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长安》全集 作者:郑良霄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1章 长安的繁华,无论对哪个时代,对哪个时空来说,都是一种标志性的存在。 我站在街口,半眯着眼,享受着春日里,刚刚有些温暖气息的阳光。背后是我和二哥开的小饭店,店掌柜老木正守着墙上开着的一个小窗口,卖着卤味,生意好得吓人,小窗前长长的队伍很能说明一切。原因么,自然是……这个不是我要说的关键。我要说的是:那天,我看见了他! 我是穿越来的,此时是大景王朝、建初元年的三月,我已经穿越到这里快一年了,这是个在我学的历史课本没有记载的时空,在这里,我叫夏飞帘。据说这是风神的名字,风神是恶神,大家从这个名字就可以想到这个时空里,我的父母对我惮度了。二哥则叫我小飞或飞儿。二哥叫夏云,字丰隆,丰隆是云神的名字。在我们夏家,所有的孩子都被冠以神名。这个我以后慢慢说。 那天,我就是在自己开的小饭馆门口晒太阳,听说长安城外狄花开得正好,很多人都赶到城外赏花,二哥也兴致勃勃的去了,他那人总是那样,随时准备着好心情,不放过任何热闹的场景。 可我却不想动,在经历了一个冬天的蛰伏后,我比任何时候都慵懒,我斜倚着墙,舒舒服服的站在阳光里,看着眼前走过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原本的现实世界里,我22岁了,可在这个异时空,我还没到16岁,这让我很得意,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却完全没有想到,命运之神早已站在我眼前,不怀好意的看着我了。 他就是那时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的。说突然一点也不夸张,长安的街道,平日里不准人纵马狂奔,但有一个人可以除外,那就是他——宁王尉迟洌。尉迟洌是当今皇帝尉迟澈幸存的唯一成年的弟弟,也是刚经过一冬与北方蛮族恶战之后,许多百姓心目中的民族英雄、武威大将军。 这是个动荡的年代,去年一年,先皇的各位王子,为了争夺皇位,纷纷扰扰打了大半年的仗,当今的皇帝和这位宁王成了笑到最后的人。哥哥尉迟澈坐上了皇位,弟弟尉迟洌则掌管着军队。 紧接着冬天里北方突厥的来犯,也许是他们看到了新皇登基,国祚未稳,也许是他们冬天里牧草枯死,牛羊冻饿。总之去年突厥的来袭,其势汹汹,一直打到了离长安不足百里的地方。 好在有宁王披挂上阵,以数万人的代价,才保住了今年这个春天里难得的和平。但也因为去年的战争,京城周边田地抛荒无数,长安城中也是一片萧条,只有我们这个小饭馆所处的街道,因为挨近皇宫,还显得略微有些人气。 今天,就是这点点人气,也被这位宁王的到来,驱得一点不剩了。 当急遂的响成一片的马蹄声从街口那边传来时,街上的行人也许是受去年战乱的影响,第一个反映全都是抱头鼠蹿,我们小饭馆门前买卤味的长队,在我还没得及眨眼的瞬间,也一下子消失不见。本来还热热闹闹的街道一下子空无一人,只留下街面上的一片狼籍。当时我第一个反映就是想到以前曾看到的那副图——《城管来了》。 没等我仔细琢磨这事的讽刺意味,宁王马队就这么黑压压的席卷而来,并快速的在我的视野里放大。 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女人,不对,应该说是母女,因为那女人的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本来是在我店门口排队的人之一,当别人都四散逃跑时,她大概是被孩子拖累,居然摔了一跤,此时她正慢慢的爬起身,然后,目瞪口呆的呆立在街心,看着眼前放大的马队,一动不动。 我干了一件我自己从来没想过我会干的黄事,后来很长时间我都一直在怀疑我当时是不是中了魔了,要不就是哪根筋搭了,总之,我其实挺后悔的,一直后悔了好多年。 当时,他的大黑马正好从我的眼前掠过,我就那么突然跳了起来,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马缰…… 说实话,那时候马缰已经在他手里被勒直了,他其实也发现了那对母女,已经做出了勒马的动作,不然那天我一定死得难看。但就算如此,我还被马带着向前冲了好几步,并且感到一瞬间,我的手心一热,紧接着,才是疼,火辣辣帝。我尖叫着松了手,血,瞬间喷涌而出。我赶紧捏住手腕处的动脉,跳着脚哭喊:“老木叔。老木叔。”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我这个脑子永远不够用的人,一下子就丑态百出,哭得没了形象。 老木叔慌慌张张的从店里冲了出来,却束手无策,只“飞丫头,飞丫头”的和我对喊。(不知为什么,他从来不叫我二小姐。) 马队早就全体停了下来,却没有人有任何表示,全都看戏似的看着我们。 我冷静了下来,发现一个事实,不管是在以前的生活中,还是在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时空,想靠别人总是靠不牢的。我依然捏着我的腕动脉,一边呜咽着,一边转了身,打算去街对面那家生药铺想办法了。我们的小饭馆里可没有备下止血药。 这时,我眼角的余光里,看到大黑马上的他做了一个什么手势。马队中的一个人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了我的面前。也不经我许可,就一把抓住过我受伤的手,变戏法一样,他手里又多了一个小瓷瓶,他把瓷瓶里的药粉向我手上的伤口一洒,然后抬头问我:“有手帕吗?” 我泪眼蒙眬地看着他,这家伙年龄不大,容长脸,不黑也不白,很和善的样子,穿了一袭青衫,看上去不像武将,可也不太像书生。我看了他的眼就觉得很亲切,好像曾在哪儿见过似的。 说起来丢人,我没有手帕,在这个新的时空里,我很难记得带上那东西出门,如果有可能,我倒是宁可每天检查一下有没有带上手机。可惜我现在没手机了,我是魂穿过来的,真可惜啊。 对方笑了一下,开始在自己身上摸,左一下,右一下,我有一种直觉,他也不会有手帕之类东西。果然,他抬头,求助般的向大黑马上看去……一块黑色的的大巾帕飘然而至,为什么是黑的呢?他接了,用这只黑色的手巾在我伤手上缠了好几圈,然后打个节。他这才又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我注意到,血已经止住了,他的药倒是很很灵。至于对面这个人么,我得对得起自己良心说实话——也很帅。 但二哥已经警告我了,不许再一看到美男就拨不出眼珠、流口水,及作出其它丑态,那会让他很没面子。于是,我忍。 可对方却又冲我笑了一下,这,不是勾引人么!他反身回到他自己的马上。我追着他的背景说了声谢谢。 “找死!”这像是一句总结性发言。 我愕然抬头,是那个人在说话。他此时安坐在大黑马上,黑衣黑斗篷,黑的毡笠上垂着黑的纱,完全遮住了他的脸。我想起人们关于他脸的传说,有点替他可惜。他从黑纱后面冷冷地看着我,我虽然看不清,但也能感觉到他的眼光如刀一般的锋利。 不过,他说的“找死”是指什么呢?是指我拉他的马,还是指刚才我偷看青衫的帅哥? 我瞥一眼搂着孩子在街边瑟瑟发抖的那对母女,觉得应该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于是很敷衍地大声说:“对不起,耽误您正事了,您去忙您的吧,没事了。” 他却不走,轻轻带动马缰,大黑马踏着小步,围着我转了一个小圈。 “看你的脏脸!”他说,语气有点凶恶,还有点嘲讽。 我刚才哭过,现在脸上大概又是眼泪又是鼻涕。但……我没有手帕,于是我用袖子胡乱一抹。 再抬头,我看到马队中有人在笑。怎么!不可以吗? 他不再说什么,又是一带马缰,大黑马毫不留恋的从我身边冲了出去,街上又是一片声的马蹄响。 我记得我当时还觉得大大的松了口气,却不曾想,就是因为这次街头的邂逅,我就此落入了他的网中。 更糟糕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俩谁都没有意识到,这其实也不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第2章 我醒来的时候,眼前只有一片灰色,遥远的摸不着边的灰色,我想努力睁大眼睛,却又不得不立刻闭上了,因为我的眼睛感到了,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接着我又觉得嗓子发干发痒,我想咳嗽,可只稍微用力,胸口的巨痛又让我几乎再晕过去。 “我说她没死吧,她动了。”旁边有人说。 死?我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他们说的不是我吧。 “动了吗?我没看出来。被驴踢到胸口还不死?我明明看到她刚才吐了一口血后才栽倒在地的。”又有人说。 被驴踢,吐血,倒地……好吧,我不得不再次睁开眼,因为我觉得就是死人听到这个也该睁眼了。胸口还是疼,得小心的呼吸,我向着有声音的方向,努力转动我的脖子,还能动,我真的没死! 然后我看到了人……好几个。怎么形容他们呢——我那空空如野的大脑里只蹦出了“满面尘灰烟火色”这么一句。他们的脸在离我的脸并不远的地方,全是是脸上肮脏,嘴唇干裂,鬓角散乱。他们看我的眼神,或关切、或好奇、或……我觉得他们全都还有同一种表情:默哀…… 我努力让自己的意识回到我的大脑里,我终于真真切切的感觉到我身下的坚硬与冰冷,头上的高远与空蒙。于是,我知道我此时是躺在地上,刚睁眼时看到的那片灰色是天空! 那些人开始七嘴八舌:“看!她眼珠乱动呢。” “看!她脖子拧过来了。” “她在看我!” 当然他们全都穿着古装,都是古代的打扮,却说着我听得懂的语言,就和所有穿越小说里写得一模一样。我再笨也知道了:我穿越了!现在,我觉得我有点倒霉,命运是在拿我开玩笑吧,别人穿越好歹有张床的。 我是个普通的女孩,当然,我是说我在现代社会里的情况。大学刚毕业,——其实已经三个月了。我仍然留在我读大学的这座城市里,我想在这里找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并就此安定下来。这倒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爱这座城市,实在是我有些不甘心回到我出生的那座小县城。 我想在这座大城市里每天更新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回到小县城中那种一成不变的死水中去。我要找一份工作,好好努力,争取更多的薪水,在这里找一个男朋友,一起努力,一起买房子,再把爹妈从那个小县城接出来,虽然我的爹妈一直对我说:“你何必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我还想生一个小宝宝……好吧,其实我总是在梦想,有着无限的计划,怀着一颗不甘的心。在经过大学里一场毕业即分手的短暂爱情后,我的脑子里的爱情都已经变了色,没有什么比现实的生计更让人揪心了。活着、好好的生存,才能让爱情有所富丽,不然所有的爱恋都会被生活的压力打得粉碎。 我穿越的时候其实是很清醒的,在刚听了那句已经听过无数次的“你回去等我们消息吧”之后,我走进了新世纪大厦B座18楼的电梯里。我怀着辘辘的饥肠,打算去街上买张手抓饼充饥后,再跑下一家公司应聘。 这之前,我没有起过任何想穿越的念头,由于我一直在打零工,我的生活也远没有到弹尽粮绝的境地。我当时的心里,只不过盘算着如何应付好下一次面试,检讨自己上一次面试时哪一点做得不够好。 我就那么踏入了那个空无一人的电梯。我按了地面一层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时也都一切正常,但慢慢的,我也觉查到了异样,这个电梯好像下行了很久,却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我有些怀疑的去看了一眼楼层的指示灯,惊讶的发现它在渐渐的消失,幻化为无数的黑点,连同整个电梯一起,从我的身边慢慢消散。只剩我一个人,在一个黑黑的甬道里下沉,下沉…… 我很奇怪我一直非常冷静,我甚至打算在那个黑洞中东张西望,去寻找一线光明。却看到了一个女孩远远的移了过来,她穿着古装,低着头,双手紧紧握住自己的衣带。渐渐的近了,她也发现了我,她的大眼睛里有点惊慌,不过只有一点点,更多的是好奇还有天真——那种明亮得耀眼奠真。我们擦肩而过时,同时张开了嘴。我却发现我发不出声音。我们相互错过后,又同时都回了头,我冲她笑了一下。 我意识到她长得很像我,不对,应该说我们长得彼此想像,那种双胞胎似的感觉。她眼睛里的那种天真,曾几何时我也有过,只不过某一天我把它丢失在哪个我不曾留意的角落。 我那时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知道在这黑暗甬道的那一边,会有某种命运等着我,但留给我重整心情的时间却没有了……我终于还是失去了知觉。 那些围观我的人中,有人把我扶了起来,又有人递上一只水罐,我赶紧喝了几口水,这才定下神来。不用我开口,大家就争相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刚才是乱军运粮草的队伍经过,而我傻乎乎的站在大道的中间不知避让,于是队伍中一头驮着粮草的驴子发了怒,毫不留情的踹了我一脚。我在吐了一口血后栽倒在地,这些好心人忙把我从危险的大路上拖了出来,让我躺在一堵断墙之后。这是离大路略远一点的地方,他们怕我被更多的驴马踏成肉饼。 此时还能听见不远处大路上零乱的声音,运粮草的队伍还没走完。天空中飞舞的,全是他们踏出来的灰尘,难怪一开始我睁不开眼,又想咳嗽。 我感谢了这些救下我的人。 “姑娘,你这是要进城吗?”有人问。 这我哪里知道,只好含糊地点点头。 “千万不要去啊,城里现在到处在杀人。”有人说。 “出什么事了?”我问,果然,我和他们用同样的语言,有同样的口音。 “秦王反了。”有人压低了声音。 “才不是,是晋王反了!”有人用高了一点的声音反驳。 “好像是魏王软禁了当今皇上吧。”这一个声音听起来老成持重些。 “等等等等,这么多王,到底都是些什么人?”我问。 所有人一起鄙视的看我,终于有人说,“当今皇帝有十七位王子啊,姑娘怎么会连这都不知道!你是刚从什么乡下地方出来的吧?” 呃,这样一说我就全明白了,又是老戏路,兄弟相残,夺皇位而已。 我承认了我是从偏远的乡下地方出来的,又胡乱编了个故事说是来投亲。于是我听到了一个比较完整的背景故事。 原来这里是大景王朝,开元十八年。也同时是这个新王朝建立的第十八个年头。在这之前,这里的人民经历了近百年的战乱生活,生活才刚刚安定下来。这是个在我们的历史课本中不存在的王朝,但却有着和我们几乎一样的文化传承。 皇帝一家姓尉迟,如今本是开国老皇帝在位,不过现在大家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了。十几天前,突然有消息传出,说是太子重病,再后来又传说是某王下毒,谋杀了太子。接着就是其它各王发兵勤王,然后相互之间动起手来,才刚刚安定了十八年的国家就又陷入了战乱。 我现在呆的地方,是一个小村子,眼下村里的人已经逃难去了,只剩下一个空村。此地离京城只有不足十里的路程了。而我遇到的这些人,都是城中跳出的难民。他们也是因为遇到了不知哪位王爷运粮的马队,为了不惹麻烦,不得不暂避在此。结果居然救下了我这个不谙世事的傻瓜。 “以后你可得记着,见了不管是谁的大军,都要早早躲开。这可不是玩的,且不说驴马、刀枪无眼,便是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被那些军爷看见了,也不是耍的。”他们纷纷好心滇醒我。 我这才突然想到我该好奇一下自己现在的模样。忙低头查看自己,我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古装,颜色暗淡。因为没有镜子,我本能的撸起袖子,我看到了我手腕上那颗红心状的痣。 这颗痣据说我一生下来就有,很小,因为形状和颜色都很特别,所以大人们常拿它开玩笑。现在那颗痣还在,但……我知道这不是我原本的胳膊,我原本的胳膊没有这么白,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外东奔西跑的找工作,早已给自己涂上了一层淡淡的小麦色。我想到了那个在黑暗甬道里遇到的姑娘,心,有点放下了。 远处大路上零乱的声音渐息,这些人很有经验的告诉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只怕紧接着就是真正的大军要来了。那些军爷总是如狼似虎,见到什么都抢,大家得赶紧离开了。 而我还是难以行动,胸口隐隐帝痛着,我猜是有肋骨断了,只希望不是太严重。我靠着断墙盘算着自己的命运。我知道他们现在急于逃走,我也不能拖累他们。他们救了我,我已经感激万分,再拖累他们逃命就万万不该了。 我对他们说:“乘现在路上无人,你们快走吧,别管我了。”这些好心人还在迟疑。 我说:“快走!别担心我了,”我随手抓起地上的泥往自己脸上抹,又打乱的头发,把泥往头发里沫,我知道做事要做彻底,此时不用那么爱惜自己的容貌。我大概是和他们一样的满面尘灰了,因为我看到他们眼神里的惊愕。然后他们都笑起来:“这模样,倒像乞丐了。” “不像女的了吧?”我问。 我身上的古装实在没什么美感,我已经注意到了,青灰的颜色,而且经过驴踢,和别的什么事故后,已经脏破得没了样子。我看着这件直筒筒的古装,倒像是我见过的尼姑之类的装扮。只是我有头发而已。 有一位大娘上来,又在我耳后、脖子等处补了几把泥,叹了一口气,“那小姑娘你就自求多福吧,没事别探头,好好躲着。”她的眼里全是怜惜。 我乖乖点头。无论在哪个世界,不管是怎样的乱世,总有这种善良的人,把自己也不多的那一点点温暖散布到别人身上。 我说:“你们快走。”他们肩挑手提的有不少行李,走得慢了怕是不好。 有人拎来一个小小的黑布包袱,放在我的腿上。“你的东西,收好吧,别被那些军爷抢去了。” 我点头。 “等能走了,也快些离开这里吧,这里离京城太近,那些王爷们真打起来肯定会殃及的。” 我再点头。 他们又叮嘱了我几句,我全都点头听下了,他们这才匆匆走了。这就是乱世的生活,百姓得逃离自己的家园,在颠沛流离中讨出一条命来。而我的命却偏偏和这乱世连在了一起。 第3章 我从来都没什么大材,只是个普通工薪阶层人家的独女。我的父母总是教育我不要和人起什么争执,凡事让人三分。我却总觉得他们是胆小怕事,也许是出于逆反,我从小就胆子极大,任何事都敢于尝试,我又不是什么官二代富二代,得不到什么格外的庇佑,所以常常因此碰得头破血流。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中,我想我最起码得对自己爱惜些,尤其在情况不妙的时候,得好好为自己打算。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不妙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躲藏。我得先找地方躲起来。大军就要来了,从那些救我的好心人畏之如虎的表现看,对这年头的军队可得小心,他们肯定不会是什么爱民如子的典范。 我现在靠着的这堵短墙离路边太近,我向远一点的地方看,有人家,有院子,但我很怀疑那里是不是安全,万一那些军爷起了心,要去搜一搜呢?近处么,是人家碉地,地里现在只有杂草。看草色,现在应该还在春天里,可土地就这么抛在这里无人耕种,真是可惜。地里这些草太矮,也不是躲藏的地方。 我继续四下张望,然后我就看到那眼井,这井离我也不远,就在短墙的端头。井台上的辘轳还在,却没有井绳。我爬了过去。 不出我所料,这是一口废弃的井,早已干涸。也不深,估计原本是用来浇地的,现在没了浅层水,就废弃不用了,井里空间应该不小,井壁上还有故意留的脚窝,想是当年用这井的人不死心,还多次掏挖过这口井。 我靠着井台,觉得可以喘一口气了,我不急着下去。我先解了我的腰带,古人真好,裤子是用长带子拴的,还在腰上绕了好多圈。够长的。我在那辘轳上打了个水手节,这是我在学校极限俱乐部学的。这样,等一下我就能很容易的利用这个绳套和井壁上的脚窝降到井底,就算胸口疼也没什么困难了。 我还是觉得我可能有肋骨断了。所以我的动作得小心,现在我还得好好喘息一下。最好……我摇了摇那些好心人塞给我的黑布包裹,据说这是我的东西。里面有哗啦啦的水声。我高兴的解开看,果然有个皮制的小水囊。我拨开上面的软木塞,赶紧喝了一口,不错,好水,但我得省点喝,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到水。我把软木塞小心的塞回去,把小水囊转移到怀里藏好。 继续翻我的小包裹。一块干饼子,我仔细研究了一下,真的是一块干饼子,没有馅也没有油。我算计了一下,这个明显是我吃亏了,我在那边,出了电梯就有一个卖手抓饼的小摊,和我互换身份那丫头一过去就可以从我包里摸出钱来买一个尝尝,还可以加蛋加火腿肠。但……好吧,我现在暂时没有食欲,这饼子留着吧,我把饼子放下了。 几件衣裳,和身上这件一样,一点也不好看的灰直筒子。难不成这身体的原主真是个尼姑?可明明有头发啊。不管它。 我继续翻,几块碎银,是银子吧,我其实不太确定,它们每一块都比我的小指甲盖还小些,灰白色,姑且当成银子吧。还有成串的铜钱,真有意思。我真是遇到好人了。这些居然都还在!好吧,我对自己呸了一声,你自己堕落邪恶了,还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吗?拾金不昧,拾金不昧知道不。 再翻,然后……是一封信。 这真是太好了,我喜欢有文字的东西,它会告诉我足够的信息。信封上就有字,很简单:“候门夏府夏珏大人。”这是一个人名,还有身份信息:看来是位候爷,太好了!我打开了信,事实它根本就没封口,好象本就等着我来看。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展开,抬头写的仍是:“候门夏府夏珏大人”。正文则是:“令爱飞帘小姐将及笄,现令其自行还家,贫尼已不负所托。静善尼敬上。” 就这么几个字,我全认识,太好了。原来我是这位候爵秦珏大人的女儿,被一个尼姑收养长大,现在在回家路上。虽然这中间看起来有些奇怪之处。但不管怎么说,我居然一步登天,成了富二代、官二代!这么大个馅饼被我拣到了,上天对我不薄啊!我开心的对着苍天嗷嗷叫了两声,以表示我的快乐。 我得到了暂时的放松,决定靠着井台小寐片刻,我的胸骨最好别真断了。就算断了,也快点长好吧。 我是在地动山摇的震动中醒来的,天已经黑了,可天空中居然有星星,我都不记得上次我看见星星是在什么时候了,好一会我才想起我穿越的事,我睡得可真死,居然直接就睡到了天黑。 身体下的震动没有停,开始我还以为遇到了地震,再接下来,又觉得有点不对劲,震动的时间太长了,而且还越来越剧烈。然后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大军来了。一瞬间我吓坏了,那种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仔细分辨还能听出是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居然有一种雷霆万钧的气势,古代战争原来这么吓人! 我慌忙扑向我做好的绳节,现在已经看不见井壁上那些小坑,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把绳节套在腰上,一点点把自己向井底放,这一动,胸口又疼起来,手上力气也不够,快到底的时候,手一滑,我“叭”的一声摔在了井底,屁股先着地。 还好,虽然有点疼,但还不至于受伤,我揉着屁股,收回了自己的衣带。再向边上爬了一点,井底比我想象的还要宽敞,这是个口小肚大葫芦形的井,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当然这种结构储存的水会多一些,也许所有的井都是这样的?不管怎么说,这对我来说太好了。我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现在我可以安心的坐井观天了,那圆圆的一圈天空里,群星闪耀。 隆隆的声音渐渐到了耳边,震得我耳膜都疼,他们的战车一定没有橡胶轮,听这声音,估计坐在上面也不会舒服。我想无论在哪个时代,打仗都肯定是件可怕的事。说起来流血千里帝王路,可为了当个皇帝,一帮亲兄弟打成这样,真是疯了。当 然,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哪里会懂得幸福的人生真谛,这种人,我居然还会关心他们舒不舒服。我也真是疯了。 我在胡思乱想,我头上那点圆圆奠空却突如其来的一暗,。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一个重物就那么哐的一下砸在了我的面前。 我后来一直觉得,命运这东西,一开始就盯上了我,在我自己还稀里糊涂以为自己能有所挣扎的时候。 从天而降,砸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人!我好半天才弄清这点,是因为他哼了一声。 等我意识到这是个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又一次受了惊吓,比听到自己被驴踢了还震惊。我若是坐在井底的正中,他不是要砸死我了? 我听到头上喊杀阵阵,上面在杀人吗,天啊,他们不要发现这口井吧。我甚至能从井口那个圆形里看出上面有人打了火把的光影。 眼前的人似乎从刚摔下来的晕眩中醒了过来,他又哼了第二声,接着开始之声不绝。我毫不犹豫,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手底下湿漉漉的,他哭了? 他还在呜呜有声,还有轻微的挣扎,我对着他连嘘了好几声,他好象明白了,终于不再乱动乱叫。我和他对视,我觉得我看到了那人的眼睛,是两个漆黑的亮点,非常明亮的看着我。但后来我回想起那天的事时,又觉得,当时我应该是看不见的。 井台上的人声响了很久,其间有好几次,火把的光影就在井台的边上。好在我早把他拖到了进壁边,我自己也紧紧蜷缩在边上,我们都没有出声。非常有耐心的等待着。 好在没人真的想到这井下还有这么大的空间。也没有人认真想到下来探查。 地面上激烈的战斗一直不停,不时的惨叫之声,就这么闹了大半夜。我都觉得累了,头上的声音终于小了下去,到最后慢慢又归于寂静。 我大大的呼出一口气,憋死我了。我说:“喂,人都走了。” 那人没有动。也没回应。 我爬过去,什么也看不清,我摇摇他,硬梆梆的,不会是死了吧,我用手去探那人的鼻子,当然,我也不知道他的鼻子在什么地方,我是顺着他身体摸上去的,结果又摸了一手的水,不对,这不是水,手指间粘嗒嗒的,我凑近了,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深颜色,是血!我几乎要尖叫了,但一想到,即使我叫了也没人听,就又闭了嘴。 “真倒霉,怎么处理尸体呢?”我喃喃自语。我一想到我要和一具尸体一起呆在井底,我就头皮发麻。 他又及时的哼了声,表示他没死。 “咦,还没死啊!”我有点高兴,轻拍了他一下,对他说:“不许死掉!” 对方又哼了一声,我觉得这算是他答应我了。真好,不用和一死尸呆一起了。于是又安慰地对他说,“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看看你的伤。” 第4章 我不是学医的,我说的所谓看看伤,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无力。于是又加了一句:“如果需要郎中,我可以到京城去帮你找一个。”我想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最简方法。刚才救下我的那些人说过,此地离京城只有十里路了,也就是五公里,我走得快点,一个半小时,足够打个来回了。这应该是目前最有效的救人方法吧。 那人动了一下,又哼了一声。 “不愿意?”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时也觉得自己的确够傻,京城里应该正在杀戮,别人向外跑,我却还想进去送死。这显然是不妥当的。 我说:“好吧,我不去京城了,但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没办法判断你的伤势。”的确,此时天上的星星都好像在渐渐变少,井下一点光亮都没有。我估算时间,这难道就是人们说的黎明前的黑暗时期? 那人的手在摸索,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我立刻就把手伸过去,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他却明显的哆嗦了一下。男女授受不亲?少来!这都不算是牵小手呢。我手上用了一点力,他的手修长而光洁,握上去却显得非常硬,这是一只非常有力的手,只不过此时有点冰凉。 也许是因为我的手比较暧,他的手在我的心里停留了好一会儿,没有动,然后不再迟疑,把我的手拉向他,我顺从着,在他的引导下,我的手摸到了他的身体,具体的说,是他的腰部,那里挂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我摸索着,找到它系在腰上的布节处,想办法解下了那个布包,我把它小心的放在地上,再靠摸索去小心的解它的结,我看不见,只能用手大致的摸了一遍,有些可疑的东西在里面,我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 我再次找到他的手,引到那些东西上面,让他自己摸,他抓住了某样东西,我的手等在他的手边,接过来,是个瓶子一类的东西,我在手中摸索分辨着,是金属的,不知道是铜还是铁。有一个细细的瓶颈,再上面有塞子,我小心的拨去了塞子,再把它塞回他的手中,让他握好。 他自己哪里受伤,他自己应该最清楚。他接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痛苦的咳嗽声,似被什么呛到了。果然他的伤在脸上,难怪我捂他嘴时手下湿嗒嗒的,那不是泪。过了一会,我接回了瓶子。他在地上又僵硬的翻身,非常困难,然后他似乎背对我,侧躺着一动不动。 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折戏,于是我问:“你有没有看过《三叉口》?我们现在像不像在演三叉口。”问完我就知道自己又傻了,他当然没看到过京剧。 这时他努力的用嘴唇摒出了一个音节:“背。”非常清晰。 好半天我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是说他的背上也有伤,要我想办法给他上药。我发现,我们两个不说话,靠摸索时沟通得更好,可一旦用语言沟通,就很难理解对方。至少我这方面觉得沟通很难。 我说:“我看不见。”我的确一点也看不见他背上的情况。 对方沉默了。 我决定还是摸索,因为他现在肯定在流血,不能耽搁止血啊。我的手摸到了他的后背,抓住了他的衣服,粘粘腻腻的全是血。我只一轻轻一撕,那衣料就在我手下分开。我用的手小心的摸上去,他的皮肤在我手下微微。 我闭上眼睛,明明看不见,我还是怕眼睛会让自己分心。我得仔细分辨指尖的感觉,才能找到他伤口,我已经尽量轻柔了,可真正触动时,那猛烈的一抖,和他闷在胸腔里的声音还是让我知道了伤口所在。 这是一处长长的伤口,在他的背上由上而下,我一只手的指尖沿着伤口小心的滑动,另一只手跟随着,把那金属瓶中的东西洒在伤口上。 我在黑暗中完成了这一切。然后轻轻地喘了一口气。他半趴在那里,也没了声息,不知道是昏厥还是在休息。 我很怀疑他清不清楚眼下的情形,也奇怪于他立刻给与我的信任。我烦乱把手在他身上有衣料的地方擦了擦,因为上面沾满了他的血,再去翻我自己的小包袱,摸出一件衣服来,盖在他身上。他还是没动。我也就在一旁发起呆来。坐等开明。 天终于亮了,我发现我又睡着了。我本来就爱睡觉,上一生总觉得睡不够。现在还是这样。 我看看身边的人,他应该是连姿势都没变过。我推推他的肩部,他立刻哼了一声。还好,活着呢。我掀掉了我盖在他身上我的衣服。他后背的伤口露了出来。血液已经凝固,我洒的那些药糊得到处都是。伤口有一尺多长,整整齐齐的一条。被人用刀剑一类东西劈的吧,我所谓冷兵器时代了。不知道伤口深不深,应该不深吧,不然这人早死了。 我对他说:“还行,伤口的血凝固了。” “哼。” 好吧,这人对我总能快速给与回应,说明他求生的很强,也许是生怕我真把他当死人处理掉。 我说:“我们吃东西吧,你行吗?” 他一边哼一边开始动。我把一只手伸到他的身体下,托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腰,用力。他似乎别扭的挣扎了一下,又立刻放弃了,变得很配合,我把他扶了起来。他自己支撑着,坐在那里,仰起头,把脸对着井口有光的地方。 他的脸上全是伤全是血,而且已经变形,看不出本来的样子。看起来比背后那个伤口更狰狞。好在现在也不流血了。 我去包袱里摸那快饼,掰了一块,大约有四分之一,放在他手里,他紧紧的握了,自己一点点移向井壁边,把头靠在井壁上。仍然把脸对着井口有光的地方。他眼睛肿得厉害,大约看不到多少光,所以本能的对着光明。 我从怀里摸出水袋,我们开始吃,他吃得很艰难,那个小水袋在我们之间传递,你一口我一口,他喝得很少。 喝到一半时,他握住水袋不给我了,“神。”他说。 我又是好半天不明白。 “缺鼠。”他的唇间头一次屏出了双音节。 我呆了好一会儿,“你是说缺水吗?你是要我省水吗?” 他点头,把脸转向了我,我终于猜出了他的意思。 我说;“你别担心了,我已经打算好了,等一下我就要上去,啊,我们现在是在井底,你知不知道我们在井底?” 他点了点头。好吧,还挺清醒的。 “我想进一趟长安城,你放心我还会回来,不会丢下你不管。我得去给你找一些药,你那瓶中的药已经全用完了。”我刚才扶他时,就注意到他浑身滚烫,他发起烧来了。 我想我一来这个世界就有好心人救了我,然后又让他从天而降到了我身边,那就是上天要我救他的意思。我好人做到底,一定要治好他一身的伤才行。现在,他这样子一时是离不开井底了,只得我出去想办法,虽然我好像答应过他不去长安的。 “如果你在长安城中,有相熟的、能救你的人也赶快告诉我,我可以去找他来。”我又说。 他却呆了半饷,摇了摇头。他不方便说话,我也就不再多问,快速吃完手中的饼。我再次抽出腰带,系了个小石头,向上扔过井台上的辘轳,打个水手节,这次我可以利用井台边那些脚窝了,我一边收我的腰带,一边四肢张开像只青蛙一样,攀了上去。 作这些动作时,我的胸口还在疼,但我实在顾不了这些了。我知道他在下面看着我,只不知他看到这么难看的动作会想什么。古代的男人么,应该比较保守,大概会很不屑吧。 地面上的情景吓了我一跳,我曾经靠过的那堵短墙已经塌了,地上好多折断的旌旗、丢弃的刀枪。还有……尸体,就在大路边,居然还不止一具!大路上现在完全没有一点人迹。静得让人发怵,只有田野上吹来的风,卷一起一些烟尘。拂过那些尸体,我不敢细看,别过脸,向田野的方向,我向那个村子走去,村子里早就空无一人。 我先是想找到水,结果看了几口井全都是干的,原来此地正在闹旱灾,难怪他说“缺水。”这就叫天灾人祸了吧。百姓真是可怜。 这村子显然已经经过了多次洗掠,没留下任何像样的东西。我也不再指望。只收集了一些稻草,抱了回去。 我回到井里,现在井底全被稻草铺满,我对他说:“你就钻在这些稻草里睡觉吧,等我去去就回。”他不作声,从肿着的眼缝里看我。我从我的小包袱里掏出剩下的半块饼——本来我想省点吃的,现在全留给了他。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水袋,放在他腿上。我想长安是大城,所有的城市都建在不缺水的地方,我进了城应该不缺水。 他乘我手没抽回,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危险!” 我看他,这两个字他说得非常清晰,他的眼睛也直视着我。我现在蓬头垢面,没什么可看的,但他却仍然一动不动的用肿眼泡盯着我。 我说:“我知道,但也许有机可乘,既然大军都离了城,现在长安城中应该十分空虚才对。” 他摇头,不肯松手。 “好吧,我不开口好了,装成哑巴小乞丐就没人会注意到我,更不会有人想到我是女的。”我说,又顺便啊啊咦咦地叫了两声,用手胡乱比划,以示我可以学得很像。这实在很有趣,我自己忍不住咯咯的笑了。 他还是不松手。 我佯装恼火,“你是怕我走了不回来吧!我们萍水相逢,就算我把你扔在这里不管,你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更没权利拦着我。”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权利”这个词。反正他颓然的松了手,把头低了下去。 我乘机跳了起来,抓着我的小包袱,高高兴兴的对他说:“那就白白了您勒,乖乖呆着,等我弄药回来。” 第5章 我再次爬到了地面。也再次感到了胸口帝痛,可现在没办法了。井中那个家伙等着我救命呢。我这人倒也不是心好,只不过听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那什么什么……所以打算为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积点德而已。再说有事做的时候,胸口也觉得没那么疼了。 我精神抖擞的上路了,其实还挺兴奋的,好像是开始一次新奇的冒险。 我朝大军来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不时的看到几具尸体,我都尽量躲得远远的。通衢大道上居然没有人,自然也没人来收尸,这景象实在有点可怕。让我想起一些西方荒诞派画家的作品来,原来艺术果然是源于生活。我的上一世一直在安享和平,不知道人世还有这样的另一面。 不知多久没下过雨了,大路两边碉地都光秃秃的,一点小风就能卷起一片灰尘。我走得很快,这得益于我长期徒步旅行积累的经验。不过区区五公里的路,对我来说小菜一碟,不久,长安这座灰色的大城就屹立在我的面前了。 长安城的城门洞开,无人把守,不是在打仗吗?这算是怎么回事?我缩了脖子,把双手插在袖筒内,扮演好我的小乞丐角色,没人注意我,事实上四周根本就没有人。城墙厚实,所以门洞如一个长廊,我刚城门洞的阴影中,就听到了呱呱两声,凄厉而惆怅,乌鸦!是乌鸦的叫声!混合着穿堂风带来的冷而浓烈的臭味,让人有一种了地狱的感觉。我感觉到了不妙。 不等我细想到底哪里不对,我再一次看到了尸体。这次不是一具两具了,是很多很多,还有已经黑色的干涸的血迹。这些尸体在城门的两边堆积,一直沿着内城的阶梯堆上了城墙的墙头。 我的头皮发麻,难怪无人看守,夜里这里刚经过了一场恶战,留在这里的只有鬼魂。那么活着的人呢?所谓的胜利者现在会在哪里?难道所有的人都成了失败者? 我没法对眼前的景象释然,再一次采取鸵鸟政策,我快速从那些尸体旁走过,埋着头,不敢细看。眼前是一条笔直的街道,一眼就能望到头。真是太好了,我需要找的是药店,按我的理解,应该会有一块膏药状的招子挂在店门外,如此笔直的街道,找起来应该一目了然吧? 不过,这街上也是无人,空荡荡的街道上静得诡秘。我想了一下,心虚,还是向旁边比较细窄的巷子里弯了进去。小巷里也一样,家家关门闭户,也不知有没有人在。 我继续缩着头,一边用眼角,哪里有药店呢? “嗨!” 人声,叫我吗?我抬头,循声望去,路边站着一个人。这人让我眼睛亮了亮,就差流口水了。这难道会是穿越女的好运到来了? 眼前的男子长得真英俊,挺直的鼻梁,长而平的黑眉,个子也不矮,这都是我喜欢的。而且此人身上有一种气质,一看就是出身不凡,挥金如土的主。加上穿了件白缎的袍子,更衬得人潇洒风流。 我真想对他喊:“嗨!帅哥!”但我还是及时的想起了我得装成哑吧这回事,谁知道这是什么人呢,还是先防着些好。 “过来!”帅哥向我招招手。 我过去了。 他上下打量我。“想吃饱吗?” 我迟疑,装得不动声色。 “想吃饱就帮我办件事。”他说。 我的第一个反映:你自己为什么不办?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我想要治伤的药,而我没有任何中医知识,眼前这个人……倒是一表人材,像个贵公子的样子,也许他有办法?我琢磨着能不能和眼前这个人做个交易。 不过在这空旷的长安城里,别人都躲着不出门,他却在街上招摇,未免太可疑了,至少和我一样可疑。我还是得小心些。 他看我没表示反对,就接着说下去:“帮我跑腿,送一封信。” 我还是没反应。 帅哥肯定是认为我同意了,说:“等着!”说完转了身,去推身后的门,然后…… 我不淡定的把嘴张成了0形,眼前的帅哥居然是个残疾人!我不是对残疾人有什么想法,实在是看到这个帅家伙提着左脚,一歪一歪的走路有点不适应。他的左腿好像比右腿短! 过了一会,他拿着一封信出来,另外加两只饼子。又是饼子?我难道来到了一个饼子的时代? 他先把饼子递给我,“快点吃掉,里面有肉馅,放久了会坏掉。” 天啊,居然还是肉馅饼,好大方啊!好慷慨啊!我好感动啊!这居然是馅饼馅饼啊。天上真的掉馅饼了哦!我一边在肚里恶意嘲讽了一遍,一边接了他给的饼。 “帮我送这封信!”给了馅饼以后,他说话的语气就全是命令了,“送的方法有点复杂,你仔细听好了。”他说,“这封信先送晋王府,你知道晋王府在哪儿吗?” 我摇摇头。 他说:“好吧,这个等一下再说。你记着,先送晋王府。如果晋王府没人就算了,如果有人接,你就对他们说:‘要晋主的亲笔回信,而且要快!’。” 我立刻咦咦啊啊的表演我装哑吧的那一套,表示我不会说话。 “算了吧,别骗人了,我知道你会说话。”对方说。 “唉?你怎么知道的?”我惊叫。 “哼!果然是个女孩子!”他表示不屑,“你不用伪装了,瘦得小鸡仔似的,没人对你感兴趣!”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哑吧?”我追问。 “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响,你开始时硬是没听到,只顾东张西望了。真正的哑巴如果不聋,耳力都好得很,哪有这么木头木脑的!” 啊,是我演技不好吗?曾有人说演员也不容易,当演技派尤其难,以前还不以为然,吃香喝辣挣大钱,有什么难的!这下我相信了。要么,下次我还是当偶像派好了。 “闲话休叙,你继续听好了!”大概看我一付神游天外的样子,帅哥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他已经举起了手,我觉得他很想在我脏稀稀的头顶拍一下,但,大概是看了后觉得实在太恶心了,终于没拍下来。 “如果晋王府没办法立即回信,你就立刻离开。下一处你去齐王府,齐王府你大概更找不到了,是在一个深巷里,但我看你眼珠滴溜乱转的样子,找到那地方一定也难不倒你。你到了齐王府也仍是这一套,要他们立刻回信。做完这一切后。无论结果如何,你立刻回来,到这里汇报你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如果办得好,我还有东西赏你。”他想了一下,“一只白煮鸡怎么样?你办的好,我给你一只白煮鸡。”停了一会儿,又加上一句:“一只很肥很肥,煮得稀烂的老母鸡。”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睛一闪一闪,样子贼得很。 呸!居然拿肥母鸡我!要知道,我是学过孟子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居然用一只母鸡……何况我一直习惯性减肥,不吃那么油腻的东西很久了! 不过……我盘算了一下,这是毕竟是一笔交易,什么晋王、齐王,不就是那些正在作乱的王爷吗?眼前这帅哥居然是在和这些个身份又处在风口浪尖上的王爷打交道!不管这家伙到底是谁,想打探什么,起码他现在是有求于我,而且此事绝对可以漫天要价。 如果到时,我真能打探到他想要的信息,鸡倒是不在话下,到时,如果我想和他换点药……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只要我足够小心,别把自己卷进他们的事情中,应该危险性也不大。到时信息掌握在我的手里,换什么就得由我说了算。嗯,收点信息费也是人之常情。 盘算好了,我对他说:“行,成交。” 他半眯了眼,“我得提醒你,你最好机灵点,别把事搞砸了。” “不会坏你事的。”我打包票。 他嗤之以鼻,“你?坏不了我的事。只是别自作聪明,把自己搭进去。” “我一个要饭的,不就是为了口吃的吗?公子爷你别吓我。若是这事有危险,我还是不干了,算了算了,我不干了还不行吗?”我作出可怜的样子,这叫欲擒故纵,我还是会用的。 没想到帅哥满意的点点头,“你就个样子好了,可怜害怕的样子,这样不引人注意些。”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简洁的说:“按这张图走,墨点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是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比起参加越野定向赛时用的那种如蛛网般的图,难度小多了,对我来说不在话下啊。 我把图揣好,对他说:“那我走了,到时还回这里见面吗?” “当然,别忘了,一只炖烂的母鸡在等你。”我心里噗的wωw,书香中文网.com一声乐开了花,他这话有语病! 他却全然没有察觉,一本正经地回头指着后面的牌匾,一个字一个字的点着说“酒,肉,馆,这是我开的小酒馆,你办完了事,就到这里来找我好了。” 这饭店取的是神马名字啊!俗! 第6章 我揣好两只饼上路了,水和食物是打怪之前就该收集的,药也是升级必备,好吧,其实我没怪可打,生存而已,我懂的! 长安的街道横平竖直,找个地方实在太容易了,我不费工夫就先找到了晋王府。很气派的门脸,门上的几排铜钉,明晃晃的照人眼。不愧是王子府!不过,这晋王府此时的大门洞开,无人看守,仔细看那黑漆的两扇大门,中间处漆皮开裂,是有人用什么东西破门而入的痕迹。 从门口看进去,只能看到当门的照壁,照壁上面的梅枝棱窗,可以让人看到院落一点影影绰绰的样子。这真让人心痒难耐。我一直喜欢旅游,很好奇王子府里面会是什么样子。放在现代,这门票不卖一百,也得卖五十吧! 我开始嘴里念叨:“有人吗?有人吗?”一边低头缩脖子向里闯。 晋王府里一片狼藉,还好,一时还没看到有尸体。我现在也快赶上惊弓之鸟了,觉得任何地方都有可能会出现尸体什么的。没有?没有就好,我略微提高了声音:“有人吗?” 四下里静悄悄的,没任何回应。既然没人出来阻拦,我就不客气了。我开始四下里乱逛。 这是个被彻底清空的院子,家具什么的粗重东西全在,摆放的盆花也都还绿着,房间里虽然也乱,但,说不出为什么,我觉得那种乱里其实透着份有条不紊的从容。因为我进了屋后,打眼细看了,所有的箱柜都没有锁,我也不客气,随手打开一个,空的。 这明显是主动撤退嘛。整个院子里也没有血迹,虽然有些家具上有被什么硬东西劈划的痕迹,但真正毁坏的家具也没有。似乎只是发生过小规模的打斗。看样子这位晋王是自己走了?走到哪里去了? 有意思的是,我在一间貌似书房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张画。画不大,也就两尺长,一尺宽的一小幅。 我不会欣赏这种艺术,我感兴趣的是这幅画碘目——《与父皇元夕夜宴图》。画上一群小人,有男有女,衣衫鲜明,可神态却都一律,全是笑,嘴巴弯成不同弧度的笑。他们众星捧月般,围着中间一个长胡子、面色威严的老头。且所有这些人的笑容,都是送给中间那个穿紫红袍的老头的。 更搞的是:这画里老头的尺寸明显比其它人大一号。是真的大一号,其它小人都只有寸许大,那老头在画中间,占了好大一块面积,足有十公分见方!如此不成比例! 这么狗腿的画我还是第一次见,拍马屁拍得都不顾透视比例了吗? 这画的落款我看了一眼,“儿臣澈敬上”几个字赫然在目。 俄滴个神啊,这马屁画是这位名字叫澈的皇子,送给他老爹的。不知为什么,他老爹似乎没有收这个礼物,于是这画仍然挂在这书房里。 当然如果我是他老爹,这样的东西我也不要,按这比例。他老爹得四、五米高了。这不扯呢么! 我对这位名字叫澈的晋王立刻没了兴趣。 我从空无一人的晋王府退了出来。不知为什么,对这个晋王的感觉不太好,很微妙的感觉。 下一个目标:齐王府。 晋王府无人,那么那个齐王府呢? 齐王府在一个幽静的窄巷子里,我几乎错过了它,因为与刚看到的晋王府比,齐王府的门脸太寒酸了。虽然也是滫了黑色的漆,但门上居然一颗铜钉也无,一列白墙,双扇的黑门,和普通人家无异。这种是低调的风格吗?还是有其它原因? 齐王府此时大门紧闭,我上前去拍门,好长时间,有人在里面问:“什么人?” “送信的。” “什么信?” “不知道。” “谁的信?” “一个穿白衣的公子,腿脚有些不好。” 过了一会儿,门轻轻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开,只是两个门扇错开了一点缝,“递进来。” “不行,信的原主人说了,必得这府里的主人立刻回信才行。”我说。 门那边完全没有动静了。 我等着,又是很长时间。 门吱呀一声开了,但也只是半扇。而且也只开了一点点,刚好够放我进去。 我侧身入内,说不害怕是假的。我记得我看过一个节目,是说给大熊猫搬家的,想把熊猫引入一个笼子,那些工作人员想了好多办法。你看,连熊猫都害怕一个陌生的封闭空间。更何况我呢!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对方更害怕。 门内是一个老人,两鬓是花白的,佝偻着背。他上下打量我,我也佝偻着,显示出和他一样的低调。心里想,你看,我不是危险人物哦。 老人向我点头示意,让我跟着他。 齐王府内里也不宽敞,我们曲曲折折走了二百米左右,就似乎到了后院。老人引我进了一间偏厅。我偷偷打量这间屋子,这似乎也是间书房,迎面的墙上是一张六尺的中堂,上题:《雁门关山》,真奇怪,没落款,没印章。 窗前案上还有一张古琴。这书房的主人多才多艺? “你……找我?” 我回头。这是我在这个异世看到的第二个帅哥!不过,可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怎么说呢,他有点像我们在现代社会说的那种伪娘,脸很白,唇粉红,眉眼如画。他从这房间的一个侧门,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面上神色和善,却还是吓了我一跳。 他也在打量我,有点惊异。“你是谁?”他问。 “主人?”我反问他。 “唔。” 我掏出信来,直接递给他,他接了,十指尖尖,也细腻得如女子!他并不急着看信,只看我。我相信我足够脏,不会被他看破,于是很坦然的由他看。 他皱了眉,明显有嫌弃之色,而且似乎一下子就看够了,移开了眼光,展开信。 我老实承认吧,我偷看过这封信。我这样的人,不偷看才奇怪呢,我可不想做那种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事。万一他这信里写的是“送信的为女子,卖给你,抵五钱银子赌债。”我还给他送信,那我不是太脑残了? 这又是一封只有一行字的信,抬头是“殿下”二字,很滑头是不是?一封信送两位王爷,只用一个含糊的称呼,那个白衣帅哥是不是特别爱惜纸、墨啊。 内容的一行字是:“近得一芦花白,殿下有兴趣否,有意请接洽。”落款:“云公子。” 我把信放回信封,原样封好。我不知道芦花白是什么。暗号?可那个身残志坚的帅哥叫云公子我却记住了。 眼前这位疑似王爷只大略看了一眼信,就把信递还了我。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没有接。 “你回复给你这封信的公子,我没兴趣。”他说。 “可……” “这个时候,你给他送信,他给你什么好处?”眼前的人看似问的随意。但我明显觉得他审慎惮度。 我老老实实回答:“一只煮得很烂很烂的老母鸡。” “嗬!他真大方。”对方笑了,好像放了心,“他在哪里找到你的?” “街上。” “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街上没人,空荡荡的,没地方要到吃的。” “你要饭多久了?” “几天。”看!我够诚实吧。今天是第二天,用“几”代表虚数刚刚好。我尽量不撒谎,因为我觉得谎言太容易被戳穿了。 “为什么要饭?家人呢?” “打仗了,我到长安投亲,没找到。”其实,我是还没来得及找。 “呃,现在这时候……算了,你去对那位云公子回个话就行了,就说我对他的东西现在没兴趣,让他另找买主吧。” “可……” “我知道他想要回信,但这种时候我哪有兴趣为此事回信,你把话带到就行了。对了,丙常,你去厨房里拿两张饼给这位……这位……哈哈”他都不想称我为的姑娘。我的形像伪装得果然十分到位。 不过为什么又是饼呢? 老人不声不响地转身出去,过了一会,果然拿了两张饼回来。却并不直接给我,他还要等那位王爷的眼色。那王爷向我噜噜嘴,名叫丙常的老人这才把饼递了过来,我千恩万谢的接了。 那王爷摆摆手,示意我可以走了。我也就不再停留,跟在丙常的身后出了齐王府。 我一直忍着没敢和这丙常兜搭。我觉得这位齐王看似随和,其实警觉得很。而这个丙常更是惜字如金,不轻易开口说话的人。他对齐王也是极恭敬。我和王爷对话时,他一直躬着腰,毕恭毕敬的站着。中间,我只不过声音略高了一点,他就在一旁皱了一下眉头。 人家都说,大人物的声势都是旁边的人衬托出来的。这位王爷就是,他的气势是这位丙常衬托出来的。 丙常一直把我送出了门外,看着我走出好几米远,才在我身后关上了门。 第7章 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可不知为什么,我现在遍体生寒。 后面那扇大门已然紧闭,长安的街道上倒是有了些人气,我走到大街上时,可以看到偶尔有行人步履匆匆的走过。但他们全都低着头,自顾赶路,没人东张西望,没人交头接耳。他们全都不敢看别人,似乎还是在害怕着什么。 我不知道那位云公子让我送信的这两家王爷算是什么角色,但那位齐王此时还能留在京中,一定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说白了,我根本就不信一只肥母鸡是这么容易到手的。 我沿着小巷向回走,每每快走到巷口时,我就猛一回头,或提提鞋,或拣地上的东西看看——从平日里看的电视剧里学的。我这么一路折腾,看起来大概像个长了虱子的猴子。好在街上人少,没人注意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乞丐在干什么。 折腾还是有收获的。在我经过一条长长的街道,马上就要到拐弯处时,我的不知第几次的猛然回头。这一次,我终于于抓住了一个可疑的身影。 他当时还在巷子的那一头,装模作样的走着。这本来也没什么。可我突然的回头,却把他吓了一跳。不是那种被我形象吓了一跳的样子,因为他装成埋头走路,根本就没在看我。是那种,低头走得好好的,我一回头,他好像脑门子上长了眼睛,突然一个急刹,然后又装没事人一样,慢慢晃荡起来。这期间他根本就没抬过头啊! 这个副样子,我再笨也知道他的目标就是我了。呸!要知道我可是天下第一贼大胆,不管你是谁,也不管是谁派的你,我能怕了你?我向先他大喝一声,再呲牙咧嘴伸爪子,做母老虎状,然后,乘对方发愣,我撒腿就跑。 我跑得飞快,拿出我八百米考试3分02秒的成绩,左拐拐,右弯弯,穿大街过小巷,跑得那个欢实。可…… 终于,我发现我迷路了,在长安城中横平竖直的街道中迷路了。当然,我也得承认,我停下脚步的主要原因是:我真的看见了那种电视局里出现过的,挂了一长串膏药的店招子。我叉着腰,呼呼的喘着,带点惊喜的看着眼前这个店铺,没错,就是药铺!因为那金字招牌上写着,梁记生药。 好吧,我其实根本就没迷路,我只是看到药店拨不动脚了。 我左右看看,四下无人。这是个不知名的小街,整条街全是店铺,有些大门洞开,店里的东西一直散到店外,怕是被人洗劫过了。可眼前这家药店却安然无恙,虽然也没有开门营业,但好歹门前看起来门前清清爽爽。 这其实有点可疑,如果我要去打仗,第一个要抢的就是生药铺。说真的,我有点迟疑,但,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我还是决定去上前拍门。 没想到,才拍了一下,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个……好吧,我不能每见到一个男人就说人家是帅哥,那样也太花痴了,我做为一个现代女性的矜持还是有的。再说这位的年纪着实不小了,得有五十上下了吧,是位大叔。可此人却也着实长得不丑啊,容长脸,白皮肤,眼睛明亮,当然,主要是人家有风度有气质。 “姑娘有事?”大叔先开了口。 “啊啊啊……”可,他怎么知道我是姑娘?好吧,也许女扮男装什么的,这种事根本就不靠谱。 “进来吧。” 我跟了进去,他随手掩上门。 “是看病还是买药?”这人真是和气,说话的调调都那么动听。 我迟疑着,还要不要再装一下哑吧呢,我其实是担心被人盘问。我觉得我自从进了这长安城,遇到的,全是不容易受骗的家伙,一个个精明睿智的样子。和他们玩心眼,我肯定不是对手。 于是我老老实实的说:“买药。” “哦,要什么药?”他边说边转向柜台里边。 “治外伤的药。”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伤?严重吗?” “刀剑伤,严重的。” “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看看病人。” “不用,我们住城外,也没钱请大夫出诊。” 他再次用特别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受伤的是你什么人?” 我强自镇定,“我哥哥。” “怎么受伤的?什么时候受的伤?” “昨天夜里,大军过时,我哥没躲好,不小心被他们看到了。”我的脑子疯狂运转。生怕一个不小心漏出什么。其实,我在井下时,本该问问那人是什么人的。但看他说话都困难,一直忍着没问。眼前这位大叔的问题就多了,一付不肯轻易放过我的样子。人与人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这一对比就可以看出,我是多么缺心眼啊。 “用过药没有?”大叔继续面试提问。 “用了,有一点家传的伤药,全用掉了,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很大,在背上,有这么长。”我用手比划了一下伤口的长度。我觉得我还是全说了好,免得对方一句句问得费事。“脸上也有好多小伤口,他现在身上开始发热了。”我仔细描述了他的伤情。 他就那么盯了我好一会,可又好像并有看到我,我觉得他是在思考着什么。我耐心等着。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我,也许还是不信,因为他问:“我这里有各种伤药,有各种价格。你想要什么样的?” “那个……”不知道这世界的价格体系,我哪里知道该用什么价位的。再说有这么问问题的大夫吗?他是不是在诈我、试探我? “我只要我哥哥尽快好起来。”我说。够圆滑吧?哈,想诈我,没门! 他不再说什么,开始从柜台后的那个全是抽屉的柜子里抓药。 不一会儿,我眼前有了四个小包,一个大瓶。 “瓶里外敷,包里煎服,一天一包,每天两次。” 我谢了,然后小声问,“这些,多少钱?”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不要钱!”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这世界怎么了,为什么我总是遇到好心人,且不说那些救下我的难民,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拿到了四张肉饼,和这么多药! “你不是说你没钱吗?”大叔淡淡的补充了一句。 “唔,可……”人家无功受禄,很不好意思好不。 不对!哪有这么好的事,别是大叔还有别的要求吧?我忍不住又小人之心了。 “你好好照顾你哥哥吧,其实……我实在是身份有所不便,不然,我倒愿意去看看你那位病人。”大叔皱了一下眉,说话也变得有点吞吞吐。 等了一会,不见下文,我只好先说出来:“大叔还有什么事要嘱咐吗?我若能做到,也许……” “啊!没有……”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在柜中掏摸了一下,掏出一大卷白布卷来,“忘了给你裹伤的带子了,他挠挠头,你还缺什么?” 我太惊讶了。我还能向他要什么!他已经如此慷慨大方了。 见我发呆,大叔又说“你走吧,快回到你哥哥身边去。他需要你照顾,别耽搁了!对了,你路上小心,现在兵荒马乱的……” 这位大叔的言行越来越奇怪了。 见我还是站着没动。大叔终于叹了口气,“你放心,我只是觉得每一条命都是宝贵的。我原本在太医院供职,你去打问梁太医,就知道我平素的为人了。我给你的都是这世上最好的伤药,你放心用吧。遂,差不多遂,你哥哥的伤应该能好个七七八八了。若有什么问题,你也立刻来找我就是了,我就在这里等……坐诊,每天都在。” 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诚恳,不得不相信了他。再说,就算我不相信他,又能相信谁呢?那个白衣云公子吗?我都不知道他让我去的到底是什么。那个什么齐王更不靠谱,那种看似绵软无力的盘问里,何尝不全是心机。 我没有力气和这些人斗智斗勇,再说,我只是想救个人而已,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我的目的如此明确,也就不想再多事,我谢了眼前的大叔,也不想再去见什么云公子。不就是一只煮得稀烂的老母鸡吗?如果那位云公子用他自己做交换条件,我也许还可以考虑一下,一只母鸡么……算了吧。 从梁大夫的生药铺出来,我才想起我自己也应该让他看一下我的肋骨的。可现在已经出来,也就懒得再回去了。再说,今天这一通乱蹿,我再次深呼吸的时候,胸口居然也不觉得那么痛了。 我又收集了一些盆盆罐罐之类,都是居家过日子的东西,或取或买,(有些店铺大门洞开,无人看守,也只能任由我“取”了)算是收集装备的过程吧。我的银子好歹也用掉了一点,对了,那灰白的小块的确是银子。 好在并非人人见了我就送我东西,不然我真会以为我到了君子国。 遂!我有不少事要做呢。 我觉得我已经完成这一关的任务,该向下一个目标进发了,下一个任务是:去救下井底那个人的命! 我后来才知道,我这次没回到云公子那里,错过的可不仅是一只老母鸡,我错过的是好多好多非常重要的事。让我在认识那个人的过程中,走了很多很多弯路。 第8章 我回到井下时已经时过中午,拿了盆盆罐罐,大包小袋,累得我气喘吁吁。 我下到井底,高兴得大喊:“我回来了!想我没有?” 没有反响。 我吓了一跳,死了?我推推在草堆里的那个人,这次连哼声都没有了,好在手下的温度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我从草堆里把他扒出来,他上半身僵直,腿却紧紧的蜷缩着,怀里抱着我离开时给他的水袋和饼。我抽出水袋,摇摇,似乎没喝过,饼也没咬过。 我摸他的颈动脉,温度好像更高了。 我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我,用水袋给他喂水,他的唇肿得都撬不开,我贡献出一根指头塞在他两唇间,费了好些工夫,才滴了几口水进去。 也许被我搬动折腾的,他终于又睁开了肿眼泡,看了我一眼。好一会儿,似乎想起了我,嘴唇嗫嚅着。 我说:“你若想说谢,就好好存着,以后说。” 他果然闭了嘴。我把他放下,他似乎有些发抖,估计是因为发烧。我说:“你先发一会抖,我上去给你熬药,你忍着不许再睡,万一睡死过去了,我不会给你收尸的。不是我狠心不管你,实在井下点火引起人注意就不好了,我还是躲到那边村里去点火……” 说到这里,我突然呆住,遭了,古代用什么东西点火啊,没有火柴没打火机,我刚才在城中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看他,几乎要哭了,说:“喂,你有没有打火机?”我知道我问了个傻问题,我觉得他的肿眼泡都被我惊得裂缝大了些。 “我是说点火,拿什么可以东西点火?我没买火种。”我求乞的看着他。这大概也是傻话,但他听懂了,又摸向自己的腰。 我慌忙解下他那个百宝囊,解开,摊在他面前,让他自己拿。他摸到一根细长的东西。我接过来,细长的圆柱形,仔细看,发现这东西中间有条缝,让我一下子想到了钢笔,我正要用打开钢笔笔帽的方法拨开它,他的手却一下搭在了我的手上。我看他,他嘟起他的香肠嘴,做了个吹的动作。 “吹?” 他点头。我知道了,把这东西拨开后吹一下,就会有火了。倒也不算难。 后来我知道这东西就是大名鼎鼎的火折子。但当时觉得他的东西好先进哟。 我转忧为喜,喜滋滋的对他说:“你有叮铛猫的百变口袋,我有名侦探柯南的机灵头脑,咱俩配合会所向披靡的。”我知道这样说其实有点厚颜无耻。 他估计是完全没明白我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有配合我如此的好兴致。反倒显得很愕然。我冲他摆摆手,不与他这不开窍的脑袋计较。 我爬上了井口,拎着我买的一干杂物去了村子里。 我不仅熬了药,还掰了一块饼烧了一碗肉糜糊糊。我其实很会烧菜,因为我实在是爱吃好东西,说白了,我就是个吃货。不过现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只能这样将就了。 然后我把我的一干什物都在小村里藏好。别小看我买回的这点东西,它们基本花光了我包里所有的银子。其中有一小口袋黑糊糊的面粉,说是叫荞麦面,这是我在长安城中能买到的唯一能吃的东西,我刚好用它烧糊糊。还有就是一罐水,就是在离城东门附近的井里打的。 那时正好赶上有人在收尸,收那些城门边士兵的尸体,有乌鸦一直在他们头顶徘徊,就算是远远看着,我还是再一次受到了惊吓。但好歹算是有人收尸了。 我再回到井底时,他在粗重的呼吸。他倒是很听话。我不让他睡,他就不睡。听到我的声音,他的脸转向我。 我还是用老办法,让他倚在我肩上,给他喂了药,喂药的时候他还好,让我一点点的滴进去了,吃东西时就不行,他似乎吞咽都困难,虽然他努力了,但弄了好半天,我也只喂下去小半碗。 我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了,只得放下碗,无奈地看着他。他似乎有些抱歉,用头蹭我的肩膀,表示让我放下他。 我威胁他:“你别想就这么完事了,从来没有人拒绝吃我做的东西!现在你可以不吃,但等一下,你还是得把这些全吃掉,连碗都得给我舔干净。” 他垂了眼,我认为他是默认了。就说:“那我先给你换药吧。” 换药这种事就不是我的长项了。好在那位梁大夫给我的是药粉,我也就是轻轻抹去原来伤口上的的药,再倒上新的。然后再用绷带……这是绷带吗?这其实就是整匹的布而已么。好在我没笨到连这都解决不了的地步,把它的撕成了细条。这才是绷带该有的样子么。 先用一块整的,盖住他的身体上的伤,再用这种细条把他一圈圈的缠绕起来。这时他乖乖的自己坐着,用手支撑自己,免得自己的身体摇晃。 等我把他完全缠好,就退后一点欣赏自己的杰作,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像木乃伊,”我说,“再把脸也裹上就更像了,”我不由分说(他也说不了),扑上去继续处理他的脸,他的脸上伤口太多,好多处外翻的皮肉都有点发白,可见流了不少血。他一动不动,乖乖的让我处理。 我问他:“你以前帅不帅?若是帅的话你就亏死了,你这样子,可能会变成卡西莫多(我为什么没说绿巨人呢?),你的家人会认不出你的。你成亲了没有?你的娘子说不定会不要你了,她会被你吓坏的。不过不要紧,女子总是心软,也没有男子那么介意相貌。你回去后就多哄哄她,买好吃的好玩儿的,让她高兴,等她习惯了,就还会爱你的。” 他闭着眼木然谍着,让我奇怪的是,他好像也不知道疼,不,不是不知道疼,是他忍得住疼,我有时难免会碰到他的伤口处,我能感到我手下的皮肤都在微微抖动。但他就是哼都不哼一声。 他的脸,我只留了眼睛和嘴巴,其它地方都裹了起来。 我噗哧噗哧的笑,果然像木乃伊!他直直端坐着,很平静的由我笑了个够。我把我那件衣裳重新给他披上,衣服嫌小,只能勉强掩上前襟,小半截手臂都露在外面。这样子更可笑了,我又笑了一回。 等我的笑声小下去,他的唇间蹦出一个字:“吃!” 我这才想起他还有半碗糊糊没吃呢,我又拿起碗,他就这么直直的挺坐着,伸出手。他要自己吃。我迟疑了一下,他的手没受伤,应该能自己吃。就怕他病得发昏,没力气。但看他坚决,我还是把碗递给了他。 他一口一口艰难的把那糊糊向嘴里填,然后坚决的咽下去。我第次看到他的喉咙一动,就觉得雄一下。 我现在又有点后悔,没有把那只肥母鸡拿回来,本来可以给他点鸡汤喝的。也许明天我可以再去试试,只不知那云公子明天还会不会等我。 用了很长时间,他才把剩下那半碗糊糊吃光了。他把碗递给我后,终于有点支持不住,头靠向身后的井壁,用后脑支撑着,微微喘气。 但我觉得他的精神明显比刚才开始时好了很多。看样子那位梁大夫的药很灵。 我把水袋递给他,对他说:“你放心喝吧,我拎了一大罐回来,明天还可以进城去打。我们每天都会有新鲜干净的水喝。” 他冲我摆手,又用两只手做了个动作,我试着猜了一下:“关闭?” 他伸了拇指,我猜对了! “什么关闭?”我问。 他又把两只手分得远远的,我皱了眉头,难道我们又要开始手语交流了?“你写吧,我认识字。”我说。 他似乎有些吃惊,又开始从肿泡眼的缝隙里射出X射线。 “我家原先也阔过。”我对他一摆手,表示对他的小心眼不耐烦。 他默了片刻,大概是认了命,用手指在地上写下“长安宵禁闭城”几个字。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迟疑了片刻,用手点点自己,又在地上写:“晋王手下”。 “你是晋王手下?那昨天你是在保护晋王?”我倒也不算吃惊,想起上午看到的,空荡荡的晋王府。再想想昨晚激烈的战斗。 他看我的肿眼泡里,有寒光闪过。 “那明天关闭城门的会是哪位王?”这位大概会是最后的胜利者吧,控制了长安不是是控制了天下?。 这次他摇摇头,不知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我也不再追问,这本就不关我的事。谁爬在那个位子上,都得让我这样的小百姓活下去吧。 他显得很疲惫,我安慰他,“不要紧,水支撑两天也没问题,实在不行,我后天再去想办法,我很能走,走远一点,总能找到水的。”我说,看他有些又支持不住的样子,就上去扶他睡下,“你还是睡一会儿吧。吃药、喝水、吃饭、睡觉,这四样是保证你尽快好起来的四项基本原则。无论你还想干什么,总得身体好了才行。” 他躺下了,果然很快睡着了,看他睡得那么香,结果是我也立刻呵欠连篇,坐在一边,同睡。 第9章 我是被他推醒的,看天色,我们应该没睡多长时间。刚醒时,我还有点迷糊,他对我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我这才注意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清晰,离我们不远。我能听到有人在说:“那边有一口井!” 我和他都立刻尽量向井壁边挪。 另一个声音说:“长安城外已经旱了两个月了,不用看,没水。” 可走路的声音还是接近了。我俩大气都不敢喘。 圆圆的井口一暗,“果然没水。” “我就说没水嘛!你还非要去看。” “没想到京城还会受旱灾。” “京城内是不缺水的,若是京城内也缺水,咱家王爷喝什么呀!旱就旱在京城周边,这样才能让朝廷震动,才能让朝野上下指责当国但子行事不检,导致灾异横生。” “啊?难不成还是我家王爷……” “你懂什么!不该知道的别乱说。走吧,这里离长安已不远,到城里就不缺水了。” 上面那两人说着话,渐渐远去。 我看看他,他正在沉思。 我说:“干这事很缺德!” 他不理我。 “是不是你的上司那个什么晋王干的?” 他慢悠悠地自己坐了起来。却仍不理我,只垂了眼想事情。 “喂,我说木乃伊(我打算今后几天一直这么叫他,我不打算问他的名字,除非他肯主动告诉我),若这事是你家晋王干的,你得好好劝劝他。人命关天,做人不能太无耻了。” “不……” “什么?不去劝?你居然这么坏,不过是让你去劝劝他,你都不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你太坏了!”我的向木乃伊低吼,又呈现出母老虎的雌威,“那我就不给你做饭,饿你!”我吓唬他。 “别。”木乃伊慢悠悠的说。我歪头看他,猜测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表示怕了我了?还是随口应付?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来。木乃伊的脸在绷带下藏得很好。 “那,你以后好了,出去了,要好好劝劝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别太小瞧了百姓的力量。”我做他工作。 木乃伊看我,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说“好!” “这才乖!”我把手伸向他的脖子,在颈动脉附近摸了摸体温。他大约有些尴尬,想躲。我冲他吼:“你又不是帅哥,难不成还以为我想占你便宜?” 他定住了。 “温度低些了,这药还行。你知道吗?这药还是一个姓梁的大夫送的,梁大夫,你听说过吗?” “嗯。” “是不是医术高明,很有名?” “嗯,” “哈,那我运气不错,居然被我撞上了,你要知道,我当时跑得飞快,不知怎么,一下子就看到了那间药铺。我进去求药,结果他就送了这么些东西。送的唉!天下还是好人多啊!” 木乃伊怪异地看着我,“跑?” 这个人太了,连这都被他抓住了。 “哈,跑步,跑步知道不?就是这样,”我摆动两臂,做跑步锻炼状。“我活动活动,练练筋骨。” 他淡淡的垂了眼。不相信? “咦?对了,我刚才说梁大夫时,你怎么一点也不奇怪,你……” 木乃伊点点地上的一片纸,是梁大夫用来包药的,黄色,角上有一个鲜明的印章迹,仔细一看:“梁”。 “噗!”我笑了,这么明显。 “最大。”他说。 “什么最大?你是说梁记药铺是京城最大的药铺?” 他点点头。 “哇!”我表示感叹。那也就是说我运气的确够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京城最大,也就意味着门脸最显眼,我能发现它也就不意外了。你说他那烫金的招牌,那么大,那么亮,那么神气,能不吸引我的注意吗? 不知为什么,我又觉得,那位梁先生开这么惹眼的药铺,有点愿者上钩的意思。当然,不会是为了钓我这样的小虾米,他那样做怕是想多钓点达官贵人吧。 “那你认识梁医生吗?”我问。 木乃伊迟疑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你有没有觉得这位大叔长得好看?多帅啊,就是年纪大了。这样多金、事业有成的帅大叔,在我们那里会很抢手的,对了,他成亲了没有?” 木乃伊似乎被自己的呼吸呛到了,咳了起来,这一咳自然让他很痛苦,弄得我又是一阵子手忙脚乱。 我又让他喝了一点水。随即就忘了帅大叔的问题,想到水的事了。问木乃伊,“那你知道,如果不进城,最近的水源在哪里?” 他摇了摇头? “很远?” 他点点头。 我沉默了,木乃伊说远,那一定是远了。 他看我失望的样子,又在地上写“河,永不干”。 “黄河吗?”他点头。 我想了一下,“你这话还挺有哲理的,没看出啊,哲学家!” 他大概又没听懂,或者是根本不想听我说的胡言乱语,此时,他引了颈,焦急的向井口望。 “你望也没用,”我笑,“你要有本事,就自己爬出去。刚才那两个你的同伙,到了城中只怕很快就要被捉,人家早就张了网等着他们呢!” 他猛地一抖,转头看我。 “你不用这么看我,我虽不聪明,但,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长安城中看似无人坚守,但看街上不多的几个行人,走路都缩头缩脑,无人敢相互对视交流,对眼下时局噤若寒蝉。只看这点就可以知道,还有重量级的人物留在城中。” 木乃伊听了,反倒是放松似的,人又向后靠去,用后脑支撑着上半身,开始看我,好像对我有了兴趣似的。但我觉得他这样的姿态,其实是表示有些看不起人。 “别这样看人啊,”我做扭捏状,“也许我说得不对,可我刚从山中闭关出来,头一次来此地,不懂随便说说而已嘛。” 这下木乃伊狠狠别过脸去。我这叫丑人多作怪,以我现在蓬头垢面的模样,还作出这种形状,任谁看了都起鸡皮疙瘩吧。 我递上水袋,“你要多喝水,你到现在都还没有排过尿,这样不行,”我看了一眼角落里,我给他新买的尿壶,我是多么周到啊!我在肚里夸了一下我自己。当然,我也知道,其实还有大大的问题,我奠!这么小的空间!但也只能到时再说了。 “喝水,排毒,是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我还是这么对他说,想到要为木乃伊处理这些琐事,我还是不太情愿的,要知道我虽不是娇小姐,但也确实没干过什么照顾人的活儿啊,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觉得他的绷带下的脸在发红,因为他明显不安的扭了扭身体。哼,我一个女孩子对你这样说,我也很不好意思好不好。我都忍了! “好吧,天色也不早了,我现在就上去,再给你弄点吃的,乘我不在,你可以方便一下——如果有的话。方便完了就放在一边,我会来处理的。” 我把水袋塞在他怀里,站起来,想爬上地面。他却突然一下子握住了我的手。咹?这算什么,要示好?还是想表达他对我的感激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这也来但快了吧?可木乃伊拉我的手却在用力,示意我坐回去,并用另一只手点了点井壁。 我立刻知道自己误会了,我自作多情! 我蹲下,耳朵贴在井壁上,震动的感觉很明显,熟悉的节奏。 “军队?” 他点点头。 我说:“天啊,真是地动山摇,这得多少人啊?” 他把两根食指交叉。 “十万?” 他又点头。 “这会是哪位王爷又来作孽了!”我嘟嚷。 “秦!”他的嗓音还是沙哑。 我抓过他随手放在身边的水袋,对他怒吼:“你就是不爱喝水!不爱喝水!看看!到现在还是说不出话。”我拨出水袋的塞子,把水袋端到他口边,“喝!”我命令。 他愕然,然后垂下头,就着我手里,乖乖喝了一口。好像在敷衍我。 我仍然端着,“再喝,把这半袋都喝下去!” 他迟疑。 “你不要七想八想,水的问题也好,尿的问题也好,都有我在呢。还记得不?你只管作好你的四项基本原则。喝!” 木乃伊垂头坐着,不动,我也不动,一直那么端着水袋。最终还是他先妥协,不再抗拒,从我手里接过水袋,开始一小口一小口的喝里面的水。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知道一时出不去,索性和他并肩坐着,他一直低着头,不看我,我也不说话。中间他把水袋递还给我,我喝了一小口,又塞回他手里。他勉强接了,我一瞪眼,他又开始一小口一小口的喝里面的水。 等到隆隆声近在耳边时,我俩又得贴墙等待,这一次等待的时间非常长,这支开往长安的队伍果然人数众多。我们所处的地方离长安太近,一但开战,这里已是战场边缘了吧。我不再敢冒然出去,只得一直和他在一起呆在井下。 不久,就听到远方厮杀的声音,想来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下。那声音听着让人觉得惊心动魄,就算十里远也听得清清楚楚。 十里的距离,这里已经算是战区,奇怪的是,虽然一直有军队在井边的大路上走过,却没有人来井口附近。 “这支军队纪律严明。”我贴着木乃伊耳朵说,“一切行动听指挥。” 他点点头,显得很忧虑。 “现在守城的是哪家的军队?”我问。 他动了一下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说:“皇上。” “咦?皇帝老儿没有死吗?” 他冷哼了一下。 “那……”我觉得这事好诡异,皇帝没死,皇城却翻了天,皇子攻打自己老爹。这叫什么事啊,人伦惨剧啊!“秦王会赢吗?” 他又冷哼一下。 “不带这样的,你一直哼别人,我看秦王还马马虎虎。比昨天追杀你们的那些人强。昨天那拨人做事毫无章法。对了,昨天追杀你们的又是哪个王爷?” “魏。” “啊!真够乱的。这也叫亲兄弟!” 他向我斜眼。 “那……现在那位魏王在哪里呢?还在追杀你的主人晋王?” 他的肿眼皮抖了一下,然后索性闭上了。看用不看我表示他不想和我讨论这个话题。 我不知道这场仗能打多久,反正人也出不去,木乃伊又不肯陪我说话,于是还是睡觉。 我来到这个世界后,似乎没有一点焦虑,也许是还没来得及,因为许多事一出接一出的发生了,让我来不及思考,我尊从了命运的安排,却不知道能不顶得住命运给予的压力。但我知道木乃伊一点也没要睡的意思,并且一直警觉的盯着井口。好吧,让他自己去操心吧他的破事吧,我没本事对人进行心灵辅导。我要睡了。 第10章 我睡得很好,当然,我每次都睡得很好。我是被木乃伊弄醒的,说具体点是被他拱醒的。不知现在什么时候,外面已经安静下来了,天也黑了。秦王的兵马呢? 我身边的人紧紧从我身后贴着我,热乎乎的,还有粗重的喘息声,他的头贴着我的颈窝,呼出的热气把我的颈和肩吹得有点发烫。他大概还的点发烧,觉得冷,所以本能的想从我这里取暖。 我小心的挪动,本不想惊动他,可他一下就醒了,并立刻注意到的我们的距离,赶紧向后挪动身体。我索性大大方方的的转了身,去摸他,当然我还是想找他的颈动脉,想想探探他的温度。结果,我首先触碰到的,是他光裸的肩。我的手只好顺着他肩滑向他的颈,这个动作大概有点猥琐,他明显的晃了一下身体,想躲开我的手。 我立刻化掌为拳,隔着绷带,在他胸口不轻不重打了一下,要不是看他有伤,我会狠狠打他! “想什么呢!流氓!你以为你是谁?我……”我一下子生起气来,他还嫌弃我!要不是为了他,说不定我早找到这边的家人,有了一份安定的生活了。 他居然还这样对我! 他没动,也没声音。我又打了他一下,这次比上次还轻点。 “你刚才贴着我,我都没生气,我不过想探探你靛温,碰了你一下,你就……” 我终于还是呜咽了,我一直都是爱哭爱笑的脾气,眼泪说来就来。 在黑暗中,我不知道对方如何,反正对面是一片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去死!”我说,边说边爬了起来。上面安静了,没人了,我还得去给他弄药、弄吃的。 他还是不出声。 我擦一下眼泪,开始爬井壁,爬了半截,想起来,“夜壶在你对面的井壁边。” 这一次我弄了更多的肉糜糊糊,他得尽量多吃东西了。虽然莫名其妙的哭了鼻子,但,我还是不能因此真的生他的气,也许他只是天生保守。但我还是觉得他同时也是本能的疏远。可我又能怎样呢?本来我也就没有想过要他什么回报。 他这样,反倒让我觉得,一旦他好了,我就要干净彻底的离开,免得反倒成了人家心里的负担。唉,我觉得我又干傻事了。 一下到井底,我就闻到了井底的异味,他终于排过尿了。 “在哪里?”我凶。 没声音。 “别装模作样了,臭死了,得去倒掉。” 又是好长时间,“我……不是有意……” 咦?这人是在说对不起吗?是这意思吧? “别废话,递过来。” 地上沙沙声,那东西被推了过来。我也把装药和食物的小篮推向他,“先喝药,后吃东西。”我的声音还是很凶。 他又没声音了。 我爬回地面,倒了尿壶,不急着下去。下面味道太难闻了,两个臭哄哄的家伙在那么小的空间里呆了快两天,本来就味道不好,又被他的一泡尿一熏……我以前是多么爱干净啊!难道就因为我能适应、肯吃苦就该遭这份罪吗? 我的头上星光灿烂,田野里还有小风吹来,很是宜人。我想到了我在现世里的爸爸妈妈,他们总是抱怨环境污染,他们也总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想留在大城市。如果他们知道他们亲爱的女儿到了更荒蛮的世界里会怎么想? 还有那个和我长得相像的女孩,她会翻看我的手机吗?她会看到手机里,在亲爱的老爸,亲爱的老妈,亲亲的家家名片下那些电话、QQ、照片之类的信息吗?她会找到回到我父母身边的回家路吗? 我一直在呆坐,不知不觉又开始流泪,下面的家伙也没有声音。直到东方地平线上渐渐有了些光影,我知道天快亮了。我是第一次这样坐着看日出,而且是在空旷碉野上。汉中平原的一马平川,让人的视野达到了极限。光明就那么从东方慢慢升起,扩大,黑暗退散,随着一轮红日的跃起,天,终于完全亮了。 “喂,”下面的声音很轻,可我还是听到了,木乃伊在叫我。 我反身向井下看,果然木乃伊仰着头。 “又想尿。”他居然能连片的说话了,三个字了,果然得多喝水。 但我很生气,他原来只是想尿了,不是想我!我用带子把夜壶送了下去。过一会儿,我看绳子动了,又把它吊了上来。 “你走吧。”下面又有声音传上来。 我趴回井口。 “太拖累……” “去你的!” “你……姑娘家……” “我看你是好得差不多了,连废话都多了起来。”他背上的伤若是动一动,肯定会开裂。 “你走吧。”他又说。 我又回到井底。碗里都空了,药和糊糊都吃干净了,要知道,为了让他多吸收水分,今天的东西都是加了很多水的。我看看他,他也在看我,比昨天有精神多了。 “换药!”我说。 “别麻烦。” “换药!”我冲他吼。 他不作声了,一付听天由命的样子。 我把木乃伊拆开,换了药,又重新裹好。这期间我一句话也没对他说。 “在生气……” 不理他,我站起来,准备再爬回井口,他一把拖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拉过去,按 在他自己的脖子处,“好了!”我摸摸他颈动脉,的确好很多,但,我吃不准,总觉得还是比我的手温度高些。这方面我没什么经验,不过,刚才拆绷带时,看他脸还是有些肿,肯定还是没好。 大概看我还板着脸吧,木乃伊默默的自己坐了回了井壁边,可抓着我手腕的手却没松,嘴里说:“你走吧。” 嘴里说让我走,可刚才那个动作分明出卖了他,他还是不想让我走吧。 我说:“我得去找点东西,为你等一下来大的做准备。人不就是吃喝拉撒这点事么,我看得开,你也不用难为情。梁医生说了,也就遂,遂后,我们各奔东西。” 他松了手,默了片刻,“柳条。” 我心照不宣,爬到了地面。正是春天,柳条才吐绿,柔柔弱弱的风中飘着,我随手采了一大把。 爬回井下,他开始用柳条编小篮,他手很巧,一会儿就编成一个很精致的i小篮子,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会这个的民间艺人在我们现世已经很少见了。看他用梁记的包装纸铺在篮底上,又抓些沙土覆着,我有一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这小篮真好看,”我说,一边从他手里夺过来欣赏,等一下这精致的小篮要用来乘他的阿咋物,那时就…… “以后,编更好,用竹。”他说,看看我,又快速低下头,“给你。” “呸!一看到你编的篮就会想到你的阿咋物,我才不要!”我把小篮塞还给他。 他低了头不语。 我说:“你现在是不是想大一下?” 他完全不抬头看我,只略微点点头。我又爬上了井口,让他在下面方便。 我不再下去,让他一个人在下面呆着。他大概也是知道下面空气不好,也不叫我。有意思的是,不远那条通衢大路上,完全没有行人。 我还是忍不住,坐在井台边对他说:“人真少,京城里人就少,这里离京城不过十里,简直可以用荒无人烟来形容了,”下面自然是没有回应,我自己继续,“这全是打仗闹的,若是不打仗,让百姓安居乐业,这里该是多么繁华的所在啊。” 反正没指望他的回应,“你猜京城里什么样?我想去试试打一回水看。”我又想到现实的问题了,现在我们的水不多了。 “杀人。” 咦,木乃伊说话了,我趴在井口,看他乖乖坐着,果然精神好多了。不像昨天那么爱睡觉了。我问他;“你怎么知道?” “哼。” 他又冷哼了。 “杀谁?” “探子。” “啊!”这算是一种胜利后的清洗吗?我这样的人若在城中的话,会不会被当成探子抓去杀了?“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问。 “哼。” 好吧,你是诸葛亮。你什么都知道。 “可什么时候城门会重新打开?局势会正常?”我还要去找到夏家呢,看能不能容我安身立命。 下面没有声音。 “喂,我问你呢,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他似乎很认真的在思考,过了会儿,“明天!”他说得很肯定。 “那就行,我明天一早进城去打水还来得及。” “不急。” 我坐回井台边,开始不成曲调的哼小曲。他却突然在下面开了口,“你是谁?” 他终于还是问了。 可我却完全不想告诉他了。况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说:“你别问了,遂后各奔东西。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我也有我的生活。作为交换,我也不问你是谁。” 他没有坚持,我就知道! 第11章 这一天,我一直在四下里游荡,田野、村庄,甚至又去了一趟长安城。老远就看到紧闭的城门,果然气氛与上一次完全不同了。高高的城门楼上,甚至能看到军盔上闪亮的红缨。我没敢尝试进城,看那样子也知道是进不去的。 如果真如木乃伊所说,现在是老皇帝在城中,那么这位老皇帝果然是深不可测,昨天那是在空城计吗?把秦王引入入城中?不对,十万人入城,那不是开玩笑的。再说还有那位留在城中的齐王,会是个什么角色呢?我想不明白这中间的微妙,也就不去想了, 在我四下溜达的时候,木乃伊全是在吃喝拉撒睡。他今天很听话,遵守我规定的四项基本原则,喝了很多水,一直在睡觉。我不时去井边看看他,帮他处理一下琐碎事。我们不再交流,回避着了解对方的任何可能。 直到他该吃今天的第二次药了,我才回去。弄好了一切,我下到了井底,他在睡,听到了我的声音,只微微动了下,他已经熟悉并习惯了我上上下下的声音。 我扒开稻草,把他露出来,又用手搭了一下他的颈动脉,他连动都不动。手下的温度,让我这次可以完完全全肯定他退烧了。 “起来吧,”我说,“吃好了再睡。” 他立刻就自己起来了,果然好多了。我把药碗递给他,他一口气就喝干净了,又自己拿了吃的,吃了起来。他吃东西也很快,三下五去二,碗就见了底。 我说:“还饿?”把自己吃的一碗递给了他。 他浅尝了一口,又递还给我。 我想了起来,“啊,没有肉,本来给你吃的这点肉也是从肉饼里掰出来的。明天我再进城去想办法。你说过,明天就能进城了。”只有四只肉饼,馅里肉不多,全都给他吃了。 “你哪来的肉饼?” 这是在审问我吗?我赌气,不理他。再说我也不想告诉他,事关王爷们,他又自称是晋王的人。而我,不知为什么,并不太相信他说的话。 他盯牢我看了一会儿,现在他眼睛不那么肿了,多多少少能露出点眼珠来,我觉得他的眼光很犀利。 “这两天你就吃这个?” “……” “你把那么点肉馅全给我吃了?” “……” “你把水也都省给我喝了。你的嘴唇都起干皮了。”他说。 我胡乱舔了一下。 他突然低了头,闷声闷气的问:“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吓了我一跳,这也叫好?平日里别人对他该有多坏? 我朝他的摆了一下手。 “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他说。 “你遇到我是你运气好,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为什么,好歹也是一条命,我能帮一把的时候就一定会伸出手去。你最好就此打住,别再向下说什么肉麻的感激话。” 他果然打住了,呆看着我。 从来没被男人这样看过,我也不由得低了头,好歹得娇羞一下子。 “我,希望以后还能见到你。”他说。 “还是别见了,我丑。”我嘻嘻哈哈地说。 他却没有一点笑意,想了很久,才认真地说,“你定然是生的美的,我能感觉到,我也并无它意,只是……我前途未卜,无法与你约定什么。” “我也一样。”我又想挤出一点笑来,却发现并不容易。 我们都沉默了…… 我有不太好的预感,觉得我在这个异世今后的日子,绝不会轻松简单。什么官二代、富二代只怕都只是个幌子,内里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呢。那样的家庭,说不定早就被卷入了这乱世的争夺之中。不过我也并不害怕,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吧。 两人发了一会儿呆,还是我先开了口,“睡吧,天色不早了,明天我早点进城去打水。”说完,又觉得这话好暧昧,不觉又笑了,索性厚着脸皮问他,“要么,你继续贴着我睡?春天夜凉,我们相互取个暧也是好的。” 他又低了头,好半天才“嗯”出一声来。 我先在草堆里躺下了,过了一会儿,他也在我身后躺下,又过了一会儿,身后唏唏嗦嗦的响了起来,他慢慢贴了过来,胸口挨上了我的后背。热乎乎的。 然后他就不动了,并没有伸手揽我。 “你以后不会离开长安吧?”他突然问。 “啊,这个……也许……大概……可能……”我嘻笑,其实我确实不知道,如果在长安活不下去,我可能会去任何地方,但……“我喜欢大城市!”我高高兴兴地说,“我喜欢热闹,喜欢有最新最时尚的东西,好玩的,好吃的我全喜欢。”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如果我能活着,我要找到你。” “你会找我?” “会。” “真高兴。” “那你会找我吗?”他反问。 “不会。” 后面的身体抖了一下,可并没有离开,“为什么?” “嗬嗬,免得你有压力,以为讨债的来啦。” “怎么会。” 我暗暗好笑,什么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这些词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什么事都是可能发生的。更何况,我也不想要那种感激性质的友情。我想要的是能够相知朋友。 我正在想朋友这个问题,他突然又说:“我没有朋友。”他是我肚里的蛔虫? “朋友得慢慢积累啊。”现在我也没有了,这是个全新的世界,我还谁都不认识呢。连身后这个人也不算是认识。我理解他不敢尽言的苦处,我自己也一样。 “我觉得我永远也不会有朋友。” “为什么?如果以诚待人,总能交到朋友的。” 背后没有回答。 “也没什么,没有朋友,还可以有家人,你爹娘总是爱你的,他们把你养这么大。”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啊!对不起。” “没什么,我根本没见过她。” “兄弟姐妹呢?” 后面又不作声了。 我叹了口气。 “你呢?”他问。他还是想打听我的事,就如我对他有好奇。 “我就是来长安找亲人的,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有时候,有亲人,还不如没有的好。”他说。 “不会吧。有亲人相亲相爱多好啊。”我是独生女,说不定到了这里会有兄弟姐妹呢。我很期待的。 “你这样的人很少见。”他又说。 我是怪物?“哈哈,被你看出来了。看样子你身边都是淑女,我这么粗鲁的你没见过。” “不是的。” “什么不是的?那么你身边都是些能干聪明的才女。像我这样笨的……” “你……很好。”他急忙说,“可……什么是木乃伊?” 原来是想说我无厘头,说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当然不敢告诉他尸体什么的,只能信口胡说,“木乃伊么,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传说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人们把人用各种灵草制成药水,涂抹全身,然后用布条把人一层层的裹起来,据说这样的人可以灵魂不朽,战斗力一级。这种人就叫木乃伊。” “啊!还有这种事,不知那是什么灵药?” 他似乎当真了,我赶紧的说:“不知道,只是传说而已。” “我要能找到就好了。” 我好奇,“你伤好之后,还想去打仗?” “嗯。” “其实,你为什么不考虑过另一种生活?比如,隐居什么的。” “那种生活更难。 “为什么?” “吃什么呢?你看这个小村庄的人都逃光了,世事不稳,大家的日子都不会好过,越是底层越是艰难。更何况,对我来说,那就等同于引颈就戮。” “这么可怕!” “所以我不敢给你承诺什么。” “又来了!” “好吧。” “睡吧,明天我早起。”我说,天都完全黑了。 “嗯,你多睡会儿吧,不用起太早。” “到时若是你先醒了,叫我一声。”没闹钟的世界,我怕我不能及时醒来。 “没事的,放心睡吧。”他缓声说,暖暖的身体又向我的后背靠了靠。 我真的一下子就睡着了,白天没怎么睡,晚上睡得很死。再说,两个人这么依靠着,真的很暖和。 一夜黑甜。 当感觉到有东西明晃晃的在眼皮处时,我突然惊醒了。睁眼一看,天早已大亮,阳光已经通过井口,照到了井底。这已经快中午了吧! “木乃伊,你怎么不叫我!”我回身。 这才惊觉身后空荡荡的。我坐起来,身后没有人,整个井底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目瞪口呆,不甘心的在稻草堆里乱翻,没有,我发现我放在角落里的药,本来还剩了两包,现在也不见了。我呆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走了。 不知为什么,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他就这么不告而别,把我一个人扔下了。虽说早就知道会和他分开,可我没想到会是这么快,他的伤其实还没好,只是勉强退了烧,他却急于离开我了。我抱着头,一个人在井底呜呜咽咽,顺手挠了挠发痒的头皮,一样东西从我头上落了下来,我拣起来,是一条发带,脏稀稀的,可还是能看出上面绣的金线。这两天,他的头上一直扎着这个,现在他把它解了下来,悄悄扎在我的头上,把它留给了我。也许他真的希望我们还能够重逢。 第12章 我慵懒的又在井底发了一会儿呆,想一阵,哭一阵。也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非常非常的孤独,现在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长安那座大城就在不远处,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里也是空的。 不过哭这回事,就这点好,哭过也就放过。等我觉得哭够了,我也就该放下了。 他说过,今天可以进城,那么我该去城中找我在这个异世的亲人去了。该来的终归会来。让我看看什么是我的命运。我收拾好东西,也收拾好心情,出发了。 今天的长安城,果然和上次不一样,城门仍是洞开,但城门口有士兵把守。但城门口非常冷清,除了我,也没别人行人。我依然缩脖子,佝偻背,慢悠悠的向里晃。守门的士兵果然一声大嗬:“站住!” 于是我站住。 “什么人?从哪里来?” 真有意思,问一个乞丐是什么人、哪里来? 我索性凑上去,“军爷,仗打完了吧?我又回来讨饭了,在城外呆了两天,都快饿死了。” 大概在那井底和那臭家伙呆在一起熏的,我现在浑身臭气(反正我自己闻不出)。那些军爷不待我靠近,就连退几步,又嫌恶的向我摆摆手,就这么放我入了城。我真的和乞丐没什么不同了。 仍和上次一样,路上有些许行人,仍然都是行色匆匆。我想抓个人问问路都抓不到。大部分人,一看人接近,就远远的躲开。脾气好点的,也顶多回个不知道。 我想候门夏府,应该是个大门脸。他们怎么可能全都不知道呢?或者他们只是因为害怕,不敢说?那我如果问他们皇宫在哪里,他们会不会也说不知道?京城这么大,没人敢说话,那我该到哪里去找夏家呢? 站在半空的长安街道上,我琢磨了半天,其实,我有两个人可以问,一个是那个穿白衣的、身残志坚的所谓云公子。我手上有他想要的信息,可以和他交换。还有那个梁大夫,他给我的药是真的,可见他不想害我。 但,这两个人也都有不能问之处。若是找那云公子,这家伙看起来十二分的油滑,万一被他骗了呢?而找那梁大夫,则一定会被他盘问,我得找一个理由,解释为什么我要找夏家。 权衡之下,我觉得还是应该去找那个云公子。因为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不问任何关于我自己的问题。他是个善于交易的人。与他打交道比较简单。 而找梁大夫,说实话,我有些不敢,因为我已经对他撒过一个谎了。关于受伤的人是我哥哥这一点,我骗了他。若是找家人的事再骗他,我怕过不了那个精明人的关。再说,人在自己的谎言上会越滑越远的,我还是离梁大夫远点的好。 下了决心就付诸行动,我转回那个看见云公子的小饭店。《酒肉馆》的招牌下,小饭馆居然开着门,这是我今天看到的唯一开门营业的商铺。门口一溜水牌,只有两只翻开。我凑了上去,一只上写着白斩鸡,另一只上写着白肉胡饼! 我乐了,原来他就卖这两样东西。 我踏进店里,柜台后是一位老伯,见了我直皱眉头,“这位小哥,我们今天还没开张呢,若要吃的,请去别处。” 终于有人弄错我的性别了!我以为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精的跟鬼似的。我一下子对这老伯充满感激,他太让我长自信了。 “我找你家主人。” “找我家主人干什么?他来了也不会随便给你吃的。你不要以为我家主人好说话,他只是长得好看……”他突然不说了。 怎么没下文了?难道长得好看,心却是黑的?我猜测着。 却见老伯直瞪着我的背后。 我急忙回头,那位云公子正背了一双手,歪头打量着我。仍是一身白衣,虽然和上次那件款式有些不一样了。 “啊,啊,啊。”我潦草的表示看到他很高兴。 “偷了我两张饼。”他说。 “是你给我的!” “两天不见你人!” “我迷路了!” 他对此嗤之以鼻,不知道是不相信,还是看不起。wωw,书香中文网.com“好吧,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你还想不想听听我那天给你送信的结果?”我笃定的问。 “不想。”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过时的消息我不稀罕了。”他冲我咧咧嘴,得意加嘲讽。 我起身就走。小样儿! “等等!”他却又叫住我。 我站住,觉得有门儿! “你那天没对见到的人说什么吧?” 这也许是个坑,我得小心,我回答:“忘了!” 他跳起来,想把我抓到他面前,但那手……却停在半空中,眼睛在我周身打了好几个转!终于颓然的把手放下了。他找不到能下手的地方!我身上太脏了!他这种总穿着白衣的公子,肯定爱干净。 “你想和我换什么?”他终于面对现实了,专心对付我。 “其实没什么,想问你路。” “你能告诉我什么?” “关于,晋王和齐王的事啊。” 对方想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昨日晚上宫中有消息传出,皇上伤重,说是前晚秦王攻城时受的伤。” “不知。”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 “这意味着,你现在带来的消息对我毫无意义了。” “好吧。”我站起来又要走。 他跳到我前面拦住我,腿有毛病,可跳得倒很快。“你对他说什么了?” “他?”啊,他是说齐王吧,“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他不想回信。要我告诉你,你的东西他不要,另卖给其它人吧。” “你没对他说我什么吧?” “没。我对你又不了解,能说你什么?”我觉得他在担心什么,或者说是有点怕了。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我不会平白无故害他的,更不要他畏惧我。而且,我想,在此处与他斗智斗勇,一来,我未必是他对手。二来,我也很难从他那里换来真实的信息。谎言那回事,就是如此,互相欺骗的结果,就是互不信任。 此时,要以德服人,以德服人啊! 他又歪了头看了我一会儿,“那你想交换什么。” “那个,有一家姓夏的,好像还是侯爵,你可听说过?……” 他一下子跳起来。“你找这家干什么!” 我也一下子跳起来,“你和这一家人很熟?” 他张口结舌的看着我。 “你找的就是我家么,我家公子就姓夏。”店中的老伯慢悠悠的在一旁说。 “老木叔!”他抗议老伯的多嘴。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位所谓云公子,他姓夏! “你听说过飞帘这个名字吗?”我试探着问。 那云公子连着退后好多步,然后又一下子扑过来。一把抓起我的手腕。把我的袖子撸上去。他现在一点也不嫌我脏了,我的手腕上都是泥,他毫不迟疑的搓了搓。我手腕上那颗心露了出来。 “是二丫头?”那被叫做老木叔的老伯紧张的问。 “呸!”在我十分期待在看着他的情况下,这位云公子却退后了一步,“我有这么个妹妹,让我以后怎么还有脸见人?!” 哥哥!这个家伙会是我的哥哥!我有一个哥哥了!我一下子眼泪汪汪地、无比激动地看着他。是不是要来个拥抱? 可他却退到老木叔那边,“你看能不能找个地方把她洗洗干净?”他好像在谈论洗一只苹果。 “那得出城吧。去城东北,那边有温泉。”老木叔严肃认真的思考着。 “麻烦,可,如果带回家洗,娘又要睡不着觉了。” “那还是在外面洗。” “郦山那边太远,我不想去。找个近点地方洗洗吧。” “近点,春风楼呗。每天洗出来的脂水,香飘好几条街。公子不是常去洗?” “呃,”我这位哥哥在无视我这么长时间后,终于又回头看我了。“就怕她去洗了后,臭闻好几条街。” “嘿嘿嘿嘿……”老木叔乐的颠儿颠儿的。 “那就只能这样了,跟我来。”我的哥哥这么命令我, 我屁颠颠的跟在他身后,他瘸得厉害,却走得飞快,一歪一歪的地,我都有点赶不上。 我叫:“哥哥你慢点。”我要撒娇,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哥哥。 他猛然回头,“现在不许叫哥哥。” 怎么这样!“那什么时候叫?” “等你冼干净了,让我鉴定一下再说。” “可你不是已经鉴定过我手腕上的痣了?不然,我还带了封信,你要不要看看?” “不要,我的妹妹得是美女,否则任是谁,我也绝不会认为妹妹。” 哪有这样的,这人花痴啊!妹妹还得是美女!“那如果不漂亮怎么办?” “不漂亮?”他居然很认真在思考,天啊,什么人啊!“不漂亮就作我的跟班。”他说。 “呃,好吧,我作你的尾巴好了。”我乖乖地说。 “尾巴?”他突然停了脚步,回头,眯了眼看我。“你可知道,我有个绰号叫白狐狸?” “呃,”我想了一下,“那我不作尾巴了。‘狐狸尾巴长不了。’” “你听叉了吧,是藏不了。你以后就是我尾巴了,你自己说的。” “呜呜,好吧,那我就跟定哥哥了,跟着哥有肉,不,有肉饼吃。” “肉也会有的。比如炖得稀烂的肥母鸡。”他眯了眼笑起来,果然像只狐狸。 第13章 大约是时局不好,这春风楼地方,门外看起来不怎样,一样虚掩着门,冷冷清清的。但我本就疑心《春风楼》这个名字不太安稳。待敲了门,进到里面,看到一大堆涂脂抹粉的女子扑向哥哥时,一切都化为一个词:“果然”! “啊呀,云公子,好久不见!” “啊呀,云公子,想我没有?” 一个个捏着嗓子,职业味儿十足。我浑身一麻,机灵灵打了个冷战,赶紧躲到一边去了。 哥哥立即左拥右抱,这边“吧”一口,那边“吗”一下。我吐。 哥哥与一群莺莺燕燕嘻笑打闹了很久,我都以为他早已忘记了我的存在,他却又突然从脂粉阵里杀了出来。远远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拈起我的领边,把我拎到那些姑娘面前。 “谁帮我把她洗洗?”他问? 那些姑娘一个个全都用帕子捂了口鼻,向后退上几步,作出嫌恶的样子。天!被她们看不起了!我突然又想起那个木乃伊,我们偎依在一起,一起脏,一起臭,倒也互不嫌弃。 “十两银子!”哥哥又说。我觉得我还真挺值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勇女。终于有一位走上前来,她和哥哥一样,穿了一身白。淡淡瞟了我一眼后,她对哥哥说:“云公子,那下一次一定要点我的牌!” “我这一次就点你的牌!”哥哥一把搂住她,不知在哪里摸了一把,那女子咯咯笑起来,两人嘻嘻哈哈的走了,我赶紧跟上。 自有人给我打水洗澡,不劳那女子亲自动手。我就在那女人的房内洗,一只大木桶,有人在旁边添加热水。 我这边洗得哗啦乱响,而我的哥哥就和那女子在外间调笑,唧唧歪歪,胡言乱语。间或还有文艺表演,那女子抚琴唱小曲,我哥哥以笛声和之。 然后还要互相吹捧:“你弹得好。”“你吹得好。”“你唱得好”…… 我一边肉麻,一边搓泥,一边感慨:哪里的人都一样,互相吹捧还都觉得挺美的。 乘他们有一个短暂的冷场,我立刻掺和他们的好事。我也唱。自然仍然是荒腔走板。 哥哥在外面拍桌子,“别鬼叫了,不对,别叫鬼了!这屋子,晚上芷白姑娘还要和情郎睡呢。叫来了鬼,晚上吓着她的情郎!” 那女子噗噗的笑。 我也叫:“哥哥,我没干净衣服换。” “怎么是哥哥?”那女子反应很快。 “洗干净了再说吧。”不知道他是回答那女子,还是回答我。 我说:“我洗干净了。” “再洗!” “再洗,皮就要搓掉了。” “搓掉一层吧……反正你皮厚!” 哪有这样说话的?但我还是又换了一桶水再洗。我猜他不过是想和那女子多呆一会儿,虽然在我看来,那很无聊。 终于,熬够了时间,我的皮都泡得起皱了,我那哥哥也终于满意了,让那女子找了几件衣裳给我。我胡乱穿了,披散了湿漉漉的头发到处找梳子。 那两个人都盯着我看。 那女子笑了,“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 “这个没跑,和望舒真是像!”哥哥感慨了一句。 望舒是谁? 答案立刻来了。“你是说像你那个名冠京城的美女妹妹?” “是啊,不过那个妹妹,气质比这个小东西好多了。” 这是说我气质不好了!我呸!不过,原来我还有个姐姐! “对不起,那个……我要用一下梳子。”我说。 “头发真多。”那女子起身拿了把骨梳走过来,她居然想为我梳头。 “马马虎虎,我看还是我家里妹妹的多。”哥哥说。 那女子已经开始给我梳上了,“我从来没见过你妹妹,”她说,“只闻其名而已。你有那么漂亮的妹妹,再来看我们,会不会觉得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罢了?” “哪里,芷白姑娘有芷白姑娘的妙处,生动活泼是你地点,” 那女子噗的一笑,“云公子又取笑奴家了。” 我大声咳嗽。他们俩停止了调情,一起看我。“我说,哥哥,我是家里老几?” “说好了,你是我的尾巴。” “不带这样的,我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就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哥哥强调,夏家,只有一个女儿,叫夏望舒,知道望舒是什么吗?是月神!我的月神妹妹,号称天下第一美女,上门求取的人,每天踏破门坎。至于你……”哥哥跳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膀子,拖了我就向外走,一边嘴里嘟嚷着:“你长成这样,真是太糟糕了!” “怎么糟糕了?刚才那女子觉得我长得还不奈!”我强调。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到了家里,你别乱蹦跶,告诉你,这个家因为你而情况复杂,回去后,你要少说,少动,少露面。” “什么?什么叫少露面?” “就是说,你哥是个狐狸精,就算有尾巴也要藏起来。你,要藏起来!” “藏哪里?” 他想了好半天,居然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能把你藏哪里。其实……算了,前面不远就到家了,回去再对你细说。” 果然,再弯了一个弯,就看到一条窄窄的小巷,在一个小巷深处,两扇黑漆大门紧紧的闭着。上面有一个普通的黑色牌匾:夏府。 我这位哥哥可真是个人物,逛妓☆院居然就逛离自已家不远的。爹妈不管他吗?这夏家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啊! 哥哥现在很不成体统的拖着我的前襟,一直把我拖到家门口。好像是捉了一个贼扭送公安机关似的。我拍他的手,他理都不理我,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门上的大铜门环。 过了一会,门开了,看门人,一声“二公子”还没叫完。哥哥就拖着我直向里冲,一边高声喊:“爹,娘,看我拣到了什么!” 第14章 夏家的院子里鸦雀无声,不多几个仆佣此时都是敛眉屏气。只有哥哥风风火火、大呼小叫。 “云儿,你又怎么了!?看惊到你娘。”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我循声望去,一个中年男子从前面厦屋胆阶上下来,身形高大威武,目光冷利非常。 “爹。”哥哥叫。 原来这就是我在这里的爹,很有气派的样子。 “快看,”哥哥手掌一翻,捏住我的后脖颈,把我向前一推,直推到爹的面前,“我今天在街上拣到的。” 爹凝神看我,似乎也并没有吃惊,更没有激动。 哥哥抓起我的手腕,撸起我的袖子,露出那颗红心痣。 爹也只是瞟了一下。 我赶紧说:“爹,我还有一封静善尼给您的信。” 爹不动声色。 咦?这和我想象中的亲人相见全不一样,不是该抱头痛哭一下吗?至少得激动一下吧。居然是这样的冷漠。我记得刚才哥哥还说要把我藏起来,难不成我还真是这家中见不得人的一员? 我从包袱里掏出那封信,爹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没有好奇,没有嘘寒问暖,倒是有些发呆的样子。 “夫君,出什么事了?”里面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 “啊!小怜,没什么。”爹向哥哥打了一个眼色。 哥哥笑了一下,“瞒不住的,这么个大活人呢。”他似有些不以为然。 爹默了片刻,示意我们等着,自己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里面就传来女子的呜咽之声,“让她走,让她走!” “好了,怜儿,她快十五了,该回家待嫁了。” “静善那婆娘,为什么不把她剃了头,就让她出家算了,何必又让她回来?!” “该是她没有佛缘吧。这是当年就说好的。” “我不管,当初送她出去,我就没打算再见到她。” “可她现在回来了啊。” “我不管!” “好吧,那我让人把她安置在后面,不让你看到她就是了。” 里面再没有交谈的声音,只余女子低声的呜咽,好半天不见人理我们。 “里面的女子是谁?”我终于没了耐心,问身边的哥哥。 “娘。” “亲娘?”我有点不相信。因为听那话音,里面的女子很不待见我。再说,爹叫她“小怜”、“怜儿”。这不似叫一个中年妇女,我的亲娘该是个中年妇女了吧,哥哥都这么大了。 “是啊,是咱们亲娘。算了,不管他们,他们有得闹呢,你跟我来!” 哥哥伸手,再次想拖我。我一下子向后跳了好几步,“你不要总是动手动脚,我自己会走。” 哥哥哂笑,“我不拖着你,你又要迷路走丢了。”话是这么说,但他倒也就算了,当即向后院走去。 我立刻跟上。我要尽职尽责的做他的尾巴,这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一个哥哥。 “妹妹,妹妹。”他脖子伸得老长,冲着里面,不是在叫我。 “二公子,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咋咋呼呼的!”一个脆声声的女声从前面一排房屋中传来。 “望舒,快出来看稀罕。”哥哥继续叫。 看稀罕!这叫什么话!不对,他怎么是二公子,难道他上面还有一个大公子?我掰着指头一算,这一下子就是四个了!四个孩子!我们是亲兄弟姐妹? 门帘一挑,先是一个梳了双鬟的小丫头一探头,接着,一个窈窕女子袅娜而出。神啊,这真的是神吧,眼前的女子,一身湖蓝色的衣裙,衣袂飘飘,梳了高高的发髻,扫了淡淡的峨嵋,眼含春水,肤若凝脂。真正的神仙姐姐啊! 不是吧,这让此时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我,情何以勘,情何以勘啊! 可那女子脸上的表情,显得比我还要吃惊。她上下打量我,然后茫然的去看哥哥,“这是……” 哥哥笑,把我推到她身边站着,然后歪了头打量我们,我们个子差不多,我比她瘦。说瘦是好听了,其实我洗澡时就发现了,我现在的身体没什么凹凸,看不出曲线,还没发育呢。好在这个身体的柔韧性很好,和当年的我也不相上下。 哥哥很满意地说:“这样放在一起看,你们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还好,就如我和大哥不一样。你们姐妹也是两样的人。”果然就是我的姐姐了。 “这是飞帘?”姐姐有些惊疑。 哥哥点点头。 “可……不是说,她去作了尼姑,永远不回来了吗?”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可她现在回来了啊!你给她找个地方住吧。就你的隔壁好了,反正你这里的房子多。” “这怎么行!小姐喜欢清静,二公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双鬟的小丫头立刻抢上来说,同时向我丢了个眼白。 姐姐不作声,显然默认了丫头的说法。 “那把她放在哪里?我那里,梅公子他们常来,都是男客,人来人往的,多不方便。”哥哥怪模怪样的冲姐姐笑,那笑容鬼鬼的,果然是狡猾狐狸的嘴脸。 “放小雷那里呗,他一个小孩子,要不了那么多房子。”那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说。 又出来一个小雷! 姐姐想了一下,说:“对啊,把他们俩放在一起正好。对了,娘知不知道飞帘回来了。” “那还用说,我一回来就轰了娘一下,让娘好歹也清醒些。”哥哥说。 “娘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所以啦,让她和小雷住在一起,没事别出来惹娘生气。这不是最好的安排吗?”姐姐说的得意。 哥哥想了一下,说:“不错的主意!”又回头对我说,“有地方摆放你了,跟我来。” 我十分的苦恼,觉得受了轻视,找个住的地方都被各种嫌弃,这一家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等一等,”姐姐又叫住我们,“你,琴、棋、书、画,会哪一样?”她是对着我说的。 这个……真是让人为难,我能不能说我学过弹钢琴,下过五子棋?好吧,就是这两样,我也是学得一塌糊涂,并不是什么成绩出色的才女。我平日一看到人家钢琴八级,国际象棋冠军,就觉得自惭形秽,现在…… “不会!”我老老实实地说。 “都不会?”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姐姐听到我说都不会后,这声追问里,暗藏着无限惊喜,和某种放下心来的轻松得意。 “都不会。” “那你会什么呢?”她问。 “吃、睡、发呆和胡思乱想。”我一本正经的回答。 不等姐姐有所表示。“哈哈哈哈……”二哥响亮的笑起来。 “二哥!”姐姐轻嗔。 “你,太有意思了。”二哥上来揉我的头,把我已经半干的头发揉得一团乱麻。 “那你要不要学?”姐姐问。 “好吧。”我很勉强。 “不要!”二哥很响亮的回答。 我斜眼看他,他却冲着姐姐笑,“夏家已经有了天下第一才女,足够了。” 姐姐微抬了下巴,“那随她吧,若是想学,就让她每天早点起床,到我这里来。” 二哥再次响亮的说:“她不想学!”一边拉了我飞跑,一边笑,“这世上如果有两个夏望舒,那真是要天下大乱了!” 可我却听见姐姐身边那个小丫头,以更响亮的声音问她的小姐:“这就是那个扫把星、二小姐飞帘啊!?(这是一个疑问句吗?)她永远也成不了第二个夏望舒!” 我没能听到姐姐的回答,因为我被二哥拖得脚不点地,早已飞快的离了姐姐的住处。我被拖得晕头转向,不得已,我用两只手,拖了他的手腕,身体向下坠,用了吃的力气,耍赖不肯再走。 他终于挣不过我,停下了。半挑了眼梢,笑着看我。 “好二哥,帅二哥,你告诉我,这家里到底怎么回事?娘为什么不肯见我?我为什么是扫把星?你得和我说说这家里的情况才行,不然我人生地不熟,呆不安稳的。” “静善那老秃驴没告诉你吗?” 我头一回知道,女尼也会被人称为“秃驴”。估计这二哥出口成“脏”,是和那静善有些过节。 “没。”我老实回答。我根本没见过这个静善。 “好吧,那我来告诉你,不然,想来也不会有人肯告诉这个。”二哥向旁边的小花园打了弯,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架了二郎腿,同时用手细心的整理自己的衣摺,这家伙平日里一定很臭美。“知道你夏飞帘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吗?”他问。 我摇摇头。我一直觉得这名字还挺有意境的,响里,随风舞动的竹帘或纱帘,多美好! 可二哥的话把这个美好的画面全打破了,“你是寒冬腊月里出生的,生日在大年三十。” 第15章 出生时,那一夜的大风,带着呼呼的啸音,让整个长安城全无过年的气氛。据说,那天的大风,让人在街上根本立不住脚,所以那一夜也根本没有人出来放爆竹烟花。那个年,整个长安城都过得冷冷清清。 母亲就在这个奇特的除夕之夜分娩了,是难产!据说你是腿先出来的,而且那条先出来的腿还会一蹬一蹬的,有人说你是想再爬回母亲肚中,也有人说是你命中注定要远行。母亲为了生下你,差点没了命。但,好歹你还是生下来了,一出来就哭声响亮,一哭,外面的大风就停了。 但那夜的的风还是造成了很大的破坏,据说连金銮殿上的神兽都被吹下来好几只。而母亲的身体从此就彻底坏了,再也不能生育。所以给你起名时,就用了《尔雅》中风神的名字命名,称为飞廉。” “所以母亲不喜欢我?把我送给了静善师傅?” “不,是静善师傅自己上门来讨要的。那时候我4岁多了,还有点印象。抱你走的时候,是正月十五,照例得挂花灯,可家里母亲病着,自然也没人有心情弄这个。一家人早早闭了大门,准备睡下了。 这时有人拍门,家仆开了门后,就看到静善那老秃驴,托了钵站在门外。父亲本待叫人拿钱打发了她,可她却说不要钱财食物,只想化一段旷世奇缘。她要夏家刚出生的小女儿。 我疑心那老秃驴事先向人打听了你出生的情况。因为你的出生,母亲的伤病,那几日早就惊动了整个长安所有的名医。若想打听,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总之,她胡扯一翻过后,我看父亲似乎有些心动。静善还说,女孩子叫飞廉不好,不如叫飞帘,改个字,就成了爽朗的夏日小风,化育万物,福被天下。 父亲听了,更是害怕,觉得你有些不详。夏家一直低调,父亲本是武将出身,开国后封爵时,本就是让了别人一步,所以只封了候爵。后来也从不争功争名,处处退让才有夏家今天。那日静善说得太夸张,加上说什么她与你有缘,能点化于你。我看出父亲被她说动了,起了想送你的念头。母亲那时因你病重,本就心情不好,听说有尼姑要你,自然也是同意。 静善当时答应,她养你到及笄,再看缘法。若和古庙青灯有缘,就留你在庙中,若是……”二哥不说下去了,眯了眼看我,“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都预感到你会回来的。” 可我却觉得他话里漏洞不少,比如最后说什么“都等你回来”,这就明显不是真的,至少母亲没在等我。她是希望我永远不回来了。其实这我也可以理解,大年三十难产,几乎要了母亲命的孩子,大约的确不讨喜。其它的东西在我看来都是封建迷信,更是靠不住。 最奇怪的是这位叫静善的老尼,不知是何等人物。我倒很有些好奇,很想会会她。 “对了,”我问哥哥,“你是家中老二对吧?我听望舒姐姐称你为二哥。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位大哥?” 二哥嘿嘿的笑了,“是啊,我们还有一位大哥,比我还大了十四岁。早已过而立之年,名叫夏阳,字羲和。现任渤海郡守,渤海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你一时见不到他。他十二岁就跟着父亲从军,开国之时已有功名,皇上封他为子爵。是所有得爵的将帅中,年纪最小的。” “那我是老四?” “对,你是老四,母亲生了大哥后,好多年见不到在外征战的父亲,中间父亲又派人接走了大哥,带着长子从军。连年的战争和居无定所,让母亲整日里担惊受怕。直到天下一统,父亲才又和母亲重聚,然后就以每两年一个的速度生了我们三个,我,望舒,还有你。” “不对,还有个‘雷’,”我提醒,“你别望了,你前面说过,母亲生下我后身体不好,不能再生育。” 二哥笑得古怪,“你即知道了,又何必多嘴问。所以叫你好好藏着点,免得母亲见了你生气。” “哦,原来爹还有个小妾!”我嚷嚷,我可不是笨蛋,既然不是母亲生的,自然就是庶出的孩子,“我去和他们住吗?”这个我可有些担心,不会直接卷入宅斗的风波中吧?虽然我很有战斗力,但就怕到时看到弱妇幼子的,下不去手。 “她死了。”二哥简短的说。面无表情,“家中孩子全以《尔雅》各神为名,大哥是日神羲和为字,我名夏云,字丰隆;望舒是月神,女子无字,你就叫飞帘。最小这个弟弟叫夏雷,字震泽。他还小,你等一下见了就知道了。” 于是没有了宅斗,他们只是把两个最不受待见的孩子放在了一起。 我还有问题要问,可二哥却站了起来,“能说的也就这些,其它事,有的你不必知道,有的你不该知道,还有的你不能知道。即回了家,就安心呆着,饭,总有你一口的。” 我说:“别忘了,我是你的尾巴,我要跟着你一起去玩儿。” 二哥又上来,揉揉我的头,“好啊,跟着我好了。” 雷住的小院儿和二哥的住处不远。二哥指点清楚方向后,推了那小院的门。一边仍是他一贯的作风,大声的叫:“小雷子,滚出来,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应声出来的,却是一个年老的嬷嬷。佝偻着背,,一步步的慢慢挪着。 “小雷子呢?” 我还没看到孩子的影子,身后就有两个仆佣叫:“二公子!”我和二哥回头,两个仆人捧了好多东西站着,“大小姐吩咐,叫送这些来给二小姐用。” “大小姐、二小姐?”二哥又开始笑,斜了眼端详我。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却,变成了严肃的模样,“其实,你现在这么站着的样子,如一棵笔直的小树。”他说,“真奇怪,好多人都说妹妹,望舒妹妹,如一棵摇曳牡丹。望舒她是那样,顾盼生姿,国色天香。很小时,看到她的人都知道她是美女。可你……别人总是拿花来喻美人,可我突然发现,你实在是像棵树。” 我不知道他这是不是夸我,一个女人像棵树是什么个情况?我不够艳丽不过望舒姐姐立刻就承认了我是二小姐,倒有些出乎我的预料,我在现世里是独子,我可不知道自己面对多出来的妹妹,有没有这么大方。 二哥对那些仆人摆手,示意他们进去。一边对我说:“还是望舒周到,我倒忘了,你还要被褥和盥洗的东西。” 我当然要。 可那老嬷嬷却显然是头次见到这么多人,一时慌得手足无措。二哥只得又叫:“小雷子!小雷子!” 一个男孩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廊檐下,不过十岁左右,脸上的表情却严肃得像个大人。二哥扑上去,先拧了一下他的鼻头。“小雷子,最近这两天,不用去学里,是不是把你的皮都养懒了?” “二哥哥好。”孩子一本正经的说。 “给你找了个伴,”二哥说,“你姐姐飞帘。” 我冲孩子咧了嘴笑。 二哥立刻说:“就是那个傻乎乎,咧了大嘴的。” 二哥胡说,我的嘴一点也不大。 “你这里有空屋,分一间给她住。”二哥继续和孩子打商量。 “这里所有的屋子都是空的。” “那……”二哥对这小家伙说话的方式显然见怪不怪了,他自己四下打量,“飞帘就住西厢好了。她和西厢房门口那棵小树倒很般配。” “那不是棵小树,那是棵种了十八年的金丝楠木。”小雷子指正。 “十八?那不是和我一样大了?”二哥有点惊奇,“果然是楠木!长得真慢啊!” 金丝楠木!我奠,放现代社会可值钱了!我直了眼,端详它细小的枝叶,“它不是长得慢,它是长得仔细,长得充实。”我说。 “你听到没有,”二哥不搭我的腔。他对小雷说,“你这个姐姐说话很混乱,有这么形容树的吗?你以后得小心她。” 那孩子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也不继续二哥的话题,而是一本正经的说:“小雷还要看书,二哥随意。”转身又进去了。 我突然觉得好笑,这孩子还真不简单,敢拂二哥的面子。更重要的是,他显然对他自己的现状有诸多不满,只不过没发作罢了。 那些奴仆早已是鱼贯进了西厢,开始收拾房子。他们很长眼色,知道这府里谁说了算。我帮不上忙,只在一旁看。发现姐姐给我的东西上,全是牡丹纹样。被褥床帐全是手绣的粉色牡丹,铜盆镜架上也都是錾了牡丹花。东西全是半新不旧,显然是她自己平日用的,如今分了一份给我,我有些感动。 果然有个仆妇上前,脸上挂了笑,“大小姐要我传个话给二小姐,这些东西请二小姐先将就些,急切之间来不及准备新的。缓几日再给二小姐一一置办起来。” 我忙说:“这就很好,替我谢谢姐姐。”这些东西都很精致,我大约是眼眶子浅,这么美好的东西还真是觉得稀罕。手绣啊!很值钱的,我只会十字绣,还得用那种早留有孔洞的绣布。我实实在在觉得自己现在是百无一用了。 第16章 我就这么安顿下来。也没有专派侍候我的奴仆丫环什么的,反正我也不需要。 二哥乘着我这边收拾房子,自己脚底抹油溜了。我就知道他是个靠不住的家伙,还说让我做他的尾巴,可他分明是把我当成蜥蜴尾巴了,可以随时甩脱不要。 可我还是安心住了下来,整个小院里只有我和小雷,还有那个年老不顶事的嬷嬷三个人。我的头发干了,用姐姐给的,或骨或玉的梳子通了,发现自己不会绾发髻,便用姐姐给的发带,自己随便在脑后扎成一把。 然后跑出房去找小雷。他根本不在书房里,我连叫了几声“小雷”,也没人应我。 我在院子里打转,知道他和我一样,是需要“藏”起来的孩子。谅他也走不远。果然,我在一棵桂花树下看到了他,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手里拿了个树枝。 难不成他在“画个圈圈诅咒”谁 我踮起脚尖,凑了过去,他居然是在看蚂蚁搬家!这小东西,到底是个孩子。 我在他身边蹲下来。蚂蚁们排成队,急匆匆地向桂花树上爬。“这是要下雨吗?”我问。 小雷不说话。 我从他手里夺过树枝,“我们把蚂蚁窝挖开看看,看看它们有没有把存的食物搬空。”说着我就要动手挖。 没想到小家伙突然扑了过来,一下子把我扑倒在地上,愤愤的瞪着我。 “喂!”我也要生气了,真的生气了!“好好的,我又没得罪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知不知道什么叫长姐为母!(这些话用在这里,好象没一句合适的!)你个小东西居然敢推姐姐,你是不是以为我打不过你。” 我爬起来,拍屁股上的土,突然一反身,乘他不防备,又把他扑倒在地上。哈,和我斗! 可他一动不动,也没任何挣扎,任由我把他压在身下。这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本来是想在他头上弹两个粟子的。 小家伙面无表情,完全是交由我处置的模样。我突然觉得好玩,不知道这个小大人似的小东西怕不怕痒,于是呵之,挠胳肢窝、抓腰眼……小家伙瞪大眼睛看着我,一点笑容也没有。 呃,我得承认,我黔驴技穷了。他都不肯配合我一下。可是,这么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家伙,现在逆来顺受的任由我按在地上,就这么放了他我又不甘心。于是,“吧”的一声,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我笑着坐起来,观察他血向脸上涌,红彤彤的可爱模样。 他自己爬了起来,不看我,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转身要走。 “喂,姐姐还在地上坐着呢。”我叫。 他站住了,心不甘情不愿的折回来。我伸手,他迟疑的也伸了手,乘他不备,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带,他又一次滚落在我的怀里。他身上肉肉的,还有些婴儿肥。 我说:“二哥溜了,他不陪我玩儿,你得陪我玩儿。”他垂了眼,不敢看我。脸上更是红得厉害。于是,我又“吧”的一声,这次亲在他脸上。 “你有长成大帅哥的潜力。”我说。 “我想当大元帅!”他突然开了口。 我一愣,然后明白他是听叉了,他不懂什么是帅哥。 “你不要去当什么元帅,元帅要去打仗,打仗就会死人。人都死光了,就没人从事生产,没人生产劳动,国家就会变穷变衰落,然后,国家就会灭亡。所以你不要去当元帅。” 小家伙惊奇的睁大眼睛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真的,”我冲他严肃的点点头,“我回来的路上,看到长安城外碉地都没人耕种,错过了这个春天最好的播种季节,到了秋天必有饥荒。” 这下他懂了,想了一回,“可我是想,像大哥那样去镇守边关。种田的事归大司农管。” “呃,大哥,那就不一样了。他那叫保家卫国。学习他是对的。可是,千万不要参与到他们皇帝家的事情里去啊。” 小家伙眯了眼,这个动作又有些像二哥了,果然还是一家人啊,“皇帝家的事,已经快结束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惊奇了。 “魏王要来攻打长安了。最早今天夜里,最晚明天一早。 他说得十分肯定,我却有些疑惑,他一个小孩子家家怎么知道这些? 小家伙过了一会儿,又说,“所以二哥才不理你,所以二哥才叫我今天早点睡觉。” “他什么时候叫你早点睡觉?”果然消息来源是二哥。 “他昨天就叫我今天早点睡觉,夜间听到什么都别怕。他还说,夏家是万无一失的。 别家的事,听到了也要装没听到。” 我突然觉得二哥很神奇。他显然是知道些什么、参与了什么。也许和那个井底的木乃伊一样也是为某种势力服务的?这不关我的事。可…… “二哥还对你说了什么?” 小家伙想了一下,“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却是我自己收集来的,与二哥无关。我也有我的消息来源。”他说得老气横秋。让我不免好笑。 不知为什么,我很想知道晋王的事,也许是因为这与木乃伊有关。虽然木乃伊对我说的话,我总不太相信。这家伙现在会在哪里呢?他那么急着离开,会不会与这次魏王攻打长安有关? 我说:“好吧,我要知道那些王爷打仗的事,但你一定不会是白告诉我,你想换什么?” “你教我你刚才说的那些,那些打仗与生产的事。那个我没在书上看到过。” 呃,我有些汗颜,难道我该讲一下《人口论》或唯物主义?我自己根本就没有系统的看过这些。 不过,我还是对他说:“行啊,那是你姐姐我,自己悟出来的一点小小的、朴素的人生道理。当然会慢慢传授给你。”先答应着再说吧,看在他好学的份上。也许的确该让他懂得点生存哲学,这世界上不仅有争权夺利,也还有其它的一些东西,比如爱与尊重,比如发展与进步。 于是从小家伙的口中,我大概知道了眼下长安的情势。 “魏王本不是众皇子中实力最强的,但却一直是最张扬的。”小家伙已从我的怀中爬起。又在仔细的拍自己身上的土,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我发现这夏家的人,都非常在意自己的仪容。这小家伙的动作和那那狐狸二哥如出一辙。 “他前不久在长安城中杀了好多其他王子,还有反对他的大臣,犯了众怒。” 原来魏王在长安城中一翻杀戮,早已失了人心。人人都知他必不能长久。所以,如果今天攻城的是他,无论输赢,这场战事都要结束了。 我只是不懂,说魏王不得人心?那么得人心的又是谁?实力最强的是谁?宫中还有个伤重的老皇帝,这事又是真还是假?我还想起了木乃伊,他那么匆匆忙忙的离去,为的又是什么? 此时小家伙也注意到了坐在泥地上的我。 他撇了一下嘴。 我坐端正了,问他:“二姐我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他说:“望舒姐姐的好东西到了你身上都被糟蹋了。” “咦,我糟蹋什么了?别冤枉我。” 他点点我头上的发带,“望舒姐姐绣这个彩蝶戏牡丹的发带,用了快一个月的时间,本来是想送别人的。可没想到突然打起仗来,才没能把东西送出去,如今便宜了你。可你却这样胡乱用来扎头发,真是暴殄天物了。” 我把那根发带解下来,果然绣得精美,粉嘟嘟的牡丹,各色的小蝴蝶。方寸间的细条上,绣了密密的针线。 这是为某个“别人”绣的!我小心把这个发带收起来,到时若有机会,还是还给姐姐吧,万一她又后悔呢? “为什么打仗了就不能送出去了?”我八卦起来,想象姐姐的情郎是不是打仗去了。 “因为梅公子不听姐姐的话,不肯说动他家里去依附秦王。” “为什么要依附秦王?” “因为夏家是依附晋王啊!” 等等,等等,我得算计一下了,我再一次觉得脑子不够用。夏家原来是依附晋王的。就是二哥让我去送信的第一家么!那个画了那幅搞笑的、不成比例的、马屁画的晋王。也是木乃伊所声称的主人。 而姐姐却要自己潜在的婆家去依附秦王,这是怎么个情况?难道是……脚踏两只船?还有什么梅公子,刚才是谁提起过这个名字来着?对了,是二哥,他对着望舒姐姐说什么梅公子常来,原来如此! 我想到那日在井底,听到秦王的军队经过时整齐的步伐,还有那严明的纪律。 “那个秦王是不是实力最强的?”我问,头一次把一些东西联系起来了。 小家伙严肃的点点头,“秦王长年驻守潼关,英明神武,军功最著。” “那晋王呢?有什么优势?” “晋王人很好,有贤王之名啊,这你都不知道?” “于是,梅家也想把宝押在晋王身上?”我终于明白了,这天下江山怕是得晋王来坐了,所谓众望所归、民心所向。那个马屁精晋王,早就有所准备,一直在收买人心,不是一般人啊! “梅翰林,就是梅公子的爹,本就和晋王走得近啊!其它王爷根本就不在梅公子眼中。又如何肯听姐姐的改弦更张。”小家伙说。 原来各家都是抢抱粗腿,谁也不肯落后,那个晋王太会做人了。居然是人人爱戴。那姐姐要梅家依附秦王,又是打得什么主意? “那你觉得今夜魏王攻城,没有一点胜算?” “本来可能还有一点机会,可今夜要下大雨了!”小家伙瞥一眼地上忙碌的蚂蚁,微微冷笑。看起来全是老成,没一点孩子气。 “下雨怎么了?” “魏王手下原是京城九门的守军。平日里在皇城中不可一世,作威作福。看似神气,却根本不堪一击。下雨的日子,他们从来不出操。更何况,秦王虽败,残兵数量仍然不少,在城外少不了还要再打一仗。到时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但他们打来打去,少不了是两败俱伤,晋王兵少,却得人心,最终却很可能黄雀在后。” 我向小家伙挑起了大拇指,他分析的很在理。小小年纪真是不得了。 他倒有些羞涩,“我这也是从二哥和学里同窗那里听来的。” “你有当大元帅的潜力,”我说,“好好学吧。将来会有出息的。” 他点点头,“二哥也说,‘久乱必治’,以后会有让我大展身手但平盛世。” 二哥居然也有此等见识! “那么,还有个齐王呢?”我想起了那个清冷的小院,那张没有落款的巨幅山水画,和那个充满戒备的人。 “齐王?没听说过。”小家伙答得干脆,“我在学里听到的几个有实力问鼎的王爷中,没有齐王这号人物。” 这就怪了! 第17章 到夜幕降临,二哥也没有回来。 既然夏家投靠了晋王,想来今晚这样的关键时刻,晋王也定是会有所动作。二哥忙的大约也是大事。我不管,连日来折腾得够累了,对我来说,睡觉才是最大的事。院子里只有一位老嬷嬷,现在打两个人的洗漱热水十分困难。我拎了铜壶打算一起去。 老嬷嬷却被我吓得不轻,无论如何也不要我同行。正在争执,我突然发现小雷站在一边,小小的粉面上,阴沉沉的。 我冲他笑,“如果看见了我会有什么后果?”我问小雷。 我的意思是问,如果我被娘看见会有什么后果,他们怕的不就是这个?小雷变了脸。扭头进去了。 老嬷嬷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不会吧,看着样子后果十分严重。其实我也能猜出个大概,不就是我娘生我时难产生病,父亲后来移情别恋,娶了房小妾,小妾又生了小雷。但母亲毕竟是原配,情分还在,何况还生了那么多孩子,父亲新鲜劲儿过去,又回到母亲身边。 宅斗啥的,我小说看过不少,这是个原配战胜小妾的故事而已,了无新意。 不过,我觉得,以我娘目前的情况看,是病,得治! 我还是坚持去了趟厨房,倒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是那些仆人看到小姐出来打水,十分惊奇而已,那眼神和表情中的轻视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这大概也就是后来夏府上下没人称我为小姐的原因。他们眼皮浅,我脸皮老,倒是两不相干。 二哥一直没回来,倒是姐姐又派人来问候了一回,礼数确实是很周到。我无人可派,虚礼就全勉了,直接上床睡觉。 果然,才躺下,雨就下起来,先是零星的声响在房顶的瓦片上跳动。后来渐渐趋急,响成了一片。姐姐给我的被褥软软绵绵,还有太阳才晒过的香气,比在井底的稻草堆中舒服多了。稻草堆里我都睡得很香,现在更是不在话下。我一下子睡着了。 半夜里,我是被凄厉的惨叫声惊醒的。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作噩梦了,迷迷糊糊好半天,才想起这是在什么地方。惨叫声还在响,我光着脚跳下床,冲到门外。小院里很安静,只是雨下得很大,在房檐处形成一片水帘。我分辨出惨叫声是从夏家隔壁那边传过来的,除却惨叫,还有一些很难分辨的声音。 我沿着房檐跑到小雷的卧房,推开门,房间里点着灯,老嬷嬷在床边缩成一团。看见我没任何表示,我掀床帐,没看见小雷,只有摊开的被窝中间高高鼓起一个大包。我苦笑,我就知道! 我毫不客气的掀开被子,自己钻了进去,小家伙立刻扑了上来,环双臂环上了我的腰。头埋在我怀里。 我说:“别怕!等他们要来破门时再穿衣服也来得及。”虽然二哥说了夏家是安全的,但,我得教会小家伙生存的常识。我说,“你知不知道夏家还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后门?” “只有一个我上学走的小门。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算‘不为人知’。”小家伙回答我。 “那好,听姐姐教你,一但情况真的紧急,你就穿上你能找到的最差的衣服,走那个小门。如果那个门外也有人,你就翻过院墙,去相对安静的隔壁人家。不要和认识你的仆人们混在一起,人心难测,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信任。要学会低调,偶尔收敛起你的公子气质,装出经常挨打、吃不饱的样子。” 小家伙不出声。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小雷的房间离隔壁人家更近,能清晰谍到对面砍瓜切菜般杀人的声音。每一声惨叫都能让小雷的小身子抖一下。虽说他想当大元帅,可毕竟是孩子,没见过真的阵仗,一个在候门富贵中长大的孩子,离杀戮和死亡还是太远。 我不由得想起那个尚未谋面的大哥,一个十二岁就上阵杀敌的孩子!那该是怎么的一种英勇啊! 其实我也很害怕,只能把小雷抱得更紧。二哥说是夏家安全,但,他哪来的信心?我又忍不住要胡思乱想,可想多了,不由得更是一惊,起了一身的冷汗,难道二哥……谁知道呢! 等到隔壁声音渐低,我问小雷:“隔壁是谁家?” “张丞相。” 丞相!于是丞相已经被灭门了。不知道开国老臣现在还能剩下几个,怕是已经杀得差不多了,不然岂能由着这些王子们如此胡作非为。更妙的是,没人知道这人是谁杀的,眼下正在攻城的魏王想来会背黑锅。 魏王已经在长安城中清洗过一回了,他追杀晋王出了长安,没杀的,十之□都是被他当成了自己人。包括这夏家,也包括张丞相。 可惜了,我都能看出魏王其实是个傻瓜。而张丞相大概是对形式误判了,一个掌管京城九门的皇子,可能是皇帝的宠儿,却不一定是天下的贤君。 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了,直到归于沉寂,小雷依着我坐着,呆呆的隔着床帐看向窗外,窗外已经有了些亮色,雨却没有小下去的意思。 “怎么了?”我问小雷,我看他是在想心事。 “张九和我同窗,他比我只大了一岁。” 是张家的孩子吧,邻居,同窗,以前一定常来常往,难怪小雷伤心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只能对着窗外叹气。 “你猜二哥在做什么?”小雷问。 这孩子绝对不是个傻瓜,我想到的他也想到了。我纠结该怎么对他说。是对他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还是对他说你是孩子不要想那么多?我其实不会哄孩子,大部分时间,我在孩子们面前,自己也是个孩子。 小雷说:“你真笨。” “你说什么?”我愕然。 “你骗人前居然要想这么久。” 呃,这孩子! 没想到二哥先来找我们了。那时我们正在吃早饭,我和小雷每人抱着一大碗稀饭,吸溜吸溜喝得满头大汗,稀饭是好东西,健脾暖胃,还能压惊。 我很满足,看到了自己将来作米虫的美好前途。 二哥就那么急冲冲的闯了进来。进来后看看我们两个,笑了。 “两个小东西过得不错啊!”他说。 我们是不错,都还好好的活着呢,还有热粥喝。 二哥找了张椅子坐下,习惯性的去捋衣褶。他的衣服是湿的。我冷眼仔细去看,还好,没有血迹之类的。不像我想得那么糟糕。 “我去找梅公子下棋,没想到下起雨来,耽搁了,一下子回不来。昨夜你俩睡得还好吧?” 他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都不稀罕戳穿他。 小雷不作声,只好还是我来,“二哥你呢?你睡得好吗?” “呵,还行!” 还行你个大头!眼眶下都是青的,一夜没睡才是真的。 “昨夜隔壁在杀人。我和小雷都没睡好。”我这人不爱撒谎来着。 “是嘛!?对啊,我就知道,没吓坏你们吧。昨夜魏王攻城来着。”二哥说。果然是魏王背屎盆子。 “现在战事如何了?”我一下子又想到了木乃伊,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也在打仗吗?他的背伤没好,按理是不能打仗的。 “还在打,昨夜一度北门告急,魏王的兵马突入了城门,不过后来,那些攻城的士兵却突然退却了。”他是想坐实魏王杀张丞相一家吗? “为什么退了?”我问。 “我也觉得奇怪,”二哥皱了眉,“据我推算,秦王的兵马重整旗鼓,再杀回来,最快也得今天上午才到。昨夜不知是哪家的兵马突然从后面攻打了魏王的军队。解了燃眉之急。” “昨夜你下得好棋!”我啧啧赞叹。二哥昨夜和那梅公子下棋,下得对战事如此了如指掌,这简直是不打自招。 二哥笑,却是对着小雷说:“二哥没本事,现在连到底是谁在指挥城中防守,谁在城外驰援都看不出来。小雷子,别学二哥没出息,你二哥想做个摇羽扇的狗头军师,人家也看不上眼。” 小雷抬了一下眼皮。 二哥回头又对我说:“昨天守城的命令全都出自皇上,可明明又说皇上伤重,我的确觉得这里面另有他人。依目前京城里普遍的猜测,晋王就是从背后袭击魏王的人,因为恰好是他,上次被魏王追杀,逃出了京城。只有一点我不明白,晋王明明是不会打仗的,他的长处在于结党。他手下也只有皇宫的三千近卫可用。” “二哥为什么要对我俩说这些?”我问,二哥和我们说这些,不会是平白无故的。他这人!哼! “你见过齐王?”二哥问我。看看,我猜对了吧!他是有话要问我。前面那些不过是引子。 我点头。 “你觉得那人怎么样?” 我有点吃惊,我原以为二哥和他很熟。 第18章 二哥看出了我的疑惑,“我没见过齐王,只知道他是所有王子里最不得宠的一个,平日不太出门。据我所知,此人是由晋王的亲娘、容妃抚养长大,和晋王走得近些。其他各位王子斗鸡走狗玩乐之时,也从来没见过此人。 可如今,留在城中,没有死的成年王子,只剩他一个了……我现在不得不疑心……” 齐王!不知为什么,这个名号让我心动了一下,似乎和我有什么关系似的。我想起那个面孔白晰,有点伪娘样的美男。不对啊,我一向不喜欢伪娘的。 “我有点担心夏家站错队了,如果现在盗用玉玺的是他……”二哥直说,紧紧盯着我,有所期待。 我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他说得这么直接了,还是把我当自己人的意思。我们也的确是一家人。我当然得对他知无不言。我努力回忆,“他长得挺好,”我真想扇自己的嘴巴,这种时候,我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句没要紧的话。果然,连小雷都白了我一眼。 “他显得十分小心戒备,问了我好多话。”我把那日的对话都一一回想,仔细告诉了二哥。 二哥听了,仍然是不得要领。反倒更糊涂了,“你真的见了齐王?我原以为你诓我。很少有人能见到齐王,除了晋王。齐王……是个神秘的王子,有皇上的禁令,一般人是不能见到他的,以前但凡有事,他都是唯晋王马首是瞻。实在是容妃养大了他,所以只有晋王和他有些往来。” 这么神秘,还有什么皇家禁令!他做什么了,为什么不能见人?那我那天见到的那个小白脸是什么人? 显然二哥也想到了这一点,“但,现在的形式下也难说,我以前也送过他好几次礼物,一直有与他结纳的意思,想来他也是明白的。” 原来二哥常敲敲边鼓,烧烧闲香。 我小心的问:“真是站错队了,会是什么后果?” 二哥白了我一眼,“隔壁张家就是榜样。” “张家站到谁的队里去了?”我随口问。因为我早喝完了粥,了胡思乱想的程序,我得琢磨一下关于站队的问题。这年头,若是站错了队,会直接导致性命不保,可不是开玩笑的。 “晋王。”二哥回答。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二哥却已经起了身,表示要去换衣服,不等我回答,他又一溜烟的跑得没了影子。 好半天我才想明白这其中的奥秘。张丞相表面是支持晋王,可魏王杀人时,却偏偏放过了他。于是,明里支持一王,暗里却又支持另一个,这可是自己找死啊。一般人们最恨的就是背后搞鬼的人了。魏王果然不聪明,可……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总想不出内里的奥秘,急得抓耳挠腮。小雷突然说:“不仅笨,而且疯。” 他是在说我? “坐下,我给你梳头。”他又说。小大人和模样。 我才意识到,我胡乱用带子扎的头发,被我自己挠得不成样子了,再说,这时代的小姐,如此扎头发本就显得不成体统。 我乖乖坐下,没想到这一世,第一个给我梳头的,居然是我的亲弟弟。 其实他也不会梳,但难得他很耐心,把我的头发分成两股,扎了两个小鬏鬏。他说:“到你及笄,望舒姐姐会为你把头发绾起来的” 我叹了一口气,难得他有这个心,我对他说:“将来不知谁有福气嫁你,你一定会是个贤夫的。” 小家伙脸又红了。 “家里是姐姐管家吧?”我想起娘的状况,想来家里的女主人应该算是姐姐望舒。 “嗯。” “姐姐真漂亮啊!”我不由得赞叹,“你将来娶媳妇不能以姐姐做为标准,那样会娶不到媳妇的。”我得先给他提个醒。 “嗯。”声音里懒懒的。 我回头看他,“怎么了?小东西?望舒姐姐对你不好?” “对我挺好。” 我不信,我又不是真的傻,这小家伙其实对二哥和姐姐好像都不是太亲热,发生什么了? “你得给我点提示,”我点点小家伙的鼻头,“别让我死的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看我一眼,淡淡地说:“你死不了,第一你是她亲妹妹,第二,你也不如她。” 我一愣,好像有点明白了。好吧,我不如她,于是她会爱我这个又丑又笨的妹妹的。可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小家伙到现在还如此耿耿于怀?我起了好奇之心。 不过我知道,我直接问的话,他未必会告诉我。 “小雷子啊,”我说,“人要向前看啊,向前看。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这么小就想不开可不好。” “你是个傻瓜。”他说。 好吧,他认定我傻了。可,我想,无论是不是傻瓜,人都得过日子。得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啊!孩子!但,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以后他再有什么童年阴影,心理疾病可不怪我。 可是……“姐姐和梅公子是怎么回事?”这个我此时一定要问,不全是为了八卦。 “啊!我现在突然想起齐王是谁了,”没到小雷却一下子跳了起来,用梳子点我的头。“姐姐曾和那个什么齐王定过亲!” 我吓了一跳,定亲! “是两年前的事了,那年姐姐及笄,去宫中看望小姨妈,就是容妃娘娘。”小雷草草地说过。 我却又吓得一跳,“我们和容妃沾亲?” “嗯,你娘是容妃娘娘的姐姐。”小雷用了“你娘”这样的称呼。这似乎不太合适吧。但我也顾不上追究这个了,我现在的感觉就是天雷滚滚,狗血一地。容妃娘娘是我的小姨,那么她的儿子晋王其实就是夏家的亲侄,夏家和晋王站一队是别无选择。绕了一大圈,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么其它王爷又凭什么不对夏家下手呢?比如魏王,不是说曾满城的杀戮吗?为什么夏家安然无恙?夏家活到现在,这得有多高的手段才行! “那次不知怎么,姐姐被皇上看到了,皇上说容妃娘娘的侄女如此美貌,因该嫁入皇家才是。本来这也没什么,家里本还有些期待的。可那么多皇子,皇上偏偏把姐姐指给了那个什么齐王。我记得当时说是齐王年纪大了,尚未娶亲。” “呃,怎么不是晋王?”我觉得古代人很喜欢亲上加亲的。再说齐王的年纪得多大啊,要这么抓到盘里就是菜,也未免太急吼吼了点。这皇帝是什么个意思? “晋王不缺女人。”小雷一摆手。 好吧,古人就这德性!三妻四妾啥的。我真是瞎操心。 可我还是说:“这也太扯了,安排姐姐和齐王他们俩相过亲没有?不会连见也没见过,就强迫人家婚嫁吧?” “找了个什么理由退了亲的,家里都不愿意姐姐嫁那个齐王。”小雷根本不在意我的震惊,自顾想了一会儿,“对了,姐姐是装病,说是有什么女孩儿不好的疾病,当时还惊动了宫中太医来看。” “瞒过去了?”我是不太相信这种事能瞒得了医生。 “钱!”小雷只提了一个字,他又鄙视我了。原来是贿赂! “后来退成了?”我好奇地个齐王现在娶了哪家女子,被这样退了亲,多少有些没面子吧。 “退成了啊,齐王能说什么,他也不是头一次被人退亲了。也许到现在还没娶到王妃呢。” 晕死了,这个齐王这么不招人待见!还多次退亲! 我又想起了那张伪娘的小白脸,可怜的家伙,其实看起来也没多大,当然古代人结婚都早,他那样也许就算高龄了。我有点同情他了。 “这个齐王到底怎么回事,嫁他这么可怕!?” “忘了,好像和他的出身有关。” “可怜的家伙。” “他不可怜,夏家这样的人家,结亲结的都是势力。望舒姐姐不能随便嫁人的,她名声在外,都知道她的美貌和才气。她嫁了谁,都会引起另一些人的不高兴。所以爹爹也一直没松口让她嫁梅公子。”小家伙怕我看不起他,又有些卖弄的补充。 “你知道但多了!”我说,随手刮了一下小家伙的鼻子。 可怜的望舒,生在这样的人家,又是这样的美貌,连这点事都做不了自己的主。真是一点趣都没有。 我又难免想到我自己,如果我也有一天走到这一步,我会怎么样?比如那个齐王。我突然好笑起来,换作我,也许就嫁了,那个伪娘其实长得真不丑。当然,如果齐王真的就是他的话。 不过是院子小点,人口少点,但他养我,给我一口粥总给得起吧,我会烧十几种粥呢,我们可以每天变着花样喝稀粥。更重要的是,他不得宠,不用去操心江山社稷,倒可以和我一起开个饭店什么的,京城的人口众多,生意一定不——两人一起打拼,说不定还能干出点事业来呢。然后发财致富…… 我不知不觉又笑出了声。 “疯子!”小家伙在一旁说。 第19章 那天白天,雨一直没停。我和小雷两个困在小院子里,哪也不能去。只能听到雨水落在屋檐上的嘀嗒声。但wωw,书香中文网.com,据说那天整个长安城的人,都能听到城外厮杀了整整一天,从白天一直杀到黑夜,又杀到第二天凌晨。 那是后来赶到的秦王在和魏王的人马在城外厮杀,间或还有城内的守军和魏王的攻防。直到第二个白天来临,雨停了。 我和小雷仍然埋头喝着热乎乎的稀粥。 小雷说:“你可真能吃!” 我说:“做一天饭桶,吃一天饭。” 小雷说:“我要向你学习。” 于是,小雷又多吃了两个鸡蛋。 二哥又风风火火的出现了。先在我的头上撸了一把,想去摸小雷时,小雷一侧头,躲过了。 “魏王败了。”二哥说。 不关我事。 “秦王也元气大伤。”二哥看起来很兴奋。“现在还是没有宫中确切的消息,秦王虽在攻城,但大势已去,只差最后一击。不过城中现在也没有退敌的好办法,只能坚守不出。” “我可以去学里了吗?”小雷问。 “再等等。”二哥说,“我们夏家现在得韬光养晦,局势还不明朗。你们都不要出门。” “对了,”二哥又说,并在怀里掏摸,过了一会儿,摸出一只小瓷瓶来,“飞儿从终南山回来,也许见多识广,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把瓷瓶递给我,又说“小心!” 我很疑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瓷瓶的塞子,看了一眼。呃,有点出乎我的预料。我还不是太确定,去小雷的书桌上找来一张纸,把瓷瓶里的东西倒在纸上。我没看错,这是辣椒面!因为我看到了里面有一颗完整的辣椒籽。 我说:“这是辣椒面。” “咦?你还真知道。”二哥有点惊奇。 我想到了二哥小饭店里的两样食品,难道这个时代还没有种植辣椒? “哪来的?”我问。 “是些番商上贡的,用来守城。说是能让人皮肤,进了眼睛会让人流泪。有人试了一下,是真的。只是……” “只是过一会儿就好了,没有真正的杀伤力。”我说,小心缔出了那颗辣椒籽,我觉得这是某种暗示,预示着一个穿越女孩儿的幸运,我得抓住它。 “那么,其实它没什么用?”二哥有些失望。 我知道,他又是急于立功了。 “也有用的,”我把辣椒粉倒回瓷瓶里,“以后,你半夜在外面乱逛时,遇到歹徒厚非礼你,你把这辣椒粉洒出去,可以为你争取逃跑的时间。” “去你的吧,”二哥笑骂,“你这丫头敢拿哥哥开玩笑了,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我看他站了起来,急匆匆地,又是想去什么地方的样子。我提醒他:“尾巴!” “先藏着吧,”他说,“现在情况不明,爹娘也都很不安。连我出去父亲都有些不放心。” “什么时候能算情况明了?”我问。 哥哥压低了声音:“新皇登基。”说完他就急匆匆的走了。 可是新皇一直没有登基,老皇帝的伤也一直没好。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城中一直萧条着,人心惶惶。没人知道朝廷中到底是谁主事,秦王的攻城也时有时无,只知道秦王一直在长安周边若即若离,与某股势力纠缠着。打打停停。 就这样到了六月间,我在院子里种的第一棵辣椒结了果实。我收了做种子,第二批也就立刻播下种去,这一次的种植面积很大。小雷一直不能出去上学,也就断了外面的消息来源,一开始还有些坐卧不安,到了此时倒也习惯了,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种辣椒。他一直以为我种这东西是要用来打仗。 姐姐望舒有时来看我们,坐一小会儿就走了。我从来不去看她,因为母亲常去她那里。事实上,我一次也没见到过母亲,父亲也很少看到。 我和小雷都很乖,出了小院就东张西望,避免被人看到不高兴。尽量保证不让别人为难,不给人添麻烦。这种感觉很不好。我有点理解小雷的早熟了。 二哥出现在小院的时间却多起来,有时指点小雷下棋、画画、弹琴,有时也充任先生,教他读书,甚至还指点小雷习武。我发现二哥实实在在是多才多艺。 我从来没问过二哥他的脚是怎么回事。他也不主动提起,这事似乎在夏府讳莫如深。但我看得出来,二哥有一种抱负难申的郁闷,而这郁闷是和他的脚有关系的。 我也在忙着,除了种辣椒之外。 我在厨房里忙着做菜。我本来就喜欢做菜,这不是说着玩儿的,我不是那种只会西红柿炒蛋、蛋炒西红柿的女孩。原先在家时,我就是能烧一桌子十碗八碟来招待客人的好手。原因是我老妈不会烧饭,而我又是个吃货。为了吃到好东西就得自己动手做,一开始父母还当我是闹着玩儿,及至我去考了个三级厨师证玩儿玩儿时,他们才惊觉我是认真的。 当然,我也没有烧到大师的级别,只不过,我觉得在眼下这个异世,我可以利用各种便利做得比别人好一点而已。 小雷被我聘为一号品尝师,每次做好了吃的,他总是第一个尝。当然,他每次都说好吃,他吃得乖,我也有奖励,每次他吃光的盘中菜,我都会在他苹果脸上啵一个。而他,每次都吃得很乖。 二哥有时也参加进来,于是他是二号品尝师。他的表现比小雷还直接,每次尝过之后,总是瞪大眼睛问我:“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想,等我加进我的秘密武器——辣椒后,你还会更吃惊。 姐姐望舒从来不参加我们的品尝会。我发现她吃得很少,每次她的丫头都只端一点点吃的走。望舒的日子主要是在琴棋书画中消耗掉了。怎么看,她都不是个快乐的女孩,据说她很久没看到梅公子了。 夏家储存的食品却越来越少,姐姐望舒让人在后院种起菜来,这让我种辣椒的事就不那么显眼了。二哥还弄了鸡仔来让姐姐养着。那些小鸡渐渐长大,一个个怪模怪样,很能乱跑,不似平常的鸡。于是夏家后院鸡飞狗跳,好一片田园风光。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在翻天覆地,但夏家好像被遗忘了。对我来说这样也好,但其它人怎么想可就很难说了。我能感受到夏家普遍的焦虑情绪。 这时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那就是母亲突然奉诏入宫。 没人特别告诉我和小雷这件事,只不过,前一天夏家的仆人就都忙碌了起来。一个个进进出出,找东拿西、翻箱倒柜。让我俩想不知道也难。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和小雷去偷看。我第一次看到了我在这个世界血缘上的母亲。这是个干瘦的女人,看起来比父亲苍老。所谓的凤冠霞披在她身上显得过于沉重,使得她看起来像个傀儡。说实话,这不像是个被叫做“小怜”“怜儿”的女人,我有些失望。 等送出了母亲,我和小雷仍旧回去种辣椒。 没想到父亲却突然出现在小院中。 “你们种这个干什么?”他问。吓了我和小雷一跳。 父亲是个很有武将风范的人,高大威严,他对我们说话时,已经尽量用一种慈和的声调了,可我和小雷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 对父亲的问题,我的回答是:“吃”。小雷的回答是:“打仗”。 好在父亲没有深究。 他说:“委屈你们了。” 我觉得他今天来,就是专门为了对我俩说这句话的。我并没有觉得受委屈,说起来,那并不是我感情上的母亲。可我也不能随便回答说不委屈,因为旁边还有小雷,我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于是,我以一笑代替了所有的语言。 父亲说:“飞帘住得还习惯吧?” 我说:“挺好。” “哥哥姐姐没欺负你吧?” “他们对我很好。” “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去向你姐姐望舒要。” “姐姐安排得很周到。” 我心中好笑,知道他多半也是没话找话。其实我若深究,同样是嫡亲女儿,我的地位一开始就设定得如此之低,很可以是个宅斗的好题目,但我真的不介意。 父亲想了一下又说:“不知你们母亲今天进宫,会带回怎样的消息。若是好呢,飞帘和小雷就都可以出去走走,小雷去学里上学。飞帘也让你二哥带着,好好看看长安。” 若是不好呢?父亲没说。 但我觉得他自己并不是十分乐观。 这一次父亲的联谊活动,在欢乐详和的气氛中圆满结束。我和小雷都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父亲显然也对他自己很满意。临走时还分别摸了摸我俩的头,勉励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父亲大约是乘母亲出去来看看我俩。其实我虽然搞不清他和母亲的相处之道,但自从我知道母亲是容妃的姐姐、晋王的姨母后,总觉得其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 那天母亲回来后,带回的消息却果然不好。不仅我和小雷不能出门,连二哥也被禁了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第20章 夏家的气氛很低沉,但日子还在继续。到了秋天,我已经收获了整整一麻袋的的辣椒。 我有点发愁。且不说夏家的人根本不出门,就是整个长安城中,也早已没了真正意义上的市场。物资的严重匮乏,使得长安城里已经有饿死人的现象。家里派出去采买食品的家仆每每空手而回,说起外面的情况总是摇头。 夏家的主食也渐渐只有稀的,姐姐望舒显得十分焦虑。我觉得当家果然是件不容易的事。这种情况下,我没敢试验我的辣椒食品,免得大家胃口大开,吃掉更多的粮食。而二哥那些模样奇怪的鸡成了一家人偶尔的肉食,说实话,实在是难吃。 比较新奇的是,有一天,宫中来了一位太监,要去了几口袋豆、面。他走后,夏家的气氛似乎为之一松。至少我看到的,望舒姐姐有了点高兴的样子。当然,我和小雷仍然是排除在所有好消息或坏消息之外的。 但我也开始积极准备,把我存的辣椒或腌或泡或磨,也提醒小雷应该把功课重新拣拾起来。这个世界总是这样,大乱之后,总会有大治吧。总有一天战乱会结束,长安会重新繁华起来,我不想到时候毫无准备。 果然,几天后,小雷准备重新去学里读书。当然这也就意味着我也可以出去了。 不过,奇怪的是,告诉我们这些的二哥脸上,并不快乐。 我忍不住问:“新皇什么时候登基?” 二哥白了我一眼。 “战争停止了对吧?”我有些不确定了。 二哥说:“别管这些了。夏家早已远离朝堂,这些事一概不知。” 他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又想起了木乃伊,他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他会不会真的来长安找我?其实这几个月,我忙着种辣椒,很少想到他。只不过,现在看样子战争要结束了,难免会惦记一下我曾经救下的一条命。如果他最终还是死了,我肯定会遗憾的。 我收拾我的各种辣椒制品,决定从腌咸菜开始我的生意。现在这时局,能吃得起肉的人怕是不多,酱卤肉食我根本不考虑。 二哥看我忙忙碌碌十分的新奇。我对他说了我的打算。二哥说夏家不缺我这一口吃的。是的,夏家养得起我,但我总觉得我还是得有自己生存下去的能力。人有时候,也不是仅仅能吃饱穿暧就足够的。 听我这么说,二哥想了一下,对我说:“这样吧,你还记得我开的那个酒肉馆吗?” 我当然记得。 “你的生意就先在那里试试吧。反正那小店平时也没什么生意。你呢,就全当好玩儿。我连老木叔也一并送你,让你玩的痛快。” 我想了一下。觉得也不错,总比风里雨里的摆摊强。“我记得你的店里卖白煮鸡来着,”我说:“你一个月能卖掉几只白煮鸡?” 二哥咯咯的笑,“你想干什么?笑话我吗?我现在知道你会烧菜了,我店里确实没好吃的东西,因为老木叔实在不太会烧。”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我得给你店面租金,这样吧,我一个月给你十只白煮鸡的钱当店面租金。”我谅他一个月也卖不掉十只白煮鸡。 “少来,”二哥笑得更厉害了,“还租金!我是你哥!” “亲兄妹明算账。”我坚持。 二哥最终拗不过我,答应把店和老木叔一起租给我,但我知道,他根本是把这事当成玩笑的。 再次走到长安的街上,感觉比第一次来长安时还要萧条。主要是街上不多的行人那饥渴而慌乱的眼神。 这次仔细观察,才发现二哥的店,位置极好。走到那巷子口,抬头就能看到皇宫。周围却是普通的市井,住的都是平常的百姓人家,这应该是最佳的开店位置。 我第一批腌了些萝卜瓜菜之类,因为长安市面上根本找不到肉,不敢放太多的辣椒,只稍稍加了一点点。刚开始的几天,生意自然不好,老木叔说是现在大家都过得艰难,不会有人来买腌菜。 但老木叔耐心好,他在店里守着,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也并不抱怨。 于是我开始上门推销。先从小店周边开始,每一家去敲门,送上小小的一份,让人家先试吃。对这个大家倒都是来者不拒。虽然长安城中已经是十室九空,但一天下来,我还是颇有收获,因为第二天就的两家生意上门了。 其实,现在的长安城中,早已是饥荒状态,家家都没吃的。有存粮的都是些大户,因为家族宠大不方便搬迁逃亡,才不得已留在城中。要不然就是夏家这种,由于和上层有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肯搬走的。这些人家,有的是银钱,所以我开的价格并不便宜。而这些人家一旦品尝到辣椒的好滋味,就会越买越多,而口味的要求也越来越辣。 为了适应不同口味的需求,我的腌菜也开始分微辣、中辣、特辣…… 我推销的钱路越走越远,渐渐的跑遍了长安所有的大街小巷。其中晋王府和齐王府都是空的。梁记药铺也关着门。这些我曾经经过的地方都难免让我驻足,奇怪的是,我经过齐王府时,心脏跳了几下。 后来,当我再一次住进这个小院的时候,才明白这小院早已和我联系在一起了。 在推销腌菜的同时,也听到了一些消息。此时的长安城外,战事并没有结束,秦王仍然在挣扎着。但他却遇到了对手。这个对手不是别人,正是我见过的齐王尉迟洌。 在这之前,很少有人注意过这位齐王,他在诸位王子中,即无声名又无实力。此人终日深居简出,甚至没有人真正见过他本人,大家对他的唯一印象,就是他是由晋王的母亲容妃养育长大。晋王爱画画,他也就爱画画,晋王爱斗鸡,他也就爱斗鸡。晋王的两样爱好他全有,但也都略逊晋王一筹。 目前城外的具体情形,城内的人还是所知不多,只知道这位齐王,突然显示无与伦比的军事天份。他靠极少的兵力,与秦王缠斗了四个月之久,一点点蚕食着秦王的势力。同时保护着长安上游泾、渭两水的水源安全,让长安城中不至于缺水干旱。另一方面,他在还在把秦王兵力暂时压缩的情况下,尽量向长安城中输送一些粮食,以维持这座大城中百姓的基本生存。 靠着这样的手段,他不仅在军事上对秦王渐渐形成优势。就是在名声上也一点点的获得了好评。城中百姓已经有人开始私下谈论,希望齐王坐天下了。 这件事让我百思不解,我不明白我在齐王府中看到的那位伪娘状的公子哥儿是谁。是齐王本人?还是根本就是个替身?我实在没看出那个伪娘能有这么大的能力。这个我也问过二哥,二哥的回答是:不知道。 不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吱唔我。 反正长安被包围的压力日渐缓解,大家都知道战争快要结束了。我的腌菜生意也有了很大起色。我也在期待着,说不定没多久我就能做些酱鸭卤肉了。 我忙着我的生意,二哥却看似清闲了许多。他时不时的到小店里看我在干什么。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还不时吃一点我的腌菜,这东西又咸又辣,他就那么往嘴里塞,看得我直皱眉头。但我也能看得出来,他其实是心不在焉。 他的这种心不在焉在长安城重新城门大开那天更加变本加厉。那天我一早就在店里忙碌,有两家客户两天前就说今天要来拿货,都是大生意。我一早就开了门等着。二哥也跟着我,在店里发呆。 他现在就像是我的尾巴。 我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约好的那两家来,我以为这两笔生意是黄了,正在沮丧。二哥突然说:“齐王今天要回来了。” 我好半天没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他用了“回来”这个词。所以我只回了一个“哦”字。 “你还记得,上次我让你送的信吗?”二哥问。 我当然记得。 “你知道信的内容吗?” 我窘,我偷看过。 好在二哥没计较我的神色,“那时,我养了几只斗鸡,”二哥说,“有好几位王爷是喜欢斗鸡的,齐王也跟着晋王参与过好多次斗鸡赌赛。我用这种方法,有意结交他们。夏家不能全指望晋王的。那封信就是问他们要不要我的好品种斗鸡,当然那只是表面的意思。” 他自然还有别的意思,但不会告诉我。我早知道他在四处烧闲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只篮子里么。不过,那个……他给我们吃的原来是斗鸡…… “可我现在在想,齐王也许根本就不喜欢斗鸡。” 呃?他不喜欢?那给我好了,让我腌了它。 “他一直在伪装。” 难不成伪装成煮得稀烂的肥母鸡?二哥当时说是要给我肥母鸡来着,好在没要,他的肥母鸡全是假冒伪劣。 “他伪装低调,恭顺的样子,伪装玩物丧志的样子。伪装百无一用的样子。我让你送去那封信里的芦花白,根本就是柴鸡。他居然装成不懂,还和你假客气。” 呃,二哥才是骗子! “我以前送他的斗鸡,有好的,也有次一等的,他也每次都说谢谢,然后收下。现在看来全是伪装,是伪装!” 二哥居然有些愤愤,是你自己先不厚道的吧!为什么送人家次一等的? “要知道,那时候其实没多少人肯理他,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躲着不出来见人。可我这样巴结他,他也是不见就很奇怪了。想来人家早有大谋划,也没把我们看在眼里。” 我真想大吼:别说这个了!我今天的腌菜生意还没开张呢!真奇怪,今天居然一个顾客也无,难道是被二哥吓跑的?我斜眼看二哥。 “我今天偏不去看他入城!”二哥说。孩子般的赌气。 你还是去看吧,不然我这里就没有清静了。咦?不对,“入城”。 巷口,皇宫那边正街上有嘈杂的人声,还有纷乱的马蹄声。二哥突然跳了起来,瘸了腿走得飞快。一下子没了人影。我愕然片刻,二哥这是闹哪样? 抬眼去看柜台后的老木叔,老木叔专心打着算盘。 “老木叔?”我叫。 老木叔抬头。 “二哥刚才说入城。”我提醒。 “啊,二公子去看入城了啊!” “谁入城?” “齐王。” 我眨巴眨巴眼,齐王入城?这是什么意思?我发了好一回呆,突然明白过来,战争结束了!天啊!太好了,终于太平了!长安城门打开了,那些曾经救过我的难民可以回家了,那个枯井边的小村又有人居住了。还有木乃伊,他若是还活着…… 还有我的卤菜,生意一定会很好的…… 老木叔看我在傻笑,也咧开了嘴。 晋王尉迟澈是在一个月后正式登基的。老皇帝正式宣布死亡。晋王做为新皇帝,已经把第二年的年号定为:建初。 不过,现在还是在老皇帝的开元18年,九月末了。此时突厥人犯边的消息传来。其实这也是晋王立刻走上前台的原因,外敌当前,国不可一日无君。 据说是齐王尉迟洌自己坚拒当皇帝的,原因是他自称貌陋。但也有人自称见过齐王,说是并不貌陋,倒是太貌美了些,可能没有威仪。 反正入城那天,齐王是带了面纱入城的。二哥看了之后直摇头,回来对我说:“一个男人,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定不会是什么好人。”我又想起我见过的那个伪娘了,真是齐王? 第21章 我原以为夏家会一片喜气洋洋,晋王登基了么,夏家成了真正的皇亲国戚。不该高兴一下吗? 可并没有,日子仍是淡淡的过着。郊外的草黄了,春天的耽搁使得这一年的秋天,长安周边没什么收获,但真正的饥荒还要到明年春天才能看出来。 夏家一如既往的平淡度日,甚至显得更加小心。只是在突厥人犯边时,父亲曾犹豫过一阵子。琢磨着是不是该请命出征,因为朝中真正打过仗的,只有他一个老臣了。但母亲进宫看了一次她妹妹,现在的皇太后。之后,父亲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久齐王出征了。 我渐渐能弄到一点肉,开始了自己的卤肉生意。店中的顾客渐渐多了起来,吃点卤肉,喝点小酒。辣得狠了,边抹汗边嘻哈着冷气,边继续吃。顾客滞留店里的时间长了,小店就显得有点局促。于是我在墙壁上开了一个窗口,把外卖生意迁到了街上。 店里的客人都爱谈国事,二哥也来得勤快,他爱听他们说这些。 突厥人其实已经到了离长安不足百里的地方,所有人都在猜测齐王能不能挡住突厥人进犯的步伐。有趣的是:所有人都信心满满。原因么:齐王是个神秘的人。 我和二哥都觉得这个理由很可笑。 其实,大家都知道,齐王带出去的几万人,都是秦王、魏王等的残部,归顺未久,算不上好的战斗力。更何况,齐王并没有真正领过兵,谁都不知道在过去的四个月中,他是怎样靠几千人,一点点蚕食掉秦王的残部的。 于是对于齐一本人的传说就多了起来。甚至有人说齐王本人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是因为他长了一张血盆大口,以人肉为食。 不知为什么,我一听到吃肉的话题,第一个想到的是能不能也做成辣味的。难道我变得重口味了? 不过二哥却带来了一个关于女人的消息,据说齐王在出征前由皇帝主婚,娶了一门亲。这倒激起了我八卦的兴致。难道这位齐王,真的一直未娶?这也太好笑了,一位王爷,再不济也总能有一个老婆吧?为什么就没人肯嫁他呢? “你知道是谁家的女儿?”二哥还在我面前卖关子。 我哪会知道这些,长安城中的达官贵人我又认识得不多。 二哥看我毫无反映,只得自己说了出来,“是梅家的女儿。” 我一下子睁大眼睛看着二哥,我只听说过一个梅家。 “对,就是梅公子的妹妹,她和望舒同年。” 我不解的眨眨眼,我倒是知道梅翰林刚被点为宰相。如今女儿又攀了皇亲,这算不算双喜临门? “梅姑娘哭了好几天。”二哥说。 我死劲儿盯着二哥看,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可惜什么也没有。 “梅姑娘和望舒一样,是真正的贵阁女子,不太说话,我也没见过几次。”二哥撇清。 “漂亮吗?”我这浅薄的人,只对这个感兴趣。 “嗯,”二哥歪头想了一下,“没有望舒那么艳,那么华贵。” “清水出芙蓉形的?”我问。 “也不是……你倒是会形容,但……不是,是有点……用花形容的话,我觉得会是桃花。春天细雨里,有点凄美有点热情……也好看,但,不算特别。” “呃,”我真佩服二哥,他倒会品鉴女人,现在我相信他没有喜欢梅公子的妹妹了。 “那她为什么会哭?”我问,“她另有情郎了?”和望舒一样,想嫁的是自己心上人?女孩子若真有了心上人,还是成全人家为好,不然…… “梅姑娘一向心气高,”二哥笑,“梅家想把他送与皇上的,暗示了好几次。” “皇帝不是早有老婆了?”我脱口而出一句傻话,立刻又想到这年头男人是可以三妻四妾的,何况是皇帝。没天理啊,我最恨这一点了。 “是啊,尉迟澈都已经有一妻三妾了。可毕竟没有立后呢,最近多少人想把女儿送进宫去啊。”二哥感慨。 我们的表哥名字叫尉迟澈,原来的晋王,现在的皇帝。我估计他最近会抓了机会,狠狠的充实后宫。 “唉!澈一向想不开。若是我,只要一个老婆足够了,还得找个脾气特别好,特别贤惠能干的。”二哥说,“女人最可怕了。” 我一直好奇二哥的女人观,自从在春风阁见了芷白那一干姑娘,我很怀疑二哥的品味。现在知道了,原来二哥喜欢这种款型,我得替他留心。 “二哥,你也用花形容一下我吧。”我说。我猜二哥看女人的眼光很毒,我得向他讨教讨教。 “你?”二哥撇嘴,扭头表示不屑。 我抓住他的膀子,扭了两扭,表示撒娇,“说嘛,我是什么花?说得好听,我卤一只肥肥的老母鸡给你吃。”我逗他。 二哥向我亮了亮星星眼,“再加一只鸭。” 我瞪他,这贪得无厌的家伙! “得看你形容得好不好。”我说。 二哥想了一下,笑得很贼,“这个很简单,人人喻望舒为牡丹,牡丹的妹妹,自然是芍药。何况你们也的确比较像。” 他偷懒!于是连肥母鸡也不给了。气死我了! 一个冬天,夏家人全都无所事事,只有我最忙了,因为我又在店里加了火锅生意,多请了两个小伙计。 不妙的是,我又来了一回初潮,在我都差点忘记这事的情况下。姐姐为我准备了所有的东西,还专门来开解我。我实实在在觉得望舒人其实还是挺好的,只不过,这也太婆婆妈妈了,其实我又不是第一次了,当然,她不知道。 可从另一方面说我又是最闲的,母亲进了好几次宫,她现在大约心情不错,有一次在花园中,我不小心在离她百米远处露了一下头。她凝神看了我一眼,转了头。但我肯定她已经看见我了。她并没有惊叫或昏厥。 我很想见的大哥没有回家过年,听说往年他都是回家过年的。但今年父亲特地修书一封,不让他回来。我有些遗憾,总觉得这样处心积虑的做人,也太难了。 新年了,除夕之夜父母和二哥、姐姐四人一起过。我和小雷在小院里另摆了一个小饭桌,这也让我觉得有些寒心,小雷想来这种感觉更甚,他趴在我的腿上,吃着点心,一言不发。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对他说:“日子是一天天过的,年不年的,其实不要紧。” “我想妈妈了。”他直接了当。“别人都有娘,就我没有。”他说的是真话。 我也想妈妈了,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唯一的安慰是,他们也会有一个女儿,那个原本应该来夏家的女孩。 “她还是你亲娘呢!”小雷又说。他对夏家这个主母诸多不满。 呃,这让我有些汗颜。那个其实不是我娘。 “我不记得我亲娘了,她在我不到三岁时就死了。”小雷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再摸摸小雷的头。 “他们不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我抖了一下,也突然好奇起来。小雷的母亲是怎么死的?我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希望不是我太阴暗了。可人世间的许多事不就是如此吗? “我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好离开这里。” 我只能默然,我是自投罗网的,其实还是有个家吧。再说夏家对我也着实算不上差。人总有自己的难处,我不该抱怨。今天其实还是这一世我的生日,也是母难日,我想起我这里的娘,生我时吃了很多苦。其实应该是我对她内疚才对。这样一想,我就释然了,对小雷说:“等长大了,你再回头来看这个家,也许反倒会想它的。” “我要有我自己的家。” 这小东西! “姐姐你和我一起过。”好吧,还挺乖的。 第二天,姐姐来为我梳头,我算是及笄了,也就是说可以嫁人了。她果然记得我所有的事,细致入微。 我入夏府以来,和姐姐的接触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她不像二哥那么随便,平日无事我也不去接近她,总觉得她才是夏家的正牌小姐。至于我自己,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夏家混饭吃。夏家由姐姐持家,家事繁杂,她倒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一看就知道是个能干的姑娘。人又显得大气,不落俗套。我倒好奇,什么样的男子配娶她这样的姑娘。我还没见过传说中的梅公子呢。 齐王得胜还朝那天,我在研制辣味的熏肉,没空去看热闹。哥哥回来,默默不语,不似往日那么好兴致。 我也没多问。这一战又死了好多人,据说齐王自己也带了伤。可好歹是把突厥人赶出了漠北。大景王朝有了喘息的机会。满城的百姓兴高采烈出城十里去迎接王师还朝。可最后看到的却只有齐王带领十余亲随解甲入城。 哥哥说:“这人很有心机。” 我不以为然,“难道只许夏家谨小慎微?” 还是没有人能见到齐王的庐山真面,但现在大家都不再好奇。所有人都相信他真是因貌陋而遮住了自己的脸。因为大家都听说了一个故事,他在战场上与突厥作战时,曾掉落了脸上的面具,但那个看到他脸的敌人却被他狰狞的面貌吓得丢盔弃甲,一命呜呼。 皇上改封齐王为宁王、武威大将军。这一类的名号在我看来都是空的,不知折变成现银能有多少两。我听店里的客人评说这名号不好,皇帝是在暗示尉迟洌莫要觊觎皇位,想警告他安宁一些。我暗暗发笑,果然又是一翻勾心斗角。 第22章 就这样到了建初元年的春天。桃花开了,我没有等来每一个穿越女都会遇到狄花,事实上,我对各式美男虽有垂涎,但从无实际行动。店里的客人来来往往,总有几个生的好的,我只看看,不说话。 二哥常拿我看美男时的眼神取笑。说我像个胡女,看男人时连眼都不垂一下。 我倒很好奇,好看就多看两眼,为什么要垂眼?二哥说那是女子该有的娇羞之态。 我说那是装娇羞。我不装。 二哥就摇头哂笑。 日子就在平静中过去,直到那次在街上遇到宁王之后。 那时候的宁王早已是志得意满的有功之臣,人人见之生畏。宁王也将旧的齐王府弃置不用。在长安城东门外的狼山上,新建了一座宁王府。狼山三面悬崖,一面徒坡,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有很多人奇怪于宁王的这种姿态,他是想离群索居,还是有所畏惧? 那天在街上见过宁王之后,以前那个在齐王府里的伪娘脸再也没有过我的脑海。那个男人,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完全不是那个我曾经见过的伪娘气质。让我恶寒了好几个时辰。但没多久我也就把此事忘记了。继续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生活,应该尽量享受它的好。 那几天,我因为手上受伤,没有做新的腌菜。当然我也没把手受伤的事告诉家里,夏家对我很宽松。好吧,其实那不是宽松,那是忽视。这种忽视,让我不会主动告诉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事。 小雷看到了我的伤手,倒是追问了半天。我对他说了实话,虽然觉得有点丢人,但这种事也没什么可瞒人的。他向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冲我摇头。反正他早就认定我是个傻瓜。 那个小店也早不需要我每天去报到了,因为店中除了有老木叔帮忙打理,还请了两个伙记。存货很多,我又教了老木叔一些腌菜技巧,那个小店,我可以安心做老板了。我只不过需要经常作些新食品的研发工作。 小雷去了学里,于是我睡懒觉。 我是被望舒的小丫头叫起来的,说是爹爹叫我过去。那丫头一向给我伶牙俐齿的映像,她来,准没好事。我磨蹭,琢磨着如何向这丫头打探爹爹为何此时叫我。 她却一转身就走了,边走边说:“我来叫过你了,以后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这是什么话! 我不得不承认,有一种命运,真的是在劫难逃。不管我怎么,最终还是得到前院去见老爹。 爹在发呆,是真的在发呆,屋里没有其它人,他就那么直着眼,看着我走近,却又神游天外,完全对我视而不见。 我叫了一声“爹”。 他好像突然回过神来,“飞帘!” “爹爹叫我来有何吩咐?”我文绉绉的问,我来这里的一年里,和爹交流不多。每有见面,他倒也有嘘寒问暖。但我总觉得和他,没有自己亲爹的那种亲密。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养大我。 他又沉默不语了。 好一会儿才问:“见过你姐姐望舒了?” 我没见过啊!那个小丫头来叫我的,不是姐姐。 父亲见我迟疑不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宁王向夏府求亲了。” 我好半天不明白爹在说什么。 “求娶夏家的小姐。” 夏家小姐?那个,应该是说望舒吧,我有自知之明,连夏家自家人都没把我当成真正的小姐!外人更不会把我当成小姐了,但……宁王不就是以前的齐王吗?我记得很清楚,小雷说望舒姐姐曾拒过婚,拒的就是齐王。他为什么又来求娶? 不对,他去年年底,出征之前不是娶过梅家的小姐吗?这是二哥说的。就是姐姐喜欢的那个梅公子的妹妹。这才过了一个冬天,怎么又要娶了? “而且宁王已经向皇上请了旨,皇上也已经允了,圣旨不久就会到夏家。”爹说,头一次认真的看我,可眼里全是疑虑。 夏家现在算皇亲,会事先得到内部消息。不过有什么用呢?圣旨的意义我还是懂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娶的是望舒,”爹说,观察我的神色。 我无所谓,不管爹是真的担心,还是想激将,对我都毫无用处。我已经隐隐猜到爹想干什么了。 “可望舒,她喜欢梅家的公子。”爹还在观察我。 “宁王已经娶了梅家的小姐了。”我乘机提醒。 “梅妃死了。” “死了?”我吓了一跳,好好的怎么死了? 爹却说:“所以你嫁过去就是正妃。” 一切都明了了。我想我不用说什么了,这就是个老梗,夏家是决定让我代姐出嫁了。 “宁王催得很急,吉日就在明天。” 这下我这淡定的人也吓到了,这么急! “没有办法,宁王刚大败突厥,声势正旺,皇上也不好十分拂他面子。要知道,宁王已经二十了,娶梅小姐之前一直没有娶过,也没有子嗣,他心中着急也是可以理解的。”爹缓声说。 二十!在那个时代算晚婚了。 “夏家不能拒绝。”爹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夏家也没有资本拒绝。当然,现在有些对宁王不利的传闻,但那些也只是传闻而已。皇上的意思:宁王刚刚大胜还朝,得有所褒奖,夏家即是皇亲,再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那个男人,曾通过黑色的面纱,在马上冷冷的俯视着我。我仔细回忆,他至少身材很好,瘦而挺拔,和我在齐王府看到的那个伪娘脸的,倒也神似,也许就是一个人,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但我不讨厌他那有些傲气的样子。我也常听店中的顾客谈论他,但我认为很多话是无稽之谈,不值得相信。至于褒奖,真是个笑话了,奖他一门婚姻吗?把女人当成什么了! 这个人也许真的需要个老婆,夏家的大小姐夏望舒名声在外,又曾拒绝过他。如今他想吃回头草也不是什么怪事。只是有一个问题,如果夏家李代桃僵,用我代替望舒,那不是很容易就被发觉吗?那时夏家又该如何自处? “他只是求娶夏家小姐。”爹立刻说,他似乎是有读心术,一下子就猜到我在想什么。 “你姐姐她喜欢梅家公子,”爹又强调,“而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我微微冷笑,这是怨我没能及早自由恋爱了?可就算我有了心上人,他们还是会决定牺牲掉我吧。夏家小姐,人人都知道说的是夏望舒,这是夏家和世人都看重的大家小姐,这世上能有多少人知道夏飞帘的存在? “齐王眼下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虽说有些关于他奇怪传闻,但那都是些无稽之谈,不可相信的。”原来那些传闻,爹也听说了。“他从小由太后娘娘亲自抚育长大,比皇上小了四岁,太后和皇上对他还是知根知底的,应该不会太出格。他贵为王爷,你嫁过去也不辱没了你。” 不辱没!反正拣到盘里就是菜,对了,这不和那个齐王当年一样了吗?我突然对宁王、过去的齐王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有点动摇,也许……我好象记得静善把我送回来,就说是为了及笄待嫁的。也许这就是我在这一世的命? 我还在迟疑。 “你的命好!”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如同妙龄女子般叼美。我回头循声望去,头一次正面见到了我在这一世的母亲。 这是个干瘦的女人,一身宝蓝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如挂在衣架上似的飘乎着。她脸色腊黄,面颊有些内陷,脸上皱纹很多,头上的珠翠更多,以至于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就那么低着头,数着地砖的方格,一步步挪过来。 我的表情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了。 没有尖叫,没有厌恶,她那么平静。她只是不看我而已,和我以前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爹在一旁提醒:“叫娘啊。” “娘。”我声如蚊蚋,自己都听不清。 娘在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仍然垂着头,“你命好,我见过小时候的齐王洌,很漂亮的孩子,很乖巧。” 她是对我说的。 “他只是因为他母亲家族的缘故,在宫中一直没有伸展的机会。”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说这个。 “这是个机会,给你,你就抓住吧。”她说,“女人,常常在这种事上范糊涂。到后来才知后悔。望舒实在太像我,注定没有好命。” “小怜!”爹阻止她,语气有点悻悻。 “洌小时候不爱说话,澈倒是小嘴整日里吧嗒吧嗒的。依我看,还是洌好,男人嘴太花巧靠不住。”娘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女人就是傻,喜欢听花言巧语……” “怜儿,你扯到哪里去了……”爹伸手揽住娘的肩,“现在在说飞儿的婚事,明天一早轿子就来了。总得有人坐进去,不然就是欺君。” 于是,这就直接成了我的婚事,没望舒什么事了。 “明天?明天好啊,快点出门,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了,不然,像我当年,天天想啊盼啊……” “好了,小怜,你今天累了,我扶你回去歇息吧。这里的事我和飞儿商量就行了。”爹起身,连哄带骗,揽着娘走了,临走时还冲我打眼色。 我知道,他们已经把我的命运定下了,所谓商量全是扯淡。 我从袖管里抽出一条黑色的手帕,帕子的角上,银线绣了个“洌”字,这是他扔给我包扎手上伤口的。奇怪的黑色手帕,手帕用这颜色很少见。 其实,我的脑子里一瞬间也曾想到过逃跑。我能走,现在离开夏家也不是不可能。但……那个全身黑色的男人在马上俯视着我,浓烈的黑色包围了我,我居然不是那么想逃。他身上某种气质吸引了我,我想到了“飞蛾扑火”这个词,我完蛋了! 第23章 我信步向望舒的小院走去,这是我很少来的地方。现在正是牡丹花开的季节,姐姐院里种了很多牡丹,此时应该开得正艳。 从第一天我进夏府,我就觉得姐姐望舒的这块小天地并不欢迎我。当然,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一直是作为独女生活在夏家的,我的到来算是对她掉战。另一个女儿,一个妹妹。就算我看起来没法与她比肩,但肯定对她是个威胁。 我们没有吵闹过,相安无事的相处了一年,对她对我都不容易。尤其是她,至少像个姐姐似的关照过我,我其实应该感谢她的。现在夏家牺牲我来成全她,我不欠她了。可我现在想看看她在干什么? 还没到望舒的小院,老远看到小院门口,望舒那个小丫头抱着头坐在台阶上。 我想了好半天,怎么也记不起她的名字。只得“喂”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哭什么!“你来干什么!小姐现在不见人。” “但她得见我呀。” “又不是小姐逼你!” 呃,这也是!但,不管怎么说,这事好歹和她有关吧,人家是为了她夏望舒来向夏家提亲的! 我根本不理会那小丫头,直接就向里走。 她慌慌张张跳起来拦我,可她哪里拦得住我,被我直接闯到了望舒的门前。 我听到的了哭声。 这世界真是奇怪,我原以为放声大哭的应该是我! “你别来找我。”望舒显然知道我已经到了门口,“嫁不嫁是你自己的事,反正我是死也不嫁的。” 我驻足,她说得不错,不是她让我嫁的,是爹!而且我也可以说死也不嫁。但,我真的能说吗? “他根本就是仗势欺人,现在他刚打了胜仗,立了大功,就又回头来找小姐的麻烦。他这是有意携私报复,他是记恨当年小姐拒他婚事的事呢。”那小丫头也愤愤地说。 她的分析也有道理。 “我劝你也别嫁,”望舒走了出来,面对我,她两眼哭得肿肿的,“他要的是我,发现夏家换了人定不会善罢干休。说不定反倒闹出事来。” 这个也是我担心的。可爹爹却想钻人家文字上的空子,还认为能万无一失,不知是哪来的信心。 “再说,你常在外面,应该比我更清楚,人人都说那宁王有些古怪!不仅仅是面貌丑陋。长安城近日好多流浪的男童失踪听说与他有关。而且你一定知道,梅小姐已经死了!” 前面的我一直听店中的食客暗中谈论。后一个我是才知道的,难道这里面也有古怪? “梅小姐的尸体昨天被送回了梅家,有一个胎儿死在了腹中,已经快足月了。宁王,甚至都不肯给她一个葬仪。”姐姐浑身发抖,“前妇新死,他就向夏家求亲了。” 居然是这样!我感到一股寒气从后背升起。 “以前,容妃娘娘还给他买过一个妾,后来也不明不白没有下文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姐姐看着我,“那个人是个魔鬼!以前在宫中时就是。如果让我说,你wωw,书香中文网.com也不要嫁!” 我呆看着姐姐。她劝我不要嫁,她自己也不嫁。那……这事会怎么收场呢? 望舒摸自己的袖子,从里面抽出了一把剪刀,展示给我看。那个小丫头在一旁尖声大叫。 “我会一直揣着这个,我宁可死!”望舒十分的决绝。 我默然片刻,转身离开。 夏家已经忙碌起来。说是要为我准备嫁衣和嫁妆。其实这么匆忙,根本来不及准备什么。我还在犹豫,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等到的是匆匆跑回来的小雷。 他一回来就冲进了我的屋子,丢了书本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姐姐快跑!” 我摸他的头苦笑。 “我们一起跑!”小雷说。 “为什么要跑?!”我努力让自己平静。 “不要嫁宁王。” 我再摸摸他的头,“你不是想当保卫国家的大元帅、大英雄吗?宁王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他刚刚打败了来犯的突厥人。姐姐要嫁给一个英雄了。” “可他……不是好人。” 我笑了,好人不好人的谁知道,有谁真正了解过他吗?就如同有人真正了解过我吗? 再比如姐姐喜欢的梅公子。我没见过梅公子,不敢说他不是好人,但他的妹妹死了,难道和他这个当哥哥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梅家与宁王结亲的意图和夏家显然如出一辙,不想得罪宁王,又有些不甘心罢了。而女儿总是能牺牲掉的,这算是好人能做的事吗? 有些事,我模模糊糊觉得不对,但又抓不住那种感觉。没有人帮我出主意,小雷太小了。 对了!“二哥呢?”我问小雷。 “二哥一早被爹派去渤海郡了,说是给大哥送一封要紧的信。”小雷看着我,脸上全是焦急。 呵呵,爹做事还真周全。我止不住大笑起来。如此看来,我其实是逃不掉的,除非像望舒那样,怀揣一把剪刀。但我想,我若是怀揣剪刀也仍是逃不掉,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毕竟不是第一美女、第一才女。我没有望舒地权。 我把小雷揽到怀里,好好摸了摸了他的苹果脸,又重重在他额头啵一个,我知道他喜欢我这样。他其实是个孤独的孩子。 “小雷,好好读书习武,快快长大,以后来看姐姐。” 我嫁!不就是宁王吗?那个在马上的黑衣男人,就算真的面貌丑陋,他在看到马前那对母女时,曾勒紧了马缰,在看到我受伤时,曾让人给我包扎,我不相信他是坏人。 小雷只死死盯住我,眼眶红了,可没让眼泪流下来。 “他……吃小孩子!” 他也听到那些传闻了。 “别信那个。”我说。近日长安城中失踪了一些和小雷差不多大的男孩,都是些小乞丐或无父母的孩子。不知怎的,有传言说是被宁王弄去了。还说他是得了什么异方,靠吃童男子得了功力,才能一直打胜仗的。 “姐姐,你不会死掉吧?和梅家姐姐一样。”小雷问。明显的,他觉得这是无望的事。 我也觉得没把握。女人在生命中要过很多关,若有一关过不去,就……我也很害怕,如果我死了,那宁王会不会直接把我的尸体抛到野地里?又或者……梅小姐是怎么死的? 我有点混乱。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想。我是那种大脑永远在胡思乱想,却永远找不到方向的人。 “爹先谢谢你,飞帘。” 我抬头,不知何时,爹站在门口,看着我俩。“你救了夏家一家老小的命了。” 他这是在给我施加压力。其实他根本就不看重宁王,他敷衍宁王,用了他认为最小的代价——我! 我苦笑,他到了现在还在怕我不肯嫁。我已经逃无可逃了,连二哥都被他支走了,他早有所准备。 “你放心,我会去向皇上解释为什么嫁的不是望舒。宁王也不会说什么的,夏家二小姐也不辱没了他,你也长得好看,并不输于你姐姐。只要你好好抵好于他,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一切都考虑好了。还需要我说话吗? “你想要什么跟爹说,我让他们去准备。实在是宁王那边催得急,有些仓促了,对不起你。” 此时小雷站了起来,他并不看爹,只对着我很严肃地说:“姐姐,你一定要坚持住,不要死掉。等着我,等着我去救你出来。”说完,似乎视而不见地,从爹爹身边大模大样地错身走了出去。 爹爹先愣了一下,然后冲我尴尬一笑,“这孩子!” 第二天一早,宁王府的轿子就等在夏府门前了,天还没亮呢。我独自起身,没想到小雷已经等在我的门前,打扮得漂漂亮。更显得是个粉懒嫩的可爱孩子。 我没什么家当,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随手拎着,和初进夏府时差不多。不同的是,今天我穿了一身大红。 小雷接去包袱替我拿了。我想对他说不用送,可看到身后冷冷清清没几个送亲的人,又觉得说不出口。望舒和娘都没出来,只有爹立在那里尴尬的笑着。 迎亲队伍中有一个老妈子,看上去年纪有五十余了,十分老练的样子。她看着夏家准备的不多一点陪嫁,直皱眉头,“不是说好了吗?不要任何陪嫁,你们怎么还准备这些东西?要违拗王爷的意旨?” “不敢,”爹有些慌张,“毕竟是嫁女儿……” “不要!”那老妈子说,“王府不缺东西。” “不是那个意思……”爹还想解释。 那妈子早已不耐烦,“小姐上轿吧,时辰不早,等一下街上人多,被人看见就讨厌了。” 我突然觉得我嫁人倒像是做贼。 我上了轿,回头看小雷,小雷死死抓着我的包袱,眼巴巴看着我。 我对那个老妈子说:“我弟弟想送送我。” 那老妈子看了一眼小雷,“不用,小公子请留步,说好不用鼓乐,不迎亲,不送亲的。我们王爷不爱那些虚礼。” 小雷听话知音,默默把包袱递了过来。我顺手一把把他拖到面前。又在他两边脸颊上各啵了一个,笑,“那,小帅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啊!” “姐姐等我。”他小大人似的严肃。 我再摸摸他的头,别过脸。有人上来放下了轿帘。轿子抬了起来。我出嫁了。 第24章 那天是个阴天,太阳一直没出来过,快到中午时还刮起了风。 宁王府的小轿慢悠悠的走着,穿过长安的街道,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出了长安东门十余里,就是狼山,山路颠簸,又走了很久,到落轿时正是起风的时候。 轿子停在一个小院子里,有人打起轿帘,风直灌进来,有点寒意,掀起了我的盖头。我偷偷四下打量。院子很小,应该是个院中院,因为这院中只有两间小房,显然不是王府该有的格局。 那迎亲的老妈子上来扶我,托着我的手臂,我跨出了一步。正好又有一阵风吹来。这一次我没能来得及出手,风直接卷走了我的盖头,我另一只空着的手勘勘在空中捞住那轻飘飘的红绸。 身边那老妈子“啊”的低叫的一声。立刻又不出声了。 夏家这次办喜事实在有些草草,盖头不是得用铜线之类的东西坠住吗?他们忘记了。 我倒是不介意,就怕王府的人见怪。 小房门前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显得冷冷清清。那男的正值壮年,络腮胡子,看上去孔武有力的样子。我注意到他的腿,他只有一条腿,另一只腿用一根木棍代替了,算是古代的假肢吧。这倒也不算奇怪。因为战争,他这样伤残的人最近很常见。 他看到风吹走盖头时,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只认真的打量我的脸,一双眼睛在满脸的虬髯后,一闪一闪的。 另一个是位年老的嬷嬷,比迎娶我的这位看起来年纪还大些。身形有些微胖,脸是圆圆的。这种圆,里里外外都透着和善,看到她,我突然觉得不那么紧张了。 那老嬷嬷见了我在看她,倒先笑了一下。 我也回以一笑。 我手里拽着红绸下了轿,风撩起我的鬓发,吹起我的衣襟。我长长吐了一口气。 圆脸的老嬷嬷迎了过来,“别站在风口里,你穿得单薄,”她说话的声音很舒缓,“累了吧,路有点远。”她上来接我的包袱。 我赶紧说“谢谢",仍旧坚持自己挽着,不敢劳烦人家。 “我姓秦,你以后叫我秦妈就可以。”圆脸嬷嬷把我引入屋内。屋内陈设简单,房间也狭小了些。 “王爷还在前面与人喝酒,有事你吩咐我就行了。不然就对胡总管说也一样。”秦妈向门外呶嘴,“那就是王府总管,姓胡。” 胡总管没有跟进来。 秦妈引我在床上坐了,没有责怪我风吹落盖头的事。倒是侧头端详我片刻,又笑,“真好看!果然名不虚传!” 我知道她误会了,以为我是望舒。 “迎你那位嬷嬷姓陈,以后由她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你叫她陈妈好了。王府里没有其它年轻的女子,所以也没法给你指定丫环。原以为你会从夏家带一个过来的,没想到……” 我忙说:“谢谢,我自己能行,不敢劳烦各位嬷嬷。我新来乍到,不懂王府规矩,还望各位嬷嬷指点一二。” 秦妈笑了,“王府没什么规矩,一切以王爷的心意为准。我们也指点不了你什么。” 我没好意思问王爷什么时候过来,只得含糊表示谢意。 这位秦妈显然也没有想久留的意思,“你且安心,不用紧张,今天喝酒的都是王爷战场上一同打仗的弟兄,他们也是借这机会闹一下,一时片刻不会就走。你多等等就是了。” 我不敢多说话,只微笑。 秦妈欠欠身,退着走了出去。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听到他们退出小院掩好门的声音。我这才站起身,收好我的小包裹。然后开始很不安份的四下乱转。 屋子很小,一桌一椅一柜一床全都滫了黑漆,没有喜烛喜帐之类的东西,整个屋子里的颜色就显得很素净。我找了很久,除了我带来的红彤彤的绸盖头此时很突兀弹在床上,其它再也找不到一点喜庆的红色。恰恰相反,这屋子似乎是以黑色为主的,就连被辱也是黑色绣银线云纹的缎子。 这位宁王是多么爱黑色啊!他就不能在自己大喜的日子给自己一点鲜艳喜庆的颜色吗?这屋子里连个喜字都不贴,他到底想要怎么样!也许他只是不想给我喜庆的颜色?我知道这场婚姻中,内里全是交易。什么梅家夏家,全是他们皇家争夺的砝码。但我还是有着女孩子该有的期待和梦想,期望自己能有美满的婚姻和被爱的幸福。 这个男人一开始就做得如此彻底,他不给我一点做梦的余地! 我从屋里出来,小院很小,没有任何植物,只在窗下挖了一个小池子,也许是想种荷花。可现在只是一池浑浊的泥水。现在已是春天了,却没看到水中有浮叶。说明根本就没人打理过这个池子。 四下里不见人迹,我大了胆子,想看看这宁王府的格局,我猜王府肯定有更大更好的屋子,我得去看看。我确实有些小心眼,很好奇为什么我不能住在最大最好的房子里。我记得刚才听那位秦妈说过,这宁王府没有别的年轻女人。那也就是说,宁王没有别的女人。那么他把我安置在这个小院子里又为的是什么? 我这人喜欢纠结,总是想得太多。忍不住猜想宁王一定另有心仪的女人,一个他没能得到的女人。毕竟是20岁的“剩男”了,在这个人人早熟的时代,他没有对女人动过心是不可能的。 小院的大门是双扇的,直走到院门处我轻轻去推,才发现门被从外面反锁了。他们把我关起来了,真够绝的!我恨别人把我关起来。记得小时候在幼儿园调皮,老师就曾经把我一个人关在一间小屋子里,结果我哭了整整一天,哭得晚饭都没吃。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幽闭恐惧症。 这是第二次有人把我关起来!我藏不住自己的坏脾气,愤愤颠了一脚院门。门外没有回响,显然根本没人,我已经被忽视了。 这就是他们给我这个冒牌天下第一美女第一才女的待遇。把我弄来,然后扔在一边无人理会。我的心情变得阴沉,和天气一样。 我折回屋子,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我也许根本不该嫁过来。我其实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量来争取自己的幸福,我没有信心。 我无事可干,只能翻来覆去的想这件事。难免又替宁王找借口,也许,今天是我嫁过来的第一天,他们根本没想到新娘会起身来推院门,一般的新娘不是应该坐在床上娇羞的等待吗他们也许是为了别的原因锁门? 那个阴沉的下午,我是在习惯性的胡思乱想中度过的。那个男人一直没有出现,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人出现过,我后悔。 他们就这样把我遗忘了,空寂的小院,呼呼的风声,阴沉奠空……这个晦暗不明的开头把我和他都拉进了晦暗不明的心情,很久无法挣脱。 我饿了! 辘辘的饥肠把我从神游天外拉回眼下的现实。我从早晨出来到现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我的新房里也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没有传说中的喜饼喜糕,没有合卺酒,什么都没有!而此时天已擦黑。他们想直接饿死我吗?也许我真的会和梅家小姐一个下场,甚至死得更快! 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更不想让他们把我的冰冷尸体拖到夏府门口。我得有所行动。我跳了起来,挽起袖子,从屋子里把椅子向外拖。那椅子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重得出奇,我把它拖到院墙下的时候,手都有些酸了。 我把椅子在墙根下放好,蹬了上去,不行,墙头还是太高,我够不到墙头,也就没办法爬上去。我看着脚下的椅子,它又大又结实,还有个高高椅背。不错,它还有个椅背! 我一贯胆大灵活,虽然知道踩上椅背不容易保持平衡,但我还是要试试,我先调整好椅子的的角度,让椅背稳稳的靠在墙上,然后,重新踩上椅子,墙面光滑,手无处着力,身体的重心就要尽量贴近墙面…… 我正在小心的尝试这个高难度的动作,突然听到院门的方面似乎有什么的轻微响动。我吓了一跳,几乎摔下去。好歹椅子沉重,我抓住椅背倒也没有翻倒。 我回头看门的方向,门依然关着,声音也没有了。难道是我听错了?我又等了一会儿,那边仍然没有动静。也许真是我听叉了。我稳下心神,准备再一次尝试翻墙逃跑。 “王妃。”门外有声音突然响起,接着有开门的声音。我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 走了进来的是秦妈,就她一个人。而且看到站在门边的我一点也没露出奇怪的表情。 “王爷吩咐,他今天不过来了,你一个人吃了饭早点休息吧。晚饭等一下陈妈会送来。” 我眨眨眼睛。 秦妈冲我笑了一下,无视我被人抓包的尴尬,“早点休息,明天王爷还有别的安排。” 她根本没去看墙边的椅子,说完了这几句话,只略一裣衽就又打算退下。 “秦妈。”我出口叫她。 她停下脚步,微笑看我。 “刚才你家王爷来过是不是?” “王爷今天不过来了。” 这不是回答我的问题。她在回避。刚才我听到的声音一定不是幻觉,有人看到我在爬墙了,十之□就是那个什么宁王。这下我出丑了,更糟的是,我可能穿帮了。爬墙这种事,不是大家闺秀夏望舒能做得出来的。 我仔细看秦妈的脸,她仍旧笑眯眯的。 “你家王爷还说了什么?” “王爷什么也没说,王妃早点休息吧。” 我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妙,如果他发现我是冒牌,只是退货倒还好了。若是他借此做点别的,再为难夏家,那…… 小雷说得对,我真的是个傻瓜。 第25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叫醒了。叫我起来的是陈妈。这个老妈妈不像秦妈那么天生面善,她长着一张刀条脸,一看就不好惹的样子。更糟的是,她的刀条脸上通常还没有表情。 她叫醒我后,咚的一声,把手中的食盒重重往桌上一顿。 “王爷吩咐,王府不养吃闲饭的人,王妃以后莫要贪睡,该做点什么方好。” 呃,我起身,漱口洗脸,没搭她的话茬。 “王妃会做什么?”那陈妈又问,“嗯,想来王妃是大家的小姐,女红刺绣应该还是会一点的。” 我漱好了口,“王府很穷吗?”我随口问,一边打开食盒。食盒里有两碟菜一只饼,菜是素菜,不对,还是有点肉的,呈肉末状,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饼却绝对是素饼。果然寒酸! 昨天的晚餐我就发现王府吃的不好。 “王府不穷。”陈妈抬抬下巴,“但王爷有王爷的规矩。” 那么,这就是想给我下马威喽?我偏不信了! “我不会做女红”我说。 “那你会做什么?你可别说什么琴棋书画。这些没用的挣不来饭食的。” 琴棋书画我更不会,但我不会告诉你。“我会做饭。”我说。哈,想饿我?没门!吃货离吃总是不远的。 陈妈狐疑的看着我。我板了脸,庄严的在桌边坐下,拈起筷子,先搛了一点豌豆尝了一下,没什么滋味,就是盐煮的嘛。再去尝另一个,菠菜炒肉末,火候过了,刀工也不精,糟蹋! 我摇摇头,放下筷子。“豌豆的作法很多,可煎可炒可熬粥,还能做成特别好吃的糕点豌豆黄,就算煮也得放些大料、花椒。你们这豌豆烧得也太简陋了。菠菜完全烧坏了,更是不值一提。” 被我这一番挑剔,陈妈也就垂了眼,又有些不服气,“我们王爷在吃上从不讲究,这么多年都没挑剔过吃的。现在外面都在闹饥荒,王爷更是不肯在吃上奢侈。王府也不比你们候府夏家,王爷从小就克勤克俭,不比你们这些贵戚铺张惯了。王妃不用拿出夏家小姐的派头这这里吓唬人,你吃过见过,不一定做得出来。” 我笑,“反正我说了会做饭,要不要我做是你们的事。” 天下哪有王妃还要在王府里打工挣饭吃的道理,这已经是摆明了刁难人。不会是和我昨天翻墙的事有关吧?他们在试探我? 我对自己的前途已经完全没了希望,现在唯一的想法是如何快快脱身,又能不影响到夏家。 我的回答显然出乎陈妈的预料,她想了片刻,“这个我得和秦妈商量,也得问问王爷。毕竟是吃的……” 她的意思是怕我下毒?疯了!我要毒死他们干嘛?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有些事还真的不好说。不过,我真的只会做饭啊,你们不放心就别让我干活了,那我可就要在王府白吃白喝了,我还是很高兴做米虫的。 陈妈转了身要走,虽然脸上还是满脸的狐疑,但她真的打算去问问了。我看出来了,这王府,还是那个圆脸的秦妈说了算,这位陈妈是做不得主的。 “等等,”我叫住她,“我正想去见见你们王爷。你带路。” 我的确该去见见这位宁王了,自从大街上一见,至今也有好几天了。他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吧? 再说,自从我昨天进了王府,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已经被牢牢的控制。不仅仅是因为把我在这个小院中困了一天,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好像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我的一举一动全都在他们面前。 陈妈在迟疑,我已经起了身,率先走了出去。她只得跟了出来。 “你们王爷在哪里?”我问。 她向前面呶呶嘴。离我的小院不远,有另一个小院,和我的院子只隔了一片空地,如果从一旁的回廊绕行,也不过两、三百米的距离。原来我们住得并不远。 我穿过空地,直奔那院子而去。秦妈适时的迎了出来,在门口恭敬在叫了声:“王妃”。 我随意的一点头,在她出口阻止我之前与她擦身而过,闯了进去。 迎面看到的是间厦屋,垂了重重的纱帘。那些纱帘或白或黑,错落着颜色,配着院中那棵大柳树才绽的嫩绿叶苞,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那个人就在重重的纱帘后稳稳的席地坐着,裹在浓重的黑色里。 我的闯入并没有惊动小院里的两个人。坐在厦屋木阶边缘的胡总管,只是平静的侧了身看我一眼。又回头去面对他的主人了。 纱帘后的人,此时把手上的一卷什么东西放在了肘边的案上,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对胡总管说:“继续。” 我呆立在那里,他坐在那里的姿势有一种让我熟悉的感觉,可我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可以担保,如今,长安城中的乞丐已经全都细查过一遍了。没有王爷要找的那个人。”胡总管说。 纱帘后的人沉默片刻,“其它人呢?都按我的吩咐安置了?” “都按王爷的吩咐安置了。已经有好几百人了。” “很好,这事就交给你了。找人的事还得继续,长安搜遍了,就搜长安周边。” “是,王爷。” “一定要找到。” “是。” “下去吧。” 胡总管鞠了个躬,艰难的起身,木腿打在青石路面上,咯噔咯噔的走了。他完全不和我打招呼。 我站在青石路的端头,歪头打量纱帘后的人。 初春奠气还有些凉,一丝丝的春风撩起柳丝和纱帘,让它们漫妙的舞动。他在那后面纹丝不动的坐着,裹了厚重的黑衣面对着我。可我看不清他的脸,在那重纱的后面,他脸的部位一片模模糊糊的苍白。我睁大的眼睛,甚至能看清他的黑发不束不扎,随意的披散着,却独独看不清那张传说中丑陋的脸。 我知道他也在看我。 我已经脱掉了昨日的嫁衣,但故意的,我今天还是选择了一身水红的颜色。不知他看了是否觉得刺眼。 “我可以不做白吃饭的王妃。”我说,“我会做饭。我做给你们吃好了。” “王妃说她什么都不会,单单只会做饭。”阵妈也跟上来,在我身后说,似有些不平没处发泄,“说起菜品来,倒也头头是道,只不知是不是真的会做。” 那人静默着,他此时应该已经看出我就是那个饭店门口拦他马的女子,他是不是应该问我些什么?比如为什么夏家小姐会出现市井之中,比如夏家小姐为什么会做饭? 可他什么也没问,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我突然语塞,本来想好的争辩与吵闹全都没处发泄。 他收起身边案子上那卷东西,小心的放入宽大的衣袖,然后起身。他的大氅有着长长的衣裾,衬得他的身形更显高大。他不再看我,转身从里面的边门离开,滑长的黑发随着他身体的摆动,在衣褶间轻轻的拂过。单看背影,这是个美男! 有人轻轻捏了捏我的衣摆。我回头,是秦妈在对我笑。 “你怎么穿得如此单薄?春天里还不算暧呢,得防着有倒春寒。” “呃,我不怕冷。”我还在琢磨这宁王的脸,回答时有些漫不经心。 “王爷以前也常说不怕冷,但受过伤后就逞不得强了,穿得少了容易生病。”秦妈说。 是啊,听说他在与突厥的战争中受了伤。 可是,这不对啊。 “王妃不会女红?”秦妈又问。 “基本不会。”我说,希望她不是要考较我。 “那我让人给王妃缝制几件薄袄吧。” 我一愣,忙说谢谢。 “王爷也不是一定要王妃做什么正经事,只是怕王妃闲着难受。”秦妈领着我离开,我木头般的跟着。 还是不对啊。秦妈一直和我说话,打扰了我的笨脑瓜的思考。是什么不对来着? “王府中人口少,大家都各自有事忙着,平日也没人避陪王妃说个话什么的。找点事做日子就过得快了。” 这话说得有理,但为什么我听了觉得不是味儿呢? “说实话,宁王府可能与王妃想像的不一样,与夏候爷家不一样。我家王爷清寒惯了,不讲究捧场。我们也都是王爷的旧人,只有王妃新来,只怕一时不能适应,还请王妃忍耐些个,日子久了就适应了。” 这算是某种警告吗?可我并不是正牌的夏家大小姐,没什么不能适应的。 “其实王妃能来,我们都觉得极好。这么多年,王爷身边也没个同龄人说得上话,”说到这里,秦妈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过。“王妃一看就是活泼爽直的性子,你来了,以后这王府也许能热闹点。” 这一点我可不敢保证,热闹是会热闹的,但怎么个“闹”法可还不一定。 第26章 此时我们已经到了又一个院落,很小,很洁净,这是厨房了。 秦妈说:“王府人口不多,王妃只需做六个人的饭就可以了。”又有些抱歉的说:“老身斗胆说一句,希望王妃别觉得委屈。除了王爷和王妃自己,还得劳烦王妃给我们几个下人做饭。不过我们一直都贴身跟随王爷,也一直是同锅吃饭的。这也是王府的规矩,还请王妃宽容则个。其它人的饭都由外面厨房做,王妃就不用管了。” 我嘴里应着,四下打量,这就是我以后的工作环境了。我有种很荒谬的感觉,这完全不像嫁人,倒好像是我刚应聘了一个新工作似的。很久以后,某一天,在我突然开窍之时,才明白这种荒谬产生的原因其实在我自己。因为,如果换一个别的女子,此时早就委屈难过,甚至痛不欲生了。只有我才像个木头似的,直接切换入工作状态。不还觉得自得其乐。 秦妈在仔细打量我的脸色,见我没有什么异常。才头一次显出了些好奇的神色,“王妃不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他们其实都是王爷的小白鼠吧,有什么吃的,都是他们先尝。我知道他们是宁王的心腹,是宁王府的核心管理层。宁王对他们一定比对我更亲近。 秦妈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缓了一口气,“王妃还真是……”真是什么她没说出来。其实我也想说:我只当这是找了个工作,你不用奇怪了。 “既然对这点王妃没什么异义,其它也没什么可说了。只是王爷新近规定,每人每月吃肉不得超过半斤,用油不得超过半两。这些想来也难不倒王妃。” 咦?王府这么抠门? “还有,王爷喜欢吃肉末,就是把肉剁碎了,放在粥里、菜里。不要多,王爷说是那样吃起来才有滋味。王妃要记住了。” 这算是哪门子抠法!要吃肉末!是不是大块肉吃多了,吃出别样的精致来。 “这也是王爷近来新养成的癖好,大约也是因为时事艰难,不得已吧。”秦妈叹了一口气。 是吗?吃肉末的癖好还真是新鲜,我有一阵子爱吃老肯的鸡大腿,但时间不长就腻歪了。他吃肉末的癖好想来也不会长久。 “近日外面在闹饥荒,好多地方都有饿死人的事上报朝廷。王妃可曾听说?”大约看我一脸的郁闷,秦妈娓娓地对我说。 我当然知道,不过,长安的达官贵人好像并不受影响吧。我的小店生意就很不错。自古都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虽然我也对此不以为然,但这不影响我做生意,我也就没有细想过。 “王爷已向朝廷自请主持赈灾,所以……”秦妈看了我一眼,“这王府的饭可不好做啊!”言下这意我还可以换个岗位?算了吧,让我在房间里如别的女子那样一针一线的做女红,我可受不了!多憋屈啊! 赈灾的事我是知道的,原本爹爹也曾跃跃欲试,可后来又打了退堂鼓。现在朝廷多次战争,国库空虚,早已没了存粮。巧妇难做无米之炊,连号称智谋过人的梅相都是束手无策,赋闲在家的父亲最终没敢接手。 果然这王府是在渡饥荒了。但这的确难不倒我,不就是做减肥餐吗?蒸煮的食品更健康。 “陈妈会给你打下手,原本王府的饭菜都是由她做的。”秦妈说。 我就知道,那难吃的东西是陈妈做的。现在派她所谓的打下手,其实还是对我不放心吧。这个宁王其实是防范得非常严密的。我这个外人来得很不是时候。 “你看看还缺什么?”秦妈四下打量,“缺什么对陈妈说。” 我想说缺信任,但想来说了也没用。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向夏家求娶,为什么娶了又把我置于这么个古怪的环境之中。 刚才他肯定认出我就是那街上的女子了。只不过他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夏望舒。他没有一点怀疑吗?他如果有脑子,肯定会想想,天下第一美女夏望舒会是我这付德行吗? 他不动声色,必有猫腻! “那,王妃还有什么事要吩咐?”秦妈在打退堂鼓了。 “有一个问题,”我说,“刚才过来的路上,我看到那边有个重檐的大殿,那边是什么地方?谁住在那里?”刚才过来的路上,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大屋,那明明是这王府最核心的建筑,奇怪的是,新娶的王妃不能住,王爷自己也不住。那么那地方给谁住? 秦妈的脸抖了一下,又笑,“那是新盖的,没人住。” 胡说!这狼山上的宁王府全是新盖的,没人住他盖那个干什么!这秦妈分明是在搪塞我。 “王爷喜安静简朴的生活,以前的齐王府就是如此。你刚才也看过了,王爷自己住的院子也不过那样,王妃不要多心。”秦妈倒会察言观色。 问题不在这里,其实问题的关键在王妃不是该和王爷住在一起吗?还是……我不好意思细问,这古人的生活不会是和现代人一样吧。但……两个人是不是应该在一起呢? 当然,如果说我未嫁之前还有些期许的话,那么现在,我是一点幻想也没有了。他说得轻巧,什么不能白吃饭,这摆明了想侮辱我来着。一个妻子自然有妻子的份内之事,一个王爷,养老婆不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他真以为他是在开公司招员工呢!这也就是我,若是换了姐姐望舒,定然不会这么善罢干休。 我一个激灵,我想起是什么不对来了!是齐王! 我刚才看到的那个男人,肯定不是去年我在齐王府看到的齐王!上次他在马上时,我没有仔细体会,今天就很明显的能感觉到不同。就算没看清脸,我还是能从体态上看出不一样来。上次那个伪娘小白脸没有这么高大硬朗的身形,没有这种身体中透出来的狂妄自大。 那天我看到的是一个紧张防范的小白脸。今天这个分明是冷淡镇静的大男人。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可我说不出来。二哥总是疑神疑鬼,现在看来真是无风不起浪。这些人的事情总诡秘难解,不是我这样的人都看透的。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曾进过齐王府,见到过那个假齐王。 他们这些人,总是在搞阴谋诡计,我可不敢卷进去。我还想多活两年呢。我有些发呆。 “我还有事,先告退了,王妃也请自便吧。”秦妈仍然在笑,但明显有些僵硬。她觉察到了我反常? 我不会逼她,那大屋我自己会去看! 厨房小而洁净,很适合现代的家庭煮妇使用。可对一个王爷府来说就有点奇怪了。难道真如二哥所说,这只是此人的韬晦之态吗?对了,刚才秦妈说我来了王府会热闹一些,我看着空落落的小院。我的确该让这里热闹一些,比如……我要养几只鸡、对,养老母鸡!咯咯地生蛋孵小鸡。我院子里那个小池塘可以养鸭子。也许还可以养条狗。我要让这里鸡飞狗跳。 想到这里,我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坏笑。 突然马脸陈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秦妈让我听候王妃的吩咐。” 我的笑僵在脸上,急忙看向门口。陈妈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的脸。 她不会误会吧。 第27章 我开始在宁王府烧起饭来。 这事真是荒谬!我在现代社会里,一直在艰难的找工作。到了这异世,居然也是一样,只不过是找到了一份不那么合适的工作。但好在这工作比较轻闲。收入什么的,反倒不在考虑之例。如果能把这分工作稳稳的做下去,我倒也能将就。但,显然这是不现实的。 因为只有六人份,烧这每日的两餐饭,比开饭店容易,第一天是肉末茄子,第二天就是肉末菜瓜。放酱兑汤,我自然能够做到花样翻新,陋材细做。连烧两天后,我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回门! 都说有三朝回门之礼,我已经在这宁王府呆了两天了,明天是不是应该回一下门呢。 想到这个我就非常的郁闷,宁王府上下,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氛,似乎是某种戒备和紧张。虽然当着我的面,三位管家都只是显得有点疏远客气而已。 我观察到,这宁王府,人与人之间交谈少,大多数人走路都低着头。这就不对劲儿了。 经常的情况是:我不说话他们就当我不存在。倒不是说有人故意为难我,但他们对我也确实不热情。没人指点我该怎么说怎么做。他们的心思不在我这里。 王府中其实还有一些做粗活的仆人,那些人进进出出都是不敢抬头的,对王府的三位管事十分的敬畏。唯独对我,随便得很,一时一块抹布从我旁边的几案上拂过,一时另一块又从我的脚边拭过。全都当我是透明,弄得我每每在屋子里存身不住。 我怀疑,这是故意的。 好吧,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更让人生气的是:每天我花了心思做的饭菜也从来没有人评点一声好坏。反正我做什么他们吃什么。没有抱怨更没有夸赞。 他们的心思是存放在更重要的地方了。 陈妈把我做好的饭菜分派好,装在食盒里,一份份的送出去。我问:“王爷吃得可还满意?” 陈妈就回:“王爷没说。” 我再问:“可有什么不可口之处,我好改进。” 陈妈还是回:“王爷没说。” 他们还不如我小饭店里那些食客,那些食客对我的手艺可热情洋溢多了,每每颇多点评。宁王府这些主仆,不给钱,白吃我做的东西,居然还这么漠然。 于是,我有些想念我放在酒肉馆里的那些辣椒了。幻想有一天,我在菜里狠狠放上一把辣椒,那时他们总该有点反应了吧? 当然,我想回门,最主要的是我得看看小雷,也让小雷看看我,好歹让他知道:他姐姐我还活着。 这事可不能含糊,我这人向来是说做就做,是个行动派。一想到这个,哪里还能安然的等着,立刻提了裙子就跑。 此时天刚擦黑,他的屋子里已经点起了灯。我毫不迟疑向有灯光的那间冲去,推开了门。 屋里的人显然正谈着什么,此时突然安静了,齐刷刷回头看我。 这一间是书房,整个房间里只点了他面前案上的一盏灯。几个人就在半明半暗的灯影中谈话。我不喜欢这气氛。 他坐在屋中唯一一张长案的后面,仍然是一袭黑衣,几乎和屋中的黑暗熔为一体。他看着我,面无表情。不对!那不是面无表情,那根本就不是他的真面。案台上的灯光正好照在脸上,我这次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上戴了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很轻巧,却足够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余线条清晰而硬朗的一截下巴和紧抿着的薄唇。 那张薄唇现在告诉我:他生气了 他显然是刚和那两人谈好某件事情,因为那两个人已经起了身,正是要走的样子。 不等他发彪,我赶紧抢先开口,“我有急事!” 屋里的另外两个人闻言立刻动了动。 他却没有表态。 我赶紧对那两位说了句:“谢谢!” 其中一位咧了一下嘴,立刻就向外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大胆的盯着我看。我忍不住也回看他,咦,是个很英俊的少年嘛! 另一个则还在看他的脸色,见他颔了一下首,才恭敬地欠身告退,却装做对我视而不见。我也偷看了一眼,这个长得也马马虎虎。 我的眼光追随这两个帅哥出了房门,看他们把门轻轻带上。不等我回过头来,他已经不轻不重的在案子上扣了一下。 我忙收回目光,拧正了脖子,对了,我还有正事!“明天是第三天,”我说。什么事的第三天我没说。反正“成亲”那两个字我说不出口,再说我也一点都没有成了亲的感觉。怎么论都像是找了份工作似的。 “按理应该回门。”我这人有话直说,绝不吞吞吐吐,“我要回家。” 听好了,只是我要回家哦,你爱去不去!我不会硬拉着你。 他盯着我看,许久,我抹抹脸,我脸上没长花吧? 我也呆看着那面具 “不行。”那面具下的嘴动了动。 “为什么?!” “夏家今天一早已经离开京城。”淡然、漠然、理所当然。 “怎么会?”我吓了一跳。脑子好像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似乎根本无法理解他的话,什么叫离开京城?他是在骗我吧。 他却自顾把案上的一封什么信收了起来,没有作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他们为什么离开,他们去了哪里?小雷呢?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我连珠炮般的发问。对这个冷淡和故做镇静的男人表示不满。 他却无动于衷,仍是慢条斯理的把信装入信封。 这两天里发生什么了?我第一直觉就是这位宁王对夏家做了什么。不会是因为我这冒牌货吧?可就算他知道我不是夏望舒,他也应该先问问我,我会对他说实话的。然后再去质问夏家,然后是各种交涉,也许还可以把我退回去,把真正的夏望舒换到手。可现在显然不是这种情况。 “夏候爷自己要求离开的。”他的回答淡淡的。 “你骗人!”我绕过桌子,直面他,“我爹好好的,怎么会自己要求离开京城?” 夏家那么多人口,也不能说走就走啊。再说我还没回门。好吧,我不重要。可二哥去了渤海大哥处,也还没回来。姐姐不是也要嫁与梅家吗?为什么这些事都没做的情况下,夏家突然如此匆忙的离开了京城?他一定是在骗人! 他把那封信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抬头正视我,“夏候爷是自请去镇守南疆的。” “为什么?” 他皱了一下眉,似乎考虑了一下才说:“南边一些小国最近也有些不安份。” “是吗?”我眯了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他稳稳的回视,我又觉得他的眼光如刀一般锋利。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和我告别?”我问。 夏家要走,不是应该来告诉我一声吗?我虽不是夏家大小姐望舒,但我也是夏家的女儿不是吗?他们怎能不告而别。更何况,走得还这么急! “和你辞行?”他似乎在冷笑。却又自行打住了,默了片刻,突然扬起头,向外喊:“秦妈。” “唉。”秦妈应声而入,想来她本就在门外。 “以后不管是谁进来都先通报一声,不要随便放任何人进来。” “好的。”秦妈仍是笑眯眯的。 他这是下逐客令了,而且摆明了对我的防范不信任。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夏家看样子是真的走了,都没有人告诉我一声。而这个宁王对我的冷淡中,分明有一丝蔑视。 他已经不再看我,又在书案上找起东西来。嘴里很僵硬地说:“出去。” 我咬了咬唇,从来没有这样被人喝斥过。他凭什么!就算我不是夏望舒,也没有这样被他欺负的道理。这个面具下不知到底是怎样一村嘴脸。就如二哥说的,男人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定然不是什么好人。夏家人毫无征兆的突然离开,怕是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我突然出手,直接抓向他的面具,我倒要看看,这面具下究竟有怎样的一张脸,为什么不敢让人看。 我的手没能碰到他的面具,还在离他脸还很远的地方,他的大手一挥,就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挣了两下,他的手如铁钳般,把我的手腕扣得死死的。我只能瞪着他,他也瞪我。我感觉到他的怒气在聚集,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大,好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离他很近,案台上的灯光又正好打在他的脸上,他的面具在光影下微微抖动,有些诡异。我还能看出他下颌越咬越紧,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我触怒他了! “放开我。”我喊。 他无动于衷。反而用力把我向他的方向带了带。我能听到腕骨咯咯作响,我倔强的和他较劲。同时努力保持平衡,防止重心不稳,免得让他以为我会扑入他的怀里。虽然现在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熏香的味道。 “你胆子太大了。”他说。 我拼命挣脱,却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早知道如此,我是不会惹他的。 “没人敢对我做这种动作。”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呜,疼死了,放开我,放开我……”我用另一只手去掰他握我手腕的手指头,哪里掰得动! 第28章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呜,疼死了,放开我,放开我……”我用另一只手去掰他握我手腕的手指头,哪里掰得动! 他还是没放手,死盯着我不放。我用另一只手打他的胳膊。根本如打在一块石头上。可他眼神却渐渐变得恍惚,人也有些发呆,突然,他手上的力道一松,虽然还是没有放开我,但却好像突然泄了气。 我仍是拼命挣扎。觉得自己像被他提溜在手里不停扑腾的小鸡。 “夏候爷确实是自请去南疆的,那边的情况也很麻烦,许多小国乘着我们立国未稳做些挑衅动作。而朝中缺少将才。”他又开了口,语气中不带任何感□彩,却已经听不出刚才的怒意。虽然还握着我的手腕,却已经只是轻轻的用手指捏成了一个环,把我的手腕圈起来而已。他的盛怒来得快去的也快。只是眼睛仍死死盯着我,不知在想什么。 “我不管,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出去?出去干什么?” “我要出去,我不喜欢被人关起来。”我哭着说。 我说的是实话,虽然宁王府除了第一天之外,再也没有在我门上上过锁。但我每天的日子还是仅仅限于从我的小院到厨房之间的一小块地方。想走远点根本不可能,不是陈妈就是秦妈,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轻轻叫的一声“王妃”。然后,她们会委婉的引导我去“该”去的地方。 我知道,这王府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关?”他似乎的些茫然。 “我讨厌锁,我不要被限制,我喜欢走路,喜欢远足,喜欢四处闲逛,不要把我锁起来。”我不管不顾的哭喊。才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什么叫远足。 但他似乎明白了,想了一会说:“出去可以,告诉我你要干什么。”他说。还是没有放开我。 “我要去照看我开的店。”我真没出息,已经哭得一塌糊涂了。而且一下子就说出了实话。 “你的店?”他愣了一下,“你是说白狐狸的那个酒肉馆吧。”语气里有些嘲讽。 他果然记得。 “嗯。二哥去渤海了。”我不好意思说我把那店盘下来了。 “二哥两字叫得倒真顺口,”他的讽意更深,可惜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你怕是很久见不到他了。夏二公子会直接从渤海到南疆。一时不会回长安了。” “我要去店里。”我哭着坚持。 他端详我,突然松了手,把我放开了,“好啊,去就去呗。” 这么容易?我一时收了眼泪,仔细分辨他的脸色,隔着面具,什么也看不出。 “每次出去时和秦妈说一声。”他说。 “噢。”我应声,又怀疑地看了看他。 他也隔着面具回视我。我总觉得他看我时若有所思。 “把眼泪擦喽。”他用命令的口气。 我用袖子抹眼泪。 “手帕!” 我去袖子里乱摸。抽出来的是黑色的一大块。我愣了一下,向他递过去。“你的,我洗干净了。” 他看了一眼我手上的手帕。 “你留着用。” 我也就不客气,用它在脸上抹。 “好了,我还有事。”他直接下逐客令了。 我乖乖转身要走,可才走几步,不对!我又回头,“夏家全家都走了吗?”我很奇怪望舒也会离开?此一去南疆,山高路远,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吧,她17了,不嫁梅公子? 他的眼光又变得锋利,剜了我一眼后,冷冷地说:“出去!” 我愕然,他变脸的速度真快。他一定是知道什么的。只是他不肯说。 我虽失望,却也知道得走了。人家不想让我知道,我再纠缠也问不出什么来。 我忍着眼泪,抚着手腕离开。可还没出门,他又在背后叫:“等等。” 我回头。 他看我的脚下。我随着他的目光也茫然地也向下看,我穿着木屐,刚才出来匆忙,就这么光着脚跑出来了。 “怎么不穿鞋?”他问 我从小就养成一回家就换拖鞋的习惯,穿越到这里自然也还保持着。怎么,他觉得我太随便了? “不冷吗?” 我吓了一跳。他这是在关心我? “不,不冷。”我有些受宠若惊,说话都结巴起来。 一直在一旁的秦妈笑了一声,“王妃真是年轻身体好,我昨天还说她穿得单薄,打算给她做两件薄袄呢。” “在自己家里我喜欢随便一点。”我看看自己的脚指头。我的脚很瘦,可每一个脚指头却都长得圆圆的。它们看起来有些傻。我把它们缩了缩。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脱口而出说了“自己家里”几个字。 可这几个字显然让对面那位震惊了。 “自己家”?他追问, 我也被他吓了一跳。呆呆的看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家!”他喃喃自语,把“家”这个字重复了好几遍,眼神则似乎飘离了这间屋子。好一会儿,他才又抬起头来,“那你也应该穿上袜子。”声音非常和缓。我又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哪里听到过这种声调呢? 我有点沮丧,因为好好的,又被弄得哭了一场。那个人是个怪物,短短的时间里,他的脾气心情变换了好几次。让我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更糟糕的是,我的手腕,先是红,后是肿,最后变成了青肿。他用了多大的劲儿啊! 秦妈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看着我直摇头。一边拿出药膏给我搽抹,一边缓声对我说:“你不该触怒王爷,王爷发起脾气来没人劝得住,他自己有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旦动起手来,也没个轻重的,他是男人,你难免要吃亏些。” “打女人的男人我看不起。”我赌气地说。 “王爷哪里打你了!”秦妈笑,“你不该去摘他的面具。” “他的脸怎么了?为什么不能给人看?”我好奇,不问出来心里难受。 秦妈笑得欢了,本来撑得圆溜溜的脸上,也起了褶子。“我看王妃也是个注意男子皮相的,喜欢看生得俊的男人。” 一下子就被她戳穿了!可她怎么知道的? “王爷的脸到底怎么了,王妃该去问王爷,老身不敢在王爷背后乱说话。” 这话说得有些分量了。许多的暗示在里面,哼!我听出来了。 “王妃以后要记得,在宁王府,不要探听有关王爷过去、现在的一切事情。” 我愕然。 “还要记得,以后少提娘家,更是万万不可倚仗娘家势力盛气凌人。” 这是告诫我不要嚣张喽?什么王妃不能白吃饭,大约也是由这个出发点来的。 秦妈起了身,又是要走了吧,她总是这样,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后,然后立刻脱身,留下我一个人慢慢的琢磨半天。 可这一回不一样,她起身后拍了一下手,外面立刻有人递进来的一个大包袱。秦妈笑着在我面前解开。 里面全是些衣物,花花绿绿一大包。秦妈从里面拣出两件小袄来,对我说:“这两件小袄是这两天专门赶出来的。我看你穿红的好看,特地让做成了红色。其它的衣服也都是新做的,你拣喜欢的穿吧。本来一般人家嫁女儿,总有嫁妆陪过来。但我家王爷性子清冷,不喜欢市卖的东西,嫌俗气,所以宁可自家做出来。王妃新来,我们也不知王妃喜欢什么,备下的东西还怕王妃不喜欢,所以也就备得不多,待以后慢慢为王妃置办起来吧。” 我看了一眼那堆衣物,倒也无可无不可。只是那两件小袄,一看就是很精心缝制的。针脚细密,绣出的小花和衣料也配得很出色。两天的时间,做成这样,真是难得! “真好!真精致!”我说。这样的的灵秀的手艺,和望舒也不相上下了,我能不说好嘛! 秦妈笑了一下,“喜欢就好,你若是呆得久,你的东西也就慢慢置办起来了,一定是样样精心的。” 呆得久?秦妈觉得我呆不久吗? 我莫名其妙的在此时想起了梅家小姐。她初入王府时,秦妈是不是也是这么对她说的?她又会是什么反应?我是个马马虎虎,得过且过的人。若是换了梅家小姐,未必肯这样认同宁王府的安排。所以她呆不久? “对了,秦妈,原先梅妃是住在哪里的?”我问,心里又在琢磨那间大殿了,是不是因为梅妃死在那里,所以那大殿没人住了? 秦妈刚才还春风和煦的脸一下子变了色。好一会才说:“她不住在这里,你这屋子原先没人住过,是干净的。” 我猜秦妈是误会了,我并不是说死过人的屋子不干净,我只是好奇以前他们对待梅妃的情形。当然也是好奇她是怎么死的。我没见过梅妃,很难想像一个年轻女子,出嫁后还不到一年就死去,居然没留下一点痕迹。而且她死了没几天,新妇就进门了。 但从宁王把尸体送回梅家来看,只怕是宁王这人忒无情了些。他不会为了梅家小姐锁起那大殿的。 梅妃是怀着孩子死的,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不舒服。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动过我,也没有对我感兴趣的任何迹象,对这一点,我居然觉得应该谢天谢地。我可不想大着肚子死掉,那种事最好永远也不要发生。我宁可做厨娘也不要做那个人的老婆,哪怕有个所谓王妃的头衔。 我决定穿上小袄,虽然我真没觉得有多冷,可穿多点总是会让人觉得安全点。 第29章 我原本已经打定主意,尽量不去招惹那个人了。可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又来招惹我。 原本我就说好这一天我要出去。就算夏家人不在,我也还得有我的自由不是?不过,睡了一夜,我也冷静了许多,觉得昨天的事我也有许多不对。固然宁王府待我不像是待一个王妃,但好歹我也算是嫁了他的。想要出门,自然应该和他商量才对,这种事,按理是应该有商的量的。 还没说几句话就去揭他面具是我先沉不住气了,可话又说回来了,我与其说是气他不让我回门,还不如说是气他没拿我当王妃、当妻子看。希望太多,失望也就多了,我不该多想的。如果我再往细里想,再傻也会想到,他和夏家怕是另有些不清不楚的纠结处。我卷在其中,是知道得最少的那一个。怕是更得小心一些。 我再一次起了离开的念头,我得想办法全身而退。就算逃跑,也得跑得让他找不到夏家头上。 那天,我抓紧时间回了一趟长安。 所谓出去,自然也不由我随心所欲,每日得先向秦妈汇报,再由她派人陪着。先由小轿把我抬到山脚,再换成小温车。慢悠悠的到把我拉到城中店里。我自然是不甚满意,但好歹算是给了我一点自由。 老木叔还守在店中,看到我也略微有点高兴的样子,不过老木叔一向木讷,所谓高兴也不过是咧了嘴向着我傻笑。好歹我还活着,暂时比梅家的小姐还是强一点。 夏家人果然都去了南方,但老木叔却又对我吱吱唔唔,不肯细说。这让人不由得疑窦丛生。架不住我一再追问,老木叔最后承认,望舒并没有跟去南方,而是在半夜里由一顶小轿抬去了宫中姨母处。打算找一个适当的时候由宫中直接嫁入梅家。 老木叔说这个的时候,小心觑着我的脸色:“我偷听候爷对大小姐说,‘若是飞帘能稳住宁王,你还是有盼头的’。”老木叔诡秘的向我眨眼。他总是这样,看着很老实的一个人,却总看到听到一些他不该看不该听的事。当然,他是狐狸二哥的人,有点神神道道也是正常的。 我翻了白眼看老木叔。 “飞儿小姐在那边如何呢?宁王对你还好吧?”他嘿嘿地憨笑着。 我别过头。 他却盯上了我的手腕。 我也举起自己的手腕端详。很难看的一圈青黑色。 老木叔叹了一口气,趴回柜台上继续算他的账去了。 “他若再伤我,我就永远不理他!”我握了拳,对自己暗暗发誓。 “他们让二公子直接去南方。”老木叔趴在柜台上,看似随口的说。 “为什么?这中间有问题吗?”二哥没有功名,本可以不听他们指派。 “宁王的意思,给了个长史之职,让二公子随军了。”老木叔只是在陈述事实。 果然是他干的! “二公子本来想入今年秋闱的。”老木叔继续唠叨。 我明白老木叔的意思了,二哥本想参加科举,好博得进身的功名。现在计划被打乱了。但我能和宁王说这个吗?我一点信心也没有。老木叔大约也明白,所以没有明说。 我对老木叔交待,如果二哥直接去了南方,一定会有信给他,让他好歹告诉我一声。 老木叔应承了。 我又把店里的杂事处理一翻,时间也就不早,还得赶回王府。虽然我觉得我一点也不想回去。 果然一回去就没好事,才进大门,就被陈妈拦了,“王爷叫你一回来就去他那里,别wωw,书香中文网.com耽搁。” 我乖乖跟在陈妈后面。 还刚走到他小院的墙边就听见他暴怒的声音,“怎么会找不到?你有没有用心找!” 当然不会是在说找我。 我有些尴尬的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王爷,我们真的已经把长安城翻了个遍,现在已经搜到韩城了,凡是街上乞丐,无一不留心甄别。确实没有……”这是胡管家耐心的解释。 “不可能!” “不是年龄不对,就是……” “略有些像的就带来见我。” “可都不是!” “再找!” “王爷有没有想过最坏的可能?长时间的战乱……也许……” “住嘴!”他这一吼,连站在院门口的我,都吓得我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胡管家果然不说话了。 “再找,”良久,他似乎平息了一点怒气,对胡管家说,“就算掘地三尺也给我把他找出来!” “是!” “如果他真的不在人世,你也要找到他的……”里面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后来的声音就渐渐细不可闻。我无聊的等着,手里还拿着刚从长安街上采买的东西,早知这样,我该先回自己那里放下这些的东西的。 又过了一会儿,胡管家咯噔咯噔的退了出来。 陈妈赶紧报了声:“王妃来了。” “进来。”略停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非常平静了。 我小心的迈过门坎。 他站在厦屋前,今天换了个黑色面具带着。他是不是觉得换面具和女孩子换发簪一样有趣?他自己不戴发带发簪,就把面具当装饰品了吧? 他此时仰头看着柳树上端奠空,有点发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我,可眼神还在漂移着,似乎在看,又似乎没在看。 我等他先开口。 “出去了?”他盯着我手里的东西,眼神里有警觉,“那是什么?” 我手里抱着个小藤篮,里面叽叽呷呷闹得正欢。一只趴窝抱蛋的老母鸡和几只灰绒绒的小脑袋从里面探出来。这是我从街市上买回的鸡妈妈和小鸭雏,准备在王府里放养的。 见我不说话,他走了过来。 我戒备地退了一步。 他定住了。 好一会,他转身走回厦屋里,又钻到他那层层的纱帘后面。他在几案边闲闲的倚着,摆出一付随意的样子。 “我有事问你。”他说,“你对夏夫人的母家了解多少?” 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好半天我才明白他说的夏夫人就是我娘。那么,所谓夏夫人的母家就是我娘的娘家么。他绕了这么个大圈子来说。对这个我还真不熟悉,只听说我娘姓窦,出身于晋中大族。若是问望舒姐姐大概就会比较了解。她和外公外婆什么的,应该还是比较亲近的。 我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他似乎也并不意外,“如今国库无粮,又遇上饥荒,朝廷打算向一些豪强大族借粮。你认为向窦家借多少合适?”他问的时候,分明是在观察我。 可我不知道,也说不上来。 “五十万石怎么样?”他继续追问。 他肯定早算清楚了,为何还来问我?我算了一下,这差不多是这个时代近五十万亩地的粮食产量。窦家的地还真不少。 我说:“一般若只是借粮,在对方资产的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之间比较合适。若是想乘此机会打击地方豪强,那就另说了。”我是脱口而出的,因为我记起了所谓的五分之一理财法和犹太人拿出自己收入的十分之一做善事的传统。 果然,他问为什么。 我只得大致说了犹太人拿出十分之一做慈善的传统,和现代人的拿出五分之一收入做储蓄的理财观念。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自己都是没一点系统,他自然也是听得一头雾水。 可他的心思显然也不在这些理论上,因为他说:“你的意思是说,拿走这些人的五份中的一份,会让这些人雄?那好吧,那就借窦家五分之一好了。我采纳你的建议。” 废话,谁出血不雄?不知为什么,听他这样说,我觉得其中什么东西有点不对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歪了头打量他,这下意识到了戴面具的好处:面具遮住了脸也就遮住了表情。他藏在面具后面算计起人来,那真叫“不动声色”了。 我脱口而出:“你这是弄的什么诡计?” 他静静的坐在那里,又在观察我了。我的脸就是光天化日之下,坦白的迎向他探究的目光。他想要看到什么? 今天天气晴好,是个所谓春光明媚的好天气,几乎没什么风,纱帘也好,柳丝也罢,都几乎纹丝不动。他为了显得闲雅随意,让自己更舒服些,又挪了挪身体。这一动,在这一片静谧之中倒显得有点突兀。 “你的建议很好。”他说, “我的建议?!”我吓了一跳,“其实窦家的事,太后娘娘肯定知道得比我多。”我说,边说边琢磨,“你不去采纳太后娘娘的建议,却来找我,定是你和太后娘娘有什么不对付。拿我说事,你不觉得我这个小称砣未免太轻了些、压不住你那杆大称?” 我又说出实话了,我管不住自己的嘴。 好半天没动静之后。“出去!”一声低吼。 我立刻转身出去。为什么人人都把我当傻子? 我好好抱着手中装了鸡鸭的宝贝藤篮,正要迈出院门。 “站住!”又是一声低吼。 我站住。一时叫我出去,一时又叫站住,这是第二次了。这反复无常的家伙又要玩什么花样? “什么?”他向我抬抬下巴,目光落在我的腰上。 那里插了一只竹笛,是二哥的。他上次来店里时落在了店里。刚才我在店里看见,就随手带了过来。 “拿来。”他又说。 不等我有所反映,旁边的陈妈早手急眼快,一下子把笛子抽了去,三步并做两步,呈了上去。 他拿在手里,快速的扫了一眼。 我不懂笛,只听二哥吹过几回,笛子这东西二哥那里有好多,插在一只瓷筒中,长长短短,粗粗细细,各种材质都有。这支并无特殊,只是普通的竹笛而已。这些不同的笛子,到了二哥手里能吹出不同的音色和意境来。这技术我羡慕了很久。其实,二哥也有一下没一下的指点过我和小雷几次,但我这不成材的,从来没学会过。 他看着我微微冷哼,“你会吹笛?” “不会。” “原来不会啊!”他语气里的嘲讽非常夸张。我本还想反驳,却见他手也看不出用了力,只指尖微微一捏,那竹笛便在他手中化做了片片碎竹。 他拍拍手上的碎渣。“既不会,要它何用?!你可以走了。” “你……”我自己都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大好奠气,我身上却一阵阵发凉。疯子!变态!精神病! 我咬咬牙,一言不发的离开。对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第30章 我让胡管家做了个鸡笼放在厨房边。 大胡子的胡管家,样子威猛,加上瘸了一条腿,看起来有点让人害怕的样子。但其实脾气极好。 当我说我需要给鸡妈妈找个住处的时候,他马上说他自己就会编鸡笼。果然,到了下午,他就用竹子编了一只出来,还在里面铺好的草絮。又帮我把母鸡和正在孵的蛋也一并移了进去。还很有经验的告诉我,小鸭雏太小,怕冷,也放在母鸡身边让它们取暧好了。于是小鸭雏也一起塞在鸡笼里。 呷呷的小鸭叫声让厨房里一时热闹起来。 秦妈也来看热闹,说:“王妃真是会玩儿。” 我乘机说,王府里植物太少,弄点树苗来种种吧。 没想到胡管家立刻答应去买,还问:“王妃喜欢什么树?” “能结果子的!”我说。 “桃杏李梅都结果子。”秦妈说,“胡管家每样都种几棵啊,难得王妃好兴致。” 胡管家也满口应承。 “要是能弄只小狗养养就更好了。”我得寸进尺,琢磨着,等小狗长成大狗,看谁还敢欺负我!比如某人再抓住我的手腕子不放,就让狗去咬他。 “那怎么行!”陈妈第一个尖叫起来,“王爷他……” “王爷他不喜欢狗。”秦妈急急抢着说。迟疑了一下,又说:“王妃若是想养只猫倒也使得,狗是万万不行的。” 我要养猫干什么! 日子平静的又过了几天,这几天,我和他互不招惹,连见都不曾见过一次。我看他进进出出忙得很,大约还是忙赈济灾荒的事。 于我,如果这位宁王本人不存在,我在宁王府的日子倒也能过得愉快。我一边指点着胡管家在院子里四处种树,一边在研究减肥食谱。 很快小鸡们一只只的破壳而出。十几只黄绒绒小毛团的跟着老母鸡四下乱走。宁王府立时热闹起来。小鸭们长了点硬羽,被我放在了我自己小院的水塘里,而我在水塘里埋的藕也长出了浮叶,于是小鸭们就在浮叶间愉快穿梭,哗啦啦的扑腾起来。 我的院子里种了两棵树,一棵桔树一棵石榴。他们三个管家很默契的没和我商量。秦妈说这两棵树有好的寓意一是“吉利”,二是希望我能“留下”。 这多少让我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不知她说的是不是真心。 宁王府就是这个样子,我知道自己也是怪性子,说话做事难得在路子上,喜欢直来直去。难得王府的三位管家不以为忤,对我也还算马马虎虎,面子上颇过得去。于是,我把我随遇而安,适应力超强地点发挥到极致,又开始了王府的厨娘生活。 要是能不见那个一秒钟三变脸的家伙就好了,咦不对,他变的不是脸,是面具。 可,这里仍然是宁王府。 那天一早,又起了风,天阴了下来,我看天气不好,也就没去店里。可宁王却一早出门了,还带上了胡总管。看秦妈一早指派大堆的仆佣去给他沐浴更衣,我就知道他这是要进宫面圣。也就是去看我的表兄、前晋王尉迟澈。 我一直不清楚他们两兄弟是怎么相处的,反正去年澈登基时,坊间好多人都说澈的江山是冽打下来的。 这话有些过分。毕竟哥哥澈长期经营收买人心,号称贤王,早已名声在外。弟弟冽不过是在诸王夺嫡中异军突起,显示了一点军事天分。有军事天分的人不一定能治理国家,就如欺世盗名的人也不会是好皇帝。 好吧,其实我这个糊涂脑子里,有时觉得一个国家最佳的统治者应该是个厨子,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佐料火候得控制得恰到好处,宽严得体,松紧适度。有时候加点辣椒刺激一下也无不可。这样的适度,只有厨子才能得心应手。 他不在,我正好有一件事要做。 其实这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很久了。我数学没那么糟糕,至少点人头不会出错。宁王府管事有三个人,秦、陈两位妈妈和胡管家。另外还有我这个有编制没待遇的王妃加上宁王本人,怎么算也应该是五个人。 可秦妈第一天就让我做六个人的饭! 我没有问可不意味着我是傻子。每天看陈妈把饭菜分成六份,一份份的送出去。我就知道,这王府里一定另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在。而他们不提,一定是不想让我知道。我可以没心没肺的一直假装不知道。但自从那个变态一次次的冒犯我后,我总觉得他是故意想和我过不去。既然如此,我偏要挖挖他的老底。 今天王爷和胡总管都不在,我做了四人的饭,才做完天就下起雨来。而且雨点迅速的加大加密,打得屋檐一片碎响。 陈妈抬头望着天色皱眉,我立刻把雨伞塞到她手里。 她嘟嘟嚷嚷的接过去,撑开,然后拎着食盒出了门。那食盒本就不小,平日要放好几个人的饭菜的。往日她送饭,我看她中途都要换几次手。今天下雨,她得一只手得撑伞,一只手拎着沉重的食盒,人就显得有些狼狈。 我暗暗好笑,等她出了门,立刻抓了一只斗笠扣在头上。尾随而去。 今天是个有利跟踪的日子,雨声掩盖了我的脚步声。原本那些不时出现的低等仆佣也都躲在房里不出来了。而本来警觉的陈妈,也在狼狈中放松了警惕。 我远远看着陈妈先送出秦妈那一份。然后转出来,提着食盒向王府更深处走去。 宁王府是借着狼山的山势修建的。后山那边也有些小小的院落,住着几个年老的仆佣,据说都是当年在齐王府干粗活儿的。如今大多身体不好,干不了什么只能养老。 我也曾逛到那边,看到几个颟顸昏聩老人在空地上晒太阳。当时就想凑上去聊聊,而秦妈却及时出现了,在我的身后对我说:“这都是些可怜的老人,有些老糊涂了,王妃别搭理他们。”边说边拉了我的衣袖,半软半硬地带我离开了那地方。 如今看来,果然有些猫腻。 我借着山石树木的掩护,紧紧吊在陈妈的身后。她的反侦察能力远不及我,全然没有觉查到身后我的存在,就这么大模大样的进了其中一个院子。 我本待再跟近一点看个究竟。 “王妃留步。”秦妈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和以往一样和缓温吞,但听在我耳边却响如炸雷。 我急忙尴尬的回头。秦妈撑着伞,在我身后还很远的地方赶过来。有些微喘,可见赶得很急。 “王妃留步。”她又喊。 陈妈也已经听到了她的叫声,停了脚步,转身目瞪口呆的看着我。 我只得站着。 秦妈走得近了,不赞成的向我摇摇头,“这么大的雨,王妃跑到这里干什么?” “我自然是跟踪陈妈,看看她把第六份饭送给谁。”我又实话实说了。被人抓了包,就得有承认失败的勇气。 “王妃、王妃你可真是!”秦妈先是一愣,又哭笑不得的看着我啧舌,“王妃的性子可真是……真是少见,”她突然索性笑起来,“你这么直承我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捏捏我的衣袖,“看!都打湿了!快回去吧。真淋生病了,王爷会雄。” “可那里住得是谁?”我还是不死心。 “王妃,我早说过王府的事你不要随便探问,王爷会不高兴。那里住的是谁于你无碍,你又何必要知道。” “于我无碍吗?那又何必瞒我。”我嘴快。 秦妈特别的看了我一眼。“王妃何必学那一般女子舌尖嘴利,有些话说了无用,还是不说为好。” 我一下子吃了瘪,觉得这王府中都是高手,这秦妈就是高手中的高手。 看我闷闷地向回走,秦妈又放缓了语气,“王爷娶你是有原因的,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开口求娶。虽则中间也有诸多考虑,但你要相信,他既娶你,就不会成心害你。只要你安安心心呆着,别惹他生气,该给的,他自然会给了你。” 这叫什么话,我为什么要安心呆着听他摆布。他们这府里上上下下,大约是想要个提线木偶作王妃,可惜我却不是。我固然能随遇而安,作个厨娘也不要紧。但公然的欺骗与隐瞒还是我不能容忍的。他们真把我当傻子吗? 秦妈深叹了一口气,“我也看出来了,王妃的处事之道与别不同。是个聪明人。” 咦,她竟说我聪明! “即如此,王妃何不耐心一些,日子久了,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她在我身侧絮絮的说,“我照顾王爷二十年,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他的事我实在知道的不少,内里曲折非比寻常,许多事,王妃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愣了一下。 “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王爷。但王妃以后切不可如此了。” “你大可告诉他去。”我不领这个情。 “王妃不可赌气。在王府,探听王爷的事情是大忌。” 我不再说话,他若是知道了今天的事会怎样?大怒?打我一顿?还是直接让我变成一具尸体?对那个人,我可一点把握也没有。 第31章 那天,天擦黑了,宁王才回到府中。我淋了雨有些不舒服,早早睡下了。 没想到,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陈妈却来拍我的门。 “王妃,王妃。” 我懒懒的起身,一边应门一边问:“这么晚了什么事?” “王爷有请。” 我披衣起来,打了大大的喷嚏。 “快点。”陈妈催我,她做人就是没有秦妈圆滑。 雨没有停。陈妈领着我,沿着旁边的游廊绕行。 我突然想,他至少把我安排的和他住得很近,中间还有游廊相连。以前的那位梅妃呢?会和他住一起吗?看样子不会。 仍然是书房里点着灯。 陈妈报了一声,推了门进去后,我看到秦妈也在。 他背对着门,面墙站着,案上唯一的灯盏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秦妈看了我一眼,对着那背影说,“不然我去催催看。” “不用。”他回答的简捷。 秦妈还在迟疑。 “这种事情不要再对我说。”他冷冷地说。 秦妈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们先退下。”我听出语气中的火药味儿。 秦妈和陈妈都默默地退了出去,门被带上了。 他还是对着墙,把一个冷峭的背影留给我。 我眯了眼也去看,才意识到墙上挂了一幅画,上次怎么没注意呢?而且这画我见过,就是在以前齐王府看到的那幅《雁门关山》。 “知道雁门关在哪里吗?”他问。 “知道。”我可是学过中国地理的。 “是啊,你当然知道,离晋中窦家不远。” “雁门关是在晋北了吧”我还有闲心纠正他的地理知识。心里却在琢磨,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咬牙的声音? “从那里出关,可以直插突厥腹地,正是打击突厥最适合的地方。” 我知道,突厥这两年很不安分,总有一天会成为大景王朝的肘腋之祸。他若有心,能除掉这一祸患当然最好的。但,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个? “窦家!”他真的是在咬牙切齿。 我对着他黝黑的背影突然有种不详的感觉。我向后退了一步。 可他动作更快。几乎是一转身间就如老鹰捉小鸡般,把我拎到了案台边。 他用身体抵住我,“窦家!” 我傻乎乎的看着他,他的面具很近,近得几乎抵到我的鼻尖。 “夏家?!”他口中喷出的热气真扑我的面颊,有浓重的酒气。 我张口结舌,根本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爆怒。 “我不管你是谁。”他的大手隔着衣服在我身上乱撸,“外戚、裙带……”他用手胡乱扯我的裙带,“勾勾连连,仗势欺人。”他动作笨拙,居然半天也扯不开。 我这时终于反映过来,他这是想…… “等等,等等,”我慌忙大叫,同时用手抵住他的胸口,“你是不是没有借到粮?” 你没借到粮,就算把我吃了也没用啊! 他仍然在扯我的衣服,越来越狂燥。我的抵挡根本就是蚍蜉撼树。 “国之大蠹!”他咬牙切齿,“饱食无用!” 我的裙带应声而断,他的手立刻探进我的纨衣,并迅速在我身上游走、向上,我尖叫起来。拼命推他。他却不为所动。热而粗糙的大手所过之处,我的肌肤一片。可是在刚碰触到我的隆起的一瞬间,却又一下子停住了,小心到了探。慢慢闭上眼,仰起头。他的喘息声加重了。 我胡乱拍打着他,“哇”的一声哭起来,这个样子我一点也不愿意。“不是我。”我哭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手猛的整个儿扣住了我的隆起,停在那里,身体前倾,把我压向案台,张开嘴,咬向我的脖子。 我大声尖叫。浑身发冷,却觉得他浑身滚烫,尤其是停在我峰峦上的大手。 他没有真咬下来,只是含住了。在我的脖颈间辗转。 我不敢动了。 他含了一会儿,开始用舌头舔我的脖子。他一直在喘息,可又没有进一步动作,一直舔,一直舔。 “我不是大蠹,我没有白吃饭,我干活了。”我哭着小声说,怕又触怒了他。 他僵住了,慢慢放松了我,身体离开一点,俯身看我。 我也抬了泪眼看他,这么近!我第一次这么近的看他,可以看到他深如古井的瞳仁。那里面没有我,只有案上那盏孤灯的火焰在里面一跳一跳。 “我没有白吃你的饭。”我再次小声的声明。这就是我是命,除了父母,没有人会养我吧。无论在以前的二十一世纪还是在这个异世,我都没指望过有人能白白养活我。 他的手也从我的衣襟里抽离了。我乘机挣扎起身,胡乱整理自己散乱的衣裙。一边哭一边发抖。怎么也理不好。 好一会儿,他慢慢伸出手来,帮把我胸前的衣襟掩好。 我胡乱搂紧自己,身体有点发软,只得顺着案缘滑下去,坐在地上,一边呜咽着,一边抖个不停。 他站着不动,看着脚边的我发呆。好一会儿,似乎突然醒悟过来,叹了一口气,蹲了下来,“我知道你不是夏望舒。” “我本来就不是,谁说我是了!?” “你是窦家的人?” “不是。我是夏飞帘。” “夏?据我所知,夏珏没有亲戚,他本人是孤儿。一靠军功二靠裙带才与父皇结识。” 他是有薪究我的身份了,我本也没想瞒他,是他自己没有问过。 “我是望舒的妹妹。”我抽抽鼻子,觉得很没面子。我有那么不堪入目吗?为什么只能是夏家的远亲,不能是夏望舒的亲妹妹? “夏望舒没有妹妹。”他冷冷地说。 “可我就是她的亲妹妹啊!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他笑了,怪声怪气的。 我不说话了,他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你可知道有一种叫谱碟的东西?” 那是什么? 看我含了泪的眼好奇地看着他,他居然也咧了咧嘴。“五等爵以上,九品官以上人家,凡有谪出的女儿都得入谱碟,以备长大后鳞选入宫。我去查过,谱碟之中夏家只有一个女儿,夏望舒!” “这我不知道。我出生十五天就被一个叫静善的女尼抱到终南山中养育了。”我抗辩。 他俯下身,手臂分开在我的两边支撑在案子上,把我圈起来。脸凑向我说,“好故事!编得不错!” 我不说话了。这疯子!他宽大的袍袖张在我两边,看起来像只大蝙蝠。 “夏候爷走的时候也默认你不是夏望舒,可却没说你是什么夏飞帘。” 我看他的脸,有面具真好! “南方小国蠢蠢欲动,骚扰边境。我分_身乏术,只得去找夏候爷——现在这年头愿意为国家出力的人太少了!夏候爷能力是有的,就是人太精滑。他不想与我结亲我早知道,会拿个假女儿冒充我也早料到。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你时,见你衣饰鲜明,打扮得小姐模样,人却粗鄙好笑。当时就起了疑心。我让人悄悄盯你的梢,眼见你进了夏府。”他细细观察我的神色。 “当时我就想,夏家养这么个美貌的小姑娘在府中,定有原因。” 我粗鄙好笑? “果不其然。这次,我一向夏府提亲,夏府就满口应承。不似以前那般找了无数借口拒绝。他们早就找好了你这个替代品,只是不知原本不知是为哪家公子准备的。不会原本就想塞给我的吧?”他笑得让人寒毛直竖。 他突然腾出一只手来,用手指尖缓缓刮过我的脸颊,“你很漂亮,可拿来冒充传闻中倾国倾城的夏望舒怕是还差点火候。我可不是傻子。 当我想到可以让夏侯爷镇守南疆时,就决定娶你。于是向夏家求亲,而夏侯爷果然把你送到宁王府来了。你一进门,第二天我就约见夏候爷。没想到,夏候爷倒也知机,我一暗示他就懂了,什么也没说就自请去南疆镇守。是个聪明人!不然把事情闹开,代嫁这种事,于大家都是个笑话。”他笑,笑得很嗜血的样子。“真正的夏望舒此时应该是在宫里我哥哥处吧。” 他全知道! “你是窦家人吧?远亲?” “不是。”我对这个变态真是无语了。我们太近了,他身上的酒气让我不舒服。我别过脸去。把自己搂得更紧。 “随便吧,”他轻松的说,“不承认也没关系,我不在乎你是谁。反正我求娶的就是你没错。”他眯起了眼,继续用指尖划着我脸的轮廓。“你在街上那么一哭,让我想到了一位故人。他也似你这般,会说哭就哭,哭完了又笑。什么都放在面上,不遮不掩。” 我觉得他说的一定是个女人。 “他也如你这般爱管闲事,烂施善心。” 第32章 我已经后悔当初决定嫁给他了。心中有别的女人的男人很可怕。 “现在我找不到他了,拿你代替。”他的手收起来,捏住了我的下巴。 “我可以养活你,但我怕把你养出个装模作样的小姐嘴脸来。所以你还是继续在我这里干活吧。给自己挣出饭食来。” “如果的一天,我找到我那位故人,也许会一高兴放了你。” 我呸! 他对我的反映毫不在意,只自言自语似的说:“你的眼睛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水?!”又似乎有些好奇的用手指沾了点我的眼泪,放在嘴里尝了尝,“咸的!”他说,“果然是咸的,味道还不错!我还以为他们是说着玩的。” 我愕然。 他站了起来,“好了,别流这么多咸水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我不屑于和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裙带沾上任何关系。” 太好了,没关系最好。可我根本不放心,他发起疯来,控制得住自己吗? “秦妈,”他向门外叫。 秦妈立时推门进来了。 “带她出去!” 秦妈一直在外面,她全知道! 我自己会走,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搂紧自己,一边抽噎着,一边发着抖。可我不知哪根筋搭牢了,居然还是说:“如果向那些大族借粮,用欺负我这小女子这样的手段,肯定是借不到的。” “王妃,我们走吧。”秦妈说。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 “你的所谓借粮,其实就是拿、要!国库久空,借了拿什么还?多久能还?况且你要的数量如此,除非他是真正的善人,否则只能依靠手段,”我尽量平息自己的抽噎,“手段只有两种,一是你比他强,可以用暴力的手段。这么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另外就是靠软的手段,低头乞怜,引诱利用。低头乞怜想来你也不肯,而且也未必有用。要想拿到粮食就只能引诱利用。” 我不说了,看着他。 “王妃,这时候了,你还……”秦妈对我摇头,示意我不要说了。 我不理秦妈,只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他明白了,问。 “我要自由,事成之后放我走。” 我看他身侧的手掌握成了拳头。 “不行!”他说。 我转身就走。 “全套的宫珠手饰。”他开价。 我才不理他,我再也不要和这个危险的家伙在一起了。 “加两套镶金丝绣金凤的五彩宫装。” 他想把我变成傀儡的模样吗?我想起了娘每次进宫时的打扮。 他看我不为所动。立刻说:“你以后不用在宁王府干活了。” 我迈出门坎。 他在后面突然伸手,很轻易的就把我捞了回去,从后面揽住我。我又尖叫起来。 “我不会放你走。你想也别想,我的身边总得有一个女人的。” “变态!”我大叫着掰他的胳膊。 “什么叫‘变态’?骂人话?” 我不吭气了。 他把下巴放在了我的肩上,“别动,我好像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让我想一下。” 我不敢乱动。旁边秦妈微笑着又退了出去。 我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许久,他的下巴离开了我的肩膀。手臂也随之松了些。“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把我转了个身,让我面对着他。 “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吧,我不和你做交易了。” 卑鄙!过河拆桥! “手帕!”他看着我的脸。 我没理他。 “怎么又没带手帕呢?”他从自己怀里掏出手帕来,当然又是黑的。 我拍开他想为我抹泪的手。 他的嘴角居然勾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们是成了亲的,你哭什么?!” “无耻!变态!” “本来叫你来,是想让你明天顶着夏望舒的名去见见窦家人的,看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他说,边又怪笑了一下,“谁知……现在么,我再想想。” 我扭脸。在他怀抖得如一片落叶。 他突然放开我一点,脱了身上的大氅,抖开,把衣衫不整的我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头。“好吧,今天你先回去吧。”他看着我,似乎觉得我的脸很有趣,“秦妈。”他随口叫。 秦妈又应声而入。 “带王妃回去休息。”他退后一步。放开了我。 秦妈看我,“王妃,我们走吧。” 我不等她说完,就逃也似的,冲出了屋子。怕跑得慢了,他后悔,又把我卷回去。 秦妈在身后叫:“王妃慢点。” 我跌跌撞撞的向自己的屋子冲,直接穿过中间的空地,也不管天还在下雨。他的大氅太长,总是绊到我,结果还是跑不快。 秦妈在一旁不停的说:“慢点,慢点……” 我觉得她似乎是有点兴灾乐祸,因为她一直是在笑。 我跑回自己的屋子,第一件事就是扔掉他的大氅,赶紧钻到被窝里,把自己藏起来。 秦妈跟了进来。看了我一眼,说:“我叫他们打点热水给王妃洗脸。”转身就要出去。 “关上门!”我有些歇斯底里。 秦妈应了一声,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在我床边坐下了,“王妃别怕。你是王妃啊,这种事迟早要发生的。” 可不应该是这样发生的!那是个变态! “其实……王爷也是……”秦妈笑了一下。“我对你说过,他有时会有些脾气,你也别害怕,他那是一时的,过去也就过去了。王爷他不会有意伤害你的,他喜欢你。” 胡说!有这么喜欢人的吗? “你还记得不?嫁过来第一天,他让我把你锁在这院子里?其实那一天有来贺喜的男客,他怕他们看见你。所以……”秦妈咯咯的笑出了声,“王爷以前没接触过你这样年轻的女子,他不知道怎样对你才好。” “梅妃呢?!”我立刻问。提醒她不要骗人了。 “梅妃么,”秦妈干笑两声,“她才嫁过来没几天王爷就出征了,他们没怎么相处过。” 我想这是借口。但懒得揭穿她。 正好热水也送进来了,秦妈伺候我洗脸。突然又说:“明天起,王爷一定不会再让你去厨房烧饭了。” 我不解。 “‘我干活了,我干活了……’”秦妈学我,“我听了都心酸,王爷更不会忍心。” 我窘,可我就是干活挣饭吃了啊! “真是个傻孩子!”她看着我笑。又叹息:“夏家从哪里找到你这么个宝啊!好像专为克我家王爷来的。” “我就是夏家的二女儿!不是夏家找来的。”我申明。 第二天早晨,秦妈叫我时,我根本起不了床。只觉得大脑昏昏沉沉,脚底下直发虚。我迷迷糊糊四下乱摸找到我放在旁边的衣服,想穿好去烧饭。秦妈却伸手在我额头上摸了一下。 “天啊!”她惊叫,“你这是发烧了!我就说,怎么一早看你的小脸红扑扑的!” 她把我按回床里,塞进被窝里。 我说:“烧了饭再睡。” “你老实呆着吧,我去告诉王爷。得叫大夫来给你瞧瞧。” 她慌慌张张的出去了。我又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觉得有人抓我的手腕,我烦燥的把手抽回,翻个身继续睡。 我听到有人嘿嘿笑出了声。 这很好笑吗? 一只热乎乎大手伸进了我的被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从被窝里拖了出去。 我大叫一声醒了。 接着是另一声类叫。 那只一身黑的大蝙蝠正恶狠狠地瞪着我。我的手腕被握在他那铁钳般的手里。 “洌,你这样握着,我切不到她腕上的脉息的。”一个声音悠然的响起。接着又嘿嘿地笑了。 我循声望去,一张容长脸此时正乐不可支的看着黑蝙蝠。好像有多好笑似的。 我下子就认出来了,这就是那天在大街上替我包扎伤口的帅哥。今天他仍然穿着青衫,很随意的在我床边翘着二郎腿。原来他是大夫! 黑蝙蝠把我的手拖过去,按在床沿上,放好,松了手。 帅哥的手指搭上了我的手腕。略一停留就放开了。“真糟糕,”他皱了眉。 “怎么了?”黑蝙蝠和秦妈异口同声地问。 “不是喜脉。” “去你的!”黑蝙蝠说。 帅哥大夫又嘿嘿笑个不停,“别紧张,她没大碍,吃两贴药就好了。发一下汗。” “我就知道,王妃仗着年轻身体好,太大意了。”秦妈说。 “算了吧,我看她是被洌欺负了,眼睛肿成这样,定是哭的。”帅哥大夫似乎和黑蝙蝠很熟,说起话来毫无顾忌。而且他直接叫黑蝙蝠:洌,而不是叫他王爷。 “我再开一剂压惊汤,准保她没事。”他边说边起身向外走。 黑蝙蝠瞥了我一眼,跟了出去。 帅哥走到门边,看到我养在池塘里的小鸭子,“哟,又种荷花又养鸭子的,认真过起日子来了。” “可不是。王妃来了,有点过日子的样子了。”秦妈接嘴。 黑蝙蝠也默默跟了过去。 “那我要吃老鸭汤。”帅哥大夫立刻就打我小鸭子的主意,他又看了一眼黑蝙蝠,“再搞点酒。不过我不和你一起吃,你吃东西像苦行僧似的,什么东西到你嘴里都没滋没味儿的。而且你一喝起酒来,就根本不吃东西。” 黑蝙蝠也不反驳,只听着。 一只鸭子要长三年才能算老鸭,帅哥大夫订的这餐老鸭汤似乎够久远的。三年!我已经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这些鸭子也不知都还在不在了。 “你啊!”帅哥大夫在走到门边时,回身对着跟着他的黑蝙蝠的肩膀打了一拳。黑蝙蝠闷声不响的受了。帅哥大夫又嘿嘿笑起来,摇头晃脑的走了,嘴里说着:“不送。” 秦妈跟了出去。 黑蝙蝠却一个人折了回来。 我紧张的抓起被角。 “你不用每天烧饭了。”他说。 我戒备地看着他。 他又闷站了一会儿,突然一个急转身,走了! 我呆坐了片刻,终于放下心来。他真的走了。 第33章 我美美的睡了一觉。中间秦妈叫我起来吃过两回药,吃了我爬回去再睡。前一阵子,我得早起做早饭,好久没有这么睡过了。这一睡,直睡到日落西山。 我睁开眼睛,夕阳还留着一点余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房间里。房间里这些黑色的椅、柜都泛着一点点红光,不那么死气沉沉了。房间里没有人,我舒了口气。 我从被窝里钻出来,一个大好的晴天被我睡过去了,可是睡得好舒服啊,我伸伸懒腰。眼光不由自主的落在椅子上。那里放了一大堆东西。似是一堆衣物,蓝色的。 我在夏家时不喜欢穿蓝,因为那是姐姐望舒喜欢的颜色。望舒穿蓝很好看,显得稳重大方。她日常居家也都是一身蓝裙。 可这件衣裙一看就是极贵重的,远远的看过去珠光宝气,加上缝制得厚重繁复,看上去实在是十二分的夺人眼球。就是望舒也未必有这么华丽的衣裙。这大约就算是所谓的宫装吧。 我又歪头不确定的看了一会那衣裙。这才慢慢的从被窝里爬起来。 我走到椅子前站了一会儿。这衣服太繁杂了!上面用银线走出盘卷流动的云纹,顺便串连起镶嵌着的珍珠和银片。 我猜测这衣裙一定不轻。穿在身上也定然走不快。忍不住试着把它拎了起来。果然,沉甸甸的!但衣料的质地却很柔滑,在我的指尖流过,似乎抓它不住。 “啊呀,王妃起来啦。”秦妈笑着闪身进来。把食盒放在我的桌子上。一眼看到我拿在手里的衣物,“哦,这件衣服我忘了收起来了。”秦妈有些慌张的从我手中夺走了那件衣服。 “这衣服我穿的话有些小了。”我说,“一看到袖子就知道这衣裙原来的主人比我矮一些。” “王妃吃饭吧,睡了一天一定饿了。”秦妈一边说,一边把那衣服丢回椅子上,又匆忙的打开食盒为我布菜,“陈妈做的饭,怕是不入王妃的口,但好歹吃点吧。” “这裙子原本的主人是什么人?为何把她的东西放在我的屋子里?”我试探着问。正好让抱起裙子的秦妈无法立即逃走。 秦妈站住了,想了一下,“王妃别多心,这裙子原本是为梅妃做的。不过她从未穿过,还是新的。若是旧的我也不敢拿来给王妃穿。” 我笑着坐下开吃,我确实饿了。“小了,我怕是穿不上。” “是我疏忽了。王妃长得高些,”秦妈想了一下,又说,“不知为什么,王妃来的第一天,虽是穿了一身红,可站在风中的样子却让老身觉得像棵小树似的。” 我愣了愣,二哥也这么说过。 秦妈又解释:“梅妃虽也长得不差,却没有王妃这样的品格。她的衣物原本也配不上王妃。只是,原本王爷说是让王妃今天进宫的。一时事急,王妃又没有现成的宫装,只能拿以前梅妃的衣服来应付一下。” 我想起昨天我去他那里时,他和秦妈间的话题。 “早晨带过来时,见王妃病了,一时心急把这衣物落在了这里。 不过王妃这一病,王爷说索性再歇息几天,倒也用不着急了。今天王爷已经一个人去了宫中。王妃进宫的事且能缓上一缓呢。我已经让人另给王妃去做一身新的,这件我仍旧拿回去就是。” 我说:“简单点,别做得这么重!驮着这么一身银子,累也累死了。” 秦妈愣了一下,噗的一声笑了,“还有镶金的宫装呢,那不是驮得更重?” “所以啦,别弄那些东西在衣服上,给自己找不自在。” “那王妃喜欢桃红还是粉红?” 我挠头。 “都做吧,慢慢来,一件件给王妃做起来,什么绿的黄的……只要想得出的花样……” “别!这种衣服有一件就够了,一层层的,单是穿上它的过程都累死人,我才不要!” “哪有女人嫌衣服多的,以前梅妃就……”秦妈突然打住了,“看我扯哪里去了。”她抱起那蓝色的裙子,“王妃慢用,今晚我就叫他们来给王妃量身。” 其实我早已打算好,这王府是真的呆不得了。昨天的事,很让我受伤。就算我嫁给了他,也不意味着他可以在我身上为所欲为。我不知道他与窦、夏两家有怎样的过往。也不知道他在娶我之前,压抑了多深的恨意。可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他都不该把那些迁怒于我。更何况他用的是这种方式。 我怕了他的疯狂与粗暴,我要逃走。 我吃着无滋无味的饭菜,突然想,这宁王府中其实有一种奇怪的氛围。每个人都如苦行僧般,过着一种对自己十分严苛的生活。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十分精简,就算宁王本人,也不过一天到晚一身黑衣,最多不过绣些银线。今天梅妃的裙子一出现,和这宁王府日常生活之简朴一对比,就显得格外扎眼。 宁王府上下,对这种简朴倒全都安之若素,但放在整个长安的整体氛围中就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长安城贵族,就算比较低调的夏家,也都是仆佣众多,做主人也都是整日的绫罗绸缎,环佩叮当。宁王府如此简朴,显然不是因为缺钱,定是另有原因。只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某种习惯使然。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让人不安。 梅家想来和长安城中的一般贵族人家一样,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那梅家小姐不会似我这般随遇而安,到了王府岂不是格格不入?她的死会不会与这一点有关?如果,某一天,我也显示出了某种格格不入,他们会不会把我也…… 我正在胡思乱想,院子里却突然喧闹起来。 近日来,我养的鸡妈妈和它的孩子们一直是宁王府中最自由的家伙。它们一家子目中无人在的空落落的王府大院四处找食,这啄啄,那刨刨,看了有人走过,也从来不知避让。好在王府里几位管家喜欢它们,弄得王府的仆役倒是见了它们纷纷让路。可这样一来,越发助长这些小东西们的嚣张气焰,竟喜欢时不时的叨人的脚面。 此时,我听到的就是它们一家子叽叽喳喳被打扰的声音。 我从窗口探出头去。 黑蝙蝠在院门口窘迫地移动着,那些黄绒绒的小东西在他的脚边盘绕,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陈妈张开手臂去赶它们,轰走了这只,又跑过来那只。 我暗笑,又缩回来吃饭。 “王妃,王妃,王爷来啦。”陈妈扯着嗓子叫我。 什么王妃!叫得好听!他所谓的娶我,根本就是个笑话。他自己也承认了,他娶我有着不可告人的打算,还想把我当成什么人垫代品。 我坐着吃我的,没动。 他还是一步步挪到了我窗前,隔着窗看我吃东西。我牙根痒了。 “你吃东西怎么这么慢?”看了一会儿,一直不开口的他突然问。 咦,一个王爷不会不懂得细嚼慢咽吧?贵族们不是都很讲究养身吗 我不敢和他明着顶撞,可我可以不理他。只要底着头不看他那讨厌的面具,我就不怕他! 他终于等不及我吃完。 “昨天你说的事我想明白了,甚好。我今天已经进过宫了,和皇上商量,打算用三公的名号来换得粮食。凡捐粮五十万石以上的,赐一等公爵位。四十石赐二等公,依此类推。只赐爵,不任官。有虚名而无实权。” 他不是来征求我的意见的,他的口气只是表明他来告知我一声而已。再说他都已经商量好了,还来和我说什么! 所以我仍是只埋头吃东西。可有他在,我根本吃不好饭,只得草草收场。陈妈眼明手快,一见我放下筷子,就立刻赶过来收拾。 我无趣,翻个白眼看他。 “这不算你想出来的,你不能和我谈条件。”他说。 我去关窗。 他只随便的一伸手,就支住了窗棱。我反身向屋里走。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所以打算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不是你想离开王府,或者夏候要回来这样的要求。” 他倒提醒我了。我立刻问:“真的,我提什么你都答应?”我不太信任他。 他眯了眼。“你先说说看。” 这家伙还真是小心。生怕吃亏的性子。 我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和他扯皮没多大意思,何况现在是我被动,“我要二哥入秋前能回长安。” 一瞬间,我能感觉到他的气场骤然变了,变得冰冷而凌厉,“你是想让白狐狸回来?” “是。”我不自觉的缩了一下,又觉得自己真没用。我不能让他看轻了,以为我真的怕他。“他想参加今年的秋闱。这样才能赶上明年的殿试。” “那他得今年先中了举才行。”他嘲讽的语气太明显了。 “二哥肯定行。三年才一次的机会。错过了就耽误他了。” 我隔着窗小心的观望,以防他又突然发作。还好,这一次黑蝙蝠似乎还有点理智,他在窗外想了很久,终于说:“这样吧,我去对皇上说,让夏二公子在南边借籍参加秋闱。看他本事,若能中了,明春进京也不迟。” 他还是不想让二哥回来,不然何必拖延到明年春天!他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二哥呢?我有些疑心,但知道从他那里什么也问不出来。 “谢谢!”我小心地说。 他又站了一会儿,“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一转念,我明白他是问我身体好些没有,我当然好了,可他想干什么? “不管你怎么想,你既已进了王府,再想离开是不可能了。我现在再也不会是从前做齐王时的模样,不能任你们作弄。” 我呆了呆,做齐王时?我又不认识他。这人有没有一点理智,他这是迁怒,迁怒啊!我觉得我真是掉入火坑了。和这么个不可理喻的家伙搅在了一起。 “还有,我好像说过了,你不用在王府每天烧饭了。”他等着看我表情。 要我说谢谢?没门!“我愿意给你烧饭,挣自己的每日口粮”我说。 他又默了一会儿,“随你便!”非常生硬的口气。 第34章 第二天一早,我又进城了。 小温车停在了店门口,现在那些跟随我的人都已经熟门熟路,不用我吩咐了。 我对老木叔说了关于二哥的事。二哥还没有信来,当然,按时间算,他应该刚到渤海大哥处,想来应该才知道让他直接去南疆的消息。我不知道二哥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那个人,表面看起来有点痞,但只怕也仅仅是表面看起来而已。对于他来说,远离长安恐怕是件非常糟糕的事。但以目前的形式,他得忍一忍了。 我心平气和的做完了店里的杂事,还新卤了几只鸭子。然后抱了一坛子新制的豆瓣酱出了门。上好的豆瓣酱,油色红亮,香气扑鼻。 我去了春风阁。 春风阁今非昔比。如今的春风阁可是门庭若市,车喧马闹。他们每天到我的店里订购的鸡爪、鸭爪、鸭舌之类就得装满满一桶。也算是我们酒肉馆的大客户了。 还离得老远,我就能闻到街面上扑鼻而来的脂粉香气。一溜的姑娘在门口招揽生意,眼睛只往男人身上瞄。直到我走到门边,已经打算进门了,才有几位姑娘认出我来。笑着打招呼:“这不是云公子酒肉馆的小厨娘吗?今天带什么来了?” 我现在很少自己送货,一般我的出现都意味着我们店里有新品上市,我又上门推销了。她们都深谙此道,一下子围了上来。我打开瓦罐,香气一下子冲出来,姑娘们一片惊呼。 我说;“你们妈妈在吧?” 姑娘们频频点头,好几位都拼命咽口水。 我盖好我的瓦罐,进了春风阁。 春风阁这地方我已经来了几回,当然都是推销我的卤味。也许是姑娘们嘴特别刁些,她们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辣味的妙处。我上回做了点过水酸辣酱。别人还都不大敢尝试。她们却已经吃掉两大坛了。 我熟门熟路找到春风阁的妈妈,先谈生意,果然她订了两坛货。 然后,我若无其事的在春风阁的院子里兜了几个圈,从春风阁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转了出去。然后向北直走,直奔北门的方向。在长安城横平的竖直的街道上,没有人会走错方向。 眼看我快要出了北门。终于,我背后响起了一声:“王妃!” 我站住了。冷笑。 叫我的人急急走到了我面前,拦着我,“王妃这是要去哪里?” “哪也不去,找人。” “王妃这是要找什么人?告诉在下,在下可以帮你去找。” “你?你是谁呀?”我慢条斯理地问,拿眼斜睨了对方。 这个人我其实见过。他就是那日在黑蝙蝠书房中遇到的两个帅哥中的一个,是看起来帅得马马虎虎的那一个。主要是我觉得此人有点太面瘫了。 对面的人一板一眼的说:“我是宁王手下护卫总管,五品中郎将。姓狄,狄远。” “哦……还是位郎将。”我慢悠悠的,上上下下打量个够。 “王妃到底要找什么人?”他追问。 “呵呵,”我干笑两声,“找谁?找你呗!” 对面的人呆了一下。然后立刻明白了,有些窘地立在当场。 其实,我一直觉得王府中是有些暗中守卫的人的,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影卫。不然,为什么我一旦四下乱走,秦妈总会立刻知道呢今天我故意做作,为的就是钓出他这个幕后之人。而他果然沉不住气,露了身形。以后,我至少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怠嘛! “王爷也是为了王妃的安全。”那个人终于开口解释。 我不要听什么解释。只嬉皮笑脸地说:“这下好了,我们也算认识了。以后还请狄大人多多关照。” “不敢!” 我坐在小温车里,一直在偷偷发笑。那个狄远此时不知又隐到哪里去了。现在我终于走出了第一步,我既已知道是谁一直在我身后,也就为了下一步的行动做好了准备。终有一天,我得逃离那个家伙。 不过,有一点我有点没想到,随我出来的居然是一位五品的护卫总管。黑蝙蝠对我还真够重视的。 回到王府,我还是继续去烧饭。 陈妈这回露出了感激不尽的表情。“吃了几天王妃烧的饭,口味变得刁了,再吃自己做的东西实实觉得难以下咽。” 这下承认我烧得好了? 今天,我要烧个拿手菜让他们瞧瞧我的真本事,肉末仍是肉末,但此肉末菜却是咱中华名吃之一,大名鼎鼎的麻婆豆腐! 我到王府来后,还从来没有让他们吃到过辣椒做的菜呢。本想不动声色的把日子混下去,没曾想,我中规中举的低调却换不来该有的尊重。既然如此:我要报复!要他好看!哼! 肉末经过辣椒的煸炒,发出阵阵的香气。一旁的陈妈直了眼,一个劲儿的在一旁惊呼:“这么香,真香!” 等豆腐也进了锅,打了几个滚后,陈妈的眼都直了,再也舍不得离开裹了浓重油亮,飘着扑鼻香气的菜品了。 “豆腐居然能烧成这样。”她喃喃自语。 我开始起锅向盘中分装,她的眼睛一直追随着我的大勺。乘她不注意。我的手轻轻一带灶台边的瓦罐。一大把辣椒倾入了最后那一份麻婆豆腐里。我若无其事的大勺一挥,照样起锅,看着陈妈把这一份加量麻婆豆腐放在了食盒的最上面一层。 陈妈拎了食盒出发,我大模大样的对陈妈说:“一起去。” 陈妈倒也没起疑心。按她的习惯,第一份当然是先送王爷的。 黑蝙蝠正在厦屋那里,趴在几案上看着什么图卷。此人天气一好,就会出现在夏屋这里,大概是想晾晒一下他那快发霉的面具脸。不对,不仅仅是脸。这个人从身体到灵魂大概都是快发霉了。一看到他,我就有一种阴暗的感觉。好像是才从什么阴暗的地方放出来的。这一点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陈妈叫了好几声,黑蝙蝠终于抬了头,把几案上的东西一卷。陈妈上去布菜。我眼看着陈妈把那份加量麻婆豆腐放在了他面前。 我这是头一回看他吃饭。我到王府以来,看到的王府生活和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宁王府一向吃得很简单。一般都只有两碟小菜。一份饭或饼。宁王本人也一样,没有任何特殊。 我在这里烧了这么久的饭,从来没有听他们任何人夸过一声烧得好。今天陈妈的夸奖还是我头一次听到的“好”字。 我站在院门口,袖了手,期待着。陈妈退到了一边,收了食盒。自顾走了。 他看到了我,却不急着吃饭,而是似乎有些踌躇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啊,我就是看你吃饭来的。” 他并不急着吃饭,而是对我说:“今天的事,狄远已经告诉我了。你要明白,你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护卫跟随。我希望今天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要发生。我说过了:你既已进了宁王府,就别再想着离开。”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凶悍。但我已知道,这变态做事出格得很,这就是红果果的威胁,我得小心了。 不过腿长在我身上,他管得住吗? 他终于拿起了筷子。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饭菜。我睁大了眼睛。 我被他的吃相吓住了。 他吃东西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个王爷,连个有钱人的派头都没有。只见他把所有的菜都一鼓脑全倒在了饭碗里,然后用筷子飞速的向嘴里扒,好像有人要和他抢似的。在我眼都没来得及眨几下,所有的饭菜就全没了踪影,被他风卷残云的消灭掉了。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傻极了。 他吃完了饭,把所有碗筷向边上一推。对我说:“你看够了吧?” 难怪他吃不出我做的东西的好来! 我说:“不品不尝,无滋无味。这就是你生活的状态吧。”鄙视! “那又怎样!” “不怎样。”我无所谓,你怎么活和我没关系。 “你到底有什么事?”他已不是耐烦了。 “我没事啊,就是来看看。” “我说了,你若是不想做饭……”他忽然捂住了嘴,辣椒的wωw,书香中文网.com反映终于上来了。 我笑了。那么大半罐子的辣椒啊,还是特辣级的! 他的下一个动作是把手指伸进了喉咙。他大概以为我是下了毒。“秦妈!”他大叫。一边连滚带爬的冲到厦屋边缘。把头伸出去呕吐。第一个冲上来的却是狄远,一边扶住黑蝙蝠,一边大叫王爷。 我说:“不是毒,别这么大呼小叫的。” 黑蝙蝠已经伏身在厦屋边缘开始哇哇的吐起来。 我皱了眉,向后躲远点。 “来人!”狄远大叫,指着我,“抓起来!”他的手指头都在。 第35章 我被关在柴房里。天都黑了,也没人理我。我又饿又冷,还有怕。他们又把我关起来了!我缩成小小的一团,在柴房里发抖。 柴房的门开了。我抱着头倦着,不理他们。 一点光亮停在我身后。秦妈重重稻了口气:“王妃,你也太会闹了。” “噗。”有人笑了一声。 “小梁你还笑!虽说没有毒,但王爷一个下午都难受,这么大的玩笑是随便开的吗?” “洌活该!”那人说,我听出是帅哥大夫的声音。 “真是一群大孩子!”秦妈嗔道。 我的肩膀上被推了推,“王妃起来吧,回去睡,别在这儿又睡病了。”是秦妈。 我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抚平自己裙子上的褶子。 “洌这回被你整惨了,上吐下泄的。”帅哥大夫兴致勃勃的对我说。 “说是肚子里着了火似的,舌头也不是自己的了,先前他还以为自己要聋了呢。”秦妈从旁补充。一边冲我摇头苦笑。 “谁让他欺负我!”我说。 “你这孩子!”秦妈摸摸我的手,“快回屋吧。手又凉了。” “来来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梁松音,”那帅哥却不放我们走,很开心似的向我自我介绍。 我正好奇他的名字为何如此之雅,以现代观点看,还有些女气。 他自己解释:“松音是一味草药,松弛肌肉的。我以药为名,正好合我的身份。洌叫我小梁,你叫我老梁好了。其实,我一直都想整整洌,让他别整天一本正经的端着,和我们玩也玩不到一处,吃东西也吃不到一起。没想到倒被你先下手了。”他又嘿嘿笑起来。“知音啊!” 秦妈在一旁直摇头,“小梁大夫你就别再撺掇着了。你还不快去看看王爷现在怎么样了。” “洌他没事,把陈妈做的那难吃道吃掉就全好了。”小梁嘻嘻哈哈,又好奇的问我,“你怎么会用胡人的辣椒啊?我琢磨了很久,才琢磨出辣椒的大致药性。辣椒是能让人生津开胃的。近两年,倒是见到京城中有人种辣椒当盆景。用来烧菜,你却是第一个。” “这个……那个……”我嘿嘿干笑,“我碰巧就琢磨出来了。” “我一直以为洌的味觉死了,他那人,从来不知何为美味,什么叫肚饥。可刚才却直嚷嚷肚子饿了。真有你的!好手段!” “辣椒能促进胃肠消化液分泌,能刺激味蕾。”我随口说。 小梁冲我眨巴眼睛,“你说的词我怎么听不懂?你和我爹一样,会说一些古怪的词。反正我只知道,现在洌吃了苦头,却还得感谢你。” 我立即闭嘴。黑蝙蝠的味觉是好的,因为他还能尝出我眼泪的咸,大约只是不太而已。吃饭速度太快,只喝酒而不吃菜,都会破坏味蕾的性。 其实想让黑蝙蝠对食物的复苏,方法多得很,但我气不过,偏要用这种激烈的方法,谁让他欺负我来着。但这种事,瞒不过小梁这样的大夫。 “所以我说让列吃点苦头也是好的。所谓食色,性也。洌那家伙,对这两样都不会享受。我早就说过他那是没人性!” 呃,对这个,我不置可否。 “我爱吃好东西,也爱看美女。”小梁不停的朝我眨眼睛。 好罢,我懂!“我在长安城里开了一家酒肉馆,你若想品尝辣椒做的菜,欢迎光顾啊!”我顺便给自己的小店拉点生意。 “一定去,一定去。”小梁高兴地两眼放光,“我对所有植蔬都有兴趣。你很会烧菜,那咱俩也算同行。以后多切磋啊!” 我头一次听说医生和厨师是同行! 秦妈对小梁推推搡搡,把他弄走了。这才对我说:“快回房吧,你气也出了,以后就别把那事再放心上了。”想了一下又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已经成亲,终有那么一天的。你别看王爷一时对你凶,其实他那人,心极软,你给了他,以后他会对你好的。” 我才不稀罕那怪物对我好,我还怕他撵一时兴起,在我脖子上咬一口呢。 我倒是对小梁有了一点兴趣,随口问秦妈:“那个小梁大夫的爹是作什么的?小梁是怎么成为大夫的?又是怎么成为王爷的朋友的?” “小梁啊!他爹就是太医院的梁太医,那可是举世闻名的好大夫啊!小梁是他的少子,从小在宫中就和王爷认识。这是个没正经的小免崽子,你别理他。” 我愣住了,梁太医!不就是那个梁记生药铺的主人吗?我当然记得那个好心的帅大叔。原来他就是小梁的爹。难怪小梁也长了一付帅哥坯子。这是遗传啊! 秦妈把我赶回了房间,我很想看看黑蝙蝠现在的窘迫模样,可秦妈却拦着不许我看。好吧,不看就不看,我可以安心睡觉了,一定会做个好梦的。 我是被恶梦惊醒的。梦中我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像我的女孩在繁华的都市街头踟蹰,背着大大的双肩包,茫然的不时回头张望。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独。 我不清楚那是我自己,还是真正的夏飞帘。可看到这个景象,却让我悲从中来。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代,对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来说,生存都是如此之艰难。 “王爷,王爷,慢点,一起去!” 现代社会还有王爷?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天色微明,外面却早就一团乱,马嘶人闹的。 我穿着纨衣就趴到窗边去看热闹。 果然,早有马弁牵出了黑蝙蝠的那匹大黑马。黑蝙蝠几步冲上去,不等马停稳,轻轻一跃就上了马鞍。一带马缰,大黑马就箭一般冲了出去。胡总管则奋力爬上一匹粟色马,嘴里叫着:“王爷等等……” 我眨眨眼皮,这又是唱得哪出?本来,我还想,说不定今天黑蝙蝠会想着法子找我麻烦呢。没想到他居然有事出去了。太好了,我又可以逍遥自在一天了。 秦妈乜斜着走进了院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她的宝贝王爷。不曾想几乎踩到睡在水塘边那几只麻鸭。小鸭们嘎嘎的叫起来,秦妈又是吓了一跳。 我咯咯的笑出了声。 秦妈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大清早的,也不多穿几件衣服,只管趴在窗子上瞧热闹。” “你家王爷这么早是要去哪里?” “怎么是‘你家王爷’?他可是你的夫君。”秦妈立刻挑我话里的错。 我闭嘴,缩回了屋里。 秦妈跟进来,“洌这孩子从小就有些死心眼,”秦妈看我开始穿外衣,就上来帮忙,嘴里还在念叨“虚无飘渺的一个影子,却是把心全放下去了。” “是个女人?” “唉!这都是些没影的事。王妃不用瞎猜。”秦妈立即打住,“今天我来是因为王爷昨日交待,不能让你闲着没事干,饭是再也不用你烧了,可……王妃可有什么爱玩的,爱看的?” 我又忍不住笑起来,他这是怕了我了,我偏要和他对着干,“我最爱玩的就是烧菜玩儿,最爱看的就是别人烧菜。” “越发淘气了!” “要是有小说打发时间,自然也是好的。”我说。我想知道一些事,关于这个时代的。比如说黑蝙蝠说的什么谱谍是个什么东西。我发现我对这个时代不了解,吃了很多亏。 “王府有个藏书阁,你若爱看书也可以去看看,也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就在井天殿边上。” “井天?坐井观天吗?”我止不住的笑,他这是说自己是井底之蛙吗?还真够谦虚的。 “这我可不懂,”秦妈说,“就是那边最漂亮那个大殿,旁边有个小阁,就是王爷的藏书阁了。” “哦,那个大殿,我上次过去,看那里是锁着的。” “是,盖好后就一直锁着。”秦妈的语气很淡,显然不想多谈论这个话题。 我知趣的不再问。 那一天,我真的在藏书阁里渡过的,没有找到我想查的那个关于闺阁女子的谱碟,却看到了尉迟家的皇家谱碟。十七个王子所剩无几,成年的只有澈和洌两个还活着。有意思的是:洌的出身一栏,居然没有任何记载,没有母亲的名号,没有出生的宫殿。只有一个出生日期证明这孩子真的出生了。 是洌的母亲出身低微还是……我一直都知道洌是澈的母亲容妃养大的,可我现在看来,洌对容妃的母家也就是我的外公、窦家似有很大的怨气。是他不知感恩还是另有隐情? 那天,我在藏书阁里呆了很长时间,找了一大堆关于大景王朝历史的书带回房间。我要好好研究研究。 第36章 黑蝙蝠是第二天中午才回来的。 本来我在房间里好好的看书,突然外面一阵骚动。马蹄声纷乱,又是一片“王爷,王爷”的叫声。 他每次进出都一定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吗?我仍是自顾看我的书。 不一会,陈妈急火火的冲了进来,“王妃,能不能烧点醒酒汤?小梁大夫说你知道怎么烧。” 我丢下书。“怎么了?” “王爷喝多了。” 呃,这人为什么就不消停点呢?我起身。 “而且从昨天起,王爷一点东西也没吃过。”陈妈追在我身后喊。 看样子这回还真闹大了。又出什么事了? 醒酒汤烧起来很快的,我刚盛到盆里,陈妈就抱了醒酒汤飞跑。我在后面悠然的跟着,袖了一双手,准备看热闹。 “嗯,真香!别让洌都喝光了,给我留一点啊!”小梁大夫居然站在黑蝙蝠的院子外面,两眼直勾勾追随着陈妈手上道盆,大呼小叫的。同时还夸张的直抽鼻子。 “怎么回事?”我向院子里噜噜嘴。 “你自己去看。” “你怎么不在里面?” “啊呀,洌刚吐得一塌糊涂,里面味道不好,我出来透透气。” 那我也不进去了。我向后退,想打退堂鼓。 秦妈却一下子飞扑了出来,不由分说,抓了我的手就向里拽,“王妃怎么只在外面领,也不进来看看王爷。”她听到我说话的声音了。 “啊啊,我不……”我想反对,突然意识到秦妈抓我的手非常用力,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吓人。 我一下子闭了嘴。 陈妈、胡管家全都在门外站着,陈妈手里还抱着那个汤盆。他们面前的房门紧紧关闭着。这阵式太奇怪了。 “这……好吗?”胡管家的口气有些不确定。 “试试吧。”秦妈说。 秦妈拖着我去拍那紧闭的房门。“王爷开门。” “让我一个人……”里面的声音像咆哮又像。 “让王妃进去。”秦妈说,里面没有了回应。 秦妈边毫不迟疑的有用手推门,原来门并没有锁上。“王妃要进去了啊!”秦妈拨高了声音。里面还是没有回应。秦妈不由分说把我向门里塞。嘴里说着:“王妃别怕,里面只是有点黑。” 我不想进去,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秦妈秦妈,怎么回事?”我攀住秦妈的胳膊。 陈妈已经抢上一步,把那个汤盆往我怀里一塞。一言不发的紧盯着我。 “别怕!”秦妈又说。他们三个全都用殷切的眼光看我,并且堵住了我逃跑的路线。秦妈手上还在使力。我就这样被他们硬塞进了那间酒气熏天的屋子。 才一进去,门就立刻在我身后关上了。我一下子完全陷入一片黑暗当中。我“哇”的一声又叫了起来。 “别怕!”秦妈立刻在屋外说,“和王爷说说话。”他们还都在外面守着。 我呆立了片刻,渐渐适应了屋子里微弱的光线。 这是一间卧房。他的卧房,我还从来没来过。房间里的摆设和我那间一样的简单。只是,好好的白天,唯一的窗子,窗帘却是拉上的。而且还是黑色的窗帘,又厚又重的窗帘!房间里没点灯,微一的光线来自窗帘的边缘处。那一丝丝的光线,根本就没什么作用,这使得屋子里非常晦暗,像个真正的蝙蝠洞。 我睁大眼睛了半天,才看到床的位置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蜷缩着。 我小心的把手里道盆放在窗边的桌子上,小心的端详了半天,终于确认那个缩着的,就是黑蝙蝠本人。 “你、你没事吧。”我远远地站在桌边小心的问。 没有回应。 “王爷?” 还是没有回应。 但我知道那家伙好好的是个活人。因为屋子里全是他粗重的喘息声。 “尉迟洌!”我忍不住直呼其名,虽然知道这是大大的不妥。 终于有动静了,那缩成一团的家伙动了动,回了一句:“在!”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起来喝酸辣汤。” 又没动静了。 是醉三分醒,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王妃,你过去看看王爷怎么啦?”秦妈在外边说。 “对啊,对啊,你去喂王爷把醒酒汤喝了。”另两个也在一旁齐声撺掇。 我看看床上那一团,还是在迟疑。 “王妃,去看看呀!”三位管家倒都是好兴致,集体在门外加油鼓劲儿。比以前大学篮球啦啦队那些女同学还热情洋溢。只差每个人手里都拿个花球向我摇曳了。 可我若是被欺负了,他们会救我吗?我估计不会。他们巴不得我被他们王爷吃干抹净呢。 床上的家伙突然动了。我吓得又往后缩了缩。 他并不是冲我来的,而是猛的趴向床沿,那里放着一个盆,他就对着那个盆开始干呕。大约是肚子里没东西,所以他什么也吐不出来。我有些看不过去,没事何必喝这么多酒!终于还是心软,去桌上抱了酸辣汤来到床边。 他已经吐得累了,头挂在床沿边微微喘息。 “喂!”我远远的用一根指头戳戳他的肩膀,“喝点醒酒汤。” 他“哼”了一声。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熟悉的感觉。可这感觉转瞬即逝。因为他似乎想挣扎起身,却没能保持平衡,差点一下子从床沿滚将下来。 我来不及多想。赶紧冲上前去,腾出一只手扶他。他借着我的力,一下子攀上了我的腰,紧紧搂着。我手忙脚乱,大叫秦妈。 秦妈在门外慢悠悠地说:“王妃别怕,王爷不会伤害你。” 我真是欲哭无泪。他们懂得什么叫伤害吗? “别走。”攀在我身上的家伙喃喃地说,语气非常。我一愣。 他更紧的抱住我,只略一用力,就把我带向了床上。 我大叫着丢掉了汤盆,却没有再叫秦妈。 我躺倒在他的床上,来不及挣扎起身,他就合身扑了过来,搂住了我,“别……” 我睁大了眼睛。 他好像没戴面具,但他背对着窗户,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别……”他把脸贴向我的脖颈,把整个头埋在那里,果然是没带面具。但他的皮肤非常凉,好像没有温度。这真是个冷血的家伙啊! “别哭,”他说。热乎乎的气喷在我的颈窝处,我觉得有些痒。 可我并没有哭。不知为什么,这一次,我不是那么伤心了。也许是因为他没有乱动我的原故。他只是好好的搂着我的身体,像个孩子似的攀附在我身上。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他说,“我们以后永远在一起。” 他是说给谁听的?肯定不是我。 “我很怕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丢失的女孩吗? “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 我呆住了,有人曾对他好过,他一直在珍惜那种好!那我又算什么?我突然有点自惭形秽。我根本就是个第三者嘛! “他们总想要我的命,只有你想让我活。”他的热气留在我的脖颈处。 “我后悔那样丢下你走掉,可那时我是没办法。”他轻轻转动脸颊,他的嘴唇掠过我的耳垂,然后……他为什么又是舔我啊,我欲哭无泪。 “那时我怕我不能活下来,反倒辜负了你。”他用又热又湿的舌头舔我的耳窝、耳后、后颈。每一处都仔细凋到,好像这就是他心目中的美味。同时又轻轻的呢喃,生怕惊动了我似的。 我只能暗暗祷告:这不是卤猪耳,这不是酱猪皮…… “可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让我找不到你?你不会嫌弃我吧!”他的舌着湿漉漉的沿着我的颈窝又滑到了我的肩窝,弄得我痒痒的。“不,你才不会!你和那些黑心、势利的女人不一样。你根本不在乎我是谁。” 我希望他不要把我的锁骨当成牛肩骨啃喽。 “别走,如果连你也不要我……”他细细凋我的锁骨。 “我只有你……不要走。”他张开嘴,一下子含住了我的脖根,“不……走……”余下的语言都变成了呜呜咽咽,细不可闻了。我呆呆的望着根本看不见奠花板,事实上是望着非常遥远的黑暗,听着他像匹小兽般呜咽之声,突然觉得非常心酸。他一定没有被人好好爱过,那个他惦记的女人,给了他此生唯一的温暖,他再也放不下了。 我其实没什么可争的,我代姐出嫁,动机本就不纯。一是喜欢他建功立业的伟绩,二也是因为看到了他那日在马上的风姿。我和那个他在患难中结识的女子本就不能比肩。想到这些,我心平气和。 他的呜咽诉说也终于归于沉寂,他睡着了,含着我的颈窝,像个孩子般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把手圈起来,搂住他,也闭上了眼睛。 第37章 我是被他的离开惊醒的,因为两个人搂在一起,他起身时自然也弄醒了我。我感觉他暖和的身体迅速的离开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好一会才又意识到是在什么地方。不由得感到分外窘迫。正想赶紧溜出去,却看到他转了身四下乱摸。 我又闭上眼睛,“别急,慢慢找,我不看你。”我知他是在找面具。 他似乎愣了一下,因为他翻找东西的唏唏索索的声音停了片刻,过了一会又继续。 好半天,他才说:“好了。” 我这才睁开了眼,房间里自然还是黑乎乎的。 我坐了起来,腰酸背痛的,全是因为他压着我睡。他倒舒服了,我可累死了。真是倒霉,睡个觉都这么辛苦!我扭腰伸脖子,伸胳膊蹬腿儿,活动活动筋骨。他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你真讨厌!你流了这么多口水!”我忍不住小声嘟嚷,他是含着我的脖颈睡的,我这一活动,发现好多口水都流在我身上,连衣服都打湿了好大一片。 那个人好像完全隐在黑暗中了。装死! “唉呀,我要去洗澡!”我跳起来就去开门。 他仍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也没有应声,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 我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很响亮的“咣当”一声。我一下子想了起来,酸辣汤!可惜了!早知道给小梁吃。我回头问他:“你饿了吧?要不要我烧点东西吃?” 其实我自己也饿了,不知道两人睡了多久。屋子太黑,无从判断时间。我知道等不到他的回应,自管继续向外走。边走边说,“我还是先洗澡吧,你分泌的口水也太多了,主要是平日只吃肉沫,馋的!而且,你刚吃过辣,味觉被开发了,下次应该让你吃苦了。嗯,对,让你吃苦!” 我念叨着推开了门,门外的景象让我吃了一惊。且不说门外三位管家全都在眼巴巴的等待着,更让人发窘的是:太阳已经西斜,不早了! 我和他居然就这么搂在一起睡去了一个下午。我固然是特别能睡,但他为什么也如此没有节制呢? 这下可说不清了! 三位管家的眼神全都暧昧不明,一个劲儿的向我吧嗒眼皮。我觉得没法向他们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那个……秦妈,我要洗个澡。”我只好直接向秦妈提出要求,“身上全是口水。” 一说完这话我立马后悔了。因为他们三个全都笑了。 我冤啊! “嘿嘿嘿嘿,我就说么,你这醒酒汤最有用了,果不其然吧。洌现在一定酒醒了,不仅酒醒了,而且出汗了。”小梁一脸坏笑,斜倚在院门边,嘴里嚼着一枝柳条。眉眼一挑一挑的,全是不怀好意。 我终于明白我是上当了!他们几个合伙陷害我。 我的日子总是不能安耽。 第二天,天还没亮,秦妈慌慌张张的来叫我起床。“王妃,宫中传话来,宣王妃今日进宫。” 叫我?这可有点奇怪了。我其实从来没见过我在宫中的表哥和姨妈,也就是当今的皇帝和太后。虽然说起来是亲戚,但毕竟我不是夏家长大的。和他们总是多隔了一层。 宫装还没做好,秦妈有些犯愁。 “不拘什么穿上就行了,又不是正式觐见。” 我吓了一跳,隔着窗,只见黑蝙蝠站在门外,早已穿着整齐,他倒是起得够早的。 “王爷,不是只宣了王妃进宫吗?王爷这是也要跟去吗?”秦妈问。她看见黑蝙蝠手里拎着他的纱帽,完全是要出门的打算。 黑蝙蝠不说话。 秦妈慌忙帮我梳洗打扮了。 今天的黑蝙蝠有些怪异,他一直没有用正眼瞧过我,眼神总是聚焦在远处的某一点处。可又好像一直在盯着我似的,我走他就走,我动他也动。我坐进了小车,他就跨上了马。直到小车下了山,他才不紧不慢的把他的纱帽戴好。 我总对他的脸有些疑心,他对他的脸保护的未免太严密了。就算是毁容,一个男人也不至于如此把自己的脸藏着不敢见人。更何况,我依稀记得昨天在黑暗中,仅靠皮肤的接触,也没感觉到他的脸有什么大的疤痕。 此事甚为诡秘,我不敢细想。 小车走得很慢,黑蝙蝠在旁边勒了马缰一摇一晃,不即不离。 想起我初次见他时,他在马上纵马奔驰的样子,与今天这无精打采的模样是个很大的反差。 “喂,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嘱咐我?”我隔了车窗问。 没有回答。我掀起车帘看看他,他根本没看我,也许是没听到?我又大声的问了一遍。他还是那付神游天外的姿态。 我死了心。赌气也不理他。 皇宫其实离我的酒肉馆不远。以前我经常看到皇宫紧闭的大门和门上的铜钉,那些铜钉在阳光里闪闪发亮,有一种威严而隔绝的气氛。 我对此有些好奇。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那大门里边。 今天,我居然要进去了。当然,我是不能从皇宫大门进去的。马车转到一个不起眼的边门停下了。这才是我该走的门。 我下了车,在下人去通禀的空当,再次问黑蝙蝠:“你有什么事要嘱咐我的吗?” 这回他看我了,从马上,仍然是居高监下。可…… 我看不见他的眼神,却能感觉他的气场,我觉得那是由无数冰凌组成的一座冰山。我被他看得心都凉了。 “好吧,”我退远了点,和他保持适当距离,“我知道你跟出来是防范之意。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坏你赈灾救人的大事,就算你觉得我占了你心爱女孩的位置,没道理的迁怒于我,我也不会用破坏你的公务来报仇。轻重缓急、公私内外我还是分得清的。” 我等他给我一个回答。 可他却只管在他的黑暗里发呆,过了好一会,我已经以为他不会理我了,“进去吧。”他说。 小门已经打开,有一顶小轿在里面等着我。我真得进去了。 第38章入宫 我这是第一次见到我的姨妈。如果是在路上遇到,我不到此人能和我娘有什么血缘关系。她的模样比我娘丰满滋润多了,也许是因为年轻些,皮肤也很有光泽。眉眼间还留着些许年轻时秀丽的模样。和我娘那如木偶般的僵硬姿态完全是两度气度。若不是早就知道,说她们是姐妹,别说我不相信,便是任何一个路人也不能相信啊! 此时太后坐在一张宽大的美人榻上,有小宫女在给她捶腿。她自己则在看书,估计是话本、小说一类的东西,因为她的脸上挂着会心的微笑。领我进门的小黄门唱了声:“宁王妃到。”她才抬起头来。 我上前施礼,叫了声:“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先是打量我,然后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显了出来。她一把把我拖到了身边,摸着我的手说:“果然是有七分像望舒,另有三分倒是像我。” 呃,这倒是新鲜,我不像我娘,倒只像姐姐像姨妈! “十五了对吧?我记得你是大年三十生的。生日小,其实还是个孩子呢。”她把我拉在身边坐下。又拍拍我的手,“过得还好吗?洌对你好吗?这么小倒先嫁了,可怜!” 她不说还罢,这一说,我倒有些心酸。嘴上却还得说:“还好。” “洌那孩子有些死心眼,人却不坏。他若敢欺负你,你来告诉姨妈,我去说他。” “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我觉得太后娘娘的眼神很犀利的看着我,好像要看穿我有没有撒谎瞒她。 “前日,我倒是听他说起了你。”太后娘娘随手把榻边的一只果盆递给我。我看了一眼,是各种糖豆。摇摇头表示不要。她似乎真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他说你给他出的主意。赈灾借粮的大户,可以以爵位赏赐。” 黑蝙蝠还真的出卖我!我气! “倒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有些见识!” 我嘴里胡乱谦虚着,一边又惴惴不安,这算不算是把自己卷进麻烦里了?他们这些人,一看就是彼此间关系复杂,以我之笨。如何应付得了。 “陛下的意思,似乎觉得不妥。原本我朝已无公爵,突然以捐粮多少来封爵,倒像是国家以爵位卖钱似的。陛下怕民间有议论,说起来不好听。这话呢,本也在理。但我却觉得你的主意确实是个好主意。捐粮赈灾也是为国立功,而且是大功一件。如何不能封爵?!不仅该封,还应该大大的封。” “是。”我小声回应。好奇我的外家得了什么样的爵位。 “我昨天还在望舒面前夸你来着,这样有眼光的主意望舒那孩子可想不出来。对了,你还不知道望舒在我这里吧?” “姐姐没去南边吗?”我只得装糊涂。 “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如何能去那种南蛮之地!只怕走在半路上就把小命送了。我偷偷把她留下了。”她向旁边的小黄门打了个眼色。 “我是没有女儿,若有,必也是个绝色。你们姐妹两个那是继承了窦家的血脉。晋中窦家一向是出美女的,历朝历代当皇后太后都不知有多少。若不是这些美女,窦家也不会有今日的声势。” 看样子,窦家真的得了高爵了。看姨妈快意的样子,不知为何,我有点不安。 说着话,小黄门报上:“夏姑娘到。” 门帘一挑。望舒袅袅婷婷走了进来。 望舒走路一向有范儿,一看就是大小姐的模样。不比我这粗鲁丫头,总是走得足下生风。 也许是进了宫的缘故,她比在家里时打扮得还要精致些。大把的乌黑头发高高堆在头上,一看就是贵气十足。与她一比,我觉得自己疯疯颠颠,没个正经模样。 “飞帘。”她似乎真的十分高兴,一下子扑上来抓住我的手,“你,还好吧?” “呃,可以。” 她挨着我,一起挤在太后娘娘的榻边坐了。看样子,她在宫中还真是如鱼得水。 “那个……宁王,没欺负你吧?” 怎么也问这个,难不成她们以为宁王真的吃人肉? “没有。”我说。 “那……你们……”望舒似乎有什么话问不出口。 倒是太后娘娘笑得脸上生花,“这个不用问,”说着把我拉过去,用手撩起我的鬓角发丝,看了一眼。笑了,“还没有。” “呃,”望舒似有不信,“你们还没有?” “没有什么?”我不懂。 “那个,没有那个过吗”望舒吞吞吐吐,却又止不住好奇的模样。 太后娘娘也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了。“没有。”我说。 “这倒奇了。”望舒似乎不信。 “这有什么奇的。男人么,总不会只有一个的。若是别有打算,总能忍得住。先帝在时,也只临幸过我几次,虽然心中其实是喜欢我的。先帝倒是对那些朝臣的女儿临幸多些,这也不过是有所倚重的意思。好在我肚子争气,生了个好儿子。 你们也都一样,女人么,也不妨主动些,没什么抹不开的。”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谈论这种话题。太后娘娘作为我们的姨妈也许倒是好心。可只怕我和她想的不是一路。 “可,宁王不是……”望舒似乎还想说什么。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太后娘娘打断了她,“洌那时还小,不懂事,做了出格的事而已。过去这么些年了,他也许早就性情大变了。你还提这个干啥?” 望舒不再说什么。只有些同情的看着我。我不明所以,只知道她们是有事瞒我了。黑蝙蝠的过去似乎是个禁忌,任何人都不能提的。 “飞帘啊,今天找你来,其实还是另有一事相求。”太后娘娘又向小黄门打了个眼色,终于把话题引上了正轨。 我口称不敢,但早就准备好应付难题。 “我们窦家以前是晋中大户,先帝在世时,也夸赞窦家为他打江山劳苦功高。只不过窦家一向低调,只尊崇祖训耕读传家,不争名利。不曾想,有些人倒以为窦家没什么能为,倒看得轻了。如今也要让他们看看,窦家也是有底子的人家,不比那些卖文弄武的暴发户那般浅薄。 这次你的主意甚好,陛下和宁王也都觉得可行。国有良策,我们窦家那自然是鼎力支持。为了宁王此次筹粮的事,你的舅舅奉召入京已有月余,到此时总算有了个着落。如今得了高爵,正商量着如何能更多的为国出力。飞帘你出的点子,你倒也帮忙谋划谋划。” 我暗暗好笑,这就是黑蝙蝠说的:有爵位而无实权!人都是有野心的。得了高爵自然是为了得到更多的权力。你不想给人实仅,那得有足够的手腕抑制对方才行。 而太后这里,显然知道,想得实权,眼下最大的阻碍来自宁王,所以拖我出来施加压力了。她若知道我和宁王,其实几乎不说话,不知会是何感想。 这回小黄门带来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子。和望舒的惊艳出场截然相反,我的舅舅一出场就显示出手足无措的窘态。他小心的蹩到了墙角处,两手握拳向着太后娘娘拱了几拱,口称“太后妹妹好。”连称几声。然后呆呆站着,其它再无表示。 我看他打扮得倒还算分明,身上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可眉眼却生得含含糊糊,扔在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的那种。不免对太后娘娘所谓窦家出美女的说法起了怀疑。 “这位窦甫,现在是窦家的当家人,也是我和你娘得哥,你叫舅舅就可以了。”太后娘娘指点我。 我站起来叫了声:“舅舅。” 那窦甫连连向我作揖,“头一次见侄女儿,没别的,有一块玉璧奉上,算是见面礼吧,侄女儿王妃笑纳,笑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璧,直往我怀里塞。 我头一次遇到有人向我送礼的事。虽说号称舅舅,但我也听出来了。这不是什么正牌的舅舅。不过是同族的亲戚互相勾连扶持的意思。这正是宁王所深恨的家族裙带关系。我少不了要推辞。只怕这礼收了,以后更是缠夹不清。 “飞帘收下吧,自家舅舅的见面礼,哪有不收之理,再说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太后娘娘倒先发了话。 那天其实也没谈出个什么结果来。我看太后娘娘的意思,上柱国大将军的位置不嫌低,大司马的位置也不在话下。不管我那舅舅能不能胜任,野心勃勃才是真的。如今似乎全都卡在宁王这里,他们想让我与宁王疏通。 这让我很为难。 出宫的时候,仍从那个偏门出去。黑蝙蝠还在门外等我。 我现在有点明白他不放心的是什么了。我把那块玉拿给他看。他只瞥了一眼,“回去再说。” 第39章同食 黑蝙蝠才进门就叫秦妈。 秦妈闻声即到。 “把她带下去洗澡。”黑蝙蝠说,同时翻身跃下马背,把马鞭向跟过来的马弁手里一扔,自顾扬长而去,都没拿正眼瞧我一下。 我从小车里出来。看着他的背景影,牙根又开始痒了。 “王妃来洗澡吧。”秦妈殷勤地招乎。 “昨天不是才洗过吗?”昨天因这家伙的口水留了我一身,我美美洗了一回澡。现在天又不热,我门前小池塘里的荷花才刚长了立叶呢,哪里用得着天天洗。 “水都烧好了,洗一下又不麻烦。” “我饿了,要先吃饭。”作为一个吃货,从早晨入宫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吃东西,多么可怜啊。奇怪的是,姨妈太后也不请我吃饭,不知道这算什么规矩! “对了,”秦妈一拍脑门,“宫中是按点吃饭的,我倒忘了,你们都还没吃呢!以前王爷在宫中时常错过了点,吃不上饭饿肚子的。后来分了府住出来才好了。我怎么就忘了呢?真是老糊涂了!王妃别急,我这就让陈妈安排饭菜。王妃先去洗澡。” “我不要吃陈妈烧的,我先去做饭。” “别!”秦妈慌张的拉住我。“王妃先去洗澡。” “怎么了”我觉察出秦妈的不对劲儿。 “王妃去洗澡吧,水都是现成的。” 我有些明白了,“是嫌我脏?” “不,不是……” “我还嫌他脏呢!”我真是不暴躁都不行了,这也太侮辱人了!只会流口水的家伙,还嫌别人脏?这种人! “不,不是,王妃息怒。王府规矩,进了宫的,回来都得沐浴。并非只针对王妃,王爷自己也是一样的。”秦妈紧紧拽住我的袖子。 我瘪了嘴,一脸的不快。 “不然,叫王爷亲自你来给你洗?”秦妈一脸坏笑。她是真的怕我生气故意逗我。 我无语了,他得多恨那座宫殿啊!或者他只是恨那座宫殿里的人?我不明白,那我又算是什么?明明我和那些人是联系在一起的,他又何必把我留在身边。还又舔又咬的。那时候他怎么不嫌脏了?可恶的家伙! 我还是乖乖去洗澡了,不会吵架,急了就只会哭,我就是个没用的人。 洗完澡,更了衣,秦妈抱起那堆换下的衣物叫人拿去扔掉。 我再次无比的惊讶。这个简朴到夸张的宁王府,这种时候又如此奢侈了。这都是什么病啊!难怪他不要夏府的陪嫁,他根本就是有精神洁癖。这事越来越严重了,我嫁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王妃别发愣了,王爷还在那边等着你去一起吃饭呢!”秦妈笑得神秘,“王爷说了,只要没特殊原因,以后你们都在一起吃饭。” 我琢磨了一下,立刻就自作聪明的想明白了,这样我以后和他吃一样的东西,就再也不会向菜里“下毒”了。他倒聪明!可惜我口味很重,照样会在菜里放一大把辣椒,看他吃得下去! 因为知道他不喜欢,临出门,我还是把那玉璧留在了自己房间里。 他坐在厦屋那里,看着柳树的梢头发呆,他在等着我。 等我一在他对面坐下,陈妈就赶紧上来布菜。 我说:“那玉璧……” “你留着吧。” “可太后娘娘说……” “这事你别管。” “我那个舅舅不能堪当大任。”我一想到我那乡绅气十足的舅舅,就有些失望。 “你说今天要让我吃苦的。”他很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啊!我想起来了,我今天嘱咐他们买了苦瓜。可今天的饭菜是陈妈烧的。我都已经把这事忘记了。我赶紧向桌上的菜看!果然!苦瓜炒蛋,一看颜色就知道,苦瓜炒老了! “这苦瓜炒老了,得倒掉,我再去重新炒一份吧。”我慌忙起身。 “不用!”他已经拈起筷子夹了一点放入口中,“还行!”说着就端起菜盘,想向自己的饭碗里倒。一抬头,看到我正眼巴巴的看着他。又把菜盘放下了。 我也用筷子搛了一点,一尝,太苦了!“炒苦瓜炒个三分钟就可以了,昨天我还对陈妈说过,炒得时间太长,炒老了会特别苦。而且,她的刀工也不对,切苦瓜要尽量斜切,最大面积的露出瓜肉。再放一点剁成丁的密渍梅子,大火快炒,起锅时色泽清亮碧绿,那样味道才好。微苦带甘,这样才能带动整个舌头的味觉感应。是我不好,我应该叮嘱陈妈,这个菜等我来烧的。如今烧成这样,还怎么吃啊! 舌头对苦味是最的,因为人的苦味感觉是产生在舌根部位,若是太苦,就会本能的难以下咽。当然,以你目前舌上味蕾之迟钝,要想学会品味佳肴,得先从品尝苦味练起。”一说起烧菜,我总有点絮絮叨叨。 黑蝙蝠不等我喋喋不休的话音落下,一声不响的又端起了那盘苦瓜,直接全都倒入自己的饭碗中。 “你吃那盘炒青茄好了,这个我来吃。”他说,开始大口地向自己嘴里扒饭。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三分钟是什么意思?”他嘴里有饭还不忘问我。 我愣了好一会,终于回过神来,收回我直勾勾看他的目光。“三分钟嘛……”我语塞,想了一下,“差不多是五分之一刻。也是一个成年男子平静时,续一百八十下的时间。” “成年男子的续?你怎么知道?你听过哪个男子的续?” 我愕然,这都哪跟哪儿啊!果然言多必失。 好在他也并没有深究。只是飞快的扒饭。等我拈起筷子,他已经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然后拿帕子仔细的擦了嘴,很优雅的退后一点,斜倚着墙,又开始仔细而优雅的擦手。这做派和他吃饭时饿死鬼投胎般的粗鲁根本就是两个极端。 我再一次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觉得再和他这人一起呆下去,我要精神分裂了。 “你……你为什么吃得这么快?”我小声的问。我自己眼前的饭还一点都没动。 “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是,可细嚼慢咽才是养身之道。” 他撇了一下嘴,“我每天练功三个时辰。这才是养身之道。” “你挨过饿?”我小心的问。 他不语。 “你小时候在皇宫中长大,怎么可能养成这样的生活习惯。” “谁对你胡说什么了?”他冷冷的问,“今天入了一回宫果然多出点事情来了。” 我默然。 “她还对你说什么了?”他大概是问太后娘娘。但其实太后娘娘实没对我说什么。倒是那种不说,让人心里更是难耐。 “没说什么。太后今天叫我去,我想主要还是想和我谈论舅舅的事。” “你以后少在我面前舅舅,舅舅地叫。” “好吧。我只希望窦甫的事没让你为难。” “不为难。” “你有安排?” “嗯。” 好吧,那我就不用多说什么了。 “顺便说一下,陈妈烧饭烧得太熟,是我的要求。我得防人下毒,烧得熟烂些才比较安全。”他微微冷笑。 谁想毒死他?不会真以为是我吧? “那个前天的事……不是下毒,我只是……”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的辣椒是从白狐狸那里得的吧?” 他居然连这个也知道!“是,我是从二哥那里发现的辣椒籽。”我还是赶紧承认的好。 他怪怪地哼了一声。 “我想对你说的,其实是昨天的事。”他说。 不是前天的事吗?我以为他会因为前天的事生气。 “昨天我喝多了,不记得对你说过什么了。” 原来是这样! “有些话本意不是对你说的。” 好吧,我懂。 他垂了头,想了一下,“他们说那个女子一年前就已经死了……” 我屏住了呼吸。 “可……我并不相信,昨天我去了他们说她已死的地方,见了说她已死的那些人。但……我觉得……那不是她……,她,不会!反正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会一直找下去。”他说得非常艰难。 我没意见。 “你,似乎有些像她。” 我默然,他上次已经说过了。说在大街上看我又哭又笑,像他心上的那个女子。 “没找到她,我绝不会放你走。” 可我不想成为别人垫代品啊!他有没有替我想过?他这样对我其实非常残忍。但我现在也看出来了。此人不通人情世故。和他说不明白的。 “那祝你早日找到她啊。”我随口说。 他点点头,接受了我的祝福。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只有找到了那个女子,他才会放我走。可我能等到那一天吗?我还是想逃跑,但狄远的存在是个大问题。我如何摆脱他? “还有,以后我喝了酒,你离我远点。”他说。 这个不对吧,每次都是他找上我的,不能算是我凑上去的。这个可得说清楚。“那你得先对三位管家交待清楚,以后你喝醉了,无论什么事,让他们千万别来找我!” 他沉默了,显然在此事上他拿那三位活宝管家也是毫无办法。 “那好吧,以后无论他们三位怎么叫,我再也不来看你了。”我退一步。 “不行,每天还是要来和我一起吃饭。”他说。 我欲哭无泪,“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他低了头,看着自己衣服袖口的银边,“每天来。” 好吧,不就是一起吃饭嘛!“那你别喝醉?”我再退一步,真是艰难蹈判。 “我爱喝酒。” “少喝点?” “尽量吧。” 也只能这样了。这叫什么事啊!真是没天理! 第40章引线 我尽量与黑蝙蝠和平相处。能感觉到,他也一样。 我们每天在一起吃饭,总是在他的厦屋里,每天可以看着他厦屋前的柳树,还有树梢上大片的蓝天。边赏景边果腹,倒是一翻好情趣。 在饭桌上,他从来都没什么话可说,常常是在沉默中吃完,然后默默坐在一边看我吃。 我却不行,属于那种食无德之人——一边吃饭一边要喋喋不休。多半是问他烧得好不好,他吃了有什么感觉?这菜我是如何烧的,怎么烧才能好吃。 他很少理我,只是任我一个人发挥。 他现在又发明了一种新的分食方法,菜一上桌,他就用筷子从中间一划拉,分成两份儿。他把他自己那一半全都拨到他自己的饭碗中,留下的是我的。 我时不时的在炒菜时放辣椒。他也照样吃下去。吃完了,非常文雅的、悄悄的、不停的向嘴里吸凉气,他想以此以缓解感受到的刺激。每到这时我就忍不住暗暗发笑。哈!你也有今天!他大约也知道我在故意作弄他,但从来不表现出来。 他每次吃完了,都会用帕子仔仔细细的抹嘴,抹手。然后把手帕放在一边由秦妈拿去洗。这种半贵族式的做派我一直学不来。 这时代又没有餐巾纸,我吃完之后常常很窘迫的没处抓摸,只能悄悄用自己的手背一抹了之。 突然某天,我看到我手边多了一块粉红的手巾,也用银线走边。和他用的一样。我琢磨了一下,确定是给我用的。惊讶的看他。他却表现得若无其事。 我有些内心悻悻然,“我,那个……以前吃了饭都是用纸擦嘴的,一种很软很白的纸。放一大盒在饭桌上。取用都很方便。” “纸是用来写字的。” 好吧,他说得对!得节约用纸。 这样的日子平静的过到了响。我屋子前面小池塘里已经是荷叶亭亭。小麻鸭和小鸡都已经能四处扑腾,惹人讨厌了。 我和往常一样,吃了早饭去城里我的小店。这两天黑蝙蝠不在,说是去了驻扎在潼关的武威军中。那是大景王朝最强悍的军队,是他一手缔造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他的亲军。 所以那两天我是相当的悠闲,可以在店里呆到吃了第二餐再回王府。我一直没有把我涤跑计划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因为我觉得近日和黑蝙蝠相处的还可以。多少产生了一点惰性。当然狄远是个大问题。 我在店里卤了一坛辣苋菜,又开始烧红烧牛肉。已经快到吃饭的点了。有客人陆续上门。老木叔带了几个伙记在前面应付。我只是不时探头望上一眼。 突然,我眼睛不由一亮,有一个英俊书生慢慢荡了进来。他穿了白袍,却在衣襟上绣了雅致的墨梅。同样穿白,却和狐狸二哥不是一个范儿。人也长得俊美,和狐狸二哥比也不遑多让。他和别的客人不一样,进来之后不是找座位,而是东张西望。显得有些茫然。 老木叔迎了上去,“客官,雅间?” 那书生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老木叔把他带向旁边的雅间。他却不时的回头张望,似乎在找什么。 看到帅哥我总是眼睛发直。直到他进了雅间,我才收回目光。他的脸我看着眼生。应该以前没来过。再说,长得如此帅,我应该是能过目不忘的。新客人?那得想办法留住,留下养眼也是好的。 我正胡思乱想,老木叔慢慢蹩了进来,对我说:“梅公子想找此店的店主。” 我惊得跳了起来。“那是梅公子?就是那个梅丞相的儿子梅公子?他自己对你说的?” “没有,他没有对我说他是梅公子。”老木叔慢条斯理的。“他只是问现在酒肉馆的主人是不是一位女子。”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梅公子?”我刚才看老木叔上去招呼时,可一点也没看出老木叔认识对方的任何迹象。 “我跟二公子出去时,见过他啊!只是他没有注意到我罢了。” 明白了!老木叔的大众脸是不太引人注目。 “那么他是来找我喽?”我问。 “应该是。”老木叔翻翻白眼。 “好吧,我猜是为了望舒的事。”我在围裙上抹手。随手摘了围裙。 梅公子正好在从雅间里探探脑,一看到走上前的我立刻显出欣喜的样子。接着红了脸,腼腆的垂下头。 真有意思,我没想到梅公子是这个样子的。 我进了雅间。在他对面坐下。他的眼睛好像不知该往哪里放。这就是姐姐喜欢的男子啊!是个爱脸红的大男孩嘛! “你一定是飞帘。”他小声说。 “你听说过我?”我有点高兴,终于有外人知道我这个夏家寄养在外的女儿了。 “望舒和云兄都提起过你。你……长得还挺像……” “是啊,都说我和望舒很像的。” “不过,也还是有很多不一样,一眼就看得出你们性格不一样,望舒温文尔雅的,你……” “我风风火火的。”我抢着说了,免得他找出个膈应人的词来形容我。 “是啊,你是风神嘛。”他也笑了。 “你找我是为了望舒吧!” “嗯,是,不!不全是。”他窘迫的支吾着。 我笑了,撒谎都不会。姐姐的眼光不算差。 “其实是云兄托我来看看你。” “二哥?他是不是给你写信了?他怎么说?” “云兄来信嘱咐我,看看你有没有被宁王欺负。是不是还……” “我还活着!”我高高兴兴地说,“酒肉馆的生意也不错。” 他看了一眼雅间外面,已经陆续有客人进来。“我看出来了,”他说,“生意的确好。这样云兄也能放心些,他怕宁王……宁王对你还好吧?” “马马虎虎。”我说。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形容现在我和宁王的生活状态。 “谢谢!全是因为……”他有些生硬地说谢谢,却有不好意思下去。他当然得谢谢我,我嫁宁王,有一半是为了成全他和望舒。 “得了,别说这个了。你最近见过望舒没?”我故作洒脱的问。 他摇摇头。脸上又现出两坨红晕。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你是知道的喽?” 他点点头。 “想见她?” 他狠狠的点了几下头。 我想了想,“我其实也只见过一次望舒,说起来离现在也有些日子了。她现在挺好的,比以前更漂亮了。”我笑。 “她……”他微低着头,似乎不好意思开口。 “她没提起你,当时太后娘娘在场,不那么方便。你别急,让我们想想办法。我惹是有机会再次进宫,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姐姐吗?” 他埋头埋想了好一会儿,轻声说,“就说我想她,想见见她。”说着,头埋得更低了。 “其实可以让你爹提亲了。就对太后娘娘说要娶望舒好了。”我直接提议。见不得他扭扭捏捏的模样。 梅公子艰难的摇了摇了头。“我说过了,可我爹不同意。” “为什么?他不同意你娶望舒?” “不,不是的,原本我爹是同意我和望舒的婚事的。可现在……现在不同了。我爹说,宁王……” 我想起来了,在外人眼中,我似乎是顶了望舒的名嫁给宁王的,望舒不能再嫁一次。这可麻烦了! “要不,你家去求娶飞帘?”说完我自己也笑出了声,这也太搞了!“其实宁王已经知道我不是望舒了,你们娶谁应该都没什么关系。” “可,爹说这不好!” “那你们家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不耐烦。 他又低了头,“再等等,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等?等多长时间?” “其实,我想……参加今年的秋闱,若是能中,那时我就不是白丁,我可就可以自己向你姐姐提亲了。这样算下来,得等到明年春天。”他殷殷地注视着我,等待我的赞同。 “万一你考不上呢?”我偏要对他泼冷水。 “我一定能考上的!”他十分急切地说。 “二哥也要在南边参加今年秋闱,中的话,明年春天进京会试、殿试。你觉得你们两个谁的成绩好些?”我问他。 他想了好半天,“这得看到了殿上皇上出的是什么题。考诗词歌赋、五言八韵的话,定是我成绩好。若考起策论来,则是云兄的头筹。” 我想想,到明年春天,也就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大家都年轻,应该等得起。这样一想,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可我现在是白身,进不了宫中。望舒也不给我写信,我这边片纸都得不到,十分的挂念。你若有办法,让她给我一封信也是好的。外男也不敢以片纸入宫,你就对她说,我一切都好,只是十分挂念她。”他虽仍是脸红。却说得十分急切。看样子真是急了。我知道,去年战事最紧张的时候,他俩也是很长时间见不了面,可那时,他们好歹还有书信往来。连拌嘴吵架也全靠书信。如今这两个多月,连只言片语都得不到,想来该是真的十分焦虑了。 “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带出一封信来应该还是可以的。” 他立刻显得分外高兴,好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千恩万谢说了一车轱辘的好听话。天啊,我想,这就是姐姐未来的夫君啊!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第41章穿针 送走梅公子,我又开始继续我的红烧牛肉。看看火候差不多了,就掀了锅盖收汤。锅里的香气立刻溢满了整个店堂。店里的客人马上骚_动起来,纷纷呼叫店小二,问是什么好吃的。 老木叔在外面大声宣告:“红烧大块牛肉,就要出锅啦!” 点单声响成一片。 我得了意。自己先从锅里捞出一块尝尝,都来不及吹凉,一口咬下去,果然酥香满口。好久没有这么大口吃肉了,嗯,最少有一天半没有这么吃过了。那个黑蝙蝠只吃肉沫!我的嘴里都要淡出那个那个啥了!再来一大口! 我的嘴里正塞塞得满满当当。外面大堂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刚才还十分喧闹的店堂一下子安静下来。又怎么了?我再次探出头去。 这一回我差一点被自己嘴里的牛肉噎死。出现在店门口的,是望舒! 望舒是戴了纱帽的,一身水波蓝的平常服饰。可她那优雅袅娜靛态还是透露了她是个美女的信息。店中的男客人全都痴望着她,连口水都滴到碗里了。看得我生气,真恨不得用一大块牛肉塞住他们那洞开的大嘴!难怪望舒平日不常出门! 老木叔早颠颠地迎了上去,大声的欢呼:“大小姐!” 我翻了个白眼。 “我只能呆一小会儿,”望舒轻声向老木叔解释,“飞帘在吗?” 她这一开口,店里连口水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在在在……”不等老木叔那葫芦嘴开口。我立刻抢着嚷起来。 望舒听到了,立刻向我走来。可走到厨房门口又止了步,看着四处油烟的厨房踟蹰不前。 我笑了,招呼小伙计帮我把烧好的牛肉锅端下来。又问老木叔有没有空的雅间。结果是没有! 望舒说:“你还真行!我呆不了多久,马上就得走,只说几句话。去门外吧。” 我解了围裙跟出去。 门外停了一辆小温车,几个小黄门侍立一旁。 “你只差一步,”我抢着说,“你的那位才刚刚离开!”我顺便用手刮刮自己的脸颊,羞她。 她果然眼睛亮了,“真的,他……” “他一切都好,就是挂念你,想问问你怎么样,想收到你的信。” 望舒垂了头,“我来也是为了他,没想到他倒先来找你了。”说着急急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给他!” 我张大了眼睛,“你们这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这么巧!” “巧什么!差了一步!”望舒失望地说。 也是,要早一步两人还能遇到。我接过信,在自己袖中藏好,“也许我会偷看。”我开玩笑。 “你看好了,也没写什么不能让人看的。”望舒轻笑,“姨妈那边看得紧,我也有好多不得已处。便是今天也是因为要回家拿些随身的东西才能出来的。不能久呆。” “梅公子说,他今年参加科举。明春若中了,就能求娶你了。” “他对你说的?” 我点头。 “可为什么……”望舒有些不好意思问下去。 我却明白她是恨嫁了,想问为何梅公子不能早点娶她。于是就把梅家的难处说了。少不了又娶笑她几句。 “这全怪那个宁王。”望舒有些负气。 “也不能这么说吧,”我小声反驳,“他已知道我不是你,也并没有怎样。” “他即已知道了,就该为我正名。更何况他当初便不该求娶我。他早知我不肯嫁他,还来这样一手,就是没安好心!” 我想说,宁王并没有求娶她,人家求娶的是夏家女儿。这一点,爹早就说过了。 我还想告诉她,宁王其实是想娶我代替他心中爱慕的一个女子,其实早已和她夏望舒没了关系。 却又觉得此事三言两语不容易解释清楚。更何况说出来的话还挺打击望舒自信的。这事怎么说都有点古怪,那个宁王仅凭一面之缘,就能判断出我有些像他心中爱慕的女子。在不知我身份的情况下就向夏家求娶,就能料到夏家会把我嫁给他。这样的安排,足以证明,他对夏家,对我爹是多么了解。 他只是在了解的基础上做出了安排,(当然,我估计夏家真把望舒给了他,他也不介意。)这一计不成,他会想别的办法把我爹弄到南边。仔细想来,所有人都是自己钻入这个圈子里的,很多事其实和宁王无关。只是到现在大家都不肯醒悟罢了。 “那你现在做何打算。”我问望舒。 “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大家秀,总不能自己先开口求嫁。”望舒有些负气。 我点头,望舒不比别人,闻名于世的第一美女,名声脸面还是要的。“那也就是只能等了。”我说。 望舒不能在我面前叹气,倒显得十二分的委屈。“倒是你先嫁了。” “怎么,后悔?不然再换过来?”反正她和太后都知道我和宁王没什么。我也就厚着脸皮打趣望舒,“我看梅公子甚好,英俊又有才。我这里是没问题啊!” “去你的!”望舒轻捶了我一下,又正了色问我:“你和宁王在一起,有没有觉得他……?” 望舒又吞吞吐吐说不下去。 “他怎么了?”上次就发现她和太后娘娘有什么事不肯告诉我。 望舒又不说了,真急死个人! “难不成他还真吃人啊?”想起他那么爱舔人,我有点心虚。 “吃男童的传闻?我也听说了。吃掉,我想不至于吧,”望舒说,“只是谁知道他把他们弄去干什么了!” 我不解地看望舒。 “你没发现宁王府有些古怪?”望舒又问。 古怪么,还真是有些古怪的。但她指的是哪个方面呢? “你没有发现宁王府没有公公,没有年轻女人?” “是啊,害王府挺简朴的” “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却……你没有发现那里面有奇怪的人吗?” “奇怪的人?”我得承认,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望舒冲我摇头,“你啊!” “什么是奇怪的人?” 望舒想了一下,“这是宫中的秘密,姨妈不让我说的。” “可你已经说了了一半了啊!你这不是钓人胃口嘛!”我急得跺脚。 “反正你小心些,也别去乱打听。这些事,梅小姐原也知道的,结果……你看,我根本不该向你提起的。” 望舒细细端详我。 “也许不知道倒还好些,你看,你现在多自由,还能整日开开心心的出来经营这小店。梅小姐在宁王出征时回娘家住了几天,那时她还曾吞吞吐吐地对我说:宁王府的事情让她不安,她不想回去。结果,宁王得胜回来她十分不情愿的回到宁王府,可回去后就被宁王关了起来。梅家人想去探视都不行。直到她死去……” 我忍不住动了些心思,琢磨了一会儿。我眼下的情况其实也算是无人能探视吧。宁王把整个儿夏家都弄到南疆去了。不过我好像也没觉得在宁王府的日子有太多的不安,虽然有秘密,得只要不着急,总会慢慢被我挖出来。比如最近我就发现…… “对了,姐姐,你知道宁王的娘是谁吗?”我查遍了大景王朝相关的书。也没打到与宁王出生有关的信息。” 望舒愣了一下,“这我一点也不知道,只知他娘早死了,是姨妈把他养大的。以前我也问过姨妈这个问题。姨妈说别问了。不过是个宫人,要知道那个干嘛!” 我看望舒不像骗我,看样子是真不知道。 望舒有些站不住了,四下看看,“我得走了,不然姨妈会不高兴。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别忘了,那个要替我送到。”她悄悄伸出一根指头,点点我的袖管。 我理会得,又冲她刮刮脸。 她笑着登车走了。 我大约性格有些大条,待望舒一走,我就喊:“狄远。” 连喊两声。才有人慢慢从我的店里钻了出来,叫了声:“王妃。” “你是谁?”我惊愕,我不认识他。 “咳,咳,狄远听王妃吩咐。” 我歪了脑袋左看右看,终于还是依稀认出眼下这黄脸汉子和狄远大人的相似之处。 “你把脸擦黄了!”我说,“易容术” “咳咳,谈不上,就是换了个妆容,若是王爷,一眼就能认出我了。王妃就……” “好吧,我眼拙。”他其实也是想说我傻吧。可一个人本来面瘫的脸,突然变得发黄猥琐。很难一下子联系到同一个人身上吧。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现代社会世界各国招间谍都说要相貌平常,不引人注目的家伙了。 狄远恭立着。 “听见我和姐姐说的话了?” “咳咳咳。” “咳嗽的话,回去吃点冰糖炖梨。现在要你帮个忙。我不知道现在梅公子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回了家。反正我不管,我知道你一定能找到他。你现在就带我去见他,让我先把信送到他手上再回王府。” 第42章突变 王府里很安静,黑蝙蝠还没回来。我给鸡鸭喂了食,又给院子里见缝插针种的几片辣椒浇了水。再看时,日已西斜。 望舒今天说的话还是让我想了又想。这王府里是有秘密的,我当然知道,至少我每天都在烧那个第六人的饭。 我在琢磨,我能不能直接问问黑蝙蝠那个人是谁?如果问了他会是怎样的表现? 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要小心为妙。那个人,有太多的面具,我不知道他到底会用哪个。 “怎么一个人发呆?”秦妈领了一个妇人,抱着几只大包裹来到我的院子。 我扔了手上的水瓢,冲秦妈笑了一下。 “你的衣服做出来了,快来试试吧。”秦妈示意身后的妇人把那些衣物全都抱进了我的屋子。 我跟着秦妈回了屋。 “瞧你这模样,闷闷的。想王爷了?不过才两天没见面。”秦妈嘴里取笑着我,随手打开了一只包裹,“我觉得这件最好看,适合你。” 这是一件以各种红色丝绢缝出的宫装,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层,反正深深浅浅由白到霞红,构成了一幅霞彩流溢的效果图。 秦妈上来为我更衣,“你既说怕重不方便,这衣服便特地全用手绣,没镶嵌那些沉重的东西。但保你穿在身上也会显得华丽庄重。今天只是先试一下,看什么地方不合适,拿回去再改。” “反正只穿一次,这么费工夫干嘛?”我提不起什么兴致,站在那里随她们摆布。 “就算只穿一次,也得显出宁王妃的风仪。不是闹着玩儿的。”秦妈强调。 身边那妇人,已经在我身上的新衣上四下里做标记。我支棱着胳膊,不自在的站着。 秦妈退后了几步,歪了头看着我。 “我就不信这世上还能找出比王妃你更标致的美女。”秦妈说,“可见天下人的话有许多信不得。世人大多眼皮子浅,嘴皮子快,说出来的话,十之八_九是以讹传讹,或夸大其词。可不能偏听偏信。” 我觉得秦妈话里有话。是不是因为知道了白天梅公子和望舒来见我的事? 包裹一只只打开,一下子试了三四件衣服。这难免让人心乱。我都觉得有些累了,旁边那在我身上做标记的妇人却仍是一丝不苟的样子。 我斜了眼瞟秦妈手里,那是一只黑色的大包裹。 见我看,秦妈笑着在我面前解开那只包裹,我只瞥了一眼,立刻别过头去。只一瞥之间我就看出都是些男子的衣物。 秦妈乐呵呵地说:“可惜王妃不精女红。不然王爷这些里衣都该由王妃经手才好。那时小两口吵起来,王妃就可以大模大样的哭诉:‘我干活了!我给你缝制衣服了!’” 我啐了老太太一口,没正经的,就会取笑我。 “可惜了,王妃做饭的好手艺,王爷领会不到。王爷从小吃饭就不挑拣,以前住冷宫的时候,我和王爷两个,人家送什么就吃什么,猪食也吃,狗食也吃。囫囵吞下去就是了,哪能细细品味。好歹吊着命罢了。现在王爷也还是如此,吃东西上不上心的。可惜了!” 我看着秦妈。她为什么对我说这个? “看我!王爷最不喜人提他旧事。”秦妈叹了口气,有点辛酸地说“王爷里衣喜欢白的。不纹不绣,也不难做。以前全是由我经手。现在我老了,眼睛花了,才交由别人来做。王妃要是能做女红多好,穿在身上暧在心里,王爷倒容易感受到些。” 我看看秦妈,又抓起她手上的衣物看看,针脚细密平直,和现代缝纫机踏出来的也不遑多让。这种手艺,我得学多久才能学会呢?再说我也根本不想讨好那人。他爱穿什么穿什么,爱穿谁做的就让谁做去。不关我事。刻意抵好反倒显得人特别没品不是吗? 我把衣服丢回秦妈手上的包袱里。 秦妈显得非常失望。 “王爷今天回来吗?”我看着秦妈手上的衣物问。 “派人来说晚点回来,”秦妈又露出高兴的神色,“王妃要等王爷回来?” “不等,我稍微看点书就会睡着。” “也好,别弄得太晚,王爷还不知几时能回来呢。”秦妈有点悻悻然。 秦妈临走时,又嘱咐我看书要小心火烛;虽入了夏,北方的夜里还有些凉,被子要盖好。零零总总,啰嗦个不了。我只得一一点头应承。好歹都说完,她带着那同来的妇人一起走了。我终于喘了一口气。 我睡得并不踏实,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安。也许过于长久的平静日子,让我提起了警觉。可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多却没来得及多想。我在睡梦总是做各总不成片断的恶梦。做下一个梦时,又总是忘记上一个梦的内容是什么。 睡到半夜,“王爷,王爷”的叫声又响了起来,这当然不是第一次了。 我翻了个声,继续睡。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我忍,闭着眼等这一阵子喧闹过去,我好接着去梦周公。顺便拉起被子,把头蒙上。 房门噹的一声被踢开了。不待我有所反映,一个黑影就风一般卷了进来。直接扑向我。我的被子被掀掉,我穿着亵衣的身体被直接在空气中。同时席卷了我的,还有浓烈的酒气和熟悉的熏香味道。 又来了! 他的大手胡乱抓起我的衣襟,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 “王爷!王爷!”一条跟进来的黑影扑向他,听声音是秦妈,“你别吓着王妃!”秦妈抱住了他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我当然被他惊醒了,却又似乎在梦中。但我不想再挣扎了,只觉得受够了。在黑暗中,他激烈的摇晃着我,而秦妈拉扯着他。 “你到底是谁?”他吼。 “夏飞帘。”我猜不会是因为白天狄远看到的事。狄远知道我和望舒见面,但应该不至于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 “谁派你来的?”他逼近我,浓烈的酒气直喷到我的脸上。 “是你自己求娶的。” 他咯咯的冷笑起来,声音古怪,“我求娶?对啊,是我自己求娶的。若是那什么夏望舒来了,我早锁着了。可他们偏偏让你来!偏偏是你……你说要什么自由,我给了你自由。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他的面具几乎就贴在我的脸上,冰凉的感觉了我。 “我没做过什么。” “没做?你还想怎样?你要怎样才算‘做’了?”他猛地一推,把我推倒在床上,随手一甩,把秦妈也甩得远远的。 在黑暗中,他的眼如寒星般发出冷冽的光芒,似乎要把我割成片片碎屑。他的手开始胡乱抓扯他自己的衣带。“你们真以为我不会?”他恶狠狠的说。挥手扔掉他身上的外袍。,接着又拉开了里衣,他赤_裸的胸口在黑暗中发出模模糊糊的光,我闭上了眼睛。 “我会的!”,他从牙缝里屏出几个字。 我感觉到有一阵阴冷的风扑向我,冷嗖嗖的,我的身体崩紧了。他重重的压在了我身上,黑暗中他的双手灵活地找到了我的双手,他只用一只手就能捏住我两只手的手腕,并把他们推过了我的头顶。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在我身上乱摸,动作非常重。他的手很快找到了我亵衣的襟口,粗暴一撸,我的胸口的肌肤就在空气中。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却咬紧了唇, 不让自己哭。 “我可以的!”他说,用手覆上了我的胸口,粗鲁地在我的……上胡乱揉搓。他的手非常粗糙,我清楚的感觉到那手掌中厚厚的茧子。他的动作太重,我觉得……一片生疼。 “我可以……”他一下子埋下头去,用大嘴含住了……,我抖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 他用力的吸,喉管里发出吞咽的声音,大手则毫不怜惜地握紧另一只。疼痛的感觉一直传到我的脊背。我心里无比的凄凉,那种痛苦比身体帝痛更胜。 知道挣扎也无用,我就不挣扎,他不就是想用他男性的优势来□我吗?那么我给他!那之后我失去了很多,他也未必能得到。我会恨他!永远也不原谅他!我等着。 我无声的流着泪,咬紧了牙关。头脑中嗡嗡地作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离我渐渐遥远,连身体也不是自己的了。 突然,他大叫一声,离开了我的身体。我好长时间才意识到身体上失去压着地的重量,不由得惊讶的张开了眼睛,光明突然出现在小小的屋子里。我的眼睛追随而去,看到秦妈手擎着油灯站在那里。 他发出连连地吼叫,已经快速的向屋角退去。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我裸_露的身体。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毫无遮掩的……,我慌忙的放下胳膊,搂紧了自己。 他退到了墙角,脊背抵上了墙面。他还是紧盯着我,可眼睛里现在全是慌乱。他顺着墙面坐下去,人缩成一团。最后把整个头都埋在了两腿间。 秦妈飞快地放下了灯盏,去地上拣起他才脱下的外衣,走过去想给他披上。可他也许是意识到有人接近。他突然摆动手臂,连连大吼:“不是我!不是我!” 接着惶恐不安掸头看向秦妈。秦妈在离他还有两步的地方站住了。我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头一次看到秦妈已是泪流满面。好一会儿,他似乎认出了秦妈,又顺从地垂下了头。秦妈上前一步,把衣服给他披上。 我找到了掉在地上的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第43章过往 秦妈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王爷。” “我没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有点闷。 我除了发抖和发呆,什么也做不了。 秦妈去握他紧紧抱住自己腿的那又大手。他因为用力,那手的指节都发白了,可见他把自己抱得多紧。 “孩子,别这样,这里是王府,你自己的王府。没有外人。那是王妃,你的王妃!她是个好姑娘,会烧饭给你吃,会养小鸡小鸭玩儿,爱哭又爱笑。有什么事你好好和她说,不要急,慢慢来。” 黑蝙蝠埋着头没动静。 我第一次听秦妈叫他“孩子”!然而被秦妈这么一叫,我突然觉得他变小了。似乎比小雷也大不了多少。 他一直闷头坐着,只把头更深的埋下去,乌黑的长发散乱的披散在身上,看上去特别的颓废。 秦妈年纪大了,蹲不久。只得站起来揉腿。之后两人就那么一蹲一站,默默无言,只是秦妈一直在不停的拭泪。而我早已惊得只会发呆,眼泪也没了。 好一会儿,还是黑蝙蝠先动了动。他的头慢慢抬起,离开了他的腿。wωw,书香中文网.com但仍然保持低垂的姿态。刻意不向我这个方向看。他靠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面具蹭歪了一些。我能看到他大片惨白的面孔,和不停翕动的鼻孔。这模样有些滑稽可笑。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他一直紧紧抓着自己披在身上的外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好像倒是我会强了他似的。 他的脚下虚浮,踉踉跄跄的挨着墙冲出了我的房间。门外立刻听到胡管家和陈妈“王爷王爷”的叫声。 秦妈没有跟出去。而是把头转向了我。 我也傻乎乎的睁大眼睛看她。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其它人跟着黑蝙蝠都离开了。 秦妈先转了身,去我的衣橱里取了一件干净的亵衣,带到床边递给我。然后自己在床边坐下,看着我躲在被子里穿好衣服。 她伸了手,用手梳理我已经散乱的鬓发,我裹在被子里只露个脑袋出来,睁大眼睛好奇地等着她,只是身子还有些发抖。 “头发真好!”她说,“你有没有注意到王爷的头发也很好?” 我注意到了,他的头发又浓又黑。还很直,像光滑的缎子。我几乎很少见他把头发束起来,那些黑发带着光泽,在他黑色的衣褶间滑动,非常好看。 “像他娘。”秦妈说。 他娘?我不由睁圆了好奇的眼睛。 “王爷从小没就没了娘,是个可怜的孩子。你不要看那宫殿立在那里,明晃晃的。其实内里到处都是阴森可怕。宫中就是这样,实是有许多见不得人的去处。王爷从小见得多了,比任何孩子都多……”秦妈又开始拭泪。 “所以……你不要怪他,他明天一早醒来定会十分难受,他从不曾……王爷他一直是个好孩子,你一定要相信他!定是有什么事情让他误会了,解释开了就好了。”秦妈小声的为他辩解,一边又查看着我的脸色。 “有些话实是不敢对王妃说。当年先帝在时,一旦有人提起那些旧事,就是杀头的大罪。这么多年,我和王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不容易保下一条命来。现在虽说先帝是不在了,可……有些事还是以后王爷自己对你说比较好。其实也是我不好,当年没能好好保护王爷。那些事若没发生,事情也不会到今天的地步。王妃若怨,就怨老身吧。我知道王妃心理难受,其实看着你这模样,分明还是个孩子呢,想来和王爷当年出来开府时差不多大。好好的,让你在这里受这么些委屈。王妃若是想哭就哭出来,要打要骂,也该老身受着。只求别怨怪了王爷。” 我一直忍着没哭出声来,被秦妈这么一说,眼泪倒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了。秦妈不仅不来劝,反倒陪着我一起哭,只说:“哭吧,哭吧,哭了心里好受些,偏偏王爷他不肯哭,从来都不肯哭……” 我是含着眼泪入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秦妈轻轻拍着我的背,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看着我梦乡。我猜这首歌,当年她一定曾用来哄黑蝙蝠入睡。我知道秦妈是故意漏点过往的事情让我知道,但我的脑子太乱了,终究没法一下子领会。 这一夜,我一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人蜷成一个小小的团子。而且作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我睡得累极了,以至于早晨醒来时,浑身酸痛,胳膊腿都伸展不开。 房间里静悄悄地,从纸糊的窗棱间透出的光线惨白耀眼。我知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可还是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这王府里的一干人还不知会怎么看我呢。 我在被子里拉伸有些僵硬的身体,觉得身上疼得有些不对劲儿,悄悄的解了衣襟看了一眼。这一看眼泪又开始滚滚而落,胸口一片的乌青,他下手太狠了! “王妃,王妃”也不知哭了多久,门外又响起了秦妈的叫声。 我没法开口,只能慌乱的掩好自己。 秦妈已经推门进来了,“怎么还睡呢?日上三杆了,该饿了吧?”她手里拎着食盒,一抬眼就看到了我的慌乱,愣了一下,匆匆放下手中的食盒,走过来,“怎么了?” 我胡乱结我亵衣的带子。秦妈一把捉住我的手,“我看看。” 我呜咽着不肯。 “没关系的。颖妃当年像你这么大时,洗浴擦身全是我侍候,那时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姐,也没你这么害羞的。” 我终于挣不过秦妈的坚持,放了手。她解了我的衣襟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帮我轻轻掩好了。“王妃坐着别动,女人这地方最是娇贵,得好好养些日子了。我去王爷那里要些上好的化淤药来。” 秦妈转身就走。我忙叫:“秦妈,别!” 她愣了一下,说了声:“傻孩子!”还是走了。 我果然坐着不敢乱动。又偷偷自己看了好几眼,看得多了,又觉得不过是青淤,应该没什么大事。眼泪也慢慢干了,只剩下不时抽噎一下。 秦妈回得很快。手里拿着一只大白瓷瓶,和一大堆其它东西。见我坐在床上傻乎乎的样子又笑了,“瞧你!眼睛睁得这么大,眼泪花花却不擦一下,真是付孩子模样。” 秦妈边为我擦药,边随口问我:“你到底多大了?” “十五,我大年三十的生日。” “爹妈都是做什么的?还在世不” 我瞪她。 秦妈抬眼看了我一眼,一笑,“不想说就算了。” “他若想知道,让他自己来问我!” “你若总不肯说,王爷心里终是会有疙瘩。” 我推开秦妈的手,“他的事情不告诉我,我的事情也偏不告诉他,有本事,让他自己来问。” 秦妈拍开我乱挥的手,“你不说就不说,王府也不至于容不下你一个小姑娘。”她擦好药,展开一条宽白布条,“给你束一下吧,这样你四下走着不难受些。” 我勉勉强强接受了。“反正,我说了你们也不信。” 秦妈笑了一下,“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王爷相信才行。” 我不理她,待她替我束好胸,我一下子蹦下床,飞快的穿衣、梳头、洗脸。秦妈跟在后面碎碎念:“慢点慢点慢点……” 弄了个大概齐,我就向门外冲。 “王妃,你这是去哪儿,还没吃饭呢。 吱呀一声推开门,我愣住了。陈妈和胡管家全在院子里站着。 两个人看到我冲出来,似乎早有准备。陈妈立刻张开了手臂,拦在我前面。“王妃别去。”她那动作像极了我养的鸡妈妈。 胡管家也在一旁连连向我拱手,“王妃不要一时义气。去不得啊!” 看样子他们早有准备。 “你们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弹出了眼珠子。 “王妃心里想些什么,我等怎能不知。得请王妃少安毋躁,一时冲动做出来的事,难免日后后悔。”胡管家说话一板一眼的。弄得我也不得不头一回正眼打量这个大胡子。 “我后悔什么?我要说后悔,我现在就很后悔。你们自己有鬼,才整日里怀疑别人弄鬼。若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让我去看!” “王妃,别孩子气了。我早说过,不让你知道,自然有不让你知道的道理。”秦妈在身后说,“这事,王妃知道了,只怕对大家都不好。王妃何苦给自己找不自在。” “什么不自在?” “什么不自在!?王爷的事,我们王府里多少年了都不敢提及。你一个才来的、身世不明的冒牌王妃惹怒王爷还有好!?你自己想想!”陈妈的语气就分明是气势凶凶的威胁了。 “我想过了,不就是下一个梅妃吗”我笑。 “王妃!”秦妈他们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我知道我触到他们痛点了。 我推开陈妈。陈妈被我的气势吓得不知所措。可又不知该不该真的拦我。 正乱成一团的时候。 “让她去!”闷闷的声音从院门那里响起。 第44章女人 “让她去!”闷闷的声音从院门那里响起。 大家都怔了,我愤愤的瞪着他。秦妈先叫了出来:“王爷!” 他站在院门外,戴了银的面具,给人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冰冷。他的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线,两只大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没有露出来。 我恨恨瞪他,他也回看我。最终还是他先错开了眼珠,眼神先是若有若无的向我胸口一溜,又迅速逃开,垂向地面。我直直向他走去,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站住。 他挪开的身子,自己贴到了门边,让出了路。 我气鼓鼓的从他身边一掠而过,向后山方向跑去。 这是个晴朗奠气,那个小院在阳光下显得非常恬静。院子的泥墙上,一大片开得蓬蓬勃勃的凌霄花探正出头来,引得彩蝶蜜蜂在其间翩翩飞舞。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场景,和我想解开的黑暗与秘密如此的难以协调。我甚至有些疑心,那天我眼花了,陈妈走进的不是这个院子。 我突然有些胆怯,站在小院紧闭着的门前踌躇。院子里似乎很安静,但里面肯定有人住着。我不安地回头,他远远的站在小径边没有跟过来。几位管家则在更远的地方,翘首观望着。 我下了决心,去拍眼前的小木门。 拍了几下,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又等了一小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和里面的人都愣住了。 且不说这个人有一种我似曾相识的感觉,更重要的是:她很年轻! 自我到王府以来,所有的人都在告诉我王府没有年轻女人,连望舒那天也说王府没有年轻女人。可,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年龄绝对不会超过30岁,分明就是个年轻女人! 当然,她不是美女,应该说只是相貌平平,而且,我离她太近,还能看到她迎着阳光的脸上,有一块不太显眼的疤痕。但她皮肤白晰,身材合中,脸上也没什么皱纹。难道她们都在骗我? 对方显然认识我,因为她有些怯生生的叫了一声:“王妃”。 “能进去吗?”我问。 她迟疑地向我身后的方向望去。我没回头,知道她在看什么,他在等那位的表态。 估计是得到了首肯。她把门大大的敞开了。我迈进了这个在我心中一直有些神秘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却在每个角落都种上了花,正是初夏时节,花开得正盛,小院里花团锦簇,生机盎然。我凝神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她已折了身子,在我前面引路,穿了普通的蓝布衣裙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走路的动作也有点迟缓。穿过院里花畦间曲折的小径,她努力快走几步,抢到房门边,替我打起了纱帘。 她的小屋很简朴,和整个宁王府的氛围十分合拍。只见堂屋的地板上,铺了好大一张竹蕈,好多大大小小针线簸箩,和让人眼花缭乱的丝线之类女红用具摆得到处都是。而我那件流霞般的宫装此时就非常抢眼的放在竹蕈之上。 “明天就能弄好了,”她爬上去收拾那些东西,“弄好了下次王妃进宫时就可以穿了。王妃不介意的话就坐在竹蕈上吧,我这里平日没人来……” 我已经在竹蕈上坐下了,随手抓过那件宫装。这细密的针脚,繁丽的绣纹,原来全出自她之手!“我记得你,”我说,“前几次来给我量衣服,试衣服的都是你。你从不开口,也从不抬头。” 她在我对面站着,依然佝偻着身体,淡漠的点点头。“怕惊了王妃。” “你多大年纪?”我问。 她似乎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说:“二十四了。” 我笑了,她比王爷只大着4岁。怎么就不算年轻女人了? “宫中出来的?”我问,看她叉手而立规规矩矩的样子,就知道她受过严格的训练。 她瑟缩了,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豆香。”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看你吗?” 她呆立片刻,慢慢跪下了,“知道,这些日子吃得饭菜都是王妃烧的。奴婢原本不该……可,秦妈说是不要紧。” “饭菜什么的,倒是真的不要紧,我喜欢烧。”我尽量平和,因为觉得她那慢吞吞的动作中有一种比我成熟的气质在,我不想输给她。 “你跟王爷多久了?”我又问。 “十个年头了。” “哦,果然是旧人,你在王府是什么身份?”别告诉我是绣娘之类的糊弄我。王府的下等绣娘们我也见过,每日低了头听秦妈指挥。绝对没有单独的小院子,也吃不上我烧的饭。 她似乎更加茫然,好半天才答:“我不知道。” “王爷收用过的?”我直接问了。我不想绕圈子。 “不,没有!” 我怀疑的看着她。 “王妃就是为这个来的吧?”她似乎早已料到。 “是啊!” “以前梅妃也来过。” “是吗?!” “梅妃是乘王爷出征在外时来的。” “秦妈她们没有拦着?” “没有,梅妃带了两个很泼辣的小丫头。秦妈说随她们闹去。” “她一定也是来问你是谁。” “不,梅妃知道我是谁。她只是来问我为什么还不去死!” 我呆住了,觉得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我没见过梅妃,以前对她也从无任何想象,只觉得大约是有些爱美的,可能还带点小小虚荣的一个姑娘。却不曾她居然能有这么泼辣。会直接要人去死。 “她为什么要你去死?你们以前认识?曾产生过嫌隙?” “不,我之前从未见梅妃。”她说话的口气本来一直是平铺直叙,此时却似乎突然有些迟疑,“她大约是听说过我的事的。我是在王爷开府时跟着王爷出宫的,当时王爷求了容妃娘娘要了我出来,名义算是他的妾。为了要我出来,王爷先在先帝面前领了十板子。这事好些人是知道的。” “等等,”我打断她,“你说什么?”我觉得我的脑子大概是生锈了,怎么转也转不出个头绪来。“王爷为你挨了十板子,你成了王爷的妾!可你先前还对我说,你和王爷没有……”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一对痴恋的怨偶?还是某种得不到报偿的单相思?我的理解力一定是退化了。因为我根本没明白。 豆香低了头,好一会儿,才轻轻叫:“王妃,”我凝视她,看她会给我一个怎样的解释。这一凝视,我发现她鬓角边竟有白发!可她又是半晌无语。 “我相信你和王爷没事。”我说,倒不是她姿色不美,除开脸上那道疤,她这种白净端正的女孩儿,看着还是很舒服的。至少在一般男人看来不会拒绝吧。但不知为什么,她似乎太缺乏色彩了,和她院子里那些花儿一比,她是那么黯淡不起眼。和黑蝙蝠的一身浓重的黑放在一起,怕是只能成了大片阴影中的一小滴墨点。 “我知道你想看的是什么。”她轻声说,“不过王妃看过以后,可能会不舒服。” 我不明所以。她却已经开始解身上的外衣,“我也给梅妃看过。如果你们想看,我都可以给你们看。”她说。 我突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骤然而至的寒意让我飞快的出声制止:“停……” 可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飞快的拉开了自己的前襟。 我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第一个反应是把自己的拳头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她一直低垂着头,佝偻着跪在地上,拉开衣襟任我观看。 我却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第二眼。好半天,我才颤颤危危的挪下竹蕈,别过脸,尽量不看她,摸索着帮她掩好衣襟。 “对不起,我不知道!”好长时间,我终于能平静了下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想让她和我一起坐在竹蕈上。她却退开去,坚持的站着。 我也就随她去了。却又不知该不该问下去。只能惶惑的和她大眼对小眼。 “王妃已经看到了,还要问什么?”她问,那语气依然是淡漠。 “对不起”我又说。呆呆的望她。 “王妃不必这样说。”她似乎反倒有了些不安。 “我可以问一下,那个,那个怎么弄成那样的?”我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牙关咔哒哒发抖的响声。 “狗咬的。” “狗,狗……”我张口结舌。 “他们专门带了狗来。” “为,为什么!” “因为我没能吸引到王爷。” “吸引?吸引什么?” “吸引他和我做那种事。”豆香实在太平静了,那种平静让人觉得我们好像不是在谈论一件很可怕的事。我被她弄得又想咬自己的拳头了。 “你能不能从头说起?”我请求她。 “王妃何必要知道这些,以前梅妃一看到我这个样子,扭头就走了。很明显,我威胁不到你们的地位的。”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想知道,当然,如果你也愿意说。” “我没什么不愿意的,王妃想知道什么。” 第45章当年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我小心的说,我的确太想知道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下得了手如此残害一个女姓。 豆香看起来却似乎很平静,不,那不是平静,那是一种麻木。她佝偻着恭敬地站着。你们想看我便给你们看,你们想听,我便说给你们听。她一直表现出来的淡漠背后,是对既成事实的过往无奈地接受。 “时间么,是8年前,我已经侍候王爷两年了,王爷十二岁,我十六。”她说得非常流利,可见她对那个时间记忆异常深刻。 “地点么,是一间黑屋子,其实就是一间常年漏雨,地点偏僻的宫室。他们用木板钉死了门窗。专门用来关宫中犯了错的人。”她草草地说。 “人、物,有王爷,我,还有秦妈,其它就是还有几位公公和一只狗……还有……还有什么来着?事什么?” “事件!”我提醒她。同时屏住了呼吸。 “就是把那事说一遍对吧?”她问。 我点点头。 “啊,事情是这样的:那时王爷被关着,关了有十来天了了。这一次连我和秦妈也不能去看他,只是每天秦妈带着我,和他隔着墙说几句话。不知为什么,有一天那几个公公就突然来到我面前,有人指着我说,‘就她吧,本就是老十一身边的人,老熟人了,办起事来方便些。’边说边笑。我知道没有好事。老十一是王爷的排行,那时他还没开府,也没有封号。他们上来不由分说,拎了我就走。我吓得大叫秦妈,可秦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在后面跟着,嘴里说着请公公们手下留情的话。 他们把我拎到某一处屋子里,几位嬷嬷上来接了。先是问了姓名,做了记录。然后其中一位嬷嬷对我说:‘你是太子宫旧人,且已是太子临幸过的。对吧?’我点头承认。我以前的确是由太子宫转到王爷这边的,我不够伶俐,所以没人要了,后来就被分派到了王爷这边。有人上来七手八脚把我扒得精光,抬到旁边,用冷水浑身上下冲洗一遍。她们人多,把我按得死死的。我也没办法挣扎。 洗完之后,还是那位嬷嬷对我说:‘你是过来人,知道该怎么做,今日由你去做十一王的教席,完事之后十一王就可以出去开府了。如果你能由此生个一男半女,就可以让十一王接你出去过好日子。若是不成,宫中规矩想来你是知道的……’”豆香说到这里停住了。她显然是等我示意要不要再说下去。 此时屋外阳光明媚,鸟鸣婉转。可我却抓着两手冷汗,与眼前的豆香面面相觑。 “你记得可真清楚。”我说。 “我还没从宫中出来时,总是有人来找我,让我讲这个。”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奇怪颤音。好像突然划破了她之前一贯的冷淡平静。我突然意识到,事件的本身,也许还没有后来那些就此引发的羞辱更伤害人。 我跳过中间的细节。虽然我猜当年在宫中,那些大约是某些人最爱听的。 “就是因为你们没有做,他们就要这样……这样残害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还在发抖。 “他们只给了我们半个时辰时间,我,并不知道该怎样做。”听她的口气倒好似觉得是自己的错! “难道王爷就在现场看着……?” “王爷不想看。我被光着身子推进那间屋子后,王爷就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王爷只有十二岁!别的王爷了去开府,一般要等到十三、四岁。何况公公们还在外面鼓噪喧哗,说些不得体话。后来是他们把王爷从黑屋子里拖出来,强迫他看着赤_裸的我,还……后来他们放了狗……狗扑到我身上时,我当场晕了过去。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醒来已经是十几天后了。我被他们扔在一间小屋里。小梁大夫每天悄悄来给我换药。说是受王爷所托。小梁大夫那时更是个孩子,比王爷还小呢,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可也没什么办法,我的身子就成了现在这样。” 豆香平淡的语气和她说出来的事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这反倒给人一种如重锤击打般的震撼。 “可……可……”我把手心在自己衣裙上胡乱擦抹着。 “王妃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他们这样对你,就没人管吗?” “在宫中,有宫女打破个玉盏,或弄坏一枝金簪就被公公们活活打死的。而皇家猎苑的狗一直都是吃生肉的。”豆香说。 是的,干这事的人定是早有预谋,他们都是吃生肉的。这和书上写吕后把戚夫作成人彘是一样的残暴。可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人这么残忍!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来!我真的无法理解那深宫之中的黑暗了。 “对了,”我想起来问,“王爷是什么原因被关进冷宫的?” “你是问我被狗咬的那一次?”豆香问,看样子还有很多次。“我得想想,别人不大问到这个。对了,说是因为调戏了某位嫔妃。”豆香依然淡漠。 我大笑起来,笑得歇斯底里,笑出了眼泪。这就是一出完整的戏啊!针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对比后来那些王子们血战厮杀的大戏,这也许不算什么。可无情与血腥却是一样的。 无辜的豆香只是个随机挑选出来的牺牲品,居然逃出命来,不知是她的幸还是不幸。更可怜的是,她没有死掉、侥幸活着的意义,却似乎就是一次次的向包括我在内的人讲述这个故事。有人因此受辱,绝不仅仅是豆香。 豆香看着我,等我笑够。可我的笑最后变成了流泪。我果然是爱哭爱笑。 她有些惊讶了,“王妃?” “别理我。” “可王爷还在外面等你出去。”豆香说。 是的,那个黑家伙一定还站在外面。他现在不是十二岁,他已经二十岁了!可对女性身体的好奇和畏惧却都永远停在了十二岁。 “你现在的身体怎么样?”我小心的打问,“若是觉得累就多歇歇,那些衣服没什么要紧,你不用太赶了。”我突然觉得很内疚。她显然是因为伤痛,才这样佝偻着。她才二十四岁。本该是女子最美好青春的年华,她却被放逐到了这大宅的一个角落里,默默地把自己埋在了大堆的针线衣料当中。女人该有的,她已经没有了。难怪秦妈他们都说这王府里没有年轻女子! “王妃不用挂念,我愿意做事。” 我突然觉得她的性格在某一点上与我也是一样的,她其实是被黑蝙蝠拖累至此,完全可以在这个王府里颐养天年了,黑蝙蝠不会亏待她的。但她大约也是闲不住的。既然如此,我多说何益! 屋子外面是一个绚烂的世界,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稀稀疏疏的几朵白云,慢悠悠的在蓝天上飘着。夏日的暖风吹过,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身子也慢慢暖起来。 他仍然在那个小径边等着,站在大树的阴影里。旁边老榆树上有一只布谷鸟,布谷布谷叫了两声后飞走了。 我呆立着,远远与他对视,却不知该如何迈开自己的腿。他肯定并不需要我的可怜与安慰。他也肯定不会来给我安慰和道歉。更何况有许多事,和我原先的想法不一样了。所面临的处境,面对的人都不一样了。 我得好好想想。 我转了身,向旁边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折去。这条小路掩映在大片的原始树林中。非常的幽静。我以前早就注意到了。但秦妈他们总是不愿意我到后山这边来,所以我从来都没来过。我走得很慢,大口的呼吸山中的新鲜空气。 突然,我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等我回头。我的手腕处便感到一紧。“你,你要干什么?” 我一下定住了,呆呆看向握住我手腕的大手。疼!他非得每次都这么用力的弄伤我吗?那只大手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指关节一只只的放松,向后退,退到我的袖口处,再一根根的慢慢收紧,把我的衣袖紧紧的握住了。 “你想干什么?”他又问。 “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不许去后山。” “为什么?!” “那边都是悬崖。” “你不会以为我想跳崖吧?”我转了身,挑了眉看他。 他用全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终于,他慢慢松了手,那又大手又藏到袖子里去了。我感觉得到,他在放松,又回到了那种微冷而疏远惮度。 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他也沉默着,似乎很习惯,只垂了眼如老僧入定。 四周是浓密的树林,有小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我们两个居然就这样如两个傻子般相对。 我记得娘曾向我描述他:“是个漂亮的孩子。”我猜他那时在宫中一定很抢眼。便是今天,他戴了面具,也可以看出他身上天生带有那种挺拔俊美的风姿。这样的男孩,当年在宫中,一定是非常抢眼也非常招嫉。 “我……”我先开了口。 “你不该打扰豆香的生活。”他抢着说。 “我有权知道与我有关的一切事情。” “豆香与你无关。” “因为你,她与我有关。”我坚定地说。 第46章原谅 他似乎有些发呆,既而眯起了眼,若有所思的琢磨我。 “你运气不好,”他说,“和我搅到了一起。” “啊啊啊,和运气没什么关系。”我胡乱的摆着手,“我是自己愿意的。你也不是多么糟糕。我是说,你在长安街市上骑马走过的样子还是很帅的。”我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希望他能得到安慰。“若是脾气能好点,那就更好了。当然,这个也不能全怪你,童年什么的,最需要呵护,不然就会留下终身的阴影。唉呀,这个要靠以后慢慢化解,急不得,我可以理解。人家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有时间多看看人家民间夫妇的生活,这世上总有很多正常平凡的人活得好好。多看看多学学……”我想了一下,“咦?这些东西现在有地方学吗?”我问他。他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起这时代好像没有心理医生和互联网,“好吧,不管他,”我挥挥手,“我这人一向心软好说话,但你以后不许欺负我。”我说,“你若答应再也不欺负我,我便原谅你昨天……” “我没有要你原谅。”他说。 我一下子呆住了。刚才滔滔不绝语无伦次的一翻话,全白说了。 他低头府视我,视线正好与我抬起的眼眸撞上。 “我也很想欺负你。”他说这话的口气怪怪的,可他看着我的目光却很柔和,“才不管你会不会原谅我。” 我呆呆的看他,他说他要欺负我! “我说过你运气不好,以前我大多数时候都得压抑自己,现在……”他没有说下去。我也一头雾水。 “我已经很克制了。”他说,“也许我真的该试试的。” 他突然伸出了大手。 我有点害怕,悄悄瞥着他的动向。他的手在半空中突然停顿了一下,放慢了速度。缓缓探向我的脸颊。我没动。 他的手轻轻抚上来,先是大拇指,在我的脸上轻轻的刮过,接着是掌轩了上来,轻轻的摩挲着我脸上的肌肤。他的手有些粗糙,弄得我痒痒的。他的大拇指又不安份的掠过我的鼻翼,我的唇角。我垂下眼睑不好意思看他。结果他的手不懂事的又来逗弄我的眼睫毛。 “你为什么那么爱哭?”他问。 我不解,抬了眼。 “而且还哭得那么难看。” 他的大拇指在我眼下用了点力抹了两下,我想起刚才在豆香那里,我又哭过了,大约是有泪痕。 “别的女子哭,都拿个手帕揾泪。”他怪笑了一下,“那样显得娇弱些,也可作为遮挡。谁像你这样咧了大嘴边号啕边叨叨,用手背、袖口在脸上乱抹!” 我是那样的形象? “你一哭起来很破坏我的情绪。不哭的时候又在人。” 这也怪我? 他的大拇指游上了我的鼻头,“可你这个样子很像一个人,我其实很喜欢。” 又是他那个心爱的姑娘吗? “可每当我以为你能够代替她的时候,又总有人提醒我:你不是她!” 我的确不是那个他曾经想要珍惜的女子。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欺负一下的女子,可你又偏偏在我心里分成了两个形象。” 两个形象我明明只有一个,不管哭还是笑,这都是我!是不是你自己精神分裂啊! “你要是真的和他们完全无关就好了,”他又说,“可惜你又恰恰是和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我不要你的原谅,谁让你做为他们和我的某种联系,嫁给我了。” 是,我嫁给他了,可是…… “我要把两个你并成一个人。不管别人怎么说” 你醒醒啊,我本来就是一个啊!我真想狠狠地摇醒他。 “我以后不喝酒了。”他说。 我呆了呆,高兴起来,“真的?那太好了,喝酒本就不该过量,若是管不住自己,最好就滴酒不沾。这样对自己身体也有好处。当然,若能有所节制,稍微喝一点,其实也没事……”我终于插上话了。一口气又说了好多。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待我话音停下,“喝酒确实太误人误事。喝了酒看什么都是双影的。待酒醒时一看,原来还是那一个。” “那就真的不能喝了,看人都看出双影来,是要出大事的!” “不喝了。”他说得坚决。 这也算是一种保证吧?我抓住他的袖子,得寸进尺。“那,我们以后也不要天天吃肉末了,我们改吃大块肉吧。” 他的手指一弯,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随你。” 我一下子愣住了,他已经转了身,“提醒我了,你还没吃早饭,我也觉得饿了,有什么话,我们边吃边说。” 我本就抓着他的衣袖,此时依然没有放手,跟在他身后,“可是,我正想问你,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和宫中有关吗?” “自然,不然能是什么?” “告诉我吧,说不定我能开解。” “我已经自己开解了。” “可究竟是什么事呢?”我摇他的袖子。 “和你有关。” “我?我怎么了?” “对了,过几天太后生辰,说是要摆宴,说不定又会叫你入宫,你准备一下吧。”他已经岔开了话题。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已经嫁给我了,我不在乎你是谁。”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和黑蝙蝠之间,似乎并没有因为那天的事变得疏远,恰恰相反,似乎反倒亲密了些。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一个躲在房间里,查了好久的大景王朝的史书,终于找到了秦妈提起的那个“颖妃”。这个封号只出现过一次,就是在开元元年,太祖册封后妃时,众多后妃中的一个。我之所以断定这就是我要找的人,是因为看到了“陈贵妃颖”几个字,整个书中妃嫔,其它再无人用过那个颖字。那么她应该姓陈,名颖。我要找的定然就是这个人了。 书上没有记载她的死,而且出身未详,她和其它许多没有记载死亡的妃嫔一样,悄无声息的被那个黑暗的宫殿吞噬了。陈,很普通的一个姓,我想姓陈的很多,但能封为贵妃,一定是有过人之处。 所有的记载太简单,让人查不到事情的原由。此事还得再放放。 我也看到了我的姨妈窦氏,那时是个昭仪。 太后的生日日渐逼近。黑蝙蝠看上去对此并不上心,赈灾的事已经接近尾声。他又接手了治河的事。想乘着夏季枯水季节,疏通几条重要的河道。而我整日埋在书堆里,东翻西找。 秦妈见我们都不着急,少不了要提醒我为太后准备生日礼物的事。 我一笑置之。 “难不成你要烧盘好菜呈上”秦妈问。 “那怎么行,送熟食很容易弄出是非来。”我说,“秦妈你别急,我自有打算。” 太后生辰那日,一干命妇贤媛一早就候在太极门外。等待着里边内侍传谕后,大家列队进内宫贺寿。我因宁王妃的身份,自然排在所有命妇中的第一个。 秦妈小声在一旁提醒我,等一下进去时,走路走得慢些。免得后面一大队人跟不上我。 我偷偷笑了。秦妈还真了解我。 紧贴着我站着的命妇,是个中年妇人,穿了一身的凤冠霞帔,此时正拿眼角冷冷的扫视我。我知道她是梅相夫人,梅小姐的娘亲。 本来太后已经说好,今年的寿诞只是稍稍庆贺一下,所以今天只请不多几位贵戚摆个家宴。既说好是家宴,本不必穿得如此隆重。但,梅夫人偏要做此打扮,肯定是事出有因。这我也不觉得奇怪。我就料到,今日这宴会不会十分平静,定是有事发生。不然,我这个别人眼中的冒牌王妃,又何至于登上这大雅之堂呢? 我不去猜测会发生什么,我也不担心会发生的事。因为对我来说,既然不能躲,那就只好去迎战了。我一直都很平淡的看待今天这次宴会,但并不意味着我完全没有防范。 男子们在另一边等候。我冷眼看过去。男人那边不似这边拘谨,有人在人群中随意走动。黑蝙蝠面前正有两个人不知对他说着什么,黑蝙蝠随意的站着,只做倾听状。也许感觉到我在看他。他突然向我这个方向转过头来。我知道他看到我了,于是冲他笑了一下。我看不到纱帽后他的表情,但他的头再也没有转开,就那么一直对着我。 沉重的宫门慢慢的打开了,已经能看到两位持着黄卷的内侍远远走来。 第47章谁美? 进宫是按着内侍们唱名的顺序列队的,然后女子被引向太后的侵殿。男子则去了麟德殿,那里是正式宴饮的地方。 宁王和宁王妃自然是首先被叫到。在一同跨过门坎的时候,我凭着小内侍的遮挡,偷偷拉了一下黑蝙蝠的袖子。让他看我身后凤冠霞帔的梅相夫人。黑蝙蝠居然浑然不觉似的,抽回袖子,径直走了。 我只得跟在小黄门的背后,亦步亦趋的向太后的永信宫走着。若不是秦妈不停的小声提醒,我一定会踩掉前面小黄门的鞋跟。 也许是身上的宫装太鲜亮了。我一踏入永信宫,端坐在榻上但后的眼睛就亮了一下。我上前施礼,把早就背熟的祝寿用的吉祥话高声颂读出来。 说完之后,好半天没人接茬。我不敢乱动,一直保持施礼的动作。好半天,终于听到太后的笑声,“好脆的声口!好漂亮的美人!好个宁王妃!” 我忙恭敬称谢,却觉得今天她说的话有些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后面的命妇贤媛们一个个上来,全都是这套仪式。我颇无聊,四下乱看,想找到望舒。结果看了一圈。居然没有。 内侍们上来看了坐。我挨着太后娘娘坐在了左首,正和梅相夫人相对。她此时已不看我,只盯着眼前的桌面。我看太后娘娘的手边还有一个矮坐。按规矩那该是太后老寿星的儿媳的位置,意思是儿媳方便侍候婆婆。 但我知道,当今的皇帝尉迟澈一直并未立后,几位妃嫔想当皇后都想疯了。所以别看那个位子不甚起眼,想坐上去的人怕是不少!不知今天谁能抢到那个位子。 在场的人都静默着,太后不说话,没人敢抢先开口。可太后偏偏就是端坐不动,气氛有些沉闷。好在不多时,小黄门就引了一堆美人袅袅婷婷的进来。这就是寿星婆的儿媳们了。她们倒不像我们这么拘谨,上来便七嘴八舌的向太后祝寿,向各位来客问好,蜻蜓点水般的把客人都招呼到。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待她们散到客人中间,开始招呼茶水点心。太后娘娘的眼睛才似的若无的看向了梅相夫人那里,但也只是淡淡的一瞥,又马上转开了。而她手边那个位子一直没人坐。 “其实呢,”看看自己的儿媳们也快要没话说了,太后娘娘终于开了口,所有的寒暄声立即停止了。“今年我原说这生日不过也罢,又不是整年头,寿不寿的得依天命,我便不信做了寿就能多活几年。可皇帝对我说,难得今年是他登基头一年,借我这寿日的由头,他得请大家来乐和乐和。这么一说,我想着也是,就同意了。倒是烦劳诸位跑这一趟。” 座上一片嗡嗡声,不过是表示太后能请自己来是无尚的荣幸之类。加上几位妃嫔会凑趣,又是一阵轻微的喧哗。我听她们就着年纪说了开去,不过是夸赞太后年轻一类的话语。我这个实实在在年轻人稍微点上两句就不便多说,只能看着她们兴致很高,越扯越远。 我看着那太后手边的空座发呆。她们聊些什么渐渐就听不到了。 突然,身后的秦妈捅了捅我。我立刻醒过神来,果然,太后娘娘又发话了,“今天坐中,我看就属宁王妃最美。真是好久没见这样的美人了。一看到她,我倒想起先帝在时,宫中还有几位很美的妃子。如今也都不知去了哪里,只剩我这个黄脸婆还厚着老脸坐在大家面前。” 下面又是一片嗡嗡之声,仍是说太后一点也没显老,看去特别年轻这类。 我知道这时我也得说些什么,于是夹在人群中说了一句:“太后娘娘谬赞,您的风韵哪里是我能比的。” 我看太后眯起了眼朝我笑。 “我向大家再介绍个美人吧,是个有风韵的美人。可比我这老太婆养眼多了,大家看看,她和宁王妃比怎么样。”太后说时,脸一直冲着我。 坐中这回安静了,奇怪的安静。太后不过是要介绍一个美人,我以为他们会一味地附和太后娘娘。不等美人出场,先夸夸太后的眼光总是不错。可是没有!我看到有人居然悄悄用眼角对我察言观色。 我的脑子飞快的运转起来,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话题扯向了我?难道这是要把我推向前台?我一直在猜测宫中和宁王间是出了什么事的。家里那个嘴紧不肯说,太后看样子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也许今天就要揭盖子了?真希望我的脑子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小黄门挑起了帘子。 看到望舒的时候,我一点也没吃惊。她今天显然是刻意打扮了。头发梳成了复杂的高髻,带了银步摇,每走一步,头上都星星点点亮成一片。身上一袭宝蓝的宫装,也是镶满了珠和银,裙裾间夹了白纱,倒像天空中飘了白云,闪着星光。 坐中还是一片安静。我知道这里都是女子,女子和女子间,就算觉得对方美,也不至于会到惊艳的地步。更何况,有不少人,脑袋不经意似的在我和望舒间转来转去,根本没没仔细看她。 我站了起来,大大方方叫了声:“姐姐”。 望舒也看到了我。她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叫了声:“飞帘!”紧接着,她的眼睛有我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我笔直朝她走过去,大大方方携起了她的手,“我正在四下里找呢,看姐姐怎么不在这里!来,和我一起坐吧。”我拉了她就往我的位子上让。 望舒向太后望去。 我没有给她任何迟疑的余地,坚决的再次做出邀请的姿态。“我们姐妹好久没见,正该坐在一起。” 太后娘娘没有反驳,望舒只得和我一起并肩坐在了一起,她坐在了我的下手。 我暗暗舒了一口气,望了一眼太后手边那个空着的座位。 太后一直冲着我俩笑,尤其是冲着我笑。直到我俩都坐下了,她才转了头问其他人:“大家评评,这两个谁美?” 仍然没有人应声。梅相夫人两眼望空,显然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其它人则都望着地下或桌面。假装有什么别的东西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我说:“我和姐姐都没有太后美。”反正女人都爱听好听的,我在不知道对方意图时,不防先把对方捧一下。 太后大笑了,“真没想到宁王妃的嘴儿这么甜。”又对其他人介绍,“那位蓝衣的就是夏候爷家的小姐:夏望舒。也是我的倒侄女儿,都说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大家看看怎么样?” 望舒低了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再一次觉得太后娘娘的话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的地方。座中更加安静了。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这些人的神态让我警觉,哪里不对呢? 秦妈在我身后又捅了我一下,我突然惊觉:太后说出了夏家小姐夏望舒!也就是说,她等于是在昭告天下:嫁给宁王的不是夏望舒!这本也没什么,她可以同时宣布我是夏家小姐夏飞帘。但,没有,她一直没有说我是夏家小姐!没有说过我也是她的侄女儿。那么我是什么人呢? 其实我和望舒长得非常非常像。若说我俩是姐妹别人一定会相信。但如果刻意的暗示我俩不是姐妹,别人也没有不信的理由。她今天从头到尾,没叫过我一声侄女,和上次见面时的亲昵姿态完全不一样。她这分明是想有意贬低我。让我这个宁王妃显得不伦不类,来路不明。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针对我,还是针对宁王?又或者是针对我们两个? 更可怕的是:我突然自己又点糊涂,我拿什么证明我也是夏家的女儿?静善尼的信?手腕上心形单记?这些在我找到夏家时,都是顺理成章的证据。但如果面对外人,这些都是说不清的事。现在,没有二哥,没有爹娘这些证人,我其实什么都不是! 我明白了! 深吸了一口气,我说:“自然是我漂亮。” 望舒惊讶掸头看我。我也感觉到了坐中其他人的惊讶。 “我记得上次太后姨妈还说我长得三分像您呢。像您,自然会更美一些的。”我看着太后,努力笑得甜美。这就是类同于“多谢领导栽培、感谢国家”那一套嘛!我好,是因为你好。我顺便把你夸了,你能拒绝我吗? 太后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看我看得更深,“瞧瞧,这小嘴!”她说。看上去她笑得更慈和了。 旁人纷纷附和,“是啊,果然是太后生得好看。两个外甥女像太后是占了便宜了。”我觉得很多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能做的不多,我尽力。 望舒呆住了。看着大家热烈抵论太后的美貌,没人再看她一眼,她的样子颇为沮丧。我暗暗好笑。我不是要占她的先,我只是不想让人以为宁王是个被人骗了的傻瓜,而我是个不合格的王妃。 我不能让他丢脸。 太后的脸在无人注意时,慢慢僵了下来。 小黄门又及时出现了,“报太后,皇上携诸亲王来向太后拜寿了。” 坐中再一次安静下来。 太后似乎又来了精神,“孩子们都来了啊!快叫进来。”真是好戏连场,今天这个宴会一定很有意思。 第48章美人 我从来没见过尉迟澈。但从街头巷议中听得出来,他长得不错。尉迟洌以貌陋让皇位给尉迟澈,在大景王朝中一直是个美谈,大家都觉得能有一个俊美的皇帝也是国家的荣耀。人心总是浅薄的,并非只有我是爱看帅哥。 “娘!”人还未见,外面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看这孩子,这么大了,还叫娘呢!”太后乐得脸上生光。 一个红色的身影扑了进来,在丹墀之下先是三个响头,“祝娘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快过来!都当皇帝了,不必如此。”太后伸了手,那红色身影扑过去,就势一转身,挤在太后身边坐了。 有人立刻乖巧的捧场:“本国以孝治天下,这母慈子孝是人伦美谈……” 我的眼直了……他就是尉迟澈?可是……可是我见过他!他不就是当年我在齐王府遇到的那个伪娘帅哥吗?!我脑子又开始乱了,是的,我记得他,记得他小心戒备的问了我很多问题,还记得他给过我两张饼,更记得我离开他之后,曾有人试图跟踪我!我还曾觉得他马马虎虎长得还行,若他是齐王,我也愿意将就嫁了。对!这个就是当年我误以为是齐王的那个人!我的眼四下,很快看到了门外丹墀下躬身站立的背影,我记得他叫丙常。 这时洌带着几个年纪幼小的弟弟也上来磕头,每人三个,磕完他又带着他们到一旁静静站着。他已经摘了纱帽,照常戴着面具。使得几位没见过他这模样的女眷都万分诧异的看他。 他倒是自若得很,似乎全不知自己高大的身形在这屋子中有多么突兀。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安然自得地站在那里,甚至都没有朝我的方向看上一眼。 可那个伪娘皇帝却在看我。事实上,他在太后身边坐下后,立刻就朝我和望舒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满是好奇的一直打量我。我知道他不可能认出我就是一年多前那个小乞丐。所以倒也不担心。只是此时我得硬是按下我那狂跳不止的心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不被人看出端倪。一年前发生的事让我迷惑,但我现在没时间细想这个。因为,上面那位倒先笑了,“这个是飞帘?” 我只得起身,“宁王妃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别,我不想活得那么老,这些虚礼都免了吧,”上面那位笑,“平身。”他现在不像一年前那么紧张戒备了。 我立刻站了起来。退到一边。 尉迟澈笑着转了头,“洌,这下满意了吧。不娶则已,一娶就娶了个绝色。” 他这话似玩笑,兄弟间私低下说大约没什么。可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多少显得有些轻佻。 洌立刻过来行礼:“臣弟洌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居然学我的腔调学得七八分像。 “你是得谢我,这还是我一道圣旨给你赐的婚。” 这话倒也不假。 太后很高兴,“这就对了,兄弟们就该这般亲热些。澈是我的亲儿,洌是我养大的,其余几个小的将来我也会一一养大。我肚皮里虽然只出来一个,但孩子却有这么多,真是好福气啊!” 坐中又是一片奉承之声。 洌默默地又退到一边。仍然没看我一眼。我狠狠地瞪他一下。 皇帝过来,其实是来请太后去麟德殿入席的。众亲王拜过寿之后,太后就坐上了凤撵。皇帝扶撵,洌领着几个弟弟赶到前面去了。望舒走在我旁边,不知为什么,她这一身蓝让我想起了曾在宁王府看到的梅妃那件蓝色的宫装。我悄悄对望舒说:“姐姐,我看你还是搬回自已家里住吧,总住在这皇宫之中,有诸多不便。回了自己家,想见梅公子也方便一些。反正现在太后已经为你正名了,都知道你是待嫁的闺阁女子。夏家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你让我一个住在那个空宅子里?”望舒似乎吃了一惊。 “不是还有一些家仆没走吗?” “这怎么行!我一个大家小姐,一个人独自居住,别人要说闲话的。我也不习惯!” “可是一个人不是反倒自由些吗?” “什么叫自由?一个人呆着无聊死了。” 我突然意识到,望舒一直是依附于家庭生活着的。虽说她看起来一直很能干,但如果让她真的一个人呆着,她连自己的日常时光都没有办法打发掉。她的衣裳穿给谁看?她的琴弹给谁听? “你就不想见见梅公子?”我只能拿这个他了。 “想见他作什么?他又不肯早早来提亲!我和他的事这一拖已经拖了好几年了,他却一点也不着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默了片刻,突然问望舒:“你有没有想过,梅家为什么不来向夏家提亲?” “怕宁王呗?”望舒脱口而出。 我摇了摇头。“宁王有什么可怕?我平日无事琢磨,总在算计此事。经了去年的几场战争,武威军兵力不足十万了。国库空虚,短期内根本不能扩充兵源。而大哥手中渤海军却有数十万之众。占据济辽一带,自给自足,兵强马壮。爹爹又新领镇南军,虽在远离京城的不毛之地,却山高皇帝远,自可称霸一方。” 我看望舒。 望舒一脸的莫名其妙,“这又怎样?朝廷没有别人可以领军啊!” “若说怕,你不觉得夏家才真正可怕?所谓拥兵自重,功高盖主,与其说是宁王,不如说是夏家!” “嘘,”望舒紧张的四下看看,“快别说这个了,我知你的意思,你是说梅家原有攀附的意思,现在却不敢了。可依我说,这话,你还是先说你那宁王合适。” “我看梅公子倒也未必是这样的人,但,别人的心却是难测了。总之你要自己留个心眼。至于我,”我有些黯然,“其实我很害怕!” 望舒诧异的看我一眼,“你既这样说,我也对你实说了吧,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嫁人这事不必想得太美好。我看刚才宁王一直都没有看过你一眼,觉得嫁了人也不过如此,没几天人家就熟视无睹了。再美也没用!” 我愕然地张开了嘴,刚才的事,望舒还真的不高兴了。可我说的其实不是这个。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我出嫁那几天爹爹的表现。我能清楚的感觉到他是一心想把我嫁与宁王的。而后来望舒却被送入了宫中。这难免让我觉得我们大约便是爹爹押出去的筹码,现在我不知道的是:爹爹想换回的到底是什么?会不会要但多?而望舒,我希望她能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至于我自己,真的是觉得一片迷茫。 麟德殿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看各家送上的贺寿礼品。少不了要评头论足。宁王府送的大琉璃瓶很是显眼,因为里面被我装满了红彤彤的干辣椒。我还在上面插了个牌子,上面写着:红红火火过日子,热热闹闹庆余年。早晨我把准备好的这份礼物拿给黑蝙蝠看的时候,他难得的弯了弯嘴角。大概很少有人能认出这瓶里装的是什么,所以,所有人看到这个大瓶时,都露出好奇之色。但没人敢去问宁王那瓶里装的是什么! 其实送贺礼也就那么回事,皇家什么没见过!出个新奇也就罢了。我在这种事上从不纠结。 望舒在我身边说:“你不打算为太后的寿诞献艺吗等一会儿,我会弹一曲古曲为太后祝寿。” 我笑,“你知道我什么都不会。” “女子的美名,仅靠貌美是不够的。” “是啊!美名难得,不要也罢。”我笑着敷衍。 廊檐下,有一队队彩妆的艺人走过。大约是今天要表演的艺人吧。我对这个倒是有些兴趣。不知道倒底能看到些什么古老的伎艺。我看到了鼻子上扑粉的小丑,踩了高跷的艺人。 “她抱的是焦尾琴,和我的那张差不多!”望舒突然说,声音里有些不平之意,“今天真是事事不顺,早知道有人献琴艺,我今天就献画一幅了,但愿她不要和我弹同样的曲子!” 我也已经看到了。 在刚过来的一队女伎中,有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翩然而至。走路时婉约动人的姿态一点也不输于望舒。 望舒大约是觉得受到了挑战。可我却在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49章刺客 可我却在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恰好那女子也抬起头来,向我们这边扫了一眼。她看到了我,眼神定了一下,接着又扫了一眼我旁边的望舒,只略一停留就又转向我。我冲她微笑,她却毫不动容的扭开了头走了过去。我愣住了。我知道她刚才明明已经认出我了,却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望舒,望舒正死死盯着那女子的身影,“如果我现在叫她们去我房里拿笔墨来,不知还来不来得及?”望舒真是纠结死了。 我没有搭理她。我去看黑蝙蝠,他坐在皇上下首的位置,紧挨着皇帝。此时正斜倚在案上,懒懒的看着自己的袖口,好像身边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似的。他旁边皇帝的位置还空着,尉迟澈在扮演孝子的角色,围着太后打转转。而太后已经到纱厨后安坐。一干女眷都跟了进去。 我扯扯望舒的袖子,打断了她的的碎碎念。望舒只得和我一起跟过去,在太后身边坐下。我看到梅相夫人早在对面的位子坐好了,此时端凝不动,目中无人。而太后已经没了刚才硬装出来的那一团和气。此时脸拉了老长,两眼不时瞟一下她的宝贝儿子,似乎异常警觉。 真是见鬼了!今天这些人怎么都这么奇怪。我有些不安,又去看纱厨外大厅里的黑蝙蝠,此时皇帝正在他身边落坐,笑着对他说着什么。他咧了一下嘴,看起来很是轻松。 他有没有觉察到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对呢?也许是我太?当然,他不知道我一年前所经历的事、所见过的人,不会有我这样的感觉。是我多虑了?一年前正是夺嫡大战正打得热闹的时候。 饮宴早已开始,百戏上场。我的眼睛四下乱溜,望舒在纠结等一下自己的表演要不要换成弹琵琶,梅夫人仍在打坐,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严肃。皇上隔着纱帘向我们这边看。黑蝙蝠仍在玩自己的袖子。我发现这些人都没在吃东西,也都没在看演出。我闻到了鸿门宴的气息。 芷白姑娘终于出场了。她甫一上场就吸引上现场不少男人热烈的目光。她倒是习以为常,抱了琴向四面盈盈一拜,又连做了几个舞蹈般的亮相动作。那姿态柔媚到了骨子里,有说不出气息。梅夫人冷冷地站了起来。 “梅夫人”太后终于注目于一直反常的梅夫人了。她叫了一声。 可梅夫人似乎根本没听到,她带来的下人立刻上来迎着她,一群人离了现场。 “梅夫人!”太后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晚了!梅夫人急急忙忙走了,她大约是去更衣了吧,人有三急么。但愿是!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安的感觉更加浓郁。 望舒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有预感,她一定是弹得很好!怎么办,今天我要丢脸了!” 她还在担心芷白姑娘抢了她的风头。我想起一年前,我在春风阁芷白姑娘的房间里洗过澡,她曾和二哥一起弹琴吹笛,她的琴艺应该不错。后来我出入春风阁卖过几回卤味,又和她打过几回照面,看到不时有客人点她弹琴。显然她是因为琴艺出色才被选中参加今日的表演。但她为什么装做不认识我? 我对望舒说:“你今天不会丢脸的。”因为我猜她根本就没机会表演了。 我又忍不住偷看黑蝙蝠在干什么,此时他向后坐了一些,本就穿了一身黑,此时更显得和光线暗淡迭堂溶成了一片。皇帝的小白脸倒是很抢眼,芷白姑娘抱了琴,轻盈的滑到他面前,特地向他盈盈一拜。他笑了一下,芷白姑娘轻盈地飞走了。皇上很快又把头转向我们这边了。我搞不清我们这边有什么可看的,望舒和他应该早就很熟,而我已经嫁作人妇。 芷白姑娘如花蝴蝶般在场中飞了一圈后,终于把琴放在案上,不再四处搔首弄姿,好好地弹起琴来。我只觉得好听,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望舒的眉头越结越深。“我一定要换个才艺展示了,”她说,“不如我跳个胡旋舞吧!?” 她努力学了如此多的才艺,且以才女闻名,此时反倒成了累赘。 和望舒的纠结比,我的焦虑也少不了多少,我自己都觉得脑袋和眼睛如此转来转去忙不过来,有点让自己头昏脑涨了。黑蝙蝠稳坐不动,皇帝一直看这边,太后死死盯着儿子,芷白姑娘的琴弹得没完没了,望舒唠叨个没完,对面的座位一直空着,而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我甚至有些期待出点什么事了。 芷白姑娘飞舞的手指终于停下了,琴音却袅袅不绝,余音绕梁。 “好!”皇帝带头叫起好来,我看他像个暖场的啦啦队长。他这一起头,立刻喝彩声不绝。皇帝转了头问旁边的黑蝙蝠,“洌,你觉得如何?我记得你的琴也弹得不错。” “比我好,我久不弹琴,已经生疏得很了。” 我看到梅相夫人回来了。独自一人,穿着隆重的霞帔,庄重的从侧门昂然而入。 “不对,我记得你在我登基那天还奏过阳关三叠,指法纯熟得很。”皇帝又抬了头,对了大家说,“不然让宁王也一展琴艺,让大家见识见识。大家说好不好?” 一片附和之声。果然是个好啦啦队长。 芷白姑娘已经站起身,笑盈盈的捧了琴过去,“芷白请王爷赐教。” 我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知道这是唱得哪出戏。我从来都不知道黑蝙蝠还会弹琴。我和他一起生活这么久了,从来没见他弄过任何乐器。我还一直以为他是个没情趣的人呢,没想到居然是深藏不露。这家伙果然可恶,在我面前没露出一点端倪。只把我当个傻瓜似的瞒着。 我看见黑蝙蝠这个坏家伙似乎已经经不起皇帝和芷白姑娘撺掇,支起了身子,笑着推开面前案上的杯盘。看样子他还真的想露一手呢! “我真不该对姨妈我我要弹琴献曲的。”望舒的声音里已经是绝望了。 梅相夫人笔直的走着,两眼直钗勾勾的盯着前方。到了纱厨的前面,却没有拐弯进来。而是…… 芷白姑娘把抱中的蕉尾递了上去。 我大声尖叫:“小心!” 我自己听见的自己的声音异常怪异,和我平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可我的呼喊显然还是晚了一拍。那边一片白光闪起,黑、白、红三色搅和在了一起,我根本发不出第二声喊叫,只是飞快跌起来向那里奔去,中间带到了纱厨的纱帘,我只听到嘶啦一声,大幅的纱帘被我扯了下来。我全顾不得了,止住自己踉跄的身子,爬起来又飞跑过去。 我的脚步在大厅中间戛然而止,红白两个身影箭一般飞到了我的面前,啪地一声摔在地板上。红的是梅相夫人,白的是芷白姑娘。宫中突然涌出无数的禁卫,他们把剑尖指向了地板上的两个人。我愕然地呆在那里。地上两人都咻咻的喘着。旁边还有一柄短剑。梅夫人紧闭着双眼一言不发,芷白姑娘却两眼望天,咯咯的笑个不停。 “拖出去砍了,都砍了!”尉迟澈托着手臂大叫。 如狼似虎的禁军上去一把抓住梅夫人和芷白姑娘。梅夫人一动不动,任他们行事。芷白姑娘却挣扎着,咯咯笑个不停,“会遭报应的……”她喊。 梅相夫人被拖起来后,地上留有一滩血迹。可她穿了那身暗红的宫衣,我看不出她身上哪里受伤。我去看黑蝙蝠,他正从案子后面慢悠悠的绕出来。他的眼睛在看我了,今天还是第一次,而且看得很专注!他看得我脸上的肌肉都不知该怎么动了。也许该笑一下?可,现在这场面下是不是太突兀了? 我听到了背后咣当一声,吓得跳起来,回头一看,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跪在了地上。他不说话,可怜稀稀的向着皇帝的方向向前一扑,扑倒在地后一动不动。我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梅相,他这算是叩头还是算晕倒呢?不得而知。 “会遭报应的……”芷白姑娘的喊声伴随着她咯咯的笑声。她被拖着走,一边还在挣扎着,她的眼睛扫过了我,落在前方某处,我看过去,那里并肩站着皇帝和宁王两兄弟。“自古红颜多薄命”她大声吟咏,并开始对着天狂笑,一个纸团悄无声息的从她身上滚落,滚到了我的脚边。她还是挣不过那些禁军的拖拽,他们飞快的把她拖出了大殿,“西施羞上范家船。”她的吟诵好像是在唱歌般带着乐音,远远的从殿外飘了进来。我的后脊梁一阵发麻! 第50章第一更 一直像个傻瓜似的呆站在大殿中央的我,慢慢瘫软下去。眼看我就要坐在地上了,突然一阵风刮过,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黑蝙蝠的大袖子轻轻一卷,就把我卷入了他的怀中。 “你没事吧?”他问。 我的眼珠还在乱转,人却被他死死的固定在怀里。我是头一头这么被他揽着,头一次这么紧紧的贴着他的胸口。我抬头,他也正俯视着我,他的表情我看不见,却看到他的眼睛离我很近很近,那里面黑如暗夜又深如沉渊,我好像被吸引了,觉得自己要飞身投入这黑渊之中。 “你怎么了?”他的另一只大手抚上我的面颊,我痴痴傻傻的模样大概吓到他了,他用力的揉揉我的脸。 我清醒过来,“哇”的一声推开他,然后撸他的袖子,扒他的领口,摸他的身子,“你没受伤吧?” 他脸上现出忍耐的表情,“没有。” “真的没有?”我还在乱摸。 “真的没有。”他的大手一下子按住我在他身上胡乱游走的小手,“别在这里摸,人多。” 我窘住了。 “你呢?疼不疼?”他问。 疼?我为什么要疼?我傻傻的看着他。他撇了一下嘴,蹲□,撩起了我的长裙。我这才想起,我刚才好像被纱帘绊了一下,膝盖曾经磕在了台阶上。“疼!”我大叫。 他已经直起了身,“肿了,回去后肯定会青。好在没有破皮。” “疼!”我仰起脸对他小声嘟嚷,真的很疼,那种一跳一跳的疼。我觉得我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他躬□子,一手揽着我的肩,一手伸入我的腿弯,把我抱了起来。 我赶紧搂住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肩上,悄悄的笑了。 “我受伤了!”旁边有人大叫,是尉迟澈的声音。 “皇上,皇上……”许多人似乎此时醒过味儿来,脚步声纷乱的响起。 “啊,皇上,只是袖子破了。没有出血。”有人的声音有些悻悻。 真好笑! 我没抬头,只管细细的嗅着黑蝙蝠身上的熏香味道。他刚才的动作真是帅呆了!当白芷姑娘的琴下突然白光一现。我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见黑蝙蝠黑袖一卷,身穿沉重红色宫装的梅夫人和芷白的身影就双双飞了出去。真棒啊! “皇上,这点伤不算什么!”这是太后的声音。她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么甜糯了。 “倒是这个,皇帝你该看看!这是什么!”太后声音居然带着威严。 黑蝙蝠抱着我开始向外走。“我们快点回家,叫小梁看看你的膝盖。”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幸福地都想舔他几口了! “宁王请止步。”太后娘娘真的很烦人啊! 黑蝙蝠停下了脚步,回转了身。“母后?” 我也只得拧了脖子去看。 太后的手上舞着一张小纸片。“宁王看看。” “是什么?”黑蝙蝠抱着我多有不便,只得出口相询。 “是从刚才那个女伎身上掉下来的。” 我身上突然渗出薄薄一层冷汗。更紧的搂住黑蝙蝠。 “上面写了什么?”黑蝙蝠声音沉稳。 “你就不能把你的王妃先放下吗?让她自己站一会儿也断不了腿。宁王应该自己来看看。” “她疼得很,母后告诉我那上面写了什么吧!” 我立刻把头死死的埋在黑蝙蝠的肩窝里。 我觉得听到了太后娘娘磨牙的声音。 “这上面是个‘诺’字。”这是尉迟澈的声音。 “呃,‘诺’,对谁的‘诺’?”黑蝙蝠问。 “正是呢,对谁的承诺?宁王不应该好好查查去吗?”太后问。 “好的。我马上派人查。”黑蝙蝠躬身领旨,因为抱着我,他的身子没法真正弯下去,只象征性的略弯了弯。“母后,飞帘她伤了膝,又受了惊吓。我真得走了,儿臣告退。” 黑蝙蝠不再停留,抱了我大踏步的走出了麟德殿。没有人再阻拦他。 我知道,我差点做错事了。刚才我看到那个纸团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拿到它看上一看。我开始时的腿软是装的,就是想乘机蹲下去,把那个纸团神不知鬼不觉的抓到手。好在黑蝙蝠及时把我揽到了怀里。不然,我真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没想到宫廷中这么险恶,一举一动全有人盯着。 我用下巴蹭蹭他的肩,小声在他耳边说:“那姑娘叫芷白,是春风楼的红牌。” 黑蝙蝠本来抚在我肩后的手顿了一下,滑上了我的脖颈,一用力,我被迫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睛好深好黑,有些吓人。我无辜地看着他,等他我问为什么会认识芷白。 可他没有问,只是伸出舌头来,舔了舔我的鼻尖。我又趴回到他的肩上,把鼻尖在他衣服上蹭一蹭,小声抱怨:“口水!” 外面宁王府的车马在等着我们。他抱着我直接把我塞进了车里。然后,一手撑在我后面的椅背上,认真的对我说:“以后宫中的事,你不用掺和,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喜欢我的女人也成了那种整日里专会妇姑勃豀的宫中女人模样。” 先前和太后斗嘴的事,他这么快就知道了!我惊异的看着他。他也看我,看得很深,似乎想把我吸入他的眼睛里。可他最终不再说什么,就那么退了出去。他仍是去骑他的大黑马了。 秦妈钻进了马车,在我旁边坐下。笑着说:“王妃能如此维护王爷,王爷心里还是高兴的。不过你不必为王爷担心。什么样的风浪王爷没见过!对王爷来说,今天那样的刺客根本不在话下。王爷从小练功就特别能吃苦,特别肯下功夫。当年宫中教他们功夫的教头们都喜欢他。他与禁军中的高手切磋,也几乎从无败落。” 这个我倒也不太吃惊,他自己说他现在也还是每日练功。可见是很专注于此的,只是,“王爷他是不是学什么都很刻苦?”我问,“比如还会弹琴?” “是啊!学得很苦。”秦妈叹了一口气,“那时在宫中,除非太子,其余的小皇子都是在一起读书的。别人还能有时贪玩。他却不敢有半分疏忽。有些先生也是看人下菜碟的,他稍有错处便要挨打。不学好也不行啊!” 我默然片刻,决定回去后还是不缠着他弹琴给我听了,免得又触及他的伤心往事。 “王妃不开心吗?是腿疼?”见我闷闷的,秦妈问。 “没,不是,”我低头看看,“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条裙子。豆香辛辛苦苦绣的。今天回去又要被扔了。” 秦妈噗地一笑,“有什么可惜的,豆香闲着也是闲着。更何况王妃今日穿了也是大出风头。把那天下第一美女都比下去了。我说值!” “不一样的,望舒她多才多艺,是真正的淑女。” “管她什么女,你啊,只要王爷喜欢,我让他们什么都弄最好的给你。” 可是,我其实什么也不想要。只想……我偷偷从窗帘缝里看了一眼外面那黑家伙,唉!算了! 我其实一点也没想明白刚才殿上的情景,也搞不清到底是谁想刺杀谁。如果说梅相夫人是因为梅妃的事,想要给洌什么难勘的话。那么她当着皇帝的面搅场子也是其罪不小。当然她死了一个女儿,总想讨个公道,也可以理解。但看她的情形,其实她从一开始就很紧张,似乎并不那么自信她将要干的事。看她盛装的样子,表明她根本就是准备演一出戏,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她刚才的行为。更让人起疑心的是,太后叫她的那两声。似乎太后也觉察出她不在状态了。 那位芷白姑娘就更来得奇怪,一个春风楼的女妓,能和高高在上的皇家有什么瓜葛。难不成澈或者洌如我二哥般也常逛窑子,惹下什么风流债了?可那芷白丢下的那个字条又是干什么用的?她似乎是不经意丢了下来,但又似乎是专门丢给我的。 最奇怪的是,最后受伤的是梅相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最后那一瞬间,她为什么要凑上去? 想起当时的情形,我还是出了一头冷汗。若不是黑蝙蝠及时把我抱了起来,我一定就会拣起那个纸团了。那大厅上看似纷乱,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偷偷盯着呢。我若真是拣了,只怕到时候,我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若如此说起来,难不成那芷白姑娘是有意陷害于我?可我和她真正认识也不过是因为二哥的缘故。 一想起二哥,我就更纠结了,那个讨厌的白狐狸,自己去了南方,把我一个人扔在京城长安不管。还说什么我是他的尾巴呢!居然连信也没有一封! 最让人起疑心的当然是:洌一点事都没有,而皇帝澈却被人割破了袖子。 第51章第二更 我的膝盖被小梁用布条裹了厚厚的几层,弄得我走路都走不利索。我一跳一跳的去找黑蝙蝠时,他已洗好了澡,坐在他的厦屋里看东西,他的面前铺了一大堆的卷宗。因为后面还跟着小梁。我没好意思撒娇让他过来抱我。虽然我觉得被人抱的感觉挺好的。 我俩进来他也只抬了一下头。 “这都是刚送来的芷白的卷宗。”他对小梁说。 “已经招了?” “都是胡说八道。” 小梁嘻嘻地笑,“反正我没去嫖过她,不怕她胡说咬到我。” 我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了狐狸二哥。 “她居然说是我买通她刺杀澈。”黑蝙蝠这么说时,居然还咧了一下嘴。 我冲他瞪起了眼睛。 小梁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你可要倒霉了。” “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我曾和她琴瑟和鸣,两情相悦。说我答应,她若帮忙,事成之后我必娶她。”黑蝙蝠这么说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无语了,以黑蝙蝠的性格,他能与人琴瑟和鸣才怪呢! 小梁想了一下,“知道你会弹琴的人能有几个?”紧接着他神神秘秘地又笑了起来。 “是啊!真的不多。”黑蝙蝠也显得十分轻松。 “那么,澈那边……” “澈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你今天又救了他了。” “是啊。” “那么那个人呢?你打算还让他呆在那里?” “对!放在那里挺好,不过我打算换狄远过去盯着他。他认不出狄远。”黑蝙蝠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说起来,我还是从他那里得到了启发,我得好好谢谢他,所以让他再多活些日子吧。” “他其实已经毁了,居然还不死心。”小梁摇头苦笑。 “我正是要他不死心!” “这就是你当初放过他的原因。” “我只是留了个对手给澈。” “梅夫人呢?怎么样了?” “在牢里一言不发。” “没想到……” “是啊,真没想到。” 两人交换个眼神,小梁笑了起来。 我的脑袋一直在他俩中间转来转去。他们说的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明白。我站了起来,“小梁留下来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也试试辣椒的味道。”我离开了。免得他们说话这么费劲儿。 那天,因为小梁留下来吃饭,秦妈特地弄了些好酒。可是黑蝙蝠执意不肯饮酒,结果真的是滴酒未沾。倒是我陪着小梁喝了几口。小梁喝到高兴处,用手推着黑蝙蝠说:“洌,我看你如今也算是功德圆满了。你看你守着这么个如花美眷,又会烧菜,又对你好。你还想怎么样啊!” “你喝多了!”黑蝙蝠说。 “你啊,永远都不知女人心!” 黑蝙蝠嘿然无语。 我对小梁感激死了,真是个好人啊! 小梁临走时对我说:“下次还来吃那个宫中鸡丁。我在宫中时,可从来没吃过。香,真香!吃得我舌尖都痒酥酥的。看在你烧的好菜的份上,以后我天天在洌的面前为你美言。可你别忘了,有好吃的一定要叫我。” “那个不叫宫中鸡丁,是宫宝鸡丁。”我纠正。 送走小梁,我回头打量黑蝙蝠,这家伙像个没事人似的。我用手指戳戳他的胸口,“老实交待,你以前是不是认识芷白姑娘?” 他抓住我的手,“你也喝多了。” “可是小梁说:‘反正我没去嫖过她,’时,笑得那么古怪,定是他知道什么人去嫖过,是不是你?” “我要想找女人也不会找她那样的。” “她是哪样的?” “你不是很清楚吗?”说着,他把我被他抓住的那只手团成拳头,用自己的左右手包着。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你这样的就很好。” “你有好多好多事瞒我,背着我搞阴谋诡计。”我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戳他。 “回去睡觉吧,你真是喝多了。”这只手也落入他的大掌中了。 “你想不想要姐姐望舒,她也会弹琴,能和你琴瑟和鸣。你今天看到她了,我和她长得像不像?”我踮起脚尖,努力把自己的脸凑上去。 “我没注意。” “我真的是她妹妹对吧?我们一看就是姐妹。是不是你也不信?” “没什么信不信,”他叹了一口气,“我早对你说过,这件事并不重要…”他低头凝视着我,“不过,今天看来,我倒真该好好考虑一下了。”他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要考虑什么?” “没什么,”他放下了我的手,“想不想听我抚琴?” “弹,弹琴?”我的舌头已经有点大了,那酒有后劲! 他放开了我,“你自己站稳喽,我去把琴找出来。” 我摇摇晃晃地站着,冲着他的背影喊:“我没有才艺。还不如那个芷白姑娘,更比不上望舒。” 他真的从书房里找出一张琴来,我又依稀觉得我见过这张琴,当年齐王府的书房里,我曾以为它的主人是那个伪娘小白脸。 他把那张琴拿到外面来,对着琴面呼的一吹,琴上扬起一团灰尘。果然是很久没弹过了。 我攀住他的胳膊,“我甚至也不如豆香,我不会缝衣。” 他用一只胳膊揽住站立不稳的我,把我携上他厦屋的台阶。 “我只会做饭,可你又不爱吃。” 他松了手,让我靠墙站着。 “但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很优秀。你有没有也这样觉得?”我说。 他把琴放好,一边调弦一边随口问我:“想听什么曲子?” 我望了一眼天空中才升起一轮圆月说;“《春江花月夜》。”说着踉跄到他身边,靠着墙瘫坐下去,样子很难看却很舒服的伸长了腿。我真的喝得有点多了,觉得晕晕乎乎,只想让自己放松一些。 他想了一下说:“我弹一曲《风入松》吧。” 不待我同意,他的手就抚上了琴弦,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间挥舞,琴声从他的指尖流出,我闭上了眼睛。夏日闷热的夜晚里,突然有清凉的微风拂面。带着淡淡的松香。我想我其实不知道我是谁了,他们每个人都在含糊,终于弄得我也没了自信。也许我真的不是夏家的女儿?是的,我本就不是,我是个穿越来的女孩儿,我自己差点都忘了。那个身份已经困住我了,如果没有它,我是谁?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是在自己床上醒来的,昨晚真的喝多了,只依稀记得他把我抱回了房间。看见自己的外衣已经脱了,我不免有些好奇。可实在想不起是不是他干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起床后,我急急的收拾东西要去我的小店里。秦妈有些奇怪,“王妃为什么这么急?”在家歇一天不好吗? 我才不要歇呢,昨天宫中出了那么大的事,我要赶到店里去听些消息。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有事全都瞒着我。但我自有办法去自己打听。 我以最快的速度到冲院子里停着的车前,自己跳了上去。“快,快,快进城。” “噗,”车辕处传来一声笑,“王妃果然是与众不同的脾气。” 我探出头去,“呀”了一声,然后惊奇的脱口而出:“换人了?” “是啊,我叫杜平威,亲自为王妃驾车。”驾辕的这位正扭了身子向后,冲着我笑,露着一口好看的白牙。 “可是,狄远……”对了,我想起来了,黑蝙蝠昨天对小梁说要派狄远去盯着什么人,大约那个人比我重要。 我缩回马车里,“我见过你。”我说。 “对,那日我和老狄一起在洌的书房。” “你为什么不像狄远那样隐起来呢?”这么帅的一个大小伙子为我驾车,也太抢眼了。 “我不会啊,你以为人人都能有老狄那样的本事啊!” “那以后王府的守卫怎么办?” “从今天起,全都改明卫。” 我吓了一跳,这难道是某种公开的宣示?昨天那出戏的结果原来是这个!那岂不是说,以后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明目张胆的跟随护卫。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于我是有人和我聊天了。 “小杜,你是什么职位?不会也是位小将吧?”我好奇地问,总觉得狄远的军阶已经高得让我不好意思了。 “在去年与突厥作战时,洌好几次指派我为先锋官。”小杜答得十分得意。 “啊!”我说不出话来。黑蝙蝠对我也太重视了。 “我们和洌都很熟了,以前在宫中就认识。我们都知道他对你看得很重,生怕你出事。”小杜大笑起来。“他好不容易认认真真的成一回亲。我们自当出力。” 我一点也没看出他和我成亲是认真的。 “你们在宫中是做什么的?” “还能做什么?你不会以为我们……嗨!我们都出自禁军,官拜羽林郎。” 这下我知道为什么小杜和狄远都长得不错了。羽林郎本就选相貌俊美的少年充任,岂有不帅之理。 “说起来,我还认识夏家老二、白狐狸。我和他是同年选官,共入禁中的。那时他还没有开始附庸风雅,自称什么云公子呢!” 第52章第三更 “说起来,我还认识夏家老二、白狐狸。我和他是同年选官,共入禁中的。那时他还没有开始附庸风雅,自称什么云公子呢!” 我一愣。二哥! 我不由得好奇起来,“你是说我二哥也曾是羽林郎?可是,我二哥的腿……” “他摔伤腿还是后来的事。若不是受伤,他说不定早就升任禁军教头了。偏偏他的名字都已上报,人却摔伤了。真可惜!” 我一直知道二哥的腿是后来摔伤的,却没想到是这么晚的事。那时他年龄已经不小,摔成这样的重伤一定曾非常绝望吧。本是白马银鞍的风流少年,却从此堕落到当垆卖酒,投书求进的地步。这实在让人惋惜。 我猜想当他决心弃武从文之时,一定也有过抱负难申的郁闷和美玉蒙尘的伤感。难怪夏家从来不提他受伤的事,想来也是怕他伤心。 “你和夏云那小子很熟?”小杜在前面问。 “我是他妹妹!”我大怒!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我不是夏家的女儿?我哪点不配做夏家女儿了?真是气死人! 小杜在前面干笑了两声。“其实,不是也好。洌他不会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 小店于我从某种意义来说,是个信息收集站。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愿意打理这个小店的原因。如果我总是一个人困守宁王府,大约只能如一个傻瓜般被那家伙耍得团团转。昨天出了那样大的事,今天小店里一定会格外热闹。这也是我今天非来不可的原因。 一进店门,我就对老木叔说:“今天把那个角落里的小阁间留出来。不要让任何人用了。” 老木叔点头称是。没问我为什么。 小杜倒是随遇而安,随便在大堂的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了,张大眼睛好奇的四下张望。我给他上菜上酒,他也立刻开吃,绝不和我客气。 我自已则躲到厨房里忙去了。 到了吃饭的点,店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你们听说了吧?宫中昨天出大事了!”果然有人开始谈论。 “听说了,听说皇帝受伤了。” “事后麟德殿的地板上好大一滩血啊!” “这还了得,那不是要出人命了?!可我没看到今天宫中有什么动静啊。” “能有什么动静!瞒着呢!” “我怎么听说不是是皇帝受伤,是宁王受伤了。” “怎么可能!宁王武功盖世,谁能伤得了他?” “听说刺客是个女人啊,说不定宁王……嘿嘿嘿嘿。” “那更不对了,宁王一向不喜欢女人,没听说宁王娶的女子,不是死了就是残了,没一个有好下场!?他怎么会被女人刺伤?我看受伤应该还是皇帝,皇上当年做晋王时就没少惹风流韵事,到处欠着风流债呢。”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刺客是个老女人啊!还听说……” “听说什么?你快说,别卖关子!” “听说那老女人是梅相家的,”声音略降了一些,“就是梅相夫人啊!” “梅相?你这一说,倒也……宁王娶了梅相的女儿啊。” “不仅娶了,而且死了!” “是啊!那么还是风流债喽?” “什么风流债!风流债会弄到太后的生日宴上行刺的地步吗?你们啊!动脑子想想吧!”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探出头去。看到本来还安然自若的小杜,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些谈论的人,已经忘了吃东西。我想起当年二哥很喜欢赖在我的小店里。 有人故作神秘地说:“事关时局啊!” “时局?!怎么说?宁王不是以貌陋让位给当今皇上的吗?现在后悔了?” “难说哪,此一时,彼一时,说不定宁王改主意了!别忘了,宁王一直掌握着兵权!” “兵权?武威军虽勇,可别忘记还有候门夏家在!最近宫中大肆封爵,不仅新封了窦家的一等公,还打算封夏家长子夏阳为渤海候!夏家要一门两候了!” “两候!” “啧啧,夏家不显山不露水的,倒真是厉害!” “这有什么!夏家是靠血淋淋的军功得此荣耀的,若没有夏阳,东边的倭人、夷人早就长趋直入了。就是不封候,夏阳也是一等一的功勋大将,谁不忌惮。” “对啊,还有夏候爷本人,也是老当益壮。听说上个月,夏珏本人领兵出了镇南关,要收拾那南边不安分的肖小。想来近日该有眉目了。只是南边太远,消息传回来需要些时间。” “太好了,那些不安分的东西正该好好收拾。若是捷报传来,我当放上它两只烟花庆贺。” “对啊,不如到时咱们再到这酒肉馆聚首,得闻喜讯,当浮一大白啊!” “好,好,再来,再来。”旁边一片应和之声。 “这么说来,在咱们大景王朝,夏家其实真正是中流砥柱啊!” “对啊,对啊,真是能战!” “所以!所以皇上不怕宁王掌兵,毕竟夏家夫人也是窦家女儿。有夏家在,太后、皇上可以高枕无忧,谁也不怕了。” “可,不是说宁王新娶的王妃就是夏珏的女儿吗?” “这个我也听说了。那岂不是宁王也与夏家联姻了?这下形势可就复杂了。” “不是啊!我听说夏家嫁给宁王的只是一个冒牌货,可能是新认的义女,或是个侄女之类的吧。反正当时皇上下的赐婚圣旨上,只说嫁一个夏家女儿就行了。若是侄女儿,也算是夏家女儿嘛。” “啧啧,都真够精明的。我也听说夏家真正的小姐夏望舒现在正在宫中呢。” “哈!那不是窦夏两家要亲上加亲?!” “不一定,听说梅家也有意和夏家结亲。” “夏家真是香饽饽啊!” “听说皇帝嫔妃虽多,却多年未有子嗣,登基后也不立皇后,等的就是夏家这个天下第一美人!” “夏家没有那么多女儿分吧。” “不是有侄女义女吗?!” “可还是不对啊,夏珏哪来的侄女儿?都知道他是孤儿,当年随先帝征战才得封爵。” “不会是从窦家找来的姑娘吧!听昨天宫中传出的消息,这个新的宁王妃倒长得像窦太后呢!窦家家族庞大,找个漂亮姑娘还不容易。只是这样一来,宁王岂不是和窦家结亲了?” “那就太过份了,宁王求娶的是夏家的姑娘。窦家把自己贴上去,可,这不是骗吗?” “以宁王以前的性子,那这一个岂不也是非死即残的下场!?” “不会吧,宁王能和窦家结上亲,高兴还来不及呢。别小看土财主似的窦家,他们和朝中诸多官员来往深密,别忘了他们有钱啊。呵呵。以前先帝在时,很是倚重窦家的。” “嗐!别乱说了。窦家现在和宁王可不对付。听说宁王连武威军也要保不住了。” 我听到这个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菜刀都甩了出去。不由得支起耳朵。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急着想听内部消息的,不止我一个。 “前些日子武威军中哗变你们可曾听说” “略有耳闻,不过,武威军大部分原为魏王和秦王的旧部,偶有不稳也正常吧!” “是啊,听说只有几十人参与。宁王一到也就平息下去了,可是不知怎的,宫中立马就知道了这事,朝廷震怒,近日想用新得爵的窦公取代宁王。” “不是吧,这位窦公会带兵打仗吗?” “谁知道,听说管理他在晋中的庄园还有些手段。在长安官员中游走也很受欢迎。” 有人噗噗地笑起来。 “你们别笑,他那是会巴结经营,和打仗不相干的。武威军若是到了他手里,今冬突厥若是再来犯境,那武威军还能抗敌吗?不会让突厥人直接打到长安吧?” “不会,对突厥人,他会把最好珠玉,最美的女人双手奉上。他在突厥人那里也会受欢迎的。” 我默默地转身,往磨刀石上洒了点水,准备把菜刀好好磨磨。 小杜悄无声息的钻进了厨房,一声不响地站在我身后。 我看他一眼开始磨刀。 “怪不得你要开这个小店。”他说。 我不语。 “你不要听那些人胡说八道,洌不是那样的人。” 我磨刀。 “梅妃死后,洌清理了王府中所有的闲杂人等,只留几位管家在身边。你嫁过来前,又专门把老狄调过来保护你的安全。现在又换了我来,他就是怕你再出事。” 我不磨刀了,转头看他。 “你应该相信洌。” “要不要再添二两酒?”我问他。 第53章谈话 饭店里的客人终于渐渐少了,老木叔和两个伙计都在一边歇了下来。我等的人还没来。小杜大约看出我在等人。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也是一言不发。 也许是不会来了,我有些失望。正在我准备收拾了东西回王府时,一个蓝色的身影,悄悄的钻了进来。“飞帘在吗?” 老木叔立刻跳了起来。 我永远不知道老木叔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他是太笨还是太聪明。在看到梅公子进来后,老木叔居然一步抢上前去,拉了梅公子就走,直接把他拉入了我留着的那间小阁里。 我跟过去。老木叔马上折返身。站在小杜对面,虎视耽耽地盯上了小杜。 我冲小杜扮了个鬼脸,看小杜一脸委屈地冲我回了个白眼。 “昨天,,昨天到底怎么回事?”梅公子不等我落坐就急忙开口问我。他脸色很难看,显然是一天焦虑的结果。 “我也正想问你,你老娘昨天到底是想干什么?她是怎么掺合到刺杀事件中的?” “刺杀?我娘怎么可能刺杀?她手无缚鸡之力。” “她自己没去动刀。但她那时分明是向刺杀现场那个方向去了。她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啊!从昨天到现在,我爹一直没有回来过,我娘一直被关着。到处是街谈巷议,都说我家出事了。我找了很多人,没人能告诉内里的情形。所以我才来找你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了一下,把昨天大殿上的情形讲给他听,“你娘最近可曾见过什么人?可曾入过宫?” “入宫?的确是入过宫的。那是好几日前了,我娘说帮我打听一下娶望舒的事。不过我爹好像不太赞成。不肯为这事向太后请旨。所以我娘后来找了宁王,再后来,太后就下旨招我娘进宫了。” 怎么又把黑蝙蝠卷进去了!或者说,黑蝙蝠怎么又卷进去了! “你娘进宫后回家怎么说?” “我娘没说什么啊,只让我再等等。” 我琢磨了一会儿,“你娘为什么会想到去找宁王帮忙?” 梅公子默了片刻,“他毕竟曾是梅家的女婿,我的妹夫。” 我仔细搜索梅公子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异样。“你的妹妹死了。”我提醒他。 他低头,好半天才说,“这不怪宁王,他曾把尸体交回梅家,让我爹娘自己检视。我爹娘没有什么异意。那一次宁王和我爹娘谈了很久。” “你自己看过你妹妹吗?” 他摇摇头,“我不忍心。” “我听说你妹妹当时已怀有身孕。” “是啊,我妹妹本就身体不好,不是那种身体强壮的女子。正是因为怀孕才……” “孩子已经很大了吧!” “好像已经有些看得出来了。那时宁王出征回来才不过一个月,他也可能是不会照顾,但我想他并不是故意。总之,这件事上,我爹娘从头到尾没有怪他的意思。所以……” 我弹了眼看着这个傻小子,琢磨该不该告诉他。其实,今天听到他说这个,我是一点也不奇怪。黑蝙蝠与我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已经渐渐有些了解他,他在女人方面生涩得很。我敢肯定,在我之前,他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女人的身体。豆香出事之后,他大约看见女人的身体后还会紧张。对女人,他还保持着少年般的好奇与恐惧。 现在可以肯定,他和梅妃间肯定什么也没发生过。梅妃死时,正是我出嫁前几天,那时还是三月末的光景。而宁王九月底便出征了,到第二年的二月末班师。以梅公子的描述,他的妹妹死时才不过四、五个月身孕的样子。算日子可以断定,梅妃怀的孩子肯定不是黑蝙蝠的。不过,那孩子会是谁的呢我不想向坏处想,但又忍不住。 我看着一脸郁闷和呆气的梅公子,无奈的觉得他真是没救了! “你娘虽然受伤,但到现在也没听到有其它消息,想来也没什么大碍。你不用太担心。” “对内里的情形我一无所知,这才更让揪心。” “你娘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你也不用着急,想来你爹也在想办法。我在现场也没看到你娘带有兵刃,想来,刺杀不关她的事,大约也不过是赶得巧了。弄清楚了就没事了。” “但愿如此。可……” “可你要尽快向我姐姐提亲,不要再拖了!你娘一出来就提亲吧。” “为什么这么急,不是说好……” “反正你这边越快越好。否则你要后悔。”我站了起来。 “可我娘……” “宁王那边我会去说,有没有用看你娘造化。提亲的事千万别忘了!” 我真的觉得他和望舒的事才是到了最危急的关头。说白了,梅家,一直也是靠趋炎附势爬到如此高位的。梅家的用与不用,全在别人一念之间,而梅公子却又是这样的性子! 回到王府,黑蝙蝠也是从什么地方刚刚回来的样子,手里还拿着马鞭。 胡管家正和他说着话。 我跳下马车,向他奔过去。小杜有点灰溜溜地跟着,大约是觉得没有看好我。 胡管家正在问:“还找吗?这几个月搜遍洛阳也没有这么个人。” 我刹住脚步。 黑蝙蝠在沉默。 “北边大一点的城,都找遍了……王爷!”胡管家说,小心翼翼的窥视着黑蝙蝠的脸色“也许上次咱们听说的那个就是您要找的姑娘,她确实已经不在了。” 还是沉默。 “一年了,这一路找下来,找到的男孩子倒是不少,都好几千人了,偏偏没有您要找的女孩子。[奇`书`网`整.理'提.供]再这样下去。外面的议论会更多的!而您自己也……”胡管家似乎为某件事担心着。 我死死的盯着黑蝙蝠。 黑蝙蝠想了一会儿,“老胡你先下去吧。这事以后再说。” 胡管家叹了口气,转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咯噔咯噔走了。 黑蝙蝠看我了。“今天回来的真早。”他说。 其实不早了,可见他不想念我。我脸色很不好,因为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平威,你也下去歇着吧,幸苦了。”黑蝙蝠说。 杜平威欲言又止,想了一想,默默转身也走了。 我和他对视着,我知道我从来都不了解他。他的过往我从未听他说起,我一直等着有能与他分享自己人生的那种日子,现在看来有点一相情愿。虽然我还是想努力争取一下。 我蹭到他面前,上去抓住他的袖子,“你还在找你心爱的那个姑娘?” 没有得到回答。 我又问:“我知你不会死心,但我只问你一句:你若找到了那姑娘,打算怎么安置我?” 他默默地凝视我,好半天才逼出一句:“我不会放你走。” “你上次还说……” “我的主意随时在变。”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就知道!”我其实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可还是止不住非常的失望,不过,我仍然死死的抓住他的袖子,“她住井天殿,我住小跨院?你是这样想的吧?” 他居然还是沉默。 我放了手,退后一步,认认真真的对他说:“我长着腿,会走。”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他问。 是啊,我是怎么了!我一时有些发愣。 “你没事吧?”他问,一边转了身,欲回自己的院子。 我跟上去。一边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我说。 “谈吧。”他已经跨过了院门。 我绕到他前面拦住他,“很严肃很认真的谈。” 他略微让开一点,倚到了柳树下。“我听着。”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连珠炮般地问:“我知你不愿意让我知道你的事,但我还是要证实一下。你上次去武威军中是为了弹压一次小小的军中哗变对不对?结果你回来时,发现宫中已经知道了那件事对不对?你第一个就怀疑是我通了消息对不对?所以那晚你一回来就……”我说不下去。 “到现在才知道?你那个小店的消息来得真是太慢了。”他一点也不忐忑。 “你从来都不信任我,一出事第一个就怀疑我。那么多知到内情的人你不去怀疑,一出事就拿我出气。” “那天的事已经过去了。”他也没有道歉的意思。 “这全是因为你觉得我来路不明,不够你想要的身份,不是正牌的夏家小姐。” “你胡说什么!” 我其实心里有些伤心,但不知为什么,并不像以往那么很容易的就哭出来,“我自然是胡说,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的事,事事都瞒着我。我从来没想到过夏家做为一个背景,比我这个大活人还重要。” 他在瞪我了。“你那个小店里传的都是些流言而已,也就白狐狸这种人才会以为有价值。”他用微讽的口气说,“没想到,你也把那些无稽之谈当了真。” “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很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不和人分享男人,我也不会当你的绊脚石。我会干干净净的退出。不让你为难。” “扯到哪里去了,整天胡思乱想!你要退到哪里去?”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不会做梅妃,不会让你尴尬,会让你体面的得到自由。但也请你不要像对梅妃那样对我。我……很怕死。”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闭上眼睛,一鼓作气说下去:“你何必勉强自己和不喜欢的姓氏结亲,你既然有心爱的姑娘,便该好好的等待她。你一边痛恨着利用裙带关系在朝中的倾轧,一边又自己也做着同样的事情。这样做是不对的。其实,其实……”我踌躇着,不知该怎么说。 他静静地等我,我睁眼偷看他,他眼神非常怪异。 我鼓起勇气,“其实,你若真能多和白芷姑娘这样的女人交往,对你也许还有些好处。”不是我大方,实在是现在我觉得他不会是我的男人了。 他半晌不语,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正有些忐忑,他忽然怪笑了一声。 “是,我是因为想与夏家结亲才娶的你,那时娶梅妃也是如此,没想到我是自取其辱。所以……”他讽意更深地打量我,“可是我不想要什么白芷姑娘,我说过,我就是想欺负你,欺负你一个!我会把你看得紧紧的,不许你离开我掌控半步,而且我现在又在想,是不是该就这样要了你,免得又出什么意外。”说着他伸手摸摸我的脸,“去我房间吧,我不想再等了。” 我终于看到了这个人的嘴脸是多么无赖,我说了这么多话,他全当了耳旁风。我以前白同情他了!还以为他只是生涩而已。到了这种时候,他居然是这样的态度,我觉得他一点也没有认真的对待我。一气之下,我少不了原形毕露,“你这个大变态还有没有天理,我好心给你个提议,你又……”我说不下去,抡起拳头来,冲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 他没动,似乎一下子被我的动作吓呆了。刚才那让人摸不着的逗弄姿态一扫而光。他微微站直了身体,看着我发呆。 “我本不想和你吵架,所以我一直忍着呢!