此刻正在车内闭目养神,车后的对话无一余漏尽入耳中,脸上,浮起隐忍的笑意。翎儿是俏皮的,而淼儿却是慧黠的,淼儿啊…… 迂腐?狭隘?拘泥?老人家?这说得是他么?伯昊向来自诩潇洒随性,否则也不能安心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来,而这个小丫头竟会直眉瞪眼斥他迂腐?狭隘?拘泥?老人家?天啊,天……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想自己堂堂天子之师,何必跟一个女娃娃一般见识?“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他朗声高咏,“翎儿,还是这首《出塞》诗有气势。” 咦?翎儿眼珠子溜得贼大,“大叔,你……你怎么知道这首诗?难道你也……不会吧?” 伯昊笑而不答。 啊?翎儿突然边笑边叫:“哇,老人家,咱们是同乡耶!原来他乡逢故知是这种感觉,耶,好棒耶!不过你应该不是和我同时代的吧?你连‘酷’都不知道耶?还是你太老土了?” 伯昊尚不知该对这小妮子的无状反应如何应对,厉鹞那头已浓眉锁起喝出一声:“翎儿,过来!” 翎儿吐吐粉色小舌,向伯昊道:“一会儿再来陪你玩!” 玩?伯昊啼笑皆非,谁在玩? 好玩者轻拍马臀,向她的冷木瓜靠拢过去,“干吗啦?想找我陪你说说话是不是?有求于人就要拿出诚意哟,你又不用担心全球气候变暖,有必总沉着一张脸吗?是很酷没错啦,不过我还是喜欢你笑时的模样。” 车内的戎晅摇头:看来,一路上有了这位姑奶奶负责聒噪,定是不会太寂寞了。 厉鹞大掌拍在她的头顶,原意是想薄惩,却没有任何力度,“在后面叽喳些什么?如此兴奋?” 翎儿扶正了教他一掌扣歪的小帽,笑嘻嘻地:“聊天,那位大叔很好玩。” 大叔?厉鹞方唇掀了几掀,险些就要崩不住“冷将军”的美誉:“他很老么?” “当然啦,胡子长长,婆婆妈妈,活脱脱老头子一个。”翎儿鼓起粉红腮帮,弯起菱形小嘴,“如果不是看他还算有趣的份上,叫他‘大叔’都嫌他装嫩了。” 虽然喜欢听她的小嘴贬贬别的男人,但还是不得不低声喝止:“翎儿,莫要忘了王上在此,你若是太放肆了,我会难做,明白么?” “喔。”翎儿乖乖应声。偷偷瞄向那顶凝重华丽的大车:车内的人,是煊国的王戎晅,不是那个闷葫芦阿晅了呢。 任她喜欢捣蛋作怪,却并非不知轻重,她知道自己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所谓民主是笑话,更视民权当笑谈,更不要妄提男女平等、妇女解放,一不小心,随时丢掉她宝贝至极的脑袋尚是小事,说不得会有五马分尸等失传酷刑伺候,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像厉鹞那样纵容她宠溺她的。 “怎么了?”厉鹞以为是自己的话说得过重,吓着小人儿了,不顾众目睦睦,怜惜地以挂着厚茧的拇指指腹抚了抚她温滑的脸颊,“放心,一切有我呢。” 翎儿向他扯出一抹天真无邪的笑颜,用顶小的声儿道:“再缠着木瓜哥哥,你们的王上会不喜欢。我要回去陪那个老头儿练练嘴上功夫。” 持着马缰将小马儿踅头,重新和伯昊并行,“大叔,我回来了!” 伯昊早将她和厉鹞之间的互动收入眼里:人道“千里姻缘一线牵”,他们这个,算是“千年姻缘一线牵”了罢?“千年”似乎也不妥,是‘异空千年’? “大叔,大叔,您吃坏了肚子么?怎么听不到别人说话?本美女在叫您呐。” 吃坏肚子和听不听得到人说话有何关联?又有谁听到哪家姑娘大言不惭自称“美女”?伯昊实在好奇这小妮子来自的世界到底进化到了哪般天地,会创造出这类出人意表的女子。 “我在想,好端端的,姑娘为何喜穿男装?” 翎儿同情地上下打量他一遭,叹息道:“大叔你完了,连这点也没看出来,不是青光眼也是白内障,不要混了啦。” “何解?”他实在有呕血的冲动。 “看不出来么?三岁孩子都知道呀,我喜欢穿男装,是因为我在女扮男装嘛。” 拉紧缰绳,稳住身形,伯昊没让自己跌落尘埃,紧连咳了几声,才道:“在下是想明白,翎儿姑娘为何喜欢女扮男装?” 翎儿攥紧小拳头,扬起细瘦伶俐的左臂,自以为挥出了惊人无比的盖世气势,豪气干云道:“这还不明白?显而易见,本姑娘是在效仿花木兰嘛。花木兰乃是本姑娘现阶段的人生偶像,我最大的理想即是像花姑娘那样征战杀场,建功立业,最好来一个封将拜相,威风八面,简单一个字——‘跩’!” 花木兰?抱歉,伯昊摸摸鼻子,不以为她有那个潜质。 同样,车内的戎晅更是认为她在讲笑话,极不好笑的笑话。 蝶双飞 第二卷 第七章 “云英宫事件”后,宣隐澜着实忐忑了一阵子。但事后十余日下来,上朝、下朝、御书房议事,勒瑀除了一如既往地,时不时用他那一双几乎要透到骨子里的冷眸多看她几眼外,不见任何异常。她当然知道他不会放她逃出生天,如张华强那坨烂泥似的阿斗都会有反扑,何况是骄傲邪妄的他。他是谁?是王,是习惯了得到,习惯了索取的王,她已如猫爪下的鼠,之所以允她享有暴风雨前的平静,尚未被没入猫口大啖,不过是捕猎者在延长游戏的乐趣而已。 这一日,是早朝后的御书房议事。 户部尚书并兼王后之父的才如廉,侃侃道:“畲国所送礼品,皆属该国精华。其中又尤以‘避蛊鸣’为个中之最,此物形似短笛,一经吹奏,可解百蛊。畲国乃最善用蛊的国度,能够送上此笛,足可见该国与我国交好之诚意。” 吏部尚书赫运与才如廉是表亲,对表兄的话头一个捧场:“才尚书所言甚是。我淦国与畲国为近邻,今畲国与煊国交战,如若两国能够联合给予煊国重创,对我淦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是啊,赫大人有理……” “对,才大人见解独到……” 朝廷重臣,或以帮忙分,或以裙带系,应声虫之流从来不曾少过。 勒瑀屈肘于案,修指支于颌下,狭长的凤目以假寐状,依次从这些个臣子身上筛过去,最后锁定在颦眉不语的宣隐澜身上。君臣多年,在得悉她的女儿身份前,他已经有感她与群臣是格格不入的。纵算她早已脱去当初小小状元郎的青涩,纵算她游走官场玲珑进退驾轻就熟,甚至对他这个王上的虚与委蛇也做得痕迹不露堂堂皇皇。但在她身上,始终未见世故浑浊的油滑,更无仰息于上的卑微,绛色朝服腰横玉带地坐在那里,清贵俊雅,淡定从容。 “王上,老臣等的见解,不知您意下如何?”才如廉说得唾涎横飞,却只有最后这一句听到了勒瑀耳中。 “宣卿看法呢?” 宣隐澜早料他有此一问,沉吟道:“畲国所求,并不复杂,无非是要用一支笛子换我十万雄兵,孰轻孰重,言下自明。” 才如廉当下面沉似水,冷冷道:“宣相此言过于偏激了。想畲国与煊国长年作战,但与我淦国素来交好,畲王对我王上天威也甚是敬服,无论是基于何种考量,我们都不应坐视不理。” 你这个大贪污犯,好像惟恐天下人不知道你收了畲国好处似的,自己吃了人家的也就算了,还将畲国使臣推到相府,拉人下水,有够卑鄙无耻。宣隐澜清清淡淡地道:“才大人不愧为户部尚书,对锱币的重视异于常人。畲国此次是很大方,无论是对我淦国,还是尚书大人,出手不凡,但是任那些宝物再珍稀宝贝,宝贝过我淦国十万雄兵的身家性命么?才大人不要忘了,您的宝贝独子,也是当朝王后的弟弟,现也正服役军中呢。” “宣相不要含沙射影!”才如廉厉声而起: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敢出言讥讽他这个两朝元老、王上的岳丈,仗着王上给几分薄面便妄想蚍蜉撼树,实在是不自量力得很。“宣相,畲国本次确有诚意,这一点宣相应该比老朽更清楚才对,听说宣相对那一对五彩琉璃觚赞不绝口呢。” “感谢才大人如此挂怀晚辈的喜恶,不过您实在不够了解晚辈,想晚辈一介俗流,如何消受得起那珍奇异彩的物件?天下配拥有那等宝物的,只有咱们英明神武的王上。” 这个精刁的人儿,无怪乎昨天散朝之际会将一锦盒塞到常容手上转交过来,本来还一直猜度着她在弄什么玄虚,原来在这边等着呢。“才大人,指的是这个么?”他抬指,常海立即将一锦盒呈在龙案上,打开了缎绸包裹,一对异彩流呈的琉璃觚闪入众人眼中。 “这……”才如廉切恨不已,歹毒的眼神扫向宣隐澜:想要与老夫斗,你有几成胜算? “才大人!”勒瑀眸现戾色,“朕在问你话,你耳聋了不成?!” 众人色变:满朝之中,谁不知王上对宣相的宠爱信任?加上这位宣相政绩斐然,谁敢招惹眼如日当空的他?想必才尚书自恃二朝元老,女儿又是在后宫掌管凤印的王后,所以才会以为在王上前的份量,会压得过宣相?可惜,再硬的靠山,也硬不过王上。 果然,才如廉的老脸生生教王上突出其来的戾气给骇着了,矮了下去,“王上恕罪,老臣年老耳背,一时未听得见王上训示,请恕罪!” 勒瑀似是听进去了他的解释,释然颔首道:“原来如此,倒是朕不体谅国丈年高操劳了。怎么,需要朕为国丈准假休整吗?” “王上!”头顶压下来的是无形酷寒,才如廉体似筛糠,“老臣当为我大淦国贡献毕生精力,为王上鞠躬尽瘁,怎敢偷闲取假?老臣谢王上关心。” 勒瑀俊颜阴霾稍霁,“还请才大人回去后找大夫看看眼疾,别闹个积劳成患才好。” 眼睛?才如廉一凛:王上的雷霆之怒,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对宣隐澜的那狠、恨的一瞪? 勒瑀恢复了习惯聆听的姿势,懒洋洋地道:“才大人平身吧,众卿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 众人均以眼神鼓励他人,自己却勇做乌龟缩回壳内。 宣隐澜料只得打个头阵:“畲国频送大礼,目的是要我淦出兵助其攻煊。畲国不安于室,频扰别国边境,不是一朝一夕的了,如今它需要为这个恶习承担后果,又发现自身能量不够,便以一些蝇头小利为饵引诱第三方为其分担,算盘打得恁是如意。煊国的国力诸位想必清楚,是目前各国中惟一可与我淦国相颉颃的,我们是否有必要为了一个目的不纯的所谓朋友而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呢?” “宣相未免太看得起他国了吧?”有才如廉前车之鉴,赫运不敢教语气过硬,却也并不客气,“煊国国力不弱,难道我淦国就差了么?我大淦国现有雄兵百万,又有畲国相助,取煊国绝非难事。宣相方才所言不免有长他人志气之嫌。” “赫大人此言差矣,宣相久居庙堂,于军防事务毕竟不甚了解,言下不免偏颇,不足为怪。”才如廉明护实贬,不由得那些位胆色不够壮实的同僚心生“敬”意,明明才受了王上警斥,眼下又全无畏惧之心,果然是老臣本色。 “才大人说得好,久居庙堂,难免不解民之所需,难体民之所苦,幸在晚生出身民间,对于百姓需求尚能感同身受。我淦国现何止有雄兵百万,确切的说是二百八十万,这其中尚不包括王上的亲戍卫队及京畿防守卫队。阚大人,在下说得可对?” “阚大人”指得是兵部尚书,后者称是。 “我淦国目前兵强粮足,足以抵御任何外来侵犯,但并不表示我们可以无故侵犯他国。战争,永远会在侵犯与复仇之间轮回,而受苦的只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赫大人身居高位,锦衣玉食,想必不太了解也不想了解百姓心中所盼呗?” 赫运嗤之以鼻:“那些贱民,想的盼的不外乎平步青云发财获利。” 宣隐澜淡然一笑道:“赫大人方才也说过,晚生久居高堂所言怕要失之偏颇,礼部言大人为收集民俗古风曾一度走访民间,还请言大人作一回民之喉舌。” 言予,原礼部尚书告病还乡,现由礼部侍郎的他代任礼部尚书一职,是朝中自发形成的以宣隐澜为首“少壮派”的中流砥柱。“臣出自农家,自幼家境贫寒,致仕之前,叔伯婶妇中最为渴盼的,是‘吃饱’,无需再为三餐不济而吁愁。臣在调访民间古风轶闻期间,听得民众最多谈论,是盼着安居乐业,衣食无缺,不要再因为战争流徙奔迁,不要再有亲人在战火中丧生。” “哈,”赫运对他自然可能无所顾忌,讥讽之意彰显,“照言大人这么一说,这些贱民们也够贪得无厌的。先只是吃饱,现在又要衣食无缺,还奢求莫在战争中丧命?那些个前线兵士,保家卫国是他们职责所在,为国捐躯是他们无上的荣光,烧高香还来不及,岂能贪生怕死?果然是贱民!” “国乱民生贱,国富民生安,”宣隐澜声音够冷,“兵士从戎,迫于生计糊口者有之,冀求建功立业者有之,如赫大人所言,保家卫国乃军人天职,为国捐躯亦称得上无上荣光,但不代表居上位者可以驱策他们枉送性命,二百八十万雄兵,在我等讲起来只是一个数字,放在战场,便是一个个血肉之躯,他们身后,多有一双父母妻儿盼归的眼晴。赫大人若不信,不妨扪心自问,王后的弟弟,才大人的独子,亦是您的爱侄,现不也服役军中么?两位大人,难道不是无时不在盼着才国舅的平安归来?” 才如廉脸色灰败。他那独子恶名满京都,把那块花天酒地的材料送进军中,在王后,是想藉用军中清苦生活及森严戒律对弟弟加以束囿,使其有所成长;在他,是想爱子风平浪静熬过三年,弄些手段顶些军功,便有了封官晋爵的说头。 “才国舅何等样人物,又岂是那些贱民草芥能够相提并论的?”赫运丝天黄贵胄的优越感毫不掩饰,只因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尊荣。 “怪了,朕倒无此认知。正如朕不认为赫大人你比你口中的贱民草芥高贵多少一样,朕也不认为同为朕的子民,国舅又比他们高贵在哪里?” 赫运周身一颤:王上宠宣隐澜,已到了这般地步了吗?他常年任封疆大吏,调回京中任职尚不到一月,虽早闻宣隐澜在王上跟前的分量举足轻重,但自诩家门乃国亲王戚,世代为朝中重臣,根基磐稳,岂是一暴发户般的小儿能撼动得了的?但今日过招下来,方明白他不仅错估了宣隐澜的实力,更错估了他们的王上。这位王,绝对霸气狂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可以掌控得了的。 这一堂议事,最终并未取得决议。勒瑀责成各人回府思量,明日再议,众臣跪拜辞驾。不出意外地,在众人的谦恭的脚步即将迈出御书房门槛之际,听到了一声“宣卿留下”。 才如廉悄扯了扯赫运的衣角,无声道:“觐见王后。”后者会意,前后相随,转过千步廊,奔往岫烟宫。 *** “宣,你为何如此厌倦战争?”步下玉阶,勒瑀问。 “可能是因为臣的父母均死于战火,致使那战争场面留给臣的印象太过残酷的缘故吧。”宣隐澜甩头,甩出那些即将侵入脑际的血腥画面,轻诘道,“王上会起兵助畲攻煊么? 勒瑀立在她身前,眸光炽焰如火,她定定迎视,不躲不避,因为无处可避。 “宣,你是惟一不会躲避朕的眼光的人,也是惟一拒绝朕的女人。” 女人?“王上!”宣隐澜惊望四围,御书房内已空无一人,门户已阖,想必是那位擅揣圣意的常公公的功劳。“臣大错在前,王上如果要治臣的罪,臣无话可说,但是,臣不能……” “不能做朕的女人?”勒瑀向前逼了一步,再逼一步,“这由得了你吗?你就那么吃准朕不会对你用强?” 男人进逼,女人后退,宣隐澜实在不喜欢客串这种言情剧里用滥了的戏码,但有他在逼,她又不得不向后退却,直至退无可退,背抵在了御书的柱上。而他,已携着他那阴鸷冰冷的气势近迫于前。他抬起了手,在她轻微的瑟缩中,手指放在了她的颊上,轻细地摩挲着。他的脸,距她不及盈寸,充斥了各样复杂的情绪,炽热,怜惜,痴迷……墨绿色的瞳仁里面,有她的影子在清悠地晃动。使她有了瞬间的迷惑,怎么会有这种人?怎么会有人把凌狂的霸气和款款的柔情结合得那么好?曾经在什么时候,也有一个人,也有一个人啊…… “不许想他!” 耳边一声狠戾的低吼,唤回了她飘移的神志,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勾勒出了眼前的褐色俊颜。 “不许想他!不许想他!”他倏地疯狂,双掌锁住了她的颈。 宣隐澜以为他要掐死自己了,却又不想死得太颟顸,艰难地问:“他?谁是他?” “谁是他?对,朕要问的就是这个?谁是他?他是谁?你可是为他一次又一次推开朕?!” 宣隐澜感觉颈间的十指在收紧,胸腔内的空气在迅速消逝:“王上,你就想……这样杀……了臣么?” 勒瑀一凛,手被螫痛似地迅即撤下,嘴里犹道:“哼,这么死,太便宜你了?” 宣隐澜安抚痛麻的颈项,不用想,上面必布了几道青青紫紫,“咳咳……臣也……这么觉得,咳……” 勒瑀轻揽她入怀,掌心轻柔地拍她背心。 他突如其来的温柔令她僵直了身子,听他在耳边恨恨道:“乖乖让朕抱着会死么?”言下,除却惯有的霸道,竟带出了一份孩子气的执拗。 孩子气?宣隐澜怔然失神。 看不到她的表情,却感受了她的配合,勒瑀很满意,提鼻吸汲她的淡淡清香。“宣,朕可以给你时间,等你爱上朕,心甘情愿接纳朕的宠爱。女人的身子,朕有的是;女人的心,朕不稀罕,而你,身子和心朕都要。不过,朕不希望等得太久。”言毕,惩罚地咬了她晶莹的耳垂一下。 宣隐澜痛得一缩,脸当下红若朝霞,仓促推开他。 “朕的绝色少相还会脸红么?”这一回他没恼,反而语带调侃,绿色凤眸内兴味灼灼,“真想看看宣卿换上女装会是何等的国色天香?”在这一刻,他尚不知,那是他一生而未得的想望。 未等她构思出脱身说辞,常容小心万端的声音门外传进:“王上。” “说!”他冷声道。 “王后派人过来,说有南皋族送来的葡萄,请王上赏光莅临岫烟宫品尝。” “朕没吃过葡萄么?”在他为不能尽快“吃”了眼前人儿而懊恼的当口,请他吃葡萄? “王上,王后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以葡萄之由相请,必有大事相商,您还是拨冗赏光罢。”她扯着仍有些涩疼的嗓子道。 勒瑀执起她柔荑轻轻一吻,轻佻地:“好,宣卿要朕去,朕便去。” 他的话音不高不低,恰好到可以使门外之人无法漏听。 宣隐澜在心底认命地叹息:横竖满朝都在盛传王上与宰相的断袖之恋了,不在乎再多记上这一笔。 ***** 姝儿外出,其她丫鬟来报相爷已回府时,宣隐澜已泡在水香别榭清净消磨了大段时光了。苗苗来不及嗔怪小丫鬟的不够机灵,脚不沾地赶过来问候自己那位冒牌相公。 “相公,今日朝上一切还好罢?” 宣隐澜临摹着一幅字帖,眼角余光瞄了这位日趋贤良淑德的冒牌娘子一眼,道:“还活着,算是好吧。”亏了这高领大袍,否则又得费些口舌解颈上上瘀痕的由来。 苗苗愁容袭面,偎在软榻上,吁声不断。 宣隐澜自认抗骚扰定力不够,掷笔:“娘子何所愁?有人追债?” “你不愁吗?”苗苗大有“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之感,看她的脸上,的确不像有忧愁烦扰的样子,忽然灵光一闪,促狭地笑,“莫非你……” “有话快说,有什么快放,别一副自作聪明的表情,不可爱!” 每当此时,苗苗都有杀人的冲动:外面是哪个该杀的在嚼舌根子说宣相爷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来着? 无动于她杀人的眼神,宣隐澜从书案上抄起待批朝章。 “相公,”苗苗已被自己点燃的心头好奇之火给燎得坐立不安,以在宣隐澜看来不啻于二十一世纪楼道里那些三姑六婆的形状凑过来,低声道,“你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宣隐澜一时未想过来她口中的“他”为何方神圣,以打量白痴的眼神打量着她。 “那个人啊,你不会爱上他了吧?” 还真是白痴!宣隐澜同情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额头,拍了拍她的肩膀,痛心疾首道:“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的就长成了个弱智!” 苗苗气得头顶冒烟,牙痒痒地道:“你别欺人太甚,人家还不是为你担心,你明明知道那个人已经识破了你的身份,而且也清楚他对你的用心,你还这样每日四平八稳地上朝下朝没事人一样,你都不知道,我和姝儿都要急死了!如果你不着急,结论只有一个,即你爱上了他!其实爱上他也不错,凭他的能力和权力,凭着他对你的宠爱,为你瞒天过海并非难事……”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宣隐澜神思飞出九天外,轻吟道。 苗苗点漆妙转,半晌道:“我听你给我讲过,这首诗那诗人怀念妻子所作,是说妻子如海,看过了大海不会再为小河流连。难道你有心上人?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吗?可是,你确定你还回得去么?” “不知道。无论是大海,还是水,都不应是我的驻足点。我只想找到翎儿,然后再想下一步的出路。”宣隐澜神色悒郁下来,“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消息么?” 苗苗摇头:“你都找了这么多年了,如果她真跟着到此,应该早就找到了。” “所以,这便是我始终无法把这里当成家的原因。一椿报上网上发个寻人启事就可以OK的事情,而一个堂堂宰相广布人脉找了四五年也没有结果。” “会不会?”苗苗细眉微蹙,“她落在了别国?” 别国?宣隐澜心里一动: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是总认为自己出现在这边,她也应在附近。如果是在别国……? “你想嘛,我们相府的人都是精明能干的,如果她真是在淦国土地上,怎么可能拿着图影却找不到人呢?这几年里,可是连最偏远的旮旯都给翻到了。唉,枉你精明一世,也会糊涂一时。”苗苗颇为得意,毕竟在“相公”面前扬眉吐气的时候不多。 宣隐澜颔首:如果当真在别国,会是哪里?煊……国吗? 苗苗花容一黯,“唉,单有那个人那一笔已经够愁的了,还有翎儿这桩。怎么办呢,我的夫婿大人?” 是呵,怎么办?若翎儿在他国,那要怎么办?宣隐澜以指绕着束发的缎带,陷入沉思。 苗苗叹息:若王上得见冒牌夫婿这副撩人的小女儿情态,更是要定她了。 “相爷,夫人,你们在里面吗?”姝儿声到人到,话音未落人已入室内。 苗苗向她翻了个白眼:“你要做样子也做得像一些嘛,这么风风火火哪有半点丫头的样子?” “王上来了!” 啊!苗苗心一跳:不会吧? 宣隐澜倒没多大起伏,整冠起身:“在书房吗?” “是,”姝儿脸苦苦的,“每回见他都怕得不得了,那个送茶的丫头出来后差点虚脱了,下人们都在暗里说王上可能是修罗转世。”咦?她们的相爷已经穿过回廊了。 “她不怕吗?”姝儿问苗苗。 苗苗嘴儿一撇,娇声道:“所以她才是丞相啊。”所以,他才会那么迷她。后面一句窝在心里,没吐出来,却翻搅在腹内。 蝶双飞 第二卷 第八章 尽管从御书房回到家才是两个时辰的功夫,宣隐澜并不打算奇怪勒瑀的来访。 勒瑀却要奇怪她的不奇怪:“宣都不问一下朕为何到此吗?” 我管你!从善如流道:“王上,为何会突然莅临臣府?” 勒瑀大笑,“宣,你真是个妙人!” 你真是够烦人!“王上谬赞了。” “方才朕到烟岫宫,你猜王后跟朕说了些什么?”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管得着吗?答曰:“臣不敢妄自揣测。” “王后说,近来朝上有一些不实传闻,是关于朕和宣相的。想听吗?” 拿历史当新闻,本姑娘的耳朵已经磨出茧了。宣隐澜道:“如果王上要说,臣当然要听。” “朕当着王后的面,摘了赫运的官帽,降才如廉一级,罚了三年俸禄。” 唔?宣隐澜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问:“为何?”王后的亲爹和表叔,在王后的岫烟宫里,罢官罚银? “因为他们老了,老糊涂了,朕有责任减轻他等的担子不是?” 那两个蠢才跑到岫烟宫里打小报告去了?王后一向精明,怎么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把王上给叫了去?难道这位王后真以为王上仅仅是她的丈夫,一家人有话好商量吗?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哟。 “宣卿不说话,是对朕的做法不以为然吗?” “不敢。臣只是担心,王后的贤德满朝皆知,您此举未免有点未顾及王后颜面,她定会伤心欲绝了。” 冷凛的笑浮上了勒瑀的俊脸,“王后的伤心处还在后头。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在军中强辱当地民女,起先军中领队不敢上报,只知会了才如廉。才如廉出了银子以为了事,岂料那个畜牲死性不改,接连作恶,如今还闹出了人命,遇害者老父拦到了京察御史的轿子。但这位御史大人回手就将那纸诉状递到了才大人手中,岂料赶上才大人责打家奴,那家奴一气之下偷出那状纸递到了他的对头手里。宣卿,你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果然是畜牲!若是在致仕之初听到这类事,宣隐澜早已是怒发冲冠,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但多年的宦海沉浮,她已经看得明白,纵算是这等闹出了人命的大事,在王家亦是微不足道。如果王上不想动才家,那顶多是杖责几十闭目思过赔款了事;但如果相反,那便成了借题发挥的利刃,可趁机直捣黄龙。 才国舅的恶迹她最是清楚明白。当年初登相位,所乘马车尚未来得及更换品阶标识,散朝返家途中,才国舅迎面横行而来。两队人马相抵,按理无论马车中人是何品阶,才国舅没有受过任何封诰与白衣无异,均应下马避让。人大爷哪管这些?横在马上,呼叱靠行让路。宣隐澜本意是不愿和这类宵小一般见识,吩咐下人向路边移靠。才国舅见对方服软,得意忘形,忽然瞅得路边有位美貌娘子观望,竟不知死活地要车中人下车拜见当朝国舅。就算宣隐澜肯,她的属下也不会应允,那其中有几个是勒瑀在贴身侍卫中挑选出来誓死保护相爷的。不理会也就罢了,哪成想国舅大爷一心想在美人前逞一回英雄,竟叫下人们上前把车中人揪出来向他当街叩头。宣隐澜脸色一沉,一声厉喝“给我打”后,那些按奈多时的强壮侍卫随即开打。于国舅的打手平日只知欺凌弱小,哪是这些精炼善打的武士们的对手?不消多时,已是横七竖八,落花流水。于国舅见状胆虚,又不愿在街众尤其美人前示弱,色厉内茬地亮出了自己底牌,料得这位坐在御史品阶车里的人定是不敢妄动了,挥鞭向那车帘抽过去。侍卫接鞭在手顺势把他给扯下马,问“丞相大人,如何处置”。宣隐澜在车中道“当街横行,惊扰百姓,笞责二十;目无王法,惊扰朝廷重臣,笞责十杖;污言秽语,有辱风化,笞责十仗。共四十杖,当街执行!”事后,才如廉找了王后,也向勒瑀哭诉委屈,但反遭训斥。因此事,王后才矜才命老父将弟弟送到军中磨练,省得镇日生事。可怎会想到,那军中,天高皇帝远,他恶行得岂不更加恣意? “宣,你走神了。”他站她身后,俯首道,亲昵十足。 就说吧,这破地方有什么值得她恋栈,连这种典型性骚扰的告发不得。“王上,此案应该交予刑部,如果查证属实,国舅爷按律当斩。唉,您说得没错,届时王后将会更伤心。” “伤心的何止是她?朝中那些喜在人后嚼人短长的人,宣卿不想给些教训?” “何必呢?王上,无论是朝堂还是田野,人们都需要在茶余饭后找一些谈资来促进消化,臣虽然不知道他们说过些什么,也并不想知道,只是王上并无任何损伤不是吗?” “你呢?”他拥住她,头埋于她的发间,“朕不相信你没听到那些不堪?” 哼,拜托,那所谓的不堪是谁造成的?如果不是阁下的企图连虚掩也懒得行事,谁会无风起浪?“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那些,伤不了臣。” “宣,你有怎样的一颗慧质兰心?”他叹息,“何时,会把这颗心给朕呢?” 无语。书房里的两个人各怀心事,寂然无声。 勒瑀颓然放开了她,来到窗前,入眼的绿柳红花平复不了他胸臆内的挫败,道:“宣卿,记得你曾与朕提过郊游一事吗?” “是。”宣隐澜暗舒一口气。 “朕还记得你向朕提过假期?最近,怎么不见你提起了?” 我嫌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面呆得太舒服了不成?“臣忙得忘了。 “过个十几日,朕要南巡,你随行。” 啊?常理上他要南巡的话是要留下她代理政务的呀。 “这次南巡,估计在一月左右。由良北王暂理朝政,你随行。” “王上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南巡?虽然阏都的气候已经转凉,但南方依旧骄阳似火,并不适宜。莫非……”她心弦一沉,话窒在喉口。 “作为一国丞相,你的聪明令朕激赏,也会令朕防备;作为一个女人,你的智慧令人欣喜,也会令人无力。宣卿,你猜到了什么?” “猜到了王上对畲国的提议并非全无动心,猜到了王上此举便是要亲赴他们交战的前方一探虚实,”宣隐澜苦笑道,“曾经有人说过,世界上有两种聪明人,一种是知道一切说出一切,上帝把他变成哑巴;一种是洞悉一切却犹作不知,上帝使他长命百岁。王上,您想拿臣怎么办呢?” “是呵,朕也很想知道,朕要拿你怎么办呢?如果你是喜欢邀怜争宠的,朕知道拿你怎么办;如果你是喜欢争风吃醋的,朕知道拿你怎么办。可是,你不是,那朕怎么办呢?” **** 才国舅的案子转到了她手里。 宣隐澜哭笑不得。她明白他的用心:既然她不喜欢邀怜争宠、争风吃醋,索性令她将丞相做得彻底些。审才国舅,知她必不会手软。案子完结,与才家结怨更深,届时王后亦会心生怨怼。以才家的根深叶茂,她要想自保,必定要依恃于他。他要的就是这个,要她依恃他的庇荫,依恃他的强悍,如此,他方能蚕食她的意志。 案情并不曲折复杂,那位与才家做对的御史亦有姊妹受过才国舅的戗害,将证人及供状保护得极好。此事又惊动了王上,才家不敢只手遮天,无意外的,才国舅被判斩刑。结案之前,才后恩威并用,才如廉软硬兼施,却仍阻碍不得才国舅的大限来临。因为王要他死,否则刑部可以审理的案子轮不到堂堂一国之相审。 施刑之日,王后驾临法场,向她道:“放他一条生路,你会一世富贵。” 她望着这位自己以往为了笼络曾花了不少气力的高贵女人,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王后,如果王上不想他死,谁也动不了他。这个,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才矜泪盈于眶,缓缓道:“本宫自然清楚。不过本宫也清楚,只要你开口,他会放过他。” 十几年的夫妻,十几年的宫廷生活,为何还不明白?一位王要做的事情,任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杀才国舅只是一个信号,一个要令才氏家族在淦国支离崩析的信号。“王后,臣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影响力,王后何不一试?” “本宫试过了,他根本不见我!”才矜竭力保持住高婉的仪态,“宣相,不卖本宫这个人情吗?” 这便是皇家人,除了他们自己,其他都不重要。奸人妻女,草菅人命,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午餐桌上多添的一道开胃菜,杀人偿命的游戏法则更不是为他们而存在。“王后,行刑在即,无力回天,请回宫吧。” 才矜陡转怨毒道:“宣相,与本宫斗,你有几成胜算?” “王后,与臣斗,您又有几成胜算?”宣隐澜不再客气,命侍卫,“行刑在即,为免凤驾受惊,送王后!” 才矜没有再看眼巴巴地寄望于她的亲弟一眼,拂袖而去。 一切如他所料,毫无惊喜地,王后的梁子,她结上了。宣隐澜解嘲地抿抿唇角,甩出了监斩令,才国舅伏法。 **** 半月后,勒瑀南巡,宣隐澜是随驾大臣之一。动身前,她一再叮咛苗苗在她返京前闭门谢客,不得轻易外出,王后若有请,推脱不过则到城外无怜庵礼佛吃斋,出行必须有侍卫相随。她从自己召募的贴身侍卫中,挑出十几个顶尖高手留驻相府,更将勒瑀派给他的卫队尽数给留下了。 南巡队伍浩浩荡荡,黄旗蔽天,她骑马混迹于这支庞大的队伍中,有一刹那恍惚中不知身在何处的错感。这些阵仗,原只是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得到的,如今自己竟然身置其中,追溯到十年前,想破脑袋也不会料到有此奇遇吧? 前面有侍卫转马过来:“丞相大人,王上有请。” 苦哇,命苦不能怨政府,连片刻舒心日子也过不了。宣隐澜心里自怨自嗟,催马赶到了雕龙嵌玉的王家御辇侧,扬声道:“王上,您找微臣?” 勒瑀挑开侧窗,见她略有薄汗,问:“天气很热吧?需不需要队伍停下来避避暑再走?” 拜托,刚刚不是才歇了一个时辰吗?看看后面那些随行官员的眼光吧?“正晌早过了,没有那么热了。再停,怕不能在日落前到达驿馆。还是,王上想歇息了?” “你很习惯把朕的好意给转嫁掉,”勒瑀亦不气恼,“到了郯城,行程是如何安排的?” “首日先请王上调息一日。翌日上午,接受当地官绅贺拜,聆听当地政务民风;下午是当地官绅为王上洗尘的筵宴,晚间安排了当地民曲。第三日上午,王上处理京城快马送来的要折,下午回请当地官绅,晚间为当地歌舞。至于第四日以后,则按王上所需灵活调度。但每隔三日便要腾挪出一日,供王上批阅奏折。”其实这些都已经早早以书面呈给他了,但是既然别人要问,她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地质询“你没看微臣拟定的日程簿”,客户是上帝,客户永远是对的,拿到这里,依然适用,不过换一下主语而已。 勒瑀甩下帘拢,有时,她的聪明真会令人无力,时刻保持的清醒理智更令人气燥,负气般地不想再理她。可是,等他情不自禁地又想看看她的身影时,她不知又跑到队伍哪端去了。这个——女人!他怀疑是自己太宠她了。 这一次,他倒是错怪了她。宣隐澜并非有意避开,而是安排人到前方驿站送信,准备餐点、洒扫清理,以迎接他们这位脾气不太好的王。虽然只耽一晚,也马虎不得。 ***** 戎晅收到淦王南巡已达剡城的消息之际,是他达良城的第五日之时。五日内,他撤了卫国大将军归善在良城的帅职,改用卫宇大将军厉鹞接掌帅印;杀了从战争中大肆搜刮民脂的良城知府,改由今年出炉的新科状元湛睿取而代之。 厉鹞接任帅职后,立即召集中层将领议事,面对这些并不属于厉家军的面孔,以及他们或戒惧或警疑的各色眼神,他坦言:自己临危守命,是王上不希望这场战争再耗下去,不希望在座各位因为这场战争而长年忍受与父母妻儿的别离。如果诸位亦想结束目前军旅生活的话,请大家配合厉某,击溃敌军,早日返乡。 原军帅归良为人贪婪苛薄,除了几个心腹外,对其他将领从无好脸色。不但是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且私设酷刑体罚下属,这一项,甚至连他的心腹也未能幸免。戎晅等人是轻车简从微服到达良城的,先暗中用五六日时间搜罗了归良的罪证,进驿馆亮出身份后,直命归良见驾,当场拿了,收了他的兵符。后又如法炮制,缴了他那几个心腹将领的军权。所以,剩下的将领之于归良的去势不但毫无悲愤,反而是暗存雀跃,只不过在新帅面前不好太过彰显罢了。厉鹞的威名他们岂能无耳闻?在军队中,“厉鹞”二字,代表着不败的神话。而这位神话的缔造者面容虽然是冷峻的,但言谈之间毫无半点如归良类高人一等的姿态。于是,一场军议下来,厉鹞已从他们的眼中收到了服从的讯息。 厉鹞和随行而来的伯昊也得到了淦王南巡的消息。厉鹞认为淦王此举是探察亦是示警,与畲国之战更需速战速决。 伯昊初闻拈须不语,后道“一切皆有定数,不足为虑”。 戎晅不以为忤:这位老先生,用翎儿的话说总喜欢“装深沉”,随他去罢。 经过一番紧急操练修整,厉鹞在接帅印后的第十日,向畲国全面开战。 换了新帅的煊国兵士,饷银按时发放,伙食大幅调善,天神般的厉将军体恤下属,甚至最普通的伙头兵都充分感觉到了被给予的重视。且将军亲口允诺一旦击退畲军,除了丰足的赏赐外,众兵士均可获探亲长假。所以,全军上下军心大振,斗志重燃。开战后,更是奋勇杀敌,群情激昂。节节败退的畲国兵将原本诧异于煊兵战斗力的前后迥异,后才愕然注意到迎风飘展、黑底白字的帅旗上飞舞着的“厉”字,而它的下面,那位一骑火色宝驹上黑甲玄衣、傲岸如山、冷面如霜的将军,不正是他们的恶梦厉鹞么?何时,“军神”从远在千里的北国来降临到了这里?一面是气势如虹,一面是兵败山倒,畲军退兵五十里,煊军鸣金收兵,这一场交火,是近半年来跟畲军的交战,煊军胜得最完整、最彻底的一回! 为励士气,戎晅把前任良城知府搜刮来的金银珠宝拿了出来,犒赏三军。整个良城,沉浸在久违的胜利喜悦中。 ***** 淦王勒瑀获知煊军大捷,不喜不忧,批完牍上奏折,才问:“煊王不怕郴国借机兴乱吗?如何敢把镇守北陲的厉鹞调过来?” 他是在问坐在下垂的宣隐澜。后者推开眼前公文,道:“您是王,应该更能体会一个王者的心态。如果没有十足把握,料他不会这么做的。” “获相当如宣卿,获将当如厉鹞,”淦王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宣卿以为呢?” 宣隐澜顺着他的话题问道:“那若是拿微臣来换厉将军,不知王上和那位煊王谁比较划算?” “宣卿想知道么?”淦王捕获到了她美眸内的一丝兴味。 “臣还想知道假若当真有人提出这项建议,王上和煊王谁会应允或拒绝得比较快?” “假若是宣卿呢?”勒瑀心情大好,难得自己的少相捧场,“假若是宣卿面临这个提议,你会怎么做?选你自己还是厉将军?” “自然是厉将军,”宣隐澜未假思索,“不止微臣,您若是问您的百官大臣,无一例外。安邦定国,平内攘外的军神,岂是微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以相提并论的?” 勒瑀冁然:“但目前的情形是,煊王有厉鹞,仍有战火不断,朕有宣相,却有太平盛世。相对来说,谁比较划算呢?” “可是,王上并不乐见世界太平不是么?否则此刻,王上和臣,不会坐在这边批阅快马传递过来的奏折公文。” “朕的宣相在隐讽朕的黩武了。”勒瑀颇受用她的薄嗔,比起她一向的稳静沉敛,这才是他更乐于一见的真性情,“枉你绝顶聪明,猜得透朕此行的心思,却也漏了紧要的一头,朕在行前到你府中提到过郊游及宣卿的告假,你不奇怪朕为何会提起么?” 宣隐澜暗笑:奇怪?要是紧着奇怪,本姑娘早被好奇心给杀死了。 不待她出言,“朕一刻少不得你,又不忍见你太过操劳,带宣卿南巡,正好藉此舒散心情,宣卿不准备领朕这个人情罢?” 人情?宣隐澜哑然失笑:“王上,您向微臣讨人情?臣所拥有的,王上全有;臣所有不拥的,王上也有,臣可不会妄自尊大到认为自己有能力偿还王上的人情……”明眸一转,意识到了自己的语病,双颊微绯,住口不语。看来是装男人太久了,有时候连自己也忘了自己是女人,而且是对面这个男人有所图谋的女人。 虽然是是稍纵即逝,勒瑀仍然乐见到她脸上的薄窘情状。若说她尚有不足,便是她的情绪太清淡了,没有纵气放声的大笑,没有畅快淋漓的大怒,任何时候,任何状况,说任何话,做任何事,笑总是淡得没有痕迹的笑,怒总是浅得不着沟壑的怒,温润如玉,高贵秀雅。这样的一个人,若单是做丞相,会令人心生敬畏;而若是做女人,总会少了三分烟火气,太不易把握。而那稍纵即逝的窘态,无疑将她拉下凡尘,他心情更加的好了。 宣隐澜突觉眼前光线一暗,仰头,他已经长身立于她前。又是轻功,实在是不习惯人类的速度可以移动得这么快。 “宣卿,你确定你没有能力偿朕人情吗?还是,你不愿意?” 顶头上司在站着,她也不好坐着,非常“微臣”地起身,“王上,臣——”身子被人从桌案后硬给“拔”了出来,撞进一个滚热的怀抱,听见自己可怜的鼻尖磕在硬岩上的声音,疼,疼得呲牙咧嘴。这是人类的胸膛吗?足以跟相府后园的花岗石称兄道弟。声音从头顶方向传来:“相信朕,宣绝对有能力偿还朕的任何人情。” 她没挣扎,他不是说过“抱一下会死吗”,反正给他抱抱不会死,只要不过“楚河汉界”,还是少惹一只随时会食髓知味的大老虎为妙。 勒瑀感觉到了她不同于以往僵直的柔顺,心旌神摇,向那两片梦寐以求的樱唇探索而去,她螓首微偏,一吻印在了她的颊上。 这一幕,好不好教领着四名小婢奉送茶点进来的常容瞧在眼中,他一个急转,把紧跟在身后垂首低眉的两婢一推,两婢在尚不知发生何事的情况下向后面跌去,绊到了紧随的同伴,四女当即滚成一团,杯杯盘盘,汤汤水水,夹杂着娇呼不断。 宣隐澜趁此脱出了箝制,整冠理袍之际人已经到了门口,瞪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女婢及出声叱责的常容,问:“常公公,何事喧哗?” 常容恭敬答道:“启禀宣相,这几个孩子人小活嫩,步子不够稳,刚刚被门槛绊着了,大惊小怪的叫唤,惊了王上和宣相,老奴代这些孩子赔个不是。” 切,照您这演技,扔到现代绝对能拿个奥斯卡回来。适才正是从窗里远远瞅见他领着人过来,才放心大胆地让勒瑀“不会死”的抱一下,只是那个吻是意外。“没伤着人就好,换一些茶点重新拿过来吧。”望着他匆而不乱地领命而去,宣隐澜忍不住暗自喟叹:做太监难,做一个帝王身边的太监更难,主子的丑事不但要学会视而不见,还要帮忙遮掩。唉! “你对下人如此体贴,她们怕是要爱上你了,”勒瑀在身后笑谑,“看小丫头们临去的眼神,定是对你这位丰采如玉的少相暗生爱慕呢。” “岂敢,小丫头们的眼神,怕是因为王上的英武呢。”宣隐澜客客气气的反唇相讥。 勒瑀长笑:他的丞相大人,开始学会了“撒娇”,而不再一迳以君明臣恭的姿态将他撇得一清二楚。虽然进度慢了些,但起码有所转变,不是吗?“为奖宣卿对朕的如实颂赞,朕邀宣卿明日微服共游剡城!” 宣隐澜的所谓转变,是刻意为之。共事多年,她无法不了解勒瑀,他一旦对某项事物心存觊觎,非势必得之,即势必毁之。她不愿为他得,更不想为他毁,既然他说了会拿出有限的耐心与她周旋,她就不能一味以僵硬避抗使他那有限的耐心告罄。为扩大谋划后路的战机,她不介意做些许小小调整,给人产生她正在逐步软化的错觉,满足大男人的征服欲,使之享受在一点一滴攻城掠地过程的快乐中。 她并不奸诈,只是因为,她很想活下去。何况,纵是费尽心机,也难保全身而退,他是如此地洞悉人性兼狡警多疑呢。 蝶双飞 第二卷 第九章 象是为了配合这场君臣出游,这一天,天高云淡,清风送爽,在淦南方或阴雨连绵或日炙温高的气候中,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傍。偶然乘兴,步过东冈。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勒瑀青袍锦带,没了王冠的束缚,野性十足的长发散在背后,一股浑然天成的魔王气势迎面扑来,他回眸笑睇白衣似仙的宣隐澜,“宣卿,今日虽然不是春光明媚时分,但这碧树绕树庄,浅水满陂塘,总是与你诗中的意境相近罢。” 佩服,佩服,过目不忘,难怪人家能成王。想当初,她背一首五言绝句还需灯下奋战呢。宣隐澜手拿折扇,颌首:“公子好记性。”他可以称她为“宣卿”,她却不可以称他“王上”,毕竟“宣卿”可以是个名字,敢叫“王上”的人却不多。 勒瑀招手唤来远远跟在后面的常容,“把带来的酒食拿过来,摆在那树下的青石上。” 常容紧着张落,随行侍从展开轻罗垫布,呈上美酒果点,常容更是亲自摆上两个棉绒缎座,斟满两杯蜜罗春,才识相地退开。 “宣卿,尝尝这蜜罗春,香醇绵软,不输皇家贡酒。回京时,定要带足几坛回去。” “您知若您这一句话传出,会给这家蜜罗春酒坊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吗?他们会世代感念公子恩德的。”名人效应,不可低估,今古皆然。 “是么?”他方唇轻咂入唇琼浆。有时想想,被一些人念着好,感着恩,感觉并不算坏。而他能做此想,全是因为有了宣隐澜。 他嗜血,嗜杀,嗜武,王权在他来讲,不过是一个可以掌控天下、为所欲为的工具。良西王的起兵,更使他把冷酷暴戾发挥到了极致,围敌于城,以箭飞书:降则众罪皆赦,抗则格杀勿论。遭遇顽抗的三日后破城而入,第一道令便是屠城!当真是鸡犬不留,血流成河,他披甲跨马从累累横尸上踏过,盈鼻的血腥令他体内的邪恶因子兴奋着跳跃。他狠,良西王更狠,他变本加厉,良西王如法炮制,他们在一场又一场互动的杀戳酷屠中,寻找着快慰,积累着仇恨,平民,则成了他们刀俎下的肉齑。直到宣隐澜出现在勒瑀的视线里,这样血腥残乱的互动游戏才有收敛之势。 “这是自本公子接掌家业来首度微服出游罢?拜宣卿所赐,这等平和的心境还是头一遭体会。” “可惜公子并不喜欢安定,否则便无此次剡城之行。” 唉,说起来,他的宣相始终无法释怀他有意介入煊、畲两国之间的战争。勒瑀探出掌心,摩挲着她的柔颊,道:“一个出色的猎人久不拿起他的铁弓,射不中一只蠢笨的山鸡;一只威慑的猛虎久不磨炼他的利齿,撕不碎一只愚拙的家猪。宣,我只是不愿自己太溺于安逸,失去了锐气而已。我并不一定要助畲灭煊,但我不能容忍他们中的任何一方藉机坐大。明白么?你应该明白的,你是如此的通透聪慧。但朕答应你,朕不会妄杀,朕将全力保护自己的子民不受战火之苦,相信我。” 他是王,王有王的考量和立场。宣隐澜道:“隐澜明白,也能体谅。” “王——”常容急切切碎步跑近,稍有急惶之态,“公子,有信送过来!” 宣隐澜难得见这只老狐狸失态,想来他口中的“信”非同小可。那“信”在他手中,拇指粗细的竹管,内藏乾坤。 勒瑀当场从竹管内取出绢笺,速阅毕,“宣,你先回驿馆,我要走一趟。常容,你带四个人护送宣相回程。” 宣隐澜随他起身,道:“公子安全至上,我有常容够了,叫他们都随公子去吧。” “宣,你不喜欢流血杀戳,所以才不要你随行。知己知彼,我是一定要观望一下煊、畲的交战现场的。”勒瑀以为她在负气。 “所以,才要多一些人在公子从旁保护。公子如不放心,派两人给隐澜足矣。” 勒瑀胸内一暖,只因这关心,非关俯首称臣的虚伪。“好,依你。” 目送宣隐澜的马车驾离,勒瑀才驱马狂骋而去,远赴百里外的煊畲战场,飞鸽传书上“恶战在即”的字样牵起了他隐伏多时的好战情结。 宣隐澜掀开侧帘望了望离去的背影,苦笑叹息。男人啊,柔情万千又如何?难抵抗久久捭阖的诱惑。这样的男人,爱不得,爱上这样的男人,就要有雅量接受自己永远无法独占他们的目光。她从来不是有雅量的女人,所以,这六年里,任凭相思成灾,也不曾找过“他”。骄傲,或是胆怯? 突地马声嘶鸣,马车一沉,硬生生止住了走势,将车上人神思震回,问:“什么事?” 坐在车头的常容面色灰白:“宣……公子,有人拦路。” 宣隐澜道:“问他们要多少银子?” “不,不,不是,啊!”常容尖呼,没命鞭策马臀,“驾,驾!”车子在马的奋嘶中重新启动,跌撞不稳地飞滚车轴。在车厢中摇摆难定的宣隐澜听见了两名侍卫与人交手的刀剑交鸣,明白了当前情形是常容欲趁乱带她逃离险地,但是,直觉示警:此事不会这么简单。 女人的直觉果然不是盖的,常容滚胖的身子球一样被踢了进来,嘴里犹自不屈不挠地大喊:“宣公子快逃,歹人作乱,危险!” 一直认为电视剧里那些太监仆役们对主子的愚忠不二不太真实,今日见得常容,才信了,一个不是自己奴才的奴才被人袭击后连声痛来不及喊,只顾得喊她逃命。 时间等不及宣隐澜再多制造感动情绪,别人已经追来了。车马仍处于狂奔中,一柄白花花到刺眼的刀刃撩开车帘,一个站在车辕上黑衣蒙面者矮身扫了一眼车内,闷声道:“这位想必是名震四海的宣相喽?” 如果不是身处劣势,宣隐澜很想跟他说一句“老兄,您太没创意了,这身行头在咱们那个世界的电视剧里已经用老了”也想回“客气客气,名震四海不敢当,不过是混口饭吃。”但是,等、等,等一下,他、他、他说“宣相”?他知道她的身份,那……?谁有这个胆子?王后?才如廉?良西王的旧部?哇,细细数过来,自己在这边结的梁子,事主都是能要她命的大人物耶。 来者显然欣赏她的无惊无惧,仰首道:“看看,不愧是一国丞相,面不更色,气不长出,果然大家风范,咱们也别太为难宣相了罢?” 头顶有人?不,是车顶有人。功夫忒是了得,车子奔得恁急还能呆在上面晒太阳,高手呐。 “宣相,兄弟几人奉命行事,主人一再叮嘱不得怠慢了,只要您能安心屈驾随兄弟们走这一趟,咱们保证不敢有半毫侵犯。” 这一通话,说得不像打家劫舍的匪人故作斯文,倒像是斯文惯了的人故做作匪类。 “无耻匪类,既知道咱宣相的身份,竟敢不知死活,看咱家不跟你们拼喽!”常容疯了似地扑上去,纠住那黑衣人的腿张口大咬。宣隐澜呼之不及,下一刻,已听得他一声惨叫又摔了进来。臂上血流如注。 “常公公,何必呢?”宣隐澜一时想不透自己有哪里值得人家如此尽忠拼命,拉住又要上前的他,托住他为刀所伤的臂膊,“主人如此好客,我们也不好拒绝不是?”抬眸望向掀帘看戏的黑衣人,“只不过,你们主人邀人作客的方式倒是独特,我的两名侍卫已魂飞九天了罢?” “宣相爷放心,我的兄弟下手不重,只要他们医治及时,不致丧命。” “既然请的是宣某,这位常公公可以离开么?” “好说,到了边境,只要这位公公别太好事,放他下来又有何难?”黑衣人带出笑音道,“早就听闻相爷仁慈,果不其然。” 没心思听他含着淡淡讥讽的最后一句,但“淦国边境”却准确地接收到了,他们是……宣隐澜浅笑吟吟,“贵主人有邀宣某出国一游的雅兴,宣某怎好拒绝,请两位带路吧。” 黑衣人一愣:都说美人一笑可以倾国倾城,这位宣相爷虽然生得不错,也终究是个男儿,怎么方才那一笑如此的勾魂摄魄?无怪乎会使一个嗜血勒瑀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兄台,”虽然懒得跟他对话,但他杵在那儿,影响心情,宣隐澜忍不住出口唤,“你反悔了么?现在,拒客上门还来得及。” 黑衣人闷声大笑道:“在下为宣相爷驾车!”车帘掩下,马车似乎是转了个方向,马蹄疾驰的节奏变得清理有序起来。 宣隐澜撕了常容的一条衣襟扎在他伤口的上方,又用自己的一方雪缎方帕绑住伤口,叹道:“常公公,看来你得忍忍痛了,估计那几位仁兄没那么好脾气赐药。” 话音未落,一个白玉小瓶应声而入撞进她怀中。优待俘虏?宣隐澜拧塞一闻:还是上好的金创药呢。“谢啦!” 常容不敢僭越了奴才的本分,惶恐道:“宣相,别折煞老奴了,老奴未能保护您,已经该死了,您就别为奴才忙了,老奴当不起。” 宣隐澜按其臂给他上了药又重新包扎完毕,才道:“事急从全,常公公何必拘于俗礼?这一刀也算为我挨的。”这话倒不是客气,如果没有常容的拼死一搏使她清楚了对方的武功实力,说不定她也就冲上去了。现在,为了免受无谓的皮肉之苦,还是乖一点,伺机而动。 “宣相,奴才可以求你一件事么?” “说。”反正现在是自身难保,还怕他狮子大开口吗? “奴才求您等一会儿别要他们赶奴才下车。” 咦?这唱得是哪一段?“为何?难不成你要与我生死与共?”我和你,没那么深的交情吧? 常容强忍住臂上伤痛,“咚”地跪下:“宣相,求您了,奴才就是要跟宣相生死与共。否则,奴才回去,定是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是什么概念? 见她不语,常容老泪奔流,扯着尖细的嗓子低声哀求:“宣相,您允了奴才吧?要不,干脆杀了奴才,奴才真的不能撇了您自个回去!” 这是……犯贱?除此别无解释。宣隐澜翻飞着密长的睫毛:宁死也不回去?回去又没有洪水猛兽,往前走才是生死未卜好吗? “宣相,您还记得梁夫人吗?”常容观她神思迟疑,只得搬出狠招,“便是那个您还是监察御史时,那个因贪污受贿、奸污兄嫂被您斩了头的梁刺史的夫人,在王上、王后率众臣及家眷游园时乔装侍女冲出,刺了您一刀的那位梁夫人。” 化成灰都记得,那女人可是她完美无暇的玉背上留道浅疤的制造者呢。“那又如何?听说她后来病发身亡了,与你有干系?” “她不是病发身亡,而是让一柄钝锯一寸一寸地将她的头给锯了下来,因为锯过于钝拙,时间拉得太长,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已把自己的全身给抓得稀烂如泥。” “停!”宣隐澜好玄把一早吃的那碗银耳燕窝粥给奉献出来,掩着嘴,“常公公,我想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恶心我,请尽快!” “是老奴监的刑,老奴在宫中不算个清白人,也惩过贪财的小太监,但梁夫人那个恐怖的死状却是老奴生平未见。” “你监刑,你是王上的贴身太监,你来监刑,那下命令的人是——”宣隐澜明白了,有人为她徒造了杀孽,估计那位死者在咽尽最后一口气前还在用最恶毒的诅咒施予了她。老天,莫非在王权里,一条人命当真贱如草芥? “所以恳求宣相,您别扔了老奴,如果老奴独自出现在王上面前,死状会比梁夫人更难看!” 她相信。梁夫人那时,他尚未看破她的女儿身份,已经造下令人发指的杀孽;此次,他不会因为常容是身边人而变得仁慈。“我原本想让你回去送一个口信的,算了,反正也不晓得对手是谁,我们就同生共死吧。” “谢宣相,老奴谢宣相。”常容的欣喜若狂几乎使人错觉他们是一趟繁花似锦的旅行,而非一场生死不明的绑架。不过也没错,他们的确没受“绑”。 她掀开车帘探出头去。辕上驾车的黑衣人眸内警意一闪,问:“宣相有何吩咐?” 宣隐澜满面的斯文无害,笑如春风地道:“这位仁兄,多谢您赐药,多谢您不辞辛苦请宣某这一趟,敢问阁下那位好客的主人如何称呼?” 黑衣人仅露于外的精眸不再迷惑于“他”的美貌,道:“宣相稍安勿躁,到了,您自然知晓。” 宣隐澜有感觉他绝非是跑龙套的小角色,并不易对付,放弃多费唇舌,转头望向车顶,一个与车前黑衣人打扮无异的另一黑衣人正稳稳当当地盘踞在上面,她悠闲地道:“这位仁兄,劳烦您了,上面还算凉快吧?”抽身而回,闭目养神。 车顶黑衣人傻愣片刻,尔后糊涂复茫然地望向下面的同伴,后者扬声大笑,甩臂扬鞭,车子飞奔得更快了。 ***** 帅府正堂,灯明烛亮。以跋扈恣意的巨大“帅”字为背景的帅椅上,戎晅扶案而坐。两侧,厉鹞居左,伯昊居右。堂下,一干将领或坐或立或跪,轮番汇报白日战况。 “臣率精兵三千,按厉帅所布,早早埋伏在千云山腰上,听得号角三长两短,冲下山来。不出厉帅所料,畲军实在是始料未及,勉勉抵抗,跳蹿狼狈,我军以三千之寡痛歼敌方三万之众,其主将更为我军所伏,实乃奇兵制胜。若非我大煊国国运弘昌,若非我王上英明圣伟,若非厉帅运筹帷幄,此等战果实难想象!” 戎晅懒懒地以指击案,马屁拍得倒还舒服,好在是最后一位,否则真怕耐心折腾光光,一个不经意斩了这位善于演讲的人才,那他岂不成了煊国史上首位以掉脑袋的方式来奖赏获胜将领的君王?“好,非常好,”戎晅清越出声,“厉将军,你可要把众将领的功业勋劳给一一记牢,回京之后朕要按功行赏。” “是,王上。”厉鹞挥手示意犹跪着的部将平身归座,“此次重创畲军,比及上役有过之而无不及,畲军至少在三年之内难复元气,良城百姓会有一段安宁日子可享。” 戎晅淡淡地笑道:“那苛勍所求的淦国援兵不知到了么?” 厉鹞甫启唇欲答,一直微闭双目、含笑在侧的伯昊突然开眼,道:“厉将军,你的哨卫送信到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戎晅也是不解,厉鹞正要详问,堂外人影一闪,高声传进:“将军,小人收到城外千云山哨卫传信,特来禀报将军。” 厉鹞向伯昊投去诧异一瞥,迈下堂,接来信,展阅毕,将油纸信笺呈到戎晅案前,“王上请看。” “将军认为该如何处理呢?”戎晅长指扣在那纸薄笺上,黑眸凝望过来。 “多事之秋,臣想亲自走一趟。” “有劳将军了。” 伯昊摸了摸了鼻子,咕哝道:“好事近了么?”或是,好戏近了? **** 千云山,横跨煊、淦、畲三国地界,因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向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山上树木苍翠,长年云环雾绕,因此得名“千云”,不过那指的是白天的千云山。 黑夜中的它,暗廊巍峨,魅影幢幢,阴气郁重得诡异。此时际,松柏相夹的山道上,马车的疾蹄轴转声传来,因为时处夜里,尤其悠远响亮。 “他怎么了,半天全无一点声息?”车顶上的黑衣人乙贴耳听了听,疑讶地问。 辕上的黑衣人甲挑帘,火折子映在一张鼾息沉重的胖脸上,里面,那位令他称奇的少相秀眉轻蹙,密睫如扇,睡相极其优雅,不得不再次称奇,道:“睡着了。” “睡着了?”黑衣人乙险险从车顶摔下去,“天下有这等没心没肺的人质?” 黑衣人甲却与他的认知完全相反,遭人掳劫者,能表现的这般镇定自若的,有两种人,一是如兄弟所说没心没肺,二是无惧生死,他不认为这宣相属于前者。 他不知的,宣相也不属于后者。她怕死,怕死得要命。但是打不过逃不脱,还能怎样? “马上要入煊界了。” “十几里的路,没什么打紧。” “切莫大意,过了这十几里也不代表完全安全。” 他们不是煊国人。宣隐澜黑暗中闪开明眸,几片深色碎缎从车的后窗无声无息的飘出去。 * 厉鹞鹰隼般的冷眸锁住疾驰中的马车,多年征战冶炼出来的警觉及天生的机敏告诉他:不寻常。此地征战已久,寻常商贾无胆经此送命;马步态轩昂,车宽阔高奢,一望即知马非凡品,车非庸属,寻常商贡用钱堆不出这等气派;可以在疾驰中的车顶盘坐如石,轻功必至上乘,寻常商贡未必请得起这等高手;驾车人举手投足贵气逼人,寻常商贾——若真是商贾,也是太不寻常的商贾。看他们从淦国驶过来,一入煊境,车顶上的人不经意地加强了机警戒慎,更让厉鹞疑窦重重,挥手:冲下去! 几十名兵丁接到主帅命令,燃亮捆在树上的火把,现身在路中央,挡在了疾驰的马车前。马儿陡然受阻,长嘶不止,硬生生停了疾动的蹄。好马!厉鹞暗赞。火光之下,车顶、车辕二人均以黑巾缚面,他肯定了自己的推断:委实不寻常! 车前黑衣人有刹那间的悔:最初应该把人质弄晕,自己换上便衣,也不会在此刻毫无转圜余地,还是大意了。 既然多说无益,索性不说,冲过去!一念至此,扬鞭击马,马受痛奔出。车顶上的人虽然毫无提防,身子也只是些许的不稳,很快固了身形。 “放箭!”厉鹞喝道。 这些兵丁无愧“厉家军”自居,将军虽未明言,射出的箭矢主要瞄向的亦是驾车人及车顶人,躲开了那匹通体如雪的马儿。将军爱马成痴,可是举国皆知。 车顶黑衣人拔身而起,抽出腰间长剑格避飞矢;车前黑衣人一面挥刀挡箭,一面仍试图驾缰闯关。厉鹞冷哼一声,铁臂弯弓,一支铁矢劲风疾出,射穿了马与车之间的连套。 马儿没了束缚,空身前跃,厉鹞纵身拦下马缰,在马头顶拍了两个,它竟然安定下来。马车没了马,情况却不容乐观,“咣”然巨响,车辕倾砸于地,辕上黑衣人在前一刻已闪出身形。 厉鹞喝令停箭,围攻而上。两个黑衣人的武功奇高,而这几十名“厉家军”来自于厉鹞为了保护煊王特别严训的百名近卫队,擅以阵法攻守,虽然近不得两个人身,但研磨缠粘,此消彼长,虽时有伤创,亦让两人一时脱身不得。 黑衣人甲扫见始战场外指挥若定的高大将军,长啸一声,薄刀挥刺了近前几名兵士,趁后面的人尚未及补防的瞬间间隙,他身入高空,刀尖直取的是圈外的厉鹞。 擒贼先擒王?厉鹞冷笑,剑已在手,迎上了袭来的刀锋。两相交鸣,火星迸射,两个人不得不各为对方浑厚的内衣暗叫一声“好”。 车内。宣隐澜探着刚刚因车辕失套砰然落地碰到伤口而痛晕过去的常容的鼻息,自言自语道:“常公公,您昏倒之前也说一声,瞧您那胳膊赏了在下一头一脸的血。”举袖擦拭,晕染得更开了,半边脸都已教别人的血给占了,纵使没有镜子也可想自己目前的面目有多可怖,索性放弃拯救。取下叮在后车棂上的一支箭,借着帘缝的灯光,上面篆体的“煊”字赫然入目。险呶,若非自己机灵早早趴下,说不定已经往生去了。衰哦,外面的打戏虽然比武侠剧里的场面更精彩好看,但打斗中的人们老是围着车子翻飞腾跃,害她连趁乱遁逃的机会也彻底失去。 黑衣人甲在与厉鹞的对决中始终未占上风,而那边黑衣人乙在几十人默契的前仆后继中体力渐不支,回头欲呼同伴相助,一个恍神,肩上深深刺入一刀,“啊”一声惨呼。辕上黑衣人同胞情深,趁与厉鹞身形劳燕分飞之际奔回援救。“你先走!” 黑衣人乙忍痛奋战,道:“劼,你走!” 黑衣人甲恼这个弟弟过于卤直,竟然在众敌环伺中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少废话,快些走,再晚怕是走不掉了!” “那车里的怎么办?” “你走,我去带他!”言讫飞至车前,帘开之处,车内两人死寂无声,灯火明灭下,宣隐澜左额鲜血模糊,苍白如纸,昏迷不醒。黑衣人当即想到是在刚才车辕落地时脑部撞击所致,若是死了,倒不免有几分可惜。 “走!”他不敢再耽误下去,挟起弟弟一臂,挥出的刀光更加狠辣决绝,几名兵丁连遭重创,他们飞身而起,落下去的目标竟是被厉鹞系在树旁的那匹驾车白马的背上,刀起绳断,马受击“嘶溜”开蹄而去。 “可恶,竟然抢了将军看上的马!”兵丁欲追。 厉鹞喝止:“看他们车上留了什么,小心。” 兵丁依命用长枪挑开车帘,显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两人:“将军!” 厉鹞拧眉道:“试试他们是否还活着?” 兵丁小心翼翼地探探了两人鼻息,点头:“都还活着。” “用你的马套上,你来驾车,带他们回城中救治!”能劳动畲人用两个武功不弱的人来保护的,身份定然不凡。只是,为何会弃之而去? * “劼,为何不带那个丞相走?这样,我们不是白忙了一场么?”黑衣人乙心有不甘地问。 黑衣人甲摇头,“你这个傻瓜,告诉过你多少次,在敌营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方才你违了。” 黑衣人乙本本分分地应了一声,道:“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为何舍了那人?” “如果他是清醒的,带着也省些力气,能带则带了。他现在不知死活,只会拖累咱们。带回去,若真死在手里,麻烦可想而知。反正我们的初衷也是要嫁娲他人,这下子落在正主手里,我们何不将错就错?还省得到时不知如何伺候这个烫手山芋。以淦王的脾气,纵算煊国将宣隐澜送回,他亦会生疑。毕竟连宣隐澜也不清楚是谁劫了他,是不是?” 黑衣人乙扯下面巾,挥臂高呼:“劼,你太聪明了!啊呀!”肩上一痛,惨叫连连。 黑衣人甲好笑,“劬,你总是这般鲁莽。”忽然叹息,“只是可惜了,不能多和那位宣相过过招,他也称得上是个奇人。” 蝶双飞 第二卷 第十章 宣隐澜当然没有死,甚至连昏倒也不曾。只因害怕黑衣人蹿过来杀人灭口,才“死”给他看。而那个因震裂伤口货真价实地陷入深度昏迷的常容,车辕着地时伤臂抡在她左颊上所染上的血渍,帮了她的大忙。随后煊军视探,又唯恐急乱之下找不出应对说辞,索性佯装到底。 新马旧车,车子再一次疾驰,她的心突然急遽剧跃,血液亦感知到心的狂乱,随之奔流起舞。冷静,冷静,这是做什么?此一去是煊军阵营没错,离“他”却还有十万八千里了吧?清醒!清醒!她毫不留情地食拇指并用在丰厚多肉的腿上旋转了九十度——似乎哪里不对,她的美腿何时出现了恁多赘肉?再操作一次,恍然明白,施力的目标错误。唉,可怜,常先生的昏迷的确够深,遭人如此虐待,哼都哼不出来。不过,那位大个将军说过要医治你,挺住哦,希望已在路的尽头。 **** 帅府堂皇奢华的大门,在并不繁华的良城,格外显得突兀醒目。它的堂皇奢华,乃是拜前任帅爷归良所赐,一榫一铆都沾着民血民汗,原本象征富贵的朱红色,也变成了刺眼的腥红。 厉鹞下马,吩咐迎来的下人搀出车中伤弱。哪成想,车帘才一挑启,里面探出了一个白色身影,状似茫然:“此为何地?阁下何人?” 半面是血,出声却全无病态,奇了。厉鹞抱拳道:“这位兄台,你受了重伤,详情还是经大夫医治后再谈。” “重伤?哦,兄台您可能误会了,在下这脸上的血全是我身边这位老仆的伤臂染上的,我可是毫发无伤,刚刚不过是因撞击太烈晕了过去而已。这么说,是兄台救了我们主仆?在下在此谢过。”跳下车辕,长揖一礼。 厉鹞欠身还礼:“请进府详谈。” 也就是说,人家不准备放他们走人喽?也罢,狼群闯不成,有虎窝相候。 元帅府?相信踏进大门时看得没错,怎么里面看起来比王府还阔绰?她那相府更甭论了,想来那位道貌岸然的兄台,没少揩油哦。宣隐澜随在体高膀阔的厉鹞身侧,脚走得有些酸了,才见一个圆月拱门小院,仆人将昏迷的常容架了进去。 “委屈兄台暂居此地,在下马上叫大夫过来,兄台自己当真没有受伤吗?”厉鹞也说不清他为何对一个尚不知底细的陌路人如此客气周到。 “谢兄台上心,只要拿一些清水过来,在下管保恢复如初。” 厉鹞尚要赶着复命,几句寒暄后告辞出来,忍不住回头一望:这个人的眼睛,怎么会有些许的熟稔之感呢? 净脸时,宣隐澜才明白为何自己的装死会骗过黑衣人,这血也太多了吧,常容先生会不会因为失血过多死翘翘?第三盆水后,水才不再变色,拭净面上水渍,向侍立于旁的小婢莞尔一笑:“谢姑娘。” 小婢脸儿一红,说:“公子不沐浴么,将军命小婢拿来了换洗衣物。您的衣服袖摆上,有血渍呢。” 沐浴?是很想啊,但我不想死得那么快。宣隐澜笑道:“姑娘看上去年纪好小,今年多大了?” “奴婢叫伶儿,十三岁。”小婢脸红得更艳,娇羞万状地道。 买一送一,问岁数,名字也有了。“伶儿?好名字,与我妹妹同名呢。” 伶儿没料到一个如此高贵的人物会跟自己讲那么话,小鹿乱撞,眼横娇怜。 “伶儿妹子,你们将军如此英拔魁梧,竟是个细心汉子,平日对你们也很好罢?” 一声“伶儿妹子”心花绽放,伶儿开心地说:“厉将军可是个大大的英雄呢,一到良城就把畲国人打败了,大家都说畲兵一听到‘军神’两个字,都会抱头鼠蹿呢。” 厉——鹞?天涯何处不相逢,怎会想到几日前还曾在嘴边出没的人名,今日会看到活人? 宣隐澜恍然间,记起了隔壁苦命的老常同志,说:“伶儿,带在下去看看我的老仆好么?他受伤极重,我想听听大夫怎么说。” 伶儿顿生歆羡:“您那位老仆好福气,能碰上公子这样体贴下人的好主子。公子请随我来。” **** 寡言少绪的厉鹞大将军听到大夫所言,难免惊讶:“阁下确定?” 大夫笃定颔首:“小人已再三诊过,且亦请伯昊先生看过了。” 伯昊给予确认:“那伤者的确是明源公公的同道中人。” 戎晅道:“这样说来,那位主子极可能是他国王族。”转向厉鹞问,“他们可知自己身处何地?” 厉鹞略一沉吟:“那白衣人显然看到了府门的‘元帅府’三字,不过府内无任何我军标识,他不易晓得此地是哪里的元帅府。”关于这一点,真感谢那位前任归良,把偌大的帅府建得极尽奢靡之能事,偏偏不见一丝“帅”气。 “厉卿确定劫人的是畲国人?” “是,而且是地位极高的畲国人,畲剑焰刀在畲是只有贵族方能习练的武技。以他们的功力来看,习武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均与臣不相上下,如果不是赤练阵首尾呼应以胶缠消耗对手气力,臣带去的几十个人怕是有去无回。” “厉卿又从何判定车上人是畲人所‘劫’而非‘保’呢?” “据哨卫所报,那马车在山下绕了几个来回,才选了这一条入畲最快的路,似是要甩掉或掩盖些什么。车中人受了重伤,包扎手法极为简略,显然未经精心医治;而那畲人在逃走时也毅然决然,显然车上人不是其有所挂恋之人。” 伯昊忽道:“将军分析得有理,那车上人的确不是畲国人。” “先生何以如此笃定?”戎晅无法不持疑,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忐忑是什么? “是与不是,试试何妨?”伯昊诡异一笑,分明是胸有成竹。 **** 两天了,常容先生似乎仍然不打算醒过来。宣隐澜偎在榻边的藤椅上,斜睨着那张溜光水滑的昏睡胖脸已有两个时辰。 伶儿递过一盅茶,道:“公子,您也不要太担心了,大夫说了,也就这两天,您的老仆就会醒来了。” 我担心?是啊,担心。从那大夫的诡秘行色中,隐约察到对方已得知了常容的宫人身份。煊淦并无交恶,她倒无预感自己性命有忧。但常先生那副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无忧状,实在教人头疼。 “唔……”榻上的常容有了动静。 伶儿睁大双眸,讶喜不胜:“呀,他醒了,我去叫大夫过来!” 真是个好孩子,这么快就习惯爱屋及乌了。宣隐澜苦笑摇头,来到榻前,常容正从混沌中一点点恢复意识,看到她,就要坐起来,“宣……” 宣隐澜按住了他要起身行礼的恭谨,也止住了他要脱口而出的官称,“你只管躺着,免得牵动了伤口。”她需要他老先生尽快痊愈,才有可能尽早脱身。“梁总管,我想,我们需要找出一个说辞,首先你要知道,这地方是……” 一声轻响引她起身到门前,原是想小心为上,却不成想拉开双扃,门口竟果然站的有人,且是个黑衣蒙面人——莫非黑衣蒙面,是各世界欲行不轨者的统一制服? 她拉开门时,对方已伫在那里,她意外,对方也没想到门会在自己一脚未起时大开。她看到了那白花花长剑,骤然出腿踢向对方握剑的手腕,一击成功,长剑落地。而来者此一击回神,徒手空拳依旧招招逼。她步步退回室内,索性来个就地取材,瓶炉杯盆,手到之处,随之挥出,一股脑向来者招呼过去,连带墙角的几盆花栽也未能幸免。恼只恼这地方太简便了,能利用的东西实在太少,不一会儿乏物可掷,一脚踹起地上的方凳,手里同时抛过去的是常容枕在头下的瓷枕。 来者左跳右跃,闪避劈头盖脸过来的零七碎八。 常容则因首次开眼平日温文尔雅的宣相会有如此“顽强”斗志的表现,看了个瞠目结舌。 “你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是准备养老吗?”宣隐澜此次甩出去的是从常容身上扯下去的薄毯,分出三分半心思奇怪侍候主子时眼明手快的一个人如何在此时变成了呆鸟,纵使忙不会帮,跑陆总会吧? 常容甫如梦方醒,扯嗓大叫:“宣相小心!相爷,他在那边!相爷,他在这边!” 