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一见将军误终身 作者:花千澈 晋江VIP2015-03-05完结 非V章节总点击数:162465   总书评数:688 当前被收藏数:908 文章积分:21,520,748 文案 只因那翩然白衣,那绝世容颜,我救了白袍将军,却从此沦陷了自己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人相隔,是我就在你的身边,你却视而不见 世上最讽刺的事情就是造化弄人,沙匪家族的女人偏偏爱上剿匪的官 一见将军误终身,弦断三千痴缠,花落谁家指尖? 白衣将军,西域战神,谁是我的天敌,谁又是我的良人……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赫连云笙,展若寒,秦默,顾南风 ┃ 配角:俊男美女一箩筐 ┃ 其它:不虐才怪 ==================   ☆、第1章 楔子 万丈绝壁的佛手峰。 已然退无可退,我的脚跟虚浮在悬崖边缘,透体而过的风吹得我的发丝凌乱,衣袂翩然,如暗夜绽放的罂粟,迎风袅袅,妖娆盛开。 凛然的杀机就在面前,那个人清冷如雪,飘逸若仙,一路追击,穿越迷月渡,登顶佛手峰,一袭胜雪白衣竟然依旧纤尘不染。 一如当日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俊美无俦,还是那般的好看。 崖顶的风如此的凛冽,我瘦削的身体如水中飘摇的莲,摇曳不定,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脸色有点白,向我伸出了手,“过来,云笙,过来……” 伸向我的手,修长的手指,苍白的指节,白皙如玉的肤色,这只曾经情意绵绵游走过我身体每一处的手,却在瞬间残忍的摧毁了一切。 前面是他伸过来的手,后面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在风中凌乱,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要么让我死,要么让我走,我无声的翕动着嘴唇,一路逃亡,尘沙满面,我的唇上都是裂开的血口,唇齿之间流溢着腥甜。 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讲过话了,一开口,声音嘶哑,眼泪飞出,立刻被呼啸的风撕得四分五裂。 他的神情清冷,眉心微蹙,眸光在冷日掩映下若明若暗。等待宣判的那一刻竟然那么长久,久到我几乎在风中石化,只余心中滴落的血,开出朵朵凄婉的花。 终于,他对着我缓缓摇头,对不起,云笙,我终是无法向她交代。 微微喟叹,清浅一笑,我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悄悄隆起的小腹,在心中默念,娘亲努力过了,可是娘亲还是逃不脱他的追杀,就这样吧,但愿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他的身影已经腾空跃起,如一只展翅的白鹤向我扑过来,而我已经把身体倾入万丈渊谷,让那冷冷的风温柔的将我拥进怀中。 身体一顿,停止了坠落,他的脚倒挂在悬崖边,甩出银色长鞭,如吐信长蛇缠住了我的左手,眸光炽烈狠戾。 对于我,他永远是胸有成竹,举重若轻,无论我生,我死,仿佛均在他游刃有余的掌控之中。 只是,今天的我不再是任人凌/辱的囚徒,不再是命如草芥的通房丫头,我之所以低下卑微,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我之所以零落成泥,被他一次次践踏于足底,只因为,我曾经那样的爱他。 既然这爱已经与我和我那可怜的孩儿一起,即将随风逝去,那么,今天的我将最后一次做回那个敢爱敢恨,敢作敢当,名满流沙坳的三姑娘。 利落的拔出腰间的飞刀,一连三发,没有任何犹疑,激射向他,眉心,胸口,右肩。他挥袖打落袭向胸口的飞刀,仰头叼住射向眉心的利刃,只有那只射向右肩的飞刀,竟再无法可避,深深扎在他那死死握着长鞭的肩臂之上! 手臂倏地一震,脉络已伤,长鞭再也承受不住我的重量,脱手而出! 云笙…… 他的一声惊呼在耳边呼啸的风声中杳去。仰头看着他浅淡的身影,弥漫的云雾掩住了他绝望的眼神。 向着深谷流星般的坠落,以前的种种,如旋转走马灯的图画,一帧帧在眼前转过,栩栩如生,勾起唇,无奈一笑,像是对自己最大的嘲讽。 耳畔那清脆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历历在目,然而,不过是风摇落叶,颓然坠地的短暂瞬间,一切早已经悄然改变。 “我是流沙坳的云笙,你是谁?” “你的衣服用什么料子做的?这样洁白干净?” “你从哪里来?怎么生得这般的好看?” ……   ☆、第2章 流沙坳的三姑娘 我是流沙坳的沙匪,赫连云笙。 我爷爷是沙匪,我爹是沙匪,我大哥是沙匪,我二哥是沙匪,我是沙匪家族的女子。 咬着嘴里的草棍,坐在高高的沙丘上,我远远看着那一小方绿洲,今年的雨水太少,流沙坳的绿洲渐渐在缩小,看来,不用很久,我们又要迁徙了。 坨坨跪卧在我的身边,我抚摸着它那柔软的驼峰,它微眯着眼睛,扇子一般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不时盯着沙丘另一侧,显得有几分焦躁不安。 “不用理他们。”我依偎在它的身上,漠然回头张望了一下,这样的情形,几乎司空见惯,离我几百米的二人一马,已经深陷在流沙之中。 中朝的汉人,大概又是途经天山北麓的新丝路,与胡人交易货物的商贾,微微蹙起眉头,即便他们可以逃出这片流沙,大概也躲不过前方哥哥们设下的埋伏。 可是,这一瞥,竟让我的目光定定的凝注在那里。 陷入流沙的,不是素日里常见的穿着普通中朝服饰,风尘仆仆,尘沙满面的唐朝商人,是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他的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个貌似已经失去知觉的女人。 微微觉得诧异,我站起身,向他们遇险的流沙地域走去,坨坨跟上了我,温热的呼吸吹在我的后颈上,如雏鸟展翅的微风,痒痒的。 是一匹雪花骢,看着那匹已经被流沙埋到肚腹的骏马,不停地挣扎嘶鸣,感到有些惋惜,看上去应该是血统纯正的大宛名驹,若是哥哥们看到,会毫不犹豫拔刀相向,据为己有。 “小姑娘,我们陷到流沙中了,请找人来搭救,必有重金酬谢!”看到我,那男子喊话过来,语气中有一丝喜悦。 他抱着女子,双腿已经全部埋入流沙之中,看上去倒是蛮机警沉静,虽然深陷流沙,却没有像那匹雪花骢一样,拼命挣扎,反而越陷越深。 慢慢靠近他们,“别过来,危险!”那男子高声预警,我却已经在流沙坑的边缘处及时收住了脚步。 流沙坳若是没有流沙坑那就不叫做流沙坳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每一处流沙坑熟悉得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距离他大概几十尺的距离,遥遥对上了他的眸光,心中怦然一动,竟然是那样好看的一个男子,比流沙坳的所有男人,甚至比迷月渡的顾南风都要好看。 怔怔看着他,有那么一刻的恍惚,他以为我听不懂中朝的语言,又用西域的方言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如何会不解?我娘亲就是中朝人,是爹在抢劫中朝商队是虏来的女子,连中朝人所谓的妾都算不上,只是爹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要想活命,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我对着他清晰的说,“第一,做我的男人,我救你出来。”他黝黑的双瞳盯着我,好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彼时的我,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再加上身材纤瘦,看上去也许要更小一点。 “说说第二条路。”他微微弯弯唇角,在那样的绝境中居然还笑得出来。 怒意开始在我胸中翻腾,他在笑?我可是流沙坳最漂亮的姑娘,每到月圆时候,流沙坳的年轻人月下歌舞聚会的时候,我总是小伙子们大献殷勤的对象。 “第二条路,你杀死怀中的女人,扔在沙地上,死人不会挣扎,下沉缓慢,你可以踏着她的身体,慢慢爬上来。”我一字一顿,语气平静,看着他腰带上的佩剑,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怔在那里,翦水般的星眸黯淡了一下,丝毫没有犹豫,“我选择第一条路,烦请姑娘搭救。” 巨石投入宁静湖心,瞬间激起千层涟漪。就这样?他已经答应了做我的男人?我咬了咬唇,“我需要信物,你腰上的佩剑。” 他单手环着那女人,另一只手解下了腰中的剑,扬手抛向了我,这一用力,让他的身体又下陷了几分。 心像活泼的鸟儿一样,扑腾扑腾欢跳着,他答应了我,居然也给了我信物,看着他的身影,我微微笑了,大哥二哥一定不会相信,我就在这样仓促的情况下,找到了自己的男人,而且,是一个看上去如此出色的男人。 西域的游牧部落,没有那么多中朝人的繁文缛节,喜欢了,就大胆说出来,接受了,就赠送信物,不喜欢了,交还信物,一拍两散。 他给了我长剑,按照流沙坳的规矩,从此,我就是他的女人。 看着他幽静的眸光,我的脸颊终于有了几分灼热,转身走向身后的坨坨,从它的后背上取下了一张卷着的毛毡和长长的绳索。 在流沙遍地的西域生活,这些都是涉身沙漠必不可少的保命之物。甩开毛毡,平铺在我和他之间的流沙上,流沙已经没过了他的腰肢,他不得不吃力的双臂上举,托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女子。 把绳索拴在坨坨身上,拿好另一头,一个腾跃,我跳到毛毡之上,只是微微下沉,大幅的厚毛毡成为了阻隔流沙将我吞没的绝佳屏障,我伏在毛毡之上,向他甩去长长的绳索,“系住那女人的腰。” 他按照我的吩咐,利落的把绳子拴好,我们两个只交换了一下眼神,他就已经给把那女子抛出,我伏在毛毡上,用尽全力拉动绳索,女子的身材轻盈纤巧,很顺利就被我拉到毛毡之上。再把绳索系到毛毡的一角,向沙坑边的坨坨打了声呼哨,坨坨仰首向相反方向用力,毛毡带着我和那个女人顺利离开了沙坑。 回首望去,那个女子脱险,我的男人,居然已经是满脸释然的神情。 再次甩开毛毡,我伏在上面,将绳索甩给他的时候,流沙已经淹没了他的胸口,他握着绳子,借着我和坨坨的拉力,一点点从流沙中拔出身体。 终于,一声清啸,他拉动着绳索,像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落在我身边毛毡之上,竟然满是风卷雪花般的清凉气息,在那个瞬间仿佛冰冻了灼烈的日光。 他伏在毛毡上,侧过头,向着我浅浅一笑,如鸿羽飘零,碎星迸射的眸光,高高的鼻梁,桃花般温润的唇瓣,从此,我的人生便在这一笑中沉沦。 我们逃出流沙坑的时候,那匹雪花骢正发出最后的哀鸣。沙地上仅剩了它细长的脖颈在拼命的左右摇摆,不多时,那滚烫黄沙就会无情灌满它的耳朵鼻子和嘴巴,载着它巨大的尸骸,沉入这西域深不可测的黄沙地宫之中。 它的双眼都是哀婉的泪,他伫立在沙坑边缘,凝望着它,那一分凄绝和不舍让人动容。 一道寒光飞过,一把三棱柳叶飞刀破空而出,直直插在雪花骢的咽喉处,血光迸射之后,它瞪大着突出的眼睛,长长脖颈不再挣扎,颓然倾倒在流沙之上,任流沙缓缓没过它的口鼻。 “你……”他倏地回过头来,我只是把腰间装着柳叶飞刀的刀鞘缓缓合上。 对于它来说,这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它没得太深,我救不得它,所能做的不过就是早点结束它的苦痛。 看着我,他眼中方才突然迸发的灼烈怒意渐渐消弭,沙坑中的雪花骢已经全然不见踪影。 “多谢小姑娘搭救!”他抱腕向我深深一礼,“你是西域人?”他打量着我的装束,我却也围前围后的看着他,他的身材颀长,我的头顶也不过才到他的下巴。 “我是流沙坳的赫连云笙,你是谁?你的衣服用什么料子做的?这样洁白干净?你从哪里来?怎么生得这般的好看?”我仰着头,反问着他。 “赫连云笙?流沙坳,你和沙匪赫连征,赫连驰是什么关系?”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神情凝重了起来。 面对着他的询问,我执拗的扬起头,“赫连征与赫连驰是我的哥哥,我也是沙匪,我们住在流沙坳,靠打劫过往丝路的商队过活,你觉得害怕吗?” 他依旧没有回答我的话,神情复杂的静默片刻,俯身下去,查看那个晕厥的女子,拂开她脸上凌乱的发,我的眼睛瞪得老大,竟然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苍白面孔。肤色如雪,柳眉如画,细密的长长睫毛在脸上覆盖了蝶翅般暗影,失色的唇淡然若水。 我的胸中翻腾着一种说不明白的情愫,“她是谁?可是你的女人?”手指抚上了腰间的柳叶刀,沙匪没有道理可以讲,他给了我信物,那么除了我,他不能拥有别的女人。 他解下腰中的水囊,抱起那个女子,给她灌了些水,“她是中朝下嫁番邦于阗尉迟氏的郡主,我是中朝的侍卫,负责送亲,没想到郡主半路偷偷逃跑,我一路追到这里,姑娘,我需要借用你的骆驼。” 心下释然,我的手从腰间放了下来,“我可以把坨坨借给你,但是你答应我的事情怎么说?”看着日光下,白衣翩然的他,心虚浮得好似没有一丝的重量。 视线落在我的面庞上,好像要记得我的样貌,那幽若深潭的眸光在金色日光映射下,反射着点点星芒,“画一个通往流沙坳的草图给我,把郡主平安送回之后,我会回来找你,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从怀中摸出一支炭笔,他哗地撕裂了白色衣襟,递到我的手中,唇角一弯,又是那个风轻云淡的清浅笑容,让我握着手中的笔,再度石化在*骄阳之下,脑海中一片空白。 直到坨坨的身影在沙漠中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我才想起来,竟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一声龙吟般的清啸,对着日光,我拔出了他留给我的宝剑,剑上寒光凛凛刻着三个我不识得的汉字,若是没有它的存在,方才的那一切是在太过虚幻,真的让我无法确定那个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翩翩白衣男子,真的在我的世界出现过。   ☆、第3章 血舞黄沙 “三姑娘,你回来了,坨坨呢?”可意欢快的向我跑来,两条黄黄的细辫子在风中一荡一荡的,裙角的小铃铛发出悦耳的声音。 我背着两只猎到的胡狼和一只沙狐,很有几分吃力的走着,可意围着我前前后后的转悠,“你不是把坨坨喂了野狼吧?”她在我的耳边鼓噪,懒得理她,我径直穿过绿茵,向娘亲的帐篷走去。 流沙坳是坐落在沙漠中的一小方绿洲,这里休养生息着百余户人家,沙漠中的游牧部落本来就是过着四处漂流,颠沛流离的生活。 不知什么时候,当人们发现了一种虫子吐出来的丝,竟然可以织成美丽的衣裳,远离流沙坳五十几里开外沙漠地带,就成为了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乞丐狱犯频频光顾的必经之路。 每年都有大批的商人,运载着丝绸和各色物品从长安出发,分中南北三条要道,迤逦而行,长途跋涉,与西域各国买卖交换商品。 原本荒凉的荒漠居然日渐人烟兴旺,清苦的游牧部落逐渐觊觎中朝的富庶,依托苍凉古道换取财富,我们就蛰伏在这里抢掠过往的商队,不是我们嗜血,而是流年不利,荒漠逐渐吞噬绿洲,生活实在难以为继。 中朝开出的三条通商丝路的周边,匪患四起,流沙坳地处沙漠,临近中线商道,距离朝廷为了开拓商道而建立的安西四镇也不算远,常年居住在这里的部族就被称作赫连氏沙匪。 为了保障商道畅通,中朝派重兵驻守安西四镇,特地从长安派了据说能征善战的节度使,针对商道周边的流寇不断进行清剿打击,前年整个部族遭到安西四镇官兵联合围剿,爷爷和爹爹都在那场屠杀中丧生。 沙匪本来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活,不是夺人钱财,就是掳人/妻女,甚至伤人性命,有这样的下场,原也无可厚非,可是如同沙漠中的胡狼,獠牙嗜血,不是酷爱杀戮,不过是为了生存。 两位哥哥带着族人一路逃避官兵的追杀,终于在远离丝路商道几十里开外的沙漠中找到了这一处绿洲,地处幽僻,兼四处有天然的流沙屏蔽,一般人竟也无法发觉。 不过,远离了商道,日子却是越来越艰难,每个月,哥哥们都要带着族里已经剩余不多的男人长途跋涉,埋伏在商道劫掠钱财,再与胡商换取些生活必须之物,往来奔波劳顿。 娘亲是中朝女子,身体怯弱,自从被爹爹掳来,受了惊吓,身体一直不大好,从小我就是由乳母养大的,可意是乳母的女儿,她长我一岁,自幼我们就几乎形影不离。 两个哥哥和我并不是一母所出,族中男人越来越少,母亲只是父亲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我却是他唯一的女儿,父亲在世的时候,对我很是溺爱。 大哥比较像爷爷,性格暴躁威严,二哥的个性柔和很多,也更疼我,每次抢掠回来,总是单独带给我一些女孩子家喜爱的东西。 但是我穿不惯那些中朝女子的锦衣华服,那薄如蝉翼的华美绸缎,在白天炎热,夜晚冷寒的荒漠一无是处。 我总是穿着蓝色粗布衣裳,编了黑黝黝的长辫子,素颜朝天,腰中的柳叶飞刀和羊皮小靴一侧暗格的锋利匕首,却从不离身。 哥哥们出去两天了,依旧没有回来,流沙坳剩下的百余口人,几乎都是老弱妇孺。沙匪家族的女人习惯了孤独,通常男人都不在身边,只有学会强大,才能在艰难的环境中活下去。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分布在绿洲中的帐篷袅袅生着炊烟,族人在准备晚饭,骆驼马匹等牲口零零散散游荡在并不丰饶的草地上。 远处的沙丘绵延起伏,托着即将沉寂的落日,天空是暮色来临前的湛蓝如洗,风轻云淡,看上去一片晴好。 “三姑娘,回来了!”一路上,流沙坳的族人对着我亲切的招呼,随手分了打来的胡狼,只留下了追踪三天,才好不容易猎取的土黄色的沙狐。这个季节,沙狐已经换了皮毛,柔软丰盈的底毛刚好给怕冷的娘亲做一床狐皮褥子。 进了帐篷,娘亲正围着灶台忙碌,烙着我爱吃的手抓饼,中朝大户人家的女子,娇生惯养,还是一如那个刚来的女孩子一样手忙脚乱,帐篷中弥漫着滚滚浓烟。 “娘亲,我来!”扔下狐皮,我悬挂起帐篷的门帘,挽起袖子,接过了娘亲手中的活,那个忙得满头是汗的小个子女人,就笑眯眯的坐在毡垫上看着我。 当年,母亲被劫持过来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如今,已经是四十出头的妇人了,大漠的苦寒磨砺了她的性格,也让她当年的美丽不复存在。 常年劳作,她不复当年窈窕的腰身,指节粗大,皮肤粗糙,西域的寒冷带给她一身的病痛,唯一还留有的当年中朝女子印记的,就是那清浅怡人的韵致。 夜晚,我紧挨着娘亲入睡,听着她一声又一声低低的咳嗽,让人心痛。 西域的温差极大,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中午的骄阳几乎要烤得人融化,夜晚的极寒让人的骨头里都是寒津津的,一年前,娘亲得了伤寒,虽说捡了条命回来,总是落下了病根。 我无语的搂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温热的怀中,在心中暗暗说,娘亲,我找到喜欢的男人了,他说会来接我,如果他不肯留在流沙坳,我就和他一起走,把娘亲也带走…… 这些年,娘亲过得太苦,她是中朝人,爹爹和族人对她都不看重,官兵剿匪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机会逃走,只是因为顾念着幼小的我,一次次留了下来,如今,是不是回中朝已经无所谓了,只要有女儿在的地方,对她来说,就是她的家。 听着她沉沉的呼吸,我的眼眸微微有些湿润了。族人们都说流沙坳的三姑娘性格果敢,武艺高超,哥哥们不在的时候,我就是流沙坳的主心骨,人前人后,表现出来的是与实际年龄并不相符的坚强,只有在沉溺在娘亲的怀抱里,我才感觉到自己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睡不着,睁着眼睛一直到了午夜,帐篷外忽然刮过冷厉的风声,夹杂着细小的沙粒敲击帐篷的声音,远远的,好似听到了骆驼的哀鸣在静寂的暗夜中突然响起,我的浑身倏地一震,猛地坐起身来! “云笙……”娘亲的声音里还有朦胧的睡意。 “娘亲,快起来穿好衣服,我先出去看看!”压低声音,我利落的披了衣服,顺手拔出帐篷上挂着白衣男子送给我的宝剑,刚刚打开帐篷,一支利箭已经迎面袭来! “娘亲!伏在地上别动!”我大声叫着,用剑身拨开箭镞,不远处已经是人影幢幢,火把通明。 袭击是在瞬间发动的,仿佛天地之间的一切声音都在那个瞬间骤然响起,每个帐篷外都满满围着森然的身影,尖叫声,呐喊声,骆驼战马的嘶鸣声,刀剑入肉的摩擦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气息流逝的呻/吟声…… 流沙坳再度经历两年前的人间炼狱,只是,这一次的流沙坳根本没有可以抵御的男人,中朝剿匪官兵们屠杀的全部都是老弱妇孺! 我挥舞着手中的剑,拼命砍杀着冲上来的穿着中朝紫红色服饰的士兵,脸上身上都是喷溅的灼热的液体,我听得到身边浓重的呼吸和嘶哑的惨叫,我死死守在帐篷的入口,势如疯虎,手中的剑翻飞成淡淡的银色月影,不时迸射出鲜红的血光。 “统领,这小娘们真难缠!”除了团团围住我的士兵,外围还有几个人在马上观望,一个人喃喃咒骂着,透过人群的缝隙,映着通明的火把,我看到了领头的骑在高头骏马上,神情笃定的银衣银甲的将军。 似曾相识的样貌与神情,就是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无暇分神,我拼命厮杀,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族人们的惨呼声渐渐减少,围在我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多,周边的帐篷开始燃起了熊熊大火,焚烧的尸体的焦臭味混着空气中甜腻的血腥气息让人烦恶欲呕。 “云笙……”我听得身后帐篷里娘亲一声凄厉的惨叫,刷刷几剑迫退了身前的人,回头望去,目眦尽裂,帐篷已经被士兵从外面用利刃割破,从缺口处涌入的士兵刀剑齐上! 我可怜的娘亲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只瞪大着眼睛,望着我,张开嘴想对我说些什么,却只有殷红的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来…… 眼前一黑,他们杀了我的娘亲!我的牙齿狠狠咬破了嘴唇,唇齿之间全是血腥气息,我的双眼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赫连家族的女人即便是死,也要死得硬气! 拼尽最后的力气,我疯狂的厮杀,身上已经给不知道有了多少的伤口,寒冷的荒漠之夜,我的蓝色布袄已经浸满了血,沉甸甸的像是厚重的铠甲。 屠族的士兵在我面前一个个倒下,我只是机械的挥舞着长剑,完全没有了章法,直到听到那声破空而来箭镞的声音,竟再也没办法躲开它。 那道银色的利箭,如流光飞舞,电光火石的刹那,洞穿了我的肩胛,右手的长剑应声而落,身边一个士兵欺身而上,举刀向我砍落,我的左手抽出靴子暗格中的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 后背剧痛,又是刀剑没肉的声音,我颓然倾倒,倒下的瞬间,看到马上那银衣银甲的将军,手握长弓,璎珞迎风飞舞,黑黝黝的双瞳紧紧注视着我,一眨不眨。   ☆、第4章 西域战神 “三姑娘,三姑娘……”耳边是熟悉的,带着哭音的一声声呼唤。 眼皮异常的沉重,身体仿佛被禁锢在炼狱般的黑暗之中,脑海中全然是那场血腥的厮杀,那个连皎洁月光都被鲜血染红的夜晚,娘亲伏在地面上,向我伸出苍白的手,她已经说不出话,眼眸中是满满的不舍与凄绝。 我倒在地上,一人架住了士兵纷纷砍落的刀剑,抬起我的下颌,仔细端详,“应该就是她,若是杀了她,你们有几个脑袋向忠武将军交代?” 仅听得这一句,之后的世界就在死一般的静寂中崩塌,任汩汩的鲜血流逝着生命的气息,倒是有一分喜慰,如果能和爹爹娘亲相聚于天堂,死则何惧。 清凉的水流灌进我的口中,为我的混沌世界带来了一线清明,缓缓张开双眸,面前竟然是可意消瘦的脸和焦灼的眼神。 “三姑娘,昏睡了七天,谢天谢地,你终于醒来了!”说着,狂喜的神情爬上了她的脸,那双大眼睛顷刻之间蕴满了泪水。 扶着我坐起,后背和肩胛的伤口剧痛,缓缓四顾,这里竟然是一间囚牢,打量了下自己,那件染满血迹的蓝布袄已经除去,只穿着粗麻布的单衣,肩胛和后背被布条紧紧包扎着,刺鼻的草药气息在囚牢中萦绕。 我居然还活着!看着可意,我吃力的发出声音,“这是哪里?” “听中朝的官兵说,这是安西四镇中的焉耆,我们就被关在焉耆的牢房里。”可意擦着脸上纵横的泪。 焉耆,我默默沉思,为了畅通商道,巩固西疆边防,抑制西突厥,自开元四年开始,朝廷在安西都护府统辖之下,设了四个军镇,从那时起,安西四镇的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就驻扎着大量的官兵。 一连十几年过去,安西四镇的驻防越发兵强马壮,尤其是焉耆,在西突厥的十姓藩王向朝廷请居在碎叶城之后,中朝更是在临近的焉耆加大了驻防,安西四镇中的三万多万官兵中,驻防在焉耆的就有近万人。 安西四镇的官军让匪道的人谈之色变,哥哥们在商路上抢掠之时,更是对焉耆的官兵唯恐避之不迭,据说安西节度使汤嘉惠的得力副手,中郎将秦默就驻扎在这里,以一柄圆月弯刀和一把千斤强弓威震西域。 “族人们……都怎样了?”问道这一句,我的心如刀割般疼痛,娘亲染血的面庞在我的眼前栩栩如生。 可意怔了一怔,忽然捂着脸,放声痛哭,孱弱的双肩上下起伏,我缓缓把她揽在怀中,拼命抑制住眼中汹涌而出的泪水。 从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方才得知,经历了那一场屠杀,流云坳除了年纪在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十几个妙龄女子之外,其余百余户的男女老少一概被杀戮干净。 对待扰乱商道的匪帮,中朝的治理手段必是施以重典,尤其是对匪帮休养生息的地方,更是毫不容情,斩草除根,这些年,安西四镇周边的匪帮渐渐减少,所余的,也只有流沙坳的赫连氏沙匪,和迷月渡的顾南风马帮了。 官兵留下了流沙坳十几名容貌出众女子,无非是要充做官婢,亦或是高价卖给通商胡人,据说中朝的达官显贵也间或来西域寻购美色。 这里自古以来民族众多,汉人与胡人混居通婚,西域大漠一带的女子很多有着番邦的血统,肤色白皙,螓首深目,高高鼻梁,容颜标致,这让西域美女成为了荒凉大漠中不可多得的珍宝。 “哥哥们,可有消息?”我的唇颤抖着,悬着一丝希望。 可意摇摇头,更是泣不成声,苍白清秀的脸上,眼泪鼻涕涂抹得一塌糊涂,“这几日有送饭过来的官兵,我向他们打听过,他们恶言恶语的喝叱我,说袭击流沙坳的那一天,赫连大哥带着大家回来援救,路上遭到官兵埋伏,已经全军覆没了!” 我的眼前一黑,几乎摔倒在地上,我那威风凛凛,暴躁霸道的大哥,亲切和蔼,笑起来露着一颗小虎牙的二哥…… 再是坚强,我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终究无法忍受亲人频频离世的打击,我和可意一起相拥,抱头痛哭,杜鹃啼血,我们的血泪打湿了小小的三尺牢笼。 只不过,我发下誓言,在这酣畅淋漓的泪水过后,赫连氏沙匪家族的最后一个女人,不会再为这场战事流泪,终将有一天,我会让发动这场战争,屠杀我全族老弱妇孺的人,付出血泪代价! 囚室是一间低矮的小屋,估计过去是饲养牲口的棚子,没有窗户,不省晨昏,还残余着腌臜的腥臊气息,阴暗寒冷,地上只铺了些干草,仅容一人和衣而卧,我躺着的时候,可意只能抱着身体,蜷缩在角落里。 我的伤势依旧严重,细细端详伤口处,包扎的手法老道娴熟,看来是经由军中的郎中诊治,后背的伤口并不是很深,只是肩胛处那被洞穿的一箭,却是极为凶险。 伤口依旧肿得老高,右臂筋脉已伤,无力抬起,只怕再也无法使用百步穿杨的飞刀,彻底恢复后,若能做些简单的吃饭穿衣的动作便已是万幸了。 化脓的伤口让我又是一连十几日的高热不断,期间,不断有郎中为我诊治疗伤,灌下了无数的苦涩汤药,金针银刀齐施,刺遍了我周身的穴位,刮去了伤口处化脓的腐肉。 高烧让我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留下我的性命,我和他们掠来的西域美女不同,我是赫连氏家族的女子,我是沙匪的妹妹,赫连氏沙匪已经在苍凉古道上永远消失,他们为何还要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救我? 无论多苦的汤药,只要是对伤口有好处,我都甘之如饴,无论是多痛的治疗,是要能够让我早日恢复,我都咬着牙关,一声不吭苦挨下去,因为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我已经是赫连氏唯一的血脉。 伤势渐好的时候,他们带走了可意,临分别时,她死死抱着我的腿不放,我无疑是她生命中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她哆嗦得像寒风中的胡杨树叶,脸色死人般煞白。 他们拖开她,我紧紧抓着她的手,指节都变成了惨白的颜色,直到他们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拽着她的辫子,在野兽般的嚎叫声中把她拖了出去。 “好好活着,可意,我会回来找你……”对着她的背影,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着,直至崩裂了肩头的伤口,鲜血飞溅。 又是十余天的时光,我看不到日升日落,斗转星移,我只能通过军士们给我送来的一日三餐判断时间的流转,日月的更替。 渐渐的,我的伤口开始愈合,只要有可能,我就支撑着墙壁站起,在狭小的空间反复的行走,活动我的肢体,让凝滞的血脉流通,慢慢恢复我的体能。 连给我诊治的军队郎中看着我日复一日的变化,都忍不住啧啧赞叹,摇头称奇,“在秦默将军的箭下,伤成这个样子,居然可以活下来,真是奇迹!” 原来,那个骑在高高骏马上,银衣银甲的青年将军,那个一箭飞来,就洞穿我的锁骨的西域战神,那个带着地狱般凛冽气息,屠我族人的魔鬼,就是安西四镇的中郎将,驻守焉耆的秦默! 口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把它细细咀嚼,狠狠咽下去,深深镌刻在内心深处,这一生一世便永不会遗忘。 夜,冰冷刺骨,久久难眠,我抱紧身体,瑟缩在干草垫上,自那个血腥的夜晚后,我再难有整夜无梦的安睡,只要合上眼眸,就会在可怕的梦魇中惊醒。 在送过简陋的食物后,入夜前,居然有两个婢女进来为我擦洗了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我想,我在这个囚室中的生涯可能要结束了,只是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浅浅入梦,这一回的梦中,没有鲜血,没有杀戮,竟然见到了他,那个给了我信物的男人,那个向我承诺,一定会回来接我的男人。 依旧是白衣如雪,依旧是雪花般的清凉气息,他靠近我,凝视我,冷冷的手指拂过我滚烫的面颊,神情无限的悲悯。 除了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轻轻叹了一声,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前,他低下头,微冷的唇吻在我的唇上。 开始如蜻蜓点水,有几分试探,有几分犹疑,终而是缓缓加了力度,几乎如饥似渴的掠夺,清冷的雪花开始融化,灼热的呼吸吹拂在我的面庞上,我的呼吸越来越艰难,我开始勉力挣扎,终于浑身一颤,竟然从梦境中惊醒。 然后,借着透过牢门缝隙的一线残烛的微光,就对上了寒夜里那双星光澄澈的眼睛!   ☆、第5章 一夜惊情 “谁?”我的惊呼刚刚响起,嘴唇就被他霸道的噙住,从梦境到现实,唯有这个吻还是那般真实,我的身体被他压在草垫之上,受伤的右臂无法用力,奋力挣扎,却逃不开他牢牢的束缚。 狠狠咬破了他的唇,腥甜的味道在二人唇齿之间蔓延,勉力抽出左手向他的脸颊挥去,却被他一把牢牢按在头顶的上方。 “赫连云笙……”他呼出的气流在我的唇齿间徘徊,飞雪般清冷的味道,含着淡淡的酒香,我怔在那里,身体仿佛中了魔咒,一动不能动,是……他? 房间内的光线暗得几乎不能视物,可我能感受到那似曾相识的味道,那似曾相熟的声音,他低低呼唤着我的名字,手腕穿过我的黑发,抬起我的头,清浅的吻从我的唇滑落到我的脖颈。 身体在瞬间激起了战栗,脑海中一片空白,“赫连云笙,为何是你……”他的唇上下游移着,含着我的耳垂,喃喃轻语在耳畔响起,魅惑如来自地狱的妖孽。 “我只问你一句,”我抑制住身体的颤抖,不停使唤的手勉强抚上他的后背,“你答应做我的男人,我给了你草图,”我回吻着他,嘴唇也同样缓缓滑过他的脖子,停留在那血流突突脉动的地方,轻轻啃噬,“那么,流沙坳的官兵是否是你引去的?” 他顿了一顿,停住了动作,居高临下看着我,尽管在这样的暗夜,我们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不是我。”他的回答声音笃定,没有任何的迟疑。 三个字,已经就够了,只见过一面的白衣男子,只要他说不是,我就会信他。轻轻闭上双眸,我的唇从他的喉咙移开。 几年前,我们遭到官兵伏击,在荒漠失散,年幼的我无粮无水,曾经与一只胡狼对峙两天两夜,到彼此都强弓弩末的时候,我们厮打搏杀在一起,最终伤痕累累的我咬断了它的喉咙,腥咸的狼血让我获取了在沙漠踯躅独行的力量。 如果,我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那么今夜的赫连云笙一定会重新变成那只冷酷沙漠孤狼。 夜凉如水,身体的炙热让人血脉贲张。他的呼吸逐渐沉重起来,有几分迫不及待地撕开了我衣不蔽体的布衫,热吻游移在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双手滑过他的背,一条长长的伤痕突起在锦缎般光滑的皮肤上,几乎从左肩贯穿到腰部。 侵占的那个时刻,我惊痛得一声低呼,狠狠咬住了他结实的肩头,疼痛激起了他的野性,他瞬间反噬,在我身上留下了点点青紫的淤痕。 斗室之间,暗影交叠,抵死缠绵,倾汗如雨……本是幽冷的西北寒夜,这不逾几步的囚室之中,却盛不下乍现的春光旖旎。 …… “赫连云笙,出来!”当狱卒打开囚室的门,带我出去时,我勉强抬起手遮挡在额前,一直在黑暗之中的眼睛,适应不了外面强烈的光线。 应该是正午时分,阳光刺目耀目,更加灼眼的是西域烈日辉映下,那身材修长,剑锋一般伫立的男子的一袭白衫。 我被人带出地牢的时候,他正站在焉耆镇高高的城防墙前,举目远眺西域那荒芜的原野,身边前呼后拥的围着驻守焉耆的将领和官兵。 不是说他只是中朝护送郡主下嫁于阗的侍卫吗?为什么焉耆的官兵对他犹如众星捧月? 眯着眼睛,呼吸着久违的荒漠的气息,在人群中努力寻找着那个银衣银甲的将军,让西域群匪闻风丧胆的秦默,那夜他离得远,拼命搏杀的我并没有看清楚他的容颜,只不过那凌厉的气度和凛冽的杀意却深深印刻在脑海之中。 秦默不在,我的眸光一遍遍扫视着人群,白衣男人周边并没有这样的人,若是他在,一定几步开外就可以感受到他那无形的逼仄的压力。 那个昨夜对我极尽缠绵,又极尽凌虐的男人正遥遥望着我,对着我微微一笑,清浅如雪域的莲花盛开,他对身边的人交代了一句什么,就有焉耆的士兵走上前来,引着我来到城墙下的驼马车队。 几百名士兵在车队边待命,骆驼,马匹负载着穿行沙漠古道必备的物资,几辆华美的四乘马车拉着的步辇,想是当初护送郡主入西域的座驾。 我的坨坨竟然就跟车队的步辇傍边,背负着沉重的包裹,兴奋的摇晃着脖子上的驼铃,大眼睛里满是别后重逢的欢欣。 见到它,我是那般的狂喜,扑过去,搂着它长长的脖颈,满眼潮湿,屠杀带走了流沙坳曾经属于我的一切,如今,我的身边竟只剩下了这峰雪白的骆驼。 一个士兵径直过来,递交还了我一柄长剑,神情复杂。接过那柄剑,轻轻拔出,竟是那夜我疯狂抵抗砍杀的利剑,在流沙坳,白衣男子给我的信物。 长剑如泓,在日光下反射着惨碧的光芒,不知曾经浸润了多少人的鲜血,士兵面带恨意,转身欲行,我轻轻叫住了他,“这剑上的三个汉字是什么?” 他愣在那里,目光阴冷,直视他的眼睛,我毫无畏惧,冷冷的逼视竟让他转了视线,“忠武将军的名字,展若寒。” 我的身体微微一晃,脑袋一阵轰鸣,“应该就是她,杀了她,你有几个脑袋向忠武将军交代?”那个血腥之夜,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你很走运,你杀死了我们那么多的弟兄,就只因为你救了忠武将军和郡主,忠武将军网开一面,向中郎将求了情,让你充作官婢,不然的话,你的下场将和你的两个哥哥一样!”他冷冷切齿一笑,手臂指向了飘着安西铁骑大旗的焉耆城防墙头。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周身的血几乎是在瞬间凝结成冰……我的两个哥哥的头颅,竟然就挂在那里! 不知是挂了多少时日,那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和眉眼在烈日的暴晒和风沙的侵袭之下,已经青黑肿胀,无数的苍蝇盘旋环绕,嗡嗡起舞! 天地在旋转,万物在仿佛烈日的灼烧下全然失色,我大张着双眸,脸色惨白如冬日飞雪,身体抖得牙齿咯咯作响,手指狠狠握住了宝剑的剑柄,那个白衣的人影神色一凝,抛开众人,向我疾奔而来。 长剑挥出,血光飞溅,伴着撕心裂肺的哀鸣,奈何的我受伤的右手用不上力气,只斜斜砍伤了那个军士的手臂,手腕一紧,展若寒已经来到我的身边,捉住了我的手,苍白修长的手指竟如铁钳一般,再也不能撼动分毫。 看着受伤的士兵滚在地上辗转哀嚎,怒意充盈在他的黑瞳之中,融化了他飞雪般的清冷,“赫连云笙,你冷静点,他们是烧杀抢攻略的沙匪,选择了做沙匪,就注定会走上今天的不归路!” 他一把夺下了我的剑,我的手已经被他牢牢掌控,奋力挣扎不脱,右肩的伤口已经崩裂,看着他,浑身上下冷汗淋漓,目光虚无已然没有焦点。 他背着烈日站立,如神坻一般高高在上,心痛如刀绞,眼前昏黑,无法看清他的神情,只听得自己发出的一声声狼嚎般惨烈的声音。 他猛地甩开了钳制我的手,身体再无支点,如同失重的稻草,我俯身摔向那遍布滚烫黄沙的大地,曾经告诫自己再不许流下的泪水,无法控制地倾泻到黄沙地上,晶莹的水滴,在这片血腥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再不着一丝的痕迹。 “只是伤口又挣裂了,她的身体底子还好,并无大碍,将军放心。”摇摇晃晃前行的车辇之中,随行军士郎中为我重现检查包扎了伤处,拿着换下来的染血的布条,跳下车去。 透过从车辇打开的帘子,漠然遥望着蓝天上的云舒云卷,西域的风是凉的,连云都是冰冻了的,如娘亲绣在土布上的美丽画卷。 “我们正在回长安的途中,路程很遥远,打点精神,好好休息一下。”他放下车辇的帘子,遮住了渐渐远去的沙漠风光,焉耆,已经被车队远远的抛在了后方。 我的男人是中朝派来送亲的忠武将军,我从流沙中救了他,他又从秦默将军手中救下了我……我躺在一个不过见了三次面的男人身边,把我的下半生交付给他,而那些相濡以沫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却是一眼万年,人生如戏,我冷冷勾了唇角。 不过是短短十几天的辰光,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流沙坳的沙匪三姑娘,竟然成为中朝忠武将军的官婢,跟随着他一起返回中朝长安。 可怜的娘亲何曾会知道,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中朝古都,将是女儿下一段人生的起点。 按照他的命令,我的身上已经换上了中朝官婢穿着的汉服,看上去,与中朝的普通女子并无大异。一行的旌旗招展,车马浩荡,几百名骑兵的队伍秩序井然,沿着丝路古道迤逦而行,与我生长的地方渐行渐远。 在他的面前,我变得乖巧听话,在他含笑的凝注中,闭了眼睛沉沉睡去,只是,终有一天,我会回来,向拿走我一切的人,讨还今天的所有…… 在此之前,西域荒漠便只能留在我的心里,至爱亲人,天山寒雪,荒凉古道,漠北黄沙,甚至那苍凉婉转的胡琴,如泣如诉的羌笛,都将成为心底亘古的印记,时时刻刻伴着我,踏梦而来,黎明杳去。   ☆、第6章 情锁将军府 利落的甩手,乍现的银芒自袖底飞出,那只火红的狐狸打了个滚,从坡顶一路滚落,我欢喜的跑上前去,却见身边骏马疾驰,那人已经赶超上去,只一俯身,就把火狐抄起,拿在手中端详。 “那是我打到的狐狸!上面还有我的飞刀呢!”那时的我身量不高,稚嫩的还是像个孩子。 他带着银色的盔甲,大概风沙太大,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黑得像天鹅绒,让人沉湎其中。 “说出你的名字,狐狸让给你!”风沙中的他的语声传来,清朗入耳。 “本来就是我猎到的狐狸,何须你让?我偏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叉着腰,在他的马前和他对峙,高高昂起的头一点也不服输。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朗声一笑,那只火狐抛了一道弧线扔向了我,拨马转身,绝尘而去,飞舞的黄沙中,他扬起的披风像是剌剌作响的战旗。 抬起手,看着手中的狐狸,我的柳叶飞刀正好扎在狐狸的后腿之上,而一枝银色的羽箭却洞穿了它的脖颈…… …… “云笙,起来了,今天新夫人就要过门了,有很多事情要忙呢!”凝眉推着我,将我从那个荒凉西域的梦境中唤回。 轻轻抹去眼角的一抹潮湿,又是梦回西疆,漫野黄沙,也只有在梦里,才可以见到爹娘兄长,族人朋友,和从前的种种过往。 窗外还是墨色沉沉,展府已经是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凝眉在我的身边没有停留须臾,已经被管家粗声大气的嚷着去帮忙,我赶紧爬起来,利落的梳洗穿衣,铜镜中的人影看上去如此陌生。 镜中的女子长眉入鬓,点漆般的清水明眸,容色娟秀,低眉顺眼间,长长的睫毛敛藏着如泓眸光中的勃勃英气。 离开西域一年多的时间了,我的身材又长高了些,如同西北的白杨,修长而挺拔,只不过仍是纤瘦。娘亲是中朝人,我的容貌中也很少西域女子的特征,除却洁白的肌肤,高高的鼻梁,其余与中土女子并无二致。 不再甩着齐腰的长长发辫,而是如长安女子一般,堆云砌雪般把秀发高高挽起,我也学会了穿着那薄如蝉翼的华裳,把轻盈矫健的步伐拘束在窄窄的裙裾里。 对着菱花铜镜,薄施脂粉,唇上点了一点淡淡朱砂红,剪了枝芍药簪在鬓边,穿上了件略微新鲜的颜色衣裳。 展老夫人特别交代过,今天是将军娶亲的大好日子,府中上下必须都要看着喜庆,冷冷一笑,镜中的女子的眸华深处闪烁着说不出的讥讽。 今天的华衣美服是因为将军将迎娶他的娇妻,离开西域的前一天夜里,一如他承诺的,他做了我的男人,然而我仍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曾经在流沙坳桀骜不驯的赫连云笙,现在是将军展若寒的通房丫头,一年前,我被他带回长安,做了忠武将军府的官婢。 从焉耆回长安的大概一个多月的行程,身心俱摧,我几乎病了整整的一路,直到进了展府,才知道原来忠武将军从西域带回的女人并不止我一个。 那是正值妙龄的四个花朵般的女孩子,其中的两名送给了展若寒在中朝为官的兄长,另外两个就留在了忠武将军府,除了我,还有一个叫做玉蔻的女子。 仍记得回到展府的第一日,亲朋好友均在将军府迎贺,他顺利完成皇命,将中朝的宗室女子送嫁于阗尉迟胜,那是协助玄宗皇帝固守西疆的盟友,自汉武帝以来,中朝不断诏书符节,传以相受的藩王。 中朝玄宗皇帝向来推崇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在开元盛世广纳贤才,巩固边防,设下十大军镇,如今安西四镇进可攻,退可守,固若金汤,西突厥十姓可汗臣服,于阗藩王迎娶宗室女,甘心臣服,成为襄护中朝西疆的一支铁骑。 玄宗皇帝看重边防,远攻近交,中朝的公主和皇家宗室女子的婚姻大事更是身不由己,频频下嫁外域番邦,成为安邦固国的工具,正是所谓的人怜唐公主,生得渡河归。 朝堂复命之后,玄宗皇帝龙颜大悦,颁下圣旨,赏金箔无数,加封三品云麾将军,展老夫人也被诰封二品夫人,合府上下欢天喜地,感念皇恩浩荡。 加封之后的展若寒在朝中二品怀化大将军的统领下,负责长安的驻防,征集了文官武将的近十万府兵集中操练,整日军务繁忙,在府中看到他的时候并不多。 入府半年后,展老夫人发了话,一同从西域回来的官婢玉蔻和我做了他的通房丫头。将军已经二十有七,还没有婚娶,长安大户人家的男子在十六七岁的青春年华,为了防止外出寻花问柳,收敛心性,父母多是给安排了通房丫头。 这些女孩子大都出身贫贱,有姣好的容貌和品性,在男子娶妻之前也要苦苦熬着,既要暖床,还要恪守丫头的本分,通常要等待男子娶妻之后,择其好的,给个妾氏名分,正妻看不入眼的,往往还要打发出去嫁人。 在我入府之前,展若寒已经有了两个通房丫头,一直贴身伺候着,温良如水的凝眉和娇憨明媚的流苏,均是明眸皓齿,雪肤花貌,容色出众。 凝眉和流苏在十四五岁时就跟了他,在他身边的时日不短,对他的饮食起居照顾得妥当细致,行动言语间形容亲密,他待二人也更是与别人不同,处处高看一筹。 而我,这个从西域带回来的沙匪家族女子,仿佛已经被中朝长安的杏花烟雨消弥了浑身的戾气,磨去了所有的棱角。 开始他还总是以饶有兴味的目光关注着我,后来,低眉敛首的我便渐渐融入了将军府的后宅之中,平静得如雨滴没入湖面,小小涟漪之后,再不泛起一丝的微澜。 自焉耆囚牢的那夜之后,他竟再也没有碰过我,那夜的疯狂掠夺,抵死缠绵,竟然也似在漠漠黄沙陇中,悄然化为过往,随着西域的冷风悄然而逝,在他心底已不留一抹痕迹。 这个有着绝世容颜,清逸如谪仙的男子,在我的身边出入,每一个擦肩,暗香如缕,清风自来,却盼不来一个回眸与凝注,世间最可叹的事情竟是,我明明就在你的身边,你却永远视而不见。 入府前,将军剥夺了我的姓氏,“从今后,你姓云,就叫做云笙,是普通的西域女子,在将军府,不可以有赫连氏。”从西域回来的随行兵士都去了中军营,府中再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世。 夫人也并不喜欢我,初次见面后,她说我的目光太过凌厉,从那以后,我便长长低垂着睫毛,视线只在脚前方不足三尺的一逾之地,她之所以答应我做通房丫头,必是将军的意思。 他答应过做我的男人,他不远千里带着我回来,收我入房,现在应该是完成了这个承诺,我救过他,他也救了我,我们之间并没有亏欠。 可是,我的心中为何总是萦绕着那丝丝脉动的疼痛,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一线流光从袖中飞舞而出,一只绕来绕去,嗡嗡作响的飞蝇被细细珠钗钉在墙壁之上,一击而中,不差毫厘。举起我的左手,活动着灵活的手指,秦默不过是伤了我的右臂而已,经过了一年多不停苦练,赫连云笙的左手依旧可以百步穿杨。 掩去所有的遐思,深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铜镜中那个身形寥落的影子,今天是将军大喜的日子,要保持得体的笑容…… 出门时几乎和流苏装了个满怀,她的眼皮微微有些胭脂红,看上去粉光融滑,神情有些遮遮掩掩,“六小姐要贴一朵梅花钿,我去找来。” 没有理她,径直出了房间,我的性格清冷,大家已经熟知,也并不以此为异,她埋着头进了房间,走过的青砖地却洒落了星星点点的水滴。 世间痴情女子千千万万,心仪的良人却只有一个,偏偏还要和她人共同分享,即便再是温良敦厚的女子,也只怕很难过这一关。 礼成的时候,展老夫人看着将军府的新女主人,笑意晏晏,年近六旬的她依旧保持着温婉端庄的容貌,坐在高堂之上,面对满堂的贺客,每一条皱纹都绽放着掩饰不住的喜慰。 将军换下了惯常的飘逸白衫,从头到脚都是锦缎绣花的大红色喜服,挽起漆黑的发,带着镶嵌了东珠的冠带,眉如墨画,鬓若刀裁,星眸深敛,唇边噙着一抹淡笑,风神如玉,清幽俊朗得几近妖异。 夫人是中朝二品御史太夫邱延寿家中娇女,头戴金冠,疏珠摇曳,盖着喜帕,看不出容貌,听说是名动长安的美人。 云麾将军府一连摆出七天流水席,大宴宾客,往来贺客都是朝中重臣,御史太夫邱延寿执掌中朝吏治法纪,大权在握,云麾将军展若寒青年才俊,颇得玄宗赏识,拜谒的官员趋之如骛,往来不断。 甚至于驻守边疆的众臣虽不能亲来道贺,也纷纷不远千里送来了贺仪,事后在清点贺仪的时候,管家拿着长长的礼单念得口干舌燥。 当我听到安西四镇中郎将秦默将军的名字,眸光瞥向那尊价值连城的于阗白玉佛手,指甲深深陷在手心的肌肤之中,神情波澜不兴,浑身的血液却沸腾如烈烈熔岩……   ☆、第7章 通房丫头 将军府正院门口绘着步步生莲的玉石地砖已经擦洗了两遍,水色如新,光可鉴人,腰肢酸酸的,直起身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眸光瞥着院中悬红挂彩的新房,看不出情绪,只是,心有点乱。 管家的女人余妈负责府中杂务,进出了几次,啧啧赞叹,“云笙姑娘的手脚就是勤快利落,这些个粗使活计让丫头婆子们多伸伸手,老夫人说了多少次,姑娘们只要伺候好四爷就行了。” 四爷就是将军,展若寒出身戎马世家,其父曾是朝中正三品武官,曾经在北疆驻守数载,战功赫赫,现已过世十年有余,留下五子一女。 长子次子幼年早夭,三子展若鸿系侍妾庶出,现在朝中入仕,官拜五品枢密都承旨,四子展若寒是展老夫人嫡子,五子是仍是侍妾庶出,听得早年过继给将军父亲的好友,还剩下一个六小姐展若离待字闺中,其母早亡,一直由展老夫人养大,视若己出。 按照中朝官宦人家的称谓,家中的男子称作爷,即便是展若鸿成家后,分家另起门户过活,府中人对他们的称谓也是一样不变,仍旧按照族谱的序位,称作四爷。 中朝和西疆无论是地域环境还是风俗习惯都是天差地别,入府一年有余,我少说多听,多学多看,尽管如此,从言谈举止到饮食起居还是有诸多不适应的地方。 展府的规矩大,家教严格,每日展若寒必定要到母亲那里晨昏定省,只是这日,天光已然大亮,正院的新房里依然没有动静。 长安城中除却十二卫的上番府兵守卫皇城,现在玄宗皇帝又增设了左右羽林军和左右龙武军,展若寒奉命任职左龙武军将军,归怀化大将军统领,驻防守军刚刚征集到位,每日规束操练,军务繁重,通常都是早出晚归,平素的这个时辰,已然离府。 “即便是*一刻值千金,也不能忘了规矩,老夫人和六小姐还等着用早饭呢!”余妈急得在门口团团转,恰好偏房内的流苏出来打水,被她一把扯住,“好姑娘,好歹催些个,不然老夫人怪道起来,一会儿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流苏嘟着嘴甩开手,白了一眼,“正在黏在一起的热乎头上,谁敢去扰兴挨这个窝心脚!”说着冷着脸,径自去打了水,怏怏回到房间内梳洗。 余妈又拽了凝眉啰嗦,好脾气的凝眉也百般无奈,向正房探头探脑看了看,毕竟不敢进去,只是吐吐舌头,回到长廊下,取了些谷粟逗弄那笼中的鹦哥。 “你们这些个小祖宗,平日里撒娇邀宠,四爷都让你们三分,这新夫人一过门,你们这就都溜了边了!”余妈急得直跺脚。 “哪个溜边了?”院门的门廊外传来清朗的声音,大家回头看去,无不讶异,竟然是众人都认为应该沉溺在温柔乡的展若寒!他何时离开的,连睡在正房偏间的凝眉和流苏都不知晓。 “四爷大早上的这是去了哪里?”余妈的话没等说完,就自觉地住了嘴,因她看见了展若寒身后跟进来的人,一身水蓝色衣衫的女子,展若寒从西域带回来的官婢,玉蔻。 云缎广袖织锦百蝶度花裙,宛转青丝挽就如云美人髻,苍白容颜,长长远山眉,清凉幽水眸,淡淡一抹唇色,比起中朝女子时下盛行的妆容,显然太过于清淡,却自有一番婉约脱俗的风流韵致。 府中众人都知道,玉蔻是与凝眉,流苏和云笙截然不同的通房丫头,凝眉和流苏从小贴身侍候爷,一直住在正院展若寒卧房的外间,我入府后,住在正院中的西厢房,而同样是通房丫头的玉蔻,却被安置在东小院,离正院仅一墙之隔。 通房丫头在真正成为妾侍之前,没有名分,也就是低位高一点的丫头,素日里一样要做各种各样的活计,而玉蔻不仅不需要做这些粗使的工作,展若寒甚至还在东小院安排了几个丫头婆子照应她。 新夫人嫁入府中之前,东小院是展若寒最常流连的地方,从校尉营回来,和老夫人用过饭后,通常就腻在东小院,不是同玉蔻静静对弈,再就是置一桌清淡的酒席,边月下浅酌,边听玉蔻奏一曲箜篌,夜深了,就宿在那里。 家人们说,玉蔻是最得宠的通房丫头,只是新夫人尚未过门,还没有名分,这个姨娘的名分是早晚唾手可得的,府中众人包括展老夫人在内,也因此都高看了玉蔻一眼。 她是展若寒从西域带回来的女子,但是举手投足竟没有一点番邦女子的痕迹,倒似个气度娴雅的大家闺秀,素日她就守在自己的东小院,几乎不与人言语,即便是出现在大家面前,那蓦然的惊鸿一瞥,也让众人凛然生敬。 将军在新婚第二日的早上竟从东小院回来,身后跟着久不见人的玉蔻,大家面面相觑,各自掩饰忙着自己的事情,一个个形容尴尬。 “夫人可起身了?按规矩,下人们等着向新夫人贺喜问安呢。”展若寒恍若未见,负手立于院中如临风玉树,看着新房垂落珍珠玉帘,微微提高了声音。 夫人的陪房丫头绿柳赶紧一脸笑容的迎上来,“四爷别恼,夫人正在梳洗,马上就好!”话音未落,十指蔻丹朱砂印,纤纤素手挑珠帘,一个衣着光鲜的身影已掀开门帘,俏生生出现在众人面前。 “四爷戎马生涯惯了,起身好早,为妻醒来的时候,四爷已经不在身边了,为妻伺候不周,望四爷见谅。”微微一笑,眉眼弯弯,星光灼灼,粉嫩桃花腮如酒醉酡红,那一瞬,众人眼前仿佛蔷薇绽放,连空气都鲜甜了起来。 “恭喜新夫人,给夫人请安!”院落中的婆子丫头们规规矩矩跪了一地,在这样的妙人儿面前,大家竟似乎大气儿都不敢出,夫人笑容可掬,逐个扶起大家,绿柳在一旁给每个人派了赏,出手阔绰不凡。 玉蔻就跪在我的身边,偷偷瞥去,她的容色如常,只是在接到绿柳递来的赏赐的时候,眉心微蹙,深瞳中有说不清的情愫一闪而逝,那一刻,肃立观望的展若寒神情料峭。 夫人单字名“蔚”,御史太夫邱延寿的女儿自幼和邱府的兄弟们一起长大,同男子一样的教养,连名字都和族中的男子没什么两样。 中朝的女子与先朝不同,一反前朝的相夫教子,足不出户,反而是轻纱广袖,罗裙曳地,高可居于殿堂之上,读书入仕,低可沉湎于花前柳下,吟风弄月,文可莺歌燕舞,霓裳飞天,舞可班门弄斧,蹴鞠争驰。 邱蔚就是这样一个名动长安的女子,不仅有花朵般娇艳的容貌,更有不让须眉的绝世才情,是长安贵胄子弟心心念念的绝代佳人。 展若寒回到中朝之后,玄宗曾经想指婚宗室家族的女儿给他,竟被展若寒婉拒,以他的人品和家族声望,皇亲贵胄纷纷将其列为佳婿人选,他却频频推却,直到御史大夫邱延寿为了爱女,亲自上门提亲,展老夫人不惜以和儿子决裂相胁,展若寒才应了这门亲事。 新婚后的早晨,将军居然带着东小院的女人过来与夫人问安,而邱蔚竟然看上去豁然大度,不以为意,没表现出丝毫不满,下人们在心中已然对这个云麾将军府的新夫人刮目相看。 展若寒带着邱蔚过去向老夫人问安,凝眉和流苏跟着,玉蔻独自回了东小院,而我和余妈并两个小厮一起出了将军府,按照每天的惯例,到西市采买每日府中所需的物品。 这份美差是展若寒特别派给我的,入府之后,管家分派活计的时候,他看着我,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日后让云笙和余妈一起采买吧,她在西域无拘无束惯了,这深宅大院对她来说太沉闷了。 迈出将军府的朱红大门,三月旖旎的春风扑面而来,面颊上是温润的杏花春雨的潮湿,深深呼吸了一下空气中馨香,嗅不到西域广袤荒野的灼烈与苍凉,可是这颗心却再不复当日的旷达与欢畅。长安,秦中自古帝王州,娘亲,这就是你生长的地方,你念念不忘的家乡。 背过余妈,我让眼中那抹酸涩的潮湿偷偷氤氲在空气中,我一见钟情的男子带着我来到这个繁华无限的人间圣地,这里没有大漠的贫瘠与苦寒,锦衣玉食,富贵泼天,而他的身边却已是娇妻美妾,钗环锦簇。 轻轻咬着唇,向冥冥中用忧伤眼神注视着我的娘亲许诺,云笙会好好活下去,只是,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归属,终有一天,我会回到那广袤的荒漠,为娘亲讨还一个公道,也让自己的灵魂得到放逐……   ☆、第8章 西市惊魂 “老夫人的薄荷油,六小姐的桃花扇子,四爷的朝服里子用的皂纱,波斯的熏香,……”马车候在西市的门口,余妈边走边嘟囔着,每日采买的东西都是五花八门,生怕忘了。 小厮们步步随着,我沉下步子来,掏出夫人邱蔚今晨打赏的赏钱递给她,“天气闷热,走得累了,便和小厮们找间酒肆歇歇脚,这里没有府中拘束,妈妈酒量也好,不妨喝上两杯。” 余妈眉开眼笑,“总劳姑娘破费赏酒吃,这如何使得!”说着接了钱过去,向小厮挥挥手,眼角的皱纹中都是笑意,“你们两个猴儿今天也托赖着借光,让姑娘乐得自己逛去,只是午时之后切记在西市金光门候着,务必一同回去才是。” 每天的这个辰光,是我一天中最期盼的放松的时光,因为只有在这里,徜徉在西市的街路上,我还能感受到些许来自西域的似曾相识的气息。 从秦汉时期,长安就平行三分作宫城,皇城和外郭城。宫城是皇帝及皇亲国戚居住的宫殿,位于长安的北部,自古皇帝便崇尚自北而据,面南而治,也即是诗人们常说的“开国维东井,城池起北辰”。 皇城中是百官衙署,祭祀太庙的聚集区,位于宫城之南,外郭城就是长安的寻常官员商贾百姓生活区域,也是长安幅员面积最宽阔的区域。展若寒的云麾将军府在长安城的东市临近皇城一带,是朝中权贵聚居的区域,府邸林立,气势非凡。 外郭城内设立了东西两市,各占了长安城的两坊之地,内中的井字形街道将两市各分了九区,这里商贾云集,邸店林立,物品琳琅满目,贸易极为繁荣。 东市临近大明宫,距离皇城和中央官署不远,坊间多皇室贵族和达官显贵第宅,所以东市是四方珍奇,皆所积集,买卖货物多为官货上品,价值不菲,来此采买的大都是皇族与官员等权贵。 西市则距皇城较远,周围多平民百姓住宅,市场贩售交易的商品,多是衣食住行等百姓日常所需,较东市更加热闹繁荣,且西市是长安丝绸之路的起点,坊间很多的胡商,开设的波斯商铺,珠宝店,货栈,胡姬酒肆,不胜枚举,是长安城最重要的交易市集。 除却祭祀节日婚娶等重大的日子需要到东市采办贵重货品,余妈带着我最常去的就是西市,府中人口众多,开销巨大,维持生计的寻常百货还是西市样式繁多,也更价廉。 西市的店铺邸肆繁多,密集如天上的星辰,其中三成左右是胡商的店铺和酒肆,有很多来自波斯番邦的货品都这里交易。 每天的这个时辰,我就在这里穿梭流连,也不买什么,只是一路看着贩卖横笛,羌笛,箜篌的乐器铺子,看着那西域风情的腰鼓,羯鼓,就会想起月下的流沙坳,男女老少群聚,围着篝火,奏响悠扬欢快的器乐,载歌载舞的欢乐时光。 一路沿着西市前行,路过的人流挨挨挤挤,街市上汉人胡人混杂,不少汉人也穿着时下流行的胡服在这里做生意。 年轻美貌的胡姬在多如繁星的胡商酒肆前拉主顾,轻颦浅笑,媚语嫣然,胸前瑞雪灯斜照,粉胸半掩疑暗雪,不时从酒肆中传出放浪的欢声笑语。 街市上频频可以见到走出深闺的长安女子,云鬓高耸,丰肩腴体,施施然行走于人群中,流连在商铺里,挑拣着自己喜爱的东西。胡汉通商的确给中朝带来了史无前例的繁荣。 这样的景象,曾经听娘亲反复的提及,儿时每天入梦前,娘亲会像讲故事一样讲给我听,百听不厌,带着梦幻的憧憬,“可怜我儿,花朵一般的资质,却生在这苦寒之地……”每每娘亲讲到动情处,会抚摸着我的头顶,唏嘘叹息,泪光盈盈。 如今,我如娘亲期盼的,生活在这繁华的天子脚下,而她却被心心念念的中朝派来的士兵屠杀在西疆的大漠里,心中酸涩难忍,眼中却不再有泪水,我向娘亲发誓,不会再为她哭泣,否则,可怜的娘亲在天堂怎能安宁? “云笙姑娘,今儿晚了些!”爽朗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思,回过神来,竟然已经走到了西市的驼马店,大胡子的店主洛赛对着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坨坨呢?”我打量着他的马棚,这是个波斯胡商,在中朝做驼马运输生意十余年,说了一口流利的中朝话,养了上百匹的骆驼和沙漠良驹,专门为中朝商贾和胡商驮运货物。 他爱驼马如命,他饲养的骆驼和马匹身体壮健,在沙漠中穿行有良好的耐力和经验,远近闻名,就连中朝驿站的军马都是由他饲养,展若寒带我回长安之后,就把坨坨寄养在那里,每次我有机会来西市的时候,都要看看我的白色骆驼。 “接了活,跟着驼队走了,今早上出发的,姑娘若是早点来,还能看见它,大概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回来。”洛赛对着我端了端肩膀。 我一时无语,心中很是失落,但是骆驼就是沙漠之舟,长安并不是它的家,若是远离大漠久了,它大概也会和我一样的失落怅然。 “放心,云笙姑娘,我特意叮嘱小厮们好好照顾它,况且还有展将军交代,不会有任何差池的。”他返身从房子中拿出个茶包递给我,“西域的罗布麻茶,刚回来的新货,送给姑娘尝尝鲜儿,不值几个钱,只是家乡的东西,是个念想罢了。” 感激的向他道谢,同是背井离乡的人才有这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拿着茶包转身要走,他又叫住了我,“姑娘在长安可有家乡的熟人?”问得很突兀,竟然我微微一怔。 家乡的熟人?熟识的人早已身归黄土,看着我摇头,他也有些微微纳罕,挠挠头,“这几日有个人来了两次,打探姑娘的事情,也知道姑娘的名字。” “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心中一动,族中的人除了可意和那十几个被卖掉的姑娘,已经再无一人幸存,会是谁呢,难道是可意?她会不会也被卖到长安来? “是个年轻男子,衣着打扮看不出什么,只是言谈举止并不太像长安人,高高个子,相貌不俗。”他回忆了一下那人的样子,也并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既然是男子,更不可能是可意,刚才那乍现的期盼念头顿时熄灭了,想来,也不过是在这个市井中经常见到我的登徒子。 这大半年的时间,我每天跟着余妈出入西市,经常有些好色之徒频频在我周边围绕搭讪,只是我这个沙匪出身的女子如何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时辰不早了,向他告辞离开,余妈还等在西市出口的金光门,今天我在西市滞留的时间比平时要长,担心余妈等得心焦,我加快脚程,离西市金光门还有一大段的距离呢。 继续在人流中穿梭,只是,今日的感觉很不对劲,总是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可是蓦然回首时,却又找不到可疑的踪迹。 那种感觉就像在荒漠中独行,被嗜血的野狼觅着踪迹,亦步亦趋的潜行,不见声迹,却让人惴惴难安。 经过一间脂粉铺子的时候,我闪身进去,老板笑容满面迎上来,我佯装挑拣着东西,眸光却一直在偷偷关注外面的动静,过不许久,果然见到一个高高的身影。 扔下手中的胭脂,我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几乎就和那人撞了满怀,他穿着胡人的衣服,头上却包了波斯的头巾,围了半张脸,看不清面孔,只留有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是谁?为何跟着我……”我的话没等说完,却是肩臂一痛,左肩上竟然钉上一只小小的袖箭,“你!”我大怒,挥手打去,胳膊却绵软无力,被他一把捉住。 他凝视着我,眸光闪动,我急于脱身,撕扯之间,却是一阵晕眩,热闹的街市,过往的人群,那男子的脸,都像陀螺一样在眼前旋转。 我拼命想保持清醒,奈何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再不听使唤,向地面滑去,却被他一把掳起,横抱在怀里! “放开我……”蓦然心惊,怒叱出口,唇舌竟然也麻痹起来,让我吐不出下面的声音。 “哎!你是哪个?怎么抱着云笙姑娘?快放下她!”身后传来男子喊叫的声音,心中一喜,竟然是洛赛,可是奈何此时已经发不出声音,竟然不能呼喊求助。 那男子抱着我飞速奔跑起来,闹市熙攘,不时撞到身边的人群,惹来一阵阵喧嚣和斥骂,好心的洛赛在后面边喊边追逐,可男子的力气很大,抱着我依旧步履如飞。 明晃晃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湛蓝天空中那如丝如缕的白云在我的眼眸中旋转,旋转,如儿时的我,偷喝了爹爹的石榴酒,是漫天漫地的昏眩,终于,一切慢慢归于黑暗。   ☆、第9章 将军的吻 许是一年前的辰光了,月下的流沙坳清风微拂,族中的男女老少聚拢在篝火周围载歌载舞,欢声笑语,琵琶铮铮,羯鼓鸣奏,悠扬欢快的乐曲飘荡在西疆清澈如洗的星空之中。 赫连氏沙匪和迷月渡的顾南风马帮合作了一笔大买卖,抢掠了朝廷给龟兹白氏藩王的赏仪。这些东西可以换来很多的粮食布匹,西域的苦寒冬季就要来临,这次收获,可以让流沙坳的族人们在漫长的冬天免于衣食无继,颠沛流离。 抱膝坐在已经开始泛黄的草地上,含笑看着欢乐的族人,哥哥们邀了迷月渡马帮的几个首领饮酒欢庆,平素安静的流沙坳人声鼎沸。 族人们和马帮的汉子们开怀畅饮,男子们跳着矫捷阳刚的胡腾舞,女人们则跳着婀娜柔美的胡旋舞,反手叉腰如却月,扬眉动目踏花毡,一派乐意融融的景象。 一只大手突然覆盖在我的眼睛上,带着几分石榴酒的酒香,遮去了漫天的星芒,不假思索,几乎是下意识地擒住那只手,起身,挺肩,弓背,已经将那人狠狠从肩头摔过去! 他的身手竟是那般敏捷,人在空中一个腾挪转身,竟稳稳站在我的面前,反倒是抓着我的手臂一拧,让我撞进了他的怀中,后背碰上他坚/挺的前胸,火辣辣的生疼。 “流沙坳的三姑娘好身手,果然名不虚传!”耳边是略带戏谑的调侃,低沉男子的声音伴着灼热的呼吸回荡在耳边。 有几分愠怒回过头去,面颊却擦上了他滚烫的唇,月下一双如涵碧水的瞳仁,潋滟在沧溟的暮色之中,眸光如跳动的篝火,倒映着我晕红的双靥。 …… 这景象却在迷雾中隐去,只余下熙攘西市中那面巾之下魅惑的黑眸,不由伸手过去,拉着他,酸楚胀满胸臆,轻声喃语,“你怎会在这里,顾南风,你知道吗?赫连氏沙匪已经不存在了……” 铁箍一般的手掌环握着我的手,猛一用力,手上剧痛,意识顿时清明,恍然睁开眼睛,面前居然是那张皎如清月,俊美无俦的面庞。 “好了,晕了这大半日,云笙姑娘总算是醒来了!”身边黑压压围着不少的人,听得出这是余妈的声音。 恍惚了半晌,才算彻底清醒,西市中发生的事情慢慢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中了淬毒的袖箭,我被那男子挟持,此刻不知为何,竟然已是身在将军府。 床前的将军一身戎装,显然是刚从军营中匆匆赶回,掩去了素日的白衣翩然,风尘如逸的气韵,却多了几分凛冽飒爽的王者之风,他握着我的手,神情冷凝,身边的人都有些惴惴不安,偷偷瞄着他的脸色。 “人是醒了,这箭上的毒怎么说?”他放开了方才紧握着我的手,微微侧首,问着身边的大夫,将军府的郎中陆先生。 郎中捏着拿着袖箭反反复复观察,嗅嗅味道,也是一脸的茫然,“这上面的毒必定不是来自中土,老夫能辨别出任何一味草药,只是这个味道,却还是第一次见过。” 我缓缓坐起身,药性已然散去,并未觉得有任何不适,伸手要过那只袖箭,闻了闻袖箭上的味道,心下已经了然,很熟悉,也并不罕见。 箭尖和箭身之上是用天竺特产黑色曼陀罗的种子和洋金花淬炼的麻醉毒剂,味道只是淡淡的,所用分量并不大,少量使用对于身体无恙,否则我也不会这么早醒来。 流沙坳的族人也会制作使用这种麻药,通常是在猎取大型野兽时,淬在箭矢之上,饶是再凶狠的野狼,亦或是再狡猾的沙狐,中了箭也会立时四肢麻痹,乖乖束手就擒。 使用这只袖箭的男子必定是西域人,我把玩着袖箭沉思,方才的昏沉梦境突然在头脑中乍现,那似曾相识的眼神在脑海中电光般的一闪,难道会是他? 怎么可能,他是纵横驰骋的西北狼,如何会出现在中朝长安的闹市之中,可是,若不是他,能够对我使用西域淬毒暗器的男子,又能是谁呢? 一时间,心思电转,凝眉深思,不经意间,竟然对上了面前那双冰雪般清澄的星眸,心在刹那间慌乱,手一抖,袖箭掉落,被他抄手接住。 “你们权且下去,我有些话交待云笙。”他盯着我,目光灼灼,声音不低不高的说了一句,围拢的众人低眉敛首,立时走得干干净净。 “他是谁?”他的语声沉静柔和,却有着无言的威仪。 “四爷,他的头巾遮住了脸,看不清容貌,我真的不知道。”正视着他的眼眸,语音笃定,心竟有一丝丝的虚浮。 “那么,这只袖箭呢?所淬的毒液,是否来自西域?看着你观察它的神情,好像对它并不陌生。”他貌似端详袖箭,犀利如锥的眸光却从没离开我。 “我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指甲嵌入肉中,丝丝锐痛让我的神智渐渐坚强起来,“流沙坳与世隔绝,我所见的东西很有限,不过对它有些好奇。” 他半晌无言,忽而微微笑了,本来一身戎装让他徒增了许多凌人的气息,这一笑,却如冰冷天山的雪莲花开,霎时蕴生了满室的清凉。 又是那样的容颜,又是那样的微笑,我怔在那里,人已似冰冻,唯有剧烈的心跳如激越的羯鼓轰鸣,展若寒,我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我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沉溺于你的笑容里,不能自拔,才走到了今天。 “云笙说没有,那便是没有,”他轻轻起身,戎装盔甲发出金属碰击的声音,“只是,谁又能想象,流沙坳与世隔绝的赫连云笙,居然可以在昏沉中喊出迷月渡匪首顾南风的名字。” 我的脑袋翁地一声炸响,原来昏迷中的那一声呓语竟然被他听见! 流沙坳沙匪对于中朝官兵来说,不过是微如草芥,但是迷月渡马帮雄踞在天山北路,热海以西的西突厥故地,却是兵强马壮,马帮中有相当一部分骁勇善战,性格暴躁的西突厥人,内结胡商,外联吐蕃,是中朝的心腹大患。 顾南风的父亲是曾中朝的流寇,因避战祸远走西域,在迷月渡马帮立足,以其聪颖诡捷的头脑和豁达豪迈的性格竟渐渐万众归心,成为马帮的头领。 顾南风更是青出于蓝,接管马帮之后,不仅逐渐控制了天山以北的丝绸之路,同时联合吐蕃不断进犯天山南路,是安西军和北庭军最为头痛的匪帮。 “四爷……”我起身下得床来,伏在地上,深深埋下头去,“四爷说过,进入将军府就只有云笙,没有赫连氏,云笙谨记这句话,西域的一切都已经埋葬在心底,若是还有疏漏,请四爷责罚!” 他拉着我起来,铠甲的金属片滑过我的手,凉冰冰的,像一尾没有生命的鱼,低头端详着我,目光游移在我的面颊之上,“不过一年的光景,竟然让你有了这般大的变化。” 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略显苍白的面颊,这是一年前他在焉耆囚室中要了我之后,第一次触摸我,我咬着唇,泪光盈动,他的身影在雾气中氤氲。 “无法想象现在的你,竟是那个在西域荒漠恣意驰骋,刀锋一般犀利的女子,赫连云笙……” 无人处,他反复自语着这被他剥夺的姓氏,修长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唇。那经常挽弓搭箭,紧握剑柄的拇指,长了厚厚的茧,滑过我娇嫩的唇,激起一阵阵的寒颤。 “也许有一日,我会发现,带你回到长安来是我犯下的最大的错误。”说着,他的手绕过了我的后颈,穿过我的黑发,轻轻吻住了我的唇。 那雪莲般清浅气息和味道瞬间包容了我,我瑟缩在他颀长的身躯中,时隔了长长的一年,再次承受他的吻,竟与那日在囚室中的疯狂掠夺大有不同。 许是顾念我刚刚醒转,他压抑着自己,温柔地拥着我,只是舌尖开启了我微颤的柔唇,缓缓试探,轻轻允吸,柔柔啃噬,辗转反侧。 我的心剧烈的咚咚跳动,身体抖做一团,他的长睫在白玉般的面颊上覆盖了浓重的暗影,眸光灿若摇曳星子,幽若碧水无波。 