可你根本就没好好听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这么欺负人!”我又打了他一下。终于还是哭了。一到关键时候我总是掉链子。 他就那么直着眼睛呆呆的看着我。我打得并不重啊,再说他的胸肌那么硬,吃亏的其实还是我吧。 我呜咽着,瞪他。 他似乎有些回过神来。猛的抓住了我的手,看了看,又抓着,硬生生把我的手搭在他自己的脖子处。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他脖子上的血管跳得明显,皮肤也有些发烫,吓得我赶紧抽回了手。 他显得非常失望。 好头天他才平复了情绪,“好了,你总是胡思乱想。你那店里的小道消息并不都是真的。有些事我不告诉你有我的理由。什么大不了的,又哭了!”他叹了一口气后,很坚决的把我拉到胸前,“是不是又没带手帕?”他掏出他的黑手帕,胡乱在我脸上乱擦,“那些事太复杂,你不用知道。你开你的小店,给我做饭吃,没事看看书。其它的,不用你想,不用你操心。” 他这是打算养金丝雀吧? “我刚才逗你玩儿呢,我不会强要你的。事实上,马上就有些人要过来商议公务,我不能多陪你了。要么你回去睡觉?忙了一天也累了,早些休息吧。”他舔舔我的鼻梁。 我现在不知道眼前这家伙是真是假。自从上次那事后,他似乎变了一个人。不仅滴酒不沾,而且突然对我好了起来,再也不提什么窦家、夏家。可这让人更不放心!我本想好好对他的,可现在我没了自信。他若是强硬点,我也许还有勇气逃走离开他,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该怎么办? 第54章恩客 那一天,他果然和很多人谈了话。我呢,又找了很多书来看,没找到什么重要线索,只发现,先帝坐了天下后,曾杀戮了不少功臣,而且动辄诛九族。其中有些人的罪名很可疑,可以用莫须有来形容了。夏家的存留,果真是真不容易。我把其中姓陈的人家都记录了下来。 我睡得很晚,躺下了也睡不着,我知道街谈巷议不可尽信。但黑蝙蝠不肯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却更是可气。他那种态度,足以说明了他对我的敷衍。我差点上了他的当,以为他真的有些喜欢我。我不够聪明,不是他们这些人的对手,我看不透内情,只能更让我胡思乱想。而他,连酒都戒了,可见他现在有多么的小心戒备。 不过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如果朝廷真的让我舅舅来领武威军,那实在是太过份了。若窦家处心积虑的只看到争权夺利,而置国家的安危于不顾。那么被黑蝙蝠称之为大蠹一点也不为过。只是梅妃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来的时候我其实还没睡着,听到秦妈在院子里小声说:“王妃已经睡下了,别惊动她了吧。” “我就看看。”黑蝙蝠说。 他进来了,走到我的床边。我在想,以后睡觉要不要把门锁上。 他蹲下了。我闭着眼假寐。 “还没睡着?”他问。 我把头埋进枕头里。 “我就知道!告诉你别多想了,你怎么不听话呢?”他伸手摸摸我的头。“你心太软,脾气又直,那些事你应付不了。再说,我也说过,不希望你和那些宫中女人一样。” 他的大手,在我的后脑停留了一会儿,离开了。 “近期有些忙,明年吧,明年春天,空闲下来时,我再修一座大殿,名字由你起。” 这就是他能给我的承诺了!他想得倒美! “我怕你还在哭,所以来看看你。既然没哭,那就早点睡吧。”他说,我不吱声。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其实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也要展开行动了。既然他什么也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黑蝙蝠比我更早离开了宁王府。我猜他十有八_九是去查芷白的案子。二哥的事,我的事,他迟早会知道。我倒也不怕他知道,最多也就是他更加怀疑我的身份而已。 说起这个来,昨天有那么一阵子,我自己也曾模糊过,觉得也许我真的不是夏飞帘。一个渺不可闻的静善尼,一颗形状奇怪的朱砂痣,二哥那个大年三十出生的故事。把我这个来历不明的穿越女孩变成了夏飞帘。 我没有真正夏飞帘的任何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来自对夏家的信任。可如今,人人都说我不是夏家女儿的时候,仅存的这一点点信任也难免有一些动摇。当然,我看不出夏家有任何做伪之处。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爹爹临走之前,不向宁王说清楚我的身份。他这样做是想达到什么效果 小杜已经在车辕上等着我,我跳上马车,想起有东西没带,又从马车里钻了出来。秦妈问了句,王妃忘东西了吗?我含糊应了。 回到自己房间时,陈妈已经在打扫我的房间。从我来的第一天起,我房间的杂事都是陈妈帮忙做的。 我很习惯的打开柜子拿出我带来的那只小包裹,翻出了那条望舒绣的发带,那条她曾想送给梅公子,却最后送给了我的发带、上面绣满了牡丹和蝴蝶的粉色发带。 陈妈说:“好漂亮活计啊!” 我没应她。 我对小杜说:“去夏府。” 老木叔在夏府等着我,这是昨天就说好了的。 见我到了,老木叔从夏家的仆佣中推出一个人来,“这个就是夏家和宫中联络的管家。” “你们一般有事要找望舒姐姐,都是怎么和宫中联系的?”我问。夏家这么一大座府邸,不可能没人打理。望舒虽然住在宫中,但她一贯是夏府的管家人。夏府有事,自然还是会去找她决断。 “宫中哪能随便由人传递消息,都是小的去侧门,先叫一个相熟的公公出来,再由那公公带了大小姐的小丫头出来,不过说一下是什么事而已。小丫头自会传话进去。” “那好,你随便找个理由,叫望舒姐姐明天出来一回。” “这……” “没有这,一定要叫出来。事关夏家安危。叫你做你就去做。” 那管家虽有为难,但架不住我拿出主子的派头,勉勉强强答应了。 我立刻转身离了夏府。嘴里对老木叔说:“你仍去店里守着。” “飞丫头你要去哪里?” “我去谈点生意。你守好店就行了。”我跳上马车。对杜平威说:“去春风楼。” 小杜迟疑着。 “你不去,我便用脚走着去,”我说。 他无奈地说:“洌知道你这样,又得着急了。” “别啰嗦了。” 马车又向春风楼的方向驶去。我抱起昨晚才渍的一坛子泡椒凤爪,琢磨该如何打听消息。 春风楼那地方,从来都不简单。便是仗打得最激烈时,百业萧条,它还能开门揽客。只不过是门开得小一点而已。那时二哥还带我来洗过澡。 我知道春风楼主要的生意来源就是长安城中的浮浪子弟们。尤其是二哥这种不太安分的官家子弟。这里,无数的贵族公子整日里听曲摆宴,粉腻脂红,花钱如水。若说我那小店是个信息站,那么这里就是整个长安城的信息集散中心了。 我抱了我的泡椒凤爪跳下马车,小杜毫不迟疑的也跟了下来。我看他的样子,倒似乎对春风楼熟门熟路。还略有些兴奋的样子。果然!,人不风流枉少年! 小杜长得英俊。春风楼的姑娘一看到他,哪能轻易放过,一下子呼啦啦围上来十好几个。有几个还认识他,嘴里叫着,杜公子好久不来了之类。早就腻到他身上去了。我暗暗发笑,脚不点地的只管飞走。 “唉,唉,你……”小杜的叫声我是隐约听见的。可我人早转了好几个弯,在他视线之外了。 因为卖了几个月的卤菜,我对春风楼里的姑娘多少也有点熟悉了。其中有一个叫可乐儿的姑娘是我知道的春风楼里最馋的红牌。 这位姑娘走的是与芷白完全不同的路线。芷白姑娘身姿曼妙,她是丰满圆润;芷白姑娘应对得体,她就能插科打浑;芷白唱得是阳春白雪,她就唱下里巴人。这姑娘每天里打扮得五颜六色,说话直爽利落又兼狡黠俏皮。喜欢点她的男人也是不少。而且她爱吃,若是没在说话,那一定是被零食占着嘴呢。据我所知,她和芷白不对付已经很久了。 我抱着我的小坛找到她的下处时,她还没起床。我是故意早点赶过来的,怕的就是晚了她有客人。她一向起得很晚,可一旦起来就不得闲了。 “可乐儿姑娘。”我笑着向正在梳洗的她道个福儿。春风楼里的姑娘只知道我是酒肉馆的小老板。很少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除了那个芷白。 那次二哥在芷白面前一边说我和望舒长得像,一边又对我叫他为哥哥含糊其词。现在想来,这里面也有些让人难解之处。我不知道芷白心目中到底我是什么身份。但我现在觉得,二哥是有意在她面前弄的玄虚。 可乐儿见了我,倒是高兴,头也不梳了,立刻跳起来扒拉我手中的小坛。嘴里直嚷嚷:“又是什么好吃的?”她雪白的粉臂,从大红的纱衫子里露出来,肉肉的颇有质感,连我都想掐上一把。 看到坛子里的鸡爪,她毫不迟疑,涂了丹蔻的指头在里面一搅,立刻有一只鸡爪飞入了她的嘴里。 “好吃,呜,好吃,吸,辣!我全要了,这一坛子多少钱?” “这是我送姑娘尝鲜的。”我笑。 “送,送我?为什么?你看上我这里什么了?可乐儿姑娘警惕性还是有的。 “可乐儿姑娘别误会。我不要你的东西。只想向你打听点事。” “什么事?” “就是那个犯了事的芷白姑娘的事。” “芷白?你和她有什么关系?”可乐儿一听是打听别人的事,尤其还是与芷白的事,倒是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我早看她怪里怪气不顺眼了,果然不是个好东西!”说着又从坛子里出一只鸡爪来,放到了嘴里。“你想知道她什么?” “她上次在我店里叫了二只香辣鸭,二斤卤腊肠,一份牛头尾,都还没给钱呢,我想问问,她这一出事,这账可还有人替她付?”春风楼的姑娘,一贯是由恩客们为她们的馋嘴付钱的。尤其是红牌,没有自己付账的习惯。 可乐儿姑娘舔舔手指。又从小坛里捞出一只鸡爪。“谁知道呢!一般若是哪位爷叫场子时吃用了,就是哪位爷付账。若有人长包着,那就是这人定期去付这些小账。以前是谁去你店里帮她付账的?” “我从来不问付账的爷是哪家的。”我苦笑。 “也是,你倒是懂规矩。”可乐儿啃着鸡爪子努力帮我想。“她以前是有一位恩客的,那时她可真是神气,花起钱来如流水一般,时不时的暗示我们,她不久就要嫁入什么了不得的人家做如夫人了。 那时候,她摆的场子也大,动辄请京城中的名公子们听曲宴会。几乎每次都能把那些个王爷都请全喽。他们全都卖她面子。对了,她那时的恩客好像就是某位王爷,势力极大,却并不常来。还有你那个酒肉馆的老店东、夏公子也和她不错,也算是她的一个恩客了。没事就往她房里钻。” 二哥的德性我可以想像。 “不过,她那时高傲得很,我们这些姐妹全都不在她眼里,那时她已经不卖身了,可巴结她的公子却一点也不少。 后来就是王爷们打起来了,她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当然,那一阵子我们都过得不好。让我想想,那时她是怎么过的?我记得她又开始卖身子了,但好像还是放不下她那架子,还得罪了人来着。啊呀我忘了,反正,年头冬上最冷的那几天,仗打完了,新皇也登基了,我们都高高兴兴商量着过年的事。她过不下去,还曾广发帖子,想请原先捧她场的那些公子重聚,结果来了没几个人。我们还笑话她来着。不过,倒是来了个想不到人物,当时吓了我们一跳。” 可乐儿讲到关键处停了下来,“这鸡爪虽然好吃,但我现在舌头有些麻了,也不能一下子吃多了。你那里有没有甜一点的鸡爪?” “有!等一下我叫他们送一罐玫瑰凤爪来。用甜腐乳炖得酥烂,你也尝尝看。” “太好了,我就爱吃这些东西,有多少吃多少,就是不想让嘴停下来。” “你刚才说到芷白请到了一个想不到的人物,这个人就是芷白现在的恩客喽?” “也许吧,但也不一定,那人那天走时倒是一付心满意足的样子。可芷白却很不开心,事后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哭了好几天。” “到底是什么人啊,!可乐儿你吊我胃口!”我的眼睛瞄向那坛泡椒凤爪。 可乐儿立刻把小坛抓在手中,又捞出一只鸡爪来,“说出来吓死你!那人是当今的天子!也就是原来的晋王!” 我愣住了。 第55章大捷 回到花厅里,看到的是正在生气的小杜。他显然已经在春风楼里搜过一圈了。此时正没处抓摸,一脸的懊恼的在花厅里打着转转。 我暗暗一笑,大模大样的走上前去,对他说:“走吧!” “你,你,你……”小杜看到乍然出现的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样,我回去怎么向洌交待!” “你就对黑蝙蝠说:‘你老婆今天逛窑子了。’” 小杜一呆,“什,什么?你叫洌什么?”脸上刚才还有些气急败坏的神色渐渐变成惊讶。 我不敢再说了。 “黑蝙蝠!”小杜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忽然大笑起来,“我回去要告诉洌这个!你叫他黑蝙蝠。” 我向马车的方向逃。 “黑蝙蝠,哈!” “别笑了,走啊!” “哈哈,黑蝙蝠,这个好,我若这么叫,洌会不会杀了我?哈哈哈。” “笑够没有,走了!” 小杜笑个不止,“没人敢给洌起绰号。哈哈哈哈。” “我急着要去梅家啊!小杜你别笑了。” 小杜不笑了,“你要去梅家?” “对,快点!” “去梅家干什么?” “去见梅公子。” “梅夫人还被关着。” “就快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去不去?不去我自己走了!” 小杜看了我一会,无奈爬回他车辕的位子,叹了口气,“我猜洌最终得栽在你这儿。” 梅家两扇紫漆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可门上烫金的相府牌匾,门前巨大的两只石狮子却依然是神气十足。这和候门夏府的那终日紧闭的深黑色的大门一比,倒是别有一翻豪奢气象。 我冲过去拍门上的铜环。小杜赶紧赶过来帮忙。 拍了好半天,大门终于开了一条小缝。不待里面的人开口问,我就很霸道的去推那沉重的大门。小杜也立刻加上一把力,门一下子就被我们很暴力的推开了。我大步的向里走。 “你们,你们……”梅家的家仆跟在后面追。 “老梅和小梅哪个在?”我问。 “公子……” “叫你们公子出来。” “我家公子……” “就说夏飞帘到。” 家仆飞跑着去了。 梅公子来了,一脸的萎靡不振。 “你娘的事怎样了?” “不知,我爹还没回来,我跑了很多家,人家要么不见,要么表示为难,不肯去皇上那里帮我娘说话。” 我笑了一下,“我估计你娘快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梅公子眼睛亮了,“宁王说的?” “不,是我自己推测的。反正你不用担心了。”我看他一眼,“我昨天对你说的话,你可还放在心上?我姐姐望舒那边……” “我当然记得,可是现在……” “明天,我姐姐会回家一趟,你去夏府直接找她,向她开口吧。” “可是,我娘还没出来。” “你向望舒求婚后,你娘也很快就出来了。记住,叫望舒别再回宫里去住了。” “望舒她未必听我的。”梅公子皱了眉,“她总说我不了解她。” “你了解她吗?你知道为什么她会一直住在宫中吗?” 梅公子迟疑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笑了。 他们总以为事情的根源在于宁王,却不肯想想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顾忌别人的观感。 “还有一件事,我要向你打听。”我岔开了话题,“你以前也常去芷白姑娘那里对吧?”他和二哥走得那么近,肯定没少在芷白那里喝花酒。 “这……” “没关系,我问的是以前的事,你可记得当年芷白姑娘最红的时候,和她走得最近的是哪几位王爷?” 梅公子回忆了一下,“都很近,因为那时芷白姑娘正当红,她身边总是围了许多有头脸的人物。实不相瞒,我也是因为这个常与她唱和的。去她那里,总能遇到各色权贵,对自己干谒求进总有些好处。” 他倒说了实话。 “我问的只是各位王爷。”我说。 “王爷么,太子啊;晋王啊,就是今上;魏王啊;对了,还有秦王。秦王每从潼关回来,都会去她那里。反正那时是人人都去,若有哪位王爷不去,反倒成了怪事。”他看我一眼,一拍脑门,“不对,宁王,也就是当年的齐王是不去的。你放心吧,你那位从不出来喝花酒。至少我是没有见过。” 小杜也从旁帮腔,“你放心,洌从来不干这种事,我们在军中时,还时常笑话他害羞腼腆。” 看样子,黑蝙蝠就是常干“怪事”的那一类。梅公子倒也知趣,还知道让我高兴。可他怎么不想想,他这样跑花楼,望舒会不会不高兴!当然望舒是贤淑女子,人人认定她不会如我这泼妇般爱吃醋。 我掏出那条发带,在梅公子面前摇一摇。 “是望舒给我的?”他眼睛倒尖。 “是望舒以前为你绣的,不小心落我手里了。”我把发带递给他。 “我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望舒的手艺,很少有女子能绣成这样。以前她送过我一只香囊,和这个是一样的花色。” “所以,望舒心里还是向着你的,你得好好珍惜。明天见到望舒说话要坚决,成亲的事要越快越好,就算不能成亲,你也要争取马上定亲。把你和望舒的事先昭告天下。” “为什么?”梅公子大约觉察到了我说话时的警告意味。 “别问了。你照做就是,不听我的,望舒花落谁家可就不一定了。” 小杜此时也说了一句,“王妃是为你好,你就听她的吧。” 从梅家出来,小杜直言不讳,“你也太多管闲事了。我看梅家目下根本就不敢娶夏望舒了。” “如果爱了,就应该敢,这都不敢,就说明不够爱。” 小杜歪头想了好一会儿,“到了这种时候,我想我也不敢。” “你有喜欢的姑娘吗?”我问。 “嘿嘿,还没有。” “没有你说什么!”我白他一眼。 我知道,我现在做的这些事,黑蝙蝠知道了,一定不会高兴。 我和小杜走出梅家的大门。 惊讶的发现长安城中一瞬间变得热闹非凡。许多人走上街头,奔走相告:“夏侯镇南关大捷,活捉蛮王,不久就会派人送蛮王入京献俘啦。” 远处果然有烟花绽放,鞭炮声响成一片。这情形和年初宁王凯旋时也不遑多让。小杜呆了片刻,突然兴奋的大叫一声,毫无顾忌的一下子把我托举起来,“我们又胜了!夏侯威武!” 是的,我们又胜了。那些南方蛮荒之地的小国,因为地处偏远,乘着大景王朝内乱无暇理它之时,不时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早已引起公愤。如今能擒得敌酋献俘京师,正是出了百姓心中久抑的恶气。这和现代社会中每每在体育比赛中,我们自己的运动员取得好成绩时人们奔赴相告是一样的心情吧。 小杜放下我后,转身就冲入街上欢腾的人群四处与人击掌相庆。我却在路边呆呆地看着街上涌动的人群,脑子又不知转到哪里去了。爹爹在南边大捷,对国家,对百姓自然是好事,但对夏家、对宁王呢?爹爹做事一向谨慎,他出击必有出击的道理,没有把握的事爹爹绝不会干。胜了,还如此大模大样的献俘,其后果,想来他也是知道的。 这我就不懂了,夏家本就因大哥掌控兵权而引人侧目,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夏家一直韬晦低调。如今,朝廷中暗潮涌动之时,夏家突然把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不高兴?”小杜突然折回,在我面前大声问,并有些诧异的打量我,紧接着又笑了。“你好歹和夏家还是有些关系的,夏侯大胜,也算是你的荣耀。你这么苦着脸,别人会越发认为你是冒牌货了。”是的,与四周嘈杂的人群相比,我显得太压抑了。 我瞪了他一眼。 “你看吧,明天宫中一定下旨与民同乐,等俘酋押到,起码会在灞河桥边赛龙舟,乐游园上放烟火。这都是先帝在时,边境上传了捷报后的旧例,到时一定一样都不会少。” “敌酋进京还早,依你看,这京城之中,会不会有人听到这个消息反倒不乐?” “不乐?为什么,我看只有你不乐吧。” 我默默走回马车。小杜虽然留恋街上的热闹,却也只得跟过来,“去店里?说好了,我今天可得敞开了喝酒,你得管够。”这小子惦记着去我店里继续庆贺。 “不,回王府。”我说。 “为什么!” “店里今日一定闹翻天,让老木叔他们去应付吧,我烦!” 小杜的脸立刻变成了苦瓜模样。 可怜的小杜,怏怏不乐的随我回了王府。一路上一言不发以示对我的抗议。我也懒得理他。只一心盘算着:爹爹这次大胜,黑蝙蝠是个什么态度,宫中又会是什么想法。我觉得,他们总有一方是不会高兴的。 马车在王府停下。我还没下车,秦妈就喜滋滋的迎了上来,“你猜猜谁来了?” 我不明所以,却看到旁边陈妈不快的脸。“谁?”我问,想不出会有什么与我有关的客人能上两位嬷嬷摆出这么冷热两张脸来。 “姐姐!”一声欢快的大叫。一个黑瘦孩子的影子从我住的小院冲了出来。小雷! 第56章弟弟 “姐姐!”小雷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我半天没敢动一下,怀疑地看着怀里这个头发蓬乱,身形细瘦的孩子。 “姐姐!”小雷在我怀里扬起了脸。 真的是小雷!小家伙黑了瘦了,还弄得浑身脏稀稀的,活脱脱一个小乞丐的模样。我颤抖着捧起他的小泥脸,他露了一口白牙冲我笑。 “你怎么回来的!”我咧了嘴,想笑。可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我从南边逃回来的!不放心你!”他高兴的攀住我的脖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逃!”我把他推开一点,上下检视他的身体,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破得不成样子,脚上的鞋都露了脚趾,好在没什么伤。“这么远,又没钱,你一个小孩子是怎么回来的?”我浑身发抖。 小家伙腻上来,又攀上了我的脖子,他长高了,快够到我的下巴了。 “我偷了二哥的钱。”他得意的笑起来,“然后搭了岭南运送南珠的商队马车先到了扬州。再想别的办法,一点点回来的,路上走了快两个月。” 两个月!一个这么小的孩子,风餐露宿,食不果腹的走了两个月!难怪弄成这个样子了! 我任由他吊在我的脖子上,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你要吓死姐姐了,怎么不好好跟着爹爹呆在岭南呢一个人这么走回来多么危险!何况你还这么小。”我的眼泪鼻涕全都滴在他的头顶。 “我听姐姐话了,穿着破衣服,扮成小乞丐的模样,别人说什么都不多搭理,脸上却装做傻乎乎什么都信的样子。见了人先低三分头,嘴巴甜,不扎堆。”他把我没事时嘴碎,和他说的单身旅行要点都记熟了,而且执行的非常彻底,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在他脏脏的小脸上打个啵。他害羞了!“你真棒!但以后不许这样。这世上的险恶你这么小哪能尽知,人心都是看不透的。” “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找到姐姐了吗!我路上总是在想,我回来了,你要是不在了怎么办?一想到这个我就很害怕,好在,你还在这里!路上遇到的任何事都没有这个可怕。其实那时我就不该跟着爹爹他们去岭南,我应该连夜就逃到这里来找你,我应该一直保护你的。”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秦妈、陈妈都在旁边,我有点尴尬。 秦妈在一旁笑,“热水烧好了,放在王妃的房间里,先让小公子洗个澡吧。有什么话洗好了再说。” 小雷现在的样子的确是需要好好洗个澡,我对他说:“你先去洗澡,姐姐给你去烧好吃的。” 陈妈小声嘟嚷:“这不好吧,王爷连夏家的东西都不喜欢,何况现在这个孩子!王爷一定……” 不等我发怒,秦妈抢先说:“这个,等王爷回来再说,现在孩子又累又饿,先洗澡吃东西。” 陈妈只得闭了嘴。 我烧了一桌子的好吃的。而小雷……好吧,他现在穿着秦妈弄来的黑蝙蝠又长又大的黑衣服,像只小蝙蝠似的在秦妈手上扑腾着。 秦妈给他擦干头发,笑着对我说:“长得也有些像你。” 我说:“当然,我弟弟嘛!” “我好久没照顾过孩子了,王府里也没有现成的小孩子衣服,先用王爷的旧衣将就一下吧。我已经叫府中的绣娘们为小公子赶做新衣了。” 我谢谢秦妈。 送走秦妈,我去看扑在桌子上大口吃饭的小雷,他饿坏了。想他一路上吃了不知多少苦,人也瘦了好多,心里有些难受。我摸摸他湿漉漉的头。 “姐姐你在这里没人欺负你吧?” 我笑了,“你看呢?” “刚才那位奶奶人挺好,我看你过得也挺好,”他斜一眼窗外的院子,“种了满池荷花的小院,养了鸡鸭。人也越来越漂亮了。” “什么时候学得小嘴这么甜了!”我刮他鼻子。 “嘿嘿,我这一路上发现人人都爱听好听话,和姐姐说的一样。” “姐姐在这里呆得好好的。可你这样一个人跑出来,倒让我心里怕怕的。爹和二哥在南边也不知有多着急呢!” “他们不着急的,我在南边没了先生,也没人管我,爹很忙,二哥一到,爹又拖着二哥一起忙。你娘还是老样子,整日里不肯好好与人说话,尤其见不得我。南边不像京城中,房子逼仄狭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和他们,我避无可避。想来想去,再呆下去也没意思,又怕你在这里过得不好,就跑回来找你了。” “你胆子也忒大了!” “不是你说的:好男儿志在四方!还说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还说远什么足,旅什么行啥的可以增长见识,磨练意志。” “你才多大点!”我后悔那时闲来无事,整日对着小家伙胡说八道了。 “明年就可以上阵打仗了。”他是以大哥为标准说这话的。 “今天刚从爹爹那边传回消息,爹爹取得了镇南关大捷,擒了蛮王。过一阵子要派人回京献俘。你在南边时,没看出什么?” “嗯,那些蛮国其实都是不勘一击,只不过那些地方偏远,我朝一直无心分兵去攻打。最后才会养痈成患,闹到今天的地步。爹爹在打与不打之间犹豫了很久,二哥去后,也一直在商量此事。我出来之前还没商量好,我知道他们迟早要打,但也看出他们根本就不曾考虑让我参加。” “你这么小,怎么会考虑你!”我嗔他。心里却更明确了,爹此时大胜,定是算了好日子的。现在已是盛夏,离秋天不远。到了秋草长时,又该是突厥南下,武威军战与不战的关键时刻。爹抢在这时大捷献俘,不知是想为武威军壮行还是要与武威军争功。不管是哪种算计,对武威军都是巨大的压力。 “爹看不起我。说我没有大哥的血性。甚至不如二哥的果决。所以我索性一走了之,让他再看不起我!” 我看看小家伙别鼓着腮帮大嚼,边气鼓鼓的样子,哭笑不得。 “我明天得让老木叔寄封信过去,告诉爹和二哥,你在我这里了。免得他们担心。” “你是说,我可以留在你这里了?”小雷很雀跃,“那个宁王不会说什么吗?” “呃……”我有点吃不准。 “他对你不好!”小雷立刻看出了端倪。 “不是不好,是……”我该怎么对小家伙说呢? “没事,姐姐,我可以回自己家去住,时不时能来看你就行了。可是,他如果对你不好,我定然……” 不待小雷说完,“王爷,王爷……”外面又是一片声的叫,他的回来一如既往的吵闹。 “他回来了,”我对小雷笑,“你见过他就知道他大概是什么人了。” 小雷已经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黑蝙蝠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小雷的事,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我们姐俩。 小雷乖巧,立刻叫了声:“宁王。”小家伙穿着黑蝙蝠的不合身衣服,在真正的原主面前一对比,完全就是个小不点。 黑蝙蝠伸出手在他头上撸了一下。 “有话对你说。”他示意我跟他出去。 我站起来,也摸摸小雷的头,示意他继续吃。 小雷的脸上露出忐忑的表情。 我跟在黑蝙蝠后面,才出了小院子的门,我就直截了当的说,“不许赶我弟弟走。” 他转了身,叹了一口气,“这是夏家的小儿子夏雷?” “是我弟弟!” “他一个人从南边回来的?” “他来看我。” 黑蝙蝠想了一下,把我拉近他的身体,胳膊圈住我,“夏家!真不让人省心啊!” 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不让人省心。”他说,“今天都干什么了?调查我了?” 看样子小杜已经汇报过了。“是调查你了,你干的事最好别瞒我,若是瞒了我再被我调查出来……哼!” “你放心,我没有别的女人。这种事你没什么可查的” 小杜不知底里,他真以为我查黑蝙蝠的风流史。 “梅妃的事很特殊,但,你既然已经知道,我也不瞒你,她肚里的孩子的确不是我的。但你别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仔细觑他的眼睛,他似乎很漠然,但这种事一般男人不是应该觉得很受伤吗?果然他还是很会伪装的。 “我会自己查。”我含含糊糊。 他把我揽近了,细细搜索我的眼睛,“所以你真的不让人省心啊!你要知道这些干什么!” “我不要你以所谓的为我好为名,把我当个傻瓜。”我说。 他愣了。 好半天,他叹口气,“我没把你当傻瓜!随你吧。不过,我不希望你出事。” “出事?出什么事?” “夏望舒和梅公子的事,怕是不成的。” “凭什么!” “你看出来了,又何必硬拗着他们来?” “望舒不该嫁入宫中,她那人,虽说也有一般女子的盘算,但她仍然不适于宫斗,她心机不够。” 黑蝙蝠托起了我的下颏,“宫斗?这个词……你有时说的话很出乎我的意料。” “我知道我爹这次大捷,望舒怕是会更难从宫中脱身了。所以更得催梅公子快一些。”我有些黯然,这两天我总算想明白了,我和姐姐其实就是两个留下的人质,夏家分别根据两边份量的不同放上了不同的砝码。我似乎是轻的那个。 他默然片刻,显然不想深谈此事,“有些事,知道还不如不知道的好。对了,夏侯大捷,你更得小心些,行事不要太张扬。” “我爹打了胜仗,你高兴吗”我问得直截了当。 “高兴。” 因为他敷衍我的本领很好,我看不出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小雷留在我这里也没问题吧?才刚刚得胜的功臣、夏侯的儿子,在你宁王府住一阵没关系吧?” 他想了一下,“其实……你一定要他住下?” 我有些怀疑,他这是想和我好好商量一下吗? 他一直用手臂圈着我,此时,低下头来,用他冰凉的面具抵着我的额头,“轻声问,你们姐弟关系很好是不是?” “是啊。”我想起他当年在宫中的处境,没敢多说话。 “现在我剩下的那几个弟弟,都很怕我,也很怕澈。” “他们还小,以后慢慢会好的。” “我以前也一直很害怕。”他这样说的时候,露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软弱。 我圈住他的腰,轻抚他的后背,“都过去了。” “小雷也不容易,自己一个人跑了这么远来找你这个姐姐。” “是啊,他其实真是个招人疼的孩子。” 他离开了我的额头,“你今天多陪陪他吧。”他的脸转向院门内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小雷站在我的门前,好奇地看着我俩。我一下子脸红了,低下了头。 小雷嘿嘿的笑了。 我更不好意思,想推开圈在我身上的手臂。 可他的手臂很有力,一点也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说,不许叫我什么黑蝙蝠。”他在我脸上很习惯的舔了一下。 我慌乱的用袖子在他舔过的地方擦了两下,偷眼看小雷,果然小雷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唉!全怪当时我自己嘴快。 “和他们一样叫我“洌”吧。”他用的是商量的口气。 “我在肚子里悄悄叫你黑蝙蝠好了。”我说。 “我越看越觉得你很像一个人,她也曾给我起绰号。”他说,“再没有别人是像你们这样的。真奇怪,我有时会错把你当成她。也许,这是因为你们都不是官宦人家的女子?” “又是那个你心爱的女孩!不许你在我面前提她,我就是我,我不想代替她!”我表示我的不满,很不开心又在他心中扮演替身的角色。难怪他今天有些腻歪。 结果他又舔了我一下,这一回居然找对了地方,准确的舔在了我的唇上,在我一愣之间,他似乎尝到了甜头,那不安份的舌尖得寸进尺,居然想撬开我的唇瓣。天啊,小雷在看啊,他真是选了个好时候。我窘迫地使劲推他。 黑蝙蝠终于放开我。“你们姐弟好不容易见面,定有许多话要说,我还有一大堆事,就不参与了。对了,你明天不出去了吧?” “啊!不行,”我想起明天约的望舒和梅公子,“明天我非出去不可。明天有重要的事要办呢。” 第57章错失 第二天一早,我很早就叫了马车准备出发。因为晚间和小雷聊得太晚,我的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小杜好像已经忘记了昨天的不快,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对我讲述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夏侯擒蛮王的故事。天气很好,小杜的声音又轻快明亮。使我有了期望,觉得今天梅公子和望舒的事也许会比较圆满吧。 我突然有点羡慕小杜的飞扬与爽朗。想起早晨出来时,小雷还在睡着。天已经很热了,他却紧紧抱着被子,单薄的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突然觉得夏家的孩子也好,黑蝙蝠也好,怕都是些让人揪心的孩子,缺的就是小杜这样的阳光快乐。 车直接去了夏府,到了约定的时间,梅家的马车正好停在我的马车后面。 “如何?”我问跑上来的梅公子。他有点羞赧,“我当然没问题,就不知望舒……” “别想那么多了,快进去!”我怕耽搁和迟疑会让他害羞畏缩。 推开夏府大门,我原本以为应该宁静冷清的夏家,此时的景象令人吃惊。不仅院子里停了望舒常乘的小温车,还有一辆华丽的凤辇停在大道正中。一群侍卫和若干小黄门叉手立干一旁。 看样子我还是晚了! 其实那日太后的生日宴中,太后的意图已经很明显。好巧不巧,爹爹的捷报此时传入京师。在这种时候,望舒哪还有选择的机会,更何况,我对望舒从来也没什么信心。 梅公子错愕的看着眼前的情景。 “进去吧!”我说,“也许对太后直接说反而更好。”我向他挥挥拳,“努力!” 无论如何,不能就此打退堂鼓,何况我觉得这才是考验两人感情的最好时机。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幸福是要争取来的。 梅公子想了一下,“我有些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催着我向望舒表白了。” “害怕了?” 他摇摇头,“我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来夏家提亲。”出乎我的预料,他似乎并没有任何要退缩的迹象。到了此时,他反倒显得比我镇静。 “好!那我们进去吧。” 我把小杜坚决的留在了大门外。 太后娘娘在等着我,至少小黄门引了我和梅公子进去时,可以看到太后娘娘端了茶碗一直盯着门等待的样子。不过她看到梅公子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嗯,我觉得是有一点瞧不上眼的意思。好在她一贯的善于应变,马上又显露出慈和的笑脸。 “飞帘今天巴巴的把姐姐唬回家,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吧。我无意中听望舒说起你要她回来见你,琢磨着定是有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我老太婆在宫中闷得久了,突然也想出来走走。侄女不会嫌我讨厌,怪我坏了你的事吧!” “不敢,姨妈能出来走走再好不过。”我笑,“今天找望舒出来,为的也还是望舒的事。姨妈是长辈,正该帮望舒好好拿个主意。”我指着跪在一旁的梅公子说:“这位就是梅相的公子。梅家是夏家的通家之好,梅公子和望舒青梅竹马。我今日叫他来是有心撮合,想作个现成的媒人。” 太后笑了起来,“你自己才嫁了几天就要做媒了!” “正是呢,我也不太好意思。如今见了太后姨妈正好,还请姨妈成全他们,这个媒人该由姨妈当。” 太后没想到我居然顺坡下驴,想把这事推到她头上。她好半天才反应到我在将她的军,“你这利口,我算是领教了,一圈圈的总想把人套进去。谁教你这些的!难不成是那不阴不阳的静善老尼?她不好生在她的正果庵中修行,居然教你这些世俗的口舌之辩?” 我头一次听人具体的谈起那个神神秘秘的静善尼,没想到却是出自我这位宫中的姨妈之口。 太后果然沉浸在对往事我回忆中了,“哼,当年先帝在时,请她入宫为后妃打醮,顺便让她看了一下各位王子。她看到澈时,先帝问她‘这孩子如何?’她居然回:‘寡断!’就凭这两个字,我可记得她!”太后有些愤愤。 我好奇,那个静善是不是看到过黑蝙蝠,看到了的话,又是怎么评价这个怪异的孩子的。 太后又对一旁跪着的梅公子说:“你也站起来吧,这么大个人,在脚边挺着,我看着眼睛晃。你即是梅家的公子,你娘还没回家,你倒有闲心忙自己讨妻的事?”太后显然转移目标了。 “我与望舒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两家家长也早知我俩的心意。小生望太后成全我和望舒。”他说这话时,脸自然是涨得通红。可话却说得还算利落。我暗暗叫了声好。到底是宰相公子,还有有些底气的。 我开了口“梅夫人在皇上面前挡剑受了伤,想来不久既能归家。梅公子今天是先来和望舒姐姐知会一声。到时梅夫人回了家,这梅家的正式聘礼送上,太后姨妈说,是送到这夏家好,还是送到宫中姨妈处好?”我要推他一推。 “你怎知梅夫人是挡了剑?”太后对这个倒是十分敏感。 “这很简单,梅夫人没带兵器,又在现场受了伤,不为挡剑又为什么?” “可……” “是的,她本不该到那个方向去。”我立刻接茬,“但那天我看梅夫人一早就神情恍惚,心事重重,不好意思正面看人。一看便知是有心事的人。我猜她去那个方向,定是有事向皇上呈情。至于原本想说什么,我们现在不得而知。也许就是为了梅公子的亲事向皇上请旨也说不定。” 说实话,这会儿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太狡猾了。那日的事,我后来想过许多遍,梅夫人固然心事重重,但她同时也心虚内疚。凭她愉看我,被我觉察后又不敢看人就可想见。她正是不知想说些什么陷害我或宁王的话呢。我猜十有八_九是陷害宁王,由她起身时,太后连叫了她两声,就可以推测,这事还是太后的主意。只不过梅夫人做亏心事时并不那么理直气壮。她没选好时机,人又慌张,就这么把自己送到了刀口上。 我猜这事,还是和她女儿梅妃的死有些关系。 太后娘娘端起了手边的茶杯。微笑着,再也不置一词。她不再看我,只专心的吹她手中的茶水。我不由自主的咬了自己的唇。我知道,我肯定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她能拿出这种稳操胜券的作派。在她看来,我和梅公子的争取大约十分的可笑。但我还是期望她是善良的,能放望舒一马。 我拿眼去看梅公子。 他立刻领悟,深深的作揖,再说:“望太后成全。” 太后还是不说话,梅公子又说:“望太后垂怜。” “望舒。”太后叫了一声,她自己垂了眼,只看自己的茶杯。依然笑得温和。 在旁边恭立不语的望舒,一直低着头。从我们进来到现在,她一直没让我们看到过她的脸,也一直没有看过一眼梅公子。到了这种时候,我终于明白,我是自作多情白费力了。望舒终于成了夏家的另一个砝码,站到了天平的另一面。 “望舒。”太后又叫了一声,望舒始终垂头不语。她今天铁了心不会开口了。 “其实呢,”太后放下茶杯,“澈一直未立皇后,原本就是因为皇宫没有一个贤淑大气的女子能镇得住、配得上坐那母仪天下的位子。澈还没有子嗣,望舒这样的女子,一旦入宫,生个一男半女,这名正言顺的皇后位非她莫属。这个道望舒早就明白。梅夫人护驾有功,朝廷自然也会有封赏,绝不会亏待梅家。梅公子你一定也明白。今天的事至此为止,以后不必再提了。” “望舒。”这次是我在叫了。她让我给梅公子带信,不过才是月前的事。如今怎么就变成这样。 “飞帘,你回去吧。”望舒说。 “望舒我,我们……”梅公子窘迫的开口,他大约也觉得事情如此急转直下,有些不可思议。 “梅公子,你不用再多说了,我的事由长辈做主,你问我,我也只能回你个不知道。” 望舒的心已经不在梅公子身上。 在回王府的马车上,我沉默不语。小杜倒很开心。“看吧,洌所料不错,你白忙活了!和皇帝争女人,梅家那个傻小子哪里有胜算啊!” “不是所以的女子都愿意嫁皇帝的。” “但所有的女子都想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啊!” “这倒也未必,”我说,“其实,经了今天这一出,我倒觉得望舒和梅公子还是不够相爱,梅公子看到了望舒的美貌和贤淑,却没看到望舒的虚荣和软弱。望舒看到了梅公子的英俊和湿润,却没看到他的羞怯和无奈。他俩之间还是少了点什么,嗯,我觉得他们爱得不够用心。” 其实,出来后,我曾想安慰梅公子来着,但他似乎并没显示出多少伤心。更多的,反倒是一种超脱般的安然。“但愿望舒得偿所愿,她自己高兴就好。”他对我说,并掏出望舒送他的香包发带等东西,“这些东西你找空还给望舒吧。” “你不会愉偷偷躲在家里哭一场吧?”我说。 他低了头,想了一下,摇摇头,却不回答我,径自上车走了。 望舒是个永远想做最好的女孩,她美貌、出色、能干,一直在人们的夸奖出成长,习惯了什么都做到别人口中的最好,也理所当然的认同着别人眼中的最好。可她从来也没有想过那到底是不是她自己的最好。她,怕是自己误了自己了。 小杜在车辕上哈哈大笑,“我现在只是为老黑担心,你如此奇奇怪怪的一个人,脑子里尽想些奇奇怪怪的歪道理。他如何才能收得住你啊!” 黑蝙蝠何时被简化为老黑了? ※※※※※※※※※※※※※※ 我从马车跳下来时,直接撞入了黑蝙蝠的怀里。我有些吃惊,不等我推拒,黑蝙蝠张开了手臂把我抱下了马车。 “你赢了,望舒和梅公子的事黄了。”刚在地上站好,我就说。 他不语,脸上表情严肃的有些吓人。我看他抿得笔直的嘴角,直直盯着我的目光,还有欲言又止的模样,突然有些惊慌。呆了片刻后,我挣脱他的怀抱,拨步想跑田回我自己住的小院。 他的长臂却只随意一伸,又把我卷入了他的怀中。 “小雷!小雷!”我拍打他的胸口。 他不回答我,可臂环却在慢慢收紧,不给我挣扎的空间。 “你把小雷怎么了?”我冲他喊。 第58章围墙 他的脸凑上来,试图舔舔我,我把头低下去,不让他得逞。 “他没事,我只是给他换了个地方。”他说得十分轻松。 “什么地方?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难怪他昨天在我面前吱吱唔唔。 “我是和他商量过了,他自己也同意了的。他呆在王府实在不合适。” “你说什么!什么叫不合适?我要看到小雷!”我抓狂的在他怀里扭动。 他吸了一口冷气,用大手按住我乱扭的身体,“别,别!你蹭得我怪热的。”他不知是完全体会不到我的着急,还是故意打岔。“王府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安全。小雷被我安排到了更安全的地方。”他说。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得抬头从他脸上寻找端倪。他立刻乘机俯下头,又想舔我,我扭开脸,不给他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小雷不会有事,相信我,最晚到明年春天,我一定好好的把他交还到你手中。我倒是有些要紧的事想问问你。” 又是明年春天!二哥也说明年春天才能回来,他到底在弄什么玄虚?这么长的时间不见小雷,我又怎能放心。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我现在就要见到他。”我喊。不给他敷衍的余地。 他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好吧,他留了个纸条给你。”他从慢条斯理摸出一张纸条来。 我一把抢过纸条,确实是小雷的字:“姐姐,别担心,我听从宁王的安排去了个好地方,暂且别过,你自己多保重。” “这,这算是什么!”我向黑蝙蝠挥动手中的纸条。只有这寥寥几字,就想糊弄我了? “他怕你担心……” “我知道,可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你昨天还答应让小雷住下,今天却把他弄走。你[奇`书`网`整.理'提.供]居然是在骗我!” “昨天我答应了吗?”他反问。 我呆了,仔细一想,他的确是什么也没答应。昨天我被他又舔又哄的,弄糊涂了。他根本就是在耍我啊! “可是。他其实可以回夏府住的,你不欢迎他可以明说,大不了我和他一起回夏府。”我说。 “这怎么可能!我说过,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我,你已经是我的了!”他这样说的时候,语气中有很强的占有欲,“再说他是夏家的孩子,他本不该这个时候出现在京城。” 我怎么就已经是他的了?好吧,暂且不论这个。“夏家?”我喃喃自语,原来一切还真是事关夏家。我扬起脸,“我明白了,你把小雷也当成人质是不是?因为夏家大小姐要嫁入宫中了,你是嫌我这个伪小姐当人质的份量不够,就想再把小雷押上。但就算如此,还请你让我和小雷在一起。” “你胡说什么!”他抚摸我的脸,“你的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我拍他的手。“把小雷还给我。” “相信我。” “看到他才能相信你。” 他一时嘿然无语。 “你甚至没有和我打个招呼。”我觉得他做事的方式让人难以置信。 “先告诉你了,你肯放小雷走吗?” 我呆了呆“我不管,我要小雷。” “……” “小雷……”我又开始拍打他。 他把我整个人紧紧的压在他的胸口。 “放小雷回来。”我的声音被他闷住了,只得用整个身子去撞他,却觉得如同撞在一堵墙上。 他的大手,很重抚着我的后背,如果这算是想抚慰我的话,下手也太没轻重了。 “放开我!呜……”和这人,我没法交流。 “你怎么还不哭?”他很笃定的说,“你哭过就会好受些。” “我,要,喘气……”他搂得太紧了。 他松开了一些,我大口的喘气,真是快疯了,他到底会把小雷弄到哪里去?也许是新鲜空气的作用,我突然想了起来,“对了,那个传说,有人说你吃童男子养气!”我盯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里是无奈,顺便撇了一下嘴。 “不对,”我揉自己的太阳穴,他安静的用手圈着我,任我在他怀里发疯。我真的是被他这堵墙围住了,还是堵橡皮墙。无论我怎么努力,总是冲不出去,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我记得你一直在收集童男子,我记得听你和胡管家什么时候说起过来着……对了,和那个你心爱女孩子有关……你为了找到她……你收集小乞丐……”我嘴巴里念叨着,手疯了一样揪自己的头发,我实在想不起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我正想问你……”他想拉开我揪自己头发的手。 “别碰我!”我拍开他,眼眶鼻子一下又酸又涨,“别碰我!”眼泪存不住了,如决堤般涌了出来,我什么也听不进去,“我不相信你!我真不该把小雷一个人留下。”这个人太坏了,昨天装的跟没事人一样。其实早就处心积虑的算计好了。 我咧开嘴哭,才不管我哭起来是不是真的很难看。“你如果敢伤害小雷,我会恨你,会恨你!”其实,我来到这异世,小雷才是我真正觉得像个亲人的人。就这么一个真正的亲人,现在还被我弄丢了!这全怪我,小雷是因为我落入他的手里的。 我的手胡乱舞动,拍打一直想贴上来的他,他似乎非常的无奈。 不行,我得一个人呆一会儿,想想到底该怎么办。 我摆脱他总想环上来的手臂,向自己的小院跑去,穿过了院门,穿过了房门,一路上鸡鸭们被我惊得乱叫乱飞。 他在后面幽幽地喊:“慢点,当心……” 我插上我的房门,我之前从来没有插过这个房门,就是那天他突然闯入欺负我后,我都没插过。 可现在,我想一个人呆着,我弄丢了小雷,连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怕他破门而入,我拖动那个沉重的椅子顶在门后。 他站在门外,“哭一会出来吃饭啊!” 我想了想又拖桌子。 他转到窗边,“那你先冷静一会儿,等不生气了,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我啪的一下,放下了窗子。 那天我没出去吃饭,他过来看过我,我不开门不开窗。秦妈也试图劝说我,我也一样不理会。 傍晚时分他又来了,站在窗外,闷声闷气的问,“你还要生多久的气?小雷的去处实在是不便告诉你,王府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安全。你不会不见小雷就不吃饭、不说话、不理我吧。” 他不给我个明确的解释,我又怎能再相信他!他在门口转了很久才离去。 我一夜我想了很多。我总是抱着希望活着,可宁王是不是那个值得期望的人我却没有一点把握。他性子古怪,永远不在我的点上。我也从来搞不清他做事意图。但他自己也承认了,他把小雷弄走,是因为小雷是夏家的儿子。他只要不喝酒,没受刺激,就是个看起来脾气很好的人。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真实的一面。 如今的形势是:夏家在这个国家的分量越来越举足轻重。夏家的两个女儿被放在了皇家的两边天平上,而我是不是能和望舒并驾齐驱却很难说,至少在所有外人眼里,我不能!所以,对我来说,当务之急是先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尤其是我对自己,不知以前哪来的那么大自信,我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争取到幸福争取到爱。如果对方根本就是只习惯于夜行的蝙蝠,他又怎么可能会感激我带来的的那一点点光明。我一直简单直白的告诉他我自己的事,可他似乎从来都不曾相信过。让他相信任何事,应该都是很难的吧! 我没有关于真正夏飞帘的任何记忆,我是凭空出现在这个陌生时空的。现在那么多人在怀疑我是冒牌的夏家女儿时,我自己也对自己的身份开始起疑。 以眼下的形式看,小雷应该是安全的。宁王,肯定也是想争取夏家的支持的。而爹和大哥会做出什么选择谁也不知道。除去宁王收集童男的传说,小雷至少是夏家的骨血,应该还是很有份量的。也许他们所有人都把真正的争夺放在了明年开春之后。虽然我看不出其中的关窍。但至少宁王这边是寄希望于明春了。那么,现在这正是个时机,一个我可以搞清自己究竟是谁的时机。 我决定逃走。 第59章出走 其实,我对我自己的穿越,一直有些奇怪的感觉,那好像是选定时间选定对象的一次穿越。我手腕上的那个心形的胎记、一个面貌相似的女孩。让我很难相信这次穿越是一场巧合。我一直抱着一颗等待自己命运的心,来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异世。我以为,只要我按照自己的天性去做,就一定会看到我应该承受的结局。 当一切都变得模糊难以琢磨时,我才恍然意识到,也许我错了。 我看不清我现在所处的处境,也看不清那个我以为是命定的男人的心。我能感觉到他想对我好,但我又把握不住这种好之中,有多少是出于对我的喜爱,又有多少是出于他对异性的生涩好奇,还有多少是因为他的政治需要。 我在他身边总是在一种尴尴尬尬的处境之中。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不是他唯一的女人。那个他在意的女孩,正渐渐地如一只挥之不去的影子附在了我的身上。这让我很不愉快。 我不想望舒嫁入宫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因为尉迟澈有很多女人。也许,在这个时代,三宫六院对一个皇帝来说是很正常的事。可对我这个认定一夫一妻、一心一意的爱情的现代女子来说,这就是最大的爱情悲剧。在这个异世,我不敢公然宣扬我的爱情观,但内心深处,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这个异世里难得的幸运儿,得到一个男人唯一的爱情。但现在对这一点,我也越来越没有把握。那个井天殿一直立在那里,让我装作看不见是不可能的。 我下了决心,我要找到我来时的道路,我要去见见那位所谓的静善老尼,我要认识真正的夏飞帘。这事,我不想再拖了。 第二天早晨,黑蝙蝠很早就出了门,正好,这避免了我面对他的尴尬。 小杜在车辕上等着我。我在房间里不紧不慢的收抬东西,我带来的东西本就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不多几件衣服我也不想带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全都暂且留下。最最重要的是,我带上了银票!我的小店让我挣了不少钱,大部分被我投到别人店铺中去,每月收些利钱,留了一小部分随身带着以防万一。现在就是那万一的时候。 我还给黑蝙蝠留了一张纸条。 我的马车先去了我的店中,我得安排一下我不在时小店的生意。给小杜安排吃的时,他有些无精打采。 “怎么了。难得看到你闷闷不乐。” “我总是在你这里一个人喝闷酒,没人陪我,今天我本来约了小梁,结果他临时有事,又说不来了。” “对啊,小梁总说要来我的小店,却又总是不来。” “最近他老爹、梁太医不在京城,他家那个梁记药店得靠他照料,所以他没什么空。” “梁太医不在京中?”太医不是应该呆在太医院里吗? “说是采药去了。出去有些日子了。” 难怪小梁最近不容易见到。 “老黑也忙,你看到没有,他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说是牢里的芷白吐口了,有重要有口供。” “是吗?”我也有点好奇。但我估计,以黑蝙蝠的性子,他未必会让小杜知道详情。 果然,小杜皱了眉说:“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口供,我怕那女人会咬老黑一口。” “咬什么?” “呃,你别多心,谅她也咬不出什么,老黑真的是从来不进秦楼楚馆的。” 我笑了一下,看样子小杜已经认定我是不好相与的醋酝子。 “去年冬天,我们从涵函谷关出兵出击突厥。战前,兄弟们为了找点乐子,在当地找了几个女妓,因为知道未来的战事艰苦,兄弟们玩得有点野。因为事先和老黑打过招呼,所以就有兄弟先挑了个最美的姑娘给老黑送去。结果……你猜怎么样?” “我猜不出。”以黑蝙蝠那付德性,这大约取决于他喝了多少酒。 “那时老黑的大帐里还是灯火通明,他正在研究地图。我们把那女子塞入帐中,按事先说好的,那女子边走边脱衣裳。”小杜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咧了嘴乐不可支,自己先笑了半天。 “然后,黑蝙蝠一声尖叫?”我猜测着。一场古代的脱衣舞,就怕黑蝙蝠欣赏不来。 “这倒没有,不过老黑吓坏了是真的。他先是直着眼看着那女子越脱越少,越走越近,等那女子脱得上身全没了遮拦,人也快挨到他身边了,老黑脸一扭,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小杜噗噗地笑着。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吐得惨烈,把那女子也吓坏了。等老黑喘过气来,用手捂了眼,对那女子大叫‘滚’。” 我想了一下,“你们应该事先给他灌点酒,再把灯吹灭。” “为什么!”小杜显然不明白其中的奥秘。 我悄悄地笑了。 “老黑一贯清心寡欲,在外打仗,军中又全是男人,有时少不了找女人发泄一下。每到此时,老黑总是躲得远远的。他宁可一个人喝寡酒,喝得醉熏熏,也不肯让女人挨近他的身子,更不能碰到他。” 咦,这个和我知道的黑蝙蝠并不完全一致啊。 “一开始我们以为他贵为王子,是嫌那些女人脏。可后来,我们军中厨子的女儿对他有点意思,那也是个好好的小家子姑娘,人也不丑。平日军中别人想勾搭也还挨不上边,某日那姑娘试探着进入他的大帐中,不想立刻被他呵斥出来了。有一阵子,军中兄弟都相信老黑在女人面前不行,直到最后听说梅妃怀上了孩子为止。” “啊!”小杜自觉失言,“那个梅妃不算,你知道……” 我冲他摆摆手。表示我不介意。投怀送抱最要不得了。尤其你还不知道人家的心意的时候。黑蝙蝠显然是个难搞的人,若换了我,绝对不敢主动去勾引这种高富……丑。 “他还听不得我们谈论女人,有时我们说得粗俗些,他也会做欲呕状。” 这是当然的,要是换了我也会呕的,我可以想像这帮粗鲁的军痞都说些女人的什么。 “所以你放心,老黑肯定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咦什么声音?”我听到了外面有嘈杂的脚步声。不由伸了脖子向处看。 小杜早已跳了起来,冲到了外面。只略站了一下,就又退了回来。“奇怪,是禁军!”他有些紧张的看着我。 我也走到门边向巷口那边,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是大队的禁军出动了。 “我认得他们,很多是我以前的弟兄。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小杜站在我的身边。 “我看他们是搜查,只不知是搜人,还是搜东西。” “搜查的事应该归九门提督管,为什么禁军出动了?” “那就是与宫中有关的事,不想九门那边知道呗。”我随口说,电光火石间,我隐隐猜到怎么回事了。看样子,芷白的刺杀案真的有进展了,只不知对黑蝙蝠来说是好是坏。不过,依我的判断,他是早有准备了。 “会是什么事呢?”小杜却很紧张,“洌知道吗他若是不知道,这事会不会对他不利?” 我不语,心里盘算,我还记得上次听到黑蝙蝠和小梁那藏头露尾的谈话,武威军中似乎才是某人的藏身之处,如今禁军在城中搜索,显然会是一无所获。 既然如此,我何不利用一下这个机会?“小杜,”我说,“你看那些人中,一大队都是朝春风楼那条街我方向去的,别是和芷白的刺杀事件有关吧。” “对!一定是!可为什么去春风楼而且这么大的阵势,定是事情有变。” “关键人物在春风楼?” “这……”小杜在看我了,有点犹豫。 “你想说什么就说好了,我听着呢。”我很严肃地对小杜说。 “我在想洌知不知道这事。” “他今天一早就出门了。” “我知道,他正是去审芷白的,就怕……” “就担心情况突变,他会措手不及?” “正是。”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一一本正经的说,“事有大小,我这里没什么要紧。” 小杜有些窘,“我就去看一眼,若没什么大事,马上回来。” 我看他。本来,我的计划是利用夏家小雷上学走的那个偏门出逃的。这个傻乎乎又爱凑热闹的小杜,倒是让这事变得简单了。 “你最好小心点,别把自己卷进去了。”我说。 “放心,我快去快回,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也得小心。”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小杜是个沉不住气的人,若是狄远,大概我就没这个运气了,可今天偏偏是小杜,真是天助我也。看小杜的身影在街角消失,我才转头对老木叔说:“我离开长安几天,如果宁王来问,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老木叔的向我眨巴眼睛,“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啊!”他还是一贯的见怪不怪。什么事也不会让他激动起来吧。 我甩掉身上围裙,“我不在的时候,小店照常营业。”这是二哥的命根子,我是知道的。 街上开始乱起来。我乘乱快速向南,一路上买了些必要的东西外,不做任何多余的停留。我要去的方向是终南山,那是座绵延百公里的山脉,我估计我得花很长时间才能找到那座正果庵吧。 第60章老梁 终南山脉在长安之南,以前学地理、看小说,我就知道有终南山是长安南部屏障一说。由长安南门出去,不过十八、九里地,就能到终南山中段的山北县。我的打算就是由这个山北县开始,慢慢向东,直到终南最东端的蓝田县,在终南山东段一点点去搜索那个叫静善的老尼还有她的正果庵。因为我自己是穿越到西安东门外的,我觉得正果庵在这一段的可能性更大。 虽然路途并不远,但我还是做了些小小的障眼法。我先在长安城南市买了一头灰驴,买了几件粗布衣裳打成一个包裹。又买了二两牛油把脸擦了,用木碳画粗了眉毛。把自己完全搞成一付农家女的样子。这才骑在驴背上悠然的上了路。 一路上没遇到任何阻碍,很是顺利。不过半天的工夫,我就到了山北县下一个叫古盘的小镇。此镇已深入到终南山中,四面青山叠翠,有一水环绕。我来的时间刚好,正是过了晌午,远远看见小镇上各家的屋顶上炊烟袅袅。是打尖吃饭的时间。 我跳下驴背,卸下它的鞍鞯,对着驴屁股踹了一脚。那驴受了惊,疯了般朝山中跑了。我把鞍鞯向水中一抛。来个毁尸灭迹。这样看谁还能找得到我! 我步行走过一座小小的木桥,走进了镇子。 镇子很小,不足百户人家。只有小桥边的一户人家挑了个招子在房檐下,算是个可以打尖歇息的地方。我信步走了进去。店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也许见我是个女子,那娘子抢着迎了上来。 “姑娘是想投亲问路,还是要打尖休息?” “打尖,也问路。”我在店中找了个座位坐下。仔细观察这个小店。 小店布置简单,甚至可以用寒酸来形容,四面墙上挂了些兽皮曾骨,还有弓箭兽夹之类的工具。看起来这户人家的主人还以打猎为生。店家娘子面善,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好奇。 我对她笑笑,“我要两只烤饼,一碗白水。”我不敢形迹太露,所以要得简单。 店家娘子笑着应承:“有。”转身便去取来。 我一边慢悠悠的吃饼,一边问:“阿嫂可听说这附近有一座叫正果寺的尼庵?” 店家娘子想了一下,摇摇头。又有些好奇地问我:“姑娘找尼庵做什么,你有亲人投在庵中修行吗?” 我笑,“不是,我找的是一位叫静善的老尼,她曾给过我些好处,现在我很想找到她还愿。” “哦,姑娘真是个好人。还记得别人恩典。不过,我们这里确实没有什么静善师傅,山中道观倒是有两座,但显然不是姑娘要找的。”店家娘子说话干练,不多打听不相干的事。显然是个机灵人。 听她这样说,我倒也并无失望。我本也没指望能一下子找到那神秘的静善老尼,想来找她还得花些工夫。在和店家娘子说话时,我倒是对这店里的男主人起了些好奇。因为在我和他娘子说话的当口,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我大大方抬了眼看他,这是一张老实忠厚的面孔,浓眉大眼生的孔武。不过此时,他脸色发黄,眉头深锁。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儿。 “那是我当家的,姑娘莫怕,他只是样子生得凶些。”店家娘子笑起来。 我说:“大哥平日是打猎的吧?” “可不是嘛,我家里平日里全靠他打猎挣些口粮,这几日他不方便出门,我才做主开了这家小店,靠做些进山香客的生意维持生计。”终南山本就是长安民众的游览胜地,山上庙观众多,近日更有许多高官在山中修建别墅,以为盛夏避暑之用。所以这家小店客人应该还是有的。 “大哥常出门行走,可曾听说过一位叫静善的女尼?”我问。作猎户的,不就是整日在山中寻找猎物嘛,对山中的事应该比他家娘子知道得多些吧! 那汉子嗫嚅半天,“我并不知哪里有姑娘打问的尼庵。但我记得梁先生走时曾说,他要去看望的正是一位道行高深的女尼。” “对啊,”他娘子一拍额,“梁大夫的先生不就是一位女尼嘛!他在这住了两日,时常说起。” 我惊得站了起来,“梁,梁大夫!” “你认识?”他们夫妇异口同声地问。 “认识,他在长安城中开了一家梁记药铺,还曾向我舍过药。” “啊,那可真巧了,梁大夫几日前才路过此地。还给我家男人治了伤,若不是梁大夫,我家男人此时哪里还能坐在这里!” 我再去看男主人,果然看出他的脸上分明就是病容。此时他坐得笔直,样子颇怪异。“大哥是什么病?”我问。 “其实不是病,是伤。他前些日子进山打猎时,被熊瞎子拍了,肚子上划开老长一条口子。虽没伤到内脏,但伤口太长,躺在床上三日。原以为已经没用了,结果正好遇上进山采药的梁大夫,这才救下他一条命来。”店家娘子说。 原来如此!“那大哥为什么不好生歇着,还在这里坐着多累啊!” “他坐不住,盼着梁先生来呢,原本梁先生约了半月后回来,把那缝皮肉的丝线拆了。可这不到旬日,那线头处红肿的厉害,这两天更是流出水来,我当家的就有些怕了,盼梁先生早日回来看看怎么回事。” 我再一次跳了起来。她刚才在说什么?缝?她这是在说我手术缝合吗?梁先生会手术缝合!我可以肯定,我现在所处的这个异世里,还没有手术缝合的技术。可梁医生居然会!我想起了他那时曾给我的包扎布条,虽说宽了些,但那分明就是绷带啊!还有小梁说他爹常和我一样说一些古怪的话。这说明什么?一个会缝合会用绷带的梁大夫,他,究竟是什么人? 我的手心里攥满了汗水。 “我想看一下大哥的伤口。”我说。 店家娘子惊疑看了我,“姑娘也懂医术?” “一点点。”我说。 店家娘子面露喜色,“太好了,离梁大夫约好的日子还有好些天,这两天,我当家的渐渐有些发热。我们正在担心呢。姑娘快帮我们看看。”她倒也爽利,上去就掀自家男人的衣服,她那汉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解开他身上的绷带,没错,那是真正的手术缝合,和我一个同学做盲肠手术时的缝合相差无几。在半尺长的伤疤的一边,还打了一排漂亮的蝴蝶结,看上去非常喜感。我细看了一下,所用的线不是什么合成手术线,而是这个时代能很容易找到的普通丝线,这也许就是梁大夫每一针都打了蝴蝶结的原因,丝钱的摩擦系数不高,不容易固定伤口。 我上前去按按伤口,“里面疼吗?”我问。 那汉子摇摇头。 针眼处确实有红肿流脓的迹象,这应该是消毒没做好。在这个时代,条件所限,消毒的确是个大难题,就算当时处理好了,人家伤员本身却未必会小心对待,事后感染也是常有的事。我看他们解下来的绷带很脏,就知道梁大夫走后,他们从来没有换过药。更何况有人本身就是过敏体质。对丝线可能产生排异。 “缝上多少天了?”我问。 “今天第六天了。”店家娘子答。 我仔细看了伤口愈合状况,觉得应该还是愈合的比较好的。我记得我同学盲肠手术后,是第七天我陪去拆线的。 “梁大夫还有九天才来?” “是啊,他说是半月后回来的。” “不能等了,得提前把线拆掉。”我不懂医,但看这大汉眼下的情形,觉得还是应该立刻拆线。因为他现在的伤痛已经不是被熊抓伤的伤口,而是手术线脚处的发炎了。 “这……梁大夫……” “没事,相信我吧,梁大夫的老师也曾教过一点点医术。”我随口胡扯。心里却有了一些隐隐约约的期许。 他们终于同意我动手拆线。 我按照在同学肚皮上看到的方法,挑断丝线,捏住那些蝴蝶结,轻轻一拉,一针针把丝钱全拆了出来。 然后,我一点也没客气,在他们家里乱翻,找到些板蓝根之类现成的消炎草药。配合梁大夫留的药给伤者口服外用。我也没让他们再用脏稀稀的绷带包裹伤口,而是让伤口尽量处在干燥通风的环境下。 到了傍晚时分,药水冲洗过的针眼处,明显止脓,伤者的体温也下降了。店家夫妇对我也已经敬佩有加了。 我问了他们梁先生的去处,他们也不清楚,只知道梁先生对他们说要去蓝田县看教他医术的一位老尼,一路上还要采些草药,所以来回需要十五天。 果然不出所料。那位静善老尼看样子就是住在蓝田县一带,这和我在长安东门外被驴踢了正好吻合。只是不知具体在什么地方。 天已经晚了,我一个姑娘走夜路实在不方便,店主夫妇殷勤地留我住下,我也没客气。睡上一夜,明天再上路吧。 睡到半夜,我被马蹄声惊醒了。 这荒野地方,哪来的马?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61章路途 门外已经响起了急躁的拍门声。“起来起来。”门外的呵斥声听起来有些吓人。 我穿好了衣服,准备着随机应变。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各位军爷,这么晚了,到我们这乡下地方有什么事啊”是店家娘子的声音。 “找人,你们这里可有一个骑驴的年轻的姑娘来过?” “年轻姑娘?我们这山里地方,好几天都见不到什么生人。骑驴的更是没有。”店家娘子答得干脆。 我开始穿鞋。 “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眼下就三口人,我和我家当家的,还有一位我娘家妹妹要进山烧香还愿,在这里住上两天。我当家的打猎伤了身子,正在家中养伤。孩子们都在他们外婆家呢。” “娘家妹妹?在哪里呢?叫出来看看。” “这……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半夜叫出来见人不好吧。” “少啰嗦,叫出来看一眼又不会少了皮肉,不是的话我们立刻就走。” “各位军爷息怒,我这就去叫。只是各位军爷到时别吓着,我家妹妹可没这画上的女子漂亮,我家妹妹生得粗眉大眼的,又没见过世面,一付村孩子的样子。”店家娘子的声音扬得很高。 我立该揉乱头发,摸出碳来,把眉毛重新画了一遍,又向腮帮里塞了两团布。 店家娘子踢踢踏踏地走到我房门前,“花妮,花妮,起来啦。有军爷要检视逃人。你让他们看一眼吧。” 我装做睡傻了的样子,趿着鞋,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慢开了门。 房间里站了两个军人打扮的汉子,一看服色就是武威军的军官。他们手执一张图卷,见了我就立刻与图上画像对看。 我凑上去。 “不是王妃!”其中一个说,“一点也不像。” 另一个也笑,“听说王妃是绝世美女,比那原先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夏望舒还生得出色。那样的相貌居然也能逃掉,可见还是有些心机的。” 来得好快!果然是黑蝙蝠派人找来了。可他未免也太细致了些,连这深山中的小镇也不放过。 我装做怯生生的样子,不敢抬头。其中一人擎了风灯过来,另一个拿了图仔细对比。我偷看了一眼那图,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好像!不仅是模样,连神态都画得惟妙惟肖。 “这也与王爷画像中的女子相差太远了吧,王爷画得女子生得娇俏,这位这么大的腮帮,都能吞下一头猪了。”其中一人粗俗地开我的玩笑。 我的腮帮被布团撑得难受。 黑蝙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居然还会画画,难怪这画中女子能画得如此传神。 这时门外有小校报说:“这村子里没看到什么驴。” 眼前的军官卷好画轴,“走了,你们听好了,以后若是看到与画中类似的姑娘,一定要报上来,王爷定会重赏。” 店家娘子答应着,把他们送出门去。我暗暗出了口气。 待她送走那些军爷,回身把门关好,走到我面前,她认真地打量起我来。 我轻声说:“对不起。” 店家娘子看着我,好半天才叹了口气,“我便说,怎么会有这么年轻貌美的女子突然单身一人到了我们这小山村里,还有这么好的医术!却原来是位王妃!” 我不语。 “吵架了?”她问。 我红了脸。 “我开始看他们拍门拍得凶,还以为他们是在抓逃奴。以前这样子半夜拍门,都是只有抓丁的时节才有的事。没想到今次却是王爷抓自己逃跑的婆姨!早知这样,我就把你供出来了。” 我更不敢开腔了。 她想了一下,噗的笑了,“也好!有时正该让男人们也着急一下。我与我那当家的吵架,也是每每往娘家跑,急死他!” 里屋传来她夫君咳嗽的声音。我偷偷笑了。 店家娘子说:“你还是回去睡觉吧,夜还长着呢,明天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可管不着了。可听嫂子一句:还是早早回家为好,可别真的把男人抛闪在一旁,男人都是花心的,时间久了,只怕男人的心跑得比你还远。” 屋子里又传来咳嗽声。店家娘子笑着推我一把。自己进屋去了。 ※※※※※※※※※※※※※※ 第二天一早,我告别店家夫妇。离开这个绿水环绕的小镇,继续向东边蓝田县的方向走。现在的目标算是明确了,那静善老尼肯定是住在蓝田县境内的某座山上。而她肯定与我穿越的事情有关。 一路上,我改由徒步,其实我徒步的速度一点也不慢,一天走个四、五十里路完全不在话下。我买驴本就是为了转移他们的视线。今天看来,昨天买驴的烟幕弹还是起作用了,我每每经过关隘处,总见有军校拦住骑驴的妇人盘问。黑蝙蝠倒真是查得细致,动作还这么快,早知道如此,我应该布局更细一些的。 不过,有一件糟糕的事情我没有料到:我的画像被贴得到处都是!凡是官道人烟密集处,总会看到一张张我的笑脸在路边墙上冲人打着招呼。弄得我一直不敢吐出两腮里的布团。这样一来,我说话吃饭全都成了问题,给我带来不少和困扰。黑蝙蝠做事够绝的!真是气死我了! 一路上,我只在荒僻无人处向人问路,没人知道正果寺,也没人知道静善尼,倒是常能打听到梁先生的踪迹,他一路施医舍药,常被人惦记。这倒为我省了不少事。我只跟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向东就是了。 就这样,我看见关隘能混就混,混不过去就想办法绕行,到了宿头就找小店吃住,一路走走停停,走了两天。静善尼的人虽没有找到,一路的终南风景倒是看了个够。我心中暗暗好笑,黑蝙蝠以为他派了人、四下张榜挂图就能搜到我吗?我若存心躲他,他怕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以前在现代社会里,我就爱徒步旅行,曾走过数条史上遗留下来的古道。却没有这样真实的在古老的青山绿水中徜徉的自由心境。毕竟这里的天更蓝、水更绿,空气更清新。我走得心满意足,一点也没有回去的打算。 第三天快到傍晚时分,又到了该打尖休息的时间,我在路上打听到前面不远处,就是一名为华胥的大镇,倒有几百户人家,也有旅舍饭店可以容身,便快快向那里赶去。 翻过一座山垄,我微微喘息,果见山脚下有一镇子卧在一片浓绿里。此时四下里暮霭渐沉,山谷间有风吹过,带来一片凉意。此地估计海拨已经不低,虽是盛夏,傍晚时分却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冷,而镇子上的的炊烟却让人有倦鸟返林之感,我一溜小跑向华胥镇扑去。 华胥镇算是大镇,依山而建,因为在入川入陕的官道边上,镇上有好几家旅舍,我选了一家不起眼的进去投宿。 老板是久惯做生意的,一见客人进门就笑脸相迎。我因在镇上看到好几张自己的画像,不得不在腮帮子里塞了布团,所以说话不太方便,只得把语言缩到最简短,“吃,住。”我说。 “啊呀,吃倒是没问题,住却……今日镇上一下子来了百来号人,把所有的旅舍都号了,我这小店也挤了二十余人,姑娘想住却是没法安置啊!”老板直挠头。 我大吃一惊!百来号人?什么人?军人吗?不会是黑蝙蝠派出来找我的人吧!这也太夸张了!不对,昨天晚上我看的那些找我的人都穿了武威军的服色,店老板却只说是百来号人,没说是军人! 见我迟疑不语,老板也有些为难,“那些人很是霸道,连原本住店的旅客都被他们从房间里赶了出来。原本那些客人有些还是去辋山游玩的贵族人家。” 这更不对了,武威军哪敢如此对人撒野,他们不怕得罪人吗? “可你是个单身的姑娘……”店老板沉吟着,“不然这样吧,我店中有灶间里还能铺张席,等一下你在厨房里帮我的婆姨烧个水打个下手什么的,待服侍那些爷睡了,你就可以插了门在灶间将就一夜。我也不算你店钱。” 我觉得好笑,他大约也是今夜人手不够,拉我干活。但好歹算是给我这单身姑娘一个安置,倒确实是个两便的安排。真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我点头同意了。 眼看已经快到吃饭的点,我转身去厨房里帮忙,因为今日人多,店家娘子正兀自手忙脚乱。我随手接了做二厨的活计,菜刀一阵细碎的翻飞,丝、条、丁、块……渐渐分出个五五六六。店家娘子张了嘴,赞了声:“好手艺!” “是些什么人?”我冷眼看饭堂里那些陆续出来的客人。 店家娘子因为我帮了大忙,心情好了不少,也就愿意多说几句,“这些人可不简单,你看着他们的样子打扮似乎是客商,但你若见了后院那些马匹就知道他们绝对不会是普通的客商。” “马?” “都是一色的高头大马,草料吃得也多。” 我也看出有些不对,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精壮的汉子,年龄也都不大,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定是军人无疑。可军人为什么要穿便装? “这些人吃得也精细着呢,嫌我这里酒不好,已是派人去外面另找了。我就怕一会嫌我烧菜手艺不精又生嘈呱。” 我皱了眉,那些人已经在催着上菜了。我随手接了炒瓢。 店家娘子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端盘上菜的事都由店家娘子来做,我在一旁边炒菜边偷偷观察,见那些人吃喝虽然豪奢,但却并不粗野,我炒菜时故意让菜的品质有所差别,比如炒菜心时,故意让菜在锅中多停了三十秒,他们吃时立即就露出不喜的神色。看样子都是些老吃客了。 更让我不安的是,他们不怎么说脏话,也没人把脚向凳子上架。加上他们一个个都长得端正干净,让我不由得联想到狄远和小杜。应该没错,他们和狄远、小杜一样,都是出自贵族。 他们是禁军,也就是所谓的羽林郎! 第62章报信 大景王朝一直有一只宠大的禁军,号称羽林,人数在三四千人,都是选全国各地的世家子中武艺高强、相貌俊美的少年充任。狄远、小杜、还有我二哥都曾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 当年宁王还是齐王时,和魏、秦两王在长安周边绞杀的最初的追随者也是当时由晋王管辖的这支羽林军组成的,他们中的很多人,最后成了武威军的骨干。 可是禁军不在宫中执守,却出现在这个山中的小镇是不是太奇怪了!前天看到禁军在长安城中搜人已经是一件奇事。今天他们身穿便装出现在华胥镇则更是可疑。 难道宫中已经沉不住气了? 他们这一餐饭吃得时间很长,我躲在厨房,支着耳朵听了很久也没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什么。这些人嘴紧得很。 到了晚间,我铺了席子,在灶间的地板上躺下,还是没琢磨出这些禁军中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小小华胥镇上。此地虽有官道,但却是入川的的蜀道,我才不信他们禁军会远赴蜀地有什么公干。除此之外,总不见得是百余人的旅行团去辋川山中旅游吧。 更何况他们行动鬼祟,不以真实身份示人。我想不出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却总觉得会与黑蝙蝠有关。 事情肯定不简单。我得抓紧时间睡觉。 到了半夜,再一次被人惊醒时,我已经丝毫不觉奇怪。我小心的开了厨房的门,看见店中那些客人在夜色中起了身,算了店钱后从灶间门口经过,到后院的马棚中牵出他们的马来,那些马都衔枚裹蹄,走路悄无声息。如此行事,让我不疑也难。 等他们全都牵马出了院门,我悄悄跟了过去,躲在门后观望。百余人从小镇的各旅舍里出来,在门前的街上汇合。圆月之下,一百多人的身影清晰可辩,却没发出一点声响。有人低声点了人数,又低声叮嘱说:“两个时辰内必需到达,给他们个措手不及!”这些人纷纷跨上马背,不待令下,就无声的逶迤而去。 我站在街边看着这些人远去的背影,他们不是向着入川的方向走的,恰恰相反,他们是原路返回向北去了。 向北,只有两个地方可去,一是回到长安他们来的地方。但我知道,那当然不是他们的目的地,此去北上四、五里,再向东折,就是经白鹿原去潼关的官道。 本来,正常人出长安去潼关,是走灞桥过灞河,直接向东。也就是经过离宁王府所在狼山不远处的官道向东即可。这是一条通衢大道,横亘关中,为商贾行旅必走之路。 可眼下这些人舍近求远,不从长安东门直接出城,偏偏从南门绕到了华胥镇。再反折回官道上,分明是有意避开宁王的注意。 如果他们目的地真的是潼关,那么驻守在潼关的武威军岂不就……想到这里,我悚然一惊。武威军本就成份复杂,骨干不少出自原来的禁军。其中固然有狄远、杜平威这样和宁王交好的,但也少不了有一些与前晋王也就是皇上亲厚的。加上还有大部的魏、秦旧部,这些人本就不是稳固的结构。如今这些神秘的羽林郎如果执有皇上的兵符,稍加鼓动,只怕…… 我的舅舅那个窦家的乡绅,不是早就对武威军垂涎欲滴了吗? 夜深露凉,我却站在这小镇的街边出了一身冷汗。我学过历史,知道历史上外戚争夺兵权的事时有发生。他们中有些人天生异禀,能征善战,建立了不世的功勋,比如卫青、霍去病。也有人根本就是为了从中牟利,贪污银钱中饱私囊,李广利就是例子。武威军是大景王朝对付北方突厥的唯一支柱,若是真的落入我舅舅手中…… 我不敢想下去。 这时,店老板出来关大门,看到了站在大门外的我,“姑娘,怎么出来了?” “里坊官驿在什么地方?”我问。 “官驿?”老板有些吃惊,“你没有官凭如何能住官驿?那地方需得有官府的印信才……” “在哪?!”我声音里不由得有了些严厉。 老板似乎吃了一吓,“就,就在前面,镇口头一个门脸便是。” 我飞奔而去,大力拍门,拍醒了馆驿的驿臣,他一边抱怨一边出来给我开门。门甫一打开,我不客气的问,“这里是不是住了武威军中出来搜人的军爷?” 驿臣还没睡醒,高举了风灯,想相看我的脸。 “不用看了,他们找的就是我!” 那驿臣似乎一下子醒了,呆了片刻,惊呼:“王妃!” 看样子我出逃的事情已经闹得尽人皆知了。 我推开他,闯进驿站,“谁是武威军中的人?宁王妃在此。” 驿站不大,仅有的几间屋里,灯全都亮了起来。有七、八个人急急忙忙跑了出来,有几个还在系衣服的带子。我早已吐了嘴里的布团,胡乱用袖管擦抹脸上的妆容。 “王妃……” “你们是谁的手下?杜还是狄?”我问。 “杜平威将军手下。” “快带我去见杜将军。” 对方还有些迟疑,我已经跑向马棚准备牵马了。 他们立刻跟了上来,“王妃小心。” 有人在马腿边趴下,我也不客气,踩着他的背跃上了马背,有人赶紧跑过去解系着马缰。 我一带马头,就骑马冲出了驿馆。几个军校也纷纷跳上马背,追了上来,“王妃小心!” 我原以为只有小杜自己驻在灞河营组织人找我。没想到,我在这一小队武威军骑兵的裹胁下冲入灞河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系在马桩上的宁王的大黑马。他也在这里! 我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身边又是一片声的“王妃小心。” 此时东方地平线上,刚刚有了一丝亮色,应该还是睡觉的时间,我不管不顾的直接往最大的屋子方向冲去。才到门口,不等我拍门,那门就一下子打开了。黑蝙蝠站在门里,戴着银色的面具,冷冷的看着我。我一下子呆住了。他衣着整齐,没有任何慌忙起床的痕迹。 “黑……王……洌……”我结结巴巴不知怎么称呼他好。 他手一伸,一下子把我勾到他的面前,却又把我固定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上下打量我。 “潼关……”我急于告诉他在华胥镇看到的情况。 “杜平威!”他喊、 “在。” “备马。” “是。” “禁军……”我想插嘴。 他一低腰,直接把我扛到了肩上。 “放,放下……”我头朝下,样子非常狼狈,只得拼命拍打他的后腰。 他根本不为所动,把我扛到了大黑马旁边,稍微一拱,把我扔到了马鞍上。我坐在马鞍上喘了一口气,“我在华胥镇……” 他一翻身也上了马鞍,坐在后面。大黑马稍微晃动了一下。我一把抓住他衣服的前襟,保持住身体的平衡。才仰起脸对他说:“好多禁军……” 他没有反应,直直看着我的目光如同结了冰,他真的生气了。 “他们都穿了便服……” 他的大手握住我的手,一根根掰开我抓住他衣襟的手指头。 “他们的目标一定是……” 他另一只手突然勾住我的腰一用力,把我横着按趴在他前面的马鞍上。一只大手高高轮起。 “呜……”我一声哀鸣,他要打我屁股! 手落了下来,但并不疼,举得高,放得轻。他的手只是热乎乎的停在我的屁股上,似乎有点新奇,揉了揉,然后一用力,把我紧紧的按在马鞍上,这样我就不会掉下去。 我感觉到他在重重的吐气,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好一会儿,才觉得他逐渐平静下来。 我喊:“武威军危险!” “闭嘴!”他说。 大黑马一声长嘶,甩开四蹄狂奔起来。我头朝下,只看见马蹄下飞溅的泥土,吓得我赶紧把脸埋在鞯具里。这下我什么话也说不成了,可恶的黑蝙蝠,他一点也没意识到危险来临吗? 黑蝙蝠带了连杜平威在内十余人,一口气跑了大约有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此时天色微明,能看到我们是在一条小路上,可我不知道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因为一直趴在马鞍上,我现在大脑充血,方向不辩,但我知道这肯定不是长安的方向。 黑蝙蝠先下了马,然后把我从马背上抱下来。也不让我下地,就这么抱着我进了路边一间草棚。我伏在他的肩头,看见小杜在后面冲我做了个鬼脸。 他把我放在草棚角落的一张桌子边。随手又拖了几条长凳把我围了起来。“不许跨出凳子!”他说。 他这是划地为牢啊!让我想起孙猴子用金箍棒划的那个避魔圈。我要是会念紧箍咒现在一定就念起来了。 他那帮兄弟嘻嘻哈哈的拣位子坐了。路边小店的老板开始上酒菜。 他用不耐烦的口气说:“给她打盆水洗洗。”就背对我找地方随便坐了。再也不理我。 店老板打了水来,我问“这是什么地方?” “蔡家村。” 我不是要问他村名,我想知道的是大的座标性地理位置,刚想张口继续问。 黑蝙蝠一声冷呵:“闭嘴!” 店老板吓得一溜烟走了。 我瘪了嘴,可恶!真真可恶!把我当什么了!我好心跑回来向他示警,他就这样对待我。 我洗了脸,现在满脸的水珠,在自己身上摸摸,又是没带手帕。 “喂!我没手帕。”我说,自然是冲着他的。 他居然假装没听到,根本不理我。我想了一下,好吧,叫“喂”是没礼貌,那……“老黑,我没带手帕。” 噗,小杜一口酒喷了出来。死小杜!其它人也在偷笑。 他慢慢转了身,只冷冷盯着我,没有动。 “那个……”我翻翻我的袖口,脏,比脸上还脏,不适合擦脸。“我没带手帕。”我小声说。 他不动,真沉得住气! “王爷……请赐手帕一用……”我索性厚了脸皮。 可他居然还是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我,等着。 我错了还不行么,我弄不过你还不行么,我多倒霉啊,“洌……”我声音很轻很轻。 他站了起来,掏出他的黑色大手帕,也不交给我,自己动手,一手勾起我的下巴,一手用手帕很重的在我脸上揩抹。 他那堆兄弟有人吹了声口哨,其他人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团。黑蝙蝠真坏!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 第63章争执 菜上得很慢,我一个人守着小桌子吃独一份。他们则有一下没一下的边聊边吃。我听他们谈话的内容都没什么正经。黑蝙蝠默不作声在一旁坐着,但他那帮兄弟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样子,只顾自己说笑,并不拉他参与。 我几次开口想仔细说说关于武威军和那些神秘羽林郎的事。可黑蝙蝠总是很霸道的打断我。我不明就里,却也明白他是不想让我多说,也就识相的闭了嘴。 我吃完了,百无聊赖的四下乱看,发现他们那边桌上的酒菜居然还没怎么动。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们是在等人。这里只是他们约好的见面地点。 果然,不一时,我就听到前面路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小杜他们不动声色的握紧了剑柄。我也紧张起来。好一会,山路转折处几匹马转入了我们的视线,我还没看清来人的情况,小杜他们握剑的手已经松了,笑着站了起来。 黑蝙蝠始终不动声色。那些人到了草棚前,纷纷跳下马来。 小杜笑,“老狄,怎么样?多少人?” 我这才看清来人中有一个人是狄远,其它几人也都是一色的精壮男子。 “不多,两万左右。”狄远答。 “不少!”小杜说。 “多了!”黑蝙蝠说。 “按王爷的吩咐,全都调防陇山关了,未遇到任何阻拦。”狄远说,走进草棚挨着黑蝙蝠坐了下来,“那个人失踪了。”他压低了声音。因为就在我旁边,我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却没听到黑蝙蝠的回应。“清点人数时,天还没亮,发现那人不在其中又不敢声张。” 那个人!是不是禁军在长安城中搜查的那个人是不是和白芷有关的那个人是不是黑蝙蝠专门安排狄远去盯着的那个人那个人失踪了?当然,目前的情况他若留在武威军中,大约就会落入皇帝的手中,他肯定不愿意。若让他去陇山关,离长安又太远。这种情况下,那人也许只是躲起来了。可……我回忆那日芷白的所为,她扔那个纸条在我的脚下,分明是不怀好意,也就是说,那个人,那个她幕后的人,是会对黑蝙蝠和我有所不利的。天啊,希望黑蝙蝠能快点找到他。 “无防。”好半天,才听到黑蝙蝠温吞吞地说。 和狄远一起来的那些人全都不客气,他们随意找个座位坐下,和小杜他们先来的混在一起称兄道弟,抓起筷子端起酒杯就开始大块朵颐。那几桌顿时热闹起来,吆五喝六、划拳猜枚。 似乎没人注意到被圈在几只板凳中的我,但我的脑子又开始疯狂的运作起来。两万,什么两万?肯定不是银子,调防陇山关的当然只有军人。黑蝙蝠调动了两万人退守陇山关,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几乎就是抢在皇上的禁军到达潼关前的一瞬间。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黑蝙蝠早就知道了禁军今天的行动! 这大约就是黑蝙蝠的以退为进,他把能忠于自己的部队抢先调了出来,保存力量。又避免直接和皇帝撕破脸。 我不知道他们两方之间的关系到底怎么回事,但我相信如果今后真的是我那个舅舅统领未来的武威军,那么武威军危矣。无论如何,能保留下两万的有生力量,对大景王朝来说是件幸事。虽然从表面看黑蝙蝠看起来损失更大,但我相信,当年他只有几千人都能在夺谪之争中笑到了最后。现在的两万人更可成为他的星星之火。黑蝙蝠这是在断尾求生,我希望他的退让能让大景王朝在外敌入侵时还能留下一线生机。 依照形势,加上我了解的中国地理知识,我可以推断出我们现在呆的地方,应该是在韩城附近。黑蝙蝠在此地严阵以待,是怕有人半途阻止向西北移动的这两万余人。 他早有准备。 我现在很后悔,很郁闷。早知他早有准备,我就继续我的行程了,现在这样自投罗网,不仅又要变成他的金丝雀,还耽误了我去探查自己身世的大事。更糟的是,他才不会感谢我呢!只会更加把我当成傻瓜。 我沮丧地趴在桌上胡思乱想,没有觉察到那几张桌子上的人已经酒足饭饱,纷纷起身。一部分人拱手告别,各自有事去忙。黑蝙蝠走了过来,我以为这回他会好好和我说话。没想到,他只抓了我的胳膊一拉。我跌跌撞撞的被他拉入了怀中,他又故伎重演,抱起我来,想把我扔到马背上。我终于大声的抗议了:“我要一匹单独的马。” 小杜笑了起来,“你骑马赶不上我们的速度。” 我不吱声了,看样子他们还要赶路。 黑蝙蝠还是把我扔上了大黑马的马背,这回他一上马,我就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搂得很紧,怕他又把我放倒。 这一回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任由我吊在他的脖子上。只催动大黑马一马当先,我们又上路了。 我又看到小杜在后面冲我扮鬼脸。 我坐在马背上看到了太阳的方向,可以肯定,我们是在向西,应该是回长安了。 我们回到宁王府时,时辰尚早,胡管家正等着我们。大黑马还没停稳,他就瘸了腿凑上来说:“宫中尚无动静,窦公也没有出门。” “没出门?”黑蝙蝠笑起来,有点难以置信似的。 “听说昨夜新纳了一房妾,今天没人见他出来。倒是叫了醉香楼的席,说是晚间要宴请官员。” 黑蝙蝠想了一下,有些遗憾似的,“我高看他了!” “那些人也没回来。” “哪有这么快!清点造册也得花些时间。更何况还得安抚人心。窦公自己不动,全由人代劳,还不知得弄到什么时候呢。我们回来得不晚!”黑蝙蝠微微冷笑。把我抱下马来。 “若今天宫中有人来,便说我连夜找回王妃,此时正与王妃歇息。让他们等!” 我大窘,知道自己再一次被他利用了,他又对后面的小杜说:“若问起调防的事,该怎么说你都清楚。” “知道,就说王爷这两天一门心思在找王妃,有零星突厥人近日犯关,调防之事是属下按故例自行决断。” 我觉得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利用我,利用的可真彻底!原来连找我也全是幌子。他做事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我原以为他真的会为我的逃跑着急的。 我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无限沮丧地想溜回自己的小院子。这次回来,下次想逃怕是难了。 他叫住我,“你先过去,等一下我有要紧事问你。”他脸拉得很长,好像我欠他钱没还。 他想审问我吗?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可审的!我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比出走前更郁闷了。 过了不久,他果真来了,是来兴师问罪吧! 不等他开口,我抢着说,“你不用得意,我并不是你找到的,是我自己回来找你的。”想了一下又补充,“我实在是因为在华胥镇上遇到了那些羽林郎,生怕武威军那边有变,特意回来向你示警。早知这样,我才不会回来。” “所以你还是为了我回来的。”他似乎有些嘲讽,大约并不相信。 我立刻反讽回去,“你不用自我感觉良好,你对我,没这个吸引力。我才不是为你回来的。我是为了大景王朝回来的,我知道我的舅舅肯定是不堪大用,我怕的是突厥再次来犯时,大景王朝没有一支能御敌的军队。” 他有些不豫“很好!但你不用担心这个,有外戚,有窦家、有夏家呢!想要什么便都拿去。我这里并无问题。”不知他哪来的阴阳怪气。 “夏家怎么了,夏家的军功……” 他一把我抓到他眼前,“我正要问你,你这么不告而别是谁给你的胆子!夏家有军功就了不起吗?就可以让你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在夏家时,他们没告诉你嫁为人妇的规矩吗?” “我可不是不告而别,我留了字条给你的。” “字条?”他从怀中摸出那张纸条,“就是这张字条?这就是你告别的方式?”他向我挥动那张字条。 “对啊,我纸条上不少字了,”我很是安然,想到我也曾这么向他挥动字条,“‘王爷,别担心,我有事去了个好地方,暂且别过,你自己多保重。’真的不少字了,和小雷留下的那张纸条一样一样的,你还胡思乱想什么啊!”我对小雷被他藏起来的事,并没有消气,立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他张口结舌,大约没想到我的报复来得这么快,一瞬间连脖子都涨红了,“你和小雷并不一样……我不听你狡辩,也不和你斗嘴。我警告过你,别想离开我,你是我的!” “我是我自己的,不是你的!”我气得捏起的拳头。 “这一次,我是看在你自己回来的份上可以算了。若有下一次……” “下一次,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你敢!”他声音似乎从牙根里发出的,气得够呛了吧!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可真奇怪,这么久了,还没看出我胆大包天吗?我扭了头不理他,房间里还是老样子,我不在这两天,陈妈看样子还是在照常打扫。算定了我逃不掉吗? 他狠狠的瞪着我,好半天才似乎平息了点怒气,把我头扭过来对着他,“我还有些事想问你,一年前……” “别问,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既然你什么也不告诉我,那么凭什么我该告诉你。咱们两不相干,这才算是扯平了!” “很重要!” 我捂住耳朵,“你的事都很重要,你所有的事我都不必知道。我是不重要的,所以连我弟弟的事,我这个姐姐都不能知道。但是,这不公平!所以,我不要听你的问题,我也没有回答的义务。” 他对我的抗议无动于衷。“你是不是一年前的春天里,突然出现在夏家的?”他扒开我捂耳朵的手,对着我的耳朵吼。 第64章探究 我当然是一年前到夏家的,这事不知他是从哪里打听到的。但他以为是什么原因?夏家临时从别处找了个野孩子来糊弄他的? 反正他早认定我来路不明,现在也不过是想坐实而已,我偏偏不肯配合他。“才不是呢,我是十五年前的大年除夕从天上掉到夏家院子里的。”我说。 他知道我在胡扯,瞪着眼看了我好头天,突然把我狠狠地按在他怀里,一只手捧了我的脸,自己闭上了眼睛,用手仔细地抚摸我脸的轮廓。我睁大眼睛好奇地看他,他很专心,也似乎很迷惑。 好一会儿,他颓然的放开了我。“我记不起她的模样了,你的样子总会覆盖在她的样子之上。”他似乎有些怨恨,不知是对我还是对他自己。 但这没什么关系了,“你有这工夫装模作样的四处找我,还不如声势浩大的找找你心爱的女孩。”我怒。 他看着我,“对!你说的有道理。我应该一开始就大张旗鼓的找她的。免得你总想占了她在我心中该有的位置。” 这是我想占吗?他讲不讲理啊!他这样子太伤人了。 “出去!”我终于朝他大吼了,并且把他向外推,“你以后少来看我,免得把你自己没心肝忘恩负义的罪名,加在我头上。那姑娘定是白对你好了!我都为她不值。” 他并没有和我犟,任由我把他推到了门边,只是很迷茫的注视我,“她去了哪里?你到底是谁?” 我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 我觉得很累! 那天,我把黑蝙蝠推出门外时,正好赶上宁王府的两位嬷嬷带了人来安排洗澡水。看了我们这个模样直摇头。 陈妈说:“看王爷把你纵得,都敢直接向外推人了。” 秦妈只是笑,什么也不说。 我好几天不理他,他也忙得很,暂时顾不上和我纠缠。 我那位舅舅终于还是不能自己搞定武威军,折腾了好几天后,最终还是得求了宁王出马交割兵权,此事被宁王含糊拖着,到现在也没解决。这事在我的小店里是热议的话题。人人都当笑话谈着,但更多的人却也开始担心今年冬天万一突厥又来侵挠,大景王朝是不是还能抵抗。 说起来一个泱泱大国,居然连自己的边疆安宁都不能保证,实在是让人扼腕叹息。说实话,我不知道坐在金銮殿里的我的表哥和姨妈,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小杜也很忙,这些日子派给我的护卫天天都在换人,可这些人只知道紧紧的盯着我,死死板板的,一点也不有趣。 这天一早,我很无聊的在店里做剁椒鱼头。正是黄河鲤鱼肥美的季节,水煮鱼,辣炒鱼块也都很热销。可惜的是,宁王府那些家伙最近全都心事重重,没人好好领略我烧鱼的好手艺。连小杜那个食客也不来。 我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不开心。为了少和那家伙纠缠,我每天都是一早就出门到店中来,很晚才回去。秦妈有些担忧,“那个小店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拼命的?” 可我觉得,那个小店其实是我的最后保障,它提供我足够的金钱,让我觉得没了那个男人我也能生存下去。 “梅公子怎么有空来小店啊!快请、快请!”老木叔的高嗓门惊得我都跳了起来,店里的客人也都齐刷刷的回头。只见梅公子万分尴尬的立在店门口,红晕从脸扩展到脖子。 我有些日子没见他这人了,自从那次撮合不成,没多久梅公子他娘就被放了出来。但也只是悄无声息的回到家中,我以为会有的旌表全都没有。以至于坊间都传梅夫人是得了失心疯,那天乱蹿惹出事来,皇上不予追究而已。梅相自那以后也被褫夺官印,罪名却是未能及时向夏候的镇南军提供粮饷,以至于夏候大胜之后不得不退军,回到了镇南关内。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几天之内,乱得人眼花缭乱。没人看得清其中的奥秘。我却知道,梅相的牵制作用已经没有了,所以不过是走狗烹的下场。这也怪梅相自己不能干,春天里筹粮筹钱,夏天里治河治水,这些重要的事情全是宁王接手做了,他一个梅相除了作为官僚尸位素餐,其它一无所用。而窦家现在掌了军权,得了高爵,也不把他一个姓梅的放在眼里。那还留他何用 小梅没有进雅间,他现在看起来失意得很,自觉的找了个挨近厨房的位子坐了。 我知他是有话要对我说,于是向他招手,示意他到厨房里来。 大约是信奉君子远庖厨,他居然有点迟疑。在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后,才小心的折近来。 “有什么事?”我问他,他定是在无事不登三宝殿。 “望舒她……” “我知道!”我打断她,望舒再过几天就要被册封为昭仪。此事并没有晓谕天下,只是派了快马去通知南方的夏候而已。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仪式,到底并非娶后,谈不上什么尊荣。我倒是已经接到了宫中的请柬,说是请我和宁王赴家宴庆贺。这已算是对望舒的格外开恩了。 但我猜测总想做第一的望舒,对这个安排未必会满意。 梅公子低了头,不能再接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难不成他还没有死心,愿意再搏一下? “是……是我娘,我娘有重要的话想告诉你……”他压低了声音,一双眼四下乱看。 我愣了,好半天才问:“你娘?告诉我?” “对。” “是和望舒有关吗?” “似乎是。” 我打量梅公子,看他把头低的得更低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我问。 “不知道,我娘就说约你一见。” 这我可得好好想一想,约我,这本身就比较奇怪。对于梅家,我算是什么身份呢?他家女婿后娶的妻子,他家儿子情人的妹妹。我这样的身份足够去听他家的秘密吗? “你见一下吧,我娘不会害你。” 我斜了眼看梅公子,他在小小的厨房中站的十分局促。 “你实话说,你是不对望舒还没死心?”我问他。 “我,死心了,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可……”梅公子的脸更红了,血也似的。 我笑了,这才对了,梅公子也有自己的倔强处。老实腼腆的人常常非常拧吧。那句俗语怎么说的?对了,蔫人出豹子!梅家人的性子还真有意思。 “我懂了,说个时间地点吧,去不去可得看我的心情。”陪不陪他们玩儿,得由我决定。 “我家在城外,有一处古梅山庄,离你们宁王府不远,你很容易打听到,时间么,我娘这些天,就住在那山庄中,天天等待你的光临。”想了一下,梅公子又补充;“我妹妹梅妃在宁王出征期间,也多半住在那个山庄中。” 这小子越发不老实了,他现在知道的,肯定比他承认的要多! 因为见了梅公子,我那天回去时多少有点心事重重,自己一个人闷着头回了自己的房间,完全没有注意到黑蝙蝠坐在窗前的桌子边从我一入院门,就一直注视着我。 我进了房门。 “什么事让你这么费心思?”他突然开口问我。吓了我一跳。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卷书。那是我最近在看的大景王朝的历史书。他正在看我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我没回答他。 他看了一眼窗外,“我才注意到,你这院子打理得好,满池的荷香,一地的红椒。倒真是雅俗共赏了。” 笑话人么?我一点也不雅俗共赏。在我眼里这都是俗物。“在我眼里它们都一样,都可以吃。”我懒懒地说。 他愣了一下,难得笑了一下,“对,都能吃,你烧了一手好菜,没什么比能吃更吸引你了!” 他终于承认我菜烧得好了。 “你会不会烧一种肉粥……我说不上来,用的似乎是面粉,还放一点肉末……” “这一类通常不算粥吧,北方的所谓糊糊。” “你会不会烧?”他的眼睛似乎亮起来。 “没什么会不会的,这种简陋的食品,随便烧烧的。” “一点也不随便,应该能烧得非常好吃。”他的样子很迫切。 我撇嘴,有时候粗粮细做,的确会很好吃,但得下大工夫。他一个王爷也不知品尝了什么高级厨师的手艺,现在心血来潮消遣我来了。他若是表现好,我说不定高兴做给他吃,但现在么,我懒! 我默默不语的从他手中抽走我看的那本书。 他凝神看着我。“我不该放你每天这么出去的。”他说,“我看出来了,你又在外面听到什么了。” 我在自己房间里转悠,琢磨着怎么把他弄出去。 “我警告过你,叫你别信那些流言,别信那些无知闲人的胡说。你却总不听话。” 我不是金丝雀,我告诉过他很多次了,他却总不听话。 他指着我手中还没放下的那本书,“还有,别试图挖掘我的事情,你知道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我把那本书塞到了枕头下面。 他扑过来,一把把我抓到身边,“你这次回来整日晕晕乎乎,心事重重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怎么回事,只是觉得他秘密太多,我自己太傻,小雷没有消息,这些都让我心烦。 “这两天,你几次从我身边走过,都看不见我似的!我是透明的吗?” 我抬头看他,“你怎么还不去找你心爱的姑娘?在这和我纠缠干什么?” 他的手圈着我,探究地打量我,“你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女人的吃醋?” 无聊!“我喜欢吃辣。”我仍然无精打采。 “你这次回来,总有些不一样了。就好像……”他凝神看我,声音渐冷,“我从北方战场回来,梅妃见到我的情形。” 他可真够忙的,又是心爱的女孩,又是梅妃,每一个都被他拿来和我做比较。我像她们每一个人,唯独不是我自己。 第65章从此 “你不在我身边那几天,遇到什么人了?”他问。 什么意思啊! 他捧起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我总觉得你们这些女人的心思有些猜不透。你现在向我发个誓,你还是我的王妃对吧?” 我很迷茫,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在下什么决心,“我和你成亲这么久,其实早该收了你的,可成亲第一天,我走到你院门口时,看到你搬了个椅子,想爬过院墙逃出来。你那个样子让我觉得你很像小时候在宫中的我,我不忍心,所以我一直对你很宽松,让你在外面乱跑。可是,这一次你很过分,居然就逃走了。” 他把脸凑过来,微伸了舌尖,舔我的唇,他现在算是知道舔哪里的味道最甘美了。因为他的手一直捧着我的脸,我躲无可躲,被动的让他占尽了便宜,只能紧抿了唇,不放他轻易的进来。 “给我,”他含含糊糊地说,“让我放心。”并试图用脸来摩挲我的脸,但他的面具妨碍了他的动作。 他放弃了,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让我想想,”他说,“我也许该试试,”他把我推远点,“先把你牢牢抓在手里。” 我还是不懂。 “让我看看你。”他说,“我觉得我能接受你。我要看到全部的你。” 此时,时近黄昏,金黄色的光线透过窗子,在地上拉了个长长的方形光影。我们两个站在光影的顶端,这个男人向我提了这个要求。这一次,他没有喝一点酒,人清醒得很,目光灼灼的盯着我。 “我不是你心爱的姑娘。”我说。 “没关系,她一定会理解的,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女人的身体。反正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我决定了,这一天从你开始。而且,”他有些苦涩在说,“你心里明白,其实我早就把你当成她了。” “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现在说不愿意已经晚了,如果你如夏望舒或梅妃那样一开始就表明不愿意,我也绝不会勉强你。可你已经是我的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就是认定我是他的了。我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又不是什么物件,凭什么就是他的了! “脱吧,让我看看。”他说。 “你还是去找你心爱的姑娘吧。”我乞求地对他说,觉得我逃不掉。 “我现在只有你,” 我哭了。一如继往地忍不住眼泪。“我不愿意。” 他好半天不说话,然后有点古怪的语调说:“所以你和她们一样,也是不喜欢我的,你以前搂我的脖子,任我亲你,也是装的。然后等着看我的笑话。” “不是的……”怎么才能让他明白呢?其实男女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可他似乎不明白。 “你最近在故意冷淡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如果你想用身体换什么也直说,比如你想知道小雷现在呆的地方,我也许可以告诉你,我知道,这地方很多人想尽办法在探查。但我得先看看你的身体值不值得。” 他在说什么?我又听不懂了。 “你把衣服脱了,我如果想和你做,我就告诉你小雷在哪里。如果不想和你做,那么,只好对不起了。这样公平吧?” 我吧嗒吧嗒掉眼泪,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究竟在说什么? “你选择吧。”他的嘴角在抽动,似乎非常紧张的期待。 “小雷……” “好!”他似乎一直等待我这样说。直接走过来,伸手解开我的腰带。他这次没喝一点酒,非常的冷静。 我没动。 他分开我掩着的衣襟,我里面是一件水红色的小肚兜,豆香绣了几枝小辣椒在上面。 我张大泪眼看着他,他喉结滚动,似乎十分的干渴。眼睛变得直勾勾的。他用手隔着肚兜抚上我的柔软,“我似乎真的可以接受你。”他喃喃地说,呼吸也变得急促,“让我试试,试试……”他扯我肚兜的带子。 我“哇”地一声号啕出声,拼命推打他。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他以为我在帮某些人探听他的秘密,他让我拿身体换。等我意识到他的意图后,总是后知后觉的我,终于感到了莫大的羞辱。我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像匹小兽般的扑向他,打! 他似乎吃了一惊,连退好几步。 “我不换!”我冲他哭喊。 他似乎不明白,“是你刚才……” “不换!” 他眼睛还是紧盯着我起伏的胸部,“可……”他又伸手。 我冲向床边抱来的枕头,再打! 他闭上了眼睛,无奈的放弃了,定定的站在那里,显出无限的失望,任我哭叫任我手里枕头在他身上落下。 我哭得气喘,房门被推开也没注意到。 秦妈插在了我们中间,“好了王妃,好了……” 我只会张了嘴大哭,觉得自己无比委屈。 “没事吧。”秦妈早就丢下我不管,只去关切黑蝙蝠。 他摇摇头。整个人都僵直的挺着。 秦妈丢个眼色,示意我穿好衣服。我哭得不想动,只站在原地对着他大哭。陈妈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抢在我前面拉开了我那个柜子。 “王爷,我本不想多嘴,”陈妈拎出了我的小包袱,“王妃逃走那几天,留了这个包袱在这里,我对你说过的,”她打开那个小包袱,“你让我查看,我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但看到这个,”她拎出一条金色的东西,“秦妈让我别说,可这东西分明是宫中的东西,我很怀疑这东西的来路。” 我有些疑惑,不记得那是什么东西了。 “不过是条发带,王妃包袱里这种东西极多,比这好看的也有不少。”秦妈把那东西抢到了手中。 “这条不一样,看做工就知道是宫中流出的。而且我记得这样的款式只有当年各王子府才有。”陈妈争辩。 黑蝙蝠睁了眼睛。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是电闪雷鸣,在呆了几秒后,他一把把那发带抢到了手中。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我想起来了,想起了我的穿越,想起了井底,想起了木乃伊。这条发带我很久没去看它了,我已经快要忘记它了。一年多前的东西我居然还留着呢。 “男人的东西!还是某位王子的东西!”陈妈强调。 “王子们已经所存无几了,何必……”秦妈说。 “可不一定,晋王就活着。”两位妈妈唇枪舌箭。 我吓坏了,因为他向我伸出了手,我一个劲儿向后退,我和那些王爷的杀戮没有关系啊。他对二哥的笛子都怀着敌意,一条发带,我怕是说不清了。更何况木乃伊好像说过,他是晋王府的人。 他还是一下子抓住了我,他的眼睛在充血。 “只是个路人啊,”我嚎起来,“我都忘记这事了,我也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还私送表记?”陈妈在一旁煽风点火,“我上次看你拿了条漂亮发带出去,便生了疑心。你常干这事是吧?” 冤枉啊!“这条发带我只是忘了扔。”半裸的我,已经被他拖到鼻子底下。他大概气坏了,因为他的嘴唇抖得厉害。我也吓坏了。 “王爷碰碰你都每次必哭,一条别的男人的发带留到今天。”陈妈和我有仇似的。她这样说,让我想起了芷白,我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再说,他那只是碰碰吗?有他那样碰的吗?“你们乱翻我东西!我的事你们管不着,我就是不喜欢你们王爷碰,我就是不愿意被欺负。”我豁出去了。“放开我。”我推他。 他站得纹丝不动,只是长长的出了口气,用手揽着我的腰和屁股,把我按得贴在他身上,我感觉到了他那个部位异常的突起和温度,这算是猥_亵吧。臭流氓!可他自己好像浑然不觉,倒把下巴停在了我的头顶。 秦妈说:“陈妈别说了!” “我便是气不过,她越来越拿出梅妃的腔调来了,你还说这一个会不一样!我看……” “你们都出去!”黑蝙蝠发话了。 现在我的身体贴在他身上,他的大手一直安抚似的在我光裸的后背摩挲着,而他自己衣冠整齐。这让我很不舒服。我挣扎。 “别动!”他说,我看不见他的脸,但觉得他的声音里有了些哽咽,“让我静一静。”他总是占着有力气上的优势,可以把我圈得无法挣扎。 很长时间后,长得我以为他快要变成一块石头了,他才慢慢地开了口,“你不喜欢我?”他问。 “不喜欢!” “为什么?” “你怀疑我,欺骗我,瞒着我,利用我……你喜欢别的女人!” 他沉默了片刻,又用手抚摸我的后背。“如果没有别的女人呢?我只有你一个了,你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放过我吧,”我求他,“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知道你只是需要夏家的支持。我不怨你,可我现在很害怕,不知道你真真假假,忽冷忽热的到底会把我怎么样!” “怎么样?”他似乎有些不解,把我推开一点,用双手捧起我的脸,“我不明白,你……”他又开始故伎重演,想把我脸的每一寸都舔个遍。可仔细看过后,他好像才发现似的,说:“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我无言以对。 想了一下,他好像想明白了,“我懂了,小雷!这事算我对不起你吧,但,我真的不能说出他在哪里。” 我已经对他不报希望了。 他又掏出了他的黑手帕,我拍他的手。 他看看我,有些小心的:“你喜欢什么我买给你啊,可你不要哭了。” 他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我要穿上衣服,”我说,心里一点也不确定他能不能理解,下一步会是什么反应。 还好,这一次他似乎懂了,放开了手,我掩上衣襟,听到他很分明的咕咚一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伸了手试图帮我。我吓得拧了一□子。他把手放下了。 “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会一下就喜欢上你了。”他说,“我开始时还以为你……”他不说了。可看我的眼神闪的晃眼。 我又向后退了一些。 “别,别怕!”他伸了手想抓住我,又放下了,“你放心,我以后会对你好的。”他说。 看样子,他自己也知道他以前对我不好。可他又发什么神经,我再也不相信他了。我每次哭了之后,他都会哄我,可没多久又故伎重演。 “以后……以后……多好,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们在一起了,会有很长很长时间永远在一起。多好。”他喃喃自语,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我穿了衣服和没穿一个样,“你是我的了!真的是我的了!”他这只吸血蝙蝠一定是看到新鲜血液了。 我去捡地上我的枕头,因为一直还在抽咽,所以又去找手帕。我抱着枕头在自己的屋子里迷了路似的乱转,我不记得陈妈平时把我的手帕收在哪里。 结果他一下子又从我身后扑上来抱住我,“真好!” 面对这个精神病人,我真的没办法了。 第66章搬家 那天,我几乎不能摆脱他。他总是想上来抱我,把我狠狠的揉进他的怀里。好在,我若是拼命的挣扎,他还是知道放手。只是他一直眼睛赤红,咽着口水的样子让我很害怕,总觉得他十分像《动物世界》里那些发了情的雄性动物。我甚至想:如果他做出那种事情来,我该怎么办,也许什么办法也没有,哭一场而已。但,那得多让人伤心啊! 天已经很晚了,他还是不走,跟着我在方寸之间的小屋子里打转转。 “你先回去好不好?”我对他说,“我好累啊,我想休息了。” “嗯。”他应声,可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以为他还是想要,当然,他显然真的是想要,可我今天真的不想给啊。“今天不行,真的不行,我没准备好,也没想好,我们都冷静一下好不好。你先走吧。”我和他打商量。 “好。”他说,却又抻手揽我。 我扭动身体,躲他,结果他又咽口水了。 “我想睡觉了,很晚了,我累!” “睡吧,嗯,累是哭的。”他说。原来他全都明白啊! “你走!” “我看你睡。” “不要,不行!” “为什么?我看过的。”他大概是说我生病那次,小梁给我把脉时他见过我睡觉的样子?要不然就是他偷袭那一次了,不过那一次在黑暗中应该不能算吧。 “我怕你,怕你了行不行,你走吧。”和他打商量可真难啊。 “不怕,我会对你好的。不再让你哭了。”他说得时候喜滋滋地,可见他并不是真的不明白,我怀疑他根本就是喜欢看我哭。也许看我的脸苦得全皱在了一堆,他终于让步了,“好吧,我让他们打洗脸水,我看你洗好上床了了就走。” 也只能这样子了! 等下人打了水来,不等我自己动手,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抢先打湿了手巾,然后对我说:“我来帮你!” 他想要我到了这个地步了吗?连这都要为我做,可我今天真不想啊!我又一次欲哭无泪地看着他。他上来为我擦脸,动作仍然比正常的情况要重些。擦完后还端详片刻,叹息了一句:“哭的小脸都红了!” 可我很怀疑这是他擦红的。 看了没几秒,他丢下手巾,又扑上来,一只手圈住我,一只手捧住我的脸,习惯性凑过来舔我,从额头到下巴,一寸寸的舔过,连眼角耳窝也不放过。舔得他自己咻咻的喘个不停。 我又一次吓得一动不动。 好在他还是遵守了刚才的诺言,放开了我,“去睡吧。看你上床我就走。” 我只得爬上床,也不敢脱衣,合衣钻进了被窝。 他又恋恋的看了几眼,这才转身离开,顺便把脸盆的水带出去倒了。 我躺在床上,满脸他的湿嗒嗒他的口水,这叫洗过脸了?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对我好起来,总是让我受不了,可做起事来,又是那个样子。我觉得我快疯了。 好在第二天很快就来了。 我起床又起晚了,宁王府的人似乎全知道我要睡懒觉,日上三杆也没人来叫我。黑蝙蝠也没来,我太高兴了。昨天我后来还起来把门锁了,怕他打扰我来着。 我从床上跳起来,大叫两声后,陈妈不情不愿的进来侍候。 我说:“老黑呢”反正她也对我充满了敌意,我在她面前就不装了。 “王爷有事一早出去了。”她好像有些不甘心。 太好了,那个发情的雄性不在。“我要洗澡!”昨天弄得浑身难受,此时我恨不得搓掉一身皮。 “大白天?!”陈妈看了我一眼,又说:“是。”她今天驯服得很啊! 我在大木桶里洗涮涮,想着昨天的事。黑蝙蝠昨天肯定是很想要我的。但,为什么他后来克制住了?对了,我说“不愿意”以后,他就不动了,我拿枕头打他他都没还手。一定是这样的,我的拒绝还是让他受打击了。我又开始纠结内疚。他显然在性方面是有问题的,我这样拒绝,会不会加重他的心理阴影?可是,真的让我就那样给他我也做不到。 也许,昨天他一开始就像后来那样软软的求着我,我也就一冲动答应他了。只不过真是那样,以后我会不会后悔就很难说了。好在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在看到发带后,会想到那个喜不喜欢他的问题。他很介意我的感受吗?难不成他吃醋了?就像我知道他有个心爱的女孩后我那种感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可真是……我有了点小小的得意。不过,那个木乃伊我真的有点不记得了。 “王妃王妃,洗完没有?”是秦妈。 “唔,快了。”我大概洗了很长时间,只顾无边无际的想开去,此时才惊觉水都洗凉了。 “快洗,洗完了我们好进去搬东西。” “搬,搬东西?”我一边擦身一边问。 “对,搬到井天殿去。” “什么?”我以为听错了。飞快的穿起衣服。 “搬到井天殿去啊!” 我去开门,“我什么要搬?那个井开殿不是留给……”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秦妈高高兴兴的进来。 “我?我怎么了?” “当然是因为王爷对你有了感觉啊!” 我看秦妈要去打开我的厨门。赶紧扑上去挡住,我那点小家当都在里面呢!“不行,得说清楚。” 秦妈笑得圆圆的脸撑得更开了。“这还不懂!王爷以后便和你住在一起了。同侵同食再也不分开了。” “可是,可是……” “别提那个了,王爷昨天对你有感觉,你没觉吗?他很想要你。” 我脸红了,果然!可我不想就这样去住什么井天殿,“我不去!”我说。 “咦,你不是一直喜欢井天殿的吗” “不是那样的。”我觉得对秦妈说不清楚,“反正我不去。” 秦妈看出我是认真的,有点失望。又见我死死护着那厨门,想了一下,退到椅子那边坐下了。 门外还站着等着帮忙搬家的几个仆佣,秦妈对他们说:“你们先退下。”等那些人都出去了,她才又说:“这么久了,不知你看出来没有,王爷他在对女人的事上,是有些病的。” 我吃惊的抬头看秦妈。 “是心病!”秦妈说,“王爷过去很多年里一直都不要女人,他从来没和女人亲近过。可他害羞,对我也不肯说,。这事我也是琢磨很久,渐渐看出来的。” “说起来,是我没护好他。”秦妈很自责,“在宫中时,王子一般十四岁出去开府,之前都是住在宫中的。这样的年纪其实已经颇懂事了,相互间的勾心斗角常很激烈。洌没有母妃庇佑,又比那些个强势的王子年纪要小些,常常成为其它所有王子欺负的对象。那时他好好走路,他们也会上去打他,有时就把手伸入他裆中抓他,有时有宫女从旁走过,明明无事,他们就指他起了色心,扭他到宗人府受罚。更有那无耻的妃子,亲身引_诱别家王子,然后告到先帝面前,指称那王子非礼,王爷小时也曾身受其害,被打的命都快没了。还有就是豆香那种事,他们故意在他面前在他熟悉的宫女身上作孽,还让他看着。还有……”秦妈抹起泪来, “好多事,王爷很怕人提起,我也不敢多告诉你,也许今后某天他自己会对你说。总之,我看他后来见了女子总有些畏惧和厌恶之意,更是见不得女人的身子。我事后想想他是伤了心了。他开府这么多年,总被各家高门拒婚,对女子更是心灰意冷。我曾向他提议,先娶妾以绵延子嗣,他却全无兴致,一口拒绝。后来娶了梅妃,想来你也猜得到,那是连身都没近过,及至梅妃事发后,他更是心生厌恶,避之不及。” “可他偏偏喜欢你!早先在书房里,他那样对你,其实还是他第一次摸了女人的身子呢。那之后我便知道,他实是有些喜欢你的。虽然后来小梁开玩笑说,王爷对你是在大街上一见倾心,但我知道,这怕是和你有些像他心中挂念的女子有关。你有时在府里淘气,捉鸡撵鸭,王爷会躲在一边偷偷看你,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还对我说:‘若是那个她,大约也会这样不停不息的四下乱走。’虽然我也知你的心里对此有些不愤,但这对王爷却是好事,他是真的能够亲近你的。昨天王爷那样,分明是已经动情,这是从来没有的事。”秦妈喟叹不已。 “可他找到他那心爱的女子时,我怎么办?” “那女子找了许久一直渺无音信,胡管家打听到已是死了。王爷虽是不信,但想来也会渐渐不那么执着。王妃何不好好把握机会!便是真找到了,王爷待人极厚,王妃不必担心,王妃就迁就了他吧。” 这些古代人,总觉得一个男人拥有几个女人没什么。一个个都心安理得觉得那不是问题。可对我来说,这是个大问题啊!唉!说了他们也不理解,真是愁死我了。 “秦妈可知道那个女子是什么人?”我突然觉得,也许我能找到那个女子的话也会有所帮助,那样的话,他会不会放我脱身? “不知,这是去年的事,去年王爷不是在外打仗吗?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吧。王爷对去年发生的事一直讳莫如深,似乎是和什么秘密联系在一起。这一类事,便是我也从来不问,也问不得的。” 啊,不会又是一个芷白吧!这种事,我还是不问的好。我想了一下,“我还是不愿搬井天殿,我不住人家的屋子。这个事,还请秦妈多多在王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第67章打劫 那一天,秦妈最终还是失望的走了,陈妈觉得我拿腔拿调,故意为难人,很不满。但大约是得了嘱咐,也不敢太摆脸色。 我自在逍遥的呆了一天,顺便把先帝朝时的陈姓大臣和陈姓世家做了个列表。其中有一家一等公,先帝的开元元年就被灭了门,而且灭得颇为奇怪。居然没有三审定谳,就被定为谋反。从有人告发到被满门抄斩,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而且被人告发之时,这位一等公刚在太行山一带剿灭残匪,立了大功。我没有查到告发者的姓名。 此时毕竟到了夏末,我门前小池塘里的荷花露出了残败的迹象。不过,我头一次听到了我养大的小鸡们(当然,已经该称为大鸡了!)个个大个个大的叫了起来。我去鸡笼里一摸,居然一下子摸出了好几只鸡蛋!只不过和现代的鸡蛋一比,这些鸡蛋一点也不“个个大”。 我飞快的捧着这些鸡蛋去给秦妈看,顺口说了句:“今天他回来我蒸个水蒸蛋,保证是他没尝过的口味。” 结果秦妈看我的眼神,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看样子,我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货,为什么又想到他了? 黑蝙蝠居然一夜未归,这让我轻松了不少。 又是个懒觉之后,我还是想到了梅夫人。 其实,我对黑蝙蝠与梅妃的事早释然了。那梅妃在这宁王府就是个反面典型,没什么人喜欢她。当然她做出那种事来,在宁王府能得到的同情也就有限了。不过,作为一个女人,我总有些好奇,她被逼嫁与宁王,心有不甘我能理解。但什么人能让她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来?那人得有多大的魅力才行啊!况且她的胆子也够大的,换了我,看黑蝙蝠那德性,我就不敢! 我出门时,秦妈追在我后面喊:“王妃早点回来啊,王爷今天下午要回来的,说了会带礼物给你!” 礼物?黑蝙蝠会知道送我礼物?不会是什么宫花首饰吧。他就知道用这个糊弄我,已经好和次了,可其实也没真的送过! 我决定先去店里。 其实我还没确定到底该不该去拜访梅夫人!因为我心里其实很清楚,梅夫人叫我去未必有什么好意。梅家那样的人家,城府和算计一点也不输于夏、窦这样的人家的。更何况梅夫人还是个敢行动的人。我得好好想想。 我在店里忙着,一直在去与不去间纠结。 中间老木叔到厨房里来,看着我锅里烧的一条鱼,很严肃很认真的对我说:“煎透点,不然保不定它等一下在桌子上翻个身吓到客人!” 我啪地丢下锅铲,冲老木叔嚷:“要不你来煎!你几时见过死鱼还能翻身的?” 老木叔无辜地向我眨巴眨巴干涸地老眼。 “好吧,”我说,“二哥最近又来信了?” “啊!二公子问你好来着。” “告诉他,快考试了,好好看书复习,别弄得明年回不了京城!” “嗯,嗯,我一定对他说。不过我进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望舒小姐的小丫头今天一早来了店里,说大小姐给你留了点什么东西放在夏府你的房间里了。你今天来得晚,正好没遇上她。” “说了是什么东西吗?”望舒的嫁期已经没几天了,出不来了吧。 “没说,我估计该是些梅公子以前送大小姐的东西。” 天,他们把我当媒婆了,都找我来退送对方的表记。“姐姐身边那个丫头真是!她不能把那些东西直接带到店里交给老木叔你吗?还叫我跑一趟腿!”我抱怨。 “那丫头难弄得很,她早上可是连车都没下,是嫌我们这小店肮脏呢。而且她做着小姐的小温车,俨然一付准小姐的模样了。” “对了,那丫头叫什么来着?我总记不住她的名儿。” “我也记不住。”老木叔说。 不管去不去见梅夫人,我都得先回一趟夏家了,至少去见梅夫人的话,能把梅公子的东西还给他。 夏家的大院现在更显得空落落的。虽然留下的仆役不少,但他们一向视我如无物。所以给我开了大门后,全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我只带了我的护卫径直去了我曾住过的偏院,自从我嫁后,我其实一次也没回来过。这个小院还是老样子。有些树长高了些,可我门前那棵金丝楠木似乎没怎么长,仍然是才到房檐的样子。我还记得,二哥曾看着这棵金丝楠木说我像一棵小树。 我有些唏嘘,一年前我还和小雷两个在这院子里种辣椒,喝稀粥呢!现在,我连小雷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吩咐跟着我的护卫,在院子里等一下。自己走进了我原来的房间。 房间的桌上放了不少东西,我随手打开一张卷轴,果然是梅公子画的牡丹仕女图。我左看右看,也没看出画得是不是望舒。这画技似乎还不如黑蝙蝠。 “什么人!”我听到门外的护卫大声喝斥。 “把夏小姐交出来!”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冷冷地回应。 我丢下画跑到门外。乍见之下,我差点惊叫起来。在这小院的入口,站了个男人。他身形高瘦结实,猿臂蜂腰,戴了皮制的面具,穿了一身黑衣。猛一看有点像黑蝙蝠的样子!但我对黑蝙蝠太熟悉了,当然知道这不是他! “王妃快跑!”我的护卫已经拨出刀来扑了上去。 跑?那人已经堵住了这小院唯一的出口,我能向哪里跑?但我也看得出来,我的护卫肯定不会是那人对手。那人有一种天生的气场,一看就是个高手。 那人佩了刀,可他看到我的护卫扑向他时,根本没有打算拨刀的意思。两只眼睛只盯向我的方向。 我向后退了一步。我知道我得行动,不然我的护卫根本不足以保护我,在黑衣人有可能行动之前。我一扭身攀上了身后那棵金丝楠木,它虽然矮小,但每根枝丫都柔韧而结实。承担我轻瘦的身材没有一点问题。 我本就是学校极限俱乐部的成员,攀岩是基本的训练项目。虽然抱石这样的基本动作有时让人看起来像只青蛙,一点也谈不上美观,但它有很强的实用性。我只两三下,就爬上了树顶,然后一个蛙跳,抓住了房檐下的椽子,向上引体,配合脚下一蹬,我已经站上了房檐。 回头看时,我的护卫已经被他捉住了手腕,长刀脱手。我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我大叫:“救命啊!入室抢劫啊!”,毫不迟疑地沿着那根椽子奔上了屋脊,中间踉踉跄跄,屋瓦被我踩碎好多块。我站在屋脊上继续大叫:“救命啊,抢劫啊!”夏府的两边都是街道,而且长安所有的街道都是又平又直。我这一喊,整条街的人都仰起头来看我,夏府的家丁也都冲了出来。 我站在屋顶上手指那人的方向喊:“快快!抓坏人!抓坏人!” 那人在下面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继续喊:“救命啊!抓坏人啊!”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冲上来的家丁,又抬头看看屋脊上的我,似乎回过神来,急忙扭头向旁边的院墙跑去,只轻轻一跃就翻过了夏张两家间的院墙。隔壁张家曾是前丞相,一家被杀戮后,那院子一直空着,那人身姿灵活的在里面转了几个圈,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 ※※※※※※※※※ 我坐在黑蝙蝠书房里平日他自己坐的那张椅子上,黑蝙蝠则坐在我对面的客座上。屋子里一大堆的人。除了小梁、狄远、杜平威、胡管家外,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黑蝙蝠的手下。连黑蝙蝠在内,所有人或坐或站,全都一起对着我发愣。 我很惭愧,我的事让他们所有人都受惊了。 黑蝙蝠比我回来的晚一步,刚一回来,胡管家就向他汇报了我差点被劫持的事。于是,黑蝙蝠就急冲冲把我提到他的书房来受审。我把该说的都对他说了,可他还是不放我走,只对着我一个劲儿发呆。 我在这么多人的目光注视下,自己的目光不知落在哪里好了。 “看样子下次得派身手更好的人来护卫王妃了。”小杜说,“要么还是我亲自上阵吧。” “不行,你,我还另有任用。”黑蝙蝠说。 “那么多派人手。”胡管家说。 “不行,那妨碍我行动自由。”我反对。 “的确,王妃说得有理,那得派多少人才够呢?总不能王妃一出门就百人的卫队护卫吧。那是什么也干不成了。”狄远慢悠悠地说,“再说这个月里王妃要应付的皇家仪典就不少。” “你还好意思说,让你盯的人被你盯丢了,这下好了,他居然想劫持洌的心肝宝贝!你说,现在到哪里去找他!”小杜对狄远开火。 “我确实没想到他会潜回长安向王妃下手。”狄远解释。 “我觉得吧,”我赶紧插话,免得小杜又说出什么埋怨狄远的话来,“我觉得我自己其实不算太危险,那人似乎也不是冲着我来的,他的目标应该是我姐姐望舒。”我说。 “为什么”几个人异口同声。 “因为他说的是‘把夏小姐交出来。’其实,一般情况下,大家说的夏小姐都是我姐姐望舒,几乎没什么人会称呼我为‘夏小姐’。”我干笑两声。真的,就连这屋子里的一干人等,根本没人当我是夏小姐啊!“所以,他肯定想抓的是夏望舒。你们其实不用这么担心我,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我猜黑蝙蝠今天带了这些人来,是要开什么军事会议,或政治会议的。结果被我的事一搅,他们全都围着我转了,我怪内疚的。 “这不行,他若是知道你是宁王妃也不会放过你的。”小杜直说了出来。 “这个得按情况分析,以后很难说,也许那人真的不会放过我吧。但现在暂时还是应该没危险的。宁王连军权都几乎没有了,他劫了我又能要挟宁王或宫中什么呢?劫我,没那个紧迫性。”我说。 他们所有人一起瞪我。 好吧,我不说了。 “嘿嘿,王妃说得有理,我也觉得对王妃来说,现在暂时还不算凶险,”一直笑眯眯在一旁看西洋景的的小梁发了话。“何况劫这位王妃也不那么容易得手的,这可是个会喊会叫,会爬树上房的主。以那位现在的处境,还是得低调躲藏为主吧。而且我敢保证,他一定没见过这样的王妃。说不定现在已经被王妃吓坏了。” 死小梁,又拿我打趣! “你们说的都对,”黑蝙蝠说,“他现在在长安城中躲得极深,想挖出他来不容易。王妃能引他出来倒是件好事,就怕他不出来呢!狄远。”他转头叫。 “在。” “表面上还是小杜派一个手下每日跟随王妃,你再派两个人暗中保护一下。这样也就差不多了。现在还不到抓他的时候。让他再自在几天吧。” “只希望这事快点传入宫中才好。”小梁挤眉弄眼。 “我已经派人报入宫中了。”黑蝙蝠说。 我气鼓鼓地瞪黑蝙蝠,他居然把我放在外面作饵啊!虽然我自己也觉得没危险,但他这样决定了,还是让我不高兴。不过这事就这么定了,也是最好不过,至少我还能自由行动。对我来说总算是好事。 “对了,秦妈说你会带礼物给我,是什么?”我向他伸出了手。 第68章口快 房间里所有人都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偷看我俩。 老黑显得有些发窘,磨蹭了好半天,才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来,还很厚,“拿回去看。” “哟,你们两个还需要鱼雁传情?”小梁好奇地问。 小杜带头,噗地一声笑了。其他人也都嘻嘻哈哈起来。只有胡管家不作声。 我把信抓在手里,逃也似的冲出他的书房。 不出我所料,这是封小雷写给我的信。信很长,足有近十页纸,一半写的是安慰我的话,另一半则写着他每天晨练、学习、吃什么东西,交什么朋友的事情。我仔细在这些文字里寻找蛛丝马迹,翻来覆去把它读了好多遍。总觉得他是到了一个类似寄宿学堂的地方,和他在一起的都是些年龄相仿的人。我想起了那个关于宁王收集各种少年的传闻,突然觉得心中豁然开朗。我知道老黑是在干什么了,也知道他这两天出去是去干什么了。 “怎么还在看信?”黑蝙蝠走了进来。 “他们都走了?” “都什么时候了,自然是走了。” 天色确实不早了,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不知道把小雷的信读了多少遍了。 我小心的折起那封信,低声说:“谢谢!” “这么容易就满足了?” “不满足,但我也明白,能这样也不容易了。放心,我不打听你的核心机密。” 他凝神看我,然后淡淡笑了一下,“这种信不会太多,但有机会时,我还是会让小雷写给你。” “你真好!”我对他的要求是不是越来越低了? “为什么不肯搬入井天殿中。” “我不干鸠占雀巢的事。”我答得飞快,觉得这样回答天经地义。 他却张了一下口,却欲言又止。 “对了,我说了今天给你蒸水蒸蛋的。”我跳起来。 他抓住我,“我才来你就想走。” “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当然……你……我……”我张口结舌。看他现在的样子,倒还算是清醒冷静,应该不会又有什么怪事发生吧? “你现在对小雷放心了,就不生我的气了吧?” “那个……”我似乎还是应该生气来着。但……“我并不放心,你要好好对他,别让人欺负他……” 他很自然的把我圈到他胸前,“别总是没完没了的纠结小雷了。你看看你自己!今天的事你怕不怕?” 说实话,我不怎么怕,不过我若这么说了,他会不会更觉得拿我做饵是没关系的?于是低头,做瑟瑟发抖状。“我怕的,很怕很怕的。”不知我的小女人模样做到位了没有。 他的下巴顺势停在我的头顶蹭了蹭,“真怕的话就少出门,但我猜把你圈在家里,你一定会非常难受。”他摆出一付多了解我的样子。” 好吧,算他说对了。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没把我关在家里? “你放心,你不会真出事的。我会牢牢把你攥在手里的。”他说着,把我放松点,又很自以为是的歪了头把脸凑了上来。 我一下子用手捂住了他的嘴,生怕如果动作慢了,他那湿漉漉的舌头又要在我脸上溜一遍了。 可,这个动作却让我们两个都愣了。 以前我从来不敢向他的脸部伸手,因为他对自己脸上的面具很敏感,我的手稍一接近,他就会避让或是抓住我的手。现在我的指尖就在他面具的边缘,只要向上轻轻一挑…… 我是不会那样做的,如果他不想让我看,我又何必要自找没趣。只是,他今天为什么这么麻痹大意,就让我的手接近了呢? 在我发愣的当儿,他的舌头不安分地在我手心舔了一下。我觉得手心一热,慌忙把手抽了回来。 他笑出了声。 他难得有这么自然发笑的时候。可见他现在确实心情很好。 “你这样不是亲吻。”我说,说完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赶快把头埋下去。 果然,他问:“亲吻?你知道什么是亲吻?” 我倒是真的懂,好歹我还在大学里谈过一段莫名其妙的恋爱。如果连这个都不懂岂不成了笑话。 我低头看着他衣服的襟口:“亲吻,不是你把我舔上一篇就叫亲吻的。” “那么,你是想舔我吗?” 我无语了。谁想舔他啊!臭男人!何况他脸上还戴了碍事的面具,我一不小心怕是又会触怒他。 “你要是想舔,我晚上过来让你舔吧。”他说,好像不是开玩笑。 “你从哪里学得这样亲吻的?”我问。 “这还用学?” “你见过别人亲吻吗?” 他回避似的扭了头。 没见过!他肯定从来没见过别人亲吻。可以想像,在宫中,一般那些家伙都在装道貌岸然吧。出来开府后,他又回避接触女人。 “说实话,这种舔来舔去的亲吻动作,是狗狗们才作的……” 他猛地一下子推开了我,吓得我我慌忙抬头看他,他从脸到脖子皮肤瞬间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痛苦。呆看了我几秒后,招乎也不打一个,丢下我径直走了。 天啊,我干了什么啊!我这慢半拍的大脑突然醒悟过来:明知他有那样不堪回首的过往,我为什么还要提那些禁苑里的狗呢!我这嘴也太快了!我真想抽自己。 我其实是不会忍心伤害任何人的,就算是这样无心之错我也后悔莫及。心直口快有时也未必是个优点啊! 我下了大工夫炖喷香的水蒸蛋,撕了猪肉脯,用了高汤。蒸好后却不敢直接端到老黑那里去。逡巡片刻后,大叫:“陈妈!” 陈妈就在左近,听了我叫应声而入,抱怨:“叫这么大声!” “给王爷送去。”我说。 “不过蒸个蛋,这么长时间!”陈妈唠叨。 “你把这话告诉王爷。” “什么?”陈妈不明白。 “你对你们王爷说我花了很长时间做的这个,让他全吃掉,吃得一点渣渣也不许剩!” “呃!”陈妈眼里全是:又发什么神经的潜台词。 我不知道陈妈有没有把话带到。 反正我回到房间后把小雷写给我的信又读了一遍,感受他过得快乐又充实,觉得安了点心。 顺便我让我屋子的门一直开着,可直到天黑了,黑蝙蝠也没再来。 ※※※※※ 我决定去见梅夫人。至少老木叔说得不错,死鱼也说不定有翻身的时候。更何况,事关老黑,我也可以听听梅夫人想给我一个什么故事。老黑越来越让我不放心了。 古梅山庄就在灞河边。我从王府出来稍微转个弯,就到了它的门口。 这里其实也算长安贵族子弟心中的一景。冬天里梅花开时,二哥他们很多贵族子弟还曾在此摆宴三天,赏梅喝酒,闹得不亦乐乎。当然,那也是为了捧朝廷新贵梅相的场。 此时不是梅花开的季节。山庄大门紧闭,不像有人的样子。我让宁王府派给我的护卫上去敲门,他露出迟疑的神色。 “怎么,小杜还交待你限制我的行动?” “不,可这是前梅相家的别墅。” “那又怎样。” 那家伙期期艾艾地说不上来。 我跳下马车,打算自己来。 大门却恰好此时吱呀一声开了。 梅府的家仆恭恭敬敬的站立门边,“宁王妃请!”看样子一直等着我呢。 我走了进去,我的护卫紧紧跟上。 “这位……”那管家出手想撞拦住我的护卫。 “我走到哪,他跟到哪儿,怎么,不欢迎?” 那仆人略一迟疑,“王妃请。” 梅夫人站在厅里等我,没错,她是站着的,一付望欲穿的样子。 比起那日在太后生日宴上看到的她,此时的她明显瘦了一圈。让我想起了我娘的穿着宫装的样子,也是那种傀儡般的模样。 我上去,行了个晚辈的礼。 梅夫人站花厅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凝神看我,有些倨傲的模样,“你没有我女儿漂亮,你只是打扮得比较抢眼罢了!” 我笑了一下,不用她请,自己去客位上坐了。 这是个为赏梅特意修建的花厅,窗格大而通透,全是梅花和方胜的图案。前窗下放了张梅花美人榻,可以躺着领略窗外的梅姿。 “那是我女儿经常靠靠的地方。”梅夫人随着我的目光,也看那美人榻,“以前每年梅花开时,她都来这梅园小住,她在那上面曾作了许多咏梅诗。” “那些诗里可咏出了梅的风骨?”我问。 梅夫人的目光如刀般剜了我一下。 “听说你不会作诗”她问。 “不会。” “听说你不会抚琴?” “不会。” “听说你也不会丹青?” “也不会。” 梅夫人笑了,“你很好。” 是啊,我是很好。但她这么说出来我就有点心虚。“我不能和我姐姐望舒比。” “听说望舒过几天就要封为昭仪?” “是啊!” “一个才貌平平的夏飞帘趾高气昂的作起了宁王妃;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称第一的夏望舒,只封个区区的昭仪?”梅夫人笑得刻薄。 我并没有趾高气昂,不明白她有什么可讽刺的。但她这么说望舒……“听说当今圣上并不轻易封封后宫的品级。” “那是!那些肥美的好肉得放在鼻尖尖上,让你看得闻得,却舔不得吃不得。” “梅夫人今天请我来,不是想讲望舒的事吧?”我看向园子里的浓绿,感叹梅的花与叶居然不能共存。 “自然不全为谈她!不过我先得谢谢你曾撮合我儿子和夏望舒。” “看到我刚才放在门边角桌上那堆东西没?都是梅公子的。我姐姐托我如数奉还贵公子。” 梅夫人根本看也不看那堆东西,“但我今天请你来,是想在望舒嫁人前,说说我女儿的事情。” 第69章梅妃 “我只听与我有关的那部分!”如果她想阻止望舒的婚事,我想我还是不要听得好。望舒心意已决,不是我能拉得回来的。 梅夫人不看我,大约现在根本没人能阻止她说话了。 “我的女儿是去年秋天被皇上赐婚宁王的,本来,以我女儿的品貌德行,比夏望舒更有资格进入宫中。不过我们梅家,一向对女儿管教极严,不让她随意出去抛头露面。所以没有争得夏望舒那样的名声罢了。” 我肚里琢磨:天知道! “可怜我的女儿,就是因为太乖巧了,才遭此厄运,不仅不能入宫,还嫁了人人视为魔鬼的宁王。她嫁入宁王府,那堂皇的正殿不给她这正牌的王妃住,只随便给她安排了一个小小偏院,连宁王府那几个体面些的管家都不如的待遇。” 我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挑拨? “这且不说,那宁王在我女儿嫁后,与她统共不过说过三句话。吃住从不在一起。我女儿在宁王府,动辄有人盯着,随意走动也是不能够。” 我好奇宝宝的天性又露了出来,“三句话?哪三句?” “别打岔!”梅夫人根本不看我一眼,“当然,我女儿也看不上他,听我女儿说,那人吃东西的样子如同乞丐,整日戴着面具,一身黑衣如同无常。琴棋书画一样也不懂,毫无正常人的情趣和喜怒。” 我噗地一声笑了。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过梅夫人根本没有觉察我的笑场。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语言中了,急急忙忙赶着说下去。 我看梅夫人的状态和那日在大殿上一样,已经进入目中无人的忘我境界。这其实是她过于紧张的表现,她是生怕演不好早先准备的戏码,在反复演练的基础上,急急的奔向完结。凭她这样的心里素质,真不该妄想自己走上前台。 “好在,不久他就出征了……” 梅夫人没注意到我的耻笑,她继续着自己的故事,可她演技既差,排的戏码也就很难吸引人啊!。我完全放松下来,四下里东张西望,看到我的护卫站在花厅外远远站着忠于职守。真不好意思,让他也跟着无聊了,加上昨天伤的一个,我是不是太给小杜他们添麻烦了? 梅夫人在继续:“我女儿是有苦衷的……”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天高云淡的好天气,我居然来听这个疯了的老太婆啰皂,真是没事找事了。 “毕竟是皇上,我女儿怎能拒绝!” “什么?皇上!”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刚才漏掉了什么? “你也知道,那天天黑得早,酒宴过后别人都走了,就剩下他们两个,一个孤男一个寡女……”梅夫人的声音机械地响着,永远不会给我任何回应。 寡你个头,你女儿的丈夫那会儿在外面保卫国家! “事后我女儿也哭的伤心,但她一个弱女子,也委实没有办法。” “皇上后来还来过几次。可怜我女儿体弱多病,一个人住在这山庄里,如何有力气抗拒!” 我已经笑得上气接不上下气了……好在,这对已进入自己屏蔽空间的梅夫人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她依然急赶着说完自己的故事。 “待到春天里,宁王归来,对我们梅家来说,第一件事,自然是把宁王妃送回宁王府。哪里想到,这一次,我女儿一入了宁王府,就彻底与我们断了消息,没过多久,宁王送回来的就是一具尸体了!”梅夫人说到动情处居然也流泪了。我相信她对她女儿的感情,她在这种忘我的境界里,居然还能流泪,可见这事对她的冲击还是很大的。 “宁王说我女儿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我们也承认,但宁王就这样把尸体送回梅家,这是败坏我们梅家的名声啊!” 我又笑起来。还名声,做了就做了,要名声就别做。 “再说,宁王三月初回来,我女儿三月底死去,那一个月他们不是相处得很好吗?他一点也不念这一个月的恩情吗?” 这真是神逻辑!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惜又没带手帕,只得用袖子揩抹。 梅夫人的脸放松下来,看着乐不可支的我,一脸看不懂的表情,没声音了。 “故事讲完了?”我问,有点愕然。 “讲完了。” “你这故事想讲的是什么?梅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是皇上的?” “……” “你告诉我干什么?” “……” “还说和望舒有关,你女儿已经死了,又不是望舒害的……” “……” “等等,是不是我漏掉了什么!”我看着梅夫人那张死人脸,开始琢磨,“皇上来古梅山庄是你们请来的吧?不然他怎么会来?还就剩下他们两个!那是你们故意在给他们制造机会吧。事发之后,梅姑娘还懒在山庄不回宁王府,她没长腿吗?那是食髓知味了吧……” 梅夫人端起了茶,“管家,送客。”她现在平静了,好像完成任务后的放松,对我说的话并无太大反应。 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真正的事实并不她表面说的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梅府的管家已经在我旁边作了几次躬身请我出去的动作。我却依然坐着没动。 现在梅夫人开始东张西望,她的任务终于完成了。我一开始的感觉没错,这个愚钝的妇人,只是个推出来的傀儡而已。 “这个故事是梅相让你背给我听的吧?”我问。 梅夫人不吱声。 “其实你女儿肚里的孩子也并不皇上的吧。” 梅夫人愣了一下。又狠狠的别了头不看我。 “依目前宫中的形式,你女儿若真怀了皇上的孩子,他们无论如何也会请你女儿进宫的。女人可以不在乎,孩子他们会不在乎?皇上可还一无所出呢。” 梅夫人无言以对。我想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我。 我开始掰了指头算:“到今年三月四月初底,梅妃死时,肚子已经看得出来,那么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有五个月大了。怀孕的时间就是在十月底或十一月初。我记得你刚才好像说,你们请皇上的宴席是在宁王出征后不久,那就该是九月就发生的事了。一个多月后,你女儿才怀孕,所以孩子有可能不是皇上的,不对,应该说肯定不是皇上的,显然宫中对此很确定!那么……”我咬手指头,“你们女儿是被皇上耍了吧……” 梅夫人手上的茶杯向我飞了过来,我跳了一下,茶水却还是弄湿了我的裙子。我的护卫飞奔过来。 “没事,”我冲护卫挥挥手,护卫心有不甘的退了下去,待他走远了,我对梅夫人说:“梅夫人你也别惊慌,你夫君叫你对我说这些,也就是让我明白这一点的。他想让我知道皇上其实不能生育。”我笑,“难怪说与望舒有关!代我谢谢梅相吧。对了,你女儿是怎么死的?” 梅夫人浑身发抖的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女儿是自杀的。”从花厅的外面,梅相转了出来,果然!全是他安排! “梅相。”我施礼。这还是我第一次与此人打交道。 “王妃客气。” “梅相其实是想告诉我:皇上拿你女儿试验,自己先上,一个月后见没有动静,再换了别人,结果,你女儿怀了。这只能说明皇上的生育能力有问题,而且通过他对你女儿的试验,皇上自己已经知道此事了。好吧,现在我也知道了。”梅妃还真是,被两个男人玷污!她应该不是心甘情愿的吧,一个贵族女了应该不至于。多半是那皇帝弄的鬼。 “这是王妃说的,我梅府可不知道。”梅相圆滑地说,两眼只望脚下,一副恭顺的样子。他现在无职无位,在我面前也只能作出这样子了。可他的内心,此时肯定不会是这么恭顺的。宁王送回的尸体有五个月的身孕,当时他们懒不掉;皇帝那边他们又没讹上。看样子上次梅夫人是想在大殿上做最后一次努力的,目标可能还是老黑,既然人已经入土了,还是老黑吃亏些。可恰好遇到芷白行事,她又笨拙……她那点小伤估计还是黑蝙蝠故意弄的。 现在呢?现在他们怕是想换腿抱了?挑拨宁王?是啊,如果皇帝不能生育,那么宁王…… 我点头,这皇帝还真够缺德的,四处留情也就罢了,始乱终弃也还罢了,还拿人家女儿当试验品!想来梅相定是曾把女儿怀孕的消息报入宫中,待他后来想明白其中关窍也曾气得够呛。但皇家还是要娶望舒……现在宫中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可一点也猜不透了。什么生了孩子就有皇后当,那不也是扯蛋吗?更重要的事,如果皇帝明明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他会怎么做?我想到我和老黑,如果我们…… 我真的得告辞了,看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出戏。我算彻底了解宫庭黑暗了。至于梅相,他肯定是想通过我通报消息。他现在是想换个大腿抱抱了吧,当年他不是也曾坚持押宝在晋王身上吗?他可真豁得出去! “其实,宁王,也曾容留我女儿一个月呢,宁王可是开府多年未娶。”梅相笃悠悠地说。 