去死!宣隐澜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想掐死他,怒叱:“闭嘴!” 来人脚下一窒,身势稍停,宣隐澜不管他为什么突然间犯愣,不浪费时间地取最后之材当头罩了他一个密密实实——是榻上闲置的棉被。 厉鹞虽若不似常容那般犯傻,可也吃惊不小,一位文弱清秀的少年书生会有这等“爆发力”(摘自翎儿语录)?看情形自己再不出面,蒙在棉被下困扎的那个不被杀死也会被闷死。魁伟的身形从树上飘然落下,毫无声息,踏进门去,“公子,发生了何事?” 一个看起如此耿介正直的人,也能面若无事地做戏。宣隐澜再次为古人的能量所折服,道:“不过是个小贼,在下正想把他送到将军那儿呢。”手大力一推,棉被携带着它的覆盖物向他那边倒过去。 厉鹞抬臂拦住,挥手掀开。黑衣蒙面人剧烈呼喘着,望着那位差点将他给热闷而死的正主儿,眼晴里既有好奇又有纳罕。“来人,把小贼带下去,严加看管。”厉鹞声落,立马有两名仆役现身,押着“小贼”离去。 瞧人家,没有扩音器,声音也这么好使,自己刚才那番劈哩啪啦的折腾,半个人影都不见。关键是,常容那厮已经把她的身份给叫出来了,黑衣人显然也已听到而且了解那身份的意义,否则不会有几秒的惊疑给了她趁虚而入的时机。看来,接下来也只能坦然相对,顺水行舟了。 “对不住了公子,在下待客不周,致使小贼扰了公子,在下在此赔个不是。”厉鹞抱拳,叫来下人将满室的杂乱收拾清楚干净,起身告辞。 房内,宣隐澜缓缓踅足,直直地望住常容:“你的伤经过方才一闹,没恶化么?” 常容肥脸掠过错愕,随即答道:“谢宣……公子惦念,奴才好多了。” “哈,”宣隐澜似乎是笑,明丽的水瞳内却冷然无波,“你这会儿倒记得称呼我为宣公子了,不觉得晚了些么?刚刚那个贼是不算太机伶,不过如果是真要来取我这个淦国宰相性命的,也怕我早已魂归离恨天了。若是我死了,常公公还要回到大苑宫做你威风八面的太监总管么?” 常容汗如雨下,却噤若寒蝉,梁夫人的死状鲜明如昨日,挥之不去。而王后的阴森眼眸、寒毒声嗓更如附骨之蛆——“给本宫记着,沿路,你务必要抓住要他再也无法回京的任何机会,他回京,你就要消失……” “你那一刀是为我,这个人情我领。有回去一日,我会还你恩情。”宣隐澜整袍甩发,仰首出门而去。无意逼他太甚,有些事,他也是身不由己,一个油滑的奴才,汲汲营营,左右逢源,不过是想在食人吸髓的宫廷里安身活命而已,算了。 ***** 翌日一早,宣隐澜用过伶儿送来的早膳,有仆役在外面:“我家将军请公子到花园一叙。” 帅府大得委实夸张。起先踏过一条林木扶疏的长甬,转过一座重峦叠翠的石山,豁然间小桥流水,长藤,回廊,刹那后是一矗筑在水上的华丽木舫,转过不知第几个弯儿,又走上长廊,长廊尽头,繁花拥簇中,八角凉亭里,是厉鹞背立的高大身影。 听到了脚步声,厉鹞回身相候,渐行渐近的身影,清美灵秀的面庞,他心底无端愕异:这张脸,仍是看得有那么两三分眼熟。 宣隐澜跻身亭内,率先出声:“将军,您这帅府的园林景色目不暇给,美仑美奂,足可媲比御花园了。” 厉鹞右掌抵胸,弯身一礼。宣隐澜一眼看出这是外交礼仪中的一种通用大礼,是为了参拜别国高官的礼节,隧亦以对等礼节回之。 “宣相,在下久仰大名。” “彼此彼此,厉将军。” 厉鹞微怔,旋即笑道:“宣相果然名不虚传。” “厉将军亦好生厉害。” “宣相请坐,喝茶。” “将军客气,请。” 好一番拗口虚伪的外交辞令。 宣隐澜优雅淡和地小呷一口:“贵国人杰地灵,连茶也分外爽口。” 厉鹞有几分相信淦国近几年无战事因由的传闻,有这么一位全身似不沾一点尘土气的宰相坐堂,想必厌烦极了杀人流血的腌臜。“宣相,此茶名为‘翠绫罗’,实属茶中上品。而厉某一介武夫,不通风雅,所以这杯茶并非厉某请宣相喝的。” “将军言下之意,这杯茶是一位风雅之士请宣某的,可对?” “不错,且此位风雅之士仰慕宣相才华,深有结交之意。” “虽然宣某不认为自己有何值得人仰慕之处,但可否请这位雅士现身一见,也好使宣某当面谢过其抬爱呢?” “正有此意。”厉鹞站起身来,“宣相请随我来。” 又要走?那何必在此停留这一段?故弄玄虚?!宣隐澜暗咒了一声,漫步随行。 出亭,上桥,过湖……我的天,又是走廊,走廊复走廊,走廊长皇皇。而且,这走廊是有坡度的,他们现在,无疑是在向上攀,膝盖明显在向前吃力。走,走,走,终于过了,前面两扇镂格朱门昭示了他们即将抵达的去处,悬匾上“观雨楼”三字气势不俗。 才到门前,两扇朱门訇然大开,一位儒冠长衣的文士悠然而出:“来了吗?等候多时了。” “伯先生,这位便是名动天下的宣相,这位是伯先生。” 名动天下,会不会太夸张?听见对方道:“伯昊早闻宣相美誉,相见恨晚。” 才怪!宣隐澜敛身微礼:“宣某凡夫俗子,哪及先生仙风道骨?”仙风道骨,用在这里不算浪费罢? “请宣相进室内品茗,其内可有我煊国最高贵的名茶哟。” 没由来的,宣隐澜觉得他语蕴玄机,似意有所指。而眼下,只得见招拆招,多虑无益。 踏入室内,清凉顿生。琴剑棋炉,皆非凡品;锦纱珠帘,均属上乘;四壁玲珑剔透,地砖澄绿凿花,富贵中的风雅之地,难得。无意从窗间侧首一望,大半花园的景色俯瞰入眼,包括前一时和厉鹞场面应付时呆过的亭子。 “淦国宣相大人到了。” 宣隐澜不得不再次对这位伯昊先生起疑,明明飘逸出尘的人物,出声时却总有令人难解的揶揄意味,谈不上轻佻,却也失之庄重。 “请进来罢,别怠慢了贵客。”声音是从珠帘后发出来的,隐隐绰绰,有人立于窗前。 伯昊不是请茶人?这个声音…… “宣相,请,我们的王上可是为宣相准备了顶级好茶呢。” 哦,原来是个大人物,王……王上?!宣隐澜几乎就失掉了游走官场所培养出的沉静而尖叫出声:王上,煊国的王,那是……? 厉鹞好生奇怪,这位宣大人为何驻足未动?“宣……” “厉将军,宣相远来是客,还是朕出来迎客罢。”一幕珠帘分启,贵紫人影踱出。 宣隐澜俯身大礼,双袖掩面:“淦相宣隐澜拜见煊王陛下。”跪,谁能想到她有朝一日要对他下跪? 这礼行得大了吧?厉鹞狐疑地皱起剑眉:明明适才还一派从容淡定不是么? 伯昊又拈起他的几绺美髯,笑,开心而诡谲。 戎晅亦觉意外,摆袖道:“宣相为客,请起吧。” 我可不可以不要起来?宣隐澜贝齿啮咬下唇,痛心疾首地发现,自己并不聪明,因为此时此际,脑子里模糊空白,半点应对办法也没有。“谢煊王。”站是站起来了,垂首低眉,一只袍袖仍半掩其面。 “宣相,无论阁下是如何辗转到了这里,但总是机缘巧合,所以朕才请宣相一晤。想来朕与贵国王上有一载未晤了,不知他过得可舒心么?” 清越,明澈,似是有几分熟悉的,但里面所传递的沉锐疏离是全然陌生的。宣隐澜品咂着喉口涌上的涩意,说:“王上很好。” “人道‘国获良相胜获雄兵十万’,淦王有了宣相,自然是很好,好得朕都要妒忌了。” “煊王过誉。” “宣相为何站而不坐?传出去岂不让世人笑话我煊国不懂待客之道?说不得贵国王上也要怪朕怠慢了他的良相。”听着总有那么几分讥讽。 “谢座。” 戎晅黑眸内精光漫掠,道:“以袖掩面是贵国的外交之仪吗?抑或,朕生得过于丑陋,使宣相不堪入目?”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不丑,别人是压根没有料到会这样和你重逢好吗?“煊王说笑了,煊王英仪天下共知,是隐澜怕冒犯了煊王。” 这应是这位淦国相爷进门后吐字最多的一句话,珠落玉盘,晶击冰钵,介乎于男人的悠扬与女人的轻盈,好声音。“朕可听不少人谈起过宣相的绝美仪容,早想一睹风采呢。” 绝美仪容?宣隐澜知道若自己真是个男人,这话就不是褒誉,嗬,莫非六年的蹉跎岁月,使得当初的阳光少年蜕变为今日的阴阳怪气吗? 戎晅瞥一眼那半扇袍袖遮掩下细若凝脂的颊颌,薄唇掀起一抹淡笑:“来人,为宣相上茶。” 坏心的东西,饮茶时不得不将袖子拿下来是吗?也好,谁怕谁,既来之,则安这,我倒要看看你是怎样的表情?是似曾相识的讶愕?还是淡忘已久的漠视?一念至此,袍袖悠闲地甩下,向对面的君王优游道:“谢煊王赐茶。” 入眼一袭绛紫锦袍。只有他,才能把紫色穿得如此纯粹飘逸,高贵如神祗。黑眸,似潭,似月,汪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幽深;傲挺的鼻尖不经意地泄露出了他的自负天下;紧抿的唇角勾勒出了最完美的弧度,若有似无的笑意附之于上,透出了令人浸惑的俊魅。 是他,戎晅,六年岁月,尽管男孩变成了男人,尽管成熟替代了青涩,可是,仍然是那个俊美无俦的阿晅模样,只是,心,依旧否? 戎晅极轻缓,极细致地从座椅上一点点长高,直到那双修长的腿完全撑起了修长的躯体,然后长腿向前,只走了三步,说了一声:“出去。” 宣隐澜唇角上翘:这是重逢的待遇?也好,正不知道拿什么样的面貌来面对呢,出去透透气,主意不坏。 脚下才移了几寸,听得他隐忍的怒叱:“别动!” 哇,前后几秒,“出去”“别动”全喊了,莫不是长了岁数也长了脾气? “伯昊先生、卫宇大将军,你们可以退下了,朕要和宣相爷促膝长谈,你们两位都各忙自己的事去罢。” 好戏才开幕,便被驱逐出场了?伯昊心有不甘。 “吩咐下人,没有朕的知会,不得擅自打扰。” “是。”无法,伯昊、厉鹞各怀心思地退场,门在身后,牢牢地阖上。 侧首看到伯昊脸色不定地回望着那两扇镂格朱门,厉鹞会错了意,问:“先生莫非也在担心王上安虞?” “担心?”伯昊星眸半阖,意味不明地咂唇浅哂,“也许吧。若说这世上有唯一不会伤害王上的人……哈,也许是唯一能够伤到王上的人,花非花,雾亦非雾,将军,我们小酌一杯如何?” 蝶双飞 第二卷 第十一章 梦里,醒里,无数次设想过两人久别重逢的场景,随着时日弥久,由最初的楼台相会,演换成“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再后已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林林总总,却没有一种是现在的情况,坐立难安,欲逃不及。再抬头,那人的脸已在眼前。幽潭般的眸,织出了细实的情网,丝丝扣扣,合合密密,笼络而下,此时,纵然能逃,她也不逃了。 “淼儿……” 这一声唤,梦里醒里,缠绕不绝,听到了,才知道一直盼的,等的,躲的,逃的,便是它;这一声唤,唤出了魂,唤出了恋,唤出了泪。 “淼儿!”下一刻,强劲的怀抱收围了她,久违的暖人气息,使她眼泪奔涌更虐,伸出手,环住了那个修健的腰身,这一刻,她恨了自己,错过了六年,荒废了六年,折磨了六年。 “淼儿,淼儿,淼儿……”戎晅千呼万唤萦系心头的名字,更怕怀中的软玉温香一如千百次的梦魇烟消云逝,不敢紧,不敢松,心头窒闷绞痛间,一滴泪从眼内滑了出来。 “阿晅……”她的泪浸透了他缀着金线的胸襟,嘴中,是同样萦系心头的呼唤。 戎晅如遭雷殛,千百次的梦魇里,她绰约朦胧,但从没有这一声清晰悦耳的轻唤,不是梦,不是幻,怀中的人儿,有血有肉,温玉生香。微推开她,双手捧起了梦魂相系的脸,是她,水样肌肤,水样明眸,清丽如莲,这样的淼儿,世上哪还会有第二个?但是,仍有不对,是……他抬指,解下了她缚成男子发髻的月白缎带,三千青丝瀑流而下,增了媚,添了艳,这才是他的淼儿,他清艳绝伦的淼儿。 “淼儿!”这一次,双臂倾尽全力,挟了相思入腑的渴望,挟了蚀骨消魂的痛切,箍着,拥着,抱着。唇饥渴寻索,找到,碰到,吻到,悠长浓深的吻,贯注了千梦落空的怨,倾下了六载企望的苦,传延了不曾绵绝的痴…… *** 日影西斜,亭台楼阁,桥水花木,在夕阳中散发着别样的情致。巡视军防回到帅府的厉鹞,在大厅中只看到伯昊持卷自读,明源托着空无一物的红木托盘进得厅来。“王上……”他才出口二字,阅读中的伯昊与明源不约而同,食指向上面一点,秘而不宣。 “王上还在观雨楼?”厉鹞有讶有惑,“先生不担心吗?” 明源代答道:“将军放心,奴才才送了点心上去,王上的午膳也是奴才带人送过去的,虽然都是只放到门口便回来了,但王上的声音正常得很,绝无安全之虞。”可是,王上和那位异国宰相,真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厉鹞瞥了逍遥闲逸的伯昊一眼,虽有满腔疑惑,也不好再说了。 * 盯着端着茶点进内的戎晅,她“噗哧”失笑,华衣锦冠的他做这种事,有说不出的怪异,“不怕你的臣子看到你这样子有失君王体面么?” 戎晅将盘、壶置于案上,握住她的手又将她牵进怀中,“博你一笑,值了。” 正午明源领人送膳时,因她束发散开不及规理,他命人将膳食放在门前。他出门提食盒,回身正撞见她久违了的笑靥。所以,刚刚茶点送来,尽管她由窗里望见来人早早束好了发髻,他仍如法炮制。 “还好你只是迂尊暂为奴,未效仿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我可不是做红颜祸水的材料哦。”她笑若春花,竟不知,这样阔别了她及他几载的笑,对他有着怎样的蛊惑。 戎晅再次打开了她的束发,黑缎泼泻,长指缠绕其间,在她耳边道:“淼儿,想我么?” “不想你——”她狡黠地仰起水样明眸,如愿看到他脸色一垮,才道,“是假的!” “淼儿!”戎晅又爱又恨,惩戒地吮住她的笑靥未收的芳唇,舌在柔蜜甜软的小口内百般肆虐。这一日的厮磨,柔情蜜意,这样缠绵的拥吻轮回反复,仿佛,是在弥补六载空白岁月的亏欠。 结果也是轮回,又是她在场面即将失控的边缘握住了他贪餍的手,娇喘浅嗔,吐气如兰:“阿晅,我饿了。” 真的是轮回,记得以前,他曾以近乎童真的神情,无数次的“我饿了”,使她柔了心肠,软了心防。他有些懊恼,阔别那么多个日日月月,在重逢的首日却似一个莽撞少年般的迫不及待,只怕吓走了她。搂她坐在软榻上,轻轻在她颊上一吻,拿起一块金铃炙,喂到佳人唇边,“这是宫里带过来的点心,香酥可口,尝尝。” 确是香酥满口,在他的喂食下,吃了几块香点,饮了一盅茶,恣意享受着他的款款柔情。她叹息:“好像在做梦哦,阿晅,你不会在我眨一下眼睛后就不见了吧?” 他捧过她的脸,笑说:“那你试试看。” 她难得配合,黑白分明的瞳仁眨得不亦乐乎,看得他大笑连连,最后忍不住只得把她的脸压进了自己的肩窝。这个妙人儿,要怎么办才好? 她费了点力气把头给挣出来:“你没有消失,这观雨楼也没有消失,试验结果是,本姑娘处于清醒状态。” “哈哈……”他拥紧了她,笑得彻底,笑得畅漓,笑得由衷。 “停止,观雨楼要地震啦!”她捂住他的嘴。他则趁机亲吻她的手心,换她一记粉拳轻捶。 “观雨楼,伯昊先生这个名字取得妙极了,观雨,观水,许是这个名字取得太好,才让我再看到淼儿,记先生一大功。”他喜兴盎然,神清眸亮。 她环视室内,道:“这‘观雨楼’取得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这室内的摆饰,雅致极了,在这个铜臭味颇浓的帅府里,算是难得的风雅之地。也是那位伯昊先生的手笔吗?” 他洋洋得意之状立现,颇为得意地道:“除了名字,这观雨楼的里里外外,都是经过我的授意重新修整的,连那匾上的字也是我自己写的,伯昊只有拈着胡子看的份儿,如何?” 语气,形态,像极了一个急欲向大人邀宠的小童,她轻笑:“小朋友。” “什么?”他佯怒,“我不是小朋友,不——” “不要叫我小朋友,我已经长大啦……”她顽媚如故,引得他又狠狠啄了她的唇角。 他的确不再是小朋友,曾有的三分青涩已尽数褪去,眉宇是历练过后才能拥有的雍雅迷人,是个迷人的男子呢。 **** 明源趴在窗口,巴巴遥望观雨楼,这天色将黑,王上打算连晚膳也在里面用么? “伯先生,如果王上还不出来,奴才是不是要上去看看?” 伯昊摇头:“如果我是你,乖乖坐着,偷得浮生半是闲,不好么?” 是吗?明源点头,可能是自己做惯了奴才,来不得轻闲,但王上和那宣丞相消磨的时间委实够长了。这便伯先生常说的“惺惺相惜”“相风恨晚”? “你接下来几天的日子会很好过,若嘴够甜,赏赐也不会少。” 明源不解其意,想要问得详细点,可先生持卷在手,目不斜视,显然不想再多费唇舌,也只得按奈住不问。 “厉将军在做什么?” 嗯?他不多话,先生倒又说了。“在书房里,定是在写家书,将军三天一封家书,从不间断。” 是么?真真个“各有姻缘莫羡人”,只苦他这个坐实了的“孤家寡人”。 * 窗外暮色四合,戎晅取出一颗夜明珠,室内登时亮亮白白,果真个帝王才有的手笔。 “这么天就黑了,咱们聊聊整整一天了呢。” “你累了么?”戎晅抚着她红艳微肿的唇瓣,另一手与她十指交握。 “有一点。”靠在他强劲的胸口,像一只倦了的猫。 他拥她躺在软榻上,为她挑开一丝垂到唇边的秀发:“可以小憩一会儿,我陪你。” 凝望着他黑潭般的眸,细指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线,呼吸相换,息息交融,“我和你在这观雨楼里消磨了一天,不怕你的臣下猜疑吗?” “朕有的是办法解决他们的猜疑。” 朕?这样的字,从他嘴里出来,本是最正常不过的,可是,听在她耳中,却像一只巨掌将本来几欲密粘一体的他们硬生生撑开了足可穿堂过风的空隙。 “淼儿,怎么了?”察觉到了她柔软柳腰蓦地僵直,他问。 怎么了?她放软了身体,偎进他怀里,“阿晅,阿晅,阿晅,阿晅……” 他不知她又在作什么怪,但却全力配合,她每唤一声,他便在她唇上啄一下,她唤得多,他亲得也多,终于又将四片唇胶连在一起,共赴一场唇舌嬉戏。 睁开迷醉的眼,他的脸悬宕在她上方,眼睛里蓄着浓热的情欲,她知道,只要有自己一个纤细的鼓励,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狂风暴雨。但是,她不想,她和他之间,不应只有情欲的吸引。 “淼儿,”他隐忍地,声音变得低沉粗嘎,身下压着的,是他想了六年,寻了六年的人儿的盈软的躯体,“不可以,是么?” “我饿了,”她牵绊住他蠢蠢欲动的手,“我饿了。” 她是生来克他的魔。他叹息,抱着她翻转,又跳下软榻,心有不甘地在她耳垂上狠狠咬了一记:“吃了你!” 她有羞有怨地瞪他一眼,以指代梳,绑好发髻,垂眸扫见白衣上暧昧的褶皱,更加个晕生双颊。 他过来牵她的手,推开观雨楼的门。她却驻足不动了:“要去哪里?” “用膳啊,你不是饿了么?”他忽然坏笑,促狭地,“还是,要我抱你下去。” 她以手抵住他偎过来的胸膛,说:“别闹了。你想要我与你一齐出去用膳吗?” 他颌首,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笑道:“你已经准备好如何向你的臣下解释我的身份了吗?我现在还是宣隐澜,淦国丞相,你不要忘了。” 几乎已经忘了,“她”是“他”啊,宣隐澜,淦国丞相,是淦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上之臣,是满腹经纶、才华盖世的传奇人物,更主要的,是传说中,淦王宠爱无移、言听计从的少年美相。勒瑀那个杀人狂魔凭什么要对她青眼有加?难道……莫非……他不愿也不敢再想下去了,一股倏间燃烧起来的灼痛情绪充斥了胸腔。 突然攫住她的腰退回室内,狂风卷浪般抱着她跌到软榻上,又一次打开了她的发带,修长的手指钻进了如云的柔滑里,托起她的头迎向了自己。吻,狂野甚至粗暴,甜软的吮吸换为野蛮掠夺,温柔的纠结换为强硬占有。 她不解他突如其来的暴戾为何而来,但却能知道他在生气,生很大的气,他的手又在试图打开她腰间的系带,推他,拒他,已经无济于事。挣开被他捉弄的唇,双手扯过他扣在自己脑后的手,放在嘴里全力以赴的一咬。 戎晅惊痛低呼,随之,也找回了被妒火逼到九天外的理智,迎着她嗔怨的目光,嗫嚅:“淼儿,我……” “在你解释发疯的原由之前先从我身上下来,重死了!”她用一根手指戳点他的胸肩。在他起身后,再次不厌其烦地束发理襟,“为什么突然发疯失控?难不成因为我是淦国的丞相就准备杀人灭口么?淦煊之间何时结下了如此大的仇恨?”她是无解他的突变,但却能想到是因为自己说完身为宣隐澜后他才野性大发,应该与此脱不了干系。 坐在榻边的戎晅闷声不语,蹙眉,垂睑,抿唇,神态倔强,情态委屈,那形色,让她又看到了许久以前被赶出书房后一个人闷坐在沙发上的阿晅。 “你在生气?为什么?应该是我比较生气好不好?”她蹲下身,仰望着他不善的脸色,“如果你是因为我拒绝你做急色鬼才这副模样,我不但不会同情,还会咬死你喔。”握住他陷着自己两排清晰牙印的手,细巧地吹气,“很痛么?” 绵软的气息落在手上,悸动了心底的薄软,他反握着她的柔荑,问:“他知道你是女子?” “谁?”她抬起潋滟水眸。 “淦王,勒瑀,那个最宠爱你的男人!”他恨恨地念着他此刻最不愿提及的名字,只因这个名字竟然占踞了她的生活六年。 原来,有人在吃着惊天动地的醋,拈着石破天惊的酸,差一点,她便让他拌着闲醋给生吞活剥。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她道:“勒瑀知道我是女人,”食指放在他唇边止住他下一步的怒怨,“但他何时成了最宠爱我的男人?” “那不是秘密!”他气噘着薄唇。 “哈,想不到你们这通讯落后的寰世界传播八卦的速度也不输电子时代嘛。” “哼,别想转移话题!”他眸内倔强意味十成十。 哇哇噢,收回先前的评断,他没成熟,仍然是那个孩子气的阿晅,这六年的饭白吃了不成?“你吃得是哪一国的醋?”她指甲在他掌心狠狠一抠,还好,装男人的漫长岁月里无法蓄起长甲,否则他这只手手背才留齿印掌心又添指痕。 戎晅气恼地瞪着这个一会儿功夫已将咬、骂、掐轮番上阵的女子,又把她带进怀里:“他知道你是女子?” “开始并不知道,一年前才识破的。”不消说,她也明白他口中的“他”是何许人也。 “明知你是女子还继续重用你做宰相?”他俊丽的黑眸大瞠,“他对你,是怎样的?他……爱你么?” “他未必是真的爱我,只不过不喜欢被拒绝。”她笑吟吟地融化着他的醋意,“是拒绝,听到了吗?我的小男生,不要被醋酸死才好。” 他却只揪着令他难以释怀的问题:“他,是如何识破你的?不会……”黑眸在她周身扫来扫去,手则不老实地落在她的缚平的胸上,“是不是露出了破绽?” 她挥开他忘记教训的禄山之爪,恶声恶气地道:“我沐浴时被他毫不保留地看光了,可以吗?” 他扣在她腰上的手猝然用力,“然后呢,他还做了什么?他对你做了什么?” 不能逗他了。怎么可以忽略呢?眼前的男人,也是王,是坐拥天下的一方霸主,同样拥有着不容置疑的破坏力和摧毁性,如果那边是只暴虐的虎,这边便是头狂野的狮。她没兴趣看狮虎相斗,更没兴趣成为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 “是我的一时大意。在一次秋围中他跌马受伤,我为他包扎伤口,使他从领内看到了我没有喉结,便也破悉了我的女子身份。我和他之间,原来只是配合默契的君臣搭裆;后来,演变成一个男人对一样有趣事物的追逐。如果不是这场意外,也许还在进行着那场游戏,而最后的结果可能是我弃官逃遁。” 冷戾的线条在她澄澈无尘的眼波中,软化了,消弥了,但他犹不肯轻易释怀,一迳嘟囔道:“他受了伤,凭什么要你包扎?为何要与他配合默契?做了他那么多年的臣子,六年,六年……” 唉,她无力地苦笑,这个别扭的家伙,一别数年,既然大家都安然无恙,自然有各自的生活要过,他在做他的王上,她也要想法子活下去不是?眼下,首要的,不应该纠缠在那上面好不好?她一直想知道的,也一直教他磨缠得忘了问的,是——蓝翎在哪里? 是啊,蓝翎,那个因他们这场纠缠被牵扯进来的无辜蓝翎,现在何方?“阿晅,六年前你回到这里时,是独自一个人么?你的身边,没有……” “没有,”戎晅眼内掠过坏心光芒,“当时我醒过来,所处的是重华殿的偏殿一隅,周遭空无一人。正值朝钟敲起,我走进正殿换了龙袍,上了朝堂,才知道那一日是我遇刺的第二日,中间仅有一夜之隔,我们在晷界的那一年,显然没有计算进寰界的岁月里。” 是怎样的谬乱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不能想,这问题太深奥太玄妙也太无解,多思无益。她颦起眉尖,“只有翎儿了,记得这个小丫头以前整日想着穿越时空回古代,做一回无法无天的小燕子,这会儿,只怕她的燕子毛早已让人给拔光了。” “她应该得过得还好。”可以充分的想像,丏都的卫宇大将军府第里,这当口是如何的鸡飞狗跳,满目狼藉。 “怕得是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闯了祸,惹了事,又不知道如何善后;更怕她单纯可欺,遇了歹人,遭了暗算。就像多次梦里所看到的,面对翎儿的哭救,我无能为力。这么多年,我在淦国从没放弃寻她,均无结果。想来人不在淦境。阿晅,帮我好不好?帮我寻她,好不好?” 他唇角上扬,扬起算计地笑,“若帮你寻得翎儿,我会有什么好处?” “你……”她揉扁搓圆着他的俊脸,“若大王能助小女子寻得亲妹,小女子必当感谢隆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等得便是这一句。他受用地颌首,道:“小女子可要言而有信,不得食言而肥哦。” “放心,我吃什么都不会胖,食言更不会肥,”她纤纤十指在他俊脸上大行其道,感受着不同于自己柔滑肤质的另一种触感,“趁机要挟?嗯?趁火打劫?嗯?省省吧,小朋友,姐姐不吃这一套的。” 这个精刁过份的人儿!他拉过她在自己颊边放肆的小手吮在口中轻啮,濡湿的触感和挑逗的意味使得她脸色一红,抽回了手指。 “你可知,这六年内,你和翎儿的画像,不但已走遍了煊国的每一寸土地,连那淦、畲、郴的民间也不乏芳踪。为了更易寻找,我将你们的语录整理成册,凡口中出现册中语句的人,一有遭逢马上回报。曾经有过几回,派出的人带来了疑似的消息,而我赶到时,总会晚了一步。你那个妹妹翎儿,还真像只燕子般在朕的国度里飞来觅去,捉了几年迷藏。你算算看,为了找你,我费了多少力气?用过多少人?又到过多少地方?很是辛苦是不是?淼儿不该给我些奖赏么?” “你是说……”自动删除他讨赏献功的后几句话,她迫切而小心万状,“翎儿她……” 唉,认命。“有其姐必有其妹,我的淼儿可以在淦国呼风唤雨,你的翎儿虽然不能权倾天下,却也收服了朕的卫宇大将军甘供其驱使。她过得很好,至少,比你设想的要好上太多。” 天。她闭目感恩,翎儿活着,翎儿平安。 “放心,二十日后,你会见到你活蹦乱跳精力过盛的翎儿。”他不无吃味。 紧紧抱住戎晅的颈项,主动在他颊上送了几记香吻。转尔又想到,“二十日?为什么要二十日后才能见到?” “因为三日后我会动身回京,从良城到丏都,需十五日车程,打出两日空余,二十日后你一定见得到她。” 丏都?她微怔:“你是说,我要随你一起回都?” 戎晅黑眸内淬出危险火花,“那么,淼儿以为呢?” 我——是哦。她怎会以为这个意外重逢后他们会各行其途?他怎可能放任她回去原有的轨道?他不是晷界里花店打工仔阿晅,他是煊王啊。 “你挂念着淦国?或是挂念着淦国的人?”他两只大掌紧扣住她如柳细腰,唇抵在她耳边,咬着牙,“是淦国的人更让你挂念么?” “淦国的确有我挂念的人,”无视他眼内骤增的怨怼,她嫣然笑道,“那边有我的娘子、爱奴呢。” 他挑起郁长的眉,“娘子?爱奴?” “本相风华绝代,才华盖世,乃是淦国无数女儿家的梦中情人。有娘子和爱奴,不可以吗?”她樱唇弯出绝美笑颜,“或是你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想着我呢?” “你不会——”她会,宰相都可以做了,还有什么不会?“你真娶了夫人?纳了爱奴?” “夫人苗苗,爱奴姝儿,是我在淦国的亲人,六年来我们称得上相依为命。而一旦别离,又成了也是我的牵挂。就算我要走,也要给她们留一条路才行。” 跫音渐近门前。“王上,奴才斗胆,请问晚膳还在观雨楼用吗?” 她悄语道:“我累了,明日我们再详谈,你去用膳罢。” 戎晅扬声道:“备在花厅里,请厉将军与伯昊先生作陪,朕要宴请宣相。” 你——粉拳落在他精健背上,而门外的人已经领命去了。 “宣相大人还是修整一下仪容罢,这一个青丝凌乱锦衣不整,别人会以为我欺负了你,”他痞痞地笑,“只可惜宣相的身材太过纤细,否则朕不介意与宣相易服相着。” 正是考虑到自己仪容不整才想悄悄回房休整,谁成想他存心使坏,硬拉她赴宴。很好,要出糗大家携手并进。她突然覆上去,叼住了他的下唇,贝齿狠狠一合,唇齿间袭进了薄薄的血腥,抬起头,满意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她是小狗吗?怎么会从晷界到寰界接二连三有噬咬事故发生?他摸摸微肿的下唇,指腹上沾了淡淡的血丝。才想伸手报复回来,她却滑得象条鱼,早有准备地跳出他臂弯,“淦臣先回住处略事打理,请煊王陛下先行,淦臣随后便到。” 美人鱼游出门外,消失前回眸一笑,百媚顿生,而后径自去了。全不管他因她那抹勾魂摄魄的笑,心痒难耐,欲火中烧。 蝶双飞 第二卷 第十二章 调换到舒适的上房安榻,博得一夜好眠。整发,净面,换上心灵手巧的伶儿为她裁改的鹅黄长衫,人陡然神清气爽。想起还被半囚半禁在那小院里的常容,为了苗苗和姝儿,他可是用处久久,过去安慰一下下还是有必要的。尚未及行动,伶儿脚步匆匆地推门而进:“公子,将军请您去花厅呢。” 花厅的路已不陌生,昨夜赴宴时已随伶儿走过一趟。少不了穿亭过榭,绕山踏石,花厅及及在望。厅外。立着一个眉清目秀水僮样貌的小厮,瞅见她,眼睛当即低了下去,垂首道:“宣相请进。” 如无意外,这位便是前日袭击她的黑衣蒙面人,那对小鹿般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呢。送给他一个无害的笑容:“那日没伤了你罢?”在他疑愣间,人已经进了厅内。 花里厅,只有戎晅、伯昊、厉鹞三人。昨夜的晚宴上,她的身份仍然是淦国丞相,目前也不例外,依礼和每个人略事寒喧。伯昊递过一幅镌字白绢,想来不是送她做收藏的,径自展开览阅。才看了开头几字,心弦便兀地一沉: 大淦国王上敕谕:三日内护送吾淦国宣相无虞返回,否我淦必以百万雄师,以汝国千百万子民身家性命相换。特敕。 “百万雄兵?千百万子民?勒瑀是在告诉朕他的丞相大人很重要么?”戎晅斜偎在宽阔的太师椅上,绛紧色的宽袖垂出慵懒闲冶的线条,“或者,宣相大人,你认为你的王当真会为阁下动用百万雄兵?” 宣隐澜未语。她失踪不过两天,淦国怎会获悉自己在煊军手里?且当初自己是留了线索的,凭着那些个痕迹不可能找到煊国才对,是畲人消灭了线索? “厉将军,你确定绑架宣相的是畲国人?”伯昊突然问, 厉鹞不明其意:这个问题已经证实了不是吗?但仍道:“确定。” “宣相,请问您与畲国可有过节?”伯昊再问。 “畲国与淦国尚称不上交好,这算过节么?”绑架者找的是淦国丞相没错,与畲人的过节?唯一有牵扯的,是她曾力阴淦王出兵助畲,有可能吗? “据闻畲国近期频以大礼走动淦国高层,意欲争取贵国出兵助其伐我大煊,在这等紧要当口,畲人绑架宣相委实有悖常理。世人众所周知,宣相的话在淦王跟前可谓一言九鼎呢。” 众所周知?我怎不知?宣隐澜怀疑这人是有心把话讲得暧昧,纵然是背对戎晅,仍有感知那一对幽月黑眸温寒无波的表层下,火苗烧得茁壮。但伯先生毕竟有一点说得不错,畲国在此时强掳自己,单看表面,有百害而无一利,除非……倏地眼前一亮,“通了!” 厅内其他二人目光均调了过来——另一人目光须臾不曾离开,自不必费事。 “畲国入淦救助,煊国掳淦相相胁,这个理由够充分罢?”她悠然道。 “宣相是说,”厉鹞剑眉浓蹙,“畲人是想嫁祸于我煊,以图借刀杀人?” “将军有持疑?” “那夜是哨卫到后山……出恭,才得见一辆马车在由淦入煊的边界潜入。若我方一时不察,极有可能是错过了,畲又如何嫁祸于我方呢?”战场上,厉鹞是运筹帷幄万夫难挡的军神;战场下,他很难理解人心的狡诈伎俩。 “若是我猜得没错,将我这个烫手山芋丢到贵国,是畲人的意外收获。掳了我,或深囚高院,或杀人灭口,均是易如反掌。他们不曾对我的侍卫赶尽杀绝,便是要他们回去通报我的去处,而这个去处,想必是煊国没错。唉,这样一来,我沿路留下的那些线索,怕也是让寻来的淦人以为欲盖弥彰了。”遭动后,撕下常容被血染过的衣袖,由车后窗陆续投出,而假寐之际,由劫持者的交谈觉察到对方是畲人的可能后,又蘸着常容的血写上‘畲’字抛了几片。她头一回懊恼自己的自作聪明,说不定车上人在初始就发现了她的沿路留迹,人家声色不露,只是想着适当时机泯灭。而煊国的意外介入,使一切顺理成章。衰喔,她。 伯昊兴致颇高,问:“敢问宣相留下了什么线索?” “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而已,不敢说出来贻笑大方。” “哪里,在座全是自家中人,宣相何必客气?” 她摇头,“在下和先生不熟,不敢以先生家人自居。”怪了,这人明明是有几分脱脱出尘的气质,却爱摆一副八婆状出来。尤其脸上那一抹笑,总似洞悉天机,虚怀若谷,将他自己刻画成了先知再世,无由来给人诡异感。 这女子还不是普通的不给面子。伯昊扁扁嘴,无语。 戎晅是很满意他的女人可以使先生吃瘪,但有一些事情让他极不舒服,尊口憋了半日,只是因为心里的不豫,“宣相,阁下是否以为勒瑀当真会为宣相大动干戈呢?” 他每个字都像是蘸着醋汁挤出来的,看伯昊暖昧不明的神色,估计也是闻到了这花厅里突如其来的酸醋气。她不气反笑,答:“煊王陛下已经收到敕书了,不是吗?” “朕不介意当它是勒瑀那个好战分子掀起战争的藉口。” “那也得需要这个藉口有足够的份量诱发好战分子的好战因子才行。”伯昊不失时机援声。等了许久日子才上演的好戏,不凑上一脚怎对得起天地良心?“嗯,这个,依宣相之见,咱们该何时送您返乡呢?相信由宣相亲口将实情告知淦王,便不会有任何问题了罢?”眼角余光觑见了他们王上的眼神,哈,“狠”! 她浅抿唇角,以“宣相”招牌式的温雅笑容道:“先生言之有理,不如劳烦先生送隐澜一趟可好?”虽然不明白这只老狐狸到底是在打哪门子算计,但由狐狸变成狐皮大衣的过程她愿意全程参与。 “这个嘛……”伯昊状似沉吟,“只要王上肯允,伯昊是很乐意送宣相一程。” 她眉尖轻颦,怔然不解:“方才开口说要送隐澜回淦的是先生,而非王上,先生此刻又何必强调王上肯允的重要性呢?” “哈,宣相此说从何而来?难道贵国不是以王上意旨马首是瞻的么?或者果如传言所说的那般,宣相得天独厚,可以代行淦王意旨?”小女子,看你怎么与我斗? “先生此言令隐澜好生困惑,不管是哪一方水土,都是王权至上,不可亵渎。听先生言谈之间,像是对隐澜羡慕得紧,莫非先生对谣言中的不实之论怀有向往?若果真如此隐澜可帮不了先生,隐澜一向循规蹈矩本分做人,无法为先生提供借鉴的经验与心得,先生,隐澜抱愧。” 小人难防,女人难养,宣隐澜不是小人却也不是君子,同时是个装男人装得上瘾的女人。伯昊嘴巴乖乖闭上,选择暂时偃旗息鼓。 厉鹞突道:“宣相是等那位公公伤愈之后返淦罢?” 伯昊心底大乐:由这位不明究理的冷面将军出现,他乐做壁上观。 “厉某可以告诉宣相,我煊国并不怕贵国的任何挑衅,厉某也有足够的信心击退任何来犯之敌。但在下从军多年,虽见惯了流血杀伐,却不愿见将自己视若兄弟的兵士推进一场莫名兴起的战争中。所以,纵算贵仆不能在三日内痊愈,也请宣相设法告知贵国王上实情,免去一场无谓杀戳。” 好耶。这是她欣赏的男人类型,有担当,有气魄,够正直,乃真男人也,翎儿眼光不坏。“一切要看煊王陛下的意思。”六年前的阿晅,视她如宝;六年后的煊王,欲置她欲何地?她想知道。 在看到敕书之初,她已做足准备。她不认为具备自己有堪与江山比重的份量,也不想揣度爱以高深表现的伯昊先生的高深来源,目前只当她的女子身份尚未透露给第三人知,若是戎晅送她回淦换回国土平安,伤心失望是免不了的,却并不意外,纵然戎晅出于一时为君者的傲气不肯轻易向勒瑀低头,但结果仍是不可改变。 她并不惧回淦,回淦亦不是意味着只有委身勒瑀一途可走。现下已得知翎儿平安,且这位气度卓然的冷将军有可能是她的妹婿,将来,不愁她们姐妹没有相见一日。 戎晅收到她一双水湛明眸的凝对,也悉数接收其内传递的信息,薄唇翕动,一字一句道:“勒瑀有他认为值得以大兵压境寻回的珍视,朕也有自己誓死守护的珍宝。” 此番话,是昭示心迹。有心人自然明白不过,纵然厉大将军纳罕王上的不知所云,仍不难体察出厅内气氛有那么几丝怪异。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阻止煊淦之间的战争。”伯昊终于尽一回职责,回归自己原该扮演的足智多谋的角色上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宣相想必也做如是想罢?” 她摇头,道:“在下愚钝,请先生明示。” 这女子,当仁不让时锋芒毕露,无心掠锋时温存无害,还好是个女人罢?“与宣相同时遭劫的那位宫人的身份该是淦王身边的人呗?” “他是王上的总管太监……” “哼!”王上?她竟还当那人是她的君主?戎晅身上散发出的冷寒可使沸水凝冰,连生性淡漠的“冷将军”也要自愧弗如了。 伯昊则奉笑一声。 小气男人!宣隐澜抿抿唇:“如果由常容逃回,兴许一切问题可迎刃自解。” 伯昊颔首:“设计使常容‘逃’回淦国,告知淦王宣相目前身囚于畲,届时,百万大军压境的,会是畲国而非我煊国。” “不过,事前需要确认常容是否已由下人口中得悉这是块什么地方,那也是一只老狐狸,稍一不慎反而会弄巧成拙。” 也?还有另外一只“老狐狸”吗?伯昊摇摇头,开始怀疑宣相的表述能力。 “而且,在下衷心希望各位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目前也只是权宜之计,以勒瑀的战事能力,以两国目前的兵力差距,这一场仗打起来,只会形成一边倒的局面。届时,畲国仍交不出人质的一根头发或以人相挟,傻瓜都会明白人质未曾在畲国的土地上存在过。”言下之意是,也许还有仗要打,而她,已不准备牵扯其内,既然战争是男人的游戏,就请各位男人好好玩吧。 “原来那淦王在宣相心中竟有如此优殊的评价,朕应该歆羡淦王罢?”戎晅挑眉,语意凉凉。 伯昊恭身一揖,弦外有音:“被人歆羡的该是陛下,因为陛下拥有的有人怕是要错过。” *** 翌日,宣隐澜藉探伤之名,行谋划之实,趁着须臾不离的伶儿出外端茶的当口,撕下月白袍袖以汤药汁亲手蹴就密函及这所囚院的逃生路线,交予常容,匆匆密语道:“畲人准我在此宅内随意走动,却监守甚严,难觅脱身之隙,现下,只有常公公设法逃出此去,我等才有可能逃得一死。”常容不是畲人想要的,守他的不过小猫两三只,逃脱的机会总大于“他”这一国之相。 五日后的月黑风高之夜,臂伤初愈的常公公,终于逮到了守卫换岗的良机,操着肥胖却不失灵活的身形钻进了高宅大院的树木花丛,一路小心,有惊无险,潜到了宣相简图所标的无岗后门,待到站到空无一人的窄小胡同,才知自个儿已脱出生天。尚来不及舒一口气,杂沓足音跫然传来,又再接再励慌不择路地往前奔逃,摸索滚爬中,前方有车影幢幢,人声喁喁,隐约有“淦国”“煊国”字眼入耳。当即紧赶几步隐身于旁,依稀辨出是两名搬着一些货物的男子正从黑着灯的店铺里出入,货物塞进车里,二人并不时小有龃龉,争执的是此次货物倒卖的去处。 一人坚持是“淦国”,另一个则一味“煊国”,其间又像是怕惊动他人而时不时住语,不一会会争执重起,终不能达成一致。常容大喜过望,忽然跳出来,道:“当然是去淦国,淦国百姓最喜欢这些珍贝干货。” 两男子惊疑之间,常容已运用如簧巧舌,好一番声情并茂,“在下是个由淦国至此经商的商人,岂料路遇劫匪将所带货物钱财洗劫一空,现下身无分文,请两位兄弟看在大家均属同行求财不易的份上,捎在下一段路,一旦到达淦土,在下必有重谢。” 坚持淦国为目的地的男子似是喜见有人捧场,满口应允,不过只能委屈他挤在货物堆里。坚持煊国的男子当即反对,曰纵算前往淦国又有何必要带着一个累赘上路,何况他们要去的是煊国。两人正相持不下,忽见店内灯光亮起,“老爷,两位少爷好像又拿了不少货物去倒卖,货架上空了”,下面“两个不肖子,总是偷挖自家墙角,两个败家之子啊”痛心疾首。两男子再不敢多做停磨,跳上车前扬鞭奋起。常容岂能错过良机?挣着肥躯在车子轴转前扎进了气味浓重的各色货物中。 车子开拔了大致一刻钟,忽然停住,只听见其中男子哑声:“爷,小的便是正晌来给您打过招呼的二子,这是给您老喝酒的。” “看来你小子没少赚,出手大方,爷喜欢,麻利点,别拖泥带水。爷为了你小子,偷留着城门,可是为你们担着天大的风险呢。” “是,是……” 嘈嘈切切过后,门轴吱呀,车子重新动起,不多时,疾驰如飞,窝在干硬货堆中的常容探出头道“两位小哥,谢了”,选“煊”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大哥,停车给扔下去”,其兄笑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次就听我的话去淦国吧,下回老哥一定依你”,其弟在夜色中狠狠瞪了常容一眼,犹自咕哝不停,似是不得不屈服了兄长的决定。常容这才松下口气,把心放回肥厚多油的肚中:怀揣宣相亲手相送的保命符,王上不会砍了他的头,兴许奖他个与宣相同经患难且舍命潜逃报讯;宣相留在畲国,王后不会再迫他出手相害;宣相这一回若因他得救,王上的看重自会更上一层。前景,很美好。 **** 常公公消失五日后,淦向畲宣战,几十万大兵以摧枯拉朽之势,抵达畲境。而煊军,加大了边境守卫的同时,也结束了一场时达半载的畲边之役。畲国却仍在战火中煎熬着,淦国成为了新加入的一方。战争仍在继续,生命的殒灭是最无常的消遣,而这一切,都似已与淦国的昔日宰相无关了。 戎晅之外,除了厉鹞、伯昊、明源,无人知道那天晚上带回帅府的白衣少年去了哪里,据说是趁夜携带着那个伤愈老仆走了,不知所踪。而曾经侍侯过那白衣少年三日的伶儿,某日天光未霁,教人从床上拉起,带到一辆马车前,一句“里面的人将是你今后侍奉的主子”后,迷迷糊糊地给推上马车,车内,有一位白纱掩面、长发如云的佳人,向她嫣然一笑“伶儿,一起走罢”。 厉鹞遥望马车,心底又一次发出吁叹。机缘一事,委实不可思议,名动天下的宣相竟然是翎儿别离多年的姐姐,谁能想得到?翎儿啊,不知那小妮子在将军府里,又闹出了怎样一番天大的作为? 蝶双飞 第二卷 第十三章 卫宇大将军府。 初秋时分,天气已呈薄凉,而卫宇大将军府的后花园,却是一派热火朝天。那一边,三五佣仆攀高爬低,汗水奔流,将一截截竹管连接固定,宛蜒盘回;这一边,七八家丁抡镐翻锹,开渠通壑。壮年男仆脚步匆匆,肩上各扛着一大截男臂粗细的竹木,忙碌穿棱;利落丫鬟手快嘴甜,罗扇轻摇,时不时将茶点果品递到稳坐高亭的人的手与口中。 蓝翾在厉鹤及将军府老总管的引领下迈进后园时,看到的即是这番热闹景象。 厉鹤和老总管交换了个欲哭无泪的眼神,向着这位自称翎儿寻找多年的胞姐的大美人一礼,道:“姑娘,让您见笑了。” 这是……蓝翾仔细打量着整个布局,有些了然,这是在做上下水工程。想当年,她在自家相府也动过类似工程,但只是做了个最简陋的抽水马桶而已。看眼前这阵仗,恐怕连自来水、淋浴设置也要弄齐,想来翎儿丫头打算在此长治久安下去了。 厉鹤唤住经过身边的家丁,问:“翎姑娘在哪里?就说……” “厉公子,不必了,我想我已经看到她了。”在一个人人都有活干的场所,惟一一位只动嘴不动手的奴隶主式人物,想不醒目都难。蓝翾望着端坐高亭、侍女环伺的红色人影,径自走了过去。 老管家盯她窈窕背影,狐疑地对身旁厉鹤道:“二公子,您说这位姑娘和翎姑娘真是亲姐妹吗?”那个精力旺盛、搞怪不穷的翎丫头会有这样一个仪态万方的姐姐? “天晓得。”厉鹤扇柄轻击额头,比起自己那些千娇百媚的红颜知己,这位美人少了两分妖娆气,属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型,可惜了。 蓝翾避开脚下重重障碍,登上亭子,丫鬟看见一张陌生面孔泰然自若地到了近前,观其衣束不俗,以为是府中来了贵客,迟迟不敢出声质询。蓝翾本是想等着她们发话,然后翎儿自会发现,岂料这些丫头们眼睛看了个饱,嘴上却不言不语,只得采取主动,问:“请问各位,翎姑娘在这没错罢?” 正忙于作阵指挥的翎儿眼不转头不移,挥挥手答:“本姑娘忙着呢,有事靠后。” 死丫头,排场摆得比本相还大。越过两个小婢,手温柔地绕上那个细致的脖颈,笑不露齿地道:“翎儿,一别多年,别来无恙否?” 久违的熟稔感兜头而来,蓝翎倏地回头,一张美人脸悬在头顶上方似笑非笑。 “怎么了,我的翎儿,难不成被异世界的水土给养傻了?不识得你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姐姐了?” 蓝翎美眸大瞠,睫毛卖力地眨动,小嘴张得可以填进无数颗樱桃。 看情形这小妮子怀疑身在梦中,不妨提醒—— “哇啊,好痛,姐姐你干嘛掐我?!” “为姐的帮助你确证目前所目击的真实性。”蓝翾仍未放手,捏着她两片嫩滑的香腮,“不错摸,这将军府的水土定是不错,把咱们的翎儿养得细皮嫩肉,手感较以前更好了。” “哇噢——”忽然一声振聋发聩的吼叫,惊住了整个园中忙碌的人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向声源方向观望过来。但见他们平日作怪久久的翎姑娘像一只与母兽重逢的小兽般,抱住刚刚那位白衣姑娘,又是呜咽又是怪叫,红白交错,煞是好看。 ****** “嘿嘿……” 从后花园的凉亭转移到这栋一看即知是女儿家闺房的精舍,一路上,小姑奶奶是一味傻笑不断,全不顾了丫鬟仆人的侧目连连,坐进来十多分钟了,一句话没说,也只是听了她的傻笑。 “笑够了好么?”蓝翾拧着她的鼻尖,“该不会这几年里,你的语言系统急剧退化,笑腺神经急剧扩张了罢?” “哈,是姐姐!姐姐!是我的毒舌姐姐!”蓝翎大笑,腮上泪珠熠然,一头扎进了她怀里,“是姐姐没错!” “当然,如假包换,绝对公开、公正、公平,请翎姑娘久久关照。”蓝翾抱着她瘦削的身子,皱眉,“那位厉将军虐待你吗?怎么好像比以前更瘦?” “十二岁便要一个人讨生活,吃饱穿暖都是问题,怎可能不瘦?”蓝翎小嘴扁扁,泪花儿灿灿。 十二岁?晚她八年的翎儿如今只小了她四岁?可是……“为什么要一个人讨生活,你到这边后没有家人吗?” “有啦,是一个快要死的奶奶,她也是叫我翎儿,还没几天就死翘翘了,只留给我能买几个包子的铜板,那间破屋子还被黑心邻居给抢了去。我惨到流落街头耶,没办法,只能效仿偶像黄蓉,穿成乞丐的模样,能骗则骗,能抢则抢喽。晚上睡在破庙里,白天还要跟那些烂乞丐打得头破血流争地盘,太惨了啦……呜……” 心蓦地一疼,“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很会打架啦。本来我就会两三招散打、跆拳道什么的嘛,那会儿因为天天与人抢食,不会打就要给饿死,我宇宙超无敌美少女的超忍超强功力终得发挥啦,能打的时候拼命的打,打不过时拼命的闪,我还收了几个很服我的小弟,有好几次是我帮他们从大乞丐口中夺食,也带着他们跟大乞丐们玩藏猫猫,兜圈子,使他们免受了好多皮肉之苦。我带着他们天南地北的跑,就这样混了两三年。” “然后就遇到厉将军了吗?” “嗯,”蓝翎眸儿闪亮,脸儿溢彩,“那年我们流蹿到了煊国北方,原想着要在过冬前回到南方去的,可有一兄弟染上了寒病,耽误了下来。破庙里越住越冷,那兄弟眼看就顶不住了,没办法,我出门想想办法讨件棉衣回来。正巧赶上当地驻军派发过冬衣食,我排上长队,眼看着要轮到我了,一个没品家伙欺负我人单薄,竟想越我插队。我哪能由他?三言两语后也就厮打起来,那疯狗扇了我几个耳光,我也不客气地咬下了他一截手指头。兵丁赶过来拉架,我的帽子给扯了下来,众目睦睦下啊,我的女生身份就这样暴露了。被惊动过来的冷木瓜可能是见我尴尬,领我到军营,请吃了一顿到这个莫名其妙世界后最饱的一顿大餐,临走还送了件皮氅。 第二天,我继续在街上找活路,又碰到他骑马巡街,没想到他竟能从街边的人群中一眼认出我,下马到近前,问‘为何没着皮氅?’我说我把它给了生病的兄弟。他上马载我到了破庙里,命兵士请来军医,医治那兄弟。于是啦,我和他成了朋友,有空便到军营找他聊天,原本是想着大家做个兄弟就好。哪成想,他回家省亲时竟要带着我一起回来,还将我那些兄弟也一并给带了过来,有几个收进府中做了仆役,还有几个参了军。我呢,就一直女扮男装在他的军营里混。他有好几次送我回到这里,我都给他偷偷跑了回去。人家我想做的是战功赫赫的花木兰耶,可那个冷木瓜只教人家防身术,还说什么人家压根不是读兵书战策的材料,哼,没听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 梦没有做错,她的翎儿的确是饱受欺凌,若非遇上厉鹞,现下该是怎样的处境几乎不敢想像。蓝翾拥紧妹子薄软的娇小身子,眼内湿意泛滥。虽然她也曾有过一个月的战火流离,也曾经年身处尔虞我诈的官场生死,但大部分日子却是衣食无忧,甚至是顶级的荣华富贵。相较之下,她是活得太幸福了。 “姐姐,这些年,你一直在找我对不对?又是如何找到了这里?冷木瓜也帮我在找姐姐呢。快点说嘛,姐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艳遇?有没有走桃花运?啊,对了,姐姐你知道吗?那个阿晅,就是那个闷葫芦阿晅,他是这里的王哦,他叫戎晅,连冷木瓜见了他都要磕头的!他也一直在找你哟,我就是他给找到的,他……” 蓝翾理着她从轻绾的发髻上滑下的青丝,轻笑道:“你叽叽呱呱了这么多,想我先回答你哪个问题呢,翎儿?” “喔。”蓝翎捧过一盅茶水奉上,“不急不急哦,姐姐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慢慢道来。这里没电视可看,没电影看赏,我已经被迫熏陶自己养成听书听故事的良好习惯了。”坐正身子,双手捧颊,美眸大睁,聚气敛神,听故事预备状态全速启动。 那厉鹞必是把她给宠上了天,否则这股孩子气她哪还会保持得住?蓝翾未语先笑,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道:“话说那一天……” ******* 那一天,她和戎晅趁夜登上寰亭,行前还特为他换上了那身古衣。因为两人都清楚,在那个中秋圆月之夜,将会将错谬的一切拔乱反正。而当晚,在他们枯坐了两、三个小时始终不见任何异动后,戎晅耐不住,拉她回家。恰在此时,蓝翎呼救声传来。一切的一切,向更荒谬处发展。 遭白光吸纳之初,她意识尚存,朦胧中,似看到蓝翎、戎晅各在一团迷雾中挣扎,接下来,灵魂似是剥离了躯体,其后再睁开眼,已身处一间只有古装电视剧里才见到过的的农舍。 有戎晅的事例在前,她对于环境迥变并没生出太大诧异,诧异得是自己在此竟有另一个身份——苗苗,年方十六,父亲乃一介清贫教书先生,母亲以女红刺绣来贴补家用。更诡异得是,镜中的容颜,却仍是年轻了几岁的她没有错。尚未由自己返老还童的镇惊中收魂,又从自她醒来即哭泣未止的“娘亲”口中得知,她还有一位不日成婚的未婚夫婿——宣隐澜。两家父亲为旧时相识,两家孩子也称得上青梅竹马,于是订了这门亲事,岂料那宣隐澜竟另有所爱,执意不从,苗苗心伤之下病如山倒,昏睡了十几日。醒来的她自然不会再非那个莫名其妙的未婚夫不嫁,言道:“婚姻滋事体大,既然男方无意,强迫不得。”原本愁眉不解的父母闻言大喜,婚事就此退了。 两月后,淦国战乱陡起,民心惶乱不可终日。一日深夜,一位眉清目秀的书生拖着一袭血衣叩开院门,父母的惊呼声中,方知他即是宣隐澜。由他言中得知,宣家所在村庄已焚于战火,而他一路奔波,只为了告知苗家进山避祸。话未及完,书生倒地气绝,遗下一粗布包裹,其内几套男衣,一封书札,信中全然是对毁婚之事的歉疚悔愧,想是在到此的途中遭袭,却还是挺着一口气将信送达。 一家三口草草掩埋了书生,顾不得悲伤,当夜收拾了细软,挨家挨户叫着四邻起床避祸。全村人拉家带口逃出不过几里,后面战马嘶鸣,铁蹄踏踏,再来,已箭矢如雨,苗父后胸中箭,犹拖着妻女死命奔逃,甫钻入密林,一口血喷出喉口,又一条人命在她眼前去了。搀着痛不欲生的苗母逃进了山里,三天后,苗母病逝。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她首次体会了全世界只余她一人的凄凉。 身换宣隐澜的男装,怀揣父母留下的盘资,下了山。面对她不熟悉的世界,当时并未确知自己去向哪里。只是不想如其他人那般呆在山中,只等散兵游勇上门欺负个够本再毫无尊严地死去。辗转奔徙一个多月,一路跟着逃难的人群,东避西藏,竟到了淦国国都阏都,且巧不巧地正赶上三年一度的大考。盘缠将尽靠打零工为生的她,蓦地想起父母曾谈论过宣隐澜是在册生员,虽然没有老父要救、未婚夫要找,但翎儿的下落总是需要些权势才更容易打探得到。考不考得上她无从预料,总要试过才能甘心。想那宣氏书生至死也未能料到,自己逝去多日后,高高出现在头甲榜首处的大名,竟是他沿用了二十几年的三字。由此,她延续了宣隐澜的政治生命。 按例,中举后有一月省亲长假。宣隐澜衣锦回乡,将当日草草掩埋的苗父苗母重新入棺合葬,盛殓了正牌宣隐澜的尸骨,却不敢以宣隐澜实名下葬。想想,她和他之间,自有一段厘不清的孽缘。 打道返京途中,救下了一被卖入青楼的犯官之女及其小婢姝儿,为掩人耳目,易其名为苗苗,顺理成章将其变成了宣隐澜名正言顺的妻。这女子也是聪明剔透的,又略通雌黄医理,在她一回受寒发烧时识出了她的女儿身份。她未再多加掩饰,渐以实情相告,苗苗啧啧称奇之余,更誓愿追随左右。 宦海沉浮,初踏仕途的目的,一为建立寻找翎儿的资本,二为在彼世界的乱世户口活命。但一入其中,才知官场险恶,有那么几回,她险险送了性命。任御史期间,一梁姓刺史恶迹昭彰,非但巨额贿赂来者不拒,且性好渔色,尤令人发指的,是一椿逼死兄长霸占长嫂致嫂自缢的丑闻。嫂弟为姊申冤,当街拦下御史车马,递上了一纸诉状。不管是出于职业操守或是天地良心,她无法不将将状纸证词逞到当朝老相肇峰案上。老肇相也未客气,判其斩立决。她因此案而博了个玉面御史青天老爷的美誉。有谁想到,结案数月之后,她竟在宫廷游园会上教一把匕首硬生生插到了完美的雪背上。袭者是梁夫人,打着为夫报仇的旗号,却不向权大势大的肇相下手,而找上了她这位小小宣御史。好在梁夫人纤纤弱质力道不足,未能直达要害。而聪明的宣夫人临危不乱,言说她的夫君骨骼与常人迥异,要用苗家祖传疗伤秘才治得,否则一个处理不当会经脉逆行,血流不止。经此,宣隐澜在阏都更是名声大噪,宣夫人亦因此被传医术了得。以致素有头痛顽疾的王后也差人来请,而也不知是合该苗苗有帮夫运还是怎着,医术三脚猫的她竟治愈了王后的多年宿疾,为宣大人的仕位巩固凭添二分助力。 此后不久,宣隐澜升任太子太傅,和那位每一回见她均目光深邃的淦王站得更近了一步。囿于此,她得以参与到了“良西之乱”平叛政策的制定中。若说之前在电视上见到中东战争死难者横陈的尸体,所滋生出的同情是隔靴骚痒,那么在她亲眼亲身体味到了战争的残酷性后,她无法不为结束战争而略尽绵力。于是乎,她在悉心研究了那场已持续了三年之久的兵乱及引发这场兵乱的双方领军人物后,向一直颇赏识宣隐澜的肇相提出建言。谁成想老肇相有心培养接班人,竟将她推荐给了淦王。而那淦王不单单纳了她的献言当下御驾亲征,且带她随行。 阵营大帐内,勒瑀与掌军元帅在用兵调度上起了分歧。龙颜大怒之下,元帅褫权下狱。淦王勒瑀的刚愎自用天下皆知,良西王与他斗了几十年当然更清楚不过。所以谁也没有怀疑这其中存有任何玄机,良西王亦亲临战线与兄弟对峙,出言全是张狂挑衅,惹出兄弟滔天大怒,率三千精兵追了下去,其言是誓必斩良西王于马下。容云关下,在前奔逃的良西王人马忽然止了逃势,待人家兵马调头,再看,哪还有正主的踪影?就在下一刻,几万大军似是恭候多时地涌现,领头人正是如假保换的良西王。不过当王爷大人优容闲怡地要与他的兄弟对话时,赫然发现那披着龙袍的追赶者亦换了别人。再下一刻,勒瑀本尊领着十几万大军现身外围,旌旗蔽天,战鼓如雷,在军心顿失、内外夹击之下,良西王大败,并中勒瑀一箭下马遭擒。 领袖一失,群龙无首,良西王余部犹垂死挣扎。淦王颁了招安令:凡降者将赐免死金牌,葆一世安宁,顽抗者则灭族除根,世世不得翻身。不消三月,一干部众降则降,灭则灭,良西之乱终获平定。 半年后,与良西王一母同胞的弟弟良南王欲兴兵为兄报仇,而宣隐澜是朝中反战派的代表,竭力劝说淦王推迟起兵讨伐的时日,并请命亲往得以成功说服良西王放弃兵燹。自此,宣隐澜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直至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大员…… 蓝翎的眼儿溜圆,脸儿绯红:这故事,还真是故事,曲折离奇,跌宕起伏,自己这个花木兰效仿得不伦不类四六不象,家姐同志却活生生演了一出时空版孟丽君。莫非,是应了七年前的雨日那神秘老妪的卜言? ******* 六年来的遭逢一气道出,蓝翾舒尽一口长气。 蓝翎则听得一对乌圆美眸光亮灿灿,意犹未尽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 “接下来呢?” “接下来……接下来我坐在这里和翎儿共诉别情喽。” “拜托姐姐认真点,考状元耶,不是烤红暑。赶在以前,我还能当它象戏文里唱得那样便宜好赚,现如今在这边混了这许多年,没吃猪肉也见过猪走路,混生活都不易了,何况是个状元?” “咦,咱们的翎儿长大了吗?” “唉,人生规律,可爱如我,也无法幸免。”摇头晃脑感叹一番,“言归正传听,姐姐到底是如何考上状元的?” “蓝二小姐怀疑宣某的能力?” “恕我直言,您是当年的高考状元没错,但不代表这边的状元也可以让姐姐探囊取物。” “聪明。不过我的书法不错,而且默写的能力一向超群,你总该了的吧?” 蓝翎头点得百分百,“那又怎样?考状元莫不是默写唐诗三百首就搞定了?” “默写唐诗三百首得不了状元,可以默写别的呀。” 耶?蓝翎听出些许端倪,“嘻,可不可以说得更坦白点?” “更坦白点,就是我剽窃了贾谊老爷子的大作,纂改了他那篇《治安策一》交卷。”秘密从未向人道,给算向人道了在这边也找不出原著,“当时的题目是《论诸候制对国家治安之利弊》,我穷思苦想,只得感谢穿越的时空不是‘唐宋元明清’,致使剽窃行为得以顺利实施,只是没想到能替贾谊先生中了个头名状元。” 蓝翎脸惊成了惊叹号:早知如此俺当初也多背几篇古文,说不定也不至于沦落街头,“可是,姐姐为什么要参加科考呢?是为了弥补对正牌宣隐澜的亏欠吗?” “不排除。不管宣隐澜对那位不知魂飞何处的苗苗抱着何种心态,但若不是因为他,我说不定已难逃一死,为他赚个功名算是有所补偿;再者,我总要吃饭活下去,博上个一官半职,便有了一份赖以糊口的工作;还有,我要找到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在那个乱世连生存都成问题,如何寻人?所以呢,鬼使神差的科考应试,出乎意料的金榜题名,一切的切,不真实得象个幽长的梦境。” “哇,好华丽的梦喔。这么说,那个淦王和元帅争执是姐姐的故布疑阵对不对?淦王的招安令也是你给出的主意对不对?啊,想起来啦,你是宣隐澜对不对?厉鹤那个花心大萝卜是你铁杆的粉丝呐,如果要他知道他哈得要死的那个人是我的姐姐,他肯定是张臭得要死的大便脸,哈哈,单是想就已经是无与伦与的爽耶。” “小妞,别说我没告诉你,即日起,宣隐澜已经消失,小女子姓蓝名翾,请多指教。” “OK啦,在下蓝翎,也请关照。还要请蓝姑娘代问那位宣大人一句,‘他’帮淦王灭良西王,可是为了给苗父母以及宣隐澜报仇呢?”好棒的情节哦,为报杀父之仇,弑夫之恨,弱质女子扮男装,易夫名,金榜题名,报仇雪恨,不比孟丽君的版本差耶。 “有一点吧,还有一份说不清楚的情愫作祟。当你身临其境,眼睁睁看到那一张张在几分钟前还熟悉鲜活的面孔在你眼前挣扎,呼救,呻吟,逝去时,那种感学绝对不是‘同情’两个字可以阐得清的,我开始第一次做血流遍野的恶梦。当时一心想着要结束那恶梦,所以尽己之力想要结束不断制造恶梦的战争,所以……” “一个字:酷!再请问,那宣大人又是如何游说良南王顺服的呢?其过程肯定也是火花四溅、险象环生的对不对?” “恰恰相反,这中间过程可以说是四个字——平淡无奇!我在上呈反战奏本之前,已对良南王进行过一番详尽的了解,他本性单纯驽钝,且事母至孝,其母妃原是被其兄良西王供养在藩地,良西王兵败赐死后,落入淦王手中。良南王以为其母已遭不测才欲起兵,我携其母送至其藩地,并送上了一份良西王僚属的名单。对他道:‘名单中人本该九族灭尽,但淦王已厌倦以血腥征服天下,所以这些人尚能存活于世。良西王谋逆罪应致死,良南王又何必给再世上徒增杀孽?令堂太妃已失一子,王爷莫非想让太妃百年之后无子送终?’他老娘更不愿让幺子步其兄后尘,说:‘为人母者,只愿儿女一世安乐,做了王上又能如何?到头来一样是生老病死,灰飞烟灭。儿若孝我,请放弃报仇执念,安享人生才好。’又多费了几日口舌,在太妃以命相逼下,良南王以血盟誓,除非淦王失信,否则永不再反。” “两个字:超酷!”蓝翎咂舌不已,“那位宣相真可谓妙手仁心啊!” “我还律政先锋咧!”蓝翾好笑,捏着她鼻尖,“记住,‘宣相’这两个字以后,就算我们两个私下聊天时,也不要再出现,明白?” 蓝翎一副心知神会,“了啦。那姐姐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 接下来做什么呢? 蓝翾微怔:是啊,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当初毫无异议地随同戎晅回来,一心想见的是翎儿,而如今,翎儿已经见了,以后的事纵不愿想也要想了。 “姐姐要做戎晅的妃子吗?”阿晅是王,美女如云,后妃成群,姐姐可有雅量其他女人分享一个丈夫? 门扃轻响,伶儿娇甜侬音软软传来:“小姐,王上派人来接小姐回驿馆。” “不要!姐姐今天要和我一起睡,才不要回去陪那阿晅。姐姐,你该不会和他已经……那个了吧?” “哪个?”野蛮家姐威力重现江湖,一掌拍在妹妹后脑,“想太多了!” “痛耶!”蓝翎全力配合家姐的本性回归,“亏我刚刚差点赞姐姐穿古装更是美得冒泡泡,现在收回啦。” “小姐,”门里的动静虽然清晰度不高,但依然听了个七七八八,她是单纯却并不蠢笨,内里两位主子的与常人不同,她不会毫无所觉,“小姐,王上派来的明源公公还在厅里等着回话呢。” “要他等!”蓝二小姐不打算客气。 蓝翾却不想人家孩子为难,唤了伶儿进来:“伶儿去转告明源公公,说我今天要与宿在二小姐这里,请他回宫,不必再随在驿馆里照顾我。” 伶儿喏声退出。蓝翎目送她背影,若有所思。 “姐姐想怎么做呢?他一直在找淼儿,说明他不曾忘记过姐姐,但并不曾因为思念姐姐而不碰他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女人可以因为心里念着一个人而守身如玉,男人却可以把欲望和感情划分得泾渭分明。男人的思念,很奇怪。” 翎儿,长大了。 “姐姐,你要怎么做呢?” 怎么做?她挑眉不语。 “姐姐,你早有了想法是不是?”知姊莫若妹,近二十年的姐妹不是白做的。家姐同志每一回出现这号表情,不是成竹在胸也是计划已成。 “我会做他的妃子。”她道。 “啊?”蓝翎颇意外,进而小脸又神秘兮兮,声音低低道,“我知道了啦。姐姐你做不得宰相了,想做皇帝是不是?进宫当煊王的宠妃,而后是王后,生一个儿子封为太子,再唱一出垂帘听政好……” “好你个头啦!”蓝翾不得不牺牲美女气质一下下,说句脏话阻止这位可爱宝宝的超级想象力,“孟丽君当不成,改当武则天?你以为你姐姐我对古人那么感兴趣?我也不认为自己有那个潜质。” “那是怎样?不要忘了,就是在我们女权盛行的二十一世纪,姐姐也是女人中的大女人,你能忍受一夫多妻?” “是无法忍受,这大概也是我在知道他的思念时虽感动却无法忘情的主因。但是我们来到这块不属于我们的地方,是阴错阳差也好,匪夷所思也罢,冥冥中的安排自有定理。翎儿你,必是为了厉将军。而我,既然是因为阿晅,那必是圈了这个圆才算不负这场错误发生的主旨。何况,嫁给一个自己喜欢又喜欢自己的人,并不算难。至于他的那些女人,我可是暂时视而不见,待到我无法忽视的那一日,再来决定下一步也不迟。再说,我也很想看看一个有资格拥有天下女人的男人的爱情的保鲜期。说不定,在我忍受力崩溃或他喜新厌旧前,我和你已经从这场错误中抽身,回去到我们原有的生活轨道。” “回去?”蓝翎乌圆大眸瞪得更圆,“你是说回……去吗?我们还回得去吗?” “如果回得去,”蓝翾扫了这精巧温馨的闺房一遭,再盯她精致秀丽的心形小脸,“你要回去吗?” “我……”蓝翎语结,回去?回到那个有空调、有抽水马桶、有电视、有韩剧、有手机……可以大谈男女平等的世界么? 蓝翾叹息,翎儿的眼神已知会给她答案,谁能想到,她是因自己被强带到了这个世界,却比她更难以抽身。那个世界有翎儿如鱼得水的一切,却惟独没有她要共守一生的男人,所以,她已准备长留。而自己呢? ***** 戎晅并未操之过急,那日后,除了不时遣人送些锦衣华食、奇珍异宝,不曾再要蓝翾搬出厉府。蓝翾便顺水推舟,在厉府住了下来,和翎儿一齐将那个声势浩大的上下水工程完了工,有了简易的抽水马桶、淋浴设施及自来水管。两人更在一时兴起之下,将假山上的凉亭修葺一番,更名“寰亭”,姐妹二人闲来没事就到亭子里饮茶聊天,练练书法,用石子下跳棋……这样,日子消磨了下去,直到厉鹞颁师回朝。 厉鹞大捷归来,上调两级品阶,赏黄金万两,良宅数所,美姬十人。蓝翎为了封赏簿上的最后赐品,醋气直上云霄,险些把将军府翻一个坐底朝天,直至无奈又好笑的厉大将军以媲美一日行军千里的神速将一干美人转许了尚未婚配的下属,蓝二小姐的河东狮吼才肯作罢。蓝翾看在眼里,已明了小翎儿情根深种,而以厉将军的情有独钟,若没有强有力的第三者插足,这段感情保鲜期应该不会太短。 戎晅暗作安排,使蓝氏姐妹认了户部尚书蓝哲为义父,随后颁旨赐婚,为长年征战在外、年近三旬的卫宇大将军厉鹞指婚户部二千金,促就良缘。十日后,又一道圣旨,“朕闻户部尚书之长女暨将军夫人之姊锦貌绣心,天姿佳韵,心甚歆之,愿以后仪迎娶佳人,以伴朕寂寞岁月,封号‘懿翾夫人’,入主懿华宫,钦此。” 王后之仪的迎娶阵仗,“懿翾夫人”的殊贵敕封,已经了彰示了他的珍视。七年前的寰亭相逢,他们从一开始便注定无法成为过客,无关命运的捉弄,而是她的选择。煊史载:煊历元三百三十六年月诞之日,王以后仪迎娶卫宇大将军内姊,封号“懿翾夫人”,入主“懿华宫”。 煊国野史上则盛传,懿翾夫人貌美如仙,不容于王后,屡害之;琴妃为夺回王上专宠,无所不用其极,更甚将负有“煊国第一美人”盛名的胞妹献于王上。据闻懿翾夫人曾数次出走民间,一是避王后冲天之妒,二为伤王上爱美不专。 而野史上盛传更烈的,莫过于这位懿翾夫人与淦国王上的绯色牵扯,绕缠羁绊。 据闻淦王慕其美貌,遣使求之,煊王大怒,自此,煊、淦两国因此开始了旷日持久的敌持。为晤美人一面,淦王更不惜以身犯险,曾暗潜入煊。这些个虽从未载入煊史或淦史的正册记载,但在两国的野间轶闻中,却被渲染得精彩缭绕,香艳纷呈。 蝶双飞 第三卷 第一章 慕莲室,慕莲池。 “紫茎兮文波,红莲兮芰荷。绿房兮翠盖,素实兮黄螺。”不晓得梁元帝那位短命皇帝,有没有这个本事搜集天下奇艳,将各色珍异莲花集于一池,以至秋意浓重时池中依有花滟绽放,这中间甚至还有绿色的莲花,区别于荷叶的墨绿,瓣蕊皆如透明的翡翠,娇嫩欲滴。以前只是耳闻荷中尚存这样的品种,却没料到见到时竟已身处异界,而且,是以“懿翾夫人”的身份。更没想到,他当真建了一个莲池给她。男人的这类行为,她不是没有感动,但也只是感动。 “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蓝翾没由来的叹了口气,匍在窗前的案上,黑缎般的秀发披泻而下,别在鬓上的一支银钗颤颤摇摇,似在向外人昭示主人不宁的心绪。“好个帝王家的豪华手段。” 伶儿在她身后,望着这位自己相伺时日不长但已铁了心要忠心侍侯的主子,令她忆起了曾侍养过的一只贵族猫,通体雪白,慵懒优雅,最爱在阳光下展开四肢,高贵而迷人。 “懿翾夫人,给您换杯茶么?还是要奴婢给您再端些新鲜果子来?” 不要,都不要,我只要不这么无聊。她摇头,又吟道:“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洇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哦,终于明白那些个鸳鸯蝴蝶戏里的佳人们为何总是张口诗闭口词了,无趣,无聊,无事可做,也只得是无病呻吟,故作娇柔。 伶儿脸儿一苦:夫人的话难懂,却要命的好听,找个时间缠着夫人教自己才好。不过不是现在,因为王上来了。方要屈身行礼,后者以手势止住,并示意回避。伶儿暗瞥了犹自扑在案几上念念有词的主子一眼,抿嘴忍笑,福身而退。 “无聊啊无聊,无趣啊无趣,无味啊无味,无知啊无知……” “无知?是说朕吗?”戎晅一脸的趣味盎然,“是嫌朕去得太久,让你一个人闷了?” 蓝翾脸色登时媲美池内艳荷,不想回头看他——可恶的家伙! 戎晅知她在气什么。洞房花烛之夜已过了五日,纵是他百般呵哄,这人儿的气还是未消。“淼儿,不会连回头看一眼都这般吝啬呗?” 懒得理你! “淼儿,你不知我在朝堂上每一刻都在想你。”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哪来一只吵人的呆头鹅! “还在生气?也不知以前有谁说过别人小气,原来有人也这般小气!”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大中午的,有够吵! 