身体的热度在逐渐升温,我可以感受他蓬勃的*,在最是风光旖旎时,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放开我,浅浅一笑,梨涡盛醉,散落了一地的瑶光。 不敢再沉湎于那笑容之中,怔忪埋下头,红晕烧灼着我的面颊,连脖颈和耳根都是滚烫如火,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揉搓着衣袂,掌心全是汗水。 是了,半年前,老夫人让我和玉蔻做了将军的通房丫头,他这般对我,原是理所当然。 虽然他赠送了我信物,那柄陪着他南征北战的宝剑一直就挂在我的卧房,上面刻有他的名字,他践行诺言做了我的男人,但是,和爹爹掳来的娘亲一样,我也只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手臂上袖箭的伤口虽不深,毕竟淬过毒,勤换药,莫要大意。”他整理了一下盔甲,走出我的房间,临出门时,抬高了语声,“最近西市并不太平,这几日好好休养,采买的事情全交给余妈去做吧。” 门外候着的余妈大声应着,他出去后,门帘一掀,鲜甜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桃红广袖霓裳,柳绿罗缎锦裙的邱蔚进来之后,带入了满室的容华。 她扶了扶被门口微拂的风扰乱的鬓发,看着我,唇角一弯,眉在笑,眼在笑,甚至连鬓上的花儿也在笑……   ☆、第10章 弹箜篌的女子 “夫人……”按照府中礼节,我躬身施礼,她却笑盈盈上前,一把扶住了我,把我让到床前,依旧让我睡在床上休息。 绿柳和余妈跟随在身后,忙为邱蔚看了座,我把身子靠在床头与夫人对坐,拜托绿柳推开了窗,散一散满屋子的药气。 “这西域女子就是与咱们长安女子大不相同,”邱蔚噙着笑容,上下打量着我,偏着头向余妈和绿柳啧啧赞叹,“标致得如同画中走出的美人儿,就是清减了些。” 唐风崇尚丰腴之美,时下的美女多是螓首广颐,珠圆玉润,皮肤吹弹可破,邱蔚正是这一类型的美女。“夫人说的是,云笙姑娘还是略瘦了些,不及夫人看着丰润贵气!”余妈在身后陪笑着。 绿柳为邱蔚看了杯茶,接过话头,“咱们家小姐才是长安有名的美人,当今皇上和贵妃娘娘曾经在掖庭宫设宴,请了皇亲国戚和一干重臣家眷,见了小姐,都赞不绝口呢!” “胡闹,夫人已经过府了,还不改过口来!”余妈佯装愠怒,绿柳笑嘻嘻吐吐舌头。 “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云笙怎会受伤的?将军一回来就黑着脸,我们都不敢近前,远远的看着着急。”对于今天的事情,邱蔚和我都是懵懵懂懂,于是把目光都看向余妈。 “这事情说起来实在是蹊跷,白日里我和云笙姑娘分头去买东西,我们装好了车子就在金光门等她,就看见人群向东出口涌去,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我和小厮们担心云笙姑娘,就跟着过去,却见着驼马店的大胡子和几个伙计持着家伙,围着个男子,那人居然就抱着姑娘……” 她颇为后怕的拍着胸口,“那人的身手可真是好,饶是带着个人,也把大胡子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后来人越围越多,门口守卫的士兵们也赶了来,他这才弃下姑娘从人群中逃走!” 余妈手舞足蹈,说得绘声绘色,“我们马上带着姑娘回来,让小厮去军营通知了将军,谁知将军竟然穿着戎装就赶了回来,听说将军派兵封锁了西市,正对过往的人逐个排查,也不知道抓到那个登徒子没有,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也敢干这强盗勾当!” 原来到底是洛赛救下了我,只是展若寒调度了龙武军搜查西市,为了一个丫头草木皆兵,实在是让大家不解。 见我倚在床上神情恹恹的,她也不好多问,只默默吃了一盏茶,便带着绿柳告辞离开,临出门时,仿佛想到了什么,回身问了一句,“云笙和东小院玉蔻姑娘都来自西域,先前可曾认识?” 我微微一愣,旋即笑笑,“西域那么大,穷苦人家为了生活把女孩儿卖了作婢女的大有人在,哪里识得那么多。” 她弯弯唇角,眼眸中却看不出一丝的笑意,“说的也是,不扰你休息了,等你好些了,再找你叙家常。”绿柳给她打了帘子,余妈依旧是陪笑着送她出去,新夫人过门后即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想必她也是满心疑惑。 听说夫人待字闺中的时候,在朝臣的家宴上见到将军一见钟情,遂央求父亲到展府提亲。只是她没想到嫁入展府后,夫君身边竟然已经有了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子。 她表面看上去波澜不惊,却提及了玉蔻,那么今晨展若寒从东小院出来的事情就已经是放在了心里。 余妈特地安排了个小丫头碧月照顾我,端茶递水,十分周到,展若寒为了我在西市大动干戈,戎装而归,想必在将军府又徒增了不少闲言碎语。 “这西域来的女子就是不同,不仅是东小院的玉蔻姑娘,就连云笙看来也是爷心坎儿上的,你不瞧夫人出门后,脸色冷得要结冰碴子了!”门外两个丫头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榻上合着眼眸,佯作朦胧睡去,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西市上那胡服男子的样貌,如果真的是他,他怎会出现在长安,在闹市挟持我,究竟是何用意? 可能还有残留的药性使然,不知何时,我竟然已经沉沉睡去,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碧月靠着我床边的小杌子打着瞌睡,轻轻下地,批了件单衣,走出西厢房。 正院的人大概都用过饭了,房间内点着明晃晃的喜烛,院落中的红灯笼高高挑着,照得满庭通亮,夫人邱蔚去了老夫人的延寿堂,院子里只留了几个婆子和丫头,坐在门房前东一句西一句的闲扯。 出了院门,沿着府中的小径信步闲逛,将军府是展若寒父亲的老宅,占地朗阔,共十余处院落百余间房屋,院落之间铺着青砖路,曲折相连。 没有明确的去处,只是在房中呆得气闷,高墙深院毕竟不如那蓝天旷野,行不多时,耳边传来竖箜篌的声音,从东小院一路清幽的飘过来。 是东小院的玉蔻,随着乐声,我缓步走向东小院,这是入府一年有余我第一次走近她的院子,刚进院落便可看到满园怒放的玉簪花,幽香袭面而来。 玉蔻喜素色,尤其偏爱白色花卉,这洁白芬芳,冰姿雪魄的玉簪花本是南来的花种,展若寒四处寻觅了来,堆云砌雪满满种了一院子,瑶池仙子宴流霞,醉里遗簪幻作花,清风微拂,风姿摇曳,雪野流芳。 她就坐在房前的芭蕉玉石椅上拨弄着那凤首箜篌,房前只掌了一盏银灯,静幽幽的月光如华,她穿了水蓝色的衫子,月光倾泻在她的身上,映得她的面孔如美玉无瑕,仙子般不杂人间烟火气息。 凤首箜篌弦声幽若潺水,与清凉月华相映成色,月下一个高高的身影,伫立在门廊前,白色长衫的袍袖在微风中摆动,默默凝望着月下凝神弹奏的人儿,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我长长喘了口气,悄悄放缓自己的脚步,倒退着出了东小院的门口,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在延寿堂,没有陪伴新娇妻,而是在玉蔻的门口驻足凝望,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返身走了没有两步,身后已经穿来轻轻的脚步声,回转身来,他的人竟已在面前,“四爷……”,我打着招呼,不知为何有点心慌。 “身上有伤,不在房中休息,跑到这里做什么?”他颀长的身影遮住了月光,脸色暗暗的,看不清神情。 “四爷既喜欢,为何不进去?”静寂无人的月下,我仰望着他,反而没有了白日的拘谨,看到他在另外一个女子的门口流连驻足,深情凝望,胸臆中涤荡着无言的酸涩。 “喜欢……如果人人都按照自己喜欢的心意行事,这世界早就没有了规矩。”幽暗月色下他冷冷回答,随后靠近我,似端详,似审视,竟然轻轻挑起了我的下巴,心中突地一跳,下意识的向后躲去,后背却撞上了院落的墙壁。 想起白日的那一吻,心乱得不成个数,他已经俯身过来,手臂挨着我的脸侧,支在身后的墙壁上,高挑的身躯覆盖下浓重的阴影,“赫连云笙,离开了西域一年多了,你在将军府中安静得像个没声没息的影子,你呢,你又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我一时无语,他清浅的呼吸拂动着我鬓角的发丝,低眸凝睇,瞳仁中一抹寥落,让人微微心痛,“我得蒙皇上器重,执掌京城守卫军符,又娶了长安最美的女子,不是该人人艳慕的吗,为何我却并不觉得快乐……” 那一刻,他清水明眸中那分幽邃的疼痛一闪而过,为了谁?当然是那个月下寂寥独奏,洞开着院门,默默等候良人的女子。 我咬了咬唇,缓缓站直身体,直视着他的眼睛,“四爷做事讲求规矩,为何还要带了她回来?四爷身边钗环锦簇,为何又带了我回来?四爷做事尽求完美,想让身边每一个女子称心,却偏偏谁都不会真正如意。” 他不料我如此作答,微微怔在那里,俯身从他支撑墙壁的手下穿过,脸颊碰到了他白玉般的修长手指,微微的沁凉。 我之所以同你回长安,在将军府做个安静的影子,让过去的一切永远尘封在心底,只是因为你给了我承诺。 我爱你一日,便留在这里一日,若有一天这爱不在了,便是这太子脚下皇城之中的深宅大院再是富贵逼人,对赫连云笙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可惜这些话我并不想对他说,绕过他向着正院的方向走去,他静静站在我的身后,忽然说了一句,“龙武军封锁西市,虽没有抓到劫持你的人,但是却打听到了他的身份,西域的马帮匪首出现在长安,对将军府的一个丫头大动干戈,你就没有一句解释吗?” 果然是他…… 我回身,他在月下伫立,衣袂发丝在风中微微飘拂,眸华炯炯,等待着我回答,缓缓扬起头对着他嫣然一笑,绽放的笑靥柔化了脸上每一个清冷的线条,犹若花开。 “原因一点也不复杂,四爷是我自己选择的男人,而爹爹和哥哥为我选择的男人却是他!”   ☆、第二个承诺 “六小姐,奴婢的院落还没有打扫干净,要不,你找凝眉陪你玩?”我叹了口气,看着腻在我身边的展若离,一脸无奈。 她偏偏枕着我的腿,躺在院子里的长石椅上,看着头顶上略显阴霾的天空,微微眯着双眼,细而软的长发如瀑般流泻在石椅之上。 “云笙,你说过沙漠的上空经常可以看到飞鹰盘旋,为甚么我在这里躺了这么久,连只鸟都没有飞过?”淡淡阳光打在她脸上,透过薄薄的皮肤,可以看到白皙的面颊上淡蓝色的血管。 “沙漠里的飞鹰盘旋并不是甚么好事情,它们聚拢围绕的时候只有两个原因,除了要捕捉活着的猎物,再者就是……”我顿了顿,她的眸光追逐着我,“它发现了死去的人和动物。” 她的眼睛忽闪了一下,显然是在思考我的话,她继承了展家人清丽的五官,凝神专注的样子很像展若寒,她是展家唯一的女儿,母亲是老将军的妾侍,过世很早,由展老夫人一手拉扯长大,老夫人对她很是溺爱。 年近十五,她已过了豆蔻,再有几个月就及笄了,听说展老夫人也为她物色了一门婚事,但是毕竟庶出,嫁入皇室已是不可能,按照大唐律法,妾本贱流,可以和货物一样交换,所以庶出的子女在身份上就是低了嫡出一等。 “沙漠里为甚么会有那么多的死人呢?”她蹙起了眉头,俊俏的脸庞满是不解,稚子无心,我的心中却仿佛被针刺了一般,疼痛开始沿着心房蔓延。 猛地站起身,她的脑袋咚地一声撞在石椅上,恍然坐起来,揉着后脑勺嚷着,“你是怎么了,云笙,你撞痛我了!” “举目不尽的荒芜,沙祸,贫穷,饥饿,酷热,严寒……还有为了生存无休无止的战争,那种苦楚又岂是你这样锦衣玉食的大小姐能晓得的。”提及西域,我的声音就不可抑制的冷硬起来。 可是她偏偏就喜欢缠着我,每天在我的身边腻着,就是捡着西域的风土习俗问个不休,偶尔对她谈及一些,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大概是那一下撞得很痛,她不满的嘟着嘴,小姐脾气一下子爆发出来,“什么稀罕!我为什么就不晓得?你不喜欢说,玉蔻也是带答不理,可是四哥五哥都与我讲过西域的故事,四哥虽然回来了,五哥还在那里,等我五哥回来我让他讲给我听!” 说着,她气呼呼瞪了我一眼,扭着身子走开,怒冲冲的样子让院子里的人忍俊不禁,凝眉抿着嘴笑,神情却有点落寞。 这段日子,夫人让陪嫁丫头绿柳代替流苏住了前厢房,一贯喜欢耍点小脾气,恃宠而骄的流苏从将军正院缀锦阁搬了出去,调给老夫人跟前做事,她一时气苦,整日在延寿堂偷偷以泪洗面。 将军府缀锦阁的通房丫头就是剩下我和凝眉,外加一个过了明路的绿柳,听说邱蔚还要将她的陪嫁丫头选了好的进来,风声放出去,就连最是温婉和顺的凝眉也觉得惴惴不安。 嫁入将军府半年有余,那个曾经笑语嫣然,波澜不惊的新妇变得端庄雅重,气度从容,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老夫人渐渐把府中的家常事务交给她管理,府中上下百余人的生活起居也打理得明明白白。 展若寒在很多时候对她更是容让,包括她调出了自幼就跟着他的流苏,我曾不止一次见过流苏在他的面前委屈得泪水涟涟,但是他都没有干预。 薄情如斯,就如同古人说过的,女子如衣服,如敝履。于流苏,凝眉和我,仿佛都是如此,只是对于玉蔻,却永远是个例外。 “原因一点也不复杂,四爷是我自己选择的男人,而爹爹和哥哥为我选择的男人却是他!”那个清冷月夜,我笑着对他这样说,他那渐渐冷凝的神情曾经一度让我认为,他还在意我。 可是他接着说出的话语,却让我深深沉溺在绝望的冰水里,“云笙,我只怕永远给不了你想要的,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自由。” 清冷月色下,那温和的语声如刀刃一样割破空气,御风袭来,让人遍体鳞伤。 我返身走回去,拿起他的手,轻轻击了掌,月下,他的目光清清浅浅流连在我的脸上,看着那张让我魂牵梦绕一朝沦陷的面庞,轻轻踮起了脚,搂住他的脖颈,在他幽邃的凝视下,抬首吻上了他的唇。 微冷的唇,雪莲般清新的味道,他瞳孔中的我,面色苍白胜过皎洁月光,却依旧浮动着朦胧的笑意,我的唇缓缓滑过他的面颊,在他的耳边轻轻说,“这是爷给云笙的第二个承诺,如果有一天云笙想要离开了,希望爷能信守承诺。” 那时,东小院的箜篌声已戛然而止,他好似蓦然警醒,放下了环着我腰肢的手,回首望去,院门口那抹水蓝色人影迎风而立,久久看他,好似临水盛放的玉簪花,只是默默凝伫,便已吸引了他全部的眸华…… “禀告夫人,将军让我传个话过来。”突兀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的遐思,跟随将军的一个贴身小厮进了院子,立在门前讲话,邱蔚正在房间内和管家对着这个月的账目。 小厮恭恭敬敬立在门前,隔着水晶帘子,“将军说,今儿怀化大将军在府中设宴,请了左龙武军的一干将领并家眷赴宴,申时将军着人来接,让夫人准备着,带着六小姐一并过去,其余跟随的人夫人自己拿主意,只是不要请动老夫人和东院的玉蔻姑娘。” 房间内沉默半晌,才传出话来,“回将军的话,就说我这里先行打点着,过府赴宴没有空手去的礼儿,再者既是将军们的家宴,除却玉蔻姑娘,我带着绿柳,凝眉和云笙几个通房丫头,席间也好照应着。” 小厮领命离去,绿柳出来按照邱蔚的吩咐知会各人,看着院中的我和凝眉,吩咐了几句,不知何时眉眼神情之间已经是平添了几分颐指气使的味道。 中朝的皇族与官宦人家的女子并非足不出户,官员们往来应酬频繁,如果在各自府中设宴的时候通常会带着娇妻美妾出席,女眷们彼此熟识,席间安排各种助兴节目,莺声燕舞,乐意融融,在盛唐时期蔚然成风。 凝眉微微叹息,“看来流苏这回是彻底不入夫人法眼了,夫人忌讳着东小院那位,却把气都撒在她的身上,说来也是可叹。” 听着她的话,我悄悄打量着她,她低垂着头,脸上一丝淡淡的惆怅,凝眉那一针扎不出血的好脾气在府中是出了名的,不像流苏伶牙俐齿的,多少依仗展若寒的宠溺有些乖张,正因为如此邱蔚才能容得下她。 展若寒心里只有东小院,那么夫人就开始打发他身边的人,夫人貌似与展若寒相敬如宾,其实也在和夫君暗暗较着劲。 “以前你和四爷去赴过这样的家宴吗,有甚么需要在意的?”我收拾好手头的活计,最近正和凝眉学习描绣花样子,久握飞刀的手捏起画笔和绣花针,还是颇为吃力,不过好歹可以打发时间。 “夫人过门之前,倒是去过几次,多数是陪着老夫人去的,我们这些没有名分的丫头无非就是在宴席旁伺候着,添酒布菜,热了宽衣,冷了加衫,伺候好主子就行了,倒是家眷里那些有名分的姨娘们,都是有席位的。”她淡淡道。 抬头看看我,又加了句,“换件鲜艳的衣裳,好好妆扮一下,这样的家宴主子们都要脸面,就是添水递茶的丫头也需上得台面,内宅寂寞,女子们也大都喜欢参加这样的场合,不仅仅是赴宴而已,文的有歌有舞,饮酒斗诗,搭了台子唱戏,武的弓马骑射,舞刀弄剑,还有马上击鞠,很是热闹,素日流苏总是心心念念的,只可惜……” 她偷偷瞥了一眼正房,正巧余妈得到讯息匆匆赶来,进入房间和邱蔚商量准备过府礼,她咽下了后面的话,转身回房拾掇去了, 选了件天青色的窄袖束腰襦裙,云白色披帛,材质清透,飘逸轻盈,像是天上的云朵,绾了青丝堆雪,头上不带任何花饰,只戴了一枝金步摇,画蛾眉,点绛唇,镜中的女子清姿落落,眸光清冷如天山飞雪。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妆容,和车辇中花枝招展的女眷们比起来也实在是太过清淡,一行人在皇城的怀德将军府下车辇的时候,展若寒已经候在那里,小厮们挑了帘子,他亲自上来,扶着邱蔚的胳膊下了车子。 入府半年尚算得新妇,邱蔚的打扮得十分出挑,樱红色低胸宫锦裙,绯色烟罗衫轻似雾,裙裾曳地纱薄如云,珠翠满头,妩媚桃花妆,眉心贴了花钿,轻颦浅笑,明艳不可方物,就连展若寒扶着她下车的时候,对上她的目光,也是赞许的微微一笑。 京城驻防左龙武军怀化大将军祝旺带着家眷在门口迎接,怀化大将军统领着两位将军,除了展若寒还有一位归德将军,我们到达的同时,归德将军匡煜的家眷也乘着一行车辇到来。 女眷们多是相熟,莺声燕语打着招呼,彼此见礼,偌大的怀化大将军府门口顿时显得挨挨挤挤,热闹非凡。 “匡明玥!”六小姐展若离忽然一指人群中一个粉色衫子的少女,高叫一声,那女子回过头来,容色秀美,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炯炯有神,虽不是国色亦颇引人注目。   ☆、第12章 角逐将军府 “看见了?匡煜将军的女儿,就是我五哥未过门的妻子!”展若离仿佛还在生着我的气,偏着头斜睇着我,口气中不无炫耀。 暗自好笑,展若离口中的五哥在将军府很少有人提及,展若寒下面有个弟弟,将军府人称五爷,听说自幼便过继给了老将军的好友,现在估计也在藩镇驻守。 他和展若离是一母所生,离开将军府很久,母亲又早亡,其实兄妹两个根本也就没见过几面,但是血统所系,展若离口中时常不断的五哥长,五哥短,听得久了,更是无人和她计较,任她画饼充饥。 晚宴设在酉时,怀化大将军祝旺先是让夫人带着将领们的家眷逛园子,大将军府的府邸比起有云麾将军府大出两倍不止,恢弘朗阔,气势不凡。 亭台楼榭,水岸花汀,红檐琉璃瓦的府宅林立,巍峨峻逸处富丽堂皇,娴雅僻静处曲径通幽,栽了满宅的桂花树,影影绰绰,玉立亭亭,秋季正是盛放时节,微风扶摇便是满园流香。 祝旺不仅请了麾下的两位三品将军,连带左龙武军的长史、录事参军总管,负责俸禄、给养、考绩、宿卫、马匹、兵械等事务的仓、兵、骑、胄四曹管事等十余人,外带家眷并府中陪同家眷一起,近二百余人,看上去满眼是乌乌泱泱的人群,异常热闹。 游了园子,便来到将军府的校场,宽广的校场周遭是高高的玉石台,搭了遮阳的华盖长棚,设有桌椅座位,大家在祝旺的引导下依次落座。 展若寒与祝旺和匡煜一席,旁侧是三府的家眷,其他人亦按照品级坐满席位,邱蔚的这一桌紧邻着展若寒的主席,祝旺的夫人与几个爱妾陪着云麾将军和归德将军家眷。 归德将军匡煜年逾五十,夫人带着两个年轻妾侍过府,妾侍也在匡夫人下脚落了座,绿柳和凝眉尚没有妾侍名分,只是一左一右站在邱蔚的身后伺候着。 展若寒回头看见在凝眉身后站立的我,招招手,让我过他那一席伺候,我请示邱蔚,她只低低说了句,“多几分眼色,小心伺候着。” 站到展若寒身后,祝旺将军和匡煜将军身边也各有府中的人服侍,看见我,祝旺对着展若寒微笑点头,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将领,瘦长身材,肤色黝黑,几缕长髯,常年的戎马生涯历练得生性十分豁达。 “自古英雄爱风流,展将军府中的女眷果然不同凡响,就连个丫头也是绝色。”说罢捏须而笑,匡煜更是莽夫出身,曾经在漠北的北庭军驻防,高大魁梧,说话粗声大气隐隐有雷霆之音,斜斜瞥着我时也是一脸促狭。 “蒲柳之质而已,祝将军府中才是佳丽成群,匡将军好美姬朝中驰名,别的且不说,单是将军四处寻觅了来的那些美貌胡姬,就让大家望而兴叹了。”展若寒啜了口茶,淡淡调侃。 匡煜抚掌大笑,不无得意,细看他身后服侍的女倌,果然是发色略浅,高鼻深目,肌肤雪腻的番邦女子,看来这位六小姐口中五哥的岳父也是个好色将军。 离晚宴还有两个时辰,大家在将军府的校场看台落座,观看校场内安排的助兴活动,婢女们流水般穿梭,不多时已摆上了各色精致的茶果点心,将领们交头接耳谈着朝中的事情,女眷们津津有味居高临下看着校场内的蹴鞠表演。 场下各出了一队衣着光鲜的小厮和婢女,俱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身手灵活矫健,显是特意挑选出来逐日训练进行蹴鞠表演的。 中朝的蹴鞠改进了西域番邦的工艺,用八块小牛皮拼接缝制成圆形的球体,球的空囊之中不再塞棉花毛发,而是吹起一个公牛的尿泡扎得严实了,纳入其中再细细缝合,这蹴鞠就更加浑圆,落地可弹,也可踢得更高。 校场内横着两根两三长高的长长竹竿,结了网子当做球门,小厮们分列在横杆两侧,各自踢着蹴鞠入网门,一盏茶的时间,看哪一队进得多,家眷们也可应景赌个彩头,一时哄叫声,吆喝声,喝彩声响彻校场。 婢女们另外在另一侧场地踢蹴鞠,只不过不用球门,而是矫如飞燕,翩若游龙,用脚尖,脚背,脚跟和腿部乃至双肩脊背,玩出各式的花样,隐映罗衫薄,轻盈玉踝转,一时间娇喘微微,香汗淋漓,比起小厮们的表演更是别有一番风韵,更是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又有喜爱蹴鞠的家眷更衣下了场,女眷们纷纷一试身手,中朝的女子多数喜爱这项活动,颇有一些耍得相当娴熟精彩,看台上的人们击掌应和,人身鼎沸。 六小姐展若离拉着匡煜的女儿匡明玥下了场,混在女眷之中凑热闹,奈何技逊一筹,总是不及周围的人踢得好,不免脸色怏怏。 大将军祝旺看着展若离的身影,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对着展若寒犹自叹了口气,“听说秦翰林近日身子不好,前儿我和内子过府探望,我瞧着气色不好,听御医说左右不过这几日了,只可惜公子远在边陲,只怕不能赶回来见上一面了。” 展若寒微微蹙起了眉心,眸光有些飘渺,“当下十军镇拥兵自重,皇上看重军功,军镇节度使和驻防军士们好大喜功,为谋升迁屡屡主动滋衅,边陲冲突不断,而朝廷军力陆续亏空,虽这一二年皇上已看出端倪,不断加强长安驻防,但是藩镇已经渐成尾大不掉之势,终成为朝中的心腹大患。”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说,“秦翰林一片忠心,唯恐公子回朝探病边陲有变,即便是病入膏肓也不使人告知公子,还特给公子修了书,让他安心戍守不允许他回朝。” 我上前给展若寒续上了杯中的茶水,秦翰林的公子在边陲军镇驻扎,不知与安西四镇的中郎将秦默有什么关系,想到这个名字,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茶水倾出了一些,展若寒目光如炬瞥了我一眼,旋即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 “这是西域来的蜜瓜和糖渍葡萄,赏了给你,尝尝家乡的东西也可稍解思乡之情。”他递给我两碟果子,我躬身谢了,接过来放在身边的小杌子上。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还是被身边的匡煜将军听了去,“你这丫头也是西域来的?我府里收了几个胡姬,其中有两个擅长击鞠,技艺不凡,就是男子也是甘拜下风呢!择日请大将军和展将军过府赏玩!” 祝旺将军一拍桌子,“择日不如撞日!咱家戎马生涯一辈子,家中的女人们也都算得女中伟丈夫,不过是马上击鞠,哪里就难得到我们?这样,我们不要两军对阵,大家来个混战三国!祝府,展府,匡府三府家眷各自出几个女子,我在校场中央立杆悬红挂彩,一炷香的时间,谁家击中得多,便得此彩头,如何?” 他的声音高昂,大家都听得真切,轰然叫好,展若寒噙着抹笑意微微摇头,目光寻向邻桌的邱蔚,她爽然一笑,没有丝毫的推诿扭捏。 这种马球早就在中朝盛行,上到皇族贵胄,下至百姓黎民均是趋之若鹜,就连当朝玄宗皇帝也是个中高手,据说当年玄宗还是临淄王的时候曾经与吐蕃赛了一场马球,往来冲击风回电掣,马上挥杆连连击穿对方的球门,让当时的高宗皇帝喜动颜色。 上好击球,由此通俗相尚,官员百姓竞相效仿,官宦贵胄家庭的女子大尤其热衷这种运动,玄宗皇帝的皇宫中就有一支技艺精湛的女子马球队,在击鞠比赛中那是巾帼不然须眉。 商议决定三府女眷各出三人参加击鞠比赛,祝旺将军从年轻的姬妾侍女中选了三个,匡煜将军的女儿匡明玥主动请缨,外加那两个在他口中技艺惊人的胡姬,展若寒府中则是夫人邱蔚亲自出马,带着跃跃欲试的六小姐和绿柳。 邱蔚点了展若离和绿柳之后,展若寒不动声色看了我一眼,幽谭般的眸底现出一丝揶揄,我垂下眸光只做没看见,和凝眉一起忙前忙后为她们三个准备上场需要换的衣衫。 三府的十二名女眷骑着马手持球杆出现在校场的时候,整个校场出现了长久的欢呼声。那样一行宛若娇花照水的女子,穿着薄如蚕翼的短孺,内中束胸小衣若隐若现,宽摆花间裙,随风飘荡,宛若凌波仙子,长杆飞舞,战马嘶鸣,别有一种英姿飒爽的韵味。 祝旺将军出手豪阔,悬彩是一颗番邦贡品鸽子卵大的暹罗东珠,价值不菲,府中的女眷们倒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只是有了彩头助兴才你争我夺,拼抢得更加热闹。 夫人邱蔚的挥舞着球杆与三府的女眷搏杀在一处,水红色的衫子,胯/下骠健的良马往来奔突,桃腮粉红,香汗湿襟,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抢眼。 六小姐身材怯弱,虽然出身行伍世家,马术并不精通,仅有好胜之心却没有惊人艺业,骑着马匹只是在外围转来转去,进不到核心战团中去,虽然有绿柳勉强接应也不过是让邱蔚一人在孤军奋战。 展府匡府是从随行女眷中选出了人来,祝府却是尽着全府挑选善于击鞠的女子,自然占尽便宜,三个年轻女子一看就是经常参加击鞠活动,颇有经验,三角式列阵,首尾相顾,传递有序,暗合排兵布阵的机巧,颇有大将军府的风度。 而场上真正的焦点却是匡煜府中的三个女子,尤其是那两个雪肤花貌的美艳胡姬,酥胸高耸,纤腰盈握,骑着宝马良驹纵横驰骋,犹若信步闲庭,玉腕挥舞,衣袂飘忽,翩若惊鸿,在一行女子中宛若穿花走蝶,球杆不时挥出炫目的弧线,鞠球一次次完美的落入网袋,惊起冲天满堂彩!   ☆、第13章 校场搏击 “四哥,不行了,骑着马就感觉眼晕,球都碰不到,匡将军府上不过是那两个胡姬打得好,你看把匡明玥得意的!”展若离嘟着嘴从场上下来,球杆一扔,粉面含春,汗水涔涔,对着展若寒不停抱怨。 “打球和带军打仗一样,胜败兵家常事,没什么大不了。”展若寒看着仍在校场苦苦支撑的邱蔚,轻松安慰着六小姐。 “人家的胡姬是西域来的,我们家也有西域过来的丫头,云笙想必会骑马,让她替我上去帮嫂嫂,怎样也得扳回几个球来,不然让他们嘲笑云麾将军府没人!”六小姐看到我,眼睛一亮,败军之将的她这会子看着趾高气昂的匡明玥反倒气不打一处来了。 展若寒侧目瞧我,神情莫测,唇角一抹玩味的笑意,“若离既是这样说了,云笙就试试也无妨。” “四爷,我恐怕也骑不了马,我的右肩受过伤,只怕拉不住缰绳……”我挪开目光。 “凑趣而已,若是你觉得难以驾驭马匹,就大可退出来,是实话我还真想看看你纵马驰骋的样子。”他回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将我的大宛名驹牵来给云笙姑娘。” 展若寒的大宛名驹是源自西域的汗血宝马,头高颈长,四肢修健,皮薄毛细,步伐轻盈,以力量大、速度快、耐力强驰名全国,是西域的瑰宝,据说汉朝的皇帝为了这种名马不惜发动多次战争。 这匹马是将军的兄弟从西域千里迢迢送来给他的生辰贺礼,展若寒爱之如命,常常亲自洗刷马匹,喂食草料,从来不允许任何人骑乘,他既是把心爱的大宛名驹都牵了出来,我也就没了推却的理由。 我没有带着可换的衣衫,凝眉就找出了六小姐的衣裳给我换上,火红色的蚕丝纱孺,火红色的宽摆百合裙子,拔下头顶的金步摇,把满头起青丝绾成结实的凌云髻,随着小厮向校场走去,尚能从背后那些*辣的目光中感受到那抹凝注。 天很蓝,我仰头呼吸着校场内略带着马匹腥膻味道的微风,那熟悉的感觉瞬间包容了我。 大宛良驹褐色的皮毛光滑如锦缎,肌肉紧致,看着校场中人仰马嘶的战团,它高高仰着头,鼻孔翕动着,马蹄不停刨着地面的沙土,蓄势待发,身体紧绷如拉满弦的强弓。 接过六小姐的球杆,小厮把缰绳递给我,“小心一点,它的性子很烈。”轻轻拍拍马的脖子,提着缰绳利落的翻身上马,它颇有些不情愿,咆哮着原地转着圈子,不停嘶鸣着高高抬起前蹄,仿佛想把我摔下去,引来了看台一阵哄笑的声音。 那其中也包括他,他正和祝旺将军低声说着什么,眼睛看着我,眉梢眼角都有忍俊不禁的笑意。 拉紧缰绳,身体贴近马的脖子,在它的耳边轻轻说着西域牧人驯马的方言,熟悉的乡音让它渐渐镇定了下来,满意地抚摸着它短短的鬃毛,拍了拍它结实的肩胛,它昂首发出一声请求征战的长鸣,于是我的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它便如离弦之箭一样冲向了混战的人群! 仅是这几个动作,就让看台上所有的哄笑归于沉寂,我的右手受伤后无力,再也挥举不了重物,我只能用左手持杆,右手轻轻的提着缰绳。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流沙坳的月下聚会总有一个能把活动推向高/潮的项目,将马匹卸去了缰绳与马鞍,几个徒手骑上马匹,只凭身体与马儿的契合程度驾驭马匹飞驰,谁支持得久,谁就可以夺个头彩,我一直便是其中好手。 邱蔚见到我是略微一怔,难以为继的绿柳却是喜出过望,用力拉着缰绳,横马挡住了两名从斜刺里冲过来阻拦我的祝府女子。 我便径直向掌控着球的匡府胡姬冲去,风拂过我的面颊,我的身体随着马的颠簸轻轻起伏,腰肢像随风飘荡的柳条,不着于力,转折如意,它是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军马,警觉聪慧,除了要它转变方向,多数的时候我便轻纵缰绳,任它往来驰骋肆意冲杀。 邱蔚回过神来,也开始参与进来,凭借较好的骑术挥杆拦阻匡明玥和另一名祝府的女眷,于是与我苦苦周旋的便只剩下了那两个精通击鞠的西域胡姬。 在西域的时候,我并没有打过这种马球,但是右臂受伤之后,我不断用左手持物,慢慢地我的左手飞刀也可以做到百步穿杨,如今持着一柄球杆将那满地乱转的鞠球打进网袋并不是什么难事。 匡府胡姬的身形较为高大,气力十足,显示受过良好的击鞠训练,但是她们的搏杀不过是在击鞠场上驰骋,而一直以来,我的搏杀却从来就是在生与死之间! 更何况我胯/下是西域的汗血宝马,只几个回合,人与马已经给达成完美默契,冲撞,赶超,阻挡,腾跃,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的左手频频挥杆,只要球杆碰到鞠球,便是百发百中,尽收网袋。 看台上的喝彩声已经是声嘶力竭,震耳欲聋,人们纷纷起身站立,目不转睛引颈观望,看台周遭全是黑压压的人影,身边则是霓裳飞舞,倩影环绕,人喊马嘶,已无暇再去找那对清浅的眸光。 校场中奋力的驰骋角逐仿佛已经把我带回那逝去的时光,蓝天旷野,满目沙丘,月下歌舞,把酒言欢,族人乘着骏马尽情欢笑疾驰在贫瘠的荒原…… “赫连云笙,小心!”那个下弦月夜,我的马被突出的石头伤了脚踝突然倒地,整个人被巨大的惯力甩了出去,眼前是横扑过来的身影,接住了坠落的身体,在沙丘之中如陀螺般的翻滚,然后看清了那双黝黑的眼睛,释怀的神情和坏坏的笑容…… 可是现在的场上没有我亲爱的族人,即便是我翻身坠马,再也不会凭空出现一个可以稳稳接住我的顾南风,邱蔚和绿柳虽然在襄助我阻挡对手的进攻,却没有一个是我真正可以信赖的人。 风卷起了我身上嫣红的霓裳,像落日的火红霞光,在校场上灼灼燃烧,剧烈的运动让我这一向苍白的双颊滚烫如火,炯炯眸华如天际璀璨的星子,星芒迸射,绽放出一种别样的勃勃英姿。 从我上场后,原本的三国混战变成了孙刘结盟,匡府和祝府的家眷不约而同敌忾同仇,然而这几个回合下来,我已掌握了击鞠的基本技巧渐入佳境,如何再会将她们放在眼里? 当人们的喉咙都喊得嘶哑的时候,场外有人敲响了收兵的锣声,此时云麾将军府已经是大获全胜。 带着缰绳,大宛名驹慢慢从比赛的紧张状态中松弛下来,除了兴奋的绿柳,周遭是一群垂头丧气,汗流浃背的女眷,缓缓走过台前,他们俯瞰着校场,仿佛掌握着苍生命运的神坻,高高在上。 猛地一带缰绳,马儿再次奋起前蹄,龙吟般一声长鸣,那一刻,我的目光紧盯着那雪白的人影,幽邃的明眸,在马背上直起身体,左手一挥,横握着手中的球杆,向上高高举起,霎那之间,掌声,喝彩声,响彻全场,震耳欲聋! 拜谢过后,我把装着暹罗东珠的锦囊放入怀中,祝旺将军虽然输了比赛,却依旧是兴致盎然,看着我连连称赞,好个丫头,如此了得! 他先是把彩头给了夫人邱蔚,夫人百般推辞不受,“若是没有云笙,现在已经不知输得怎样了,将军若奖,就奖给她罢。” 展若寒在一旁颔首微笑,我便收下了这枚贵重的东珠,当时未作他想,只是想着有一日在将军府呆得不耐烦,变卖了它也就尽够回西域的盘缠了。 匡煜将军看着我的眼神却是犀利如锥,上下打量,让人如芒刺在背,心下不安,果然,他在随后怀化大将军府酉时设下的家宴中,对着展若寒连敬三杯酒,笑言有事相求。 换下了衣衫的我依旧在将军的身边侍候,他频频回头看我,终是对着展若寒涎下笑脸,“展将军,我二人都在祝将军麾下尽职,本来就情如兄弟,现下小女又将与令弟结成秦晋之好,匡煜有一事相求!” 祝旺斜睇了他一眼,对展若寒摇头微笑,“这个老匡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他的花花肠子,我倒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既是兄弟,匡将军但说无妨。”展若寒端着杯酒,神情悠然。 “兄弟这辈子别的爱好没有,只有两样,美人和美酒,展将军府中都是如花美眷,就连个小小的随身丫头都是色艺双绝,真是让兄弟羡煞!若是展将军肯割爱,尽着匡府有的,不拘什么将军尽可拿去,还求展将军能成人之美!” “果不其然!我说什么来着?”祝旺遥点着匡煜,捻须朗声大笑,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响,展若寒却是端着杯子,怔在那里。   ☆、第14章 侍妾的名分 匡煜在等着展若寒的回答,空气中一时有几分暧昧的静寂,展若寒的笑容凝敛,把玩着杯子颇有一会儿,默默不语。 匡煜的笑脸略微有些僵硬,祝旺将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已是有了几分的尴尬。 方才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邻桌的女眷们大多听到了这些话,匡煜以好色闻名军中,女眷们并不觉得惊异,只是不知道展若寒是否肯答应,纷纷侧目。 站在他的身后,我的手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目光落在他白皙的后颈之上,偷偷摸到了袖中因为骑马摘下的珠钗金步摇。 如果他在众人面前把我送给匡煜,我会毫不犹豫地用这支珠钗刺穿他的动脉,然后举钗自戮,他若敢让我受这样的屈辱,我就会拉着他共赴黄泉,将所有的爱与痛统统埋葬! “匡将军,你这可是真的强人所难了!”一声清脆的语声打破了沉默,夫人邱蔚从邻桌施施然走过来,巧笑嫣然,端着酒杯径直来到匡煜的面前,为他的酒杯斟满酒。 “你们兄弟情深,我们将军不好说出口,可是我这做夫人的可不能不做声了,这云笙是西域来的女子没错,却不是一般的婢女呢,人家可是我们将军的爱妾,已经过了展老夫人明路的,原打算十五摆个酒,届时还要请将军的兄弟们捧场呢!”说着,她笑吟吟的把酒杯递到匡煜手中。 把自己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略压低了声音,“将军既喜爱西域女子,前儿我父亲府上刚进了几名官婢,其中就有两个绝色的,若是将军不弃……” “罢了,罢了!”匡煜脸色通红,双手连摆,“亏得展夫人提醒,不然今儿这丑可丢大了,我是就爱云笙姑娘那一手好击鞠,又以为她是个普通丫头,舍脸相求,哪里知道竟是如此?”他一口饮了酒,向着展若寒欠了欠身,“老匡唐突了,给兄弟道过!” “你我兄弟,本就是心无芥蒂才会快人快语,何过之有?我敬匡兄一杯。”展若寒脸色微霁,众人见匡煜有了台阶下纷纷应和,一时之间交杯换盏,觥筹交错,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祝旺将军的夫人也上来凑趣,“既然云笙姑娘已经是姨娘,怎能让她屈就在这里端茶斟酒,快过来这边与各府的姨娘们同座!”说着不管不顾拉着我便离开将军席,硬是把我按在各府女眷的席位上。 邱蔚换了凝眉到将军席伺候,即便是再好脾气的凝眉也看得出来神情寥落。 接下来的宴会仿佛因为有了这一插曲反而变得热闹,将军府的园子里搭了戏台,正在唱一出牡丹亭,大家的心思却已经不在戏台上面。 台上唱着戏,台下又何尝不是? 军人们纷纷围着展若寒和匡煜敬酒喧闹,频频举杯,女眷们则拥着我道贺,我仿佛已成为这出闹剧的主角,面上略带笑意,心中肃杀如秋。 我几乎没有怎么说话,但凡女眷们敬来的酒必定是酒到杯干,我是流沙坳酒量最好的女子,在这繁花锦簇的花花世界,这些深宅大院中的脂粉如何会放在我的眼中? 一杯杯酒下去,眸光流转,晕生双靥,脸色越来越娇艳,心中却越来越清醒。 我察觉得到那一抹凝注的眼神,但是偏偏不去捕捉它,那一刻,赫连云笙的去留居然要仰仗他的夫人,这样的夫君就是我的良人? 饶是酒量再好,终有极限,被凝眉扶上车辇的时候,已是醉意深沉,“她怎么样?”依稀听得熟悉的询问声音,懒懒合上双眸,若是可以把他也关在心门之外,那么一切烦恼皆烟消云散。 “送云笙到西院紫竹阁。”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觉得有人把我从车辇上抱下来,熟悉的声音将我从朦胧的梦境中唤醒。 “四爷,还没有禀告老夫人……”邱蔚的声音,颇有几分踌躇。 “今儿你在众人面前不是许了她侍妾的名分?从明天开始,着下人们改口称作姨娘,派两个小丫头跟着。”他接过我,淡淡吩咐。 “四爷,东小院的玉蔻姑娘还没有名分,那可是四爷心坎儿上的人,四爷不怕她不自在?”邱蔚微微抬高的声音竟有了几分讥诮。 “玉蔻的事情不劳夫人操心,她那样的女子,即便是夫人给了她名分她也不会接受,随她去吧。”身体在他的胸膛之间摇晃着,似乎听得一声轻轻喟叹。 他抱着我一路走着,我静静闭着双眼,俨然醉得人事不知,身边都是脚步声,小厮和丫头们围前围后的跟着,却没人敢从将军手中接过我来。 紫竹阁是正房的西院,与东小院品月斋遥相呼应,老将军在世的时候,东西院便各住着一位爱妾,对于主子的通房丫头来说,这两处院落无非是终身有靠的最好去处。 西小院紫竹阁,微微弯弯唇角,我是不是该感到庆幸,展若寒有四五个通房丫头,西域沙匪出身的我居然第一个得了名分,这个消息传出去想必今晚就会轰动全府。 “这里有丫头照顾就好,今儿四爷自己的酒也不轻,我让绿柳备着解酒的东西,四爷还是回房早些安置了吧。”他把我放在床榻上的时候,邱蔚在身边提醒着。 “酒意沉了,回去免不了闹腾,扰你休息,我就在这里歇下了,回头你让膳房做些个醒酒汤拿过来就好。”他的口气淡淡,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夫人邱蔚在床头静默,微微张开一线眼帘,正好看见了她纤纤玉手,缓缓握紧了粉拳,指节都有发白,默立片刻,终是招呼了绿柳转身离去。 随后的事情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有人给我宽了衣服,擦拭了身体,灌下了些酸酸的醒酒汤。 怀化大将军府家宴上女眷们喝的是葡萄美酒,甘美香醇,入喉绵软,但是后劲极大,我的头晕得天旋地转,身体和脸颊都热得滚烫,只能像个布偶一般任人摆布。 直到后来周遭静寂下来,一人默默拥我入怀,那让我深深迷恋的清凉气息瞬间包容了我,才让燥热的心慢慢归于平静。 “展若寒……”我低声呓语了一声,握着那人胸口的衣襟,像个婴儿一般侧身蜷缩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从离开西域之后,几乎是每个夜半惊醒,我都保持着这样的睡姿,除了自己的身躯肢体,无依无傍。 已经不知多少次梦回焉耆,那一夜他的占有,他的掠夺,在灵魂深处已经刻下了深深的印记,“赫连云笙,为何是你……”他轻轻的呢喃仿佛还在耳畔。 不知不觉间,冰冷的泪水滑过面颊,流向了耳侧,白日从不会在人前流下的眼泪只有在夜间无人的梦境中恣意倾泻。 温热的唇轻轻吻着那冰冷的泪滴,游移在我的眉梢眼角,再缓缓滑向我柔软的唇瓣,轻轻一触,让我的心头微微一颤,张开眼眸,竟然已是月上中天。 月光透过窗棂打在雕花大床之上,那张在梦中浅浅隐去的面庞就在眼前,他一直在凝视着我,寥静无烟的水眸之中,波光潋滟。 他的头俯下来,轻轻吹开我耳边的柔发,吻住了我的耳珠,难以抗拒地浑身一抖,他放开我的手拥住了我的身躯,我下意识地掩住了单薄的衣襟。 他呼出的热气吹在我的耳边,脖颈,清幽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云笙不用躲,夜里你酒醉后是我亲自给你换的衣衫,云笙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分美丽,我都已欣赏过……” 说着,他吻上了我的唇,柔柔的,细致的,缠绵欲死。 月光静幽幽播洒在整个房间,酒意过后,我的脸上再无半点红晕,在月色的掩映下苍白得几乎通透,满头青丝散落在枕上如盛放的黑色罂粟,任他缠绵缱绻的吻着我的唇,眸光炯炯。 终于他一声苦笑,抬起头来,白皙俊美的脸上微微有了红晕,“看来得有人教会你,当夫君吻你的时候,应该闭上眼睛。” “那么四爷呢?是不是也要闭上眼睛,这样才可以将云笙当做别人……”我的话没等说完,他的手忽然已经如灵蛇般探出扼住我的喉咙,一时气促,下面的话已说不出来! “她已经将自己禁锢在那个小小的院落之中,几乎足不出户,没有威胁到任何人,无论是邱蔚还是你,要想在将军府安身立命,最好离她远点!”他片刻之前还温柔如水的脸在瞬间已变得阴沉冷厉。 拼命拂开他的手,抑制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既是如此,四爷为何还要到云笙的房间来?四爷心中只有她,白日里为何不干脆将云笙送给那个匡煜将军?” 他缓缓抬起身子,高高凌驾在我的上方,语气不复刚才的温柔与乍现的狠戾,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说实话,当时我确实犹豫过,我曾经对你说过,有朝一日,我也许会发现带你回将军府是我犯下的最大错误,但是若是这个错误伤害了我最在乎的人,那么无论是谁,我都会把她碾成齑粉。” 他哗地一声,撕下了身上的一缕袍袖,又是一分为二扯做两条,犹如当日在流沙坳为了画草图撕下的那幅衣襟。 他定定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冷寒得如亘古不化的冰川,“我留下你,是因为当日我给了你承诺,赫连云笙,我答应过要做你的男人。” 他的神情让我通体冰冷,我挣扎着想从他的身边逃开,却被他一把按住,利落地用布条缚住了双手。 然后,他把另一幅布条蒙在我的眼睛上,细心地扎好,动作异常温柔,像是孩子在抚弄他心爱的玩具,冰冷的指节让我的皮肤应激的起了粟粒。 “赫连云笙,你需要有人教会你如何做一个大唐将军的女人……”说着,他用力地扯开了我的衣衫。   ☆、第15章 将军的女人 那个夜晚,再看不到皎洁的月光和漫天的星子,无边无尽的黑暗伴着那曾经让我心醉的清凉气息,一点一点把我蚕食,碾碎,吞噬。 人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心痛得七零八落,死死咬住嘴唇任他恣意凌虐,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不断涌出的冰冷泪水把蒙着双眼的布条打得透湿。 沙丘之上银衣银甲的将军,焉耆囚室之中抵死缠绵的黑夜,深陷沙丘里的白衣男子向我灿若花开的一笑,那个连月光都被献血染红的夜晚飞扬的刀光剑影…… “画一个通往流沙坳的草图给我,把郡主平安送回之后,我会回来找你。” “她应该就是忠武将军要的人,杀了她,你有几个脑袋向忠武将军交代?” “赫连云笙,为何是你……” 他肆意驰骋,一帧帧画面却在我的脑海中疯狂旋转,乱糟糟的声音仿佛在耳边不停聒噪,整个人如一根绷紧的弦,张力尽失,一触即断。 “赫连云笙,在我之前你竟有过别的男人!告诉我,他是谁?是不是马帮匪首顾南风?”他冷冷咬着牙,毫不怜惜,久未经人事的躯体被浪涛般袭来痛苦和眩晕铺天盖地的湮没。 思维混沌不堪,根本不明白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身体的承受终于到了极限,头脑中仿佛传来啪的一声如弦断的轻响,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整个世界缓缓归于沉寂。 不知到底昏厥了多久,更不知道他何时解开了我手上的束缚,取下了我眼睛上的布条,只是恍惚记得他紧紧搂着我。 我的头就埋在他的肩颈处,他的呼吸吹动着我鬓角的柔发,凝视着我默默无语,眸光深邃,眼中满满都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过是浅浅一瞥而已,身体仿佛是支离破碎的玩偶,酸涩疼痛和深沉如海的倦意深深包围着我,只想在合拢眼眸睡去,在梦境中寻找一分安宁,再顾不得这个拥着我入睡的男人究竟是谪仙还是魔鬼。 清晨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衣衫,背对着我坐在床头,不知已经坐了多久,身形寥落却笔直如剑锋。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展若寒的女人,是将军府的姨娘,从前的种种我不会再计较,希望你在府中能够恪守本分。”他的语气冷凝,听不出任何喜悦的味道。 “余妈,”起身打开门,他招呼外面的管家女人,“着两个丫头伺候云笙姑娘更衣,知会夫人和府中众人,早饭后在老夫人的延寿堂行纳妾礼!” “恭喜将军,恭喜姑娘!”门外余妈带着众人已经在大声贺喜,院子中一片嘈杂,人声鼎沸。 窗口透过来的光打在我的脸上,眼睛刺痛得张不开,我抬起手遮挡入室的强光,却看得到腕上的一片青紫,与雪白的手腕辉映成色,触目惊心。 姨娘,我清冷一笑,将军终于要纳沙匪出身的女子为侍妾了,对他而言,这应该是给我的天大的恩赐了吧,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樱唇残破,口中有着腥甜的血腥味道。 按照将军府的规矩,穿上桃红色的新衣,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延寿堂跪倒在老夫人面前奉茶,行纳妾大礼,她的左右分别坐着将军展若寒和夫人邱蔚。 在众人的眼中,怀化大将军府中的闹剧让我成为了最大的受益者,因为夫人的一句话,我居然从通房丫头荣升为将军府的姨娘。 含着温柔的笑意,低眉敛首,恭恭敬敬依次为老夫人将军和邱蔚奉上新茶,老夫人和邱蔚接过茶叮嘱了几句,都各自有赏。 为展若寒奉茶的时候,我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他静默了好一会才接下茶盏,手指似乎不经意间拂过我的手背,又是那彻骨的寒意袭来,茶盏一抖,几乎掉落在地上。 “这个云笙,已经通房了还紧张个什么!”老夫人笑眯眯的玩笑了一句,围观的众人马上跟着凑趣哄笑起来。 他接了茶后,我放下手中的托盘,特地选择了窄袖的新衣,双手各戴上了一只碧玉手镯,但仍遮不住如雪皓腕上那青紫的淤痕。 众人前的我一反平日的清冷,温柔沉默,按照余妈交待的规矩,上梳头礼,跨火盆子,跪拜奉茶,接受众人道贺,一步不落,没有任何差池。 昨夜,他教会了我如何做一个大唐将军的女人,今天,府中的每一个人看到的都是和婉恭顺的我,大家看到的都是我唇角温和的笑意,却没人瞧得见我眸底深处的凛冽寒锋。 昨夜他碾碎了我所有的希冀,那么赫连云笙留在将军府的最后目的就只剩下求证一个未知的结果,一个一直以来始终徘徊在心头不敢触及的疑惑。 当初我选择相信他,现在却不知道到底要相信谁,这天下之大,可以信赖的恐怕也只有自己,在将军府做了一年多的丫头,却没想到在他给了我名分的时候,我已去意已决。 礼毕后,我抬起头,今晨在镜中窥见的惨白面颊已被粉红的胭脂遮盖,只显得粉面含春,眉梢眼角都是几分娇羞的神色。 他大方的看着我,神情似笑非笑,颇有一抹玩味,不过是个纳妾的简单仪式,他只是换下了惯常的白衣,穿了件略显得华贵雍容的锦袍,并被有像当日成亲那样披红挂彩。 饶是这样,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飘逸超然如松下之风,清高而徐引,这样的清逸出尘的男子,只怕谁也不会想到昨夜他对我做过的事情。 我也备了些银钱,我素不喜华衣美服胭脂水粉,在府中的花销甚少,所以月钱大多攒了下来,在接受下人祝贺的时候,学着老夫人和邱蔚的样子,也用红封封了钱打赏给下人们。 绿柳,凝眉和流苏的神情各异,各怀心腹事,她们在我面前跪拜磕头,接了赏钱的形容有着说不出的尴尬与难堪。 流苏的睫毛长长垂着,看也不看我一眼,嘴角的肌肉在微微牵动着,一只纤手狠狠绞着衣襟,另一只手几乎要将那打赏的红封攥出水来。 看着府中的众生百态,有着不尽的感慨,这个小小的姨娘身份竟然不知道有多少人梦寐以求,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眸底是幽深的一渊碧水,深不可测却又波澜不兴。 展若寒…… 我压下心底的潮湿,但愿你不负我,这样即便我离开将军府依旧会遥祝你幸福,但若我的疑虑得到证实,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必定会向将军奉还一份大礼。 过了繁冗的礼仪,陪同老夫人用过中饭,又见了些来道贺的亲属,回到西院紫竹阁的时候已临近傍晚,身边多了两个服侍的丫头,碧月和同喜,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明眸善睐,看上去颇有几分伶俐。 紫竹阁是个较为幽静的四合院落,与栽满玉簪花的东小院品月斋不同,这里满园青青翠竹,院子内铺满了刻印着步步生莲的青石砖,整洁雅致。 进入我的房间,已经与昨夜见到的大不相同,在延寿堂的一日之中,下人们已经按照展若寒的吩咐将紫竹阁收拾得焕然一新。 院内正房云顶松木雕梁,水晶琉璃壁灯,檀香木合卺阔床,上悬着鲛绡冰纱锦罗帐,薄薄纱帘绣着金丝银线水仙花,微风轻拂,暗香浮动,如幻海云山。 昨夜我睡过的床榻上摆放着一对鸳鸯戏水抱香枕,铺着软纨蚕冰簟,叠着玉带罗衾。房间内,缕缕幽香漂浮,识得那味道,那是西域来的素罗香,正从床边的紫铜貔貅沉香炉中袅袅飞散。 檀木妆台镶金镂玉,上竖铮亮青铜古镜,檐边如浮云舒卷,台上摆置各色玲珑剔透白玉瓷瓶,内置各色时新的胭脂水粉。 小巧的梨木八仙桌,摆置着巧夺天工芭蕉琉璃盘,内里是各色时鲜水果,色彩斑斓的浓烈颜色在白色琉璃盘中争奇斗艳,娇艳欲滴。 “可还满意?”正在我凝神端详之际,耳边传来他疏朗的声音,回眸望去,他抱着臂倚在门边静静看着我,人似翩然玉树,清姿疏落。 碧月和同喜马上识趣的退出了房间,撂下了帘子,水晶琉璃灯已点燃,桌上还象征性亮起了一对喜烛,拢住了一室的细碎瑶光。 喜烛的灯火毕剥作响,我拔了簪子挑着灯芯,他已走上来静静从身后搂住我,温热的呼吸吹拂在我的耳侧,“昨夜我喝多了酒,是我孟浪了,把持不定,云笙可还在生气?” 垂着长睫看那灼灼燃烧的烛火,火光摇曳映得眼睛生疼,“四爷提携,云笙出身微贱却一步登天,府中的姐妹都羡慕不迭,何来气生?”手微微一抖,簪子沾上了融化的蜡滴,如沾染了殷红的血迹。 “云笙虽来自蛮荒,却冰雪聪明,但愿你能放下所有,在这府中安安分分做我的女人,我一定不会薄待于你。”说着,他唇吻上了我的后颈,细细酥酥,我闭上眼眸,手指缓握成拳,抑制着昨夜恐惧带来的身体痉挛,饶是这样,肌肤上还是激起了小小的粟粒。 他的唇一路吻到我的肩胛,修长的手指在我的身体上游走,鼻息渐渐沉重了起来,正在这时,却听得门外传来一个丫头的声音。 “奴婢叨扰四爷,东院的玉蔻姑娘身体不适,特让奴婢来请四爷!” 他一怔,脸色沉郁下来,所有的情/欲遁去,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放开我掀了帘子抽身便走,人出去了门都无暇关好,晚风入室,曳动珠帘,霎时拂乱了满堂的烛光。   ☆、第16章 展府的五爷 在我成为将军侍妾的这一夜,将军留在了东小院品月斋,整晚都没有回来。 这就是展若寒,从不会为任何一个女人屈就,就如同在大婚后的那个清晨带着东小院心爱的女人出现在邱蔚的面前。 玉蔻才是将军后宅真正的无冕之王,一个眼神,一句轻语,甚至一声箜篌弦响,都会让展若寒惘然失措,深深沉迷。 桌上的两柄喜烛已经燃尽,化作两汪鲜红的血泪,我盯着它怔忪发呆,丫头碧月蹑手蹑脚的进来对着我轻轻说,“夜深了,姨娘莫要再等四爷了,只怕四爷已经在东院歇下了,我给姨娘备好了水,洗洗安置了吧。” 我在等他?从满满心事中抬起头来,略有几分迷惘,看着眼前碧月躲闪的眸光,这才领会她的意思,“好啊,今天大家都很倦了,尽早休息吧。” 碧月放下水,转身欲出去,我叫住了她,“今天拾掇屋子搬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见到我挂在正院厢房墙壁上的那柄剑?” 她思忖了一下,微笑道,“那柄剑原是拿了过来的,白日里余妈来看奴婢们布置屋子,说新人的房间不宜挂这样打打杀杀的东西,煞气重就冲淡了喜气,让奴婢就把它放在箱子里了。” “拿了出来罢。”见我恹恹的满面倦容,懒怠多话,她麻利的开了床下的箱子娶了那柄剑出来给我,然后离开了房间。 宝剑出鞘,龙吟隐隐,依旧是寒光凛凛,杀机四溢,拿了一方绣帕轻轻地擦拭着剑身,惨碧的刀锋在灯下闪烁着冷冷的光泽。 手指拂过那三个字,三个我唯一已经认得的中朝汉字,展若寒,每一勾一画都让我的心中胀满了疼痛,如丝如缕,挥之不去。 这夜睡得并不安稳,在这张檀香木合卺阔床上,他对我的肆意凌虐让我充满了恐惧,整个夜晚我抱着锦被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时从一个又一个凌乱得支离破碎的梦境中惊醒。 晨曦来临之后,邱蔚和绿柳进入房间时,我正对着铜镜梳妆,看着坐在青铜镜子前容色憔悴的我,她也不觉一怔,旋即按下要起身见礼的我。 “当了姨娘便和寻常丫头不同了,每日须得到老夫人的延寿堂晨昏定省请安问候,一日三餐须得和老夫人同进,老夫人信佛,每月三天的清修辟谷,这几日可以不必陪同用饭。” 她一边给我讲着做侍妾的规矩,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说起来,四爷也是真个不成样子,昨儿毕竟是云笙大喜的日子,竟然撇下你在东小院消遣了一夜,今早草草见了老夫人就出门公干了,也没有到你这里看上一眼!” “说是东院的玉蔻姑娘身体不舒服。”我绾好了发髻,在苍白的脸上打了些胭脂,在淡然失色的唇点上了樱桃红,看上去镜中的人看起来仿佛才有了几分生气。 “虽说都是从西域来的,不知怎地我就是看着妹妹觉得亲切,”正说着,同喜抱着个三彩双耳土锭瓶进来,里面插了几支新剪下的蔷薇花,尚带着清晨的露水,娇妍欲滴,甚是新鲜,邱蔚折下一枝为我簪在鬓发上。 “玉蔻单薄得纸扎人儿似的,何尝就美得让人丢了魂?我觉着妹妹倒是个绝色的,你可不见那日击鞠的时候,四爷的眼睛压根儿就没从你的身上离开过!” 她的话既然说到了这里,我就再也坐不住,起身拜倒下去,显得诚惶诚恐,“当日还多仰仗夫人解围,云笙有今日更是感念夫人的恩德。” “说来还不就是姐妹缘分?”她笑吟吟拉起我,“妹妹花朵儿般的人,匡煜好色糟老头子一个,难不成我还真眼睁睁看着他撺掇了你去?当时咱们四爷一语不发,我的心可是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可不就是,如果没有夫人及时解救,看将军当日的神色,只怕会应了匡将军也未可知。”绿柳对纳妾一事仍心存耿耿,不忘了连消带打,煽风点火。 “你懂什么?”邱蔚瞪了绿柳一眼,“咱们四爷和匡煜将军都在大将军手下谋事,若是遇上战事,两位将军是需要并肩作战,首尾相顾的,若是有了换命的交情,那是可以背靠背杀敌,脑后自然多长了一双眼睛,若是不融洽的,前面和敌人交锋作战,保不齐就有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所以,那日四爷才会那般的犹豫。” 绿柳吐了吐舌头,看看我,心有戚戚,“若是照着夫人这样说,那夫人救了云笙岂不是害了将军!” “没上没下的,”邱蔚啐了绿柳一口,“云笙是你叫得的?全府上下谁再不改口叫姨娘,当心我耳光子抽他!”绿柳在一旁哂笑,邱蔚这才话锋一转。 “这个事其实四爷心中有数,即便是四爷回了匡煜,亦没有甚么,不过是那老头子脸上不好看而已,毕竟匡煜的女儿还要嫁给我们五爷,既联了姻,自然一荣俱荣,一损既损,匡煜也不好在这事上和四爷多做计较。” 听得这里,我的心中一动,“这展府的五爷究竟是……”没容我说完话,余妈已经在门口传话,“时辰不早了,老夫人那边的早饭开好了,六小姐早到了,就等着夫人和姨娘呢。” 窗外果然已经是天光大亮,一行人均住了口,穿戴整齐跟着夫人邱蔚去延寿堂给老夫人请安,陪同她和六小姐吃早饭。 在正院当丫头的时候,只做好自己分内的是事情就可以了,不想封了姨娘后反而平添了许多的规矩。 今天的老夫人红光满面,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展若离也是眉飞色舞,看见我亲热的过来拉着我的手,自打那日我在怀化大将军府赢了击鞠比赛后,她就更是不分场合腻着我,缠着我教她骑马击鞠。 见过礼后,大家围着餐桌团团而坐,余妈吩咐人摆上各色精致的清粥点心小菜,没甚胃口,我只是吃了些白粥芦笋,便撂下了筷子。 “怎么吃得这么少?太太,不会是云笙也怀了孩儿吧?”展若离盯着我笑嘻嘻的问。 老夫人一筷子打在展若离的头上,“亏你还是个没出阁的闺女家,口没遮拦的也不知个羞臊,看将来的婆婆如何厌弃你!” 六小姐捂着头喊疼,我和邱蔚却不约而同望向老夫人,她的意思是…… “今晨若寒来请安,说是昨夜东院玉蔻病了,着府中的陆大夫看过,说是喜脉,只怕也有两个多月了!你们说说,昨儿云笙进门,今儿玉蔻有喜,可不是双喜临门?”她笑得心满意足。 “老爷走得早,我一人拉扯大他们兄妹何等不易,好容易盼得今天,若寒有后,若离也即将有了着落,我就是现在闭了眼睛,见到老爷也可以向他交代了。”说着语气竟不胜唏嘘起来。 只是席间除却六小姐展若离,居然没有人去接她的话抚慰她,我看了一眼邱蔚,她显然还没有从这句话中醒过神来,目光飘渺虚虚的没有焦点,脸色有些发白,手中夹了一箸青菜就那样擎在空中。 东院受宠,侍妾进门,现下东院的又有了身孕,她不惜纡尊降贵拉拢我,无非是为了与玉蔻抗衡,只是现在即便是她将全天下的女子都放在展若寒的面前,只怕也无人取代得了玉蔻的位置。 回去的路上她沉默不语,我也懒怠多话,她容色惨淡心不在焉径直回了正院,我在西院迎风林立,看着院落中那一竿竿翠竹,轻轻一声喟叹,既然已经心生去意,有些事情便无需挂怀了。 老夫人的双喜临门很快就被府外传来的一桩讯息冲淡了,过了午时,正院里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仔细倾听,竟然是展若寒提前从军营回来了。 “快通知老夫人,秦翰林方才殁了,现下各府诰命已经前去吊唁,你和老夫人并六小姐换了素装同我过府,他府上人丁冷清,仅凭秦老夫人只怕无法操持,你收拾些东西带了绿柳在五弟回来之前就在他府中襄助。” 我来到院子里,隔着西院的墙壁,听着展若寒在院子中高声吩咐着邱蔚,同时指挥着家人准备过府的丧仪。 六小姐蹦蹦哒哒从门前跑过,我一把拖住她,“六姑娘,朦胧听得不知哪家府中有了白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即将过府吊唁的展若离着急回去换素服,挣脱了我的手,只匆匆扔下一句,“是我爹的结拜老友秦翰林殁了,当年我五哥就是过继给他的,现下可好了,五哥在西域戍守,这次必定会回来奔丧,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他了!” 秦翰林,继子,展府五爷,戍守西域……我站在院落之间的夹道中看着展若离远去的背影发呆,头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只要穿成一线就会真相清明,偏偏还是有些不连贯的模糊。 “秋日里风凉,穿得这样单薄站在这里当心受风。”一只手忽然抚上了我的肩膀,吓了我一跳,回眸却见是他。 他已换上素白的衣衫,束起银白色的顶冠,白色的嵌玉抹额,越发显得脸若美玉,鬓若墨鸦,清朗雅逸,俊美脱俗,只是神情中有一抹的淡淡的忧郁。 “四爷……”我仰着头看他,心在那一刻空空的,神情忽然有些像个无助的孩子,“四爷可否告诉我,秦翰林在西域戍守的公子的名字……”我的声音轻轻的,眼神定定看着他清绝的面孔。 他微微一愣,随后用手指抚上了我的面颊,拇指在我的嘴唇之上轻轻摩擦了一下,“女人家好好呆在府中恪守本分也就是了,打听那么多有什么用,你又没有见过他,他是我的五弟,叫展若言,这几日老夫人邱蔚若离和我都要在秦府打点丧事,府中就剩下你和玉蔻。” 他顿了顿,“你已是展府的姨娘,遇事可以拿个主意,玉蔻有了身孕,多担待照顾她一些,昨夜本应是我们的洞房花烛,是我薄待你了,云笙,回来后我会弥补。” 我望着他默默无语,并没有给他期许的答案,因为他也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夫人邱蔚带着绿柳从正院出来,都是换得一身的缟素,车马已经备好,这就要到延寿堂接老夫人和六小姐,见到我仍不免叮嘱了几句,我微垂着头,低眉顺眼一一应下。 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那一行车辇浩浩汤汤离开,展若寒骑在他的大宛名驹上久久回顾着我,眸光中有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似猜测,似担心,似犹疑,我只是遥遥看着他,清冷的眸底隐隐乍现的光华。 将军府红砖院墙下是青色的条石基础,上面隐隐有着好似小孩子信笔涂鸦的符号,眼帘扫过那些图案,心中突地一跳。 这个世界没有永恒的秘密,我的唇角一勾,纤手伸向虚无的空气,轻轻的一握,真相就在空中徘徊,已是离我越来越近,赫连云笙心中的疑虑,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第17章 青阳郡主 没有展若寒和邱蔚他们在府中的日子,一整天都显得很安静,只有余妈进进出出指挥着下人做事情,她是府中的老人,打理府中的事务非常老道。 玉蔻的东院静静关着院门,只能见得她院中的婆子和小丫头们时而走动,或是和管家交代需要去市集买些什么,或是去膳房吩咐姑娘想吃些什么,各个脸上喜气洋洋。 将相侯爵府中的下人们都是长了一副七窍玲珑心,省得各家的主子在府中的地位,玉蔻即便是没有夫人妾氏的名分,任是谁也都看得出来那是展若寒心头最重要的人,不仅是东院的下人,就连余妈这样的管家女人也都想方设法的巴结。 “姨娘晚饭用得少,是不是近日胃口不好,方才四爷的朋友送来了一篓子新下来的石榴,男子拳头一般的大小,也不晓得他们怎么栽的出来?这个时节那是颗粒饱满,入口生津,酸甜爽脆,最是开胃的,我让膳房分拣着呢,一会儿让流苏给姨娘和东院玉蔻姑娘送来。” “我倒罢了,在西边也不常吃这个,玉蔻姑娘有了身孕,多送些过去,听说这时的人喜欢吃酸的。”我淡淡道,不过也是白吩咐,余妈定会捡了成色最好的送过去。 她欢欢喜喜的应着离了紫竹阁,凝神听听,将军不在的时候,东院并没有弹竖箜篌的声音,幽静得没有任何声音,原来不只是女为悦己者容,就是那一曲曲琴声亦是要看为谁鸣奏。 碧月和同喜去了下人房吃饭,院落中清净无人,拔下墙壁上的宝剑在院子中轻舞了几路剑法,比起引以为傲的飞刀绝技来说,我的剑术没有名家相授不过尔尔,尤其是右臂受伤之后,左手用剑进击的力量更是大打折扣。 几个回合下来,额上已见了汗意,在将军府锦衣玉食的生活反倒没有在苦寒荒漠艰难求生时结实健壮。 用帕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临近傍晚,担心府中剩下的女眷们怕黑,紫竹阁里早早就挂上了灯笼,将手帕从脸颊上拿下的时候,借着灯笼光瞥见了身后那人在青石砖上留下的长长暗影。 女子的身影,静静在门口伫立,薄薄的衣袂在暮色的微风中轻轻舒展浮动。 转回身来,对上了那双清皎如月的眸子,暮色中,她倚门而立,面色从容,依旧是水蓝色的衫子,云鬓松松绾着,从头到脚没有一点的赘饰,空灵雅逸,人淡如菊。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展若寒为什么对她如此倾心,他们本来就是一类人,在繁华世事身处再多的人海中仍能够一眼辨出,高贵雅致的气度,超然如谪仙。 “夜里凉,屋子里面坐坐吧,我新泡了些西域来的罗布麻茶,只是不知道玉蔻姑娘是否喝得惯。”我对着她微微一笑,这时碧月和同喜结伴着进得院来,见到门口的玉蔻不觉一愣。 “去园子别处逛逛去,玉蔻姑娘难得出来走走,我们姐妹说说话。”我瞧着玉蔻,嘴上淡淡吩咐着,碧月和同喜忙不迭应了,正是十四五岁爱玩闹的年纪,巴不得得满园子闲逛。 斟上一盏罗布麻茶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正环顾打量着我的屋子,我把长剑用帕子轻轻擦拭了挂在墙壁之上,回过身来看着她那双静幽幽的眼睛。 “这柄剑的穗子还是我给他结的。”她的目光扫视着剑柄上那原本玉白色的剑穗,轻轻说了一句,经历了流沙坳那场残酷的厮杀,白色的剑穗已经被鲜血染红,洗了多次仍是再难见本色,整个穗子看上去仿佛就是铁锈红的颜色。 “这剑是他送给我的定情信物,至于这穗子么,姑娘若要我可以原物奉还。”我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新茶,坐在她的对面,吹开氤氲的热气,浅浅啜着。 “送给别人的东西就是拿回了也没什么趣儿。”她也坐下来,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用杯盖轻轻搅动茶盅内的茶叶如飞花般缓缓旋转,脸色虽然略现苍白憔悴,依旧是那日倾国倾城的颜色。 “西域来的人都离不开这罗布麻茶,姑娘真的不打算尝一尝?”我盯着她,眼底透着一丝调侃笑意。 她缓缓盖上茶盏,轻叹一声,“姨娘的心意我领了,只是现在有了身子,嘴刁得很,反而不习惯这样的味道。” 她把玩着手中的帕子,眼帘微挑,“玉蔻今天来是想对姨娘道个过,昨夜是将军纳妾的花烛之喜,不想玉蔻身体不适,累得将军在东院耽搁一夜,误了新人洞房花烛,望姨娘见谅。” 此时,一只飞蛾不知何时穿过珠帘飞了进来,绕着琉璃灯盏盘旋,我顺手拿了挑烛火的细竹签子指尖一弹,已是将那飞蛾射在木头雕花的屏风之上,竹签入木三分,犹自微微颤动,“无须挂怀,别说姑娘有孕是通府之喜,就是夫人大婚之日,四爷还不是一样放不下姑娘。” 她静静凝视我,别有一分从容,除了脸色更加白皙,倒也不觉得心惊。 “四爷和夫人这几日不在府中,临行前特嘱托我照顾你,姑娘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尽管说,我叮嘱他们弄了来。”我一口喝干了茶盏中的茶水,转了话锋。 她莞尔,“劳姨娘费心,姨娘在西域那样的环境中生长,没想到却是很适应长安的生活,将军对你这般好,入府一年已经有了名分,总算是熬出头了。” 我朗声一笑,摘下墙上的剑拍在桌子上,“云笙的姨娘名分不是熬出来的,是用这柄剑换回来的,别人不知,姑娘心中只怕洞若观火。” “换与不换不过是个由头,这些日子以来,将军人在品月斋,却没少提到姨娘,姨娘若是在将军心中没有分量,缘何会有今天?”她神情疏落,轻轻一声叹息,仿佛想结束谈话了,遂拿起了帕子起身向门口走去。 “在西域无拘无束的你能在这将军府寂寞度日,能伸能屈,倒是真的让人刮目相看,”一手拂开了帘子,她却回转身子,柔和清浅的面庞上,美丽的眼睛闪动着犀利的光芒,“不愧是流沙坳的赫连云笙。” 真相不过是层薄薄的窗纸,一捅即破,她终是说出了我的名字,我便无所顾忌。 “姑娘又何尝不是,矜贵如你,竟能将自己幽禁在将军府的一隅角落,安心做个通房丫头,隐姓埋名,足不出户,连个侍妾的名分都不能要,为将军做了这么多是否值得,青阳郡主!”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面孔的颜色变得雪白,双目炯炯灿若星子,“你果然还记得我,只是这一年多你能守口如瓶,说来我还要多谢你。” 她放下珠帘,直面着我,“只是你说错了,我没有为将军做什么,是将军为我背负了沉重的枷锁,为了他,我可以永远做个无名无分的女人,因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他,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我……” 珠帘摇曳,她抽身离去,我跟在她身后来到院落中,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碧月和同喜依旧没有回来。 返身回房间,却见得院子中芭蕉石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提笼,打开来看,居然就是余妈方才说过的新鲜石榴,竟不知是谁送了过来,何时放在这里。 坐在石椅上,拿出了一个黄中透红的石榴,细细剥开,全是玛瑙般的果实,果香扑鼻,粉红的汁水在指缝间流溢,像是心碎的情人眼泪。 青阳郡主李萼,我轻轻锁着眉头思忖,义阳王李琮的孙女,奉旨下嫁于阗藩王公孙氏的皇室宗亲,展若寒正是由于送了她去西域和亲才被加封为三品云麾将军。 想当日我将她救上毛毡的时候,就再也不会忘掉她的容颜,流沙之中,他已陷到胸腹,却依旧高高托举着她的身体,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我相救于她的条件是要他做我的男人,他则毫不迟疑,一口允诺,这样的女子,我怎会忘记她的样子? 那日他说过郡主逃走,他一路追着她陷入了流沙坳,只是李萼缘何由下嫁的郡主变成了将军府中的通房丫头玉蔻,这里必定有一个李代桃僵的故事。 只是无论这个故事有多么精彩绝伦,无论这对怨偶的感情有多么感天动地,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欺君罔上的灭族之罪! 若没有深海般的爱意,高高在上的皇家郡主怎会将自己幽禁在深宅之中,睿智冷静的将军展若寒怎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故此展若寒一再婉拒皇上的好意,拒绝娶皇室宗亲女子,是因为亲戚必定会熟悉李萼的容貌,为了掩盖真相,她只能禁足在那个小小院落,除了看看满园的玉簪花,每晚弹几曲哀怨的竖箜篌,再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娶了长安最美的女子,纳了西域来的妾氏。 多情若斯,未必就不堪怜。 可不知为何,我的心就是柔软不起来,也许是她看我的眼神,也许是她高高在上的冷清,亦或是,我们爱的是同一个男人。 展若寒已经离开五六天了,想必是忙碌丧事,无暇分/身,中间打发过小厮回来取东西,又到东院去给玉蔻捎了话,问了安,才到我的院子来传话,“将军把他的大宛名驹送了回来,吩咐姨娘若是觉得闷可以在校场骑马散心。” 