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来月钟情》 作者:子易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此等穿越 姞月落地的时候已经没劲再去诅咒学校临时搭建的舞台有多么可恶了。 本来这次演出不该是她上台,偏偏表演社那个专门负责跑龙套的女孩子有事来不了,社长大人兴师动众地找了她半天未果,最后将焦急的视线固定在姞月所在的方向。 所以姞月认命地披了那身黑衣服,有生以来第一次登上舞台跑龙套。 岂料好事多磨。她刚拖着那华丽无比的舞台旁白展板上去的时候,木质的、一踩就咯吱咯吱响的临时台子,塌陷。 姞月连“啊”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掉进了黑窟窿。她自知无法挽回挨摔的使命,于是闭眼,全身心地准备投入到抗击剧痛的战斗中去。可她原本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很快来到,反而是觉得自己掉到了无底洞似的,不断下落再下落。 终于,下落的非自主性动作停止——姞月着陆了。 “这世道……”姞月仰面朝天,无语地躺在地面上。 “……姑娘?” 姞月那叫一个悲愤,自觉丢人地掩面从地上爬了起来,透过指缝她看到,刚才轻轻地喊了一声“姑娘”的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清秀女子,她身后背着一大堆与她形象完全不符的树枝。 “姑娘,你没事吧?”这名女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姞月,可能是奇怪于她的穿着,不住地上下打量着,复又往上垫了垫那捆树枝,对姞月的出现似乎还有些害怕的样子。 姞月不想尖叫更没力气尖叫,因为她已经看到了这位女子穿的是一身古式衣裙了。结合一下自己落地前的景象,再抬头瞅瞅与下落前的星斗满天完全不同的青白天色。最后,她确定了一个事实:自己终于如同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穿越了。 这到底算什么…… 姞月在心底呻吟着,却只得打起精神来问眼前唯一的活人:“这位……呃,姑娘?好吧,确实是该叫姑娘的……”姞月小声地嘀咕了一声,然后就又放大了声音:“这位姑娘,请问现在是几点——不,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女子眨巴眨巴眼睛,依然好奇地紧盯着姞月,不过她还是回答了姞月的话:“这里是何家村。姑娘,你是谁呀?我怎么从来没在村里见过你?” 何家村是什么村?在哪个地方的?现在又是什么朝代? 姞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只好拼命回忆着小说中穿越女主角常常拿出来的借口,胡乱说了自己的来历:“这个啊,那个,其实我是从别的地方来的……那个,我啊……我本来是想投奔亲戚的,谁知半途迷路了,所以就……嘿嘿……” 女子明了地点头,说道:“我们村附近确是小道很多,姑娘你迷路了也是正常。那既然姑娘是要投奔亲戚的,不妨说说亲戚在哪里住,我也好给你指个路。眼看着天就要黑啦,姑娘要是再不快些出了这个树林子,就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了。” 姞月泪水了:我哪有什么亲戚!话说自己刚才为什么就要随口说要去投奔亲戚呢?啊啊啊!现在可好,什么都不知道,会不会说错话?该说什么,我该说什么? 她纠结的样子令女子加重了怀疑:“姑娘,你真的是要投奔亲戚才路过这里的吗?” “……不是的,其实我的亲戚已经去世……”姞月情急之中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内容了,只得把眼一闭,顾不得什么是漏洞百出,“我,我没地方去了,又想回家……走到了这里,我就迷路了……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女子听了姞月的话,忽然莞尔一笑:“姑娘说实话好了,其实你是从哪个楼里逃出来的吧?后面有人追你吗?你是不是怕再被人抓去卖了?” ……诶? 姞月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她的意思是啥?啥楼?难道是……青楼? 看姞月一副古怪表情,女子以为她真是从青楼里逃出来的,再看她好像不确定的样子,遂笑着解释:“姑娘不要怕,我叫小河,就住在前面的何家村。我们这里常常会有一些从城里跑出来的女孩子,都是被家里人卖到那种脏地方的。唉,姑娘不用说谎,我们村的人很好,那些逃掉了的女孩子多半都在我们村藏起来了。” 姞月听了这半天,也听出了些门道。这附近真有青楼?算了,不管什么青楼不青楼了,眼下还是有个着落要紧。如果今天没个地方住也没个地方吃东西,不消费脑子去想其他办法,她姞月就会马上光荣地反穿越——用饿死的方式。要知道,她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亏待自己”这一条。 于是姞月马上做出“原来如此”加“恍然大悟”的样子,同时又低了头,小声地说道:“那小河姑娘……你能不能把我带到你们村子里先住下?” 小河托了托背后的树枝,眼睛弯弯:“没问题!要是姑娘不嫌弃,也可以到我家住着。” 一路上,通过与小河的对话,姞月得知了她的小名是“小河”,大名却是没有的。何家村家家户户从来不给不去上学的女孩子起大名。不过小河自豪地说她曾经偷偷去学堂跟着听了很多次。关于这点,姞月从她的遣词造句中大约也能感觉得出来。 小河告诉姞月,何家村以前有很多漂亮姑娘被拐走了,而这些姑娘的下场只有一个:卖到青楼当窑姐。所以村里的人对青楼特别憎恶,也愿意接收那些逃走后却无家可归的女子。 “不过姞姑娘可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呀!要不我们村会被青楼里养着的打手铲平的!”小河再三让姞月做出保证。 姞月说:“放心吧,我不会乱说的——要不我自己也会被抓回去的呀!我又不是傻子。对了,你不要叫我姞姑娘了吧,听着好别扭。叫我姞月就行。” 小河笑着点头:“好。” 姞月微笑。可她一别开头却就皱起了眉,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反穿越的可能性。那么多的穿越小说也不是白看的,早就知道了既然能穿越,就能反穿越。只是,这个反穿越的方法要试哪一种呢? 她陷入了思考。 直接死掉——不行,这太痛苦了,而且很不保险,万一出了岔子,吃亏的还是自己;接受任务——不行,从来到之后就没见过任何仙啊神啊的,恐怕自己也不是个被神仙眷顾了的料,那么集齐什么灵什么魂的就更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任谁都不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待下去,姞月想走,很想走。 唉,到底该怎么办?难道?该不会?想出了一种极大的可能,姞月就先彻底炸毛了:难道、该不会……苍天真的要让我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发展过一段情史之后才能允许我回去吗吗吗?! ——咳咳,姞月姑娘,你不要想这么多了,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 见过了小河和蔼可亲的父母,姞月就正式在她家里住了下来。 虽然小河家并不很穷,但忽然多出一张嘴来,毕竟还是会拮据了。姞月考虑过这个问题,可她也没办法——她不会刺绣不会种地,只能帮着小河做一些最简单不过的家务。挑挑水洗洗菜什么的她还算会。 可就连这么点儿小事姞月都做不长,因为没过几天小河的娘就不让她干活了。 “看姑娘细皮嫩肉的根本就不是能受这些委屈的人,我们家不缺姑娘的口粮,也乐意和姑娘这种官家出身的小姐套套近乎。姑娘大可不必这么在意,我们本就习惯了,让姑娘来做这些粗活,实在是我们的不对。” 小河的娘坚持不让姞月动手的原因居然是以为她原先是位官家小姐! 姞月不知是哭是笑,自己明明在学校的时候也干过不少活。看来,当代大学生姞月姑娘在古代人的眼中,却只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官家小姐”。 落魄,落魄啊!我还能干什么?!白吃白喝吗? 姞月无语问苍天。 最后还是小河见姞月一副“我实在过意不去”的样子,于是忍笑把姞月介绍到了村里的一位刺绣能手那里,让“能手”教教姞月如何刺绣,以便让她有事可做,总好过每日里的自责羞愧。 从那起,姞月开始了学习刺绣的艰难历程,天天来往于小河家和“能手”家。时间一久,村里也渐渐地得知了小河家里多出了一位什么都不会的姑娘。 姞月自问不是个高傲的人,所以她一直刻意与村民们处好关系,平时微笑铺在脸上,出门招呼挂在嘴边。同小河一家更是相处得融洽,小河的娘几次三番想要认她做干女儿,却碍于怕被人笑话自己高攀“官家千金”而按下了这种念头。 一段日子过后,何家村大多数的村民都认识了姞月。 何家村对时不时就会多出的美丽女子并不奇怪,因为这里悄悄地住了很多从那种地方逃出的女子。姞月的容貌并不算倾国倾城,不像是会被人贩子盯上的人,再加上她几乎什么活计都拿不起来,大家就对她“原来是位大小姐”这种说法信以为真了。 一个家境败落的千金小姐,明明有能养着自己的地方却还愿意自力更生,这已经很不简单了,偏偏姞月又如此地平易近人。所以背地里,很多村民惋惜不已地说道:“咱们村小河家的那位姞月姑娘真是不容易!” 然而姞月的想法是:我在这个地方呆一天,就要有一天的收获。 一个多月下来,这等田园式的生活有时候甚至让姞月希望能永远在这里不再回去。回去又怎么样?父母都不在人世了,还能有谁为她的去留伤心呢…… 穿越后在这个未知世界生活了一个月,姞月开始有些茫然了。 这天,小河高兴地在午饭过后对父母与姞月说:“城里白家前些日子不是在找新的丫头吗?刚才隔壁家的二妞说我也入选了!二妞还说了,只要我们这些被选上的丫头们能好好干,以后就有机会添月银!只要能保证每天不偷懒,我们就能回家住——哦对啦,还管饭呢!” “真的?”小河的娘首先露出了喜悦的笑容,“那太好啦!娘听说了,白家待下人不错,也一直都是和善人家……小河呀,去了之后一定要勤快!爹娘以后可就全靠你了啊……” 小河的爹也是高兴得脸上笑开了花儿,不住地给小河夹菜。 姞月微微皱了皱眉,轻声说道:“小河,你为什么要去白家当丫头?是不是家里……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小河的娘连忙说道:“没的事儿没的事儿!家里好好的,只是小河这个孩子想多挣些钱罢了。姑娘也是知道的,我们家小河没有兄弟,这以后要是想出嫁,更没个像样的嫁妆。唉,我们小河去给人当个丫头使唤,好歹能挣出些东西当个嫁妆……” 小河被她老娘说得满面通红,嗔道:“娘,你说什么呢!女儿还不想嫁啦!去白家帮工只是要去赚些月银,将来为你和爹养老的!” 小河的娘边扒着饭边同姞月换了个“咱们啥都清楚”的眼神。 “真的么?”姞月促狭地笑了,“不想嫁人?小河你真的不想嫁人?那在这里种地有什么不好的?有粮有菜的,少了哪顿饭了,为什么还要去白家挣钱?还说你不想嫁人呢,其实就是为了准备嫁妆才去做活的吧?” 小河瞪圆了眼却掩不住红着的脸,她跺跺脚急促地说了句“烦死了”,就匆匆收拾了碗筷飞也似的跑出了堂屋。 姞月和小河的娘彼此看了一眼,哈哈大笑。 小河的爹也笑眯眯地弓着背拿了旱烟袋抽了几口,出门往前面街口的那棵大树方向而去——每到饭后,村里的男人们都会蹲在那里闲聊。 院子里传来小河乒乒乓乓洗碗刷锅的声音。 姞月还不肯饶过她地说道:“小河,仔细别把碗摔着了呀!”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地与小河的娘笑弯了腰。 或许真的不想回去了,这个据说叫“大安朝”的地方,很不错——姞月在心里如此想着。 但何家村很快就发生了一件事。就是这件事彻底改变了姞月一厢情愿要留在这里的想法。 反穿越! 小河在白家的工作看上去进行的很顺利——这是来自姞月的定义。 但是往往苦处只有当事人才能知道。小河在白家并不像其他同时进府的女孩子们一样,她为人直爽却不擅溜须拍马,更不清楚在这种只需出力的地方也是需要人情世故的。 最最要命的是,那个一脸色样的管家似乎对她有意思,总在示意她用一些“特殊方式”去找他帮忙。 小河曾经在无意中听到一些丫头们的窃窃私语,说很多刚进府的丫头凭借姿色去找过这个管家后,都能到主屋或是其他比较轻松的地方干活,要是不从的,就会被扫地出门。 附近一带很少有像白家这样对下人出手阔绰的。在白家做事的人,领到的月钱都很高。小河不想轻易放弃,所以她忍了管家在言语上的频频调戏。 所幸小河在同时进府的丫头中长得也不十分惹眼——当然也可能是哪个漂亮丫头目前正勾搭着管家——总之,没过多久,管家就不再色迷迷地对小河动手动脚了。 没有管家的“扶持”又不会拍马屁,只懂得埋头干活……这些加在一起,使小河在白家总比别人做更多更累的事情。 正午时分,白家后院。 “小河,快来吃饭,不要再干了!”与小河一起进府的二妞看不过去了,在午间开饭的时候扯住了小河,她实在不明白小河为什么总有做不完事情,“先吃饭要紧呐!过了这会儿,饭都凉了,谁去给你热?你就吃凉的东西然后再干活?” 小河撸撸袖子,又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把脸,对二妞笑了笑:“我先把这些衣服洗干净了吧!” “这怎么行,你……”二妞大步上前拉着小河就要把她扯走,小河没防备她来了这一手,脚下带翻了木盆。 “砰”“哗”两声之后,盆里的水全都躺在了地上冒泡泡,那堆已经洗干净的衣服也陪着脏水一起卧在地朝天看。 “我不是故意的……”二妞张了嘴巴,半晌才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 小河有些发呆地瞅着那些只差最后甩干就能拿去晾的衣服,它们现在又变脏了,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变脏。她愣神过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没法吃午饭了…… “哎!小河呢?后门,有人找!”前面传来叫人的声音,打破了无声的院子。 小河勉强拉出一抹笑容,对二妞说:“……没事,你先去吃吧,我一会儿回来整理就行。”说完,她就三两步匆匆跑出了院子,边跑边捂了嘴巴,生怕自己会哭。 天天做不完的事情让她本来就有了不少怨言,只是放在心底一直没说出口。每餐只能吃冷掉的剩饭剩菜并没有打倒她,前些时候管家的骚扰也没有压垮她,但今天的事情却让她绷断了最后一根弦。她知道二妞不是故意的,她也知道二妞是出于一片好心。可是…… 姞月两手提着东西站在后门里面,无聊地抬头数起围墙上的瓦片。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暖洋洋的,因而小河穿得不多就走了。谁知午前飘来了几朵乌云,遮住了太阳,天气开始变化,阵阵冷风吹得人发寒。不放心小河的姞月带上了一件衣服,又拿了家里的斗笠,与正好要去卖柴禾的小狗子一起进了城。 好不容易找到了白家,却止步于那高大且紧闭的正门。她遛了一圈终于看见后门,在那里外鬼鬼祟祟地观望了好久,才托到了一个正要进去的丫头去喊小河。 这丫头打量了姞月半天后,让她跟进了门。 姞月在遵照那个丫头的指示,老实地站在那里等。数瓦片数了有一刻钟,她就远远地看见小河横冲直撞而来。 “听说我来了是不是很高兴?呵呵,不用跑这么快的……”本来姞月还笑着对小河打趣,可待小河一路奔至她眼前,她才看清了小河脸上的泪水。姞月一把就抓住了乱跑一气的小河,“你哭了?!谁欺负你了吗?” 小河一头栽进姞月怀里,抓着她的前襟小声地哭着。姞月见她如此伤心,一时愣了,不知所措地僵立在原地,一手是衣服,一手是斗笠,也忘了该怎么去安慰人,唯有口吃地不住说道:“这是怎么?真有人欺负你?” “……没有。”小河在姞月毫无章法的话语中稍稍冷静了,哭声也停了下来,“……没人欺负我,就是看见了你高兴的。” 姞月要是能信这种话才怪。不过既然小河不说,她也不好勉强。 于是姞月故作轻松地说道:“哭过了就更高兴了吧?哈哈,我是来给你送衣服和斗笠的,看这天可能会有雨,我怕你下午回家的时候淋到,就带上了这两包东西跟着小狗子进城了。那啥,你这里有没有地方能坐坐?小狗子说等他卖完了柴禾就一起回村,在这之前,我想我需要歇歇——走得快累死了。” 小河抹把眼泪。哭过之后确实舒服了不少,她见姞月脸上笑容依旧,知道自己在说谎却也没点破,不禁有些为自己刚才没来由的哭泣感到不好意思:“跟我来。我洗衣服的那边有几把小凳子,你坐着等等小狗子吧!” 姞月跟在小河身后到了后院。 刚一进院子,走在前面的小河就被一个浑身簇新打扮的女子给揪住了头发:“你这个死丫头,跑哪里去偷懒了啊?看看你做的好事!” 小河辩解道:“对不起!我不小心才弄翻了盆子,我马上就洗干净……” “什么对不起!你说你是不是嫉妒我,才故意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解气?”这个女子揪紧小河的头发,拉得小河不住仰头,空下的手则使劲地往她身上拧去。 姞月大怒:就算有错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打人啊! 她甩开斗笠,一步上前,拽住那女子的后领就往一边拖。姞月力气向来不小,而且这个女子一直都不认为姞月敢对她动手,所以瞬间就被拖得踉跄了好几下,迫不得已放开了小河。这边姞月再一松手,该女子就栽在了水盆边。 这还了得! 这个女子尖叫连连:“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打姑奶奶我?!” 姞月惹了事儿也不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就打你了又怎样?明明是你先动手的。不过是几件衣服脏了而已,再洗就是了。为了这么点儿小事,你就要动手打人吗?你们这里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小河头发乱糟糟地立在一旁,双手捂住了大张着的嘴,无声地瞪大了眼睛,也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惊呆了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你,你……”女子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忿恨不已地哆嗦着指向姞月,“你知道我是谁吗?” 姞月好整以暇地笑道:“我倒真不知了。请问您是哪位高人?” 她不傻,当然能看出这个女子不是姑娘千金之流。她穿的衣服虽然崭新,但也不是什么很高级的衣料,头上也只戴了几支不值钱的小钗子,行为泼辣、语言粗鲁——怎么看怎么不像白家的闺秀。 看着事情就要闹大,小河连忙息事宁人地扯了扯姞月,又对女子赔罪道:“三姐姐,别和我家妹妹计较,她人还小……今天都是我的不对,都是我不好!三姐姐,您就大人大量,饶了我们这一回吧!我妹妹她不懂事……” “哼!”被小河称为“三姐姐”的女子冷笑,“你妹妹吗?胆子这么大,还敢推倒我三姐儿?不要命了?哼,姑奶奶今天就告诉你好了,要是不想在白家呆,趁早说,姑奶奶自有办法成全你!还有,让你这个妹妹跪下,给姑奶奶我赔罪!要不然……早晚有你好果子吃!” 什么?! 姞月愤怒到极点: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能让向来不服输的小河低头?明明是她先打人……她还要人家下跪赔礼道歉?那她打了别人又该怎么说? 小河突然像是喝酒了似的涨红了脸,她看了看姞月,一闭眼一狠心,“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三姐姐!看在我天天不顾吃饭只为你洗衣服的份上,你就放过我们这一次吧!求你了!” “小河!”姞月惊叫,急切地拉扯着她,试图把她从湿乎乎的地上拉起来。 小河一动不动地任由着她拉,却坚持地跪着。 三姐儿冷哼一声,又狠狠地看了姞月一眼,方才离开了后院。 “你这是做什么啊!你让我、你让我……你让我……”姞月实在扯不起来小河了,惊怒之余,也跟着默默落泪的小河哭了起来,“你让我以后怎么有脸见你!” “对不起,姞月,对不起!让你遇到了这种事情……都是我不好……”小河瘫坐在地上,裙子都被打湿了也不在意了。 “你这都是说的什么话!明明是我害了你!”姞月蹲下,抱住了小河,哇哇大哭。 两人哭了好久后,小河抹抹眼泪吸吸气,说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要理她就是了……不要理她……” 姞月觉得很难过、很难过。 “那个女的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你非要听她的啊!”姞月不平地哽咽了一下,“她让人下跪就下跪吗?为什么她有这个权力?” 小河为难地别开了头,说道:“你别问了,反正这事就算是过去了。我,我去洗衣服……” 姞月焦急地想拉住她再问,却被她挣脱开。 小河刚把脏衣服收拾好放进盆里,二妞就端着饭来到了后院,叫道:“小河,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没去吃!看看,我把饭给你端来……姞月姑娘?你也来了?呀!你怎么哭成这样了?” 二妞慌慌地将饭放在了一边的小凳子上,掏啊掏的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块已经有些发皱的手绢,连忙又塞了回去:“那个,姞月姑娘,你这是……” 姞月指了指地上的衣服,又指了指自己,自责地说道:“怪我,我害得小河刚才给那个女的跪下了……都怪我,我什么都不懂……” “那个女的?”二妞抽气,忙看向小河,“三姐儿来了?!啊!小河,你怎么弄成这样了?难道……难道三姐儿又为难你了?” “又?”姞月敏感地抓住了这个字眼,“什么叫‘又’?二妞,你实话告诉我,你说的这个三姐儿是不是常常欺负小河?” 埋头洗衣服的小河抬脸不赞同地喊了一声:“二妞!” 二妞为难地看看姞月,意思是:你看,她不让我说,我也没办法。 见二妞这样,姞月心里有了数。 等二妞一走,她的怒火立即飚上来了:“小河!你在白家就这么被人欺负,为什么回家了不说?你怎么可以为了让大娘他们不担心就不说呢?实在不行,不干了就是,不需要为了这几个钱就来受罪啊!家里我也能帮着绣些小东西赚钱了,你……你这又是何苦!” 小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什么可说的。出来干活,总会看人脸色的,我这些苦算不得什么。其实三姐儿比我惨,她和……算了,我没事,我能理解三姐儿,她是真的不容易。” 愣愣地看着小河继续低头认命地洗着衣服,姞月终于将被她刻意遗忘了很久的事情找了回来——这里毕竟不是法制社会,更没人给你讲道理说文明! 通过这件在其他人看来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姞月幡然悔悟:就算没有权力的倾轧,这里也不是我该呆的地方。 姞月想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父母。 她的父亲是名建筑工程负责人,却轻信了一个贪官的话,投资建设了郊区的一处居民区,还为此贷款千万。没想到那个贪官携款逃走,银行又在付款期限过后冻结了所有流动资金。父母卖掉了一切东西,包括自家一百多平方的房子,也没能还上银行贷款的零头。父母狠心自杀了……却忘记把自己一起带走。 该不该回去?姞月陷入思考。就算能回去,那回去又能干什么呢?而且回去之后,也只能靠着打工和远房亲戚们或多或少的资助继续生活。可是,即使如此,也还是想回去…… 姞月无法再欺骗自己。古代是好,可就能保持住永远的田园生活吗?呵,只是一个梦想而已!梦要醒了,也该醒了…… 姞月自打穿越以来,首次强烈地泛起想要回家的念头。 “说干就干”一直是姞月的作风。她与小狗子回到村里,立即向小河的父母告别,撒谎说自己今天在城里巧遇了父母的旧识,他们夫妻没有孩子,希望自己能去做干女儿。 小河的娘叹了口气,说道:“姑娘,我们知道你住在我们家是难为你了。虽然我们家的情况在村里还算可以,但还是不如姑娘父母的朋友吧?姑娘不要在意我们的想法,这是好事。我们也为姑娘高兴呀!” 姞月想解释,可转念一想,倒不如不解释,就让他们误会着。她欠了小河一家的情,这个情欠的十分大,自己一辈子都难还尽——可是,他们一家子在自己最落魄无助的时候伸出了手,自己就这么走了,真是没良心啊! 姞月顿时被强烈的罪恶感包围住。 哪知小河的爹发话了:“姑娘,收拾收拾东西就去吧!他们夫妻没孩子,你去了也让他们有个伴。方便的话,抽空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听了这些话,姞月在一天之内再次落泪。 晚上小河回家,她娘把姞月要走的事情说了。小河立刻就红了眼眶:“姞月……” 姞月强颜欢笑地编织着谎言:“这又是怎么了?你看你,我去的地方又不是天涯海角,只要有空……我一定回来看你们……” 第二天,姞月谢绝了小河一家人送她一程的好意,裹紧了来时穿的那身衣服,下了狠心,没让自己一步一回头的出村,而是坚定地抱着一个信念:不能再回来了! 她凭借记忆找到当初落下的地点,躲在草丛里换了衣服。她穿越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带,只是这么一身舞台装,手机之类的全在后台服务人员那里。所以姞月自认为不会存在因忘了某物而无法回去的情况。 于是姞月就跑到了自己降落的地方,穿着以前穿的那身衣服躺下。 ……不管用?呃,这是肯定的了,如果这么容易就能回去,那还不满大街都跑着穿越人士啊!看来还是缺少某些因素。 姞月睁眼,决定爬树,然后再从树上摔下去。虽然这个计划有些冒险……现在管不了许多了! 确定了方针,她马上就笨手笨脚地去爬树。 费了好大劲才在树上坐稳,姞月有些头晕地看了一眼地面。似乎很高啊……到底跳不跳?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大叫一声,向后一倒…… “……姑娘?” 姞月再次悲愤了:为啥每次我一摔在这个地方的时候,总有喊我“姑娘”的声音出现啊? 计划失败 这次喊她“姑娘”的人,听声音像是一名年轻男子。 姞月意外地睁开了紧闭着的眼睛,稍稍偏头后才发现,自己之所以没有重温穿越时那种无限下落的感觉,是因为有人在她身后半托半架地扶住了她。 恨恨地在心里诅咒了一句,姞月几乎想要抱住近在咫尺的大树嚎啕大哭一番——可惜她不能。 那个“好心”救了她的男子再度发话了:“姑娘,人生苦短,有什么事想不开也不要轻易放弃活下去的念头。小生以为,姑娘要是被男人抛弃了或者是家境败落了,更应该振作起来面对困难。逃避不是办法,如果姑娘觉得实在是想不开,不妨……” 姞月忍耐地深呼吸好几次,终于回头,忧愤地直视惨淡的人生:“不用劝了!我才不是要……呃!” 一旦她看清了这个啰嗦男子的长相,姞月就在一秒钟内确定:在没做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回头,真是个错误的选择! 这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瘦高男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他的容貌本来没什么可挑剔的,但也太过漂亮了,让人顿感他柔弱可欺。看起来,似乎谁都能把他随时推到啊…… 小受!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蹦进姞月的脑中。 然而,就是这位看似“柔弱可欺”的小受同志在树下接住了姞月,制止了她挨摔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他居然没被砸死! 一想到这点,姞月就眯起了眼。 她不是笨蛋,自然知道一个人从树上落下时产生的冲击力有多大,可这个男子不仅准确而稳稳地接住了她,还一副没被撞疼任何地方的样子。 这人有问题! 在姞月的认知中,漂亮不代表什么,但漂亮又行为举止不合常理,这就等于妖孽了。这等荒郊野外的,除了会来一些砍柴打猎的人,怎么就凭空出现了如此美丽的男人?他是不是山中妖孽? 妖孽现身这种事情要是发生在现代,姞月大约还不会很相信,可她都能穿越了,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不可信的? 于是姞月立马将该男子漂亮的长相抛掷脑后,警惕地打量着他。 身着白色长衫,怎么看怎么都还是这里人的打扮——由此可见,她的反穿越行动并没有取得成功……当然,这个目前不是重点;背着个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的小箱子——里面不会有死人骨头或是亡者灵魂吧……好可怕! 迅速思考中的姞月越想越害怕,但她完全忘记了另一个问题:此等荒郊野外,穿着这么一身奇怪衣服的她,其实比眼前的男子更像可疑人物。 而且,这位男子背着的箱子里,装的只是笔墨纸砚和几本快被翻烂了的书而已…… 男子在姞月吃人的视线中居然还能淡定自若地继续说着:“……姑娘无需害怕,小生不是妖怪。小生名叫苏清,实乃进京赶考的学生,路过此处,惊见姑娘正在跳树自尽,才一时救人心切,唐突了姑娘。小生没有恶意,只是想开导开导姑娘……” 什么“跳树自尽”!姞月满头黑线,她只听说过“跳楼自杀”。再说……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认为他是个妖怪的? 姞月戒备的目光委实太过明显。 苏清微笑着解释道:“在这种地方出现,确实会引人怀疑,但请姑娘相信小生,小生的确是进京赶考的学生。姑娘若是本地人,就会清楚这是从封北到京城的必经之路,每隔三年,来自封北赶考的学生都会从这里路过。” 姞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似乎前些日子小河说过关于“又要有人经过咱们这里去赶考”的话题。她稍稍打消了一些顾虑。 “那个……谁说我要自杀,我、我只是爬树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姞月不想被人误会是个轻生的人,却又不能说出真相,只好随便扯出一个理由搪塞“救命恩人”。 被她打断了话头的苏清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并没有揭穿她的谎言。他老远就看到姞月缩手缩脚地爬上了树,嘟囔了好久,然而自己松开了抓着树干的手。这不是自杀是什么?当然……苏清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点头,当然也不排除其他可能。 思及此,苏清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背着的书箱,对姞月说道:“既然姑娘已经安然无恙,小生也该告辞了。后会有期!” 说完,苏清就慢慢地走远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姞月总感觉他的话别有用意。但看他的态度谦恭有礼,也不像坏人。刚刚救了自己,不图回报地说走就走,怎么说都不该再怀疑他的目的不纯正。 等苏清走得看不到一丝人影了,姞月才颓废地靠着树干坐在了地上。 不过,姞月的颓废并没有维持多久。她很快就从地上爬起来,继续着刚才的反穿越大业。尽管她被苏清那番话搅得有些失去刚才跳树之前的那种信心和胆量,她也还要坚持下去。 可万一自己真的穿不回去,却又摔死摔残在这个地方……姞月一个激灵,不敢再往深处多想。 是不是要换个方式呢? 姞月神经兮兮地在那棵树边绕了好几圈,跟道士做法似的念念有词,还左三圈右三圈地几乎要把自己弄晕。只可惜—— 失败了一次不代表什么,两次也没什么关系,三次更是不在话下……可姞月在接下来的半天当中,连续失败了不知多少次。现在她一抬头,仍然是能看到那茂密的树冠随风婆娑,像是在极力地嘲笑着她的反穿越无能。 “……呼!”姞月累得不行,最后瘫倒在了树下。过去的这半天里,她试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全都不行,这令她有些绝望,“难道我真的不能离开这里么……” 这真是来了就走不了。 姞月闭上了眼睛,自嘲地一笑:到底这里有什么光荣的使命在等着我?我什么时候也成了一个能肩负重任的人了?还是这一切根本只是个玩笑,我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自己还是在学校的舞台上跑着龙套? 姞月抬起胳膊,扯了扯穿着的这身不伦不类的黑衣。嘿,这衣服看起来还挺像古代的杀手呢!会不会下一秒就能跳出来一个穿越之神,让自己去完成某项“不可能任务”啊?她自娱自乐地想着。 又坐了好一会儿,她才收起所有的天马行空,叹着气爬起身来。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否则很容易被村里来砍柴的人发现。 右手搭成一个凉棚望望天空。太阳与地面成九十度角——已到正午,怪不得有些饿了。 由于姞月撒谎说自己到了城里就会被接走,所以小河他们一家没有为她准备干粮之类的东西。翻翻包袱,她只带了一壶水,还有就是身上这件来时穿的舞台装。告别小河一家时穿的衣服,在她刚才要穿越的时候就已经换下来放在包袱里了。 姞月不抱任何希望地信手又翻了翻,却发现包袱里层夹了个小小的红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吊铜钱。不用说,这肯定是小河偷偷从工钱里拿出来塞进她包袱里的。 看着这些铜板,姞月的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连忙闭上眼憋回了泪水。 小河……不行,不能回去,回去了又要让小河一家养着。虽然自己也能挣些小钱了,但一直麻烦着人家怎么能成!小河很快就会出嫁,要是到时候好心的小河爹娘也开始为自己张罗婚事,这又该怎么回应?拒绝还是接受?都不好办。更何况她已经骗了他们,说是有故人来接她,现在回去,岂不是自打嘴巴?难道要再编谎言吗? 姞月脑子乱乱的。 自从她来到这里,似乎一切就都变了。 本来她跟鸵鸟似的不想回去,只因这里有像家人一样的小河和她的父母,而那边却没有任何关心她的人。可一直鸵鸟着,也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在白家发生的小事触动了她本就敏感的神经,|Qī|shū|ωǎng|让她忽然爆发出了那些被压抑了很久的思念。她是如此热切地渴盼着能回到家乡,以至于连反穿越失败之后该怎么办都不曾考虑——或者说,她是不想去考虑失败的后果。她再次当了鸵鸟,一厢情愿地坚信着自己能够成功。 难道还有不成功的理由么?好像也没有不成功的理由啊……姞月在心里不安地想着。 就在姞月“难道……好像……可是……”得正深入的时候,一阵不合时宜的响声由她的肚子里传出。姞月尴尬地摸摸肚子,其实,解决民生问题才是关键。 再看看天色,姞月决定去城里买些东西吃。 在树丛里小心地换了衣服,姞月仔细想了想,还是将刚整理好的包袱打开,从中拿出一部分钱,分别放在了两个袖子里,然后把剩下的那些全都用红布包好,深深地塞进衣襟里面小暗袋的最底层。 一切收拾完毕,姞月最后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束,确定没问题之后,抬脚离开了树林,朝着进城的那条小路迈去。 走了没多久,城墙就远远地出现在地平面上。 姞月进过几次城,对城里的街道还算熟悉,所以不消多时,她就找到了一家包子铺。 坐在包子铺的桌子边,姞月有些发愣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边,笑眯眯的伙计为她上来了一碗清汤和一笼包子:“姑娘慢用。” 姞月被伙计的声音惊得回了神,拿起摆好了的筷子,默默开吃。 边吃着热乎乎的包子,姞月边想着要不要向同为穿越女的其他前辈们学习。 钱是越用越少的东西之一,不去挣钱怎么能成?可是,怎么挣钱?说得容易,做起来难。要不行就开个店铺吧!不过……开店需要注意什么?真要是开了店,又该卖些什么呢? 姞月嘴里叼着半块包子皮,馅里的油都流到下巴了也没反应。她在深刻后悔中:为什么当初报专业的时候没报营销一类啊!否则现在也不会束手无策了。 最可恶的是,数来算去,自己好像什么特殊的本领都没有。虽然刚学了些基本刺绣,但自己的水平比起这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简直是天上地下。这就是说,她姞月即使揽了瓷器活,也没那个金刚钻。 还要有资金……对,资金也是个大难题!仅凭自己手头这几个叮当响的小铜板,能干出什么大事业?好羡慕那些刚一穿越就有大把银子可以驱使的女主角…… 唉! “……姑娘,小心油滴到衣服上。”旁边,一道轻轻的男声响起。 一开始,姞月没注意到这个声音是在提醒自己的,依然故我地在沉思着,还机械地往自己的嘴巴里面继续塞着包子。等她慢半拍地感觉到了嘴边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向下滑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好,这个包子馅竟然是有油的! “……!” 姞月火速扔开筷子,手忙脚乱地扯过包袱找擦嘴巴的东西,根本就没功夫去分辨刚才是谁在对她说话。她现在一门心思地在想着千万不能把这件衣服弄脏——这可是唯一能穿出来见人的一件衣服了! 包袱还没打开,一方干净的巾子就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好白好长的手指…… 姞月顺着手向上看,却是一张微笑着的脸:“姑娘,先用这个擦擦吧。那油马上就快弄脏衣服了——这是干净的,姑娘请放心。” 头顶的阳光太过灿烂,刺得姞月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她眯了眯眼,终于看清自己面前俯着身递上手帕的人是谁——上午在树林里“救”自己一命的那个赶考书生。像是这种长相,又是那种性格的人,总会让姞月过目不忘。 他叫……苏清吧? 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阴魂不散 姞月只考虑了一下就接过了苏清递过来的巾子——她能感觉得到,嘴边的油已经快要越过下巴这座山崖,直奔衣领那片海洋了。灾情严重,不容商量。 胡乱地擦了油滴,姞月朝苏清点了点头,毫不理会因苏清的美貌而制造出来的全场寂静。苏清目前在她眼中,恐怕还不如包子重要。姞月现在是这么想的:再美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我干嘛要激动?再说了,这个男的看着像是脑袋有问题的,还是不要太过接触为妙! 姞月的想法其实颇有依据。 大凡漂亮到苏清这种程度的男人,不是极度珍惜自己的面庞,就是极度厌恶自己的容貌,总之都不正常就是了,往往还都会有些王子病在里面。哪个能这般平易近人、甚至还愿意把随身带着的干净巾子送给陌生女子擦嘴?更别提女子长得还不国色天香。 想到这里,姞月突然打了个寒战:男人带着手绢出门,本来就很吓人了好不好!虽然这个苏清号称是古代的男人,但他不会真的有问题吧…… 姞月捏着手绢,眼角扫了扫,发现已经有不少妙龄女子往这个方向蜂拥而至,八成都是冲着苏清来的。 或许,自己该速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并离开这个是非之人。 所以,姞月行动力十足地起身,豪气冲天地说道:“多谢多谢!但油污难洗,所以我只好给你一些补偿,如果你不介意,那就再去买一方巾子吧!”说完,她“啪”地拍下了三枚铜板,又叫来了伙计算账。 付完钱,姞月从伙计那里要了一张油纸将吃剩的包子包好,然后夹着包袱拎着包子,轻巧地几个穿梭,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苏清唇边噙着一丝笑意,低头看了看被某人无意中落在桌角的那方已沾上油渍的手巾,伸出让姞月都赞叹了一句的修长手指,将被扣在桌上的三枚铜钱一一拈起。 “我的东西……看起来只值三枚铜钱?”苏清回首轻轻一笑,顿时晕倒了大片大片的人。 神奇的事情发生:在这撑不住要倒地的人群里面竟然还有男人混杂其中。要是让姞月看到这番景象,大约真会叫他“绝世小受”了。 姞月钻出了包子铺边垒砌的人墙,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盘算着该做些什么才能糊口。 想出无数个点子,却无数次被自己推翻,姞月不禁有些恼火:难道我就是这么废柴?反穿越不成也就罢了,咱认命便是,可为毛连穿越女主必备的创业本领也没有? ——咳咳,姞月姑娘,哪个人告诉你,你就是钦定的穿越女主了?你这样想,是不是有些……那个啥啥啥了呢? 走啊走,走啊走,走到最后,姞月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脚步。因为她已经将这小城的主街道从头蹭到尾了。从街头走到街尾不是什么大事,可重点项目在于,她还没想出一个能解决就业难题的办法。 姞月叹:咱不求惊天动地,只求温饱无虞。难道连这点儿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吗?看来,就业压力大,从古至今一直都是待业大军最头疼的事情。 打开油纸,姞月啃起了中午剩下的最后一个冷包子。这里没有热水,她也不想去花钱买汤喝。自己那点儿小钱,还是省省花吧,有口饭吃就不错,不需要挑三拣四。 可是,包子冷掉之后有这么难吃么? 姞月一脸嫌恶地瞪着冷冰冰的包子馅。没有钱的日子不好过,连个饭都吃不安生。如果有一口热汤……不,只要是热水也好啊!她摸了摸自己的水壶,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 不远处有一家小酒馆,不知道进去坐着不点菜,人家还会不会给一杯热茶水——热茶水毕竟也是热的,总是聊胜于无啊! 该不该去试试运气? 姞月认真地思考着被人轰出门的可能性。 “……姑娘,小生看你在这里走了很久了,要不要去前面那家客栈坐坐,也好休息一下?”温吞而又清朗的声音从侧旁传来,询问的语气中似乎还带有几分不确定的邀请意味。 这次,姞月立即就听出这个发话的人是谁了。 苏清!怎么还是他?怎么又是他?怎么总是他? 一天之内连遇三次,按三餐分布时间,早中晚各一次。姞月还没那么自恋,当然不会说这是什么“缘分”。那么只能解释为,这个苏清在跟踪自己! “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到底想干什么?!”姞月将包袱掖紧,警惕地盯着苏清的一举一动,生怕他的下一个动作就是敲晕自己再扛去卖掉。 莫非这看起来纯良无害的书生其实是个人贩子? 苏清立于树荫下,大半个人都在阴影里。他冲着姞月腼腆一笑,解释道:“小生没有恶意,其实小生只是有些怕姑娘想不开,再去寻了短见,所以才跟在姑娘身后。” 原来是这样。姞月刚一松口气,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大问题:“你跟着我?” 苏清点头:“是的。” 姞月不信地再问:“一直跟着?” 苏清老实地再点头:“一直跟着——请姑娘谅解,小生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啊!”姞月瞪大了眼睛,颤抖着抬起了手,正正地指向苏清的鼻子,“你、你……在树林里的时候,你也……你、你看到我换衣服了?我,我……” 苏清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红了红脸,低声道:“姑娘请放心,小生好歹是读了圣贤书的,并没有……嗯,总之,姑娘无需紧张。” 鬼才相信这种话!姞月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绝对是不小心“瞄到”了些什么,不由得又羞又气。难怪中午在包子铺吃东西的时候,他能认出大不一样的自己,而且也表现得很自然,根本就没过问关于短时间就内换了身衣服的事情。看来……看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苏清似乎不懂姞月在那边兀自脸红气喘个什么,进一步地问道:“小生见姑娘已经在这条街上走了很久了,眼看天色将晚,姑娘为何不回家去呢?还是……姑娘像小生所想的一样,也是外地人?姑娘不用去客栈?” 姞月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倒是会转移话题!不过这个书生看上去也不像是个猥琐大叔,顶多是个猥琐美青年。而且树林里的树木有多茂密,姞月自己也清楚,他想看仔细恐怕都没那个机会。再者,从这迂腐书生的语气里能听出,他这看了人的比自己被看的还害羞,正在一味地假装没事呢! 暂且抛开了被“偷窥”后的尴尬,姞月心情稍稍放松,面上悲切地说道:“我已经没有家了。” 她这话说得没错,不管是在现代也好,古代也罢,她确实是都没有一个安稳的家可回了。因此,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即使是临时装出来的,也难逃七分真情实感的流露。 苏清立即露出了自责的神情,比刚才更为不安地说道:“对不起,小生不知……姑娘不要伤心,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唉,小生嘴拙,不知该怎样劝人,实在是对不住……” 姞月扑哧一笑,这书生真有意思,刚才明明挺会说的,劝人不要轻生的时候也是大道理一套接着一套,谁知竟在这种安慰人的地方卡壳。于是她心情大好:“没事,我都不伤心了,你也不要自责啦!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才这么问,所以……” 姞月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响亮的叫声就从她的肚子里传出。 “……呃……所以,如果你真的对这件事比较介意的话,不妨我们还是去那个客栈坐坐吃些东西?当然,人也总是会有饿的时候嘛……”姞月尴尬地补充了一句,希望能挽回一些颜面。 苏清一本正经地移开了视线,礼貌地无视了刚才那阵奇怪却又耳熟的声音:“能与姑娘同席而坐,小生乐意之至。” 等姞月和苏清双双坐在客栈里的时候,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流已经消散不少了。苏清好像很习惯去无视某些事情,比如,来自各方或惊叹或爱慕或欣羡的种种目光。 姞月也是个能顶住重压的人,所以她也对这些目光采取了无视态度。 脸是爹妈给的,有什么好羡慕的啊?说实在的,不同的朝代有不同的美人标准,苏清这种缺少了男子汉气概的相貌,也未必就是流传千古却依然能被所有人认可的美男子形象。这要是刚好碰到一个崇尚粗犷美的朝代,说不定苏清出门还会被扔烂菜叶子呢! 苏清发现姞月又有些心不在焉,当即轻轻喊了她一声:“姑娘?” 姞月以最自然的姿势回了头,对刚刚从苏清长相中回神的小二说道:“我要一碗清汤面,多放些葱花,谢谢。” 可怜的店小二,被苏清的容貌震撼了一次还不够,又被姞月的清汤面震撼了第二次:“姑娘,小店不能单上清汤面……” “不能单上?”姞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那几个铜板,“那能不能单上包子?” 该资深店小二做了这么多年的跑堂,大约还从没见过像姞月这般抠门的人。但掌柜的警告过了,客官最大……他咽了咽口水,小心地回答道:“这个包子,小店没有……” “没有?”姞月怀疑地看着那个将抹布搭在肩上、一脸别扭笑容的店小二。 “没有。”店小二坚定地回答。 “真的没有?”他该不会是觉得这点儿东西不值得做吧? “真的没有!”就差没指天为誓了。 “喔……没有啊!”姞月也不甚在意,“那我就不点了。” 店小二宽面条泪:客官,感谢您没有非要让我们跑腿去给您买包子!客官您真是好人啊!虽然确实是有些抠门了…… 苏清从进了客栈就没再插嘴,静静地看着姞月和店小二的互动。姞月刚一放弃点菜,他就在小桌子对面莞尔道:“上几盘店里的特色菜,一荤两素即可,白饭两碗,清汤一份。” 小二努力地移开快要掉下去的眼珠子,默记了一遍苏清的要求,然后应了声“好咧”就匆忙地跑到后面去报菜了。 姞月看看小二狼狈而去的身影,又摸摸自己袖口里的钱,无奈地对苏清说道:“我想我还不能花太多钱……” 苏清诧异地抬头,似乎不可理解她在节省什么,但还是微笑着说:“这饭是小生付钱,姑娘不必苦恼。啊,对了……敢问姑娘芳名?” 芳名?姞月被雷了一小下,心中暗道:你们古代不是不能随便问女孩子家的名字的吗? 可是连人家的饭都吃了,问个名字也没什么的吧?总也好过一直被他“姑娘”来“姑娘”去的。所以姞月大方地说道:“我叫姞月——一个女字,加吉祥的吉字;月就是月亮的月。” 苏清默念了“姞月”两声,复又笑道:“好名字!嗯,小生的名字,姑娘想必已经知道了吧?苏清,复苏的苏,清水的清。” 被苏清这么一夸,姞月的眼睛顿时不知该看往哪里。 坐在一个刚相识不久的美男子身边,就算她姞月是个美人抗体,也抵挡不住美男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轻轻呢喃着自己的名字啊!而且,最恐怖的是,她居然还觉得从他嘴里吐出的名字……第一次失去了姓的古怪和名的俗气。 姞月悄悄地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热的脸,暗自嘀咕着:别花痴,那只是个皮囊好看的人,只是皮囊好看而已!不要被他迷惑住了!不过请你吃一顿饭,千万别为了一顿饭就丧失人品啊! 心理暗示的确管用,姞月如此这般地来回念叨了几遍,竟也平静了下来,淡然面对苏清了。她试着寻找了个话题:“苏……公子,是去京城赶考的么?为何不见你的书童跟在身边?” 姞月单纯地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因为她一旦放下戒备留心打量过了苏清,就能看出他身上的衣服并不寒酸,气质上也像是个大家公子。只是,这等少爷出门在外,怎么能没个跟班呢?去京城赶考,少说也要有车马相送的吧?仔细看看,他背的那个书箱和他这一身的打扮,真是不太协调。亏得自己还以为他是个人贩子呢!太没眼光了!苏清就该是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少爷才对。 苏清微愣,笑着回答:“小生本是带着一个书童的,但在半途淋了雨,小生没怎么样,他倒是病了。小生不忍见他撑着病体继续随行,所以吩咐他留在客栈休养,病好了再跟上。不过,小生看他病情不轻,现在可能已经回家去了。” 回家? 姞月还想继续询问,但此时小二已开始上菜,她只好把疑问暂时吞了回去。 作战成功 沉默是用餐时刻的最高品质。姞月不知这话是谁说的,但她以为,现在看她和苏清之间的沉默,就能体现这种品质。 其实在学校里,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是有说有笑的,没人硬要求非得保持安静。而姞月穿越后来到了这里,在小河家也没有什么饭桌上不能说话的规矩。 现如今,她面对的是苏清,不知怎的,就忽然产生了一种该默默吃饭的自觉性。 一时间,姞月只能听到饭菜在自己嘴巴里的咀嚼声,其他的一概不闻。 以比苏清还快出好多的速度扫荡完毕,姞月强行压下了翻涌而出的饱嗝。 从刚才吃饭起,她的脑子里就一直在飞速地思考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是关于挣钱养活自己的事情。而现在,她已经做好准备并打算马上就付诸行动了。 对面的苏清已经轻巧地放下了碗筷,看样子是结束进餐了。姞月心中莫名的情绪泛滥着,她将之命名为“仇富心理”:啧啧,餐桌礼仪很好,看上去就是有钱人——与有钱人在一起吃饭真的是很束手束脚啊! 不动声色地抽了抽眉毛,姞月随后也放下碗筷,试探性地问道:“苏公子为何要步行进京呢?路途遥远,多有不便,马车代步岂不更好?万一在路上耽误了时间,那就得不偿失了。” 谁知苏清竟十分认真地回答道:“本来小生的家人都不同意徒步赶考,但小生认为进京赶考是人生中重要的考验,虽然小生自小没有受过委屈,可身为男人也不该娇气。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小生力争去读万卷书,当然也要行万里路。因此小生决定步行前往京城,这一路也颇有收获。” 姞月选择性地忽视掉苏清前面和后面的废话,攫取到了她想得到的讯息。她两手一拍,双目炯炯地看向苏清:“既然苏公子说从小没受过委屈,那么苏公子家里应该是比较有钱的了?” 苏清愣了一下,不知道姞月到底想要做什么,只能不安地回道:“这个……还算是有钱的吧……” 姞月点头,得出结论:“苏公子说书童生病,意思就是现在没有人能照顾起居。难怪公子自己背着这么一个书箱!而公子在家又没受过委屈……苏公子,你要是觉得方便,不妨让我来当个小丫头,帮你背书箱打点衣物之类。” 苏清难得地没了反应,瞪目结舌地看着她。大概他以前被家人保护得太好了,还没见过这种毛遂自荐要当丫头的女孩子。 姞月在心里嘿嘿笑了笑,这回可终于轮到她解释了。 她指了指自己,半真半假地问道:“公子从今早不就总是认定了我要寻短见吗?我想公子一定很好奇我轻生的原因吧?” 苏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过从他的表情上看,他确实是很想知道其中缘由。 “我父母双亡,到这附近投靠了一家远方亲戚。谁料他们竟把我卖到青楼!我逃出之后没了去处,一时想不开才……幸好公子路过,救了我一命。”姞月抿了一口茶,继续诚恳地说道:“公子请看,我并没有生存能力,又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我想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能糊口,可我又实在没法轻易相信任何人,毕竟我被亲戚出卖过……公子,我实话告诉你吧,本来我对你也很防备的,但现在又觉得你是个好人。所以我想,能不能先跟着公子?这样一来,我也好有个靠山……” 见苏清许久都没动静,姞月有些不确定了。他能不能接受这个建议呢?这个解释听起来是完全没问题的,可他会不会从中觉察出疑点…… “不会麻烦公子很久的,进京之后我就自行离开去寻出路。”姞月添加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我实在不能在这附近了,要是被亲戚或是楼里的打手们抓到……” 姞月会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的钱根本不足以支撑半个月。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因为留在这里随时都有可能碰到小河,到时候她的谎言就会被揭穿。 去别的地方,她偏偏又人生地不熟,加上她穿越出身,对这个“大安朝”的一切事情都不甚了解,这样不管做什么,都很容易闹出是非。因此,还不如先跟紧一个人,然后慢慢深入,循序渐进地掌握此地风土民情——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地方立足。因她的反穿越计划没有成功,所以主动学习才是应付“文化冲击”的最好办法。 那么……眼前的苏清正是最好的人选。如果他是个穷书生,自己也不会挑上他了,然而他并不是。好在老天爷也没有完全抛弃她,将一个貌似十分有钱的少爷送到了面前。 不过等进京之后,她就要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出路了。京城何其大,就不信没有一个能让她立足的地方。 苏清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特殊的表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好久,他才小心地问道:“姞月姑娘的意思是……要给小生当下人?这怎么能行啊……” 姞月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公子不要误会,我不会赖住公子不放,我只是被公子暂时雇佣了,就像是……对,就像是短工!公子,我这个人直来直去的,也就不避讳了。其实我身上早就没多少钱了,根本就无法离开这个地方。我,我想借公子的力量离开这里……” 苏清好脾气地接话道:“所以姑娘希望利用小生来达成离开此地的目的?” 姞月一愣,没想到看似柔弱的书生还能这般犀利地指出自己利用他的意图。她急急地解释道:“不是的,我……我……” 这件事是利用了苏清,可他不也从中得到好处了吗?他横竖需要一个能照顾他起居的人,用谁不一样?而且她有自信,一个女子总比男人强,毕竟女孩子比较细心。只是希望他能供上一日三餐,她吃的东西不多,住处更是无所谓,晚上睡柴房也行啊! 姞月承认自己的想法是自私了,可……在这个根本就不知该如何生存下去的地方,不抓紧一切机会,怎能活下去? 结果姞月这一急,就给急出眼泪来了。 没想到她的眼泪来得正是时候,因为她的泪将苏清最后的怀疑散了个干净。 苏清慌乱地去找手巾,却忽然想到自己的手巾已经在中午用脏了。情急之下,他伸出胳膊越过桌子,顾不得礼节地就用手拭去了姞月的眼泪。 最后,苏清轻叹道:“姞月姑娘,小生不是不愿意,而是怕委屈了姑娘啊!如果姑娘需要小生的帮助,小生一定会尽量。” 听了这话,姞月破涕为笑:作战成功! 达成共识后,姞月高兴地跟着苏清奔去结账。 苏清的意思是,今天天色已晚,不如在这里先住一夜,明天再上路。所以晚饭结账完毕,他又要了两个房间,并让掌柜的派个人上去整理。在婉拒不成的基础上,姞月放弃了去睡柴房的理想,转而接受了苏清的好意——睡床上总比睡柴禾上强。 进屋之前,苏清立在门外,谨慎地问着姞月:“你真能和我一起走着去京城吗?需要马车么?” 因为姞月很听不惯姑娘、小生之类,所以在姞月的要求下,苏清改口,不再自称“小生”,也没再喊她“姑娘”。在苏清看来,直呼其名很不礼貌,姞月费力说明了好久,他才勉强接受了这个意见。不过他也有条件:姞月同样不用唤他“公子”。 姞月好笑在心里,但依然面上未露出任何破绽:“我没问题的!” 当然没问题!咱可是二十一世纪的新新穿越人,才不像这里的姑娘一样弱不禁风。就算是有弱不禁风的资质,也轮不到即将成为老妈子的姞月身上。 “老妈子”是姞月对丫头这一职务的定义。她觉得,自己与苏清一起走在街上,即使有花花大少调戏,也绝对是去调戏苏清。所以,她这个雇佣丫头有义务要当苏清的老妈子,扫清任何有可能横在路上当路障的花痴男女。 再次在心中坚定地点了点头,姞月关门,准备歇息——苏清没有马上让姞月上工,而是劝她先休息一天再说其他事情。 真是体贴的人啊!姞月感慨万千地想着。 然而,那个被姞月认定是体贴的好人的苏清,进屋后就冷下了脸,仔仔细细地将整个屋子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像是在确定这里是否安全一般地不放过任何角落。 稍晚,当姞月打算休息的时候,苏清正坐在自己的屋里,脸上不再是平时的那种纯良无害的表情,神色冰冷无比地看着从书箱里拿出的那几本书。书已被摊开,能看出里面隔了几张纸就夹着一封信件。 苏清眼里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光彩,将这些信件一份一份地慢慢拆开,声音轻得即使凑到他嘴边也都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又死了一个……上回负责监考的王大人已经死了……哼,这事儿还没完吧……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弄出什么名堂。唔……难不成还想杀光我们这些进京赶考的学生?” 缓缓地将纸一张一张地铺开对齐,苏清只扫了两三遍,就把它们全都放在烛火上烧掉了。然后他又把灰烬碾碎,撒在了水盆里,泼在屋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些水明天就能干透。到时候纸张烧过的残留物只会被当成灰尘打扫出去。 做完这些,苏清满意地微微一笑,却忽然想起隔壁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看上去虽然傻傻的,只知道忧愁该怎么养活自己,也似乎没有什么威胁,可她的身份成迷——这不代表就是什么好事。 天底下居然还有能让自己查不出来历的人。 有意思。果然该把她绑在身边好好调查一下,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苏清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整理好书箱,把它重新摆到不起眼的床脚,更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同时开始思考这些天收集到的各路消息。不一会儿,他又睁眼,从书箱里抽出了一本书工工整整地摆在床头。 自己好歹也是个即将进考场的考生,怎么样都要“用功”一番的吧。 还没“用功”多久,苏清就又不自禁地想起了刚才烧掉的那些信件。 其中的一封,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姞月曾在何家村住过,据悉是被一家人收留的青楼女子。但在这之前她住在哪里、从哪里来的,就没了任何的线索。她自称是被亲人卖掉,但是卖掉她的是谁?这个人又把她卖到哪家青楼了呢? 这些都是他查不到的,而她看似单纯的面具下,是否隐藏着精明狡猾的种种伎俩?表情自然生动,也不似一些女子的矫揉造作,看上去该是个容易摸清底细的人才对。可听她说话却又好似滴水不漏,不管他怎么套话,感觉都无法更深地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本来苏清救下姞月的时候,主要是为了她的奇怪举动——还没见过哪个人会选择跳树自杀的。一旦救下了她,苏清却又发现了她身上的种种疑点:衣服是有些像外族人,但细看就能辨出那衣服绝对不同于周边任何一个外族的服饰;口音有些像漠南那边的人,但她一句漠南人常用的比喻都没说过。 所以他产生了怀疑,并暗地跟踪着她一路到了这里。不曾想他苏清也会失手:第一次对一个奇怪女人产生好奇,费了一天的时间去琢磨她的言行,到头来一无所获,还被这个女人给跟上了。 这个姞月到底是哪里人呢? 苏清放下了手里用来当样子的书,陷入沉思。 被女人跟上,他倒是不很介意,因为姞月看上去对他出色的相貌并不痴迷,不像其他那些喜欢扒着他不放的女人一样,这点令他勉强可以接受了她的同行。而且,这正好能趁彼此接触的时候了解个中情况。 怕就怕,这个女人不简单,不仅瞒过了一般人,也瞒过他苏清。 不过也没事。实在不行了,就把人带到京城,让那个所谓的“是鬼也要吐真言”的家伙来试探试探她。 苏清如此想着,满意地再次拿起被他暂时遗忘了有一会儿的书本,继续着他的“用功大业”。 结伴而行 第二天,浑身干劲的姞月早早地就起了床,洗刷过后敲响了隔壁的屋门,喊醒了仍在睡梦中的苏清。接着两人用过早饭,稍事休息便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 然而走了没多久,姞月就觉得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从哪里能感觉出来?那么我们不妨先看下面几段不同时间内的对话。 早饭过后收拾完毕正待上路,这个时候—— “书箱很重吧?让我帮你……” “不不不,这点儿小事怎么能让姑娘代劳?我自己背着就可以了,而且这书箱也不重。” “……好吧。” 中午因暂时没有走到下一个城镇而需要在外野餐,这个时候—— “需要生火是吗?我去捡柴禾!” “这种粗活怎能让姑娘去做?我自己去就好,而且附近就有很多树木,随便找些就行。” “……好吧。” 下午继续在默默行走的路上,这个时候—— “我们要不要休息休息再赶路?” “姑娘累了?都怪我没注意到姑娘已经累了,那我们就在前面有阴凉地的树边坐坐吧!” “……好吧。” 晚上终于走到了下一个城镇并找到了一家小客栈,这个时候—— “要什么菜呢?对,还是你来点。” “啊,随便什么都行。我不知该姑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所以还是姑娘点菜比较好。” “……好吧。” 吃完晚饭后,姞月攒了一天的火气终于发作了。但她并没有很大声的表达自己的不满,只是怨气十足地冲苏清抱怨道:“我说过不要叫我姑娘……你这一天总是这样,让我很为难的。” 苏清装出摸不到头脑的样子,问道:“姑娘的意思是……我做了什么让姑娘为难的事情了吗?” 姞月真不知该怎么对他解释了,只得自暴自弃地说道:“你就是什么都不做,我才为难!我是个跟班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干活呢?而且,你还一直一直的‘姑娘’来‘姑娘’去,我听着很别扭!” 听了这话之后,苏清了然地微微一笑,说道:“我想姑、姞月姑娘有些误会了。其实我并没有让你当我的跟班呀!” 姞月瞪眼:“没有?那你怎么让我跟着你走了这一天?等等,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你让我跟你一起去京城吗?你反悔了?” 苏清也瞪大了眼——他这个瞪眼的动作比姞月的好看多了——说道:“我没有反悔!” 姞月气若游丝地:“……没有?那你为啥说不同意让我当你的跟班……”真是,非要让她这么清楚地说出来不可吗?就好像是她巴不得要当他的丫头似的。话说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没原则没自尊地黏在人家身后不放了……自我唾弃一万遍…… 苏清作努力回想状,然后肯定无比地:“我昨天说的不是这样。我说:如果姑娘有困难,需要我的帮助,那么我愿意帮忙。可是我并没有同意让姑娘当丫头。” 姞月默:原来歧义出现在这里。她以为他说了这番话是已经答应了自己的条件,而他则认为只是在纯粹地帮助一个落难的女子。这根本不是等价交换嘛! 有钱人都是这么大方?不可能。 “你不让我做点儿什么,我心里不安。”姞月试着猜了猜眼前着这个老好人书生的想法,或许他是真的帮忙不图回报? 苏清的回答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姞月姑娘要坚持活下去,别让我感到自己白救了你呀!只是这样我就很开心了!因为毕竟我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轻生,也是第一次试着去救人,实在不希望以失败告终。所以我想,我既然救下了姑娘,就有责任继续帮助你——好人要做到底的。” 姞月被苏清噎了这么一回,觉得好像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似的,于是咬着嘴唇不吭气儿,半晌后说了句“谢谢”,就自己进房间去了。 苏清站在外面,缓缓地收起了脸上残留的笑容,眸光冰冷地看向被姞月关紧了的屋门。 难道她是开始怀疑了么?不像。可能只是有些在意自己的能力被忽视了吧——啧,女人果然麻烦。一旦查清了她的身份,如果有威胁,就绝对要处理掉她;如果没威胁,还是赶紧摆脱比较好。 苏清一边摇头,一边推开门进了房间。 进屋后照例的检查四周墙壁门窗,又检查了茶壶茶杯以及壶里的茶水,看起来都没问题。然后再检查床铺和床顶…… “自己下来吧。”苏清轻轻嘀咕了一句,也不知是对着谁说的。 “啪嗒”的轻响过后,床顶的梁上轻巧地落下一个人。 “你上辈子是狗么——只有狗的耳朵才这么敏锐。”来者一袭紧身黑衣,连头发也被蒙面的黑布包裹了个结实,个头不高不矮,身材平平板板,声音因蒙布的缘故而模模糊糊……总之四个字:不辨男女。 “那么你就是老鼠了——只有鼠辈才在别人的屋里蹲着。”苏清不慌不忙地挡开这个人攻过来的一招封喉手,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啜饮着。 “喂,你不会真要把那个妞儿带一路吧?”黑衣人被苏清逼退了好几步,稳了稳身形后,再次走到苏清身边,掩不住好奇地小小声问道。 苏清嘿嘿笑了笑,反问:“那你说呢?要是我能查出她的来历,你想我还会把她带在身边么?”不等对方回答,苏清接着说:“你不在京城老实地当主考官,怎么有闲情跑出来瞎逛了?京城除了刚死一个确实该死的老家伙,难道又怎么了吗?还是说……你家号称温柔娴淑第一人的妻子,终于看不惯你这个双面人,把你赶出家门啦?嘿嘿,那这真是京城里的奇闻一件。” “……你就不能少说几句?哪来的这些废话!”黑衣人憋了很久,憋出两句话。 “身为主考官,却还这么沉不住气,那能公正评判么?唉,我很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啊!”苏清害怕似的左右拍了拍胳膊,“不行不行,看来我今年还是不去京城为妙——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会试,大不了重新再来一回。” “……” 黑衣人忍了又忍,最后无须再忍地低吼道:“你要是不想让隔壁那个女的知道你这些事情,那就最好别再开口惹我!” 苏清点头,老实地说道:“好的,主考官大人。” “……你……”黑衣人胸膛起伏,深呼吸了好几下,扔过去一堆纸,“给你的!本来是要放在你的书箱里,谁晓得你不知忽然发了什么疯,一反原则地带上了个女人,我都没法把东西塞给你了。” 苏清接了对方扔过来的纸张,三两下就将其并拢在了一起,然后又是嘿嘿一笑,挥了挥手说道:“好啦,这里没你的事了,从现在开始你就回京城去当你的考官吧。嗯,你可千万千万别死,一定要等着我——我很快就能到京城去参加你主持的考试了。” “……我宁可是你死在半路上,那你就永远都不能出现在我的考场里了!” 黑衣人低声诅咒完,就忽地不见了人影,也没看清他是从哪个地方走的,屋内只有半边窗户在呼扇呼扇地动着。 “还是老样子,脾气真不好。嫂子到底是如何受得了他的呢?下次去拜访的时候真要请教一下秘诀了……”苏清摇头晃脑地拆开了黑衣人送来的东西,埋头看了起来。 姞月在屋里并没有睡着,她和衣躺在被子上,大睁着眼正盘算着进京后该干些什么。谁知却听得旁边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似乎像是两个人在小声说话。 这声音让她警觉起来。自己住的这间屋子,右边没有客房,左边只有苏清,明明隔壁的苏清是一个人,又没听到有人敲门进去,那是哪来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一个“咚”的声响,再然后就没了苏清来回走动咳嗽的声音。姞月越想越不靠谱,急忙坐起身,捋了一把已经披散开的头发,匆匆就拉开门,一步越过两屋中间隔着的距离,使劲地敲了敲苏清房间的屋门,喊道:“苏清?苏清?” 还没等她把整个客栈的人都喊醒,苏清披着一件外衣打开了门,能看出他满脸的睡意,绝对是刚被惊醒的:“姞月姑娘?怎么了?” 月光下,姞月清楚地看见了苏清的衣衫不整。她立即红了脸,不过依然故作随意地朝里面又瞅了一眼——没发现紧急情况。于是姞月淡定回道:“没事了。刚才好像听你这边不对劲,所以才过来看看的。既然没事,那我这就回去。” 苏清小幅度地打了个优雅的哈欠,冲姞月扯了个迷糊的笑,声音蔫蔫地说道:“没事就好,我还以为是你出什么状况了……还是快快去睡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傻愣愣的姞月完全被这幅“美男睡眼惺忪图”给震撼到了,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抓回自己天外飞仙了的魂魄,飞快地咕哝了句“不好意思”,然后就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屋子,“哐当”一声关紧了门。 呼!不行了,这个男人太妖孽了! 姞月重重地靠在门板上,眼睛乱瞄,心脏乱跳。 而另一边的苏清动作缓慢地合上门。之后,他瞟了一眼刚才黑衣人离开时打开了的窗户,又瞥了一下桌子上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纸张,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抓开的衣服。 看样子是没露馅。 苏清挑眉,整理好了衣服,心里却想着:什么时候我也落得要用这一招来混淆视听……哼,都怪那家伙!要不是他动静弄得那么大,我也不用这样了。 顿了顿,他踱回桌边坐下,又点燃了刚刚吹灭的蜡烛。视线一一扫过那些纸,他支起了下巴,想了片刻,最终决定还是要烧掉它们。 “万一被看到了,可就不好了呢……” 纸触火便着,在闪动着的火光中,苏清谨慎却又微笑着的面容尤其显得清晰怪异。 “哎,你又烧?” 刚才苏清开门前已经关上了的窗户,现在又被打开,窗外探进来了一颗脑袋。仔细一瞧,居然还是那个黑衣人!看他的样子,似乎一直都没离开这里。 黑衣人趴在窗沿上,吱吱咋咋地小声叫唤着:“喂喂喂,你就这么对待我给你的重要情报啊?太没良心了!不过……嘿嘿嘿嘿,你居然也会用美人计,真是难得一见……” 苏清甩手送给黑衣人一个直射而去的茶杯,同时优雅地笑着,嘴唇上下一动,吐出了一个轻轻柔柔的字:“滚。” 黑衣人勉强截住了直奔他面孔的茶杯,几个旋转递了回去,茶杯又稳稳地落在了桌子上,没出一丁点儿声音地归队于茶壶茶杯的行列。 “很危险的,要是再弄出什么动静来,小心你那个‘姞月姑娘’再被惊动了,你又要施美人计……”黑衣人说完,就窃笑着松开了扒在窗沿上的手,赶在苏清发怒之前脚底抹油了。 “……去死……”苏清恨恨地走到窗边,无声地钉紧了窗扇。 与此同时,另一间屋里,姞月还在缓和着呼吸,尽力去控制着急速跳动的心脏,根本就没功夫再去听什么“隔壁的动静”。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妖孽的男人! ——她还纠结着这个问题。 有道是“月下看美人”,姞月这回终于能认清自己跟上的是个什么级别的美男子了。“小受”已经不足以形容,只有用“妖孽”才能表达。 这么一个美男,还是一个善良老实的美男,天天对着自己笑啊笑,又是传说中的“救命恩人”,又是带着自己一路进京……不行!再这么下去,绝对会把心弄丢了都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啊! 姞月在心底狂呼着:抵制美男!我要抵制苏清! ——很好,姞月那颗反应慢半拍的榆木脑袋总算是接收了美人之魅,开始懂得去欣赏苏清的绝世容貌了。虽然她本来并不以为凭借长相就能恋爱的。不过现在看来,靠着相貌确实是能更吸引人的注意。 最起码,像姞月这种一直坚信长相不能决定一切的人,也被“月下美人”苏清给迷惑住了。 就是不晓得当苏清知道自己迷惑住了人家小姑娘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抵制美色 姞月何许人也? 她是面对“全校最受欢迎之校草”的表演社社长都能做到无动于衷的人。 曾有同学惊讶地问她:面对你们那个校草上司的一颦一笑皆勾人,你到底是怎样做到“无动于衷”这四个字的? 姞月淡定地告诉该同学:坚持信奉“美即是丑”,坚持信奉“美人带刺”。 其实姞月不是不懂得欣赏美色,她只是不轻易被美色所迷。 而她一直坚持着的原则怎么能因一个小小的苏清而被打破?所以,她花了三天的时间着意去使劲地多看苏清的脸,然后很快就控制住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了——她用“吐着吐着就习惯了”的方式成功摆脱掉苏清带给她的影响。 又走了几天的路,姞月渐渐注意到:那个看似没用的书生对进京的沿途情况十分清楚,途中该在哪里休息他掌握得恰到好处。 这一路上,他们要么快行、要么慢走,总之都能准确地在天黑前赶至一个或大或小的城镇,并找到一家客栈歇脚。 一次两次,她暂时还能当成凑巧;三天四天,她姑且还能当成好运;可连续五六天都这样又凑巧又好运的,就不得不让她产生怀疑。 因此,当苏清再一次准确地预算出他们将能在午前到达一个小城的时候,姞月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会对上京的路这么熟悉?” 一般的书生不都像大家闺秀似的足不出户地苦读诗书吗?连苏清自己都说,步行进京是为了“行万里路”的历练。他第一次赶考却又不见带着什么地图之类的东西,那他是怎样做到不迷路不错路的?他从哪里得来了进京沿线情报吗? 可姞月的这个问题令苏清低了头。他匆匆地快行了几步,将她远远落在了后面。 姞月没有很快得到回答,皱了皱眉。待她赶上苏清的脚步看过去的时候,却已不见低着头的苏清的表情。他有难言之隐?于是她又换了个方法问道:“你去过几次京城?” 苏清似乎很窘迫,转脸咳嗽了好几声,背过手去托了托书箱,再抽回手来扯了扯衣服,扯完衣服又去顶书箱。如此来回两三次之后,他终于盯着路面回答了这个问题,但那声音轻细得几乎让近在咫尺的姞月都听不到:“……我几年前进京赶考过……” 进京赶考过? 姞月一瞬间明白了这里面包含的深层意思:苏清以前参加过会试,却没考上,正因为他走过一次进京的路,所以才会对沿途城镇如此熟悉。 她没有想到竟是这个原因,难怪苏清会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咳,都怪她那颗属于女人的好奇心,看吧,真要害死人了!苏清还不知道会怎么想自己呢! 姞月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得错乱无比地亡羊补牢:“你还这么年轻,多考几次没什么……啊,不是,我是说,你现在还年轻得很,考上了进士只会让那些年老的考生没有出头机会……不,我的意思是……” 苏清也没想到姞月会比他还紧张。他抬头诧异地看一眼已经陷入语言混乱的姞月,终于还是决定安抚一下她明显低落了的情绪:“没什么,我早就不在意了。诚如姞月姑娘所说,我还有很多的机会——姞月姑娘也不要在意。” 姞月结舌。她好似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沮丧过。为什么自己这个劝人的反倒被人家劝了?书生们不是最在意脸面什么的吗? 不过她还是僵硬地转移了话题:“嘿嘿,那你第一次赶考是在什么时候?” ……不得不插一句:姞月姑娘,你这话题转移得那是相当的失败。 好在苏清确实是不怎么介意,轻描淡写地说道:“十七岁的时候吧。” 十七岁!姞月在心里感慨了。这里的人也按虚岁算年龄,会试则是三年一次。也就是说,苏清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有资格去报考国家公务员,而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还在为高考而焦头烂额;苏清二十岁再次去挑战人生极限,而自己大学还没毕业……根本没法比。 姞月顿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此所谓:人比人,气死人。 兀自郁闷了一小会儿,姞月打起精神对苏清说道:“啊,其实只要努力了,就不用去在乎结果如何。我们家乡有一句话说得好:不以成败论英雄。” “不以成败论英雄?”苏清咀嚼似的把这话在口中回味了几遍,然后很真挚地对姞月笑了笑,“谢谢!” 大事不好。 姞月眼见苏清再次露出那种能把人醉死的笑容,可她却无力阻止,只得认命地感到一阵眩晕袭击上了大脑小脑脑干等一切与头部神经中枢有关的地方。 貌似她对苏清美色的抵制,还是不够彻底。 这边,姞月还在适应着刚才苏清的“真挚一笑”;那边,苏清则在暗暗地想着,哪个地方曾经出现过这句“不以成败论英雄”呢? 然则思考过度总会出现一些小小的状况,比如说,忽然被石头绊到。 不管外人怎么看待他,总之苏清自认不是风吹就倒的人,可就在他被绊到的一霎,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到,自己不能大意地露出马脚。如果被身后这个女人看出了什么,那就更不好办了。 如此,他就需要彻底地摔倒在地上,才能显示出身为书生的“无能”。 苏清计算着如何倒下才能摔得最轻又表现得最真切,瞬间作出决定的同时,他也依照自己所想的朝侧面倒过去。 “小心!”哪知一直在后面跟着的姞月忽然爆发了力气,像个神勇的大力士似的一步窜上前去,伸长了胳膊就要去扶他。 “多此一举”正是用来形容姞月这个行为的。姞月不是个擅长体育项目的女孩子,臂力自然不够瞧,而苏清虽然看上去很瘦弱的样子,也毕竟是个大男人,姞月那点本事,根本就不可能扶住他。 本来苏清还不会被牵连,可姞月一插手,他就没防备地被她拉了个正着,两人统统结实地摔倒在地上,附带一身的泥土。 “……对不起。”姞月耷拉着脑袋,觉得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了。谁知道苏清一个软软巴巴的书生,居然这么重,自己压根就扶不住他,还害得大家一起摔倒。 而且她还是整个人合在苏清身上的。这个桥段好狗血! “……没事。”被姞月半压在身下的苏清及时地想起了自己要害羞一下的,于是连忙摆出脸红的架势。不过仔细看看,他这脸红,其实还是有一定的现实基础——可怜了没有与女人近距离接触过的苏清…… 慢慢起身了的姞月捂住脸,拍打干净衣服后,尽量远地在苏清后面走着。而苏清则拍拍身上的灰尘,尽量笑得没事地走在前面。 现在,姞月心里不平静,苏清心里也不见得有多平静。 因在午间就走到了城里,姞月也有幸于上路后的这几天中,第一次得以在屋里坐着吃饭,而非像前几天那样“以地为桌、以草为椅”的在野外用餐。 原本疲劳地赶路一整天才能勉强在天黑之前走到下一个落脚点。不过从前天开始,就变成了只需几个时辰就能经过一个城镇。 姞月在进城的时候还想着,目前可能距京城很近了——越接近京城,才越能体会到京城的繁华给周边地区带来的影响,就比如城镇的分布开始不断密集起来。 吃饭前,苏清的话证明了姞月的想法是正确的:“最多再过三天,就能到达京城。” “嗯。”姞月一边抽空回应,一边埋头喝汤。 两人在这将近十天的接触中,已经能比较轻松自如地进行交谈。虽然苏清还会偶尔红一下脸,姞月也会偶尔走一次神,但是这也比之前的那种沉默环绕四周的冷场强多了。 客栈里的人不少,有打尖的,有投宿的,大家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同身边的人聊着天。像苏清和姞月这般男女同桌的也还有几个,其他人似乎都见怪不怪。 经过这些天的仔细观察,姞月大体上能觉出这个大安朝的民风还是比较开放的。据说前朝还有不少女帝当权,普通百姓对女子出门也没有很大的限制。 姞月他们的邻桌也坐着两人,一个穿白褂的细长男人,一个穿灰褂的红脸男人。 “……听说了没,又死了个官儿!” 苏清进屋后造成的暂时轰动刚一过去,细长男人就惋惜地收起了艳羡的神色,转头神秘兮兮地同他身边的那个红脸男人咬起了耳朵。 由于坐得靠近,姞月还是稍微能听到一些他们谈话的内容。 “又死了?还是死的主考官?真的假的……哎哟,那咱们今年要不还是别去考了,总感觉有点儿那个啥……”红脸男人同细长男人凑在一处,嘀嘀咕咕。 “你懂什么,皇上都从三月肯延迟到现在了,不就是要对考生们表示今年一定会考吗?你等着吧,绝对有好多不敢进京的,到时候,咱们兄弟俩……嘿嘿……” 细长男人说着说着,探脸又环顾了一下他周围的几桌人,一副不可告人的样子。可当他停止环顾、正准备继续“不可告人”的时候,却对上了姞月好奇的目光。姞月来不及撤离视线,就这么正正地撞了上去。 “看什么!”细长男人没把姞月放在眼里,只瞪了瞪她就更凑近身边红脸男人,又开始探讨那个死了的官员,这回从官员的家人到朋友,无一不被他八卦了一通。 姞月等他们结账走人后,才好笑地对苏清说:“你听到他们刚才在说什么了吗?居然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事情上……亏他们也算前来会试的各地才子,真是斯文扫地。” 苏清放下饭碗,面色少有地沉重,忧心忡忡地说道:“他们说得没错。我们这批考生之所以会比以往进京更晚,就是因为皇上下旨推迟了。我听说,京城里早先确是离奇地死了个主考官。后来礼部选人补上,谁知那位考官也一样的莫名死亡了。皇上震怒,要查出真相,所以才推迟了考试时间。如果刚才他们说得属实,恐怕现在三个主考官,就剩只一个是活着的……” 姞月浑身一颤,有些受惊,不知是因苏清说的内容,还是因他视死如归的语气。她愣愣地看着苏清:“那你还敢上京考试?” “正如那个人所说,皇上下旨推迟而非取消,就代表着礼部不会因任何意外而中断会试,考生需要做的只是平稳心境去好好考试。主考官的死亡自有刑部去调查,与考生无关。即使我们想管,也是没那个能力的。”苏清叹气,“尽管我也有些害怕,但还是想要参加啊!” “你可以再晚三年,非要今年考上么?说不定三年后你准备得更充分,能取得更好的成绩呀!”姞月忍不住开口劝着苏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劝他。 不料苏清一扫先前的柔声细语,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上次没考中,这次就更不能逃避了,不可为自己的失败找理由。哪怕我这回还是考不上,也要试试——我相信总有一次我能成功。” 看着苏清强作不在乎却又掩盖不住紧张的样子,姞月忽然间觉得,这个苏清也不完全是个单纯会念书的酸书生,他还是个有坚持有理想的人。长相也不是代表一切的,漂亮男人也能内心坚强。 再结合这些天的观察,姞月发现,苏清除了外貌优秀,也还有许多优点,才华暂且不说——毕竟能进京参加会试的人,绝对都是当地才俊。其他的像是善良温和、体贴细心、外柔内刚之类的形容词,似乎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原来……只用十天的时间也能喜欢上一个人。 姞月承认,自己对这样的苏清是有些动心。 不过还没到非他莫属的地步,只要进京之后一分开,就能慢慢忘掉这个人了吧,姞月乐观地想着。好歹也是个穿越女,怎么能这么快就喜欢上一个人呢?反穿越还没研究透,没空去管找老公的事儿! ——姞月姑娘,你确定? 习惯使然 晚上,隔壁的姞月已经熄灯休息,苏清还在屋里挑灯夜读。 “叩叩、叩。” 忽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打在了窗棂上。苏清闭眼,复又忍耐地起身,夹着一丝丝不耐,轻巧地推开朝着客栈后墙的窗户,一翻身就直接跃出位于二层楼上的屋子,还没着地就一脚点上围墙,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在一处小树林前,他止住了前行,嘴角抽搐地迈开步子慢慢走进了树林。林子里,一个比夜色还黑三分的身影倏地一下窜到了他面前。 “上次差点被人发觉,这次你倒晓得要换地方说话。”苏清很想扶额而叹,但他忍住了,“怎么还没走?跟着我有意思么?” “不。”黑衣人对着苏清摇了摇手指,得意地接话,“我已经回过京城,这次是特意来看望你的。你动作真慢,我都走个来回了!顺便,我还想问问你有没有查出那位‘姞月姑娘’的来历。我说,你可别在这个姞月姑娘身上砸了你的金字招牌……哎哟!你扔了我什么……发火了?” 苏清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石头,而黑衣人手上也捏着一颗刚刚接下的小石子。看来黑衣人刚才说的扔了他的东西,就是这个石子。 “多事,不用你管。想看我在女人这里认栽……”苏清深知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你不就是嫌我当初设计你娶妻了吗?嫂子的贤惠京城人哪个不知,你又有什么不满的?” 他说完,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换了个语气:“我想,依着咱俩的交情,还不至于让你来落井下石看我的笑话。说吧,是不是你那边有眉目了。” 黑衣人甩开手上的石头,翻白眼道:“真无趣,每次都能让你猜中我找你的目的。好吧,我告诉你,那些人来找过我了。” 苏清的表情在黑暗中看得不很真切,但他的声音却透着极度的冰冷:“我猜他们是想让你识相一点,交出今年考试的题目?” “你这个说法真温和,根本就不足以形容当时我受到的威胁。”黑衣人惊魂未定似的拍拍胸口,做戏意味十足,“他们拿着刀子架在我脖子上,警告我说,如果我没考虑清楚就像前几个考官一样不听话,就送我去见他们。” 苏清点头称道:“还不错,给了你一个能与王大人他们重逢的机会。” 黑衣人苦笑道:“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准备怎么做?现在可就只剩我一个主考官了。” “我?”苏清一笑,连他身边的黑衣人都能感到阵阵寒意,“我只是个小小的考生而已,能干什么?嗯,不过我有的是银子,到时候自会去花钱买些必备的小东西。啊,毕竟是要一次考上的嘛!需要银子打点的时候也不能手软。” “你不会是想……”黑衣人不敢肯定苏清的意图。 苏清再一笑,说道:“我什么都不想。至于你么……快些回去努力保证自己的脑袋能在开考前黏在脖子上吧!实在不行,妥协一两次也没什么的——还可以造福我们这群考生呢。” “……喂喂!” 对话告一段落后,苏清只犹豫片刻就喊住了正待要走的黑衣人:“先等等。离,你可知哪个地方有这么一句话:不以成败论英雄。” “不以成败论英雄?”黑衣人定住了脚步,回头重复了一遍这七个字,然后摇头,“没有,我没听说过。嗯……这话很有意思。怎么了吗?” 苏清在黑暗中轻叹了一声,说道:“我承认,我是查不出这个姞月的来历。已经十天了,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我观察了她这么久,她居然没有一丝可疑的地方被我抓到。没有来历又没有破绽……” 黑衣人道:“你这是习惯使然。在你看来,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有可疑之处,没有可疑才是最大的可疑。我觉得啊,实在不行你就放弃了吧!你刚开始就怀疑她与这件事有关,但这些天下来,不是你自己证明的她是清白的吗?还是你说的呢,这么单纯就相信了一个陌生人的孩子,不应该会有问题。” “话说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劲。还有……为什么我听你的语气这么幸灾乐祸?” 苏清眸子一转,让自认为在黑夜中就不会受他影响的黑衣人大大地打了个寒战,忙不迭的掩饰道:“那是你的错觉!” “嘿嘿。”苏清莫名地笑了两声,硬生生将黑衣人给笑得落荒而逃。 让我们将视线转回姞月这边。 姞月这几天一直都觉得下腹胀胀的不舒服,却也一直没有放在心上。她想,可能是自己走得太多了,所以身上那堆没怎么锻炼过的肌肉一时有些酸疼。 不过,今天晚上,注定了要让她出糗。 姞月更衣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睡不沉。 一会儿好像是走廊里有人在说话,一会儿好像是小河跳出来指责她骗了他们一家,一会儿又像是苏清在冷冷地瞪着她说她不安好心,一会儿又像是已逝的父母站在自己面前挥手告别……她冷汗淋淋地在床上碾来碾去,想醒却又醒不了,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处于半梦半醒中。 外面似乎有更大的动静,直到一个极粗糙的嗓音带着浓重的不满骂骂咧咧:“你个死书生,走路不长眼的啊?踩到老子了!” 姞月不知怎的竟猛然清醒了:书生?难道是苏清? 一清醒过来,她就感觉到更不舒服的刺痛在下面扎着自己。姞月勉强地撑起身,侧耳听着外面的的声音。 “什么不小心!娘的,你……哟!还是个小白脸儿!哈哈哈,老子正好这口!成,你也不用道歉了,到老子屋里来乐呵乐呵吧!”还是那个粗嗓子,大声地咋呼着,几乎能把客栈所有人都吵醒。 什么?小白脸……正好这口……乐呵乐呵…… 姞月脑中乱糟糟地闪过这几个关键词,再自动组合重装一下,不由得瞠目:坏了!绝对是苏清在外面惹是非了!就说他的脸长成那样早晚要出事儿! 她赶紧下床套上鞋子就一把拽开了门,匆匆地对被她不小心撞到的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就急急地扒在楼栏杆上向下望去。 果然是苏清! 在苏清面前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眶醉得红红的,小眼色迷迷,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正扯着苏清的衣袖不放手,嘴里还嚷嚷个不停:“来吧来吧,老子不会亏待你的!” 而苏清则很是为难地劝解着,似乎成效不大,因为对方还是拉着他不放。楼下唯一一张桌上坐着的就是那群喝醉了的男人,全都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有些人甚至还在起哄。苏清面对这些粗人,显得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羞恼。 这种场面……很喜感啊! 然而姞月顾不得什么喜感不喜感。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了楼梯,一脸凶悍地大力扯过苏清,将他塞到身后,接着就对那个妄想“调戏”苏清的男人发飙:“哪里来的蠢货在乱撒野?不长眼啊!这是有主的了!” 奇异的沉默弥漫开来。 那群刚才还在看戏的男人们一时间全都被姞月这个“有主的”给震翻,个个保持着自己的上一个姿势,呆呆地将视线转向胆敢如此“口出狂言”的姞月。连苏清也惊呆了似的看着姞月,“姑娘……” “你闭嘴啦!”姞月本来也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很囧,但她一看那个男人逐渐有回神之势,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拉过苏清就往回走。救人要紧,还管他什么囧不囧啊! 苏清噤若寒蝉,乖乖地跟着姞月上楼。 “等等!”男人接下姞月的一招“天雷轰顶”,立马被雷翻,可他终于还是在这两人快要消失在楼梯口的时候翻了过来,“给老子站住!” 姞月心中悲吟一下:这家伙怎么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但她还是很女王地转了身,用同样女王的气势赶在男人再次开口之前施恩似的说道:“这个书生是我家的,由不得你插嘴。好了,你该干什么的就干什么去吧!至于他踩了你还是怎的了,我代为道歉总可以了吧?” 说完,姞月拉上苏清就脚底抹油,直奔二楼,开门进人,关门锁门,一气呵成。 几乎同时,楼下的骂声就追到了楼上,响亮而又精彩,都不带重复。伴随着骂声而来的,是啪啪的拍门声。 