戎晅弃言传改身教,弯腰将佳人环入胸前,脸埋进乌云青丝中,“淼儿,淼儿,淼儿……” 唇更是捕轻车熟路地到了她的唇,慢吮轻含,磨磨转转,“不气了,好么?” 才怪!之前,纵算再热烈的缠绵,她心里都留有一角的清明。而如今,他的怀抱,已成了足以炙化她的融炉,轻易便能将她的神,她的智,融成一汪春水。为不让自己太快沉沦,所以,她—— 故技重施,使他的下唇上又因她两排小牙的作用力而红肿起来。要知道,一连五日,他可都是带着这暧昧昧疑人的红肿上朝议事。 “好了是呗?阿晅弄痛了淼儿,淼儿也弄痛了阿晅,该扯平了,是不是?”他讲得也忒心虚,此痛自然难抵彼痛,否则这个熬人的人儿也不会气如此久。 蓝翾回手掩住他没遮拦的嘴——若是给门外的伶儿听到,污染人家孩子幼小心灵好不好? 戎晅却趁机啄吻她莹白柔软的掌心,换来她美目瞪嗔,顿感甜醉如蜜,臂弯拢紧,拥她坐进软榻,唇贴在玉的耳垂上,低哑地问:“喜欢这莲池吗?虽然时令已晚了些,但仍可以开一阵子,明年,你即会见到世上最美的莲景。” 她紧抿莲瓣似的唇角,懒懒不作应和。 “淼儿可晓得为何到了眼下季节,这莲花还开得如此鲜妍吗?” 还不因帝王家的财大气粗,搜集了一些珍惜品种过来,有什么好炫耀的? “是秘密哦,偌大宫廷,只有朕与淼儿两人知晓。”贴在她耳边,喁喁私语,“池子的北边石壁上,嵌了一颗聚焰珠,维持着这池内水温,秋日花期一过,便要给取出来了。那珠子乃南疆贡品,性能生暖,共有两颗,淼儿体质偏寒,另外一颗的主人非淼儿莫属了。” “我该谢主隆恩吗?”她凉声问。 “唔,看来我的淼儿委实气得厉害了,如何是好呢?”戎晅长眉蹙起,郑重地沉思状,“宣朕今晚为懿翾夫人侍寝,可好?” 这个男人呵,蓝翾窝在他胸口,拳头没有任何重量地捶打了他肩头一记。 她的气,她的嗔,全是囿于洞房花烛夜。虽然从心理年龄来说,她三十有二,标准的高龄处女;但在这个世界,她的身体年龄仅有二十二岁,且因多年的处尊养优,她身体所表现出来的年龄又要年轻许多。那夜的他却罔顾她的未经人事,像一只饥渴多年的兽,索取无度,毫无节制,直到在听到她数声娇嗔哀求后,才止住在她被他褪下数次的长褛内肆动的手。翌日,他在她背上撒下一番腻人细吻,神清气爽地起身上朝,她却是沉睡未醒,一直到天近正晌时才悠然醒转,入眼的,是满室侍女们羞涩促狭的抿唇浅笑。扶她起身的伶儿在窥见主子长褛里的青青紫紫时,稚气未脱的小脸当下烧成丹霞。蓝翾则是赶走众人独自沐浴时才发现戎晅在自己身体上留下的杰作,对这个害她酸软麻痛的家伙越发恨得咬牙切齿。所以,在接下来的五日内,她不再给他亲近,且在他每日晨起临去之前的索吻时,都要以两排贝齿在她下唇留下印记,借以小惩他的不够怜香惜玉。 “不生气了罢?”他修长的手指在她颊上轻移,厮磨着她的耳鬓。“你罚我够久了,这四天夜里,你又要我重新领受了之前抱着你却不能要你的煎熬,你知不知道有多苦?你不知道么?太久吃不到红烧排骨,吃到时难免不知魇足,是不是?所以,莫要再气喽。” 蓝翾明眸不善地觑着他,“嗯?红绕排骨?嗯?我是一道菜吗?” 他讪笑:“一般的美味可口,香酥入骨,不是么?” 她回之温柔笑颜:“今晚本夫人不想召人侍寝,如何?” “淼儿,”他叫苦不迭,吻住她可疑的笑靥,“淼儿怎会是红烧排骨?你是我独一无二的淼儿,宝贝无双的淼儿,……” “打住!”难不成两个世界的差距恁地巨大?这个男人“闷葫芦”变成了“闷骚”,这一大堆肉麻到人神共愤的甜言蜜语原是在哪里储存着的? “淼儿,淼儿……”他的吻变得不再单纯,气息喷灼着她,手先意识一步拉开了她的襟带,滑进她莹滑的背部。 蓝翾既羞且气,光天华日,朗朗乾坤,他、他、他竟然?“不可以,外面……阿晅……” 他的手抚到了她背上的那道浅痕,洞房之夜,他曾一次又一次吻着这个破坏她完美玉背的祸首,听着她浅略地谈起它的来历,那已作鬼多年的梁夫人被他嚼在口中诅咒了无数遍。他的恶劣抚挲令她柔弱轻吟,理智告诉她时、地的不宜,无力地推拒着他。他却爱极了在这莲香飘溢之处采撷这朵最清贵妩媚的白莲,精健的体魄罩住了她的盈软娇躯,唇舌交缠中,霸道不失温柔地侵入了她,风携莲香,水蕴荷韵,情与欲燃烧如火…… ******** 绿绮宫里好,不见良人来。 琴妃姁姁坐在琴前,柳眉凝哀,秋波明怨,纤纤十指全无了弄音作律的兴致。花颜正艳,君恩不再,女人的冷秋何以来得如此之快? 贴身侍女侍琴捧茗而至,见主子的怨怜娇容,心疼地叹了口气,这宫内,她已呆了十个寒暑,比主子入宫的时日要长,见到的听到的自然比主子要多。这位色艺双绝的主子,十五岁占得君宠,圣眷三载有余,在这后宫中,也算是一段不短的光景了。君宠如花,盛衰递次,哪会来得百日红?高墙深深,岁月漫漫,看得开,日子才会过得容易。“娘娘,这是王后前日差人送来顶好的冻顶乌龙,您坐得久了,饮一口罢?” “侍琴,帮本宫算一下,王上有多久没到这来过了?” 唉,还是看不开呢。“娘娘,先喝茶,奴婢……” “有四十六天了是不是?先是忙于国事,后又托病出巡,回来后又……纳了懿翾夫人,四十六天,整整四十六天了,不闻不问,就像这座华丽巍峨的邶风宫从来没有过我这个人一般,为什么,为什么?”琴妃珠泪滚滚,哀不自胜。 “四十六天而已,并不是很久呀。先王曾经宠极一位艳嫔娘娘,但中间因为变故,有近一年的时间不曾前去探望,但后来却比先前更加恩爱,娘娘,您实在不该如此沮丧,万一王上突然驾临,看见娘娘的样子,会心疼的呀。” “会么?”琴妃迷惘惨笑,那个人,会有心于她吗?宠恩最盛时,也不见他有心相待,况是如今?唯见新人美如玉,哪曾听得旧人哭? “王后娘娘驾到——” 王后?琴妃在侍琴的搀扶下才撑起弱不禁风的身子,王后的鸾驾已然翩然而至。 王后甄媛,是先王在世时为确定接位的戎晅选定的原配,有着作为王后所必需的良好家世和教养,也有着成为王后之后刻意培养出的雍容大气。相貌不若琴妃那般天姿国色,但也属千中选一的上等之姿。在朝堂中颇受赞誉,在众妃中也建立起了应有的敬畏。 “妹妹,这几日不见你到姐姐那边走动,怎么,身子不舒服么?”施施然落座,王后温和而视,柔和而问。 琴妃轻摇螓首,惶然道:“劳王后挂念了,臣妾很好,只是前两天着了秋凉,有些微咳疾,怕有碍王后凤体,才未到正阳宫请安,望王后莫怪。” “这人生得美了,老天都会妒忌罢,有什么病痛老爱光顾妹妹这娇弱的身子,稍后还是传御医来一趟。” “谢王后。”御医医得是身,可她病得是心啊。 半盏茶未过,门侍来禀:“芳妃、丽嫔两位娘娘来了。” 琴妃转头看向王后,虽说是在自己的寝宫,但王后为后宫之主。而甄媛最喜欢的也正是她的这份知礼明事,笑道:“请二位娘娘进来吧。” 花枝招展的芳妃、丽嫔踏进门甫发现王后在此,心下叫苦不迭,又不好缩头回去,福身参拜。 琴妃起身回礼:“二位姐姐今天怎么有空来探望小妹的呢?侍琴,奉茶。” 王后无视于二人的不安,道:“二位妹妹请坐,莫要拘谨,既然来了,正好姐妹们聊聊天,想咱们可是有一阵子没有聚在一起了。” 二妃讪讪而笑,臀沾座椅,原来是要有一堆八卦消遣的,眼下看来只得另觅良机了。 甄媛也晓得她不开口,这气氛必得僵硬下去,“几位妹妹,王上以后仪纳妃一事,大家想必听说了罢?” 咦?三妃皆愕。那日的鼓乐动天,谁想听不到都难。只是不知王后主动引这样敏感的话题出来,所为何故? “因为是后仪迎娶,本宫在礼堂上只受了她的颔首一揖,想来,这样的事,在我煊国是头一遭。”甄媛轻挑蛾眉,“可惜的是,红纱覆面,没见着是怎样的一位美人可获王上如此偏爱。” “她没有到王后的正阳宫请安么?”芳妃故作诧异状。 甄媛淡笑颔首:“想必是有缘由绊住了。听宫女们传言是位落落大方的高贵人物,应该不是不通礼数。” 芳妃嘴唇动了几动,忍了几忍。丽嫔向她暗送眼色,轻摇其头。 甄媛正巧抬眸将二人的互动瞧入眼中,道:“两位妹妹,本宫业已说过了,今日纯是姐妹们聊聊天,解解闷。有什么话不妨说出来,本宫今日的身份只是妹妹们的姐姐。” 芳妃受不了王后的真情告白,也受不了胸腔内跃跃欲试的八卦细胞,说:“王后许是不晓得,那位懿翾夫人不能给王后请安,怕是因为王上缠得太紧了。臣妾可是听说现在的王上,一下朝堂,目无他物,便直奔这位懿翾夫人的懿华宫。有几回,懿翾夫人不在寝宫,他一路抓人便问,直到找到懿翾夫人。” “是么?”一抹精光在甄媛眸内稍闪即逝,“咱们的王上有许久不曾这样了呢。”或者,从未曾这样过。 “臣妾还听说,”丽嫔见得王后对芳妃全无责备之意,胆子也大了起来,天性终于得以发挥,“有那么几回,王上是在慕莲室找到懿翾夫人。从太阳还高的时候进去,到后半夜才抱着人出来。虽然一般人近不了那里,但从侍立门外的太监宫女的神情看过去,里面肯定是郎情妾意……” “咳!”甄媛掩唇轻咳,颜容肃整得令人不敢亵渎。 丽嫔当即打住未能出炉的声色描绘,一时说得兴起,难免忘形,忘了素来端庄的王后,岂能让她们这些位深宫“闲”妃拿来消磨时光的艳闻趣事给污了耳朵? 甄媛优容一笑,道:“听几位妹妹说得高兴,本宫也要好奇那位懿翾夫人到底是何般人物了。趁此刻王上尚在朝上,我们几个不妨前去探视新来姐妹,一为得见仙容,二为多走动走动增进姐妹间情谊。几位意下如何?” 芳妃、丽嫔暗里喜悦不胜,以她们的性子,本该是一早就要上门去的,但好在她们尚有自知之明,自忖在王上新宠面前既无炫耀资本亦无给人下马威的底气,看了人家风光八面也只是徒使自个不痛快而已。但眼前两位就不同了,一位是王上的正妻王后,一位是占得王上一度专宠的宠姬,这一个会面,单是想已经热闹无穷。“一切但凭王后吩咐。” 琴妃却有几分迟疑,虽对新宠面貌不无好奇,但见了又能如何?可王后口谕不得不从:“臣妾遵命。” 宫侍成群,仪仗万千,浩浩荡荡,有备而来。 ****** 十余日宫廷生活下来,蓝翾逐渐调适过来,并开始从无聊中寻找乐趣。她自然无法返朴归真到花间扑蝶、含泪葬花,不过近几日在宫里的徜徉逡巡,已使她有了一个即将付诸行动的计划,只待筹备得当,再取得“金主”认同,一切必将开展起来。 伶儿气息微喘地跑进来:“夫人,夫人……” “伶儿,天要塌下来了吗?”蓝翾眉眼不抬,手中的小毫兀自龙飞凤舞。 “不是啦,”伶儿定了定心神,“是王后,还有好多位娘娘,正赶过来,明源公公在路上瞧见,派人快步送话,以使夫人早做准备。” 蓝翾腕下一顿。眼下是怎么个状况?正牌妻子找第三者兴师问罪来了么?且有已经先入为主的第三者们相随?后仪迎娶如何?懿翾夫人又怎样?是一个妻妾成群里的“妾”字即可概之。在踏进宫门的那一刻,便已料到会有面对戎晅其他女人的这一日,一日拖过一日,是不想让这一日来得太快。可是,你拖,别人不拖,已经来了不是吗? 向面露惶色的伶儿道:“诸位娘娘联络姐妹情谊来了,吩咐她们准备茶点伺候贵客。” 话音未落,外面唱声已入:“王后娘娘驾到!”“琴妃娘娘驾到!”“……” 路甲乙丙丁不必细记了,反正放在前面的总是比较重要就对了。蓝翾理鬓整衣,敛身屈膝:“恭迎王后娘娘凤驾。” 众目焦距所聚,全落在蓝翾脸上,约摸有半刻钟长短,无人发出声响。 蓝翾是不介意她们多看几眼,但介意自己的膝盖屈得太久,又重申道:“恭迎王后娘娘凤驾。” 甄媛才如梦初醒,道:“妹妹免礼。” 果然是联络姐妹感情来了。“谢王后,王后请上坐。” 不见圣眷正浓的骄纵,亦无初来乍到的谦卑,单看眉眼五官也许与琴妃不相上下,但那份份在女人身份极罕见的特质是她们当中任何一人也不具备的。自然,她们还不晓得这份特质,叫做“自信”。 几个女人你来我往,竭力创造出其乐融融的和气场面。蓝翾则冷眼欣赏着这群被迫早熟的年轻孩子的卖力演出。 年纪最长的王后,据闻与戎晅同年,二十五岁的韶华之龄,笑颜可掬,举止有度,成熟稳重得如同一介四旬熟妇;貌美如花的琴妃娘娘,明明二九佳人,本该灿烂招展的青春气息却让眼眸里盛潋的浓重忧郁压榨得所剩无几,眉尖颦颦,娇息羸弱,若是到了二十一世纪,标准的林黛玉饰演人选。 那琴妃,放在蓝翾身上的目光,有羡有妒,有哀怨有欣赏,惟独没有一丝的怨毒,称得上妇德可嘉;反观王后,眼睛在与蓝翾对视时幽静无波,而她移眸别处时,却明显感到来自王后的两股掂量探究、甚至更深层次的力量投射过来,绝对不是一位贤良淑德的母仪天下者那般简单,兴许较才矜更工心计。 至于其他二位,有些麻烦,但也仅仅是电视剧里经常安排的一些起起哄、传传舌、添添麻烦的凑数角色,有则横生些枝节,无亦不影响故事主脉发展。 “妹妹好文才,这歌谣可是妹妹作的?”甄媛信步踱到未收收拾的案前,拈起一页薄笺,“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有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妹妹作的这首歌甚是好听上口,却又似蕴了无边机理,我等可要佩服妹妹了。” 蓝翾垂睑复抬眸,笑意盈盈,道:“王后过奖,此乃蓝翾家乡的一位故人所作,意在教育子女一心向善,明廉知耻。蓝翾一时兴起,默了来玩,让王后见笑了。” 蓝翾的蝇头小楷秀雅清丽却风骨瞿劲,芳妃凑过来,也效仿王后拈起一纸,“唉呀,还真是的,原来懿翾夫人是个才女呢,琴妃妹妹,这下你要碰到对手了。不如哪天请两位比试一番,看看谁能更符才女这个美誉?” 孰料她这话出来,两位被点到名的“当事者”均一笑泯之,不作回应,不由觉得有几分没面子,道:“懿翾夫人不知道的吧?琴妃妹妹的琴艺属丏都第一呢,王上最喜欢听她弹琴了,王上还曾作过一首诗,中间有一句是‘玉拢翡翠绮罗香,雪梳瑶琚仙乐扬’,说得就是琴妃的纤纤玉指在绿绮琴上弹奏仙乐的场景呢。” “原来琴妃娘娘精擅音律,蓝翾自愧不如。而芳妃娘娘你也不差呀,出口锦绣,妙语如珠,还是哪天请您和琴妃娘娘比试一番孰高孰低?” 芳妃识相地未接下文。与琴妃比?无论才情、相貌,哪一样都比无可比,刻意卖弄,险些弄巧成拙,这位懿翾夫人温温和和地请她吃一个软钉子。 丽嫔看姐妹受挫,顿起不平之心,说:“懿翾夫人说笑了,咱们这些庸脂俗粉岂能与琴妃妹妹这样的绝色佳人相提比论呢?夫人许是不太清楚,在夫人之前,琴妃妹妹可是最得王上喜爱的呢。夫人天姿国色,这后宫里也仅有您可以跟琴妃娘娘一比高下了,是不是?”她的“是不是”问得是芳妃。 蓝翾暗里叹气:这位大婶许是说得太高兴了,怎么忘记了旁边还有位重量级人物呢?“丽嫔娘娘太高看蓝翾了,但请恕小妹对丽嫔娘娘的话不敢苟同。莫说蓝翾姿质平庸,纵算国色如琴妃娘娘,也远无法与王后母仪天下的雍容气度相提并论,您说是么?” 丽嫔脸成酱紫,羊肉没吃成反招一身臊,以后,这个懿华宫还是少来为妙。 甄媛不得不开尊口,道:“妹妹过誉了,姐姐自忖修为尚浅,以后还需要向妹妹多讨教才是。”巧妙引开话题,“琴妃妹妹,进了懿翾宫便不曾开过口,怎么,不想与懿翾夫人多聊一些么?” 琴妃嫣然道:“臣妾只顾贪看了这房内的布置,清雅别致,甚是合衬懿翾夫人脱脱出尘的风姿,想必是出自夫人的妙手罢?” “琴妃娘娘谬赞了。”这房内布置的确不俗,怎么说都是一国之君亲临参与的。只因她曾对观雨楼的布局赞不绝口,这懿华宫便效仿了几分,壁凿玲珑架格,地雕白玉花络,锦笼纱罩,珠帘流彩,色系以白、紫交映,贵气而不失清雅。而足占了一面墙之大的桧木书架,载着满钵满柜的书依壁而立。若非随风摆起的淡紫锦纱遥遥显出了内室的一方绣榻,真会让人以为此处是哪家贵族书生的书房。 琴妃又道:“懿翾夫人喜读乐阅,必是见闻广博,姁姁今后还要向夫人应多讨教才是。” “琴妃娘娘客气了。”还真是客气了,无论怎样,人家是名正言顺的才女,而她,大半的学问是“偷”来的,底气不足啦。 甄媛声如春风化雨:“据闻懿翾夫人和卫宇大将军的夫人是同胞姐妹,又同是户部蓝大人的义女。以妹妹的才貌,为何先前在京城不曾有过半点耳闻?” 察户口?“蓝翾和妹妹从小在乡下长大,妹妹因是和卫宇大将军订了亲的,所以早几年到丏都准备婚事。蓝翾来京却是为了参加妹子婚礼,不料……”欲说还止,剩下的,各凭想象。 不料,却让那位前去主持爱臣婚礼的多情君王惊鸿一瞥,即歆美于心,且后仪迎娶,华屋以待。不约而同,甄媛、琴妃各自在心里铺好了之后的发展脉络。 甄媛含笑道:“合该是王上与妹妹的姻缘天定,躲是躲不了的,是不是?妹妹入了宫门,王上多了一位知心人,咱们多了一位姐妹子,自此后,这里便是妹妹的家了。” “说得好,自此后,这里便是懿翾夫人的家了!”有人朗声而入,可想而知,能如此堂而皇之踏入宫妃大门的,除了她们共同的男人,自不敢有别人。 众人急急起身参拜。蓝翾施礼同时,眼角瞥到了戎晅唇边的笑,志得意满,意气风发。任何一个男人,目睹妻妾满堂的虚假繁荣,都会是这副表情吧? 戎晅免礼,与王后寒喧,眼睛不自觉地瞟向蓝翾,却似捉到她眼底即闪而过的一丝刺痛,再细看,秋水盈盈,清澈无尘,原来方才只是一时恍然错觉。 叨挠多时的一妻三妾终于款款而退,无力感突发而至,蓝翾长吁口气,闭目揉额。戎晅的怀抱由后包围而来,耳边是缱绻温存:“淼儿,怎么了?” “累了。”想不到跟几个女人周旋虚应,比为相时的官场交锋并不轻松。 “淼儿,”感觉怀里的娇躯有些僵硬,声音一沉,“她们为难你了?” “怎么会?你的王后贤良淑德,爱妃通情达理,你不也看到了吗?我们相处得很愉快。” “淼儿?”这一回,他敏锐捕捉到了她语气中所透露出的不是简单的醋意,而有一份似有若无的疏离,“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怎么会?不要告诉我你这后宫是具传染性的,我一入进来便成了你宫里那些遇风便倒的花花草草?放心,我的体能好得不得了,每天早晨起来在这寝宫里练半天跆拳道,有时还会在后园里慢跑几圈,虽然比不上你这位武林高手,不过……”不会是那弱不禁风的琴妃就是了。忽地展颜妩媚一笑,“王上,您还没有更衣呢?是下了朝直接过了吗?我……臣妾记得您还有一两件便放在这里,要不要臣妾帮您更衣?” “好。”戎晅眼神瞬也不瞬地盯在她看上去已无任何异常的芙蓉面上,张臂配合。 穿着龙腾于天正黄色王袍的他高贵得令人窒息,换上紫色便服的他则高贵得优雅如仙,他偏爱紫色,又最能穿出紫色的神韵。他在寰厅负伤出现时,穿得也是一件紫色长袍吧?煊国的衣服不若淦国那样高领宽襟,若当初的第一站是煊国,她便无法顺利的冒充男人了呗?男人啊,想想那时,虽时不时提心吊胆,却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光吧?出将入相,久久捭阖,像个男人一样地活着,原来,世界前进或是倒退,不会受到影响的,是男人的恣意和张狂。 “在想什么?” 戎晅清锐的声音在耳边,仰眸,跌进两泓幽潭中,身体被他牢牢固在胸前。“想男人。”收到了他眸中的警告,莞尔道,“想我的男人,你。” 蓦地拥紧了她,悠长的叹息乱了她的神,“淼儿,若可以选,我选你第一个走入我的生命,可是……你会体谅的,对不对?” 那琴妃呢?琴妃在我之后走进你的生命,不是依然有了你的宠爱? 这话一旦说出了口,此刻的柔情蜜意顷刻间会荡然无存,且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扯进当下,她不愿亦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游戏规则的不是吗?既然没有选择抽身退出,目前也只能暂时接受。她和他,谁知有几日的缘份? “王上,我们用膳吧,我饿坏了呢。” “好,到慕莲室如何?用完膳,我为淼儿弹琴,‘淼思吟’。” “淼思吟?是王上为思念淼儿所做的曲子?” “如果朕说是,淼儿会感动朕的情深似海么?” 情深似海?怎可能?她但笑不语。 “淼儿?”眼见她脸上的笑靥别有况味,不晓得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眸一闪,娇美笑颜重绽,道:“感动啊,阿晅竟会将淼儿所有的话都记得那么牢。所以,淼儿对等一下将要对阿晅和王上提出的请求更有信心了。” “什么请求?” “暂时保密。” “为何?” “吃完饭再说。” “不能事先透露一些?” “No,吃饭去也。” “小气!” “……” “小气,小气淼儿……” 蝶双飞 第三卷 第二章 秋入云山,物情潇洒。百般景物堪图画。丹枫万叶碧云边,黄花千点幽岩下。(踏莎行?;张抡) 帝王之家,金堆银砌果然不是玩笑,将万物凋零的景象一再推迟。深秋霜浓时分,因为奇花异草的点缀,御花园不见萧瑟,相反地,因随风飘散的朗朗读书声,凭添了无限生机。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香九龄……” “老师!”有同学规规矩矩地举手。 被称为“老师”的老师示意其他同学停止诵读,指向举手者:“戎参?” 同学毕恭毕敬地立起,问:“请问老师,这‘香’指得又是谁?” 累啊,相同的文字却有不同的文化,才苦心婆心地介绍“孟母”给大家认识,现在又要引荐“黄香”,“孟母”是自己那个村子的一位大婶,“窦燕山”是山角的一位大叔,“黄香”同志给按个什么来历呢? “香全名为‘黄香’,也是为师家乡的一位名人呢。此人极尽孝道,九岁时即懂得值冬凉之际上床焐席,温热后请母亲上榻安歇,一时在乡间传为美谈。” “咦?为什么不用炭火呢?那样不是比较快吗?” 这是谁家的天才孩子?与那无米何不食肉的皇帝倒满有异曲同工之妙。“黄家家境贫寒,供用不起炭火。” “那黄香会不会是在母亲每晚入睡前的一个时辰才上榻温席的?” 耶?你怎么测出来的? “那黄母会不会因为在旁边等得太久着凉呢?” 咦? “好命,什么也不必做,在榻上躺上一个时辰就可以博个孝名。” 嘎? “可是,我娘不会准我在榻上躺着的,她怕嬷嬷责罚。” 喔……什么什么嘛。“同学们,有一点你们必须明白,先人记录下这些位贤者作为,并非为了让后人一味效仿。而是希望学习者知道,诸如仁慈、孝悌等美德于人来讲何等重要。至于增见增识、博闻强记则排其后。无德徒有过人才能者,仅会令人畏,无法令人敬。而一个人若只能使人畏惧不能教人敬服,终无法立于不败之地,明白了么?” “明白。”童声童气的响应。 “呼~~”蓝翾暗吁出一口气,露出颇有成就感地微笑。谁能想到,这寰界的孩童竟是个个难缠。 “可是,老师,”一个六、七岁的女童畏畏怯怯地起身,“不是只要是男儿就可以功成名就了吗?母妃常常骂星儿,骂星儿不是男儿,所以讨不了父王欢喜,所以星儿做不了太子,更无法做王上,不能杀光所有对我们不好的人……” “戎星同学!”纵然稚嫩童童如黄莺鸣叫般地悦耳,她也不得不出声打断。 面对这些个沦为一时纵欲后的产物的王子王女,竟比面对风云波谲的官场更令她心惊胆寒。幼稚的生命,只因为生母的地位不济而负苛重重,没有华衣美食,没有书苑教读,所有所谓正族贵骨所出子女的待遇一概全无,而时时要忍受避让的,还有那些正脉兄弟姊妹的凌欺辱骂,主不如仆的忽视怠慢。已经是苦难深重了,这戎星的母亲,怎敢如此教自己的女儿?是尚嫌受得苦楚不够不成?生了男儿又如何,在座的难道还缺了男儿? “星儿,”以温和的笑眸对上小女孩受惊小鹿般的眼睛,“你的母亲在哪里?今日结课后老师去见她一面可好?” “母亲……”珍珠似的泪珠泗滂小脸,“母亲死了,死了好久了……去年冬天……” 蓝翾几步趋近,蹲下身拥住了这单薄小人儿:“母亲死了,从此不恨不怨,于她也许不是最坏。星儿,莫要恨自己是个女子喔,未来也许不是尽在掌握,但修得一身才华,总会让你的人生多一些选择余地。”她没办法安慰她女儿当自强,在这个父权世界,她自己尚得以男装存活,这女孩的未来并非光明一片。 老师的话虽不能完全领会,但老师馨香柔软的怀抱却是连母亲也未曾给予过的,哭得愈加厉害,最后索性“哇”然大哭,眼泪、鼻涕浸湿了老师缀着粉色莲花的白衫。蓝翾轻抚其背,嘴里若有若无的安抚,一任这苦命孩子难得尽兴地发泄一回。 周遭娃娃们愣愣地望着,眼里是又是惊异又是羡慕。他们已经知道,这位老师,是他们那陌生的父王最宠爱的人,对他们和他们的母亲来讲,是高高在上的天人。怎么像一个母亲般照拂无人疼爱的姐妹?好希望,那个怀抱里的人,是自己哦。 “哭够了是不是?”听她泣声渐歇,蓝翾轻柔地拭泪,“虽然星儿没了母亲,但是你有了这些哥哥和弟弟,今后他们会照顾你的,老师也会照顾你。”说得未免牵强,哥哥、弟弟可是近几日她将散乱宫廷各处的王亲血脉搜集后才熟识起来的,谁能保证之后的路他们走成什么模样? “真的?”星儿抬起水光未尽的童眸,欣喜不胜的笑浮上薄薄的唇角。 这薄唇?蓝翾无声喟叹,何止是星儿,这里的每一个娃娃脸上,久久少少都能寻得见他的痕迹。该不该大跌眼镜呢?翎儿口中的闷葫芦竟是一个可以与乾隆颉颃的风流天子?“自然是真的,亲情是世上最难割舍的情缘,你是他们的姐妹,他们自然会照顾你。” 眼角余光不经意一转,遭逢到由外面窗格透进的一双湛然黑眸。咦,微怔间,那黑眸主人已掉头闪去。蓝翾快步追出,只来得及瞥见一个少年背影转过花墙遁去。 这少年,从学堂落成第二日,便常在窗外出现,可一旦注意到他,又如一只受惊兔子般逃开。到底何许人也? “他是大哥。”跟着她脚步出来的戎参提供了答案。 蓝翾眸含征询,“说清楚些。” “他叫戎商,宫女姐姐说他是父王的第一个儿子呢。但他和参儿一样,母亲只是个奉茶的宫婢。据说最开始,父王是安排他读了一些书的,但后来不知为何,他不再到上书苑。亦有宫女姐姐说他是被王后娘娘的太子给赶出来的。”一出生便置身弱肉强食的境地当中,八岁的戎参是有防人之心的,这些话他平日绝不会对人讲。但老师不同,虽然讲不上哪里不同,但潜意识里总认为老师是绝不会对他们不好。 嗤~~难怪,那一对黑眸,活脱脱是戎晅的缩水版。但看他年纪,差不多在十二三岁间,戎晅同志在十几岁的时候即具备恁强的繁殖能力,不可谓不高产啊,这一点,是不是该和康熙老佛爷握握手?勉强压住跑到胸口泛滥的酸气泡泡,问:“你和他交情好么?” “大哥不爱和人说话,我们都有些怕他。不过,上一回王后的三王子欺负我,是大哥帮我的哟。” “那参儿去和他说,老师非常希望请他到邶风学堂读书,他是否能赏光呢?老师很希望再有一个学生呢。” 戎参笑大了嘴巴,长长的睫毛眨巴眨巴宛若看见肉骨头的小狗:“真的吗?” 唉,难道是自己的形象不够为人师表么?否则这些小鬼怎么都爱用“真的”疑问句对她的话予以确认。“真的,不信我们拉钩。” “是什么?”戎参不解。 拉住他的小手指,“这是代表老师对参儿的承诺啊。拉钩拉钩,百年不欺。” 一百年呶,兴奋染亮了戎参童圆的脸。 ******* 但是隔日一早,蓝翾来到教室,五个孩子早早到齐,并未见到那个有一对黑眸的戎商。 戎参垂着小脑袋立起,嚅嚅地:“老师,参儿不好,参儿和老师拉了钩……” “戎商哥哥不肯来?”意料之中。 戎参点头,圆圆小脸好不沮丧。 蓝翾冁然一笑:“戎商哥哥为何不肯来?” “他说……”戎参嘴儿噘起,呐呐道,“他说不想再教人给赶出去。” 果然。蓝翾颔首问:“那参儿有没有告诉他,此地不会有人会赶他出去呢?或者,他不想读书?” “不是的,不是的,”戎参童脸因急切切辩白而通红,“大哥很喜欢读书,他读书很好的,他教过参儿识字呢。” 难得的兄弟之爱。她笑道:“喜欢读书却不过来读书,那就是嫌老师教得不好喽?” “不是的,不是的!”红得更加过火,语气较之刚才更显焦急,“老师最好了,参儿向大可说过了,老师最好了!” 果然还是这个世界没来及污染透彻的小娃娃,笑吟吟地:“你今天回去可以再跟戎商哥哥说,老师欢迎他随时加入,记住哦,是随时,老师随时等着他。” “是。”戎参掷地有声地应着。结果也是不辱使命。 几番锲而不舍的游说,五日后的早上,戎商出现在教室。近了看,他不只秉袭了戎晅的黑眸,眉、鼻都有几分相似,只是肤色稍深,唇显微厚,紧紧抿出倔强冷傲的弧线。他性沉言寡,更少笑,但对周围的兄弟姐妹却极和气,言行中总透着几分疼惜。为此,蓝翾指定他为邶风学堂的班首,协助管理班务。 又过几日,蓝翾组织群生猜迷,输者唱歌。戎参连输几次,歌声每每都令人掩耳不忍卒听。又一回要罚唱了,戎星可怜巴巴、泪光点点地凑过去,说:“参哥哥,能否麻烦不要再唱了?你念起书时还是蛮好听的,还是念歌好罢?”所有孩子们哄然大笑,也包括戎商。笑得不熟练,却是由心的欢悦。明源头前领路,戎晅不紧不慢地踱步前行,明泉则小跑紧跟着主子长腿迈出来的步子,后面不远不近有四名侍卫待命。一行人的目的地——“邶风学堂”。 半月前,淼儿不惜动用“美人计”,磨缠着要建什么学堂。以她所言,招生范围是邶风宫内无法到上书苑读书的娃娃们。当时想也不想,慨然应允,之后又因接见外邦来使忙了些,也无暇细问此事。昨晚,她又要他调用一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到邶风学堂任“武术老师”,这才想到近一段时间忙得不只他而已。今日早早下朝,唤了授命参与学堂筹建的明源,一探究竟。 “邶风宫内不能到上书苑读书的娃娃们?”品咂起这“招生范围”,纳闷不解:朝中三品以上大臣们的子弟,都可进到上书苑,邶风宫内又何来“不能到上书苑读书的娃娃们”? “王上,前面即是懿翾夫人的邶风学堂了。”明源回首禀道。 看看他这煊王陛下,为自己的懿翾夫人拔出了一处怎样豪华的“邶风学堂”?红墙绿瓦,弯桥流水,枫叶环围,红意正浓,只记得允下的时候,是听到了“枫”字,却万没料到宝贝看中的地方竟是“落枫轩”?果然眼光不凡,那是睆公主最爱的别苑。可想而知,待那位在城外庵堂为已逝太后颂经的睆睆公主归来,他需要费一番口舌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明源道:“懿翾夫人好才华,竟编了这般好听的歌儿来教。” 戎晅莞尔,想起那是六年前他曾经在她书房内读到过的一篇似是叫什么《千字文》的。推门而入,迎来的,是蓝翾神采飞扬的美人面,面向她,有六七个年龄不一的娃娃背门而坐,那朗朗上口的诵声,正是发自他们口中。 今天日阳晴好,所以挪到院内授课,授课者过于全神贯注于眼前孩子们生动的脸庞,未察到已有人列席旁听。 “同学们诵得非常好,今日先到这里,明日辰时老师会检查哟,若有谁答不出来,便罚他听戎参唱三首歌。” “啊?”孩子们苦了脸。 戎参翻翻白眼,说:“我唱歌很难听么?” 戎星嘻嘻笑道:“参哥哥的歌声只适合孤芳自赏。” 戎商道:“老师说过今天若是我们都能记下这《千字文》,要奖的,您不会忘了呗?” “是,是,”童声群起,“老师您忘了吗?” 蓝翾嫣然一笑:“轻诺必寡信,老师可不想做个失信于自己学生的人。为奖励你们的用功勤苦,老师给你们备了一首歌呢,想不想听?老师的歌声虽相较绕梁三日距离不小,但敢担保绝对不和戎参一个水准哦。” “哈……”孩子们无虑地大笑,戎商也微掀唇角薄哂。 “想听,想听,老师快唱,老师快唱。”戎参张牙舞爪地大叫。 “嘘——”蓝翾食指置唇前,喧嚣顿消,一片静寂无声。 “小呀么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不怕风雨狂,就怕先生骂我懒呀,没有学问无脸见爹娘……”唱歌不是蓝翾的长项,至少比夜夜笙歌的蓝翎要逊色得多。但这首《读书郎》从小唱到大,耳熟能详,简易上口,加之她音质轻盈悠扬,听在耳中,只觉玉珠滚盘,动听得紧。 “好!”沉浸在老师和美笑靥和温盈歌喉的娃娃们教这一声给惊回了神智,顺声转头望来,倏然惊住不动。 他们中,有人是远远见过他的,如戎商;不曾谋过面的,也从他飞龙盘蛟的衣着上猜出了来者身份。突然间,笑语轻歌的空间骤至冰点,孩子们,连年纪最长的戎商,也失去了主张,该如何面对他们这位平日远在天边、今日近在眼前的父王? 他会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蓝翾亦未料到,读懂孩子们眼内的惊讶畏惧,她轻言道:“同学们,老师教过你们礼仪的,忘了么?” 毕竟是多吃了几年宫饭,戎商最先回过神来,跪地参拜:“参见王上。” 其余娃娃但见,也随之跪下,其中又以戎参最为大声:“儿臣参见父王。” 唉,骄傲的戎商,无邪的戎参,都还只是孩子。 戎晅却是疑有误听,他望向戎参:“方才,你称朕什么?” 果不出所料。人家乾隆好歹在女儿千里认爹时恍觉自己曾沧海遗珠,喜不自胜;而这位戎姓同志则是至亲骨肉近在咫尺也不识其面目,遑论知其姓甚名谁。难不成这也是帝王家最爱上演的荒唐剧?“王上是参儿的父王,参儿还能称您什么呢?王上?” 蹙起漂亮的长眉,戎晅有满腹疑问,但佳人言外有音,他不得不吞了已到唇边的追叱,道:“平身吧,你们如此努力读书,以求上进,朕很欣慰。” “谢父王(王上)!”虽然起了身,也想低眉敛目作乖顺状,但无奈眼前人太过引人惊诧,娃娃们情不自禁,眼角余光飘移流连,想把那赐予他们生命又难得一见的高贵人物看个仔细。 “今天课业到此为止,明日依然是辰时签到,同学们,再见。”三十六计,主动送神为上。娃娃们个个敏感,在这位混帐亲爹状况未搞清楚前,还是别让几颗饱经摧残的幼小心灵雪上加霜的好。 目送众童鱼贯而出,远得不见半个人影后,戎晅才问:“现在可以说了呗?” “说什么?” 戎晅挑眉,“当然是那娃娃为何要称朕为父王的事了。” “你——”蓝翾气极反笑,“你的儿子不称你父王还能称什么?或者,他们又该称谁父王?” 哦?戎晅再次蹙眉,微怔。 幸好娃娃们没见到他们老子的这副德性。蓝翾摇头,叹道:“要不然,王上可以诘问一下您身边的这几位仁兄,看他们是否知道方才从这里出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曾经的戎晅,到底过得是一段怎样荒诞错乱的生活? ************* “淼儿,你睡了么?” “淼儿,你在听么?” “淼儿,你……” 有没有一种可能,钻回二十一世纪爬到书房翻出书柜第三个抽屉拿了那瓶502胶,把粘在自己背上的这只聒噪蜘蛛的嘴给结结实实地封起来? “淼儿,你在生气我恁地荒唐不经,竟会不识自己的儿女,是么?”戎晅手在她滑若疑脂的肌肤上游移,叹息连连。“我的确过了一段荒唐到极点的日子。十三岁前,我和母亲、姐姐相依为命,生活里没有父亲,但我却猜得出父亲必非寻常平民,否则怎供得起我们锦衣美食,佣仆成群?还有,教我读书的是前任翰林,教我习武的是卸任将军,这等的排场,非富即贵,且贵不可言。 十二年前,在母亲与姐姐为我刚刚过完十三岁生日的五日后,一个深夜,犹在睡梦中的我被架上了一辆马车,见到了他,我的父亲,亦是这个国家之王。他大病将去,但宫内的三个儿子先后夭折,以致帝位无人承袭,使他不得不想到宫外的我。于是,我继他成了煊王。而我登上王位后不久,他便辞世,几天后,病弱的母亲也去了,我将姐姐萋萋接到了宫里照顾。原本是想使她享尽尊荣,却不料,此举竟害了她。她被诬偷盗先皇印鉴,我闻讯赶到时,却只看一具被缢身亡的尚存温热的尸体。 唯一的亲姊无力施救,被之谒像条毒蛇一样纠缠,朝中的大臣动辄搬出祖训发难,空有治国之策推行不得,无论前廷后宫,我都成了一个只知听听奏章、盖一下玺印的废物。所以,彼时的我,用起了手中仅可挥霍的一点权力,那就是女人。我要让之谒明白,我宁可找最下贱的婢女,也不屑碰她分毫。那段时日,我传寝的女人,几乎都是各宫里的宫婢。有一次,之谒扮得妖冶,在花园中缠到我,我抱过一个恰巧持帚经过的拙笨丫头,在亭子里就……”怀里腻不留手的雪背陡地僵直,他发出愧疚的叹息,搂得越发紧了,“那丫头的哭叫之声传遍了整座王宫,我也因那哭叫声而跌进了地狱,若没有遇到先生……” “伯昊先生?” “是他。我与他是在出宫狩猎时结识的。拜他为师,是因为在赛猎时输了阵。而对于他,亦由初始的质疑到后来的敬赏。慢慢地,朕不再惧怕那些大臣,而同时,他们也不敢再在朕面前毫无忌惮,虽这些尚远远不够,但之谒依然察到了朕的变化,于是,在七年前的中秋之夜,我于煊江拜祭母亲和姐姐时遭遇了她布下的伏击。不过,如今想来,若非她的行刺,我又如何与淼儿相遇?” 是缘吧。握了他的手,软了心,也软了身体,依入身后他精实的胸膛。 戎晅头埋入她发间,喃喃低语:“遇到你,是上苍赐予朕的惊喜。和母亲生活时,每逢月圆之夜,她都会摆上果品祭拜月神。那一夜,我曾以为自己已死,睁开眼睛看到你时,以为是月神来接我和母亲、姐姐团圆去了。却没想到,那竟是我生命的另一个启始。在那样全然陌生的世界里,起初,我是害怕过的,可是因为身边有你,反而有了我自生下后最单纯快乐的日子。” 我不止一次想过就那样在那里和你一起生活下去。但是,这边有我的责任,所以我总会在自己不自觉时望向寰亭,挂着这边未竟的一切出神。而聪明如你,显然察出了我的心思,所以六年前的中秋之夜,你会带我到寰亭。我曾怨你为何不开口留我,而当坐在寰厅几个时辰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时,心里竟滋生了几分暗喜,我暗暗告诉另一个朕:不是不回去,而是回不去了……可是,还是回来了。 淼儿,你是来为我赎罪的么?六年前你救了朕,六年后你在这座华丽的邶风宫里发现了朕的罪孽,你将那些孩子收拢在一起,教他们读书识字。作为一个父亲,对他们,朕自知亏欠许多。我并非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每有一名王子、公主出生,掌管各宫侍寝、生产的主簿太监都会报过来,但是,他们是朕在最恶劣不堪的情形下滋生的恶果,没有爱,没有欢愉、只伴随着痛苦的尖叫、哭泣所创造出的生命,看到他们,会令朕重回到最不堪回首的肮脏岁月,所以,淼儿……” 蓝翾翻回过身,张臂抱住了他,与他呼吸相换,息息相融,“阿晅,无论你是‘朕’,还是‘我’,你都是他们的父亲,你对你的天下王国有为人君的责任,你对他们亦有为人父的责任啊。你知道我是如何注意到他们的么?宫女奴才们呼来唤去,侮辱压榨;你那些名正言顺出生的儿女甚至进宫陪读的官宦子弟追打喝骂,恣意欺凌。我看到戎星时,她正提着比她身体还要大的木桶给盥衣室的洗衣宫女们打水;戎参,被你王后的儿子骑在地上,货真价实的皮鞭抽击做马,而后,再轮到那些陪读的世家子弟。最始,我只以为他们是家境不好的人家送来的小宫女太监,却从欺凌者不绝的辱骂声中得知他们竟然是你的儿女,只因他们的母亲出身卑微,更有你对他们存在的毫不在意,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拉他们做牛做马任意驱使。他们中间,年龄最长的是戎商,据你所说,也不过才十岁,可是我和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的眼睛第一次对视时,都会在眼底看到压得人窒息的沧桑。阿晅,你的童年虽然缺少了父王,却依然是快乐的天堂;而他们是你的儿女,你怎会让他们的童年成了地狱?” “我不知……”他们遭受这等欺凌。唉,再多的解释均显得苍白,“朕的确是有愧于他们。” “亡羊补牢,时犹未晚,我们一齐来补救好不好?” “淼儿已经在替我补救了,不是吗?放心,明天,朕命御前待卫总管钭溯挑选两名武功最高的侍卫保护你,随你调遣,你们的武术老师不就有了?” “不够!” “什么不够?” “诚意不够!你愧他们的,不止是习文练武的权力,还有父亲的关注,只有你关注了,他们在宫中的地位才会提升,才不会任人可欺。不必有多宠爱,适当的关注足矣,可以吗?” “可以,可以,懿翾夫人让属下做什么都可以,不过,此时此刻,属下需要履行的,不应是父亲的责任,而是为夫的权利……” 蝶双飞 第三卷 第三章 雪下得已不小了,天地间却犹不知疲倦地藕断丝连。从昨日黄昏开始,至今全无结束的迹像,飞絮绵绵,积雪及膝,这怕是自到寰界后所见的最大一场雪了呗。 望着窗外的飞雪,蓝翾想起小学不课文中“好一个银妆素裹的世界”。那时,每逢这样的天气,都会和翎儿套上红色的羽绒服,跑进那银妆素裹的世界堆雪人,掷雪球,若是逢上爸爸、妈妈在家的日子,更会和她们一起疯得不亦乐乎。物是人非,天非彼天,地非彼地,爸爸、妈妈啊,身在何方……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娇嫩的诵书声夺过了蓝翾飞驰天外的神思,她瞥了目前唯一在座的弟子,温柔一笑。今天的雪景太好,从上书苑赶来兼任邶风学堂美术教师的先生带着众弟子出外写生去了,但身子太弱的戎星受不了严寒天气,她只有陪着这位落难公主困坐在教暖炉煨得温温暖暖的教室。 “河对汉,绿对红。雨伯对雷公。烟楼对雪洞,月殿对天宫。” 蓝翾稍愣,直直望着携夹着寒意排闼而入的人,他——怎么会接得出来? 来者接收到了她无声的疑问,回手掩门后再拱首一揖,笑道:“伯昊参见懿翾夫人。” “多日不见了,伯先生。”的确多日不见,自进宫后,还是首次晤面。“怎会有兴来此?” “夫人好别致的兴趣,大雪纷飞之际,其她诸位娘娘踏雪赏梅,饮诗作赋,夫人却好人为师。” “先生到此,就是为了告诉我,蓝翾的兴趣很别致吗?” “此为其一。” “其二呢?” “夫人,别致意味着特别,特别意味着与众不同,与众不同意味着特立独行,特立独行会招来什么,尤其在这深宫大院中,依夫人的聪明,不言而明。” 蓝翾摆袖一礼,“谢先生。” 伯昊摇头笑道:“夫人果然聪明。” 蓝翾却是苦笑:“那又怎样?防不胜防,在事情未发生之前,想什么都是庸人自扰。” “伯昊是想告诉夫人,依夫人的才智心计,想要防患于未然,并非没有可能,除非……” 言者欲说还休,摆明是想吊人胃口,而蓝翾却不捧场,只是轻挑一眉静待下文。 唉,这女子。“除非,夫人不屑。” 不屑?往日在虎狼环伺的官场,步步为营,时时算计,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为何今日会不屑?因为对手是女人吗?女人不是弱者,尤其在后宫里求生存求宠幸求地位的女人,这点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没有理由轻视和自己同一性别的女人;若不是,又是为了哪般呢?不曾未雨绸缪,不曾构筑经营,长这么大,首次这样单纯的活着,是为了什么? “蓝翾谢先生的指点,这段时间我让自己心痴眼盲,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许是因为在过去的岁月里,无论哪一段时日,我都是处在利害权衡中,反而觉得现在的我,活了一段最快乐的时光。不过先生尽可放心,任何时候,蓝翾均不会任人宰割。” 伯昊深信这一点,这样的女子,温柔如水的外貌下维系的,是内里强韧惊人的生命力,不管何时、何地,她都会竭尽所能让自己活得更好。但纵是如此,那些个隐在宫廷暗处的蠢蠢欲动,也非等闲之辈啊。 她再施一礼,“为了先生的担心,再谢先生。不过,”善徕明眸满是黠意,“若先生再能助蓝翾一臂之力的话,蓝翾会更感激先生。” 这样的女子,温柔如水是骗人的,精于算计才是真面目,她怎么可能放过自己这般经久好用的物件,伯昊深感自己今日是自投罗网,“夫人,伯昊近日有些要事……” “蓝翾昨日已听王上说了,先生云游归来,是准备在京都呆一阵子的。不妨如此,每周仅为先生安排火曜日、木曜日两天,时段可由先生自选。先生精通易经八卦,医术更是神乎其神,您何妨在这些饱受摧残的孩子中选一个有潜质的接班人呢?没有合适的接班人也无妨,就当先生支教贫困山区,奉献爱心,大慈大悲、功德无量呢。” 这……若是推辞不受,就是寡慈鲜德么?“夫人,伯昊……” “那这样就说定了,明天便是火曜日,先生是选择上午课还是下午课呢?或者先生乐意全天授课?一切由先生定夺,蓝翾愿以先生意旨为准。” 是吗?伯昊认为她的末句是口误。 “这样好了,明日先生一早便来,若是觉得累了,下午便回府歇息,若是意犹未尽,也可留下来继续授课,可好?”言罢,转头笑意宛转地回头,“星儿,快些过来,你们又要有新先生喽。不过,这位伯昊先生亦是你们王上的老师,所以你们更要格外尊重才是。快来拜见先生。” “拜见先生。”戎星乖巧万分地的一揖到底,又忍不住少年人的好奇,薄唇绽出灿烂笑纹,“先生要教我们什么呢?” “先生是位奇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经史子籍,满腹经纶,你们想学什么,先生便可教什么。” 哦!戎星吸了口气,澄澈的眸内聚起了强烈的崇拜,“先生比老师还要厉害么?” “当然,老师与先生根本不可同日而语,终老师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望先生项背,所以你们要好好向学生请教,知道吗?” 戎星向伯昊又行尊师大礼,“请先生久久指教,星儿定会好好学习的。” 蓝翾笑容可掬地转向这位送上门来好用耐使的“义工”,说:“如此便说定了,明日辰时蓝翾与众弟子在此恭候先生。” 伯昊哭笑不得,好心反遭恶人磨,说得就是他吗?可是,遑论开口相求的是秀外慧中的懿翾夫人,单是戎星投注过来的纯洁无辜的眼神,那一个“不”字已然是万万说不出口了。“夫人,伯昊不得不佩服夫人,明日辰时,伯昊会如时而来。” “谢先生,先生慢走。” 我说了要走吗?伯昊再次在心底发出叹息,“如此,伯昊告退了。” “送先生。”室内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齐齐以礼相送。 礼多人不怪,要怪只能怪自己不该心地过于善良,只怕一代才女在残酷的宫廷斗争中遭遇不测,好端端上门提醒,却落得个让人“请君入瓮”。伯昊叫悔不迭。 ****** 忽有一阵清风来,吹落嫦娥笑语声。不同的是,传出这笑声的,不是广寒宫,而是她的懿华宫,距宫门尚有几尺,受盈耳而来的笑声感染,心情亦轻快起来。 伶儿喜孜孜地道:“夫人,是睆公主和将军夫人,一齐看您来了。” 蓝翾有意放慢脚步,意欲听听这宫内宫外两个版本截然的小丫头凑在一起,是怎样的话题引起她们的共鸣,惹来这样清澈透明的笑声? “我说的是真的啦,你都不知道,当时那个家伙听到我这么说的时候样子有多糗!” “糗?” “就是难看啦。那个当兵的听到我这样说,满头的黑线,当时就跑去向他们的千夫长报告,没一会儿,他们的千夫过来啦……” “满头黑线怎么回事?是突然有黑线落到他头上了吗?” “这个,不是,意思是说他很头大的样子,啊,是说他有些恼火,总之,就是情绪不太好嘛。唉呀,公主,你问得都不是重点啦。” 蓝翾哑然失笑:一古一今两活宝,凑在一起还真是有戏听。 “话说那个千夫长过来了,见到我就问:‘你骂我们的人笨,难道你有好法子?’我非常拽地瞄了他一眼……” “‘拽’是什么?” “就是很……很神气,很得意嘛,唉呀,公主,你问得又不是重点啦。” “对不起,厉夫人你接着讲。” “我说:‘这个当然。’‘什么法子?’‘若我说出来,你们就不能再去强买别人棉花。’那个千夫长死相地瞪着我……” “‘死相’是……噢,你讲,你接着讲……” 宝贝翎儿又在卖弄她如何在军中制作简易“羽绒服”过冬的光辉往事了,做了将军夫人的人,孩子气不但毫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足见那位厉将军有多疼惜纵容娇妻。雪后的风还是很冷的,蓝翾收紧了肩上的披风,迈入寝宫。 “姐姐!”翎儿看到她,不管旁边有位仪态万方的公主在场,扑了过来。 睹到人家姐妹情深,睆睆公主美眸内不加掩饰地浮起羡慕颜色,“翾姐姐,你们姐妹竟然这么好?” 睆睆,戎晅同父异母的胞妹,二八年华,娇小可人,秉性乖巧,知书识礼,极得其兄戎晅的疼爱和看重。所以,从后宫之首王后到朝堂的百官,对这位小公主的份量都不敢小觑。现邶风学堂校址“落枫轩”原为其别苑,每至枫叶浓红时总是要到里面住一阵子。在她从城外庵堂返回宫闱之际,戎晅是准备了充分的说辞来说服这位妹子让出爱巢的,孰料当向来沉稳持重的睆公主听闻心爱的别苑改做学堂时,未及向兄长请辞即脚步匆匆赶到落枫轩,看到正在凝神聆听学问的孩子们时,大喜道“太好了,有人做了本宫一直想做却未做的事”。由此,竟和懿翾夫人及隔三岔五进宫探望姊姊的蓝翎交成了闺中密友。 “小美人公主,吃味了不是?”蓝翎一个作怪地鬼脸,“是不是因为我姐姐生得太美,连你也被电到了?” “电?”睆睆颦起新月般的眉线,好看的鼻翼微微皱起,“是什么?” 何时,这丫头才学会入乡随俗?蓝翾笑道:“这个翎儿最擅长的本事就是说话颠三倒四,不用理她。” 睆睆摇头:“不是,将军夫人说话很有趣,睆睆很喜欢听。” 蓝翎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豪迈感,挽其玉臂,义薄云天地道:“还是小美人公主识货。这样好啦,找一个好日子,不是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宴会,我们好好聚一下,到时候我肯定会讲一大箩框的趣闻笑话给你听,好不好?” “好,或是我出宫,或是你进宫。” 嗬,这两人的交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咦,方才翎儿有提出……宴会?宴会,昨晚戎晅似有过相关的叮咛,但自己听隐约听到了“宴会”的字样,其它的……都怪那个色鬼,在那样的状态下说出来,昏昏欲睡的自己哪有力气听进耳朵? “启禀懿夫人,奴才是明源,王上遣奴才为您送天今日晚宴的礼服。”门外有声音传入。 自己的锦衣华衫已经多不胜数,还要特别送来礼服?什么晚宴呢,需要这般隆重?“进来吧。” 明源礼盒放下后,蓝翎好奇宝宝的天性被调动起来,盯着那捏色戗金的五彩方盒,迫不及待地:“明源公公,里面是什么?” “秉将军夫人,是王上为夫人订做的礼服。” “哇,没想到我那位闷葫芦姐夫还有细心体贴的一面!” “翎儿!”蓝翾提高了些音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是不是真有必要提醒她那位妻奴老公对她加强家庭教育,振兴“夫纲”? 蓝翎讪讪然一乐,自知言下有失,闭嘴不语。 “看来翾姐姐已经将王兄的疼爱全部夺走了,因为王兄根本没想到睆睆呢。不知睆睆有没有先睹为快的福气,看看王兄为嫂嫂做了一件如何巧夺天工的美服呢?” 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孩子,一定是察觉了方才瞬间她们姐妹的诡异,出言化解,还故意戏她为“嫂嫂”,是为了冲抵蓝翎的那一声冒失的“闷葫芦姐夫”吗? “当然可以,伶儿,明源,你们把东西取出来给公主和将军夫人看看。” “是。”明源手轻指浅地开了盒子,掀取覆衣薄纱。衣袂在明源和伶儿手中慢捏轻握,陡地,披下无数道魅紫光华。 且不说习惯将烧饼当成披萨的蓝翎,连生地锦绣见惯奢丽的睆睆,也是大张美眸,惊叹不已。“太美了,我要找王上哥哥,问他这是宫里哪位师傅做的,我也要做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太美了,太美了。” “不是太美了,是美呆了,美毙了。”蓝翎喃喃自语。 而这款美服的主人,蓝翾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是进到了梦境:高襟、宽袖,月白底面,缀以绛紫绣纹,中以金线交缠,空气的流动使它尤如活了一般,光流晕动,色溢彩飞。 “喜欢吗?”熟悉的气息自耳边拂起。 因为他的出现,屋内人全都识趣地悄声离去。明源和伶儿将华服折叠整齐重新放入匣中,退到外室。 戎晅满意诸人的表现,伸臂将玉人揽腰贴耳:“喜欢它吗?” “今天到底是个怎样的宴会?很隆重吗?” “这是我煊国的习俗,每入冬第一场雪过后三日内,都要举行一次宫宴,名曰‘瑞雪宴’,旨在庆祝瑞雪兆丰年,国泰民安之意。文武百官都要携眷出席,那我大煊国最美丽的懿翾夫人更是要隆重登场喽。” “纵算如此,”蓝翾伸出细指触摸着那美服上烁着光华的纹理,“这件衣服也太招摇了些。” “招摇?”戎晅长眉微扬,“你不喜欢?” 蓝翾叹息:“是太喜欢了。只要是女人,看到了它,就断不可能不喜欢。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要成为众矢之的,我不喜欢众所瞩目的感觉,穿上它,这后宫前朝就没有人不知道王上为了懿翾夫人做了一件美仑美奂的华服,也没有人不知道……” “可是我喜欢,我的淼儿理当是万众瞩目,虽然也给琴妃订了一件,但朕相信只有你穿上它才是最美的。” “琴妃?”蓝翾收回了在礼服上触摸的手,轻轻推开环在纤腰上他的劲臂,“那臣妾更不应该穿了,臣妾不喜欢和人穿同一款式的衣服,”发出似笑的鼻音,“还以为它是独一无二的呢。” 戎晅微愣,说:“因为以往瑞雪宴都会为琴妃订作衣裳,今年也不好废了。不过,琴妃的礼服颜色和你并不相同,她喜绿色……” 丽嫔的确未打诳语,琴妃确是深受宠爱,那般我见犹怜的美人,君王不怜才会奇怪吧? “淼儿,淼儿!”戎晅连唤,从她眸内看出她又恍神了,因为了解她的出处,所以更怕她的心神不在,他不喜欢那不在掌控的感觉。 “我并不喜欢紫色,王上又为何为我订了一件这样的礼服?”她不会察觉不出,他是费了心思的,以她最爱的白色为背景,点缀上他钟情的紫色绣纹,况且紫色也是她所乐见的。但是此刻在胸内点点莫名的纠结剌痛作祟下,她未经思考,已将话冲口而出。 戎晅俊颜一变,沉下声问:“你不喜欢?你讨厌紫色么?” 蓝翾迎着他幽潭黑眸,他的语气、神态均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有三分怒气。是啊,用了心思送别人的礼物不被看好,任谁心情都会受到影响,况且是王。“不是讨厌,只是认为自己并不适合,紫色凝重华贵,而我喜欢简单明洁。” “所以朕用了你爱的白色,紫色仅为点缀,我只不过想……朕以为你能了解朕的用心,是朕高估你了吗?”戎晅有一些咄咄逼人 有必要说出这等伤人的话来么?“是王上高估臣妾了,请恕臣妾愚昧,不能体谅王上心中所想。” “你……”她疏离的公式化口吻令戎晅一震。 她走到炭炉般探手取暖,如果这算是争吵,应该是他们自相识以来的首次吧。 “淼儿!”他执起她微冷的手探进自己衣内,“很冷是么?聚焰珠不好用么?我命他们再给你这屋内多置一些炭炉,你这畏寒怯冷的身子才能好过一些。” 阿晅啊~~她叹息。 他箝住她无骨的细腰,忽然在那样一个刹那,一个错觉自心头滋起,太错的错觉,错到他以为自己把握不住怀中的人儿的如柳腰细,她,似是生了翅膀的,随时欲振翮而飞。她已是他的懿翾夫人了不是吗?无数个夜晚的缠绵恩爱并非午后春梦,可为何总会有即将失去的恐惧?“淼儿,生一个孩子好么?我和你的孩子,王子或是公主都好,只要是你生的。” 还真是跳跃性思维。蓝翾轻笑:“岂是我说生就能生的?” “是我不够努力么?”戎晅在她耳边暖昧低问。 “讨打!”粉颊欲晕,面胜芙蓉。 她嗔,他笑,一场险些酿起来的风暴弥失在两人的柔情蜜意中。但谁知这柔情蜜意,又能消弥几多将起风暴? 她埋在他胸前的娇靥上,难掩阴霾。 ****** 瑞雪节,瑞雪宴,在煊流传沿袭已久,不止宫内,连民间百姓,也有在入冬第一场雪后举家欢宴的习俗。宫里的瑞雪宴,设在瑞喜宫,这瑞喜宫,历来是大型宫宴的专项场所。 因为是王上主持的宫宴,百官自是卯足了力气要这场盛宴中博得君王一哂,而随夫出席盛宴的夫人们,个个花尽心思精雕细琢,为丈夫在同僚前赢些光彩的同时,更要在盛产美人的王宫不失风彩。更有个别心位思细腻者,想着若是凭自己的独特姿色引得爱美君王一顾…… 出席这场宫宴的嫔妃,除了无可争议的王后甄媛和入宫受封以来每载必至的琴妃姁姁外,今年,多了一位进宫六月有余的懿翾夫人。懿翾夫人的芳名,在传播质量与二十一世纪楼道大婶、大妈不遑多让的太太夫人们之间,是耳熟能详了。单是一个后仪迎娶,就有多少令人想象的空间?再从宫内沾亲带故的嫔妃贵人们口中听说这位懿翾夫人自进宫后,夜夜春宵,君王不曾旁顾,如此圣眷恩宠,当年的琴妃也不曾有过,何以致此?就此,一群提前宫宴开始时间半个时辰入宫的命妇们,在他们的丈夫离了她们寻访同侪或走动或逢迎后,便三三两两各成团体,展开了丰富多彩的热烈讨论。 蓝翎和睆睆相携而至时,充耳而来的便是她们口中对蓝翾形形色色的猜测。 蓝翎冷眼横着传说中笑不露齿、端庄含蓄的贵妇们浑然忘我、口沫四飞的形状,气极反笑:“公主,你不觉得此时此刻您那支能诗善画的妙手应该当场作画吗?多好的取景素材。” “取景素材?”这个词语依然感到陌生,却能略揣其意,“厉夫人所指何物?” “群英(蝇)会呀!四面八方的嗡嗡叫声能传出八百里,奇怪了,王宫里没有杀虫剂吗?怎么会放进这么只‘蝇’呢?” 睆睆虽惊于她的直言无讳,但对她的形容言辞却甚感新鲜有趣,“噗哧”失笑。 蓝翎的音量不低,也未刻意隐藏,距她最近的一位后台不弱的贵妇识出这位是卫宇大将军夫人,亦是她们此刻津津乐道的主人公的胞妹,蓦地起身行至蓝翎近前,咄咄问:“厉夫人方才说了些什么?” “你听到了什么?”蓝翎眄着这张浓妆大脸,担心自己音量再放大一些上面的粉渣会飘落得不逊于昨日的鹅毛大雪。 “本夫人听到你骂我们是苍蝇?你可知道坐在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本夫人刚刚是骂过苍蝇,夫人是苍蝇么?”基本上,除了蓝翾,蓝翎还不记得自己这张嘴何时败过北,“不过如果夫人执意热情地揽骂上身,本夫人也不反对。” “现在是深冬季节,哪来苍蝇?你分明是指桑骂槐!” “对不住,夫人,本夫人最喜欢花花草草,可以指狗骂鸡,也欣赏指猪骂护,就是不可能指桑骂槐,所以夫人您的指控恕本夫人无法领受。” “你——” 睆睆眼看情况不妙,急忙上前劝场:“两位且先消消火气。甄夫人,您的确是听错了,方才厉夫人对本宫说得是今晚群英荟萃,绝无其它辱骂之辞。” 强出头的贵妇见最受王上看重的小公主出面,且对面这位的身份也不弱,口头上又讨不到便宜,再者宫宴开始在即,只得狠狠地冷“哼”一声,瞪过蓝翎一眼后,拂袖而去。 这厢,蓝翎为能使妄论家姐是非的长舌妇受挫而暗爽在心。殊不知,正是因为她的出声讨诘,开始一场女人战争的序幕,也牵出了她们姐妹难以平静的未来。 蝶双飞 第三卷 第四章 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相思未曾消。 琴妃姁姁漫弄琴弦,只愿那素手纤纤,泄出胸中浓愁万缕,直随那渺渺琴声,在风中散开了去。 宫婢侍琴在香炉中续了檀香,暗向主子日渐消瘦的花容瞥去,无声幽叹:宫里的女人,一定要这般的苦么? 忽有宫侍来报,正阳宫宫婢若琪奉王后之命来请琴妃娘娘到花厅赏梅。六宫之主有请,琴妃自然不能怠慢,稍整仪容,轻理云鬓,弱柳扶风,款款细步,飘然而至。 甄媛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和熙如春,殷殷关怀道:“琴妃妹妹,才几日不见,形容怎会如此消瘦?” 姁姁淡淡一笑:“臣妾身子向来怯寒,每至冬寒浓时,便是臣妾最难熬的时分,吃得少了,身子也就瘦下来了。” 甄媛微怔:“怎会这般巧?王上喜欢的人儿都是怕冷的呢。只可惜那聚焰珠只有一颗,懿翾夫人的身子想必比妹妹还要弱,王上将珠儿给了她,妹妹就要多担待了。” 懿翾夫人?此刻,她最不想入耳的,便是这四个字,如克她的魔,降她的咒,她已无力承受。瑞雪宴上艳压群芳的风华,几日来,成了纠缠她不去的梦魇,梦里,有王上不作他顾的痴迷,有群妃幸灾乐祸的讥诮,有宦妇们薄弱不堪的同情…… “妹妹,喝一口这梅子酒暖暖身子,是拿今年的新梅酿的,虽说酒是愈久愈醇,可是新酿的酒也别有一份清香不俗呢。”甄媛亲手执壶为姁姁添酒。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姁姁端起晶莹剔透的翡翠杯小啜一口,梅酒的香醇薄辣在唇舌间流转,幽幽道:“她非梅,而是莲,王上最爱莲呢,清媚不俗,丽而不妖。” 甄媛迅即明白她所指为谁,笑不露齿道:“牡丹才是花中王。听说,妹妹家中,便有一位容貌赛牡丹的美人,有‘丐都第一美人’之誉,可是真的?” 王后不是个爱与论及家常的人,虽然有感问得突兀,向来本分的姁姁仍据实以答:“家妹妩妩的容貌的确赛过臣妾几分。” “不知性情如何?” “自幼娇生惯养,难免骄纵了些,好在秉性善良。” “才艺怎样?” “家妹最擅画,棋艺也不弱,琴艺略逊臣妾。” “姐妹双花,都生得花容月貌,又双双才情出众,委实难得。但不知是哪位有福气的公子能娶得令妹呢?”甄媛品一口酒,不经意地问。 姁姁摇头苦笑:“我那妹妹心性高傲,目过于顶,总不肯有半点将就。及笄到如今才八个月,这上门提亲的世家公子络绎不绝,可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小妹的眼,害得家父终日为如何婉拒各方提婚而费尽了心思。” “以令妹的资质才貌,非要有个人中之龙才好,否则岂不暴殄天物?” 王后状似无心的语谈落在琴妃耳里,却似别具深意。蓦地记起半月前父亲入宫,提到过王后的表弟屡次上门提亲,那位表弟文才武功在这丏都都是数得着的,但小妹一口回绝,原因是其人留恋青楼,自诩风流。“臣妾家本不是大户人家,家父并不期翼家妹未来的夫婿是个多杰出的人物,只希望是个疼惜小妹、重情重义的夫君。” “妹妹怎可如此妄自菲薄?妹妹贵为王上宠妃,有王上做女婿的门第不是大户人家还有谁敢称名门世家?”王后笑得端庄含蓄,“这宫内的红梅还有十日就要过花期了,不如在这几天邀令妹进宫赏梅如何?” “家妹年稚,怕是登不了大场面,扰了王后娘娘的雅兴。” “琴妃的妹妹即是本宫的妹妹,自家姊妹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就这样说定了,三天后,本宫在这正阳宫恭候令妹芳驾。” “这……”琴妃总感觉到有几分诡异,一时却又理不出症结何处,只得应道:“是,王后盛情相邀,家妹必当受宠若惊,臣妾代她先行谢过了。” ***** 新年宴,不同瑞雪宴的君臣同乐,是一个类似于家宴的宫宴,宴址设在正阳宫,王后主持,王上莅临,参加人选,均是接到王后帖子来的各宫嫔妃,蓝翾亦在受邀之列。 蓝翾厌烦极了这类宫宴。在她还是宣隐澜时,大宴常有,小宴不断,但自己那时是连王后也要谦谦相待的一国宰相,长袖善舞,呼风唤雨。而现在,已变身为一个嫔妃,是戎晅后宫姹紫嫣红中的一分子,却没有一丝要卷入女人之间战争的心情。想当初,冷眼旁观淦王身边娇娆们的明争暗斗,不止一次为那些女人的可怜可恨顿足扼腕,而如今……这便是“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了吧? 思量再三,还是来了。甫选了个角落位置施施然坐下,耳旁忽有一声轻咳,转头,伯昊在邻位举杯示意。王上的老师来参加王上的家宴,想想也过得去。 还好,有位熟人坐陪,她回之淡然一笑。 王后是压轴戏,在群妃落定、王上未至之前方翩然而至,众人起身相迎时,都不免发现了她身后随着的一位千娇百媚、国色天香的紫衣美人。尤其琴妃,细眉微蹙,出声召唤:“妩妩,你又缠着王后娘娘了?过来这边坐。” 那美人则眸向王后,王后微颔螓首,紫衣美人才移窈窕细步,落座到琴妃身侧。 看到美人,众人来不及寻思其与琴妃的关系,已迫不及待寻找蓝翾,想看看那位尚属王宫新鲜人的懿翾夫人和美人相较,哪个更美一些?孰料搜到坐在偏僻处的蓝翾时,人家正在和王上的尊师伯昊先生谈笑风生,压根没受美人引起的噪动影响。脸上的泰然自若使得不少宫妃自惭形秽:那美人美则美矣,许是压过了她,但若论及谈吐气度,纵算王后的雍容大气也压不过懿翾夫人。 诸人还在心里一定要将两人分出个孰高熟低之际,她们共同引颈企盼的男人,她们的王,戎晅到了。随着那个俊岸修长的身形在正中的位子坐定,诸人的目光便不再为外物所夺,或柔情脉脉,或娇羞怯怯,或怜爱楚楚,各态风情,不一而举,全身解数,只期能在王上的不经意一瞥间,获一丝垂怜,得一脉机会。 而戎晅,湛然目光亦在他的女人间游移,依着封诰次序,左边是……王后,右边……不是;往下,娴贵妃,芳妃……琴妃,及琴妃旁边的美人让他的目光稍作停顿。参加这个宫宴的人,除了后妃,便都是自己亲近的人了。那位美人能与琴妃坐在一起,地位不会太低,但显然不是自己宠幸过的妃嫔,会是哪宫得了封号却一直牌子不得翻的深宫闲妇?似乎不像。再往下……这个磨人的人儿,坐在恁远的地方做什么?而且,意态悠闲,笑语嫣然,却不是对他。平生首次,他有些气妒自己最尊敬的师长。 “先生为何不往前坐,害朕寻了先生良久。” 寻了良久也许没错,寻谁却有待商榷。伯昊朗声道:“臣正在向懿翾夫人讨教。” “哦?”戎晅眸光一闪,“先生学腹五车,也需要向人讨教吗?又讨教些什么呢?” “三人行必有吾师,何况懿翾夫人才华盖世。方才伯昊向夫人请教了一幅对联,臣正为夫人的妙对而赞服不已呢。” “是么?”戎晅兴趣不浅,“说来听听,是什么样的一幅妙对呢?” 老狐狸,变相刺激我还不够,竟还想把对联呈出去?蓝翾不给他这个机会,率先接口道:“回王上,是先生要考臣妾,出了一个上联:日在东,月在西,天上生成‘明’字。臣妾在先生面前现丑,思忖半天才勉强得出下联:女居左,子居右,世间配定‘好’人。” 伯昊一愣,未料到懿翾夫人才思敏捷到这个地步,随口搪塞间,便拿出了一幅妙对。 方才是在对联没错:“风风雨雨,暖暖寒寒,处处寻寻觅觅”是他出给蓝翾的;果然,蓝翾对的是:“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暮暮朝朝”。满堂莺莺燕燕,凡是女人,很难做到全无介怀,况且这对王上爱意极深的懿翾夫人?她深潜眸内的那份在意纵然掩饰得不坏,却仍让他察获到了,他玩心一起,又出一句“绿绿红红,处处莺莺燕燕”——既然人家主动提到了“莺莺燕燕”,自己何乐而不为?蓝翾初闻确有少许失神,但仍未阻碍下联的产生:“花花草草,年年暮暮朝朝”。令他好生郁卒。 而蓝翾,暗里已不知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多事先生给破口骂了几回。天知道他方才想呈出哪一幅联出去?若是莺莺燕燕、暮暮朝朝都扣到自己头上,那岂不把眼前这一大群的莺莺燕燕全都得罪光了?幸好,类似对联在网上俯拾皆是;还好,本姑娘曾做过文史编辑。此类东东,难不到偶。 戎晅一笑,俊颜使得在座诸女心弦为之一窒:“先生妙才高论,鲜有对手,淼儿你需要废些思量并不奇怪。” “日在东,月在西,天上生成‘明’字,女居左,子居右,世间配定‘好’人?”忽然有人插进话来,这一声话引得众人将所有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原因无它,因为她能出现在此处本身就引起了诸人的好奇。“臣女早闻懿翾夫人是位才女,开堂授课,敢为女子之不能为,想不到还是位联林高手。不过臣女略有不解,可否向夫人请教?” 自称“臣女”,在这样的场合现身,与王后同行,坐在琴妃一侧,这位紫衣美人的身份还有够扑朔迷离。“姑娘请讲。” “夫人联中有‘女居左,子居右’,请问可是夫人口误?自古男者为天,在这里怎会将‘女’字放在前呢?” 汝犯贱干人何事?秀眉微挑,尚未出言,又有好事者参与进来: “是啊,这位妹妹说得甚是有理。男者为尊,像我们这种见识短浅的粗人都知道,懿翾夫人这般博览群书的才女,不会不晓得吧?”娴贵妃娇声道。 说得没错,你的见识的确够短浅。蓝翾索性不急着答话,看看还有哪位愿意掺和进来,勇者无罪,重在参与嘛。 不负她所望,又一位莺声燕语:“依本宫看呐,懿翾夫人您出的这联并不是很妥当。世间配定好人,这‘配’字,怎说得出口?我等好歹都是宫里的娘娘主子,唉唷唷,听在外人耳里,还以为咱们如何地不知自重呢。” 蓝翾忍了再忍,才没有爆笑当场,却听到有人“嗤”地一声没有控制好的娇笑,抬头,睆睆不知何时坐在了对面席上,浅笑未掩,弧犀半露,还向她眨眼耸鼻,“蓝翎”味十足。坏了,一位纯洁如小白兔的乖宝宝已差不多被蓝翎污染透彻且给肢解重组过了。 那位装羞扮怯的娘娘对这一声笑极不满意,寻到了肇事者,虽有三分顾忌,但仍语气不善地道:“小公主,本宫很可笑么?劳您这般笑话?” 睆睆螓首微摇,惶然道,道:“炎妃娘娘误会了,娘娘哪里可笑来着?是您讲的笑话可笑嘛。睆睆竟然不知炎妃娘娘尚有娱乐他人的本事,真真个妙语如珠,令人忍俊不禁呢。”话完竟然索性以袖掩口,“咯咯”娇笑不止。 她如此一着,那嫔妃中有与炎妃不睦的,更有讨好小公主的,趁机附和了一把,随即笑声四起,直至演化成满堂哄笑。炎妃脸红气粗,却也甚是明白身处之地不是她能发飙的场所,也只得吃了这个闷亏。 待哄笑声淡了开去,伯昊悠然开口:“方才娴贵妃和那位姑娘的问题,不知夫人如何作答,在下极想领教夫人的答案呢。”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听过妈妈说过: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老人的话还真要听。蓝翾笑意晏晏,向紫衣美人道:“敢问姑娘芳名?” 她此举可是问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存疑,原本屏声静气聆她答案的诸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了那位紫衣美人。后者媚然浅笑后婷婷立起,轻启芳唇:“臣女名妩妩,姐姐是琴妃娘娘。今日进宫探望姐姐,随蒙王后抬爱,有幸参加宫庭盛宴,目睹了宫里各位娘娘的绝世风姿,臣女铭感三生有幸。” 琴妃也随之起身,福身低语:“舍妹年幼,有冲撞冒犯之处,姁姁在此赔罪。”她此语乍听起来是客套,蓝翾却知是对她说的。琴妃娘娘,倒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王后摆动宽袖,“两位妹妹请坐吧,今日不过是咱们王室自家的家宴,何来那么多客套可言。臣妾说得可对,王上?” 戎晅颔首相和:“王后所言有理。今天在座都是自家中人,不必拘礼。大家举杯畅饮罢!” 君王一席话,掀起了宴会的高潮,杯觥交错,衣香鬓影,宴会进展到了实质的阶段。 “先生,方才一场戏看得还过瘾么?”蓝翾以腕支颌,好整以暇地问自斟自饮的伯昊。 