云麾将军府也有个校场,虽不如怀化大将军府那般朗阔宽敞,亦是养了不少的马匹,陈列了不少的军械,闲暇时展若寒经常来这里操练府丁。 他将爱若珍宝的汗血宝马送回来,让我在校场骑马散心打发时光,倒不是心里一点都不记挂我,“回将军话,家中一切安好,让他注意身体,照顾好老夫人。” 我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一个温柔恭顺的小姨娘了,小校离开后,从青铜镜中,我看到自己的唇边都是忍俊不禁的冷冷笑意。 对余妈交代了我要去西市逛逛,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四爷吩咐过的,采买的事情不需要姨娘操心,那日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姨娘即便是要出去好歹身边带着几个小厮。” 走在长安的西市街路上,天空有些阴霾,冷冷秋风刺骨,山雨欲来,回头看看那些远远跟随在身后的人影,握紧了手中的暹罗东珠。 这几日展家的五爷应该就要到达长安,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第18章 那人是谁 秋雨阴凉,淅淅沥沥下了不知道有多久,我坐在院落中的芭蕉石椅之上,身上的斗篷已经湿透了,身体难以抑制地簌簌发抖。 碧月和同喜擎着伞,站在身边手足无措,“姨娘这是怎么了,打从集市上一回来就满心不对劲,这天这么冷,坐在风口处,又淋在雨里,病了可怎么处?” 她们在耳边喋喋不休的劝诫,我却恍若未闻,目光穿透那遥遥的雨幕,径直望向空荡荡的院落门口,牙齿紧紧咬着唇,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意。 “大冷的天怎么坐在这里?”门口竟传来了展若寒的声音,听得碧月同喜欢声说四爷回来了,一身缟素的展若寒已经进了院子,大概是骑了马回来,身上也是湿漉漉的。 “四爷可是忙完了那边的丧事?老夫人和夫人也一并回来了?”碧月忙跟在他的身后,为他擎着伞。 “五弟今儿才到,明早出殡,还需要个两三天的辰光,我记挂着家里回来看看,去缀锦阁取了几件衣服过来,要素净的,这一路阴雨不断,身上的湿气很重。” 碧月同喜应了去正院去衣服,他拉着我进了房间,在灯下细细端详,“脸色很难看,衣服湿了不知道换换?怎么了,可是病了?”说着,他的手抚上我的额头。 我的头一偏躲了过去,他的手悬在空中,微微皱了眉头,“云笙?” 从西市回来,我的身体就一直燥热难当,又在院子里淋了雨,现在浑身湿冷,冷意直浸到骨子里去,浑身簌簌打着摆子,额头却是滚烫。 他觉出异样,一把抓过我试试我额头的温度,攒起了眉峰,“有些热度,许是着了凉,让陆大夫开个方子,喝几副汤药驱驱寒,府里本来还指望着你照应,怎么不当心身体?” 他开了柜子找出了我的衣服,这时碧月同喜也拿了他的衣裳回来,看到他正为我换衣服,羞赧一笑,放下帘子,退出了房间。 他让我坐在床上,用厚被子围住我,“我刚吩咐碧月煮了姜汤,一会热热喝下去睡一觉就会舒服很多。” 我默默无语,只是用被子牢牢裹住自己,棉被很温暖,仍旧化解不了我心中的寒意,“四爷,我有句话想再问你一遍……”我的声音轻轻响起,他正解着衣服的带子,抬头看我,“什么事,说来听听。” “当年我救了四爷,给你画了流沙坳的草图,屠我族人的中朝官兵可是四爷带去的?”我盯着他的眼睛,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字字都带着金戈交鸣的杀意。 他微微一怔,愣在那里,暗夜般深邃的黑眸中是莫可名状的情绪,他沉默良久终是一声喟叹,“云笙,我在你心中就那般不堪吗?你虽是中朝缉拿的沙匪,但你毕竟只族中的女孩子,又救了我和郡主,我也给了你宝剑做信物,我怎能做那样的事情?” 当初在焉耆囚室,因为他的一句“不是我”,让我沉下心来和他回到了长安,如今在将军府他再一次笃定的给了我答案,但是我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再相信他。 头脑飞转,我围着被子一时无语,他静静看了我半晌,眼眸中一分明显的忧虑,见我没有再追问,才拿起碧月送来的衣衫换下身上潮湿的素服。 红烛曳动,琉璃盏的灯火映着他矫健修长的身体,他宽下了上身的小衣,转过身去拿帕子擦拭身上潮湿的水渍,结实的后背展现在我的面前,白皙的肌肤光洁得如一块美玉…… 忽然,我的大脑就仿佛被一箭洞穿,剧烈的疼痛闪电般的击中了我,让我目瞪口呆,几乎未加思索,我赤足下了地,咬紧牙关拔下墙壁上的宝剑,一剑便向他刺去! 他听得风声迅速转身,侧身躲过我的剑锋,一把带过我手腕,用力一拧,我的长剑便已把持不住,呛踉一声坠落在地上,他的腕子使劲向回一带,我的人就径直撞向他的怀中,手腕被他拧在身后,胸膛已经撞在他坚/挺的身躯之上! “你疯了!赫连云笙,你想做什么?”他的怒意已经刻在面庞之上,呼出的灼热气息扑在我的脸上,黑瞳之中是灼灼燃烧的怒火,那一刻将军身经百战的王者霸气已经毫厘毕现。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仰头凝望,脸色惨白,双眼瞪得大大的,空洞得没有焦点,人在他的掌控之中,身体抖得像飓风中狂舞的落叶。 “云笙,”他觉察出我的不对劲,放开了在身后拧着我手腕的手,我的目光直直看着他,只说了一句,“焉耆囚室的那夜,展若寒,竟不是你……”我的口中腥甜,眼前一片漆黑,身体已经软下去。 他一把托起我的身子,将我抱了起来,声音微颤,有些掩饰不住的焦灼,“来人,着陆大夫过来!” 展若寒的后背光洁如锦缎,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和瑕疵,焉耆囚室中结束我处子之身的那人,后背有一条从左肩贯穿到腰部的长长的伤痕! 一直以来,我就认为那人是展若寒,他要了我是因为他答应做我的男人,所以才会和他一同回到长安,锁居在这高墙深院之中,可是,这人竟不是他! “赫连云笙,在我之前你竟有过别的男人!告诉我,他是谁?”此刻,我终于明白了展若寒强迫我的那夜,说出这句话的含义。 是谁?那人究竟是谁…… 这个夜晚,我高热不下,烧得昏昏沉沉,只是在梦境中反反复复呓语着这几个字,展若寒没有回秦翰林府,衣不解带的守在我的身边,一次次为我灌下苦涩的药汁,不停用湿手帕擦拭我滚烫的身体。 直到天明的时候,我身上的热度才渐渐退去,夜间恍恍惚惚听到玉蔻打发人来问候,黎明时分又听得玉蔻传话听说将军彻夜未眠,在东院置办了素淡早餐,请将军过去用饭。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将军已经不在身边,碧月和同喜陪在身边,对了,今天秦府大殡,窗外稀稀落落的小雨依旧下着,正是殡葬的应景天气。 勉强撑着起身穿好衣服,要了些白粥囫囵吃了,碧月同喜看着我的神色不无担心,我却俨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吃过饭,披了厚厚的斗篷要到外面走走,才发现院门口已经有两个小厮在守着。 “将军吩咐,姨娘病着要安心静养,将军打听姨娘昨儿去了西市,特叮嘱不让姨娘今天出去,将军说今天秦府大殡后再回来瞧姨娘呢!”余妈和凝眉在也院门口守着,唠唠叨叨。 “哪个说我要去西市了?院子里闷,我想找东院玉蔻姑娘说说话,这个四爷吩咐过准还是不准呢?”我斜睇着余妈,口气清冷起来。 “这个……将军倒是没有提起……”余妈一时踌躇,我已经跨出了院子,小厮们面面相觑,不敢阻拦我,余妈,凝眉和丫头们无奈也只得在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玉蔻院落中的玉簪花被骤降的秋雨打得落花飘零,白皑皑的铺了一院子,整座品月斋都满满流溢着颓废的甜香。 “姨娘怎么这时候过来,听说姨娘病了,怎不在房中休息?”踏进院子里,玉蔻屋里的婆子丫头们赶紧迎上来,玉蔻听得声音,人出现在门口,披着件素锦大氅,倚着门看我。 “请姨娘进来,加些炭火,姨娘正病着,点个手炉过来。”她轻声吩咐着。 “一概不用,你们下去吧,我和玉蔻姑娘有些话说。”我径直进了她的屋子,让身边的人退了出去,余妈和凝眉她们不敢远离,只是在院子中的亭子里避雨等候,她示意我坐,倒了杯热茶给我。 她的房间我第一次进来,装饰简单,和她的人一样清幽静雅,一应奢华器物全无,倚着墙壁的书柜是满满的书卷,各色的乐器,竖箜篌,琵琶,焦尾琴,墙上还横着一支晶莹的白色玉笛。 然后映入眼帘的就是不计其数的画卷,有铺陈在桌案上未画完的,有挂在墙上已经裱糊好了的,还有一轴轴卷好放在三彩釉瓷广口瓮中的,几乎都是展若寒的画像,不同季节,不同服色,不同神情,动静相宜,栩栩如生。 她的世界里除了将军只怕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了。 “想不到姑娘还擅长丹青,四爷的神韵气质很是逼真。”我的目光从展若寒的肖像上挪了回来,对上她清澈的眸子,“不知是否能请动姑娘为云笙也画一幅小像?” “信手涂鸦不过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只是玉蔻画技不佳,眼睛看着四爷,心中有着四爷,手中画出来的便也只能是四爷,只怕画不来别人,即便是勉强画了也未必就像。”她淡淡摇头,神情已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么四爷呢,四爷与姑娘琴瑟和谐,想必也是此中圣手?”发梢上的雨滴落到我的面颊上,冰冷彻骨,我却懒得伸手拂去。 她静默了一下,递过一方丝帕,“四爷倒是颇通文墨,只是弓马骑射惯了,并不好丹青。” 端起玉蔻倒给我的茶,轻轻在鼻端下嗅了嗅,“是寿州黄芽,毕竟是郡主,终是喝不惯西域的罗布麻。” “云笙是聪明人,若想得蒙将军眷顾,在将军府安稳度日,应该知道避讳些什么,玉蔻就是玉蔻,将军府何来的郡主?”她微微而笑,清丽的脸上笑容有些肃杀。 “是啊,”我神情寥落,缓缓起身,“青阳郡主嫁给了于阗公孙胜,赫连云笙合族被屠杀在流沙坳,我等不过是将军府的地位卑微小妾和得宠的通房丫头。” 看着她寒光四射的清水明眸,我冷凝一笑,从怀中掏出了一片白色的衣袂,抛在了她的面前,像凭空飘落的雪花。 织锦的白色衣襟,一面是用粗炭笔绘就的流沙坳的草图,而衣袂的另一面,居然就是一幅女子的小像,栩栩如生的赫连云笙的肖像…… 她愕然睁大了双眼,眸中终现一分恐惧,唇角一弯,我的笑容如乍起的秋风般冷冽,拉开身上披着的宽大斗篷,缓缓拔出了藏在腰间的长剑,刻有展若寒名字的宝剑! 宝剑的剑身寒光凛凛,倒映着她的脸庞,苍冥若冬月飞雪。   ☆、第19章 魂断将军府 “你从哪里得来的这张图?”玉蔻的脸色惨白,唇在微微颤抖,眸光中一抹绝望的水色。 用剑尖挑起那幅白色的衣袂,微微一笑,“从哪里得来的图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幅草图背后的人像是郡主的手笔,只是云笙还有一个疑问,郡主画了这幅图不知道是你的意思,还是将军的授意……” 剑尖一动,我抖落了衣袂,把锐利的剑锋抵上了她的胸口,她倒退了两步,脊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再退无可退。 不愧是出身皇族的宗亲女子,面对利刃,她虽面色苍白,竟也没有寻常女子遇险时歇斯底里的恐惧,只是双手牢牢护住腹部,反倒是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凛然。 “你也无需再猜忌,赫连云笙,我告诉你想要的答案,当日在流沙坳我其实早就从昏厥中醒来了,你和将军的每一句对话我都听得真切,你的容貌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眸浮上了冷冷的鄙视,刺得人心寒,“将军求你相救于我,你的要求竟然是要他做你的男人,赫连云笙,你知道吗?自从十三岁时我见到他后,心中就再不能容得下他人……” “只是造化弄人,偏偏让我生于皇室,婚姻大事哪容自己做主?我求皇上让他送我和番无非为了路途上几十天的朝夕相处,可路途再远,终有穷尽,那一日原本想就死在荒漠流沙之中,他却不离不弃舍命相救。” 她的目光直直定在我的身上,满是刻骨的恨意,“即便是出身显贵的我仍不能做他的女人,为何你一个微如草芥的番邦女匪就可以要求他做你的男人?” “自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想死,想到了一个偷天换日的法子,只是你见过我的模样,我便偷了将军的草图,画了你的肖像,偷偷交给汤嘉惠将军要他出兵剿匪,暗自授意画上的女子务必不留活口!”她的眸光闪动,唇边浮上讥诮的笑意。 “李萼,原来害我族人覆灭的果然是你!”冲天怨怒在我的胸臆激荡,手劲一重,她的身体一颤,剑尖已是没入她的胸口,顺着剑尖没入的伤口,殷红血线已经顺着她的胸襟滑落。 “即便如此,中朝官兵为何还偏偏留下了赫连云笙的性命?”我的手在剧烈的颤抖,拼命抑制住想要将她一剑刺穿的冲动。 她垂首看着胸前的剑刃,玉容惨淡,唇角一弯,似有无限萧索,“若是没有将军妇人之仁,如何会轮到你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他得知大军将赶赴流沙坳剿匪,又遗失地图,已是猜到是我所为,奈何军令如山,只能暗中求带兵行动的中郎将饶你一命,否则你早做了他的箭下亡魂!” “秦默将你带回焉耆的那日,是我嫁给于阗藩王公孙胜的日子,我求婢女代嫁,自己躲了起来,直至公孙胜迎娶了假郡主离开,我才偷偷出来见将军,他再没想到我胆大若斯,但是木已成舟,又能如何,于是我隐名埋名跟着他回到长安,却没想到他不止救了你,居然把你也带回长安来……” 她的纤纤玉指抚上剑刃,抬头看我,星眸已有一分潮湿,“这件事至始至终和展若寒没有任何关系,他不过是遇到了一个痴情如斯的我和一个一见钟情的你,欠了你合族老小性命的人是我,原本我还奢求你记不得我的模样,才有了上一次的试探,没想到你竟然早就知道我是青阳郡主……” 她顿了顿,十指握住剑刃,“幽居在将军府的西域女子竟然神通广大,只怕我和将军都小瞧了你,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这幅地图,命运如是安排,我也无话可说。” 她微微叹息了一声,疼痛让她的眉心蹙在一处,“你可以杀我为族人报仇,只求你莫要揭露我的身份,能和将军厮守这一段日子,我已是前世修来,死而无憾,只是李代桃僵是灭族之罪,对于他,对于将军府和义阳王府来说,那可是几百条无辜的生命。” “流沙坳被你害死的族人何尝不是一百余个无辜的生命!”我紧握着剑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母亲染满血色的面庞在我的面前反复的晃动着。 “欠了你的,我来还,若是一世还不清,那便生生世世罢了,将军对你有情,还望你念在他对你的情分放过他和他的家人,只是可怜了我苦命的孩儿……”说着,她星眸一闭,握住剑刃整个身体撞了上来! 我没想到她竟这般决绝,眸光瞥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竟不自觉的猛地抽回剑刃,她一声惨呼,握住剑锋的十指被剑锋割破,双手鲜血淋漓。 “姨娘,玉蔻姑娘,怎么了?”外面亭子里避雨的余妈听得呼声,急忙大声询问着,已经远远听得甬路上传来众人匆匆的杂乱脚步声。 “你不是要杀我给族人报仇吗,为何不动手……”随着一道寒光飞过,她的声音竟戛然而止! 那道冷冷的寒光擦着我的肩膀一闪而过,拂起了我的衣袂,划伤了我的臂膀,带着冬夜般的凛冽杀意,深深没入了她的胸膛,截住了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那一瞬间,她的胸口已是血光迸射,溅得我的满脸都是*辣的液体。 “李萼……”我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襟,她的身体已经向地面软软滑去,那道凭空飞来的寒光在电光火石的刹那已经洞穿了她单薄的身体,一柄寒光凛凛的飞刀就赫然插在她的胸口之上! 这柄飞刀如此的熟悉,竟是我在将军府校场练习左手准头时用过的飞刀! “是谁?”我的脊背发凉,回头查看那寒光飞来的地方,玉蔻房间内后窗的人影一闪而逝,画着青竹的月白色窗纸已经残破了一个黑黝黝的小洞,看上去使人蓦然心惊。 方才,有人就藏匿在那里! 我正要提剑上去看个究竟,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冰冷的手指像一尾垂死挣扎的鱼。 鲜血不断从她的口中涌出,那曾经吸引了展若寒全部眸光的倾世容颜已经血色全无,神智已然恍惚,只有那双清水眸定定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让我此生再难忘怀的话。 “为了爱他,我抛却了一切,郡主的身份,王妃的尊崇,我不惜恩将仇报,十指沾染鲜血……可他竟然还是爱上了你,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她惨淡一笑,空洞的眼神似有最后一丝烈焰燃烧。 “只是从今以后,他对你除了刻骨的恨,再不会有丝毫爱意,流沙坳的赫连云笙……只怕你的下场会比我更惨……” 她的双瞳渐渐淡去了星子般的光彩,长睫缓缓合拢,娇小的身体浸润在血色之中,惨白的脸庞如凋零的玉簪花,在这个细雨霏霏的日子里,香消玉殒。 费了好大劲才掰开她的手,我握着滴血的剑立在那里发怔,门口已经传来惊恐的尖叫声! 余妈,凝眉和东院的婆子丫头出现在门口,正好看到这一幕,吓得尖叫狂呼,纷纷向外面跑去,乱作一团,“不得了了!快来人啊!云姨娘把玉蔻姑娘杀了!” 我蓦然惊醒过来,提着剑冲出屋子,大门口展若寒安排的负责守卫的小厮和士兵已经闻讯冲进了院落。 “抓住姨娘,别伤了她!快使人去报将军,再找陆大夫过来,看看玉蔻姑娘怎样了!”余妈一叠声的吩咐着。 士兵和小厮们纷纷扑上来,我再无暇细想一路挥剑砍杀,向大门口冲出去,别说是余妈不明情况吩咐士兵不要伤了我,即便是性命相搏,这区区几个士兵和小厮也不会奈何我。 门口的士兵已经发射了冲天雷求援,尖利的哨声回荡在将军府的上空,展若寒的龙武军就驻扎在离这里不远的东市附近,我蹙起了眉头,如果晚了就再难脱身。 我咬着牙下手狠辣,剑光飞舞处,士兵和小厮们的肩头,手肘,腿部,脚踝纷纷中剑,不多时,几个人已经躺在地上惨叫呼号,他们虽是我憎恨的中朝士兵,毕竟一年多来朝夕相处,难以痛下杀手取他们性命。 杀死玉蔻的那个人用了我的飞刀,不管他意欲何为,结果只有一个,展若寒和整个云麾将军府的人都会认准我是杀死玉蔻的凶手。 一路浴血厮杀冲出了云麾将军府,门口的几名士兵拼死阻拦,却见得一辆两乘马车风驰电掣疾驰而来,轿厢帘子掀开,几枝利箭嗖嗖射出,顷刻间已将士兵射翻在地。 驾车的人一身黑衣,包着胡商的头巾,身手矫健,行至我的面前,他用力一提缰绳,两匹骏马仰天长嘶高高扬起马蹄,车子堪堪停在我的身边。 车厢的布帘再次打开,一支修长有力的手伸向了我,我一把抓住那只手,车夫一声唿哨,马车已然启动,我的身子腾空而起,像只轻巧的燕子一般被那人拽进了车厢。 车子疾驰,收势不稳,我跌在那人的怀中,被他坚实的身体撞得生疼,他呼出的热气拂在我的面颊上,眉梢一挑,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含笑看着我,“半载不见,流沙坳的赫连云笙依旧是这样身手敏捷!”   ☆、第20章 迷月渡匪首 “是你,真的是你……”我呆呆凝视着他,眼中忽然蕴满了泪水,他敛去了坏坏的笑容,微微一声长叹将我拥入怀中,“这半载展若寒不断追觅我的行踪,不死不休,赫连云笙,能见到你真的不易。” “你就一直滞留在长安?没有了你,迷月渡马帮不是群龙无首?”眼前的他绸布包头,清逸俊朗的脸上居然续了厚重大胡子,粗粗的眉峰,炯炯有神的黑眼睛,一身胡人装束,若不是那双总是蕴满了调侃笑容的黑眼睛,再也认不得这就是中朝官兵的心腹大患,声震漠北与西域的迷月渡匪首顾南风。 “不然怎么办?我顾南风的女人被展若寒带回了长安,让我如何能沉下心来带着弟兄们做事?好在马帮现在有了很多流亡的突厥人也算得兵强马壮,即便是我不在,帮中的几个头领照看着也过得下去,”他淡去了眉眼之间的玩世不恭与讥诮,神色凝重起来,“倒是你,才真的让我每日殚精竭虑……” 从他的怀中轻轻挣脱出来,避开了他的眼神,“半年前在西市你为何不表明身份,那时我同你一起回西域岂不是省事许多。” 他勾过我的下颌,目光流连在我的脸上深深浅浅的审视着,我偏开头,他微微一笑,神色中满是怏怏的无奈,颇有几分耿耿于怀。 “我没有这个把握,赫连云笙,你是那种我掌控不了的女子,从打听出你被他带回将军府后我就潜入了长安,花费银钱无数打探关于你的所有消息,展若寒收你做通房丫头,给了你养尊处优的生活,甚至允许你只身一人在长安闹市闲逛,我没有信心你会与我一起回到那苦寒的大漠中去。” “所以你就不惜用猎狐狸的麻醉袖箭来劫持我?”我双眉一挑看着他,目光灼灼。 “那又怎样?你父亲和哥哥都答应把你嫁给我,你本来就应该是我顾南风的妻,我虽然不及展若寒身份显赫,但是绝不会像他一般三妻四妾,我若是娶了你,赫连云笙便是我唯一的女人!”他瞪圆了眼睛,在这样的紧张环境下谈起这个问题似乎有点突兀。 我抿了抿唇,掀了帘子转头看看窗外,车夫驾着车子飞驰已经远离了将军府,那几个守卫的士兵被顾南风用箭射倒,后面暂时还没有人追上来,车夫对路径十分熟悉,一路左旋右转,竟然渐近长安西市。 是了,这里有很多经商的胡人,也是离开长安的丝路起点,看顾南风这样的装扮想必就是乔装成胡商混迹潜伏在长安,这里人口众多,胡汉混居,鱼龙混杂,各行各业的生意人形形□□,对于隐匿身份的人来说最适合不过了。 “顾南风,若要我同你回西域,这样的话题就不要再提起,还是几年前的那句话,我赫连云笙会自己选择男人,不论我的父兄答应了你什么,我都不会做你的妻子。”我默默蹙起了眉头,神情冷凝起来。 “好好好,不谈这个!”他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旋即又浮上了那惯常的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神色。 “这些天从在将军府墙壁上留下暗记后,我们就一直在附近等你,我千辛万苦得来了那幅图,留暗记给你就是要提醒你展若寒不是个好东西!” 此时龙武军发射的冲天雷尖利的预警声音此起彼伏,他凝神细听,又看着我身上的斑驳血迹,神色古怪,“你到底做了什么,在将军府掀起了那么大的动静?”说着,他摇头莞尔一笑,“听听,赫连云笙,只怕你把整个长安城都搅动了!” “我的飞刀刺死了展若寒最心爱的女人。”我用清凉的目光凝视他,语气平静,一字一顿。 我并没有说错,那柄飞刀虽然不是我射出来的,但是刀却是我的,除了我自己和那个刺客,这世上恐怕再不会有人相信我并不是杀死玉蔻的人,因此我也无需再向任何人做出过多的解释。 他微微一怔,“我以为你会用飞刀刺死展若寒,这才像是流沙坳三姑娘做得出来的事情!” 他提到了展若寒,让我的心中狠狠一痛,咬唇不语,他也就识趣的转移了话题,一边机警地将帘子掀开一线向外张望,一边和我大概讲述着这些日子的行踪。 那天展若寒带着家人去秦翰林府治丧,已经半年有余足不出户的我到云麾将军府门口送他,发现了顾南风留在将军府大墙石阶上的暗记,那是西域马帮内用以传递讯息的暗号。 昨日,我抓住展若寒不在府中的时机依照暗记指示去了西市,在一家胡商开的小绸缎铺子里拿到了顾南风留给我的流沙坳草图。 现在还清晰记得拿到那幅图后看到衣袂背面肖像时心中的震惊,从身形和露出的眉眼来看,当时在绸缎铺看铺子的年轻人应该就是这个驾车狂奔的车夫。 当时顾南风并不在铺子中,我佯装在店中试衣料,趁着将军府尾随的小厮不便进入只能门口守候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简要的告诉了我这幅图的来历。 流沙坳被剿之后,我生死未知,下落不明,愤怒的顾南风率领马帮伏击了一队中朝官兵,当时俘获了一个带兵的头领,从他的身上搜来了这幅白色衣袂,不想竟然就在衣袂上看见了我的肖像。 经过讯问才知晓,剿灭流沙坳的时候,官兵们接到的任务是对这个图中的女子不留活口,现下这个女子已经被当时的忠武将军展若寒带回了长安将军府。 顾南风因此担心将军府有人会对我不利,又得知了我的去向,才带着几个人一路奔波偷偷潜入长安,几乎花了一年的时间搜集我的信息,打探我的行踪。 个中艰辛他几乎是不屑一提淡淡带过,我却能想象到是何等不易,他是个性张扬放荡不羁的马帮匪首,是朝廷官兵如鲠在喉的心腹大患,为了个女子竟然隐姓埋名装扮成胡商潜伏在中朝的天子脚下最危险的地方。 他如此待我,即便我再个性清冷也有难以言表的感动,我已经没有了亲人,唯一的姐妹可意也不知去向,这个曾经被父兄许婚的顾南风恐怕是这个世上最在意我的人了。 方才我在他面前已经流了泪,流沙坳的女子怎能这般多愁善感,我扭头望向窗外,暗暗屏着呼吸,直到那眼中再度凝聚的潮湿雾气散了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车子驶入西市,顾南风拉着我下了车,在车里的时候他拿出准备好的胡姬服饰让我换上,待他牵着我手疾行在微雨时节人流稀少的西市时,我已经俨然是一个用头巾掩着面庞步履匆匆的异族女子。 径直进了那间不起眼的绸缎铺,里面已经有他的两个手下等在那里,也都是胡人装束,为了瞧着逼真,他挑选的两个下属都具有胡族血统,看上去与那些在中朝经商的胡族商人别无二致,每个人背上负着一个包裹,想必是已经打点好了路途所需的金银细软。 展若寒必定是得到了将军府的讯息,驻防的龙武军正在进行紧急的调度,哨声不绝于耳,甚至远远的都可听到战马的嘶鸣。 必须马上出城!西市口的大大小小的驼马店是丝路的起点,顾南风已经安排了人在那里接应,事发之后,我们在路途上没有一点耽搁,只希望驻守西市城门关口的守军应该还没有接到警戒讯息。 一行五个人来到西市口的驼马店,遥遥的能看到当日救过我的大胡子洛赛正在店门口揽生意,怕他识得我深深埋下了头,躲在顾南风的身后径直随着他来到相熟的驼马店,五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已经安排妥当。 上马骑行了一段来到了西市的出口,繁荣了大唐百余年的的西部通商丝路就在这里延展开去,每天都有往来运送货物的商人进进出出,大量的驼马店就开在这里,商人们在西市办了货品后通常就要到驼马店租用骆驼马匹运送货物,所以这里总是人流熙攘,络绎不绝。 西市的丝路出口常年有重兵把守,长安的神武军和龙武军轮流驻防,看着守城官兵的服色,今天当值的应该是展若寒的龙武军。 情形不对,现在的天气阴冷秋雨淋漓,城门口仍旧有大量要出城的商人,可是此刻却是城门紧闭,仅开了个容一人一马通过小门,守卫的官兵正在一个个盘查过往的商贾,急着出城运货的人们披着油布雨衣,排着长长的队伍,不知道等了多久,大家七嘴八舌神情都有了几分不耐和焦躁。 几个人相互对望,顾南风的神色凝重起来,把我拉到身边低声吩咐几个人,“看来龙武军的哨声已经警示了城门的驻防,迟则生变,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出城,如果盘查出了破绽,我们就径直闯出去,云笙要紧跟着我!” 我的眉心紧蹙,内心焦灼,展若寒是南征北战的大唐将军,作战经验十分丰富,麾下的龙武军训练有素,看来方才此起彼伏的哨声就是龙武军用特殊的暗号在传递讯息。 这城门必定不易出,因为我的莽撞已经害得合族的老小被屠害,若是再因为我连累顾南风,那么我的罪孽就更加重了一笔。 果然,就在我们混迹在人群之中焦急等待的时候,听得后方传来鼓点般密集的马蹄声,回头望去,却见得一大队全副武装穿着铮亮铠甲的龙武军官兵正冲着城门疾驰而来,为首的就是身着素色战袍,脸色铁青的展若寒! 但是吸引了我眸光却是与他纵马并行的一位全身缟素的男子,白衣白马,衣袂飘飞,几丈开外似乎就已经感觉到了他凛然的气息,那挺拔如剑锋的身影,纵马驰骋的勃勃英姿,竟是那般的熟悉……   ☆、第21章 又见西域战神 我的头轰地一声,两侧太阳穴剧痛,一身缟素的白衣男子,尽管还没有看清他的面庞,仅凭那豁然的杀意和冬夜般凌厉的气息我就已经认出了他。 在流沙坳一箭飞来就洞穿了我肩胛的安西军中郎将,凭借一把圆月弯刀和一柄千斤强弓名震西疆的西域战神,秦默! 他穿着雪白的孝服和展若寒一同出现,果然如我所猜测的,他就是展若寒的兄弟,云麾将军府的五爷,幼年过继给秦翰林的展若言。 他没有穿战甲,显然是在殡葬之后听得展府生变,陪同展若寒一起来到西市的开远城门,遥遥看着他的身影,我的手狠狠攥在一起,那夜是他领军突袭流沙坳,是他率领的中朝官兵屠杀了我的族人,是他一箭几乎废掉了我百步穿杨的右手。 秦默,我冷冷咬着牙,手指缓缓抚上了腰间的三柄飞刀…… 自从见到了顾南风留下的讯息,我就计划着今天的行动,昨日在西市珠宝店典押了怀化大将军祝旺奖赏的那枚价值不菲的暹罗东珠,换回了数目可观的银票,并在胡商经营的刀器铺子中偷偷买下了这几柄来自波斯工匠精心打造的柳叶飞刀。 得知玉蔻死讯出离愤怒的展若寒,驰名西域的中郎将秦默,大队虎视眈眈的中朝龙武军,我看了身边的顾南风一眼,今天也许所有人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头微微用了力气一握,侧目望去,那张脸上竟是痞气十足的笑意,清冽的黑眸一丝幽邃的神色,“赫连云笙,看来你真的把你的夫君惹怒了,你究竟杀了谁?让他调动了起码两个校尉营的兵力来捉拿他的逃妾!” 我的目光转向那个曾经清雅如天山雪莲的男子,此刻却浑身散发着仿佛来自地狱的冷魅杀气,“有朝一日,我也许会发现带你回将军府是我犯下的最大错误,但是若是这个错误伤害了我最在乎的人,那么无论是谁,我都会把她碾成齑粉!” 强占我的那夜他曾经如是对我说,他或许没想到那夜他竟一语成谶,他最在乎的女子虽不是我亲手所杀,终究是因我而死,注定这一世我们之间的情缘乖违相悖,终成孽债。 “顾南风,听我说,”我盯着展若寒和秦默越来越近的身影低声说道,“展若寒的目标是我,稍后我来吸引他们的注意,你和兄弟们混迹在胡商人群中不要声张偷偷溜出城去,再也不要回到长安来了,这一世是赫连云笙欠了你的情,如果有来生,只要你不娶三妻四妾,我也许会考虑做你的女人。” 我轻轻勾勾唇角,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他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幽若深潭的黝黑眸子中倒映着我清浅的笑容,如碎星迸射的璀璨眸华在那一刻焰火般的明亮。 “来世太遥远,如果我们能活着逃出去,赫连云笙,今生我就要定了你!”他双眉一展,挺起了肩背,忽然间变得器宇轩昂,豪情冲天。 “我们的马匹都是我从迷月渡带来的战马,全部都是来自天山的汗血宝马,脚程快过寻常马匹几倍,稍后动静响起后你骑马径直冲出那道小门,一路西行,他们多半追不上你,马儿往来长安多次识得归途,会直接带你回迷月渡。” 他忽然搂住我的脖颈,用力拥抱了我一下,满脸的络腮胡子扎得我的脸颊生疼,“赫连云笙,我们分头突围,最后在迷月渡汇合,你到了迷月渡自有人在那里等你,那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说着,他扭过头在我的面颊上狠狠一吻,充满眷恋的眼神滑过我的面庞飘向已经近在十几米开外的龙武军时,已经变得决绝狠戾,他放开了我蓦然一声呼哨,几个随行的手下心意相通,已经闪电般地发起了行动! 伴着尖利的闪光雷的巨响,几处电光闪动,开远城门口忽然烟雾弥漫,怪异辛辣的味道刺鼻,呛得人双目流泪,原本拥挤在城门口等候检查的商人们乱作一团,驼马牲畜纵声嘶鸣,挣脱了管束横冲直撞,浓重烟雾中成百上千的人群和牲畜目不能见,四处奔逃,一时间开远城门前已是人仰马翻! 浓重烟雾中,我身边久经沙场的战马静静守在身边,只是用前蹄不断轻刨着地面,等待着主人的示意,我拔出长剑在烟雾中努力寻找顾南风的身影,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托举起我的腰将我放在马背上,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城门口就在你的右手方,云笙,迷月渡见!” 他带转缰绳用力抽击了马的臀部,战马一声长嘶,驮着我不断跃过人群的障碍向城门方向奔去,“顾南风……”我焦灼的呼喊已完全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大家不要慌乱,这是迷月渡马帮的云雾弹,烟雾不会持久,用不了多时就会散去,守城的龙武军马上封闭城门,切莫放一个人离开!”乱糟糟的人喊马嘶声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伴着厚重充沛的内力发出,回荡在人群的上空,清晰入耳。 似曾相识的语气,似曾相熟的音色,让我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有片刻的恍惚,有几分像展若寒,细听又不是,难道是那个曾经与马帮有过多次交锋的安西军中郎将秦默? 我的心中一沉,有他在此只怕大家很难顺利脱身,果然当我隐隐约约看到开着的小城门的时候,守卫的士兵听了他的话已经从慌乱中镇定下来,正在用力关合城门! 咬了咬牙,再无暇思索,我一提缰绳纵马过去挥剑砍杀,若是城门关拢,大家就再无生机,我必须守在这里等待他们突围出来。 雾气依旧在眼前萦绕,却已是没有方才那般浓郁,眼前影影绰绰全是人影,守城的士兵纷纷围上了我,生死之间,我挥舞着长剑再不容情,身边呼喝惨叫的声音频频传来,一时间如同时空转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我一人绝望拼杀的流沙坳夜晚。 我的身上血色点点,有守城士兵的,也有我的,目力难见的混乱状态,一切厮杀都难以讲求章法,长剑舞白练,近身者杀,只知道周边不时有人倒下去,自己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直到听到那声破空而来的箭镞的声音,我的浑身应激的一颤,本能地提起缰绳拼命向旁侧一带,堪堪躲过,身边的一个士兵已是一声惨呼,腰部中箭摔倒在地,利箭的高度不足,目标竟是我骑乘的骏马! 我的右手在微微颤抖,手心全是淋漓的冷汗,流矢割裂空气的声音总能让我想起当日那凌空飞来穿透我肩臂的一箭。 眼前的雾又淡了些,那人自雾气中缓缓而来,白衣白马,面庞在雾霭中渐渐清晰…… 那双仿佛能够望穿前世今生的黑瞳,幽深得如同湖底的漩涡,貌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清冽而冷凝,带着一抹深沉醉心的忧郁。 他的面庞不仅有展若寒的清逸俊美,更别具有一分寒澈凌人的气韵,脸部的线条如刀刻一般清晰俊朗,瑶光深邃的清眸,高挺如山的鼻峰,凉薄如水的菱唇,整个人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剑,秋水如泓般的耀目,释放着让心灵震颤发抖的危险讯息。 “说出你的名字,狐狸让给你!” “本来就是我猎到的狐狸,何须你让?我偏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周边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只听得自己的心脏在砰砰剧烈跳动着,耳边依稀回荡着当年沙丘上一男一女的对话声,银衣银甲的将军,颈部中箭的火狐,他策马离去时如战旗般飘飞的披风…… 凄然一笑,造化弄人,我终于找到了那双眼睛的主人,那个不知道多少次在少女的梦境中出现过的,却总是看不清面孔的银甲将军,只是再想不到,他竟然就是屠灭我族人的西域战神! 三道寒光飞过,我的左手已是闪电般的挥出,腰间的三柄柳叶刀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全部被我激射出去,不知道他以后是否还能出现在我的梦境中,但只要他是秦默就够了。 这三刀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呈品字之势飞出,速度快如电掣,他的整个人瞬间后仰于马背之上,飞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几乎贴着他的身体飞过,掀起了他的白色衣袂,好似漫舞的白蝶,翩然欲飞。 借着飞刀的去势,我挥剑迫开了身边两个与我纠缠的士兵,双腿一夹马腹,一人一马如流星般向秦默冲去,手中的剑似贯日长虹,流泻着一击必中的杀意。 我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双天鹅绒般的黑瞳,全然不再理会身边士兵向自己身上招呼过来的刀剑,只要能杀了他为族人报仇,即便是此刻就沉尸于开远城门又有何妨? 赫连云笙的性命一年前就应该终结在流沙坳,与其孤单一人在这世上受尽煎熬,莫若和仇人一起同归于尽…… 只是还未等我冲到他的近前,一匹红色的战马赫然出现在身边,眼前一暗,展若寒,那个素来雅逸如谪仙,此刻狠戾如恶魔的男子已在近前,劲风拂过,他挥着手中的长剑刺向我的胸襟,凌厉的剑气已经划破了我的衣衫,我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躲不闪,却拼命掷出了手中的剑! 我并不是很在乎这拼尽生命攻出的一剑是否能够伤了秦默,他是西域战神,技不如人杀不了他不是我的错,我努力过了,便不计后果。 长剑滑出匹练的弧光飞向秦默,我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那冰冷一剑穿胸的一刻……   ☆、第22章 逃离长安 “四哥,是她,剑下留人!”耳畔是一声急促的清啸,已经触碰到我胸襟的剑尖迅速抽离,骑在马上前行的惯性依旧让我向前冲去,展若寒已是反转长剑,凝注了内力的剑身重重拍击在我的后背之上! 围在头上的胡姬头巾随风飘落了下来,满头青丝如玄色迷雾在风雨中散开,后背的钝痛让人痛彻心扉,满口的腥甜,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冲口而出,眼前发黑把持不定竟几乎摔下马去。 秦默好好的坐在他的马上,依旧那般淡定从容,手中的弓弩一挡,已经拨开了我那竭尽全力进击的一剑,展若寒就在我的身侧,喷火的眼睛紧盯着我身体僵直,持着剑的手都有些发抖。 紧紧拉住缰绳,我强自稳住身体,展若寒,秦默……想不到流沙坳的一个小小女子竟然劳动了两位将军前后夹击! 咬紧牙关纵马迫近一个挥舞着长刀的士兵,劈手夺下了他手中的武器,今天我不会再让展若寒和秦默捉我回去,我已经射光了身上的飞刀,掷出了手中的长剑,如果拼到最后一刻,我会用这把长刀结果我自己。 “赫连云笙!”展若寒清俊的面庞上俱是愤怒狂野的神色,修长的桃花眸子中似有来自地狱般的炼火在燃烧。 玉蔻之死必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打击,以至于他居然放下所有,带着大队的龙武军步步追击,听到秦默的喝止,他虽然没有将我一剑穿个透心凉,但那盈荡着内力的一击仍旧是伤了我的肺腑。 他挥剑阻住了身边向我刀剑相加的士兵,冷凝的眸光死死盯着我,下颚紧紧咬着,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提着缰绳纵马走向我。 我想驳马离开,被他长臂一探捉住了挽着缰绳的手腕,袭来一阵几乎要将手臂折断般的剧痛。 “为何如此?赫连云笙,既然同我回了将军府,既然选择了爱我,为何如此?为何要害死我在意的女人?为何要害死我那未出世的孩子?”他冷冷切齿,低声咆哮,空气中全是肃杀的味道。 举着我的手腕用力一握,伴着自己的一声尖利惨呼,我已然听到了腕骨碎裂声音,那瞬间的剧痛让人觉得如果能让他一箭穿心痛快死去简直是一种奢侈。 他的脸比我的脸色还要惨白,那双曾经让我如此迷恋的星眸中全都是深深的痛楚,青阳郡主李萼的死,让这个一直如天山雪莲般清雅的男子浑身上下都充满着雷霆般的杀机。 “因为……我不想爱……也不再爱你了……”疼痛让我的神智渐渐不清,牙齿痛得咯咯作响,他的脸庞在眼中晃动着,却越来越模糊,“展若寒,在流沙坳我欠了你一条命,现在还给你……” 提起左手的长刀反手向自己的脖颈横去,他的眸光一敛,瞳孔眯成细细一线,不假思索他举剑向刀刃挡去,但却来不及! 就在刀锋轻轻吻开我颈部肌肤的刹那,长刀被飞来的一道弧光击中,我的手臂巨震,长刀脱手飞出,径直扎入城门厚重的木门,入木三分,刀尾兀自在微微颤动。 眼前的银色弧光飞转,秦默已经收回了他在那千钧一发掷出的暗器。 饶是这样,我的脖颈仍是被刀锋所伤,血流顺着刀口殷然而下,迅速染红了大幅的衣襟,看起来不知深浅,甚是触目惊心。 “赫连云笙,你敢……”展若寒握紧我的手腕,上前欲细看我的伤势,却听得身后一声怒吼,“展若寒,你伤了她,我杀了你!” “小心!”后方的秦默及时提醒,几声巨响已经在近处炸开,刚刚有些消散了的烟雾瞬间又浓重了起来,空气中又开始弥漫着辛辣呛人的味道。 有人出现在我的身边,用力将我从展若寒的手中拽了过来,雾很大虽看不清他的面孔,我却知道是他,只轻轻说了句,“顾南风,别管我了,快离开这里……” 他不语,猛地带转了马头,身下的马儿忽然痛苦地嘶鸣了一声,他已用尖利的匕首刺痛了马的臀部,马儿顺着他牵引的方向腾跃而起,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影影绰绰是渐近的城门。 “云笙,放松追风的缰绳,让它全力奔跑,它会带着你走,记得在迷月渡等我。”那一刻,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 “一起走,顾南风……”话未说完,马儿跃出了城门,我努力回望,却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正一边与士兵厮杀,一边拼命关上狭窄的城门。 城门合拢之前,又是一人一骑从里面飞跃而出,随后城门砰然关闭,绞索卷动了闸石哗啦啦作响,关住了里面金戈交鸣的刀剑声,生命逝去的惨呼声。 是顾南风关上了城门,和他几个弟兄一起用生命在拖延着让我逃生的时间。 心如刀绞,汹涌的泪水刺得眼睛生疼,身后是紧随的马蹄声,白衣白马,人如出鞘的刀锋,追击我的是他…… 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伤口都在流血,失血过度让我觉得异常虚弱,我咬破了唇努力保持清醒,可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我伏在马背上,如顾南风告诉我的放松了马儿的缰绳,双手搂住马儿的长颈,任它迈开长腿,放开四蹄自由奔驰。 它是来自天山的汗血宝马,顾南风给它取了和他一样的名字,追风,与秦默送给展若寒的那一匹同样的神骏,一直是顾南风最心爱的座骑,在出城前顾南风让我骑乘了这匹脚程最快的骏马。 “追风,带我回迷月渡,顾南风让我们在那里等他……” 我在骏马的耳边轻轻呢喃,泪水顺着马的鬃毛溪流一般的淌下,马儿仿佛听懂了我的话,亦或是觉察到了后面的危险,迈开长腿,全力以赴地急速飞奔,全身遒劲的肌肉像是拉满了的弓,紧紧绷着,长长的马颈随着矫健的步幅一仰一仰的,短粗的鬃毛蹭得我脸上的泪水一塌糊涂。 伏在马背上后头望去,那白衣白马的身影被这匹神骏的大宛名驹渐渐拉开了距离,但依旧全力追击。 天空更加阴霾,乌云压顶,出了城就是秋草漫野的黄沙古道,稀稀落落往来的驼队看着我们一前一后两人两骑纵马狂奔,无不感觉讶异。 渐渐远离了长安古城,路上的行人越发稀少,且追风已经往来长安多次,按照马帮剪径的路线,它选择了人烟稀少的小路,慢慢的竟连行人和客商也几乎看不到了。 只有那远远追击的那匹白马仍旧全力追赶,如影随形,有那么一刻,他放缓了速度,拔出了身后背负的强弓,甚至搭上了长长的羽箭,像是猎日的后裔之神遥遥瞄准了我们的身影,凝注许久,终是没有射出那枝毁天灭地的长箭。 他的马虽没有我的马儿神骏,但是有非常好的耐力,原本已经被我们甩下很远了,却在追风疲倦稍稍放缓脚程时,又遥遥追了上来。 不知奔跑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阴暗了下来,繁华如锦的都城长安已经被远远的抛在了身后,只有幽暗夜色下苍凉古道的满目荒夷,几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震耳的雷声乍然响起,一如方才顾南风点燃的云雾弹,震得人心神俱碎。 自打娘亲走了以后,我再没有流过这么多的眼泪,这一路的狂奔,古道上遗落的不止是我伤口淋漓的鲜血,还有无休无止的泪水。 顾南风的样子就在我的面前转个不停,他调侃我时的一脸坏笑,他戏弄我时的放荡痞气,他为我挡住千军万马时的果敢决绝…… 此刻我才突然意识到,真正害死了流沙坳的老少族人的,不是恩将仇报杀人灭口的青阳郡主李萼,不是率军屠族指挥若定的西域战神秦默,而是我。 是我的任性与轻率给了别人可乘之机,是我自以为是的爱恋葬送了全族人的性命。 而今我又害了顾南风,那个一直视我如珍如宝的男子,那个本来在迷月渡恣意人生放荡不羁的马帮首领…… 被展若寒伤及的肺腑,折断的手腕,浑身大大小小的伤痛,都不及心中这分疼痛的万一,爹娘兄长这些鲜活的人已经在想象不到的瞬间绝然离开,留给我锥心刺骨的思恋,如今又平添了一个顾南风。 我怕了,这种永不再见的别离远远大于死亡带来的恐惧,一年前在流沙坳痛失族人的那种炼狱般的感觉又再度包容了我,冰冷了我浑身的血液。 顾南风,我真的不相信他还能活着离开长安城。 又是一道惊雷在天际炸响,轰隆隆的余音在穹窿中嗡嗡回响,先前细细的悲凉秋雨已然不复,取而代之的是稠密如织的大雨倾盆,万道雨注自阴霾的墨色长空倾泻而下,袤然荒野再无可遮蔽。 我紧紧伏在马背上,没有血气的温润,冷雨已经带走了我身体最后的一丝温度,对不起,顾南风,我坚持不到迷月渡了,我居然让你白白牺牲了性命。 我喃喃轻语,提到他的名字,胸口一痛又是一口鲜血溢出,人虚弱得如一张薄纸,随着马儿的腾跃颠簸在空气中,仿佛没有了一丝重量。 雨幕中忽然传来了凌厉的破空的声音,几乎在昏厥边缘的我浑身猛地一震,又是这种声音,流沙坳刺穿我肩膀的一箭,秦默的千斤强弓射出夺命羽箭的声音! 可是我竟再没有力气拉着追风躲开,只听见骏马一声悲嘶,身体猛地震颤了一下,踉踉跄跄拼命向前抢出了几步,终于收势不住颓然倾倒在泥水之中。 我被那巨大的冲力直接甩了出去,断线纸鸢一般飞落在泥泞的草丛之中,追风仍在悲鸣挣扎,我用尽全力支起身体向它爬过去。 却见后方的小路上,浑身湿透的秦默手执弓弩,素衣白马,穿透雨幕一步步向我走来……   ☆、第23章 与秦默的一夜 “追风……”滂沱大雨中我抚着泥水中气息奄奄的马儿,语声哽咽,脸上的水溪流般的流淌着,已然分不清是雨水,泥水还是泪水。 秦默的雕翎羽箭深深没入追风的肚腹之中,只留下了银色的箭簇,它艰难的张着嘴喘息着,大大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睛是湿湿的晶莹水色。 颤抖的手指抚摸着它尚在痉挛的身体,抬起头狠狠盯着那个已到近前翻身下马的身影,“你杀了它!你射杀了它!秦默,你这个刽子手……”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居然支撑着站起身体冲到他的面前挥手向他的脸打去,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被展若寒折断的腕骨传来锥心的剧痛,我被迫仰着头看他,眼眸中都是痛苦的泪花儿。 大雨瓢泼而下,一道道闪电刺破幽深苍穹,照亮他俊朗清逸的面庞,鸿羽飘零的黝黑星眸,冰川般寒澈。 他久久盯着我的脸,眸光中平添了一分恍惚,仿佛许久不见的情人,审视得那般仔细,终于对上了我的眸子,捕捉到了那滔天的恨意。 “你的马脚程太快,我一路沿着你流下的血迹追踪,可是竟然几个时辰都追不上你,再这样下去,只怕你的血就要流干了……”他的黑瞳中闪过一丝忧郁,“对不起,赫连云笙,我除了放倒它,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你射杀它……是为了救我?”我挣脱他的手,抑制着铺天盖地的眩晕,不无讽刺的冷声大笑,“你追击了我大半日就是为了救下我,然后再把我押解回长安,送给你那位高权重的哥哥,让他如愿以偿为他的女人复仇?” “秦默,”我抬起颤抖的手径直指向他,目光犀利如剑,燃烧着灼灼怒火,“你是官,我是匪,技不如人,杀不了你不是我的错,可是若是让我再任由你们摆布,不生不死,才是我的错!此生,赫连云笙再不会回到长安,无论是我的人还是我的尸身!” 说着我急速俯身下去,一把拔出了追风腹部的羽箭,手腕一翻就向自己的胸膛刺去! “赫连云笙,住手!”他一声低低的呼喝,人已经抢上前来,抱了必死的决心,我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动作快如闪电,箭尖霎时已经没入肌肉,血光飞溅! 可是我的胸口安然无恙,这一箭居然扎在他的手臂上,电光火石的瞬间,他扑上来紧紧搂住我,用自己的臂膀为我挡住了那致命的一箭。 我咬着牙关稳住身形,左手握着箭镞,猛地将羽箭再度从他鲜血淋漓的手臂拔出,剧痛让他一声闷哼,抓住羽箭我毫无停顿,又径直刺向他的心脏! 这也许是我能杀他的最好的机会…… 他虽手臂受伤,却忙中不乱,身形偏转让过羽箭的锋芒,探手捉住我的左手,微一用力,我的手臂酸软不堪,羽箭就再也把握不住,啪地一声颓然坠地。 我还要挣扎,他已敏捷地伸出二指,迅速戳中我腰间的穴位,浑身立时软麻,那拼死凝聚起来的力气一下子消失殆尽,人已是向泥水之中摔落了下去。 他俯身一把接住我,横抱起来,正值一道闪电划过幽冥的深沉夜色,醒目的照亮了他倾世的容颜,依旧是刀锋般凌厉,寒光雪澈,俊美无匹…… 然后,这世界就在我的眼前暗了下去,凄风冷雨,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他坚实的胸膛散发着灼人的热度,他的面庞在我的视线中模糊,我缓缓合上蝶翼般的长睫。 神也好,魔也好,任他是谁,我太累了,只眷恋一个这样的怀抱,只盼望就这样睡去,永不再醒来…… 无边无际的寒冷,即便是如冬虫般蛰伏在黑暗的世界里,仍旧抵御不了那锥心刺骨的冰寒,浑身抖做一团,牙齿都冷得咯咯作响。 “赫连云笙,醒醒……”一个声音低低的在耳边响起,就像无数次在梦中响起的声音,那般的熟悉。 “说出你的名字,狐狸让给你!”又是那双闪亮的黑眼睛,微带着笑意,转回身去纵马离开,身后的披风如扬起的战旗…… 别走……我呼唤出声,双手向前方探出,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握到一双微凉的手,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薄的茧。 眼前那张面孔渐渐清晰,火光晃动,映射着梦境中那人的眉眼,略有些苍白的脸色,略带忧郁的神情,凛冽如冰雪般的气息。 秦默,我甩开他的手,用力一挣想要坐起来,却只起身一半就如深陷入绵软的棉花堆中,再无半分的力气,再次倒了下去。 耳畔的惊雷还在不停的炸响,外面依旧是寒冷的秋雨瓢泼而下,没有停歇。 这里应该是一个山洞,在我昏厥的时刻他带着我找到了这里,山洞不大,勉强可以一避风雨,洞中点燃着一堆篝火,他的那匹白马静静卧在洞口处,神情落寞漫不经心的观看着外面的雨幕。 地上铺着一些干草,应该是过往的行人休憩的时候留下的,只不过被我湿透的衣服弄得水迹斑斑,干草铺离篝火很近,可是我却仿佛丝毫感受不到火焰的热度,*的衣裳紧紧贴着身体,浑身不停地打着摆子,脸色惨白得没有丝毫的血色。 “你失血太多伤势很重,已经高热好一阵子,这里方圆几里没有人烟,我找不到郎中为你医治,赫连云笙,如果你还想活下去找我报仇,现在就要由我来给你处理伤口。” 他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我,仿佛在等一个笃定的答案。 看来我们刚刚找到这个山洞不久,他刚刚来得及生起火来,手臂深深的伤口还没有来得及处理,一道道血流依旧顺着修长的胳膊不停流淌着。 “为什么?”我毫无生气的躺在草铺之上,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给展若寒一个交代?” 他静默了一会,火光下,长长的睫毛在他清隽的面容上留下了浓重的暗影,“我无权杀你,那是你和四哥之间的恩怨,是与非,需要你们两个人去评判。” “你是中朝的将军,我是流沙坳的沙匪,秦将军铁蹄之下,向来鸡犬不留,你为什么要留下我的性命……”我轻轻问道,发自心底的寒冷让我的声音抖得不成一线。 这个问题一时让他蓦然无语,他缓缓脱去了身上湿透的白色素服,架上在篝火边上烘烤,火光照射着他棱角分明的侧面,点漆般的眸子,高高的鼻峰,几缕湿湿的黑发从鬓侧垂下,尚滴着晶莹的水珠。 “无论将军还是士兵,服从命令是天职,是我带军突袭的流沙坳,对此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如果你觉得恨,那么就尽快好起来找我复仇,秦默随时恭候。” 说着他走近我把我从地上抱起来,那时他封了我腰间的穴位,现下我的身体仍旧软麻无力,如同一个破碎的布偶,无助的任他摆弄。 “秦默,虽然我已经与展若寒恩断义绝,可我毕竟是展若寒的女人。”他伸手解我的衣襟,我眸光没有丝毫的躲闪,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手顿了一顿,看不出神情变化,却冷酷的咬了牙,握住我衣襟的指节都有些发白,却没有停下来,一把撕开我的衣襟,“若是四哥要你活着,那么他不会计较我现在的所为,若是四哥要你死,更不会计较我的所作所为。” 展家的人,一旦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冷凝的气息就像深海般清冷,这一点他们兄弟何其相似。 他脱去了我的外衣,仅留贴身的亵衣,胡姬的服饰本就包裹甚少,虽有白色亵衣却也是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几乎是纤毫毕现,一览无余。 我大睁着双眼怒视着他,他却视而不见,只是看着我的伤势,微锁了眉头,洁白的肌肤,狰狞的伤口,泥水混着殷红的血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尤其是脖颈处我自伤的那一道刀伤,入肉颇深,仿佛被人用铁索勒过一般,现下已经红肿得厉害,形成了环形的伤口,仍旧在渗着血,刀伤可能伤及了我的喉咙,我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他把我的衣服也放在篝火旁烘烤,从他渐干的素服上扯下了一幅衣襟又撕成若干条为我扎紧绑缚了伤口,暂时止住血流,又折了两根直直的树枝为我绑缚固定了折断的右腕,动作干净利落。 “你的伤势很凶险,如果可以坚持到明日找到郎中 糯q米lun壇或许还有救,如若不能……赫连云笙,你还有什么未尽的心事?或者……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四哥?” 有什么未尽的心事……我侧着头定定看着那燃烧的篝火,火苗灼灼跳动,刺痛了眼睛,方才那刻骨的冷意渐渐退却,现下却是觉得浑身燥热难当,脸色却依旧苍白得怕人。 已是久经沙场的我知道,这是创伤带来的致命高热,失血过多,伤口被雨水泥水浸染,伤处不断红肿恶化,我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夜晚。 “不要带我回长安……我不想再见展若寒,”我轻轻呓语,“我想回流沙坳……”一颗晶莹的泪珠从我的眼角滚落,没在干草丛中,瞬间没了踪影。 那一刻,突如其来的软弱让我意识到,撇开生活磨砺养成的那份强悍,自己原来也不过是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子。 他深深凝睇着我,说了什么我却没有听到,高热袭来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睡了过去,我再不复方才那一刻的清醒,意识开始断断续续,思维混乱了起来。 期间,他用力摇醒我,用一大片叶子盛了满满的汁液送到我的唇边,过度的失血让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棉絮一般的轻浮,只觉得异常的干渴,可是喝下两口他拿来的稠密的液体后,却觉得腥浓无比,胸中气闷,烦恶欲呕。 强展星眸看去,竟然是鲜红的血液,“秦默……”我推开他的手,没容我说完,他已是一把捏住我的下颚,强行把那些腥稠的血液灌在我的口中,我拼命挣扎,弄洒了不少,他顿了顿,忽然用力扶着我的后颈,狠狠吻上了我的唇! 在他的怀抱禁锢之下,我再无力挣扎,无力呼吸,他攫取了我口中所有的空气,我只有被迫着一口口吞咽下那尚有些温热的腥咸血液,吞下了最后的一口,我几乎已经窒息,狠狠咬破了他的唇,他抬起头锁着眉峰看我,唇角的血流缓缓流下,凝视着我的神情有一分隐忍的痛楚。 “是马血,若是不马上补充养分,你会衰竭而死,我也割了些马肉回来,若是能吃得下……”他旋即住了口,因为他看到胸口翻腾的作呕感觉已经让我的脸色已变得死人般苍白。 追风……顾南风那匹神骏的大宛名驹……   ☆、第24章 丢失的过往 这个漫长难耐雷电交加的滂沱雨夜,我一直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挣扎徘徊。 秦默又给我灌了一次马血,只是这番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持续的高烧让我呓语不断,偶尔清醒片刻,发现他神情憔悴寸步不离守在我的身边,我的额头上搭着用雨水沁凉的衣襟。 恶寒来袭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紧紧抱成一团,身体瑟缩成小小人球,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每每这个时刻他就会紧紧拥住我,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我冰冷的身体。 梦魇般的夜晚如此的难捱,夜间他几次出去,淋得又是遍身湿透,在幽暗的雨夜中寻觅了几味疗伤的草药,不停用石头磨碎了挤出药汁滴进我的口中。 但是古道荒芜可供寻觅入药的材料并不多,分量不足收效甚微。 苦捱到了天明时分,洞口外的天光已经露出了几分鱼肚白,淋漓的冷雨仍未停歇,只不过不似昨夜那般滂沱,淅淅沥沥的下着,依旧冰冷彻骨。 在高热不断的梦境中辗转反侧,忽然身体一轻,他已经抱起我来,缓缓张开烧红的眼睛,看到的是他绝然的神情,“赫连云笙,再这样下去你必死无疑,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我们一起试一试,是生是死就看你的造化了。” 身体一凉,冰冷的秋雨瞬间又淋湿了已经烤干的衣服,他抱着我跨上白马,我毫无生机的靠在他的怀中,他用坚实的双臂摇篮一般包容着我的身体。 “从这里返回长安大概也要大半天的辰光,长安城有全国最好的郎中,从这里到流沙坳却需要十几天的行程,沿途可能遇不到任何人,”他低头轻轻对我说,“赫连云笙,你要我怎么做?” “秦默……不要……”我听懂了他的话,冰凉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襟,声音嘶哑得低不可闻,“我不要回长安,我要和爹娘族人们葬在一起……”气息哽咽,竟再也说不下去。 他拥着我在冷雨中默立了片刻,仿佛在做激烈的思想争斗,终于他垂下头来,贴着我的鬓发轻轻说了一句,“好,我答应你,赫连云笙,我带你回流沙坳,即便你坚持不下去,我也会把你的尸身带回去……” 说完他带过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朝着西行的方向狂奔起来,他身上好闻的清凉气息深深包容着我,让我静下心来合拢双眸沉沉睡去。 温度低得几乎要结冰,可是我竟已感觉不到寒冷,脑海中全是那潋滟的骄阳,金沙般的丘壑,娘亲站在帐篷前,对着我伸出粗糙的双手,徐徐张开温暖的怀抱…… 径直扑向娘亲的怀抱,那个温暖的世界将我深深的拥抱进去,仿佛再没有恩怨纠缠,连天与地都混沌了起来,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静与宁馨。 天堂,莫若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仿佛传来嘈杂的语声,夹杂着我听不大懂的口音,伴着听觉感觉的回归,终是将我从那个美妙的世界强行拉扯回来。 “醉心草对伤口的热毒有奇效,这药用下去大概治得了姑娘的伤势,只是药性猛烈,掌握不好分量,恐怕也有性命之虞,而且很可能会伤及人的头脑……” “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为了救她的性命,无论如何也要一试!”是秦默的声音,轻而笃定。 …… “七天了,伤口已经结痂了,热度也慢慢退去了,这姑娘真是命大,终于从鬼门关饶了一圈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的说。 “谢谢野离婆婆的神药,这几日她的伤势好得神速,呼吸渐渐匀停,看来应该无大凶险。”清朗的男子的话语声从近处身边响起。 这是哪里,谁在说话? 我皱皱眉头,微微动了动僵直的身体,轻轻发出一声□□,“云笙!你……你醒了?感觉怎样?”身旁立刻传来那男子焦灼而喜慰的声音 慢慢张开眼眸,骤然乍现的光芒让我的眼睛觉得有些不适,身前的几张面孔都盯着我颇为紧张的瞧着,努力眨着眼睛适应着明亮的光线,他们的脸庞终于在眼前慢慢清晰。 两个年迈花甲的老夫妇穿着西疆少数民族的服色,均是满头银发,皮肤粗糙,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副质朴憨厚的模样,满脸欣慰的神色。 一个年轻的男子就守在我的身边,一袭白色的素服,晨光透过毡包的通风口斜映在他的脸上,斜飞入鬓的修长双眉,亮如点漆的黝黑星眸,高挺的鼻梁,弧度优美的薄唇,剑锋似的笔直身形,雪花般清冷的气韵。 看到我醒来,那男子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释然,潋滟的眸华中闪烁着熠熠的光彩。 “你终于醒转过来了,此番你的伤势实在太过凶险,好在吉人天相,若不是遇到党项羌族的野离部落,更有野离婆婆的疗伤圣药,只怕你已经热毒发作而亡了!” 他清隽的面庞颇有几分憔悴,左侧衣袖口高高挽起,手臂肿胀紧紧绑着绷带,上面似乎可以看到暗红色的血迹。 我的目光依次在这小小毡包里的三人的面上流转,他们的面庞都是如此的陌生,他们都在说我听不懂的话,我彷徨着坐起身子,可能是躺了太久微一用力就是头昏眼花。 那男子扶着我的后背坐起,用臂膀默默支撑着我,惶然四顾,我翕动着嘴唇,终于声音哑哑的轻轻问出了这样的话语。 “这是什么地方?” “你们是谁?” “我又是谁?” 话语一出,三人皆惊,不由得面面相觑。 那男子一把转过我的身子来,摇了摇我的肩膀,目光反复逡巡着我的面庞,“赫连云笙,你在说什么?你不认得我了?”他的语气焦灼声线不稳,显然是激动的情绪难以自制。 我看着面前那张俊朗的面庞在一片混沌的思维中拼命搜索,可就是记不得这人是谁,寻思良久无果,只是茫然摇首,“赫连云笙又是哪个?” 他一时语结,呆呆怔在那里,脸色变得凝重,眸光在瞬间幻变千色。 “大概是醉心草的药量过重了,所以这姑娘才会心智迷失,那日我就对你说过,我们党项羌族的醉心草是专门医治牛羊被野兽咬伤的良药,几乎不敢用来医人,受了伤的牛羊用了药后就得圈养,否则都找不到回家的路,老一辈人都说这药迷失心智,故此才叫醉心草。”野离婆婆叹了口气,看着懵懂的我神色无奈。 那老者也摇摇头,“我看这姑娘多半是把从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请问野离公公婆婆,这醉心草导致的心智迷失是否可以渐渐恢复?”他回过神来,看着我凝神思索的样子,小心翼翼问那老者和老妪。 “很难说,牛羊迷了心智圈养一段时间就可以重新驯化,牲畜毕竟不会说话,也不晓得它是不是还能记得从前的事情。”老者像观察牛羊一样观察着我,颇让我觉得坐立难安。 听到这里,我终于多少明白了几分,几日前我受了重伤,这男子求这对党项羌族部落的老人救我,他们竟然给我使用了治疗牲畜外伤的兽药,药性过猛居然让我的心智迷失,忘却了以前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 “不过也不用太过虑,用了醉心草放养的牲口确是有走失的,也有过了一段时间自己找回来的,只要安心静养,也许会很快恢复的。”野离婆婆宽慰着我,慈爱的用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更何况,你这个官人如此待你,就算记不得从前的事情又有什么打紧?只要过好现在不就得了!”她瘪着嘴笑笑,“刚醒来身子弱得很,昏睡了几天身体消损得很厉害,想必饿了吧,我给你弄些吃的,劫后余生,你们小两口想必有很多话说呢。” 她和老者笑吟吟的离开,小小的毡包内就剩下了我和他两个人。 官人,小两口?听老者和婆婆的话,这个伫立在面前的俊美男子,他竟然是我的…… 我的双颊一红抬头望向他,他居然还是保持刚才的姿势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默默凝视着我,毡包内一时静寂无声。 “你……我们……”我用询问的目光盯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虚虚的,等待他给我一个笃定的答案。 终于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跨上一步在我的面前坐下,面庞离我很近,让我仔细看着那张异常清隽俊美的脸孔,“也许天意如此,让我们忘记彼此的过往。” 他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面庞,手指上的薄茧摩擦着我娇嫩的肌肤,幽若深潭的黑眸中蕴含着一抹看不懂的情愫,让人蓦然心动。 我的心砰砰的跳着,脸颊热热的,已是晕生双靥,虽然仍旧想不起他来,但是对面前的他却感觉不到陌生,仿佛在前生前世就已经相识相知。 他静静的审视着我,目光清清浅浅在我的脸上流连着,逡巡着,终是轻轻把我拥在怀中,声音低低的几乎是充满着魅惑,“我不会再逃避自己,记住我的模样,我是阿默,你是阿笙,阿笙是阿默最爱的女人。” 说着,他垂下蝶翼般的长睫,遮住了幽潭中的潋滟星光,轻轻的吻上了我的唇,我们的唇齿之间就弥漫了那雪莲般清冷的味道。   ☆、第25章 岁月静好 新月如沟,星子灿烂,流萤点点,万里长空幽蓝如墨染,如横亘天际的一幅澄澈画幕,洒下匹练如洗的月华清辉,静幽幽凝睇着西疆的原野。 西域寂静的原野被喧闹声吵醒,一群人正纵声欢笑,高声呼喝着骑着骏马在月下飞驰,你争我夺争抢着一张白色羔羊皮缝就的塞满秋草的口袋。 那多是些羌族游牧部落的青壮年男子,个个手矫健,英姿勃勃,马蹄飞驰处掀起滚滚尘沙,耳畔全是激越的羯鼓咚咚作响,让人的心跳都不知不觉与之共鸣起来。 围着这群欢笑的人群是密集的篝火,上面翻烤着香气扑鼻的烤全羊,架起的铁锅煮着沸腾的酥油茶。 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羌族女孩们,穿着五颜六色的粗布衣服,齐腰长的漆黑发辫,明眸皓齿,年轻的脸庞上是黑红健康的风霜颜色,一边跳舞一边略带羞涩的偷偷看着抢夺羔羊皮的那一群青年勇士。 同她们一样,我也伸着脖颈寻找那混在骑手中的人影,篝火太过明亮,明晃晃照得眼睛有些疼,但是仍旧能够从影影幢幢的人群中找到那个修长矫健的身影。 他在月下纵马驰骋,与大家不同的素色衣袂在风中飞舞,像一只迎风飞舞的白蝶,他的马术异常的精湛,身下的神骏白马宛若游龙,在人群中左突右冲。 虽然是一群人都在拼抢着羔羊皮,因在羔羊皮一直牢牢被控制在他的手中,反倒引起了大家同仇敌忾,纷纷对他包抄围堵。 那时的他脸上是傲视一切的豪气,凛然的气息如华丽的刀锋毕现,让人不可逼视,弯弯的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容,纵横驰骋之间,黑发流墨般轻舞,白色的袍袖中充盈着气流,轻轻流荡,翩然欲飞,像皎洁月色下独自轻舞的上仙。 他的身姿几乎吸引了篝火边每一个女孩子的注意,灼烈的氛围中浅蕴着女子们轻轻的惊呼与赞叹,那些星光闪烁的水眸中均是不加掩饰的迷醉,篝火掩映着一张张热情中蕴含着娇羞的桃花面。 “阿默真是草原上可傲视一切的苍鹰,你看族中的女孩子们的心都已经被偷走了!”野离婆婆坐到了我的身边,把一盘用倭刀切好的羊腿肉和一杯暖气腾腾的热茶递给我,香气扑鼻。 转头看看老人饱经沧桑的脸,一双智慧的眼睛满满是慈爱的笑意,内心不由得一片温暖,轻声道谢和她并肩坐在一处,目光透过那群人影在这片已经枯黄的原野上延展开去。 深秋的草原遍野凄黄,放牧了一个春夏的绿洲也不过剩下些黄瘦的枯草,牲口零零散散的四下游荡着,寻找着已经不多的草料。 这里地处西疆与漠北的交汇处,春夏之际还算得上是一处绿洲但并不算丰饶,听野离婆婆说,党项羌族的野离部落在几年前迁徙到了这里。 党项羌族人是生活在西域和漠北地域的游牧部落,一直以来他们就过着不知稼穑、草木记岁的原始游牧生活。 他们以姓氏的不同分成若干的部落,我们遇到的党项野离部落是党项羌族人其中的一个分支,一个有着二百余人的较小的群落。 野离部落原本在漠北丰饶的草原上放牧,因为近来中朝和吐蕃的战事越来越紧张,驻守漠北的北庭军和吐蕃的各个部落经常发生冲突,为了躲避战祸,野离部落开始渐渐远离的漠北向西边迁徙。 西部虽不如漠北地区牧草丰足,但是远离中朝和吐蕃之间的战争,且是西疆丝路开拓之后,他们临近丝路官道生活,这里往来客商穿梭如流,可以和他们进行货品的交易弥补物品的短缺。 每到秋草荒芜的季节,部落开始宰杀饲养的成年牛羊,用皮毛和肉类向过往的商队换取过冬的粮食和衣物,余下的皮毛和肉类留下备冬。 往往大半年的辛苦劳作也就刚刚可保冬季衣食无虞,好在部落人口不多,日子虽过得清苦些,大家相互照应,却也是其乐融融。 野离公公和野离婆婆均是七十余岁的老人,是这个二百余人的部落中年龄最高的长者,野离部落的族长昂格尔是他们的长子,五十多岁铁塔般的壮健汉子,此刻正兴致勃勃边大碗喝酒边看着年轻人纵马嬉闹。 原野上的风没有遮挡,冷冷的扑面袭来,曳动了满地的篝火,飞舞的火星像是漫天的流萤,篝火带来的热度还不足以抵抗冷风的侵袭,我裹紧了身上的兽皮,喝了一杯浓浓的热茶,心底才有了些许的暖意。 我们来到夜里部落已经三十几天了,善于用药的野离婆婆虽救了我的性命,但是我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创口失血过度很难在短时恢复,身体依旧十分孱弱,尤其怯冷。 “谁会忍心对花朵般的女子下这样的毒手,可怜的孩子,你究竟遭遇了什么?”每每婆婆为我检视伤处的时候,都禁不住摇头叹息。 为了便于我养伤,婆婆坚持我们留了下来,阿默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银钱重金相谢,却被野离婆婆婉拒,“我们羌族人没有这个规矩,野离部落中也有出走西域留下来的中朝人,你们遇上我也许是神的旨意,这样的缘分如何可以用金钱交换?” 只一句话,就让阿默带着我暂时安心在夜里部落住了下来,三十几天过去了,我的伤势已经大有起色,除了颈部和右手的腕骨两处较重的伤口,其它的伤口都已经渐渐愈合。 只是我依旧记不得自己是谁,阿默是谁,我的前生仿佛是蒙在镜子上的灰尘,被一块抹布干干净净擦拭了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着一丝的痕迹。 现在的我就如同一个新生的婴儿,陡然来到这个世界,一切皆是新奇的,包括阿默。 他说他是我的男人,阿笙是阿默最爱的女人,看着那个野离全族女孩子目光追逐的男子一心一意守在我的身边,已经足够了。 我没有问阿默我们为何来到这里,也没有问他我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在抵制我去揭开过往,我只喜欢静静和他守在一起,喜欢依偎在他身边的感觉,喜欢十指交缠感受彼此的温度。 这里天高地阔,连凛冽的风都是通透的,唯有身边的人带给你的那抹醉心的暖意,让你觉得这苦寒之地都不啻于繁花如锦的天堂。 可是我却总是能从他不经意凝望我的眼神中捕捉到一抹深邃的忧郁和浓浓的痛色,这也是我不敢求证过往的原因。 