他似乎并没在看我,可又似把我心中所想全都看去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宁王也是不行,还曾想留下她女儿肚里的种。但我知道……算了,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 “王妃今天听到的话,可以去宫中告诉望舒小姐,也不妨告诉夏侯。我们梅家没什么私心。无论你们夏家做什么决定,无论两位夏小姐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会鼎力玉成。”梅相躬着身,唯唯诺诺的样子。“皇家所争,不过是血嗣延续而已。如今一半江山已在夏侯手中握着了!”他连这样的话也敢说! 夏家!原来真正的目标是在夏家!我深看梅相,知道了什么是无耻。只是,我有些害怕,万一我爹真的就如梅相所想……我突然对我自己和望舒的命运产生了无限的悲哀。我这个一直以为自己应该也可以游离于夏家之外的人,也终于还是和夏家联系在了一起。 第70章闺房 我回到王府时,心中从来没有过的沉重。生育是女人的天赋,为自己爱的男人诞育一个后代大约是所有女人的幸福所在。当这变成一种稳固自己地位甚至稳固家族地位的手段时,幸福还剩下多少? 当然,梅相怀着恨意的暗示里,还希望夏家对可能无后的尉迟家取而代之。原本夏家把我和望舒做为筹码押在了澈、洌两边,如果我和望舒都不能生育,那夏家会不会另作打算? 从今天梅家的故事来看,尉迟澈显然已经知道自己的问题了,可他还是娶了夏家的女儿。他今后会怎么做?尉迟洌……我有些难过,从他上次的表现看,他所谓的想试试,说明他也是对自己有所了解的,他,想要我!会不会也是因为我和夏家有关?宫斗小说看多了,我知道,所谓的宫廷斗争,就是生育权的争夺啊!如果两个尉迟真的都有问题…… 我站在黑蝙蝠的小院门前,进退维谷。不对,他不仅仅是我眼中的黑蝙蝠,他还是尉迟家的尉迟洌。他甚至想和我一起住入井天殿中去,他真的是下了决心要“试试”了吧? “王妃留步,王爷此时正忙着公务,不方便见王妃。”我居然连胡管家木腿敲地的声音都没听到。 “不,我只是看看。”我慌张的后退。黑蝙蝠在我第一次闯入他书房时就吩咐过府里各位管家,不许我随便闯他的小院。这我是知道的,也从不逾矩。更何况现在这样的形势。 我飞跑回自己的小院,直接扑到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现在我该怎么办?梅相的意思很明白,我和望舒都别想借机上位,夏家才是我们最后的靠山,但……事情真的会是那样吗?我们了解自己都很困难,又如何能把握别人的心肠!至少我不知道夏家在做何打算。 更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目前这几天该如何与那个黑家伙相处,他现在还在生我的气!从昨天起就不理我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想也想不明白,我的脑子太累了,还是睡觉吧。我的所谓爱睡觉其实就是逃避困难的方式。 有热乎乎的东西在我背上游走,暖暖的,让人觉得安慰。它慢慢爬上我的后脑瓜,停在那里,扣住,试图把我的脑袋整个抓起来,“这样睡不闷么!” 我醒了,他的大手也离开了。我爬起来跪着,看看枕头,它被我的口水打湿了一大片。我赶紧把枕头翻了一个面,不让看! “你可真能睡,白天黑夜全不管;坐着,躺着,趴着各种睡姿都睡得这么香。”他掏出手帕抹我脸上沾着的口水。 他几时看尽了我的各种睡姿了? 他靠着我的床头坐下,“刚才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今天梅相夫人对你说了什么?” 我蔫蔫的没精神,用手在床单上画圈圈。 “不能告诉我?那么就是可以告诉夏家的话喽?看样子梅家还是心有不甘啊!” 他居然能猜到个大概,是啊,梅家心有不甘,还想着也许能死鱼翻身呢。那他知不知道他哥哥澈的隐疾呢?我又该不该告诉他呢?万一他自己也有问题怎么办? “你似乎和夏家人真的很亲近,你这么关心小雷,又参合夏望舒的事,还和白狐狸亲密。在你心中,夏家是不是很重要?”他看上去闲闲的靠在床头,只是与我随意闲话。可我觉得他心里其实很在意这个问题。 “你不相信我对你说的话,我也没什么别的可说了。你为什么不去查查十五年前的大年三十是不是我说的那样一夜大风。你为什么不去查查十五年前是不是有什么静善老尼来过长安?”我自己也想知道详细。 “我查过了,确实有!” “那你还怀疑我是不夏家的女儿?” “也许只是我不愿相信你是夏家的女儿。”他的目光平静如水。 “为什么一定要把夏家放在对立那面呢?夏家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天下百姓、对不起朝廷的事。” “可夏家一直与窦家相互依存,同气连枝。” “如果为了生存,任何人都需要暂时的联盟。” “那么你呢,你和谁结成联盟?”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他这么急着要我选边站,也太残酷了!更何况他有没有真的想要我,我都没把握。 他叹了一口气,支起身子,揽了我的腰,打横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腿上。他可真有力气,我经常觉得我在他手中轻巧得好像没有份量。 “我得感谢夏家把你给了我,”他的大手又捧上了我的脸,另一只手揽着我,让我靠在他怀里,“不管他们的初衷是什么。”他的手开始轻轻摩挲我的脸,他似乎很喜欢摸我的脸,他是不是也会喜欢摸我身上其它地方? “至于梅妃的事情,”他说,“我不知梅相对你说了什么。但我承认我是有些问题的,我……”他低头看我,更仔细的抚摸我的脸,“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了,想来你也能看出一些,我一直不能和女人行事,从很小的时候在宫中,面对豆香这样的宫女开始,我就一直不能够,是我害了豆香。”他沉默了。 我在他怀里安静地看他。 “如果夏侯知道这些,你觉得他当初会不会把你嫁给我?”他笑了一下。 我看到他笑里的苦。我的手指头在他胸口的衣襟上画了几个圈圈后,决定不和他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昨天的水蒸蛋吃了没有?”我问。 “吃是吃了,可太少了,就那么一小盅,都不够我一口的。” “一口……”我惊讶地扬起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一次觉得他暴殄天物,“水蒸蛋最多只能放两只蛋,多了就不嫩滑了。那个我下工夫做的,你怎么能只用一口……” 他抓住机会顺势在我唇上舔了一下,堵住了我的嘴,很得意地说:“一口吞下不浪费,有时我真想把你也一口吞下,吞下就安心了。” 看样子他没有为昨天我的失言生气,事实上他今天还很有兴致的找我调情来了。只不过他今天的调情里,夹杂了很多的担忧和试探,我真弄不懂他这忽冷忽热的算怎么回事。 “我想好了,明天我们一定要搬到井天殿去……” “反对!” “明天我们不是得去宫中吃夏望舒的喜酒吗?乘着我们不在时让他们搬。” “反对!” “不许反对,你反对也没用。你不用怕,反正我什么都不会,我们俩的事由你说了算,你教我吧。如果你也不知道时,我们两一起商量怎么办。反正在你面前,我也不觉得丢脸。你在我面前,也用不着用害羞。” 我不能再说反对了,只呆看着他。 “如果你没准备好,我也不会着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你已经是我的了!” “那你心爱的女孩怎么办?”我又乌鸦嘴了。 “什么心爱的女孩,那就是你啊!”他说。 我别过脸,“她知道你这么说,会伤心的。” 他搂我的手紧了紧,“希望她原谅我吧。” “我还是反对,我想不通,你……” “先住在一起,你以后再慢慢想。” “那,你想过没有,你以后也就没什么隐私可言了。”可不是吗?以后住在一起,他还能时时刻刻带着他的面具吗?他还能背着我和他那些亲信谋划吗?他刚才还在问我选他还是选夏家呢!他不怕吗? “嗯,我既已决定,肯定是有所打算的。有些事我可能还是要你回避一下,有的事嘛,”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闺房之中,最终什么都瞒不住的。我肯定得让你看光光,”他说着闭上了眼睛,微微向我垂了头。 我傻呆呆地看他,又四下里看看,午后时光,外面天气晴好,有小风吹过院中两棵树的树稍,还有几声蝉鸣传来。他的脸离我那么近,很安详地闭了眼,静静地等我动作。就好像把他自己这颗大大的禁果献上,静静的任我采摘。 他的手好好的圈着我的身体,他轻微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他身上好闻的熏香气息环绕着我。这不是作梦! 我下了决心,小心的把手探向他的脸,先是下巴,他的下巴很好看,有着分明的棱角。然后是他的嘴角,清晰的唇线在被我触摸到的一瞬间,向上微微一翘。再后来是他的脸颊,能摸到些不平,是男人特有的粗糙?再向上,我摸到了他的面具。今天他带的是白色的面具。他一直经常更换面具,白色这个我最不喜欢,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奸滑似的。 我的手停在他的面具上不敢动,我还记得那天夜里,在他的书房,我曾想揭下他的面具,他狠狠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腕都抓青了!从那以后,我一直知道他的脸是他的禁忌,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今天很耐心的等着我。我听到自己心跳如鼓。如果他真的很丑,我该怎么办?我对自己没什么把握,我似乎一直很喜欢美男的。但……我又想,就算他很丑,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这样也许反倒是好事,他那个心爱的女孩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才躲开他的。他如果真的很丑,就没有人会和我抢他了。 我咬了唇,一狠心,掀起了他的面具。 第71章好宴 我好长时间不能呼吸。目光停在他的脸上不舍得离开。 他很英俊,出乎我预料的英俊,他脸的轮廓如刀劈爷凿,有着鲜明的棱角,英挺的鼻梁,入鬓的长眉。还有现在一直微闭的眼睫,狭长而清晰,浓密的睫毛在轻轻地颤动。我忍不住,顺手摸了摸他的睫毛,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总那样喜欢摸我的脸了。 我左看右看,觉得他的脸没有一处不是完美地如同雕塑。 我记得娘曾说洌小时候是个好看的孩子,娘没有骗我!我喜欢他的样貌。 只是有一点……我平日与他接触,觉得他的手和身上的皮肤都很光洁细腻,有绸缎般的质感。可他的脸上的皮肤不是这样,他脸上的皮肤,若仔细看,能看到几条细细的纹线,这些纹线在他脸上纵横,让他的脸更平添了一分冷酷和硬朗。我一直都知道他的皮肤不算白,也许在外征战的缘故,他的皮肤总带着一点阳光和泥土混合的颜色,有着很浓重的男子气概。倒是常戴面具的这一块,显得比别处白些。这更突显了脸上这些纹路。让他的俊美中有了些沧桑。 “这是疤痕?”我的手轻轻抚摸着他脸上的纹线问。 “嗯。” “打仗时被人伤了?” “嗯。丑吗?” “不丑,看起来还挺有个性的。” 他的大手一把按住了我在他脸上游走的小手,拉到嘴边,热情的把我的每一根指头都舔了一遍。这才睁开眼看着我,眼里全是暖暖的笑意。“喜欢就好。”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非常害羞,不好意思面对这样一张脸上这样看我的眼睛。我敢紧垂了自己的眼,低头。他顺势一带,我正好扑在他怀里,倒好像我是故意钻入他怀中似的。我更不敢抬头了。 “你这样子,不用戴什么面具的。那些伤疤一点也不妨碍你的俊美形象。若是你不戴面具从长安的大街上纵马驰过,不等我遇到你,你早被长安城中其它姑娘嚼得渣渣也不剩了。” 我听到他在我头顶发出一声轻笑,“真会夸张!” “真的,你以后不戴面具试试。” “再戴一阵子吧。”我听他说这话的声音干吧吧的。想了一下之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我想起他是以貌陋放弃了当时的帝位争夺,而他的貌明明不陋,这只能说明他当时的退让是无奈之举。再想想近日武威军的分裂。我终于深切的理解了他处境的艰难。他本是所有王子中没有实力的一个,却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肯定与他的韬晦自抑有关。他在没有真正的实力之前,只能无奈的遮遮掩掩。 “我不会对别人说的。”我又在他胸口画圈圈了。 “也不去告诉夏侯吗?”他笑。 我咬唇,“你不愿我说,我就不说。” 他又笑了一下,却不置可否,只用下巴蹭着我的头顶,“我身上你想看哪里,我都随你看,瞒别人,却绝对不会瞒着你。谁让咱们是夫妻!” 呸!他居然绕到这里来了。谁要看他! “当然,我也要看你的,到时候不许哭!” 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会越说越不像话,说不定我会又一次被他弄哭。 “你可还记得明天望舒要嫁入宫中?”我问。 “怎么?”他的声音冷下来。那是他不喜欢的地方。 “望舒连个婚礼都没有。” “她只是妃嫔,还想要什么婚礼?” “我也没有。” 揽着我的大手一抖。 “算了,”我用指尖戳他的胸口,“你心中自有正室,我算什么!” “不许胡说!”声音好凶! “那就不说。望舒嫁后,中秋也快到了。皇上已下旨那日要与民同乐,还有镇南军的献俘仪式,望舒必然露面。到时,你说昨日那个黑衣人会不会出现?” 他狠狠的用脸颊蹭我的额头,“也许会。不过你不用担心,他的目标还在我和皇上,不在你们姐妹。” “我总觉得他和你……” “你的小鼻子不要四处嗅。”他打断我,“那是我和他们的事情,你知道得多了会有危险。还有,明天的宴席上,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别大惊小怪,少吃少说,完事我们早点回来洞房。” 可恶的家伙! 说实话,看到他脸以后,我前所未有的觉得我的日子有了希望。虽然那天后来他也没能陪我多久,很快就起来戴上面具出去了,晚上也没来我这里厮缠。但我直到夜里还躲在床上想入非非:如果他能一直这样与我坦诚相对,我们今后还是会有希望的吧。当然,那得是他心爱的那个姑娘永远不出现才行。 黑蝙蝠近来总是出乎我预料的忙,我知道他目下处境艰难,失去了武威军的军权,还有人打劫他的王妃,夏家最美的长女嫁入宫中。这一切都显示出他势力的衰微。而他作为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现在肯定有许多事要做。我乖乖的退到一边,不给他添乱,当然,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第二天的宴会只是个小小的家宴,算是给夏家的面子。我真不懂望舒为什么[奇`书`网`整.理'提.供]会嫁皇帝,虽说皇帝是坐在天下最高的位置上,她却只是天下第一身边无数女人分之一。 秦妈在一堆宫装中千挑万选,吃不准望舒那天会穿什么?这种宴会从没有过,按制查不到旧例。秦妈忍不住念叨:“宫中旧例,不是皇后,出入都从侧门,也无纳吉之礼,昭仪有品,该穿霞帔吧,她会不会穿红?可又说是家宴,说不定就穿自己喜欢的衣服了?” 这些问我,我更不懂,略一琢磨,我说:“红蓝两色不用,相近的颜色也不用,选件其它的颜色罢了。” “那这件鹅黄可好?上面绣了橘色的花样,看着也喜庆。” “好。老黑他不会又穿黑吧?” “这孩子!就老黑老黑的叫上了!他是你夫君!” “好吧,王爷今天穿什么?” “还是黑,不过绣了些红色纹样。” “红黑配,好酷啊!我也想要这么一件!”我现在这叫不叫持宠而娇?敢要东西了! “呸!那你们可真是两坨老黑了!”秦妈说。我们俩全都笑坏了。 ※※※※ 晚间的宴会,我跟在黑蝙蝠的后面步入宴请的小厅时,我真想抽自己了。望舒一个人站在那里迎接我们,她今天没穿霞帔,没穿嫁衣,也没穿她心爱的蓝裙。她今天穿的居然也是鹅黄!只不过,她的衣服上用了金线,让她整个人都看上去一闪一闪的,倒有些华美的气息,而我橙色绣钱显得活泼一些而已。 糟!这也算撞衫了吧,今天还算是望舒的好日子,居然发生这种事!望舒看着我也愣住了。 黑蝙蝠似乎没注意到我们两的尴尬,只恭恭敬敬上前施礼,“恭贺夏昭仪。”他大约从来不注意女人穿的衣服。 “呃,这么巧,都穿黄,还真是姐妹啊!”不知何时,太后娘娘已经到了我们身后,我只顾冲着望舒发呆,居然完全没注意到。 “母后好,皇兄好。”黑蝙蝠行礼如仪,我赶紧跟着做一遍。太后娘娘身后还紧跟着皇上呢。 尉迟澈的眼神已经好奇的在我和望舒之间打了好几个来回了,“嗬!还真是大家都心有灵犀呢!”他自己穿了一件紫衣,可上面绣了黑色龙纹,和老黑居然也有些撞了!难怪他要说心有灵犀。这叫什么事啊! 黑蝙蝠好像没听懂皇帝的话似的,行完礼就恭敬地让到一边,完全不打算有所应对,我该怎么办?不能大家都大眼对小眼一言不发吧? “啊呀,我来迟了来迟了,大家久等。”没想到救场的居然是我那位舅舅。我差点忘了,他也是自己家亲戚,还是个标准的长辈。这种场合当然会请他的。他来的可真是时候。我不用担心冷场了。 他标标准准的向皇帝、太后行礼。行完礼,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这些站着的人的尴尬。只高高兴兴地说:“我今早送来的贺礼,皇上可曾看到?” “太丰厚了,谢舅舅!”尉迟澈高高兴兴地说。 “舅舅好。”“窦公好。”我和黑蝙蝠几乎异口同声地向他施晚辈礼。 “啊呀,不必不必。”他上来扶起我们,“宁王,侄女婿,等一下我和你可还有要事要谈哟,你可不许中途跑掉躲我哟。” 我这位舅舅和我上次见到的他,有了些不同,明显的,人比那次略微圆胖了一圈,脸上油光重了一些,虽然还有乡土气,但自信也明显强了一些。他近日在京城算是混得志得意满,顺风顺水吧。 大家各自落座,黑蝙蝠仍是他一贯的性子,在人前话不多的。皇帝和望舒也不知为什么,今天都不怎么开口。我是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座上就只剩下两个人唱双簧,基本上是太后一句,舅舅十句。说的全都是些没要紧的村话,不过是逗个乐子罢了。不过有他们在,场面倒也不算冷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后起身更衣,皇帝也站起来作孝子状扶着他老娘出去了。我看出舅舅要和黑蝙蝠谈什么的样子。我没有大惊小怪,明白这宴会终究不是全为了望舒。 果然,望舒只略坐片刻也站了起来,我识趣,叫了声姐姐,跟了出去。 望舒当先,她走得很慢,步态一如往常的优雅。 “姐姐。”我们在一池湖水边站定时,我又叫她。 “你穿黄很好看。”她望着水中的半轮月影幽幽的说。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那个……你为什么不穿红?”我已看到今天太后穿了蓝,明白她是为了避太后的色,才没穿她喜欢的蓝。可是她仍然可以穿红的呀! “还早,我想,以后我会有机会穿的。”她似乎非常自信。 我知她指的是册封皇后那天,可以穿大红的吉服。可…… “姐姐,别怪我说话直,皇帝已经二十余的年纪,听说成亲也近十年,可却一直没有孩子,你不觉得……”我想把从梅相处听来的事说出来,却又不知怎样说合适。 “你想说什么?”望舒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我有些害怕,“没,我只是觉得姐姐应该慎重。” “你现在来告诉我要慎重?” 我无语了,是啊,现在说已经晚了吧。 “我看出来了,你现在春风得意,脸上的笑影藏都藏不住。他对你很好吧。那天在麟德殿上,他就那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你出去。” “嗯,我们……还好,那天不是……” “你也得小心,男人往往不是他表面上的样子。” “姐姐,怎么了?那个人欺负你了?”我有些担心,他们这还是才成亲呢。 “没有,不过是些普通的女人罢了,”望舒笑,“我也不在乎多那么几个。我其实早有准备,女人只要做了男人最重要、最离不开的那一个就行了。” 我懂了,“姐姐,你不开心,莫不是那人还要收别的女人?” “那个想来免不了的吧。你别理我,我也就是发发牢骚。今天有那一起来我这里道喜的妃嫔告诉我,这一年中,他在宫中已经纳了好几十人了。这其实原也不算大事。我只是心里不快,想起娘来了。” “娘?” “啊,你不知道娘的故事。我今天告诉你吧。” 第72章夜宴 “啊,你不知道娘的故事。我今天告诉你吧。” “我猜是个负心汉与怨女的故事。” “是,咱们的爹爹原本是个孤儿,想从军争时。穷得连匹战马都买不起,若不是外公爱才,还把女儿嫁他,爹是不会有今天的。” “后来日子好过了,爹就移情别恋了?” “对,我和二哥小时候,很少看到爹回家的,那时娘的眼泪都哭干了,却无法让爹回心转意。因为那时,晋中窦家除了钱以外,没有什么势力。娘生你难产后那几年。爹爹索性长年不回家。这样两人冷了几年后,爹就带了一个女子回来,说是新纳的妾,且已怀有身孕,不多久,生下个儿子,就是小雷。那时候娘想死的心也有了,可爹爹却毫不怜惜,只顾当着娘的面与那女子缠绵。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想告诉你的是后来的事。” “后来?后来娘是怎么打败小三的?” “什么小三?”望舒不解,却也不深究,“娘那性子,能打败谁啊!除了哭还是哭。娘的翻身,全靠姨妈。就在那时,咱们的姨妈,太后娘娘却在宫中得了宠,地位渐高,直到了贵妃的品级。就在太后娘娘封得贵妃那日,我亲眼看到多日不来看我们的爹急匆匆进了娘的房间,跪在娘的床边痛哭流涕。”望舒冷笑了一下。 我在夏府时,常见娘和望舒母女两个在望舒那里闲谈,一说便是半天时光。与父亲,望舒却很少接触。我本以为那只是寻常母女间的亲厚,成年女儿与父亲间的隔膜。没想到望舒对爹竟是有些怨气的。 “那以后,小雷的娘便搬入了那个偏院,不准随便出来。爹也再没有踏入她房间一步。那女子在那院中冷清清地守了不上一年,便生病死了, 你看,这就是做女人的命,你不要指望男人会只爱你一个,会感激你的付出。女人得依靠娘家的背景,自身的美貌,在男人身边所有女人中争到最高那个位子。所以,我要坐上那个位子,那样才不会像娘那样可怜。我坐上去了,对将来的你也会有好处的。” 我呆呆看望舒,觉得她小时的日子过得真可怜。我现在也开始同情娘,理解她整日拿着端着是为了什么。虽然,我看我那爹可能也有他自己的许多苦衷。但……唉!长辈的事怕是说不清楚。 望舒看着我,带着长姐的口气:“你也一样,既是嫁了宁王,也别忘了你身后还有夏家,若是夏家倒了,那宁王会怎么对你可也说不定。我们兄弟姐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得共同进退。你千万要记得。” 我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望舒丢下我,真的去更衣了。我看着池中月影有些发呆,原来,望舒早就不相信爱情了,那我对她说什么大概都是多余。那件事,好在我还没有真正的说出口,想来不久望舒自己也会知道。我现在怕的是,皇帝明知自己身体状况如此,为何还要允诺望舒那个皇后的位子。皇家又到底意欲何为?! 毕竟快入秋了,夜里竟有些凉,我一个人站在湖水边对冷月,有些抵挡不住。我想回到小厅去,只不知黑蝙蝠和那窦公谈得如何了,我突然进去会不会打扰他们 我还在踌躇着,不提防身后突然有个影子快速的蹿过来。一下子从后面搂住了我。而且那手很老练,直奔主题。 “谁!”我知道这不是黑蝙蝠,虽然我不及回头,但这人身上飘入我鼻子的不是我熟悉的熏香气息。我本能的反应,不用回身就挖眼捣腹一手肩上两指直播对方两眼,一手用肘向后猛捣。前面是虚招,后面单肘直接向后猛捣才是真的。身后那人被我击中腹部,哎哟一声,放开了我。我毫不容情,急转身子,飞脚踹了过去。真可惜我没练过功夫,没能踹到那人,可他在躲我时,脚下没踩稳,自己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扑上去,还想补一脚。 一只大拂尘的白色光影在我眼前一甩,居然带着劲风,差点把我甩到池塘里去。我稳住身形,定睛一看,站在我对面、拿着拂尘的竟是丙常——那个伪娘身边的公公。而地上坐着的,当然就是伪娘皇帝本人啦。 “我……我认错人了,我以为是望舒。”地上的伪娘皇帝自己爬了起来,拍屁股上的土。 我瞪他,微微气喘。我可不大相信他的话,望舒是他老婆,他会不认识? “呃,你们今天都穿黄!从后面看一样的曼妙。”他居然还冲我笑!笑得还很温润!一双媚眼竟能漾出桃花来。 好借口!可望舒的黄色衣裙,在皎洁的月光下有光芒闪烁,而我这一身朴素得多。根本不可能看错。我紧咬了唇,死死的握紧了拳,他已经有几十个女人了,还嫌不够吗?他是皇帝,身边又有丙常,不然我早一拳揍过去了。这个流氓!玩弄了梅妃不说,居然还敢来调戏我! 那个叫丙常的公公在一旁轻咳了一声。他的眼睛偶尔向我一瞥,精光四射。 当年在齐王府,我第一次见到伪娘时,这个丙常就引了我的注意,那时我就觉得他不是一般的角色,看起来阴沉得很。而且我离开齐王府后,还有人跟踪我。现在时隔一年多,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我来。我自己知道我的变化很大,因为这一年里我发育了,看起来比那时多了些女人味。但这公公的眼神让我多少有些心虚。就算我现在很想冲上去再揍伪娘几拳,有这个丙常在,我也不敢了。 我扭头跑回了小厅。 “飞帘。”他居然还在后面叫我! 我冲进小厅时,黑蝙蝠还在和舅舅说话。他本来姿态有些慵懒地靠在椅上,一看到跑得有些气喘的我,簌地坐直了身体。 我咬了唇,我们的眼神快速的交流。我看不到他面具下脸上的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本来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缩进了他宽大的袖管里。 我稳定好心神,坐回我原来的位置上。 过了一会儿望舒回来了,她换了一件水红的裙子,看起来仍是闷闷的,不知在想什么心思。再过一会,伪娘皇帝也回来了,没事人一样。太后的奴仆过来报说,太后身体不适,不来了。于是,只剩下舅舅一个人还在说话,可他再能说,也不能一个人唱独角戏啊。这场宴会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黑蝙蝠说,“窦公放心,我在中秋前抽时间去一次潼关。” “有劳宁王殿下了。” “那么,窦家在蓝田境内的田地与晋中我的几块封地交换的事……” “这两天,我就拿田契过来。”舅舅咧了嘴,很快活的样子。 蓝田境内多山地,而晋中多是肥沃的平原,我看了一眼黑蝙蝠。他的事果然是我不能懂的。看样子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算是皆大欢喜吗?我看不出来。 黑蝙蝠起身告辞,我跟着站了起来。我和伪娘皇帝之间刚才的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大家依旧行礼如仪,依依惜别一翻,这才算是宴会结束。 在出宫的路上,我俩谁都没话。黑蝙蝠沉默得可怕,而我满腹的心事。 我坐上了小温车,黑蝙蝠却没有跨上他的大黑马。而是一躬身,挤到了我身边坐下。 “我再也不让你进宫了!”他说。 此时我已经冷静了下来,“我没事,倒是那人摔了一跤。” 黑蝙蝠沉默半晌,“那也不行!” “这样的人也配作皇帝!”我冷哼。 “外人不知道他这个样子。” “梅相知道。”我不怕黑蝙蝠生气,直接说了出来。 “梅相不敢也不会说出去,就是对你说了,事后也不会承认。” “姐姐今天说,这一年里,他已经收用了几十个女子!” “现在整个皇宫都是他的了。” “那也不能……”我突然想起什么,打了老黑一下,小声说:“好在你没当皇帝。” 他似乎一下子没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好一会,才“哼”了一声,“我不喜欢。” “我可没看出来你不喜欢。” “对你,那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低头,好半天不说话。然后握了我一直放在膝上的手,“我只对你一人那样子。可澈不一样,他天生就会冲人笑,会说漂亮话。人都觉得他可亲近。女人也都很容易喜欢上他,你……” “我怎么啦”他不会以为我会喜欢上那个伪娘吧。我的眼光有那么差吗? “你对我很重要,”他说,“所以,不会让你再见他。” 我歪过头来看他,他看起来有些忧郁。 “吃醋啦?”我说。 “嗯。”他居然承认!“还很内疚,但,现在……” “我懂,”我说,“今天要不是他身边那个老太监,我都把他打了。” “丙常原是先帝身边的。” “身手很好!” “你别惹他。” 他抓着我的手,慢慢握紧。“我再也不会让今天这样的事发生了。” 看样子,他对今天的事居然比对我被黑衣人打劫还担心。更重要的,我没意识到,他对自己的父亲称呼居然那么微妙。 第73章洞房 我们各自洗浴,在相隔的两个房间里,这是宁王府进了宫回来后的必然程序。我本来还担心他会逼我鸳鸯浴什么的,好在没有。 事实上,他今天在马车上,后来一直很沉默。回来后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兴致。 我在浴桶里荒腔走板的唱了半首歌,突然想起来大声喊:“老黑。” “唉。”隔壁居然应了。 “你要不要加点宵夜?我刚才宴会上几乎什么都没吃,我饿!” “好。” “想吃臊子面还是吃清粥小卷饼?” “随便。” “那就臊子面吧,有现成的干面,快。” 我们两其实在宴席上都没吃什么东西。因为黑蝙蝠说了让我少吃少说话,所以我就理解为最好什么也别吃。我看得出来,老黑对宫中异常的防备,加上上回我第一次给他吃辣椒时,他给自己催吐的行为,我就知道,他或者他身边是有人出过事的。 我本来想在浴桶里多泡一会儿,可听到隔壁水响,也赶紧从浴桶里跳出来。他不会直接过来吧,我可没准备好就这么裸裎相对。 等我穿好衣服出来,居然没看见老黑。我喊了两声,也没有回应。井天殿很大,我又是第一次进来,也不知能到哪里找到他。只得自己掌了灯,打算先去厨房。 没想到刚到门口,就看到了院子里他孤零零站着的身影。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居家白袍,松松垮垮的没系带子,和平日里他那一身黑的形像相去甚远。我悄悄地掩上去,到了他背后,他一头乌油的黑发还在滴着水,我抓住发梢,恶作剧的拉了拉。 他好脾气地“唉”了一声,却没有进一步的反应。他正对着天上的半轮月亮发呆。我看看他,又看看天上。离中秋还有几天,月亮不圆。空中还有厚的云层在滚动。晦暗之中的月色并不美好。 我凑到他身边,“你看什么?” “你。” “呸!那明明是望舒。” “推动那滚滚浓云的是你。你看,已经挡住月亮了。” 我愣了一下,去看天上的黑云,果然是飞快的移动,越聚越多。 “明天会不会下雨?” 他摸摸我的脑袋,“去给我做宵夜吧,我也饿了。” 等我端了面进来,他已在前厅的饭桌前等我。他没戴面具,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他有些沮丧。 “咦?怎么不继续看我和望舒在天上争高下了?” 他居然不理我,直接端起碗吃面。 我歪了头看他的表情:严肃! “你没事吧?” 面进入他的喉咙一下子就化于无形。 “啊,你吃慢点,你这样吃东西不消化。”我无奈的不知第几次提醒他。 现在轮到他看我吃,他看我的眼神很专注。我每一次吞咽都都带动他的喉节跟着滚动一下。害得我总觉得他是没吃饱。可问他还要不要,他又直摇头。 看我吃完,他飞快的递上我的粉红帕子。 “咦?你是从哪里找到的?”我自己从来都找不到它们。 我刚刚把帕子抓到手里,他突然伸手,一把把我抱进了怀里,我根本来不及擦的嘴边油渍全蹭到了他的衣襟上。 “你,你别这么急。”我吓得抓紧他的衣襟。他这也太……为什么他就不能温柔点呢? 他用手扒拉我的衣襟领口。我可是把自己穿得严严实实了,不像他,这么一付准备干坏事的打扮! 我非常慌张,虽然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可真的事到临头,我仍然是乱作一团。 “慢点,慢点。”我碎碎念。 他却紧抿了唇,一点也不慢的把我上身扒得只剩下小肚兜。他的手飞快的伸入了肚兜的里面,捂在了我的坟起上,我听到他吸了一口冷气。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本能的抓紧他的衣衫。我把脸藏在了他衣襟里。 等了很久,他却没有下步动作,他的手停在那里,一直都没有动。我是真的觉得有些冷了,抬了头悄悄看看,他面色不正常的潮红,脸上的疤痕因此有些显眼,目光么,死盯着我的身体看,眼珠连转动都不会了。 我放松一点,倚在他怀里,让他慢慢看。他的手稍稍松开了一点,又慢慢下滑,他的指尖轻轻地碰触我的峰点,我不由自主的轻哼了一声,身子挺了一下。他又吸了一口冷气。 他去解我背后肚兜的带子,手抖得厉害,怎么也解不开。 我微微喘了一口气,“我们慢慢来。”我对他说。 “我喜欢你。”他认真地说。 我有点感动,知道这就相当于现代人说的“我爱你”了。 “要看我?”我问。 他点头。眼睛死死盯着我胸前的起伏。 我在他腿上坐好。虽然仍觉得害羞,但还是决定把自己给他,这是我嫁与他时就在心里决定好了的。这个古代社会里标准的大龄剩男,这么英俊这么出色,他配得上有一个真正的妻子。 我咬牙,好吧,我就厚着脸皮主动一回。我把手伸到背后,自己解了肚兜的带子。他的手停在我的腰上,轻轻的摩挲着。他盯着我的眼睛睁得老大,呼吸越来越急促。我向上撩起肚兜,想向上从头上摘掉它。 “不!”他突然一下子把我整个人紧紧按在他怀里,我已经几乎□的胸被他的胸肌压得扁扁的。我发觉他整个人在发抖,抖得他自己的牙根咯咯作响。他已经有些松散的衣襟里有浓重的汗味透出来。 我吓坏了,紧紧攀附着他抖动的身体,“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他不能回答,只抱紧我,似乎想把我整个揉进他的身体里。 我挣扎着攀上他的脖颈。他的脸潮红退却,代之是一片惨白,脸上全是大颗的汗珠。嘴唇也在哆嗦,喉结不停的滚动,好像不能呼吸了似的。 “你不要吓我呀!”我推他的脸。 他已经不看我,只直着眼盯着某处虚空,人似傻了一般。我摸他的脸他根本没有反应。我从他的腿上滑下来,手探上他的脖颈处的动脉。那里脉动的频率吓得我慌忙收回了手。 我呆了片刻,有点明白过来,“你不要这么紧张。”我掰开他握成拳头的大手,开始摩擦他的掌心,那里全是冷了的汗水。我又抚他的胸口,“没事的。”他开始急促的呼吸。过了一会,眼睛也开始转动,他看向我。 我想安慰他,张开手臂想抱住他。可意识自己的身体几乎没有遮蔽,又赶紧搂住了自己。 他推开了我,脚下有些虚浮的走到床边,然后一头裁了进去。 我不知所措的呆立在那里。他上次想和我“试试”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次怎么会这样。我有些想哭,他一定是厌恶我了,和对别的女人一样。可我又不敢真的哭出来,怕他会以为我对他不满。于是只能紧咬嘴唇拼命的忍着。 他在床上趴了很久都没有动静,我也不敢凑过去,只远远地看着他。我很冷,也开始发抖。 “过来。”终于,他发出了声闷闷的呼唤。我毫不迟疑的向他扑去。爬到他身边,看他。 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我立刻抓住了。他回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又不动了。 “你要不要换身衣服?”我小心地问。 “嗯。” 我抽_出我的手,跳下床。 “你也把你的衣服穿上,冷!” “唉。” 我找出他的里衣,它们和我的衣服一起放在衣柜里。不知为什么,看它们并排放在一起,我觉得很高兴。 他从床上起身,接过我递给他的衣服,“我再去洗一下,你先睡吧。”他低头,眼睛回避看向我。 “唉。快点回来呀,这房子好大,我一个人……” “嗯,你睡吧。” 他出去后,我把屋子里其它所有的灯都熄了,只留了床头一只红烛。居然是红烛!这一定是他们有意安排的。 床好大!我在靠里的位置躺下,钻进被窝里,盯着床帐发呆。我要是能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就好了。可我其实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喜欢我?我也不知道。我害怕今天这样一来,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任和亲密,从此后又荡然无存了。还有,如果那个井天殿的正主回来了,他是不是会不要我了?我越想越乱,越想越害怕,我发现我真的有些在乎他了。这可怎么办? 他洗了很长时间,我等了很久他也不回来,我睡着了。 第74章亲密 因为心里有事,所以我睡不熟。一晚上我一直在翻身,有时候知道他就睡在我身边。但一翻身,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这一次,我是彻底醒了,看窗棂,刚刚有一点点亮光透进来。想来时间还早,本来应该再睡会儿的,可我……我四仰八叉的睡在床的正中,那么大一张床,全被我霸占着。而他……我的一条腿、一只胳膊下热乎乎的,我侧脸去看,他就睡在我身边,面朝我侧着身,他的脸离我的脸很近,睫毛安详的低垂着,睡姿和我正相反,有点委委屈屈的蜷缩着。我的胳膊和腿全都架在他身上。 我赶紧把自己从他身上挪下来。 又观察了他一会。我突然扑上去,捏住他好看的鼻子,“不许装睡。” 他张开了眼睛,眼睛里很多血丝,看我的眼神有点苦。我装作没注意到,拉出他身下那只胳膊,自己把头枕了上去,然后瞪他。 好长时间,他和我僵持着。我在盘算:是扑上去打他两下,还是爬起来再也不理他好。他这只胳膊终于动了,慢慢地弯过来,把我揽到了他的怀里。 “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对他说,这是他对我说过的话。我想让他知道:不用急。 “我……”他有些说不下去。 “爱你。” “什么?” “说:我爱你!”我的手点他的鼻子。 他红了脸,“我自然是喜欢……” 我用手按住他的唇,又放开,“不行,说:我爱你!” “我爱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但却老老实实说了出来,“其实,我想说……” “我睡相不好。”我说,“从小一个人‘独’惯了,再大的床也不够我一个人占的。你得多担待。” “嗯,你睡得很潇洒。”他笑了一下,“我想过了,我……” “我想起来了,冬天里我还喜欢卷被子,把所有的被子卷在自己身上,你得做一个很大的被子才行。”现在天还不算太冷。我这个恶习还没充分发挥出来。 “我还是搬出去。”他飞快的插了进来,“我暂时搬回原来的小院,你住这井天殿。我想了一夜,我不能再耽误你了。” 我坐了起来,呆看他,他回避似的看自己空了的臂弯。我就知道,他一晚上不好好睡觉,没琢磨什么好事。 “你不要我了?”我问。 “不是,只是暂时的搬出去。” “你怎么个不耽误我呢?给我找个其它的男人?” 他脸涨得通红,咬牙,“你是我的。” “那你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我这样子,会让你很难受。” 我抓起枕头来,在他身上打了两下。他把头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我去找小梁,或者去找梁太医。”他闷闷的说。 “这和你搬出去是两回事。” “等我好了,我再搬回来。” “不行,你这是逃避,你不负责任,你已经把我睡了,又不要我了。”我又用枕头打他,我现在恨他这一时一个样的变来变去的脾气了。“再说这井天殿又不是我的,你不住我也不要住。”我的声音大了。 “我,我没有……” “你不负责任。” “别,别哭!”他爬了起来,想给我擦眼泪。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哭了。 这回他身边也没了他那便携式的黑手帕了。摸了半天,一无所获之后,他居然扑上来,用手指按住了我的眼皮,“别哭!” 从来没见过这样给人止眼泪的,他可真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笨的家伙了。 我“噗”地一声又笑了。 他放下他的手,手足无措的看着我。我又哭又笑的,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精神病。 他呆了一会儿,终于凑上来,用拇指揩抹我脸上的泪,见我乖乖不动,又把脸凑过来,伸出舌尖,一点点的舔拭我的脸颊。 “好吃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咸的。” “想不想天天尝?” 他有些郁闷的看我。 “那就不许搬走,天天在一起。” 他苦笑了一下,“就怕你难受。” “才不难受,”我勾住他的脖子,“两个人在一起,至少暖和些。” 他愣了一下。终于把我又一次抱进怀里,用脸蹭我的脸,用下巴蹭我的脖子。“好!在一起,暖和些。”他喃喃地说。似乎在想什么遥远的事情。 “不搬走了?” 他叹了一口气,搂了我一起歪回床上,怜爱地不停抚摸我,“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就不搬了,和你在一起。”其实他也舍不得吧。 “这还差不多!”我看他胸前衣襟半敞,露出一大片的胸肌,很想把手伸进去。可又怕挑起他的欲望,再来一次失败,那样会更打击他的自尊。只得装做不经意的样子,把脸贴上去,依在他怀里。 他果然不疑有它,只把我搂得更紧。 我闭了眼睛,在他怀里安心的假寐,不多想,也不多问。 很长时间,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呢,正想偷看他一眼。 “以前在宫中时,”他开了口,声音很轻,我不敢动,静静等他,无论他对我说什么,我都是愿意听的。只是他肯告诉我的事太少啦。 “澈喜欢领着我去看宫中的秽事。我比他小了四岁,别的王子都欺负我,只他是个例外,反倒什么事都拉上我。这也许是我寄养在他母亲名下的缘故。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宫中那些对食的太监和宫女行事,而且每每在人家兴高时大呼小叫坏人好事。”他有些黯然,“澈对男女之事,一向兴致勃勃。可说实话,那时我自己也很好奇。事后他自己跑得飞快,我小,跑不过他,常常被人捉住。那些公公虽然不能把我怎样,但也对我有些恨意。所以我后来遭的一些事,也是我自己惹来的。” 当然啦,那些太监本就有残疾,你们还去招惹人家。 “后来某天,他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先帝的某位宠妃去太液池洗浴的消息。拉了不明就里的我去偷看。我……我自己也是不好,不知怎的,就起了兴。结果我们被人发现,一下子嚷嚷起来。澈自然是跑得飞快。我却一下子全流在了裆里,就和这次一个样,我真的是很没用。我呆在那里,看那妃子笑着起来披衣,笑着过来在我裆里摸了一把,又大笑不止。” 他用下巴蹭着我的头顶,用大手轻轻握着我的后颈摩挲。 “因为之前,先帝本就对我满是恨意,那一次,先帝气急了,亲自扇了我二十几个耳光,关了我好几个月的禁闭。”他似乎是在讲别人事般平静。但我记起豆香曾说,宫中不仅有澈那样喜欢看人秽事的家伙,还有一大堆专爱听人秽事的怪物。他的故事大约是他们最爱传播的故事之一吧。 “那以后,我就发现我彻底不行,别说豆香,我看任何女人都觉得丑陋,看女人笑就觉得虚假。我……”他的话音里满是内疚和自责。 我好好的抚摸他的身子,让他安心。 “你现在知道了,在这方面,我是远不如澈的。我小时候不如他,现在仍然是。” 他离开我一点,用手托起我的头,强迫我看他,“我一直以为我对女人是没了兴致,我死了心。直到遇到了你。那样的环境下,我又是那种情况,我居然对你……那时候我也觉得很惭愧,我和小时候一样,很下流是不是?下流却又不能像澈那样游刃有余。” 他在说什么? “我对你,是能够起来的,我有感觉。”他直视我的眼睛,“真的!好几次都起来了。就是,没想到,还是不行,和小时候一个样!”他断断续续地说,显得十分困惑。 我有些明白了,“你昨天换下的内裤呢?”我问。 他有些扭捏。 “是你说的,闺房之中,什么事都是瞒不住的,我要看!” 他又磨蹭了一会儿,架不住我一味歪缠,终于去床褥下翻出了他的内裤。他藏的倒好! 我抓过来看了一眼,没敢笑,塞还给他,“你行的,就是太急了。”然后凑过去在他脸上很响亮的亲了一口。“我在这里,不会走,你可以慢慢试呀。” 他的脸立刻红得能滴下血来,眼睛四下里乱躲。“我是怕……你会很难受吧。” “嗯,是有点难受,所以你要对我好一点。”我掰过他的脸,“不许躲,还我一个!” “还,还什么?” “像我刚才亲你那样,也亲我一下。” 他慌乱的用唇在我脸上点了一下,还是不敢看我,“现在我实在不……” “有什么关系,这是我们两人的事。你想不想再试试?” “我们起床吧。这么晚不起来,府中人会见怪的。” “还早呢,我还要睡,”我扑在他怀里,瘫进去,“再睡个回笼觉吧。” 他却起了身,顺便拖起我,“那也吃了再睡吧,你不饿吗”,又有点惆怅地说:“我猜两位嬷嬷早等在外面了。” “可为什么我还想睡?”其实,我觉得他才需要睡眠,看他那满眼的血丝,就知道他是一夜未眠。“我们不用起这么早吧,天都没亮呢。”我赖在他怀里,也撒个娇试试。 “不早了,外面在下雨。” 咦,下雨吗?原来不是天没亮。这我倒没想到。好久没见下雨了!我从他怀里钻出来,穿着亵衣光着脚就向外跑。 他在后面喊:“飞帘,穿鞋,冷!” 我推开房门,果然,天在下雨,而且是在下很大的雨。井天殿太大,我在里面居然听不到雨声。长安已经好长时间没下雨了,骤然看到这么大的雨我有点欣喜。忍不住向房檐外伸出手去。 我的胳膊一下子被拉了回来,接着整个人都向后倒进了他的怀里,“别淘气!已经秋天了,凉!”他在我后颈舔了一下。 然后,他半蹲□,抓起我的脚,把鞋给我一只只套上了。 他刚站起来,我就吊上了他的脖子,“看样子,昨天晚上,还是我赢了。风果然还是很厉害的,能推动云,能盖过月。” “你赢了,”他把我向房间里面抱,“该起床梳洗了!”看样子他真的不愿再试一下了。可,我也知道了,他没有不喜欢我,真好! 第75章亲疏 我发现老黑这家伙果然腹黑,因为他一穿好衣服就不认识我了。 他一本正经的对我说:“我要一个人去书房整些资料,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雨下得大,不要出去了。” 我歪头看他,“你整什么资料?” “不然你也去查资料好了,去查关于我的资料。”他完全不是在开玩笑。我想他是料定我什么也查不出来吧。 他这是摆明了不想让我知道他正在干的事。哼!我也不需要他告诉我!于是我向他挥手绢:“你去忙你的,我也去查地图,再见,你要早点回来哟。” “别淘气!”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帕子,细细折好,塞到自己袖子里,因为那是他的大黑帕子,“你查什么地图?” 我扭身进屋,哼,我也不告诉你! 我真的去查地图了。而且还翻了很多其它资料。窦家的主要产业是在晋中。但现在看来,分明还有些土地是在蓝田县。资料中显示,蓝田县的土地,前些年的确价格涨的离奇,显然是因为有人大肆收购的缘故。难不成就是窦家干的? 这些山地出产有限,这年头,交通不便,也不可能大规模进行旅游开发。窦家买这些土地干什么呢?更奇怪的是:现在老黑要用他出产丰富的封地换这些山地!当然,黑蝙蝠这人对钱马虎得很,我又是这么个性子。大可不必为这点事纠结。但我总觉得这事背后不简单。 我在地图与各种资料中辗转,有时看着屋外的大雨发呆,浑然不觉时间已经不早。 “看蓝田县的地图作什么?” 我扭头,不知何时黑蝙蝠已经站在我身后。此时看着我眼前堆放的资料,眉头打了个大大的结。 “长安很少下雨,”我说,看一眼窗外的雨帘,又回头盯着他的脸,他现在在我面前不戴面具了。“我记得去年春天,长安城东一带大旱,从长安到灞河间旱得颗粒无收。老黑,这事是不是和窦家有关?” 我并不想瞒他,我仔细看了蓝田县的地图后,发现原来长安城东的灞河是发源于秦岭,流经蓝田县的。而我当年穿越伊始,所见的那个小村子就在长安城外十里,快到灞河边的地方。还记得那村中的井全都是干涸的。土地上连草都生得十分矮小。 “叫我洌。”他根本不回答我的问题,反倒又开始纠正我对他的称呼。果然是一穿上衣服就翻脸不认人了。 “洌,你现在为什么要和我舅舅交换土地?是不是你也想学他那么干?”我思考着,“不然就是一个把柄,你交出了武威军,却捏住了长安的命脉之一——灞水?”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的眉头越结越深了,“这些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你这样做是因为你不放心窦家吧,”我装作没注意到他的不快,“当然,我舅舅根本就不该觊觎武威军,但这也许只是贪欲太盛,而你这么不放心窦家是为什么?窦太后不是养大了你吗?”我问出了心中一直想问的问题。 “闭嘴!”他冷冷地说,脸色出奇的难看。 这么凶!看样子是真生气了。 他沉淀了一下后,放缓了语气,“我叫你不要打听这些事情,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我默默收起那堆东西。我知道,如果真的如猜测这般,那就意味着,去年春天那场夺嫡大战的起因与窦家有关。什么天降妖异,当国者失国这些迷信的东西就根本就是人为制造。当时的先帝和当国的太子就有些冤了。显然,尉迟澈和尉迟洌这兄弟俩早知道这事的原委。那么,他们俩当时所作的事情就……还有他们自己之间的关系,也是扑朔迷离。 我这不过是小触虎须,他果然是一触即发。 也许是看我闷了头收拾东西不看他,他伸手把我的身子扭转,面向他。“事情很复杂,你不要想太多。过几天便是中秋,夏侯的献俘仪式也在那时举行,皇上还宣布要与民同乐,那一日定是会闹个通宵达旦,你作为夏家的女儿,也得一整天陪侍在太后身边。行为举止万人仰视,你不好好为那天作准备,天天操心这与你不相干的事干什么?” “我不会让你丢脸的。”我和望舒那天都得出去当花瓶摆样子。但我知道,没人会真的关心夏家两个政治联姻嫁出去的女儿。大家也许会崇拜夏侯的战功。却还不至于仅仅因为血缘就敬仰两个宫室中的妇人。 “对了,我爹爹已上表拒绝位列三公,我大哥也上表不愿封为列侯。这事那天会怎么解决?封还是不封?你可听皇上说起过?”我本不愿多关心这些政事,但,到了如今这地步,这些事也渐渐显得与我休戚相关了。 “不清楚。”他放开我,有些冷淡地说。 我看他是不愿让我知道,我会察言观色,既然如此也就不再问他。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这样,把生活和事业分得这么清楚。反正无论我如何努力,他总是把我隔在他的事业之外。他总还是不肯信任我的,这多少让我有些心寒。 后来几天的日子就显得淡而无味。 晚间,在他大约是不敢再次尝试了,所以从不主动招惹我。在我却实在觉得床笫间的乐趣也要和生活中的信任联系在一起。他既是这般地不放心我,我又何必和他黏糊,弄得不好他还会觉得我是在引诱他呢。 可毕竟如此这般成了夫妻,到了床上还是免不了要相互磕碰,到了这时,我便觉得他对我还是不错的。因为我每晚睡觉总是毫无顾忌的在大床上纵横,伸胳膊蹬腿时常打到他。可每天醒来时,一睁眼总是看到他默默地挨着我睡着,总是用最亲最近的方式和我贴在一起。 有时他早醒了,因为我扑在他身上,他就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等我醒来。不知这种时候他是在想什么心事。我想,我也许应该弄只抱熊抱抱了。 晚间这种亲密,到了白天就全变成了疏远。 我们各忙各的,他和舅舅换过了地契,又去过了潼关,没时间理我。我嘛,觉得应该再多挣些钱,于是就在小店里研制新的菜谱。顺便不为人知的盘下了两家新的店面,打算重阳时开出分店来。我为了这一天,准备很久了。 在我们各自的忙碌中,中秋那天来了。 中秋那一日,我少不得也穿了正式的宫装出门。黑蝙蝠一早就走了,他得先去和百官汇合,准备好今日的一应文书典仪,再陪同圣驾一同去献俘的灞河边。而按规矩,我得先去宫中和太后、望舒汇合了,再从宫中一起出发去灞河码头。我们得分头行动了。 王妃的凤冠霞帔很是沉重。今天出门,我身后还跟着一队捧着巾栉箱笼的仆人。宁王府平日生活简朴,可到了这种时候,该有的排场一样也不少。 秦妈跟在我身后叮嘱:“走路坐车全都要端起架子来,今日围观的百姓极多,可不能有半点差池。” 我打了个哈欠,一大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梳洗,花了一个时辰才把这一身沉重行头弄到身上,我已经累得够呛了,还得继续端着,天啊! “想想太后娘娘,那么大年纪了,不也得一样端着吗?我的王妃呀,你就忍忍吧。”陈妈从旁也说。 今天两位嬷嬷全都得跟着我出门,想想她们这么一把年纪,我坐车,她们还得陪侍在旁用脚走路。我也知道我实在不该抱怨的。 “其实那南方小国的国王,早几日已经押解进京了,今天为了这献俘仪式,还得重新把他装到船上,在灞河码头再演一遍押俘进京的游戏,这也太搞笑了。”我少不了嘟嚷几声。 “这是振我国威的大事,怎么是好笑?”陈妈义正辞严,“当年我们府上献俘,也曾……” 秦妈突然一个眼色,向陈妈瞪过去,陈妈立即闭了嘴。 我有些狐疑?黑蝙蝠也曾献过俘吗?我不记得了,我对这种表演性质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二哥也许曾去看过。那是今年春天里的事了吧。 我拖着一身沉重的宫装起身。“走吧。架子不架子不敢说,能不像木偶我已经很高兴了。” “怎么会像木偶,你穿这一身很漂亮的,到底个子高些,穿什么都撑得起来。以前颖妃也是个子高,穿什么都好看。”秦妈说。 洌的母亲吗?原来她的个子高,难怪洌也长得高。基因啊! 我坐上马车。今天我坐的可是大了一号的马车,两匹马拉的,豪华阔气,四下里垂了重纱帘,好像专为了让人模模糊糊看我似的。当然,也方便我坐在里面看别人。我成亲那日可没有这样的排场。 果然,这车才一上路,就引得不少百姓驻足观看。我隐约听到了夏家、次女、王妃一类的词灌入我的耳朵里。果然,我自己可以不在乎我身外的这些名头,但在乎这个的人却多了去了! 还没进城,行到灞河桥边,出城的民众已经熙熙攘攘,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这里离灞河码头不远。这些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看到我这辆豪华马车,少不了观者如堵。前面开路的卫队也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我自然端然的坐着,不管外面的百姓看不看得清楚,我都恬静地微笑。宁王妃么,自然得是让人尊敬才行。 “好美啊!”有人赞叹,我很怀疑他看清楚了没有。 “果然是夏家的女儿,仪态万方,尊贵高雅。”好吧,好歹没丢夏家的脸。 “宁王妃啊!一看就知道是非同平常!”好吧,这算是夸我还是夸宁王呢? 我在车中装模作样,领受着溢美之辞。也难免有点沾沾自喜。突然,我觉得有一道凌厉的目光向我射来。不由得身上一寒。我遁着感觉望去,吓得我几乎叫出声来。在层层的民众后面,有一个黑衣黑马,戴着面具的男人,正冷冷的望着我。大约他知道我在看他,居然还大方的向我这边举了一下手。 “秦妈,秦妈。”我叫。 秦妈凑了上来,“怎么?王妃?” “向左边看。” 秦马引了颈向那边张望。 我发现,一瞬间,那个黑衣人不见了,只剩下一列马队绝尘而去的背影。 “我什么也没看见啊,王妃到底要我看什么?”秦妈嘟嚷。 “没什么。”我说。 第76章约会 今天的望舒脸上有了一些喜色,我远远向太后娘娘叩拜后,她便上前做势搀扶了太后上马车。貌似这可是个殊荣,证明了她在后宫中的地位。秦妈小声提醒:“贺喜吧。升妃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她已是穿了妃的朝服出来了。 难怪一开始只赏了个昭仪,原来这是为了留有升级的空间。倒是好算计!今天这样的日子,如果夏侯在宫中的女儿得不到赏赐那的确是不好看的。 我上前:“飞帘给姐姐道喜。” 望舒落落大方,“妹妹起来吧,今天是爹爹大捷献俘的日子,同喜。” 因为我身后还跟着一群朝廷要员的命妇,此时见我道了喜,祝贺道喜声便此起彼伏。 望舒忙于四下应付,脸上渐渐有了红晕。 太后上了马车,却向我招手,我走上前去,挨着马车恭立。 “你倒好,带着这一帮婆姨先闹起场来。” “哪有,禀太后娘娘,这是喜事,大家高兴,自发的。” “夏家这回可是露脸了。” “这也是国家之喜,是皇上和太后的盛德。”这一套跑火车的话我全会说,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等一下到了地方,夏贤妃是众位后妃的榜样,你可得为众命妇之先。” 原来姐姐是封为贤妃,这种后宫封赏,一般是不会昭告天下的,只由太监一早到姐姐宫中宣读封册而已,然后派人向娘家道声喜就完事了。但望舒离后位确实又近了一步,她自己肯定是高兴的。我知道太后娘娘的意思,她不过是叫我别和望舒套近乎,不想承认我这夏家女儿的地位罢了。 其实这种事情,不由她太后说了算,她真是白操心了。 这一天,可真是长安城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了,皇家大队的车马磷磷驶过长安的街道。围观的百姓极多。我很安然,知道这不过是大家好奇而已。我的角色也不过是向人道喜和接受道喜。如果大家觉得围观我很快乐,我也便愿意被人围观。我一直没看到老黑,估计他也在扮演同样的角色吧。 灞河的码头,是长安最主要的水运码头,每日里南来北往的商船在这里停泊,带来扬州的铜器、胶州的虾鲞。 今天的灞河码头装点得焕然一新,四外张灯结彩。除了正面高台上是皇帝的位子外,两边还设了许多带纱帘的席棚,这些都是后宫妃嫔和众多诰命看表演的地方,朝臣们则都在皇帝高台之下的地方。我虽然够不到太后那个彩棚的高度,但也是在众命妇之上第一人的位置。我试了一下,这位置还可以,至少能看到黑蝙蝠坐的位置。也能将灞河两岸围观的民众尽收眼底。 秦妈指着下面正领着众多朝臣向皇帝行礼的黑蝙蝠说:“看到王爷没有,这气度这身姿,是不是所有人中最帅的!” 秦妈这么说的时候,他正好也抬头向我这边望了一眼,我笑了,他肯定也在想我了。可是……我的眼还在四下乱看,另一个黑衣人呢?此时那人藏在哪里? 河岸边的和水中的各类歌舞陆续上演。我身边的两位嬷嬷渐渐安下心来看戏。献俘仪式其实安排得很早。那不过是个形式,穿插在众多表演之中,完成之后,便是宣读对夏家的封赏。别人都在等待。我却不能安心,总惦记那个和黑蝙蝠身材很相似的面具男子。我知道他就是那天出现在夏府,试图劫持我的家伙。我原以为他的目标不会是我,但今天他居然向我挥手的举动却让我有点不能安心。 我眼睛慢慢在人群中扫过,突然,我看到了那个男子。他在一群挤挤挨挨的百姓中穿过,此换了一件蓝色的短褂,和普通百姓的打扮没什么两样。我之所以能断定这就是那个黑衣男子,是因为他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了脸。这样的打扮在人群中还是有些怪异的。又不是在外行脚的苦役,这么风和日丽的天气下,他包脸干什么! 我站了起来。 他不时盯一眼高台上皇帝的方向,又回头向水中看上一眼。不似别人那样专注于场上的仪式。同时他一边走动,一边似乎在计算着步子。不慌不忙很是镇定。 我不知此时我该怎么办,急得手心里全是汗。就那么看着他一点点在人群中越挤越远。 “哦,却原来夏家还是不能一门两侯,不过夏侯如今成了夏公,也还是不错。这下总算有人能和那花钱买爵的窦公平起平坐了。”秦妈在我身边说。 “什么?”我刚才没注意听台上宣布封赏。 “恭喜王妃,你爹爹升爵了。” “啊!原来还是只升了我爹。我想也是,以他们这些人的算计和小心眼,哪能让夏家就此坐大呢。” 四下里鞭炮齐鸣,演出继续。我现在看不到那人的身影了,我坐了下来。 夏家得到的褒奖是多了个夏公,升了个夏贤妃。我不知道这对朝堂上的格局有什么影响。至少现在看不出来。不过依我这小心眼里的算计:夏家的实力没有实质性的扩大。因为大哥在渤海抵御倭人的功绩被弱化了。 各个席棚中的贵妇都纷纷起身去一个专设的大帐里更衣。因为后面就是中秋与民同乐的活动了。可以脱去郑重的凤冠霞帔,换上轻便点宫装。那一身沉重的行头,谁扛着都承受不起啊! 我也去换了身水红的简便宫装。反正宁王府给我准备的衣服都是些鲜亮的颜色,和老黑的沉郁正好相反。看到宫中的小黄门时,我问了下望舒在哪里。没想到回我说,望舒不舒服已经回宫了。我又问太后呢?回说太后还要看演出,没走呢。 我猜望舒和我想得一样,知道皇家有抑制夏家之意,这是心里不高兴了。她对这些事太在乎了。 我回到自己的席棚时,发现黑蝙蝠不在他自己的坐位上。 秦妈说:“这女子噪音倒是清亮。” 她说的是正在水中一艘画舫上唱歌的女子。声音的确是好,没有麦克风的年头,她的噪音居然能传到我坐的地方,放现在社会,那绝对是一流的歌唱家。可我要看的不是女子,我要看的是和老黑身材类似的男子啊! 我的目光在每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上逗留,飞快的掠过每一个出现在我视野里的男子。 “王妃你在看什么?”连秦妈都发现我没在好好看演出了。 “男人。”我随口应到。 “男人!” 我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扮了个鬼脸,“我看有几个男子能有老黑这般高。” 秦妈不以为然的摇头,“那个多了去了,论身高王爷也至于到天下无匹的地步。王妃这样盯着人家男子看似有不妥。” 我干笑两声,扫了一眼黑蝙蝠那边,他还没回来。 刚才唱歌的女子唱完一曲,载她的画舫又载了她离开。一艘大的方头船驶进了港潭。一群戴着五颜六色面具的男子,持了干戈戟叉在上面起舞,这应该是某种傩戏表演。我快速在这群人中找了一遍,不确定有没有与老黑身材相似的那个男子。 这时一个打扮成小杜手下模样的男子凑近了我坐的席棚,对值守护卫说了句什么。值守护卫走到我的纱帘外,“王妃,王爷请你过去一下。一个人!” 我有些发愣,“王爷吗?” “是。” 老黑这人平日里一本正经,现在也不是私下约会的时候。他叫我去干什么?还一个人! “刚才对你传话那个是什么人?”我问。 “和我一样,是杜将军手下。” “你认识?” “认识!” 我还在犹豫。 “去吧,”秦妈想了一会笑着说,“灞河桥边有一大片柳林,一直以来都是长安一处胜景,以前王爷就很想去逛逛,说了几次都没去成。他定是要约你去那里。” “想去就去呗。为什么以前没有去成?” 秦妈神秘地眨眼,“去那里的都是成双入对的年轻人,他一个人怎么去?” 原来是一处幽会树林,难怪! 反正我走到哪里都有护卫跟随,最近还加了隐卫,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我站了起来。 那个传话的小校前面领路,我一路跟随,果然没多远,就看到了那片柳林。 长安城外灞桥边的柳林的确很出名,因为每到灞河水涨,灞河两边的堤岸都会被淹没在水下,所以这些柳树常年在干湿间轮替,树干生得扭曲虬劲。而树下的土地被水冲刷之后,又格外平坦干硬。很适合散步游玩。 “就在这里,”那小校止了步,“王爷吩咐,我们都不能跟进去。” 我有些狐疑,但看原本就跟随我的护卫也停了脚步。想了一下,我倒也放大了胆子。他们这么坦然,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慢慢地步入柳林,柳林中的柳树并不密,但有些柳树怕是有些年头了,树干得有几人合抱那么粗,巨大的树冠下,全是浓密的树阴。越向里走光线也就越暗淡。 我轻轻地叫:“老黑?” 没人回答。 我又叫:“洌?” 前面有黑色的衣袍一角一闪。 我紧走几步,又不见了。我抽抽鼻子,“黑蝙蝠,你给我出来!” 没人理我。 前面不远处似乎有人站着不动,我走过去。却是一棵长得有些人形的柳树。我四下看看,小心向树林更深处摸索。里面的光线越来越暗淡,渐渐有些看不清脚下。我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四下静悄悄地,灞河码头那边舞戏的声音似乎也很遥远了。 我站住,“洌,我害怕了,不敢走了,你出来呀。” 四下里静静悄悄的。我觉得有些不对,开始一点点向后退。突然,我听到身后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猛地回头。 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黑衣银面具的家伙负手而立,正歪着头看我。我一愣,接着飞奔过去,扑入他的怀里:“黑蝙蝠!你吓死我了!” 第77章劫持 我感觉到身后有人,急忙回头,光线不大好,但我还是看到,在我身后四、五步外处,穿着一身黑,戴着银面具的不是黑蝙蝠是谁!?他负手而立,正歪着头似乎很有兴味的看着我。 “黑蝙蝠,你吓死我了!”我飞奔过去,一下子扑入他的怀里。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害怕过。一个人在又黑又静的树林里。总觉得每一棵模样古怪的柳树后面都可能突然蹿出什么不好东西的来。 “原来你也会害怕。”他的手环过来,把我圈起来,“我以为你胆子大得可以去打老虎呢。” 我捶了他一下,“有老虎也应该是你帮我打的。” “你就这么扑过来,万一扑到一个和我打扮相似的人怀里可怎么办。” “那我就打、打、打。”我边说边捶了他好几下。 他抓住我的小拳头,用他的大掌包住,凑到嘴边,舔了舔。“一点警惕性也没有,我的王妃很容易被人骗去啊。” “骗去正好,反正我也不想要你这个黑心不理人的老黑了。” “说真的,你怎么就知道站在你身后的一定是我,如果不是怎么办?你就这么一下子扑上来……”他对此总归是不放心的。 “我当然知道是你,我一进柳树林,就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我抽抽鼻子,“你身上的气味……” “如果别人也用了同样的熏香呢?” “那也分辨得出来,你就是你,有你特殊的气场,你就是扒层皮我也认得出来。”我用手在他胸口划圈圈,觉得有些委屈,“谁像你!会觉得两个不同的女人很相像,这个也好那个也行,想一下子占两个!” 他长长的出了口气,“我只有你一个啊,谁说我要两个了?” “那你以后找到那姑娘了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我已经找到你了,不再找了。” “那她来找你怎么办?” “她才不会来找我呢,她曾说她怕麻烦!我看她是早就把我忘记了!”他边说,边把我拉近点,俯身侧头想舔我。我突然觉得,反正柳林里半明半暗的光线下,和他笑闹一下也不会觉得难为情,不如……。我起了心要恶作剧,于是微微向他嘟起我的嘴唇,他果然飞快的舔了下来,我突然一下微启了唇瓣,一下子含住了他的舌尖。他却似乎吓了一跳,猛的把自己的舌尖缩了回去。我扑到他怀里轻轻笑了,好半天,才听到他闷声闷气也笑了一声。大手在我头顶上揉了揉。 “好几天没能好好和你呆在一起了,”他说,“你除了睡觉也不理我,我以为你生我气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暧昧!“我是生你气了!你,每件事都瞒着我!你,不信任我!”我用指尖戳他胸口。 “我没瞒你,只是不想让你知道而已。” 这有不同吗?我抓住他的衣襟,“你听着,我觉得夫妻之间……呜……” 他已经飞快的把他的舌头塞进了我的唇间,速度之快,拿捏之准,都让我不得不佩服到底是练过功夫的啊!我早就知道,教会他这些,对我自己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我吮了吮他的舌尖,他立刻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怕他在这里起了兴致,这也太让人尴尬了!只得向后仰,想躲开他的进攻。我的舌尖也本能的推拒他的舌尖。结果这只能引诱得他更深入的在我口中追逐着我。 我拼命拍打他的肩膀。他终于放过了我,咻咻地喘着,随时准备再来第二次进攻的样子。我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 “飞帘。”他轻轻的叫。 我不理他,他现在慢慢学坏了,我以后会招架不住的。 “飞帘”他又叫。 我还是不理他。 他把我抱起来,走向旁边一个长得歪斜的老柳树边,坐在了上面,把我放在他腿上。我依然扑在他怀里,把脸藏起来。 “以前,我很羡慕人家能到这个小树林里来出双入对的。”他说。 我轻笑,这笨家伙!原来还知道羡慕这个! “要是我们一直能这样多好啊!”他又说。 我们当然可以一直这样啊,我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的手插入我的发丝间,轻轻的一下一下捋着,好半天不说话。我好奇地抬头看他,他也正凝视着我,想着什么心事。 我用手去抚他略微皱拢的眉头。 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我一定要让你无忧无虑的活着,为此,我愿意去做这世上最难做的事情。” 我愕然地看着他。 “过去,我总是一个人在求生,现在有了你,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得为我们两个人求生。”他抚着我,轻声说,“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做让你受伤害的事。我不管你是为什么来到我身边的,我都会把你当成我的珍宝。会好好的待你,让你快乐。” 他今天看起来有点古古怪怪的。 “怎么啦?是宫中又出什么事了吗?” “宫中天天都有事,而我现在只需要和你在一起就行了。”他搂着我,舒服地半倚在树干上。我知道也问不出个什么来。索性也就闭了嘴,安心依偎在他怀里。 秋日午后,柳林深处,浓密的树荫下,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幸福其实也很简单吧。 说实话,耳边传来喧哗之声时,我一点也不吃惊。我就知道,今天这样的场景,不出事才是怪事。他的手还在我的发间轻轻的捋着,没有想动身的样子,我也就装做对外界的声响充耳不闻,反倒挪了挪身子,让自己更舒服些,好好听他心跳的声音。 “王,王爷。”我听到有小校结结巴巴的声音。并不近,大约是不敢进来打扰我们。 “什么事?说!”他似乎还有些不耐烦。 “皇上,皇上那边有刺客。” “唔,有人死伤没?” 我觉得他似乎只对这个感兴趣。 “不知道,羽林们正在与人厮杀。” 难怪那边听得是喊声震天,原来已经打起来了。我有点明白他为什么约了我躲到这里来,他是巴不得那边打起来,而他自己置身事外。哼,我就知道,他的约会也不全是为我。 他又与我厮缠了一会,终于慢吞吞的起身,扶我站好。我知道他要走了。 “你和护卫慢慢过来好了,我先去那边看看。” 我拖住他的袖子,“当心!” 他拍拍我的手,“我估计他还不稀罕要我的命!他就算想要也没那本事。” 我放了手,他走了,两个护卫进来,陪着我慢慢向回走。 一出林子我就看到四散奔逃的百姓,而远处灞河码头边的战团已经乱得看不清状况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身边的小校。 “我们也不清楚,只听说演傩戏的班子亮出的兵器全是真家伙。他们先向皇上放了一箭,然后大喊‘杀外戚,保天下’。” 我笑了一下,现在外戚的势力才刚刚起来,还不至于祸国殃民。喊这个早了点吧。更何况,今天得了封赏的夏家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外戚。有针对性的口号,却未必能深入人心。 “王,王爷。”我身边的小校看着斜前方一条小径,有点吃惊的喊了一声。 黑蝙蝠又折回来了?我扭头也看过去。 “你是谁!”我大叫一声,向后退了一步。小径里出来的不是我的洌,他身上那种自信得意的气场与洌那种内敛隐忍相去甚远。 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那个黑衣人只冲我笑了一下,我身边两个小校的人头就落了地,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拨刀的动作。 眼前的黑衣人把刀缓缓插入刀鞘,抬头看着我,冲我笑了一下,“我运气真好,居然又遇到你了,我们走吧。” 我站着没动,小心地问:“你是谁?” 他还在笑,“洌没有告诉你吗?”只看他的下巴,与黑蝙蝠长得也有些相似。 我摇了摇头。 “真有意思,你总能在第一时间区分出我和洌的不同,却不知道我是谁。” 我尽量不说话。 “嗯,够聪明,会见机行事,你也知道这一回爬树、喊叫都没用了。”他夸我。 是的,周围全是乱纷纷逃命的人群,谁会注意我呢! 他打了个呼哨,一匹有些杂毛的大黑马跑了过来。他抓住马缰,回头看我,“要我动手请你吗?” “要!” 我得尽量拖延时间。 他又笑。和老黑比,他实在太爱笑了。 他自己先上了马,又向我伸出了手,我后退。 他一俯身,手臂一把捞住我的腰,不由分说把我弄上了马背。 “我需要借你一用,我们离开这里。”他说,看着怀里紧张的我,又笑了,“别怕,我不会吃了你的。” 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我怎么可能不紧张。我现在的感觉就是如芒在背,这个男人让人不舒服。 “不过,我看你也并不怎么害怕。”他想了一回后,慢悠悠地说,“我在你面前杀人,你居然连惊叫都不送我一声吗?” “我忘了。”我说,其实我是吓坏了,吓得忘记害怕了。 “忘了!”他嘲讽地咧了一下嘴,“忘得好!今后我需要你忘记很多事!” 他一带黑马,大呵:“让道!”马箭一般飞射出去。也是匹好马! “宁王,宁王。”百姓呼喊着,果然纷纷避让。黑马载着我们驰离的灞河岸边。向远离长安的方向驰去。 洌,我在心里叫了一声,快来! 第78章秦王 我们一口气驰出了上百里地。我一直根据太阳的位置在判断自己的方位,估计我们一直是在向着潼关的方向走。他终于放缓了马缰。黑马拐上一条小道,他对这一带显然很熟。我们渐渐走到了大山之中,四下里是幽静的山谷,山高路狭,天止一线。 我不舒服地挠挠头。 他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有空低了头看我。 “真是个尤物。”他说。大方把手搂在了我的腰上。 我身体一僵。“我不是夏望舒。”我说。 “我知道,但你比夏望舒更有趣。” 我沉默了。 “我其实没见过夏望舒,那个天下第一美女,被夏家严严实实藏着掖着。轻易是见不到的。”他又笑,“可我觉得真要见了,怕也不过如此,一定不会有你这般别开生面。洌那个没用东西真是狗屎运当头,竟然娶到了你。” “你是秦王?”我问。 “怎么判断出来的?”他并不吃惊,倒似乎认为我早该知道似的。 当然,这太明显了,他和洌这么像,他熟悉潼关,现在他又表示知道洌的糗事。但我懒得回答他,只是耸了一下肩。 “是啊,我和洌长得像,当然,大家都公认他比我长得更像[奇`书`网`整.理'提.供]父皇。”秦王怪笑了一声,“他也好在长得像父皇,不然早被父皇捏死了在襁褓里了。而我,”他得意地抬高下巴,“英明神武的秦王,却早有着天下皆知的声名。” 好一个自恋的家伙! 他早已放开了黑马的缰绳,任由黑马在山谷中自己盘旋。我大脑中拼命的定向定位,我要确保自己能一个人走出这山谷。 “你真是夏家的女儿吗?”他有些好奇地问。 “是。” “真奇怪,夏家都是些令人作呕装模作样的东西。你看上去不像啊。” 正在抓耳挠腮的我嘿然无语。 “我记得当年有人首告夏家利用国器以谋私,一家三人掌握兵权,有谋反之意时,夏家老二,那个羽林新锐,居然就在校场上故意摔折了自己的腿,夏侯本人立刻告老,从潼关退守家中。他们一家为确保夏阳能继续在外领军,真是豁得出去!这一家人真是我见过最狠的人了。对自己都这么狠!” 我震惊了。抬头呆看他。 “怎么,你不知道?”他问。 “当年告夏家的人是你吧,因为后来潼关和大军落到你手里了。”我冷笑。 他大笑,“哪个王子背后不联着几家外戚?你以为这世上只有窦家吗?当然,除了那个小可怜、洌!况且我的确会领军,连父皇都说我是众王子中,能力上最接近他的。我不守潼关难道还真能让夏珏这样的野心家守潼关不成?” 我想起了当年在井下听到秦王军队那整齐划一的步伐,和如雷霆般的声势。他自承会领军也不算是吹嘘。 黑马在山坳中盘旋了很久,在转过一处山坳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小的村落宁静的卧在一片翠谷之中。在红色的夕阳映照下,居然泛起如油画般的炫目的光泽。 “我现在就住在这里,澈和洌在长安搜捕我,我在长安实在住不下去了。只得避居此地。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很美!”我由衷地说。 “那些树都是桃树,春天里桃花开时会更美。” “我知道,潼关又称桃林关,附近桃花极多。”我说,心里却在琢磨,他不会想让我在这里呆到桃花开时吧。 他再一次俯身看我,“不错,这里的确离潼关不远。你来过?” 我摇摇头,上一世我曾背包旅行,游览过许多天下雄关,其中也包括潼关,不知那算不算。但这个山坳里的小村子我肯定是不曾来过。而且物是人非。到了现代社会,这样的村子还在不在都很难说了。 黑马进了村子,有人上来牵马,看样子,这里是他的据点。他把我抱下马来。吩咐手下的人:“弄些酒肉。”一路中他倒还算规矩,并没有更多的轻薄动作。 手下领命而去。 我站在那里四下张望。这个村子里居然有妇女和儿童。因为来了我这个生人,他们有些好奇又有些羞涩的上来围观。 “都是些军户,我的人!”秦王有些得意地说。 他到了现在的地步,还有对他忠心耿耿的人,可见他的确会领军。 “都给我滚回去,有什么好看的!”他呵斥那些人。 “跟我来,”他又对我说,抢在那些围观者真的把我围住之前,带了我离开。我注意到了他对那些人的些许不屑。知道他还是没有与他们溶入一片,他只是个高高在上的统领,一个骄傲的王子。 我跟着他进了其中一间房子,屋中简陋,但他还是大喇喇在桌子正中的位置坐下。早有他的手下布置了吃的,我们跑了这么远的路,我也已经饿坏了。于是毫不客气的坐下准备开吃。 “等一下,”他说,“你都不问问我把你弄来干什么吗?” 我已经把一块牛肉塞入了口中,“先让我吃点东西再说。” 他又笑,“难怪外间都传说你是夏家找来的野孩子,用来糊弄洌的。” 他真是爱笑,想来少年时还是有足够的宠爱的。 “你定然不是真的夏小姐,夏家也就糊弄洌那种傻小子罢了。”他这算是对我本人的否定?也好,说明他对我本人兴趣有限。我不想过多否认他的话,反正认为我不是夏小姐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不过你确实很有意思,难为夏家竟能找出你这样的女子配给洌。” 我埋头吃,我要储存能量。 “我从未见过你这般的女子,倒是对你有些兴趣。” 警惕! “如果让你选择,我和洌,你喜欢哪一个?”他问,优雅的擎起酒杯。 “洌。”我快速向嘴里填另一块牛肉。 “我猜也是,你对洌那么稔熟,一眼就能区分我们两个。能对他这么熟悉的人,这世上没几个。近日我在长安城中,经常冒充他行动,很少有人能认出我不是宁王。”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开始喝酒。“洌不是已经萎了吗?你和他怎么相处?他看到你不吐吗?”他用筷拈起一片牛肉小心的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这牛肉没烧酥,”我说,“最后小火慢炖时,没掀开锅盖烧。最后那一收其实是很重要的。” “是啊,我很想剁了这厨子的手,可我找不到第二个厨子了。” 我知道他杀起人来并不手软。 “可你居然会喜欢那小子!”他不打算放过刚才的话题,“我和他比,我哪点不如他?早知道今日,当初我真应该把他蛋蛋都捏碎,看他还能不能如现在这般得意!” 我看了他一眼,原来他就是当年欺负洌的兄弟中的一个。 “如果你是先遇到我,也就会喜欢我的吧?”他小口的咪着酒,眼睛也开始有了些酒色。“当年长安城中,喜欢着我追逐着我的姑娘可不少。每次我从潼关回到长安,都有女孩子等在道路边,为的是看上我一眼。”他自得地轻旋手中酒杯,沉浸在他自己的迷梦里。 “芷白姑娘就是那时被你骗上手的吧。”我说。 “芷白?”他有些好笑似的,“她胆子倒大,我不过稍稍点拨她一下,她就……” “你原本利用她在长安城中为你打探消息,后来又利用她为你刺杀皇上。她现在可在大狱中受苦。你有没有一丝半点对她的心疼和歉疚?” “有啊,难得她竟对我如此真心,可她不是已经把我供出来了?让我后来行事如此困难!而且她现在还活着,总比我的家人要好得多了。我留在长安城中的家人全被杀了,你说我是不是该更加心疼和歉疚?” 我放下了筷子呆看着他,我倒忘了,他也是有过老婆孩子的吧。夺嫡大战之后,皇室十不存一。不知是谁对他的家人下了杀手。 他也沉默了,看着窗外发呆。夕阳正在西沉,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下来了。 “我本已有三个孩子,可爱的小家伙。”他说,戴着面具的脸上全是阴影,“我驻守潼关,虽然威武,但却是所有兄弟中离长安最远的,我的确留了许多芷白那样的探子在长安城中为我刺探消息。可真的事到临头,却没有一个人能第一时间通知到我。等我知道长安有变时,我的家人早已被他们屠杀殆尽。” 我低了头,去年的战争果然残酷,他,也是个可怜的失败者啊! “我不知去年事变的始作俑者是谁,但我大致推算一下也能算出,不是已经被我杀了的魏王,就是那个装腔作势的小白脸晋王澈。因为那时只有他俩曾在城中耀武扬威。”他咬牙切齿。“我定要杀了澈为我家人报仇。这一点也不过分吧!” 我仍然只能沉默。 “我们这些兄弟中,说实话,没一个善茬。就连洌我也是看走眼了,原以为他已经萎了,只能作一个默默无闻的等死齐王,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混到今天的份上。”他又开始喝酒吃菜。 “现在你知道我想干什么了吧?”他问。 “你想杀了澈。” “我想当皇帝。那位子本就是我的,那小白脸乘我在外领兵,占了那位子,杀了我家人,我怎能甘心坐视?我还想要天下第一美人夏望舒,不管她是不是徒有虚名,我总得把她弄到手才甘心。”他酒色盖脸,笑得有些邪气。 “这和劫持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也要杀了洌,一是现在看来,他是个真正的劲敌,二来么,”他神色古怪的摸了摸自己的面具,“这也是我近日才意识到的,你没觉得我和他很像吗?同样的身材,同样受伤戴面具的脸。我扮成他的模样,很少有人能区分我们。所以,我突然想:杀了他,我就可以是宁王,只要穿上一身他喜欢的黑衣,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走上朝堂去接近澈。” “我觉得你们也不是特别像。”我小声说。觉得这家伙其实已经疯了。 “有你这个大名鼎鼎的宁王妃配合,不像也像了。只要你说我是宁王,就不会有其它人怀疑我。尤其是夏家,拥兵在外的夏家,谁都不敢忽视啊!”他叹息。“虽然你人粗野了些,但长得还不错,又有些特别的趣味,我也可以将就一下吧。横竖女人真用起来也都差不多。”在他有些猥琐的目光里,我觉得恶心。难怪洌对有些女人会吐,我现在理解了。 我懂了他的计划,可他凭什么认为我会配合他。“你自己也说,背后伤害你家人的不是洌,你这样做,不觉得自己缺德吗?” “是啊,他没有背后伤人,他倒是和我在战场上正面缠斗了四个月之久,我承认他是个好对手。但谁让他是我的一个机会呢!”这家伙无耻的笑起来。“洌那小子,早就被我当成死人了,他一个死人要你这么美丽的一个宁王妃做什么?只看不能用,还不如让给我。”果然还是无耻。 “如果我不同意配合你呢?” “怎么,你还真喜欢那个阳萎的家伙不成?”秦王放肆的大笑。“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看着你脸色发白,吞着口水,只能看却不能用吗?” 第79章爱情 “怎么,你还真喜欢那个阳萎的家伙不成?”秦王放肆的大笑。“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看着你脸色发白,吞着口水,只能看却不能用吗?” “你还有脸说别人萎,你去问问天下百姓,问问在他们的眼里谁才是真阳萎。”我恼起来,把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全不管说的话是不是该出自闺阁小姐之口,“我喜欢洌是因为他和突厥人苦战了一个冬天,保卫了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你,据我所知,守了潼关多年,手下几十万兵马,却在每年突厥侵扰时做缩头乌龟,坐视百姓被屠杀抢掠。从没和突厥战过。” 我这人一向有话直说,此时心里愤愤:你还捏别人的蛋蛋,你丫的根本就是个没种的东西,连蛋都没有! 他果然急了,“和突厥战与不战,都是父皇说了算,若我去战,未必就不如洌。” “每年送给突厥的美女金帛,反正不要你出,你不想战就不战呗,何必推说你父皇不许。” “你以为打仗那么容易,父皇每年给我的粮饷只够免强养潼关军的,真要打起来,打仗所花费的钱不是你一个女流所能想像的,父皇不给我钱……” “秦王殿下,你可真是个公子哥儿,钱那东西从来不是伸手要来的。我哥哥夏阳在渤海,自己屯垦戍边,军饷几乎全是自己筹集。洌出关去打突厥,长安百姓争相捐款。我那时小店刚开张,也捐了二百两纹银。打仗,打的是人心所向,打的是上下一心。”我撇了嘴看他, “潼关军几年龟缩,偶有突厥扣关,你就闭门不战,人家看你人多,倒也避过潼关,你就这么养了多年。你虽会带兵,但都是些表面花巧。所以到夺嫡时,你了才一败涂地。你会带兵,却不会用兵!我说话直,你别见怪。你啊,也就是演个英明神武的秦王比较合适。想更进一步,难!” 他气息不均,显然是气不过。“洌那小子是什么德性,我清楚得很,他哪有什么男儿气概!” “他没有男儿气概,却把突厥人打得屁滚尿流!把你打得没脸见人!” “你!” “我怎么了?我和天下女子一样,爱的是英雄豪杰,不会爱缩头乌龟。”他这样的,居然还想冒名顶替,真是荒谬至极。 “我是个粗俗女子,不耐烦和你英明神武的秦王殿下周旋。你慢吃慢用,我得出去走走。”我站起来,摸摸肚子,我吃饱了。等一下逃走时肯定有力气。只是外面天色已晚,暮色四合,洌怎么还不来?! “你去哪里?”他也站了起来,“你的洌还没来呢,你不等等他?” 我回头看他。 “你以为一路上,我没看见你抓耳挠腮的把头上的金饰随地乱丢?你以为我不知道尉迟洌派给你的隐卫一直跟踪我们入了山谷才被我们甩掉?”他觉得得意,笑得打颤。“我也知道,今天就把你虏来有点仓促,今天的计划中本来应该只是吓唬一下澈的,可我既然遇到你了,放过这机会也怪可惜的。这样也好,想来洌也会很仓促。让我们看看,在这种情况下,我和他谁更强些。” 他击掌,有人进来,“把我的王妃带到侧屋去休息。”他把“我的”二字说得很响,笑出声来。 天完全黑了下来。关我的小屋里没有掌灯,我慌乱地在打转转。现在看来,洌还是找不到我为好,这里根本就是为洌做的圈套,等着他钻进来。 秦王大约已经离疯不远了,居然想靠冒别人之名坐上皇位。这么荒谬的想法亏他想得出来。 我现在暗暗祈祷:洌,别来。 ※※※※ 可是,他还是来了,而且他一来就大叫“飞帘,飞帘。”他叫得很急,他的叫声和他大黑马的马蹄声一起打破了这个小村的平静。 我大声回应:“洌,我在这儿。”我去拍打关我的木门。 “真有意思,”秦王的声音响起,“洌你不是很喜欢使诈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飞帘!”洌没理他,只是呼唤我。 “我在这儿!”我大声应他。同时后退几步,加助跑,发力,猛踹面前的木门。 “你居然只身来此?也不带些人来?”秦王似乎有些嘲讽,“当然,我差点忘了,你手下没人了。连武威军都交给国舅爷了。你这个武威大将军成了光杆司令!哈!你真是丢尉迟家的脸。” 木门一下子没有动,我准备来第二下。我知道女人的腿部,只要发力得当,也有几百斤的力量呢。 “飞帘。”我听到洌的声音离我比刚才又近了一些。他已经确定我的方位了。 秦王咯咯在笑:“像不像关了一匹小野兽?真是有趣,驯服这样的泼辣女子一定很有挑战。” 我第二脚踹了下去。听到木门咯吱碎裂的声音,我暗自庆幸自己不是贤良淑德的女子,泼妇就泼妇吧,只要他不介意就行。他其实从来都不介意吧。 我听到了门外金属撞击的声音,我咬牙,又对着那木门补了第三脚。 木门应声而开,碎裂的门框飞起一大片木屑。我冲了出去,皎洁的圆月之下,影影憧憧全是人,看上去有上千之众。真没想到这个小山村还能藏龙卧虎。我朝金属撞击迸发的火星处看去,洌正在战团的中央大黑马上挥舞着长刀。 “洌。”我叫。 “在。”他回我。 我向他飞奔过去。 才跑几步,我就被一只胳膊一卷,落入了一个陌生的怀抱,“怎么,才当我的王妃几个时辰,你就去向别的男人投怀送抱了?” 我没有做徒劳的挣扎,“洌,他想冒你的名。他要杀你,你快走。”我大喊。 也许是看到了我,也许是听到了我的话,尉迟洌的长刀奋力一击,一下子扫开大片围攻他的敌人,硬是在战团中撕开了一个缺口,纵马向我这边冲来。 秦王抱着我,慌乱的后退,想爬上他的战马。在这种时候,我仍然是用我会的唯一招数,挖眼、捣腹向身后的秦王攻击。秦王不是尉迟澈,我这招数对他来说全无用处,但多少也阻碍了他上马的动作。他骂了一句脏话。 洌的长刀乘这个机会猛地向秦王的战马劈去,一声马嘶,那马负伤狂奔而去。 秦王收了手,站在洌的马下,笑,“你还真在乎这个小东西。我还担心你不来呢。” “放下她,我们的事,我们两人解决。” “我们?我们之间没什么事啊?我虽然一直不喜欢你,可也并不狠你,因为我从来都看不起你。” 我身后的胸腔一颤一颤地,有这么好笑吗? “他想冒你的名。他想做皇帝。”我喊。 “你是打算以后做你看不起的尉迟洌?”洌似乎很吃惊,又有些嘲讽,“而且下半辈子都成为尉迟洌?” 我身后这位好像有些抓狂了,“我是秦王,英明神武的秦王!” “他疯了,嘴里说看不起你,其实对你的声名十分羡慕嫉妒。”我强调,“他现在脑子不清楚了。” “你闭嘴,”身后这位大吼。我赶紧捂耳朵。 现在我们三人,被密密的人群围在中央,因为秦王就在尉迟洌的刀口之下,那些人也不敢上前贸然进攻。再这样僵持下去,势成死局。 我说:“放下我吧,躲在女人身后的皇帝,当了也没什么光荣的。” “马。”秦王对手下人狂喊。果然有人牵了马来,他还是想上马与尉迟洌决战。 可,他这么一手协着不老实的我,一手去控马,怎么可能上得马去?这一回我也改变了一下我的招数,他刚腾出一手想去控马,我挖眼、跺脚。脚蹬在了他膝盖的迎面骨上,使得他不得不趔趄了一下,洌的长刀乘势舞了过来。他立脚不住,连退几步,我抬腿,提高重心整个人向后靠去。极限运动带给我的最大好处就是柔韧灵活,这些动作可能没什么古典美感,但常常很实用。结果他不得不把我甩出手,以保证身体的平衡。 我刚离了秦王的控制,洌就飞马赶到,一伸手把我捞上的马背。 “洌!”我开心的大叫,扑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他用空着的手,摸摸我的头。我紧贴着他一动不动,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的安危全系在他一人身上了。 “你真的打算下关辈子都做尉迟洌吗?”洌问。 “不,我是秦王,英明神武的秦王!我要作皇帝!要作皇帝!” “你果然是疯了!”洌嘲讽。 我感觉到大黑马一动,紧接着充耳尽是兵器撞击的声音。我如同附在大树上的一片树叶,安心的贴在洌的怀里。渐渐地,耳朵里听到的只有他的心跳…… 当大黑马的一个紧急驻停把我惊醒时,我的耳边已经听不到厮杀之声。 “你先过去吧,大黑马载不动我们两个。”洌说。翻身就要下马,我附着他的身体,一同从马上滑下。 “我叫你一个人过去啊,你怎么也跟下来了?” 我回头,明朗的中秋之月下,我们和大黑马都站在一条深涧边缘,大黑马喘得厉害,四蹄一下下有刨着脚下的地面,在我们背后,有人群打着火把向这边慢慢靠拢。 “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说。月光十分明亮,我们能看清彼此的脸。我冲他笑。 “不行,大黑马只能载一个人跳过这个深涧,你先过去。” “你呢?” “我继续回去和他们厮杀。”他平稳淡然。 “他们人多,你杀不完。”我摇头,明白了眼前的形势,“不然,你先和大黑马一起过去,秦王不会杀我,他要我证明他是你。” “不行!”他伸手抱我,试图把我扔回马上。 我知道,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逃走。我对着大黑马屁股就是一脚,大黑马长嘶一声,飞身跃过了深涧。我反身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抚摸我的后背,长叹一声:“我不是战神,我拖累你了!” “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们,也许可以爬下去。”其实我也没什么把握,但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好!” 我们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他向崖壁下张望,突然很高兴地对我说:“来,抱紧我!” 我惊讶的跟过去,发现原来崖壁上有一棵粗藤,一直垂向深涧的底部,他是打算抱着我从这棵粗藤溜到涧底。我从他身上跳下来,“这个我行!” “还不知这棵藤有多长呢。” “没关系,滑到哪儿是哪儿。” 他先拉了拉那棵藤,试试够不够结实,然后问:“你真的行?” “我行!”我示意他先下滑。 秦王的人已经很近了,不容我们再有所迟疑,他抓住粗藤先坠了下去。我立刻跟上。 “尉迟洌,你真以为你今天能够逃走?”我们的头顶上传来秦王暴躁的声音。 我和洌都加快了下滑的速度。 火把的亮光照亮了我们的头顶。 “我的王妃,你上来。和我在一起,让你尝尝真男人的滋味。” 这人真疯了!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一个女人而已。” 快快快。 “都去死!”秦王暴躁的诅咒。 我听到上面有金属敲击在岩石上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应对,就觉得手上的粗藤一下子松了,再也吃不住力,我整个人开始下队,呈自由落体之势。 我“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却觉得左手腕一紧,慌乱中,整个人在空中滴溜溜打转。好一会,我才镇定下来,原来我的左手腕被洌牢牢的握在他的右手中。而他的左手,此时抠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面。我们两个人的体重,全都悬在他的左手上。 “洌。” “找一块可以立脚的岩石。快!”他急促地说。 “唔。”我的身体贴向崖壁。滑动四肢,我需要三个支点。可是,我的运气似乎不好,这一块崖壁非常光滑,我努力滑动,可好长时间仍然是一无所获。 头上秦王的脑袋露出了崖口,“还没掉下去!”他叫,“拿刀来!” 我伸展身体,努力向远的方向探,洌手上的压力加大了。我的右脚终于在五点的位置找到了一个脚点。“呯!”一把雪亮的钢刀在洌的身边切到了岩石,飞溅起一片火星。 “洌?” “没事。” 我继续滑动。 “再来!”上面秦王的声音有些兴奋。又一把刀飞了下来。 我们离崖口的距离不过四、五十米,洌现在的位置正好是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而我在岩石的底下。他拖着我,不能换手,不能挪动,整个人此时都暴露在秦王的攻击范围之内。 而下面的深渊到底有多深,却根本看不见。 可我找不到下一个支点。我只能整个人在崖壁上拼命嚅动,眼泪和汗水早已模糊了我的双眼。终于,当第三把钢刀飞落时,我的左脚又在九点半的位置找到了一个脚点。这时,我左手给洌的压力大大减轻了。我想就此抽回左手,可洌握得很紧。 我喊:“洌!” “快!”他说。 我只得用右手继续探索。上面的刀剑不时的落下,秦王一直不停地骂骂咧咧,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我觉得握我左手的洌的掌心越来越潮湿,他在出汗吗? 我的身体向右边倾斜,似乎在指尖处碰到了植物的叶子,我把身体拉成“一”字,终于,我的手指找到了一处裂缝。 我兴奋地喊:“洌!”微微一挣,指尖插入了那个裂缝。 他哼哧哼哧的喘息着,试着放了手,我的手腕在他的手心慢慢滑出,他见我纹丝不动。终于彻底放了手。 “快!”这次是我对他喊,现在该他来找能够立身的支点了,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一直靠一条手臂支撑着,何况他现在的位置这么凶险。 “嗯。”他应我,我以为他要像我一样开始滑动时,他原本攀在岩石上的左手却突然滑了下来。我还来不及惊叫一声,他的身体已经如断了线和风筝,向谷底坠了下去。 “别怕!”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声 第80章出谷 我没有尖叫,而是把左手握成拳头塞入口中,把所有的惊慌也塞了进去。我的口中有一股咸腥的气味,是血,是洌的血,原来他早就受伤了,只是为我坚持着。我把脸紧紧贴在冰冷的崖壁上,让眼泪和呜咽全都融入坚硬的岩石。 “两个都掉下去了?”我听到秦王兴奋的声音。 我的身体抖得如一片将落的树叶,我拼命抑制着。上面的人声又响了一会,还有几只火把被扔了下来,我一动不动坚持着。终于他们似乎闹够了,一个个意尤未尽的咒骂着离去。 我还是不敢哭出身来,只用袖管擦眼泪,我仍然没带手帕,可总是有大黑手帕的老黑不在我身边了。 听到他们走远,我抖动已经有些酸软的四肢,圆圆的中秋之月挂在当空,把崖壁照得泛着一层朦胧光晕。我开始借着这一点微芒一寸寸地移动。现在情况未明,洌是死是伤还不知道,下面还有多少距离能到涧底我心中也没有数。我不能慌张,心里虽急,动作却非常耐心。就算对攀岩好手来说,下行也是非常危险的。 我花了大半夜的时间,在天色微明之时,终于接近了深涧的底部。这里有大量的植物,许多小树叉从崖壁上横着生出来,我注意到这些树木上的枝丫有折断的痕迹。我抬头向上看,发现我一晚上只攀行了不到二十米而已,这样一算,我心里升起了一线希望。 “老黑。”我轻声叫,没有回应。这声音倒似乎惊醒了几只小鸟,它们叽叽喳喳的从窝里飞了出来。 我加快了下行的速度。 涧底是一条原本丰沛的河流,但此时已经入秋,正是枯水季节。河流的两岸露出了尺把宽的河滩。我找了一圈,没有看到洌和他留下的痕迹。 我把手探入河水,河水冰冷,我扔了块石头,表面看似平静的河水流速很快,而且水很深。我又开始慌张,有些发抖,本来早已干涸的眼眶又湿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滚下来。 我沿着河滩向下游跑,心里总存那么一点点希望。老黑老黑,你千万要挺住,别让我失望!山谷中很多峭壁,有时还是得靠攀岩的技巧才通过。但因为心中有希望,加之天色也已经开始亮起来,所以我通过的速度都非常快。 就这样,我沿着河谷艰难地向下游走了三四公里,在通过一道狭窄的山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大块平坦的谷地出现在眼前,河水的流速突然放缓,在谷地上肆意的流淌着,冲击出大片黄色的河滩。远处。几户人家金黄色的茅草屋顶在清晨的阳光下散发出温暖的光泽。 “老黑。”我大叫,河滩上没有任何回响,我拨足向茅草屋跑去,“洌。” 离河滩最近的一户农家小院,有着稀疏的篱笆院墙,一位年老的婆婆听到我的叫声,停下手中正在推着的石碾抬头看我。 “婆婆,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衣的男子……” 一位老公公慌张的从屋后绕了出来,手上还抱着粟米桔子。 “年轻的……二十岁,”我哭的语不成句。 “你是他什么人?”老公公问,戒备的打量我。 我哇地一声,号啕着,推开了他们小院的柴扉,“他在哪里?” 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我,看我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他们的屋子。“洌!” 他安静地躺在他们屋里的泥坑上,身上还盖着一领破旧的布被。他的脸上没了面具,看上去脸上异常的苍白。 “洌。”我扑上去抱住他,把脸贴上他的脸,他呼吸匀停,体温略微有些高。我不放心,把手探向他的颈动脉,他轻微的哼了一声。他的脉搏也有些快。但他的情况比我担心我还是好很多。我这才放下心来。 “洌,我来啦。”我高高兴兴的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扒开他身上的被子,打算看看他身上的伤。 “你是他婆姨?” 我忙回头,这才想起,我这是在人家家中。两位老人家此时正挨肩站在我身后的门边,惊讶地瞪着我。 我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就这样闯入人家家中,搂着个男人又亲又摸。“嗯,他是我夫君。”我赶紧说。 “你们……,你也是从那山谷里出来的?”老公公惊疑的打量我。老婆婆也害怕似的向老公公身后躲。 我看看自己,水红的的繁丽宫装,此时早已扯成了条条片片,挂在身上不知看起来像人像妖。加上一晚上的折腾,脸上更不知是什么样子。 “是,我从山谷中出来……” 老公公和老婆婆向后退,“你是山精吗?我们都是好人,这个男人是今早我在河滩上拣到的,我们没伤害他。”老公公说,边说还边护着老婆婆。 “我知道,谢谢你们,”我迟疑着,如果我说我不是山精,他们未必相信。还得向他们解释一个女子如何能从那山谷走出来,“他是我夫婿,我是来找他的。”我含糊地说,“我会报答你们的。” 也许看我和颜悦色,两个老人家放松了一些,“我们没动他的东西,都在那里放着呢。”老公公指指坑头上的一堆东西。似乎是洌的黑衣包裹着的一堆杂七杂八。 我掀开了洌身上的被子。他们已经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服,我解开他的衣襟,身上还好,只有些浅表的划伤。只是左肩头,被用布厚厚的包裹起来。我伸手想去解开。 “那里已经不流血了。”老公公说,“但我看那伤口挺深,还是抓了把香灰撒在上面,又给他包了。小娘子你就别动它了,动动反倒又要出血。” 我停了手,想想也是,现在我连包扎的绷带都没有,怎么能够处理伤口! 我这么在他身上乱动他都不能够醒来,这样的状况还是让我担心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内伤,也不知道他何时能够醒来。 我站起来,在头上乱摸,摸到了一枝金簪。我把它抽了出来。昨天我出门时,秦妈在我头上零零总总插戴了几十样东西,金的银的全有,重得我抬不起头来。经了这一天的折腾,加上我一路扔的,现在头上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把金簪递给两位老人家,“你家有鸡鸭什么的,能卖一只给我吗?我想煮些东西给他补补。” 两位老人家又开始慌乱的后退。拼命向我摆手。 “就一只!”我说。 “不是我们不给,实在是我们没有。”老婆婆慌乱的说,“除了我们两个老废物,这院里真的再找不出活物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们院子里确实没有听到有鸡犬的声音。甚至整个村子都闻不到犬吠。 “这里应该已经出了潼关吧?”我问,按方位大致判断,这里应该离潼关不远。潼关是入关中的唯一官道,往来客商络绎不绝,附近就算是荒村,也不至于贫穷到如此地步吧。 两位老人有些迟疑,还是老公公先发了话,“我们这村子离潼关守不过七、八里地。前两日新来了位武威将军,说是国舅爷来着。他一来就说此地甚好,已经住了有十来天了。这国舅爷住就住吧,却还有一个毛病,喜欢四下里搜刮。这不,连我们偏僻的小村子也已经来过武威军的军爷了。旦凡能见点肉的活物,全被他们打去吃了。” 在老公公说话的时候,老婆婆一直在拉老公公的衣摆。 我眼睛转了转,我舅舅是来了潼关有几日了。老黑和他交割后,他就一直没回长安。连中秋的节庆都回避了。我原以为他是爱岗敬业,在这里熟悉业务呢。搞半天,他是来干这个的!连这么贫困的山村都搜刮到了,怕是经过潼关的客商更是不能幸免! 看样子我舅舅是找到肥差了。 我回身看看洌,他安静躺着,呼吸粗重,但总的来说看起来还算平稳。我在坑沿坐下,握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这种体表高温、四肢冰凉,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我该怎么办?去找我舅舅? “我们喂他吃了粟米粥。”老婆婆有些抱歉的说,“也没别的好东西,他倒是吃得快,一下子就吃了一大碗。” 这就是我的老黑呀。我满足的叹了口气,还能吃就好!我下了决心,“洌,我要把你弄回家,但我一个人不行,我得去想别的办法。所以我又要离开你了。”我把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我不怕,你也别怕,等我。” 我起身把金簪放在了屋中的木桌上,“还得烦请两位老人家再照顾他一天,最晚,最晚到明天清晨,我会带人来把他接走。” 两位老人家看看金簪又看看我,显得更加慌乱。“我们本就打算照顾他,小娘子不必……” “他在这里的事,还请两位老人家保密。”我说。“我不想惹那些军爷。如果我回来时夫君无事,我日后必当厚报,如果他出了事……”我没有说下去。 “不敢……”两位老人吓得拼命向我摆手,他们可能真的把我当成山精了。我并非有意吓唬他们,我得以防万一。 我提了裙摆,大步的离开了这个小院,七、八里路,对我来说小菜一碟。但我还是要快,更快! 耸列的两峰间,巍巍雄关就立在眼前,和我在现世看到不太一样,也许还没有现世那么高,那么新。但眼前的潼关,每一块灰暗的砖石上都有一种苍莽威严的气象。让人觉得不可触犯不可亵渎。这里是扼守关中的要道,也是大景王朝都城长安最后的防线。 关碍处可见许多的商旅通行,车队马匹排了长长的队伍。我上前,对守关的士兵说:“我要见窦公,对他说他的外甥女求见。 第81章闯关 我的舅舅真是让我吃惊,因为我蹋入的的花厅时,还听到他花厅的挂落后面有女人咯咯的笑声。这里可是武威军军营! 看到我,舅舅似乎并不吃惊,嘴里高兴地客套:“飞帘,你怎么到了这里。” 见我好奇地向挂落后面张望,他又笑着解释:“别理她们,是我新娶的几房小妾,不懂规矩。” 我暗暗冷笑,秦王还在四处逍遥,他这个国舅爷倒没事人似的?秦王难到是只针对洌和我吗?他们也太黑心了吧。我心中不愤,脸上却只有焦急,“我是来求舅舅救命的。” “哦?”他似乎吃了一惊,又上下打量我,好像才发现似的:“我的乖外甥女,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我昨天被劫持,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夜,长安的急报应该早就到了。这里是潼关,舅舅是一等公,是武威军的首脑,大景王朝无论发生什么事,肯定都是第一时间告诉他的! “我刚从秦王手上逃出来。”我说,“嘤嘤嘤。”我作害怕状哭了两声,也不知道装得像不像。 “秦王?什么秦王?” 我现在可以断定,许多事情不该和我舅舅交底了。 “就是皇上的兄弟,过去守潼关的那个秦王啊!秦王没有死!嘤嘤嘤,昨天他在中秋大典上谋刺皇上,后来劫持了我。” “还有这事?”我这位舅舅把声音提高了八度,看样子是打算装到底了。 我现在有些挤不出眼泪来,所以只好单刀直入,“舅舅,送我回长安。” “啊啊,当然,”他随口说,又赶紧补充,“在舅舅这里住两天也不要紧。” “不行,我一刻也不想多呆,我要回长安找老黑,啊!就是宁王,我要找他去算账!这次的事全怪他,他居然不好好保护我!” “宁王不是……”我的舅舅差点说漏了嘴,好在他及时打住了。“宁王一定出来找你了,你出事,他定是急死了。”他试探的打量我。 “呸!他会找我?我在秦王那里担惊受怕,他却不知在哪里逍遥自在呢。只让我一人受苦。嘤嘤嘤。” “你没遇到宁王?” “他不管我了。” 我的舅舅长吁了一口气,“你一个人如何逃出来的?” “我乘他们睡觉,自己走了出来,我在山里绕啊绕啊,绕了一夜,好不容易绕到官道上,这才找到舅舅这里来了。” “哦哦哦,我的乖外甥女,真是……真是……”真是什么他最终没说出来。 “我要一匹马。” “好的好的,先吃饭吧,你一定饿了吧,我叫人用车送你回去。” 我是饿了,但我现在哪里的心情吃东西!“我要一匹马,现在就要。” “我的乖外甥女,不急不急。” “我才不乖,我是夏公的女儿,武将世家,急脾气。”我申明。突然想起了望舒,好吧,其实我给夏家丢脸了。但我怎能不急,我担心有人不希望宁王再回长安了。 我已经提了裙子站起来,直接向后面的马厩闯,我是外甥女,拿舅舅的东西天经地义。“让他们备马!”我也让我位舅舅记得,我不仅是他的外甥女,还是一位和他一样公爵的女儿。哼,这种时候,正是利用身份的恰当时机。 他急忙跳起来,捣着小短腿追在我身后,“宁王,宁王,现在不知在哪里呢,未必在长安吧。” 我心中冷笑,果然,他早知宁王不在长安,还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这不能不让人疑心,他是在什么人的授意下,有着不可告人的打算。 “我要回自己家洗澡换衣服。宁王爱在哪在哪,有本事他永远别回家。”我说,绝对不会让他疑心到我和洌之间的联系,我不能让人有利用这次危机的任何可能。 舅舅的马厩里,马倒是不少,好不好我不会挑。拣了手边最近的一匹解了缰绳。 “外甥女,外甥女。你……” “备马!”我大声呵斥旁边目瞪口呆的马弁。他一愣之下赶紧上来备鞍具。 舅舅只在旁边念叨“住两天,住两天吧。”我这位舅舅气场忒弱了,和老黑与秦王这些人比,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一个狡黠的,一个到处捞钱的奸商,还想挡我的道?! 哼!当然,我也不由得担心,一旦突厥人叩关,他怕是也挡不住。 从潼关到长安,300里路,全是笔直的隧官道,快马不用两个时辰就到了,我骑术不行,到晌午时分才赶回宁王府。我那位舅舅无论出于什么想法,最后还是派了一队校卫跟着我一起回来。我没有拒绝,一来他们确实能够保证我的安全,二来,到时候我说不定还可以利用一下他们。 宁王府中的气氛不言而喻,一听到我回来了,三位大管家全都迎了出来。跟着他们一起迎出来的还有小梁,他今天一改往日的稀松,变得异常紧张。这一张张焦急憔悴的脸,一看就知道他们全都是熬了一夜。 我飞快的向他们打眼色,嘴上吩咐他们,带这几位潼关来的军爷下去好好招待。几位管家见机,立刻由陈妈带着他们下去了。 “你手上现在有多少人?”我边走边问胡管家。 “只有护卫宁王府的百余人。还有狄远将军手下几十人,现在狄将军正带着手下四处在找你们呢!再有就是杜平威将军。听到消息,正从陇山关那边向回赶。” “通知他们能回的都回来。”我说,又回头对小梁说:“小梁,你得和我走。” “好!洌没事吧?”其实他们最关心这个。我倒一直没说。 “他在潼关七、八里外的一个小山村里,受伤了,目前还算稳定。” 秦妈尖叫了一声,“怎么又伤了!” “我拍秦妈的手,你去给我弄一身干净方便的衣服,我换了就立刻上路。再随便弄点吃的给我,方便拿在手里吃的。” 秦妈眼眶里全是眼泪在打转转,可还是转身为我去准备了。 “我和你们一起去,”胡管家说,“我就是腿脚不方便,骑马慢些,你们先走,别管我,我一定会跟上的。” 我对胡管家说,“我疑心洌孤身一人去找我的事已经有人已经知道了。我现在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只能信任你和小梁两个。小梁和我两个马上出发,最好抢在潼关城门关闭前冲出潼关。你,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狄将军那边你让他仍旧在外面追捕秦王,别放松对秦王那边施加的压力。如果小杜将军赶回来了,你让他带了那几个潼关来的校卫还有所有可带出去的人一起跟上来。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赖在潼关卫等我们。当然,还要带上能接伤员的车马之类。”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你一定要办好,在小杜将军出发一个时辰后。你在长安城中遍散消息,就说‘宁王在外抓昨天刺杀皇上的秦王,现在正在潼关附近与秦王厮杀。’记住一定要说到潼关、秦王、和昨天的刺杀。” 胡管家也许没有领悟我的意图,但他坚定的说:“我一定办好。” 我匆忙去换衣服,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希望小梁看过洌后,洌能够没事。至于其它的东西,我不懂,也不想懂。我舅舅吱支支吾吾不恳承认他知道宁王流落在外,从头到尾没有关心一下洌的安危,这中间肯定肯定有诈。我玩不来诈道、诡道,所以只能还以直道。把他们捂着盖着的事揭示出来,让民意来决定事情发展的方向。 小梁心里非常急,早背好药箱在马上等着我。我一上马,他就把一副烧饼扔给了我。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时代饼子随处可见了,这玩艺儿方便携带和保存,是逃难、打仗之必备之良食。 秦妈则在小梁的马边拴了一只鸡,活鸡!还有些厨房用具什么的。她抬了头看我,半天只挤出三个字:“你懂的!”这是她不知何时从我这里学去的字眼吧。 我和小梁带了几个王府的亲兵立即出发了。 去潼关的路,由于有他们带着,骑行的速度更快,我们果然抢在谯鼓三声之前到达。此时正赶上大批的商旅抢着最后的时间通关,我们一行人夹在中间,几乎没有引起人的注意。我只担心明天带着受伤的洌,会遭到舅舅的刁难。 夕阳西坠的时分。我们赶到了那个小村子。茅草屋在夕阳的余光下闪着金光。小梁赞了句:“好美!” “这种茅草屋。刮起风下起雨来,你就知道美不美了。”我说。翻身下了马,发现此时我股间生疼,怕是磨破皮了。我到底是不惯这么长时间骑马奔驰的。 那对老夫妇见我带了这么多精壮的汉子到来,显然是吓坏了,倚在墙角瑟瑟发抖。 “我夫婿还好吧?”我边问边向屋里走。 “他……他不在那里了……” 我猛地刹住脚。 “在这里!”老公公赶紧地引我向屋后去。“我们把他挪到地窖里了。” 我松了一口气,“为什么?有人来查过?”我心中有升起一片阴云。 “潼关那边的军爷来过,我们记着小娘子的嘱咐,不敢让那位公子出事,就把人挪到地窖里去了。”老公公推开屋后的稻草堆,露出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窖口子。 跟我来的王府护卫,立刻冲上去扒着看了一眼。“在!” “背上来!” 我蹲在地窖口看,发现里面还藏了些腊肉鸡蛋之类的。 老公公大概意识到了,涨红了脸,“我们今天中午给这位公子炖了只鸡蛋的。小娘子勿怪,我们存在这点东西实在不容易!” “潼关那边的军爷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们是临晌午前来的,你知道,我家屋前就全是河滩,一眼能看到老远,我看他们来了,自然记着小娘子的吩咐,也是怕出事……” 那是我刚离开舅舅没多久!“他们来是搜人还是来抢东西?” “他们问了可曾见过有陌生人来过。我们没敢说。” 我和小梁交换了一下眼神,小梁微微冷笑。 护卫把洌背了出来。我们直接占了人家屋子,把洌放在他们屋子里的坑上。小梁扑过去搭脉。 “今天晚间要借你们地方一用,我们明天天亮再走,”我说,掏出五十金来放在屋里的桌子上。两对老夫妇又吓得躲到墙角去了,根本不敢上前来拿。 “还好,不过有些寒邪入体,得花些时间才能养好。” 我知道这是中了风寒的意思。想到那涧谷中冰冷的雪山融水,倒也不觉得奇怪。 “他肩上的伤……” 小梁拆开包扎,“刀伤,本来这伤口挺深,但被冷水猛地一激,很快止了血,还好,不碍事,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那他怎么不醒?”我最担心他有什么内伤。 “他脱力了。一定是累坏了。等一下我用银针扎一下他就醒了。” “还是让他多睡会儿吧。” 小梁专心的处理伤口。我起身去了厨房。炖鸡是否酥烂不在时间长短,讲究的是火候和放盐的时间。放盐要放得晚,在开锅前十分钟左右放就可以了。所以我很快炖好的鸡汤,捧进屋子的时候,小梁已经在进针了。 我在旁边慢慢等待,不一会儿,小梁开始起针,一边起,一边对我说:“马上就醒。他的身体这回要好好调理了,主要还是浸了冷水,时间又长,体力消耗太大。” “就是伤寒吧?” “是伤寒的一种。” 我有些担心了,这时代没有抗生素,伤寒怕是不容易痊愈。 “你也不用太担心,有我在,实在不行还有我爹。你再多烧些好吃的,洌他总能慢慢好起来。洌以前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都是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正说着,坑上的洌哼了一声。 我立刻扑了上去,“老黑老黑。” “飞帘。”他连眼都没睁就叫我的名字。 “在。”我开心地回应。 “饿。” 好吧,我去抱他,扶着他坐起来,他立刻歪到我怀里。 小梁笑着上来帮忙,让他半躺在被褥上后,小梁逃也似的溜走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剩下我一个人来喂他喝鸡汤。他是醒着的,但他就是不肯睁眼,只又叫了声飞帘后,张开嘴等着。我有些好笑,把汤匙塞入他嘴中,他舌头一卷汤汁一点不剩,然后又张了嘴等着。我发现我喂汤的动作没有他吞咽的动作快,他的嘴总是飞快的张开,等着我的汤匙。这让我想起了鸟窝里那些等食的黄口小鸟。我实在忍不住,用我的唇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 他笑了,还是不肯睁眼看我,又轻轻叫了一声飞帘。 我说:“老黑,你没事太好了。” “累。”他说。 又喂了他几口汤,他似乎不想再喝了,人有些向下缩。我赶紧放下碗,扶他躺下。他又说了一声:“累” “累就睡吧,”我说。 结果他马上睡着了,连我给他盖被子的动作都没作完。 第82章群情 我守在老黑旁边胡乱将就了一夜,凌晨,我一早醒来,把今天的形势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有点吃不准。 我去厨房做了鸡汤小馄饨。 回来时小梁有些急,“我们是不是应该早点出发?免得他们又布置了花样生出事端来。” 我慢慢摇头。先去叫醒老黑,这一回,我一推,他就醒了,看样子比昨天有精神些,也多了些警觉。小梁上去扶他坐好,他立刻问:“这是什么地方?” 我和小梁把眼下地理位置大概地对他说了。 他有些慵懒地垂了眼。 我要喂他吃东西,他摇了摇头,“窦公来了潼关后一直没有回去。” 我说:“你先把馄饨吃了,我再告诉里眼下详细的情形。” 他伸手想自己端过碗去,一抬手,才发现左臂不能动弹。他似乎刚刚记起自己受伤的事,问小梁:“我左臂的伤怎么样?” “不比你以前的伤重。” 我想起他靠伤臂抓住我的手腕不肯放手,想到他靠单臂在冰冷的河水中泅水几公里。觉得心里像是被抓了一下似的。 “张嘴!”我把汤匙送到他嘴边,用的是命令的口气,他无可奈何地看我,最终还是乖乖地张了嘴。 可他还是吃得很少,似乎没什么胃口。我求助的看小梁。 小梁说:“算了,你告诉他吧。” 我只得把昨天见到舅舅时舅舅的表现,我的推测和不安,我做出的安排和我的担心和盘托出。说完了我和小梁一起看着他。 他安静地听着,一直没什么特殊的表示。我们等了好半天,他才和缓地说:“你的安排很好。” 小梁在屋子里打转转,“我却还是担心,他们若是索性作出大动作怎么办?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和他们较量。” “不会。”老黑深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好像又和我的身份有什么关系似的。我现在慢慢也知道,他们全都有些忌惮夏家,夏家长年拥兵在外又引而不发,成了他们所有人的心病。 我嘟了嘴,恶狠狠地再次把汤匙送到他嘴边,“再吃几口!” 他很勉强。有些不愿意似的。 小梁在一旁乐不可支,“洌,你现在尝到女人的滋味了。” 老黑的脸上一脸地郁闷。 “吃!”我凶他。 他虽然万分不情愿,但还是张了嘴,又吃了几口后,懒懒的闭了眼,和我耍赖。 我知道他现在身体不好没食欲,虽然心疼,但也不舍得太勉强他。 不过,因为得了他的首肯,我对今天的闯关又增加了点信心。 我们故意晚一点出发。为了让洌舒服些,我让几个护卫抬了他走。我们步行到潼关口时,潼关卫已经有许多商旅拥挤在关口处了。 “怎么回事?”小梁上去向一支焦躁不安的商队打问消息,“怎么都挤在关口不过关呢?” “谁知道!说是从今天起闭关了,只能出不能进。不对,进也是可以的,三个人以上的商队不许进。少于三人的,上去接受细细的盘查。”商队里有嘴快的人抱怨。 小梁一脸不出所料的模样向我做了个鬼脸。 果然,从长安来的客商依然能够通行,而想去关中的客商却得一个个检视通关文书,凡是三人以上的商队一律不许过关。 “说了不许过关的理由了吗?”小梁又问。 “据说要防突厥来袭。”那商人说,“不过大家都知道,国舅爷怕是又想出搜刮的新法子了。” 小梁折了回来,对我说:“早知如此,我们出来时备下文书就好了。不然我现在回去补办,先把洌换回长安?” 我鄙视的白了他一眼,又朝前面关隘处努努嘴。那里查验文书的守关士兵,正对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仔细盘查,浑身搜检之外,还带到旁边的一间小房中去了。 小梁眼睛里渐渐透出怒意,“他们竟然……” “你去问问那些守关的士兵,今日国舅窦公在不在潼关卫。”我向小梁示意。 “不在,”旁边等消息的客商早接了话茬,“国舅爷本人说是有急事一早回长安了。有以前在他面前上过香的人说,今天送礼都送不进去,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待他再回来时,怕是要价又高出几倍了。唉!我们作点小生意,遇到这样的贪官,真是没活路了。” 旁边另有商人附和:“就是,这位国舅爷太狠了。潼关是防突厥人入关中的最后关隘,驻军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关隘两边都住的是自己的百姓,哪里有驻军可以向自家行旅收钱的道理。以前的秦王,后来的宁王,从来都没想出过这么歹毒有搜刮之计。这位国舅爷也太不是东西了,他想钱想疯了吧。” 旁边其他客商纷纷附和,议论纷纷。大家本就闲坐等消息,焦躁得很,一谈起这个话题,真是越说越火大。 我知道,我那位舅舅利用这机会搜刮钱财的心思肯定有,但眼下,他躲去长安,怕是还是想避过与宁王的正面冲突。在他们,最好的结果是在他们假装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宁王消失于无形。他们,没胆没勇气承担他们想要的后果。 我暗暗咬牙,和这样的人沾了亲戚,是十足的羞耻。 “飞帘。”老黑在叫我。 我忙凑到他的担架边,“小杜应该已经到了,你和他联络一下。”他指指身边的包裹。那个包裹,是草屋里的老两口用老黑的黑外套捆扎起来的,我一直没有打开看过。 小梁过来帮忙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包,这种小布包的形制让我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小梁打开布包后,我看到里面零零碎碎装了不少东西。小梁很稔熟的拿起一个小圆筒。 “是什么?”我好奇。 “烟筒。”小梁又拿了另一样东西,有些像现代的钢笔。 “这个我认识!”我高兴地说:“火折子!” “我们行军打仗时都带这些东西。”小梁说,“让老黑以后教你怎么用。” “我会用,吹一下就可以了。” 小梁没理我,拿了东西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施放。我估计所谓烟筒有些类似后来的信号弹。 “这些东西的设计倒好,用竹用金属,密闭得不错,还能防水。”我在老黑的小布包里乱翻,说着话随手拿起一只金属小瓶,上面有个突起的“梁”字。 “一瓶梁记的伤药,可惜那草屋中的老两口不知道有这个,他们在你肩头糊了些香灰止血。”我念叨给他听。 突然,我想什么来,有些发呆。这种小金属瓶,这种火折子,还有其它的一些东西我都似曾相识! “飞帘。”老黑叫我。 “呃。”我应他。 他向我伸出手来。目光盈盈地看着我。我忙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想什么?”他问,轻轻合拢五指,把我的手包裹住。 “我想起以前见过类似的小布包。” 他的眼里有些笑意,却不说什么,只把我的手拉到他唇边,想舔我的手指头。 我吓了一跳,在这种地方!我忙把手抽回来,“今天不行!我手四下乱摸过,不卫生!” 他还是握着我的手不放,我看他脸色苍白,看我的目光里却全是暖意,不忍心强行把手抽回来。只是,这里人多眼杂,他不能在这种地方示爱啊! “哧”地一声不引人注意的闷响,远处小梁放的烟筒中蹿出一道红色的烟火。白天看不到什么亮色,只有一道红色的烟气升上了天空。 我的注意力立刻被那边吸引了,没注意老黑,他乘我不注意,还是把我的手抓在唇边蹭了蹭,我对老黑说:“这东西离黑火药已经不远了啊!” “飞帘?”他好像不明白我在扯什么。 “没什么。”我自己不懂黑火药的原理。还是别给自己惹事吧。 这边小梁刚赶回我们身边,那边小杜骑马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关隘处。 “杜平威将军,杜平威将军。”我大叫。小杜听到了。立即看向我们,“宁王手下有人受伤,需要入关治疗。”我喊,“杜将军,我们要入关。” 守门的士兵听到这个,立即向我们这边跑来。 我们身边的几个王府护卫,已经把手放在了刀把上。 小杜机灵,拍马插到了他们前面。 今天出来我没给洌戴面具,所以现在我只用被子把他盖好,只露出鼻眼。 “怎么回事?”小杜揣着明白装糊涂。 “宁王手下在与秦王大战中受伤,需要回长安疗伤。”小梁代为回答。摆出一付随行医官的模样。 旁边的人听到我们谈论这个,立即议论纷纷:“听说秦王没死唉。”“中秋盛典上刺杀皇帝来着。”“宁王出来抓秦王了。”“一到有事,总是宁王出马。”“现在朝中无人啊,不靠宁王还能靠谁。”……这些议论的人,许多是刚刚从长安过来,出关的商旅。他们显然已经听到了昨日散布在长安城中的消息。此时添油加醋的告诉正准备入关还不知底细的那些行商。我今天故意晚些出来,就是为了等这些商人集中出现在潼关口的时间。 “那是又打起来了?”有人问我们。 我们含糊应着。 “快点抓住秦王吧,别折腾了。”有人说。 “总是在打,谁受得了!若是外敌入侵,大家自当同仇敌忾,现在这样自己和自己打个没完,有意思么?” 我乘机说:“宁王殿下也是这个意思,好不容易当今圣上坐了龙廷,希望能安定下来啊,所以才……” “宁王是没话说,又保边,又赈灾,又浚河。是个好人!” “当今圣上也不错,轻徭薄赋,拱垂而治。只可惜没个好舅家。”说着,大家一起向正好凑过来的守关士兵斜眼。 “怎么回事?什么人?”那些士兵想上来查看。 “没什么,我的兄弟。”小杜及时挡在前面。 “他伤病缠身,需要立即回长安治疗。”小梁上前与守关士兵交涉。 “不行,国舅爷说了,这几天不得放任何人可疑的商旅入关,”那守关士兵四下看看,又压低声音对我们说,“杜将军原就是自己人,实不相瞒,国舅爷今早临走时特别嘱咐了,且不说结队的商旅不能放过,就是单身的也要细查,一是查看关凭,二是看见年轻高大的男子要细细验看,虎口上有握刀胼胝全都收押,等他回来再行处置。苦是我们私自放了一个过去,就以通敌罪论处。” “怎么!这是冲着潼关外正在打仗的宁王来的吗?”小梁暴跳。 “不敢,不敢……也许只是针对混进来的突厥人。” “放屁!”小杜也暴跳,“我的兄弟哪点像突厥人!” “对啊,这分明是冲着宁王来的,手中有握刀的胼胝,不就是宁王手下的军人吗?国舅爷夺了宁王的武威军,难道还不知餍足吗?”人群中有人愤愤地开始抱不平。 “就是,前几日宁王在此时,哪里有收取银钱通关的事发生,这国舅爷才来了几天,不进贡就过不了关了!” “说来说去,还是为压榨钱财。宁王没有贿赂他吧。”群情激愤。 “肯定是为了钱,他攫取武威军是为钱,他卡住潼关这种要冲之地也是为钱。短短几天,闭关也不是第一次了,哪次不是为了钱!” “现在连宁王手下受了伤还要刁难。他也太黑了!” 那守关的士兵见人们的情绪激动,有些慌张了。 小杜机警,跳下马来,强行搂了那守关的士兵去一边交涉,同时向我们打了个眼色。小杜手下人立刻转身在前面开路,我指挥王府的护卫抬着洌紧紧跟上。小梁大声嚷嚷:“这潼关是大景的潼关,不是他窦家的潼关。” 人群涌动,“窦家难道要凌驾于国家之上吗?” “对,这是大景的土地,自己的百姓还不能走路吗?” “大家冲关啊!”有人喊。人群开始和我们一起向前挤,守关的士兵看这情形分明是挡不住了。纷纷向一边避让。 小梁向我作个鬼脸,挤在我身边护着我,小杜他们护着洌。我们一起冲过了潼关。 第83章怀疑 洌被安排在回长安的马车上,小杜亲自驾车。我坐在车辕旁边,两只脚悬空,一晃一晃自得其乐。股间擦破皮的地方开始有些疼,我实在不敢再骑马了。 “洌,这回看出来了,老百姓不喜欢姓窦的。”小杜兴奋地说,“我们到时候可以想办法再夺回武威军。” 马车里没有任何回应,我以为老黑又睡着了时,老黑在里面发话了,“武威军的事不急,我也不想再夺回,人心不在我这边的,我夺回也没意义。”停了一下,他又补充:“飞帘很会利用人心。” 这叫什么话!怎么是利用人心?“我只不过是以前见过运输车闯收费站罢了。”我说。一说出来,我自己也笑了。 果然,小杜要深究了,“什么是收费站?”这家伙真是个好奇宝宝。 “就是每个地方入城前的通衢大道上设个收费的站点。凡是从此路过的车辆都得交钱。” “山大王吗?” 我翻个白眼,“不是,这是官家设的,算是官家的山大王。” “这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我笑得一晃一晃,“就是国舅爷这种人呗!” “哦!” 小杜不知是不是真的懂了,反正他的点评是:“这其实是不对的,在自己的王土之上,怎么可以收走路的钱。” 老黑在车里慢慢的说:“飞帘说的大概就是有些地方收的过桥费,有些人修了桥,会用这种方法收钱。” “可以绕远一点,不走人家的私人修的桥。可飞帘说的是在通衢上收钱。”小杜一百个想不通 “通衢是国道,国家的钱本就是百姓那里收上来的,不应该在此例。”老黑下了断语。 “如果通衢上也收钱呢?” …… 好吧,他们把这个问题彻底变成学术问题了。你们不要这么认真好不好!我退散。 我们一路回长安,再没遇到什么阻碍,到宁王府时,小杜想了起来,“老狄呢?” “我安排他继续搜索秦王,向秦王施压。我怕路上生意外。” “嗬!你安排事情还真是周密,可以称为女诸葛了!不过我手下这么多人,不会让洌出事的,谁敢阻拦,定杀得他片甲不留。”小杜很是豪迈。 他哪里懂得,我费了这么大事,就是怕他们现在杀起来呀。 “飞帘不是女诸葛。”此时路上又补了一觉的老黑,刚好被小梁叫醒了,他慢悠悠地插进来发话:“我倒是很喜欢飞帘今天早上对我说的一句话:‘玩不来诈道、诡道,所以只能还以直道。’小杜,连我在内,总觉得与人斗智十分的费神伤脑,其实还不如飞帘这样取以直道。在这一方面我也不如她。” 老黑是在夸我吗? ※※※※ 待到那天晚上,宁王府内只留下我和老黑两人的时候,我有些伤感,“看,外面的月亮好圆啊,比中秋那天的还圆!”我说这话的时候,正趴在井天殿的窗台上,老黑一个人在我身后的大床上躺着,我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 “去年的中秋是我和小雷一起过的,我记得我还对他说人类登月的事呢,他说我是疯了。今年的中秋咱们两个九死一生,连月饼也没吃上一块。”我刚陪小梁和小杜喝了些酒,有些醉意,说起话来也口无遮拦。“两个中秋都过得好凄凉啊!”我无趣的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我想家了。”话才出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身后没有回应。老黑睡着了吧。 我这一落泪,就一下子收不住了,我想起现世的父母,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在哪里吗?那个和我对换了的姑娘和他们在一起过中秋吗?其实我大学四年,从来没和他们一起过过中秋,总想着以后毕业了,有的是机会。哪里会想到命运弄人,我居然到了这个遥远的异时空。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们好吗? 我无声的对着孤月落泪,希望那个和我对换的姑娘能对他们好一些。 不知哭了多久,“飞帘。”是老黑叫我了,我忙拭了泪,飞奔到他身边。酒气上头,到床边时,立足不稳,一下子载了下去,扑在他身上。 他闷哼了一声。 “对不起,”我慌乱的想支起身。嘴里问:“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我去弄。”。他吃得太少,人好像总是蔫蔫地,没有胃口。 他伸了手,不知是想扶我还是想留我。但只伸了一半,又放下了。我身子发软,才支起一半的身子,没能立稳,又扑到他怀里。 “飞帘,我们说会儿话吧。”他也就顺势摸摸我的头。 我发现他的怀里很暖,有点不想起来了。 “唔,好呀。”我应着,我想听他对我说话,说什么都好。我摇晃着,又想支起身来,可真的是没什么力气,想了想,索性又扑到他身上。试图翻过他的身子,爬到床里面去。 “飞帘,”他用没受伤那只手臂轻推我,“小梁说了,最近我们不能同床。” “我们没有同床啊。我们只是睡一起。”我有些口齿不清,真的喝多了?我继续向里爬,我要到他里边去,那个地方好! 刚才小梁当着他的面警告过我们,现在这段时间我们得分床睡,“这对你们两个都好,一来毕竟是伤寒,处置不当飞帘会被传染。二来老黑得养养精血。别耗空了”小梁说时一本正经。 死小梁! 秦妈很听小梁的话,帮我在老黑的大床屏风外另支了一张榻给我睡。可我觉得两个人分那么远,说话一点也不方便。而且这么大一张床,他一个人睡太浪费了!我跌跌撞撞爬过了他热热的身体,把他没受伤那支胳膊拉开,摆放好,自己枕了上去。我闭了眼,嗅他身上的气息,好闻的熏香味和中药的味道。他病着呢。我长长吁出一口气,这里果然好。 “飞帘,咱们说说话,不用这么挨在一起。”听他的口气,是拿我毫无办法了。 “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听着,”我哼哼叽叽的在他身边调整自己的姿势,让自己舒服点,最终搂住了他的腰,半伏在他身上。 “飞帘!”他的声音有些无可奈何。 “你说吧,我听着呢。”我的舌头果然有些大。 他的手臂弯过来,手指插入我的发间,轻轻的按摩我的头皮。长叹了一声,“你也是个不能喝酒的,一喝多了就把握不住自己。” “我没喝酒时也好不到哪里去。”我高高兴兴在他怀里划圈圈。他生病,拿我没办法。 “为什么喝成这样,和我在一起很闷是不是?”他说。 是有些闷吧,因为话题不多,可他这样问,大约是又想远了。于是我含糊应到,“没有。” “我知道,我还是不能够填满你的心。”他说,语气起来有些伤感,“这是我不好,我没有照顾好你。” “老黑?”我的胳膊无力的拍打他一下。 “我……一直是一个人,以前在宫中时,也是大家一起过中秋,可那种感觉不对,我还是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人。我对过中秋没有你这么深切的感受。” “我也没什么深切的感受啊。” “可我还是想……还是想,有一天,你和我在一起,对着中秋的圆月时,不要哭着说‘我想家’。” 呜,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睡着,难怪要和我“说会儿话”了。他是想安慰我吧。 可他不会安慰人,只会一下一下的捋我的头发。 “老黑。”我有些踌躇。 “嗯。” “洌。” “唉。” 我咬牙:“谢谢你在悬崖上时没有放手。”我知道,这样说有些肉麻。可……反正我喝多了,说什么都是可以的吧。我又向他挪一点,更紧地贴着他,“洌,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对我这么好。” 他的手顺着我的头皮摸到了我的脖颈,捏捏我耳朵摸摸我下巴,他的手心热乎乎的,他一直有些热度。“傻瓜!”他说。 我才不傻呢,我现在确切的知道他是真的想对我好。 “这一次,其实是我的错,是我把你拖入这么危险境地的。我没想到秦王要得这么多!差点铸成大错。”他有些叹息,“是我不好,让你担惊受怕,好在最终无事。” “别提那个讨厌的家伙。” “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是我让你没能过好中秋。” “我不是……” “飞帘,听我说,下面我要说的话很严肃。”他的声音果然严肃起来。虽然他的手还在不安分的挑逗着我的耳垂。 “除了我对秦王的误判之外,这次的事情中,还有一件事让我很不安。” “什么事?” “不,不是一件事,应该说是一个人。飞帘,你不像我,我小时候接触的都是宫中的人,对人心总是把握不住。你帮我参谋参谋,你看狄远这个人怎么样?” “狄远?”我对这个人的相貌都有些模糊了。 “你没有安排他参与这次接我回来。” 对啊,那是个会让我认不出来的人,“他太中性了,我本能的觉得和他没那么亲近。再说我总是认不清他。” “所以你真的是懂得人心啊!”他赞叹。 是吗?他发现狄远干什么坏事了? “这次发生的事情让我对他有些不安。你被劫走时,本来还有狄远的两个隐卫跟着你的,可我后来追问你的去向时,他们居然说把你跟丢了。”他有些激动。 他不是在生病吗?为什么现在这么有精神?他是不是一提这类勾心斗角的事就特别有精神! “也许真是跟丢了。”我说。 “不,他们其实当时就应该拨刀救你的。那是他们的职责。这且不说。后来,我发现了你丢在山道上的首饰珠玉后,我曾吩咐他们去叫狄远跟上接应,可那天狄远一直没露过面。” 这倒是,那天老黑落了单,太危险了!可……“也许只是那两个人有问题?” 他微微摇头,“飞帘,你可还记得那次我喝多了,闯入你的房间?” 我苦恼的皱了眉,我已经不愿意再想那件事情了。 “那一次,我去武威军中解决了一次小小的哗变,才回长安就被传入宫中。宫中这么快就得到消息本就可疑。但,那一天太后对我说了一句话,才是那天我冲动的源起。” 我抬了头,觉得酒醒了不少,我有些惊讶的爬上他的肩膀,看他的脸。 他两眼望着床帐,并没有在看我。只是手很不安分的从我的领口向里抻,顺着我的后脖颈,用指尖挠我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的摸下去。“太后说;‘你不是已经允诺了飞帘,窦公的事会有所安排’吗?” 我伏了下来,轻咬着他的肩膀,我还记得,这是那天收了舅舅的玉后和他谈地话。“我懂了,所以你认为是我把我们两人私下的谈话传入了宫中。” “我那时以为你与宫中勾结,在背后弄鬼,算计我。再加上我又喝了一点酒……”他侧过脸,想亲我的额头。 我对着他的肩窝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他闷哼了一声。轻抚我后背的手却没有停。 “王府中总共就这么几个人。我清醒后,就觉得这事不对了。我想了一夜,那天你固然见过了夏望舒,但你做了这种告密的事后,绝不可能那么坦然的房门也不锁,睡得那么香甜的等着我来伤害你。我再想深点,便知那日太后是在设计我们两个,她是故意想让我误会你。” 我又咬了他一下。他只能用脸颊蹭我的头顶。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意识到,王府中的这几个人中有人不对了。还有更早之前我没对你说起过的事——梅家那女子的死。”他有些为难似的,“我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多少,不知道梅相告诉了你多少。其实,梅家那女子是服毒死的。”他居然不称她为梅妃!我猜他是小心眼在作怪。但我私心里却觉得很高兴,于是安静地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了。我也小心眼! “梅家那女子死前其实早已被我禁足,她完全接触不到外界。她的毒药定是由我王府里的人提供。她身边那几个丫头被我打得半死,却也说不出她到底是哪里弄的毒药。她死后,我在王府中进行过一次大清理。所有不相干的人都被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剩下的只有两位一直跟着我的嬷嬷,还有胡管家。我不放心别人,连吃的东西都由陈妈来做。那时候,我居然没有怀疑到我王府的隐卫会有问题。” 难怪他那么怕人下毒。 “我真正怀疑我身边的人有问题,还是那次闯入你房间之后。有人想破坏我和你的关系,而且时间拿捏得很好。那时候,我正是有些想和你好好相处,刚开始有些关注于你的时候。那时候,我总是不自觉的想多看看你、多听到你的声音。” 我努力回忆,那是他开始为我准备粉红手帕。开始每天吃饭时听我胡说八道的时候。他现在这么说时,居然很坦然。他现在承认了,他那时本就开始对我不怀好意。哼!平时看他装得倒是很冷淡的样子,原来是个腹黑。 我攀上他的脖子,学他的样子,用舌头舔舔他的脸。 “飞帘!”他把我扒拉下来,“我病着!” 病着又怎样呢? 等我再一次在他肩窝里窝好,他又开始说下去:“那次事后,我细查,那天出了门的,除了和我一起去了武威军中的胡管家,只有你和他了,如果你成了受害者,被我……。那么只有他是最可疑的。其实他本就是羽林郎,他和小杜一样,原本都是澈的手下。澈那时在先帝面前嘴甜乖巧,深得先帝喜爱” 我想起了晋王府的夜宴图。 “澈还爱斗鸡走狗,和那帮羽林郎关系都很好。所以先帝是把整个禁军交给澈统领的。潼关归秦王,九门归魏王,羽林就归澈。他们三个是先帝最爱的三个儿子,是当时仅次于太子,最有实力的三位王子。” 他很自觉的把自己排除在他们所有人之外。 “所以,狄远在那时也许就与澈有深交,后来依附于我,怕也只是演戏。他那人,本善于搞些暗中的伎俩。那次事发后,你那么受伤,我心里也很难受,但我对他心中还总存点希望,觉得他和我也曾是战场上打出来的过命交情,应该不至于此吧。所以只是借机把他调开而已。” 对了,他那时把狄远调回武威军,去看着秦王了,可后来秦王也逃走了。这么想来,狄远果然可疑。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现在想,如果他真的出卖我,我已是不能原谅他!至于这次,他差点坏了你的性命。”他抚我后背的手加了一点力,把我死死按在他的胸口。“我更是不能放过他了。” 第84章病中 我大概是天生胆小,就算老黑把狄远这人一点点剖析给我听,那夜最后我还是劝老黑要从长计议,再考察考察狄远。“你防着他些就是了,”我说,“再说,如果你现在动手,也会引起别人注意。你现在还是养身体的时候,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他病着,还这么殚精竭虑的想这些事情,不好吧! 老黑把我的头发在他手上卷起、放开、卷起、放开,好半天才说:“好吧。且放过他让他逍遥几天,我也的确该好好养养了。从现在起我闭门谢客,不见朝臣,不管政事。安心在王府养病。”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能做到。 那天夜里,我赖在大床上没走,老黑不知拿我怎么办才好,只说:“飞帘,我现在又伤又病的,怕是什么也做不了。” 这无耻的家伙,我要他做什么了?我要了吗?就凭他这么说,我更不能去睡那个小榻了,那样做太便宜他了! 这样做的后果是:我早晨醒来时非常窘迫。因为两位妈妈参观到了我俩的睡相。不,应该说是参观到了我的睡相。彼时,我正扑在老黑的肚子上,把他当成个大抱枕,整个人呈大字形横睡在床上。所有的被子几乎全盖在我身上。老黑的大片胸口是用我当被子的。 秦妈啧啧称奇:“王妃啊,都日上三杆了,我看你还不出来,只得进来看看,没想到竟然还看到你给王爷当被子!” “王爷病着啊,需要静养,王妃这个样子干扰王爷休息,王爷的病还能好吗?”陈妈生气。 我把脸埋在老黑的肚子上不敢抬头。 老黑的手搭在我的头顶,轻轻地揉着,“陈妈,去烧点热粥,王妃昨天喝多了,现在肯定头疼呢。” 我的确头疼着呢,这个前酒鬼对这种事倒是清楚得很。 “还不起来,”他温声对我说,“等一下狄将军肯定会来见我,我们是不是也要让他看看我俩这样的姿态?” 我突的一下跳起来,“你不是说你不见人了吗?” 他古怪地看着我笑,“你开始管我的事了吗?他们几个我还是要见的。劳烦你还得下一回厨房,他来了,总是该和小杜一样才好。” 他说得对! 狄远果然来了,还是那样一付没表情的表情。见到我不过点个头,没有任何想解释他的影卫为何不救我的意思。 “飞帘去给狄将军烧两个好菜,我要和狄将军谈些事情。”老黑立刻支开我,他是怕我脸上藏不住事吧。我这人的确是不善于像他们那样玩阴谋诡计,也没办法和怀疑的人假装周旋。 我不知道他那天和狄远谈了什么。反正后来狄远走时,看起来倒是轻轻松松的模样。有些事,老黑不让我掺和也许还是对的。 我要对付的人是老黑自己,他总是身子发软,很少离开床榻。吃东西也没了以前的猛劲儿,吃得很少很少。我变了花样,让他每天少食多餐,可还是改变不了他日渐消瘦的事实。 宫中派了人来看望过他一回,看了他这个样子没说什么就走了。后来就再没派人来看过他。 中间有一回,我的太后姨妈要招我入宫问宁王身体的事。老黑硬是以“宁王缠绵病榻, 王妃须臾不得脱身”为由,拒绝了让我进宫。他现在把我密密地护在他的蝙蝠翅膀之下,再也不放心我离开了。 那天,喂他吃了点东西后,我叫人把他挪到院子里,天气正好,秋天的艳阳不猛烈,一丝小风也吹得爽朗。他被安顿在一张大躺椅上,裹了棉被。我搬个小凳,趴在他腿上吧嗒吧嗒掉眼泪。“怎么了?”他揉我的脑袋。 “你瘦。” “瘦就瘦吧,小梁不是说慢慢会好吗?”他从我准备的小碗里抓了把的谷子洒在躺椅旁,引得鸡鸭们都聚拢来抢食。 “可陈妈说,是因为我晚上捣乱,让你睡的不好。” “我睡得很好啊,这大床本就是为了让你折腾的。以前,我们在那么狭小的环境里挤在一起,委屈你了。”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曾和他挤在一起,但他嘴甜我还是高兴的。 “你的低烧一直不退。”我继续掉眼泪。这个才真是个大问题,我很担心这么拖下去,真的会毁了他的身体。 “我也没觉得有多难受。烧不烧的随他去吧。” 说不难受是假的,他人整日里这么蔫蔫地就是证明。 “听小梁说,他爹回来了,我听说梁太医是神医,我想去见见他。”我对老黑说 我对梁太医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奇心,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会手术缝合。曾经无偿地给过我药品。有着比他儿子小梁更儒雅成熟的风度。 “不用你去见,他才回来,这几日得去宫中伺候。过两天他闲下来了,自己会来我这里。” “他应该立刻来见你的,你伤着……” “他是太医,他办事有他的原则规矩。飞帘,梁太医不是小梁,他那人是对所有病人都一视同仁的。你在他面前不要太随便放肆。”他张开手掌,那些胆大包天的鸡鸭居然敢直接到他的手心里去抢食。 咦?老梁这么拽!就凭他那个没做干净的缝合手术,我是不会太敬畏他的。但看在他当年慷慨赠药的份上。对他客气一点还是有的。 “飞帘。你若是仅仅想出去走走就出去吧,也不用这么天天守着我。比如你的小店。你不是新盘进两家新店面吗?你不去张罗新店开张了?” 我弹眼看他。 他笑起来,“你的事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什么时候开张?要我去捧场吗?” “算了吧,”你趴在他腿上,“开张的日子还早,要到下个月呢。也不敢要你宁王殿下去捧场。人家若是知道这饭馆和宁王有关系,哪个敢来吃饭扯淡。” “也是!不要我去也就算了。我就怕你整日守着我,闷得慌。” “才不闷,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 他轻笑了一下,“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这话,以后,若是知道某件事情时,可不许反悔耍赖。” “你瞒着我的事很不少,哼!到了被我知道的时候,有你好看的!” 我找了块黄布缝了一只大抱枕,求豆香在上面绣了眼睛和大嘴。 “这是什么东西?”老黑乍见这东西吃了一惊。 “海绵宝宝。”说这是海绵宝宝确实有点勉强。 “干什么用啊?” “我抱着睡觉,免得总是每晚折腾你。” 老黑做了个撇嘴的动作。 我不会做大熊仔,向豆香描述了半天,豆香还是不得要领。市面上那种布娃娃又不够劲儿,就想到了做这个大海绵宝宝。它虽然丑陋,但好在够大够软。我搂着这个大海绵宝宝在床上打了两个滚,还不错,挺舒服的。爬起来看看老黑,他眼里居然是——我没看错吧,居然是嫉妒! “你敢和它睡觉,我就把它扔下床去!”他说。 老梁太医终于来了,,时间已经是九月初,洌的低烧也已经持续了两周,人瘦得脸颊都陷了下去。 “我被宫中留住了,不得出来。”他一进来就对老黑说。说的时候瞥了我一眼,没和我打招呼。 “是因为澈吗?” “是!” 老黑笑了一下,不再问了。只自觉的把手伸出来,等老梁搭脉。“我可能也需要你好好看看那方面的……”老黑瞟我一眼,对梁太医说了一半,自己先红了脸。 我自觉站了起来,“梁太医留下来吃饭吧,我去炒几个小菜。” 我和洌同床这么久,自从那次他那次不成功的尝试之后,他就放弃了对我身体的好奇与探索。对敏感部位的碰触都让他害羞的畏惧。有时,我甚至想:要不要给他灌点酒让他兴奋一下? 但他伤病之后,这些事都被放到了一边。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他夜里常常发冷,手脚冰凉的打着冷颤,需要我揉搓很长时间才能缓得过来。这种情况下,我哪里还敢去撩拨他。我现在只求他身体能好起来,不要再瘦下去了。 他们两个在井天殿里嘀嘀咕咕,老梁很长时间不曾出来。我有些疑心他们所谈论的话题早就超出了老黑身体的范围。 我坐在井天殿的台阶上琢磨该怎么向梁太医开口。我对他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厘清。 “王妃。”梁太医在我身后叫我时,我反倒吓了一跳。 “梁太医。”我站了起来。 “谢谢你帮忙处理古盘镇上那个猎户的缝合伤,谢谢你帮忙拆线。”他居然完全没有回避这事的意思。 我眯了眼看他,他一脸忠厚的模样。 在很长时间的沉默后,我决定单刀直入,我一字一句的对他说:“我、要、青、霉、素!” 第85章褫夺 我的眼睛紧紧盯着老梁的脸,眼珠都不敢错一下。 可老梁听到我说青霉素时的表情告诉我,我对他是过于乐观了。他并不像是我以为的那种人。他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变成吃惊。再后来又变成戒备。 “王妃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养青霉花?”然后他以一种严肃的口气对我说,“梁某试验的任何药都是为造福天下苍生,一旦成功不会密而不宣。王妃不必对此另做他想。但青霉花不能给你,一来它还刚开始试用,我也并无把握;二来宁王殿下的伤口并无大碍,没有发炎坐脓,用不着。” 这回轮到我先是茫然后是吃惊的看他了。青霉花! 想了片刻,我终于有点想明白了,对啊,如果梁大夫有青霉素,怎么会让古盘镇上那个猎户伤口发炎呢?显然他手上并没有什么正经意义上的抗生素。是我异想天开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让一个穿越者带着现成的现代发明在古代占尽优势的生存。看这样子,老梁并不太像一个穿越者啊!我想的太简单了。 我颓然的跌坐在石阶上,梁大夫不像是骗我。没有抗生素,也就意味着,洌还是得按照科学发展的自然规律来和疾病作斗争。 果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我抱起膝盖,把头埋地臂弯里。我得好好想想。 “静善师父叫我关照你。”梁大夫很有耐心地劝慰我,“宁王的病我也自然会放在心上,他这样的寒症本就好得慢,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王妃不必太焦急。” “可持续的低烧和消瘦是很危险的!” “这也不一定,毕竟是寒症,宁王只是在寒水中呆得时间过长,加之身体疲劳,造成免疫力下降,我仔细看过,确实没有伤口感染,这就可以肯定不是败血症。如果只是免疫力下降……” 他都在说些什么? 我从他话中听出了异样!什么败血症!什么免役力!还有刚才说的什么发炎!不行,这中间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我跳起来,抓狂的围着梁太医转圈圈,并瑞士次认真地打量他。 他被我转得发晕,“王妃,梁某说错了什么?” “给我你的手机号。”我飞快的对他说,来个突袭。 “嗯?”他不懂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我站定,歪了头看他,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想了很久,他下了多大决心似的:“那个青霉花你十分想要的话,我当然可以给你。但你要它做什么得先告诉我。我打算以后在我的伤药里加上那个。那就再也不会出现上次那种缝合后坐脓的现象了。”他想了一下,又笑,“静善师父没对我说你跟她学过医。” 我的眼睛亮起来。“静善师父在教你医术对不对?”