伯昊诡秘一笑,扬首杯中见底,“夫人何尝不是是位看戏者?”好一个四两拔千斤,周旋下来,问题始终悬而未答,高段。 “先生抬爱,蓝翾身置其中,怕早已是当局者迷了。”眸光陡黯倏地又笑意冁然,“其实蓝翾有件事不太明白,还要请教先生呢。这是一场名为家宴的宫宴不是吗?为何不见王子公主参加?王上的儿女不算王室自家中人?” “夫人有所不知,此乃煊朝陈规,新年前的家宴是为王后率众妃恭贺王上新年新禧、万寿无疆;节后尚有一场家宴,则是王后率众位王子公主恭贺王上新年伊始,寿与天齐。这年前的家宴王上会邀请一两位亲近坐陪,在下就是其中之一,睆睆公主亦如此。年后家宴则是王上的王子、公主们的天下,亦由王后主持,所请列席的都是有已为王上诞下子女的嫔妃娘娘们。” 邶风学堂的那些孩子们想是是被排除在外了……也好,他们在这宫中活着已够不易,现在又正因宫中盛传王上新宠成了他们的靠山而备受关注,何必使他们到一些自恃血统高贵的王孙公主们中间受尽排挤?能够平安无事的长大,学得一技压身,安身立命,足矣。 观她失神怔忡,伯昊会错了意,以为她为方才所言中唯育有子女妃嫔方有列席之幸而惆怅,道:“夫人何必烦恼,凡事顺其自然,不是夫人的处世态度么?尤其子女之缘,莫可强求。” “是呵,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人生,我是老师,不是上帝,能教的都教了,想做的都做了,凡事顺其自然吧。” 咦?伯昊初听得糊涂,旋即又明白过来,对她,更不知该抱何样观瞻了。若是宣隐澜,拥有智慧和胸怀都是有利的;而若是懿翾夫人……抬眸,入眼的一幕使他心弦一顿:看来,这场女人的战争,要起来了。 蝶双飞 第三卷 第五章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 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占溪月,留溪月。堪羞损、山桃如血。 直饶更、疏疏淡淡,终有一般情别。” 戎星红口白牙,将一段《盐角儿》诵得娇软清香,听在诸生耳里,别有一番受用滋味。 蓝翾拍掌,“不错,昨日才教过,星儿今天已经背诵如流了。同学们请看这白梅,可否真如诗中所绘?” 为使课堂不流于呆板枯燥,不使这些孩子在最初的新鲜过后在课堂上受瞌睡虫拜访,时不时别出心裁便是势在必行。今日,便是为了使诸生切实领会晃补之的这阙咏梅名篇,带他们到在早春时节开得正好的梅园赏梅。 伶儿和并肩而立的小婢倩儿担心地互相递了个眼色:她们的娘娘,在孩子们面前笑逐颜开,可是强颜欢笑? 不愧是近半年朝夕相处的主仆,知主甚深。蓝翾的心情何止不好?新年已过了,她的心却随着新春的伊始跌入谷底。 三天前,戎晅纳进了一位画贵人,这三天自是美人在抱,不曾会面。画贵人并非旁人,正是琴妃的亲生胞妹妩妩,即在年前宫宴上的紫衣美人。那一夜,戎晅是自她进宫后首夜未宿在懿华宫,宫嫔们的传言中,是说王上在宴上为妩妩的妖娆媚姿所蛊惑,当夜便要了她。翌日夜里,戎晅仍然到懿华宫下榻,眸里闪烁的心虚证实宫嫔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蓝翾心揪痛不已,发现告慰自己的那一套自进宫为妃始便意味着要接受的游戏规则完全失去了效用,她无法大度到佯装不知发生了什么,手已下意识地推拒着戎晅的热情,“臣妾今日身子不适,请王上到别宫安歇吧”。戎晅从她眉目里看到了全然抗斥,却仍藉用男人的优势抱她上榻,以精健火热的躯体在冬夜卷起了炽热情焰。 这独处的三天里,蓝翾已理明白,画贵人的产生,王后定是功不可没。那场宫宴上,王后有意无意拦住戎晅向她靠拢的脚步,手腕巧妙地挽出妩妩,使那张媚色犹胜其姐三分的妖娆面孔光鲜鲜亮于戎晅眼前。戎晅甚至待不及明媒正娶,便造就事实。这早春方至,王后便颁了懿旨,代王上召进了那位大美人。只是不知此刻美人在怀的戎晅,有无感怀过王后的贤德淑良? “老师,您脸色有异,可是玉体欠安?”戎星牵了牵她的手,小脸上是忧心忡忡地关怀。数月的师生,蓝翾于她,亦师,亦友,亦姊,亦母。 蓝翾揉了揉这小人儿的头顶,明明一个孩子,却满口的老成持重,懂事得教人心疼。“老师身体很好,是这白梅映得才稍显脸色苍白,你看别人的脸色,不也比平日要白一些么?” 似乎是没错。戎星释然道:“星儿是怕老师病了,便没有人疼我们了。” 戎参横了她一眼,气道:“胡说,老师身体明明好得很,小丫头不要咒老师!” “是,不要咒老师” “是,……” 这些孩子。蓝翾左臂揽过被众人抢白得泫然欲泣的戎星,右臂牵住义奋填膺的戎参,脸上搬出招牌式的微笑,柔声道:“不可以如此,知道吗?戎星不只是你们的同学,还是你们的姐妹,在这个深宫里,只有你们才能爱护她,保护她。她是个女孩子,更需要你们的兄弟之爱和同学之谊,明白么?” 戎商重重颔首:“老师,学生谨记,学生会爱护他们,保护他们。” 短短数月,戎商好似脱胎换骨,冷漠的外衣被一层层剥下,十一岁的大孩子,眉宇已有了一抹英气,黑眸……转过头,又道:“戎商哥哥是你们的大哥,他要爱护、保护你们,而你们也必须尊重、敬仰他,晓得吗?” “是——” “好了。我们再将方才那首观梅词齐声朗诵一遍……” 倩儿忽然杏眸大睁,再三看过后确认无误,扯了扯伶儿的衣角,“你看,那面,来得是……” 伶儿圆脸变色,紧几步趋前:“夫人,夫人!” 蓝翾未回首应她,只抬手指了指在旁依树而立的木牌,上有“上课时间,不得打扰”。 伶儿心下焦急:“夫人,是……” 蓝翾径自走离了她,口中兀自与学生共诵词文。 伶儿焦然回望,来不及了,只得与倩儿跪地相迎:“参见王上,参见画贵人。” 戎晅挥袖免礼,却见那一方地未受惊扰,诵唱依旧。众童环卫披着缀以绿绦的雪缎披风的窈窕人儿,所有的目光都仰放在了她身上,浓烈的崇拜,无伪的信任,亲孺的依恋……不经意地,眼睛与一双黑眸遭遇,那里面有他所熟悉的,亦有陌生的……敌意?再想看得清楚些,那黑眸已然收回。 “啊哈,我们都已经背通了,老师,要给学生奖励吗?” 蓝翾是常备一些小礼物给他们,已养刁了学生胃口。“老师今天没有准备,若是明日你们通过了伯昊先生的棋课,老师会考虑。” “老师唱首歌就好,学生不要其它奖励。” “是呀,老师……”众生群起附和。 不晓得这些孩子是容易满足还是有意刁难,听过那位称邶风学堂为“希望小学”的客串音乐老师厉夫人直逼专业级的美妙歌声,竟还会缠着纯属业余水平的自己来唱歌。可是殷殷童声,真心难违,献丑是势在必然,无法,只得搬出一些自己还能勉强记住词的口水歌唱了: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亲爱的,你跟我飞,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亲爱的,来跳个舞,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越这红尘永相随,追逐你一生,爱你无情悔,不辜负我的柔情你的美;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越这红尘永相随,等到秋风起,秋叶落成堆,能陪你一齐枯萎也无悔……” 这时节没有蝴蝶,索性变一只蝴蝶出来,蓝翾漫移纤足,轻动宽袖,投身穿步于白梅花林中,。缀绿披风迎风而起,似雪白裙旋转蹁跹,秀发起处,花瓣沾香;云袖扬处,梅萼余韵。 听歌观舞的人都呆了,望着这在早春的阳光中载歌载舞的玉人,一时间,竟不知是白梅的花魂化作了她,还是她化作了白梅的一缕芳魂。 忽地,那玉人足下不慎一踬,蹁跹顿失,歌声顿止,下一刻,已栽入一个修长匀健的怀抱。耳边密语:“淼儿,你要飞走了么?我不会让你走的。” 蓝翾气息未定,惊讶于他的突如其来:“王上?” 孩子们惊讶不必她少,以致忘了应有的礼节,嘴巴大张傻傻呵呵仰望着他们如天人般降临的父王。 为人师表,不可轻忽。蓝翾稳了脚跟,要在他怀中挣出来,但他的臂却似铁箍般不动。 “王上,臣妾尚有课授,请高抬贵手。”音量放到最低,“放开,在学生面前我要维持师道尊严。” 因为她最后一句听在他耳中像是有几分亲密意味的低语,他松开了禁固。 “谢王上,臣妾告退。”抬足即行。 “你去哪里?”怀中软玉陡失,戎晅心弦一紧,疾步上前握住她,“陪……朕赏梅。” 蓝翾自然不会忽略伴驾而来的美人,黛眉凝翠,丽眸含媚,肌若春雪,艳如妖姬,不可否认,她是自己平生所见美人之最,人说美人一笑倾国,而这美人未笑已足可倾城了。一个女人见了都会屏息凝气失神半天,何况可以堂而皇之纳宠进妾的男人?只不过,此乃一朵艳丽无双的牡丹,不应来赏清瘦雅韵的梅花。 “王上,恕臣妾尚有课务在身,不能相陪,告退。”甩开了箝制的大手,脚下匆匆,到了那些尚未见礼的孩子们中间,“同学们,你们忘了什么?王上与画贵人大驾光临,没看到么?” 孩子们如梦初醒,矮身下去:“参加父王,参见画贵人。” 画贵人柳腰款款:“臣妾参见懿翾夫人。” 看来曾受乃姐调教,纵面有不甘,嘴还是甜的。蓝翾欠身回礼:“画贵人客气了,不打扰王上与画贵人的雅兴,蓝翾退了。” 孩子们颇有默契,“拜别父王,拜别画贵人,儿臣等告退。”有孩童抱起树下的警示木牌,有孩童拾起老师方才歌舞时掷地的教杖,伶儿、倩儿左右相随,紊而不乱,退出梅林。 确定到达安全地段,蓝翾脚步一顿,问:“倩儿,你似乎对我说过,今日各宫均无到梅林的安排,对么?” 倩儿吓得就要跪下去,被她一把扯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太喜欢有人动不动在我眼前矮下去,莫非你站着说话就不能正确表达吗?” “是,夫人。奴婢的确打听过了,王后出宫上香,琴妃抱恙在床,娴贵妃……” “好了,我知道你努力过了,以后尽可能将事情做得圆满些就是了。”与一个才十五岁的孩子计较能改变什么呢?画贵人那位绝世佳人已经存在了,不是吗? 因为心沉,脚步亦重,不知何时,已落在那群孩子的后面。抬头,十几步的距离竟成了鸿沟,举步维艰。 “老师,您不开心么?” 侧首,落入一双黑眸,心头兀地一跳,转瞬又笑自己多怪,“戎商,你如何断定老师不开心?” “您从未如此过。此刻,您笑在脸上,眼底却不见笑;以往每一回见您,您的眼底心里全是笑,那不是任何伪装可以矫饰的。” “是么?”诧于此子的心思心腻,但依然没有开口的欲望。 前后无声地走了一长段路。“她没有老师美。” 唔?蓝翾神思恍然,未听分明。 “她没有老师美。” 谁没有谁美? “此时在王上身边的那女人没有老师美。” “哦?”无法再听不清楚,“商儿,不要胡说,小孩子莫谈是非。” 戎商瘪唇不语,突然又道:“商儿没有胡说,也未谈是非,只说事实,事实上那女人的确没有老师美。老师的美,清雅如仙,高华如莲,是从骨里一丝一缕渗透出来的妩媚;而那女人,只有一张面孔,艳丽如妖,浓若牡丹,只能养在前堂花庭,经不过风袭雨打。老师的美是恒久的,且骨子里的妩媚会随着岁月而提炼升华;但那个女人的美只能靠岁月维持,一旦年华老去,徒剩鸡皮鹤发而已。” “商儿?”蓝翾不得不驻足刮相看,那些绮丽的话是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口中冒出来的吗? “商儿说的是事实!”戎商黑眸如星,伏首一揖,“老师不要怪商儿多嘴,商儿先走一步了。”瘦长的身形紧走慢赶,融入了前方主队。 蓝翾回眸对远远跟在身后的两婢,“你们最好快些走,谁最后一个赶到落枫轩,谁负责为孩子们做午饭。” 啊?伶儿、倩儿花容失色,碎碾细步加快了频率。 蓝翾偷笑复坏笑:郑重声明,不是她有意剥削,而是那两个丫头的运动神经委实差了些。有她们垫底,自己注定与那午饭操刀者的宝座无缘了。 ******** 月上柳梢头。 蓝翾在车中已是昏昏欲睡,听到伶儿相唤时,万般不情愿地睁开美眸。这落枫轩为何不离懿华宫远一些,再远一些,远到能够从天黑行到天亮最好,在车中醒来时,已勿须面对那座莫名其妙的寝宫。 梦想不可靠,所以还是要下车。伶儿相搀,倩儿相扶,一度令她以为自己真的是弱不禁风的纤纤弱质。“你们不用管我了,吩咐人备好热水,我要泡个澡。” “是,夫人。”倩儿疾走几步,先进去准备去了。 “夫人,您早点进房里暖和暖和身子才好。”伶儿不无担心地觑着在庭外彳亍的主子。 “你先进去吧,今晚月色不错,我要在这庭院里坐一会儿。”言讫,已在小亭的石案旁坐下来,石凳的寒意立蹿入骨。 “这……”主子的脾气早有领教,多说无益,只得进室内拿了个座垫与一件白狐皮氅。 “谢谢。” 伶儿吓了一跳,嚅嚅忘言。 举目望月,是下弦月,待到团圆不知又是几时了。这月望着,与寰亭的月并无不同,中间相隔的,却不止千年。月能载我来,可能载我走? 曾与翎儿细细分析过,三个人被那股磁场一齐吸进来,着落点却各异。而翎儿说她为了回家,不止一次在月圆之夜到她的着落点等待,不但从无效果,连一丝不寻常的迹向也未发生过。而自己,亦曾多次在中秋夜回到初至地,也不见任何异象。 若非翎儿未把中秋夜和月圆夜分得明白,便只有一个可能——戎晅的着落点。既然他是闯进异空的始作俑者,也许他的着落点才是正宗的时空隧道存在处?不过若要验证,需等上半年多的时光才行。 “夫人……”伶儿欲言又止 “外面这么冷,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快些进去。”蓝翾不愿自己才要厘清的思路让人打断,催促道。 “可是,夫人,您不是要热浴的么?倩儿她们已经准备好了。” 也好,连泡澡边想,春寒料峭,对自己好一点,也省得难为这些小丫头。 但事实证明她错了,当浸身于泛着梅花清香的氤氲热气中时,思绪几乎是停止了的,懒懒如醉,昏昏欲睡,哪还有思考的余地? “夫人,水还热么?”倩儿在浴室帘外问,不敢问越雷池一步。 “好了,有什么需要我会叫你们,在这期间不可以进来哦。”真受不了,洗澡的时候有人围观,还有什么私密性可言? 帘外的伶儿、倩儿齐诺了个“是”。夫人在沐浴时最怕有人在旁边伺候,她们向来也只有前期筹备及后期打理的份儿。 “倩儿,这梅花瓣是你今天在林子里摘的吗?很香喔。”上课时有瞥到倩儿的忙碌奔波。 倩儿很高兴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主子赏识,笑嘻嘻地道:“是,夫人,我摘了好多呢,足够在迎春花儿开之前的用量了。” 伶儿吃味的噘唇抱怨:“你摘时怎么也不告诉人家一声,现在夫人只念你一人的好。” 倩儿得意地笑大了嘴巴:“谁让你老恃着比我早侍候夫人,比人家还小一岁呢,动不动就凶我,压根不当人家是你的姐姐!” “人家没有!” “偏偏有!” “没有!” “有……” 猝然,两人从言来语往变为大眼瞪小眼,心思都在转着一个:王上每回来夫人这边,怎么都要不声不响?而且,也不允许她们出声响呢? 蓝翾闭目倚在暖香木砌成的池壁上,听着两个丫头的言来语往,唇角泛起浅笑。突然没了声息,尚在纳闷今日怎么这般轻易了断,背后有人以手掬水淋在了她香滑玉肩上。“我不是说过我洗澡的时候不用人在旁边的吗?我不习惯让人……”那喷灼的气息是什么?倏然回头,竟是戎晅! “你……你怎么进来的?”双手本能地抱在胸前,身子沉坐进水没胸际的池里,“你出去一下好不好?等我洗完澡再谈。” 戎晅望着这绝妙春色,黑眸内欲望堆积,缓缓抬手,抽去腰间的玉带,而后,宽去外袍,而后是中衣…… “喂,你干嘛?”蓝翾有些急了,她当然知道他要干嘛,关键是她此刻不想与他“干嘛”。而且,在浴池里……?天呐,在床第之间向来保守的她很难接受这种状况,“王上大人,你不要激动好不好?你冷静一点,你等一下,我已经洗好了,马上出去!” 那家伙已除去了身体的最后一线屏障,虽然在匆匆一眼中确定他的身材委实不错,他们的周公之礼早已履行得无以计数,却从未在灯烛明亮时如此“袒裎相见”,实在是够刺激。 她第一反应内闭上双眼,直到听到水花响落,甚至自己身边水纹波动,再下来,他的手已在香肩上游移,倏地启眸,因为双手抱胸,不敢用手推他,只得向后退却,“你冷静,冷静,一定要保持冷静,不要太激动……” “淼儿,你好久没有给我洗头了呢?我头痒。” “等我穿好衣服再说……” 他粘俯在她耳边,唇间的热力比池水更具侵略性,“淼儿,你为何不看我,我生得很丑吗?你的脸为何这般红?” “你出去,否则我……” “否则怎样?”他的唇若有若无地在她的颊上落下碎吻,声音已因为欲望而低嘎沙哑。 “否则我再也不给你做红烧排骨!”想想,也只有这道“王牌”。 戎晅相信,任是谁,在她和“红烧排骨”之间,选择都会如他一般无二。“也好,我吃比红烧排骨更美味的……”拉开她横在胸前的藕臂,一片无边春色令他欲火更炽,大掌抚挲而下,享受着在荡漾水波中更添滑腻的触感,唇间的吻骤转浓烈,吸吮着甜美的樱唇香舌。 美眸半阖,唇间浅吟,蓝翾融化在了他的爱抚中,手无助地插进他浓密的长发里,它们曾经和她的头发分享过同一瓶洗发液,散发过同一种味道。味道?一股绝不属于她的脂粉味突兀地冲入嗅觉,是从他的颈际发间。几乎是用了全身的气力,她推开了他。 “淼儿,你做什么?”不是第一次从意醉神迷被推开,但这次所承受的力道格外地大。 她狂拭着唇,拭去另一个女人的痕迹,“对不起,我没办法在你带着别的女人味道时和你在一起,想起你曾和另一个女人做过的事,会让我恶心!” 顾不得身无一物,跨出浴池,扯起叠放在暖榻上的长褛套住欺雪压霜的玉体,看也不看尚在池中的人一眼,径自离开。 蝶双飞 第三卷 第六章 十天了,自那夜不欢而散,有十天,戎晅的身影未出现在懿华宫。这十天里,蓝翎来鸣不平过,睆睆造访过,芳妃、丽嫔等人亦上门言外有音过,惟独他,似是要彻底绝了与此地的关联,不见只衣片影来。 对那夜的事,冷静后的蓝翾亦有不无悔意,但只悔在自己的语气太过。其它的,她不愿想,也不愿理了。有课无课,邶风学堂成了她整日消磨的地方,甚至曾想过,若无意外,这样活下去也不算坏。只不过,意外随时存在,树欲静而风不止罢了。 这一日,太阳一如往日般升起,辰时已过,课堂里点过三次名了,戎商、戎参仍未到。 “宿儿,你今早确看到他们出门了?”蓝翾问。 戎宿确凿地点头:“是,他们两个走的是百柳亭,宿儿走的是群芳路,虽然不同路,但确定是他们两个赶来这里没错。” 彼时已经出门,辰时开课之前定能到达,如今不见人影……无端地,蓝翾心头拧起一丝不安。 “老师,可要学生出外寻找?”戎宿起身问。 蓝翾甩头,不安不但未被甩了去,反而有迅速扩展的趋势,“你们稍安勿躁,老师出去找……” “砰!”一声巨响,室门大开,闯进来的瘦矮身形刹不住,眼看要撞到迎门的桌角上。蓝翾伸手一拦,却因为惯力过大向后跌退了几步,腰际代闯入者的脑门狠狠顶在那尖硬的桌角上。痛不可当,蓝翾忍了几忍才没在众弟子面前破坏掉辛苦建立起来的师道形象。 “参儿,你象个火车头一样冲进来,造成交通事故了,知道吗?” 满堂都是惊呼抽气声,蓝翾亦不例外。不只因为他脸上的涕泪泗流,尤其其上遍布的青青紫紫,加之全身泥沙,衣衫破损,说是惨不为睹亦不为过。 “老师!”戎参揪住她飘逸的裙摆,红肿眼睑下的泪眼看清了眼前的人,“咚”地跪倒在地,“老师,求求您,一定要救戎商哥哥,除了您,这宫里再没人救他……去年有人也是这样冲撞了太子,被关在天牢里活活饿死了……老师一定要救戎商哥哥,求求老师!” 哭声,哀求声,听在耳里却只是语无伦次。蓝翾扶他不起,只得佯气顿足喝道:“起来说话,哭什么?你不把话说清楚我怎知如何施救?遇事如此慌张失措是老师教你的么?” 戎参的哭求戛然而止,这让她有些心疼:还是个孩子呢。 “老师,今日一早,我与戎商哥哥赶着来学堂,才穿过百柳亭,就遇到了……”筛糖般的寒栗袭过全身,“太子,我们遇到了太子,因为怕误了老师点卯一迳低头赶路未能向太子见礼。太子不待我们分辩明白,就命侍从打我们。戎商哥哥为了护我,推了太子一把,太子当场晕了过去,戎参哥哥教侍卫给抓走了,我是趁乱跑回来,因为戎商哥哥喊‘找老师,只有老师可以救我们’,所以参儿不是贪生怕死,参儿是为了救戎商哥哥,老师,参儿不是怕死……” 蓝翾蹲下身,取出锦帕轻拭着他脸间额头的血渍污尘,柔声道:“参儿,不止老师,在座所有人都明白你不是贪生怕死,反而是智慧呢。若是你一味逞勇冲上去,却是老师最不欣赏的匹夫之勇。现在,你冷静下来,因为老师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要想清楚些,再回答,听到了么?” 戎参泪犹在眶内,重重地点头。 “一,太子是谁?据老师所知,王上尚未册封太子。” “太子就是太子嘛……”戎参嗫嚅不解。 “太子的母亲是王后娘娘,宫内的人都要称他为‘太子殿下’。”戎星代答。 明白。“二,你们的父王可曾颁布过任何敕谕,命你们见到他必须行礼?” 众童摇头,戎宿边啃手指道:“是不曾有过,但这已是宫里的规矩呢。咱们出身不好,见了那些贵族娘娘们的王子是要行礼的,况且是王后娘娘的儿子。” 了了。“三,戎商推了太子哪里?太子摔在哪里?有没有流血?”最怕的是电视剧里经常上演的镜头,当事人不慎一推,后者随便一倒,迎接后者后脑的不是桌角就是硬石,以致鲜血横流,一命呜乎。 “因为太子当时正骑在我身上拿拳头揍我,戎商哥哥只是用了些力气拉开太子。不知是脚下绊了一下还是怎地,太子就倒了下去,摔在没开多久的迎春花丛里,侍卫抱起来的时候没见流血,只是他闭着眼睛,是晕了过去。” “太子今年多大了?” “八岁,听我娘说,太子与我同年。”戎星道,没说出口的是,同年不同命,人家天上,她在地下。 八岁的孩子会佯晕么?在这样的宫里,又有什么不可能的。眼下,先须与戎商见一面才行。 “戎星,你带着大家读《爱莲说》,午时散课,下午放假,各自回到自己的住所,不要随便走动。戎参,你随我来。” “老师,”迟迟疑疑的童声唤住她迈出半步的纤足,转回身,无数只晶莹清亮的眸投注过来,“您会救戎参哥哥,对么?” “老师会全力以赴。” ***** 重华殿偏殿。 戎晅以独裁一切的姿势斜偎在龙椅上,薄凉的唇角边,若有似无的一抹笑,讥诮;黑眸内,冷视天下的睥睨,不耐。 下面,他的女人们,王后、娴贵妃、芳妃及一干他不能准确叫出名姓的嫔妃,义正辞严、此起彼伏地只为一件事:王后所出的三王子遭袭,有娴贵妃所出的六王子及一干随从从旁作证,袭击者是乃戎商,一个贱婢所生的孩儿。再者,以前那些个孩子也算老实本份,最近却不知是受了谁的挑唆,竟会胆大至斯,希望王上明察。 而王后的诉求比其余众人更多一项:王上日理万机,这后宫之事不好劳动王上烦心,还请王上将此事交由她这位后宫之主全权处理。 终于,独裁者开口:“王后就在此审理,朕旁听可否?” 王后一愣,旋即道:“臣妾谢王上。”而后吩咐一干人等准备,堂堂一国之母,欲施应有的威仪了。 三王子戎乾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蹒跚而来,虚弱地参见过父王、母后及各位娘娘,得了一个赐座;紧接着,六王子及事发当日随在三王子身畔的两个伴读作为“目击证人”亦到场伺候。 龙阶下,一把凤椅,王后端踞于上,一声口谕“带戎商”,在两名侍卫的解押下,戎商临堂。 十一岁的脸上笼着一层超乎于年龄的淡漠,立而不跪。 戎晅眉宇轻动,冷眸微闪。 甄媛怒了,娇叱道:“戎商,是谁教你的如此胆大无礼?别说你现在是戴罪之身,若不然有王上与本宫在此,你连礼数也没有吗?” 戎商弯腰一礼,头却桀傲地仰起,“参见王上,王后,请恕戎商无礼,因为除了王上,戎商并不识得其他各位。就算是王后娘娘您若自己不说,戎商也难识尊颜,所以,才在礼节上亏了,您大人有大人量,想必不会与戎商一般见识。” “好伶俐的一张嘴,”甄媛冷笑,“纵算饶了你的不敬之罪,你仍然要为自己的罪责接受处罚,你认罪吗?” 戎商剑眉一扬:“戎商何罪之有?” 甄媛不怒反笑,道:“六王子戎坤,将昨日在百柳亭所见据实讲出来。” 被点到名的六王子戎坤吓得一震,不过才七岁的幼童,骄纵并不表示可经大场面:“禀……禀王后……娘娘,昨日卯时,儿臣等陪太……”耳畔是王后娘娘及他亲娘先后的一声清咳,“儿臣等陪三王子到上书苑,与戎商遭逢,他不但对太……三王子无礼,三王子上前教训时,他出言辱骂,并将三王子推倒在地。” “太医,三王子的伤势如何?”王后沉声问。 早就恭候在旁的太医轻巧巧上前:“禀王后,三王子脑部受创,加之惊吓过度,亟需要进药增补及静养一月。” “是何原因导致?” “脑部受创是因外力所击,惊吓过度则因猝然不防遭受歹人袭击,王子身娇体贵,致使……” “昨日的遭袭是否是致使王子受创的主要原因?” “时间上基本吻合,若王子在其后未受惊扰,应该是这样没错。”太医中规中矩地答。 王后要的也是这样的答案,正因为这位太医是出了名的本分规矩,才要他为三王子诊治并旁证,反之要个偷机耍巧的,倒显得她这位后宫之主小家子气了。 “戎商,你都听到了么?” 戎商眼内讽意渐浓,答:“禀王后,戎商听力很好,都听到了。” “你可认罪么?” “戎商何罪之有?” “你——大胆!”王后再好的脾气也给激起来了,不由得凤颜大怒,“戎商,你何时变得这般顽劣?听说有人在教你读书识字,教得就是一些这个吗?给本宫跪下!” 戎商应声而跪,没半点犹豫,而眼内讽意不减,脸上淡漠依旧。 “本宫再问你一次,你可认罪?” “戎商何罪之有?” “你——”若不是有王上坐阵,及自己的身份碍着,王后甄媛想做的,是甩这不知好歹的娃娃一个耳光,“你罪过大了,袭击三王子在前,拒不认罪在后,态度不恭,性情顽劣,到底你是恃了谁的势?敢如此胆大妄为?” 戎商才要作答,殿门外明源一声:“禀王上,懿翾夫人、五王子求见。” 玉阶上,龙椅内,听得有滋有味的戎晅长眉一动,“有请。” ******* 昨夜,在明源的相助下,到天牢内见到了戎商,从其口中又将整起事件的头尾听了个仔细,殷殷叮嘱了几句,带着戎参返回懿华宫。用了半夜的功夫,对戎参实施了强化训练,自己扮王后,明源坐在上首扮王上,倩儿、伶儿扮侍卫,有喝,有叱,有问,旨在加强戎参的临场应变能力。 今日未到卯时,明源便来报,今日巳时王后将奏请王上在偏殿会审戎商。 再一次,他们集体对戎参模拟演练,明泉差人来的小太监跑来报“开始了”,明源抄捷径先赶回宫,蓝翾携戎参姗姗来迟。 一踏入殿,蓝翾立即感受到了来自四方的不善眼光,并不以为怪,自己不喜欢人家,人家怎么可能喜欢你? 礼毕立起,王后笑问:“今日特蒙王上恩准,本宫在此了解一桩公案,不知懿翾夫人所为何来?若是为了探望王上……” “禀王后,蓝翾正是为了王后口中的公案而来。” 连纤毫的虚掩也懒得做,坦白得令人意外。甄媛蛾眉微挑:“莫非昨日三王子遇袭时懿翾夫人在场?” “不曾。” “那懿翾夫人又以什么立场为了这桩公案出现在这里呢?” “如此说来,昨日王后在场喽?” “当然不会,本宫若在场,又怎会让三王子遭受如此重创?” “那敢问王后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本宫乃后宫之主,后宫发生了这等样事,本宫自是要审理判断,还是懿翾夫人认为本宫无此资格?” “如此说来,这几位娘娘也是后宫之主喽?” 甄媛一窒,即道:“这几位娘娘均与三王子情同母子,关心三王子伤势,旁听自在情理之中。” 蓝翾颔首认同:“原来几位娘娘与蓝翾一样,都是性情中人,以后倒要多走动走动才是。” 甄媛笑得很不以为然:“本宫并不记得懿翾夫人与三王子有多亲近。” 蓝翾点头:“王后记性很好,三王子有王后这般体贴的亲母千般疼爱,还有众位娘娘的万般呵护,不多蓝翾这一个。” “本宫是否可以这么认为——懿翾夫人的言下之意是指与夫人情同母子的并非三王子?” “王后乃人中之凤,智慧过人,您的‘认为’便是‘确认’,蓝翾的确与三王子不熟。” “哦?”甄媛蛾眉高挑,“又谁有这个福气可以劳动夫人大驾光临呢?” “可惜的是,恐怕连他本人都要认为最好没有这样的福气。我说得对吗,戎商?” 甄媛秀眸精光一闪,“夫人是为了戎商而来?说情?或是壮胆?” “旁听,再有解惑。” “解惑?” “蓝翾万分抱歉方才打断王后的审理,请王后继续。” 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如何。甄媛莞尔,挥袖:“夫人请坐。” “谢座。”蓝翾也懒得再客气,反正今日以后,与王后再也不可能是井河不犯。 “戎商,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认罪?” 戎商双膝依然点在地下,腰杆挺得劲直,答:“戎商何罪之有?” “好个顽劣的娃娃!”甄媛怒视那张稚气犹存却没有半点屈服颜色的脸,“本宫可以再提醒你一次。你袭击三王子在前,拒不认罪在后,单你这倨傲不恭的姿态,也足够定罪一条,现在,本宫说得够清楚了么?你听得够清楚了么?” 戎商答:“娘娘说得够清楚,戎商也听得够清楚。” “那你可认罪?” “戎商何罪之有?” 估计再如斯循环下去王后“抓狂”(蓝翎语)的情形可以预期,戎商终算有了下文:“娘娘口口声声叫戎商认罪,而戎商只所以被关入天牢,带到这里,罪名不外乎只有一条,即娘娘口中所说‘袭击三王子’,可戎商并未袭击三王子,所以戎商实在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大胆戎商!”甄媛突然有些后悔此事不应过早奏请王上,若是以后宫之主的身份先行审定,拿着他的口供再来,结果不会有太大出入,而过程却要简易得多,“在王上与本宫的面前,你还敢如此放肆!本宫念在你尚年幼,不愿动用刑罚,莫非你是要逼着本宫刑罚于你!” 戎商徐徐一笑,这一笑竟令甄媛心底浮起寒意,这不应该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所给的压迫感。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娘娘若是如此急着要给戎商定个罪名,何必非要戎商认罪不可呢?” 蓝翾也颇感诧异,戎商的表现实在出乎意料之外,虽然早知他的早熟练达,但仍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不是吗?眼前的人儿从容不迫,淡然镇定,莫不成这便是传说中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戎商,本宫是不知你是受了怎样的事前演练才有如此的牙尖嘴利?但本宫乃一国之母,必须要你个心服口服。六王子,把你昨日所见再事无巨细叙述一次。” 六王子戎坤出列,“禀王后娘娘,昨日卯时……” 王后很满意,这一回比方才要流利得多了,轻颔螓首:“元曦、元昭,你们分别是三王子、六王子的伴读,昨日可曾陪在三王子与六王子的身边?” 元曦、元昭为当朝吏部尚书元佑的双生子,三岁进宫伴读,已有五载,虽然年幼,胆识倒也不弱。兄元曦率先发言,弟元昭随其后,所述与六王子并无出入,且更清晰流快得多。 下面,轮到了太医,太医再次将三王子的伤势及引发伤势的因由一一道来,听得戎晅极优雅的打了几个哈欠。 王后注意到了王上的不耐,意识到自己必须速斩速决,“戎商,人证物证俱在,你若还要抵赖,就莫怪刑罚无情了。” 戎商道:“娘娘,自戎商踏进此处,您口口声声逼戎商做的,便是‘认罪’。既然您是主审,便应该明白戎商这个被告也有申诉的权力。截止目前,您只听了原告方的片面之词,而不曾让戎商说出一个字。这样,恐怕有失公允罢?” 哇噻,小鬼太可怕了,昨天天牢里,我教过他这些吗?蓝翾试想若此时坐在主审位的是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位天才儿童的质询? 甄媛更是始料未及,本以为最大的抗力将是来自蓝翾,岂料会连连受挫于一个娃娃,是她轻敌了么?“证据确凿,本不需要多此一举,不过也好,本宫就听听你如何为自己的罪行狡辩。” “昨日卯时将过,辰时将至,戎商赶去学堂,途径百柳亭,因辰时开课在即,闷头赶路,走得匆忙,故未见太子驾临。太子责叱戎商不懂礼数,戎商本欲受教后离去,岂知太子火气过大,命侍从对戎商等人施以拳脚,且亲自上阵示范。戎商情急跳蹿之中,已见太子倒于花丛。” 小鬼还是满善良的,一再告知他可将戎参给交代出来,她自有对策,没想到他还是不愿牵扯别人。蓝翾起身,笑问:“抱歉,蓝翾有一事不明,欲请教王后。” 甄媛挑眉:终于要来了么?“懿翾夫人,案子正在审理中,有何问题请容后再问。” “蓝翾的问题与此案紧密相关,容不了后呢。请问戎商,太子是何人呀?” 甄媛一惊:事前对戎坤再三的叮嘱怎么忘了这一款?确切的说,是疏忽,是天大的疏忽。 戎商恭敬作答:“禀懿翾夫人,太子即是在座的三王子。” “若我没有记错,三王子名讳‘戎乾’,莫非别号‘太子’?” “禀懿翾夫人,太子是后宫对三王子的尊称,儿臣等是遵照三王子的口谕行事。” “也就是说,是三王子责成尔等称其为‘太子’的了?” “是……” 甄媛蓦地立起,“懿翾夫人,只不过是小孩子家的信口开河,一个称呼而已,劳烦得到夫人如此感兴趣么?” “原来如此,仅是一个称呼吗?蓝翾知道了,遵王后命,不问就是了。” 王后面部肌肉些微抽搐,回到正题:“戎商,照你所说,你对三王子是无心之失,你刚才口中提到了‘戎商等人’,当时还有谁是和你在一起的?” “禀王后,是戎参。”不等戎商答话,戎参已伏地应声。 “你?当时,你是否亲眼见到了戎商推倒三王子?” “禀王后,昨日戎参确和戎商哥哥一起,正如戎商哥哥所说,因急着赶路,未向太子见礼,太子盛怒之下,推打我等。戎参只记得我先是被太子骑在身下,挥拳击打,几近痛昏中突觉身上一轻,太子已倒在花丛中。” 甄媛冷笑:“好一个混淆视听!戎参,你今日就是来为戎商作伪证的么?你们到底是受了谁的唆使,敢在本宫面前耍这等把戏?” 眼见戎参脸上的惊骇,戎商再次语出惊人:“王后娘娘,若戎商没有听错,从开始至今,‘戎商是受谁的唆使’这句话您提了不下十回,此次审案您是要审戎商误伤太子之罪,还是要查出戎商背后的教唆之人呢?” 蓝翾心里已经为之鼓掌尖叫了。 甄媛耐心告罄,“戎商,伤人在前,顽劣在后;戎参,受人挑拨,甘做伪证。按我大煊国邶风王宫律例,当……” “且慢,王后娘娘。”蓝翾踱到两个小鬼身后。 终于等到了。“懿翾夫人,你懂得宫规么?本宫理案当中,您屡次打断,可知按律是要接受何等处罚么?” “王后娘娘乃后宫之主,若要处罚蓝翾,随便找一条罪状甚至没有理由也可治了蓝翾,何必一定要按一个罪名呢?” “懿翾夫人是在暗讽本宫什么呢?” “岂敢。相反,蓝翾倒认为王后是位公正慈仪的一国之母,否则,象戎商这样的案子,您大可不必如此大张声势,一道懿旨便可将戎商永入天牢。不过,王后娘娘既然如此公正公开了,为何不坚持到底,半途而废岂不太可惜了么?” “愿听懿翾夫人指教,本宫是如何个半途而废?” “娘娘为示公正,传唤了一干人证上堂佐证,太子一方有六王子、元曦、元昭;大王子一方有五王子。以蓝翾之见,证词不应以多少计,而应以真伪论。王后娘娘又怎能以太子方证人多于大王子方而判定大王子有罪,甚至认定五王子做的是伪证呢?” “懿翾夫人,”有人忍无可忍,不甘作壁上观,出声制人,“您嘴里的大王子、五王子指的是戎商、戎参这两个贱种吧?您进宫日短,不知底细咱们不怪您,但请别把这两个贱种和咱们天黄贵胄的王室子孙相提并论,咱们听得可不顺耳呢。”是丰满富饶的娴贵妃。 蓝翾吃惊非小,满面讶然,“娴贵妃,还真是多谢提醒呢。蓝翾在宫中时日尚短,实在是不知宫里还有这等规矩。不知可否赐教,为何要称戎商、戎参他们为‘贱种’呢?” 娴贵妃得意一笑,不知是未见王后频频的眉眼示意还是情愿忽略,道:“这还不简单,因为他们的娘啊。他们不过是一些下贱的宫婢奴才生出来的,自然就是贱种,自然就无法和我们这些拥有高贵血统的千金之躯所孕育的子嗣相提并论,你敢说不是吗?” 蓝翾恍然顿悟,颔首道:“哦,照贵妃娘娘所说,王子公主们的血统高贵与否乃取决于娘娘们的血统是否高贵,是这样么?” “这个自然……”娴贵妃头点到一半,忽然觉到有些不妥。 “原来如此,更确切一点的说,娘娘们的血统决定着王子公主们的贵贱,王上的骨血无关紧要,对么?换句话来说,即决定王子公主们高低贵贱的是他们的娘而非父王,对么?” “这……你……”娴贵妃方才有所觉悟,她是钻进套子了么? “懿翾夫人,现在不是讨论贵贱高低的时候罢?”娴贵妃决非蓝翾的对手,这是稍微有智商的人都能一眼明了的事实,所以王后只得发声拯救对她还算恭顺服贴的娴贵妃。 蓝翾百分百赞成,笑得温柔细腻,波澜不兴:“深有同感,贵妃娘娘若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欢迎另择时机探讨。” 娴贵妃牙根咬得酸麻,脸色青白,认栽了。 而蓝翾也非常认命地确定:这个梁子,她是结上了。 甄媛仪颜整肃,道:“懿翾夫人,听你方才所说,似是不太认同本宫的认定?敢问夫人是从哪里断定戎商无罪的呢?” “敢问王后又从哪里断定戎商是有罪的呢?” “夫人似乎很喜欢反问人一句,本宫才是发问者好么?请夫人回答完本宫的问题,本宫再考虑要不要回答夫人的问题。” 实力果然不弱。“蓝翾的问题的答案,正是王后的问题的答案。”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制作了一段绕口令,静请品味。 王后冷笑道:“不要忘了,三王子不只有人证,还有太医提供的伤势证明,可谓人证物证俱在;而所谓的大王子,也只有戎……五王子一人的片面之词,不足采信。” “太医提供的伤势佐证我们不妨做为一个强有力的证据放着,将一干事件从头捋起。王后,在方才双方的证词中,无论是谁,都提到了整桩事件的起因,即大王子对三王子的‘无礼’,不管是无心之失,还是有心为之,总之是‘无礼’。请问,王后娘娘,在宫规中有规定大王子见了三王子一定要行礼的么?” 娴贵妃张口欲言,被王后举起的手势给制止了去:她一开口,无非是那一套“贵贱论”,还嫌刚才栽得不够狠么? “懿翾夫人,您才华过人,应该明白‘约定俗成’的涵义。有些规矩是在夫人来之前已经存在的,不会因为夫人的加入而有所改变。” “王后所言很深奥,蓝翾可以这样理解么?即呈于书面的宫廷律例中并无明文规定王子之间如何见礼的一干条款,而在宫中约定俗成的惯例中,大王子须对三王子行礼见驾,是这样的么?” “懿翾夫人喜欢断章取义或者穿凿附会都好,何必绕恁多弯子?还是请夫人将心底所想讲出来,也免得我们这么一大堆人陪着夫人耗时。” 王后同志有些不耐烦了呢。“心底所想?王后为何有此一问?” “夫人你并不傻,何必装傻?你应该明白本宫问的是你来此的真正初衷。据实了讲,夫人本是来为戎商脱罪的,不是么?” “不是。”蓝翾扬起秀雅的唇角,“因为戎商原本无罪,何来脱罪之说!” “懿翾夫人,莫要太过分了!”甄媛已看出这一场过后,无论结果如何,两人的关系势必形同水火,也就不再客气,“你在本宫面前,不觉得太放肆了么?” “怎么,王后如此大张旗鼓的公开审理,不就是想给蓝翾在您面前放肆的机会么?”蓝翾收到了她的怒气,已知这场战争断无和平了结的道理,“王后,戎商是大王子,无论您承不承认,他是王上的第一个儿子,他的身上流着大煊国王的血液,他的名字镌在邶风宫宗堂玉册上,他便是大煊国无可辩驳的大王子。三王子未被册封太子,与大王子的关系只属兄弟而非君臣,三王子为弟,在路上遭逢,应该向兄长参拜行礼的是他,未行兄礼在前,逞凶斗狠在后,王后您认为这对三王子来讲是否足可构成一条罪状呢?只不过,蓝翾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枉断谁的罪名,在我看来,大王子年少,三王子年幼,都处在一个亟需教化和引导的年龄,犯一些过失是人之常情,昨天的事只不过是两个尚未成人立事的小兄弟之间的些微冲突,纵算谁有不对,也只可称之为‘过’,远远达不成‘罪’。王后乃国母,何不以一个母亲的身份看待这件事?” 与其说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枉断罪名,还不如说不认为自己有能量扳得倒“太子”,三王子依恃母亲是王后,骄纵虚妄,横行无忌,且敢在私下肆无忌惮地要所有人对之以‘太子’号相称,以‘太子’仪相迎,如此天大的罪名,绝不应该由她指证出来。她能做的,不过是藉此戒示王后,再暗为其搭一个台阶,期翼能够保下戎商这条小命罢了。 话音落地后,有半刻钟,偏殿内除了人的呼吸声外,再没了任何声息。各人有各人思量,各人有各人立场,此刻,说什么都不妥当,说什么都嫌多事。 忽然,一气连绵通畅的长笑响彻偏殿大堂,恣意,谐趣,兴味十足。不须多思,敢在这个时候如此放肆无拘的,除了他们的王,不会有别人。戎晅大笑不忘了摇头、拍掌,足足半刻钟后,才强止住仍汹涌不绝的笑意,“王后,谢谢你请朕欣赏了这么一出好戏,以朕看来,时候不早了,该散就散了吧。” 有轻敌的悔,有不甘的怒,更有势不两立的恨,但这些,都不会在今天发泄出来。甄媛三分端庄三分大气,宽怀一笑:“王上真是好兴致,竟将臣妾这番劳作当成一场戏。也罢,就当纯为博王上一哂,顺便也卖懿翾夫人一个面子,戎商,你只要向三王子认个错,本宫当不再追究你的罪过。” 戎商从善如流,两步迈至三王子戎乾近前,“三弟,无论如何,为兄不该在弟弟面前失态,请不要记着为兄的小过才好。”哇呀呀,是英雄出少年或是孺子可教,这孩子越来越招人欣赏,有前途,只不过锋芒太露,今后这宫中行走必定是步步惊心。蓝翾心里叹息未应闲。 戎乾厌恶锁眉,道:“你这个贱……” 甄媛道:“乾儿,你身子尚未痊愈,下去歇着吧。” 而后,随着王后的凤口叱谕,满天云彩作蒸气,散了,尽管散得突兀,散得莫名,散得令许多人心生诅咒。 蝶双飞 第三卷 第七章 春天来了。蓝翾倚在寰亭柱上,满目是草长莺飞,姹紫嫣红,不经意间想起高中时英语课本里“Springishere”,噗哧失笑,紧附其后的,是刻意压在心底的乡愁:因为知道愁无用,所以才要刻意压制的罢。 “姐姐,你干嘛?凭白无故的,笑什么?”蓝翎春花插满头、掬满手,兴冲冲地冲进亭子。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高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候。我的翎儿,现在有没有后悔嫁个大将军呢?” 蓝翎乌溜溜的大眼旋转三百六十度,再以颇认真的式样思忖了几秒钟,说:“幸好我只有那么一点点后悔嫁了个大将军,而不是后悔嫁了厉鹞。” “何时,我的小翎儿,是真正的长大了呢。”蓝翾揪了揪她的刘海。 “人都会长大的,哇,瞧本姑娘,说了一句多么富有哲理的话呀。” 两人的笑声自亭中飘散出来,在这栋将军府的后花园漫延开来。 “姐姐,”蓝翎忽然敛笑,换成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而且是少有的真正的严肃,“我听说,你与王后不和,是么?” “听说?听谁说的,莫非咱们的将军夫人在宫里布了眼线?”蓝翾声音压低,却含着笑意。 蓝翎小嘴嘟起:“唉呀臭姐姐,人家不太容易有这样正儿八经的心情耶,你配合一下啦。人家是在跟睆睆公主聊天时,从她口风中感觉到的,据她说,如今整个后宫都在谈论你为了保你的学生和王后扛上的事耶。” 整个后宫?恐怕整个朝堂也惊动了吧?前几日,到学堂上课的伯昊曾特地找到她,虽只有聊聊数语,也足以让她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四面楚歌。“……王后的父亲是当朝宰相甄朝,当年王上登基的运作中鼎力相助,说其权倾朝野一点也不为过;娴贵妃的舅父乃当朝庆王爷,也是王上的叔叔。因为夫人与王后的公开对阵,朝堂原先的派系之争更趋热闹。偏偏的,夫人的义父蓝哲与妹夫厉鹞都是不擅谋算权术的,却已在无形人被划成了一派中人。而在宫里,夫人与王后等人的形势必将如水火,先前夫人不愿出面相争,现在却是不得不卷入其中了……” “翎儿,伯昊是什么人?我是说除了王上的老师外。” “伯昊?那个老头?他跟我们一样,是一个闯入者。” 嗯?“你是凭猜测?还是他跟你透露过什么?” “一半一半。他的一些言行和他不言而明的暗示让我明白他可能是我们的同道中人,不过应该不是和我们同时代。” 蓝翾由不得又要这位一向大而化之的妹妹刮目相看,很早,她便对伯昊存疑:他与这个世界有份奇异的隔离感,仿佛,是个旁观者,有不愿深入的超然。但对她们姐妹,又明显多了一份额外的关注。他学盖百科,星相占卜、奇门遁甲、歧黄医术、天文地理,这些都是从那个世界带来的产物,而她在邶风课堂上讲到到宋词却看到他满面羡服之色,显然,那些是他未曾经历过的。是天宝元年么?……仿佛是在什么时候,听过这样的说法呢。 “姐姐,没必要为那个老头子费心啦。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想想如何对付你身边那几只母老虎吧?所谓王上、皇上,换了个世界也都一个样,三宫六苑,佳丽三千,风流得令人恼火。如果那只冷木瓜敢领个女人进门,我先阉了他再活埋那个女人,想享齐人之福,下辈子啦!” 蓝翾盯着她激动绯红的俏脸,无语一笑,美眸迷离处,是不可言传的酸涩。“你最近,有去看过义父吗?” 蓝翎点头,“原本只以为是一个名义而已,而想到这位义父还真是块做爹的材料,义母更是不错,每回过去都要塞一大堆东东给我。还整天叨念着,要我赶紧生个宝宝。” “生宝宝?”蓝翾打量着大小姐的周身上下,“大宝宝生小宝宝?也好,那位战神厉将军一下子有了两个宝宝了,更不知如何宝贝你才好了。” 蓝翎扁扁小嘴,斜眄着家姐,“当下,急着要生一个宝宝的不是我,是姐姐哟。如果姐姐为王上生一个王子,那姐姐在宫中的地位必将不同,那些个母老虎也不敢太放肆了。” 竟连翎儿也会这么说了。真要有一个孩子么?不是甜蜜的调剂,无关爱情的结晶,他或她的到来只为了成为争权夺利天平上的筹码?当然不,以前不愿是因为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即面临诡谲变幻的宫廷,如今的不愿更有了坚定无比的理由。假使有了孩子,她也会将孩子带离的吧。 姐妹连心,蓝翎察出了家姐情绪的不扬,小心地问:“最近,那位画贵人很得宠吗?” 画贵人?蓝翾摇头:“症结不在画贵人处,没有她,还会有诗贵人,棋美人,书才人。” “那问题是什么呢?是姐姐嫁了个王上吗?天底下可以最理直气壮纳妾的男人?” “是啊,连我也是妾呢,在二十一世纪,便是第三者了。” “姐姐!” “很讽刺不是吗?更讽刺的是,我很清醒,我知道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总爱将一切归咎到命运,其实,所有的结果,不过是来自于自己的选择罢了。” “姐姐……” “前几天,我曾拜托过伯昊先生,若在今后我因任何变故而再无条件顾理到邶风学堂时,请他以帝师的身份接下邶风学堂,使那些孩子不致再恢复到先前昏噩沉沦、遭人践踏的岁月。昨天,我与睆公主深谈时,亦郑重托付,在我无法照顾那些孩子的时候,请公主多看顾他们,尤其戎星,一个女儿家,公主若能收养,是最好的。甚至,我谈到了若公主出嫁,只要不是远番和亲或嫁离丏都,最好能将邶风学堂移出宫外,使那些孩子也有机会触碰到宫外的世界。而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将军夫人,只要有厉鹞在,他会保你一生。” 蓝翎的脸色愈来愈暗,眼睛愈睁愈大,气息愈来愈促,手里的鲜妍花儿扑苏苏坠到地上,握住了蓝翾的手,“姐姐,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周边的环境会逼着我要做什么。且不管我会做什么,这些安排都是必不可少的,我不想让自己这一回像离开淦国那般匆促无备,留下了令我挂心的苗苗和姝儿。最欣慰的是,现在你已不是姐姐最大的牵挂。” 蓝翎抱住了她,“无论姐姐做什么,你都要让翎儿知道你是平安的,好吗?” “我们姐妹连心,平安与否,可以感应得到。” ******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候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唐?;崔郊) 无怪乎从古至今有那么林林总总的宫怨诗,原来这深宫高墙内的寂寞的确不是可以常态下可以体会出来的。百尺高墙,隔开了一方独特天地,这方天地内,奢靡、繁荣、尊宠是表层,倾轧、猜忌、诬陷为常事,不谈表层下的淫乱,不谈暗箱里的恶酷,有怨可抱、有哀可叹尚算是好的,怕的是,那无边无际、无时无刻的寂寞,一丝丝,一缕缕,吞着你,蚀着你,不离不弃,至死方休。在岁月移换中,鲜活面孔只余呆滞,生动笑靥换为谄媚,青丝抽成白发,雪肤化为鸡颜。 蓝翾手抚在有些斑驳的宫墙上,一声千古幽叹。“倩儿,这是哪里?这里的宫墙好像有些日子没有修缮了。” 邶风学堂的课依然在上,但蓝翾已一点点抽离自己的课份,压到了那个心不甘情不愿又撇不开的伯昊身上。所以,蓝翾有了时间随兴漫步,叹古感今。 倩儿小脑袋左右瞄了几眼,才悄声道:“夫人,这是玉陵宫,原来之谒大公主的寝宫。” 之谒?那个近八年前坐在二十一世纪的沙发上就听到过的名字?这些建筑物,想必也曾显赫一时,如今却是人去楼空、颓败若斯。那位之谒公主,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一个女子,曾握着帝王的生死,痴爱纠缠,直至为恨,余下的日子呢?是在仇恨中枯竭到死,或是淡化了戾气等待余生? “夫人,这边好阴森喔。”伶儿缩着粉项,眼珠子谨戒地转着,“我们到那边去好不好?您也走了大半日了,找个亭子坐一下。” 蓝翾按她所指,向一片柳暗花明处过去,回首,玉陵宫在蓊郁掩映中,仍挡不住萧瑟气味逼人,许是,它也是有灵气的,没了主人,便成了一具无魂的空壳。 “夫人!”倩儿忽然拉住她行进中的袖摆,“我们另走一条路好不好?那边有个樱园,咱们看看花开了没有?” 她这一声略显唐突,蓝翾顺着她眼光看去,随即明白了个中缘由,前方一百米处,一方小湖,一爿小亭,几丛春花,亭里,是比春花还要艳丽的人儿,绛衣高髻,绝世妖娆。 若是对方没看到,为图清净绕路行走未尝不可,但人家已经起身相迎了,断没有再途它径的道理。 “妩妩见过懿翾夫人。” 蓝翾尚未开口,画贵人身侧的宫婢已代而为之:“娘娘,您不可行这么大的礼数,连王后都准您不必行礼了。别忘了,现如今您的肚子里,可有着王上的龙种呢。” 龙种?他还真是品种优良,落地有音,惟一例外的是她。蓝翾笑道:“原来画贵人有喜了,恭喜。” 宫婢剥好一粒葡萄,递到画贵人香唇边:“娘娘,吃一粒葡萄,这可是今天早上王上特地送过来的,是南疆进贡的上等玉葡萄呢。” 画贵人嫣然一笑,娇媚万端,“夫人,请一起坐下尝尝罢,妩妩自有身孕后其它都吃不下,惟独这南疆玉葡萄还能入口。” 倩儿上前一礼:“夫人,画贵人不说奴婢险些忘了,出来时奴婢为夫人做了冰糖玉瓜羹,那玉瓜是东域王遣五百里快马为王上送来,仅有两颗,还是王上听闻夫人吃不惯那南疆玉葡萄的奶味,特地叫明源公公给夫人拿来一颗呢。” 伶儿也不甘寂寞:“是啊,夫人,其实是您体恤奴婢们,将葡萄赏给了奴婢等人。可王上疼你疼得紧,就赶紧送来了那甘甜入口的东域玉瓜。这走了大半日,合该回宫歇息,也尝尝倩儿的手艺。” 画贵人主仆脸色灰窒。 蓝翾却在暗里摇头:这两个小妮子!虽说是护主心切,但何必呢?画贵人得意尽须得意,除非如汉武李夫人般圣眷正浓时韶华早逝,否则总有笑语断绝时,“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其姊不是最好的范例么?至于她,一个异空闯入者,是这一场游戏的剧本里原所没有的角色,宠辱兴衰,纵算有在意,亦抵不住冥冥之手,也许,明日醒来,身下的床榻,便换成是那张弹簧床了。所以,何苦介入太深? “也好,蓝翾不打扰画贵人赏花,再会了。”旋身之即,从红花绿树之间遥遥望见了前簇后拥中戎晅向这边闲庭散步来的身影,刺痛如针袭了心,脚下匆匆,走向的是另一条不会与之遭逢的路。 戎晅走得更是匆促,到了目的地,望着迎驾的佳人,漂亮的长眉拧出狐疑的折痕:是他看错了么?明明,是那个水样的人儿啊。原以为,她解了气,低了头,到此等他。他等着看她娇嗔浅怨,靥红眸醉。为何,没了人影? “王上,您太累了么?这是臣妾亲自调制的果茶,清心爽肺,您尝一口试试味道还好么?”画贵人扶着他落坐,捧一盅果茶奉到心神不宁的王前。 戎晅接过啜一口,辨不出是何滋味,问:“你一直在这里么?” “臣妾自然在这里,王上今早上朝前不是吩咐了臣妾在此候着王上么。臣妾早早调好了果酒,只盼着王上早些下朝,臣妾无一时不再想着王上呢。”画贵人偎坐到近旁,贴饰着花钿的桃花面明艳照人,涂着绛色丹蔻的纤纤玉指在男人胸前紫色袍服的金龙上抚挲。 “一直是你一个人么?” “她们都在啊,”指指那些宫婢,“王上放心,臣妾会很小心,不让腹中的龙子受到任何意外。”画贵人纤手落在小腹上,娇媚地笑。 戎晅耐心尚存,问:“朕问的是你一直坐在这里,有人经过吗?” 画贵妃微怔,再迟钝也不会听不出王的弦外有音,有人经过?是……“王上,您是指懿翾夫人么?” 戎晅悠闲呷酒,俊颜无波,问:“懿翾夫人么?她过来做什么?” 画贵妃一直偷觑着王上的面部变化,见王上并未因她口中吐出的人称有任何异常,心中悬石放下,道:“是路过,她呀,知道臣妾怀了龙种,说了一声恭喜呢。王上,臣妾也好喜欢吃东域瓜呢。” “东域瓜?”幽月黑眸中,精光骤闪而过,“是她向你提起的?” “懿翾夫人高傲的很,她似乎不太愿与臣妾交谈。倒是她那两个丫头,嘴巴刁利,强将手下无弱兵,懿翾夫人调教得好高段呢。” 不是。失望弥上心头:他不怕她与群妃起隙,因为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她;不怕她争风霸宠,因为他很享受她在意自己的感觉。他也很清楚的知道,无人可替代她在他心里的份量,但是他需要她明白,也需要她适应,他不是她一人的。以她的七窍玲珑,相信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清楚,因为他们还有漫长的一生要一起度过。今天,远远望到那一抹玉影时,他以为她已示软低头……难道不是吗? ****** 正阳宫,王后寝宫。 听完了画贵人的絮诉,甄媛秀丽的粉面上看似镜平无纹,实则在心里已掀起波涛翻滚,王上对懿翾夫人的在乎远出乎她的预期。以为,找了这个心性智慧远不及一张脸三成出色的“煊国第一美人”献上去,定会独占住王上的目光,更会打破另一张脸上令她所不乐见的优雅自如。目前又是如何呢?重华偏殿内的一场堂审,除了领教了那张嘴的犀利缜密,更让王上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兴味盎然的停留,前期的运作不足、大意轻敌使她输了那一回合。而现在,从画贵人卖弄自得的言谈中,强烈透出王上看似无心的问询显然不像画贵人自以为的“关怀腹中龙子”,若猜得不错,他是在搜寻那个女人的动向。 隐着心机的温润目光停在面前这张脸上,的确是美,美得足以令天下女子绝不愿与其并立于世,如此无与伦比的美貌,合该是独宠一身的。所以,只要附之相应的智量,不难抓住王上的眼,入主他的心。“画贵人,近来你身子还好么?有没有因为怀了龙子而比较辛苦呢?” “谢王后娘娘关心,臣妾好得很。有王上和王后所赐的补品养身,这个孩子不知有多知足呢。” 虽然大脑简单了些,嘴巴还是甜的。“如果你这一胎产下龙子,王上会更宠爱妹妹的,所以,妹妹可一定要妥善护住腹中的胎儿,知道么?” “是,王后姐姐。” “可是,妹妹,要抓住王上的心,不是只有产下龙子这么简单呢。” 黛眉轻颦,美目含愁:“请王后姐姐指教。” 乖,等得就是你这一句。稍作停顿,细巧的眉眼牢牢锁住眼前绝艳,“你,敢赌么?” 蝶双飞 第三卷 第八章 这便是冷宫? 冷宫的“冷”指的不是气候,而是气氛罢。举目荒凉颓废,室内清冷寂寥,盈鼻不去的是久绝人气的枯朽。尽管自进得来以后,和伶儿、倩儿整日清理洒扫,也仍去不掉那个“冷”字,也许冷宫的“冷”字,更在人的心境里。 伶儿将一束春桃花插进土定瓶中,回头,主子犹在握笔临书。 “夫人,您不担心么?我们进来已有五日了,不见您有忧色,莫非您已有了办法?” 蓝翾眉目未抬,答道:“什么办法?你当你的夫人是智多星么?眨一下眼睛就会有办法?” “可是,您不气吗?” “气什么?你当你的夫人是气筒么?动辄就充气?” “夫人,”伶儿纤足一顿,“您怎么会不气?画贵人诬陷您,王后栽赃您,王上冤枉您!伶儿都好气呢,夫人为何会不气呢?” 蓝翾水眸一荡,嫣然道:“伶儿,你如何肯定我是遭人陷害的呢?你为何会笃信我不会做那件事呢?” 举着抹布擦拭不停的倩儿闻言转过身,道:“夫人当然是被冤枉的,因为夫人根本不可能做那样不入流的事。夫人真要和人斗,也不会采取那样不入流的法子。” “是,奴婢也是这样想的,若夫人要斗,她们都不会是对手!夫人有夫人的骄傲,不屑于做那等下作的事!” 是平日小觑了这些小妮子了吗?笑道:“你们竟然比我自己还要相信我。我的确是没做那件事,不过,有可能是没来得及做。我不敢保证如果我真要参与这场游戏中,会不会做那等事,毕竟,人在此中,为达目的,手段是不会任人精挑细选的。” 是的。冷宫,蓝翾目前所处,已非高华隆重的懿华宫,而是冷宫之一“离人宫”。 五天前,蓝翾因月事来访闭门宫中调养,岂料祸事也随之来访。画贵人携着精致礼盒,挂着颠倒众生的笑靥,飘然而至,言曰是遵王上谕嘱,多到各位姐姐跟前走动拜会。忍着袭腹冷痛,奉茶待客,为客者在初始的客套过后,却不客气起来,出言颇多挑衅。蓝翾“非常时期”,性子焦躁了些,既然话不投机,摆袖送客。画贵人突然跌倒在地,当即花容失色,捧腹哀叫。蓝翾虽觉奇怪,仍伸手相扶。侍立室外的宫婢太监闻声冲进门来,搀起地上呻吟不断的佳人置于榻上,有人飞腿去叫太医。 不多时,太医来了,王后来了,刚刚下朝的王上亦随后赶到。看着这一幕,蓝翾忽然眼熟得一塌糊涂。果然,太医诊断“画贵人腹受大震,动了胎气,幸好平日保养得宜又传医及时,龙胎尚保得住,迟则后果不堪设想”。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宫主蓝翾身上,王后国母的风范再得发挥良机,侃侃道“懿翾夫人,本宫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翾道“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相信王后比我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榻上悠悠醒转的画贵人不胜娇弱地“懿翾姐姐,奴婢真的是奉了王上圣命来拜会姐姐,向姐姐请教学问的,您实在不应误会了奴婢的交好之心。奴婢自知俗庸,以后未经传唤,不来打扰姐姐便是,姐姐不要生气。姐姐要责罚奴婢,奴婢定然领受,但请姐姐看在奴婢身怀王上骨肉份上,容后再罚”,王后严正凛然地“王上,事关龙种安危,兹事体大,臣妾统领后,实在不该让此类事件发生。请王上交给臣妾裁夺”。 王上幽幽黑眸定定地落在面无表情的蓝翾身上,足足一刻钟未发一语。在众人几乎要窒息的当儿,他道“抬画贵人回寝宫,好生调理医治,务必保住朕的儿子。画贵人身在懿华宫受惊动胎,懿华宫主难辞其咎,移居离人宫,过后朕将亲自审理此案,必不放过敢对龙种心存不轨者。” 无怪乎此类情节被三流电视剧采用不衰,当真是经久耐用,屡试不爽。现如今,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伶儿、倩儿皆在邶风学堂帮忙,远离现场,并有伯昊这样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否则,王后再对她们来一个屈打成招,罪名彻底佐实,冷宫坐穿事小,这条活得波折迂回的小命都怕是要赔给人家了。 “不过你们有一点说得对,我若真要做什么事,还真不会做得任人握住这么多把柄。算啦,我想造事者诬陷得成,不会那么快再找茬滋事,咱们以前为了邶风学堂,日子都过得忙碌匆促,如今就权当休假吧。”何况,王上也算偏私,打入冷宫尚有美婢服侍,她算得邶风宫第一人了。 一缕夕阳的光晖从窗子射进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这座幽沉的离人宫才会沾上点阳光。蓝翾此刻,正身处在这点难得的光华中,为淡蓝色的衫裙镶上一线金晖,满头青丝挽在一条淡蓝丝带中,有两绺垂到了肩上,雪肤花貌,素颜如玉,令人屏息的美丽。倩儿、伶儿都为这种美丽心折着,亦为那惊人的淡定叹服着,有这样高贵却不骄纵的主子,是她们三生修来的福气罢。 “怎么了?”接到两婢欲泣的注视,“我也知道,让你们跟着在这间冷宫里,你们必定会平白受很多委屈,我教你们一个法子,你们找明源,所有吃穿用度请他代为张落,也省得你们跑进跑出,受别宫宫人的明讥暗讽了。我相信,明源他还是会乐于帮这个忙的。” 势得其反,没安慰得住,眼泪反而都畅快的淌出,抽噎不止,最后索性是“哇”地大哭,两个人跑出门去。 差不多可以了解她们的心情,没有追出去。手里的笔不曾停缀,这一场变故,使蓝翾不得不质疑自己的耐心:一定要等到中秋月圆之夜么? ***** 到达离人宫的第六日,第一位访客上门了。蓝翾倒想过自己不会无人问津,至少翎儿肯定会设法过来一趟。却没想过首个到访的,是——琴妃。 每一回看到琴妃,蓝翾都要想到“林黛玉”,从书中走下来的活生生的林黛玉,两眉似蹙非蹙,双目含情蕴羞,娴静如姣花照水,行动若弱柳扶风。这样般一个娇怯怯美生生的人物,任你是女人,见之心内也不无怜惜。 一盅泡了青梅的茶水要饮尽了,琴妃还不见一语,蓝翾也不催她。 终于,轻启樱桃小口,美人说话了。“懿翾夫人,姁姁此来,是为了赔罪的。” “琴妃娘娘何出此言?” “夫人请相信姁姁的诚意,姁姁真是赔罪来的,”琴妃秋波盈盈,泪悬于睫,“舍妹妩妩自幼任性,偏又单纯得紧。姁姁知道,夫人真要有心和她计较,她不会有机会伤到夫人。” 又一个吗?何时知音人变得这么多了?“琴妃娘娘不必如此,令妹的美貌远胜蓝翾,又有王后娘娘维护体顾,今后在宫中定是前景无限。而蓝翾,很明显已是昨日黄花,娘娘勿须担心我会妨碍到令妹什么。” “夫人,您还是误会了姁姁。当初,我是顶反对舍妹入宫的,因为知妹莫若姊,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太易招风若嫌。但是……夫人无论相不相信姁姁,姁姁都要告诉夫人,我从未想过要与夫人为敌,虽然至今也会对夫人存在一分妒意。” 首见琴妃时,蓝翾心头便冒上这样的想法:此人纵算做不成朋友,也不会成为敌人。因为,两人有一点是共通的——骄傲,身为女人的骄傲。 “地位、尊宠并非姁姁所欲,姁姁妒夫人的不是夫人的后仪迎娶,不是夫人仅次于后位的封号,而是王上的心。王上的心在夫人身上,姁姁打在懿华宫见到王上看夫人的眼神时,便明白了这一点。如果王上能用那样的眼神看姁姁一次,姁姁死而无怨,但王上那样的眼神,只会用在夫人身上。”笑得苦涩无力,眉尖的轻愁渐浓。 蓝翾摇头,“琴妃娘娘错了。人是永远难以餍足的动物,他不看你时,你只求他看你一次;他若看了你一次,你便会期翼第二次。你若不爱他,有他的宠便有了一切;你若爱上了他,你会要他的爱胜于一切。而当他爱上了你,你不再会满足他爱你,你还会求这爱的质量,你不只希望是他的不可替代,还会希望是他的唯一。” “唯一?”琴妃美目薄雾濛濛,飘忽地笑,“怎么可能?” 是啊,好像是不太可能。蓝翾让她凄美的笑扎疼了心,眸内也起了水意。 “夫人,你我若不是眼下这样的身份,我们应该会成为好友的,是么?” “蓝翾与娘娘有同感。” 姁姁颌首,嘴边又是绝美的笑:“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都不可能对彼此推心置腹,怪只怪,造化弄人啊。” 造化弄人?多么完美的推托,一切赖于造化,岂知万般皆是人心作祟。 “那样的事,夫人不会做,也不屑做。舍妹年幼无知,只希望夫人莫要恨她。她会受到应有的教训,这个宫廷里最不缺乏的景色就是宠衰更迭。叨扰夫人半晌,请夫人原谅姁姁的冒昧,姁姁告退。” 送琴妃纤弱的影子远去,蓝翾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才情卓绝的女人,能够受到戎晅多年宠爱不是没有原因的吧。可女人,偏偏傻,不能爱的人,要爱上;不能抛的心,要抛出。付了爱,抛了心,他却给不了你等同的回应,便会滋了哀,生了怨,渐行渐远。 “夫人,睆公主和卫宇大将军夫人来了。” 这下子,耳朵要不清净了,还是扔开这一堆自己不擅长的哀怨幽思,调侃去也。 **** “就这些么?” “是,奴才看得清楚,且与伶儿、倩儿交好,懿翾夫人的起居情况便是这些了。”明源答,暗里祈盼王上千万别再命他讲第六回。 戎晅推开手底奏章,修长的指尖在案几上敲击:她不气?不怨?不恼?洒扫清理做什么?难道她打算在那个鬼地方住一辈子不成?当下虽是春暖花开,那个鬼地方却终日难见阳光,阴郁寒重,她那怯寒的身子可受得了?也不知,那颗聚焰珠带在身边没有? “明泉,将朕那张玉狐裘交给明源。明源,你设法交到倩儿或伶儿手里,但不要说是朕带过去的,知道么?”她不气不怨不恼,他又气又怨又恼,气她不肯服软低头,怨她不给他亲近的梯阶,恼她的随遇而安。他想极了她的生动清灵,想极了她的甜美轻盈,想她那一日在林间的轻舞,想她在浴池氤氲中的芙蓉出水,柔腻的香腴,丝绸般的滑润……欲望陡地升起,手握成拳,咬牙相抗,乃抵不消那愈燃愈烈的渴求。 “王上,敬事房的来了。”明泉不敢看主子阴暗不定的脸色,领了敬事房的太监进来。敬事房太监将列放着各宫玉牌的托盘举过头顶。 手探出,一个个玉牌代表着一个个可以舒解他此时欲望的香艳躯体,但是,一对清灵精动的水眸硬生生逼上来,一个牌子已经捏到手了,在敬事房太监暗喜的窥视中,又无力地滑落下来。他蓦地起身,“明泉,将那张玉狐裘现在拿来给朕!” 欲望因谁而起,便要找谁排解,无关人等,退下。 * 离人宫坐东向西,背阳纳阴,虽是晚春时分,室内却阴冷侵骨。好在午后,庭外的阳光还算充足,倩儿、伶儿布了竹几软椅,沏了一壶花茶,蓝翾手里拿一卷伯昊先生赠来的《春秋》,身上着一件令人起疑的玉狐裘,就这样坐在晚春的日光中,消磨时日。 昨夜的春梦,虚耶?实耶?她自然知道那是真的,若非哪来得这件价值不菲的玉狐裘?似梦还醒之间,他精健的身躯覆了上来,耳旁是他促热的粗喘,唇上是他密不透气的深吻,每一度疯狂缠绵后,都给他揽在胸前调息,听着他强烈有力的心跳入眠,虽然每一回又会让他以同样的方式唤醒……天光露曙时醒来,榻旁已无人迹,一夜欢爱,连他的脸也不曾看清,如不是枕畔尚留着他的气息体味,她定然会以为只是春梦一场。等真正醒来时,天近午时,才看清身上的薄被上,加覆了这件雪色无尘的玉狐裘,而薄被下不着寸褛的玉体上,遍布着他造访过的印迹,甚至比新婚之夜还要激怀壮烈。夜半来,天明去,他老兄以为他在干嘛?扮狐仙还是效仿苏小小? 收回有些飘远了的思绪,回神的美眸,竟与一双在门外窥视的眼睛相碰。凭直觉,这双眼睛在那里探究已久,久到四目相对时它来不及撤退。不过,须臾之间,它的主人发现了自己的被人发现,却仍和她别具意味地对视良久,才不紧不慢地消失。从入了离人宫第一日,蓝翾便感觉到它的存在,并不以为意,有人有观察自己吃喝拉撒的兴趣尽管自便。不过,与它遭碰还是头回,看情况人家是理直气壮。既如此,自己也不好怠慢,索性追了去加强了解。思及此,脚步已到门前,拉开庭门冲到院外,只来得及瞥见一角红衫隐入相邻不远的宫门内,除此,荒草丰茂,野径无人。 “夫人,您要出去么?”倩儿追过来。 蓝翾摇头,拉她退回庭内,紧闭宫门,重新回坐,道:“别忘了,你家夫人我如今是闭门思过,哪能随兴外出?” 伶儿停下晾晒被褥的手,噘起嘴儿道:“这事发生了这么多日子了,只把夫人关在这里,不审不理,难道要让夫人在这里住一辈子不成?” 不会住一辈子的,你想,别人还不愿呢。当前的看似平静,只不过是人家在等,等着你彻底色驰宠衰,再也无人问津,她便会来过问了,重华偏殿的那场憋屈哪是那么容易吞得下去的?只不过,她不会坐着这里等人家找上门来就是了。 “倩儿,与这离人宫最近的那所冷宫叫什么?” 倩儿俯下身,在她耳边:“遣人宫,之谒大公主在那里。” 之谒?这个名字好像最近在耳边的频率较高,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与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之谒公主比邻而居?如此说来,这几日在暗中窥伺的,是那位对新邻居心存好奇的之谒公主了。 “叩——叩——叩——”宫门外有人不疾不缓地叩门。 倩儿、伶儿戒慎地互递了个眼色,前者踮足过去闪在门后,扒在门缝中静窥门外之人,陡地吓出一身冷汗,再踮着碎步跑回来,娇喘如兰,趴到了主子耳旁:“是之谒大公主!” 嗯?青天白日不能念人的是么?“倩儿、伶儿,开门迎客。” 伶儿虽是伴同蓝翾入宫时日不长,但平日听那些宫女太监闲暇时的嚼舌磕牙,没少涉及这位之谒大公主。更从好姐妹倩儿口中,听闻了这位公主太多的恶行恶迹,深恐清雅纤细的主子受到欺负,紧紧贴在主子身后,攥紧了小拳头。 门开处,闪进一团艳红。天呐,这便是那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公主?是那位遭幽禁数载的之谒?