这个犀利如刀锋,俊美如谪仙的男子心中究竟藏了多少秘密,我不想去探究,只期盼就这样一直默默相守,任时光流转,岁月静好,还有什么可以奢求呢? 眼底忽然有了湿湿的雾气,我遥望着他的眸光中已经有了些许的水色…… 此时羯鼓声停歇下来,他最终赢得了比赛,把羔羊皮抛给身边的汉子,纵马向我奔来,星眸含笑,遥遥的向我伸出了手臂。 野离婆婆含笑望着我,“全族的女孩子都在羡慕你,他在找你,阿笙,去吧。” 说着,他已经来到我的身边,我向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竟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迫切,他带住了我的手腕只轻轻一提,我已经飞身而起,轻盈地落在他的马背上,人已是被他拥在温暖的怀中。 他一声呼喝,白马纵声长嘶,撒欢般的迈开四蹄在皎皎如银的月色下纵情狂奔,转瞬间已经离开喧闹的人群,径直冲向了幽深的广袤荒原。 纵情狂奔了片刻,在夜阑人静处,他放缓了缰绳,任马儿慢慢地徜徉,一路觅食着残存的秋草,凉凉的风轻轻吹拂起我的秀发,如丝如缕划过了他温热的脸庞。 他的手放开缰绳,环住了我盈盈一握的腰肢,头低低伏下来,轻嗅着我脖颈处的芬芳,“这些年每个夜晚的梦境,我几乎总能梦到这样的场景……阿笙,没想到你真的就在这里。” 他喃喃轻语,俊朗的面庞贴着我滚烫的脸颊,呼出的温热气息拂动着我耳边的绒发,让我的人,我的心都软软融化在他的怀抱里。 侧过头来,接住他那星光澄澈的目光,几分熏然欲醉,几分恍惚迷离,樱花般的唇就在我的眼前,弧度那般美妙,淡然如水的清浅颜色。 “阿默……”我的心神一荡,轻轻合拢了双眸,长睫半掩着着眸光中的羞涩,“吻我……”我仰起头,抵上了自己的唇,月凉如水,照得我的面颊冰雪一般的皎洁。 他清凉的唇落在我的额头,眼睛,面颊,一路滑落到我的唇边,噙住了那两片颤动不安的薄樱,就再不肯放开,那般的饥渴,那般的眷恋,那般的痴缠。 先是蜻蜓点水的流连,继而是如胶似漆的纠缠,然后是攻城略地的侵占,让我在他的怀中仿佛已化作一泓春水,包容着无尽的旖旎春/色。 那个夜晚,他带着我回到我们居住的小毡包时,野离部落的人已经曲终人散,月下的聚会偃旗息鼓,酣畅淋漓的人们已经睡下,幽静月色下一个个白色的毡包像播洒在棋盘上的棋子。 依旧是两张干草和兽皮铺就的卧榻,我们如往常的习惯分睡在两边,毡包内为了御寒点燃了一个小小的暖炉,依旧难当草原深秋的彻骨寒意。 他背对着我睡着,侧卧的身姿线条如峰峦般流畅,散开的黑发如墨铺陈在枕上,散发着近乎妖娆的气质,我轻轻咬着指甲,久久看着他,忽然赤着脚跳下自己的床榻,扑进他的怀里。 “阿笙……”他张开眼睛,唇角弯弯,水眸那般澄澈,竟没有一丝的睡意。 “很冷,我要和你睡在一起!”我在他的怀中蜷缩成一团,身体有些簌簌发抖,调皮的笑笑看着他隐忍的表情。 “好,我拥着你睡,不许踢被子。”他用温暖的胸膛环住我,吻了吻我的额头,为我们两人盖好被子阖目睡去。 快要熄掉的炉火还散发着微弱的幽光,他的脸在火光下那般的俊美生动,远山般修长的眉峰下长长的睫毛轻轻煽动,好像蝴蝶的翅膀。 我痴痴的看着他的脸,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数他的睫毛,手指还没碰上那浓密的长睫,就听得他低低的声音传来,“别动!” 我吓了一跳,他再次张开双眸,这一次清水般的星眸中却有灼灼火苗在簇动,“别动,阿笙,我已经忍得很辛苦……”他的声音低沉而魅惑。 再是懵懂,我也在蓦然之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突地一跳,猛地转回身去用脊背对着他,而他的双手已经用力的环住了我的腰肢,“让你别动,你还扭来扭去……” 我跳下地来想要逃开,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玉山倾倒,天地反转,他已然伏在我身上,温暖的唇截住了我的一声轻呼,“阿笙……我忍不住了,这可是你自找的……”   ☆、第26章 荒之夜 小小的毡包再容纳不下原野深夜的冷寒,拢不住一室的旖旎风光,火炉的余烬毕博作响,迸射的微弱火光与他潋滟的眸华相映成辉。 他缱绻的吻,霸道中带着无尽的温柔,暖人欲醉,缠绵欲死。 我大大张着眼睛,定定看着他的面庞,他修长结实的身躯紧贴着我的身体,几乎榨干了我胸腔的最后一丝空气,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他的吻他的拥抱让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的每一分灵魂都悸动着难言的喜悦…… 终于他放开我的唇抬起头来,让我从窒息中惊醒,长长出了一口气,大口喘息着,眼眸中应激的浮起了泪花儿,他的脸在泪光影影绰绰的晃动,“阿笙……” 我的样子让他有了片刻犹疑,不自觉溢出的泪珠儿在鬓侧滑落,他的脸在面前一点点清晰起来,幽邃的眸光中那乍现的一分痛色让他面庞上的红晕渐渐褪色。 “阿笙,抱歉,也许是我孟浪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不知为何竟夹杂着让人心碎的寥落,他咬咬唇放开我坐起身来,想要离开我们的卧榻。 我却猛地起身一把楼住了他,“别离开我……”捧着他的面颊,凝视着那双望穿前世今生的黑眸,天鹅绒般的雾霭中那抹深深的痛色,“我喜欢你,阿默,你说过阿笙是阿默最爱的女人,我要做你的女人……” 说着我吻上了他的唇,炽烈而火热,不知为何,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的心在剧烈的疼痛,好似有灼灼烈火在燃烧,好似有两股暗流在激烈的交战,我唯有抱紧他,只有眼前的他才是唯一的救星。 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忘情的吻着他,终于等来了他激烈的回应,他忽然抱紧我,灼热的吻一路流连在我的脸上,脖颈……小小的空间热度再度升华起来。 忽然,他起身熄灭了炉火,然后返身一把将我面朝下按倒在卧榻之上,我的面庞被埋进了狐皮长长的柔软毛针之中,除了温柔的触感,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他急切的解开了我的衣衫,几乎要把它们撕成碎片,灼热的吻游走在我的身体上,一路向上吻住了我的耳垂,让我全身激起了阵阵战栗,“阿笙,我要你牢牢记住,今夜要了你的人是我……” 迷醉的痛意袭来,丰厚的狐皮掩住了我的一声轻呼,他的手越过我的肩膀扭过我的脸颊,如饥似渴的噙住我的双唇,再也舍不得放开。 那个幽暗得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的整个人好似颠簸在若惊涛拍岸的巨浪之中,一会被推向峰峦之巅,一会陨落无底深渊,整个人好似支离破碎,翩然轻若鸿羽,仿佛没有了一丝的重量。 夜半醒来,他紧紧搂着我沉睡,二人交颈而眠,身体暖暖的,没有感觉一点寒冷,他匀净的鼻息清清浅浅扑在我的脸上,痒痒的,像是鸟儿温暖的羽毛撩动着心扉。 轻轻抚摸了一下他脸上我最喜欢的那长长的睫毛,这一回,他的长睫只是颤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我微微一笑继续寻找我的梦境,但愿人长久,阿默,就这样一辈子吧。 “说出你的名字,狐狸让给你!” “本来就是我猎到的狐狸,何须你让?我偏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金色的沙丘,银衣银甲的将军,他傲然的揶揄一笑,碎星迸射的眸光遥遥落在我的身上,绝尘而去的背影,风中狂舞的披风…… “秦默!”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蓦然翻身坐起,梦中呼唤出的袅袅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着。 那是怎样的一个梦,我在梦中喊了什么?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片刻之前好像还历历在目的梦境,一下了又变得混沌了起来。 我凝起眉头,苦思冥想,可是那梦境中看到的东西和现实总是好像隔了一层雾蒙蒙的薄纱,仿佛已经触手可及,却又偏偏越不过那一层隔阂。 阿默并不在毡包内,晨曦早早来临,已经听到毡包外面传来牧人们吆喝牲畜的声音,我起身穿好衣服掀开帘子走出毡包。 原野上的清晨异常的美丽,红彤彤的太阳刚刚爬上水平线,橘红的颜色温柔和明媚,空气中都是略带寒冷的清新味道,带露的秋草释放着脉脉清香。 野离部落的牧人们早早起来劳作了,部族的男人女人们已经开始放牧,剪羊毛,打理皮毛,晾晒干肉,按照分工井然有序,一个个毡包前炊烟袅袅,孩子们在原野上你追我赶四处玩耍。 “阿笙姐姐!”稚嫩的童声大声的呼唤,眼角弯弯看向不远处那一群孩子,喊话的是野离婆婆的孙子穆勒和孙女齐格,“快来,和我们一起玩投箭啊!” 这是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穆勒和齐格显然那是其中的小首领,穆勒今年九岁,生得虎头虎脑,圆圆的脸,炯炯有神的一对大眼睛,两颗小虎牙,十分机灵的样子。 妹妹齐格小他一岁,蜜色的肌肤,明眸善睐,性格乖巧,生得十分清俊讨喜,在众多孙子孙女中是野离婆婆的掌上明珠,最受宠爱。 四处顾盼,反正找不到阿默的影子,索性凑近这一群孩子,饶有趣味的看着他们的小把戏。 穆勒在地上画了一条线,遥遥的放了一只敞口泥陶罐子,不知从哪个部族男人那里寻来的十余枝长箭,孩子们轮流站在线外向那个敞口罐子投掷箭矢,比准头,看谁中的多。 党项的羌族部落以游牧为生,弓马骑射皆是强项,颇有些功夫好手,若是平安岁月,这功夫自是用于狩猎豺狼虎豹等猛兽,若是部族一旦受到侵犯,男女老少均可抽刃成兵,顽强御敌不死不休。 所以党项羌族的孩童小小年纪不分男女就开始健身习武,一般到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身手不凡,现下这群七八岁的孩子投起长箭来,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尤其是穆勒,这个野离族长昂格尔的小儿子和孩子们比较起来更是出类拔萃,每人十枝长箭投掷出去,他的命中率竟达十之五六。 抱着臂笑吟吟看着他们玩耍,齐格刚刚掷出了十枝长箭,女孩子毕竟气力娇柔,只中了一枚,嘟着粉嫩嫩的小嘴生气,“不来了!你们力气大,陶罐摆了那么远,哪里够得到!” 孩子们起哄笑她,她干脆抓了我推上前去,“阿笙姐姐替我来掷,阿默哥哥那般了得,姐姐一定也很厉害!”孩子们巴不得看热闹,拍掌叫好。 “姐姐不会这个的,况且姐姐的腕子受了伤,如何能使得上力气?”我笑着摇首,齐格却不依不饶,硬是把长箭递到我的左手中,“姐姐就用这只手掷一下嘛!” 无奈笑笑,小小孩童认真起来还真是缠人,终不过是应付她一下,我学着孩子们的样子站在了线外,左手掂了掂长箭,感受一下它的重量,那冰冷的触感仿佛透过了皮肤的毛孔,一下子深入到了血液中去。 这种手持利刃的感觉,竟是这般的熟悉! 我轻蹙起了眉头,看着那远远的敞口的罐子,左手轻轻一甩,长箭挟着一缕清风飞出,不偏不倚正中陶罐中心,连罐口都没有碰到,这一群孩子已是瞬间就冲起了满堂彩声! “阿笙姐姐好厉害!”齐格好像是我为她扳回了面子,扬着下巴看着穆勒,神情不可一世。 “不过是碰巧罢了,阿笙姐姐若是超过我的成绩才算得厉害!”穆勒一脸的不服气。 齐格索性把她手中的箭一股脑地塞进了我手中,“阿笙姐姐,再来,我们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我的心思并没有在孩子们争吵的话题上,只是茫然看着自己的左手,轻轻活动修长的手指,灵活而有力,食指和中指上竟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同阿默的手一样。 拿起手中的十几枝长箭,一连发地向那泥陶罐子射去,长箭一枝接一枝,如遥遥坠落的雨丝,前仆后继落进那敞口陶罐之中,竟无一落在外面! 静默了好一阵子,孩子们才尖叫起来,喝彩声划破了原野上的宁馨,引得族人纷纷向这边含笑注目,孩子们围上我,兴奋地满脸通红,七嘴八舌向我讨教着箭术。 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心中一片迷茫,我居然会功夫,这只看上去修长柔美的手竟然可以做到百步穿杨,可是我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谁…… 正在怔忪间,骤然临近的马蹄声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循声望去,素服白马的他正从那旭日东升的水平线飞驰而来。 晨曦的光芒已经有几分刺眼了,微眯起眼睛看着他的影子渐渐清晰,他矫健的身影落落的英姿仿佛是从冉冉升起的太阳中一跃而出,橘红色的旭日是他身后最美的背景,他的袍袖飞舞,衣袂翩然,如同伴着晨曦一同诞生的太阳神,那般的凌厉而俊美。 “阿笙,看这花是不是很美!”他在近处翻身下马,俊逸无俦的脸上是那抹让人心醉的灵动的微笑,眸子在晨曦中闪着熠熠的光彩,他把一大捧深紫色的花朵送到我的怀中,绚烂的颜色,花瓣上还滚动着清晨的露珠。 “哇,好漂亮的梅花草!”齐格欢声叫着,“这个时节很难找得到了!” 花儿清甜的芳香溢满了胸怀,我弯起唇角向他微微一笑,采撷了一朵替齐格插在鬓发上,他已经揽过了我的肩膀,在我的耳边轻轻说,“跑了很远才寻得到,阿笙,你要怎么谢我……” 听得出他语声中的揶揄和暧昧,晕生双靥,一把推开他,却听得那边野离婆婆高声呼唤我们吃早饭的声音。 来到野离婆婆的帐篷里,她已经把早饭摆在我们面前的小桌上,青稞面馕饼,手抓肉,还特地为我乘上满满一碗的肉汤。 那只大海碗看得我眼睛发直,婆婆笑呵呵的递到我面前,“这是昨儿新杀的肥羊,这个时节的新鲜羊汤最是大补,你的伤势还没有痊愈身子虚,正应该多喝些汤补补呢!” 求救的瞥了一眼阿默,他忙不迭的点头,嘴里塞满了馕饼,两腮鼓鼓的,一脸坏笑。 党项人吃饭不用勺子,无法推却婆婆的好意,我只有凝神捧起那巨大的海碗,小心翼翼凑到唇边,还未将那滚烫的热汤喝进口中,那刺鼻的羊肉膻味就已经冲进了肺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翻腾,我几乎是摔下了海碗,径直冲出了帐篷蹲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干呕起来,搜肠刮肚的恶心,几乎连胆汁都要吐了出来。 阿默几乎同时追了出来,看见蹲在地上面无人色的我,脸色惊惶起来,神情紧张的追问紧随出来的野离婆婆,“她这是怎么了?婆婆,莫不是伤势又复发了?” 野离婆婆叹了口气,走近我拉起我的手腕静静为我诊断脉息,反复了几次,终于双眉一轩,沧桑的脸上满是释然的笑容,“她没事,阿笙大概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阿默,你就要当爹爹了!”   ☆、第27章 暴风雪来临 野离婆婆的声音不高,这句话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我二人耳边炸响,两个月的身孕?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用双手摸着平坦的小腹,一脸的难以置信,阿默的脸色却在一点一点的变白,怔怔看了我半晌后转向野离婆婆,“婆婆,你能确定她是有了身孕?” “不会弄错的,”野离婆婆摆了摆手瘪着嘴神情自信,没待她说下去身后跟随出来的野离公公插了一句,“老太婆这个本事还是很了不得的,她不光是野离部落所有女人的稳婆,就连部落中的小牛小羊都是她接生的!” “野离公公!”那个一脸促狭的老人的比喻竟一时让我气结,只有对着他狠狠瞪了一眼,他挠着花白的头发哈哈大笑,一抬手腋下却钻出了两个圆溜溜的小脑袋,是调皮的穆勒和美丽的齐格。 “阿笙姐姐这么美,要是生个女娃儿,就给我做媳妇儿!”穆勒笑逐颜开。 “我却希望阿笙姐姐生个男孩,一定和和阿默哥哥一样的勇武帅气!”齐格满脸憧憬。 “这个促狭鬼倒是懂得占便宜!”野离公公在穆勒的圆脑袋上用力拍了一下,齐格却在一旁盯着阿默又细声细气的说了句,“婆婆说阿默哥哥就要当爹爹了,为甚么你看上去不高兴呢?” 童言无忌,却让几个人同时把目光放在阿默的身上,野离公公和野离婆婆相视一眼没有言语,我的脸色却也慢慢苍白了起来,我记不得从前的事情,他这样的怔忪神情,难道说这个孩子…… “我不过是太震惊了,阿笙前不久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个孩子居然可以保留下来,”他对着众人微微一笑,旋即用温暖的肩臂环着我孱弱的身躯,在我的肩头用力一握。 “我有说不出的开心,阿笙,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会用生命守护他……” 看着他清俊的面庞,我如释重负眉眼弯弯一笑,眼睛中已经有点雾气蒙蒙,野离公公和野离婆婆似乎也偷偷的长出了口气。 “这个孩子也真的命大,阿笙的身子虚弱,若是不加以调养只怕坐下病根儿,我去找几味药草给你调理调理,只是两个月的身子……”野离婆婆看了一眼阿默,“小夫妻俩相处的时候要有个分寸。” 阿默面上一红望向我目光不无侥幸,似昨夜那般的抵死缠绵,现下想起来还真是后怕。 晚秋的天气本来已是冷意十足,但今天不知为何却艳阳高照,一片晴好,近午的日光晒得人暖洋洋的,野离公公婆婆相伴着去原野深处寻觅草药,他们放牧的羊群就由我们负责照管。 阿默骑着他的白马,我依旧坐在他的前方,他笼着缰绳双臂环绕着我,我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眯着眼睛看着那一群洁白的羊群在草原上徐徐移动,远远望去像是散落原野上的白色珍珠。 野离婆婆的孙子穆勒和孙女齐格也各乘了一匹矮脚小马,甩着细细的马鞭,一路徜徉在我们的身后,自从见识了阿默和我的本事之后,这两个小鬼就像跟屁虫一样黏上了我们,几乎是亦步亦趋。 阳光虽然明媚,但是草原的和暖季节总是短暂得让人心生喟叹,就如同人的青葱年华,不经意间已经偷偷流逝得无影无踪,掠过草原的风里依稀透着寒冬将至的气息。 “冷吗?”他垂头在我的耳边轻轻问着,我摇摇头回首看了他一眼,神情娇媚而慵懒,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身体中孕育着他的孩子,这样的女人无论是生活在什么样的困境中都会甘之如饴的。 不时用手抚摸着腹部,领略那不可思议的感觉,喜悦来得这般突然,这逝去的两个月的辰光中,这里面居然有一个小生命和我一起默默脉动,偷偷生长,而我竟懵懂不知。 “对不起,娘亲不知道你的存在,从今天起,娘亲会好好的调理,认真的吃东西,把你养得壮壮的和爹爹一样的出类拔萃。” 我轻拍着着小腹柔声呢喃,好像他能听得懂我的话,那一刻母性的感觉被全面触发,虽未谋面我已是这般的爱他,为了他我可以毫不吝惜地付出自己的一切。 “可惜他太小还不会动……”我噙着温柔的笑意仰头对他说,却在那个瞬间竟好似捕捉到了他眼眸中的无边痛色,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待我再凝神细看时,他已经神色如常,唇边已经浮上了温暖的笑容。 中午时分,我们已经随着羊群走出了很远,阿默拿出干粮招呼穆勒和齐格一起吃了简单的午饭,尽管早上开始呕吐后我的胃口极差,但是为了腹中的小生命我咬着牙一口口咽下了他递给我的食物。 阿默锁着眉头看着我的脸色,忧心忡忡,“草原的环境太差了,缺医少药,又很难找到合适的补品,你的身子状况不好,阿笙,我们留在野离部落不过是为了你的伤势,为了这个孩子我想带你离开这里。” “你看穆勒和齐格不是很好很健壮?”我笑笑看着不远处那边吃东西边厮打疯闹的一对。 “阿默,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这儿,在这我才觉得心安,我想不起从前的事情,我只希望能够和你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他的眼睛中满是落寞的柔情,让人想软软的沉溺其中,看看远处玩耍的两个孩子,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阿默,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的名字是什么?” 他凝视我半晌,伸手抚摸了一下我的脸颊,他的手有些微微的凉,不似寻常时候那般温暖,“你就是阿笙,是我这些年一直心心念念记挂的女人,现在又即将要为我生下可爱的孩子,这些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说着他站起身来,迎着草原萧肃的风身姿凛冽,仿佛下定决心般的对我说,“既然阿笙喜欢,我们暂时就留在这里,在这里我给不了你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男人全部的爱恋!” 他在高处向我缓缓伸出手来,神情那般的义无反顾,如同悯怀众生,救人于苦难的神坻,更是我的神…… 拉着他的手我一跃而起,有几分急迫的扑进他的怀中,他身上那让人迷醉的清浅气息熏人欲醉,满满的包容着我,那一刻的他对我来说,就是整个世界。 也许是连上苍都在妒忌我们的恩爱和美,到了下午时分草原的气候竟然瞬间骤变,晌午之前的万里晴空竟然遍布了浓浓的乌云,透体的狂风肆虐,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风来得怪异,我们必须马上返回!”他把穆勒和齐格招呼道身边陪我,用尽最大的力气在风中呼喝驱赶着四下奔逃的羊群。 临近冬季,野离部落已经屠宰了大量的牲畜,用以换取冬季必须的物资,留下的牛羊基本上是明年的种牛种羊和未满岁的幼崽,几乎是党项人明年生活的全部希望。 跟着我们游牧的这些羊群是野离公公和婆婆饲养的,所以连穆勒和齐格都异常紧张的盯着往来奔驰的阿默。 冷雨几乎是从从空中倾泻而下,在一瞬间就打湿了我们的衣衫,广袤原野无遮无挡,避无可避,又没有随身携带远途放牧用的帐篷,穆勒冲上去协助阿默围拢受惊的羊群,我把齐格搂在怀中,冰冷的雨水让单薄的身体都在瑟瑟发抖。 雷声轰隆隆的响了一阵,在羊群受惊的时候还不能驱赶它们回程,否则四处逃窜的牲口归拢起来异常的艰难,好容易把羊群聚在一起,让它们跪卧在一处用身体依偎取暖抵御严寒,天色却更加暗沉下来,阴霾得有几分诡异。 阿默拢好了羊群,奔过来拉着我的手,睫毛上都挂着水滴,“阿笙,耐烦再等一下,雨水太大,现下已经燃不起篝火,很冷吗,到我怀里来……” 我和齐格一起扑进他的怀中,我刚知道有了身孕,他却和我一起到原野上来,遇到了这样的恶劣的天气,这让他耿耿于怀,看上去是那般的懊悔。 “没事的,风雨很快就会过去,我的阿笙一直强韧如丝,我就守在你的身边,一会我们就可以回到部落,喝热腾腾的奶茶,烤温暖的炉火……”他不停鼓励着我和垂头丧气浑身透湿得像两条小小落水狗儿的孩子。 虽然冷得嘴唇都青紫了,让阿默心疼得近乎抓狂,但是在他的身边却是觉得这般的安心,他修长挺拔的身体是我们坚强的依靠,草原的游牧生活本就是这般的苦寒,可是有他在身边,这一切苦难又算得了什么? 在他臂膀的环护下,在如注雨幕中抬起眼帘看着他,他鹰隼般犀利的眸光四处张望着,像一只机警的猎豹,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峰和棱角分明的下巴小溪般的流下,这就是阿默,我的阿默…… 他低下头来,看穿了我眼中的缱绻深情,星眸含醉,唇角一弯,有些苍白的清隽脸颊浮上一抹温暖的笑容,像冰冷的雪莲悄悄绽放,晕开了无双的绝世风华。 他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挺住阿笙,我发誓再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楚……”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对我,更像是对自己说,语声是那般的坚强笃定。 这样的风雨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于我们四人真的是炼狱般的考验,大家身上穿的粗布衣服已经浸湿,外面罩着的羊羔皮的夹袄被雨水打透,沉甸甸禁锢在身上,仿佛是穿了厚重的铠甲。 好在中午的时候顾念到腹中的孩儿,我努力吃下了不少的干粮和肉干,否则伤愈后我一直气血两亏,这一阵冷雨真的不知道能否挨得过去。 天气并没有向我们期望的方向发展,冷雨渐歇的时候,狂风却丝毫没有停下,仰望穹窿,苍茫幽深的夜空中竟然飘下了雪花,如同清浅的试探,随后就在旋舞的风中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草原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来临了! 齐格和穆勒虽冻得簌簌发抖,但是也对大雪纷飞感到惊异和兴奋,起初还转着小脑袋看着白茫茫的四野,目光满是惊奇,随着温度的骤然降低才意识到这场雪也许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草原的牧民就怕过早遇到雪灾,大雪封上了地面上尚且残留的秋草,越冬的牲口往往会因为食物储备不足而死,直接会影响第二年的游牧收成。 “我们和羊群在一起,这样可以暖和些!”阿默带着我们和那群沮丧的绵羊依偎在一处,用它们身上散发的热量取暖,“风雪稍停我就试试能不能燃起篝火,只要点起火来就好了。” 他不停给我们打气,现在我们已经不需要再驱赶羊群了,暴雪来袭,羊只们都乖乖的挤在一处,头深深的埋着,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挂满了晶莹的冰棱。 四周都是羊的腥膻之气,让我的胸口烦恶欲呕,我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脸色已是白纸一样的苍白。 皑皑雪野,夹杂着大片飞雪的呼啸狂风,眼前能见的视线不过几米,我们的衣服都冻成了冰块,硬邦邦的挂在身上。 “阿笙姐姐,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穆勒脸色青白,忽然轻轻问了一句,怀中的齐格已经低低的呜咽了起来。 正要不知道如何安慰两个孩子,阿默忽然长身而起,“在这边!”他对着风雪深处大声呼喝,一个被白雪包裹着的身影牵着一匹马已经循声闯入了视线,脚步踉踉跄跄,看到阿默后已是一头栽倒下来。 阿默一把接住那人,借着微光看清那人的面庞,竟然如见鬼一般怔在那里,那人缓缓眨动眼眸,眸光定定落在他的脸上,“我一定是死了,不然怎会见到你?秦默,抛下我这么久,你如何忍心……”   ☆、第28章 未婚妻子 阿默手中抱着的竟然是一个十七八岁豆蔻年华的女子,清秀的容颜,洁白的肤色,长长柳黛眉,一双明媚的清水眸,花朵般的唇已经被寒冷侵袭得苍白无色。 她穿着华贵的水粉色锦袍,已经被泥水污染得污浊不堪,从头上的花饰和精致的衣着来看都是做工精良,价值不菲,显然这女孩子出自贵胄之家。 她的头发缀满白色的冰棱,呼出的热气在双鬓氤氲成白霜,双颊没有血色,澄澈的黑眸死死盯着阿默的脸,那般的迷醉和喜悦,她的浑身上下也是被雨雪打得尽透,看上去苍白而憔悴。 暴雪突至,皑皑荒原中如何出现了这样一个锦衣华服的妙龄单身女子,又如何貌似识得阿默? 我抑制不住满心的惊诧,“阿默,你识得这个女子,她是谁?”他没有马上回答我的话,神色却是那样的凝重,长眉微微蹙起,秋水深敛的黝黑眼睛中竟揉杂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女子依偎在他的怀中,手指紧紧握着他胸前的衣襟,眼里都是晶莹的泪花儿,此时此刻,她的眼睛中只有阿默,仿佛这暴风骤雪鬼神皆惊的恶劣天气与她再无半点关系。 “我终于找到了你……”她的声音哽咽了起来,“一个月又三日……秦默,你何其忍心?你整整消失了三十三天,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吗?秦翰林夫人为你快要哭瞎了眼睛,我爹爹说你一定是被马帮的匪人害死了,只有我和展四哥相信一定还活着……” 她的眼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流淌着,婉转水眸中却是乍现的疯狂喜色,“我背着爹爹逃出家门,这些日子辗转在丝路上,展四哥还可以动用他的龙武军四处搜寻,我只能孤身一人雇佣了几支驼队搜索你的踪迹,遇上暴风雪我与驼队失散,真是天可怜见,秦默,真的是你……你竟然真的活着……” 她自顾自喃喃的说着,孤身一个人在风雪中跋涉不知多久,看上去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陡然的心神放松让她的身心再无支撑,螓首一垂便晕倒在他的怀中。 阿默久久看着她苍白消损的面容,神色中居然有那么多痛心的歉疚,终于他抬起头对上了我静静凝视的眸光,“阿笙,她是我的朋友,从我们来到草原之后一直在寻找我,她一个女孩子,吃了很多的辛苦。” 他对她的来路她的身份避而不答,我也并不追问,只是看着他默默无语,心情一点一点沉重了下去。 虽然我记不得从前的事情,但我却知道我们之间必定有太多不堪回首的过往,否则阿默的眸中不会总是在无人处流露让人心碎的犹豫与疼痛。 只不过有阿默在身边,我不想去探究这些过往,就期望快快活活和他过好每一天,然而真相总是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不去探究它,它却悄悄的走进你…… 此刻原野已经被白皑皑的厚雪笼罩,天色已然暗沉下来,已经不好辨别来时的方向,雪后的气温骤降,每个人的身体都在瑟瑟发抖,阿默把那女子放在毛毡之上,为她揉搓着已经冻僵了手脚。 我默默瞥了一眼依偎着羊群昏睡在毛毡上的锦衣女子,心情像阴霾的长空一样,貌似平静无波,实则汹涌暗流涌动,酝酿着可摧毁一切的暴风骤雨。 “此刻风雪略小了些,我需要马上燃起火来,如果不烤干身上的衣服,即便是我们找到回程的路也会被寒冷冻僵的。” 他的白马和那女子的带来的马匹靠在一起取暖,他费力的牵过白马,翻身上马,轻声叮嘱,“我四下找找看,好歹寻些个木柴,阿笙,烦劳你看护一下他们,我很快回来。” 我点点头,穆勒和齐格像两只小雏鸟一样瑟缩在一起,穆勒的身体健壮,齐格却有些耐不住这冬雪的湿寒大概是有些热度,额头烫烫的,清秀的小脸已经发灰,脸色难看得吓人。 姐姐一定会把你们完好的带回去,我轻轻在两个孩子面前说,用力握了握他们的小手。 穆勒和齐格是野离公公婆婆的心肝宝贝,若是他们出了任何闪失,只怕这一辈子我的内心都再难安宁。 强行按下心中的不适,既有孕中的反应,又有阿默对这个女子如此呵护带来的酸楚,但是我现在无暇去为这个问题多愁善感,我首先要保证这两个孩子能够平安无事。 解开身上已经给被冻得发硬的羊皮夹袄给齐格穿在身上,我强忍身体的颤抖起身在荒原上来回奔跑了几趟,已经冻僵的身体和手脚终于慢慢灵活起来。 拔出匕首,我走向俯卧的羊群,雪亮的澄光在羊群中引发了一阵骚动,但是寒冷已经麻木了羊儿的神经,如同一个小石子坠入平静的湖面,只是起了一点点涟漪,就再没有任何的波动。 找了几头羊毛厚重的公绵羊,仔细翻开他们的皮毛,果然在外层湿湿的羊毛下覆盖着越冬新发出的软软绒毛,带着体温却是干燥的,心中一喜,用匕首轻轻割下那些洁白的绒毛,仔细的放在怀中,不让它们被弄湿,不一会就已经收集了几大团。 身上的火石也在,有了这些极易燃烧的干燥羊绒引火,阿默再寻些柴火回来,燃起篝火想必不是难事。 我突然发现自己越是在无人的绝境,越是出奇的冷静和强韧,我也不知道是谁教会我这些常识,只是头脑在默默下达指令,仿佛在做一些再熟稔不过的事情。 这次放牧根本就在意料之外,随身除了一个水囊随身没有带着任何可用的东西,干粮和肉干中午就吃光了,若是不补充食物,只怕更难耐夜间的极寒。 思忖片刻,我在羊群中找了一只已经几乎被冻毙奄奄一息的小羊,牵到羊群看不见的地方,咬咬牙,匕首一挥已经干净利落的割断了它的喉咙。 热腾腾的血液蓬勃而出,我急忙用水囊接着,不一会这个水囊就已经被新鲜的羊血灌满,腥膻的血腥味直冲肺腑,心头一阵烦恶,几口酸水呕了出来。 “乖孩儿,别闹娘亲。”我蹲在地上,强忍着那阵难耐的恶心感觉过去,趁着羊血还烫手提着水囊回到他们的身边,把水囊凑近了齐格的唇边。 “齐格听话多喝几口,是新鲜羊血,你在发烧呢,需要马上补充养分。”我在她耳边轻轻劝说。 只是这句话刚说完,头脑中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迅速闪过,“是马血,若是不马上补充养分,你会衰竭而死,我也割了些马肉回来,若是能吃得下……”不知何时好似有人依稀对我这样说过。 我伫立在那里怔忪,齐格却乖乖的就着水囊大口大口喝下了几口热气腾腾的羊血,虽感觉恶心皱了眉头,却也是生生咽了下去,草原儿女本来就没有那么矜贵。 “好姑娘!”我赞许摸摸她的头,把水囊递给穆勒,他也是举起水囊咕咚咕咚的痛饮一番,举手投足之间已经颇具小小男子汉的风范。 看着地上的蜷缩的那个女子,我几番犹豫终是扶起她捏开她的嘴,把羊血灌在她的口中,她先是下意识的饮了两口,察觉味道不对忽然张嘴将那口羊血喷了出来! “玥儿!”骤起的马蹄声已经临近,阿默跳下马背把寻来的树枝抛在地上,急忙上来查看那女子的状况,那口羊血喷将出来弄得她的衣襟上鲜血淋漓,看上去相当触目惊心。 “阿笙,你把她怎么了?”那句话冲口而出的时候,我的整个人一下子僵在那里,手中盛着羊血的水囊坠落在地上,皑皑雪野被那抹亮丽的红色涂上了妖异的一笔。 他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染血的地面,神情一下子僵住了,“阿笙姐姐杀了羊给我和齐格都喝了羊血,现下已经感觉暖和了一些。”穆勒看出了他对我的误会,眨着聪慧的大眼睛,神情之中好似已经有了不平之意。 “阿笙,对不起,我……”没待他说完,那女子已经悠悠醒转,目光在阿默的脸上逡巡了一下,忽然一下子坐了起来,抱住阿默的脖子放声大哭。 穆勒和齐格仰头看看我,不知所以,一边一个用小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襟,“她是哪个,怎么可以抱着阿默哥哥?”齐格小声的嗫嚅着。 我目瞪口呆看着这个嚎啕大哭的女子,脑海中有什么异样的东西在翻腾,这个女子的面容看上去似乎并不那么陌生,可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搂着阿默,阿默神情恍惚竟然也没有躲避,一种无言的愤怒忽然直冲胸臆,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她,她过于虚弱身形一晃向地上栽去,阿默居然马上揽住了她。 “你是谁,怎么可以碰我的男人?”怒意好似烈火在我的心中灼灼燃烧,尤其阿默对这个女子的反应让我的心中已经蔓延丝丝脉动的心痛。 “秦默怎么会是你的男人?我是归德将军府的匡明玥,是秦默未过门的妻子!” 她在阿默的支撑下稳住身形,强展星眸冷冷眼风扫向我,看清了我的容颜之后,忽然一下子瞪大了双眸,抬起手臂指向我,仿佛好像见了鬼一般的惊诧。 “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在怀化大将军府夺了击鞠头名的女子,你是展四哥的通房丫头……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展若寒的女人吗?你怎会和秦默在一起?”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冷的刀锋劈面而来,展若寒三个字在我的心头仿佛刀锋般划过,一阵锥心的疼痛。 我脸色惨白望着阿默和他怀中的女子,我的头在撕裂般的剧痛,我的嘴唇哆嗦着一遍遍轻轻呓语,“展若寒,我是展若寒的女人……” 阿默忽然抛下那女子疾奔过来一把抱过我,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前,“阿笙,不要想!不要去想别人!我在这里,我是阿默……”   ☆、第29章 惊心动魄 “你在做什么?秦默!”那个自称是匡明玥的女子怔了一下,忽然用手指着我大声的尖叫,豪门女子的骄矜之气那一刻淋漓毕现。 “她是四哥的女人,那天我亲耳听到邱蔚说四哥许了她妾氏的名分!你为何抱着她?你是我大唐的堂堂四品中郎将,如何会成为她的阿默?你为何要染指四哥的女人?你难道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秦默,展若寒,匡明玥,邱蔚…… 这一个个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名字在我的脑海中徘徊盘旋,让我觉得头痛欲裂,我的身体像筛糠似的发抖,语声已经连不成线,“阿默……她在说什么?她是谁……我……又究竟是……谁……” “玥儿!”他的语气终于盈满了怒气,手臂却是把我楼得更紧,“阿笙受了伤记不得从前的事情,她还是个病人受不得刺激,这些事情我日后会向她解释,不需要你来质疑!” “好,你和四哥的官司我不去断,那么我呢?”她被他冷厉的口气吓了一跳,盈盈双目立时蕴满了泪水,泫然欲泣,“秦默,我和你从小就指了婚,整个大唐都知道归德将军匡煜的女儿是安西中郎将秦默未来的妻子,你是她的阿默,那么你当我是什么?” 我抬头仰望着他,同她一起等待着他的回答,突如其来的揣测就快要将我彻底溺毙,而他的答复已经成为能够拯救我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黑眼睛满是浓重的痛色,夹杂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般让人动容,刀锋般线条硬朗的面庞上此刻是无尽的悲哀。 “我不知道该对你怎样说,玥儿,我们从小就相识,感情亲厚自与常人不同,父母指婚时我们只有几岁的年纪,尚在懵懂,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但是我和你之间不是我想要的相濡以沫羁绊终身的感情……” 他的目光滑落到我的脸上,久久逡巡着,眸光中是不可触摸的幽邃,“她已经不再是四哥的妾氏,她是我秦默的女人!”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得惊心动魄。 穆勒和齐格瞪大了眼睛凝神听着,小脸上满是讶异的神色,而面前的匡明玥却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星眸中的烈焰如地狱之火一般在烧灼。 “秦默,你,你是什么意思……”她的嘴唇哆嗦着,几乎可以听到抑制不住的牙齿咯咯撞击声。 “玥儿,我会亲自登门匡府负荆请罪,是我背信弃义违背婚约负了你,任凭你和匡将军责罚处置,是我亏欠了你,除了还你自由之身竟无法再弥补你什么……”他的心情寥落竟说不下去了。 “秦默!枉我日复一日沐风栉雨在丝路上寻你……你竟如此负我!”她一声凄厉的呼喊,眼前匹练的白光一闪,她已是抽出的腰间的佩剑带着无尽的怨怒一剑袭来! 她的目的是秦默,却在中途剑锋一偏刺向我的咽喉,这一连串的变故让我如惊雷掣动,人如泥塑木偶一般怔怔思索回味着他们的对话,竟不知觉冷冷剑锋已到面前,恍惚瞪大了眼睛,任那白练凌厉的寒光刺痛了双眸,却无暇反应。 危机的瞬间我的身体猛地被带转到一旁,他的手如闪电般的探出,食指在她的剑锋上一弹,长剑发出一声清啸把持不定陡然飞出,徒留下破空的余韵袅袅,已然飞落到十几尺开外的雪野之中。 她立在惨淡的月光下,浑身颤抖着,珠泪在毫无血色的面颊上疯狂的流淌,“秦默,秦默,你好……”片片飞雪坠落在她的面庞上鬓发间,映衬着她雪白的容颜,仿佛都化作了心碎的泪。 那伤痛得催人欲狂的眸光在他的脸上深深流连了片刻,她忽然转身跨上自己的马狠抽一记,马儿迈开长腿穿透遮天蔽日的风雪向幽暗的荒野跑去,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和衣袂,背影那般的决绝。 “玥儿!”阿默厉声叫她,她恍如未闻继续拼命狂奔,一人一马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瞬间身影已经浅淡,阿默紧锁着眉头,“她已经和驼队失散,这样乱跑只有死路一条……阿笙,我不能看着她遇险,你等着我,我追她回来。” 他在我的鬓发上轻轻吻了吻,用力抱了我一下才放开我,“穆勒,齐格,和姐姐守在一处哪里都不要去,哥哥马上就回来!” 他骑着白马的身影追随着匡明玥消失在风雪中的时候,穆勒和齐格一边一个用小手握住我的手,“阿笙姐姐,别担心,我们在这里陪你……” 穆勒的小手冻得冰冷,齐格的却是滚烫,阿默的影子已经不可寻觅,连马蹄声都被埋没在风雪中,我怔怔回过神来,两张小脸仰头眼巴巴的仰头看着我,穆勒一脸的愤愤之色,齐格的眼睛中却是与之年龄不符的淡淡忧伤。 我知道此刻我在孩子们眼中的样子,神情落寞,苍白得像个鬼魅,人看上去深水般沉静,心中却似被烧沸了的热油在浇灼。 我的脑海中不停有似曾相识的画面闪过,有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响起,但是这些都交织在一起,只差一线清明便可连成一串。 可是我强自把这些东西压制在心底,仿佛轻轻触碰就会痛彻心扉,匡明玥的话我大概听得懂几分,真相一旦揭开,阿默就不再是阿默,阿笙也不会是阿笙,这一切可能都不复存在。 我是阿笙,阿默的女人,我要在这片草原生活下去,和我最爱的人一起…… 死命咬着嘴唇,在心底反反复复默念着这句话,渐渐的,心底的剧痛慢慢变得钝了,那些涌上脑海的模模糊糊的影子被渐渐压制了下去。 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泪花儿冲进了眼眶,白皑皑的雪野在眼前一片雾霭,我对自己说,我的阿默会回来。 这时雪野中突然传来的一声长长的哀叫让我们三人心头猛地剧颤,随即嚎叫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本来俯卧的羊群忽然焦躁不安起来,它们挤在一起开始波浪般的涌动。 是狼群! “阿笙姐姐,好多的狼!”齐格一声惊叫,小小的身躯一下子就扑进我的怀里,抖得不成个数。 凝神望去,白雪皑皑的四野不知道何时多了十几条黑灰色的身影,远远的分散雄踞着,往来逡巡着,月光下那一道道冷眸如锥,电光般狠戾,凛凛觊觎着我们和这群瑟瑟发抖的羊群。 我放开齐格奔了出去,捡回了匡明玥被阿默弹飞的长剑,它们并没有马上近前攻击,颇有耐心的观察着,慢慢的调整着阵型,对我们已成合围攻击之势,草原狼的狡黠与凶狠一直让牧人们提之色变。 这个时节并不是狼群集中狩猎的时候,狼群也并不多侵扰部落牧人们群居的地方,多半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让它们为了猎食从偏远的野狼谷迁徙了过来。 阿默依旧没有回来,此刻的风小了些,大片的雪花依旧在空中狂舞,野离部落应该正在寻找着我们,无论如何我要坚持到他们找到我们,我必须把穆勒和齐格安全交到野离婆婆手中。 “穆勒,齐格别怕,阿默哥哥马上就会回来,我们必须马上生起火来,有了火光狼群就不敢过来了!你们两个靠近我用身体挡住风,姐姐来生火!” 两个小身躯听话的围拢过来,我呵了呵冻僵的手,把阿默寻来的树枝放到一处,搭好了一个空心架子,拿出怀中已经被体温暖得干透的大团羊绒,用火石打火,溅落的火星很快就引燃了羊绒,然而之前的那场雨把树枝都打得很湿,树枝不断冒出浓烟却很难引燃。 我又让穆勒到羊群中多割了些羊绒,狼群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了,羊群已经很难控制,但是环围的狼群守住每一个突围的方向,羊群虽然蠢蠢欲动却也找不出出逃的缺口,屠杀即将开始…… 那些嗜血的灼灼目光紧盯着我们,离它们发动袭击的时候应该不远了,如果篝火生不起来,我们都会成为狼群的饕餮盛宴! 我的手微微颤抖着,再次引燃了羊绒,这一次我撕下了一件穿在里面被体温烘干的贴身小衣,一起点燃放到树枝的下面,终于冒着滚滚浓烟的微弱火苗还是跳跃在树枝之间,成了! 穆勒和齐格欢叫了起来,七手八脚的把阿默寻来的树枝纷纷拢在这微弱的火苗周旁,捡一些略微干燥的轻轻搭在火苗上,再用火的热度烘干其它潮湿的树枝。 这一小簇篝火渐渐点燃起来,不光是在寒夜增加了热度,更是平添了震慑狼群的勇气,羊群也向篝火的方向聚拢,狼群围拢渐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穆勒齐格,这是荒原我们周边找不到木柴树枝,你们就近翻开落雪,看有没有散落的干草牛粪,一并放到篝火边烘干,这些树枝也不过够燃烧半个时辰,我们只要坚持到阿默回来就好了!” 两个孩子齐齐应了,手脚麻利的按着吩咐做事,我小心翼翼一点点添着树枝,目光离开明亮的篝火望向皑皑的原野,阿默可是追到了匡明玥?可是也遇到了狼群?会不会在暮色中迷途?为何这许久还没有回来…… 骤然而生的疼痛让我的心头一阵痉挛,手一抖差点没有压灭好不容易生起的篝火,在安全的范围内孩子们果然搜来了些牛粪和枯草,我们把慢慢烤干的牛粪加到篝火中,篝火升起了冲天的浓烟,相信方圆几里应该可以看得见。 阿默或是野离婆婆的部落若是看到这浓烟应该可以循着踪迹一路找寻过来。我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坐在篝火边取暖,温暖的火焰烘烤着我们身上湿透的衣服,驱赶着彻夜如影相随的严寒。 齐格的热度更高了,清秀的小脸红得像如九月的石榴,我思忖了一下,拔出身上的匕首,来到被我宰杀的小羊那里剖开了羊皮,割下了几块羊腿肉,血腥味冲鼻,心头烦恶欲呕,我强忍着做事,一点也不敢停歇下来,否则那心头弥漫的疼痛比什么都难以忍受。 拿着羊肉回来递给穆勒和齐格,穆勒把羊肉穿在树枝上要放到火烧烤,被我一把夺下,“使不得!羊肉的香味若是传到野狼的鼻子里,就是有这篝火也救不得我们!” 我拿了块生肉放到唇边咬了一口,咀嚼了几口囫囵咽下,“新鲜的羊肉并不难吃,穆勒齐格你们听话尽量吃一些保存体力,阿默和族人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 两个孩子听话的吃起了生羊肉,我却跑到一旁吐了个天昏地暗,直到涕泪齐下,满脸都是淋漓的冷汗,心头那阵难耐的酸涩与郁痛才好了些。 火焰就要燃尽,周边已经寻不到可以燃烧的东西,篝火越来越小,阿默依旧没有回来,伺机而动的狼群终于开始采取采取行动,身形最大离我们最近的青灰色头狼一声嚎叫,狼群开始踏着细碎的步子慢慢向我们围拢靠近! 我轻轻一声长叹,捡起匡明玥遗落的把柄长剑,把自己的匕首交到穆勒手中,“你们两个不要怕,不要乱跑,我们背靠着羊群,你们就躲在我身后,姐姐向你们保证,不会让野狼伤害到你们……” 环视了荒野默默观察,十七头野狼,我的唇角勾起惨淡一笑,我支持不了多久,阿默,但愿你能及时回来救下这两个孩子,我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篝火渐熄,当头狼终于发出进攻的嚎叫声时,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乱了进攻的节奏,一行二十几人似乎从原野的尽头蓦然冒了出来,举着明晃晃的淋油火把,火光通明,骑着骏马向这边一路狂奔过来。 狼群被那明亮的火光和响亮的吆喝声震慑,头狼一声低吼竟匆匆向暗处退去,十几道身影躬身埋头在原野中纵横跳跃,正如它们鬼魅般的杳然而来,转瞬间就没了踪影! “是族人们来了吗?阿笙姐姐,我们得救了!”两个孩子欢呼雀跃,满脸的激动和兴奋。 那突然出现的一行人像是一阵风眨眼就疾驰到了面前,我们三个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不是阿默,不是野离部落的族人,为首的竟然是那时悲伤离去的匡明玥! 二十余个人劲装的壮健男子骑着马环护在她的周围,手执的兵刃在夜色中熠熠闪光,“匡小姐,可是他们?” 匡明玥颜色雪白,通红的双眸紧紧盯着我,乌黑的瞳仁几乎眯成一线,那种狠戾不啻于方才耐心等待的嗜血狼群,“就是他们!”她挥起马鞭向我一指。 “一个不留!杀!”   ☆、第30章 你是官我是匪 “匡小姐,他们是女人和孩子……”领头的汉子满脸的络腮胡子看上去凶神恶煞,但是看到我们也颇有几分踌躇。 “他们是马帮匪徒的家眷,按照大唐律法因应该一概清剿!杀了他们,每人赏银再加五十两!”匡明玥语声凌厉,那群男子的衣服胡汉混杂,看上去应该是匡明玥雇佣的驼队的镖师。 一行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领头的汉子一声呼哨,队伍中抢出几个人来拔出兵刃骑马向我们飞奔而来! 齐格惊呼,穆勒大声叫道,“阿笙姐姐,他们想干什么?”我无暇对两个孩子解释什么,一把将穆勒和齐格拖到身后,眨眼间那几个彪悍的男子已经冲到近前。 兵刃落下的瞬间各种声音混杂到了一起,惊呼声,尖叫声,兵刃撞击声,马儿的嘶鸣声…… 皎洁雪白的荒野上立时就溅落了娇艳的血色,点点绽放,如傲雪盛开的梅花,荼蘼而绚烂。 我的长剑在月下迸射出了皎皎寒光,我跃起将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斩翻于马下,刺伤了另外的两匹骏马,那两人落马后未及起身已被我一剑刺杀。 第四个人怔忪了一下,抡起利斧猛砍下来,我的剑不敢与之相抗,推开两个孩子身子一矮滚落在他的马下,他提起马缰绳高高跃起,我的剑光一闪挥剑刺中了他的大腿,他长声惨呼强忍剧痛撤回了人群中。 在这个电光火石的瞬间,我全力拼杀竟然一举杀伤了四个突袭的男子,不只是穆勒和齐格,所有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包括我自己,难以置信的看着染血的长剑,我的心中一阵迷乱。 “这个女人如此凶悍,弟兄们一起上,乱刀齐下,砍也把她砍成肉酱!”领头的男子颇有些气急败坏,一声怒吼,剩下的十七八名男子齐齐挥起了兵刃纵马向我们驰骋而来! 轰鸣的马蹄声如滚滚雷声袭来,我狠狠一咬唇握紧长剑开始拼命搏杀,滚烫的鲜血溅落在我的脸上,我没有时间思考几乎全是下意识地挥舞手中的利剑,剑光如匹练,呼喝惨呼,热血如注…… “云笙……” “娘亲,伏在地上别动!” 周围全是举着利刃的身影,我的长剑如暴风骤雪般疯狂的飞舞,耳边却似乎传来的这样的喊声,是谁的声音?脑海中那似曾经历的画面影影绰绰的闪动着,染血的流沙,紫衣的中朝官兵,熊熊大火燃烧的帐篷…… 头在剧烈的疼痛,心中忽然充满了无言的仇恨和厌恶,对我们拔刀相向的陌生男人们和那个在坐在马上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锦衣女子,即便是死,也要把你们一起拖进地狱! 我的剑带着我的仇恨撕破了寒冷的夜空,灼热的鲜血与冰冷的雪花一起在风中狂舞,直到肩臂一痛,左手杀得脱力,手中的剑终于被一柄精钢长刀砰地磕飞。 “阿笙姐姐,小心!”身后的穆勒和齐格齐齐呐喊出声,眼前是刺目的白光一闪,马上的男子眼眸中全是必杀的凶光,神情狰狞,挥着长刀向我劈头砍下! 一声尖利的清啸声忽然划过荒原,我的心中却犹如雷掣一般的震撼,如此,如此熟悉的利器破空的声音,锋利羽箭撕裂清冷空气的声音! 那柄刀只砍落到我的头顶半尺之处便无力的软垂下去,砰然一声利器没肉的闷响,那男子呆呆地看着自己胸口多出来的一枝染血的箭尖,带着满脸不可思议的神色颓然倾倒,稻草一样从马上折落下去。 众人惊诧回望,却见百尺之外的莽莽原野上,一个素衣白马的男子手挽强弓,长箭在弦,墨瞳如火,白色衣袂飘动,黑发在风中狂舞,整个人身形笔直如刀锋,凛凛的肃杀气势犹如千军万马尽在眼前。 “他回来了……”匡明玥不自觉的轻呼出声,众人相互顾望,那领头的男子忽然说了一句,“不过就一个人,兄弟们别慌,先解决了这个小娘,再做了他!” 话音一落,身边的男人们又挥起了刀剑,我护着两个孩子左右躲闪,耳边又传来凌厉的破空声,只是这一次利箭飞出却没再停下,就像绝壁上最凛冽的风将原本幽静的荒原之夜割得七零八落。 一道道银光在暮色中疾驰而过,如骤然乍现的闪电,长箭凄厉的清啸声,*被洞穿的摩擦声,人喊马嘶的悲鸣声…… 我搂着两个目瞪口呆的孩子,看着那空中飞逝的流矢,流星一样在我的瞳仁深处滑出绚丽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让一个鲜活的灵魂从此没有了重量。 当那震颤心灵的声音静止下来的时候,荒原上仅剩了呼啸的风声,锦衣女子匡明玥带来的马队就只剩下那带头的男子和另外一个瑟瑟发抖的骑士。 哀鸿遍野,雪野中满是七零八落的尸身,浓重的血腥气味被风席卷在空气中,那是来自地狱的死亡气息。 他放下长弓骑着马缓缓走来,如同死神在漫天飞雪中悠然踱步衣袂翩然,凛然的气息却让百花殆尽,百草皆枯。 风雪中,他的身形面庞渐渐清晰,他的脸色苍冥,黑发在脸侧罂粟般飞舞,犹如雕塑的面庞上如墨的双瞳中迸射着炼狱般的怒火,弧度优美的唇紧紧抿着,神情冷冽而凉薄。 “匡,匡小姐,他是……”那带队的男子怔怔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形,强大的压迫感让他的呼吸都不顺畅了。 “秦默。”这两个字从匡明玥的口中幽幽吐出来,原本狠戾的神色已经不复存在,只余下无尽的幽怨与悲哀。 “西域战神!是他……”那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本来已经血色尽失的脸上更是灰败如游魂野鬼,扑通一声响,他身边剩余的另一个男子却已是翻身从马上跌落了下来,失魂落魄的摔倒在血花怒放的雪地上。 他径直走过来,那男子惶惶然用长刀卫护在自己的身前,他却恍然未见,只是骑着马越过那男子来到匡明玥的身前。 “为何如此……”他静静凝视着她的面庞,深邃似浩瀚云海的星眸中貌似宁静无波,“玥儿,为何如此?秦默伤你,负你,也可以用命来还你,”他的眸光中暗蕴一抹冷厉的痛色,“你为何去伤害她和两个无辜的孩子……” 他反手从身后抽出一枝长箭塞在她的手中,“你恨我怨我大可用我的箭杀了我,秦默违背了婚约,即便是死在你的箭下也毫无怨言!” 匡明玥脸色雪白,双目蕴泪定定看着他的面庞,失色的嘴唇剧烈的颤抖着,手握着长箭身体剧颤像风中狂舞的黄叶,衰败得毫无生气。 “好!秦默!你当我不敢?我就杀了你!”她终是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扬手长箭刺出,在穆勒齐格发出的惊呼声中刺向了他,临近他的胸口处却手腕一偏,箭尖斜刺在他的肩胛之上,虽未中要害但是用力过猛,这一箭却也刺得颇深。 “你,你……秦默,你竟如此逼我……”她大睁着双眸盯着他的伤口,满脸绝望的神情,人已经崩溃,身体摇晃着好像随时都能晕倒。 利箭在他的肩头没入了一半,殷红的血液开始渗了出来,他却瞧也不瞧,只微微锁着眉心凝视着匡明玥,“我给了你复仇的机会,你却杀不了我,这一生秦默只能亏欠于你,玥儿,回长安去吧,嫁个比我好的人,好好的生活……” 他冷冷一咬牙拔出了肩头的箭,箭矢离肉,那创口处的鲜血便迸射了出来,瞬间染红了白衣。 “从今以后,秦默与匡明玥恩断义绝,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说着,他一把拗断了那枝染血的长箭,掷在地上,扑通一声响,匡明玥也从马上栽了下来昏厥于地,面无人色。 他定定看了她半晌,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终于回过身来面对着那马队的头领,那男子还妄自举着长刀,神情像是见了鬼一般。 “你们是长安驼马队的镖师?”他语声冷冷,没有一丝的温度。 男子不自觉的点点头,悄悄的又后退了一步,他的那个幸存的同伴仍旧跪坐在地上两脚发软起不得身。 “面对妇孺竟能残杀无辜,为了一己私欲就随意杀生害命,若不是还有事要你们做,本该就取了尔等的性命!”他的声音在凛冽的风雪中冷得彻骨。 那马队的头领见有一线生机,慌忙抛下长刀,翻身下马拜倒,磕头如拌蒜,“小的们不过是在丝路上护镖讨口饭吃,匡大小姐花重金找了我们说是要寻个人,今儿雪大在路上失散了,好不容易找到匡小姐却不想冲撞了西域战神,匡大小姐是归德大将军的女儿,小的不敢开罪,再又一时利欲熏心,财迷了心窍,干起了丧尽天良的事情,秦将军饶命!” “你们二人护送匡小姐回长安,把她安全交到归德将军匡煜的手中,若是有任何的差池,别说是归德将军不会放过你们,秦默便是寻遍天涯海角也必取尔等性命!”他的语声一高,二人吓得战战兢兢,忙连声应诺。 他们将匡明玥扶起用带子固定在马背上,一左一右环护着她,举着通明的火把,顺着来时的路匆匆离开荒原,抛下了十几具尸身,如逃离恶鬼索命一般,连头也不敢回一下纵马狂奔,不多时,三人三骑便已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他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再杳不可及,才转回身来,墨染的深瞳中一抹令人心折的幽邃,穆勒和齐格哽咽着扑上去,他一手一个搂住了两个孩子,“阿笙,很抱歉我回来晚了,你有没有受伤?” 他打量着我溅满血迹的衣衫,神色凝重,欲上前来看个究竟,我却对着他摇摇头,淡淡一笑,“无妨,你回来得及时,我并没有受伤。” 我捡起那些人散落的火把堆在一处,火把上都淋了明油,显然是还能燃烧一会,当火燃烧到旺处时,我将他拉到篝火处解开他的衣襟,“你的肩头伤得不轻,须得包扎一下。” 那些人遗落下来的马匹零零散散在我们身边游荡着,有的马匹身上背负着行囊,江湖的镖师身上必是常带着金疮药品,吩咐穆勒齐格从行囊中翻找,果然找到了疗伤的药品。 他解开了衣襟,脱下了被鲜血和雨雪浸湿的衣服,放在篝火旁烘烤。创口很深,皮开肉绽,我撕下衣襟蘸着化开的雪水擦拭他的肩头,应该会很痛,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只是用那碎星迸射的眸子幽静地凝睇着我,一语不发。 他修长坚实的身体在银白的月光下像是美轮美奂的塑像,每一寸的肌肉都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紧紧盯着他的黑瞳,我微微咬了咬唇,手指缓缓从他的肩头滑落到他的后背。 一条从左肩贯穿到腰部的长长的伤疤在我的指尖抚摸下如蜿蜒的山脉迤逦而下,更像是一道横贯天际的闪电,径直刺到我的内心深处,痛得我再也无法呼吸。 我抑制住突如其来的心痛,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款款的如花微笑,他的神情有了几分迷醉的恍惚,我的眼眸中却蓦然冲进了刺目的泪水,“你受过很多伤,我也是……”我为他的肩头仔细敷好了金疮药,用衣襟紧紧扎好他的伤口。 “我的右肩曾经被人一箭射穿,从此右臂再使不得力气……”我轻声说着,他眼中的痛意却再也掩饰不住,氤氲的雾气一闪而过,“我的右手飞刀曾经可以百步穿杨,几百尺开外能够射中豺狼的眼睛,可是现在连举剑自保都做不到。” 拿起烤得半干的衣裳为他穿上,一个个把扣带为他系好,月色下,抬头仰望着他,泪光滑过我的面颊,却掩不住我脸上的清浅的笑意。 “不过,现在我的左手一样的灵活,我曾经自命我的左手飞刀依旧能够百发百中,可是那一天我射了那人三柄飞刀却都被他躲过了……” 他在幽暗中静默着,我仰起头,踮起脚尖,抱着他的脖颈轻轻吻上了他的唇,他的唇凉凉的,几乎没有一丝热度,清浅的气流回荡在我们的唇齿之间。 “你是官,我是匪,技不如人杀不了你,不是我的错,但是爱上你却是我的错…”我在他耳畔轻轻说,泪水滑落在唇齿中,咸咸涩涩的味道,“秦默,你一枝长箭,我一柄飞刀,我们来结束过往的恩怨,活下来的那一个,负责将两个孩子安全送回野离部落。” 他的身子一颤,忽然握住我的长发拉起了我的面庞,眸影深深,月色下久久看着我的脸,目光一路流连在我的眼睛,鼻子和淡然若水的双唇之上,轻而笃定的说了一句,“好!”然后,他的唇就狠狠的覆盖了我的……   ☆、第31章 飞刀问情 朦胧的月色,铺天盖地的飞雪,晨曦来临之前的荒原并不黑暗,萧瑟的风卷着落雪翩然起舞,像是扑火的白蝶绝望地悸动着娇柔的翅膀。 穆勒和齐格躺在毛毡之上,依偎着羊群靠近篝火慢慢熄灭的余烬沉沉睡去,齐格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肩,微微颦着眉心,小脸上依稀还有惊惧的神色。 毕竟还是孩子,这一夜的杀戮与恐慌只怕日后都会深深镌刻在她的记忆中,就如那个在我脑海中再也不能抹去的流沙坳的血腥夜晚。 这个飞雪飘零的荒原之夜让赫连云笙记起了从前的一切,生活在野离部落的阿默和阿笙就与那些人一起逝去在这个浸染了血色的风雪夜里。 脱下了那些死去的男子身上穿的冬衣一层层盖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尽管有风雪侵袭,他们的体温应该不会过度流失,亲了亲齐格滚烫的小脸蛋,从怀中掏出了一叠银票塞进了她的口袋。 离开长安之前,我典当了怀化大将军奖赏给我的暹罗东珠,这些钱原计划用作前往西域迷月渡的盘缠,现下大概是用不到了。 这场提前而来的暴雪必将给游牧的野离部落带来巨大的损失,但愿这些银钱能够帮他们度过难关。我静静做着这些事情,秦默伫立在一旁,萧萧肃肃,清姿疏落,犹如风中的玉树,静静看着我。 做好这一切,遥望了一下已经有几分透彻的天际,青苍的穹窿布满了厚重的云,看不到启明星,只有朦朦的一隙月光无限寥落地映射着飘飘洒洒的漫天飞雪。 在一个死去的男子身上找到了一柄三棱飞刀,在手中掂了掂,比我惯常用的略重了些,就是它吧,我转回身来面对着他,迎上了那双曾经不知道多少次让我沉湎其中的深邃眼眸。 “秦默,是时候了。”风浮动着我的鬓发,雪花儿飘落进我的双眼,透彻的清凉,我微微眯了眼睛,却再也留不住他倒映在我眸光中的身影。 不记得多少次幻想过各种各样手刃仇敌的场面,这也许是一直支撑我活到现在的强大动力,只是再想不到我们竟然是将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一切。 “该来的终究会来……”他轻轻的深吸了一口气,清绝的容颜上没有任何的神情,只有周身发出的萧索气息让人心神欲碎,“赫连云笙,我曾经多希望你一直就这样懵懂下去,否则我再找不到任何的办法解开我们之间的死结。” “匡明玥记得没错,三十又三天……”他落寞一笑,“我却没有去数这流逝的时光,只以为和你一起坠落在这人间的天堂,不计岁月轮转,不省晨昏飞逝,从此会忘了所有的世间恩怨。” “往事已矣,无论我有多想重新抉择,过往已不可更改,赫连云笙,错只错在我们相遇时就是天敌,当前边疆军镇拥兵自重,中朝军力日渐空虚,朝中的胡人贵胄渐掌大权,长安必定会有一场浩劫动荡。”他的目光徐徐望向长安的方向,蹙起了眉心。 “我是大唐的军人,势必要为中朝安泰守土封疆,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沙场之上,所以,这一战我不会让你,请你也要倾尽全力。”他缓缓摘下背负的千斤强弓,解开箭囊,抽出了一枝长箭,把剩余的抛在雪野之上,箭矢的寒芒在月色下闪着熠熠的光华。 “好,你放心,我大概只有这一次机会为族人复仇,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轻轻用手指试了试刀刃的锋芒,只轻轻的一划,就渗出了晶莹的血珠儿,用它来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应该不会有太多的痛苦。 “只是我还有一件事问你,”我抬起头,落入眼眸中的雪花融化做脉脉溪流,氤氲了我的双眸,“在焉耆囚室的那一夜,为何是你?” 他握着长弓的手微微一抖,修长的眉峰悄然凝起,凌厉俊美的脸上无尽的萧瑟。 “赫连云笙,你真的记不得我吗?三年前我就见过你,我们追猎过一只狐狸,我经常悄然在沙漠中追寻你的踪迹,我曾看着你牵着一匹雪白的骆驼在烈日下踯躅独行,我曾跟了你两天两夜看你与一只胡狼对峙,最终把它杀死……” 他微微合上双眸,再度睁开时,如涵碧水的瞳仁深处俱是掩饰不住的无边痛色,“那时的你天真烂漫,美丽得像草原上的梅花草,小小年纪却又是那般强韧如丝……” “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荒漠中游牧部落的普通女子,直到我的兄长展若寒送青阳郡主和番,汤将军下令清剿流沙坳赫连氏沙匪,我才知道你竟然就是流沙坳鼎鼎有名的赫连云笙!” 他的语声一顿,视线有些飘忽,仿佛也回到了那个惨烈的夜晚,“在流沙坳毁去你手臂的那一箭,我真的就想射杀了你!那个让我心心念念,常常在荒漠中寻找追逐的女子居然是为患商道的女匪!” “若是当时我再狠心一些,只怕我们之间就都没有了这些烦恼……后来听四哥说你救过他,他向我要了你回长安,你们临行前的那个夜晚我喝了很多酒,鬼使神差就闯进了关押你的囚室……”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神情仿佛还沉浸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颇有几分恍惚。 原来是这样,那个让我纠结不已难以释怀的暗夜居然蕴藏着这样的一段往事,而我居然愚蠢到一直以为当日结束了我处子之身的人就是展若寒,所以才会随着他一起回到长安,发生了一系列不该发生的故事。 “赫连云笙,为何是你?”他要了我的那夜反反复复说着这样的话,只不过现在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个困扰了我许久的秘密终于揭晓,即便是死在他的箭下也不再有什么遗憾,只是百转千回,再没有想过那个人居然是他。 是他也好,展若寒也罢,一朝错爱,两段孽缘,命运如是安排,我无话可说,转身向旷野走去,他在身后跟随着我,终在离我几十尺的地方站定。 此时黎明的晨曦已经来临,微弱的光线从东方划破云雾,淡淡散落在荒原之上,斜斜映在他的脸上,那俊美无俦的面庞被镀上了浅浅的金色光晕,剑眉星目清清朗朗,菱唇一抹水色的光泽,那般的生动。 面向他站定,垂下手臂,三棱飞刀滑落到左手中,风吹乱了我的长发,云雾一般飞舞,迷离着我的视线。 他久久看着我,将强弓持在手中,搭上那枝毁天灭地的西域战神之箭,一缕寒芒对准了我,衣袂在风中激荡,整个人就如那枝即将飞出的利箭,锋锐的气势让人无法呼吸。 “但愿来世不再相见,别了,阿默……”我轻轻说了这一句,泪光潋滟在眸底,他的身影在视线中模糊,合上长睫,飞刀已如闪电一般脱手而出! 耳畔同时听到的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利箭撕裂空气的声音,能够摧毁一切的战神之箭,挟着万钧之力,带着尖利的清啸声,扑面而来! 劲风袭面,面颊上微微一痛,那冷冷的风声流星般在耳畔滑过,我的一缕长发应声而断,飘落飞舞在风中。 张开双眸,他修长的身形依旧笔直的立于几十尺开外,缓缓放下那威震西域的千斤强弓,他唇角一弯对我轻轻一笑,那清浅的笑意犹如陌上花开,融化了冷冷雪原的彻骨寒意。 “你真的很走运,赫连云笙,匡明玥伤了我肩臂的筋脉,我竟然杀不了你……”他微微笑着,亮如星子的眸光中清晰的一抹释然,脸色苍冥如漫天狂舞的飞雪。 糯q米lun壇 心如同被利刃剜去一般剧痛,我的双手狠狠握起了拳头,身子抖如筛糠,迈开双腿向他走去,每一步重如万钧。 他只是浅笑看我,梨涡盛醉,闪亮的星眸渐渐柔和朦胧下来,像黑色的天鹅绒蕴含着暗夜的雾霭岚气,一点点慢慢黯淡下去。 “秦默……”心中的那一种痛再也无法用语言形容,那一刻忽然发现这世间除了刻骨的仇恨竟再无依托,如今这仇恨一旦消弭,生命居然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对族人们有了交代,就放下心中的枷锁好好活着……”他轻轻喘息了一会儿,唇角已经流下了殷红的血线,“你毕竟不过是个不足二十的女孩子……” 他的身体微微一晃,低头看了一下深深没入胸口只余下一只刀柄的那把飞刀,“流沙坳的三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我信了……云笙,你的左手依旧可以做白百步穿杨……” 泪水疯狂的在我的面颊上流淌,心中仿佛被虫蚁啃噬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看着他已经变得苍白如雪的脸,我才知道这世界对我来说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 拾起了他扔在地上的箭囊,拔出一柄长箭倒转了锋芒对准了自己的胸口,他的神色一凛黑眼睛忽闪了一下,忽然一声呼哨,远处的白马听得声音疾驰而来。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喷出了一口鲜血,身形摇晃扶住了来到近前的马儿,“流沙坳的赫连云笙固然了不起,但未必就杀得死西疆的秦默……如果对你来说活着的意义就是仇恨,我会让你保留着这分仇恨……” 他用力跃上了白马,唇角滴落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白色衣袂,脸色惨淡如金纸,“你不是要同顾南风回迷月渡吗?安西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扫平迷月渡……”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是那样的虚弱,却向我冷冷一笑,“若是想要为族人报仇,你还可以以来安西军清剿迷月渡的战场上找我,我们不是天敌吗,那么我们之间的战争就还远远没有结束。” “你答应过要将穆勒和齐格安全送回去……”他用力在白马的臀部一击,马儿已经一个腾跃,风驰电掣的疾驰而去,仅在风声中听得他的最后一句话,“即便是为了腹中的孩儿……阿笙……好好活下去……”   ☆、第32章 重返迷月渡 暴雪已经停歇,荒原一片银白的宁寂,我骑在马上疾驰,风迷乱着我的长发,刀割一般刺痛着我的肌肤。 这一切均不及心中的痛,那丝丝脉动的痛意锥心彻骨,如影随形,不死不休。 我离别了野离部落,秦默离开以后的那个黎明,野离部落的人找到了我们,把穆勒齐格交给他们之后,我就向野离公公婆婆告辞离开。 老人知道我们之间必然发生了重大的变故,百般挽留不住 糯q米lun壇,只好恋恋不舍的送我离开,阿默哥哥不见了,阿笙姐姐也要离开了,穆勒齐格哭哑了声音,哭红了眼睛,可是离去的那一刻我并没有回头。 正如人生的许多抉择,纵使你百般懊悔纠结,却终是回不去了。 不知不觉竟在一路寻找秦默离开的方向,沿着白马疾驰的路径,一如当日他从长安城追踪我时细细寻找着他曾经滴落的血迹。 可是黎明后才缓缓停歇的暴雪逐渐掩去了他的踪迹,那殷红如梅花的血滴竟渐渐不可寻觅,当一点痕迹也杳无的时候,我提着马儿的缰绳静默在雪原之中,久久伫立。 天地白茫茫一片,那个曾经给我带来灭顶之灾又对我百般呵护的俊朗如风的男子再也寻不见踪影…… 冰冷的泪花儿泉涌而出,滑过面颊,滴落在雪地上瞬间而没,就如同雪后的荒原淹没了他的蛛丝马迹。 即便是仍有印记可以找寻,我也没有勇气再追踪下去,那一刀倾尽了我的全力,飞刀扎得那么深,他受伤之重可以想象,在这滴水成冰的荒凉原野,秦默,即便他是可以匹敌千军万马的西域战神,又如何可以活得下去…… 族人们都不在了,我曾经的男人展若寒不眠不休的追捕着我,顾南风为了救我生死不明,现下我又重创那个让我恨了又爱了的秦默,若是没有这个腹中的孩儿,在这个世上真的已经没有我存在的意义。 曾经向娘亲承诺不再哭泣,可是诺言擦拭不去心碎的泪滴,任荒原的风带走咸涩的泪,只余下心底血淋淋的伤口,咬咬牙狠狠挥起一鞭,马儿迈开长腿沿着西去的路线疾驰而去。 我没有别的选择,逃离长安的时候顾南风说会在迷月渡等我,秦默说在清剿迷月渡的战场上会再见到我,也许这两个男子在这个世界已经都不复存在,但是那里却成为我唯一的希冀。 疾驰在雪野上,一路向西,冰雪渐逝,风餐露宿,一晃已经十几天的行程,除了迷月渡的马帮,天下再大也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已经穿过的草原今冬暴雪来得早,野狼谷的狼群集体迁徙狩猎,所以经过野狼谷的时候并没有遇到成群的胡狼,过了野狼谷就是流沙坳,穿过流沙坳和佛手峰就是顾南风的马帮聚集地迷月渡了。 