这下就说得通了! “是啊,静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 “你觉得她医术如何?” “你一直和她在一起,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梁太医吃了一惊,想了一下,又很小心地说,“你几时见静善师父承认她会……可我在她那里的确是获益匪浅。” “你的伤口缝合技术……她是怎么教你的?”话一出口,我突然觉得也许我不用问了。 “我还在努力改进中,静善师父指点颇多。静善师父不许我对外宣扬。她也并未正式收我为徒。只是我心里已是认定她为我的恩师了。”梁太医倒显得格外谦虚恭敬,“莫不是王妃对梁某也有所指点?” “我没什么指点。”我慌忙摆手,现在我全明白了,“算了,我只好奇你怎么想起培养青色霉花了?” “这个……王妃何必明知故问。”梁太医不肯多说,看样子,果然又是那个静善的主意。梁太医说话小心,嘴紧得很。 “那你有没有试过让病人口服青霉花?”我可以肯定,他这样子是不会知道注射这回事的。 “试过,好像没什么效果,我这次去问了静善师父,她说那东西得……注什么射,就是要直接推到皮下的肌肉里。我想下次用银针试试。” 他嘴里的“古怪”词果然不少,难怪小梁说他。 “静善师父让你试了?” “没,她说可能有副作用。但……”梁大夫倒是喜欢这个话题,似乎想继续和我探讨下去。 现在我的心中疑窦重重,看样子一切事情的根源,果然都在那个静善老尼处。只不知她是何方神圣,与我的穿越有没有关系。但看梁大夫这半吊子医术,只怕她在医学上也只与我半斤八两。就这样,她也敢指点人了! 我对她有太多的好奇,再一次很想去会会这老尼姑。但老黑的病情却是眼下的当务之急。我想了一下,见那老尼姑的事可以以后再说。既然老梁客气,引我为师妹,那么我大可以当仁不让,我对他说:“我要看你培养的青霉花。” “这个,王妃如果一定要看……” 我们的谈话被胡管家咯噔咯噔木腿敲击地面的声音打乱了。这声音不似往常单调平缓的节奏,显得过于急促。 “王妃,不好了!”胡管家急匆匆地闯进了院子。 “什么事,慢说。” “传报官中派了公公前来宁王府,说是请宁王府准备接旨。” “接旨?什么旨?” “不知道啊!怕是……”胡管家紧张得抹起汗来。天并不热。 “我去告诉王爷。”我转身进了井天殿,事起突然,难免让人惴惴不安。 “老黑,胡管家说是宫中有旨……” 老黑正安然地靠在床头,拿着一本书看着。见我急匆匆进来,把书搁在了膝上,“就说我卧床,不能起身接旨。” “可……” “你代我去接一下吧。别怕,没这么快!”他看我的眼神如深潭般幽暗。我心里一跳,他在担心的是我! 他没说什么没这么快,但我和他都心知肚明。我嫁给他,一半也是嫁给了风险,以前我单纯天真也许没想到。但和洌几个月相处下来,我现在是看得十分明白了。 但他既然这么说,我也就暂时定下心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应该还不至于今天就到那一步。可我想如果老黑一直是这样的状态,那么许多事可能就很难说。 我走上前去,抱了洌,“你上次说我胆子大得能打老虎,我不知道我敢不敢真的去打老虎。但你别担心我,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你决定了,我就会紧随在你的身后。有你在,我一点也不怕!” 他笑了,回抱我,“你放心,我说过,为了你我也要拼命挣扎,我舍不得你的。”他拍拍我的后背,“今天先把那旨接下来,听听他们怎么说。” 既然洌说了叫我别怕,那么我就不会怕。我整肃了衣裳,对洌说:“那你好好卧床吧。我会接那圣旨,看看他们有多厚的脸皮,多黑的心肠!” 宫中传旨的小黄门来得很快,手中托了黄卷,一付趾高气扬的模样。胡管家把他们引到我面前。宁王府一应人等立在我身后。 梁太医早没了踪影,想来是躲开了,谁会愿意卷入这种事情、这种场面呢! “宁王妃听旨……”他们并不强求宁王出来听旨,我的心放下一半。 让我吃惊的倒不是这些狗仗人势的小黄门,而是跟着这些小门一起来的一个人——丙常。他低头弓腰,,默默叉手站在一旁听小黄门宣旨,好似他的品级还不如那些小黄门似的。我惊疑不已的打量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奉天承运…………” 我慌忙跪下。小黄门尖细的嗓音响起,“……宁王洌久病在床,身之焦劳,夙宵在虑,忧恻靡宁……”洌他病了半个月,不算久病吧,何必这么夸张。 “准宁王洌辞武威军节度使职事……”洌从来没有上表请辞过,但他们终于如愿了。 “岁陈方物。职修事举。朕甚嘉之。”真的有感谢之心吗? “权知奉天观主职,加永宁王。”呸!奉天观主是什么职位?听都没听说过。还改了个封号,从此“永宁”了。 我知道,这就是彻底夺了洌的兵权了。他们以他生病为由,让他彻底退出了大景王朝的政治舞台。如果仅仅如此也还罢了。只怕是……这是先去掉了洌的兵权啊,那以后杜平威、狄远、甚至连小梁这个武威军的军医应该都不再是洌的属下了吧。洌和他们的关系还能维系多久?洌曾经领着他们飞马驰过长安的街道,让我惊艳不已。可从今天起,洌的身后会是从此空无一人吗?就算是那样,我也会是那个唯一跟随他的人!别人怎样不去管,我会永远在他身后。 可现在我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到了这地步,说不怕是假的,可我们能反抗吗?洌身边眼下只有百余人,他们来得如此突然,就是为了给洌一个措手不及吧。洌有没有想到他们会做到这一步?他们也太狠了! 我叩头接旨。先应付了今天的场面再说。宫中逼得如此急,可见他们早已迫不及待。离真正动手不远了吧。 胡管家拿了银子包上来。还得打赏这些小黄门,这些人仍是得罪不起啊!我把黄色的诏书在手中紧紧纂成一团。 “永宁王妃,”我抬头。 丙常拎着拂尘俯视着我,“请传个话给宁王,就说皇上对他的病心中很是不安,还请他善待自己。” 我莫名。 “原齐王府还给永宁王留着,永宁王别忘了好好打理呀!皇上会感激的。” “是!”我再叩首。知道这种口谕比诏书更有威力。 丙常和小黄门都走了,我心中却更是不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86章康复 井天殿里,老黑仍然在认认真真地“卧床”。 “洌。”我飞跑到身边,他张了眼冲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我在他身边坐下。 “这就是我娶了夏家小姐的好处,”他有些悲凉的说,“他们还不太敢动我。” 我愣了一下。他终于承认他是在依靠与夏家的联姻来稳固自身的地位了。这对他来说一定很悲哀吧。但,那又怎样!自从那次崖壁上遇险之后,对这些,我再也不在乎了。 我把丙常说的话复述给他听。 洌笑起来,笑得非常古怪,而且越笑越夸张,笑得他自己喘息不已,还连带着几声咳嗽。我吓坏了,上去用双手握住他的脸颊,“你别笑得这么猛。”他是很少大笑的人,居然能笑成这样,一定是一件很好笑的事吧。 他的笑声渐渐小下去,最终最成了凄凉的神色,“飞帘。这世上有些事、有些人真是非常可笑。” “怎么了?” 他并不回答我,只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你说得对,人得结成暂时的联盟,仅仅是暂时的而已,我本就没对这个抱有指望。就比如澈,他需要我的时候我是他的弟弟。不需要我了,我就是什么‘观主’,什么永宁王。”甚至很可能和他其它兄弟一样,不久就会变成一具死尸。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可我不能伸着脖子等着别人来杀我。于是当时只有和这位天下贤王结盟。现在到了鸟尽弓藏的时候了。” 我能理解他当时的无奈 “看样子,到了我选择新联盟的时候了。”他的目光有些直,并不看我。 “如果这样的联盟能让我们活下去!”我说。 “对!要活下去,”他懒懒地说,,“我要重新修葺以前的齐王府。” 我去找老梁了。现在事情变得越发紧急,洌的身体必须立刻好起来。 老梁的青霉花是用白瓷瓯培养着的,一只只整整齐齐的摞着。霉花颜色出得很正,都是一色的青绿色,但我对他这个“试验室”环境还是不那么放心。毕竟不能达到控温控湿的效果。看样子什么萃取,纯化也完全做不到。 我看着这些青霉花,下了决心。 “我要让洌服用你这些青霉花。”我说。 “口服无用,”他很肯定的说,“我曾给一个肺病病人喝过青霉汤,开始似乎有些效果。但马上又反复了,所以我还是考虑注射。”他又强调:“静善师父也说,这只有在注射时才能看出效果。” “别开玩笑了,你现在哪有注射的条件,注射可不是直接把青霉花塞到肌肉里就完事那么简单。”我一点也不客气的反驳,“注射需要萃取、提纯,制成可溶剂才行。总之你乱把青霉花塞入人体,是会死人的。我只需要大量青霉花制成蜡丸。” 我记得我在书上看到,早期刚发现青霉素时,也有人靠大量喝青霉汤来治病。当然效果并不如注射明显,但总值得试试。到了明代本草中,已经有喝粪水解毒的记载。那都是口服抗生菌类的好证据。在梁太医没能把青霉素制成可溶剂之前,如果直接进行那种所谓的皮下注射肯定更危险。 梁太医还在犹疑。 恰好小梁拎了个桶进来,看到我有些愕然,“你怎么来了!”他和我随便惯了,从来都是你、你的称呼我。 我冲小梁笑。 自从褫夺宁王一切政权兵权的消息传出后,我也变得敏感,时时在琢磨眼前的人对待我和宁王府是否和以前有了什么不同。 小梁看起来很正常,他问:“你真想让洌服用青霉花?” 老梁对儿子就不像我那么和煦了,他以训诫的口气说:“王妃算起来是我师妹,你怎么能你、你的称呼!你以后可以叫她师姑!” 小梁立刻显出一脸的欲哭无泪状,平白无故的,他就小了一辈。 我说:“小梁,你那桶里是什么?” 小梁把桶很重的放到地上,师姑,浆糊!” 老梁是用浆糊培养青霉花的。 “不如用肉汤,”我说,“肉汤是细菌更好的培养液。培养速度会快些。”想了一下又补充,“别放盐!”他们别当成我开饭馆烧的肉汤了,那样的话可就糟了。 我快和那静善一样了,半瓶醋就敢好为人师。 小梁说,“其实我爹昨天回来对我说了师姑的打算后,我倒记起前朝张道一的《伤寒论》里,曾经用过这种方法。大量吞食稻谷上的一种红霉花,可以治疗下痢。我想王妃就是这个意思。” “对!就是这个意思,道理是一样的。”小梁真聪明,“但是不要高温加工汤剂,高温很容易杀死青霉菌吧,我们不要冒险。而且包裹蜡丸可以抵挡胃酸的影响。”我说,“我要试试。” 梁太医有点明白我的意思,“只要能吸收,口服还是有效的?我最近倒是一直在琢磨注射的事。” 我翻了个白眼,下次见到静善时,我一定得好好和她说说:你教出来的学生太危险了! 我带了许多青霉花的药丸回王府。这些药丸与其说是老梁合成的,还不如说是我一手包办的。虽然我看梁家夫子对我的态度自然得很,但,我还是变得小心起来。 我和梁家父子商量出来的事,并没有对洌细说,只说了个大概。这是我的主意,何必把其中的担惊受怕分给洌来承担!可他还是大致明白我们的打算了,对这个医治他的方案,他倒是没什么异议。只是自从他吃那种青霉药丸后,他看我的眼神古怪起来。。难道他猜出或知道什么了? 我该不该告诉他我穿越的事呢? 洌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吃青霉药丸而迅速康复,但他似乎渐渐能多吃点东西。这给了我信心。每天哄他多吃东西成了我和他之间的小剧场。 “再吃一口。” “累了。” “就吃一口。” “吃了有什么奖励?” “让你亲亲我。” “不要,我病着。” “那我亲亲你。” “那不是一样?” “让你摸……” “我不敢。” “我摸你?” “你敢!” …… 我们都绝口不提眼下的艰难和危机。 但他精神却实实在在好起来,他自己大约也意识到了,没事就抓一个梁大夫的青霉丸扔在嘴里。我看他没有难受或副作用反应,也就随他去了。我知道,人还得受时代所限,想一步登天是不可能了,那么在时代的基础上小小的改革就应该觉得知足。 可我还是很担心他有青霉素过敏反应,不敢须臾远离他。他似乎觉察到了。那天围着被子坐在床上时,他开玩笑似的对我说:“你这么时时盯着我,让我觉得你快成我的保姆嬷嬷了。” “我是!”我说,“我要看着我的乖宝宝一天天好起来。”恋人间真是说什么都不觉得肉麻啊。 “去你的!”他显然不是那种能在女人面前扮演小男人的恋母型男人。被我这么一说,他突然发起窘来,“我不要你天天守着我,你的新店要开张了,你不是要去搞个开张礼吗?快去!”他赶我走! “如果每一个加盟店都需要董事长亲自去开张剪彩的话,董事长会累死的。”我不走,越发厚着脸皮赖在他的腿上。 事实上,新店的老板是我从原先老店的两个伙计中提□的,他们早就对我的经营模式熟门熟路,又是从老店里拿原料,标准化生产。我是可以大甩手的。在我看来这只不过又多了两个老木叔而已。又或者,是我自己的老木叔。 他默然了,似乎也在想什么事。我有些不安。总觉得他是知道什么了。 他终于又开了口,有些字斟句酌,“你那个静善师父也是这么说话吗?尽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词?”果然,老梁对他说过什么了。 “你现在相信我是在静善那里呆了十五年了?我原就对你说的是实话,是你自己不信。” “我其实见过静善师傅,她和先帝还有先帝当年那些老臣似乎有些关联。” “咦?静善师父吗?说来听听。”我好奇。我习惯性的在他腿上趴着,把他的腿当枕头。自从他病了,我们常常以这样的姿态说话。 “我见到他时我年纪还小,”他说,也很习惯地伸手玩我的头发,揉我的脑袋,摸我的脸。这种肌肤间小小的碰触已成了我们彼此间小小的乐趣,彼此都习惯得很了,“我五岁上时,听说她进过一回宫。对了,就是你说的抱走你的那一年。应该就在过年前后,她给宫中的众王子看了相。那似乎是她最后一次来长安,后来再没有人在长安见过她。” “看相?”我想起来了,太后曾提起过,她对澈的评价不高。“她给你看了没有?”我好奇。 “看了。” “怎么说?” “不可说。” 我捶了他一下,“这也保密!” “不是!”老黑一脸被冤枉的无辜模样,“她说的就是‘不可说’。” 我噗的笑了。 老黑继续:“那天的事我还依稀记得,都说她看相灵验,那天许多的后妃领着自己的孩子去请她看相。她说:‘只看相,不看命。’先帝同意了。可是那天,一干王子看下来,她似乎对所有的王子评价都不高。她摆出一付失望的样子,起身要走。先帝留他,‘我还有一个儿子,都说是长得像我,你也看一眼吧。’”老黑显出入神的样子。 “真奇怪,那次先帝居然会记起我来。先帝,并不爱我。其实那天,秦妈领着我,一直站在人群后面不敢上前,听到先帝这么说,秦妈赶紧领着我到静善的面前站着。我记得,那时候静善老尼看起来就已经有些年纪了。她看了我好半天,不说话,也不动,可我觉得她似乎是喜欢我。最后她甚至还摸了摸我的脸。揉了揉我的头。先帝一再催促。她才终于开了口,说的就是那句:‘不可说。’” “哇!好神秘!”我感慨,心里却在想那个静善搞的什么玄虚哟。 “是啊,我也觉得很神秘,她和你在一起也这么神秘吗” 我语塞,我哪里和她一起过!“还好吧,没看出什么。” “她有没有对你说过她和先帝那批老人之间的渊源?” 我只好摇头。 “其实那是个风云际会、英雄辈出的时代。”洌的脸上显出向往的神情,“可惜!”可惜什么他没说。 “俱往矣!”我也感慨。 “她教了你什么?医术?” “不,”我想了一下,咬牙,“她教我做饭!” “啊!对!”老黑似乎真信了,“她可真神奇,似乎什么都会。” 我心里觉得,以她为标准,我似乎也是什么都会。 洌的身体终究还是一天天好起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青霉素的作用。管它呢,他好起来就行。因为现在外面的形式越来越险恶了。狄远和杜平威都被封为陇南军的首领。似乎全都脱离了老黑的管辖自立门户了。 从表面上看,永宁王尉迟洌现在手上已经没有一兵一卒。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狄远我已经不抱指望,可小杜自那以后也消声匿迹,再没上过门。当然这不能说明什么,反正老黑看起来倒是坦然。 可恶的是梁家父子,他们两个大约是医学狂人类型的。每每把我当成静善的替身。一有问题就来找我,比如今天他们给瘟狗吃了青霉花,狗怎么还是死了?但明天给鸡吃了,瘟鸡却又活了。还有什么青霉花的低温汤药怎么熬?你上次说的萃取试验怎么做? 连老黑听了这些乱七八糟都直皱眉,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的问我:“你是决定去当大夫还是去当尼姑?” 我说:“我还是给你当厨娘吧。” 齐王府的修葺正式开工,由胡管家主持,雷声大雨点小。招工匠,买材料,一天两天什么也谈不下来。 小梁干脆辞去了武威军中的职位,他回家帮梁太医开梁记药铺了。 所有的人似乎都占好了位置,只等那最后时刻的到来。长安的空气中全是剑拔弩张的味道,只等着有个人来推动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突厥人来了! 第87章临战 突厥人算是如期而至,他们每年秋草枯黄之际总会南下。所以这一次的南下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惊扰。长安城中生意照旧,歌舞升平。 我的几家小店生意都还不错。比较令我吃惊的是春风楼的可乐儿姑娘,她一次性从我这里订了一整套的水席,摆了三天的宴,外加二十斤的泡椒凤爪。而来付银子的是梅家的家丁……梅公子秋闱高中京师头名,真正成了京师名公子。 老木叔一边指导二厨切菜,一边对我唠叨:“等二公子明春进京,姓梅那小子才知道什么叫棋逢对手呢。”二哥也在南边中了乡试头名。 我却想着:梅相若是当初在相位上时没有贪污,他哪来的钱摆三天的宴! 洌成了闲散王爷,表面上看,日子变得十分惬意,除了小梁偶尔来找他下棋。多数时间他都在看书和看我中打发时间。无论我在作什么,他都那么含着笑意用目光追随着我,心满意足的样子。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胡管家每天都汇报齐王府的修葺工程,但说来说去没什么进展,只是招得越来越多的匠人每日去齐王府打听是不是有活干,正式开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胡管家带回小雷信件的次数频繁起来,我知道,胡管家并非如表面上那样一心扑在齐王府的工程上。 小雷在成长,我从小雷的字里行间看得出来。 我是从我的小店中听到雁门关战事吃紧的消息的。当我听到人们说起宫中开始为武威军的将士缝制寒衣时,惊得跳了起来,人们都说此事还是夏妃娘娘带的头,我的姐姐如此张扬行事,难不成武威军真的要出征了?我飞奔回王府,赶快告诉老黑此事。 “何止雁门关失守,”在我气喘吁吁向老黑报告的时候,老黑看起来并不吃惊,“突厥人已经突破大同,近逼太原了。晋中窦家的产业现在有些危险。”他随意的把手上的一卷文书递给我,我看了一眼,原来竟是前方的战报。不知他从哪里得到的。 “为什么长安城中一直没有消息,这事居然也瞒着人吗?” “谁知他们怎么想的!突厥人这次来得不同以往,,以往突厥人来袭,总是小股分兵,逐步渗透。今年却气势汹汹,猛攻雁门关半月有余。这其中必有原由啊!雁门关守备抵挡不住其实只是迟早的事情。” “晋中窦家最近太富了。”我说。 老黑摇头,“这样子,你看像是为几个钱吗?” “难道还想分疆裂土不成?” 老黑默然。 我想了一下,“我不信窦公真的敢出兵。”说实话,我舅舅领兵打仗根本就是个笑话。 “还是会出兵的,晋中他总得守住。何况……”他看我一眼,“何况还有夏家老大夏阳。只要夏阳过太行山帮衬一下,窦公就可以向朝廷报捷了。” 我听出了他话音里的讽意,沉默了。 也许是看我沮丧的样子,他安慰似的把我拖近一些,“让他们先折腾看看,我如今赋闲,这些都不关你我的事。若是夏阳能出兵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你也说,这次突厥人来得凶猛。” “我怕的倒不是突厥人凶猛,我担心我们大景内里……”他没说下去,但看得出他深以为忧。 我有个想法,我说,“我想去烙饼,到街上鼓动大家为武威军送干粮——以永宁王妃的名义。夏贤妃现在正领着宫中妇人缝制寒衣呢。”其实,我听到姐姐做寒衣的事时,已经打定主意了。 老黑似乎愣了一下,好半天,他揽了我,在我鼻尖上舔了一下,“飞帘……” “我要把这事弄得轰轰烈烈。”这种事,也许会被清高的人称为沽名钓誉,但,我要做! 果然,不久,宫中就将武威军将要出征的消息晓喻天下。我立刻带了府中一干人等上街去烙饼,就在酒肉馆不远的巷口搭了摊子,这里正对皇宫正门,够招眼。我打了大大的牌子:“支援武威军,积极献军粮。”这算不算谀世宣传? 永宁王府率先捐粮20石,其它市民人等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永宁王府来者不拒。 我自己挽起袖子,带头起灶烙饼。一时间长安轰动。许多人加入我的行列,我准备了簿册,出钱出力的一一记录在案。但许多人根本不留姓名。 烙饼摊子两天之内发展起十余个。 他们有的是永宁王府由秦妈、陈妈她们分出去的分支,有的则完全是热心市民自发组织起来的。但他们全都打了和永宁王府一样的标语,每天把烙出来的饼交到我这里来。 我雇了许多马车,每天一早,把前一天烙出的饼子装车,再在车上挂了大红纸写的宣传条,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的送往潼关的武威军军营。这些饼子可代表着百姓对武威军的重托,希望武威军的表现能得不负众望。 可是,武威军的出征与长安市民的热情却并不合拍,在我送出了整整十五批军粮后,潼关传来消息,我的舅舅终于坐着轿子,带了武威军的主力从潼关出发了。 老黑把他新收到的战报甩给我看,太原被围近二十日,此时已经出现了人相食的现象。 “这个太原守,如果能活下来,我将来要重用此人。”老黑说。 看样子老黑已经有了对未来的通盘打算了。 “太原的百姓太可怜了。”我想的是这个。 “所以,我一直觉得该从雁门关守起,根本就不该放突厥人进来。可大景的故习,总是边境疲软,一味忍让。等到敌人长趋直入才慌忙迎敌。”老黑也直摇头。 武威军出发了,一路上声势很大,推进却极其缓慢。行了四天才到运城,十天才到临汾。我仍然做饼子,但长安城中的百姓却渐渐冷却了原本的热情,我的小店中人人都在谈论,武威军是有意避战,他们根本不想去救太原,他们想的是直接去保卫窦家的老巢——晋中。咒骂声四起,百姓怨气冲天。 我的烙饼小摊周围已经不再热闹了,可我还是微笑着,认真烙我的饼。只是心里盘算着:到武威军与突厥人正式交锋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长安的人们都说永宁王妃很傻很天真。 这天,一辆小车停在我的面前,有个女人从车上下来,我没抬头,忙着手上的活儿,随口问:“夫人是捐粮还是捐钱啊?” “你可真会出风头!” 我忙抬头,一声惊叫:“姐姐!” “你还记得我这个姐姐?几次叫你进宫,你都不肯来,来看看我会死吗?” 姐姐望舒仍是一身湖兰,戴了纱帽,婷婷的站在我面前。可听她说话的腔调,是比以前泼辣多了。这大约就是宫斗培训班培训的结果。 “最近永宁王身体不好……” “你少来这一套。你倒有闲工夫在这里烙大饼。” “武威军出征可是天大的事。姐姐不也在宫中缝制寒衣吗?” “舅舅出征,能是多大的事啊!你好歹好是战功卓着的夏家女儿,依你看,就舅舅那样的人,能打仗嘛!?”望舒冷笑了,“皇上已经私下传旨大哥了,要大哥过太行山,帮舅舅一把。” 我向望舒眨眼。 “你觉得哥哥该不该帮这个忙”她问。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对这种事我一向说不上来。 “我不希望窦家坐大。”望舒脸上有冷意。 “那是不该帮?” “可皇上手下得力的人不多。”望舒冷眼看我。 “那就帮一把呗。” “你怎么这么笨!” 我呆。 “太后刚对我说了你那个尉迟洌的娘亲的事情,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若是不听命于朝廷,有咱家好看的!” “他母亲什么事?” “你去问尉迟洌啊!看你这笨样子!”望舒吸口气,“好吧,你去对老木叔说:‘皇上身边还缺个贵妃。当然皇后也缺。’” 我愕然的看望舒。她可真是有窦家的基因,很会讨价还价,快赶上我那奸商舅舅了。 望舒对我的呆样很不耐烦。她一挥手,她身后本来站得远远的跟班有人上来,拎了几袋面粉往我摊子边一放,“这是夏家长女,宫中贤妃夏望舒捐的,你记上吧。”望舒说,说完转身,袅娜的上了车。 这离宫门才几步路,她还要坐车!? 望舒来得突然,走的潇洒。却把我弄得有些晕乎乎,若这样也行,望舒倒真是离皇后不远了。 就在望舒找我这天,我刚从街上回到小店,还没对老木叔开口,就听到了前线传来消息,太原失守! 第88章编竹 太原失守之后,坊间关于窦公的传闻就只剩下了笑话。什么他坐在八抬大轿上刚接近晋中,一听到突厥人已经打下太原,立刻吓得尿了裤子;什么他为了赶快赶到自己家里救出家里的财产,终于决定骑上不舒服的马匹,结果因为太胖,根本爬不上去,也有人说,他爬上马背是因为他想快点逃回长安,连身边带着的小妾也丢下不管…… 总之,坊间的议论全是都窦公丑态毕露,丢盔弃甲。 而我从老黑那里得到的真实情况与此也相去不远。窦公与突厥人在晋中他的老家短兵相接,仓促应战,两个时辰后就大败溃散。离太原本就没多远的晋中也跟着落入突厥人的手中。 而,远在渤海的夏阳还没来得及收到朝廷令他发兵的诏谕。 两个时辰!就是神仙想救他们也来不及的。 我立刻撤了我的烙饼摊子,武威军溃得如此之快,连我也始料未及。我再做出饼来也没人吃了。 “真不该让窦公去迎敌。”小店里的客人那两天议论的全是这个话题。 “为什么不用宁王呢?” “听说宁王病了。” “怎么可能,宁王妃不是还在街上烙饼吗?宁王若真是有病,她早在家守着自己夫君了。” “还宁王宁王,都改称永宁王了!这还不懂?这就是想让他永远销声匿迹了,只怕下一步……”那人小心地四下看看,用手在脖子上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是啊,是啊。”旁边的人频频点头,“这就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只不过如今鸟未尽兔子也还在蹦哒着。” “宁王那才叫战神呢!想想去年,打得多干净漂亮!” “宁王,英勇啊!” “就是!看人家那心胸。就算眼下这种处境,宁王府还积极准备军粮,宁王妃亲自在街头烙饼,为武威军鼓气壮行。” “这才叫宅心仁厚,心地无私。” “可惜了好人没好报。” “不让他出山,突厥会打到眼前来的,我们怎么办?” …… 我默默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旁边老木叔向我挑起了大拇指。“二小姐饼烙得好!” 他头一次正式称我为二小姐。而且我做过那么多好吃的,一个小小半死不活的酒肉馆都被我做大做强了,他才勉勉强强夸我饼做得好! “姐姐望舒要传给大哥的话你传了没有?”我问老木叔。 “那个……不用传。大公子自有主见。” “那我有一句话,你要传给白狐狸:梅家摆宴三天,以庆祝梅公子高中解元为名,联络文臣武将。二哥他也得有所准备才好。” “这个不用二小姐交待,我已经传过去了。” 老木叔过滤情报信息的能力着实不差。 ※※※ 回到家中,老黑在干的事,让我大跌眼镜……当然,如果我有眼镜的话。 他正坐在井天殿中编鸡笼! “你……你……” “你那些鸡都长大了,全都挤在一起多不舒服。我多编一个出来,让它们也住得宽敞些。” “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我有些感慨于他的多才多艺。如果编鸡笼也算才艺的话。 “胡管家教的。” “可是……你学这个干什么?” “我刚开府出来时,闲来无事就学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抱了腿,看他手指翻飞的编鸡笼。“胡管家最近好忙,我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老黑笑了一下。“当心竹篾刮到你!偏挨我这么近!”说着,他身子向前挪了一点,用身体挡着我,“胡管家他得为我做许多事。飞帘,如果我再去打仗,你有什么打算?”他似乎不经意的随便一问。 “我跟你一起去。”我不加思索地说。 “会很艰苦。” “那我也要跟着你。” 他又笑了一声,“原来你都想好了。我的担忧看样子是多余的。我本也就打算带你一起走。把你放在长安我不放心。” 我在他后面瞪他的背,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好像背后长眼似的,轻笑着解释,“我容易吃醋。” 我捶他。 他丝毫不为所动,慢悠悠地说:“飞帘,认真地说,我怕你成为人质,让我在外面被人掣肘。” “我知道,所以我要和你一起去。这一个多月里,我一直在练习骑马,我要练掉股间肥肉,让自己轻装上阵。只不知朝廷何时会同意你再披挂上阵。” “得看舆情了,有你在街头烙了十几日饼,帮我做宣传,会有许多人会记挂我吧。” 我望了天空长叹了一口气,如果这一次洌能重披战甲,我想他再也不会韬晦退让了。我们将踏上一条艰难的不归路,就算是成功,也仍然是无限艰辛。 老黑从怀中摸出一卷纸来,“最新的战报。今天早晨夏[奇`书`网`整.理'提.供]阳刚接到诏令,就带了几十轻骑过太行急赴晋中,他想阻止突厥人南下。” “才几十人?!” “大队人马仓促之间哪能集结起来,行军速度也跟不上。” “可几十人怎么能对抗十万的突厥?”我担心起来。 “我看他的打算是收集被打散了武威军士兵。应该可行,但……”老黑摇头。 “怎么?你不看好大哥?” “他从渤海轻骑快马,不眠不休,至少也得两天才能到晋中,那时,突厥人早过了临汾,直扑潼关了。若是我,不会听命于朝廷,我会直插潼关。” “不听命?”我睁大了眼睛,想起了望舒的话。 “从战略上说,肯定不能听命,除非夏阳另有打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话是这么说,可……” “当年的陈家是不是就是因此被污谋反?” 老黑正在编笼的手一停,马上又继续了,“你也听说了?” “陈公是你的外公对吧?” “嗯。” “告密的是窦家?” 他停了手,“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陈公当年在太行剿匪,背后就是晋中,而窦家所以利益就在晋中。 上次秦王对我说起,他为了得到潼关军,曾以污告我们夏家的手段来达到目的。害我二哥不得不折腿示弱以求全。我想窦家污告陈公,也一定是为了夺取晋中的利益。” 老黑又开始编手中的鸡笼,“这些,我也是长大后暗中调查了很久才知道的。但窦家也不全是为了扳倒陈公,夺取晋中利益。其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当年的窦昭仪想要扳倒后宫第一美人陈贵妃,就是我娘。因为首告有功,那案子之后,先帝就开始议窦昭仪升妃的事了。不过因为窦昭仪出身低微又拖了几年。那之间,窦昭仪还收养了我。”他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平淡,好像不是在说与他自己有关的事情似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姨妈,我的姨妈会这么……”难怪我姨妈她,这回这么急于让舅舅夺了军权,她也是对她窦家有心病的啊。 老黑把编好的竹笼放在一边,转了话题,“飞帘,要不要我编个小竹枕头给你?” 他拿起一束青色的竹篾。 “我现在睡觉用不着枕头,有你就可以了。”我说,想起每天早晨我醒来时,我总是枕在老黑身上,而我新做的海绵宝宝总是掉在地上。“再说天也冷了,用不着竹枕头了。不如你给我编几个小篮子,精致些,我用来放在餐桌上盛点心。” 老黑的手抖了一下,“点……点心?” “啊,怎么了?” “你真的要用来盛点心?”他追问。好像这多么可怕似的。 “是啊,要小巧精致的啊。” “你……你到时候别后悔、别怨我!” “为什么要怨你?” 老黑低了头,涨红了脸,“我给你编就是了。” 这也要脸红?! “啊!对了!我现在就去做点心,”我想起来,“你现在这么瘦,要加餐。我做些点心放着,你好随时吃!现在就去!正好放在你编好的竹篮里,你拿起来也方便。到时候要吃干净哟。”我跳起来。 “飞帘!”老黑的声音里全是绝望。 我飞跑着进了厨房,陈妈正好在厨房打扫。她喜欢把厨房的一切用具都擦得干干净净,每天没事就在厨房里忙着。 “王妃又打算给王爷做什么?”见到我,她立刻凑上来,净手挽袖,准备打下手。 “肉馅酥皮饼。” “啊,这点心算老古套了。”我见人做过。 “陈妈原先不是厨娘吧。” “当然不是,我这是赶鸭子上架,才学着做的。” “陈妈原先也不是从宫中跟着王爷出来的吧?” “不是,”陈妈随口应,又惊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王爷和秦妈提起以前宫中的事来,从来没提到过你陈妈。” 陈妈有些悻悻,“我虽未入宫,却也算是王爷身边旧人。” “陈妈。你姓陈!”我点明。 陈妈低了头,犟口道:“你别想从我这里打听到什么。” “我只是随便一说。”我安慰她,我早该想到的,陈妈其实是老黑娘家的人。不过,没想到也没什么。只是老黑可怜,一直以来他能信任的,依然是娘亲留给他的几个旧人而已。 “老黑老黑,乘热赶紧吃一只!”我提着他新编好的小篮,挤到他怀里,大大方方坐在他腿上。他正在看一卷新到的军报。我现在可以肯定,他在武威军中留了人,甚至在大哥的手下也安插了人。这些事,他是什么时候做的? “突厥人推进的速度慢了,他们在晋中疯抢窦家的财物。暂时没有新的动作。”老黑说。 我拈起一块酥皮肉饼,送到他嘴边。 他本能的张嘴,一下子咬去大半,差点咬到我的手指头。他现在又恢复原状,吃得很猛了。 “这对夏阳有利,他可以抢在突厥人之前赶到潼关。”他说。 “到了潼关也还是要面临一场恶战。我大哥能收集到多少人马都未可知呢,我是有些担心的。” “这谁都看得出来,我估计调我的诏令不久也就到了。” “皇上真的会回头求你上阵吗?” “你都为我铺好路了,到时候潼关吃紧,民怨沸腾,他不调我还能调谁?” “狄远、小杜……” “这些偏将调令已经下了。今天他们就离开了陇山关。但他们两人手下现在都只有三五千人,现在该向哪里移动都还没有确定。因为有人提出,从陇山关,经米脂,直插晋中,路途会比去潼关绕道近上不少。” “那不是很好,还能与夏阳形成犄角之势,一起围奸突厥人。” “当然是个好主意。”老黑说,“但他俩不能领会啊,现在还在忧疑,他们也只想到潼关会战事吃紧。” 我看他一脸得意的模样,“难不成这主意是你出的?” 他不置可否,只把我手上剩下的半块酥皮肉饼也吞了下去。 “你身体真是好了,”我说,“吃东西又是这么快,一点也不肯细嚼慢咽。” “那当然,有你给我治病,怎能好得不快。”他摸出手帕擦嘴,顺便把我的油手指擦干净。 “那你就该把药全都停了,为什么还在喝老梁开给你的那个苦汤药。” “那个啊,我再喝一阵子吧,巩固巩固。” 我很怀疑地看着他,他生病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一个月前就已经看起来就基本痊愈。他恢复练功,看上去身体比旁人还强健些。现在已交十月中,天气寒冷,很多人都已穿着绵袄,我也被秦妈逼着穿了薄袄。他却还穿着夹衣呢,除了有些瘦,也没什么病容了。为什么还不停地吃药? “小脑袋又在胡思乱想了,”他搂了我,让我把头依在他胸口。“要对我有信心,” “我当然对你有信心,可……”我小声嘟嚷,“是药三分毒。” 他把手挪到了我肚子上,停在那里。手指不安分的钻进我的小袄,又钻进亵衣,直到碰到我的肌肤才停了手。他撩拨我! 我抬头,看到他也正府头看着我,喉节滚动。 我恶作剧的用手摸他的喉节。 他拨开我的手,“飞帘,别!现在不行。” “那你怎么……” “我就摸摸。” “凭什么!” “我现在不行。” “胡说,你行的!” “等我结束这一个疗程吧。没几天了。” 我一下子在他怀里坐直,戳他胸口几下,“所以你吃的是这种药!你……” “好了好了,飞帘,没几天了,等等我。”他来舔我的唇求和,等我放他进来。 我生气的把脸又埋在他怀里,不肯让他得逞,“老梁这个庸医!我要找他算账!”我恨声道。 第89章坦白 我脑子里想着老梁,来的却是小梁。 一如既往的,小梁一来就直闯我们的井天殿,“洌,听说没有……” 我慌忙从老黑的腿上溜下来。 “京中士子民众要向内阁投贴,要是内阁不马上回复,还要进一步伏阙上书。大家一致要求起复宁王。”小梁兴冲冲的,自己拉了椅子坐下,看到我放在桌上的酥皮馅饼,伸手就抓了一块大嚼起来。 在小梁期待的眼神中,老黑显得有点过于阴沉。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洌你不高兴?” “自古以来,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 “洌!” “到了这地步,我还能有活路吗?” “洌,我觉得这次他们会起用你,因为除你之外无人可用。” “不是有夏阳吗?” “他单骑匹马,能支撑几时。”小梁直言。“溃散的武威军,能收集起来的人怕是没有多少。而且你别忘了还有秦王,武威军的旧底子可多是秦王的人马,他们中不少人乘此机会投向秦王的话……” 我在一旁也不禁皱眉。 “那么我也不行,我手中现在没有一兵一卒。” “洌,你在我面前少来这一套。那些被你‘吃’掉的小乞丐、失怙男孩呢?你和那个胡管家干的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还有小杜老狄他们,好歹也是和你一起从战场上滚下来的兄弟,到时还不是听命于你?” “你到底要说什么?”老黑倒是面对小梁也能稳如泰山。 “洌,带上我!我和上次一样,跟你一起上战场。给你的大军作医官。” 老黑很久不说话。 “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从小相识,你那时就深沉能忍,对人常有保留。你怕我不能跟着你走到最后,你对我没信心,你没把我当真正的朋友。我今天对你交个底,你无论走到哪一步,我是会跟着你走到底的。” “小梁,我以后的路怕是会非常危险。你没有必要这样,毕竟你是梁记的继承人,以你的医术,无论怎样你最终还是会和你爹一样成为宫廷太医。你,没有必要!” “我已经打好了行李,就等你一声招唤。” 老黑还在沉吟。 我的脑袋在他俩之间转来转去,“小梁,不如你、我一起搭个伴,我也要和老黑一起走。” “好啊!”小梁接得飞快。“你可以和我的后队一起行动,你见了血应该是不会怕的,还可以为我搭把手。”小梁热情万丈。 我们一起看老黑。 “好吧,”他似乎有些勉强。“不过我话先说清楚,这一回不比上回,这回会更加艰难。” 小梁十分雀跃,“那么洌,说定了!” 晚间两个人并头躺在床上,老黑慢悠悠地说:“带上小梁也好,可以把你和他放在一起。你们都不会武功,都得派人保护,我到了形势紧张时,怕是照顾不到你。你和他在一起,跟着后队行动,可以免去很多麻烦。再说,我一直想,军营中我带个女人也诸多不便。” “我一直以为你肯定会带上小梁的,没想到你今天居然犹豫。” “我只是有些担心,到了最后关头,小梁这人会心软。他,毕竟是位一帆风顺的公子哥。” “人都会有缺点的,我倒觉得小梁是个有主见的人,未必像你想得那么软。” “但愿吧。” 我在想,老黑这人,对什么人是能完全放下心来呢?对我能吗?其实也不能吧,他总是怕我出事。而且自从出了秦王那事后,他盯我盯得更是十分的紧。那叫一个婆婆妈妈哟。 我调整了姿势,抱好我的海绵宝宝。是他自己说了要吃完这个疗程的药,现在逗他是不行的。那我才不会去招惹他。 我们都不说话,想着各自的心事。我睡意渐浓,本来就嗜睡的我,立刻沉入梦乡。让老黑一个人去伤脑筋吧。 可我睡得并不好,说不怕是假的,我一直都很怕战争死人这种事,以前在家里看电视剧时都受不了,更何况现在要我去亲身面对。 我开始做一些短小的梦,梦里有人在我面前人头落地,路边躺着几具无名的尸体。有小风卷起地上的尘埃,让这样的画面在我面前变得模糊不清,我也不想看清。我似乎只盯着怀里抱着的一个大水罐,在路上慌慌忙忙的走着。我要去一个地方,要去救一个人。 有人想拿走我怀里的水罐。 不要!长安城外正在闹旱灾,这些水得来不易,我的水罐! 我去抢,扑了个空,不! 我醒了。 尚在初醒的失神之中,一个热热乎乎的身体填去了我怀中水罐留下的空白,让我从怔忡中清醒过来,耳边听到噗地一声闷响,那是海绵宝宝落地的声音。 “老黑!”我惊呼。难怪每天早晨醒来,我都扒着他的身子睡得没了样子,原来竟是这样!我可怜的海绵宝宝。 “飞帘。”他温声回应。手臂轻轻的圈住我。 “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立刻在我脸上胡乱舔了几下,“嘘,接着睡吧。” 现在这样,我哪还能睡得着,“你招惹我!” “好啦,你抱着我才睡得香些。”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我怒,拉开他的衣襟,把手伸了进去,摸他胸前的两点。他总是欺负我,其实我也会的。我都没摸过他的呢。 他倒吸一口冷气,“飞帘,好飞帘,别!”他按住我的手,“我在想打仗的事,你别闹。” “打仗怎么了,我不管,偏要……”在他大手下的小手仍不安分。 “别,打仗和我俩这事很有关系。你想啊,要是我们现在就做了,万一我真的行了,让你怀孕了怎么办?一旦战事激烈,至少得四、五个月都不得安宁。你跟着我,四处奔波,挺是大着个肚子,要吃多少苦!” 我停了手,想了一下,他说得有道理,那时候我自己辛苦不说,还可能拖累别人。 他把手滑到我的肚子上,热乎乎的停在那里,“我们得找个好时机要孩子,至少得等我兵强马壮的时候,那时我才能更好的保护你。我们会有很多孩子,所有的孩子都是亲兄弟、亲姐妹,不用争不用吵,更不用……” 我呆了呆,所以有的孩子都是亲兄弟、亲姐妹!这是他对我的承诺吗?他的那个心爱的女孩呢?他真的放弃了? “男孩像我,女孩像你,每一个都相亲相爱。”他无限向往的说。 “那……”这时候再提什么他心爱的女孩似乎太煞风景了。我及时住了嘴。 “怎么?”他问。 “如果有贤惠得体漂亮善良……” “不要。”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你就说不要!” “反正我只对你有感觉。其它女人我一概不要。” “如果有贤惠得体漂亮善良的女儿,却长得像你怎么办?你不要?” 他语塞。然后惩罚似的,在我屁股上轻拍一下。 “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你别以为都是小梁长得像老梁,你长得像先帝这样。也会有女儿像父亲,儿子像母亲的。比如澈,就长得像他娘。” 我身边的人一下子沉默了,本来在我身上乱摸的手也停住了。 我爬起来,凑到他脸旁,把他的脸搬得侧向我,在黑暗中,假装仔细的看了看,下了断语:“你不喜欢你老爹!”然后大大的吐了一口气,“你老爹肯定没我老爹好,我老爹从来不舍得动我一指头。” “夏侯对你很好吗?”一到我和夏家的事,他就特别关心。 “不是夏侯,是我自己的老爹地。”我扑在他的肩头。用唇去碰触他的脸。 他没有逼问,好半天,他的手又慢慢插进我的发丝里,一下一下轻轻的揉着我的头皮。我以为他又在奇怪我倒底是谁了。如果他此时逼问,我就告诉他! 没想到,他一开口却是:“我,其实不喜欢我自己长得像先帝,”他幽幽地说。 这个我其实早就觉查到了,所以也不太奇怪他会这样说。 “可我是他的儿子,而且是长得最像他的儿子,我没有办法。”他说。 我有些不敢接茬,他想对我说什么?他过去的经历似乎总是惨痛。我用唇好好地碰触他的脸颊,仔细感受,还是能觉察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痕。 “直到有一天,我的脸受了伤,那时——说实话,那时我心里挺高兴的,我终于可以不用顶着一张酷似先帝的脸了,这张脸让我整日不敢出门,让我觉得自己羞于见人。” 我想起狐狸二哥曾说那时的齐王是不出门的。可现在……他在人前,总躲在面具后面。和躲在家里不出门也是差不多吧。 “你脸上的伤是小梁给你治的?”我随口问。 “不是。” “哦,那一定是老梁了。他的治伤药可好了,一定是他了。” “他的治伤药有确是天下独步,可,也不是他。”他说,忽然翻了个身,把我扑在他身下,并把我整个人挤在他怀里。我闭了眼,嗅他身上的气息,好闻的熏香味和中药的味道。他吃的该死的药! “我一直想对你说这事。”他说,“可又怕你想太多,误解了我。”他语速有些急,好像很激动。可说了一半,又突然停下。他似乎是在下什么重大决心,要说一个很重大的话题似的。 我明白了,“哦,是那个你心爱的姑娘。”一说出来,心里又是一阵酸意。原来他还是要说他心爱的姑娘。 “是的,我心爱的……”他吻了下来,学我刚才的样子,用唇碰触我的脸脸颊。 我不知所措,此时我是不是该避开一些? “我心爱的……”他语不成句,在黑暗中,我能看见的,只有他眼睛亮亮地盯着我,“用她的小手……一点点的拼……”他的吻,完美的真正意义上的吻,雨点般落在我的脸上。他似乎急于让我知道什么,“我没想到她会对我这么细心,”他说,“后来,梁太医也说,这姑娘太细致了……她为了,我的妻子以后不会嫌弃我……” 我的心中,某处尘封的记忆似乎突然打开了。似乎很遥远,又似乎近在眼前。我需要集中精力。 可他不肯停下来,继续疯狂的吻着我,中间夹杂着他含糊不清的碎语,“我后来想,我这张脸从此就不再与先帝有关,这张脸是她的,是我心爱的姑娘的了,只与她有关!”他说,“飞帘,这张脸,美也罢,丑也罢,从此都只与她有关,只要她喜欢。飞帘。”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灼灼的烧着。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影子在我脑海里只刚刚一闪,黑蝙蝠的下一个动作就弄得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突然抓住我一只手,搭在他的脖颈处,“飞帘,我一直想告诉你,但又怕你想太多,飞帘,你可还记得你的木乃伊?!” 第90章重托 井天殿前院子里,几棵石榴、枣树全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失去了色彩,在清晨灰暗的天空下,蒙眬如散不尽的烟雾。天空中零星的小雪花散漫地摇曳而下,长安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不期而至。 “飞帘,”身后的人张开了手臂,从背后把我揽入他温暖的怀里,“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穿这么少,一大早就在这外面站着,当心生病。” 我不做声。看着在天空中飞舞的雪花发呆。 背后的人深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告诉你之后,你又会多心!”他的手臂尽量包裹着我,挡住窗外吹进来的寒气。 “这两天你都不怎么和我说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个人发呆。你是生我气了吗?还是……”他吻我后脖颈。“飞帘,你一向心宽,这一次怎么这么久不能释然?” 我没有生他的气,只是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为自己难过。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我就是他苦苦找寻的心爱的女孩。我一直以来当作是我潜在情敌的那个姑娘,根本不存在!这原本应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可不知为什么,一股莫名的酸涩如野草般在我心中滋生。 他忽然一把把我抱起,强迫我离开了窗口。我没有挣扎,只乖顺的伏在他的肩头。 他把我抱回床上,塞进被子里。“你是不是故意想冻病了,就不用跟着我出去征战?” 我没那么想过。 那天晚上,他对我说出他就是木乃伊后,我除了发傻还是发傻。那个呆呆的、容易害羞的木乃伊,本来已经在我的记忆中模糊起来。那些从肿涨的唇齿间吐出的零零落落的话语也渐渐被我淡忘。我差不多已经完全习惯了一个被我称为黑蝙蝠的家伙,每日里对我的腻腻歪歪或卿卿我我。因为他充满爱意的厮缠,我甚至原谅了这只黑蝙蝠最初对我的粗暴和生涩,决心把自己的身心毫无保留的交给他。我已经放下心来,等着他给我的爱,全部的爱。 可突然,这两个本不相干的形像重叠起来,本来应该爱我的黑蝙蝠说:“我是那个非常感激你的木乃伊。” 我没有生他的气。只是我的心变得不那么确定,不仅对他,甚至对我自己。 “你总是发呆,”他合身扑在我身上,隔着一层被子。“那天我说出实情后你就一直发呆。”他抱住我,用了一些力气。“你当时如果打我几拳,咬我几口,再把我一脚踹下床,我心里还好受些,现在这样对我不理不睬的,是存心让我着急吗?” 他的唇凑上来,贴上我的唇,微启了唇瓣,含住我的上唇,轻轻的吮着。吮得我上唇发麻后,又换了我的下唇。他现在吻得越来越好了,虽然还淡不上熟练,但他知道怎么取悦于我。 “飞帘,”他的唇几乎没离开我的,我们不得不交换彼此的呼吸。“我一直不敢说破,有大半就是因为你这爱纠结的毛病。我记得你在井下时,对我说你不会找我,‘免得你有压力,以为讨债的来啦。’所以我就想,你若知道了我是谁,你那整日胡思乱想的小脑瓜一定会怀疑我对你的喜爱是在还债。” 他微微喘息,有些说不下去。“我,一直为此担心着。”他连同被子一起把我裹在他怀里。“飞帘,”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我真的是两次爱上了你!” 两次!这是多么荒谬的事啊! 他用舌尖试探我唇间的缝隙,见我不放他进来。索性用手掰我的嘴唇,“飞帘,飞帘,让我喜……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是我教会他说的。我咬住他的手指头,含在嘴里。 “不许你再想了,”他轻轻摇晃我,动作像是在哄孩子,语气却是很凶的在训我,“你若再这么想下去,我就好好的打你的屁股,我要打醒你。” 他想打我屁股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许想了,你听到没有!你再这样,我就再也不吃你做的菜,不吃辣椒、不吃肉末、不吃甜的、不吃酸的,不吃你做的任何东西!反正你嫌我吃相难看,糟蹋了你做的好东西。” 我憋了两天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含着他的手指头,呜呜出声。 他盯了我的脸看,又舔了我的泪水尝了尝,“飞帘,”他轻叫,如释重负的样子,把脸贴着我的脸,把我的泪水都蹭到他自己的脸上,“你终于哭了。” 我为什么要哭?我这两天,并没有觉得伤心啊,只是有些茫然而已。可我知道洌很担心我,我一迈出井天殿的大门,他就跟在我后面,“飞帘,你要去哪里?” 我刚抓起桌上他编的小篮子,他就一把抢过去,“飞帘,别迁怒于它,要么你打我两下吧。” 我端上一盘蚂蚁上树,他就会说:“飞帘,我其实也爱吃大块肉,只要是你做的,我什么都爱吃。” 我的确是太爱纠结了吧,明明知道他是扒心扒肺的想对我好,可我却似乎没那种被爱的自信了。如果,今后,我做得每一件事,他都这么迁就我,我能再认定那是爱,而不是出于感激吗? 他似乎很高兴我哭了。“哭了就好,哭了就好,哭过就把这事揭过去吧。你这两天吓死我了。”他一激动,又故态复萌,开始一下下的舔我,把他的口水涂了我一脸。 “我喜欢你哭,”他说,“两次喜欢上了你的哭。第一次是在井下,你生我气,哭了一场;第二次是在街头,你伤了手,疼得哇哇大哭。你怕了哭,痛了哭,累了哭,高兴了也哭。虽说哭起来样子丑点,但我还是很爱看。” 他似乎放下心来,安心搂着我,把头埋在我的肩窝。不再说什么。 我流了许多眼泪,心也渐渐轻松起来。 “老黑。” “唉。”他立刻支起身来。 “你一定要爱我,要爱我啊!”我哭着说。 “傻瓜!别怕!” 他找到了我唇间的缝隙,深深地吻了下来。 ※※※ 其实尉迟洌的出征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两天里,长安民众两次伏阙上书,要求起复永宁王。 大哥在这两天里带着手下十余人赶到了潼关,但他能组织怎样的抵抗还不得而知。而突厥人在抢掠完晋中后,继续整兵南下,挥师奔向潼关。关中震动,长安震动。 皇帝已经下诏,集结关中各郡的乡兵。这已是调动大景最后的兵力储备。 我和两位嬷嬷一起收拾行装。前天的一场大雪,把整个世界变成了银白。积雪的反光,透过窗户,射进井天殿的侧室里。 秦妈在一片光亮里抖开一件洌的棉衣,拍打几下,又重新折起,看似随口地说:“女子还是像王妃这样强健些好,还能跟着王爷一起出去。我早便说王妃的样子像棵小树,不比那些香花,一经寒冬便枯萎凋谢。” “可哪有把女子比树的。”陈妈不服,“女子比了树,那男子又算什么呢!” “也是一棵树啊,两棵树可以比肩而立。谁也不输谁。” “你这样说,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陈妈说,“你可还记得当年咱家老爷的那位红颜知己?” “当然记得。”秦妈叹了一口气,“我后来在宫中还见过她呢。” “她也算是一棵树吧,那么强势,当年连先帝都服她。” 秦妈叹了一口气,“那女子气性又太强了,当年她若不是负气离开,老爷、陈家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她是个智计百出的人,惹是她在,定有办法救出老爷。” “唉,也是小姐太过倔强,十几年了,就是不肯承认她这个后娘。宁可赌气入宫,害了自己。” “颖儿与先帝差了三十岁啊,当时老爷气得发抖,说了几句迁怒的话,那女子便再也不肯留下。” 两位嬷嬷一起摇头喟叹。 “你们是在说静善吧。”我说,她俩在我面前演双簧,还当我看不出?“原来她是洌娘亲的后娘。”我若有所思,没想到他们之间居然有这样的渊源。 他们之间有渊源,那么说明静善抱走我,说不定是有意为之。我觉得这中间必有些蹊跷,和我有关的蹊跷。 两位嬷嬷交换了眼色,秦妈说;“有些事的确该让你知道。”想了一下又补充,“连王爷也不太清楚的事。 你的那位师父静善,原是我家老爷陈公的续妻。他们一起生活了十余年,她也曾随着我家老爷四处征战,是个十分强悍的女子。而且她长得十分貌美,在那乱世中也是一朵奇花,连先帝当时也十分垂涎。但她偏偏只爱我家老爷。” “只是她处不好和你家老爷子女的关系?” “我家小姐只是性子倔强了些。总觉得是那女子到来,使得自己母亲伤心病死。其实先夫人自己身体原本就不好,她的死与静善无关。” “后来,你家小姐赌气嫁入宫中?” “是先帝求娶的,先帝一来好色,二来,也是以此联络心腹点将,好让人死心塌地为他卖命。那时不是要打天下么,联姻是最可靠的保证。” 陈妈抢上来说:“先帝其实也是喜欢你那师父静善,只是先帝太好女色,你师父不稀罕理他。陈家出事之后,我逃出命来,曾去向静善求援,希望她能救出小姐。她带着我赶到宫中。那皇帝看了她还十分的恭敬礼让呢。” “为什么没能救下颖妃?”我问。 “我们晚了,先帝,毫无人性,早在诛杀陈家前,已经亲手缢杀了陈妃。他对静善说:陈妃不死,他怕自己对陈家下不了手。他,连小姐被埋在哪里都不让我们知道。”陈妈哭了,号啕大哭。 “那时,王爷还不到两岁。我抱着他迁入冷宫。静善入宫也没让我们见她。”秦妈补充,“所以我们再见到静善已经是三、四年后的事了。那时,她已经出了家。” “你们为什么今天要告诉我这个?”我问,她们一向嘴紧,告诉我,一定是有什么打算的。 秦妈叹了一口气,“我们两个半截入土的人也看得出来,你和王爷这一去,山高水长,不走到那日头边是不会回头了。有些话此时不对你说,怕也就没机会对你说。我们现在怕的是:到了那时、那刻,王爷会心软,有些事做不下手去。王妃啊,到时,希望你能当断则断。不留后患。若能这样,我们便替陈家,替颖妃,替王爷谢谢你。” 我惊疑的看着她俩。她们想要我做什么?我,难道还能比洌更有决断? 第91章二哥 毫无悬念的诏令下来:着永宁王尉迟洌即日率新集结的五千乡勇迎击来犯突厥。 大景武备稀松,十余万武威军散后,也就只剩这点家底了。 我和小梁得比洌早两天出发,因为我们还要带上一些洗煮的妇人同行,路上走得慢些。临走时,天空又飘起雪花,秦妈拿了我的红狐皮的披风在一旁等我。我不能参加老黑的出征仪式有点遗憾,老黑倒很淡然,“我不过一天就能在路上赶过你们,那时又可以见面了。” “那时,我们应该过了洛川。”我算了一下。 “然后与米脂的小杜他们汇合,在那里说不定又能见到。到了吕梁,整备一下,准备收复太原,又可以见面了……” “准备打仗,别算着什么时候见面的事了。”我嗔他。 “怕你想我。”他一本正经。 “我是会想你,但你千万不要想我。好好忙你的事,以后我们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呢。” 从此我们真的踏上一条艰难的道路了吧。战火与鲜血,相见与离别都会变得稀松平常。我主动搂了他的脖颈,“不要来送我,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会时常在你左右,不离不弃,死生相随。” 他点头,不似平日那么腻人,只拍了拍我的后背就放了手。 我看他的眼睛,不再如往日和我在一起时那么温吞,倒从眼底升起一丝勇毅和决然。他已经急不可耐、跃跃欲试了。 我也放了手,“再见!” “再见”他说,用唇在我面颊上轻点一下。 秦妈过来,递上我的披风。他亲自为我披上,拉起风帽,系上带子。然后退开一步。 我冲他笑了一下,毅然的转了身,在他的目光中走出了井天殿,走入了漫天的大雪之中。小梁在外面等我, 从长安出发,我们一路向北,迎着北风的方向。一路上我和小梁很少说话,事实上也无法交谈。北风夹着雪粒子,迎面扑来,张口呼吸都很困难,我早把自己围得只露出眼睛。雪一直没停,路上积雪渐深,我们的行进速度非常慢。渐渐走到陕北的黄土塬上,沟壑间积雪尤深,们几乎寸步难行。中间遇到洌和他的大军,我们在大路边避让。洌看到我,也只是下马过来拥抱了一下。隔着厚厚的冬衣,没啥感觉。他也拥抱了小梁。 待到我们到达米脂与大军集结,已是三天后了。 支好帐篷,起灶支锅,我一直没有空去见老黑。 “打仗就是这样,尤其是我们这后队,都是些老弱病残,行动缓慢,你习惯了就好。”小梁说。 “我知道。”我正喜滋滋地盛出一罐鸡汤,准备抱去给老黑。“我很习惯。” “那是什么?难道没有我的?”小梁发现了我手中的东西。 “锅里的留给你。” 我抱了罐子飞跑,过了一会听到后面小梁在惨叫:“这是什么!鸡头鸡屁股!” 老黑的大帐里人不少,小杜狄远都在,还有几个似曾相识的。 见到我,小杜“哈!”地一声,“我闻到香味了。” 我径直走到老黑面前,把汤罐放在老黑面前的桌上。冲小杜扮个鬼脸,冲大家都微微一笑,算是全打过招呼。然后扭头就走。他们一干人正围了地图,显然在谈正事。我留着不好。 “飞帘,”老黑叫我,我回头,他看我片刻,“我明天一早就要开拔。” “噢。” 以后大约会总是这样,见面即分离。我真的得好好习惯才行。 大帐外,一个我没见过的小校等着我,见面即恭敬的作揖,口称王妃,“有位大人在军营外的土塬上,想见王妃一面。” 我有些奇怪,“什么人?”我在此地什么人都不认识。谁会来找我? “王妃见了即知。” “可我怕乱跑会有危险,你不说是什么人,我如何敢见?”我说。 “那人说,只对王妃说‘尾巴’二字,王妃就明白了。” 我一愣,“你快带我去!” 天还没黑下来,雪停了,反倒有些夕阳的余光洒下来。因为下了几天的大雪,此时四野一片苍茫银白。陕北的地貌,大大小小,都是些被水流冲出的土塬,这些土塬一个连着一个,连绵不绝。因为被雪覆盖,远近高低满眼是起伏的雪包。 我裹紧披风,跟在那军校后面,走到大营外。我先是小心探着头看,生怕着了人的道。小校向前一指,果然,离营寨门口最近的土塬上有一个站立的身影。白狐的大氅,高高的如意冠,,风流俊雅的模样。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小子不该在南方摆宴三天,庆祝自己高中头名解元吗? “狐狸二哥!”我大叫,飞奔过去。 没错,就是我那数月未见的二哥,白狐狸夏云夏丰隆。他居然此时出现在陕北这荒僻之地,而且还打扮得一付招人嫌恶的公子哥模样。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啊! 他得意地张开手臂,准备迎接我的拥抱。可我在冲到面前时,却借着冲力,哈哈嘿哈,连续的打出了一套组合拳。 他灵活的躲过我的攻击,“死丫头,越发野得没个样子,就是这么迎接二哥的!” “二哥,”我这才高兴地攀上他的膀子,“你怎么来了!数月不见,二哥出落得越发英俊了!” “我来看看我的野丫头妹妹嘛,看她有没有被那个蒙面的黑家伙吃得连骨头渣渣都不剩。” “骨头还在,而且长了些。”我挺直了身体给他看。 “的确,长高了些。”他摸摸我的头。“其它还是老样子。越发没规矩是真的。” “有没有带个嫂子回来?”二哥十九了,也快和洌一样,熬成剩男了。 “再等等吧,说不定我比尉迟洌的运气还好些,在大街边就能撞上一个宝。” “……” “不敢直接给你写信。但你给我的信我都收到的。” “你的问候,老木叔也转达给我了。” 二哥把我推远点,仔细端详我的脸,“他,对你好吗?”他问的当然是老黑。 我频频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以老黑现在对我的态度,何止是“好。” 二哥笑了,“我看也是!开始我倒是担心来着,还嘱咐老木叔,三天没见你的话,赶紧告诉我一声。” “我知道,你还托梅公子来看过我。你怕我失踪不见啊。” 二哥笑,“我当然有些担心。可爹说没关系,宁王既然在街边遇到的是你,那么他肯定是心里想要的也是你。把你送去准没错。” 我撇嘴,“出卖我!” “老木叔说宁王在街边围着你打转转,定是看上你了。老木叔本就是为夏家干这个的,他看到的准没错。” “老木叔那个老滑头。” 二哥拍了一个我的头,“你现在不也在长安安插了自己的老木叔吗?” 我嘿然无语。 “所以说你真的长大了。”二哥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此时到了这里,你不该在南方庆祝一下自己高中吗?你还应该准备明春的殿试。大哥那里你去了吗?”我问了二哥一连串的问题,猜想他不是平白无故来找我的。 “我一参加完乡试,第二天就出发了,连榜都没看,”二哥笑,“直到长安,才听说自己第一名解元。可我却发现我比你们晚了一步,你们已经出征离京了。只得一路追来。我就是回来凑热闹的,哪里最需要就到哪里。现在,我是有意要在宁王面前来个毛遂自荐,你觉得宁王身边缺不缺个长史?” 我大概露出了一脸的傻样。二哥在我额头弹了一个嘣儿,“我知道,他缺的!你得帮我引荐一下。” “我就知道,你不会是专门来看我的!”我悻悻然。 “总有一天,你也会需要我这个二哥的。”他露出一副狐狸嘴脸,“到时我甘愿鞍前马后,作你的尾巴。” “可我还是不明白,大哥那边不缺人吗?” “大哥那边带好几位参军长史呢。尉迟洌不一样,他以后事物会越来越繁杂,总得有人帮他看看地型,写写军令” 我知道洌身边缺人,二哥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但我很怀疑洌敢不敢用夏家人。他对夏家一向殊无好感。尤其觉得二哥滑头。我猜他也许不会答应让二哥留下。但不知为什么,我却很想二哥能留下。他许因为他是把我领回夏家的人? 我犹豫着要不要试试,“就怕……” “飞帘!”声音大得如打雷。 我忙回头,真的是洌,他走得有些急,嘴里哈出大片的白气。他此时迟疑地盯着二哥看。眼里全是探究和……好吧,我觉得是嫉妒。 “洌,”我飞扑向他,怕他真的多心。他立刻把我卷进他的黑熊皮大氅里,裹起来。我不得不拼命挣扎才能把脑袋露出来喘口气。 “我二哥,夏云。”我说,“这就是永宁王,洌。”我小声为他们两个做介绍。 二哥笑着一揖。老黑却动也不动。 我扯老黑的袖子,“二哥有意到你的麾下效力,所以找来了。” “还望永宁王殿下收留。”二哥说。 “我久仰你白狐狸的大名,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名?”二哥笑,“才名?美名?风流名?” “你自己知道就好!为什么不去夏阳处效力,反倒跑我这里来了?” 二哥笑得越发欢畅,“我来攀高枝可不可以?” “不敢,夏家自己本就是高枝,别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二哥想了一下,“我会对你有用的,我能写能算,读过兵书,上过战阵,风水舆地也都懂点。你总有那么一天,手下人马多了,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到那时你总得有人帮你分担。与其找别人,不如找我这个亲戚舅子。放心,我不会如窦家那么不识好歹,也不至于那么惫赖无用。况且夏家从不贪财,所求的也不多。” “是吗?”老黑口气里全是讽意,“我可知道夏家曾经要得更多。” 二哥歪了头,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老黑,“那得看你自己本事。”他又笑,“你若没那个自信,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老黑沉默了,我暗地里拽他的袖子好几下。 老黑现在的手下,全是各地抽来的乡勇,余下便是小杜这样,跟着武威军转投于他的将领。且不说这些人的能力良莠不齐。便是这些人的人心,也很难把握。不排除去年的几场战争中,与他结成真正兄弟情谊的战将。但怕是也少不了狄远这样另有他谋的人士吧。 他手下更缺提谋士文臣的人选。而二哥,到底也是京城名公子之流,文士之名和文士之能都是有的。还曾经是武职出身,这样的人才万无其一,若不是现在自己送上门来,到哪里能找到这样的人物啊! 老黑显然也想到了。 “我不会提你的职,你到我麾下,仍然还是长史。” “行!”二哥答的痛快。一边又向我眨眨眼,颇有些得意这色。我想向他还以颜色。 老黑眼明手快,又把我的脑袋按进了他的大氅里。“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跟着我吧。” 第92章首战 二哥跟着老黑的好处没看到,坏处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他跟着老黑进了大帐,一计未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上了我放在老黑桌子上的鸡。 “啊啊啊,有好吃的啊!”他飞扑上去,掀了盖子,深吸一口气后,立刻伸手撕下一只鸡腿,“这一定是我妹妹的手艺。”边说边一口咬下一大块,嘴里满是鸡肉含糊地说:“来来来,大家为什么不吃啊!”把瓦罐推到正围着地图争执不休的诸将面前。 我疑心小杜他们早就在垂涎我的鸡肉了,此时到了手边,哪里还会客气,七手八脚,我幸苦为老黑煨的鸡就被他们瓜分殆尽。二哥还不罢手,又抓过罐子喝了好几口汤。 我以前不知道二哥的吃相也有这么“恶”的。老黑与他相比,怕是都自叹不如。我辛苦煨的鸡汤啊!老黑一口都没吃到。 二哥放下罐子,啧啧嘴,“诸位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我还是支持永宁王殿下的想法。打晋中,不如先打太原。”他耳朵倒尖,才进大帐就听清诸将在争什么了。“你们都说太原留下的突厥人数量很少,太容易打了,不值得为此费力。打下晋中,太原的突厥自然就会投降。我却觉得,你若不去打,以太原城墙之坚,那些突厥怎肯轻易投降。太原在晋中之北,打下晋中后,我们要继续南下与夏阳会合。难道不怕到时腹背受敌吗?” “太原城只有三百突厥人守着。”有人嗤笑。 “三百个,不少了,蚊子虽小也是肉。”二哥继续啧嘴,不知道是不是没吃够,还想吃肉的原故。 “太原城墙坚固,并不容易打。为了这三百人去打一仗,怕是不合算。” “城墙坚固,更要打下来,若不打下,以后我们作战一直都会是腹背受敌之势。拿下太原,有个坚固的城池作为后方屏障,前方的将士也好放心作战。” “腹背受敌?背后哪能再有敌人?突厥人这次算是已经倾巢而出了。舅爷啊,你怎么就会一味的附和王爷呢” 看样子,洌也是主张先打太原的。 我看到洌和二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别忘了,大同还有三千突厥人呢,雁门关还有……”二哥提醒。 “可是我们总共不过一万余人,苦打太原必有损失……太原城也几近空城……” 我站起身,看样子,第一场战争就会从太原城打起。一旦直的打起来,小梁会很忙的,我得帮他先做些准备。 这一天,我没有机会再见到老黑,中央大帐内很晚了还灯火通明,我支持不住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天没亮大队人马就要出发,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扑向太原。 老黑出发前来看过我,把我从被窝里揪起来,“我们决定不在吕梁停留了,今天傍晚就赶到太原,连夜攻城,出其不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所以……” 我知道,战争不可能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来,勾了他的脖子,“旗开得胜!” 他笑,“那是当然,过两天,你到了太原,还有事要让你帮忙做。” “什么事?” “到时再说吧,我得走了。”他紧抱我一下,匆匆离去。 我起了床,小梁和我带着后队,也要紧随他们出发了。 没想到的是二哥,他居然没跟着大部队一起走掉。而是坐在小车上等着我们。 “你一个随军长史,不跟着主帅行动,和我们混在一起算是怎么回事?”小梁已经知道洌留下二哥的事。 “我是残余之人,不能骑马急行,赶不上他们的速度,行军打仗不是我所长,出谋划策才是我的优势。我没必要跟着他们一起行动。”二哥倒是坦然,并不避讳自己身体的缺陷。 小梁撇嘴,“你不过是个长史,别摆出这付狗头军师的嘴脸吓唬人。” “梁松音,你还没到你爹梁太医的水平呢,不过是随军的医生,凭什么看不起长史,长史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这下好了,两个咶噪不已的家伙路上可有事做了。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斗个没完没了。两人谁也顾不上理我。 因为雪停了,道路不是那么艰难,我们一路向吕梁去的车队又不用急赶,因此我倒有了时间、有了心情欣赏四下里黄土高坡雪后景色,远树近廓,窑洞炊烟,在晴空映雪之下,都格外的生动而明朗。好天气,好心情。派给我们的卫队,都是些年轻的小伙子,一时兴起,打起雪仗来,天空中雪球嗖嗖乱飞,地上人是你追我赶,加上那些洗煮的妇人叫好助威。我们这一队倒像是快乐的出门旅行,一点也看不出要打仗的样子。 “你不用为洌担心,”小梁说,大约是见我一个人久久不语,“他打仗很有一套。” “你说他们用多长时间能打下太原?”我问。 “一夜。”小梁说。 “一夜加一个白天。”二哥说。 我看看他俩。 “打赌。”小梁说。 “好啊,赌什么?” 结果他们两个一起看我。 “我不参加!”我立刻说。 “赌一只煮得稀烂的肥母鸡。”二哥眼睛一亮一亮。 “好,肥母鸡!”小梁也说,眼睛也一亮一亮。 “我说了,我不参加。”我惨叫。 我们真正停留的地方,是一个叫烟树的小村,这里离太原大约只有八十里地,地貌还也属于晋北的黄土高坡,可出村向东不远就是晋北富庶的高原区了。二哥还要继续前行,去和大队人马汇合。我和小梁他们就在村子里的窑洞安置下来。 “抓紧时间休息,天一亮就要去太原,我们要忙了。”小梁说。 “你真的认为一夜就能打下太原?”我不放心。 “太原只有几百守军啊。” “前太原守,守了十余天!” “那时城中人多。” “守城不仅仅靠人多。” “这些不是我们该考虑的,有洌呢,你别胡思乱想了。” “也是,有洌,有二哥,但我还是相信二哥的说法。太原之战怕也是一场硬仗。” 果然,我们在窑洞是睡了一夜后,第二天一早,就有传令兵来告知,让我们暂缓前移。 “前方打得艰苦?”我问。 “嗯,晋中、大同的敌人来夹击我们了。太原的敌人坚守不出。” “夏长史可到了军中?” “已经到了。” “他怎么说?” “他不主张分兵。” “主帅又怎么说?” “速战速决。” 我点头,这是要在敌人的势力范围中撕开一道口子,哪里会那么容易。看样子洌和二哥又是不谋而合。在敌人的两方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太原已经是势在必得。 我对小梁说:“你和二哥的赌,你已经输了。” 那一天,陆陆续续有伤兵送过来,不过数量还不算多,这一切都还是刚开始呢。 从伤兵的口中,我们知道的不多,只说是换了许多攻城的法子,一时都不能奏效。而敌人晋中的援军已经快到了。 仗了一整天,天又快黑了。我有些焦急,又不敢在小梁面前显露出来,怕他取笑我。 到了晚间,很长时间我都无法入睡,前线没有新消息传来,不知现在打到什么程度了。我只为[www奇书com网]一个人担着心,却没想到这种担心会是如此的让人撕心裂肺。这才是刚刚开始,以后还有多少个这样的长夜,需要我如今夜这般艰难熬过。想到这一点,我咬着被角,蜷缩着身子,眼角又有些湿润。 可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刚有点迷糊,但还没有睡着,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坐了起来,大声问:“洌吗?”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轻的说话,我却能分辨出中间有老黑的声音。 “是我。”他到了门口。 我跳起来去开门。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他问。 我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他身上带着冬夜里的寒气,让只穿了单衣的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他索性抱起我,“天一亮,我马上得走,”他说,“我们临时决定,要一鼓作气打晋中。”他用脚把门踢上了。 我把脸埋在他的脖颈边。到天亮,还有几个时辰,这已经很奢侈了。我很知足,要充分利用这几个时辰占着他。 “这才只是打个太原呢!”他轻拍我的背,“看把你紧张的!”已经到了床边,我还不肯撒手。 他长叹一声,抱着我合身滚到了床上。床太小,他又高大,被他一占,就没地方安置我了。他只得仰面躺着,把我放在他身上。又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被子拉出来,把我俩都盖起来。 “知道你没经过这种事,知道你会担心我。所以过来看看。果然!”他说,轻抚我的背,“说了叫你别怕。” 能不怕吗?我在他脖颈处咬了一口。 “当然,我这次来也还有别的事,就是我昨天对你说要你帮忙做的事。” 我身子稍微支起来一点,他有正事要我办。 “你知道的,我很看好原太原守——那人叫王士林,是个科举出身的文官。现在太原城中还乱得很,我也没时间慢慢清理。明天你和小梁入主太原后,你帮我找找这个人,他若还活着,就尽最大可能把他留下来,不要让他入京复命。” 我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还有,太原附近肯定还有些武威军的残部,能收拢多少,你就收拢多少。” 我又点头。 “太原城拿下后,原本在大同的突厥人已经龟缩回去。他们人马不多,不太可能长途奔袭太原,但我也不可能留下多少人马守太原,你和小梁自己当心。” 我还是点头。 他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窝处。“打晋中,时间可能要长一些。我们要好几天不能再见面了,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以后什么时候再见真说不定。你,好好的想我,但也要好好的睡觉。” 我还是点头,他的身子现在捂得有些热了,扑在他身上,觉着很舒服。 他叹了一口气,“我要你做的事是不是太多了?” 这回是我说:“你放心!”然后又认认真真的保证,“这些事,我能做。” “我手下缺人啊!” “我知道!所以希望你用二哥。” “那个白狐狸真是个滑头。今天打太原最后的招数是他想出来的,他叫人冒充晋中新来驰援的突厥人,骗开了太原城门。” “二哥会卖力的,他,只要你能驾驭好他,他还是很有用的。” “我会防着他,你也要小心此人!” 我笑了,他认定白狐狸不是我真二哥了,大约是因为上次我提起我爹非此爹的事,他不会懂得穿越是怎么回事的,这得花很长时间才能向他解释清楚。而现在,我们显然是没有这个时间了。“我比你了解二哥。”我说。 第93章太原 “你要不要睡一下?天亮还早,到时我叫你。” “好!”他也并不推辞,“打晋中是场恶战,我的确要休息一下。”其实他很累了。 他天一亮就得走,我想让他好好睡一下。便不再说话,安心给他当被子,反正他是和我挤惯了的。我耳边,他的呼吸渐匀,真的很快睡着。倒是我,一下子换了这张小床,又和他如此挤着,无论如何腾挪不开,又不敢乱动,半扑在他身上,就再也睡不着了。 太原城中的破败远超出我的想像。我们的车队进城之后,没有看到太原百姓出来围观的影像。事实上城中看似空无一人,满街的积雪无人打扫,呈肮脏的灰色,厚厚的埋过的膝盖。而踩的人多的地方,则索性就是泥黑色的冰渣。随便推街边人家的大门,都是大门洞开,内里空无一人。 我问洌留下的守城士兵,“人呢?” “死了吧。突厥人在我们来之前已经进行过几轮屠杀,尸体随意扔着也没人管。王妃看到的,已经是我们大致清理过的影像了。我们还要继续清理的。” 洌,给我留的只有一百人,这些人和我们后队现在的任务,就是清理太原城中的尸体,重新进行人户登记。同时守住这坐大城,让洌的大军没有后顾之忧。尸体现在全都要拉到城外掩埋。有亲人在的,还能跟着出去烧个纸,哭几声;没亲人的也只能草草掩埋了事。好在是冬天,不用担心疫病流行。 小梁应付这种事早已是熟门熟路。他立刻找到原来官衙的位置,支起了床位备好了药品,开始安置洌留下的伤员。 我对小梁说:“太原城中的百姓,怕是也有不少人受伤生病的,让他们也一并来治疗吧。” 小梁先还有些迟疑,被我说了句,“就算是收买人心好了,反正怕也没多少人幸存。”他才终于首肯。 但还是对我说了句:“也不能乱发善心,到时好事也会变成坏事,你反倒说不清了。” 我一下子没理解小梁的话。 渐渐的有人出来找我们医治。但他们全都神情麻木,态度冷漠。敷了伤,领了药,扭头就走。我想向他们打听他们太原原先的父母官在哪里,也是无人理我。 小梁微微冷笑,“看!” 人口登记也进行的不顺利。许多人有抵触情绪,问他家中还有几口人,死活都不肯说。发动大家帮忙清理尸体、清扫积雪更是无人响应。 我一边忙着为伤兵换药,一边琢磨眼下的情况,对小梁说:“他们不信任王师了。” “换了我,也不会信任,丢下他们近二十天坚守孤城,一点援助都没有,和敌师有什么区别!” “那是以前窦公的不作为,咱们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是永宁王洌的部队,咱们这不是打过来了吗?对了,朝廷对太原的援粮什么时候能到?” “你等着吧!” 我愣了一下,突然明白小梁的意思,援粮永远也不会到了。朝廷本身就在敷衍,更有窦公那种人在中间层层克扣。还能有几粒谷子到百姓手中。 这怎么办,太原百姓守城二十余天,本就发展到易子而食的地步。如今如果还是没有援粮到来,对他们来说,不还是得面临死亡的威胁吗?这样说来,王师和敌师果然差别不大。 “打下晋中就有粮了。”本来躺在病床上的一个伤兵,大约看我伤脑筋的样子,小声的嗫嚅到。 我看他,年纪小得很,还是一团孩子气呢。便和颜悦色地问他:“你知道晋中窦家有很多存粮?” “天下人都知道啊,晋中窦家:‘金满仓,银满仓,收的谷子山一样。绫罗绸缎霉成灰,山珍海味不知香。’” 旁边有伤兵大声咳嗽,然后很响的“呸”了一声。我看那人一眼,是个老兵。 我看小梁,向小梁打了个眼色。小梁跟着我出来。 “洌的部队得另立一个名号,和窦公的武威军区分。” “可惜了洌为武威军打下有威名。” “没什么可惜的,你看到没有,军中有人知道我和窦家的关系,不想让那孩子说话呢。如果再不另立旗号,许多事做起来要被他们拖累。” “朝廷这次出发时没有赐名,如果我们自己打出旗号……是不是太早了些?” 的确,这次出征,朝廷没有赐名,旗帜上全是一个“景”字,改旗易帜不是小事,不可轻举妄动。 “先不用改旗,”我说,“先从我们这些后队车马开始,一律贴“永宁”标签,就像你们梁记所有药包上都打着“梁”字那样。我们送出去的药,发出去的粮,以后也全写上永宁二字。口头上也自称永宁军。这样朝廷也没什么可追究的。”这就是最低端的那种轰炸式广告。先加深受众映像再说。 “好”小梁立刻着人去办理。我也派人向洌了送了信,告诉他我的想法。 两天过去了。果然,朝廷的援粮一粒未见。太原城中的百姓也依然躲着不见我们。而晋中前线的伤兵却越来越多的被送到我们这里。前方的战事一定非常惨烈。 我倒是每天都能收到信件,有时是洌,有时是二哥的笔迹。但都是报喜不报忧,看不出真实的情况。我只能每天点送来伤兵的人数,或是向伤兵打问前线的情况。 我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一时没有注意到城中悄悄起了变化。 我看城中清理尸体的工作已经差不多完成,便让人关了城门,只许出,不许进,为的是防范有突厥奸细混入城中。当然也不是完全不放人进来——我还得招募武威军残部,只是盘查得特别严格。尤其不允许带东西进来,我怕奸细携刃入城。 现在太原城中,洌给我留下的守城士兵加上我们后队的护卫,总共人数还不到一百五十人。一旦有敌人混进来,这几个人根本无法抵挡任何进攻。所以,我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 可没想到,这样子差点弄出事来。 那天,我正在为一个伤了腿的士兵清洗伤口,突然有护卫跑了进来,“王妃,不好了!” 我直起身,等他慢慢说。 “好多人到府衙前聚焦,他们要见王妃。” “什么人?”我问,居然面上能装做很是镇定。就算心里惶惑,此时也不能显露出来啊。 “说是太原百姓。” “我去看看。” 小梁此时正在准备给一个伤兵锯腿,拿了把大锯在消毒——本来,我这两天正在给他上课,关于截肢和柳叶刀的课,但要他临床应用还得等过些日子才行。从我那点皮毛知识到实际运用,小梁得经过一个很长的消化过程。他见我要出去,急得大叫:“王妃别去!” “为什么不去?好不容易能有百姓主动愿意来见我。” 他丢了大锯,“你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不知道啊,见了就知道了。” “你怎么一点也不……” “没事,还有护卫呢。” “外面有多少人?”小梁问那护卫。 “两百左右吧。” “领头的是什么人?”我问。 “不知道,是个中年人,看起来倒还算斯文。” 我心里一跳,径直走了出去。口中对小梁说:“你别跟来了,那伤兵腿已经出现坏疽。你再不动手他命就没了。” 门外果然有很多百姓聚焦,一个个破衣烂衫面黄肌瘦。当中一位中年男子,书生打扮,面目清癯,也全然显出菜色。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有光彩。他见我出来,向我略拱了一下手,不卑不亢。我发现他的棉衣早破得露出手肘了。 我站在台阶上,“大家有什么事?”我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其实心里是有些慌张的。但到了此种地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宁王妃?” “正是。” “太原城现在是你主事对吧?” “对!” “我们这些人是代表太原城中幸存的几千百姓,来问一下宁王妃,这太原的关禁何时能开?” “关禁?” “王妃不是下令,太原城如今只许出不许进吗?” “可以进,但得经过盘查后空身入城。” “你知道太原城中眼下遍地饥荒,百姓没有吃的吗?” “知道,但朝廷援粮未到。” “朝廷的援粮几时能到?” “不知。” “那你打算等着看太原城中的百姓在所谓的援粮到来之前都活活饿死吗?” 我有点明白了,“你仔细说说看。” “太原百姓现在的状况王妃知道多少?知不知道百姓手中早已粒米不存,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好不容易盼到永宁王打下太原,本指望就此能救民于水火。不曾想在自己人手下,百姓还得挨饿!本来,王妃若是允许百姓自己出城想办法,或购或借或高价贩卖,多少还能弄些粮食回来,可王妃这一关禁,什么东西都不让带入城中,你让百姓怎么过下去?!”他质问我的口气咄咄逼人。 我呆住了,这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永宁王打下太原三天,你就关了百姓三天。百姓也就饿了三天。百姓是每天都要吃饭的,不能一天无粮。”他又敲了我一句。 “这个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想着防止奸细混入。”我看他,试探着问,“你有防奸细的办法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直瞪着我。摆出一付:“那是你该解决的事,别问我。”的态度。 我站在台阶上思考,我得立刻给他们一个答复,他说得对,百姓是天天要吃饭的。 “你如果拿不了主意,可以派快马去向你的夫君永宁王讨个主意。我们在这里等着。”他有些嘲讽的说。 我看一眼他身后那些站得东倒西歪的百姓,心想这些人都站不到我讨得主意之时。更何况洌此时哪能分心管这些事! 我仔细盘算,此事必得两全。又要维护百姓的肚子,又得守好太原城。 “王士林,你算一下,现在太原城中一天需要多少粮食。”我说,“我和你共同派人去吕梁,去米脂,甚至去长安买来米粮,然后平价转卖百姓,这样可好?如果有那连钱都没有的,我在太原城中开个粥铺,先用稀粥支持几天,这粥钱我永宁王府出。等到永宁王打下晋中,看能弄到多少粮食,那时我们再另做打算。这样可好?” 王士林似乎发愣,“你怎知我是王士林?” 我不理他,只问:“这样可好?” 他只略一考虑,立刻回说:“好!” “那么你留下,让其余人先回家吧。至迟明天,我们的粮食就能运到太原了。” 我知道,老黑想要的太原守王士林,这回是自己送上门来,落入我的手中了,他休想再逃出我的掌心! 第94章 粮食的问题暂时得已缓解,我只给了王士林五个士兵,五百两银子,这还是借给他的。其余全都让他自己解决,成本也让他自己核算。一来,我现在绝对不会随便大方,以后用钱的日子还多,我得有些准备。二来,我要拴住他这个人,只有让他和这太原城共命运,这样他才不会轻易离开。 晋中的战事却越发艰难了,突厥本已离开晋中的人马,在潼关遇到了大哥夏阳的阻击。又大批的回头杀向晋中。据说眼下突厥的人马已经四、五陪于永宁军。洌已经分了兵,开始让部队分小股机动灵活的先应付大批赶到的突厥援兵。而攻城的任务暂时搁下了。 大哥潼关那边情况也很险恶。潼关虽险,但对方也是优势兵力压着潼关打。大哥总有被耗尽的一天。 但好消息是,大哥手下的渤海军已经集结完毕,马上就要过太行入晋作战了。不对!这其实是个半好半不好的消息。看小梁的脸色就知道了。 “渤海军越过潼关?”小梁大声问我。 “不,越过太行而已。” “越过潼关好啊!”他假装根本没听见,“渤海军以后就不叫渤海军,大景也不叫大景了。” 好一个小梁! 我懂了他的意思,开始为洌担心。 府衙里收容伤兵的数量已经到了极限,护卫们在太原城中四下拆门板搭床铺以容留伤兵。我们尽可能的把房子也让给伤兵住,小梁和护卫们挤在了一起。我自己搬到了一间狭小的耳房内,房中仅容一榻,进门就得上床。但好在我也没多少自己活动的时间,睡觉时有个床也就够了。 攻打晋中已经进入第五天,连我焦急起来。二哥突然来了,来的时候已经过午,依然坐了小车,穿了纤尘不染的银狐裘大氅。别人都在血雨腥风中厮杀,他倒越发装出闲云野鹤的姿态来。 “你一个那么入世爱凑热闹的人,打扮得像个隐士干什么?”我问他。 他从车上飞快的跳下来,捋平自己的衣褶,“这样看起来显得高明些嘛!” “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妹妹?” “洌那边战事那么紧,你倒有空?”我身后伤兵的哀吟声不绝,血腥脓臭气扑鼻而来,二哥这花花公子的打扮与周围格格不入。 “永宁王问你,收集到多少散兵了。”二哥边说边向里走,对周遭的苦痛景像视而不见。 “两、三千。” “不错!” “你要带走?让我看兵符。” 二哥回了头,打量我一眼,“我一个长史,不领兵,也无权带走他们,我就只是问问。”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啊呀!小梁!”二哥早不理我,他看见小梁了!二哥以格外欣喜的声音冲着小梁嚷,还做出准备拥抱的姿态。 小梁此时围裙上满是血污,两只手上,一手银针,一手艾灸。在翻了二哥一个白眼后,小梁摆出一付:来啊!抱上来啊!的淡定表情。 二哥向他奔了几步后,突然一个急刹,“啊,小梁,你欠我肥母鸡。” 小梁面无表情的扫二哥一眼后,走开了。 我们没有肥母鸡,别说鸡,连肉干都很少见,我这几天也没吃到过肉。 二哥欢眉笑眼的对我说:“小梁这个小气鬼,和他爹一个得性。” 我引了二哥去我的小屋,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我肯定有事。 “不错!”他打量我的小屋,“比我强,我现在天天在宁王的帐蓬里将就着。很可怜啊!” 我一点也不可怜他,我猜洌一定被他烦死了。 我只能让二哥坐到床上,我自己站着,“你到底为什么而来。” 他看着我摇摇头,“你现在没有一年前好玩儿了。” “去你的好玩儿,”我心里腹非,“我不是你的玩具!” “大哥有信带给你。” 我向他伸出手。 他看看我的掌心,“是个口信。” 我把手缩回来。 “关于渤海军。”他看我。 我不给他任何表情。 “你觉得渤海军能走多远。” “你觉得呢?”我反问。我不懂军事,但总觉得,夏家想走到底的可能并不大。因为在百姓眼中,夏家全是武职,说好听点是国家的卫士,说难听说就是军阀而已。天下,那是要文治武功,两手都要抓且两手都要硬的。爹爹韬晦太过,做事太少。 这样想不能算我是偏心吧。 但我才不会对二哥说这些。 二哥沉吟了一下,又笑,“其实大哥也就是对你打声招呼,你是他没见过的妹妹,要我来问候你一声。” “奇怪,你们不都是有事讨爹的示下吗?爹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好了。”我心里还加了一句:后果自负! “咳!爹那么远!他说的不一定对。再说……”二哥向我眨眼,“我听说这附近还有一股势力最近也在不断的壮大——秦王!听说那家伙还曾劫持了你。” 我也听说了,“他在招收武威军旧部。”我说,“听说还颇有收获。”但秦王最近似乎龟缩着,并没有冒头。他显然有更深的打算。 “坐收渔翁之利……他倒很会打算。”二哥点破了,“也许……这样更稳妥些?” 我不回答他,反而对他说:“听说窦公已经回到长安了。” “他!”二哥叹了一口气,“也是比较强的一支啊!许多人认他这个武威军正统,跟着他的人也还有些。的确也不可小觑。” 既然他全明白又何必来问我,我无趣的看着他,我的立场他心里还能不明白吗? 果然,二哥手臂在床板上一支,人已经立了起来。“见机行事,见机行事啊!”边说边向外走。他是不肯在我这里久呆的。 我也不知他是在告诫自己,还是想提醒我。 “连茶都没有喝上一口,这叫什么妹妹!”他边走还边不忘抱怨。 “茶没有,只有热开水,你要不要来一碗?”我在他后面送他。 他头也没回,只挥挥手,“下次我让人送些茶叶过来。” ※※※ 送茶叶的人未免来得太快! 天已经全黑了,我让小梁先去歇着,他这两天不停不息的也累坏了。我自己也打算也巡视一遍就去睡觉。却突然听到府衙外马嘶声,我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就知道是大黑马。 “洌。”我飞跑出去。 “他正从马上下来,身上还穿着铠甲。” “你,你怎么来了?”我想扑入他的怀里,可身上的围裙绊了自己一下,我向自己身上看看,再看看他,笑了。 “白狐狸说你招募到了两、三千人?我来带他们走。” 我边脱围裙边引他到我房间去。“这么急!” “我明天天亮后要向晋中发起总攻,不能拖了。” “好,我叫人去安排,你立刻就能带他们走。”同时,我还安排人打些水送到我房里来。 “你能呆多久?”我问。 “呆到天快亮时。”和上次一样,他仍是要来去匆匆。 我推开自己的房门,先进去点了蜡烛,他站在房门口环视了一圈后,笑了,“这屋子!得把你按入我的身体里才容得下我们两个。” 他进来也不客气,把我挤到床角,自己先脱了铠甲。此时刚好水也送来了,他坐在床边脱靴。我想帮他,他阻止了。 他把一罐茶叶递给我后,自己去洗漱。“白狐狸都对你说了吧!?” “说了一些。” “所以晋中的战事不能再拖了,再拖形式就对我不利了。我只有在三天里拿下晋中,才能阻止包括夏家在内的各种觊觎。” “怎么说?”我不懂。 “拿下晋中,对突厥的战事就基本胜负已定,以皇上的性格,定会下令阻止渤海军继续西进。到了那时,夏阳就没有理由拒绝。他若抗命,那就是欺君。他若听命,就等于退出争夺。” “他若不怕欺君呢?”我问。 “那,我也好,其它各方势力也好,也就不怕欺他。”洌回答的十分简捷,毫不避讳我。 他此时已经盥洗完毕,正用我的手巾楷抹,我也从床上下来,就便自己也洗漱了一翻。他等我洗完了,把我抱起来。我也就软软的偎依在他怀里,随他处置。他把我脱得只剩亵衣,放在床里侧,又开始脱自己的衣。“我几天没在床上睡过了。”他说。 “累坏了吧。”我说,尽量把身子向里让。 “也不算累,这一次其实没有去年与秦王交战时艰苦。那一次人数比例更悬殊。” “晋中城外不是有四、五万突厥吗?”我担心。 他熄了蜡烛挤到床上来,我们这回,都是侧了身,他把我死死抵在墙上,紧紧搂住。床太小,两个人都没能再活动的空间。 “这几天打下来,我发现,突厥各部间互相嫉妒,总觉得对方得了更多的财物,有时还互相抢劫。我打算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 “我已经派细作发了消息,说昨天在城外窦家的农庄里,发现了一个地窖。里面全是金子。” “噗。” “晋中城中几千守城突厥这两天被我们围打,日子过得可是十分艰苦。” “围城之中都不容易。对了,那个王士林你要不要带走?他今天不在城中,去吕梁了。” “暂时我用不着他,留给你吧。” 我习惯的在他胸口画圈圈,“不要总想着往我这里跑。” 他用下巴蹭着我的头顶,“怎能不想。” “分心。” “有奔头。” 因为有烟道火墙通着,这小屋温度不低。我们贴得太紧,我的头闷在他怀里,有些透不过气来,忍不住在他怀里伸展了一下,仰了脸。身子间的摩擦让他他呻吟了一声,他立刻俯下脸用唇碰触,找我的唇。找到了就辗转吸吮,不肯放过。舌尖也拼命想撬开我的唇瓣钻进来。 我不忍拒绝他。任他进来,他不似平日温柔,很粗暴的用他的舌卷起我的舌尖。他吻得很深,似乎想把我整个人吸进他的嘴里。他的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他的手臂也用了更多的力,把我死死按在他身上,大手很稔熟的撩起我亵衣的后襟,滚烫的手心快速的在我光裸的后背游移。 我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忍不住发出一声求救的呻吟。他反而更加用力的深吻,卷尽了我口中所有的口水和空气。我渐渐在有些晕眩,在他怀里软了下来。 第95章 “飞帘。”他舔着我的耳窝轻轻叫我。 我只能轻哼一声,无力地回应他。不知他是何时放过了我的呼吸,不过他还是搂着我,和我脸贴着脸。 “自打我们成亲后,从来没有这样四、五天见不着面过。” 是吗?我不记得了。 “以前最长的分离是那次你逃走,三天!”他咬牙,热乎乎的气吹在我耳窝里,表明他还在记仇。 我身体软软的任他摆布。他垫在我身下的那只手,沿着我光裸的脊椎向下滑,穿过我的腰带,伸进了我的亵裤,停在我最肥润的地方,握住,轻轻揉着。手指还不时好奇的探入中间的臀沟。 “这一次是四天半!”。 好吧,他大概会永远记得这些日子。 随着他手指的节奏,我抑制不住在他怀里抖成一团,只得咬了唇,把呼之欲出的呻吟声闷在口中。我平日太放纵他,他现在真是什么地方都敢摸啊!不行,我得……我想用手推拒他,可两人间的空隙太小,手软,撑在他铁板般的胸口,简直就像是给他挠痒。 更糟的是,这样的动作加重了两人下_身的摩擦,他闷闷的哼了一声。 “睡一会吧,明天还有恶仗要打。”我求饶了。 “嗯,你也睡吧,我知道,你这几天也累坏了。”他嘴上这样说,身体却出卖了他。下面我们紧贴着的地方,他的……在迅速膨胀。他本能的用它来蹭我,越发把我牢牢的按在他身上。 “老黑。”我无奈的叫。声音软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唔。”他声音含糊,又传出喉节间吞咽口水的声音。他空着的手,从后面托起了我的头,控制着不容许我躲避。他的唇迅速的又捕捉到我的,再一次深深地吻下来。 “洌。”我的声音完全被他吞了下去。我放弃了。 他掌控着我瘫软的身体,把我向他身上揉。 我的身上如同着了火,只觉得身上的衣物物隔在两人之间碍事。 “飞帘,我,想要你!现在!”他的咻咻的喘着,放开我一点。 我也喘成一团,,倚在他的臂弯里,说不出话来。 “现在,好不好?”他在问我,可手已经在撕扯我的腰带。 “我等不下去了。”他在我耳边说。手上扯了几下没扯开,“飞帘。飞帘。”他急叫,要我帮他。 我软软地摸索着。他已经急不耐地先脱解了自己的。两人间的空间太小,结果少不了磕磕碰碰。他的……打在我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他已经对什么都浑然不觉了。只拼命的凑过来,隔着衣料抵着我,“飞帘!飞帘!” “死结。”我喃喃的说,我的腰带被他刚才乱扯,扯成了死结,我解不开。 他没出声,只把手伸向我的腰带,粗鲁的一拉,腰带断了。他的大手立刻摸向我的关键部位。 “轻、轻点。”我求他,恨得不立时化为一滩水。 他的手太不老实,也太不温柔。 “嗯嗯。”他含糊的应着,抽回了手,身子一翻,把我压在了身下,三下五去二,把我的亵裤扒了。分开我的腿,自己的身子嵌了进来。又用手摸了摸我的湿润处,然后身子一沉,换了他的……抵了上来,他的巨大在我的胯间蹭来蹭去。烫得吓人,我再也忍不住,呻吟起来。放松,最大可能的张开,等他进来。 他蹭,顶,弄得我身体一耸一耸的,浑身酥痒难耐,呻吟声连成一片。 “帮、帮我。”他突然摸我的手,引我的手去我们的……处。他找不到路径。 我的手被按在他的巨大上,居然不能一把握住。我也被吓住了,因为我也是第一次。 “洌……” “快,给我。”他喘息着,托起我的身子,示意我快点。他的巨大在我手里一跳一跳,我想丢掉,又…… “洌……” “快,快点,飞帘,快点。”他急急的。 我只得引了他的……到我的…… 他立刻试着向里,陷了进来。我松了手,身子软软的向后仰,觉得所有的力气已经被他折腾空了。 他轻轻把我放下,把我的亵衣向上推,露出我的胸_尖,房间里很黑,我想他应该看不清什么,但他还是好好的摸了摸,又俯身亲了亲,然后托着我的腰,“飞帘,我来啦!” 疼痛伴着战栗从我下_体撕裂处,沿着我的脊椎直蹿上脑门。我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身体也猛然僵硬的挺得笔直。 “飞帘!”他惊叫。 汗水一下子从我身体的各处毛孔渗透出来,我眼冒金星,张大了嘴却不能呼吸。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居然一下子直刺到底,没有一点缓冲。 “飞帘,你怎么了飞帘。” 他俯□来,摸摸我的脸,又揉搓我的身子。“飞帘,飞帘。” 我终于有些抽搐,肌肉也松软下来。接着“哇”地一声哭了,“疼!” 他慌乱的抱起我,把我搂在怀里。 “别动,疼!”我抱住他的脖子。 他不敢再动。只保持死死抵住我的姿势。 我含着他的肩膀呜呜地哭。 我□的胸_尖,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里滚烫、震动、起伏……他压抑着自己,好好的抚摸我、吻我。“怎么了?怎么了?” 渐渐的那里的疼痛退去一些,有些热乎乎的液体从我们交汇处流了出来。那里被他涨得难受。我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女孩子第一次很疼的,你知不知道。”我呜咽着说。 “不知道。” 我破啼为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你轻点,慢点,温柔点。” “唔。” “第一次,我还会出点血。” “这个我听说过。” “那你还不怜惜!”我又咬他一口。 “唔。”他想退出。 “别动!” 他停住。我伏在他肩头,慢慢放松自己,以适应他的巨大。他抚慰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我渐渐松驰下来,觉得可以继续下去了。 我放开他,摸他的喉节,他敏感地伸直脖子,长长的低吼。我又去逗弄他胸前的两点,他立刻响应,发出闷闷的呻吟。并且立即还以颜色,也摸我的。接着用嘴,试探的含住。舌头在尖尖上打转转,我被他弄得浑身酥麻,身子又软下来,发出的呻吟支离破碎。随后后,我还是瘫软在他的怀里,把剩下的事交给他。 他怜爱的抱着我,挪动自己,稍稍抽_离一点,又慢慢的进来,我觉得没那么疼了。倚在他臂弯里任他行事。他动了一会,见我没有不适,又把我放回床上,揉搓一翻后,再托起我的腰,我散乱的呻吟声,充斥着小小的房间。他还是忍不住,动作越来越大,到后来,每次都是完全离开,又尽_根而入。我的呻吟已化为几声破碎的低嚎,带着哭腔又含着笑意。他开始流汗,喉咙里也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息声,混合着含混不清的“飞帘,飞帘”。我知道他要结束了。努力张大自己,迎合着他。 果然,他动作的频率越来越快。我的身体被他抛得高低起伏。突然,他两手包住我胸前那抖个不停的所在,用了点力,一声低吼,死死地把我钉在床上,一股滚烫的液体直冲向我的心尖。我一阵痉挛,勉力承受着他一波又一波滚烫的冲击。 我最后的意识里,他一声声叫着飞帘,把我死死压在身下…… ※※※ 天还没亮时,他弄醒了我。我被他好好的揽在怀中,抵在墙上。两人就这么胸贴着胸,脸挨着脸,光溜溜的睡在一起。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交颈而眠”。 我有些害羞,身体缩了缩,这时,我的……里,有东西软软的滑了出去,还带出许多温热的液体。原来他完事后,竟然没有把他的……抽_离,就那么留在我的身体里过了一夜。 我捶了他一拳,他轻笑一声,亲吻我,“我的表现好不好?” 我把头埋在他胸口。 他用下巴蹭我的头顶,“我觉得好,真好!” 我乖乖享受他怀里的温暖。一动不动。 他拍拍我,“可我得走了!你别起来,继续睡吧。我会对小梁去说一声,今天你休息一天。” “不用!”我慌忙说。 “没关系,我去说。” “不许说。”我推他,“你走你的,我再小睡一会就起来了。你别管我。那二千武威军的散兵,我已经安排他们在城门边集结。你带着他们走吧。”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强行托起我的脸来,又亲了亲我,起了身。 我躲在被子里,只留出眼睛,看着他穿好铠甲,用冷水擦了一把脸。他不时看我一眼,笑。等他弄好一切,我裹着被子爬起来,跪在床边。他立刻过来,我丢了被子,抱他的脖子,亲亲他。亲完了,他就把我的手臂拉了下来,把我人塞回被窝里,“闭上眼,再睡一会儿。”他命令。 我闭了眼,他又站了一会,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第96章来袭 我努力装得和平时一样,在一大堆太原和永宁军的琐碎事物中消磨掉了一整天。 到了傍晚的时候,我才肯定:其实是我自己多虑,根本没人注意到我是不是异样,大家都只对前线的消息有兴趣。 那一天晋中那边的战事打得激烈。听下来的伤兵说:尉迟洌亲自披挂上阵,杀得威风八面。直杀得晋中城外的的突厥人一溃千里,再无人上前掠阵。 突厥人本就散漫。虽说是暂时的散去,但一时半会儿谁也不会傻到第一个上来送死。我知道洌是想利用这一空当,离间晋中城内的突厥人。乘着敌人此时人心浮动,可以一举攻下晋中。我安心等着那边的好消息。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日并无两样。没想到,刚过晌午的时候天空中下起雪来,开始时雪花稀疏,飘飘洒洒。但我看看天边阴沉的铅灰色,觉得这场雪不会小。“怎么又下起雪来,”我皱了眉,老黑他们连夜攻城,这样的雪天,会不会受寒? “切!这算什么,你没见过更冷的天气!三七二十斤。”小梁正带着我检视库里的药材,正时正拎起一大袋三七,三七是药名。“去年冬天,我们在塞外穿过一条冰河,老黑发令时,那河水还流的哗哗地,老黑话音刚落,那河面的的冰已经冻得结实,可以直接跑马了。” 我知道小梁是在夸张,他是想安慰我。 “你们一般攻城都用些什么方法?”我问。 “云梯为主吧,如果是小城就想办法撞开城门。但如果是太原这样的大城,因为还有瓮城,一般不敢撞城而入。” “用投石机嘛?” “用!你倒懂!不过投石机杀伤有限,只是云梯攻城的辅助。” “也投火雷吧?” “那个和投石效果差不多。”此时的火药果然还很落后。 晋中也是大城,窦家几年经营,听说弄得也算是城池坚固。我有些担心,“云梯攻城伤亡大么?” “这很难说,这得看对手的战斗意志。你不用为洌担心,洌不是那种会蛮干的人。他一定是有所计划的。” 我点头,老黑说需要三天!三天后,我们又能见面了!急什么呢!我只要等三天,三天而已。 小梁在一旁嗤嗤笑起来。一副看穿我的样子。我白他一眼。 没想到,到了傍晚,我和小梁都已经在为伤兵查房了。突然有斥侯冲了进来,“王妃,王妃不好了!”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和没有化尽的雪花。 “瞎叫什么!什么事?!”我厉声呵斥。我现在的心情,很讨厌人说什么“不好了!” “有一支来路不明的军队接近了太原城!” 我愣了一下,“突厥人?” “不,不是,他们说大景的语言。” “有多少人?” “不多,二千余人。” 也不少。 “他们离太原只的二十里路了!王妃!”斥侯大约真是急了。 刚才我已经听到过了谯楼的钟声,知道此时城门早已关闭,因此倒也不太惊慌。只回头对跟着我的亲兵说:“通知守城士兵加强警戒。” 这才回头再问眼前斥侯:“这些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离太原城这么近的地方?你们之前没有觉察他们的到来吗?” “报王妃,他们都穿着杂色的衣服,想来早前都装成难民或商贾的模样。这是属下们的错。要知道现在四下流离失所的难民极多,是我们没能好好甄别。” “骑兵多还是步兵多?”我有些奇怪。居然搞得这么诡秘。 “步兵多。若是都骑马,我们还会留意一些。他们现在在离城二十里外集结,居然开始打造云梯投石车之类的攻城用具,我们这才看出不对,赶紧来报王妃。” 我转动眼珠,我没有接到没有任何人报说有人向永宁军派遣援——更何况,这些人鬼鬼祟祟,肯定没怀好意。 “你们有没有看出这支军队的来历?”我问。在这个节骨眼上,觊觎太原、觊觎永宁军的人很多,但真有胆子下手的却只有那么几家。 “那些人衣色很杂,领军一直没有露面,”那斥侯有些迟疑,“事实上,我们都觉得这支队伍很神秘,他们似乎是有一个中军大帐,但根本无人从那里进出。” 只有二千余人,行动诡秘。看样子真是来者不善。我叫门外护卫:“王士林回来没有?若是回来了,立刻叫他来我这里一趟。”又对斥侯说:“你们再探再报,密切注意这支军队的动向。” 护卫和斥侯都领命而去。 等他们都走了,屋子里的伤兵开始议论纷纷,“会不会是突厥人装成大景军队?” “也可能是秦王呢,别忘了,秦王可还活着。” 小梁问我:“你觉得是谁?” 我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伤兵,“管他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任是谁,休想动得太原分毫。” 我边说边出了屋子。小梁也跟了出来。 屋子外,天空中已经飘起了漫天大雪,天色迅速的晦暗下来。 我没有刚才的豪气,问小梁:“伤兵中能站起来的人人有多少?” “你不打算向洌求援吗?”小梁反问。 “现在还来得及吗?只怕我派出城的人,走不了几步,就成了那些人的刀下之鬼。” 小梁挠头,“也是!但总有法子……” “我也不打算向洌求援,洌手下哪有富余人马。今天一早,他刚带走了我为他收集到的武威军散兵。可见他手下非常缺人。现在正是打晋中的关键时刻。” 我别无选择。 小梁又挠头,“真奇怪,这个时候,居然会有自己人来抄洌的后路,你认为会是什么人?” “我首先想到的是秦王,其次是窦公。”我直说。 小梁默了片刻,“那你打算靠什么守太原?太原眼下不过一百余守卫。” “太原易守难攻。王士林曾守了近二十天。我只需坚持三天,待洌打下晋中……”我与其说在说服小梁,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正说着,王士林来了。 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面,王士林咯吱咯吱地踩着雪进了院子。皂色棉袄的肩上积了了一层厚厚的雪花。因为走得急,头顶上一大片白气。 “王妃找我?” “我们到屋里说吧,”我说。看他冷得缩起来。 我们跟着小梁去了他开方拿药的大屋。王士林一进屋就凑到火炉边,伸了手在火炉上取暖。 “王大人可听说有人企图袭击太原的事?” “我弄到几千斤黍米,已经在城中开秤出卖了。在此先代太原百姓谢谢王妃开的粥铺。” “我在说守太原的事!”这个王士林,显然是故意的,“我们可能又需要再守一次太原了。有军队朝这个方向移动。” 王士林淡然,“突厥人又来了?” “不是突厥人。”我仔细观察他。我需要他的支持,没人比他对太原更熟悉。他如果在此时拿我一把,那我又该怎么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不问我到底是什么人来了,只说:“王妃有什么打算?” “在眼下大敌当前之时,我以为,对任何背后搞鬼的人都不必手软。”这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王士林笑了一下,“能问一下,永宁王在前线打得如何了?”他是在评估形式吗? “眼下正是收复晋中最关键的时候。” 王士林自己找凳子大喇喇的坐了,“王妃手上有多少人?” “一百五十士兵,几百伤兵。” “能站起来的不到五十人。”小梁赶紧补充。 王士林考虑着,“王妃想靠这几个人守太原?” “只需坚持三天!不,甚至用不着三天!”我殷切的期待着他。 “王妃要王某做什么?” “你当了几年太原守?”我问。 “快九年了,马上要接受第三次考绩。” “没有升迁?”我有点奇怪,太原这种重镇,这些年,经常面对入侵的突厥人。能当太原太守的,如果每三年一次的考绩合格,一般都有升迁。 王士林不语。 小梁说:“此地离晋中太近。” 我有些明白了。“以王大人的眼光来看,这次袭击太原的会不会是窦公?” “他?”王士林轻蔑地笑了一下。 也是,我那个舅舅能有胆子出来打仗?我也有点怀疑,难道真是秦王人马?那他也未免太急不可耐了!但,不过就这些人,非此即彼。 “天很快就全黑了,那些人离太原不过二十里,眨眼即到。不管他们是谁,都不能让他们踏入太原城半步。以王大人看,这太原城,眼下可守得?” “王妃说守得,就能守得。”他有些懒散的模样。 “王士林!”小梁插了进来,“这不是在与你说笑,我这里几百伤兵,你手下几千太原百姓眼下都是跑不出太原城的。”小梁不满地提高了嗓音。 “梁大夫大可自己逃走,现在走,还是来得及的。” “你!” “永宁王那里,一个医官的位置总是有的。” 我知道王士林这话,其实也是包括了我在内的,他总以为我们和太原百姓不是一条心。可以随时甩了他们跑掉。但我现在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如果要守,太原城的优势在哪里?”我问王士林。 “那么王妃是不打算向永宁王求援了?”他反问。 “不!” “现在还来得及。” “那么拿下晋中的事就来不及了。” 王士林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看样子,王妃已经胸有成竹了。” “不过两千人马,我不信太原几千民众还挡不住两千屑小的偷袭。”不管他合不合作,我都会咬牙撑住。我早已下了决心,现在把立场亮给他看。 “这些民众大多并无战斗力,王妃怎能指望这个。”他依然泼冷水。天已经够寒冷的了! “但你曾用他们守了近二十天孤城。” “百姓的心思……”王士林叹了一口气,“这回城外不是突厥人。” 我冷笑了,他终于说出来了,他从头至尾,都一直不肯信任永宁王和我。 第97章守城 他从头至尾,都一直不肯信任永宁王和我。 “百姓的心思不过是富足安康的生活,没有官府盘剥,没有富绅压诈。倒是王大人,你的心思……你希望这次来袭的是何人?你的老邻居窦公?还是英明神武的秦王?”我忍不住要刺他两句,我尊重他,但也希望他别太自以为是了。 王士林脸色灰暗,冷淡地说:“王妃说哪里去了,王某不过是个小小的番守,常年外放为官,与朝中诸位从无深交。” “很好,你即然自认是地方父母,你就该好好为太原百姓想想。窦公我不说了,久为邻居,你应该非常了解他。至于秦王……”我笑,“你当了九年太原守,还能不知道秦王?他做过什么为民造福的事吗?或者说,曾在历次太原面对突厥抢掠时出手相援?若让我说,只给秦王四个字‘有名无实’!” 他看着眼前的炉火,神色渐渐肃然,“王妃这个‘有名无实’用得好。” 我看不出他是在赞同,还是在讽刺我。 “那你现在可以说说太原城防守的优势所在了吧?” “城高壕深。” “城多高?壕多深?” “城高三丈,壕嘛,现在结了着厚冰,上面都可以走人了。若不结冰就是一丈深。” 我开始计算:“三丈就是九米,太原城墙垂直,一般用梯攀爬,尺半为一档,只需二十步就能到顶……” “若在守城,不可能让对方顺利的使用云梯。”王士林微哂。 “我们人太少,太原城周长多少?” “一十二里。” “一万八千尺,以三百人计,平均每人要守六十尺。”我算得飞快。小学时心算的底子。 两个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这不行!到处都是架云梯的空档。”我继续说。 王士林有了些兴趣的样子,“莫非王妃有什么好计策不成?”王士林问。 “没有,所以找你来商量。” 王士林想了片刻,“现在城中,留下的多是老弱之人。若是王妃想要征调也是可以的,但……” “要用巧计。”我说。 “是啊……”另两个也都陷入沉思。无论如何,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想要硬碰显然是不可行的。 四下里掌起灯来,雪下得更大了,只听得了院中一片扑簌扑簌的之声,不多时,地上的积雪就没过了腿肚。更糟的是:起风了! 斥侯也没什么更新的消息传来,那些人还是在缓慢的拼搭云梯和投石机。 我和王士林、小梁已经冒着大雪在城中跑了几个来回,护卫、守军,伤兵,市民……所有这些能调动的青壮年全被我们招集在一起。我算了又算,这些人全部加起来也没到三百人!城中还有几千妇孺,他们,也是有生力量,王士林在我的要求下,继续去把这些人召集起来。 小梁斜倚在火墙上,他倒一直是看起来不慌不忙的样子。“难怪我爹说,这次出征,有事多向你讨教。说你是静善弟子,定然是有能力的。” 我向他白眼。 “爹说,静善也是见多识广,心思异于常人。” 我说:“你别在这里和我说静善了,快去帮我去府库里找出太原的城防图来——若是还有的话。” “这个城防图,王士林心里就有一个。就怕他未必肯告诉你。”小梁嘟嚷,但还是出去找了。 不久空手而回的小梁和王士林正好在院子里碰到一起。 “你给王妃画个城防图。”小梁一点也不客气。 王士林不理他,抢先一步进了屋子:“王妃要的妇孺,我全都召集起来了。王妃真的认为妇孺也能守城?” “能!” 王士林挑了怪眼看我,“看样子王妃是胸有成竹。” “你也是十分笃定。”我说。 我们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都有些探究和不肯退让。我知道,守城的方法并不是此时的关键,我所担心的是,没有此人,就没有太原城百姓的人心。说白了,我要拉他入伙,这一点,我和他都心知肚明。 小梁看看我们两个,长叹了一声。 “报——王妃,”等了许久的斥侯终于在此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看到他们领军之人了,”斥侯很是激动,“是个蒙面的高大男子,秦王!是秦王!他们已经拨寨,直奔太原而来。” 果然是秦王急不可耐了! 我跳了起来,“他们半个时辰内必到太原。我们得快些了!” “不会”王世林把手拢入袖中,缓缓地说,“城外现在积雪逾尺,北风劲吹,人都立脚不稳,我估计他们得过了午夜才能到太原。他们出发有点晚了,怕是对今天的天气估计不足。” 我看王士林。他这是在说我也对天气估计不足。 他看着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大声赞了句,“好大雪!” 我也踱到门边,雪的确下得大,寒风呼呼地从打开的门洞灌进来,吹得我居然有些立脚不住。漫天的雪花在强劲的北风中狂舞,让人睁不开眼睛。 这样风雨交加的恶劣天气中,我和洌,一个要守城一个要攻城。都会是十分艰难的一夜吧。 “你现在留在这里画出太原的城防图来,我去城头组织大家守城,小梁提供后勤。”我对王士林说,不再用商量的口气,“你现在必需明确立场,除非你现在告诉我:你欢迎秦王入城。” 王士林斜眼看我。 我也冷眼看他。我身边就站着斥侯,他的腰刀此时安静的呆在刀鞘里。 王士林站了起来,离开桌子,与我擦肩而过,径直到了屋外。他站在漫天的大雪中,冷然道:“这种履险蹈危之事,怎能由一个女流来做。”他的话意里有微微的嘲讽,说完便径直向府衙外走去。 我愣了一下,飞快的跟上他的步伐。 小梁在后面大喊:“你们难道有御敌之策了?” 御敌之策么,这一点我和王士林倒很是默契。我已经叫人在城垣下堆了柴堆,支上了大锅。 王士林只瞥了一眼,一点都不引以为奇。他召集了市民中里坊管事之人,布置下任务。每组人各领一段城墙,不作别的事,只点火化雪,然后把雪水用木桶提到墙头上,沿着城墙浇下去。这样大寒的天气,雪水不等流到墙角,就已经全结成了冰,这使得墙头滑溜,难于使用云梯。 青壮年,则分段持刀巡视,一旦发现有敌人接近墙头,则一拥而上,挥刀砍杀。 我还找了些壮年胆大妇人,每人发长杆一枝,用来拨那搭上来的云梯。城墙表面结冰后,只需一点力气拨动,那云梯就很难在墙上搭住。有王士林在,百姓都很踊跃。 洌那边,突厥人会想到这样守城吗? 我对王士林说:“你以前一定用过这方法守城。” 王士林倒不否认,“只要天时合适,把太原城变成一座冰城是最好的御敌之法。王某以前的确用过。”他看我一眼,“只不知王妃是如何想到的?” 我才不会告诉他攀冰也是攀岩训练的项目之一。换了我,我会用冰镐爬上来的,但这年头,他们还不知冰镐是何物呢。 王士林分派好活计,人们就立即行动起来。风雪之中,百姓倒是热情高涨。只是风也越刮越大,呜呜的咆哮着,卷起大片的雪花,劈头盖脸的砸在城垛上。我跟着王士林在凛冽的寒风中巡视城头。他大声地把每一处墩台的特点都介绍给我, 不时有斥侯来报敌人离太原的距离。报了三数次后,王士林皱了眉头。 “怎么了?”我大声问。北风呼啸,不大喊,对面的人都听不到彼此声音。 “这未免又行进得太慢了!不过区区二十里,再难走,此时也该到了。” “也许是士兵不耐苦寒吧!这天气!”此时我的风帽沿上已经结了一层雪白的冰凌,眼睫一旦扑扇得少了,也会结冰。我这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冷的风雪天。 “王妃和我已经巡城一周了,王妃还是女流。”他总是强调我是女流,未免有些小看于人。 也是!我虽能走,但他们也未免太慢。我不免有些心焦。 好在,他们终于还是来了。 从城头向下望,只能看到乌鸦鸦的人头移动过来,几簇火把的映衬下,斜挑出一面秦字大旗。不过,我没有看到那与洌有些相似的身影。 他们主攻的是太原的东城。这一面城墙平直一些,是王士林口中易攻难守之地。显然他们对太原城也是做了事先了解的。 此时的太原城,城头上火把的光明连成了一条长龙,人声鼎沸,融化的冰水被百姓一桶桶提上城头,天公作美,城头百姓刚泼下的水,已经在城墙上结出了一层薄冰,守城的士兵也在磨刀霍霍。我们所有的人,都在严阵以待。 “王妃请下去休息片刻。”王士林对我吼。 “不必。”我也大声答他。 他张了张嘴,终于不再说什么。 等到攻城真的开始,我才算是领略到了战争的模样。若不是小梁和王士林事先说起,起先这一翻雷石的攻击便能令我心生畏惧。当第一轮巨石、火雷呼啸着抛上城头,城上所有军民都立时趴下躲避,只有我一人还呆立不动。好在王士林眼明手快,一把将我按倒在地上。 他冲我吼:“叫你下去!” 我不及答他,城头早已被浓烟笼罩。我拉起围巾捂住口鼻,连滚带爬到了城垛边,从箭垛处观望。看到敌方乘着此时,迅速扑过了结了冰的城壕。到了城墙角下。云梯已经瞬间搭上了城头。 “来了!快!”我大叫,激动起来。我真的要面对战争场面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王士林一把拖住我,很粗鲁的将我向城下拉。 我一把推开他,“你也不过是个文官!” 他被浓烟呛得大声咳嗽,无法反驳我。 我也去拿了把长刀拎在手上,既然他们都能甘冒失石守卫太原,我自然也不会落下。“你去城池其它地方巡视,别让敌人偷袭,”我对王士林喊,他对太原城比我熟悉,知道哪里是薄弱环节,“我就在此处守着,倒想看看他们能有什么本事攻上城来!” 王士林有点愣怔。 “去啊!发什么呆!”我踢了他一脚。 他终于醒过神来,飞奔而去。从此我的王妃形像在他眼里坍塌,母老虎、母夜叉的形像正式确立。 我很快发现了他们攻城的节凑,一轮雷石,一轮箭失。在这些的掩护下,搭云梯向城头冲。投石机装雷石的间隙很长,箭失么,我得再一次感谢天公作美,劲吹的北风,刮去了箭失的准头,哪怕是强弩射出的箭,到了城头也是斜刺出去,失了许多威力。 这样的战争,倒像是在比谁更能战胜和利用严酷的环境。洌在晋中,他此时是攻城的一方,他会怎么做?此时,他应该已经知道太原的困境了,他会分心吗? 第98章归来 到天亮时分,敌方的攻势已经弱了下去。我扒在城垛上向下看,敌人已经旌旗散乱,已近强弩之末。但我回头看看城头上的军民百姓,也都是东倒西歪,累得够呛。 小梁在城墙边,按我的吩咐支起了熬粥的大锅,熬的是稀稀的粟米菜粥,我特别嘱咐他在菜粥里放了盐和辣椒,让守城的军民能快速恢复体力,活血御寒, 王士林又爬了回来,小心看我一眼,远远站定,“我把太原所有城门也全都冻上了。省得敌方乱打主意。”他说。 我点头嘉许,知他这一夜也击退了好几波敌人的偷袭,忙碌了一整夜。 此时雪已经小了下去,风却还在刮,卷得城下雪雾迷茫,连下边的人影都有些看不清了。 我示意王士林过来观看,我们趴在结了尺把厚冰壳的城头向下看。城下此时还有几个大火堆燃着,显然是给他们的士兵取暖烤衣用的。这样一夜攻城,那些士兵大约都是浑身湿透,冻得够呛了。但我让王士林看的不是这些火堆,而是中军帐飘出的袅袅炊烟,真的是炊烟,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中,被劲吹的北风推成了一道平平的直线的炊烟。 我和王士林缩回城垛,找个避风的地方蹲着。有人递上两碗稀粥,我和他都捧了,“你怎么看?”我问。 他沉默着,有点发呆,好半天才说,“其实王妃已然心知肚明,又何必问王某。” 从昨天这支队伍被斥侯发现起,王士林就几次提出了怀疑,人人都说兵贵神速,这只队伍却总是出人意料的慢半拍。本来计划显然是想偷袭太原,最后都完全变成了明攻。 攻城的方法也很单一,这样恶劣的天气,全靠人多,一波一波上来强攻,没有章法,没有节奏。偶有人勉力攀上城头,城头冰厚,根本无法着力,被我们守城的士兵一刀下去,齐刷刷剁下一排手指。我本还担心他们会不会想到用挠钩一类的东西,可是没有,下一个上来,还是这样全靠勇力。一夜攻城,全然看不出对方有人运筹帷幄的迹象。只在城头留下一滩滩血迹以增加墙头冰层的厚度。 连我这外行也能看出其中不对了。 现在又在中军大帐里点起火来,临战之中不能与士兵同苦,随时不忘安逸享乐。这都不像是个懂得武略兵书的人能干出来的事。而且我到现在也没看出哪里有秦王的影子,他都不出来巡视一下手下士兵吗? “王妃现在打算怎么办?”王士林哈着热气喝着稀粥问我。一副闲闲地、你看着办的模样。 我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下面的不是秦王的军队,秦王好歹领过兵的人。何况,我也见识过秦王军队的进退有据。现在城下这支散漫无序的军队,显然出自一个军事外行之手。大景总共就只有这么几支人马,不用再做它想,肯定是我那混蛋舅舅搞的鬼。不对!他就算有心搞鬼也未必有这胆子。他本人肯定是宁可缩在他那安乐窝里不出来的。 我心中现在明境似的,不免脸上露出冷笑的神情。 “王妃还是把粥喝了吧,等一下凉了。”王士林提醒我。他已经喝完自己手上那碗。 我把我手上这一碗也塞给他,“我想反搞他们一下,”我说,“不能总是他们攻我们守。” 其实,现在下面的攻势已经弱了不少,经过一夜的折腾,两方都尽显疲态。 “你想干什么!”王士林紧张,“众寡悬殊,可不能出去袭击对方,我们的人太少了!” “不用出去,我们可以就在城头上搞一次火攻。”我跳起来找人安排,大声吩咐小梁,“找几根大点的圆木来。” 王士林直起身子,“怎么弄?” “泼上油,点上火,推到城下。” 王士林歪了头想。 “护城濠!”我提醒他。 “你想融化护城濠的冰面?” “对,你不是说濠深超过一丈吗?我们同时向下猛射箭,城下的人避无可避,这天气泅水渡河……”我冷笑。 雪已经几乎停了,护城河的冰面被下面的士兵踩踏得平滑如境。只有风刮得猛烈,呜呜尖啸着扫起大片的雪尘。因为城中箭的数量有限,我们一直很节省的用。城下那些士兵大约也看出了端倪,渐渐有些托大,从城墙根下到护城濠上的冰面上,都成了他们的施以攻击的场地。我一旦化开护城濠的冰面,他们就失去了现成的立足之地。那时,他们的进攻威力也会小上几分。 王士林看了我好半天,“王妃真忍人也。”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明知对方是窦公,我还要痛下杀手,的确未免心狠。他们全都知道我和窦家沾亲。但……这是个警告,对所有胆敢觊觎洌的人的警告。对小人和背后搞鬼的人不能手软。我还记得在现世时,我们南方的某小国,在吃了我们好多年大米白面后反咬我们一口的事。最后不也被我们的痛击打得多年不敢再冒头吗?小人总是小人,不打,他们是不会懂得什么叫痛的。 我立刻让人去找圆木,如法炮制。 “他们会激烈反扑的。”王士林也不再阻拦,只提醒了一声。 反扑就反扑,就我那松货舅舅,量他也弄不出什么花样来。 几条着着火了滚木被推下了城垣,下面一片惊叫,一开始还有人想扑灭火焰,可强劲的北风之下,风助火势,把火焰卷向天空,哪容人靠近,一时间那些滚木在护城濠的冰面上烧得噼啪作响。连我们站在城头上的人都听得分明。加上捆在上面的火雷爆炸,一时间下面浓烟滚滚。人喊马嘶。 下面的人大约是反映过来了,一片混乱的喊声之后,机灵点的撒腿就跑,飞快的撤回对岸。反应慢点的就倒了霉,才踏上冰面,那冰面就开始碎裂,冰面上的人噼里啪啦地纷纷落水。 “放箭!”我下令,弓弩上的箭纷纷离弦。 除了中箭之人,还有不少人推挤踩踏,掉入濠沟。只闻得下面惨嚎一片。 王士林长叹一声,“都是我大景的……” “闭嘴!”我厉喝,“今天知道厉害,以后才懂得消停!看这内乱从去年到今年,已经两年有余,再不消停,百姓都被折腾死了。” “要是对突厥也就罢了。” “你放心,要是对突厥,只有比这更狠。” “王妃说得对,抚民安世,也需要有雷霆的手段。”小梁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头。打量眼前满是残肢和血迹的场景。 王士林想了一下,点头,“这样也好,王妃既然早有打算,王某还有什么可说的。但愿能如王妃所说,就此罢手,不折腾了!” 对方的反扑,来得很快。他们在濠沟上架设踏板,想立刻卷土重来。我命城上守城的士兵严阵以待。经了一夜的拒敌,现在大家都有了些经验,先埋了头等待对方新一轮的雷石箭雨,现在天亮了,对方攻击的准头大约会好些,更得小心隐蔽自己。 我也握紧了手中的刀,等待着。 “王妃,王妃,南面有大队的人马过来。”斥侯突然飞跑着来报告。 又有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清了是什么人没有?” “太远,看不清。” “再探!” 我心里惊疑不定,又有人来,不知是敌是友。看向王士林和小梁,两人也全是一头雾水的模样。 “王士林,你先去南边看看怎么回事。” 如果真是再有一拨人攻击南城……我不敢想像,大冷的天,我身上居然开始冒汗。 但我心中却清晰而坚定:就算如此,我也要守住太原。能多坚持一分一妙也是好的。我必需为洌争取时间,不能让他分心。永宁军需要晋中这个富饶的立足之地,成败在此一役。 “他们在装石了,王妃快趴下!”有守城的士兵招呼我。 小梁拉了我蹲在墙垛后,“你行的!你一定能守住太原!我相信你!” 我给他一个白眼,他这是给我打气,还是真心想要夸我呢? 我们等待的雷石迟迟没有落下。 “王妃,王妃,”城头的士兵又在叫我,声音十分的激动,“快看!快看!” 我小心探头观望,只见城下一片混乱,乌鸦鸦的人群潮水般向后退却。远处鼓馁旗靡,中军帐里有一堆人前呼后拥挤了出来。看不清有没有我那松货舅舅,但见一群人纷纷上马,很快就向北方驰去。 “这是什么情况!”小梁嘟嚷。 城下的士兵丢盔弃甲,也开始没命的向北狂奔,一瞬间就跑得没了人影。只留下一地倒伏的尸体,丢下了所有的攻城器械。北风漫卷,不过一眨眼一时间,城下再看不见一个活物。 城头上所有人都站起来,一个个看着如此戏剧化的景象都呆若木鸡。我和小梁对视,几乎同时喊了出来:“洌!” 我丢下手中的刀,沿着城墙,向南狂奔而去。 几个斥侯也正好迎面飞奔过来,“王妃,是永宁王!” 我已经不需要他们告诉我了,这样的威势,除了我的老黑还能是谁。 城头上士兵百姓此时都醒过神来,欢呼声响成一片。我脚下踉跄,却不肯放慢脚步,无数的笑脸在我身边掠过。 远远的,茫茫雪原之上,旌旗蔽日,大队人马卷起滚滚雪浪……当先一人,黑衣黑甲黑色战马,把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洌!”我大声的喊。 第99章新局 “洌!”我大声的喊。明明知道他还听不见。 王士林带着人哼哧哼哧的架起火堆,边融化边刨南门上结的冰。一边[www奇书com网]刨一边抱怨:“早知来的这么快,我把它冻上干什么!” 我站在城头跳着脚向洌挥手大叫。我身后全是士卒百姓,他能看出哪一个是我吗? 他越来越近,我看到他也举起手向这边挥了又挥。他一定是看见我了,肯定看见我了! 下面的城门终于被打开,吊桥放了下去。 我立刻转下垛口,冲出城门,迎着洌的方向飞奔而去,雪深逾尺,我陷在里面,只能连滚带爬的向前挣扎。 “永宁王马快,立时便到,王妃急什么。”王士林在后面老成劝我。 小梁则在城头鼓噪:“王妃快跑,王妃快跑。” 我站住了,这才想起自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知道有点难为情了。可是,想就此退回城门口也还是不好意思。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窘在当地。 好在洌的马快,本来还很遥远的身影,迅速放大,能看到他身上的铠甲,在雪地的映照下,散发的幽冷光芒。再近就看到他黑色的面具下微咧的嘴角。 大黑马大约是因为看到了我,大声的嘶鸣,我张开手臂。老黑在离我还有好几步的地方滚鞍下马。大踏步的破雪向我走来。 “拿下晋中了?”我看着他向上扬起的嘴角,知道我这一问是多余。 他一把把我从雪地里拨出来,抱在怀里,“你,没事吧?” 我没事,可有点想哭,只能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那里比他身上冰凉的铠甲温暖许多。 他抱着我进了城门。耳边是众人喜悦欢呼的声音。 我示意他放下我,亲密与情爱是不方便在人前展示的东西。他乘着放我落地的时机,用黑熊皮大氅作掩护,快速在我的脸上舔了一下。 这家伙! “这位就是王士林王大人。”我向洌介绍正拢着袖子看西洋景的太原太守。 他们一个颔首,一个拱手,都客气而冷淡。 “终于找到你了,去年我路过太原时无缘一见,一直深以为憾。”洌先开了口。 原来他们去年已经算是打过交道。 “太原城小,百姓穷困,不值王师一睐。”王士林不卑不亢。 “你不过怕我过境,多吃用了你的粮草罢了。但去年武威军有朝廷给养,还有百姓倾囊相助,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是你多虑了。” “我太原百姓也助了银的,不算小气。” 他们两个一边算着旧帐,一边并肩入了城。我转身,找人安排洌带来人马的下脚处。 跟着洌来的,是小杜。他一见到我就眉飞色舞的向我讲述他们拿下晋中的战斗场景。 小梁哂他:“你怎么不问问我们是怎么守住太原的?只你们战得英勇,战得辛苦?我们这边也是一夜浴血,王妃都已经亲手动刀杀人了!” 小杜挑了眼看我,我这才想起仔细检视自己,果然,身上还有多处血迹,样子颇有些狼狈。 “啊!”我跳起来,“你们聊,我去换身衣服。”不知洌刚才有没有注意到我这狼狈样子。 “换什么!洌目光锐利,早看到啦。”小梁打个哈哈。 “我们也都看到啦。”小杜补充,一边向我恶作剧的眨眨眼,“都知道永宁王妃是个奇女子,军中弟兄无论看到你什么样,都不会觉得奇怪的。” 呸!我转身就走。 小杜在身后呱呱呱呱的大笑起来,“你不要急着逃走,这一晚,老黑为你急疯了,等一下见到你,他定会好好和你算账。你还不如和我们坐在一起安全些。”我发现所有我见过的所有帅哥中,小杜这家伙是最粗鲁的。 在我小屋里等我的,不是老黑,而是我的狐狸二哥。他脱了他的白狐狸皮,穿着他的那标准的白衣公子行头,悠然坐在我的小床上。 “你干得好事!”他说。 我和他并肩坐了,“我没办法。” “自家亲戚,下手就不能留点余地?” “你也知道了?” “你心中亲戚二字真是淡了。” “对了,我不知道你要来,没给你安排下处。”我站起来要走,对他的话装没听到。 “不用安排,我今天就跟着你们回晋中。” 我回头,“什么?跟我们?你是说,我也要去晋中吗?” “当然,尉迟洌现在背后最倚重的人就是你,你不去富庶的晋中坐镇,他能放得下心吗?”二哥笑得诡异,“他现在离不开你!” 我想了一下,也是,洌以后的根据地大约会是晋中,太原反倒成了羽翼。我去晋中也是个好安排。 “你坐下!”二哥说。 我乖乖回去,又在他身边坐下了。 二哥难得严肃地看着我,“你,很强!”他说。 “谢谢!”我也一本正经。 “尉迟洌也很强,”他若有所思,“但,他的强需要你的支撑。” “我和他互相支撑。” “而且……”二哥笑,“他在乎你!” 我默然,他在乎我是应该的,难道二哥以为他应该不在乎我? 二哥两眼望天,“真没想到,尉迟洌原来是这样的人!”他似乎在回想什么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昨天太原被围的消息传来,尉迟洌看似不动声色,可攻城的攻势却加强了一倍不止,几乎把晋中的城墙都拆了!”二哥的嘴里啧啧有声,摇头晃脑地表示难以置信。 “伤亡大么?”我问。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我再次沉默。 “可大哥的渤海军还没过太行呢。”二哥看着我苦笑起来,“一天之间,情况就急转直下。真是始料未及。真不知现在有多少人不淡定了,怕是所有人原有的计划都被打乱,各方都被如今的局面弄得措手不及。” “好复杂啊!”我叹气。 啪!二哥在我后脑勺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全是你闹的!你还装没事人一样。” “不要打脑袋,本来就笨……”我揉揉被打的地方。 “笨?”二哥看我,眼睛晦暗下来,“笨或聪明,这种事谁说得清楚,我倒总以为自己聪明,可却把自己弄成了一只瘸腿狐狸。望舒号称第一才女第一美女,如今却……” “望舒又怎么了?” 二哥摇摇头,脸色很不好看。 “当初就不该把望舒送到宫中。”我说。 二哥长叹,“当初爹要是不支走我,我不会同意把你嫁尉迟洌,也不会同意把望舒送入宫中。在你这一面,我失算了,但望舒那边我绝不会看错!我们那位表哥我了解!” 提起我那位表哥,我“啐”了一口。 二哥注意到了我的不屑,“怎么,他还曾经想打你的主意?”二哥的白牙露了出来,“他倒果然是不忌口。姨妈对他教育的太失败了,他连你这样的都……” 我一脚跺在二哥的脚面上。 在二哥夸张的哀嚎声中,老黑推开了小屋的木门。他看看二哥又看看我,然后盯紧了二哥,眼神中射出无数飞刀。 二哥有些气馁,“尉迟洌,你也太霸道了,飞帘是我妹妹,我来看看妹妹你瞪什么眼?你不能一个人把她全霸占了!” “出去!” 二哥张了口,似乎还想争辩。可眼珠子一转,又改变了主意,“尉迟洌,我希望你永远记得今天,记得今天的夏飞帘,一生一世都不许忘记。” “出去!” 二哥出去了,临走还冲洌晃了白牙,笑得不怀好意。 “洌,不像你想的……”看样子,我真的有必要向他好好解释一下,夏狐狸真是我二哥,如假包换。可…… “你是我的!”他根本不容我解释,已经很霸道的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圈入怀中,“你怎么可以和他并肩坐在你的床上!” 又来了!这屋里只有这张床可坐好吧,他又不是没看到,“他是我亲二哥!” “不管!”他用唇封我的嘴。我扭脸躲他,他现在欺负我是熟门熟路,不能太纵着他。 “飞帘。”他哀叫。 我用的轻轻捂住他的嘴,挡住他的攻势,“听我说,洌,血缘上,我的确是夏家的女儿,这事绝没有骗你。” “我不管你们夏家的事,飞帘,我们又是一整天不见面了,你得好好想着我!” 说起这个,我有些生气,推了他一下,“前一天晚上你太坏了!”我说,因为他穿着铠甲,我没敢施以老拳。 “嗯,”他居然承认自己坏。并且仍然恬着脸又蹭上来。 “以后再这样我不依你。” “嗯。” “对了,对了,”我觉得现在的话题再发展下去准没好事,前一晚被他折腾的,现在依然浑身酸痛。他若再要,我可招架不住,于是整肃了面孔,“你要带我去晋中?” 说起这个,他终于露出了作为黑蝙蝠的本来面目,认真起来,“对,你得跟我去晋中,太原这里换小杜值守。以后太原和晋中互为犄角,互为依靠,再展开对突厥的清缴会容易很多。”想了一下,他又说,“对突厥作战容易了,但另几方给我们的压力会更大。”他认真的看我,“你在晋中要应付的是更加困难的局面。我已经对王士林说了,这次守卫太原的事,现在不宜声张。你,也要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总之许多事,我们还得忍一忍。” 我点头,表示懂了。离各方撕破脸大概已经不远了,只是于我们来说,还是需要时间稳扎稳打。我有些出神,以后,再和窦公、和窦家相处时,要怎样做,才算拿捏得恰如其分? “慢慢来。”洌用大手捧了我的脸,用指尖细细的抚摸我每一寸肌肤,认认真真的看我。我以为他又会说些肉麻的话哄我开心,结果他却很认真的说:“黑了!以后我可以叫你小黑了!” 第100章情浓 才打下晋中,少不了一大堆烦心的事物,我和老黑居然各自忙到天黑也没见上一面。老黑忙的多半是军务,晋中士绅的拜访和一应杂事则全交由我来应付。 我们现在住的是晋中的县衙,条件比在太原时好了许多。晋中说起来是县,却逾制建了和太原一样高大的城墙,县衙也比太原的太守府更宽敞气派。建楼堂管所以示气派,同时又能贪污钱财,在哪个时代都是一回事儿。 晋中原来的县令早跟着窦公逃去了长安,这县衙正好空出来任我们支派,前衙设了老黑的中军府。后衙就成了我的天下。我分了大半给小梁。自己只占了个小偏院。这样做,为的是尽量不去扰民,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给百姓留个好映像。 我甚至对狄远说了,要他约束手下士卒——老黑把狄远留在了自己身边,总让我胆战心惊。虽然,表面上看,狄远也并无异常之处。 到了掌灯时分,我好不容易得空静了下来,抓紧时间洗漱一翻,就安心等老黑回来。 我的确黑了很多,积雪的反光比阳光的直射更伤人皮肤。我揽镜自照,左看右看,总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像是典型的户外运动高手。以前我想要这样的肤色还得不到呢,甚至,我一度动过去照太阳灯的念头。现在倒真是黑了,只可惜,眼下流行的是广袖高髻的打扮,黑美人又不吃香了。 “怎么这样就睡着了?”我被抱了起来,才意识到自己是趴在桌边睡着了。“这么冷的天,会冻病的。”我现在是在老黑的怀中,他早已脱了铠甲,却仍然戴着面具。身上还笼罩着室外带进来的寒气。 我一伸手勾住他脖子。很自然的把自己脖子搭在他肩头,眼皮半阖,哼哼叽叽地说:“炉边盖碗里有白米鸡粥。” “嗯。”他用脸颊蹭蹭我的,冰凉的面具碰到我,我不快的皱了眉。他把我抱到床上,塞进被窝里。 “面具。”我含含糊糊地说。 “也许要不了多久,就再也不用戴它了。”他说。 我没睁眼,感觉他又来蹭了蹭我的脸,这一次没有冰冷的东西妨碍我们了。 “我去吃粥,真的饿了。”他说。 我满意地哼哼两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我太累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鸡叫头遍,我迷迷糊糊中,知道那个整夜抱着我的温暖身体离开了。他起了身,蹑手蹑脚地穿衣洗漱。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我问。先伸出一支胳膊试探一下温度。还好,一点也不冷。倒底是有夹墙烟道的。 “你醒了。”他凑过来,俯□亲亲我,手支在我身体两边。 我立刻吊住他脖子,“你这样子真像只黑蝙蝠。”我眯了惺忪的睡眼打量他,他起得太早,所以还点了灯放在远处。灯光打下来的影子,活脱脱就是一只张了肉翅的大蝙蝠扑在我身上的样子。 他随手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抱着放在膝上,“这是小黑笑老黑吗?” “嫌弃我?” 他抓过我的衣服,想为我穿衣。嘴里说着:“不敢,咱俩现在黑得般配。” 我一用力,把他又按倒在床上,“天还黑着呢,我不想这么早起。” “那你再睡,我去军营转转。”他握住我偷袭进他衣襟的小手,放到嘴边亲了亲。他躺倒在被子的缎面上,也并不急着起身。反面好好的圈了我,怕我离开他似的。 我索性去抽他的腰带。 “小黑别闹!”嘴上说别闹,咧开的嘴角告诉我,他很受用。 “我变成小黑都怪你!”我咬他弯成弧度的薄唇,用了一点力,他疼得抖了一下。让他再笑我! “我昨天晚上害怕过!”我说。 “我知道!”他把我的脑袋压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抚摸我的后背。“我也怕。” 我扒开了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胸肌。“那你还不好好的安慰我一下!” “别哭,都已经过去了,我们都会好好的。”他的大手在我脸上乱抹。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眼泪又下来了。“死了好多人,是我干的!”我索性哭出声来。我真心害怕的其实是这一点。我可从来没有杀过人啊!昨天作的时候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心里就不是滋味了,尤其是亲手把刀搠进一个大活人的身体的时候。 他只一下下的抚摸我,长长的叹气。他总是不会安慰人! 看到他胸前的点点就在眼前,我上去一下子含住了一只,继续呜呜地哭。 他闷哼了一声,死死按住我。“飞帘,别!”别什么他没说出来,停了一下,“都怪我!你要是出点事,我该怎么办!我……”他长叹一声,没有说下去。 “你也不许出事呀!我会害怕的。”我的声音在呜咂声中显得含糊不清。他的身体在我身下有些轻微的颤抖。我索性又大力吮了它两下。 “飞帘……”他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难受似的伸长了脖子,绷紧了身体。 我立刻顺着他的身体爬上去,亲他的下巴,舔他的脖颈。 “你这个小坏蛋!”他一翻身把我压在了身下,“一边说害怕,一边又胆子肥得能吞象了!你再乱动,我不放过你了!”他威胁我! 我别过脸去,小声说:“谁要你放过!” “好了,飞帘,”他仔细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又亲了亲。再一次直起身,在床边坐好,准备自己穿靴,“昨晚,我稍稍看一眼过你的身子,上面还有好多淤青。等你养好了再说吧。以后我一定轻柔些。” “你偷看!”我打个滚爬起来,从后面又搂住他的脖子。 他亲亲我的手臂,“是你睡得太熟,我摸你你都不知道。” 我有些沮丧,“真是累了,你可以叫醒我。” 他一转身,一把把我捞到身前,放在他腿上搂紧,“真的可以?” 我在他半裸的胸口划圈圈,我想要他的,当然是可以啦,但……我是女孩,怎么能要我说出口。 他抓了我的手,按在他那个地方,“你真的想要?” 那里鼓涨涨的,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烫得吓人,原来他早已…… 我立刻挪动身体,换了个姿势,跪骑在他的腿上,面对着他,然后……脱衣。他,有时性子温吞黏糊得很气人。 他带趣的看着我,有些新奇。 我解开了亵衣的前襟,他眼睛一闪一闪,目光立刻死死盯住了我胸前的坟起处。我身上还穿着件大红的肚兜,最诱人的地方绣的是……好吧,我的主意,绣的是黑蝙蝠! 他伸了手想摸,又停在了旁边,有些不敢似的。那天晚上,黑灯瞎火时,他可是胆子大得很! 我把亵衣一抛,抓了他的手按上来。他喉节滚动,整个手扣住我的……正好是他的一掌大小。他的手心很烫,就那么扣着也让人受不了,我自己都觉得那里变得越来越鼓、越来越涨。 “洌……”我轻哼着,凑上去舔他滚动的喉节,他的这些地方都很敏感。 “啊!”,他低吼了一声,似乎回过神来,他的手指动了,轻轻的抚摸肚兜上的小黑蝙蝠。他吞咽了好几回口水,“你……小坏蛋!”他的手突然离去,一只手揽着我的腰,把我托高一些,脸凑上来,隔着衣物张嘴含住了我的峰峦。辗转吸吮,舌舔齿扣,弄得我肚兜前襟一片湿润,紧紧贴在身上。他的另一只手也不老实,悄悄摸进肚兜,想尽一切办法逗弄我的尖尖。 我抱住他的头,身上被他弄得着了火似的,“洌……”我的声音飘渺在我急促的呼吸之中,“要了我吧。” “嗯,一直想要……”他含含糊糊地说,“想要你,也想要你给我的小黑蝙蝠,都想要!” “我都可以给你……” 他把我放下些,推远点,但还是好好的圈着我的腰,他尽量平息自己的喘息,“可我现在想好好地看看你,我一直很想看。”他等我,眼巴巴的等我。 我笑了,伸手到后背去解肚兜的带子。 “等等等等,”他又一把将我揽到了胸前,喘息了几下,胸腔在我的胸口下急剧起伏。“我的天!”他说,“我从来没好好看过你呢,真紧张。” 我噗的笑出声,他以前每次想看,每次都是在很不正常的情况下,每次都不曾好好的看过。怪谁呢?! “那么,”我转动眼珠,“我们交换!我也要看你的。” 他更紧张了,“我的你不是看过了,”他垂下头看看自己半开的衣襟,那里平坦坦的,只有硬邦邦的肌肉,他下了结论:“没什么可看的。” “呸!谁要看你这个,你们男人长这个是用来区分正反面的。我要看的是……” 我眼睛不怀好意的向下,那东西现在涨卜卜的,和我只隔着衣料。 他顺着我的眼光也向下看了一眼,红了脸,只咬牙说了一个字:“好!” “先把眼睛闭上。”我命令他。 他乖乖的闭了眼。 第101章密意 我看得出,他很紧张,紧张得连鼻尖都冒出汗来。 我小心的解了带子,把肚兜摘下来。看他老老实实闭着眼,先自己看了看,觉得还好。好吧,我一向厚脸皮兼自恋,不管这身体原先是不是我自己的,我都会觉得自己长得还可以。何况,真的长得还可以呢!比去年大了不少,在刚过去的一年里,我对正在以育的自己照顾得很精心。 “你看吧!”我高高兴兴的说。 他嘴角抽搐着,不太敢睁开眼似的。 “看嘛!”我去掰他的眼皮。 他噗的笑了,猛然张开了眼睑。然后……他的样子又一次吓到我了,他的眼睛直了起来,脸上也瞬间失了血色,本来粗重的呼吸声也突然停止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敏感觉查到他的不对,“老黑,”我忙用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揉一揉,“老黑你怎么啦?”他还是不动,惨白的脸上渗出大颗的汗珠,人定定的,如同失去了魂魄。 慌乱之中,我索性捂住了他的眼,“是我是我,你别这样,你吓到我了。”我俯□亲吻他的唇,“老黑,我是飞帘。” “飞帘……”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嘴唇哆嗦着追逐着我,他又会呼吸了。 “老黑,你没事吧?” “真好。”他说,把我的手拉下,放在唇边舔了舔。“我没事,我知道是你,我喜欢。” 可他的神态看起来总是有些恍惚,眼睛又本能的被那里吸引,火辣辣的盯着看,眼珠子再不肯转动。 这个样子,实在是……我就算脸皮极老,也禁不住这样的目光。我想抽回手遮掩自己。 “飞帘!”他握住了我的手腕,有些用力,他又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了。我疼得咧了咧嘴,想提醒他。好在他及时放了手。 他的注意力全在我的身体上。“真好,”他又喃喃地说,手也向我身上摸过来。他嘴唇微启,嘴唇皮有些发干,似乎是口喝似的。 我静静地等他,小心的观察他,心中有些忐忑。 他试着伸了手,我不敢动,他似乎在探索什么似的,轻轻的摸上来,非常轻,才一触到,又立即离开了。停了一会儿,他嘴里轻轻喃喃地念叨着:“这是飞帘的……”又试着摸上来。 我又些好笑,又有些感动。 这一回他胆子大些,摸遍了整个轮廓。渐渐地,他似乎放了心,呼吸又急促起来,“这是飞帘的……”他又说,然后,一低头,他张开嘴含住了我,“呜,”他心满意足的呜咽,极力张大了嘴,包住我的……把整张脸埋在我胸口,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我不敢乱动,抱了他的头,抚着他的肩,他抖得厉害,似乎突然变小了,像个孩子似的吸吮着我。 “洌。”我好好抚摸他发抖的身体。 他以大口的吞咽声回应我。 我有些心酸,很想好好的爱他,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洌!”我突然意识到不对,我的胸口似乎被什么打湿了。伸手去摸他的脸,我的手下一片湿润。我愣了一下才确定:他的脸上全是泪水,他的泪水! “洌!”我慌乱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第一次见他哭,我一直都以他不会哭呢!以前不都是我哭得哇哩哇啦的,他在一旁哄我么?虽然他根本不会哄人,可现在…… “洌……”我不敢乱动,我想起了那天他闯入我房间欺负我时的情景,他也是这样,这样张大嘴吞咽我的……后来,秦妈掌了灯…… “洌,都过去了,过去了,”我说,吻他的头顶,轻轻拍他的后背,觉得他真的是个孩子了。他原先不喜欢当孩子的。 他又吸吮吞咽了一会儿,终于恋恋不舍的后退了,临了,还不忘含住我的尖尖,好好□一翻。我被他弄得性起,恨不得立时咬他一口。 他却很无辜的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没事,”他说,还是在无声的落泪,“只是心里难过。” 我知道,这肯定和他的过去有关,他还不到两岁就没有母亲了,一定和那事有关。我静下心来,只轻抚他的后背,让他哭吧,他压抑太久了。 他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抬起脸,“飞帘。” “唉。” “我很无耻。” “胡说!” “可我真的很喜欢。” “我知道。” “喜欢极了,以前,不敢看。” “没关系。” 他又摸了摸,眼神里恋恋的,爱不释手的模样。“真好!”他说。 “嗯。”我有点沾沾自喜。 “真好!”他又说。 “漂亮吧。” 他点头,“真好!”他只会说这个了。 我坐低身子,与他脸对脸,歪了头看他。 他只是略微有点难为情,脸上有些红晕而已,我捧了他的脸,他的眼睫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却咧开,笑了。男人这个样子,可真是让人**,何况还是老黑这种天天装酷的男人。 “喜不喜欢我?” 他点头,又笑,一把抱住我,把我压倒在床上,“真好,飞帘,你真好。” 我板了脸,“别这么急着夸我!该给我看看你的了,如果我不满意,哼哼!” “我一定让你满意!” …… 他天大亮了才离开我。 我有些后悔,在他面前发誓:“再也不这样了,耽误你正事。” 他也在后悔:“是我不好,太不知自制了,万一让你怀孕,你会吃苦的。” “再也不了,以后只可以搂搂抱抱。” “不能再干了,太伤你身体。” “我要再这样,你可以打我屁屁。” “我要管不住自己,你就狠狠咬醒我。” 我们俩搂在一起指天划地表示以后不干了。可搂在对方腰间的手怎么也不舍得放开。 “你真的得走了,鸡叫三遍了。” “我真的得走了,马上你这里就要来拜访你的客人。” “你再不出去,小梁、二哥、狄远他们都会见怪了。” “你再不开门,那些等你签发的账簿要堆成山了。” ……好吧,我俩终于放开了对方,可下一次能不能管住自己真是只有天知道! ※※※ 今天来拜访我的人,几乎全是窦家的人,远的近的,全都是亲戚。大部分是想看看能不能发还一些被突厥抢去,又被永宁军缴获的财物。有个别人则是来看看能不能谋个一官半职。 对前者我基本是公事公办,对方拿出证据,我登记在册。到时候该怎样就怎样。对后者就比较麻烦。现在我们手下的确是需要各种人才,但那也得看对方是不是有些真本事。更何况窦家的立场一直为尉迟洌所忌惮。所以我不敢轻易答应他们任何人,只能虚以委蛇,且支吾应付再说。 二哥倚在门边冲我笑。 “瞧你笑的那个样子!”我说,“想批评我什么就快说!” “不敢批评你,我只不过在想,若是望舒处在你现在的位子上,她会怎么做” 我不以为然的白了他一眼。 “如果是望舒,她会和你一样,有条不紊的处理每一件事。但她肯定不会像你一样,把所有窦家人向外推。她是会考虑为自己留几个人的。免得以后某一天,发现自己势单力孤。” 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应该在洌的军事会议上吗?