红衣如火,衬得个绿鬓如云,一双高高挑起的柳眉,两只冷光灼灼的杏眸,鼻梁是女人中少见的拔高挺直,嘴唇是女人中标准的樱桃小口,撇却过度苍白的脸色,虽无琴妃的柔美,不及画贵人的妖媚,但也绝对算得上是位冷艳佳人,娇俏红粉。 “你是懿翾夫人?”出声时,倒让人意外,是那种中性略带沙哑的低沉音质,乍听,难辨男女,更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是之谒公主?”蓝翾声音和缓平淡,毫无起伏。 “你知道我?”之谒杏眸内的冷光足以使大地回冬。 “你也知道我?”蓝翾语中的清淡足以使江河窒流。 之谒点头,“果然如本宫所想的,你不同于那些软弱没用的女人。怎么,夫人的待客之道是站在院子里说话么?” “公主是不速之客,本宫难免失之准备,鉴谅了。若公主不嫌茶粗舍陋,请室内说话。” 之谒不加避忌地上上下下又将蓝翾看个仔细,在后者的淡定中,转身入室。入室内,又是一番打量,“本宫以为你这里面应该比我那边好得多了,这么一看,是一样的简陋寒酸,原来他待你,并无不同。” 是无不同,与传闻中的张扬骄纵并无不同,还是是经年幽闭下的成果,由此可想当年是怎地一个跋扈张扬?“冷宫本就应该没有不同。若硬要找出不同,公主是王上的姐姐。”而我不是。 之谒眸光骤冷,“听说你曾是他的宠妃,但到了这里,你和本公主便没有不同了。” “同与不同都是公主说的。本宫不是现在才知道这里是冷宫,倒是公主,今日登门专是为了提醒本宫这项认知的么?” “这邶风宫的西苑,是冷宫集中的所在,放眼周围,有多少是你我的同道中人。听夫人的口气,尚处于调适期,本宫相信半年过后,夫人的这身傲骨必将荡然无存。” 蓝翾明白了,今天这个女人上门是为了宣示冷宫界老大龙头之位的。“半年么?原来公主在此尚未待够半年?” 之谒眼角挤出一抹血光:“若你在七年前进宫,你会明白怎样与本公主说话才算懂事。当年,就算是甄媛,在本宫面前也乖巧得像只驯化了的狗。” “可惜,本宫不是七年前进宫,所以不懂规矩。”可惜,那只“驯化了的狗”如今富贵依旧,而女士您差不多是阶下之囚。 之谒忽然冷笑桀桀,若是单看那张脸,任谁都不会相信这难听刺耳的笑声是从那张樱桃小嘴里发出来的。“若你七年前进宫,你会是本宫最大的对手,奇怪了,你怎么会斗不过甄媛那个虚伪做作的贱人呢?难道是你锋芒太露,招了众怒?” “公主请喝茶。” “他很宠爱你么?昨晚来这里找你共寝,说明他足够宠你。但若真是如此,他为何又会将你关到这里?若真的爱你,像他那样强大的人,不会制不了甄媛,不会救不了你,除非他不想制,不想救。也许,他没有你想的那样爱你,来找你只是因你在床上能够满足他。细忖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以前他连最下贱的婢女都会要,别说像夫人这样正值青春美貌的美人。” “公主不口渴么,喝茶吧。” “夫人该不会以为在此住不了几日便可离开了吧?本宫劝你还是及早认清现实,在这西苑的冷宫里,多的是住了十年以上的女人,熬着,等着,盼着,习惯了也就好了,夫人目前欠缺的,便是‘习惯’。” 这个女人还真不是普通的惹人讨厌!“公主拔冗前来,敢情是为了向本宫传授经验的?本宫之前听闻公主曾威权自恣、显赫一时,孰料公主还有窃听旁人闺中床戏的癖好,而且听得还是公主的弟弟、当今大王的床戏。但不知那些熬了、等了、盼了十几年的同道中人,是否有此殊荣呢?” 这话忒地恶毒了些,但蓝翾心情也不好,也需要找人发泄,巧不巧之谒大公主送上门来,而且字字淬毒,句句带针,她若不适时反击一下,好像有点太对不住人家的盛情挑衅了。 挑衅者骄奢的唇畔是一阵急剧的痉挛,阴鸷的眼光如同眼镜蛇的毒牙,落在眼前这美丽动人的人儿脸上,而后者不为所动,秀雅的唇角依然似笑非笑,眸子里依然荡着两汪清灵。“你必是不甘心在此终老一生的罢,你想离开么?” “公主以为呢?” “如果你想离开,我有法子助你。” 耶?玩什么?“公主的法子留给自己便好,在下无功不受禄,不敢领教。” “本公主是说真的,到时候如何决定是你的事。今晚三更,我在宫门前等你。”言罢起身告辞,干净利落,衣袖未挥,自然也带不走一片云彩。 这……上演的是哪一出大戏? 蝶双飞 第三卷 第九章 是夜,蓝翾睡得极不安稳,之谒公主那张苍白的秀脸配着毒酷的眼神在眼前挥之不去,这位不请自来、出言不逊又订下怪异约会的公主意欲何来?莫不是昨天晚上闲得睡不着见了戎晅在离人宫出没,一时间妒火中烧找茬来了?若真是如此,不得不佩服这位公主的执着顺便还有戎晅先生的魅力了,试想,一个女人给人剥夺去一切,又遭幽禁多年,却仍能教始作俑者在心头掀起波纹,这双方的功力都要够深才行呢。 远远的,似乎是三更鼓响;隐隐的,院门响了三记,在阒静的夤夜里,随风入耳。是之谒大公主么?玩真的? 以蓝翾的性子,正常情形下是不太可能理会那位公主的不知所谓,但眼下偏不是正常情形。她起身下榻,在黑暗中套上那件玉狐皮裘,辨着方向摸到了外室,倩儿、伶儿两个丫头的轻鼾诠释着她们的好眠。轻手轻脚,拉开门栓,再在外面掩好了门,大几步走到院门前。此时,门又被人轻叩了三记。 还好是冷宫,门庭不如懿华宫门那般精华沉重,尽可能轻、快、准地卸了门栓,开了大门,果不其然,门外,一圈昏黄光晕里,一个红衣丽影挑灯而立,在泼墨般的暗夜里,尤显诡艳。 “夫人好胆识,敢出来见本宫?”之谒挑高了手里的宫灯,映了映彼此的脸,“敢跟我走罢?” “还请公主头前带路。” 黑重的夜幕下,一盏宫灯,两个女人,一前一后,猜着足下颠踬不平的石子路,渐入荒草深处,再往前,踏进了一所阴郁惊悚的密林,耳畔,时不时有瘆骨惊心的飞禽怪叫声来烘托气氛。又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穿出林子,外面,乃然绵延无际的黑暗。那一盏宫灯,若有人远远望过来,像极了缥缈的鬼火。 持灯走在前面的人停了,后面的人也止住步子。 “就是那儿了。”举高宫灯,径自一挥。 昏黄不明的灯光下,蓝翾能看到的,只是一大片黑黑麻麻的青藤。借着余光,沿着青藤向上,是一道高难见顶的宫墙。 “奇怪,你一点也不担心么?不怕本宫在此处杀了你,我敢说,若是你此刻殒了命,不会有半个人知道你是如何死的。”之谒睇着她,森森然道。 怕怕喔。蓝翾耸耸肩,未置一词。这是她的一向习惯,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便不说。之谒身上的危险气息她从八百里外就能闻得到,但那又如何?深夜孤身赴会,不是因为胆识,而是因为无聊,冷宫的日子乏善可陈,总要找一点脱线的事刺激一下神经,难不成只管自怨自艾? “你到底是不怕还是以为本宫不敢?”之谒犹抓住问题不放。 蓝翾轻笑:“公主,快些揭晓迷底罢,到底叫蓝翾出来所为何事?我可不相信公主是在考验蓝翾的魄力。” “原来你叫蓝翾?名字不坏。”之谒颇有闲情怡致地品咂了一下她的芳名,抬步向前,在那面青藤前伫足,纤纤十指拉住那些藤蔓向旁掀开。 蓝翾吸了口气:其下竟别有洞天——这片郁郁丛丛的青藤后,隐着的竟是一道赭色木门! “意外么?这是我两年前误打误撞下发现的。此地地处偏僻,青藤蓊郁,若不是有心人,断是找不到的。”之谒语气里透出一丝自得,“且不瞒你说,本宫曾透过这道门到外面打过几个来回,若非如此,本宫早让那座冰冷的寒宫给吃了。” 天,戎晅对这位之谒公主防得不够彻底,想来是前期还密切关注,近期里想一个权势尽失的人也不会再弄出什么花样,便放松了戒备。若是之谒公主通过这道门穿梭谋划,运筹帷幄…… “我曾一度非常恼火,为何上天恁晚才让我发现‘它’的存在?如果是在幽禁之初,本公主会以为是天不绝我,让之谒得以卷土重来。但偏偏见到‘它’时,之谒徒剩自嘲,它的出现,只是上苍开了之谒一个天大的玩笑!” 蓝翾走近前,触摸着这道通往大千世界的生死关,口里问道:“为何呢?是因为公主的旧部被王上给悉数收灭了么?” “我被收灭掉的不只是旧部,而是意志。你可知这世上最残酷的刑法是什么么?不是五马分尸,不是千刀零迟,而是幽禁,尤其对于一个曾经处在权力顶端的人来说,任那看不到边的寂寞剐分你的坚持,任那苍白无垠的空洞淹没你的报负,死水样的岁月在日复一日中,将你一点点地磨损,一点点地吞噬,在一开始,你还是怀有期望的,心有不甘的,但当这期望和不甘被岁月腐蚀殆尽后,你连觅死的勇气也丧失了。活下来的,也只是一具躯壳。” 躯壳,就似那矗风光不再的玉陵宫? 夜深人静人好眠,占地千余顷、巍峨耸立的邶风宫,在远离宫廷繁华中心,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风过树杪,黯黑如墨,一点萤火之光,两个孤枕无眠的女人,相识不过了才几个时辰,却已喁喁私语多时。 “蓝翾赞同公主的说法,寂寞的确可以消磨掉人的意志。但幽禁,绝对称不上最残酷的刑法,如果公主亲眼睹过五马分尸、千刀零迟的话。” “如此说来,你见过?你见过五马分尸?你见过千刀零迟?” 想当年,本姑娘的大老板的嗜好之一便是以各式酷刑招待人呢。“公主从未见过么?以公主当初的权势手段,若说没有亲眼睹过这些酷刑的惨绝,蓝翾不会相信。而我,纵使没有见过,不可以想象么?让公主选择,是会选让人拿一把刀在你身上一刀刀地割上千刀,还是选毫发无损地把你关在一个地方终老至死呢?也许以公主的气节宁选前者,但蓝翾不会,遑论是那样惨绝的死法,就算是一刀毙命,只要有得选择,蓝翾都要活下来。对蓝翾来讲,活着才有其它可能。至于生命的质量,只能是尽己所能,在所能达到的环境下使自己活得更好而已。” 之谒杏眸里溢出的冷光,注停在蓝翾在阴影内尤如玉石雕成的面上,良久,道:“看来我这一赌,是赌对了人。夫人,你可愿和之谒一起走出去?” “走出去?” “是,走出去,从这道门走出去。与其让那无边的寂寞岁月吞剥,不如走到外面的世界,也许,我们还有其它可能。” “我们?”恕本姑娘记性不好,不记得何时有这般熟了?而……而且,从那张樱桃小嘴里,吐出来的是那些话么?出去,从这道门里走出去?“公主,你是想邀蓝翾陪公主到外面一游么?既然公主已通过它走过几个来回了,想必轻车熟路,何必多蓝翾碍手呢?” 之谒忽尔笑了,竟然很美,“我知道你完全明白我说的‘走出去’指的是什么。当然,如果你在冷宫和离开中选择前者,我也不会奇怪,也许,你对于戎晅的意义是不同的;也许,他还会来找你共寝;也许,过不了几日,你会重新回到锦衣玉食的懿华宫。若是,之谒会祝夫人好运。” “奇怪,蓝翾与公主并无深交,公主凭什么相信我会替公主保守这个天大的秘密?又凭什么断定我有与公主一起出走的可能?” 之谒柳眉一动,面上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第一个问题,之谒到如今,已没有什么天大的秘密,最坏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幽禁;第二个问题,之谒没有错过夫人第一眼看到这道门时的眼神,夫人的手,眼下不还停在它上面么?” 厉害,时空版的女强人当真名不虚传。蓝翾没有撤下在门上抚挲的手,道:“公主听错了蓝翾的第二个问题,我想问的是,纵算我有走出去的欲望,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与公主一起呢?” 之谒明显一窒,弧犀半咬下唇,半晌无言。 看得蓝翾有几分讶然:这位公主今年芳龄几何,会有这样罕见的小女儿情态? “我三岁被父王收养进宫,除了祭天、拜祖此类盛大仪式,从未出过宫门,更不会独自踏出宫门半步。我曾经以为,这座王宫会是我永久的栖息所在;也曾一度认为它会为我掌控,我将会成为这座邶风宫的主人。纵使功败垂成,禁入冷宫之后,我也从来没有想过逃离它的可能,直到‘它’的出现。但讽刺的是,自发现‘它’至今,我出去过五次,每一次是满含了期待走出,但次次都是不足半个时辰便逃命似的跑着回来。外面的世界,对养于斯、长于斯的之谒来讲,实在是陌生得可怕。站在那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之谒会忘了何处来、何处去,会认命地以为,之谒注定是属于宫廷,哪怕余下的岁月只能等待枯竭。但是,更具讽刺的,每一回五日过后,我又开始了不甘。我不甘呐,明明有自由在那里等着,唤着,我却无力回应。所以,我一直在找,找有胆识与之谒一起走出去的人。总以为那些来自宫外的嫔妃们,被打入冷宫,总会有人渴望宫外的自由天地。哪成想,不过聊聊数语,那些女人的懦弱浅陋显露无遗,自然无法再向深处谈下去。 但是,你是不同的,打一眼看到你时,我便知道,你不同于旁人。你有一股女人身上罕见的力量,而这份特质使你不容于这座王宫,但定可以应付外面那个世界。而且,你一定是不会安于现状的。之谒可以与夫人做个交易,你带我穿过‘它’,认识并适应外面的一切,而我可以保你衣食无虞。” 一番不在意暴露弱点的推心置腹,一桩不可谓不公平的交易。“据蓝翾所闻,当年公主事败,全部身家悉已充公。” “之谒身上尚有几颗珠子,是先皇当年赐予之谒的。曾听当年侍候本宫的太监说过,单是其中一颗,就足够民间平常人家坐吃一生。”杏眸内温度未变,幽冷的光华里却掺进了一丝殷切,“如何,懿夫人?” “夜深了,回去罢。那冷宫再冷,总好过这里。” 之谒闻言并不讶愕,将藤蔓恢复到原状,旋步回向来时路。依然是,一盏孤灯,两个女人,前后行着,路上无语。 “三日后,之谒来等夫人回话。”遣人宫宫门在即,之谒抛下这一句,径自快步走了。 今夜,莫不是一个诡异的梦? ***** “夫人还没醒么?”倩儿低语问。 伶儿悄无声息地掩好内室门扉,颌首。 “昨夜,王上又来了么?我睡得死没有听到,你可曾听到了?”倩儿绯红着双颊问。 伶儿的娇靥比她更过,迫不待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倩儿嘟嘟喃喃:“那夫人如何到这时还未醒?该不会是王上把夫人劫走?” “会么?”伶儿满心希望倩儿揣测成真。 会你个头,这两个小妮子,大清早扰人好眠。蓝翾哗地打开室门,“两位小姐,早上好。” “夫人!”两个小俏婢小惊一下,“您起来了?奴婢立马给您打水净脸,泡茶嗽口。” 洗嗽毕了,蓝翾套一件短衫,依照习惯先到院子里练了一趟跆拳道,回来又擦了个冷水澡,换完衣服后坐到案前,研墨提笔,一蹴而就,“倩儿,一会儿你到邶风学堂,见着伯昊先生将这封信交给他,记得,眼睛放机灵点,切忌不小心冲撞了哪尊大神。你家夫人我今时不比往日,最怕保不了你,小心哟。” 倩儿领命而去。 “伶儿,若有一天我不在这宫里了,你当如何呢?”蓝翾问,状似不经心。 伶儿一愣,不晓得夫人的话因何而起,但夫人的话还是听得懂,“自奴婢跟随夫人那刻始,便发了誓,要伺候夫人一辈子呢。” 伶儿与倩儿不同,倩儿在这宫里呆得久了,人又机灵乖滑,早已经练就了一套宫廷生存法则。而伶儿是随她进宫来的,若她不在了,伶儿的境遇不想而知。唉,是不是人走到哪里总要有所挂碍?二十一世纪有睽违多年的父母,先前在淦国为相时挂着下落不明的翎儿,如今记着共经风雨的苗苗,眼下又添了个善解人意的俏婢,真真是斩不断,理还乱呐。 之谒昨夜的话诱动了她,经过一夜无眠的酝酿,已理得清楚明白:目前的现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月圆之夜是她回家的契机,她却不甘为了等那一天而坐困愁城。没有之谒贡献的这条路出现,她亦不放弃自谋他途。所以,浪费了眼前的转机,老天爷会吐口水给她的罢?不如归去呢。 想来可笑,自己当初怎会将谙知游戏规则幻想成接受?到头来才发现,对戎晅的爱远没深到可以不计较,她想要的,是一份对等的感情,既然她付出的是唯一,要求回报的便也是唯一,而目前,已注定是奢望。所以,她要走,想走,也会走。 她并不相信之谒,所以,她并没打算和之谒一起上路,不过为了感谢之谒指给她一条明路,她不会毫无表示就是了。接下来,需要提前“踩点”,但愿昨夜一路撒下的那些花瓣粉沫没让风尽数吹走。有谁想到,本来是为了以防之谒有害人之心而备下的物事,却起到了这等妙用? “伶儿,一会儿找遣人宫的姐妹们去聊聊吧,守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大家定都是闷得紧。” “夫人,奴婢在前几日便和遣人宫的小燕姐姐很熟了呢。”伶儿得意地答,“她呀,还对奴婢羡慕得不得了,说奴婢有一个疼爱奴才的好主子,。” 蓝翾当然知道她们与离此最近的冷宫宫婢熟识,这冷宫没有那么忙。“之谒公主就不好么?” “不但不好,听小燕姐姐说,还可怕得很呢。特别是在才进来的前两年,动辄笞打小燕姐姐,小燕姐姐身上的伤疤好可怜喔。”伶儿同情地吸了吸气。 习惯有时还真是可怕,想那时之谒大势全去,当今王上若不是囿于先王临终口谕而杀不得她,她不知已死了几回。如果那小燕不忍笞打之苦反抗,两个女人打成一团,吃亏得不可能只有一个人,而且可肯定的是,不会有人多事地告到王上跟前。怪就怪“习惯”,养成了顺从,养成了畏惧,也养成了根深蒂固的奴性,戒掉,难。 “那这两年呢,之谒公主可曾好得多了?” “小燕姐姐说,打不是不常打了,但依然很可怕。” “可怕?”蓝翾挑眉轻笑,“不见得吧?若是你的小燕姐姐真的怕,哪还有可能和你们玩闹闲聊?” 伶儿张大圆眸,急巴巴道:“才不是呢。那是因为之谒公主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日正午时用过午膳必要有一两个时辰的午睡,她每回都是趁那段时光跑出来和我们会合的。” 一两个时辰么?够了。 ****** 倩儿带回了伯昊的口信:定不负夫人所托。 蓝翾松了口气:有那只老狐狸的这一口承诺,必能保那些孩子周全,她可以彻底没有牵挂了。 倩儿犹在不解当中:“夫人,殿下和公主们都好想来探望夫人,为什么伯昊先生拦着他们呢?” 蓝翾浅笑,暗谢伯昊思虑周全,以她目前处境,以那群落难王孙的情形,彼此还是远离为妙。 拈起桌案上的另一封信笺,道:“这是给睆公主的,不过要待天色黑一些再去,那公主寝宫不比邶风学堂,随时随地可能出现大神,还是小心为妙。公主之前一直夸你泡的花茶好味道,你把这信送了给她后就留在那里为公主泡茶,明日再回来不迟。” 倩儿不疑有它,乖巧巧揣了信,到一边手脚不停地尽守本份去了。 只剩它了。她看着握在手里的最后一封书笺:投出去这一封,意味着她的前期运筹全部完成,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等待夜的来临。只愿这一回,走得没有挂碍。 “姐姐,我来了。”蓝翎推门进来,“你还好么?” 蝶双飞 第三卷 第十章 火,决绝的燃烧在邶风宫不为人知的角落,随风起舞,恣意逞欢,映红了那一方少人问津的夜空。 跌倒了,爬起来;摔疼了,受着,足不能停,步不敢歇。敬事房曾说王上今晚下榻在画贵人寝宫,可跑了去,才知王上已走了多时。前面不远,是王上的重华殿寝宫,脚下,加快,加快,再加快…… “王上——”才近宫门,一声心神俱裂的呼喊已扯出喉咙,一时忘了有可能因此犯下惊驾大罪,“王上,您在里面吗?奴才是明源呀,王上——” 守门的小宫女、小太监当然识得他王上的贴身太监之一,惊骇交加,“明源公公,王上已经安歇……” 他已顾不得在乎,反正这种事也不是头一遭做。“麻烦几位,请禀报王上,说明源求见,有要紧事啊,天大的要紧事!” 见到一向四平八稳的御前红人这等错乱的模样,守门人也失了方寸,眼前人得罪不得,可…… 见他还在迟迟疑疑,明源心急如焚,事实上,也的确是有地方着火了。“王上,王上,奴才是明源,请王上赐见呐!” 嘭然巨响,宫门是被人从里面踹开的,由于逆着方向,使得两扇惨遭重击的宫门薄弱得摇摇欲坠。“放肆,你大呼小叫什么?是谁给你的胆!”戎晅身披长衣,负手立在阶上,黑眸淬火,俊脸阴郁。 “王上,”明源伏下腰,“奴才敢在此时惊扰王上,实在是没有办法,王上要治奴才的罪奴才也无话可说,但请王上听奴才讲完了……” “你还如此啰嗦?快讲!”戎晅的火气的确不小,近来一直如此,烧得身边的人个个灰头土脸,如处炼狱。那跟在王上后面爬起来的明泉也甚是怕怕,两只眼珠子向同伴使着切勿造次的眼色。 明源横心,咬牙,卯足了勇气,张大了嘴:“离人宫失火了!” 戎晅瞪着他,里面隐隐浮现的阴冷使他不寒而栗:“再说一次!” “懿翾夫人,不,离人宫起了大火,巡值太监远远望见时,火势已经很大了,寿公公报到重华殿,奴才跑去……” “够了!”眼前一花,戎晅的脸已逼到鼻尖,在半明的灯光下,满布着残佞邪妄,“你听着,如果因你的废话而误了什么,朕会宰了你!”最后的尾音是风递过来的,因为人已经飞身而去,尤是如此,那噬血的气息还是让呆立的明源几近瘫软。王上一向是高贵优雅的,何曾以此一面示人来着?懿翾夫人啊,我的活菩萨,您千万不要有事才好…… ******* 太监总管寿公公指挥着人扑救,眼望着那座在火势中已渐支离崩析的宫房,啧唇叹息:又是一桩红颜薄命,宫里上演不衰的戏码。 “公公,这火还救么?就算这火息了,人肯定是活不了了。”一个提着水桶跑得大汗淋漓的小太监问。 “救,没听过尽人事听天命吗?”寿公公活得老,经验也老,住在这所冷宫的人他知道,是王上曾宠到极致的懿翾夫人,切不管人家当下宠衰,就算是做表面功夫,王上也不会对她的生死不问不闻。不救,肯定不成;救了但救不成,另当别论。 倏然间,一道紫影由天而降,挡在寿公公眼前。正赶上寿公公方才眨巴了一下眼皮,再睁开眼,突兀兀一个高大的人影遮住了视线,“喂,小子,要救火快些救,别给爷爷我偷懒,也别挡着爷爷……啊!” 那一声惨呼是因为对方一只手突箝在他的咽部,紧接着,来人长臂一挥,他圆胖的身子如一淮烂番茄摔趴在地上。他第二声惨叫没来得及出口,陷在痛得扭成一团的五官里的小眼睛看到那颀长的身形拔身而起,向火场里扑跃去。 “王上?”他惊惧交加,“来人啊,救驾,拦住王上!” 早在他反应过来出声之前,已有两条矫健身影掠过而去,在戎晅的衣襟眼看擦到火焰的刹那,一左一右架住了戎晅的臂膀,三条身形倒飞过来,平稳落地。但落地后的情形马上不平稳起来,戎晅如疯如魔:“你们该死,为何拦着朕,放开朕,朕的淼儿在里面,放开朕,朕杀了你们!” 两名侍卫险险要架不住失常状况下的王上,又有两人加入,再后又加两人。 “放开朕,朕命令你们放开,你们这些狗奴才!朕会杀了你们!淼儿,淼儿,淼儿——” 明泉、明源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大咽口水,跟在王上身边多年,王上这癫狂的模样是头一遭见,不敢想象如果懿翾夫人……呀,不敢想象,不敢想象!“快点呀,你们抓紧,跑快点,救人啊,救人啊!”两个光用想象便吓得魂不附体的人,一边向一直没有停过的救援人员扯嗓大喊,一边也加入其中。 “淼儿,我的淼儿,你在哪里,你出来——” “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放开朕,朕要救淼儿,放开——” *********** “淼儿啊,你回来,朕只要你回来——” 这是他么?那泣血的呼唤,嘶厉的咆哮,面目狰狞,形容邪狂,这是那个清冷淡定的戎晅么? 幽暗处,之谒将一切看在眼里,才始明白:他不是无心无情,而是心有所系,情有所钟。可为什么是懿翾夫人?既然当初没有选她,那他爱的应该是一个单纯无城府的人才对,如琴妃;而他选的是懿翾夫人,一个心机城府不下于她的女人,留了一封名曰“出宫指南”的书笺,撇开她走了,这样的女人! “怎么样,怎么样啊?”明源拦住披着湿毯从火场里奔出来的人。 来人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迹,摇头:“没有,找不到人!” 明源还欲再问,甫耳的尖吼使他三魂出窍—— “你们这些奴才,放开朕,救不出朕的懿翾夫人,朕会要你们死,快点,扑灭这该死的火!” 在戎晅变得声嘶力竭时,火势终于微弱了下去;在东方露出第一抹白时,燃了大半个夜的大火被灭。曙光中的离人宫,有两三处搭着黑枯的支架,其它,化为灰烬。 架住戎晅的六名侍卫前后替换了两拨,纵是如此,也都累了个大汗磅礴:谁叫他们的王,原本便是位武功高手,而发了狂以后,更是力大无穷呢。 “启禀王上,大火已灭,除离人宫外,并未曾殃及其它宫殿……”有个不知情的太监凑过来,急欲邀功。 戎晅黑眸充尽了血丝,臂不得自由,腿却闲着,抬足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太监踢飞,其实,这不是他的第一脚,就近的几个侍卫不知挨了他多少。“滚,滚,滚开!你们还不放开朕,放开朕!” 侍卫总管钭溯自忖小命不保,眼见火已遭灭,也放下心来,“卟嗵”跪地。见他如此,其他侍卫也匍了一大片,包括当值阻住王上的六人,“王上,臣等该死,请王上责罚,臣等该死……” 戎晅身如离弦之箭,直扑火劫现场。明泉大急,“唉呀,找两个人跟住王上,这说不定会有塌下来的物事呢。”自己先匆忙忙跟了过去。 “淼儿,淼儿,淼儿……”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啊——”一声歇嘶底里的吼哮,惊痛而绝望,这一声,惊住了在场诸人,惊住了宫苑亭阁,冲天而出,也惊住了在晨曦中甫踏出城门的一方纤盈身影。 那身影转过身,是位清雅俊秀的纤瘦男儿,“伶儿,你听到了什么吗?” 无人应答,拍额苦笑:忘了,那丫头已送进了卫宇将军府,从此以后,又是一个人了。 “阿晅,再见了。”不,后会无期,永远不要再见了。重华殿外,人人自危。 有个眼尖的小太监瞅见明泉打九曲回廊里过来,上前抓住了明泉袖子:“泉公公,王上,还在生气么?” 生气就好了。明泉有气无力地眄了他一眼,甩开袖子,走自己的路:到御膳房,请那些中馈高手想些办法,哪怕能让王上吃上一口也好。 小太监讨了个没趣,摸着鼻子灰溜溜回到原位,一转眼,又瞅见了明源从另一方向过来,身后随行四名宫婢,各自托盘上托着几样时令新鲜果子。“源公公,王上……” 明源抽回自己的袍襟,“各守本份,切忌喧哗。” 小太监闭嘴不敢言语,目送明源一行人踏入寝宫。 “王上,此乃各地新近进贡来的新鲜果品,您尝个鲜吧。”明源对着那伫在窗前、不知站了多少个时辰的人背影说道。 毫无意外,背影纹丝不动,不见回音。 “王上,您有五日没有进食了,龙体为重,您……”明源又搬出了这几日里不知来来回回在舌头打滚过多少遍的话来劝慰主子。 离人宫大火后,所有人都以为主子的怒火会雷霆万钧,将整个邶王宫燃烧殆尽,但实际的情形是,那日以后,主子回到重会殿寝宫,不言不语,不食不饮,大多时候都是在窗前立着,眼神空洞无物,五官阴冷骇人。于是乎,重华殿几近变成了一座死宫,个个小心,人人自危,踮脚轻步,噤声少语。因为这样的王上才最可怕,就像一座喷发前的火山,所有的人都知道肯定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毁灭,但毁灭者却迟迟不行动,每推一时,折磨多一分,恐惧增一分,宁愿毁灭尽快来临,使他们死也死得个利落,好过这样整日介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明源。” 啊?明源抖抖瑟瑟,怀疑耳朵出现了幻听。 “明源!” 啊!不是幻听!“王上,奴才在,奴才在,您有何吩咐?” “倩儿在睆公主那里是不是?叫她过来!”五日不曾饮食,戎晅气力稍虚,嗓色却更显阴魅。 明源连滚带爬地出去找人:火山要喷发了么? ********* 夤夜浓如墨,琴曲悠漫清幽,却又透着一缕怨怒,显然,操琴者心绪不宁。 倩儿的记述,之谒的消失,而姐妹情深的卫宇大将军夫人在其姊有可能香消玉殒的情形下可以安之若素不闻不问,结果只有一个:那个水人儿,已经走了。 这几日,他不吃不渴不言不动,为的就是给自己厘清整桩事件的时间。火灭后,在支离崩析的现场横梁下寻到一角余烬未灭的裘衣,是那件随火而逝的玉狐皮裘的遗骸。但却未见尸骨,太监侍卫不知谁不知死活的一句“奇怪,莫非真是烧成灰烬了,怎么连根骨头都没有”的恶谶令他恶寒陡升。询罢倩儿却令他混沌的思绪茅塞初开,命人提审之谒却发现弃人宫亦是人去楼空。而更令人不得不起疑的是,那位耐性不多,冲动不少的将军夫人蓝翎,唯一能束住她的夫婿现正在边疆,最爱的姐姐出了天大的事却还可以稳坐将军府,若不是心中有了什么笃定,依她的性子,此刻早会闯进重华殿,指着他的鼻子要姐姐了。 所以,至少有六成的肯定,她走了。 她不同于后宫里那些女子,就算之谒毒若蛇蝎,王后擅长权术,娴贵妃任性骄纵,而这些,所能演绎的场景,只能是王宫,出了王宫,她们所专长的那些本事将一无用处。但她不一样,他比谁都了解她的生存能力,先不论她在她原本的世界是怎样的独立果断,来了寰界后,她曾是宣隐澜,一国之相,要论专权弄术,她才是行家里手,王后的那些伎俩,哪够看? 所以,她有离开的魄力,也有离开的能力,那场火,是她给他的留书么?如此狠心绝情,没有半点留恋,是她,给他的惩罚么? 天呐,他早该想到的,是么? 淼儿,你回来啊,只要你回来啊。 他的淼儿啊,生来是让他心怨心痛心碎的么? ******** 伯昊望着眼前的卦相,摇了摇头: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那只锦心绣口的燕子,终于飞走了。 身后,是目前为他示为第二得意门生的戎商,问:“先生,老师死了么?” 伯昊听出了那语中的焦灼,暗里叹息一声,冷肃道:“商儿,一生为师,终生为母,她是你的母亲,知道吗?” 戎商一愣,早熟的脸上弥过一丝不该有的痛楚,徐久才应道:“是,先生。” ************ 两条路,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想必在那路的尽头,也各有不同的人生。 此时,背着粗布包裹、颈系粗布围巾、换一身粗布男衫的蓝翾即站在两条路的交叉处,为何去何从裹足不前。沉吟再三,从怀里取出一枚煊国铜币,“字面为南,反面为东”,默念毕了尚未掷出,背后马蹄杂沓声纷扰传来。心内一凛,回转过头,是一支庞大商队。不由暗笑自己想太多了,当下与其他路人一起避到路边待商队通过。 一看即知是一支资本不弱的商队,二十几匹高头大马上货物累累,五六辆精雕马车辗转而过,押送商队的个个是孔武矫猛的汉子,领头者更是目光如矩,威仪不凡。想来主人定是哪个大城市的大商巨贾,只是未免太招摇了些。 蓝翾只盼着这支商队快些过去,眼睛百无聊赖地随意逡巡,巧不巧与持缰行在商队中段的一个青衣大汉的眼光碰上,再不以为意地移开目光。 而那青衣汉子却兀地一怔,再多看了蓝翾几眼,突然拍马疾行,行到队伍前端,向那领头的魁梧大汉俯身耳语几句。 领头大汉脸色丕变,回头向他所指扫了一眼,拧眉点头:“有几分像。”举起右手,“大家走了半日,也累了,下马到路旁歇息,一刻钟后出发。” 众人都有几分不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是很好的休憩地吧?但头目发话焉有不从,将车马向路边靠拢,而后带马停车,歇息。 蓝翾见自己的避路行径已成多余,耸耸肩,也不再费心思及向哪个方向进发,信步向脚下的路走出去。 “这位公子,请止步。”一青衣汉子挡住去路。 蓝翾不语,只管抬头盯着他。 青衣汉子近处看她,更确信了眼前人便为画中人,道:“公子,在下耿秋,想请教公子,附近可有教书先生?” 蓝翾摇头,道:“对不住,在下并非本土人士,无法为阁下提供帮助。请恕在下还要在天黑以前赶到前方村镇投宿,告辞了。” 青衣汉子哪肯放她走,兀自立住不动:“公子,在下看公子器宇不凡,在下与家兄虽粗鄙俗流,但最喜与文才风流人物结交,我等也要赶到前方的镇上投宿,如公子不嫌弃,同行可好?” 蓝翾从无自恋到认为自己的面相讨喜到令人无法抗拒的境界,对方无事献殷勤,令她戒心顿起。她转眼再看,那一队人马都向这边频频注目,尤其那位很显然是头领的大汉更是虎视眈眈。但若是存心不良,却实在费解自己身上有哪样东西引起别人的兴趣。“阁下过谦了,是在下贫穷书生不敢与各位高攀,再说未必同路,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那公子倒说说看,您是走哪条路呢?说出来也好让在下知道是否同路?” 耶?现在的情况是怎样?她若说向东他们会跟着向东、若说向西会跟着向西么?眼下是光天化日没错,可是地处郊野,人迹罕至;纵算有两三路人过去,但谁会有拔刀相助的兴趣? “公子,”一直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领头大汉凑过来,神态谦和有礼,“在下耿夏,绝非宵小之流,只是在下的犬子目前亟缺一位教书先生。在下看公子温文尔雅,气度不俗,特有意请公子回去教导我那不成器的孩儿,还请公子允了在下的不情之请。” 当真是个不情之请,有谁会拦在路上请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回去做家教?若有,那人非傻即疯,如不傻不疯,便属别具用心之流了。很明显,她现在碰到的是后一种情况。 “教书先生?也好,在下漂泊江湖,的确需要一些盘缠了,既然各位如此看得起在下,在下恭敬不如从命。”虽然走了大半天的路有些饿得紧了,却不至于拿眼前亏充饥。人家是势在必得,若是她再坚拒下去,结果不会有改变,只是过程会变得难看。 领头大汉黑黢黢的脸上露出喜色,大手一挥,“兄弟们,上路,为宣公子牵一匹好马过来!” 宣公子?一丝诡异漫上来,不过没等她厘清这诡异的来处,一匹马喷着热息牵到了蓝翾跟前,翻身上马后,将那诡异的情绪也暂时积压了下来。 此一刻脚下的路,不是蓝翾自己的选择,走下去却是势在必行。又有谁能断定,这条路尽头的风景会比另一条路好或坏呢?好与坏,有时看的,不过是人的心境罢了。 王谢堂前燕,飞入百姓家,天涯或是江湖,入了其中,也许又是另一番的身不由己了。 蝶双飞 第四卷 第一章 “红旗高举。飞出深深杨柳渚。鼓击春雷。直破烟波远远回。欢声震地。惊退万人争战气。金碧楼西。衔得锦标第一归。”蓝翾凭窗眺望着那长河龙舟相竞的豪华景象,虽也让那热闹气氛感染了一下下,但仍不能打起百分百的精神,原因:她失去自由了。可恼的是,这自由不是手脚遭缚,门户遭禁,而是你可以任意外出,但不管你走到哪里,总有那么两三个人的眼睛不离不弃你的左右。像此时此际,距她坐的这张桌子的两米之外,时不时装腔作势眼望它处却演技超烂的两个家伙,便属此中好手。 潜龙庄,由这潜龙镇上民众口中得知,号称“南方第一庄”,贩粮起家,如今涉猎行业林林总总五花八门,掌握着煊国三分之一的经济命脉,是名副其实的豪富巨贾。而她,“蓝宣”,名曰是潜龙庄请教化少堡主的先生,实际到任二十余日,与那位十二岁的少堡主只得见两面,第一面是初来乍到时的“拜师”,第二面是三天前的潜龙庄建堡五十年庆典,其余时间,她基本是在客串一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闲散人员。所以,这才凸显问题所在,若不是有问题,谁会好吃好喝地养着一个不沾亲不带故不明究理不知所谓的闲人?更甚的还要随时安排N多第三只眼睛随时待命? 可是,纵算这贼船上的是迫不得已不情不愿,下来也断不会容易。 “这位公子,您若要观赏这赛龙舟,还是到近前看得好。此地虽然登高望远,但毕竟不如身临其境感受那轰轰烈烈的气氛来得痛快。”临桌一书生模样的人搭话道。 蓝翾嘴里正嚼着干果,不便出声,颌首示谢。 “公子俊雅清秀,不似本地人士?”临桌人又道。 蓝翾饮一口茶送下口中食,再顺了半天气,才道:“在下游学至此。”言讫目光又投向楼下那条长河里的鼎沸,明确以肢体语言告诉对方:烦着呢,别理俺。 攀谈者却是意志坚定,“公子,在此隔山观虎难以尽兴,不如你我结伴到江边凑一番热闹可好?” 不好!怎么最近流行装熟么,或者邀人结伴同游者泛滥?不怕本姑娘是一个谈笑间杀人如麻的冷血杀手?唉,她的确不是。 既然不想在此使耳朵遭受骚扰,闪人喽。起身径自下楼,后面自有人为她埋单,也会让那位不讨喜的攀交者乖乖止步。 小镇不小,尤其脚下的这条街,两侧商铺林立,商旗飘展,很有商业区的味道,而行走其间的人们,服饰各不相同,时不时还能见蓝眸高鼻者。显然是囿于地在边陲,各国人杂处之故。尤其今日,借江上赛龙舟的东风,有许多商贩贩售形状小巧的香囊荷包,上绣龙船图样,很得各处游客的欢喜。看在蓝翾眼里,不得不想到这寰界人的经商头脑实在是不坏,早这么多年便想到逢值重大活动之际制作纪念品来赚个盆满钵盈。 行进中,前面似乎有人争执,一大群好事路人围堵观望,而且有人愈来愈多的趋势,以致交通阻塞。蓝翾绕了好几回想从人丛中穿过去,都未能如愿。 “公子爷,这串铜币确是我的,是一上午的辛苦钱,您大人有大量,还了小人吧。” “放屁!你当本公了我三岁小孩呢,敢讹到本公子头上。再说你一个卖猪杂碎汤的,一个上午能挣这么多?乖乖的放手,公子爷不与你计较,放手啊,老不死的!” “公子爷……” “老不死……” 充耳来的精彩对白,附之围观者不敢高声的七嘴八舌,将故事的大概脉络理了出来:卖杂碎汤的老商贩趁着午时过后的难得闲暇,埋头整理半日的进项,一串才系好的铜钱失手滑落到行经此处的“公子爷”脚下,“公子爷”当仁不让,抄起铜钱便走。老商贩哪肯让自己半日的辛劳如此丢了,抓住那“公子爷”袍袖死不肯撒手。两人就如此争执起来。围观人中有眼明心亮的,早早看清了孰是孰非,但敢怒不敢言,“公子爷”不是旁是,可是当今县台大人的侄子,平素就气焰嚣张,平民小卒哪敢得罪? 猪杂碎?蓝翾心思一动:如果这位老人家不是那么讲卫生,倒是一个法子可以证明这串钱的真正主人,唉,只不过法子又是老掉牙的剽窃。“在下可以断出这铜钱的归属,请让路!”她粗着嗓子大喊一声,围观得密不透风的人墙当下有了松动,人们莫不转头来看是哪位好事者强出头,顺便也为来者自动自发地让出条得以进入圈内的路。 踏进“事故中心”的蓝翾微愣:这县台侄子有点像……张华强?活脱脱古装版张华强,只愿这心肠不要像张华强才好。“两位,在下有办法证明这串钱的真正所属,可容在下一试?” 兀自争执不休的两人目光转向他,同时难得地达成一致——眼中持疑。 “小哥公子,您有法子?”是疑问句,老商贩抖着满头斑驳乱发,颤声问。 “你这娘娘腔会有什么法子?要看热闹滚一边去,别碍着公子我教训这老不死!”古装版张华强出言与张华强本尊并无二致的臭不可闻。 蓝翾伸掌在鼻前挥了挥,“唔,好臭,县台大人的侄子,今早没漱口罢?” “放屁!你——” “唔,更臭了!”蓝翾蹙眉拧鼻,好似真是不堪其臭,人群中穿过三五声讪笑。 见“公子爷”就要恼羞成怒,蓝翾嫣然一笑,清丽潋艳的笑颜使得“公子爷”当下哑火噤声。“县台公子,在下的确有法子,可在最短的时间断出这串铜钱到底所属何人,可否将它先交给在下?” “断什么断?这钱是本公子的,这老不死的穷疯了,讹钱论到本公子头上,啐,找死!” “啊呀,小哥公子。”难得有人肯站出来说句话,老贩涕泪交流道,“这钱的确是我老头子的呀,盼了来盼了去就盼着这龙诞日的五日龙舟会,我老头子趁这时候多赚几个钱活命。今日一开摊生意就格外的好,忙到午时也没能吃上一口饭。上门的客人少了些后,老头就想着把钱理一理,哪成想因为一大早至今手不停歇而酸痛得紧,一串铜钱才刚穿好就从给掉了下去,正巧这公子踩在脚下。公子爷,您发发慈悲吧,这点小钱对您是九牛一毛,可对老头子来讲是活命的钱啊……” 县台侄子大吼:“你这个老不死的,活腻歪了不是?本公子……” 蓝翾负手立至两人对峙的中间:“县台公子,老人家,你们争来争去也争了大半天了,至今毫无结果。如果要报官,县台公子想必不愿,因为公子不想让人说您是仗势欺人,是不是?”也不等他有所表示,“那就要私了,但如果将这钱分成两半,对真正的所属者更不公平。这众目睦睦之下,两位若心中无鬼,何妨相信在下一回?在下虽只是一个路人,自忖有能力让每一位心服口服。两位,敢不敢?大家呢,又想不想知道在下会如何个断法?” “想,太想了,公子有什么好法子?” “这也争了有时辰了,不妨就看看这位俊公子有什么妙计?” “对呀……” 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而那老贩更想抓住蓝翾这根救命——稻草也好,“小哥公子,老头子相信你,愿意让公子你断个明白。” 县台侄子不怕他愿揽闲事:“好,你来断,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这小白脸有何本事。”扬手,那串生事的铜币哗地甩到她的掌心。 蓝翾提它放到鼻下,心中兀地一动,又举起老商贩的手多看了几眼,点点头。“各位,谁能端三盆水过来,要干净的清水。” 好奇之心人人有之,好事者更是大有人在,话音落地不多时,立马有几位好奇心泛滥的好事者端来了三盆透澈见底的清水,依她所述排列到了阳光之下。 “县台公子,老人家,请各交给在下一枚铜币。” 两人虽不解,却也都配合照行。 捏起两人递上的铜钱先后凑到鼻下轻嗅,扬声道:“各位看清楚了。在下左手的铜币是县台公子的,右手的铜币是老人家的。”两声轻响,几圈小小的水纹,两枚铜钱同时掷入,左手掷南,右手掷北,“现在,老人家的钱在北面,县台公子的钱在南面,各位看仔细了,五分钟……半刻钟后,两盆水会有怎样的变化?” 围观诸人拭目以待,果不其然,未到半刻钟,那晒在阳光里的两盆水其一浮起了彩泽,另一方则澄然不动,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摇头不解。 “因为这位老人家经年贩卖猪杂碎,手上油泽甚浓,而这枚铜币是经由他的手收起放下,必定会沾上油渍,放在清水中浸泡少许时间,油轻于水,浮上水面,阳光下便会折射出彩色光纹。不肖多说,县台公子处尊养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更不会有半点油腥,所以另一盆水无所变化。”蓝翾摘下腕上那串惹事元凶,“据此,在下现将这一串铜板放进中间这盆不曾用过的清水中,若有油泽光纹,钱是老人家的;若无,则是县台公子的,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大点其头,大喊有理,县台公子亦无话说,独一人出声质疑。“小哥公子,我这钱在那公子爷手里握了多时,怕是早就没有了油腥,如何断得公正?”老贩伸手欲牵走蓝翾手中物。 蓝翾侧身避过,道:“老人家不必担心,这串钱是经由您这双手穿连起来的,费时颇长,又数目众多,油渍只会大于那一枚铜板,哪可能轻易抹煞?而且大家都有看到方才县台公子并未将这串钱尽握于掌中,只要有一枚还余油渍,水面便会有变,方才您也看到了。” 老贩一怔,眼巴巴看那物什要擦到水面,突然脚下一个趔趄,惊叫了一声,矮下身从足下浮土里捡起一物,竟也是一串铜板,恍然悟道:“这莫非才是我老头子的那串,而那一串的确是公子爷的?” 这……算什么状况?围观人等哗然,七嘴八舌,纷说不休。 蓝翾捞起另一枚铜板,连同尚未落水的“元凶”,一并交到县台侄子手中,笑道:“公子,收好,可别再瓜田李下,授人以柄了。” 县台侄子将信将疑,皱起眉头,问:“莫非你从一开始便知道这钱是我的?” 蓝翾摇头:“在下没那么好的本事,最初也跟大家一样,以为是公子恃势凌人,出面只为要还那位老人家一个公道的。” “那为何……?” 莞尔道:“公子何必多问?既然物归原主,还请公子莫与人过于计较了。而且在下相信公子很多时候都是虚张声势,并没有真正的欺负过谁。否则在与老人家发生争执时,不会只有争执。依公子的年轻力壮,要脱身很容易,不是吗?” 县台侄子一呆:世上何时有人真正的看清过他? 不管事主怔在原地,蓝翾则管完闲事后颇有成就感地飘然而去,一时间心情大好。想来她还是工作时快乐些,游手好闲也是需要天份的,心情好…… “兄台,兄台,兄台你好智慧,小弟佩服得紧呢。兄台,兄台,兄台慢走,兄台不想到江边赏龙舟么?这天将过未时,再不去便要散场了,错过了可是可惜的紧呢。” 谁这么讨人厌呀?!蓝翾咬着牙根转向让自己得来不易的好心情迅速打折的罪魁祸首,跟身后那张脸打了照面后又叫苦不迭:怎么会是这位粘人仁兄?潜龙庄的“保镖”怎没将他搞定?还是人家潜龙庄大爷们压根不是什么保镖,只是纯为了防她逃遁的“监工”?纵算如此,也应保证被监者的安全嘛……唉呀呀,想那么多做什么,打发掉眼前这位看不出别人眉眼高低的麦芽糖老兄才是要紧。 “这位兄台,在下无意到江边赏龙舟,所以请您另择良伴,告辞。” 那书生似听不出别人言下的排拒之意,照旧是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兄台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小生是有意结交。兄台若无意观龙舟,那你我找一间清净雅致的茶寮,畅谈一番如何?” 如什么何?不喝茶,阁下大脑进的水也够多了!心忖再跟他啰嗦下去徒是浪费唇舌,闪人总可以了吧?我走,我走,我走走走走走…… “兄台……” “兄台……” 苍天呐!蓝翾现在唯一想做的是拿块豆腐撞死他,最好能撞他个舌头打结、下肢瘫痪!“书生大哥,你没事吗?你很闲吗?还是午膳吃得太多撑得脑子不够用?你看不出你很不讨人欢喜么?你看不出你有那么一点点讨人厌么?书生大哥,呆、傻、笨不是你的错,可你又呆又傻又笨地骚扰到别人就是大错特错,罪无可赦!趁着阁下你还没有机会酿成弥天大祸祸及满门前,赶紧找个地方避避风躲躲雨歇歇脚,哪边凉快哪边去!” 畅快淋滚的发泄完,那书生瞠目结舌的模样让她良心发现:他是讨人嫌了些没错,但若不是碰上她心情不够愉快,不至于享受到这一顿排头。蓝翾失败地摇摇头,拔腿要走。 突然一声长笑尾随而来,“哈哈……宣,没想你给朕的见面礼,竟是这等的惊喜!” 霎时,她双足生根,化身为石。这番天地之间,如此唤她的,还有谁人? ******* 疑忡,错愕,骇异,石破天惊,惊涛骇浪……搜尽大脑辞海里的字符以来表述她此刻感受,都不足以形容以万一。五秒钟前,她被一声不得不熟悉的肆意大笑拦住脚步;四秒钟前,她让人挟腰带进了这弄条僻静的窄巷;三秒钟前,缠她多时、挨了她骂又带她进巷的呆书生在他平凡无奇的脸上一气痛摸,随着一些泥沫状的东东卟卟落地,下面的那张脸—— “宣,看傻了么?”那张脸散发着致命的魔魅,细长的凤目贪婪地锁住眼前清艳,麦色肌肤上泛出不言而喻的狂喜。 “王……王……王上!”五秒钟前,她绝对不会想有生之年还有再见到这个人的可能,而若有可能,她宁愿再也不要见到他。五秒钟后,不可能的成为可能,宁愿的可能再也不可能了。 方唇上扯出一抹着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宣,见到朕,有这么意外么?” 废话!咦……迎到他的眼眸,意外之下信口问:“王……公子的眼睛?” 右手修长的五指在右眼睑下摸索,摘出一亮薄晶片,右眸当即换为她毫不陌生的绿色。而后将晶片重新置入眼睑下,再抬眸,又是灰濛濛的颜色了。 易容术外加隐形眼镜?这世界的生产力如此进步么?来不及表示讶异,他已再次欺近,铁箍般的双臂拥她入怀,头埋进她的肩颈之间,“宣,宣,真的是你么?” 这叫什么?避开狮又逢虎?她蓝翾的运气何时差成这样?“公子,现在是在大街之上,这煊国民风保守,您放开……隐澜。”蓝翾手抵着他热气磅薄的胸膛,“您还没有告诉隐澜您是如何到了这里的呢?” 勒瑀将她的头按进肩窝,汲取着盈鼻而来的他所熟知的淡香,满足地叹息:“宣,朕找了你够久。接到耿家兄弟的传书,朕既欣喜,又担心到了这边才发现找到的人如之前的十余次一般不是你。尽管在看你第一眼时就确定那是你,但朕还想看看久别不见的宣在私下里是怎样的一个性情,所以朕扮成了一个又呆又傻又笨的书生给你骂,结果朕的宣相没有让人失望,慧黠精明外还有那样的鲜活灵动。” 怎么办才好?他爱情文艺片式的煽情的确令人感动,但是……到底要怎么办才好?之前是抱着一丝好奇明知山有虎才向虎山行的,竟没想到身为煊人的耿家兄弟是替他寻找宣隐澜的人手,若是能提前预知,想尽法子也不会自入圈套。天,那个不男不女的宣隐澜何德何能?会让一个这样的男人如此费尽心肠? “公子,此地不是一个很好的说话地。”头让人硬按住,因为鼻子不透气,声音闷嗡嗡的,“您不考虑换个地方么?” 勒瑀听见她的怪声怪气,肆意大笑,“方才就要说找一间清净茶寮的,是你不给面子。” 蓝翾还真怕他如此张狂的笑引来人头熙攘的正街上路人的注目,届时让人看到两个大男人在这块僻静处拉拉扯扯,说不定会给他们浸了猪笼扔到江里喂龙,拼命挣出脑袋:“好了好了,现在给面子,而且给的是天大的面子,还望公子也给隐澜一个面子,省得再呆下不止会丢了面子,还会没了里子。”天可怜见,不是她有意打破以往在他面前一贯维持的谨言慎行姿态,而是这一回较之与戎晅良城的重逢更令她猝不及防,犹在错乱中的心绪实在需要一些疯言疯语来掩饰。 勒瑀凝望她,虽然依是男装,但不知怎地,总从她清丽的眉目中捕获到些许从前所不曾发现过的娇媚,似在提醒着他,在近一载的分别中,在她身上,发生了一些他永远无法参与的过去。 蝶双飞 第四卷 第二章 常公公,不,目前,只能暂称其为“常管家”,竟也随着来了。好歹大家也是共过患难的,接下来的三天,成了她与常管家一叙别情的时间。 而一旦要“叙”,不止会听到一些她想要知道的,还有一些她刻意回避不愿入耳却不得不了解的“点点滴滴”:如淦畲两国的战争。 作为宣隐澜,一国宰相,“他”曾是如此厌恶战争,竭尽所力使淦国远离兵燹战火;而作为蓝翾,一个平凡自私的女人,为了使爱人的国家结束战争,为了给在阏都的好友苗苗留一条后路,间接却是有意识地挑起了淦畲之战。过去近十个月的光阴,她身在深宫,可以理直气壮地不闻不问,闭目塞听。但如今…… “在老奴没有拿着宣相的手书回去之前,王上疑是煊国掳了宣相,不过同时也断定那畲脱不了干系,因为宣相沿路所留的标记是宣相的手迹没错。王上本欲先制煊,再伐畲,老奴那一日幸好是碰巧搭了商旅的便车,回去得快了些,王上看过相爷手书,当即致函畲王,限其三日内送回宣相,并许以黄金财帛,否则大兵压境。哪知畲王硬是不承认掳劫了宣相,王上龙颜大怒,蓄势待发的二十万精锐之师当即挥师南进…… 咱们淦国的人马打得畲国节节败退,且王上亲上前阵,攻了畲方六座城池。可是教人好生不解的是,那愚蠢的畲国人,明明没有反击能力了,还不肯乖乖送回宣相,甚至王上已诺愿拿二十万两黄金、五十匹优种战马、三千石粮草换回宣相,且任其随意加码,畲人仍一口咬定宣相不在他们手里。若非咱淦国派去暗中探察的人发现了宣相府的马,还真会以为绑架宣相的不是畲人哩……” 马?那是什么东东? “半年之后,畲王之弟昌王苛劬出使我国,在殿前道‘在下当初确有请宣相到我畲国作客之意,半途中,被煊国兵马劫走,若淦王陛下是真心挂念宣相生死,应向煊国索人才对,而不应中了煊国的挑拨之计,。’王上道‘原本想施挑拨之计的是贵国罢?不管如今朕的丞相身在何处,当初想要掳她的人是你们没错,朕罚错尔等了么?’那苛劬道‘宣相下落不明,作为始作俑者,我畲国已付出了代价,且为弥补大错,现下已广布人手寻找宣相,请淦王给畲国一年时间,一年之内若不能将宣相毫发无损送回,再请淦王罚我畲国。’” 苛劬?不认识。 “王上道:‘一年时间够么?你认为一年的时间就够畲国休养生息伺机反扑了么?’那苛劬倒不是个孬角色,说:‘淦王不敢么?是怕我畲国有朝一日会报了夺城之仇?’” 欲利用自负者的自负?这苛劬够胆识,敢去捋据说是四国中最残忍最狠戾王者的虎须。 “王上大笑道‘聪明,激将法向来对朕很有效。想让我淦国暂时休兵不是不可以,反正朕的宣相不喜欢流血杀戳,而朕也过完了一回瘾……’” 什么瘾?杀人的瘾?猎人炼了铁弓,猛虎磨了利爪? “‘朕的宣相下落不明,不要以为失了几座城池即能抵罪。你带话给畲王,要想朕撤兵,把他的太子送过来作人质,记住,朕说得是太子,他最宠爱的三子,不要随便找个旁枝末节的小子搪塞朕。那娃娃抵达阏都之日,便是淦国撤兵之时。而宣相平安回归之日,即是你们的王子回家之时。’王上这话一说完,那苛劬的一张脸当场阴沉得可以下场大雨。他离开咱们淦国的三十日后,畲国有使送信来,愿意答应和谈条件……” 淦、畲梁子结大了!蓝翾暗里呻吟。 “其实,和畲国开战之初,王上早已派出几路人手,暗里察访宣相的下落。畲国、郴国、煊国,淦国本境内,动用了各方力量。所以在畲国的那拨人马才会在畲境内发现了宣相的马……” 马,又是马?到底是什么嘛? “宣相府上的马匹,哪怕是驾辕行车的,都是王上亲赐的,毛色纯白,头高腿长,每匹马臀均烙有小小的‘宣’字,用得是宣相的亲笔字体。派往畲国民间察访的人到牲畜市场买马时见到了这匹马,是让一个在畲王之弟义王苛劼府中当差的仆役偷偷牵出来给卖的……” 苛劼是何许人也她是不熟,但总算有些明白那匹吊人胃口的马是何方神圣了:是当日掳她的畲国人逃离煊兵时所夺乘的坐骑,也是她所乘马车的辔鞍者。 “相位空悬,言尚书暂任辅相,可找了大半年,宣相您音讯全无,王上为此斩杀了几个办事不力者,开始动用江湖力量。这江湖虽也分门分派,但各国之间的江湖人士是有来往的,彼此之间消息也较官府流通得多,耿堡主的商队便是王上安排在煊境内寻您下落的人马之一。接到有您消息的飞鸽传书,且信上对您的描述有九分相符,王上星夜起程,赶到了此地……” 余下的情形,自不用再赘述。 “潜龙庄是淦国设在煊境的内应据点么?”真若如此,对这传说中握有煊国三分之一经济命脉的大财团,她无法坐视不理。 “这老奴不是很清楚,不过这耿家兄弟是地地道道的煊国人没错,和王上能认识,也是当年他们到咱淦国做生意时巧遇上了王上微服出巡,不知怎么地就交好了。” 但愿他们之间所建立起来的,仅是男人的友谊。 ***** “这位,可是宣相么?” 这样一声疑问式的寒喧,若发生在一年以前,“他”会用二秒钟会搬出宣隐澜式的浅笑,一秒钟后回眸:“哦,是阁下……” 但此刻,“他”是蓝宣,除了勒瑀、常公公,目前所识的只知“他”是潜龙庄的教书先生,顶多耿家兄弟还知道“他”是淦王要找的人。可是,她立在南疆小镇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信手在古玩摊前拿一起一块古玉把玩时,身后出声知会的,的确是那样的一声。 不是勒瑀,更非常公公,会是谁?她在听到那声问候后,仅仅一个电光石火的刹那,头未回,足未动,貌似毫无反应,脑子却已兜转了几百个来回, “劬,你在和谁说话?” 这一块成色太差…… “劬……?” 那一块式样太土…… “劬,你做什么?” 再一块做工太糙…… 危险的气息由远而近,近在咫尺……盈寸,撑不下去了,扯乎!效仿动作片里沿街追打镜头,抓起古玉摊上一大堆假冒伪劣突然向后一抛,“老板,这些货是他要的,钱管他讨!”掉头狂奔,目标:潜龙庄“监工”,Go! 潜龙庄那两个高头大马的汉子有几分迷惑地看着向来斯文有礼的“先生”迎面“飞”来,听到她从两人中间穿过时留下一句“有人追我”一迳“飞”去,随后,有两个健长的身影从纠缠成一团的古玩摊前挣出来,眼神犀利,神情不善,目标是——“先生”?! 此念兹生,不敢迟疑,手脚已和对方招呼上来,一个劈掌,一个飞腿,阻住了两人的追势。 蓝翾百忙中没忘回头一看,“监工”终于进化为保镖,正和来人打在一起,但凭她三脚猫的功夫知识看,来人武功匪弱,“监工”们怕是撑不了多久。110是百分百指望不上,可别忘了这是潜龙庄的地盘。我跑、跑、跑去叫人……啊呀! 鼻子撞到花岗岩上,谁家的石头跑出来了! “宣,发生了何事?”“石头”嗡嗡声响,还是磁性十足的低沉音质。 蓝翾揉揉受挫不小的鼻子,指指后方道:“有人要捉我,那两个监……护卫不是对手,找人帮帮他们。” “嗯?”矫饰后的淡灰瞳眸里,浮现一脉杀机,右掌轻挥,两条人影飞出,甫入战团。 方才还热闹喧嚣、未因龙诞日结束而萧条下来的小镇大街,商摊货贩动作迅速手脚麻利,收货撤摊将损失降低到最小,而后各自找了不被涉及的平安地段——欣赏免费打戏。 “宣,你没有受伤罢?”勒瑀眼睛只停留在怀中人身上,拇指轻柔地摸挲着她细润的柔颊。 蓝翾摇头道:“没有,还好感觉到对方来意不善,我便逃了,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出手呢。” “想来我的宣虽然在民间游溺了段时日,仍然是机警十足嘛。”他调侃,黝黑的大掌握住了凝雪柔荑,蓝翾试着抽离未果,索性放弃。好在长袖宽袍,外人很难窥见袖下明细,否则两个男人拉拉扯扯,想不引人侧目都难。 “是他?!”勒瑀向战圈扫了一眼,眸内杀机更浓。 战斗激烈,本身海拔又不够,蓝翾瞧不仔细,只得问:“公子识得来人么?” “苛劬,畲王三弟;苛劼,畲王五弟;前者数次出使淦国,后者数次阵前交手。” ****** 潜龙庄遥遥在望,它遗世独立,不像庄,更似一座城堡。三面辽阔的绿色原野,无边的丰茂田地,彰示着它的富足。一面年日持久才养得成的参天密林,则彰述着它拥有的历史。 “潜龙庄……是公子安插在煊国的据点么?”她终于忍不住,问。 “自然不是。”勒瑀当即道,“这话若让耿家兄弟听到了,他们可是要老大的不高兴了。” “试想,任是谁在初始知道你们的关系,都会如隐澜一般的想法。” “我与他们的关系是——朋友。但是,若有一日淦煊兵戎相向,在战场上与他们遭逢,朕不会手下留情;同样,他们亦会如此。撇开这些,我们是朋友。” 朋友?勒瑀桀傲狂狷,睥睨天下,手足亲情于他与尘屑无异,能让他称之为“朋友”的,必定也是了不得的汉子,若耿氏兄弟是可以变节叛国的不入流宵小,绝难以让他以“朋友”二字郑重称之。也许,她的确是多心了。 “宣,三日后我们便要离开这里了。” “哦。”哦,啊?!离开?还、还“我们”?“自公子当政以来,难得有这份闲暇罢?何不多盘桓几日呢?” “你不想你的‘宰相夫人’么?”他揶揄味十足,“好像,你从来没有向我问过她的情况。” “已从常管家处得知,王上待她很好,使她安然待在丞相府里享受一品命妇的尊荣。”还有,话外音——你老婆多次要为难她,承蒙您多加维护,“隐澜还要谢过公子肯善待她。” “你让梁福带回的密笺里求朕好好待你的夫人,我自然会照顾她。” 那苗苗情何以堪? “公子,若一世未曾寻得隐澜,您会如何待她呢?” “绝对不会一世寻不到。其实朕早就猜到,无论哪方掳了你,以宣的聪明不可能坐以待毙。朕对自己的宣相有充分的信心,而事实证明,你没有令朕失望。” 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见面后的这五日里,不曾问过她别后的半丝情形,包括为谁所掳,如何逃脱,何时逃脱,逃脱后又为何未返回淦境。若她女人的直觉没有当机——他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什么。可是,为什么? “宣,”勒瑀止步,夕阳在他冷酷的线条上镀上一边金色光线。他也很英俊呢,她想。 “苛劬在此出现,看似巧合,但必定是他经心探访你的结果。此地是煊境,若要有什么动作,耿氏兄弟不会旁观,而他们一旦插手,事情会变得更复杂,我不愿让两个我已经欠了天大人情的朋友陷入麻烦。所以,朕要入淦境后再来解决苛劬、苛劼。” 苛家要拿她换畲王的太子么?宣隐澜应该有这个份量罢?不过,这畲国苛劬不遗余力为其兄奔波,可谓兄弟情深,倒也算各国王室中的异数,难得。 “所以,待三日后耿父寿宴过后,我们回淦。若非早就应了耿春这诺,真应该立刻就走。” 又是“我们”?蓝翾暗里叫苦不迭。 “这三日你搬过与我一起住,要寸步不离,更不能随意走出潜龙庄。” 一……起?怎么个一起法? “宣?”他回头,看见她净白雪脸上的抗拒,唇角抿出邪气笑纹,“似乎,你想太多了。” “什么?”她粉脸俏红。 没等她那张伶俐小嘴有所辩驳,他回身,逆着夕阳的万道光辉,整个人仿若天神,在她耳边低喑地道:“宣,朕是想要你,但决不会是在这样仓促的情形下。”头俯下来,在她唇上印下重重一吻,旋步负手而去。 她傻傻地定在原处许久,才有所觉:是自己不做宣隐澜太久了么?反应迟钝不说,心事竟会如此轻易遭人看透? 她偷瞄了身后不远处若即若离的几名护卫,他狷狂如斯,可以在臣子眼前毫无顾忌地和一个“男人”亲热,还真是不太在乎枉担了“断袖”之名。 ****** “潜龙镇,距良城不足百里,一匹快马向东南方向骑下去,一日可达。” 无意由潜龙庄管家口中到获得这一资料,无疑于她深具意义。在决定离开邶风宫的前一日,蓝翎向她推荐了出宫的暂时落脚地,是将军夫人昔日流浪时盘踞过的一处荒宅,“发迹”后重金购下,而那处宝地,即在良城。 窗上塞了厚厚的棉褥,烛光下,再一次打量了镜中的自己:潜龙庄下人专属的黄帽短衣,草灰涂染后的暗哑肤色,唇角粘着两撇头发制成的胡髭,乍一看,连自己也觉得陌生。只希望,这抱歉的“易容术”不会太不赏“脸”,别是甫踏出半步,便让人逮个正着。 寅时,正是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若是骑着那匹在马厩里不太显眼但脚力不差的枣红马提前几个时辰出发,待他发觉时是不是已来不及赶上?那畲国的苛氏兄弟若在暗处虎视,可会识出她?不管了,反正她自踏到这所谓的寰界以来,一直都似在赌,考科举是赌,出仕是赌,劝降良南王是赌,与勒瑀的周旋应对更是时时刻刻在赌……迄今输得最惨重的,也不过是戎晅的不能专情……不管了,扯乎。 这道离马厩最近的侧门是平日堡内奴役杂仆出门采买进出的捷径,每日寅时方至,堡内的厨娘已出了门,到潜龙堡所属田地撷着露珠采摘新鲜时蔬供堡内一天的用度。这个细节是她在三十余日的“先生”生涯中循序观察得来的。如同邶风宫里那一道诡异的木门,墙内墙外,世界各是不同。 如果她是宿命主义者,便会相信,“逃”已成了她生命里无法规避的形态。因为她不甘自己的生命为他人掌控。她已被迫接受了冥冥之手的一时疏忽而造成的谬错,但并不代表她可以由此随波逐流,安于命运摆布,所以“逃”,有何不可?谁又能说“逃”,一定是软弱的代名词? ***** “田奴,有何异常?”黑衣人阒无声息地落在树桠间,问。 “如往常无异,刚刚堡里的奴仆下人进进出出忙了一气,现下已过了那阵,又安静下来了。”潜伏多时的属下暗自叹服了主子的轻功了得,暴在黑纱外的眼睛不敢懈怠地盯着目标,恭敬地答。 黑衣人眉心微蹙:“亚奴那边也无动静……” 听出了主子语气里的持疑,田奴问:“王爷,有何不对么?” 黑衣人拧眉,“说不清楚,只是……你且将出入情形详细地讲述一遍,不得遗落。” “如往常一样,寅时才到,那些厨妇从这道门里走出到林子那边;不足两刻钟后,是堡内运送垃圾废资的马车;其后,是一个仆役骑马外出;再是,厨妇们陆续回来。” “没有了?”黑衣人问。 田奴颔首。 “你仔细想想,今天确实与往常一样么?毫无出入?” 田奴细细思忖,道:“……那个骑马外出的仆役?” 黑衣人精眸倏地一闪:“那仆役什么模样?可是肤色如雪,身形纤瘦?” 田奴摇头:“奴才双目夜能视物,瞧得可是清楚,那也只一个寻常仆役,面黄肌瘦,唇上有胡,出门时还向怀里塞入似是信札之物,像是要出门送信的,无他异状。” 黑衣人不语,攒眉沉思。这一棵深负“重任”的参天古树,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蝶双飞 第四卷 第三章 良城,想必与她有着不浅的渊源。当日,她是由此地进了煊,入了宫,嫁了人;而今出了宫,离了人,再回到此地,但令人发噱的是,这一遭的来来回回,她“故”地重游,迎接她的,依然是全然的陌生,整个世界都不是她所熟悉的,无论她已消磨过了多少岁月。 在路人的指点下,她牵马找到了那处位已更名为“蓝府”的翎儿前根据地,是一所不小的宅院。当年翎儿伙同那群难兄难弟浪迹天涯时,它还只不过是一所废弃的旧宅,看来“发迹”后的翎儿对它投注了相当的重视,修缮得相当不坏。 那宝贝,个性大而化之,实则粗中有细,至少,除了将军府,她为自己置下了这片“产业”,名为安顿昔日难兄难弟的家小,却也替自个留下了退路。不像她,表面上风光无限,实地里步步险滩,每一处都足够热闹华丽,每一处却都不是她的安身之所。 哇啊啊,多想无益,既然是到了翎儿的“地盘”,总可以切切实实地休息一回,敲门进去洗个澡睡个觉先!是“蓝府”耶。 她的手才与朱红大门近身接触,两扇朱门吱呀启开一隙,一张圆呼呼的小胖脸迟迟疑疑探出来,鼓着红嘟嘟的嘴儿,咪出甜甜的笑,“你找我吗?我叫阿言,是蓝府的大总管哦,我超赞超强超聪明的喔,我是……” 蓝翾大力眨巴了几下眼睛让自己尽快适应了这不在意料中的状况,道:“小朋友,我……” “不要叫我‘小朋友’!”小人儿板正一圈圆圆胖脸,“我不小了,我十岁了喔,翎儿姐姐叫我‘小朋友’都不可以,你更不可以叫我‘小朋友’!” 尽管因为他嘴中吱呀出来的诡异字串使她有片刻的失神,但仍是笑道:“大朋友,我是你翎儿姐姐的朋友,请问我可以进门再和你讨论如何尊称你的问题么?”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道遭受到了翎儿怎样的荼毒,好端端一个古代儿童硬给教育成现代Baby。再说了,十岁?有么? “翎儿姐姐的朋友喔?”年龄有待商榷的大总管小朋友仰着颈子将来访者上下瞧了个仔细,还好,虽是她当前的面目有异平常水准,却不至于若人憎恶。“可是翎儿姐姐现在超郁闷,她说谁敢去吵她,她就会K谁哦,她有跟将军老公学过武功哦,超恐怖的。” 蓝翾再度惊诧,不为他秦人唐话,而是他吐露的讯息——现在——翎儿——不想见人?翎儿……在这里?!意识到这个可能,她一把推开半掩的门,迅速越过大总管小朋友,不管他跟在后面的呼叱喊嚷,一迳向里面奔去。“蓝府”还算阔绰,大宅院里该备的假山翠竹、小桥流水、虫鱼花草一应俱全,只是看上去布局未加规划,稍显凌乱。 “翎儿,翎儿,你在吗?”来了寰界后,蓝翾头一回没了顾忌,失了形象,一路大声叫着。 “姐姐!”假山后哗地冒出十几个人,其中便有蓝翎,粉色衣裙,娇俏甜美,但一见到她,因为听其声而溢出的娇美笑靥陡换成了满面疑窦,“你是哪位?” 蓝翾料到是因为自己脸上的暗黄色泽和唇角上粘的两绺小胡,眨眨眼,道:“不用怀疑,眼前就是你智慧与美貌并重、可爱与可怕并存的姐姐,翎儿,不准备给姐姐一个拥抱吗?” “哇噻,姐姐,你学会易容了耶?哇,我崇拜你!”蓝翎一个飞扑,再加熊抱,缠紧了家姐同志高她五公分的纤瘦身形,“可是你走路好逊哦,比人家早走那么多天,怎会现在才到?害得人家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了什么状况,整日介担心……” “拜托,你现在好歹也顶着‘将军夫人’的光环,能不能稍稍收敛些自己的行为?”蓝翾抚着她的发髻,道。 “将军夫人?”蓝翎身子一僵,涩涩地道,“已经不是了。” 蓝翾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心弦紧绷,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姐姐……呜哇……”多日的委屈,多日的怨怼,终于有了抒发的对象,蓝翎不再逼自己强颜欢笑,放任大哭。 “翎儿……”蓝翾在瞬间便感觉到了她的伤恸,不是撒娇,无关抱怨,而是切实的悲伤,她乐天知命笑口常开的翎儿,何时也聚集了恁多的苦楚? “夫人,”有个小巧的人影来到姐妹近旁,屈身一礼,“进房间再说,好么?” “伶儿?你也跟来了?”事情很严重吗? ***** “……开始他还只是旁敲侧击,久得不到我的认同后脸色开始难看起来,嘴里整天念念有词,什么寻常人家的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何况他们家还是个世袭罔替的一等侯爵卫宇大将军;什么不要依恃着姐姐是王上宠妃而目无尊长,嫁入厉府便要从着厉府的规矩……” “那个老不修的如此待你,厉鹞不说话的么?”蓝翾嘴下比她更不客气,翎儿爱屋及乌,因他是厉鹞的叔公而口下留了德,她可没必要对那个老封建留情。 “冷木瓜他在豳州城的时日远比在家里要多。而且就算在家里,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孝顺那个老不修,比对我还要好得多。那老不修骂我时,我才要回两句,冷木瓜便拉开我,每回到房里都要说‘伶儿,叔公待父亲恩重如山,他是厉家仅存的辈份最高的长辈,你不得对他不敬’。” “所以呢?” “我估计那老不修从第一眼见到我就不爽了。他从乡下过来的首日,我和厉鹤站在门口迎接,他从轿上下来时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到酷斯拉。厉鹞闻讯才回府,我还没和老公亲热,就让他给叫到房里训了半天话。之后,他开始考我的女红、厨艺甚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久,那个‘十全佳人’从他嘴里登场,明明厉鹤那家伙尚未成亲,他偏偏要将那个女人塞给冷木瓜,说什么荣耀显赫的卫宇大将军府内应该有一位善体人意的解语花。呀呀呸,我听他说!” “厉鹞怎么说?”其他人等的态度不重要,只有厉鹞,也只要厉鹞的态度。 “他是婉拒那个老不修的异想天开啦,但他的态度不够强硬啊,所以那老不修开始攻击我,我自然不肯,那些垃圾话也就来了……只是这样倒也罢了,谁成想没过几日,‘十全佳人’竟然从老不修嘴里跑出来活生生出现在我家里。你都不知道,我看到她,会想起谁?就是知画啦……不知道是谁么,便是和小燕子争宠的那个知画嘛,表象是温婉贤淑知书达礼,骨子里是精打细算步步心机,平时围着我‘姐姐’长‘姐姐’短,叫得我鸡皮疙瘩来开会,那个老不修的还时不时瞪着一双死鱼眼在旁边盯着,生怕我欺负了所谓的‘十全佳人’。 