在流沙坳我做了短暂停留,这是我在长安一直心心念念的地方,流沙坳的冬季格外的荒凉,荒芜的绿洲和烈火过后焦黑的土壤已经杳无人迹。 牵着马儿在我和娘亲生活过的地方缓缓游走,那绿洲中四处游荡的牲口,帐篷外袅袅的炊烟,族人们亲切的笑容,娘亲慈爱的面孔,仿佛都还历历在目。 “娘亲,云笙回来了……”我轻轻默念着,在沙土堆处坐下来,握起一把被烈火焚烧后焦黑的黄沙,沙砾自我的指缝之间流逝而去,正如我把握不住的欢乐时光。 把头伏在自己的双臂上,我在凉凉的风中坐在曾经称作为家的地方,不一会衣袖就已经湿透,娘亲,是云笙的任性为你们带来灾难,就让云笙在你的怀中再放纵一次…… “娘亲,我杀伤了他,他也许已经死在荒原里,娘亲,云笙尽力了,可是为何心中却这般的疼痛……”在这无人的荒芜家园我放纵自己失声痛哭,那一刻连苍凉的日光都默默隐匿在云层之后,只有清冷的风拂动着我的发丝,像娘亲温柔的手。 这一场泪雨滂沱的痛哭终于让我胸中那锥心刺骨的郁结消散了一些,擦干眼泪,头脑清明了一点,刚刚起身却一口酸水吐了出来。 强抑着这突如其来的恶心,我打开包裹找出了冰冷的干粮,青稞面的饼子干硬而粗粝,把它掰成碎块,一块块送进口中,就着水囊中的冷水勉力吞咽下去。 抚摸着还未显怀的小腹,轻轻呢喃,“这里已经荒无人烟,莫怪娘亲,乖孩儿,我们先填饱肚子,到了迷月渡娘亲再找些好吃的来。” 自从察觉有了这个孩子,我更加慢慢懂得了娘亲,她本是中朝富庶人家的女子,在如花的年龄被爹爹强掳了来,爹爹那是已经年近四十,又是一介草莽出身的沙匪,性格粗鲁,脾气暴躁,她对爹爹何来的感情? 只不过后来生下了我,这颗心就一直放在我的身上,这个沙匪的女儿便成了她生活的全部,有了女儿在身边,背井离乡,生活的窘迫,西域的苦寒对于她来说均能安之若素。 这个孩子的存在让这种与生俱来的母性在我的身上一天天复苏,我可以不去计较他的父亲是谁,只知道他是我血脉相通的孩儿,在我的身体内一日日成长,终有一天会对我展开天真笑靥,稚嫩的轻唤我一声,娘亲。 往事已矣,逝去的族人娘亲,别了的王都长安,一见钟情的将军,错爱的两段孽缘…… 我整束上马,从此赫连云笙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为了告慰在天国的母亲,更为了我身上这一分珍贵的血脉。 马儿绝尘而去,飞腾的四蹄卷起寂寞的黄沙,打破了那一刻的风烟俱寂,我不知道在未来的迷月渡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候我,但是除了义无反顾的前行,我别无选择。 流沙坳到迷月渡三天左右的行程,这条路我很熟悉,爹爹哥哥在世的时候,流沙坳的沙匪和迷月渡马帮经常在丝路上合作劫掠胡商,我曾经跟随着哥哥们去过几次。 入冬之后,中段丝路的气候恶劣,丝路上的往来的长安商人和胡商渐渐稀少,不似平素的浩浩汤汤车马往来,所以冬季对马帮和沙匪来说日子很难过。 马帮和沙匪并不是一味以劫掠丝路的财富为生,他们基本上还保持着游牧的生活习惯,只要过得去基本上靠自给自足,也惯常将自产的皮毛肉类和夏秋收获的谷物果品卖给过往的商人,只有在绿洲退化,牧草稀少,生活难以为继的时候才动手劫掠财富维持生存。 只是后来的马帮收纳了许多从漠北避战祸迁徙过来的突厥人,性格暴烈,好勇斗狠,为患商道,马帮的恶名才开始渐渐传开,引起中朝的重视,驻防在漠北和西域的中朝北庭军和安西军开始频出剿匪,双方各有损伤,慢慢形成水火不容之势。 我没有一点顾南风的消息,那日在长安他舍命护我破城而出,不知道现下是否还安好,而他的马帮一直在北庭军和安西军的夹击中勉力求生,也不知近况如何,越近迷月渡,我的心中越是忐忑。 这日离迷月渡大概也不过半天的光景了,奔跑了一个上午,我下马休息,掏了两个豆饼子喂给疲惫的马儿,自己正拿了水囊喝水,忽然听得前面的过往商队踩出的小径上传来纷沓的马蹄声。 放下水囊,展目望去,前方一片烟尘飞扬,杂乱的马蹄声带着尘沙滚滚而来,人群和马匹的身影在面前渐渐清晰,一行十几骑壮年男子,穿着竟然是吐蕃人的服饰! 中朝与吐蕃在西域和漠北的纷争由来已久,大大小小的战事已经延亘了一百余年,在中朝的贞观年间,吐蕃就已经联兵弓月,疏勒进攻于阗,曾一度攻陷了当时安西军都护府的龟兹重镇,占领了安西四镇的大部分治地。 后来中朝的武后临朝执政,中朝三次出兵西域抗击吐蕃,终于大破吐蕃,收复安西四镇,自此重新设立安西都护府,并派驻三万官兵镇守。 如今玄宗皇帝虽仍旧看重西域漠北的边防,但是吐蕃在那次重创之后渐渐休养生息,近些年频频横联西域与漠北的各个游牧民族,与边镇的冲突摩擦不断,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这其中就包括兵强马壮的迷月渡马帮,在流沙坳的时候,我就听得父兄提起,吐蕃不断派使者联络顾南风,希望他能同吐蕃一起共同抗击大唐,夺回西域四镇。 彼时顾南风并不想卷入大唐和吐蕃的领土之争,只想带着马帮的弟兄安身立命,双方虽然共同对抗过几次安西军,并没有更多的进展。 而今,不知为何临近迷月渡方圆不过十余里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吐蕃人,我微微索起了眉心,难道是顾南风的马帮有了什么动向? 思忖之间,一行人转瞬已经飞驰到我的面前,本来已经冲了过去,领头的那个壮年男子瞥了我一眼,忽然猛地勒住了马匹,骏马一声长嘶,高高扬起前蹄守势停住,一行人纷纷驻马,一时间我的面前全是飞扬的沙尘。 尘埃落定后,看清了他们的样子,头戴藏乌皂突骑帽,长发披覆,两耳垂珰,带珠坠榷,身穿羔皮蟒纹长袍,腰束金丝缎腰带,下着小口裤、足穿肩头向上牛皮靴,竟然是吐蕃人中地位较为显赫的装饰。 领头的男子正值三十几岁壮年,神色凶悍粗鲁,方脸短髯,红红的脸膛,目光定定注视着我,忽然手中的马鞭向我一指,“迷月渡竟有这样的绝色,不虚此行,带她回去!”   ☆、第33章 风一样的男子 我叹了一口气,将水囊挂回马鞍之上,从行囊中拔出防身的长剑,经历这许多,我已经厌倦了鲜血和杀戮,可这世界偏偏总是有人喜欢凌驾在他人的命运之上。 展若寒给我的那把定情的泓影剑已经遗落在长安城门,这一把长剑是离开野离部落时,穆勒和齐格的父亲首领昂格尔为了答谢我对两个孩子的相救之恩送给我的,锋利无匹,削铁如泥。 我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身材瘦削,面色苍白,心神俱伤,满身的疲惫憔悴之色,我从来就没有歆享过作为一名女孩子的应有的生活,战争,刀剑,杀戮,让我的人生痕迹斑斑驳驳,剑影如虹,横亘着一泓秋水,倒映着我苍冥的脸色,凛然如飞雪。 一行人看到这样貌似纤弱的女子居然拔出了寒光霍霍的长剑,无不惊诧讶异,相视后揶揄大笑。 马队的头领骑着马在我的身边饶有兴味的兜来转去,目光灼灼,“这小娘有些意思!瞧你细皮嫩肉的,爷不想伤了你,乖乖跟爷回去,有你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他骑着的马匹整个人高高在上,仰头看着他,白茫茫的日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睛。 “滚!”微眯了双眸,冷冷吐出了一个字,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领头的汉子涨红了脸,“拿下她!”马鞭一挥,他身边的一个骑手已经纵马向我奔了过来。 冷冽的剑锋映着惨淡的日光如一道孤鸿飞过,那个骑马过来已经向我俯下身子探出手臂的粗壮男子已经被我的长剑刺中,翻身坠落下马,在地上呼号翻滚。 对方一行十几个人,我没有时间纠缠下手毫不容情,他们的穿着打扮不似普通人倒好似吐蕃军人,吐蕃族人是马背上成长起来的游牧农耕民族,英勇彪悍,各个骁勇善战,如果不以快狠出击,我毫无胜算。 一行人见到眼前的变故均面露怒容,“她伤了次仁旺杰!这小娘不知什么来头,大家小心些,别杀她,一定活捉她!”带头的男子厉声吩咐。 就在众人跃跃欲试的时候,却听见他们的身后又传来纷杂的马蹄声音,“云丹贡布,她是我顾南风的女人,抓了她你如何对你们的赞普交代?” 一道冷冷的声音越过人群传来,让我握着长剑凝立在那里,瞬间石化。 是……他……没错,是他!顾南风! 我猛地回过头去,目光死死盯着那人群聚集的地方,众人纷纷散开,一人一马施施然驰入人群,黑色的衣袂,墨发飞舞,果敢刚毅的俊朗面庞,放荡不羁的黝黑双瞳,那个席卷在迷月渡和流沙坳的风一般的男子…… 真的是当日陷落在长安的迷月渡马帮首领,顾南风! 手中的长剑呛琅一声坠落在地,全然不顾身边强敌环伺,只是狠狠盯着他的面庞,眸中全是灼热的泪水,他怎会出现在这里?长安那一役,重兵围困他怎能顺利逃出生天? 他一步步走近,离我十几步远的距离,缓缓带住了马匹,“三十六天……赫连云笙,我终于等到了你……” 秦默,你整整消失了三十三天……彼时,悲伤欲绝的匡明玥也是这样说,只有心中存有那分眷恋的人才可能计算着分别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 他就在我的面前,这不是梦境,离开长安后我不知道为他洒下了多少泪水,我不相信他在展若寒龙武军的重兵环围下能够得以逃生,可我又不敢想象这个一向待我如珍如宝的男子,这个名震西疆的西北狼已经殒落在长安。 我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一眨都不眨,生怕只要阖上眼眸,他的身影就会如云如雾般的遁去,我周身的血液冰冷,整个人在风中石化,眼睛里满满都是他的样子,天地万物仿佛已化作虚无。 周遭的人拉着不安的马的缰绳一片沉寂,他跳下马来径直向我走来,未及近前,风儿已经率先带来了他的气息,无比熟稔味道,骄矜霸道,凌冽如雪,却温暖而又安全。 “是你,顾南风,你还活着……”我的眼睛终于一眨,泪水溪流般在脸颊滑落,眼前一花,身体已陷落在那火热坚实的怀抱,那力道如此强悍,几乎想要将我揉碎融化进他的胸膛。 陡然的松弛让我的眼前发黑,他的面庞在眼眸中一片模糊,人软落在他的怀中,他一下子横抱起了我,漫天漫地的晕眩,却是那般的喜慰与释然,耳边是他低而凝重的语声,“莫怕,赫连云笙,我在这里……” …… 利箭飞驰,飞刀电闪,飞溅的血花儿,没入胸口的利刃,那人清波流转的眸光,心中惊痛再无可复加,“秦默……”凄厉的一声惊呼,我蓦然睁大双眼,猛地坐起身子,迎上了一双幽深的黑瞳,蕴满了关切和心痛。 “梦到了什么?”他的手抚上我的面颊,粗糙带茧的指腹轻轻按了按我的额头,“惊出了这一头冷汗?” 我惶然瞪大了眼睛,干净整洁的房间,柔软干燥的床榻,藏青色的垂帐,周边无人,面前只有他,顾南风! 竟然不是梦境,他还在,他真的还活着!翕动着嘴唇我定定看着他的脸,忽然一把抱住他的脖颈,泪水疯狂奔流,已经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把他的后背打得一片透湿。 “云笙,对不起,我没有将你从长安完好的带回来,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楚。”他的温热的气息呼在我的脖颈之上,声音闷闷的,掩藏不住深深的痛意。 “你和秦默一起消失了,长安的龙武军几乎倾巢出动翻遍了每一条丝路古道,三十六日的辰光,我带着马帮的弟兄几乎没有一刻停歇在找寻你,大家劝我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很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是我不信,哪怕就是找到你的尸身我也要知道你的下落。”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只因我知道,流沙坳的赫连云笙那般的坚韧,绝不会死得不明不白,天可怜见,竟然还让你完好的活着……” 他抬起头,捏起了我的下巴,目光在我的脸上反反复复审视着,一个多月未见,他竟然消瘦很多,虽然剃掉了在长安伪装胡商时的大胡子,俊朗的脸庞上却满是风尘之色,嘴唇干燥得都是皴裂的口子,唯有一双澄澈的眸子亮若星子,光华四射。 “流沙坳被剿灭的那一次我错过了你,让你被展若寒带回长安,是我这辈子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事情,你可知道这段时间对我来说,炼狱一般的难熬……如今我们千辛万苦重聚,赫连云笙,我不会再错过你…… 他语声低柔,长长的睫毛轻垂下来,带着无边的缱绻吻向了我的唇,我的心中突地一跳,蓦然惊醒,猛地偏过头去,他的吻便落在了我的鬓发之上。 “赫连云笙……”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的迷惑和浅浅的怨怒,“展若寒几乎害死了你,你还在想着他吗?”抬起眼帘,他的眸子中已经有小小的火苗纷乱摇曳。 “对不起,顾南风……”我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而艰涩,“我已经配不上你,我虽然恨他,但我毕竟在长安做了展若寒的女人,现在……”我扫视了一下自己的腹部,“我还怀了他的孩儿,已经两个多月了……” 心像刀子扎过又拔出,留下了血淋淋的空洞…… 我不知道有多久没想过展若寒了,失落了过往的那段日子,我的眼中,我的心中满满都是那个凛冽如刀锋,温暖如春花的男子,那个屠我族人又被我辣手杀伤的男子,那个从此在我心中再也挥之不去的身影。 我的话让他一下子怔在那里,神情僵硬,眸光深处的那簇火苗却越燃越烈,一时之间幻变千色。 他久久看着我,好似个孩子在看一个被他人抢走又夺还的心爱布偶,只不过这布偶可能已经被蹂/躏得支离破碎了。 他猛地转回身去,身体背对着我,拳头支撑在床榻之上,根根手指都被压迫得苍白没有血色。 “在长安的时候你允诺来世做我的女人,当时我就对你说来世太遥远,我等不及……你能回到迷月渡来,不能说心中一点都没有我……” 他蓦然站起,身形坚毅而落寞,修长的身材,宽宽的肩膀,劲瘦的腰身,笔直如一杆犀利的长枪,“我可以等,赫连云笙,等到你能完全接纳我……至于那个孩子,展若寒不配做他的父亲,而我,可以给他打拼出一方天地……” 他背对着我凝立了片刻,胸膛上下起伏着,终是大踏步走了出去,临近门口时轻轻说了一句,“有个人一直等在外面要见你,在长安分手时我对你说过,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我擦拭去了脸上纵横的泪水,望向门口的视线一点点清晰,直到那个出现的人影飞也似的扑近身来。 “三姑娘!我可是等到你了!”那原本清脆的声音已经被太多的哽咽的泪浸润得沙哑不堪,依旧是黄黄瘦瘦清秀的小脸,两条细细的小辫子,毛茸茸的一双清亮大眼睛,水雾弥漫。 可意! 是我日里夜里牵肠挂肚,心心念念的唯一的姐妹,那个在焉耆囚室里被迫分开的可意,还记得当时她抱着我的腿哭得肝肠寸断,我对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好好活下去,可意,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而这一切,若是没有顾南风,只怕又是我对她许下一纸空诺……一日之间,惊喜来得太多让我震惊得头脑几乎一片空白,我一把抱住她孱弱的身躯,像顾南风狠狠拥抱着我一般,几乎想把她娇小的身体揉碎! “怎么会是你……可意!怎么会是你!”   ☆、第34章 梦想的城邦 举目眺望,这片远离丝路的郎阔绿洲上四处新建起的屋舍影影幢幢,错落有致,靠近牲畜游牧的区域还有密集分布如一个个珍珠般的毡包帐篷。 迷月渡地处天堑,入口是如流沙坳一般的大面积的流沙,然后是鬼斧神工的天然湖泊,水岸氤氲了一方丰饶的绿洲,水岸的这一边已经修筑了高高的青石城墙,与安西四镇一样,迷月渡的马帮利用荒漠中的天险将这方广袤绿洲重重防护起来。 这就是西域瑰丽迷人之处,在许多貌似再无可荒凉荒芜之地会突然横生一幅稠绿如油,丰饶绝美的绿洲,惊艳着这方神秘而古老的土地。 虽然已经进入冬季,迷月渡不复素日遍目绿野的旖旎风光,依旧却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我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几年不见,迷月渡居然发生了这许多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来游牧在荒原上四处流荡的马帮已经以迷月渡为中心,聚集了上千的人口,站在城墙处望去,持着兵刃的马帮汉子们在这座新建的沙洲中往来游弋巡视,居民们牵着牲畜忙着自己的生计,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 “这些年,顾大哥一直致力于将周边的游牧部落并入马帮,他为人豪爽仗义,大度公正,渐渐的周边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三姑娘你再也想不到马帮会有今天的规模,现在咱们已经自成城邦,大家都是艰难谋生的穷苦人,凝聚在一处反而渐渐强大了起来。” 可意站在我的身边,陪着我看着城墙下的情景,亦是无限的感慨,高而险峻的青石围墙居然也像中朝的城防一样修建了雉堞,临水而立,关住了一城的繁荣气象。 “马帮现在并不是以劫掠商道为生,尽管偶尔仍旧有剪径行动,但都是劫掠运往中朝和番邦往来的贺仪,轻易已经不再染指胡商的货物,迷月渡已经成为很多胡商必经的一栈,马帮同胡商甚至长安都有生意往来,货品的交易大概比起安西四镇加起来还要多。” 可意轻轻一声喟叹,“顾南风真的是个出世之才,我们本是剪径的游牧匪帮,却一步步发展壮大如斯,三姑娘,你想不到吐蕃的赞普对安西四镇虎视眈眈,几番打发人过来商议结盟。” “可这一年间,顾南风几乎就往返在迷月渡和长安之间寻找你的踪迹,直到一个月前听说他带着你逃离长安却又失散,这一个月的时光晨昏不休几乎翻遍了西域的每一个角落,这不吐蕃刚派的使者云丹贡布又吃了闭门羹,不过现下你安然回来了,顾南风应该会考虑吐蕃结盟的事情了。” 可意转向我,昔日稚嫩的面庞历尽风霜后,已经有了一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我们失去了家园,好在有他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栖身之处,三姑娘,我日日夜夜都盼着你回来,今天终于如愿,却好似在做梦一般……” 她扭头掩去了眼中的溢出的泪花,我把眸光放远,让清凉的风慢慢带走眼中的雾气,可意过得一直也很苦,焉耆囚室她被带走之后,就作为婢女被官军卖给了波斯的胡商,偏巧被顾南风打探到了消息,在去往波斯的途中被救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对顾南风真的充满了感念,可意是我乳母的女儿,我们自幼一起长大形同姐妹,是我在流沙坳唯一的亲人,若是没有他,只怕我和可意终身再无相见的机会。 清风袭来,几分透体的凉,可意拿了件雪狐领子云团绣纹的斗篷披在我的肩头,一如往日的细致贴心,心头一暖,目光茫茫扫过了这方日渐繁华丰饶的土地,这里,就是我以后的家了吗…… 若是一年前我来到迷月渡可能是另一番心境,可是这一年的变化何其巨大,面对着顾南风的那一分灼烈如火的执念,以后的日子里我将如何自处…… 可意无言,只静静依偎着我,细瘦的手指紧紧握着我的,仿佛只怕一松开我就会再度消失,怔忪之间,听得一片骤雨般响起马蹄声径直向城墙疾驰而来。 一行几个人,领头的那一骑油黑发亮的大宛驹看上去异常的神骏,马上的骑手玄色大氅,披风在风中簌簌飞扬。 未及停稳,人已经从马上飞身而下,英姿落落,矫健如蛟龙,目光已经捉到了我的,微微一笑,眸华闪闪,唇角弯弯,那隽秀的笑靥恍然如当年在流沙坳的月下一笑,凭空惊艳了岁月,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身后的几个人纷纷驻马,看到了我都相视而笑,目光中颇有几分喜慰和揶揄,都是似曾此相熟的面孔,大多是当年顾南风常常带到流沙坳的亲信,现下有几个已经成了迷月渡的头领。 尤其是那个笔直如松身材瘦长的青年汉子,青布包头,一袭青衣,容颜清朗的荆烈,如同精明狡黠的草原胡狼,一直是顾南风的肱骨与臂膀。 可意说这一年多顾南风倾注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找寻我的时候,迷月渡的事务多数由他来打理。 提及荆烈的名字的时候,这个丫头眼中蕴藏的浅浅笑意满是和熙的温暖,此刻她的目光也定定落在他的身上,两颊是杏花春雪的粉红。 斜睇了她一眼,那娇羞的小女儿态尽落入眼底,不由得微微抿唇一笑,让她的脸上更是红霞飞渡,晕生双靥。 大家识趣的等在城墙下,他已经拾阶而上,星眸忽闪,人像是东方初升的骄阳,充满着炙热的活力,光芒四射,一点点在地平线上升腾起来。 那一刻,我的呼吸竟有些凝滞,这就是顾南风,迷月渡疾风一般的男子。 从我见到他的那一天起就是这般锐意逼人,浑身上下总是散发着一种无言的灼人气息,即使在混迹在成千上万的人群中也总能让人一眼发现他的存在。 他来到我的身边,不知何时可意也已经不见踪影,长长的城墙雉堞上仅余下我们二人,他并肩立在我的身侧,极目远眺着他的世界,他的城邦。 长长的眉峰一展,霞光给他雕塑一般的脸上镀上了浅浅的金色光晕,他回眸望着我,笑容淡淡蕴着一分浅醉。 “赫连云笙,这是我为你建立的城堡,我顾南风和赫连氏的后人将在这里生活下去,只要你喜欢,我一样可以扩土封疆,如我承诺的为你打造一方天地!” 无语的挪开了目光,突厥人和弓月人的加入,迷月渡的繁荣与强大终于让觊觎它的中朝军镇力有不逮。 顾南风并不是狂妄自大,自古西域与漠北就藩国林立,各据一方,只不过他带领着剪径求生的马帮能走到今日何其的不易? 只不过,这不是我要的世界,也不是我的世界。 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厌倦了鲜血与杀戮,看尽了天人两隔的离殇,我只要小小一隅之地,可以遮风避雨,让我安安静静生下这个孩子,健健康康将他抚养成人,除此之外,这世间的其他诱惑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顾南风……”我的目光轻轻扫视着他的城邦,他的天下,声音飘渺而轻柔,“不要为了改变你自己,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 转身面向他,他的那一抹笑容依旧存在,但是稍微已经有些僵硬,“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只怕今生今世我都偿还不清,既然还不起就当是我亏欠你吧。” 拢了拢身上的白狐披风,不胜瑟缩,他深深的望着我,嘴唇的弧线紧紧抿着,黑瞳中的女子若水清颜,苍白的容色,清冷的韵致,已经不是当前流沙坳那个娇艳明媚如梅花草一样的女孩子。 “我已经无处可去,顾南风,我喜欢这里,这里有你,有可意,有流沙坳的影子,只是不要对我抱有任何的希冀,否则我便只有离开……”我说出了心里的话,长长舒了一口气。 城墙上的风很凉,吹得我通体冰冷,我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转身向台阶走去,却不敢再去看他的神情。 “赫连云笙……”他在背后叫住了我,声音是那样的深沉萧索,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不得不回过身去,凝视那满是痛色的双眸,“先是你义无反顾跟了展若寒走,后是你在昏迷中一直呼唤秦默……” 他踏上一步,握紧了我的双肩,迷醉的痛意通过他铁钳般的手传递到了我的肩头,“赫连云笙,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就只有我不行?” 那个瞬间他脸上一向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神色一丝也无,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凝痛的神色,俊朗的面庞上阳光褪尽,罂粟般郁结的情绪在眸底翻滚着。 为什么我不行,这几个字说出来,骄傲如斯的顾南风已经将他的骄傲践踏在我的脚下,让我强抑的泪花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簌簌飞散在城头冷冷的风中。 “我也不知道,更无法说清楚,这是我心中最难以跨越的沟壑,也是我最痛恨自己的地方,顾南风,我想忘却从前的一切,在你为我提供的庇护之下安安静静的生活,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好。”他转过身去,眼眸躲开了我含泪的视线,手肘支在高高的青砖城墙之上,“云笙既然想要这样的生活,那我就会将这种庇护做得更强大……你生死不明的时候,我就想着你只要活着就好,哪怕是寻不到你,现在你就在我的眼前,我却又……” 他自嘲的笑着摇摇头,略一侧目,那不羁的神情又回到了脸上,让人心动的笑意浅浅溢出,“人真是贪心的动物,不过没有希望的活着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是吗……” 他没想听到我的回答,只是遥望着他的世界陷入了沉思,我转身下了城墙,既然把话说开了彼此就不会再有误解与隔阂。 顾南风,优秀如斯,这样的男子应该寻觅到更适合他的神仙眷侣,如果有那一天到来,我会全身心的祝福他。 在迷月渡的第一个夜晚度过得并不平静,揉合了中朝和西域建筑风格的城池比起流沙坳的条件不知好了多少。 许是考虑我在长安生活了一段时间,顾南风按照中朝汉人的习惯把我的房间布置得十分的舒适,然而这一夜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先是夜枭的鸣叫声声入耳,再就是野狼的幽幽长鸣遥遥的从远方传来,按照以往的习惯,这些声响是每个夜晚都可听得见的,大概是孕中心血不足,睡意全无,今夜却觉得格外的清晰,听觉也异常的灵敏。 顾南风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通往他的房间要经过我的门口,夜半时分忽然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奔着他的门口走去,他还没有休息,守卫打了一声招呼,荆烈的声音轻轻响起来。 “小五哨探信息回来了,安西四镇好似发生了什么变故,兵力正向焉耆集结,听说安西都护府的节度使到了焉耆,中朝云麾将军展若寒也带着部分龙武军出现在焉耆军镇……” 展若寒这三个字传到了我的耳朵,让我的每个毛孔陡然渗出了寒津津的凉意,他出现在焉耆……我赤脚下了地,蹑手蹑脚来到门旁,他们的语声听起来更清晰了一些。 “这二人出现在焉耆必有变故,不可不防,秦默失踪了一个月,安西四镇没了支柱变攻为守,本已成守势,难道有了什么变化?”顾南风的声音低低传来,沉稳凝重。 “小五也没有亲眼见到,不过混迹在焉耆时,听得守军们传闻西域战神已经回到焉耆,不过受了重伤,避不见人!”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凝滞,如同泥胎一般呆立在那里,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秦默……这个深深镌刻入骨入髓的名字,似一把锋利的尖刃狠狠划过心房,流出殷红的血来,那脉动的心痛便随之淅淅沥沥的蔓延了全身,无休无止。   ☆、第3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一队鲜衣怒马的吐蕃人骑着马进入迷月渡围城大门的时候,我正一如往常在城墙上俯瞰着荆烈等人调度操练着马帮的汉子们。 一连十几日,顾南风和马帮的头领每天都在一起商议安西军的动态,派出了多支巡弋打探信息的人马,马帮每天都有很多的人进进出出,连守卫的岗哨都增派了人手。 自那夜以后,大家表面上看上去相安无事,实则整个马帮都绷紧了神经,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迷月渡弥漫着一种浓浓的山雨欲来的氛围。 这些顾南风对我只字未提,而我也淡漠如不知晓这一切,只是那夜我听到秦默回了安西军镇,这颗心便如同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再没有一时的平静。 他还活着…… 那样重的伤势竟没有让他倒下来,一如当日他对我的承诺,若想继续为族人复仇,未来在迷月渡的战场之上还可以找到他…… 城墙上的风儿夹着细小的雪粒儿落在我的面颊之上,冰冷的触感仿佛让我再次回到了那个暴雪纷飞夜晚,目光虚无的穿越了广袤的荒原,遥遥望着安西四镇的方向,空洞而没有焦点。 那刻骨铭心的恨意在飞刀脱手的一刹那变成了绵亘不绝的缕缕心痛。 我的手指抚上了耳边细碎的鬓发,那是当日那一箭过后,他在我的秀发上留下的印记,十几日过去了,那缕断发也不过刚刚长到了耳边。 只是这一切,如同在党项羌族野离部落的阿默和阿笙一样,一去不复返,再也回不到原点,如同两颗流星,激撞之后,各自飞回了自己的轨道,从此可能再无交集…… 爽朗的笑声传来,进入围城大门的一行人和迎上去的顾南风热情的寒暄拥抱,其中就有当日对我言语轻薄的吐蕃贵胄云丹贡布,这段日子以来,吐蕃在迷月渡的北方频频调集兵马,现在原来弓月人驻扎的地方已经聚集了几千人。 期间吐蕃的使者频频来到迷月渡与顾南风密谈,正如当日如可意所说的,吐蕃和迷月渡马帮的联盟已经渐成定局,当年曾经失落了安西四镇的吐蕃,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秣兵厉马,终于逐渐强大到要报一箭之仇。 新继位的吐蕃赞普更是对这几个横亘于丝路的重要军事要冲虎视眈眈,频频加强了与周边部族的联盟,当下除了党项羌族部落和于阗公孙氏,周边的部族纷纷向吐蕃投怀送抱。 吐蕃和中朝的安西军一直冲突不断,已经势成水火,必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战! “三姑娘,午饭好了,快趁热来吃,这鬼天气阴寒彻骨,一会儿就冷了!”可意在身后唤我,打断了我的遐思。 糯米白粥,四碟小菜,马帮的伙食本很典型的西疆特色,以牛羊肉类为主,本来我自幼也是吃这样的饮食长大的,可是自打有了身孕之后,竟对荤腥油腻的食物一口也吃不下去,可意看不下去我日渐胃口淡薄,每一餐都费心另起炉灶单独为我做过。 常听人说,孕中的女人贪嘴什么就是腹中孩儿想吃什么,我默默在心底喟叹,到底是展若寒的骨肉,这个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竟似乎连饮食喜好都和他一样…… “顾大哥对你真的没的说,”可意给我盛了一碗白粥,她的脸浮在氤氲的雾气中,若明若暗,“一日几次的问过我你到底吃了多少东西,说你在中朝久了可能已经不适应西域的饮食,特特地安排了人向胡商弄了暹罗的香糯米,你尝尝这粥,味道果然是不一样。” 吹开了浮动的热气,埋头尝了一口,果然香糯异常,西北的人喜食面食,这种来自暹罗的长粒香糯米便是在长安也很罕见,难得他有心,我笑了笑,“味道很好,可意,快坐下来尝尝。” “我又不是孕婆子,你喜好的那饭菜淡得出鸟来,有什么意思,一会和荆烈他们一起吃。”她坐在我的对面,双手托着桃腮,笑眯眯的看着我。 一晃一年的时间不见,迷月渡的日子原本不像流沙坳那般艰难,衣食无忧,她的个子长高了一点,原来黄黄瘦瘦的黄毛丫头,现下气色倒是好了很多,脸上开始有了属于少女的水润和清秀,灵动的大眼睛看上去颇有点心神不定。 “嗯,好,我不扰你,等你和你的荆烈哥哥一起吃饭……”我低下头去吃粥,唇角带着揶揄的笑意,她听得出来我打趣她,脸儿腾地一下红了。 “三姑娘,你快些吃,一会儿我有好东西给你看,都是顾大哥为你搜集的宝贝呢!”我提到了荆烈,她有几分窘迫,赶紧找了别的由头岔开了话题。 起身去里间屋子她搬出了一个精巧的檀木箱子,献宝似的在我对面打开,里面林林总总不知道顾南风从哪里搜集来的慢慢一箱子宝贝。 有波斯来的金银玉石首饰,镶金镂银的鼻烟壶,各种颜色的琉璃珠子,不同味道的熏香,触动机括能动作的偶人,栩栩如生的皮影……既有昂贵的首饰珠宝,又有一些别出心裁的小玩意儿。 我撑不住扑哧一笑,“你替顾南风献宝来着,这些应该是他剪径做强盗的收获吧!”我拎起那只牵线就可手舞足蹈的小小偶人放在眼前瞧了瞧,“都是哄孩子的玩意儿……” “可不就是?他翻箱子倒柜才找了出来,说要将来留给你未出世的孩儿玩呢!”可意用手戳了戳那布偶红扑扑的苹果脸儿,笑语嫣然。 “这些东西是他千挑万选为你留下来的,说真格的,三姑娘,这世上恐怕再没有人像顾南风这样待你了……”说道这里她轻轻一声叹息,笑容敛凝起来,似有无限感慨。 “可意。”我放下筷子,瞪着她一语不发,她回过神来,双手连摇,“别这样盯着我,算我没说,帮中的弟兄们见你回来别提多高兴,大家不是对你多好,而是希望顾南风能安定下来,我则是盼着你终身有靠……”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见我的眉毛都挑了起来,她急忙收口,忽然手向我身后的窗子一指,“咦,三姑娘,你瞧哪里是什么?” 我顺势回头望去,窗外不过是灰蒙蒙的天空,我住的房间紧邻顾南风的房子地势颇高,兼用青石抬高了地基,基本上与城墙水平,出了房间门只需走上几步远就是青石城墙的宽宽雉堞,可以居高临下俯瞰迷月渡的全貌。 开了窗子的那一侧就是迷月渡的天然湖泊,氤氲了这方绿洲的一处水岸,窗口下方遥遥就是平静如一方碧玉的迷月湖,宽广的湖面波光粼粼,远远的可见这方圆十几里迷月渡唯一的一座高山,佛手峰。 窗口一片寂静,连一只越冬的飞鸟都没有,不知道可意到底看到了什么,我回过头来,满心诧异,却是将刚刚吃到口中的那口粥一下子喷了出来! 面前竟然是一个面色黄暗的老妪,相貌丑陋,满面皱纹,坐在我的面前目光灼灼的看着我,看到我的样子,她捶胸跌足的大笑,依旧是可意的眼睛,可意的笑声! 闪电般的伸过手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身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终于在她的脸上轻轻一揭,取下了那张栩栩如生的面具,可意向我促狭的挤着眼睛。 “胡人的手艺真真不得了,顾大哥刚刚得到这张面具的时候还在感慨,若这面具是男人的就好了,他就可以戴着面具潜入长安找你!” 用手指轻轻触触那张薄薄的面具,不知用什么材质做的,触手生温,如真人皮肤一眼绵软而有弹性,皱纹,肌理,甚至是毛孔都栩栩如生,若不是仔细看简直就可以以假乱真。 且妙在这是一张寻常得有几分丑陋的老年妇人的脸,几乎没人会对这张脸认真瞧上几眼,若是戴着它混迹在人群之中,只怕真的没人会认出你的模样。 “赫连云笙!”正把玩着那张面具,兀自为那巧夺天工的手艺惊叹不已,忽然听到房间外的城墙下面传来呼唤的声音。 可意忍俊不禁一笑,夺下我手中的面具放回了箱子,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我奔出房门来到青石围墙向下望去,顾南风正牵着两匹马抬头看我,见我探出头来,招了招手,“下来,带你去骑马!” 批了件厚斗篷拾阶而下,城墙上的风大,可意在身后叮嘱了一句什么没有听清楚,我回过头去,却见那排屋舍的后方隐隐有人影一闪而过,身形鬼祟,待要细看时却又没了踪影…… 那是一种被窥伺的感觉,不知为何竟让我一下子想起来在云麾将军府从窗外射出飞刀杀死玉蔻的那个暗暗的身影,觉得毛孔中都渗出了丝丝寒意。 这几间宅子本就居高临下,只有顾南风,我和可意,以荆烈为首的马帮四个头领们都不住在这里。 会是谁?我挪步过去想要看个究竟,却已经找不见那人的踪影。 难道是守卫城墙的哨位,我凝神思量,却听得顾南风在城下一叠声的叫着我,未作他想,我快步走下城墙石阶,他叉着手在那里含笑望我,好像这片刻之间已经是等到了地老天荒。 这段日子的每一天,他再是繁忙都要抽出一段时间陪我沿着迷月渡水岸骑马散心,我有了身子不敢剧烈运动,只不过骑了马缓缓的徜徉散步,信马由缰。 看看我的马,再瞧瞧他自己的座骑,我的神色郁郁,满脸的不开心。 今天他给我选的是一匹温顺的七龄母马,看着那矮脚的老母马载着我愁眉苦脸慢吞吞的样子,他终于撑不住扑哧一笑。 “送你一件礼物,云笙,”他拍拍自己身下那匹高大神骏的黑马,“它虽不是汗血宝马,但也是大宛名驹,脚程飞快,耐力良好,你有孕在身,它的性子野现在不能让你骑。你这匹马虽然年老了些,性格却最是温驯,现下当你的座骑再适合不过。” 我素来喜爱宝马,身下这匹老马早就让我觉得气闷,忍不住伸手摸摸那黑马的脖颈,它晃晃硕大的脑袋,不驯服地打了个响鼻,看起来性烈如火,如同他的主人一样放荡不羁。 “我叫它黑子,听起来粗鲁了些,既是给了你,你再给它起个名字好了!”他拉住了马的缰绳,黑马听到它的名字,刀锋般的双耳机警的动了动,眼睛熠熠发光。 “追风,就叫追风……”我轻轻抽了一下矮脚母马的臀部,它一百个不甘不愿的加快了脚步,敷衍我似的勉强小跑了一程。 他在后边默立了片刻,双腿一夹马腹,轻松的跟了上来,在我的肩上拍了拍,半晌无语。 我忘不掉追风,那匹载着我逃离长安的骏马,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被秦默一箭射杀又被割了肉放了血挽救我性命的追风。 “近期,可能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他与我并肩骑行,眼睛掠过湖面,今冬刚刚迎来雨雪,温度一时并未降得过低,湖面尚未结冰,仍旧在日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 “好。”我从口袋中掏出一块饴糖喂进母马的口中,黑马瞧得心焦也凑近身来,轻嗅着母马口中饴糖的香味,不安的晃动着耳朵,一时间让他的肩臂几乎近得挨近了我的。 他怔了一下,“你不好奇我去哪里,不问我多久回来?”抬头看他,那双浓眉已经蹙了起来,黑眼睛中隐隐有一分难言的情绪。 “这里不是流沙坳,凡事不需要我拿主意,更何况打打杀杀本来就是男人们的事情,我看得多也看得倦了,只想在顾大帮主羽翼庇护之下安稳度日,这样不好吗?”对着他款款一笑,让他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若你能真的这样想,那么赫连云笙就是流沙坳最聪明的女子。”他向我伸过手来,我却从口袋中掏出了最后一块饴糖放在他大大的手掌中,他的脸色一时很难看,我忍俊不禁挪开的目光,他只有讪讪将那块糖放到黑马的嘴边去。 “赫连云笙!”我骑着马悠然前行的时候,他在我的身后恨恨切齿,“终有一天……” 他嘀咕了些什么,我没有听见,当然他也没有看到我回转身体后笑容从脸上消失殆尽的那一瞬。 即便是他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一场史无前例的血雨腥风将会席卷安西四镇与迷月渡,只是我真的已经厌倦了颠沛流离,真的已经厌倦了杀戮,甚至厌倦了仇恨…… 我一直以为手刃仇敌将会是我最快乐的事情,可是我的飞刀射中秦默的那一瞬间,整颗心彻底迷失了方向。 顾南风犯了个错误,赫连云笙不是流沙坳最聪慧的女子,因为我非但不懂男人的世界,更不懂得我自己,只不过当顾南风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第36章 逝去的西域战神 大概在湖边信步了两个时辰,天气有些转凉了,风渐渐大了起来,“回去吧,当心着凉。”他带转了缰绳,伴着我原路返回。 一路上,间或有迷月渡的牧人赶着牛羊到水岸边饮水,见到我们二人都是一副毕恭毕敬敬若天人的神色,顾南风在迷月渡的威仪是毋庸置疑的。 大家看向我的眼神却多了一分好奇的审视,我微笑着和众人点头招呼,顾南风却似不经意间离着我更近了一些。 “那就是未来的帮主夫人,帮主眼光不差,好美的女子,就是瘦削单薄了些,有点病怏怏的样子……”切切私语声。 “别小瞧了她,听说人家是流沙坳的三当家,一身好本事,动起手来几个你也不够填坑的!”故作玄虚声。 “怪不得,瞧着那眉眼间冷冷洌洌的,那帮主不是惨了,娶个这么厉害的夫人回来,只怕压服不住!”倒抽冷气声。 “瞎操心什么!这世间能让咱们帮主低头的人只怕还没生出来!我告诉你,我可听说夫人现在都有了帮主的孩子,女人一旦做了娘,什么野性就都没了!”言之凿凿声。 一行人七嘴八舌的渐行渐远,我的双颊已经殷红如血,看着浑身颤抖,压抑得快要吐血的顾南风,忽然挥起手中的马鞭搂头就向他抽去! 他偏头避过,终于酣畅淋漓的纵声长笑,一夹马腹,黑马闪电般的冲了出去,机敏的躲离了我的攻击范围,“赫连云笙,便是你有一万个不愿意,现下也是百口莫辩,这个帮主夫人你怕是要当定了!” 他勒住马儿,原地打着旋儿等我,收敛了笑意之后,眸光遥遥落在我的身上,开始深沉敛凝下来,“族人们说得没错,只怕我需要动动脑筋好好收伏一下你的野性了!” 我双颊绯红,怒意勃发,正要说些什么,却被骤然传来的马蹄声打住了话头,凝神望去,几个人正骑着马朝着我们飞奔而来,身后掀起一片尘烟。 一行五人,颇有大将风度的荆烈,冷面冷心沉默寡言的聂绍,身材魁梧力逾千斤的巴彦,聪明狡黠如沙漠之狐的安达尔,马帮的四个首领居然一起纵马驰来,另外的那一个竟然是那个吐蕃的使者云丹贡布! 这五个人一起出现来寻找顾南风,必定是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我拉住了马的缰绳,离着顾南风有小小的一段距离站定,屏气息声望着疾驰而来的五个人,心底那隐隐的不安已经波起云涌。 “帮主!吐蕃的暗哨和小五等弟兄们返回来都带来同样的消息,安西军发生重大变故,我们的计划可以提前了!”身形高大如巨塔的巴彦本是西突厥人,因作战勇猛无敌深为马帮弟兄钦佩,顾南风提携他做了头领,为人心直口快,说话粗声大气。 若是我没有看错,凝神而立的顾南风微微向他使了个眼神,巴彦竟然粗中有细,看出端倪,看看不远处的我,立时住了口,一时之间气氛有点尴尬。 “发生了什么事情?”想是他们要商议机密的事情,我正待要回避,却听得顾南风用吐蕃话问向见到我目光躲闪的云丹贡布。 我转回身去,俨然一副听不懂的样子,顾南风却不知道教我弓马骑射的师父就是避祸于流沙坳的吐蕃武士,所以我的身手才远在我的两位哥哥之上,这吐蕃的言语我虽然不是很会说,却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天,安西四镇的官兵主要集结在焉耆,疏勒,龟兹,于阗驻防兵马大概只余原来的一半,中朝派来的节度使和云麾将军都在焉耆,听说他们已经把安西四镇周遭的名医找寻了个遍,为的是医治重伤的西域中郎将!” 云丹贡布说得声音轻而细小,但是语速飞快,饶是这样,我仍可以听得懂大概,他们又说起了秦默,我的心倏地一跳,连呼吸都紧迫了起来。 “秦默受伤的事情究竟是否属实?”顾南风犹自不放心追问了一句。 “探子找到了为秦默诊病的大夫,是刀伤!据说是被一柄飞刀所伤,伤及胸口要害,大概是已经有月余的时光,大夫们穷尽一切办法仍旧阻止不了伤势恶化……” “飞刀……”顾南风喃喃轻语,即使是背对着他,我仍旧感觉都他的目光遥遥落在我的身上,可这一切我都顾不得了,我的双手在宽大的袍袖中微微的颤抖,指甲已经深深陷在皮肉之中,却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 云丹贡布说大夫阻止不了他的伤势恶化,他的意思是……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一寸一寸冷凝成冰,连心跳都要被这彻骨的寒意冻僵。 “方才探子已经得到最新的消息,几个时辰之前,焉耆镇已经悬挂上白旗,所有的焉耆守军俱是一身缟素,听闻军镇之中哭声震天,现下疏勒,龟兹,于阗的官军也都素服白衣,说是今晨西域战神中郎将秦默伤重不治,已然辞世……” 最后的那句话,我只听清楚了那几个字,蓦然转身,顾南风看着我已然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黑眸中出现了一分惊惧,脸色也一点一点苍白起来。 我看着他纵马向我跑过来,却没有等到他扶住我,奇怪的是心口只有一种奇怪的闷钝感觉,竟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从内而外骤然释放的压力带来满口的腥咸,一口鲜血喷溅在地上,犹自簌簌跳动。 看不到顾南风那惊惶的神情,听不到他的焦灼的喊声,世界在我的面前骤然清净下来,眼前一片黯淡,我径直从马上一头栽了下去。 …… 纷杂的话语声,人影幢幢,满室的药香,有人一直守在我的身边,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我的掌心满是他手心淋漓却冰冷的汗水,隐约可以听得到可意轻轻的啜泣。 可是我的人就如同漂浮在虚无的空间里,冷冷看着他们,听着他们,却是一片混沌,与他们毫无交集。 “若是这药还没有效果,我一刀剁了你!”他粗鲁的声音冷冽而没有理智,低声咆哮着,周边的人只有唯唯诺诺的应着。 “这夫人身体阴寒,不久前受过重伤,本已是气血两虚,这咳血之症来自惊痛郁结,若是日后胸臆宽适,再加以调理倒是无妨,只是这所怀可孩儿……”大夫嗫嚅着,有些不敢说下去了。 “刚刚死了一个孽障,若是再丢了这个孩子,只怕她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念想……”他仿佛在咬着牙喃喃自语,突然声音又变得狠戾起来,“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也要保下来,魏先生,若是她的孩儿没了,那么你也再没想见到你的儿子!” “帮主饶命!老朽竭尽所能救治便是,只是夫人刚刚受到刺激,心神激荡,身下已经略见了红,若想胎像安稳,还需得夫人心神宁静,莫要太过伤心郁结才好,否则老朽就是华佗在世也没得办法。”大夫在一旁扣头如捣蒜一般。 “这消息她也是刚刚听得,依照她的性子,若让她马上回转只怕不易……只有拖一时是一时,让这孩子的胎像慢慢安稳才好,还有什么主意可拿?”他思忖了一下,沉声问道。 “若要夫人暂时不受刺激,就只余下一个法子,老朽写个方子来熬制几服药,每日给夫人喝下,让她静静睡上几天,暂时保住这个孩子,帮主等夫人的状况好起来再慢慢开解她罢。”大夫在他的身边如坐针毡,语气战战兢兢。 他尚在沉吟犹豫,可意却已是急不可耐,“顾大哥,现下只怕也只能如此,让大夫马上施药吧!” 他没有言语,却貌似已是首肯,听得大夫在身边轻轻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一般起身忙活去了。 那一碗药汁送到唇边的时候,他扶着我,手指微凉,“赫连云笙,你失踪的这一个月之中,我不知道你和秦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逝者已矣,但他毕竟是屠你族人的凶手,你若是为了他放弃了你的孩子,你就不配做一个娘亲。” 他捏开我的唇,苦涩的药汁一滴一滴如涓涓溪流一般落入我的口中,那一刻我微微睁开了双眸,他的眼睛就像瑶光摇曳的星子,刻意掩饰着那一抹犀利,浅蕴着淡淡的锋芒。 我听话的吞咽着温吞的药汤,神情犹如无助的孩子,直直盯着他的眼眸,仿佛那是我能汲取能量的唯一源泉。 帮我,顾南风,帮帮我……我要这个孩子……我疲倦的阖上眼帘睡去,口中反复呢喃这几个字,他久久静默着,空气中终于传来了他的声音,“好,赫连云笙,我答应你。” 唇上落上一个蜻蜓点水的印记,一如他的手指,有些微凉。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哀莫大于心死,心虽未死,却千疮万孔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铺天盖地的睡意袭来,竟然带给我淡淡的喜慰,就如每夜踏月而来的梦境,酣梦中一定会有白衣白马的阿默。 他凌厉俊美若雕塑般的面庞,翩然如临风玉树的落落英姿,深邃的眸光,清朗的笑意,温和的语声,“阿笙……”向我缓缓走来,怀着捧着滴露的梅花草,明媚绚烂如紫色云霞。   ☆、第37章 顾南风的选择 风很凉,我依着城墙高高的雉堞看着下面涌动的人群,脸上是如水般的漠然。 除了一些戍守的弟兄,迷月渡的人马几乎是倾巢而出,刀光如雪,圆盾如林,劲装的汉子们骑着膘肥体壮的战马,负着战事必备的辎重,均是青布包头,象征着迷月渡马帮的青色战旗迎风猎猎作响,鼎沸的人声和战马的嘶鸣混合在一起,在迷月渡的城邦之下轰然回荡着。 “吐蕃的云丹贡布已经率众从弓月出发,联合了弓月人和西突厥旧部,一行几千人马径直突袭当前安西四镇中驻防最弱的疏勒和龟兹,我们的马帮主要是围攻军力最强的焉耆,荆烈说并不要求一击而中,目的是牵扯焉耆守军不能回顾。” 可意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边,看着城下的人潮涌动,目光中不无隐忧,“尽管如此,焉耆现在集结着四镇过半的中朝守军,听说中朝的云麾将军也在那里,虽然秦默已死军心涣散,但是我们几千人马对抗焉耆上万守军,这一战也实在是太过险恶了……” 吐蕃的联军没有动于阗,一则于阗距离三镇比较遥远,再则于阗是安西四镇中驻扎中朝军队最少的军镇,于阗的藩王公孙胜和大唐日渐走近,这些年中朝又下了大气力笼络,不惜派出青阳郡主下嫁和番。 饶是如此,这些个在边境称霸的藩王仍是要审时度势,利益攸关之际,未必就会和中朝同仇敌忾,对吐蕃来说就有策反的可能。 所以吐蕃和马帮的这一战,目的就是拿下疏勒和龟兹,只要这两个军镇被攻克,就从中断开了焉耆和四镇的联络,只要能够固守城防,步步为营,焉耆和于阗也就指日可待。 这些年战神秦默名震西域,是中朝驻守西疆的定海神针,被西域的战士奉为神坻,是力保安西四镇固若金汤不可替代的领袖,现下秦默的死讯传遍西疆,军心必定如海潮般浮动,在这个节点上又有强大的吐蕃觊觎,只怕中朝的西疆已经危如累卵。 我的手握紧了城墙上雉堞的青砖,滴水成冰的触感传到了手中已经不觉得澈寒,修长纤秀的手指惨白得没有丝毫的血色,谁会相信就是这样纤瘦的手指射出的致命飞刀,陨落了威震西域的将星…… 那熟悉的钝钝的痛感又开始在胸臆之中升腾蔓延,眸光滑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不停地想着身体中这个弱小的生命,才强行压下了那催人欲狂的心痛。 那段日子顾南风让大夫给我用了大量的昏睡药物,让我在昏天昏地的混沌状态之中勉强保住了这个孩子,现下这个未曾谋面的孩儿已是我唯一可以生存的慰藉。 城门开启的隆隆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思,目光望下去,一骑黑色的身影已经率众奔驰到城门口,遥遥望去,接住了那双炽烈的眸光,幽幽黑眸微微一弯,依旧是桀骜不驯,痞气十足的不羁笑意。 洞开的城门送来了冷硬的风,他的衣袂披风和着黑发在风中飞舞着,人却久久伫立在大门口看着我,后面黑压压的人马竟有了片刻的宁静,大家都在等待着他出发的命令。 “三姑娘,他在看你,你对他招呼一下吧!”可意看着那等待在风中的身影都有些焦灼,尤其是守在顾南风身边的荆烈更是让她错不开目光。 我却转还身去,留给了他一个寥落的纤瘦背影。 “三姑娘……”可意貌似不满我的无情,轻轻嚷出声来,城下也仿佛传来了一片嗟叹唏嘘的声音。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顾南风,他这样的男子唯有还留有一分希冀才会更加珍视自己的性命,就如那日在长安城门重兵围攻的情况下依然能够离奇逃生。 虽然经历了展若寒,秦默之后,我的心中再也无法容纳其他人,但是太多生死别离让我害怕这样的分别,顾南风是一个不达目的不死不休的男人,如果征服我还能算得他的一个梦想,那么他在沙场之上就还会有所顾念。 裹紧披风下了城墙雉堞的时候,城下响起了一声清冷的呼啸,听得懂那啸声中的无边落寞与浅浅愠怒,却仍是头也不回下了城墙。 随着那声啸声响彻云霄,城下霎时万马齐喑,彪悍的西疆马帮的汉子们长声呼喝,雷霆般的声音让人血脉贲张,然后是战鼓齐鸣,奔腾而去的马蹄声,黑压压的人群在他的带领下如倾出天际的乌云,夹杂着冷厉的狂风暴雪向安西四镇的方向席卷而去,只余下一城的清净。 “顾大哥有什么不好?他做什么事情都是为了你!吐蕃的云丹贡布和他商议作战方案,原计划是顾南风的马帮联合弓月去攻打疏勒和龟兹,他却偏偏选了兵力最强驻军最多的焉耆!只因为你曾经在焉耆军镇被囚禁过!” 大军倾城而出的那一刻,可意随同我下了城墙,跟在我的身后亦步亦趋,满心的忿忿不平,一路嘟嘟囔囔,虽是看上去那样娇柔纤弱,却依然是西疆女儿的性格,性烈如火。 我却仿佛没听到她说话,一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她关在了房间的外面,任她气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来到窗前,猛地推开窗子,迷月湖上方流荡的清冷空气一下子直冲肺腑,深深吸了几口气,渐渐平复了一下心情。 可意只说对了一半,是顾南风主动挑选攻打焉耆镇没错,但却不是因为我曾经在焉耆镇被囚禁过,真正的原因是秦默虽然已经逝去,而云麾将军展若寒却在焉耆镇! 握着窗棂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知为什么,一想到展若寒的名字我的浑身上下都涌动着莫可名状的寒意…… 流沙坳那个初见如莲似雪的男子,翩若惊鸿白衣身影,清浅如花的浅淡笑容,仿佛在瞬间变成了地狱阎罗般的狠戾神情。 他能出现在焉耆镇,一是因为秦默伤重,再则就是他必定还在不眠不休搜索我的行踪,哪怕是上天入地,他也必定会给他心爱的女子一个交代。 轻轻抚摸着腹部,玉蔻给他带来的孩子曾让他欣喜若狂,爱若珍宝,我腹中的孩儿同样流淌着他的血液,若是知晓这个孩儿的存在,只不过不知道他会作何想。 也许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我和他也许再无相见之日,这一战,吐蕃,马帮和弓月必然倾尽全力,孰生孰死,还都是未知的定数。 秦默不在了,焉耆的守军只能唯展若寒马首是瞻,中朝的云麾将军不是浪得虚名,展若寒的心机智计深不可测,即使重兵环围,顾南风只怕也很难一击得中。 我深锁着眉心,举目远眺那一池幽静的湖水,湖面上云雾缭绕,空气冷凝得让人的血液一寸寸的冰冷,看来离隆冬冰封的日子不远了。 接下来的两日我都独自呆在自己的房间,静寂得如同掉落在一个寂寥无人的空间,幽静得像个苍白的灵魂,只能听得自己轻轻脉动的心跳声音。 食之无味,夜不能寐。 迷月渡驻留了一部分守军,但是没有了顾南风的日子一切似乎都毫无生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分宁寂背后是怎样的刀光剑影和血流成河。 迷月渡距离焉耆军镇不过两日的行程,现下顾南风的马帮应该已经与焉耆守军短兵相接了! 因为我的冷情,这两日可意好像颇有些生我的气,除了定时给我送饭菜,并不过来陪我,偶尔出现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隐隐的忧色。 我不恼她,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她心心念念的荆烈也在焉耆与顾南风并肩作战,这分揪心的牵挂也只有深深体会了生离死别的人才能懂得。 又是几个幽静得让人心慌的日子,迷月渡顾南风麾下的四个头领三个随他外出征战,城中仅留下了以机智冷血著称的聂绍带着一众马帮弟兄守城,昼夜交替,不眠不休,比素日多了几倍的城防,可是我的心就是慌慌的,无着无落。 “三姑娘!出事了……” 当可意冲进我的房间的时候,我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一件小衣服,惯常了用飞刀的手捏起细细的针线,很有些笨拙,十分的不适应。 可意面色青白,扑近我的身边,双眼失神,嘴唇在簌簌发抖。 “顾南风他们有了消息吗?”我抬起眼眸,盯着她径直问道。 “两个马帮的弟兄从安西四镇带回了讯息……”她的双眸中写满了焦灼,“前日顾南风和吐蕃人按预定的时间同时攻打三阵,龟兹和疏勒如预期的设防薄弱,云丹贡布顺利进城,大队的中朝军却仿佛如同天降,将吐蕃和弓月人围在军镇中穷追猛打,如同瓮中捉鳖,听说在龟兹领军的竟然是应该驻扎在焉耆镇的云麾将军展若寒!” 我的身体一颤,捏着银针的手指微微抖动,大唐训练有素智计无双的将军对吐蕃的进犯自然不会如同对待草莽流寇那般含糊,想必为了这一战他们也是颇费心机,故布疑阵,才能引君入瓮。 “那么,顾南风呢?”我的心中一阵迷乱,只想尽快得到他的消息。 “马帮攻打焉耆的时候,听说那些本来素衣的哀兵霎时间都脱去了孝服,城墙上忽然竖起了西域战神秦默的旗帜,出现在城头上的竟然是应该死去的秦默!银衣银甲的西域战神,挽弓搭箭,一箭射伤了冲在前边的顾南风!” 我的手指猛地一颤,指尖被锋利的针尖扎出了一个细小的血洞,却感受不到钻心的疼痛,我的眼睛直直看着可意,仿佛她的脸上刻画着我渴求的真相。 秦默……秦默,居然没有死?内心巨震,心中莫可名状的情绪霎时五味杂陈,头脑竟一时有些发晕,喉咙中竟又有了那日心中钝痛的腥甜气息。 “马帮弟兄人心涣散,焉耆的中朝官兵蜂拥而出,埋伏在四方竟然还有不少的官兵,马帮的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顾大哥带着一小队人马突围,听说秦默亲自领兵追击,现下不知生死如何……” 她大大张着眼睛,鼻孔翕动着,泪珠在眼眶中滚来滚去,一副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的样子。 “叫聂绍进来!”抛下手中的正在缝制的小衣服,我强自稳住了心神,蓦然起身,对着可意吩咐,口气冷凝坚定,一如当年在流沙坳叱咤风云的赫连云笙。 可意怔怔看了我半晌,点头离去。 我用最快的速度利落地收拾了几件行头,两件粗布棉袍,我的剑,藏在靴子中的匕首,几柄飞刀,金疮药,火石和一些干粮。 想了想,又开了顾南风送给我的箱子,从里面取了几锭元宝揣在怀中,目光落在那张精巧的人皮面具上面,略一沉吟,将它拿起也放在怀里。 刚做完这些,可意已经带着四大头领之一的聂绍推门而入,我看了一下这个名震迷月渡的冷血男子,刀削般的脸庞,冷俊的面容,鹰隼样犀利的眼眸,脸色深沉虽有隐忧,但是神色笃定,不由暗暗点头。 顾南风能立足西疆十余载,自有过人之处,他率队出战,却留下了四大头领中功夫最强的聂绍,守城的弟兄虽然人数并不是很多,却各个都是能征善战,以一当十的好手。 看到我准备的行囊,二人都是一怔,“三姑娘,你这是?”可意有些惊惶,聂绍也冷冷锁紧了眉峰。 “我要去找顾南风。”我欲拿起行囊,却被聂绍一把按住,“帮主临行前特地嘱托我照护夫人,现下帮主下落不明,我们更不能贸然行事,按照我们现有的兵力,除了固守城防,唯有耐心等待。” “你叫我夫人,我是谁的夫人?”我盯着聂绍,微微挑了挑唇角,自打我来到迷月渡,又被大家知晓怀有了孩儿,一众弟兄再不像以往一样称我为三姑娘,都改口成了夫人,顾南风居然也就乐之不迭的默许了。 “自然是帮主夫人。”聂绍的声音低沉浑厚,犀利的眸光凝视着我,可意焦灼的盯着我们,不知所以。 “你称我为帮主夫人,那容我提醒你三件事,第一,兵败的消息立刻派人知会吐蕃赞普和弓月首领胡罕,请他们出兵驰援。” “第二,守城同时派人在回迷月渡的必经之路上大造声势,剪径劫掠也好,故布疑阵也罢,让中朝官兵以为这里驻有重兵,不敢贸然来袭,为顾南风的退守争取时间。” “第三,安西四镇此番占尽上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目的一定是迷月渡马帮的老巢,展若寒的龙武军擅长对攻,秦默的安西军行若鬼魅,长于突袭,要做最坏的打算,在守城上下功夫,城门要加固,城墙可用冷水泼过,一夜后便可冷凝成冰,再则,” 我推开窗子,看着烟雾氤氲,琉璃一般的平静湖面,“这几日天气变冷,迷月湖眼见就要冰封,要谨慎中朝官兵从水面踏冰而来。” 话说完,从杳然无声的聂绍手中拽出我的包裹,“我要去救顾南风,没人可以阻挡我,我需要一匹好马,他离开的时候把送给我的那匹黑马留了下来,就是它吧。”我抬头看着倪聂绍的眼睛,语气毋庸置疑。 “夫人,若我放你走,帮主回来会杀了我。”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移开,略有一分迟疑。 浅浅一笑,我的手抚上了腰间的三柄飞刀,“若是你不放我走,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我现在就杀了你,再就是我杀了我自己!”   ☆、第38章 又见银甲将军 冬日的风,刀锋样的冷硬。 穿着厚厚的青布棉袍,仍旧可以感觉到透过肌肤的刀割样的冷风侵袭。 聂绍拗不过我,只得放我出城,我也拒绝了他和其他的兄弟陪同,焉耆发生了变故,展若寒出现在龟兹,顾南风不知所踪,一切都让马帮的人乱了心神和阵脚,此刻,迷月渡的孤城中不能再没有聂绍。 可意哭红了眼睛要和我一同去寻找顾南风和荆烈,但是一个遇事惊惶失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又能做些什么? 顾南风的黑子,不,此刻是我的追风,果然神骏异常,筋强骨壮,浑然一色,只有四只雪白的马蹄扬起点点冻土沙尘,疾驰通往焉耆的必经之路上。 行了大半日只见得一队疏疏朗朗的胡商赶着骆驼马匹经过,彼此对望了一下,不过如惊鸿照影,倏然而去。 若是他们惊诧,那也只不过是一个脸色苍白的青衣女子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黑马风一般的疾驰而过,正如这世间众生,匆匆而来,匆匆而逝,又有几人能留下亘古不灭的痕迹…… 夜间无雪,很顺利就点燃了篝火,把干粮放在火堆旁烘烤,借着摇曳的火光取暖,神思一下子回到了那个雨雪交加的夜晚,我和齐格穆勒艰难的燃起篝火,与狼群对峙,却迎来了匡明玥带来的大批中朝镖师。 天际一抹流星飞过,划破苍穹,点亮寂寥的夜空,就像那夜他凌空射来的凌厉羽箭,拖着优美的弧线,飞驰在皎洁的月光之下。 秦默…… 心中一痛,唇齿微启,竟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如芒针尖锐的划过心房,酽酽地开出了殷红的花朵。 他出现在焉耆,伤了顾南风? 我亲眼所见那一刀扎得如此之深,一个多月的时间,他竟然可以恢复到重返沙场,果然如他的战神称号,强悍到足以让死神望之却步。 “流沙坳的赫连云笙固然了不起,但未必就杀得死西疆的秦默……如果对你来说活着的意义就是仇恨,我会让你保留着这分仇恨……” “你不是要同顾南风回迷月渡吗?安西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扫平迷月渡……” “若是想要为族人报仇,你还可以以来安西军清剿迷月渡的战场上找我,我们不是天敌吗,那么我们之间的战争就还远远没有结束。” “即便是为了腹中的孩儿……阿笙……好好活下去。” …… 我把脸伏在双臂之上,让粗布的棉服吸去了眼中的潮湿,那夜他重伤之后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日日夜夜都在耳畔萦绕。 那个让人痛彻心扉的风雪之夜,他伤在我的飞刀之下,担心我会自绝,给了我一个残忍的希冀,可是这样的希望又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宿命? 曾经我以为我的飞刀真的射杀了他,可是给族人雪恨的那缕快意竟丝毫抵不过这颗心被寸寸凌迟的痛楚。 世间那般多的男子,冥冥之中却偏偏让我遇上了他,感情这回事,谁又能分得清楚,爱便爱了,有些东西一旦付出竟再也收不回来。 我真的不知道,若是他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依然如当日野离草原上那般凛冽如雪,笑靥如花,我还能不能射出我的飞刀,为族人的血仇讨还一个说法。 冷冷风声中,夹杂着一两声长长的狼嚎,打断了我的遐思,狼嚎的声音还很远,就在前面焉耆镇和龟兹镇的方向。 没有感到惊惧,并不是因为面前点燃的篝火,而是今年越冬的野狼不会因为食物匮乏侵扰周边的游牧部落了,这一场剧战必定是死伤无数,哀鸿遍野,战争余下的战士尸身多半会填了野狼的肚子。 我深深锁住了眉心,忧心忡忡,被秦默所伤的顾南风,此刻究竟又在哪里? 回到迷月渡之后,曾经听得顾南风大概讲述了当日救了我之后,他怎样逃离了长安龙武军的围剿。 这头高傲的西北狼,竟也是奸狡异常,在那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在最后几颗云雾弹的掩护之下,居然迅速用利刃剃掉了自己的大胡子,换上了中朝龙武军士兵尸身上的衣服,涂了浑身的鲜血倒卧在死人堆中趁乱得以脱险。 他说起来轻描淡写,我却想象得到当时情况是何等的危急,想必因为当时刚得知玉蔻的死讯,又看到我冲出了长安城门,展若寒心浮气躁,不及仔细思量,未作过多纠缠,否则他也不会轻易脱身。 可是,现下他的对手是名满西疆的西域战神,又受了伤,这一回,他还能否顺利逃脱吗? 遥望着深沉暮色中焉耆军镇的方向,我的心紧紧悬着,疾驰了一整天,这一路上还没有看到溃退的马帮弟兄,想必这一仗异常的险恶,马帮的折损必定十分严重。 秦默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言出必践,他说会把仇恨留到迷月渡的战场,竟不惜借重伤假死引吐蕃和马帮入瓮,借此将顾南风的势力一网打尽,对于顾南风的追击必定也会不死不休,这一点,他与展若寒何其的相似。 这一夜,我围着篝火辗转反复,马背上虽带着可以露宿的小帐篷,却没有丝毫的睡意,不是我不顾念腹中的孩儿,实在是顾南风的状况实在让我忧心。 不及等待天亮,我就匆匆灭掉篝火,喂了马儿,扒出在炭火灰中埋着的干粮,趁热草草吃下,整肃行装,看着天际明亮的启明星,顺着焉耆军镇的方向继续上马疾驰。 聂绍一定会奇怪,这样的乱战状态我即使功夫不错,毕竟不过是一介女流,究竟能为顾南风做些什么。 说实话,我的心中也没有丝毫把握,这一世,我欠了顾南风太多,若是遇上秦默,我也许还可以用我的性命换回他的。 我抛却所有,甚至让腹中的孩儿同我一起涉险,究竟是为了顾南风,还是为了秦默,只怕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然而世事难料,我弄不清楚的事情,竟然有人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不过当我弄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很多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 遥遥看到焉耆军镇大旗的时候,我依旧没有看到溃退的马帮,那日焉耆镇起了薄薄的雾气,森严的城阙在雾气中影影绰绰,上面是往来游弋的人影,西域战神秦默的飞虎旗在城头剌剌作响。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浑身的毛孔都渗着森然的寒意,那种隐隐不安的感觉一直困扰着我,现在,我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两个回到迷月渡报告消息的马帮弟兄,这段日子总是感觉有人在背后窥伺的那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骑在马上,我的指甲深深陷在了皮肉之中,空气中的确弥漫着一种熟悉的血腥的气息,这味道对于经历了生与死的人来说,实在太过熟悉。 我来时的路是回迷月渡必经的途径,可是沿途竟没有遇到一个马帮的人,简直如同鬼域般的幽静,马帮几千人倾巢而出,骁勇善战,按照焉耆现有的军力,即便是兵败也不可能全军覆没。 除非…… 城墙之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哨响,我的心头一震,这是当日在长安城被展若寒追逐时听到的哨音,京城龙武军联络专用的暗哨的声音! 应该是在城头的哨卫发现了我的行踪,刚要拨马转身,却见城门已经吱呀呀的洞开,一个银衣银甲的身影骑着白色的战马施施然踏出城门。 我放松了马的缰绳,怔怔伫立在那里,银白色头盔,一缕璎珞红,熟悉的银色战甲,月白披风,背负的千斤强弓,清姿疏落的身形,浅淡如流的气韵。 是他,秦默,他真的还活着…… 双眸中不知不觉蕴满了泪水,心脏狠狠痉挛在了一处,痛不可抑,原以为那一刀已经终结了一切,也带走了我所有的爱与痛,原来,再见到他时,心,还是那般的疼痛。 只是他已经不是阿笙的阿默,回到了焉耆,他就回归为那个叱咤风云的铁血将军,那个要剿灭我最后一处栖身之所的西域战神。 如果这就是我们的宿命,还有什么话好说?凝视着他的眼睛,我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剑,轻轻一提马的缰绳,欲迎上前去。 “夫人!快跑!他是中朝的云麾将军展若寒!”一声凄厉的长叫从城头传来,我的身体猛地的一颤,手中的长剑几乎掉落在地上。 仔细一看,才见得城头上五花大绑吊着一个人,遍身的血迹,战衣残破,看人影身形那般熟悉,听声音竟然是顾南风的最得力的左右手,迷月渡四大头领之首的荆烈! 低眸看向面前的那人,清水如泓的黑眸闪动着清冷光华,他缓缓摘去了头盔,露出了那张曾经让我一见从此就深深沉湎其中的清俊脸庞。 “赫连云笙,我终于等到了你……”熟悉的声音平和却没有温度,好似劈开了空气,冷冷飞来的流失。 酷似秦默的面庞俊美无俦,如描似画的修长眉峰,潋滟的点漆明眸,碎星迸射的眸光,高高的鼻梁,桃花般温润的唇瓣,他轻轻勾起唇角,浅浅一笑,依旧犹若雪莲花开,鸿羽飘零。 我近乎粗野地猛拉马的缰绳,剑身在马的臀部狠狠一拍,几乎是下意识的驳转马头就跑,展若寒……这个世上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也许就是他了…… “好啊,你跑,错过了好戏不觉得可惜吗?”他并未追来,只是在马上静静看我,忽然猛地抬高声音,“泼上明油,准备点火!” 一把带住缰绳,我蓦然回首望去,城头上的士兵正拿了一桶明油从头到脚泼了荆烈满身,“夫人!跑啊!别停下!帮主退守在疏勒,去那里找他!” 荆烈拼尽所有的力气挣扎着,扭动着,对我拼命的嘶吼着,身边的士兵已经拿着明晃晃的火把走近了他,只要火把稍有倾斜,他霎时之间就会被烈焰吞噬。 心头一沉,那个瞬间,我的眼前脑海全是可意看向他的情意绵绵的眼神。 冤孽!我狠狠咬了咬牙,回转身来,面向神情悠然如水的展若寒,“放他走,我来换他!”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他的黑眼睛忽闪了一下,微微一笑,许久未见,他清瘦了许多,虽没有了当日玉蔻逝去时的那分狂怒,但是那雍容雅致的凌人气度却丝毫不减。 我始终与他保持着几十尺的距离,拍了拍马的脖颈,神情笃定,“这是来自天山的大宛驹,和当日我逃离长安城的那一匹同一个名字,都叫做追风,如果不信的话,将军大可试试!” 他沉吟了半晌,幽深的黑眸似乎泛着点点的涟漪,不知道在想什么,静默良久,终于点点头,唇角浮起微弯的弧度,“好,赫连云笙,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就放他走!”   ☆、第39章 深陷焉耆镇 我的剑,我的飞刀,在他的注视之下我把这些武器卸下抛落在他的马前,他眸影深深凝睇着我,面无表情。 我不想见到他,但是却相信他的承诺,我卸下了自己的武装,就可以用自己换回可意的荆烈。 他对着城头打了个呼哨,不多时,荆烈被人从城墙上解下来,踉踉跄跄推出了城门,瞪着我和展若寒,脸色灰败,却是双目血红,目眦尽裂。 我下了马,牵着追风径直越过展若寒,来到荆烈的面前,他失色的嘴唇颤抖着,盯着我,“夫人,你怎么能……” “他还好吗?”我轻轻打断他的话,虽然放低了语声也知道身后的展若寒一定可以听得到。 “帮主不过受了些轻伤,不妨事,弟兄们护着他向疏勒的方向退去了。”荆烈的脸色惨淡,浑身上下血迹斑驳,一看就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我们得来的讯息有误,中朝官兵借着秦默之死织了张大网,就等我们钻进来,就连吐蕃和弓月人想必也是遭到了重大的折损……”他狠狠的咬住了嘴唇,说不下去了。 “上马吧,去找顾南风,”我把马的缰绳递给他,“如果还能活着脱身回到迷月渡,替我好好照顾可意。” “夫人,荆烈贱命一条,你大可不必这么做……”他的虎目中浮起了泪雾,那一分男儿的愧疚看起来那样的让人揪心。 “事已至此,你必须活着离开……”我把缰绳硬是塞在他的手中,“无论是否放你离开,展若寒都不会放过我,”我伸出手臂抱了他一下,身后却骤然传来展若寒坐骑的一身嘶鸣。 