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我不参加他那些无趣的讨论。他只要对我说一声,他下回想收复哪座城池,我立刻就能为他找到那城池的防守弱点,提供最好的攻城计划。”二哥得意的说,“倒是你,你现在为他做了他所需要你做的一切,等到有一天,他志得意满,少不了身边粉香翠绕,那时,他也不再需要你为他做什么了,……” 我笑了,打断他,“那我就去专心经营我的酒肉馆,发笔大财,每天在家里数钱玩儿。” 这些事我其实都想过,就算老黑曾向我承诺,他希望所有的孩子都是我的,可在我心还是没有那个自信。看看尉迟澈就知道了,他现在后宫有多少女子他自己弄得清楚吗?当然,我的老黑他不是尉迟澈,他对我总有些与别人不同的感情在。但……好吧,老黑总让我不要胡思乱想,我也一直在给自己打气。我不怕,爱了,就大胆拼尽全力去爱,不爱了,我也可以带着流血的心坚定的离开。我不怕! 二哥垂了眼皮,“你得有自己的人!你别以为我说的话是儿戏。这是有前车之鉴的!” 我扮个鬼脸,“我有你啊!你是我的亲二哥。” “对,你有我,但仅仅有我是不够的。你还得织一张网,织一张你的支持者的网。以前咱们的姨妈做荣妃娘娘时……” “咳咳咳,”我和二哥一起回头,小梁提了只鸡站在门口,“谁说没有人支持飞帘,不是还有我吗?” 第102章招兵 小梁和二哥一比,明显就能看出是个老实孩子。他输给二哥一只鸡也绝不会赖账。 二哥盯着那只鸡,“小梁,你不错!”不知道什么不错。 “当然,”小梁当仁不让,“你别以为王妃真的身边无人。我一直都看好她,支持她。况且她可是洌的命根子,不劳你在这里操心。”小梁把鸡递给我,“你看烧什么好?” 我就知道,他俩打赌,最后辛苦烧出来的人总是我。 “你们说吧。”我说。 “辣味鸡煲!” “宫宝鸡丁!” 两人相对怒目而视。倒像两只要斗架的公鸡。 我看看他们两个,“没关系,我两样都烧!” 其实我知道二哥的目的,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二哥是代表夏家,拨了几只鸡蛋放在尉迟洌这只篮子里了。 一旦尉迟洌入主天下,他当然希望我能稳坐中宫。他为我想好了所有宫斗的戏码,所以他希望我身后能有各种势力支持我。可他却不明白,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中宫,我要的是尉迟洌的全部。如果这中间有一点点缺憾,我宁可退出这场角逐,放了他也给我自己自由。 二哥听我两样都烧,来了兴致,立即跳起来说去多叫几个人一起吃。小梁也是爱热闹的,于是分头去叫人。我觉得也好,辛辛苦苦打了近一个月的仗,也该好好聚聚,热闹一番了。于是又加了些菜。 宴席摆在二哥的住处,就在晋中县衙的前衙,我来回备菜也方便些。 人陆陆续续来了,不过是些洌手下将领,有些在那次武威军分兵时,有过一面之缘,有些则完全没见过。我有点可惜小杜和王士林呆在太原不能来。洌把王士林留给了小杜,王士林沉稳一些,可以管好太原的琐碎杂事。 洌是最后到的,进来时肩上披着一层薄薄的雪花。 “怎么,又下雪了?”我上去接过他的大氅。 “刚开始下,正好,明天乘雪出发去平遥。” 他又要离开我几天了,我有点舍不得,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面上不好表现出来。 桌上东西很简单,除了辣味鸡煲,宫宝鸡丁,我还弄了个火锅。要吃什么,让他们自己涮。大冷的天,吃这个最合适。 他们中许多人还是第一次吃火锅,因此上兴致很高。 一开始,大家的话题还都是些无谓的闲扯。说着说着就谈到了眼下的战局。 “夏渤海的麾下真的不入晋了?前天才说要过太行,今天怎么又传说已经按兵不动了?”有人问二哥。因为大哥是渤海牧,有人习惯以官职称呼他。 二哥笑而不答。 “真可惜,不然还能早些干掉突厥人。”这是不知内里详情的。 “没关系,有我们永宁军,一样也能把突厥人打得屁滚尿流。”这是善于见机行事的。 只有小梁,挑了一边的眉眼笑,“渤海军入不入晋,怕得看朝廷的意思。夏长史也不知内情吧。” “对,一切全依朝廷指令行事。”二哥吃得唏唏哈哈,满头的汗,看都不看小梁一眼。 “洌,晋中大捷的喜讯现在应该传到长安了吧?”小梁问。 “早该到了。”老黑不喝酒,菜也吃得少,我拣到他碗里的东西,他又悄悄放到我的碗里。他在人前不像平日在我面前吃东西时那么狼吞虎咽、不顾形像。 “怕辣吗?”我问他。两个主菜都弄得很辣,冬天么,吃辣些发发汗也是好的。 “我早习惯了,你几乎天天辣我。”他说。也是,我一直给他吃辣,他应该被我训练出来了。 “你多吃菜,少喝酒。”他反过来管我。 他和我并排坐着,挨得很紧。军中都是些粗豪汉子,就算我坐在洌的腿上也不会引以为怪的。但他在人前一向拘谨,只规规矩矩的坐着,连碰都不碰我一下。 “好了,你们两个少在大家面前卿卿我我。”有人开玩笑,“知道有王妃坐镇,粮草供给不会有问题,但现在永宁军毕竟缺兵少将,单凭自己的力量,把这些城池一个个啃下来不会容易。不如等等夏将军的援兵。” “打平遥,应该不会太辛苦。”洌淡然说。 “平遥虽小,可城池也是很坚固,如何……” “平遥城小,只围不打,它能坚持几天?”二哥插了嘴,“太原、晋中既已拿下,别的城池只是迟早的问题。”他看一眼洌,“王爷心中有数,也不需要什么援军。” 我突然意识到,朝廷的关于渤海军的诏令其实已经下了,洌和二哥都在装糊涂而已。 晋中拿下,对突厥战争已经取得主动。朝廷忌惮夏家实力,这种情况下,怎会让渤海军入晋。在潼关的大哥此时真的被朝廷架空,成了光杆司令。但大哥会怎么做呢?我联想刚才二哥对我说的话,知道大哥已经作出了决定。他现在是不敢冒险抗旨的,因为那样他迟早会成为众失之的。可,难不成夏家真的就此放弃了全部的野心,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 本来有可能四方角逐的战场,如今只剩了三方。 所谓拿下晋中,许多人措手不及,指的就是这个吧。 我手上的杯子被人夺去,“不许再喝了!”老黑一点不给面子地说。 我悻悻的看着酒杯离我而去,换成一杯茶水摆在我面前。 “狄远,你说说,平遥该怎么打?是急攻好?还是慢慢围之好?”老黑随口征求狄远的意见。 早时狄远进来后,只对我颔了一下首,就默默拣了个位置坐了,显得老成而矜持。他也不喝酒。 “平遥城坚,急攻必有损失,但若慢慢围着,其它地方的突厥会来救援,也是个麻烦。”狄远慢条斯理分析,“急攻和慢围各有利弊,看王爷的意思。” 他说了等于没说。 “对了,这次突厥失了晋中,居然还能毫不慌张,真是见了鬼了。他们好像有恃无恐似的。”有人想起了什么。 “也许他们还有后招?” “对啊!就算目前夏将军手下人少,但坚守潼关还是纹丝不动。突厥人说起来也算是腹背受敌了。居然一点也不惊慌。”有人想不明白。 二哥笑着点一句:“显然是有原因的。” “夏长史认为是什么原因。” 二哥看我一眼,说:“秦王。” “啊!对啊!秦王那厮敢袭太原,这不是明摆着嘛!”大家纷纷赞同。 我也有些明白过来,难怪窦公要冒充秦王攻击我。其实这次突厥来袭明显是有内应,现在想来,这个内应是秦王的可能最大。他想借助外力来重夺江山,与人勾结不是没有可能。而这可能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了。难怪!这么长时间,秦王一直没动静,他大约是坐山观虎斗,想坐享其成,让突厥人打头阵。 秦王不动,宫中倒先动了,冒充秦王是个好办法,一来也不算冤枉他,二来也可使洌和秦王先动起手来。现在各方的心思大同小异,都希望其它各方先打得头破血流,自己好从中渔利。只是各自的小算盘未免都打得太精,把国家利益抛诸脑后。 只有我们这一支,一边要面对突厥的战争,一边要防着各方小人,腹背受敌,景况最为艰苦。 “别怪我一个女流之辈多嘴,”我慢悠悠地说。“依我看,平遥还是围而不打吧。” “为什么?”脱口而出的居然是狄远。 我笑,轻巧的说,“给我点时间,我还能再收拢到一些人马,一座小城,拿下是早晚的事。不急在一时。士兵都是自家子弟,减少伤亡的同时又能最大限度的打击敌人才是最好的战略。” 永宁军也该为自己打算了,该怎么做老黑怕是早就心里有数。把战争时间拖长,看谁先沉不住气!虽然这样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小人作为,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是眼下永宁军最首要的事。我不仅要帮洌做这个,还要大张旗鼓的做。做得冠冕堂皇,让人无话可说。 二哥在桌子底下作小动作,他不知哪里弄了一只酒杯,想悄悄塞给我。我正想去接,老黑轻咳了一声,吓得二哥又缩回去了。真奇怪了,老黑对我的事怎么这么明察秋毫,什么事都瞒不他。 等酒足饭饱大家各自散去。我和老黑也一起回我们的小院,老黑走在前面,我拖着他的袖管跟在他身后。雪下得大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我们俩的脚印清晰的留在雪地上。 “老黑老黑。”我叫他。 “唉!” “你看!”我拉他回头。 两个人的脚印并排印在雪地上,一对大的和一对小的。 他倾身把我抱了起来。我拍他,“我可以自己走。” “看打湿了鞋!” 我抱他的脖子,歪头看他。 “帮我做件事。”他说。 我就知道! “朝廷诏令已下,夏阳的渤海军止步于太行以东。” “这不是你早就料到的吗?眼下朝廷多猜忌,容不下任何人坐大。” “夏阳心思缜密,渤海防务又重,我怀疑他不久就会找理由返回渤海。把潼关扔回给朝廷。” “再让我舅舅守潼关吗?”我笑。 “狄远。” 我愣了一下。 “当初从武威军分兵,我便觉得狄远带出的人马,比我预料的多。哪里有那么多人甘愿为我这不得志的宁王脱离了炙手可热的武威军呢。现在想来,这中间许多是他的亲信,他是在为自己招兵买马。” “眼下永宁军,一共才万余人,他若再带走一些……” “还有垄山关未动的兵马,所以……”老黑抱着我已经迈入了自己小屋的门槛,他放下我,转身去关好门。再回来,面对我,让我自己猜。 我才不要动脑子猜这些呢。脱了两人身上的披风,就转身去摘挂在窗外房檐下的篮子,里面有冻着的肉包子。 “羊肉馅儿的。”我说,随手拿了几只放在灶上烤。 他笑着跟过来,“哪来的羊肉?” “晋中窦家真是富裕,突厥这么扫荡,还有很多人家秘密藏下了许多冻羊肉。这两天都拿出来在市面上高价买卖呢。” 我们两人并肩坐在炉前取暖,看着烤包子的表面渐渐金黄,香气溢了出来。 “真香!” “最近朝廷给养有些跟不上,我打算打点窦家的秋风。”我说。 “不用客气!”老黑斩钉截铁地说。 “你刚才要对我说的是什么?”我问,把手上烤好的包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也不怕烫嘴,一张嘴咬掉了大半只。我就知道他刚才装模作样的,没吃饱! “我想要夏阳手下收集到的武威军。反正这些人他也不能带回渤海去。与其交给朝廷,不如交给我呢。” “呵,我去对二哥说,让大哥走时,把他收拢的武威军士兵带到你这里来。”我立时明白了。 老黑点点头,“这样,我欠他们夏家的。” 我冲老黑咧了嘴。 “还要有劳你在晋中继续招兵买马。”他说。 “你怎么只说欠夏家的,不说欠我的?”我问,“你以前还知道和我谈条件,经常许以宫花首饰呢!” “你么,我已经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他摊开手,“我人在这里,我的一切全是你的,你说怎么办?” 这倒是实话,他现在从头到脚全归我管,后勤补给、私人银钱也全在我手上。他把所有杂七杂八的琐碎事物全交由我打理,自己落得一身轻松,只管打仗和与人算计。他的确没什么东西可以再给我了。可今天我不从他身上榨出点什么,绝不甘心。 我虎视眈眈的打量他,嗯,高大挺拔,英俊帅气。 他咧了嘴,似乎看穿了我,“飞帘,说好不干了!” 我扑入他怀中,扒着他的衣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别想推托!肉偿!肉偿!” 第103章暗流 那天的交易是以他吃掉了四只大个儿的羊肉包子和我这只笨肉包子结束的。事后他躺在床上,抱着我,大大的打了个饱嗝。一付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趴在他胸口呐呐地小声打问;“你自己说,你这家伙有点王子的样子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 “呸!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啊!” 他抓住我正在他胸口打圈圈的手,放在嘴边,做势咬了一口,“我是丑陋嗜血的尉迟洌。我吃人肉。” 我把手抽回来,“哼,吃点肉末都很满足的家伙!” 他把手指插_入我的发际,按摩着我的头皮,“认真的,我们这样子,怕是很快就会生下小蝙蝠来,到那时,你愿不愿意去你大哥夏阳处暂避一时?” 我愕然看他。 “这事我想了很久,渤海应该比较安全。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为我涉险,你有个夏家背景,现在看起来,实在也不错。” “我要和你在一起。”我搂紧他的脖子。 “我知道,我也想时时和你在一起。突厥人我不怕,可,我的两位哥哥怕是就快要沉不住气了。”他似乎真的有些担忧。 “那又怎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还怕他们不成?”我的思维就是直线型的,无所畏惧。 他轻笑了一声,两只臂膀都环上了我,更紧的抱住我。 我已经渐渐习惯了洌外出征战时对他的守望,所以看着他踏雪出征的背影也就少了些伤感。他已经围了平遥数天,除了不时和小股驰援的突厥人打上一仗,战事不算太紧张。 第一个沉不住气的居然是秦王。 自从他算计我和洌之后,被我放出风去。现在人人皆知秦王还活着,有谋夺天下的野心。百姓的心思很难说,从我店中客人的反馈来看,有人希望江山稳固,不再折腾。“一年之中赈灾济贫,治水修渠,新朝廷不是很好吗?” 可也有人会怀念当初那个英明神武的秦王,“秦王,当年那个白马银鞍过长安的美少年啊!” “新朝廷有什么好的,坐视突厥人长驱直入,任人为亲,养了个草包窦公。” “当年秦王守潼关时,也没见他与突厥人交战。” 便是现在,我店中传给我的消息,也还是有许多人对今天的秦王有些惋惜之意。 但就算如此,我知道,洌还是有机会的,他做了许多事,总有人会记得的。我也知道洌现在不得不有所作为的苦衷,他的两个兄弟人人都想杀他而后快,仅仅因为他也是他们的兄弟而已。 自从知道他就是当年井下的木乃伊后,我想起许多那时在井下彼此说过的话。他曾说他连隐居都不能够,他没有退路,得帮人做事。可他帮了,也仍然没有退路,只得拉着我继续向前。洌是没有办法。 而秦王则是自己不甘心了。在他糊弄芷白为他刺杀皇帝之前,洌对他的存在从未声张。他是可以隐退田园去过自己的生活的,可他不要,仍然把自己卷入了这场血雨腥风之中,这只能说他野心太过,自不量力了。 利欲熏心的人首先按捺不住也不算什么怪事。可他行动的方式还是有些特别。 他居然是在某天夜里妄图谋夺潼关。 消息是直接从前线传来的,两份,一份是洌亲自传给我的,告诉我潼关告急,他会立即驰援。另一份是狐狸二哥传给我的,也是说潼关腹背受敌,快支持不住了,他只恨自己腿伤难行。 消息传到时,天还没亮,我飞跑着去找小梁。 小梁听完,并不如我这般紧张,“洌总有办法的。” “可潼关一旦失守,不仅关中危急,连我们晋中也会很危险。” “夏阳不会让他们拿下潼关的,洌的人马也会马上就到。” “这个秦王真是疯了吗?他这是公然与突厥勾结。” “此人如此不择手段,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我帮不上忙。”我说。 小梁看了我笑,“你已经帮了大忙了。只是……” “只是什么?” 小梁眉眼歪斜,笑得不成模样,“这一来,洌要好长时间不能回来看你,你若得了相思病,我怕是治不了啊!” 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果然!这一回潼关的战役居然比以往与突厥人的战役打得更要猛烈。关外突厥人猛攻潼关,关内秦王从内部夹击潼关,夏阳坚守一夜之后,盼到了洌从关外的驰援。四股人马很快在潼关附近绞杀成一团。敌人投入了巨大的兵力,全力以赴做最后的反扑。内贼比外敌更凶残。 五天后,我得到的战报仍然是洌在潼关杀敌。在这关键时刻,朝廷的供给却突然停了。 我很郁闷,天寒地冻,前线战得如此艰苦,朝廷的供给却已经几天不曾送达。出征前,洌就料到这次朝廷会在背后掣肘,因此宁王府早有准备,把能卖的东西都变卖了。洌平日里就对金钱上的事没什么概念,因此也没多少积蓄。能卖的不过是些土地,再有就是为我置办的手饰。 秦妈有点心酸,“你嫁过来这么久,本来答应给你打制的首饰也还没置办齐全,这就又要卖掉了。” 当时我还在打哈哈,“秦王把我劫去那次,我还随地扔了不少,岂不更要心疼。” 现在我真的心疼了,这些东西都是钱啊!全能折变成粮草啊!我开始绞尽脑汁,利用晋中的经济优势,做些贩卖生意,比如晋中的丝绸,太原的煤石,都可以卖到长安去。长安的生活用品则运到劫后的晋中、太原贩卖。 同时,我开始封存舅舅名下的财产,明里说是为了清算从突厥手上的缴获,事实上,我也根本就没打算还他。大家彼此彼此。 无论如何,前线的供给,我也一天也不能落下。 就在这时,我收到了胡管家的来信。胡管家这次没有跟着出征,他腿脚不便,长安事情又多,留他在长安还可有个应对的人。 我也不是第一次收到他的信件,因为出征后,他所有的信件都是以家信为名寄给我的。小雷给我的几封信也都是由他传递的。这一回的信上只有几行字:丙丑日齐王旧府动工,院中堆石造山为常,惊扰四邻不安,恭请永宁王示下。 说实话,这封信中的机关设得太明显了,这封信用了两种字体,大多数字体都用了潦草点的写法,只有“丙常惊示”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工整。胡管家文化不高,商量好的几种传递消息的方法都很简单。 平日看到这种信,我都是随手转给老黑。这一次也不例外,我叫了亲兵进来,让他们快马传到前线。 亲兵走了,我止不住想了想这封信的内容。丙常惊示,丙常惊示什么?也许是警示? 对丙常的最早的记忆就是他跟随在尉迟澈的身边,那时,他们就是在洌的齐王府。再后来两次在宫中看到他,他也都是跟随在尉迟澈的左右。直到上次,他出口要求重修齐王府,我才第一次觉得此人的神秘。 他的警示?会和洌有关吗?齐王府吗?齐王府的事,洌从来没对我说过,我也没问。如果他愿意,他自然会对我说。他不说,自然是有他的难言之隐。 几乎同时,我在长安开店的两位店长也有信传来,禁军最近活动频繁,似乎有些不安。禁军,难道是和宫中有关?宫中出了什么变故了吗? 我去找小梁:“你知道洌以前的齐王府吗?” “齐王府?我常去啊!” 我转动眼珠,“洌原本说要重修齐王府的。” “是嘛!修就修呗!那院子都不够正常王府的规制,当时先帝是亏待了洌的。” 我觉得小梁话中有话,没有对我完全吐露实情。 “好在洌搬出来了。不过,我爹倒是说那地方好,安静不引人注目。”小梁又说。 “你爹?也常去齐王府吗?”我不知道梁太医和洌有多熟,看起来也没太熟吧,他为什么要评价洌的王府好不好。 “对啊,我爹什么时候去过洌的王府呢?我记得他没去过啊!”小梁也开始挠头。 看样子小梁这个糊涂虫也有不知道的事。 宫中的事我还没琢磨出来,潼关的新战报又传了过来,秦王突然弃战,直奔长安而去了。 我一头雾水,小梁却乐得抚掌大笑,“我就知道,那小子沉不住气!” “他去长安干什么?” “去夺天下呗。” “怎么可能!长安还有九门的五千守军,另有三千禁军,他秦王手下才多少人马!” “秦王一向如此,他在潼关久攻不下,有了些损失,就想另辟蹊径了呗。他从小就那脾气,自视甚高,行事莽撞,却又经不起挫折。去年我们在长安城外缠斗时,洌便说他缺少韧性,骁骁者易折。再早时在宫中更是如此……”小梁想了一下,“他这回要吃苦头了。” 我看了一眼洌的战报,“洌说马上就能回来。” 小梁又笑,“这才是重点!这样我就不用为你治相思病了。” 好吧,我的确是非常想那只黑蝙蝠,终于又可以见到他了。 第104章回忆 大军拿下平遥班师回来那天,过了晌午,我早早就等在城门口。军营内支起大锅,锅中熬着羊骨汤,辣椒放得多多的,烙好的大饼一摞摞的放在一边,还备下一坛坛的薄酒,打算让大家喝个尽兴。 整个晋中城内都笼罩在飘溢的浓浓香气之中,百姓都知道这是永宁王妃要犒赏三军了。永宁军这一回杀敌无数,三晋大地上的突厥人已经不成气候。 上万人的大军逶迤而来,一张张笑脸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唯独不见我最想见的那个人。 小杜见了我,一向不似对一般女子那般拘礼。老远看到我就大喊:“老黑在后面,他故意走得慢,是要吊你的胃口,等一下喝酒时,你不要放过他!” 其它人哄然大笑,“床上也别放过他!”有人说。 笑声更响了。 这帮粗人,真是没办法。 果然,直到所有的人都各自就位,大路上已经空无人迹。才看到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姗姗来迟。黑的么,自然是我的老黑,白的,是那只讨厌的白狐狸。 白狐狸腿不好,骑马慢。可什么时候他俩变得如此亲密了?老黑还会迁就白狐狸的速度? 看到我,两人都下了马。 “啊啊!我的小心肝!久等了吧?”这话不是黑的那只说出来的,恰恰相反,说这话的是那只厚颜无耻的白狐狸。 我鼓了腮帮瞪视这两只。 “飞帘!”老黑快步迎向我。 “我的好小妹。”白色的身影一下子横了过来,把我撸到自己怀中,又拍又打。亏他那瘸腿,居然捣得这么快!他故意的! 我透过二哥的白狐裘披风的绒毛毛,看见老黑瞬间石化在当地。 “飞帘!”老黑反映过来,一把把我从二哥的怀抱中抢救出来,揽入自己的怀中。 我长叹一口气,这就与狐为伍的下场啊! 狐狸二哥没事人一样,“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很多……就等你们两个了!”我从老黑的大氅中探出头来,“我估计小杜他们等不及,已经开吃了。” “嗷。”二哥一声嚎叫,又翻身上了马,“敢不等我!” 看着二哥远去的背影,我对老黑说,“他只是表面没正经罢了,内里其实还是很努力的。” “别提他了,”老黑掰过我的脸,“十二天半!” 我扬脸看他,我们的确分离了十二天半,他果然记得清楚。他的下巴颜色又黑了些,也尖了些。 我伸手抚摸他的下巴,“想我不?” “没时间。”他答得一本正经,脸却凑过来想和我亲昵。 “坏!”都不肯哄哄我,自然是很坏。但,算了,还是让他蹭一蹭亲一亲吧。 “我都快忘记你长得什么样了。”他捧起我的脸,认认真真的看。 “不用看,仍然是小黑,没变白呢。”我在他怀里忸怩,“你先将就着点吧,重新捂白得好些日子呢。” 他严肃地点点头,“等以后安定下来,我得好好把你捂着。” 他现在就把我捂着,捂在他黑熊皮的大氅里,我艰难地探出点头来,“大家都等着我们呢,要不,你今天也喝一点酒?” “你自己想喝就直说。今天准备得这么丰盛热闹,存心是想喝醉是吧?反正我是准备好今天把你抱着回去了。” “那我就多喝一点?”我笑嘻嘻地,“我才算出我舅舅名下的动产,粮仓布坊、牛羊鸡鸭都很可观!能维持大军一个月以上的粮草。这样算下来,也就不怕了,我再做点贩卖生意,再不够我还可以卖了长安城中我的小店。七拼八凑,能支持到明年春天。”我掰着指头算给老黑听,“所以,现在不用担心了,可以时不时的犒劳一下大家。也让大家劳逸结合,过得舒心一些。”打仗是玩儿命的事情,不能委屈将士们。 “飞帘。”他把我抱了起来,“我今天要让你喝个够”。 我果然喝够了,趴在老黑的肩膀上,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眼睛里明晃晃的全是白色的雪地。老黑的靴子有力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有些口齿不清,“天这么亮,我们这么早就回去关门不好吧,会被他们笑话的。” “天早都黑了,大家都闹够各自散了。” “明明……”明明眼前亮晃晃的,我喝多了? “已经撑灯了。” 我吧嗒吧嗒眼皮。眼前的白光缩小了,果然是灯光。 老黑抱着我进了我们的小屋,把我放在床上,替我解脱衣服。 “我自己来。”我摇摇晃晃的想爬起来。 他扶着我。 “老黑。” “嗯。” 我想起,今天我是不该放过他的。不放过他什么?这个我却不记得了。 我扒自己的衣服速度很快,可扒到还穿着小袄,他就拉住了我的手。“飞帘等一下。” 我晕头转向,“要我弄吃的吗?你刚才没吃饱?” 他又把我抱回床上,用手指在唇边做了个禁言的动作,然后离开我去开门。 过了一会儿,我看他关好门折了回来,径直走到床边把我又重新抱了起来,自己靠了床舒舒服服地坐好,把我放在他的腿上。 “信!”我被他圈在胸口,看他手里拿着好几封信。 他展开其中一封,我瞟了一眼,胡管家的,那字体比我的还丑,我自然认得。 我眼睛花得看不清信中写得是什么。于是懒得看了,转而去研究老黑。他已经摘了面具,脸的上下半截颜色差了很多,上半截白,下半截黑,我好奇的用手去摸。 摸到他嘴角时,他张开嘴,一下子含住我的指尖,嘴唇抿紧,让我的手指抽不出来。这下我不能再摸他了。 他专心看信。眉头越结越紧。 “怎么了?老黑?”他回来了,我就有了些惰性,本不想再理这些烦心东西,于是也就放纵自己多喝了几口。可看他深结的眉头,心里又觉得有些着急,又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吗? 他安抚似的拍拍我。又看了另外两封。我终于抽回了我的手指头。 “怎么了?”我再问。 他把信放在枕头边,搂了我,一手揉揉我的脸,“飞帘先别睡着,陪陪我。” “嗯。”我倚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他很长时间不说话,又开始习惯性的抚摸我,把手伸进我的小袄。 我不用抬头去看他的脸色也知道他此时很难过。因为他胸口急剧的起伏着,似有难平之气。 “飞帘,你有另一个爹爹是不是?不是夏侯。”他问。 “嗯。”我喝了酒有些燥热,他手上的温度正好,我舒服的哼哼两声,蜷在他怀里乖顺得像只小绵羊。 “他对你很好吧?” “当然啦,从上幼儿园开始,我爹就每天接送我上学……”要谈我老爸老妈啊,我很愿意谈,“每天每天,风雨无阻。小学时我淘气,有一天放学我作业没写完,被老师留堂。我爹在校门口,左等右等总不见我出来。那一次他真是吓坏了,冲到教室来找我,看我好好的在写作业,还冲老师喊‘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你知道我看不见女儿有多急吗?’,他当时样子很凶,把老师都吓坏了……”我绘声绘色,“后来我上大学,老爸老妈希望我别走太远,就报省城的一所大学好了,可我不听话,总觉得翅膀硬了想飞,结果我报了一所离家乡很远的大城市的大学。我……” 我一开始说起这些,就再也刹不住。那些似乎遥远的记忆,小时候的零零总总,潮水般涌上心头。我找到了听众也找到了发泄口,也不管老黑能不能听得懂,我开始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喋喋不休,没有系统也没有逻辑。 说到后来,我似乎又开始哭泣,抱着老黑的脖子说我想家,我记得老黑掏了大黑手帕为我拭泪,还记得他抱着我吻了又吻,说他羡慕我。 再后来,我记得他脱了我的小袄,把我塞进被窝里。他自己也脱了衣服挨着我躺下,“等这些事情了了,我带你去找静善,让她把你父母接到你身边来。”他搂着我向我保证。 我觉得他似乎又有了什么新的误会,但我实在没力气去解释了。我偎依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第105章泼醋 我醒来时,窗外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我醒得迟了。身边空空荡荡的,老黑什么时侯离开的,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这是从来没有事。看样子我昨天真的是喝太多了,多得连调戏他都忘记了。 我翻身起床,他也真是!自己起来也不叫我一声!不行,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我快速的穿衣洗漱。收拾床褥时,看到昨天他收到的那几封信还压在枕头下。 我拿在手上看了一眼。不禁睁大了眼睛。三封信的内容一样,一封是胡管家的,另两封是我那两位店长的。写的都是以前的齐王旧府发生了血案,有人看到有尸体从那里面抬了出来。禁军已经围住了那宅子。 血案?旧的齐王府难道不应该是一所空宅吗?那里能发生什么血案?为什么会有尸体抬出来?这可……看样子,那宅子果然有秘密。洌不是要重修那宅子吗?那宅子总还在他名下,那里发生的事肯定与他有关。我觉得事情越来越朝奇怪的方向发展。已经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范畴。 我把这几张纸收起来。 又去桌上看老黑留给我的军报,军报是关于秦王的,秦王的军队离开潼关后,并没有直接杀向长安,而是沿途化整为零,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而且据信,其中一部分已经渗透入了长安。 我放下军报。齐王府的事会不会与秦王也有关联。真是越来越乱了。 天已经大亮,我起得晚了,不知道老黑早上吃的是什么?有没有好好吃早饭?我推开院门,抓住一个路过的士兵,“看到王爷了吗?” “在,在前,前堂。” 在前堂就在前堂,这小子结巴什么! 我心中疑窦顿生,“在前堂做什么?” “不,不知道。”这小子想逃! 我放了手,自己去前面看看不就知道了! 才跨过钟形隔门,我就听得到前面二堂之中有尖利的女人声音,语速高频率快。不是我的熟悉的。 女人!我警觉起来,我的映像里,老黑是不与女人打交道的。我加快了脚步,一下子蹿进了屋子。 屋中的女人可不止一个,是齐刷刷的一排。领头那个高声大噪的女子我见过,说起来是我外公家的一位近亲,我也得叫她一声大姨的。前两天她曾来看过我,向我推荐包括她儿子在内的几个少年,说是他们想在我这里谋个差事。当然,只限于在我这里,去洌的手下是不肯的,因为怕到前线去,窦家子弟,无论如何是不肯入洌的幕府的。 此时,屋中站了一地的女子,有十数人之多,环肥燕瘦各擅其美。身上明亮的绫罗绸缎闪瞎了我的眼睛。 “哟,永宁王妃来了。”我那大姨迎了过来,“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来给永宁王妃见礼。” 那群女子全都向我福□来。一片的丝绸唏嗦之声。 “这是干什么!”我问。 “我前几次来看王妃,见王妃一人伺候王爷,大事小情全得王妃亲自操持,十分辛苦。这不,今天我特地给王妃带了几个粗使的女娃娃来,一来为王妃分忧解劳,二来也为王爷捧萁奉帚。” 我呸!我刚才一跨入这门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此时屋中人还不少,老黑、二哥全都在,小梁还有几位将领也都虎视眈眈。老黑的手下,有不少是羽林出生,连小梁在内,不过都是些十七、八的少年,很多尚未成亲,见了女子少不了眼也直了,有几个还兴奋地红了脸。 我冷眼去看老黑,这家伙埋低了头,装模作样在看眼前的地图。 而二哥,懒懒的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只脚还架在椅面上,眉前花花的,把眼前那群女子打量个遍。真是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相,不成体统! 我转头问我那大姨:“怎么今天又全都换成了女子,前两天那些小官人呢?” 老黑的身体明显的震动了一下。 我那大姨尴尬的笑了一声,“我看王妃对那些娃娃没什么兴趣,今天才特意带[www奇书com网]了这些女娃来。” “你刚才说她们是粗使的?我可使唤得?”我随手抓起面前女子的手,粉白细滑,水葱儿似的。 “可不就是供王妃趋使么,王妃可有看得上眼的?”大姨接口,分明有些忐忑。 “叫什么名字”我问眼前的女子。 “宝儿。”声音软脆,怕是还能唱两句的。 “姓什么?” 那女子怯生生看了一眼我大姨,不敢吱声。 我早听说窦家自从我太后姨妈在宫中得势后,很注重培养自家女子的才艺。凡是有些姿色的,都学了些琴棋书画,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像我太后姨妈那样一举飞上枝头当凤凰。以至于,有一阵子,世上风传我也是出自窦家,是窦家培养出来媚惑宁王的。 我看那细滑的小手,微微好笑,粗使! “多大了?”我又问那女子。 “十七。” 比我还大些,看样子贮备已久,没得着机会进宫。 我放下那女子的手,再问我那大姨:“我真的使唤得?” “这……王妃……” 我笑,“若如此,我就不客气了!”我转头,“二哥,这中间可有你看中的女子?你是我二哥,先紧着你挑一个玩玩儿。”窦家的小姐们,到我这里装粗使!看那一个个娇滴滴的模样,谁敢使唤她们? 二哥突地在椅子上坐直了,“那个穿白兔皮小袄的!我看她很久了,你知道我喜欢穿白衣的女子。” 二哥的样子贱贱的,色眼闪闪。 “好!”我又转头问小梁,“梁大夫也挑一个吧。” 小梁本是斜倚在一根柱子边,一脸兴灾乐祸看热闹的表情。听到我点了他的名,“噗”地一声笑了。“我不敢,玩完了,没处发脱。我不比白狐狸,他是在窑子里常来常往的人,玩腻了,还能随手去换点银子花。” 小梁真是好样儿的!比二哥还给力! 二哥笑得又瘫倒在椅子里,用手猛拍扶手:“知我者,梁松音也。” 站成一排的姑娘们脸上全变了色。 “王妃这是干什么!”我那大姨变了脸色,“即是容不得人,便直说一声,何苦这般糟践人。再说了,这可是晋中百姓对永宁王的一点心意,王爷还是不要拒绝的好。”又抬了头对了洌,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老身带来这几个姑娘,王爷看着还使得?女红针黹、吹拉弹唱,烹茶煮茗都会得,定能把王爷伺候得妥妥帖帖,王爷留在身边也可解个闷子。将来少不了还能开枝散叶……” “飞帘!”老黑突然出口叫我,“给我的就是给你的,这些女人全都交给你了。你说怎样就怎样。” 好啊,王爷发话了!我不怀好意地:“我说呢,全都留下好了。既然是对永宁王的心意,拒绝也的确不好。”我眼珠转动,“狄远!” 本远远坐在一边,事不关已模样的狄远一个愣怔。 “就从你的标下开始,你列个名单出来,从明天开始,全体将士一个个轮一遍下来。送给永宁王的东西,我转手送人不好,那就由永宁王手下公用。算是永宁王给三军的犒赏。” 我才不怕担妒妇恶妇的名声呢,窦家也太小瞧我了。 “永宁王妃!”那妇人一声嚎叫。声音尖得瓦片都要裂了,她这是想和维塔利媲美吗? 怎样?我挑了眉眼看,窦家的婆娘果然都很难缠。 “你如此善妒就不怕名节有亏?!” 我正想回嘴,老黑又出口叫我,“飞帘。”他示意我到他身边。 我立刻蹦嗒过去。 他揽了我的腰,“我想起来,过两天就是腊八。” 我点头。 “如果突厥人没什么大动作,我想腊八时也给将士们过个腊八节。” “好!”腊八粥少不了的。我早就打算过了。 “我们现在收复了三城。”他在地图上点出三城的位置。 “嗯。” “三城相距很近。” “三足鼎立。”很好的形式啊。 “突厥环侍其外。”他在图上画了一个圈。 这家伙,慢吞吞的,到底要说什么? “腊八不敢放将士们单独外出,还得小心戒备才行。” 当然,这种时候难道还能给士兵们放假?我张大了眼看他。 “三城彼此都很近。”他在图上示意。 老黑,我会看地图!你急死个人了。 “所以,腊八期间要三城联动。不能厚此薄彼。好不容易过个节,大家又都如此艰难,”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你不能只想着晋中的狄将军,也要想到太原的杜将军和驻守平遥的将士们。”他手在地图上一拍,“我不耐烦与旁的女人说话,这事你来解决。” 我还没做出反映,二哥已经又笑得东倒西歪了,“飞帘,那个白兔毛的丫头我不要了,为了成就王爷的总体布局,你看该把她安置到哪儿就安置到哪儿吧,三城将士要雨露均沾,要公平啊。”二哥用手指点着,给我教诲,“飞帘,这事你得好好办,不能辜负王爷厚望。千万不能辜负啊!” 我不怀好意地把眼珠转向那些个小美人。听见没有,王爷发话了,三城将士共享,我一定做到公平。我坏笑着把她们一个个的打量过来。 那些女子中,终于有人反映过来,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向外跑。 我喃喃的念叨,“三城呢,上万将士,只这几个还不够吧……不然请大姨费心……” 瞥一眼一干女人绝尘而去的背影,我回头瞪老黑。 “永宁王殿下,你可以开醋坊,准能赚大钱。”说这话的是我亲二哥。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出卖我! “夏二公子说笑了。”老黑揽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 “不该放她们进来,应该让她们从后门直接去见我。”我恼。 “我不和旁的女人说话。”老黑说,“她们自己闯进来的。又都是女人……” “是女人你就要怜香惜玉了?”我嘟嘴,“你可以让人到后面叫我。” 屋子里的人都开始噗嗤噗嗤地发笑。连二哥也一脸看笑话的表情。 “她们其实都是窦家的小姐,杀了她们也不好。”老黑说。 屋子里的气氛猛然一变,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老黑。 “窦家女子从不轻易送人,”老黑淡淡的说,“如今送到我这里来,其实是可杀的。” 对了!我怎么没到这一点,窦家为什么要送女子给老黑?他们,不是一向只和皇上或皇上那边的朝中重臣结亲吗?他们这是……难道洌有可能登上皇位的趋势已经这么明显了? “飞帘,”老黑率先绕过几案,慢吞吞踱向门外,“你来,这么好的天气,我们出去走走。昨天进城时,我看到城南有坐小山,山上似有一座小庙,你陪我去瞧瞧,看是座什么庙。” 我傻乎乎的没反应过来。 “还呆着干什么!去啊!”二哥催促。 我这才一个激灵,忙跳出去,小跑两步追上老黑,牵住他的袖管。 “昨天从那山下过时,我似乎闻到腊梅的香气。”老黑说。 “那山我知道,前天我还听人说那庙里的腊梅枝上打了花苞,今天怕是已经开了。” 我们闲谈着向外走,他步子大,我步子小,他走两步,我得走三步。所以我们两一起走路时总是这样,我牵着他的袖管,他在前,我在后。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老黑这是有重要的话对我说,他会对我说什么呢? 第106章鹰巢 腊月里的北方,树上是看不见绿色的,即使是在晴朗的天气里,入眼所见也是一片灰暗。但我却穿了身紫红,又披着红狐披风,打扮得像团小火苗似的。 天气寒冷,大街上的雪被踩实后,冻得**。我拖着老黑的袖管保持平衡,走两步,就刺啦滑一下,再走两步又刺啦滑一下。老黑安心的迁就我,走走停停,不时伸手拦我一下,怕我摔倒。 “要是不打仗就好了,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一起出去散步,去想去的地方。”我说。 “嗯,还记得灞河边的柳树林吗?灞桥折柳的典故也是出自那里。以前很长时间里,我总想有人能和我一起去那里散步。” “我们去过啦,以后还可以去。” 老黑点点头,“以前,先帝在世时,每年都到那里送秦王去潼关,或到那里去迎接秦王归来。” 我愣了一下,秦王也是在那里抓到我的。 老黑长叹了一声,“那时候,所有的皇子都喜欢猜测先帝喜欢的究竟是谁,只有我,想也不用去想。” 我攀住老黑的胳膊,摇一摇。 “澈,似乎也是先帝的爱子。而他只是能够对先帝曲意逢迎,伪装讨好罢了。” 我想起当年在晋王府看到的那幅《元夕夜宴图》来,十倍于旁人的大个儿先帝,好家伙!我不信先帝能不知道这马屁拍得很恶心。 “我想先帝喜欢他,并把他放在身边,其实是看中他软弱寡断的性格。” 老黑停下脚步,从袖管里伸出大手,牵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和,稳稳地掌控了我,不让我再乱蹦乱跳。 我抬头看,前面就是山路了,积了很厚的雪,怕是不好走。难怪他要牵牢我。 “看那棵大树上,”老黑用下巴指点前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口处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有一个大大的草窠,筑在很高很高接近顶端的地方。 “是老鹰巢,”老黑笃定的说,“现在里面应该有四、五个蛋。宫中的后山也有这么一个鹰巢,我以前爬上去看过。” “吃小鸡的老鹰吗?”我问。 “是啊,他们是所有鸟儿中,筑巢最高的。可是你知道吗?到了明年开春。那四五个蛋,能孵出小鹰,并最终活下来的,恐怕只剩下一只了。” 我愕然地望着老黑。 “先孵出来的小鹰会把其它的蛋都推出鹰巢,孵出来的小鹰间也会互相啄食,把对方撕成肉条吃掉对方。老鹰们也会选择性的留下看起来最强健的那个,把其它不那么强的啄死或饿死。” 我看看树上的鹰巢,有点发呆。 “先帝便是那老鹰,他总在一旁放任着众皇子们争斗。然后去扑食孱弱的那个,哪怕那是他自己的孩子。我很怀疑太子……” 老黑口气淡漠,可眼睛却紧盯着那树上的鹰巢,瞳孔急剧收缩。 我被他弄得心里一缩,扑入他怀中抱住他。 他反手把我圈起来,用大氅把我裹住。 “我从小喜欢穿黑,总觉得这样他们就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是最弱的那只蛋,本不配活下来。我不啼不叫,缩在最边缘的角落里,侥幸在他们不注意时,偶尔也能得到他们嘴边掉下来的一点肉渣。在刚刚有点会飞时,我赶紧歪歪斜斜的飞出了鹰巢,躲过了与他们的争斗,活下一条命来。” 老黑长吁了一口气,拍拍我,我抬头看他,他冲我咧开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放了心,踮起脚尖亲亲他的下巴。他牵了我向山上走。 “我不知道先帝是怎么想的,他似乎喜欢皇子们那么争斗下去,最后只能剩下最强的那一个,就和这些老鹰一样!我猜他可能心中十分清醒。因为他不时的变换着恩宠,一会对这个好一点,一会又重用另一个。到最后,所有的皇子都越来越不安。” 山路上静悄悄的,只有我俩脚下踩着积雪的声响。口鼻边,腊梅的香气越来越浓,有些甜蜜,也带些寒气。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先下了手,我有些怀疑……总之有一天太子突然暴病身亡。整个京城中形式大变,所有的王子都开始蠢蠢欲动。” 我们走得很慢,老黑是故意放慢了节奏,散步么,就该这样走走停。老黑在前面推开一枝挂了雾松的树枝,积雪哗哗地落在他身上。 “我盘算着这一次我也许躲不过。我长得最像先帝,又……其实有时候想藏也藏不住,皇子们每年比武,我总不能等着让别人活活打死;读书习艺,我也不能每次都白白送上去让先生们打我……总之,我那时知道自己危险了。 是澈先来找我的,他说魏王要杀他。魏王,你记得吗?我就是被他追杀,才掉到井里遇到你的。” 我点头。我还隐约记得那回事。 “魏王那人,做得出来!他一贯对先帝谄媚,对其它人狠酷。事实上他那时已经开始在京城中杀戮了。乘着这个机会,他可以扫清一切妨碍他夺位的对手。而先帝放任着。 我答应帮澈。澈小时侯和我一起长大,我们不像兄弟,我有顶多算是他的跟班。但就算如此,他对我,比起其它兄弟来还是好一些,至少他还能和我说上两句话,也并没有动手打过我。我知道他其实是自己没本事和魏王抗衡,他从小就散漫娇宠,不肯下功夫习武。虽领着羽林,却也不过靠与他们玩耍在一起或施些小恩惠笼络着他们。真让他带兵,他是万万不能的。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况且,他答应我,让我领那三千羽林军。” 老黑在前面停下脚步,我也站住了,眼前是一列灰色的泥墙,有嫩黄色的腊梅从墙头探出身来,花苞还未全部打开,但甜甜的香气已经让人迷醉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好香啊!我半眯着眼睛作出享受的表情。心里还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还能背出几句应景的古诗。结果,诗没想出来,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来煞风景。 老黑咧开嘴笑了,掏出手帕递给我,看着我用他的大黑手帕擤鼻涕。 “原来是座道观!”我说。这泥墙的门额上有“冷梅观”三个字。 “而且荒废了。”老黑说。领着我信步迈过积雪的门坎。 我把手帕揣入自己怀中,没好意思还给老黑。 的确,观中没有香火,也不见足迹。不像有人的样子。我和老黑是最先来此地踏雪寻梅的游客。 入眼是一个开阔的院子,中间有亭翼然。观中的腊梅有好几棵,全都长得十分高大,看上去都是有些年头了,疏疏落落种在小亭周围。树枝上都是饱绽的花苞,黄嫩嫩圆鼓鼓地,在晶莹的积雪覆盖下一粒粒的探出头来。 老黑跳起来,一伸手,把一处高枝上花苞最富的枝尖摘了下来。我伸了头,他笑着在我头顶拍了一下。 我不乐意,“你怎么学二哥,专门拍我的头!” “你怎知这一枝就是折给你的?”他说着就把那枝腊梅向自己头上插。 我一把拖住他的袖管,“我的!” 他歪头看我,我也瞪大眼睛看他。终于,我还是先服了软,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去吻他。我舔他的唇,他的唇微启了,我把自己的舌尖送进去,他含住了,我努力去探索他,他用舌尖与我捉迷藏。他真的学得很坏了,会欺负我了。我有些气馁,放开他,低了头,不看他,用自己的脚尖在雪地上画圈圈。 他的手伸到我的鬓边,甜甜的香气也传了过来,萦绕在我的口鼻边。 他退后一步,美滋滋地打量我。我歪头看他。 “好!”他说。 这还差不多!我扑过去,缠住他。 他协了我,走到小亭边,拂去横栏上的积雪,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的帕子来,铺在那里,转身抱起我,自己坐在那帕子上。 “你,你怎么带来两块帕子!”我有些惊奇。 “为某位永远不记得带帕子的人准备的。”他在我的鬓角嗅一嗅。 我看看四下无人,伸手去摘了他的面具,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和他的脸偎依在一起。 “这面具马上就不用带了。”他说,随手接过面具放在一边,“我也该让他们看看我的本来面目了。”他用大氅把我们两个都裹起来,很暖和。 白雪世界,腊梅树下,他搂了我,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那一次,是我在晋王府冒充澈引出了魏王。当时我手下只有几百人,三千羽林还没来得及集结。事起突然,我不得不冒险行事。” “澈有他的长处,至少他有个好名声,愿意在各种争端中做和事佬,愿意帮遇到困境的臣民说话。说他市买人心也好,说他性格仁孝也好,不管那是真的还是装的,他总还是有他的优势。而他的劣势也很明显,他也需要我,需要我为他领兵拼命,为他打下江山。” “所以那一次在井下,我不得不匆匆离你而去,那三千羽林军还等着我去统领,我不能再有所停留了。” “但是,后来的事情是我没有想到的。本来,我与澈商量时,他曾经很有把握,他觉得先帝是喜爱他的,一旦局势稍定,魏王也好,秦王也罢,若再想进长安就不容易了。他向我保证,一旦我引开魏王,他会立刻设法进宫,去向先帝乞怜,让先帝给他个保证。至于是什么保证,我其实不关心,最多,先帝会立他为太子,而我,不管谁当太子,都得战败了魏王和秦王,扩充了实力,有了自己的人马才能活下来。所以,我当时根本就没问他会怎么去和先帝商谈。” “而且,我也根本不相信先帝是个会有怜悯之心的人,”老黑不以为然,“但我也没想到,他与先帝所谓的商谈,居然是那么血腥。对,应该说是我疏忽了,我本不该忘记,澈的背后还有那个非常狠辣的女人,窦家太后!” 他把我放低一些,俯身抱住我。 我仰躺在他臂弯里,很好奇的看他。 他压低了声音,“我下面要说的话,你听了别害怕。” 第107章秘密 古道观里十分静谧,有风吹来,能听到树梢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来的声音。 我被老黑弄得很紧张,死死抓住他衣服的前襟。 “飞帘,”老黑的臂弯紧了紧,“先帝其实还活着,现在人就被关在我过去的齐王府里。” 长时间的安静中,我睁大的眼睛里,印着另一双暗沉的黑瞳。 “飞帘,”他有些迟疑,“那个人,现在被人用铁链穿了琵琶骨,锁在我当年住过的卧室内。这事,一直让我不安。有时候,在无人安静的时候,我似乎,觉得自己能听到他在恶狠狠地诅咒,诅咒他的儿子们。” 他不安地舔了一下嘴唇,垂下头,与我额头相抵。 “飞帘,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好半天没有反映,确实被吓住了,那个……所谓的先帝居然没死,那么,现在坐在金銮殿上的尉迟澈又算什么?而且……我的脑袋里乱纷纷的,理不出头绪。我努力回想,那时候和许多事情我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打得乱哄哄的时候,有好长一段时间,先帝的诏令仍然发出,却没有人能见到先帝。那一阵子,夏家紧闭大门,不许我们外出。而二哥整日焦躁,猜度着宫中的形式。难道那时就已经…… “似乎是太后收买了丙常。”洌对我说,“丙常,是先帝当年拣回家的乞丐幼童,净了身后,一直留在身边当做寺奴。当年这样的孩子据说有好几个,按甲乙丙丁排名,丙常只是其中之一。因为感激先帝当年的救命之恩,丙常对先帝,一直是忠心耿耿。” “但,窦太后是个很奇特的女人,她好像是专为后宫而生的。这个表面和和气气的女人,其实有着异常的敏锐。我还在宫中时,便发现,她总能随时发现别人关系中细微的裂隙,然后加以利用。 “先帝多疑狠刻,与丙常同时侍奉先帝的甲乙众人,很多已遭横死。丙常大约也有些自危。窦太后善加利用,丙常就渐渐与太后走得近了,这些事是他们私下里进行的,外人不得而知。 “我所知道的是,我剿清秦王残余班师凯旋,回到自己的齐王府时,太后,澈和丙常都在等着我。 “太后对我摊牌,先帝此时就关在我这齐王府内,原因是当时事急,晋王府又太惹眼,也不易守卫。我的齐王府安静不引人注意,正好可以用来安置先帝。 “丙常说,他受先帝救命之恩,虽万死不能一报,但此时因种种原因,不得不行此下策。他说,此事到此地步,他有罪,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再伤害先帝一根寒毛,必得留下先帝一条命来。他坚持此秘密与我分享,为的就是让我和澈互相牵制。如果谁敢做出杀君轼父的大逆之事来,另一个就可以将之公诸于天下。 “丙常武功高强,我自问怕也不是他的对手,澈与太后应该更是不能。而且丙常统领后宫很多年,在宫中也是广植羽翼。太后也得让他几分。 “他们商量好了一切,把我当成平衡的砝码。丙常坚持要我去看一眼先帝,我本不愿意。反正澈给我修建了新的宁王府,我大可不必把自己和那个老头联系在一起。可丙常异常坚持,我只得去看了一眼。他们已经把我的卧室加固得如同堡垒,四周的石墙两三尺厚。铁栅也的儿臂般粗。我站在铁栅外,看到的是一个老人在石墙内狭小的空间内打着转转。不时咆哮几声。见到我,他嚎叫着扑了过来。但他的琵琶骨上穿着的铁链,限制了他行动的范围。” 洌说这些时,眼神恍惚迷离,似乎至今还觉得此事难以置信。 “他看到我,似乎有些兴奋,‘是溯?’他问。溯是秦王的名字。” “我说:‘不,我是洌。’” 老黑沉默了,他是洌,这个身份似乎让他困扰。好一会,他才继续说下去。 “先帝恨恨地看着我,脸上是想掐死我的表情。我对他这样的表情已经习惯了。更何况此时他被锁在栅栏后面,我一点也不畏惧他了,只觉得有点恶心。 “‘溯呢?’他问。 “‘被我杀了。’我故意说。 “‘不可能!’ “那时候,我猜测他大概还是比较偏爱秦王一些。 “我退了出来。 “丙常对我说:‘皇上和我会好好的照顾先帝,但尉迟洌你也要常来看看父亲。’这对你没有坏处。” 我好奇的看着老黑,他后来去看过他的父亲吗? “我出来后对着墙壁吐了。”老黑慎重声明。 “但我也知道丙常说的是真话。这是个天大的秘密,现在让我分享了。从此我们彼此之间互相牵制,谁也别想轻易动手。 “丙常盯太后和澈很紧。生怕他们对先帝下了黑手。 “后来我知道,太后和澈本来是想直接下手杀了先帝的,但先帝武功高强,他们两个,一个女流一个文弱,所谓下手根本没有可能。他们找过梁太医,想要些特别的药物,梁太医拒绝了。他虽不问那娘俩要毒药干什么,但心中却是明白的。 “后来真正动手抓住先帝的,还是丙常自己。我不知道丙常到底怎么想的。 “澈如果想对我动手,就意味着建立起的平衡将要被打破。所以丙常说可以重新修葺齐王府了。我假装重修齐王府,,弄得齐王府前整日车水马龙,澈无法对先帝下手,也无法对我下手。只要我说一声先帝还活着,他就全完了。在他想出同时根除我们两个的办法前,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而他没那一举除掉我们两方的本事! “而现在,你也看到了那些信件了。齐王府出事了!” 洌深锁的眉头,证明了他的不安。 我一直静静的听他述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果然是父子相残,同类相食。和那树顶上的老鹰相似。这样的兄弟父子关系可真让人难以理解。 我一直在老黑的怀里没有动,此时手中依然紧紧抓着洌的衣襟。洌想直起身,牵动我跟着他一起动作。我才意识到,我的身体有些发僵。 老黑赶紧抱紧我,安抚的拍打我的后背。 “我该怎么办?飞帘?” 难怪那时,二哥觉得许多事很奇怪,一方面觉得政令畅达,做得很不错不像澈的手笔;一方面又总说先帝病危,见不到先帝的人。现在想来,那时澈已是在挟天子以令诸侯,老皇帝琵琶骨上穿了铁链在他的胁迫下为他出谋划策。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齐王府的血案会是谁做的?”我问。如果不是洌,那就是有人和澈的手下起了冲突。 “我估计是秦王。”洌说,“这事说起来是秘密,但知道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首先梁太医父子就可能知道,梁太医正直,小梁还有些孩子气,他们知道也还罢了。别外那些齐王府的守卫,宫中的近臣。我的手下如胡管家也都知道。再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丙常知道秦王还活着,又去联络告知秦王也不是没有可能。 “丙常的心思,总希望先帝不死不活这么吊着,即可免去他心中的歉疚,又可保证他自己的安全。而他也不是那么放心我的。” “如果秦王这一次没能得手,下一步他会怎么做?”我问? 老黑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我想了一下,如果秦王再次尝试倒也不怕,宫中高手众多,不那么容易得手。可如果他索性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秦王不会把这事捅出来。”老黑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肯定的说,“如果先帝没死,那势必先帝要争取复辟,那当皇帝的轮不轮得到秦王还就难说了。我和澈固然身败名裂,他秦王也捞不到好去。” 这倒也是,洌还有几个未成年的弟弟活着。皇帝和丙常也真是,干了这种事,还要把洌拉上。 “你觉得秦王能够得手?”我问。 老黑又摇摇头,“我担心的是我自己,现在,秦王的出现,意味着我的平衡作用消失了,他们说不定就没了忌惮。” “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也许会和秦王讲和,把先帝从齐王府移出来。” 让我想想……转移了先帝之后,洌没了拿对方的砝码,他们就可以随便找个罪名杀掉洌。于是澈和秦王再形成新的平衡。这可真够复杂的。 “别让澈和秦王联合起来啊!”我焦急的对老黑说,“破坏他们。” “我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做。”老黑有些苦恼。 我也不知道。我头一回觉得自己好笨,而笨绝对是人生的一大缺憾。 “不过你的思路是对的,一开始我想的是:如何阻止他们转移走先帝。你说得对,要阻止他们之间的联合才是重点。”老黑若有所思。 我们互相搂抱着,开始苦思冥想。 想来昨天老黑收到信后,心里一定纷乱如麻,却安心的听我回忆自己的童年家事。两相对比,他的父亲与他的关系又是这个样子,他心里一定不好受。我喝多了,只管自己呼呼大睡,他却一个人搂着我在那里发愁。现在,我稀里糊涂地,不知该从哪里下手,觉得自己帮不上他。凡此种种,都让我心里觉得歉疚。 我搂了他的脖子,“老黑,实在不行,我们就公然打出反旗,彻底与他们决裂。” “要用最小的代价,”老黑安抚我,“一旦又大规模的打起来,遭殃的是百姓。你可记得,你在井底曾对我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还说过:‘作人不能太缺德,得为百姓想想’。我们别急,再想想。” 我在井底说的吗?我已经不记得了,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第108章指点 这个安静的小小道观,真是个适合思考的地方,洁白晶莹的冰雪世界,干净冷冽沁人心脾的腊梅香气。这一切都适合让人的智商提升,当然这仅限于有智商的人。我就算了!我只会盯着老黑发呆。 “飞帘。”老黑摇摇在他怀里的我,“我和秦王很像对不对?” “有一点。身材而已。”我没见过秦王的脸。 “对,我们身材像,以至于他还曾想冒我之名,接近皇位。” “他疯了。” “他也戴面具,和我一样。” “他的脸毁容了?” “他中了我一箭,伤了面部。我就是受他启发,戴上了面具的。澈通过他手下的羽林,早就知道我脸上受伤的事,但他不知道我的脸恢复到什么样子。为了让他们母子放心,我假称脸上有伤,无意争夺皇位,以换得暂时的喘息。”老黑摆摆手,“现在不谈这个,主要是,我和秦王有些像,这个,连先帝都区分不出来。” “可我能区分出来。”我说。 “那是你啊!”老黑在我鼻尖上舔了一下,有点喜滋滋的。 我在他怀里坐直了,“你想冒充秦王?” “既然他想冒我之名,我也可以反过来冒他之名的。” “你打算怎么做?” 老黑沉默了,他还没想好。这种事涉及到具体的细节,是得好好想想。 两个人又发了一会呆,老黑突然叹了口气,“我们得回去了,回去再仔细琢磨吧。今天把此事告诉了你,我心里轻松了许多。飞帘,你真的是风神,所过之处,荡涤一切,什么遮掩什么覆压都被掀去,最终还事物以本来的面目。” 我莫名其妙,傻乎乎的看他,他笑着掀开裹着我的大氅。让我从他怀中探出头来。 起风了。强劲的北风卷起漫天的雪霰,园中腊梅花枝乱颤,整个世界在一瞬间改变了原来晶莹剔透的模样。本来覆盖住整个世界的白雪,此时扑籁籁落了一地,露出了古旧道观残破的墙头,朽败的椽子。但同时,腊梅原本在积雪下压弯的枝条,此时在风中却欢快的摇曳出一片金黄灿烂。 老黑起了身,把我放在地上,为我拉好披风的风帽。“我们回去吧,我心中已经有了些大致的计较,我们会闯过这一关的。” “要做就做得彻底,”我跟上他,拉住他宽大的袖管,“马上就是腊八,我准备了腊八粥给将士们讨彩。我在猜,说不定长安城中也要过腊八,这是个机会。” “那么,咱们动作得快些了。” ※※※ 回到住处,就看到二哥在他自己门前掇了张椅子坐着,袖了手看几个工匠忙活。见我们回来他头都没抬。大冷的天,亏他坐得住!我觉得他是在等我。 “你这是在干什么!”我看着那几个工匠似乎在拼一张小床。 老黑暗地里握了一下我的手,自顾忙去了。 二哥说:“欺负二哥腿不好,出去玩儿不带我!哼!”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蹭到他身边,“谢谢二哥刚才帮我。” 狐狸眼闪了几下后,“我帮你酿醋,你得了利钱,得分我一笔。” “我知道,些许几个利钱二哥是看不上眼的,不然二哥也不会来我这小作坊。” “你这作坊可不能说小。永宁王府为了抗击突厥倾家荡产;永宁王妃街头烙饼劳军抗战。这都说是小,孰能称大?” 二哥对眼前那些工匠招呼:“今天就这样吧,明天铁匠铺那边把东西送来,你们再接着弄。” 那些人离去后,我又看了看正在造的东西,“这究竟是什么?” “雪床,用马拉了可在雪地冰地上快行。比我骑马或乘车要快很多。” 我愕然地看二哥,这不就是雪橇吗?当然,这不是问题,他叫这东西为雪床也不是问题。在这个时代,这也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但,二哥此时做这东西干什么?他一个长史,快一点慢一点有什么要紧? “你们什么时候回京?”二哥问。 “回京?”我声音不由得高了。 二哥笑,“尉迟洌走,你自然要跟着走。你们走后,狄将军和杜将军领军,我这个做二哥的自然得勤勉些,帮你们看紧些,若是慢了,天知道会出什么事。” 对了,我差点忘了,还有狄远的问题。 “是不是老木叔对你说什么了?”我小心地问。 “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二哥微哂,“我不管尉迟洌的旧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得去把事情解决喽。” 我暗暗感叹二哥的敏锐,也就对他坦承:“正是有些事要去解决,二哥肯帮一把自然是好。”我皱了眉,“可……” “你要帮尉迟洌下决心,”二哥看着我,“你和望舒都不够聪明,其实都有些像娘。而尉迟洌……我看他的性子也太软了些,”二哥长叹一声,“他总得在被逼急了时才能爆发一下,比如在你遇到危险时。还好,你够狠,太原城下那些尸体让我对你放了些信心。尉迟洌身边有你,真是他的幸运。还有今天早晨对那些女子,”二哥点点头,“够狠!” 二哥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不过他说起这个,我倒想到了宫中我还有个整日要与人宫斗的姐姐,“对了,上次你说起望舒时欲言又止,望舒在宫中还好吗?”我问。 “望舒?她大约不久就会被封为贵妃了。”二哥起身去看他的雪床,嘴里随口说着,一脸轻松的模样。 咦,这不是望舒一直想要的吗?如今如愿以偿,应该是件喜事,可为什么二哥这么平淡? “升贵妃好啊,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了。”我试探着说。 二哥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望舒身边那个丫头不?”二哥问,随手拎起他的雪床翻看着。 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吗?我一直不记得她叫什么。 “她死了!” “……” 二哥直起身,围着他还只做了一半的雪床打转转。“那丫头在宫中干了些逾制的事。” “逾制是什么意思?” “你在夏府曾遭遇秦王,其实多少就与那丫头有关。她用了望舒的马车,让许多人以为那天是宫中夏妃回了夏府。” 我想了一下,“那是不是姐姐让她用的?” “怎么可能!”二哥过来对着我的脑门拍了一下。 我懂了,“她居然……在外面如此,在宫中更不知怎样呢!” “后来还有些其它事,好在皇上体恤望舒心情,及时处理了此事。” 我咧了嘴,我早知望舒不适合宫斗,连自己的丫头都弹压不住。皇宫其他女人更是一个比一个难缠。难道每次都指望皇上‘体恤望舒的心情’? “你还笑!”二哥的手又抡了过来。 我脖子一缩,避过他的掌风。 二哥板了脸,“她是你姐姐,你也得想到她点。” “你不是说她快要当贵妃了!” 二哥奚落,“什么贵妃不贵妃的,还不如你这样漫天泼醋,雌威凛凛。你这个妒妇模样,要吓死人的。” “偏要妒,我讨厌男人三妻四妾。” “尉迟洌今后的日子真可怜!” “不然怎样?!难道要我和望舒一样?那就是我‘今后的日子真可怜’了!”我生气,二哥怎么连这都不明白!“我倒替她想了,她若想混得好,与其指望一个不靠谱男人的‘体恤’,还不如眼界大点,在外面做点事情。比如访贫问苦,施舍济穷,助资办学……” 二哥退后一步,双手抱了胸,上下打量我,“她倒也想过,她困坐宫中,不比你,能做的有限。今年她本想乘着腊八,在京中搭几个粥棚,救济几个穷人。但这种事也被太后拦下了。” “为什么?连善事也不许做吗?” “这事被舅舅接去了。他最近需要收买人心,腊八那天要亲自上街熬粥,这是学你当初在街上烙饼援军。” 我弹了眼睛看二哥。 二哥向我眨眼。我觉得他这是有意告诉我什么。 “舅舅如今在京城有点困难,出门便被人嘲笑。所以,你明白,他得找个机会干点露脸的事情。” “噗。”这有些像我们小学生抢着做好事那一套,专拣些没技术含量的事做。这种事,第一个做的是天才,比如我!第二做的就是庸才了。 “又笑!”二哥白我一眼,“有什么好笑!皇上和太后对此举是大大褒奖的,到时也会上街去喝上一碗,算是在这艰难时刻与百姓同甘共苦的意思。” 我知道,这消息怕是二哥从姐姐望舒那里得到的,姐姐传出来怕是无意,但今天二哥告诉我,绝对是故意。我感激的看看二哥。 二哥却似浑然不觉,“我们这个舅舅啊,其实成了太后和澈的软肋。”他有些喟叹。 “天下自然有很强的人,可他们又不肯用,这能怪谁?”我不以为然,“所以那是他们自找的。” 不仅不肯用,他们还必欲除之而后快,对洌如此,对夏家……怕也差不多。 “所以,你们过两天进京,不仅能看到秦王的滋扰,还能看到舅舅当炉熬粥。”二哥再次强调。 我点点头,“长安腊八新景,得遇一回,幸甚!” 二哥展颜一笑,乘我不备,对着我后脑又是一下。 第109章唯一 我出发的时候又开始下雪。离腊八还有一天,一大早,便有人为我驾好了华丽的马车。我穿了盛装,洌执了我的手,永宁军中一干人等全都出来为我送行。 晋中百姓有不少围着看热闹的,都知道永宁王妃今日出发回长安,为的是给赶在腊八那天给皇上献礼。礼物不算贵重,不过是些突厥的金刀、王杖之类,全是缴获所得。但重在这是一片心意,也算是永宁军全体在前线的将士对大景新年的献礼。 雪花飘飞,我的一身腥红显得非常抢眼,洌默默牵了我的手,他走得很慢,从出门到登车,短短几步路,他走走停停,居然走了一柱香的工夫。此时洌带了面具,别人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却知道他此时面色十分的难看。 我们早就商量好了此行行动的步骤,他却一再反悔,到昨夜他索性不肯和我说话。只一个人拧着脖子发呆。 我笑着搂了他的脖子,“宫中连请求觐见的表章都已经批复了,此时后悔可来不及了!” “我还是担心,让你与狄远同行,我只怕出了意外。”他反手抱了我,用手把我圈在胸前。 “噗,我不惹他,能有什么意外。再说,若我不带他走,你又如何能方便行事!?” “还有秦王!” “他若真能注意我,反倒好了。” “这如同把你摆在刀尖之上!”他手臂收紧,勒紧了我,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没那么夸张,说好了我在明处,你在暗处。” “不该答应你。” “做事的人是你,我什么都不用做,只算是一场出游。” “可却把你至于危险的境地。” “只要时间拿捏的好,可保万无一失。” 洌一夜未眠,就算我能说服他,他也仍然不能放心。搂着我假寐到天明,他轻轻拍醒我,起来亲自为我梳妆打扮,把不多的几件钗环为我插上时,他手抖得厉害。 我握了他的手,“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站在马车前,我再对他说:“要相信我!” 他点头,到了此时,反悔也来不及了。他心中也是明白的。“你小心。” 我笑了,我从来都不小心,是个天生的贼大胆。我想抽回被他紧握的手,可他握得很紧,根本没打算放手的样子。我手上摇一摇,他意识到了,手有些松动。 我说:“你欠我一个拥抱,待我们再见面时还给我。” 他再点头,终于松了手。 我大模大样的登车上路,狄远担任护卫,带了两千人的卫队,加上尉迟洌拨给永宁王妃几乎全部的王府亲卫,一行人在风雪中浩浩荡荡的上路了。 我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倒是排场摆得很足。其实,经过上次大战,从永宁军控制的地盘到大哥夏阳驻守的潼关,中间突厥人的势力已经衰微了。因为近来受到的打击,他们只是龟缩在占领的几座城池中很少出来。大约也是在等待机会,现在他们正是进退失据的时候。 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们的袭击,我随身带了这么多人马,也是为了防他们的,我倒希望他们早早注意到我的存在,最好还能把我出行的消息传递给秦王。 我手上抱了手炉,坐在铺了厚毡的车厢里,悠闲而又舒适。倒是将士们在风雪中缓慢行进,看了让人不忍。若是以往,我不不会这样拖累人的。 从车帘的缝隙中,我能看到狄远马上的背影,没有特色的背影,一切看起来都是中等或者说中庸。自从洌对我说起对他的怀疑后,我一直避免直接和他打交道。一来他本就拒我于千里之外,二来,我也怕我自己这性格会沉不住气。 这次带出来的这两千人也都是平日里狄远用得最顺手的下属,这些都是洌反复考虑过的。为的是不能让狄远觉察出异样来,把我好好护送至京城才行。 一路无话,只在突厥活动最猖獗的地区见到几股突厥人的游骑,他们只远远的看着,偶有打了呼哨试图接近的,都被狄远轻易阻吓。无人敢真正上来掠战。狄远显得忠于职守,一直摆好了阵式严阵以待。没有丝毫疏忽懈怠的样子。 我很希望他能问我几个问题,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被我拖累,天黑我们才到了潼关。大哥早就派了人出关来迎我。我即将见到我从来没见过面的大哥!很奇怪,我以前一直觉得夏家这位大哥似乎只是个传说中的人物,从来没想过会与他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 大哥的营帐就设在关隘不远处,比起舅舅呆的潼关卫,离关隘的距离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为了迎我,四下里早早点上了火炬大燎,把营区照得灯火通明。老远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营寨的门口。 我下了车,向那个身影走去。 “飞帘!”他先叫了我。 “大哥!” 我在他面前四五步远就止了步,行礼,他没动。只注视着我。我看他还穿着铠甲。而他和狄远相互之间也只略拱了一下手而已。 见面之时居然没有激动得抱头痛哭,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这也许就是夏家人的特色了。去年我初回夏家也是如此情形,一家人都是淡淡的接受了我的到来。这样想起来,还是白狐狸有人情味些,至少他为如何带我回家发过愁。 大哥长得有些像爹爹,但比爹爹更气质威严。真奇怪,我在大哥面前不能像在白狐狸面前时那么放肆随意。大哥比我大了近二十岁,已经是一个中年人的模样。我猜这也许就是他让我感到敬畏的原因。 大哥细细的打量我,我也有些好奇的回视他。 良久,他似乎终于确定我就是他的妹妹,他笑了一下,回头对狄远说,“狄将军先去潼关卫休息,那边我已作了安排。我要和从未谋面的小妹妹多说几句话。” 狄远再施一礼,带了人马先行去了。 “这个人有什么问题?”这是大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吓了一跳,偷觑一眼大哥,大哥正死盯着狄远的背影看。 我想了一下,才敢小心地说:“他可能是那个将要接替你守潼关卫的人。”大哥可真是火眼金睛,他怎么看出来的? 大哥挑了一下眉,带趣的又深看了一眼狄远的背影。我不知道狄远有没有觉得脊梁骨发麻。 “尉迟洌今天傍晚已经过了潼关,比你早了近一个时辰。”大哥对我说。 我只点点头。这些事二哥知道了,也就不用瞒大哥。 “我陪你走走吧,从这里走到潼关卫不过三里地,大营不能让女流进入。” 我再点头。老黑的大营我也从来不进去。有事全是小梁搭把手。我知道军中都有些迷信,我还是不要坏了人家规矩的好。 雪一直在下,雪花大而稀疏,飘飘洒洒的在空中飞旋。前后都有大哥的人打着灯笼为我们照明。大哥侧了脸看我,良久又笑了一下,“我其实是抱过你的,你刚生下来时,只有小小的一团,比一只小猫大不了多少。娘亲没有奶水,是我用米糊喂了你吃。”大哥说,“因为过年,那时我正好在家里。我在家里的日子很少。弟妹几个出生,我只赶上了你的落草” 雪已经下了一天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放晴。 “没想到再见到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再过些日子就要满十六岁了!可你现在的相貌依稀还有小时候的模样。”大哥似乎有些感慨,“从那么一点拉扯到这么大,静善也不容易。” 我无语。 “老二说你胆大心细,不拘小节,与其它女子有些不同。” 白狐狸是这么对大哥说我的?真有意思。 “我想你若呆在夏家,一定不是现在这样的性格。夏家人还是过于拘谨了。” 这也包括那只不安分的狐狸吗?更有意思了。 大哥站住了,想了一下问我,“我知道你并不畏惧一路走将下去。我只好奇,尉迟洌真的下决心了?我看他忍了那么多年。” 这回我开了口,“他忍是为了活,他不忍也是为了活,想清楚了,也就没什么好忧疑的了。” 大哥点点头,有些感慨,“他至少姓尉迟,名正言顺啊!”想了一下,又说:“我已经上表请求回渤海。” “我听洌说过了,”我说,“大哥上表是明智之举。”这是真的,此时突厥的压力已经小了,如果大哥还搅这趟浑水,那么其它各方会一致针对夏家,他们毕竟全都姓尉迟。 大哥点头,“那么我就做壁上观了。”想了一下,又说,“但在你为难的时候,夏家人定是站在你的身后。” “谢谢大哥!” “那个狄远不会察觉什么吗?” “不知道,其实这一次对他来说也是个机会。” “那么放他一马不危险吗?” “那得看怎样看这事了。他也曾跟随洌出生入死。” “有时不能太心软!” “大哥说得是!” “开了春爹爹大约就能回来。” “好事!” 大哥看了我一眼,看得别有深意。怎么,我说错话了?这不是好事吗?我不管,我还是那一套:事到临头,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爹爹回不回来都一样。 “前面已经潼关卫了,”大哥说,随即站定了,表示不送我进去,“你就暂歇在此,明天一早,我不一定能来送你。要不要我再派几个人跟随你?” “不用,我身边人马已经够多了,潼关到长安的路我也走过,一路通衢,不算艰难。”其实我不想有更多的人掺和进来,人再多,戏就不好演了。 大哥倒也没再坚持,“还有一件事,”大哥有些迟疑,“此行你若能见到望舒,也好生劝劝她,有些事,强求不来,不如放下。天下的事,有时也讲个缘法。” “我不会对她说这些的。”我坚决地说。 大哥似有些愕然,“为什么!她毕竟是你姐姐。” “望舒是一心想做天下第一的人,她习惯了,是你们让她习惯了。我没法许她个天下第一。” 大哥大笑起来,“你不想做天下第一吗?” “我不想!我要做天下唯一。”这有什么可笑的,做第一不如做唯一。做自己的唯一,□我的人心中的唯一。不也挺好吗? 大哥笑声渐止,用有些新鲜地目光看着我,“唯一……”他喃喃地说,“真有意思!” 第110章入城 第二天一早,天都没亮,我们继续上路,雪暂时停了,风却刮得很大,北风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比下雪时更寒冷。人人都说腊八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果然! 队伍艰难行进,因为战争,从潼关到长安这条通衢几乎已经绝了人迹,夜里新覆雪R的大路上,我们留下的是是最早的痕迹。 我知道,秦王的大本营就是潼关附近。出关,他不肯,离长安太近又不安全。潼关边的秦岭山区就成了他躲藏的最佳选择。 行程过半,狄远从前面策马回到我的马车边,隔了车帘,他说:“王妃,似乎有人跟着我们。” “发现多久了?” “有些时候了。” “你怎知不是普通的行旅?” “从马蹄看,他们马不错,有些似是军中马匹,有些又似胡马。而且他们与我们一直若即若离。不让我们接近。” 我心中一万分的雀跃,口气中却仍是淡淡的,“盯紧他们。” “是,王妃。” 队伍逶迤前进,没有任何停留,只有我,悄悄的从车厢的缝隙向外偷看,左看右看,看不到前后有任何异常的迹象。看样子,这种事,还是狄远有见地。 一路西行,城市村镇渐渐密集。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狄远或前或后不停变换位置,从他的戒备的神色来看,那些人并未离我们而去。离长安越来越近,眼前的景物也渐渐熟悉。我在离开这座大城近两个月后,又回到了这里。我有些兴奋,看样子,我仍然是喜欢大城市。 “王妃,”狄远又凑到我的马车边,“那些人不见了。” “他们也许真的是普通行旅,现在到了目的地,自去办事了。” “但愿!”但狄远显然并不太放心。“前面就是灞桥营,我们到此应该休整一下了。” 大景的王法,驻守在外的军队,不得进入长安。全都得在灞桥营驻扎。下马解甲,以示对王权的尊重。也就是说,我带的两千人,只能护送我到灞桥边了。 “你让他们就此驻营吧。”我吩咐。没打算下车,天气阴沉,风又大,还是车厢里暖和。 “那王妃稍候。”狄远带了队伍进入营盘之中。狄远自去解甲更衣,我一个人在车上等他们。当然,我身边始终留有王府亲卫。 “王妃,”有人凑到车门边,“有消息。” “说!” “宫中已有黄门出来,向太庙去了。” “知道了。” 天空晦暗,我无从判断时间,但看样子时间应该正好。 不一时,狄远更了衣出来,只佩了短刀。 “王妃,这天气,怕是还要下雪。”他说。 “嗯,那就快些入城吧。”此地已遥望长安。天气好的话,骑马行车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没什么快不快的,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此时身边余下的只有狄远和一干亲卫,其它人都留在了灞桥营中。但毕竟是到了长 安,过灞桥时,便觉得路上行人多了许多,来来往往,想来多是置办年节用品的百姓。无论外面战争打成什么样子,关中这块富庶之地的百姓还是要过日子的,毕竟新年就在眼前了。 车子的轮毂吱吱的压过积雪的路面,行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我抱着手炉,忍不住掀了帘子向外看。车队的周围已经全是行人,挤挤挨挨缓慢向前。我护卫的队形有些散乱不成形了。 “王妃莫探头,前面设了岗在盘查行人。”有军校提醒我,“略等一等也就过去了。” “好好的,为什么盘查又加紧了?狄远你去打听一下。”我说。此地离城尚有近二十里呢,分明是加了岗哨。 狄远领命而去。我的车,还在向前移动,眼前不远就是那片熟悉的柳林。 此时灞河水涸,那片柳林也没了秋天时的风致,满眼望去,脱尽了绿色的枝干影影憧憧,干枯的树根在龟裂的泥土上虬结,显示出怪异的形态。 但周围人很多,看起来嘈杂无序,不像有会有危险的样子。护卫门不成队列,但还是努力靠向我的车驾。 车身猛的一顿,停了。我听到我身边护卫拨刀声音。四下的百姓尖叫起来。 “怎么回事”?我问。 好一会儿,有护卫凑到车门边,“似乎是个进城替人做腊的厨子,起得迟了。刚才挥了刀想快点冲过卡去。已经被制服了。是场误会。” “是吗?”我漠然。 此时狄远也挤了回来,“王妃,是九门设的卡,在搜人。” 好半天,我把帘子掀起一点,“搜什么人?” “搜脸上有伤的人。”他以很特别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永宁王吗?”我笑。 “应该是搜秦王,”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对了,这么久了,秦王还是渺无消息,这些人也太窝囊废了,连个秦王都抓不到。怎么,是搜入城的人还是出城的人?” “王妃,这我不清楚。但秦王那张脸想混在城中不容易吧。” 我放下帘子不再说什么,一行人依旧缓慢向前。到了设卡处,自有狄远上前去交涉。倒也没人为难我们。我稍稍出了口气,在车中挪动身体。 只不知前面拉车的四匹马,有没有觉得异样。 渐渐地,长安这大城灰色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起来。阴云低沉地压在城头,那种熟悉的,充满沧桑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马车再次停住。 “前面又设了关卡。”狄远在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此时,四周已经全是人群,吵吵嚷嚷的很是喧闹。连狄远都不得不扯了嗓门说话。 “看能不能通融,让我们直接进城?”我说。 “我去看看。”狄远又一次策马向前。 不一会,他就折了回来。“王妃,这一道关卡怕不容易含糊过去。设卡的都是羽林的弟兄。我见前面梅相和梅解元的马车也在接受盘查。他们是从梅家城外的别苑回到城中。” “这么巧!他们也是要去城中赶今天的腊八节庆吗?梅相已经下野。” “不是,是皇上要赐今年新中的举子腊八粥,这和王妃献礼是安排在一起的。所以急着进城的是梅公子。” “哦,果然是巧。” 到了此时,也只有等了。 马车走走停停,终于还是挨到了关卡处。 “这是永宁王妃献礼的马队。”有护卫大声说。 “知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诸位拉下遮面,我们只需看一下脸便可放行。” 我听到有脚步声接近了车门。 “马车中是永宁王妃,不用查了吧。”是护卫在说。 “奉命行事,也请小哥见谅。” “连永宁王妃你们也要看!”我听到护卫拨刀的声音。 “慢!”我出了声,“让他们查勘一下也好,查过了才能大家放心。”我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 “尊王妃令吧。”狄远平静地吩咐。刀入鞘的声音。 “王妃失礼了。”有人上来拉开了车门。 我稳稳地坐在车中,手里捧着手炉,膝上围了毡毯。有人探进头来,我只懒懒的瞥了一眼。来人立刻缩回去了。 车门又关上了。 “后面这大箱是什么?”有人注意到了我车后放着的大条厢。 “是进贡的礼品,权杖、金刀什么的。没看到上面有永宁王府的封条?” “这么大一厢啊!”问话的人有些迟疑,“若说呢,也不该给永宁王妃添麻烦,但……” “少啰嗦!这是永宁王府进贡皇上的东西,你也想看?” “让小的长点见识也好。” “羽林大哥,您自称小的,把我们这些永宁军校卫往哪里放?折煞小的了。可这东西说严重点,可以皇上的东西,有个差池,小的们也不好交待了。” “只开厢让我们看一眼,绝不会动那些宝贝一丝半毫。” “你们这是有意刁难人啊……” “别吵了!此事请王妃示下!”狄远在外面打断了他们的争吵。“王妃?”他问我。 “看就看吧。突厥人的东西,也谈不上贵重,不过是为今日太庙里的大典添点彩头。在祖宗面前显示我大景子孙的荣耀。大家都看一眼沾点喜气吧。” “王妃说了,可以看,大家小心点就是了。”狄远说。 我安然坐着,不去管他们喝斥行人,警戒吵闹。只如念咒般一字字地说:“得意莫忘形,欲进思退步。别忘了谢我!”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这一回,真的要进入长安城了。 第111章乱中 长安城中真的一片新年至到的热闹景象了,商铺游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大街之上人[www奇书com网]头攒动。入腊时节,天气虽冷,可人们过节的热情却高。该熏该腌该腊,此时都得准备起来了。谁不是乘着这个机会为家里买点吃的用的,、给孩子扯块花布做件衣裳呢。 我掀开盖在腿上的毡毯,向座位下踢了一脚, 铺了厚毡的座位下,慢慢有一个人爬了出来。他大约闷得够呛,大口的吸着气。想挨在我身边坐下。 “滚下去!” “你都把我带进城了,又何必急着赶我走?不如……”秦王用一只手支在我身后的靠背上,另一只手上拎着一把未出鞘的短刀。 “你也看见了他们全都在抓你,要不要我现在喊一嗓子,让大家都知道你秦王已经入城了?” “对,这两天尉迟澈疯了一样四处搜我。可我这不还是瑞士次入了长安城了?”秦王看起来居然有些沾沾自喜。 我暗暗好笑。可脸上却很严肃,“所以你快滚!乘现在人多。赶紧混在人群中还好开溜。” “我是得走了,我还得去搞清楚几件要紧的事呢。但……”他不怀好意的看着我。“谢谢你今天帮我入城。” “这不用谢,也就是个互相利用。”我一贯的不说假话。“你若真躲在后面箱子里,他们现在可就找到你了。” “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啊,怕死了!”我漫然回应,突然提高了嗓音大叫:“狄将军!” “是”外面立即应声。 “怎么走得这么慢?”我已经推开了车门。 “王妃,人多,卫队已经很难保持队形了,只得慢点。” “停车!我下来自己走。”说着,我作势就要往下跳。 “王妃使不得!”连亲卫们都有些急了,慌忙招呼停车。 我大喇喇地说,“闷死了,我下车走走。” “王妃使不得,乱!”狄远说。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真奇怪!”我说:“我现在才想起来,你可曾记得你说的那些,在路上曾经尾随我们的人?”我就这么开了车门和他说话。 “怎样?” “那你又可曾留意那个进城为人做腊的厨子?就是我们在第一个关卡处看到的、被九门捆绑在路边的那个厨子。” 狄远皱了眉,“王妃?” “你不觉得他身上、裹头上积了太厚的霜晶?” “王妃?”狄远此时已经神色大变。 “一个为人做腊的厨子,照理说初七便该进城备着了,就算他住得近,腊八一早入城也赶得急。可那样的话他那一身的霜晶又是从何而来?几里路之遥,不至于结那样一身的的冰霜啊。今天并未下雪,若是下雪倒也被他糊弄过去了。” 我看看跟随我的亲卫们,“你们这是在霸桥营修整过了。没有他那一身的寒气。不然从潼关起就一路顶风冒寒,裹头上倒也能结成那么厚的霜了。”我玩着手上的小铜炉,装得不甚在意的样子,好像我真的是突然想起似的。 狄远呆了片刻,突然一下子把我撞开,直接探头向我车厢里张望。 我看看身后空空如也的车厢,慢慢又坐了下来。 他又去看车后的大箱,接着又蹲□看车底。一无所获后他直起身。想了好一会儿后,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表情是沮丧。“王妃……” “怎么?” “在过第一道关卡时,道上只有我们一辆车。” “怎样?” “可能有人……” “啊!”我尖叫着跳起来,想冲出车门外。 “不用怕,王妃,第二次搜检时,好多达官贵人的车停在那里,那时他应该已经换地方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他。 “秦王已经进城了!” “你是说秦王吗?”我做出惊吓的模样。 “到处都在搜脸上带伤的人,他进城不易,想来应该是他。” “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九门或羽林知道这事?他们在寻找秦王啊。”他们当然是在寻找秦王,至于找到后会怎么做可就没人知道了。我的目的就是让他们什么也做不成。 狄远有一点迟疑。 “狄将军去报告一声吧,这事还是马上让衙门知道为好。”反正我是无论如何要支走你的。还不快去! “那……王妃……” “我没事,还有这么多人保护着我。” 我的手护里碳火大概已经熄了,都不暖和了,是不是该叫他们重新添点碳? “那我……” “快去快回!”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还不快去找你的主子汇报! 狄远不再废话,一带马缰,转身挤开人群,走了。 我懒懒的示意大家继续前行,自己又在车中舒舒服服的坐好。“宫中此时应该也起程了吧,该到午时祭祀的时间了。” “正好午时了,王妃。想来皇上已经上过供了,正在祭祀祖宗牌位。不知祭祀之后会不会直接回宫。等一下朝臣们会从太庙领了粥出来分粥,那时王妃才进殿谢恩上贡品。来得及的,王妃。” 皇家的典仪繁复异常。先是皇家私祭,然后才是众大臣的公祭,公祭后分粥,从朝臣到百姓,凡是挨得上的,都能分食一口。而我那位“天才”舅舅,粥摊就摆在太庙附近。到时宫中一干人等回宫的路上会经过他的粥摊,想来就是在那时,皇帝一干人会“与民同乐”一下。 我一点也不担心“来不及”。有什么来不及的。只要洌作好了他该做的事,我就来得及。本来我还担心没有秦王的演出不够劲爆。现在看来,角色也都凑齐了。我还担心什么呢? 我索性掀了帘子看风景。 可惜,好景不常。前面不远处,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炸了锅,似乎是受了什么惊吓。慌不择路的人群一溃千里,如潮水般向我们马车这个方向涌来。推挤之中,我身边的护卫立脚不稳,一下子就被挤得七零八落。我的马车也在人潮中摇摇晃晃,似水中的一叶小舟。 “王妃,王妃。”我听到许多人在叫,想来是我那些亲卫,可现在他们谁也冲不到我身边了。 周围人们慌乱的推推挤挤,哭喊声响成一片。 我把车门开了一点缝,睁大了眼睛,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我熟悉的那一个。 “飞帘!” “啊!”我回头,还不等我看清,身子已经落入一个微寒的怀抱之中。 “洌!”我一下子抱住他,往他怀里拱一拱。 “飞帘,”他又叫,拉下蒙面的大巾帕,在我脸颊上亲一亲。他没戴面具。 “你没受伤吧?”我在他身上乱摸。 “没,我只躲在远处放箭。” “快!”我推开他,直接扒他的衣服。 他先从怀里掏出一只皮制的面具交给我,又快速的扒了身上的黑色外衣。这一回他里面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袍。 我快速把这些东西卷起来,向裙子里一塞。 “狄远呢?” “支走了。你别管,快出城。后天来接我。” “我只伤了窦公和太后,澈没有下车。” “没事,让他们知道有人想杀他们就行了。” “齐王府那边也已经派人去了,一柱香后行事。” “知道了。” “入了宫后,和你姐姐在一起,澈……你别理他。” “走吧,我推他。” 他抱我的手紧了紧,没再多说,一腾身就蹿出了马车,混入了洪流般的人群中。我看他的身影渐渐远去,中间好几次回头看我。但还是越走越远,淹没在人群中了。 我长长的吁出一口气,继续安心等待。 果然,不一会儿,“关城门关城门!”呼喝之声响成一片。马蹄声响,羽林九门众军士一起出动。把街上百姓被冲撞得颠扑倒地也全然不顾。 我的车驾依然在大路中间岿然不动,乘着这个机会,我那些护卫倒又集结成队,把我的马车围在中间。 “是永宁王府的车马?”对方也已经注意到了我们。 “是。”我的亲卫回应。 我索性打开车门,跳下了马车,“这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并不答话,而是的形成队列,快速的把我们一行人围在了当中。“请王妃和我们走一趟。” 我眯起了眼睛,亲卫们也迅速的拨出刀来。“我本就是要上殿献礼,跟着你们走也无不可,但我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可否请诸位告知一二?” “王妃先跟我们走吧,站在这当街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何况说不定还有危险。” “危险?有什么危险?” “王妃先跟我们走了便知。” “我又不是不认得路,为何要跟你们走?” 我和他们言来语去的斗着嘴,心里盘算着一柱香的时间快到了。 果然,不一时,远处又如炸了窝般。“齐王府着火了,齐王府着火了。”街面上的军士都掉转马头,向齐王府的方向奔去。 没跑出几步,又有人喊:“太庙那边发现一黑衣蒙面男子!”开是,又有人开始向太庙的方向狂奔而去,那些围着我的家伙,在愣怔过后,也不得不放弃与我的纠缠,飞一般的跟了过去。 现在,连我也搞不清哪个是洌为我安排的脱身后招,哪上是真正的秦王搞出来的事了。我返身坐回我的马车,“去宫中看看吧。” 第112章张弓 我在宫门外等了很久,当然,等在那里的不止我一个人。那些惊魂未定的朝臣们也全在偏殿那里转悠,一个个神经质稀稀的向人述说刚才的所见。其实他们都是事件的亲历者,说来说去,也只不过把原来有些模糊的故事描绘得更加清晰而已。 我只在一边冷眼旁观也就把事情弄清个七七八八了。那时这些朝臣们还都在皇家的马车后恭送皇家的车队回銮。 宫中的腊八粥还没有分食。太后的车驾却停在了窦公舍粥的摊子前。 戏大约是早已排好,窦公一见太后停车,就立刻跪在结冰的地上连叩三个响头。口称“罪臣。” 太后当时有些激动,上去搀扶,嘴里还说:窦公劳苦功高,不必如此。又嘉勉他散粥的义举,称他宅心仁厚,当为楷模。 就在两人戏演得入港时,突然有一个戴面具的黑衣男子,出现在对面建筑的屋脊之上,张弓搭箭,口称:“清君侧。”当时那些羽林军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人弓上就两箭齐发,一只射中的窦公的眼睛,一只射中了太后的臂膀。 我暗暗吸了口冷气,知道洌射向窦家舅舅那一箭是替我报仇。 “那人就是秦王对吧。”有人猜测。 “应该是。只有秦王才有这样同发双失的本事。” “何止双箭,还能三箭、四箭呢,当年我在演武场上亲见秦王一张弓同发数失。而且,你看他站在屋脊上那英武的模样,不是秦王是谁?” “是啊,当年秦王姿飒爽,倒是好风采!可惜了!” “听说被永宁王伤了面门,都以为他是死了的。” “没死,回来了!” “说起来,其实永宁王的风致倒也不输于秦王,只是以前很少见到,这一年来,打过几回交道,才觉得……” 咳咳咳,我大声的咳嗽,打断他们的胡乱联系。 洌在计划这回行动时曾说,当年秦王曾在先帝面前卖弄,一张弓同时发出好几支箭来。“那个射的是草垛,”洌说,“后来我试过,我也可以那样射,但,那样射出去的箭没什么力道,杀伤力不行。我若同射三支箭,倒还能控制力道。” “银炀蜡枪头,假把式!”我评论。 “秦王一向如此,喜欢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但也因此深得先帝青睐,且由此博得好名声。我现在想利用这一点。他做事张扬,喜欢摆谱出风头。” 我暗暗好笑,人太招摇了,果然不好。 那些朝臣压低了声音,“这回窦公的伤……”有人嘿嘿暗笑。 没人再说什么,看样子我那舅舅伤得不轻。射中眼睛,不死也得瞎吧,甚好! “太后不知怎样。”有人小声说。 又是一片沉默,显然他们也不敢无端猜测。 “皇上今天没下车啊!”有人小声提起这个。 “对啊,太后还让小黄门去请了的。” “可皇上始终没下车!” “难道皇上早有预见?” “未必,倒可能是早有不满。”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沉寂。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再谈论这个话题。 这的确是有些奇怪,我们的舅舅也是他尉迟澈的舅舅,我看他以前还算恭谨有加的,这回是怎么啦? 大家不敢再多话,各怀鬼胎,我安心的等着,等着后续的戏码。 果然不一时,有小黄门进来问我我的马车停在哪里。我暗暗好笑,宫门外,永宁王的马车标记那么明显。他们想搜,狄远自然会带着他们搜个遍,跑来吓唬我有意思吗? 再说了,老黑用过的面具和衣物,早被我在经过酒肉馆时扔在灶台里烧掉了。他们还能找出什么来?当然,我也知道他们也不一定是在怀疑我什么,他们最多有些怀疑罢了。 这一等,居然让人等了近二个时辰,中间,我让人去酒肉馆取了些能吃的东西来,反正酒肉馆就在皇宫对面的小巷内,走走也没几步。不然这些朝臣在腊八的好日子不仅没喝上腊八粥,还要饿肚子,也未免太可怜了。天色都暗了,终于有小黄门出来说了句:请永宁王妃留下,其余人先回吧。 那些朝臣都如同得了大赦,一个个溜得飞快,也没人真的在意一下受伤的太后此时究竟怎么样了。 我跟着小黄门向里走,一路的方向我很熟悉,这是带我直接去太后永信宫的路。 老远就看见永信宫的灯火通明。宫女内侍一群群的进进出出。看这阵式,似乎太后伤有多重似的。我心里暗暗好笑,这是不想取你们性命呢,你们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还是留着更有用。 我先看到了丙常。他低着头站在太后寝殿的外面。依然是恭恭敬敬的模样。我从他前面走过,他并没有抬头。隔着门帘,我听到太后在里面呻吟的声音。小黄门报上:“永宁王妃到。” “进来吧。”这声音竟是望舒。 小黄门打起帘子,我迈步进去,果然,屋子里站了一地太后的子媳。望舒就坐在太后的床头。此时正看着我。 “太后娘娘。”我依礼躬身。 “过来。”望舒说。 我小步的蹭到太后床前。太后娘娘脸色倒有确不好,人也显得有些萎靡。半瞌着眼,并不看人。但她好好盖着被子,我看不到她的伤。 “这伤……”我小心的想着该如何说些慰问的话。 “无碍!”倒是太后自己发了话。 “太后伤了臂膀。”望舒说。 “怎么回事,”我做惊讶状,“什么人敢如此胆大妄为?” “飞帘,”太后叫我,“听说你进城时曾遇到奇怪的事情?” “对啊!”我立刻添油加醋的把遇到那个厨子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厨子已经被他们送到大理寺了。”太后说。 “是该好好审审!他那模样就不正常。”我说。 “你说秦王最后是如何混入城中的?入城的马车都仔细察了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的马车也被他们仔细察过,护送我的狄远将军说,可能他另想办法了。” “飞帘!”太后突然睁了眼,吓了我一跳,她眼光锐利,似乎想一下子刺穿我的五脏六腑,“尉迟洌现在在做什么?” 她突然问起洌,看样子还有对此事有很深的怀疑。 “永宁王吗?这时间他应该在枕戈待旦,准备明天与突厥的厮杀吧。” “向我射箭的人穿黑衣带面具!” “秦王正是这样打扮。” 太后盯着我,我也坦然回视他。洌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大哥处,明天天一亮就要和突厥人厮杀一场,这是早就商量好的。而秦王也的确黑衣戴面具的打扮。自以为可以冒充尉迟洌。我没有撒谎。 “对了,飞帘你见过秦王,你觉得秦王这人怎样?” “秦王疯了!”我回得干净简洁。 “这话从何说起?” “他认定先帝原本是想把皇位留给他的。大约是因为先帝曾经比较喜欢他吧。” “难怪,”一直站在墙边没有说话的皇帝此时开了金口,有些激动的模样,“难怪他要拿去太庙中先帝的牌位。” “牌位?”我有些发愣,要那东西干什么?先帝不是没死吗?再一想,才回过神来,这事当然不是洌干的,怕是那个真秦王的手笔。他把太庙中先帝的牌位拿走了!这可真有意思的事。腊八是祭祖的日子,接着是过年。他这么做显然是有原因的,难怪他今天巴巴的混进城来。 太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你们也不用都守在这里了,梁太医既然说了我这老太婆死不掉,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 望舒站了起来,也不用她叫,我立刻学她的样子向太后施礼告辞。 望舒辞了步撵,待只剩下两个人走在路上时,望舒让身边人远远的不必跟上来。她轻声对我说:“过潼关时看到大哥了?” “见了。” “告诉大哥,皇上圣旨马上就到,要让他回渤海了。” “会派谁守潼关?” “不知。这你也别操心了。大家各自造化,各自缘法罢了。” 我笑了一下,她大约也知道眼下我和她立场不同了。 “听说你原先那个丫头死了。”我说。 “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给你添麻烦了。” “你不能把所有的皇帝身边的女子都这样解决掉。” “当然不能,我不是那种会拈酸吃醋的人。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以后收敛着点吧,传出去让人笑话。” 难道,费尽心机,在那见不得人处斗来斗去就不是笑话了?我看看我们身后远远跟着的望舒的奴仆,问她,“你能保证你一定是这种争斗的胜利者吗?你现在还觉得过这样的日子好吗?” “没什么不好,女人能得到的最高位子离我已经不远。”她突然回了头,“倒是你,跟着男人整日在外面厮混,哪有点小姐的样子。” 我摸摸自己的脸,“还好,健康美。” 她瞪了我一眼,“我知你也想要那个位子,但我提醒你,我们可是姐妹。” “就是因为是姐妹,我也提醒你,你的夫君可不一定把你当成那个天下第一。” “除了我,他还能找到比我更出色的女子?琴棋书画我无一不精……” 我打断她,“姐姐,我真该提醒你一下,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最终哪里会去论什么琴棋书画。别的不说,现在他陪着的那个,在他心中份量就比你重得多。” “你是说太后?” “你猜他们娘儿两现在在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今天的事呗。” “你说出了今天的事,他们会怎么对付秦王?” “杀他呗,前些天,秦王已经多次潜入长安,也弄出不少事来。近来一直对他搜捕得紧。不知他哪来这么大本事,又混进来了。今天的事也是该当,皇上原本就不同意今天太后从太庙回来时中途停车。皇上好几次说舅舅坏他的事,想要弃之不用。但偏偏太后固执。为了这事,他们母子已经争了好几回了。哼,依我看,太后也未必还是皇上心中的第一了。” 若真如此,倒算是尉迟澈还有些脑子,他居然看得出我们那舅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其实这也是一种必然,人的精力有限,我们这舅舅,太注重搞人际关系学,别的本事就肯定差点。问题是尉迟澈认识到了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可不是好事。 “太后一直在抑制我,我又何尝不知。”望舒长叹了一声,“男人么,当不当皇帝,在对女人上也确实没什么不同,都是三天的新鲜劲儿。我也知道,我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可……”她看我,“我不能辜负夏家大小姐的天下贤名。你不在夏家长大,哪里懂得这个!” 此时,我们已经走到一座大型宫殿的前面,我抬头看,“你搬家啦!好大啊!不是上次吃饭的地方。” “这是清碧宫。”望舒有些自豪。 此时宫中灯火辉煌,正等着贵妃娘娘回鸾。我有些心动,因为在外面走着,这样的天气实在有些冷。 望舒显然也是这感觉,“我们快进去,里面暖和。” 此时,室外冷到了极致,似乎连空气都要冻上了。 “怕是又要下雪。”我说, “我看也是,腊八下雪算是吉兆。明年是个好年景。” 我俩加快了步子,向大殿奔去。 “夏贵妃,太后有请。”小黄门尖细的嗓音在我们身后响起。 望舒站住了,“说了是什么事吗?” “太后说,刚才有些事忘记向贵妃交待。” 望舒看了我一眼,有些无可奈何,“飞帘你先进去吧,我去去就回。” 我有些疑惑,刚离开又叫回去,到底是什么事呢? 第113章游说 我索性不顾形象的跑起来,冲入了望舒的清碧宫,外面实在太冷啦。清碧宫倒果然暧洋洋的,巨大的铜香炉正吐着香喷喷的烟蔼。宫女太监们见我来了,忙上来为我脱去披风,扑掸灰尘,又为我换了轻便的鞋子,再递上一只小巧的手炉。好一通忙活!我只能说,望舒还真是会享受。 他们把我向里间让,我也没客气,姐姐的房子以前在夏家的时候我都没机会进去看过。 这算是一间小小的花厅,几案全是树根雕成。别有一翻古朴的韵味。望舒的审美水平一向不低。 可房间里有人等着!当然,是很多人,但其中一个却显然是主角。我看到他时居然一点也没觉得受了惊吓。也许我早就料到他会安排这样的单独相处。不然何必费力支走望舒呢? 我没说话,也懒得行礼,只有些好笑的看着他。连这种见面都得依赖老娘安排,他还能算是个有主见的人吗? “你们都出去。”尉迟澈先赶人。本来站了一地的宫女太监都无声地退了出去。 “丙常你也出去。” 丙常没动,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我有些心虚,又想起当年在齐王府的见面。那时他们想来已经把先帝弄到齐王府囚禁起来了。我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让他们吓了一跳吧。 最终,丙常还是不紧不慢的出去了。 尉迟澈这才专心对付我。“你猜我找你有什么事?”尉迟澈高高兴兴的问我。 我才不会猜呢。我对他为什么找我毫无兴趣。 “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洌派你来的?” “是啊!”我答得坦然。 “他为什么让你回来?” “说看看齐王旧府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尉迟澈笑了,“你还没去看过吧。” “要想去看,不是还得经皇上您的同意吗?” 尉迟澈想了一下,“也不用,洌手下那位胡管家已经开始重新修葺院墙了,加固一下也好。毕竟那还是当年齐王府。” “修了院墙能防住秦王吗?” “你说呢?” “秦王应该很容易抓的。他的脸有伤,容易认。” “是啊!也许马上就能抓住了,这一回,我看他怎么逃出去!”尉迟澈似有些发狠。“我真不明白秦王是怎么想的,他已经被洌一箭射伤了了脸孔,据当时看到他受伤的人说,那一箭已是两颊贯穿,能活下来都是奇迹。没想到他居然还想觊觎皇位。”尉迟澈一脸想不通的模样。“自古以来,做君主的不都得是容德俱佳吗?不说多么英俊,总得有个正常人的模样。他已经残了,怎么还不死心呢?对了,洌的脸怎么样了?” 我看看他,“洌的脸被魏王所伤,至今留有疤痕。” “你不介意……”他欲言又止,代之以一笑。 “我不在乎男人长成什么模样。”我说。其实我也不太喜欢伪娘小白脸型的所谓漂亮,只是没敢说出来。 “以前洌也生得不错。”尉迟澈很真诚的说,“他是兄弟们中长得最像先帝的。只不过他没有秦王那么张扬惹眼罢了。” “你打算怎么抓秦王?”我转移话题,可不想一直和一个外人谈论自己的丈夫。 “抓到他也不容易,长安城经了去年的战乱,十室不说九空,也起码有一空了吧。他若存心在某个旧宅中躲着不出来,我们拿他也没办法。” “他拿走了先帝的牌位!”我提醒他。先帝虽未死,可那牌位却有象征意义,“若是被外人知道,你的正统地位可就……”我故意不说下去。 尉迟澈半晌不语。 我又煽风点火,“人人都道先帝爱秦王。”说完观察尉迟澈的脸色。 “对,”好半天,尉迟澈才开了口,“先帝爱秦王,有时也爱魏王。他喜欢强悍的儿子。而我从小体弱,是先帝看不上眼的那个。” 尉迟澈看起来意气消沉,有些可怜的模样。我想起了洌对我说的那个鹰巢的故事。突然觉得,在那个不停玩弄所有人在股掌间的先帝面前,所有的王子都是可怜的雏鹰而已。 “飞帘。”尉迟澈突然这样叫我。 我吓得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他是我的表哥,可我和他却不熟。突然这样叫我,我可受不了。 “我娘曾说,我练功夫不如其他兄弟不要紧,学才艺不如洌也不要紧。只要我性格脾气好,不得罪人,别人就会说我仁德,我就也可以作一个贤明的君主。所以我一直努力贤明仁德。可……” 帮帮忙好不好,你这哪里是贤明仁德,你这根本就是市侩投机好不好!我玩手上的小手炉,暗暗腹非着,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飞帘,如果夏家一开始就是把你嫁给了我,你会怎么样?” 这下我不得不看他一眼了,他此时正四十五度角望天,做明媚忧伤状。 “飞帘,我不比洌差对不对?我们只是机缘不巧。我有时也在想,当初如果洌向夏家提亲时,我不理夏候的请求,直接同意把众所周知的夏家大小姐望舒嫁给洌,那么最后嫁入宫中的也许会是你。我不是说望舒不好,只是,那次母后生日时,我看到了你!我止不住想:我若早一些见到你,也许就不会是眼下这样的结果了。”此时,他换成一会深情款款的模样看着我。 他想说什么?恨不相逢未嫁时?饶了我吧! 他显然改变策略了,不向上次那样直接动手动脚。倒也难为他了。可我对他们有什么价值呢?尉迟澈喜欢勾引女人我早知道。可这么明目张胆还是让我有些奇怪。 “那个,皇上别这么说,臣妾毕竟已经嫁了。”我稍微忸怩了一下,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干。这种事,不是装的。 “洌,他对你好吗?” “不错!” “他以前对女人可不……呵呵。” 我再忸怩一下,“嫁鸡随鸡。” “洌,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别人不知道,我却很了解他,他其实是我们这些兄弟中最有本事的。能文能武,多才多艺,和望舒倒正是合适的一对。只可惜他一直被压抑。”他摇了摇头,好像真的对洌有些惋惜似的,可以很认真地对我说:“是我给了他伸展的机会,他才有了今天。” “皇上英明有大量。”我呸,那是你自己没本事好吧。让你提刀上马去打突厥,你行吗?! “我和洌相反,是个温和随意的人。” 是吗? “其实我这人很好相处,你没有觉察到吗?” 呃,如果足够傻,倒的确会觉得好相处。 “而且,我心软,绝不会舍得让我的女人处于任何危险的境地,不会让她跟着我在战争中。风餐露宿,不会让她一个人孤身守一座大城。” 那是!你自己都不会去战场上风餐露宿。让你守城,你大约早早跪地投降,和我们那舅舅一个德性。 “飞帘,你现在的处境很让人心疼你知道不?”尉迟澈向我伸出了手。 我随手把手上的小手炉塞到了他手里,福了一下,“谢谢皇上体恤!” 尉迟澈看着手上的手炉,“洌,小时候吃过很多苦,脾气一直有些古怪。”他随手把手。炉放在了一边。“我,其实也一样。” 他居然这样说话,我倒还真没料到。 “洌对你有没有……”他想了一下,“他如果吓到了你,你要原谅他。” 他是在为洌说话吗? “我们都知道委屈你了。”尉迟澈长叹一声,“飞帘,真的,娘上次也说很心疼你。” 我只能看着他发呆了。心中对他起了些佩服之意,真会说! “你这次回长安,可以在你姐姐这里多住几天,从现在到过年,都是长安最热闹的季节,你好好享受一下长安富庶体面的上层生活,我敢保证,一定会让你大开眼界,当然,我也会好好陪陪你。让你玩儿个开心。嗯,给你过生日,大年三十的生日对吧,好记!你甚至可以一直玩儿到十五元宵,到时还有灯会,保你喜欢!” “洌还在前方打仗。”我认真的提醒他。 “啊!洌!洌他哪里须臾离不开你了!以前没有你的日子他不也那么过嘛!” 没有我的日子?洌没有了我,就会又回到原先那个疑神疑鬼,暴躁不安的模样。 “对了,还有夏二,听说他现在也在永宁军中?我也早听说,他喜欢与你说笑。现在果然随你去了洌那里。可以让他也来长安嘛,那小子我看着他长大的,最会嘻笑玩闹的家伙。他好久没来斗鸡场了,大家都想他呢!” 我终于有些明白他们的意图了,想给洌来个釜底抽薪是吗?调走狄远还不够?还要把我和二哥全弄到长安陪你们花天酒地,留下洌一个人孤零零在晋中与突厥周旋。尤其是对二哥,你真的了解他吗?他还有着除了嘻笑玩闹外的另一面,你知道吗? 其实你看重的,是我和二哥代表夏家势力的那一面,并不真正看重我们的能力和品行吧。 尉迟澈走近几步,“飞帘你从小寄养在外,没领略过长安的风华,不知道能生活在长安这座大城是多么幸福。这里,有你姐姐,有姨妈、舅舅,还有我,我们都会疼爱你,这么多的亲人,比起你在战场……” “长安还有秦王!”我打断他。同时向后退了一步,“他也算是亲人对吧?他是你哥哥。” 尉迟澈果然一下子神情大变,“别提他!”他有些咬牙切齿。 “太后还躺在床上,听说舅舅也伤得不轻,再加上秦王,我觉得今年这个年,大家不会过得开心。”我戳穿他。 他愣怔了片刻,“飞帘!”他长叹了一声,“你既然这样说了,我也说实话吧,其实我常觉得一个人很孤单,尤其是今年,出了这样的事!我真不知道这个年该怎么过了!你别看我身边总有许多人围着我转,其实,我连个真正能说话的人也没有。”他又向我逼近了一步,脸上神色很是凄惶。 我再向后退,“你是皇帝,就要担起照顾天下百姓的职责。外有突厥环伺,内有秦王骚扰,你根本不该考虑你自己年过得好不好。” “可我也是人!本不稀罕当这个皇帝。全是被逼无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无语的看着他。今天果然是换策略了对吧。 “真的,我本不想当这个皇帝,可命运把我推到这个地步。这一切,错就错在了我生在帝王家!”他再一次祈求安慰似的向我伸出了手。“如果有可能,让洌来当这个皇帝,我宁可和一个我爱的女子隐居山间,过男耕女织的生活。” 我已经快退出门外了,只能嘴里念叨:“你不会耕地吧!” “呃!”他愣了一下,又热情洋溢地说:“我可以学。” 够狠!这回我想揍他都无从下手了,我是不是该直接逃走? “你们这是干什么?”不知何时,望舒站在了我的身后,“一个堵在门边,一个站在门内。说话怎么不坐下说呢?” “姐姐,我正对皇上说,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我赶紧投奔望舒。 “这么急?”望舒有些愕然。 “嗯,洌一个人在前线,我不放心。” “不行。”不等望舒开口,尉迟澈笑得很和善,“我刚才也说过了,永宁王妃莫非忘了,你的献礼仪式还没举行呢。” 哦,对了!我差点忘记了,这事得糊弄过去。 “请皇上尽快安排。”我说。 “这个,已经错过了腊八,再怎么安排也得等到过年再说了。”尉迟澈还在笑。 我暗地里咬牙:这混蛋! 嘴上却说:“那全凭皇上安排吧。”好在我和洌对此早有打算,到时,我该还得走,你奈我何?! 第114章转折 第二天,一下子就好几条消息传来,先是夏阳回渤海的表章批复了。同时拔擢永宁军骁骑将军狄远为武威军平虏大将军兼潼关守;正在攻打介休的永宁王尉迟洌上表,表示愿意帮助清剿秦王,宫中暂无回复;长安城九门关闭,全城搜捕秦王。 我一早就离开了皇宫,坚持住回了夏府。望舒并没有留我,她又不傻,自然什么都看得出来。她送我出来时,宫中早起的宫女太监才刚刚起床开始打扫,她默默跟在我身后送我。我本想对她说些安慰的话,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虽然我早看出她不是能宫斗的材料,但,更重要的是她选择了一个完全无情的男人,这又能怪谁? 她没有向太后和尉迟澈打招呼,自作主张就派了小黄门抬了轿送我出宫。只在我离开时,叮嘱了一句:“太后伤着,你每日过午进来点个卯就行了。不要被他们说成缺了礼数,那样的话,我面子上也不好看。” 我突然觉得望舒一个人在宫中无依无靠的,很是可怜。 我可不会如望舒那般,长住宫中把自己陷进去。对那位太后姨妈自然是敬而远之的好。这一回住进夏府,夏府的奴仆们对我倒是恭敬有加。老木叔尤其高兴,他似乎是找到说话的人了,对我说起二哥回来,许多长安的公子王孙都来过夏府投了名刺。 “他们这意思你懂吧?”他得意的说。 我不懂,都是没影的事。他兴奋个什么? 我关心的是他们能不能找到秦王。 我呆在暖洋洋的屋子里,安心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没想到事态到了当天下午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我本收拾了准备去宫中溜达一圈。却见夏家的家丁乱纷纷地关上了大门。 老木叔也急急忙忙又从街上折返回来,“三家小店已经全落锁关门了,王妃放心。” “等等等等,”我说“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秦王反了。” “他早反了。” “这一回是真的反了,他领了人在攻打皇宫。”大冷的天,老木叔作抹汗状,我看他是兴奋的。 我不知道秦王用了多少时间,把自己的人马安插到了长安城中。想来他也经营有些日子了。总之,大约也是被逼得有些急,狗急跳墙,放手一搏。到了下午,长安城中大乱起来,各家各户关门闭户都来不及。秦王领着人满街乱蹿,并且攻打起皇宫来和窦公府邸来,打出的口号就是除奸臣、立新君。他还捧了先帝的牌位,当众哭喊要父皇作主。 此时我稳坐家中,夏家自有人出去打听了消息回来汇报给我。 “你说,他们这一次会不会抓到秦王?”老木叔问我。 我看看窗外的天色,天色空阴沉得可怕,在铅灰色的浓云下,人都觉得被压抑到喘不过气来。这本该是要下雪的征兆,可天空中就是不见雪花飘下来。 “老木叔比我有经验,您看呢?” “我看抓不到。” “为什么?” “秦王攻打皇宫本就是使诈,目的不过是调开守卫九门的将士,他自己好乘乱打出城去。秦王并不如他表面看起来那么英勇,只不过兵书肯定是读过几本的。这不过是声东击西,逃走才是他的主要目的,何况他又得手了先帝的灵位。” 哼,我微微冷笑,若不是洌那一箭,他这回哪有那么容易得到老皇帝的灵位!算是便宜他了。 这家伙现在捧着灵位,以正统孝子自居,想和尉迟澈一争高下。这本就是我和洌所期望的。我倒不太看好秦王的行为,灵位那东西,它的重要性,常常只是象征意义,在百姓心中到底有多重,真是天知道!不过若是先帝未死的事暴露出来,他这个孝子倒真是有价值了。 “老木叔,你懂得真不少。”我对老木叔这老滑头刮目相看了。 “不敢,我原也是夏公的长史来着。和现在的二公子一样。”老木叔好像还不好意思了。 我看着老木叔半晌说不出话来,我早就猜他不是一般的人,没想到居然还藏得这么深!“若这回还能放秦王跑掉,只能说尉迟澈实在太弱了!”我小心的探问。 “若是让二公子来运筹帷幄,秦王一定跑不掉。”老木叔叹息。狐狸二哥果然是老木叔的人生偶像。 “如果秦王够聪明,他大约不会从东门出去,因为东门外的灞桥营有狄远的二千人马。”我分析。 “狄远能抓住他?”老木叔见过狄远,但似乎也并不太看好他。 而我就说不上了,想了想,我对老木叔说;“既然这样,写个贴子,备点礼物去看看新的平虏大将军狄远。”想了一下又说,“他这次其实没能升职,不过是从永宁王手下变成了窦公手下。想来多少还是有点委屈的。你再带个口信给他,就说永宁王妃传话:狄将军大才,能勘大用,永宁王妃祝他能早立功勋,就此平步青云。” 皇帝小气,到了这种时候,我那个没用舅舅还要凌驾于边关大将之上,这简直就是个笑话。当然,从此狄远可以独立领兵,对他也算是一大进步,死掐秦王也是狄远的一个机会么。看他本事如何。 我还安排人去宫中问候了一声,表示街面上太乱,我今天不能进宫看太后了。这都是所谓礼数,全做得周全也不容易呢。做了这些,我就可以高枕无忧。真敢向夏府动手的人倒底还是不多的。 “二小姐发什么呆?”老木叔有些好奇地问我。 我笑笑,这还用问?我自然是在想我的老黑,明天,明天老黑他该来了吧。他会再对秦王落井下石,并顺便接我回到他身边。 那一天长安的天空始终压抑而低沉,在夏府中的我的心情却在一点点的放晴,事情的发展比我和老黑预料的还要好。 我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发现天上的雪花如期而至。我小屋的门前那棵金丝楠木,早就在入冬前就被被家人用草绳一层层缠裹了树干树枝防寒,如今不大看得出夏日里婀娜的模样。再被薄雪一覆盖,显出笨拙的憨态。 树下老木叔已经在雪地上踏出了一个圈圈,他急着告诉我长安城中一夜间发生的变化。 我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秦王昨夜打出了长安,往北门逃了出去。如今长安九门又重新开放,狄远出去招募他那两千人,而且宫中不许他多作停留,要他赶紧带了人马去与夏阳交接。我暗暗好笑,尉迟澈果然还是无能。 但我很快发觉事情远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老木叔非常惶惑的对我说:“不好了,二小姐,宫中来人了。” “姐姐派来的?”我这样问的时候,正挽了袖子,打算自己下厨房熬点粥喝。 老木叔不回答,只一个劲儿摇头。 我觉察到了不妙,“太后和皇上派来的?” 老木叔点头。 我只得收拾一下出去见见,顺便叫老木叔准备好钱财。 前面的花厅里果然坐了位有些身份的内侍,正慢悠悠地品着茶。还好,不是丙常,不然我真要吓坏了。 “这位中官大人有何见教?”我嘴里不得不客气着,早饭都没吃呢,就得应付这样的人。 “永宁王妃,”他没有起身,颇有些倨傲的模样,“小的只是传个太后的口谕,太后说了,太后如今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心中惦念着能有个小辈陪着说说话。皇上忙,永宁王妃是自己嫡亲侄女儿,所以想请永宁王妃入宫住个两天,陪陪她一个孤老太太说说话也是好的。”他说得很急,在我有可能插嘴之前把所有的话一下子都说尽了。 我默不做声,张大眼睛看他端着茶杯的手抖个不停。他觉察到了我的目光,手抖得更厉害了。 “昨天晚上,皇上、太后都还好吧?”我问。 一个哆嗦,茶水泼出来一点。这位内侍索性放下茶杯,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永宁王妃怎么敢问这个!” 我向老木叔打个眼色,老木叔上来,塞了一只银包给这位内侍。内侍也老实不客气,不动声色的把银包掖进袖管里。 “实不相瞒,昨夜那阵式吓死人了。”这内侍更加低声,“昨晚上,皇上一直呆在太后的永信永信宫,听着宫门外打得乒乒乓乓,皇上一刻也没念过,跳着脚骂内侍打宫女,后来自己提了把剑,四下乱挥着,我们实在害怕,都远远躲着不敢上前。”他停了一下,“倒还是太后有些镇静,只叫我们关了永信宫的宫门,备好柴火,一旦秦王攻入宫中,便要点起火来,和皇上一起同归于尽。” 我眨眨眼,没想到昨天到了这个地步了。我那太后姨妈还真是个人物,今天还不忘把我糊弄进宫去,怎么,想拉我做他们的陪葬? “夏贵妃呢?她不是在宫中陪太后吗?”我想起秦王攻打皇宫时,姐姐也在宫中。 “夏贵妃已经被禁足了。”这位内侍半耷拉着眼皮,声音干吧吧的没什么精神。他又去把桌上的茶杯抓在手里,继续抖个不停。 “为什么!” “太后说了。永宁王妃好不容易进宫一次,夏贵妃居然也不知客气挽留,礼数不周,先在清碧宫中反思两天吧。所以昨天一早就不许夏贵妃出清碧宫了。” “秦王攻打宫门的时候,也没把我姐姐放出来?” “永宁王妃啊,说句不怕你见怪的话,那种时候,谁还会记得夏贵妃呢!” 怎么可以这样!若真是被秦王攻入了宫门,那姐姐不是连跑的机会都没有?这是因为大哥这回无奈退让让他们以为可以无视夏家了吧。我恨得牙根都痒。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更可恨的是居然拿我当借口。 难怪上次和二哥谈起望舒时,二哥要叹气,看样子不完全是因为她那个小丫头的事。 咦,这种情况下,还这么惦记着把我弄进宫去做人质。安得是什么心?他们这些人没有大局观,倒偏会在这些细微处动心机。果然,早先躲着他们是对的。 也许是看我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这位内侍有些心虚,“王妃到底待怎么,给小的一个示下,小的也好回去复命。” “请中官大人回去多多美言几句,就说永宁王妃略微收拾一下再进宫去,夏家几个月没人张罗,事情烦多。而且现在城中也乱,永宁王妃也得安排好亲卫仪杖才敢进宫。”我态度也冷淡起来,见了秦王怕成这样,却偏要在我面前拿腔拿调。可见是些欠揍的家伙。老黑来了的话,大概又会软掉。 “王妃只说今天是进宫还是不进吧。”内侍不耐烦。 “进,只是晚一点,得等过午了。” 那内侍依旧耷拉着眼皮,把手上的茶碗放下,起了身,“那就尽早些吧,该传的话小的也都传到了,这就回去复命了。” 一个内侍就摆出这么付嘴脸,真是气死人了。送走内侍,我和老木叔面面相觑。 老木叔慢悠悠地说:“当年主母想进一回宫都得请求好几回呢,二小姐到好,人家来请你,你还不愿意了。” 我白他一眼,“你还是赶紧去店里呆着吧,顺便再派人到城门口等着。在这里和我啰嗦没用的。” 我收拾打包,准备回家了,嗯,老黑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果然,时间刚刚过午,宫中就派了人来接我,他们倒真是着急,天寒地冻满天飘雪的日子,这么一遍遍的派人来催我。这么想把我收为人质,为什么不索性派人来把我抓去呢?想来借他们个胆子他们也还是不敢,专会玩这些阴的。 时间卡得很准,老木叔风一般卷了起来,兴冲冲的,“永宁王派人急报,今天一早打下了介休,永宁王手上拿到了秦王通敌的重要证据,听说还涉及朝中重员官员。永宁王要入宫面圣,说话间人就要到长安了。” 我起身,对那些等在一旁的内侍们说:“走吧。” 老黑来得很快,比我想像的还要快。我的车驾才到街上,就听到满街的人嚷嚷着:“去城门口看永宁王。”“永宁王回来啦” 我对驾车的亲卫们说:“我们也先去城门口。” 旁边几个内侍,无人敢说个“不”字。 四天的时间里,老黑往返奔波两趟,六百里路,伤了太后和窦公,搅动了长安的政局,还打下了一座城池。现在,我们终于又要见面了。 城门口已经乌鸦鸦全是人,观者如堵。人人都想看看永宁王的回归。洌一直尽心尽力的为大景做事,终于还是换来了一点人心。 亲卫们拼命喝道,百姓好歹看在我是永宁王妃的份上让出一条缝隙来。洞开的城门外,是笔直的官道,漫天的雪花中,能看到远远有一队人马飞驰而来。 我跳下马车。几步走城门口,远远的迎着他。 “咦?这不是秦王嘛?”有人终于发现了洌与这两天满街闹腾的秦王有些相似之处。人群有些骚动。 “可说了是永宁王啊!” “不会是秦王冒充吗?” “怎么可能,看永宁王马上的风姿,哪里是昨日那个哭哭啼啼要为先帝报仇的秦王能比的!” “对啊,再说永宁王妃也来了。她自己的夫君自然不会弄错。” “是那个曾在街头烙饼的永宁王妃啊,我们大家都认识她,有她在,永宁王也错不了。” 在人们眼中,我已经紧紧和洌联系在一起。 远处洌的身影渐渐放大,他很远就从人群中发现了我,早早拉下遮脸的巾帕,露出一口白牙向我笑,他没戴面具! 人群中发出兴奋尖叫的声音。 我的老黑就算是脸上有疤痕也是天下最帅的男人,这么想的肯定不只我一个。 洌跨下的大黑马,快到城门边时,一声嘶鸣,放慢了脚步。 洌也在灞桥营解了甲衣,此时只穿黑色蟒服,佩了短刀。可也许是长期处在战争环境中的缘故,怎么看他身上都有一种狂野英挺的气概。和与我单独相处时那个黏糊温吞的家伙判若两人。 我看了这样的他只会傻笑。直到他的大黑马在我面前稳稳立住,我也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一俯身,便勾了我的腰,把我携到了马上。当了这么多人的面,就把我圈在了怀里。 众目睽睽之下,我甚至都不敢正眼看他。 他胸中发出一声闷笑,“天下尽知你是我的婆姨,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居然拿我取笑。我越发不敢抬头了。 “我们一起进宫,坐好!” 不待我有所反应,大黑马突然提速,我一下子扑倒在他怀里。 第115章等待 我和老黑一起在晋中过年,年关将至,三军上下都是喜气洋洋。将士们都在猜测,新年中永宁王妃会给他们准备什么好吃的东西。 自从拿下介休,三晋战场上的战争就放缓了节奏。永宁军的队伍已经慢慢积累到了好几万人,现在突厥人只被围在临汾一带。他们其实早有了去意,可惜就算他们想逃回漠北,此时也不能够了。我们要以敌养军,怎会放他们逃走。 我们和宫中已经几乎断了联系,彼此只维系着表面的客气,离翻脸只差一步而已。自从洌以真面目入长安,长安的百姓开始多多少倾向于永宁王。大家都说永宁王很俊美啊,男人么,有些疤痕也并不难看。那一次,洌故意带了上千精锐和他一起入城,虽说解了甲胄,但那气势,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什么意思。 我在金銮殿上看到的尉迟澈,只是一个脸色苍白,有些凄凄惶惶的娘娘腔。倒是太后吊了胳膊,强自起了床,等着我们去拜会她,看到洌时,她咬了牙说了句:“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也老实没客气,对她说;“我姐姐望舒在宫中,多少还得太后娘娘看顾着些。到底是嫡亲的侄女,又是儿媳,真到了关键时刻只怕也还用得着她。” 太后和脸色怎么样,我却懒得去看了。有老黑在旁边撑腰,我不怕她。 秦王已公然造反,不时攻打长安周边城镇,但他势力有限,始终不能成气候。我想他此时多多少少明白是着了我的道了,但以他的傲气,肯定不愿承认罢了。再说,他也深恨着抢了帝位的尉迟澈,不夺下尉迟澈手中的皇位是誓不罢休的。 老黑交给皇帝的东西也让天下震动,一部分是秦王与突厥勾结往来的信件,这些是早在拿下晋中时就到手的,老黑一直压在手中而已;另一部分则是晋中窦家与突厥长期勾结的证据。这一部分,说实话,老黑多多少少做了些手脚。天下事,果然是无毒不丈夫。 但老黑说,大景立国这么些年,突厥的侵边一直没有断过,而窦家与突厥的生意也一直没有断过,他注意此事已经很久了。窦家为了多得漠北的皮毛,经常拿大景的铜铁去与对方交易,而铜铁是打造兵器的重要物资,大景是不允许卖给突厥的。 而为了维持这种非法贸易的丰厚利润,窦家也不惜经常向敌方出卖大景王师的动向。这才是晋中窦家一年年渐渐发迹的根本原因。 “这些年里,连雁门太守也一直是窦家扶植,所以雁门关常年如同虚设,那样的雄关,抵挡起突厥来,甚至还不如一个太原。”老黑说,他留意这些事已经很久了。 老黑和我一起呆在我们小屋里,在炉灶前烤包子。 两人挤在一起坐在厚厚的莆团上,我负责烤包子,他负责搂着我不停的用小动作搔扰我。 “现在永宁军已经有好几万人了,你什么时候正式打出永宁军的牌子”我问。 “狄远把自己安置在垄山关的人也调到了身边。他手上现在也有上万人马了。” “做这事得当机立断,不能太多考虑狄远之类。” “我考虑的是,狄远已经和秦王打了好几个回合了。让他们先掐着。我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可秦王对先帝的事,也并没有死心,他手下还是一次次地去冲击齐王府。” “让他去,现在我也想通了,我命中注定摆脱不掉先帝留给我的阴影,这是我命中的劫。” 我有些不以为然。天下哪有什么命定的事。我倒不信了。 “飞帘,最近是不是很缺钱?” 钱么,总是缺的,不过,最近大哥从渤海弄了些盐和虾鲞来,这些东西很是紧俏,我贩到长安,大大的赢利了一笔,尤其是盐这东西,大景到现在还不曾收为官卖,让我有机可乘。按事先说好的,我和大哥五五分成。我和大哥都赚翻了。但我还是问老黑:“你有办法?” “你可以卖窦家的地。窦公被秦王指为国贼,我又揭了他长年私通突厥的底。现在卖他的地,他不敢说话的。” “这样说么,倒也不急了,土地以后会升值的,放放好了。” “我觉得你和你大哥联手做生意总是不好。人人都知道,夏阳军队的给养大部分靠他自己筹集,太过张扬的赚钱怎么看都是不合法度的。” “你也忌惮大哥手下渤海军吗?” “总归数量庞大,引人侧目。” 我正了色,“老黑,你有没有想过,夏阳既然手中握有如此庞大的军队,为什么这次尉迟澈还能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大哥可以说一点反抗都没有。” “为什么?” “人心!大哥清楚的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顺,不敢企及那个高位。为什么尉迟澈当个皇帝会那么惶惶不可终日。因为他不仅仅是自己没有才能,他还不会用人,也没有用人之量。他如果一开始就放手让你去赈灾治河、让夏家这样的武将去卫国戍边,而不是只任用自家亲戚——那个搅屎棍般的窦公,那现在的大景就又是另外一翻景象了。当君主的人,要有大气概才行,用人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老黑抱着我腰的手紧了紧:“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我拍他,“少嘴甜,我要过生日了,要礼物!我去年生日就没有礼物。你打算送我什么?” “宫花首饰你要不要?” “要啊,拿来!” “你自己去买,钱都在你那里。” “这倒是,现在连你人都是我的,”我摸摸他的脸,安抚他,“当然,我也是你的!送来送去也真没什么意思了。不如我们别出心裁来点别的,比如,你唱个《生日快乐》歌给我听?” “我不会唱,听都没听说过。” “我教你啊!” “别!我从来没见过第二个唱歌比你更跑调的人!” 我一拳挥过去,伤自尊啦。 他轻轻的笑,用他的脸来蹭我。 见我闷了头专心烤包子,老黑又腻上来,“我倒真准备了礼物送你,但现在不能说,到时一定给[www奇书com网]你个惊喜。”他亲亲我的脸颊。 不理他,哼,看他能给我什么让我惊喜的礼物。 包子烤得滋滋冒油时,老黑笑着说:“你在井底时曾对我说,你喜欢大城市,如今却跟着我在这小城里,而且还是窝在一个小小的屋子中,坐在一个小小的炉灶前,为我这个小的尉迟洌烤包子!” 他总是记得我在井下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这么说话时,一只手臂揽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头上。我把包子送到他嘴边,他懒懒的张开嘴。 我拿包子的手抽了回来,“不能这么吃,看油渍都滴在我的衫子上!” 他立刻侧过脸舔我的脖颈,“吃你!” 有些痒,我笑着缩起脖子躲他,“若是天下人知道你尉迟洌和我在一起时这副模样,他们还能相信你、爱戴你吗?” “我要他们相信你!爱戴你!” 我有些发呆。就在那天,我从长安回来过后,对二哥说起在宫中的望舒。二哥就曾说:“望舒做个承平的皇后是绰绰有余,但如今算是乱世,望舒少点大气,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更重要的是,望舒到现在也没有怀上孩子。” 说起这个,我有些吱吱唔唔,很想把尉迟澈的事告诉二哥。 “你们姐妹两个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四月初出嫁,望舒在你出嫁第二天就住到了宫中。大半年都过去了,结果你和望舒都没动静。”二哥说话□裸的。 我有些生气,“你先去找只母狐狸再来管我们的事吧。” “女人么,早点有自己的孩子是正经,等到尉迟洌功成名就之时,你就知道你四下泼醋那招不好使了,有个孩子多少能拴住他的心。” “你这只死狐狸,还是单着好了,别去祸害人家母狐狸了。”我当时大怒。 此时,我忍不住,“老黑。” “嗯?” “我们怎么还没孩子?” “你不放心我?”他亲亲我,“我让梁太医看过,我没事,不会像澈那样。” “不是……可,如果我没有孩子的话,你以后是不是会不理我了?” “说什么!你当然会有孩子的,会有很多很多孩子的,很多很多的小蝙蝠。不是鹰巢里的小鹰!” “可,没动静。”我轻抚自己的肚子。 他的手也抚上我的肚子,而且是伸进我衣襟的里面。“还不到两个月呢,我算算啊,我们一共做过几次。”他把环着我的手臂伸到我的面前,掰着指头认认真真算给我听。 我红了脸,用胳膊肘轻轻捣他。 “所以,”他抱着我站了起来,“我们聚少离多,还是做得太少,这种事要多做,多做了命中的可能性才越大。就和我练习射箭一样……” 我扒在他肩头噗哧噗哧地笑,捶他,“白天!” “什么天都一样。要多射才行。” 我对着他的脖子一口咬下去…… 第116章用人 除夕到了,一早我就开始张罗。什么生日不生日的,也全不放在心上了。先是着人分肉馅到军营,让他们大家自己包饺子。我这边还要备火锅,将领们也要在一起聚一聚。其实生日什么的,这样也挺好,这么多人在一起,热闹! 我知道,过了年,老黑就打算一鼓作气肃清三晋境内所有突厥人了,连云中、雁门关也一并收回。 “该结束了!”老黑说。 的确!,最近狄远和秦王长时间处于拉锯状态,两方都有些精疲力竭。 “我缺个先锋大将”老黑看着我说。 “小杜说以前都是他打前锋的。” “这一年多,小杜也成熟不少,我已经决定让他领原先狄远的位子——右军。” 我眼珠乱转,老黑笑着搂了我,“我送你的礼物快要到了。” “飞儿,”二哥兴冲冲的冲进来,一进来,先把桌上我备的吃食看过一遍。我冷眼看他,显然他不会是老黑送给我的礼物。 二哥先从桌上摆好的盘子里拈了块辣牛肉放嘴里,含含糊糊地对我和老黑说,“你们猜,今年窦公给京中各官员送的年礼是什么?” 我和老黑全是一脸看不起他的表情。 “咦,你们真的不关心?不会吧,至少王爷的心中,此时是应该有些遗憾的。” “是你有些遗憾吧,我早知你这样,那天就把那个穿白兔皮夹袄的小妹子给你留下了。” “说什么呢!”二哥一挥手就要袭击我的后脑,却被旁边老黑一翻手擒住了手腕,二哥一愣,立刻不服,另一只手也上来拆招,两人噼哩啪啦连过数招后,二哥有些有些气馁的样子,“飞儿你现在有人撑腰了。” 我把一整块切成薄片的腊肉盛盘,又去切才蒸好的腊肠。 二哥眼睛有些直,“你们别小瞧窦公,永宁王爱喝醋,可有人爱吃肉。窦家的那些女人全都送出去了呢。”说着手下飞快,我才切出来的一块腊肠进了他的嘴里。 我歪了头,“狄远要了没有?宫中要了没有?” 见我问,二哥来了精神,“正是要说这个,狄远倒是没要,可宫中那位却挑了一个去。”又一块腊肠飞进他嘴里。 我呸了一声。 二哥对着老黑:“你说该拿那些收下女人的官员怎么办?” “你给我存着这些人的名单。”老黑冷冷地说。 “可以,但说好,我将来不做监察御史。” 此言一出,别说老黑,连我也要对着二哥瞪眼了。就算二哥平日里口无遮拦惯了,但这种大逆的话也不是能随便说的。二哥这是摆明了谈论老黑得天下之后的人事安排了。 我看老黑已经在咬牙,赶紧出来打圆场,“狐狸二哥的意思是明年春上他会殿试高中,到时自然高官得做。”又对二哥说:“高中了再来说话,还没中呢。” 二哥笑,“我有个同窗倒是当监察御史的料,虽然他爹看起来不咋地。” “夏丰隆!”老黑一字一字的念出来。 “他明年一定能中。”二哥毫不介意老黑的盛怒。 我知道他说的是梅公子。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觉得那人呆得很。再说他还曾是老黑的舅子,老黑对他们梅家没什么兴趣的。 “别小看这些文人,他们也是能左右政局的。据我所知,天下文士最近有些不平之气。”二哥说,贼眼并没有放过桌上的吃食。 “你什么意思?”老黑问。 我知道二哥与京中那些损友一直有联系,此时也不免支起耳朵来听。 “没什么,我是清闲散人,没那么能干,也没那精力与他们掺和。春天各地举子一入京,他们就是人多势众。我不耐那热闹,倒也没深问他们。反正我自己琢磨过了,如果以后能让我干拿俸禄不干活就好了,我是求之不得!” 我看看老黑,老黑也看我。我们都知道,京中那帮士子要闹事了。 时间过午,军营里已经开始热热闹闹的包起饺子。我这边铜锅底下的碳也放好。只等诸将入席。二哥没样子的在各桌间蹿来蹿去,专拣能吃的东西往嘴里放。我冲他嚷嚷:“你现在吃饱了,等一下怎么办?” 老黑不动声色,看着我俩打闹。 门外传来马蹄声,我头都没抬。 “姐姐!” 我手里本拿的是一盆咸肉丸子,此时咣当一声砸在了桌上,肉丸子滚得到处都是。 “姐姐,”又是一声欢叫,我一下子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抱住了腰。 “小雷!” 是小雷!四个月过去,小雷的身高已经拨到了我的鼻尖,再也不是那个小小的有些婴儿肥的小家伙了。 “小雷……”我又惊又喜,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姐姐生日快乐。你的生日礼物来啦!”小雷大声说。 原来他就是老黑给我的生日礼物,虽然我隐约猜到一些,但真的看到小雷站在我面前,我还是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姐姐,你又哭!”小雷在怀中掏摸,摸出一块手帕来递给我。老黑的脸上马上现出嫉妒的表情。但好歹他抑制住了,没显得太过分。 我现在摸小雷的头有些费力了。只能握了他的臂膀问:“你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 小雷看看老黑,“算是不走了吧,我已被任命为永宁军的前锋将军。以后和大军一起行动。” 我一愣,回头看老黑。老黑不动声色的回看我。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小雷太小,他还未成年,不能让他上战场。” “妇人之见!”小雷说,“大哥不就是十二岁上了战场建功立业的吗?” “这不同!再说你也没到十二岁。” “有什么不同,我就是想成为大景王朝最年轻的将军。再说今天就过年了,我长一岁了。” “老黑!”乘着其它人还没来,我冲着老黑做河东狮吼状。 “小雷行的,你要对自己的弟弟有信心。”老黑慢悠悠的说。 不是你的弟弟,你不心疼。我有些急,“二哥,你倒说句话啊!”二哥还在一边呢,爹和大哥不在,该他出面。 听见我求救,二哥走过来,一脸严肃,上下打量小雷。“我看行!”二哥说,“夏家的孩子!没有做软蛋的。” 小雷的表情是对二哥的评价不以为然。 我大怒,“你自己混入羽林时,都已经十四岁了!” “二哥是全家最没本事的一个,不要和我比。”二哥说着,又退回桌边,拣了只卤好的鸡腿慢慢啃。他摆明了不想管这事了。 “飞帘你放心,小雷比你想象的强得多。”老黑还是那付慢悠悠的调调。又对小雷说:“小雷你对你姐姐说说,你现在是什么样的。” “嗯,我现在手下有三千余童子军,我自己手里使一杆长枪,能挑几百斤的石锁,兵书战阵也都演练的熟了。前几日,我带了我的童子军,偷袭了云中的突厥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 不等小雷说完,二哥突然插嘴:“我的天!王爷,这算是你的亲军了吧,几千人,从小养着,养大了真是不得了!这有点像先帝当年养的那些小侍童、甲乙丙丁那些了。” “他们不是侍童,我不会把他们净身,也不会逼他们上战场,”老黑显然不喜二哥的说法,“当然,如果他们愿意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我也欢迎。如果不愿意,他们也可以另谋他业。他们只是我在寻找……”他看了我一眼。“寻找我的小乞丐时,无意间聚焦到了我的身边。我希望他们都好好的长大。我也不会重蹈先帝覆辙。”老黑及时打住了话头,沉默了。 我知道,他当初是爱屋及乌,想给这些孩子一条出路。 小雷此时摩拳擦掌,“你们放心,我们童子军在打雁门关时甘当先锋,肯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二哥嘴里全是鸡肉,也说:“飞儿放宽心,他们这样的年纪正该有朝气有闯劲儿。我和王爷也会周密布署,不会让他们吃亏。” 此时有其它将领陆陆续续进来,我只得闭嘴不再多说。可心中还是存着疙瘩,不停的纠结。席间老黑依然不喝酒,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我的手。俚他从来不会哄我,也并不再做进一步解释。我心里也明白,老黑手下还是缺少将才,他此举多少出于无奈。但小雷也确实小了些。 “你的生日礼物不完美。”我忍不住小声抱怨。 “等到大局初定,一切都会变得完美的。”老黑肯定的说。 小雷倒是对我的担心浑然不觉,他很快与席间诸将打得火热。对那些将领曾经历的战事充满好奇。我心中暗暗叹息,他也许真的适合担当这样的职责。 我就在这样的惶惑与期待中十六岁了。 过了新年,整个永宁军都又一次紧张起来。京城、秦王的消息似乎已经不再能引起永宁军上下的注意。连我在内,现在所有人都全力以赴准备对突厥的最后一击。 小雷很快投入了军营的生活,我发觉他比我想像的更热爱、更适应这种生活。他先是纠缠老黑,打听以前老黑与秦王作战时,如何以少胜多。老黑不爱说话,他又转向其他人求教各种战例。他欢快的在军营里蹿来蹿去,很快就融入了大军的生活节奏中。 现在的小雷,不再是那个只有我这姐姐陪着说话小可怜。以前他总是被圈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孤独的长大。现在么,我觉得他好像兔子掉进了萝卜园。他其实一直很向往现在这种大家庭般的生活吧。我突然意识到,他真的长大了。 但有一件事对永宁军上下还是有些触动的,那就是狄远在潼关的守军也在悄悄调动。据探子来报,目前实际守卫潼关的,已经不足千人了。狄远把人都调去与秦王作战。 守在潼关,无声无息的看不到战功。他若是拿下了秦王,那可是大功一件。我曾祝他早日平步青云,以挑拨他与窦公的关系。可如果真想平步青云,他还能作出其它选择吗! 此时潼关的守卫全赖永宁军不时给予突厥人的压力。这,其实中极不厚道的做法。 二哥和小雷正相反,他近日发现了我和老黑烤包子的秘密,不时的到我们这里骚扰一下。那日他坐在我们的小屋里,一边分享着我和洌的烤包子,一边用懒懒洋洋的调子说:“我劝永宁王把潼关拿下吧,免得以后夜长梦多。那狄远能做初一,我们就能做十五。不能让他白占王爷你的便宜。” “我们去拿潼关,名不正,言不顺。”老黑迟疑。 “让突厥人去拿。我们再拿突厥人的。” “突厥人现在在临汾根本龟缩不出。” “捅这乌龟的屁股他就出去了。” “临汾肯定是要打的。” “我们先悄悄撤出临汾到潼关间的兵马,装成北调打雁门关的样子。再突然回头打临汾,他们就只能向潼关方向去了。我们尾随而去,一举拿下潼关。眼见着马上要春来雪化,再不下手,突厥人全都撤回雁门关去,我们连垫背的人都拉不到。” 老黑点头,算是首肯了二哥的主意。 “那潼关守用什么人?”我问,我从来不怀疑我们的胜利,但胜利后有处置也是很要紧的。这得是个朝廷能够嘉许、老黑也能放心的人物才行。 老黑和二哥面面相觑。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还是缺人手啊! 二哥突然怪笑了一声,“我倒有个人选,不知永宁王敢不敢用。” “谁?”我和老黑异口同声。 “我前面刚推举了他的儿子,我现在要推举他本人。” “梅相?”我有些惊讶。 二哥看着老黑笑。 好一会儿,老黑点了一下头,“好主意,只要守军全是我的人!” 我想了好半天才明白,二哥这是反其道而行之,选了一个双方都知道对方不喜欢不信任的人。做为过渡,这样的安排也很妙! 到了眼下的境地,战争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用人才是关键中的关键。这样一想,小雷这样十二岁的前锋倒也不算特别。如果有可能,老黑恨不能找到一个十二岁的宰相人材。 第117章毒药 “姐姐,”小雷跟着我,他已经扎束停当,准备出发了。一身红衣,黑的铠甲。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有些欣慰。他现在渐渐显出有些像爹爹或大哥那样的骨架来,估计以后也会是个高大威猛的男儿汉。夏家是武将世家,男子从小习武,箭马弓失一样不落。就算去年夏家关门闭户那几个月,小雷也还在二哥指点下习武,不敢有丝毫懈怠。现在看似滑不溜手的狐狸二哥,当年也是曾经差一步就登上禁军教头之位。夏家人的天下是在马背上的,马背似乎是他们的宿命。 “姐姐。”小雷又叫。 “我没事,”我苦笑,“只是有些舍不得。但你自己既然喜欢,那就好好的去吧,干就要干得漂亮,多杀敌,多立功!” “姐姐,你放心!眼下的形式,突厥与秦王不能相顾,突厥人已经快支持不住了。王爷说了,我们要做的,只是给予他们最后一击,让他们从此不敢小觑大景。” 我点头,“好好干!” 老黑也曾对我说,这次收复雁门关后,他打算安排王士林为雁门太守,“我看好他已经很久了。”雁门太守能以文职领兵,一般都由朝廷重臣担任。“大景若能得几年的时间好好休养生息,定能繁荣昌盛。到那时,再想办法彻底肃清突厥骚扰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想起他书房里那副雁门关山图,后来他承认是他自己画的。那时他怕先帝多心,不敢署上自己的名字。他其实一直关注着大景国运。只是没想过自己能有机会伸展而已。 “你放心,小雷这一回只是出去历练,我不会真让他涉险。我只是需要陪养一个真正的大将,以后能为我所用。” 他这么说时,我和他两个人都赤_裸着,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最近有些不知餍足,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有空他就不肯放过我。中间搂着没说上两句话,他就又要来上一回。我常常被他弄得精疲力竭起不了床,可他却似乎越来越神采奕奕。 “好飞帘,我们再来……再来,”他也根本不想让我起床,一次又一次的。所有的话,不管正经还是没正经的,我们全是在床上说了。 “洌,不要……”我好声好气的求他。 “以后的一个月怕是都不能做了。”他很认真地说,“我怕你会忘了我。” 怎么可能,一个月不做就会忘了他,他当我是什么人了! “前一阵子我们做得也不爽,夏长史总是来我们这里蹭包子吃。” 最近二哥被他支派到雁门关一带去勘验地形,难道竟是为了和我做得爽? “洌,我腿都软了。” “那就乖乖呆在被窝里别起床,等一下我出去办点事,回来我们接着来。” 发现和他说不通后,我彻底乖了。 缠绵了几天过后,还没到元宵,大军就出发了。这一回几万的大军拨赛起程,那气势可用地动山摇来形容。 小梁站在我身后,笑嘻嘻的说:“看到没有?洌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输与他们!” 我想了起来,“小梁,你以前常在宫中走,也见过尉迟澈,见过秦王,甚至见过先帝对吧?” “当然。” “你觉得他们中间谁最厉害?” 小梁歪头想了一下,“还是先帝吧,秦王的刚愎自用有些像先帝,但马上争锋不如先帝。打仗这事上,秦王只学得了先帝的皮毛。澈么,我小时候有时也与他一起玩儿,他那伪装善变倒有些像先帝,但他显然没有先帝的钢狠。其实没有哪个王子真的像先帝,他们最多只是像先帝的一部分。” “许多人说洌长得像先帝。” “对,洌是长得像先帝,但洌的脾气完全不像先帝。我爹倒有一回说起,洌的脾气有些像他的外公。” “陈公吗?” “是啊,那个陈公,听说也是这样多才多艺的文武全才,人也真诚有大气。” 所以,鹰巢中的小鹰,没有一只像那只老鹰。 “其实先帝那人很可怕的,按我爹的说法,那就是个独夫,眼中只有他自己,儿子什么的,也是全不放心里。我猜,他后宫充实,本不止后来那十七个儿子的。” 我歪着头开始考虑。 小梁看着我,噗哧一声,“我也怀疑过,太子在宫中暴毙,此事很有些蹊跷,不过我也就是猜测罢了。” “先帝如果是故意挑起儿子们的争夺……” “他干得出来。他后来有些不信任我爹,觉得我爹不肯给他长生不老药。所以,他是想自己长生不老的。” “他没有征集三千童男童女吧。”我也好笑起来。 “再发展下去难说,所以后来洌出来开府,我还没有现在的小雷大呢,我爹已经不许我再入宫了。他说宫中危险,我还是去齐王府玩玩好了。” 难怪小梁一直和洌交好。原来多少是他爹的有意安排。 我和小梁一起呆在晋中,各方的消息仍然汇集到我这里。潼关那边梅相上任,据说倒也一本正经的每日整肃军纪。只不过他完全外行,也只是在那里瞎掺和罢了。 梅相倒是没忘记给我写了一封信,大约他觉得他能重新任用,是那次和我谈话的结果。 狄远放手与秦王在关中厮杀,他俩战事如何且不论,关中百姓又遭了秧,民怨沸腾。而秦王居然稍见优势,几次围困长安。 我乘乱取粟,每次狄远解了长安的围,我就向长安贩卖东西,先捞他一票再说。 各地的举子开始入京,准备参加两个月后他们三年一次的大考。和他们几乎同时动身的,还有我爹夏公,他扶植好新立的蛮王。如今带了他当初带出去的二万大军班师了。只不过他行动迟缓,不知在等什么。 只有洌那边全是好消息,战事推进得比想像中还快,拿下雁门关指日可待。 春天来了。 小河里的冰薄了,亮晃晃的在阳光下闪耀。冰层下的水不淙淙的流着,滋润了河岸两旁的土地。 我只穿了薄袄,捧着小本子,一批批清点着发向雁门的粮草,居然鼻尖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小梁很开心;“我们这才真是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再看看狄远和秦王,听说都是非常窘迫呢。王妃你太能干了!” 我是从商业社会中熏陶出来的,大约也有点奸商嘴脸。小梁是灯下黑,看不到罢了。 “等洌这一次回来,我们应该能休养一阵子。只不知狄远和秦王谁是最后的赢家。” “别管他们谁赢,反正咱们迟早得回长安的。” “那倒是!” “等一下我备点酒菜,小梁你来陪我喝酒,我还有点事要问你。” “好啊!一定去。” 我真的有事找小梁。 酒过三巡之后,我直接问小梁:“小梁你有啥好的毒药不?” 小梁手中的筷子一歪。、,一块红烧猪蹄掉在桌面上。 “认真的,有的话给我点。”我说。 “你又喝多了?”小梁冲口而出。 怎么是“又”!说得我酒鬼似的,“有还是没有?” “你要毒死谁?” “你别管!” 小梁沉默了半晌,“这事洌不知道吧。” “他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也是,就是洌想要我也不能说有,我爹说了,明人不做暗事,更何况要毒死的人还是……” “呸!我白和你说了!” 小梁沉默,放下手中筷子。看着我若有所思。 “怎么不吃了,毒药不给就不给了,你吃你的!我又没说就不给你吃了。”我委屈失望,看都不看小梁一眼。 小梁抓耳挠腮一会儿,又拿起筷子,“毒药其实还是好找的。” 他又开始大模大样的吃起来。我瞪着他。 “以前,我曾耳闻,长安城中有些不良子弟用毒药毒鸡狗什么的。我爹还曾说,为了几个钱干这事实在是有些太下作了。” 我看着小梁若有所思。 “你别问我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其实是有人拿了毒死的鸡来给我爹看,让我爹鉴定来着。” “我笨!”我提醒小梁。 “那些王公贵族斗鸡走狗是有银钱利益在里面的。” 我老实听着。 “有些人财大气粗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难免被人算计。而另有些人,凡事留心,乖滑得很。” 有些意思了。 “拿鸡来的人我认识,你也认识。” “唔。”我赶紧夹了一只狮子头放在小梁碗里。 “我听说他后来把下毒使诈的人抓住,又反过来去诈人家,颇捞了一笔。” 哈哈,颇有某人作风。 “可是你要想清楚了,别干傻事啊!”小梁眼珠子乱转。 “我什么也不干,就是问问。再喝点?”我拎起酒壶。 第118章春暖 雁门关那边战事接近尾声。我亲自去太原找王士林谈了一回。让他去雁门,他有些不情愿。因为这毕竟不是朝廷的旨意,这官当得不清不楚。 “梅相去潼关,好歹还要了一分朝廷的诏书呢!”他说。 “现在这么乱糟糟的,你去当雁门太守这种正三品的高官,你认为朝廷会同意吗?”我直言不讳,“而雁门关需要你,需要你最起码为大景守出一个三个的和平。”官员都是三年一考绩的,我这话已经很明白了。做得好,还有可能升。 他再次沉默。而我耐心等着。 “好吧,”最终他嗫嚅着说,“但,说好了,你们尽快给我一个正式的官凭,我可不想毁了自己一生的清誉。” “行!”我也干脆! 老黑那边同时两份文书送来。一份是公涵副本,上报朝廷用的。上面说:永宁王尉迟洌旧伤复发,举步维艰,不能回朝听旨。