冷木瓜假期结束,回到军营,‘十全佳人’的真面目开始显露,有老不修在后面撑着,竟然开始插手将军府的家务,客串起女主人来了。不过也因为冷木瓜不在,我也不想再给他们面子,在‘十全佳人’又一次惹火我之后,我想也没想赏了一个耳光外加一顿拳脚给她,又当夜把她塞进轿子教人抬着她滚回乡下!” “酷!”蓝翾毫不吝啬给予赞扬,赞得蓝翎眉眼弯弯笑颜晏晏。 “可是……”蓝翎菱角小嘴又垮了下来,“如此一着也彻底把那老不修给惹火了,他不再从我这边下功夫,而开始全力逼着冷木瓜纳‘十全佳人’为妾,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冷木瓜回了一封又一封,始终不见应允。那老不修老羞成怒了,正赶上姐姐‘冷宫失火,生死不明’的事传到府里,那老不修得意的张狂嘴脸直想让我恨不得掐死他,他道‘原来令姊早就失了王宠进了冷宫,早知如此我厉家岂会纵容你行泼?现下你没了靠山,看你还敢嚣张?’” 蓝翾挑起眉角:“然后,他自作主张给厉鹞纳了妾?而厉鹞也甘愿任其摆布?” “‘十全佳人’进门时冷木瓜尚在豳州城,老木朽吹吹打打将那个‘十全佳人’迎进了门,逼着厉鹤代其兄行礼拜堂……” 这拜堂可代的么?姐妹两人都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不知这究竟合不合乎此里的婚姻法,但这是目前亟需关心的问题,“厉鹞得知后作何应对?” “他连夜骑马赶回丏都,为是阻拦他那个赖着不死的叔公越俎代疱,可到家时那坨人已经进门三天。叔公当晚逼着他洞房,他甩手出了府门,一夜未归。我没有追他,只看他怎么做,若他爱我,便会解决这个麻烦;若他留下那个女人,我便离开。” “但……你现在,离开了?” “因为他留下了那个女人。” “留下那个女人?他亲自说的。” “嗯。他向我道:‘叔公一生为厉家煞费苦心,如今年事已高,作为晚辈,怎忍再拂其意?何况一个清白女儿家,已昭告天下地入了厉门,若是不管不顾赶伊出门,无疑是逼其走上死路,没有一个女孩家可以承担得了被休弃的名声。’” ****** 初夏的风从窗里灌注进来,带来的仿若是离人心碎的低泣。客厅里寂静一片,很有默契的,两人都不再言语。说什么呢?悲愤痛斥世上男人的贪心?还是正义挞伐社会制度的不公?今时今地,纵有千种风情,诉与谁听? “姐姐……” “嗯?” “我想起了你说过的那些话。” “哪些话?” “你穿回了古代,无外乎两个结果,一是被那个男权社会当作异类修理掉,二是被那个男权社会驯服,随便嫁了个人,就算运气气好碰到两情相悦的,纵然不是作妾,你的丈夫也势必会纳妾。” “嗯?”记忆中,似乎是说过这样一段话没有错,可当时绝对是无心之语呗?难道是她一语成谶?姐妹两人,一人为人作过妾,一人虽为人作妻夫却纳妾,说是造物弄人会不会太矫情了点? 蓝翾持起几上已凉了的茶饮尽,浓浓苦意绕喉而入,直达心肺。“翎儿,这些事一直在发生对不对?但你从未向我诉过,进宫时也纯粹是陪我聊天解闷,替我抱屈不平,而我也只顾沉在自己的情绪里不曾关注过你。这样看起来,你倒更像姐姐。对不起。” 蓝翎笑得也苦,胸臆内沉积的是前所未有的惊痛,她爱厉鹞,从第一眼便爱,爱了恁多年,也得以结成夫妻,结婚却不是结局,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原来只是讲故事者的一厢想望以及对听故事人的了草敷衍。 “姐姐,我只是错估了一个男人感情的深刻程度罢了。而姐姐你呢,在最初,你是否想到了你们的这个结局?” “想到过,只是没料到来得如此之快。我还以为,他对我的热情,可以维持个三五年呢。” “姐姐……” “不要安慰我,翎儿为姐姐做的,已经够多。爱情从来不是生活的全部,尤其浮浅薄陋的爱情;没有男人,人生还是要继续。” “姐姐,你要怎么做呢?出了宫,有没有想过如何过下去?” “有,先找工作,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蓝翾站起身,向外踱步,语调轻快地,“伶儿,能否烧一桶热水给我?方才只是洗了一把脸,这身上不舒服得很呢。” ***** 夏季正式来了。经过蓝翾姐妹的合手着力整治,蓝府的后园不再是凌乱无序。鬼使神差地,两人又合力建了个“寰亭”出来,原来的花草石竹,经过修剪,幽雅宜人了许多,沿着两排修竹夹送的石甬小路,行不多时,可见一爿精致茅舍。天已近晌,整齐划一的童嫩读书声由茅舍朗朗传出,和着盛夏的蝉鸣,悠扬得醉人。 一道小小的匾额,“识字书苑”,顾名思义,是教人识字的书苑,实用得紧。先生只有“蓝宣”一人,教方圆十里的念不起大书苑的娃娃们识字读书,资费便宜不说,还可以物相抵,如王家娃娃的父亲是贩菜为业,给儿子交的学费便是自个地里种出的青菜瓜果;李家娃娃的母亲裁衣为生,时不时拿一些铺子里裁剩的布料凑拼成式样不坏的成衣,送给蓝府内众家孤儿寡母;赵家娃娃的父母则隔三岔五送些米粮…… 先生主业为人师,另有一副业——替邻里乡亲代写书信,且免费代阅来信。“免费代阅来信”的点子,是有几分商业头脑的蓝翎的谋划,按她所言,免费代阅来信才会把需要请人回信的客源“钓”来,有客源便有财源,尽管这财源来得是涓涓细流。 这栋蓝府,乃蓝翎的流浪生涯中一处栖身之所,当年不过是一所废弃多年的宅院。成为厉夫人后,她买下了这栋曾给她及一干难兄难弟避风遮雨的宅子,作为当年混迹良城时所收留的“天涯沦路人”的安身所在。此一回伤心走天涯,她没笨到耍骨气不拿厉家分毫,银票倒是寥寥,因为担心兑换起来暴露行迹兼手续也麻烦,首饰却规置收拾得毫不客气。与姐姐会合后,重整心情,她当掉一支金步摇、一支玉搔头,盘下距蓝府两街之遥的五麻街上的一家食肆,昔日兄弟做现成的伙计,演起了当垆卖酒的“卓文君”,不过与其姊同,亦是男装面世。在此,女人远不像武侠小说、戏说类电视剧里所演示的,可以春风摆柳的招摇过市,何况两个长得不丑的女人。 ****** 煊国在各国中,位置属中,四季的气候是最分明的。这良城的夏日,炎热得丝毫不带含糊。卯时便要开店迎客的蓝翎,忙过第一批客流,脸上汗意肆虐,更万般感念这男装的好处来,至少,不用担心形象受损。 “翎掌柜,四号桌的客人说咱们的凉糕不新鲜。” 蓝翎横了那桌位一眼,不出所料,照样是每日找碴滋事的那个蠢货。比起开业时的阵势,这小子的气焰是小得多了。初始,他带了四五个人上门造访,目的可想而知——“保护费”。当时蓝翾在场,二话没说把钱给了他,顺便也派人跟着他到了老巢,方知也不过是几个当地的游散混混。于是逐个解决,先从那四五个小喽啰下手,打得无人再敢随其出门,这过程,蓝氏姐妹蒙面亲自参与。等到他落了单,店中的伙计轮番蒙面上阵,使这小子有了忌惮,但仍如打不死的小强般,每日到各家店面耍横动粗。蓝翾说,下次此人再来,问他有无意愿在店中兼个差事,如是个好吃懒做不可救药的,给他灌醉了酒扔至荒郊野地喂狼,看他还敢不敢。 蓝翎行至四号桌,别处是人满为患,此张桌子却只霸了他一个。双手插腰,冷道:“你又想干嘛?这凉糕是你爷爷我一大早和面蒸出来的,哪里不对?” 后者拍桌眦目,才欲发飙,蓝翎伸手一两银子在其眼前一晃旋即收回,弄得他脑腔里云雾环绕。瞪着他那张蠢脸,她道:“明白什么意思么?想要钱不是不可以,乖乖给爷爷我干活。你爷爷我小本经营,由不得你漫天要价,月钱一两银子,日保一餐,管爷爷我店里四季平安。若你硬要敬酒不吃,爷爷往死了治你,爷爷我混江湖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在哪里吃奶呢。” “小子”愣愣的,盯着那倏忽来去的白花花的花头。 “给你小子一天时间,回去好好想清楚,滚啦!” 雌老虎发威,捏准了“小子”不过是个色厉内茬的软货,但手底下的确有十几个听其咋呼的喽啰,所以蓝翾才愿意拿银子找这不成器的地头蛇买个安静。 翌日辰时,“小子”和手下兄弟到岗,照蓝翎吩咐在不起眼的地方坐下,围一盘馒头包子,就几大碗茶水吞吃,算是正式赴任。 ***** 学堂极受欢迎,食肆的生意也上了轨道,剔除了不快乐的,也便只剩下快乐了。在这时,一个煊国上下尽知的消息传来:北地郴国小公主,嫁与他们至高至贵的王上和亲了。北地即厉鹞长年镇守之地,煊、郴关系时好时坏,此时公主和亲,无疑是郴示好于煊,北地的安宁必能葆一阵子了。所以朝廷下诏书,普国上下,官民同庆,商铺店家,免税一月。 街头巷尾都在欣然议论着郴国公主的美丑,官施于民的实惠。蓝翎急匆匆赶回府安慰蓝翾,后者淡然一笑:“像这等政治联姻,是上位者的常玩戏码,有什么好奇怪的?” “姐姐生死未明他不管,如今还有心思娶媳妇,姐姐,你不气么?”蓝翎气愤填膺。 “错了,懿翾夫人已经命丧冷宫大火,哪还有什么生死不明?”蓝翾清冷地道,素手捂了胸口,她听到那里面有正有什么东西一片片破碎断裂,“咔嚓”声响几近振聋发聩。 蓝翎望着她灰败苍白的素颜,满怀忧心。 知姊莫若妹,她比谁都知悉姐姐的坚强,嗯,有时甚至是强悍的,尽管那强悍多不是以厉眉狠目、疾言厉色呈现,她的强在谈笑之间,在秀雅之下,所以她能成为宣隐澜。可是,饶是如此,她是女人,伤害女人最深的,有时不止是爱人的背叛,更有爱人的漠视。戎晅这一着,是深深切切伤了她,伤及入皮,入肉,到骨。 自兹后,她感觉得到,姐姐的不同,沉默了下去,静黯了下去,水眸里慧黠灵动的神采隐于她所不熟知甚至恐惧的幽深后;笑,成了她脸上最奢侈的表情,有时,唇角动了,眼底却寂然无波;像是,有什么正从她身上一丝丝抽离,而又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一寸寸堆积。 姐妹二人,换了个地点,换了种方式,再次回到了相依为命的生活。只是,再也要不回那单纯快乐的岁月了,许是成长的代价罢,她们生命中某一项重要的东西已逐渐剥离,同时也收获了岁月赐予的沉淀成熟。 抽离的是快乐,堆积的是沧桑。原来,女人的沧桑,形成的如此容易。 蝶双飞 第四卷 第四章 “是这里么?”高阔得出奇的身量蹬上酒楼二楼临窗而坐,眉眼冷肃,遥望着对面生意兴隆的小食肆。 “属下多日观察,应是此地没错了。” “双兰食肆?双蓝?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有姐妹两个吗?”冷肃的声音牵出不易察觉的笑意,更透出一分宠溺。 敏锐的下属嗅出那么点点不寻常,偷用眼角瞄着上司的神色,迟疑地问:“将军,请问那位翎老板,是将军的……?” “爱人,本将军最心爱的人。” 将军音量不高,却足以惊得下属一口茶水远远喷出,殃及到对面食客,后者本欲发作,奈何眼睛好使地看出那两位非同一般人物,加之“喷泉”制造者迭声致歉,犹自不甘地嘟囔了一句不太好听的,作罢。 将军眼角动也未动,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双兰食肆”的景况,褐眸倏地一闪,身形立起,行至窗前,只因食肆里走出一个牵他心系他梦的人儿。 ****** 因为是盛夏时分,蓝翎特制的“红豆冰茶”极受欢迎,尤其是天近正晌,二十平米不到的食铺里更因它而客满为患,一头扎在厨房里忙得淋漓尽致,终于是捱过高峰,忙不迭将活计推给手慢些的师傅,自己跑出来透口气,尽管这街上也闷热得紧。 “阿大,你这会儿跑来干嘛?像你这个四肢不勤的主儿,这会儿不应该是呆在阴凉地儿纳凉饱睡的么?”她冲着一个打老远就冲着他傻笑的家伙大嚷。阿大,即收服了有一阵子的“护院”,每日一早或独个或领一两弟兄蹭顿白食,月底领一二两白银,不过倒没花冤枉钱,前些时候还真逼退了另一拨前来寻事的小地痞。 “掌柜的,能赏一碗冰吃吗?这天委实太热了哈。”阿大涎脸贱笑。 蓝翎狠赏了几个白眼,抬脚一踹,“滚吧,到厨房里找阿山,端一碗冰给我窝到不碍事的地方老实吞去!” “谢掌柜!”阿大如获圣恩,喜不自胜地钻进铺内。 “不劳而获的寄生虫,寄居蟹,大草包,爷爷我当施舍孙子!哼!”蓝翎拿骂人当消遣,挥去孜孜不倦由额上蹿出来的汗珠儿,江湖味十足,看得一旁盯她多时的人牙根咬碎。 “翎掌柜,三号桌有位客说要请您喝杯冰酒。”伙计跑出来,贼眉鼠眼地道,“是位美男子。”天底下人都知道,他们这位翎掌柜,平生有一最爱:帅哥,越帅越爱,可以看得眼珠爆裂,口水恣流。幸好这店内的自家伙计,全知她的底,若是外人,定以为“他”有特别倾向, 果然,“美男子”三个字远比冰镇酸梅汤更使她神清气爽,“真是美男子?凭你阿宝眼光?” “眼见为实,您自个瞧瞧不就得了,骗您又不能当饭吃。” “哼,骗我当不了饭吃可有排头吃,你最好不是皮卡丘的弟弟——皮在痒!” “掌柜的,您不是不知道,阿宝的哥哥早就死了,而且他叫阿亮,不叫啥丘……” 蓝翎“切”一声,“美男子在哪里?头前带路……谁?啊!” 纤腰猝然遭禁,嘴儿硬生生被堵,一张含愠带恨的怒颜仿佛由天而降,在她双眸前放大,堵住她唇的偏偏不是别的,是那张怒颜上的两片炙唇。 如此惊世骇俗是何人?蓝翎夫婿冷木瓜是也! 一场失控地天旋地转过后,惨遭抛弃的理智回笼,倾尽全身的力道推开曾经诺了一生为她遮挡风雨的胸膛,潸潸滑过脸际的是泪:“哪里冒出来的登徒子,敢占本姑娘的便宜!” “怎么不是‘爷’了么?”粗糙的拇指轻柔地揩着奔涌至唇际的泪,“翎儿……” “滚开啦!”蓝翎挥开他的手,奔入店里,本想直接从后门夺路而逃,眼前却有另一道墙阻住去路,“你……阿……”三号桌的美男子? 随后跟至的厉鹞也愣了愣,想要见礼又察觉场合不对,只得微伏了首:“公子也来了?” 锦锈紫袍,拦腰玉带,鬓如刀裁,眉若墨染,如此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除了他们的王上,还能有谁? “她在哪里?”清音朗朗,气韵涵贵,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翎儿道:“不在这里。”天可怜见,百分百实话,她的确不在“这里”。 戎晅长眉微扬:“带我去找她。” 是“我”不是“朕”?太好了。“抱歉,店里忙,走不开。”为佐实所言不虚,跑到柜台前,帐簿、算盘忙活一气,弄得一干人等啼笑皆非。 “带我去找她!”唯一没有啼笑皆非的人再道,语气森然,形容阴冷,周身上下自衣至靴辐射的阴寒足以凝冻整间铺子。 食客、跑堂都无一例外地接收到了这异于常况的讯息,匆匆惶惶,急急忙忙,有人等不及唤人结帐,扔了银子便走;有人趁机摸鱼,避过伙计眼光却躲不过眼明心快的翎掌柜,在叱骂中补了饭资;三个伙计更是眼疾手快,钻入后厨誓死不出。 厉鹞拉住妻子素手,在她耳旁道:“有什么气尽对着我来,他不是你可以任性对之的。” 蓝翎抽回手,冷冷道:“你又是谁?我干嘛要跟你撒气?” “翎儿……”厉鹞气极,“别闹了好么?” 蓝翎冷笑道:“我原本便不想和你再闹了,所以你尽可以离我远些,客官,门外请。” 她形同陌路的淡漠激怒了他,一声闷吼:“蓝翎儿!” 啊哟哟,如此一来,本来几个壮着胆子要把一餐用完的食客骇得一阵哆嗦后,也慌不择路地溜之乎也。 食肆外,骄阳如火,行人挥汗成雨;食肆内,幽冷如地狱,更有人阴魅如修罗。 ******* 炎炎夏日正好眠,嫁个老公好过年。 望着那张张稚气未脱的学子面孔,没由来的,两句昔日为学子时的打油诗跃跳出来,是高二时候吧,每逢夏季,最怕的就是午休后的第一堂课,与盘桓不去的周公老叟周旋困斗,强强撑着千斤重担的眼皮,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成了老师杀鸡儆猴的活靶。于是乎,为解夏眠困扰之苦,一众同窗花样不穷,传送打油诗即个中之一。“炎炎夏日正好眠,嫁个老公好过年”,曾是那年少轻狂时候争相传颂的“佳句”。那时的蓝翾,可曾设想到过“老公”的式样?有么?应该有的吧?毕竟,做梦是少女的权力。 弃我去者,昨日之事不可留。太远了,不想了,这中间隔着的,不止岁月,还有这移换了的时空,甚至这一副躯体。 “先生,您又在神游太虚了么?”一对嵌在圆呼呼肉脸上的贼贼大眼珠子贴过来。大总管小朋友?或者小朋友大总管?十岁的身量,五岁的长相,名曰“宝贵”,贴切些应叫“宝贝”。 “宝总管,上课时间,严禁串堂,你忘了么?还是太过想念先生手中的这条戒尺了?”蓝翾面沉似水,端起师仪,“回位子坐好。” 宝贵煞有介事摇摇脑袋,“先生,把心事都藏在心底,让别人当蛔虫来猜,很伤人喔。” 寰界的小孩都恁地早熟么?“小朋友,物尽其用,人善其职,你小朋友就要有小朋友的样子,不要越俎代疱扮成熟,很吓人喔。” 宝贵很受伤地攒起毛绒绒的眉头,红着小胖脸道:“都说过了,不要叫我——” 蓝翾戒尺“啪”一声击在不肖徒头顶,“课堂内外,禁止喧哗!” 宝贵无辜地撇撇红嘟嘟的唇角,悻悻走开,嘴里犹自不甘地咕咕哝浓:“宝贵就不是小朋友,宝贵十岁了,比隔壁的大胖大六岁,人家是蓝府大总管宝贵。” 小鬼头。不过,这孩子毕竟是可爱的,较之邶风宫里那些不被关注的凤子龙孙,多了透明的快乐,应有的童真。 “姐姐!” 翎儿?持一帙书卷的手兀地一抖,不寻常?明明只是翎儿,为何会如芒在背?旋身回眸,一目了然,平淡日子要结束了么? ***** 薄暮渐起,华灯初上,燥热因夜的降临而有所收敛,花韵,草息,氤氲在夜幕里,暗香浮动。 四人,二室,各居一隅。 伶儿端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给两边送完茶点,跌跌撞撞逃到室外,憋闷在胸臆里的一口气才缓缓放出:两位小姐,不会有事吧?王上和将军的脸色,都不太好哦。 “你怎么找到我的?”蓝翎问。灯光下,对面的男人冷面如霜。 “这不是重点吧?”厉鹞倾身握她的手,却教后者如遭蜂螯地抽离,“翎儿你——?” “对我来说,是我唯一好奇的。” “是阿三。我细细盘问了随你进府的每一人,阿三告诉我,你在良城曾购过一处破落房产修缮,是你们之前曾经的避难点。” 阿三?大意哦,早知道离府前不带他玩也要先炒了他鱿鱼! “你不是在军中,怎有时间找我?” “我的妻子不见了,我向王上告假找你。” “为什么找我?” “不能安家,焉能卫国?” “哼!” “那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的。”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翎儿!” “耳朵没聋啦!” 厉鹞气怒交加,盯着她倔强的小脸,良久,又爱又恨地叹了口气:“乖翎儿,不要闹了好么?” 蓝翎别开脸,他瘦削了许多的面孔让她心折,“你找我做什么?” 厉鹞好脾气地:“捉拿逃妻还需要理由吗?” “逃妻?你没看到休书?” “你还敢提休书?”厉鹞好脾气一跑而光,豁地站起来攫住她皓腕,“我知道你爱玩,可是这一次你玩得委实太过火了!” 玩?蓝翎怒极反笑,说:“过火在何处?妻休夫于礼法不符?或者……” 他褐眸内火芒扑簇,双掌掬住妻子纤纤细腰硬生生从桌子对边给她提了出来箝进怀里:“翎儿,你不相信我?你可知道,你的怀疑会杀死我!” “你……”他眼里的痛切灼伤了她,周身尖锐的利刺软了,“是怀疑吗?那些,不都是已经既成的事实吗?木瓜哥哥,我是不可能和别的人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的,无论我如何地爱你。所以,你留下那个女人,我退出,你的选择,我的宿命,我认了。” 厉鹞心弦被这个小女子纠痛了,一直以来,他的小妻子都是顽皮娇憨、胆大包天的,几时也成了凄怆哀怨的宿命者?“翎儿,小傻瓜,你误会大了。那一日,你问我是否要留下卿表妹,我才回答了一个‘是’,你便不容我再说推我出门;我原想等你气消一些再向您解释,可翌早进房时你便不见了人影,徒在桌上给为夫我留下一纸……休书。为夫当时又气又恼,若你在跟前,非要打你屁股三百下。你为何不听我把话说完?我是说要留下卿表妹,何时说过要纳她?” “不纳她,你留下她干嘛?为奴为婢?为将军铺床、叠被兼暖床?” “翎儿!”他怒叱,“我的翎儿几时变得这般尖酸刻薄?无论如何,卿表妹也是一个出身清白的女儿家,而且她如今已是厉家的人,你这个当家主母不可以失了风范!” 一句话,摧毁了蓝翎的坚强外衣,突然,喉咙里逼出一声尖叫,随后是泪飞如雨的大哭,手挣扎、捶打着束缚着她的胸膛:“滚开,滚开,我不要做你厉家的当家主母,我不要,你要那个女人做你厉家的人,我不要你,不要你,放开我,你写休书,换你来写,我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我要姐姐,姐姐,姐姐——” 下一刻,人已扑入破门而入的蓝翾怀中,涕泪纵流,肝肠寸断,晕湿了其姊粗布男装的前襟, “姐姐,我们走了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啦,这里不属于我们,凭什么男人三妻四妾?我们回家,离开这里,离开这些臭男人,好不好?好不好?” 蓝翾抚着其因哭得太过而打嗝不止的背,叹息一声:“纵算我们没来这里,也会在别处,翎儿,有些伤害是我们避免不了的。至少,我们还有彼此,尽情的哭过,闹过,忘了算了。” 紧随其后的戎晅将话悉数听尽耳中,俊脸阴郁难抒。听到蓝翎哭喊之前,灯下独坐的他们,竟然未发一语。他不说话,她便也不出声,她的沉默令他心惊。他盯住她,要在她水样明眸里寻到只属他的脉脉柔情,而与他对视的,却是两汪夜似地幽深,这样的淼儿,是他所不熟悉的。他的淼儿,可以狡猾如狐,可以灵慧如仙,但绝对不是那般模样,静默得像尊佛。 而刚刚,她说“还有彼此”?仅有彼此么?那她置他于何地?无数个销魂蚀骨的缠绵之夜,无数次辉煌灿烂的灵肉合一,他才是和她最亲密的人,不是吗? 厉鹞听得出自己的妻姐对自己也误会良多,张口道:“懿翾夫……” “在下蓝翾,厉将军如不愿直呼蓝翾其名,也可称我一声‘蓝姑娘’。”蓝翾将抽泣到昏昏欲睡的蓝翎扶到藤椅上,“我想知道是什么话题引得翎儿崩溃至斯?”她比谁都晓得是什么话题,但她需要亲耳听听当事者的说辞。她太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藉由使得一个原本至情至性的人也向往起齐人之福。 “你是翎儿的姐姐,在下随翎儿一起叫夫人一声‘大姐’并不为过。”厉鹞取折衷之法,“在下明白眼下在大姐的眼中,厉鹞是犯了错。可厉鹞至今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若执意求之,必是厉鹞不能适时察出翎儿心有郁结。” “从某种层面上讲,将军的确没有错,毕竟这世上能够专情的男人委实太少,将军只不过做了大多数男人都会做的一件事,何错之有?”蓝翾话锋里的尖酸讥讽不加掩饰,她懒了。 厉鹞褐眸里是坦荡荡的真,“大姐,厉鹞无法就其他男子的作为发表任何看法,但厉鹞可以决定自己做什么及怎么做。厉鹞不知为弟纳妾为何会犯下众怒,所以更不知自己身犯何错。” 为弟纳妾?蓝翾微怔:她们真的误会了什么吗? “厉鹞自幼年始,便曾有过誓愿,此生所娶妻子必是厉鹞之平生惟一所爱,否则宁可终身不娶,所以我会娶翎儿为妻。我这样说,大姐应该明白了么?” 娶她,只因为她是那个人,无关出身来历,无关王上指婚?厉鹞一身傲骨,若非爱屋及乌,凭自己方才语气里的不屑和讥讽,他早就拂袖而去,所以,他爱翎儿,而且是爱惨了的那种。“所以,你只所以留下那位‘十全佳人’,是因为他是令弟的妾?” “自然是如此。”厉鹞懊恼的眼神放在藤椅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儿身上,那张巴掌小脸上的泪痕令他心疼如绞。不,心早已沦陷,直至万劫不复。但是……“十全佳人”怎么回事?又是这个丫头自行创作的名词? “抱她到床上,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让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你,然后不要有一丝迟疑,尽把实情告诉她。这个丫头,一直以为你留下的女人是你的妾,而你所强调的,是她身为主母的容忍。爱情远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坚不可摧,有时候,只是一个阴错阳差,便会失之交臂。”蓝翾执起翎儿的柔荑置入厉鹞掌中,“若爱她,便让她成为你的惟一;若无法做到,便放她走,纵会痛苦,也总好过两个人一起在地狱煎熬。” 厉鹞收紧了大掌,牢牢收住那腕素手,十指交缠,似在昭告着两人终将缠绕的一生相守。 蓝翾一笑,翩然离去。翎儿的路,还是需要她自己走。 ****** “淼儿!” 脚步一顿,急促行走的身子停了下来,转回身,迎接属于她的问题。 “那些话也是说给我听的,对么?” 星光下,她眸深如夜,看不出喜嗔怒怨。 戎晅走近她。“淼儿,你可知你的残忍?烧了离人宫,也几乎烧了我,你可知在看到火焚的那一刻,我是怎样的心情?你做这一切,未曾想过我半毫,是不是?” 依他的脾性,依他的尊贵,蓝翾料得他是要有狂怒的,可他幽月般的黑瞳里,依旧是溺人的深情,若非她的记性出奇的好,清醒地记住了那臂弯亦曾拥过除她之外的软玉温香,她几乎要放任自己溺进那深情。“我想过的,你是个多情的人,不可能会对我的生死无动于衷。可是,除了如此,我想不到更好的可以让我们两个逃脱苦海的方法,你要相信,伤了你,绝不是我所乐见的。” 戎晅握住单薄的她双肩,直直要望进她眼底深处,“为什么?淼儿,莫非阿晅对你的深情在你心中如此肤浅?阿晅爱上你,只是因为他的多情?” “阿晅爱上淼儿,是一份阴错阳差造就的缘份,但若换了别的女人救了阿晅,不仍会有另外一段缘?阿晅爱上淼儿,多少有先入为主的别无选择罢?” “但救了我的人不是别人,是你!我不是别无选择,我可以选择不爱你,可以选择爱上别人,那一段岁月我见到的不是只有你一个女人。但我喜欢上了你,爱上了你,而且迷恋的程度令朕心惊胆颤,朕从没有试过有哪一个女人可以令朕日夜索怀,从没有想到有哪一个女人可以牵动朕的心神以至呼吸。淼儿,不要怀疑朕对你的爱……”戎晅几乎是哀恸的。 “我从来没有怀疑,一个男人会不休不止找一个女人六年,会想尽办法迎娶女人进门,会在女人离家出走后亲身涉足寻找,任谁也无法怀疑这个男人对这个女人的情感。若你将这份心放到懂得惜福感恩的人身上,她会将心神乃至灵魂全部交付与你,如琴妃……” “淼儿!”戎晅箝住她皓白双腕,目光里射出噬人的冷光,“你到底要朕怎样?你就如此不稀罕朕的宠爱,宁肯将朕推向别人,你没有心么?” 蓝翾心纠结疼痛着,岂曰无心?若无心,便不会痛了。解嘲地一笑:“是啊,我就是这样不知好歹,不知珍惜你对我的好,不知感怀你对我的恩我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却不能安然享受你的宠爱。所以,像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放了我,可好?” “你——”戎晅十指崩紧,浑然不觉双掌正如铁钳般制住玉人的素腕,而后者,竟也逞强地不叫痛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安危享受朕的宠爱,为什么要朕放了你?为什么?!” 她咬牙道:“因为我始终做不到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戎晅脸色灰黯,一字一句,生怕她听得不真,道:“自我们相识那天始,你便知道朕是谁!” 所以呢?蓝翾笑得无力,“所以是我出尔反而,像我如此善妒的女人,必是奇丑无比,你放了我吧。” 松开了十指的掌握,他改捉住她单薄的肩,“淼儿,你口口声声要朕放了你,你对朕,是毫无留恋的,是么?你从来没有对朕说过你爱我,你爱我么,淼儿?若你爱我,怎舍得放开我?” 她胸臆里吐出绵长的气息,幽幽道:“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太多。在咎界时,我大你七岁,而且明知你是注定要走,无法敞开心扉安心爱你,致使我们蹉跎了一年光阴;闯到寰界,我们分散两地,你是一方霸主,我是一国宰相;你从没有想过么,六年中,我知道你在哪里,为何未去找你?只因为找到了又如何?尚未开始已想到了结局,何苦纠缠?” 男人怎会接受这样的结局?不,是他绝对不要!二十六年的生命中,近十八年的光阴是怎样度过的,他不会忘记。一个人,在虎狼环伺下蹒跚独行,相伴的,是寂寞如雪;等待的,是冷暗幽冥,曾以为,自己会在炼狱里一寸寸腐烂,煎灼至死。是她啊,笑语嫣然,清丽灵动,驱了他的魔,收了他的魂,给了他过往生命中不曾享有过的温暖。他怎么可能放开她,怎么可能放得开她? “我们重逢时,你的欢喜不是假的,你的动情不是假的。你敢说,那六年里,你没有想过朕?” “我想过你,我当然想你,但还是没有找你,不是吗?若没有那一回意外的重逢,我断不可能因你的情意绸缪而进了宫,成了你女人之一。但你知道么?打在婚礼上向王后行礼的那一刻,我便已经在后悔了,我们之间,必是无法善终。” 后悔?!男人吼道:“你竟然后悔嫁我?那些甜蜜温存都是假的?那些恩爱缠绵是假的?你对我,有几分真?” “你对我,又有几分真?” “十分!” “我全回给了你!甜蜜温存,恩爱缠绵,若是无心无真,怎会甜蜜,怎会恩爱?我从不后悔爱你,也从不后悔把自己给了你,我后悔的是,我怎么会嫁给一个三宫六院的皇帝?我要的是唯一所爱,而不是‘最爱’!但是,你给的永远不会是我想要的!也许,由这方面来讲,我爱得是不够,我永远做不到只管付出不问收获,我太在意我不是你的唯一。” “你是!你是我的唯一,唯一的一见钟情,唯一的真心所爱,淼儿,相信我,你是!” 是么?“纵然我信你所说的,但我仍然不是你唯一的妻子!” 他怔愣当场,“原来,你在乎形式大于真心,你宁可做我唯一的妻子,也不要做我唯一的爱人,对么?” 对吗?唯一的爱人?那琴妃算什么?画贵人又在何处?男人啊,贪餍是本性,一手抓住欲望,另一手又放不开希望,总是要两全,却全然不顾了女人在这种“两全”里的折磨与倾轧。 “阿晅,在你,齐人之福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在我,是于你我情感的背叛。这便是我们的问题。在你我重逢前,你专宠琴妃四年;我入宫后,你纳了煊国第一美人;不久前,你迎娶了郴国的公主。这些女人都发生你认识我之后,如此‘唯一’的爱,无论是形式或是真心,我都已是无福消受……” “不要把自己和那些女人相提并论!”他大吼,若在白日,便可以看到盈冲在他黑瞳内的骇人血丝。 “为什么不?不提,那些女人就可以不存在么?或者,不提,就能自欺欺人的认为你只有我一个人?” “住口!你明明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不同,那些女人……” “我与她们有何不同?!”她声音骤然拔高了许多,美眸清冷,“我和她们一样是你的女人之一,我和她们一样在宫廷宴席争夺你的目光,我和她们一样朝朝暮暮只等着一个男人的临幸,我和她们一样在床上分享一个男人!” “闭嘴!”他一掌挥出,一颗无辜的橡树齐腰而断。 蓝翾眉目不动,仿若无闻。这等泰山崩前不更色的雅量,是她做宣隐澜时历炼出的国相风度。 “她们的位置在床上,而你的位置在朕心里,在我心里,在阿晅心里!”他嘶吼如一只受伤的兽。 “那我倒奇了,请问你与她们在床上缠绵时,可曾想到过我?可曾在那一个个销魂时刻想起你我共度的那些夜晚?可曾在心底作过比较,我和那些女人在床上又有何不同?”这个男人,令她心寒成冰,但原来,心还会痛啊。 “淼儿,淼儿……”淼儿的指控声声如刀,他摇头,头痛欲裂,颤声道,“不要这样好么?六宫里的那些女人,你根本不用……朕……” “在你沾了别的女人伊始,已为你我划上了休止的符印,这一点,你可曾想到?” “淼儿?”不,不要。 “阿晅,你无法专情于一个女人,我已不再怨你怪你,只是……”望着他骤然一亮的瞳眸,她道,“我不再爱你了。也许,如同我不会随便爱上人一样,要我不爱一个人,亦非易事。但我自离开邶风……不,也许更早,在你纳了画贵人……再往前推,是你和画贵人有了一夕之欢后,我已在学着不再爱你,所以,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放弃了你,我不会再爱你了。” 不!他既惊且惧,只觉肺腑遭寒冰一寸寸吞噬,他的淼儿啊,从来不是能轻易爱人的。咎界一年,他已知道了。如今,她要收回她的爱了?爱情是能收放自如的吗?“淼儿,你可以怨我,恨我,却不可以不爱我!我不爱她们,从来不爱她们,失去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无关痛痒,但我不能没有淼儿,你不能不爱我,你怎可以不爱我?” “迷恋如阳光升起前的浓雾,长久不得,待你对我的这份迷恋消失,你便明白,我与她们其实并无不同。也许,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你甘愿为了她放弃一切的女子,到那时你便明白,在感情世界里,忠诚是双方面的。你今天放不开我,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你……” “不,不,淼儿……”他拥住她,霸气却脆弱,“淼儿,不能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准离开我,你是我的!”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她压住几乎冲口而出的话,只因他语气里的乞求意味,她不怕男人的疾言厉色、决绝冷漠,但一旦他将自己的脆弱捧在她面前,她便无法强硬到底了。“阿晅,今晚我们已说得太多。余下的问题,留待明日罢?” 他握住她一双柔荑,“也好,我们回房中再谈。”言下之意任谁都听得明白,他并未打算要浪费掉这个别后重逢的春宵。 她却无法再骗自己沉沦,心硬了下来,情淡了下去。“我今夜还要筹备明天的课业,你先回房睡呗。” 挣开了他的掌握,回首向一脉灯光处行去。 他心有不甘,大喊:“淼儿,你走后,我并未碰过别的女人!” 她足下微窒,又向前走去。她走后,他未碰;她走前呢?若她随他回去,是不是一切又会来一场轮回? “那个郴国公主,朕连她的手也没碰过!”他顿足大叫。 他应该委屈吗?她苦笑,径自走离了身后男人的视线。注定错过了。 蝶双飞 第四卷 第五章 苛氏兄弟的人? 两个男人逼到面前时,这个念头自脑海一闪而过,但来不及向深处寻思,一块明显不太卫生且带有异味的抹布状东东罩上嘴来,她被迫沉入了混沌不明。 再醒来,没有绳索,没有镣铐,所在的位置是床上,头顶是嵌花软账,身下是温软锦褥,放眼室内,窗明几净,清香缭绕。作为伺候“囚犯”的牢笼,会不会太高档了些? 蓝翾抚着余晕未退的额头,下榻在室内方寸间摸索徘徊,试图寻获些蛛丝马迹弄清楚自己当前的落脚点。门扉吱呀一声,扰了她的企图。 旋身看过去,是一个男人的瘦颀身影,逆光而立,一时间未看清面目。直待来人行至距她不足一尺之处,五官相貌才清晰起来, 下一刻,她听到了自己的抽气声,她不是没见过出色的男子,戎、勒两位都是顶尖的人物,却不曾见过如此绝色的男人。若非那显而易见的喉节,宽阔修长的骨架,她还真会以为自己又遇到了一个较画贵人更胜三分的娇娆。 “宣相,别来无恙。”男人开口。咦,听到一个美人级男人一口纯正且略带磁性的男腔还真是别扭。 蓝翾不意外对方了解自己的底细,若你是路人甲乙丙丁,人家哪有兴趣费恁大力气收容? “你我见过?” “贵人多忘事,一年前,在下兄弟曾力邀宣相到寒舍作客,谁想宣相半路遭煊军所掳,致使在下失去与宣相唱和应对的荣幸。好在天不负我,今日终能得偿夙愿,如此说来,也是在下与宣相的缘份。” 黑衣人一号、二号?“阁下是苛劼,或是苛劬?”会是他们么?若畲国王室中有此等俊美异常的人物,应是天下皆知才对。想那宣隐澜也不算是耳闭目塞之辈,何时竟漏听了这一段风月? “风月”主角倏尔一笑。登时,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好一个美人如玉在云端,衬之那一袭如夜黑衣,若魅若妖,妖艳不可方物。“在下苛劬。” 出使过淦国的苛劬?畲国派出这样的“美人”与勒瑀交涉沟通,还真是耐人寻味得紧。 “在下前来是为宣相解惑的,说起来有些麻烦,为免劳顿,坐谈可好?” 温和有礼,君子谦谦,如果没在那一双善徕美目深层窥见一抹不易现形的邪肆,对他的感观会是一百二十分——她不喜欢邪气过重的男人,想来此也是她不曾为勒瑀心动过的诱因之一。“客随主便。”人家既然客气称己为“客”,自己也不好妄自菲薄。 “上茶。”“美人”公子一声吩咐,门扃再开,鱼贯而入是三名垂鬓侍女,茶、点摆了个满桌。趁此机会,也让她有幸见识到了直挺挺杵门外两侧的两尊警伺“门神”,提醒她切忌轻举妄动,否则后果自负。 双方落座,省却客套虚应,直入主题:“请宣相走这一趟,实因有事相求。” 捏起一角虾仁酥送入口中,斯文地咀嚼,再以一口清茶送下,未进早膳的肠胃总算有了点滴存货。 苛姓美公子见对方四平八稳全没有接自己话题的意思,浅浅一笑,自动将话题延伸:“在下是不清楚宣相为何迟迟未归淦国,却非常清楚宣相的迟归所引发的后果。畲国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数以万计无辜百姓及无数将士兵士的性命,六座陷落的城池,并因此送出了畲王陛下最钟爱的王子。不知宣相对这一切有何说法?” 说法?杀人者因杀人未遂遭捕入狱后却要向未遂的受害者讨个说法,这是哪一门子的强盗逻辑?“不满阁下,宣某重获自由的时日并不长久,对于淦畲之战,也只是从民间百姓在街头巷尾偶及谈论而获知一二。所以,一时无从评断。”没辙,鄙人脑钝智缓,尚望鉴谅。 吸口气,苛劬的绝色美人面寒意陡起,不过,迅速地,又不着痕迹地吐出这口气——先起了怒,便是输了。“宣相,”他扯起艳丽天成的朱唇,砌出是一个不过眼底的笑,“事由宣相而起,理应因宣相而解。此也是我兄弟再次大费周章请宣相一叙的因由。明人不讲暗话,宣相聪明若斯,当是明白在下所求何事了罢?” 蓝翾莞尔道:“事由宣某而起?哪桩事是由宣某而起?淦畲之战?还是贵国王子为质?在宣某失踪之前,贵国的战争从未停止,若说淦畲之战罪在宣某,煊畲之战又该记在谁的头上?再者说了,宣某的失踪,正如阁下所言,不是在下闲来无事凭空消失。若依此向上攀溯,畲国的战乱很难诿责于他人。”所有战争,最大起因不外乎人的贪欲与野心。呷一口清茶,“贵国王子屈身为质,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锦绣少年,因为父辈的贪欲,远涉他国为质,想想的确令人扼腕不已。阁下掳宣某前来,是欲换回贵国质子或是别有所图,但讲无妨,也好让宣某掂量掂量宣隐澜是否有那个份量。以免阁下好一通大费周章,换来却是徒劳无功,白忙一场。” 苛劬从未自心底欣赏一个人,但眼前人,令他无法不由衷激赏。“宣相爽快,在下也不好拖泥带水。敝国王子金玉之躯,自是首要平安返回。再有,在下要讨宣相一个承诺,贵国至少在五年之内不得兴兵犯我畲国。宣相以为如何?” 买一赠一?宣隐澜有无这个份量,她不得而知。“在下想知道若隐澜不允或允后再违诺,阁下的制约手段是怎样?” 苛劬大笑,一时间,真真个花枝乱颤,光华夺目得令人窒息。“好尖锐。宣相应知我畲国举国擅蛊,就在方才,宣相已中了在下亲手特制的‘百日香’。更不敢欺瞒宣相,此蛊不同于畲国传统蛊毒,除非服下解药,否则无它途可解,‘避蛊鸣’也不例外。取名‘百日香’,顾名思义,每一百日发作一次,届时心肺脾胃麻痛难忍,若不能及时服下解药,一个时辰后经脉逆转、七孔流血而亡,且之前全身肌肤也会因奇痒难捱而被抓至溃烂。至于解药,为在下亲手配制,又分两种,一种为治标不治本的即时解药,每次发作时服下,会令蛊虫迅速安睡,止住麻痛;另一种便是根除蛊虫的解药,服下后蛊虫迅速败死,并随泄物排出体外,永绝后患。” 蓝翾施施然接口:“五年之内,阁下会派人定期在蛊毒发作前送即时解药给宣某。五年后,若成果让阁下满意,再将真正的解药施给在下。” “跟聪明人谈话就是有这个好处罢,平白省却了不少气力。”苛劬抚掌道。 也是哦,此等老套戏码在二三流武侠剧里屡见不鲜,气力导演都替你费了。“宣某栽了这个跟头,也想栽个明白,可否请问,蛊毒是借在哪里放的呢?茶水?点心?” 苛劬只手握杯,不紧不忙浅啜一口,道:“虽说解药是自己家的,但这‘百日香’蛊虫只有首次起蛊过后解药方才有效,而起蛊的滋味虽不至于要人性命,却也断不会让人好受。所以,在下不敢妄动特为宣相而设的精致美点。说起来,真要感谢宣相的配合,本来还以为是要费些功夫的,但不知点心的味道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不过,啧啧,”蓝翾一脸遗憾,“只是可惜了。如果在下意犹未尽,想要继续享用,是否会使身上的蛊毒雪上加霜呢?” 苛劬薄蓝色丽眸光滟一闪:眼前这位文弱纤细的相爷,有那么看清个人生死么?或者只是情势逼人下的淡然以对?一念至此,口中已凭实答道:“这百日香蛊虫一经植入,将自行排斥同类成活,所以吃一口与吃一百口无任何分别。” “如此说来,在下可以尽情享用美食喽。”一迳说完,口下不再客气,又一角焦黄酥脆的金铃炙在宣相口腹内寿终正寝。 苛劬丽瞳流耀闪烁,惑人一笑,拂袖起身道:“既然如此,在下不敢叨扰宣相雅兴。只是宣相要当心,一刻之后,蛊虫起蛊,届时会给宣相玉体带来些微不适,还请忍耐,半个时辰后恢复如常,再要犯,是百日后了。” 些微不适?蓝翾仰眸,目送那美丽的面孔、高颀的身量消失在门后,垂下浓密长睫,水样明眸中一丝戾色稍纵即逝,再抬睑饮茗,又是副秀雅文弱模样。 ***** 蓝府“大”总管宝贵哭哭爬爬带回来消息已有三天了。 本要住进观雨轩却因某人之故滞留于此的戎公子闻讯后,洒逸优雅陡化为阴郁冷冽,比“冷将军”的“冷”更教人心寒三分,“砰”地阖上书房大门,与将军、将军夫人禁足半日,再出来,大家分头行动。戎公子领着名为“明源”的清秀小哥率先出府,将军则随后,据说是到军营调集人手,将军夫人指挥着蓝府大大小小,二人一组,行动。 又是三日后。是夜,奔波整日的人们在蓝府碰头,聚在大厅里汇报一日所获。焦灼难定的蓝翎不顾厉鹞从兵营调过来的下属汇报正酣,一把揪住在她看来罪孽深重的宝贵:“你那天到底有没有看清劫匪的长相?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你倒是说仔细啊!” 宝贵可爱的娃娃脸上哭意久久,委屈地:“都说了十几遍了嘛。那一日富贵离先生十几步远,先生拐进胡同里时,富贵听得声响不对,紧几步追过去,只看到先生教两个粗粗壮壮的人架住一眨眼不见了踪影,根本看不清长得啥样子嘛……” 蓝翎放开他,颓力跌进栎木椅中,抱头哀吟。 厉鹞痛惜地揉揉妻子恢复女装后的青丝,示意方才遭突兀截断的下属继续。 下属呐呐似有迟疑:“将军,属下有一事……” “现在有什么事比找蓝先生更重要?要你过来是干嘛的!?”蓝翎不要了什么将军夫人的仪态,哇哇大叫,脸上则是一副恨不能扑上前掐死那猪头下属的狰狞。 “翎儿!”厉鹞喝止,再向下属,“与蓝先生失踪之事有关?”这位下属办事能力向来不弱,也极懂得分寸,若话题与主题无关,该不会在此时提及。 下属颔首道:“卑职曾在蓝先生遭劫的一带细细察访,因为蓝先生仪容出众,附近的小贩对先生大多有几分印象。其中有人提到当日似乎有两个粗壮男子远远尾随了先生一阵子。那两人一路为了掩饰行踪,曾向他买过物件,满口南地官话,与来本地经商的畲国人口音相近。” 厉鹞冷眸一闪:“所以呢?” “前日,负责城内巡务的杨参军向属下报称,近几日城内似乎来了些身份不明的异国人士,非工非商,形迹大有可疑。属下是在想,这是否会跟蓝先生失踪之事有所关联?” “那些异国人士住哪里?” 嗯?下属仰头,对上了发话的俊美人物,立马又垂下眉去。这位仁兄,傲傲然居中而坐,能教将军恭敬若斯,定是朝里哪位权力顶天的大员,哪敢怠慢,答道:“卑职已安排人加紧查访,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我知道!”大剌剌野呼呼一声,引得诸人都掉转头看过去。 蓝翎暗叫不妙,这个阿大,他当此地是他的那一亩三分地呢,胡叱海叫,当真怕死得太艰难。“你知道个头啦,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阿大好不委屈:人家他也有几分眼力好不好?看得出眼前这地界的人都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是掌柜的硬拉他这尾地头蛇“参与”的嘛。人家他不想失却“参与”的价值,才要有话就说,又是哪里不对了?“我……” “闭嘴啦!” “我是真……” “闭……” “要他说!”清和明越的声调插播进来,戎晅饮一口明源奉过来的贡茶毛峰,眉眼未抬。 老大允准,万事OK。蓝翎咂咂唇,不忘以眼神告诫那厮“小心舌头”,毕竟与这条强龙比起来,他充其量也只能是一尾尚未孵化成形的幼虫而已。 阿大呐呐道:“是三天前,我和兄弟们到西门城外一位大哥家吃喜酒,回来路上,有三个兄弟酒饮多了,走路不稳和几个路人冲撞起来,那几个人功夫好,我们又喝了酒,所以敌不过。我们不服,想看这几个住在哪里……原想着明着不行,暗里烧他们宅子也好……”诚惶诚恐地扫了诸人一眼,再嗫嚅说,“那几人操得就是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很像畲商。那一片是我那大哥的地盘,很快就摸清了他们的住址。我们在那所宅子外面趴了一整日都逮不着机会干活,宅子四围有不少高手站岗,还见到过一个长得俊美得不像男人的人出来一遭。” “你见过蓝先生的,那人是蓝先生吗?”蓝翎忍不住问。 “不,”阿大未加思索地摇头否认,“那人比蓝先生高大许多,而且……比蓝先生生得还要……美,要不是亲眼见着,谁也不信天底下还有那样的美人,只可惜了,是个男人……” “闭嘴!”蓝翎没兴趣看他一脸花痴的形状,叱道。 戎晅听得明白:比淼儿要美的男人?普天之下不会有第二人,可是那人是习惯易容出门的……若真的是他,他的出现与淼儿遭劫会有牵联么?如若有牵联,那便是朕教畲国过得太安闲了。“明源,召集他们几个过来,寅时前务必赶到,不得延误。” “是!”戎公子身后的清秀小哥衔命而出。 “翎儿,告诉你的朋友,今晚宿在蓝府,明日正卯时带路到那所宅子去看看。”戎晅依旧是眉眼不动,却难得说了几日来字串最长的一句话。 蓝翎点头,瞪眼向阿大转述,后者自没什么问题,这房子好过他那狗窝太多,巴不得能在高床软枕上享受一回。 “厉卿,明日由他们跟我过去,你责成其他人继续搜寻。” “卑职明白,不过还是由卑职跟着公子,若对方真是居心叵测的畲人,还是小心为妙。” “也好。” ****** 窗棱间,晨曦微透。由窗间穿缝而入的晨风,揉杂着青草的淡然馨香。窗下,芭蕉叶毕剥作响。一如之前已在此度过的六日,蓝翾醒转过来,门扃恰在此时轻轻叩响。 “宣相,醒了么?” 哦,是个“久”违了的声音呢。那位自首日开场后便不曾叨扰的“美人”,现身出来,想必是时间到了。 “正在漱洗,请公子稍候。”应了一声,穿衣,净面,漱口,束发,着冠,规置停当,开门迎“客”,“苛公子,多日不见。” 咦?是方才听错了么?明明是倾城公子的声音,这张脸也差太多了吧? 苛劬颇有意味地将她的讶然收入眼中,要看到这位波澜不兴的少相老神在在之外的表情,实在是难得呢。“宣相,这几天可好?” 垃圾客套。“苛公子费心体顾,在下感谢得紧呢。” 听出一丝讥诮,苛劬不以为意,含笑道:“请宣相移步中厅,用过早膳后,需烦请宣相随苛某出门一趟。” 这才发现,言来语往几个回合,是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进行的,想来自己的潜意识实在是讨厌极了这位美人兄台。不怪她罢,圣人她是不敢揣测,但凡是正常人,任谁都无法对让自己享受到锥心刺骨的体肤之痛的第一人释怀,忆及那蛊虫起蛊时……“劳烦公子带路。” 苛劬不无诧异:除了门扉初启时刹那,“他”正常地表现出少许惊讶外,迅即恢复正常,好像他脸盘的前后迥异人家未多加丝毫考虑,这位少相的好奇心还真不是普通的稀缺哩。 踏着青苔葳蕤、晨露未褪的青石板路,一路无语,一迳到达早已有十数人的中厅。十数人里,只有一人在座,其他人伺立在个方位,其中,蓝翾一眼辩出了那日动手相“请”的两个粗壮汉子,而后者二人触到“他”淡冷的视线,竟各都不自觉地一记瑟缩,看得他们的主子苛劬轻锁了眉峰。不过,这一微妙气流转瞬即逝,因为,一位坐等许久、饥肠难耐的兄台,在他们甫一进门,便已大叫:“劬,你叫个人怎去了这么久?我这里饿得肋骨扎肚皮了!” 肋骨扎肚皮?好别致的抱怨词! 苛劬暗里叹气:这个一条筋的家伙,纵有千般叮嘱,也是他肚肠最大。“阿劼,不得无礼,快点过来见过宣相。宣相,此乃舍弟,自小粗鄙率直,切莫见笑。” 畲国苛氏,当任畲王苛勍有兄弟十人,苛勍行二,性睿;苛劬行三,性智;苛劼行五,性悍;三人为一母所生,在十子夺谪中,兄弟三人党同伐异,弑兄逼父,脱颖胜出后,苛勍加冕,苛劬封昌王主管六部,苛劼封昊王并骠骑大将军。睿者为王,智者为谋,悍者为将,三兄弟的分工倒是明白。想来,这位彪悍气十足面对苛劬时却孩子气十足的九尺男儿,是姓苛名劼的没错了。 “宣相?仔细瞧着,你长得也不错,若不是有劬挡着,保不准你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阿劼!”苛劬语气一沉。 苛劼缩缩脖子伸伸舌头,“请宣相用膳。”吃饭,吃饭,吃饭总不会有什么罪过呗? 苛劬摇摇头,肃颜转向“客人”,“宣相,用完膳再谈,还是……” “边吃边讲也无妨,公子想必也了解恁是天大的事也影响不了宣某的口腹之欲,这一点和令弟有得一拼哩。”捏过一金丝花卷,据案大嚼,却嚼得十分气质,引得被点到名的苛劼啧啧称奇,自愧弗如。 苛劬缓缓道:“在下已将宣相到访于此的信送到了潜龙庄,收到潜龙庄回函后,在下又与潜龙庄耿庄主小晤,约在今日辰时在三里坡达成双方所需,届时需请宣相现身。” 听者频频点头,以表示自己收到对方信息。但嘴里因得不出空而出不得声——小米粥熬得火候绝佳,就着清淡小菜,好滋味。 苛劼瞪直了眼:人质都是像“他”这样稳当实在得令人搓火的么? 蝶双飞 第四卷 第六章 五里坡,出良城西门三十里,一处平旷空静所在,不算向南数里的一道低矮山梁,无树无木无溪无流,放眼望下去,别说偌大的人体,怕是一只蚊蚋过去也碍人眼球。无疑,是个谈判的好去处。 苛劬目投遥处,向阳独立,脸上虽罩了那层遮去绝世容颜的细薄面具,但那周身的做派,仍是一副倾城风华。反观其弟,似是在怨怒约见方不能先他到达,雄彪壮硕的皮囊在原地咕咕哝哝,低咒不止。有谁要相信,如此云泥之别的两个人,会是兄和弟? 兰陵王?蓝翾佩服极了自己的苦中作乐精神,这种光景下还能分出心思联想历史知识。不过,若非得见苛劬,她始终会怀疑传说中美到纵然身负奇谋绝艺,却也只能让人忽略不计畏惧不得的美兰陵是否真有其人。戎晅是足够俊美,但他那不容人规避的雍容高贵华较俊美皮相更引人注目,令人无端心生仰慕,亦令人心存忌惮。而苛劬,他美,美得匪夷所思,美得令人只能记得那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看着那张脸,纵算是男人,也太难生不出觊觎之心。所以,他应该是轻易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罢?但不知,那一日以真面目示她,所为何来? 须臾间,一声清冽的哨音划破晨间的静谧空气,震荡至每人的耳谷。 苛劬长身微顿:来了。 蓝氏人质也立时察到身后两位壮士的气息一紧,各向前迫了半步,一左一右,如此一来,她这“人质”的意味才浓了起来。 挑挑右眉,举睫远眺,朝气万丈的旭日下,有人来了,十数人的阵仗,而首当其行的——勒瑀?!虽早料到他若仍在潜龙庄,必不会置身事外,但亲眼见到又另当别论,话说回来,他是这一回绑架活动的金主,若他抽身不理,人质她岂不死定了! 苛劬琉璃样的薄蓝睛眸凝睇着敌阵首位,目之所系也是那一道藏青形影,惊、疑、怒一一自心头碾过,最后归纳成唇边的绝冷笑纹:勒瑀,当真宝贝他这位秀弱清雅的少相,倒要看看你还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宣,你怎样?” 在两方相距丈许处,勒瑀一行站定,低磁沉抑的嗓音,只是那么一句没有任何起伏的淡然问侯,苛劬却听得一呆:这真的是那个嗜杀、邪残、狂虐的勒瑀么?那一双狭长凤目里哪怕是饰了别的颜色,也挡不住汹涌的炽热浓情,他,当真爱“他”至此? “隐澜很好,害公子费心了。”蓝翾淡然回道。 “在下实在想不到,勒公子还会是个至情至性的主子,让苛某大开了一回眼界。”一抹讥讽掀在唇瓣,苛劬道。 勒瑀双手负后迎风而立,青衣飒飒,线条刚硬的方唇讽意更浓,“恭喜阁下于勒某的了解又推进一分。说罢,你的条件。” “任何么?” “别太贪心。” “不值么?” “多虑了。” “值或不值?” “与尔何干?” 咦?不对!可是哪里不对?蓝翾摇摇头,甩掉一些妄想,将注意力放到勒瑀身后的随行阵营:没见常容——英明,那只老狐狸在这种有可能刀光剑影的场合派不上用场呗;没有耿家兄弟——意外,为何弃那两尾强而有力的地头蛇不用?十位面容警肃、煞气腾腾的精健汉子,哦,是十一人,十个汉子中央,尚有一个体形羸弱的少年,从她所站的角度望过去,正巧可以看到少年平淡无奇的脸,面容呆讷,一双眼睛却似故事久久,像是蕴着欲从强敌环伺中挣脱而不得的苦楚、渴望、企盼,这少年……? “吾侄苛昱。” “可以。” “百叶城。” “拿去。” “全州城。” “百叶城、全州城、沿城,以及另三个破落小城,悉数奉还,还有什么?” 苛劬手握成拳,指节泛白,手心的刺痛直达心底,“既然勒公子大方如此,何不再更上层楼,剡城割爱于我,如何?” 剡城?那是淦国南疆的头一道关口,毗山而居,势险地峻,绝对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真若失了它,等于将淦大半南方疆土拱手让人,这姓苛的小子还真敢要。蓝翾不知是该谢他的看重还是笑他的好胃口。开玩笑,要勒某人松开于别人手中强抢来的东西已属不易,还敢妄想从他手中强抢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与虎谋皮更容易些好不好?所以未待面色陡转阴沉的勒瑀出言不善,她已道:“苛公子,不要忘了宣某的最大价值是换回身娇肉贵的令侄,如果因为狮子口开得太大而撑坏了阁下,陷令侄于危境,是阁下所乐见的么?” 苛劬波光诡谲的蓝眸轻转,“看来宣公子对自己的份量不够看重。” 废话,本姑娘身高一百六十八,体重四十九公斤,虽然是七年前的数据,可看眼下的个头腰围,应该不会失准太多。有意见?“宣某的份量不应该是此刻的苛公子挂心的,戏开场了半日,阁下还未提过令侄的只丝半语,莫不是忘了当初导演这场戏的初衷?” 苛劬笑,白牙森森,“宣公子,切记阁下自身尚受制于人,一时的口舌之快招来的可能是体肤之痛,宣公子不会不记得呗?” 勒瑀眉宇倏地一动,冷寒戾气自漫散开来,犹似一张无形巨大网漫天罩下,在阳光渐趋炽热的南国巳时天气,身处场内的各人心头却感受到了凌冽寒意。 蓝翾见过这样的勒瑀——宣隐澜入仕之初,每日面对的,已是如此的他;赐死良西王那日,高坐龙椅的,亦是如此的他;宣隐澜游园遇刺痛极半醒之际,入目所及的,仍是如此的他……但无论如此的他是如何令人心寒胆裂,却从来未伤她分毫,反而是她,一次又一次,从他身边逃离。说到底,自己不欠戎晅,却欠了勒瑀,她和他,是怎样一笔夙愿难偿的债? ****** “你对令侄的安危竟是果真不甚挂心,”勒瑀斜旋的眉梢挑起,口气淡得可以,“不想知道他此刻的境况么?” 苛劬凝足周身力气对上那一对墨绿凤瞳,放平了心律,放淡了情绪,“在下此趟前来,便是请阁下看个仔细,你所挂心的人在我手中,在下可以再给阁下十日,将吾侄安全送至畲境,同时在下也会将这位秀雅清丽的宣公子毫发无伤地送还;而在此十日之内,百叶、全州、沿城等城池必须如数奉还我畲。阁下以为如何?” “十日么?你还真有耐心。”勒瑀左臂绕胸,右手拇、食指支颌,意态悠闲,好整以暇地,“阁下这会儿功夫不想见令侄么?不然,勒某可是枉做了一场好人。” 好人?好大的笑话。“不必再等十日又如何?” 勒瑀左臂状似漫不经心地挥下,身后阵营中,一个瘦肌细骨的少年在一左一右的押解下脚步趔趄出列。 唉,同是天涯沦落人,蓝翾暗叹。 苛劬一眉高抬,不解。 勒瑀挥指,藏青色的袍袖挥出一弯弧影,待袖落,食、中二指间多了一张薄巧的人皮面具,“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人懂得易容乔装之术,本尊座下恰巧多了这么一个。” 沉闷木讷的面具卸后,是另一张苍白清秀、年纪在十五岁上下的少年脸。“昱儿?”迎着那一对盈着焦灼渴切的淡蓝瞳眸,苛劬挡不住汹涌而来的愧疚:在刚刚,他竟一径沉浸到自己的情绪里,而忘了体察侄儿的形踪,否则,凭他高深的易容术,不难察到这一对眸的真正主人。“昱儿,你还好吗?” 少年长睫飞动,无语。 “勒公子,请解了吾侄的穴道,在下对你的宣相可没有丝毫怠慢。”苛劬浅怒道。 没有么?蓝翾手不自主地放到胸口:那一日的心痛如绞,又算怎么回事? 勒瑀未放过她这小小动作,凤眸微眯,再挥掌。 武士在少周身疾点数下,少年咳了几声,凄惶出声道:“三王叔,五王叔,昱儿想家,昱儿想回家!” “昱儿!”苛劼嘶吼一声身子就要冲过去,被其兄制其臂:“不可妄动!” 难得,见惯了王室内的亲情匮乏,乍见这一幕,还真有那么一咪咪感动。蓝翾长叹一声,惹来苛氏兄弟的四目冷冷一瞥。 “由阏都至此,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至少也要十五日,不知阁下是何等的神通,方能在短短六日内将吾侄押解至此?”苛劬语气不善,侄儿苍白的面色令他多了三分按奈不住的火气, 勒瑀文过饰非的功夫不会低于他,侃侃而谈:“令侄乃勒某的座上贵宾,自是要大礼相待。为怕令侄娇贵的身子住不惯阏都的北国气候,所以勒某将令侄一直安置在距贵国最近的剡城。只不过俗务太多,一时忘了知会令兄及阁下了。” 曾千万百计打探侄儿下落,甚至贿赂淦方在都高官,以期侄儿可以获得好生照拂,烧香拜庙不亦乐乎,哪成想,原来是枉费力气白作工,侄儿竟是落脚在离畲最近的剡城!“勒公子究竟想怎样?” “如阁下所愿,勒某愿放令侄与家人团聚。想当然尔,阁下也应知道该做什么呗。” “勒公子似乎是忘了在下还有其它条件?” “勒某生平不屑做个好人,但更不屑言出不行,勒某既然允了将城池归还,便绝无食言之说。难不成,阁下不想早一日接回令侄么?” 苛劬笑得极冷,“是阁下想早一日接回挂心之人吧?” “彼此彼此,令侄不也是阁下的挂心之人么?”勒瑀轻忽一笑,上身微倾,三分轻佻地在苛昱耳边,“小娃娃,看着没有?你那位王叔大人不准备接你回家哟,你还是乖乖跟着本公子回去继续做客他乡可好?” ******** 日头已升得高了,酷暑威力渐浓,阳光下对峙多时的人们很难不受其眷顾,若此时,再有几嗓魔音传耳,无疑是火上浇油了。 “三王叔,不要留下昱儿,昱儿要回家,昱儿想母后,昱儿想父王,求求你带昱儿回家!五王叔,不要把昱儿舍在这儿,昱儿要回宫……”惊恐交加的哭叫声声入耳。 天呐,涕泗交流,悲凄万状,这可是传说中要继承畲国王座的未来之星呐,难不成是刘皇叔的同道中人?蓝翾瞄了苛氏兄弟一眼,清清嗓音,低声道:“苛公子,你找宣某主要为的不就是换回令侄么?可不要本末倒置了哟。” 苛劬冷哼一声,“阁下是迫不及待要回去做你呼风唤雨的少相了呗?” “是又如何?令侄不也急着回畲做他威风八面的王子?人同此心嘛。阁下忘了你在宣某身上种下的牵制,宣某可以向你保证,王上允下的奉还六城之诺绝不会食言而肥,如何?” 苛劬不语,唯见眸光涌动,显然是在思量得失权衡利弊,在苛昱再一记“三王叔”魔音贯耳后,方重重点头,以仅二人听得到音量道:“宣相还不要忘了先前对苛某的允诺,在下也将信守承诺及时将解药送抵。还有,这‘百日香’虽百日才发作一回,但其间每隔半月蛊虫翻身,届时免不了有少许疼痛。不过宣相切勿过虑,那类痛度较之起蛊之际是差得远了,于性命绝对无虞,且多在夜间发作,不会叨扰了宣相的斯文风度。” 他……的!二十一世纪的三字经就要破口而出,这可真是一只名副其的玉面豺狼,姑奶奶要你好过才怪! “昱儿,三叔这就带你回家,切莫再哭了,忘了自己的身份么?”三王叔的的话是定心丸,却也不无叱责,苛昱硬生生止住哭意,清秀的颊上泪珠儿犹存,令人不由得顿生怜爱。 收回方才的话。这娃娃绝不是那位表皮泪腺滚滚实则暗藏心机的刘皇叔之同类,毫无睥睨天下的霸气,亦无开疆拓土的王气,究其底,不过是一个在富贵锦绣中被宠溺惯了的孩子,无怪乎强如秦、盛如唐,亦难逃亡国命运,从祖辈手中接过权仗的孩子除了做亡国之君又能做什么呢? 思绪漫游回来,正听得苛劬、勒瑀正就如何互换人质讨价还价,谁都不肯先失了手中筹码。既然如此…… “公子,还有苛公子,听隐澜出个主意如何?”朗声道。 苛劬冷冷眄她,薄蓝美瞳凝如冰霜。 不怕不怕,反正天近正晌,正瞅没东西消暑,忍住打个冷颤应景的冲动,只管道:“双方同时放手,各方人马立在原处不动,由我和苛家小公子分别走向对面。如此一来,对哪一方来讲都显得公平,如何?”不知这警匪片常用的伎俩入不入得各位尊神的耳朵? 还好。勒瑀耸肩摆手,示意毫无异议。苛劬费了点时间思忖,也认为是几项方案中最为可行的,颔首通过。 既然双方主帅均无意见,接下来只有执行。勒瑀、苛劬各举右臂,四目凝对中同时断然挥下。蓝翾两臂的箝制骤失,向前一步、两步、三步……与此同时,迎在苛昱战战兢兢走来。两位人质在众人的屏息相待中渐行渐近……六步、五步、四步、三步、两步……眼看即要错身而过,忽然,修长优雅的少相猝然出手,一手制住少年臂上穴道,一手掐其喉,倒行逆施拖向勒方阵营。 勒瑀意外仅有半秒,即笑吟吟上前几步助爱臣一臂之力,将苛昱又给收回囊中。 苛劬一迳防着勒瑀施诈,岂料变故发生在根本不曾设访的环节,施救已不及,怒道:“宣隐澜,你……这是何意?!” 蓝翾无暇作答,在有人接手箝制后,乃未得闲,探入袖中,在暗囊中摸出几块整损不一、又因时日稍久而稍具异味的“宝物”,命人握苛昱下颌使其嘴巴大开,填他个满舌满嘴,“吞下去!”犹不放心,搜罗掏尽暗囊中的渣渣沫沫,一股脑塞进那张乖巧听话嚼吞不已的口中,作罢拍拍双手,吐出一口气,“搞定!” “宣隐澜,你给我昱儿吃了什么?”苛劬大吼。 “取之于阁下,用之于令侄,阁下以为呢?” “你——”惊惧充进薄蓝色的美瞳,苛劬手握成拳,记起了首日招待对方的“加料”点心。可是,怎么可能?难道当时当日,“他”便已料到有机会扳回一局?“宣隐澜,故弄玄虚是你的长项吧?不过,我还是好心知会阁下一声,无论你给昱儿食下的是什么,都不会碍及昱儿。畲人自呱呱落地时起,便会服用浸泡避蛊药草,百蛊不侵。否则,施蛊于人反遭蛊噬,我畲人焉有命存?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宣相大人,早早放了我昱儿过来,兴许不致误了阁下性命。” 有一瞬间,蓝翾几乎要承认自己愚不可及,却在与苛劬的迎视中,抓到一抹极难获窥的惶惧——赌了!“是么?在下怎么记得阁下也说过,‘百日香’是阁下新近研制,连当年以礼送淦的‘避蛊鸣’也难解其毒。令侄在淦为客已久,不知在阁下的‘百日香’研制成功之际,可曾鸿雁传书为令侄服下避蛊的药物?” “宣隐澜!”此次的大吼是声嘶力竭,颇有惊天动地的味道,是苛劼,“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娘娘腔,不想死得太难看,快放了我侄儿过来!拿个娃娃做要挟,算什么男人!” 抱歉,我还真不是男人。蓝翾挑眉未语。 苛劬伸臂挡在暴跳如雷的兄弟前,力持斯文,“阁下乃堂堂一国之相,如此行事,不怕失了贵国泱泱体面么?” “一国王叔都能施毒制人不怕难看,宣某又岂敢教阁下专美于前?”施施然示出莹白掌心,“请赐解药。” 苛劬美眸内杀机再也掩藏不住,手入怀中,一三寸短笛握在了纤纤指间,翠绿色泽映衬着玉笋肌肤,竟透出几分诡异。下一刻笛横唇下,吹出一缕袅袅不断的尖细笛音。 蓝翾猝然抓胸,百鼠噬腑的绞痛再次突袭而来,她咬紧了下唇,喉咙里闷出无奈的呻吟,脚步虚晃,下一刻,栽入一个厚实精健的怀抱。 “宣,宣,你中了什么?避蛊鸣不能解么?宣……苛劬,停止,停止!朕要你死!”看她贝齿已将下唇咬得血迹涔涔,却仍不肯放声痛呼,遂伸指将她贝齿启开,再以指代之,“来人,吹避蛊鸣,快,在朕要了你们的脑袋之前,快!” 携带避蛊鸣的侍卫已尽可能的快了,但仍快不过另一人的震天惨叫:“啊呀——啊——痛哇——啊——我要死了——母后——” 是苛昱!因被两健壮汉子左右挟住,倒地翻滚不得,但那凄厉哀呼、五官纠结、汗泪奔肆不是假的,相较之下,忍耐力出类拔萃的蓝翾,症状倒显得轻松了。 笛声戛然而止。苛劬目瞪口呆地望着侄儿惨状:因服食时间尚短,蛊虫尚未起蛊,所以他的痛袭来得晚了,但正因为他身上的蛊虫是在未曾起蛊时被“催蛊鸣”生生催醒的,所以其痛更甚! “劬,昱儿怎会如此?他真是中了‘百日香’了么?”苛劼豹眼大睁,惊痛问。 痛状倏去,瘫软在勒瑀怀中的蓝翾面白如纸,薄汗淋淋,却呈出虚弱笑意,道:“苛公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宣某不介意每次蛊毒发作时有令侄作陪,只要阁下舍得。” 勒瑀狭长凤目内戾芒毕现,一字一句道:“苛劬,若你此时交出解药,你这不中用的侄儿和那六座废城朕还是会依诺给你;若再拖延,朕发誓,会拿你畲国千万条性命来换!” 字浸血,语淬毒,闻者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是绝望么?漫浮胸臆的酸楚无力,纠缠心叶的情碎神伤,冲盈脑际的哀恸悲凉,这一切,便是绝望了么?“你当真爱‘他’至此?”是肯定句式,“为什么?‘他’何以值得你如此?” 勒瑀面无表情,细长凤目内亦是一平无澜,“因为她是她。” 握着他的胸襟,蓝翾试着从男人的臂弯里脱出,却被他更紧地箍在胸前。恰是如此,因她竭力后仰而空闲出来的眼睛没错过勒瑀面上的任何丝微变化,耳闻苛劬哀怨若弃妇的质询,怪异的感觉再次充斥回胸臆:不对,非常不对,可是哪里不对…… “劬,给解药呗,平安带回昱儿才是最紧要的。”苛劼行至兄长身侧道。平日都是他鲁莽滋事,今日也做一回理性的智者,旁观者清,说得就是这般情况罢。 苛劬蓝眸重重阖上,又沉沉睁开,于胸前暗袋取出一锦囊递出来。后者接过,轻拍兄长肩头一记,而后大步迈向对面,距敌方阵营五步处,听得勒瑀低喝“莫再向前”,心存不甘地瞥到架在侄儿颈上的利刃,停住了粗阔的身形,将锦整送到了迎来的侍卫手中。“先食三粒红丸,是为血引;再食三粒黑丸,是为除根;不可颠倒。”苛劼道。 “苛三公子,顺便请将‘催蛊鸣’一并拿过来不是更好?放心,勒某不会夺人所爱,只待稍作把玩便当奉还。”说得轻巧随意。 苛劬眼际空冷,信手扬出,三寸短笛落入扬手以待的勒瑀掌中。“照苛五公子所嘱,先给苛小公子服下,以客为尊嘛。” 苛劬下鄂绷紧,喉间憋住了尖叫冽吼,原来自己在这个男人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继苛昱之后,蓝翾服下解药。吞下那救命丸,再迎视不远处苛劼一双蕴意不善的豹眼,问道:“苛五公子,药效何时生效?” “一刻钟后。”苛劼盯着眼前夺了劬所有希望的人,有不解也有不平:样貌才情,劬都不会输于“他”,那男人是瞎了不成? 勒瑀道:“一刻钟后,吹奏催蛊鸣,情形不对即刻停止!” 被责成吹奏“催蛊鸣”的侍卫武颃,是个精通畲蛊的行家里手,“避蛊鸣”亦向来由他掌握。一刻钟后,催蛊鸣响起,中蛊两人一切如常,均无异样。勒瑀满意颔首,授意武颃将“催蛊鸣”掷与仍在五步外候着的苛劼,扶挟苛昱的两人亦随之撤后一步。 只不过那苛昱小王子依然呆呆地无动于衷。蓝翾看得于心不忍,好心提醒道:“苛小公子,你可以随你的王叔们一道回家了。” 苛昱盈盈目光迎向她,且惧将疑。 “昱儿,过来这边,五叔带昱儿回家了。” “五叔!”苛昱惶惶然迈开一足,确信无人阻其去路,才放开胆子急切切奔向久违了的亲人。 苛劼握起侄儿旋身回阵,确定有属下护卫后,逼到神思黯然的苛劬身前,一向嗓门媲美雷公的他此时压声切齿道:“劬,你还要为那个男人自怨自艾多久?莫忘了我们现如今身在何处,莫忘了我们当年在母妃病榻前发下的重誓!” 一语惊醒梦中人,苛劬不再向对面投过一眼,径自飘然离去。却轮到苛劼维持风度,匆匆抱拳道:“各位再会了。” 走了?目送着一行人愈行愈远,蓝翾仍难置信:事情,就这么轻易结束了? 蝶双飞 第四卷 第七章 “王上,要不要拦下他们?”眼见两拔人马各有动作,良城知府谌睿建言道。本还想多说上几句,但见主子脸色阴沉森冷得可以,余下的话又乖乖地自动省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五里坡之所以被称之为“五里坡”,全因了这一道五里山梁,作为“山”来说,它委实有些低矮了;但作为“坡”,它实在是一处很好的蔽风遮阳处。草木掩映下,坡下两拨人马对峙,坡上的他们来得晚了,却没错过蓝翾陷在勒瑀怀抱的一幕,隐约有“宣隐澜”“宣相”字符不时入耳,原来,她的此次受困,是因了淦国。 