姞月且惊且笑,听到隔壁开了门,一老大娘将那个追杀上楼的男人臭骂了一顿。最后,那老大娘总结道:“哪家的小崽子哦!闹什么幺蛾子!惊死老娘哉!” 男人被她一骂,似乎也酒醒了,连连的赔礼道歉。没多久,老大娘的絮叨结束,然后就听到砰砰的下楼声。 “他走了。”姞月肯定地从门板上撤离耳朵,开始训人,“你啊你,好好的跑到外面又是去干什么了?晚上很危险的,尤其是你这种长相的人,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苏清没吭声。 “怎么……”姞月慢半拍地看向苏清,却在灯火明亮的时候赫然想起自己刚才有多么神勇,又是多么的不顾廉耻,直接把人家书生拉过来就当了自家养着的“小白脸”。 啊!让她死在这里算了! 姞月自暴自弃地将头深深地埋在了阴影里。 “那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刚才情况紧急,我只是权宜之计……”姞月“咚”地一声将脑袋磕到了门框上,连自杀谢罪的心都有了。 “……”苏清还是没吭声。 “……”姞月也无语了——羞愧的。 然后,就见苏清神情古怪地欲言又止,很不好意思似的别开了头,同时小心地指着姞月的衣服,说道:“姞月姑娘,你身后……” 姞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后面。不看还好,一看……啊!以后都没法见人了啊! 只见姞月衣服下的某个地方,有一块红红的、疑似血迹的东西,印在洗得发白的蓝色布料上,格外醒目,格外耀眼,格外张扬。 ——她的好朋友来了。 出糗,又见出糗。 隔天上午,姞月哀怨地趴在床上,哀怨地抱着脑袋,哀怨地长叹口气:自从父母去世之后,自己就由于伤心过度而引起了经期不调,好朋友时常是“来无影去无踪,悄悄进入我梦中”,没想到这次它难得准时了一回,竟就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怪不得这些天都在肚子酸痛! 哎呦,这回可怎么办?出糗了啊…… 若问现在的姞月最想实现什么梦想,她一定会回答说:让我马上反穿越回去吧!我不能再在这里继续丢人现眼了!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过后,苏清的脑袋探了进来,他脸红了泰半,瞄来瞟去就是不敢看向姞月,声音更是细得像蚊子哼哼:“姞月姑娘,我给你买了身衣服,放在这里,你能下来拿么……” 姞月慢慢地爬下了床,挪到门边。 她接过苏清手上的衣服,忽然觉得很不高兴。苏清太过体贴,她是有些在意的,所以她面无表情地问道:“衣服?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你们这里不是很保守吗?男人要是给女人买衣服了,不代表着什么什么的……居然还真买了布料这么好的衣服……你是傻子吗?如果我是故意要黏上你的,你不就是花冤枉钱的冤大头了?你到底懂不懂啊?难道你就这么好说话,就这么没原则?” 结果她越说越大声,最后挥着身上除了头颈之外唯二能大幅度运动的两条胳膊,跟演讲似的口沫横飞,义愤填膺地指责着苏清的“没原则”。 苏清眨巴眨巴眼睛,缓缓地笑了。他温和地拉下了姞月的手臂,轻轻说道:“我相信姞月姑娘不是这种人。” 姞月义正辞严地反驳他:“你和我接触不多,怎么就知道我是哪种人了?” 苏清眸子深深地看着姞月气得红彤彤的脸颊,柔声说道:“因为你能这么说,就代表着是为我着想的啊!那又怎么会是故意黏上我的?” 姞月涨红了脸,这回是因苏清的这番“甜言蜜语”而红,她尽量压制下心中的害羞,撇嘴道:“……算你有理好了!” 其实苏清此时心里想的是:姞月,即使你不想黏上我,我也会让你变得想要黏上我——谁让你引起我的兴趣了呢! 因苏清照顾着姞月的“伤势”,所以,他们又在这个地方耽误了三天,才准备上路。 “姞月姑娘,你真的没事?还有半个月才到会试时间,我并不急着马上赶路的。”苏清还有些不放心她的身体状况。 “……你想让我因羞愧而死么……”这是姞月的回答。 鱼龙混杂 京城繁华,非一般言语可描述。 姞月只觉得目不暇接,嘈杂的大街嘈杂的人群,自太史公而来的那“熙熙攘攘”一词,正能体现出京城的热闹与精彩。 从没有见识过大安朝京城的姞月,此时老实地跟在苏清身后拎着包袱慢慢走。她生怕一个不小心把人跟丢了——她暂时还没那个本事自力更生,跟紧苏清才是正道。 苏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姞月一跟不上他的脚步,他就会停一停,看看路边摊子上的笔墨之类。等姞月一追上来,他又会朝摊主歉意地笑笑,抬脚离开。 进京后的这一条主街道上,已经有不少摊主被苏清笑得晕头转向、不知南北西东了。 在大安朝,进京赶考的考生们是可以住在聚贤楼的。这里管吃管住,楼下的大厅还能让各地的学子们高谈阔论,对时政评头论足一番。当然,也有一些身份特殊或者是极其有钱的学生,非要特立独行,到隔街食住条件更好的客栈去图个清静,更图个高雅,表示自己与这些俗人大不相同。 拐过几个弯,穿过几条街道,苏清和姞月站在了聚贤楼外。 “姞月姑娘,进聚贤楼的,不是考生就是考生带着的小厮丫头,你的身份……要不我们还是去别处落脚吧!”苏清瞅瞅楼里人满为患的场面,如此对姞月提议。 姞月坚定地说道:“不,就住这里,不用去别的地方。我本来就是你的丫头,有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不能再让你花太多的钱了,已经麻烦你了这么久。 后面这句话姞月没说,不过苏清也能猜出来她要表达的意思。他笑了笑,说道:“也好。姑娘不是想要在京城立足么?这里正是个好去处。” 姞月点头。 这个聚贤楼鱼龙混杂,虽然平时可能需要小心行事,但也不失为一个提供众多机会的地方。据苏清所言,聚贤楼除了住着一些考生,还常常会来许多其他不便透露身份的人。姞月认为,这些人坐在一处,总少不了八卦一些情报,所以住在这里最能掌握京城动态了。 如果要开店铺之类,还是先打探打探比较好。 由于在路上耽误了一段时间,所以苏清来得较晚,楼上的好房间已经被早到的人先占了。无奈之下,他们两人只能住在二楼靠楼梯的房间里。这是白天晚上都会受到楼下声音影响的位置,大约是整个聚贤楼最不好的住处了。 姞月觉得很对不起苏清,就是因为她,苏清才来得这么晚,结果还要住在这种没法静下心来读书的地方。 苏清却不以为意:“如果我还需要在进京后读书,那我今年就不会参加考试了——没有准备好,怎么敢来呢?” 虽然苏清这话有托大之嫌,但不知怎的姞月就是相信了他。于是她心中的愧疚稍稍减少了一点点。 入住聚贤楼的当天中午,姞月与苏清在楼下吃午饭。 在聚贤楼,坐着的都是考生们。如果有书童丫头,那都是只能站着伺候的。因此,当苏清一袭清爽白衫含笑露面,议论着的人们本就有些小声了;而当姞月落座于苏清身边时候,整个聚贤楼大厅甚至都有一瞬间的静默。 不过静默只是很短的那一瞬间而已。短短的静默过后,四周议论声继续响起——只除了明里暗里飞向苏清和姞月这一桌的视线在不断增多。 好在也没人与他们同桌,视线虽多,还不至于杀死他们两个。苏清也不知是反应慢还是早就习惯了,对此并不怎么上心。似乎别人看的不是他,而是一团空气。 姞月心中暗暗称奇:平时这么容易害羞的人,一旦被看得多了,也能做到熟视无睹呢! 邻桌坐着的是三个秀气的书生,可惜他们的对话并不秀气。 “这回的主考官,只剩下容大人了——听说其他人都不敢再领下监考一职。”其中一人声音细细地说道。 “那个容离……嘿嘿,不说也罢。”背对着姞月的书生摇头晃脑地敲打着两根筷子。 细嗓子连忙拉了一下他:“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一参加会试,就是他的门生了,要称呼容大人,不能随便乱叫名讳的!” “哼哼,容离!我就喊他容离又如何?靠着女人上去的男人,能让我们信服吗?”那人甩开细嗓子的拉扯,不满地哼道。 另外一个正对着姞月这个方向的人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姞月看得清清楚楚。他问那个敲着筷子的书生:“此话怎讲?容离不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么?” “才子?他容离要不是娶了个好老婆,怎么由得他出头了?一个御用诗人,竟然也能担当起主考官!今年的会试,就算是出了个酸诗人当状元,我也不觉得奇怪。”敲筷书生仍然在摇头晃脑中。 “诶?对呀!说起来,这个容大人的岳父,确实是张国丈,也就是说……他和当今圣上是连襟?!”正对着姞月的书生一拍脑门,“难怪啊!难怪他这么年轻就当了主考官,却又没人敢站出来说话,一定就是这个原因了!” 姞月皱眉:这些人怎么这么无聊。人家能当主考官,那想必也是有两把刷子的。皇帝又不是傻子,亏本的买卖哪个皇帝做过? 苏清一抬脸就撞上了姞月那一副不赞同的样子。他偏开头想了想,然后轻声问道:“你觉得呢?” “……嗯?”姞月收回注意力,将目光对向苏清,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我是说,你觉得这个容大人是不是像他们说得那样靠着女人爬了上去?”苏清一手支起下巴,一手点了点桌面,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到。 “喔。”半晌,姞月只吐出一个字。 这回换苏清没弄明白她的意思了:“什么是‘喔’?” 姞月看邻桌的三个人起身上楼了,这才对苏清解释道:“‘喔’是指……我不妨这么说吧,我对京城的事情不是很了解,当然更不清楚那些什么官场的是非了。第一次听人说起一个人如何如何,不该妄下评论。我觉得,说不定这位容大人本身是极有才华的。啊,说不定他确实是个草包。所以我用一个字来表达我已经知道了这个人,但我却不想去评判。” 一起走了十多天的路,姞月自认对苏清的性格把握得八九不离十了。他与她所定义的书生不同,他似乎更愿意接受别人的解释,然后一点一点地化成自己的推理和结论。这种人在现代……大约很适合去当法官侦探等动脑职务。 所以,现在姞月与苏清讨论某一个问题的时候,姞月习惯于率先发言,并长篇大论。因为苏清实在是一个好听众,他为人的细腻之处体现在各个方面,倾听只是其中之一。 ——要是让姞月知道了苏清为什么习惯听别人先发言,就不晓得她还会不会觉得苏清是个好听众。 姞月说完了就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同时又看向苏清,征求他的意见。 听过她的话,苏清微笑道:“姞月姑娘的想法,总是与我相同。” 姞月被苏清变相的夸奖(……这能算是夸奖吗?还“变相”的……)给弄得很不好意思,放下茶杯匆匆扒完饭,说了声要先回屋,就上楼钻进了自己的屋里。 她现在需要好好的想想日后出路,而她跟着苏清进京的这段日子,好像还没整理出任何头绪来。 和美男在一起呆着,果然容易变笨。 姞月坐在床上扒拉着一堆衣服,边使劲将苏清的音容笑貌摒除在脑外,边全速思考着该用什么办法发家致富——不,或许也只是找一个能养家糊口的方法。 可她却一直在“设想——否定——再设想”的过程中来回打转。她想了无数方法,不乏什么开个饭店、开个衣坊、开个酒吧等等,但好像都行不通。以前看穿越前辈们对营销知识那叫一个手到擒来,为什么到了自己,就不行了呢? 差距就在这里产生。 姞月开始怀疑自己穿越女主的宝座能否坐稳…… 其实姞月只是想得太多,反而局限了自己的思路。如果她能少想一点儿,直接吊死在苏清这棵歪脖子树上,她就不用苦恼什么生存问题了。 平日里,苏清和姞月的相处多半是在路上,一旦进了客栈,他们反倒很少见面。因为各自住在不同的房间里,又都忙着各自的事情,一般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碰头。再加上姞月有意识地要为苏清这个考生创造温习的安静环境,也甚少去麻烦他什么。 所以每次苏清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儿她都不知道。 由于上回苏清“一不小心”踩了那个大汉一脚,惹出无限是非,从那之后,他就没再在晚上出过门。因为姞月不让,苏清就得遵守——要想扮演好一个唯唯诺诺的软弱书生,其实也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而姞月为防止他晚上再不吭不响地跑出去惹了事,从那也开始了时不时的抽查。抽查项目包括“在不在屋里呆着”、“有没有读书学习”、“是不是早早休息”等等。现在的姞月已经将最初的目标圆满完成——她终于成了苏清的“老妈子”。 不过,看苏清好像还挺乐在其中的。 可是那些想找苏清的人就比较头疼了。 依然在晚上,聚贤楼。掌柜的正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算着账务。 书生们早就散了场,各个回屋去温习功课了。热闹过后的大厅,除了一地瓜子皮和一桌空茶壶,就只剩掌柜的算盘声。 一个面容清正雅致的男子摇着扇子施施然地走近了聚贤楼。他的个头在男人群里不算很高,但脚下却如生风一般,前半刻看他还在门外,后半刻他就已经走进楼里了。 “掌柜的,请问这里是不是住了个叫苏清的书生?” 男子春风和煦的声音仿佛能渗透人心,吹得八面玲珑的掌柜也暖洋洋起来。放下手里正算着的账务,他捡起了自认最和善的语气:“您要找的可是封北的那位苏清公子?” “正是。”男子的惊讶只是片刻,然后就玩味地笑了笑:苏清真是走到哪里都能被人注目,连问个不认识的人都能迅速回答。 “请跟我来。”掌柜也不问这个男子的身份,竟然就直接要把人请上楼去。 “等等。”男子笑了笑,摊开手掌,将一枚玉佩递给了掌柜的,“我不是来找人的,而是来送东西的。请掌柜的帮忙把这枚玉佩送给他,谢谢。” 说完,男子转身就要离开。 “哎?公子请留步!”掌柜喊住了男子,“您不留个名儿?” 男子回头,悠然一笑道:“不必,你只要把玉佩给他就行。至于我叫什么……这并不重要。” 当掌柜亲自将玉佩送到二楼的苏清房间时,苏清似笑非笑地接了玉佩,托在手里掂了掂,对他说道:“有劳。”然后就当着掌柜的面关上了门。 “……人长的倒是怪好看,就是一笑起来怪瘆得慌。”掌柜摸摸胳膊上一见“苏清之笑”就起舞作乐的鸡皮疙瘩们,摇头叹息,“还是刚才那位公子长相正常些。” 屋里,苏清摩挲着玉佩,稍微一想,就笑着将那玉佩使劲地砸在了地上。玉佩碎裂,中间一道裂开得极不正常的纹路,证明了苏清的猜想是正确的。 “居然还用这种老办法……啧,幸好这里的掌柜比较笨,没看出来玉佩里有文章。” 苏清拈起玉佩碎屑中的一张小纸条,纸条上一排小小的字,淡得都看不见。他又想了想,拖过来桌上摆着的蜡烛台,就着烛火烤了一下那张纸条,清晰的字迹马上显露无遗:前二三城外。 “前二三城外……”苏清念了一遍,心中有了底儿。 开考前的两天,三更,城外——只不知这是说的对方接头,还是主考官交出试题的时间和地点。 苏清沉吟一下,做出了打算。然后就将纸条烧掉,又收拾好地上的玉屑,不再看书,直接躺到床上蒙头睡觉去了。 王爷情结 还有三天就要开考。 这天上午,苏清外出,据说是要去找在京城的友人。 姞月闲来无事,又实在是想不出“就业”的门道,适逢楼下讨论不休的声音传了上来。既然在屋里会被模模糊糊的声音吵得心烦,那还不如直接到楼下去听听他们在嚷嚷些什么。 打定主意后,姞月大方地下了楼,坐在聚贤楼大厅里,摆弄着茶杯听那些书生针对目前科举的议论。 这些天,她已经被人侧目不止一次,可她安之若素的态度,令那些侧目她的书生也暗地里有些佩服。加之大安朝本身就不很保守,并不限制女子坐在聚贤楼听考生谈论。所以现下即使姞月被认为是苏清的丫头而不该入座,却也无人关注了。 那边书生们聊得起劲,可惜这边姞月一句话都听不进。科举考试她是明白,但书生们热火朝天正说着什么官员对什么样的文章有好感,她就不怎么想听了。 走遍大江南北,“投缘最重要”这话真是在哪里都颠扑不破。 一如高考,如果某个考生在答题时写了句不常见的名人名言,偏偏正巧碰到一个十分欣赏这句名言的阅卷老师。那么无形中,作文分数就能上去一些。可能只是一分两分,但仅仅是这一两分,就完全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姞月觉得这种主观判断对某些考生其实是不公平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阅历,更有每个人的主张。要是考生之间的差别大,这倒还好说,毕竟人的学识到了一定水平,自然还是能分辨出绝对的好坏。可要是考生们的文采本来就差别不大,非定个高低的话,恐怕还是那个更得阅卷者心的考生会极大地受益。 这就不是只靠个人努力就能获胜的事情了——因为考生无法去完全理解阅卷者的心态。往往考生自认为是亮点,而在阅卷者看来却是不折不扣的雷点。 那么,与其在考前讨论这些漫无边际的东西,倒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击中阅卷者的红心。 姞月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街道上来往的人,无聊地在脑中想着自己的事儿。还不等她拾掇好杂乱无章的思绪,远远地就走过来一个显眼的男子。 说他显眼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多么好看——其实姞月拿他和苏清一比较,就能发现这个男子的长相平庸,根本没法与苏清那时刻都保持着“高人一等”的容貌相媲美。可她就是在街上的一大群人中率先注意到了他,这就是“长得显眼”。 气质使然? 姞月在心里点头:这确实是气质的缘故。这个男子即使穿上了麻布片,也还是会贵气十足的吧! 待男子走得更近些,姞月发现他居然冲自己轻轻地点了点头。 咦?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了气场如此之强大的人物?姞月怀疑地搜索起熟人的面孔。不可能的啊,毕竟自己穿越来之后,就一直只呆在何家村,交友圈也局限在那一个小小的村子里,怎么说都不可能会在京城遇到熟人吧?而且这般过目不忘的人,见过了就不该会没印象。 就在姞月还苦苦思考着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与什么人接触过的时候,男子已经进了聚贤楼,引发起一场轰动了。 “礼王!是礼王爷!”有人惊呼。 “没想到真的能在这里遇到礼王!不枉费我天天守在这里同大家一处探讨学问啊!”亦有不少人在如此感慨。 楼下的骚动已经无法用“乱”来形容了,几乎每个书生都在翘首以盼,希望礼王能坐在靠近自己的位置。凡是到京城来的考生,大都知道聚贤楼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礼王常会出现的地方。 姞月住在聚贤楼的这几天,也听了不少这位礼王的传奇故事。像是什么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能武之类的,都传得神乎其神。但他的这些事迹并不是引发这等骚动的原因,真正让书生们兴奋的是他作为一个有才华又有身份的人,肯真身出现在考前的聚贤楼与民同欢,这极大地鼓舞了学子们的士气。 “不就是为了激起考生们的忠君爱国之情么?他贵为王爷,也还愿意做出平易近人的样子,算是了不起的了。”姞月当时听了这位王爷的种种“爱才”表现后,满不在乎地对苏清如此说道。 而苏清只是笑了笑,也没说别的。 姞月挑着眉毛,正想要看看这位王爷是不是又要来“礼贤下士”的,却不料他竟脚下不停地走到了自己身边,笑眯眯地问道:“姑娘的桌上还有别人么?” 一阵沉默后,书生们哗然:又是这个丫头! 这厢,姞月已经感受不到万众瞩目是什么个滋味了,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真理:果然我就是穿越女主,果然这里就是穿越地盘……王爷这个必不可少的角色终于出场了! “没有别人。”姞月淡定地伸手一指对面的座位,“请坐。” 这位浑身贵气的礼王对他自己造成的种种轰动熟视无睹,优雅地一撩袖子,坐在了姞月正对面,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叫庆离——想必姑娘已经得知,我就是刚刚受封的礼王。” 姞月依然淡定:“礼王爷,你好。” 书生们又是一片哗然:这个女人连请安礼都不会!见到王爷居然一动都不动,就那么坐着……啊!她还让王爷亲自倒水? ——不知道在场有没有被气晕过去的书生。 这边,庆离正拎着茶壶为自己面前的杯子里注水。他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都恭敬地立在一边,似乎没有庆离的命令就不会妄自晃动一下。 姞月摸不清来者何意。 只听这位王爷问道:“姑娘可是姞月?请不要有任何怀疑,我只是单纯的好奇,所以就来见见姑娘。”实情是,庆离早就知道聚贤楼大厅里有个敢与主人同座的丫头叫姞月了。而且这个姞月,还就是那个被苏清带了一路的“姞月”。 姞月本人则在呆呆地想着:好奇?天下人何其多,怎么就好奇到我的头上了? 庆离继续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与苏清略有交情,但还从没听说他身边出现过女子的身影。这次他回京,竟然带了姑娘你……呵呵,我正是因此好奇。” 回京?姞月敏感地抓住了“回”这个字眼,讶异道:“他不是封北来京赶考的书生么?为什么会认识京城的王爷?” 庆离一愣:“他说他是封北人?”接着又自言自语:“他居然敢说自己是封北的考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由于庆离的声音很小,所以姞月没听见他后面的话,但仅仅是前面的那一句疑问,就足以让她心中的疑惑加深了:“是的,他是自称封北考生。难道他不是……” 庆离聪明地圆过去了这个话题:“苏清么……我和他是在当年他进京赶考的时候认识的,这些年一直都保持着书信往来。这次主要是他到了京城参加考试,却没去我家住着,让我有些不放心——姑娘这一路跟着也该知道,他的长相实在有些不好办……” 姞月接受了他的解释,刚才那点儿疑虑被庆离成功打消。她轻松地笑了笑,说道:“确实不好办。我在途中都帮他收拾过一次了呢!” 和这位王爷说话的确没压力,他似乎不知架子为何物,外界对他“平易近人”的评价很是准确。简单的几句话下来,姞月就将对庆离的一些偏见抛开了:原来不是所有的王爷都喜欢端着臭架子摆着烂脸子。 对话告一段落后,姞月这才发现书生们已经不再大声讨论考试考官之类的事情,转而开始三五成群地探讨人生哲学等等。 偶像来了,就要展示出才华。 姞月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态。 “姞月姑娘不知家在何处?此番到京城来,听说是要寻个差事的?”庆离见姞月慢慢放下了心防,便不着痕迹地开始打探虚实。 一说到这个,姞月也有些烦心了:“唉,可惜到现在都没个方向。” 她心里则想着,这个王爷,该不会是苏清去搬来的救兵吧?要不他一早就出门找“友人”是干什么去的?忽然又想起昨天两人的对话。当时好像苏清是问了问自己有没有想好该怎么办,而自己的回答是“一筹莫展”。呵呵,苏清很地道啊!还帮忙找人了呢! 没错,王爷一出马,还有什么做不成的事情? 姞月越想越觉得高兴,但她还是小心地没有露出来,只又添了句:“实在是父母走得早,我不得已才要出来闯荡,若是能有个去处,我也不会……” 适当的停顿让庆离也顿生怜惜之情:“姑娘家出门寻些事做,确不容易。这也难怪苏清会给我这么一封信,让我来为姑娘帮忙想想办法了。” 果然是苏清!姞月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这回想干些什么都有着落了,忧的是自己平白无故地欠了苏清这许多的人情。 想到这里,姞月刚要说些什么,庆离就先她一步开了口:“我听苏清说,姞月姑娘对管账很有一套,令他佩服不已。那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屈尊到府上当个账房管事?” 说到姞月的管账……这是因为她心算能力比较强,当初上高中的时候,她曾经在地区心算比赛上拿过名次,自是比一般人心算的速度要快些。在这重文论而轻算术的地方,有这般本事的人并不多,因此姞月就是瘸子当中的将军了。 苏清之所以能认识到姞月的算术本领,是在一路上算钱算出来的。每次有需要付钱的时候,姞月总是能迅速报出数目,比那拨算盘的掌柜还要快。几次下来,苏清也就清楚了姞月有这么一个本事。 姞月面露喜色:“真的可以?啊……可是别人会不会说闲话……我是一个女子,却去当账房管事,会不会对王爷府上有不好的影响?” 庆离笑道:“无妨——顾丞相家里也是请了一位女账房,女子总是心细一些,管账却是最好不过的。我府里的那位账房先生因要照顾老母,一直想要辞去。正愁无人接手,可巧姑娘就来了不是?” 这个大安朝,真是个不保守的地方啊! 姞月转着眼珠高兴地想着,满口应下:“那就多谢王爷了!” 两人气氛融洽(?)地又谈了一会儿关于账务的问题,一个匆匆赶来的仆人在庆离耳边说了句什么,庆离立即面色一换,对姞月说道:“姞月姑娘,不好意思了,府上刚到了位贵客,正要找我有事——我先告辞。” 姞月点头,心情大好地说道:“王爷慢走。过几天我会按王爷的提点到府上去找管事的。” 庆离身为雇主竟然还感激不尽地对姞月道谢:“那真是多谢姑娘肯去府上帮忙了。” 而旁边那些听说姞月居然还是个算账高手的书生们,也开始不由得要用一种很是新奇又敬佩的目光去看她了。 说到这个问题,就不得不提一下大安朝的一个奇特现象。在这里,账房先生似乎很少能找到。别说其他,就连这家聚贤楼,都没有个管账的。姞月曾在进京的路上亲眼目睹到,几乎每家客栈的掌柜都站在外面愁眉苦脸地拨打着算盘。姞月见识过一两次那蹩脚的打算盘之后,好奇下就问苏清为什么他们不找个账房。 结果苏清怪异地看着她,说道:“这种地方是请不起账房先生的啊!” 后来她才知道,管账先生之于大安朝,那就是稀有国宝。 所以姞月一度想去当账房来着,但苦于没有那个时机。她觉得,没有人敢用一个女子当账房。不想在今天,庆离王爷亲自找上门了。 多亏苏清从中帮忙。 姞月第无数次在心里感激着苏某人。 而被姞月感激着的苏某人,现在在哪里呢? 礼王府。 “哈?号称‘是鬼也要吐真言’的庆离王爷,居然铩羽而归?”苏清好整以暇地端着一杯香气四溢的热茶,挑眉望向刚刚回府的庆离。 “……你让我去,就只是为了证明你‘苏鬼’处理不了的事,我们这些‘常人’也处理不来?”庆离挥退身边寸步不离的侍卫,含笑坐下,“容说的那些专门气你的话,你还是放在心上了吧。” 苏清哼了声,说道:“他自顾不暇,还敢笑话我查不出一个女人的来历。早知道我就不接下这个案子了,明明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京城,刑部那些个笨蛋居然还把我派到封北去调查。幸好我醒悟得早,乔装又从封北赶回来。” “是,路上还不小心救下了一个要寻死的姑娘。呵呵……”庆离笑着,也端起了下人刚奉上来的热茶,“我倒是觉得这个姞月姑娘是个很简单的人啊。据你说她的算术很好,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不过,也许她的家里有过账房先生?” “你在那里跟她废话了这许久,就问出了这点儿小事?我猜也能猜到。”苏清撇了半天的茶沫,最后还是“噔”地一声,将茶杯搁在了桌上,“我有预感,我要马上摆脱掉这个麻烦的女人才行。” 庆离小声地说道:“清,不是我说啊……我预感你摆脱不了她了——因为你已经对她起了好奇心。按照容当初的经验……总之这可不是件好事。” 苏清冷哼道:“你是在暗示我会对这个女人动心?不可能!好了,反正这回的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也都与她没关系。你早晚把她带走了事吧!不过是为了曾经怀疑过她,我才找你去赏给她个差事。这也得抵上我的一时失误了……你那是什么表情?这个女人不会算错你家那点儿钱。” 在某人色厉内荏的啰嗦下,庆离收起了本来没任何特殊意义的笑容,摸摸鼻子没再吭声。 他说他没动心? ——才怪。 苏清临走前,庆离正色,警告他道:“你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到我们这边了,小心被我那个表妹知道了。到时候你要是被她整个措手不及又处理不来,可千万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你表妹?”苏清冷冷回头,压迫性极强地看着庆离,“如果我回京的消息让她知道了,那也一定是你管教无方,让下人到府上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那里去嚼舌根了。” 说完,苏清嘿嘿地笑了两声,直把庆离笑得毛骨悚然之后方才离开礼王府。 庆离眼见苏清潇洒地甩袖而去,无奈地叹了声,自语道:“分明是他惹来的桃花,怎么又成我的错了呢?” 不过说归说,好友的平静生活也还是要维持住的,否则他老人家一个不开心,不愿意办案却跑去游山玩水了,刑部那些吓死人的家伙们可绝对会提着大刀挨个来杀死自己一遍——就算自己贵为王爷,可……天底下似乎没有哪件事儿是刑部疯子们不敢干的。 一想到那个居然能收容了苏清的刑部…… 庆离摸摸脖子,好像觉得有些发凉。 有情敌? 苏清在下午才回到聚贤楼。姞月几次都想喊住他感谢一番,但他看上去好像很累的样子,所以姞月一直都没谢成。 傍晚,她终于找到了机会,敲门进了苏清的房间。这算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房间里找他。 在得到许可后,姞月推开了门,进屋后,就让那门开着——为了避嫌。 “姞月姑娘有事么?”苏清半个身子都靠在夕阳照不到的阴影里,手上的书似乎也印上了一层灰影,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种光线下看书的。 面对这样的苏清,姞月一时有些词穷。不过她还是找回了思路:“苏清公子,谢谢你!不管是一开始的救下我,还是后来的肯带着我一起到京城,现在你又请了礼王爷……谢谢!”说着说着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只能把“谢谢”来回地重复着,“唉,最后还是麻烦了你这么多,想想我也真是太失败了,居然什么都没有,更没有谢礼能给你……” 苏清轻柔地打断她的话,缓缓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情罢了。姞月姑娘要是真的想感谢谁的话,那不如去谢礼王爷。” “也对呢!但是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我想我还是在苦恼着吧!”姞月笑道。 苏清依然细声细气的:“不,其实礼王爷也很苦恼。他在给我的信里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府上的那位账房先生年前就在请辞,直到现在他都没准。而账房先生却还在每个月都坚持地请辞,让他很为难——姑娘的出现正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不知是不是错觉,姞月感到苏清似乎有些冷淡,而且还是一种奇怪的忽然之间就产生的冷淡。她首先想的就是:自己惹到他了么?还是哪句话说错了? 然而她一向不是个喜欢费力气去探究他人在想些什么的人,所以她再次感谢了苏清之后,便留给了苏清一屋子的安静。 “……笨死了……这么容易上当,这么容易感恩。”苏清沉默了许久,轻轻地咕哝了句。 有了前一天的铺垫,第二天庆离再来找姞月的时候,聚贤楼里的书生们也都没什么可说的了。毕竟人家姑娘是个算学高手才能惊动王爷来聘请,那他们还有不满什么呢? 有庆离这个有风度有学识的人陪着说话,多少让姞月很快就得到了很多东西。 “姞月姑娘不必唤我封号——封号不是我的名字,喊起来总让我觉得不是在叫我似的。”在他的要求下,姞月不再喊他的封号“礼王”。 庆离似乎永远都能从对话中找到要点。你想听什么他就会说什么,而且思路还很清晰流畅,让人在最短的时间里就能听明白他的意思;若你不想听什么,他绝对不会去提半句。跟这种人说话,最轻松也最自然,不过却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被他套到话了。 此人深谙说话技巧。 这是姞月在短短两次接触后,给庆离的评价。 离开考还有一天。 中午,苏清在桌上忽然问姞月:“礼王爷今天也来了?” 姞月好心情地笑道:“是呀!今天我们在一起说到了关于封地的事情。我这才知道,原来皇室人封王之后是马上就能得到藩地的——啊,对了,庆离说他是特别现象,封王了还没定下封地。” “嗯,他是个异数。”苏清承认。 “我本来以为王爷都是摆着很大架子的。我记得那天我还对你说关于礼王爷在装样子,你明明认识他,居然还不纠正我的错误。”姞月好不容易遇到了个能说话又肯对她说话的人,因此对庆离的观感还不错,“害得我就这么误会了他。” 听她左一句“庆离”右一句“庆离”,不知怎的,苏清心里冒出了些许火气。这些天的同路而行就能看出姞月是个很死心眼的人,好像也不懂得什么是变通,又太过认真…… 苏清烦躁地想着:这个女人在庆那里会不会真的被骗?庆这个家伙看起来很好说话,但他却会把人哄得团团转,其实……唉唉,我是要为她找个地方生存,不是要害她去给庆当账房啊! 纠结是爱情的开始。苏清大人并不懂得这个道理,否则他是决计要逃得远远的。 而且,苏清的想法并不完全正确。 姞月是很认真,但她不死心眼——相反的,她为人还很活络。只因她刚来到这个大安朝,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偏偏从她穿越后就没有一个人专门能为她讲解,[奇[+]书[+]网]连小河也以为她就是大安朝人,所以姞月每次都是在谈话中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去套出想知道的事情,这样很累,也让姞月无形中产生了一种对异世界文化的疲惫感。 现在忽然间冒出了一个有耐心为她解惑的庆离,又有空能天天与姞月说上一会儿的话,她自然会主动亲近这个能引领着她认识这个世界的人了。 可惜苏清不知道这些,还以为姞月就是喜欢上了庆离,被庆离的风采给迷住了。 苏清心思奇巧:这个女人一旦喜欢上了庆,就会让庆很为难——甩开也不是,不甩开也不是……最好能让早对庆死心…… 于是苏清使劲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姞月姑娘,不是我多事,礼王爷已经有了位从小定下的王妃了,还是要与一般女子距离远些比较好……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姞月一愣,明白了苏清话里含着的警告。她笑道:“这个不用担心,我好歹还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至于礼王爷有未婚妻……就算他没有未婚妻,我也高攀不上,更别提我根本就没那个意思了。” 本来姞月是想说“我也不想太早考虑这些事儿”,但转念一想,她来自现代,尊卑观念比较淡薄,在这里可不能这么说,所以她换成了“高攀不上”。 而在苏清听来,那就是另外一个味道:高攀不上?难道她还真有这个意图? 这不成。 苏清再接再厉:“没这个意思最好。礼王爷尽管还没与他的王妃成亲,但他们之间感情一直很好。我和他是多年的朋友,也与你认识了这些天,不想让你们彼此难做人。” 姞月点头称是。 ——苏清大人,您真的不是出于嫉妒才这么诋毁你的好友么? 六月初三,礼部开考。 一大清早,聚贤楼里的书生们就走了个干净——全都去参加会试了。 庆离也早早地来到了聚贤楼,正逮住想要出门买东西的姞月。他很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问道:“姞月姑娘今天有什么急事么?” 姞月摇头,见他并没有带着很多的随从,于是心下有些明了了,所以她回答道:“我没有事。王爷找我有什么事吗?” 庆离难得吞吐一回,很小心地说道:“姞月姑娘,你今天为什么没有事呢……唉,好吧,其实是我的一位表妹想要见见你。如果我的表妹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我先在这里为她赔礼。” 姞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王爷的表妹?不知王爷的表妹找我有何贵干?” 庆离摸摸鼻子——姞月发现他这个习惯极像那位现代有名的小说人物楚留香——说道:“姑娘不要误会,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关于……呃,关于苏清……那个,不过我那位表妹好像有些误会,所以还请姑娘能谅解一下。” 姞月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了:“关于苏清?莫非王爷的表妹……对苏清有些?” 庆离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难道让他说,是表妹终于从别处听说了苏清已经回京,而且还一反常例地带了个女子同行,所以她就大闹礼王府,非要让身为表哥的自己带她来会会你这个所谓的“狐狸精”吗? 这种事情,怎么能说得出口! 庆离越发无奈地说道:“总之,希望姑娘到时候能海涵。” 姞月听这话就能判定自己刚才的猜测是正确的,而且这位“王爷表妹”还将会是位难缠的女子。她叹息了:“王爷,如果我说我今天一天都有事儿,还来得及么……” “抱歉,恐怕来不及了。”庆离的手就一直没离开过鼻子,现在更是急促地转了身,苦笑着,“她好像已经来到了……” 门外停了一抬小轿子,轿帘掀开,里面露出一张芙蓉面。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身上穿着一袭花花绿绿的五彩衣裙,这种打扮本该显得俗气才是,可偏就没损害她一丝一毫的华丽之美。在姞月看来,这位姑娘哪里都好,就是脸上的傲气太浓,硬生生地削去了她的半分美好形象。 “你就是姞月?”姑娘在丫头的搀扶下出了轿子,行至楼门口。 因为现在天色还早,而聚贤楼里的考生们也都离开了,所以姞月、庆离还有一干随从以及这位姑娘等人都站在门外也无人注意。 姞月虽然不喜欢她的问话声调,但还是笑道:“正是。” 这姑娘换上了一种轻蔑的目光,将姞月挑剔地上下瞅了一遍,然后用同样轻蔑的语气赶在庆离阻止她开口前说道:“这世上还有如此寒酸的女人。”肯定句。 姞月竟然没有生气。她只觉得好笑:“这位姑娘,在批评别人之前,您总要自报家门的吧?要不,人家怎么能清楚是谁在对自己评头论足的呢?” 庆离无语地捂上了脸,已经不知该如何应对女人之间的战争了。他可以确定,自己拉住了这个却制止不住那个,制止住了那个却又要劝服不了这个。 苏清,你快回来! 庆离在心中高呼着友人的大名。 “我们姑娘的闺名,岂是你们这等贱民能知道的?”那姑娘身边的一个丫头尖了嗓子在给姞月下马威。 一边倚着门看热闹的庆离正要训斥这个没规矩的丫头,不料那边姞月已经笑眯眯地接口了:“如果我算是贱民的话,那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说别人的时候要想想自己,否则,小心连自己也一并被骂了进去。” ……她根本不用我帮忙啊…… 庆离欣慰地认识到了姞月的战斗力,对她扔去了一个“你说什么我都会当没听见”的眼神,以让她不必因顾虑自己的存在而不敢为自己出头。然后他就作壁上观了。女人之间的战争本应又女人来参加,他一个男人插什么手啊? 由此可见,庆离并不帮着自家表妹。那么就能看出,漂亮姑娘其实不招人待见。有时候看一个人最亲近的下属是什么样子,就能看出这个人的水准。 这位姑娘虽然漂亮傲气,可她的丫头却不合格。 “你……”丫头还想再说,可被那姑娘打断了:“下去。” 这丫头不甘愿地瞪了姞月一眼,许是觉得她让自己驳了面子,没能在自家姑娘面前表现出来能力。姞月依然好笑地静待她们这对主仆的下一招。 不是她想参加这个所谓的“女人之间的战斗”,而是她实在好奇,这个年代的女子会为了喜欢的男人做到什么地步呢? 就见这位姑娘抬头,不带一丝笑容,像个没表情的娃娃一般,板着脸说道:“我是康瑶,苏清没过门的妻子。” 咦?这年头流行未婚妻? ——这是炸在姞月脑中的第一个疑问。 “瑶瑶,不许乱说!”好在庆离的一句话就解释了这位康瑶姑娘的信口开河。 康瑶转向庆离,不减分毫傲气地说道:“我没说错!我就是他的未婚妻!” 庆离侧脸瞥向康瑶,压低声音,气势全开:“瑶瑶,如果你今天坚持这么说的话,那我就要告诉姑母,让她把你带回漠南。” 康瑶不服气地哼了声,却也不敢再坚持,只施恩似的对姞月说:“你去给我擦干净凳子,我要坐下。” 姞月摇头叹道:“康姑娘,我不明白你对我的敌意出自何处,但我想我不是你家的丫头,这种事情自然由不得我来做。” 康瑶瞪大了漂亮的眼睛,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样忤逆她:“你敢这么对我说话!你不马上就要到表哥府上当丫头了吗?好大的胆子!” 庆离站不稳了,他隐忍着怒气说道:“姞月姑娘是我请到府上的账房,不是丫头!瑶瑶,你就不能少无理取闹一些吗?苏清一直不愿意搭理你,正是因为你这种霸道的言行触到了他的底线!” “庆离哥哥,你怎么在外人面前这么说我?!”康瑶轻叫一声,几乎要晕倒。 姞月不知这里的大家闺秀是不是都像她一样蛮横而脆弱,不过有一点她能确定:生性温和又有些小倔强的苏清,根本不可能喜欢这个样子的康瑶——两人没有任何可能。 即使姞月对苏清的认识还不够完整,但她下的这个结论……完全正确。因为苏清早已被康瑶给缠得烦上加烦,若非她是好友庆离受命照顾的表妹,苏清早就拿出对付刑部那群犯人的手法来对付这个小姑娘了。 原来如此 姞月虽不喜欢这个千金,但好歹还是能体谅她爱而不得的心情。这么放弃尊严地去爱一个人,甚至愿意为他撒谎——康瑶说的话,在这个地方看来算是败坏名誉的了——而这个人却一直不回应,要是换成自己,恐怕也会伤心透顶。而且她觉得眼前这位姑娘其实也是个被人宠坏了的大小姐,实在没必要同她一般见识。 所以她带着三分忍让的态度,尽量和气地对康瑶说:“康瑶姑娘,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至于你所关心的苏清的事情……我想你确实是误会了。” 一边,庆离咋舌,以一种重新评判的目光看向姞月。 姞月不为所动,也不去管康瑶的表情是如何的惊讶,只继续语气平淡地说道:“康瑶姑娘若是肯听我说说我与苏清的认识过程,那么也就会完全放下心来——我对苏清并无男女之情。” 康瑶似乎是觉得有人能不喜欢苏清是一件天大的新闻,她愣愣地放开了丫头虚扶着她的手,抓住姞月:“你真的不喜欢苏清哥哥?” 姞月挑眉问道:“我需要撒谎吗?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漠视了心中点点的抗拒,压下对苏清的那一丝丝早该消掉了的特别好感,姞月带头进了聚贤楼。被她的态度震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康瑶看了看庆离,终归还是跟了进去。庆离摇头叹息着,示意轿夫将轿子停放好后,也摸了摸鼻子跟了上去。 因聚贤楼里住着的人全都去考试了,导致楼内十分空荡。姞月随便找了个空下的桌子坐下,开始讲述自己是如何要“寻短见”、又是如何被苏清救下、如何要上京来找事情做。前前后后的说了有大半个时辰,最后以一句“就这样了”作为结尾,为长长的一大段解释划上了句号。 “原来是这样……”康瑶捏着帕子放松了紧张了半天的情绪。 她身边的庆离也冒出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不过他的感慨与康瑶的放松正好相反。在庆离的认识中,苏清不是个容易被黏上的人,如此说来,还是苏清先自愿去招惹人家的。而且他这次的招惹,还明显是个错误的判断。 到底是什么原因,竟然还会让苏清做出错误的判断? 庆离若有所思地看着姞月。 而姞月则想着该怎么样去打消眼前女子的顾虑,所以她并没有去注意庆离的表情,只专心地面对那个面上仍是有些放不开的女子:“康瑶姑娘,我这么说,你能理解了吗?” 康瑶点头,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初摆出来的傲气全都烟消云散了。她很费劲地想了想才说道:“我,我只是有些心急……毕竟苏清哥哥从没有让女子靠近过,所以我……姞月姐姐,我错了,对不起哦!” 姞月一笑,对这位大小姐神奇变换脸色的本事算是亲眼见识过了。她心道:果然还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明珠,不谙世事却还是能听进解释。这样消去了傲气之后,反而更显得可爱了呢!刚才的那些别扭的话和动作,恐怕是为了吓唬自己这个“狐狸精”的吧! 她还没想完,那边康瑶就自己全招了:“姞月姐姐,其实我刚才那样……其实……其实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用这样的方式去吓退接近苏清哥哥的女人……你没生气吧?庆离哥哥说你还要到府上去当账房,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一时糊涂就……” “没事。”姞月搁下茶杯,也开始对这个看上去娇气的康瑶有了改观,“我不会因为这种小误会就生气的。” 哪知她这话一说,倒让康瑶更无地自容了:“可是我就因这种小误会发了好大的火……我真不该……唉,还有庆离哥哥……对不起!庆离哥哥,对不起,我错了啦!”说着说着,赔罪的“战火”又烧到了庆离那边。 “啊?啊啊,没事没事。”庆离装作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从一开始就别着不看这边的头这才转回来,一副“我刚刚回神”的样子,回应着康瑶。 姞月扑哧一笑,觉得这对表兄妹真是活宝。一个听说心爱男子带着女孩子进京就急惶惶地跑到人家这里来耍威风装厉害;一个装傻充愣地随了妹妹的心愿却还能做到不得罪人。 康瑶一见哥哥那不自然到极点却又愣是装着自然的神情,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不过,康瑶还没高兴多久,脸上就笼上轻愁:“就算姞月姐姐不是苏清哥哥喜欢的人,我也还是……唉!姞月姐姐可能还不知道,庆离哥哥是要去越刍的。而哥哥一走,我也没了继续在京城住下去的借口。等我离开京城回到漠南,那些喜欢苏清哥哥的人……” 姞月努力将脑中泛起的不爽的感觉打回原形,劝道:“康姑娘这么痴心这么优秀的女子喜欢上了苏清,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被别人趁虚而入呢?” “真的吗?可是,可是苏清哥哥这次回京后了立功,绝对会在刑部升官的啊!到时候他就会在京城大受欢迎了……即使他平时在外面很冷漠……”康瑶话还没完,就被警觉到她说了不该说的内容的庆离打断:“瑶瑶,别乱说!” ——任何人都不能轻易把苏清的真实身份暴露出来。因为苏清是刑部不曾公开的一员,专门负责彻查那种不适合官员明着处理的案子。 知道苏清身份的人越多,对他的威胁就越大。 然而,姞月清晰地听到了康瑶所说的“京城”和“刑部”,也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涵义。她一直以来未曾在意过的种种事情都浮上水面,冲击向她的大脑。她的思路忽然开阔,终于明白苏清为什么一路上总是不担心考试又总是处处体现出“老马识途”的特质:他是京城人,而且应该还是个官员。 “庆离王爷?”姞月缓缓地转头,想从庆离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庆离还是那个动作——摸鼻子。 他是不是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摸鼻子? 姞月心里产生了极大的疑问。她直接挑明了问:“王爷,您不觉得,一旦我进府成为账房,有些事早晚都会知道的么?现在瞒着的事情,似乎也瞒不了多久了。” 庆离放弃坚持。 诚如姞月所说,等她当了礼王府的账房,早晚会从府里知情人口中了解到关于苏清身份。所以他坦白道:“苏清是刑部派下去办案的,为的正是科场舞弊一案……啊,还有就是关于官员被杀的事情。” “咦?”康瑶奇怪地看看庆离,又问姞月:“姞月姐姐不知道苏清哥哥是什么人么?苏清哥哥在刑部是主事之一,马上就能升任侍郎了吧?” “……不管他是什么,都与我无关。我只感谢他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帮我找到了个稳定生活的地方。”姞月冷下了声音。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猴子,被别人耍得团团转不说,还自我感觉良好地冲耍了自己的人大献真诚。这种感觉……很不好。 正对着姞月的庆离忽然抽风了似的对着姞月猛使眼色,姞月感到背后一冷,明白了庆离的意思,但她却依然在侃侃而谈:“下次有幸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的再感谢一番。身为刑部官员——哦对,他的官位还不小吧?是啊,这么大的一个官,也能对我这种小人物一路多加照拂,我真是感激涕零……” “姞月姑娘……”本着看好戏精神的庆离,现在已经不敢再去瞟一眼门口那个人的脸色了。 连康瑶也听出不对,她下意识地回头,却正见苏清。 “苏清哥哥?” 直到康瑶也出了声,姞月这才意犹未尽似的止住了话语。她略略回身,平静地看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苏清:“苏清……是苏清大人?我想,我之前对您确实是多有得罪了。” 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聚贤楼内空地上的苏清,亦是平静无波地看向姞月:“很好。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么,我从很早之前就想问了——姞月,你到底是什么人?” 被两个对峙的人无视了的庆离自动拉走了还不很情愿的表妹出了楼,将楼内广阔的空间留给正忙着摊牌的那对男女。 他可没有能与看似平静实则盛怒的苏清相抗衡的本领——此等危险事情,还是让这位大无畏的姞月姑娘来做吧!正巧她是个受骗者又是个被冤枉者,想来苏清对她有所愧疚,也不会怎么样了她。而自己……没看好表妹,不仅让表妹找到了这里,还一不小心说错了话,罪上加罪,罪加一等。 总之,走为上。 在场另两个人走后—— “我什么人都不是。”姞月淡然的表情实在与她平日里的作风大不相同,她平和的语气加上几乎没有起伏的脸色,全都显示不出她心中波涛汹涌的思绪。她现在很乱,却还能一反常态地没有爆发出来。 苏清立即否决:“不可能。你身上太多的疑点,怎么会没有特殊来历?我一路刺探过无数次,你都没有任何破绽。我已经能证明你与这次的科场舞弊没有关系了,但我想知道,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躲过了我的眼睛?” “……我不会伤害所有人,所以你的担忧是多余的。” 姞月说完这句话,就好笑到想哭:如果他什么都不提,她还能勉强欺骗自己,让自己更轻松一些,让自己不像现在这样前所未有地感到上当后的阵痛。可他居然这么说了,简直就是要颠覆她对好人的看法。 恢复了本性的苏清不用再维持书生假面,他眼风一扫,冷冷地看着姞月,毫无感情地说道:“我的担忧不是你能明白的。所以,你还是要报出自己的来历。否则……我这里有很多你一定不希望我使出来的方法,那些足以让你开口了。” 姞月失神地看着苏清那张依旧漂亮却已陌生的面庞,然后她拾起所有傲骨,骄傲地说道:“苏大人,如果您怀疑我的身份,那么请拿出证据;没有可供利用的证据,就请不要妄图从我口中得到任何事情。还有……最迟从明天开始,我就是礼王府账房,您要是还有什么疑问,那就请去找我的东家礼王爷说理去吧!” 说完,姞月像是打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似的,拖起坚定的脚步,慢慢地走上楼梯,回到房间。 留下苏清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半晌后,他抬头望向姞月住的那间屋子,里面几乎没有动静——除了只有耳力极佳之人才能听到的很轻很轻的哭声。 矛盾之心 苏清甩开那几不可闻的哭声带给他的影响,略作思考便离开了聚贤楼。他顺着京城干道慢慢地行至皇宫外,拐弯进了外廷南面的一处院子。 如果认为刑部就只有漆黑的牢房和阴森的刑具,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大安朝的刑部拥有一个最为明亮的“办公室”和一排向阳的“休息间”,外面小小的花园里,甚至还颇有情趣地种上了满满的花草,红红绿绿的十分讨喜。青石小路天天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偶尔还会落了几只小雀,脑袋一点一点地寻着食物,很是可爱。 一般人踏进刑部所在的院子,根本就想象不到这里是与所有罪恶联系在一起的地方。 然而只有刑部的人才知道,谁都不会注意外面到底种了什么东西,他们只会将精力放在花丛掩映下的那间小屋上——这里连着刑部后面的大牢。 表面最干净的地方往往是最容易被污染的地方。 现在,苏清就站在这看似宁和实则邪恶的刑部主事正厅,他的对面是一个长相奇特的老头。说他奇怪是因为目测不出他的年龄:要按花白的头发来看,应该是年纪不小了,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皱纹;要按行动的迅捷度来看,应该是年纪不大,可他的后背却已弓得厉害。 这位……姑且称之为“老头”的老头,左手捋了捋右手的三只手指,指指苏清递给他的文书,以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道:“这么快就解决了?” 苏清也不和他啰嗦,简洁地回答:“解决了。” 前天晚上他跟踪了那群威胁考官得到考题的人,大体了解了他们的一些情况。今天一早又费尽心思进了考场,将所有用钱买得了试题的考生调查了清楚。然后写成了这么一份文书,呈交刑部。 “你一出马就比其他人快些。”老头弓着背坐下,依然是轻松的语气,说的话却毫不轻松,“本来不该把你派到封北,但上面坚持了,老夫也没办法。年轻人,这就是官场——想必你早已经就明白了。” “是的,陈大人,下官明白。”苏清微微低了低头,淡笑回道。 被称为“陈大人”的老头听了苏清这句话,脸上终于露出了丝满意的微笑:“老夫欣赏你的才华,不过……” 苏清轻笑补上他未竟的话语:“不过下官与您的为官之道不同,所以您无法认可下官?” “没错,老夫无法认可你。”陈大人再捋捋右手的手指——这个细节能看出他平日里写字过多,以至于手指都累得僵硬了,“老夫以为,在刑部,应该有一股正气,可惜你过于圆滑,恐怕更适合去吏部。” “陈大人,”苏清点头,算是赞同了他的话,“下官明白您是为下官着想。不过难道您不认为,即使是在刑部,也需要通融么?而且下官也有自己的坚持。” 陈大人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无声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半阖上了眼睛,疲惫地说道:“那么苏清,你可知这个案子会导致什么后果吗?” 苏清稍一思索:“陈大人,陛下要决心撤除科考,我们也只能听着。即便没有这次的舞弊乃至杀官这么轰动的案子,想来陛下照样会有其他理由的。” 陈大人被他这么一噎,没了话说,只得挥手道:“回去好生休息一番——从今起,直至八月,你要在家中等待尚书大人的调派了。” 苏清清楚这代表着自己将要升官,于是微微抿嘴,着力掩去了脸上可能会泄露出的得意神色,尽量平静地对老头说道:“谢大人赏识,下官告退。” 那边苏清刚一离去,这边陈大人就又使劲地咳嗽了一阵,叹息地看看桌上的文书,最后还是归到了那堆将要递交皇帝御览的折子里。 听天由命吧!如果科考合该就此取消,也是没办法的啊! “苏大人,等等下官!” 苏清正要迈出院门就被叫住了。他皱了皱眉,然后摆正了脸色,回头看过去。只见一个抱着一摞公文的青衣官员气喘吁吁地冲着自己奔了过来。 “苏大人!您回来了?!”官员兴奋莫名,双目炯炯地望着苏清。 “有事?”苏清祭出笑容。 这个笑容顿时将青衣官员弄得浑身酥软,口吃起来:“苏……苏大人……恭、恭喜您……” “恭喜?没有喜事,何来恭喜一说?”苏清加深了脸上的笑意,存心想把这个不识相的人整晕,也好让自己速速脱身离去,不必应付这等费时小事。 “就就就是……是是大人要……要……”果然,这个青衣官员被苏清彻底笑晕了,口吃更甚地说不出完整句子,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苏清再对他一笑,接着飘然离去。 “张大人?”远远地又走过来一位青衣官员,见正急着要用的文件全都在他手上拿着,而这个本该去送文件的官员却还在发呆,于是忍不住出声提醒,“您怎么还不快些把东西送过去?陈大人可等着用呐!” 说完,后到的这个青衣官员随发呆的官员望过去,正好抓住苏清将要消失的背影,心下了然:眼前这位,绝对又是被苏大人神采迷住,才如此失态。遂好笑道:“张大人快别看了,怎么连这点儿定力都没有?啊,是了,咱们苏大人可要将近两个月都不会出现在这里喽!对,您想看就赶紧看个够吧!” “哦啊?哦哦!”还在发呆的官员终于接收到了提醒,刚提步往回走,却忽然惊叫:“诶、诶?这么久见不到苏大人?!他不是刚从封北办案回来吗?” “咱们刑部升官前不都这样?”好心提醒他的官员见他已经回神,便也跟着往回走了,“张大人忘了?” “……咳咳,一时忘了……” 可巧旁边路过一位同样去送文件的官员,边小跑边咕哝:“苏大人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回来——看吧,又把刑部里的新手给搅得一天没法正常工作了……”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快步赶到前面去了。 “……” 被他落在身后的两人面面相觑。 出了刑部的苏清并没有回家,而是朝着来的方向走去。但他走了没多远,就停下了脚步,站在聚贤楼前那条大道边的一棵树下,很费解地自我怀疑了一番,然后摇头,转了个方向往西边而去。 苏清脚程不慢,半刻之内就来到了坐落在京城一角的容家。敲门后就立于门边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终于传出了动静。“吱呀”一声,一位带着温柔笑容的女子抱了个小孩儿,吃力地拉开了大门。 “苏大人?”女子眼睛一亮,也不管能不能听见,连忙回身就冲里面喊道:“离,是苏大人来了!” 苏清伸手帮女子关上门,问道:“嫂子,丫头们又到哪里去了?” 这位女子就是容夫人,她轻笑道:“都在后面睡着了。正好我还醒着,所以听到了你的敲门声。” 苏清皱眉,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地跟着她走上了正对着大门的小路。虽然他避嫌地没有接近容夫人,但还是仔细地观察她的每个动作,以备随时能在她不撑前扶一把,免得一个不小心将怀里迷糊着的孩子摔到。 小路不很长,尽头的那间屋子正是容离的书房。容夫人对苏清抱歉地笑了笑,说道:“大人先进去,我这就给大人去端茶。”说完,她轻轻地又拍了拍怀里不安地动着的孩子,就要向后面走。 “……嫂子,不用上茶。”苏清眉头皱得更深,出声喊住了她,“嫂子去忙吧,不要管我们。” 容夫人回头轻柔一笑,却坚持了自己的想法:“这怎么能行?请稍等,一会儿就好。” “你来了?”苏清一进屋,窝在榻上看书的人就起了身——恰是那个给苏清送玉的男子。 “容离,我知道你平时不怎么在意这些小事。可是让嫂子亲自去干下人才干的活,你觉得合适么?她可是国丈之女,嫁给你不是要吃苦的。即使她愿意陪着你玩这种隐居的把戏,可你也要为她考虑一下吧?”苏清上来就是一通教育。 容离敛了笑,淡淡地说道:“我们夫妻之间的问题你不懂。等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你也会明白我的。再者……这活谁干都一样的。不过既然你说了,那我下次立下家规便是。” 苏清见他这样,只得换了个话题,问道:“你没事么?” 被问到的人似笑非笑:“现在想起来问我有没有事啦?那是谁冷着一张死人脸在我的考场里大肆捣乱,揪出了夹带小抄的考生?唉,这就是朋友,插了我两刀的朋友……” 苏清道:“收起你的可怜相吧!到底是谁,比我查得还欢,比我揪得更勤。” 容离点头,咳了一声,做出一副“本应如此”的样子:“应该的应该的,要支持朋友办案的嘛!再说他们居然敢在我的考场里如此放肆,我身为硕果仅存的主考官,怎能不管?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当上的主考官呀,自然要表现一下。” 苏清寻了个位置坐下,笑叹道:“明明他们手上拿着的,是从你那里泄露出去的考题。现在你这个始作俑者,倒要反咬一口?” “话不能这么说。”容离悠哉地端起已经冷掉了的茶水,喝得欢快,“我泄题不代表着他们就一定要去买题不是?所以还是他们的不对。” 谈话间,容夫人已经将新茶送到了屋里。 “苏大人前几天出城办案了?好久不来,离念叨了很多次的。”容夫人在苏清面前的小桌子上摆开了茶杯,注入茶水。 “……我没想他。”容离转过头去。 容夫人轻笑:“可我也没说你想他了呀!” 容离假装没听见似的忽然对他手上的书产生了好感,盯紧了不放。容夫人也不和他计较,只对苏清让着茶,然后又说孩子刚睡不放心,所以要先失陪一下。 苏清点头,有礼地站起身送走了容夫人。回头见容离还在“沉湎”于书本,不禁笑道:“我已经知道你到底有多么地‘想’我了。不过我都站在你面前了,你怎么又无动于衷了呢?” 容离黑线,待要酝酿些惊人之语,一举击败苏清的毒舌。而苏清却换了个面色,步入正题:“陛下也许会就此撤掉科举。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没有看法。”容离随着苏清的忽然换话题,也正色起来,“不过我更想知道你和那个‘姞月姑娘’之间的感情纠葛啊!听说,你还把庆也拉下水了?” “你的‘听说’真多。”苏清避重就轻地暗讽。 “只是好奇,想提前知道能让你另眼相看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坚定了我的想法:你果然还是没有成功!难道美人计已经不奏效了?我就说同一招不能用太多次的……” 容离正在发表着感言,迎面奔来一个黑影,定睛一看,竟是把椅子。 “我走了。”挥起椅子去砸人的苏清施施然地拍了拍手,“主要是来看看你有没有死的,现在既然你还活得自在,那我就不奉陪了。” “喂……”容离抄住了几乎能把自己的脑袋砸开花的椅子,无语地看着那个嚣张的家伙慢慢地踱出自己的屋子,却忍不住还要多说一句:“早晚你也得认栽……等着吧!” 出了容家,苏清却在想:容离没事最好。毕竟现在正是要追捕人犯的时候,万一被那些人发觉是容离从中做了手脚,也许容家就会有生命危险。 那么回去吧!苏清想着,略一迟疑就向右拐了个弯。然而他脚下不停地走着,走得似乎是回家的路,但不知为何,竟不受控制地去了聚贤楼。 只是去看看楼里还有没有遗漏了的作弊考生,或者是去调查一下考生对此次科场舞弊的看法……当然更是为了去结账。 他一边这样为自己的行为做了自我解释,一边以更快的速度前往聚贤楼。 因舞弊一事被抓,所以这次的会试引起了一片哗然,只得暂时再次延后。不少傲气的考生却放弃了今年的考试,所以聚贤楼里现在也走了不少人,大厅里更是没了聚集在一处讨论的书生了。 无精打采的掌柜倚坐在柜后算账,眼见苏清进了楼也没起身迎客。 苏清并不在意掌柜的冷落。他抬头看了看靠着二楼楼梯的房间,最终还是踟蹰地开口问道:“掌柜结账。对了,二楼与我同来的那位姑娘,还在这里么?” “啊,你说姞月姑娘呀!”掌柜忽然像是来了精神,倒提着毛笔神秘地靠近苏清,“她跟着礼王爷去啦!嘿嘿,你说,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点儿……那个?” “哪个?”苏清笑笑,看起来很温和的样子。不过熟识苏清的人都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可谓极大的不好——这个掌柜太不了解他,说了他不想听的话。 “嘿!人是你带来的啊!怎么你也不知道?”掌柜一看没了绯闻,只得缩缩脑袋,继续敲打起算盘,“二钱银子。” 苏清付了钱,默默地上楼收拾东西。 经过姞月住的那间屋时,苏清忍不住还是又看了一眼。 屋里确实没人。 颠覆形象 京城是个各路八卦都能打听到的地方,也常常会有许多关于焦点人物的讨论。而最近一段时间里,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人物莫过于礼王府刚刚延请的那位新账房。 继顾丞相府之后,备受瞩目的礼王府也请了一位女账房,这不得不令京城百姓使劲地嚼上好几个月的舌头根子。且不说顾丞相府上低调的女账房,只论礼王府上的这位,人家好像来头不小,还是礼王爷亲自从聚贤楼里请回去的。 什么样的人能惊动礼王爷亲自去请? 顿时,传言四起。 有的宣称自己曾经见过这个神秘女子;有的说她面丑心明,可审千册账本而不乱;有的判定她三头六臂,每到看账的时候就各司其职…… 礼王府邸。 好不容易碰上了个晴天,既不是无敌丑女也没有三头六臂的姞月甩开所有事务,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站在王府花园的小桥边捶着酸疼的膀子活动身体。这些天,她每日除了坐在那里看账算账就是窝在屋里吃饭睡觉。 没办法,上任账房先生说走就走,留下了一大摊子的麻烦让她去解决,府里偏又没个明白人能指点她,害她只得自己摸索。 所幸礼王府的账务比较有条理,一桩一桩的花销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因此她很快就找到了规律,提高了效率。然而连日的忙碌令姞月暂时忘却了先前发生的不愉快。现在忙着为别人数钱还来不及,谁有空去管那些闲事! 本来,苏清自报身份的那天,姞月上楼回到屋里就哭了。可等痛快地哭了一场后,她反而轻松了一些。其实被人骗了不是姞月伤心的原因——大不了从此不再与这种人接触便是,她伤心是因为苏清的咄咄逼人让她又想到了自己无家可归的倒霉经历。 左扭扭右扭扭,活动活动几乎快弯不下去的腰,姞月刚要试图做个双手撑地,就看见侧面的回廊那边过来了一个人。姞月稍微眯了眯低度近视的眼睛,辨认出那个穿着扎眼的白色衣衫的人,正是苏清。 他又来了? 姞月没好气地转了身继续着自己的活动。人道是“生命在于运动”,不必为了一个不值得一提的家伙损害自己延年益寿的兴致。 不过…… 姞月偷偷地“余光”了一下马上就要走出回廊拐进礼王府主院的苏清。他不是个官儿么?当官的不是很忙么?可他又怎样坚持住每天都来礼王府报到一次的? 费解中。 那边姞月摇着头继续活动散心,这边苏清已经出了回廊。站在他刚才走过的地方,只需稍稍偏个角度望过去,就能瞄到姞月所在的位置。但是苏清居然没有注意到姞月这么一个大活人的存在,匆匆几步就消失在主院前的树丛里。 “我来了。”苏清面无表情地立在庆离书房的外面,对自己不请自来的举动没有丝毫自觉,更别提抱有“耽误别人时间”的惭愧了。 ——这就是不速之客。 “清,我能否冒昧地问一句:你在刑部究竟犯了什么事儿才被赶回家里吃自己的了?”老朋友肯到自己家里来玩是件好事,可一再造访,饶是庆离也会有些感到吃不消,“你老实说了,指不定我还能帮你一把。唉唉,我实在是不信你要升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在升官前还能如此坐得住的人。” “不信可以去问刑部尚书,你们交情不是很好么?”苏清懒得搭理庆离,自顾自地捡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反客为主地拿起手边书架上的一本书就悠哉地翻了起来。 庆离放下画笔——被苏清这么一搅和,作画的心情早就飞了。他也知道苏清这次办案成功后是会升官的,但他就是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苏清能打破原则天天往自己府上钻。 “难道你不介意瑶瑶了?”庆离唯一能想到这点。 “我不明白。”苏清叹气,“以前我不来,你恨不得天天能把我绑到你家里。现在我来了,你又嫌弃我的拜访。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跟个女人似的麻烦了?” 庆离眼睛眨了眨,诡异地盯了苏清好一会儿,缓缓地问道:“你该不会是对我府里新请的账房忽然感兴趣了吧?” “怎么能叫‘忽然’?明明就是‘一直’。”苏清气定神闲地反问,“难道你不乐意?我也是为你们好啊,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放在身边,还是要管账的,万一你家那点儿钱哪一天被她给卷走了,你岂不亏大了么?” ——到底是谁把人家姑娘推荐给礼王府的?又是谁告诉本王“这个女人不会算错你家那点儿钱”的?到底是谁? “……请自便。”只失神了一小下的庆离转身回到书案边,抓起毛笔,埋头“刷刷刷”地涂抹起来。瞧他的表情没什么,可仔细一看,却能发现他的嘴角一抽又一抽的……像是要笑。 在大安朝,凡是到有钱人家当账房的,往往都会得到极高的待遇。比如说姞月,她的工作室就是一间宽敞的大屋子,外面办公里面休息。 正对外屋屋门摆着的是一张足以让她躺在上面睡大觉的桌子。窗户向阳而开,外面还种了棵姞月喊不上名字的树。屋里可供活动的空间其实不大,因为这里堆满了阖府上下的账务本,白白蓝蓝的账本交错着摞在一起,霸道地张牙舞爪,占据了将近一半的地面。 不过那只是半个月前的景象,如今这间屋子已经恢复本来面貌,想在正中间打滚都不成问题。账本也全码得整整齐齐,老实地坐在桌子左上角,静待姞月取来计算;桌面右上角则一溜烟排开了笔洗、砚台、墨块、镇纸等用品——井然有序。 “啊呼……呀!”依次将不同类别的账本标上不同的记号,姞月抬头,伸了个懒腰,却一不小心把手中的毛笔挥掉,脸上立马留下了个黑印子。 “噗!”悄悄站在门外看姞月忙活的康瑶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姞月感到腮帮上有些湿,伸手抓了抓,却抓到一手的黑。她看着黑乎乎的手愣愣,自己撑不住也笑起来。 康瑶笑了半天笑够了,想停下却仍然忍不住泛滥上来的笑意,最后好歹还是喊来了人给姞月打水洗脸。 “姞月这脸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否则……嗯,否则外面的人又不知道要传什么了。”康瑶意有所指,暗示姞月在百姓口中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姞月撩起水洗了脸,除了将墨块子洗掉,还把脑袋给洗清醒了些。暂时脱离一堆让人头疼的数字,她也有了说笑的能力:“我这脸是好是坏本无所谓,可就怕外面有心人早就传得五花八门了。” 康瑶想到那些传言,不禁又要发笑,不过她还是正经地说道:“姞月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有时候大家都会对某个人产生一些好奇,不合理的猜测越来越多,只要不去理就没问题。” 姞月无奈道:“人言可畏,我算是了解了。昨天我在府里见到了个小丫头,她远远地看见了我,居然绕到另一边的走廊。我就在想啊,是不是最近关于我的传言已经变成‘姞月是个瘟神’之类的了?” 康瑶闻言,又要忍不住想笑了,她很努力地板正着脸,开始细数各类“据说”:“三头六臂、面丑无比、力大如牛、日食三斗米……呀!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些本事,我都不知道呢!” 姞月越听越觉得奇幻:“顾丞相府上也是女账房,怎么就没人传她的闲话?我有些不明白,要说低调,我也自认低调得紧,为啥他们总是把矛头对准我?” “因为你在礼王府呀!”康瑶笑着抽出一条熏了香的手绢帮姞月擦干净了脸边的水渍,“庆离哥哥在京城有名,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惹来别人的关注。这次他亲自去请了你,京城里的人怎么会不做各种猜测呢?” “要说些正常范围内的我还信,可‘三头六臂’‘力大如牛’又是怎么来的……”姞月无力地想瘫倒在账本上再也不动弹,“究竟是谁亲眼见到我这样了?还是说,我已经被神话了吗……” 康瑶说:“你这些不算什么,关于庆离表哥的传言才最最奇怪。” 一听有“内部消息”可供参考,姞月双目放光:“怎么?我在外面听说庆离王爷很厉害的啊!不是什么三岁能诗……” “我娘说,庆离哥哥小时候抄了舅舅写的一首没让人看过的诗,挨打了还是罚跪了?嗯,反正是被罚了。”康瑶回想了一下,肯定地说道。 “……五岁能文?” “好像那是抄的诗文吧!听说是因为庆离哥哥太调皮,舅母管不了,只好把他关在屋里抄书。”康瑶食指抵在下巴边,眼睛一闪一闪的。 “……七岁能武……” “这个我知道,庆离哥哥七岁的时候开始扎马步。”康瑶不遗余力地爆料。 “……”真是颠覆了礼王爷一贯高大优雅的美好形象。 “所以你看,流言往往就是这么来的。”康瑶最后做了总结。 “确实如此。”姞月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同意她的结论。 正说得高兴,康瑶身边的小丫头就跑过来谄媚地笑问:“姑娘,亭子那边的点心茶水都准备好啦,您和姞月姑娘现在就去吗?” 康瑶听了这话,转头拖了姞月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别天天对着账本看个没完,怪没意思的。庆离哥哥把你请来是管账的,又不是真要做牛做马……来!陪我去喝茶吧!今天难得天气这么好呢!” 姞月啼笑皆非地半身挂在门框上,制止了康瑶的动作:“我需要先把账本收拾好才能出门——要不然这府里的所有人都能到我屋里来‘算账’了。” 半个时辰后,姞月与康瑶双双坐在湖心的小亭子里,端着热茶享用着茶点。 “最近心情不知怎么,一直很好……”康瑶抱着茶杯,满脸迷蒙地看着水面,“呵呵,还是在水上最清爽啊……” 姞月望望水面,觉得也没有什么可看的,湿气还挺重,完全没有清爽的感觉。不过她倒是知道康瑶大小姐最近心情好的原因。 不就是苏清常常出现么。 默默地吃着点心,姞月心中暗暗想道:这么没原则地痴迷一个男人……康瑶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人间疾苦岂是爱情就能解决的? 狭路相逢 阴天总是来得及时,比起近一段时间以来难得见到的太阳,灰蒙蒙的云彩似乎更愿意出现在天空之中。 这本就让人提不起情绪,姞月更是烦得要死。寻常少有这般难受的时候,可今天不知怎的,打从她一睁眼就不顺畅。 清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掀被子,哪知力道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被子就掉到床下弄脏了;翻身起床,膝盖却不小心在床沿上重重地磕了一下,疼得她直接就冒出了泪水;下床穿鞋子又使过了劲,只听“刺啦”的一声,待再看下去时,鞋帮已经脱离鞋面躺在了地上。 洗脸的时候脏水泼到衣服上、吃早饭的时候被噎着、迈过门槛的时候被绊倒……要是能提前知道这些还只算是一天霉运的小小前奏,姞月宁可一整天都龟缩在屋里不出去。 灾难的早晨过去,姞月一番收拾整理,身上是清爽些了,可心里却不清爽。因为她今天还有未完的工作要继续进行。 姞月的珠算水平并不高,但好在她还有心算和笔算。先将账务数字换成她更为熟悉的阿拉伯数字,然后再用好不容易找到的炭笔进行纸上计算——这样节省了她不少时间和精力。要是每个账本都用心算,想不出一点儿错难,想不累死她也难。 又干了一上午。 最后将所有的账本都按类别排列好,姞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即使今天有些小小的倒霉事件发生,也没妨碍了她完成所有交接任务。前任账房先生走后遗留的“历史问题”终于在今天得到圆满解决了。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奋斗了这么久,总算将压在头顶的账本大山全部移除。 好心情地哼着歌曲,她决定喊人来把账本都送到庆离那边去让他过目。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自己的老板,验收劳动成果也是应该的。 可惜她忘了她今天正值霉运当头。当她喊了半天都不见有人来应后,便出了屋门去抓人当苦力。谁知门外萧条得紧,平时那些常在附近“出没”的丫头小厮现在一个都看不到。 都跑到哪里去了? 姞月奇怪于找不到人,却也莫可奈何,只好自己跑一趟,将账本送往隔壁的主院。 前几天算好的旧账早就送交到庆离那边,这次姞月送过去的只是最后很少的一小部分账本,但即使是“一小部分”,也足以令姞月的手腕累得发酸。她坚持住,自己给自己打气:不过是这点儿路,没什么大不了的,加把劲就能到了。 话虽如此,当她抱着一大沓账本到了庆离的院子时,胳膊都已经快不是她自己的了。 姞月赶紧把账本全都挪到屋外走廊边的栏杆上,缓了缓劲,这才准备敲门。 可怜她的霉运注定要一直跟着她一整天。她的手还没碰到门板,里面就有人推开了门,要不是她缩的速度快,右手绝对会被撞得好几天不能“合法使用”。 “怎……”姞月一个字都没吐完整,就看清了开门的人是谁。她马上换了战斗中的表情,木木地冲来者说声“你好”,接着转身去抱账本。她忽然觉得自己力大无穷,一下子就将刚才还快要摔在地上的一摞账本全都拢在了自己怀里,抱起来就进了屋。 “姞月?”屋里的庆离也没料到外面的人是姞月,他先是惊讶地挑了一下眉毛,却又立即将视线调转向刚才去开门的苏清,那神情要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就像是听说了兔子和萝卜成立联盟似的。 姞月点头,站得笔直,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认真地说道:“王爷,所有的账务已经重新算过一次,有些花销似乎报账多了些,从今开始需要仔细核实,免得被人钻了空子——钱不能砸得冤枉。王府每个月的收入不多,最好还是能想想法子开源节流。” 庆离再度诡异地看了眼苏清,见后者没有什么反应,于是也随姞月一样摆出了公事公办的脸色,颇具一家之主的风采,负手说道:“本王知道了。难为你辛苦了这些日子,回去休息休息再继续,也不急于一时。” 姞月不似庆离,连看都不看苏清一眼的,指了指昨天派人送来的账本,补充道:“王爷,这些账本您过目了么?如果没有问题了,那就让我带走,回去也要找个地方保存起来。” 庆离苦笑地心想:我要是能“过目”得懂,也就不必这么费劲地去找什么账房先生了。不过他还是点了头:“本王已经看过,需要带走的就带走吧。” 倒不是说庆离单纯就相信了姞月这个人,而是他自有自己的想法。姞月现下正在他府上处理上一位账房留下的事务,她的多方努力大家有目共睹。况且她没有任何需要金钱资助的家人,又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怎么说都不该是做假账的。 姞月不知庆离脑中所想,只不亢不卑地上前拿了其实未被人动过的账本,托住了,说道:“那我就先告退了。”说完,她抱着跟来时一般高的账本,慢慢地出了门。 眼看姞月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院外,苏清却还没什么动作,这让庆离看好戏的心情未免有些被打击到了。但他不是个习惯于打听朋友隐私的人,所以也就暂时放下好奇,随手拿了最上面的账本,胡乱翻了翻。 还是看不懂。可那个看似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女子居然就能将这些账务算得井井有条,令管家都佩服不已——真是人外有人。 庆离翻着账本,不经意地说道:“这个姞月很厉害啊,原本我们都以为她会花去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把账务摸清,没想到这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将府里大半年的账一起算清了。” 苏清没吭声。他从刚才姞月来到之后就没再说过什么别的。事实上,他本来是要走的,只是在开门的时候好巧不巧地碰上姞月正要进来,所以他才礼节性地没先行离开。 将账本放回原处,庆离笑着问道:“你刚才不是说着要回家了么?”要是容离在场,这话绝对会变成“你该不会是一见人家姑娘来了,就舍不得走了吧?啊哈哈……”之类的调侃。庆离与他性格不同,所以问的方法自然也不同。 依然站在门后一角的苏清缓缓地抬起头:“不用下逐客令。” 庆离见苏清露出了顿悟的神情,也难得地像容离一样起了捉弄捉弄他的想法,所以滑稽地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地问道:“你终于想开了?终于明白你最近失常的原因了?恭喜恭喜!那个,我家如同你家,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别客气。” 苏清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记得从来都没同你客气过。” 庆离:“……呃。” 看来御封礼王庆离的段数还是比不上刑部独秀苏清大人。 姞月刚迈出主院大门就回头看了进去。当她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不会被里面的人发现,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怀里那些账本都放在了院门外的假山石头上,寻了块干净地坐下,揉捏着发酸发麻的胳膊。 现在要是让姞月说出世间最重的东西是什么,她一准回答:“账本。” 可也不能把它们放在这个随时都会有人路过的地方。姞月别无他法,只能自力更生。在心里为自己加了一把劲,她重新抱起了账本。 步入回廊还没走几步,就听后面有人说:“我帮你。”然后一只手从她肩头伸过来。 姞月反应神速、判断准确,一矮身就躲过了这只手。她转身后面朝向手的主人苏清,说道:“苏大人,区区小事,怎敢劳您大驾。” 苏清垂眼,冷冷地看着姞月。后者正板脸盯紧他的衣领,不低头对他示好也没抬头与他对视,这分寸算是掌握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说她无礼,却偏偏又让他感到有些说不出的郁闷。 “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苏清的眼睛从姞月身上扫过,终于抓住了要点。 姞月瞟了瞟自己的衣服,没什么问题,不过是穿了件男式长衫罢了,这在礼王府又不是秘密,每个人都知道女账房姞月一直都穿男装。为的不过是方便行动,在库里找账本的时候也好爬上爬下。 所以她很平淡地回答:“这样最方便。” 苏清被她一噎,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他微微探了探身,皱着眉头问道:“真的不需要帮忙?你刚才已经把那么多的账本送到那边了,现在又拿着这些,别逞强。” 姞月才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的要帮自己,因此她只点了点头,说了声“我行”,然后就沿着回廊继续向前走。 连续两次被同一个人无视了的苏清自然不会这么快就气馁,他眯了眯眼,只消一想,脸上就露出一抹计上心头的笑容。接着,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姞月身后,看风景般地背着手散步,始终与她保持四五步距离。 姞月能感觉到苏清跟背后灵似的跟着她,憋了没多远,她就忍不住再次转身,力图冷静地说道:“苏大人,请问您这是……” 苏清笑着送她两个字:“散步。” 姞月心想:我忍,我忍……我忍了你总成了吧? 然而天底下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忍得下去的,比如说有个两面派跟在身后走,这总是让人感觉不舒服。姞月边吃力地抱着账本加快脚步,边想到自己从早就一直倒霉。她开始怀疑:到底是今日的“不宜出行”惹来了这位大人,还是这个两面派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霉运? 终于,她第三次转身面对苏清:“苏大人,您到底想做什么呢?您若是觉得我不顺眼,说出来便是。如果您只是单纯的想戏弄我,那我也没办法,只好去求助于礼王爷——相信他还是能帮自家账房出个头的。” 苏清也不恼:“姞月姑娘有所误会,我无非是想帮帮你而已。看这些账本就知道肯定很重,如果我现在就走开,一会儿万一姑娘拿不住了,还能有谁来帮忙?” 姞月无声地叹了叹:和这个人说话真累,实在不行还是把他气走算了。 她费力地垫了垫那堆确实很重的东西,正色道:“苏大人该不会还在想着之前我与您同行时的种种不敬吧?抱歉,当时我确实不知您是朝中大臣,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但我自认也不是个矫情的人,一路上的各项花销,如果您有要回的意愿,那我会如数奉还;如果您觉得没必要,那我也不强迫您收下。至于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大人,我心中自是有数,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封口大可不必。” 苏清稍稍变了变脸色,却好歹控制住,没让狰狞的表情跑出来吓人。他压抑地问道:“你觉得我会缺那点儿小钱?你担心我封口……难道我是很小气的人?” 姞月不畏他冰冷的语气,嘲讽意味十足地说道:“能救下陌生女子并好心带其上路的苏大人,当然不会是小气的人了。既然大人不让我还钱,也不是想要封我的口,那为什么还做出这般举动?” 连礼王庆离都不敢轻易招惹的苏清,这回总算是被一个小女子给惹毛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他恨得简直想掐死姞月:“天天都到礼王府、每次都会特意路过你能看到的地方、死乞白赖地要帮你拿东西……我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你还看不出来我想表达的意思吗?” 姞月眨眨眼,后退半步,小心地说道:“看不出来。” “我在追求你。”苏清深呼吸了好几下,用肯定句陈述出自己行动的目的。 哗啦! 姞月手上抱着的所有账本都哀怨地散落在了地上。 “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姞月愤怒地瞪着距她咫尺之遥的苏清,恨不得要在他闪动着光芒的异常美丽的脸上烧出两个巨大的窟窿。 “苏大人!请您自重!” 中秋团圆 等姞月愤怒难挡地神速收拾好所有落在地上的账本并踩着风火轮一般的脚步呼啸而去之后,一路尾随苏清、又默默观战了许久的庆离才半掩着翘起的嘴角,从隐身之处踱了出来。 “本王今天总算知道什么叫做‘无所不用其极’了。”庆离的脸上爬满笑容,轻松的语调中还带了一丝遗憾,“上次容回京的时候告诉我,你在紧急的时刻会用‘美人计’,我可是说什么都没信他的话。现在看来……百闻不如一见。” 苏清冷冷地盯着姞月远去的背影,并没有理会庆离说的话。 庆离见他这样,也有些不解。他摸摸鼻子顺着回廊看过去,姞月已经气鼓鼓地跑到了另一头,大步一迈就拐进了旁边的小院子。 “清,为了查清姞月的身份,你就真的这么不顾一切?在你眼中,不能有任何无法掌握的事情,这个我可以理解。但你现在太过坚持了,小心把自己也陷进去。”庆离为了自家好友着想,还是忍不住地劝了苏清一句。 “我自有分寸。”苏清面色难看地收回视线。 八成是不习惯用美人计的缘故,他似乎还不是很上手,同时也有被朋友现场抓获的小小尴尬——想他苏清什么时候也落魄了。但他有一点不很明白:为什么这招上次在客栈用了就能成功,这次在王府又不行了呢?难道是时间地点不对,所以出了问题? 而在一旁站着的庆离则心想:他刚才虽然是在用计……但他大约还没感觉到,这番寻根到底的举动完全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其实他已经在下陷而不自知了。 姞月生气归生气,却也没傻到真的去相信苏清说的话。在她看来,苏清应该是想通过这种办法来麻痹她的防备,以便刺探她的来历。 卑鄙小人,妄图玩弄别人的感情! ——这就是姞月给苏清下的新定义。 尽管不想再多瞅苏清一眼,但脚长在人家身上,苏清还在坚持着每天问候礼王爷一次,同时“顺便”出现在她所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 礼王府下人们也不希望天天见到苏清。因为苏清的魅力实在太高,加上他那种“闲杂人等一律靠边”的危险气质,令所有在礼王府做事的都不敢上前搭话,每回负责端茶倒水的丫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了这位“娇客”。 除了姞月等人之外,连王府主人庆离也被苏清搅得头大。他又不像某人一样等待升官所以暂时闲在家中无所事事,他是礼王爷,他有无数的事情等着去处理,他要为中秋节宫宴做准备了,他很快就得去越刍了……总之,事情多多,没空奉陪。 现在礼王府里对苏清每日造访最为激动的,唯康瑶大小姐一人耳。 “姞月,你说苏清哥哥这样每天都来,是不是为了我?”某日,康瑶摇晃着姞月,兴奋地问道。 这是她对苏清反常行为思考过很久后得到的结论。因为苏清从来都是不愿意进礼王府一步,一般情况下,要是他有事找庆离,多都在府外面见。 姞月默:总不能说人家是为了自己来的吧…… 于是她笑道:“还真可能是呢!”心里却念叨:我说谎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康瑶听了姞月的话十分高兴,拉着她的手摇来摇去。要不是她从小接受的是淑女教育,姞月认为康瑶会更喜欢用“又蹦又跳”来表达她现在的心情。 被她摇晃得有些头晕,姞月连忙按住她:“姑娘啊,别晃了,我的头都晕了!” 康瑶兴奋了好一会儿,却又忽然心情低落起来:“可是就算他是为了我,我也没法在京城多待了。过几天就会有人来接我回去,庆离哥哥也快离开京城去越刍了吧……” “越刍?”姞月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王爷的封地顶定下来了?确定就是那个越刍了吗?对了,我还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别的藩王都是一受封就得到藩地,礼王却又在京城多待了这么久?” 康瑶说道:“庆离哥哥不需要封地,他只能去越刍——这是肯定的。因为他的未婚妻就是越刍驻守将军的女儿啊!他不去谁还有资格去?姞月,你也会跟着他一起到越刍么?” 姞月想了想,回答道:“只要王爷还愿意让我继续当账房,那我为什么不去?” 也许苏清真的考虑回应康瑶的感情,也许他对康瑶也存有了什么目的,反正不管怎么样,自从他被在姞月身上试过“美人计”而未成功后,他的注意力好像就转移到康瑶那里。前几日康瑶无数次邀请他顺便赏个景什么的,他都没同意过;如今他却意外地好说话,耐心地陪着她坐在湖心亭子里喝茶聊天。 有了苏清,自然就不需要姞月,这正如同我们有了手机就不需要大哥大一样,有更好的摆在眼前,谁都不是傻子,都会做出于己有利的选择。而姞月无端被康瑶大小姐剥除了下午茶吃点心的机会,便很是不满了。她每日站在对岸屋子里的窗边,远远就能看见苏清与康瑶有说有笑。 姞月头一甩,对此嗤之以鼻:人不可貌相,原本还以为他算是个好男人呢,没想到也难逃这么个风流的毛病。看不出来啊!哼哼,外表越老实,内心越闷骚,还说对人家小姑娘不感兴趣,这不玩得挺欢?幸好没被他的皮相迷惑住,要不然可要有苦恼的了。 然而庆离的想法就没这么单纯。虽然他不是很喜欢这位娇气的表妹,但怎么说她也是自己的亲人,眼看着她被苏清迷惑了,“爱莫能助”不是他的作风。可有些话又不能明说,就怕说了她要伤心或者干脆来个两耳一闭、全然不信。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很快的,八月十五到了。 庆离因要与康瑶同去宫里赴宴,所以事先便把府上的一切都安排好,又让管家照看好所有没回家过节的下人。 在姞月的建议下,家远的那些在回去之前已经提前支取了下个月的月银,带回家也好过个更充裕的团圆节。至于没回家的,就组成一支男女混搭足球队的阵容,围坐在王府花园里喝酒赏月。 中秋节晚上,月亮刚爬上东边天,姞月就被一群起哄的小厮给吵出了屋。 “姞月姑娘,快出来吧!咱们可都等着你呢!屋里都暗了,难道在这么大好的月亮下,咱们还要在屋里坐着点灯不成?”门外嘻嘻哈哈的一群人都在催促着姞月快些出门和他们一起赏月。 自从姞月进府后,也办了不少实事儿。比如,她取消了领钱时要给账房先生一些“好处”的不成文规则、买进府里的一切东西均由负责人自己出面报账、中秋节提前发给回家过节的小厮丫头们月银……这些措施令府中上下不少人都对姞月深有好感,无形中也更愿意与她亲近了。 屋里坐着算账的姞月闻言一笑,停止了统计提前领取月钱的人数,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就俯身吹灭蜡烛,几步跨出了门,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屋门锁死,并开起玩笑:“我锁门了,你们都看到没?谁都不许进去把自己的名字添上!” 一个站在后面的小厮拔高了声音说道:“姞月姑娘,我们下个月还想养家糊口呢!要是添上了自个儿的名字,可不连下个月的月钱都没了啊!” 众人皆哄笑起来。 中秋节的月亮总是会更圆更大一些,与其说她一定就最圆最亮的,倒不如说她是最能让人引起情思的。不管是思人,还是思乡。 姞月同众人在花园里拼起了几张小桌子,大家坐在一起,都抬头看着溶溶月色中的天空。 她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和父母赏月的情景。说起来,她好像还没在中秋节的时候看到过朦胧的月亮,都是清晰无比的一个大银盘挂在空中照亮着大地,左上角还有半边有些发灰的印子,据说是月亮上的山脉。 “那上面上真的有人住呀?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一个年纪比较小的丫头傻傻地托着腮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了皎洁的月亮。 “呀哟,大花你要是上去了,准保比得过人家!”马上就有对面坐着的丫头笑话她了。 “问问而已嘛,做什么说这些!”女孩子的声音提高,不依不饶。 “好好,姐姐错了,给你赔罪!”那边的丫头站起来,煞有介事地冲她鞠躬,“姐姐错了,妹妹宽恕则个。” 一群人又哄笑起来。 姞月有些感慨地看着他们大声说笑,她不知道现在坐在这里的有多少是无家可归的人。大家就这样聚了在一起,是不是为了能找到家人的感觉?然而无论如何,这种带着家庭式的别样亲切与温情,她已经很多年没再体验过了。 “姑娘不喝点儿?”坐在她身边的一个年轻小厮凑过脑袋,讨好地帮她拎来了酒壶,“这是管家特意拿出来的果子酒,不辣,挺好喝的,难得能让咱们也尝尝啊!” 