借着那个瞬间,我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告诉顾南风,迷月渡有中朝官兵的细作,那两个回迷月渡报讯的人也有问题……” 他的神情严肃起来,注视我良久,忽然翻身上马,“夫人,我和顾大哥一定会回来救你!”不待他说完,我在马的臀部上狠狠抽了一记,神骏的黑马追风带着他朝着南边疏勒军镇的绝尘而去。 但愿他可以顺利见到顾南风,怔怔看着他的背景良久,我默默回过身来,他就那般静默的看着我,忽然一抖马的缰绳,白马施施然踱着步子来到我的面前。 我不会忘记那日清冷的晨光,他的人影就在圆圆的日晕中央,看不清面庞,犹如高高在上的神坻,主宰着人间的生死。 城头之上是黑压压的中朝官兵,有安西军,也有龙武军,不同的服色,大家好奇的向城下张望,却没有见到那个人的身影。 他穿的是秦默战衣战甲,让突袭的马帮弟兄认为西域战神还活着,那么秦默的人呢,是在龟兹和疏勒作战,还是根本就…… 想到着这种可能,我的喉咙中好像梗了一团异物,气息都不流畅起来,喘息了片刻,强自稳定心神,抬头望向他,“将军信守承诺放了他,我便也凭将军处置,要打要杀都由你。” 他依旧是微微一笑,只是神情有些古怪,这几个月不见,他虽然已经没有了玉蔻刚死时那种冷戾的神色,但是这款款的笑意仍旧看得人通体冰冷。 “夫人?”他的战马围着我踱着步伐,绕着圈子,银色的长长马鞭细蛇一般缠着他的手指上绕来绕去,“云笙不过是中朝将军府中一个小小的逃妾,什么时候成了夫人?又是谁的夫人?” 他语声冷冷传来,听起来平静无奇,却不夹杂一丝的温度,像是烈日都融化不了的冰川。 “将军的耳目遍布天下,即便是躲在迷月渡,将军只怕也是对赫连云笙一举一动洞若观火,如何能不知道所谓的夫人不过是帮中的兄弟的一个称谓而已。”我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 “幸好如此,不然我中朝官兵的铁蹄也早就踏破了迷月渡的城门!”他的马停止了在我身边兜圈子,“先是勾结匪首顾南风,再是杀死我心爱的女人,后是伤了我兄弟秦默,赫连云笙,我真的是小瞧了你,不过,这一回,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我也不会再轻易放过你,我们之间的糊涂账我会一笔一笔的和你清算!” 他冷冷切齿,忽然举起了那条长蛇一般的银色马鞭对着我就搂头抽了下来! 我没有戒备他突然发动的袭击,只是本能的偏了头躲避,马鞭避过了我的面颊,却一下子打散了鬓发,鬓角一热,钻心的剧痛蔓延开来,一道血线顺着鬓发流过了脸颊。 城墙上围观的人发出轰地一阵响声,有起哄声,有喝彩声,有叫好声,也有喟叹唏嘘的声音。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脸有些微微发白,双眸中却是星光灼灼,“疼吗?赫连云笙……”他再度甩起了长长的皮鞭,银光一闪又是迎头而落。 空旷的城前,避无可避,我唯有一手抬起护住脸庞,另一只手紧紧护住了肥大棉袍中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我可怜的孩儿。 这一鞭子让□□的手腕一下子就皮开肉绽,泛起红红的鞭痕,痛不可抑制,我不想哭,但是锥心的痛让泪花儿一下子就应激的冲进了眼眶,阳光清冷的反射如眼帘,闪着盈盈的光彩。 我的眼泪让他的动作缓了一缓,“你离开的每一天,我的心中都这么痛,不是痛惜你的离去,而是后悔为什么没有在长安城门一剑刺死你!” “我封锁了所有的消息,长安的人只知道是马帮匪徒袭击了云麾将军府,杀了一个婢女掳走一个姬妾,只是再想不到你居然有本事降服了秦默,那日匡明玥跑来说起你和秦默的种种,我至今都无法相信……” 他冷酷的咬了咬牙,“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他幼时的功夫根基还是当日我一点一点传授的,你让展家和秦家都蒙了羞,这几个月来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亲手结果你的性命。” 他卷起了那条让人不寒而栗的长长马鞭,向我走来,一探手抓住了我的衣领将我掠上马背,我的面颊朝向地面伏在马鞍之上,坚硬的马鞍咯疼了我的胸腹,俯身向下一口酸水忍不住溢了出来。 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的不适,只是沉浸在捕获猎物的快感之中,“按照大唐律法,妾本下流,尤其是处置犯了过错的逃妾,有上百中的死法,赫连云笙,你会选哪一种?” 冷冷的笑声传来,他的笑声像是冬日里最冷冽的风,可以冻僵每一缕阳光,带走所有世间的温度。 …… 那时中朝的将军封常清任安西四镇的副节度使,马帮的探子传来的消息有真有假,这一点确实详实的,副节度使就坐镇在焉耆镇。 因为封常清和展若寒在我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封常清听得云麾将军展若寒因为一个女子放走了马帮的头领荆烈,勃然大怒,匆匆赶来的时候,荆烈已经不见踪影,只见得展若寒带着我进入城门。 这个脾气暴躁的西域将军火冒三丈,竟不顾风度在众将面前吵吵嚷嚷,手指指着我,指尖气得都在颤抖。 “我们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布了这么久的局,好容易才捉到一个荆烈,顾南风奸狡得像只狐狸,嗅到气味不对就会瞬间无影无踪,原本希望他能顾念兄弟义气回来偷我们的饵,如今全落空了,只为了逮住这个黄毛丫头!” 他大呼小叫,众将领官兵都耷拉着脑袋不敢和他对话,唯有展若寒轻轻斜睇着他,神色中一分傲然,封常清虽是中朝的封疆大吏,但是展若寒毕竟是戍守长安的云麾将军,皇帝身边的可信赖的红人,亦不敢对展若寒太过指责。 “她不是个黄毛丫头,”他从马背上抓过我,掷在地上,“即便是迷月渡马帮四大头领我们都捉齐了,只怕在顾南风心目中也不及她的分量!”他瞥着满面黑云的副节度使,清浅如莲的气韵变得冷凝起来。 封常清的脸上出现了犹疑的神色,上上下下审视着我,试探着“云麾将军的意思是……” “她是流沙坳的女匪赫连云笙,原本是迷月渡马帮顾南风的未婚妻子,现在就住在迷月渡,马帮的人现在都称呼她为夫人,如果顾南风是狡猾的沙狐,那么赫连云笙就是最致命的诱饵!” 展若寒的双瞳黑洞洞的盯着我的身上,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显得有些吃力,两侧太阳上的青筋剧烈的一跳一跳,显然是在拼命压制着蓬勃的怒意,让那张绝美的面庞看上去像玉面的修罗。 封常清思忖了半日,仿佛才如梦初醒,一拍脑门儿,“原来如此!看我着脾气,老封戎马生涯半辈子,一介粗人,性子急躁,发起火来就口无遮拦,到底是天子脚下的护城将军,胆识谋略就是高人一处,展将军为了秦默的将军伤情特来驰援,是老封唐突了,道过!道过!” 他哈哈一笑,向展若寒拱了拱手,周边的将领和官兵们仿佛也都松了一口气,人群之中安西军和龙武军分立两边,见他们泯然一笑,双方剑拔弩张的气势才松弛了下来。 封常清走近我,又细细端详了片刻,这是一个身材健硕的西域军人,四十几岁的年纪,黑红的国字脸,脸上有几道狰狞的伤疤,短短的胡须,神情粗鲁。 “顾南风这个马贼还真是艳福不浅,小女子生得颇有几分颜色,顾南风在疏勒一带游弋,听得那里西突厥旧部的人在照护他,身边仍旧余孽不少,若是要顾南风自投罗网,就须得狠狠让这小娘吃些苦头!否则怎会激得他冲冠一怒呢?” 说着,他大手一挥,猛地抓起了我,向身边他的亲兵狠狠一推,“大家连日辛苦作战,身边也没个暖床的女人,赏给你们,只是留口气儿,顾南风这只馋猫不吃死老鼠,弄死了就不好玩了!”   ☆、第40章 刀光剑影 大家轰然一笑,几个亲兵上来抓住我推推搡搡就向曾经关押我的焉耆的牢房走去,我意识到为了引顾南风入网,他们会怎样折辱于我,用尽全身气力拼命地挣扎。 怎奈何他们人数众多,老鹰捉小鸡般轻松地撕掳着我的肢体,我在人群之中回过头来,目光死死盯住展若寒。 那个当日许诺做我男人的中朝将军,那个在我的眼中曾经如天山雪莲般清雅飘逸的白衣男子,那个曾经做了我的夫君的枕边人,此刻,正伫立在高高的马背上看着郭凯的亲兵们一路拖曳着我步步接近那个曾经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的脸色死人一般的难看,苍白之中带着几分颓废的灰败,黑眼睛中似乎燃烧着灼灼的烈焰,额边跳动的青筋划过面庞,让那绝美如谪仙的面庞看起来有几分的狰狞。 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刚刚抽打过我的长长马鞭,根根手指骨节突兀,毫无血色,他的身体绷得如强弓一般,胯/下的马儿都感受到了他的张力,紧张的来回踱着细小的步伐。 除了拼尽全力地挣扎,我没有呼号哭泣,任牙齿咬破嘴唇,滴落淋漓的血迹也没有向他求救,我知道我将面对着什么,而此刻心中除却毁天灭地的恨意,我和他之间竟再也剩不下什么。 我爱过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让我怦然心动,他是那般神似沙丘之上银衣银甲让我心神俱醉的将军。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爱永不中庸,要么对,要么错,这份爱在幽深的将军府一点一点被消磨殆尽,我才意识到自己究竟犯下了怎样的错误。 他不是秦默,他不是灭我族人的凶手,但是我的族人却因玉蔻而死,我救过他,他也从秦默的手中救下了我,他不顾我沙匪的身份给了我妾侍的名分,我也间接杀死了他最心爱的女人,又惊天动地的逃离了将军府…… 说起来,我和他之间的恩怨纠缠理也理不清,可是此刻这些过往的种种都不重要了,我的胸臆之中仅存了这刻骨的恨,如同来自地狱的烈焰一样,恨不得将自己连骨带渣的焚毁。 一时气促,我的手足冰冷,四肢无力,身子有些瘫软,连挣扎都没有了力气。 亲兵们得意的大笑,轻松的将我拖到了焉耆的囚室之中,这里有一排的房屋关押人犯,命运使然,我在昏昏沉沉中睁开眼睛,他们无意挑选的竟然又是当日关押我的那一间。 小小的囚室中仅容几个人进入,十几个亲兵不得全部进来,留下六七个在囚室外守候,另外五六个人嬉笑着将我拖进了狭小的房间。 囚室中一如那日的阴暗,眼前的人晃来晃去看不大清楚模样,状如昏暗中游荡的鬼魅。 鬼魅并不可怕,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人性,当没有了规矩约束,一个人可以恣意掌握他人生死的时候,即便是身着官服的执法者,依然可能恣意释放出心中暗藏的戾气,在幽暗的空间中化身为衣冠禽兽。 一向以来,顾南风就是他们的噩梦,而我被他们认为是顾南风的女人,所以这些年在顾南风手中遭到的挫败均被他们以这样的形式发泄到我的身上。 此刻我不是一介弱小的女流,而是他们多年紧张如弦的戎马生涯的宣泄出口,人和兽有时候的分别真的就在一念之差。 我被他们扑倒在湿冷的稻草垫子之上,他们几个人分头按住我的手脚,有人开始喘着粗气,说着难听的粗话撕扯我的棉衣,剧烈的挣扎和厮打耗尽了我的力气,我仰躺在冰冷的垫子上,停止了挣扎,泪水在我的双鬓泉涌般的滑落。 离开焉耆之前的那夜,就在这间斗室,那个有着雪花般清澈味道的男子一遍又一遍要着我,不知足靥,那夜的迷醉与疼痛已经深入骨髓,再无可替代。 “赫连云笙,为何是你……”他包含痛意的一声声呻唤仿佛还在耳畔,在这间小小斗室中缓缓缭绕,袅袅不散。 秦默…… 闭着双眸,我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泪水打湿了我两侧的鬓发,衣襟已经被大大的扯开,仅剩了件薄如蝉翼的小衣,纤毫毕现,一览无余。 借着微弱的光线,眼前的景致让那几个人微微停顿一下,喘息的声音更加沉重起来,而那一声秦默,更是让几个人面面相觑,微微一怔。 “她刚刚说什么?”有人懵懵懂懂的问道,看似一头雾水。 “她好像在叫咱家秦默将军的名字。”另一个声音有几分犹疑的回答。 “秦将军现下并不在焉耆,别说是秦将军,就是天王老子此刻也救不得她!送上门来的美人儿若不歆享是会折寿的,简直就是暴殄天物,老子几年未尝过女人的滋味了,这女人花朵一般,就是现在死了也值!”一个粗鲁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说。 然后就是这个沉重的身躯扑到了我的身上,一手揉搓着我的身体,一手拽过我的头发,热烘烘的嘴就来吻我的唇,我猛地偏过头去,他肮脏的嘴吻上了我的脖颈…… 我忍着烦恶欲呕的酸水,恶心的感觉让皮肤都激起了粟粒儿,半天没有挣扎,看我似乎已经放弃抵抗,变得驯服,他们慢慢放开了按着我的手脚,贪婪的在我的身上上下其手。 借着这个机会,我深深吸了口气,轻轻蜷起了腿,手指够到了羊皮小靴,闪电般从那皮靴的暗格中抽出了藏着锋利匕首,幽暗的空间,寒光一闪,*辣的血雾已经喷洒开来! 我的匕首割破了他的咽喉,那沉重的头颅垂在我的颈间,粗粝的胡须扎得我细嫩的脖颈肌肤生疼,我狠狠推开他庞大的身躯,轻轻说了一句,“那你就去死吧。” 几个衣衫不整的亲兵已经惊叫起来,他们进得囚室来没有带着武器,半褪的衣衫又绊手绊脚,他们惊叫呼号着在狭小的空间内翻滚跌爬,淋漓尽致地演绎着人生的乐极生悲,大起大落。 削铁如泥的利刃在手,满心的刻骨仇恨和憎恶,我的下手丝毫不容情,脖颈,心房,胸腹……刀刀致命,血雨在那一方囚室中尽情淋漓泼洒,厮打中,既杀伤了仇敌,也弄伤了自己,一时间囚室中的呼喝惨呼声音频频不绝。 开始的时候,守候在外面的亲兵还在哄堂大笑,淫/声浪语的调侃着。 “怎么,朱三儿,那小娘很难缠啊!也不用那么大声音吵嚷,魂儿都飞到天外去了吧?” “快点儿啊,你们几个今儿可是走了狗屎运,弄那么大的声响,想让我们哥儿几个急死不是?” “怎样,小美人的脾气真是暴烈如火,真不愧是顾南风的女人,还是有两把刷子,你们到底能不能行,驯不服的话还是换人好了!” 说着说着,他们也感觉到了声音不对,听得出一声声致命的惨叫之后,这几个人才仿佛如梦初醒,意识到出了状况,拔出兵刃,破门而入。 我狠狠咬着唇,任樱唇残破,在这整个过程中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像一只嗜血的母狼,唯有眼睛闪着熠熠的寒芒,拼尽我的这一条命,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有人挥舞着兵器,有人咒骂着倒下,有人逃出去报讯,我只是背对着墙壁,紧紧握着手中削铁如泥的匕首,如同一个浑身浴血的战士,和敌人拼耗着自己的每一分力气,不死不休。 这也许就是我的宿命,别的女孩在花朵一般的年纪,有父母的疼爱,有夫君的宠溺,未来还有儿女绕欢膝下,而我的生活中除却别离,死亡,就是弥漫在这满屋子里的血腥气味…… 这一战,我的泪雨纷飞,和着衣冠禽兽们的鲜血纷纷飘落。 增援的士兵越来越多,房门忽然洞开,被人踢得粉碎,他那洁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正把匕首送进我面前一个亲兵的胸膛。 他的死状狰狞,兀自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手抚上他的脸,冷冷把他晃动的身体从我的面前推到,他高大的身躯倒下之后,展若寒的人就站在我的面前。 他没有看那横七竖八的遍地尸骸,没有看那淋漓的鲜血,只是定定的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我惨白的脸,零落的衣衫,漫身的血污…… 猛地一挥掌,他打飞了身边已经冲到近前的亲兵,头也不回,怒喝了一声,“都给我滚出去!” 借着门口光线,我看清了他的神情,我没有看错,他的眼睛中全是压抑不住的浓浓痛色,为谁痛?他也晓得疼痛? 我冷冷一笑,溢出的泪花儿冲淡了脸颊上的血色,流淌成了两条小小的沟渠,“展若寒,我们之间的所有恩怨走到今天应该结束了,我还有你一笔帐和你清算!” 若是他方才直接杀了我,替他的玉蔻复仇,我也不会这般的恨他…… “说来听听。”他的鼻音有些重,声音在狭小的囚室中嗡嗡回响。 “我不识字,曾经我会写的汉字只有三个,展若寒,即便是现在我会的也不多,但是用来杀人也尽够用了!”他的目光全然不解,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眸底都是看穿一切的戏谑笑意。 我蹲下身来,蘸着地上的血迹,借着微弱的光线在囚室的地面上一笔一划的写道:婢子代嫁李代桃僵,青阳郡主花落展府。 字迹歪歪扭扭,却是清晰可辨,写完后我抬起头看他,他那惊诧如同见了鬼的脸色让我的心情更加的笃定。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压低了声音,连脸上的神情更加冷戾。 “在迷月渡,闲来无事,我向旁人学会了这几个汉字,”我直起身来,剧斗过后的汗滴顺着鬓发一路流淌着,打得衣衫尽湿。 “临行前,我写了几封信放在可靠的人手里,内容都是这两句话,不过用红蜡封了,别人再看不到,我叮嘱过我的人,十日之内没有我要的讯息,就这几封信将分别寄给大唐的义阳王李琮,御史太夫邱延寿,云麾将军府夫人邱蔚,于阗藩王公孙胜手中,最后一封将直接有人由大理寺卿呈交当今圣上!” 他的身体僵直,良久无语,眸光阴冷,细瞳冷凝成一线,他用脚缓缓将地上的血字一个个拭去,细心而专注,擦拭了一遍又一遍,“原来你什么都知晓,好,赫连云笙,我看看你的筹码,你到底要什么?要我放你自由?” “是顾南风的平安,换你一家老幼的性命,”我盯着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我不管你能做什么,十日之内我要顾南风安全回到迷月渡,见不到他的人影,我的人就会将信送出。” 他沉吟着,黑眼睛中在暗处忽闪着,看得出一时之间心思电转,“我要怎样才能相信你的话?” 冷冷一笑,虽然身在囚室,仿佛这时的囚徒却不是我,“我不是还在这里吗,我就是你的人质……”   ☆、第41章 番外一凝眉篇(上) 四月是长安最美的季节,柳绿莺飞,满城的鹅黄浅翠,梨花,杏花,樱花竞相绽放,粉腻如雪,甜香在空气之中流溢着,丝丝缕缕,无处不在。 娘亲生下了第六个妹妹,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节里被人牙子领进了将军府,那年不过是十二岁的年纪,还是懵懂无知的乡下女孩子,被将军府的富丽恢弘惊诧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只晓得茫然的东张西顾。 刚刚迈入正院的大门,就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刚刚好似舞过剑,正把手中的如泓碧水的一柄长剑递给身边的小校,两个大丫头在身边递过丝织的帕子,他边擦拭着汗水,边转过身来,那一瞬,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凝滞了。 当时四爷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是长安城的青年才俊,官拜大唐四品忠武将军,那日的阳光那般明媚耀眼,而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却觉得万物好似都失去了颜色,只在心中对自己说,一个男子怎可以美得这样惊心动魄…… “这就是老夫人要买的小丫头?几岁了?看起来瘦小了些啊。”他的目光漫不经心的打量着我。 “虽小些,却是本分人家的女孩子,比不知底细的干净着呢。”人牙子点头哈腰地又说了些什么我没记住,只记得自己拼命踮起了脚跟,让自己显得个子更高一点。 我的蠢蠢欲动让他莞尔一笑,修长的眉眼略弯,眸光亮晶晶的,鬓边的汗水滑过脸颊,也是亮晶晶的反射着七彩的阳光。 “人倒是蛮机灵的,送过去给老夫人瞧瞧吧。”他回转了身子,在我的面前留下了一个玉树临风般的料峭背影,那日春风旖旎,我却好似闻到雪花般清凉的味道。 我稚子无知的童年在一天不知不觉的终结了,想到这个男子是我的未来的主人,不知为何,似乎连被爹娘卖给人牙子的悲痛都减轻了不少。 老夫人是个寡言少语但是心中很有分寸的女人,似乎性格清和,却在展府有着毋庸置疑的权威,不只是四爷,就连不是她亲生的六小姐都对她极为尊崇。 许是我的性格温柔和顺颇得老夫人欢心,乍一开始老夫人将我留在身边仔细调/教,冷眼旁观了三年,在我十五及笄的年龄将我拨到了四爷的屋中。 还记得那日府中的老人余妈特地为我梳了头,笑眯眯在镜中端详着我,“我早说过,凭着凝眉姑娘这心性品格儿,就是个有福气的,只要在四爷房中不出大错儿,姑娘也就算得熬出头了!” 十五岁的我看着镜子中的已作少女妆扮的自己,明眸皓齿,温婉清秀,不再是垂髫的小丫头,蓦然惊觉光阴如箭,展府三载,自己竟也不知不觉出落成了豆蔻般的美丽少女。 余妈的话,我似懂非懂,当时的我再想不到老夫人是把我派在四爷的房中做了通房丫头。 余妈将我送进四爷的正院的时候,他在廊下看着一本兵书,神情宁静而淡漠,风浮动着他的黑发,一缕青丝轻轻飞扬在他的鬓边,树上各色的花瓣儿随风飘落,零零落落洒在他的肩头,让人很想有种冲动伸手为他拂开去。 “凝眉姑娘已经及笄了,手脚勤快,性格又好,老夫人吩咐,从今儿起凝眉姑娘到正院伺候四爷,给四爷道喜,给凝眉姑娘道喜!”余妈喜滋滋的向四爷说。 他看着我,仿佛愣了愣神,恍惚想起了什么似的,“老夫人对我提过几次了,这段日子忙,也就忘记了,就将她安置在正屋的脚房吧。” 说着,他的目光回到了兵书上面,日光斜斜映射着他的脸,那张雕塑般的面庞镀上了金色的光泽,长长的睫毛随着视线在书本上一行行移动轻轻忽闪着。 他在凝神看书,我却在凝神看他,那天的景致真的好似一幅画,深深印刻在我心中。 在四爷的房中过了几个月,和从前做的活没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从原来的服侍老夫人变成了服侍四爷,每日低眉敛首的恪尽本分,为主子多想着些事情罢了。 只是心中却有一种别样的小小欢喜,因为每日都可以离他那么近,即使在夜阑人静的时候,睡在正屋脚房的我都可以听到一帘之隔的正屋内他清浅沉静的呼吸声。 直到有次余妈和几个老妈子在一处闲聊,看见我经过一把拉住,团团围着,七嘴八舌的打趣,“四爷待姑娘好不好?多久疼姑娘一次?” 愣了半晌,才豁然明白婆子们的意思,那一刻也才真正懂得通房丫头的含义,只记得自己拼命挣脱着出来,红着脸跑开了,一整天心儿都在扑通扑通的乱跳。 然而四爷并没有她们口中的那般“疼爱”我,他每日在军中供职,早出晚归,有时一出门就是几个月,我和他房中其他的服侍的丫头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直到后来老夫人又派了流苏过来。 我的父母是乡下的农人,因子女众多无力抚育将我卖给了人牙子换一口饭吃,流苏却算得上展府的家养女儿,是展府跟随将军多年的一个薛性府丁的闺女。 流苏和我一般年纪,只比我小了两个月,大家都暗自品评说流苏的容貌更胜过我几分,而我的性格似乎更加讨巧一些。 流苏牙尖嘴利,率真活泼,娇艳明丽像朵盛放的海棠花,看得人错不开眼神,因为品貌出众,也被老夫人安排到了正屋做了将军的通房丫头。 起初她看着我颇不顺眼,处处与我争持,见我一味隐忍不发,她便也觉得没有了趣味,但也时不时的惹是生非。 父亲是府丁,她自幼也喜欢舞枪弄棒,经常偷偷跑到府中的校场摆弄兵器,骑乘马匹,直至有一天她竟偷骑了四爷的汗血宝马,被四爷知道了狠狠训斥了她几句,她方才学得收敛,因从来没有受过四爷重话的,直哭得梨花带雨,看上去楚楚可怜。 训斥流苏的那天是个傍晚,四爷正巧被人约着在东市的胡姬酒肆吃了酒,本就带着几分醉意,她穿着薄薄的衫子在他面前泪雨飘零,涕泪齐下,眉梢眼角粉光融滑,别有一番动人的韵致。 四爷训着训着,忽然慢下了语声,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竟当着我的面拦腰将她抱起径直进了正屋,用脚跟带上了房间的门。 那个夜晚,我没有进正屋的脚房,就在门口的石椅上久久的坐着,心在剧烈地跳动着,却是通体冰凉,四爷没有一点声息,入耳的只有流苏含泪带笑的语声和浅浅的啜泣声…… 四爷多久疼姑娘一次?此番我才明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之后的流苏依旧恃宠而骄,却是多少收敛了些,那夜之后府中的仆人们对她更是殷勤,见我并没有妨碍到她,又也许知晓四爷并没有对我怎样,她渐渐和我交好起来。 “凝眉,有一天,我要成为东小院的主子……”每每经过将军府东院的时候,她总是信誓旦旦的对我又像是对自己说。 正房两侧的东西小院精巧而又别致,老将军在世时原是各住着一位爱妾,其中就有五爷秦默将军和六小姐展若离的娘亲,秦将军的母亲过世早,另一位爱妾并无子嗣,在老将军去世后到佛堂出家,四爷没有成家,自然还没有妾氏,现下两个院落都还空着。 府中的人都是心知肚明,将来谁做了四爷的姨娘,谁就是东西小院的主人。 那时的东院不似后来铺陈着雪野似的玉簪花,素净得没有其它颜色,当时的院落里栽了几十株蔷薇花,从春到秋,深紫,桃红,樱粉……满园的浓烈的色彩和旖旎的风光,比起西小院的那一杆杆幽静的翠竹,不知道要绚烂多少倍。 除了做事,流苏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驻足瞧着东小院发呆,水灵灵的眸子中都是满满的憧憬,可惜,她看得到的是东院的人间圣境,却勘不破通房丫头微如草芥的命运。 大唐贵胄男儿一生可能经历脂粉无数,可是又有几个最终修成了正果? 当四爷带着那两个女子回到府中的时候,流苏憧憬了几年的美梦,在那个瞬间就破碎得灰飞烟灭了。 四爷奉皇命前往安西四镇于阗送大唐的青阳郡主和番,近两个月余的时间才返回,得到将军回府的消息,流苏是那样的兴奋,精心妆扮,颜色衣衫换了一件又一件,却再没想到,四爷从西域带回来的两个女子不仅改变了她的命运,也让整个将军府卷进了滔天的波澜。 和将军一样喜欢穿着白衣的玉蔻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子临凡,府中的人暗自感叹,四爷真的好眼光,这样美的女子如何寻的来? 她和四爷似乎有着很多共同的地方,沉静,内敛,飘逸如谪仙,人人皆纳罕,西域蛮荒之地怎会有如此超然雅致,气质高贵的女子? 大家说她是四爷从西域买回来的婢女,位卑身贱,但是她的身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奴性,即使是难得的惊鸿一现,举手投足之间竟像个高高在上的公主。 让大家更为惊诧的是这女子乍一入府,就被将军安置在了流苏心心念念的东小院,一应饮食起居,均不落于娇生惯养的六小姐展若离。 将军给了她超越妾氏的荣宠,公务再忙也要抽出时间陪伴她,经常夜宿在那里,因为她喜爱素淡的颜色,竟将满园的娇艳蔷薇尽数伐了去,栽满了瑶光胜雪的玉簪花。 流苏狠狠病了一场,玉颜惨淡,形容憔悴,明面上玉蔻也不过是个将军买来的通房丫头,实则众人早已经将她当做得宠的姨娘,百般恭敬。 但这个玉蔻却将自己关在了那开满花朵的白皑皑的院子里,几乎足不出户,幽静得如一缕幽魂,除了将军依旧格外疼她,宠她,渐渐的,府中的人也就慢慢不以为奇,却将目光转移到了将军从西域带回的另一个女子的身上,赫连云笙。 将军本对众人交代过她姓云,是将军偶尔和玉蔻姑娘的一次对话被我不经意听到,才晓得她本姓赫连,而且竟是那样的出身! 她虽不及玉蔻那般倾国倾城的美貌,却也相当的清秀标致,与众不同的是眉眼之间那种清清冷冷的气韵,料峭凌人,她惯常是低眉敛首,看上去温顺沉默,长长的睫毛却时时半遮着那双寒若翦水的黑瞳,掩住了眼中灿若星子的眸华。 只有在看着将军的时候,她的眼中的那缕寒芒有时会慢慢散开去,怔怔的,痴痴的,转而是漫天漫地的茫然与迷离…… 入府一年,她为人行事低调谨慎,慢慢被大家接受,府中人多数也在感慨,同样是西域来的女子,将军似乎就是对玉蔻情有独钟,我想,大家说的总不尽然,因为他们没有看到四爷偶尔凝望云笙背影的眼神。 从见到云笙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种预感,她这样的女子必定不会属于这里,她的世界也不会拘泥于这高墙深远之中,她的沉默与恭顺不过就是蝴蝶的茧,只不过没想到当她破茧而出的时候,竟给将军府带来了波云诡谲的灾难。 新夫人邱蔚嫁入府中之后,这种格局发生了转变,七窍玲珑心的夫人调走了流苏,填补了绿柳,留下了我,拉拢着云笙,实则这一切似乎都是在暗中与东小院几乎不见身影的玉蔻姑娘抗衡。 但是,她的假想敌目标发生了偏差,只是当后来她知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他没有看到将军经常在夜阑人静的时候在东院的门口久久徘徊,门里面有那个一直痴痴等他的女子,有她为他一遍遍温好的香茶,听着她一首又有一首弹着伤感的竖箜篌,有时他却是长久凝立后转身离去,只余下一声轻轻喟叹。 玉蔻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将军,于是那种等待中似乎就有了太多的幽怨,有太多无法承载的重量与负担,生命的本身就是沉重的,过多的负荷总会让人想要逃离,即便是铁血的将军也不例外。 云笙曾在西市遇险,那一日将军飞奔回来,脸色铁青,连战甲都没有来得及换,眸光中分分毫毫都是焦灼,原来,她在他心中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影子。 后来,在祝旺大将军府中,云笙代替六小姐出战三府女眷的蹴鞠大战,如同涅槃的飞凤,一鸣惊人,不知为何,我觉得那一天的她才是真正的赫连云笙。 将军居然让她骑了自己爱逾性命的大宛名驹,她穿着大红的衫子,双颊粉红如火,清亮的眸子星华迸射,纤柔的身躯驰骋着神骏的宝马往来冲突,如同出入千军万马于无人之境…… 球场上全是金枝玉叶,围观的多是王公贵胄,但是那个时刻所有人目光的焦点都是她。 我就站在将军的身边,四爷的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指节都是苍白的颜色,幽深的黑眸中只有那个热烈如火,灿若云霞的身影,只有唇边是一缕清浅的笑,醉人的韵味好似那日飘香的葡萄美酒。 如果说玉蔻是澄澈的瑶池清水,那么云笙应该就算得上是骤燃的灼烈焰火,那盛放时的炫目惊艳让人忍不住想不顾一切去拥有她,却最终会被灼烈的热度烧得体无完肤。 所以世间必定有一种情感叫做欲罢不能,即便是那带刺的蔷薇将手刺得献血淋漓,也要将之采撷拥入胸怀,将军在那夜径直抱着醉酒的云笙走进西小院的时候,满脸都是这样的神情。 可是这世间也有这样一种女子,她的情感就像绚烂的昙花,爱到荼蘼花事了,在最浓烈处却也是情薄转淡时,在将军不顾夫人阻拦要了她的那夜起,她凝视将军时那种迷茫迷离的神色再不复出现,取而代之竟常常是不经意的刀锋一现。   ☆、第42章 番外一凝眉篇(下) 那夜摇曳的喜烛映红了西小院的紫竹阁,红彤彤的灯笼给院中的一竿竿翠竹镀上了浓烈的色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将军五位通房丫头之中,一直默默无闻的云笙居然第一个得到姨娘的身份。 就连将军最宠爱的玉蔻姑娘也不过无名无分地幽居在东小院,纳妾虽然也算得将军府的喜事,但是那个夜晚府中的女子们却显得格外静寂,大家都仿佛无法一下子接受这个事实。 尤其是玉蔻,她不是将军的正妻,无需像夫人邱蔚一样隐忍满腹的辛酸,还要强作欢颜,她在将军府沉寂了那么久,终于在将军纳妾之喜的那个夜晚初露峥嵘。 果然如大家预期的,得知玉蔻身体不适,四爷立刻抛下了云笙前往东小院,也正是那晚我按照大夫的方子端着熬好的汤药进入东院,才偷偷听到的四爷和玉蔻的对话,一知半解了那个令人震惊的秘密。 “萼儿,她已经家破人亡,与你一样,纵有百般无奈,亦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她只是个未及双十的女子,身世伶仃,遭遇堪怜,我不过是给她个名分,让她在展府得以安身立命,邱蔚都没有说什么,你的心中就这样过不去吗?” 四爷的声音低低的传来,语声平静,语气中却有几分难抑的愠怒,只是房间内只有他和玉蔻姑娘在,这个萼儿又是谁?我缓缓停住了脚步,借着月色隐身在门庭之前的暗夜之中。 “我并不在乎你的名分,只要你能与你这样长相厮守就好,你即便是娶了妻,纳了妾,任是谁我都不计较,只要不是她!” 玉蔻的声音传来,带着微颤的哭音,“当日大错铸成是我一意孤行,你是在为我担当滔天大罪,我不该要求什么,可是她不是别的女子,她是赫连云笙!是见过我容貌的流沙坳沙匪!你身边有凝眉,绿柳和流苏,为什么一定要将她收在房中?” 滔天大罪,流沙坳沙匪,赫连云笙……夜寒风冷,晚秋露重,这些话听得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毕竟救过你我,若是没有她,此刻轮不到我们在这里论长道短,”四爷的声音渐渐冷凝起来,“况且,她有今天还是拜你所赐……” “可她是沙匪!我问心无愧,她本该就同她的族人一同被官兵剿灭,她选择不了出身,那也只能怨她命薄,将军一向杀伐决断,公私分明,反倒是为了个小女子瞻前顾后,处处掣肘,她的心性又怎会容得将军身边三妻四妾,将军若是真心为她好,还她个自由之身不是更好?” 玉蔻的声音不知不觉抬高了,语气竟也咄咄逼人,一反往日的清幽雅重,四爷没有马上答话,房间内一时静寂下来,听得见玉蔻激动的喘息声音。 “将军!”玉蔻一声娇呼,四爷的脚步已经向门口走来,我蓦然心惊,正唯恐避之不迭,却听得他被玉蔻抢上一步拦腰抱住,窗棂之上映着他们重叠的身影,玉蔻的头紧紧贴着四爷的后背,心情激越,连身体在微微颤抖。 “别走……是我的不对,许是因为这个腹中的孩儿,这一阵子我总是心惊肉跳,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若寒,是我的错,别离开我,别走……”她的声音温软了下来,泪雨纷飞,那乍现的凌人气势已不复存在。 纸窗上将军的剑锋一般的身影终是被那凄凄的泪语软化,轻轻一声喟叹,转还身来,玉蔻便顺势扑在他的怀里。 房间内静默良久,我悄悄抽身向院外退去,却听得他寥落的声音再度响起,“从她入府后,我一直刻意冷落她,我也曾想放她自由,但是抱歉,萼儿,我真的做不到……” 我端着碗屏气息声地一步步倒退着出了东小院,用冰凉的手指悄悄地关紧了院门。 将军送嫁的青阳郡主,闺名单字为“萼”…… 我不敢深入揣测下去,掌心全是淋漓的冷汗,若是我听得的是惊天的秘密,希望就像这扇紧闭的门一样,能将所有的真相牢牢关在里面,否则会给我的将军和他的府邸带来灭顶的灾难。 只可惜真相就是真相,世上没有永久的秘密,这场风波来得比我预期的要快得多。 就如那天在蹴鞠场展露锋芒,赫连云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她得了姨娘的名分仅几天之后,这个同我们一样生活在高墙深院中的女子居然可以勾结到西域的马帮匪首,将云麾将军府搅得天翻地覆。 四爷参加秦翰林大殡的时候,云笙不知为何带着他的佩剑冲进了东院,房中传出玉蔻惨呼,我和余妈等人冲进了玉蔻的房间,她的胸口插着一柄飞刀,已然香消玉殒。 随后云笙提剑一路砍杀,浑身浴血逃出了将军府,从此,她和将军的死结再难解开。 得知玉蔻的死讯,四爷没回将军府,而是在殡葬大典上径直带着龙武军杀到了通往西域的长安城门,如期截住了护卫着云笙逃走的马帮。 然而四爷却是一个人孤零零回到府中,没有带回那个让他挫碎钢牙的女子,听说她在城门合拢的刹那离奇脱逃。 展府的五爷追了她去,秦默号称西域战神,大家都深信她必定会折损在他的手里,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赫连云笙连同追击她的秦默一齐消失在苍茫的古道之上,像两枚没入泥沼的石子,踪影皆无。 玉蔻的尸身就放在东院的灵柩之中,满脸都是狰狞的伤口,面目难辨,根本看不出当日那人儿倾国倾城的美丽容颜。 那一日,我心头恶寒,身体如同浸透了冰水,不停打着摆子,并不完全是因为怕,而是那个惊人的秘密仿佛千斤巨石压在我的心头,将我沉溺其中,简直不得呼吸。 因为只有我知道,杀死玉蔻姑娘的凶手可能并不是弄出惊天巨响的赫连云笙…… 听到玉蔻惨呼的时候,我和余妈一同冲了进去,余妈只看到玉蔻倒地的背影就仓皇跑出去呼救,云笙和我擦肩而过提着剑一路杀了出去,为了躲避她的剑锋,房间内没有人再进来过。 我扶起玉蔻的时候,她的瞳孔已散,气息全无,全身上下只有胸口和手指上有伤口,我飞奔出去找府中大夫,待到和他一起回来的时候,见到的玉蔻几乎把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在我离开的短暂瞬间,她那张美丽的面孔居然被人纵横交错一剑又一剑划满了伤痕,血肉模糊,再看不出的模样儿,可当时的云笙已经逃离了将军府…… 我并不能肯定射杀玉蔻的那柄飞刀是不是出自云笙之手,但是毁去玉蔻容貌的人却就在府中,就生活在我们的身边! 这其中的种种也必定还是围绕着那个在我头脑中模模糊糊的惊天秘密,我所能做的就是牢牢闭紧我的嘴,把我听到的,看到的秘密深深沉入心海,永不见天日,不为别的,只为了我的四爷,我的白衣将军…… 见到玉蔻的样子,以铁血著称的将军整个人仿佛都崩溃了,他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一滴眼泪,脸色白得像金纸一样,双拳紧握,浑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玉蔻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又怀了他的孩子,但是赫连云笙因为争风吃醋不仅杀了她,还毁去她如花似玉的容貌,府中的一干人等都是这样认为。 对这样的云笙,将军应该有多恨她,若是捉到她,将军又会怎样处置她?这也是府中人最好奇的事情。 一晃月余的时间过去了,秦默和赫连云笙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展府的日子很难过,那段时间连老夫人和邱蔚夫人都难得讲句话,更别说刚刚受过震动和惊吓的下人们。 只有一次邱蔚夫人在饭桌上劝解郁郁寡欢的四爷,这么久没有讯息,云笙在城门受了那么重的伤,必定此刻已经曝尸荒野,喂了野狼,即使寻不到云笙的人,玉蔻姑娘的血仇也算得报了。 没想到此言一出,四爷立时起身掀了桌子,拧紧双眉,拂袖而去,只留下夫人脸色殷红如血,一桌人面面相觑。 四爷深受上司怀化大将军祝旺器重,祝旺见他终日深思不定,还道是记挂没有音讯的兄弟秦默,遂派归德将军匡煜多承担长安戍守任务,以剿匪的名义让四爷在丝路近长安一带巡回。 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云麾将军的马蹄踏遍了通往西域的每一条路。 漫漫丝路之上,常见野狼啃噬过的累累白骨,每一具形容莫辨的尸身都让他驻足良久,不知哪一具是他手足相爱的至亲兄弟,又有哪一具是他爱过又恨过的女人…… 起初出事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在玉蔻住过的东小院流连,神情清冷落寞,经常在月下静静看着满园凋零的玉簪花,一呆就是大半夜,老夫人害怕,请了道士说东院阴气太重,强行用红砖封了门,上面贴了符咒。 一天傍晚,小校说将军已经回了府,却瞧不见他,夫人让大家找找将军,四处不见人,只有我心中微微一动,径直来到同样尘封已久的云笙的西小院,果然门虚虚的掩着,院中没有掌灯,月光朦胧一隙,映射着石桌边那个白衣的身影。 桌上三斛酒,已经空了两斛,四爷借着月色,对着那几竿枯萎的青竹自斟自酌,面容依旧清浅淡然,眸中竟全是迷离的痛色,我走近他的身旁他竟然不觉,唯有幽邃的眸光那般深沉,让人看了心碎。 那时已经冬日,长安下了浅浅的雪,取了狐裘披风过来,轻轻为他披在肩头,他瘦了好多,衣服松松搭在他宽阔的肩头。 蓦然惊觉,他背对着我,反手伸过肩头握住了我凉凉的手指,让我的心头突地一跳。 “你来了……我在这里等了几日,想着若你真的已经死了,也许会回来看看。”他轻轻的说,握着我手指的手也是轻轻的,仿佛我真的是一缕幽魂,略大声些,略用些力气就会被惊得魂飞魄散。 泪水冲进了我的眼眶,刺痛了我的双眸,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够将我敬若天人的将军弃之如敝履,走得惊心动魄,离开得义无反顾,让他恨之入骨,痛彻心扉,即便是生死不明,仍旧让他心心念念,魂牵梦系。 仰头回顾,纵使酒醉,他依旧看清我的面庞,自嘲一笑,指指对面的石椅,“今夜心燥,这里僻静,躲到这儿喝了几杯,不知不觉喝多了,你既然寻了来,过了坐下陪我喝几杯罢。” 偷偷擦拭干净眼角的泪,听话的坐在他的面前,自我入府之后从没有这样与他面对面说说话,看着他,让我的心底弥漫着丝丝脉动的疼痛,我的四爷,我的将军一向铮铮铁骨,而今夜的笑容看上去就像水中的碧月,脆弱得一触即碎。 “你入府已经好几个年头了,今年十几了?”他用他的杯子斟了杯酒递给我,接过杯子时,我的手在轻轻的颤抖,仰头一饮而尽,醇厚的烈酒火辣辣的冲进了喉咙,倒是让我在他的面前镇定了许多。 “回四爷,凝眉再过两个月就满十七了。”我把杯子交还给他,为他再次斟满酒。 他端着杯子在手中玩味着,思忖着,“说起来,凝眉的名字还是我给你起的,你娘家的闺名儿叫什么来着,听起来土气的很呢。” 我眼中蕴着泪花儿,却撑不住一笑,“十二岁时被人牙子卖进府中的时候叫做旺儿,和府中守门的黄狗一个名字,惹得大家好个笑呢,还是四爷说我眉心若蹙,遂赐名凝眉。” 他恍然记起,亦是微微一笑,“是啊,说起来也有四五年的光景了,”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撂下杯子,仔细看了看我,情不自禁伸手在我的眉心抚了一下,那玉节般的手指冰凉,几乎没有什么温度。 “到现在也是一样,常常颦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收回了冰凉的手,我的脸颊却是变得滚烫,“女人心,海底针,真的无法思量……”他又斟了杯酒喝下,“今儿的酒奇怪,越是想要喝醉,却越是清醒。” “四爷的酒已经不轻了,这冰天冻地的,酒又是冷的,当心伤身。”我按住了他欲斟酒的手,轻轻劝阻道。 “凝眉,你告诉我,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忽然握着我的手,双瞳凝视我,眸华闪亮,神情却是一片迷惘。 我咬着唇,久久地看着他,“自然是各种各样的人间百态,似夫人,似玉蔻姑娘,似流苏……”当然还有凝眉,我在心中默默的说,“都挚爱着四爷,哪有一定的模式呢。” “云笙呢?”他的目光灼灼,紧紧盯着我,眼眸一眨都不不眨,“她会怎样?” 我一时无语,无人把握得了赫连云笙这样的女子,将军都不能,我又如何可以一语中的? 他挣脱我的手,举起酒斛仰头向口中倒去,清酒如流,涓涓滴落进他的口中,待我将酒斛抢将下来的时候,那壶酒已经空了。 “若是她不爱我,为何一见面就要我做他的男人?”方才月下初见时的痛苦神色又出现在他的眼眸中,摧人欲狂,“若是她爱我,为何又要这般对我?” 那一刻,我有几次冲动想要告诉他,杀害玉蔻,毁去她容颜的或许另有其人,这个消息可能会让将军心中好过很多,但是我还是强自按下了这个念头。 若那个将军口中的萼儿,真的是青阳郡主李萼,那么这个假借云笙之手,戮害玉蔻尸身的人也许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保守那个惊天的秘密,保护云麾将军。 将军府发生命案,朝中不时有人造访,包括大理寺的仵作,玉蔻容颜已毁,即便她是那位李萼郡主,也不会再有人认得她出来,所以我必须保持缄默,什么都不能说。 扶着四爷回去的路上,他的身形有些踉跄,语声却十分清醒,“前几个月老夫人同我商量过要放一些年长的大丫头出去。”我心中猛地一颤,四爷这话的意思是…… “你已经十七了,又同流苏不一样,虽是个通房丫头,却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我有个贴身的校尉与你年龄相当,家室笃厚,人品一流,还未曾婚娶,若我来为你做媒,必是正妻不做侧室。” 他稳住身形,立在月下静静望着我,“我还你卖身契约,许你一世姻缘,凝眉,你可愿意?” 我的头轰然作响,胸臆之间气血翻腾,面上却没有丝毫动容,不露出一丝的情绪,四爷居然要将我打发出去嫁人,一时之间,让我怔立在那里,茫然失措。 他就那样默默等着我的回答,冷风拂过他的白色衣袂,衬得他的脸色更加的苍白。 深深呼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才让头脑渐渐清明,咬了咬嘴唇,舌尖有些腥甜的气息,对着他缓缓跪下,“四爷既说出这话,必是已为凝眉考虑周全,凝眉拜谢四爷恩典,谢四爷成全。” 夜色中,泪水滴滴滚落在他的鞋尖之上,犹如没入暗夜的珍珠,只有瞬间的光芒一闪,便杳无痕迹。 如同他心中的赫连云笙,四爷是我根本把握不了的男人,我从来就没有走进过他的心里,就像那天际皎皎的朗月,只可远观,无法触摸,与其整日望洋兴叹,莫若学会放弃,远远地歆享。 我爱将军,整整五年的光景,不亚于这府中的任何一个女人,正如我说的,女人的爱各显人生百态,而顺从他的心意,让自己放手,让他觉得对我没有任何的歉疚,就是我对爱的表达方式。 他拉着我起来,手掌已经有了一丝的暖意,朦朦月色下,他第一次仔仔细细看着我的容颜,如初见那日,唇角一弯,露出让人心神俱醉的笑意。 “经过这一切,我依旧可以做个纵横驰骋的将军,却再无法给身边的女人幸福,凝眉是个兰心慧质的聪明女子,你终身有靠,也了却我的一桩心事。” 他仰头看看天上的月色,语声中似有无限感慨,“这一阵子,展府笼罩着太多的愁云惨雾,是该有些喜事冲一冲了,我会为你准备丰厚的嫁妆,让你风光体面的出阁,你出嫁的那天,我亲自送你。” 将军向来一诺千金,可是他为我许下的诺言最终却没有实现。 在老夫人和展府众人无限的惋惜和唏嘘声中,在众人的团团簇拥之下,我上了迎亲的花轿。 将军以展府嫁女的规格为我办了嫁妆,我未来的夫君果然是一表人才,人品出众的青年才俊,我不停的偷偷掀起盖头左右顾盼,可是直到我坐进花轿的时候,都没有看见四爷的身影。 听得流苏说,四爷得到了西域回来的消息,说失踪三个月之久的西域将军秦默和那个让四爷爱恨交织的女人赫连云笙居然一起出现在野离部落的荒原之上! 在震天动地的锣鼓喜乐之中,花轿在长安的街道之上缓缓前行,路旁传来流星赶月般密集的马蹄声,掀开轿帘竟看到了四爷率领一众龙武军向长安城门疾驰的侧影! 他的目光径直盯着前方,视线中再没有别的人和物,那一度没有焦点双瞳仿佛又被星火点亮,黑眸中似乎燃起的灼烈的火焰,有仇恨,有痛苦,有激越,有期待,也许,更多的是不死不休的那一种情绪,那是我永远在他身上得不到东西,是深深的爱恋…… 情如火,为情执着的人何尝不是那扑火的蝶,四爷,赫连云笙,展府的一众女子,哪个不是如此,在那个瞬间只看到了绚丽耀目的光彩乍现,却顾不得烈火焚身的痛楚。 阖上轿帘,放下我的盖头,在喜乐声中听着那马蹄声渐行渐远,两行清泪顺着盖头滑落,打湿了我娇艳无匹的大红色喜服,鲜红的印渍,像情人心头流出的血。 别了,我的青藤缠绕的少女时光,别了,我的魂牵梦系的白衣将军,一别两地人生,此后各自珍重……   ☆、第43章 云笙的筹码 “你掌握的秘密是足以将我诛杀九族的大罪,赫连云笙,你知道吗?”他平静的审视着我,清冷的眼神中有一抹哀大于心死的悲凉,让我微微移开了目光。 “所以,我的筹码对你来说很划算,我只要顾南风平安,这些密信就永远会是秘密。”我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 他冷冷一笑,笑声中深蕴着一分苍凉,“一直以来,我总想弥补玉蔻给你带来的伤害,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能让你这般对我……” “为了顾南风你居然可以如此……赫连云笙,我常常在想,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究竟还有没有心……”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胸襟,将我狠狠推在冰冷的墙壁之上,我的面颊清晰感受到他呼出的灼热气息。 “只是有件事情只怕你还不知晓,”他凝视着我,眸底的烈火一点一点升腾起来,“你杀死玉蔻之后,我已经将她火化骨灰埋进展家祖坟,并设法让于阗公孙胜的王妃知晓了这个讯息,你既然如此聪慧,能猜到后面的事情吗?” 他控制着我的身体,嘲讽的笑了笑,手缓缓抚上了我的面颊,冰凉的手指轻轻摩擦着我的唇,长长睫毛忽闪着,眼神一点点幽暗下来。 “于阗王妃居然也发生了意外,她的房屋忽然在夜间走水,人不及逃出来,被大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骸骨……”他的声音低而魅惑,熟悉的清冷味道包裹着我,在一室的血腥气味中显得格外冷冽。 我的心中巨震,青阳郡主李萼和婢女交换身份,由婢女代嫁给于阗藩王公孙胜,玉蔻刚刚被杀,做了公孙胜王妃的婢女就死于大火,这意味着…… “玉蔻的确是瞒天过海,她不想嫁给远在西域的藩王,接到皇命之后就在暗中策划李代桃僵,但是作为于阗王妃必然会有宗族画像,若是代嫁的人长得和她不一样,即便计策再完美,终究会有破绽。” “所以她精选了陪她一同赴番的贴身婢女,那婢女的眉眼身形和她本人竟有七分的神似。”看着我震惊的模样,他的唇角微勾,一抹嘲弄的神情。 “还是拜你所赐,毁去玉蔻面容的几十道刀伤让她面目难辨,于阗王妃知晓玉蔻这样的死讯,只道事情败露,为了不祸及九族遂引火*,也彻底毁去了自己的形容……”他轻轻叹息了一声,眸光深深凝睇着我。 “她们的身材容颜本就相近,这样的遗骨只怕连自己的娘亲也分辨不出,赫连云笙,现在除了我,你也是知晓事情真相的人,只可惜是唯一的一个。”他的手绕过我的脖颈,抓着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起头来。 “你真的很有心,只字不识的女匪居然可以学会这十几个字,可是现在既知道了这一切,赫连云笙,你告诉我,你的筹码在我心中究竟还有多大的价值?”他微微笑了,脸离我很近,眸影中深深都是我溅着血迹的苍白的面庞。 半晌无语,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若展若寒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拿出的杀手锏根本没有点到他的死穴,只是有一事我还是不明白,玉蔻的脸上怎会有几十道的刀伤? 难道是展若寒毁去她的面容,可是为何又说拜我所赐? 凝神思忖的那一分恍惚被他看在眼里,他的手指猛地捏住我的下颌,眸底是深深的阴影,目光在我的脸上上下下流连着,声音低沉暗哑下来。 “过去的几个月,我日日夜夜都在梦想这样的场景,一度我认为你已经死在了丝路之上,玉蔻和那未出世的孩子就死得不明不白,谢天谢地,赫连云笙,你还活着,让我可以慢慢清算我们之间的这笔帐……” 他的眼神浮现了一种无言的迷离与恍惚,忽然低下头来狠狠噙住我颤抖的唇,就那样肆意的,充满疼痛的吻了下去! 那番厮杀让我的全身脱力,身体被他死死按在墙上,双手被他的坚硬的胸膛和战甲紧紧抵在胸膛之上,他的味道漫天漫地席卷而来,虽带着炼狱怒火般的肆虐,却依旧是清馨如莲。 双唇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不知道是他咬破了我的唇,还是我咬破了他的,他就像是嗜血的野兽,强悍的攻城略地,丝毫没有放松。 我大张着眼睛死死盯着他,他也张着眸子眨也不眨的凝视着我,世间那么多情人的吻,再也不会像这个吻一样,彼此仇视却又抵死纠缠,充满着烈焰焚身的痛楚。 呼吸不畅却无力挣扎,只有泪水扑簌簌倾落,他不知吻了多久,过度地攫取着我口中的空气,让头一晕,眼前发黑,紧绷的身体突然像是断线的玩偶一样骤然松弛下来。 “赫连云笙……”恍惚中好似听到他轻轻叫了我一声,打起精神一看,他已经放开了我,我正顺着墙壁滑落到地上,他依旧站在我的面前,低头冷冷审视着我,犹如俯瞰众生的神,高高在上。 我跌坐在血腥的囚室之中,冰冷的地面上都是滑腻的鲜血,方才拼死激战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只感觉一股股刺鼻的血腥之气直冲胸臆,心中剧烈翻腾,身体一侧,竟再控制不住扶着墙壁呕吐起来。 本来没吃多少东西,根本吐不出来什么,只是搜肠刮肚地吐出几口酸水。 他怔怔看着我半晌,目光在我的胸腹之间逡巡着,打量着,忽然蹲下身来,拉开我本来就已经破碎的衣襟,抓住我贴身的小衣猛地用力撕开! 裂帛声后,他呆立在那里,我无力阻挡,只是唇角浮上一丝惨淡的笑意,这个世界真的很讽刺,看着我已经四个多月的身子,看着那已经有些显怀的小腹,他的脸色一点点冷凝,变得飞雪般沧溟。 “你……”他顿了顿,幽邃的深瞳闪着灼灼的火苗,“赫连云笙,你居然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有多大了,他的父亲是谁?”他的手伸过来,似乎想触摸一下我隆起的腹部,我猛地挥开了他的手把衣襟掩上,肩臂紧紧抵靠着墙壁,手臂牢牢环抱在胸前。 在那一刻我也怔忪了,茫然瞪大了眼睛,潜意识中再想不到他能问出这样的话来。 是了,我和他唯一的一次肌肤之亲是在我逃离将军府的前几日,然后我就在他面前消失了四个多月,他当然会质疑这个孩子的来历。 “他的身上流的不是展家的血,他与你没有任何的关系。”我轻轻咬了咬唇,眉心微蹙,挪开了目光,尽量保持语气平缓不含任何情绪。 他蹲在我面前的身体慢慢僵直,听了我的话,黑眼睛冷冷忽闪了一下,似有刀锋般的寒芒一闪而过,“他不是我的孩子,你够种再说一遍。”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字字滴水成冰。 “他是顾南风的孩子,顾南风是父兄为我选择的男人,你也听得到马帮中的人称我为夫人。”压制着来自心底的颤抖,我忽然有了一种残忍的报复的快感,若是此刻展若寒盛怒之下一剑刺死我,也就断送了他的这条血脉。 我曾想为这个孩子拼命活下去,可是我又能带给他怎样的生活?如果他跟随着我成长,这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动荡人生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那一瞬间,我真的是心灰意冷,只因为那似曾相识的倾世容颜,我救了他并倾注了我所有的情感,却让我的梦想覆灭,家破人亡,人生从此转变了方向。 告密和暗中指使的人是青阳郡主李萼,他并不是害死我族人的凶手,但是事情却是因他而起,从知晓这点的时候,我就再也过不了这一关,所以我对他的爱才会一点点被蚕食,直至磨砺殆尽。 “夫人?”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动着,反复玩味着这两个字,“在城门的时候,你说那不过是马帮弟兄的称谓而已。” “那是因为他还没有给我真正的名分,”我挑了挑双眉,眉宇之间俱是冷冷的挑衅,“他承诺破了安西四镇之后他会明媒正娶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将是他唯一的妻,此生他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话刚一出口,耳畔一阵轰鸣,他的一记耳光已经重重甩在我的脸上,巨大的惯性让我的头咚地撞在墙上,眼前一片晕眩。 我是在刻意激怒他,可是我说的也是真话,顾南风对我发下的誓言犹在耳畔,他的名字在我的心头轻轻划过,带着无限的歉疚和刺痛。 云麾将军的心机深不可测,从玉蔻入府之后他就在思虑事情败露时的补救之策,我以为玉蔻的死会让他肝肠寸断,却不想他在那样的伤痛之际还能够杀人于无形,巧妙的逼死于阗王妃,抹去了欺君之罪的所有痕迹。 抱歉,顾南风,我的筹码不够,我只能救得了荆烈,却无法胁迫展若寒帮你脱困,生死有命,能否化险为安还要看你的造化。 抹去唇角的血迹转过头来,虽想象到他的愤怒,他的样子还是让我震撼,铁青的脸色,喷火的双眸,连那弧度优美的唇瓣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自嘲地一笑,从身边最后杀死的那个亲兵胸前拔出了我的匕首,“展若寒,我已不再爱你,你也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们之间的缘分本来就是错误。” 盯着他的眼睛,我把匕首锋芒倒转,送到了他的手中,“你的女人和孩子因我而死,我可以把自己和孩子的性命还给你……” “只是,”我吐出口中的血沫儿,轻轻喘息了一下,带着他持刀的手,缓缓对准自己的胸口,“念在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一载的时光,给我个痛快,别再让我被那些禽兽折辱……” 他的手顿住了,犹如铁铸,撼不动半分,拿着那柄匕首停在离我胸膛不过寸许的空间,轻轻咬着牙关,他俊美无俦的脸庞没有些许的血色,眼波中的那一泓秋水像幽深的海,沉溺着说不清的东西。 “我还想再问你一句,”他努力让声音平稳,几乎说得一字一顿,“当日你见了我第一面就要我做你的男人,赫连云笙,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过是错认了你,把你当成了别人……”事到如今,即将死在他的刀下,再没有什么可隐晦,我的声音不高,答案却清晰笃定。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神情就像一张被击溃的面具,片片碎去,随风零落,只余下长长的漆黑浓密的睫毛,像被烈焰灼伤的蝶,轻轻地悸动着,良久…… “你的确已经不爱我,”他的声音很轻,似风儿的呢喃从微启的唇中吐出,尤其是后半句,几乎听不清楚,“可你竟不知道我有没有爱过你……” 待我仔细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张开眼睛,唇角一弯,浅浅笑了,这缕笑容瞬间抹去了他脸上方才所有另人心碎的神情,让人几乎认为看到的都是错觉。 面前这样的展若寒才是真正的云麾将军,俊朗的容貌,清逸的神情,深不可测的心机,举重若轻的淡定,现在的他看起来没有一点的攻击性,但我却知道此时此刻,他才是真正动了杀机! 劲风拂面而来,我的眸华中反射着那缕银光,如一线寒芒,刺得眼眸生疼,耳边一凉,这匕首竟也像当日秦默射向我的利箭,从鬓发边穿过,轰然一声,没入了囚室的土墙之中。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面庞,缓缓擦拭去我面颊溅上的血迹,解下战甲,脱下的衣服披在我衣不蔽体的身上,一如对待情人般的温柔。 “你想激怒我杀你……好,赫连云笙,我不会让这些人再来欺辱你。”他唇边的笑容更深,眸底却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的笑意,“从明天开始,你将代替荆烈被吊上城墙做顾南风的饵,只要抓到了他,我就成全你……”   ☆、第44章 战神之箭 近来西域的冬日阴霾得很,厚重的积云,几乎没有几隙阳光可以穿透下来,凛冽的风,透骨的寒冷,我晃动的身子在风中摆来荡去。 虚浮的脚下是高高城墙之下的黄沙土,一根粗粗的绳子吊着我被绑缚的身体挂在焉耆的城头,城墙之上往来游弋巡逻的士兵不时将目光投向我,满脸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云麾将军展若寒一言九鼎,那场搏杀之后,再没有驻守焉耆的士兵来侵犯我,我也如他所说的代替荆烈被吊上焉耆的城墙,像一块沾满剧毒的香饵,等着顾南风自投罗网。 四肢早就没有了知觉,人就像一缕无根的草在风中漂浮,胳膊被绑缚在身后,纤细的手指肿胀得如同胡萝卜一样,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存在感。 自从昨日在囚室中对我说完那句话,就没有见到展若寒的身影,直到午时之后看到大队的士兵在他的带领之下倾城而出,径直扑向了疏勒镇的方向。 他换下了秦默的银衣银甲,穿着龙武军将领的紫红色战袍,骑在他那匹彪悍的战马上风驰电掣般地离开,袍袖在风中飞舞,杀意在周身激荡。 他在人群之中神态淡然指挥若定,排兵布阵举重若轻,他带来的龙武军和焉耆的士兵对他俯首帖耳奉若神明,自是一番不同于秦默的别样的中朝大将风度。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上我一眼,只是在大队的军马出发之前,他背对着城墙忽然高声呼喝了一声,“弟兄们,匪首顾南风定会率马帮残党突袭焉耆,这次伏击我们定要带回匪首顾南风的项上人头,将其一网打尽!” 这一声呼喝盈荡着充沛的真气,压下了所有人马的嘈杂声音,在城郭之中袅袅回荡着,士兵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应和声把本来宽广的城郭都显得逼仄起来。 城门开启,人群如倾泻的洪水潮涌而出,他率众离开的时候,我的视线中全是他决绝的背影。 这句话他是说给我听的,那一刻我真的厌倦了人世所有的爱恨纠缠,只期望能够无欲无爱无憎无恨,他和顾南风之战,孰生孰死,我根本左右不了。 看着人群如倾巢的洪水涌出城郭,我的眸光渐渐虚无,只有身体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像儿时父亲在树下为我搭好的秋千,荡来荡去,整颗心仿佛都飞上与云端。 如果不是我被绑缚悬吊的位置正是当日流沙坳被剿灭时悬挂着我两个哥哥首级的地方,此刻眼前的一切真的好似与自己再无关系,世间所有仿佛都能超然身外。。 “你想要激怒我杀了你,捉到了顾南风,我就成全了你!”昨日他在囚室中对我承诺。 荆烈应该已经见到了顾南风,正如迷月渡有中朝官军的细作,焉耆虽然是军镇依旧有一万多名西疆百姓,其中自然也不乏有顾南风埋下的暗线。 从昨天开始,马帮顾南风夫人被擒的消息就已经被官兵们刻意散播开来,马帮的弟兄应该已经从各个渠道知晓了讯息。 顾南风必定不会弃我不顾,这一点展若寒胸有成竹,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却仍是心生疑虑,驻守在城中的他频频走上城头远眺,经常眉心紧蹙盯着我上下打量。 暮色即将降临的时候,封常清又出现在城墙之上,这时有展若寒留下的几名龙武军士兵走上城头欲从高高的松木杆上将我解下,却被封常清冷声喝止,“做什么?” “回副节度使的话,云麾将军临行前吩咐日暮时分将犯妇放下,让她饮食休息,明早日出之后再绑上去。”龙武军亲兵躬身作答。 “就把她吊在那里,她折损了我十几名亲兵,还想舒舒服服休息!若不是还要借她诱杀顾南风,我恨不得亲手剐了她!”封常清捻着短须,满脸的嫌恶。 “禀副节度使,云麾将军说犯妇身体孱弱,从昨天开始水米不进,若是再吊上一夜,风寒露重,只怕熬不过今夜,那顾南风如果知道犯妇殒命,只怕不会自投罗网……”亲兵颇有几分疑虑。 “马匪哪有那么娇贵?各个都是狠角色又坚韧如丝,昨日即便是落到云麾将军手中,还不是杀了我十几名跟随我数年的亲随?”封常清提高了声音,显然是对昨日展若寒与他当众冲撞依旧耿耿于怀。 “我是安西四镇副节度使,云麾将军也不过是与中郎将兄弟情深特来襄助,传我的话,这小娘儿无论生死任何人不得放她下来,她不是一身的好本事吗?我倒是要看看她能撑得了几时?” 封常清怒火未消,黑着脸拂袖而去,几个龙武军士兵面面相觑,却是再不敢上前放我下来。 风每次拂过带着我的身体摇晃,都让我绑着绳索的骨骼咯咯作响,绳索深入皮肉,勒出深深的沟槽,时间久了,那锥心刺骨的剧痛竟也不复存在,只剩下毫无知觉的麻木。 长时间的悬吊,血液流通不畅,让我的身体和四肢已经肿胀得不成模样。展若寒的龙武军亲兵说得没错,这样的我注定熬不过西域刀剑风霜的夜晚。 眯起眼眸远远看看疏勒的方向,一片淡淡岚霭,看上去却仿佛风烟俱寂,连景致似乎都凝滞在沉静的墨色中,展若寒的队伍还没有伏击到顾南风。 夜风吹拂着我凌乱的发丝,迷离着我的双眼,顾南风纵横西域十余年,狡黠如狐,必定不会让展若寒轻易得逞,但是毕竟关心则乱,难免闪失,轻轻一声喟叹,顾南风,除了毁掉我这个能引你入局的香饵,我已经无法为你再做些什么。 四肢都用不得力气,把牙齿抵到了舌根处,只要把牙齿狠狠咬下去,是不是就可以终结这一切苦痛,就可以看到朝思暮想的娘亲? 那一刻,心底忽然柔软温暖起来,眼底一丝氤氲的雾气都没有,这个残酷的世界真的没有我什么再让我牵念。 心一横,唇齿用力,刚刚咬破了舌根,口中就弥了血腥的味道,随着舌底传来的剧痛,腹部忽然猛地一动,我缓缓松开了牙齿,是他…… 我腹中的孩儿,四个多月的孩儿居然开始了第一次胎动!一下,一下,又是一下,虽然气力微弱,却是那般的清晰! 看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爱也罢,恨也罢,当真的想抛却所有的时候,最可怜无辜的竟是这个苦命的孩子。 在迷月渡的日子,可意经常依偎在我身边轻轻摸着我的肚子喃喃自语,“听生过孩子的女人们说,四个月的孩儿已经有了小手掌和小脚丫了……” 那种微妙的感觉触电般传遍了我的全身,一种无言的欣喜在身体中蔓延着,可我的手却被绑缚在身后,只能用目光温柔地触摸着他。 从他脉动的那一刻开始,我才真正觉得他的父亲是谁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孩子,是我赫连云笙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孩儿,娘亲感觉到你了……”微微一笑,我眼泪在冰冷的面颊滑落,坠入高高的城墙之下,不见了踪影,“可是,娘亲没用,让你和娘亲一起在这里受罪,娘亲救不得你,也救不得自己,只期盼你来世能投身个好人家,别再跟着娘亲受尽苦楚。” 痴痴看着那青布衣襟下已经显怀的肚子,我的心中虽然满是绝望,但是感知到了那个小生命真实的存在,那自绝的一口竟再也无法咬下去。 “生死有命,孩儿,你就陪着娘一起捱着,我们挺过一刻就是一刻。”我轻轻呢喃,此时如果展若寒就在面前,我也许会毫不犹豫告诉他这是他的孩子,我会放弃所有尊严求他救我,求他让我将孩子生下来。 就像我那出身于中朝大户人家的娘亲,能够在苦寒的西域耗尽了自己的青春甚至搭上了性命,只不过是为了那个与她骨血相承的女儿,有时候女人将自己低低的放入尘埃之中,真的不是为了自己。 随着暮色渐渐深沉,体力难以为继,思维有些混沌,也许是有那么一刻的昏睡,恍惚中仿佛看到了我那未来的孩子。 花衣花袄,苹果般的鲜润的小脸儿,圆圆的小身子,我抱着他骑在骏马上飞驰,他在我的身前不安分地坐着,肉滚滚的身体扭来扭去,在马儿的纵声长嘶中欢快的笑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含笑望着我,甜甜地向我挥舞着小手,“娘亲……” 被嘈杂的声音惊醒的时候,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孩子甜腻清脆笑语声,脸色已惨白得毫无人色,却唯有唇角还挂着一缕被梦境温煦了的笑意,如果不是梦,那一刻的幸福只怕不啻于人间天堂。 城下似乎传来人马涌动的声音,似乎有欢呼的声音,似乎很多人在笑闹吵嚷,可是我却懒得向下观望,城墙上火把通明,晃得我睁不开眼睛,任他是谁吧,我已经不想再关心,轻轻阖上眼睛只想再去找回我的梦境,拥抱我的孩儿。 尖锐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飞雪般凌厉的气势劈面袭来,居然是……居然是羽箭破空而来的声音,再熟悉不过的西域战神夺命羽箭的声音! 浑身倏地一抖,我彻底从梦境中惊醒,猛地张大了眼睛,在漫城墙晃动的火把光晕中看到那缕迎面飞来的犀利闪电,划破长空的银色电光在我的眸底一点点的放大…… 身体陡然坠落再无支撑,那柄长箭流星般从城下飞来,一箭射中了悬吊着我的绳索,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我就像断线的纸鸢一样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下去。 然后,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胸怀,他从马背上跃起在空中接住了我的身子,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巨大的冲力仍旧要他单膝跪地才稳住身形。 他慢慢直起了身子,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的脑袋有几分的眩晕,他俯下了头,脸庞在亮如白昼的火光中一点点清晰,沧溟的脸色,入鬓的双眉,点漆的星眸,紧抿的唇,灭顶的愠怒,凌厉料峭如剑锋一般的气韵。 “阿默……”轻轻一声呢喃,恍惚中我微微笑了,双手不由自主搂住了他的脖颈,脸颊靠上了他的胸口,感受到了那激越的心跳声。 难道是梦境依旧未醒,是幸福来得太快,不止见到了我的孩儿,竟然还有他…… 没有天敌,没有宿命,没有血仇,不过是茫茫草原上那个摘了满怀梅花草的倾世男子,不过是浩瀚星空下揽着我纵马驰骋的亲密爱人,不过是野离部落里不谙世事深深相爱的阿默和阿笙……   ☆、第45章 温暖的胸怀 暖暖的胸膛,温热的呼吸,柔柔痒痒的拂在我的面颊之上,让我在那个瞬间忘却了身临的绝境,只有微阖着双眸沉溺于那个温暖的怀抱,冷冷的泪水悄悄顺着脸颊流淌。 喧闹惊呼之后,城墙之上和城下一片静寂无声,惊诧的人们擎着火把定定看着我们,只听得到有他起伏不定的呼吸声,他静默了很久,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终于那仿佛已经从我生命中永远杳去的声音在头顶轻轻响起。 “为何回来?云笙,既然已经离开,为何要回到这里来?”身体倏然一颤,缓缓张开眼帘,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庞在面前一点点清晰。 冷凝的修长双眉,星辉迸射的清眸,苍白若雪的面色,如渊 糯q米lun壇墨瞳中倒映着我惨淡如纸的形容,潋滟眸光中一抹幽邃的心痛。 动了动干涸的双唇,上面裂开了血口,“是你让我保留这分仇恨,”我的声音低弱而嘶哑,“你说在中朝官兵围剿迷月渡的战场上可以再见到你……” 长长的睫毛忽闪着,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眶,有了些许模糊,“秦默,我想知道那一刀是不是已经杀了你……”语声有些哽咽,咬住嘴唇说不下去了。 “那么现在呢,在这里见到我,知晓我还活着,你究竟有几分欣慰亦或是几分懊恼?”他微微勾起了唇角,一抹自嘲的笑意,几分苍凉。 “我不知道……”他凌空飞来的那一箭射断了绳索,绑缚着我双手的绳子也断脱开来,我伸出青紫肿胀得不成样子的手腕,颤抖着轻轻摸了摸他俊朗的面颊,从他清癯的眉眼到他弧度优美的下颌,轻轻呢喃,“直到现在我都弄不清这是不是梦境……” 他一把握住我冰块般的手腕,看着上面的布满各种狰狞的伤痕冷冷咬着牙,额上暴起了青筋,像是划过面庞的凌厉闪电,俊美的面庞冷厉如地狱修罗,“谁做的?是四哥?” 轻轻一声喟叹,抽回了我的手,是展若寒也好,别人也罢,此时此刻的情境之下又能改变什么,强敌环伺,这里已经不是阿笙与阿默的旖旎天堂。 强展星眸,打点精神环顾了一下周遭,秦默周围跟随着几百名官兵,大概刚刚执行任务返回,焉耆城门洞开,门口的守军已经打开的大门迎接秦默的队伍进城。 城头上是密集的火把,映射得阴霾的天空一片雪亮,城墙之上影影绰绰全是人影,身着帅服头戴大红璎珞头盔的封常清的身影已然分开众人,出现在城墙之上。 天敌依旧是天敌,既然不是梦境,我也给了自己那短暂的瞬间去歆享那怀抱的温暖,头脑有了一线的清明,便挣扎着想从他的怀里逃脱出来。 “别动……”他冷声切齿,声音低低,“此刻离开我半步,你只有死路一条。”他的手臂反倒是更用力抱紧了我,鹰眸机警犀利地扫视着城头。 城墙之上的封常清终于发话了,拖着长长的尾音,“先锋奏报秦将军大破吐蕃云丹贡布军队,本帅还想着亲自出城迎接,待到展将军伏击顾南风凯旋,奏报圣上,举城同庆,为两位将军贺功,”他顿了顿,语声冷厉下来,“可是秦将军这弯弓搭箭的大显身手,唱的又是哪一出?” 话语一出,同样疑惑不解的焉耆守军齐刷刷把目光盯在我们二人身上,他的手环住我对着城墙微微躬身,“攻城略地,抗击胡虏本是秦默职责所在,微功末技而已不劳挂齿。” 