现在世人皆知永宁王尾大不掉,不回朝只是借口。大家都在等着看好戏。 另一封是给我的私信,只几个字:“飞帘,我来啦!” 我呸!这是我们第一夜时,他在床上说过的。这坏蛋! 永宁军的班师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因为洌存心要在三晋布局,把各将领分派到河东各地以形成与关中对峙的局势。 而老黑自己带着中军和小雷他们一起,不紧不慢的回到晋中。 那天一早,先是小雷和他的先锋营如期而至,那个热闹,简直能把晋中的天空掀翻。好歹把他们全都送入军营,我回头看小雷,刚才一直故做深沉的小家伙,此时终于展颜一笑,扑过来,搂了我,“姐姐。” 我长叹一声,反搂了他,“还好!没瘦!就是黑了些。” “整日在外面跑,雁门那边雪还没化,不比这里。” “苦不苦?” “苦的,每天行的都是山路,积雪过膝,马脚下也会打滑,而我们打前锋的,速度快是第一要紧,我觉得我大部分时间是在雪中奔波时用掉了。对了,马掌更换的速度姐姐你不是有记录吗?你看看你的记录就知道了。王爷说,打仗打的就是钱,没有你,永宁军这次出战不会有这么好的战绩。” 我知道,这几个月下来,军中在背地里称我为“管家婆。”每隔十天半个月,士兵们就在私下里猜测:“管家婆会弄些肉来了吧!”“新制的兵器军械快送来了吧。”这是其它军队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把整个后军变成了巨大的加工场,让永宁军显示出与其它军队不一样的形态来。 “你有些像玉罗刹。”小梁说。 “谁?” “就是你和我爹的师父静善!” “啊!” “唯一不同的是,听说静善只喜欢指点别人,自己不愿意亲自动手。” “噢。” “听说先帝一直有些怕静善。” “嗯?” “不知道洌是不是会怕你!” 等我反映过来,准备向小梁挥动老拳时,这小子已经哧溜一下子逃得没影了。 老黑回来了。没有一点怕我的迹象。他和二哥又是姗姗来迟的一对儿。 现在冰雪初融,道路上一片泥泞,二哥的雪床用不成了,又成了最拖后腿的那一个。 这一次二哥没有扑上来拥抱我,只转动着眼珠问:“啊,小梁呢?” “你怎么只想他?”我问。 “我怕他又抢先把好吃的都吃光了。” “他不会和你抢。昨天小杜从太原过来看我们,我们一起吃酒时,小梁吃得有些积食了。他今天不怎么有胃口。” “那……也不好,等一下起岂不是没人陪我喝酒?”二哥的眼珠转向老黑。 老黑紧板着脸。 “好吧,”二哥悻悻地说,“我自己另找人陪我喝酒。” 瞟一眼二哥慢悠悠远去的背影,我有些疑惑地看老黑。 老黑此时才一下子从马上跳了下来,把我熊抱入他的怀中,“我警告他们所有人了,这两天不许来打扰我们。尤其是夏长史,我警告他不许接近你至三步以内。” 我一声惊叫,人已经被他甩上了肩头。我拼命拍打他的后背。 “嘘,乖点。”他步子迈得很大,方向十分明确。 “大家要看到了!” “看到又怎样,我想你想了一个月,都快发疯了。” 我不动了,眼中突然有些酸涩,我也很想他。 “飞帘,带你回长安的事,可能还要缓一缓。”老黑这么说时,我正偎依在他怀里,两人间彼此汗水粘连,都有些喘息。 “嗯。”我含糊的应着,脑子里不能思考。连着两天了,我根本没出过门。 “现在形式很有利,但我还想再等等。” 都说得三晋者得天下。我们已经控制了河东全部,还要等什么呢?但我懒得问,老黑说要等自然有等的道理。 “各地士子进京的道路颇不顺畅,许多人滞留在韩城一带,更多的人不敢过河,眼下河东一带名士云集,希望等秦王之乱过去再入关中。” “正好。”我说。现在从韩城到潼关直致整个河东可以说全在老黑控制之下。 “是的,他们既然送上门来,我也正想笼络这些人,所以……” “请他们吃饭?”我在老黑怀里吞咽口水。这两天吃饭全是亲兵去伙房领了送来,天知道吃的都是些什么。老黑自己倒无所谓,直接向喉咙里一倒完事。可苦了我了,这种味同嚼蜡的东西怎么能咽得下去! 老黑似乎猜到我的心思,笑出声来,摸摸我的头。“吃饭的事可以暂时缓缓。要先和这些举子接触一下。看看他们都在想先什么,也辨别一下他们中的良莠贤愚。我自己在养伤,不便出面。” 哼,他就是这样养伤的,在我身上随时伺机而动,连衣服都不让我穿。 “你是女子,也多有不便。”他的手又开始不安分了。 我要粘着他,也不想离开。 “所以我想让白狐狸去帮我游说交通,他本人就是岭南郡头名解元,身份也再合适不过。” 我用手在他胸口画上了圈圈,“只要你信得过他。” “我信不过他。” 我愕然的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老黑一脸的深思,不是在开玩笑。 “我们上次入长安时,白狐狸乘着他的雪床,在三镇间来回奔忙,四处插手。如果我耽搁的时间长一点,或在长安失手,大概整个永宁军都会变成他的了。” 我的身体僵住了。 老黑揽着我的大手,在我身上敏感的部位揉一揉,又亲亲我。我又把头埋在他怀里。 “我想乘现在这段空闲,和你一起去拜访静善。我曾答应你去找她的,何况我自己也有些事想问她。” 我再一次有些震惊地抬头看他,那时他居然不是说着玩儿的,他要和我一起去找静善!我对静善此人好奇很久了,在过去的一年中,我越来越确定,她肯定和我的穿越有关,难道这回终于能见到她了? “我们离开期间,得让白狐狸也有事做,得让他远离永宁军的核心。”老黑还在盘算着,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心里开始计划,见了静善,怎么才能向她问出真正有夏飞帘去了哪里?她是不是去了二十一世纪?她有没有回过家去见我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有没有感觉到她的异样?有没有觉察到他们的女儿换了一个人?爸爸妈妈现在过得好吗? 然后,我想要知道为什么我会穿越到这里?为什么我会认识老黑?还有……我们能不能有另一种可能,我想把老黑带去让爸爸妈妈看一看,这是他们的女婿啊。他们会不会喜欢他? 老黑轻轻的抚着我的背,“怎么了?飞帘?” “没什么。”我说,这一切的答案都不远了吧。 “不许想白狐狸!” 他误会了。不容我解释,老黑已经又在蠕动着,分开我的两腿,顶了上来。“只许想我!” 我放松自己,迎接他。 春天真的来了,道旁、河边、屋角,到处都是小草破土而出的,给大地装点出一点点新绿。 老黑穿了简单的皂色长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我穿了蓝色印花的小棉袄,又厚又重的发髻在脑后松松的垂着。我们身上都没有任何抢眼的东西。也没带任何随从或亲兵。就如普通的小夫妻走亲访友似的,两人驾了一辆牛车出发了。 牛车吱吱哑哑走得不快,一路上有足够的时间饱览沿途风景。我们几乎是沿着秦岭山脉缓缓西行。早春的天气,还有些凉意。放眼远望,山高处还有未化的积雪,而山脚下已是一片生机。连空气中都是季候交替间所特有的清新味道。 这很像是一次两人自驾游,老黑是司机,我坐副驾驶的位置上,给他解闷兼捣乱。 “飞帘。飞帘,你把鞭子拿去作什么!?我们该拐弯了,快把鞭子还给我。” 我懒懒靠在老黑身上,手上把玩着鞭子,“我们让黑牛自己选择,说不定它知道哪里更好玩儿。” “它这样直走下去,自然是去长安。而我们要去的是蓝田。” 老黑事前调了舆图来看,又书信向当地官员仔细打听过了,知道了正果寺的大致方位,所以,我们这次出行其实是目的明确。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猛的坐直了身子。蓝田! “老黑!”我叫。 老黑从后面整个把我抱住,夺我手中的鞭子。 “今年长安城外又大旱了!”我把鞭子抱到手胸口。用胳膊护着。 “嗯。”老黑含糊应着。他手一挥,我再想动作已经来不及,鞭子还是轻易的被老黑抽了去。他牛鞭一挥,牛车拐了弯。 我不依不饶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摇晃着,“那些读书人又在说是什么天罚!”我要他给我一个解释。 “好飞帘,别摇我,车都在晃了。嗯,你别管这些。” “你也在学窦公吗?那些蓝田的土地现在可是在你手里。百姓是要吃饭的,前年旱,今年旱,百姓吃什么,民以食为天……” 他随手揽了我的腰,垂头亲亲我的头顶。“你的确适合母仪天下,比夏望舒那种女子更适合。” “别打叉!” “我知道你的意思,飞帘,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狐疑的看着他,我的老黑,不会有那么狠的心吧。难道老黑其实也是一只鹰?只是,在我这个吃货的眼中,吃,真的是天大的事,怎么能让人没吃的呢! “锅中得有材料才能做出饭来。”我嘟嚷。 老黑认真的摸摸我的头,“飞帘,无论如何,大景的百姓最终会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但你就算是最好的厨子,也不可能为天下人做饭。治国与做厨子毕竟是不一样的。” 我凝视着,我的老黑果然也有心狠的一面,只是我一直没有意识到罢了。 “老黑……” 他又摸摸我的头,“别为这些事烦恼,这些事终究都会过去的。”想了一下,他还是用一只手臂揽了我,把我圈在他腰间。“你还是好好想想,见到静善怎么说话吧。我听说那老尼很难缠。” 第119章因果 我们为了找到正果寺还是走了好几个山头。正果寺的寂寂无名,和我想像中静善的为人有些出入。好在是和老黑在一起,反反复复走冤枉路我也没觉得不耐烦。 中间灵机一动,不管有没有走累,我开始哼哼,“累。” 老黑很有耐心的:“那我们歇歇吧。” 我歪了头,“要背。” “背?”他似乎觉得难以置信。 连这都不懂,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我扑他的后背。 “别。”他扶住我,“男人的脊背……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居然这样!我甩开他,噔噔噔噔走到前面。 他赶上来,“飞帘你是不累了吗?” “老封建!” “什么意思?” “就是你不愿意背我的意思!” “那……”他想了一下,躬□,“你上来吧。” 这还差不多,我立刻扑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 他长叹一声,“你其实就是想贴着我吧!” 嘿嘿,他说对了! 我们走到正果寺时,我已经趴在老黑背上睡着了。他的脊背又宽又厚,实在是诱人睡眠啊。 “飞帘,到了。”他轻轻的叫醒我。 他已经背着我走过了长长一段陡峭而狭窄的石阶。此时,一座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灰色小小庙宇就在眼前。 我从老黑背上溜下来,有些好奇的打量这座小庙。小庙被一圈矮矮的石墙围着,所有的建筑整个儿用石头砌成,连院中房屋的屋顶都是采用了卷拱式的设计。只有门窗是用木头造的,方正宽大。窗上糊得不是窗纸,而是细纱,奢侈得很! 整个庙宇没有一处楹联,只有寺庙大门上方一方突起的石块上,刻了“正果寺”三个字。此时小院里没人。只有几声钟謦的呜响从庙堂的方向传来,小庙显得有些冷冷清清的。 老黑已经迈了大步向里走,我赶紧跟上他。 “有人吗?”老黑大声问。 “唉。”立刻有人回音。 还好,我以为我们找错地方了呢。 “施主有什么事?”一位穿了青衣的年轻女尼边应声边从佛堂里走了出来。 “这里可有一位静善师傅?”老黑问。 那女尼却不答话,只有些惊喜的看着我,“飞帘!” 我眨巴眼,再眨巴眼,对啊!这里的女尼应该认识我。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啊!显然我们没有找错地方。 可……我不认识她! “我是传真啊,你不记得了?对了,师父说你的脑袋被驴踢了,所以会有许多事不记得了。看样子真的啊!”那女尼早迎了上来,一把携了我的手,“你终于回来了。” 我暗暗咬牙,“静善这老秃驴,你才脑袋被驴踢了。另外,这女尼这名字起的,传真!” “可,你回来晚了,呜呜呜,师傅圆寂了……”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师父已经圆寂了。”传真脸上的眼泪一下子流成小溪状。这不是开玩笑。 “什,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三天前。” 三天前?这也太巧了!“那……还没葬吧?”也许是火化?我不懂,但应该还能看一眼吧。这个女人养大了我,至少是养大了我这具身体,而我从来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 “已经化了,师父说了,她不愿意把皮囊留下来给你看,让我们赶紧化了。师父算到了你要回来。” 我站在那里目瞪口呆,总觉得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不知静善师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来?”老黑从旁问。还是他冷静。 “你们跟我来。”传真说。 果然还有后文。我们跟着她转过庙宇,沿着一条在山体上凿出的窄窄石径向后山走。 “飞帘你还记得师父闭关的那个丽春洞吧?你有一次想进去被师父罚站。” 我再一次觉得哭笑不得,丽春洞,为什么不叫丽春院呢!这静善玩这些觉得很有趣吧。 石径曲曲折折,不时被散乱的植物挡住去路。离寺庙还挺远。我觉得这似乎是有意的安排。 “正果寺是师父建的对吧?”我想起那石砌的卷拱结构和大窗设计。 “是啊,那是师父三十年前建的,那时候师父还没出家呢。” 我就知道。 “看,洞口就在前面。飞帘你自己过去吧,那个门你小时候好几次想去打开,但都没能成功。师父说这一次,你一定知道怎么开了。”说完,传真又转身对老黑说,“这位施主,师父说了,你就不要过去了,师父说那洞里的人数多了,大大不吉,会有灾祸降临的。再说那门也是会弹的,每次只容一人进入,一旦进去马上就会关死,你也进不去。施主还是在这里等等吧。” 老黑不安的看我。 我想了一下,不信静善在我面前还能弄出什么玄虚来。“老黑,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把手搭在老黑的手上,“放心,我看了就出来。” “这老尼诡秘异常,我觉得这事蹊跷,飞帘,你别去。”老黑反手握紧了我的手腕。 我索性踮起脚尖吊上老黑的脖子,学他的调子,“好老黑,在这里等我。你看我的本事,没觉得我一点也不输于静善吗?我也是十项全能样样都会呢,不怕她。” “没觉得,”老黑一本正经,“你只是我的飞帘,不比静善那么会算计。” 我哑口无言,老黑居然一点也不崇拜我。 传真早已尴尬的别过脸去,吃吃的偷笑。瞧我们干的事!一下子就带坏一个清修的小尼姑。 老黑还是放了手,因为他知道我会回来。他现在对自己很有自信啊。 山洞的入口在一个凹陷的深坑里。四周草木又十分茂盛。从外面看,不太容易发现。我接近入口那个唯一的石板门。门的质量很好,有明显的金属切割的痕迹。我回想我以前玩儿游戏时的通关方式,在门的旁边摸索。果然,我很快找到一个石质的滑槽。我推开它,惊讶地看到了一块电子显示屏!她果然开金手指了,为什么我没有!这不公平! 这是一块四格手触数字屏。很明显是要我填个数字进去。我不假思索,填入了阿拉数字的二零一二。这是我穿越的年份。除此之外还想不起还有什么值得记念的数字。 果然,旁边那石门呯地一声弹开了。 我想起传真说这门还会立即关上,赶紧一闪身蹿了进去。随着石门又呯地一声在我身后合起,眼前一点光亮一闪,一盏台灯在靠墙的长桌上亮了起来。 这是间空荡荡的石室,面积不大,但却明显的留着许多现代文明的痕迹,比如小截没割净的电线,零散没处理掉的电子元件。我牙根开始发痒。静善走得彻底,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不对,她留下了,留下了桌上那盏电池台灯,还有一个……我走过去。台灯下有个类似手机的东西,比一般的手机还要小。它的正面有一个屏幕。我一点也没有犹豫地按了它的一个凸起的按钮。 屏幕打开了,蓝色的页面上开始有文字滚动。 我瞪大了眼睛看,生怕漏掉了什么。 “飞帘,你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回到了我的二零七二年。是的,我其实比你晚了整整六十年。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是一个私人穿越试验室中,一次失败穿越试验的牺牲品罢了。试验发生了错误,我带着我的空间穿错了时空,不小心穿到了这个叫大景的王朝。我在这里做了许多错事,留下了很多遗憾。其中之一就是我害了尉迟洌的外公——陈公一家。 “我不是故意的。 “你与我生活的年份十分接近。不用我多说,你一定什么都明白。我知道你一直在打听,一直在好奇,想来许多事情你已经知道了。你肯定知道了颖儿负气入宫,落入了景帝手中。对景帝那个人,我不想多说了,有一阵子我还挺喜欢他的,后来才发现个性与变态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你现在不知道的是:为什么是你!可是回答这个问题前,我得先说说我。 “我穿越的方式是身穿,所以我带了许多仪器和我一起穿到了大景。这种穿越方式的精度不高,而且对身体损伤很大。直接导致了我白细胞陡然增高,身体免疫力下降。如果不是为了陈公唯一的骨血小洌,我早就穿回我的时代去治疗了。 “这种穿越的好处却是我可以运用我带的仪器。 “我用仪器看到了大景的未来,看到尉迟洌最终坐上了皇位。这本是一件让我很欣慰的事情。可是…… “现在我要说到你了。 “夏家有一个小女儿夏飞帘,那是个乖巧善良的小姑娘,她最终命定的要嫁给尉迟洌。可我有一天打开我的仪器,却看到她在尉迟洌的误解与狂暴中死去。而尉迟洌,在对女人的怀疑与畏惧中最终走向了疯狂,比他的父亲还甚。 “我不甘心看到这样的结局,于是抱养了夏家那个生下来难产小婴儿。我养大她,教会她如何做饭,如何缝衣,文的武的,只要有可能,我什么都让她学。最主要的,我让她单纯善良,让她能讨得尉迟洌的欢心。我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成为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她长大了,我自己觉得很满意,再去看我的仪器,结果发现,我又错了,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还是早早殒命,而且是死于尉迟洌自己的剑下。原因么,我就不说了,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误会。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尉迟家的基因多少都有点疯狂的因素。尉迟洌本人并非那么容易被驾驭。我需要的是一个坚定勇敢,大气善良的女孩子来治愈尉迟洌。她不能太笨,笨到搞不清眼前发生了什么;也不能太聪明,聪明得让尉迟洌提防她的用心;她不能太能干,能干到像我一样,让人心生畏惧;她也不能太无用,无用到她在尉迟洌的生命中无足轻重。 “这样的性格,是我这个远离尘世的小小庙宇培养不出来的,她所有的品质肯定得来自现实生活中的磨砺与挫折。 “我这里提供不了一个合适尉迟洌的女人,于是,我找到我的实验室,他们本就对我心存愧疚,所以答应了我的请求——换一个女孩来取代夏飞帘。 “此时,我们的实验室发明了比较安全可靠的生物电穿越法,也就是所谓的魂穿方法。所以我们还得找一个和原本的夏飞帘长得像的姑娘,她得和夏飞帘血型相同,DNA排序十分接近才行。这样你们的生物电能量才能比较接近,方便穿越。 “我们在各个时代检索医院的出生档案,偷偷进行血液配型,找到了几个合适的姑娘,并且在这些姑娘的手腕上作了和夏飞帘一样的心形标识。 “你们长大了,我们对你们一一考察,最终发现你最合适。这就是你最终出现在大景王朝,并遇到尉迟洌的原因。 "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所以,作为补偿,以下录像是专为你准备的。” 此时我看到了屏幕上有一个蓝色的点击键。我不假思索的点了下去。我看到了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北方的小县城,看季节和我现在所处的一样,是乍暖还寒的早春。我看到了我家的单元楼。看到了爸爸妈妈笑着走了出来。妈妈的手臂上还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两人说说笑笑的出了小区。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爸爸妈妈都有些见老,尤其是爸爸,鬓角边白发多了很多。我自从到了大三开始打工,寒假暑假都没有回家,这样算起来,我已经有三年没有见到爸爸妈妈了。难怪他们老了! 转过小区街角没几步,镜头中我看到一间小小的店面,门上的匾额上写着“春风蛋糕坊”。 “爸!妈!”一个女子笑着飞奔出来,伸手接过妈妈手上的婴儿,“宝宝!”她欢快而响亮的在小家伙脸上亲了一口。我的眼泪更汹涌了,那女子分明就是我自己的模样,当了母亲的我自己! 重要 “爸!妈!”一个面相憨厚的高大男子跟了出来,接过爸爸手上拎着的保温饭盒,“你们又送过来!,我们可以自己回去吃的。”他的手上还沾着白色的面粉。 “说什么呢,你们来来回回的多辛苦。我们年纪大了多走动有好处。” 我看到像我模样的女子抱了孩子,想躲到里间去哺乳,那男子踌躇着想跟过去。 “别跟过来,”那个长了我模样的女子娇羞的嗔他,“不许偷看,你在这里陪爸妈说话。” 那男子憨厚的笑,有点不知所措。 “嗬!我家丫头当了妈倒变得害羞了,以前她在家里时可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妈妈说。 “谁说的,我家丫头一直很乖巧好不好。”爸爸争辩。 “你就会宠女儿,现在她专会欺负小王,全是你惯出来的!” “谁说她欺负人?我家女儿从来都很体谅人,你看,为了小王和我们,她最终还是回到这个小县城。她可是很喜欢往外跑,很喜欢大城市的生活的啊!”爸爸说。 “这你该问问小王,我家丫头总是嗔他。” “这可是天地良心,我家丫头根本就不舍得对小王高声。不信你让小王自己说。” 重要 “爸、妈。”那男子窘迫的搓着手,“你们坐一下吧。” ……我哭得泣不成声,那个真正的夏飞帘找到了我的家,代替我成了爸爸妈妈的女儿,她结了婚,成了家,有了孩子,和她的男人一起开了间蛋糕房,过起了平平常常的小日子。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对她很满意。他们在一起,生活简单又幸福。他们都已经不需要我了。 录像放完,屏幕中出现一片蓝屏。蓝屏抖动了一下,又跳出一了排字:“别哭了!” 我止住了眼泪。 “你还有一次机会。” 我睁大了眼睛。 “如果你决定放弃大景,放弃尉迟洌,想回到你原先的生活,那么你可以随时进行以下操作。请在下面的空格中输入阿拉伯数字二零一二,再点击‘发送’,你就可以回到你原来的身体里。但机会只有一次,一旦你回到你原来的身体,你就再也联系不到我们,也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尉迟洌的身边。你要想清楚。 我收了眼泪,呆呆地看着屏幕发呆。 下面又有一行小字。如果现在不想回去就关机吧,电池电量有限,你什么时候想走再打开它也不迟。你出门的密码仍是进门那个。但你走出这石洞后,这个石洞会被炸毁,你看到墙角下那些小炸药包没?快点走出去吧。重要 我跳了起来,果然,这石洞四下里放了好些小雷管一类的东西,我刚才进来时没有注意。我现在根本就是坐在火药库里。我在心中把静善骂了一千遍的老秃驴,逃也似的向外冲。早把伤心哭泣的事忘光了。 静善,算你狠,你逗我玩呢! 临离开之前,我把这间石室又看了一眼,看有没有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120章密谈 我狂奔而出,直接扑入了老黑的怀里,身后一声闷响。惊得老黑带着我向后跃出了三丈有余。 “飞帘!” 我死死的抱住老黑,把头埋在他怀中。 他却用些力气把我推开一点,仔仔细细打量我,“你没事吧?” “老黑,静善欺负我!” “她人呢?”老黑紧张希希的四下张望。 “肉遁了!”我没好气。她肯定是找了个身体魂穿了。什么圆寂了!也就糊弄传真这样的傻孩子。 老黑张大嘴,“她道行真的这么深?!” “我也可以,说不定哪天我也肉遁一下……”我咬牙切齿。 老黑似乎不大相信,他认真看了看我的脸,然后掏出他的大手帕,“你哭过!” “我的爸爸妈妈……”我眼泪又下来,刚才被静善一吓唬一糊弄,忘记哭这回事了。 “爸爸妈妈怎么了?”老黑顺着我的语气问。 “呜……”我又抱住老黑,我也许不该告诉他,静善把我的爸爸妈妈和老黑放在了对立的两面,我只能选择其一。这种事还是不要告诉老黑好吧。 老黑抚摸我的头,“飞帘,,你可不许肉遁。” 我突然觉得,老黑心里似乎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不说破,也不问我罢了。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我该不该告诉他呢? “如果我能够帮你找到爸爸妈妈,我一定帮你,但,飞帘,你得答应我,一定不要离开我。无论为了什么,你都不要离开我,连这个念头都不要有。” “如果你欺负我……” “我不会欺负你啊!” 我看他。 他立刻捧了我的脸,“怎么了?” “我想回家。”我很可怜的说。 “啊,回家,回家。”他索性抱起了我,“我们回家去。” 我紧搂了他的脖子,“我现在只有和你在一起的家了。” “我也是,从来都只有和你在一起的家。”他亲亲我,“飞帘,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为什么我觉得他有些兴高采烈的? ※※※ 当晚,我们住在山脚下的小镇子上。 这是这个小镇唯一的旅舍,小而局促,好在还算洁净。现在天气还冷,少了来终南游玩的客人,旅店里就显得冷冷清清。吃饭时四张桌子就只有我和老黑两个客人。 老黑习惯性的把菜用筷子从中间一划拉,把他那一半倒进自己的饭碗里。见我在瞪他,有些心虚,“飞帘,你爱吃这个菜?” “爱。”我赌气。 他立刻又从自己碗里向外扒拉。 “老黑……”我攀住他的胳膊。 “唉唉,”他慌乱的放下碗盘,腾出手来。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说。 “好吗?”他想了一下,随手一捞,把我捞到了他的腿上。“那还伤心什么,瞧你眼眶一直是红的。” 我想回家,可又舍不得他。那个静善留给我的小机子,此时正被我好好的揣在怀里。静善确实够邪恶的,她为什么要留这东西给我!静善是故意折磨我的吧。 “我的爸爸妈妈在另一个时空里,”我说,我没看到老黑有太镇惊的表情。他只是手臂上用了力,把我死死按在他的怀里。 我本来也就不善于保密,此时我终于忍不住,絮絮叨叨的告诉了他我的穿越,我和静善的渊源,我尽最大努力让明白我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他知道我有多难过。 他一直不做声,听我翻来复去的诉说。直到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见我不说了,他轻拍我的背,低了头偷偷亲了我一下,然后高声招呼掌柜,“把饭菜拿去热一下。” 我傻傻地看他,这就是他的反应?他听了我的故事,不害怕,不吃惊吗?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 “相信。”他态度从容,“只是无论怎样,饭是要吃的。”他对我说,“除非你真的是神仙可以不吃不喝。” “不是的,老黑。”我有些急。觉得他一定没明白我的故事。 “听着,飞帘,”他打断我,“我知道你有另一个你所谓的世界,那个静善和你原先呆的地方。你想回去不要紧,要么带上我,要么扔下我。可是你知道,我只有你这一个世界,没了你,我就不是我了。我没有选择。所以,我现在要你吃东西,别胡思乱想,安下心来,多陪我一天也是好的。我努力做我能做到的,让你和我在一起时能觉得不后悔不失望。” 我傻了。 难怪,他很少问我我的事情,我愿意说就说,不愿说他也从来不问。原来,他这个死心眼早已清楚的判断出他自己的处境。他放了心在我身上,我成了他的唯一,所以他反倒没有了担心和害怕。反而从容起来。 我晚上一直有些睡不踏实。因为晚饭没好好吃,我觉得整个人没精神。他后来试图喂我吃饭,用筷子把饭菜搛到我嘴边,可我总是摇着头,把脸藏到他怀里。最后他也只有无奈叹气了。 我早早躺下,可就是怎么也睡不着。老黑也知道我心情不好,在床上除了紧搂着我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知过了多久,我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至少我的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会想了。突然身边的老黑动了动。 只要老黑在身边,我睡觉一直是拿他当抱枕的,一般早晨醒来,我总是像八爪鱼似的扒在他身上。平时我睡觉很死,老黑中间起夜什么的,我都是一概不知道的。可今天,我难得的失眠了,人也变得敏感得很。老黑只稍稍动了动,我就知道了。 他小心的拿开我放在他身上的胳膊,再轻轻搬动我架在他身上的腿。自己悄悄挪动身体 退了出去。然后他把他的枕头填到了我的怀里,再把被子为我仔细掖好。我缩在被子里,感动得直抽鼻子。 天啊,我现在才知道,他每次起夜是这么困难的。 不对,为什么传来淅淅索索穿衣服的声音。声音响了好一会儿,他显然是收拾得衣冠整齐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开了门,走了出去。 我坐了起来。我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从不问我事情,我其实也从不问他。以前是不敢,后来是不敢成了习惯。但我知道他即使如后来那般对我坦诚相待时,也还是有许多事情是不告诉我的。我也从来不问,反正每个人都会有秘密,哪怕是最心爱的爱人之间。 可现在在这么一个偏远又冷清的小镇上,半夜三更的,他背了我能去哪里?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背着我呢? 我现在正是敏感的时候,尤其对自己目前面临的处境十分敏感,我对自己将要做出的选择没有把握,哪怕是一点点风吹草动也会让我如惊弓之鸟。我一咬牙从床上跳了下来,披了件小袄,趿着鞋就向外冲,想了想,还是放轻了脚步。先小心的开了门,向外张望了一下。前廊静悄悄的,此时应该已是午夜,店家也睡下了吧。 没看到有老黑的踪迹,但我不死心,慢慢在廊道上移动,连鼻子都运用上了,老黑身上有我熟悉的熏香味儿,此时,在清冷寒夜中若隐若现的难于捕捉。 我走到了廊道的尽头,隐隐约约听到前面有刻意压低了的说话声音。 我挨过去,这才发现,在廊道的端头,有一个小小的楼梯,只有几级。楼梯的顶端还有一个房门。 我凑了过去,脱了鞋光脚在楼梯上试了试,果然,那楼梯有些松动,我若是直接踩上去必定会发出响声。 我小心的用光脚一点点向楼梯上加力,心里默念:千万别响,千万别响。 还好,它没响,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上,终于贴到了门边。 “这不行,我不能放心。”一个声音说。 我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他们显然谈了有一会儿了。 “那你提条件吧。” 老黑!这声音绝对是老黑的,虽说是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还还是有老黑那种慢悠悠的韵味在。 “飞帘不算,做你的王妃没有任何保障,已经死了一个了,谁知道最后你会把飞帘会怎样。更何况她是寄养在外的孩子。”那人停顿了一下,“小雷也不算,小雷什么也不懂,与我们也不亲。用不用他是你的事。” 我听到房间里地板嘎吱嘎吱的响。说话的那个人在快速的走动,显得有些焦躁。这样的声音掩盖了在门外我的声音,不然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偷听,我连呼吸都不敢了。 “必需是望舒或云儿。只要你到时给了他们中任何一个足够高的封赏,我就出来支持你。绝不为难。” 我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如果不能给云儿三品以上的高官,那就让望舒成为你的嫔妃,她不用和飞帘争,谁大谁小我无所谓,我要的只是一个保证。我把两个女儿放在你身边,会觉得稍微安全点。” 我浑身发抖。得拼命抵制才能不发出声响。 好半天,还是老黑那慢悠悠的调子:“好吧,我考虑一下。” 我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扭头就向回跑。 “飞帘!”门开了,一线灯光洒出来。可我没回头,光脚在地板上踏出呼咚咚的声响。 第121章懂否 “飞帘!”我的身体悬了空,两只光脚在空中乱踢。我想骂人,可他的大手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 “飞帘,别出声!”是老黑。 他从后面抱着我,连推带搡把我弄回了我们自己的房间。 “飞帘,别出声。”他再说。 我不挣扎了,知道挣扎也是不他的对手。 他慢慢放了手。让我自己站在地上。我手上还提着自己的鞋,顺手抡起来就打他,他没有出声,鞋底抽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只几下,我就没了力气。 “好了,飞帘,别哭了!” 我听到他希希索索的摸什么,房间里没点灯,他怎么知道我哭了?结果是他的大手帕又敷到了我的脸上。 我拍开他。 “我爹不是应该还在洛水边驻扎着吗?你们几时约好了在这地方偷[www奇书com网]偷见面?” 沉默。 “什么你陪我来找静善,其实你是来见夏公的对吧?你早安排好了。”他和我爹的交易居然也要瞒着我。 还是沉默。 “居然还想娶望舒……” “没有。”这回抢得很快,“我没有想娶夏望舒。” “你都答应考虑了!” “飞帘!” “天下第一美女,你也想沾一下是不是?” “从来不。” “你刚才都答应考虑了!” “飞帘!”他一下把我拉进他怀里,把我的头死死按在他胸口。 我又开始拼命挣扎,我现在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曾经让我觉得温暖的怀抱。 天亮时说得那么好听,说什么他只有我,天一黑就完全变了样。他能考虑收了望舒,自然也能考虑收别的女人,到时候文臣武将哪家不想把女儿当成贡品放到他身边。为了各种利益平衡,他是不是全都会“考虑一下”? 我在他怀中又踢又打,哭得气也接不上,他却除了圈着我,什么解释也不给我。等到我闹得累了,软软倒在他怀里抽泣,他这才再一次抱起我,把我放回床上。我的小袄早在挣扎时掉了,此时我只穿着亵衣,冷得一个劲儿的哆嗦。他飞快的脱了自己的外衣,躺到我身边搂紧我。可我现在再也不觉得他的怀抱暖和了,只是没了逃开的力气,一边抖着一边哭泣,任由他去了。 我病了,发烧。 原来的夏飞帘有一副好身体,既然静善说她习文练武,想来底子是很好的。可惜我有点糟蹋这身体,如今终于耗空了过去十五年的积累,病倒了。 老黑从那个小镇上买了马车,飞快的把我弄回晋中,交到小梁手里。我迷迷糊糊间,听到小梁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又欺负我师姑了?” 我没听到老黑的回答。 我们在晋中的小窝很暖和,就是这样,我身上还是被盖了好多层被子。 老黑一直守着我,我之所以知道他一直在,是因为他不老实,一会摸我的额头,一会儿又摸我的脖颈,更多的时候,他会把手伸到被子里来握着我的手,一直握很久。 我没力气和他闹,一直在睡觉。中间被他弄醒喂水喂药,就会闭着眼睛冲他发脾气。此时他就对着我耳边念叨什么四项基本原则,一定要乖乖吃药喝水什么的。很咶噪。 而且我每次吃完药,他都会在我嘴里填点东西。用舌头卷了,才知道是麦芽糖。我根本不娇气,吃点苦药有什么!这东西含嘴里还要烂牙齿。被窝里吐又没处吐,真讨厌!谁要他装好心!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几天,反正这几天心情不好,对他推推搡搡是常有的事。奇怪的是,我几乎没再哭过,只是经常觉得冷。有时候抖得厉害,就会发现他也钻进了被窝,把我紧紧的箍在怀里。 那天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不用看,那个紧紧搂着我的家伙此时睡得正香。房间里光线还昏昏沉沉的,可我脑子里一片清明。我想到了静善留给我的那个小机子,我眼珠转动,我带出去的那些包裹此时不知放在哪里了,不知老黑收拾过没有,若是他看到了那东西就糟了。我似乎头一次动了心思想防他。 可突然,我又打了个寒战,我真的对老黑起了防备之心,是不是说明我真的不爱他了?那么,他到底爱不爱我呢? 我侧了头去看身边的人。他似乎感觉到了,猛地张开眼睛,也看着我。我们彼此非常近,睫毛都能刷到对方的脸。我想在他的瞳仁里找到我自己的影子。可光线太昏暗了,我什么也没看到。 “飞帘,我抱你去。”他支起了身子。 在我还懵懵懂懂搞不清状况的情况下,他下了地,并随手把我抱了起来。走了几步到房角把我放在了马桶上,随手还帮我扒了亵裤。 我呆看着眼前这人,他却回了我大大一个哈欠。 我垂了眼,他是这样的男人,为我做什么都觉得坦然的男人。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他太习惯我了,也许是因为我们有个奇奇怪怪的开始。 他的这个样子让我对他狠不下心来,我得好好跟他谈谈。 我开始在房间里找衣服穿,他继续打着哈欠的过来摸我额头,“飞帘你好了?” 我甩开他,他有些紧张的看着我。我的小包裹他根本没动。那东西还在。 “飞帘你要去哪里。” 我把那东西抓在手心里,转身向外走。 他飞身过去堵在门口,“飞帘!”他的声音暗哑低沉,对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出去走走。”我需要出去一个人冷静一下,想一想回来怎么和他谈话。 “你拿了那个东西!”他示意我的手上。 原来他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你为什么不拿去?”我问,摊开了手,傻傻地看那东西。它此时静静的躺在我手心里,看起来有点怪异。 “如果你存心想走,走到哪里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你没有它的时候对我说过,如果我对你不好,你就去开饭店,再也不要我。” 我是那么说过。可,这总有些不同吧。 “如果你不要我了,有没有它,我都是一个人了。” 什么意思?我想了好久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说:这东西只对我意义非凡,对他来说,的确没什么不同。他总是能抓住关键。 我叹口气,“我出去冷静一下。” “外面冷,你病着。就在这里冷静。” “我好了。”我其实浑身发软,没什么力气,但我把这归结于躺的时间太长了。 “我不考虑夏望舒了。” 我愕然抬头。 “我不考虑了。” 他的脸色在诲暗不明的光线里有些莫测。 “我没有要你勉强做出决定,我知道你有你通盘的考虑。我……” “飞帘。”他伸手抱住了我。 我有些乱,“我也许真的该做个贤惠大度的女子,我也许不该成为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我也许不够信任你,可我真的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你还是按你的计划做吧,我不该挡住你的路……” “我没有别的路,你就是我的路,你已经不高兴了,还生病,我不会再做那种考虑了。”他倒是不撒谎,看来他的确是考虑过的。 “老黑。” “嗯。” “其实你早就不是木乃伊了,我也不再是小乞丐,我们相处这么久,你也一直在照顾我,对我好。你不用再觉得欠我什么。你可以考虑放手按你需要的、想要的去做。”我要他的天性,不要他为了感激而对我付出。自从我知道他是井下的木乃伊后,这个精神上的压力我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推开我。半晌没有声音。 “我不想成为令人厌恶的讨债鬼。”我小声说。 对面还是没有声音。 我慌了,去摸他的脸,他一扭身体避开了。 “你,你没哭吧。”我小声说。 他一把拎起我,把我拎回床上,三下五去二又把我扒得只乘下小衣。胡乱向被窝里一塞。被子一层层盖上来,我被埋得晕了头,好半天才挣出个脑袋来透口气。 他已经转身离了床边,去衣柜里乱翻,嘴里小声嘟嚷,“我现在和你一样,丢三落四,找不到东西了。” 过了一会儿他折回来,掀开被子,人刺溜一下钻到我身边,掰过我的脸就用大帕子一通乱擦。原来刚才他是去找帕子的。擦完了,帕子停在我鼻子下,“鼻涕!” 我大声的擤鼻涕。 “还管我有没有哭,看你自己哭得鼻涕眼泪的!”他丢了帕子,反身揽了我。脸贴上我的脸颊。他的脸是干燥的,他没哭。可他怎么知道我哭了? “你以后不许说什么欠啊债啊的。”他的声音很严厉,他从来不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的,“我们两个之间难道除了井下的过往就没有其它的情分的了吗?”他很凶,大眼珠子近距离的逼视着我。 “这次事情我做得不对,以后也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什么女人都不考虑,放着做摆设也不考虑。”他说,“但你也不准再为这种事生病想不开。” 我眼泪又开始往下流,就用他的衣襟抹。 他拍拍我的后背,“再睡一会吧,天还没亮,先起来和我闹这么一场,你何苦来?你只要想想没有你,我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子你就应该放心了。你能想像我身边出现不是你的女人的情形吗?我自己是不能想像,我没能力和那些女人斗心机。说不定,我今天摸了她一下,明天就被她卖了也保不准。我也不要那些因我权势曲意逢迎的假女人。在你出现之前,我议过十余回亲,包括夏望舒;后来还成过一回亲。结果怎么样! 闺房之中,什么秘密也没有的,放一个别的女人在身边,我还能睡着觉吗? 我此生只想和你在一起,只有你不骗我,不笑我,也不怕我。我也不用费心思去骗你、瞒你、防备你。”他想了一下,“这样的女人,对我来说是找不到第二个的,你懂不懂!” 他想了想,似乎还有些气不过,猛的俯身叼住了我的唇瓣,先是用力吮了吮,停了一下,突然用牙尖凑上来轻嗑我的下唇。我惊恐的张大了眼睛,可想逃却已经逃不掉了。他还是咬了下来,我疼得唔了一声。好狠哪! “记着疼!”他说,“以后有话好好和我说,不许自己生气再弄病了。” 我埋下头,向他衣襟里躲。他长舒了一口气,轻轻用身体拱着我,“等你好了,我要慢慢和你算账。没办法,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女人。我要让你起不了床,彻彻底底离不开我。” 无耻哪! 第122章喜雨 我又软软的在房间里宅了有半个多月,对外说起来却是永宁王在养旧伤。听说外面早已打得昏天黑地,秦王已经把长安围了十数天,可这不关我的事。我中间只派人贩了一回布鞋去洛水边我爹夏公的大军处,毫不手软的狠赚了一笔。他们走了那么远的路,最缺的就是鞋了。而我这里,一冬天组织三晋农闲的妇人们做了十余万双鞋,放着也是放着。 只有二哥翻着白眼,狠狠骂了我一句:“奸商!” 我心里不服,真正的奸商其实是夏爹,他把儿女们都当成筹码卖来卖去,谁能奸得过他!不过好在他言而有信,停在洛水不再进兵,表示他暂时三不相帮。 老黑表面上是陪着我宅着,暗地里其实很忙。忙的是烤包子给我吃。时不时的伸手到我的小袄里,捏捏我的腰,“还是瘦!”他下了结论,又把一只包子递到我嘴边。我若是敢摇头表示不吃,他立即就会向我瞪起眼睛。 我怀疑我的身材很快就会变成包子状。 老黑业余时间则主要还是联络各路人士,应考的举子且不去说,朝中大臣也时不时有去终南山避“春”的。他们找借口溜出长安城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见上老黑一面。至于老黑有没有答应“考虑”给人家女儿、姊妹一个安排我就不得而知。等他真正做出什么来我再发脾气也不迟。但他说得对,我这样的女人,他是找不到第二个的。至少没有第二个比我更能喝醋的。我摆明了醋意熏天,绝了自家男人的任何非分之想。 等到秦王围了长安,那些长安的家伙彻底出不来了,老黑才略略消停一点。 “我没想到狄远这么没用,”老黑说,“他跟着我时,每次完成我的吩咐还是绰绰有余的,为什么独立领兵就变成这个样子!” “是将才,不是帅才。”我说,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每个人所擅长的东西总不一样。 “他和秦王两个,手下人马数量相当,又都是出自武威军,狄远怎么可能打得这么被动!” “你是希望狄远赢吗?”我好奇。 “我是随便,秦王赢,我便武力对付秦王,我不怵他。宫中赢,我便以人心与澈一争高下,现在我也有了些胜算,不比当年。” 我歪头想了一下,“说起人心,秦王这一围城,从长安城中逃出的难民投奔咱们的极多,这才十余天,临汾已经收容了上万难民,就是晋中也有二、三千人了。” “安置很困难吗” “我想让他们打工。” “呃,你想让他们做什么都行,别让他们民变就好。” “弄一部分去云中挖煤石你不反对吧。”此时的采矿还是去表土挖采,倒是没有坑道挖煤的危险,就是太辛苦些,但这个很赚钱。 “随你,但干这活离长安太远,你要好好和人家说。” “嗯,再在韩城办个造纸厂。” 老黑弹了眼睛看我。 “和平了,就得修文读经了吧。纸肯定卖得好。韩城在进京官道上,合适!再在临汾办个桐油厂……” “好了,你想办什么就办什么吧。”老黑搂了我,“和你打个商量。” 我戒备的看他。 他在我鼻尖上刮了一下,“瞧你这是什么眼神,好像我要抢你钱似的。” 一定比抢钱更要命。 “我又得借用一下小雷了。”他说。 “你要干嘛?” “夏长史说他掐算出最近有大雨。” “二哥什么时候变神棍了?再说这和用小雷有什么关系?” “也不是什么难打的仗,”老黑有些吱唔,“让他去拣个便宜。” “怎么不用小杜?” “小杜在太原么。”见我还是瞪了个大眼在看他,他只得说了实话,“小杜与狄远同出羽林,我总有些……” “那么,你是要卷进狄远和秦王的争夺中了?” “你也收拾一下吧,我们准备重回长安。” 咦?回长安吗?我跳起来搂住老黑的脖子,“回家啦?” “你不是说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吗?” “这是两回事嘛,我的小店还在长安呢,以后我可以自己亲自去小店里听大家摆龙门阵了。”我喜得直打转转,忘了问老黑究竟凭什么认定我们很快就能回到长安。 老黑只微笑着注视我,心满意足的模样。 下雨了,是北方难得遇到的大雨,雨连下了三天三夜,一时间小河水满。还带些冰雪凉意的河水肆意的流过晋中的大地。泥土滋润,草木吐绿。 听说长安的雨比晋中还大了几倍。 小雷冒雨出发去了长安,当天就听说灞河水涨,在长安附近决堤而出,秦王本是在灞河边驻有人马,以应付狄远的夹击。这一下损失惨重,死亡大半。小雷正好赶上秦王军首尾不能相顾之时,一通掩杀。 我丢了军报,冷眼去看老黑。 老黑此时正背了手,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你在蓝田境内开闸放水了是不是?”我问。 前一阵子,他在蓝田储水,弄得下游长安周边干旱,百姓都说是秦王和尉迟澈兄弟相争引起的天罚。 那时,我看百姓都逃亡到河东,投奔我们而来,觉得我还能照顾到他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现在,他乘着大雨,在上游放水,加重灾情,让灞河决堤。秦王固然是损失惨重,但我只怕又有更多灞河边的百姓遭殃。 “飞帘,你不要想太多,这些事交给我来想。”他根本不回头看我。 “我们相遇的那个小村子肯定是首当其冲。”我说,心里止不住的泛酸。“以后得想办法禁止上游大户截流水源。”老黑的思路果然和我总是不一样。 “可……”我不知再说什么好了。有些事,我心里是明白的,但就是爱纠结,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个坎。其实我也懂得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飞帘过来。” 我乖乖过去了。 他搂了我一起看下雨,可惜不是流星雨,是真的雨水。“我觉得这是一场喜雨!”老黑说,“昨夜秦军损失惨重。今天小雷已经撤回。秦王肯定以为是狄远所为,少不了和狄远拼命。我已经下令大军起程,乘此机会直接解了长安的围。到时我要带甲入城,想来没人会说二话。秦王清君侧,我也要清君侧,直接先把窦公办了以慰人心。再以后的形式,只能伺机而动,看造化了。” 很奇怪,我觉得我心中缺少足够的喜悦,虽然能和老黑安定下来永远在一起了。可似乎又有别的缺憾再挤入我的心田。可老黑看起来很坚定很有信心,那么我就相信他吧。 秦王的性格缺点被老黑利用了,他转头和狄远拼命之机,永宁军乘机打散了秦王围困长安的军队,再一次打开了关了十余天的城门。听说长安中一夜间如过年一般,民众兴高采烈走上街头庆祝永宁王回师。 我和老黑准备好一切,又一次回到长安。老黑已经决定不回我们的王府,他要连夜入长安城,而我则在灞桥营先休整一下。 这一回,整个计划都非常有趣。我得打扮得像个少年的模样,根着小雷的先锋营一起入城。当然,这是因为我扮不了成年的军人模样。小梁却和后队一起留在灞桥营。 “对不起,我拖累你们了。”我说,觉得总是因为我是军中的女流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不关你的事,”老黑拍拍我,“这事是因为我另有打算。你不用多想,跟着就是了。” 小雷在一旁很老成的模样,“姐姐你跟着我就是了,保证你不会有任何闪失。” 打仗谋略我完全不懂,只能听他们的摆布。反正老黑从不让我离他太远,恨不得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如果有可能,他会把我别在裤腰上,揣在衣襟里。那样他才算是有点放心了。 那一天,长安的城门洞开,我跟着小雷率先入城,街道两边全是百姓围观,人人都在说,永宁王得胜回来了,长安再也不会被围困了吧。 老黑选了夏府旁边前张丞相的府邸作他的执事府,原因么,是因为我住回我自己那个小院了,他来看我方便。 老黑回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整肃长安乱局,清查长安城中所有空屋,抓捕秦王安插在长安的各种眼线,扫清一切藏污纳垢的阴暗角落。这可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但百姓却拍手称好。毕竟长安这几年就根本没能真正安定过。 白天,拜访老黑的人极多,晚上,他就到我这里来和我挤在一起。 “你有没有听说街头关于先帝的流言?”他问。 “我小店里的客人早就传疯了,都说原齐王府中关着还没死的先帝。” “你说这消息是从哪里漏出来的” “难说。” “我也觉得难说。有时候太后那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们把人关在我的齐王旧府本就没安好心。” “把此事全推到你身上吗?” 老黑不语。 “可你那时不在长安城中。后来也长期不在长安城中。” “百姓哪里会有耐心和头脑去听你的解释。”老黑似乎真的有些烦躁和不安,“我做什么,最后都可能比不上几句流言、一盆脏水。” 我安抚的摸摸他的脸,“别急,我们总会有办法的。”我动了脑子琢磨,“你现在能不能去看看先帝?也许,你也可以争取到他的支持,毕竟你也是他的小鹰之一,现在你是是最强的能存活下来的那只。” 老黑的脸贴上我的脸,“我不知道,飞帘,我觉得先帝从来都不可能考虑我。” “试试再说吧。”我劝他。其实我也不知道,天下当父亲的,真能有那么大的差异吗? 第123章芦花白 和我悄悄躲在夏府的半隐居生活不同,二哥是大张旗鼓的住进了夏府。说起来离考试的日子不远,夏府二公子真的要备书考试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情!老黑特准了他夏长史可以当得马虎一些。 可据我观察,其实他一如继往的和京中那些浮浪子弟们在一起胡混。 今年因为战乱,还有许多举子滞留在外。朝廷宣布考试的时间推迟了一些,听了这个消息,已经入京的举子就有些人心浮动。 我本想给这些读书人资助一些钱财。因为无论他们是已经到京的,还是在路上的,这一折腾盘缠都有些紧了。但老黑说此时还不是时候,他说不是时候我就不管了,看看最后会闹出些什么事来。 “你猜,这些士子最近在忙些什么?”二哥带了酒气,隔了个桌子问我。他摇摇晃晃站立产稳,几次鼻子都快顶到我的鼻尖上。 我正在桌子上把辣椒粉盛瓯,准备做发酵的酸辣椒酱。 “要朝廷发钱,给他们读书人经济补偿?”我随口猜测。 “切!都是些清高的读书人,哪能如你这奸商般这么俗气。” “不俗气?那便是说:要重视文化,重用读书人。其实还是变着法子要利益。”我闲闲地说。口号那东西我见得多了,比他们都懂,那玩艺不就是冲了利益分配来的吗?只不过包装个好听的名目罢了。 “咳,”二哥的醉眼吊了起来,“我的傻妹子有时聪明得像换了个人似的。”他抽动着鼻头。 我突然跳起来,把他推得转了个身。 果然,他对着墙壁连打了两个喷嚏。 我慌忙收拾我桌上的辣椒摊子。 “飞儿,他们可是认真的,他们最近可能会公车上书,借秦王这回事,提出抑武重文的请求。”二哥狠揉鼻子。哼哼叽叽的对我说。 我笑了,“重文提提也就罢了,抑武?他们疯了吧?国家外敌环伺,没有武备,马上就会国将不国了。懂不懂什么叫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他们不是这个意思,他们的意思是文人想参与领兵。” 这……我笑了,“说白了还是想多得些职位。” “是想排挤夏家这样的军阀。”二哥有些伥然。 “爱权势的心其实和文武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说,“比如澈……”想了一下,突然记起另一件事来,又笑,“二哥,你还记得当年你曾要我送一封书信去齐、晋两王府吗?” “记得。”二哥眼睛一亮,眼底清明得很。 “那一回我在齐王府中看到的是晋王,是澈!” “哦!” “他没要你的芦花白。” 二哥正视我了,眼光很犀利。“尉迟洌告诉你什么了?” 我跳上桌子坐着,两只脚一荡一荡,回避他的问题,“澈不要的东西我要。你还有吗?” 二哥就那么看着我,一言不发。 “有没有嘛!” “那么我当时的猜测是对的!”二哥说,有些头疼似的用一只手扣着脑袋,“我就说,澈哪有那个本事!我就说,当时先帝看着儿子们闹成那样,为什么连个诏令也没有。两个留在京中的,必有一个可疑的,果然!” “当时洌不在京中了!”我立刻说。 二哥挥挥手,“澈这个没用的东西!世上的传闻果然是真的!”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要芦花白。”我说。 “你这个小东西,闭嘴!”二哥急得在屋中打转,“这真是个天大的隐忧,可这是他们兄弟的事,怎么能要你来参与。”二哥瞪我,“你给我老实点!” “你又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嘟了嘴,“看样子那芦花白果然是……” “当然是!梁大夫有鹤顶红,我有芦花白。其实都是一回事,我无意间得的,斗鸡场上相熟的几个人都知道。芦花白这名字还是澈玩笑时起的。” 我笑了,看样子我猜对了,芦花白不是什么柴鸡的名目。 “你离这事远点!”二哥警告我,“让我再想想,不能最后坏在这件事上。”想了想,二哥又跺脚,“这两兄弟全是没用的东西!” 我脚一荡一荡,坐在桌子上看着他笑。 “尉迟洌怎么说?”二哥问。 “我们没仔细谈过。”我耸肩。 “这样看,那秦王果然可怜,他就是因为远在潼关才吃了这么大的亏,”二哥冷笑,“亏他当年为了得到潼关守的位置下了那么大的功夫陷害夏家。” 我看看二哥的腿。 “所以天下事,祸福之间都是很难说的。”二哥眯了眼。我觉得他这样子更像只狐狸了。 “这事你别急,你再摸摸尉迟洌的意思。”二哥说,“我也再想想。” 我不急,只是想到了好玩的东西。 我没想到老黑会带着我去见先帝。 都已经是后半夜了,长安的街市上终于真正安静下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老黑自己打着一盏灯笼在前面走,我拖着他的袖管跟在后面。我瞌睡得眼皮子直打架,脑子里面有些迷迷糊糊的。 转入齐王府所在的那个安静小巷子,老黑一翻手腕,握住我的手捏一捏,示意我清醒些。然后他自己到门边学了三声野猫叫。 我大大的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不学蝙蝠的吱吱叫? 门开了,探出一张脸来,他们用灯笼互相照照对方。我看出是胡管家,咧了嘴刚想打招呼,老黑用力一拖,我就被塞进了门里。 胡管家在前打了灯笼,压低声对我们说,“最近来的人少了,大约是王爷抓捕秦王细作起了效果。前一阵子大内派了好些人在这里,丙常日日在此守护。” 老黑不作声。 “今日丙常还在,却是专等王爷。” “澈呢?他来吗?” “长安城围得紧那两天常来,走得时候显得闷闷不乐。” 我很好奇,尉迟澈在还有脸常来看他老爹? 齐王府很小,走了两步就到了后院,胡管家止了步,又在门口学了三声猫叫。 门开了。老黑拉了我闪身进去。 我看到了丙常缩了脖子恭立在门后。我的手暗暗抓紧了老黑的手。 老黑对丙常连个招呼也不打,牵了我熟门熟路的向里走。 “王爷留步。”丙常开了口,看了我一眼。 “有话请讲。”老黑紧握了我的手。 “此地已经不安静了。”丙常说。 “我就是来解决此事的。” “这两天倒记起一件事来,去年有个叫云公子的,曾经派人来过此地。带给这齐王府主人一封信。那封信皇上看了。”丙常又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打听到所谓云公子,正是夏家老二夏云。是王妃的兄长。” “哦,我知道了。” “我担心,那时这事情已经漏出去了。” 怎么,这是想杀二哥灭口吗?那送信的人可是我啊! “也许只是巧合。”老黑说,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不对,送信那人诡秘异常,我派出的人居然没能跟踪到他的去向。” “现在这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老黑说,“我来处理好了。” 不等丙常再说什么,老黑牵着我直向里走。在进了我以前来过的那间类似书房的屋子后,我们只向左边一拐,就是一条夹弄,再走几步就是一间小厅。小厅里四下点了许多灯,照得通亮。老黑在小厅停住了脚步。 我已经听到了有人拖动铁链在走动的声音。 想起当年尉迟澈看到我时紧张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这小院太小了,我当时离他们的秘密其实只有一步之遥。他们当时不明我的底细,不然大约会把我弄死在这小院里的。 丙常赶了上来。掀开一面厚实的帘幕,露出帘幕后一个铁门来。铁门有锁,丙常上前开了,带我们穿过铁门。铁门的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用栅栏与外面又隔了一层。栅栏那一边,有一个高大的人影,背着灯光站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我们与栅栏那边的人僵持着。 丙常长叹了一声,退了出去。铁门又在我们身后关上了。 里面的人动了,他慢慢走到一旁一张太师椅上坐下。这下他的脸冲着灯光,我看清了,一张与老黑酷肖的脸,几乎没什么皱纹,看起来并不显老。只是头发白得厉害。这才看出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可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是空的,任何事物似乎都装不进那双眼睛里去。 这和老黑的眼神可不一样,老黑的眼睛里总是装满了各种感情,尤其老黑在看我的时候,那眼睛里总是暖洋洋的。 “早听说你成亲了。”里面的人说,“夏家的女儿。” 那人看我时,不知为什么让我毛骨悚然。 “我专门带她来让你看看。”老黑淡淡地说。 “啊,很漂亮,吸到奶了?”里面的人问。纯粹好奇的口吻。 老黑和我紧握在一起的手慢慢在收紧。 “我现在控制着三晋连河东在内的大片土地,潼关到韩城也全在我手下。你觉得澈和溯还有可能向我挑战吗?” 里面的人桀桀地笑,“没人向你挑战,你的敌人是你自己,你觉得你自己配不配坐上那个高位?” 第124章心毒 老黑的手和我的手一直握在一起,我觉察到他的手心在出汗。此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长像我,可脾气像姓陈的,那小白脸一旦与女人黏糊起来,那叫一个深情款款。还有就是宠孩子,恋爹娘。反正对他家里那一堆人可上心了。所以我要杀他全家,看他还敢无视我不!你和他一样,一模一样!就你这品性,还想坐天下?” “如果我坐了,我可以答应你,我会留下你一条性命,承认你太上皇的地位,让你颐养天年。但你也得答应我,对外宣称关押你的人只有澈,与我无干。”老黑直奔主题。他显然不想与眼前这个人谈论过去的人和事。 “你以为这天下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坐的?我警告过澈,就他那样,坐在那位置上就是自己找死。现在看看!还有太子,真是有趣,居然敢和我争执了。没脑子的魏王,浮夸的秦王,还有小可怜你,你们一个个都自不量力,我是你们老子,你们全加起来还不如我一个!” “现在说这些无用,我只问你答应不答应我的条件,若是答应就写一份退位诏书给我,到时我给你一条活命。” “那你得先告诉我你吸上奶了没有?什么滋味的?” 老黑的脸色惨白,我看他鼻尖上的汗都流下来了。可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毫不动摇,“你答应便答应,有些事,你别以为我不会做,我也可以不惜名声做出任何事来。” “哦,对了,你不是澈,澈那没用的东西除了欺世盗名,一无所长。你可以不要名声,很好,有点意思了。这一点你比姓陈的也强。可是你吸上奶没有?这个问题很简单,你为什么一直不回答我呢?” 老黑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张了几次口,却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眼前老家伙猥琐的眼神,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本能的悄悄移向老黑身后想躲起来。可老家伙还是看向我了,“你!喂他奶没有?一定喂了,所以两个人才能这么卿卿我我。你喂饱他了?你用什么喂饱他的?他连死人的奶都要吸,是个永远吃不饱的蠢货。” 老黑突然掉转头向外冲,把我一个人丢在栅栏前,他到铁门前猛烈的摇晃铁门,摇得旁边的墙壁上掉下石粉来。 丙常过来把铁门打开了。老黑冲了出去。 丙常站在铁门边,等着我也出去。我没动,看着眼前的老家伙。 “你怎么不逃出去?赶紧跟出去喂他两口奶他就不哭了。”老家伙说。 “所有人都从来不爱你吧?”我问,“我说的是你身边的那些人,静善抛弃了你去爱陈公;容妃给你的肩胛骨穿上了铁链;丙常把你关在这里看你受罪。你的每一个儿子都喜欢你的位置却不喜欢你。你嫉妒陈公,嫉妒你的儿子们。你喝过奶吗我现在很怀疑,你的母亲爱过你吗?你大约不是母亲哺育大的。所以你什么也不懂。” 老家伙跳起来扑到栅栏上,他身后的铁链咣当咣当响。“真是个新鲜有趣的小东西,你真是夏珏的女儿?” “我还是静善的同侪,我算命也算得很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命现在就攥在洌的手心里,他要是不高兴了,你连这个月也活不过去。” 老家伙脸上依然挂着笑,大叫:“有趣有趣!” 我也懒得再多说,转身离开这间小屋出去找老黑。 老家伙在后面说,“别忘了再来看我啊!” 我会来的!我咬着牙想。 我知道我出了个馊主意,这个人,就算给了洌退位诏书,也全然不能相信。 我打了灯笼,好不容易才找到老黑,他一身黑衣,在黑夜里果然容易隐藏自己。我看到他时,他蹲在前院的墙角下,背对着我,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作呕的声音。 “吐了?”我在他身边也蹲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飞帘。”他立刻求援似的向我伸出手。 我心疼的握住了,“不该让你来找他。” “不关你的事。” 我不再说什么,把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 他回过头来看我,勉勉强强笑了一下。我看他脸上有没有抹尽的泪痕,心里又觉得被揪了一下似的。我从他身上搜出他的黑帕子,替他揩抹。 他拉我站起来,“我们回家吧。”他说。 “嗯。” 对啊,我们可以回家,不用理这个疯子。让他一个人呆在那小石屋里发神经吧。 胡管家送了我们出来。还是老黑打着灯笼,我拖着他的袖管。我紧紧贴在他身边,两人一起出了齐王府。 “飞帘,”老黑轻声叫我。 “唉。” “我觉得,其实应该说是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我自己,早就没有家了。” 我不说话,老黑手一伸,把我夹在他的腋下,紧紧搂着。我们就这么偎依着,一起走回家。 我在我的小屋里快速点上了灯,灯光中,老黑呆站着,脸色惨白,神情颓废。 我去打水给他洗脸,他的脸上虽不见了泪痕,但眼睑却有些红肿。我递手巾给他时,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把我一下子拉入他的怀中。 “飞帘。” “嗯。” “小时候的事,我其实不记得了。母亲去世时,我才一岁多。许多事情其实是先帝自己告诉我的。” 老黑吸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他又要落泪了。 “先帝支走了母亲身边所有的人,给了母亲三尺白绫。母亲不想死,她死死的抱着我不肯放手。” “她那时候应该和我现在差不多大。”我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个孩子呢,可是她已经是母亲了。 “先帝夸耀是他自己动的手,当时他把我从母亲怀里夺出来,放在一边。他亲自动的手!” 一大颗泪水砸在我头顶。 “他说,过后他也觉得手软了,于是坐在一旁休息。结果他看到本来在一旁哇哇大哭的我,爬到了已经死去的母亲身边……”老黑抱着我泣不成声。 “先帝当时就那么看着,看着我吸已经死去母亲的奶……” 我抱了老黑的脖子,踮起脚尖去亲吻他。 “后来他们一直嘲笑我,一辈子都在嘲笑我……还有许多不勘的话、不勘的事,我不敢告诉你。秦妈后来一再提醒先帝:你看这个婴儿长得多像你啊!先帝这才留下我一条命来。本来他说我抢他的女人,不能饶恕。他说我死去的母亲,仍然是他的人。” “你不用理他,你那时还那么小,懂什么!”我说,“你是你母亲身上掉下来的心头肉,你母亲自然很爱你,哺育子女是母亲天性,你没做错什么。你母亲无论生死,都会很高兴哺育了你。” “他总是说我的外公,靠了女人的力量想和他一争短长。又总是说我是我外公的种,从小就……” 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我们不管他说的是什么,他的话全是浑话。我现在也看出来了,先帝是个自恋狂,在他眼里,天下人全不如他,和他商量事情是商量不通的。所以先把他放一边吧,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理他。” 我觉得的确可以把那个变态老家伙放一边了,以他的性格,其它的儿子也肯定不会得到他真正的支持。我们现在要应付的事情还多,得想办法先对付皇帝和秦王。 那一夜老黑心事重重,在床上时也是如此。我不打扰他,只默默依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而他,搂着我,一下下的抚摸着我的后背。我相信他总能找到解决危机的办法,所有的阴霾终会过去。 几天后,长安城中的人都知道尉迟洌去祖陵拜谒了。据说永宁王是因为腊八时没有护住先帝的灵牌而深表内疚。我那几间小店里的客人们都有些好奇,有人说这是永宁王宣示有意问鼎帝位的征兆。 在尉迟洌临走之前,朝中有大臣联名弹劾国舅爷窦公,而且一下子列了十大罪状。我研究了一下,除了通敌和贪墨外,其他罪名我都不大看得懂。 二哥笑骂:“一群浆糊脑子书呆子,什么事都得凑个整数。这些朝臣看样子都已经和尉迟洌谈好交易了。只不知都得了什么许诺。” 老黑这次出门,没带上我。他把我交给了二哥,让二哥照顾我。 二哥歪着头说:“你猜咱们的爹会什么时候出来表明立场呢?尉迟洌这次出去,只带了小雷,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你多心了。”我说。 “二哥长叹一声,我是有些多心,总怕自己哪一天还得赔上另一条腿。” 我说:“你少张扬些就行了。谁要你臭狐狸的臊腿。” 二哥点头,“我是得小心些。” 我觉得他的神色有些古怪,盯了他死劲儿看。 “你不用看我,今天晚上澈要见我。” “永宁王前脚刚走,皇上就要见你,以前他得意的时候,你想求一见也不能够。他这是想干什么?” 二哥叹了一口气,“到了晚间就知道了。” 看样子,老黑一动,有的人也开始动了。 第125章探望 将晚,二哥出去与尉迟澈见面,据说这只是表兄弟间的一次友好茶话。 我不太相信。 但这是二哥的事,得他自己把握。 我回长安的事几乎没人知道,所以去自己店里都得格外小心。二哥走了,我无聊,只得一个人看了几页书,早早睡下,睡着之前猜测老黑在祖陵的卫所有没有想我。 “飞儿,飞儿。”二哥把我的门拍得咚咚响。 我吓得从床上跳起来,连衣服都来不用穿,赶紧去开门。 门才开了一条缝,二哥一闪身已经挤了进来。还随手把门重新拴上了。 “不好了,有人袭击祖陵卫所。”二哥压低了声音。 我好半天脑子转不过来。 “消息很可靠,但不知是谁干的,我怀疑是澈,不然他今天约我见面也太巧合了。” “洌,洌他怎么样了?”这是我最先想到的。 “没有确切的消息。尉迟洌这次只带了小雷的人马!” “小雷……” “你别慌,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形。只知道今天天黑后有人偷袭了祖陵卫。消息还在继续打探中。” “不行,给我弄匹马来。”我转身去找外衣。 “你别疯了,你就算去了能有什么用?”二哥拖住我。 “我可以带上王府亲卫……” “王爷临走前可叫我看好你!” “那……” “现在的情形扑朔迷离,连我都弄不清怎么回事,”二哥在我头上拍了一下,“你就老实些,等我打探到正式的消息再做区处。”想了想,二哥慎重地说:“王爷把你藏着点还是有道理的。如今京城中气氛也很诡异。梅公子他们行事,现在也有些瞒着我了。而望舒……” “望舒又怎么了?” “望舒在学你,最近醋得厉害,在宫中颇有作为,但我觉得澈好像十分的不满。” 我挥一下手,“望舒成年人了,她想怎样就怎样吧,现在的问题是洌和小雷,他们到底如何了,好二哥,你快派人去打听啊!” “我还是更担心小雷……” 我把二哥向外推,“不管,你去给我把消息打听来,要快!” “还有件事,”二哥挣扎,“澈问我芦花白的事了。” 我停了手。 “他现在想要。” “你给他了?” “没……” “给我!” “你要那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好玩儿!” 二哥歪着头想了一下,“我考虑考虑到底要不要给你玩儿。” “澈根本不需要你那玩艺儿,”我说,“他不过是试探你罢了,”我想起梅妃的死,“他们想弄死个人不难。” “我也知道,所以听说了祖陵卫的事才觉心惊。但我想尉迟洌也不是个没算计的人,他这次祭祖本来就很奇怪。估计他早有应对,不用我们担心。” 二哥说得对,洌这次去祭祖本来就不是单纯的事,只是这中间的扑朔迷离我看不透罢了。 可我还是一夜没睡,第二天天没亮,却听到那些预谋已久的举子们终于行动了,果然如二哥所说,他们提出以文治国的理想,要求抑制军阀的势力。说是:天下在马上得之,却不能在马上治之。 我觉得这些人有些故意混淆内外的区别。 但此时我关注点不在他们身上,我还得操心老黑和小雷的事情。我和二哥都派了几拨人去打探。总是没有确切消息。只说永宁王已经离了祖陵卫,去向不明。 当然这消息也不错,至少人是安全离开了,看样子没出什么大事。当然,真的出了事,各方也不会如此安静。 我定下心神,觉得我也该做些什么。 乘二哥又出去打探消息,我在忐忑中开始洗手做羹汤。甜汁烩鱼排,川味胡辣蹄,蛋炒椿芽,加上干贝竹荪汤。一共四样时新小菜,有晕有素搭配得宜。再加上一碗透着糯色的新舂出来的香稻米,一并放入一只提篮里。 我穿上一身素色的衣裳,用帕子裹了头,打扮得毫不起眼,这才出了门。 我去的是齐王府。今天人们的关注焦点在那些举子们的议事,许多人聚焦到丞相府去看热闹。我的行动没有引起人的注意。 三声猫叫后,胡管家开了门,“怎么是王妃!”他显然很吃惊。 我给他看我手中的食盒。胡管家眨眨眼,居然是什么也没向我问。 这一回丙常不在,我熟门熟路向里走,但在进入那个小房间时还是遇到了阻拦。有人向里面先去通报了。 我等了片刻,听到里面高声说,“是那个小东西吗?快让她进来。”看样子里面这位兴致倒很高。 我提了食篮进去,把那些饭菜一样样的拿出来,放在一张食盘上,再递给边上站着的那位丙常手下。 老家伙隔着铁栅看着。“给我送吃的?”他问。 “你从来没有吃过儿媳亲手做的饭采吧?”我笑,“今天给你尝尝我的手艺,我的手艺可是不错的哟。” 他不接那人隔着栅栏递进去的食盘,只问:“洌知道吗?” 我笑着摇头。 “你可知道,若是我出了事,丙常会怎么收拾你?你这样的小东西,丙常只需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成肉泥。他没了□,练的可是童子功。而他欠着我一条命。” 我暗暗好笑,他就靠这样的手段来驾驭别人吗?他给了丙常一条命,却欠了丙常一条□。丙常限制了他的自由,却留下他一条命。这就是报应吧。 我不再多说,就着边上那人手中,拿起银筷子,每一个菜都当着他的面吃上一点。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这真好笑,他能亲手杀了他孩子的母亲,他自己却原来是如此的怕死! 我慢慢吃着,尽量让他看清楚些,看我每个菜都吃掉了一半,他才示意我停下,又等了很长时间,看看我确实没事,他发了话,“递进来吧。” “菜都冷了,”我说,“尤其鱼冷了会很腥气。” “拿进来,”他说。 菜还是递了进去。 我好奇的看他吃东西的样子。他和老黑吃东西的派头可完全不一样,他每样菜只用筷子先搛起一点点,然后真真的细嚼慢咽。吃一点东西要用去很长时间。那个墨迹,达到了与老黑相反的另一个极致。 好半天,他终于开了口:“果然是好厨艺。在大景很难找出第二个来。” 我看了一眼,那些菜他都是浅尝辄止。 “你从哪里学得厨艺?”他问。 我冷眼看他,“这与你无关,我只是觉得你能吃两口好菜的时间不长了,所以才煮给你吃。” 老家伙斜了眼看我,“洌真的想杀我?” “还有澈,你太不讨他们喜欢了。”我说。 他又咯咯的笑起来。“澈倒未必想杀我,倒是他娘,我猜她对我早已是恨之入骨了。原本我□的女人,最后都非常恨我。是我看走眼了,我原本以为窦家女子是俗女子,没什么远见的。” “这些都是你造的孽,不过现在很快就会尘埃落定了。” “哦,那在我死之前你还会来对吧?”他问。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要你敢吃,我自然可以时常送来。” “我现在很少能见到小辈了,澈只有在有事的时候才来找我。洌么,总是不愿面对我。” 他显得有些可怜,他上去像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模样了。 可我不太放心,“他们其实也很忙。”我敷衍。 “我知道,他们忙着瓜分我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天下。我身边只剩下这两个儿子了,可他们还是要斗个你死我活。 我不知道他又再打什么主意了,他可怜的样子实在不那么真实。“其实……我觉得在你心中,你早就一个儿子也没有了。”我直言不讳。 “你应该听说了,其实我比较喜欢溯。可他现在不在我身边,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听说他还活着,只不知他活得好不好。” 我再一次好笑起来,“秦王么,你就不用指望了,想从我这打听他的消息也没用。一来我确实也不清楚,清楚也不可能告诉你。二来么,我觉得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你若真的喜欢他,早该立他为太子了。你喜欢的是看他们斗。” 老家伙站了起来,扒着铁门,“你真有意思,这是谁告诉你这些的?啊!洌,当然是洌!他从小就没出息,可又会自我安慰,觉得别人也不过如此。”想了一下,老家伙又说,“你很会哄他是不是?你让他吃你的奶了?你一定不时的在他面前扮演母亲的角色。不对,我不该对你说这些,”说着,他还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你要生气了,你一生气就不会来看我这个可怜的老头子了。” 天啊,这真的是个精神病患者!但我还是回答:“我会来的,会常来。每次都会带好吃的来给你。” 我当然还要来,来看他耍的好把戏。 我演完了今天的戏,回到齐王府,有一封密报等着我,封上是小梁的印鉴。抬头却是夏长史。是给二哥的。我问身边亲卫;“夏长史还没回来?” “没有。” 我随手打开看了,内容很简单:奉命午后回城中。 小梁一直留在在城外灞桥营,弄得我一直都不好意思让老梁大夫知道我已经回城了。虽然我不知道老黑为什么把他一直留在城外,但他能回来还是太好了。 我其实有点兴奋,老黑显然是没事,但,看样子今天一定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的。 第126章擒王 二哥来去匆匆,换了一身衣服又出去了,这次说是就去隔壁的执事府。但他又叮嘱我千万别冒头。 我猜事情有些危险,不敢给他们添乱,老实窝在我的小院里。夏府的家丁和王府的亲卫全都加紧了对我的保护。 直到我听到门外有人呵斥:“谁!” 过了一会儿,有亲卫进来说有个人要见我,被他们拦下了。“他自称是狄远。”亲卫板着脸,他们明明都认识狄远。 我呆了片刻,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狄将军?”我隔着门问。 “是,王妃,是我!” “进来吧。” 门被推开,狄远进来,他一身布衣,叉着手站在我对面。 我没让他坐,只上下打量他。 “我知道我不如你们会算计。”他说,“我去祖陵卫时永宁王已经早一步离开了。而他的手下乘我不在,在我对秦王的包围中撕开一条口子,放出了秦王。” 他神色平静的站在那里,不像是个失败的将军,倒好像只是个看客。他总是能做到让自己面目不清。 可我实在是有些心里不愤,他偷袭老黑不成,还有脸来告诉我。 “今天他们大概能抓住秦王了。”狄远说,面上有了些惆怅,虽然转瞬即逝,还是被我捕捉到了。难得他也有了点表情。 “我自己可以承认失败,但,那样一来我的手下无辜,他们该何去何从请王妃指出一条明路。” 真奇怪,他为什么来找我?“如今国舅爷不能理事,你不就是武威军事实的领导者吗?”我问,“好几万的人马,你让他们怎样就怎样,你还需要什么明路?” “没有了秦王,这几万人马无处存身。” 我笑了。他说的倒是大实话,无论是当今的皇帝,还是今后的洌,都不会允许几万的人马无所事事的在长安周边闲荡的。但…… “这个你应该听皇上安排。”我说。他的确不该来问我。 狄远沉默片刻,“王妃不要总是耍我,你明知皇上现在根本无法安排。” 我有总是耍他吗?我想了一下,“武威军是国家的军队,根本不该私人来安排。这事我帮不上你。而且……”我想起洌对他的怀疑,和他眼下的种种,“你也不该来见我。窦公现在正遭弹劾,他那边事情未了,还不到重新安排武威军的时候。而你……”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我知道,”他有些沮丧,“我再也带不了那几万人了。” 我好奇的看他。 “有些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已。” 呃,这更不关我的事。 “对现在这支武威军,我能做的事情已经很少。”他坦言。 我等他说下去。 “王妃既然能容梅相……” 我有些明白了,他也以为是我对洌产生了影响。所以他来找我,希望能求得一条出路。说白了,他也并非真的为了武威军的前途。他为的还是他自己。可其实梅相的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 不过……我灵机一动,突然对他说:“既然如此,你不如去找夏长史讨个计策,他对这种事比我更有见地。” 二哥到了该走上前台的时候了。 狄远愣了片刻,终于有些放松,他向我拱了拱手,这才老老实实告辞出去。我听到守着我的亲卫低声骂了句脏话。 这些人真有意思!我想,永远能在各种风向中敏感的找准有利的一面,做了什么都能毫无内疚之心。投靠起新主人来,也完全不觉得羞耻。可这种见风使舵,面目不清的人,又常常都是混得比别人都好。 我想了一下,其实这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人心思不在正经方向,所以本职上反倒无能。无能才能让人放心,反倒容易吃得开。我得提醒二哥,他的锋芒太露,与狄远、梅相之流恰好相反。 我微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这是二哥刚才临出门前塞给我的。 “你拿去玩吧,”他当时急急忙忙,“不过要小心点。把我对你说过的话都好好想一遍,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二哥说得对,要好好的玩儿,仔细的玩儿。必要时,我也得装装傻。呃,也许我不用装傻,我本来就够傻了。 我一直等到时近哺食,还是没什么新消息传来。终于按捺不住,依然作了厨娘的打扮去了酒肉馆。店里暴满。老木叔忙得直抹汗。见了我,忙把我引到厨房里。 “怎么样?”我问。 “还没动静。” “那些举子们呢?” “他们递上去的表章,各衙门都已经接了,尚书台丞相府说是让他们少安毋躁。” 我挽起袖子下厨。 老木叔跟在后面,“昨天永宁王遇袭的事情也已经传遍了。各种猜测都有,不足为凭。” 我看一眼外间坐中的客人,有几桌就是书生打扮,一个个激动兴奋不已的样子。 老木叔的目光随着我扫向那几桌客人,“他们是梅公子打头,今天四处投书,好像没受到什么阻拦,各大衙门都接待了他们,还好好抚慰了几句,因此上,现在他们都很兴奋,觉得这一回会大有作为。” 我好笑,书生意气总是如此。 “他们书中有惩奸佞一项,矛头直指窦公。今天还有举子去冲击了窦府。他们商量着明天还要再去,势必把窦公揪出来。” 这个,我一点也不同情窦公。可他据说伤了眼睛后,一直还没离开过床榻。洌的意思也是要把这个敌人留着作为靶子。我结了眉头,看样子明天还得想办法保护这位窦公,不能让他便宜的就死了。 “皇上怎肯让他舅舅吃亏。总是护着罢了。”桌上有客人猜测。 “是啊,其实对皇上来说,最忠心也就只有这位舅舅。不然你们看现在朝中其它大臣,每日跑执事府比上朝还勤快。” “那当然!城内整肃坊市,城外救援水灾,全都是永宁王一手处置。不去找永宁王还能找谁?” “对啊,皇上好像从来都不管事。登基以来什么事都是永宁王出头。” “谁说不管事,去年秋天不是管了永宁王吗?褫夺王爷的一切权利!” “自己没本事,还不能容人。没了永宁王,他还能指望谁维护大景的江山?” “这回怕是永宁王也要当仁不让了,没本事的人要坐不住了。”有人阴阳怪气地说。 有人立刻嘘了一声。 我回头低声对老木叔说:“你注意着点,若是看到宫中有人出来,向齐王府方向去,立刻来报给我。” 老木叔会意地点点头。 这酒肉馆的位置极佳,就在皇宫对面。这显然是当年二哥有意为之。 “听说没有,刚才城门口在驱人呢,说是永宁王妃要进城。”有新来的客人兴奋的说。 我吓得差点把手上的油瓶打翻。 “是吗?现在进城?那是不是说明长安城中安定下来了,秦王的余党已经肃清了!” “应该是,永宁王妃一直驻灞桥营,怕的就是长安太乱。” “永宁王回来后,长安的治安确实好了很多。” “听说秦王垂涎永宁王妃的姿色,好几次试图劫持。” “永宁王妃的确是极美,我见过她好几次。那真是……” “快说快说。” 人人都有一颗八卦的心,一谈起女子来,店堂里那些男人全都兴致勃勃。 我望空翻个白眼,活生生的永宁王妃就站在你们面前,也不过是个煮饭婆的模样。我早就知道,女人所谓的美,其实是没有什么极致的。打扮加心理暗示比美貌更重要。 可他们为什么说永宁王妃要进城了?难道…… 我的天!小梁! 我慌忙扔了围裙向外冲。 远远地,已经能听到城门外喝道的声音。百姓纷纷避让。先过了几匹永宁军服色的军骑。接着便是我常乘的那辆有永宁王府标志的马车。和我平日的习惯一样,并不算招摇的一小队护卫簇拥在马车前后,不紧不慢的向城内驶来。 我身边本来平静忙着走自自己路、做自己事的的百姓,突然发出惊呼声:“永宁王!”那是看到偶像时惊喜的声音。 我也不由得睁大了惊讶的眼睛。在这个小小的车队后面,有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当先一人一身黑衣,跨下是匹大黑马,他戴着面具! 这世上的许多事就是这么荒谬,两兄弟长得像本没什么出奇。可利用这相像互相冒充对方且乐此不疲就有些奇怪。至于要利用这种想像互相致对方于死地则是真正的悲哀了。 洌自那次不带面具入城后,几个月来再也没带过面具。他用自己本来面目会见大臣,接见百姓。虽然偶然有人会说他面上疤痕破了相貌,他也并未十分放在心上。 他总对我说:“只要你不嫌弃,别人怎么看我才不介意。” 而我一直觉得他十分的英俊。 眼前这个人,虽然打扮身材都与洌十分相似。可他脸上的面具还是出卖了他。 我没有叫喊,也没有跟着涌动的人群向城门口聚集。我只远远的看着,为眼下这个带了面具的人感到悲哀。 “小妹!”我听到一声夸张而兴奋的惊叫,“二哥接你来了!” 我匆忙回头去看,只见狐狸二哥歪斜着从一匹白马的马背上溜下来,迎向那辆马车。他没有看见我。 马车停了,旁边的护卫拉开了车门。 我暗暗叹息,只要是对我略微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我从来不要别人为我拉车门,我总是自己先按捺不住把车门推开。他们的戏演得真不高明,无论是想当偶像派还是演技派都不合格。 二哥止了步,笑着看一个女子从车中探出头来。 第127章参商 此时的情式,永宁王府的马车已经进入了城门,而后面的大队人马只有先头几人进入了城门的拱洞。至于围观的人,去看永宁王的人多,关注这边马车情况的人少。 我有些失落,是不是就算是天下最爱八卦的人群,也是更爱男主角呢? 二哥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尖叫:“不对!这不是我妹妹!” 这一声如同炸雷。本来还在旁边闲闲走动的人群,一下子炸了锅,许多人突然一下子手上就多出了一把兵器。冷冷的金属光泽一下子分别包围了马车和后面才进入城门洞的黑衣人。 二哥咯咯笑着,手上长剑出鞘,挡在了马车门口。随手又把那刚探头的女子撞回了车内。 我慌忙向后退,一直退得靠在冰冷的城墙上。脊背后的凉意让我一个激灵,我缩起来,在那角落里看着眼前一片雪亮的钢刀光泽。而那些原本护卫在马车周围的所谓永宁王府亲卫,此时调转了刀口。直指他们本该护卫的马车和护着马车的二哥。 我屏住呼息,睁大眼睛看着眼前错综的情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秦王,别来无恙否?” 我急忙又一次转头,去寻找这熟悉的声音。城门内,笔直的大道上,洌领着大队的人马奔驰而来。人未到声先至。他的脸因为逆着光,一点看不到疤痕的印迹。轮廓倒更显出男人特有的深沉和硬朗。 可他什么时候已经回城了? 城门洞中的黑衣人也笑了,“谁是秦王?” “你敢摘下你的面具吗?” “人人都知道尉迟洌脸上有伤。”黑衣人说,“更何况我和我的王妃同回长安,王妃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你的王妃?”老黑笑起来,“你以为,你在城门口打个劫就能劫到一个王妃吗?” “我从灞桥营一直护送过来……”黑衣人突然打住,看着马车发呆。 “你以为,灞桥营中住的就是王妃吗。”二哥也笑了,“出来!”二哥用剑柄敲打车门,“别装了!” 车中那女子再一次探出头来,满头的珠翠,打扮得像个花大姐似的,肩太宽,个子太高,怎么看都一[·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副傻相!小梁! “啊呀!”小梁扭捏着,“人家在灞桥营住得好好的,每天泼几斤宫粉,吃几两胭脂。为什么这么着急叫人家回来!” “你够了!”二哥笑骂,“你住了那么长时间,也没引到人家来偷袭灞桥营,可见你没有魅力!” “今天引来也不算晚啊!你瞧,人家秦王看奴家的眼睛都是直的!” 果然!别说秦王,在场的所有人此时看小梁的眼神都是直的。 我郁闷的看着眼前的情景,他们玩的很开心是吧,所有人只把我蒙在鼓里。什么祖陵祭祖,不过是为了让秦王从狄远的纠缠中脱身。小梁留在灞桥营也不过是为了扮演我的角色。 此时城门外已经喊杀阵阵,显然是小雷在后面断了秦王的后路。而城门内的形势也如此明了。秦王又被他们骗了。 我缩在城墙边,闭了眼不去看他们厮杀,可空气中很快还是弥漫了血腥之气。 混乱的场面时间很短。 “好了,好了,你睁开眼吧。”有人在拍我的脸颊。 我打开眼帘,看到狐狸那张奸滑的俊脸在冲我哂笑。 “二哥。”我呐呐的说。 “我早对王爷说过,我是看不住你的。”二哥在我头顶拍了一下。 我慌忙去看老黑,用眼睛控诉:二哥又在拍我了,快来救我! 可老黑没在看我。他的眼神专注于他马腿边那个被捆成粽子状的秦王。秦王此时把脸埋在尘埃中,不肯抬起头来。我的眼神也不免一黯。 二哥看我一眼,转了身,走到秦王身边。 “我还从未见过他现在的模样呢!以前总看他宝马雕鞍,意气风发的纵马长安。”二哥说,随手把秦王翻了过来。秦王脸上的面具不知何时已经掉落,他的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默默地扭了脸不去瞧,可又不知该把眼光往哪里放。只得去看老黑。 老黑沉默着,很长时间就那么默默凝视着脚下的秦王。 “哈哈哈哈哈哈……”地上的秦王先放声大笑起来。 “夏狐狸,我曾和你一起斗鸡!你认识我吧!”他恨声说。 二哥拎着捆他的绳子,让他站了起来。 他又转头,“小梁,我曾请你来我府中吃南方的荔枝,你认识我吧!” 小梁默默别过脸去。 然后他才对着老黑,“尉迟洌,我们是亲兄弟,你认识我吧!” 大家都沉默着。 “成王败寇,我输了!我认输!我现在只后悔,在我能赢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杀了你们!” 二哥默默为他拍去身上的尘土。 “夏云。”老黑叫。 “在!” “押他去大理寺吧,交给刑部让他们依律定谳。” “是!”二哥推推秦王。同时招呼手下跟上。 “你们干得好事!父皇是不是被你们关在了齐王府中?你们不忠不孝……我早该认清你们!”秦王高声叫骂。 二哥看一眼老黑。老黑不动声色。任由秦王一路叫骂而去。 城外的秦王手下此时也已经缴械。小雷在领着人清理战场、清点战俘。 我没想到这一切结束的如此容易。当然,也许背后并不是真正的容易,只是最艰难的部分我没有看到罢了。 小梁远远站在一边,拼命用袖子抹脸,试图抹去脸上的胭脂。有二哥护着他,他看上去并没有受伤。但我还是有点内疚。 我走过去对他说:“你擦这么厚的胭脂是败坏我的形像。” “就这我还怕秦王真要开了车门看一眼就糟了。好在他快到城门口才下的手,我听到车门外砍杀的声音,硬是忍着没敢吱声。好在当时已临近城门。他已经来不及检查车里人的真伪了。” “你不该替我担风险。”我说。 “哪里话,这本就是一个钓秦王的计策,与你无干。我们原本是在灞桥营设了局等他的,可他偏不肯来。” “可是你这样子真的很丑!” 小梁终于笑了,“你若想谢谢我,就好好说个‘谢’字。你若觉得对不起我,就认真说个‘对不起’。别这么拐弯抹角,你说我丑,我会伤心的。” “那你伤心去吧。”我说。 老黑还在马上若有所思。 我撇下小梁,朝他走过去,然后向他伸出双臂要抱。我要他把我抱上马去。 他好像才看到我似的,“飞帘!” 哼,现在连我也不入不了他的眼了吗? 他弯下腰,抱起我,把我放在他身前的鞍桥上。 “回家。”我说。 “好,回家!”他带转大黑马。 我靠在他怀里,“我讨厌小梁扮的永宁王妃的模样。”我说,“好丑!” “小梁啊!他自告奋勇,觉得好玩儿!” “我讨厌你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一声。” “我舍不得让你去做诱饵。” “还让二哥哄骗我。” “他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我捧了他的脸,揉一揉“你在想什么?有些敷衍我。” “飞帘别闹,这是在大街上。” “怕被人看到,妨碍你纳妾吗?” “又胡说!” 我颓然放手,“是不是觉得现在你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现在真的成了大景炙手可热的大人物,这大景有多少人盘算着想巴结他、讨好他。随着他的节节胜利,随着他一步步掌控各种权力,许多他原来得不到的东西变得唾手可得。那么他已经得到的东西还会那么珍惜吗? “是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沉思着说,“我突然意识到,现在是我有家,他们没有家了。”他用一只手闲闲的揽着我的腰,“秦王其实也可怜,他以前那么飞扬跋扈,可现在,他其实什么都没有了。” 我傻看他。 “我们是兄弟,可一辈子中,其实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 “秦王几次想置你于死地,现在你还没想弄死他呢。所以你用不着为他感伤哀叹了。” “他死不死其实无所谓了。”此时我们已经到了夏府门前,“我要是想让他死,早就可以杀了他。他伤好破相,一直装成小兵混在武威军中。我知道他心中不服,一直在伺机反扑。我留个机会给他,是因为从那时起,我心中就有些轻视他了。我只是觉得,他当年仗着得宠欺负我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会有今天。我觉得这才是最让我感慨之处。” 我蹭蹭他,“那是因为你很棒!” 他从马上把我抱下地,“你先回去,我还得先去隔壁执事府处理一些事情。” 我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自己去推夏府的大门,回头时,他还在马上注视着我。我冲他一笑,“那晚间早点回来。”我说。这才进了门。 第128章有毒 门里老木叔在等着我,见我进门,一把把我拖住。“丙常去了齐王府!” 他紧张希希地样子让我好笑,“几时去的?” “有一阵子了。” “就他一个?” “不,还有皇上。丙常先出了宫;皇上乘了顶小轿后出,而且皇上是去了尚书台,只有丙常是到了齐王府。”老木叔转动眼睛,“摸清这点事,我可是下了大工夫的。现在我有点发愁,此事可需告诉二公子?” 我咧了嘴,“你去告诉狐狸吧,他也会觉得好玩儿的。” 我现在有点跃跃欲试,急急忙忙转身又向外走。 “天色不早了,二小姐非得今天去吗?” “当然,早上我送吃的,为的就是让他们有人能出来露个头。现在两个都出来了,多好的机会!” “二小姐到底要干什么?”老木叔追在我身后问。 “送鸡!”我欢快的说。 “哪来的鸡?”老木叔追在后面问。 “我去店里拿一只现成的好了。” 我真的去店里拿了一份烧好的鸡汤。再一次用小篮提了去齐王府。临出门前,我已经听到店里的客人在大肆谈论秦王关于先帝未死被囚的话题了。我得快动作一点。 这一回,不出所料,丙常在等着我。 “王妃!”他行礼。他那阴郁的眼神让我觉得一阵恶寒。 “哦,丙常大总管。”我强自镇定,故意不理他,大模大样向里走。 “王妃来做什么?” “送吃的啊!” “王妃上午已经来过。”果然,我早上的行动引起了他的警觉。 “对,所以再来了。”我理所当然地说。 丙常困惑地看着我,而我不等他引路,自己去关着先帝的那间小屋。我现在也是熟门熟路了。 到了小屋里,我就站着不动了,示意丙常上去帮我打起那帘子。我可不想靠那老家伙太近。 老家伙早扒着栅栏等着我们呢,“啊!两个!”他高高兴兴的说。 我把篮子放在地上。 “秦王抓到了。”我说,观察着老家伙的表情。 我看到了笑容。 “他从来都没脑子。总是自视甚高,不知天高地厚。”老家伙说,“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你觉得,你的哪个儿子算是有脑子?”我问。 这个问题可问住老家伙了,他想了很久,下了结论:“我生的都是不屑子。” 真是好评价。 “我这回给你送了鸡来,”我从篮子里把装着鸡的汤盆捧了出来。香味立刻在小小的空间里充溢。“是不是闻起来很香?” “鸡吗?”老家伙问,“是香!这一年里,他们总是给我吃些难吃的东西,都是以前连宫中的奴才们都不肯吃的东西。” 本来还一脸恭顺立在一旁的丙常,干涩的眼睑巴搭了几下。 “还有点温呢。”我说,“不过我知道你会等放凉了再吃,所以我今天还带了个小碳炉来。”我的确带了个店里烧火锅的小碳炉来。 外屋里连个桌子都没有,我正四下张望,丙常一挥手,有人立刻弄进一张小几来。 我就在几上架了碳炉,再放上汤盆。我随手去摸系在腰间的布囊,想拿出火折子。 “等等!”老家伙和丙常几乎同时叫了起来。他们看到了我解布襄的动作。 “那是什么?”老家伙问。 不等我回答,丙常已经抢上一步,劈手从我手上夺下了那只布襄。然后隔着栅栏递给了老家伙。 老家伙开始一样样的检视里面的东西。 “还给我!”我说。 他拿出里面的金属小瓶,“毒药?” “那上面明明有梁记的标签。” “啊!是的,老梁的伤药。老梁那个装模作样的东西,从来不用毒药。也不肯给我长生不老药。他的医术最高,可我不偏让他当太医令。”老家伙居然还有些得意,以为每个人都多么想当官似的。 我说:“梁太医的价值观与你不同。” “什么?” “没什么。把我的东西还我。” 他继续在我布襄里翻检。“火折、烟筒全都有。这布襄是洌给你的吧。” 这的确是老黑给我的。我一直觉得他们行军打仗带着这东西很神气。羡慕了一阵子后,老黑就给了我一个。 “好多东西你根本用不着啊!”他说。 “快还我,我好为你点起小炉子。” “别管炉子了,你把它给我吧。”他把那布襄攥在手里。 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不舍得?因为是洌给你的,所以不舍得?”老家伙不怀好意的笑了,“可洌的东西,我也有兴趣。” 我张大眼睛,这疯子要干什么? “丙常?”老家伙叫。 “在!” “我已经被你们关了二年了吧!” 丙常没吱声。 “两年前,你答应我不会亏待我的。” 丙常垂下了头。 “可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呆了两年,人间我快乐一点也不能享受,你还说没亏待我?” 我看了一眼他们给他小屋留的一眼高窗,这小屋算不上暗无天日吧,好歹还有个通风的小窗呢。 丙常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已经两年没碰女人了!”老家伙突然咆哮起来! 丙常立刻来了精神,很显然,老家伙的话丙常领会极快。他抬头起头看向我。 我吓得后退数步。老家伙原来是这个意思! “对,就是这个小东西,我要她!她是洌的女人对不对?我要她,洌抢我的女人。我也要弄他的女人!”老家伙兴奋的把手伸出了栅栏。“把她给我,把她给我!” 丙常在迟疑,“尉迟洌知道了会杀人的。”他说,“老奴自忖怕不是他的对手。” “让他来杀我好了,他早就是个想轼父的坏坯子。” 丙常还是迟疑。 “丙常,你没有亏待先帝。”我和缓的说,“他让你一生都不能拥有女人,所以你也可以不给他女人。别给自己找麻烦,别习惯性的总想臣服在某个人的脚下,现在他是你的阶下囚了。” 丙常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慢慢缩了回去,然后脸上又没了表情,坦然的面对老家伙一动不动。 我挑战的看向老家伙,瞧!你做的每件亏心事都会付出代价。丙常也不会听你的。 “丙常,当年如果不是我救了你,你早饿死在沟渠了。”老家伙吼。 丙常又退开几步,摆出事不关已的样子。 老家伙在栅栏里抓狂起来,对丙常和我破口大骂,全是污言秽语,比我两辈子听到的总合还多。 “父皇。又怎么了?是谁惹你生气了?”随着话音,尉迟澈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倒没像我以为的那么颓唐,事实上他依然光鲜漂亮。见了我也并没有吃惊的表情,小白脸上倒是很和气的绽出一朵笑容来。我今天运气真不错,居然两个都来了。我还担心尉迟澈会直接从尚书台回宫中呢。 老家伙一下子闭了嘴,带趣的看着尉迟澈。 “又来送吃的了?”尉迟澈问我时用了“又”字。显然,我的一点点小举动,弄得宫中的人都不安了。 “是啊!”我淡然回应。 “是什么?”他去掀汤盆的盖子。 “芦花白。” 尉迟澈手中的汤盆的盖子咣当一声失了手。 二哥说那芦花白的名字还是澈起的,那本来是柴鸡的名字,被他用来指白色的毒药。 丙常忙过去查看,看皇帝伤了手没有。 尉迟澈很快镇定下来,“手滑了,”他说,“主要是秦王今天被抓到了,有点高兴。对了,飞帘应该已经告诉父皇了。” “你高兴什么?那不是洌抓到的吗?他能抓秦王,自然也能抓你。”老家伙冷嘲。 尉迟澈看起来面不改色,“所以我刚在尚书台听到这消息就来了,请父皇明示。” “你是当今皇帝,秦王是反贼。天下出了事,都是你们的责任。只有他尉迟洌,摆个不偏不倚的样子装好人,笼络人心。可尉迟洌现在做事还有顾忌吗?他早不把你放在眼里了吧?” “是!”尉迟澈信服的点着头,“秦王已经把父皇你关在这里的消息嚷的满世界都知道了。而洌却不加阻止。他这是什么意思?” “满世界都知道了吗?”老家伙显得很有兴趣。“百姓都什么反映?” “没人会想你的。”我撇嘴。十八年里,就会对自己的臣民作威作福,外籍环伺却毫无作为的人,还能指望什么? “百姓只是好奇而已,没什么反映。”尉迟澈挥一下手,不想谈这个,“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做?” “找人去杀了尉迟洌呗。只有你的敌人都死了,你才能高枕无忧。” “父皇,你知道我手下没人……” “有人你也不会用。不如你把我放出来,我帮你办了他?” 尉迟澈悻悻地笑着,“父皇说笑。” “我不说笑,你说百姓都知道我被囚的事了?说不定百姓会来救我的。到那时,我会杀了你们所有。如果你现在就放了我,我还能考虑给你一条生路。啊,还有我的容妃,我也可以给她一条生路。当然,这得是在我心情好的时候。” 他们父子原来就是这样的合作关系。我暗自的有些不以为然。他们各怀鬼胎,没几句正经话。 我对着老家伙:“你别忘了,洌也和你在谈协议。你若有诚心,就不要做过分的事。” 尉迟澈惊疑不安的看着他老子,“父皇!” 老家伙咯咯的笑了。 我就是要他们互相不信任,免得他们合起来算计洌。 “鸡你是不想吃了?”我继续吼。 “吃,为什么不吃?洌的女人为我做的。” “已经冷了!” “不是有小炉吗?” “洌知道你来的事吗?”尉迟澈插_进来问我。 “我会告诉他的。”我说。 “当然,她会告诉洌的,”老家伙晃动手上的布襄,“她回去得解释洌给她的布襄怎么没了。” 我瞪老家伙一眼。 尉迟澈也笑了,“我也会去告诉洌的。看看他对自己媳妇自动送到他老子面前是个什么反映。”想了一下又强调,“刚才你们的事我可全听到了。” 他们一个个全都这么无耻。我早知道! “我得走了,总不见我,洌会想我的。”我端起鸡来,顺手拈起旁边的银筷,“我先侍候父皇把鸡吃了吧,你们有事可以慢慢谈。”我准备试吃给老伙看,侍候这种人果然很麻烦。 “我先声明,冷鸡我是不会吃掉半只的,没的腥气!”我把筷子插了下去,“等我走了,你让丙常热给你吃,”我不急,还有话要说,“还有,记得洌对你说的话,好好想一想,那也许是你唯一的活路。不要给洌惹事,不要让洌不舒服。” “你这小东西,废话还真多。” 我笑了一下,搛起一块鸡肉往嘴里送。 突然,我一下子甩掉了手中的筷子,连退几步,然后指着地上的筷子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憋了好久,我终于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啊……毒!” 第129章留心 地上,银制的筷尖已经变成了黑色,砷化物和银反映的结果。 “毒……”第二声,我的声音已经小得可怜。我先看看丙常,丙常盯着地上的筷子发呆。我再看看尉迟澈,尉迟澈的小白脸完全没了血色。 没人开口,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发呆,“你、你……你!”我指着尉迟澈,哆嗦着语不成句。 另两人一起盯尉迟澈。 “不是我!”尉迟澈大叫,慌乱的向门边靠过去。 “为什么要杀我?”我喃喃自语,“已经死了一个梅妃了。” “我说了不是我!”尉迟澈有些抓狂,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盯上了丙常,“早上是你说永宁王妃多事。” 于是我又盯着丙常。“丙常公公……” “皇上这是干什么?”丙常不看我,只盯着尉迟澈,说话的声音阴阳怪气。 我的脑袋又转向尉迟澈。 “来人,来人!”尉迟澈大叫,步步后退。很快就有人冲进来。 进来的人抽刀护住尉迟澈。 “睁大你们的狗眼,现在我是皇帝!”尉迟澈有了支持者,来了脾气,“你们谁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可没空和你们纠缠。”怎么看,他都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而且,他说完了,还真的在大内护卫的簇拥下一走了之。 丙常的脸立时铁青。 我的脑袋在尉迟澈的背影与丙常之间来回转。 “丙常。”老家伙倒是冷静。 “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奴不知。” “真不知道吗?” “真不知道。” “可为什么我觉得这不是澈要毒死洌的婆姨,而是有人想毒死我呢?” 丙常愣了一下,突然腿一软,冲着老家伙跪了下去,“老奴不敢!皇上别冤枉老奴。” “不敢?”老家伙抖动着穿过肩胛骨的铁链,“你连这种是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的?” 丙常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老奴答应过不敢伤皇上性命,如今怎敢失言。” “我不信你的话。”老家伙眼睛似不经意的瞟向了我。 我慌忙向屋外撤去。 “皇上,真不是老奴……”丙常兀自在那里磕头。 “你口中现在有两个皇上。俗言道‘天无二日,人无二主。’在你,连皇帝都可以有两个,生个二心有什么奇怪。” “皇上……”丙常的头死死抵在地上。 “除非你为我做两件事。”老家伙和丙常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已经挨到了门边,此时撒腿就跑。 “皇上吩咐。” “她!”老家伙只吼出一个字,声音中带着喜悦和得意。 “别跑!”我腰上一麻,人就离了地。“洌!”我大声叫,“救命!” “皇上你是要她对不对?”丙常一手把我夹在腋下弄回了屋子。任我又踢又打毫无松手的意思。 “对!太好了,给我!”老家伙两眼放光,再一次向我伸出了手,“快给我!” “洌!老黑!救命啊,救命啊!”我拼命挣扎哭喊。他们怎么可以这么无耻!早知道我不来了! “多有趣的小家伙啊!洌的运气不错。” “你个老流氓。老黑,救我!” 丙常夹着我,“老奴对皇上从无二心,老奴当初对不起皇上实出无赖。” “你把她给我我就原谅你。” “这个女人担着天大的干系,只怕尉迟洌不会放过老奴。” “不过是个女人……” “老黑……老黑……” 丙常协了我又向前几步,“到时候皇上要为老奴说话。” “流氓、坏蛋啊!”我哭喊得惊天动地,可眼看着还是要落入魔手。丙常虽然犹豫,可人还是一步步的接近着那铁栅栏。 老黑老黑,你怎么还不来啊! “放下她!”门外一个声音又平又稳。 “老黑……”我用尽了力气哭叫。 的确是老黑,他人还没到,声音已经传进来了。 丙常手一抖,差点把我直接扔地下。 老黑黑色的身影慢慢延伸进门来,他什么话也没说,进来后就那么静静的站着。 “老黑!”我越发哭得响亮。 丙常呆了片刻,慢慢放下了我。 我脚一落地,立刻飞扑进老黑的怀里。 老黑的眼睛在屋里一扫,似乎对眼下的形式已经了然于胸了。“父皇又在闹什么呢?”他淡淡地说。 “没什么,我就是也想喝奶了。”老家伙涎着脸。 老黑的手臂慢慢弯起来,把我按在他胸口。 “你有饭吃就不错了!”老黑尽量显得平静地说,“我小时候,你经常不让他们给我饭吃,说我只爱吃奶,不配吃饭。你若再这样,我也认为你不配吃饭,叫他们停了你的饮食吧。” “怎么,是真的想轼君杀父了?” 老黑沉默了,好一会他才说:“你别逼我!” “苍天哪,你看看吧,这就是我的儿子,他连我这个孤苦被囚禁的老人也不肯放过啊!”老家伙举手向天,做悲痛欲绝状。 我看老黑神色凝重,慢慢闭了眼。好半天,“丙常。”老黑叫丙常。 “永宁王。”丙常似乎有些怕老黑,此时远远的站着,戒备的盯着老黑的动作。 “那帮入京的举子可能会来这齐王府探视,你到时候应付一下吧。就说这里住的是当年齐王一个疯了的小妾。” “是!” “今天晚上,我会偷偷安排一个女子过来,你也是认识的,豆香。若那些举子一定要看,你就安排他们进来几个人,看上一眼吧。” “是。” “还有你,”老黑转向了他的父亲,他现在一切称呼全都省略掉了,“你老实呆在这里,别指望其它了。那些都与你没关系,永远也不会有关系。” “你不会真的想饿死我吧?”老家伙又装出一副可怜相。 “乘能吃的时候多吃几口,吃一口少一口了!”老黑说。 ※※※ 我和老黑挤在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小马车里,驾车的居然是二哥。 二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 老黑一进马车,就松了手,再也不肯抱着我。 二哥恨恨的说,“你又惹事了是吧?老木叔一告诉我你来了齐王府,我就知道准没好事,赶快去告诉王爷。王爷和我慌忙赶过来救你。” 我不敢嘴硬,偷眼去看老黑。 老黑冷了脸。 “我只是玩玩儿。”我小声说。我还在发抖,本能的贴在他身上。 “可你把王爷吓坏了!” “我也吓坏了。”我小声说。索性抱住老黑一只胳膊。 老黑木然坐着,不响应我。 “二哥长叹一声。为什么当初要留下这个祸患?” 我这才想起,先帝的事,在老黑面前二哥应该是不知道的。偷眼看看老黑,他仍是不给我个表情。 我吐了一下舌头,摇着老黑的臂膀。“他们现在一定在互相怀疑。”我有些邀功的,“怀疑到底是丙常还是澈想毒杀先帝。” 老黑没听到似的,他只是独自一个人在发呆。 我索性把话说开了,“老黑,老黑,他以后再也没那么得意了,对他来说,现在没有一个人是可靠的,他吃的每一口饭都不安全了。我不想让他太得意。” “他不会上当的。”老黑说。 “可,尉迟澈和丙常互相指责。” “他们俩会互相怀疑对方,但,那一个是不会上当的。” “唔?”我有些不信。 “这是我的事,不要你管。”老黑闷闷地说,“不要你们管。”他又加上一句。 “你下不了狠心杀他,就和澈一样!”二哥说。 “你们能下手杀了夏公吗?”老黑反问。 “那不一样,我爹对我们挺好。” “好吗?!你们不也都是夏家利益链上的筹码!” 二哥没有声音了。 我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的确,我和夏爹其实还没什么真正的亲情呢,若是让我下手杀他,不管为什么,我都做不到的。 “我只是吓吓他。”我小声的解释。 老黑还是沉默不回应我。 我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也许我真的做错了。我放开老黑的胳膊,一个人缩到马车角落里去。 直到马车到了夏府,我们一起下了马车,老黑都没说上一句话。二哥吓得什么也没敢说,就溜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我突然想起,我去年离开王府,随老黑出征前,秦妈和陈妈两位嬷嬷,曾对我语焉不详地的嘱托,她们当时就说,洌可能心软做不了,她们希望我能帮洌做了。自从我见了先帝后,就明白她们所说的是什么。可现在,我自问,我真的能帮老黑来做这件事吗?我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勇气吗? 别的不说,看洌此时的态度,我就明白,我若真的做了,那个代价怕是我不能承受的。 “洌。”我拖着他的袖管叫他,叫了好几声。 “我不会真的伤害你爹的。”我索性这样说。 “他不是我爹!” “那……我没想到你这么在乎他。”我转动眼珠,故意这么说。“连玩玩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 “其实你心里还是在乎吧……” 又没了回应。 他真的在乎!即使是这么一个不像样的爹,他还是在乎! 我们一起回到了我的那间小屋。我点起了灯。回头看他,他也在凝视我。 “我没想到会让你伤心,对不起,我再也不会去齐王府了。”我说,心里有些委屈。“我原以为他们让你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我也可以吓吓他们的。你若在乎,我就再也不去了。” 我本来就受了惊吓,现在老黑又对我这样不冷不热的。他以前从不这样对我。 我知道他答应我不纳望舒后。和其它朝臣间也还是有各种允诺。我不知道那些允诺里有没有涉及女子的部分。我从来不问,可那不意味着我不在乎。 就算他只是虚以委蛇的暂时应付,最终都会成为对我赤_裸裸的威胁。 他现在这样对我,谁知道和那些潜在的想上位的女子有没有关系。 “我再也不去了。我错了……”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老黑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决心道歉,用这种方式来挽回他。虽然心里委屈,但还是我先让步了。我突然意识到,我是多么想留住他的心啊,我也很怕他离开我! 突然,我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一阵酸气直向上涌,我甚至来不及跑到墙角去,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第130章地魔 “飞帘!”老黑终于显得有些惊慌,“你怎么啦?”他用手轻抚我的后背。 我又呕了一阵,他抱了我,一声声地问:“你怎么了?” 我直接去他的袖中掏他的大黑手帕。 “你也觉得恶心是不是?”他想当然的说,“这下你知道他的厉害了吧?我每次见他出来都会吐。我才不过离开你一天多,你就出了这样的事!你自找的!” 我哗哗的流眼泪。 他把我搂在怀中,“我不喜欢你去见他,不喜欢。” “那我不去了。”我呜咽着。 “对,不许再去了!” “那……你自己呢?会不会再去见他?”我问。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老黑似乎很迷茫。 “如果你再也见不到他了,你会不会恨我?” 老黑警觉的把我推开一点。 “我没做什么。”我慌忙声明,“一切全在他自己。” “飞帘!” “我觉得不管他出了什么事,你都会怨我的。他终究是你爹。” 老黑默了半晌,“胡说!”他把我抱了起来,放到床上,“你才是最重要的!吐的脸都白了。我得叫小梁来看看。” 我拖住了他的袖子,不许他走。 “我已经后悔自己多事了。后悔了……” “我知道,所以你以后不许再去了。”老黑扯不回他的袖子,只得在床边坐下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怎会怨你,只是你这样太让我担心。” 我刚想张口,腹内再一次翻腾起来。只得把头探出床外。这一次只有干呕,吐不出东西来。 “不行,你这是病了。”老黑说,“得去叫小梁来看看。” 我还是抓着他不放,“你不生我气了吧?” “我根本就没生你的气,只是觉得不安罢了。”他无可奈何,只得再一次坐下来。 我扑到他怀里。 他只得搂了我,“那个人,你骗不了他!丙常,事后想通了,不会把你怎样。我担心的是澈。你觉得好玩的事,他可不会觉得好玩。他从小就不愿担责任。而他的母亲也总是想尽一切办法为他除掉所有的不安。” “什么意思” “无论谁成为澈累赘,他就会想办法消灭那个累赘。” “你是说他会动手杀了先帝?”我有些吃惊。 “不,有丙常在,他做不到。我猜他会想办法杀了秦王。” 我想了半天,“可,秦王不是已经把事情嚷出去了吗?你也没加制止。” “这事迟早要露出去的。”老黑说,“秦王被捉,他肯定会尽力把这消息散布给每一个人。而刑部大理寺哪里就是能噤口的地方了。我想过了,纸包不住火。索性我大方点,就让这事以最快的最暴烈的方式传出去吧。” “可后果会是什么?” “除非那两人都能速死,否则后果都是一样。” 我不解。 “我们永远背着压力活着。”老黑说。“而把他们推向死路的人不可能是天真的你,也不可能是涓急的澈。那个能让他们速死的人只有我!秦王的兄弟,那个人的儿子。” “老黑!”这一回轮到我吃惊了! “我很坏是不是?”他怜爱的揉着我的脑袋,“秦王一死,我就能抓住澈。以后的事,我只需等着!这也话需要些时间,但我有耐心。澈的昏招肯定会越来越多。” “老黑,我是不是又坏你的事了?”我有些不确定,“我只是想帮你。”我说。 “我知道,”他府□,把头埋在我的发丝里,“可我不要你这样帮我。” “不,我说的不仅是秦王和澈,还有先帝。” “先帝先放着,以后再说吧。这还取决于澈的态度。” “不是,不是!”我有些慌乱,“先帝抢走了你给我的那只小包裹。就是你行军打仗时用的那只。他和澈都威胁我,要用那东西坏我的名声。” 老黑再一次沉默了,好一会,他笑了一下。“他们是要坏我的名声,可我的名声早就很坏了。我私生活残暴,还吃人肉。”老黑用头抵着我的额角,“没人能止住谣言,让它们去吧。” 我有些发闷,张了几次嘴,终于不再说什么。就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那一夜我总有些不安,虽然老黑说没关系,让我放心安眠。可我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事忘了对老黑说。 再说老黑自己也只脱了外衣,非常潦草的在我身边躺下,他明明也是在等消息。 直至凌晨时分,老黑一下子坐了起来,惊动了我。 “怎么了?”我支起身子问。 老黑披衣下床,走去开门。我这才注意到门外似有人声。过了一会儿,老黑又折回来,“在刑部的牢狱中抓到了狄远。” 我惊愕极了,想了一下又觉得好笑,“他来找过我呢。” “我知道,夏长史说狄远也去找过他。不过夏长史只是含糊答应帮他说说,没给他什么具体的承诺。” “所以……” “狄远那人不仅面貌模糊,连性格也是首鼠两端。他去为澈干这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不奇怪!” “那……秦王呢?” “死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一了百了。若真的慢慢审起来,多出来的话头给我们造成的困扰且不去说,他自己两天一挨打,三天一被拷的,也白白受苦。 我也披衣起床,“狄远被抓,澈会怎样?”口中正说着,再一次觉得恶心欲呕。慌忙用手捂住了嘴。 “怎么了?飞帘。”老黑敏感得很,立刻觉查到了我的异样。他拉开我的手,仔细观察我的脸色。“你昨天干那事,是不是自己不小心沾上了……” 我有些发呆。 “我去找小梁!”老黑一跺脚就要走人。 我从他身后一把抱住了他。“老黑……” “飞帘。” “我……我觉得应该不是生病,”我有些嗫嚅,“可能是……” “是什么” “可能是小蝙蝠要来啦。”我鼓起勇气说,同时把脸贴到他的后背上。我感觉到我抱着的身体突然暴发出一阵战栗。 “飞帘!” “我的月事好像没来,嗯,我自己没注意,但的确是好久没来了。” “飞帘!” “我最近一直有点恶心,尤其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 我的手臂被小心的掰开,老黑动作极其缓慢的转过身来。 我仰头看他。 “飞帘!”他抱我,动作很轻,“小蝙蝠?” “应该是吧,”我看看自己平坦的肚子,“还早,现在应该也就一个多月。” “唔,”他也低头看我的肚子,好一会,突然蹲□来,小心的撩起我的小袄,呆看一片刻,轻轻的把脸贴了上来。“我们的……孩子……真的吗?” 我用手抚他的肩,“对!我们的孩子!”他的肩抖得太厉害。 “我要当爹了!” “现在他还很小很小,” “他会很快长大!” “对,他会很快长得和老黑一样高大!” “我要女儿!” “好吧,那她会和她老娘我一样明媚漂亮。” 老黑噗的一声笑了,仰起脸来,“飞帘,你个小坏蛋!” 我怀了他的孩子为什么还是小坏蛋? 他站起来,为我仔细掩好小袄。“我本来已经鼻子有些发酸了,被你这样一来,又弄得只想笑。” “笑么!作爹是件高兴的事。”我乘机扑到他怀里向他撒娇。 他再次把我揽到胸口,“小坏蛋!” 他捧起我的脸,开始还是轻柔的亲吻,生怕弄坏了什么似的,可后来越来越深,越来越重。我被他吻得气喘吁吁,不得不呜呜的讨饶。他放了我,我看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既然如此,从今天起,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呆在这院子里,不,就呆在这小屋里,不许再出去乱跑,对!哪也不许去” “不!”我抗议! “不许说不!”他吼,可脸上的模样笑滋滋的。“对了,我得找人专门看着你,小梁!我去叫梁来专门看着你!不行,小梁一个人肯定不行。还得找人,我去叫人通知秦妈、陈妈,让她们来照顾你。不然,我把你送回城外的王府?那也不行,那样你离我太远,我不能随时见到你。还是让她们搬来吧。还得增加护卫……” 他唠唠叨叨,成了个话唠,只管自己在那里盘算怎么圈着我,根本不看我抗议的眼神。我暗暗咬牙,早知道不该这么早告诉他这事的。 突然间,我小屋的房门被拍得惊天动地,“王爷,王爷,不好了!” “什么事,说!”老黑冷叱,一边把我的头按他的胸口捂住,他生怕惊了我这个孕妇。 “齐王府,齐王府……” 老黑也是一愣,放开了我,走去拉开门,把外面的人放了进来。“齐王府怎么了?” “齐王府出大事了!” 老黑不开口,冷静地听对方细说。 “就在刚才,有大批的京中士子和新进举子,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去了齐王府。” 这个老黑昨天就知道了。有丙常和豆香应付他们。 “就在乱的时候,那齐王府内发出了一声巨响。” 我和老黑都是一愣。 “一时间飞沙走石,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怎么回事?”老黑沉声问。 “不知道。围观的人当时都吓得四散乱逃,有人说是妖气升天,有人说是天降妖异。胡管家已经立刻关了大门。现在围观百姓都远远站着,不敢上前,也不肯离去。” “丙常呢?” “不知。只见丙常公公一早进去,去和豆香姑娘接洽。然后又出来应付那些闲人。正说得入巷,那边就响了起来,那些人就开始向门外逃。后来又见他和胡管家快速的关了大门,没见他出来。” “到底是什么声音能让人都向外逃?”老黑不解,“你说清楚。” 我在一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像过年时人家放爆竹的声音。可比那声音响亮多了。当时振得站在胡管家身边的小人也抖了几抖。”那探子说话间还掏了掏耳朵,以示当然声响之大。“都说是妖气,也有说是地魔的。” 老黑愕然,“这等怪事!” 我心里计较着,对那探子说,“你先出去。” 老黑立刻回头看我。那探子倒是乖乖出去了。 我去关好门,再走回老黑身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老黑,你要挺住!”我严肃的说。 第131章结局1 “怎么了?飞帘!”老黑反手环了我的腰,有些不安。 “我想先帝已经死了!”我说。 老黑半晌不语。 我有些忐忑,但还是要说下去,“我昨天告诉你了,先帝抢去了你给我的小包包。昨天我忘了一件事,你那小包里原本应该有只烟筒。后来我们过潼关时,为了招唤小杜接应,被小梁用了放掉了。只余下一只没药的烟筒壳。后来我觉得它没用,就把它扔了。上一次,我们去找静善时,我在静善那里拿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叫雷管,是我们那地方的东西。它看起来很像烟筒,但它火药爆炸起来威力比烟筒大得多。昨天,先帝知道了他被关的事已是尽人皆知来,一直很兴奋。所以我想……” 我看看老黑,咬了一下唇,鼓气勇气,“我猜他本是想乘着人多放了那只烟筒,让人看到,好救他出去。却没想到……” 老黑看着我,一直没改他那愕然的表情。我有些心虚。垂了眼不敢看他。 突然,我听到了一声轻笑,“天!这算什么事!” 我忙抬头看老黑。老黑仰起头来,“这是不是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我警告过他叫他安分点!可他总是自以为是、野心勃勃。”老黑不像是在谈论父亲。 他似乎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飞帘。你是说那个人死了?就这样死了?” 我点点头。这种雷管,爆炸中心的半径有两三米,他若真拿在手上当烟筒放……我猜老黑那卧室此时也已经被炸塌了。 “我的天!”老黑再次感叹,“居然会是这样!”他看起来竟是十分的轻松,“那个人死了,居然就这样死了!”他好像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语言来表达他的心情。 “你还是再去确定一下为好。”我说,突然想,先帝给他的压力是多么巨大,以至于直到先帝死了,老黑才能如此放松的正视自己的情感。他,其实是高兴的,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合适。 他真的不爱那个人,只不过只要那个人活着,伦理的、现实的压力就显得格外的巨大。 “对,我得去看看,还得去另做些安排。”老黑醒过神来,又变得紧张起来,“飞帘你老实呆着,不许乱跑。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点头。让他放心。 他冲我咧了一下嘴,突然在我鼻尖上舔了一下,自从他学会了接吻,他好久不干这事了。“不许跑不许跳,我叫小梁马上来看你。” 我再点头,温顺而乖巧。 他手上紧了紧,然后才依依不舍的放开我。“你真是我的福星。”说完又舔我一下,这才转了身。 他匆匆走了,我站在那里发呆,他真的高兴了,也轻松了。真好! 我想,好在我没有对老黑完全说实话。我本来的计划中,就是打算乘着点火锅的当口,假装不经意的把那个小包掉在地上。我本就是要让他拿到那个雷管。 当然,我没想到他会那么野蛮的让丙常抢去。这不得不说是天命。 我把那个雷管送给先帝,让他以自己意志来决定自己的生死。 他如果放过洌,不再想着把儿子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么他就能活。如果他只想着复辟夺权,不接受洌开给他的大家都能活下去的条件,想要利用到手的烟筒,那么他也只能说是自寻死路。我给了他选择的机会,那个烟筒,点与不点全在他自己的决定。 什么下毒栽赃,真的只是一个玩笑而已。我知道他们都聪明,可再聪明的人也挡不住层层的算计。我一个笨人都看得清的东西,他那么精明却还是误了自家性命,这只能说怪他实在的利欲熏心。 我没什么不安,秦妈和陈妈也一定会高兴。还有许许多多被他杀了的冤魂也都会欣慰。我的确是洌的福星,因为我做时从来都意志坚定。我计划了很久,坚决的施行。我不聪明也不强大,可我努力去做我要做的每一件事。从来都不曾迟疑更不会后悔。 而且,我永远都不会对洌说出实情。就让他永远把我当成他的纯洁天真的小小风神吧。 那一天,直到傍晚老黑还没回来。小梁倒是来了,他陪着我听各路传来的消息。 人们都看到永宁王亲自到旧齐王府,接出了他发了疯的小妾,并送去了城外的永宁王府。许多人乘着那小妾上马车前的空档,偷看到那小妾毁了容貌,长得十分狰狞吓人。 齐王府的爆炸按官方的说法,是厨房的烟囱炸了。可百姓相信的不多,大家一致认为是永宁王养的地魔驾着黑烟逃走了。这地魔曾帮永宁王战无不胜。 秦王已死的消息也传遍了坊间,都知道当今皇上沉不住气杀了自己造反的兄弟。 有许多人为秦王不平,觉得当年澈是耍了手段,乘秦王在外领兵,窃夺了皇位。如今又直接杀人,全无皇帝的风范。更兼长期对永宁王不公,人人都觉得皇上心胸狭隘,不成体统。 一时间群议汹汹。 当然,群议对强硬的人来说从来没什么威慑。最终还得人为的点上一把火来。我猜离老黑行动也不远了。 小梁的样子很有些向往,“可惜我没有武功。不然和他们一起杀入宫去。” 哪有那么简单!”我摇头。 果然,这一天,老黑彻夜未归。 几条政令连夜发了出去。一是清君侧,追究窦公的贪腐和临战逃脱。二是调杜平威为潼关守。原守潼关的梅相被调太原守,他的任务是清算下辖晋中县窦公家族的一应罪行。三是调夏公夏珏空身入关,收狄远和秦王麾下武威军残部。其它还有许多任命,完全是擅权自断,不经宫中许可。可朝野上下居然全都听命而动,没有任何政令不畅之处。 第二天我听到这些源源不断传来的消息时,也觉得有些吃惊。 “他们全都听老黑的,不怕皇帝不高兴吗?”我和小梁一起喝着热粥,有些奇怪的念叨着。 “其实关键在你爹,连你爹都乖乖听令,别人还敢说什么?更何况,长安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洌的人马。他们谁还敢有异议。” 我想起了爹和老黑的交易,心中有些不快,“可见人人都是有私心,都不是什么好人!” 小梁笑了,“反正洌是把一切能利用的条件都得用到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什么是东风?” 小梁笑,“你等等就知道了。” 我没等到什么东风,我们在永宁王府听到的是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宫中的一位公公突然发了疯,他试图去刺杀皇帝,击杀了保护皇帝的层层护卫,最后还是永宁王入宫救驾,才制服此人。 而皇帝和永宁王全都受了伤!皇帝伤重,永宁王没大碍。但永宁王还要处理宫中事物,一时不能回来。 我和小梁愕然相对。 “是丙常!”我说。 “啊!我认识他。他武功高强,大景很少有人能与他对峙,除了洌。” 我默然,我知道丙常为什么会突然失常,他当奴才真是当惯了,先帝的死他肯定认定是皇帝和洌不守信用。 “不知洌的伤怎样。”我心里有些不开心,他明知我会担心,也不回来一趟让我看看他。而且他这一忙又是好几天不见人影,顺便还拖了二哥去审狄远。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秦妈和陈妈来了,每天喜气洋洋的围着我的肚子打转。她们都绝口不提先帝的死,就好像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朝中局势终于在永宁王的主持下安定下来。皇上伤重,在宫中静养。太后吊了一只臂膀出来垂帘听政。永宁王成了摄政王。 表面上一切再次恢复了平静。 老黑又每天晚上回来和我在一起。他的伤还好,只是一只手臂上有大片的淤青。我有些心疼的为他擦药酒,他笑着楼了我,“你无意间改变了整个朝局。” 我唯有苦笑而已。 好在老黑一如既往的粘我,每天都捧着我的肚子看上好几回,虽然其实也没什么可看。 “飞帘,我有些知足了,”老黑双手扣着我的腰身,“如果澈的伤永远这样不好,我一直当着摄政王,你和我一直在一起,生上好多孩子,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澈的伤会好吗?”我问。 老黑摇头,“梁太医说要剖开肚子治疗,否则怕是死期不远,可太后坚决不同意。现在梁太医已经什么都不说了。” “那……澈还能挺多久?” 老黑再次摇头。 “你得当心太后把你那几个小弟弟弄上皇位。”我说,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这看起来我是多么邪恶和小人之心啊! 没想到老黑却说““她肯定会那么做的,所以她现在还是在极力笼络那些和窦公走得近的朝臣。”老黑叹了一口气,“最近他们不安分,所以我们这样安宁的日子时间不会太长。”他把脸贴在我的肚皮上。“我得继续努力,得让我的小蝙蝠一生下来有个安宁的环境。”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老黑,你有没有说过‘太好了!’?” “什么?”老黑茫然。 “人家新当爹的,一听到有孩子的消息都会高兴的喊‘太好了!’,你都没喊。”我捏他的脸,表示我的不满。 “太好了!”老黑咧了嘴,大概觉得我真是孩子气,他用手臂紧紧圈了我的腰,“你还有你肚子里的小家伙全都是我的,真是太好了!我尉迟洌何德何能,居然有这样的福气!”他满足而幸福的叹息着。 他一直认定我是属于他的,我怎么解释都纠正不过来。虽然他也被逼承认他也是我的,可他却终究不完全是我的!他总是忙着,停不下来。 朝中弹劾永宁王擅权的奏章居然出现了。 老黑又忙起来。两年过去了,尉迟家最年幼的弟弟也十二岁了,和小雷同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永宁王主张他们独自开府,理由是自己十二岁已经出来开府了,小雷十二岁已经上阵杀敌了。 朝中自然是各种声音都有,够老黑忙活一阵的。老黑只是偶尔夜间会回来看看我。有时会陪我一起入睡,有时会在我身边和我一同醒来。 他来去匆匆,我也不多嘴问他。 突然有一天,皇上病危的消息甚嚣尘上,甚至有人说尉迟澈已经死了!只是太后一直秘而不宣。 小梁急匆匆一早来看我,“我爹去了宫中。到现在还没回来。小王子们也全都没有消息。怕是要大乱了!” 第132章结局2 不仅是小梁,老木叔也说,店中客人也都认为要出大事了。 都觉得太后会扶植一个澈的小弟弟逾期,好自己继续垂帘听政。而在太后来说,澈死得越早越好,因为扶上来的小皇帝越小越好。 我听得心惊肉跳,“前几天还说澈挺稳定,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会不会是太后看着要对小王子们失去控制,就急着对自己的亲生儿子……” 小梁也白了脸,“一个女人,也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样狠?” 我呆愣了良久,摸摸自己的肚子。 不过,宫中没有发丧,梁太医也没出来,谁也不能真的说皇帝死了。所以大家还是得静观局势。 更糟的是,尉迟洌要求看一眼伤重的皇帝,居然被太后拒绝。山雨欲来风满楼,有些胆小的朝臣们开始请假溜号了。 就在此时永宁王上表,要求太后交出通敌、卖国、贪腐、贿赂的窦公和他全家。 “怎么会这样!”我惊的跳起来,“在这种情况下,窦太后还敢收容窦公一家!这也太笨了!” “这也不完全是窦太后,其实……小梁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 小梁吞吞吐吐好一会。我急,使劲摇他。 “好,好,我告诉你,其实是我爹,我爹自从窦公伤后就一直为窦公疗伤。窦公瞎了一只眼,久不能痊愈。而太后也伤了臂膀,虽说已经大好,但也须臾不肯离开我爹的治疗。后来又是皇上伤重,我爹更是疲于奔命。前两天,我爹就建议把窦公移入宫中,好一并看护。太后倚重自家兄弟,倒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我呆看小梁,难以置信的说,“梁太医难道是有意……” 小梁长叹一声,“我爹心中本就向着洌,觉得他从小谦恭,为人善良,不比其它王子。他临出宫时。宁可挨打,还不忘救豆香出去,是个有情义的人。后来众王子闹开后,本来我们什么消息也没有,直到有一天你出现在我爹的店中,你要买伤药,我爹一听你描述就知道你说的是洌。” 我吃惊得大叫:“怎么会!” 小梁翻个白眼,“一开始也是不知道的,可后来你说有什么家传伤药,一洒下去就止了血。我爹就知道是洌了。你以为那么好的伤药什么人都会有吗?那药是我爹特制的,除了洌,谁手上也不可能有那么整整一瓶。而洌之所以有那么多,当然是我给他的。”小梁颇为得意的一笑。 “我爹当即就猜到那定是洌,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暗暗拜托你了。而我知道了洌的消息,当即赶出城去找他,助他一臂之力。” 果然天下事想骗过人去是不容易的。 “当然,我爹那时还不知道你是谁?他只知道那是个女子而已。当时还很奇怪的对我说,洌若知道自己和一个女子在一起,还不得把肠子都呕出来了?” 我不满的瞪小梁一眼。 小梁嘻嘻笑,“真正知道你是谁,还是我爹后来访了静善之后。静善告诉他那女子就是夏家二小姐,她养大的孩子后,我爹吃惊极了。他说这真是命定的缘份,洌是有福之人。” 我呸了一声,猜想静善大概又在装神弄鬼糊弄老梁了。 小梁得意的笑,“既然有天命,有些事是免不了的,我爹说了,洌当皇帝也好,至少洌知道挨饿的滋味,知道被欺的痛苦,能多为百姓想想。能为百姓做点事情。所以……” “所以他就骗窦公住到了宫中?” “这也不能说是骗,他们自己也是愿打愿挨。只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窦公想出来也不能够了!” 我想了很久,的确,窦太后不倚靠窦家也无人可靠。只是我还是有点担心,“会不会还要[·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打仗?”我问。 小梁摇头,“说不准,可就算打也打不了几个时辰。洌的兵力已经是绝对优势。怕他何干!” “那……” “你别瞎猜了,现在夏府被洌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你就安心养你的胎。等到洌稳坐天下,你也该挺个大肚子准备当皇后了。” 我闭了嘴,的确,我肚子里有了孩子,应该安稳一点了。 小梁搭过了脉后曾说预产期应该在过年前后,“生在元日吧,”小梁说“普天同庆。” 他没敢说生在除夕和飞帘一样不招人待见。 而我,一点不相信那些迷信,无论是真正的飞帘还是我,我们都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幸福。我只要我的孩子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成长。 几天后,宫中始终没有皇帝的消息,梁太医也一直没有出来。抓捕窦公的公文太后全都打回。时机到了! 永宁王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他并没有与宫中火拼起来,而是一直保持围而不攻的姿态。但只这种姿态,也足以使宫中也供应不济,弹尽糖纸。 只是随着一层层的深挖,当年太后利用突厥钱财贿赂当朝权臣,在宫中迫害其它宫妃、打击那些宫妃娘家的事情也渐渐败露。包括老黑的外公陈公当年的冤死,母亲的被杀。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都知道已经不可圈转。此时就算太后交出窦公也没有了任何意义。更何况宫中的皇帝可能已经死了。 一开始百姓还畏惧战争,家家闭户不敢出门。可随着日子推移,长安的百姓似乎也习惯了宫城被围的场景。长安的东市西市又渐渐热闹起来。 人民总不缺足够的坚韧与坦然。而生活总是要继续。 洌按兵不动,而所有人都只等着看结局而已。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整整一个月后。 那一天,老黑大白天匆匆回来,“飞帘,”他先看看我的气色,我气色自然是好。再看我的肚子,我现在穿得单薄,一切都一目了然。他有些犹豫。 我其实还好,肚子也还看不出来。但他现在每次见了我都要先看上一遍。 “不难受吧。”他问。小心的把我揽到怀中。让我的肚子尽量贴着他。 我早就不吐了,现在胃口极好,吃嘛嘛香。 “有件事情,”他有些挠头,“宫中那老太婆非要见你一面不可。” “这怎么行!”我还没开口,身边两位嬷嬷异口同声叫了起来。 “当然是我和飞帘在一起。”老黑说,“一步也不离开。我们一起见她,她说有话非得对飞帘说。” “那也不行,”秦妈还是反对,“容妃娘娘是笑面老虎,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我不想在京中杀得血流成河,”老黑解释,“太后答应谈谈,只要谈好了,宫中禁卫可以放下武器。” “为什么偏偏要和王妃谈?她分明没安好心。”陈妈直言不讳。 “有我在,她不能把飞帘怎样。”老黑保证。 我也好奇,“她要和我谈?她和我能谈什么?”我原以为她会招见我那还在洛水河畔的娘进宫,要谈话也是她们姐妹间才更有话说。 “再说那些宫中的禁卫也都说通了?”我想起来又添了一句。我现在可不想冒险,因为我肚子里还有另一个小生命在,二个多月了,应该快有些小人的模样了。 “禁军其实早已厌战,更何况我从丙常手下救出他们许多人的性命。他们已经答应到时宫门一开,全部缴械,现在只差老太婆那张退位诏书。” “呃,那应该没什么危险,我还是去见见那老太婆吧,看看她会对我说出什么来。” 老黑立刻亲了我一下,“这是大功德!少杀戮,多行善,为了咱们即将出生的孩子也值得一试。” 事情就这么定了,不管两位老嬷嬷怎么反对,我还是跟着老黑进了宫。我知道,已经到了这一步,其实就是最后摊牌的时候了。 时近午时,太阳光浓烈得很,此时的皇宫外全是森严列阵的军队,刀戟甲胄闪耀着暗淡光影。宫门在我们的马车前一层层打开,我们就那么乘车长驱直入。老黑不舍得晒到我,让我不必下车。 马车一路向前,宫中的门坎已经全都事先锯平,老黑的护卫在马车前面黑压压的层层推进,早已列队的禁军纷纷在两边放下自己手中的武器,连同宫中的内待宫人,一片片的倒伏下跪。如此壮观的景象居然完全鸦雀无声、在一片肃然中进行。这是一个旧宫的逝去,新的宫廷马上就要诞生。 终于到了皇帝居住的正殿承乾殿,我们这才下了马车。白晃晃的阳光下,古老宫殿前的玉阶泛着刺眼的白光。我跟着老黑抬级而上,在万人瞩目之中,老黑一只手的拇指插在腰间玉带之中,闲闲的显示出君临天下的王霸之气。马上有人上来为我撑起一把大伞,短短几步路,不让我受哪怕一点点暴晒之苦,我看看身边的老黑,悄悄的笑了。 这里是皇帝居住的承乾殿,阳光照不透的古老而巨大的宫殿,一脚踏入,便掉入与外界相反的大片阴影之中。我和洌缓缓步入。炎炎的初夏时分,这殿堂居然有一些寒凉的气息。内侍和宫人早都全被赶了出去,此时宫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迹。 我们一步步向内,终于看到龙床的黄布缦子。 窦太后和老梁都站在那里。窦太后脸色晦暗,而老梁神态平和。见了我们,老梁只点了个头,就转身回避了出去。 我暗暗舒了口气,这两天小梁可是担心死了。 “飞帘。”太后叫我,她几个月未见,居然有些见老,一直保养得宜的圆润面孔此时有些松弛。不过她的人,看起来还是一贯的清高,说话的语气仍然是一切尽在掌握似的。 我说:“太后姨妈有什么吩咐请明示。”我客气的行了个晚辈的礼,而老黑一动不动。 她很淡漠,对一切都不介意的样子,“你先看看你的表哥吧。”说着她自己过去打起了帘子。 第133章大结局 尉迟澈躺在巨大的龙床止,脸色惨白,乍一看像是死人,但他身上盖的被子还在起伏。说明他还在呼吸。 “他还活着,”太后说,“这是你们感兴趣的对吧?梁大夫说是一定得通过手……” “手术。” “对,一定得手术才能活命。”太后看我,“我原不舍得,怕他被剖开了肚子会死掉。”她又放下了帐子,把她的儿子藏起来不让我们看了。“国舅爷则说,应该快点让澈死掉,赶紧换成年纪小孩子临朝,我就可以继续垂帘听政。不然一旦小王子开府称王,再想弄回来就难了。”她看了一眼老黑,“这是好主意,我不是没考虑过,” 我又向澈的帐子看了一眼。他还活着。 “可澈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可能舍下他。”太后似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心里一软,她毕竟是个母亲,爱他的儿子。 “我可以做任何事,就是对自己的儿子……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我的儿子,从来不是为了我自己。”她对着我说,“等你做了母亲就明白了。” “你是为了澈叫我来的吗?”我问。 “是,”她答得干脆,“几天前我已经同意梁大夫的请求,让他剖开澈的肚子,”她停了一下,“现在澈还活着!他快要醒了,他不会死。”她强调。 我看了一眼老黑,老黑皱着眉头不置可否。 “我叫你们来,不为别的。你们想要退位诏书是吧?可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太后手谕。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行。”她看着我们,十分的笃定。“我要澈活着!让他活,我去死!”太后说得坚决。 我有些愕然。 “梁大夫说了,澈的身体也就这样了,虽能活命,但一生病弱。他不能再成为洌的对手。”她转身对着老黑,“我承认我们失败,不,是我的失败。澈是好孩子,我没有把他教得够狠、够强。我太宠他,结果,我一翻忙碌终是为你作了嫁衣裳。可,现在不说这个,单说澈,澈虽顽劣,但他从没有真正伤害过你。你小时候,就只有他肯带着你玩儿,从不欺负你。看在他是你哥哥的份上……” “当初我替澈冒死,已经还了你和澈待我那几年的恩情。你害死了我的母亲,我又该如何与你算账?”老黑质问。 还有梅妃和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我想,他们若是细细算账,是算不清楚的。 “你让澈离开,给他生路。我已经安排好了人,他们会带着他远走。只要让他出了这个宫,他就永远不会回来打扰你们。他一直不能生育,如今身体又成了这样,你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看着我们,充满了期待。 我去看老黑。老黑抿紧了嘴唇。 “呃,这些事和洌商量就好为什么叫我来?”我终是不明白。 太后看了我,“因为你迟早要做母亲,你总会可怜可怜一颗做母亲的心。” 我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肚子,是啊,母亲。总是想要儿子好的。太后放弃了弄个小傀儡和洌继续对峙的机会,她最终选择了让她的孩子活下去。哪怕病,哪怕弱,她也要他活下去。我的心果然软了,悄悄握了老黑的手,再去看老黑的脸。 老黑沉吟着不肯表态。 我拖了洌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就算澈死了,以后也难免会有人声称是先帝、秦王、或者澈来质疑你的正当性。这是历史的习惯而已。它们从来也动摇不了一个强大王朝的根本。”我仰望洌的眼睛,“澈不算什么好人,我讨厌他,可他也没什么大恶。他没有担当,不配作为一个帝王。但他也不够狠毒,没犯下什么不能饶恕的罪孽。如今你当然可以不同意太后的请求,反正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可念在她也是个年老的母亲,让她看着自己的孩子死掉实在说不过去。” 老黑还是默不作声。 “老黑……”我拖他的袖管,“她当年收养你当然另人它谋,但她毕竟养了你几年。如今为了儿子求你……” 他苦笑了一下,“飞帘,你终是心软。” 我的确是心软了,太后找对了人,我做不到让一个生命就那么眼睁睁的在我手上毁掉。 老黑伸出一只手轻抚我的脸颊,“你说的那些话没多少说服力,一个当过帝王的人逍遥于外,怎能让后继的帝王放心。更何况他们做哪件事,是没有目的?可我还是想答应你。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就少死那么一个也好。我想过了,我也得为我还没出生的孩子积点德。” 我一下子扑入老黑的怀里,“老黑,你终是善良!” (大景建初二年五月,大景第二位皇帝尉迟澈驾崩于承乾殿,庙号太宗,谥号文。他的母亲隆丰太后,因为痛失爱子,在儿子死去的当天自缢于永信宫中。新皇尉迟洌在两个月后正式登基,定下一年的年号为太始。在同一天里宋国公夏珏之次女夏飞帘被册封为皇后。) ※※※ 七月的天气已经热得人动一动就汗流浃背。我穿了薄衫,身后有宫女跟着打扇,却还是鼻尖上渗出汗来。 此时,我已经有了近五个月的身孕,身子看起来有些笨重,腹部的隆起也很明显,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小秤砣似的。是的,我就是个小秤砣,此时我正吊在老黑的一只臂膀上,“老黑,不去不去,承乾殿太黑,我不喜欢。” 老黑怕我摔了,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小心护着我。“那你说吧,你要住那间殿?” “都不要,我要住井天殿,我们搬回城外王府去住好了。” “胡说!” “你以前也不喜欢这里的,每次入宫过后你都会洗浴。现在怎么这样恋着这里!” 老黑无奈,“可我现在是皇帝啊!不住这里住哪里?” “不然我们去住甘泉宫?” “那地方也太小了吧,再说那地方先帝建了是为游乐和临幸美女。什么酒池肉林的,你看了又要和我淘气。” “可那里是新建啊,先帝并没有真正住过。我们可以改建一下啊,只要花一点点钱就可以把那地方收拾得很好。再说你若不乱看宫女,我怎么会和你淘气!” 我此话一出,那些本为我打着扇的宫女吓得纷纷后退。 “我哪有乱看宫女。宫中女子全被你筛选了一遍,年纪小的、皮肤白的、眼睛大的……全被你打发出宫了。留下这几个,还有能看的人吗?” “知道的这么清楚,还说没看!”我不依,扑到他怀里缠上他,“只许看我,只许看我!” 老黑长叹一声,“好飞帘,我连上朝都带着你,让你呆在十步开外的夹墙后看着我,我哪里还有看其它女人的机会。” “心里想看也不行。”我把头枕在他胸口听他心跳。软软的粘着他。 他双臂环上我的粗腰,“我已在朝堂上公布我只要一后一美人,再也不纳妃嫔,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皇帝都是金口玉言。说了的话从无反悔啊,飞帘。” 所谓美人,其实是一点也不美的豆香。她最近很忙,和老位老嬷嬷一起,为我们还未出生的小家伙缝制了许多小衣裳。我对她说:“这么多!都足够一打小孩子穿的了。” “那你就生一打出来呗,带不过来我可以帮你带。” 她说的倒轻松! 不对,我想了起来,“可你是男人!二哥说你们男人都好色。” “夏工部的话你也信!”二哥现在是工部尚书。老黑算是言而有信,给了二哥三品的头衔。但这事,在我看来,夏家不是那么理直气壮。 “我要去甘泉宫住,那里小,侍候的人也可以少点,留用的宫女就还可以挑再丑一些的。”我终于说了实话。 老黑哭笑不得的看着我,“我的好飞帘啊,”他索性抱起我,现在我的体重可是不得了,好在他抱起我来还是轻松得很,“只要你高兴,去甘泉宫住就去甘泉宫吧,可你不能这么四下里乱泼醋,弄得甘泉宫成了酸泉宫。” 我立刻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间吃吃笑。 “还有一件你家的事也很让我头疼,是关于你姐姐的。” “望舒?她又怎么了?” “小梅翰林向我告状了,你那姐姐似乎在你爹的支持下,有些纠缠人家。” “呃,我娘上次带了望舒来看我时提过这事,被我打了回票,你也别管他们!” “我不管的话,夏家是不是会有些以势压人?” 此时老黑抱着我穿过一个小月亮门,这是通往甘泉宫的一个小侧门。夏日炎热,他又抱了身子沉重的我,此时鼻尖上也渗出汗来,我摸出粉红色小帕子为他擦拭。 他立刻侧过脸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夏家哪来的什么势!我上次已经直接对望舒说了,他们若在外面敢让我没脸,我就敢在众人面前让她们没脸。男女之间是两相悦的事情,强扭的瓜不甜。上回问她愿不愿跟澈一起走,她说不肯,那也就算了。如今她又来自找没趣!她都吃了一次亏了,还不吸取教训!”我想了一下,“有些话,我让二哥对他们说去。二哥会唬人,总有办法对付他们。” 老黑长出了一口气,“这就好!我不希望朝臣间为了这种事闹得不愉快。不过话又说回来,最近我发现,新晋的这批朝臣中,不曾娶亲的实在是多。夏工部、梅翰林不说,连小梁太医在内,全都不肯娶亲,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天!这个我知道,上次小梁对我说:“他们那一批新晋一致认为:原来好姻缘是碰出来的!说不定哪一天,好好去井旁打水,脚下一滑,吧唧摔井里,那里有一个美貌的姑娘正等着他。也说不定哪天好好的在走路,一个漂亮的小娘就一头撞了上来,扑到他怀里哭上一场。总之,爱情靠缘分,不用急。不是你砸到她面前,就是她撞到你怀里。”最后小梁高兴地说:“看到洌的榜样,我们再也不怕作剩男啦。” 我呸,今后洌的朝堂上满眼剩男的可能大大增加。不过,这不关我的事,他们的幸福在他们自己手上。我么……我细细端详我眼前这个汗流浃背抱着我的男人……嘿嘿,他跑不掉,谁让他自己掉进了我的陷井里,他是我的猎物,我会用爱牢牢的网住他,一生一世的网住他。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