两拔人马的领头人他都不陌生,当年初登大典时,曾接待过同样身为太子的勒瑀的出使;而苛劬,又是另一番渊源了。戎晅之于他们擅自踏上己方的国土并不感特别气怒,为考察他国民风国情,他也曾不止一次密潜异邦。可是,亲眼目睹到勒瑀和蓝翾的纠葛互动,先前那见她平安无事的欣喜迅即被升腾起的妒意替代。他想到了那个他始终心存芥蒂且永远无法参与的六年,六年的光阴,在当事者的心头不会风过无痕罢?她,和他,究竟存着怎样的牵绊?勒瑀迢迢千里,是为她么?而她,又怎会和勒瑀重新牵扯在一起?畲人拿她要挟淦国,勒瑀又拿什么换回她?她,于他,有多重要? “王上……”再不行动,怕是晚了。 “谌大人带一队人去叨扰叨扰苛家人,不需费太多气力,虚张声势、玩玩就好,要他们知道这煊国土地不是他们恁地来去自如的。”照方才情形,淦畲两国处得并不愉快,在人家交恶正酣的当口,在一旁闲闲看戏比掺和一脚要来得有趣。但另一方,注定是无法善了,他怎可能教人带走淼儿?而显然,勒瑀亦绝不会肯轻易放手。“其他人,随朕来!” 谌睿疾道:“是否待臣命人请厉将军赶过来护驾后,王上再……” “你去知会厉将军!”紫影渺动,声落时,人已在坡下,十二名侍卫紧后相随。 “是,王上。”谌睿带人向另一方向进拔时尚存惑然不解:沉稳聪智如王上,今日似乎稍嫌躁进了些? ******* “穿过那片林子,耿家兄弟派人牵了马等在那儿。”勒瑀道。 蓝翾仰望了一眼风头正劲的日阳,吁出一口气。脚底已尽可能的快了,方能和身旁闲庭散步的男人走个齐头并进。“公子,此次为何没请耿家兄弟助阵呢?若发生了什么事,有他们在,不是多了两个强力的照应么?” “若是江湖纠纷,请他们来自然是事半功倍,但事关两国,他们出面自然不便。只不过,耿家兄弟于你的失踪甚是介怀,能教人自潜龙庆神鬼不觉地劫走潜龙堡的客人,那苛家兄弟也算有些本事。” 唔,照这样看来,潜龙庄不是阿晅的威胁,耿家兄弟也不会是叛国的宵小? “公子这段时间一直留在潜龙庄的么?不怕离开得太久,家里出什么乱子?” “家里?”狭长眸光兴味十足地瞥过来,在她精致细巧的脸上停驻片刻,道,“有良北王和言予共同操持,至少不会有太大的疏乱。” 言予,那位由宣隐澜一路提携起来的瘦小书生?想必如今是顺风顺水万事如意了吧? “公子,前方有人!”一干人顿住走势。远远望见,通往林子唯一的路口人,日阳过于刺目的光华下人影绰绰。 不妙的预感在心头怦憧,蓝翾开始举步维艰。 反观勒瑀,果然帝王本色,维系着一身的傲然英拔,趋近了拦路者。在他看清为首者的面目时,一丝诧色擦过眼际——是他? 又是一场对峙。 这一边,一袭金线嵌缝的紫色长袍,金色束腰长带,高贵飘逸,优雅雍容;黑眸清幽如潭,薄唇削刻成刀,那一股天下贵气集于一体的骄傲,会使人无端相信,天下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入得了他的眼,费得了他的神,仿佛,天地之间,唯他一人而已。 另一边,藏青直裰敛不住狂傲邪肆,散肩长发漫散出无拘野性,斜旋的眉梢彰显霸气,微厚的双唇抿出冷酷。这样一个周身上下铁似冷硬的人,却有一双漂亮得过火的狭长凤目,因了这一双凤目的故,使他少了一分无情,多了一分魔魅,虽然里面盛潋的依然是冷冽寒峻,不见温柔。 王见王,怎么说来着?翎儿的语言——死会啦!但事到临头,蓝翾反而沉静下来——当有些事情无法子可想时,面对便是唯一的办法了。 “戎公子?”勒瑀率先打破了相对无言的静寂,“别来无恙?” “承蒙惦记。”戎晅亦风度颇佳,“阁下既然有兴致到敝国一游,为何不通知戎某一声?也好让戎某这个东道主不至于失了礼数。” “不敢。勒某不过是误闯宝地,尚请鉴谅。”话说的难得谦逊,不管如何,是在别人屋檐下。 蓝翾抬眸,却正和戎晅幽潭黑眸遭遇,怪了,那男人为什么要用这种仿佛逮到妻子与人偷情的妒夫眼光?他以为她是闲着没事偷跑出会情夫的吗?还真高估她的兴致。 “既然有兴来了,主人不会怠慢了客人,请阁下到戎某行馆一叙如何?” 别人要请君入瓮,他没兴趣给人机会瓮中捉“王”。“勒某出来得匆忙,家中亟有要事待理,择日会遣使送大礼搭谢阁下盛情相邀,不如就此别过。” 戎晅也无意与他研习嘴皮功夫,“既然如此,戎某若要坚持就显得强人所难了。也好,戎某乐得大度,看在阁下出手救了戎某的人份上,不计较阁下擅闯敝国边境之过。” 完了!蓝翾拍额苦叹:苗苗、姝儿及相府内那一干下人前景堪虑! “想必戎公子记错了呗?勒某并不记得曾有过任何施救于阁下?”勒瑀淡然道。 “阁下不敢居功戎某却不能知恩不报,立在阁下身边的,不就是戎某的人么?淼儿,你不准备过来么?”末后一句,口吻温柔若三月春风,带着惑人的缠绵。 蓝翾下意识迈出一步,只一步,僵在当场。什么叫进退两难?此刻即是最好的写照。 勒瑀一凛,从戎晅柔情款款的注视及伸手待邀,看到身旁人儿面上前所未的踟蹰苍白,心思暗沉:“宣,怎么了?” 望向戎晅的两道美目里,不无谴责:他竟没有设想到,以勒瑀的心性,恼羞成怒后会伤及到她么? 戎晅微怔,不无懊恼:只任妒火中烧,竟忘了她此刻尚在那人近畔!暗自运功于左掌,右手则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扶缠在腰间的软剑柄上,蓄势待发,“勒公子,真的不肯赏光到寒舍一叙么?” 勒瑀怎觉不出他话题移转得突兀,“阁下既表明不强人所难,何必多此一问?倒不如让勒某明白究竟救了阁下的什么人?”言语间,猿臂探出,牢牢握住了蓝翾素手。 戎晅完美俊颜上不着半丝情绪,袍袖下的修长十指却紧握成拳,“既然阁下无意挟恩以报,何必多此一问?” “阁下是不准备让路了么?” “戎某站在自家的土地上,何来让路之说?” “意欲何为?” “阁下以为呢?” 拜托,不要这么有深度的火花四溅好不好?蓝翾一时间苦无良策,两个男人的言语交锋只令她心乱如麻。 ***** 不知是谁先发制人,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声龙吟凤啸之后,一紫一青两条同样矫健出色的人影缠斗一起。戎晅持的是缠在腰中的青玉软剑,勒瑀用的则是隐在袖内的峨眉短刺,剑刺交鸣中双影倏合倏分,不分轩轾。 两方围观者自然是个个全神贯注,严密注视战场,只怕己方主子有失而施及援手,而蓝翾,怕是个中最矛盾的一个吧,连她的脚步,也在无意识中迈到对垒的两队人的中间。 勒瑀的短刺中途回旋,撩向戎晅颈脉,后者矮身向后曲腰,刺锋仅差一毫地滑过。 “阿晅!”她压在喉咙的一声闷呼。 戎晅长剑翻腕斜挑,刺向勒瑀腰腹,对方撤刃回防,在剑尖挑破衣衫时来得及格开避险。 “王上小心!”又是一声默呼。这一刻,她是宣隐澜。 她不希望任何一方有事。她挂心戎晅,虽然两人已嫌隙日深,但她只求两人各安天涯,绝对不希望他有任何不虞,更遑论性命攸关;但她很难不为勒瑀担忧,他给过她最盛隆的眷宠,给过她最信任的倚重,她为求脱身,挑起淦畲之争,而他,只为她一个消息,即远涉天涯。戎晅的爱,她尚有回报;而勒瑀的情,她如何还? 困战中的勒瑀似听到了她心底声音,回眸一笑,凤眸内柔情缱绻。 王上。她唇含涩意。她对勒瑀的坚硬如铁是有原因的吧。当年他曾费心力得到一位会跳莲花舞的玉美人,三年后,色衰宠驰,竟将玉美人转手赐予了觊觎美人多时的贴身侍卫。所以,那六年,为这世界男人的薄幸,她力拒勒瑀,也不找戎晅。但不管如何,他对她都是好的,虽然几经威胁,却从不曾强迫过她。王上,隐澜要如何还你的情才好? 忽然,紫影翻飞,她眼前一花,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一双有力臂弯缠上纤腰,接下来,脸被埋在了她所熟悉的肩窝,低沈热语滚在耳边:“淼儿,淼儿,我想你,我想你,再也不要离开了好不好?好不好?淼儿,淼儿,我的淼儿……” ……?囿于始料未及,蓝翾状态近于茫然:幻觉?为何方才还打得热闹的人,会跑到跟前与她说这些动听的话? “淼儿,我是你的阿晅,永远都是,不要再走了,好么?” “……” “你要办学便办学,你要工作便工作,只要随我回去,好么?” “……” “淼儿,我不会再接近其他女人,我只要你,只有你,随我回去,好么?” “……” “之后对我有任何怨怼,都要讲出来,不要自己憋闷,好么?” “……” “若对我心存失望,要让我知道,让我努力,莫再仅以行动知会我,好么?” “……” “淼儿,我爱你,不是晨雾般的迷恋,不是。你也是爱我的,是不是?” “好啦……不——!”倾尽全力地,挣开了痴缠住她的男人,扑了出去! 戎晅怔愕,回眸之下心胆俱裂:“淼儿!”飞身扑跃已不及,眼睁睁看着那柄利刃末入了爱人的胸口,他来得及做的,只是揽上了她颤栗的娇躯,再挥掌打飞了那个一心邀功擅作主张的煊国侍卫。 “阿晅!”纤纤十指揪扯他臂上的衣襟,“阿晅!” 勒瑀生平头一遭体会何谓茫然失措,空茫的眼焦盯在她月白缎衫上泊泊不休的创口,何时,血也可以艳红得要人窒息? “淼儿,淼儿,你一向聪明,这一回这么傻做什么?为什么为他挨这一刀,为什么啊……”戎晅痛心疾首。再看她颊肤灰白如雪,“没事,没事,我此趟是带了御医出来的,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与其是安慰她,不如说是安慰自己狂跳得几乎破皮而出的心脏,“淼儿,我带你回城里,很快……很快的……” “你……你……要让我死么?”额头的汗再湿冠帽,硬压回了喉头涌上的甜腥。 “不,不,淼儿,不要给我开这样的玩笑,不……”手压在她血流泛滥处,那滚烫的液体令他腑肺痉挛。 “那还不……快点给我……服药……”疼得委实厉害,不然她会笑场,这自私的男人,当年自个受伤时那般冷静,“快啊!” “药……?” “没带么?伯……先生……的……” “啊!”戎晅恨不能斩自己八段,一手揽她,一手摸进怀中,还是那个锦囊,虽旧了许多,却没有丝毫破损。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身子靠在自己胸前,先一粒丸药先喂她吞下,又从锦囊里取出白瓷小瓶启开瓶塞,白色粉沫倾倒在胸上处,“淼儿,先止了血,你忍着,淼儿,你……” 蓝翾无力地摇头,面色、唇色惨白如纸,“阿晅……先不要动,我动不得……好痛……”痛啊,痛,想不到利器生生切入体肤的疼痛是如此地剧烈尖锐,好怕,怕痛,怕死,唉,她也只是凡人一枚呐。 “淼儿……”她的血,她的痛,无疑是把噬心的钝刀,“淼儿,别怕,我现在轻轻抱你起来,只要回到城里就可以救你了,乖……” 蓝翾仰眸挤出一抹惨淡的笑,“小朋友,何时……也敢在姐姐面前充大了?” “厉将军!”围伺在旁的众侍卫人发出一声欢呼。 马声嘶鸣中,厉鹞翻身下马,穿过众人,惊诧于眼前景象,冲口道:“王上,懿翾夫人?” 戎晅一张俊美的脸倏然间扭曲如魔,嘶吼道:“厉卿,给朕杀了他!杀了他们每一个人!杀!” 厉鹞一愣,侧目回望,他不识得勒瑀,却难以忽略对方周身异于常人的邪佞气势。 “公子!”勒瑀属一拥而上,挥刃环围,将主子护防在中央,“公子,小心了!” “不要……动手!”蓝翾抓住戎晅要抱她起身的手掌,“阿晅,应我……一件事,不要……动手,让我跟王上……说几句话可好?” 戎晅瞪着她,黑眸血丝曝现,“你当下要紧的是回城医治,还要说什么话?” “答应我,只几句话!”她拼着气力将话说得完整,唇色更白,虚汗更盛,脸色也愈发灰败如纸。 戎晅无奈,容不得他沉思犹豫,再喂她吃了一粒药丸,仰首目光骤转狠戾,“勒瑀!” 听者八方不动,漠然如昔,只道:“宣,你是因为他才拒绝朕的么?那又何苦为朕挡这一下?你对朕,究竟是怎样想的?”方才,他看到自己的宣相被别的男人抱拥在怀时,竟有瞬间的呆愕失措。所以才给了煊国侍卫挥刀相向的时机,但是,他的爱相,竟为他以身试刃,为什么啊?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蓝翾艰难地欲移螓首,戎晅纵有不甘,也只得抱她轻转了方向,使她得以面对要说几句话的人。“王上,隐澜……”急促喘了几口气,“王上……您须知道……宣隐澜从未出卖过淦国任何机密。您对隐澜的好,隐澜不是不领情,而是……您千里奔波……找寻隐澜下落……昔日您对隐澜的维护体顾……” 勒瑀峨眉刺重纳入袖,推开属下的卫挡,冷喝:“都不许跟着!”阔步走过来。 厉鹞才要上前阻拦,蓝翾身子一挣,本以滞住的血势又流溢开来,惊得戎晅狂叫:“你做什么?你真想舍了我去么?” “不要……拦他……”她手指无力地指向孤身行近的勒瑀。 “都让开!”戎晅咬牙叱道,再次取瓶敷药。 勒瑀半伏下身来,墨绿的凤眸望进她美目深处,“对朕,你只有君臣之谊,是么?” “王上对隐澜有知遇之恩……有维护之义……若非情境不可改变……也许我们会……王上为……隐澜做的已经太多,隐澜……求王上此次回去,做任何……决定都要以国家利益为重……以百姓福祉为先……”好伟大,她是不是可以荣跻圣贤人物之列了? “你真是了解朕,已经想到朕不会轻易放手了。”勒瑀抬手要去触碰她粘着一根发丝的颊,中途遭人阻挡。墨绿与阒黑,四道凌厉光芒交锋。 “隐澜还求您,善待苗苗……若您不讨厌她,纳了她也好,她一直恋慕王上……”以前,她绝对不赞成苗苗与众多女人分一杯雨露的,但此刻她的事迹败露,为了保住那位“前妻”的命,不得已。 “苗苗?你的宰相夫人?”勒瑀语气里不无讥讽。 “求您,请允诺隐澜,您会保她周全!求您!啊——”她过于激动不稳的情绪牵动了另一波的疼痛,纸般的面色更显骇人,几欲昏厥。 “淼儿!”戎晅的脸相不会比她好看。 “我应了!听到没有,朕应了,朕会保她!”勒瑀大喊,夹杂着——惧意!不错,继生平头一回尝到了茫然失措的滋味后,马上,又体味到了生平第一次的恐惧! “谢王上!”蓝翾绽出笑意。勒瑀虽性狠,却出口不二,允下的事,必不会食言。 “朕也要问你,你和他,”盯住抱着她的男人,“相识是在朕之前么?” “是。” “若你我相识在他之前,你会爱上朕的,是不是?” “也许……毕竟王上是那样容易让人爱上的男人……”纵是气虚如丝,也觉到了托在背上的健臂一僵。 “那么,宣,你可以为朕死,却无法爱朕,这是你给朕的答案么?” “王……上……” “你朕也有过那么一丝动心的罢?”何时,他可以只求一丝? “我和他……已经先遇上了,他在那里一日,我便无法教别人驻进去。” 那里?哪里?她的心么?勒瑀笑,竟含着千种凄凉况味,“这个男人运气太好,只是先遇,朕便再也没有机会。你竟连骗我一句也不肯。朕预订你的来生了,怎样?来生,你可愿与我先相逢?你可愿把与你相爱的先机给我?” “好……来生,我们先相逢,能否相爱……就看上苍安排的缘份……”突然,十指掐进环在腰上的臂上,气息急促加剧,“不要动手,你们不要打了,答应我——” 紧崩的意志之弦一得松懈,黑暗漫天袭来,侵吞了苦撑太久、终告不支的意识。 ******** 她走了。 勒瑀兀自在原处负手立着,风扰得衣衫猎猎,绿眸所注,是她离去的方向。半个时辰前,她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中,气息奄奄地离开。若非她命在时夕,经不得拖延,他是否会轻易放手? 她何曾那般脆弱过?虽然纤细文弱,也只是相对于男人而言;一直以来,她都是自信,机敏,灵猾如狐,若不然,又怎能在一干奸滑成精的官场巨匠中间游走进退,呼风唤雨?她曾具有那等旺烈强盛的生命力和斗志啊。 隔着袍袖,抚挲着曾刺进过她身体的那柄尖刀,那顶端,还存有她的血渍呢。 “王上,该走了。”贴身侍卫浅声提醒:身处异国地界,寥寥十余人,实在不能不忧心随时会发生的险状。 是呵,该走了。 “勒公子,这马……”潜龙庄的两名家丁各牵数匹高头大马等待多时。 “这马,勒某借了,回去给贵庄主说一声,勒某不再打扰,从此地回程了。至于我那位常管家,他认得路,身上资费不少,请贵庄主不必为他多费心思。” 是啊,回程,他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厘清胸臆里充塞的乱绪,下一步,要怎么做? 宣,早日平安才好。 蝶双飞 第四卷 第八章 良城。行苑。 男女有别,男女果然是有别。不管宣隐澜扮得是怎样的得心应手,终究是“假金不耐火炼”。当年戎晅先生内伤外伤大小伤一堆一夜之间就可以谈笑自如,而她,不过是胸口距离心脏有那么一小段处挨扎了一下下,躺在床上,五天深迷不醒,五天浅迷不醒,五天睡睡醒醒,五天基本清醒,仍起不得身,下不得床;再两个五天后,才能在伶儿扶持下勉强在院内走几个来回,还是累得气喘吁吁,连带得伶儿也香汗淋淋。 听着夏末群蝉垂死挣扎的交响曲,才恍然想到,自小体能奇佳感冒发烧也鲜少拜访的健康宝宝到健康少女直至健康女人,竟整整在床上消磨了一个月的时光。 “夫人,该喝药了。” “上帝啊,救救我!”坐在莲池边,前一刻还因满池莲花神清气爽的蓝翾抱头呻吟。在她眼中,此刻托盘的伶儿简直夺命罗煞,托盘上那盅活命药更与索命符无异。三十几日耶,现在连吐息都是那一股子浓浓药草味,再下去,味蕾怕只识得苦滋味了。 “怎么了,淼儿?”兴味十足的嗓音自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胸膛收容了她,耳后随即是一记轻吻。 蓝翾不带好气地道:“明知故问。” “我来帮你。” “不要!”也不怕牵了伤口,捧过盘上温度适宜的药盅一仰而尽。 他所谓的“帮”,即以唇哺药,是他在她昏睡不醒阶段喂她吃药的手段,偏偏,明明已好了个七七八八,用药已由治改补了,他老兄依然喂得高兴,不管谁人在场,夺碗便喂,弄得一干知情人士如明源、伶儿等连煎药时也满脸暧昧地咬唇偷乐。更过分的是有一回他连翎儿也没回避,让她是货真价实地丢脸丢到娘家人面前了。 摇摇头,目光又教那荷花吸引了去。白莲亭亭净植,粉莲玉洁冰清,为数最少的两三株红莲清艳不俗,卓尔不群。喜欢莲,是喜它浮于水面上的清雅脱尘?还是水面下植根淤泥中的深藏不露? “慕莲池的莲花开得比它们要好。”戎晅和她比肩而坐,说。 “相较那座所费不赀的慕莲池,它委实是寒酸了,但也许正因如此,它们更有清洁雅致的韵味,更接近莲的本质。” “慕莲池拘束了莲花高洁的心性了么?” 蓝翾轻笑,问:“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非莲,焉知莲之心?” “淼儿。”戎晅口吻里揣着不自知地小心,“昨日京中有密函送来,郴国太子不日将出使至煊,你的身体也恢复了大概,明日动身回丏都,如何?” “然后呢?” “什么?” “我是一个在冷宫大火中消失掉的人,先前的进宫你还可以安排蓝哲收我为义女,这一次呢,你又准备怎样瞒天过海?” “你可知在你走后,之谒也消失了?” 果然。“那又如何?” “只要把淼儿的失踪归咎到之谒身上,一切顺理成章了。” “然后呢,再回到那座冷宫?” “淼儿……”他捧起她精致的美人面,黑幽幽的湛眸全是愧悔,“你还在怪我?” 蓝翾嫣然笑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在你进宫承袭帝位之前的十三年,住在丏都城郊,是为‘戎园’,可舍得把那宅子送给我住?” “淼儿?”他既惊且喜。 “我还记得,你说过,当年的中秋,哦,即你们的月诞之夜,你出门是为了给母亲姐姐扫墓的才误遭伏击的,即是那边不远处罢?” “是。虽然母亲、姐姐都不在了,但因那里曾有阿晅童年的记忆,算是我真正的家,所以不曾荒废过。”他一时兴奋,向来精明的心思却忽略了眼前女人秋波眼底一掠而过的算计。“戎园里吃穿用度,所有一切不会比宫里差,在那里,你是戎园的主人,是阿晅唯一的妻子。” “你若了解我,应该知道我所在意的不是吃穿用度,我想要的也不会是那不堪一击的唯一。” “我知道,我知道的。淼儿,我的淼儿!”他拥住她,欣喜不胜。虽然纵算她不愿,他也会设法带她回去,但能让她心甘情愿,才是他最想望的。 蓝翾任由他抱,在熟悉的体息中轻阖美眸。他们,怎会走到这一步? ************* “淼儿?” “嗯。” “勒瑀……” “嗯?”她眉梢一动:他算是沉得住气了呗,竟忍了那么多日。 “勒瑀,”他抵着她秀挺的鼻尖,望进她水眸深处,“他对你,很好么?”纵是掩饰得百般妥当,口风里仍冒出一股酸气。在她面前,他实在是很难建起城府。 “阿晅,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大睁一双明眸,一派无辜纯真。 “什么?” “你吃醋的样子实在是好可爱哦。” 他呕得要命,俊美的脸容逞现薄红,“淼儿!” 后者犹不放弃口舌之快,“奇怪了,你也是这般漂亮的男人,却没有丝毫脂粉气;而那个苛劬身体特征明明是男人,可是总让人感觉妖异。” “因为他原本便不是男人。” 耶?她美眸大睁,“苛劬怎会是女人?你又怎会知道?你和‘他’……” 言犹未尽的后续里有显而易见的暧昧,他咬牙道:“我和‘他’仅有一面之缘,知道她是女人也不是通过你脑袋里提供的方式!” “我和她的一面之缘,囿于伯昊先生。我十六岁生辰那一日,为纾发心中郁结,自庆典抽身至野外狩猎,巧遇伯昊先生,彼时他正和一头猛虎缠斗,我出箭救了他,从此和先生结为师徒。起初他为图自由快活,依然住在城郊的一栋民宅里,每逢月曜日、水曜日、金曜日进宫授我课业。但在一金曜日,朕下朝后久候先生不至,隔日出宫探访,与苛劬姐弟遭逢,他们是来请先生返畲的。在先生来煊之前曾在畲国驻足半载有余,苛劬曾欲拜先生为师,但先生以没有师徒缘份为由婉拒,但念其心诚,仍传授其些许为政谋划之道。未料其竟从畲都鄢城迢迢追来。先生明言相告将不再返畲,游说了两日的苛劬姐弟终告恼羞,欲以武力强掳。我和随行侍卫出手拒之,打斗中钭溯剑挑苛劬胸襟。盛夏时节,衣服本来就穿得轻薄,一剑刺下去,苛劬躲开了要害却让前襟大开,层层叠叠的缠胸布暴露了她的女儿之身。” 他戏谑地扬起薄唇,“没想到呗,她是你的同道中人呢。” “可是……”蓝翾蹙起秀眉,回想着苛劬的形容,“她生得极美没错,但是她有显著的喉结,骨架又宽阔……” “先生温言劝离苛劬姐弟,并确诺掩其身份。事后,先生与我独谈,语气中不无怜惜。她的母妃是个绝世美人,是前畲王巧取豪夺所得。前畲王曾奸污亲姊,强暴亲侄。劬母知其父野兽本性,在苛劬出生时,重金买通了接生稳婆,报称又添男丁。并在此后,随着苛劬日渐貌美,其母喂其服食一种药草,可令骨骼异化速长。可想而知,这违反自然规律的药草服后尤其在骨节滋长时是奇痛无比的。加之有其兄苛勍的全力维护,这苛劬竟瞒天过海逃脱了其父的魔爪。至于喉结,相较增阔骨架而言,不是太简单了么?只需在颈上割伤留疤即可。” “变态!变态!变态!”匪夷所思,“你们皇家人是不是都要这般荒淫无耻到令人发指?” 戎晅又羞又恼:“在你心中,我是荒淫无耻到令人发指的么?” “纯属口误,请勿对号入座。”他的怒气于她毫无影响,“书接上回。那时苛劬可晓得你是谁?她不怕你口风不紧泄了她的底?” 戎晅气咻咻地冷哼了声,崩了足有半刻之久,才道:“她那时走得匆忙仓促,尚未晓得,但若是在事后对伯昊先生有暗访的话,也不难猜出。不过有先生的亲口应诺,她应该不会担心身份公诸于世。而事实上,伯昊先生将其身世告知我的真正目的,也是望我可体谅她的苦衷,严禁当日随行人员泄出口风。” 的确,若戎晅不晓得那秘密的重要性,纵算是伯昊亲口请求,他顶多也只会对下属训戒一番,很难有多大的动力采取强制约束。 “不过,你还是泄密了哟。”她笑得恶劣,“现在,多了我这个知情者。” 戎晅不以为意,“我当日答应了先生严禁随行人等妄加传测,可没说自己有替她守密的义务!这是她绑架淼儿的报应,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很值得同情呢,那么一个绝色大美人,比你的画贵人还要来得冶丽娇媚。看见她,你才明白什么叫做国色天香……”等、等、等一下! “她若真碍了淼儿的眼,送她走便是。” 没时间理会这个实施“花容未老恩先断”的薄幸男人,脑子里有什么电光石火地一闪而过,她需要将它给捉住。啊……哦! “勒瑀!”她脱口而出,大脑里的某些特异串接:幽怨,悲苦,惊怒,怨怼,失望……可不是一个女人面对爱人移情时才有的情绪么?苛劬爱勒瑀?!那勒瑀呢?或者说,勒瑀是否知悉她乃女儿身?细节,细节……勒瑀看苛美女的眼神,是——漠然,而正是这全无波动的漠然,才是他对生了厌倦的女人惯有的式样,如此说来……苛劬出使淦国之际,虽没有讨回城池还送去了侄儿,但毕竟说得勒瑀止了干戈,若没有一定的代价,勒瑀那一线让步也断是难为的……会吗?好劲爆的八卦! “淼儿!你在想他?在我怀里,你竟然想他?” 一串咆吼惊回了虚游化外的神思,想他?他?他是谁?蓝翾睫毛飞眨,“天,先生,你这一次吃醋的样子可不够可爱。” 戎晅怒色未霁:“不准你想他,你为他挨那一刀还不够么?” “所以呢?” “所以,你已不欠他!而且……”他脸色不善。 “而且如何?” “而且,他订了你的来生,而你,也允了他。” 蓝翾失声笑道:“纵算来生真的存在,但每人只活在今生,拥有这一世的记忆,今生已经有许多事无法掌握、注定错过了,何谈子虚乌有的来生?你这醋,吃得也远了些。” ************** “淼儿,你可有意……” “什么?” “问鼎后位。” 她掀眉以对,他的表情则如同说了一句“今天天气还不错”般闲适。 她撇唇微哂:“无意。” “为何?” “第一,我没有你那位甄后贤惠能干,安抚管理你的后宫佳丽的同时,还负责为你遴选美人;第二,没兴趣。” 戎晅老大不悦,在一旁噘嘴不语。 她好笑,瞥他一眼孩子气十足的俊脸,“小朋友,你说得是后位,是天下女人的梦想哦。别把它说得像菜市口贩菜般容易。噢,我倒忘了,于你来讲,在菜市口贩菜也许比你换个王后要难得多。”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后位于淼儿是不屑一顾的么?” “唔,”她食指敲着下巴,沉吟道:“也不能这么说。总之,不感兴趣就是了。再者说了,我无意做红颜误国故事中的‘祸水’角色。‘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若解西施误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出了事推到女人身上,是皇家的传统美德,你还是继续树立你那位德才兼备的王后的光辉形象罢。” 唉。遇见她,他是不是注定心折心气?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磨人的人儿啊。 *********** 轴轮滚滚,辗轧着辗转心头的飞思乱绪。 依然一年前的那条路,曾同车赴京的灵巧伶儿留在了良城蓝府,换成了将为人母的翎儿——三日前,在良城最大医馆的主治大夫的诊断下,证实翎儿怀有三月身孕,好险,没有因为那一场乌龙事件影响到母体和胎儿的健康。那个为追妻不惜破天荒请了大假的准爹地,难得有表情的冷脸上在得知将为人父的那一刻,竟也有了错愕的惊喜颜色。还好,姊妹两人中,总有一人要过得幸福。 “姐姐,你甘心么?就这样随他回京,很多问题依然存在,不是吗?”蓝翎靠着柔软的靠枕,脸蛋上滋养着准妈妈的红润,但仍不忘了为姐姐劳心操持。 收回一直放在车窗外风景的视线,和妹子杏眸相对,笑道:“翎儿,直到现在,我仍不敢相信那个顽劣俏皮的野丫头,竟然要做妈妈了。” 蓝翎手下意识地落在小腹上,红嫩的唇角掀起母性十足地甜甜笑靥。忽尔心思一转,气恼地:“姐姐你赖皮,转移话题喔。” 蓝翾狡黠地眨眨密长的睫毛,挪身和她偎在一块,手也放在她小腹上轻柔地抚动,口中道:“我离开,是准备永远消失的,可是,他却执意逼我做个绝断。” 绝断?蓝翎听得心惊,“姐姐,你……” “放心,无论我做什么,都会要翎儿知道。” 喔,这样就好。“姐姐,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凭心回答哦。”蓝翎音量倏然放得极低,在她耳边道,“若他肯为了你废了现在的王后,立姐姐为后,你会怎样?” 蓝翾一愣,讶然凝着翎儿黑白分明的大眼,问:“你这一问是纯粹的好奇?或是,你认为令姐有入主中宫的野心?” 蓝翎嫣然一笑,“知姊莫若妹,姐姐虽强悍,却没有野心,否则以姐姐的智慧,取甄媛以代之绝非难事。” “后位于我,如果说内心曾有任何介意的话,那就是在听见‘王后’两个字时,想到过‘帝妻’。但帝妻还不是同样要面对丈夫的满园春色,又要端出虚怀若谷的容人之量,维持住一国之母的仪态风范,高贵的悲哀呢。” “可是成为王后,意味着你是这片江山的女主人,你可以协助戎晅处理政事。这对姐姐来讲,不是驾轻就熟的么?” “你错了,翎儿,成为宣隐澜,处理朝政、运筹帏幄,甚至排除异己、党同伐异,是宣隐澜必备的维生之道。而于我来讲,那是一份工作,只为养生活命。但嫁给戎晅,是我情感所属,在感情的世界里掺进了心机算计,是我所不愿也不屑的。” 心高气傲的姐姐啊。蓝翎抱住她,抬手轻抚她胸口,在轻薄的丝缎下,可清楚地触到那道愈合后的疤痕,心疼地吁息:“谁能想到,我们姐妹来到这儿,一个是在身子的前后各留个纪念;一个在肚子里揣了一个小生命。有时候,真不知道命运之神是厚待我们还是戏弄我们?” “是啊,”蓝翾闭目养神,“而且,我们是寄居在别人躯体里,而且,是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的躯体。不知道我们原来的那副躯体是在时光隧道里磨损掉了,还是留在寰亭里做了死人?而我们目前这借用多年的躯壳原先的灵魂,又在哪里呢?奇怪的是,同是时空穿梭,戎晅却可以原装来回,太不公平。” “我想爸爸、妈妈了,好想。”蓝翎小小声。 “我也想。” 车厢内静了下来,两人相偎,听车轮轴转的声响充斥在安谧的空间,一如时光的滚滚向前。人生太无常,生命多玄奇,个人太渺小,能做的,是把握当下了罢?   [第四卷:第九章]   又是一年秋叶落,再过五日,应是中秋月圆夜了,在此,是为“月诞日”。   戎镇戎园,在今日,迎来了易主后的首位登门造访的客人。   蓝翾踏着暮色回园,尚未及回房漱洗,老管家颤颤微微禀报:“有位伯先生在客厅等主子有两个时辰了,他是少爷的师傅,主子您见不见?。”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多聪明的老管家,不叫夫人,不喊公子,取中间“主子”,任谁听了,都找不出毛病。   伯先生?伯昊?她转道客厅,身后如影随形的,是煊王殿下支派的两名侍卫——钭溯、钭波兄妹。   “伯先生,稀客,蓝翾倒没想过今生还有和先生相见之日。”   已自行灌了一壶茶的不速之客展眉一笑,起身拱手道:“懿……”   “停,”她抬掌,“戎镇有个姓蓝名宣的书生,戎园有个姓蓝名女翾的女子,先生尽请选择一种自己认为恰当的称呼。”   “蓝姑娘。”伯昊从善如流。   “先生请坐。”   “蓝姑娘也请。”   呷了两口茶,蓝翾举睫相望,客人面平无波,看不出有什么异色。“先生有事?”   “唔?”伯昊捻着一绺美髯,星目微闪,道,“难道我不能来找姑娘谈诗论词,附庸风雅一番么?”   “先生本就风雅之人,何来附庸之说?”   伯昊未语先笑,“蓝姑娘好敏锐。其实若不是真是天大的事压身,伯昊倒很想和夫人讨教一番。”脸色一正,“姑娘想必听说淦国向煊国施压一事了罢?”   “先生请讲。”蓝翾低眉就茶。街头巷尾的议论果然不是空穴来风,不过,要说版本,想必是今天的这位来得比较准确。   “淦国先是要断了长凉河之源,再来是终止了今秋向煊国的粮食、棉帛进口,这其中的利害,以蓝姑娘的才智,应该清楚得很呗?”   好个勒瑀,是要煊国断水、断粮、断衣么?他竟是做得毫不含糊!   任淦相之时,她业已熟知,煊、淦、畲、郴四国中,淦是粮米水产最丰美的国家,鱼米之乡俯拾皆是,是各国最大的粮食、水产采购国。而煊,则丰矿产,包括燃煤、燃油及钨,冶炼之术更是独步天下,各国若想要上乘的兵器,非得由煊进购。但每年所需的粮食,至少有三成是自淦国进口;棉帛布匹,民间尚可自给自足,军需官用则仍要另外补给,淦国自然亦是最大的供源。   “先生可否将真正的情形详实告诉蓝翾呢?”   当然可以,饱食终日的他游历到此,不就是为了这一桩公案么?“十五日前,淦遣使来访,送给王上一幅丹青,画中人,不偏不倚,是男装的蓝姑娘。使臣同时道‘煊境内的长凉河发源于淦境内淦水河,今年淦国大旱,为引渠救田,将于近期内关掉淦水河与长凉河之间的水闸,请煊君早做调度,以免殃及子民,国力受损’。”   “敢问先生,煊境内有多少子民饮用长凉河?”   “北部取用煊江水,南方取用长凉河,至少三至四成。”   “够狠!”蓝翾颔首。这便是勒瑀,视人命如草芥,视江山如儿戏。淦国何曾大旱来着?每年雨季自五月份始,九月份终,哪一年不为治水防洪拿出大笔银子?煊江更是泄洪的大渠道,眼下雨期未过,若关了水闸,不出十日,淦江必告水险;不出二十日,必出水患。这个勒瑀,此举不止是拿他国百几百万子民的性命玩闹,也想把己国的生灵卷进去。“好应付么?”   “早在先王在位时,为免有一日受制于人,就曾在煊江支流上开渠引水,但跨度过长,屡试不成。当今王上纳了伯昊浅见,放弃煊江北水南调之法,直接在人工开凿一条贯穿南部的河流。”   “先生通天文,精地理,想必是因为找到了水源?”   “正是。只不过此乃一桩浩大工程,估计尚需半年方能完工。眼下,哪怕昼夜开工,也绝赶不上在淦水断后的危机之前完成。水乃生源之本,这中间错差出来的,哪怕只有十日,也足以危险人命,何况还不知是几个十日呢?”   “先生又想出什么好法子呢?”   “唉,伯昊愚钝。王上已遣蓝哲,即蓝姑娘的义父,亲赴南方各省,责成各州各县,设法开源囤水。最南部良城到环州城一带有十几处天然泉眼,因环州城半阴半阳的凉山阴面的长年各雪形成,而非赖于长凉河,应该可以供应半省的用度。”   泉眼取饮得过快,极易涸枯,不是长久之计……北水南调?如果有火车、飞机,就轻易多了。“先生可请工部久久制作五马巨车及巨型封蜡水箱,取煊江之水远送南部各省;再有,一旦淦水断源,民间必起不实传言,也必造成百姓的恐慌,为防因慌生乱,一方面要选派能言人士安抚民心,一方面要军队提高警惕,以防民变。”   伯昊满目激赏:“看来伯昊来找姑娘,是找对了人。”转尔道,“王上下命封锁消息,以伯昊妄自猜度,不止是为了稳定民心,还是怕蓝姑娘做出什么不智之事呗?”   蓝翾莞尔一笑,问道:“以先生之见,蓝翾会有何不智之举呢?”   伯昊老神在在,“以在下看,王上多虑了,蓝姑娘是不会因为淦王的威胁而自投罗网的。”   有趣,是激将法还是真有那么了解她?“先生神机妙算,蓝翾的确不会自投罗网,我只会做认为自己该做之事。”   “恕伯昊唐突,可以请问,眼下什么事是蓝姑娘认为该做之事呢?”   “比如修书给淦国重臣,希望他们可以力谏淦王三思后行;比如建议先生将煊内所有贩粮鬻棉的大小商贾登记在册,买下他们手中囤积的粮棉由国家统一调度分配,不过想必先生早已想到;再比如……”她话音骤然顿住,脑内灵光一现,双眸一亮,“对啊,潜龙庄,我怎么会忘了他们?”   在潜龙庄做米虫的那段时日,她见识过庄上那矗堪比国库粮仓的巨型粮库。据爱与人嗑牙的下人讲,耿家如今虽富甲天下,但因是贩粮起家,为不忘本,也取根基永固之意,粮库从未有过空置和空闲,今日售出一石,明日立时增进一石,随时随时保持库房的钵满盆盈。凭那栋建筑物的庞大体积,哪怕不是满坑满谷,三分之二、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煊国即将而来的米粮空缺需求也足以应付一二;若运气够好,里面充充实实,那足够贴补至少一年的空缺用度了吧?   事不宜迟。“先生听说过潜龙庄么?”   想来此问必不是无故而发,“自然。潜龙庄富可敌国,不知道它也难。”   “那先生想必清楚耿家如何发迹的呗?”   “据闻,是……粮米?蓝姑娘是说……”伯昊星目遽地一闪。   “蓝翾游历民间时,有幸结识潜龙庄的两位耿庄主,也有幸见识了潜龙庄睥睨天下的粮库。虽然庄里有仓不能空的规矩,但若是为解国难,想必耿家两位庄不会墨守陈规。再者在商言商,只要价钱出得公道,别唱官夺民产的大戏,他们应该会应得爽快。不过,希望为时未晚,没教人抢了先机。”比如勒瑀。   伯昊哈哈大笑,直道:“妙,妙,妙。”   “至于棉帛,个人认为倒没有多大问题,去年穿过的莫非冬天一过便还给了老天爷?天气太冷不会躲在家里闭目不出么?而那些个原本就流浪街头无家可归的仁兄们,应是你们王上的责任。但如果是少不得的,或许先生除了登记贩粮鬻棉的商贾,还要从民间或他国大量收购鸭毛,淦国终止了对煊国的粮棉出口,总没禁令过鸭毛吧?”   “鸭毛?”伯昊怀疑自己误听。   “没错,是鸭毛,久久益善,鸭毛的保暖性可远远高于棉花呢。”   “当真?”伯昊难得对她所说持疑。   信我者得救。蓝翾道:“至于制作程序,你们的将军夫人也就是舍妹蓝翎曾有过经验,请教她就对了。”   **************   一桌精致美馔才呈上来,伯昊从容就坐,据案大嚼,斯文气质扔了个七七八八。   蓝翾浅挑着在近前的两碟素菜,食欲尚可。   “蓝姑娘如有意重返宫廷,并非难事。成为王后,也只是早晚。”伯昊忽道。   “先生仙骨道骨,状似闲云野鹤,原来心也在万丈红尘么?”   “伯昊贪酒好杯,爱美食,实实在在是个俗人,又怎逃脱得万丈红尘呢?”饮一口佳酿,“好酒,是今年新上的贡酒‘梁光饮’,传说是三百年前一个叫梁光的人梦中所酿,流传至今。当今能开怀畅饮它的,除了王上,只有酿酒人了。与王上为姑娘所创的‘淼思吟’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谢先生赐教。”   伯昊大笑,“蓝姑娘可知之谒其人?”   “有耳闻。”   “姑娘趁离人宫大火离了邶风王宫,之谒也一并不见了踪影。在下无意探听蓝姑娘是如何在不走四门的情形下脱离王宫的,但之谒的离奇失踪却为姑娘的回归埋下了绝妙伏笔。宫廷上下、官场民间,无一不知之谒先前所作所为,只需诏告天下,懿翾夫人当日遭之谒所迫,强掳出宫,欲威逼行不利王上、不利百姓之事。幸懿翾夫人智勇双全,不但逃脱了监禁,且引王师歼灭了之谒余党,功在社稷,仍以后仪迎回懿华宫。”   “先生千算万算,可将之谒算在了里面?若她出面辟谣呢?我们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蓝姑娘晓得之谒去处?”   “不晓得。我和她有过一面之缘,且能离开冷宫,她算是助了我一臂之力。”戎晅不曾追问过她如何离开,想必是认定她遭了之谒的暗算中途得脱的。“不怕告诉先生,离人宫大火未借他人之手,如果先生有意追查,想必已经识出蓝翾事先做了布置,邶风学苑、小公主、倩儿,包括先生。”   “早在之谒势败日起,其运势已然耗到尽头。她如今也算个宫廷逃犯,如何出面辟谣? 多虑了。姑娘意下如何?”   做王后?敬谢不敏。“伯先生既然自忖了解蓝翾,不难猜度蓝翾此刻的选择罢?”   伯昊无语,撂杯轻叹,道:“伯昊但愿看错一回。”王谢堂前燕,果要飞入百姓家了吗?   蓝翾不解,既然不解,也就不求甚解,世上事解得太多,唯徒增烦恼而已。   ****************   那是什么?!   身处人墙之外,死死盯着那悬贴在墙高处的诏告,上面的字够大,她这副躯体的眼神也好得过分,绝不会看不清楚。她想问得是:怎么会有它?   “听说懿翾夫人天生一副花容月貌,是不是?”   “何止?我听闻我在宫里当差的邻居讲过,这位夫人爱穿白衣绣莲的衣服,美得不像人呐。”   “不像人?”   “像仙呐!”   “哈哈……”   “还听说王后的才德都不及夫人。这位夫人对底下的宫女太监一团和气,还收养了几位母亲已逝的王子公主,简直是月神娘娘下凡哟。”   “真的?那为何不要让夫人做王后,以夫人的慈悲心肠,才能爱民如子,当做名副其实的一国之母呀。”   “是呀……”   “是……”   尽管四遭轰轰嗡嗡,波波入耳,仍冲抵不了那入目所及的字里行间带来的意外震撼。   懿翾夫人,蓝氏绝芳。   莲心蕙质,风华泱泱。   姻缘天合,得伴吾王。   懿华宫内,解君忧肠。   无母王骨,幸得教养。   怜婢护仆,日月慈光。   明珠遭妒,暗锋中伤。   焚火余生,迫离宫墙。   月神佑庇,智脱贼戗。   吾王欣喜,吾民福康。   再逢月诞,重归庙堂。   ……   如果不是她的文字理解能力退步弱化的话,上面是说要在三天后的八月十五日迎她回宫?他为何一定要如此不可?   “主子……”钭波出声关切:主子人脸色不好,是与那诏告有关?   这封王室诏告言辞浅白易懂,旨在要翁孺皆宜。戎晅此举,无异是要替她在民意唤起拥戴之众,以抵朝堂上可能出现的反驿之声,为她铺平回宫路。可为什么不问过她的意见?伯昊那一回试探便算么?或是,明知她不会顺同,索性强加于人?   蓝翾扫了左右须臾不离的兄妹一眼,苦笑:原来他早有安排。   ********   结果,未等到月诞日。   诏告张贴出的翌日,王车凤辇堂皇而来,依然是王后同级的仪仗,依然是王家的豪华铺张,多了一个龙袍加身、王冠罩顶的戎晅,端坐王辇,向珠环翠绕、华贵一身的她伸出手,得坐君侧,是多大的荣光,是王后才有的规格呢。   礼乐奏鸣中,她的手搭在他的掌心,随即被紧紧握住,没等她或身后钭波相助,一个天旋地转,她已在他怀中,同时,帘幕垂下。“起!”车缓缓开动。   “你在生气?”他清越低敛的嗓音在她耳畔,黑眸牢牢锁住她妆后的绝美丽颜。   “你不是早料到了?”她挑眉。   “淼儿,我只是无法一日不见你,不要气,好么?”   有哪个女人可禁得起一个高高在上的强大男人的软语温求?蓝翾叹一口气,嫣然一笑:何苦让两人为数不多的日子满布阴霾?   他喜出望外:原以为会要费好大的气力才能博得佳人开怀。“淼儿,淼儿,阿晅谢你,朕也谢你。”   “天,”她阻其汹汹索吻的来势,“不要忘情好不好?外面是你煊国的大街小巷,两道站满了欲一瞻圣容的平民百姓,你这位煊王陛下是要领头有伤风化么?”言讫由其膝上移身,并肩而坐。   她能展颜,他已心喜,便不再拗她,只握住她宽袖下的柔荑。身转窗外时,颜肃眸深,威赫、尊贵当即释了出去,惊得两旁依稀可睹王容的人们欢欣雀跃不已。   这便是所谓的王者之风罢?要不人家做王上,原来是祖师爷赏饭吃。   ***********   一路喧闹张扬,直到邶风宫近。   “启禀王上、懿翾夫人,”明泉在帘前俯身,“运乾门在前面五里,是否请夫人改乘凤辇?”   “混帐!”戎晅黑眸怒张,“朕何时说过要让懿翾夫人坐到后面的?你这奴才竟敢自作主张!”   好心办坏事的明泉公公“卟嗵”矮下半截身子,惶然道:“王上息怒,奴才有罪,奴才错了……”错在哪里?好生迷茫。   勒瑀的天威难测她多有见识,身边男人虽亲密,却少有机会得见他的帝王脾气,蓝翾看得新鲜,一时竟忘了替跪在车前的可怜明泉说两句好话。   “你恁地大胆妄为,不就是要朕发火的么?何来息怒之说?”   “王上息怒,王上息怒……”明泉也找不出不落俗套的告饶词,同随行车侧的明源眼见同伴情急,一并跪了下去,“王上、娘娘,请莫动气,夫人凤体单薄,别气坏了身子才好。 ”   无怪乎戎晅出宫总是这明源随侍在侧,人果然机灵。蓝翾紧了紧与素手交握中的大掌:“你们也是为我着想,王上英明,哪会深究两位呢?”   戎晅挥袖道:“每人罚半月份钱,下去吧。”   明泉、明源爬起来。待车辇过去,明源悄声在揩着冷汗的明泉耳边道:“某些时候,求懿翾夫人比求王上更凑效。”说完抛下尚未完全领会的同伴,快步赶了上去。   仪仗驶进运乾门,行不多时,明源来报:“王后,王后娘娘率众位娘娘在玄门迎接懿翾夫人回宫。”   “淼儿,见她们么?”语气里甚至透出讨好意味。   若不迎她回宫,哪来得眼下困扰?“自然要见,王后的深情厚意,我哪敢拒绝?”   “淼儿,若不……”   “明源,玄门距此还有多远?”   “禀夫人,大致五里。”   走路稍显远了些,“加快车程,别让王后娘娘多等。”   “是。”   “淼儿,”他捉她肩,“不要这样,你想要什么?那后位么,只要你想,朕会给你。”   “这个问题我们已讨论过了。”她秀长的眉峰轻挑,“荣耀和尊荣我何尝没拥有过?要它又有何用?”   “可是朕想给你。后冠不会让你快乐,朕会让你快乐,淼儿,不要再离开我!”   这男人是预感到了什么?蓝翾险些招架不住他湛湛黑眸内的忧伤,幸在此时:“王上,夫人,玄门到了。”   戎晅一撩下袍,长腿跨出,先自出辇。   蓝翾随即起身,撑握住他探过来的大掌,尚未抬脚,纤腰一紧,在他臂弯的护持下,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双足安然着地。   众目睦睦下,这个男人是足够胆大妄为的了。她暗瞪他一眼,他抬眉赖赖以对。   “臣妾参见王上。”   久违的声音呢,那特有的、充满了炫耀的优越的声音,教她不印象深刻都难。   戎晅淡然高贵:“有劳王后了。”   “哪里,懿翾妹妹历劫归来,臣妾身为后宫之主,又是好姐妹,定是要来迎接妹妹的。 ”甄媛语调柔缓,落落大方,果然是正室夫人的本色。   蓝翾但笑不语。抬眸,好一个嫣红姹紫:清丽楚楚的琴妃、丰满艳丽的娴贵妃,芳妃、丽嫔及一干或许见过或许陌生的娇娆。个中两位尤其醒目,一位大腹便便乃不减妖媚的倾城粉黛,一位服饰奇特高鼻深目的异族佳丽。前者乃“丏都第一美人”画贵人,后者,不遑多想,是那位郴国公主无疑。   群妃均款款上前参拜她们的王兼男人。琴妃在行过王礼后,回身向她道:“懿翾夫人平安归来,姁姁甚感欣慰。”   较群妃的巧舌如簧,她的语言委实朴实,但蓝翾却肯相信其中至少存有三分真心。   “妩妩见过懿翾夫人,多日不见,懿翾夫人越发得美丽了。”画贵人挺着六个月的身孕,屈身行礼。   蓝翾向后退开三步,道:“不敢当。画贵人乃龙种在身的金贵之躯,为策万全,还请勿站在蓝翾三步之内,那离人宫的大火可让人余悸犹存呢。”   画贵人饰着完美妆容的脸上当即是青白无措,周遭热闹非常的景面倏地冷场。   众人对先前画贵人和懿翾夫人的纠葛都是久久少少或耳闻或目睹的,均以为这位懿翾夫人排除万难得以重回宫廷,必定对那段过往讳莫如深才对,岂料……   “淼儿……”   “王上,臣妾一路劳顿,想去歇息了,恕臣妾告退。”蓝翾屈膝一礼,转首道,“明源,扶本宫上辇。”她无意再维持一团和气的虚假繁荣,迈向一路空闲的凤辇。   明源应诺,疾走几步先生达辇下,低眉平出左臂。   至辇前,蓝翾上身微转,“王后娘娘,蓝翾近来身体乏顿,需长久休养。所以,劳王后娘娘知会各位娘娘,蓝翾无意在懿华宫中恭候各位芳驾探访,在此一并谢了。”   甄媛一愣,这个眸冷如冰、神冷如霜、语冷如雪的女人,真是那位温文笑语的懿翾夫人?或者,这才是她的真实面目罢。   凤辇在群妃的瞠目中扬长而去。   *******   “娘娘,您……”明源欲言又止几回,还是忍不住,“您一回宫便树了强敌,不怕……”   “那你倒说说看,我如何对她们才不致树敌呢?”   “可是……”您让王上好为难哦。明源不敢指责,却也在心底为王主子抱屈。   “要多久才到懿华宫?”蓝翾挑开帘幕,眺望辇外问。   “禀娘娘,尚需一刻钟。”明源嘟嘴回。   “你对这王宫路况很是了解呢。”   “哪里,奴才三岁进宫,在这宫内好歹也混了十六年,想不熟都不行。”   “在王上跟前当差了多久?”   “还有两天就整整七年了。”谈起工作,立刻眉飞色舞。   七年?“这么说你是七年前的中……月诞日随了王上的喽。”   “是。”   “那一年月诞日,王上不是出外巡游了么?”   “是。当时奴才是重华殿内的一名白日洒扫、晚间监责油烛的小太监。王上晚归,恰逢奴才当晚当值。”   “你不会是正巧碰到从偏殿出来的王上罢?”   “夫人怎么知道?”   偏殿,与戎晅寝宫一墙之隔。   可是,如果它不是呢?   *************   懿华宫的首位访客,令蓝翾吃了个意外。戎商?尽管看得出是戎商,却仍怀疑眼前是否真是那个闭塞少年。走时初夏,回时中秋,不过近四个月的光景,那早熟少年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截脚步。体形抽长了,十二岁的少年已可以跟她平眼相视;酷似其父的黑眸不见少年人的浮躁,恍惚间,带出几分伯昊练达的况味。名师出高徒。幸好没被她误人子弟。   那孩子倒也奇怪,自进来见了礼便呆站不语,要他坐也不坐,请他茶也不饮,最后一句:“我只来看看你,你既无恙我便放心了。”竟拔足如同逃命般地离了懿华宫。   蓝翾尚未盘清满头雾水,睆睆公主来访,也带来了倩儿,说是要仆归原主。蓝翾不受,言道倩儿既蒙公主调教,就好好跟着公主两年,待公主大婚时再回懿华宫不迟。话说得婉转却坚决,睆睆公主对一向机灵的倩儿用得也极顺手,也就不再客气。   送走睆睆,已是酉戌相交时。一轮月华高起,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过了明天,是月诞日?是中秋节?谁的月诞日,谁的中秋节?一轮明月,两处世界,时光,时空,为何会有这样的阴差阳错?若月送我来,可会送……   男人无声欺近仰头望月的女人,熟悉的拥抱,温柔的气息,“在看什么?”   “月亮。”她放任自己靠在那精实的胸膛上,抚着他环腰的臂膀,“很美。”   “看月的人更美。”   她轻笑:“你这样说,不怕你们的月神娘娘动怒?”   他抱起她,向室内走去,“秋霜寒重,你穿得少,身子又畏寒,也敢在外面久站?”   “我身上一直挂着你送的两颗珠子呢,又穿了你的双丝甲,还怕什么霜寒露重?”   放她在塌上,他不曾离身,依旧是搂她在怀里,叹息道:“淼儿,回宫真的让你不快乐么?淼儿,你始终没有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对不对?你方才说,‘你们的月神’,于你来讲,这里的一切都不是你的,是么?”   “……是。”   “包括我?”   “你是煊国的王,是邶风宫的主,是你王后的夫,是你众嫔的男人。也许,有一部分是曾经属于过我,但回到这邶风王宫,一切都变了。阿晅,原谅我无法再跟你的后妃们虚应故事,折腾了许久,我也累了。”   “淼儿,不要离开我,答应我,别再离开!”他在她耳畔乞求,这一刻,他不是众生之王,不是一国之主,只是一个怕失去所爱的男人。上一回淼儿是如何脱身的,到目前仍未明了,而未明了之前,意味着她随时有再度失踪的可能,而再度失踪,还能找回她么?何况,她是……“不要离开,答应我,别再离开……”   “勒瑀的事应对得如何?”   “淼儿知道了?”他微锁长眉,“是先生?”   “纵他不说,我也能从民间得悉,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准!”他突然紧拥住她,死命地,“不管勒瑀使出怎样的狠招烂棋,你都不准动一点念头,答应我,不要擅自做主!”他握住她纤薄肩头,黑眸如海般困住她。   两项举措,一旦成实,煊国有难,淦国也不会好过。畲、郴的产粮虽少于煊国,但两国的食用多以牛羊肉为主,奶制品为辅,无粮无米也可度日,唯有煊与淦的生活习俗最近,仅是三成的需求量已经大于畲、郴两国总和。没了煊国的采购,淦国的粮食只能积压于粮仓,发霉腐烂,而赖粮为生的淦民必定饱受其害。届时水患再起……   要她不在乎,好难。宣隐澜曾在淦国享受过恁多百姓的崇拜拥戴,而不久之后,他们之中却将有人因宣隐澜而家破人亡。‘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这才是她在乎的罢?但是,如戎晅当真动了送出她的念头的话,她唯一会做的,是设法逃走。她不是礼物,更非圣人,任谁的江山也不可能靠她维系。   “我会修书一封给老师,就是淦国前任宰相肇峰老相爷,他是三朝元老,在朝野中极有声望,当初也是力挺勒瑀登上太子之位的老臣之一。勒瑀对他,一向存着三分敬意。相信以由他出面劝谏,虽不敢说有十成把握,勒瑀总还会听进三言两语。”她会尽人事,而听天命。   这便是蓝翾,不会为了任何人、事委屈自己,却可以为人挡刀流血的女人。戎晅拥她入怀,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自心底发出:“我不会放开你,永远不会,除非我——死!”      [第四卷:第十章]   重华殿前殿。   圆满丰饶的月娘泱泱当空,透过广开的轩窗,明媚婉约地俯视着华堂内的芸芸众生。   因煊、淦之争故,戎晅自律与民共渡难关,本应在瑞喜宫大肆铺张的月诞盛宴取消。而那位贤良淑德的王后则提议,月诞为月神之诞,总要向月神致以敬贺的,同时亦为懿夫人接风压惊,办一个宫廷家宴也未尝不可。   戎晅未允,回懿华宫来信口说了此事,岂料蓝翾竟兴趣颇浓,竟开始翻找华衣,准备首饰。   戎晅心里奇怪,却无法扫她兴致,只教人传口谕给甄后宫宴照办,只是地址由王后的正阳宫改在重华前殿。   少了清歌妙舞,只余琴音绕耳,倒真是难得清静的宴席。出席人等有王后评语得几位宫内有些头脸的嫔妃,少不得几位王亲国戚及其内眷,已退居二相的前任相爷王后之父甄朝,难得回京的卫宇大将军厉鹞,均携妻出席。   蓝翾坐在戎晅右侧,身上穿的,是另一件特为今日聚宴精心准备的华裳,雪色的缎面,襟口缀以紫饰;同色长裙,裁出荷叶摆幅。极简单的款式,因镶在右肩、左襟、腰际的细粒珠片而无法平凡,那珍珠烁耀而成的,是一朵盛开的荷。连带得她整个人,也成了一朵高贵妩媚的莲花。   宴席伊始,不断有嫔妃款摆过来持杯示好,她淡然应之,清冷的态度终于使人不再敢上前受教,总算落得了一隅清静。   她浅吟轻酌,目不斜视。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思绪万千。她呵,穿着古衣,聆着丝竹,品着佳酿,这一刻,她究竟是谁?蓝翾?懿翾夫人?一个和许多女人争夺丈夫的无聊女子?或者,不过一个误投时空的闯入者?   偶然抬眸,和蓝翎担忧的目光遭遇,胸臆一暖:若没有翎儿跟过来,自己在这世界该是多么的寂寞?而如今,翎儿已有了厉鹞,足可以在这个世界生活得温暖,她无需挂怀了。   只是,今天是别人的月诞日,却是她们两人的中秋佳节呢。有阶级阻着,翎儿不能僭越,自己总可以过去。倒满一杯琼浆,身形甫动,素手却教一只大掌握住,“去哪里?”是正与臣子对酌的戎晅。   “找翎儿。”她嫣然一笑。   戎晅颔首,放人。   厉鹞见她行近,低首微礼后撤身寻同僚交际,留一方天地给她们姊妹攀谈。   “姐姐,你还好么?”蓝翎问。   “宝宝有没有折腾你?”她不答反问。   蓝翎顿时笑得甜蜜,“还好啦,他不算太淘气。”俄顷又面有忧色,“姐姐身上的伤,现在已彻底好了么?”   “昨日太医复诊过了,一切很好。”   蓝翎大眸内忧意难消:“你要我今日一定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蓝翾瞄一眼窗外月色,浅声道:“到外面赏赏月可好?”   蓝翎欣然从命。   ************   “中秋快乐。”离远了一室喧闹,蓝翾轻声道。   “中秋快乐。”蓝翎泫然欲泣,反手抱住她。   “孕妇切忌情绪激动。”蓝翾抚拍她未因有孕变得丰腴的背,忍住眼际酸涩,“可是怎么办呢?如果你听了我接下来的话,会更激动,却又不能不教你知道我要做的事。”   蓝翎蓦地抬起头,“姐姐,你要——”   蓝翾食指压在唇上止住了二小姐险要飙高的音量,低低耳语:“我要回家!”   蓝翎脊背一僵。   “我无数次想过,既然我们可以穿越时空,必定是存在时空隧道的,而这时空隧道,也必定有个门户。你、我的落脚点都已排除,剩下的,只有戎晅,他第一回由此消失时的地点是在宫外煊江江堤,他母亲、姐姐的坟茔附近,他曾带我到墓前吊唁,我识得那个位置。再一个,是他回到此时的落点,重华殿的偏殿。”   “所以,姐你要——”蓝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月下水气沼沼。   “无论是戎晅到寰亭时,还是我们自寰亭离开时,时间大概都在夜间十二点钟左右。此刻……”她观月影,“这场宴会戌时三刻开始,已过了大约有四十到五十分钟,现在的时间应该不到九点,我要先到偏殿走一遭。我有种预感,一旦到达准确地点,我绝对可以有所感觉。”   “如果不是呢?”一滴晶莹泪珠自蓝翎眼角滑下。   “傻丫头。”她拭去那滴不舍,“感觉不对我更需要你的帮助,将你将军府的马车马夫借我,带我到淦江江堤。今日是月诞夜,全城狂欢,淦国的压力还没渗透到民间,城门到子时才关。送我出城后,你的马车还赶得及回城时间。”   “如果仍是错的呢?”   “我认命。我会安心留在寰界,做蓝宣,做宣隐澜都好。”只要不做懿翾夫人。   “好。我陪姐姐。”蓝翎抹去脸颊泪迹,决然道。   蓝翾颔首道:“你能陪我的,只是到偏殿。”   月华皑皑,回廊曲折,她们竭力避开巡卫,实在避不开时也勿需慌张,人人都认得她们中一个乃王上最宠爱的懿翾夫人。凭着对戎晅寝宫的记忆,终于推开了偏殿的大门。烛火摇曳下,只有一个小太监偎在圆柱下打盹,想来是困乏极了,门轴的开阖声未能惊动梦香。   两人合力将门推拢,蓝翾示意蓝翎立在原处,自己在偌大的殿堂内游走,片刻后,在未阖的窗前伫足,迎着那圆满月,摇头叹息,喃喃道:“不对。”踅足回到蓝翎身前,“走吧。”   长廓寂静。“你的马车停在黄门外罢?”   “姐姐,你真要去?”蓝翎揪住她毫无留恋的的衣摆。   蓝翾不敢回头相望,幽然说:“翎儿,你我不同,你有你的真爱,你有你留下的理由。 ”   “阿晅也是真的爱你,刚才在席上,他虽然是和别人应和,眼睛却没离了你。”   “那你认为,我留下来,最好的结果是什么?”蓝翾轻摇螓首,“我们的不同之处在于,我们爱上的男人不同,你爱的男人给得起你想要的,而我要的我爱的男人永远也无法给予。我在这邶风宫里,最好的结果是煊王的宠妃。你认为,我会稀罕吗?”   “可是……”蓝翎自知绝不可能说服她改变既定的主意,只想与姐姐多处片刻,“你怎么会确定这偏殿不对呢?也许是时辰不到,或者……”   “感觉。八年前的中秋夜,就是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引我深夜登上寰亭。所以,我敢肯定,一旦找到了对的地方,绝对会感觉得到。”蓝翾不愿再耽搁下去,疾步前行,“这场晚宴估计还要两三个小时,将军府的马车送我到目的地,只陪我走到黄门就够了,是与不是即有分辨。不管结果如何,马车都会回到黄门接你们夫妻。”   “我陪姐姐过去!”   “不可以!”蓝翾断然道,“为赶时间,车子是要疾驶的,你现在的身子哪受得了?你送我到黄门上了你的马车,仍回前殿赴宴。王上问起,你只管说我们在殿前分了手,我回宫歇息去了。”   ***********   天、地、玄、黄,邶风王宫的内城城门,而黄门,是每值夜宴宫庆达官贵族车马存放后由此步行进宫处。   姐妹两人撩开碍事的长裙,抛尽闺阁仪态,回复新世纪女子本色,走得理智气壮。唉,哪条王法规定王宫一定要建得这般大?一条路走得好不辛苦。   蓝翾担忧的看看妹妹脸色,以造价不菲的衣袖抹去她额际的汗星,“慢一些吧,也不急在一时半刻,累坏了你不打紧,别连累小宝宝,怪他阿姨不念骨肉亲情。”   蓝翎豪气干云地一笑,“我是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耶,可不是养在深闺的瓷娃娃,这宝宝的生命力也合该和他妈妈一样强韧!”   只可惜,我看不到小宝宝的模样了。蓝翾不想让姐妹相聚的最后一刻遭离情别绪占据,未将心头遗憾道出。黄门在望,也许,她们可以牵手相伴的只剩这一段路了。   守门卫士入不得内城,自然不识蓝翾,却识得卫宇将军夫人,未加任何攀问。两人顺利来到将军府的车马前,倚在车辕上打盹的车夫听到动静,一睁眼,看见当家主母和另一位女眷,忙跳下身来见礼。   “上车吧。”蓝翎挽住姐姐素腕。   “翎儿……”蓝翾欲言又止。   “先上车。”做妹子的这一回倒显得冷静。   蓝翾咬咬唇,跨上了马车,甫坐未稳,另一人已挤了进来,坐在她身边。   “翎儿?”   “姐姐,翎儿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姐姐照顾,什么也愿听姐姐安排,但这一回,听翎儿一次好不好?翎儿想送你一程,如果那个地方不对,翎儿更想成为知道姐姐去处的那个人。”   “你……”   “这车里软卧锦褥颠不到我,而你的妹妹和你一样都不是弱不禁风的女人!”蓝翎不容拒绝,已具成熟风韵的小脸上尽是坚决。   蓝翾握紧了她的手,“Let’sGo!”   “Yeah!”蓝翎打出“V”字手势,掀开前方锦绣帘幕,吩咐道:“出宫。”   马蹄击在青石板路上清扬声响,混着车厢下轱辘的轴转声,仿佛昭示着这个中秋之夜,格外无法平静。   “夫人,宫门已出,是直接回府么?”车夫问道。   “不,抄最近的路奔西平门,出城到煊江江堤。”   “出城?”车夫摸摸耳朵,生怕是听错了主子的指命。   “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没有。”车夫嗫嚅,快马加鞭。   车厢里阗暗,蓝翎眸从侧窗里外望出去,扫到窗外月夜下向后推移的景物,讶然道:“走这条路么?看来到西平门经过我家。”   家?一丝细微的几不可觉的刺痛渗入心房,“那位叔公没再为难你罢?”   “哈,”蓝翎得意一乐,“如今我可是身怀他们厉家未来的重量级人物耶。那个老古董看自个在这定远将军府里难以施展壮志,乖乖回乡下养老去啦。”   蓝翾美眸内闪过欣慰,“很好。”心脏忽地急剧大跳了几下,她捧心蹙眉:发生了什么事?   蓝翎并无察觉其姊异样,依旧兴致盎然道:“姐姐,我已经开始收集名字了,你这个姨妈是不是也要为你未来的外甥贡献一下学问呢?”   “好。”平缓了的心跳令蓝翾绽出微笑,“生女为‘时’,生男为‘空’。时儿和空儿,仅供参考,且限于乳名,如何?”   “Bingo!”蓝翎喜不自胜,“这一下,无论宝宝是男是女,他(她)的妹妹或弟弟都有了现成的乳名了。时空耶!”   “如果你继续生到四个孩子,不止‘时空’,‘穿越’也有了。”蓝翾话音甫落,方才的剧烈心跳遽然再起。   这一回,恰巧转回身的蓝翎没再忽略,“姐姐,你怎么了?”   她捧住胸口:不是疼痛,不是痉挛,只是一团莫名慌张的跃动,为何……她蓦地记起:如此似曾相识的感觉,八年前的同一个夜晚她已有经历?是……   “外面是哪里?我们到达何地了?”她疾问,向外探首逡巡,可惜,煊都丏都的路况于她是陌生的,“是哪里?到底到了哪里?”   蓝翎鲜少见到姊姊有此失措的形容,从自己的方向望出窗外,道:“再走几步就是我家了。”   将军府?心跳声愈来愈烈,心脏几乎欲撞破胸腔奔出来。将军府,应是完全不挨边际的呀?而八年前的那一夜,引她到寰亭的,的确是类似的悸动没错……寰亭?啊!“翎儿,叫你的车夫停车,快一些,叫他停车!”   “姐姐?”   “我要进你的将军府,你知道吗?寰亭呀,我们一齐更名的那个寰亭!”   “姐姐是说……”蓝翎大眼圆睁,既惊且疑,“寰亭?!”   ************   进府的脚步是杂沓的,无视下人诧异困惑的目光,姐妹两个疾奔向目的地——蓝翾亦曾参与建设的将军府后花园。   清凉如水的月华下,群芳散尽的花园里独余几枝傲霜妙菊展娇吐蕊,松竹柏榆剪下大片月影,投至潺潺未绝的溪水中,流延出安和静谧。   行走在前的蓝翾脚步倏然一顿,入眼的一切令她心头的惶悸更甚,她确定了自己的猜度。水样美眸,将园内的景致缓缓浏览仔细,花,树,溪,石,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到了那怪石堆积的假山底下。向上,向上,推移,最后,避无可避,是“寰亭”,由柱,及梁,及四角的飞檐,最后,是那两个镌刻在横上匾由她亲笔书写刻意模仿先前字体的大字,那个“寰”字,不依然是在月光下跳跃的么?   历史是在重演还是回放巧合?是试图拨乱反正了么?是来接她这个误闯他人世界的人回去了么?她向前迈了一步……   “姐姐!”停在她十步之外的蓝翎惊恐地叫,姐姐啊,要舍她而去。   “翎儿,出去罢,看住你的家人,暂时不要过这边来。”她后脊挺硬,仿佛如此,便可以使自己的心也硬了。不回头,不能回头,第二步……   “姐姐,你忘了我们到了寰界是借了别人的身体替代了别人的灵魂么?你这样回去,万一你现在的躯体在时光隧道中遭到破损,而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你原来的躯体怎么办?”   “戎晅可以完整无虞地来回,我自然也可以,至少,我要试一试。”这个地方,她找了太久,在初至寰界时,她曾如此疯狂地寻找过它。怎会轻易放弃?第三步,第四步……   “姐姐!”蓝翎泪作雨流,拿袖作帕毫无淑女气质地拭了又拭,总赶不过它喷涌的迅速。   “翎儿,”她泪悬于睫,声哽于喉,“好好照顾自己!”……第七步,第八步……   “姐姐!”跺足,咬唇,小脸已是梨花带雨。“翎儿求你,不要走,留下来。”   “翎儿,你长大了,为人妻,将为人母,你生命中最亲最爱的人都会陪着你,让姐姐走得安心,好不好?”……第十步……   “我不要!”掩着耳,闭着目,不愿听到决别的话,不愿看到决别的影。生离死别,人生最大悲事,而若这趟生离成真,与死别何异?时光隧道,不专为她们而开,自此,绝无见期。   “翎儿……”与你共渡人生的人不是我啊……只要两步,她便将置身月华的阴影中。   月下两人,一个面亭而立,背直如山;一个面山而泣,语不成声。离上心上秋,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淼儿!”忽有一人影飞奔而至,仓惶恐惧。   他为何会来?为何要来?刹那间,蓝翾几乎是重温了冰冷的刀刃割裂肉体的痛楚,猝然大喊:“不要过来!”   疾奔的人影在假山下戛然而止。   随后的厉鹞拥住泪人儿似的妻子,后者哭倒在丈夫怀中,他径自抱她而起,离了这伤心之地。   ************   “淼儿,你,你来此做什么?”戎晅的声音是颤栗的,他有所觉,又不信所觉。当一直在暗中随护的钭溯来报懿翾夫人的离奇行踪时,那种只有在五里坡看见她血淋淋倒下时才有的恐惧再次攫获心神。会是他想的那样吗?会吗?会吗?会吗?   蓝翾缓缓回眸:“你怎么会来?”   他那堪与天上寒月一较光华的瞳眸惊疑不定,只管问:“你到底来此做什么?”   “我,”她微仰螓首,望那俯瞰尘世的皎皎明月,“我请月神送我回家。”   “淼儿,你在说什么?”忍住心悸,扬起双臂,诱出一个迷人的怀抱,“下来罢,你站得太高了。”   “阿晅,如果八年前的中秋夜,你不曾出宫祭母,便不会遇上伏击,也就不会误闯时空,我们也不会相逢。今天的你我,仍各自活在各自的时空里,仍是两个永远不会产生交集的个体。那样的我们,会不会比较好?”   “淼儿,如果从头来过,我仍愿受那几刀,挨那几掌,只要与你相识。在未遇你之前,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你救活了我,怎可能残忍的情愿不曾相识?”他大吼,吼出了此刻满心的惶惊,“你先下来说话,好么?”   “不好。”她与他四目相对,盈盈秋水读懂了他的寒月幽潭,“阿晅,谢谢你爱过我。未来的人生无论怎样,你的真心相待我都会记得。”   “淼儿,你下来,我们慢慢说,好么?”他不知疲倦地展开双臂。   “不好。”她苦笑,极苦,唇齿皆因这苦而僵涩,“放手吧,阿晅。”   “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如你在咎界时注定要回到寰界一般,我还是要回去的。”   “不!”戎晅怎能接受?甫要跃身,闻她幽幽道:   “这是对你我最好的结果。我永远无法接受我的丈夫有其她女人的事实,你唯一能做的,却是尽可能的出现在我的床上。而这你唯一能为我做的事情若为别的女人做了,她们尚会感恩,尚有满足,我却只会在意你的满园春色,在意你躺在别的女人床上的那些夜晚。长此以往,你会生厌,我会生倦,我不愿有朝一朝看到你厌烦了的目光,更不愿有朝一日会拿一张倦烦的面孔对你。”   “好,除了你,我不再亲近别的女人,除了你,我谁都不要!”只要她下来,只要她留下来!   她螓首微摇,“你做不到的。不要急着辨白,你的确做不到的。在五里坡你曾有类似的诺言,回来后,你可曾做到?于你来讲,她们是你理所当然可以享用的,你怎会放弃你理所当然的权利?记住,不要在情急之下对女人轻易承诺,你只是权宜之说,女人却会信以为真。我要的,你永远给不起。”   “我做到,做到了呀,淼儿,我没有再碰过她们,敬事房的宫簿可以佐证,我向月神发誓,我没有碰,没有碰她们……”   做到了又如何?能有多久呢?一日、两日还是一月、两月?或者一年、两年?然后一切再循环往复,直至彼此生厌生倦?   眷恋地凝视着他在银色月华下雕塑般俊美的脸容,她的丈夫,她唯一爱过的男人,缠绕八年,真正的夫妻缘份不过一载光阴,中间,还掺了分隙离别。终究缘浅罢?那张脸渐渐朦胧,因为泪迷了双眼么?眨下蕴积的泪,依然模糊难辨,倏地,抬头望月,是月!   银白的月,涂上了一层赭红的色泽,将天与地由染成昏黄,万物因此不再清晰。此情此景,果然啊。缘尽于此。“阿晅,再见无期了!”她几乎能感觉到身边一股旋流的涌起,抬足迈出一步、两步……   “不——”嘶厉的声起处,假山下人影飞起,扑向了那一柱由月泻下的诡光中的纤细人影。