话锋一转,他的神情已在顷刻之间冷峻下来,虽抱着我,整个人依旧笔直如出鞘的利箭,萧萧肃肃寒意凛然,“可秦默不解,堂堂大唐官军把一介孱弱女流吊在城墙之上又是意欲何为?” “你们展家两兄弟真的很有意思!”封常清怒极反笑,用手中马鞭一指城下,“一个要捉,一个要纵,展将军为了捉她不惜放走荆烈,秦将军为了救她竟动用了战神之箭!”他轻轻做了个手势,城墙上他身边的亲兵悄悄从两侧聚集围拢。 “本帅真是好奇,这女子可是迷月渡马帮顾南风的女人,我却瞧着她和两位将军似都有不浅的瓜葛,本帅倒是想拷问一下这女子的来龙去脉,私通匪帮是忤逆大罪,你好生将这个女子带回来,本帅念在秦将军戍守勤勉战功卓然尚可既往不咎!还望秦将军好自为之!” 秦默的黑瞳忽闪了一下,瞥了一眼城墙之上拿着弓箭悄悄聚拢的官兵,他身边围拢的焉耆亲兵也在他身边不停劝诫,“将军,副节度使的话有道理,将这个女子送回去吧,这事玩笑不得!” 自十六岁起,秦默已开始戍守西域,凭借过人的智慧和骄人的艺业从随军的校尉一步步升到四品中郎将,纵横十载,深为西域官兵敬畏景仰,众人见他与顶头上司争持,俱是面露焦灼神色,不禁纷纷出言劝阻。 “副节度使一直对秦默厚爱有加,在秦默重伤之际为默遍访名医,恩同再造父母,秦默心存感念,您的命令本不敢违背,只是云麾将军捉拿这个女子悬于城门无非是为了诱杀匪首顾南风,即便是匪,她也不过是一介妇孺,我大唐官兵凭这样的手段剿匪荡寇,不免为西域番邦耻笑!”城上城下又是一片宁寂。 他深深吸了口气,垂头望望我旋即抬首,“默在此立下军令状,必取顾南风性命,违之以死谢罪!只是秦默欠这女子一条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殒命,送她离开后再向副节度使负荆请罪,是杀是剐绝无怨言!” 言语一出,漫城皆惊,他已经蹙起菱唇,一声尖利的呼哨从唇齿之间发出,他骑乘的骏马风驰电掣般疾奔到他的面前,一手搭了缰绳他抱着我纵身飞上骏马,利落地拨马转身,马儿仰起前蹄就要冲过人群。 “将军!你不能啊!”亲兵们回过神来,纷纷围拢上来劝阻。 “秦默!你敢!”封常清在城墙之上高声怒吼,语气已经是气急败坏,“不能让他们走了,放箭!放箭!” 秦默的亲兵大惊失色,却不约而同一拥而上,几百余人紧紧簇拥在秦默的周围,布成了显而易见的防卫阵型,盾牌手执着硕大圆盾围拢着众人,紧张的戒备着。 城头之上却仍旧是一片静寂,举目望去,城墙之上先后三排站满了弯弓搭箭的士兵,密密麻麻,只要有一支利箭飞出,那些同时激发的箭镞在瞬间就会把城下的人穿成刺猬! 可是那些人都在凝神肃立,手稳稳把持着弓箭,眸光凝成一线,只是死死盯着秦默,通明的火光中,箭镞闪着锋利刺眼的寒芒。 “你们聋了不成!我要你们放箭!听到没有?秦默私纵要犯,已违背军令犯下忤逆大罪!你们难道都想抗命?” 封常清气得在城头暴跳如雷,然而焉耆的士兵各个都曾跟随秦默身经百战,情深笃厚,这夺命的一箭如何射得出来? 秦默环视了一遍蓄势不发,默默凝注的焉耆守军,神情颇有些感念,正要纵马离开,却听得身后城头上传来一声强弓迸射的声音,“将军小心!”众人惊呼声中,锋利的矢锐带着破空的哨音已经飞及身后,近在咫尺! 他头都没回,只是身形微侧左手一挥,电光石火的瞬间,竟已将那枝飞来的长箭抄入手中,矫若游龙的身手竟在人群中博起了冲天的彩声,再回眸望去,原来是气急的封常清抢了身边焉耆士兵的弓弩凌空射来了一箭。 秦默将长箭举过头顶,“一日后,秦默会回来向副节度使谢罪!如违誓言,犹如此箭!”说着他一声长啸,拗断了手中的长箭,清利的啸声如灵猿出谷,苍狼啸月,震得整个城郭簌簌作响。 眼前一花,他已是提了战马的缰绳飞跃人群,在大家的注目之中径直冲向了东边的缺口。身后并没有焉耆的守军追来,他却丝毫没有放松只是拥着我一路疾驰,从强敌环伺到只身逃离真的好像是梦境一般。 我坐在他的身前靠着他坚实的胸膛,他的手臂紧紧支撑着我的身体,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仿佛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他的战马异常神骏,又或许是这些日子我已经很瘦弱,马儿并没有太重的负担脚程极快,冬日夜下荒野的景致飞一般的倒退。 他疾行的方向并不是顾南风所在的疏勒,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带我到哪里去,也不想知道,极度虚弱让我无力的靠在他的胸口,任他的胸膛如摇篮一样包容着我,他的好闻的清凉气息满满萦绕着我,熏人欲醉。 天际是浅浅的层云,只有一颗北极星透过云层播洒着淡淡的星光,连白日里冷冽的风都好似温柔了许多。 头无力的靠在他的怀中,我的手指肿痛不堪,随着马匹的颠簸却不自觉的紧紧握着他的一片衣襟,仿佛那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的脸颊和下颌轻轻贴着我鬓边的柔软发丝,弧度刚毅的下巴正中有一道深深的沟槽,曾是我的手指最喜欢流连触摸的地方…… 在马儿无尽的颠簸起伏中,晕眩,接踵而来的倦意和他那清冷宁馨的气息一齐浓浓包围了我,长睫缓缓遮住了困倦的眼眸,我很累,疲倦得想在这个让我深深眷恋的怀抱中就此睡去,永远不再醒来,不论他是谁,是战神还是魔鬼,血仇,天敌,爱恨纠缠……过往的种种在那一刻竟然淡如云烟。 阿默……朦胧之间我呓语了一声,没有换来一句低低的回应,却是有两片温软的唇瓣脉脉吻在我的发间,一声轻叹伴着他清浅的呼吸拂过我的鬓发,幽馨如兰。   ☆、第46章 为何是你(捉虫) 涓涓热流顺着喉咙缓缓而下,渐渐温暖着冰冷的腑脏,明亮的篝火跳动着耀目的火焰,他放下了水囊,在篝火中烧灼的黄铜头盔中又加了些冰雪将其煮沸。 吃了些许的干粮,滚烫的热水喝下去,终于感觉那致命的寒冷一点点远去,荒凉无人的原野,我抱膝坐在篝火旁边,脸颊无力侧伏在蜷起的双腿上,长长鬓发遮挡着苍白的面颊,虚弱和疲倦像潮水一*袭来。 星夜疾驰,人和马匹都异常的疲惫,选择了无人的背静处,他燃起了篝火让我们稍作休息,可是体力耗尽的我一挨近暖暖的火堆,身体就慵懒无力若软软的棉花,再打不起精神来,周身被浓浓的睡意包围着。 肩臂一暖,他挨着我的身边坐了下来,“天亮之前只能稍事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就得马上动身,夜里落了些雪,节度使的追兵很快就会从各条路线搜索我们的踪迹。” 他的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用手中的树枝拨弄着面前的篝火,若明若暗的光晕在他的脸上跳动着,浓黑的睫毛在脸颊上覆盖了深深的暗影。 “你要送我到哪里去?”我的声音低低的,依旧有些嘶哑,离开了他的怀抱虽然身体依旧虚软,神智却在一点点恢复,在生死关头那一刻的心神放纵中清醒过来。 “你不能再留在西域,”他侧头看着我,眸光幽深,涌动着无言的情绪,“云笙,你不能再回到迷月渡,更不能继续留在顾南风身边。” 他抿着唇,把手中的干树枝一并扔进了篝火堆,火焰瞬时灼烈起来,燃烧得毕剥作响,他的注意力回到了篝火上,似乎在不经意间回避了我的目光。 “我们的方向是伊州,离这里骑马也有三四天的行程,我不能一直送你到那里,我对节度使和焉耆守军承诺一日后返回。”他解下了腰间战甲里面悬挂的一块雕刻着麒麟图案的和田墨玉递向我。 “天明时分骑着我的马径直向伊州方向走,拿着这块玉牌找那里的守军,我的好友在军中任职,他自会安置你送你回大唐,你不喜欢长安,他的家乡在洛阳,家境殷实,他必会如我依托好好照应你。” “云笙,”见我久久默然无语,他微微凝了眉心,双瞳中幽邃的冰蓝,“大唐的官军近日会攻打迷月渡,顾南风野心勃勃不仅勾结吐蕃,和大食以及波斯番邦也频频联络,是大唐心腹之患,我已向节度使立下军令状必杀顾南风,我和他之 糯q米lun壇间必有一场生死之战!” 我的身体一颤,他顿了一顿,按住胸口轻轻咳嗽了几声,一缕细若游丝的血线竟从他的唇角缓缓流下,我不由张大了眼睛,“你……” “流沙坳的三姑娘身手了得,心硬如铁……”一丝笑容浮上他的唇角,他一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伸到我的耳垂,我微微躲闪了一下,他却只是从我的鬓发上摘下了一枚干枯的草叶。 “你当然顾念他的安危,不过你的飞刀不仅伤及我的心脉还有肺叶,即便是伤愈了也会时常隐隐作痛,大夫说这咳嗽之症只怕一时好不了,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现下我的状况未必就敌得过顾南风。” 他的眼神虚浮望向远方,“虽然这段日子得到的讯息都是你做了顾南风的夫人……”他的斜飞入鬓的双眉微微跳动了一下,眸华中逝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神色。 “可是与顾南风的一战我会倾尽全力,马革 糯q米lun壇裹尸本就是军人的宿命,我和他之间必有一人不能全身而退!” 说着,他把那草叶放在鼻下轻轻一嗅,唇角微莞,好似捏花一笑万山横,唇角眉梢尽是睨视一切的轻佻狂傲,如轻云蔽月,流风回雪,那般的惊才绝艳。 他后面的话更是让我通体冰凉,“云笙,我真的很想知道,经过那一战,我和顾南风之间你更希望谁会活着来见你?” 心中一阵绞痛,泪水不可遏制地冲进眼帘,沙场之上生死不过是顷刻之间,却可以留下永生附骨相随的疼痛和遗憾,无论是他还是顾南风。 我默默咬着唇,压下心头翻涌的情愫,“你的疑惑很可笑,”尽量坚强的扬起下颌,嘴唇却抑制不住的剧烈哆嗦,“我是他的夫人,你是我的仇人,尽管你又涉险救了我,可是赫连云笙微贱,抵不过我合族一百多人性命……” 我的话哽咽在喉中,他忽然倏地探过修长的手臂,手穿过我的长发,一把抓住我的脖颈把我拉到他的近前。 他的眼睛离得我很近,黑瞳之中暗流汹涌,上上下下巡视着我的面孔,“我知道,无论我怎样做,你都不会是野离草原上的那个阿笙了,也许我真的不该救你……” 他扯得我的头发生疼,我被迫抬头看着他,眼眸中燃起愠怒的灼灼火焰,湿润的嘴唇如凋零的花瓣一般蓦然颤抖着。 他的眸华一黯,放松了手上的劲道,视线缓缓滑过面庞,最后落到我的双唇之上,轻轻地切齿,“我不知告诉过自己多少次,心不动,则不痛,赫连云笙,可惜在你面前我就是做不到……” 凝视着我,他的目光不复存肃杀的犀利眸华,只余无尽的痴缠,幽幽的迷离了下来,终于俯下头来吻住那颤抖的双唇。 头脑轰然作响,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过往的种种一下子包容了自己,焉耆囚室的抵死缠绵,野离草原的生死欢爱,伤逝时剜心般的疼痛,再见时催人欲狂的纠结…… 秦默,秦默…… 没有推阻,没有抗拒,阖拢长睫,默默承受着这个疼痛的吻,感受着他的清凉气息,清冷的味道,只是在心中一声又一声呼唤着他的名字,为何是你,走进我宿命中的那人,为何是你? 一如当年焉耆囚室之中,他在我耳畔微微的喘息,一遍遍轻声的呻唤…… 我与他之间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这一点,我们都明白,无论怎样难忘的过往终究阻挡不住辰光的脚步,该来的终究回来,该结束的必定会结束。 “秦默……”轻轻呢哝一声,不知何时双臂已经环上了他的脖颈,含泪回吻着他,口中咸咸湿湿一片氤氲,不知道是谁的泪花,谁心底的潮湿。 娘亲,族人,原谅云笙这一次的放纵,一直以来,仇恨让我忘记了人生本来的样子,心中的苦痛不胜负荷,再也勘不破生命存在的意义。 也许明天的我和他又在战场之上兵戎相见,最亲昵的接触或者是刀剑没入身躯,献血溅满彼此的身体,然后静静拥在怀中,看那生命的悄然流逝。 可是今天,我真的想放却过往的恩怨,在他炙热的胸怀里认真做一回他的阿笙,爱如罂粟,已是深入骨髓的毒,我无力自拔,那就饮鸩止渴,让自己彻底沦陷一次。 幕天席地,浅雪飘零,在篝火熊熊燃烧处化作点点甘霖,他温暖柔软的唇缱绻的吻遍我的身体,如细雨没于幽潭,如雕翎落入飞雪,点点的涟漪,旖旎的轻痕,却留下了亘古不变的印记,永远不会磨灭…… 时间凝滞在那一刻,时空仿佛洞开回到了那无知无觉的岁月,相爱的人相拥相守,不余其他,只有亘古以来天地之间最纯净的情感,默默凝视,痴痴热吻,彼此拥有。 缓缓张开迷离的双眸时,天光微亮,东方的层云渐露出橘红色的微曦,身体被他从身后拥在怀中,篝火依旧在燃烧,竟没有些许的寒冷。 回转头来,竟触碰到他柔软的唇,好闻的气息痒痒的浮动在脖颈处,对上了他星华璀璨的翦水清眸,眸光潋滟,斜飞入鬓的双眉没有昔日的凌厉肃杀,弯成好看的弧度,如莲如兰的清逸雅致,再看不出来这个容颜倾世的男子竟是睨睇天下,横扫千军的铁血将军。 起身又向篝火中加了些枯枝,拨旺了篝火,他为我披上了他外面穿的棉布战袍,虽厚重却很是挡风,依旧递了用头盔在篝火中加热的水给我,把昨夜那块墨玉拴好了挂在我的脖颈上。 “不要再回迷月渡,答应我,离开西域,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不要再过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找一处安稳的栖身之所和你腹中的孩儿好好活下去。” 他轻轻蹙起眉头,眯起双眸远远眺望了一下这方荒袤的土地,火光映着他侧脸,给那绝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影,那般的生动。 “我是沙匪,就生长在这里,就像荒漠中的沙棘,我无法把自己的根系移到大唐富饶的土地之中,迷月渡有我牵挂的亲人朋友,你说的我做不到,那也不是我赫连云笙的生活。”看着胸口泛着墨色的光泽的玉牌,我微微苦笑了一下。 他拍拍身上的浮尘,站起身来,修长的身影遮住了天际的微光,“你复姓赫连,真的知晓自己的血统身世吗?” 我一愣,血统身世,我父兄不过就是在流沙坳剪径为生的流寇,即便母亲是长安人,与血统身世又有什么干系? “十六国割据的时候,南匈奴铁弗部勃勃称大夏天王,自称赫赫连天,遂以赫连为姓氏,现在赫连氏子孙均是大夏开国皇族的血脉,只不过随着王朝的终结渐渐没落,流沙坳的赫连氏大概也是仅存的几支后裔了之一了。”他伸手拉起我,神色笃定。 大夏,赫赫连天,皇族……我瞪大了眼睛,感觉匪夷所思,这些事情为何从未听父兄们说起? “大夏若没有覆灭,赫连氏至少是雄霸一方的藩王,云笙也不会亡命的沙匪,而是匈奴的皇族贵胄女子,只不过成王败寇,否则何来官匪……” 他轻叹了一声,言语中竟有无限唏嘘,伸手抚平我耳边的一缕鬓发,“我告诉你这些,是要你离开迷月渡,寻一现世安稳处像个真正的女子一般幸福生活,不止为了你自己,不止为了你腹中的孩子,更是为了赫连氏这一分珍贵的血脉。” 怔怔看着他,他的话让我震惊,而他的神情更是让我的心底震颤,“忘却这些仇恨吧,你恨我却杀不了我,这会让你更仇恨自己,云笙,世事无常,安西军和吐蕃联军的大战烽火已经点燃,我欠下你的也许很快就会偿还……” 晨曦之下,他款款一笑,隽秀的脸上是让人心碎的萧索,“所以,这一别,应该算是永诀了……”他的话让我心如刀绞,狠狠咬紧了唇,却散乱了眸光。 “我去为你找些吃的,从这里过台州到伊州好几日的行程,马匹上带的干粮不够,须得打点野味回来,这个你放在身边防身。”说着,他从腰间的刀鞘中找出了三柄飞刀放在我的手中。 三柄飞刀,其中的一把触手沉甸甸的,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如此熟悉,心中一痛,张目看向他的时候,眸中已是有了泪迹,忽闪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他眸影中的我沧溟若雪。 “这一把是那个狠心的女子留在我心口的印记,”他微微苦笑,“印象中她一直用三柄飞刀的,就着人又打了两把,也不知为了什么就一直留在身边。” 那把温润了他胸口鲜血的飞刀入手冰凉,我的手指紧紧抓着它,无言的情绪在胸臆之中翻腾,他却抬头看看天光,“我不会走得太远,我们已经离开了官道,这条小径很僻静,官兵们应该不会追到这里来,等我……” 他在我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转身离去,背着长弓的修长身形在视线中渐渐杳远,我久久望着他的背影,岩岩若孤松独立,巍巍若玉山将倾,长袍广袖,漫行于世,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面对着他的时候并没有应答,却在他转身的那刻伸出了我的手,虚无的伸,虚无的握,可是除了冰冷沁凉的风穿透指缝,再无法留住些什么。 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野之间,我把飞刀插在腰间,利落地熄灭了燃烧的篝火,拉过秦默的马匹纵身上马,马儿原地打着圈子,引颈频频张望他离去的方向,挥起了马鞭,用力在马腹一夹,马儿终于一声长嘶,拔足狂奔。 秦默说的没错,这一别,应该算是永诀了…… 正如那痛彻心扉的爱恋,在转身瞬间已注定化作齑粉飞烟,从此除了午夜梦回,心头的拭不去泪滴,再不会留有一丝痕迹。   ☆、第47章 伤逝佛手峰 天地辽阔,清冷的北风夹杂着纷飞的细雪飘落,风拂动着我长长的鬓发,云雾一般迷离在眼前,模糊着前行的路。 马蹄飞舞,踏雪留痕,是一径前往疏勒的方向,秦默的和田墨玉牌坠在胸口的肌肤处,温润中带着一抹沁凉。 他拼死将我从焉耆中救出,不惜与安西节度使决裂,即便是回到焉耆,他也必定会背负忤逆通敌的大罪陷入绝境,无非是想我离开西域,像一个寻常的女子一般安稳的过活。 可是,他大概也猜得到,我不会去伊州,顾南风能够为我在长安蛰伏一年,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遇险,我可以离开西域,但只需要得到他平安的讯息,我才可以离开。 秦默的决定并没有错,我不能留在迷月渡,我无法面对他和顾南风之间的生死较量,无法面对孰生孰死,那么莫若逃避,远离这乱世烽火,带着我孩子过着平静的生活。 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感受到腹中小生命的存在,我开始慢慢渴求这样的生活,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顾南风能够逃脱展若寒的诱杀。 以马帮弟兄的骁勇和顾南风的睿智,他虽然兵败并不至于元气大伤,展若寒为诱杀顾南风布了局,却也未必能够顺利让顾南风上当,我大概是唯一能引顾南风入瓮的诱饵。 只有让他得知我平安的讯息,他才不会方寸大乱,安西四镇中疏勒距离焉耆最远,展若寒即便是要前往疏勒伏击顾南风也要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来得及。 怀中贴身小衣中的那张面具还在,团成了皱皱的一小团幸好没被官兵收了去,我对西域的路径相当熟悉,为了赶时间不能绕路只能走官道,可是往来游弋的官兵甚多。 将那张面具戴在脸上,即便是巡逻的官兵看到,微觉惊诧的不过是一个形容丑陋的中年妇人骑着马疾驰赶路,西域游牧民族众多,他们也不会太过在意。 秦默失去了马匹定然追我不上便自行返回焉耆,他马背上的褡裢之中有些碎银两,我只是与在路过游牧部落换些干粮,一路疾行,不眠不休,好在马儿神骏,三天的辰光我已经绕过了焉耆军镇离疏勒更接近了。 渐渐的一路上经常寻觅见军队经过的痕迹,拔过的锅灶,露出雪地的焦黑土壤,越来越多丢弃的凌乱物品,残破的战旗,折断的兵刃,马儿的粪便,继而是稀稀落落,星星点点的血迹…… 在焉耆通往疏勒的路上,慢慢的,这样的印记不需要仔细去寻觅,遍地皆是,是当日顾南风退守留下的痕迹,还是展若寒的龙武军已经与顾南风的马帮交锋过? 我的心提到了喉咙处,每前行一步心儿都紧张的怦怦剧跳,直到我发现大片的血迹和尸体的时候已是来到的一处料峭的陡坡之前,纵马上去,翻过坡梁,被山体阻挡的喊杀声已是铺天盖地的袭来! 坡下漫野的人群,龙武军,安西军,迷月渡的马帮还有一部分弓月人,各色服饰的人在坡下的旷野混战厮杀在一处,刀戟如林,寒光飞舞,哀鸿遍野,刺目的血色染红了雪后的旷野,吹来的风中俱是腥甜浓重的血腥气息。 呼喝的声音,惨叫的声音,兵刃撞击的声音,刀剑入肉的声音,羯鼓铮铮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在这里混成一片,犹如巨大的海潮扑面而来,震颤的人无法呼吸。 人群之中,一眼就可以看到展若寒! 他已经脱下了云麾将军的紫红色战袍,一袭白衣翩然,唇边一抹成竹在胸的阴冷笑意,身边两位副将站在对面的地势高处,手执令旗指挥着下面混杂厮杀的人群,形容淡定。 龙武军和安西军唯他马首是瞻,按照副将手中令旗所指处,士兵们进退有序,不时变换作战的阵型,鲜血激发了战士的狼性,各个奋身锐矢,浴血厮杀,团团围住了黑衣的马帮。 几只苍鹰在他们的头顶盘旋着,不时发出尖锐的哨音,龙武军听着苍鹰的鸣叫口中也不停发出清脆的哨音,这是龙武军的独特的联络呼应方式,那几只受过训练的苍鹰就是龙武军居高临下俯瞰的火眼金睛。 目标只有一个,身穿黑色大氅,手执长剑往来冲突的顾南风! 他冷凝着面庞,狠戾的神色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浑身满是飞溅的血迹,荆烈,巴彦,安达尔等几个头领拼死环护在他的周围,他几次试图冲上高地袭击展若寒,却总是被盘旋的苍鹰发现目标,尖利的鸣哨引来了潮水般的官兵。 果然是率队向焉耆折返时,在这个陡坡处中了展若寒的埋伏,他的身边大概还有几百名马帮弟兄,在不下两千人的中朝官兵的围击下,被屠戮殆尽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不过还好,他还活着,还平安无恙,我微微弯弯唇角,长长吁了口气,眼底氤氲了几分潮湿。 纵马下坡俯身在尸体中翻找,自右手被秦默废去后,我已不能使用弓箭,身上只有秦默留下的三柄飞刀,很快我找到一把趁手的长剑,又在一人的腰间摸到了几支袖箭。 抖一抖马的缰绳,早就跃跃欲试的战马风驰电掣般冲进了战团,搏杀中的众人没把这个相貌丑陋的妇人放在眼中,却已是惨叫呼号,匹练飞舞,血光迸射,长剑如泓,转瞬间我的身边已经有好几名官兵倒了下去。 身边的人太多,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突破重围冲到他的身边去,苍鹰在我的头顶盘旋,忽然也发出一声尖利的哨音,原来它不过是在寻找人群最密集和血腥气味最浓郁的地方。 长剑交付右手,腾挪纵跃躲避身边袭来的兵刃,摸出刚翻来的袖箭,果断挥手而出,寒芒一闪,苍鹰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打着旋儿从上空坠落下来,引得众人激战之际纷纷侧目相望。 一击而中,我精神大震,纵马往来奔突,只要是苍鹰飞得低旋在我袖箭的射程之中,我便立刻发出袖箭将其射杀,生死之间容不得一分的迟疑,这几箭我射得干净利落,盘旋在战团之上的五只苍鹰在不多时被我射落了四只。 高处的展若寒忽然发出一声哨音,仅余下的那只苍鹰应声而起,飞到高空之中,一边哀鸣,一边往来游弋,我的箭虽精准,却是力有不逮。 高处的云麾将军白衣胜雪,这样惨烈的搏杀衣襟之上竟连一滴血也没有溅上,依旧是如莲般的雅洁,谪仙般超逸,苍鹰坠落之后,他的冷瞳盯上了我的身影,竟是满脸的惊诧,衣袂好似都在粼粼波动。 顾南风也在望着我,神情似悲似喜,看到我脸上熟悉的人皮面具他就应该了然,赫连云笙还活着,他引兵回来救我,却没想到我居然就在他的身边! 挥剑砍倒了几个士兵,我慢慢向身后的高地撤退,我本不是顾南风和他的一干头领,又是一介女子,身边并没有太多的士兵围追,退到战团的边缘,我面对着死死盯着我的展若寒,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一刻的凝眸让他身形一震,淡然的形容如被冰雪冻僵,泥塑一般僵直在那里,深深吸了口气,回身纵马狂奔,风刀割一般刮在面颊之上,冷冷的风刺痛了眼眸。 身后是阻击的利箭纷纷飞来,辨得风声,伏在马背上用长剑一一挡开。 住手!展若寒狂怒的声音。 赫连云笙!快走!顾南风的声音。 双手抱住马的脖颈,伏在马背上回望,对面高坡上只有那两个副将持着令旗指挥围剿顾南风,那个衣袂翩然的白色人影已然不见!。 顾南风,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云麾将军智计无双,若是没有他在,你也许能逃得出去,而于我,亦是生死一线间,逃不掉就是人间炼狱,逃得掉就是世外桃源。 不再回首,双腿夹紧马的腹部让它顺着来时的方向一路狂奔,无需回头,我知道身后那急促跟来的马蹄声一定是他,那个当日凭空一笑便惊艳了岁月的白衣男子。 那只劫后余生的苍鹰在我的头顶遥遥盘旋,不时发出清幽的鸣叫。 秦默的战马异常神骏,他一时无法追及,只是那只苍鹰不时警告我的方位,让身后那徐徐的马蹄声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再也无法摆脱…… 没有休息,没有停歇,我绕径焉耆,径直进了荒野小路奔向迷月渡,原本以为他可以望而却步,迷月渡毕竟还有近几百人的守城队伍,越临近迷月渡,他的危险就越大,可是他却好似没有丝毫的犹疑,一路径直追踪着我的印记,无惊无惧,不死不休。 三天三夜的行程,两匹骏马比拼着各自的体力,马儿实在跑不动的时候,我会放松它的缰绳,边喂食它干粮,边让它小步前行稍作休整,待到马儿的步伐逐渐恢复弹性的时候,就再度策马狂奔。 在迷月渡和佛手峰的两岔路口,我停了下来,驳马回身在风中久久伫立,遥遥看着那个渐行渐近的身影,细碎的雪花轻轻飘落在脸颊之上,化作冰凉的水滴,就要到迷月渡了,他可以诱杀顾南风,我一样也可以诱杀他! 只要我沿着迷月渡的方向疾驰下去,很快就会遇到巡弋的弟兄,他的马已经体力耗尽,即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也很难全身而退。 “你竟不知道我有没有爱过你……”不知为何那一瞬我的耳畔忽然穿来了这样的呓语声,当我几乎都近得可以看清楚他平静的俊美面容上烈焰灼烧的黝黑双瞳时,竟鬼使神差地做了这一生最错误的决定。 我拉了马的缰绳,径直驶向了通往佛手峰的小径…… 万丈绝壁的佛手峰。 已然退无可退,我的脚跟虚浮在悬崖边缘,透体而过的风吹得我的发丝凌乱,衣袂翩然,如暗夜绽放的罂粟,迎风袅袅,妖娆盛开。 凛然的杀机就在面前,他徐徐逼近,清冷如雪,飘逸若仙,一路追击,穿越迷月渡,登顶佛手峰,一袭胜雪白衣竟然依旧纤尘不染。 一如当日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俊美无俦,还是那般的好看。 崖顶的风如此的凛冽,我瘦削的身体如水中飘摇的莲,摇曳不定,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脸色有点白,向我伸出了手,“过来,赫连云笙,过来……” 伸向我的手,修长的手指,苍白的指节,白皙如玉的肤色,这只曾经情意绵绵游走过我身体每一处的手,却在瞬间残忍的摧毁了一切。 前面是他伸过来的手,后面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在风中凌乱,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要么让我死,要么让我走,我无声的翕动着嘴唇,一路奔逃,尘沙满面,我的唇上都是裂开的血口,唇齿之间流溢着腥甜。 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讲过话了,一开口,声音嘶哑,眼泪飞出,立刻被呼啸的风撕得四分五裂。 他的神情清冷,眉心微蹙,眸光在冷日掩映下若明若暗。等待宣判的那一刻竟然那么长久,久到我几乎在风中石化,只余心中滴落的血,开出朵朵凄婉的花。 终于,他对着我缓缓摇头,对不起,赫连云笙,我终是无法向她交代。 微微喟叹,清浅一笑,我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悄悄隆起的小腹,在心中默念,娘亲努力过了,可是娘亲还是逃不脱他的追杀,就这样吧,但愿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他的身影已经腾空跃起,如一只展翅的白鹤向我扑过来,而我已经把身体倾入万丈渊谷,让那冷冷的风温柔的将我拥进怀中。 身体一顿,停止了坠落,他的脚倒挂在悬崖边,甩出银色长鞭,如吐信长蛇缠住了我的左手,眸光炽烈狠戾。 对于我,他永远是胸有成竹,举重若轻,无论我生,我死,仿佛均在他游刃有余的掌控之中。 只是,今天的我不再是任人凌/辱的囚徒,不再是命如草芥的通房丫头,我之所以低下卑微,我之所以零落成泥,被他一次次践踏于足底,只因为,我曾经那样的爱他。 既然这爱已经与我和我那可怜的孩儿一起,即将随风逝去,那么,今天的我将最后一次做回那个敢爱敢恨,敢作敢当,名满流沙坳的三姑娘。 利落的拔出腰间的飞刀,一连三发,没有任何犹疑,激射向他,眉心,胸口,右肩。他挥袖打落袭向胸口的飞刀,仰头叼住射向眉心的利刃,只有那只射向右肩的飞刀,竟再无法可避,深深扎在他那死死握着长鞭的肩臂之上! 手臂倏地一震,脉络已伤,长鞭再也承受不住我的重量,脱手而出! 云笙…… 他的一声惊呼在耳边呼啸的风声中杳去。仰头看着他浅淡的身影,弥漫的云雾掩住了他绝望的眼神。 向着深谷流星般的坠落,以前的种种,如旋转走马灯的图画,一帧帧在眼前转过,栩栩如生,勾起唇,无奈一笑,像是对自己最大的嘲讽。 耳畔那清脆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历历在目,然而,不过是风摇落叶,颓然坠地的短暂瞬间,一切早已经悄然改变。 “我是流沙坳的云笙,你是谁?” “你的衣服用什么料子做的?这样洁白干净?” “你从哪里来?怎么生得这般的好看?” ……   ☆、第48章 一笑欢颜 缝好了最后一针,那飞鹰的团案便栩栩如生的浮现在那织锦的小衣裳之上,金黄的鸟喙,墨染的深瞳,灿烂的翎羽,双翅尽展,神采奕奕。 “娘亲……鸟,鸟……我要!”圆溜溜的小脑袋出现在案桌边,一双芽尖儿般雪白粉嫩的小手轻轻抚摸着衣服上绣好的图案。 那短短的小人儿抬首向我甜甜一笑,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在粉嘟嘟蜜桃般脸蛋漾起两点浅浅的梨涡,让人的心顷刻融化在蜜水之中。 “欢颜乖,这件春衫是缝给翎哥哥的,等娘亲领了月钱,再给欢颜做一件。”我拍拍她的小脑袋,她懂事的点点头,圆溜溜的大眼睛中满是憧憬,“等娘亲领了月钱……给欢颜做新衣裳……” 她舔着软软的唇,目光垂落,细小的指头扣着自己衣服上的扣袢,自顾自呢喃着,“娘亲领了月钱,还要给欢颜买甜甜的糖人呢……” 赫然想起,答应给她买糖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这阵子春暖花开,府中很多换季的衣裳要做,一忙起来竟都忘记了。 心中一软,情不自禁放下手中的活计,抱起她在她香甜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亲,肉滚滚的小身躯触手温热,我的呼吸弄得她很痒,她不由得眯起眼眸咯咯笑了起来,甜嫩的声音像是玲琅的溪流欢快的在房间中流淌。 “老远就听得欢颜这笑声了,这娘儿两个又在犯腻呢!”管家婆娘李嫂已是笑吟吟掀了帘子进来,我忙放下欢颜起身让座,斟上一杯热茶过来。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并不推辞喜滋滋坐了,拿起那件六七岁男童的小春衫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阵子,“来的时候针黹女红还一窍不通,可偏生就是个心灵手巧的,自从教会了你,如今这府中再找不出这样一个的好针线来!” 她啧啧赞叹着,粗糙的手摩挲着那只活灵活现的飞鹰,“难怪翎少爷只肯穿云娘做的衣裳,说云娘的针脚细软,不扎人。” 浅浅笑笑,“李嫂喝茶,这是上次少爷在西疆贩货带回来的罗布麻,一直没舍得喝,这几日嘴馋,刚刚开了封,正巧李嫂赶上了。” “这人一背井离乡就是觉得家乡物事儿金贵,我是扬州人,就喝不惯这怪味道,果然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她就着茶盏喝了口茶,看看成色,微微蹙了眉头。 欢颜粘在我的腿边,小手拉着我腰间垂下的丝绦,呆呆仰头看着李嫂,窗棂透光的阳光耀目,她微眯着眼睛,脸上的肌肤雪腻无双,长长的细密睫毛半垂着,也不晓得在想什么,红润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池塘中吐泡泡的金鱼。 李嫂终于注意到她,扑哧儿一笑,“怪道仲景少爷简直就像女儿一样疼她!这小妮子真正好皮相,粉妆玉琢雪团儿一般,现在就这般了得,将来大了还不把全洛阳男子的魂儿勾走了!” 她俯下身子,在欢颜的脸上轻轻捏了捏,从怀中摸索了半日,掏出几颗石榴糖递给她,欢颜顿时雀跃起来,在手中数了半日,“三颗糖,欢颜一颗,翎哥哥两颗……”说着欢天喜地的拿着糖跌跌绊绊跑了出去。 我和李嫂相视一笑,李嫂禁不住一声喟叹,“这小人儿真是招人疼,这样乖巧懂事,可惜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她顿住了语声,我却是垂下了眼帘,眸光只是看着面前的茶盏,看着茶盅中旋转的飞花,丝丝缕缕的凌乱。 “欢颜已经快五岁了吧?”李嫂的神色凝重起来,“仲景少爷和夫人当日带着云娘从西域回来,算算已经有五个多年头了,女人的辰光熬不起,云娘肖兔,今年也二十有四了。” 弯着唇,只是浅淡的笑晕,我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轻轻浅啜,苦涩的余香萦绕在唇齿之间,茶还是昔日的味道,只是物是人非,五年的时光不过白驹过隙,于我却是前世今生。 我知晓李嫂前来的用意,只是垂首不语,终于又听她说道,“实不相瞒,夫人要我来劝劝你,夫人自打生了翎少爷气血两虚,看了大夫无数,喝下的苦药汤算起来也有几缸,实是不能再生育了。” 她摇摇头,“仲景少爷家族本就人丁单薄,几代单传,父母过世又早,只期盼儿女绕膝,夫人自知对不起少爷,张罗着给少爷纳妾,可少爷就是不准。” 她抬眼偷偷窥了窥我,“夫人想来想去,只怕是少爷心有所属,变着法儿打探了几回,少爷虽未明说,竟觉着少爷好像是对云娘颇为中意,倒是夫人唏嘘了,难不成这救命的缘分中还有一段姻缘?” “咱们这样的人家,在洛阳纵然不是大富大贵,日子也颇过得去,仲景少爷这般人品若是想纳偏房,什么样的黄花闺女儿没有?你已经不是花朵儿一样年纪了,又拖着个女儿,再不为自己考虑,只怕终身无靠。” “难得夫人如此贤惠,仲景少爷又是这般疼爱欢颜,即便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欢颜的将来,既做了妾,欢颜就是半个主子,旁人哪个敢小觑于她!” 她说得恳切,我却垂眸看着面前端着茶盏的手,十指修长白腻如新生笋尖儿,指节之上却都是长长的狰狞疤痕,一条又一条,触目惊心。 可她不像夫人几番找我说话时的言语隐晦,反倒是一眨不眨盯着我,看来不得到个笃定的回音必是不肯罢休。 “云娘身微下贱,只期盼带着欢颜安稳度日,不作他想,仲景少爷人品清贵应该有更好的女子配她,李嫂,就这样回了夫人罢。”我的声音柔和却是回绝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李嫂闷闷打量我好久,终是摇头一叹,“云娘啊云娘,言尽如此,你既不愿意,夫人自不会勉强你,可是我是看着仲景少爷长大的,错过了这段好姻缘,只怕你再难寻找到这样的男子……” 窗外传来天真无邪的笑语声,“欢颜,石榴糖我早吃腻了,全留给你,这几日爹爹就要回来了,我还让他给你带了好东西呢!” “真的,翎哥哥……伯伯会带糖人儿回来吗?”欢颜软软的声音。 贴着窗子我轻轻唤了一声,“翎少爷……”两行轻快的脚步声近得门前,丫头挑开了门帘,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手拉着手牵着拖油瓶般的欢颜笑吟吟进了房间。 隽秀如一竿青竹般的身材,清俊的面庞,虽然仍在智齿,个子不高却已经看出风骨奇秀。 “来试试这间衣裳,按照翎少爷说的绣了只飞鹰上去,不知道中不中意。”我拿着衣服在他的身上比试,他见到飞鹰的图案不由眼睛一亮,“云娘见过飞鹰的?绣得如此逼真,倒似要从衣服上飞起来!” 春衫穿在他的身上,长短大小堪堪好,天青的颜色,云白的襦领,越发衬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衣襟上的苍鹰展翅欲飞,无端地为他平添了几分飒爽的英气。 “翎哥哥真是好看……哎……”甜甜的声音从低处响起,玩得太欢了,辫子有点散,欢颜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目不转睛瞧着岳翎,幽幽一声叹息。 “欢颜才好看,比洛阳所有的女孩都好看!”岳翎摸摸她的脑袋,言之凿凿,孩子气的言语把我和李嫂都逗笑了。 “李嫂,李嫂!”门外院落中忽然传来小丫头的呼唤声,“少爷从西疆回来了,现下带着马队已经到香料铺子和皮货铺子卸货,小厮们已经回来报讯,稍后就来家了!” 李嫂一拍大腿,“说不过这几日回来,不想今儿就到了,好歹厨房里的东西早就备下了,云娘快带着些人把院落再整理一下,那是个爱干净的,稍有些不洁净心里就不舒坦!” 孩子们听说少爷回来雀跃不止,我和李嫂分头打点,夫人浅薇换上了新鲜的颜色衣裳,化了精致的妆容,在院子中指点着丫头婆子们做事,眼睛不停的望向朱漆大门,有几分心绪不宁。 “夫人,少爷回来了,正在前厅打发伙计们!”府邸守门的小厮飞跑来给夫人告讯。 岳仲景和账房管家以及一干活计们已经进了大门,可以在院落之中清晰听到他朗悦的声音,“现下西北不宁,这丝路的生意越发难做,好在吉人天相,一路上虽然风餐露宿,但是平安返回,大家也都辛苦了,账房马上派了赏钱让大家去吃个酒,洗洗尘,改日我聚个局好生再请大家!” 伙计们齐声应了道谢,拿了赏钱欢天喜地的离去,脚步声在正房院落门口响起,浅薇率着众人迎了上去,岳仲景人已经来到了院落里。 夫人浅薇笑着向岳仲景福了一福,下人们齐刷刷跪倒请安,我拉着欢颜也跪在人群的后边,小少爷岳翎径直扑进了他的怀中,又笑又跳。 他一把揽住岳翎高高举起,转了几个圈子,才放了下来,他年后就带着货物和伙计出发到西域与胡商通商易货,一去便是三个多月,待到回来时,洛阳城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三个月不见,他的面庞身形消瘦了些,却依旧神采奕奕,眉横远山,眼含秋水,眸华清澈,“我去了这许久,劳夫人辛苦持家……”他与温婉的浅薇互相道乏,眸光扫视了一下下人们,在我的身上悠悠掠过,唇角一弯,“此番虽辛苦仍有收获,稍后众人皆有打赏!” 大家感念主人恩德,欢声一片,他却仿佛左顾右盼懒洋洋问了句,“我倒是弄了几件稀罕玩艺儿,可是怎么不见小欢颜呢?” 众人忍俊不禁,伏地许久早已经憋得满脸粉红的欢颜,像是踩了弹弓一般跳起,连滚带爬的向他跑去了……   ☆、第49章 如影随形 晚春的洛阳温暖和馨,柳绿莺飞,漫城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绿意之中。 今儿仲景少爷回来,管家婆娘李嫂有很多事情要打点,每日择人带着小厮们给几家店铺的伙计们送饭的活就打发我来做。 岳仲景平安归来大家同喜,今儿伙计们的晚饭加了菜色,增了分量,每个铺子还赏了一坛子的好酒,小厮赶着骡车一径在我身后徜徉,多了盛着饭菜的木桶和酒桶,骡车比往日沉了许多,压得车辙咯吱吱的响,回荡在洛阳的青砖古道之上,单调而悠长。 空气中满是清幽的味道,我微眯着星眸打量着这座皇城,温柔的风轻轻触摸着面颊,心中的那分宁馨与适意让我感觉恍若隔世。 离开那清冷苦寒的大漠已漫漫五载了,原来西北的沙棘根植别乡的土壤,竟也可以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洛阳是一个繁花似锦的花花世界,如果说长安是大唐的西京,洛阳则是大唐毫无争议的东都。 这座富庶繁华的陪都始建于隋炀帝大业元年,横跨汹涌黄河两岸,伊洛廛涧于中蜿蜒,南卧伏牛,北踞邙山,西有肴涵之固,东临嵩岳之险,四面环山,形式甲于天下,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作为不同于长安的陪都,洛阳城的宫城、皇城位于城池的西北隅,也是洛阳城地势最高的地方,中朝在这处负隅高地上建造了宫城、皇城,并形成夹城。 宫城的南边修置皇城,北筑重城,东建东城,西临连苑,皇城之南界之以洛河,宫城之后修有圆璧城、曜仪城,再远处是存储官粮的含嘉仓城,外郭城东北部及洛水南岸皆为里坊区。 洛阳先身农耕为主,漕运通商并不旺达,武后临政期间,颁旨迁徙了全国各地的大量商贾于此,畅通丝路,开通岭南至扬州及洛阳的运渠,物产始从八方汇聚而来,东都胡商汉商一时云集,繁华富庶之势渐逼帝京长安。 岳仲景本是扬州人氏,世代从商,不问仕政,自幼随着祖父从扬州迁徙到洛阳,少年时就跟从父辈行走丝路与胡族通商,现下在洛阳城颇置备了几处产业,洛阳城内设一百零三坊,岳仲景的府邸就在离繁华的天门街不远处的坊间,临近这一带的里坊都是富庶的达官显贵。 所以除了府门行之不久便是热闹的天门街,仲景少爷的绸缎铺和香料铺就在这条街市之上,走在天门街,芬芳的气息浓浓将人包裹了进去,不经意间,已是满怀满颊的甜香。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帝京,进入农历三月,洛阳的牡丹已然竞相绽放,一城的绚烂的颜色,浓墨重彩。 中朝人酷爱牡丹,别说是大富之家的牡丹俱是不可多得的珍奇品种,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庭前屋后亦是灼灼百朵红,戋戋步束素,堪称万家流水一城花,花开时节,整座都城都弥漫着新人心脾的鲜甜芳香。 这送饭的活原本府中任何人都可以做,可是想到答应欢颜的糖人才主动向李嫂应承下来,太阳就要落山了,洛阳最热闹的街市也即将散去,交代了小厮后匆匆赶到集市的时候,那个惯常做糖人的老者的担子上却只剩下了一个横刀立马的将军。 于是,就那样伫立在落日的余晖中怔忪了,满眼中再无熙攘的人群,竟只有那个银衣银甲,威风八面的糖人儿将军。 散集的人群往来如潮,挨挨挤挤擦过我的肩膀,老者也在拾掇着他的糖人挑子,桃子头上插着一个咕噜噜转个不停的七彩风车,不知是在哪里买了来要带回去给小孙子。 “姑娘……”老者抬头看了看我,皱纹密布的眉梢眼角漾起一丝丝笑纹,“天擦黑了,老汉眼神不济,今儿就不做糖人儿了,老婆子等着家去吃饭,喜欢什么明儿再来吧。” “就是这一个吧……”数出铜板放到老者手中的时候,指尖竟有些许的颤抖。 迤逦在洛阳的大街之上,暮色渐渐拉长了我的影子,老者的手艺精湛,小小的糖人儿捏得栩栩如生,俊眉修目,眼眸幽凝,一脸的桀骜不驯,浑身的孤傲轻狂。 心中有什么东西轻微的脆响,许是那尘封在心底的坚冰在不经意间裂开缝隙,那些不想再触及的回忆丝丝缕缕从那裂缝中喷涌而出。 远远的看到岳府了,朱漆大门被刚挂起的灯笼映得刺目的鲜红,渐渐的那红色幻化成荒漠中的血花绽放,眼前是绰绰的人影,风雷声动,人仰马嘶,匹练刀光如雪…… “云娘……”耳边传来轻唤的声音让我恍然从幻境中惊醒,眼睛大大的张着,视线虚无,紧握着糖人儿的秸秆的手心都有些微微的汗湿。 “天已经黑了,送饭的骡车都回到马厩了,迟迟不见你回来,怎么怔怔在家门口愣着?”眼前一黯,岳仲景穿了家常的月色春衫施施然站在面前,眼角含笑。 “没什么,少爷”我回过神来,“好像欢颜还向我要什么来着,可都到了家门口了,竟还是想不起来。”我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 “一别几个月,欢颜这丫头长高了些,越发惹人喜爱了。”他玩味的唇角是一抹浅浅的笑韵,“和岳翎比起来,女孩子真的是又乖巧又懂事。” “欢颜命好,少爷一向惯着她,所以在少爷面前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糖人儿快化了,少爷我先进去了。”我福了福身,转身向门里走去。 “云娘是西域人,可识得一个复姓赫连的女子?”他忽然抬高了声音,让我顿住了脚步,虽未回头,脸色已渐渐发白,“少爷何故有此一问?” 岳仲景走过来与我并肩而立,侧头微微打量着我,眼中有些探究的神色,“当日我和浅薇的驼队经过迷月湖取水,在佛手峰悬崖的老树上发现了坠崖的云娘,云娘说夫君死于战祸,一时想不开坠崖求死。” 我轻轻闭了闭眼眸,这些往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年头,不知经过多少的梦魇缠身的夜晚,我才可以一点点把它压制在幽深心海,不再每晚惊叫着从噩梦中惊醒。 如今对于我和欢颜来说,人生不过才只这短短的五载春秋,过往的种种已恍如隔世,从踏进洛阳城的那一天我就对自己和腹中幸存的孩儿发下誓言,赫连云笙已经魂断佛手峰,从此和任何人再无瓜葛,包括爱的人,恨的人,牵念的人,此后的每一日都是云娘的涅槃重生。 正如佛说,已经结束的,已经结束了…… 转还身来,面对着岳仲景,这个给了我重生,给了我庇护的男人,我的眸光在暮色下清冽如水,“少爷想对云娘说些什么?” 我乍现的冷冽让他微微一怔,他想了想,“腊月十五,记得吗?云娘,那是我在断崖老树救下你的日子,今年的这一天我和商队恰好又经过佛手峰,在那里遇上一个人,一个很……” 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用什么样的词汇描述他口中的那个人,“很让人过目难忘的男子,三十出头的年纪,白衣素服,同五年前一样,那日下了漫天的大雪,他孑身一人只牵着匹骏马,久久伫立在佛手峰下的迷月湖边,眼睛凝望着那冰冷的湖面,不知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和商队的伙计们燃起了篝火,烹好了香茶取暖,我走近他的身边好心叫他,他却恍如未闻,只是仰头望云雾之中那高高的佛手峰,幽幽说了一句,赫连云笙,那日你纵身一跳如今整整五年了,我找不到你的尸身,也觅不到你的踪迹,天地茫茫,你究竟是生是死……” 我一下子怔在那里,“少爷……你……” 他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深邃起来,“他的神色沉静如水,但是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色几乎让我有个冲动要对他说,五年前我在这里救了个坠崖的女子。” 我面对着他站着,身形寥落,血液开始丝丝冰冷,入骨入髓,唯有两只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的肌肤,却感觉不不到疼痛,“我虽然是那一天坠崖被少爷救起,却是和那人没有一点关系。” “云娘放心,我什么也没有对他说,云娘的丈夫是死于战祸不是?云娘能为夫君殉情,却在五年之中从未祭拜过自己的亡夫……”他微笑着摇摇头,“但是,我选择信任你。”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居高临下审视着我发白的脸色,“五年之中,我和浅薇从不问及你的过去,往事不必遗憾,若是美好,那是精彩,若是不堪,就是经历,唯有把握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回去吧,欢颜在等你。”说着,他向正院走去,我尚未从他带给我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犹自默立凝思,却见他忽然转还身来。 “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也许应该让云娘知晓,在龟兹镇的时候,我们又见到了那个人,他应该是在那里歇脚,龟兹的官兵们好似和他颇熟络,围着他寒暄,不想他竟是中朝龙武军将领,更重要的是他升了官职,听说转过年来就要到东都洛阳履新……” 语声杳静,他的人消失在暮色中,月光洒在我的面庞上,皎皎如雪。 我是如此珍惜当前的生活,每日伴着我的欢颜,安宁而又祥和,我只想做一颗偏离方向进入浩渺长空的流星,和过往永无交集,如果说宿命注定要我颠沛流离,那么洛阳也不过是我和欢颜的人生驿站。 只是,我带着懵懂无知的幼女,天下虽大,又该到哪里去呢? 夜阑人静,我的小屋里油灯如豆,洗练的月色透进窗棂,照着欢颜红扑扑的苹果脸,她抱着仲景少爷特地为她带回来的物事,总不过是些牵线的玩偶,泥陶的娃娃,五彩的琉璃珠等胡人的小玩艺儿,呼吸幽甜,香梦沉酣。 如描似画的眉若翠羽,长长的睫毛掩映了剪水般澄澈的明眸,挺直俏皮的小鼻子,微微嘟着的花瓣般的唇朵,睡着的欢颜脸上所有的表情沉寂之后,竟是如此如此像那个人,清俊无匹的品貌,雪莲般清浅的气韵…… “要么让我死,要么让我走……” “就这样吧,但愿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身体在浓雾之中遥遥飘落,泪水飞散在冰冷的雾气之中,陡峭的山崖,嶙峋的巨石,盘亘在断崖上的藤蔓在眼前飞也般的掠过,如果就这样坠入冰冷的迷月湖,沉溺在那一池碧水之中,抛却人生的所有烦恼,缘何不是一件幸事? 急速坠落的不适,让腹中孩儿一阵胎动,那个濒死的瞬间蓦然惊觉,这个可怜的孩子何其的无辜,心思在瞬间电转,我开始拼命用手抓握身边的枯藤枝蔓,长着锋芒一般棘刺的藤蔓穿透了我的掌心,划破了我的指节,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藤蔓被我的冲力坠断了一根又一根,却也在缓冲着我坠落的速度。 当我终于握住一根横出峭壁的粗大松枝的时候,它竟然支撑住了我的身体,生死一线之间,已是魂魄飞散,好容易收敛心神举目向上望去,俱是苍茫迷离的雾霭,隐隐听得崖顶传来一声惨厉的长啸,响彻寰宇,在山谷之间和着凛冽的风久久回荡…… 向下望去,竟然离即将冰封的迷月湖不过丈余的距离,若是径直坠入湖中,巨大的冲力必定会击碎我的腑脏,腹中的小生命更是毫无生机。 顺着迷月湖的方向看去,岸边居然是一群围着篝火取暖的人群,风尘仆仆的男子,面容温婉的夫人,一行人皆举目抬头,怔怔盯着悬挂在半空之中的我,衣衫尽破,满身满手的血迹斑驳,犹如在风中飘摇的破碎玩偶…… 迷离的梦境中,我的泪水又是不知不觉濡湿了枕头,刚随着岳仲景和夫人浅薇回到洛阳的时候,几乎每一夜我都会梦到这同样的情景,已经数不清多少次泪雨滂沱的从梦中醒来。 生下欢颜之后,她就像是初晨的第一缕阳光,那般的明媚温馨,渐渐驱走了我心中的阴霾,让我慢慢学会了将往事一点点尘封起来。 只是今夜,这已经杳去很久的梦境再度重现,梦醒之后,再也无法入睡,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一线微曦静静坐到天明。 若岳仲景的话属实,云麾将军应该已经来到洛阳履职,命运如是安排,我真的无话可说,天下之大,洛阳东都和长安帝京离得那么远,却偏偏逃到哪里也摆脱不掉他的如影随形。 微微咬着唇,蹙起了眉头,无论如何,我须得为自己和欢颜再做打算……   ☆、第50章 七夕的恶魔 “欢颜,在这里……”岳翎躲在假山石后,终忍不住发出声音,满院子乱转的欢颜甜甜一笑,迈开短腿欢欢喜喜循声找了去。 众人在院子里的亭子中纳凉,看着这对小人儿,嘴角都不自禁噙上了笑意。 进入农历四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夫人浅薇身材珠圆玉润,容貌温婉优雅,靠着雕花古藤凉椅乘凉,仍旧是体丰怯热,频频摇着手中牡丹团扇,额头唇边是细细沁出的汗滴。 我和李嫂在身边陪着,李嫂不时打趣着小少爷和欢颜,我则坐在一边静静缝着件小褂子,欢颜长高了些,这件去岁的海棠红赀布薄衫今儿有些小了。 我用李嫂剩下的布头,在袖口加个月白的沿边儿,上面绣了几朵紫红的小花,竟貌似又可以将就一年,而且看上去也别致。 “云娘就是心灵手巧,守着眼前的牡丹不用,这绣的是些什么花?虽只有五个花瓣儿,看着倒是水灵灵的,有几分像咱们洛阳的石竹。”李嫂凑近了一瞧,啧啧赞叹。 “是西域原野上的梅花草,单一枝也没有甚么,若是挨挨挤挤连成了片,却是云蒸霞蔚,美不胜收。”我低头扎着花,才蓦然惊觉为何自己选了这个花样子。 许是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总是抱着满怀的梅花草在夜阑人静时踏梦而来吧…… 夫人浅薇闻声也偏过头来瞧了瞧,“是很美,只可惜我只去过西域一次,还是和仲景为他的妹妹送嫁,偏又是个隆冬,天寒地冻的,什么景致也没有,唯一的收获就是带了云娘回来。” “可不就是说呢,”李嫂马上机灵的接过了话头,“说起来,夫人和云娘简直就是姐妹一般的缘分,就连翎少爷和欢颜也是亲如兄妹,云娘命中虽有孤苦,但是少爷夫人这样待你,云娘到底还算是个有福的!” 我微笑不语,仿佛心思全放在手中的活计上面,李嫂也不好再说下去,倒是夫人转开的话题,吩咐李嫂,“把仲景从西边带回来的波斯绵绸给云娘扯上一幅,本来想裁两条裙子,可颜色太鲜亮了,给欢颜做件新衫子吧。” “夫人,孩子长得快,这件衣服接补一下还可穿上一年,少爷大老远给夫人带来的东西,怎么好送给欢颜。”我笑着摇头。 “不值甚么,翎儿调皮,哪有欢颜乖巧懂事,我当欢颜女儿一般,不过是一点心意,可话说回来,这几年除了我的旧衣服给了你,就没见过你穿新的,想必月钱都攒了起来,将来为女儿谋算,云娘也太省俭,太过苛刻自己了。” 夫人微微叹息,她比我不过年长几岁,却识书达理,待人温和,深受岳府下人们爱戴,面对着她,我有时竟有种面对可意般的错觉,俨然面前是一位宽厚的长姐,看着她心中便满溢着一分难言的亲情。 积攒了五年的月钱和仲景少爷与夫人素日的打赏,大概也有近百两银子,本来就想在岳府默默抚养欢颜成人,但是那日岳仲景的话让我胆战心惊,如果展若寒来到洛阳任职,生活在同一座都城,委实让人心中惴惴。 少爷和夫人不过是收留了我,并不像其他的下人一样有卖身契约,岳府我随时可以离开,按照我原来的设想,我会带着欢颜离开洛阳,找一避世桃源,置下一间农院,几亩薄田,然后和女儿相依为命。 可是这些年大唐的富庶繁华让市价飞涨,即便是农田乡舍的价码比起从前也是倍增,手中的这些银钱也不过杯水车薪,若是离开岳府一应吃穿用度都是自己盘算,只怕更是捉襟见肘。 每每想及于此,便不忍带了欢颜去受苦,更何况欢颜在岳府有仲景少爷和夫人的疼爱,和小少爷岳翎又是形影不离的玩伴,几番思量,还是渐渐压下了这个念头。 以东都洛阳之大,茫茫人之中遇见一个人谈何容易?更何况我幽居在高墙深院之中,想必更没有邂逅的机会,就这样不断安慰自己,终是心怀忐忑的驻留下来。 自从有了欢颜之后,我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敢爱敢恨,什么都不放在眼中的赫连云笙了,甚至自己的名字在心头滑过时,都觉得异常的陌生,从前的一切已经恍如隔世,因为欢颜,我爱上了现下安逸平淡的生活。 从前李嫂怕我闷,经常派给我一些出得府门的差事,如采买,送货,给活计送饭,有时我还会带着欢颜一同去,这是欢颜最期盼的时刻,可是近来我干脆推了这些美差,安安分分在府中做事情。 欢颜每每看着别人进进出出,只是悄悄拽着我的衣角,嘴角微微向下撇着,苹果脸儿上俱是怅怅然的神色。 天宝十四年的那年夏历七月初七,洛阳城内破天荒的在皇城外设了灯会,洛阳自古多能工巧匠,扎了无数的精美花灯,一连几日的夜晚,皇城之前亮若白昼,人潮涌动,洛阳的百姓几乎是倾城而出,携妻带子赏玩游乐,一片盛世的欢腾气象。 偏生那几日岳仲景到扬州祭祖,小少爷岳翎自学中风闻灯节的热闹,早就按耐不住,百般央告夫人,浅薇素来爱静,经不住岳翎的软磨硬泡,遂应允了他带着家中的一些下人们去观赏灯节。 消息传出,全府沸腾,欢颜抱着我的腿又笑又跳,仰着头看我,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亮晶晶的,让我再也没有了拒绝她的借口。 那一夜的热闹毕生难忘,整座皇城笼罩在云山幻海的光晕之中,宽敞的街市两侧全是高高挑起的花灯,应景七夕的牛郎织女灯,双龙戏珠灯,九天飞凤灯,金盏琉璃灯,猛虎下山灯,牡丹花灯,莲花灯,旋转不停的走马灯,各色的字谜灯…… 灯展的两侧是喧闹的市集,琳琅满目的胡商货品,各色的风味小吃,手艺人精巧小玩意儿,眼花缭乱的杂耍,让人捧腹的猴戏……每个摊子前几乎都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林总总,明明灭灭的灯火让人觉得眼花缭乱,身边是万头攒动,黑压压的人群你推着我,我挤着你簇拥在一起,从高处看去如一条缓慢流淌的长河。 岳翎和欢颜个子矮小,夫人让两个健壮的家丁将他们高高驮在肩上,这样那缤纷夺目,巧夺天工的花灯就可一览无余。 “大家紧跟着,莫要走散了!”夫人和李嫂前后照管着府中的人群,我紧紧跟在欢颜的身边,仰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眸影深处全是辉映的璀璨灯火,小嘴张得圆圆的,脸蛋儿红彤彤的,情不自禁的啃着小手指,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惊叹神色。 如果说,人生如酒,那一刻欢颜的幸福之杯已经斟得满满的。我忽然惊觉,作为娘亲,对于欢颜我有太多的亏欠。 人群实在拥挤,夫人浅薇本就体虚怕热,被潮水般的人群簇拥着已经有些面色苍白,李嫂紧紧护着她,吆喝大家尽量向人少的地方走,十几个下人却被人流冲得渐行渐远。 “走散了就早些回府!”李嫂大声叮嘱大家,这里距离岳府并不遥远,即便是大家在人潮中不能一同汇合,散了灯市也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去。 我和夫人李嫂尽量保持着距离,两个驮着孩子的家丁也拼命抵抗着人流的冲击紧跟在我们身边,已是累得满头汗水,只有两个孩子还在劲头十足,指指点点,稚语童声中传来阵阵开心的欢笑。 浅薇已是香汗淋漓,对我微微摇头苦笑,言下之意,两个孩子高兴便好,是啊,难得欢颜今天这样开心。 她本是个爱笑的孩子,还是在襁褓中的婴儿时,只要人稍微逗弄一下,便会咧开小嘴,笑得咯咯作响,仲景少爷最是喜她的笑容,就给娶了名字欢颜,希望她一生一世快乐无虞。 正行走间,一个獐头鼠目的矮小男人挤在身边,身上的味道酸腻难耐,偏偏还要向我的身边靠,不想惹麻烦,躲了又躲,他却恍若未见,反而贴得更近。 眉峰一蹙,我的神情冷厉起来,正待发作,却觉得胸口微微一动,低头看去并不是被登徒子占了便宜,却是胸口挂着的那块墨玉牌已经不见了踪影,只余下被剪断的红绳齐齐垂在胸前! 竟然是个偷儿!心下一阵盛怒,那人却像滑溜的泥鳅,在人群中左右穿梭,飞快的遁走,“李嫂,帮我照顾欢颜,我有些事办,一会儿回府见!”我急急向李嫂高喊了一声,并不想惊动夫人和家丁,向着那人追去。 匆忙之间,回头看了一眼,欢颜正看着色彩缤纷的红雀开屏灯,细嫩的小手指着前方,“翎哥哥,看,好漂亮的大鸟……”小小的身躯映在灯火阑珊处,满脸如花的笑靥。 很久没有用过功夫了,颇有些生疏,尤其是在拥挤的人群中逆流追一个滑溜的毛贼,也并不是甚么容易的事情。 “站住!”我清冷的声音穿越人群,人们侧目相望,却也没觉得诧异,这繁华热闹的地方有岂能少得了江湖宵小? 只不过没人愿意惹麻烦,眼睁睁看着那人从自己的身边挤过,赫连云笙本来就是个剪径的强盗,却被毛贼偷了东西,说起来真是讽刺! 微微冷笑,我也并不需要别人帮忙,他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虽然我已经很久没试过身手,对付这小毛贼却还是绰绰有余。 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的时候,眼前白练一闪,一柄锋利的小刀已经近在眼前,身边的人群传来一阵惊呼,大家以为这个貌似纤柔的女子立刻就要血溅当场! 电光石火的瞬间我已经偏头避过了刀锋,反手擒过他的手腕,一扭一卸,他的胳膊就已经干净利落地被我扭脱了臼,他倒是满有骨气,只是闷哼一声,匕首垂落,满头豆大的汗珠顷刻就滚落了下来。 “拿来。”我冷冷凝视着他,伸出手去,一字一顿。 他偷走的是我五年来一直贴身携带,不离不弃的玉牌,秦默送给我的和田墨玉牌。 耀动的篝火旁,他穿好玉牌亲自为我戴上,“我知道你不喜欢长安,我会送你到洛阳……”阴差阳错,命运使然,我竟真的来到了洛阳,从此过往变成前生,唯一留有的印记就剩下这块玉牌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转身离开的时候,手中的玉牌带着体温,仍旧微微的沁凉,竟在那个瞬间忆起他好闻的味道,清新的怀抱…… 岳仲景行走西域经商,我旁敲侧击知道了顾南风的消息,他依旧活着,纵横西疆,已经是吐蕃不可或缺的盟友,近年来,中朝安西四镇不断抽兵回防,渐渐放松了对丝路的控制,吐蕃对安西四镇虎视眈眈,已经势在必得。 我唯一不敢问津的就是秦默的消息,当日他对节度使许下军令状,可是顾南风还活着,那么他呢,若是他仍在西域,又岂会允许吐蕃频频滋扰,节节胜利? 把玉牌贴身放好,这一次十二分的小心,温润的玉质贴着灼热的肌肤,感知着我每一次的心跳,长长舒了口气,不知为何,眸中竟有些氤氲的潮湿雾气。 肩头被人轻轻一拍,眸光撇过,移过肩头的竟是一只白皙的手,指甲休整得干净整齐,十指修长如玉节,我的浑身猛地一颤,血液仿佛在瞬间冷凝成冰…… 因为,我感觉到了那久违的梦魇一般的气息,凛冽如穹庐飞雪,清冷如天山之莲。 身后那人俯下头来,脸颊几乎贴上我的,挨得很近,语声缓慢,清幽低沉,却让我听到了魔鬼的声音,“五年不见,赫连云笙的身手依旧矫捷如初。” 说着,腰间忽然一麻,眼前一黑,人群在瞬间好似反转,整个人再无力支撑,径直向地面坠落下去……   ☆、第51章 高墙中的幽禁 “娘亲,娘亲,我找不到你……娘亲在哪里……”耳边全是欢颜撕心裂肺的哭声,小脸上满是淋漓的泪水,胖乎乎的小手徒劳的伸向我,不停挥舞着,却被人拦腰抱着,渐行渐远…… “欢颜……欢颜,不要……娘亲在这里……”我在内心拼命的呼喊,却是口干舌燥,什么都喊不出声来,内心焦灼如烈焰焚身,忽然一下身子陡然轻松,仿佛一下子被解开了束缚。 “欢颜……”我终于可以惊呼出声,猛地坐起身子,方才还仿佛盈盈绕绕回荡在耳畔的声音,顷刻之间烟消云静,竟是一室的寂静清幽,只有我的尾音在房间中余音袅袅,不过黄粱一梦,哪里还有欢颜的影子? 四处回望,这里又是哪里? 思绪渐渐从梦境中清醒,七夕之夜的所有慢慢在脑海中回放,灯会,欢颜,毛贼,那个入骨入髓的清冽的声音…… 身子猛地震颤起来,窗外已是艳阳高照,现下不晓得身在何处,欢颜也不在身边,这一惊几乎让我魂飞魄散,我赤足跳下了地,刚要向门口跑去,却发现房间中的八仙桌边居然坐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雕塑一般的完美侧影,他微眯着眸子静静凝望着窗外透窗而入的那一隙日光,瞳仁中是浅淡的金色光芒,淡然若水的唇色,神色幽凝。 “展若寒……”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仍是感觉气息凝滞,他不说话,看上去不怒不喜,却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来。 他回眸过来,仔仔细细端详着我,竟是微微一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展若寒的笑容比盛怒更过危险。 “今天的阳光如此晴好,我已是好久没有在温暖的阳光下散步了,”他站起身来,走近我,逼仄的气势竟让我倒退了几步,“五年未见,我想云笙不会介意陪我到外面走走。” 走出房间的时候,耀眼刺目的阳光让我觉得有几分晕眩,不自禁用手挡了眼睛,他似乎浑不在意,只是漫不经心的徜徉在我的身边,唇边的浅浅笑意让他的脸别具一种慵懒的魅惑。 这里竟是一处院落,青砖瓦房,有几分灰败,好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院子里隔年的落叶厚厚的堆积着,青石砖已经看不出颜色,满地的尘土。 院墙高得不可思议,四壁光滑异常,大门居然是铜铁铸就,院门虚掩,隐隐可看见门口手执兵刃凝神守卫的士兵。 展若寒升迁到洛阳,必定会有自己的府邸,这座院子貌似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我的衣服上满是尘土的气息,大概刚才躺过的床上并不洁净。 他如此爱洁,这里显然不是他居住的地方,他虽然未穿官服,只不过是家常的白色麻衫,行走在这遍地沙尘的地方,衣袂翩然,依旧纤尘不染。 “喜欢这里吗,这虽然不太整洁,却很是静寂。”他转身看我,五年的辰光,岁月似乎在他的身上没有留下什么印记,除了那双深潭般幽邃的星眸,似乎沉湎了更多说不清的东西。 “我已经死过一次,放我走吧……”我抬头直视他,这句话脱口而出,语气中竟是缓缓的求肯。 久久凝视着我,面上却依旧是沉静如水,五年未见,他的性格似乎内敛了许多,但是我却看得到,他的眸华深处似乎有灼灼的火光簇动。 终于他莞尔一笑,如雪似冰的气韵如鸿羽飘零,“跟我来看样东西。”他没有答复我的恳求,只是转身走在前面,笃定的语气毋庸置疑。 转过青砖房,来到房间的后侧面阴的一隅院落,茂密的杂草从中竟然有十几个凸起的土包,他径直一指那些土堆,“你的确已经死过一次了,那里是十五座坟丘,每一座里埋的都是你!” 他是什么意思?我惊诧的瞪大了眼睛,天气很热,丝丝寒意却已经从毛孔渗了出来。 他的眸光扫视着那些坟丘,视线渐渐虚无,“你坠崖后的几年中我在迷月湖收集到的与你身材相仿的尸身,多是衣服皮肉被游鱼吃光,辨识不得,索性一并焚化了将骨灰带了回来。” 他阴冷一笑,瞳孔忽然收缩成一线,“你知道吗?赫连云笙,我经常来这里和她们说说话,最让人发疯的是,我经常在猜测你究竟有没有死,这里的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可是却永远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我浑身恶寒,情不自禁的向后倒退着,他却施施然步步紧逼,直到我的身体撞上了坚硬冰冷的城墙,再无可退。 “先时她们就埋在长安城云麾将军府你住过的西院紫竹阁,今年我来到洛阳任职,就把她们又迁了过来,知道这是哪里吗?这是洛阳城的怀化大将军府,这处院落就在将军的府邸之中,只不过一直被尘封,因为在隋唐时候这里曾经幽禁过一个落魄的亲王,直到他死,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他抬起了我的下巴,阳光溅落在眼眸之中,迸射着无言的疼痛,“你说得没错,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会再杀你,从今天开始,赫连云笙,这里就属于你了,你会像那个被幽死的亲王一样,在这里度过你的余生……”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他黑瞳之中闪动着光华,神色悠然的说出了这些话,却让我的身体如狂风卷落叶一般的颤抖个不停,他是展若寒,他必定会说到做到! 我并不怕他将我关在哪里,可是我的欢颜,我的女儿…… 身子抖若筛糠,我的双腿都变得绵软无力,顺着墙壁我的身体落下去,竟然跪倒在他的面前,他居高临下冷冷看着我,“五年之前的赫连云笙可是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我的嘴唇哆嗦着不成个数,手指抓住了他面前的衣袂,没错,赫连云笙从不受人折辱,可是赫连云笙现在是个母亲,在骨肉分离面前,挺不起骨气,要不起尊严。 “我求你……展若寒,你放过我……玉蔻的死虽与我有关,但是她并不是我杀的……你大可不必那么恨我……求求你,放过我!” 他怔了怔,终是冷凝一笑,“玉蔻?我竟是很久没有想到她了……”眸光一转,他的瞳仁尖锐了起来,“那是云麾将军府十几双眼睛看到的事实,赫连云笙,即便是找借口,也要找个像样一点的好吗?” 我的手从他的衣袂之上滑落下来,像样一点的借口?难道要我亲口告诉你,放我走,我要去找欢颜,欢颜是你的女儿? 惨淡一笑,心若刀绞,眼泪在脸颊扑簌簌滚落,他一样不会相信,我当日告诉他那是顾南风的孩子…… 咬咬牙,我猛地起身,越过他的身体径直飞奔向那虚掩的铜铸大门,他只是遥遥斜睇着我,竟懒得伸手阻拦,果然刚到门口,十余把雪亮肃杀的长戟森然挡在面前,只消一声令下,便可在瞬间把人的身体撕成碎片。 他缓缓走出来,站到了门外,坚不可摧的大门在面前徐徐关起,“你不会寂寞,”他微微勾了唇角,“后院坟茔中还有十几个来自迷月湖的幽魂陪着你……” “展若寒,我恨你!”大门在他俊美无俦的面前一线线阖拢,我凄厉的叫喊声被大门关在了空荡荡的院落之中,只余下一声声回音在荒凉的院落之中袅袅回荡。 烈日炎炎,我坐在院落中的石桌前如泥塑的木偶,残破的石桌边角都不齐全了,上面是厚厚一层灰垢,几只甲虫在上面爬来爬去,搬运着什么东西,肢体在灰尘上画出了细细碎碎的痕迹。 那个在隋唐时期被幽死的亲王大概每天都是在看这样的景致吧,我冷冷咬了牙,手指攥成了拳头,忽然起身,仿佛下定了决心。 我环视着院落,三间青砖房,院子的空间很大,长满了没膝的杂草,整个院子中居然没有一棵树,院外却种满了高大的胡杨,地上是从外面飘落的经年的落叶。 院子里不种树,许是为了防止人从这里爬出高墙,这里的石墙之上长满了青苔,触手滑腻,毫无借力攀援之处,院墙有四五个人叠加的高度,皆是用山体岩石抛光后砌成,牢不可破。 四处飞转了一圈,手心中俱是淋漓的冷汗,想要逃出生天,除非像鸟儿一样插了翅膀,若是他铁了心将我幽禁在这里,欢颜怎么办? 从小到大她没有离开过我一天,昨天一夜没有见到娘亲,必是哭得肝肠寸断,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像被钢针扎过般疼痛。 昨夜我为了追那偷儿,离开夫人跑出了好远,不知道展若寒何时发现的我,跟了我多久,有没有见到欢颜。 不过欢颜一直是被家丁驮在肩头,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小少爷岳翎,他应该不会注意到那是我的孩子,否则他必定会问及这个在他心中已然划定的身份的“孽种”。 我昨夜失踪,夫人必定也派人在满城找寻我的踪影,她和仲景少爷一向待欢颜视若己出,纵使牵挂让我失魂落魄,倒也不至于担心她是否安好。 我拼命收敛着心神,慢慢的一点点镇定了下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房前屋后的情况,除了满目的破败与疮痍,这里没有一线的生机。 过了晌午,大门哗然发出声响,定睛一看,却是有人打开铜铸大门上的小脚门推进了一个托盘,走到近前,禁不住冷冷一笑,应该是展若寒赐给我的午饭吧。 一碗粗糙泛黄的粳米饭,一小碟子看不出菜色的黑糊糊的烂菜叶,他究竟有多恨我,我不知道,但是看来幽禁我的日子里,这些应该就是我的食物了。 端起盘子我来到那石桌前,掏出怀中的手绢把桌上椅子的灰尘落叶扫去,安静吃我的午饭,米饭有些馊,冷硬得像砂砾,菜叶寡淡还散发着一股怪异的味道。 我用力吃下那些东西,粗糙的饭粒刮痛了我的喉咙,院中有一口井,辘轳和木桶还在,水面浮着一层绿苔,好像还有些动物和昆虫的浮尸,打了桶水上来嗅嗅味道,我没有把握将这些水喝下去不生病。 房间内有锅灶也有火镰,还有些许以前剩下的枯草木柴,引燃了火,用井水刷了锅灶,把水烧开,当我的手捧着那掉了边的陶泥碗一口口喝下温热的开水时,肠胃中那沉甸甸的冷饭渐渐有了热度,不再让我的胃阵阵绞痛。 如果他想用这样的生活剪断我人生所有的希望,我又怎能让他如愿以偿,赫连云笙一直在荒芜的西疆艰难生存,这些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为了欢颜,怎样难耐的生活我都会坚持下去,即便这座铜墙铁壁的院落曾经幽禁过高高在上的亲王,却注定关不住我,因为赫连云笙是一个母亲,为了回到女儿的身边,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   ☆、第52章 绝境求生 这座别院就在展若寒的洛阳将军府之中,洛阳和长安都设有正三品怀化大将军一职,看来他已经从云麾将军升职为怀化大将军,按照品级这座府邸应该如长安的祝旺将军府一样,占地朗阔,恢弘大气。 在院子中往来游弋了一个下午,也听得院门外传来过一些声音,无非是守门的士兵巡逻交接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静寂,只有院子中那没膝杂草中传来蟋蟀的鸣叫声。 如果他就将我囚禁在这里,不用奢望度过余生,过不了几天我可能就会疯掉,我并不是害怕这里的阴森冷清,而是心中的牵挂时时像蚂蚁一般在啃噬我的心。