姞月冲他一笑,说道:“谢谢,我自己来就好。”然后她接过他手上的酒壶,慢慢地倒在酒杯里,还出神地看着那细细的水流轻轻地注入杯中。 “姑娘,满了。”小厮轻声提醒。 姞月扑哧笑道:“我知道满了,只是想试试看最多能装多少……”说完她就忽然想到这是以前在家里常和母亲说的一句话。 她叹口气,放下酒壶,忽然没了赏月的心情。 走到哪里都有月亮,可并不是走到哪里都有亲人。借赏月之名念亲人之音,确不是个明智之举。这只会让人在心底深深地烙上思念的伤痛,许久无法恢复的吧! 十几个人坐在一处要多闹腾有多闹腾,没过多久大家就全都忘记了中秋节出来聚会是为了赏月,反而一个比一个更情绪高涨地谈天说地、畅想未来。 “我要是有钱了,绝对会先回家去娶老婆啊!”一个小厮大着舌头指点着他身边的一个丫头,“敢小瞧我?我进府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地方混呢……” 一阵笑声后,那个丫头反击道:“就你这样儿也能找到老婆呀?谁跟你过日子诶!” 庭院里的桂花静悄悄地开着,在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一动一静的恰好与众人的说笑相映成趣。姞月停了一杯接一杯的独自饮酒行径,将渐渐模糊的视线从已经爬到桂花树梢的月亮上移开,准备抛却所有的乡愁好好地乐一乐,也能对得起如此一片大好月光。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情绪完全调整到最佳状态,就见花园月亮门外走来一个看上去就很眼熟的人。 ——阴魂不散的苏清。 苏某人不管自己的到来有多么令人震撼,更不顾一干人等大张的嘴巴,只说了句:“我府上已经没人了,来你们这里凑个数,如何?” 谁敢说不行?所以大家伙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坐在本年度最受欢迎的账房姞月姑娘身边,坐享其成地拎过酒壶就自斟自饮起来,颇自在的样子。 苏清一来,就让众人束起了手脚。尽管在姞月看来他是没什么特别的,但礼王府的人却总感到苏大人与自己同席……的确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乏有一批冷汗直冒的小厮两股战战几欲先走,更多的丫头也起了先行一步的念头。唯有姞月大方地与他同席而坐,没事人似的无视了苏清,更无视了他坐在自己身边的现实。 既然他一出现大家就都放不开,那只好自己娱乐了。 迷蒙中的姞月忘了该去想想苏清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礼王府的,她只抱着酒杯喝那甜丝丝的果子酒。半个时辰之内,那一整壶的果子酒都被她报销进肚了。 挥手拨开所有劝她少喝一点儿的人,姞月感到特别的难受。惆怅,她现在十分惆怅——她想回家了啊……这里无论是好是坏,都不是自己的家。 我要回家。 这是姞月在醉倒前最后的想念。 症结所在 第二天早晨,阳光像飞蝗一样铺天盖地般地照进屋里,刺得人不得不用“睁眼看世界”的办法来躲避光线的攻击。 刚清醒过来的姞月拍着混沌的脑袋,试图能将宿醉的眩晕赶走,以便还给她清醒的思考。她支起身,乏力且迟钝地将视线从床顶转移到别处,却赫然惊见一尊“人造大佛”稳稳地坐在屋里。 “大佛”许是听到了她起身的动静,回头看着她,问道:“醒了?想喝水吗?” 姞月被忽然多出的人吓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结舌道:“苏清?!你、你怎么在我这里?” 苏清说:“你昨天醉了,我把你送回来的。”他主动省去了“抱着”的动作。 有这么个听似合理的解释,姞月也懒得动脑去想其他。她头疼地指着门:“苏大人,劳烦您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苏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似乎没有想出去的意思。他探究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昨晚你说要回家?” “想回家”是苏清一整晚听到的最多的三个字。他有些不明白:姞月自称无家可归,而且根据调查,她也确实没有什么亲人。那么这个“家”又是从何而来?他直觉这是个揭秘姞月身份的重点问题,所以他要刨根问底。 姞月一愣,心里苦笑:果然还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了。 但即使她说了什么让他产生怀疑的话,苏清也没资格这么做。姞月是现代人不假,却同样无法接受这种“随便哪个男人都能进了自己房间”的事情,在她看来,苏清正是“随便哪个男人”中的一员。谁给他的权力让他进来的?而且这里还是她的卧室。 因此,姞月没有回答苏清的问题,只若无其事地掀起被子下了床,用同样若无其事的表情扯扯身上那件从昨晚就一直没换下的衣服,慢慢地走到外间屋,打开屋门,尽量心平气和地对尾随她出了里屋的苏清说道:“苏大人,请慢走。” 苏清不温不火地说道:“姞月姑娘,如果我现在从你的屋里走出去……你说,礼王府会有多少人看到呢?” 姞月为之气结:“苏大人,就算您现在不走,总也有离开这间屋的时候。您想,礼王府知道您在我屋里过了一晚上的人会少到哪里去?” 苏清瞟一眼已被打开的屋门,动都没动;姞月则照旧保持“请”的姿势,扶着门框不放手。两人互不相让,就这样在门口顶起牛来。 “姞月,我怎么听人家说你昨天被苏……”正巧要来找姞月兴师问罪的康瑶大老远看到她的屋门已经打开,所以就一路走了过来。一直来到门口,她才看到屋里被半扇门挡住了的苏清,还有……衣衫凌乱的姞月。 所有的这些摆放于一处,很难不让人想歪。尤其是两个当事人还在“深情脉脉”地对视着,标准的一派谁都不愿意先转开视线的“缠绵”风格。 “你们?!”康瑶的眼睛瞬间睁圆,姞月都有些担心她的眼眶要盛不住眼珠子了,“你们昨晚真的……姞月!这是怎么回事?” 姞月很想笑,但她笑不出来。她当然清楚康瑶在意的是什么,可是,这该怎么解释才好呢?看这位大小姐的架势,似乎不管她接下来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 “我们的事不用你管。”苏清不冷不淡地甩出这么一句。 康瑶的眼睛立即剜向姞月,令站在一旁的姞月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提前进入了冬天。 苏大人,您老就少说两句会让所有人都误解的话吧! 无奈地放下撑在门框上的手,姞月解释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很苍白:“康瑶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苏大人只是在我这里待了一个晚上而已——什么都没发生,真的!” 然而任凭这个大安朝的民风再怎么开放,也逃不过“孤男寡女”一词。不管姞月如何辩解,她都无法抹杀她与苏清“共度一夜”的事实。 “你们……”康瑶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一副无所谓样子的苏清和一脸为难神色的姞月,几乎快要哭出来,“你们……姞月,你……无耻!苏清哥哥,你为什么和她在一起了?她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还是我们家的下人!她根本就配不上你!” 姞月瞪眼:大小姐,我是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不能这样人身攻击我啊! 吸口气,正要反驳康瑶的话,苏清却从她身边走过。 苏清优雅地迈出门,冷冷地俯视康瑶:“无耻之类的我没法接受,你也无权置疑我的行为。我不是你亲人,不会像庆那样对你这般纵容,所以最好不要惹到我。” 康瑶难以置信。她完全没法将这个冷冰冰的男子与前些天还同她有说有笑的人联系在一起。她还没领悟到苏清多变的本质,难免会被伤到。 “大清早的,你们三个这是在做什么?” 闻讯而至的庆离刚一到现场就看见这三个人在僵持着,四周已经开始围上好奇的下人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决定:“瑶瑶,你的丫头在收拾东西——周府的人都来接你了,怎么还不快去准备行李?清,正好我有事要对你说,你先跟我来……姞月姑娘这两天也累了吧?今天要不先歇歇?” 一番话打发了所有人。那群本来是想围观的下人们一见王爷驾到,也都讪讪地回去做各自的活去了。 康瑶话里噙着委屈,不依地叫道:“庆离哥哥!我还……” “没有还是!”庆离此时超常发挥了他身为受封王爷的威严,脸上一板,冷声命令,“马上给我回去!一个女孩子家这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要是被周府的人看到了,岂不是要怪罪我没看管好你?” 康瑶咬着嘴唇,眼中含泪,忿恨不平地又狠狠地瞪了瞪姞月,这才低了头快步越过庆离,连招呼都没再多打一个就飞奔离开。 听了他的话,又看看身上有些乱的衣服,姞月也有些被打击到:成何体统?总觉得这个词是在暗讽自己的。不过这件衣服既然还好好的在身上穿着,那就能向所有昨天与自己一起赏月的人证明清白了。 庆离直到康瑶跑离了众人的视线范围内,才对姞月说道:“抱歉,我们先失陪。”说完他就使劲地拉过苏清,将他带走。 而依然站在门边的姞月,只用“咣当”的关门声送走苏清和庆离。 回到王府书房,庆离来回走了好几圈,终于站定在苏清面前,叹息道:“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干嘛。你要是有意接近姞月,那不妨先想想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要找任何不相关的理由,否则你以后连后悔都没个地方。也许你会觉得我是危言耸听了,但我认为你还是该正视一下自己的心情,你现在还抱有多少非要挖出她的身世的想法?” 苏清怪异地看着他,没搭话。 庆离为苏清的行为做了注解:“你这般逡巡不前,只会让我断定你是喜欢上了人家。苏清,承认你已动心就那么难?” 苏清下意识地摸摸心口,缓缓说道:“不,我坚持我这么做是为了调查。动心的感觉虽然我没经历过,但看看容离也能明白,我想我顶多是对姞月有些……不甘?” “真是无药可救……”哪怕庆离有再好的脾气也要被他惹恼了,“那我问问你,昨晚,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人家姞月姑娘抱回屋里又一晚上没出来?你说说你的居心何在?这种调查,一点儿都不知道什么是低调,这还是你吗?你的原则一贯不都是锁定目标就悄无声息地靠近吗?我怎么不知道你变了?难道马上就要升官的人都会想换种行事方式?” 苏清沉默以对——难得有他回不上话的时候。 庆离见他这样,也知道他是在反思自己最近的异常,于是好心地再推他一把:“你一直以来都习惯于用办案的方法思考问题,但感情不是办案,你如果真的喜欢上人家了,或者是开始对她有了兴趣,那不妨先冷静冷静,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是怎么陷进去的,再想想还能不能拔出来。如果能,那就代表着你还有机会脱身;如果不能……那你干脆还是趁早下手吧!” 苏清被庆离的这番歪理一教育,不由得笑道:“庆,你什么时候也研究起这种事情?难道是准备去越刍后用来对付你那个小未婚妻么?” 庆离点头,遗憾地说道:“这是正常人都懂的——只有你,不正常。” “……我能不能把这句话理解为你在夸奖我?”苏清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转移话题?这么简单就要转移话题?还是心里有鬼了吧! 庆离心无同情却依然以同情的语调对苏清说道:“兄弟,你完了。” 苏清是个颇有坚持的人,但又不是一头撞死在南墙上的人,所以他能接受下庆离的劝告,并认真地开始反省着自己的举动是否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都是假借调查之名,行接近姞月之事。 认真思考过后,苏清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对待姞月的事情上是有些过火。通常来说,当他发现某个案件嫌疑人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后,就会立即放弃对这个人的各方关注,免得精力一分散就不容易集中在真正的目标人物身上。而如今,他没有在证明了姞月与舞弊案无关后迅速抽身,而是更为深入地在探寻她的来历——这点确实与平素作风不一致。 或许该试试,他如此想着。而他有自信,一旦自己定下了决心,就少有人能逃过他的天罗地网了。 ——殊不知,他的劫难就此开始。 自苏清被庆离拉走后,姞月使劲地甩上门,将自己关在了屋里。 本来她还沉浸在思乡情绪中,怎知就忽然冒出苏清来搅掉了她的哀愁。 这家伙竟然不声不响地在自己屋里坐了一整晚——桌上那空掉了的茶壶就是证据。真不晓得苏清为何非要执着于查明她的身份。这很重要吗?再说了,她能保证,只要自己一天不透露真实来历,他人就一天不可能“查”出来。 姞月暗想道:苏清这个人,恐怕就是因为什么都掌握不到,所以才为了可悲的男人的“自尊”锲而不舍。 正想得投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女子嗓音:“姞月姑娘今天还算人数吗?和我同屋的一个丫头也走了,她让我给您说声,她走的时候没领钱,千万别记了她的名。” 姞月忙道:“不好意思,你先等等,我马上就来!” 梳头漱口洗脸,找衣服换衣服,这些事情总共花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然后她捋着头发扎成个马尾,打开了门,微笑道:“请进!” 小丫头跟着姞月进了屋。 翻出昨晚没算完人数的那张纸,姞月提笔蘸蘸已经有些发干的墨汁:“和你同屋的女孩子叫什么?告诉我,然后把她的名字勾掉就可以……好了,那你再回去问问,还有谁是走了却没领钱的,省得下个月发月钱的时候落下了她们。” 小丫头应了声“是”,便回去传话了。 姞月发愁地看着这张写满了名字的纸:人数实在是太多,下个月发钱的时候,绝对又要熬夜狂算好几天。 忙碌中,她已经完全忘记要去烦恼苏清的事情。 ——已经有了觉悟的苏清,就是这样被姞月无视掉的。 这是迁怒 赴京参加中秋宴的藩王们都已经早早地离开了,而庆离还在不慌不忙地打点行装。他拖延时间的这一举动中,有多少成分是在帮助苏清……不好说。 其实他没有打算将府里的所有人都带走,但姞月不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账房,怎能说辞退就辞退?万一到了越刍寻不着更好的账房那怎么办? 庆离不想一到越刍就因算不清账而烦恼,所以他的私心还是希望能把姞月也一并带往越刍。虽然有些对不起苏清的感情,不过他是自找的,谁让他把姞月这个能干的账房介绍到礼王府了?那就别怪他礼王爷不想放人。 但让庆离在出京前比较头疼的事情倒不是该怎么遣散下人,而是关于他的表妹康瑶。 来接康瑶回家的周府人都在府上住了好几天了,她却还闷在自己屋里不肯跟他们走。康瑶的犟脾气一上来,也挺让人吃不消的。庆离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可他没能力帮她。感情无法勉强,他也不能仗着好友或者是王爷的身份把康瑶的爱情强加于苏清身上。 该怎么处理康瑶的去留,成了难住庆离的大问题。 前来和他道别的容离替他化解了这个难题:“这还不简单。她既不愿走,那让她在京城的康府住下就是。你先打发了周家,再去对康府的人说大小姐要留在京城,你这一去越刍就没法照顾她,所以暂时住在他们那里。” 庆离担忧道:“瑶瑶同康府的关系并不很好,我怕她惹了什么是非,到时候我可是真的不在京城了,又有谁能帮她解决?” “同康府的关系不好?”容离好奇,“她小时候不是养在康府的么?从小长大的地方,也能关系不好?周府和康府一贯私交甚好啊!” 说到周府和康府之间的瓜葛,就不得不提一件事。 康瑶本该姓周,但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家人按照漠南的习俗为她请了位老婆婆来算命。这位婆婆在漠南地区很有名——据说从来没算错过。她对康瑶的父母说,这个女娃娃长大之后命途坎坷,需要寄养在别人家里才能让她的命运有所改变。因此周府就按照婆婆的指点,在京城寻了没有女儿的康府,让康瑶认上了干亲。 然而…… “瑶瑶从小就没怎么与亲人住在一起,又加上她心存不满,认定自己是个金枝玉叶却不能得到她应该得到的,所以一直都无法与康府的人好好相处。”庆离叹气,也颇为无奈,“她还把人家康府的大少爷打伤过,要不是人家看在她的母亲是位公主的份上……容,你说吧,这样的关系,能算好吗?” 坐在椅子上的容离差点儿没被口水呛着,他咋舌道:“就是那个横行霸道的康府大少爷?他竟然真的被你表妹打伤过?你妹妹好厉害啊!佩服佩服!” 庆离消沉地看着他:“你少落井下石。算了,我们先不谈这个——你来又是做什么的?我想你也不会为了送行就来我这里。你要是真的想给我送行,大概就会半夜里偷偷爬进我的屋子,带着几壶不知发霉过多少次的酒,拉着我非要与我痛饮至醉……” 容离笑嘻嘻地说道:“除了送行,我只是还有些好奇清喜欢上的那位姞月姑娘。听说她正在你这里当账房?不如这样吧,让我们一起去会会这个奇女子。” “我劝你最好别去。”庆离望了望窗外天色,肯定地说道:“这会儿清就在她那边呆着呢!如果你很想去看看咱们的苏清大人吃瘪后是怎么迁怒于人的,那请便。” 容离道:“没关系,我们可以悄悄的……” 庆离:“……你明知我缺乏你那种当小偷的能耐。” 被好友提名的苏清,现在确实在姞月这边。 不过姞月很忙,忙到根本就没办法去正视“多余”的苏清一眼。她需要在出发前把王府内这一年的所有账务再次重算一遍,然后还得拨出钱用来打发那些即将离开王府的丫头小厮们。 只见她一会儿喊进几个人来帮她搬走打好包准备长期存放的账本,一会儿在屋里团团转地翻腾着想要找出来的账本。苏清也不搭话,只默默地递纸递笔,又帮着姞月去找她想要的东西。 每次他将账本准确地送到姞月手上的时候,姞月眼皮都不抬一下地咕哝声“谢谢”,然后继续埋头苦苦工作。她觉得自己马上就会阵亡在这间屋子里,成堆成堆的账本搬进搬出,似乎永不减少的样子。 忙碌中的姞月在心里自我安慰着:在去越刍的路上应该就不会再算这么多的账务了。到时候绝对要利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省得以后谈“账”色变。 ——她根本就没注意到是谁在帮她的忙。 眼看着都到中午了,姞月终于在肚子咕咕叫唤之后想起她还没吃早饭,于是依然理所当然地支使着站在桌边给她磨墨的人:“能麻烦你帮我端来午饭吗?我暂时没空去。” 姞月仍然没觉察到那是苏清,她一直以为这个帮了她很大忙的人是庆离特意派来的小厮,她甚至还在想着:不愧是王府,连个小厮都这么好使唤。 这时,不愿再被某人继续无视下去的苏清缓缓说道:“边算账边吃饭?不行,对身体不好。” 姞月听这声音耳熟,抬头一看,这才可喜可贺地发现了苏某人的存在,当下皱眉道:“怎么是……苏大人?您在这里干什么呢?” 苏清青筋:合着她就这么过河拆桥地用完就忘?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朝着自己这个方向看过半眼? 将手中抓了将近一个上午都没松开过的毛笔搁在桌边的笔架上,姞月疲惫地揉揉眼,无奈极了:他为什么总是在纠缠着一个问题不放?难道查不出来一个人的身份,真的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影响?现代人的思维果然与古代人不同,为什么一件芝麻大的小事,在他们看来就是攸关生死的大事了呢? 透过正午射进屋里的缕缕光线,姞月看向苏清。后者正闷头用小勺子仔细地把砚台中的墨渣一点一点捞出去,倒在一旁摊开的抹布上。炭笔难寻,所以自从上次那根好不容易才到手的炭笔用完后,姞月就没再麻烦过庆离,只开始让自己慢慢地去习惯用毛笔写字。 磨墨这种活,姞月从没干过。毕竟在现代即使是去学过毛笔字的人,也都用现成的墨汁;会用墨块磨墨的人,除却正正经经的大书法家,其实已经寥寥无几了;而愿意浪费自己的宝贵时间为他人磨墨的,更少。 苏清的耐性出奇的好,居然能为了调查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做到如斯地步。他似乎每天都在想办法用不同的方式突破自己的防线。要不是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他狡猾阴险的本质,姞月说不定还真会被他骗第二次。 就算他的脸再怎么令人沉迷,也不能因为这么个危险的皮相而掉进同一条河里啊!姞月在心里警告着自己,同时觉得他们两人需要再好好地谈一谈。 “苏大人,我有一言请您务必听上一听:世间之人何止千百万,您又怎么能确定自己能将所有人的身世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呢?为了我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您费了这么多的心血……有必要吗?”姞月直直地看向苏清,力求诚恳地说道:“更何况,我马上就要离开京城跟随王爷去越刍定居,若是您还耿耿于怀,那么我可以保证有生之年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苏清闻言手上一顿。因他这个忽然的动作,一团漆黑的墨渣从勺子里不甘寂寞地蹦出,欢喜地跳落在他的衣袖上,晕开一滴内深外浅的黑。 “你决定要去越刍?”苏清干脆放弃了用挑墨渣的方法转移注意力,也等于就放弃了故作的漫不经心的态度,“那里是什么情况,你了解吗?” 姞月道:“王爷说过了,越刍很乱——不过我想我是没问题的。苏大人,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我要去哪里,而是我要离开京城了。所以,您可以放心了吧?” 苏清皱眉,眉间的褶子使他变得跟个深闺怨妇似的。 他有些负气地说道:“越刍那边乱得很,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男人去了还行,你一个姑娘家到了那边,恐怕多有不便。庆就这么好,让你情愿誓死相随?” 虽然知道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但姞月还是喷了一下:“这与王爷本人没关系,只是我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做出的选择。因为我需要养活自己,那为何不找棵大树好乘凉?王爷这棵树,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您贵为朝中大臣,衣食无忧,自是无法理解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想法。” 姞月这一笑,让苏清敏感地觉察到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了不少。他自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将思考很久后才想到的一个借口搬出来:“姞月姑……姞月,中秋节那天,我和你……嗯,总之,我认为我该对你负责——毕竟我算是毁了你的名节……” 姞月囧:他为什么不更雷一点儿? “现在、立刻、马上,请你出去。”囧过之后,她调整好表情,冷冷地指着门,毫不客气地撵走了苏清。 开什么穿越玩笑! 被姞月扫地出门的苏清抑郁地站在门外半天,然后就听到他身后有人在小声嘀咕:“庆,你说他会不会就此对女人失望?” 另一个温吞的声音说道:“怎么可能,我倒是觉得他会越挫越勇。不过用这个办法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居然已经笨到这种地步,让我该说他什么才好呢……” 小声嘀咕的那个说道:“他的聪明才智全都用在办案上了,又一直不缺来自女人的主动示好,久而久之,当然就不会处理这种事情啦!但是,呵呵……名节,名节?亏他想得到!这是苏清啊,他可是苏清啊!他居然用了他最不齿的‘名节’来当借口!噗,哈哈哈哈……” 他们说得声音倒是不大,可苏清的耳力一向过人,怎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而且最后的那个笑声已经大到连路过的下人都为之侧目的地步了。 庆离!容离! 苏清怒火上升,却不动声色,只一步一步重重地走下回廊,来到发出声音的那片树丛,伸手,使劲,然后就一掌拍向已经开始落叶的那棵树。 树叶哗啦哗啦地落下,扑头盖脸。 苏清满意地一笑,施施然离去。 半晌过后,树下站出来了两个人,皆是一头一脸的枯枝烂叶。 “……这就是迁怒,我早警告过你了。” 是否在乎 尽管已经决定要跟随家人回去,康瑶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她是亲眼见到苏清从姞月的屋里出来,但他们之间到底是否像王府最近传的那样,正在发展着“不一般”关系? 她心存侥幸地想着:虽然眼见为实……但也许中秋节那天晚上,他们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否则姞月也不会答应跟表哥一起去越刍。如果这样,那她的感情是不是还能有转机? 在康瑶看来,只要姞月没有巴住苏清不放,那就代表着他们两人不会走到一起——其实她正好盘算错了。因为从来都是苏清对姞月有目的,而不是姞月对苏清有想法。康瑶爱上了苏清,就认为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会以他为宝,却没想到也有像姞月这样对苏清十分抵制的女子存在。 她越是这么想,就越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可她还是对那天发生的事情很是介意,于是她在屋里闷了几天后,终于决定去问姞月。她想知道那天晚上他们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味地胡思乱想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她更惴惴不安。 这也是为什么她现在会站在姞月的屋前,一会儿伸手一会儿缩手地不知该不该敲门。 “康瑶姑娘?”姞月抱了一大堆算账用的粗纸,轻巧几步就跨进了回廊。她刚从库房回来,老远就看到了康瑶犹豫不决地在她的屋门前蹭着。 康瑶一惊,收起即将敲上门去的手。待她回头时,姞月已到了面前。 “姞月……”康瑶一见姞月反而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倒是姞月问心无愧:她一没有第三者插足抢了人家的丈夫,二没有做下任何对不起良心的事情。所以她自然能坦荡地面对康瑶:“姑娘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屋去?” 康瑶讪讪地说道:“这不没人么……” 姞月奇怪道:“怎么可能?苏大人不就在屋里吗?”她的视线随康瑶一转,却见大门紧闭,“咦?这门在我走的时候还开着呢!也许是苏大人已经离开了……真不好意思,让你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说完,她腾出一只手推开了门。 “啊?啊,没事,其实我刚来到……”康瑶被姞月的话说得有些发愣,不过还是及时回神,跟着她一起进了屋。待她看向屋里的时候,却傻了眼。 苏清还在。 既然活着怎么还坐在屋里装死?! 姞月火大地将一包纸全都撴在了桌上,随即转身拉来一张椅子顶住被风吹得摇晃的屋门,复又质问着屋里默默无声的苏清:“原来苏大人还没走啊!那您没听见康瑶姑娘来了吗?” 正畅游于账山数海中认命地当苦力的苏清闻言抬头,瞄了一眼局促地站在门边的康瑶,冷道:“根本就没有敲门声,你让我怎么听?” 姞月眯眼冷笑:“好吧,我们先不谈这个。不过,我记得我走之前门还是打开着的,而且那把椅子本来是该顶着门的吧?什么时候它长了脚,自己蹦到屋中央去了?” “风太大,一吹就把账本全都弄乱了,你说要不要关门?”苏清哼气。 苏清和姞月这短短的几段对话,却让康瑶如陷地狱:原来他们的关系已经这么要好了,苏清居然能有耐性地与姞月拌嘴,还很乐在其中。前段日子他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这样过,一直都彬彬有礼又用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瞬间,康瑶觉得自己像个莫名地凑进这融洽气氛的笨蛋,而且还是特别可笑的那种。认识到了这点,她连生气的劲儿都没了,只胡乱地冲仍在互相刁难的苏清和姞月点点头,然后低头夺门而出。 “康瑶姑娘!”姞月被她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这才惊觉自己刚才与苏清旁若无人的争吵可能会无形伤害到康瑶,于是她顾不上再去理会天天抽筋的苏清,拎起碍事的裙子连忙追了出去。 苏清挑眉,继续排着账本的顺序。 礼王府赫赫有名的姞月姑娘下达的命令,他焉敢不从?“不劳无获”正是姞月的要求,而苏清当然要劳动才能有收获。所谓“劳动”:小厮干的活都归他;所谓“收获”:好歹不会被姞月赶出门去。 幸而庆离帮了他一个小忙,提前将府里认得字的小厮们都遣送了出去,要不然这活还不属于堂堂刑部主事苏清大人。 ——话说他这个苦力当的还真“认命”。 姞月自认跑得不慢,却还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追上康瑶。 真是的,好不容易穿一次女装,就这么麻烦。以后再也不穿这种邋邋遢遢的长裙子了。 “姑娘!康瑶姑娘!等等!”姞月气喘吁吁地挡在她前面,两手扶腰,弯下身深深地呼吸了好几口气,嗓子有些发干,“你、呼呼……姑娘你误会了,我和苏清没什么……” 康瑶转身,微红着眼,却满是高傲地看着姞月,像是在看一件没生命的物品。她冷漠地说道:“你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来给我解释?” 姞月不以为忤,顺过气之后笑着问她:“康瑶姑娘就这么喜欢苏大人?” 康瑶赌气地叫道:“你明知道我的心意还这么问!” 姞月悠哉地说道:“那么康瑶姑娘为什么还选择离开?离开京城不就代表着你已经放弃了你自己的想法了吗?这算不算是……否定了你对苏大人的感情?” 康瑶恼怒:“不关你的事!” “啊,是不关我的事。”姞月笑眯眯地刺激她,“那正好了——这样我就能趁机和你的‘苏清哥哥’天天耗在一起,日日坐在一处。你说时间一久,他还会不会记得还有个叫‘康瑶’的女子的存在?唔……我想大概不会了吧!” “你!”康瑶词穷,“你别得意!反正你很快就要去越刍了,我才不信苏清哥哥也还能记得你!你不一样会被忘掉?有什么好得意的!” 姞月笑道:“其实吧,我不在乎他能不能记住我,但你……难道你也不在乎?” 康瑶沉默。姞月说中了她的心思——她确实在乎。 “你真的对苏清哥哥……”康瑶小幅度地甩甩衣袖,两手交握绞动着,很是不自然地说了半句话就停住,接着期盼地望向姞月,希望能从她嘴里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姞月道:“我对他完全没有任何好感。康瑶姑娘可以放心了?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不喜欢他,不过现在看来,姑娘没有把我的话当真啊!你也是,苏大人也是……你们到底要让我保证多少次才算满意呢?” 康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还吭吭哧哧了半天,才很小声地说道:“我只是有些紧张。啊!苏清哥哥让你保证什么?” 姞月烦躁道:“没什么,就是他一直怀疑我的身份。” 康瑶连忙为心上人说好话:“刑部的大人们都这样,有的比苏清哥哥更过分的。你千万别怪他,他那是一种习惯而已。” 他习惯了也不能以此干涉别人的生活,这个解释根本不成立。姞月对此不以为然,却没再多说什么,只问道:“康瑶姑娘,那么你现在作何打算?” 康瑶的脸由阴转晴,高兴地宣布:“我不走了!我要留在京城!” 自动忽略某些因康瑶不走而泛出的酸酸的感觉,姞月在心中暗暗点头:终于有人能帮自己缠住那个总是来扰乱算账的家伙了——很好。 目送康瑶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远,姞月感慨万千地转身准备往回走,心道这位大小姐真是个孩子,别人说什么都能相信,就像是自己不会判断是非似的。 姞月慢慢地走进回廊,视线刚一抬高,就发现苏清正在回廊隔墙的花窗后静静地站着,脸色相当阴郁地看着她。 姞月昂首与他对视。 隔了一会儿,苏清才从花窗后面缓缓说道:“刚才管家找你去核算王府佃户收入,他现在还等着你,说是昨天已经告诉你了的。” 姞月没想到他只是为了这么个小事就来找她,顿时有一种很别扭的感觉。捋了捋滑到脸颊边的头发,她语气淡淡地回道:“嗯,我这就去。” 然后她逃离了苏清的注目。 半个时辰后,姞月郁闷地跟着管家一起坐上了马车。这次同行的除了管家还有苏清,因为他自己强烈要求一同前往,听他的意思是要来个实地考察。姞月心想:你一个刑部的主事,不理刑名却偏喜欢陪我们去算账,难道下一步就跳槽到户部去当侍郎? 本来姞月的意思是要步行前往郊外的,因为礼王府就在城边,距离佃户所在的田地也很近,来往十分方面。但管家瞅一眼她刚换上的男装,委婉地说道:“姞月姑娘,除非你愿意换上女装,否则……” 否则关于自己的传言就更难听了? 于是姞月打消了步行的念头。要是穿女装,别说是大步跑了,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免得不慎被宽大的裙裾绊倒。 因此她接受了管家的建议,坐上了马车,与暂时还不想面对的苏清共处在一个狭窄的车厢里。 姞月承认,刚才当她认知到苏清在背后听见自己大放厥词的时候,是有些惴惴地在不断担心——她怕苏清因此而记恨她。但具体苏清会记恨什么,她倒不很清楚了。或者她只是心虚,觉得即使是不喜欢一个人,也不该明着说出来。 所以在车厢里,姞月尽量地低调,管家不时的问她几句,她也是有什么答什么,绝对没有多说一句话一个字。相对于她的惜字如金,管家反而显得有些唠叨了。 “姞月姑娘,这次我们算好了这笔账,很快就能跟着王爷一起走啦。”管家絮絮叨叨,从提醒她每年田里会有多少收入,到平时的衣食住行,全都囊括在他的话题中。 苏清没吭声。 姞月强笑道:“是啊。” 管家年纪不小,是看着庆离长大的王府老人。苏清等人从十几岁开始就成为了好友,因此管家也算是见证了这三个人友情发展的长辈,自是不怕在他看来还只是个毛头小子的苏清。他人老心不老,也能觉察到苏清这些日子以来天天准时到王府报到是为了什么。 眼看着这个一直自信满满的漂亮小子吃瘪,而且还是栽在一个大姑娘手里,这令老管家感到十分有意思。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他经历了无数的悲喜,当然更懂得怎样于平淡的日子中自娱自乐,怎样才能利用有限的材料去创造无限的乐趣。 所以他忽然起了玩心,像个孩子似的想要捉弄一番苏清。自打苏清时不时会出现在王府的时候,他就没怎么见过苏清脸上的生动,比如现在他生闷气的表情就很罕见。虽然不知苏清为何而气,但管家还是能感觉到,那必定是因为眼前这位坐得端正又少言少语的姞月姑娘。 那么,姑且让他来试上一试。 管家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对姞月说:“我们王府自从姑娘来了,真是还没有算不清的账呢!姑娘要是不嫌弃,那就在王府里长久住下吧!别看我们王爷平时人温温吞吞的,其实认识的青年才俊真不少啊!如果姑娘有意,能让王爷牵个线也很不错。” 苏清的脸上一下子就变了颜色。 姞月不曾想到这位满脸笑纹的老管家也会如此热衷于当红娘,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只好回道:“谢谢您的好意了,我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苏清听了姞月的话,微微颔首,压在腿上紧握着的拳头也松了一些。 啧,居然按捺不动? 管家心里窃笑,面上却坚持着:“怎么能这么说!姑娘有此等才华,早晚不该是被埋没的。” 苏清青着脸咳嗽一声,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老管家。 哟,生气了生气了! 管家见好就收,只拿话混过去了这个问题,又开始从每年的收成讲起。 姞月松口气,心想老管家可能就只是这么一提,没别的意思。 苏清也松口气,心想死老头真是多事,非要看我彻底变脸吗? 苏清驾到 八月底,姞月终于将所有的账务重新算完了第二遍。随后她就扛着一个简易包袱,挥挥手潇洒地告别了京城,跟着庆离坐上了马车,往越刍奔去。 前来送行的康瑶在他们走的时候还掉了眼泪,拉着姞月的手直说一定要在每次礼王进京的时候一起回来。虽然姞月觉得她那伤心有些假,碍眼的人远远地离开了才是让她“喜极而泣”的原因,但还是很应景地与她同哭了一气。 庆离出京的场面不可谓不庞大:光是随同离京的人就坐满了大大小小将近十辆马车,更别提后面还叮叮当当地续着十几车的物品。 从京城到越刍,再快的速度也需要半个月。庆离带着大批日常用品和书籍字画不说,随行还有在王府干了多年的老人以及一些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行程是绝对快不了的。因此,他抛开了匆忙赶路的原计划,转而吩咐车夫慢些驾马,让大家都能欣赏一下这路上的风景。 刚开始,大家正商量着如何分配车辆的时候,一向硬朗的老管家忽然又捶胸又顿足地说自己老了,需要一个年轻人照顾:“唉,我老啦!咳咳,人老了!我这个样子,半路死在马车里都没人知道啊!王爷,看在我这么多年为王府倾尽所能的份上,您就让姞月姑娘和我坐一辆马车吧!姞月姑娘这么细心,办事也利落,有她照应总比我一把老骨头自己坐车强……” 庆离摸摸鼻子,看着脸色红润的老管家自编自演得起劲,只好还是寻求了姞月的意见:“你愿意吗?” 姞月很想耸肩,但她意识到这个动作在古代并不雅观,于是换了个比较能被接受的摊手动作,苦笑反问:“难道王爷认为我能找到拒绝的理由?” 乖乖地爬上了队伍中的第二辆马车,姞月“奉命照顾”老人家。 管家见她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也不恼,还笑眯眯地解释道:“嘿嘿,后面坐着的那些老家伙们太没意思了!我要是连续这么多天都和他们呆在同一辆马车上,非得被闷死不行——那就委屈女娃娃陪着我这个老头了。” 姞月头上的汗冒得那叫一个欢,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迫使自己的面部神经堆砌成最完美的笑容:“不委屈不委屈。” 与他们两人同坐的还有一个圆脸的小丫头,看上去年纪不大。据管家介绍,她叫秀儿,本是在主院做活的,因针线女工十分出色,这次才额外开恩地带走了。 “姞月姑娘好。”小丫头秀儿低着头小声地打招呼。 姞月笑眯了眼睛:“你好你好!” 随行的大多数人对坐在车里看风景感到很新鲜,都趴在车窗边目不暇接地看着外面。所以当中午庆离派人去问要不要暂时休息再走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反对停下用餐,而更希望可以继续前进。因此,马车中间没有停歇,午饭都是每个人在车厢里自行解决的。 姞月一边狠狠地啃着硬邦邦的薄饼,一边怨念深重地在心里想着:看吧看吧,就好好地看吧!反正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发现,车窗外的风景其实看来看去也不过就是那几棵树,等他们一审美疲劳,在午饭时刻就自会有人希望停留片刻休息休息的了。 比乌龟快不了多少地走了一天后,姞月望望后面的“车龙”:庆离是不是专门招人来抢劫的?随行队伍弄得这么夸张,好像生怕别人不知他是要去越刍的礼王爷似的——这不会有啥问题吧? 真没想到,平时这么温吞又诸事从简的庆离,一出远门居然也能甩出如此大的手笔。看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凡皇室中人,大概就都逃不过喜欢排场这个毛病了。 排场归排场,这速度可就…… 从众人下车投宿到晚间开饭,姞月一直都在愁一个问题:照这个样子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到越刍? 结果根本就没人去管她的担忧,第二天依旧是按龟速前进的。 庆离走后两天,京城。 难得老实窝在家里的苏清接到了升任文书。毫无意外地,他被升为刑部侍郎。 受命在家等了三天,就等到这张破纸,还害得自己没来得及去给庆和姞月他们送行——好像有点儿不值得。不过既然这个命令已经下达,那么从现在开始,自己就要养出上早朝的习惯了。 不自由。 苏清在心里为“按时上朝”这一在其他官员看来神圣无比的事情做了注解。如果只换来了这种不自由,那还不如安分地当个早朝可去可不去的刑部主事来得划算。 麻烦。 苏清又想起那个已经跟庆离一起跑得远远的姞月,更是对升官没了兴趣。嗳,早知道就不那么卖命地去查案子了,查来了的功劳不归自己所有,升官了还耽误个人的事情。 然而正有些不爽的苏清刚打开另一张纸,只扫了一眼就忽然露出了抹奇异的笑容。 上来就要考验?是下马威吧?不过,呵呵,这个下马威……他喜欢。 连续四天从早到晚地坐马车,姞月都坐到有点想吐了。那些刚开始对坐马车感到很稀奇的人们,现在也终于不再看风景,转去支持中途能多休息几次的建议了。 姞月苦中作乐,几乎睁不开眼地望着窗外慢慢挪过去的树,心想:万幸!没有晕车真是万幸啊! 但马车一比起现代交通工具来,真是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路上稍有颠簸什么的还不算如何,恐怖的是拉车的马随时都有可能受惊。 她清楚地记得前一天赶路的时候,刚听到不寻常的骚动,才伸出头想去看看情况,谁知她眼前一花,接着就见一匹马嘶叫着冲撞向路边的大树,差点没把后面挂着的车厢也甩掉。 事后那辆车上坐着的几个人说,当时他们几乎快要吓死,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就因剧烈的震动而左歪右倒,连舌头都被牙齿给咬破了。他们最后还能记得的感觉就是车厢狠命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多吓人! 姞月心有余悸地对管家说:“看来还是骑马比较好,至少还能自己掌控着缰绳。您看他们那不明不白地就在车厢里擦伤撞伤,太无辜了。” 管家提醒她:“骑马未必就好——小心摔马把脖子摔断。” 姞月:……这个世界真恐怖……不管交通工具是活的还是死的,车祸都无处不在! 走到第五天,体力不支的姞月连想吐的劲都没有了。一上车,她就强撑起自己坐在位置上,尽量保持着不瘫倒的姿势。要是一个不小心在管家面前没了形象,那后果不堪设想,大约一走到越刍就会被他拉去重新接受训练的吧! “还要多久才能到啊……”姞月一天三餐都在问,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想早早地到达越刍。如果算账能让人累得像狗,那么连续坐车就能让人陷入疯狂。目前姞月的想法是:与其疯狂,还不如当狗。 无法想象那有节奏的、车轮滚动前进的声音时刻回荡在心头是个什么概念,但最起码她现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还觉得耳边一直回响着这种声音:咯噔、咯噔、咯咯噔噔。 以前,姞月从没见过马车也没坐过马车,那就更不知道在马车上坐几天也会这么难受。所以当她的耐性最终告罄的时候,反抗马车的意识表现得比其他人都明显,几乎是一听见外面有马的嘶鸣叫唤,她就要头晕眼花。而她一旦浑浑噩噩地上了车,立即就要找不到北了。 管家见她日渐一日的萎靡,心里也有些觉得不对劲,于是便告诉她打开窗户通通风也许能更好一些。谁知一开车窗,窗外马蹄与车轮联合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那隐隐透着腥臊的味道雪上加霜地让姞月立马肠胃汹涌地翻腾起来。 “不好!我想吐了……”姞月说完,拼起最后的一股蛮力,一把拉开车门,使劲地扑了出去,拉扯住不明所以的车夫,“停车!快停车!我要下去!” 车夫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可多年的驾车经验还是让他迅速做出决定,一拉缰绳就吆喝住了小跑着的马,扭头问道:“姑娘怎么了?” 姞月顾不上其他,刚一跳下还没停稳的马车,就对着路边哇哇大吐。 坐她身边的秀儿一直都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看着就像是要吐的样子。此时她ue跟着姞月下了车,递上了一方手绢。姞月看都没看就推开,艰难地说道:“不行,会弄脏……呕!” 管家手脚利落地跳下了马车,吩咐后面一辆车上的小厮去叫了随行的大夫,然后蹲下询问姞月的情况:“姞月丫头感觉怎么样?吐出来舒服些了没?” 姞月虚弱地摇头,扶着手边的树干。她现在难受得很,也不想说话,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根神经在跳踢踏舞似的,没有一片清静的地方。 又过了没多久——但在姞月感觉倒像一整年,她连扶树干蹲着的劲都没了,两手一软,眼看着就要歪头撞上树干。 “姑娘小心!” 眩晕中,姞月能听到秀儿在她身边惊叫了一声,但又是谁把她扶住的? 姞月勉强在对方的搀扶下支起了身,眼前泛白地望了过去。 “大夫来了,你先回车里找个地方躺躺,休息一下比较好。”听声音像是庆离,可他的脸却忽远忽近的如同在和自己捉迷藏。 “……不,不坐车了……我不坐车了……”姞月刚站好就有些耳鸣,只抓住了庆离说的几个关键词,还以为他想让她重新回到车里继续赶路,“你们先走……不用我,我可以赶上你们……” 庆离见姞月没听懂自己的意思,而看她这般已是不容多想,需要赶紧扶到通风干净的地方躺着。他环顾四周之后,只能告一声得罪,尽量君子地将她挽起,刚准备使劲把她拖到车上,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庆,你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你们这又是在做什么呢?一大群人全都停在路上,这么多的马车,你不想让别人走路了么?”冷冷的声音好像要穿透所有人的耳膜,直接击中了庆离。 虽然听来者的话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庆离仍然还是忙不迭地举手以示清白:“我只是要帮姞月上车。啊,正巧你来了,我也就放心了。好了好了,剩下的交给你吧!” “姞月?”视线定在尤兀自来回晃动、随时都有倒下危险的人身上,来者瞪圆了眼,下马后一瞬间就跃至她身边,“你身体不舒服?” “……你?”姞月感觉甚是艰难地睁开了眼,看到了一个她本以为永远不用再见的人。 ——苏清驾到。 半路生病 “姞月她……哼,难怪你们个个都杵在外面挡路。”苏清稳稳地架住已经虚弱到说不得半个字的姞月,然后眼风一转,淡淡地扫向庆离,直把庆离给扫得不敢回视他,“既然你说这里没你的事儿了,那你就回你自己的车里去呆着吧!” 庆离讪讪地摸着鼻子,自觉没脸见他——在他们走前,苏清曾经让他好好照顾姞月。而现在这个样子,很难说姞月是不是真的被“好好照顾”了。 唉!姞月姑娘啊,您什么时候出问题不行,偏偏在苏清跑来的时候……话说回来了,他到底是为什么跟上来的啊?刚升官的苏清明明该在京城才对。 莫非…… 庆离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顿觉全身无力了:该不会他又被派出京城办案了吧?! 因着自己的猜测,庆离深受打击,摇摇晃晃地回了最前面的那辆马车,上去后就没再露面。 “苏大人,姞月姑娘怎么办?还是先扶上去躺着比较好吧?”庆离一走,管家就凑过来再次按照庆离的吩咐建议道。 “嗯。”苏清随口回了一句。 他向来视礼教如无物,在所有靠上来关心姞月情况的人面前,也不像庆离那样顾虑良多,而是直接扶了姞月的肩膀,借着巧劲就把她带上了马车。 被管家派去叫大夫的小厮慌慌忙忙地拉着一个年纪不小的老头跑了过来,管家冲那老头忧心道:“我瞧着姞月姑娘倒不像是吃坏了东西。” 老大夫稳稳气息又顺顺山羊胡子,“不该是吃坏了东西。这天也冷了,一路上的饭菜也都还算新鲜,况且我这边没听说其他人有什么问题。依我愚见该是受了寒又……” “是什么原因我们在这里瞎说也没用,不妨吴大夫先进去看看。”管家不着痕迹地把这位“慢郎中”推到了马车边。要是他再在这里多啰嗦半句,车里的那位绝对会跳出来杀人。 吴大夫点头道:“没错。”说完他就爬进了车厢。 管家不放心,跟着他也上了马车,坐在车厢外听里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吴大夫就从车厢里钻了出来,捋着胡子问管家:“姞月姑娘最近是不是休息得太少了?休息不足容易水土不服,一旦扛不住就会生病。她现在有些发热,倒不很碍事的,不过以后也还是要多多休息比较好。” 管家恍然大悟,两手一拍大腿,叫道:“没错!姞月这丫头啊,从我们准备出京之前就没好好的休息过,一直都忙到半夜,第二天起得比我还早!对,没错没错!她在上路后的这几天还抱怨来着,说是晚上睡不下,耳边总有声音。她睡不着觉怎么办?吴大夫可有什么好法子治治么?” 吴大夫略一思考,从医药箱里拿出了纸笔,趴在箱子上面刷刷地写了好几排字,又另抽出一张纸写了几味药,最后将药方递给了管家:“按上面这个去多抓几副,每天晚上睡前服下,保证能让姞月姑娘一觉到天明。下面这张是驱寒的,每天一早一晚两次服用,不出三天就能见效。” 管家接了药方,马上给了秀儿,让她找个腿脚麻利的小厮快些去进城买药,然后又问吴大夫:“那还有什么其他要注意的?” 吴大夫嘴一张,发出的声音却是苏清的:“当然有!让庆离在这附近的镇子休整几天!反正他也不急着赶路。” 诶? 管家和大夫同时偏头看过去,正见苏清出了车厢。 苏清一手扶了车门,高高地站在车厢外,话刚说完,视线就冷冷地越过二人,定在了前面那辆马车上。 “正是正是!苏大人说的不错。”吴大夫附议。 见苏清一副随时都会吃人的样子,老管家的心里惶惶然:王爷,我和姞月姑娘在一个车里都没照顾好她,小的对不起您啊!您就……自求多福吧! 大约是觉得瞪够了,苏清转身又进了车厢。管家擦擦汗,赶紧的拖着一把老骨头跑去给庆离带口信儿。 大队人马于是调转了个头,朝着附近的小镇子走。 苏清骑来的马套在车外,暂时充当了拉车劳力。苏清本人则霸在车里,他赶走了管家,只留下一个秀儿帮忙。 可怜秀儿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只小心地溜着眼珠,一见苏清有什么动作,就赶紧的抢过来自己干。在苏清的注视下,秀儿两颊通红地手忙脚乱个没完,不是踢到了车门就是砸歪了水盆。幸好盆里的水不多,要不然就得水漫车厢了。 姞月静静地在最里面躺着,听到这些自从苏清进来后就一直没断过的声音,不禁暗自皱眉不止。她知道大夫来给她看过了,也知道苏清就在身边坐着,但她就是不想睁眼。不仅仅是因为太累太难受,更是因为苏清也在,她现在没劲也不想应付这个麻烦的家伙。 可秀儿实在是制造了太多让她不得不“醒”的动静。她不是死猪,也没昏迷,只是暂时的眩晕了一下,当然应该能听到这些声音。如果再不醒,那实在太假了。 恹恹地睁眼,姞月故意不去看苏清,只对秀儿说:“我好些了,咱们这是又上路了么?” 秀儿不敢说话,一双眼睛直往坐在姞月面前却被无视了的苏清身上看。苏清理所当然地代为回答:“没有上路,正找地方投宿。” 姞月见他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也没法再继续无视他了,便轻轻扭了扭头。车窗外,那些蓬蓬的树冠正好能映入她的眼帘。她看了好一会儿,以着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道:“投宿?天还没黑,这么早就……” 苏清眼睛都不眨一眨:“庆的要求——他说他累了。” 姞月点点头,又问:“苏大人怎么在这里的?” 苏清道:“有些事情需要出京,正好走这条路。刚才遇到了你们,打算同行。” 姞月心知事情绝对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释得了的,但她不想多管闲事,说不定人家苏清又要办案了,看他那神秘劲儿,一准不能轻易让别人知道。 所以她又闭上了眼,继续休息。 苏清也能发现姞月不想与自己多接触,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但他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感到挫败,而是微微笑了笑,支着下巴也闭目养神了。 秀儿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奇怪,却不敢多说一句话。她回头见苏清终于闭上了慑人的眼睛,于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也靠坐在了车厢角落,心想:姞月姑娘吐过了也清醒了,这回该没事了吧? 秀儿这一停手,车里就少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听不到动静的姞月在规律地颠簸着的车里慢慢入睡。 附近的这个城镇太小了,都没有像样的驿馆。管家无奈之下请示了庆离,最后只能随便地寻了家还算可以的客栈住了进去。 傍晚庆离到了姞月的屋里。 “是不是因为我生了病,才让大家这么早就停下赶路?”姞月有些内疚,“其实也没什么,我可以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大家不用管我,等病好了跟上就行。这样……多耽误时间啊!” 庆离笑道:“你这话可真是说错了。本来我就不打算太急着赶路,再加上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坐马车,开始还没什么,时间一久大家就会浑身发酸——刚才我在楼下的时候,还听到好多人都在说你这病来得及时,让他们也有了个好好休息的机会。” 姞月一听,明知他是在劝自己,却也还是撑不住笑了:“这群没良心的家伙!平时亏我待他们不薄,居然个个都盼着我生病!嘿嘿,下次我发钱的时候可算有数了,一律克扣半个月的月俸。”她说话的底气比之前足了不少,又有了心情开玩笑,这都代表着她的精神已经在慢慢恢复。 见她这样,庆离放下担忧,也开起了玩笑:“姞月姑娘,你当着我这个王府主人的面就克扣下人银两,未免太大胆——我要考虑把你辞退。” 姞月捂着被子嗤嗤地笑。笑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王爷,苏大人真要和我们一路?早先他不是在京城等着升官么?升官之后也会被分派出去办案,真是奇怪。” 一提这个,庆离也觉得头疼:“是啊,我也不知道他是来干嘛的。其实他闲了两个多月等批文,现在该是刑部侍郎了。照理来说不管什么案件,都轮不到他亲自出马——这种事情怎么说怎么该是下面的人干的,他这又是怎么回事……” “姑娘,药刚刚熬好了,是现在就趁热喝吗?”秀儿敲敲门进屋。因她主动要求照顾姞月,所以汤汤水水的都由她为姞月端进的屋。 姞月半靠起身,对她笑笑:“等会儿再喝,谢谢你。” 庆离侧侧身让秀儿能把药碗端到姞月床前的小桌子上,然后他顿顿嗓子,说道:“那你吃完药就睡吧!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姞月道:“麻烦你还来看我,我没事了,王爷也要快些回去休息,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庆离心道:明天要是能走,我就把脑袋给苏清。 不过他还是笑道:“你不要费心这些,吃了吴大夫的药好好的睡一觉,明天什么时候醒都没关系,反正我们要在这里多住两天。” 没等姞月反应过来要问问为什么“要在这里多住两天”,庆离就飘出了她的屋子。 庆离出了一屋又进一屋。 “她已经好多了。”庆离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了下去,“好累啊……清,就隔着一间屋,这么近你自己怎么不去?我探病又没意思,你反而不动。白天的时候你不还和她在一个车里呆了很久么?这么快就僵成这种不能相见的局面,我真是为你担心。” 静静地立在烛光的阴影里,苏清凉凉地说道:“没有,只是不想去平添她的烦恼罢了。不过比起我来,你更该担心你自己。越刍就在眼前,任你如何缓步慢行,终也是要走到的,你想一辈子都在路上磨蹭着?” 庆离摸摸鼻子狼狈地别开头,微恼道:“你也不要得意,她喜欢谁还不好说,要是不小心你被看中了,我也没法帮你。而且你和姞月的情况……你们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我看姞月只是把你当个好使唤的陌生人。” 苏清停了好久才说:“我自有办法,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吧,你一直一直地拖到这个时候,连皇上都看不过去了,非要把你送到越刍去当藩王。你想,战老将军能饶过你么?你耽误了他女儿这么长时间,小心刚到越刍就被长枪伺候了!” 庆离苦笑着说道:“我们两个好倒霉啊!” 苏清似笑非笑地伸脚踢开了庆离坐的椅子,差点没把他撂在地上,待庆离怒目相向的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地说:“只有你倒霉——我现在正给姞月适应我的时间,若是她总这样,我不会姑息。而你呢?你的未婚妻,可是跟你一样赫赫有名的战红大小姐。” 庆离苦中作乐地补充:“没有很出名,只是在越刍比较有名而已。” 苏清嘲讽地看着他,咧嘴笑道:“仅越刍足矣。” ——越刍有老虎。 隔天,姞月一觉醒来,日上三竿。 她懊恼地在床上捶了一拳,正把与她同屋的秀儿惊醒。秀儿一骨碌从地铺上爬起身,惊慌地问道:“姑娘怎么了?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姞月捂脸:“现在什么时辰了……难道我真的是猪吗……” 秀儿听出了她在难为情,笑得眯了眼:“姑娘,我不也是刚起来么?可能大家都还没睡醒呢!都累了,难得有个休息的好地方呀!” 姞月揉揉眼睛,看了眼床边的那个喝空了的药碗。这药里绝对有安眠的东西,要不然自己也不会睡的这么熟。 秀儿收拾干净了东西,又说:“姑娘现在舒服了吗?王爷说了,要是吴大夫的药见效了,那咱们中午吃完饭就走。” 姞月点头道:“我没事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就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秀儿抿嘴笑道:“说不准大家更希望马上到越刍,也省去了这路途劳累了。” 占谁便宜 庆离说吃完午饭就出发,本来是为了测试苏清会不会真的偏心。他认为苏清绝对会找出无数个理由要求大家过几天再走,谁知他预计错误,苏清竟没有对他“尽快赶路”的说法提出异议。庆离暗暗叫苦:居然没反对……难道我真要把脑袋送给他不成? 然而他只是这么想想罢了。要赶路的话,其实早啊晚啊的都一样,不过连苏清自己都不照顾姞月,他再多事去关心她是否能带病上路,岂不显得比苏清还积极?这样不好。 可是—— “清,你这回到底是要去哪里办案?你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快马加鞭地追上了我们,那接下来呢?你不去忙你的案子,跟着我们坐马车可以么?” 马车里,庆离看着眼前舒适地靠在里面眯眼小憩的苏清,实在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苏清睁眼,很神秘似的微微笑笑:“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刑部这次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只要能在年前回京就行。啊,所以我打算先跟你们去越刍一趟——那么礼王爷,有劳您带路了。” 庆离窒了窒,虽然知道苏清到了越刍就绝对不会让自己太好过,却也没话拒绝。 “庆。”对面的苏清调整了一下坐姿,笑看向庆离,“后天路过封北的时候,把我和姞月留下。别担心,不出三天我们就能赶上你们的。” 庆离忍不住想问为什么,明知道得不到答案,他也要试试:“为什么?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的吗?” 苏清笑道:“没什么,只是到了我和姞月初次见面的地方,怎么说都要停留一两天。照这速度,我想就算我和姞月在封北住上半个月再去追你们也不迟。” 庆离有些心动,他听了苏清的解释,也有些想留在封北了。一是能逃避多久就是多久,总之他是不愿意越来越靠近越刍;这第二么……苏清从昨天把姞月抱到客栈后,就退出了探病的行列,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了,这不像是苏清作风,所以他现在对苏清和姞月所有的单独行动都感到很好奇。 不得不说,苏清这个家伙真是懂得怎么样才能挑起别人最大的兴趣! 思想斗争了半天,庆离的理智终于凌驾在了好奇之上,狠心说道:“行,只要你们能在我到达越刍之前赶上就可以。” 苏清笑眯眯地点头道:“很好。我刚才还在想该怎么拒绝你同行的要求,既然你这么识相,那我也省下费口舌的功夫了。” 庆离叹:“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朋友。” 也许是吴大夫的药见效了,也许是休息充足了人就有精神,总之姞月的脸色比起前两天是好了许多,也不觉得马车的颠簸像之前那样难以忍受了。 管家一直都仔细地观察着姞月,见她已经有所恢复,也放心不少,欣慰地说道:“吴大夫的医术真是靠得住啊!姞月现在舒服多了吧?” 姞月笑道:“除了吴大夫的医术高明,也要多亏秀儿的细心照料。就说我这破身体还害得秀儿住在我屋里时时的守着。秀儿,昨晚耽误你休息了,今天你不用再这样,我已经没事了呢!昨晚麻烦你了啊!” 坐在一边的秀儿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姞月姑娘有困难了,我们帮个小忙也是应该的!” 姞月听管家说过,除了自己和几个比较高阶的王府佣人,其他随行的小厮丫头们都住大通铺,进进出出很不方便。她有心想回报秀儿的照顾,于是问道:“往后投宿的时候,你愿意和我睡一间屋吗?每天屋里只住我一个,晚上怪吓人的。” 秀儿大张了嘴,激动得不行:“哎呀,这怎么能行……”她看向管家,而后者又对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真的可以吗?真的?!谢谢姑娘的恩典!” 眼见秀儿兴奋得脸上发红,管家转头笑眯眯地对姞月说道:“原来姞月姑娘怕黑?早说不就成了,我也好安排人陪着你。” 姞月对管家的好意报以一笑,却没有出言澄清自己不怕黑的事实。 当晚,秀儿与姞月住在了一间屋里。 时值深秋,花草树木已经枯黄,枯叶打着漂儿飞落在路边。马车碾过,那些落叶便全都被压在了土里,成了来年的好肥料。 感觉很萧条啊! 姞月百无聊赖地坐在车里托着下巴看向窗外,似这般秋季景色,她一路看了不下千遍,若是没有什么意外,可能还要继续再看个千遍。 “这才走到封北地面。”管家闲来无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聊天灌水,“也不知今年会不会刚到越刍就又要准备回京过年了。我算算……这样下去,九月底才到得了越刍……嗯,一个月……哎?十一月就要上京了!” 姞月被管家的自言自语吸引,放下车窗的帘子,回头问管家:“十一月?那我们也要跟着一起再回京么?” 管家笑道:“如果你不想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我认为王爷是一定要带着你到处跑了,毕竟有你在的地方,账最好算。” 姞月也跟着笑:“那我不就成个能活动的钱袋子了?” “非也非也!”管家摇头,指指自己又指了指姞月,“我才是钱袋子,而你则是小算盘。” 管家这话没错,一路上的住宿饮食,都是由他一手包办的,姞月负责的只是算清楚这一笔一笔的账,然后都注明在账本上,以便日后核实。 秀儿和姞月都因管家的话笑了起来。笑了有一会儿,姞月忽然想到了小河家就是在封北:“到封北了?现在已经到封北了?” 管家道:“是啊,刚到的。” 姞月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却又很快灭了。就算到了这里,也没法去何家村。能不能路过是一方面,即使路过了也在那里住下了,那自己能找到时间去看望小河一家吗?再说了,又该怎么对小河解释自己当了礼王府的账房呢? 姞月正在低沉,马车却没预兆地就停了下来。 “怎么?”姞月愣。 “不知道啊。”管家打开车门,“发生什么事儿了?” 就听坐在外面的车夫回答道:“刚才王爷下的命令,说是让姞月姑娘在这里先下车。” 姞月依言下了车。 苏清在不远处牵着他来时骑的马,朝姞月点了点头,似乎是在示意她靠近一些。姞月稍稍踟蹰了一小下,最后还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走了过去。 苏清见她两手空空,遂说道:“去把你的包袱拿下车一起带着。你不是在何家村住过么?现在趁这个机会回去看看也好。” 姞月这会儿脑子转得飞快,立马问道:“你调查我?” 苏清瞥她一眼:“在你看来,我什么时候没调查过你?原来你还在乎这一次两次?快去拿你的东西吧,只有一天,时间紧迫,回头我还要带着你追上他们。” 姞月和苏清一起站在路边。她看着一辆又一辆的马车从自己面前跑过,又想起苏清之前的一些古怪行为,很是有些愣神:“为什么……” 苏清抚着马的脖子,淡淡地笑道:“没有为什么。去吧,管家还等着你呢!别让他们因为等你掉队了。” 怎么可能?大家不都走了么? 姞月抬眼望了望前面那些已经过去了的马车,然后侧头,发现管家的那辆马车确实是在原地没动——因着管家留了心,特意没让车夫像其他的车一样先往前走,而是一直在等姞月自己去选择,选择到底是回车上拿东西还是直接拒绝了苏清。 “苏大人,请您等一下,我很快就过来。”姞月说完,转身跑回了车上,谢过了管家之后就拿了自己的小包袱,又对管家说了几句“哪些账本放在哪里又该如何保存”的话,接着回到了苏清身边。 “走吧。”苏清上马。 姞月并没有将手放在苏清伸出的手中,而是目送管家他们的马车离开很远后,才搭了苏清的胳膊,由他带着坐在了前面。 苏清稳住了姞月,然后两脚一夹马腹,掉头往何家村的方向奔去。 苏清这种长相的人和骑马这种活动很不搭调。 说实在的,苏清的外貌与他现在干的很多事情都不搭调,比如说办案,比如说耍心机。所以先前姞月一直认为苏清是个寻常的、最多是长得有些惊世骇俗的书生,而自从她认识到了苏清的真面目后,她对他的感觉就变成了“这个人表里不一,不可深交”等等。 因此她与苏清保持了相当大的距离。而现在这个在她看来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的人,正不知是动机单纯还是别有用心地在用这种方式接近自己,这让她有些拿不准是该继续戒备还是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于是姞月没话找话:“听说科考已经被撤销了?”她刚一张嘴就喝进了一大口风。 苏清难得君子地没因话题的缺乏营养而嘲笑发话人,他同样没话找话地回答:“皇上亲自下令,撤销了以后的考试。”他说完后也是喝了一嘴的风。 姞月见他能顺着自己的话说,也有些受到振奋,她不希望两人之间冷场,虽然他们的关系一度紧张到极点,但现在毕竟苏清也帮助了自己达成了去何家村看看的愿望,从情、理两方面来说,都应该改善一下二人之间僵硬的处境。 “呵呵,苏大人这样会不会耽误办您自己的事?”姞月偏开头,注意不让自己的头发飘到苏清脸上和脖子上,“要不然苏大人把我放在何家村之后就快些赶路吧!” “苏清。”苏清没头没脑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诶?苏大人说什么?”姞月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苏清边注意着路况边余光扫了一下在自己前面端正坐着的姞月,重复道:“苏清。” 姞月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的意思是,要喊他“苏清”,而不是“苏大人”?她心底有些被触动到,但更多的还是冷意:和这种人,还是尽量保持距离比较好! 想到这里,姞月的腰板挺得更直了,她不顾马儿颠得自己稳不住身,依然拉开了与苏清的距离,几乎没一处与苏清的身体有过多接触。幸好苏清驾马技术高超,要不两人都得掉下去不成。然而,姞月正襟危坐的样子却娱乐了苏清。 苏清有意要逗她,便笑着问道:“你怕我占你便宜?” “不是。”姞月更加紧绷了后背。 苏清在飞奔的马上居然也能技巧性地空出一只手,他手指点了点姞月僵直的后背,问道:“那你这是干什么呢?” 姞月羞愤:“不是!我怕我自己占你便宜!” 苏清:“噗……哈哈……” 姞月:“……对不起,我刚才其实什么都没说……” “哈哈哈……” 结果姞月这连续的两句没经过大脑考虑的话,让苏清一路上洒下了长长短短的笑声。 打蛇七寸 苏清带着姞月,很快就到了何家村。 姞月凭借记忆找到小河的家,推开白天从不上锁的小木门,却发现小院子大变样。屋上檐下及墙面,无一不挂满了红绸带连着红绣球,倒像是什么人要办喜事似的。 “何叔?何婶?小河?”姞月不确定地站在门里朝里面张望,“有人在吗?” 苏清在院子外的树上拴好了马,跟到姞月身边,也看见了一院子的红色。不过他倒是觉得这其中透着许多与之不协调的因素,这家虽表面看似红得一片喜庆,可实际上却让人感到与喜庆完全合不来的抗拒。 “人都不在?不可能……”姞月奇怪地又向前走了几步,同时也抬高了声音,“何叔,何婶,我是姞月!我回来看你们了!” 姞月喊完好一会儿,才听得那屋门“吱呀”一响,小河的娘抱着一盆红艳艳的衣服吃力地走了出来。她偏头专注于脚下,开始还没看到姞月,等她一抬脸见到姞月,眼里喜悦一闪而过,却忽然就又变成了无奈的神情——尽管这无奈迅速消失,可姞月还是捕捉到了。 “姑娘回来看咱们了?快坐快坐!”小河的娘吭哧吭哧地放下大盆,将屋外零散放着的几个小凳子拉来摆好,直起身后又发现了被姞月挡在身后的苏清,“这位是……” 姞月不好介绍,只得说道:“他是……他是苏清,刚才就是他带我过来的。”说完她就谢过了小河的娘,自自然然地坐在了小凳子上。 苏清随着姞月坐下,微笑喊了声“何婶”,就没了下文。 即使上了年纪,小河的娘也依然被苏清的笑容给闪花了眼。但她是个明白人,一看苏清这身打扮,也该知道他少不得是个什么少爷公子的,大概会很不屑自家这简陋的小地方。能毫无怨言且不露任何不满地就坐在了同他身份很不相符的凳子上,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苏公子,”小河的娘拘谨地开口,“要不要喝点儿茶?” 苏清微笑以对:“不必麻烦。” “是啊,婶婶您就别忙了,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马上就要走的。”姞月误以为苏清嫌弃小河家拿不出好茶叶,又怕他再说多什么会伤到小河的娘,连忙接过了话头,“小河呢?她现在还在白家做活吗?” 哪知姞月这话刚一出口,小河的娘就黯了脸色,苦涩地说道:“姞月姑娘就别问了……对了,说说你的事情吧!最近过的如何?人家对你好么?” “呵呵,还好。”姞月碍于之前的谎言,也没法多做解释。但小河的娘说了这番话却让她直觉不对劲:为什么要在外面说话而不进屋去?小河又怎么了?还有这满院子的红是为了什么? 正巧此时屋里有什么动静传了出来,姞月侧耳,听出那是小河的声音。她看了看小河的娘,然后探了探身望向屋里,问道:“小河她在?” “在是在……不过可能她不太想见人……”小河的娘两手在裙摆上擦了又擦,局促地叹了口气,还是选择告诉了姞月真相,“唉,姞月姑娘啊,我们家小河她……她被城里白家的大少爷看中,聘礼都下到家里来了!这满院子挂的红绸,就是白家派人来弄上的。可那白家的少爷小老婆都好几个了,别说小河她死活不愿意,就连我们做父母的也……唉,白家还放出了话,让我们小河必须在这个月嫁过去,可她又这般寻死觅活的……该怎么办才好啊!” 一边坐着当隐形人的苏清闻言挑了挑眉,看向姞月。姞月已是满脸愤慨:“还有逼婚的不成?小河怎么被白家那厮看中了?为了什么?” “他们说……” 小河的娘刚要解释,屋里就隐隐传出了小河的声音:“娘!”她顿了片刻,又问道:“是姞月来了?能进来一下吗……” “那你……”姞月从凳子上起身,有些为难地看着旁边那位一直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的苏大人。 苏清轻轻地点头,示意她可以不管自己,放心进去即可。 小河的娘也站了起来,她不敢多说,只对姞月轻声道:“姑娘自己去问她吧。”然后她抱起了盆,赔着笑朝苏清说道:“真不好意思啊苏公子,您看我们家也没什么可拿出来的东西。不嫌弃的话,您先稍坐一会儿,我把这盆衣服放到水边就回来给您端茶……姞月姑娘一时也出不来,您要不要到屋里去歇歇脚?” 苏清含笑点头道:“无妨,我在这里等着姞月便是。” 姞月与小河聊了很久,当她再出来的时候,就对苏清说自己已经决定要在何家村住上几天,好好想想该怎么解决小河的问题。 苏清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他捧着小河家用来喝茶的那种粗瓷大碗,悠然提醒姞月:“我们只有两天时间。” 姞月暗暗握拳:“一天我也要试试!” “试什么?”苏清将大碗随手放在地上,好笑地看向姞月,“试着逃婚?你没想过她的父母该怎么办吗?她自己逃走了,就可以不用再管家人的生死?不过是嫁去当个小妾罢了,等个一年半载的生了儿子,她不也会母凭子贵?这有何不好。” 说得倒轻松! 姞月鄙视地剜了剜苏清:“但凡稍微有些臭钱或者是有些地位的家伙们,哪个不喜欢三妻四妾?哼,你们这种人根本就不了解我们小老百姓的想法!那白家的少爷都三十岁了,比小河大这么多,家里也有不少的小老婆。现在只因没儿子,他就迷信那些个老神棍的话,认定小河是生子相,非得强娶。如果我是小河,那我宁可嫁给村里老实本分的男人,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苏清定定地看着姞月,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的扭曲。半晌后,他终于调整好表情:“那你准备怎么办?” 姞月瞟了一眼苏清,冷笑道:“这就不劳您费心了,苏大人!我自己一个人,没问题。” “是吗?”苏清从容起身,拍了拍因坐得比较低而扫到衣服上的灰尘,“那我拭目以待。” 姞月没再管苏清的话里有话,兀自坐在凳子上托着下巴想对策。就这样又隔了一小会儿,姞月慢吞吞地抬头,见苏清还在檐下的阴影里站着。她想起刚才小河的娘与他单独相处了段时间,于是语带试探地问道:“何婶问你什么了没?” 苏清装傻:“什么问了什么?” 姞月也不同他打哑谜,看了看四周,并没看到小河的家人,所以她比较放得开地问道:“我的意思是,刚才何婶有没有向你打听我的‘亲戚朋友’之类的问题。” 苏清做回想状,直到姞月露出了“我不会这么衰吧”的神情后,他才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点头道:“问了——她问我,照顾你的那家人对你怎么样。” 姞月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苏清,那意思就是:快说你下面是怎么回答的! “我见她这么诚恳地问了,就料定她是好意关心你的。所以我回答她……”苏清笑得露出了两排牙齿,被过午的阳光一照,正好闪到姞月的眼睛,“你在王府被‘照顾’得很好。” 姞月:……天要亡我。 果然,小河的娘趁着苏清下午不在的时候,偷偷地问姞月:“我的好姑娘啊,你什么时候又和王府扯上的关系?那位大人怎么告诉我你在王府住着呢?哎呀,被他那么一说,我只能巴巴眼睛缩了脖子干自己的活,也不敢问是哪家的王府。姑娘实话说了吧,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姞月一听这话,就明白小河的娘已经从苏清那里得知不少事情了,她苦笑道:“婶婶,我要是实话说了,您可别生气。其实……我正在礼王爷庆离殿下的王府里当账房呢……” “咦?这又有什么可生气的?”小河的娘大喜过望,“这是好事呀!原来咱们姞月姑娘还有这等本事!我早就说姑娘在我们这里呆着真是埋没了。” 小河的娘这么一说,姞月倒是想起来了,这个地方并不把账房先生当成下人看待,反而似乎像是个比管家还重要的、能代表着府邸主人身份的人物。谁家要是有个优秀的账房,那就说明这家确实有本事,能请到一般家庭请不到的人。 在王府当账房,听起来似乎还很拉风的啊! 姞月小有得意,面上不自觉地也带了这种情绪。 不过……苏清居然还真的告密了! 不可饶恕! 晚上,小河的爹也从外面回来。 他中午干活的时候就已经听村里的其他人说起,曾经在他们家住过一段时间的姞月姑娘又回来看他们了,并且还带着个美得像个女人的男人一起。有了这等心理准备,当河的爹回家后见到了姞月和那个传说中“美得像个女人”的苏清,也没显出太发呆的样子。相反的,他还拎着烟袋将苏清上下打量了好一番,那种眼神分明是在看女婿。 门外挤着几颗黑乎乎的脑袋。大家你推我搡了好半天,最后达成协议地摞成一溜,从上到下齐齐地码在那不高的小木门边,脑袋的主人个个都好奇地睁大着眼睛冲屋里瞧。 苏清则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大方地任由他们看。下午他刚进城一趟,姞月也不知他是干什么去了。反正他的行踪与她无关,姞月又不像苏清那样习惯掌握一切资料,因此没必要事事都盘查得这么清楚。 因姞月的到来,小河也勉力擦干净了眼泪,肿着眼睛从屋里蹩出,然后亲自下厨,要为姞月做一桌子的拿手好菜。 厨房里,已经对着姞月抱怨了很长时间的小河觉得自己的委屈还没说完:“岁数差了这么多,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干嘛故意勾引他?家里一妻三妾跟种花似的摆着,成亲好多年了也都没个孩子,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还能是谁的错?这种男人,我为什么要勾引他?嫁了连个孩子都生不了,不明白那些女人都是为了啥才这么宝贝他的!” 小河边抱怨着边运刀如飞,只片刻功夫,手下的菜板上就多出了一大堆大小统一的萝卜丁。她操起刀一挥,那些萝卜丁就挨个挨个掉进锅里洗澡去了。 “居然还把这么俗气的东西全都送来了!我是缺钱,但也不缺他这点儿钱!用几个破钱就买了我的一辈子?甭想!” 她一面絮叨,一面又伸手抓过一棵大白菜,塞进水里三两下就洗得干干净净,拖上案板噼啪几刀就剁得粉碎,呼啦一扫就推到了案板里面放着,准备待会儿下锅。 姞月眼看她跟复仇女神似的拿菜做文章,不禁也有些后怕:惹谁都不能惹了小河…… 小河手里的菜刀在厨房里舞了好半天,终于将所有的菜都收拾完。伴随着刀子落在刀槽子里的声音,那令姞月也畏惧三分的刀光剑影宣告结束。 “……小河,你按照我的话去做,绝对没问题的。”姞月悄悄地抚了抚胸口,从方才小河拎起刀子那一瞬间开始就高高提着的心也随着刀子的归槽而回归本位,“白家的大少爷不就是想要个儿子吗?那你就装病,然后再告诉他们家,你小时候生过的病,以后可能会带给孩子。” 小河两眼亮晶晶的:“当然要照你的说法做了!嘿嘿,而且我还要去多找几个城里的老大夫,让他们来说说看,到底那咯血的病会不会传到白家未来的‘孙少爷’身上!姞月,你怎么有这么多的鬼点子?嗯……这个办法很不错!” 姞月笑道:“那是——对付这种人,就要打蛇打七寸。既然他们最在乎的是孩子,那我们就从孩子身上入手呗!至于血么……灌进羊啊猪啊什么的肠衣里,然后缝好了放在嘴里,到时候你边咳嗽边那么使劲一咬……啊哈哈,其实不用准备也行,反正咯血的毛病又不是时时都有的,只要能在村里找几个人证明就行啦!” 小河笑了:“不,我这就去杀鸡!”说完,她拿了下面的那把有些生锈了的刀子就出了厨房,边走边说:“你先帮我看着锅。” 姞月冷汗:她该不会有些魔道了吧…… 刚一从小河身上收回视线,就见苏清抱臂立在厨房外的另一边。 “咯血?鸡血?肠衣?”苏清看着脸上身上都有些被烟熏得发黑的姞月,嘴角微翘,“你就靠玩这种花样帮她?我很怀疑能不能成功。” 姞月放下烧火钳子,哼气道:“不信那你就等着瞧!” 自恋狂? 夜里,姞月和小河挤在一张小床上嬉笑嘀咕到半夜,才慢慢地累得睡着。 第二天一早,姞月比当事人小河还激动——马上就要亲眼见证白家逼婚失败,怎能不激动?她穿衣服的时候甚至还差点儿拉断了带子。接着她又把包袱掀了个底朝天,一系列动作发出的声音将小河硬生生地从睡梦中惊醒。 “啊哈……姞月,你干嘛呢……”小河抱着枕头拽着被角,翻个身半睁了眼。 “我找东西,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也不迟。”姞月埋头于包袱皮,扒拉着里面的一堆“宝贝”,嘴中念念有词,“裙子裙子……钗子钗子……” 小河打个哈欠,揪着头发起了床,却见姞月身上还是昨天她穿来的那身男装,不由得皱眉道:“你怎么还守着这件不男不女的衣服?哎,人都起来了,头发也不梳好……嗳?你脸也没洗?”她的目光定在空空的木盆上,里面干干的不像是刚装过水的样子。 姞月道:“我这不正找着衣服么!” 村里不少孩子都捡家里哥哥姐姐的旧衣服穿,所以女孩子穿男装的倒也不少。但姞月毕竟不在那种穷到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的人家住,因此她昨天一到小河家,小河的娘就问她怎么穿着男装来的。姞月说这是为了方便骑马,小河的娘才将信将疑地认同了她的解释。 “如果姑娘这次出门没带着正经的衣服,那先穿我们小河的也可以。”小河的娘如是问道。不过姞月从她的话里能听出她有些怀疑自己生活过于拮据,以至连身像样的女装都没有。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没衣服的可怜娃,姞月便决定要找出压在包袱最下面的那身衣裙。 然而姞月的衣服还没找到,白家就派人找上门来。 “小河啊,白家的人在堂屋,说是要见你。”小河的娘在门外小声问着,“你愿意吗?要不行,我就和你爹再求求他们……” “不!”小河匆匆拎起衣服披上,“娘,您和爹别求他们!我去,我这就去!” “唉……”小河的娘似乎是叹了叹气,脚步声渐渐小了。 屋里,小河有些害怕地看了看姞月。即使有了尚可一试的方法,她也还是禁不住要担心一下。 姞月梗着脖子咽下泛上来的紧张感,也有些慌乱地冲小河说道:“先去看看他们这次跑来的目的是什么,然后再说其他的!” “这次我们真是失礼了!因并不知小河姑娘已经成了王府的人,先前说的那些话,实在是不应该,希望小河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戏剧性的转折出现。白府的管家居然亲自到了小河家,一脸惶恐地又是作揖又是赔礼道歉,一副不敢得罪半分的样子,他身后的几个小厮打扮的人也都是大气不敢出,个个耷拉着脑袋,完全失去了之前那种横眉冷目、非要人家同意的强硬态度。 跟在小河身后出来的姞月愣了:这情况怎么和自己的预想有些出入? 而这管家一转脸就见了依然穿着男装的姞月,更是卑躬屈膝:“这位就是姞月姑娘?姑娘真是好人品,好才华!我们老爷对姑娘敬佩已久——姑娘有空的时候不妨到我们白家坐坐,老爷一定会很高兴的。” 姞月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她眯起了眼,笑问道:“那你们放在这里的‘聘礼’……” 管家见风使舵:“不是聘礼,不是聘礼!我们老爷说了,那些抬来的东西只当是送给小河姑娘的一点儿薄礼,还望姑娘笑纳、笑纳。” 小河被管家的话给说得迷糊,她还不知道姞月就在王府当账房,所以也就不清楚其中深意。虽对白家忽然反悔的行为很欢迎,但也不代表着她已经兴奋疯了,最基本的判断力她还有。那么,这“王府的人”又是怎么来的? 送走白府的管家后,小河还没来得及问出自己的疑问,脸色骤变的姞月就呼啸着跑出了堂屋,出门左拐就往旁边苏清暂时住的那间小屋子奔去。 “苏清!” 姞月“砰”地一下推开两扇小木门,“咣当”一声踢翻了摆在门边的破盆子——这间屋原本是用来堆放柴禾废物的,昨天小河的娘刚收拾出来给苏清住。本来小河的娘是要让出他们老两口的那间屋安排苏清暂且住下,但苏清严词拒绝了;姞月让他去城里自己找个客栈,他也没同意。最后苏清坚持要睡在这里,姞月都拿他没办法。倒是小河的爹娘有些过意不去,又生怕这位来自京城的大人对自家不满。 “你昨天进城的时候干了什么?”姞月夺过苏清手里的毛巾,凶巴巴地问道。 苏清刚着装完毕、正要洗脸,见姞月这般风风火火地跑进屋来兴师问罪,心里也有了底儿:“那个白家……已经来人了?” 姞月瞪眼,将苏清擦脸的毛巾一把掼进了脸盆,盆里水花溅到两人身上,她浑然不觉:“果然是你!你昨天下午失踪的那会儿,是不是去白家了?去也就罢了,你到底对人家说了什么?不要多管闲事啊!” 苏清看姞月的脸鼓得跟个包子似的,不由得忍笑道:“我什么都没说,真的。” 他的态度彻底惹恼了姞月。她想拍桌子,可屋里根本就没有桌子,于是她只好退了一步,应景地拍上门板,怒声说道:“你当我是傻子吗?本来白家仗势欺人就已经很让人讨厌了,你这么做,又跟白家有什么两样?!即使我是王府的账房,那也只是我好运气碰到了个有本事的雇主,但我不能利用王府的权力去压制别人!你懂不懂?” 苏清无奈地呼口气,慢慢收拾起被姞月扔进水盆里的毛巾,拧了拧,然后敷平在脸上擦着,当姞月的怒火不存在似的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情。 姞月一拳打在了苏清这团不做任何反驳的软棉花上,一点儿也没感到什么胜利的喜悦,相反的,她现在更生气了:“苏清,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而且很认真地在听。”苏清漫不经心地把毛巾洗净放好,转身面对姞月,“但是我认为你出的主意也许会失败,与其到时候不管再用什么办法挽救都来不及,那为何不先下手?而且,我没有傻到去白家抓着每个人都说一遍‘姞月是王府账房’,我只稍稍给了他们一点点提示,至于他们是怎么查出来的,我也不知道。” 推得好干净! 姞月找不出他话里的半分毛病,但她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可你也不该用这个借口。小河不是王府的人,到时候白家仔细一查,却发现她与王府无关,你想想,他们会怎么做?除了会恼怒于小河一家的欺骗,恐怕还会继续逼婚。那她该怎么办?难道要让他们全家都搬走不成?” 苏清不在意地说道:“那就让这个借口成为事实,今天下午我们出发的时候带她走不就可以了么?我听管家说,你晚上一个人睡怕黑,就随便找了个丫头一起住。既然这样,倒不如让小河姑娘陪着你——她是你在没进王府之前就认识了的朋友,比起那些个什么秀儿草儿的,稍微让人放心一些。” 姞月张口结舌,两眼直愣愣地握着拳头发呆。苏清见她这样,扑哧一笑。被他这一笑,犯傻中的姞月终于缓过劲来:原来那位管家老爷爷出卖了自己,把重要情报透漏给苏清了! 不过,庆离会同意莫名其妙地就增加一个人吗? “王爷那边……”姞月抓住了重点。毕竟现在来说,小河是必须要走这一步了,她需要摆脱白家带给她的威胁,而庆离王爷愿意不愿意,却真真是个大问题。 “啊,不必担心,礼王爷那边由我去解释。”苏清倏地一笑,“我绝对会让他很同意、很同意的……” ——此时,正在马车里坐着的庆离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都一天多了,苏清也该带着姞月往前走了吧! 不过姞月才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他哄了,她还清楚地记得这个男人上次是怎么骗了自己又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因此,姞月不无防范地问道:“你这么帮着我,有何目的?”难道是想感化了她,然后得到什么关键情报不成? 苏清深深地看着她,故意叹道:“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认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呢?就说刚才你那么生气,其实也不是为了我的借口不成立,而是被我抢了功,心怀不满吧?你知道昨晚你休息后,何叔对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姞月心知可能不是自己想听的话,但下意识地还是问了一句。 “他说:这丫头身世怪可怜的,在我们这里住了一段时间,虽不是我家女儿却也有了感情,你要好好地照顾她。”苏清轻笑着重复了一遍小河的爹对他说过的话,“就是这丫头有点倔,你需担待。” 果然不该问! 姞月脸上一红,唾道:“何叔不可能对你这么说!” 苏清惋惜地摇头:“姞月,我好不容易说一次实话,你也不当真。其实你早就已经喜欢我了对吧?就在上次我们一起进京的时候。既然对我有意,为何还要掩饰自己的感情?如果是因为我之前的欺骗,那么我可以道歉——我终究是刑部的人,确实需要谨慎处事。”他没说出口的是:即使以后我们在一起了,你也必须学着谅解并慢慢地忍受我这个毛病。 姞月怒:过分啊!居然想通过放低姿态、用这种迷惑人心的卑鄙手段来达成目的!而且……这个家伙是自恋狂吗?再者,就算他心有悔意,也不该是这种语气这种态度。 一时间,因苏清有心带着她去看小河一家而对这个人产生的些许好感,终于在他几句话下宣告终结。一个可恶的人,不管走到哪里,同样都还是可恶的,别想让他有任何改变。 这个家伙,总是没来由的让人火大。 姞月当下冷哼道:“那真是失礼了!我不仅不喜欢你,还相当地讨厌你。这可不是说几句抱歉就能解决得了的。”语毕,姞月狠狠地白了苏清一眼,甩袖离去。 不喜欢?讨厌? 苏清也不生气,悠然地整理好了衣服和头发,心里则计划着该怎么能在越刍多呆上几天。总要有时间去化解姞月的执拗,这样才能在年前把她带回京城。 唔……如果进展快的话,说不定在案子交接完,就能成亲了。 ——苏大人,您不觉得您这是在自说自话么? 姞月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冲回了堂屋,小河还在。 “姞月……”小河拉住了她的去势,紧盯了她的眼睛,“你……在王府当什么?你不是说你要去你父母的好友家么?难道这个‘好友’是王爷?那你住在王府里,为什么又是个账房?还有,那个苏清,又是京城的哪位大人?” 姞月心道不好:小河该不会听到刚才自己和苏清的争吵了吧? 她的猜测没错。刚才她冲去找苏清的时候,小河跟在了她后面想看她究竟在生什么气,谁料小河刚赶上去,就听到了里面传出的那番对话。 “你骗了我们?”小河最后对姞月的行为做出了自己的断定,“你到底是嫌弃我们家不如你的意,还是觉得拖累了我们?要不是你刚才和那个看似来头很大的苏清说话大声了些,你还准备瞒我多久?” “不是的,我只是想着不能让你们家为难,我这么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笨蛋寄居在你们家,给你和叔叔婶婶都添麻烦了……”姞月连忙解释。 “哦……说来说去,你还是把我们当外人了?!姞月,我忽然发现我很生气啊!就凭咱们的那点儿交情,要想这样还真不容易!”小河冷了脸,挽起袖子出屋去拾掇那堆原本是聘礼、现在是贺礼的东西。 姞月欲哭无泪,跟在她身后不断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怕你们有困难却还要照顾着我啊……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小河,你别不理我啊……” 小河就是闷着头不理姞月,自顾自地拎着东西,该扔的扔,该送人的送人,该收起来的收起来以供自家人用。 “小河……我错了啦!小河……”姞月还在坚持不懈。 看吧,说谎的孩子一定会遭报应的——苏清如此,姞月亦如此。 自卫反击 临走之前,姞月与苏清商量着是不是要雇辆小马车或者是买头毛驴之类的。 苏清却说:“这些都不需要。” “为什么?”不是要追赶前面的大部队么?不需代步工具,那难道他们三人骑一匹马? “因为庆根本就不会走远,他们现在最多也是在下一个地点等着我们——我想,他大概更希望我们再晚些去找他。所以我们用走的都能赶上他。”苏清给马装好了鞍子,判定道。 “王爷很不想去越刍啊……” 之前是有听说越刍不是个好封地,很多受封过的王爷一致不愿选择越刍当自己的藩地,当朝拒绝皇上指派的王爷大有人在。可从庆离的性格上来看,他也不像没担当的人。既然他能领命前往越刍,那就不是单纯害怕越刍这个地方——究竟是什么使他如此不情愿? 姞月眼中的疑问明明白白地传达给了苏清。 “关于这点……”苏清忽然神秘地凑到姞月耳边,“一到越刍就会明白了。” 因他突如其来的靠近,被吓到了的姞月一下子跳得老高老远,指着苏清叫道:“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苏清无辜地挑眉:“我在和你说话啊!” “说话也不用靠这么近!下次、下下次……不,以后的每次,你都离我远点儿!”姞月躲得远远的,喊话完毕,就扭头跑进屋去找小河收拾东西了。 ——自从苏清早上“表白”之后,姞月就一直处于莫名的炸毛期。 她这样也挺可爱。 惹是生非的苏清在心里如此暗笑。 小河的爹娘虽然不舍得女儿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但也明白这比嫁给白家少爷当小妾要强多了。所以他们殷切地嘱托着姞月,希望她能多多照顾着些不懂王府规矩的小河。 姞月不好说明王府其实规矩不多,只要能老实本分就行。因此她少不得满口应下:“当初幸亏有小河把我带回来,要不然我怎么能有今天?我们是好姐妹,照顾她是一定的!” 小河的娘拉着姞月的手,说道:“姑娘啊,能不能对王爷说说,安排我们小河给你做个丫头使唤?别人……别人我们真的不放心!小河要是在别的主子那里受了委屈……” 姞月连忙推掉:“这怎么能成!我怎么能让小河来给我当丫头!不过王爷那里我可以去问问,如果他愿意,就让小河自己拣个轻松活,这样也不怕什么刁难的。” 小河的娘可不这么想:“虽然我没在什么大地方待过,但也知道没个主子照应,丫头必定吃气,到时候姑娘远水救不了近火。唉!不是我为难姑娘啊,但天底下的娘亲,谁不为女儿着想?求姑娘去领了小河当丫头吧!她手脚麻利又不惹事,这些姑娘也都是知道的。” 姞月真真被为难住了,她不知所措地把求救的目光移向旁边袖手站着的苏清,使了眼色让他说些什么来拯救拯救自己。