猝然间,一股强大的力量迎面反弹而来,迫使他的身形倒飞而出,待他脚步踉跄下站定,亭下,已空无一人。   “淼儿!”心碎成零落片片,神陷入地狱重重,“淼儿,淼儿——”   他的水人儿啊,他要他的水人儿啊……“啊——”仰天哀恸嘶吼,喉间咸腥翻涌,压抑不及,一道艳红的血线喷薄而出……   “王上!”      [第四卷:第十一章]   盛夏时节的淦都城,艳阳高炽,炙烤得繁华嚣嚷的云贾大街只余了旗牌招摇,忙里偷闲的芸芸众生,早躲在阴凉地喝茶嗑牙侃风月去了。   “三爷,听闻咱们宣相也爱喝茶是不是?”相对于街道上尘烟比人烟多的情形,四面开窗、通风送爽的茶楼里,上坐率有七八分。因为大多都是整条街上的相识,攀谈交流得甚是热闹快活。茶楼添茶送水的跑堂小二跑过一轮,凑在据闻有门路通晓贵人轶事的三爷附近问。   三爷道:“宣相是那等风雅名士,自是爱茶的了。”   有谁规定风雅必须与爱茶牵连的?没人追究三爷口中的语病,都只眼巴巴地盼着三爷有兴致说下去。他们这些位整日或为一口温饱奔走,或为全家营生操持的凡夫俗子,茶余饭后的消遣不就是达官贵人的趣闻轶事么。   “咱们这位宣相,可真是位传奇人物。十一年前,随王上南巡遭歹人劫持失踪达年余,脱困后才返回阏都,便碰上良南王意图作乱,他只是修书一封,那良南王竟没了动静,你说这宣相是不是称得上神人?”三爷啜一口茶水,似是在品咂好茶滋味,住口不语,四平八稳地端正姿态,对一干听众引耳就听的认真模样很满意,咳一声再续前言,“更令人叹服的,是他和才氏一党的斗智。那才氏一党依仗几代国戚,向来气焰嚣张。满朝文武也只有宣相有与其一较长短的胆识,想当年,不就是宣相审判监斩了才国舅。”   “对,那才国舅当年是个街头霸王,抢人女儿,占人妻妾,坏事做尽。满城的巡街御史见了他都做睁眼瞎子,逃得比老鼠还快。”顶着一个酒槽鼻的酒馆老板磨牙霍霍,想必往时受了口中所谈之人的不少窝囊气。   “是,是,也就宣相敢整治他,当街一通好打,在家乖乖躺了三月,他老子只得设法将他弄到军中,原本想着在里面混上几年,也好有个捞官的资本。”又有知情者掺和一嘴。   三爷并不以旁人夺去自己的口舌之欲为忤,待大家说得渴了饮茶当口,接言道:“合该这才国舅其命该绝,在军中又犯了事,宣相为民除害,斩了那畜牲的脑袋。不过,也因此,宣相和才氏一党结下了更深的怨怼。那才王后、才国丈又岂是肯善罢干休的?宣相失踪期间,才氏一党极尽打压宣相在朝中的势力,亏得这宣相防患于未然,少壮派各士均非等闲之辈,王上又有所偏持,两方竟也难分胜负。你说,这宣相人不在此,却仍然能立于不败之地,是不是够高段?”   “是,是……”众人附和。   “十年前,王上误食番邦贡品而龙体抱恙,那王后欲借机发难,铲除拥护宣相的少壮派。好在宣相及时返回,调用京畿卫队护卫了王上安全,并在两年后彻底褫夺了才族近百年的荣华富贵,那才王后也成了前王后。”贵人的前尘往事啊,波澜壮阔,三爷吃茶如吃酒,熏然欲醉。   “这十年,王上龙体一直欠安,要不是有宣相在,咱淦国内忧外患,说不得早要战火给烧个七零八落,咱们哪会有今儿个这安生日子过?”   “是呵,是呵,宣相真乃淦国第一人呐。”   “是呵……”   “是……”   *****   “相爷,冰取过来了,可是要放在这边的么?”黄帽小厮顶着满头满脑的汗珠子,双手端捧着的木盆里,是才从冰库里凿下的冰砖。好一个冷热两重天。   一袭白衣,一柄折扇的主子回以一记扇柄:“闷小子,相爷我教你取冰是放着好看的?没看见酸梅汤在那边守了多时,还不给相爷我冰上!”   小厮一边揉着并不痛只觉痒的脑门,一边乖乖照主子吩咐行事。   “嘻~~”亭中坐着的另一位绿衣簪花的美妇好乐,“相公,何时,也见了你怕热?”   “正是眼下。”白衣纤尘不染,肤白如雪,眸透优雅的“相公”喝过下人递过的解暑物,摇头大赞,“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美妇笑颜愈艳,道:“教外人看到名满天下的宣相喝一口酸梅汤也会满足成这副模样,该是如何地难以置信和伤心失望呢?”   “唉~~真是烦恼呢,十年如一日地受人爱戴拥护,你一介凡人想必无法体会这种高处不胜寒的悲哀吧?”   “是呀,是呀,”美妇抚掌,“不过,能伴在一个恁地杰出的相公身边,为妻的也与有荣焉的不是?”   精致五官忽地揪成一团,痛心疾首,“夫人,你当真要要了为夫的命么?明明你已经红杏出墙不要我这个苦命相公了,还敢提你我的夫妻之名?”   “哈!”美妇捧场地拍手,“哪又是谁敢背着为妻率先有了别人?你不仁,我便不义,难不成我还真要为你傻呆呆地守活寡不成?”   “有志气,有魄力,我喜欢,不过……”清丽美眸透出那么一丝不怀好意,“我记得,当初有人可是对当今的大人物心存仰慕的喔。为何到最后,移情别恋了呢?”   “宣隐澜!”美妇拍案而起,一张粉脸摆明是恼羞成怒,“你再敢提本夫人那一桩丢人现眼的荒唐事,本夫人定不饶你!”   “呀呀呀,苗苗娘子,小生怕怕,怕怕哟。还望娘子饶了小生则个……”   “相爷!”相府管事快步颠来,在亭外立下。   “说。”整冠理袍,好一派华贵优雅。   “才大人,不,才国丈在相府门外,嚷着要见相爷。”   “不见。”轻摆折扇,状似悠闲,丽滟水眸却倏地凝水成冰。   “可是……”   “相爷说不见,是给管事你质疑的么?那姓才的老匹夫再敢上门,给我乱棍打出去!”苗苗粉脸恨意陡起,厉声道。   “是!”管事不敢再有迟疑,迅速在主子们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苗苗素手成拳,恨恨道:“那姓才的老匹夫不能杀的么?”   “杀了他,岂不便宜了他?”世间最能折磨一个的刑法,不是令他死,记得,当初曾有一个女人有过类似的言谈,当时的她,尚不以为然。   “你进宫探望王上时可能看见才矜?”   “那才矜看见本相,只是恨愈恨,怨愈怨,本相乃厚道仁义之人,岂会做那伤人的勾当?”   “如果当初……”苗苗想起自己与王后当年的巾帕之谊,不免三分惆怅。   “你呀你,既恨才如廉入骨,又怜王后凄楚,如果当初不废了后位,又如何能扳倒才家?而当初,一心置我死地的人,除了才如廉,那才矜也难脱得干净。她只不过不再是王后而已,比起姝儿,至少她还活着。”   姝儿……苗苗忆起了那个曾与自己患难与共的可怜人儿,泫然欲泣。   姝儿,是她们永远的痛。一条如花似玉的生命啊,前一日晚上尚在灯下满怀着将为人妇的欣悦绣缝嫁衣,翌日,以一个女人最无尊严的方式死去。令曾经朝夕相处的她们伤心欲绝,亦恨意如海,所以,曾枝大叶阔根深的才家,近百年的显赫家世,成了淦国的一页历史。   一将功成万骨枯,若说之前于这话的理解尚存在于字面上,那么姝儿事件之后,她明白了,宣隐澜建立的传奇,原来也是由恁多人的生命祭奠而成。自那时,原就无意深恋官场的宣相,去意笃定,多年来,亦在积极筹措中。   “相爷,信到了!”相府管事去而复返,这一回,手里举着一偌大信札,小跑着来。   苗苗颇无淑女气质地撇撇小嘴,“宣相每月一次的‘蝶双飞’?”   “有意见?”宣隐澜摆袍踱出,掠过管事,拿着那巨信,走人。   “才怪。”苗苗抚抚云鬓,弄弄袖襟,心下,又不自禁地对那个男人致上十二万分地同情。任谁爱上她,都是会苦恼万分的吧?而那个男人的苦恼,可以车载斗量的吧?十年,十年啊,贴着一对蝶儿的信札从未间断,而这个女人,却不见有过斗点松动。要说当年那个男人曾经有过混帐时刻,相信现下宣相的作为也足以折磨得一个男人心灰意冷了罢?   如今,给了宣隐澜顶级尊荣的男人每日最多只能保持四至五个时辰的清醒,曾使她滞留异地一年未归的男人远在千里翘首以待,而她,似乎哪边都不准备靠拢,一个人走得强定安稳,如此强势,也只有足够强大的男人才敢受教罢?   *******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宣隐澜哼着睽违原版已久的歌谣,拆了信,料想中隽劲遒逸的字体跃睑而入:“淼儿吾爱:近日可好?……”   果然,如往常无二,不谈风花雪月,不谈离情别绪,更不谈两国纠葛,十几页的厚度,全然是日常琐细,那男人,有意向唐僧看齐吗?   翎儿信中曾提,那男人,在那一夜后,吐血倒地,在病榻上卧了月余,这十年的书信中,却不曾就此有过只言片语,他,是存心要她心存一丝歉疚的么?这一纸教苗苗谑为“蝶双飞”的鸿雁传书,已成了他们唯一的维系,而一旦宣隐澜归隐,将无以为继。“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们,是该如此的罢?   *******   十年生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借问年年断肠处,明月夜,寰亭坊。   戎晅信手挥出十年间挥了千遍万遍的两排小字,上一笺墨滴未干,下一笺已始,全神贯注,以至长子踱入亦未能回神。   写得手腕累了,准备撂笔暂歇之际,抬手,修长挺拔的长子显然已立了多时。   “父王。”戎商俯身微礼。   “自明日起,朕便不再是你父王。”戎晅黑眸静视,“我只是你的父亲了。”   戎商酷似其父的薄唇微抿起,甫久,“父王,不再考虑了么?”   “父王考虑了够久,准备了够久,如果不是不想让你重走朕走过的弯路,本应不需这么久。”十年,十年寂寞如雪的日子,若不是因她是如此引天下瞩目的人,他尚能借助他途获得她一丝信息,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已熬不下去?   “父王,可是为了她……可是为了老师?”戎商问。   老师?稍倾明白,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你何不称她一声娘亲?”   娘亲?戎商微怔。   “如果你叫老师叫得顺口,倒也别有趣味。”戎晅只当长子自幼丧母,不好改口,也不强求,“你如何断定朕是为了你的老师才下如此决断?”   “因为,只有她……老师才值得。”戎商答得坦然果断。   戎晅颔首,再摇首,郑重道:“商儿,你要记得,你所下的每个决定,无论面对的是怎样的结果,都需要你自己来负责。不管促使你下决定的诱因是什么,因为下决定的是你,而非别人。所以,身为一个男人,要能担当自己肩上的责任,身为一个帝王,要有广阔的胸襟来纳取天下菁华;而身为一个丈夫,要给得起所爱的女人以唯一的爱。”   唯一的爱吗?男人给女人?戎商迷惑了。“父王有……老师的消息了么?”   “我和她,从未断了消息。”戎晅摸摸怀里的聚焰珠,一任天气炎热,他宁愿汗浸袍袖也不想与怀中物失了联系,多少个被思念悔悟折磨的夜晚,是它陪他度过。   “星儿如今已届二九年华,你需为她尽心安排一门如意的亲事,否则,你那睆睆姑姑定不放过你。”戎晅殷殷叮戒,唉,叨叨唠唠实在有损他风华天成的形象,可是无法,这是那个水人儿教他的。   ******   “王上,已考虑好了?”   “先生今日好不罗嗦。”   “此言差矣,实在是王上此举堪称前古无人,后无来者,伯昊怕王上事后后悔而已。”   “朕长这么大,唯一悔不当初的是曾那般理所当然地伤害了唯一心爱之人,其它,朕何曾悔过?”   “而王上何曾想过,您此去未必能获得王上欲得的结果。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放弃。”   “淼儿从来都不曾留恋过荣耀光华。”   “纵算夫人于名利之物视若粪土,却还需更重要的一项认知:当初她走得那般毅然决然,如今,是否仍愿以心付之?”   “这……朕在决定之初,已想得明白,若淼儿不能原谅朕,朕亦会终生随在淼儿左右,看到她,感受到她,好过我坐在这冰冷的龙椅上,却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锦鲤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伯昊想到多年前的一副卦象,是中秋月夜的宣隐澜。昨晚,特地为宣隐澜再卜一卦,却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竟惑得他一时亦难明个中预示着的真谛了。若想说得是时过境迁,憾事难平,应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才对,偏偏一个上阙,有了太多可能,一切,皆看人心之抉择了。   ***********   ……   她回来了吗?   寰亭,寰亭啊,举目看出去,没有了亭台轩阁,没有了溪桥流水,取代而之的是以为只能成为记忆的高楼大厦、霓虹看板。她——回来了?!   淼儿,淼儿……他的声声追唤,绕耳不绝。   阿晅啊。她跌坐在石椅上,举步维艰。异域的时空,千年的岁月,我们终究是分开了么?   熟悉的社区建设,熟悉的绿化环境,二十几栋高楼组成的社区,各家窗口点点闪闪的是万家灯火,空气中飘浮着月饼红酒的味香,中秋月圆夜,人月两圆呢。   走出这寰亭,走出这假山,自己这一身异世纪的装扮可会吓坏了人?近乡情怯,离家近了反而胆小了,是啊,家,家,她几经梦回不敢忆及的家,她要回家。站起来,跌跌撞撞下得假山,循着记忆,找寻回家的路。   可是,路在何方?   ……   你找不到路的。   有人说话?她旋然拧身,月光下,她孑然只人。为何,足下的路如此难辨,没了旧时模样?明明,是身在那个生活过二十几年的地方没有错。   你找不到路的,这里早已没了你的路。   是谁?这一回,她确定不是幻听,有人说话。“出来说话!”   好气魄,不愧是在那个世界做过大事的。   “藏头露尾的说话比较好玩吗?还是你根本没有面目见人?”她握拳在侧,只等全力一击。   你不记得我的声音了么?   “凭什么我要记得你的声音?”等等,这声音?如一把钝锯伐木的枯干嗓子,似曾相闻。   想起来了?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是你啊,是你执意固念的一个结果啊,要从几十年后回来看你,你以为是容易的么?   ……   “你到底是谁?”她喝问。   “我,识得么?”出声者近在身后,回头,是一个佝偻的老影。   “是你?”这张脸,这个声音,配汇在一起,忘却也难。   月下,老妪扯动面皮一笑,依然触目惊心,“你还记得我?”   她不语。   老妪啧啧称奇:“你毕竟不同,如果是常人,见到我这副形容,又处在月圆至阴时,不是魂飞魄散,也会逃得不见影子了。”   “你不是常人。”她肯定地。世间有无鬼神她无从考究,但老妪出现的时间、方式,无法不令人生疑。   “如果我说我是你,你信么?”   “你不是我。”   “如果你执意留此,我便是你。”   ……   她醒来,薄汗袭襟。怎会又做了这个梦?虽然个中的一切都是她曾亲历过的,但进到梦中,仍会引人惊悸。   如果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是哪段思绪引出了它?   十年前,她执意要走,却被原本认为属于自己的世界打了回票,所以,她会耿耿于怀的吧?阴错相差地来到这方天地,她从不曾让心归属,因为,她从不认为自己在此长久停留,更因为她以为,她真正的栖身地是曾经存活了二十六年的世界。然奔波来回一遭,猝然获知,她的认为、以为都已不成立,却原来,她已无法再走回去。   回不去的,不止她和他,还有她曾心心念念一心回归的天与地呢。回不去了。      [第四卷:第十二章]   大苑宫,泰阳殿,淦王寝宫。   这十年内,每一回走进来,她心情都无法轻松。   “宣相大人。”迎来的是勒瑀近几年最宠的侍妾明姬。   “娘娘,王上今日可好?”   “比昨日好,多醒了一个时辰呢。”   “娘娘经年侍侯王上,辛苦了。”对这个女子,她心存感激。看着她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她已由起初的感觉诡异而习以为常,也许唯如此,才是对每个人最好的罢。   “宣?”帘幕后浮出男人低沉的声音。   “是微臣。”宣隐澜肃颜敛衣,道。   掷开掌中奏章,问道:“为何不进来说话?是怕这室内呛鼻的药气?”   宣隐澜暗里叹息:曾是个何等邪狷骄狂的男人,十载却缠绵病榻,每日清醒不多的时辰尚需殿前听政。而他宁可如此,也不让那苛劬要挟了他,勒瑀便是勒瑀罢,何时何地,狂狷 难消。   “宣?”   “臣是怕打扰到王上。这弥足珍贵的一个时辰,莲池内花开正好,臣陪王上观赏如何?”   “好。”男人低沉嗓音里竟透出一丝雀跃。纱帷一分,人已跨了出来,瘦削颀长的身形上仅着正黄色中衣。   “来人,为王上加衣。”宣隐澜偏首唤来宫婢。   宫婢三两下为王上披戴整齐,为王者迫不及待地执起臣子之手,出了药气沉沉的寝宫。   明妃叹一口气,退到属于自己的影子世界。   *****   柳垂丝绦,碧玉妆成,清荷满池,艳存碧中。“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对坐于池畔亭中,她顺口吟出,梁武帝应该不介意他的诗拿来应景生情呗。   “碧玉是何人?汝南王又是哪位?”勒瑀就着宫婢递茶的手饮上一口,问。   “碧玉乃臣的家乡流传故事中的一位佳人,汝南王则是她嫁与的男人。据传,碧玉生得极美,但出身平微,为人作妾。”   “宣的家乡定是个很奇妙的地方。不止有能诗善词的文人雅士,还有这等动人传说。” 勒瑀收回落在荷上的视线,改看他的宣相,眼前的人儿那张素白的脸浸在水气浮动的光线中,几乎要融化了去。“你也不必为那碧玉抱屈,她一介平民女子能攀上王族,虽非正室,于她来讲,已是飞上枝头。”   “臣不曾为那碧玉抱屈,正如王上所说,以她彼时的见地,也许认为那是一桩美事。当事人不曾觉得委屈,外人又何必庸人自扰。”   “宣卿是要告诉朕什么呢?”   “果然是王上,一眼瞧穿了微臣的那点小伎俩。”宣隐澜自嘲一笑,又迅速正颜。“苛劬来找过微臣。”   “她?”勒瑀狭长凤目内略有异样光华骤闪即逝。   她没有忽略那抹异样。“苛劬的确是个奇女子。她对微臣说,王上在中蛊之初最担心的便是她来伤害微臣,而她,的确想过不让王上失望,所以曾派人扰过我,准备喂我一两样蛊毒尝尝,可是她很快了悟,王上不爱她,是王上和她的事,于外人无尤。她更不想因为男人的薄情而迁怒于女人,尤其一个和她有着同样苦衷的女人。”她的那份觉悟,纵算在高喊女男平等、女人当自强的现代社会,也是大多数女人所无法参透的,否则怎会有歌叹唱“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苦衷?”   “臣想她所指的是我们同样以男人面孔活在世上,背后必有不为人知的辛酸。”因苛美人本人如此,“她还说,王上身上的‘欢情薄’含十数种蛊苗,且有几类的蛊苗的解药是相克的,如果只分门别类出每种蛊苗而对症下药,只会此消彼长,永远无法根除王上体内的毒素。而世上只有她才能拿出根除的解药。”   “所以?”   “她想见王上一面。”   “要挟?”   “不如当成一个痴情女子的渴望。”这一点,宣隐澜虽无法欣赏,但绝对同情。   “你不怕她再害朕一次?”   “王上怕么?”   他纵声长笑,但因为经年卧床而略显气息不济,“激将法?”   “苛劬对王上的爱,也许在初时走得偏激,但臣通过近几年与其的几遭接触下来,她只是爱王上,她只想知道,对她,王上是否没有半分情分。”   “宣卿认为呢?”   “若无情分,在她伤了王上后,岂是在床上躺上半年就能了事的?王上对她,是心存怜惜的。”   “宣,世上有什么是你不能了然的吗?”   “有。王下为何不娶苛劬?以她的容貌才情,甚至只求能陪在王上身边即可,王上为何拒人千里之外?”   “宣何不再运用你聪明的脑袋想透呢?”   “世上若说有唯一不以常理推之的,便是情感,其中,又尤以男女之情最为无解。”   “朕的后位悬空多年,宣可曾想过入主岫烟宫?”   “臣不会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不会,还是不屑?”   “是不会。”宣隐澜水眸清亮无伪地迎视,“王上对微臣,初是兴趣,再有好奇,进而欣赏,施以体护,却不全然是爱情。微臣对王上,忧心有之,牵念有之,感恩有之,忠心有之,也非爱情。且以隐澜的本性,是断然无法安于做碧玉,无关为妾的身份,而是无法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   “这便是宣的心结么?”早知他的宣相与众不同,但没想到,她竟是如此惊世骇俗的,世间男子,一夫一妻的是有之,但只在供应不起家用的贬夫走卒,但凡稍有家世,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这并不影响男人拥有自己心爱的女人,不是么?如果他早日获悉这一项,当初,也只会权作笑谈吧。“那么,他呢?”   “他于臣,虽重要,却不是牵绊。”   “爱上你这样的女人,合该是那个男人倒霉罢。”勒瑀因病痛削薄了少许的唇畔抿起状似幸灾乐祸的笑纹。   “这十年,朕醒少睡多,许是因为静了下来,反倒事情想得多了。宣,以朕当初的行事作风,完全可以强要了你,你尽管聪明过人,朕亦非愚人,手段足以多得令你防不胜防。”   宣隐澜但笑不语,颔首。   “可是朕的手段,从来没有用在你的身上。为何?因为你机猾表皮下的天生傲骨?天生傲骨的人不只你一个,朕曾折了无数人的傲骨践在足下,并以此为乐趣。但看到你,朕的乐趣变了方向,朕喜欢看你在朝堂上挥洒智慧,在群臣之间八面玲珑,在对峙之际唇枪舌剑。朕了解,你天生傲骨,却富智谋,有人要对付你,你断不会坐以待毙,必要之下甚至不介意玉石俱焚。不管是最后朕煞了你骨子里的傲性,还是逼你走上绝路,朕必定再也看不到朕自你身上喜欢看到的,那绝对是朕所不乐见的。”   “朕曾自问,你是否是朕的弱点?为你,朕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勒瑀戛然而止,神秘一笑,“至于苛劬,朕知道你是为朕做安排,一面想着朕沉疴得治,一面在这宫中安一个能够真正保护朕的人,朕会考虑。但也相信朕,任何情况下,朕绝对有能力保护自己和自己的江山。”   “你知朕甚深,朕是对苛劬心存怜惜,当年,她为了她的国家,躺上朕的龙床,而一个为了她的国家可以牺牲至斯的人,不足以获得朕全然的信任。何况,朕对女人的爱向来浅信。宣莫蹙眉,你想必清楚,那苛劬一心嫁朕,有一半必是为了畲国,近几年,宣没让他们好过,不是么?”   “爱朕的女人未必忠于朕,情爱成不了你的牵绊,你却可以为朕千里返淦。不妨告诉你,当年,朕并非没有机会避开苛劬的蛊毒,而为何没有避,宣想必更清楚。”   这男人,坦白得一点也不可爱。   “朕这一生,许一生都无法获得最爱的女人,却拥有一个能彻底相信的知己,这一点,那个男人想必是忌妒朕的。”他笑得不无得意。   “宣,若是你做了什么决定,或者准备做什么,尽管去做。不需要在朝堂上公开辞官,挂印而去,才不枉宣相天人的风格。”   勒瑀便是勒瑀,十年内醒少睡多,一双眼睛仍能洞悉天下,这便是他的可怕之处吧?正如他所说,如果当初他是执意要摧毁宣隐澜的,她,有几分机会全身而退?   ******   车轮轴呀,驶出了宣昌门,驶离了大苑宫,撩开帘幕,侧身回望,那宫墙楼阁一径在夕阳下凝重巍峨着,一如已成过往的十六年。那宫墙里不曾有过她的憩息所在,非是君王苛待,早在她尚未暴露女子身份之际,勒瑀便曾大开隆恩为宣隐澜在宫中特许了一所小栖处,但她从未敢下榻,原因不言自明。可是,谁能想到,她与它竟缠绕了十六年?   十六年啊,那所曾特为她辟下一方华丽空间的邶风宫,相交的缘份不过八九个圆月夜的轮回,算来,是一个“缘”字弄人,她与邶风宫的主人结了情缘,却与邶风宫缘浅至无缘。 但这大苑宫,缘毕竟也短,十六年,很快将湮没在人生长河中罢。   “爱朕的女人未必忠于朕,情爱成不了你的牵绊,你却可以为朕千里返淦。”是罢,如果有朝一日再听到他有难需助,她依然是义无返顾的吧。   一世知己。她竟与一个曾经的暴君,交心到如此,那“缘”,果真妙不可言。   *******   阏都的茶坊,依如茶坊外的天气般,气氛热烈得如火如荼。而眼下,在这光景外围,独有一隅始终不曾因之所累,仿佛只是喝茶的茶客,勾茗静品,未为热氛所染。   一桌五人,四大一小。从衣装品质上揣度,不过普普外乡来客,无甚出奇,无需侧目待之。但观每人样貌,又无法不教人称奇,天地间的钟灵毓秀,尽聚在了这几位身上了不成?   左首一位年届不惑的灰袍文士,面若敷粉,目若朗星,长髯至胸,形神俊逸,顾盼自得。   右首并坐两人,一位浅褐肤色,浓眉势如泼墨,豹眼凌厉深蕴,是位高大缄默的黑衣男子;另一位明眸皓齿,笑语嫣然,是个体形纤薄的俊秀青年。   下首,一个长手长脚、可预期未来身材必沦入高大一流的九、十岁男童。身着与俊秀青年同色的淡色衫子,大口喝茶,大口吃着点心干果,好奇大眼不时四顾,是这一桌人中唯一不肯享受安宁的异类。   端居上首的是位玉面公子,几人中,他的存在最无法容人忽视的。长眉斜旋入鬓,黑眸阒湛幽冷,鼻翼飞拔削出贵气天成,薄唇如刀勒成无情弧度,唇上留存的青髭短须昭示着他的青春不再属于韶华少年。坐在那里,多是在垂睫浅啜,间或偶扬眸清扫全场,迅即又无动如初。但那举手抬指间的优雅,沉淀周身的高贵,一脉经由岁月养就的沧桑,成了他最引人眼球的诱因。   茶楼的人们仍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热烈交谈,这边,终于有人耐不住寂寞。抬臂叫来跑堂,添水后,状似闲怡地问:“小二哥,那位宣相真忒地神么?”   小二存疑地打量这位看上去文气秀弱的客人,道:“您是外乡人吧?”   “唉,咱们长年在番地经商,当下是途经京城,难得有机会听闻京都的风土人物。”   “唔,这就是了。”小二释然了有人对宣相神奇性的质疑,随即换出另一张眉飞色舞的脸颜,“说起宣相啊……”长论滔滔,话题甚至追溯到十七年前宣相高中榜首,英雄事迹纷至沓来,只说得口角生沫,口干舌燥,忘形之下抄起客人的茶杯咕咕下肚,而后再接再厉。   不知是这小二哥的口才委实太好,勾起了客人的兴趣;或是这一桌客人坐得太过无聊,听听故事权作排遣,从头至尾非但没有一个打断小二哥的激情演说,甚至有人自发慷慨提供润喉茶水。唯一一个好奇多玩的男童想要把这位演说者当成玩具摆弄两下子时,竟同时受到了上首美男子及右首俊青年的异目斥阻。后者他是不太怕了,反正得罪“他”也不会引来多大的惩戒,但那美男子身上却总有他敬畏的东西存在,何况在爹爹面前得罪俊青年,其后果也是不可承受之重。   “唔……如此说来,那位宣相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待小二的倾尽所知终告结束,灰衣文士捋须言道。   “那是自然。”小二得意于自个的强力解说成果显著,好生得意。   “小二哥既然是本土人士,可曾见过宣相?”右首的俊秀青年出口相问。与有荣焉啊。   “宣相是何样人,岂容咱这等草民近身的?只是远远的,有见过一回。有受了冤的拦街告状,拦到的正是微服的宣相车马,那宣相曾下车亲诘,一身雪白缎袍,像天人一样。再就是每一年泼水圣节,运气好站个好位置的话,可以有幸目睹站在望月楼上身着官服腰横玉带的宣相,我们家隔壁书生曾说过:宣相的华美俊雅,直似天谪仙人。”   “听小哥这么一说,真真令人向往。有生之年,若能一睹天容,余愿足矣。”灰衣文士一语三叹,表情恳惋,惹来了小二哥热忱的同情之心。   “这位先生,看样子您也是位读书人,若真想一睹宣相风采,不妨到望月楼旁的莲菁坊碰碰运气。”听明白,是碰运气哦,若无缘交会,只怪运气不济,这阏都城有太多人想拥有这个运气,可惜大都未能如愿。   “莲菁坊,是书画社吗?”   “差远了。那是一家茶艺社,听好了,不是像咱这座三教九流都来得的茶楼,是一家只对读书人开放的茶艺社,听说,是宣相在背后出资捐建的。要想进那里边,还得自己个拿出点本事才行,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天文地理,只要拿得出手的,当场演示,是为‘入门礼’。进门后,一楼是辩论场,二楼是是品茶室,三楼呐,极少有人上得去,传言是宣相用来接待有怀有异能的才子的所在。这莲菁坊从开业至今差不多有七八年,能在三楼接受宣相接见的,怕是十根指头就数得过来了。”   哦?四个大人中有三人眼瞳骤地一亮:有趣。   “到了莲菁坊就能见到宣相本尊吗?”俊青年问。   “怎可能?”小二大摇其头,“要不咱说过要碰运气呢,有人在那坊里泡了一年也未必能得见宣相一面,有人初去乍到,说不定就正赶上宣相到场散心品茶。咱呀,有一个亲戚在里边也是跑堂,他都干了三年了,也只见过宣相两回,其中一回还是只闻其声。要不是看几位客官不是俗人,咱才懒得跟他透露这么多呢。”   灰衣文士莞尔,“听小哥谈吐,想必也是识过文嚼过字的。”   “嘿嘿,”小二得意地傻笑,“咱小时跟着先生念过几年,这位先生好耳力,竟给听出来了。几位要不换壶好茶?掌柜是我舅舅,可做主打个折扣。”   “也好。”   “那么,”在目送小二乐颠颠下楼后,俊青年睇回同桌诸位,“我们下一站,是相府吗?”   “莲菁坊。”上首美男子开口道。      [第四卷:第十三章]   莲菁坊,在淦国阏都,代表的是宣氏,这几乎是尽人皆知的隐喻,尽管宣隐澜个人从没有这项认同。初期买下那家破败的茶舍,纯是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又有谁能想到,它今时今日,竟承担恁重的想象与寄望。   甫踏入莲菁坊后门,俨然恭候多时的管事凑过来,“相爷,有人等了您一个多时辰,小的给安排在二楼雅间。”   宣隐澜双臂负后,微诧道:“本相此次来,为的不就是此事么?”   “不是,不是。”管事迭声否认,声腔中带出三分无奈,“那几位贵客小的已经安排在三楼了。等您的那个是……执意不肯离去,小的看他来意不善,恐他寻衅闹事,只得让他在二楼雅间等。今天二楼喝茶的客人不多,说话倒也方便。”   来意不善?宣隐澜一眉轻抬,“本相很好奇对方如何个来意不善,又想在这莲菁坊闹出哪桩事?”   管事斜垮眉眼,苦咧嘴角,道:“相爷,实在是那人身份不同寻常,小的不知如何应会呀。”   “王上?”放眼整个淦国,也只有他才能寻她的衅闹她的事吧。   “是才国丈。”没错罢,虽然罢了官丢了爵,闺女还是王上的人,国丈没喊错。   才如廉?面色一沉,“门卫怎会放他进来?”   “这……”经主子一提,管事才发觉下属的失职,方才只顾吃急上火,哪想到这一层?“小人立马查个明白。但那二楼……”   “难得才国丈有此雅兴光临茶坊,你们只管好生招呼便是,帐记在我头上。”凉薄的唇浅浅泛笑,她拾阶而上,“三楼客人受本相邀约,不好劳人久等。”   “可……”管事尚寻思着追上这位和气主子多劝两句,其后随行的侍卫伸臂拦人,那位浓眉大眼的兄弟道:“相爷待人温和,不代表可任由人置喙他的决定,管事还是做该做之事。”   可是,他是看着才国丈大把年纪却晚景凄凉,想说人都有恻隐之心……唉,侍卫兄弟劝得有理,自己是多事了。   走在前头的宣隐澜由不得抿唇薄哂:钭家姑娘,是越来越善解人意了。只是,这三楼的客人……“钭波。”   “是。”   “你想家吗?”   “唔?”   “说不定,等一会儿你就能见见故乡人,问问故乡事哦。”   两日前终得空闲,理阅莲菁坊送过来的本月上旬所收获的“入门礼”,或书或画或诗或文,本来以为又是一大堆华而不实的表面文章,哪成想在旁纯属凑趣的苗苗挑挑拣拣中翻出一幅宫装仕女图来,要是旁人观了兴许只当一幅画工不弱的普通丹青罢了。那曾和“他”朝夕相对了十六个年华的苗苗可就大感有趣了,因为画中人,竟是女装的“她”。当下啧啧称奇,直说想不到有生之年还可以看到如此女人味的相公。   没错,画中人非但是女装后的“她”,且所着宫装更是那一袭白紫相缀曾引发了她和戎晅首次龃龉的绝美礼服,画上并无落款。能见过自己穿过它的人不多,唯一想到的可能是伯昊,他有那个机会,也具这项才能。所以,她约见了画者。   “相爷。”守在三楼楼梯口听的侍应殷勤见礼,“客人在内堂。”   “宣隐澜,你给老夫出来!”   *************   “宣隐澜,你给老夫出来!”俗话说,瘦死骆驼比马大;又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的才国丈如廉正应了那景,气势之凛然,声色之响亮,并不比其势如中天时逊色半分。直骇得劝不住人的管事,挡不住人的楼梯侍应,跟着他却不敢有半点冒犯。若没有钭波只手相拦,怕是早已冲上前一逞威仪了。   宣隐澜施施然转身,闲凉道:“看来这莲菁茶坊的茶叶品质有待商榷,竟没有降去才国丈的冲天火气。”挥手,管事、侍应退出,钭波也守在了外堂门外。   “宣隐澜,你好大架子,教老夫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如廉老脸沉得像是沏得过酽的乌龙茶水。   宣隐澜撩袍落座,接过侍应送上的好茶,只管润喉品茗。   才如廉大剌剌自己坐下,冷笑道:“宣相,你当朝一品大员,却敢私下营商,是因为恃了王下的恩宠而毫无忌惮么?”   “是又如何?那都不是今天的才国丈能置喙得了的。”音质琅琅,字字圆润如珠,吐出的语句却足以令修养欠佳的人气窒。   “你……”才如廉肿胀的小眼内戾光划过,“宣隐澜,你不要太得意。天下人谁不知你以男色事君,你以为你这副皮囊还能让王上贪恋多久?一朝你宠尽恩断,届时不怕自己死得太难看么?”   “咔!”内堂传出木器断裂声。   才如廉一震,宣隐澜眉眼未抬,只管问:“我可以认为国丈今日前来是来威胁本相的吗?”   “哼!”才如廉方才记起今天自个上门有求于人,实在不该为逞口快而弄僵了气氛。“本国丈还没那么闲,方才所言不过是好心提醒宣相早铺后路,免得届时措手不及!”   “谢了。若没其它事,本相要送客了。”   才如廉脸部的肌肉一阵急剧抽搐,“宣隐澜,老夫虚长你若干春秋,你我也曾同殿为臣,老夫今日登门,是欲请请宣相念在往日同侪份上帮一个小忙。”语气停顿,意在指望对方主动相诘,可人家那俊雅脸颊一迳淡然,不见丝毫波动。   暗地磋坏了两颗老牙,道:“眼下后位悬空已有三年之久,偌大后宫无主,实非一国之幸。宣相以为呢?”   “还好。”   又能两颗老牙不堪磨损阵亡,“三年前罢后,无非只是因为一些算不清的糊涂帐,王后为此幽居冷宫三载,已受到惩戒。后位久悬于国无利,现时过境迁,也该恢复后宫之主位了罢。”   好茶。镇坊之宝,口齿生香。   才如廉何尝不想挥手打烂眼前这张堪称梦魇的美人脸?“此事之于宣相只是一句话,还请宣相应了老夫这个不情之请,老夫必有回报。”   “才国丈今年高寿?”   “六十有五。”答完甫自一愣,“何来此问?”   “六十有五,也当深知人情事故,既然明知是不情之请,何必强人所难?”   “宣相,”忍忍忍一时之气,“就算你我当年在朝堂上意见相左,多有冲突,也都是为了淦国长远大计,你我之间并无私人恩怨呗?倘若宣相能助了老夫这一回,于宣相也不无益处,何乐而不为?”   “着啊,何乐而不为,问题是,宣某何乐而为?”宣隐澜掷杯,深波美眸总算眄了费舌多时的人一眼,“本来也是,如果你我之间纯粹是朝堂之争,想必今天国丈这不情之请宣某不好拒绝,反正宣某既然能摘下后冠第一回,也不怕有第二回。不过,请国丈好生想想,你我之间的确没有私人恩怨么?”   才如廉脸色丕然生变。   “她那年十九岁,我的夫人已经为她寻了一个好人家,前一夜,她还在彻夜绣缝嫁妆。”   闻者嘴唇瑟抖,道:“不过是一个下贱丫头……”   “你当初要拿的,可不是这个丫头,而是本相的夫人!是这个一心护主的丫头替了她,而你发现捉错人后,竟然……”宣隐澜撕破了淡静的面纱,“一条如花的性命,以最没有尊严的方式结束,你以为,本相会轻易抹煞了这笔帐!”   “当初,是老夫管教属下不严,可事后经王上调停,老夫也在百官面前向宣相弯腰赔罪,不是一切都结束了么?”   “哼,”宣隐澜笑,贝齿冷森如玉,“你这一生戗害的女子怕是无以计数,只所以会特别记住姝儿,是因为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吧?那双曾经多情、曾经含笑的眼睛,在那一刻,是如此怨毒、如此仇恨的盯着你,你在梦中,可曾见过这双眼睛?”   才如廉狠捏住木椅扶手,使全力忍住由心底泛起来的寒栗。“你……你住嘴!”   “怕了?”宣隐澜逼近他,眸光怨毒,“那双眼睛,可与我此刻有半点相似?”   “啊!”才如廉恐骇交加,大叫一声。   “当年,你也已经近六十岁高龄,当那个可做你孙女的丫头哀嚎时,你仍然化身成了畜牲!这多年来,你是不是常听到那丫头在夜半哭叫?”   “不,不,不是老夫,是老夫的属下,老夫只是一时不察,管教无方,老夫没有碰……”   “是,当年我也曾这么认为,所以只废掉了你那几个属下。可回到府中,在我夫人拿出了她为姝儿净身换衣时所发现的一直牢牢握在她手的那枚正面为‘才’、反面为‘廉’的玉佩时,同朝多年,我怎会看错阁下的随身之物?就在姝儿出事前一日,它还挂在阁下的腰下。你堂堂尚书,当朝国丈,参与轮轩妙龄少女,是说你禽兽不如,还是那样说会污辱了禽兽?”   “你知道本相为何要送你们才氏的壮年子弟银两钱物供他们在妓院赌馆挥霍?因为本相要你们才氏一族腐蚀到底,从根上烂掉,成为一瘫永远扶不上墙的烂泥。而你,才国丈,一生视权势如生命,要你失势,要你降为平民,是最适当的对待,你不会饿死,所以,你那一贫如洗的家里不时有勉强度日的银两接济,你必须在这种日子里慢慢活着,慢慢体会你口中贱民的日子。   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样,送上门任人作践,明明已经贱得摇尾乞怜,还要试图硬撑门面。比起你那在冷宫中以泪洗面还在奢想重得王上宠怜的女儿,你的确是贱得变本加厉!”   “宣隐澜,我杀了你!”随着绝望的嘶厉尖吼,才如廉痴肥的身形扑了过来。   “嘭”“嘭”两声巨响,两拨人马破门而入,却只看到一堆肥肉状物什摔烂在地上。   当事者收回长腿,放掉下袍,掸掸白衫上不曾存在的灰尘。“钭波,请才国丈出去。念在一场同僚,国丈袭击朝廷要员的天大罪责,本相不予追究。”   ******************   若非确知眼前人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定会认定“他”只是淦国丞相宣隐澜,那利落干净的作派,雍容华丽的气度,都是不曾从他们所熟知的那个女装蓝翾或男装蓝宣看到过的,哪怕是当年遭掳进良城帅府的宣隐澜。   “伯先生,别来无恙。”她回身面向内堂涌出的故人,口中同时道,但……   “你们……”人头到的会不会太整齐?   “别来无恙,宣相。”伯昊很享受能从这位情绪清雅的旧识脸上瞅得见从容淡定外的表情,哪怕是阔别十年后。   宣隐澜无暇计较他语调里的揶揄,此一刻,她的目光及之心神悉教那张睽违许久的容颜给吸纳了去。胶结的四目,有惊,有喜,有嗔,有怨,更有稠得化不开的浓情相思。相识十八年,相守唯两载,先有六个寒暑的别离,再有十轮秋夏的守望,他们这一对鸳鸯,毕竟是与人不同的罢?   “唉~~”有人嗟叹,何时,姐姐也沾染了重色轻妹的不良习惯?人家是如此亮丽醒目的美少妇耶。   “妈咪,哦,娘亲,你不是说今日便可以看到姨妈了么?为何还不见人?”娃娃终是耐不住安宁,诘问他老娘,那个传说中比老娘还要漂亮的的姨妈哩?   “到外面。”他老爹左右两手各牵妻儿,退出这方空间。   “喂,老学究大叔,你就这么热衷夫妻重逢的戏码?还看,再看长针眼了啦!”男装美少妇在隐退前不忘奚落下下那个满脸三八戏分的“老头子”。   伯昊摸摸鼻子,识趣地避让出去。钭波断后,严阖门扉。   ******************   “淼儿……”   她闭了闭眼睛,这声唤,梦里,魂里,缠绕不去,从未想到,有生之年,尚有能亲耳听到一日。   “你好狠心。”他道。   “是。”她点头,了解他指的不止是她的决然离去,还有十几年的不回片语。   “你竟狠得下心?”他语似质疑,却是肯定。   “是。”   “淼儿!”他向前两步,张开怀抱。她原地未动。他只得再上前,收紧了臂膀,再没有此一刻更让他清楚地知道,怀中的纤柔娇躯是他十年中无时不梦牵魂绕的女人。他爱她呵,爱她入骨,入血,魂里,梦里,都是她。为何没有更早意识到,而让她在自己的生命中缺席了那么多个磋砣岁月?“淼儿,淼儿,淼儿……”   她埋在他肩窝中,贪汲他久违的体息,那不曾因为岁月隔阖而陌生、只属于他的气息,萦围着她,拥簇着她,也提醒着她是竟如此想念这个怀抱。“你怎么会来?”   “捉拿逃妻。”   “妻?你的王后跳到淦国了?可需要本相相助?”   “淼儿!”微推开她,凝住那双水眸,“我是不是可以将这理解成你对我还有那么一丝在乎?”   “嗯?”   “我不怕你恨我,怨我,气我,只怕你无动于衷,淼儿,能否告诉我,眼前的人,你……”   她直直望进他湛然黑眸中,毫无阻碍地在里面看到了自己。“阿晅……”   “淼儿~~”他狂喜,这个独有她才能唤出的名字,终于又回到他耳边。   “你怎会来?听说,煊与郴近期交恶,不日将有战争之虞,你这堂堂国君,怎会出现在他国地界?”   他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她有此问是因为始终记挂他才关注他的一切信息,只因为,以她的地位,各国的动态想必了若指掌。“记得你说过,人类存在一时,战争便存在一日。后面的战争自有后面的人去面对,我这前人哪管得了恁多事?”   前人?她莞尔,“你老了么?”   *****   “我不喜欢你的胡子。”她捧着他的脸,以指尖作笔,描摹着他的每一寸轮廓,岁月在他眼角留下了走过的痕迹,却使他的气质愈显成熟迷人,这样的男人,就算不是个王,也多得是女人为他心碎的罢?但是他的胡子……虽然无损他的俊美,可她仍然不喜欢得紧。   他蛊惑性质十足的一笑,由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给你。”   “干嘛?”她瞪着那劳什子。   “你不喜欢,当然要去掉,由你去掉它,不好么?”   “不怕我掌握不好火候伤了你?”她直起身,接过他手中的精巧短匕,拔掉外鞘,一手支其颌,当真打理起碍她观瞻的髭须来。除须过程有惊无险,细滑颊肤只被薄利刃锋轻创一枚,微不足道。她以雪白的里袖沾去血丝,心虚而讨好地笑,“不痛,不痛,不痛哦。”   他大笑,拥她入怀,“淼儿,我的妻。”   “如果不想你的胸怀里曾停驻过多少女人,被你抱着会很幸福。”她道。   “淼儿,不管你信不信,这十年里,我不曾有过任何女人。这一点,先生可以佐证。”   “他以何为证?难不成,这十年里你不找女人,找得是他么?”   “淼儿!”他面皮薄红。   “哇~~”她惊叹,“你竟然会脸红?为何我从来没有发现?”   他倏然攫住她作乱红唇,极尽缠绵,一倾十载相思。   良久,她娇靥酡红地推开他,水眸迷朦,轻笑道:“不找女人,不找先生,你这如火的热情如何释放?”   “淼儿~~”贴合着她嫣红双唇,他道:“我请先生教我念清心决,时日已久,当真清心寡欲了,可是遇了你,便破了功,你要赔我。”   “赔你?好,赔你,还你的钭侍卫,还你的双丝甲,若没有他们,怕是我今天已死过几回。”   他拥紧她,“我不会让淼儿死。那些都是送给淼儿的,便属于淼儿,不需赔我。我要的是……”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人。   她既气且笑:“身处异国他乡,阁下还是收敛些好。再者阁下听好,你脚下所踏的,可是本相的地盘。现在,本相命令你,放开本相!既然你不肯说你为何来此,那本相可要与妹子一叙别情去了。”      [第四卷:第十四章]   宰相府邸,雅致清新的后花园,寰亭里。   蓝翎唏嘘不已,既而哀怨连连,“好羡慕姐姐,还可以坐在这寰亭里,你都不知道,自从姐姐当年自寰亭消失,那冷木瓜便将寰亭连根给除了,知道我最怕水,还命人挖了个湖出来。”   宣隐澜失笑道:“那足以说明你的冷木瓜爱你如命,生怕你大小姐哪一天不高兴,也从那里消失了,他岂不要做时空怨夫去?”   是耶。蓝翎美美地一笑:“那家伙就是穷紧张,现在我连空儿都有了,他还是不放心,这不,硬是把将军位让给了厉鹤那个吃了十几年闲饭的花心大萝卜,随我来了。”   唉~~这讨厌翎儿,成心是来引她羡慕的对么?   “这寰亭是我们姐妹两人与这个世界结下难解之缘的结界,无论到哪里,我都会建一座它。”   “结界?听起来很玄,不过我们的经历真的很玄就是了。你在给我的信中,只写到你被那个世界退货,那么,姐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当夜的确是回到了那里,但是……”   但是她脚下无路。明明高楼大厦霓虹闪烁是旧是景没错,但硬是找不到回家的路。踌躇之际,一个已经差不多已遗忘在记忆长河的人物出现——雨天的老妪。   “她?”蓝翎全身鸡皮陡立。   瞥她一眼,宣隐澜笑道:“如果你知道她是我,你还会表现出这副样子伤我的心么?”   “什么嘛?”   “她告诉我,如果我执意滞留不归,她便是我,她是我逆天而行的一个结果,几十年岁月里无人问津,一个人慢慢枯萎,这是对我的惩罚。”   什么嘛?前一回听姐姐如果化身为一国之相已经象是听一则传奇了,现在……   “她的话我并不是很在意,如果那真是我自己的结果,也没什么不妥,顶多寂寞罢了。可是我看到了爸爸妈妈,他们自我们失踪起,每年中秋夜都会到寰亭度过。他们彼此安慰说:只当女儿远嫁,只希望嫁得好一些。如果我就那样执意不回,必是愧对了他们,所以,我回来了。只是,我的落脚地仍是淦国,仍是原装宣隐澜与原装苗苗的故乡,那栋茅屋舍竟然劫后余生。我本意是想在那一处过下去也不坏,但此后不久,淦王遇刺的消息传了开来,我星夜赶往阏都,才知是苛大美人爱极生恨,喂我们王上吃了她新近研究的蛊苗——欢情薄。那苛大美人在得手之际,被淦王一掌拍出,半年后身体复元,此过程中却始终不肯交出解药。避蛊鸣只能抑其痛,却无法除其根,为了给蛊医们研制解药的时间,需制蛊虫沉睡,而一旦服下制蛊虫沉睡的药,淦王本人每日也要在床上度过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因这个变故,淦国朝堂风波陡起,不得已,给翎儿写了那封‘两只蝴蝶’报平安后,宣隐澜再度出世。”   “呀呀~~~”无关人等,蓝翎不需挂心,“那个老妪当真是几十年后的姐姐吗?”   “如果我滞留不归,也许是。因为在我被寰亭吸纳的一瞬间,看见她身影如灰尘一样散掉。”   “怎么可能?那张脸……”她盯着姐姐未因岁月变迁而稍有苍色的美人面,“这么说,姐姐如今能葆持这张青春面孔,是和姐姐顺天回到这里有关喽。”   “本相是保养得宜好不好?淦国朝堂之间哪个不在猜测我与当今王上的关系,为了应和人们的暇想,我总要保持以色事君的资本才行。”   “哇哇噢,姐姐不怕戎晅吃醋?他为了姐姐,禅位给戎商,如今已是一介寻常人了,姐姐能原谅当年他的所作所为么?”   “有些事情可以淡忘,可以搁置,却无法轻易原谅。我和他,未必是你们所想的美好结局。”宣隐澜施施然起身,眼望满目的诧紫嫣红,蝶儿轻嬉其上,翩翩而舞。   “早在五年前,我便在淦郴交界处置下一处田产,我本来是打算近日离开阏都的,只不过,宣隐澜结下的仇人不算少,所以,我会消失得神鬼不知。而你们来,实在是意外。至于我和戎晅的未来,顺其自然吧。”   哦噢,戎帅哥,阿晅同志,您自求多福喽,尽管我在你潇洒地让出王位之时便承认你还能配我称一声“姐夫”,但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作为负上责任,你也必须为自己当初的用情不专付出代价,谁让你碰到的,是我这最爱记仇的姐姐。   *****   宰相府邸,宣相大人的卧榻下,有一条匍匐在脚下土地深处的秘道,直通阏都城外。它存在的历史,不多不少,已有八年。自宣隐澜重返阏都次日起,便酝酿它的出生,后历经两年,终于得成。籍由它,她可以一夜之间自京都繁华处移至阏都城外林叶丰茂处。相府内,除了苗苗,无第三人知。而曾画图设计的老工匠及其两个修筑完工的徒弟,接完这笔赀费颇丰的生意后,便兴冲冲还乡,不曾再现身在阏都地面。她当然没有心狠手辣到要杀人灭口,只是用了些手段使其不可能再进淦境而已。   当一行人出了通道时,正处于天色将明的黑暗中,举起火把,伯昊回首观摩那精巧出口,问:“宣相,若在下猜得不错,这出口不止一处罢?”   “先生猜得是不错,除此外,一处在悬崖壁,一处在乱坟岗,一处在淦江底。”仍做男装打扮却不再是白衣的蓝翾淡然道。   “也就是说,此行若无宣相引导,我们极有可能跌落悬崖,眠宿淦江,除了那乱坟岗,其它两条都是死路喽?”   “也许。”蓝翾领头前行,右首是钭溯举火照明。“钭溯,你当真不向钭波作别了么?”   “她如今已是武家人,自有人照顾,钭溯前日又才见过。”   “那你呢,今后作何打算?”   “属下……”   “淼儿!”手忽然被牵住,身子也栽进一个健实温热的胸膛,“你已不再是宣隐澜。”   她抬脸嫣然一笑,火光下,虽是男装,亦妩媚动人,“我存在一日,便是一日,这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阿晅同志,你有意见?”   戎晅黑眸熠闪,薄唇紧抿,俨然生气了。   她拍拍他憋紧的脸,回首:“上路。”   “宣相,你擅长不告而别么?你堂堂一国之相,无故消失不怕动摇国本?”   哪来得一只鸟聒噪?秀眉一锁才要反讥,已听得有人不平则鸣:   “我说伯老头,你说也好歹也以多谋善智人士自居,就算你再努力一百年也修练不到人家诸葛孔明老先生的万分之一,也不要太没有格调好不好?一个胡子一大把的老人家偏偏爱好向三姑六婆看齐,该称你勇气可嘉还是为老不尊?”   我的翎儿。蓝翾忍笑忍得腹痛,戎晅在她耳旁推波助澜:“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哈哈……”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伯先生喟叹。   “唯老头与书虫可恶也。”翎儿曰。   “哈哈……”未来人生有他们相伴,也不怕太无聊了罢。   “宣……主子,是前面么?”钭溯举高火把。   “是了,灭了火,上前叩门。”   “是。”火灭了,才知天边已透薄曦,沿着他们足跋过来的林间曲径,尽处有一小小院落,不似猎户的歇脚点,倒像一处避居林深处的住家。   “宣相,如伯某猜得不错,那又是宣相未雨绸缪的另一项安排罢?”   “伯先生既然这么喜欢猜,不如猜猜里面安排了什么?”   “车马盘缠,无非如此。”伯昊胸有成竹。   “先生妙算。”   *****   大苑宫,承天殿。   淦王高高端居王位,俯视群臣朝贺已毕,群臣中却独不见曩时众目所望者。   另一派后起力量之首前科状元趁机发难,“王上,这卯时已过,宣相尚未现身。身为一国之相,群臣表率,旷误早朝,今后教臣等该如何自处?”   “吴大人此言差矣,宣相乃群臣之首不假,但我等尽忠恪责的是吾王陛下,岂能因一人之因而忘了如何自处?难道吴大人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就是为效仿宣相行事风则来的么?” 发言者阚鸣,兵部尚书,宣隐澜拥趸之要员。   “阚大人!”吴大人待要反唇相讥,忽听得头顶干咳声起,立刻噤了言。   “昨日宣卿进宫面朕,面陈承相夫人旧疾发作,需长年服用家乡药草及水土方得痊愈。朕念之操劳经年又爱妻心切,特准了宣卿的长假。宣卿临行之际,荐阚尚书暂接其位,朕也颇认同。阚大人,今后,卿即为群臣之首,可要尽到表率之责哟。”   “臣谨遵陛下圣谕。”阚鸣伏首谢恩,藉宽袖之掩投去言予一眼,后者颈首微动。   退朝,群臣鱼贯而出。千步廊上,吴大人青着一张脸,探臂拦在阚鸣向前,“阚大人,可不要太得意,宣相究竟为何会居高位十余年不倒,大家心知肚明,阁下可有宣相的本事? ”   “吴大人说得对,宣相的本事的确不是你我可以窥测的。”阚鸣面色不善,“还有,吴大人,年少气盛是好事,但因此坏了自个的前程就是粗莽愚蠢了。宣相可是很看好阁下的,别让他失了望才好。”言罢不再多和这位前科榜首纠缠,径自拂袖而去。   出宫门,蹬华车,长街滚滚,回到尚书府。不多时,一简衣朴素的文士由侧门现身,钻进一青篷马车,再下车时,马车停留在莲菁坊后门前。   “阚大人是存心和吴大人产生口角的罢?”莲菁坊三楼,等候多时者笑诘来人。   “宣相说得有理,为君者不介意臣下在他所控制的范畴内挟斗,却绝不会任由一方独揽朝政,这也他在击溃才党后又任由吴氏小子之流小小狂妄的因由。”   “看来阁下也收到宣相的留书了。”   “彼此,彼此。”   “所以,吴氏小子鼠目寸光,目光狭隘,不会有多大本事。有他牵制着一边势力,陛下不必因担心你我坐大而心生猜忌。宣相临去尚设想到这一层,由不得人不生敬服之心。”   “依阚兄之见,宣相可还有回朝一日?”   “谁晓得呢?手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却走得潇洒利落,这般胸襟,自愧弗如。”   “怀念啊,只希望在言某有生之年,还能遇到一个如宣相般风流俊才的人物,那样日子才不致于无趣呆板,可对,阚兄?”   “诚然是好,只不过若那人是你我的敌手,就不那么有趣了。”   “哈哈……有理,有理,可为友,莫为敌。”   *****   古道,清风,高头大马,旅人在天涯。   十里杨柳满江堤,大路长长正好行。   八人,五男,三女,六马,两车,三人乘车,两人驾车,三人骑马。乘车的均是妇孺,驾车者均是男儿,马上人则男女混杂,不过,从外观上看,是三个男人没错,个中一位,自是男装未褪的蓝翾。   “宣相……”   “咳咳……”   “宣……”   “咳……”   “公子,您可是贵体有恙?前方歇下,容在下为公子把脉可好?”   “不劳先生费心。”   “是。那么,宣……”   “咳咳咳咳……”   “公子,是不是这几日起早贪黑赶路,有了炎症,这嗓子……”   “眼下该操心的不是我的嗓子,而是先生的嗓子。”   “是呀,是呀。”附和得热闹的是撩开车帷任凉风拂面的蓝翎,这伯昊大叔,不相信他看不出戎大帅哥有多在意那“宣相”两个字。“话说得太多,小心声带不堪其扰给罢了工。奇怪了,明明长得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却怎么生了一张三姑六婆的嘴呢?”   “哈哈……”蓝翾笑得放肆无拘,“想来这十年,翎儿没少向先生讨教!”   “姨妈~~”甜软的童音,听来就舒服。   耶?她回眸,看向蓝翎胁下的小几号蓝翎,没错,娃虽是男娃,可那张脸分明是小几号的翎儿。“有事,小空帅哥?”   “别人的姨妈都是女人,为何小空帅哥的姨妈是男人?”   小孩子旺盛求知欲给伯昊带来了快乐,他纵声大笑,“厉小爷,你怎知你的姨妈是男人?”   “误人子弟是会遭人恨的。”青天白日下,小帅哥的老妈面目阴森。   伯昊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是哪里开罪了尊神,为何字字遭伐,语语遇劫。殊不知那小妇人爱姊成痴,哪容得他有半点不敬?   “小空帅哥,姨妈理当与众不同。”帅哥的姨妈善尽解惑之责,“小帅哥是小帅哥妈咪的儿子,小帅哥的妈咪前身是宇宙超级无敌美少女,那小帅哥的姨妈又岂能和寻常人一样?”   是这样吗?小空帅哥教小空帅哥的姨妈给绕了满脑问号,大眼扑扑质询向乃母,后者咧咧嘴:论及误人子弟的功夫,姐姐不遑多让。   “那小空帅哥的姨妈,可否不吝为在下解惑?”某人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恒心毅力。   “伯先生的求知精神实在是可与小帅哥媲美,但讲无妨。”   自动忽略对方口中最后四字前的所有字符。“你做了如此周密的安排,是早有退意么?”   “是。”   “何时?”   “想走时。”   “那公子与我等的出现有何意义?”   “使计划提前。”   “若公子不来找阁下,阁下可想过要回去找公子?”   老狐狸,真真个唯恐天下不乱。移眸,某人状似浑不在意,修长的颈项却挺得僵直,无疑,她的答案关乎他心情走向。“伯先生向来爱揣人心思,不妨再来猜度一番。”   球踢回来了?伯昊也不客气,道:“夫人原本是打定主意要独走天涯了罢,我们这群人的到来,纯粹是一桩锦上添花的意外。”   “先生?”有人出声。   “是,公子。”   “送到这儿,你也该回去了呗?”   “回去?”   “回去。”   “公子何意?”   “戎商乃是先生的弟子,又经由先生力荐,为先生师誉考虑,还是尽早回去在旁督扶一把的好。”   “不怕,不怕,他有公子的睿智传承,有在下的多年诲导,一时半刻不会……”   “先生?”又有人出声。   又是谁啊?“厉将……厉公子,何事?”   “小弟厉鹤虽年过而立,但生性顽劣贪玩,军中无儿戏,还多劳先生看顾了。”昔日威镇宇内的卫宇大将军厉鹞,此刻化身车夫一名,坐在车前驾车,后面,是他的妻,他的子。   啊?今天是什么日子?“托孤”日?任他脸皮再厚也看出自己不讨喜了,扁扁嘴,不说话,万事大吉。   “姨妈?”   “小空帅哥。”   “后面车里坐着的那位美人姨姨是哪位?”   “她是姨妈患难与共的好朋友,也是宣隐澜的前妻,两年前,我把她许给了那位驾车的叔叔。”意即,你小子少觊觎,那是人家的老婆。再向“前妻”乘坐的车马一瞥,后者纤手扶帷,正与挥鞭驭车的钭溯笑语如花。   婚姻之缘何等玄妙,有谁想到,当年钭溯的护从前来,竟在相府内和相府女主人一见钟情?而曾将一颗芳心系在勒瑀身上的苗苗,不再耽溺于在那矗华丽宫房里冀求一隅的想望,转投务实朴素的爱情,是最令蓝翾欣慰的。多年的熏陶洗脑工作未被还了回来,岂不快哉?   “够了!”有人无法容忍自己的一再被忽视,怒吼声起猿臂倏伸,她甚至未及发出惊呼,人已经移形换位,身后是那堵精健的胸墙,纤腰上是那强力却不失温柔的箝制。   马嘶声又起,旋即一匹马,两个人,绝尘而去,留下一干表情错愕的人们面面相觑。   ******   直到后面人马失去踪影多时,马儿驰速甫渐缓,风掠颊而过,马上人也得空释疑解惑。   “阿晅,你做什么?”   “带你回家?”   “家?”何处是家?   “我们的家,水园。”   “水园?”   “对,水园,我们的家,我和淼儿厮守一生的地方。”   “你……早有安排?”   “当然,阿晅做事的章法怎会输了宣相?你体性惧寒,所以那水园选在一个南方小镇,虽小了些却也算得上精雅,淼儿非浮华之人,我离开王宫也自然不是为了过奢侈日子,足够了。老管家在那里等待男女主人回园已有三个年头。我们先走,伯昊先生会领他们走过来。”   “也就是说,我在此的退路安排用不到喽?”   “嫁夫从夫,自走出那座相府,你自然要听我的。”他笃定得意。   “也好。”她乐得从善如流,“我买下的那宅子不会跑掉,如果哪一天又碍了你和哪只莺莺燕燕的眼,我总有避难的去处。”   “淼儿!”横在她腰间的臂膀一紧,“我……已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么?”   她一愣。纠缠了那么多年,他有一再重申自己的爱情,也有盼她回去的希翼,却从未说过一个“错”字,想来在他,那本不是错。而今时今日,他竟说出了,这意味着什么?   “阿晅,你不后悔吗?舍弃江山,没了无上的尊荣,没了镇慑天下的威仪,二十年权力顶端养成的贵胄习性,旦夕之间要你形同你所知所见的每一个寻常人,你可能适应?”   “你忘了么,淼儿?我曾在那个世界生活过一年,那一年里,我已是一个最寻常平凡的人。当时若无法返回,我那一生怕是就要那样过下去了。我回了来,是为承肩上未竞的使命;我离开,也只为自己。”   咦?她侧首仰望他在阳光照拂下俊美如雕的颜容。   他薄唇勾出的,是仿若繁华阅尽后的天高云淡,悠悠道:“我儿时的梦,极平凡平庸,便是与最亲最爱的人相守一生,足矣,后来种种,只能说是被那繁华给迷了心窍,但是,我已知错,想改便容易了,对么?”   她笑,是自听到他所做一切后首次现出的由衷笑意。阿晅啊,已经懂得为人设想了。他告诉她,他今日所为,只是为他自己,纵算今后人生有悔有怨,也只有他自己为自己负责。   手下缰绳一紧,停下了慢驰中的马儿,握她纤手置于左胸,“自此后,这里只放得下你一个。”   她笑靥明媚如花,耀了他的眼,而她的话,却是清醒得令他心悸。   “我很想配合地说一声‘我们回家’。可是,我是一个一旦被伤害过便很难释怀的人,所以,我们的前景怎样,且看岁月的安排。”   “淼儿。”男人俊脸苦苦,“我已经知道错了。”   她轻拍他的脸,“乖孩子,我也很想说一声,知道错了改了就好。但是,你不妨想想,如果我曾和别的男人有过枕席之实,你是否能心无芥蒂?”   他拥紧了她,只是想象,心即如撕扯般地疼痛。   “所以,我不敢保证我多久后才能重新接受你,在此之前,我们就做朋友,可好?”   “……好。”他能说不好么?这一趟来,本就做足了被她拒绝的准备,她肯随他走天涯,已然是上天的恩赐了。“就算是朋友,也是可以一起回家的。”   “那,”她眨眨秀密的长睫,“阿晅小朋友,我们一起回家吧。”   是啊,回家。她漂泊得够久,流浪得也够远,日后岁月,纵然仍是山高水长,前路迢迢,却不再有今宵酒醒何处的怅惘绕胸,穿越时空,走过一遭痴怨情嗔,最后的落脚处,只愿是爱的所在。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遍红尘永相随……”耳后,传来男人深情款款的吟唱。她莞尔一笑,   古道,清风,高头大马,旅人此刻天涯,他朝返家。      [第四卷:尾声]   煊国,东南方,落莲镇。场景一   “夫子走好,夫子慢走~~”童音甜甜软软,尾音袅袅送出了素色长袍、纤瘦秀雅的人影,右手握着授课书册,左手向娃娃们摆摆,回头从容就步。   “老师好。”一位在路口翘首多时的娇俏少妇面对款款而来的夫子,笑晏晏屈膝一礼。   “不伦不类。”夫子举起掌中书册当头敲在妇人光洁额头上,“小空帅哥估计得和那些娃娃耍闹些时候才会回家,你工作做完了?”   “还好啦。那家小店有大管家一人撑着就够了,我今儿早收工,是为和姐姐一起回家。”   “说吧,什么事?”   “真是什么事都逃脱姐姐的法眼呐。”蓝翎伸伸舌头,即而又一副神秘兮兮,“两个月前的一个早上,我看到阿晅从姐姐的房里出来,你们……”   “两个月前的事情今天拿来问,翎儿的好奇心何时衰退到这种地步?”   “是冷木瓜不让人家问嘛,可是人家又憋不住,而且,我最近看到姐姐的食欲好像不是很好,不会……”   “会。”   啊?翎儿瞪足了乌圆大眼,瞄了一眼家姐仍然纤细的腰身,“你是说……”   “我怀孕了。”   “姐姐你不要告诉你是为了要个孩子才把那阿晅叫进房里的?”   “似乎是这样没错。”   “你——”天呐,“你过后又不许人家碰你耶。你怎么能确定那么一次你就能怀孕,你们以前曾经有一度天天同床共枕,也不见你有动静。”   这个嘛……初期未孕,的确是运气够好,后来,便是她翻尽各式典藉寻找无害性避孕术的结果了。而自她落脚在这落莲村,天天看见小空帅哥与翎儿甜甜腻腻,不久便动了生子的念头。念头才动,便请苗苗为她每日调理身体,身体调理妥当,顺理成章地找上了戎晅。   “也请不要告诉如果这次没有怀孕,你会再找那个可怜的傻瓜,然后再一脚把人家踢开?”   “唔……也不可以这样说,我只是请他不要随便到我房里而已,何曾一脚踢人来着?”   “你……”谁能告诉她,善良温柔可爱如她,怎会摊上这样一个姐姐?吐气,吐气,再吐气。“宝宝还乖吗?”   “还好,你看我害喜的情形都不严重,就知道这孩子将来肯定乖得不得了,绝对孝顺老娘。”   “就这么点期许?别忘了,他(她)可是血统非凡。”   “难不成还要实施英才教育?”初具“孕”味的将为人母者展颜一笑,“所谓血统,当不了饭吃,卸除那一袭华丽外衣,还不都是要努力才能过活。这一点,那两位男士足可佐证。”   “也是哦,那两个男人一个做镇上武馆的教习,一个买下镇上书肆,早出晚归的,好不辛苦。”又将目光调回,“这孩子是天生平民的命呗,否则该在十几年前投在姐姐肚子里。”   “非也,非也。”她大摇其头,远山上的霞光添给她两抹娇艳,“这宝贝来得最是时候。之前如果有了他(她),今天不知会是怎样的一番局面呢。”   “让曾经声威显赫的一代名相做一名乡下教师,不久后还要做个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妇,实在是暴殄天物。”   “一代名相?”她哑然失笑,“你当我是诸葛亮还是房玄龄?”   “不是吗?你都不知道当日我们在酒楼听得那一大群人是如何膜顶崇拜你的,谪仙下界,天人下凡,哇哇啊……”   “职业的。”   “啊?”   “我说,他们是职业的舆论制造者,有人出钱,他们也乐于十年如一日的吹捧。声威名望,除了需要本尊有点本事外,舆论导向无疑是极重要的。所以,所谓荣华富贵,位极人臣,不过是站在站在顶端人的默许。”   “你是说……”   “是淦王。”   “为了给姐姐建起声威名望?”   “应该是吧,我初登相位时按生理年龄计算,才十九岁,毕竟年轻了些。”   “可不可以说勒先生为了姐姐,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和那人之间,注定是一笔糊涂账,怕是没有机会算得清了。”   “哇,深奥,不懂,不懂。”   “不懂没关系,你懂的和懂你的来了。”   夕阳下,霞光中,两个男人,一白一黑,一俊美一英武,各自目光锁住的,是心中所爱,迈过了千载岁月,缓缓走来,连时空也无法横亘、注定相遇的人,本该携手一生的罢。   场景二   “淼儿——”男人砰地撞门而入,门内团桌而坐的皆吓了一跳。待看清来者,皆默契十足地保持回原状,反正,这种戏码,隔三岔五总会上演一回,他们,早已练得处变不惊了。   “翎儿,淼儿呢?”戎晅黑着一张俊脸,问。   “何时您聘请本姑娘担任您的看妻大使来着?”看吧看吧,要不然世间人对权力趋之若鹜呢,你装大方潇洒让了位,给人欺负了不是?   “你——”   一只柔软绵滑的小手悄悄塞进男人的大掌:“爹爹,妈咪今早走时说她五日后回来,爹爹就和时儿一起乖乖坐着等妈咪嘛,妈咪回来会给时儿买好东东,时儿会大方分给爹爹哟。 ”   “时儿~~”世界上第二个让他无可奈何的女人,抱起娇甜的爱女,脸上硬堆起慈爱的笑容,“时儿,为何早上娘亲离开时,你不来告诉爹爹呢?”   时儿弯起秀美的小嘴,歪头说:“妈咪说女生和女生是一国啦,时儿不能出卖妈咪喔。”   卟~~厉夫人毫不客气地以笑捧场。   戎晅瞪她一眼,转向爱女时又换成几乎讨好的笑:“那时儿告诉爹爹,娘亲去了哪里?爹爹把娘亲找回来可好?”   “那——”时儿在她老爹的静息相待中,“时儿要吃狮子头,爹爹做的。”   她的老爹点头。   哈~~蓝二小姐失了形象地倒在桌上抚掌大乐。   狮子头,是阿晅的成名作,只因为蓝大小姐曾告之,如果他能在三十天内做出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她考虑一个月会大开隆恩地准他入幕三回;如果时间缩短在二十日,那相应也追加到五回;若是十天,便增至十回。这戎同志竟果然不眠不休,十日后顶着自己的一头狮子头,做出了令人食指大动的“红烧狮子头”,不得不传为美谈。   “咦?”时儿大眼一亮,小小手指点着嫣红小嘴,“带时儿去?”   这小小人儿何时会要挟人了?“好。”   “大城,妈咪说,大大的城,眼晴都都……”   阏都!戎晅咬牙:勒瑀!“淼儿又赴淦了!姓勒的那个笨蛋,没本事照顾好自己的江山,索性扔了不要,何必一次次出事都要我的淼儿帮他善后!”言讫,身子像个旋风样地消失不见,当然,一并带走了他的女儿。   哈,这一把醋火妒火烧得还真是蛮旺盛呢。蓝翎追过去,跳脚大喊:“姐夫同志,努力哦,我看好你!”   池中,莲种深植,一对蝶儿蹁跹辗转,终得落小荷尖角,莲,盛开了。   *************   煊历元三百四十七年夏六月,煊第九代帝晅因病不堪朝政重负,传帝位于王长子商。同年同月末,先帝崩,谥为“元圣王”。   淦史载:宣隐澜,淦历元三百三十一年高中状元榜首,时年十六岁,曾任监察御史,太子太傅;十八岁任时任肇峰相国辅相,协肇相共理国事。淦历元三百三十三年六月,擢升相位,乃淦史上最年少相国,亦称‘少相’。淦历元三百三十六年七月,随王上南巡,误遭贼掳;翌年冬,始平安返都。淦历元三百四十八年八月,辞官归宁,不知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