苏清眯眼微笑,摇头,做了个口型:我不。 ——快过来!你让小河跟我们走的,现在出问题了,你自己解决! 姞月再狠狠地瞪了过去。 ——明明是你的事情,我要是再插手,你又要说我多管闲事了吧? 苏清好整以暇继续旁观。 这人……姞月深呼吸,忿忿地放弃向苏清求救的愚蠢行为。就知道这个家伙不会让自己好过!那自力更生就是了! “婶婶,如果您真认为跟着我最好,那我就去求求王爷,看看能不能成。路上让小河与我一起倒是好办,可一旦到了越刍,我也不好说是不是就一定能说服了王爷。”姞月妥协。 谁知刚才还不愿意发话的苏清这会儿却又不知抽了什么风,面带温柔好男人的笑容,扶上姞月的肩膀,与她站在一条直线上:“何婶无须担心,我也会帮着向礼王爷求情的。小河姑娘在王府不会受任何委屈,有我和姞月在,没问题。” 什么叫“有我和姞月在”?而且,你的禄山之爪放在哪里? 姞月浑身一紧,低头盯向苏清的手爪子,心里想着该怎么把这只手清蒸油炒了拿去喂狗。 小河的娘终于放心,同时居然还对苏清明目张胆的占便宜行为视而不见,只笑着说道:“有苏大人在,我就不担心啦!我们姞月人很好,也勤劳,大人要好好对待她……” “婶婶,您说什么呢!为什么要让他好好待我啊?”姞月要挣开苏清的手,却根本就撼动不了他一下,正想着该怎么才能摆脱他的控制,小河的娘说的话就让她大吃一惊了。 “你看这孩子,真不懂事。”小河的娘边笑边拍了拍姞月的手,“人家苏大人都告诉我们了。我就说呀,你无端的怎么就回来了,还带着个男人一起……” 姞月马上将视线对准苏清:告诉?你告诉他们了什么?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苏清咳嗽一声,硬拖着姞月就要走:“何婶,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上路了。您和何叔多保重!小河姑娘的事儿,自有我和姞月。”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好的好的,那就拜托苏大人了!”小河的娘眼看着刚才还同丈夫道别的女儿跟着姞月他们出了门,终是忍不住往外冒的泪水,“小河啊,记得抽空就回来看看呐!”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TXT⑨⑨.cC)姞月道:“婶婶放心,我会记得让小河多找些时间回来。” 小河也有些想哭:“嗯,我会的。爹,娘,你们别伤心,我每年都会回家看你们!” “一定要回家看我们……”小河的娘倚在门边,依依不舍地挥着手。 小河的爹扶住了她,与她一同站在门口,往三人远去的方向望着。等人都走得看不见了,他才深深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劝自己的妻子还是劝自己:“就当咱们女儿嫁人了吧!反正每年都会回来,别伤心……” 尽管很想知道苏清到底对小河一家说了什么,但姞月却苦于没有机会。一路上,她需要好好的安抚小河的情绪。谁让她先前说了谎呢?小河自从上午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就没再与她说过一句闲话,最多的也不过是“好了”“行了”“走了”这类两字箴言。 不料苏清的判断是正确的,庆离等人竟然真的没走出去多远,就在下一个小城里住下了。而且,当姞月和苏清找到他们的时候,庆离还很小声地嘀咕了句:“怎么这么快……” 别人听到没听到,姞月不晓得,但是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庆离下一句话就变成了:“你们回来了!今天太晚,你们又赶路来找我们,所以还是先在这里多休息一夜吧!明天再继续上路——反正一天两天的也不急。” 私下里,管家偷偷对姞月说:“我瞅着王爷可能真要打算在过年前才走到越刍。” 庆离等姞月带着小河进屋,才无奈地问苏清:“去的时候两个人,来的时候就附赠了一个人么?亏你也不嫌人多挤得慌。” 苏清笑道:“堂堂礼王府的庆离王爷居然也如此小气,传出去可会让人笑掉大牙啊!” “你我相识这么久,你认为我是个小气的人吗?”庆离觉得自己每每遇上苏清就没好事,“我不是在担忧这个,而是……这个叫小河的,来历清楚吗?别又是第二个姞月,然后你再兴致勃勃地去调查人家!” 苏清道:“没把握我也不会让她跟上来。她的身世清白,我特意查过的。把她带着是因为姞月,你一直都没给她安排丫头,到了晚上她一个人住。管家对我提过了,我也觉得这样很不安全。即使你下面有侍卫守着,也不如屋里多个人来得更让人放心。” 庆离摇头为好友的陷落感到悲哀:“苏清啊苏清,你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我敢肯定,你马上就要变成第二个容离!就说你什么时候在别人身上这么细心过呀!” 苏清失笑:“请问,我哪个时候不细心了?” 庆离哼哼唧唧了半天蒙混过关,心里却想着:你当然只有办案的时候最细心。 而小河跟着一起走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另一间屋里,小河坐在床边,还是不理姞月。 姞月也没办法,只好靠着她坐下,拿出看家本领,试着耍赖:“小河,你都气了一天了,现在还没消气?你再不消气,我晚上就吃不下去饭,明天饿死我算完……小河,你要是再不理我,我也要生气了啊!” 因姞月一直在赔小心地献殷勤,偏偏她还不擅长干这种活,所以小河憋笑都憋了大半天,现在被姞月这么一搅和,终于破功:“其实我早就不生气了。” “那你怎么不理我啊!”姞月怨念深重,瘫在小河身上黏着,“也不和我说话!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提,我都快急死了……” 小河拍开姞月,眼珠子转了转,窃笑了一下,说道:“嫌我不说话?那我来问你,你和苏清,究竟是什么关系?我看人家对你挺好的。” 姞月抱头哀叫:“又是这个问题!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问?!他对我好在哪里?”然后她像个濒死之人般,拽住了小河的袖子,泪眼汪汪:“小河,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真的!我还不想被算计到自己卖了自己都不知道!” 小河没想到姞月会是这种反应,不禁感到有趣极了:“算计?他算计过你?” “何止一次!”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姞月迫不及待地将苏清的种种恶形恶状都对着小河倾吐一遍的时间。可怜姞月在王府呆了那么久,也没能找到半个倾述对象,现在她好不容易抓住了小河,当然要把所有的苦楚都一股脑地倒出来,让好友评评理。 小河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发笑,最后,当姞月把所有事情都说完后,她好奇地问道:“就这些了?没有别的了么?” 姞月傻眼:“什么叫‘就这些’?难道就这些还不足以阐释出我自从遇到他之后有多么的倒霉吗?” 见姞月这般情形,小河捂着嘴巴笑个不停,末了她在姞月的怒视下慢慢地平复了笑意,轻轻地点了点姞月,说道:“好吧,他开始是骗你了,可据我从你的说法中看,他那是为了查案,这个你能理解的吧?” 姞月道:“这点无可厚非,我能理解——可问题是这世上怎么能有如此厚颜无耻又两面三刀的人啊!我明明都说我不会妨碍到他了,你看他后来竟然还要……” 小河打断了她的话,继续说道:“至于后来……他那是为了接近你才这样做的,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分不出来呢?我听了半天,就觉得你是在小题大做。这位苏大人毕竟是朝廷官员,行事上当然不会与我们一般人一样。我看他除了有些自负,好像也没啥大缺点……嗯,要不你再好好想想,你为什么就对他要求这么严格。嘿嘿,说不定你这是……”已经喜欢上人家了。 姞月压根就没听出小河的话外之意,她现在感到最多的只是绝望:小河被苏清感化了!就因为他比自己出了更好的主意,小河就偏心了? 苏清,我和你势不两立! 由此,拉开了姞月对战苏清的自卫反击战。 从何家村离开后,姞月就从没再给苏清好脸色看过,只要苏清靠近三米之内,她就撤退得比任何人都快,顺带还会拉上小河一起“逃亡”。 这令苏清根本就不可能抓住半分与她接触的机会。但越是这样,苏清越喜欢去挑战姞月的耐性,一次又一次地在吃饭或是投宿的时候若有似无地靠近她。于是两人之间的你进我退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而焦点中的两人还浑然不觉。 最后,姞月那警戒的质量与速度,连老管家都自叹弗如,让庆离也暗自佩服。 不过庆离佩服归佩服,也挺为姞月担心的:她绝对是已经觉察到苏清对她的猎捕之心了,但她这样下去,只会让被逼到极点的苏清反击更强烈。 而管家则在心底默默地祝福着姞月:可怜的孩子啊,自从我认识了苏清,就还没见过有谁能成功自他手中逃脱。姞月姑娘,你努力吧! 被人躲得像躲鬼一样的苏清当然不会就此罢休。眼看着越刍马上就到,苏清准备放一放姞月,先让她有个喘息的机会。等到了越刍,再慢慢和她耗着。 姞月的想法就简单许多:赶紧摆脱这个缠人的家伙吧! 然而在小河看来,姞月会这么躲避一个人的好意,无非有两种情况:要么她十分讨厌这个人,要么就是躲避自己的某种感情。 到底是哪种,可能连被因骗过而不相信了某人的姞月自己,也弄不清。 又行了十日,越刍在望。 有情敌! 越刍这个地方比起别处也没什么不同,要硬是找些不一样,那大概就是剽悍的民风了。这里似乎不存在什么女子不能抛头露面的规矩,更别说三从四德之流,大概这里的女孩子连听都没听过。其实这种民风的形成,主要是越刍地区聚居了很多外族人的缘故。 而且在越刍很难找到马车、轿子之类的东西。男女老少都骑马而行,连小孩子也都驾着小母马在街上来去自如——反正街道够宽,只要水平能达到,就不怕彼此相撞。 因此,当庆离的大队马车浩浩荡荡地刚一进越刍外城,便引来了很多指指点点的声音。 “啊呀呀呀!这就是我们的礼王爷啊!像个大姑娘似的,千呼万唤的,终于肯露脸了么?” 马车长队停在坐落于城边的王府门前。姞月等人刚下马车,就听到一阵嘲讽如影随形地从远到近赶了上来:“我就说,庆离王爷怎么也不可能骑马来上任嘛!咦?坐的是马车?居然没舍得坐轿子?啧啧,看看这派头……大得很啊!” 就听庆离叹了叹,应声答道:“战姑娘,从京城骑马到越刍……会死人的。连驿站传信也是中途换好几次人,我又不是传信使,那让谁来换我呢?” 后面的姞月和小河皆好奇地偏头看过去,却见一位身穿正红色短装的女子扬着马鞭,大剌剌地斜倚在马背一侧。那马儿一动都不动,鼻子哧哧地喷着气,老老实实地让女子靠着。 “别什么姑娘姑爹的,咱不兴听这套!”女子甩开马鞭,整了整就收在怀里,然后几步跳到庆离面前,指指他身边站着的苏清,“这个,是叫苏清的?” 苏清微笑:“正是下官。” 女子撇嘴,不屑地说道:“啊呀,果然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朋友。庆离王爷,您的朋友、名动京城的苏清苏大人,原来真是个娘娘腔,失敬失敬。”说完,她还像模像样地拱手致礼。 姞月能想象出现在的苏清会是个什么表情。大约还在虚伪笑着,不过心里八成已经开始算计着该怎么报复了吧!如此看来,不怕苏清算计的还真不少,但要想过了他那关,却是个老大难,这又该另当别论。 不过……难得见到这么桀骜不驯的姑娘,姞月不由得多看了那红衣女子几眼。 女子似是觉察到了姞月的打量,她也越过了苏清和庆离两人,望向了被挡在后面的姞月。 两人对视不到三秒钟,红衣女子便分开挡了她视线的苏清、庆离,跟兔子似的跳了过去,只两三下就轻飘飘地落在原本距她有十来步远的姞月面前。她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锁在姞月脸上,还满是欢喜地伸手要摸向姞月的前胸。 “诶?!”姞月连连后退,想要躲过对方忽然的袭击动作。 小河英勇地上前要推开这位女子,却不料这女子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眼花,还没见她人是怎么闪的,就已经避开了小河,再次出现在姞月面前,依然是那招“袭胸手”。 因女子背对着最前面的苏清和庆离,所以他们看不到姞月被女子如何了,只能听到姞月喊了一嗓子后就连连的后退,女子却还在步步紧逼。苏清只来得及瞪庆离一眼,就飞身过去救人。 这边,女子已经拍到姞月胸前,甚至还在上面碾了碾。接着,她砸吧着嘴,嘀咕了声“好软”,然后歪头问道:“你是女的?” 姞月避之不及地被她抓个正着,又听她问了这么一句,不由怒道:“哪个告诉你我是男的?!放手!小心我喊非礼!” “你不是男的为什么要穿男人的衣服?”女子在苏清赶到之前就收了手,很遗憾地,“原来真是女的……庆离王爷真是小气到家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你穿么?” 姞月倒地不起:她这是什么逻辑?! 这女子不顾苏清的怒目相向,径自拉了姞月的手,笑嘻嘻地说道:“我叫战红,你也可以像他们那样喊我红兔子。跟我走吧,我有衣服给你穿——我很喜欢你哟!来吧来嘛,别和那个小气王爷在一块儿啦!” 战红还没拉着姞月走出半步,苏清就一手刀砍了过去。战红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一矮身,躲了苏清的手,半拖半抱地搂着姞月转了个大圈,一下子就跳出了苏清的攻击范围。 “喂,你长得倒是细皮嫩肉,怎么出手好生粗鲁?”战红踢踢脚,又用脚尖挑起了刚才她躲苏清时从怀里掉落的鞭子,另一只手同时不忘吃吃姞月的嫩豆腐,“你啊,抢人抢得倒快!呐,我问你哈,这是你妹子还是你老婆?” 庆离无力地呻吟着,自暴自弃地捂上了眼。他的未婚妻上来就惹到苏清了!这日子……以后还能过吗? 而苏清则是冷冷一眼扫过去,漂亮的脸上布满冰霜。他不吭不响、形同魑魅,幽幽地掠到了战红身边,眼看就要像风一样刮走她怀里的姞月。战红嘿嘿地笑着,再跳一跳,就又跳出了苏清所能控制的有限攻击范围。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光天化日,王府门前,一男一女……打架? 交手几个回合后,苏清心知这个战红的武艺不俗,不该小视。但他无论如何都是只能看到却碰不到姞月的边儿,不禁也开始下手加重,更不想去管对方是不是个女子了,招式一变,他动了真格。 战红见苏清认真起来,倒也不慌不忙,趁姞月不备,居然在她脸上啵了口,然后放开她,笑道:“等我打倒那个嚣张的家伙,就来带你一起回我家去啊!” “找死。”苏清眉头紧锁,小声迸出两字,左手刷地劈向战红的脖子。 战红抽出鞭子,舞得虎虎生风,就是不让苏清近身半寸。 一时间,两人缠斗在了一处。 被摆在一边的姞月好气又好笑,她居然会被一个刚认识的女子给轻薄了!满肚子里的火窝着也不知是不是该喷,想发作却又觉得可笑。于是她抹了抹被战红亲到的地方,面上挂不住地对已经僵化了的小河说道:“咱们先进去,不要管他们这两个疯子了!” 庆离也回了神,尴尬地跑过来,对姞月说道:“这个……战红姑娘在越刍住久了,难免有些被外族习惯影响……那个,姞月你可千万别介意啊!” 介意?介意什么?就当是被兔子舔了一口呗! 姞月当然没法解释说,自己其实对这种事情并不在意——反正都是女孩子不是吗?好比说,与好友在一起玩笑的时候,偶尔也会做些小小“出格”的事情,被吻到脸有时候也算其中之一了。不过看庆离一副“让我去自杀谢罪吧”的样子,姞月也不好说别的,只能胡乱地点点头:“不介意!啊,王爷也别介意!” 庆离嘴角抽搐:“哈哈……我不介意,不介意……” 一红一白两道影子就这样在王府大门外,一直打啊打的打到了夕阳西下。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之后,苏清率先收势,很是阴冷地将战红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就像要一辈子都记住这个人似的。然后他拍拍衣服,负手踱进了礼王府。 “哎?那个娘娘腔,你不打了?”战红意犹未尽,啪啪地挥着鞭子想要拦住苏清的去路。 苏清用眼角瞟她,慢悠悠地说道:“人都走光了,你还想继续?” 战红这才分心扫视了一下周围。那些马车都不见了?人也不见了? “……死娘娘腔!”战红大叫,“不早说啊!我要带走的人也丢了——你好奸诈!你以为人到了王府里面我就没法去抢来了吗?未免也太小瞧我战红了!” 苏清一声冷笑:“人没丢,就在府里呢!有本事你就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姞月带走。”没迈几步,苏清又站住,头也不回,“还有,下次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说我是个娘娘腔……小心我就再也不像这次一样看在庆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了。” 眼见苏清都走远了,战红这才小声地在门外嘀咕:“什么嘛,明明就是娘娘腔来着……连我这么个女人都打不过,勉强平手罢了,谁怕你!” 战红边嘀咕边收起鞭子准备重新放进怀里。哪知她刚一碰上有些发烫的鞭身,这条跟随了她好几年的鞭子就碎掉了。 “……!” ——不能小瞧“娘娘腔”。 越刍的王府是每任藩王都会居住的地方。上任藩王比较喜欢享受,所以这王府也被他扩修整理了很多次,府内景致无不优雅中透着华丽。如今这一换主人,除了门口牌匾上的大字变成了“礼王府”之外,也没有其他需要改动的。 庆离对门外震天响的打斗声充耳不闻,先按自己的喜好将王府重新划分了格局,又吩咐了管家去派人打扫各个可能会安排人进驻的院子,最后才对姞月说:“又要麻烦你计算府内开销了。” 姞月拂过那堆摞得高高的、刚被拿下车来的账本,笑道:“这不就是我的工作么?没有什么可麻烦的。” 然后她拜托小河将包袱送到自己刚刚分得的那座小院子里,接着就撸起袖子搬账本。这次来越刍,带的人本就不多,她不好意思让管家再支出几个人来帮她搬东西了。大家都挺忙,自己也不是没手,别人能干的活,自己也能干,不必非要去麻烦人家。 搬了没多久,小河也加入了她的行列。 两人有说有笑,来回几次就把最近的几批账本全都运完。 干完活就到了晚饭时间。 姞月倒没料到战红是来下请帖的。因晚饭她请人端到自己院子里,所以也就错过了与战红再见一面的时间,而战红送上帖子后,就匆匆离去,据说是战老将军那边派人来找她,好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自从大伙儿卸下所有东西进了王府大门后,不仅没见到战红,连苏清也不知去向。这两个打了一架的人跟商量好了似的,同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按照庆离的话说,苏清是忙着查案去了,具体什么案子,庆离也不知道。 姞月在管家那里听说了这些事儿,却没多问,只回了小院子埋头算起账来。 晚上,管家亲自给姞月送来了一沓子白纸,又告诉她:“将军府那边派人来说了,明天战将军要设宴款待咱们王爷,战姑娘下帖子的时候再三指出你必须得去。姞月丫头,明天好好收拾收拾,跟着王爷一起去赴宴吧!记得可别丢了我们王府的脸。” 姞月从一堆数字中拔出脑袋,揉了揉眼睛,有些发困地问道:“我?为什么我也要去?” 管家脸上笑出了层层褶子,打趣道:“还不是因为你比咱们王爷都显眼,招惹了人家战姑娘!被喜欢是件好事……啊,我也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总之明天要好好的打扮,记住没?” 姞月又把脑袋扎进了账本里,管家只能看到她的手越过账本垒成的小山挥动着:“记住了,啊哈……我记住了……” 管家边摇头边出了门,想了想,还是准备去多找几个人来帮姞月收拾。他刚要去庆离那边请示是否要为姞月买几件能穿得出去的衣服,迎面就碰上了一个人在往这边走。 “苏大人。”管家借着回廊里朦胧的烛光认出那是自晚饭前就“失踪”、直到现在才现身的苏清。 苏清侧脸瞄了瞄姞月那间屋的烛光,拿出了一包东西递给管家,说道:“明天把这个给姞月就行——将军府上的宴席,我也要应邀到场,不过我明天还有些小事,让庆先带着姞月去吧,不用等我。” 管家接过苏清手上的东西,等他走远了,才在灯笼发出的微弱光芒下瞥了眼这包捏起来软绵绵的物件。凭借他多年管家的资历,他敢打赌,这里面是一身布料相当之好的衣裙。 嘿嘿嘿嘿…… 管家再看了看姞月屋里的光线,喜不自禁地哼着小调,摇头晃脑地夹着这包东西回自己的小屋去了。 正经道歉 第二天上午,姞月抱着前晚计算的成果,跑到管家那里对账。 “我算过了,这一路上的花销没问题,剩下的银两该是这些数字……”姞月翻了翻她特意整理成几张纸的清单,然后挑出其中一张做好了标记的,递给管家,“我们一起看看能不能对上账……啊,还有,越刍这边王府的产业已经有人送来新的账本,所以我昨晚也一并计算了,没什么大问题,下次只要顺顺就行。不过有件事我比较在意,就是从京城带来的那些个值钱的物件……” 管家偷着乐了乐,却面上正经地问道:“该不会是从京城里带来的那些东西里,少了某些就对不上账了吧?” 姞月翻过一页清单,肯定地说:“正是如此!我昨晚去暂时堆放东西的那间屋子看过,数了数却发现不见那对青瓷瓶子的踪影。如果我没记错,那可是有一人高的瓷瓶啊!这么大的物件在路上丢了,可能注意不到么?是不是有些手脚不干净的……” 管家从姞月手中抽出了那张她单独列出问题的纸,笑道:“我听说,咱们王爷把一些从京城里带来的东西送到将军府去了,那对青瓷瓶子估计也在其中。姞月丫头,你说,这算不算是额外开销?需不需要入账?” 姞月会意,亦是笑着回答:“需要的吧!我可以多开出一个账本,上书‘献给未来岳父’。” 管家与姞月静默了一小会儿,接着抚掌而笑。 与管家核对完账务后,管家喊住了正要回去的姞月:“丫头,你今晚去将军府,还没件能穿出门的衣服吧?可别又是这身——不合礼数啊!” 姞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衣服,无所谓地说道:“没关系,我包袱里还有几件,都是女装,不用担心。而且我今晚就算是要去的话,也不会与王爷一起走,省得被别人误解啊!” 管家揪住了她的袖子,摇头说道:“不成!这样吧,我这里正好有一套衣服,你穿大概会很合适……你等等,我这就去拿来。等着啊!不许跑!” 盛情难却,姞月只得站在门口等管家去拿衣服。 管家颠儿颠儿地小跑回屋,窃笑着去寻那个昨晚苏清给他的布包袱。那包衣服就摆在他屋里的桌子上,正中央的位置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绝对不会被遗忘在“某个角落”。 在门口“罚站”还不到眨眼功夫,姞月眼前就出现了一团看上去就软绵绵的东西。她好奇地接了下来,顺手打开了外面裹着的青灰色包袱皮。 苏清那小子在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这是管家一晚上都想知道的秘密,现在这个“秘密”终于见了天日。可惜姞月并没有拉出来让他一饱眼福,因此目前管家所能看到的,只是在包袱里半露出一部分的白色布料而已,勉强能分辨出是一身女装衣裙。 果不出所料! 管家在心里为自己喝彩:好极了!居然还真能猜中苏清那小子的意图呢! 一边捧着衣服的姞月却不知管家心中所想,唯有感谢万分地告辞,然后就带着所有的东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 下午,小河也换上了件体面的衣服,同姞月一起上了王府的马车,远远地跟在庆离后面,朝将军府行去。 “这是哪里来的?”小河惊叹地抚摸着姞月的衣服。 这件女装通身以白绢为底、内里散绣着淡蓝色的小兰花,衣袖上收下放,袖口缠着一圈细细的辫绳,裙摆下面别出心裁地嵌了一些经过处理的干花,深深浅浅的蓝将裙摆的褶子映衬得恰到好处;衣服外罩一层薄薄的轻纱,显得姞月整个人除了淡雅之外又多了些朦胧。 姞月别扭地拉了拉衣袖。穿了这件衣服,只要自己胳膊上的动作一大,袖子就会大幅度地向下滑。虽然越刍的十月还不算很冷,但少一层衣料也会被风吹得有些发寒。 “哪里来的呀?”小河埋头仔细地研究着那干花是怎么贴到衣服上的,也不忘加紧逼问。 “管家老伯送的。”姞月再拉拉裙摆,这么繁复层叠的裙摆,她也没见识过。 说到“管家老伯”——面对年龄不小的管家,本来姞月是想称呼“爷爷”的,可管家人老心不老,非要让她叫自己“老伯”,姞月折中了一下,于是喊他“老伯”。 “管家?他老人家的眼光真好。”小河恋恋不舍地放开手,“厉害啊,不愧是王府管家!这衣服穿你身上最合适,早上我还发愁,一直在想:你怎么穿什么衣服都古怪,老像是偷了别人衣服似的。现在看来,幸好有管家帮了我这个大忙,要不然我可怎么把你打扮得能出门见人呀!” 姞月黑线:难道我平时不能见人? “我……”她刚要说明自己因为家乡习俗,所以有些不习惯穿太女性化的衣服,可她的话还没开头,就听到马的嘶鸣声。接着,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毫无防备的,姞月重重地撞上了车厢,她身边的小河也控制不住地倒在了她身上。 “哎哟……”姞月痛得直呻吟,“怎么了啊……” “姑娘,刚才马受惊了,您没事吧?”车夫的询问从外面传了进来,不过在他的声音后面,似乎还有另外一个人在说着什么。 “马在路上好好地跑着,怎么会受惊?”小河推开车门,露出了脸,问着车夫。 车夫气愤不已地指了指对面那个刚刚下马的年轻人,大声对小河解释道:“就是他!他骑着马不让路,咱们这么小的马车他都能横撞过来,要不是我一看不对头就喊停了马,咱们现在恐怕连人带车都翻在地上了!” 一了解到具体情况,小河就跳下车,双手叉腰,冲那个一脸愧疚表情的年轻男子横眉冷眼:“别说什么道歉的话!姞……咳,我们姑娘都被惊到了,头上还磕了个包。你说你啊,这么宽的路,你走哪里不好,偏偏就要撞上我们的车!” 姞月从车里探出身,拍了拍小河:“我没事的,别耽误了时间,咱们先走吧!”说完她瞥了眼那个骑马的男子,嘀咕道:“不是说越刍的人马术都很好么……” 这年轻男子见车里竟有一位衣着如此雅致的女子,一时有些发呆地盯着姞月。当他好不容易回神后,就听到了姞月的嘀咕,便不由辩解道:“抱歉,我到越刍没几天,还不习惯当街骑马,平时越刍当地的人都能躲过我……啊,刚才实在是有急事……” 被姞月拉着的小河不由得奇道:“你的意思是,只因为你这回有‘急事’,我们的马车就该躲着你才对啦?” 男子噎了噎,红着脸低了头,有些不好下台。 姞月见他这样,也挺不好意思,毕竟人家初来乍到,同自己没什么两样。于是她将小河硬推进了马车,回头对男子说道:“不要紧的,你也是赶路才这么急的吧?正巧我们也要赶时间,所以这次就算是我们都不对好了。” 男子张了张嘴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而姞月已经吩咐车夫继续前进。车夫打起马鞭,临去前还甩给这男子一个大大的白眼,似乎在埋怨他让自己的驾马水平受到了挑战。 那边,马车都走远了,这个男子还在望着车厢后面那两根一晃一晃的红穗子。 半刻后,另有一年龄稍长的男子驾马而来,见年轻男子在当街傻乎乎地牵了马站着不动,跟游魂似的。年长男子皱眉,手下一控缰绳,马就停止了脚步,乖乖地在原地打转儿。 “绍弟?绍弟!”喊了几声都不见他回应,男子眉头皱得更深,“凌、绍!你比我早出发了这么长时间,怎么才到这里?” 发了好一会儿呆的凌绍被唤了第三次才有了回应,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是要去与人见面的,顿时一声轻叫:“啊!坏了!”然后他迅速地爬上了马背,“都怪我,刚才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姑娘……” “什么?!”年长男子顾不得赶时间了,他立即环顾四周,“你说你撞人了?就说你骑马真是不靠谱,都让你早出来这么长时间了,就是怕你一急又要从马上摔下来。没想到这次你是没摔着,反而撞到了人!人呢?什么姑娘?她有没有受伤?伤得严重不严重?” “没有伤……不对,好像有伤……”凌绍呆呆地回想着姞月的脸,“还伤到额头了……” “额头?!破相了?”男子大张了嘴巴,再次不死心地巡视了一遍方圆三丈之内的每个女人,“等等,我问你,那个被撞到的姑娘呢?” 凌绍一指西边,“往那边去了。” “那边?”年长男子转头看过去,“那边只有将军府了,她一个姑娘家的,带伤去将军府干什么?” 凌绍视线紧盯马车消失的地方,喃喃道:“她坐了一辆王府的马车,是去赴宴的吧……” 男子这才弄明白,他的“绍弟”撞上的是一位坐马车的姑娘,不禁大惊道:“你撞了马车?天啊!那你自己有没有伤到?我本以为你撞的是个在路边走着的姑娘!” 凌绍奇怪地回头看他:“我什么时候告诉你她是走着的?” “……”年长男子闭眼深呼吸,待他睁眼时,已经一鞭子打向凌绍骑着的那匹马,“没空和你说什么走路还是坐车的姑娘了!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让你这个笨蛋先走一步的啊!” 马吃痛,撒开蹄子飞奔起来。凌绍“啊”了一声,慌忙地拉紧缰绳,摇摇欲坠地叫道:“大哥!我还没准备好!” “有我在,摔不死你。”年长男子亦拍马跟上凌绍。 “可是我还没对人家正经道歉啊!”凌绍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等你待会儿回来的时候再说吧!”男子稳重地堵上了他的话头。 姞月到达将军府的时候,战红并没有第一时间冲出来再度“非礼”她。只因为战红被她老爹给拎在厅里招待“重要来宾”庆离王爷了。 眼看战红露出的那种哀怨的神情,庆离抹把汗,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与头疼结下了不解之缘。一个苏清跟着到了越刍还好,可再加上战红,就实在不妙了。然而现在的情况是,战红和苏清两人互看不顺眼,那么夹在中间的自己,将会是最最倒霉的人。 姞月被将军府的几个丫头引到了正厅,却见战红和庆离一左一右地坐着,之间隔了一条宽广的过道,彼此遥遥相望。 诡异。 “战姑娘,王爷。”姞月朝屋里的两人点了点头。 “姞月!”战红像是猛地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来了精神,“你终于来啦!我可等死你了啊!” 姞月汗:等“死”我了?怎么听起来这么吓人…… 稳了稳被战红打乱了的心神,姞月不动声色地退了一小步,有礼地对她说道:“对不住了战姑娘,刚才在路上耽误了些时间,所以来得有些晚。” 战红一扬马鞭(姞月:话说在屋里你为啥还带着这种骑马时才用的东西?),霸气十足地说道:“不许叫我姑娘!我命令你以后直接喊我的名字!” 命令?这个嘛…… 姞月状似认真地点头回答:“是,战红姑娘。”闻言,小河在姞月身后捂着嘴要笑不笑的,幸好也没被战红发现。 战红完全抛开了庆离,直接腻在姞月身边,环着她的腰,将脑袋埋在她肩膀上,怨念地来回拧着姞月的新衣服:“这是谁给你买的?好难看!太俗气了!你为什么不来穿我的衣服?!我这里可都是短装,穿起来很舒服的!比起这种能绊死人的长裙子可强多了!” 被无视了的庆离摸着鼻子,好心地冲姞月递了个“你自求多福吧”的眼神。他刚要作壁上观,却见苏清的身影出现在厅外。庆离连忙起身,做出了想救姞月于水火之中而不能的样子。 “放手!” 苏清人未到声先至,只闪了闪就从厅外飘进了厅里,打走战红放在姞月腰上的手,逼退了她的再次靠近,巧劲送开挡住半个人的小河,最后拉过“水深火热”地被调戏中的姞月。这一系列动作潇洒流利,令庆离大为赞赏——不过他还没傻到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因为他暂时还不希望苏清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这里。 “战红,我说过什么你不会不记得吧?你的鞭子……还在么?”苏清挽着姞月的胳膊将她扶住,怨怒的视线却紧锁在战红身上。 “啊呀呀,鞭子当然还在!”战红逞强地拉开架势,抽出鞭子,“睁大你那狐狸眼看看清楚,这不就是我的鞭子吗?” 苏清眯眼:“昨天果然还是不该放过你。” 眼看这两人一触即发。 “姑娘,老爷说让你过去。”一个小丫头怯怯地站在门外,头也不敢抬地禀报。 怠慢为诫 将军父亲的命令不可不从。 战红很是不舍地放弃与苏清的对决,遥遥冲姞月抛了个媚眼,这才得意地顶着苏清愤怒的眼神跳出屋门,再轻飘飘地跳了几下就不见了人影。 眼看未婚妻如此“活蹦乱跳”,庆离心中说不清是啥滋味,最后只化为一声感慨:不愧是越刍当地有名的“红兔子”姑娘,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战红一走,庆离就慢慢地退到苏清视线不及的地方,力图缩小个人所占空间。 而苏清也确实没空与庆离计较,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姞月头上多出来的“红包”。 “怎么一眼看不见,你就受了伤?这又是在哪里弄的?”苏清皱眉,轻轻地触了一下姞月脑袋上那个稍微有些淤血的小包,“撞到哪里了?” “咝!”姞月条件反射般地抓上苏清的手,“疼!别碰!” 苏清反握住她的手,脸色不很好看地说道:“不揉掉淤血,这个包只会长得更大。要是你有比这更好的办法,那我就按你的说法做。真是的,也不知保护自己,稍不注意就又出问题……” 姞月边抽气边还有劲儿反驳:“是是是,大人您是福星,小的我是灾神,您老一不在我身边我就倒霉。那下次再出门的时候,小的能不能申请您先来帮忙祛邪?” “噗!”正努力当自己不存在的庆离实在是忍不住了,小小地喷了一声。 苏清和姞月同时看过去,却见庆离正襟危坐而目不斜视,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感觉到了两人的注目,他还稍微偏了偏头,面带微笑:“怎么了吗?” “没怎么。”苏清冷冷地给了庆离一个警告的眼神。 庆离摸摸鼻子收起了笑。 从发现姞月头上肿了包后就没再出声的小河,忽然停止了在自己袖子里翻找东西的动作,咕哝了声“可算被我找到了”,接着把一块黑乎乎的膏子递到姞月面前:“我就说我随身带了的……呐,抹上吧!还记得不,上次你在家里被门撞到了,就是敷的这个。” 姞月大喜过望:“记得记得,特别管用!小河,快帮我抹点儿……哎哟!苏大人,有药了,你能不能别再揉了……哎!越揉越疼了!” 苏清充耳不闻,一转身就继续“蹂躏”着姞月的额头。因他整个人都挡住了小河,所以姞月也无法越过他去接小河手上的药膏。姞月试着换了角度,谁知苏清也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变换了姿势,她依然看不见小河。 另一边的小河也是如此,不管向左还是向右,都会被苏清适时而恰到好处的挪动而挡住。 “苏大人,您能不能稍微往左去些?”小河不好说别的,只能试着和苏清沟通,但愿他不是故意要挡着自己给姞月递过去药膏。 可苏清居然朝相反的右边蹭了半步。 “……苏清!给我靠边点儿!你挡着小河了!”姞月终于被惹毛,噼里啪啦地对苏清放火,“我现在需要的是上药,不是被你报复似的折磨!啊啊!疼啊!” 苏清手上的动作明显是加重了不少,还笑着问道:“屋里挺乱的是吧?哎,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嗯?” 胡说,明明屋里安静得连根针掉下去都能听到! 姞月泪了:“苏大人,我错了!”然后她又空出一手指了指庆离,“王爷还在,您就大人大量,看在王爷的份上,别计较我刚才说的……啊!好疼!啊啊啊!松手啊!” 苏清笑容不减,手上使的劲却更大了。 那边正斗争着,这边就听“咯啪”一声。 庆离盖上了茶杯盖,起身说道:“我去看看战姑娘——她去了那么久,也该回来了。咳咳,你们在这里继续,继续……” ——不能不逃了,要不然战火早晚要烧到这边来,凡是有姞月和苏清两人同在的地方,自己就更容易遭受无妄之灾。 姞月内心呼唤:王爷,您身为越刍之主、我的上司,怎能如此靠不住!属下被人欺负了,您也不出来伸张一下正义吗?!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苏清放开了被他钳制着的姞月,同时撤离右手,“好了。” 他确实有些本事,姞月因狠狠地撞在马车上而鼓起的小包由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揉了一会儿,居然还真给揉没了。当苏清结束化瘀、高抬了“贵手”后,姞月吸吸鼻子摸了摸额头,感觉平整了许多,之前那种火辣辣的刺痛也减轻了不少。 “这样只能暂时缓解淤血,回去之后还是得上药的——不过三个时辰内不能敷药。要是刚才没化瘀就上药了,只会让你更疼,而且疼的时间还会持续很久,直到肿块消掉为止。”苏清吩咐完,又一时性起,恶意地点了点那刚被自己揉得看不见了的肿包,满意地听到姞月的呼痛声,“我难得好心一次,你居然不领情。” 姞月两手捂着受伤的额头,不敢多说地扁着嘴,泪花在眼里打转转:“谢谢。” 小河不服气地盯着姞月看了好半天,小声地嘀咕:“不过就是揉掉了而已,有什么可炫耀的,最后不也还是要上药么……” 苏清淡淡地瞥了小河一眼,小河立即噤声。 屋里刚静了片刻,庆离苦笑的脸就出现在门外:“战姑娘说她在后面的厅里等着大家。” 姞月与小河面面相觑:还没嫁进王府,就已经能把王爷当下人使唤了,这位未来的礼王妃,也是相当有手段的嘛! 后面的小厅里支着一张不大的桌子,正对着门的位置上,坐着一位身着青灰色便服的老人。战红站在他身后,带着不像是会出现在她脸上的乖巧,为老人捶着背。 这位老人就是战将军了。 在没见战将军前,姞月会以为能养出战红这等豪爽女儿的人,该也是不拘小节的大汉。可一旦见到了战将军,姞月承认不拘小节是真的,但大汉……这位瘦巴巴的战将军,还真赶不上“大汉”的定义。 他真的是战红的老爹么?姞月在心底怀疑着。 据说战将军早年因常年驻守边境,一直没来得及成家,直到四十多岁才娶妻生女。那这样算来,这位老将军已有六十余岁了,可他为什么还保持着五十出头的样子?而且他的年纪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他不是姞月认知中的那种粗犷的将军形象,也没有儒将风采,从气质到长相,各方面都十分平常。如果他走在街上,姞月绝对不会认出他就是个将军。 这个……人的长相还真不能代表什么。 瞅瞅身边已经堆起微笑与战将军寒暄的苏清,姞月不禁又想起了刚遇到他的时候。那时的自己也把他当成软弱书生了。现在看来,“眼见为实”的确是不成立的。 “这就是红儿说的姞月姑娘?”与苏清短短几句话过后,战将军呵呵笑着,将注意力转到了姞月身上,“啊呀呀,很有特色的女孩子嘛,难怪红儿喜欢。哈哈哈,红儿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好了!” 姞月眼角抽了抽:这对父女怎么都……他们果然不愧是父女! 战红坚持要与姞月坐在一处,因此座位是这样安排的:战将军在主位上,一左一右分别坐着战红和庆离,战红身边就是姞月,而庆离身旁则是苏清。 这样,苏清便与姞月隔桌相望。 开饭前,战将军笑眯眯地说道:“大家随意,我们家没什么繁文缛礼,大家随意就好。我也是让下面的人随便做了些本地的小菜,又只请了几位前来,所以都随意!” 姞月听了他的话,乐得不行,在心底改称这位一笑就特别孩子气的老人为“随意将军”。 席间,战将军和战红父女俩缠着姞月,围绕“算一笔小账需要多少时间”探讨个没完。 不受未来岳父和妻子欢迎的庆离也不恼,只盯着对面时而微笑时而皱眉的姞月看了好久,然后他歪了歪头,以微小的幅度运动起嘴巴:“清,其实我从刚才就一直想问你:姞月那身衣服是你的杰作?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什么出乎意料?如果你是说衣服,那么我接受你对我的赞美;如果是指姞月,那么请尽快移开你那色迷迷的眼睛。否则,后果自负。”虽目前无人搭理,苏清依旧保持着客人应有的微笑,私下却从牙齿缝里轻轻甩出狠话,雷霆万钧地砸在了庆离脸上。 庆离听懂了苏清的意思,于是不死心地再问:“是你挑的?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买?咳咳,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这方面的才华——真不知要干过多少次才能培养出这等眼光,上次是不是也送过什么东……” 可惜他下面的话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苏清渐渐阴冷的视线给瞪回了肚子里。 “你少刺探两句会死吗?”苏清含蓄地问道。 “……不会。”庆离再次摸起鼻子缩了缩脑袋。 “啊呀呀,看我,竟然把苏大人冷落了。”战将军一回头,猛然看见了苏清正坐在那里无人理会。他一拍脑门,抱歉地对苏清道:“刚才同姞月丫头说得兴起,唉唉,不应该啊!” 苏清整整面容,轻轻一笑:“无妨。” “啊,怎么能说是无妨呢!那么苏大人来我们越刍是为了查案吗?久闻苏大人办案一绝,莫非这次也是为此而来?有什么需要的地方,苏大人尽管直说,我虽没有大人这种头脑,可在越刍这地面上好歹也活了这些年了,认识的人不少,兴许还真能帮上忙!”战将军哗啦啦地说了一大通。 苏清感激道:“那就先谢过老将军了。” “不碍事不碍事!谢什么谢呢!”战将军偏回了头,夹了几筷子菜,认真地品尝起来,“这菜做得还真不赖,苏大人尝尝?” 苏清面带得体笑容,应景地夹了些战将军认定好吃的水煮青菜。 战将军身边的战红则从来都没停下与姞月的对话,哪怕对面的苏清已经要用目光杀死人了,她也没示弱过半分,跟不知道苏清在瞪她似的。 这么一顿被战将军称为“随便吃吃”的饭,那简直吃得是意味深长。老将军似乎总把重点放在姞月或是苏清身上,而战红更明显了,除了姞月,根本谁都不理。 庆离明知道这是未来岳父在摆脾气、冲自己发火,可他也只能摸着鼻子忍了下来。谁让他无理在先,耽误了与战红的亲事呢? 这些年的拖延,对庆离没有很大影响,但对战红来说那就不一样了。 尽管战将军本人是不在意什么联姻之类的,可世人的嘴巴却没有遮掩,议论战红是非的比比皆是。几乎每个人都在怀疑生性爽利的战红是不是不守妇道,才会被礼王爷如此唾弃,连问一句都不愿意多问,过了二十岁了,也还不成亲。 因此,战红哪怕再怎么不在意,战将军也要站在打抱不平的立场上为爱女讨回一些公道。既然不想明着表达不满,怕得罪了藩王,会对大家都不好,那在饭桌上稍微怠慢一下王爷殿下,也有情可原——毕竟人家老将军只是爱女心切了些。 苏清也看出了战老将军的意思,便笑着悄悄对庆离说:“你来之前也没做好准备么?怎么不带些东西送给老人家,权当孝敬?” 庆离小声回答:“你懂什么!我昨天一到越刍,就派人送礼了——要不然今天哪能这么容易就过关啊?这还只是被暗中下了个小小的教训而已。皇上在我出京前就已经告诉过我要送什么才能讨战将军的欢心了。” 苏清受教地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就说战将军怎么对你格外开恩来着。” 就是因为自己好友有错在先,苏清才没对战红霸着姞月不放的行为太过计较,否则就按他的脾气,无论如何也还是要给战红点儿颜色看看的。何况战红在父亲面前也还是要做个样子的,所以除了拉着姞月不停地说话,倒也没再明目张胆地轻薄她。 由是,苏清算是可以接受饭桌上她对姞月的“正常亲近”。 但庆离明白地接收到了苏清“下次一并报复”的眼神,他用酒杯挡住了自己的脸,心想:苏清老兄,你可千万别算到我头上来啊!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 饭后,天已大黑。战红非要亲自护送姞月回礼王府。姞月婉言谢绝,并表示:“如果你护送我回府了,那是不是还要找个人把你再送回来?” 一边立着的苏清冷笑补充道:“我想,让庆送你回来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庆离佯装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自己爬上了马车,借醉先行一步。 战红还在坚持:“越刍到了晚上就很乱,你不能自己回去!” 姞月这才明白,战红是把苏清给当成空气了。她示意小河先上车去等着,又对战红说道:“战红姑娘,真的不需要。有苏大人在,应该没问题的。”这是姞月在见识过苏清武功的基础上,做出的推断。 战红白了苏清一眼,紧接着拉住了姞月,不让她上车:“就是有他我才不放心!这个家伙对你有企图诶!你放心让他在这么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送你回去吗?” 当着苏清的面,她居然说这种话……姞月脸上红的不是一点两点:“战姑娘!” 战红摊手道:“我有说错吗?你能否认他对你有意思?” 姞月狼狈地看了眼苏清,见后者似乎没听到这边的对话,便稍稍松了一口气:“其实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他自己也是住在王府的,能把我怎么样?姑娘就不要为了这一时半会儿坚持了啊!要是你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我才担心呢!” 战红眼睛闪亮闪亮的:“你担心我吗?那你就是把我当朋友看啦?” 姞月笑道:“不是朋友怎么会答应来你家吃饭?虽然你昨天对我……呃,是有些让我生气,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在这个世……哦不,我是说,现在像你一样的女孩子,真的很少见了呢!我做不到你这么潇洒,所以我很羡慕你,当然也很喜欢你。” 战红马上放了拉着姞月的手,得意地冲苏清道:“听见了没?姞月喜欢的人是我,不是你这只臭狐狸!” 苏清停下了安抚马的动作,似笑非笑地回头看向姞月。 “是么?”他低声问了句,不知是在问姞月还是在问战红。 姞月在心底无限哀叹:战大小姐,我都说你是我的朋友了,为啥你还陷害我?!难道是朋友就该“插朋友两刀”吗? 战红不知姞月所想,只在为自己打败了讨厌的臭狐狸而感到骄傲:“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姑且相信那家伙一次。只一次,如果他不好用,那下回你到我家玩的时候,可就要让我护送你回去哟!” 姞月很想捂脸,但她不能。 所以姞月说:“……谢谢……” 守株待兔 战红进了将军府后,姞月都不敢往苏清那边看,只匆匆地爬上马车。刚一坐稳,就听苏清在外面吩咐着车夫道:“天黑了,小心坑洼。” 车里,早上了一步的小河拽拽姞月的衣服,悄声问道:“那个战姑娘没再说其他的吧?” 姞月沉默了一下,“没有什么。其实战将军都告诉我了,战红姑娘身为越刍驻守将军的女儿,小时候被别人抓去当过人质,从那之后就根本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了。没有能说得来的朋友啊!这样独来独往的人生,她是怎么坚持住的?换做是我,早就疯了吧!” 小河道:“她的身份也该习惯了这种生活。就像我们小户人家的女儿,不也天天习惯着挑水种地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可感慨的。” 姞月想了想,笑道:“说得也是呢!那好,以后只要我们没事了,就多来将军府陪陪她!” “还用我们?”小河意有所指,“有王爷就够了。再说战红姑娘不马上就要嫁进咱们王府了吗?到时候一天到晚都见面的,你想躲着她都难。” 可能苏清还算是“好用”的,因为马车平稳地回到了王府,一路上也没发生什么拦路抢劫的事情。不排除战红夸大了越刍的治安水平,但苏清的确功不可没。 “他还真有祛邪的本事……”姞月边咕哝着,边下了马车,王府大门上挂着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照得门外几米远的地方都亮堂堂的。 苏清没有下马,只看了看王府附近,然后对姞月说道:“已经到了王府门口,应该没什么危险了。你先进府,我还有些事情需要解决——让他们不用留门,我自有办法进去。” 苏清说的倒是轻松,可姞月怎么听却怎么都觉得这话像是小说里常见的桥段:丈夫半夜出门,嘱咐妻子不要等他。 雷啊!天雷! 姞月“囧囧有神”:苏大人,这话不该是对我说,要说也该是吩咐门房才对。 等不到姞月的回答,苏清挑眉“嗯”了一声。姞月见风使舵:“记住了,待会儿我会对门房说明的。大人您一路……好走。” 苏清明知姞月的想法,却在心中好笑着,也没有对她回话里的那个可疑停顿太过深究,只说了句“记得上药”,就驾马往城外去了。 车夫已经把马车赶进了府门,门外只有小河和姞月二人。 “进府吧?”小河探头问道。 姞月敛神,收起目送苏清的视线。哪知她一回头,却撞上了小河促狭的笑容。姞月脸上没来由地一热,不由自主地就想辩解:“这么晚了,苏清这又是干什么去呢?要是王爷知道了,恐怕又会为他担心。还说什么自有办法进府,什么办法啊,该不会是翻墙吧……” “好啦,姞月。”小河拍了拍姞月的肩膀,“我看得明白:你的衣服很好看,将军府的饭菜很好吃,当然啦,最重要的是,苏大人的护送也很体贴。你说对不?” 姞月大窘,作势要打小河。 “嘿嘿,我可没说错!”小河躲闪着跑上了门外的台阶。 姞月刚要追过去,却不小心瞄到府门石狮子后似乎有个什么东西的影子。从她所在的角度看,这被拉长了的影子十分怪异,飘飘地映在徒有光亮而实则冷清的王府大门外,似乎还在不停地挪动着,只看得她从心底发毛。 “什么……”姞月吞咽着口水,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快哑了,她的笑容僵在两颊,脸上开始发青,唇间的血色也在慢慢褪去,“什么在那边?!” 小河听姞月忽然颤悠悠地问了这句话,也有些摸不到头脑。她咯咯地笑着回了身,推着姞月:“干嘛呢?想吓唬我?” 而她一回头,却见姞月脸色不像是在开玩笑吓人,所以也认真了起来。她顺着姞月的视线望过去,同样看到了那个影子。 “啊?”小河抽气,低低地叫了一声。 影子还在晃动,小河与姞月都忘了要逃进近在咫尺的府门,两人几乎抱成一团,簌簌地紧挨着,双手交握,瞪着眼看向那抹不断变形的影子。 那影子渐渐地变淡,最后,从石狮子后面缓缓地冒出一个人来。 ——原来是活个人。 姞月和小河同时听见了彼此的松气声。 “姑娘终于回来了啊!”影子的主人以着不合目前气氛的轻松语气高兴地说着。 “……是你?”姞月认出了这个人是下午撞了马车的那个年轻人,“你怎么在这里?来找王爷的?为什么不让人通报一声直接进府呢?” 凌绍动了动站得有些发麻的脚,局促不安地说道:“姑娘,我、我叫凌绍,我不是找王爷的,我、我是来找你的。下午的事,我还没向你道歉——对了,姑娘头上的伤怎么样?伤得厉害吗?那个,要是、要是真的破相了,我,我愿意负责……” 小河在姞月身后窃笑着捅了捅她的腰,附在她耳边说道:“又来了一个傻子。” 姞月被小河挠得抖了抖,低声警告了她一句:“别闹!”然后她示意凌绍同她一起靠近烛光比较亮的地方,转身指着额头,正色道:“凌公子,诚如你所见,我并没有受伤,也没有破相。所以这是完全没必要‘负责’的。” 凌绍期期艾艾:“我在这里等着姑娘,就是为了道歉。我不是很会骑马,结果害姑娘受惊了,不管怎么说,我心里难安。因见姑娘坐的是王府的马车,所以我就……” 姞月刚才就看他有些像是站在王府外很久的样子,现在结合他的说辞,便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由惊问:“难道你一直都在这里等着我回来?” 哪知姞月这一问,凌绍更局促了:“不,没有!我不是一直在这里的,我没有纠缠姑娘的意思!我是傍晚才赶回来的!我真的没有其他想法!” 姞月对他这种急于解释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她与小河交换了个眼神,上前安抚着明显已经有些陷入某些不好回忆的凌绍:“凌公子?你怎么了?我并不怪你在府外等着道歉,我的意思是说,其实不必这样的,你同我们一样都是刚到越刍,马术不精的话,下次多注意些就行。我的伤确实不厉害,你千万不要再自责了。” “是呀!她没有怎么样的,只是额头被碰了一下而已,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呢!”小河也站到了姞月身边,帮着她劝慰凌绍。 凌绍一手扶着石狮子,一手按住前胸,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地在姞月和小河轮流的安慰中恢复了些神智。一想到自己方才的不对劲,他更觉无地自容:“对不起,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姞月尽量让脸上带着笑容,生怕再说了什么话会刺激到凌绍,“那今天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凌公子快回去休息吧!从傍晚站到现在,也该累了,若说道歉啊……呵呵,我接受。这样可以吗?” 凌绍愣愣地点头,正想再说什么,忽然王府虚掩着的门由内推开,管家的脸露了出来:“姞月丫头,我听底下的人说你坐的马车都回来了,那你人还在门口磨蹭着什么呢?咱们刚来不清楚情况,可当地人都说越刍这里挺乱的。既然到了,那就快进府吧,别在外面耗着了。” 姞月连声应着“知道了”,复又对凌绍抱歉地笑了笑:“管家老伯在催,我先进去。凌公子,今天的事儿,你真的不必介意!那我先走,你也快回去吧!免得太晚会让家里人担心的。” 小河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公子可别让家里人为你挂牵,只是道歉,什么时候来都可以的,哪用得着这么晚都在等着我们姑娘回来呀?” 管家见姞月和小河还在与那个陌生人说话,便再次开口催促:“姞月丫头?你要再不进来,我可要关门了啊!” 姞月匆匆对凌绍说:“我先回去了。”接着她就拎起裙角,与小河一起,几步登上了门外的台阶,迈过门槛,消失在管家身后。 管家等姞月小河二人离开,才笑眯眯地出了大门,围着凌绍转了一圈,“你是谁家的孩子?长得倒是很周正嘛!这么晚还在府外等人……莫不是喜欢上我们姞月丫头了?啧啧,你呀,有的熬了。”他又拍拍凌绍的肩膀,像是为他鼓劲一般,“努力吧,小子!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儿!要是碰到了比女人还好看的男人,可千万别因着一时好奇就跑去搭讪。” 说完这些令凌绍窘迫又不解的话,管家就带着些没来由的兴奋,小步踱进了府门。 独留凌绍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比女人还好看的男人?什么意思?” 然而听着王府那扇红漆大门“咚”地一声关死,他回了神:“啊!居然忘了问问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我做人好失败……” 凌绍兀自后悔中,但过了没多久,他的脑子就稍微能正常运转了:那位老人和之前那个爱笑的小姑娘似乎都叫她“吉月”? “好像……是不是吉月?”凌绍牵起被自己遗忘到角落的马,边走边发愣地在嘴中重复着管家和小河对“姞月”这个名字的发音,“还是季月?唉,名字啊名字……要不明天继续来等人吧!” 如此下定了决心的凌绍,准备明日再来“守株待兔”。 关上大门挡住了一切的外人窥视,管家这才赶上了已快要进屋的姞月,义正辞严地对她说道:“丫头,不是我说你啊,越刍这个地方乱的很,你怎么能轻易就相信一个不明身份的人,甚至还和他站在外面说了这么久的话?就刚才那个,他叫什么、是什么来历、家住哪里,你都知道吗?咱们才来了一天,我不信你这么快就能探清一个人的底细。” 姞月笑道:“没有相信。王府大门近在眼前,不过是说了几句,我也没告诉他我的名字。” 小河在一旁插嘴:“依我看,那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大笨蛋也不是坏人,为了下午撞了我们的事儿还特意又来道了一回歉呢!” 管家瞪眼:“这年头,坏人都喜欢先装成笨蛋接近你!这点都不知道啊?!” 听了管家教育小河的话,姞月默了默:老伯这话真有哲理,喜欢装成笨蛋的坏人确实不少,自己就遇到过,比如苏清。 在院门口辞谢了管家,姞月和小河进了院子。 点亮蜡烛,看着烛光照出自己的影子,姞月这才忽然想起,她把苏清临走前吩咐的事情给忘掉了。托起蜡烛台出了屋,她朝外面一望,发现似乎每个院子都已经熄灯,门房那边好像也没了光亮。 该不该再回去对门房说一声呢? 姞月托着蜡烛台站在屋外举棋不定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慢慢地往大门方向走。 答应了别人交代的事情,那就要办好。 她如此想着,跟幽灵似的一路飘了过去。 …… 在越刍的第三天,姞月有了空闲,便开始收拾自己住的小院子。 早在到达越刍的第一天下午,她刚进王府就忙着算来时路上花掉的钱;第二天上午又与管家老伯对账,下午则是去了将军府赴宴。 好在今天没事儿了,终于能为自己干些活啦!姞月如此想道。 喊上小河,带着借来的两个丫头,姞月投身清洁行列。屋檐上的蜘蛛网,让前来帮忙的小厮挑下来;墙面用掸子掸过,露出了原色;地上泼几盆水,就洗去了灰尘;小花坛里的枯草拔掉、路边的鸟粪铲除……忙了一个上午,小小的院子被几个人收拾得里外一新。 “谢谢你们咯!”最后,姞月打来了清水,让大家清洗一下,这才笑着送走了那几个自告奋勇来帮她打扫的女孩子。 “不用谢!下次姑娘有事尽管说。”女孩子们洗过了脸,嬉笑着离开。 姞月满足地看着干净的小院子,对小河说道:“就算不在这里过一辈子,也还是觉得收拾干净才能住得更舒服。” 小河点头附和道:“我也没法住在猪窝一样的地方。这样最好了,虽然地方小点儿,但好歹我们也有了自己的院子,比住在大通铺强多啦!” 姞月又看看院子,感觉少了些东西,于是问小河:“原来种在那边花坛里的花,现在都枯死了,让它空着多可惜,咱们要不要在里面种些东西?” 小河歪头想了想,又挽起袖子和裤脚跳进花坛里,来回走了几步,冲花坛外等她回答的姞月说道:“种花就没意思了……我看这地方虽然不大,但应该能种两棵果树。那你说咱们种什么好呢?桃树?杏树?梨树?从别处移过来几株已经长成了的,等明年咱们就能吃到新鲜果子啦!” 姞月打趣她:“就晓得吃!好吧,那就种果树。等会儿我去问问府里有没有人知道哪里能找来树种。至于你那从别处移植的主意啊,我看难办。咱们还是自己种吧!” 小河跳出花坛,“那可不一定,说不准这里还真有好心人家肯把果树卖给咱们几棵哩!不过这外面一圈需要换成小篱笆。嗯,回头我找个东西来把这些土墩子砸掉。” 姞月拍拍手说道:“那我去请示王爷,问他允许在府里种树不。对,一并也去问问管家老伯,兴许他能找到人呢!实在不行,我们就自己出门花钱买。” 小河道:“那好,我这就找锄头。” 讨论完毕,二人兵分两路,各自忙各自的任务去了。 关于种树,姞月问过庆离,得到的回答是:“你住的地方,怎么高兴怎么来。只要不是拆毁了那院子,里面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不管的。” 关于树种,她又问了管家,得到的回答是:“自己种那要等多长时间?还是移过来几棵吧!刚到越刍的时候,我记得好像是看见城外有个果园,要不你去打听打听?” 谢过管家,姞月兴冲冲地跑回去拉上了小河,顺手锁好放着账本的屋门,就准备要一起出府去打听果园在哪里。 “哎,你这个说风就是雨的毛病!慢点慢点,我穿着裙子呢,跟不上你了!”小河被姞月带着,有好几次都差点儿被脚下的裙子绊倒。 姞月在前面放慢了脚步,趁小河赶上来的空回头扫了眼她的衣服,“早八百年你就不爱穿这么长的裙子了,怎么今天干完活又换上这身压箱底的了?” 小河道:“刚才锄地的时候,衣服弄脏了,我想着也没啥要紧的事儿,就换上这个应急了呗!” 说说笑笑间,两人出了大门。 门外已经有人等着她们了。 小河惊诧地一手指向在门外不远处跟站岗一般立着的凌绍,也不管动作和语气的失礼,只“咚咚咚”几步跑上前,瞪着眼问道:“怎么还是你?昨天你等着我们是为了道歉,今天这又是干什么来的?” 凌绍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说道:“我来是想……想问问那位姑娘的名字……” “名字?”小河甩开手,实在忍受不了这过于宽大的裙子,于是弯腰系上裙子的下摆,当她直起腰来的时候,已是满脸的警戒,“昨天才认识的,姞……我们姑娘的名字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凌绍踮脚看向姞月。 姞月慢慢地走了过来,见那个几乎快要被自己忘记的人又一次出现在王府门外,而且看他的样子,很像昨晚似的等了很久。她生怕管家老伯的话成了真,也开始有些怀疑凌绍的目的不单纯了。 凌绍能看出姞月和小河的戒备,顿觉自己做人失败,难道自己长得确实令人生厌?越想越自卑,他只得黯然解释道:“我不知姑娘的名字,就是想来问问……我觉得,总不能彼此相识了,连名字都不知道,所以我在这里等着姑娘出来……” 姞月听了他的话,感到有些好笑地抿了抿嘴,试探地问道:“那么凌公子,如果我这些天都不出门呢?” “那我就一直等,每天等。”凌绍老实地回答出自己的打算,“直到姑娘哪天出门为止。” 人都有虚荣心,姞月也不例外。有人情愿一直等着见自己一面,只为打听自己的名字,不管这个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会让她心中升起些异样情愫。 然而满足虚荣心是有的,姞月脑子里的清醒也还在。她不敢掉以轻心——被苏清骗过一次就够了,不需要任何人再来第二次。 相对于小河的时刻警戒,姞月倒是显得平静许多,还有心情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我叫姞月,女吉的吉,月亮的月。能否问一下,凌公子这么急着想知道我的名字,|Qī|shū|ωǎng|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想扎个小草人诅咒我?” 谁知凌绍竟认真地说道:“这不成,据说巫蛊里的草人还需要生辰八字。我不会诅咒你,如果怀疑的话,那么可以让所有知道姑娘生辰的人都不要告诉我。” 姞月真的不想笑,但她忍不住,因为她身边的小河笑出了声,让她受到了影响:“哈……哈哈哈!” 这一笑,却把二人的防备之心全都笑没了。 而凌绍居然还弄不清情况:“你们笑什么?在笑我吗?喔对了,姑娘这是要去哪里?用不用我带路?别看我骑马不行,可认路还不错的。” 小河弯了腰,直拍打着姞月的后背,边笑边咳嗽着说:“怎么还有这种人呐!哈哈,笑死我了!让他带路,让他带路!正好我们还缺个人扛树苗呢!” 姞月被小河一拍,笑没了声,抽了好几口气后,她捂着肚子,对凌绍道:“凌公子要是不介意的话……请带我们去城外的果园吧!” 凌绍得了姞月的“利用”,不禁大喜:“好啊!” 他喜形于色的兴奋,再次成为姞月和小河狂笑的对象。 大事不妙 自从为姞月扛了一次树苗后,凌绍的“守株”行动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了。几乎每天都牵着他那匹老实乖巧的马站在王府外等人——他并不怕浪费时间,反正他在兄长眼中不过是个吃闲饭的没用弟弟,一天到晚的耗在别人家门口,只要不是干坏事,那就无可厚非。 可凌绍少见的坚持,渐渐地让他的哥哥凌纪也有些犯愁。 这天,凌绍如往常一样,清早起来吃完饭就跑到马厩里将爱马洗刷干净,套好鞍子后,他牵起缰绳兴冲冲地朝外走。刚一迈出家门,却见本该比他早离家的哥哥正满脸严肃地挡在路上,看样子是在外面特意等他很久了。 “你又要去?”凌纪瞟了一眼凌绍牵着马的手,那双手布满刮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狠狠地磨过,“你找到人家姑娘吗?道歉了没?” 凌绍诺诺连声:“道歉了道歉了!” 凌纪见他这样,只余叹息,终是忍不住说道:“绍弟,不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打击你,可你真能忘掉那个女人吗?我原以为我们来到越刍这里,除了能经营好我们的铺子,还能让你稍微变得开朗些,不要再去回想那个女人对你的伤害了。可你却又……唉,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凌绍慌忙解释:“不!大哥,姞月姑娘不是那种人!我去了很多次,可她从来没有嫌弃我懦弱、不会说话……上次她让我帮忙来着……” “帮忙?”凌纪再次看向他的手,“所以你的手就变成这样了?她到底让你干了什么?还有,你每天都去,究竟能见她几次?好人家的姑娘可能每天都出门么?” “不是天天都能见……”凌绍自是不敢告诉兄长,自己只与姞月见过三次,因又拉着缰绳,想背过去把手藏起来。他身边的马不舒服地一仰头,让他欲盖弥彰的行为被凌纪一览无余。 凌纪见状,心知拿他没辙,只得央求道:“我平时忙着做生意,无暇顾及其他。你嫂子眼看就要生了,就当我这个做哥哥的求你一次,求你在家里呆着,帮我照看一下她——这样我在外面也好放心啊!家里的几个老妈子都是外人,我是真的不敢相信她们,一旦遇到了什么大事,若一时没个能当家的,她们可不就要乱套了。” 凌绍将手摊开,放在眼前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抬头道:“我明白了,大哥。” 看弟弟这般失落,凌纪也有些心虚,他连忙又保证道:“大哥在这里认识了不少人,等过几天没事的时候,也去问问那个姑娘的性格如何、是不是适合你。你要是真的喜欢了人家,如果她能愿意,那大哥可以帮你去提亲啊!” 凌绍低头道:“不可能的吧……她是王府的人……” “什么王府不王府!”凌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人家说了,礼王爷那王府里,既没有妹妹也没有姐姐。你那个姞月姑娘,不就是前几天张老爷说的王府女账房么?咳,就说你那天魂不守舍的,连张老爷说了什么都忘了?只一门心思想着要去给人家道歉啦?” “可是她……”凌绍还在犹豫。 “什么可是!”凌纪扯着弟弟就往回走,“不过是个王府账房,地位再怎么高,也是下人身份,不可能会有太强的门第观念——再说了,咱们家也是小有积蓄的,就不信配不上她!” 凌绍被动地由凌纪拉着进了家门,还是不敢去想这个问题:“我不能……” 凌纪深知弟弟瞻前顾后的性格,于是也不再搭理他的愁眉苦脸,径自牵了马,出门谈生意去了。 同样是清晨,王府里,早早起身的姞月与小河合力抬来了一大桶水,哗啦哗啦地浇在刚刚移植过来的桃树树根边。 “没想到他们还真愿意给树苗呢!”姞月擦把汗,颇有成就感地看着那两棵一人多高的树苗,“明年大概就能结果了吧?” “桃三杏四,这桃树我看也有一两年了,说不定明年真的能结果子呢!”小河遗憾地撴下木桶,“昨天在人家果园子里,咱俩都忘了问这树长了多少年了。不过,若说昨天这事儿,最该感谢的还是那个凌绍,要没了他,只凭就咱们两个,可怎么把树苗带回来呀!” 姞月也放下了舀水的勺子,皱眉道:“就不知他的手有没有被这么粗的树干划伤,都怪我当时没想到这一层,要是有什么手套之类的可能好些……” 小河不清楚手套是什么东西,但却了解姞月在自责什么,所以她笑道:“哎,这可不能怨我们,那是他自告奋勇的。不过我想啊,他恐怕更愿意受些小伤,也好让某些人心疼呀!” 姞月伸手拧了小河一把,嗔道:“你说什么呐!” 小河且笑且逃,逃了没几步,见姞月并没有来追自己,便大了胆继续调侃:“你别装样子!哈哈,脸红了哟!看吧,你还是知道那呆子是干什么来等人的。不就是对你一见钟……” 姞月一把扔了勺子就飞扑过去要掐小河的嘴,“乱说乱说!我们才见了三次而已!” 小河撒腿就跑,边跑边回头笑着叫道:“害羞啦害羞啦!咱们的姞月姑娘也学会害羞啦!” 跑了没多久,姞月终于没了力气,喘息着坐倒在地上——反正她外面罩着一层干活时专门穿的大袍子,也不怕弄脏。 “我累了!”姞月抱膝,脸上红扑扑的,仰头望着天空,“小河,咱俩别闹了,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弄出一身汗多不好。” 小河笑到脱力,于是也学姞月一样坐在了地上,抬头看天空里不断变出各种形状的云彩。 “你说……”姞月一静下来,就要发愣,她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反托着下巴,“那个凌绍会不会又是第二个苏清?” “第二个苏大人?”小河知道姞月与苏清之间的“恩恩怨怨”,自然明白姞月这里的话是什么意思。因此她不确定地说道:“你是说那个呆子?可你不觉得他很呆吗?居然还有人会用这种办法搭讪。” 姞月伸手挡住逐渐升起的太阳,“我还没见过这么天然呆的人,他八成也在装傻!只是,我这次又有什么被别人关注到的嫌疑了?” 小河扬手拉住姞月,两人互相借力起了身。 “不会的,你上次那是没有防备就被苏大人骗了,这回多多注意一下那个呆子就行!说不定他就是那样的呆呢!” “我昨天已经很仔细地在观察那个凌绍了,可是什么马脚都没发现。”姞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次苏清的事儿上,我好歹也还看出了些不对劲,只是没往坏的方面去想。但这次……也许凌绍比苏清更会装?” 小河点点她的额头,说道:“你这里,装得东西太多了!疑神疑鬼的做什么?大不了还有王府撑腰哩!这次可和上回你被骗的时候大还不一样了,越刍是礼王爷的地盘,再加上你同战红姑娘的交情……那个呆子能把你怎么样啊?” 姞月捂着受伤的额头,怨念地说道:“虽然今非昔比让我也有了些信心——但是你的手指头为什么非要点在我撞出了包的地方啊!很疼的!” 小河佯装惊讶:“咦?那个包不是已经被咱们无所不能的苏大人给揉没了么?” 姞月:“……算你狠!” 被小河戏称为“无所不能”的苏大人苏清,此刻正带了两个重重的黑眼圈、顶着一下巴青色的胡茬子,难得没了一贯保持的冷情形象,整个人都显得颓废不已。他风尘仆仆、一脸疲惫地半靠在庆离书房里的椅子上,同某人谈论所谓的“大事”。 “我刚回来,你有事要说?”苏清言简意赅地用表情向庆离宣告:我很累,有话快放! 庆离端着茶杯哼唧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摸摸鼻子,准备“先礼后兵”:“那个……你两天都没休息么?” 苏清虽累,但脸上的表情依然还是比较丰富的。他讥讽地看了庆离一眼,不答反问:“我都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你说有没有休息好?” 明知故问不好,可庆离确实是只有这种办法了,他想先用尽量缓和的话语来平复苏清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暴怒。所以,庆离清清嗓子,继续太极:“还是刑部的案子吧?要不要说来听听,让我也微尽薄力、给你参详参详?” 苏清累到极致,没功夫同他废话,于是直奔主题而去:“有话直说,我真的没精力跟你打哑谜。至于这次的案件……你是没法‘微尽’你的‘薄力’了,所以你不管也罢。” 庆离又哼唧了片刻,终于在苏清愈发不耐烦的神情中惴惴地说道:“要不,我还是等你休息好了再说?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清及时递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兄弟,你想耍我吗?” 庆离扶额而叹:“清,你究竟在哪里过了这两天啊?怎么回来之后的用词都变得这么市井了?” “说还是不说?”苏清眯眼。 庆离见转移话题无效,只得摸着鼻子小声地说道:“如果我说了,那你可先得保证听了之后不会直接跳起来杀了我。” 苏清忍无可忍:“如果你再这么婆婆妈妈,小心我马上跳起来替战老将军砍死你!” “好好好,我说,我说就是。”庆离把眼一闭心一横,“我听管家说啊,你的姞月,被一个长了一副受气样儿的来路不明的小子给拐骗了!” 没有预料中暴怒的声音。庆离睁开眼,然而他刚一瞄到苏清太过平静的脸,就吓得茶杯在手里晃了好几晃。他慌忙将手抖了好几抖,才勉强将茶杯挽救回来。 “我知道了。”苏清甚是平静地扔了四个字,翩翩走出庆离的书房。 “兄弟……你这是要干啥去呢?”庆离承认,自己就是喜欢苦中作乐,因苏清并没有当场发火,所以临了还不忘学学他刚带回来的新词儿。 “我去休息。”苏清以着更为平静的语气,回答了庆离的问题。 大事不妙! 庆离一把冷汗直冒个没完,不由得在心中为那个不知名的“小子”默哀了半刻。 苏清慢慢地朝着那暂时充当客房的院子走去。现在的他看似平静,实则心中已经转过不下千百个念头了:只不过是两天忙着查案而已,那妮子就又出乎意料地在这里认识到了其他人?好本事! 且不管那翻涌不止的莫名情绪,苏清决定还是要养足精神再作战。屈指一算,他又望了望天色,发现太阳还没升到三杆,稍事休息的时间也还是有的——那么中间空出的这几个时辰,就当是先赊给了她。 下午,姞月独自一人懒洋洋地站在院子里,有一茬没一茬地为桃树剪着枝。 小河终究还是急性子,明明说好了过几天再去问人家,谁知她下午趁着自己睡觉的时候,就偷偷跑到果园问桃树的树龄了,现在还没回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急不可耐”? 姞月拎着大剪刀,脚下转个方向,换了另一个角度继续她的“咔嚓、咔嚓”。据小河说,桃树不常剪枝会影响成长,所以她才会在这里干着这个她并不熟悉的活儿。 啊,说起来,那个家伙好像也不在府中——所谓“那个家伙”,苏清是也。 自打从将军府回来后的那个晚上开始,苏清似乎就没再出现过。他自称是当天晚上就能回来,可如今也没个人影。这么个大活人,能去哪里呢?他不是对越刍不熟么? 姞月边想着心事,边剪得没劲,却忽听有人在她背后问道:“这又是种的什么东西?” 姞月手上动作一顿,巨大的剪刀几乎要倒栽葱似的回扎在她身上。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惊喘再采取自救行动,就感到后脑勺起了阵凉风。 她身后的人显然还不想让她被剪刀这种低级的凶器伤到,因而很配合地从她后面伸过了手,不知碰到了哪里,一下子就将她的手腕翻了翻,剪刀便又正对着桃树的方向了。 有惊无险。 姞月连忙丢开随时能“扎人于无形”的剪刀,转身面对出声吓到了自己的人:“苏大人,好好的,做什么在别人背后忽然开口说话?” 此时的苏清与上午刚回府时的样子大不相同。一觉过后,他的黑眼圈消了,胡茬子也没了,若是庆离第一时间看到现在的苏清,一定会嫉妒不已:他这么快就能恢复原貌?果然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苏清浑身清爽,但心里却不清爽:“我听说,最近有人在外面等你出府?” 他这是什么口气什么意思! 姞月下巴颏一抬:“关你何事?” 苏清静静地看着她,“越刍这里很乱,相信管家和战红那只红兔子都已经告诉过你了。那么,就不要随便相信外人,尤其是刚认识没几天的外人。” 姞月依然抬着头直视苏清,不无讽刺地以着故作的惊奇口气问道:“外人?您认为,什么才叫‘外人’?所有不归于朋友亲人的都算是吗?如此说来,大人您也是外人——那我该不该听您的话呢?”末了,姞月不忘补充:“请不要以为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像您一样,工于心计、擅长骗人。”最后这八个字,她说得跟下定义似的,铿锵有力而掷地有声。 苏清觉得自己磨练了多年的耐性一到姞月这里就容易提前告罄,他刚刚睡醒的脑袋罕见地出现了名为“愤怒”的混沌:“很好,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那我不介意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然后你就会分辨出我是不是‘外人’了。” 姞月不想去研究这个冒火的男人在生什么气,更不想去探寻什么“关系更进一步”的深层涵义。她跨出矮矮的篱笆,看也不看苏清一眼地往屋里走,边走边道:“苏大人,您慢慢坐,小女子还有事在身,需要出府一趟。” 苏清的判断力正急剧下降着,闻言,他直觉姞月是想去见府外那个“长了一副受气样儿的来路不明的小子”。他不清楚自己一开始的计划为何会成为可笑的变化,他好像已经忘了刚才来时的心境是多么的平和,本来只是出于关心而来提醒一句的,但为何会变成这样? “正好,我也要出府。” 听到苏清的话,姞月身影一僵。 ……苍天,她并不是真要出府的啊!到时候,出去了却没了那个“有事在身”,依苏清这么精明的头脑,还不马上就能看出自己蹩脚的托辞? 怎么办? 当姞月同苏清这一对奇特组合往外走的时候,姞月还在思考着怎样才能圆谎。而她并不知道,更可怕的还在后面等着她。 王府门口,刚跳下马的战红一见到姞月,就自动忽略了苏清的存在:“姞月,我来啦!你正好要出府么?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呀!你想到哪里?我带你去!” 苏清的脸先黑了一小半。 姞月张张嘴,却又见到了远远走过来的凌绍。 “姞月姑娘,好巧,你又要出门了?还是去城外的果园么?”得空就往外钻的凌绍站定在府门台阶下,因苦等许久后的又一次相见而满面春风,“小河姑娘这次没跟着你?” 这下子,不仅苏清的脸完全黑掉了,就连战红的表情也怪异了许多:“诶?你是谁?又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坦白交代,你是怎么认识姞月的?” 一向少人亦少狗的礼王府门外,短时间内聚起了明着似乎是以姞月为首的“四人帮”。 此等阵仗…… 姞月顿感自己腹背受敌。 第三十一章 狐狸挥爪 前有战红,后有凌绍,旁边还附带着个苏清……这很不妙。 要说现在的姞月可什么都不怕,但就怕战红和苏清再打起来。如此担忧之下,她反而倒是对凌绍的处境比较放心。因为在她看来,凌绍与其他二人都没交恶,那就更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之类,绝不会像战苏这两个一见面就不对盘的斗鱼。 事实上,接下来的情况与姞月的想法有些偏差。 因着战红咄咄逼人的问话,凌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我与姞月姑娘前几天刚刚认识。是我马术不精,撞上了姞月姑娘坐的马车,害她受了些伤…… 苏清眯眼:“原来就是你。 战红一听,轻巧几步就跳到姞月身边,拉着姞月上上下下的打量,恨不得要把她剥开,也将里面内脏看个清楚。 最后,她的视线定在姞月额头上:“这个还没消的包就是了?坐着马车么?那就是你到我家的时候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家有很多专治跌打的药膏。 一连串的问号砸得姞月发晕,她连忙稳定心神,为惹起战红之怒的凌绍说好话:“凌公子是无意的,加上我当时也不很疼,所以就没说。 苏清冷笑道:“那是谁在将军府里喊疼喊了半天?还不让人碰,说是涂上药就管用……他又瞥了眼战红,“战姑娘难得来一趟王府,我想应该是有事要找庆离王爷的。王爷就在府内,不过好像稍后就会出门巡视越刍一带的具体情况,姑娘不需快些处理你们之间的……婚事问题么? 战红被苏清点明了来意也不害羞,仰头一甩马鞭子,鞭梢对准苏清:“哼,臭狐狸,你不用太得意!我今天虽然是来找那个温吞王爷商量婚事的,可我好歹也要嫁进王府了。等我住进来的时候,你也该回你的京城去了吧?到时候同姞月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是我不是你!嘿嘿嘿嘿! 炫耀完,战红跳到台阶下拴好了马,回头几下就又跳进了王府大门,她轻飘飘的掠过姞月,还不忘添上几句:“出门在外一定一定要小心某只臭狐狸!待会儿我摆平了那个小气王爷就去找你。喔,我看啊,实在不行你今天就别出去了,等哪天得了空,我再带着你到我们越刍最好的地方溜达溜达。有人领着总比没有强!哼哼,这可不是某个臭狐狸能做到的事情! 姞月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只得呵呵地一笑了事。 战红终究还是不负其“红兔子之名,言语间占了上风的她很是得意地在苏清背后吐了舌头做个鬼脸,随后几个蹦跳就消失在了王府主院的方向——看来她还很了解庆离住在哪里。 她这一走,也该没事了吧…… 谁知姞月还没完全放下提着的心、吊着的胆,在战红那里吃了些闷亏的苏清便又开口了,这次换他冲凌绍发问:“这位公子,你每天都在府外等着姞月?唔……似你这般在王府门前徘徊,对王府的影响很不好。别人会以为王府欠了你的什么没还,而你则是为了讨债才每日坚守在此。话又说回来了,姞月是王府账房,也不是随随便便就等到的。 姞月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这个家伙在说什么呢!自己的交友自由什么时候也要被王府的身份制约了?而且,这种借口怎么听怎么别扭好吧?苏清今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啊? 思及此,姞月不由得对苏清怒目相向。 “就是这样。所以希望你以后尽量不要动辄守在王府外等人,不管你接近姞月是有着什么样的目的,我相信我都有本事查出来。无视姞月的“怒目相向,苏清做了如上总结。 凌绍沉默了好久,轻声问道:“您与姞月姑娘有婚约? 苏清挑眉:“没有。 “是亲朋? “不是。 得到苏清两次回答的凌绍又看向姞月:“那么,姑娘同这位公子有过什么山盟海誓? 姞月马上否定:“当然没有过! “如此,凌绍一脸温良,实话实说得令人牙疼,“这位公子就没理由阻碍我与姞月姑娘的往来啊!那公子又是出于何种目的,非要说我是别有用心的人呢?我不明白,为什么诚心诚意的相处会被认为是一件龌龊的事情…… 苏清从刚才与姞月对话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头脑短路了,此番被凌绍抢白得更是一时语塞:他总不好承认自己是在吃醋,因为他实在是不想说出来丢尽脸面。 姞月难得见到苏清吃瘪,不由得在心底赞叹:凌绍,你太有才了! 唯有凌绍一人尚不知自己已因那一番实话无形中惹到了苏清。 三人各怀鬼胎地在门口杵着,小河正巧赶回了王府。 她老远就看到苏清并姞月站在门外台阶上对峙着台阶下的呆子凌绍,喜得眼睛一亮,心知会有好戏上演。一个呆子对阵一只狐狸,就不晓得会是谁能占了上风——呆子虽呆,却自有他呆的妙处:狐狸挥过去了爪子要抓人,呆子可能还不在状态内呢! 但小河同样明白,可怜的姞月绝对会被夹在当中不好为人,而姞月是自己的好朋友,无论如何也要帮她一把。于是她义气地甩开了看戏的念头,转而扬声喊道:“姞月,我回来啦!我跟你说啊,那个桃树真的明年就能收获哟!我刚去问过人家的! 姞月听得小河的声音,一双眼睛立马望向了她。那饱含感激的大眼圆滚滚地睁着,一下子就让小河想到了那年那只蹲坐在她们家门口摇着尾巴讨饭吃的大黄狗。 真是一模一样的水汪汪…… 小河轻轻甩甩头,摇开了不合时宜的联想,朝姞月使了个眼色。 姞月眼中更是波光粼粼地闪着“小河小河你是好人的讯息,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小河身边,扑上去就是一阵揉搓:“我可以不用出去了吧?她边揉搓着边空出一手偷偷地掐了掐小河的腰。 小河会意道:“嗯,该问的我全问过了。我看你睡得正浓,也就没喊你一起去——反正有个人问了就成。然后,她就像刚发现苏清和凌绍似的,屈了屈膝,蒙混过关地行了个一点儿都不正式的礼,口中说道:“苏大人,您可回府了。哟,凌公子也在?要不要随我们进府去小院子里坐坐? 凌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愣地重复:“坐坐? 苏清深沉的目光一下子就打在了姞月身上。 可姞月偏不去看苏清,只顾接下小河未竟的话:“前些天多亏有你帮我们扛那两株树苗,正愁没什么可报答的,些许茶水不过是让我们聊表谢意而已。如果有空,同去看看那好不容易才扛回来的桃树怎么样?那树能成活,也有你一半的功劳呢。 姞月话音刚落,苏清就已上前攫了她的手臂,直接把她拖进了府门。 凌绍呆呆地看着姞月被苏清带走,只来得及发了个“啊字,就不见了姞月的踪影。立在他旁边的小河亦是惊叹无比,心中暗暗想道:苏大人终于忍不住要先下手为强了么? 不过苏清拉走了焦点人物,却不代表着凌绍的败落,焉知姞月就不喜欢凌绍的书卷气呢?苏清虽好,但说不定他并非姞月欣赏的类型。 因而小河秉着“不知结果前不能做决断的原则,只低头琢磨了不到三秒,便堆起了满脸的笑容,对凌绍说道:“凌公子请进。苏大人可能有些小事要找姞月商量,不妨公子在我们那里等上一等,用不了多少时间。 凌绍内心斗争了一小会儿,还是顶不住诱惑地点了头,像战红一样在门口拴了马,又再三嘱咐门房照顾着门外情况,千万别让小偷一并牵去了两匹马,这才跟在小河身后进了府。 说到姞月和苏清,他们两人当然用不了多少时间。 看苏清那势头,要么就是想得开去表白了,要么就是撑不过去发火了。总之,不管哪种情况,姞月身为承受的那一方,应该都能在短时间内处理完毕。 小河没法说自己私心比较偏向于谁,但她认为,不管是哪个,似乎都会比姞月现在这样畏缩不前的强。 姑且算她是被骗了一次好了,但难道就真的这么令人难忘? 小河不明白姞月对于自己身份的顾虑,只当她是因苏清的欺骗而不愿意同任何男性接触了。其实,姞月的顾虑是每个穿越女都可能会有的烦恼——如果有一线回去的机会,那就不要在这个世界有任何留恋,包括感情。 再看这边。 姞月被苏清拖着,一路拖回了他在王府里居住的地方。 偌大的王府内,除了那些从京城一同来到越刍的那些外,其余的都是在越刍当地刚刚找来的佣人,虽然是新人,却也由管家亲自教导过几天。 因姞月有着特定的住处,一般也不常常串门,所以很多新进府的丫头小厮甚至还不认识姞月,只知道王府里有位算账严格的女账房。老管家只告诉他们,在府里要老实本分,免得作假被查出后惨遭驱逐。 而苏清在王府住下后的几天一直深居简出,新来的仆人同样不很认识他。不过管家倒是警告过他们:一旦府里飘荡了个漂亮男子,那绝对就是苏清大人,你们见了他,最好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实在躲不开了就挖坑自埋了吧! 因此,路上零零散散的几个下人见苏清和姞月一个拉一个扯,那拉人的还确乎是位“漂亮男子,便都不敢上前搭话,个个眼睁睁地看着姞月被带着朝里走。 求援无效的姞月觉得自己好像该充满阿Q精神地庆幸一番:没人过来关心一下,那就代表了被苏清拖着走的这段路上,还没看见什么熟人。 拐来拐去地经过了几段小路,苏清在一处僻静的院子前站定,姞月认出这是庆离临时开辟出来专当客房使用的院子。 可这院子…… 路边的野花杂草都还没清除干净,屋檐下的蜘蛛网多得能飞上天去,门板上似乎一摸就是一层灰。 这些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苏清把自己带到这里干什么? 姞月有些茫然。 她正处于疑惑不解中,苏清便简短地扔下一句话:“帮我收拾院子。说完,他放开姞月就往屋里走。 “……哎?可这不是属于我的工作!姞月在苏清前脚都迈进屋门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对方下达了什么不合理的命令。她大声抗议,右手拳头还握紧挥舞着,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愤怒。 岂料,苏清并没理会她的抗议,只回头眯了眯眼:“那你试着去找个人来我这里收拾。 “喂!姞月赶了进去,正想问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却见苏清已经躺靠在外屋的小榻上,他一手盖住了半张脸,像是在遮挡那透过窗户射进来的西晒阳光,另一手则无意识地捏着后颈,眉头紧锁,待放松后才露出了一副脸色有些发青的倦容。 他很累? 姞月忽然想起苏清连续两天没回王府,那这段时间他在哪里度过的?或许他两天都没合过眼休息一下? 夕阳的光线照在苏清身上,映得他一片孤寂。 客人在这里住下了,面面俱到的管家老伯竟也没有安排任何人来服侍他?那么他说的“试着找个人来收拾,是不是在指没人愿意来为他整理整理? 也对,他毕竟不是这里的主人,即使管家老伯派了人来,那些下人们见他不常在此,恐怕有意无意地就会怠慢于他,甚至连院落都不打扫干净了。 那他自从今天回府后,一直也没个人来照顾着么? 姞月发现,自己只因这么个小小的假设,就对苏清产生了同情。 但是…… “你还没去干活?苏清拿开了手,翻身而起。 ——对待苏清这种人,就不该同情心胡乱泛滥! 第三十二章 心意已决 “真是抱歉啊,我可不是专门负责打扫的丫头。姞月撇嘴,决心不去理会苏清。这么个表里不一的家伙,就算他累死了,又与自己何干? 苏清静静地看着她,好半晌之后,他轻轻地说道:“我不习惯别人动我的东西。 姞月冷哼:“是是是!您是高贵的苏大人,当然不能由人随便碰您的东西了。我这不也是不敢乱动的嘛,所以只好请您另寻高明去吧!我那边还有重要客人,要不,我这就到管家那里去给您找个手脚麻利的丫头伺候着? 重要客人?那个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家伙? 苏清小心地将所有不满都压在表情的最下层,只重申道:“我不习惯别人。 姞月表面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暗自嘀咕:那苏大人您老在家里的时候怎么过的?难道都是自己动手不成? 谁信他一个刑部官员,家中会没有侍候着的丫头小厮?再说了……再说了,他又不是自己的什么人,干嘛要为他住的地方打扫?就好像是自己巴不得在他面前献殷勤似的。 苏清看她也不说话,脸上却带着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竟忽然就笑了:“我记得,你以前似乎是说过,我是有主的了——既然你是‘主儿’,那你都不负责我的饮食生活么? 他指的是那回在客栈里发生的乌龙事件,姞月听得明白,闷闷地飞红了脸,小声说道:“你还记着啊?那不过是我一时开的玩笑罢了。说起来那事儿还是你自己不好,明明身手那么厉害,也不可能被抓着的,偏偏你非要装出软弱的样子骗人!就说你活该…… 姞月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于是抬头稍稍大了些声:“总之也算我救了你,你居然还把这件事儿拿出来堵我的嘴?!也太过分了吧! 苏清见姞月脸上红得的可爱,就能想象得出,她明明是害羞了却还嘴硬。暂时忘掉凌绍这号人物,同时也忘掉自己要惩罚姞月的本意,苏清只逮住了姞月话中的语病,笑眯眯地说道:“可以用来堵你嘴巴的,不会是某件事,我认为该是……边说着,他边凑过去在姞月唇上蜻蜓点水了一下,“……这样才对。 姞月脸上的红晕尽退,刷白了面容,跟战红似的一跳三尺高,忙不迭地逃离了苏清身边。等她跳得老远了,这才想起来去擦嘴巴。使劲地用手背抹了抹嘴唇,她满是怒火地指着苏清:“你想干什么! “没有啊!苏清的笑意还是忍不住地从眼睛里流泻出来。 虽然这只是个轻轻的触碰,却足够使姞月狠狠地清醒清醒,她不能总埋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苏清想:是时候该让她开窍了——免得晚了一步半步的,就被别人捷足先登。 于是苏清眼睛眯得更弯。 而他毫不知悔改的样子惊到了姞月,令她蓦地感觉到“这个家伙绝对是认真的,如此荒谬的想法,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过。 姞月只觉得自己脸上烧得难受,她抬手抚了抚充血的双颊,半退一小步,竟在怒瞪了苏清一眼之后,扭头就“噔噔噔地跑掉了。 ——姞月你这只鸵鸟啊!你好歹也该占据了最佳时刻的最佳位置,直接免费送给苏清一个大耳光子以示惩戒吧?! 一阵风吹过,苏清微笑:吓跑了?唉唉,那这院子就要自己动手收拾了。 他实在是无法忍受派来的丫头或是小厮,那些人只懂得盯着他的脸看,板着脸的时候还好,若是他露出了丝毫与“笑有关的表情,都会让那些本是来干活的仆人们完全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因此,即便是累到要死,苏清也不会随便就找个人来打点身边小事,他宁可更累一些,自己动手处理所有杂务。 缓缓地抬眼,苏清看着姞月匆忙逃离的背影,而食指却跟回味似的婆娑着唇角。他明知道自己这回是小肚鸡肠了一大把,可他就是不能容忍姞月喜欢上别人。感情都是自私的,那些什么“甘愿退出之流,根本就不是他苏清的作风。 姞月即使穿着女装也不见有任何磕绊,一路狂奔着逃了回来。 小河正在院子里收拾那枝桠乱逸的桃树,亲眼看到姞月的脸像烧着了似的,动作非常之迅捷,一步就跳进了院门。她不由奇道:“姞月,你跑这么快……嗳?怎么回事啦?为什么不理我?啊对,刚才苏大人把你带走了……你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姞月刮过小河身边,朝屋里开赴着,口中只管叫道:“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别问别问!什么都别问!我什么都不想说! 看她这样,小河心中也明白了八九分。估计苏清把她带走后,说了什么或者是做了什么,好巧地正正刺激到了姞月。要不然,姞月不会这么又羞又气的,恨不得要将某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也好。反正凌绍坐了没多久就走了,现在正有功夫去盘问内情。 小河抿嘴偷笑,谁知声音大了些,被屋里的姞月不满地哼了哼。她连忙噤声,不言不语地放下了剪刀,在院子里打了水洗干净手,这才脱了被姞月誉为“工作服的大外袍,倒拎着衣角整理好抱在怀里,慢慢地跟在姞月后面进了屋。 姞月坐在屋里最靠墙角的那张小凳子上,头朝里面,整得好像在面壁思过。可能是听见了小河进屋的动静,所以闷声闷气地问道:“小河,我问你,凌绍呢? “走啦!小河拉过一张小凳子摆好,挨着她坐了。 “走了?这么早就走了,你也没留留客?姞月没话找话,只顾埋怨小河的礼数不周。 小河拖着长音说道:“我的好姑娘啊,您也不看看天色!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许人家回去吃饭的么?那凌呆子才喝了不到一口茶就急着要走,我都告诉他你快来了,他也不听,只说自家还有事情,必须要早些回去——他这么匆忙的,我又能有什么办法留客? 姞月闷了头,又不吭声了。 小河试探性地喊了声:“姞月? 姞月只是不理。 “哎,别不是被苏大人给吓到了?小河故意这么说着。 正兀自烦闷的姞月果真上了她的当,一下子就被火燎到了尾巴,尖着嗓子叫道:“我才没被他做的那些混账事吓到! 什么叫不打自招啊…… 小河很想叹气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姞月听听,但考虑到她的错乱很有可能会反扑到自己身上,于是作罢,只安抚地说道:“好好好,你没被吓到。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了?看你的脸,比外面挂的灯笼还红呢! 姞月伸手探了探脸颊,很是苦恼地眉头紧锁,鼻子拧得像团麻花。她“咚地将额头磕在墙面上抵着,唬得小河连忙扳住了她的肩膀:“你头上的包还没好彻底,要小心啊!犯不着为了那点儿小事儿就这么作践自己的身子! 依旧抵着墙的姞月死气沉沉地说道:“你不懂……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小河连连拍打着她的后背:“说什么丧气话呢!好好的,干嘛想不开了?啊!难道……难道那苏大人对你、对你……不会吧,我看着他也不像是那种人…… 姞月转了脸,悲愤到难以名状:“就是他!他就是对我那样了!而且我还,我还……我居然还对他产生好感了!我真是瞎眼了啊! “啥?!他已经把你……小河也满是悲愤了,恨恨地诅咒起苏清来,“那个衣冠禽兽!姞月,对不起,都怪我!刚才我就觉得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所以才没拉住了你……我对不起你啊! 压根就没听出小河话中深层涵义的姞月犹自怨自艾着:“我的初吻诶!呜呜呜……就是衣冠禽兽!小河,你骂得一点都没错!苏清他就是衣冠禽兽啊!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拉过去就下手、荤素不忌、肆无忌惮、胆大妄为、狗胆包天…… 姞月正处于黑暗的自我小宇宙中,小河就敏锐地抓住了不对劲的地方:初吻?! “你们……姞月,这样吧,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妨说来听听,我也好帮帮你。小河觉得事情可能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复杂。 “苏清那个混蛋啊!姞月抬头,却猛然从低沉中走向爆发,“我告诉你小河,他竟然不经我的允许就抢走了我的初吻,是初吻!呜呜呜,人家保留了快二十年的初吻! 虽然这个问题听起来很雷,但对于一个相对保守并在这方面很有坚持的女孩子来说,苏清的做法显然是很不厚道的。 而小河却只想为苏清鼓掌:苏大人很有魄力啊!不怕被姞月怨恨一辈子,也要顶住压力强行突破么?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姞月点头。 果然—— “可我生气的不是这个,而是我完全忘记要教训教训那个登徒子了!这还没什么,更烦心的还在后面,我觉得我好像、好像……真喜欢上他了……姞月一头扎进小河怀里,“我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坏男人啊!你看他那德性,就知道他以前绝对是没少了女人的!这算什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吗?为什么要应验在我身上?!呜呜呜…… 姞月这一大串话,小河听得心里透亮。浓浓的笑意腻在了脸上,她拍拍姞月,说道:“喜欢上了?怎么就忽然开窍了的?只是一个吻么?那先前苏大人说的那些话,你一句都没当真过? “当然不是!姞月的声音从小河怀里传出,她郁闷地否定着,“只是……只是他这么做,就让我没法再装傻了!烦人,他真是个讨人烦的家伙!太狡猾了!我一个不小心而已,就被他算计得无路可逃!可是,我还不想在这里和他…… “有什么想不想的,先抓住了再说别的话。小河哧哧地笑着姞月的小女儿心态,“你怎么就能一口咬定苏大人风流?说不准他就是不懂这些讨女孩儿欢心的方法,才会不知轻重,平白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被小河这么一说,姞月却越想越不是个滋味:“不可能!我深刻地怀疑他家里有老婆了!想让我做小吗?!也太小瞧我了! 最后,姞月一径摧枯拉朽地踢倒了凳子,同时也掀翻了压制着内心暴力的盖子,化悲愤为力量:“无论如何,我以后绝对要虐死这只臭狐狸! 第三十三章 喜事将至 姞月的豪言壮语刚一落地,战红就从窗户外面跳进了屋。 “老远就听到你在喊话。怎么,你准备要把臭狐狸如何了?战红伸手拎过茶壶,倒了一杯水就喝,“借点儿你们这里的水——我在那边都不敢喝水,生怕一个忍不住就吐到他脸上去。 被姞月吼得两耳有些发麻的小河整理了一下思绪,拿过战红手里的茶壶看了眼,“水都该凉了,我去换些热的……呀,这茶也需要重新冲一遍的!战姑娘,您快别喝了!等我去换茶水来。 小河这番客套话说得有原因。她见战红的脸色并不很好,便以为战红在家受了什么委屈,要来找姞月诉苦,所以就想着自己先回避回避,用换茶水当幌子却是正好。 姞月在门口就遇上了战红,自是与小河的想法不同,她明知战红先去的庆离那边,即使有事儿,也是出在庆离身上的。战红若确实是不想让小河听到的话,那么小河自己离开倒显得体贴。 被小河那么一插话,战红也没再追问姞月刚才为了什么而吼,转身就换了个她最感兴趣的话题。 “姞月,你什么时候有空呀?咱们也一起出门去玩玩。战红兴致勃勃地摊开随身携带的小地图,指着上面那些姞月根本就摸不准是什么东西的条条块块,“这里,这里,这两个地方都有外地人开的铺子,里面卖的东西可有意思了;这里,有个小馆子,虽然店面不大,但是饭菜好吃又实惠;还有这里…… 战红边指着地图边手舞足蹈地解释,似乎那些吃的、喝的、用的、玩的,全都已经堆放在了眼前,就等着她和姞月一件一件的取来享用。 姞月瞅瞅她的神情,不像是受了气,所以就放了心,抛开苏清带给她的影响,同战红一块儿研究起越刍的美食了。 其实,小河和姞月的猜测都不对。战红并没有受丁点儿委屈。倒是庆离比较惨,他被战红拿鞭子威胁着,要求两人能尽快完婚…… 拜姞月昨天扔了人就跑回自己院子的行为所赐,清早起来,苏清独自一人悠闲地捏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扫着屋檐上的蜘蛛网。仔细一些还能发现,院子里的杂草已经被某人神速地除去了,路两旁的地面则因力道过大的除草而变得“崎岖不平,土被翻出了好几层,甚至带出了几块原是用来当花坛边缘装饰的小瓦片。 这只是完成了一半的工程,等苏清大老爷想起来要去收拾干净的时候,那些不平整的地方便很快就能恢复原貌了。 “你们两个人真是……庆离走进苏清住的院子,抬头见他正忙着干活,首先想到的正是默契问题,“你们两个人,不愧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姞月在院子里‘大动干戈’地拔了花草种果树,你也不遑多让,把我的花坛都给砸掉了。 苏清没有理会他那没精打采的调侃,只问道:“战红去你那里能说的绝对只有婚事,那么你们准备定在什么时候?战老将军是不是还附带了什么特殊的要求为难你? 庆离随便地坐在了院子里的一方石板上,叹息道:“这些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啊! 苏清跳下屋顶,拍了拍衣袖,将扫帚顺手搭在了墙边,也跟庆离一样,坐在了石板上。 “那是因为你表现得太明显了,让人一望而知,你喜事将至了。苏清如是说道。 “喜事将至?庆离喃喃自语地重复了这四个字一遍,继而以着更没劲的语气对苏清说:“我可不认为这是喜事。我都躲了这么多年了,却还是躲不过去,你说,这能是喜事么? 苏清不置可否。 庆离戳戳苏清的胳膊,好奇道:“我看你倒是很春风得意啊!说来听听,昨儿个在府门外发生了什么事儿,让你也能如此喜形于色了? 苏清笑而不答。 “嘿,还装神秘!庆离打起主意要八卦,都忘了他自己所谓的“苦恼烦闷了,一时间,他那精神头无人能及,“我听说,你在府外正巧碰到了那个围追堵截姞月的小子了是吧?真的看上去很呆?可想而知,这一定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战红告诉庆离的。 原来战红除了来逼亲,还负责在庆离面前传话。苏清好笑地想着。他们二人的关系,八成并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样水火不容——尽管战红常常会出言讽刺庆离。 被好友催了几次,苏清才缓缓开口澄清事实:“是遇到了,但没说几句。这个人不呆,而且还很敏锐,但只可惜他少了些应有的灵气。 庆离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不愿多提这个人。不过庆离很难能想得到,苏清那时还在言语上吃了个小小的闷亏。当然,苏清本人不说,这事就不会传到庆离王爷的耳朵里去。 看苏清一副很如意的样子,庆离反倒不好对他说明由婚事而引发的忧愁了。老朋友难得能在办案外的事情上如此用心,又好不容易有了些眉目,总不该去说那些存在自己心里的话。 不就是成个亲么! 庆离按捺着没来由的烦躁,力求舍弃烦恼。 然而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庆离刚到越刍没几天,就已经堆积了一摊的公务不知如何处理才最为恰当,这令他心中烦躁更是日渐强大,本是最闲适不过的人,嘴角却也因上火而顶出了好几个燎泡。 相对于庆离的急躁不安,被人“强吻过的姞月反倒是轻松得很。 苏清在府里才呆了一天,便又不见了人影。当他再次带着倦容回来之后,虽不再连续消失,却依然保持了早出晚归的习惯。反观姞月,她在越刍的这段日子里新养出了个睡懒觉的毛病。这样,两人的作息不一致,几天内就错过了所有能见面的机会。 凌绍因那天终还是没忍住,下午趁空又跑到了王府,虽成功见到了姞月并在小河的招待下喝了王府的茶,但在回去的时候被凌纪抓了个正着。为此,凌纪勒令他十天不许出门。 兄长发了火,凌绍不敢不听,于是便在家中待了许久。 战红那头,将军府忙着婚事,她也脱不开身。 少了苏清、凌绍、战红等三人的来访,姞月乐得轻松自在,每日里闲着就算算小账,忙着就算算王府各处产业送来的大账。 某天,管家在主院门口叫住了正巧路过的姞月,请她帮忙将一匹布送到书房去让庆离过目,说是婚礼上用来装饰门帘的。姞月接过布料,同管家简短地谈了几句关于婚礼用钱出账的问题,便带着布料进了主院。 姞月敲了敲书房的门,那门却应声而开,似乎并没有关紧。屋内空无一人,庆离也不知去了哪里。她将布匹放在了椅子边,抬脸正见书案上整齐地码了一叠红得闪人眼的,近了去看,发现这些都是请柬。 正当姞月翻着请柬,研究庆离的书法时,她听见书房后面的小池塘发出了“咕咚咕咚的几声石子入水的动静。她放下了手里的请柬,小步小步地挪到了书房的窗户边。 是庆离站在小池塘边,捏着石头往水里扔,一颗一颗的,看那样子是有些烦心事儿,却又消遣不出来。 “王爷,管家老伯让我带来这匹布,你要不要进来看看?姞月假装没注意庆离的幼稚举动,只抬高了声音喊道。 庆离没有像姞月想的那样,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干,进屋就算完。他头不回地对姞月说道:“是姞月吧?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想问问你。 姞月不知他想问什么,只好说:“王爷请讲。 庆离先捡了个他自己苦恼了很久的问题:“你觉得,我和战红两人的性格,是不是很不合得来? 这种事情外人怎能插嘴? 姞月哼哈了下,很学究地回答道:“这个问题么……其实夫妻的性格合得来合不来,也不是外人说得就算,这是你们自己在一起生活过之后,才能在逐渐的接触过程中慢慢得知的。 庆离松开手中的石子,犯难地看向池塘,想了半天,又道:“她说她的父亲年岁渐老,想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女儿风光出嫁,也好了却一桩心事。我们这样就成亲了,以后可……总之,我认为,没有感情的两个人,怎么才能共处一室、相敬如宾呢?我实在不敢想象那种场景。原本我就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选择,而不是屈服于联姻手段,这些年才不愿意提起成亲一事。可这时间过去这么久,她还在越刍坚持等我,我却骑虎难下,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 “所以王爷就在京城一直不肯到越刍这里来?姞月听出了庆离的意思,不由得叹气,“王爷,恕我直言,战红姑娘是喜欢你的,而你也喜欢战红姑娘,你们之间本不存在什么‘没有感情’这一说。这种事情,想想就能明白:如果你不喜欢她,又怎么会从她的角度考虑了这么多?而从战红姑娘的喜好上来讲,别看她好像时时都有些小瞧了你,但她要是不喜欢你,又怎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我大感兴趣呢? 庆离闻言,纳闷地问道:“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了? 姞月手扶窗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窗户上,惬意地说道:“啊呀,这里面的关系可大了!战老将军告诉过我,战红姑娘早些年曾被当成人质抓走,因而对人很有防备。而她却唯独在最短的时间内对我产生了好感,王爷都没想过吗?也许,战红姑娘一开始对我的示好,并不是真心的,而是出于某些目的? 庆离愣愣地:“什么目的? 姞月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了窗棂上,伸出手扳着指头细数:“王爷,如果一个女子能坐在仅次于主人的马车上,又与多年的老管家平等交谈,那么,这个女子的身份么……我想,战红姑娘当时就认定我是你在京城养的什么什么人,所以她要先从我这里入手,随时准备处理掉她感情上的障碍。啊,其实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她相信你,所以也相信同你一路前来的你的朋友。 “…… 沉默。 片刻后,庆离转开了脸,别扭地说道:“咳咳,好了,不用说了,你越说我越糊涂。不过有一点我还能明白,你说的那些,哼哼,无论怎么听怎么都像是你和苏清的故事啊!你敢说你一开始的时候就对苏清扮出的假象引起了足够的重视?你这么通透,却还被苏清给骗了,嘿嘿!该不会是情愿被骗的吧? 姞月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是装糊涂,也没恼,只轻松地笑道:“哪能啊!我承认我现在对他有些好感,但话说回来,我和那只臭狐狸始于欺骗,到现在也在继续彼此欺骗,怎么会同王爷和战红姑娘一样?像王爷这么聪明的人,即使我说得再没条理,王爷也该听出话里的意思——一直逃避可不是个好办法呢! 庆离摸着鼻子笑了笑。 “啊对了,最近王爷很为源源不断的百姓告状事件烦恼吧?昨天我出门的时候,还看到一个小姑娘在准备状告东家不付给她应得的月钱呢!姞月聪明地换了个话题,但这同样是庆离棘手的问题之一,只是讨论的重心从感情转换到公事上。 庆离头疼的表情更形明显:“是啊!我不很擅长这种事情,总感觉事事躬亲很累。有人建议我下放权力,可我还没在越刍站稳,怎么敢下放权力! 姞月嘿嘿一笑,这种笑法只让庆离心里一颤,感觉跟见到了苏清一般。 “我说啊,不如整出一个‘百姓代表’来! “……百姓代表? “没错,就是这个。那么具体是指…… 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庆离充分地认识到姞月脑中奇思妙想究竟有多丰富了。 第三十四章 晴天霹雳 “战老将军的要求具体是什么,大概只有庆离自己最清楚,然而他却因此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不过王府日渐忙碌的仆人们,却是个个都带着笑容。自家王爷要成亲了,大家伙儿乐呵也是应该的。而且那位即将成为王妃的女主人,除了太活泼,其他都很好,对下人也十分亲切——这点只要从有空就会被她缠住的姞月身上就能看出。 所幸战红也因婚事将至而少了许多时间去磨姞月,要不然姞月早晚会暴走。 根据战老将军的指示,庆离把婚礼定在了十一月。这样一来,成亲后的礼王爷也能在新年朝拜的时候带着新婚妻子回京,早些赚几个大红包。 “只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还要整出这么大的排场,会不会太匆忙了?真弄不明白有钱人的想法。昨天在厨房遇见了前面的大丫头雀儿,她还对我悄悄地抱怨,说她们快要忙死了呢!小河在院子里甩干衣服晒在绳子上,絮叨着同姞月闲聊,“管家也累得够呛,对了,他那边的同福还让我转告你一声,今儿个他要来支些红绫子,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我也快忙死了。姞月难得忙里偷闲,躺在院子里跟那些湿乎乎的衣服一起晒太阳,只用一本书翻卡在脸上挡住刺眼的阳光,有气无力地回道。 “可不怎的,你都好几天没动一动地在院子里窝着了。小河深以为然地点头。 最近常会有人跑来向姞月伸手要东西。 因为早些时候,管家同庆离商量过,婚礼要尽量风光体面,也好让那些关于战红的流言不攻自破。那么办这样一场“体面的婚礼大致需要多少银两,则由姞月按照管家的各项预算整理了出来。钱虽已全数拨了下去,但还有些小账一时到不了位,所以负责小事的大丫头们,都是直接在姞月这里支账,然后再由姞月划归到账目上。 为此,姞月最近一段时间一直都没敢出自己的小院子一步,就怕出去的那空当里有人找上门来要求支账。 小河晾上了最后一件衣服,抱起了木盆往屋里走,“好在战红姑娘忙着试衣服去了,少了那些漫天乱找准新娘的人群,咱们这里也省了事儿……嘿嘿,不想那个呆子竟然一直都在门口候着你。可是,他这两天为什么又不来了呢?还有那苏大人,真是忙得很啊,每天里也不见人影。 姞月隔着书本挥挥手道:“我怎晓得凌绍来不来、苏清见不见……哼,苏清么?他不见人影最好! 其实刚开始姞月与小河都不知凌绍天天在王府门前等人,偏偏战红多了个心眼,特意去问过了门房,门房这才告诉她凌绍的每日来访。 “那位公子倒是真的诚心。但管家吩咐了小的:‘咱们府上的姞月姑娘云英未嫁,这些不能被外人知晓的事情,暂时不必去说,若是有人乱传,可不又要惹姑娘心烦。’ 战红把这话对姞月一说,姞月就有些过意不去了:凌绍等在门口,却没人通知自己一声;管家老伯也是一番好意,怎能随便抱怨? 可从那天起,即使每日都去问门房,也没再得到凌绍来过的消息。小河笑称凌绍是被战红与苏清二人打击得不敢来了。姞月听了默不作声,唯有心中微微地有些压抑——并非什么特殊情绪,只是感觉没对凌绍交代清楚,平白地就让他那样等着,确实是自己的失误。 小河放好了木盆再出来的时候,姞月那头已经没了动静。她小心地揭开姞月脸上的书,却只听得轻微的“呼呼声——原来是睡了。 连日只在一方小天地里呆着,足不出户的时间一长,任谁都会感到浑身没劲。姞月“宅的久了,自然越来越懒洋洋起来,一旦周围安静下来,她就能睡着。 “真是的,明知道自己在哪里都能睡,还不拿个东西盖着。天都凉了,再怎么有太阳晒着也不成啊!小河边摇头边转身回屋去为姞月找小被子。 没一盏茶功夫,小河就单手提着被子出了屋,却见姞月身上已搭了一件外衣,原本顶着躺椅边儿的头也被人拨正,此刻换了舒服姿势,正是一副睡得越发香甜的样子。 “……呃……小河硬是忍住了惊讶,无声地瞪着那个冲自己微微笑着的人。 对方朝她摆了摆手,小到几乎没声地说:“你去忙你的,我在这里就行。 小河咽下一口口水,视线在姞月和来者身上转悠了好几圈,最后还是狠了心点点头,又想了想,将被子送回了屋。待她再次出来的时候,那个坐在姞月身边的人已拿了她刚才看的书津津有味地研究起来了。 小河颇挣扎了一下,选择相信朝中重臣的人品。反正他们都在院子里,光天化日的,那个人应该不会对姞月怎么样——她如此想着,便大为放心,自己进屋去休息了。 姞月本就是因无聊才睡着的,所以没过多久她就自己醒了过来。 一手揉眼一手撑身,顺便还打了个小哈欠,姞月糯糯地问道:“小河,同福还没来呀…… 她身边的人见她这副大梦初醒的样子,感到很新奇,笑意满满地在脸上漾着,逗她道:“什么同福?在这里坐了半天,除了我就没有别人来。 “啊哈……啊?姞月一个哈欠没打完,就被这人的声音给吓着了,“苏清? 苏清放低手里的书,惬意地倚在了廊柱上:“是我。 姞月神奇般地一下子就清醒了大半,一蹦老高地从躺椅上跳起,退离到距苏清三步之外的安全地带,“你想干什么? 苏清无辜地摊开双手:“我在看书呀! “看书用得着贴这么近吗?姞月凌空比划着她刚才所在的位置与苏清所坐地方的距离,“你不去你自己的屋子里看书,好好的却跑我这里来?居心不良! 苏清道:“你说我居心不良也罢,反正我确实是想对你居心不良来着——可是你不给我机会让我居心不良,我又该如何居心不良? 这一串的废话让姞月差点儿没当场摔椅子:这个人!不过转眼功夫,他怎么又变成唐僧了?! 就算姞月对小河说过她好像是喜欢上了苏清,但一见到这个可恶的家伙,她也完全将那什么女子在喜欢人面前的所谓的“害羞情结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的她,脑中似乎只有一个念头:拿来一柄足够大的扫把,彻底扫除掉这个会移动的巨型祸害。反正自己从来都不是会无缘无故害羞的人,脸红什么的,就让它去见鬼吧! “你还敢在我面前出现!姞月憋了半天,终于将那股冲动憋了回去,她还没兴趣犯下“谋害朝廷命官的大罪,她的一条小命留着,还准备要反穿越回家去呢! 苏清笑问道:“这话问得好奇怪,我为什么不敢? 姞月抽气:天底下果然还是有这种脸皮厚得用针扎都扎不透的人啊!几天前,究竟是谁在那个跟鬼住的院子似的地方强吻了本姑娘?难道他想耍赖皮不成? “懒得跟你计较!不走的话,就别怪我等会儿用水瓢把你砸出去。姞月一眼瞅见水桶边靠立着的瓢子,于是出言警告着苏清。 苏清啧啧有声:“你还是刚睡醒的时候最可爱。 “……走还是不走?姞月几步窜到桃树边,冷静地抄起了勺子。回身,直臂,犹落着点点水滴的瓢子便停在了苏清那有些翘起的鼻尖儿前。 “走也行,可你也得把我的衣服还给我吧?少了外衣,你让我怎么出你的院门?要是被人看见了我就这样的打扮,从你屋里出去……苏清退了退身,点到为止地微笑,同时还怕姞月不了解他的意思,伸手指了指她的上身。 姞月低头一看,正见那白色的衣服裹在自己身上。 “给你!姞月像是晚了半步就会烧手似的,匆忙扔了瓢子又扒下衣服,粗粗地团成一团就甩给了苏清。 接了被大力抛掷过来的那团东西,苏清悠哉地披上外衣:“记住啊,我已经回来了,而且从现在开始也已经结束了查案。如果再被我抓到你和别有用心的外人见面,尤其是那个男人…… 姞月一梗脖子:“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你管不着! 苏清眯眼:“是么? “当然。姞月努力抬高了头,与他对视。 苏清居然只是一笑,嘴唇在姞月睡醒后红扑扑的脸上轻轻地点了点,接着就赶在她发火之前,飘出了院子。 那笑容,怎么瞧怎么猥琐。 苏清刚离开,小河就探出了脑袋:“姞月,苏大人刚才又占你便宜了。这是肯定句。潜台词:怎么不见你反击咧? 闻言,风化了的姞月迅速摆出了战斗精神,怒火冲天地诅咒发誓道:“绝对没有下次! 小河:“…… ——敢情姞月前不久要“虐死臭狐狸的誓言,时值今日也还没有进入状态…… 苏清心情不错,漫步走在回去的路上。越刍这边的案件虽然并没有调查完,但他已经有了些眉目,剩下的便只是关于带走姞月的问题。 就在苏清盘算着他的骗人计划之时,另一边的庆离却大为惊恐地看向面前的男子。 “什、什么?!你、你你你再、再说一遍?庆离扯着喉咙惊骇地问道。 “再说几遍都无妨——在下要为舍弟求亲。 凌纪面容沉稳,却说出了让庆离在婚前最感到前途一片黑暗的话语。 “那个,能不能……你能不能再多考虑一下?庆离深刻地体会到了如坐针毡的滋味,甚至当着这位客人的面都想夺门而逃。 他是王爷,是越刍当地的藩王。庆离如此想着,尽可能不外漏情绪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淡定无比的模样。 考虑?是我弟弟想要和姞月姑娘成亲,我为什么要考虑? 凌纪不解,但依然保持沉着的语气说道:“实在是舍弟心仪府上姞月姑娘已久——这点还望王爷明察。虽然在越刍时间不长,且家中只做些小本买卖,但也绝不会亏待了姞月姑娘。另外,现如今王府大办婚礼,如果有在下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一定说明。越刍一带的店主,在下认识不少,有什么问题也能说得上话。 凌纪没说出口的是,自家弟弟凌绍已经被他强行禁足十天有余了,若非他速战速决地打听到了姞月的多方,并决定要上门提亲,那么凌绍八成又要牵着马到王府这里有伤风化地继续站岗事业。 庆离哈哈地苦笑。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怕苏清把王府拆成八块,才要让他“多加考虑的吧?这种事情,由他堂堂越刍藩王庆离王爷说出来,委实是太掉价了! “本王再想想,容本王再想想……庆离强撑起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本王再去问问姞月,听听她的意思。她虽是府中账房,但本王也不能罔顾她的意愿啊…… 凌纪利落地同意:“可以,还望王爷能尽快给在下一个答复。这门亲事,舍弟恐怕已是盼望多时了,如果能成,在下一定会对王爷感激不尽的。 “……呵呵……庆离扯着笑应酬。 派人送走了凌纪,庆离在心底深叹:人家提亲上了门,又明着说了要去问姞月的意思,这可怎么处理?想拿话拒绝都没理由。怕就怕姞月答应了这个提亲。 对我感激不尽?唉,苏清可是会恨之入骨的啊! 真是!居然在我成亲的时候整出这种事情来,这不明摆着不想让我好过吗?! 庆离忿忿地一掌拍开了一沓火红的描金喜帖。 可这事儿不能不尽早解决,要不然,住在这里的那尊大神就真要跳起来砍人了吧。 问题是,如果第一次就当面拒绝了,那位凌公子会不会因此受到打击?等等,若姞月不拒绝,苏清会不会同样受到打击? 庆离冷汗一冒:总之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姞月点头! 因为苏清受打击的情形,他不敢想象。 咳咳,这个凌家的提亲,真是自己成亲前最大的一个晴天霹雳啊…… 第三十五章 黑脸大神 隔天,凌绍一大早就被哥哥踹出了家门。 “既然这么喜欢人家,那还不赶紧去献上你的殷勤?哦,害羞么?没关系,你今天去也不迟。凌纪抱臂站在门口,横向堵在那唯一一个能钻进家门的空隙,如此对凌绍说道。 “可大哥你前天还把我关在家里不许我到处走动的。凌绍小声提出异议。 凌纪眉毛一抬:“你懂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已经提亲,要再不赶紧加把劲,小心前功尽弃。 凌绍其实很想说,本来就没啥“前功。但碍于兄长的黑脸,他还不敢去捋虎须,只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又好似要掩不住兴奋。 挪动了好几次嘴巴,凌绍最后竟说道:“没有马,让我怎么去王府…… 凌纪眉毛抬得更高了:“马?凭你那点儿水平,居然还念念不忘地想骑马?不行,这回你必须得自己走着去! “走……凌绍犯难。这样的话,那中午便需要在外面解决午饭,否则他人还没见到王府的围墙边儿,就又要回头朝家里走了。 “对,就是走,而且你今天中午也不用回家了。等走到之后,想办法邀请你的那位姞月姑娘一起去外面吃饭。记住,要挑安静优雅的地方,别带着人家净往乱糟糟的小酒馆跑!凌纪冷着一张脸,却不着痕迹地传授本领,“还有,记得最好是不要有其他人在场!要好好的对待人家,一定得细心温柔——嘿,我想这些也不用教你,反正你的傻样儿本来就很可观。 凌绍低着头听哥哥的“训话,脚上一点又一点地拨着地上的落叶。 “接着还要说说咱们家的一些情况——当然,你要尽量往好的方面讲,不好的可以暂时先不提,这不算是欺骗的,因为咱们家本身就没发生过不好的事儿……绍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凌纪嘱咐了一大堆,却见本该认真听讲的凌绍不在状态中。 “啊?啊,在听,我在听。凌绍撤离了脚,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管应声敷衍着,“大哥请继续。 凌纪看他这样,不由得也深深地叹了口气:“绍弟,我这个当哥哥的看得清楚:想让你动情也是很难的啊!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喜欢上那个姞月什么了?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当时似乎才见了两次,难道你对她一见钟情了吗? “好像是这样……大哥为什么要问?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没有理由的吧……凌绍抬头,出声维护自己的感情。 凌纪懒得与心思极度纠结的弟弟废话,直接杀进了主题:“我好不容易才打听清楚了姞月这号人,也为你上门提亲去了。现在不过是让你去跟她多接触接触、增进增进感情,你又做什么摆出这副‘要你命’的样子? 凌绍哼哼啊啊了一会儿,最后说道:“我怕她…… 当了这些年的兄弟,凌纪要是再不明白弟弟的顾虑是什么,那就枉为兄长了。他拍了拍凌绍的肩膀,说道:“不是每个人都会像那个女人一样的。再说了,当初先被拒绝再被骂得狗血喷头的人是我,你只是被稍稍拖累到了而已,这样你又为什么要担心呢? “我…… “顶多提亲不成,天下又不是只有那一个女人。凌纪难得柔和地笑了笑,“快去吧!别再耽误时间了。把我说的话都记住,然后,你需要的就是坚强。 凌绍像是一只被赶上架的鸭子,紧赶慢赶的,终于在太阳爬上正中天之前赶到了王府。 战红最近每天都会被她的父亲战老将军撵去王府一次,可她居然不恼,总笑嘻嘻地骑着她那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在王府和将军府之间来来往往、穿梭自如。 苏清知道庆离正忙婚礼忙得无暇顾及任何人,所以战红的到访也只能由管家去招待,可管家同样很忙,于是招待未来王妃的任务就落到姞月头上。在有了这层理解的基础上,苏清勉强为好友着想了一回,不再去管战红霸着姞月不放——反正她很快就没空缠着姞月了,忍一时也并非不可。 说起来,他的“大度却没得到任何人的赞扬。 战红评论道:“这只臭狐狸走到哪里都不改本性! 这天,战红依然进了王府就扎进姞月的小院子,陪着不能随便乱跑、只能等人支账的姞月谈天说地。眼看着正午就到了,外面催了好几次,说是要让小河去拿饭,小河置若罔闻。 过了没多久—— “姞月姑娘?一个嗓音很是耳熟的丫头在门外喊了声,打断了姞月与战红关于“男人可恶这一话题的讨论。 小河正听得起兴,却也注意到了时间不早,还以为这个敲门的丫头是提醒自己一起去端饭的。她开了门,“原来是雀儿呀!找我去端饭的?等等哈,再一会儿就好。 被称作“雀儿的丫头笑着推了她一把:“谁找你来着!我是来找姞月姑娘的。说着,她将头凑进屋门,对屋里同战红并排而坐的姞月道:“前院那边让我给您说一声:凌家二少爷现在正候着您,说是想请您出去吃顿午饭。 听了雀儿的话,姞月先摸不到头脑地愣了愣:“凌家二少爷?不过她很快就想起庆离了昨晚悄悄透漏出的事情,“知道了。麻烦雀儿你再去前院带个话,请他稍等片刻,我换件衣服马上出去。 雀儿应了声好,前脚刚走,坐姞月身边的战红就摸着下巴出神:“凌家二少爷……难不成是那天的那个呆子凌? 小河笑道:“这正好,原来战姑娘也认为他是呆子! 战红看着姞月,点头再点头,“虽然我很舍不得——但那呆子确实比狐狸强,最起码你能制服得了呆子却制服不了狐狸……嗯,你去吧,晚饭我们也不等你回来吃了。 然后,不等姞月有所反应,战红就换了个与她霸道气质完全不符的哀怨表情,直直扑进她的怀里,蹭来蹭去地假哭:“呜呜呜,我舍不得,我果然还是舍不得!死呆子!死狐狸!呜呜呜,为啥都来和我抢人? 姞月面无波澜,也不去扒开战红的手,只冷静无比地对小河说:“我们要不要去请王爷来陪战红姑娘吃饭?不过……听说王爷最近因为太忙,以至于连脾气都大增不少,主院的那群小厮丫头们统统都不敢靠近书房半步。 战红立即跟挨烫了似的放开手,“呜呜呜,我只是关心你嘛!说着,她又小心地瞅了眼姞月,发现她似笑非笑的,根本就是在逗自己玩,“啊呀呀!连你也学坏了么? “什么学坏不学坏的。姞月好笑地看向她不断变化着表情的脸,“王爷因什么生气,你最清楚,我也不多说。 战红端正了面容:“哼哼,想禁止我骑马?下辈子吧!可惜她的严肃还没坚持多久,转眼间,就又换上了挤眉弄眼的表情,一手环住姞月的右胳膊,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她的肩头,“那两个人你到底喜欢谁呀?我事先声明,我更希望你能选呆子凌。 姞月叹道:“我何尝不想喜欢凌绍那种老实人!实话跟你说吧,昨天王爷都告诉我了,凌绍的兄长已经替凌绍向我求亲。王爷来问我的想法——可除了拒绝,我又能如何?感情的事……唉,即使不愿意同那家伙斗心眼,我还是要先认一下栽的。 “呀?战红拔了脑袋,惊讶地叫了声,“那你就这么认输了啊?可恶,这样不行!看我,我还在准备着怎么送给庆离那混蛋一个永世难忘的婚礼呢,你哪能能比我还早认输? “认输?姞月眯眼,居然也颇有苏清的风采,“我是说我认栽一次,可没说我就认输。虽然不同意亲事,但买卖不成仁义在,我和凌绍是交定朋友了。苏清……管他去死! “这才对!战红满意地颔首。 姞月昂头自得:“这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制定的最佳计划!总之一定要把苏清踩在脚底! 小河远远地飘过一句话:“不是我打击你,你还差很多。 姞月:“小河,你尽管看着。 战红:“我支持你,努力吧! 迈出府门、打了招呼、说明来意,这一切都还算顺利,只是姞月低估了凌绍的决心与意志。 因此,当姞月以最婉转的语气说明了自己短期内还不想考虑婚事的时候,凌绍只低头了一会儿,便又抬头,很诚恳地说道:“虽然早就知道会被拒绝,但我不会逃开。姑娘现在还没想以后的事情,那么我能等着。 姞月见他这般坚持,只觉得奇怪,所以按捺不住地问道:“凌公子,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我究竟是哪里吸引了你呢?我们总共见面不过五次,一见钟情的话,也说不过去——毕竟论起长相来,战红姑娘比我强百倍,公子都没对她产生好感,那就不应该会青睐于我的。 半天内被不同的人问到了同一个问题,凌绍埋头苦想未果,便又拿出了应对兄长的说辞:“这个需要理由?可我没有理由,就是喜欢上了啊…… 听过这话,姞月心中不甜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能控制得住。她脸上稍红了红,咳嗽了一声,说道:“不管怎么样,喜欢上一个人是要有原因的。似凌公子这般语焉不详……真的是难以让人相信。 哪知凌绍竟认真了:“姞月,我确实是喜欢你的,也许我的表达不够好,让你感觉不到,可我就是心里有说不出来……我每天都想见你,每天都愿意等在王府门口,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话,我可能还要继续在外等着见你一面…… “不需要等,你来找我,让门房传达一声就行。姞月连忙想方设法地要打消掉凌绍的这个念头。他跟木头块儿似的等在王府外,那她还要不要在越刍这里做人了?尤其是府中还有只狐狸坐镇……想想就恐怖! 凌绍老实地说道:“都听你的。 姞月闻言愣了好半天,方笑叹道:“不管你以后娶了谁,这种话都会宠坏她的。 “听自己喜欢人的话,难道也是错的?对喜欢的人,不都该言听计从的吗?凌绍不解地问道。 “不是,如果对方说的不正确就不能听……不对!是什么都不能随便听……还不是,应该要有所保留地听从……啊!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姞月抓头,觉得现在的情况越来越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这算什么?一男一女的站在街上,讨论喜欢不喜欢的问题,真是太怪异了! 一个苏清一个凌绍,为什么一碰到这两个人,自己就会失常呢? 无言地捋着头发梢,姞月跟着凌绍在府门外一起“罚站。 “姑娘刚才说,就算拒绝了婚事,我们现在也还可以先当着朋友?凌绍的思维不知是怎么进行的,忽然又问了这么一句。 姞月忙说道:“只要你不介意。 凌绍道:“我当然不会介意了……嗯,那么,我们现在能一起去吃顿饭吗?大哥说一定要请姞月吃饭的,即使她先回答了提亲的事情,但这顿饭却还是要吃的吧? “……好。 姞月艰难地点了点头,纳闷地跟在凌绍身后,心里想着下午要早早回府。中午用餐这会儿,向来无人找她支账,而下午就不好说了。往往午休时间一过,找她要什么的人都有。同时,她还在心中存了个疑问:吃饭,他居然又给硬生生地扯回了吃饭上!为什么同他说话就会抓不住重点呢? 其实这种问题的出现,并不是姞月的缘故,而是凌绍的毛病。他总习惯边思考边说话,但别人弄不清他在想什么,听上去更像是凌绍在话题跳跃。 相信如果凌纪在他身边,绝对会一巴掌打在这个笨蛋弟弟头上,好让他彻底醒悟一番:人家都摇头不要嫁给你了,你还献什么殷勤?! 姞月算准了时间,吃过饭又拜托凌绍领着她到了家小铺子买了些点心,想要带回去给小河尝尝。一直听她在说那个点心很好,却一直没机会吃到,这次可算买着了。 凌绍坚持送姞月回到王府门口。 然而,王府门口不知何时竖起了一尊黑脸大神。黑脸神缓缓开口,语气阴森无比:“从午前到午后这么长的时间,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不要怀疑,此神正是苏清。 已经等待姞月多时的苏清站在王府门外,一脸冰霜地看着她和凌绍,尤其盯紧了满是纯良神情的凌绍,那姿态简直是恨不得要生啖其肉。 第三十六章 今天明天 “啊,是上次的那位公子。凌绍坦荡荡地向苏清颔首为礼。从他的表情上看,他甚至还不很清楚对方为何每次都是满脸阴郁地看着自己。 偏巧姞月就在凌绍发出声音的同时答道:“我们去吃了顿饭。 结果两人的话赶在了一起,明明是不同的声音,却出奇地一致。这种所谓的“默契让苏清更觉得刺眼又刺耳。 “你…… 还不等他说什么一鸣惊人的话语,咋咋呼呼的战红就由内而外地从府门里跳了出来,上去挎了姞月的胳膊就把她往凌绍身边带。 凌绍只注意到大门口处有一抹红色影子晃了晃,待他再次定眼看去时,却见那影子已经停在自己身边,而几步开外的姞月也被红色的影子刮了过来。 “呆……呃,凌公子,你真向姞月提亲啦?战红瞟也不瞟苏清一下的,只逮着姞月,闪闪的大眼一瞬不瞬地紧紧盯住凌绍,像是只要用这种方法就能透视出他的答案似的。 苏清倏然寒气全放,那阴沉到极点的视线投射在姞月身上,让她都有些感觉后背正不断地发着阵阵凉意渐起的麻。 越是重压之下,就越要保持住大无畏的气节。 姞月挺了挺脊梁,努力做正色状,也不回头去看苏清,更没对他解释自己已拒绝过凌绍。这是她的私事,那苏清想不分青红皂白地吃醋,就让他去吧! 再说了,有事没事地醋醋他也好,省得他因过分自信而变成一朵自恋水仙花——有时候,小小的打击确实是对付男人的必要手段。 但是凌绍太老实了,老实的他几乎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兄长最初的计划、姞月目前的拒绝、自己今后的打算,他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那本是家兄擅自做主前来提亲。姞月姑娘拒绝了我……不过我不会放弃的。 一般女孩子被这样告白了,应该比较激动才对,可姞月只抿嘴轻轻笑了笑。反倒是战红的脸上泛着诡异红光,以莫名激动的眼神回头,[奇++网]咧了嘴冲苏清笑着,那意思好像是在说:看吧,人家都提亲了,你呢? 谁料,战红刚回了头,看见的却是不知何时站在了苏清身后的庆离,他正无奈地背着手,朝苏清负罪般地扯了个笑,然后对她说道:“红红,别闹了,跟我回府去——你还欠我一个解释:那匹桂王送给我的雪玉马,你什么时候骑走的? 战红哼道:“我没碰过你那劳什子的雪啊玉的宝贝马。而且我不想听你说话!每次只要你一开口,就能把人糊弄得不知东西南北,我若是再上一回你的当,以后就不叫战红! 见劝服不了战红,庆离摸摸鼻子看向身边的苏清,眼中表达的意思很明确:我也没办法帮你清场。苏清挑起了眉毛,像是在笑话他连未来的老婆都摆不平,有失水准。 这是男人的耻辱! 庆离心底狠狠地吐了口恶气,振奋了精神,几步上前就扣了战红的手腕,也不怕武功明显在他之上的战红一巴掌拍飞他,只使出浑身蛮力将战红剥离了姞月,硬是把她拉回了王府。 “诶?哎哎,你干什么……那个呆子凌,我看好你,真的看好你!战红先费劲地想要挣脱庆离,却怎么都挣脱不开他的手。她干脆放弃挣扎,叫喊洒了一路。 “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以后就都不让你骑马了!庆离的警告隔着好远就传到了门外三人的耳朵里。战红的声音随之慢慢消失,直到听不清为止。 姞月心想:她确实是喜欢着庆离的。如果不喜欢,那她绝对会把庆离一脚踢回王府,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他拉着还不敢轻易动手——这不明摆着是怕伤到庆离么? 本来凌绍是想把姞月送回王府后就走,但苏清的出现以及那几句酸溜溜的话,开始让他有些在意了。随后又加上战红似是而非的一番搅和,凌绍终于模糊地明白,自己的那点儿猜测可能是正确的,眼前这位相貌出众的男子,应该是情敌。 凌绍顶住苏清眼神的压力,很死心眼地宣布似的说道:“公子,我还不认识你,可我想说,我虽然比较迟钝比较傻,却从来都不会轻易放弃什么,也许我不够聪明,不过我想我能用诚意打动喜欢的女子。 姞月嚅了嚅嘴,视线定在了凌绍身上,眼中有些迷蒙的感动。 苏清这半天都在克制怒火,居然也颇有成效,即便是姞月望着凌绍的眼神让他很恼火,但他没有在外人面前发火的习惯,于是不疾不徐地说道:“敝姓苏,单名一个清字。凌公子,你需要提前打听好自己的对手叫什么。 相对于苏清忽然间的和缓态度,凌绍倒还皱着眉头保持一副思考中的模样,“原来是苏公子……大约是弄清了对方来意和姓名,凌绍跟松了口气似的转向姞月,“姞月姑娘,今天谢谢你肯答应我的请求。既然已经到王府门口,那我就放心了。这里还有苏公子在,你同他一起进府吧,我先走了。 凌绍说完,又冲苏清温和地笑了笑,渐渐走远。 苏清心里顿时又窝了一肚子火:那家伙的做派,好像就映得自己特别小气的样子! ——吃醋的人哪会想起来去在乎自己是否“小鼻子小眼睛,苏清也不过如此。 姞月面带微笑地送走了凌绍,回头却给了苏清一个大冷脸,不吭不响地迈步走进府门,没朝苏清打招呼,更没正眼看他一下。 苏清拦住了姞月的去路,也没吭声。 姞月转了好几次都没转出苏清的控制,只得放弃前进,和他在门口就对阵起来:“苏大人,您这又是怎么了? 苏清道:“我看得出来,你对我不是没感觉。你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的感情? 姞月暗地里翻了翻白眼:太聪明的人就是让人讨厌!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已经笑容可掬了:“好吧,我承认我喜欢你。不过喜欢归喜欢,我可没说自己就非要挂在你这棵树上。我今天拒绝了凌绍的提亲,明天也可能还会答应他;我今天喜欢你,明天可能就不再喜欢——就是这样。 苏清被姞月的反复说辞搅得心烦,瞪着姞月胜利离去的背影,莫可奈何。然而,他心里的那一坛子醋翻过来又翻过去的,总要找个地方倒出来。 小河一见姞月回来了,马上迎上前去探听虚实:“苏大人中午的时候来过,听说你和那呆子一起出了门……哎呀,别提那脸色有多难看了。我都怕他冲着我发火…… 姞月笑道:“没事,他是纸老虎,不用怕。 “纸老虎?小河愣愣的。 姞月也没管小河的疑问,只哼着曲子进了屋,挑了窗户旁的那张小椅子坐下,一改往日喝茶如牛饮的作风,竟倒了茶端着,边慢慢地细细品尝,边翻开昨天没看完的书,继续投入地看了起来。 “咳,还看这种书!小河别了头,“什么才子佳人的…… 姞月耳朵尖,听到了小河的话,于是从那“你侬我侬的桥段里分出神,随口应道:“小说而已,看看就是为了解闷。 小河闷笑了一声,姞月好奇地抬头,不懂她为了什么而笑。 在关键时刻吊人胃口地打住了话头,小河只顾低脸轻笑着,一本一本地拿开姞月看过的那堆杂书,又一本一本地收拾好。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半晌,她才在姞月疑惑的目光中憋了笑,说道:“我不是嫌你看的书不好。我是觉得啊,你自己本身就能整出那才子佳人的故事,还用得着关心书里的么?呵呵,你和苏大人……这话便如此点到为止了。 姞月手上的书“啪嗒一下,打在了小河背上,“说什么呢!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我们那点事儿怎么和书里的相提并论?本来嘛,我不是佳人,他又不是才子的,更何况八字还没一撇。 她打的也不重,小河嘻嘻一笑就反手抓了她的手,“姞月,你这样可不成。动不动就害羞了,那怎么才能去对付苏大人呀? 姞月闻言,又想起了刚才在门口发生的事情,于是忍不住地哧哧笑个不停。 “怎么? “我刚才,呵呵……我刚才在门口遇到苏清了,你没见他实在太可惜了。姞月越想越觉得有趣,“那脸跟被泡了一天水似的皱着,我看他头上都冒出烟来了,却还摆出不在乎的样子,酸溜溜地见人就咬,见人就刺。 小河也撑不住地笑了起来:“该不会被气坏了吧? “他先被凌绍气个半死。姞月手里的书挡了半边脸,只留一双骨碌骨碌的眼睛刁钻地来回转着,“不过半死怎么能成?所以我后来又说了几句……嘿嘿! 小河正想问姞月她说了什么话,但是院子里进来了个丫头,瞧着眼生,不像是过午来聊天的,倒像是被管家临时派来支账的。 果然,这个丫头张口就要了三两银子,同时又递上了管家的“签字。 这是姞月出的主意。她怕随便的支账会引得府里的丫头小厮趁机占便宜,因此和管家商定:来支账的不管是谁,必须要交上管家的亲笔签名。她还与管家私下讨论过,要在签名的纸上角悄悄地折出两个交叠的道子来,以便分清真假。 姞月收起笑,开始了下午的工作。那个丫头走后,又陆续来了好几个人。正值月末,除去支账,还有月银要发,府里的下人们一个个的都往姞月这里跑。 小河见姞月忙碌,也就贴心地没再同她交谈。 苏清确实是被姞月的话给气着了。他怨气怒气混杂在一起也没处发泄,平时很少想其他事情的脑子也被一拨又一拨的醋给泼得愈发不好使唤,他总算体会到好友容离说的那种“爱情的苦恼了。 在自己的屋里跟困兽一般转了好几圈,他终于决定要去找人算账。 居然知情不报! 苏清在出门前,眯着眼狠狠地剜向庆离的主院。 庆离那边刚送走不依不饶的战红,这边就迎来了不温不火的苏清。 就是苏清这不温不火的样子,让庆离更头疼了,他不想再被苏清暗中涮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王府马上就要举行婚礼,如果这时候让苏清惦记着了,那后果绝对是不堪设想的。 所以他选择了坦白从宽:“凌家的提亲我没法擅自做主,不过姞月亲口拒绝了的。我想既然她自己都不愿意,那也就没有让你烦心的必要了。 苏清云淡风轻地笑:“是么? 庆离坚定地说:“是! “可是我很不高兴。苏清很明确地表达出了自己现在的心情,“唉,我知道你忙着成亲,所以也没在意过你未婚妻对姞月的骚扰,但是你的回报是什么呢……真是让我失望。 庆离猜着,苏清应该不是单纯的生自己的气,要不然他早就不会说这种话了。那么,整个府上还能让苏清受气的,除了姞月,不做他想。 当然不能直接问苏清心情不好的根本原因,庆离瞟了眼桌子,那上面的一封信让他有了话题:“清,再过几天,容就带着妻儿到达越刍了。他半路上给我写了封信,问我是不是把你留在了这里,他似乎有事要对你说。 苏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我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哼,明明越刍是藩王封地,刑部却非要插手你们这里的案子,我也没办法,只好听从上面的安排。现在刑部那边被弹劾了,我无话可说,只好对他们讲,我是为了参加好友的婚礼才跑到越刍来混日子的。 尽管庆离能感觉到苏清在越刍附近调查了些什么,但他不很在意,毕竟他也是有公务在身的,可一旦涉及到苏清本人的安全,庆离就要开始担心了:“若算公事,你就会被卷进他们的斗争;若不算公事,那刚被擢升为侍郎的你,无故出京的罪名岂不更为严重? 苏清晃了晃手中另一张纸:“我提前就做好对策了。 庆离好奇地接过去一看,原来竟是吏部的批准令。一张薄薄的纸条嫌简陋,但该有的印鉴一个不少,都好好地盖在上面。 有谁上任头一天就跑到吏部去请假三个月、一直逍遥到过年为止的吗?!吏部居然也批准了,真神奇。 庆离满是黑线地将纸条——或曰“某某令——还给了苏清。 “好周到……除了这句,庆离实在想不出其他能用来“夸奖苏清的话。 “刑部被户部弹劾这件事,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原本没弄清的地方,也被他们自己人的把持不住给暴露了。苏清回想起收集到的那些情报,不禁笑得更有深意,“户部么…… 沉默了一会儿后,庆离又想起了一件事:“那个,等你回京城的时候,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对瑶瑶太过严厉了吧。听说她不知你去了哪里,在京城都哭了好久了…… 苏清冷哼:“视情况而定。 看着苏清要怒不怒的脸,庆离默了默:姞月姑娘啊,为了能让苏清稍微正常一点儿,就求您赶快收服了他吧! 远在自己小屋里的姞月,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第三十七章 才子佳人 刚进十一月,各地源源而至的贺礼便开始争先恐后地挤进礼王府,花花绿绿的盒子箱子在前后院里堆成了好几座小山。长长的礼单配合长长的名单,让姞月和管家忙得不可开交,每天疲于奔命地清点贺礼、划入账中,庆离甚至还要求另列一份单子,以便日后逐一回礼。不过他自己也闲不到哪里去,随时都有可能被拉去招待赶至越刍观礼的一干亲朋,得空还要亲自过问婚礼事项。 姞月虽忙,却也有个得力助手。从知晓凌家的提亲后,苏清就消失了一整天,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重新仿效在京城时的样子,跟在姞月身边当小厮。拜他的心细如发所赐,姞月的工作进展也还算顺利。 “月,礼单有误——你看,这个地方该是‘芊’纱,不是‘纤’纱。芊纱是芊凉一带的名品,夏天穿在身上能防暑驱虫,纤纱不过是一种织得较细的布料而已,两者不可相提并论。苏清在排列细密的物品名称中找到了错误,将两尺有余的礼单展平铺开,指尖点了点其中的一行字。 谁让他擅自更换称呼的? 姞月大为光火:这已经是最近几天第几次被他这么喊了?要是她没记错,她和这个家伙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这种地步吧? “……是,确实错了,我马上就改了它!姞月握紧毛笔,凶恶地瞪住那个记录错了的“纤字,大有不把其荡平不罢休的气势。 苏清定定地看着姞月生动的脸,越看越觉喜欢,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姞月余光正扫到某人的爪子在不断靠近。她不动声色地掀起右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蘸满了墨汁的毛笔因她的动作而笔头朝外。要不是苏清反应快,他的手背上怕是会被姞月画出一道多余的“爱情线了。 “怎么?姞月还在明知故问。 若无其事地收起手,苏清不尴也不尬,只微笑道:“刚才有虫子飞过。 “该不会是那种不能动的冬虫夏草吧?原来它们可以飞的……姞月亦微笑,同时不忘抓紧难得的机会暗讽一下苏清那说瞎话不打草稿的毛病。时值冬日,越刍早就没了小飞虫的踪影,苏清的谎言一点儿都不高明。 苏清竟然摇头正色道:“不,没那么大,只是平常的飞虫。 姞月懒得跟他瞎掰,拉过一卷礼单就算起账来。站在她桌前的苏清却双手盖在了她摊开的白纸上,“你一直在屋里坐着,不累? 姞月使了使劲,抽出了被苏清压着的演算纸,“忙都快死了,还提什么累不累。如果你累了,那你自便吧! 苏清沉吟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庆离说,不能把女孩子逼得太急。 姞月假装不在意地继续忙碌着,等苏清都走得听不到脚步声了,她才停笔,抬眼盯着晃荡着的屋门,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天之后,她终于因小河的到来而结束发呆。 “苏大人呢?小河端着刚刚泡好的热茶进屋,却不见了那个本该在屋里的人。 “走了。姞月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小河在她桌上放下了一杯温水,好笑地说道:“绝对又是你把人家赶走了——害得我泡好的茶都没人喝。 姞月揉着发酸的手指,嘀咕道:“大不了自产自销。 正嘀咕着,前面就有人来喊姞月,说是门外凌公子又来了。 小河一愣,捂嘴笑了起来,边笑边啧啧有声道:“那呆子赶得好巧,早不来晚不来的,偏偏苏大人不在的时候他跑来了,可就这么让他得了个空子。 姞月一把拢了桌子上的所有东西,“谁像他似的天天闲着没事。总之,我今天没空,请他回去。然而不待小河说什么,她就又改变了主意:“……呃,我还是出去看看吧。 她刚开始明摆着就是迁怒到凌绍头上了,可后来一想凌绍的脾性,她也有些觉得他不是那种能随便迁怒的人,因为那呆子太呆,会承受不起。 “哎,那你中午还回来吃饭么?小河赶着问了一句。 姞月回头:“就你贫嘴! 姞月是走了,但小河还留在府里,所以她势必要对上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苏清。 “……她和凌绍?苏清缓缓地眯眼。 刚还在想不能把某人逼得太急,这会儿某人就跑出去会呆子了?是不是又对她太松了呢?苏清心中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权衡起各种可能性的利弊关系。 “呃,是和凌公子一起出去了。其实小河很想告诉苏清:姞月和凌绍出门什么都不会做,最多也是并肩散步谈天,顺便交流交流对越刍的看法等等。 可他能听进去吗?难。 因此,当姞月和凌绍在府外广阔的天地里享受着自然的美丽之时,苏清则一人缩在王府的角落里阴惨惨地种着黑蘑菇。 被苏清怨念着的两个人,确实是在河边散步交谈,凌绍看起来呆呆的,不过读书不少,有时候他的一些想法还能与姞月不谋而合。 两人之间的友谊日益密切,这使得凌绍大受鼓舞,不过凌纪却并不认为这是件好事。 尤其是当凌纪从凌绍嘴里挖出了姞月拒绝提亲的真相后,他更是勃然大怒,恨铁不成钢地训斥着弟弟:“她都拒绝你了,还有什么可谈的!什么理由?只是一句不适合就算了吗?不许再去找她!干嘛做出一副非她莫属的样子?你就真的爱她爱到这种地步,连脸面都不想要了? 凌绍再怎么表明自己坚定的立场,也拗不过哥哥的强硬。最后,凌绍发狠道:“哪怕她一辈子只当我是朋友,我也认了!大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这种事情不是别人劝劝就能放弃的……大哥,你就别管我了! 凌纪气得不轻,他的妻子劝道:“小叔高兴就好,你又何必置气呢?我们到了这里,不也是为了能让小叔活得轻松些吗?似你这般管东管西的,只会让他在哪里都会被束缚得动弹不得。 凌纪听了妻子的劝解,仔细想想也对,于是便慢慢地消了怨气。所以凌绍就在哥哥的默许下,多了时常出门找姞月的机会了。 “是吗?你大哥的孩子出世了?是个女孩子啊,呵呵,女孩子很贴心呢!姞月听凌绍说他新添了个可爱的小侄女,顿时两眼放光,“我以前也见过小孩儿,那样子别提多有意思了:肉乎乎、胖嘟嘟,牙都没有,嘴巴翘翘的…… 凌绍见她起兴,不由得起了打击她的想法,便照实说道:“肉乎乎什么的,我看不太出来。不过那孩子很小很瘦的,根本就没有可爱的地方呀! 姞月眼睛一翻:“果然,男人们都不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可爱…… 凌绍只管摸着脑袋傻笑。 就在苏清这边依旧没有任何进展的时候,容离带着妻儿千里遥远地从京城赶至越刍,参加庆离的婚礼。 容离刚下马车就听到了苏清的调侃:“你的信都被我们看了一个多月了,你要是再晚几天,我想庆就会派人沿途去搜人了。 “走一天歇一天,这样馥郁才不会受累——不许笑,等你娶了没有武功的妻子,你也会在路上照顾她。容离一身的风尘仆仆,却依然不改其嬉笑本色。说罢,他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苏清身后的姞月。 姞月本来是跟着管家一起清点昨晚才被送来的贺礼。才清点了没几件东西,门外跑来的小厮将管家喊了出去,他们说了几句话,管家就进屋把她和苏清推走,说是要去顶替不在家中的王爷接待几位“重要客人。 “重要客人?姞月在匆忙间放开了为方便搬运重物而卷起的衣袖,袖子这般卷着实在不雅观,不能让客人看到,“什么来头的?能先说说吗? 管家努嘴:“苏大人知道是谁。 “那老伯您去不行吗?姞月为难地看了看屋里摆着的一堆东西,“这些东西您一个人…… 管家道:“谁说我一个人的?同福那边不还带着一群人在搬吗?快去吧!我这把老骨头,就不跑那么远的去迎接客人了。 姞月想说王府大门离这边也不远,但她还是吞下了这句话,同苏清一起到了门口。 她只没料到,来的客人竟是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男子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下,与苏清简短地说了几句话,便又从他身后那辆小小的马车上扶下了一位美丽的女子,女子温婉得像是周身都笼罩在雾气中,她的怀里抱着个包了好几层小被子的孩子。 他们是一家三口? 姞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制止了将要出口的赞叹声。当容离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立即含笑点头道:“我是账房姞月,管家老伯让我来为你们几位带路。 容离瞟向苏清,见后者没什么特殊表情,“原来这位就是姞月姑娘。幸会幸会!我是容离——对,就是那个‘离’,很不幸地和我们的庆离王爷重名了。这是我的妻子,闺名馥郁。 ……幸会? 姞月被他的话给弄得有些糊涂,又感觉他的名字很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容离也没给她思考时间,直接就对苏清说:“京城那边的事情我需要和你好好谈谈。然后他回头吩咐那女子:“馥郁,你跟着姞月姑娘先进王府歇息,我和苏清有话要说。 女子笑道:“你们忙你们的,我与姞月姑娘这就进去。 苏清和容离匆匆走开后,姞月才忽然灵光一现:“容离?难道是……那个京城第一才子什么的那个监考官? 女子轻轻地一笑,将姞月的元神给笑了回来。姞月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可她更想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真的是那个容离? “京城的话,好像只有一个容离。不知姑娘说的‘那个’却又是哪个?女子居然露出了调皮的笑容,虽然那种神情挂在她的脸上很是违和,但依然不损她的温柔形象。 “呃,那你就是……国丈千金?姞月张大了嘴巴。 “都是虚名罢了。女子轻笑。此时,她怀里的孩子咂了咂嘴巴,悠悠转醒。女子见状,抬了抬胳膊,将孩子的脸转到了姞月那边,“来,阿可乖,跟姞月姨姨打个招呼。 孩子刚睡醒,正绵绵地吸着短短的手指,眨巴着的大眼一见陌生的姞月就闪了水光,小脸儿先皱了皱,然后慢慢地舒缓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姞月惊呼:“好可爱的孩子啊!是男孩还是女孩?叫什么名字? 女子听得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也顿觉与有荣焉,不由得带了些真正的喜悦,细声道:“是男孩儿,叫容可。 姞月见了这女子的笑,又思及那容离的身份,不由在心中暗道:这才是“才子佳人的标准组合呢! 第三十八章 小心女人 姞月也是十分喜欢可爱事物的人,当下动起了脑筋想要抱抱这个孩子。她眼珠一转,笑道:“这进府再到休息的院子也有段距离,容夫人一路辛苦,不如先让我抱着小公子。 这女子也是个透彻人,且不说她一直观察着众人的神情,方才还又听自己丈夫略带些敬意地称呼姞月为“姑娘。仅凭这些,她就能推断出姞月的身份并不是单纯的王府账房——再者,即使是王府的账房,亦绝非等闲之职。 似乎苏大人还对这位姑娘很有好感啊…… 女子稍微想了想,便笑道:“想来我痴长姑娘几岁,要是不介意的话,姑娘就称呼我一声姐姐,而我也唤姑娘为妹妹,如何? 姐妹相称? 姞月心中不由得砰咚地狠跳了一下:古人也喜欢攀交情的么?话说自己好似也没有什么可以让这位国丈之女攀交情的地方吧?不过一旦拒绝,不止会让大家很难看,还会显得自己很不识抬举的样子。 所以姞月拉出一抹自认最甜的笑容:“馥郁……姐姐。 馥郁应道:“嗳,这样就好。说完,她又低头,像是询问怀中儿子一般地说道:“阿可愿意让姨姨抱抱吗? 孩子还没到一周岁,毕竟太小,即便是母亲问话,也听不十分明白。但他大约能知道母亲在对自己说什么,于是本能地放开嘴里的手指,转而伸长短短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了母亲的脖颈,别开脑袋哼哼哎哎起来,一副不愿意让任何人碰的样子。 姞月被深刻地打击到了。 见姞月脸上跃跃欲试的兴奋被自家儿子的不配合打击成了愁云惨淡,馥郁忍了笑,抱歉地说道:“还是我来吧,这孩子连离都抱不了。 礼王府上下除了姞月,再也没有第二个能同馥郁说得上话的同龄女子,但她一下车就被丈夫扔在了门外不管,面对一堆的行李,也感到有些招架不了。全靠了姞月的帮忙,她才将东西都收拾好,又是姞月叫来人,为她在屋里重新整理出可供孩子睡觉的地方。而两人坐下没多久,馥郁刚一感到疲惫,姞月就含笑离开了。走前还特意叮嘱她,如果在府里无聊,随时都可以去东边的小院子里找自己聊天。 很体贴。 无形中,她又对姞月产生了许多感激。特别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受人恩惠更能铭记于心——馥郁正是如此。 容离一家住进王府的第二天,馥郁一早就抱着儿子来找姞月。 姞月却不在。 馥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满是为难地站在院子中央。 幸而小河赶在她决定离开之前出口留客:“是容夫人吗?昨天我们姑娘特意嘱咐了,如果今天有客人而她又不在,那就让客人先等等,她很快就能回来。 馥郁又踟蹰了一下,这才跟小河一起进了屋。 小河一面利落地泡茶,一面搭着话:“夫人一路舟车劳顿的,早上也不多睡一会儿么? 馥郁道:“习惯了早起——越刍这里倒也不冷,晨起并不像在京城时那样困难。 小河上了茶,笑道:“京城么……听说我候也在京城住过,但那都是父母说的,我自己早忘了。京城冬天很冷吗? “也不算很冷…… 馥郁正待详细地说说京城,姞月和战红就像是夹带了莫大怒气般地一起踏进了院子。姞月一眼看见了坐在屋里的馥郁,不由得顿住身形,讶异问道:“咦?馥郁姐姐怎么起得这么早? 与姞月同来的战红敛了火气,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就看到了一位轻柔地抱着孩子的婉约女子。褪去初见时的惊叹,战红爽朗地笑道:“这就是姞月跟我说的那位容夫人了?真的是很温柔啊! “是你学习的榜样。姞月笑着甩给战红这么一句,旋身走进了屋门。 馥郁起身。她并不认识和姞月在一起进屋的女子,不过能在王府这般随意又大方,看打扮又不像是个下人,馥郁大概也猜出了她应该是谁,可她不敢肯定。因为她从没听说过哪家的姑娘在婚前几天还敢在夫家乱跑的。 偏偏战红就是那另类。 小河附在馥郁耳边小声道:“跟在姞月身后的是战红姑娘。啊,就是那位马上要嫁进我们王府的战红姑娘。 听了小河的介绍,馥郁瞠目,檀口微张,美丽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在战红身上。 战红见她这样,满不在乎地说道:“京城的女人就是喜欢大惊小怪。不能在成亲前怎么怎么样啊之类的事情,在我这里都是废话啦!而且我来也不是为了庆离那个娘娘腔,我是来找姞月玩的。 馥郁更惊了,连怀中孩子因不满母亲的注意力被分散而伸手挥来挥去,她都没注意到,只愣愣地问:“这样好么?万一被人说…… “不守妇道?战红鼻子里嗤了嗤气儿,“那都是害人的东西,我早就不信了。你问问姞月,她也赞同我的想法呢! 馥郁将惊疑的目光转向姞月。姞月微笑点头。 “呃……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昨晚经过丈夫容离的提点,她多多少少能听出一些门道:这位姞月姑娘绝对会是将来的苏夫人。而眼前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子,却又是庆离王爷即将迎娶进门的王妃。 ——该怎么说呢?好像自己在一天之内就碰到了很了不得的女子。先是那位能让苏大人动了真情的姞月姑娘,然后又是这位完全视礼教为无物的战红姑娘。 姞月知道刚才的对话会吓到这位官家千金,所以她适时地换了话题,问道:“馥郁姐姐昨晚睡得如何?还习惯么?她忽然想起昨天在门口迎接他们一家的时候,容离对馥郁的关心,因而又笑道:“起得这么早,容大人也没说什么? 馥郁脸上一红,小声道:“还行……离没说什么。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屋子里了。我想起你昨天说的,没事的时候,可以来找你聊天,所以我就…… 战红皱眉:这个“离听起来很刺耳,尽管知道她喊得不是庆离,可也觉得别扭。 姞月注意到战红那一霎的表情,便技巧性地笑着打断了馥郁的话:“昨天听容大人在路上的贴心安排,还以为会是时时刻刻都舍不得离开的呢,没想到一早就不见人影了。 馥郁认真道:“他从来都不会时时刻刻的跟在我身边。男人们有他们自己的事情,我们女人本不该插手的呀! 姞月和战红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和“好好教育两个讯息。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在“你这样不行,应该……这样那样……的对话中度过。这是战红在义气地传授心得。馥郁听得是先瞪眼又摇头。但在战红的悉心教导下,馥郁也开始慢慢地有所软化,最后竟然达到了“微笑——点头——应好的地步。 姞月得意地想:哼哼,也该让那口出狂言的容离吃个闷亏了! 姞月和战红之所以这么热心地要帮馥郁翻身,却是因为刚才容离无意中说的一番话不小心被她们听到,因而得罪了她们。 事情的起源是这样的。 一早,战红跑来要拉着姞月去看她的新嫁衣,说是与先前的那套完全不同,这次是件漂亮又不失英气的礼服,要让姞月先睹为快。但姞月怕馥郁真的去找自己,所以就没答应战红的邀请。战红立即不依地和她拉拉扯扯起来,非要带走她不成。 “你好不容易有了一天的空闲,难道还要在府里等着那只臭狐狸去骚扰吗?跟我去将军府玩玩吧!我每天都被摁着试衣服、学礼仪,好无聊的…… 然而战红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假山那边似乎有人在说着什么,话语间似乎还带着“女人“降伏等字眼。姞月和战红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拉扯,各自轻悄悄地趴在假山后面。 原来是苏清和容离。看那样子,似乎是刚从他们自己的院子里出来,不知要去哪里。战红还不认识容离,但见姞月对她做了个手势,她便猜出了八九分,以口型问道:“熟人? 姞月的嗓音压到最低,几乎都没有了声音:“不算熟人——他就是我说的那个容离。 战红抿紧了嘴,没再说什么。 就见那容离边走边对苏清说道:“你和庆都没经验啊没经验,真丢人!庆连最爽直的红兔子都摆不平,你呢,和你的姞月姑娘认识这么久了,还在为她跑腿!你们两个太伤男人的尊严了!依我之见,你们都该像我学习追求女人的技巧。 一时间,姞月听到了自己与战红的咬牙声。 苏清眼睛闪了闪,朝着假山这边别有深意地瞄了一眼。就在姞月和战红都以为要暴露的时候,他反而又将头转了过去,似笑非笑的样子让人感到他又在酝酿什么坏主意似的。 “容,话不能这么说。苏清眯起了眼睛,“庆也是心中有了战红姑娘,才这般诸事皆忍的。他这些年刻意的忽视也没能让战红姑娘放弃他们之间的婚约,这说明了战红姑娘确实是位值得庆付出感情的好姑娘。至于姞月……我不想逼她。 战红和姞月两人在彼此的眼中同时看见了名为“震惊的神情:能说出这种话的,可能是苏清吗? 然而两个姑娘即使再怎么胆大,也还是承受不了太大的刺激。苏清很明显是想要挑战众人的心理承受力,她们根本就不能一直听下去。 姞月半捂了脸颊,冲战红说了句:“咱们走吧。战红忙不迭地狠命点头。 接着,她们趁着那边两个男人不注意,蹑手蹑脚地离开了,错过了苏清和容离后面的交谈内容。 “战红……我们想个法子,整整那个自大的容离大人。都走出去老远了,才听姞月慢吞吞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赞成。战红也是慢吞吞地回应。 这边,容离愣了好久才终于想起来要浑身发抖,他深受惊吓地连连跳开两步,指着苏清惊叫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刚才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说的话差点儿没让我吐给你看!刚才的那个还是你吗?其实你是被鬼俯身了吧? 苏清笑着又看了看假山的方向,然后故意沉吟了一下,用着能让容离心里拔凉的语气缓缓地问道:“你是不是建议嫂子去姞月那边了? 容离咽了下口水:“……是…… 苏清换上了满脸的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恐怕会被嫂子收拾得很惨——我在这里先请你节哀了。 容离一听,顿时鼻孔朝天:“馥郁?那绝对不可能! 苏清扫了扫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往前继续走。 “信不信随你。 这话说完的第二天,容离就哭丧着脸找到了苏清:“我不求庆那个只会逃避问题的笨蛋能管好战红那只红兔子了,我只求你管好你那位姞月姑娘行不行? 苏清笑问:“怎么了吗? 容离自觉脸面全无:“没什么,只希望‘你的’姞月姑娘可别再对馥郁灌输什么歪理了,我承受不了啊!好吧,我确实不是你,我没有你那种能耐去应付你的姞月姑娘,我错了……可是,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究竟是为了什么…… 苏清笑眯眯地为好友解惑:“昨天假山后面藏了两个人,让我想想……好像就是你大言不惭的时候提到的那两位呢! 容离:“……好你个苏清!你居然玩阴的?! 苏清:“……明明是你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真是交友不慎! “好说好说,其实只要你能道个歉就行。 “…… ——呐,永远不要小瞧女人。 第三十九章 鸠占鹊巢 礼王府大张旗鼓地举行婚礼,客人几乎挤满了整个王府前院。其中,来自男方的宾客不多,因为皇室中能赶来参加喜宴的人本来就少,一些庆离的堂兄弟们身为藩王,没有皇帝旨意也不可轻易踏出各自的藩地一步。相较之下,女方客人倒是来得齐全。 按理,姞月不该在前面帮忙,所以她跟着管家一起在后方打点事宜。 可看着前面那一桌桌的五大三粗的男人,她开始为庆离捏把冷汗:战老将军那边来的多半是在战场上喊打喊杀的兄弟,个个都口无遮拦,说话百无禁忌。这怎么看都像是战老将军在趁机报复,要让庆离下不了台……等拜过了堂,那些人会不会拼命地灌酒? 也许庆离今天会被抬回新房。 馥郁抱着儿子,坐在小垫子上看姞月指挥着一干丫头小厮们忙前忙后,竟然也能在管家暂时离开的时候将杂务打点得井井有条,不由得笑道:“姞月妹妹能在王府里独当一面,凭借一人之力撑起这些琐事,真不简单。 见最后那批丫头已经按秩序依次往厨房那边而去,姞月这才得空闲着,找了个地方坐下暂且歇息歇息。她听馥郁这么说,也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啊,其实这都是管家老伯事先吩咐好了的,只要她们到这里来,就能领到各自分派到的工作。如此一来,也不会因为分工不清而产生混乱了。 “确实,这么大的排场,外面还有好多流水席,一个不小心就会出错。馥郁探了探手,为渐渐入睡的儿子拉好了被子。 姞月问道:“馥郁姐姐不去前面看看? “不了。馥郁摸摸小容可的脑袋,“有容在前面,我去不去都一样。不过阿可却离不开人的。 姞月微笑,明白馥郁改口叫“容是为了不被众人误会——眼前这温柔的女子的确善解人意,那个容离娶了这么好的老婆,都不知足的么?啧,男人! 只听前面人声鼎沸,门外又是放炮又是奏乐的,院里则嬉笑不断,其间还夹杂着叫好声。姞月心痒难耐,实在想知道这个地方的婚礼有什么特殊习俗。人都是好奇的,姞月原本就不是这个大安朝的人,所以就对这些事情更加好奇。 馥郁看出了姞月脸上的挣扎,于是笑道:“要不你去看看?这里有我,管家用不了多久也该回来了,若是有事,我就请个丫头把你找来便是。 姞月只矛盾了三秒,就点头同意了馥郁的提议:“那好,我先去,有人来了一定要找个人去喊我回来啊! 得到了馥郁的保证,姞月就猫着腰溜出了后院,跑到前面去看热闹了。 她溜到的时候,正赶上庆离抱着新娘进府。 战红穿着一身火红的长裙,裙摆都快耷到地上去了。她似乎不怎么习惯被人横抱,双手都不知放哪里才好。旁边众人一看王爷亲自抱了王妃进门,全都两眼放光地吹起了口哨,“嗷嗷的狼叫声更是一片接着一片,甚至还有拿着筷子敲桌子砸板凳以供助兴的。 无语地看着那疯狂场面,躲得老远都还能感到耳膜被震得嗡嗡响,姞月顿觉那身处漩涡中心的庆离王爷是个可怜到极点的人。 不过新娘穿的裙子确实好长啊!作为习惯了穿短装骑马的战红,恐怕太长的裙子会让她下了花轿就跌倒。那么,身为新郎的庆离王爷抱着她进府也有情可原。 姞月隐约记得战红说过:第一身新服外面有件罩裙,那裙摆太大太长,穿上之后她总是会因踩到裙摆而跌得狗吃屎;第二身新服则是她亲自选的样式,从上到下没有半分多余物件,干净利索,让她十分满意。 从目前战红所穿的新服来看,她选中的那身,应该是没被家人通过。 姞月的眼珠子再转了个弯,仔仔细细地巡视了一遍到场的客人,却发现客人太多了,想要找什么人简直就是大海里捞针。不知苏清究竟坐在哪个桌子边,反正姞月是锐意搜寻了很久都没看到他老兄的“翩翩身影。 就当姞月的脖子越伸越长、越抻越朝外的时候,她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你这又在做什么呢? 姞月没当回事儿,一边扒着月亮门继续关注婚礼上的动静,一边随意地向后挥了挥手,压低着嗓子说道:“哎,哪个院子里的?去去去,快去干你的活——没看见前面忙得不行吗…… 姞月的动作让她身后的苏清缓缓弯起了嘴角。 婚礼还没开始的时候,团团聚在前院的那些客人口沫横飞,嘈杂的声音折磨得他无法思考,所以他默默地退到了花园里去转了转,准备等庆离从将军府接来新娘之后再出现。不料他刚听见鞭炮响起,慢慢走回前院,就见姞月鬼鬼祟祟地两手扒在月亮门边,朝院子里张望。 “不过是场婚礼罢了,有这么好看么?还是说,你羡慕战红?苏清理所当然地舍弃婚礼,选择留在姞月这边逗她玩。 姞月终于听出了不对劲。她回头,却见苏清正学她的样子,俯身同她一起往院子里瞅,他那张漂亮的脸就在她脑后不到三寸。 “……你怎么没在那边坐着?姞月慢慢地挪离苏清的控制范围,在脸上随便整出了个笑容就抬头迎战苏清。 姞月竖起全身毛发的样子令苏清有些小小的在意,他尽量地甩开挥之不去的点点烦恼:“那边太吵,所以我先在后面走了走。 看着姞月不甚在乎的侧脸,苏清忽然又想起容离带来的关于京城的消息——户部对刑部的弹劾已经牵扯上案子的处理了。而且,庆离的婚礼一旦完成,自己就没有在越刍继续停留的借口了啊……不行! “姞月,我有事要说!苏清蓦地紧紧抓住姞月的手腕,带着她就大步朝里面走去。 姞月心道不妙,却怎么都挣不开苏清的手。她愤懑了:被人拖着走的滋味,试过一次就够了,不需要第二次! 苏清刚带着姞月拐进后院,不远处就匆匆跑来了一个小丫头,见着姞月,也不顾苏清在场,拉了姞月的另一只手就叫道:“好姐姐,可找到你了!管家还没回去,他不在,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啦! 姞月马上挣脱了苏清,朝他抱歉地说道:“我要先去看看后面怎么样了,失陪!说完,她匆忙地以极快的速度逃离,头也不敢回地与找到了她的小丫头跑远了。 苏清摊开手,复又坚定地握拳。然后他并没有转身回到前院参加庆离的婚礼——反正那家伙不缺客人,闹洞房这种事情也自有人去代劳,现在即使是在那里坐着,也会被战将军派来搅局的人给轰开。 他如此想着,掉头往姞月的院子走去。 世上不止一个凌绍会用“守株待兔。 稍晚,姞月拖着几乎要麻掉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小窝。 结婚不是件好事,不仅当事人累到半死,连帮忙的人也累得够呛。管家老伯不过是在前院多呆了半个时辰照应场子,后面的那群就全都方寸大乱,新来的仆人们根本一点儿眼色都没有,真是的!什么事情都需要拎着耳朵吩咐三遍以上才能记住,不出乱子才怪! 她几乎招架不了那种混乱了。幸好馥郁出手帮了她一把,要不她现在绝对会被管家老伯骂到无颜见江东父老的。 而姞月刚一迈进院子,小河就站在屋檐下冲她摇头又挤眼,那样子好像是抽风了似的。姞月摆手道:“小河,我快不行了,你有话就直说了吧…… 小河又是一阵比手画脚。 姞月两眼发酸、两腿发软地向屋里晃悠,边晃边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说道:“不能说?算了,不能说就不能说吧……我快累死了,晚饭我不想吃,我要躺着去……好累啊……她嘴里嘟囔着,游魂似的就进了屋子。 小河见姞月无视了自己的警告、晕乎乎地踏进了狼窟,气得在门外恨恨地直跺脚:“好心出来告诉她苏大人来者不善地在屋里等着,她居然不领情!我都比划得这么明显了……看不懂也不能怪我。 姞月扶着额头呻吟着,进了屋笔直地就朝里面走。她还没来得及碰到里屋的门,就听苏清的声音在耳边轰炸开来:“嫁给我。 唔,已经累到幻听了么? 姞月好笑地拍了拍脑袋,把手放在了门上,正待推开进去。哪知除了幻听,她眼前还出现了幻影,一只手出现,覆在了她的手上。 “我拒绝!手上非比寻常的冰凉让姞月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下,她冷静地排除掉有些颠倒的思绪,用同样冷静的语言了苏清,“苏大人难道是喝醉了? 苏清硬把她转了半圈,让姞月面对着自己:“我不知道你究竟在顾虑什么,你说过你喜欢我,而我也喜欢你,难得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来自家族的干扰——当然,如果是我的话,即使有所谓的‘家族干扰’,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姞月无奈道:“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好不好?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我今天真的是累了,请苏大人先回去吧。 岂料苏清较真了,他一双手卡住姞月不放松半分,盯紧了她的眼睛说道:“姞月,你到底在怕什么呢?你赢得了大多数人对你的好感,可我能看出来,你根本就没有和任何人亲近过。你不像我一样需要最彻底的防备才足以应付一切可能会产生的危险,那么你的防备就应该是有其他原因。为什么不愿意接近其他人? 姞月抬头,冷淡地看着苏清:“你想听真话?好,我告诉你,因为我根本就不能喜欢这里的人。即便是我付出了感情,最终也不过是一场空罢了。我早晚会回家——早晚。 “想回家并不代表着你就要放弃。苏清慢悠悠地说道。 “我必须放弃。姞月冷冰冰地回答。 可惜她的冷淡只维持了一会儿,就在苏清了然的目光下崩塌。 “喂喂,你不是说不逼我的吗?干嘛做出这么一种‘我非你不娶’的样子来威胁我啊?!苏清的沉默和坚持让姞月忍不住炸了肺,“有没有听到?快放开我啦!总之没有人像你这样求婚的……总之我说了我拒绝! “色厉内荏。苏清精辟地吐出四个字,用来形容现在正张牙舞爪中的姞月。 “什么啊,反正我要回家就是了!姞月几乎想亮出自己尖利的牙齿去对付苏清这等刁民——不,他该是“刁官。 “回家和成亲,有什么直接关系?而且……你不是已经没有家了么?苏清见招拆招,驳回姞月的所有上诉。 “我……姞月词穷。 那是因为没家是一方面,不能让你太得意是另一方面——姞月“敬上。 然而,姞月虽然能暂时性地抛开对现代社会的种种眷恋,可她心里还是很难受的。一定要选择在这个地方生存?好吧,确实是找不到反穿越的方法,但是……如果嫁人了,丈夫却要三妻四妾呢? 她刚一这么想,心里就出现了一个尖细的声音,犀利地刮着她的心脏:姞月,你是笨蛋吗?现代社会就没有包二奶的、就没有搞外遇的?在现代你就那么确定你能让丈夫对你死心塌地绝不变心?你在现代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钱更没有人,毕业之后能不能找到工作都是个问题,还不如在这里当个王府账房呢! 可是、可是……没人愿意呆在古代受苦受难。 矛盾。 不过姞月能确定一点:如果今天的自己不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那么抱歉,给她十座金山都不会动摇她回家的愿望。但她偏偏是个在学校里备受他人侧目的孤儿。 “看!就是她的爸爸因为欠了钱自杀了! “是啊?我都没听说过。哎,她是不是还要继续还钱?好可怜的…… ——这是走在校园里常常能听到的对话。那些人个个都打着同情的旗号,其实是在凌迟着她的心。可她又能说什么呢?人家是好心在同情她啊! 或许,该尝试着换个环境——毕竟在反穿越不成的情况下,自己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思及此,姞月再次抬头,直直地看进苏清黑黢黢的眸子:“我可以试着…… “姞月! 窗外一抹艳丽的红色瞬间就打散了苏清眼中所有的狂喜。 “姞月!快快,快来让我在你这里躲躲!我今天是绝对不会去新房的! 战红边大呼小叫着,边一巴掌将窗户震了个粉碎,撩起华丽而巨大的裙摆就爬进了屋。不过她虽然解决了碍事的窗扇,却还是无法顺利进来。她懊恼地半骑在窗户上,伸手就撕开了裙子下摆,并准备彻底扯开那条能当拖把使唤的裙子。 “……呃,屋里还有别人……看着战红豪放的动作,姞月下意识地不想让苏清也瞧到。 战红放下裙摆,回头,注意到了阴着脸的苏清。 “呔!看什么看!没见过爬窗户的新娘吗?还有,你那手是怎么回事?干嘛把姞月抓得那么紧?离她远些啊臭狐狸! 苏清的脸更阴沉了,他放开姞月的胳膊,然后推开门站定,朝门外长啸了一声。 未几,略带酒气的庆离赶到。 “红红,你居然从新房逃跑!估计庆离是被灌了不少酒,说话声音比平常大了很多,“跟我回去!你默许你爹放纵手下恶整我也就罢了,难不成还想逃婚?! “……我不回去!战红一见庆离,马上就想跳下去逃跑,但她却又被那裙摆绊住了腿,顿时骑“窗难下,求救般地看向姞月:“他喝多了,脾气变得好怪!我,我得逃走才行…… 姞月还没表态,庆离就轰了过来:“你不回去也行,那我就留下!说完,他几步上前,从窗户上轻而易举地就拉下了战红,把她塞进了姞月屋子的隔壁。 鸠占鹊巢。 更恐怖的在后面。因为那间屋没过多久就传出了类似“嗯嗯哎哎的声音。 …… 至始至终,苏清都面带微笑地看着那对新鲜出炉的夫妻上演“打是亲骂是爱。 直到屋里的动静已经大到让人无法忽视的时候,苏清才转身笑着对羞红了脸的姞月说道:“我看他们一时半刻也不会出去了。你今晚怎么办? 被巨大声响惊出了门的小河弄清楚了状况,面不改色地扔下句“我和雀儿她们挤挤就抛弃了身为她好姐妹的姞月,连包袱都不打,匆忙溜出了小院子。 “跟我走吧?苏清笑眯眯地提议。 姞月当然明白,现在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累得没工夫帮自己另外收拾屋子。更何况,王府的两位主人居然在新房之外的地方“打野战,传出去实在会让人贻笑大方。 去馥郁她们的院子住一晚? 眼下好像只有这个办法可行了。 虽然那个院子里也住着苏清,不过,只要能与馥郁挤一挤就没问题的……吧…… 第四十章 名声不保 姞月埋头跟在苏清身后镇定了许久,终于勉强将刚才听到的那些现场直播的暧昧声音扔掉了一半,全神贯注于脚下的石子小路,连苏清看 了她好一会儿她都没注意。 苏清本是走在前面的,无意间回了一下头,却见姞月低着脑袋亦步亦趋,连话都不说,只顾数着地上的石子。 还在害羞? 苏清控制不住地翘起嘴角:姞月这般举动,也让他的尴尬消失不少。虽然他表面上表现不出什么异常,但心里早就别扭得不行了。 然而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默却一直没有散去。 原本不长的一段路,硬是被这两人走了很久。路上也不知在磨蹭着什么,总之,当他们到了住处的时候,容离都已经回去了。但是一听到 门外的动静,容离就挣开妻子的搀扶,两边颠倒着方位,一脚重一脚轻地晃了出去。 “苏清!你小,小子,你害我! 两人刚进院门,迎头而来的就容离那带着熏人酒气的指责。细听之下,居然还能分辨出其中的无限委屈,看来他确实喝了很多——或者是被人灌了很多。 苏清微微皱眉,但还是伸出胳膊架住了已经喝到软趴趴的容离。后者几乎随着都能横卧在地上撒欢,腻来腻去的也不怕有人在,更不怕苏清事后报复,一副标准的醉汉形象外回一条标准的酒精麻痹之下的大舌头:“你,你跑得倒,倒快嗝呃你小子,混,混蛋啊 姞月偏偏头,躲过那阵阵洒气的袭击。那群灌酒的也忒没个大方向了,当事人庆离都没叫成这结结巴巴的德性,反而倒是亲友喝得醉醺醺。不过,现成回想起方才庆离蛮力扛下战红的模样,那位似乎也喝高了吧? 容离这番不流畅的话令苏清啼笑皆非:“害你?我中途有事先离开了,一直就没再回去过。看你这样莫非你也被灌酒了?不可能吧,庆离被灌无可厚非,你又是怎么被灌的? 容离四肢乱舞,指着苏清的鼻子,非要一口咬定他临阵脱逃:“你,你小子啊你狡猾跑得快溜掉了呃,嗝你害死我了 姞月忍笑半捂鼻子看向容离,实在无法想象眼前的男人就是那名动京城的才子诗人。也许每个人喝醉了之后都会有些失态,可她却从没想象过才子醉酒也如此有趣。 容离还在纠缠不清,馥郁已经几步跟出了屋,温柔地扶了他一边胳膊,很是耐心地劝道:“回屋喝醒酒汤吧,管家刚派人送来的,还热 着呢,趁热喝了好啊! “不要容离咕哝着,推开她的手,“他害我被灌嗝! 馥郁之所以没有立即拉回容离,是因为孩子怎么都不肯放手,她颇费了些劲将孩子哄得不哭不闹了,这才赶紧出来安抚闹酒的丈夫。当 她看到苏清身后的姞月,也有些奇怪:“姞月妹妹?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呢? 姞月偏脸看向苏清——要不是他去了庆离,想必战红躲在哪里都没人知道。说起来,苏清确实算得上是半个肇事者了。但她总不好意思 就说“王爷和王妃在我院子里过夜,于是支吾了几声,后笑到:“就是院子里不很太平,嘿嘿我能不能和你挤一晚? 馥郁明显不懂那个“挤一晚是什么意思,她探出手去碰了碰姞月,关心地问道:“你院子里不很太平是指有不干净的东西?可我看这王府也挺明净的啊,却又如何惹来了那些东西? 姞月心知无法解释,只好避重就轻:“没有不干净的东西,只是今天不能去住对,早先有人去看的,说是今晚王府有喜事儿,我那个方向不宜住人——所以我想今天在你这里借住一晚。她信口胡诌了个理由,倒也搪塞了过去。 “你你是苏清的那个你是姞月喔?发现妻子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这里了,容离很快就将视线转移到了站在苏清身旁的姞月那边。“你,你比苏清更可恶!你居然把馥郁教唆嗝,给教唆坏子你害人不浅啊你 这回轮到姞月哭笑不得:“容大人,这做人也要讲理。分明是您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我和战红不过是稍微针对你的言论适当地采取了一些反击而已。 姞月忘了,任何时候者不能同喝醉的人理论,因为他们很有可能会“蛮不讲理。所以当她话间刚落,容离就吼了过来:“什么是不中听啊!那你也不能挑拨我们夫妻!馥郁打着照顾孩子的名号把我拒之门外,你敢说不是你们的馊主意吗?!这个时候,他竟然也不大舌头了,反驳得相当流利。 苏清和姞月闷笑。 一把抓信了酒气熏天丈夫,馥郁眼中含怒,提了声音道:“容离,这些事情能讲出来让人家笑话吗?你啊,带了满身的酒气回来也就罢了,不愿意好好休息,到处乱跑又净说些让人担心的话!你还不赶快回去喝了那醒酒汤呀!那习惯了柔声细语,所以这番狠话说出来反让人 沉得更像是在撒娇。 容离明显的吃硬不吃软,馥郁一放了狠话,他也老实了,只不甘心地又瞪了好几眼苏清和姞月,然后才忿忿地哼着气儿,掉头晃回了屋 。 馥郁“处理掉容离之后,复又转身对姞月抱歉地笑了笑:“妹妹,你也看到了,容实在是阿可也是好不容易睡着了的。他们父子两个 ,谁都离不开人,我那边确实没法腾出地方给你。 姞月连忙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还有其他房间,我随便找个收拾收拾就成 可没铺盖你怎么睡?天都冷了,至少也要一床被子吧?“馥郁一语惊醒梦中人。姞月只顾得上从自己院子闭紧了耳朵逃走,却完全忘记要 带铺盖。不过在那种情况下,谁都想不起来再进去整理任何东西。 馥郁建议:“要不你回去拿了来? 苏清咳了一声。 姞月想都不想地直接拒绝:“不行!我不能回去! 馥郁纳闷:“为什么不能回去?又不是让你住那里,只是拿些东西。难道这也限制着?出了院门就不许回去了? 姞月好生佩服馥郁的联想力,因此便顺着她的思路说道:“是啊,出来了就不能回去,他们的确这么说的。现在这个时辰,去找人拿东西也难馥郁姐姐,你这里真的没有多余的被子可以让我凑合过今天吗?只一晚,就一晚。 馥郁为难地道:“没有呢,你也知道,我们自己都没带,用的全是王府准备好的。 姞月叹道:“那算了,今晚我和河她们一起挤通铺。 许久不了言的苏清此时慢悠悠久地接话道:“容进屋了这么久了,嫂子先去照顾他吧。至于她住在哪里,这由我张罗就行。 姞月本想说些什么,却又见苏清在馥郁看不到的角度对自己眨了眨眼,她恍悟:馥郁需要照顾丈夫和儿子,不该让她惦记着自己的住处问 题。 于是她笑道:“别管我了,最不济我还能找块地方坐上一晚。馥郁姐姐,你还是进去看看容大人吧!阿可也快睡醒了,又哭又饿都要你忙 活,我就不打扰了。 馥郁知道苏清的能耐,也没再多说什么,道了声“失陪就回了屋,里面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容离在说“好难爱之类的抱怨。 苏清和姞月被另一对夫妻再次撂在了门外,好在这回是他们自愿的,而非突发情况。 “那个,姞月润泣嗓子,“不用麻烦苏大人,我还是去找小河 苏清不等姞月说完就接了话:“天确实凉了,通铺那边的丫头们都盖上厚实被子了吧?怕是只多一会小河姑娘都会嫌挤。这样,你今天住 我屋里。 姞月只觉得头皮发麻,吭吭哧哧地问道:“那你呢? 苏清笑:“我么如果你有这份心,邀我一起无妨;如果你无意,我就睡外面的小榻上。她见姞月的神情有此松动,不由得以放软了声音道: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姞月很小声的嚅哝着。“外面凉了啊,你睡在硬邦邦的榻上,晚上会不会受寒?而且又没有多余的被子 苏清心思转了好几个弯,当然探出了姞月话里的关心之意。尽管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可苏清明白姞月那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眼瞅着姞月的脚在地上蹭着,划来划去地画出了一个连一个的大小圈圈,苏清的心一点儿一点儿地飞扬起来,他眯了眼睛,笑着保证道:“我不会有事。以前办案的时候常会睡在野外,比起那些,有个能躺的地方就已经很好了。 就这样? 姞月低着头继续画圈圈,也没说什么别的。在她看来,认可苏清的追求是一方面的,不想让他太得意却是绝对应该的。姞月虽没谈过恋爱,但也晓得不能一次给男人太大甜头这个道理。所以,拿乔是女孩子的专长,尤其是当女孩子处于被追地们的时候。 苏清并没有发急,他专注地看着姞月。姞月低头的动作使她白皙的脖颈露在了明明灭灭的烛光中,一如她穿着的浅红色衣服一样,被打上了一层错黄的光晕。 姞月同苏清站在院子里,容离和馥郁夫妻的那间屋的蜡烛一直亮着,却好像距他们很远。两人在寒流风中也不怕冻到,各自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姞月没动静,苏清也没动静,只拿了一双眼睛看着她,那眼睛好似将所有从屋里投映到外面的点点烛光集聚在了一起般明亮。 吹了半天的风后,姞月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就停了下来;过了片廖,她又张嘴,却再度闭上。她如此两三次,她终于下定决心道:“那就这样,今天时辰也早,我们咳,我先进去。苏大人,就这同屋而眠可是权宜之计——你我二人一内一外,也不算得是“同屋。可是,可是知情者就不需要有第三个了啊? 苏清缓缓地笑了:“当然。 当夜,姞月跟着苏清进了日后被战红称之为“狼窟的那间屋子。说实在的,那间屋本来没什么特别,只是苏清一入住,它就成为了特殊的屋子——所谓“狼窟是也。 要命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 隔天早晨—— 睡迷糊了的姞月睁开了眼,不辨晨错地认为自己还身处原来的那方小天地里。她张口就喊道:“小河!小河!什么时辰了呀?第天起 床后问个时辰,这是她到了越刍才养成的一个习惯,至于支账,则是最近忙婚事的时候加上的一名话。 当她发现;屋里的格局与自己的那间小屋不同时,她这才慢慢地放任意识回笼,惊觉自己喊了什么之余,她也开始担心被别人听到她在 哪里了。 偏偏这院子里住着的所有人都起庆了,只有姞月因大睡懒觉而没起。她不能不出屋,因为她己经听到了屋外苏清和容离的对话。 “为什么我听着你的屋里有个人在叫唤?你昨晚做了什么?这是容离的嗓门。 ——难道那个烂醉的家伙已经清醒过来了吗?醒酒汤真是名不虚传。 “我什么都没做。你听到的叫喊么,那是姞月。她换了个地方休息,一时可能还不很适应。这是苏清的声音。 ——可恶,不是明着说好了不许他造谣的吗? 其实苏清那也不算是造谣。因为他根本就没说任何关于“姞月在我屋里睡觉的话,不过他给容离的那段解释,实在有“暧昧不清,混淆视听之嫌,这只会让人更加误解。 姞月很无奈地心想:这次是自己的错,不该给他造谣的机会。可这造谣,为啥听起来反而让她有些莫名的喜悦呢?太不应该了,真是时刻都不能忘记“反击为何物。 “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苏大人终于算得上是位正人君子了。姞月披衣,走到外面,推开屋门,用了个令人玩味的“终于算得上来形容苏清的君子行径,“比起某些喜欢背后议论是非的大人,不知要好多少倍。 姞月没想到的是,开门后,她将面对的除了屋外的容离和苏清,还有馥郁以及其他一些不知来干什么的丫头小厮。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她走出了苏清的屋子,而且居然还披着苏清的衣服 慢半拍地发现自己的衣服不合身,姞月低头,看到了一件不可会出现在自己庆前并被自己无意识中拎起穿上的衣服,此刻正招摇地挂 在自己身上。 惊叹声先小后大地扩散开来。 姞月不明白,这些莫名其妙的仆人是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的。 莫非是某人有目的的行动? 她的眼睛立马扫到苏清方向。苏清坦然面对她的审视。 惊叹声更大了。也许是因为大家想都没想到,一贯大方的姞月姑娘竟会如此大胆。本来嘛,她住在苏大人屋里也没啥,但出来后还能直面众人,并毫不示弱地当众与苏大人眉传情,这就不一般了啊! 容离趁火打劫还不忘落井下石:“姞月姑娘早啊,昨晚睡得如何? “喔 具象化的惊叹此起彼伏。然而姞月怒红的脸,却更让人浮想联翩:究竟是想到了什么才会让姞月姑娘如此害羞? ——此乃“名声不保。 第四十一章 鸡飞狗跳 一阵高过阵的惊叹声终于也让苏清觉察到不对劲。原本他就在寻思些人出现的原因。围观群众太多——院子在容离家抵达越刍后,虽然也添几个负责打扫的小厮,可却从未出现过像今天这般“人满为患的情况。平白无故的哪来么多人? 苏清何其聪明,他只消一想,便能猜出其中症结所在。他冷眼一扫,短短几句话就打发走了那些在他看来十分多余的丫头小厮们。众人哪敢不从?他们在管家千叮咛万嘱咐之下,早就都知道要远离苏清,这次是有人请他们帮忙收拾院子,不得不到。他们中的一些人原本以为只有两三个丫头被派来,不想大家到齐之后会有么多。 人多力量大,大家很快就按照容离的要求收拾好院子,正想走时,却目击刚才的一幕。 我们王府马上就会再办一次婚礼吧?姞月姑娘好样的,居然能拿下被管家大人称为“鬼怪都不近身的苏大人啊! ——这是每个“目击证人在临走前的统一心声。 “你对他们说了什么?苏清盯向抱臂看好戏的容离,“这个院子是我早就收拾过的,值得兴师动众的搬来这么多人?你故意的? 容离不慌不忙地迎视着苏清的恐怖眼神,问了回去:“我?我一早头疼得不行,能来得及干啥?说着,他的眼睛还不忘照顾一下姞月,“昨天醉得不轻,怎么能记得姞月姑娘在你屋里休息的呢? 他居然还敢不打自招。 姞月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端倪。 容离这个伪君子!人道是“小人报仇、步步紧逼,这回姞月此番终于体会到:宁可得罪真小人,不能得罪伪君子。“道貌岸然这词无法用来比喻容离,物以类聚,有苏清当朋友,容离也不会是省油的灯。 唉,一不留神,被算计到。 馥郁在旁听得清楚,自然也隐隐感觉出丈夫做了不好的事情,毁了姞月的名声。正待说些什么,孩子的哭声却又响了起来。馥郁秀美的眉毛拧拧,默不作声地进了屋,心里暗暗地下着决心,待会儿绝对要为姞月讨个公道——容离的玩笑开得太大,她接受不了:怎么能拿人家姑娘的名誉当儿戏? 馥郁刚进去,姞月就揪揪身上的衣服,没好气地问苏清:“衣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好好的会出现在床边? 苏清叹:“你也承认那是我的床。我的床边放着自己的衣服,难道有错?我只没料到你会这样跑出来…… “我就知道什么事儿一旦扯上你就要倒霉,昨天今天都这样!姞月很抑郁地扭头进了屋,换好自己的衣服,僵冷着一张脸,一路踩子出来,招呼也不打,撞过苏清身边就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苏清眼看着姞月刚刚撤掉的心防又建立起来了,不由得对容离苦笑道:“容,这次确实是过分了你我些。 容离揉着脑袋,嗤笑声:“你敢说你的心里就没有一点儿庆幸?这样虽然为了小小报复她一下,却也帮了你大忙。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你的人了,她不跟你回京不行吧?届时你走了而她却独自留在越刍,外人可就会议论她,说她被人抛弃了呢。 苏清长叹:“想错啊……以她的脾气,如果不是自愿,那么她宁可被人议论——你这回算是害惨我了,也不知你究竟是要报复她还是想借机报复我。 容离讪讪道:“我难得好心一次…… “我知道你是好心。苏清慢条斯理地拂掉容离肩膀上的灰尘,手上稍稍转个小花式就按住他,使他动惮不得,“我十分、尤其、特别地感激你的好心,真的。 容离深深地忏悔:下次再报复别人的时候,一定要记着观察观察苏清是不是在方圆十里……不,应该是百里之内。 姞月边顶着若有似无的异样目光,边低头匆匆往回赶。一传十十传百的威力果然厉害,一会儿的功夫,竟已经有这么多人知道她那点儿倒霉事么? 苏清真是病毒,每回同他接触都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吓等着。 姞月恼怒地想着:昨天要不是苏清把庆离招来,庆离就不会当场抓住战红;庆离没有当场抓住战红,他们也就不会直接洞房,自己更不会无处可去。原本以为衰运到此为止,谁知一早刚醒就又被他牵连。尽管容离是冲着自己来的,可要不是他随手乱放的衣服,那能捏造借口,比如“帮忙找东西之类之类。 羞恼中的姞月一定要把责任全都推到苏清身上。 这也是……人之常情。 就在姞月快步前进之时,同样起得早却发现还是不能回去的小河从后面赶上。 “小河?战……姞月一时还有些许发昏,等话都出口才忽然想起是要避人耳目的事情,于是赶紧环顾四周,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压低声音问道:“他们走了? 小河正是为这事而来,把姞月拉到院子外面的墙角,附在耳边悄悄地道:“就是还没走,我才出来找你的。我一早就回去看过了,睡得熟着呢!哎……咱们可怎么办才好?那边新房的丫头们要是发现主子不在,会不会…… 姞月脑中浮现出一段能让她窘死的画面:穿着新衣服的丫头们咋咋呼呼地从王府这头找到王府那头,最后却在自己的院子里找到要找的人……抖了抖,坚定道:“咱们这就去把他们喊醒,就算长针眼也得喊!说完就反拉过小河,大踏步朝前走。 小河边走边得空问句:“针眼? 姞月回头,郑重地解释:“针眼就是眼睛里面长了根绣花针。 “……眼睛里能长绣花针的不是卯日星官么……小河嘀咕着。 姞月默。 眼看着快到门口了,小河却忽然停下脚步。姞月回头询问地看着她。 小河道:“听说你在苏大人屋里睡的? 姞月羞愤:“这都是什么速度啊!为什么连你也知道了?这种速度,不对,现在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和苏清什么都没有! 小河悠悠地剖析起了姞月的心思:“我觉得你回答得太快了,有种心虚的味道在里面……依我看吧,哪怕你们两个昨晚啥事儿都没发生,别人也肯定不会相信。除非你早晨起来,偷偷摸摸地溜出他的屋子,没让任何人瞧去。不过要是这样做,恐怕更会被人误解为做贼心虚,到时候你还是没法解释。 姞月自知以后百口莫辩,不禁咬牙切齿道:“苏清绝对是早就算好的!他明知道我起得晚,昨还让我在他那里。我就说那臭狐狸不安好心,居然用种办法逼我就范! 小河怜悯地看看她:“其实前几天和管家老伯闲谈来着,我听他老人家那意思,好像苏大人还没使出真正用来对付敌人的手段呢。管家老伯说了,‘如果姞月丫头还不赶紧从了那小子,他早晚得发狠。’ 姞月怒到极:“那就让他发狠去吧!本姑娘也不是吃素的! 院子里出奇地安静,姞月和小河无限靠近了那暂时充当新房的屋子,几乎将耳朵贴在了窗户上,都没听到什么特殊的声音,更没有想象中耳鬓厮磨的场景可供观瞻。 莫非已经离开了? 姞月以眼神如此问着小河。 不可能。 小河亦用眼神了姞月。 可这样在外面呆着也不是个办法。姞月深吸一大口早晨的新鲜空气,大声地在门外道:“啊,小河,你看今气多好啊,对吧? 小河先捂嘴瞪圆了眼,但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姞月的意思,不禁窃笑着跟起站在院子里,也是大声地回答道:“是啊是啊,天气太好!要不我们出门去玩? 自打姞月出声开始,屋里就有了些动静。等小河说完后,里面已经传出叫声和急速的话声了。仔细听听,还能分辨出其中战红的怨怒和庆离的赔罪。 “……噗! 姞月和小河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过头去,小声地笑了起来。笑完了,小河掰着手去整理昨摆在桌上没收下去的茶具,临走前还小声地对姞月说:“补上闹洞房。 姞月会意地点头。 片刻后,庆离摸着鼻子出现在两人面前。他身后的战红则别扭地套着两手,疑似害羞的脸颊发红,做了回名副其实的“红兔子。两人身上都还穿着昨天来时穿的大红衣裳。 姞月且笑且道:“什么都别说了,快回去吧!一路上最好拣那僻静的地方走,要不会被人看到的。你们这身打扮……其实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到处乱跑。 战红难得地闭紧了嘴巴,倒是庆离还记得要感谢姞月:“呃,谢谢。 姞月假装看不见他们的尴尬似的别开了头,脸上却带着几丝压制不下的笑意。 正当王爷王妃二人已经迈开步子准备要走的时候,姞月实在忍不住,喷笑着追加一句:“下次可千万别再借用我们的院子,我们这里太简陋,委屈你们了啊! 庆离脸色稍变,好脾气地笑道:“只要没人再灌酒,我就能保证不再打扰两位姑娘了。看他的神情,很难说他是不是对此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战红忍了又忍,还是没说话。 姞月看着战红那明显被使劲疼爱过的样子,心里怨念地想起自己刚才被人误解、而且那误会还在继续扩大,说不定明天就变成“姞月都为苏清生过好几个孩子了这种版本。其实这一切全都是面前这对无视洞房地点的夫妻惹出来的。 不说多几句怎能发泄怒火。 “战红……喔,是王妃大人,您昨日在我们这里休息得如何?姞月阴阳怪气地学着太监的尖细声音,卡着嗓子问道。 战红终于发飙,抬头怒视姞月:“再说!再试试!都是你害了我啊!要不是你惹来苏清,也不会就被苏清发现,苏清没看见,我你也不会被迫……都是都是你!你害死我了,见死不救还风凉话!我……我刚才忍着,你还变本加厉的……你真气死我啦! 一番指责声情并茂,让姞月哑口无言。 确实,要是从战红的角度去想,他们夫妻“打野战这事儿,姞月也需负其中的大部分责任。可反过来,姞月也成受害者,这个责任就是战红的。要不是战红心血来潮地跑到她院子里来,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所以姞月强撑着道:“你是新娘吧?你是新娘为啥不在你的新房里老实地呆着,居然跑到这里寻求避难,被抓住了你也不该有怨言诶!你我可知道我也被你给害了…… 轮到战红哑口无言了解。庆离微笑着并不插话,似乎战红越吃亏,他就越得意。姞月明白,他是昨天被战将军给惹急了,不过喝醉的人还能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如果能记得住,那么庆离王爷的脸皮……也不很薄。或者他是真人不露相? 姞月在那边天马行空的想着,战红在这边眼神吃人地愤懑着。庆离依然微笑,全然不顾自己脖子上那几条可疑的、像是被猫爪类的东西挠过的细道子。 然而不等战红那迟钝的大脑想出什么噎死姞月的话,院外就响起了很大的声音:“姞月姑娘回来了吗?咱们王爷和王妃不见了,新房里的被子都没动过,管家说可能出事儿了啊!现在大家都在找人,姑娘也注意着点儿!说不准咱们府里昨天办喜事的时候真进来了什么坏人了呢! 那咋呼的声音一落,就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路过姞月的院子,七嘴八舌的讨论不绝于耳,门外闹腾得紧。好像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到处找人似的。 姞月瞟了瞟两个当事人。 庆离不为所动,战红额角抽抽。 院外鸡飞狗跳,院里战红威逼利诱:“不许到处乱说,要不就让庆离把你赶走! 姞月翻白眼:“虽然我懒得说,但……走就走。 战红马上换副嘴脸:“哎呀,月月,好月月,别这样嘛!我怎么可能赶你走呢?刚才只是开个玩笑,玩笑玩笑!等我回去换了衣服就来找你我出门去玩……那啥,我先溜,你帮忙照应着啊! 然后战红就硬拉着明显不想和她一样做贼的庆离,一起翻过墙。 “……刚结婚就爬墙,王妃真是好兴致。苏清一步跨进姞月的院子,正巧看到这一幕,哑然失笑。 姞月见到苏清,顿时浑身警戒起来,迅速投入到了反狐狸的战斗当中:“你怎么又来?走开啊,每次见你我都要倒霉! 苏清笑道:“我是来道歉的,就说刚才我…… 姞月很经典地回答:“不用道歉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拒绝。 苏清默了默,别有用心地叹了叹气:“我还没说呢,你就拒绝了,这令我十分欣慰。 门外又是一阵骚动,好像又有一群人路过了姞月的院子。 ——真是鸡飞狗跳。 就当大家忙着找人之时,真正造谣的老管家躲在王府的某个角落,悠闲地端着茶杯:“呵呵呵,人上了年纪,还是需要些娱乐啊…… 第四十二章 鸡飞蛋打 姞月不明所以地看着苏清“欣慰完就走了,压根弄不清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而苏清前脚刚离开,庆离王爷后脚就跟进来了,那身新服还没换下,似乎是半路折回。 “王爷,你这是? “嗯咳咳,我忘了带样东西……庆离语焉不详地回答了这么一句,咳嗽一声就进了那间昨天充当新房的屋子。过了一会儿,他手上团着一块布,匆匆地又翻墙溜走了。 ——所以就说啊,翻墙这种行为,有一次就有第二次。 听到屋外有动静,小河立即跑了出来,正看见庆离翻墙,“王爷回来干什么呢? 姞月也是一头雾水。为了求解释,转身踏进隔壁那间屋,却发现什么都变,只是床上铺着的那方垫子被截去一块——那个位置好像就是…… 姞月眼珠一转,登时脸红大半。推搡着同起进屋的小河,边推边说:“好了好了,去忙你的。还有,再去找出一套床上用的东西,再找个人扔了这里的。 小河被动地朝外走,不忘回头:“诶?怎么了?脏了吗?洗洗不就行了吗…… 姞月板脸说道:“你懂什么!王爷把证据一拿走,咱们的东西就不能用了。 战红不愧是将门虎女,上午看她还一副恹恹的样子,下午她就又生龙活虎地跑到姞月这里来玩耍。 “王爷舍得把你放到这里啊?姞月亲手为东家夫人倒好茶,笑着问道。 战红瘪嘴:“他被苏清叫走了,据说有大事要商量。什么大事嘛,不就是那臭狐狸要被户部弹劾下马么?活该!绝对是他作恶太多,人家都看不惯他了。 小河闻言一愣,开始聚精会神地听着她们的对话。 姞月奇道:“户部弹劾刑部官员?呃,我虽然不是很解情况,可户部有权力弹劾刑部在职官员么?这种事情,户部一插手,那不就是狗拿耗子? “哼哼,多行不义必自毙。前几天我在家里蹲墙角,偷听到他和我爹的谈话。好像是户部的一个什么人牵扯进这次的案件,苏清这个人又太较真,所以就和人家杠上了。嗯,户部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战红想了半天都没想起来,随意地挥了挥手,“我忘掉那个大人物的名字了。总之苏清这次算是踢到了铁板,看他平时怪聪明,怎么到这种事情上就跟愣头青似的,可笑爹还很欣赏他的那股韧劲,说他是什么难得的人才…… 这边为茶壶续着水的小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的太入迷了,手上竟抖了抖,那热水顿时全都泼在桌子上了,几滴还溅到了身上,吓得“啊一声,立刻甩开茶壶。 “烫的厉害吗?姞月几步奔上去,发现她并没有伤到,脸色也正常了起来,“小河可吓死我了。刚才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小河一抽手,心不在焉地扔下一句“我去拿扫帚收拾这里,就心事重重地出了屋子。 姞月看着小河的背影,喃喃自语似的问着战红:“难道她昨晚没睡好? 战红立时端茶,也不吱声。 没听到战红的回答,回头又见她只顾低着脑袋喝茶,姞月只一思考,就明白联想到了什么,于是喷笑道:“我可没说我们睡得不好是因为你害我们不得不搬出去,难道你想歪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就算昨晚没人闹洞房,也不该今补得这么齐全吧? 战红一拍桌子,正待叫一嗓子,却又忽然顿住声音,憋了半晌,才不阴不阳地扯着嘴角笑:“听说你在狼窟里住了一晚? 姞月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篮子鸡蛋快要被打翻了:“狼窟指的是容夫人住的地方么? 战红嘿嘿地笑:“哟呵,容夫人住的地方,不就是苏清那院子?而且,住的是馥郁姐姐的屋子吗?为什么我听的内情是‘姞月姑娘一早就从苏清大人的屋里披着苏清大人的衣服出来同苏清大人眉来眼去’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姞月撑着椅背无力地澄清事实,“除了前面的正确,后面的根本就不对,我几时和苏清眉来眼去?他们究竟用哪只眼睛看到的?再说,我也是无奈之下才在他屋里睡的,他本人在外面休息的啊。 战红手摆弄着茶杯,又懒洋洋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每个在场的人都用两只眼睛看到了——所有到面前来说这件事的人几乎用了同一说辞,总结一下,主旨正是‘姞月姑娘马上要嫁给苏清大人了’。 “……流言猛于虎也! 自从凌绍家里准备开间车行后,姞月就很少能见到凌绍了。刚开始的时候,他隔三差五的还会出现一两次,后来在庆离婚礼的前夕,那个可爱的呆子便几乎没了人影。 姞月个人怀疑是凌绍的大哥刻意分派给他工作,让他没空再来。她能感觉到凌绍的大哥并不喜欢自己,其中缘由定是自己拒绝了他的弟弟。那位面容冷漠的凌纪公子,倒出乎意料的是个负责的好哥哥,但他恐怕是坚持着“男女之间没有友情的理论吧。 或许凌绍是真的很忙,然而小河也不再调侃姞月了,这些天只是悉悉索索地忙碌不休,好像要借此来发泄着什么烦躁情绪。 偏偏战红又被庆离牢牢地抓着不放,姞月一时从炙手可热降到无人问津,不免有些孤独。可又不情愿每天去找馥郁,因为每每都能巧遇苏清,不管事先是不是打听好了那狐狸的动向。有好几次,她刚听“苏大人出府办事就跑去找馥郁,谁知没多久,苏清就打道回王府,笑眯眯地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让你没法无视那狐狸的存在。 府里有内贼么? 即使有…… 直到容离一家三口踏上了回京之路很久后,姞月还在深刻地检讨:容离果然是玩无间道的!明明馥郁姐姐都不许他通敌,他居然还能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成功地将苏清引回来,莫非他们两个之间商量好暗号了?或者,苏清出府本来就是个大诱饵,为的只是钓上自己这条小草鱼? 眼看十月过去了大半,庆离也在准备回京过年。姞月当初提出的几项措施,虽然很随意,但在庆离的有心添加下,倒也慢慢的在发挥着作用。越刍虽乱,可暂时还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所以庆离也不急着分派任务,只要有藩王辅政留守藩地,一切好办。 不过,庆离有自己的打算。他一边吩咐人去准备着行李,一边悄悄地对妻子吹“枕边风:“你去问问姞月,看看她愿不愿意跟咱们一起回京。京城过年的时候多热闹啊,她一个人在越刍,就算有小河,两个姑娘想热闹也热闹不起来的吧? 战红明知丈夫想帮苏清一把,却不点破,只抬脚一踹:“要也是你自己去! 于是第二天,庆离狼狈地摸着鼻子,出现在姞月面前。 此时苏清也在场。 苏清似乎并不怕什么户部的弹劾,依然轻松自若地帮姞月忙活着搬运一堆又一堆的演算后剩下的废纸。腊月将至,越刍月钱要发、红包要给、越刍的佃户也因大丰收而高兴地送来一筐又一车的粮食水果蔬菜鱼肉等食品。这些事情都要在王爷回京之前就统计完毕,而且王爷路上都带什么东西,也得心中有数才行。 姞月没想到庆离会尊重她的意见,本来以为自己是必去无疑的。既然现在庆离给了她机会,那她就不客气了。 在苏清看似轻松实为紧张的目光下,姞月放开手中算着的账务,笑道:“王爷都这么说了,可不就是怕我们在路上当了电灯……呃,当了那不识相的人么?如此,我不跟着一起走便是。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苏清迁怒于庆离:多管闲事! 庆离惨遭池鱼之殃,无辜地摸着鼻子期艾道:“姞月,你再考虑考虑?小河要回家过年,你一个人在越刍会不会太孤单了?跟我们起去京城吧,人多也热闹啊。 苏清颔首成赞成庆离的理由。 姞月随意地站着,低头拨拉下那几杆一字排开在桌上的毛笔,想了半天也忍了半天,终于在苏清快要磨光所有耐性的时候,“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王爷,你到底是想让我跟着去京城,还是不想让我去? 庆离边防着苏清的眼神暗算,边觉得自己倒霉到家——他又不像妻子那般不怕苏清的冷眼。最后他只好为难地道:“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意思了。 “嘿嘿,我还是留在越刍吧,一路上有管家老伯跟着王爷就足够了。王府没人照看也不成呀!姞月四两拨千斤,避重就轻地了庆离,同时这番话也令苏清差儿没火得嗓子冒烟。 接下来的几天,任凭庆离再怎么舌灿莲花、晓以大义、见缝插针地力争要使姞月回心转意,都无法动摇姞月的决心了。总之,就是不想去京城,因为很了解苏清的为人,一旦踏进京城,苏清就会动用一切腹黑手段把自己留下。届时,就算后悔,也没哭的地方了。 ——防贼就要防彻底。 所以王府上下百来号人从得知王爷即将在月底出发前往京城之后,就全都能清楚地看到苏大人越来越黑的脸以及嘴角越来越大的燎泡。 姞月心中暗喜,面上却做不知道的样子,还是照常对待苏清。 想治疗上火,就请囫囵吞枣地服用黄连。 半个月的时间被西北风呼呼地刮走了,姞月还坚持着不去京城的信念,看来是想把苏清活活耗死了。苏清揣测不出她拒绝愿同行的原因,没法对症下药,因此每天都在苦恼该怎么和平软化姞月那强硬的坚持了。 实在不行了,就敲晕直接拖到车里把她带走算了! 以上是庆离在极端无奈下奉上的馊主意。 战红本身虽然支持姞月的初衷,可也有着自己的小九九。若能拉着姞月同去京城,总是好过没人陪着。 但每次问姞月,姞月每次都含笑说:“我再想想。 次数一多,连战红都认定姞月是绝对不会离开越刍、跟着大部队前往京城了。 战红放弃说服,可苏清没有。他的心绪被姞月短短几句话的拒绝给完全搅乱了,那原本预定的年底要如何如何的计划,早就被他抛在脑后了,他现在的想法就是该怎么把人骗回京城,这样也方便以后对姞月下手……咳咳,不,是“进行追求。 而且,回到京城之后,他还有需要姞月协助的地方,这也是个重要原因,可他不能对任何人说明这一点。 这天,苏清早早地就帮姞月把所有的事情都提前做完了,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那架势却正是要与姞月好好谈谈的样子。 姞月愣愣地看着苏清认真的侧面,直到苏清嘴边不自觉地漾出了笑意,才想起来要收回视线。来回张望好一会儿,姞月开门见山地别扭说道:“我不去京城,在哪里过年都一样。自己单独过好了几个新年,也不差这一次两次。 单独过了好几个新年?原本笑着的苏清,心底忽然纠结万分地抽了下。 他知道姞月是孤儿,但是这话从姞月口中漫不经心地说出来,却让人更感到其中的悲哀。每到热闹的新年,独自一人度过的那种孤单的滋味,没有谁比苏清更了解。他习惯外出查案,不管是什么时间,他都能出去。这样也可以避开这些热闹的节日,比如团圆的中秋节、热闹的元宵节。唯有新年躲避不开,因为朝廷会留下至少三天的休假,刑部在这个时候一般也不会安排任务。 虽然好友平时会邀请他一起喝茶聊天,可苏清从来不会在新年去其他地方。容离曾经说他性格里带着一些自己都觉察不出来的孤僻。 也许苏清确实是这样的人。 “月,这次回京是为复命,而且还有个很大的问题需要你出力。苏清掂量了很久,还是决定要把实话告诉姞月,至于肯不肯帮忙,就全看她自己的意愿了,“这次接手的案子,与户部相关,其中能查得到的小部分账本我已经亲手誊抄了下来,尽管还短缺很多,可如果能在这里面找出问题,那么剩下的事情不定就会更好办些…… “所以你需要个既能够算清账,又不会出卖的人?姞月觉得自己莫名的就心静如水。有些人乐意甚至是倒贴着要被喜欢的人利用,可惜在那些人当中,不包括姞月。 她撑起身,有些头晕地低喃道:“听说户部很想收拾你……如果有危险,是不是我这么微不足道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去过问呢?那你是想让去送死么? “原来你知道。苏清抬起脸,果断地表决心:“不会,你不会死。只要活着,我就会保护你。 “呵呵,那等你死了之后,谁来保护我?姞月讽刺地笑了笑,却不想去探知心底的悲哀从何而来,“你们人总会这么发誓,自己只要活着就如何如何。谁能保证未来?你就一定可以护我周全吗?好笑,也不过是个稍微有些权力的官儿,在那朝堂之上,大得过谁了?让你死就得死!人的生命多脆弱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苏清面无表情地任由姞月絮叨着发泄自己的不满,没再插话。待累,停止,他才艰涩地解释道:“如果不愿意,那我不强求。我不是让去送死,没有完全的把握,不会让你卷进去的,只是想借用一下你的力量。 姞月闭眼,努力平复越来越寒冷的心,冷声回答道:“那就太不好意思了,我不相信。喜欢一个人和相信一个人不是一码事,我说过可以喜欢你,但是很遗憾,我确实没法将心交托给你。更何况我现在越发觉得,只有傻瓜才会听从你的话。 苏清被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原本以为会遭到拒绝,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拒绝。 “苏大人!就当苏清被姞月拒绝得很惨、惨到几乎没任何自信的时候,小河端着盆不知要做什么用的清水进了屋,“苏大人,让来跟姞月谈谈吧。 难得能见到苏清失魂落魄的样子,小河却似乎没有心情去探究,只抿着嘴,像是在下了个很大的决心:“我一定会服姞月的,因为我也需要她的帮忙…… 苏清闻言一惊,才想起来什么,抬头端详了小河很久,微微在心里抽了一口气。 “您终于看出来了?小河一笑,“还以为您眼中只有姞月,其他女子都是过眼烟云呢! 苏清没理会她苦中作乐式的调侃,只头道:“那麻烦——不,或者,本来就关系到。 姞月缓了缓情绪,静静地听着两人打哑谜。 短短的对话之后,苏清又看了一眼姞月,方才离开。 这次换小河站在姞月面前:“呐,我有事儿要对你说。 第四十三章 准备回京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反正我不会去京城。姞月眼瞅着苏清已经走远,立即换上轻松语气,“做人要爱惜自己的生命,找死的事儿,我才不干。尤其是路上坐的那个马车……我可不想再来第二次了!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惨。 小河眯眼,放下水盆,略带怒气地走到姞月面前,瞪了她半晌,忽然左右两手同时开弓,恶狠狠地掐住了姞月的脸蛋,边掐边凶巴巴地说道:“撒谎!我让你再撒谎!明明就是不舍得人家走,居然还为了面子说那些话!有多伤人你知不知道! 姞月被她掐得哇哇乱叫,等小河松手的时候,脸上已经浮出两块红印子了。她忿忿地鼓着腮帮,把脸都吹成了一团大包子,眼睛里一闪一闪的泛着水光:“疼啊!小河,你、好、凶、残! “活该。 小河轻描淡写地送给她两个字,压根就不去管姞月眼中闪动的水汪汪的怨念,只假装忙碌,手上不停地排放着桌上用不着的东西,又将一摞摇摇欲坠的账本扶正,免得它们随时倒塌。 见小河不理她的抱怨,姞月只好两手捧腮,哀怨地跟在小河身后转悠着,嘴上不断嘟嘟囔囔地解释道:“苏清明摆着就想利用我,我不答应还有错了?真是的、真是的……这可事关我的小命,我就是胆小,我就是不想帮他。至于伤人,小河,他伤我的时候,你没看到,我现在只是稍微报复一下而已嘛……话说回来了,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呀? 小河听姞月说的挺可怜,终于还是忍不住回了头,伸出食指点了点她靠得太近的脑袋,叹气:“因为我想回京——我可是在京城长大的。但是你不同意,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你让我一个人没个名号的就跟着王爷他们走? “你在京城长大的?姞月惊讶地拍了拍脸,却把脸拍得更疼了,她顾不上“哎呦叫疼,拉着小河问道:“你以前怎么没告诉过我?可你回京了,又怎么回家去和家人团聚?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去处理……小河愣了一会儿神,接着反手牵住姞月,“无论如何,这回你一定要听我的……算我求你好不好?跟着苏大人去京城吧! 姞月低头想了想,觉得有些奇怪:“我能不能问问原因?而且你本来就可以离开越刍回家,跟管家老伯说一声,请求随同庆离他们一起上京,这应该不难,管家老伯也不会不同意。你就非要我和你一起去京城吗? 小河央求道:“姞月,这事儿我现在还不能说,等我们上了路,我会告诉你的,好不好?这事儿真的是需要你帮忙,才能……我这次是放手一搏的了,如果不成功……姞月,你一定要去,而且一定要答应苏大人提出的那件事情——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你能做到这一点了,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姞月认真地又看了她好几眼,见小河确无任何玩笑之意,最后只得答应道:“好吧,我去和管家老伯说说,让他换个人留守在王府里,我跟你们进京。反正只是进京,大不了接下苏清的任务便是。 小河嘘了一口气,笑叹:“想要说服你,看似容易其实也不容易……呵呵,不过我还是承认,那位苏大人的性子,确实该有个人整治整治。你不必太钻牛角尖,实在不想接受他,直说好了,自有喜欢他的人嫁给他,耗着又不是办法。 自有喜欢他的人嫁给他? 姞月磨牙霍霍地握紧拳头:“我都想好了,万一我回不去……呃,我是说,我万一收拾不了他,那就嫁给他,然后用一辈子的时间折磨他! 小河忍俊不禁:“这个办法倒不错,我想苏大人听了绝对会欢喜不已的。能控制住苏大人的,目前数来数去也没几个,你正是其中之一。 “是吗? “是呀!比如刚才,你把苏大人弄得灰头土脸的,他也没敢把你怎么样。 “这样很好,我果然成就大了。其实吧,被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就有了无与伦比的勇气……嗯,解决掉苏清好过年——当然,现在更不能让他好受。 姞月微笑,如是说道。 看着她的笑容,小河深深地觉得,姞月的确是被苏清带坏了。 “姞月。小河拧开一方毛巾。 “嗯?姞月从账山本海里拔出了头。 “你还是过来洗干净你的手吧——你每次一碰毛笔就沾一手墨。虽然我知道你想借此机会表达你胸有点墨,可那黑不溜秋的东西留在手上,干了很难洗的。 “呃…… 姞月在越刍这里时间不长,并没多认识几个朋友。而且在她那些认识的人中,该走的也都跟着庆离一起走了。管家本是想替姞月守着王府的,可庆离说什么都没同意,最后大家协议,选定了利索能干的雀儿和同福。 这两个人却都是庆离从京城带来的。 “本来你们能回家去看看家人,要不是我……姞月颇为愧疚。 小河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没什么。雀儿清脆一笑,“我家兄妹特别多,我娘和我爹根本就不会注意过年的时候谁回去谁没回去,姑娘就不同了,姑娘是要……呵呵呵。她未竟的话语中,带着些姞月听起来感觉十分古怪的深意。 同福补充上了雀儿的话,可他的补充却让姞月更觉深意无限:“是呀,咱们家里的兄弟多,少咱一个没关系。不过姞月姑娘绝绝对对是要夫唱妇随的,不去京城怎么能行! 姞月沉默了一下,似乎听到一个很了不得的字眼:“夫唱妇随? 小河保持沉默,未替姞月作任何解释。 在越刍留守的可以内部解决告别问题,但府外还有一个人是必须要亲自去道别的。 当姞月忙完手头事情并打好行李包,这才终于得了闲。她闷闷地坐在屋里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凌家同凌绍说一声她要走的事情。 她有预感,这次一旦踏上进京的路,就再也不会被某人放回越刍了。 但是,预感只是预感,不一定会成真的。 凌家。 姞月原本是想请门房去喊来凌绍,这样也会省去因某些事情而惹来的闲话。谁知那个年纪不小的门房挑着眼睛看了她好长时间之后,就一声不响地把她请进凌家大门了。 凌纪没有让人去通知凌绍,而是亲自接待了姞月。他想弄清楚弟弟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女孩子,更想问问眼前这个女孩子究竟为了什么拒绝了他们家的提亲。 每个人都在心底认定自己的家人最好。凌纪看着凌绍长大,又一直照顾着这个弟弟,自然也把他当宝。也许弟弟有些地方确不如人,可怎么说也不该这么直接就被人家拒绝吧! 凌纪抱着对姞月的不满和成见,从头到脚打量起她。 平心而论,她的长相……姑且划归到“颇有姿色的行列,可以通过;性格听说挺开朗大度的,也能通过;气质么,不畏畏缩缩,还算从容;唯一的不足是家世。孤儿啊,这可怎么帮助凌家打拼天下?别的不说,就看他凌纪的妻子,尽管没啥本事,却带着一身的嫁妆来到了凌家。但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穿着粗布衣服的姑娘,能筹备出这么多的嫁妆吗? 凌纪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他毕竟是个商人,理当考虑得更势利一些。 姞月见凌纪既不开口也不派人去请凌绍,只顾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不禁微恼地在心底抱怨起来:越刍民风开放不假,当街都有人并肩牵手也属实,可男人就该对着相识不久的姑娘乱看乱打量吗?即便是在现代,这种行为也是很失礼的。更别提凌纪对她来说,连熟人都不是,只算个陌生人罢了。若非凌绍,她恐怕还不知天底下有个人叫凌纪呢! 凌纪丝毫不觉自己的目光过分,犹兀自扫视姞月。 被对方看得有些动怒,姞月拽上了酸词儿,狠狠地酸了凌纪一把:“凌公子,莫非令弟不在府上? 凌纪一愣,许是没想到姞月会先发话。他终究忍不下胸中那股浊气,语带无尽埋怨地问道:“姞月姑娘为何拒绝绍弟?他哪里配不上你了?家世还是样貌? 姞月没想到这位护弟心切的大哥会如此直接地问到自己脸上,她斟酌了一番,认真地以实话回答了他:“凌公子这话问得有失偏颇。其实我并没有把家世和长相看得很重,心里有没有才是重点。我无法将凌绍当成丈夫一样的对待,即使我答应了提亲、嫁进了贵府,若依然无法与他彼此交心,最终也不过是落得怨偶一双。 凌纪兴不来慷慨激昂那一套,所以只好就事论事道:“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被他这么一认可,姞月反倒无法继续下去。准备了一肚子的言辞被硬生生地搁浅,她吞回剩下的长篇大论,做大家闺秀般抿嘴笑道:“不过是一点儿感慨罢了,公子听听就好,也别放在心上。 凌纪挥手道:“绍弟还在新开的车行里没回来,姑娘如果有什么急事,就去那里找他吧。但是姑娘还请记住今天说过的话——无法给他幸福,就不要让他有想念。 姞月肃然点头:“凌公子请放心,我不会的。 凌绍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也猜得出姞月可能是已经选择了那位曾经堵在门口抓人的苏清,可他却绝口不提苏清的任何事情,更没有一次向姞月打听过关于苏清的问题。正如同苏清也不会正面询问姞月,只会抓人抓双地乱吃飞醋。 姞月没有对凌绍说太多,她不能把苏清的要求告诉别人,即使是朋友也不行,这关系到办案的保密性。至于苏清为什么肯对她说明隐情,主要是因为怕她太晚得知实情,到时候会反弹。 道别简单,说几句就完,凌绍不是刨根问底的人,姞月只简单地用一句“王爷命令就解释了进京的原因。 凌绍低头,无意识似的数着自己手上一条又一条纵横着的掌纹,数了好一会儿,这才叹道:“既然是王爷的命令……京城很好啊,比越刍热闹很多吧?你还会回来么? 他确实敏感,居然能从姞月短短的几句话里听出她的顾虑。 “这个,我怎么可能不跟着王爷回来呢,呵呵……话虽如此,但姞月自己也不确定她还能不能被苏清放回越刍。 “啊,没法回来也没事。凌绍截断姞月的话,傻乎乎地站在她面前保证着,“我会每个月都写信给你……不用每封都回,你随便拣个时间随便写写什么都行。 姞月强笑道:“那你不亏大了? “不是吃亏,是…… ……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姞月看天色不早,便对凌绍说明要早些回去收拾东西。凌绍也认为时间晚了,尤其冬天天黑早,因此他说什么都要把姞月送回王府。 人在倒霉的时候运气总是更背。 姞月都能看见王府的大门在向她招手了,凌绍也在准备向她告别了,那边,不知出门去忙什么的苏清,远远地走来。走来倒还没什么,问题是,他已经望见这边站着话别的一男一女两个人,并在第一时间露出了令姞月感到毛骨悚然的笑容。 ——姞月和凌绍两人的单独相处,再次被苏清这个妒夫在无意中抓了个正着。 “……月。 苏清轻且柔和地唤了一声,这声召唤马上让姞月从头到脚都感受到了如沐春风般的温暖。可她在春风的同时却也心知肚明,这只是苏清发火的前兆。而且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苏清在喊她之前,似乎是轻瞟了一眼凌绍。 那“轻轻的一眼,真是分量不轻。连姞月也觉得压下了万钧之雷霆,几乎要把人钉死在地面上,至少一百年不许挪动地方。 “喔,苏公子。也不知凌绍是不是接受力差,反正看他的样子,是没受苏清的影响。 “……喔,凌公子。苏清似笑非笑地按照凌绍打的招呼,有样学样地重复了一遍。 姞月无辜地立在中间,挑挑眉毛耸耸肩,脸上的表情终于淡定到了一个崭新的境界。 “好巧啊。 ——这是她所唯一能发出的三个字。 第四十四章 爱的羞涩 “确实好巧。 相较于姞月的淡定,苏清则将“似笑非笑这个动作所代表的涵义发挥至他所能达到的极限。他一面顺着姞月的话不疼不痒地应和了,一面不忘用眼睛和蔼地上下照顾了她一遍。 姞月依旧淡定,她抬头挺胸,毫不畏惧地在心中想道:我干嘛怕苏清?不过是去见个好朋友又附带道别罢了,用不着感到什么所谓的“被抓奸的心虚。 一想到这里,姞月愈发的胸中坦荡,她迎向苏清的视线不躲不闪的,倒让苏清愣了一愣。然而苏清毕竟是苏清,他只晃了那一瞬间的神,便又很快地调整好表情,换上一抹简直可以说是“温和的笑容。这下子轮到姞月发呆了:他要干什么? 凌绍不晓得更看不出两人之间的互动,他只在纠结着该怎么应对眼前那位似乎每次见到他都会张起所有又冷又硬的尖刺的男人。 因凌绍到现在都不知苏清的真实身份,所以还是称呼苏清为“苏公子,但他无意中发现王府仆人对苏清的态度不像是对姞月那样亲切随意,而是陪着小心地能躲就躲。这番比较下来,凌绍再笨也能猜出个一二分。 这位苏清公子,大约是个官。说不定还是个不小的官。听说能在京城里当官的,都很不好对付。那么同他说话,就该把大哥教的东西拿出来亮一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凌绍顿悟了。 往前走了几步,凌绍上身略向前倾了倾,这个动作很好地表现出了他的真诚:“苏公子,请问您是不是也要和王爷一起上京? 苏清的微笑像固定在脸上似的未曾减少一分一毫,他与凌绍一样,亦迎面前行几步,然后颔首道:“我本京城人士,在此停留是有要务在身。时值新年,我手上的事情也将处理完毕,很快便要回京复命——不知凌公子有何见教? 一般的男人若是听说这么个情敌要和自己喜欢的女子同行,往往都会犯愁对方捷足先登、近水楼台,可凌绍总是与别人的想法不一样,他居然跟着苏清一起笑:“如此甚好!那么苏公子定会与王爷同时出发了? 苏清点头,却有些摸不准凌绍想说什么。他不得不承认,凌绍是他参与办案这些年以来所见到的思考方式最不合乎常理的人。 其实苏清见过的不合常理的人太多了,根本就不该被凌绍难倒,可事情一旦牵扯上姞月,未免就有“关心则乱之嫌,因此他无法将多年培养出的理性分析完全用在对姞月有好感的凌绍身上。而且,若是姞月没有和凌绍成为朋友,苏清也不会这般不理智。 那厢,凌绍继续着他的喜悦:“既然与王爷同路,那就是与姞月同路……这可不是太好了吗?刚才在车行,我发现姞月一靠近马车脸色就会变得不好,之前也注意过,她在越刍这里的往来,几乎只靠步行。我想她大约不太习惯坐车,所以还是有人照应着比较好。 姞月努力刨除掉被人发现小缺点后的不自然,心想那凌绍真是个……呆子。 诚然凌绍的这番话说得呆头呆脑,没一句靠谱,但在苏清听来,可就不仅仅是不靠谱的问题了。 “这等小事也让凌公子注意到了,公子果然细心,令我佩服不已。苏清笑眯眯地又迈出了半步,像是算准了姞月所在的位置,仅此半步,便在三人间拉出了一个底边小于腰长的等腰三角。不消说,那顶点正是凌绍,在底边上并排而立的就是苏清和姞月。 “哪里哪里,这不过是我无意中发现的罢了。若论细心,我恐怕还比不上苏公子呢。 “过奖过奖,我怎么能与凌公子相提并论? …… 凌绍经过哥哥凌纪的几番教育,又经历了在车行里的一些人情磨练,再加上其本身带有天生的呆性,居然也能和苏清打个平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外,皆是面带笑容地明枪暗箭,斗得好不爽快。可怜姞月被他们“公子来“公子去的奉承给搅得头晕,却又不能一走了之。 终于,凌绍以“今天很晚了,我先告辞为结束语,为本次的双方较量划下句号,苏清则用“恕不远送回答了凌绍。随后,苏清便在凌绍的身影还没完全消失的情况下,牵起刚刚小松一口气的姞月,举步迈向府前台阶。 那机灵的门房早已闻声将大门留了一条缝,在里面蹲着等了许久,听了不少内容后,方等得苏清和凌绍“斗法完毕。见当事人已经上了府外的台阶,他立马将大门打开,一边朝苏清和姞月说了几句家常闲话,一边又偷眼笑看了一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想来明天的王府仆人之间又会新添不少来源可靠的谈资。 姞月被苏清牵着往里走。 苏清的脸色没怎么变化,看他的表情,更不像是要发怒的样子。姞月没料到他这次见过凌绍之后,竟能平静到如此地步。 难道是因为自己同意跟他去京城,就使他感到危机已除? 姞月只顾想着苏清的反常,却没注意到两人行走的路线。渐渐地,她已被苏清牵到一处较为偏僻的花墙墙角。 刚一停下脚步,苏清就猛地回身、抓人、低头,狠狠地啃上了姞月的嘴巴。 姞月吃痛,但依然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既不叫唤也不挣扎——反正她又挣扎不过某人,在有限的能力范围内,不让他太顺心才最要紧,因此她愣是忍痛闭紧了嘴,坚持着不许苏清卸除她的软防御。 苏清啃了一会儿,实在拿姞月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没办法,他有些无语地在心中解嘲着:原来自己喜欢的、或者说是已经爱上了的女子,总是致力于同自己唱反调,连亲热都不行吗? “你啊……苏清无奈地半掩了脸,放开姞月。 看他那欲哭不能的样子,姞月忍得住脸红却忍不住笑,抬手抚摸一下有些刺痛的嘴巴,忽然天外飞来了一笔旧账:“苏清,我记得当初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自称封北人。 苏清怔了怔,恍悟:“……啊! “这回你怎么又自称是京城人士了呢?姞月笑眯眯地问道。 “我没有说我是封北人。苏清理智回笼,镇定地答曰:“我当时说的应该是——小生实乃进京赶考的学生。但我是哪里人,却不曾点明。 姞月笑哼:“胡扯!我可记得清楚,你就说你是从封北到京城赶考去的。 苏清再次微笑:“月,我发现你的记性大约不很好,似乎每次都会把事情记错。我承认我自称考生不对,但我确实没提籍贯。 姞月不服,抛开苏清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努力地回想着第一次见到他时两人进行的对话。她回忆了半天,却愕然得出一个结论:苏清真没点明他的籍贯! 因为他当初说的是:“……小生的确是进京赶考的学生……这是从封北到京城的必经之路,每隔三年,来自封北赶考的学生都会从这里路过…… 看吧,他其实什么信息都没透漏——这话说得也太陷阱了。 姞月鄙视地看向眯眼笑着的苏清:小人! 还没鄙视完,苏清就开始往外走,由于还没认出这是什么地方,姞月只好默默地跟上。待过了那一面花墙,她才认出这个地方距自己的住处不远。曾几何时,不常在王府呆着的苏清也对地形了解得这般透彻?比几乎每天都宅在王府的姞月更老马识途。 冬天天短,单独相处还不到一刻,天就已经暗了下来,灰朦朦地张开巨网,笼住了慢慢朝前走着的两人。脚下的石子小路因天色的刻意捉弄而难以看清,姞月低着头,颇觉吃力地辨认着路况。 就在姞月踩着不稳的步子朝前走得正担忧之时,苏清侧身挡了她的去路,不由分说地伸手牵牢了她。 “跟着我走。 只是普通的带路而已,却让姞月忽生感慨。在这么个封建朝代,即使有女帝的先例,即使男权并不膨胀……究竟能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苏清的细心与不经意间的温柔呢? 怪只能怪夜色太好,让她有了如此奇妙的、像是马上就会通透全身的感慨。 “喂。姞月别扭地开口,打破了自苏清说完话后再度来临的沉默,“我说啊,要是你在过年前还能活着,我就嫁给你……其实吧,我看你也怪可怜的,都二十岁出头了,却还没个老婆。你们这里不是流行早婚早育的么?看看人家容离,他的孩子都快周岁了。 苏清的脖子僵硬了半天,然后咯吧咯吧地转过头,那神情似乎是想笑而无法笑、要喜却没的喜,他磨叽了好久,久到姞月都想收回承诺——好在他最后还是说出了话。 他说:“……他比我小。 苏大人,这不是重点吧? 姞月闻言也默了默,不甘心地补充上了最后的一击:“那你就更不应该了,容大人比你年轻还比你早成亲。潜台词:苏清啊,你真是悲哀到家了。 “……呃,我…… 苏清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说实话,姞月却在害怕着接收他的惊人言论,因此在瞬间就套上了一副八卦嘴脸:“来透露一下,当年容离是不是凭着他的小白脸就拐骗少女了?他是不是还没过冠礼就先拿到结婚证了? 且不论“结婚证是个什么东西,就说那“没过冠礼也是件新鲜事儿。苏清从不知,原来容离看上去有那么年轻,尽管“小白脸向来都不是个好形容,但他现在竟有些想拈颗酸枣吃的意愿了。 不过泛酸归泛酸,苏清的脑筋还是能比常人多转一圈的,刚才他就感觉到了一丝不该忽视的危机,所以现在更是避重就轻地问道:“你很在意年龄? 姞月理所当然地回答:“老实说我确实很在意。因为不想接受一个大叔……嘿,又不是玩忘年恋。 “忘年恋也是个亟待查的词语,莫非是“忘年之交与“爱恋的非法结合? 苏清默记下姞月说的这几个令他不解的名词,同时不忘继续为姞月领路。 至于年龄……有关这个事情嘛,可以暂时搁置在一旁,不予讨论。 但有一个问题不能搁置,尤其对于苏清来说,更是不被允许搁置的。 于是他说:“我会拼命地活着。 诶? 掩映在花墙后的小院子已然到达,姞月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的这句话,不由得一个发傻。 谁知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发傻功夫,她又被苏清给偷袭成功了。苏某人志得意满地仗着身高、速度以及两人距离较近的优势,重重地送给了姞月一记湿漉漉的“晚安吻。 “明天记得要早起,马车上的东西要提前放好。不许反悔,不许拖延。一旦晚了,我会亲自逮人。相信依我的能力,抓个在逃犯人绰绰有余。 苏清警告完,撇下姞月扬长而去。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喂,你知道你很混蛋么?姞月立在院门外的小台阶上,轻轻地捂着嘴,嗔怨地透过夜色看向那每次偷吃完就跑人的白痴。 虽然姞月的声音很小,可苏清还是能听到。他在夜晚稍嫌偏心的掩护下,微微扬起了嘴角,但他耳边那逐渐泛起的点点红晕,却无人能在此刻见证。 ——落跑有时候并不代表不负责,而代表羞涩。 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姞月在天刚擦亮的时候就醒了。她喜滋滋地想,自己总算早起了一回。所以她小人得志地趴在小河那间屋的窗户边大喊大叫:“起了,起床了!”w 小河跟鬼魂似的从她身后揪紧了她的耳朵:“我在这里,你这头小懒猪。苏大人已经派人来问过不下三遍了。” “嘿嘿……” 当然,迟到的后果是免费享受了苏清牌“似笑非笑狐狸眼”一枚,外加战红的抱怨:“姞月,你好慢。我们都又睡完回笼觉了你才来。难不成你昨晚做春梦了?” 咳咳,成亲后的女子,尤其是像战红这般豪爽的成亲后的女子,总是有啥说啥的,一点儿都不介意在座是否有未出阁的淑女。 小河一低头,似乎是红了红脸,权当没听见似的就钻进了马车。  姞月紧随其后,爬上了马车。但她深刻地认为,小河已经落水了,若自己再不反击,真不足以显示水平。这可不就让战红得意了么?她一得意,八成更百无禁忌的话都能说出来。 所以她抓住了战红话里的歧义予以诘问:“回笼觉?我给了你抱着王爷睡回笼觉的机会,你还不满意吗?”她说这话倒不怕被人听见,因为马车里只坐着小河与战红两个。 “什么话!”姞月不反击还好,这么一说,反倒让战红别开了头去,不再搭理她。 一声鞭响,由王府马车组成的长队,浩浩荡荡地又朝着来时的方向辘辘前行了。  姞月挑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发现太阳大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一定很舒服。这么好的天气,战红怎么会愿意缩在马车里? “你没骑马?”姞月放下帘子回了头,“人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现在看来,这话一点儿不假。你嫁给了王爷,居然也放弃骑马了。” “才不是呢!”战红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以为我喜欢坐马车?还不是你的那只臭狐狸,非要让庆离把我塞进马车,说什么‘哪有丈夫坐马车而妻子骑着高头大马的,传出去会被外人笑话礼王爷夫纲不振’。” “不对,这话不像苏清说的。”姞月半瘫在车厢里摆放的厚垫子上,肯定地说道。  “你这是护短。”战红扭过脸去询问小河:“苏清是不是很可恶?” 没想到小河同姞月一个鼻孔出气,有条有理地分析道:“王妃,这种话听起来更像是王爷拿来骗人的借口。而且,即使是苏大人说的,恐怕里面也包含了其他深意。” 战红憋了半晌,恨恨地说道:“你们……唉,我想抹黑他都不成么?好吧,姞月,我实话告诉你。其实呢,庆离对我这么说完之后,我就去找苏清算账了。没想到他居然给了我一个让我没法拒绝的理由。” “哦。”姞月随便地应了一声,没了下文。 “喂喂,如果我说他的那个理由与你有关,你还能这么平静吗?”战红微怒,“我感觉你跟那臭狐狸混得太久,总会被熏染上不良习性,果然!” 姞月偏偏身,一边胳膊搭在了小河面前,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只是马车一坐时间长了,就很没劲……” 战红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个没完,边笑嘴里还念叨着“原来苏清那家伙啰里啰嗦的一大串废话是真的”。 等她笑够了,才拍拍姞月那软塌塌的肩膀,保证道:“不就是在马车上没个人说话,你才会无聊到想吐吗?放心放心,只要有我在,你绝对不会被这小小无聊难倒!”  说完,战红器宇轩昂地仰头,甩出马鞭子,帅气地亮了个相。 “就让我们从越刍当地的趣闻开始吧!” 看着明显进入个人兴奋状态的战红,小河与姞月心中同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她在马车上还随身带着鞭子? 有的人晕车,吃点儿东西就能好;有人的晕车,睡个觉就可以解决;有人的晕车,那是必须要用药才压得下去。然而对姞月来说,聊天便是一个顶好的办法。  接下来那半天的路程,就在战红上蹿下跳中迅速地度过。她比手画脚、眉飞色舞,将她在越刍这些年所能见到的事情全都捋了个遍,口沫横飞之余,她还不忘随时调动起在座两位观众的积极性,不时地牵引着对马车没有好感的姞月加入她的闲聊大业。 姞月担忧:马车会不会因她的大动作而塌陷?那塌陷了之后,自己会不会又像上次舞台塌陷一样,立马就穿越回去了? 偏巧王府的马车十分牢固,任凭战红再怎么又蹦又跳,也没听到任何木头断裂的声音。  战红的用意,小河明白了泰半,于是便在她说累的时候穿插了一些村里的事情。那东家长西家短的,全都被她搬了出来。这两人一旦打开了话匣子,简直是说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让姞月根本就没了心情去怨念什么马车的颠簸和胃里的翻腾。 俗语曰:三个女人一台戏。 尽管这里只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女孩,那也足够凑成上千只鸭子的阵容。 中午停车用饭的时候,姞月是自己跳下马车的。  一旁吩咐着下人去喂马的苏清扫了她一眼,发现她除了唇色稍稍有些发白,脸上倒没有什么,看走路的样子,也还蛮好。  “嘿嘿,臭狐狸,都没人影了还看?有我照顾着,人家可是一点事儿都没有,这个你放心好了。不过,你准备怎么感谢我?”战红待姞月走进了客栈,才靠近了苏清,用肘子顶了顶他。 “……这是你应该做的。”苏清轻飘飘地避开了那冲他肋骨而去的“致命一击”,远远地朝庆离说道:“你家的老虎出笼子了,看牢点儿吧,小心咬伤人。” “什么?!”战红跺脚,挥手习惯性地就掏出了马鞭,“敢说我是母老虎?看我不杀了你!”  “……吼得声音这么大,难道是心虚?”苏清矮身躲过了战红的鞭子,一步飘出去三步远,悠悠哉哉地进了客栈,独留战红气个半死地站在门外。  当庆离慢吞吞地过来拉走自己那挡住了别人进出的妻子的时候,就听他的王妃怨念深重地念着:“苏清,我跟你势不两立……”  所以,下午的谈话就变成了:“我告诉你,每次一看见苏清那张娘娘腔的脸,我都能想起当年跟着我爹打猎时,怎么逮都逮不到的那只臭狐狸!狡猾奸诈、诡计多端!眼看着我马上就追到手了,那臭狐狸居然扭头对着我笑!一只狐狸,一只畜生,它居然会笑!吓得我从那之后好久都不敢去打猎,生怕再遇着狐狸。”  姞月同情地看着战红,斟酌地说道:“其实啊,狐狸的长相么……本来看上去就像是在笑。你也别太在意……”没有人会被狐狸给“笑”跑吧? 战红咬牙道:“总之,我与狐狸,势不两立!”  姞月:“……” 小河:“……” 马车不会因为战红的怒火而停止它的前进,与前往越刍的那次不同,这回庆离在路上并没有多做停留,因此很快就到了何家村一带。 小河掀开帘子,见车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心知快到家了。她敲敲车厢的门,对外面驾马的车夫说道:“我们就在这里下车,麻烦您停在路边吧。” 战红似乎已经知道她们要半路离开,她伸了个懒腰,“哎呦,终于不用坐马车了。什么夫纲振不振的,骑马就是骑马,他庆离王爷不会,我这个当妻子的有什么办法?” 听战红如此念念有词地抱怨,姞月扑哧一笑,拎着裙角与小河一起下了马车。她大致能猜得出小河想回家拿些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她没问,小河也没说。  另一边,苏清在庆离的车前下了马,对着探出头来的庆离说了几句话。庆离点头又摇头的,也回了他几句什么,两人对话完毕,庆离便命令所有人继续前进。 苏清等庆离的人都走净了,才牵着马回到姞月与小河两人下车的地方。他站在姞月身边,严肃地问着小河:“你确定那些东西就是我们需要的吗?” 小河深深地吸了口气,坚定道:“苏大人,您可以不信我的话,但不能不信我手上的证据。家父在世之时,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过,不可轻易将其拿出,为的就是怕所托非人,反而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现在我把这些证据交给您,相信您一看便知。” 姞月悬着胆子问道:“在世?小河,你爹不是……”  小河勉强笑了笑,却止不住满腔无奈。她拉着姞月,边慢慢地往何家村方向走着,边叹着气解释道:“你可知我为何总与一般村姑不同?因我原是户部侍郎之女。家父在近十年前曾与户部尚书有些过节,后特将其大部分的账务誊抄下来,以备日后不时之需,更是为了用来保命。那些账本,却正是苏大人现在遍寻不着的证据。” “可……”姞月觉得自己正一点儿一点儿地接近真相,“可是你现在的父母……他们是谁?你说的那些账本,又能做什么?难道那账本有问题不成?” 小河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将视线投向苏清。 - 一直慢慢地走在两人身后的苏清此时环顾了一下四周,对小河点头道:“附近没人,说出来也没关系。”说着,他又扶了一把姞月,并示意她小心脚下的土堆。 “我现在的父母是当初府中管家夫妻。我出世时,母亲已过不惑之年,生下我后,母亲因调养不好而落下病根,没多久就……家父未曾续弦,他老人家身体不好又逢户部多事忙碌,便起了辞官之意。而他手上的那些账本,引起了户部某些人——对,苏大人调查的事情也与这个人有关——引起了他的注意。家父为与之周旋,耗费了所有心血,虽成功退身,可没多久,他也……” 小河低低地抽噎了一下,抬头继续说道:“他老人家去世之前,特别对我说过,如果日后寻不着能扳倒户部那位大人的机会,就万不可轻举妄动。其实父亲本来并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吧……” 姞月脑子像被轰炸过无数次似的,震撼又震惊,她没想到自己最初遇到的、看上去最单纯的女孩子,也是这么有来头的人物。她晕晕乎乎地踩着脚下深深浅浅的小路,只觉得满脑子里都是小河家的恩恩怨怨。 小河见姞月不说话,以为她是在意自己的欺骗,心下不由得有些忐忑不安。她喏喏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道:“姞月,你要是生气,就只管说,千万别憋着。我其实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在何家村住了这么多年,都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村姑,若不是苏大人的案子涉及到户部,又刚巧被我得知,我也许一辈子都记不起那件事。”  苏清在姞月身后轻轻地碰了碰她。 姞月猛然回神:“小河,我看你要是想掩饰起你的官家千金的气度,那最好以后都不再说这么文绉绉的话了……” 又走了一段路,姞月问苏清:“那你们去拿了东西便是,叫着我一起却又是作甚?” 苏清淡淡地看了看小河,坦荡地回答道:“怕你误会。” . 姞月道:“……你放心,我向来不误会小河。” 苏清叹气:“听你的意思,你不会误会小河姑娘,却会误会我,对不对?”  姞月笑眯眯地回头,在小河装作看不见的情况下,微笑着狠狠地掐住苏清的胳膊,一字一顿道:“放心吧,我、也、不、误、会、你。” 苏清苦笑着承受姞月的“虐待”——她的手劲明明不大,却总喜欢掐人,难道她都不知被掐的人一点儿都不疼么?  ——苏大人,敢情您老还是个被虐狂。  小河等他们小两口内部战争完,才敢将注意力摆正,但她发现自己那点儿久久不曾泛出的哀伤已经消失不少了,于是她扭头冲姞月笑了笑,以感谢对方别样的劝慰方式。  姞月也回了她一个微笑,安慰她:“我能看出来你在很努力地做好一个村姑了,我想你一定是要彻底忘记以前的痛苦。这样很好啊!不像某些人,一直都在刻意的、故意的、有意的……骗人。”这番话不忘将当初惹了她的人一并打击进去 苏清很无辜。他抬头望天,依然一手牵着马,一手时不时悄悄地扶一下未来的老婆大人。 鉴于他表现良好,姞月满意地迈开步子向前走。 他们已经能看到何家村村口的那棵大树了。 进村前,小河忽然飞出了这么一句:“姞月,不是怕你误会,而是需要你编排整理一下那些账本,然后我们才方便按批运走。” 姞月心领神会地回应道:“我猜也是。” 第四十六章 这是巫术 一行人走到何家村的时候,正逢午间,大多数人都在家中休息。时值冬闲,村里已经没人再顶着正午的太阳出门干活了,即使冬日温暖,人们也都是在各自家里搬个小凳子晒晒。因此村子里那条主干小道上,一眼望去却是空无一人。 少了乡亲们七嘴八舌的询问,小河省去了许多解释。她带着姞月和苏清进了家门,站在晒满棉花絮的院子里,侧耳听了听屋里屋外的动静,然后跑进厨房,拣了根烧火用的棍子拎在手上,又从厨房探出了脑袋,对两人说道:“这里,跟我一起进来吧。 姞月和苏清进了厨房,却见小河正准备撑开地上那扇木制的小门。这扇门姞月并不陌生,她纳闷地问道:“我记得这下面是你家的地窖吧?可之前我跟着何婶进进出出的,拿过很多次东西,也没见什么特殊的在里面放着啊! 小河一边下着阶梯,一边抬头说道:“你看到的那只是一部分的地窖,其实这底下还有一块被粮食挡住的地方,就连在我原先住的那间屋子下面。 姞月恍然大悟,举步上前,拢了裙角就要像小河一样踏着木梯子下去。然而不待她伸出左脚踩实了梯子,苏清就制止了她的动作,说道:“我先下去,也好接着你。 姞月缩回脚,半蹲在地窖门口,好笑地说道:“我看应该是我先下去接着你吧?这个地方我可是走过很多回,在你却是第一次,恐怕苏大人您还没下过地窖呢! 苏清抿嘴,看上去不悦得紧:“我先。 姞月懒得跟他计较,起身退开一步,礼让道:“行行行,苏大人您先请。 苏清瞪了她一眼,挽起袖子,又将长衫下摆分开系在左右两侧,这才第二个下了黑黢黢的地窖。好在下面的小河已经用那根犹带火星的烧火棍点着了四壁挂着的几盏小油灯,这样,在昏暗中也能看得清地窖里的东西了。 “姞月,你在上面磨蹭什么呐?!地面上,姞月正要跟进,小河的催促就从地底下传了出来,原本清脆的嗓音也变得有些发闷。 “来了! 匆忙间,姞月没有关上地窖的木门。 小河带着两人在地窖里再次打开了一扇姞月从来没注意到过的门,那扇门是完全嵌在粮食堆成的小山后面的,姞月相信,任凭她再进出多少次、即使那些粮食不在那里堆着,这么隐蔽的、与泥巴墙同一颜色的门,她都不会发现。 “怎么想出来的啊……姞月惊叹地看着那门在小河的一推之下,慢慢地自动移向一旁,“啧,要是我把东西放在这种地方,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小河轻轻地说道:“必须要放在这里,因为太多。 “多?姞月还没很了解小河的意思。 但是,当这扇门完成了它的开启使命、露出里面的内容后,姞月就彻底木在原地了。她呆呆地看着那几乎可以说是“堆积如山的账本,愣了好久才缓缓地喃道:“我想我绝对会过劳死的…… 饶是在办案中什么大场面都见过的苏清,也有些被眼前的账本山给闪花了眼。听了姞月的哀喃,他笑道:“这些不一定都带走,挑一些对我们最有利的带着就行,如果其中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身后一声惊喝:“什么人?! 小河马上回身挡在了门口,同时回答道:“何叔,是我。 昏暗的光线中,何叔弓着背,慢慢地走近了三人。他拖着一柄长斧头,先看到了小河,又听她换自己“何叔,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于是稍稍放开了手上用来当武器的斧头,语带埋怨地说道:“丫头,回家了也不说声,怎么就直往咱们这地窖里跑呀?吃过午饭了没? 小河说:“何叔,我带了人来,我想……我们要拿走一部分账本……苏大人由刑部派来,负责调查户部的账务,这些东西正好有用。 何叔眯眼,瞅见了她身后的姞月和苏清,复又低头思考了很久,方长叹一声,指着小河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丫头,不是何叔说你,这苏大人的来历,你可知晓?我活了一把年纪,也时时不忘打探京城的事儿,偏偏就是没听说过哪位有能耐的苏大人!若是说句不中听的话,这苏大人……怕也只是个花把势。你能放心把东西交给他吗? 苏清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没有搭话。倒是姞月张嘴欲辩几句,却又被苏清拦下。 “别挡! 小声地说完,姞月就暗中大力甩开了苏清的手,抢在小河辩解之前急匆匆地解释道:“何叔!您说什么呢!苏清他虽然在京城鲜有人知,可我早就从礼王爷那里证实过了,他在刑部是顶顶有名的能干,什么案子到他手上都逃不过水落石出的下场。咱们打听不到他的威名,那是因为苏大人需要隐瞒身份才好查案啊! “那也不该轻易相信外人!何叔坚持。 听了这番话,小河也叹了:“可是何叔啊,您有没有想过,即使我们一辈子受着这些账本,它们早晚也会腐掉的。与其让爹爹当年的苦心付诸东流,不如现在就拼上一拼。 姞月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再说了,您不信苏清的能耐,那也该相信礼王爷久传不衰的贤名吧? 苏清依然挑着眉,稍微一俯身,附在姞月耳边,声音轻悄悄的像是在呵气:“原来我的能力还需要让庆那小子担保? “你闭嘴!姞月警告着苏清,一拐子拐在了他身上,不顾身后人假借受伤而呻吟着故意贴紧自己,更不把那只巨型水蛭当一回事,继续给何叔洗脑:“说实话吧,其实我第一次遇到苏清,就正好是他在办案,那个案子……她顿了顿,清楚地感觉到水蛭颤了颤,“嗯,那个案子就是科场舞弊啊,相信前不久您也听说了的。 何叔这才正眼瞥了一下苏清:“他?就凭这么一个跟书生似的年轻人? 姞月极力担保:“没错,就是他,这可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接着她再次感觉到了粘附在自己身上的大水蛭震动了一大下。 ——哼哼,回想起某些于己不利的事情了吧?女子报仇,果然也该步步紧逼。 从何叔所在的角度,并不能发现苏清和姞月之间的小动作,因此他就注意不到苏清黏在姞月身上的行为。否则,就算是拼了一把老骨头,他也要打死那胆敢当面吃他干女儿豆腐的登徒子——咳咳,尽管这个干女儿还没有认,但他一直是把姞月当成干女儿来对待的。 姞月恼怒了:喂喂,对面的何叔都看过来了诶!不管会不会注意到,也不该……居然还敢黏着? 生怕被何叔看出问题的姞月暗中拧着苏清,可对方不为所动。 “等我待会儿收拾你!姞月面带微笑着小声威胁完,对上何叔疑惑的视线,依旧夸奖着苏清的战绩:“他装成了赶考书生,把我也骗得好惨呢!不过那也是有任务在身,不得不如此。这个案子我算是了解,确实……漂亮……当然,她越往下说,苏清越觉得周身发凉。 怎么总感到姞月最后那个“漂亮一词,像是从牙齿缝里迸出来的?莫非她还在记仇? ——苏大人,恭喜您。您在继凌绍之后,也顿悟了。 费了不少口舌,姞月和小河终于令何叔小小地回心转意了。他没说同意,但更没说不同意。姞月便对苏清如此阐释道:“默许,何叔这是默许。 苏清笑道:“我能看出来这是默许。 姞月:“……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吗? 苏清:“我以为,这么多的账本已经足够你展示才华了。 这么多的账本一时也搬不走,苏清的意思是要让庆离帮忙,但具体怎么办,他又不肯先说,只告诉姞月“明天来人。姞月缠着他问了好几次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一怒之下便负气不再理会苏清,自己跑到外面去跟村里人打招呼闲聊天去了。 晚上,小河被何婶抓到屋里,何叔反而被何婶赶了出去。本来何叔不同意,但何婶抹着眼泪说:“小河丫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这个死鬼啊,难道还不让我同女儿多亲近亲近?就是不知她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何叔立即投降,转而勉强地与苏清挤在了一间屋。 所以,姞月一个人就独霸了小河的屋子。 人一旦安静地独处一室,就总会胡思乱想,姞月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不知是忽然又换了个地方让她不习惯了,还是一回到这个她穿越来的地界她就下意识地要想三想四。 又翻了好几次,姞月忍不下心中烦躁,掀了被子,也不怕冷,起身在床上呆坐着,抱着脑袋苦恼地研究着自己反常的原因。 平时她也不这样,每次不都倒头就睡,一觉到天明的吗?小河家她也住过很久,没道理会因认床而睡不安稳啊!为什么一到何家村,她就又……亢奋起来了呢? 难道这是上天给她的指示,让她这次得以反穿越成功? ——话说,姞月姑娘,您到底是怎么联想的? 最终,姞月还是没坚持住,她自己都能感觉得到自己像是着了魔,可她无法控制,下了床,抖着双手抱出了包袱,将当初穿越来时穿的那身衣服从包袱的最低层拽了出来,铺在了桌子上,借着窗外投进屋里的月光,她着迷了似的摸着这身衣服。 也许该再试一回? 苏清……其实苏清根本就不可靠的吧?看起来是个可以交心的人,但实质上他什么都不愿意说,什么都要让人去猜……这种男人,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走吧,走吧…… 她呆愣愣地看着那身衣服许久,猛地一甩头,迅速扒下内衫,换上了原就属于自己的衣服。但是天实在太冷了,她需要在外面加一件外套。 对,还要带着那双鞋子,等到了地点再换上。苏清送的衣服全都摊在了床上——即使他不收回去也没关系。总之不是自己的永远不要强求,既然这衣服不是自己的,那就不要拿走。 做好了这一切,姞月麻木地拎起了鞋子,像在行着一项古老而又庄严的仪式一般,肃穆地推开了屋门,慢慢地走出了小河家。 她想回头,可她却在心底为自己打气:姞月,勇敢点儿!只有傻子才会愿意永远呆在这么一个封建王朝啊!走吧,走吧…… 苏清在外过夜一向浅眠,他早就听见了姞月在屋里翻腾着什么,所以他一直在支着耳朵关注姞月的动静。姞月刚一离开,他也披衣而起,没有惊动何叔,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他在黑暗中的夜视力原就极好,再加上月光的映照,正见姞月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远远地往村外走去。 这么晚了…… 苏清不敢多想,生怕姞月是梦游,一被叫醒就容易受惊,所以只得紧随其后,不远不近地保持着一段距离,悄悄地跟了上去。 走了好长一段路之后,苏清越看越觉得姞月不像是在梦游。有谁是梦游的时候还会摸着路边的树念叨着“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吗? 什么“是不是?姞月嘴中嘟囔的话令苏清再度起疑:这么晚了,一个姑娘家,独自一人跑到村外摸着树胡言乱语,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还没等他想通其中奥妙,姞月就停下了脚步。 “……就是它。 苏清听到姞月如此说道。 他看了过去,感觉这里十分眼熟。他在脑中回忆了一番,然后又设想了一下眼前的环境在白天该会是什么样子。最后,他愕然发现,这是当初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地点。 只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姞月已经以超出平常水准的速度爬上了那棵让苏清无比熟悉的大树,纵身一跃…… 苏清惊骇:多么熟悉的场景!多么熟悉的情节!活生生就是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发生的那一切!姞月,姞月她怎么了? 但由不得他惊骇太久,因为不管姞月如何,他都要先救人要紧。所以苏清迅速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不断下降的姞月,在紧张、焦虑和疑惑等等情绪下,他被姞月下坠时产生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后退了好几步,所幸他还是抱紧了姞月,没让她落在地上。 “姞月! 姞月被苏清的一声大吼给吓得魂都没了。 她从出了小河家之后,就一直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她脚下不停地走着,想把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给甩开。本来以为是把那东西甩开了,谁料她跳下大树的时候却余光瞄到那斜冲过来的一抹影子。这一吓可不得了,她紧紧地闭上眼,心想道:那东西不会跟着自己一起反穿越吧?! 但是那一声“姞月,好耳熟诶! 她睁开了眼,看到了苏清焦急着的脸。 原来又没成功!怎么还是他来捣乱!难道她注定要和这个人纠缠一生了吗? 而且,他救人的动作,还由初见时的搀扶,演变为现在的抱满怀。 “喂,姞月在苏清的怀里,神情怪异地伸出了一只手,慢吞吞地点了点他的肩膀,“我说啊,你这次可真要负责了——上回就不该饶过你。 苏清的理智被姞月的话给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你吓死我了。 他如此说道。 姞月从苏清怀里跳下,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到底是哀叹于没有反穿越成功呢,还是喜悦于在最后关头被苏清阻拦了呢? 然而苏清永远不会给敌人思考的机会,哪怕这个人是姞月也不行。因为他已经发现了姞月的问题:“月,你这算是什么?这身打扮……如果我没记错,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号称没有家人没有依靠,非要自寻短见,当时你好像就穿着这件奇奇怪怪的衣服。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刚才的行径,是怎么回事? 姞月拽了拽衣服,学着战红的语气,不驯地说道:“没有可解释的,总之你是要负责了。因为你连续两次打断了我的计划,让我有家回不得。嗯,我想,既然我注定是回不去了,那你确实是要为我的下半辈子买单。 “买单?苏清努力将姞月带给他的影响挥开,努力不去思考姞月话中隐含的讯息,他现在还不能高兴太早,即使姞月的确能让他兴奋,可他还有疑点:“穿着特定的衣服、行为举止古怪难解、来历不明……这些累在一起……月,你刚才的行为,是巫术的一种么? 巫术? 姞月很仔细地思考了一下,认为他的话也没错,于是点头,将错就错道:“对,就是一种巫术。反正没有听小河说过在大安朝烧死过巫女。 苏清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那么,你这算是……失败了? 第四十七章 爱的责任 “啊?失败! 姞月确实有些沮丧,尤其又被苏清那句“失败给刺激了一小下,更认定了反穿越的无望。虽然留在这个地方也不是不好……可却总觉得心底那最后的盼望就这么被硬邦邦地斩断了——难受。 不过,他话里的窃喜是怎么个回事?既然想幸灾乐祸,就不要被别人听出来。 姞月及时认清了苏清话里包含的本质内容,同时调整好了心态,信心十足地说道:“失败无所谓,失败乃成功之母嘛!只要我矢志不移、坚定信念,早晚会成功! “成功……苏清可疑地停顿了一下,“月,若你成功,又待如何? 姞月好像落入了他的圈套,喜不自禁地回答道:“成功了?成功了那就等于我离开了呀!嘿嘿,离开之后,我再也不用回来了。 闻言,苏清停了片刻,然后不无担忧地摸了摸姞月的额头,以温柔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轻声问道:“你啊,天这么冷也不多穿几件衣服出门,唉,该不会是受凉发热了,才说了这些胡话吧? 扭曲,姞月居然从苏清的话语里听出了扭曲。 “放心,我好得很。姞月递给苏清两个白眼,揪着衣服就往回走,边走边小声地嘀咕道:“下次绝对要避开这个家伙再来,每次…… 苏清也慢慢地转身离开。但在他走之前,似乎还回头认真地看了看那棵“屹立不倒的树,像是在衡量它到底能打造成什么样的家具…… 苏清一路面带微笑地亲自将姞月护送回小河家,并亲眼看着她关门、熄灯、入睡。 然而当姞月听得院里的苏清已经进屋后,她就一把掀起了被子,三下五除二地扒了衣服,准备塞进包袱的最底边。可才塞了没一半,她又把衣服拉扯了出来,使劲地敲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接着翻出了苏清送给她的那身漂亮裙子,将“巫女服藏在那里面。 嘿嘿,这下子,即使苏清要找,也不会想到她把两件完全不同的衣服层层包裹成一团吧? 姞月得意地轻拍了一下手,叉腰无声地仰天狂笑:哪怕以后嫁给他了,也不用担心啦!她姞月自有办法威胁恐吓那个苏某人。 得意完,姞月这才感觉到凉意,于是跳上了床铺,蒙了被子。 可能她确实是折腾累了,刚一倒头就进入了梦乡。 鸡才叫了第一声,姞月就听屋外有人在喊她:“姞月……姞月,快醒醒…… 这个“有人的人,正是小河。可惜她的声音太轻,姞月前一晚睡得又晚,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当还在梦里,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继续呼呼大睡。 “姞月……小河不敢大声——小小的院子也没个遮拦,村头稍有动静,村尾都能听见。她怕惊醒了邻居,又要喊醒姞月那头喜欢睡懒觉的小猪,想要两者兼顾,委实太为难了。 因此,当苏清穿戴整齐,出得屋门时,就见小河面带焦急,边小声地喊着“姞月、姞月,边在屋外的窗户前来回轧着地皮,一副不敢大声又怒气冲天的样子。 “还没醒?苏清了然,“小河姑娘,不如你先去地窖整理一下,我来喊醒姞月。 小河一手挠窗,一手狠狠地压在墙面上,看那样子像是恨不得要生啖姞月之肉,不甘心地又喊了几声,却依然没听见屋里传出起床的动静。她最后满是憔悴地妥协,无望地说道:“我不行了,那只猪……全仰仗您了啊,苏大人。 苏清点头道:“没问题。姑娘还是先下去准备吧。一会儿人就来了,别为了喊姞月起床而耽误时间。 小河剜向屋子,恼道:“没有她帮忙,也要耽误时间。 苏清低头,左手轻拂了一下嘴角,力图不让羞恼中的小河看出自己的笑意,“姑娘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的,不出一刻,便可带着她出现在地窖中。 “……醒的还是昏迷的?小河怀疑。 “当然是醒着的。苏清保证。 看着小河进了厨房后没再出来,苏清方慢条斯理地稍稍使劲,就推开了姞月的屋门——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轻松地就打开了那上了锁的门。回身阖上屋门,苏清跟晨起散步似的踱近还在拥被而眠的姞月,两手一拍,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月,我找到你的衣服了。 “嗯?嗯……啊啊啊?姞月在刚才小河的呼唤中,就已经有些清醒,现在朦胧隐约地听了苏清的话,开始还泛着迷糊,可等她反应过来之后,立即瞪开了眼睛,一骨碌爬起身,凶悍而精准地揪上了苏清的衣襟:“你说什么?!什么衣服?! 苏清微笑,抬起手上姞月日常穿的那身短装衣裙,好心地给了她提示:“这个。 “……小人!姞月放开苏清的衣襟,回手抢过他用来当幌子的衣服后,开始撵人:“我要换衣服,你出去! 苏清没走,反而悠哉地坐在了距床不远的小凳子上,君子风范十足地将头别开,“为防你再倒在床上睡着,我还是在这里看着你穿好衣服吧。你要快些,要不然等人来到了,你还没去收拾出有用的账本。 姞月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哀叹道:“天都没亮,摸着黑能干嘛? 苏清一脸高深莫测:“有些事情,就是需要摸黑才能掩人耳目。 姞月睡眼惺忪地被苏清牵着,迷迷糊糊地蹩到了地窖,在最里面蹲着的小河已经收拾起来。她一听身后有声音,马上回头,见是姞月来了,就指着门口堆着的几摊零散账本,挥手说道:“那些、还有那些,都是我所能找出来的距现在最近的账本了。再早之前的我没拾掇,太老旧的拿出来了也没用。姞月你帮忙看看,哪些是可能有问题的。 姞月瞅了一下那些账本,发愁道:“这也太多了,让我怎么分出哪些有问题,哪些没问题啊?至少也得给我十天的时间才够。 苏清蹲下身,翻了翻手边的一本,笑着对姞月说道:“实在不行,我们就把这些账本全都带走,等回了京城再慢慢处理也不迟——就是到时候你要受累了。 姞月打个哈欠,揉着眼睛说道:“没事,多算少算都一样,反正查账这种事情我不拿手,速度肯定会很慢。你可要从旁帮忙,一旦我应付不来了,你就得搭把手。 苏清笑道:“没问题。 刚把该搬运走的账本清理好,就听地面上响起了一阵“嚯嚯嚯的奇怪声音。 姞月和小河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紧张,惟有苏清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拉起仍然蹲在地上的姞月,解释道:“那是庆离派来的人在催我们过去了。 “还等什么?姞月一步跨开,却踉跄了一下——她的腿麻了。幸好苏清有先见之明地架住了她的胳膊,才没让她狼狈摔倒。 一旁扶墙起身的小河也有着同样的症状,她正静静地站着,等待酸麻过境,一抬头却见姞月这样,不由得叹道:“姞月,我说你啊……蹲了这么久,你都不知道你的脚会发麻么? 姞月傻笑:“没注意。 这三个字听得苏清直皱眉,心里感到好气又好笑:自己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一个有时精明狡狯、有时又傻里傻气的姑娘呢? 出得地窖,小河家门外已经停了一辆小马车,赶车的人姞月认识,好像是从京城带来的几个车夫中的一员,而押车的,姞月是怎么都没想到。 “管家老伯?!姞月轻叫出声。 “嘘。老管家乐呵呵地对姞月做了个手势,“小声小声,小心隔墙有耳。 苏清一边轻松地扛着与他形象很不相符的大包账本,一边对姞月说道:“你和小河跟着管家他们离开——庆就在下个小城里等着你们。回到京城之后,你先别急着找我,得空要研究研究这些账,万一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另找几张纸记下来。 “你呢?姞月警觉地听出了苏清话中未竟的意思,拉住了他,问道:“那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你要干什么去? 苏清无意地偏了偏头,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只将账本仔细地撴到车厢的最里面,又在管家的协助下,抽出了马车上带着的几匹布料,盖在了账本上。 当苏清做完了这些,管家就拎出了挂在车边的一方矮凳子。在后面站着的小河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很久的家,嚅动着嘴唇:“何叔、何婶,你们要保重。 何叔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外,面色沉沉地对姞月说道:“丫头就拜托姞月姑娘照应了,姑娘你自己……可也要小心啊! 姞月点头,小河一咬牙,扭身踏着矮凳上了马车。 “别跑。姞月一把扯住了正要退开的苏清,使了大劲地帮他拍打着肩膀上的灰尘,颇带些威胁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要干什么去? 苏清道:“我殿后,很快就能赶上你们。 “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在敷衍。姞月不吃他这套,“少玩‘你先撤我掩护’的戏码,我算是看透你了。一不小心就又被你给钻空子了,是吧?什么殿后嘛,明明就出状况了,是吧?急着想把我甩开,是吧? 姞月这几个“是吧连着,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全都点在了苏清身上,毫不客气地总结性地质问道:“给个理由先!为什么? 苏清终于体会到姞月的难缠,他苦笑地扫了眼看好戏的老管家,无奈之下只得解释:“已经有人知道我会跟着庆他们一路回京了,所以我需要脱离你们的车队,独自慢行,也方便转移他们的注意。你和小河跟着庆,只会更安全,可如果再加上一个我,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姞月眯眼,“你就把人证物证全都托付给了王爷,然后再把我踢开,自己去面对可能的危险?嘿嘿,苏清啊苏清,你太小瞧我了。 苏清头疼地扶额:“我怎么敢小瞧你……就说我还是被你看透了。但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我的策略。 姞月围着苏清走了一圈,笑眯眯地说道:“不,我也不会让你改变策略,我只是决定,要跟你一起‘殿后’。 “姞月!苏清抬高了声音,警告她,“不许胡闹!万一真有危险,我怎么顾着你?不行,绝对不行! 姞月瞪眼:“今天你就别想让我上车!管家老伯,天都快亮了,您老赶紧带着小河和账本走吧,不用理我,我自会解决了苏清这头笨驴。 哪知老管家根本就谁的话都没听,依然乐呵呵地作壁上观,甚至还挡着马车门,不让小河探头参与那对小两口之间的斗嘴。 “你们慢慢来,不急不急,我等着你们吵出结果再走也不迟。他如此笑答。 等他们吵出结果?那还能走得了么? 苏清见管家这话明显是偏向姞月的,只好叹道:“您老先走。 管家闻言,朝姞月递了个“的表情,就对身边的车夫说道:“咱们走咯! 车夫扬鞭,马车悄无声息地奔出了何家村。 “现在,是我们处理内部矛盾的时候了。姞月目送马车离开,转身笑着对苏清抛了个“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的眼神,“你当我是笨蛋么?咱们就停在了何家村外,只要有心,他们就能查出小河的身份。我不了解你是怎么办案的,不过,保护好证人是一定的吧?你身边如果没有证人,那么所有人都会把视线放在曾经与你一路进京的庆离王爷身上。那么账本和小河就都有危险了,这点你有没有考虑过? “但是庆那边有很多的护卫,而且我也可以再带着其他的女人一起上路,无论是谁,就是不能带着你!我会分心。苏清忍气,劝着姞月,“月,算我求你,快跟上管家他们的车走,不要担心我的安危——我既然说过会努力活着,就不会食言。 “哎呀,这可不行。姞月不为所动,狡猾地抓住了苏清情急之下的漏洞,“本来你还可能把我劝走,不过一听你说了句‘其他的女人’……呵呵,苏清,你想我怎么能让自己选中的男人再去招惹‘其他女人’呢?况且,你说你会努力活着,我就该信么?你的话,我还是不要相信比较好,所以,我打算一路跟着你、看着你,让你不得不遵守诺言。 苏清结舌,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被自己说过的话给堵死,于是无奈长叹道:“月,到底我要怎么办才能让你听话? 姞月无视了他的叹息,只潇洒地将包袱甩上肩膀,笑道:“苏大人,事不宜迟,咱们上路。嗯,其实我们可以沿着上回进京的路子再走一遍。 苏清叹气不断,却也拿她没办法,只能暂时妥协。 “不过,我们要事先说好。姞月忽然揽上了苏清的胳膊,狡猾地抬头冲他笑了笑,“这次如果你再被别的男人骚扰了,我可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傻兮兮地跑出来救你了。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吧! 苏清:“……是。 后来,很久之后的一天,苏清为了警示姞月要听话而提及了当初的这段往事。 “虽然早就知道女人都是任性的,可你也太任性了。好在路上没出什么大事,否则我非要把你一辈子都软禁在府里。苏清边喝着茶,边一手点着桌子,不无感慨地说道。 姞月则飞了他一对儿白眼,没好气儿地回答道:“你懂啥?!我这是让你履行‘爱的责任’诶!不能让对方为自己担忧,这不是爱人之间最基本的守则么?老头子你啊,就是太刚愎自用了,这果然是没谈过恋爱的男人才有的悲哀。 “我刚愎自用?苏清“咯吧一声,轻轻地放下了茶杯,“……没谈过恋爱?月,我能不能理解为,你想说其实对于恋爱,你很有经验? “嘿嘿嘿嘿!姞月想用打马虎眼的办法蒙混过去。 “姞月。苏清起身。 “苏清,我不得不说啊,如果你今天对我实行家暴了,我明天就消失给你看。姞月搬出了制胜法宝。 “…… 时刻都想不负责地对他“始乱终弃,原来,这就是姞月所谓的“爱的责任。 第四十八章 一路进京 为了将敌人从庆离那边移开,苏清和姞月商量了一下,默契地一致认定“招摇过市是个好办法。因此,当他们两个人踏上进京之路的时候,高调地只从官道走、专拣最好的客栈住宿。自从当上账房后就日益小气的姞月也不怕多花钱——反正苏清这是属于出公差,回去自有地方报销。 一男一女在这种时候进京,尽管故作高调,却又少与人攀谈,更不曾透露姓名,皆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再加上苏清特殊的容貌、姞月身上鼓囊囊的包袱……这些可疑拼凑在一块儿,想不引起有心人士的注意都难。 刚上路的那天,姞月实在忍不住好奇,抓过身边的活动发光体,问道:“你以前是怎么做到的?顶着这种长相居然没有被人怀疑。 发光体但笑不语。 庆离等人有代步工具,自然要比他们走得快,但苏清还是颇费心思地有意绕道,避开了所有可能会和庆离一行人接触的时机,又尽力让这一切显得不是那么刻意。 上路后的第一天,姞月感到十分新鲜,而且幸运的是,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意外事故。所以,那天就在她叽叽喳喳的兴奋中度过了。 第二天,重复昨日的故事。 第三天,重复前日的故事。 第四天,姞月实在是兴奋累了,她问苏清:“为什么没人跟着我们?真无趣…… 苏清回答她:“因为他们还没确定是不是要把宝押在我们身上。不过你的无趣今晚就会消失,有一群人已经跟踪我们整整一天了——中午我们吃饭的时候,坐在你右手边的那几个人。 姞月一惊一跳:“啊?!你不早…… 苏清一把捂了姞月的嘴巴,以着外人看上去很暧昧的姿势拢住她,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你感觉不到是不是?那些人距离我们很近,小心被他们听到。 姞月被苏清的严肃感染,贼头贼脑地在他制造出的一方小天地里探出视线,环顾一周,然后扒了扒苏清的脖子,让他低头,接着附在他耳边,用同样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真的?你给我指指,他们在哪个方向啊? 苏清从姞月贼兮兮地半抱上自己环绕着她的胳膊开始,就在不停地忍着笑,只是姞月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等她终于觉察对方不仅没回答问题,甚至还有些奇怪的颤抖传递了过来,这才带着满脸的惊疑抬头,入眼的却是苏清忍俊不禁的笑意。 ……没人?!又被骗了?! “苏清! 姞月吼完,气呼呼地甩开苏清的胳膊,大步朝前走,心底默默地发誓,以后再也不理会那个可恶的、一天不骗人就浑身痒痒的没品男人。 哎哟,玩笑开大了。 苏清学好友的动作,摸了摸鼻子,讪笑一声,跟上了姞月的步伐。 不过……真没人么? 临走前,苏清微笑着瞟了瞟身后路旁那几个被风吹得悉悉索索的枯草堆。 拜苏清一天三次的“防恐教育所赐,姞月压根就对那些所谓的密探暗探杀手之流完全丧失了兴趣,更不会再对着路过的每个黑衣男女行注目礼。穿着黑衣服的不一定就是坏人,想当初她自己刚到这里的时候,不也穿黑衣服么? 所以,当真正的黑衣人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姞月面前时,她也只觉“不过如此罢了。就好比说现在。她刚一推开屋门,就见几个黑衣人一串串跟倒挂金钟似的吊在房梁上,目测人数大约为六个。啧,六比一,而且还是六个男人对付一个女人吧? 卑鄙啊。 姞月当下镇定地退出了房间,关门、转身、开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等挂在她屋里的黑衣人弄清发生了什么之后,她已经成功地逃亡到安全地带,接受来自苏清的安抚了。 他们早就翻过姞月的屋子,可什么都没翻出来,所以认定那东西就藏在姞月身上,本想准备在姞月进屋行过“尖叫——晕倒的惯例后,再把人直接拖走,逼供出账本的下落。不料姞月是个不按理出牌的,猫叫都没听到一声,人就已经跑掉了。 “怎么办?最靠边的一个人问领头。 “惹不起苏清,咱们先撤。领头很识时务地挥手,赶在苏清出手消灭他们之前,带着自己的人战略性转移了。 隔壁。 苏清并没有像黑衣人所料想的那样出手,他只侧耳听了听,便笑着对姞月说道:“你屋里的人走了。 姞月捧着苏清递给她的茶杯,一脸的惨白,失了血色的嘴唇靠在杯沿,聊胜于无地抿了几口茶,颤颤地一手按了不断翻滚的胃,勉强说道:“我刚才……几乎要没劲站着了……好吓人啊!他们看我的眼神,简直就是恨不得要把我扒皮晒干去当坐垫! 还有心情打比方,不错。 苏清为她续了茶,轻松地说道:“受惊了?我就说你不该跟着我一起进京。 姞月重重地撂下茶杯,表明立场:“想赶我走?没那么容易!我告诉你啊,我可是和你拴在一起的蚂蚱,你要是想撵人,我就……我就回何家村,你最好一辈子也别见到我了。 苏清脊背僵了僵,在姞月胜利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姞月嘿嘿地笑了一声,又连喝了几口茶,脸色终于稍稍好了一些,也更有心情和他算账了:“说吧,你刚才进屋前是不是早就听到我屋里有异常情况了?难怪你一直都在屋外站着不进去,是不是怕我出事儿? 苏清放下茶壶,不置可否,只别开了视线。 “不厚道。姞月为苏清的行为做了注解,“哪有用这种办法吓人的——不过看在你还算良心未泯的份上,我就原谅你这一次好了。但是下不为例,否则我可真要生气了。 苏清闻言,回头盯了姞月很久,姞月不甘示弱地回敬他“热情的注目。苏清拗不过她,无奈问道:“你是王八吃称砣了么? 姞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憋啊憋,最终还是桀桀地笑了起来:“说我是王八没关系,可苏大人与我是同类,难道你也是……?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清一叹再叹:“月,我不得不告诉你,一般来说,这种敏感的问题,最好不要随随便便地就用来询问一个有着基本的自尊心的男人。 叹完了,他轻柔且不容反抗地拉过了姞月,将她的脑袋摁在自己面前,狠狠地啃上了她的嘴巴。 良久之后,姞月酡红着双颊,却依旧保持着得理不饶人的风范:“原本以为王爷说的不对,现在看来,你确实没接触过女人。否则就不会认定男女之间的接吻等于双方互啃嘴唇。 苏清,气喘得似乎有些狼狈:“……你到底在置疑什么? 姞月,脸红得好像有些狡猾:“……没什么。 且不论那些屡屡来犯的黑衣人是不是专门冲着姞月来的,就只看苏清在场,也没人敢动姞月一根指头。几天下来,姞月有些明白为什么刚开始的时候没有闲杂人等出现在眼前了。 答案很简单。 庆离曾经对她说过,苏清在刑部是有名的不愿与女人传出绯闻的死硬派人物之一,他办案从来不会掺进个人私情,稍对苏清有些了解的,便会以为他这次同样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和那个女证人绑在一起。所以,只要趁苏清略有不备,就能成功拿下他身边的女人。 可惜了,这么好的推理,却生生断在了姞月身上。 因为姞月不是“别的女人,苏清更不会对她的安危“略有不备。 “从今天起,我们住在一间屋里。在敌方又一次单向袭击姞月后,前来救场的苏清一身清爽地站在屋中央,像屠龙骑士似的对姞月如此说道。他的脚下整齐地躺了一排半死不活的偷袭者。 姞月压根就没在意苏清的英雄救美,只悠哉地蹲在一旁观战,并顺便拨起心里的那把小算盘:“嗯,一间屋……嗯,能省下不少钱……嗯,回去报账……好,我同意。那么现在就请伟大的苏大人帮我把这些垃圾扔出屋门吧,我想休息了。 “今晚就过来,这间屋已经没法睡人了。看这满地的狼藉,明天来打扫的小二还不知会尖叫成什么样子。 “没问题。姞月没有异议地跟上了苏清,朝屋外走去,“你晚上打呼噜吗? “应该不打。你睡觉会踢人么? “抱歉,也许会踢。 “这么早就先道歉了,看来你的确睡觉不老实……不如这样,等你盖上被子之后,就把自己裹严实,不要伸腿踢人。 “这么冷的天,我好好的伸什么腿啊! “睡死了的人,还能想得到冷不冷? “也对哦…… 对话声渐渐消失在紧闭的门后。 ——两位,请注意你们之间的性别差异好吗? 姞月从来没想到历史会重演,而且还重演的如此逼真。 好吧,她知道苏清长得是“有些漂亮过分了,但为什么男人每次都调戏他?上回还能自欺欺人地说,那是因为她姞月老老实实地窝在了屋里休息,而苏清则正好从外面回来,所以才碰上了登徒子。可这回呢?她稳稳地与苏清同坐一桌,为啥人家还是只冲着苏清去,不睁眼看自己这个真正的女人? 尤其可恶的是…… “哟,还上了火气了?明明就是个小妞儿,还装什么爷们! 天理何存!苏清什么时候成了女人的,她怎么不知道内情? 再看看苏清,他已经火冒三丈了。希望一会儿不要再整出什么大是非才好。毕竟以他们现在的敏感身份,确实不宜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路边茶铺动手。 姞月清清嗓子,正想说些什么以扭转对方的性别误解,不料那满脸猥琐的汉子已然又将色迷迷的小眼对准了她:“还有一个小妞儿?哦哦哦,别急别急,虽然你姿色是差了些,不过老子照样欢迎,哈哈哈哈!好久没尝过漂亮妞儿的滋味了,这回可让老子得手了! 喂喂,难道茶铺子里坐的这么多人,个个都是聋子吗?有人青天白日的就调戏良家女子……呃,还有良家腹黑男——当然,不知这个是不是良家的了——总之,为什么没人出头帮他们一把? 姞月还没抱怨完,那满嘴污言秽语的肌肉猥琐男就被看着瘦瘦弱弱的苏清给挑飞了。 “把你的脏嘴插到马厩里洗干净了再出来混日子也不迟。苏清语气淡然、神情阴狠地盯着那个男人,轻声甩出了警告,“从今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茶铺里静默一片,只能听见那汉子落荒而逃的声音。 事后,姞月问苏清为什么能轻易饶过那些胆敢调戏他的人。 苏清抚着她那愤慨万分的脸,微笑答曰:“在外办案,不可逞强。 姞月哑然:亏她还在想着该怎么去和平解决问题呢!苏清日常使用的这招,真是让信奉和平主意的她也自叹弗如啊! 等等,不对不对,上次他不是什么都没做、忍了下来吗?这次为什么…… 姞月疑惑地望向苏清。 想当然耳,苏大爷后面还有解释:“不过若是有其他原因——比如今天下午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已经给他活路了,居然还敢对你……这种情况,我出手教训教训也是应该的,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怒。 姞月:“……呃! 看起来,户部相关人员还不敢对他们怎么样,因为到目前为止,都还只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暗算,明着还真没有什么事件可言。 苏清对此的观点是:他们也不敢闹大,更没那胆量杀死一个朝廷命官。所以只好把歪脑筋都动到证人和证物上了。 “无所谓,只要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威胁。 姞月听了很感动,但她仍不改其吐槽本色:“苏大人,小女子可不是证人,身上更没有物证。即使您费力保护了,最终也还是一场空呐。 苏清阴郁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随时都有可能落跑的小兔子:“不,我要时刻防止你萌生回何家村的念头! 再看看庆离这边。 晃晃悠悠的马车上,战红不无担忧地问着王爷老公:“庆离,你说姞月跟着苏清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啊? “怎么会。他的武功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庆离笑着妻子的杞人忧天。 他不劝还好,一听丈夫这么说,战红更忧愁了:“孤男寡女。唉,我怕的就是苏清那臭狐狸武功太好,一旦用上了强的,姞月跑也跑不掉…… “……红红,你究竟都在担心些什么啊…… 另一辆朝着京城奔去的马车上,老管家则对同样挂牵姞月安危的小河说道:“放心放心,苏大人不会让别人也有机会欺负姞月的。 小河勉强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她有没有听懂管家的深意。 ——老管家那“别人与“也,都发了重音。 第四十九章 声东击西  其实战红的担忧是多余的,因为她和丈夫一路上都住在驿馆,所以就忘记了客栈房间里的床是什么样子。客栈里的床铺太窄了,虽然平时还勉强可以睡下两人,但现在正值冬季,大冷的天谁不盖着厚厚的被子?两个成年人、两床厚被子,能同时挤在这么窄的床上才怪。 住过了客栈的姞月自然明白这点。为保证睡眠质量,她几步奔前,抢占先机,爬上了床就踢开床边站着的、正准备夺取大好位置的苏清:“你打地铺。” 苏清平白失去软软的床铺,并不恼怒,只慢悠悠地大力扯下自己刚才盖着的被子,差点儿没把姞月也从床上扯下去。他又弯腰从床底拽出了客栈准备的铺盖,似笑非笑地对姞月说道:“我救了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还让救命恩人睡地铺?” ` 姞月一时被他说得有些惭愧,于是下了床,自觉地接了苏清手里的东西,说道:“那我帮你整理好地铺,行不?”但她还是不忘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总之我一定是要睡床的,不然晚上来了什么人,你下床打架的时候一不小心踩到我怎么办?”  苏清道:“那你能保证下床逃跑的时候就不会一脚踩着我?” 姞月心虚,却瞎掰着歪理:“来了人也是你去对付,我只负责在床里面蒙上被子躲起来,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下地踩人。” 说话间,姞月已经甩开铺盖,将其遥遥地铺在床对面的窗户下。  “……你想冻死我么?”苏清抽着额角。 姞月扭了头,暗自吐了吐舌头,把铺盖朝里挪了挪。  “姞月,虽说同屋而住是权宜之计,委屈了你一个姑娘家。但这里毕竟是我的房间,你霸占了我的床,我可以理解;你让我睡地铺,我能接受;你想冻死我——实在是不可原谅。”苏清忍耐再忍耐,“而且,我要是没记错,非要和我同行的是你吧?你……”  姞月委委屈屈地将铺盖又向内挪了好大一截,也不抬头,只顾自己闷头使劲地抖着,好像是在哭。  苏清立即妥协:“你刚才受惊了,先休息去吧,余下的我来。” 姞月点头,耷拉着脑袋从苏清身边走过,爬上床,老实地盖严实了被子,然后就听苏清无奈地叹气,收拾着地上那一摊东西。 浑身发抖的姞月捂上了耳朵和嘴巴后,无声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臭狐狸啊臭狐狸,你也有被我忽悠的时候。  两人同住一屋所带来的效果只维持了没几天,穷追不舍的袭击者们便又不顾一切地冲着苏清和姞月而去了。并且他们的攻击水准和密度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提高,越是靠近京城,便越是一波强过一波,看那架势,甚至连苏清都不准备放过。 个中原因,除了苏清,姞月也心知肚明。想必户部的大人们感觉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也不愿再同他们多磨蹭。既然温和手段不成,就上强硬的,处理掉一个是一个,处理掉一双那更好。 “难缠。”当苏清又一次解决掉一群蒙面人后,皱眉扶了一下肩膀,给了两个字的评语。 英雄终于挂彩。但就是这点儿小伤,却把姞月都急得想哭了。 “你受伤了?你受伤了!有没有毒?有没有毒?”姞月不知该做什么才好,手脚忙乱了半天,眼睛里的泪珠子也开始跑出来迷糊着她的视线,“发炎……会不会发炎?发炎……啊,没有破伤风、没有消炎药……这地方,怎么什么都没有?!” “没有毒。”苏清腾出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伸手稳住了姞月在屋里跳来跳去的身子,“只是小伤,那边的包袱里有带创伤药,涂上就好,也不用包扎。”  “小伤?这是小伤? ”姞月抹把眼泪,心疼地轻轻架着苏清肩膀上有伤的那边胳膊,“好多血在往外冒,怎么止血啊?” 苏清坐下,由着她宝贝自己的肩膀,叹道:“月,我很高兴你会因为我受伤而难过掉泪——但是你要看清楚,那不是我的血。我肩膀上的伤口绝对很小,不小心被划了一下而已。”  闻言,姞月怔了怔,也不管血污,直接用手颤颤地擦干净了那好大一片的血渍,然后努力地瞪大了眼。衣服上的血果然不是从苏清身上冒出来的。  “……欺骗感情。”姞月立马甩开了苏清的胳膊。 话虽如此,可她洗手后上药的动作却依然很轻很轻,嘴唇也抿得直直的,几乎压得没了血色。 要是姞月连蹦带跳地斥责苏清的大意,他还能应付。现在姞月这种要哭不哭的样子,苏清最不会应付。为了安抚姞月不安定的情绪,苏清别无他法,只好尽量拣了话题转移她的注意:“我算着时间,再过一两天,庆离他们就会到达京城。只要庆一把那些账本交给刑部,他们就不可能再为难我们,我们的危险也会小多了。”丫丫的港湾 姞月没吱声,还是哭丧着脸慢慢地给苏清上药。  苏清沉默了一小会儿,说道:“月,这样就可以了——我没事。” 姞月仍在涂药,不断地涂药,她似乎想把手上这一大盒子的药膏全都涂在苏清那微不足道的伤口上,一层又一层的涂抹上去。 “已经可以了。”苏清的手覆上姞月忙碌着的手。 被苏清阻止了上药动作的姞月顿了顿,木然地放下了药盒。就当苏清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她却忽然冷爆发:“真是的你们男人的承诺委实太不值钱了明明说好要保护自己居然又受伤……” 一串话由面无表情的姞月从嘴里噼里啪啦地倾泻而出,每个字都硬邦邦地砸在苏清的脑门上,让他无法接话更无计可施。姞月越说越快,最后已经快到连近在咫尺的苏清都分不出她在说些什么了。 “姞月。”苏清试图唤醒进入个人状态的姞月,可惜不成功。 , 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苏清迷茫了。他只擅长分析案件,可不擅长分析女人心。但是他能感觉得出来,如果放任姞月这样下去,后果会很不好。所以他还是力争与姞月沟通:“姞月……” “……过分啊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相信你的话还说什么会努力的好好活着……” “姞月!”苏清提高嗓门,叫着姞月的名字。 姞月再次顿了顿,像是被人按下了停止键,而且这回明显比刚才被人按下开始键停顿的时间长,然后…… “呜呜呜,臭狐狸!你吓死我了啦!”姞月一头埋进苏清怀里,号啕大哭,把这些天以来堆积的所有害怕与担心全哭了出来。表面看来,姞月好像什么都不怕,可实际上,她既怕自己一命呜呼,更怕苏清提前挂掉。  “嗯,你这么说确实让我很感动,但我必须要告诉你……”苏清慢慢地抚了抚姞月的后背,“你的头发已经沾到我肩膀上的药膏了。” “啊?啊!”等姞月听懂了苏清话里的意思,连忙抬头抢救自己的头发,“死狐狸!这么伤感的时刻你就不能说些别的么?”  “没办法,”苏清无辜地挑眉,“谁让你给我上了那么多的好药,现在却又小气地反悔了,想把它们全部擦掉呢?我总也得为自己的伤势着想,尽力挽回这仅剩的点滴药沫吧?” “你这个人!”某人终于破涕为笑。  然而笑容没持续多久,姞月就又板起了脸,恨声说道:“等着瞧,我非要把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让他们个个都去牢里好好享受一番!” 看着姞月满是泪痕却坚定无比的脸,苏清冷汗:人说女人爱记仇,这话的确是不假。 姞月有没有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苏清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们两人终于没有再受袭击、并顺利安全地回到京城之后,姞月便马不停蹄地积极投进账本的怀抱了。 她还宣称自己在闭关,不许任何人去打扰。连着好几日,除了每日三餐由小河照常送去,姞月都没有露脸。 庆离身为藩王,本该在回京的时候入住外廷驿馆,但他却提前递上了折子,请求皇帝批准他住在王府。 也不晓得庆离在折子里是怎么写的,反正他是打破了一贯的传统,带着妻子仆人,大摇大摆地搬回了坐落在京城的礼王府。同时还不忘加强府内巡逻力度,借此保护姞月、小河还有那些账本。 “这一招声东击西,妙。”前来王府探视好友的容离笑着望向苏清,“谁都没想到,那些物证和小河姑娘居然早就被你移交给庆了。我想,他们看你这么卖命地护着姞月,就以为姞月是人证……呵呵,你来晚了一步,没看到那天庆造成的轰动。啧啧,户部那几个人全都瞪圆了眼,死盯着庆让人搬上大殿的箱子,跟白痴似的大张嘴巴,口水都快要流一地了。” 苏清笑了笑:“可以想象。” “咳咳!”庆离在一边假咳嗽了一声,引得两人看了过去,“容,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讨论那群笨蛋的表情,而是……” “我明白。”容离点头,“馥郁说她这几天就进宫,去探探皇后的口风。毕竟户部现在掌权的那几位大人里,也有皇后的人,我们不能这么一声不响地挑了皇后的面子。虽然这次的事儿不涉及皇后一派的几位大人,可总也是在她的地盘上。” 庆离打趣道:“你小子比我这个王爷都管用。” 容离正经地冲庆离抛了个“理当如此”的眼神,“那是那是!我这可是裙带关系。” 苏清毫不犹豫地吐槽:“亏你也有脸说出来。”  庆离笑了一会儿,又有些忧心忡忡:“可是……皇后真的不会说什么吗?” 容离神秘地摇了摇手指,小声地爆料:“其实皇后也想把户部完全变成自己的地盘啊。正好你协助刑部办的这个案子可以处理掉一批不服管的老家伙。所以,这次你和清的举动,恰巧是‘投其所好’。我想,皇后只会在你们背后推你们一把,绝对不可能动怒。”  苏清颔首,表示自己也同意容离的观点。 “好了,我们先不谈这个。既然你们都平安回到了京城,那这个案子就跑不掉被破的命。”容离换了话题,“我现在比较想知道,姞月那边如何了?” 苏清重重地叹了声,答非所问:“我很后悔。” “啥?”容离不甚明白。  庆离好心解释:“因为他已经足足六天没见到姞月的影子了——她根本就不让任何人接近她住的那间屋,说是要闭关。她还说……如果新年之前,处理不了这些账本,她就可以一辈子都不嫁人了。当然,从皇上新年封玺封笔的时间上来看,她确实该动作再快些……” 容离看看庆离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又看看苏清那“悔不当初”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大笑起来。 ——大笑的后果是被苏清用小点心塞了满嘴。 腊月呼啦啦地过去了一大半,姞月终于在进京后的第八天演算完所有的账务,并将那其中  “税收的问题啊,永远是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姞月捧着快成浆糊的脑袋,眼冒金星地指点着苏清,“偷税漏税……国之蛀虫……” 当苏清刚一表示自己听明白了后,姞月便紧跟着倒头睡下,若非苏清眼明手快地托住了她,她差点儿就要瘫在地上装死。 然后,她睡了醒,醒了又睡,睡饿了就吃,吃饱了再睡,足足过了四天猪一样的生活。这四天,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都与她姞月姑娘无关。  所以,她错过了苏清的成名战。 刑部刚刚走马上任的侍郎苏清,不费吹灰之力便扳倒了户部尚书并一名侍郎两个主事,同时还成功地破掉了刑部交给他的关于越刍地方官员行贿户部大员的案子,这两个连环案件使他的名气终于不再局限于刑部那一座小小的院落,转而飘向京城各地,并有传遍全国的趋势。 查封尚书府,随即又撤换了户部一干有前科有内情的老资格。此次被牵连的官员,大大小小共计五十余人。已至腊月二十六,皇上却依然为了这个案子没有封玺,最后连皇后娘娘都被惊动,从旁协助身体一贯不好的皇帝陛下,共同解决了这件户部贪污大案。 从此,京城无人不知那个被皇上都御口称赞为“苏鬼”的苏清大人 当然,他与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之间的感情纠葛也不胫而走,传进许多爱听八卦的耳朵里。 轰轰烈烈的四日过去了,姞月从猪样休眠中彻底苏醒,但她面对的第一个人,既不是小河,更不是苏清,而是……满脸怒气的康瑶。 此时,距过年还有不到一天。 姞月扶着脑袋哀叹:原来,除了要帮助苏清做男人间的战斗,还要自己行女人间的斗争?这个年,还能过吗 ! 第五十章 兴师问罪 “为什么全京城的人都说你和苏清哥哥是一对?你告诉我,这几个月你一直都和他在一起吗?苏清哥哥说的是真的?是真的?!姞月!枉我当初信了你的话,认定你不会喜欢上苏清哥哥,结果呢?你背叛了我!”  康瑶几乎不给姞月任何思考余地,上来就爆出一串惊人之语。 背叛?  姞月揉着发酸发麻的额头,只觉自己睡多了,到处都跟糊上了一层浆糊似的难受。她试图弄清状况:“康瑶姑娘,何来的‘背叛’一说?” 康瑶火了,一把将姞月从床上扯了下来。姞月没防备康瑶有这么一手,当场被拽倒在地,落地时重心不稳,一头磕在床沿。 姞月哀嚎一声,这一撞让她完全从睡梦中清醒,忍不住捣着脸在心中记仇:苏清,每次我遇上倒霉事儿,就都是你这个超级大祸水惹出来的! 然而那边的康瑶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劲真能将姞月拉下床去,但她脸上后悔的表情只闪了一闪,便趁着姞月缓过劲前先发制人:“你插进我和苏清哥哥之间,明明知道我喜欢他,也承诺过不接近他的,这不是背叛是什么?你、你……你这狐狸精!我在京城,每日为苏清哥哥担惊受怕,没想到你们、你们居然……还有表哥,他也骗我!”  康瑶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边拍打着姞月。而姞月刚醒过来,大脑运作尽管已经恢复正常,可不代表着身体也立即受到控制,她现在正处于浑身乏力阶段,一时还真爬不起来,更别提躲避康瑶的胡乱拍打了。 呃,反正她的手劲也不大,就当是按摩自己麻掉的四肢吧!姞月无奈地被康瑶捶打着,又暂时没有躲避的能力,只好在心底不断地自我安慰。 不过她是这么想的,别人可不一定也和她一样这么认为。尤其是从门口的角度看过去的时候,屋里的镜头简直就是一个野蛮暴力女在发疯,不断殴打着缩在床边、已没了退路的柔弱女子。 “啊呀啊呀!这里出什么事儿了么?”正义的声音总是来得很及时。 前来探视姞月的战红在院子里就听到了屋里不寻常的动静,连忙两三下跃至门口,却正撞上康瑶“施暴”。见状,战红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鞭子一挥,缠紧康瑶的手腕,略略使劲便拉开了她。 救人过程不到三秒,救人动作干净利索。随后,战红看清了那个跟得了失心疯似的女子是康瑶。当下,她不无讽刺地酸道:“哟嗬,我还说是哪里来的泼妇,原来是小姑啊!失敬失敬了。敢问小姑,什么风儿把您吹来的?” 康瑶被鞭子拉得歪倒在地,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姞月窝在床边,脸色十分难看,眼睛还虚肿着,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立即有些愧疚。可她很快又听到了战红的那几句话,登时拉不下面子,于是色厉内荏地叫唤:“表嫂,这个女人两面三刀,她和……”  “小姑。”战红的表情很是慈祥,她慢条斯理地收起了鞭子,踱进了屋,先扶起了姞月,又对康瑶伸出了手,同时不忘语重心长地说道:“虽然我出身将门,早已忘记了京城的规矩,但是……我不记得京城有哪条规矩是允许外人放肆殴打重要客人呢!小姑出身不知比我高贵了多少,莫非连这点小事都要我这个当嫂嫂的教导?” 康瑶愣愣地,半晌才消化掉战红话里的意思。她恼怒地拒绝了战红的搀扶,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忿恨地拍了裙裾上的尘土,使劲剜了一眼姞月,高昂着头,傲气十足地离开。 “唉,被宠坏了。”战红摇头,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一直默不作声的姞月忽然说道:“不能全怪她,这其中也有苏清和我的不对。从刚才她说的那些来看,苏清是不告而别的,她为他担心很久了。现在苏清回来了,却又带着一个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会喜欢上他的女子。换了是我,我也要崩溃。毕竟康瑶那么喜欢他。”  “啧啧!我们别谈那臭狐狸的情债了。”战红扶着姞月坐在了床边,又打量了她一下,笑问道:“你啊,终于睡醒了?你可吓坏我们了,刚把东西交给苏清,你就闭了眼往一边歪。你是没看到臭狐狸的德性,死巴在你身边就是不肯走,直到人家大夫说了无数遍你只是缺觉才会昏迷,他才愿意去忙那案子。”  姞月顿觉老脸没地儿搁,“……哦。” “还‘哦’?”战红拍拍她的肩膀,豪气万丈,“看那臭狐狸的诚意还算可以的份上,我这边就通过他了。”  “啥?”姞月抛开了羞涩,一头雾水地等待战红的解释。 “我说,我同意你嫁给他啦!等过了年,就把喜事儿办了,我和庆离吃了你们的喜酒,也好转头回越刍去。你千万别说你不肯点头啊,我们可已经把宴客的名单拟定好了,现在全京城的人大约都知道你和苏清的好事近了呢!”战红笑容可掬。" “……啥?!”姞月惊叫。  她什么时候说要把自己嫁出去的? 因为苏清家里没有佣人可供差遣,他自己又要忙碌不休,无法照顾闭关中的姞月,所以姞月回京后依然住在王府,苏清也一样。根据战红的说法,苏清这些天来,除了为处理公事而出府外,其余时间都守在王府等姞月睡到自然醒。康瑶去烦了他无数次,却每次都被拎着衣领丢出门外。也许正是这样,才让康瑶对姞月产生了更大的怨怒情绪。 虽然听了战红的描述,姞月心底甜甜,但是…… . 她一路风驰电掣,冲到了苏清屋前,抬脚一踹,踢开了没有上锁的屋门,大吼:“苏清!给我出来!本姑娘什么时候答应要嫁给你了啊?!” 苏清几乎是在姞月出声的那一瞬间就飘到门前了,他抓着姞月,上上下下地巡视一遍,最后放心地叹了叹,将她狠命地往怀里搂,像是要揉碎了她似的:“唉,真是不让人省心。你再不醒,我可就要把你直接扔进花轿里抬回家去了……” “唔、唔唔唔!”姞月被压住了的嘴巴没法正常说话,只发出了几个没有意义的字,她挣扎着,想从苏清的桎梏中脱身,可惜她的劲远不如苏清,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唔唔!唔!” 姞月发急,想要推开苏清的双手换了个动作,狠狠地掐上了他的后背。 “咝!”尽管隔着厚厚的衣服,苏清依然被掐得生疼。不过,好在他及时发现了姞月的痛苦——她的鼻子已经快被压扁在脸上了。  “你谋杀啊!”苏清一松手,姞月就一拳捶上了他的前胸,“被压的可是我的鼻子诶!”  还不等苏清说什么,姞月就想起自己跑来的目的,不假思索地轰炸了过去:“为什么对外人说我们要成亲了?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居然毁我名誉,说什么我非你不嫁?” “你的记性果然不好。”苏清一看 月活蹦乱跳的样子,便知道她已没事,所以也有了逗她的心情,他不动声色地将姞月往屋里引,“有人曾经说过,只要我能在年前保住一条小命,就嫁给我。” 姞月眼睛乱瞄起来:“这个……那个……哈哈……” 苏清却不容许她逃避问题。扳正了她的脸,他正色道:“既然你已经这么承诺过了,那就该遵守诺言。嫁给我难道不好么?”  姞月支吾道:“不、不是不好……不,就是不好……哎呀,反正就是不好!”  “为什么?”苏清忍耐再忍耐。 “就是不好!”姞月脑中灵感一闪而过,“三妻四妾!对,你们这里的男人,只要是稍稍有本事的,都喜欢弄出个什么三妻四妾的噱头——我才不要和一群整天只知道醋来醋去的女人抢一块狗骨头!” 苏清深呼吸,如此告诉着自己:眼前这个让人想掐死了事的女人将会是他未来的妻子,不能发火、不要发火……  但是不发火行吗? “姞月!是谁对你说我要娶一群女人的?有你一个就够我受的了,好好的又不是想心力交瘁而死,做什么找这么多女人来折磨自己?”苏清连珠炮一般轰炸完,|Qī|shū|ωǎng|在屋里来回转着圈,似乎是想找一个最好的办法来消消火气。 “什么嘛。”姞月哼气,“还没嫁给你,就这么凶了。啊对了,人家说我是狐狸精诶!狐狸精……啧,我可不想当——那是漂亮女人申请过的专利,与我无关。”  苏清停下脚步,无奈道:“我是臭狐狸,你是狐狸精……这不很般配么。” 姞月很想笑,但她还有话要说,所以她绷住了脸,十分有哲理地说道:“听起来你是非我不娶了。嗯,苏清,我需要一个更现实的理由,让自己放弃现在的坚持。你知道的,婚姻等于万劫不复,我一贯这么认为。所以说呢,你觉得你有什么优势?” 见姞月一本正经却又掩饰不住眼中笑意,苏清终于拨开迷雾,认清了姞月刻意刁难的事实。他完全顿住了脚步,缓缓地笑了:“那么,你想听什么理由呢?” 苏清的笑容让姞月不确定自己的小伎俩是不是已经被他看透,她清清嗓子,眼神有些飘忽地说道:“你说我听。” “可是怎样才能证明我说的合不合你的心意?万一我说准了,而你却又不认账,那我岂不太吃亏了?”苏清靠前,揽过了姞月,让她的眼睛里只能映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被苏清这么一笑又一揽,姞月顿觉呼吸急促。她困兽犹斗:“提示你一下好了,只有三个字,你说了才算数,不说,我……反正不说我才不会答应你的求婚。”  苏清嘿嘿地笑着,反将了姞月一军:“我什么时候说我在向你求婚?我只是按照你的要求,在过年前好好的活着。如果我没记错,当初开口求婚的可是你。” 姞月觉得自己一旦和这只狐狸谈话超过三句,就要以“悲愤”作为结尾:“你这家伙忒没品!被你算计了我没话说,就当是我技不如人。可你居然还敢说我先向你求的婚?你、你,想让我嫁给你?下辈子做梦去吧!哼,我这就收拾收拾回何家村走人!” 苏清怡然自得地放开了圈着姞月的双臂,不无得意地说道:“那你就去吧——前提是,你能找得到施展‘法术’的地方。” 第五十一章 两桩婚事 不管怎么说,腊月里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新年。然而姞月在除夕这天“睡醒”,所以过年前的忙碌她一概没插进手,最后坐享其成,陪着大家一起热闹了一番。 听说年底藩王们进京纳贡后,就不能停留超过四天。姞月不晓得庆离使了什么法子,让皇帝松了口,允许他直到二月再离京。看来庆离确实很受宠,连这么任性的条件,皇帝都能答应下,也不怕别的藩王有意见。 “我不明白了,为什么选了二月?”姞月问战红。  战红答曰:“因为你和苏清在二月成亲。”  “……!” 只要提到成亲这件事情,姞月就怒火中烧。苏清太狡猾,居然事先递交上了折子,请求无所不能的皇帝陛下批准自己的“婚假”,并表示:三天不嫌少,十天不嫌多。 这就代表着,除非姞月愿意看着苏清娶别的女人,否则,她必须要在二月里嫁给他。 苏清先斩后奏的做法令庆离很无语。但接着,庆离自己也递了折子,请求延长留京时间。不过他的理由十分冠冕堂皇——新婚妻子的族内宗亲多在京城,战老将军又常年未曾回京,因此王妃需要时间与亲人团聚。 这么扯的借口,居然还真给庆离给打中了红心,得到许可。当然,个中真实情况,只有当事人知晓,其他人……不便外露。 相对于这些无所谓的事情,姞月更在意的是成亲。她一觉醒来,还没完全适应屋外的太阳光就被人告知:恭喜恭喜啊,姑娘你马上就要嫁给苏大人了呢! 姞月不知道自己昏睡的这短短几天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而王府里偏偏又没有人愿意告诉她。也许他们对内情一样不了解。应该对事情经过很了解的庆离,居然也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每每见了她,都先要表示自己的无知,以防姞月的询问。 姞月在庆离那里碰了两次壁,聪明地将目光放在了战红身上。谁知战红知道的事情还不如她多,甚至还很茫然地反问道:“啊,小河也很有来头的么?” 难道他们都是故意隐瞒? 身边的人越这样,倒让姞月越想弄清真相,且不说身为官家千金的小河为何仍然在王府当丫头,就户部那案子,最后如何了,也没人特意来告诉她。而姞月尤其想知道,苏清到底是怎么对别人解释他们两人的婚事的。 但是苏清竟腹黑攻势全开,无论前去质问、询问、诘问的姞月怎么殊死抵抗,都难逃被黑的命运,不仅什么都问不出来,还会熟的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总不能这么莫名其妙地就把自己嫁了。 姞月磨着牙心想:必须得有人给个说法才行,这个人,非苏清莫属。  还没等姞月从苏清嘴里挖出什么来,康瑶就又跳到了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说道:“狐狸精,别以为我马上就要入宫了,你就能得逞!哼,咱们走着瞧!”说完,她像斗胜了的公鸡,昂首阔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姞月不知她在整些什么花招,惟有发愣地目送她远去。 康瑶前脚一走,庆离后脚就追了过来,惭愧地解释道:“抱歉,瑶瑶她被选进宫去了,可能心情不是很好,你别放在心上。” 姞月摇头,却依然很好奇:“康瑶姑娘怎么会……?” 庆离摸着鼻子,心知这次是躲不过了,权衡许久,只剩苦笑:“自从清与你回京之后,瑶瑶就一直缠着他,正巧姑母进京看望瑶瑶,她一听说……呃,反正其中发生了不少龌龊事,瑶瑶闹着非要嫁给苏清不可,然后……你也知道,为避免逼婚,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亲,这才能打消对方的念头。可是这样就等于瑶瑶被拒绝了,姑母怕对瑶瑶影响不好,所以托丞相那边打通了关系,送瑶瑶进了宫。” 姞月静默了半晌,面无表情地点头道:“我有些明白了。四天,我只睡了四天,原来外面已经这么热闹了。真可惜,我什么都没赶上,还被无缘无故地卖掉。” “其实也不是。”庆离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毕竟不是每个女子都能接受自己的婚姻是用来对抗逼婚的挡箭牌,“清本来就打算尽早定下,瑶瑶只是促使这件事提前了一下而已,那个……你千万别太介意。” 姞月耸肩,轻松应道:“啊,没关系的,我不介意——我、嫁!”  看着姞月脸上的笑容,庆离的心跳生生慢了一大拍:糟糕,苏清有难了。 正月红红火火地跑了过去,二月即将到来。苏清终于忙完手上堆积的工作,挪出了时间,开始商量婚事。几轮讨论下来,商定的结果是姞月从王府出嫁,由战红为她拾掇嫁妆。 姞月冷眼看着他们闹腾,自己则悠闲地跟着战红学习擒拿术。 另一边,康瑶吵着闹着,非要恢复本姓才肯进宫。既然这样,她就不能从康府坐上花轿被抬出去了。遗憾的是,周家在京城的别院太小,规格实在不够。大家将目光放在了礼王府。这样一来,礼王府将要在未来的一个月内连续办下两场婚礼。  随后,庆离头疼无比地得知,他的“好表妹”坚持要与姞月同日出阁,一个朝苏府走,一个往皇宫去。有碍于姑母的面子,他只好一力应了下来。 “表哥,我还喊你一声表哥,就是不再追究你放姞月接近苏清哥哥的过错了。可你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妹妹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压下一头吗?反正我一定要在那天盖过姞月的风头,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那天进宫了!” 康瑶如是要求道。 庆离不疑有他,也感觉本该如此——终究是进宫的妹妹,比起寻常的嫁娶,也确实是要更隆重些才好。但他依然无奈地长叹着,又对姞月道了一次歉。 “没关系。”姞月和善地笑了笑,“如果全京城的人都只知道康瑶姑娘进宫,从而忽视了我嫁给苏清,那更好呢!” 庆离再次确定了一点:苏清有难。 尽管苏清并不是完全的视礼教如无物,但那什么婚前不得相见的破规矩,他确实不看在眼里。因此,当婚期渐渐来到的时候,苏某人仍旧大方地出入王府,积极地与未来妻子相处,力图在洞房前就化解掉姞月脸上那股被算计后的怒气。 这招是容离教给他的。依容离的意思,如果成亲前,像姞月这种性格的女子,一旦有了怨气却没处发泄,那么苏清的洞房花烛夜,也许会过得很凄惨。 苏清明面上对此嗤之以鼻,但暗地里还是在揣测着姞月的脸色。所以他时不时的就去王府,风轻云淡地与姞月交流对婚姻、家庭、生活等等杂事的看法,然后从谈话中抓出姞月对他不满的蛛丝马迹。  姞月面对着即将成为丈夫的苏清,虽然还是害羞占据了心中最大的地盘,但一想到自己的未来就这样被阴险地套牢了,马上熄灭所有害羞,刻意做出冷漠的态度,爱理不理的,高兴了就留他说几句,不高兴了还会拉走小河或者是战红,继续她的擒拿术修习。而且不理苏清还有一个极大的好处:不再动不动就老脸发红。 由此,苏清越细致地分析姞月的一举一动,就越觉得她对自己存有极大的不满。  ——相信自负到自恋的苏大人,绝对不会得婚前恐惧症。 姞月一方面在抗拒着苏清的全方位入侵,一方面不忘与小河交流感情。她弄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注重地位的封建思想下,小河还能放弃重新过上富足日子的机会。  “我听说皇上有意补偿你这些年受的苦,你为何没接受呢?”姞月一边费力地练着腕力,一边分心问着小河。  “也没什么。”小河学着她之前的样子耸了耸肩,“何叔何婶他们都不缺钱,更不想去争什么名利,他们觉得还是何家村的生活过得舒心。既然都这样了,我干什么还去招惹麻烦?” “麻烦?”姞月顿觉好笑,“许多女孩子都求之不得的优待,你却认为是麻烦,若是让那皇帝听到了,小心你脑袋不保。” 小河道:“的确麻烦。一旦我的身份不再是王府的丫鬟,变成了千金小姐,那我以后就被那条条框框的礼节给压死了,还有,那样的话,我就势必要嫁给有头有脸的男人了。大家族的勾心斗角,我想我实在应付不过来,早晚不知道怎么死在里面的,我不必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姞月喷笑:“所以你就拒绝了,并且还发誓说你愿意一辈子不嫁人?好志向啊!小妞儿,准备以后跟着大爷我混?” 小河笑道:“跟着你混也是没办法的啊,陛下逼得紧,我只好打肿脸充胖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有一个丫头送来了姞月成亲时穿的新服。 等人走了之后,姞月解下手腕上的沙包,继续着刚才的话题:“那你确定以后就和我在一起了么?万一你想嫁人了,那怎么办?”  小河帮姞月摊开了新服,披在了她身上,边用针暂时缝上稍嫌宽大的地方,边低头轻笑道:“那就等我想的时候再说吧。身为女主人,请你务必要记得给我打点一份大嫁妆。” “啧,什么女主人啊,咱俩是好姐们。”姞月回身戳了戳小河的额头,却不小心踩到了新服的下摆,猛地向前一扑,倒在了小河身上。小河没站稳,又撞在了身后的床架子上。  “穿成这样,你该对苏大人投怀送抱才对。”小河懊恼地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埋怨道。  “……小河,你可以不用跟着我混了。”姞月撑着身子,宽大的新服被她这么一扑一倒,上半段已经大大地敞了开来,确实像专门勾引男人似的“衣衫半露”。 姞月感觉到了身上的凉意,低头看了看,又与小河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笑做一团。  “王妃也太过分了,居然用她的衣服来应付你诶!” 小河指着姞月,后者像是穿错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儿,挥舞着肥大的袖子,满屋里晃悠。  “修改一下就好了嘛!这件衣服好看啊,放着多浪费。”刚巧来到的战红靠在门边,撅嘴反驳。  当然,即使姞月愿意了,任凭战红怎么鼓吹,苏清也都不会同意让即将娶进门的妻子穿上短装版的新婚礼服和自己拜堂。 所以,战红惆怅地将自己最为喜欢的、一直没机会展示出去的新服收在了箱子底,为姞月请来了京城比较有名的裁缝,按照姞月的意思,定做了一套相对素雅的新服。 康瑶那边如何,战红其实不清楚。可笑同在一个王府内出嫁,大家居然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倒不是因为康瑶有事没事就来示威,也不是因为战红有事没事就去讽刺,而是因为康瑶总趁苏清在场匆匆赶至,明眼人一看既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姞月硬撑着不爽,才算没把碍眼的康瑶请出自己住的院子。毕竟人家康瑶是正正经经的王府亲属,她啥都不算,充其量不过是个借住在此的待嫁女子罢了。  做人要识相。 幸好战红仗着女主人的身份,也给了康瑶不少排头吃。  但是两人出嫁那天发生的那件事,让姞月一辈子都深深记住了康瑶这号人。从此,两个女人之间的巨大梁子,彻底结下。 第五十二章 乌龙嫁娶 苏清住的地方,也许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苏“府”。庆离有幸前去打扰了一次,结果回到王 府后,只说了一句话:“那里果然是心无旁骛的苏清才能住得下去的地方。” 苏府没有仆人,不仅含有主人苏清需要隐瞒身份且 怕被安插眼线等因素,还因为他住在家中的时间远不如在外奔波的时间长,说不定就有大胆的 仆人趁他不在的时候颠覆了苏家的姓氏,让“苏府”换上个更新鲜的名字。  但总不能让新娘嫁过去后没个照应的人吧?再说了,婚礼宴 客虽然不多,好歹也是要有人端茶送水。庆离思前想后,还是按照老管家的建议,拨了个能信 得过的丫头,权当借用,暂时在苏清那边帮忙,负责教导刚被招募进苏府的几个丫头小厮。 考虑到小河的身份毕竟还是摆在那里的,即使她愿意跟着姞月 当陪嫁丫头,姞月也不会点头答应。所以小河也被提前塞进了苏府,慢慢去头疼着怎么应对大 场面。 姞月打趣小河:“你以后就是苏家的小管家婆了呢!” “这也算是一种荣幸了。”小河如是回答道。 小河的缺席,让姞月出嫁前的陪嫁丫头成了问题。身为“娘家人”,战红只好硬拉了个不 知名的丫头充数,先伴姞月过了这一关。 越靠近婚期,姞月反而越平静,这股平静已经让神经大条的战红也感觉到了。 “你不愿意嫁给苏清?”这是战红惟一能想出来的假设了。  “没有啊。”相较于苏某人莫名的神经紧绷,姞月显得是有点 儿太悠哉了,“我只是……在思考。嗯,我在严肃地思考。” 战红不知道姞月究竟要思考什么大事,可看她 又不是不情愿的样子,所以也就没再疑问。 吉日当天,姞月一大早就被吵醒,然后沐浴更衣梳头。  “啊,疼!好疼!呜呜,能不能轻点儿……”梳 头的时候,姞月哀叫不断,告饶不止,“呜呜,头皮都要掉了啦!” “姞月姑娘,康瑶姑娘的比您这还紧。”梳头的老嬷嬷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姞月,“昨晚康 瑶姑娘梳头的时候也没有像您这样大惊小怪。嫁人嘛,都要经过这一关的。连这点儿小苦都吃 不下,以后的日子又该怎么办?” 康瑶总归是要当皇妃,因此即使同时嫁人,出府的女儿也要有个前后之分,以示地位不同 。姞月听说早走一步的康瑶从晚上就被折腾着沐浴换衣梳头等等,心下顿觉平衡了许多,也老 实地坐在妆台前任由那几个老嬷嬷为她梳妆打扮。 由于姞月要求从简,加上她的新服本身就很素雅,也不用上浓妆来映衬,所以老嬷嬷们一 番忙碌,不多时就整理好了一切,嘱咐几句“不能随便吃东西喝水”之类的事情后,就放姞月 一人在屋里了。 姞月动动脖子,愕然发现身边连个照顾着的丫头都没 有,战红之前拨出来的那个陪嫁丫头也不知干什么去了。玩忽职守么?毫无疑问,这些人全都 去康瑶那边侍候了。没办法,人家是进宫的娇女,大家围着她转是应该的。 不过,康瑶想用这种办法打击她?幼稚。 撑着一脸古怪的妆容,姞月抬眼瞅着模糊的镜子,却因距离的缘故,无法从中分辨出自己 的五官,更别提看清什么钗环首饰。她叹气,心想:自己真的要在这事事不遂人意的地方待下 去了啊。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可是…… 姞月下定决心,准备一辈子都不对苏清说明自己为什么会轻易就落入了他的婚姻魔爪。反 正那个感情白痴也从来没有正经地告白过,凭什么让她在担负起先求婚的重任之后,还要先告 白?想都别想。这些事情,即使女方主动,一次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次次都是她主动?那也太 掉价了。 打定主意,姞月掏出了一个便携式的小本本——这还是 她前几天没事的时候用演算剩下的草稿纸做成的“备忘录”。  她翻开第一页,提笔,努力地想了想,然后,流 利地在上面写下了一行行的小字。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姞月落下最后一笔,满意地将小本本搁在了怀里。刚收拾好笔墨,却 听屋外脚步匆匆,似乎有人在喊着什么“新娘新娘”的。 姞月愣了愣。难道吉时到了,她也该上花轿了么?, 随即她自嘲着想:自己大约是最不被人重视的新娘了,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露个脸,什 么喜娘啊丫头的,一概见不到人影。  如果战红没在前面忙着指挥大局,现在若是看到姞月 这边的冷清,一准又要大发雷霆了。  一拨人跑了过去,姞月听到屋门被人敲了敲,她的那 个“陪嫁丫头”终于从某个不知名的旮旯里钻回来了,在门外喊着:“在这里,姑娘在这里! ”复又敲门,“姑娘,姑娘!您该上轿了,喜娘在前面等着呢!” 姞月摇头,笑叹一声,自己拎了 红盖头,盖在了脑袋上。尽管早有预料,能想象得出自己出嫁时会受到冷落,但她实在是没料 到康瑶竟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也是,她大小姐都进宫了,横竖不怕自己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老 百姓。  就由着这位大小姐最后的任性吧。姞月不在意地 推开了屋门。反正,最后这笔帐是要狠狠地算在苏清头上的,谁让他惹下了桃花债,却要她来 承担后果! 姞月低估了自己的价值。她刚一迈出屋门,一群浑身溢满香气的喜娘就堵住了她,七嘴八 舌地咋呼着:“哎呦好姑娘唉,您可算是出来了!快点儿快点儿啊,时辰都要晚了!”  “很晚么……”我不是要第二个才上轿子的吗? 可惜姞月一句话还没来得及问完,喜娘们就连连惊叫地把她未问出口的话给打断了:“哎 呀哎呀!不能说话!新娘子一蒙上盖头就不许说话了,好姑娘,您可千万别张嘴了啊!刚才不 是已经说过了么?” 姞月抿嘴,仔细地想着刚才那群老嬷嬷的嘱咐,好像没有这一条。她下意识地感觉到了一 些不对劲的地方,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然而不容姞月多想,喜娘就推着她朝门外涌去。耳边嘈杂声一片,姞月被动地走着,却越 来越觉得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的喜娘和丫头了?尤其是,为什么刚才经过门外那个 陪嫁丫头的一瞬间,头就有些发沉发晕了呢?  好奇怪。到底是累了,还是起床太早,所以有些疲惫 被一群人扶着上了花轿,姞月软绵绵地瘫在里面,眼皮发涩,晕乎乎地倒下。 总之,先休息一下好了。等停轿的时候,应该能感觉出来的。大不了,就让那个爱面子的 家伙把自己扛出花轿…… 从苏府到王府的路上,苏清骑着马,无奈地拽了 拽衣服上缀着的那颗看起来就很傻的红绸绣球。他的小动作没逃过容离的眼睛。 容离笑嘻嘻地与他并排而行,口中不忘调侃好友 :“这回你不用笑话我和庆了吧?只有自己穿上了,才能体会到这东西的傻气。当然啦,还是 傻气的东西最喜气。”  苏清只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喂喂,你也太没趣了。真是的,人家姞月姑娘怎么能受的了你。”容离大唱独角戏,一 面翻着白眼,一面好心教育苏清,“你啊,除了公事之外,也没去过那种地方享受吧?书呢? 这方面的书看过没?没有么……我猜也是。你今晚怎么办?我说啊,对女孩子来说,第一次的 印象其实很……” 苏清终于有了反应——他咳了一下,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一件 什么东西,刺上了容离骑着的马。 马吃痛,高高跃起,险些将马背上的人掀下地去。  “啊!苏清,你……”容离连忙控缰,安抚受痛而 惊的马。待他“稳定马心”之后,惊魂未定地哆嗦着手,指向苏清,“天子脚下,你还想谋杀 不成?” 苏清微笑:“一时手滑。” 容离悲愤不已:“算我倒 霉!怎么就摊上了这种好事!下次你别想再拉着我陪你一起迎亲!” 边过河边拆桥的苏清大人则悠然回道:“让我来提醒你:我这辈子只成这一次亲而已,何 谈下次?你那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还是放在其他事情上吧!”  说笑间,迎亲的一行人来到了王府门口。苏清虽平时以冷脸著称,但现 下喜事临门,也不由得缓和了表情,细看之下,还能找出他面上带着的几丝雀跃和迫不及待。 可是,当喜娘扶出新娘子的时候,苏清却忽然铁青了脸。 “且慢!” 眼看新娘即将入轿,苏清冰冷地出声制止。  “怎么?怎么……”尽管王府外已经不像方才康瑶上 轿时那么热闹,但也不乏众多瞧热闹的人。新郎这一声“且慢”,可喊出了大家的八卦劲头。  莫非新郎是被逼的,而现在又要反悔了?下面要怎么样?退 亲还是挨打?  连刚想呼出一口气的庆离,都被苏清的反复态度 给吓了一跳:这小子想干什么?! 苏清缓缓地伸出手,对准了花轿边的新娘,阴沉地说道: “她不是姞月。” 一石激起千层浪。 姞月自认为从上了花轿后的一觉已经睡了好久,但她悠悠转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还在轿 子里。花轿随着轿夫的步子起起伏伏,她本人也坐在轿子里面一摇一摆,很是有趣。 这种感觉真稀奇,她还没坐过轿子,原来“大姑娘上花轿”就是这样的啊!  还没等她新鲜完,她就被忽然降临的摇晃给 弄得东倒西歪了一阵,轿子似乎被迫停了前进,她能听见外面的喜娘在叫唤着什么。 姞月赶紧拽紧了身旁能抓到的东西,勉强稳住了身,没一头扎出轿外。同时,她不忘稳定 心神,有些慌乱又有些发虚地想着:自己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抢亲是不可能的了,可她这点儿 嫁妆也能招惹来眼红的强盗么? 不能出轿子,只要没人往自己这边插刀,那就不要出去。如果真的是强盗,那出去等于送 死,还不如在轿子里,能躲一刻是一刻。 问题在于,轿子外面似乎只有争论的声音,还有喜娘一阵接着一阵的“不可能!”的尖叫 。那既然没有打斗,说不定有其他原因,也许路上撞到什么人了?最可笑的是,她居然把强盗 的声音听成苏清的嗓音了。  苏清抢亲——这正是本年度最不可能的事情之 一。 又一阵争论过去,喜娘的声音已经不是尖叫能形容的了。姞月两手稍稍贴了贴耳朵,心生 不满:那群女人,歇斯底里了么? 不一会儿,早已不动如山的姞月感觉到眼前浓 烈的红色变得稍微有些发亮。再来,苏清的声音轻快地响起:“月,你倒坐在里面挺沉得住气 啊?被人算计、上错花轿了都不知道的么?小笨蛋。” 哈?啥?苏清?! 姞月闻言,一个激灵,大力扯下了碍事的红盖头,看向轿门外。在她面前背着光弯腰探手 、正待拉她出轿的人,不是苏清又是谁? “小笨蛋,这是丈夫才能掀开的东西啊……”苏清喟叹,轻轻地将姞月带出了轿子,这才 对一边瞪圆眼睛木呆呆的喜娘说道:“看见没?这个不是康瑶姑娘。如果今天没有我强硬拦截 了你们的轿子……呵呵,你们想想欺君之罪,下场是什么样的?” 说完,他将姞月拦腰抱起,安放在马背上,随后他自己也跃上马,带着差点儿就要送到宫 里当妃子的可爱新娘扬长而去,留下原地那群呆若木鸡的迎亲队伍和一个刚被他摔下马匹的正 牌皇妃。  “诶?诶?到底是怎么回事?”姞月还在状态外 苏清的手固定在姞月腰上,感觉到了她特殊的软绵无力,知道她可能是被人下药了,心中 不由得更为恼火,脸上却不想表现,只悠悠解释道:“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个不想进宫的女人 设计了一个小笨蛋,结果这个小笨蛋还真被设计成功了。”  “小笨蛋……?”姞月牙齿咯咯地响,“抱歉,请问,阁 下是在说我么?” 苏清冷道:“除了你,还有谁会傻乎 乎的上了别人的花轿?”  “还不是因为你!”姞月嘟囔,“嫁给你就是多灾多难 。看来你的罪名簿上,又要多加一条了。康瑶……康瑶!真是她做的?” 苏清点头,又将姞月搂紧了一些,快马加鞭地朝着苏府奔 去,压根就没理身后容离不断呼喊着的“等等我”和身边小女人愤慨诅咒着的“去死吧”。 枣红色马背上,两人衣袂翻飞, 喜庆的红色新服交叠在一起,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更为明快耀眼。  转过几条街,苏府近在眼前。  苏清为姞月搭好了盖头,然后下马,直接将她 扛在肩膀上,把她扛进了苏府。迎面小河等人惊讶的轻叫也没让苏清的动作迟缓分毫。 “这回,你再也逃不掉了。” “喂,臭狐狸,明明不是我自己想逃走的好不好!” 第五十三章 洞房花烛 康瑶出嫁,宫里并没有 大肆操办喜宴,毕竟不是迎娶一国之后,自然不会很隆重。所以庆离便得了空,带着妻子赶到 苏府,参加苏清和姞月那场简单而不失热闹的婚礼。 院子里不时传来容离的叫唤声,也有其他人的声音夹杂其中 。拜堂完毕、被簇拥着送回新房的姞月坐在床沿,听到那几个胆大的宾客全都跑去灌苏清酒了 ,于是贼贼地把盖头推了上去,两眼放光地盯着对面桌子上摆的食物。 好想吃 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忙个不休,又一堆的不许这个不许那个,连饭都不能吃一口,水也没 法喝。嫁人是件劳苦大众的事情,新娘和新郎也跟着一起受折磨。  好想吃……  “干什么呢!”陪着姞月的小河一伸手,紧紧地挽住了她,“ 苏大人回来之前,你不能吃任何东西,那是给你们两个准备的。还有啊,你怎么把盖头撩开了 ?这是不吉利的! 姞月讪讪地缩回了手,瘪嘴道:“什么吉利不吉利,我快饿死了……”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不许说那个字!”小河连忙捂上了姞月的嘴巴,“算我求你,再 多坚持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今儿个来的人也不多,想也不会折腾很晚,再等等,再等等!”  姞月泪眼汪汪地扯着小河的袖子,像 只小狗:“我饿……呜呜呜,我从早上就没吃饭,我好饿……” 小河不为所动,只拍了拍姞月,为她打气:“别急别急,早晚能吃东西。但是现在绝对不 行,没的商量,不行就是不行。” 姞月见说服无效,赌气地甩下了衣袖,忿忿地嘀嘀咕咕着什么,重新坐在了床沿上,任凭 小河怎么故意戳她、引逗她,都不搭话。  小河憋笑,正要帮姞月去寻些能吃的东西,刚打开门,却见 战红正在外面准备推开窗户跳进屋里。战红转头,冲小河笑道:“哎,原来你也在啊?我是来 送点心的!”  说完,她弃窗选门,手上拎着一个小包包,喜滋滋 地跳进了屋,向姞月献宝:“我带来了甜糕,嘿嘿,苹果也拿了好几个。你想先吃啥?我递给 你还是你自己来?” 姞月刷拉一下拽掉了盖头,“当然是我自己来!” 小河的脸立马拉下:“姞、月!拜托你有一点儿新娘的样子好不好,你现在这个样子,会 让我很为难,我可第一次当喜娘,你好歹也给些面子。”  战红嘻嘻一笑,对小河说道:“别这 么严肃,让新娘饿肚子可不是好事。我也是被饿过来的,那滋味实在不好受。等你成亲的时候 就知道啦!让姞月吃点儿东西也无妨,只要那臭狐狸不知道就没事,反正这里只有咱们三个人 ,你该不会想去告密吧?”  小河被动地由战红推进了屋,随后战红朝屋外探了探头 ,又小心地关上了门。  不一会儿,姞月就坐在床沿上心满意足地往嘴里 塞着点心。但她不忘打听外面的事情,尤其是苏清拦截花轿前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 知:“是谁先发现我被掉包的?怎么没把轿子抬回王府,直接就把康瑶扔在那里了?” 战红听她这么问,不由得喷笑道:“你被掉包 的事儿是你家苏清大人发现的,可不是我们。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康瑶刚被扶出来就让 他识破了。嘿嘿,你是没看见他的那张脸,那么白的面皮,生生气得漆黑,容离那小子都不敢 靠近他。”  “被掉包?”小河一愣,“什么被掉包?” 姞月抹了抹嘴边的点心渣子,趁着战红说话间的空当,简短地解释道:“就是我一不小心 被康瑶钻了个空子。”  战红继续道:“姞月,说到这里我就生气啊,你那 个陪嫁丫头被人换掉了,你都不知道的么?居然还信了她的话,笨笨地跑出了屋子。不该是你 上花轿,你却出来了!” 姞月忙得很,她边吃着东西边嘴巴鼓囊囊地反驳道:“可是我听见外面的人都在找新娘啊 ,我以为康瑶一走,我马上也要上轿子,所以才跑出来的。谁会知道那个陪嫁丫头被换掉了… …那种时候,根本就来不及去想其他事情。” 战红叹了:“唉,你的脑子都用到哪里去了?那时候康瑶可是藏在你那间屋的后面,喜娘 找不到她了,当然要乱糟糟地寻人啊!那个时候,她们只要一看到穿着红嫁衣的,就会认定是 新娘!总之你这小笨蛋,也不知想的什么,居然傻乎乎地没问一句就坐上了不该你坐的花轿。 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不能全怪我嘛!那种情 况……而且我还被人下药了呢!”姞月辩解。  小河听出了些门道,不由惊道:“康瑶?姞月被 下药了?” 战红点头道:“是康瑶——她竟然做出这种事情!如果苏清没认出她,那姞月可真要进宫 去了。到时候,且不说姞月能不能脱身,就只是欺君大罪,她恐怕也在劫难逃。而且,我猜着 康瑶会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把事情都赖在姞月身上。毕竟在外人看来,进宫当娘娘确实比 嫁给苏清强多了。” 姞月摇头,插嘴道:“我可不这么认为。进宫有什么好的,婚姻本来就是坟墓,嫁人了也 就罢了,我干嘛想不开,非要躺在那种吃人的地方等死?”  “姞月!”小河很想尖叫给那个悠哉地坐在床沿上吃东西的 新娘听,她双手抱头,无奈地蹲在地上,“我求你了姞月,我求你……你千万别再说那个字了 啊!今天是你成亲诶!为什么我比你还紧张?你行行好吧,让我消停消停!” 眼看小河发急,姞月自知失言,讨好地拈起最后几块小甜糕,然后发誓道:“哎呀哎呀, 我错了我错了,我从现在开始就不说话了,真的!” 战红扑哧笑了:“幸好苏清还没昏头。不过我怀疑康瑶这次也受了罪,苏清那拖着她上马 的劲头,真是让我看了都后怕……啊,我要回去啦,庆离还在前面帮苏清那臭狐狸挡酒呢,我 得看着他点儿,免得他喝多了,又要发酒疯。” 姞月重重地点头,却没说话,只指了指小河,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小河哼了声,没理她。 战红且笑且走:“好啦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发过誓不再说话 了是吧?没事,我先走了啊,你就在这里等着苏清来掀你的盖头吧。” 小河哼气儿:“还用等么?她自己都不知掀了多少次了。”  姞月傻笑几声,躲开了小河的必杀视线。 苏清直到很晚才回了新房,这其中似乎有容离的不少功劳, 因为姞月清楚地听见了馥郁在门外劝走自家丈夫的话:“容,今天这样已经可以了,你也要留 给他们相处的时间呀!”  然后不知馥郁又使出了什么法子,总算是 把那只容离带走了。姞月耳朵动了动,继续听动静。不过可惜,庆离和战红没有来——也许庆 离真的喝醉了。 就在姞月天马行空地乱想的时候,苏清进了屋。  小河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接着就自动消 失,把空间留给了这对新人。 苏清轻悄悄地走到了床前,掀开了姞月的盖头,借着喜 烛发出的昏黄光芒,他看出了姞月脸上的不自然和害羞,于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拉起她,把 姞月引到桌前,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笑意:“想吃什么?我听说新娘一天都来不及吃饭的,你该 饿了吧?” 姞月愣愣地瞪着苏清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实话就 那么脱口而出:“我刚刚吃过了…… 这回换苏清发愣了。但他的愣神只是那一瞬间,接着他就了悟地点头道:“难怪战红吃了 一半就不见了人,结果庆被多灌了好几杯酒。”  姞月晕头晕脑地随着苏清笑,却在看到他手上的酒杯后, 终于清醒了半分:“诶?酒?”  苏清明知姞月会不喜欢,还是语气诱惑 地说道:“咱们都成夫妻了,不能连交杯酒也不喝一口吧?” 太被动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努力避开苏清的眼睛,姞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将自己被迷惑走 了的三魂六魄给召了回来。她眯了眼,接过酒杯,视死如归地仰头干了,然后亮出了杯底。 “唉。”苏清轻叹,“交杯酒可不是这么喝的啊…… ”不过叹气归叹气,他还是按照姞月的“豪爽”方式喝下了属于自己的那杯酒。 姞月放下杯子,一抹嘴巴,顿觉自己的胆子大了许多。人说酒能壮胆,这话不假。她点了 点苏清的胸膛,又从怀里掏出了个小本本,大声说道:“苏清,我今天要跟你好好的算算咱们 之间的老账!”  苏清啼笑皆非,舒展双臂,半揽了姞月,有些哀 怨地说道:“非要今天算账么?今天晚上可是……洞房花烛夜。” 姞月嘿嘿地笑着,推开了苏清,自己坐回了床沿上,“在算账之前,我要先问问你,你怎 么认出康瑶不是我的?嗯?”  苏清不欲多说,只给了两个字:“感觉。”9 姞月头上滑下无数黑线,咳道:“啊,这些小事,可以先放放。那我只算我认为比较重要 的事情好了:刚开始的时候,你骗了我,结果害我哭了,这个你没法否认吧?哼哼,而且你的 桃花债还让我也受牵连了……” 苏清听着新婚妻子长长的絮叨话语,深知今晚别想着好过了,当下只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 神,准备随时应付姞月可能丢给他的难堪。 “……求婚都没有,居然还出了这种事情……这些事情林林总总的加在一起,唔……”姞 月“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小本本,深思,然后在苏清有些忐忑的目光中微微一笑,“看在 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我给你打个折扣吧!”  苏清忙不迭的点头应是。 “只算你睡三个月书房。” 天雷轰轰而过,苏清震惊了。 “啊?” “啊,我想你还不很明白。”姞月轻松地收起了“掌中宝”,“我的意思是,请苏大人屈 尊移驾,在书房里睡三个月,时间么……自然是从今晚开始,到三个月后了。” 苏清怒道:“我拒绝。”  姞月在苏清扑倒自己前,不慌不忙地使出了杀手锏: “当然啦,如果苏大人坚持,小女子也没办法,只好自挂东南枝,随便挑一棵摔不死人的树施 展‘巫术’了。” 苏清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你又想‘重操旧业’?如果我没记错,那棵树,我已经让人去 砍掉了。所以……你认为你有多大的胜算?” 姞月心想:他果然把树砍了……不过,苏清啊苏清,你以为只有你才会骗人?  心念一转,姞月露出了最甜的笑容:“忘记告诉苏大人, 其实呢,小女子只要愿意,那不管什么是哪里的树,都能管用。哎呀,天底下的树木何其多, 您能把所有的都砍掉么?” 咻!一箭刺中苏清内心的不安。 苏清咳了一声,立即转身走到门前,推开了门,却又回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道:“ 我只是体谅你一天劳累,才去书房休息,我可没承认你那可笑的巫术什么的——还有,以后不 许用这个威胁别人了!” 语毕,他出了屋,甩上门 。 屋里,姞月捶床狂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儿来:居然还放话了?!哈哈哈哈…… 屋外,苏清懊恼地抵着廊柱,心里恨恨地想着:早晚要搜出她那身可恶的烂衣服,然后烧 掉!统统烧掉! 第五十四章 不攻自破 苏清被轰出新房的事很快就从苏府那几个新来的仆人口中 传遍整个京城了。不久之后,京城的人就盛传着:新上任的苏夫人不受宠,新婚夜里丈夫就躲 到书房去,不肯亲近她。 知情人如小河、战红等,对此事则持有另一种解释:是苏大人不受宠才对,洞房花烛夜都 没过成,被苏夫人踢出了新房,不得已才睡书房。所以苏大人是很惨的。 不管怎么说,反正苏府一时间成了京城谈资。苏清无奈,要知道他就是不愿意被当成谣言 主人公,所以不愿在府里安置仆人。 其实在外面被说成什么样子,苏清自己倒不很在意,可磨人的莫过于姞月的态度。苏清目 前正因婚假而闲在府里,郁闷不已地在书房里窝着各种名称不同的“火气”,但是那始作俑者 却三不五时地去挑逗他。当然,把那种寻常的来去形容成“挑逗”,也许只是苏清自己一个人 的想法。 更为可气的是,姞月总会问一些字的读法和意思。这些字本身没什么,然而它们所在的地 方却让苏清深刻地感到了前途的坎坷。  不妨将时间挪到新婚第二天的上午,苏清的书房里 。 “嘿嘿,苏清你居然有这种东西。谁给你的?还是你自己买的?”姞月手上扬着一本看上 去十分眼熟的书,“我看过了,这个不好,里面画得实在太模糊,对于初学者来说,太不详细 可靠了。你要知道,有的时候第一次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完成,男人更是这样。” 苏大人眩晕地调整着气息,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不该露的表情。他低估了女人——特别是像 姞月这样的女人——的报复决心。她们甚至可以在一夜之间就变得不怕任何事情,尤其是某些 见不得人的事情。 就比如说姞月,她现在正摊开那本令苏清眩晕的书,指着其中一个字,正经八百地问道: “念什么?我研究了半天,就是不明白它叫啥。话说,这到底是个什么动作啊?看上去好奇怪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么?太高难度了,我觉得只有经过韧性训练的才能达到这种标准。啧啧, 古人的想象力,真不是吹的。”  苏清僵硬地问着妻子:“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这个 ……” 姞月比丈夫更大方,直接补上了他的问题:“你想说‘ 这个春宫图’么?” 苏清如魔似幻、风中凌乱了:“姞月!” “嗳嗳嗳,我在呢,我听着呢,不用这 么大声啊!”姞月笑眯眯地挥了挥手里的“黄宝书”,不忘再评论一番,“买这个的人绝对水 平不够。想我们系里当初播的那些欧美电影,都比这个强。总之一句话:只能当本普通的画册 看看,当教材可就不成了。” 姞月的话让苏清简直没了招架能 力:“这要是传出去了,我想我就可以不用做人了……” “传出去?”姞月瞟了眼紧闭的屋门,“没事,我刚 才已经把门关紧了,这里只有咱们两个。我说你啊,别想蒙混过关哟!这是正常讨论,为什么 要逃避?婚前不提那是害羞,婚后如果再避而不谈,等着我们的就是不幸福啦!来来来,快说 快说,这个字究竟念什么?还有,这个几个字放在一起表示啥意思?一种鸟还是一种虫?” 当如此事件在一天内发生无数次后,苏清一声长叹,终 于认命地接受了现实——现实就是,他的小妻子想整死他。 后来的某天,容离神秘兮兮地问苏清:“我送你的东西如何?看了没有?管用么?嗨,我 对你这个朋友多义气啊,顶着被人说‘不行’的风险,跑到书肆去问人家什么样的书好……”  苏清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一无是处。”  容离怪叫:“怎么可能?书肆老板强烈推荐的,据 说连很多女人都会买那个的啊!” 苏清回想了一下妻子看过之后的反应,更为肯定地说道:“生僻字太多,动作太夸张。容 ,你的义气有待商榷。”  容离:“……我发觉,我这是典型的好心没好报。” 让我们把视线再转回苏府—— 新婚当晚就给了丈夫下马威,第二天又连续出击,姞月也很拿不准苏清的底线。  天知道姞月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把他摆平。不过那 种春宫图的级别是低了些,对于看过现代裸体艺术的姞月来说,两个不穿衣服的人抱在一团, 从纯洁的眼光研究,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某些片子,既有声音又有动作,那才是需 要回避的。 白天的胜利不代表晚上也能蝉联第一。 当天晚上,苏清敲响了新房的屋门:“月,你让我进去吧。 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去继续调查案子了,说不定又是好几个月回不来。” 房门“刷”地一下就从里面拉开 了,姞月满是惊讶地迎面对上苏清有些挫败的面容:“啥?你不是还得过几天才去刑部待命? 而且你今天又没去上朝,哪里来的案子?”  苏清半垂着眼皮,叹道:“本来也不该我去, 但陛下似乎很重视,让刑部必须派我去调查,今天下午刚刚接到的命令。皇命难违,幸好范围 缩小在京城,应该没什么危险。” “……等等,就在京城?那你说好几个月回不来是怎么回事?”姞月眯眼,直觉自己被骗 了,右手紧紧地抓住了门闩,准备随时关门上锁,把某屡教不改的男人狠狠地拍在屋外。  “骗你的——想让你开门,总也得有个借口。 ”苏清忽然抬起了头,眼睛里净是促狭的神情,动作明显快了姞月一步,伸手挡住了即将在面 前阖死的屋门,挤进了屋里。 姞月放弃和练过武的家伙比力气,松开了手,同时也放 进了狼。好在她并不怕狼:“即使你在京城办案,也不可能时刻都在家里呆着,所以呢,你还 是小心我趁你不在的时候走人。” 苏清帮姞月完成了锁门的任务,然后若有所思地点头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更不能让 你有劲逃跑了,或许我该用些特殊的办法。” 说完,他擒住已经有落跑意向的姞月,把人拖到了里屋的床上。  “喂!”姞月挣扎。 就在苏清放手的一瞬间,姞月苦练了许久的擒拿术终于有了施展的地方。一个旋身,她得 意洋洋地反握住了苏清的手腕,绞起了他的胳膊。 “战红教我的这招真实用。”姞月哼着小曲儿,手上又使了 大劲,扭头要找绳子之类的东西绑上苏清的手,“绳子、绳子……嗯,绳子在哪里呢?” “喏。” 正拽着苏清找绳子的姞月 面前猛地多了一只手,手上还躺着一根——不,或者该称之为“一条”的东西。细看之下,居 然是……腰带?!  “……你那只手什么时候从我这里跑掉的?”姞月瞪眼 。不会吧,明明已经用了很大的劲了,而且,而且为什么自己没有任何感觉,那只奇妙的爪子 就滑出控制了? 苏清无辜地眨眼,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扶上了姞月的肩膀:“就在你忙着找东西绑我的时候 。其实你不用绑我,我也会乖乖听话,只要你……”说着,他又化被动为主动,拿下了姞月, 紧紧地贴在她的背后,暧昧地朝她耳后吹气儿:“只要你能抓得住我。”  姞月自知在力量上是降伏不了苏清这 号人物了,她识时务地没有挣扎,而是很哀怨地撅嘴:“人家还想多拖延几天诶,你真是不体 谅人。” “哼哼,拖延?”苏清闻言,身子更贴紧姞月了,他的腰带已被卸下,日常居家穿着的青 灰色长衫松松垮垮地扫着姞月的后背,不断地魅惑人心,“想拖延的人,会特意跑到我面前去 问那种书上的字词么?明明就是暗示我今晚回来陪你吧?” 妖孽! 姞月避开了眼睛,有些发窘:呃,没办法啊,这里比王府寂静多了,院子大、仆人少,晚 上一个人在这么空荡的屋里睡觉,又黑又静的,换谁都会感到害怕。 她挺挺胸脯,强词夺理道:“你府上的人太少,你是不是有意不让她 们在我这里陪着我?你这用心险恶的小人!”  苏清笑道:“我用心险恶?那今天暗示我回来 却又拉不下脸说出口的人,叫什么?心机深沉么?也就是我能忍受你的反复无常,被你耍得团 团转还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而且我使出了所有本事,才猜出你的真正意图。 后面的话苏清没说。 姞月老羞成怒:“那你当自己没听懂就是了!不来就不来嘛,又没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非 让你来不可!真是的,真是的……过分!”  “那昨晚的损失,你打算怎么赔我?”苏清笑着将脸埋在姞 月脖子边,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同时伸出手去,悄悄地准备解开她的衣带。 姞月腾了手拍开苏清的爪子,没好气儿 地翻了个白眼:“别说的像是只有你损失似的。这种事情,不是我损失得更大吗?是男人就别 这么斤斤计较。我都暗示到那种份上了,你居然还挑三拣四,别得寸进尺啊!小心我反弹你! ” “反弹?”苏清表面上沉吟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容小觑地迅速,灵巧的几下就废掉了姞月 衣服上的带子。 姞月忙着抢救衣服:“你不会解带子啊?居然用扯的!” 苏清也很忙,他忙着为姞月“剥皮”,而且已经忙到没空去管其他事情了。 “慢点儿啊,很冷的!”没过多久,身上衣服越来越 少的姞月举手抗议。  “没事,我帮你取暖。”苏清小声安抚。  当姞月被苏清彻底推倒在床上的时候,她 紧张地盯着床顶,毅然决然、大义凛然:“你来吧!反正、反正我只是要个晚上陪睡的!” 苏清心底无限悲叹,几乎又想捂上脸了:“姞月,为什么 你总喜欢在最重要的时刻打破常规?”刚营造好的气氛都被她这短短的两句话给搅没了,他上 辈子果然是欠了她什么,才会在这辈子受她折磨。 说实在的,苏清自己也紧张,他不知道按照个人理解 去做接下来的事,会不会成功。如果失败了,大约真会像容离说的那样,以后都不会得到姞月 的原谅。  不过,要是只被这么点儿小事就打倒了,那苏清也就不是苏清了。 在覆上姞月的身子之前,苏清提前声明:“如果我让你 不舒服了,你可以生气发火、可以拳打脚踢,但不许从此不理我,更不许再把我赶出屋了。” 姞月缓缓抬眼,看着苏清认真的脸,觉得想笑又想哭:自己好像遇到了个能尊重女孩子的 男人,而且很不幸的,似乎还义无反顾地爱上他了。偏偏他是苏清,浑身缺点的腹黑苏清。唉 !爱上这个家伙,只好自叹倒霉。 她闭上了眼睛,双臂环住了苏清的腰身,微微扬了扬头,在他 耳边小声咕哝道:“你还有三个字没说过,我就等着你,看你什么时候才肯说……”她也有自 己的坚持,因为能让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心甘情愿地留在异世界,除了爱情和亲情,就很难 再找出其他理由了。 苏清闪动着诱惑光芒的眼睛眨了眨,轻笑:“可惜我不习惯说 啊……因为凡是我能说出来的甜言蜜语,往往都是迷惑敌人的。” 姞月动了动手指,狠狠地掐上了他不着寸缕的后背,借以惩罚某人的大实话。 苏清低头,擒了姞月的嘴唇,轻轻地咬着她的唇角,磨蹭着亲昵了好一会儿后才舍得放开 ,接着循序渐进地一路来到她的身上,小心翼翼地收敛了平时随意的力道,一个连着一个的吻 ,轻得像是几乎从没落下过。 柔情似水。  苏清尽自己所能的放缓了动作,双手磨人似的慢慢在姞月 身上游走着,非要逼出她的呻吟不成。任是姞月再怎么坚强,也强不过苏清的决心,他想让她 为自己敞开怀抱,她在劫难逃,不出一刻便被撩拨得没了半分反抗的劲儿。 身下心爱之人的皮肤已经泛起层层红晕,还有耳边不住的轻吟,视觉和听觉的双重刺激, 让苏清也逐渐失去抑制力。他不断地纠缠着姞月,织出了一张情网,密密实实地缠绕着她,将 她卷进自己滚烫的怀抱里,恣意爱怜。  然后,苏清忍耐不住地挺身而入,埋进了姞月身 体里。 “啊!”姞月疼得一声尖叫,从重重迷雾中首次清醒了过来:这个笨蛋!疼死了!难道他 真的是第一次?!都不知道动作要放轻些吗? ——中看不中用就是说的他这种吧? 姞月抽着气,原本该是一点儿力道都没有的双手,此时却毫不心软地又抓又掐,非要将苏 清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所有疼痛都十倍百倍地奉还回去。 苏清听到了姞月的呼痛声,下意识地稍停了一下动作 ,但只停了一下而已,他就被姞月掐得发急,又被不住向上流窜的欲念掌控着,再也坚持不下 去了,转而任由自己放肆着倾泻出控制不住、也不想去控制的激情。 “啊……”姞月艰难地呼吸着,推也推不动身上的那个过了头的家伙,“苏清,你……”  苏清根本就曾不理会她那微弱的抗议,而是带着她一起 沉沉地陷入火花四溢的世界里去了。  等苏清找回自己的理智的时候,他已经将姞月来回折腾了 两次,而姞月则不遑多让,把他身上凡是能够得到的地方全都抓了个遍,指甲里都带了些血印 子。 但苏清没工夫去管自己身上的刺痛,他拉了被子,将姞月严实地包了起来,低沉地说道: “刚才……疼么?对不起,我……” 回答他的是姞月一记拍在他肩膀上的结结实 实的一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这是她使出了全身仅剩的力气,送给苏清的洞房礼物。这一 掌打得苏清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余下那感觉到了“不被原谅”的心惊。 谁知,等姞月动作僵硬且缓慢地收回手之后,她居 然用比苏清还无辜的语气,声音略略嘶哑地说道:“你同意了的。你不是说,只要我不舒服, 就可以对你拳打脚踢的么?现在我的腿动不了,所以只好动手。” 苏清空白了半天的表情终于开始恢复原色,他闷笑了一下,搂住了姞月,叹道:“你啊… …”只有两个字,就没了下文。 姞月被苏清按在怀里,劳累又困 顿地打了个哈欠,点了点他的肩膀,喃喃道:“松松手,我不喜欢窝着胳膊睡觉……” 苏清轻笑,稍微松了松手,却并没有完全放开对她的包围。 “天凉,我抱着你才能帮你驱寒。”苏清在姞月耳畔洒下了这一句话,看着她眯上了眼睛 ,渐渐入睡。 望了望窗外天色,苏清也闭上了摄人心魄的晶亮眸子,换了个姿势,将姞月整个人都拢在 自己的身边,进入了浅眠。  有些事情不用说就能感觉到。  姞月承受着苏清的爱意,明知他不会轻易说出爱字,心 底依然是有些惆怅的。大凡所有希望得到爱情的女子,都更想从爱人的嘴中听到最想听到的那 个字眼。不过不想说也没关系,她有充足的时间去同苏清斗争。 看在他表现良好的份上,暂时让他白天睡书房,晚上偶尔睡睡新房好了。 姞月在昏昏沉沉间,如此盘算着。  话虽如此,第二天一早,当浑身酸痛的姞月 起床时,却不见本该在身边软语温存地安抚着自己的丈夫。她顿时火了:苏清你这只吃饱了就 拍拍屁股走人的臭狐狸! 与此同时,不自觉地带着丝笑容的苏清,正在京城某个角落地蹲点查案。 一阵寒风吹过,他忽然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观望一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藏身的地方,也没人因那喷嚏而被惊动。苏清放轻松 了心态,默默地想着:都到春天了,还是很冷么? ——看起来今晚确实要早些回家,抱着妻子睡个 热乎觉。 第五十五章 三朝回门  可惜苏清抱着妻子睡大觉的愿望没有在当天实现,因为他 的小妻子不知又生什么气了,早早的吃过了晚饭,然后就把自己锁在屋里,任苏清怎么在屋外 敲门,她都不回应。 片刻后,负责传话的小河带着些许怜悯,对苏清说道:“姞月说她累了,让大人您……咳 咳,总之就是您在府里另寻个地方好好休息吧。那个,一天查案也不容易,您还是,呃……” 苏清心中苦笑,垂下眼睑,却还想知道自己到底又怎么惹到姞月了:“昨晚还没事,今天 这是……” 小河回头望了望屋里那抹赌气不理人的身影,趁她不备,稍微朝苏清那边凑了凑,小小声 地提醒道:“大人一早就走了吧?我今天进屋喊姞月起床的时候,她那脸色就已经不好看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妨您自己再想想?”说完,小河在姞月还没发现自己的“叛变”之前, 就当着苏清的面关死了门,关门前又递给苏清一个“好好想想”的眼神。  “今天?”苏清百思不得其解。 屋里,姞月冷眼瞪着小河 :“哼!叛徒!别以为我没听见你对苏清说什么了。”  小河拧干了毛巾,边擦脸边笑着说 道:“我知道你心里在别扭什么。不就是苏大人为了查案把你撂在家里么?这事儿听起来似乎 是你有理,可苏大人也有自己的苦衷吧?我看他的确不明白你气他的原因,你要不就直接告诉 他算了。” 直接告诉苏清?怎么可以! 姞月脸上红了红,转过头去假装忙着整理被子准备睡觉。  她当然不好意思对苏清说:我生气是因为你这 个笨蛋生手把我弄得疼了一整晚外加一整天,而且早晨起床的时候居然还不知道要安抚几句, 竟然在接下来的一天里让我完全找不到人影,到吃晚饭了才知道要回家来!  更可气的是他回家后还跟呆瓜似的不 晓得要问问她怎么样了,有没有不适应、是不是还难受。这么个根本不懂软语温存和事后抚慰 是什么的人,可恶啊!就说这些话,该是妻子明确指出来让丈夫改进的吗?怎么看也该是做丈 夫的自己去理解吧? 果然算他三个月的睡书房还是太少了!怎么 说都该让他好好的反省反省,那种事情,男人们不是早就该明白的么? 姞月越想越生气,最后干脆倒在床上,也不管被自己硬拉来陪着睡觉的小河,扯过被子蒙 上脑袋就气呼呼地朝里一躺,兀自酝酿小宇宙去了。 小河忍笑退出了里屋,终究还是没按姞月的要求陪她一起 ,而是将被褥铺在了外面的软榻上——新房的新床,还是新人使用才对,怎么也不该让外人掺 和。 而苏清此时则不解地坐在书房里,细细地推敲着一天内所有可能惹毛姞月的事情。不是他 愚笨,他确实找不到让姞月生气的理由。毕竟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在府里,怎么会惹到姞月呢?  ——其实,这个“不在府里”就是最大的盲点。 由于姞月先前从王府出嫁,所以她是要回王府才合理的。在苏清和姞月成亲的第三天早上 ,礼王府的两位主子吃过饭就商量起接待事宜。 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战红叼着一枚苹果边啃边弯着眼睛发笑,也不知她是想到了什么。 就这么笑了好一会儿,她才随手将苹果核扔在桌子上,又拎过下人呈上的一方湿毛巾,粗粗地 擦了擦手,这才空出了吃得鼓鼓囊囊的嘴巴同庆离说话。 “那么,”战红言语间颇有占便宜的意思,“ 姞月已经确定在今天回门了是吧?如此算来,我就是苏清那臭狐狸的长辈了……嘿,虽然知道 他比我们都大好几岁,不过每次看到他的脸,我就心里来气儿。做人不诚实到这个份上,我简 直无话可说,‘表里不一’指的就是他这种人啊!”越说越上火,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 的。 庆离端着茶杯,越过杯沿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拒绝 :“红红,你这回别想拉着我下水,苏清喜欢记仇,到时候倒霉的可是我。” 战红利落且熟练地送给庆离一个不屑的白眼,“天底下 可不止他一个人喜欢记仇。反正咱们很快就要回越刍去了,你怕什么?他苏清再有本事也鞭长 莫及,除非他想去越刍会会他那个呆情敌。啊,说起来,姞月成亲这么大的事情,凌绍居然都 没有什么表示?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派人先回去传个信儿,也好让他有个准备。” 庆离沉思片刻,点头道:“王妃此话甚有道理 ,但本王还是不想蹚浑水。”  战红强烈地鄙视他:“胆小鬼。” 因为苏清一到白天就不见踪影,所以即使回门,也是姞月 一个人带着满肚子的怨气坐上马车,自己去了王府。小河一路沉默,没有出声劝说姞月,她也 感觉苏清有些不通人情。 或者苏清可以辩解自己不懂这些 ,但这都算是常识了……难道他一门心思就全都用在办案上,其他一概不知?看起来似乎也不 像,但可以肯定的是,苏清对“家庭”这个词很陌生,连带着,在一个“家庭”里需要注意什 么,他也不明白。 姞月知道苏清的缺点,可有时候,知道了是一方面,能打从心眼里谅解又是另一方面。在 王府门前下马车的时候,姞月叹了一口气,心想:既然这是苏清的全部,那就接受吧。只要以 后还能在一起,相处的日子久了,自然能慢慢打磨出一个居家好丈夫。  抬眼看看礼王府的大门,姞月恍惚地想起了越刍, 京城、越刍两地的王府大门相差不大,惟门前狮子不同。她顿下脚步,忆起刚才来王府前接到 的那封信。 好像是凌绍托人送来的信,回家再看也不迟。  姞月整了整脸色,回门的女子,即便再怎么有小情绪,也不 能把名为“生气”的表情放在脸上。更何况,这里还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娘家,无论如何都不 能把脾气发作出来。 然而苏清的缺席,让战红恼火了,她拉着姞月,忘了要报复对方在自己成亲时的陷害,只 一味地怒道:“不像话!不像话!” 反而是姞月这个受害者对战红好言相劝了一番,这才让她稍稍平复了怒气。不过战红余怒 未消,恨声问道:“你就这么放过他了啊?” 姞月微微一笑:“可能么?我自 有打算。听说我们府里的那间书房挺舒服,对付这种人,冷处理才是最好的办法。” 可巧闲在家里没事做的馥郁也带着孩子到王府去探望回门的姞月了,一听说苏清在办案, 她恍悟,笑道:“这就难怪容最近总是往外面跑,原来又是去帮苏大人的忙了。唉,希望他不 会耽误了苏大人的正事儿。” 战红道:“越帮越忙才好,让那狐狸别回家去碍姞月的眼了。我原以为庆离就很不解风情 了,没想到苏清更胜一筹,活了三十年,办案也办了无数次,怎么就是弄不懂女人的心思呢? 他在看透人心这方面,不是号称很厉害的吗?” “……什么?”姞月愣了一下,她确信自己 听到了那句话,“三十年?你说的是苏清?他活了三十年,呃,苏清已经三十岁了?!”  战红短促地“啊”了一声:“你不知道? 苏清他今年三十岁整了。” 姞月忽然觉得自己记错了自己的年龄。苏清三十岁,那么, 她是不是也有三十了呢?也许大家都三十以上了吧? 苏清三十岁,总之就是 ——不可能。 没想到馥郁也郑重其事地点头,含笑道:“没 错的,苏大人比容大了四岁,容几乎是天天在念叨,抱怨苏大人的……长相。” 姞月咽口口水,引以为傲的算术能力似乎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她想算算,虚岁三十的苏 清和周岁快到二十的自己,两者之间究竟差了多少。丫丫的港湾1 e+ u' q& Q# J( r 当她终于缓过心神,平息了乍听之下的震撼后,她得出了这个十以内减法的结果。 九年!居然是九年!也就是说,他们夫妻俩的年龄差,竟生生地差出了个寻常儿童接受义 务教育的时间!真是不可思议。 ……原来那位老先生已经可以被称为“苏大叔”了。 姞月耳鸣地想着。 偏偏馥郁还在好奇:“姞月,那么你到底多大了呢?这么久了,我都没问过,只知道你比 我小一些。” 姞月愣愣地报了年龄:“十九——啊不,该算是……二十一?对,我快到二十一了,当然 我更希望我今年是三十一岁……”  馥郁也愣了。因为还带着满脸的学生气,在这个世界 ,相对于那些二十岁就已经有了娃娃的女子来说,姞月在馥郁等人的眼中,确实比实际年龄看 上去小了一些。但馥郁却一直以为姞月只不过是长得有些孩子气,却没料到她才过二十。  “那你……”馥郁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她看向战红。后者瞠目结舌 中,根本就失去了语言能力。  姞月垂头丧气地说道:“太哀怨了,我竟然真把自己随随 便便地嫁给了一个大叔……” 尽管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但馥郁确实抑制不住汹涌而至的笑意,她与战红对视 了一下,然后同时爆出了笑声。  后来,馥郁在一次进宫的时候,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身为皇 后的姐姐,姐妹两人也笑了好长时间。  而姞月则深深地陷入了老公成“老公”的 魔障里,不可自拔。  这直接导致了她下午的萎靡不振,一回到苏府,她就哀声叹 气地将自己活埋在了床上。  其实九年也不算什么……吧?可问题在于她不知该如何 面对苏清那张人神共愤的脸,本来丈夫比自己好看,就已经是件很让人郁闷的事情了,她能厚 着脸皮说自己不在乎外表。但是年龄……九岁! 太伤人了!  姞月头朝下,脸蛋深藏于不透气的被褥里,继续痛并哀怨着 。  苏清查案思考两不误,苦苦寻 思了一天,最后认定姞月生气是嫌自己昨天回家太晚。所以他今天特意提前回到家中,第一件 事是钻书房把搜集到的证据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然后就直奔两人的卧房,去刺探亲亲老婆大 人是否还在生气。 姞月还沉浸在“九岁”的差距中。说她矫情也 好,说她无聊也罢,总之姞月就是有一种奇特的毛病,她习惯性地认定比自己大十岁以上的人 都是长辈,苏清不多不少地卡在了九岁这个槛上,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定义苏清的辈分。  而且,而且……  姞月浑身像是要升腾起烟雾般的飘着一阵阵 怨念之气:当初在越刍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明明讨论过关于年龄的问题,苏清他、他竟然敢把 这个重要情报给蒙混过去!就说他当时为什么换话题换得那么快,原来他心里有鬼!  苏清就在姞月万分纠结的时候,迈进了新房的屋 门。他先看到的不是姞月,而是桌子上摆着的一封信,收信人是姞月。妻子有什么人际关系, 做丈夫的苏清最了解,他眉头一皱,当下隐隐猜出了这封信的来源。  克制住拆开信看上一看的想法,苏清的视线绕开那 封信,并决定今晚无论如何也要从姞月嘴里套出信的内容。他不希望有人还在觊觎自己的妻子 ,尤其是曾经的情敌——虽然这个情敌看上去确实是不堪一击的。 姞月听到了屋里的动静,本以为是小河,但当那个制造了声响的家伙压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她就知道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是谁了。姞月愤然跃起,一下子就把苏清给掀翻了过去。" “苏清你这个、这个……”姞月盘腿坐在床上,指着面前的苏清,却实在说不出“大叔” 二字,于是凶巴巴地问道:“你老实说,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苏清惬意地把头搁在姞月腿上,笑眯眯道:“二十多。” 姞月恼怒地捶了他几下:“臭狐狸,你气死我算了啦!我都嫁给你了,你还不肯说实话! 馥郁她们都告诉我了——自称二十多岁的‘老男人’!”  苏清挑眉,狡辩道:“不是自称,我周 岁确实二十九,这不是‘二十多’又是什么?很老么?没感觉。就说皇上今年三十,不也刚娶 了比你还小的康瑶吗?” 姞月一听“康瑶”这个名字,立即想起自己前几天的乌龙出嫁,不由得更怒了。康瑶,就 是康瑶害得自己差点儿就被抬进宫里,虽说中途苏清拦截下了花轿,但最后竟是被他扛进苏府 的,让她在外人面前颜面尽失。 一个女孩子一生当中最在意的事情之一 ,就包括了结婚——不婚主义者可以不算在内。姞月不是不婚主义者,所以她在意了。这般随 便的婚礼,让她怎么能压下心头的怨气和委屈?要不是苏清惹出的桃花债,她本来能得到一个 完整的婚礼,她当然不会忘记把账算在康瑶身上,可康瑶远在皇宫,她压根见不到。 " 这件事就在找不到肇事者的情况下,被姞月刻意抛在脑后。却没想到,成亲第一天为了惩 罚苏清,同时也惩罚了自己——黑不隆冬的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府上的仆人少,外面灯笼蜡烛 都没有。所以第二天她拉下了面子去求救,却在晚上被吃得一干二净。 本来夫妻之间做那种事情也没啥。可是苏清不仅让她疼得要命,事后还不知道她需要安慰 ,大清早就跑得没了影子,直到晚上才回家。而今天的回门,他又缺席。 所有这些堆积在一起,令姞月 爆出一句话来:“三个月书房,这回是真没商量了!” 苏清的笑容立即被消灭掉了一大半。他眯起眼,语气危险地问道:“你确定?”  姞月冷笑着,一手防护,一手推人:“关于这点 ,我想我很确定了。另外,苏大人要不要解释一下您隐瞒年龄的原因?” 苏清的眼神飘忽起来:“唔,隐瞒么 ?我好像没有隐瞒过年龄啊……嗯,我没隐瞒,只是也没回答过罢了。” “哼!”姞月言简意赅地赠给了苏清 一个字。 不能就这么认输吧?睡三个月书房,又不是三天,怎 么也得想想办法才行。苏清大脑高速运转,思考着一切可实施的计划。 ——这种情况,其实只要把姞月扑倒,让她没劲想别的,苏大人您就没危机了咩…… 第五十六章 阴谋扑倒 一男一女在床上一躺一坐,而且两人还是夫妻,不发生点儿什么都对不起观众。但苏清和姞月就是有本事让所有的暧昧都变成严肃。 桌上的油灯渐渐发暗,躺着的苏清还在沉默地思考对策,坐着的姞月已然不耐烦了:“别压着我,快起来,我要去吃饭了。”  苏清翻了个身,听到姞月的话,忽然福至心灵。 “压”倒她? 对,压倒她,再逼供。 吃过晚饭,姞月拒绝了苏清的再次上诉,把他赶到了书房,然后回到自己独霸的那间屋子,坐在桌前,摊开了那厚厚的一沓信,挑灯夜读起来。 等她看完了凌绍的来信之后,还没发出什么感慨,就听身后传来了苏清的声音:“凌绍写的信?哼,他倒是有心,还能打听出你现在住在哪里。”  姞月好笑地收起了所有的纸,装回了信封,解释道:“因为之前我告诉过他,我要成亲了,所以以后该会住在苏府,而不是京城礼王府。”  “很好。”苏清点头,坐在了姞月身边,也不知他是说信件没送错很好,还是对妻子告诉凌绍她已经成亲这件事感到满意。  姞月收好了信,叹了叹,“我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苏清变脸的技术令人叹服,从微酸到火大,又从火大到了压抑,最后他声音沉沉地问道:“那你说这种话,是不想嫁给我的意思?你就不觉得对不起我吗?” 姞月莫名地扫了他一眼,更觉好笑:“胡说什么呢!我只是说啊,我前脚刚走,凌绍就被他大哥逼着接受当地女子。我是为这件事感到抱歉,如果不是我,他也不用这么倒霉的天天去相亲了。”说完,姞月消沉了一下,还有其他原因,她不方便说出来,免得苏清想歪。 “相亲?”苏清的心立即飞升到天上去了,“那小子确实该相亲……嗯哼,那个凌绍还说了什么?这么厚的信,难道只有对相亲的抱怨?” 姞月斜瞥了眼丈夫,慢悠悠地说道:“凌绍还说,过几天,他的贺礼就能送到了。他还祝我以后幸福,他会经常写信来关心我的近况,并且欢迎我随时写信交流。” “不行!”苏清想也不想的冲口而出,“不许!” “什么不行又不许的。”姞月慢动作似的将信封当着苏清的面“藏”到了梳妆台的首饰盒里,其意义不言而喻:不准动我的私人物品。 苏清气急败坏:“你都是我的妻子了,还把这种东西放在那里?!”她这是有恃无恐! “哈,谁理你。”姞月推开了挡道的苏清,也不管他的脸色究竟难看到什么程度,径自打着哈欠,挥着手,赶苍蝇一般赶着朝廷命官苏清苏大人,“不早了,你快些回书房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忙你的工作么?晚安,不送。” 苏清八风不动,看着姞月的背影,忽然用心平气和的语气说道:“姞月,你是知道的,我没娶过妻,所以我不了解一般夫妻都该怎么相处。如果你不说明,我又如何才能改进?” 姞月闻言,嘟囔着嘴,不甘愿地回头,恨自己的心软,却又无法抵抗苏清这种平静得让人心酸的问话。她赌气地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而已。反正……反正你先别管我好了,等我过了这段时间,自然就能自己想开。”然后她就跑进了里屋。 苏清化为一阵轻风,飕地一下就飘到了姞月身边,挡住了她的去路:“姞月!”  “干嘛啦!”姞月埋着头,就是不肯抬脸。  “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你才……”苏清把这两天以来思前想后得出的结论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没有那方面的经验,但是这不也代表着我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没有生活上的不检点么?这个难道不能稍稍抵消一下我的失误?” 姞月匆匆地抬了一下头,认真地纠正道:“三十年。” 都什么时候了…… 苏清无奈地以手扶额:“姞月,这不是重点好不好!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你才愿意说你生气的原因啊?” “我不是说了吗,三个月书房。”姞月恼怒于苏清的冥顽不灵和不知忏悔,明明都指给他道路了,他非要走捷径。  “我抗议。”苏清按住姞月的肩膀不放,“抓人也讲究拿出证据,你没有证据没有理由,直接就定下了我要接受的刑罚,这点我不敢苟同。”  姞月烦躁地跺着脚下的地板,她不想说自己生气是因为苏清平日里的不进家门。  一人呆在苏府,除了小河就没了能说话的对象,只有自己窝在一间屋子里,没有工作也没有乐子,这种生活,一天就足够人受的了,姞月不是古代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能撑下这几天已经是她的极点。无所事事的日子不好过,身边没个人陪着的无所事事的日子更不好过。 可是既然已经把自己嫁了,身边从此多了个人也多了一份牵挂,那就不能任性,不能给另一半带来烦恼。 所以姞月无数次在心里默念着:那是苏清的工作,那是她的丈夫应该干的工作,她不能阻挠,更不应为此而烦闷。可是,谁能告诉她,她自己又该如何调节生活节奏?  再这样下去,自己早晚要过分依赖苏清,到时候可就麻烦大了。 是以,姞月想通过适当的疏远苏清,来达到她不依赖他的目的。殊不知苏清正希望姞月不要太独立,在他看来,姞月越依赖他,他的胜算就越大。  “姞月?”苏清见她久久无语,忍不住喊了一声。 姞月回神,抚上了苏清的脸,掐了一下,强笑道:“嘿嘿,真的没什么啦!不过说起来,也不完全是没什么。我啊,就是想整整你——谁让你以前那么过分,惹的麻烦多,仇家也多。现在我好不容易把你抓在手心里了,不大力整治一番,我真要愧对那些被你黑过的良民啊!尤其是王爷他们,当你的朋友最惨了。”  苏清仔细地看着姞月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撒谎。月,你从来都不知道你自己撒谎的时候总是喜欢用多余的动作转移别人的注意吗?” 姞月恼了:苏清,你逼人太甚! “我没有……”  姞月的话没说完,苏清就下决心要用扑倒的方式来处理两人之间的矛盾了。他以前是听容离说过,夫妻间的问题,一定要用夫妻间的特殊方式去解决。现在想来,这种所谓的“特殊方式”,正是床头吵床尾和。  既然是这样,那他不介意把家庭不和摆在床上内部解决。而且,上回的失败不代表着这回也将失败,他苏清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耐性和勤奋。  抱起某个口是心非又嘴硬倔强的小女人,苏清招呼都不打一个地就把她扛到了床上,在她来不及做出诸如“大叫、尖叫、怒叫”等行为的时候,先一步堵上她那总是让他神经错乱的嘴巴,使劲地吸吮着,不惜大力啃咬着那抹柔嫩,直到姞月呼痛为止,以此惩罚这张嘴巴总是说出违心之论的毛病。 “要知道,同样的错误,我从来不犯第二次。”苏清摩挲着姞月的脖子,虽然很想掐她,但现在他更想爱她,初时的惩罚目的在看到姞月横躺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就已蜕变为真正的爱欲,“所以,我持有让你转变观点的能力。” “不是那个原……”  姞月窘迫地正待辩解,苏清的嘴唇就压了过来,并趁机深深地吻上了她,让她只余“呜呜呜呜”的不成语调的声音。 苏清的手比他的嘴更不老实,右手掌控住了姞月的腰身,把她按压在身下,左手早赶在嘴巴运动前就探进了姞月的衣襟,隔着一层内衫在姞月的身上轻轻地拂过,撩拨人似的蹭过来又蹭过去,放任手指点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火苗。  姞月被苏清又吻又摸,在这连番的双重刺激之下,她两眼氤氲起了浓浓的雾气,脸上不断地潋滟出更深的红色波纹,胸口也剧烈地起伏着,浑身发软发麻,心里虽仍有些不安,可已经没了反抗的余地,只能任苏清“宰割”。 “两天了,身上疼的地方也该不疼了吧……”苏清边自言自语,不知到底是在寻求姞月的认可,还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打气。  “……是。”姞月红了脸,顺从意愿轻轻地回应了声,表示同意苏清接下来的进犯。 没想到姞月会点头许可,苏清一时惊喜上头,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不过他只愣了一下,就恢复了主动,笑得诱惑:“这可是你说的哟。” _然后,苏清扯下了自己的衣服,又压抑着激动到有些颤抖的双手,尽量用最慢的速度,磨人地揭开了遮挡住姞月身体的最后屏障,凉冰冰的手指随即便不受控制地揉弄上了那对荡漾着细致波纹的双峰,双腿则不住地磨蹭着姞月,同时也压制住了她那微弱的、仅存的无力抵抗。  苏清神情妖娆,一个看似简单挑眉的动作都能让姞月轻喘连连。姞月被他成功地蛊惑了,她隐约地感觉到身下开始湿润起来,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着了些鼓励和乞求,双眸水光流溢,羞涩地期盼着抬眼瞅了瞅苏清。  渴望,昂扬。羞怯,接纳。愉悦,战栗。种种感官上的刺激化为两人之间最为原始的吸引,让人无法忍耐更不愿忍耐。 “月,忍着点……”苏清低吼,强悍地挺腰,将自己不安分的坚硬送进了姞月体内。姞月不适应地皱了皱眉,这个细小的动作没逃过苏清的眼睛,他立即稍稍停了停前进的趋势,再度安抚起又进入紧张状态的小妻子。 “嗯……不……”姞月细细地喘息着,略感害怕地动了动,想让苏清出去一些。 可她的挤压却无形中增强了苏清的欲念,他按压住了姞月的动作,喘得更重了:“别……别动!别……我要……”  这种时刻,语言总会比动作要晚,等苏清勉强表达出自己的感受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从方才就压抑到现在的感情终于如脱缰野马一般倾泻在了姞月身上,收势不迭。而抑制许久的后果就是让他在得到所想的时候更加狂放,动作不曾稍停,深深浅浅地进出着。  姞月咬着嘴唇承受了苏清的狂野,慢慢地在不适中渐渐地体会到了阵阵冲击了整个大脑的酥麻与虚软。她想叫喊,却没了声音;想抓住什么,却没了力气。她徒劳地抵着苏清泛出细细汗珠的胸膛,不知是难受还是舒服,像刚离开了妈妈的小猫似的哀哀地低吟着。  终于,她抵挡不住了,浑身抽动着,像是痉挛一般的勾着双腿,而苏清的顶弄也相应的在不断加强,直逼得她尖叫出声,身体和精神上的快感一起达到了顶峰。  紧接着就是忽然的放松,疲惫和困意同时涌上心头,比起刚才那种满脑的绚丽色彩,现在的姞月,脑中只余一片空白。  还压在姞月身上舍不得下去的苏清抓住了大好机会,实行“床上拷问”计划:“为什么生我的气,嗯?”而他在逼问的时候也还不忘继续不老实地在姞月胸前晃动摆弄着他那修长的手爪子。 “不行,我、我啊……哦……我死也……不说……”姞月奋力抗争着,硬是抵御住了苏清卑鄙的逼供手段,嘴里虽然不停的呻吟又呻吟,却偏偏就是不肯落入苏清设下的圈套。  “不说么?唔,真苦恼……不过没关系,早晚我会让你乖乖听话的。”苏清倏地一笑,不曾停下四处点火的手指转移阵地,探进了姞月体内,同时在她身下埋了脑袋,趁姞月还没完全摆脱掉上一轮余韵的时候,就开始筹备下一轮的进攻。 “别碰……啊,卑、鄙……小人!”姞月感觉自己都快被苏清给冲得散架了。 “呵呵,月……是你让我,嗯……卑鄙的……”苏清边用着巧劲,边覆在姞月身上笑语。  这一晚,互不服输的两人大战三个回合,而第二天筋疲力尽瘫在床上挺尸的姞月,终于深刻地了解到什么是男人的“欲罢不能”和女人的“欲哭无泪”了。  “三个月书房”这项命令,也许明天才能执行? ——谁知道呢! 第五十七章 两“离”之庆离 【冤家初见】 庆离五六岁的时候,他的大伯皇帝陛下为他选了好几个小姑娘,说是将来可以从中挑出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当他的王妃。 小小的庆离还不知道什么是夫妻、什么是联姻,更不晓得皇帝伯伯为什么会给自己找这几个老婆。但他知道自己在泮宫总是会被堂表兄弟们笑话,原因正是这些多余的“未婚妻”。 好讨厌! 尤其是当听到这种对话的时候,庆离就觉得有未婚妻是个巨大的负担。 “咱们阿离可幸运了,才豆大点儿就有一群小妻子了,哈哈!” “谁让他父王和皇上是亲兄弟呢!人家就是好命。不过啊,我听说战将军家的女儿刚会走路就开始习武了,那种家风下能养出什么样的女孩子,真让人期待。还有陈家的孙女,陈老爷子八成能把她教养成木头人……” “嘘,快别说了!庆离看过来了……” 唉,每天都能听到他们的讨论,耳朵不起茧子才怪。庆离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收拾起了自己的书和笔墨,踱着步子走出了泮宫。 战家那么小的女孩子居然在习武,真是野蛮;陈大人那种不苟言笑的人,也许真能传给下一代以及下下代……未婚妻,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庆离皱着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决定远离“未婚妻”这三个字。  然而孩子的信念并不容易坚持住。  某一天,庆离被父亲三言两语引逗得产生了去看看那位战绩显赫的将军家的念头,彼时他已经完全把“战将军家有自己的小未婚妻”这件事情给抛到脑后了。他满心欢喜地要去拜见王朝最有名的将军,还特意换下平时穿的褂子,改穿了一件适于骑射的短装,精神抖擞地紧跟在父王身后,来到了位于京城的那座将军府。  战将军为人豪气爽直,一见到庆离就拍着他瘦弱的肩膀,笑声如雷:“啊哈哈哈,这就是我未来的女婿了?很好很好,有读书人的样子,比我家的那个野丫头强多了,想必日后一定能成大器!小老弟,你有福啊!” 庆离被拍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忍不住喉咙一甜,咳嗽起来。 “哈哈!是吧?我这个儿子在泮宫读书可好了!好啦,闲话不说,咱们这就赶紧去习武场练练,我最近新学了套拳法,这次绝对能打得过你!”庆离的父王也大笑着,言语间不无得意,然后他和战将军两人一路勾肩搭背地往院后的习武场走,丢下庆离就没了踪影。  “……唉。” 目送父王和战将军离去,庆离默默地吐出一声轻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一旦见到了这位将军,他反而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外面的传言果然做不得数,什么三头六臂、金刚不坏,不过是个与父王臭味相投的顽童将军罢了 庆离环顾四周,没下人来招呼他,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无聊地望天,思考着一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问题。 日头渐高,庆离也开始感觉到饿意了。他早上本来就因兴奋而没吃多少东西,现在已经有些眼花。他起身,慢吞吞地顺着父王离开的路往里走。兴许路上还能逮到个仆人,领着他去找父王,让父王赶紧带自己回家。  他一双小短腿还没走出多远,迎面就碰上了个身穿大红色短褂的小女孩儿,手里挥舞着比她还长的鞭子,站在花丛里不知在打什么东西,一脸的生气勃勃,比太阳灿烂几分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对一切事物都感到好奇的光芒。  庆离简直不敢正视那火团似的女孩儿,他扶着身边的树,有气无力地喊道:“那边的小妹妹,你们府上的习武场在哪里?能带我去吗?” 小女孩儿——就是战红——收起了鞭子,歪头打量着庆离。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啊?”小战红不客气地用鞭子头指了指庆离,“啊呀呀,你明明比我小吧?为什么喊我小妹妹?个子……”战红远远地比划了一下两人身高的差距,“差好多!”  庆离最怨恨的就是自己这个长不高的个子,他红了眼睛——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战红那身衣服染的,语气强硬地说道:“你是哪来的野丫头,对客人这么无礼!”  战红人小鬼大,拉着长音说道:“那你又是哪里来的娘娘腔,对主人这么不礼貌?” “我乃当今圣上的亲侄——礼王世子!”庆离八百年不用一次的名号,竟在与一个女孩子吵架的时候摆了出来。 小孩子才不懂地位尊卑,尤其是战红,她父亲很少谈及官场上的事情,倒是常常对她说一些民间侠女侠客的故事。因此…… “你当了柿子就很厉害吗?我可是大将军的独生女!哼!”战红鼻子里出气儿,哼了庆离一声。在她心目中,当了将军的父亲是最厉害的,其他人一律免谈。  “你!你……”庆离顿觉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喂,小娘娘腔。”战红觉得庆离的表情十分有趣,于是赶着要惹他生气,“你太瘦了,气息这么弱,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呀?要不要让我爹教你一套打磨筋骨的拳法啊掌法的,也好让你练练身体,免得活不长久。” 庆离气得险些吐血:“不用!我会长命‘千’岁的!”  “喂喂,那可是老王八才活的年岁诶!”战红笑嘻嘻地玩着手里的鞭子。 “……可恶!” 庆离平素伶俐的口舌到了战红这里,不仅完全不起作用,反而还被她嘲笑了一通。 那天中午,父亲们从习武场酣畅淋漓地比试完,找到各自的儿女时,两个孩子斗嘴正欢,若不是战红坚持“不打比自己弱的”以及庆离“根本不会武功”,他们也许会用动手来解决彼此之间的矛盾。  “啊哈哈!两个人相处的很愉快嘛!”战将军笑得开心,“小老弟,说不定你儿子以后不用娶其他几家的小姑娘了,直接选了我女儿好啦!”, “哈哈,确实确实!我回头就去跟皇兄说一声!” 双方的大人已经为他们定下了未来,而两个孩子却还在怒瞪着对方,皆是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  “哼。” “哼!” 虽然战红小姑娘很快就跟着她的父亲去镇守边疆了,但这件事一直让庆离耿耿于怀,从那时起,他下意识地远离一切与武艺有关的事情,对骑马更是敬谢不敏。 可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庆离悲哀地发现,那个叫战红的女孩子挤进了自己的生命。每年她随父进京述职,也就固定了她每年都嘲讽他“娘娘腔”的传统。更可悲的是,他居然……乐在其中?!如果哪年战红稍微到京晚了些,他还会……思念不已?! 这可不是好现象。  年轻的庆离拼命地抵制着战红入侵自己的内心,不过,“爱情”这种东西就像是掉进了沼泽地,越挣扎,陷落得就越快。 后来,战将军告老,朝廷调派他去了少有战事却混乱不已的越刍。同年,庆离那位继先皇称帝的堂兄,替他当掉了几个先皇定下的“未婚妻”,仅留下了似乎是庆离最不希望娶回家的女子——战红。 【负荆请罪】 庆离后悔,他很后悔。  他后悔自己拖延了这么久才磨磨蹭蹭地来到了越刍。但是他也有苦衷:他不想成亲,不想娶妻,所以他故意没在受封大典后直奔越刍。可一时的任性却让他骑虎难下,拖得时间越久,他越不敢面对自己当初犯下的错误。 咳咳,反正已经拖了,就不要在乎多少年了吧!  ——这就是庆离一年又一年的借口。然而就是这个借口,让他一年又一年的愈加害怕。  庆离有时候独自一人静静喝茶,也会如此想着:我的下场,恐怕注定要很难看了啊!也罢、也罢,自作孽不可活。 现在,他终于踏上了越刍的土地,第一个迎接他的,不是未婚妻的惊天怒火,而是她一如既往的冷嘲热讽,和那声久违了的:“你这个娘娘腔!”  庆离看着战红依旧生气勃勃的面庞,心里想道: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先取得岳父大人的谅解,然后再想想该怎么平复妻子的怒气。 于是庆离悬着胆子,带了几件从京城拖来的好东西,暗自振作了一番,马不停蹄地就在刚到越刍的当晚,送上了礼。  战将军在这二十年里好像从未变过样子,他呵呵地笑着说道:“庆离小子,要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老夫非得把你打个半死,等你伤好了之后再讨论婚事。”  话虽如此,战将军回头却让庆离在没有一张椅子的将军府正厅里站了大半夜。他早就命人撤去了所有的桌椅,意在不让庆离休息,让他尝尝等人的滋味,尽管只是半个晚上,也根本不能与自己女儿所受的罪相提并论。 庆离从迈进这间正厅,就知道战老将军故意要为难自己了。他咬咬牙忍了下来,坚持站着,不曾弯一次腰,更没有因累而坐在地上,失了仪态。  “爹,你这样会让那个娘娘腔累坏的!”战红藏在父亲身后,探头看着厅里的那个男人。  “怎么?心疼啦?”战老将军笑话女儿,“不害臊!那臭小子刚来到咱们地面上,你就跑去会情郎,也不怕人家笑话你心急!”  战红翻翻眼珠,嘴巴翘得能挂一排油瓶:“什么嘛!我只是觉得,咱们明天还要派人把他抬回王府,这多不划算,他们府上还不知道会怎么想我们呢!” 战将军笑得一口阴森森的白牙都露了出来:“抬回去就抬回去,老夫才不管那些个臭事。要不是你拦着了,我早想杀进京城去活剥这小子的皮了!”  “爹!”战红跺脚,又看见庆离的身体已经开始晃动,顿时眼睛里不舍的情愫更浓,“你快找人去扶他回去!要不然女儿就生气了啊!” “啧啧,女大不中留……”战老将军摇头叹气,终究还是拗不过女儿,派了人去“恭送”走了未来女婿礼王爷。  庆离走的时候,两条腿都酸疼得像是要废了一般,不过,好在他是个耐打耐磨的,只休息了一天,腿脚就能动了。 “满意了吧?”战将军冷哼着把从王府得来的消息告诉了女儿,“爹爹好不容易顶着风险,想帮你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你居然袒护着他,爹爹很伤心啊!”  战红笑道:“爹,您把女儿嫁给他,然后女儿自己去报仇不就成了么?哪用得着您亲自出马呀!” “哼,你说得好听!哼哼,这样实在难消我心头怒气。不行!老夫要宴客!”战将军大手一挥,吼声震天响,“红红,这回你得听爹的话,不许再心软了!” “爹……”战红无力回天,只好由着父亲去闹了。 【闲云野鹤】  很多年以后。  “呜呜呜……”战红抱着脑袋哭得好不凄惨,“爹!爹……呜呜呜,臭爹爹,你就狠心抛下女儿自己走了啊!呜呜……你快点儿醒过来啊!要不然小心女儿以后都不理你了啦!呜呜呜……醒过来啦!” 庆离深叹,心里也伤心不已,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妻子的眼睛已经哭得没了样子,成了名副其实的红眼兔子:“红红啊,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岳父年事已高,天命如此,咱们这些凡人要尊重他老人家的去留啊……” 战红打了个大嗝,继续哭,压根不理会丈夫在废话些什么东西。她身边的两个孩子也跟着他们的母亲一起号啕大哭,扯着外祖父的衣服袖子不放手。 “爷爷!爷爷!” 听着妻儿的哭声,庆离摸着鼻子,眼神黯淡,他望着岳父平静的睡颜,心中无限伤感。 征战一生的老将军,最后在家中温暖的床上离开了人世,身边陪着他的是他最宠爱的独生女儿和外孙。也许对这位老当益壮的将领来说,没有实现“马革裹尸”的梦想,让他很是不甘心,但焉知这样不好呢?  马革裹尸太悲壮了,尽管那是每个热血将军的愿望,可在庆离心目中,能在安稳的环境下离开,才是人生最后最美好的归路。  送走岳父的那天晚上,庆离在王府里坐了一夜都没合眼。  第二天下午,他就拟好了一份折子,派人送往京城。随后他又写了一封信,让人交到了苏清手上。接着,他开始清点府里的丫头小厮。 老态龙钟的管家迈着艰难的步子,跟在他身后,像是能看透世间所有人心的眼睛盯在庆离身上,他知道这个一手带大孩子想干什么。 做完了这些事情,庆离摸了摸最近长出了些白发的鬓角,对妻子说道:“我们在越刍呆的时间够久了。以前是为了岳父,现在没了理由,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我想,也许你更喜欢回京城,那里毕竟是我们长大的地方。” 战红抱着被子,这几天以来,哭得肿肿的双眼焦距不准地对着庆离:“我们可以回去了?” 庆离摸了摸她的头,“是啊,我们可以回去了。下一代的孩子们已经长大,越刍这里已经不是非我莫属的地方了。我想,也许翔成那个孩子会派他的弟弟来管理这方土地,不过那也得等到那群小子们成人。所以咱们不妨先回去,反正越刍也渐渐安稳了,有几位老大人看守着,我放心。”  “这样可以吗?”战红抬起了脸,有些犹豫,“我是很想回京城……可是……”  “没关系。”庆离揽了妻子,把她的脸按在了怀里,“我们可以回去。然后我就在京城的王府里,过闲云野鹤的散王日子,你呢,喜欢去找姞月,就去苏府玩玩,你不是一直抱怨没个女儿吗?他们家的三个女儿还都没嫁人呢,足够你去逗着玩了。如何?” 战红默默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诶?怎么又哭了啊?明明是好事——我说给你听本来是想让你高兴一点儿的,啧,居然又哭,都哭了一个月了……唉!你啊,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没让我安生过……”庆离手忙脚乱地帮着妻子擦眼泪,“难道我就这么惨,被你一辈子都扰得不得宁日吗?” “你这个……娘娘腔!”连续一个月的哭泣过去,战红终于破涕为笑,露出了当年令庆离怎么都忘不掉的生气勃勃的容颜。 第五十八章 贤良妻子  因刑部忽然调派了一批帮手从旁协助,苏清也得以暂时远离每天忙碌不停的日子。 陈侍郎果然有人情味。  在三战三胜的辉煌成绩下,苏清揽起已经有些泛迷糊却仍不想老实窝在自己怀里的小妻子,满足地准备入睡。明天将会是好不容易才能得到清闲的一天,自己可以在家陪着姞月,顺便感受一下自成亲后还未曾感受过的两人生活——终于能稍稍放松放松了。为此,苏清打心眼里感激着那位面冷心热的侍郎大人。  早上,姞月睁眼,本来没对苏清依然陪在身边抱有希望,可当她适应了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并逐渐恢复了意识后,却发现以往早该消失得不留半点儿痕迹的丈夫,正稳稳地躺在床上,笑眯眯地朝自己打招呼:“睡醒了?” “……哦。”姞月张了张嘴巴,直接又闭上眼睛,心想自己真是累坏了,居然都幻听幻视了,不仅看到、而且还听到了那个不该在此时此刻存在于床上的人对自己笑着打招呼。 再睁一次眼,说不定那个人就不见了。 可苏清不容她闭眼继续沉睡。他从早上天刚亮就醒了过来,一直这么看着姞月静静的睡颜,没有平日里瞪着眼时的活力,更没有那叽叽喳喳的朝气,太安静了,安静得他直想摇醒姞月,让她快点儿和他说说话。 “不许闭眼——要不然我就再来一次,让你今天都下不了床。”苏清靠近姞月的耳朵,咬着她的耳廓,故意低沉着声音出言吓唬她。 “……啊?”姞月一个激灵,彻底清醒,眼中睡意全无,不可思议地伸出了手,扯住那个搅张自己好梦的脸,拧了又拧,掐了再掐,直到确认了眼这个男人不是幻影为止,“苏清?!你没走?”  片刻后,苏清被极度需要补眠的老婆大人赶出了房门。  有时候女人确实小心眼,苏清满以为“三个月书房”的口号不过是还在气头上的姞月说说而已,做不得数。而他总算没有早起离开,留给妻子大半边冰凉的床铺,这误打误撞的让姞月心情好了一些,但也不过是“一些”。 尤其当姞月再度醒来,发现自己连起床都成了一件困难事的时候,她心里对苏清的那点儿可怜的满意,更是消失得不知所踪。没经验的就是不行,也不知道对女孩子来说,头几次都不能太激烈的吗?这样会很伤身的啊! 于是姞月深深地叹息了:在没有生理健康教育的世界里,身为已婚女子真悲哀。 叹息过后,她振作了精神,请小河帮自己烧了热水,好好的梳洗了一番,这才想起要去问问苏清今天为什么没去查他的宝贝案子。 不过也没啥好问的,苏清的事情在某种层面上算是秘密工作,即使姞月身为妻子,也早已有了不去探听任何秘密的觉悟,只要苏清能给出合理的理由,她就可以接受。 丈夫挣钱养活妻子,这在古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姞月却不习惯。虽然她在现代也只是个学生,但她活了二十年,除了寒暑假,愣是没有这么闲过。什么都不用做,饿了自有人把饭端到面前、换下的脏衣服也有下人负责清洗,白天最大的事情就是在府里散步赏花,晚上最大的事情则是倒头大睡——养猪也不带这样的。 换过了衣服,拖着微恙的“病体”,姞月在书房里找到了一脸郁闷、正以看书排解的苏清。苏清见她来到,眼睛里的光芒很是闪了一闪,只轻轻咳嗽了一下,却没有说话,翻过了一页书,假装认真地盯紧了书本。 姞月也没吭声,她拉了一张椅子,坐在苏清身边,托着下巴,看了他的侧脸好一会儿,看得苏清心里渐渐腾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好在苏清的定力足够撑到姞月开口。  姞月食指中指并拢在一起,点了点苏清翻书的手,很诚恳地对丈夫提议道:“我不缺人伺候,真的。所以,能不能让我也干些活啊?” 苏清放开了书,略一沉吟,然后用同样诚恳的语气说道:“一旦你那样做了,只会让他们心生惶恐,认定自己饭碗不保,将要无处谋生。”  姞月慨叹,又不忘小声嘀咕了一句:“万恶的封建社会!” “嗯?”苏清貌似没听到她嘀咕的内容。  “一个人在家里实在是无聊。”姞月的胳膊悬空吊在椅背上,晃晃悠悠地没有半点儿已为人妻的正经形象,一堆软骨头全都瘫在了椅背上,哀声叹气着,“保不齐我就要红杏了,谁让家里没人又没事儿,我不红杏谁红杏……”  苏清屹然不动,淡定地又翻过了一页书,语气几乎毫无起伏地说道:“红杏?我有幸学过一些修剪树木的手法,到时候我会让你回心转意的。” “……修剪树木……”姞月一跃而起,“对,种树!”她怎么忘了,当初在越刍的时候,她和小河不还种过果树的吗?在府里种花,这不就有事可干了么?  姞月说风就是雨的性子让她急忙推开了椅子,跑去找小河商量具体事宜了。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点儿都不把我看在眼里? 苏清抑住跳起来追上去的冲动,手上青筋直暴地再翻过一页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鬼画符似的文字——原来他在不知不觉中,把书倒过去乱翻起来了。  也罢,既然无心看书,又不需查案,那么就去看看自己的小妻子准备在府里如何兴风作浪吧。或许还能帮她一把,将家中那几丛名贵牡丹全都拔走,再种上她喜欢的兰草和……果树。当然了,绝对不可以种杏树!  苏清起身,玉树临风地一拂衣袖,翩翩跟上姞月远去的背影。 没过几天,便到了皇帝允许庆离在京城滞留的最后期限。 临走前的晚上,庆离特意将苏清和容离都请到了王府,三人边喝酒,边互相揭短,聊到大半夜才散场。 容离笑道:“若不是看在你有了家眷的份上,我今晚就要赖在你们府里不走了。” 苏清微笑着不置可否,看那样子,似乎是与容离持有相同想法。  庆离一手拉住了苏清,又对容离说道:“你先走,我还有事儿要跟他说说。”  “什么事?”容离走后,苏清重新坐下,瞟了瞟已经爬上西半天的月亮,虽不至归心似箭,却也有些急着想赶回家了。哪怕回家只能睡书房,他的潜意识里也不愿让姞月误会,即便他出门前就已经说明是要到庆离府上相聚了。  庆离仔细地看了一眼苏清,相对于老朋友明显表现出的急切心情,他倒是不慌不忙,问道:“我听红红说,你最近忙着查案,冷落了姞月?” 苏清皱眉,“这几天已经没事了。”  庆离嘘气,叹道:“苏清啊,你这么聪明,都听不出我的意思吗?我可不是只说这么一件事。你这次可能因为案子,每天只在晚上回家——啊,好好好,其实算起来,你也不是冷落了姞月。但下次呢?你会不会因为一个远在外地的案件,十天半个月,甚至一年都不回家?别瞪我,你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前年是谁,正月里出京,腊月才回来?” 苏清沉默,玩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溢在袖子上,他也没注意。庆离见苏清这样,上前拿走了他手上的茶杯,又随手从桌子上拎了一方干净的布子,递给他擦手。 “有家室的人和没牵挂的人不一样,这点我相信你也明白。红红看不惯姞月的隐忍,非让我点醒你不成,我只好照实话说了……你该不会是认为每天晚上回了家,就是丈夫应尽的所有责任吧?这可不行。” 苏清抬手,制止了庆离接下来的话。他背靠在窗下,仰头闭上了眼睛,有些疲惫地说道:“那我该怎么办呢?姞月什么都不说,这种事情,居然还要让别人来点醒我。我都不知道,究竟是我不够细心,还是姞月高估了我观察人心的能力。”  “都不是。”庆离明白苏清已经听出自己的意思了,那么接下来的就是苏清要怎么去处理两人之间的不平衡,“你呢,一门心思都没用在这方面上,所以有情可原;姞月呢,瞻前顾后生怕耽误了你的任务,所以也不容易。唉,你们两个笨蛋纠缠在一起啊……” 苏清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庆离识相地收声,摸着鼻子说道:“红红可是好心,我也顶着被你报复的风险劝过你了,别过河拆桥!”  终于弄懂妻子的不断疏远为哪般,苏清一扫几天来的阴霾,笑着对庆离说道:“你放心,我从来不过河拆桥。再说这种事情你点醒了我,我该感谢你才对,怎么可能过河拆桥呢?”接着他顿了顿,在庆离暗自松气的同时,又添上了一句:“其实,我只会卸磨杀驴。” “……呃!”  苏清带着自己找到真相的脑袋和急欲表现的诚心一起回到家中,迎接他的是姞月臭到不能再臭的大冷脸。 “苏大人还想得起来要回家?” 姞月端坐于灯火通明的正厅,脸色十分不好。 两个时辰前,她让所有的下人都去休息了,自己则撑着几乎要睁不开眼的困顿,执意要等苏清安全回来。期间她也想过,依苏清的本事,在京城地面上应该不会出事,中途更试着打算先回屋去睡下,反正苏清是早晚会回来的。可…… 她就是放不下心! 所以她选择枯坐等待,并且越等越担心,越等越坐立不安。  然而苏清现在竟夹着一身浓郁的酒气,兴冲冲地迈进了家门,似乎对自己晚归的行为没有任何忏悔,更不存在什么受到袭击或者是遭遇到任何姞月设想中的危险。 很好。 达到忍耐顶峰的姞月提气,一声沙哑的怒吼横冲直撞地轰了过去:“苏清!这么晚了,你都不知道要派个人回家报个平安啊!” 苏清被吼得一愣,又想起了庆离的话,一时竟没接上姞月的思路,所以这等于是他间接给了姞月发作的机会。 “你还记得你娶老婆了吗?难道你连一丁点儿自觉都没有吗?家里有老婆担心你诶!晚回家不是不许,但好歹也要让家里人清楚你现在是不是安全、有没有危险,还有啊,如果你回来了,家里该不该准备什么,这些难道不是要提前派人回家说明的吗?”姞月噼里啪啦的一大段话,将多日以来憋着的所有情绪也一并倾倒了出来。 苏清张口结舌,像个孩子一般被姞月教训着。幸而目前没有仆人在旁,否则他的一世威名可就要交代在此时此地了。 “只说了一声要去王府,然后自己就跑掉了。啊!留在王府吃饭也不通知我们一下,家里上下都等着你回来吃饭呢!要随时让家里人安心,要随时让家里人知道你的去向,这不都是一家之主该注意的事情吗?你难道都没有觉悟?”姞月接着不带喘气地数落着苏清,那架势像极了因担忧丈夫不归而激动莫名的贤良妻子。 呃,当然了,这个贤良的妻子,脾气可能有些不很好。 这晚,自知理亏又心怀甜蜜的苏清没做反抗,乖乖地执行了睡书房的家庭任务。 隔天,战红拉着前去送行的姞月,再三要她给苏清颜色看看,姞月点头应允。随后,她又对姞月和馥郁不知说了些什么,两个女人同时诡异地瞄向了各自的丈夫。 两个男人神经一紧,登时头皮发麻。 待战红坐的马车都走了很远了,还能看见她探着身子在冲姞月和馥郁挥手。馥郁抱着小容可,也朝战红那边微笑示意,不管她还能不能看到。 “……清,那只红兔子对馥郁她们说了什么?”容离一手搭在苏清肩膀上,压低了声音,问着好友。  “……天知道!”苏清不客气地拂开了容离的手。  战红对馥郁说了什么,苏清确实不知。不过,她对姞月说了什么,他倒是很快就知道了。 当他们回到苏府的时候,正对着大门停了一辆精致的小马车,里面大约可以坐下三四个人。而让苏清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背过去的,却是那送来马车的人——凌绍。 因为驾着马车的人,一见到姞月的第一句话就是:“姞月姑娘,这是我们凌绍公子送给您的贺礼,请您笑纳。” 听见了没!姞月“姑娘”!不是苏夫人也不是姞夫人,居然是姞月姑娘!  这分明是凌绍那个小子授意的,否则极有眼色的车夫怎么可能不懂得怎么称呼已婚女子? 苏清火大地怒瞪着那辆小马车,像是要把马车当成凌绍,直接用眼神凌迟掉。 不过苏清这次真的是冤枉了好人——他忘了凌家有一个睚眦必报的凌纪。所以他现在是妒火中烧,根本就听不进姞月对马车的赞美,尤其是含有“凌”字的句子。 “这样不好,”姞月没有对马车的构架评头论足,她不是专家,没有资格评论,但她有一点是可以说得出口的,“你呀,回去后对你们公子说,自己家造的马车,最好打上个标记,让别人模仿不来的那种标记,省得以后被人仿造。” “谢谢姑娘提醒,小的回去后会跟公子说明。” “苏夫人!”苏清将视线转移到车夫身上,僵硬地指出对方的错误,“她是苏夫人!”  “……”姞月别开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找了人将马车赶进了府里,姞月心情大好地围着马车研究不停。 苏清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看样子是怕她被一辆马车收买了,从而忘记了自己这个正牌老公。  “哦……这个就是越刍当地有名的那种木头吧……嗯……外观很好啊……哈,线条流畅自如,好车,好车!”姞月不住地夸赞着,“凌绍店里的人手艺不错……” “不许提这个人!”苏清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姞月。 “诶?为什么?”姞月眨巴眨巴眼睛,故意出言激怒苏清,“他是我在越刍交到的好朋友,为什么不能提?” 闻言,苏清立马拉长了脸。 很久很久之后,已为人妇的梧桐有一次在闲聊的时候问着母亲:“为什么您和父亲大人从来都不曾说过有关越刍的事情呢?” 姞月回答道:“那是因为每每为娘一提到‘越刍’这两个字,你们老爹的那张脸,就会拉得比驴脸还要长……” 第五十九章 调派礼部 不幸被庆离一语成谶,在即将昂首阔步地迈入第二个“书房月”的时候,苏清真被刑部派往外地查案了。 当苏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用僵硬的姿势接过那份卷宗后,分派任务的陈侍郎淡淡地说道:“上个月堆积的事情由其他人帮你完成,你休息够了,也该上工了。别让我发现你偷懒、别让我发现你投机取巧、别让我发现你因成亲而丧失本该具备的能力。当然,你那小妻子是不可以跟着你去的——这回她不是嫌犯了,又没有协助办案的能耐。总之,你休想用任何借口带她同行。公私分明一贯是你的长处,在这点上,我想我应该对你放心。” “……是。”苏清略略低头,硬是接下了这个无权推诿的任务。随即,他就考虑起该如何向妻子说明自己至少要几个月都不回家的行为——还没辞行就已经开始思念,这就是有家室的男人与单身汉的区别。 不过,苏清多虑了。 姞月没有伤心也没有生气,她只平静地听完了他的解释,然后笑得怪异地说道:“这种事情,我早就料到了,你在刑部做事,总不会一直没有出京的任务,更何况你这么年轻,人家不派你去跑腿,那派谁去?几个月么……我相信你能提前回来。”  苏清明知大事不好,却也无可奈何,隔天就夹了包袱匆匆上路了。 姞月站在府门外目送苏清骑马远去,小声地自言自语道:“把我留在家里……就知道会这样……唉,谁让我嫁给他了呢……” 苏清从来没有如此拼命过,先是夜以继日地赶到了目的地,又马不停蹄地收集证据、不择手段地用尽一切办法,甚至都想过要私闯民宅,才终于在两个月后,完成了这宗常人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的案子。 因此,他提前回京,浓重的黑眼圈和隐忍的火气吓傻了一群抄送文书的刑部小官。  将一沓厚厚的报告“啪”地一声撂在陈侍郎面前那张时刻保持爆满状态的桌子上,苏清语气平淡地说道:“处理过了。” 陈侍郎仔细地翻着苏清辛苦练就的报告,满意极了,“很好,成亲后的你,处理事情的方式明显比以前还要妥当,时间也用得不多……嗯,很好很好……那么,这个刚刚上报的私盐案件,也一并交给你吧!虽然有些棘手,不过我认为你有足够的本事去应付他们。” “……” 苏清默不作声地再次接过陈侍郎派下来的卷宗,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厌倦感涌上心头。他有些不明白了,为什么以前的他总是愿意完成这些看似挑战很大,实则没啥意思的事情呢?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中,没有人迎接他这个刑部的功臣,而且,好像每个人都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瞧他,还伴有指指点点。  在自己家里还要被指点?  苏清的心更烦躁了,他随手扔下包袱,脚不点地,朝着姞月住的地方走去。而有关案子的卷宗,却还牢牢地抓在手中——这些东西不能随便乱放,免得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远远的,他看到姞月和小河都在院子里。两人隔着一张小方桌,笑嘻嘻的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姞月巧笑倩兮的样子,她并没有像苏清一般思念如狂。 苏清闷着一腔火气,停在姞月身前,挡住了属于她的阳光,恨恨地说道:“我回来了!这些日子,府里没什么事么?” 姞月头也不抬,只摸了摸肚子,“苏大人,身为苏夫人,我不得不告诉您一件不知是好还是坏的大消息:您的儿子——或者女儿,将会在六个月后出世。”时值五月,她躺在屋外支着的躺椅上,说话的同时还一口一口地把安胎药当白开水喝。 苏清傻子似的大张了嘴巴,忘记兴师问罪的本意,瞪了一会儿眼,这才想起来要紧张要惊喜。等紧张和惊喜统统过去之后,泛上苏清心头的却是被隐瞒的委屈与气愤:“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啊呀啊呀,大人您这两个月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诶,怎么通知?”姞月耸肩摊手,又闲闲地一指面前的小桌子。坐在她身边的小河会意,于是拿起了桌子上的一块毯子,为她铺在了腿上。  “我……”苏清语塞。没错,他为了防止暴露行程,刻意未曾与姞月等人联系,府里无人得知他的行踪,这是事实。 “没什么。”姞月挥手,眼尖地看到了苏清手上捏着的卷宗,“嘿嘿,苏大人又有任务了?希望您老人家能赶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回家。”  苏清忍耐地捏了捏额角,脸色不是很好地瞥了瞥小河。 小河笑了笑,对姞月说道:“我去端补品,你在这里等着我。”说完,她看都不看苏清一眼,径自离开,也没同这位刚刚回来的一家之主打声招呼。 “月,”苏清坐在了小河的位置上,这里距姞月最近,可守可攻,说话也方便,“你们怎么都……咳,我是说啊,为什么府里的人都这么奇怪?尤其是你和小河,阴阳怪气的……”  不料这话触动了姞月的神经,她假装的笑脸一瞬间扭曲了一下,虽然还是勉强控制住了怒气,但她的抱怨却赶趟地流泻出来:“阴阳怪气?我阴阳怪气!我说啊,到底是谁在我怀孕初期孕吐最厉害的时候连个口信儿都没有?!亏你刚才还敢问我怎么没人通知你,你觉得该有人通知你吗?你有资格被通知吗?说句难听的,种地也没你这样的。撒了种子,不浇水不施肥,人家帮你做了这些,等到了秋天,你反而理所当然地收获果实了?你有理啊?”  “呃!”苏清被姞月的比喻弄得有些摸不得头脑。 “哼!”姞月发作完了,忽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愣了一愣,双手抚上自己的肚子,脸色变了好几变,又恢复了方才的所谓的“阴阳怪气”的笑容,闭了眼,懒懒地说道:“……苏大人不是还有大事要做么?您去忙,不用理我这个疯婆娘。” 苏清见她眼下带着些阴影,便知她晚间睡得不好,所以没再说话,直接起身离开了。他要去问问小河,过去的两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他需要去找个大夫盘问一下,怀孕的人都该注意哪些事情。 “姞月?”厨房里只有小河,其他人都被她赶去忙别的了,她一听到苏清的问话,不由得带了丝埋怨,“本来就是您不对。您说走就走了,姞月表面上看着是没事,其实每天都问有没有大人的信。后来容夫人见她不开心,就带着她进宫去找皇后娘娘说说话,谁知她出宫的时候遇上了那个康瑶,也不晓得说了什么,气得她不行。” 苏清轻轻地叹了叹:“这样啊……” “这算什么!” 小河的怨气也不少,忿忿地以蛮力架起了熬着粥的锅子,放在一边的灶台上,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边搅边背着苏清继续指责他:“可是那时候姞月刚怀孕,她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就为了这点儿破事竟差点流掉!即使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月,大夫也还在嘱咐她要随时小心、不能大意!您知道什么?您什么都不知道!苏大人,不是我说您,您真该考虑考虑了,最起码,姞月怀孕的这段时间,您好歹要照拂着点儿啊!” “……我的错。”苏清揪心地退出了厨房,走了没几步,他捏了捏依然握在手里的卷宗,抬头望望天空。  今天晚上就拟好那个折子吧。 他如此想着,慢慢地出了苏府,去找大夫了。  隔天一早的朝会上,苏清呈了一份折子,内容大体是说自己能力有限,请调礼部,即使官位下降一级也没有关系,能调出刑部即可。 这么个折子,当场就引起了刑部、礼部及吏部等三部的震惊。皇帝除了龙颜大变之外,甚至还想拂袖而去,若非看见皇后拼命在帘子里朝他摆手,他就真要亲自奔下台阶,用力将苏清那惹是生非的家伙踢出大殿。 “这个该死的苏鬼,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招啊!上回把户部整得哀鸿遍野,这次居然又把歪脑筋打到礼部头上了?可恶!可恶!”愤怒的皇帝一边抑制着自己过激的情绪,一边在心底精彩地诅咒着苏清。  最后,皇帝一遍又一遍地看过了苏清的折子,终于还是应允了他的请求,把他调往礼部。 这些事情,一直呆在苏府养胎的姞月不很清楚,不过她大概也能猜出些什么。比如说,丈夫居然也开始朝九晚五起来了,每天除了早朝照旧之外,竟其他时间都陪着自己在府里做小幅度的散步。尽管姞月没有给苏清好脸色看,可苏清仍是坚持了下来。 某天,姞月忍不住了:“苏清,你都不用去上班的么?难道你已经没有了能养活我们娘俩的金钱来源?”说着,她哀叹连连,“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嫁了了个老公居然不知挣钱养家糊口……唉!” 虽不知妻子口中的新鲜词是什么意思,但也不妨碍苏清理解姞月话中的内涵,他微微一笑,出言打消了她的担忧:“我最近刚被调到礼部,正在适应那里的环境,可能过几天才会让我正式上任。” “是么?”姞月很怀疑。苏清可能会被调到礼部去?说笑的吧? “是的。”苏清眼睛不眨一眨地撒着谎。 然而真实情况是:礼部从侍郎到主事,每个人都在尚书的带领下,苦苦哀求着苏清,让这位心血来潮般地跑到了他们那座小庙的苏鬼大人暂时不要去礼部就职。  礼部尚书泪水涟涟,就差没抱着苏清的大腿哭天抢地了:“苏大人,您就行行好吧!刑部的报复心太强了,万一那位尚书领着手下到咱们礼部的院子里踢馆,咱们可承受不起呀!” 整个朝廷都知道刑部的人多多少少会有些身手,要不然也就没法应对办案中可能出现的突发事故了。而礼部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委实是没有招架之力的。  于是苏清高高兴兴地卷起笔墨纸砚,回家当起了冗官,每天除了意思意思地应付一下朝会,其他时间都在家里陪老婆安胎。  这些事情,只要苏清不说,估计姞月永远都不会知道。  “可是你这样就……”姞月不好说出“大材小用”这个字眼,怕苏清是在官场倾轧下,被人算计了,才调到了礼部那个几乎无法出人头地的部门。 苏清轻松地一笑:“屈才?我可不这么认为。在哪个地方不一样领俸禄?礼部不错,吏部在那里安置了不少年轻有为的官员,都正待磨练。” 年轻有为的官员……呃,怎么苏清说得他好像已经七老八十了似的。  而且他那句“哪个地方不一样领俸禄”的话,简直跟上了年纪又圆滑无比的官场老蛀虫没两样! “你果然是……年龄大了啊!”姞月不无感慨地点着头,“现在就开始准备在家赋闲了么?只领俸禄不干活,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屑这么做呢。” 苏清不在意地说道:“哪里啊,十年都在做一种事情,我也会累的,换个地方换种活法,这样不很好吗?家里也有人陪着你,这回你不用再喊无聊了。” 听着苏清的话,姞月有一种错觉:莫非……这只臭狐狸是自己故意要去礼部的?  不会吧?!  ——可怜的礼部的大人们。 两“离”之容离 【难以想象的怪人】 几年一次的会试又在春天如期举行了,年少的容离也是此番会试考生中的一员。  容离的父亲没有钱更没有权,所以,即使十六岁的他拥有能问鼎状元的能力,在会试中也只是勉强考上——谁让他家里没人能帮他在礼部官员面前走关系呢!竟然可以挤进殿试,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殿试前,他们一群考生等待宣召的时候,他却被几个不知名的大臣之子泼了一身的墨汁,从头到脚都狼狈到极点。 唉,爹爹啊爹爹,您让我习武有何用!会了武功又怎样,面对那群官家子弟,不照样被欺负了也不敢还手吗?可悲可叹啊! 容离在心底感慨完,又发愁了:如果现在回去换衣服,绝对会赶不上时间,而且这件衣服已经是家中最好的了。皇宫里自有规矩,他目前衣衫不整、面容惨淡,最基本的礼数全部丧失,恐怕人家根本就不会让自己靠近大殿半步。 殿试近在眼前,容离距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他不甘心称病,更不愿放弃这次机会。在这种肮脏的科考下,想必下次连挤入殿试行列的资格都会被人剥掉。 '容离犯愁地在礼部专门拨给考生候召的小屋外焦躁地走来走去。  “你是考生?嘿嘿,这身打扮,怎么去殿试?” 就在容离冥思苦想地研究着对策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冰凉的声音。他抬头,却见一个逆光而立的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容离连忙起身作揖,等他再次抬头望过去的时候,他才发现,面前的这个男子与自己年龄相仿,长得十分漂亮,甚至可以说是耀眼。 由于这个漂亮男子身上穿的衣服不是官服,而是很寻常的、与考生所穿的颜色近似的长衫,所以容离认定他也是考生之一。他听清了这个男子的问话,于是愁苦着脸,说道:“没办法,我不能离开。时间不够了,我家比较远,若是回去换衣服,就会耽误殿试。” 男子在容离沮丧的表情下埋头想了想,然后对他冷冷地点了点头,“你,跟我过来。”说完,男子就朝着礼部后面的一间小屋里走去。  片刻后,容离别扭地穿着一身不很合体的衣服从里面出来。他咽着口水,扯了扯身上整齐干净的衣服,担忧地问道:“这位同窗,那你怎么办……”  男子则穿着刚才容离被人弄脏的衣服,慢悠悠地从两人换衣服的地方踱了出来,一身的墨渍丝毫不掩他的光芒,反而被他穿出了些怪异的韵味。 “你觉得我这样会有问题么?”语毕,男子举步欲走。 “哎!同窗!你要去哪里?咱们得在这儿呆着,不能随便走动的啊!”容离在他身后呼喊着,阻止了男子前进的步伐。  “啧,好麻烦!早知道就不……”男子嘀咕了一声,回头对容离说道:“我不是你的同窗。我说啊,谁告诉你我是考生的?快回去,时辰到了。”最后一句话别别扭扭的,听起来倒是很有“你大限已到了,快去投胎”的感觉。 然后,男子留下呆愣愣的容离,翩然消失在礼部院外。 此人正是苏清。 苏清在前往刑部汇报案件的时候路过了礼部的院子,碰巧看见一身污渍的容离。应该是因为家境不好而受欺负了吧? 有趣地看着这个考生来回走了半天,最后颓然地蹲在了地上,抱着头,不知痛苦地在想些什么。不经意间,苏清想到了几年前的会试,那时候,自己也是这样被人小瞧了呢!不过,胆敢小瞧了自己的人,现在都不知在哪个地方窝缩着,而眼下的这名考生,明显没有应对的能力,所以才会在被欺负后没有还手的余地。 本着日行一善(?)的好心(?),苏清就提出了换衣服这个办法。 很快的,在刑部忙于处理案子的苏清就忘了这件小事。 几天后,位于外廷的礼部举办庆功宴。所有进士都在被邀范围内,刚刚完成案子回到京城、暂时没有其他任务的苏清,则代表刑部参加了宴会。 迈入宴会场地前,苏清郁闷地拨开了垂下来的一缕头发。若非刑部从尚书到侍郎,个个都忙着批公文、派任务,也不会轮到他出席。 说到出席…… 苏清更为郁闷地想起了孙尚书的话:“啊哈哈哈,放心吧小子!以你的容貌,不知情的傻瓜绝对不会猜到你是咱们刑部的官员!去吧!那里有可口的美食,还有漂亮的宫女——虽然我知道看了你就不需要去看其他女人了……” 这都是什么话! 苏清叹气,无视掉因自己惊人容貌而带来的骚动,径自挪到了属于刑部的座位上。 宴会进行到一半,苏清借口刑部有事,先退了下去。礼部的人不敢多加阻拦,便任他去了。说实在的,以往,最为忙碌的刑部从来不曾为了这种被他们称为“无聊小事”的宴会派出过宝贵官员,这次居然有人参加,并且还是位赏心悦目的美男子。这大出众人所料,同时也打碎了一干官员的心:那个刑部啊,竟也有这种美少年(?)存在?!天理何存! 容离早就看到了苏清,但他苦于没有机会躲开敬酒的人群上前搭话。一轮敬酒过后,他见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大人离开了,便也奋力挡开了下一拨准备敬酒的几个进士,跟了出去。 门外,苏清走了几步,停下,回头冷漠地问道:“有事?” 容离似乎天生不怕苏清的冷脸,也没受其容貌的影响。他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说道:“谢谢您之前出手相助。” 苏清眨了眨眼,驴头不对马嘴地问:“你考上了状元?” 容离不明所以,据实回答:“承蒙陛下错爱,确实是……”  “可以了。”苏清打断了他的话,摇头轻叹一声,复又向前走着,不再理会容离。 “大人!我还不知大人的名讳!”容离赶了上去。  苏清再次停下脚步,冷声道:“名字什么的不重要。你,太天真了。官场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简单,就凭你这种性格,大约也不过是个小小翰林,日后难有出头之日。哼,我的一时心软,看来是得不到回报了。” 容离有些难堪,但他依然坚持:“我是有天真,可我还年轻,以后的事情谁能说明白?大人还没看过我的成绩,为何就先下了结论?” `闻言,苏清这才正眼瞟了容离一下,然后他毫不留情地说道:“根本就没有成为可塑之才的机会,何谈成绩。在翰林院里呆着,你想你能如何有大的成绩?” 说完,苏清第二次扔下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年,自己离开了。  路上,他边走边想:那少年不知这次主考的人是皇后?皇后的妹妹早已放话,要嫁给今年的状元,所以那些人才会趋之若鹜到如此程度。他抢了人家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位置,以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且不提皇后的妹妹如何貌美如花,就只说她的家世,身为国丈之女,又是如今掌权的皇后娘娘的惟一妹妹,娶了她,等于是娶了王朝最有力的武器。虽然也许会伤到自己,但没人会因为害怕受伤而终止使用武器。 那个少年还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毕竟年轻。也许磨练上一两年才能有所用途。  ——咳咳,苏大人,其实您自己也是刚刚跳出“少年”的范围,别说得这么老成啊! 被苏清抛在原地的容离,默默地回到了座位上。 那位大人真奇怪,明明是一番好心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完全变了意思,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故意把所有人都摒除在外似的。 但他确实是位值得深交的诤友呢! 由是,容离下定决定,要用自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毅力,将那个怪人变成自己的朋友。 直到后来,容离才终于明白,这位名为苏清的大人,对待陌生人的确冷淡,也的确看上去是个诤友。可一旦与他混熟了,那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损友。 【成为帮手的悲哀】  自从考中状元,容离就没过了一天好日子。先是被皇上当破抹布一般地甩到了翰林院,然后又指派为宫廷御用诗人,看着无限风光,实则一点政事都没法参与。 那位大人还真说中了。 容离年轻的脸上带着丝苦笑,无奈地穿梭于翰林院里的书架之中,每日除了要抄抄写写,还要应付来自手下败将们的嘲讽奚落。没得到“状元”之位的官家子弟,恨不得个个都想消灭了他,连翰林院里的其他官员们也在看他的笑话。  是啊,一个不自量力的家伙,考中了状元又如何?张家女儿下嫁的事儿,不就没了后文了么?抢了属于别人的位置,也没成功娶到皇后的妹妹,果然活该。 容离抱着一堆文书,面不改色地来来往往。 这种话,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某天,他负责抄写的东西又被一天内可以翻倒无数次的笔洗砸中,笔洗里的污水一瞬间将厚厚的一沓纸张全部浸湿。 看着那个“不小心”撞了自己笔洗的官员毫无诚意地随口道了句歉,容离跳起身,迅速地越过了几张并列排放的桌子,心平气和地拦住了肇事者:“不管大人是不是故意的,都至少要等擦干净才能走吧?毕竟是您有错在先。”  官员哼着高傲的气儿,推开容离:“我已经说过我不是故意的了。这般刁难同事,难道就是你们翰林院的待客之道?” 容离正待说话,却见面前的那个官员猛地白了脸,眼神也游移起来。 接着,他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原来是跑到这里做客了,难怪我刚才一个不注意就找不到人影了呢。怎么,大人认为我没有资格陪同您一起去查案,心怀不满之余,就准备在翰林院这块安宁的土地上喝个茶、聊个天?” 转身一看,似笑非笑的苏清正挑着眉毛站在他身后。 容离心里一惊:这个人已经在这么近的地方了,自己都没觉察到! “不……我,我不是……不是,不是的!是下官需要苏大人的指点才对!怎么会……怎么……”找事的官员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通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话,额头上不断地冒着冷汗:开什么玩笑!自己不过才稍稍离开了一下而已,为什么苏清这么快就赶上来了?偷跑之前,他分明是在处理着其他人弄出的错误啊! 因为这次刑部安排了苏清去教导吏部新派来的几个不成气候的官员,意在让苏清磨练磨练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手们。短时间内既要处理掉手头上的案子,又要负责看管总在不断制造状况的新手,苏清的火气已然飙升到最高点,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即使这样,新手也很怕他,只因他喜欢默不作声地黑掉看不惯的手下。 在官员战战兢兢的哀求目光下,苏清神情自若地谈笑风生:“啊,我们先不提这个。可是,就在刚才,我好像听到大人说了什么待客之道……我不介意带着您回刑部去体会一下所谓的‘待客之道’。那么,请吧。” 等那官员垂头丧气地离开后,苏清看了看正在感激地道谢的容离,脸上稍微有了些玩味的表情:“容离是吧?你练过功夫?”他从容离起身挡住那个官员的时候发现了这点。 “是的。” “唔,文官也有这等身手,很难得啊!在翰林院又是闲职……那么,”苏清笑了笑,“你愿意在我们刑部当个幕后帮手吗?” 自己这算是被刑部的大人认可了吗?  容离喜上眉梢,坚定地回答:“愿意!” “嘿嘿,希望你不会后悔。”当时的苏清,只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直到容离正式开始在刑部“兼职”,他才真正了解到苏清那句话的涵义。所谓的“幕后帮手”,其实就是没名没分地为刑部当牛做马,任凭差遣。 很不幸的,挖了容离这块好料的人,是苏清。因而苏清劳役容离的次数最多,甚至可以说是全部。所以,在两个人的友情慢慢建立的时候,容离的悲惨生活终于也慢慢地接近了他。 “我的眼睛当初究竟是怎么个瞎法,才会把那个可恶的厉鬼看成神仙了?!” 若干年后,容离愤慨地登高一呼,继而大放悲声。 “为什么啊啊啊?!” 【关于容离被逼婚】  容离二十二岁这年,是他考中状元后的第六年,同时又是他在刑部当见不得人之“帮手”的第五年。这一年,属于他的考验从各方面都落下了帷幕——张国丈对这个未来女婿很满意。  “女儿啊,你运气还真不错。”张国丈笑着对女儿如此说道,“本来以为那个孩子只是有些才华而已,却没想到他在翰林院里呆了这么久,不仅能顶得住压力,还能为刑部出了这些力,依我看,就是苏小子,也未必能有他这种胸襟和气度啊!不过性格上么……总之有才华的人嘛,也会有些小毛病,这不打紧,你担待一下就好。” 馥郁抿嘴轻笑:“只要您不让女儿嫁给苏大人,其他的……女儿相信您的眼光。” 隔年,容离二十三岁。 某天早晨,他一走出自家那寒酸的小门,就被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拦住了。 “容大人,我们老爷说您确实是个能给妻子幸福的好人,所以——姑爷,您就跟我们回去,快些和我们姑娘拜堂成亲……诶?姑爷,姑爷?您怎么了?”  “哈?不是吧?”容离抱头鼠窜。  如果说之前为了出一口恶气而考中状元,结果却倒霉地受苦受难了这么多年,那么这次一旦娶了传说中的张家千金,自己是不是可以提前买个棺材躺进去了啊? “不要啊!” 被围追堵截了半个月,容离终于成了继皇帝之后的张家第二姑爷。 而且,从此以后,所有的人都只在言语上讽刺他,没人敢动手动脚的刁难了。顶着“张家姑爷”的光环,他活得自在。名头似乎是个很管用的东西。 之后,容离搬出了张家,独自呆在了城边张家的一处小小别院,陪着他的只有妻子和几个丫头。他不是不喜欢温柔可人的馥郁,但他不愿被人看成是得到岳丈帮助的没用状元——虽然健忘的人们早就不记得六年前的状元是谁。 没办法,谁让容离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卒子”呢! 御赐姓名 尽管姞月已经很努力地在安胎了,孩子依然提前一个多月出世。 ~那天,苏清在门外团团转地等了不知多久,院子前的地面被他硬是踩出了几道印子。听着姞月大声小声连成一片的不断叫喊,他几乎想破门而入、一探屋内究竟了。  终于,稳婆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喜滋滋地凑到了苏清面前:“母女平安!恭喜大人啊,是位千金呢!” 苏清只匆匆扫了一下女儿,就问着随后出屋的小河:“姞月她……”  小河脸色惨白。她跟着稳婆搭手帮忙,到现在都无法摆脱这几个时辰里给她带来的影响。女人生孩子,原来竟是这么痛苦的,她只在旁边看哪怕一眼,就觉得心惊胆寒。 这几个月来姞月所受的苦,小河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也坚定了她日后不愿嫁人的决心。 “没……她没大事……” 小河扶着墙,在心里发誓:以后姞月若是再生孩子,她绝对不要全程陪同了!太吓人,太惊悚,最后的时候,那混合了血污的热水简直是一盆盆的往外送啊!幸好也不多,但足以让没见过这等阵仗的小河三天不想吃饭了。  “没事?”苏清脸色也不好看,“没事为什么最后喊得那么响?”  小河吃力地捂着肚子,头晕脑胀地说道:“出血多了些,可能身体虚……稳婆说没事,休养一下就会好……呃,是女孩子……”她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了。  苏清皱眉:“你先休息一下。我这就进去看看姞月怎么样了。” 小河费了好大的劲才拦住了苏清:“她还没醒,等等吧……大人在外面站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吧?不如回去休息休息,姞月醒了我就找个人去通知您。”  “你能撑得下来吗?”苏清越过小河的头顶,朝屋里不住地张望着。其实他很想进屋去看一眼姞月,不管是昏迷了还是清醒的,只要能让他先看一眼,确保她一切还好。 小河知道苏清只是随口关心自己,也知道他很想进屋,但现下的苏清确实不能再勉强自己了:一身疲惫不说,只凭那满脸的憔悴,就能看出他这个在屋外守着的人有多担惊受怕。  这样的苏清,似乎从没见过。小河有些好笑地说道:“苏大人,我只是暂时的有些受不住,过一会儿就没事了。就让我守着她吧!大人的脸色比姞月还难看呢,如果再不去歇歇,恐怕您在姞月醒过来之前就会累倒了。”  姞月是被孩子的哭声惊醒的。她睁开了眼,先是感觉到身上轻松了一些,又少了些什么。茫然地摸了摸肚子,却发现肚子已经扁平下去了。 孩子?孩子! 她忘记自己已经将那个小鬼头生了下来。过去的九个月里,她每天早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肚子里的宝贝,而现在……为什么肚子是平的?她的宝贝到哪里去了? 姞月慌乱地想要起身,猛然间发觉下面穿来阵阵尖锐的疼痛,此时,绵绵的哭声更大了,她眨巴眨巴眼睛,终于反应过来:她的孩子出生了。  “呃……”脑子勉强恢复了些清明,姞月撑不住地倒在床上。过去一天内有关疼痛的回忆也慢慢地回笼了。她又摸了摸肚子,心想道:这下可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了。那么,该给孩子取什么名才好呢?昏迷前隐约听得有人在喊她生的是个女儿,那么,女孩子…… “姞月,你醒了?”小河听到了姞月发出的声音,连忙上前为她把被子盖好,“别乱动,你身体虚得紧,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行。接下来坐月子,不能有任何闪失。” 姞月点头。她明白这些道理,“我想看看孩子。”  “好的。你先别睡,我去喊来苏大人——他一直守在外面,也累得不清啊。”小河再帮姞月掖了掖被角,千叮咛万嘱咐地说了一通要求她老实呆在床上不要乱动的话,这才将孩子抱着送到了姞月身边,小心地放在床上。 “不许起来。如果有什么想要的,那就等我回来再说,不许自己下床!”小河出门前又叮嘱了一番,像个老妈子似的喋喋不休,好像只有姞月把所有需要注意的事情都倒背如流并严格遵守了,她才能彻底放心。  “我知道,我知道。”姞月保证着。  小河出门后,姞月侧头看着孩子。 啊,小老头……听说早产的孩子会皱巴得像小老头,此话果然不假。现在,做了母亲的姞月也分辨不出孩子像谁,只能瞧到孩子通红着小脸,一憋一憋的不知是想哭还是怎的。  母亲总是伟大的,姞月自从生下了孩子之后,就觉得浑身是劲,即使大夫说她身体虚弱、一两年内都需要静养,她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啊,什么静养不静养的,那都是骗人的啦!只要肯锻炼,常晒个太阳,不愁身体不好。反而是躺在床上终日不见阳光,才容易得病呢!庸医的话不能当真……喂喂,孩子还等着我去喂奶,你别拦着我了。都已经按照你们的话多坐了几天的月子了,我都要生锈了啊!”姞月“坐”了为期三十六天的月子后,笑着面对冷脸要求她继续卧床的苏清,如此说道。  本来苏清和她的想法也差不多,但是老婆的健康的确重要,不管大夫怎么说了,就按着去做应该没问题。为此,两人又费了不少口舌辩论不休,姞月据理力争,苏清最终妥协。 姞月坐月子的时候,脑袋也没闲着,因此,一出了满月,她就缠着苏清问:“名字!我想了好多名字……苏兰?苏叶?哎,苏清,你说哪个比较好啊?喂!死老头!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苏清冷着脸为女儿换尿布中,根本就没听到姞月在说什么。等他处理完脏尿布后,才慢悠悠地说道:“梧桐。” “嗯?什么梧桐?”姞月一愣,抱起女儿,抬头询问苏清。  “陛下赐名,说是要叫梧桐。”苏清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今天朝会的时候,陛下亲口赐的名字,苏梧桐。” “啥?苏梧桐……”姞月来回念了几遍,觉得这个名字虽然不是十分不好,但毕竟是人家起的,心里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皇帝怎么知道咱家有女儿了啊?他老人家日理万机的,居然还能有心兼顾到雇员们的家庭情况么?真敬业。”  苏清沉默:他该怎么说,才能解释清这个名字可能包含的深层意义?如果现在就说明了,那爱女心切的姞月会不会马上爆发?皇上在这件事上有私心,当然也有报复的成分。 “……月,陛下赐名,我们不能拒绝。不过,要是你不喜欢,我们可以私下里给女儿取个小名。”苏清聪明地没有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姞月,而是晓以大义,希望能瞒过一时是一时。  姞月果然没往其他地方深想,她托了托女儿,随口应道:“我明白,皇命难违嘛!可是这个皇帝也真无聊,大臣家的孩子他也要插手起名。哼哼,我不管,他又不到咱们家来,我在家想叫我女儿什么就是什么。明明是我的宝贝,为什么我连起名字的权力都没有了……” 苏清心里苦笑几声,由着妻子去折腾。 于是,“静女”这个寄托了姞月美好愿望的名字,应运而生。 姞月对此的解释是:“不是有这么一句诗吗?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嘿嘿,以后咱们的女儿,也要去谈美好的恋爱。当然啦,长得像你最好,如果像我……唉唉,八成就没戏了。”  苏清默。  可名字也不能就这么明显地表达出母亲希冀长大后的女儿跟男人私会,所以阳奉阴违的苏老爹就悄悄地改“静”为“婧”——还是让女儿当有才华的美女吧! 反正姞月也不在意这种小事。 得知姞月顺利坐完了月子,馥郁也带着孩子来看望她了。  馥郁一进屋,就把自家有些忸怩的儿子放在地上,任他迈着小短腿颠颠儿地小跑着玩耍。然后她逗了逗还躺在床上握紧拳头睡大觉的小婧女,笑着说道:“这个女娃真像你……咦?叫静女?呵呵,说不定你家女儿以后还会跟我家儿子私会去呢!” 闻言,姞月将快到两岁的小容可抓在怀里看过来看过去,最后说道:“那要等这小子长大了才行。想拐走我女儿,还得先瞅瞅他能不能对我这个丈母娘的胃口。” 说完,两个母亲笑成了一团。  又过了一个多月,皇帝不知忽然抽了什么风,居然想起了之前姞月曾协助处理过户部的贪污案件,竟直接派给了姞月“一品夫人”的封号。这在常人看来,简直就是光耀门楣的大事,苏府也一夜之间成了再次成为京城的一大话题。 然而,当事人姞月却心惊了,她问着丈夫:“苏清啊,我听说无事献殷勤,那个啥啥啥的……呃,你觉得皇帝老儿这回是想做什么?难不成,他还想让我去给他算账?” 苏清大概猜到皇上这么做的原因:姞月的身份地位在皇室看来还不够格,未来太子妃的母亲怎么能没有个名头呢?所以打着“嘉奖女中豪杰”的幌子,封她为一品夫人,也好让梧桐这孩子日后进宫的时候没人说闲话。  这么说,自家女儿注定会是太子妃了啊! 苏清心底叹气,开始为将来东窗事发后该怎么安抚妻子怒火这一艰巨任务而发愁。  但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圆谎。  苏清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尽量往好的方向解释皇帝这么做的原因:“可能是陛下今年终于想起来,那次的论功行赏忘了你吧……嗯,你当时不是一直在昏睡中么?或者是陛下一听说咱们女儿出世了,又触动了他的记忆,所以才会补上了属于你的奖赏。” 姞月将信将疑:“是这样?”  苏清睁眼说瞎话:“是的。”  “那我姑且就先相信了你的话吧!”姞月点头,表示接受了苏清的这个解释,“不过,如果被我发现了你们男人间有什么特殊协定,哼哼,苏清啊,你是知道的,我没法去找皇帝的茬儿,可却有本事从你身上讨回公道。让我想想……书房果然是个风水宝地,你说是不是?” 苏清浑身发凉地擦了把冷汗:苍天,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可千万不要来得太早啊…… 长女梧桐抓周后的那天晚上,姞月窝在苏清怀里,笑嘻嘻地点了点丈夫的胸膛,郑重其事地宣布:“你从明天开始就去睡书房吧。” 已成为太子太傅的苏大人眨了眨眼,不明白姞月为何又做了这等决定。他第一直觉就是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 苏清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他的罪名,于是抱紧了老婆,小声地问道:“难道我最近不努力,所以让你生气了?”男人一旦想不出自己的罪名,往往就会朝着邪恶的方向去思考,成亲后并当了爹爹的苏清,也不例外。  “嘿嘿。” 姞月伸手掐住了苏清的后背,狠狠地一拧,苏清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月!到底怎么了?”苏大人莫名地心虚,他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在哪里,而看姞月这个样子,绝对不是他一点两点的道歉就能解决得了的问题——他心中的不祥预感越发严重了。 “苏大人。”姞月空出的左手柔柔地摸了摸苏清的脸,但右手上的劲道却丝毫未减,“苏大人啊,恭喜您了,八个月后,您又要再当一次老爹了呢!” “什么?!”苏清惊叫,“你又怀孕了?!” 若干年后 几年后。 中秋节前几天,姞月接到了来自礼王府的邀请。  看过之后,她眼前似乎能想象得到战红在自己面前边笑边说:“我回京啦!姞月啊,你有没有想我?嘿嘿,一年才见面两次,确实间隔的时间久了些,不过没关系,庆离说了,等过几年,我们就请求皇上把我们调回来。那么,明天中午,我们在老地方见面吧!我已经派人去悄悄通知馥郁了,你不用担心她。不过她家的小子可能要在泮宫里学习,所以没法带着了。你一定要带着你家女儿和儿子,不许找借口藏着掖着!” 姞月又仔细地看了一遍那张飞舞满了字体的纸条,心想:这么多年了,战红还是老样子。这代表着战将军在越刍,活得还算健朗。 那么,明天,该用什么办法把两个喜欢黏着自己的女儿扔给苏清照管呢…… 第二天中午。 苏府的某面围墙下,一个窃笑着的妇人提起裙角蹲在地上,对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娃娃耳提面命道:“今晚想跟着娘睡吗?那待会儿你们就去书房找爹爹,然后缠住他,别让他出了书房的门。” “睡觉觉!娘!觉觉!门!门……”娃娃们牵着手,用力地点头,却又傻兮兮地冲着妇人喷口水。 两个娃娃似懂非懂的样子,令妇人身边的那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小男孩儿皱了皱眉,他抬起头,老成地叹了口气:“娘,她们能听懂您的话么?”  妇人还没说什么,而站在她另一边的那个小女孩儿代为回答道:“只要娘一不管小兰和小叶,爹就肯定会抱着她们认字的,所以你不用担心。还是说……你更喜欢在家里陪着这两只小鬼?那太好了,我终于能一个人跟着娘出门去玩啦!”  “当然不要。”男孩子嘟起了嘴巴,漂亮的小脸儿立马皱成了包子,这个表情居然跟牵着他的妇人有七分相似,“妹妹太调皮了,我才不要和她们一起玩!我要跟着阿姐!”  “哼,我还不喜欢你跟着呢!每次都哭啊哭的,我最讨厌弟弟!早晚卖掉了才好!”女孩子也不依了。 “呜哇……娘,娘!阿姐欺负我!阿姐又要把我卖给人贩子了!呜呜哇哇哇……”男孩儿迅速变脸,老成不再,换上了不带眼泪的嚎叫。  “哎!你们两个都别吵!小心把你们老爹吵了过来,那咱们娘仨今天谁都别想出门!”妇人在关键时刻拿出了母亲的威严,一边给了一颗糖炒栗子。  两个孩子都识相地闭紧了嘴巴。 妇人复又将视线放在了面前的小娃娃身上,她挨个摸了摸两个娃娃的脑袋:“呐,记住了吗?去吧!” “啊!哈啊!”小娃娃们点点头,高高兴兴地手牵着手,朝不远处的那间飘着书香味儿的大屋子走去。  眼看妹妹们走远,男孩儿仰头望了望母亲的脸,却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娘……” “嗯?干什么?”妇人随便地问了句,然后笑得嘴角都要裂到耳朵根子上了。她好心情地低头,在男孩儿脸上使劲地亲了一口,“嘿嘿,宝贝们,咱们这就要出门玩去咯!” 小男孩儿皱了鼻子,似乎不愿意被母亲盖上代表着喜爱的口水印。他抹了抹脸,紧紧地贴在母亲身边,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跟丢了人。  被母亲拉着,小女孩儿边努力地跟上大人的步伐,边怨怒地瞪着弟弟,嘴里抗议道:“娘!我的呢?我的呢?您太偏心啦!” 妇人心虚地笑了笑:“咳,谁让你长得像我……”所以你就不如长得像你爹的弟弟更惹我想多亲几口啊!儿子那张“苏清小时候”的嫩脸,实在是太可爱了! 书房里。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可爱娃娃,穿着同一样式的粉红色小褂子,蹒跚着凑近了苏清,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大腿,同时抬起漂亮的脸蛋,咿咿呀呀地练习着对她们来说有些陌生的发音:“的大……地……地……”  苏清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翻过一页书,理也不理娃娃们的呼喊,任凭两个小鬼头的口水沾了自己一身。  “啊!啊!地……爹、爹……”两个孩子锲而不舍,不管看着书的苏清是不是在关注着她们,依然高高兴兴地手脚并用,想爬到老爹膝盖上去喷着一波接一波的口水。  “唉。”  在孩子的笑靥轰击下,身为老爹的苏清大人终于宣告投降。他放下了书本,一手一只,拎起了两个可爱娃娃,“不去找娘,怎么跑到爹这里来了?”  孩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露出了同样的笑容,甚为流畅地念着:“娘!娘!” 莫非一般人家的孩子喊娘都比喊爹早? 苏清无奈地发现,自己这个老爹当得实在可悲,他的小妻子一共生了四个孩子,四个孩子全都是喊娘早于喊爹。这让他情何以堪!明明这群小鬼头的尿布全是他换的好吧!怎么都这么不可爱?一点儿也不亲近他这个任劳任怨的老爹。 就在苏清怨念渐渐形成黑色气场的时候,他左手上的娃娃忽然小手挥到了他脸上,又抓又揉,像是找到了一个令她感兴趣的玩具;右手上的娃娃则干脆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把自己撴在了他的膝盖上,也不管地方够不够大,抱着苏清的手就打起了哈欠。 “你们两个……”苏清连忙托住了坐下的娃娃,又别开脸躲避抓挠着他的娃娃,“再捣乱,我就把你们统统扔出去!”  “去!去!”正在学说话的孩子,模仿能力总是很强,苏清话音刚落,两个娃娃就都抓住了他的最后一个字,“呵呵咯咯”地笑着,有样学样,开心地叫唤起来。 “……唉!”苏清只好用上了所有精力,保护着两个小祖宗,免得她们一个不小心就摔下去,到时候会疼的可不止是她们这两个调皮的小鬼头。  扑腾了一会儿,那个坐着的娃娃好像不想睡觉了,她挥舞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力图吸引老爹的注意力,等苏清低了头,她猛地蹦出了几个不成句的字:“娘!门门!啊啊!” “什么?”苏清好脾气地靠近了似乎是有什么重大秘密要告诉他的娃娃,“来,小叶想说什么?” “娘!出门门!”娃娃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她从姐姐那里听到的信息。 苏清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默默地想了片刻,忽然瞪眼,“出门?!”莫非这句话的意思是:娘要出门? “可恶!”苏清匆忙抱起及时通风报信的女儿,飞奔到姞月的屋子。丫丫的港湾: d2 @+ |/ F# k& Q( i 屋里果然没人。  “诶?苏大人?”小河提着一桶水,看上去像是刚刚给果树花草浇完水,“兰叶姐妹怎么是您抱着回来的?她们竟然跑到书房那边去了吗?” 苏清没工夫去解释女儿们为什么跑去了书房,他比较想知道的是:“姞月呢?”  “姞月?”小河听苏清这么一问,也有些发愣了,她推开了屋门,“姞月不就在里……面……”不对,姞月出去了。因为小河她已经看到桌子上的纸条。  ——有事暂出,饭前回府。为公平起见,两个归你,两个归我。 小河好笑地将纸条递给了苏清,“姞月带着婧女和小台出去玩了。”  苏清接过纸条,看都不看,直接就揉成一团,弯腰将刚被自己放在地上的娃娃扛了起来,一边肩头坐一个,黑着脸出门抓在逃妻子去了。 姞月在中秋节前的这个时间出门,除了去见那只不安分的红兔子,不做他想。可最近京城出现了不少专门抢劫女子的案件,姞月这个时候出去玩,万一被盯上了……  苏清气势汹汹地带着女儿,杀了出去。 稍晚,小河端了晚饭正路过前院,却见姞月一手牵着垂头丧气的婧女,一手领着不敢吭声的小台,耷拉着脑袋跟在苏清身后,磨蹭着进了家门。  苏清放下双胞胎,姐妹两个欢喜地叫了一声,撒丫子跑向小河,好像是闻到了她手中端着的饭菜的香味。小河笑着将兰叶姐妹带走,留下了私自出逃的娘仨去面对苏清一人的怒火。  “外面这么乱,你居然自己带着两个小孩子出门去瞎晃悠,你就不怕被人抢走孩子?幸好你还知道要换上粗布衣服,可你看你的样子,像是穷人家的媳妇吗?万一有人盯准了你,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拦路抢劫、索要钱财又杀人灭口怎么办?我能马上跑去救你吗?没点儿头脑!嫁给我这么久了,聪明劲儿怎么越发不如从前了?”苏清叨叨念、叨叨念。  “什么嘛,京城也……”姞月不服地顶了一句。 “京城怎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京城照样也有处理不了的抢劫案!前几天刑部的那群笨蛋们不就来求我帮他们调查吗?你别说你忘了!”苏清轻轻一瞥她,姞月马上闭嘴。 “爹……”婧女不忍见母亲被父亲骂得狗血喷头,大了胆子出声。 谁知一向宠爱自己的爹爹却压根不管,只冷冷地扫过来了一眼,“都怪我平时太宠着你了,才让你一次又一次地胆敢教唆你娘带你出门!婧女,从明天起,我要亲自教导你的课业——不许偷懒!” “爹!”婧女委屈地跺脚,“怎么又关我的事啦!” 苏清没好气地说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再不好好教育,以后那就是疯丫头一个,说出去让人家笑话。你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呢!” 婧女冲苏清做了个鬼脸,甩了姞月的手,跑开。 “阿姐!”小台见状,也不失时机地从母亲身边逃走,追在婧女身后也跑远了。 “这孩子!真该好好教育了!”苏清瞪眼,不知是在说女儿,还是在讲儿子。 姞月小声地抗议道:“男孩子你管好了,反正我也没法教育。可是女儿,我要女儿跟着我!你一插手,绝对要养出个化石标本,好不容易我有件事情能大展身手了,你别想让我又在家里什么活儿都不干!”  忽视“化石标本”的意思,苏清勉强同意了她的话:“可以。不过一旦我发现有不对的地方,那你必须让我来接手。”毕竟婧女是未来的太子妃,真被姞月教导成疯丫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什么叫‘不对’的地方……喂喂,我可是现代教育下的新人类,跟你们完全不同好不好啊!居然鄙视我受到的教育……哼!”姞月碎碎念。 “首先要让婧女懂得日常的礼仪,还有琴棋书画——我还好说,如果换了你去教导,也许得多请几位西席……刺绣什么的不必要很精通,嗯,你不是会些刺绣么?稍稍教会她就够了……”苏清在前面一句一句地嘱咐着妻子,告诉她需要注意的事项。 转过一个弯,苏清却发现自家小妻子正学着女儿,在他背后做鬼脸——到底是婧女影响了姞月,还是姞月影响了婧女啊?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会这种动作! “姞月!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哈哈……别叫别叫,我这不听着的嘛!你这都是要奔四的人了,小心身体,少动肝火……少动肝火……” “姞、月!我有这么老吗?!”  “哈?哈……哈……” “还笑得出来?” “……既然苏大人不想听我的笑声,那就请您今晚去睡书房吧。”  “……” 苏府零散小事集 【认人记】 成亲许久了,姞月一直都想知道苏清在婚礼那天到底是用什么办法认出康瑶的。依苏清这个人的精明,绝对不可能是掀了盖头后才发现。 某天,在闲聊的时候,姞月问苏清:“我和康瑶的差别很大么?我感觉我们的身高也差不多,新服……我记得我没有在你面前穿过那身衣服。当时你怎么认出来的呢?” 苏清想了想,依然是那个避重就轻的答案:“我说过了,凭感觉。” 姞月冷笑:“感觉?想必苏大人有过尽千帆之能,居然能只凭着感觉就可以发现两个女人间的不同?我听说,‘闻香识女人’这种事情,只有花花公子才有本事做到。” ——这种时候再装神秘就不成了。 苏清咳了一声,解释道:“走路的姿势。” “此话怎讲?” “你不习惯穿长裙子。康瑶穿的那身新服,裙摆挺长的,但我亲眼看见新娘走路的姿势十分轻巧得体,如果换了你……没被绊倒就是好事了,怎么可能会走得那么自然?所以,那个人肯定不是你,而是王府里的另一个新娘。” “喂!” “嗯?” “……算了,没什么。”姞月悻悻地就此作罢。 她只是有些幻想破灭而已。 还以为苏清是靠着爱情啊什么的感召呢,原来还是凭借了他那双透视眼。 于是,姞月就此彻底醒悟:在丈夫苏清的身上,永远不用期望能找到一丝一毫的浪漫因素,因为这个人太理智太精明了,简直就是浪漫的绝缘体。 【孕夫记】 由于姞月在怀孕初期差点儿流产,所以她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处于危险边缘,随时都有可能流掉。一旦处理不当,说不准姞月自己也会因大出血而一命呜呼。 因此,苏清自告奋勇地担当了孕夫一职——其实姞月对“自告奋勇”这个字眼很有意见。 然而姞月晚上睡觉的时候并不老实,尤其她身体状况大不如怀孕之前,晚上总也睡不安稳,更会因做恶梦而尖叫。噩梦的内容无外乎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孩子被强硬地打掉,未婚先孕被人耻笑等等等等。 偶尔,姞月做着噩梦的同时,还伴有踢打——这些都是她在梦中保护着孩子的举动。那么与她同床的苏清,总会首当其冲地被打。 有一次…… 姞月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孤单地看着对面一闪一闪的红灯,她想回头喊苏清,却发现身后除了一道道让她眩晕的斑马线,什么人都没有。她转了头,前面的红灯变成了一个狰狞的脸,大张了嘴巴要吞了她。姞月一惊,连忙抬起手一阵乱打。 “月?月?哎哟……你怎么了!”苏清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他似乎跑得很急,才几步就窜到了自己面前。 “姞月!” 姞月缓缓地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苏清放大了的脸,左半边脸似乎有些发红。 苏清倚在枕头上,一手撑着床铺,一手使劲地拍着姞月的肩膀,见姞月清醒了,这才松了口气,想起来要捂着脸颊喊疼:“你又打到我了,这次可是脸啊!幸好明天是休沐日,没有朝会。” 姞月根本没听到苏清在说什么,她只睁了一小会儿眼睛,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早,姞月睡到自然醒。 “……啊?苏清,你的脸……?”姞月讶异地叫了道,“怎么回事?昨晚碰到哪里了吗?” 苏清忍耐地闭了闭眼:“是你打的!” 姞月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我能打到你?而且还打得这么重?呜呜,我怎么可能……怎么会……” 苏清默默地用冰块镇住脸,瞄了眼镜子,叹息地想着:也许明天上朝的时候,脸上会一片青紫,姞月的手劲真不小。 但是—— “好了好了,你也是不小心的,没事,明天就能消肿。”苏清安慰着从怀孕后就一直情绪不很稳定的小妻子,眼看她都有要哭的趋势了,不劝怎么能行。 “可是……可是你这样就破相了啊!”姞月哭丧着脸,自责极了,“苏清,我是不是天天都这么不老实?那你别和我在一块睡了,要不你还是去书房吧……” 苏清哭笑不得:哪有因为这种事情就去书房的?再说了,她的花拳绣腿对他根本就没什么影响,昨晚只是一时大意才会被打中的,以往也没这么厉害。 “我可没犯错,你休想把我赶到书房去。而且这点儿小伤,没关系的。”这年头,被打的人还要劝慰打人的人么? 话虽如此,又到了晚上—— “哎哟!” 第二天,姞月依然大惊小怪:“苏清,你胳膊上这块破皮的地方是怎么回事啊?难道又是我?你……要不你还是去书房吧!” 苏清默:女人怀孕,不可小觑。 【尿布记】 长女出世后,姞月坚持要女儿与自己在一间屋里住。孩子还小,晚上总会哭好几次,而且她一旦吃饱了就有功夫开始弄脏尿布,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你别起来了,明天不是还要赶早去上朝吗?”几乎是在女儿张嘴哭出的第一声,姞月就醒了过来,她按住了苏清,自己下了床铺,去给女儿喂奶。 苏清觉得姞月说得也对,他又帮不上什么忙。所以他翻个身,半眯着眼,等姞月喂完孩子上床继续睡觉。 而姞月刚爬回床上,女儿就又哭了。 苏清被孩子哭得头疼,他指了指小床那边,语气有些不耐地问道:“她又哭什么?” 姞月也困得不行,她勉强地撑着眼皮,抱歉地冲苏清笑了笑:“可能是底下的尿布被她尿湿了吧。要不,你还是回你的书房去睡?” 苏清愤慨:“一个半月!我在书房睡了一个半月!还不够啊?实在不行就把她送到奶娘那里去,晚上吵得你没法休息,你的身子从生完她之后本来就还没好!” 姞月叹道:“奶娘毕竟不是亲娘,我放心不下。这样确实挺耽误休息的,可总也得有个人起来照顾她呀!要不然,她就会一直的哭,到时候大家都睡不好觉。” 苏清没吱声,只伸手将姞月拉上了床,然后爬了起来,走到女儿身边,僵硬地拎起了她小小的身子,摸索着为她换了尿布。中间虽然因为拎得力气太大而让女儿哭了几声,但总体上来说,苏清还是完成了整个过程,并将脏尿布扔到了门外。 做完这一切,他洗干净了手,俯身亲了亲姞月的额头,说道:“以后我来就行了,你需要休养身体。” 沾到枕头就睡着的姞月,早已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从那时起,苏清包揽下了为女儿换尿布的工作。直到日后他的其他孩子出世,他依然保持着这个“良好”习惯:每晚只要孩子一哭,他就下床为孩子们换尿布,或者喊起半睡半醒的姞月去喂奶。 很多年后,苏清的女儿梧桐,不无得意地对她的丈夫炫耀道:“你这不算什么,要知道,在我家,一直都是父亲大人为孩子们换尿布。” 【点心记】 即使是为人精明狡诈的苏清,也有几件比较郁闷而又无法解决的事情。 尽管并不是每件都与老婆有关,但姞月与越刍的某绍“书信往来”这条,绝对是他心中一大恨事。 他自问不是个小气的丈夫,也可以忍受有人与妻子鸿雁交流,问题在于,姞月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神秘?每每不仅不告诉他有信来到,居然还把看完的信全都藏在匣子里。 她这是在防贼? 苏清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不下千百次地在念叨了。 某日下朝后,苏清再次看见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飞进了府里。可叹这只信鸽还是他亲手训练出来送给姞月当礼物的,没想到现在竟然成了情敌的得力工具…… 养“鸽”为患。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被姞月的花言巧语蒙骗。苏清第无数次地在心里懊恼着,他怎么就让姞月发现了自己会训练鸽子了呢? ——当然,苏大人是坚决不会承认自己当时是想为了在心爱的妻子面前炫耀自己,所以才不小心将这个本事泄露了出去的。 自掘坟墓说的就是这种行为。不过,他不在乎就是了,反正“苏夫人”的名号扣在姞月头上,只要他还活着,她就摘不掉。不必跟一个没了资格的人计较。 苏清口中说着不在乎,却一遍又一遍地从书房的窗户伸了头向外看。 没过多久,鸽子又飞了出去。苏清在心里算计着该不该把这只无辜的信鸽一箭射下来,煮了放在晚饭餐桌上当鸽子羹喝。 晚饭的时候,姞月高兴地对苏清说道:“过几天咱们府上又要多一辆马车了!嘿嘿,这回可以把前年的那辆送给馥郁他们家了,馥郁眼馋了好久……” 苏清边在表面上微笑听妻子说着馥郁是怎么的欣羡自家舒适的小马车,边不断地腹诽:一年一辆,只会送马车,没有其他东西了么? 正确说来,苏家这些年上上下下用的大小马车,全都是越刍凌家出品,不过凌家的马车虽然可以在苏家行驶,那商号却是苏府的一个大忌讳。如果有谁敢不小心说一个“凌”字,没被听到还好,要是让男主子听到了,可就…… 好在凌家送来的马车从不在上面刻印他们商号的标志。否则,苏大人一准要把所有马车都拉到后院里摞起来,放把火就烧得干干净净。 “这次又是什么样的呢?我猜车里会有孩子们坐的地方……也许会有特殊的护栏?上次我写信去说过这个问题,让他注意一下来着……”姞月犹在兴致勃勃地对着丈夫诉说自己的丰功伟绩。 “来。”苏清一脸假笑马上就要撑不住了,他夹起一块看上去就很好吃的小点心,轻轻地放在了姞月面前的碟子里,“吃完饭了就尝尝这个,我今早下朝的时候在回来的路上买的,听说这家的小点心不错。” 姞月立即忘记刚才的话题,感动不已地接了小点心,一口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咽下之后,顿觉余香四溢,“好吃!” “好吃那就多吃几块。”苏清阴险地将姞月的嘴巴塞满,让她无暇顾及那个越刍的凌家马车。 隔了几天,姞月将最后一块花样精巧的点心吞下肚,意犹未尽地对身边看着书的苏清说道:“你什么时候带着我去这家点心铺子一趟吧,我想挨个尝尝。” 苏清笑道:“随时都行。” 然后他就在想,到底要不要告诉姞月,她吃下的点心里夹的肉末,其实是鸽子肉呢…… ——残忍! 【木头记】 姞月想知道的事情一直都很多,比如苏清的家庭情况、他当年怎么参加的考试、后来又是如何进入刑部的。 不过她最想知道的是,苏清究竟把那棵大树怎么了。要知道,那棵树下就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虽没有很大的纪念意义,可好歹也是个“第一次约会”的地点啊。 依苏清的性格,绝对会把树砍掉,以消灭所有可能的隐患。但疑问就在于,依苏清的性格,他还会在砍了树之后不动声色地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她,让她趁早死心。如此说来,那棵树早就该做成某样东西放在苏府的某个角落了。 那么,是什么呢?苏府里木制品不少,可哪个才是牺牲了自己身躯的那根壮士之木? 直到长子苏台出世后,姞月才发现,丈夫再次翻出了女儿曾经睡过的婴儿床。 莫非…… “怎么又拿出来了?”姞月摸了摸那张短小的、四周都带有护栏的床铺。这还是苏清按照她画的图,找来了木匠打制的小床,为的就是防止孩子滚下去摔着。 “因为想让你记住它。”苏清的那一笑,顿时让姞月明白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你……果然把那棵树砍了?而且,而且你还……你还把它做成了咱们孩子的小床?!”姞月哭不得笑不得地将儿子轻轻地搁在了小床上,“你真幼稚。” 苏清道:“不过是想让你死心罢了。” ——男人的报复心,有时候也很强。 【那一年的那些事】 事情发生在梧桐十五岁这年。 梧桐及笄礼前的几个月,容家忽然无缘无故地被牵扯进了一个案子里。本来就是个小案件,大家都没怎么在意,谁知接下来,刑部不由分说,雷厉风行地插手调查,紧锣密鼓的行动铺天盖地一般地展开了。而这次衍生出来的案子,即便是苏清,事先也没有得到任何风声。 没过多久,容离的好友苏清在朝堂上不知怎么惹了皇帝,竟然被禁足在家中,不许外出更不许与外人接触。 苏清被变相地软禁在府里,几天都没睡好觉。他曾经亲身经历过那么多的是是非非,当然最清楚其中的症结所在。刑部的调查还没结束,就已经让帝王动怒到此等地步,容家这次牵扯上的事情,一定非同寻常。 “我还没张一次口,却已经惨遭池鱼之殃。容这次……恐怕凶多吉少。”苏清捶着桌子,自责起来,“如果我能再机灵一点儿!唉!” 姞月担忧地看着丈夫,劝慰着他:“据我看,容离不会是那种知法犯法的人,我想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可惜她的劝慰太苍白,连她自己都越说越不相信。能有什么误会!明眼人一看既知,这是官场上最常用的一招——罗织罪名。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容离被他们诬陷!” 苏清不是个轻易就能被禁足的人。表面上的安分没保持多久,他就悄悄地溜进了已被看管起来的容家院子。 “到底怎么回事?”苏清第一句话就是打探事实。 “哈哈,没事没事,过去了就没事啦!”容离笑着,居然还有心情拿出家中珍藏的好茶,认真地招待了苏清一番。 那晚,容离什么都没说。从容家出来,茫然的苏清照样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馥郁望着苏清的背影,忧心忡忡地问着容离:“为何不告诉苏大人呢?苏大人或许还能帮我们!” 容离面色沉重地制止了妻子的话:“不行。现在苏清自身难保,我不能让他卷进这是非里。他早已不是刑部的官员了,如果他越权管了这个案子,被有心人抓到,那么会灭门的不仅是我们容家,苏家也会跟着赔进去的!顾氏现在正想借扳倒苏清来控制住太子的势力,你想想看,如果这个节骨眼上苏家出了事,不仅太子可能有危险,张家也……” 馥郁的眼泪紧紧卡在了眼眶中:“可是,父亲那边也没有给我说法,那我们是不是要……我们……” 张家当然不敢有说法!因为这是不小心就会一并打入“同党”的叛国大罪啊!这与一般的罪名不同,现在,没有人能救得了容家了,即使张国丈是他的岳父。 深知这个道理的容离淡淡地说道:“那我们就听天由命吧!” 然而,只是这么一句“听天由命”,足以让小小的容家支离破碎。 长女在及笄礼上被御赐了“凤凰”一字、苏清压抑地在府里禁了将近半年的足,太子明里暗里的多方面照应……总之,苏家勉强抵御住了容家灭门可能带来的牵连。 后来,苏清在前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救出容离,而他的儿子容可已经不用他操心了。因为太子翔成已经在其弟保成的要求下,将容可替换了下来,秘密交由苏清照顾。 苏清考虑再三,终于将容离偷偷地送到了庆离那边,却把容可留在了苏府。 很多年过去,当孩子们都长大,容家的案子也了结的时候,姞月问苏清:“老头子,你当初为何不让容离现身翻案?” 直到那时,苏清一想起好友遭遇过的事情,也还叹气不已:“毕竟救出了他的是我而不是太子。翻案的话,有容可就足够了。一样的事情,由太子救人,那么只需待他登基称帝后再行翻案,就没人敢说什么;可若我救人,就是欺君大罪。惟有婧女她……唉,容家的小子,注定与她无缘。” 至于苏家注定与容可无缘的长女梧桐……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