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高墙之外的天空隐隐有府中的灯光,墙内却是一片漆黑,渐渐伸手不见五指,回到房间内在落满尘垢的桌子柜子里摸索了半晌,也找不到一盏油灯,一根火烛。 冰冷的木床上没有被褥,好在时下是七月的天气,夜里并不寒凉,摸黑在院中采了些蒿草用枯枝扎了把扫帚,扫了扫床上的灰尘,和衣靠在床头,直到月上中天,却是半分睡意也无。 窗棂上糊着的白纸已经破败不堪,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在夜风中飘忽的窗纸飒飒作响,幽黑窗外便是那一排十几个埋葬着西疆游魂的土包,若是寻常人,只怕此刻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 只是我自幼便是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太多的鲜血,杀戮,太多的生死离别,在烈日下辗转奔波,在冷月下踯躅独行,相比之下,这样的境遇也算不得什么。 是要一闭上眼睛,欢颜的小脸便浮现在眼前,“娘亲……”那甜糯的声音好像就回荡在耳边,不知何时陷入了凌乱的梦境,午夜梦回却是满脸的濡湿。 这一夜辗转反侧,似梦似醒,直至黎明时分才睡得深沉了一些,却仿佛是谁的手指轻轻拂过我脸上的泪痕,羽毛般轻柔却是冰冷得似乎没有温度…… “欢颜……”低低呢喃一声,在冰冷的床板上抱紧了身子,发出了长长一声的抽噎,“娘亲好想你……”如果是梦境,就赐我一刻的温暖,能够拥抱她,即便是梦中也好。 那清凉的温度似乎微微一颤,羽毛般的触感消失在空气中,缓缓张开双眸,眼前依旧暗黑一片,只有风吹打着破旧的木门,咯吱吱的发出摇曳的声音。 微微一声喟叹,不过是个梦境…… 清晨的霞光透进了窗棂,我坐在房间的一面古镜前怔怔发呆,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形容灰败,那曾经灿若星子的清水明眸中都是红红的血丝,弧度美好的唇却没有一分的血色。 不能再这样下去,今天是被囚禁的第三日,离开我这么久,欢颜不知道会怎样,这个孩子出生时身体怯弱,哭得久了就会引发哮症…… 必须要做点什么,我已经失去了先时的冷静,在房间院内团团乱转,敲墙壁,踢大门,都杳无回音,当小脚门传来开锁的声音时,我如同见到救星一般扑了过去,可是脚门的上边铸了铁栏,只是下面只余一个半尺见方的开口,可能是就旧时猫狗进出的通道。 如今守门的军士通过这方小小的开口,把那两碗残羹剩饭给我放进院子里来。 “我要见展若寒!告诉你们将军,我要见他!”我几乎是伏在地上对着弯腰从脚门开口处送饭的士兵大声喊着,他却默然无语,只是把饭菜伸手放进来,便关了脚门哗楞楞一声上了铁锁。 我的理智几乎在那一瞬崩溃,一脚踢飞了那两碗饭菜,饭碗撞击在铜门之上,碎瓷迸射,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展若寒,你出来见我!” 我喊得声音嘶哑,高墙之外却没有丝缕的声息,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逐渐冷静下来后,我知道我唯有这样赌上一次,才可能会见到他,若他真的永远就这把我幽禁在这里,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拥抱我的欢颜。 在焉耆的囚室为了救顾南风我也是孤注一掷,这一次和上一次如此相似,我的筹码都是分量不够,但已是倾尽我的所有。 猫捉到老鼠之后通常是戏耍够了才慢慢吃掉,我就是展若寒的老鼠,我唯一的筹码就是在他耍弄够我之前不会轻易让我死去,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为了欢颜,我不能输。 一天粒米未尽,军士按时送饭,除了早晨打翻的,每次的饭菜都原封不动,守门的士兵必定不敢让我何闪失,这是我能给展若寒传递讯息的唯一方法。 到了晚上,军士推进来的饭菜与往日有了很大不同,居然是我喜欢的西域面食,四碟精致菜色,满院飘香,微微挑挑唇角,还是有变化了不是,只是仍旧看不到展若寒的身影。 诱人的香味虚浮在空间里,饥饿让我的胃绞痛在一处,我蜷缩在床上,面无人色,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我紧咬着嘴唇,不知道自己还能捱上多久。 夜半时分,身体灼热起来,仿佛置身于沸腾的洪炉,炙烤得咽喉剧痛,唇齿之中一点津液也无,嘴唇干燥得裂开了口子,微微一动,钻心般的疼痛。 随着岳仲景夫妇来到洛阳的这五年,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安适祥和的时光,有夫人怜爱,有爱女绕膝,抛却了往事,尘封了心魔,每日清茶淡饭,勤勉劳作,反倒是身体康健起来,再加上本身的功夫底子就好,几乎很少生病。 只是没想到被展若寒掳回怀化大将军府仅几日的辰光,忧心如焚,又刻意节食了两日,竟然在夜半高烧起来,病势如山。 艰难爬起身来,桌上有碗烧开的井水,我摇晃着来到桌边,捧起水碗一饮而尽,手指都在微微的颤抖,我希望通过绝食见到展若寒,但是不能让自己病倒,我虽不吃东西,但是还要想方设法保持体力,否则我的计划都是前功尽弃。 白日见到院中那及膝的蒿草中有几株开着细小蓝色花朵的鸭跖草,虽不对症,但是却可以退烧,挣扎着来到院中,借着月光找寻,终于找到了那几株草药,摘了那些鸭蹼一般的叶子,心中喜慰,站起身来,却是漫天漫地的晕眩。 含着鸭跖草青涩的苦味入睡,这一夜昏昏沉沉倒也不是那般的难熬,有了这几株草药,这一夜竟也有惊无险的过来了,翌日的窗外阳光已经日上三竿,我却没有体力再爬起身来,思维混混沌沌,似睡非睡。 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时,乍开始我还以为是梦境,直到听到大门口传来的清晰的对话声音,“将军,已经整整三日了,属下换了菜色,还是一口也没动,前两日属下从门缝里瞧着,她还不时在院子里走动,今儿起就没见到人影,属下心里实在没谱儿了才禀告将军……” “谁给你的胆子到现在才说?”展若寒冷冽的声音好像要凝成了冰。 “将军息怒,这姑娘闹起来的第一日属下就去通禀将军了,只是将军正在外公干,只见到了三姨娘,三姨娘说,不用理她,这下贱坯子骨头硬着呢,死不了的……”士兵唯唯诺诺,噤若寒蝉。 “滚。”那从齿缝中透出来的字让人觉得透骨的寒澈,士兵们关上大门退出门外,只余下那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接近房间。 掉了半个折页的木门被吱呀呀的推开,满是尘灰斗室中如雨后春风般带进了清凉的气息,我蜷缩在冰凉的床板之上,微阖着长睫一动不动。 他静静伫立在门口,忽然呼吸沉滞了起来,走到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已经不再像刚进院门时的那般从容。 “赫连云笙。”他的手指搭上我的脖颈处的脉搏,指节冰凉,让我的依旧灼热的肌肤应激的一颤,他托起我的上身,手指覆盖在我的额头上想要试试我的温度,却是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他的人微微便怔在那里。 在他的怀中,我缓缓张开被夜间高热烧红的双眸,眸光中俱是他清隽无俦的俊美身影,他的眼睛深深凝睇着我,一分哂笑,一分嘲讽,一分愠怒,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那日被我撞碎的瓷碗有一瓣长长的碎片,瓷片的末端缠了片撕下的衣襟,这几日已被我磨得如匕首般锋利,此刻这柄锋利的瓷片就抵在他喉咙的动脉处,只要他稍有动作,就会在那洁白如玉的肌肤之上吻开凄婉的红色花朵…… 他默默凝视我,什么都没说,平静无波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在等我开口。 “我不能留在这里……”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说话嘴唇上口子便绽开来,痛得钻心,“放我走,展若寒。” 他眸光闪动,勾了勾唇角,瞥一眼脖颈处的锋利瓷片,“好啊,赫连云笙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我就说能从万丈绝壁逃生的女子,又怎么会折翼在一座小小的院落中,你从将军府逃到西域,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找你,你坠下佛手峰不知生死,我又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搜索你的踪迹……” 他蓦然起身,对那瓷片视若惘顾,锋利的瓷片竟把他的颈部划了一条深深的血口子,我的心中突地一跳,赶紧随着他起身,手中的碎片仍旧抵在他的脖颈处,只是手已经在簌簌发抖,把持不定。 “人生在世,又有几个六年……”他的目光一痛,长睫像是被焰火焚烧的蝶翅一般忽闪了一下,“你就这样恣意闯进我的人生,又几次三番恣意的溜走,你说,这一次我会不会放你走?” “你……”心中焦灼,话未出口,却已是眼前一花,后背剧痛,电光时候的瞬间他已经突然发力将我狠狠撞击在身后的墙壁之上,随后握着利器的手腕已经被他反手握住,撞上墙壁,瓷片脱手而出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你的剑一直就快不过我!你几次三番的离开我,先是有顾南风,秦默,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他反扭过我的手,抬起我的下巴,熟悉的清冽呼吸吹拂着我的面庞,“给我一个理由,赫连云笙,否则,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 他的话犹如重锤一般砸在我的胸口,让我的心中口中都翻涌着腥甜的气息,拼命积攒起来的力气在那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个破败的玩偶娃娃一样被挂在墙壁上。 欢颜,娘亲没用,在他的面前娘亲总是束手无策,只能逃了又逃,躲了又躲。 眼泪顺着面颊潺潺而下,我咬了咬唇,下定决心抬起头,哀哀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必须离开,我还有个女儿,不能让她离开娘亲……” 他一愣,清俊的面庞冷凝成冰山雕塑一般,良久,才缓缓说道,“欢颜是吗?” 我的镇定和理智又在那个瞬间崩溃,再无暇顾及他如何知晓欢颜的名字,只是无助的泪雨纷飞,“她出生之后就没离开过我,现下不知道哭得怎样了……展若寒,我求求你,放我走,她有哮症,发作起来很危险……” 他松开手,我的身子便软垂下去,匍匐在他的脚边,浑身像筛糠般颤抖,高热和饥饿带来的虚弱让我浑身都是淋漓的冷汗,眼前是厚重的金星四射。 “顾南风的女儿对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仰头望去,他脸上的线条已经像刀锋般冷厉,冷凝了片刻,他俯身抱起我,径直向大床走去。 “展若寒……”他眼神中的决绝,让我浑身冰冷,他看我的样子让我意识到也许自己犯下了最大的错误…… “如果你让我觉得满意,我也许会让你见到你的女儿。”他冷冷切齿,一字一顿。 我的人被抛落在冰冷的床板之上,他伫立在我的面前,修长的手指开始解着翩然白衣上的扣子,除却唇边一丝冷魅的笑意,炯炯黑瞳,俊美如修罗的脸上再无任何表情……   ☆、第53章 献祭将军府 “展若寒,你做什么?”我嘴唇哆嗦着,在冰冷的床板上一步步后退,直到肩膀碰上了同样冰冷的墙壁,“别让我更恨你……” 他伫立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修长的手指停了下了解扣子的动作,似乎在思量什么,黑黝黝的眸子泛着冷峻的光彩,唇角玩味似的一弯,“欢颜……名字起得不错,只可惜见不到娘亲的孩子何来欢颜?” “展若寒!”我痛叫一声,泪水在脸上疯狂的奔涌,“你究竟想怎样,你就放过我吧……” 他淡淡一笑,并不理会我凌乱的泪,“是你绝食几日费尽心机引我过来,若你让我满意,我可以让你见到你的女儿,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呢?赫连云笙,你要怎么做?” 果然是猫戏弄濒死老鼠的游戏,他默默站定,似有云淡风轻的好整以暇,世上怎能有这样的男子,俊美如谪仙,险恶如魔鬼…… 我抱着膝蜷作一团,咬着嘴唇,夜间的高热让我浑身滚烫,这颗心却仿佛沉溺在了冰窖里,灭顶的寒冷和窒息,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会勉强你,但是我也说过,别再妄图使用这样的苦肉计,我不会再来这里。”他抛下冷冷的话语,转身离去,推开半掩的木门,仿佛就要将这一世的寥落与让人疯狂的孤寂永远留给我。 “等等……”我的呼声浅淡而柔弱,却在即将迈出门去的那一刻凝滞了他的脚步。 回转身形,他望着我,眸光波澜涌动,却久久不语。 我跳下木床,脚步虚浮,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上,那双有力的手一把扶住了我,抬起头,我的眸光虚无的越过他的肩头,“别走,我要见欢颜……展若寒,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说着,我颤抖的手伸到了他的衣襟上,哆嗦着一粒一粒解着他剩下的纽扣,他的面庞平静无波,胸膛却是在压抑的起伏着,冷眸中蕴含着一抹幽邃的冰蓝,那是翻腾不息的狂野怒意。 我知道,无论我怎样做,都化解不了他对我的恨意,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在他面前,我从来就拿不出像样的筹码,如今,除了我的身体,我依旧一无所有。 手指滑过他光洁的胸口,脖颈处那道深深的伤口流了不少血,让他坚实的胸膛染上了一抹嫣红,依旧是宽宽的肩膀,劲瘦的腰身,涌动着当日让我那般迷恋的清浅如莲的气息。 若是让他满意,他就可以让我见到欢颜,我微微苦笑一下,桌上的古镜中遥遥映出了我的身影,眼窝深陷,面颊如雪,苍白破败得像个鬼魅,这个鬼样子能不能让他满意,我真的不知道。 他挺直如松,我便如棵藤萝一般缠绕在他的身上,满是裂口破皮的唇轻轻吻过他的胸膛,干燥的粗砾感觉让他光滑的肌肤微微一颤。 踮起脚轻触他的唇,明显看到他的眉心已经蹙起来,几分审视,几分隐忍,几分嫌恶,我的唇不敢在触碰那弧度美好的唇,也不知道如何取悦他,唯有用柔软的舌头轻轻在那菱唇上舔舐了一下,就像胆小的幼兽一样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洞穴。 然后便是头昏目眩的天地反转,这小小的动作让他拼命压制的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爆发,我被他抛落在床上,他牢牢控制着我,黑洞洞的眸光中俱是一簇簇的火焰在燃烧。 抓住我的长发,他狠狠噙住了我的唇,如那日在焉耆囚室中的强吻一样,血腥而霸道,攫取所有的气息,不留有任何的空间。 在濒临窒息的那一刻,他抬起头来,缺氧让我本来就混沌的头脑更是无暇反应,除了大口的喘息,只有蕴着泪光的星眸虚无的看着他的面庞,让他冷戾的神情竟有了片刻的柔软。 高热让我的身体热得像块出炉的火炭,双手擎着他胸部,沁凉的肌肤之下是激越的心跳,“赫连云笙,”他轻轻一声呢哝,锋利的眼光朦胧了下来,“我终是无法战胜自己……” 一把撕开我的衣衫,裂帛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胸前一凉,当赛雪欺霜的洁白肌肤呈现在他的面前时,那状若桃花瓣的修长眼眸却那个瞬间急冻成冰,黑黑瞳仁冷冷凝成一线。 心中一凛,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是洁白如玉的胸膛前挂着的那块和田墨玉,是被偷儿窃走又被我拼命追回的那块玉牌,秦默一直随身携带的不离不弃的玉牌。 他狠狠地盯着它,额头暴起了青筋,莹白胸前的那缕摄魂的墨色绝美而又妖异,如同盛放在白雪中的黑色罂粟,肆意的张扬,在绽放的那一刻已经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展若寒……”我的话未出口,他已经一把扯下了那块玉牌,猛地一挥手,玉牌已经被他用力摔在墙壁之上,只听见清脆的破碎声音,像情人心碎的眼泪,在空旷的房间里玲玲琅琅迸射开来。 秦默……那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的痕迹,我颓然闭上双眸,两行清泪已经没入鬓发之间…… “睁开眼睛!”头皮处传来一阵剧痛,他抓紧了我的头发,让我的眸子正对着她,冷冷切齿,“我让你仔仔细细看清楚,你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嘲讽的勾了勾唇角,那年我和他唯一的肌肤之亲,他说过女孩子被夫君亲吻的时候,应该闭上眼睛,为此,他还用衣袂蒙住了我的眼睛。 六年的光阴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变化,不是吗? 秦默的玉牌让他乍现那一缕柔情遁去得无影无踪,再没有任何温情的细吻,再没有柔情蜜意的触摸,他冷酷而坚定,凝视着我的眼睛,缓缓打开我的身体,径直长驱直入,带着毋庸置疑的仇恨和疼痛。 干涩的身体已久不经人事,突如其来的锐痛暴风骤雨般的袭来,让我无可抑制的一声惊呼,他却再度噙住我的唇,把那声痛呼深深吞咽下去…… 疼痛,窒息,漫天漫地的晕眩,每每我的意识即将涣散的时候,他总能恰到好处的放慢节奏,残忍的让我大睁着双眸保持那一刻的清醒,“睁开眼睛,如果你敢晕过去,我就杀死你。” 他在我的身上肆意驰骋,不仅在蹂/躏我的身体,更在践踏我的尊严,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已经没有欢颜,眸光中俱是细细碎碎的恨,如果面前有一把刀,我会毫不容情刺进他的胸膛…… 他的神情清冷平静,我却能感受到他火热的需求,他的身体越来越热,脉搏狂乱的跳动,当巅峰来临之际,他轻轻咬住了我的锁骨,压力骤然释放,终于让我的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朦胧间只听得自己的轻轻一句呓语,像是发自心底的呻/吟,“展若寒,我们为何走到了今天……” …… 轻柔的小手触摸着我的面颊,“娘亲,娘亲……”熟悉的甜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又是甜美的梦境,我微微弯起了唇,“欢颜乖,有没有想娘亲……” 不似以往的梦境,可以看到欢颜苹果般的红润小脸,眼帘处仿佛到处是跳动的日光,一闪一闪的,耳边越来越清晰的是欢颜略带哭音的呼唤声,“娘亲,别睡了,欢颜好几天看不到娘亲,娘亲还在睡懒觉,娘亲快点起来嘛!” 欢颜! 心头倏地一跳,神智在瞬间清明,我蓦地张开了眼睛,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蛋就在面前,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小嘴委屈的瞥着,柔嫩嫩的手指抚摸着我的面庞,水汪汪的眼睛中都是氤氲的雾气。 忽地坐起身来,欢颜,真的是我的欢颜,我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欢呼,一把将我的女儿紧紧拥在怀中,那圆圆的头,短短的小身子,柔软的面庞,温暖的体温……拥在怀中是那般的真实,不过短短几日,却仿佛已是前世今生…… 她伏在我的怀中,所有的委屈都瞬间爆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涕泪齐下,小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让我的心都纠结在一处的疼痛,禁不住泪雨纷飞。 “娘亲跑到哪里去了,夫人说派给了娘亲差事……几天就回来,可娘亲怎么不告诉欢颜一声呢……”她抽噎着,泣不成声,小手上上下下抚摸着我的脸庞,“翎哥哥说娘亲丢了,我和他打了一架,再不理他……娘亲不乖……” 她那馨香的小身躯被我紧紧拥在怀里,再舍不得放开,我不知道该对孩子说些什么,只是不停的亲吻着女儿脸上的泪水,一遍又一遍的向她许诺,“是娘亲不好,娘亲答应欢颜,再不离开欢颜半步,好吗?乖女儿,不哭……” 滂沱的泪雨,模糊的视线,那白衣的衣角已经来到身边,抬起泪眼望去,是那张冷峻中略带几分苍白的脸,负手而立,看着欢颜默默无语,却是目光灼灼。 茫然四顾,依旧是这个院落,依然是这个房间,却不知何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房间内一应家具俱全,打扫得整洁干净,门窗大开着通着风,窗前的梳妆台上居然还有一枝插瓶的白色蔷薇,天鹅绒的花瓣上带着珍珠般的露水。 房间内药香弥漫,身上不知被谁换上了干净整洁的素色衣衫,那夜我身上灼人的热度已经尽数退去,咽喉也不再感觉疼痛,就连干燥脱皮的嘴唇好似也被谁涂上了香软的油膏,柔软滋润,不再满是皴裂的血口。 我不知晕了多久,睡了多久,对这巨大的改变竟然完全懵懂无知,尤其是怀中的欢颜,一切都还恍如梦境,展若寒,那夜他占有了我,如今他真的让我见到了女儿…… 只是他并没有放过我,却将我的欢颜也带到了这个地方来,看着房中他添置的东西,整洁如新的环境,蓦然发觉我竟好像忽视了一件事情,我用身体献祭换来了与欢颜重逢,可是,他却好似打算将我连同我的女儿一并幽禁在这处地狱般的院落之中…… 仰视着他,我张大了双眸,那种寒冷似乎又骤然而至,让血液在身体中一寸寸凝结……   ☆、第54章 姨娘的本分 “你……展若寒,你把欢颜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我缓缓起身,面对着他,紧张让我的语气有些不连贯。 欢颜紧紧抱着我的大腿,像只紧贴在墙上的壁虎一样不肯分开,泪水纵横的小脸把我的衣服都弄得濡湿了,冰凉凉的贴在了腿上。 他却蹲下身子,掰开欢颜的手,把她拽到自己的身前,欢颜依旧抽搭着,却并没有十分惧怕他,毛茸茸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打量着他,甚至忘记了抽泣。 他仔仔细细看着她哭泣的面庞,跳跃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眉眼,鼻子,小嘴一路浏览下去,眉心紧蹙,脸上的神情阴郁得似乌云压顶。 他的神色让我骇然,我急忙把欢颜拉过来藏到自己身后,戒备的神情宛如卫护幼崽的母兽,他起了身,步步紧逼,我带着欢颜踉踉跄跄后退,直到退到了新添置的衣柜旁边,后背抵上了凉凉的木板。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黑眼睛中是深深的岚霭,“赫连云笙,你够胆再告诉我一遍,她是顾南风的女儿……”他一字一顿,切齿而出,每个字都带着到刀锋般的寒意,刮得人浑身彻骨的冰冷。 压顶的气势让我无法呼吸,欢颜那酷似展家人的清秀容貌让我再无法说出顾南风的名字,也许早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索性抬起了头,勇敢地直视着他狠戾的目光。 “好,你不说出她的父亲是谁,那就让她永远留在这座院落中陪着你,我答应过让你见她,却没有答应过放你离开!”他凛然扫视了一下我和欢颜,斩钉截铁。 果然如我所想,他要将欢颜同我一并幽禁在这里,我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我,我无所谓,可是欢颜还小,惶急之下,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冷冷皱起了眉头。 “展若寒,我求你,你不能将欢颜关在这里!”紧张让我的十指冰凉,手指深深陷入他的肌肤,他却仿佛毫无感觉。 “哦?”他挑衅地挑起了修长的眉峰,又是用那种特有的腔调,“那好,要我放掉她,再给我一个理由。” 我张着嘴,一时哑然,他却捏起我的下巴,抬起我的头,眼眸离我很近,黑天鹅绒般的冷眸波涛汹涌,“你说不出口,因为,她是秦默的女儿对不对?她是你们苟合的孽障不是吗?” “展若寒,你混蛋!”泪水冲进了我的眼帘,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我是和秦默有了肌肤之亲,他如何苛责践踏我都无妨,只是他居然当着欢颜的面说出了如此难听的话,怒意在我的胸中翻腾,我的手哆嗦着指着欢颜,“她,她是……” 他的黑眸闪着熠熠的光彩,紧紧盯着我,牙齿紧咬着,等待着,好似那一瞬连呼吸都紧迫了起来。 “爹爹呢?我要找爹爹,你们闪开!我看着爹爹进来的……”我的话被大门口忽然传来喧哗打断,一个嫩声嫩气的稚语童声从门外传来,夹杂着七嘴八舌的声音。 “三姨娘,您怎么带着小少爷到这里来了,这座院落阴气重,将军吩咐过任是谁也不准进来,小少爷尚小,又是千金贵体的,回头冲撞到了可怎么好?”守门的军士们纷纷劝阻的声音。 “是宁羽瞧见了四爷的影子,一路找了来,宁羽的性子执拗,我怎能劝得住他,再说了既然是经年的姐妹,怎么着见个面也不为过吧!”一个熟悉的清亮女声朗朗入耳。 我顿住了口,看着展若寒一脸茫然,欢颜抱着我的腿也好奇地向外张望,唯有展若寒瞥一眼大门处,神情越发冷峻。 “流苏,你胡闹什么?”他低声斥责,话音未落,一个女子已经拖着个四岁左右的男童进得院来,士兵们远远跟着,面面相觑,却并未敢阻拦。 我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俏丽身影,竟然是当年长安云麾将军府中的通房丫头流苏,只是不知晓何时得了身份变成了将军府的三姨娘。 “果然是你!”她牵着那男童倚在门框上浅浅一笑,五六年不见,她也由十七八岁的少女成长为风韵楚楚的少妇,衣衫华美,云髻高绾,只是身材丰腴了一些,气色鲜润,双颊漾着玫瑰花般的红晕,依旧是明眸皓齿,香艳动人。 那男童却是展开小手,径直扑向展若寒,匀净的面庞,异常俊美的五官,骨骼清秀,与展若寒的神韵颇为相似,“爹爹,爹爹抱抱!” 看到他,展若寒冷厉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唇角弯了弯,“大毒日头的,不好生跟着先生习字,怎么跑到这儿来?”说着神情自然的抱起了他的小身子,宠溺的拍了拍,放回到流苏怀中去。 原来……这几年来,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低垂了目光看着女儿,我的欢颜怔怔的瞧着展若寒和那个男孩亲昵的举止,不自觉的把小手指伸到了嘴巴中,下意识的吸吮着。 “带宁羽回去,以后这里不准再来!”他轻声吩咐,流苏咬了咬唇,不甘心的眸光却是在我和欢颜的身上转来转去。 “几年不见,云笙看着是憔悴多了,怎么还有个女孩儿?听得大家议论说,你逃离了将军府就嫁了西域的马匪,这小姑娘看着和我们宁羽差不多大,看来他的父亲应该是那马匪了?”她微笑着打量着欢颜,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她在展若寒面前轻颦浅笑,又弯下腰逗弄了下躲在我身后的欢颜,却看不到展若寒的眉心微微一跳,神情已经寒凉得像暴雪来袭,我默默不语,只是用清冷的眸子冷冷瞧着她,直看得她的笑容僵在唇角渐渐凝固。 “娘亲,我……也有爹爹吗……什么是马匪……马匪就是爹爹吗……”身后的欢颜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襟,嗫嚅的小声说,大眼睛中已经有隐隐的泪雾。 展若寒的身体好似微微一震,旋即用幽邃的眸光盯住了我,那双好似能够望穿前世今生的星眸中,分分毫毫都是迫切的问询。 就在片刻之前,真相几乎已经脱口而出,但是这须臾的变故却让我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她只是我赫连云笙的孩子!”我像是在正告流苏,却是在给他一个笃定的回答,“欢颜刚到这里已经受了惊吓,既然这座院落四爷已经赏给了我,请将军和姨娘移步,让她安静一些。” 我俯身抱起欢颜,她把被泪水晕得脏脏的脸蛋伏在我的颈窝处,发出一声长长的抽噎,两只小手环住我的脖颈再不肯松开。 不再理睬他们,转身回到了里间的屋子,那男孩子宁羽看着同龄的欢颜颇感好奇,兀自在流苏怀中探头探脑,展若寒已经把流苏推出门去,“以后,没有我的吩咐,再不准进来!” “四爷,你真的就这样把她放在府中?这可是个祸胎,玉蔻就死在她的刀下,四爷的骨血也毁在她的手中,本来应该将她处死为玉蔻报仇,若是还念及有些夫妻情分,径直把她押送到官府就罢了,为何还巴巴的弄回府中关起来?” “老太太和夫人近日可就从长安回来了,若是她们知晓了,还不知道弄出什么轩然大波呢!四爷,您要三思啊!”流苏的劝诫一叠声传到耳中。 展若寒停住脚步,语声料峭,“我给了你姨娘的名分也是因为宁羽,流苏,照顾宁羽就是你的本分,不要自不量力,云笙的事情你若是再过多嘴,明日我就送你回长安老宅!” 流苏的声音终是低了下去,诺诺应承,“是,四爷,流苏记下了……”从隔窗望去,对上了流苏目光,虽低眉敛首,却是精光四射,带着不可思议的狠狠光芒。 听到大门重新上锁的声音,知道就连展若寒也已经离开了,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绞干了一条毛巾给欢颜擦干净了花猫般的小脸,几日不见,女儿那肉嘟嘟的脸颊消瘦了不少,不由得一阵心疼。 “告诉娘亲,欢颜是怎样来到这里找到娘亲的?”大概是昼夜思念娘亲,她看上去很疲倦,我抱着她,放到床上给她盖了薄薄的被子,轻轻拍着她入睡。 “我也不知道,欢颜在夫人的房间里睡着,夜半的时候还向夫人讨过水喝……醒来时就见到娘亲了……”在我的身边,她感觉心安,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在雪腻的脸蛋上笼罩着弧度完美的暗影,呼吸渐渐沉重了起来。 是啊,展若寒位高权重,将军府人才济济,既然找到了我,洛阳虽大,再找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从夫人房间夜班掳走欢颜是不是他亲自操刀,就不得而知了。 现下他将我和欢颜都关在了这座插翅难飞的院落中,不知道要关上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些什么,不过欢颜来了之后,他在整个院子里添置了不少东西,家具,被褥,换洗衣服,一应倒是全的,完全不似幽禁我的那几日,如幽坟古墓般荒凉。 虽然欢颜也被禁足,好歹她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他多半怀疑欢颜是秦默的女儿,不知晓会不会动她的心思,我必须要处处万分的警醒小心。 关键的那一刻,我截住了即将冲口而出的真相,现下想来实在是庆幸,若是知晓欢颜的身世,依照他的个性,我们这辈子就再没有离开的可能。 老夫人,邱蔚,流苏,还有那杀死玉蔻的看不见的凶手……这人心叵测,波云诡谲的将军府不能够保证欢颜平安无虞的生长,我绝不会让我的女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 当下所能做的,不过是见招拆招,见机行事罢了。 两日平静如水的日子,每天的三餐依旧由军士们从小门口准时送进来,不同往常的残羹剩饭,每天都有四色荤素搭配的小菜,两色主食,欢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让我悄悄松了口气。 闲来无事,我便和欢颜想了很多游戏的法子,宽敞的院落,三间房舍到处遍满了我们追逐的足迹,渐渐的,这些个游戏欢颜都玩得腻了,开始托着腮帮看着那闭锁的大门发呆。 “那个白衣的叔叔是不是生娘亲的气了,怎么会把我们关起来这么久……娘亲,我想夫人,想翎哥哥了……”她垂着长睫坐在门槛上叽叽咕咕,我却借着日暮的余晖拔着那院落及膝的荒草。 总得……找些事情来做,时光很难打发,好在身边有了欢颜,可是丝丝缕缕的寂寞仍旧像是挥之不去的暗影,走到哪里都不离不弃,附骨相随。 想必岳仲景夫妇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吧,先是丢了娘,后又丢了孩儿,想着他们心急火燎的报官,面前竟然好像浮上了展若寒毫无表情公事公办的冰块脸。 大概贼喊捉贼就是他那副样子吧,不知为何,想到这里我竟然唇角微莞,落日的余晖照在我脸上,微眯着眼睛,晚风浮动着我长长的发丝,云雾般飞舞在微凉的空气中。 门被打开的那个时候,白衣翩然的他见到了我无意的笑靥,竟然就呆立在那里,怔忪了片刻,欢颜已经快活地飘了过去,舞动着短短的小胳膊,“白衣叔叔,白衣叔叔……” 他微微一愣,眼神骤冷,躲开了欢颜的拥抱,欢颜的一腔热情被冰水覆灭,顺着墙角偷偷溜了回来,又躲在我的身后,小手握着我的一根手指,一脸无辜受伤的样子。 “见过二姨娘。”一个低眉敛首的妇人走上来见礼,三十左右岁的年纪,温婉和顺的面容,穿着干净利落,拿着一个提笼,里面居然是各色的新巧的孩童玩具,引得欢颜频频张望。 二姨娘?她在称呼谁,我瞪大了眼睛,微微闪躲了身子避开了她的施礼,展若寒,他又玩出什么新花样? “这是良嫂,以后我来这院子的时候,就由良嫂带着欢颜,晚上欢颜也要和良嫂一起睡在厢房里。”他看看我和欢颜,面无表情发号施令。 我愣了好久,才慢慢揣度明白他的意思,怒意一点点升腾,终于汇集燃烧成灼烈的怒火,在那一刻疯狂的爆发而出,我甩开欢颜,不拘什么,只要是信手拿到的东西便向他狠狠砸过去,“展若寒,你休想!” 他身形灵动,或躲或挡,人已经近及我的身前,我拼尽全力拳脚相加,却是在几十个回合后被他找出破绽,反扭转了手臂,狠狠一带,我的身体就撞进了他的怀中,被他坚硬的胸膛撞得眼冒金星。 “五年前,我娶你做妾,即便是你惹出滔天大祸,我也没有休了你妾侍的名分,不论你和秦默顾南风有过什么,你依旧是我的女人,既然是展府的姨娘,便要做姨娘应该做的事情!” 他俯首在我的耳边一字一顿,呼出的热气盈荡在我的肩颈之间,身体冰冷,头皮发麻,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出离愤怒的泪花儿夺眶而出,他却是莞尔一笑,神色悠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第55章 欲壑难填 “良嫂,带着欢颜到园子里逛逛,晚上掌灯时分回来,今夜就睡在西厢房。”他瞧着欢颜,冷声吩咐良嫂。 “不行!展若寒,你不能把欢颜带走!”我挣扎着向欢颜扑过去,良嫂已经干净利落的抱起了欢颜,欢颜惶惶然看到我的神色,她小嘴一瞥,哇地一声哭开了。 “你若是想要欢颜看到我和你亲热,大可以将她留下来!”他弯起唇角,冷魅一笑,竟不顾良嫂和欢颜在场,俯身将我横抱起来! 良嫂面上一红,夹着欢颜快步向门口走去,欢颜的哭声一路洒落,渐行渐远,“白衣叔叔坏死了,为什么抱着娘亲?翎哥哥说只有爹爹才可以抱娘亲,你又不是我爹爹,怎么可以抱我的娘亲……” “展若寒,你若是再敢非礼我,我就死给你看!”我手脚并用在他的怀中拼命挣扎,手指拂过,指甲划伤了他的脸,他已是有几分薄怒,大踏步进了房间,扭着我的肩膀将我按倒在床上。 “有了欢颜,你死得起吗?”他俯身在我的耳边狠声说,手臂从背后抬起了我的下颌,温热的唇已经轻轻咬住了我的耳垂,接着一路吻着耳后敏感的肌肤。 我罔顾一切地剧烈地挣扎,让他加大了力道,几乎扭折了我的胳膊,剧痛难忍,耳垂和脖颈却传来难以控制的敏锐触感,让我全身激起了战栗。 “展若寒!你到底想怎样?”他的侵略终于让我全线崩溃,语中带泪,“你究竟怎样才肯放过我?” 他的动作一滞,沉默良久,忽然用力翻转我的身体,让他的脸正对着我的面庞,黑眸中满满是说不清的情愫,“赫连云笙,”久久凝视着我,他的声音暗哑下来,几乎是带着一抹疼痛的魅惑,“我要你为我生一个孩子,只要你做到了,我马上放你和欢颜离开……” 我的头轰地一声巨响,脑海中一片空白,定定看着他的面庞,嘴唇抖得像是暴雨中零落的花朵,“你疯了……展若寒,你真的已经不可救药了……” 他缓缓一笑,眼神幽邃迷离,让人沉湎却望不到底,“从你和秦默消失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他把我的双手按在头顶,“所以除此之外,我没有放过你的理由。” 说着,他俯下身子吻住我的唇,高*仄的身影挡住了窗棂透过来的最后一隙暮光…… …… 西厢房中欢颜的哭闹声和良嫂温和的哄劝声渐渐平静了下来,欢颜大概是抽泣着进入了梦乡,我抱膝坐在床上,头靠着洒满月光的窗棂,听着女儿的抽泣声竟一动也不想动。 长长的秀发披覆在裸/露的身体上,身体上的青紫颜色星星点点,是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欢爱痕迹,初秋的夜晚并不寒冷,我的身体却冷凝得像个冰块,妆台的铜镜映射着我惨白的面庞,鬼魅一样的虚幻,恨不得化作丝缕的飞烟遁去,远离尘世间一切痛苦纠缠。 他静静躺在那里,月光流淌在他的面庞之上,长长羽睫低垂着,发出内功高手轻慢缓长的呼吸声音,没有了仇恨神情的脸又是那般的清隽俊美,经常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修长眉峰斜斜入鬓,高挺的鼻梁,樱花的唇色,依旧是谪仙般的超逸脱俗。 可是这个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让我这般恨之入骨,我把面庞伏在蜷起的膝盖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悄然溢出的泪水顺着修长的小腿流淌下去,温热中几丝彻骨的沁凉。 我了解他多年的戎马生涯的习惯,他散落在床边的衣服中总是暗藏有防身利器铁莲子,可是我的手几次都碰到了他的衣襟,却是颤抖着把持不定,一次次无功而返。 当我咬着唇,再次将手伸向那衣襟的时候,低低的声音在房间内回响起来,“天快要亮了,最好打点精神睡一会,别再费无用心思,怀化大将军府十几名顶尖高手把守这座院落,即使你杀了我,也逃不出这个院子去,别连累了欢颜。” 他忽然张开眼睛看着我,眸光中竟没有一丝睡意,我的心头巨震,一下子怔在那里,他总是能精准的戳中我的死穴,有了欢颜,我再也做不回当日那个纵横捭阖,敢爱敢恨的赫连云笙。 他一把将我揽过来,扳过我的面庞仔细瞧了瞧,黑黝黝的眼睛中一分哂笑,唇角微微勾起,神色慵懒,让人想起捕食之后神情餍足的猎豹,看似魅惑却极度危险。 我咬着唇,没有再反抗,他从身后拥着我,强健的胸肌贴着我光滑如锦缎的后背,手臂环在我的胸前,扯上被子为我盖好,“睡吧,如果你再动来动去,我不保证会有什么后果。”他温暖的鼻息吹拂着我的后颈,手臂拥得更紧。 “展若寒,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死在我手里。”背对着他,我一字一顿,语声轻轻柔柔,牙齿却狠狠陷在嘴唇之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好,祝你能够心愿得偿……”他轻轻一笑,一个深深的吻印在我后颈的肌肤之上。 眼前是皎洁的月光,床上的一点寒芒在月光中悄然闪动,慢慢伸手过去,将它拾起,月光下竟是幽邃而剔透的光泽,一角小小的碎玉,尖锐而细小。 秦默那块雕刻着麒麟的和田玉牌的碎片,我把那一角碎片放在手心,慢慢合拢手掌,一点点感受着那尖锐的刺痛,直到手心渗出了殷红的血珠儿,心中的钝痛才好了些。 秦默…… 我缓缓闭上长睫,眼角的那抹濡湿在月下潋滟着晶莹的光华…… “欢颜,你慢些,这老院子的门槛高,当心绊着!”良嫂在身后不停的碎嘴叮嘱着,欢颜却是举着个兔儿爷的灯笼欢畅的跑来跑去。 自昨晚之后,良嫂便遵从展若寒吩咐留在了这院落中,不想这个女人竟是极其会照顾孩童,尽管昨夜欢颜离开了我哭泣不止,却在经历了那个夜晚后反而对良嫂产生了亲昵和信赖的感觉。 做手工,讲故事,陪着欢颜玩耍,良嫂的性格温顺和善,不肖一日半的光景,欢颜几乎就与她形影不离了。 早晨展若寒离去后,军士们送来的早饭多了一个人的分量,菜式更加精美,很合欢颜的胃口,草草扒了两饭碗,便逼着良嫂陪她消遣。 我依旧是在院落中拔着那些及膝的荒草,容色苍白,神情恍惚,却不敢停下来,只有不停忙碌着,好像才能减轻我心中那催人欲狂的烦躁与愤怒,连手被锋利的草叶划伤了也不自觉。 直到良嫂实在看不下去,叹了口气上来,拉着我坐到一边,撕开一幅手帕为我包扎手指上的伤口。 “姨娘想开些吧,别这样糟践自己,”她把我的手指拉到唇边,吸允了一下那冒出的血珠儿,“四爷心中有姨娘,满将军府的人都看得出,唯有姨娘看不到。” 我默默无语,她笑笑,白皙的脸上明亮的眼睛似月牙儿弯弯,面容虽平常,却亦有几分动人的神色。 “我不是随着四爷过来的长安老宅那边的人,我的老家就是洛阳,先前侍候过前任怀化大将军,蒙主人恩典,早就赎了卖身契约,此番主人高就调回了长安,我舍不得洛阳,便留了下来继续伺候四爷。” 说着话,欢颜又腻了过来,良嫂便揽住欢颜在身边,散开了她的辫子,从怀中摸出个木梳,一下一下为欢颜篦头发。 “姨娘的事情在府中讳莫如深,四爷从来对人不提及,大伙真的对姨娘好奇的很,三夫人可是跟着四爷先行过来履职的,照理说算得上得宠了吧,可据说四爷几乎没有和她同过房……” “四爷带她过来,无非是为了照顾小少爷,不过三夫人的性子不好,小少爷也没少吃她的亏。”她摇摇头,“说起来,宁羽少爷也是蛮可怜的……” 我抬起头,她的话终于引起了我的注意,“宁羽少爷不是流苏的儿子吗?”我的眼前满是流苏抱着宁羽耀武扬威的样子。 良嫂摇摇双手,“府中人可是不敢说起,但是据长安老宅的家人说,宁羽不是四爷的亲骨肉,四爷的妹子六小姐十五就嫁人了,转过年来生了宁羽少爷就难产殁了,四爷心疼得什么似的,姑爷家人丁兴旺,四爷想念妹子,就让宁羽过继过来,疼得和掌上明珠一般!” 我惊诧得瞪大了眼睛,不过几年的时间,花朵一般的六小姐展若离居然已经过世了! 尽管左右没人,良嫂还是压低了声音,“听说为了不让宁羽少爷觉得孤苦,又怕少爷在邱蔚夫人膝下受委屈,四爷才给了流苏姨娘名分,让宁羽做她的继子,可是流苏姨娘并不是个好性儿的,宁羽少爷私下里也没少吃苦头!” 原来宁羽并不是展若寒的亲生骨肉,我的眸光凝注在欢颜的身上,展若寒膝下尚无子嗣,一旦欢颜的身世揭晓,只怕我们两个就再没有机会逃离将军府。 “我要你为我生下一个孩子,只要你做到了,我马上放你和欢颜离开……”昨夜展若寒的低语犹在耳畔,那一刻,不知为何,我才似乎有些了然他眼中深蕴的痛楚。 只不过,他带给我的灭顶压力已经让我窒息,无论如何,我要想办法带着欢颜离开这里,否则我会像展若寒一样的疯掉,快嘴的良嫂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府中的新奇事儿,深思浮动,我的眸光已渐渐飘渺……   ☆、第56章 暗流汹涌 淅淅沥沥的秋雨从早下到傍晚,凹凸不平的院落中存了几处小池塘般的积水,欢颜冒着雨,头顶着个院中采撷来的芭蕉叶,挽着衣袖和裤管,露出白嫩如藕的胳臂和小腿,在水塘中跳来跳去,衣衫浸透,溅了满身的水花。 “欢颜啊,祖宗,这从早到晚换了几件衣裳了?当心着凉啊!”良嫂一遍遍焦急的絮叨着,却是没有办法把玩得撒欢的欢颜扯回来,只得向我求救,“姨娘,说说她吧,这秋雨一场凉过一场,湿气入骨,染上风寒可不是玩笑的!” 我坐在院子的亭子中发呆,听见了良嫂的话,恍然回过神来,我怀着欢颜的时候身体失于调养,她出生后一旦着凉患了风寒就容易引发哮症,小时候频频发作,随着年纪渐渐增长,身子壮健起来,发作的时候少了很多。 可是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欢颜就像个小动物一般被囚禁在这里,除却展若寒和良嫂,再看不到别人,最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没有人分享那宝贵的童真和童趣,即便是下了场秋雨,对于她来说也不啻于是一场欢乐的盛事。 两个月了,展若寒几乎每天都要到这里来留宿,每日清晨和我们一起吃过早饭再离开,不明所以的人看到,会以为这不过是幸福的三口之家,却勘不破这平静之下的波云诡谲。 两个月的时间,我的身材消瘦了很多,面色越来越苍白,从最开始对他的反抗到现在的渐渐沉默,他并不在乎我高兴与否,我的情绪似乎对他没有什么影响,只要把我囚禁在他的身边,恣意索取,似乎就已经达到他的目的。 每一天的日子过得都如同前一日的重复,表面沉静得可怕,内心深处焦灼若油煎,可是展若寒看护这座院落如水泼不进,就连良嫂也是毫无怨言,除却每月一次两天出去探视家人,剩下的日子就陪着我和欢颜在这里苦捱着。 终会有法子的,我不断这样鼓励安慰自己,但是就如同末日的沉沉暮色/降临,让我看不到一线光明,他就是在一点点磨砺着我所有的希冀,直到把我变成这座孤寂院落之中真正的行尸走肉。 看着汗颜在院落中的水坑里扑腾,粉嫩的苹果脸上是童年毫无阴影的笑容,我又怎能将这么美丽的笑靥陪着我一起被他锁在幽深院落之中? 不知不觉踏进雨幕之中,才蓦然感觉到那沁凉的秋意,果然是百花凋零,树木萧索的季节,“欢颜,过来……”我向欢颜伸出手去,她娇憨一笑,顽皮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滴,向我奔跑过来。 揽她入怀,小小的身躯被雨水浸得冰凉,她抱着我的腰仰头笑着,脸上是晶莹的水珠儿,眉眼弯弯的,俱是亮晶晶的光彩,苹果小脸上荡漾着两点梨涡儿,“娘亲,抱抱……” 忽然就那样环住她,蹲下身子,在细雨如织的雨幕中垂下泪来,我的面颊贴着她细细的脖颈,她湿漉漉的绒发蹭着我苍白的面颊,大滴大滴的泪水伴着雨水滑落,打在她后背透湿的衣襟之上。 而这时,门开了,铁链哗楞楞作响,他出现在门口,身边的府丁恭恭敬敬在他的身侧为他撑着油布雨伞,另有一个青衣的仆人提着两个提笼。 薄暮的微雨中他静静矗立在那里,视线幽凉,那一瞬我崩溃的样子让他冷凝在雨幕之中。 他的身形周边是门外将军府彩灯镀上的一层金色的光影,一步之遥的门外有泼天富贵,有锦绣繁华,更有我求之不得的……自由。 “欢颜,来,跟我去换件干衣服,生了炉火好好烤烤,一会儿良嫂接着给你讲昨天的故事。”窥着他的脸色,良嫂识趣的上来从我的怀中抱走了欢颜。 我依旧半蹲在冰冷的水坑中,看着欢颜对着我摇动着小手,“娘亲,欢颜要娘亲抱抱!” 头顶的雨不再滴落,他已经来到我的身前,接过府丁手中的油纸伞遮挡在我的头上,“告诉后厨房,炖上两碗热热的姜汤过来。”清冷的声线在我头顶上方响起,府丁领命而去,他默默向我伸出了手。 没有拒绝,只是默默把手递在他的手中,那彻骨的冰凉让他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拉起我,凝视着我面颊之上纵横的泪痕,菱唇紧紧抿成一线。 晚饭我吃得很少,他总是在暮色来临后踏月而来,这是第一次留在这里用晚餐,欢颜玩得累了,喝了姜汤驱寒,早早由良嫂带着在厢房睡了。 府丁提着的那两个提笼,一个是晚上的饭菜,另一个竟好似是些军机要件,侍候我们用毕了晚餐,府丁在卧房的梨花书桌上燃起了一对白烛,为展若寒沏了杯清茶,便躬身推出了房间,依旧落锁了院门。 他坐在桌前仔细浏览批阅那些军机文书,跳动的烛光让他的身影幽幽暗暗投射在空旷的墙壁之上,素色的衣裳发出柔和莹白的光影,朦胧着,幻动着,那般的不真实。 感觉很倦,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摆着那碗驱寒的红糖姜汤水一动不想动,老姜冲鼻的味道漂浮在空气中,辛辣中透着甜腻,竟隐隐让人有些作呕。 这两个月来他无休止的索取,让我身心俱疲,不多时我的眼帘已经沉重了下来,于是我推开那碗姜汤,径直向床榻走去。 “再等等,”背对着我,他的声音淡薄的传来,手中批阅文书的笔并没有停下来,“一会就好,我不想稍后再打扰你的睡眠。” 我的人僵直在那里,他语气中的暗示让我心头隐忍的怒火刹那间如同被淋了明油一般的点燃,不假思索抄起那碗依旧滚烫的姜汤用力向他的背影掷了过去。 碗连同灼热的汤汁一起撞击倾洒在墙壁之上,碎裂声伴着大片姜黄色的汁液像是盛开的花朵一样氤氲在白色的墙壁上。 他依旧白衣胜雪,气度翩然,没有一丝的水渍溅落在他的身上,推开书案,他如闲庭信步般一步步踱到我的面前,容色浅淡,唯有如渊墨瞳中翻腾着一分隐隐的怒意。 我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之中,仰着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色,“倦了吗?赫连云笙,不过才是短短的两个月,在这里你得学会忍耐,这样你和欢颜的日子才会好过些。” 身体一轻,他已俯身横抱起了我,没有挣扎,因为我的反抗在他的面前一无是处,剧烈的挣扎往往更能激起他无边的欲念,唯有单薄的身体像是被暴雨摧残的落叶簌簌发抖,被那灭顶的怒意和绝望深深沉湎。 月光如洗,照着我毫无血色的面庞,雕花木床之上,我的衣衫尽褪,赛雪欺霜的肌肤在月色之下焕发着玉石般剔透的光彩,渐渐朦胧了他的眼神。 他不骄不躁,微凉的唇细致的亲吻着我周身的肌肤,修长的手指在我的身体上下游移,在峰峦与丘壑之间缓缓游走,慢慢地撩拨着我的*。 狠狠咬着唇,用传来的锐痛抵御那灭顶海浪般汹涌的感觉,却在不经意间,被他噙住了双唇,清凉的舌尖带着如莲的馨香侵入了我的唇舌之间,纠缠着我的,便再不肯放开。 眼前俱是是他清隽的面容,幽邃的双眸,那一刻他的眸华深处都是黑发缠绕着雪白*的妖娆身影,他不疾不徐的摆弄着我,没有惯常恨意带来的狂野,让我所有的知觉感觉在那漫天漫地的晕眩和窒息之中一点点沉沦。 这一次,当他侵入的那刻,没有一如往常逼迫我睁开眼睛,“让你的心跟从你的身体,赫连云笙……”他轻轻噙着我的耳垂,微微沙哑的语声带着致命的诱惑,缓缓而动,渐行渐近,直至巨大冲击如惊涛拍岸,在我低低的惊呼声中,径直把我卷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半的时候,醒来过一次,身体酸软得好似被抽去了骨头,人就在他的怀中,暖暖的,没有半分的距离,不知何时起,好似寒凉的秋夜中已经不知不觉适应了从另外一个温暖的躯体撷取那分热度。 倦意充斥着我的头脑,合上眼眸俱是无边无际的温柔黑暗,将我深深拥抱其中。 那个夜晚之后,展若寒似乎心情大好,经常带着些军中的文书要件到我的院子来,晚上在这里用餐,批阅军机文件然后留宿在这里,已渐成习惯。 这天的沧溟暮色格外美丽,幽禁的日子不省晨昏,听得良嫂提及,才知道今天是重阳节,默默想起了殒身西疆的娘亲,爹爹和兄长们,蓦然惊觉,那苦寒的沙漠岁月好像不知何时已经离得我那般的遥远了。 展若寒依旧是惯常的素衣白衫,靠在藤椅凝神看着一本兵书,欢颜举着良嫂给她新扎的风车,在房里房外撒欢的跑着,在幽静的院落中洒下一串甜美的笑声,良嫂借着暗金色的霞光收着院子中给欢颜晾晒的过冬的棉衣裳。 看着天边渐沉的鎏金暮色,听着欢颜甜糯的欢笑声,一切看上去好似那般的温馨而宁和,渐渐竟然让人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这些日子,在他的面前我更加沉默了,无嗔无喜,除了那日被他看到搂着欢颜在雨中崩溃,更多的时候是云静风清的淡漠,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却唯有自己最清楚,心头掩埋的那座火山时时刻刻暗流汹涌…… “咕咚”一声响传来,奔跑的欢颜被高高的门槛绊倒,已是仰面朝天的摔了下去,“哇”一声放声大哭,我正坐在院门口的小杌子上发呆,听得欢颜的哭声急急起身,眼前一黑,人晃了几晃,已是朝着地面径直摔落。 人影一晃,他抛下了书,一个箭步向我奔过来,一把从地面掳起了我的身体。 “姨娘……”耳边是良嫂呼唤声,然后是欢颜抽泣的声音,“娘亲……”睁开眼睛看到了欢颜肿胀的额头和哭红的眼睛。 “欢颜,你摔伤了!”忽地一下子坐起身来,心痛的抱住哭泣的欢颜,赫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床上。 展若寒和良嫂都在身边,床边的木凳上还坐着个年迈的老者,正收了为我诊脉的手,捻着长须朝着展若寒微微一笑。 “将军莫惊,姨娘贵体无恙,只是老朽恭喜将军,姨娘已经有了身孕了!”   ☆、第57章 曾经的承诺 我的头轰地一声巨响,他却望向我,那一刻他眼眸中所有的星华在瞬间被点亮,点漆般的冰瞳潋滟着无边的水色,闪烁着灼灼的光彩,一把握住老郎中的手,唇角一勾,菱唇弯成了优美的弧度,“先生可能确定?” “不会错,胎儿尚小,大概一个多月的光景,姨娘晕倒是因为孕中气血不足,饮食失调,待老朽开个方子,用上几味安胎养血的汤药,应该无妨,必定会为将军早添贵子!” 孩子?我的眸光扫视着自己的身体,凝神算了算日期,果然月事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怀着欢颜的时候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孕中失于调养,我的月事一向不是很准,只不过竟没料到…… “恭喜四爷!恭喜姨娘!”良嫂欢天喜地的跪拜下去道喜,欢颜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不明所以。 “送先生出去,重赏!”他头也未回,只是用黑炯炯的目光紧盯着我,胸口上下起伏着,连白色的衣袂都有些粼粼的波动,良嫂抱起欢颜送眉开眼笑的大夫出去,房间里只余下了我们两人。 “我不会生下这个孩子,”情绪略微平复了一下,我冷冷凝视着他,深深吸了口气,“我绝不会被你囚禁在这个牢笼里为你生儿育女!” 说话的时候,我的手情不自禁抚过仍旧平坦的小腹,却被他警觉地一把握住,另一只手闪电般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面庞,他的脸离我很近,方才被兴奋点亮的星眸已经升腾起乌云压顶的怒意。 “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由不得你!”他狠狠切齿,一字一顿,“你只需要牢牢记住,他是我展若寒的亲生骨肉,若是你敢动他,我会用欢颜来抵命!” “展若寒,你敢?”我怒不可遏挣脱了他捏着我下颌的手,他冷冷摔下了我的手,“我向来说到做到,我究竟敢与不敢,赫连云笙,你大可试试!” 他眸光锐利如锋,冰冷地凝视我,神色已经变得很难看,却像是在拼命压制着心中的怒火,忽然转身欲离开,“展若寒……”心中一急,我竟跳下了床,脚步虚浮,踉跄了一下,他尽管愤怒却还是迅速转身扶住了我。 “既然四爷一诺千金,四爷应该还记得在长安云麾将军府曾经给了我第二个承诺,”我不无讽刺地一笑,拉过他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掌击在他的掌上,轻轻的一声响,却是如时光流转,回到那座开满雪野般玉簪花的院落之前。 “云笙,我只怕永远给不了你想要的,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自由。” “这是爷给云笙的第二个承诺,如果有一天云笙想要离开了,希望爷能信守承诺。” 前尘往事如烟,那时二人对话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不过六年的光阴,却早已是物是人非,再不复当年的年少情怀……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静默了良久,他垂下头似乎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却慢慢地缓握成拳,迸出苍白的指节,“我说过的话依旧作数,只不过你怀的是展家的骨肉,我不会让我的孩子跟着你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他放开我,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形几分落寞,“你顺利生下这个孩子,我会遵守承诺给你和欢颜自由,如果连这个孩子都留不住你,我将你囚禁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我怔怔伫立在那里回味着他的话,生下这个孩子,他放我和欢颜离开? 扶着门框,我看着欢颜在院落中坐在良嫂的腿上,搂着良嫂的脖子,小嘴絮絮叨叨不停的说着什么,良嫂正为她打散了细软的头发,给她梳着漂亮的小辫子。 生命如此美好,从知晓怀上了欢颜的那一日起,我从不曾将对展若寒的恨转嫁到我的女儿身上,可是现在又平添了一个不该到来的孩子,我将怎样才能无所顾忌带着欢颜离开? 跌坐在椅子上,被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浓浓笼罩着,我和展若寒之间的情感纠缠本来就是个错误,何况已经有了欢颜,绝不能再生下这个孩子,让他面对亲情的残缺…… 可是想到欢颜面临的威胁,我究竟该怎么做……紧咬着唇,指尖用力握着椅背,木质触感带来的凉意缓缓渗透到心底,让我的心中一片冰冷。 傍晚时分,展若寒一如往常来到了我的院子,今晚的饭菜精致到奢靡,仅是菜色就有十几道,但凡我动了筷子的,他都让良嫂记录了下来,吩咐府中的厨子按照我喜好的口味预备明天的饮食。 冷冷一笑,展家的骨肉果然矜贵,忆起我刚被他幽禁时那难以下咽的残羹剩饭,竟是天壤之别。 没有胃口,只草草吃了几口就撂下了筷子,他拧紧了眉头,却也没有勉强我,只是吩咐下人端来了一碗浓浓的药汤,放到了我的面前。 “宁神安胎的汤药。”他头都不抬,只短短的说了一句,那熟悉的强调几乎是在告诫我,如果我不喝,他会直接将这碗药灌进我的喉咙中去。 端着药碗的时候,我的每个指尖都在发抖,真想像上次的那碗姜汤一样,狠狠掷到他的身上,可是到底什么都没做,只是强迫自己喝下了那碗苦涩的药汤,接过了良嫂递过来的橘瓣糖噙在口中。 他的双眉轩了轩,我的隐忍似乎让他的心情不错,直到开始在书桌前批阅他的军机文件时,他的神色一直是轻松闲适的。 离入睡的时辰还早,闲暇时间总要打发,欢颜缠着良嫂给她扎一只竹蜻蜓,我无所事事,便坐在绣墩上给欢颜缝制一双厚些的鞋底。 视线刚好可以看到展若寒的侧面,他的桌上摆放着公文,面前是一杯氤氲着清香雾气的清茶,烛火在轻轻跃动,他浅垂着长睫好像漫不经心的看着公文,视线却透过袅然缭绕的雾气斜睇着良嫂怀中的欢颜。 心中一颤,每当展若寒用这样的神色看欢颜的时候,总是让我胆战心惊,欢颜的容貌虽然戳破了她是顾南风女儿的谎言,但是另一种揣测却是他最大的心魔。 六年来,我一直没有秦默的消息,甚至不敢打听他的生死,“忘却这些仇恨吧,你恨我却杀不了我,这会让你更仇恨自己,云笙,世事无常,安西军和吐蕃联军的大战烽火已经点燃,我欠下你的也许很快就会偿还……所以,这一别,应该算是永诀了吧……” 离别的那一天,他对我说的每个字都镌刻在我的心底,六年的辰光,唯有午夜梦回,热泪沾襟的时刻才敢呼唤出他的名字,那种不死不休的思念已入骨入髓,知道自己在内心中是多么渴求他的讯息,但是理智一次又一次将那两个字深深埋入心海。 囚禁我的两个月的辰光,展若寒没有在我面前再提及秦默,于他,于我,那刻骨铭心的两个字仿佛都已经成了不堪触碰的禁忌,只有在他默默凝望欢颜的时候,黑眸中总会不经意的闪过无言的纠结与痛楚。 比起玉蔻的死,秦默可能更是他心头永远解不开的结,所以每当他这样注视着欢颜的时候,总是让我有强烈不安的感觉。 “良婶婶,不是这样,仲景伯伯很会扎竹蜻蜓,翎哥哥和我的竹蜻蜓都是他做的……婶婶扎得一点都不像……” 欢颜翻来覆去看着良嫂用竹篾扎得那只四不像竹蜻蜓,一脸的委屈,小嘴撇了撇,大眼睛涌上了晶莹的泪光,扭头望向我,“娘亲,我想伯伯和伯母,我想翎哥哥了……”说着竟再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的心中一痛,良嫂偷偷窥着展若寒的脸色,急急忙忙哄着欢颜,手中的物事叮当作响,细长的竹篾条零落了满地,一时阵脚大乱。 “不就是竹蜻蜓吗?娘亲来做,欢颜乖,不哭……”顾不得他的目光,扔下针线,急忙过去抱住女儿,她兀自在我的怀中抽泣,从地上捡了几根竹篾,细细端详了一下,“可能没有仲景伯伯做得好,让娘亲试试看。” 竹篾条太宽,即便是扎好了只怕也飞不起来,须得将每条篾片再破开来,做成更细一些的篾条才行,可是自从我上次用瓷碗碎片袭击的展若寒之后,整座院子再找不到一把刀具,拿着那些篾条,不知如何下手,一时让我怔忪在那里。 一只手从我的肩头掠过来,拿走了那几根竹条,回眸一看,竟然是他来到了身后。 良嫂忙不迭让了座,他也没拒绝径直坐了下来,修长白皙的手摆弄着竹条,让欢颜抽噎着瞪大了眼睛,“叔叔也会扎竹蜻蜓吗……”她小声嗫嚅着,脸蛋上还挂着剔透的泪珠儿。 “小时候给弟弟妹妹做过。”他头也未抬,只是闷声应了一句,从短靴中拔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原来和我一样,他的靴子中也有藏着匕首的暗格,我竟从来不知。 修长的手指执着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灵巧地将竹篾细细劈成竹丝,根根竹丝粗细相当,柔软强韧,转折如意,那柄刀在他的手中如行云流水,烛火之下若流光飞舞,看得人目眩神迷。 “白衣叔叔好厉害,和娘亲一样会用刀呢……”欢颜把白嫩的小手指伸到了口中,情不自禁呢喃着,乌溜溜的眼眸中是满满的仰慕与惊诧。 “你娘?”他的手略顿了顿,略带嘲讽弯弯唇角,“没人比你娘的刀子用得更好,百发百中,伤人于无形。”他抬起头凝睇了我一眼,轻轻抿着唇,我转开了目光。 娴熟地拈起长长的竹丝,他的手指如飞,穿花走蝶般往来穿梭,片刻之间蜻蜓的竹骨已经成型,风骨秀美,活灵活现,宛如天成。 欢颜从我的怀中一跃而下,围在他的身侧,拍着小手雀跃着,“就是这个样子,比仲景伯伯做的竹蜻蜓还要好……”她向他伸出了小手,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一脸璀璨的笑靥。 他似乎有点被她的笑容感染,唇边隐隐浮上一抹笑意,把竹蜻蜓递到她的手中时,欢颜却搂了他的脖颈在他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几分羞涩,几分胆怯,几分试探,点水般碰了一下他面颊,就退缩了回去,软糯的声音中竟是与年龄不符的懂事与乖巧,“谢谢白衣叔叔……” 他的整个人一下子僵在那里,笑意凝固在他清隽的脸庞上,直起身子,墨发流泻,白衣疏落,凝神默立的身影在烛光下像是一卷泛着古旧陈香的水墨画。 欢颜拉着良嫂到已经暗黑下来的院落中去试飞她的新玩具,他的眸光追随着她跳跃着的小小身影,听着她欢快甜腻的笑语声,幽邃的眼神中已经有点点星火在烁动……   ☆、第58章 娘亲的妥协 “我和娘亲被白衣叔叔关在这里……出不去……你呢,也是被他关起来的吗?” “那好可惜哦,我娘亲就不凶,娘亲很疼我……不然……宁羽就做我娘亲的儿子吧……” 雨后的院落秋草如洗,阳光投射进来,地面依旧有些濡湿,欢颜匍匐在墙角的一侧排水沟处似乎在自言自语,刚穿上的褂子已经弄得脏污了。 良嫂正在前面的庭院打扫着院落,我走到欢颜的身边,却发现她整个人趴在地面上,脸蛋正对着后院墙处一个半尺见方的排水沟出口在嘀咕着什么。 “欢颜……”我弯下腰去瞧她,却见她的半边脸蛋儿已经染上了尘土,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正对着排水沟出口叽叽咕咕的说着话。 俯下身去仔细一看,通向院墙外边的排水沟处居然也趴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同样的展家人的清秀的五官,乌溜溜的眼睛,挺挺的小鼻子,棱角分明的唇,竟然是展若寒与流苏的继子,六小姐展若离的儿子,宁羽。 他从排水沟的那一侧伸过一只小手,修长瘦弱的手指紧紧握着欢颜的手,那张小脸上竟然满是泪水,被尘土染得沟壑纵横。 “欢颜,你们在做什么?”在这里见到宁羽,颇让我讶异,展若寒将妹妹的遗孤收为继子,流苏正是因为照顾这个孩子才得了姨娘的名分,展若寒对他爱若珍宝,即便是为博展若寒欢心,也会对他格外上心,缘何会让他到处乱跑? “娘亲,他是我朋友宁羽,我们在这里说话呢……宁羽被他的娘亲责打,很伤心……”欢颜抬起头,黑眼睛中似有泪光在闪动。 展若离与秦默是一母所出的嫡亲兄妹,欢颜和宁羽是实实在在的堂兄妹,轻轻一声喟叹,血统所系,真正是天性使然。 “欢颜,我们也帮不上宁羽什么,你总是这样引得他到这里来,当心他娘亲会更加生气反而加倍责罚他。”流苏的脾气我很熟悉,良嫂也说过在她手中宁羽没少吃亏,若不是顾忌展若寒疼爱这个孩子不敢出大格,宁羽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欢颜依依不舍的同宁羽拉着手道别,“你乖,回去吧,等你娘亲没注意的时候再来,我等你……”欢颜拍拍他纤细的手背,像个真正的姐姐一样安抚他。 看着五岁的女儿轻声安慰着受了委屈的弟弟,我的心中忽然一阵酸楚,手指情不自禁轻轻摸着自己的腹部,若是这个孩子可以生存下来,欢颜一定会更加的疼爱他…… 宁羽低低啜泣着离开了院子,那一刻,我却真正的迷惘了。 事事因果相生,走到今天都是当日初见的草率和对爱情的懵懂,可是若是不经历这些,我也不会得到上天垂怜赐予我的无价珍宝。 这两个月来,每时每刻我都在处心积虑的思考如何逃离这座高墙深院,却不曾想过自己能否给欢颜一个安定的生活,展若寒已经知晓了我这几年的生活轨迹,岳仲景的家就再也无法成为容身之所。 展若寒说得没错,即便是带着欢颜离开将军府,她面临的也不过是颠沛流离的生活。 我已经没有权利追逐自己的情感和幸福,那么若是为了欢颜,为了给她一分完整的亲情,我是不是应该告知展若寒女儿的身世,然后在他的庇护下安静的生活…… 这是我被幽禁在这里之后,第一次想到妥协,这个念头萌生出来,已经把自己惊得一身的冷汗,想到从此与他这样生活在一起,我的浑身就感觉阵阵发冷。 赫连云笙的爱已经被一点点被长安那幽深的宅院磨砺殆尽,但是赫连云笙也早已经不是那日当个敢爱敢恨,恣意飞扬的西疆少女,可以做事不计后果一念成嗔,一念成痴。 宁羽的泪让欢颜犹自怅怅,依偎在我的身边,小手一如往常的习惯,握着我的一根手指,花猫般的脸上郁郁寡欢,神情寥落。 柔弱的孩子兀自在同情宁羽的境遇,可是却丝毫没有想到真正可怜的恰恰是不见天日的自己…… 抱起欢颜,凝视着她烟水晶般澄澈而忧郁的眼睛,慢慢拥她入怀,“欢颜,娘亲对不住你,娘亲无能也许为你做不了什么,但娘亲可以用自己为欢颜换一世幸福……” 轻轻闭上了眼睛,眼睛一抹沁凉的潮湿,美丽如画的西疆,大漠疾风般的日子,在深沉月夜踏梦而来的银甲将军,那些无法忘却的过往种种……可我也许真的要与所有的前尘往事道别了。 …… 找出了件颜色衣裳,淡淡的柳绿色,清丽宜人,略用心梳理了长长的头发,高高挽起了发髻,仍旧脂粉不施,镜中的女子眉横远山,眸若寒星,清清冷冷的韵致一如当日。 “早听得老宅家人说姨娘美貌,已是有了孩儿的娘亲仍旧这般标致,”良嫂在一旁看着我禁不住啧啧赞叹,“怪到四爷整个人的心思都在姨娘身上,只是姨娘早就该想开了,不说四爷的绝色人品,就只四爷对姨娘的心意,这世间再到哪里找来?” 她窥了窥我,见我并没有恼怒的神色,才继续说唠叨下去,“不是良嫂劝您,我毕竟比姨娘多吃了几年饭,又经历了几户主人家,略有些见识,这官宦人家的女子哪个不是脑袋削了尖儿似的在夫君面前抢风头?女人的好年华不过就那么几年,现下姨娘还是个标致佳人,辰光一过,任是谁也逃不过人老珠黄的命运。” 走到我身后,她为我的鬓发上插好了素银簪子,“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当今圣上宠着贵妃,还不是贵妃年华正俏,容貌无双?老宅人说夫人是大唐有名的美人儿,连四爷的通房丫头都个顶个水葱儿一般,四爷能如此倾心姨娘,姨娘又有了四爷的骨肉,还不是修来的福分?” 她微微叹了口气,“只是我一路看下来,竟是有些心疼四爷,姨娘对他实在太过冷情了,不过这几日老太太和夫人这些家眷就要到洛阳了,那时又是满府的莺莺燕燕,即便是四爷心中再有姨娘,只怕也不能每日都能过来陪着您了。” “我知道了。”良嫂的唠叨让我有些心烦,站起身看看外面的辰光,日薄西山,往日的这个时候展若寒多半已经来到了院落,欢颜在门口玩着竹蜻蜓,大汗淋漓的跑来跑去。 许是今天公务忙……死一般寂寞的日子,也真的只有他的到来,好像才能给这里带来一线生气。 只是今天的傍晚,他并没有过来吃晚饭…… 暮色沉沉,院落中挑起了明亮的灯笼,良嫂在后院洗衣裳,我坐在院中的亭子里支着下巴瞧着欢颜捏泥巴人像。 不知不觉竟昏然欲睡,大门开启的时候,恍惚之间并未察觉,直到欢颜一声欢呼蓦然惊醒了我,抬起头来,轻柔的脚步声已经近至身前,一件温暖的大氅披上了我的肩头。 “秋风很凉,这样坐在院子里,也不多加件衣裳……”身体一轻,他已抱起了我,良嫂闻声擦着手从后院赶过来,拽住了缠着展若寒的欢颜,带着她回到了厢房,留给了我们更多的空间。 将我放在床榻之上,他挑亮了灯芯,刚从朦胧的睡意中清醒,兀自眨着眼睛,一时还不适应骤亮的灯光。 他却伫立在我的面前,突然地静默了,久久无语,让我感觉有些奇怪,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却对上了那双星芒闪动的黑眸,娇柔嫩绿的新裳,堆云砌雪的秀发,在灯光下闪亮了他眼睛。 “你在等我?”他俯下身子,上下逡巡着我,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温热的呼吸带着清冽好闻的味道,声音略有些沙哑,“今天的云笙好美,让我想起了几年前的样子……” 他抬起了我的下巴,凝视了许久,轻轻吻上我的唇,心中怦怦在跳,但是我强自抑制住躲闪的冲动,只是轻轻阖上双眸,让浓密的睫毛重重叠叠覆盖了眼底幽冷的目光。 他的唇微微的凉,这一吻悠远而绵长,没有任何的欲念与冲动,轻轻的触碰,浅浅的纠缠,一点淡淡的哀伤,反而比那些狂野攫取的强吻更让我胆战心惊。 直到他的唇离开了我很久,才从那恍惚中清醒,张开眼睛,是他凝静审视的细碎目光,“穿成这个样子见我,赫连云笙,你要我做什么?” 他的语声平静而倦怠,不知为什么,今天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憔悴,就连一直挺拔俊俏的身材看起来都有几分的萧索。 “欢颜……”我蹙起了眉头,想好的措辞在唇舌之间游荡,不知道该怎样告知他这个讯息,却见他眸光一黯,清清浅浅一声叹息。 “果然是这样,女为悦己者容,哪一日云笙能为我容光焕发,便是死也值得。”他勾唇一笑,语气似玩笑,神情却是认真而凝注。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欢颜,她身上毕竟流着展家的血……”他收敛了笑容,眉梢抖了抖,神色黯然,眸光移到远处,散淡而没有焦点。 欢颜是你的女儿,我只想让你给她正常女孩儿家的生活。 这句话终于被我咽了回去,我思虑了一整天的事情在他的面前戛然而止,是啊,他说过欢颜是我和秦默苟合的孽障,即便说了,他也不会相信,既然如此,我何必让欢颜也承担这样的屈辱。 深深的咬咬唇,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欢颜已经五岁了,大唐贵胄家中的女孩儿这个年纪应该已经开蒙,我不识字,但是欢颜还有机会,既然你说欢颜是展家的人,那么就为欢颜请先生,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义无反顾的样子,微微一笑,“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我会照你说的做?” 怒意又开始一点点在胸臆之间升腾,可我的表面却是波澜不惊,只是淡淡理了理鬓发,神情从容,“我在你的面前一向没有足够的筹码,但是这一回却不同,我怀着你的孩子,若你想我好好将他生下来,善待欢颜是唯一的选择!”   ☆、第59章 似是故人来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秋夜已经很凉了,良嫂已经换了厚些的被褥,仍旧是感觉寒意津津。 一如往常,我背对着他被他拥在怀中,他的下颌放在我肩颈处,温暖的手搂着我的腹部,今夜,没有肆意的掠夺和激情的占有,他只是这样静静的拥着我,温热的呼吸轻轻吹拂在我的颈窝处。 那番冷冷的对峙,终于被我占了上风,他答应为欢颜请先生,每天会有人带欢颜出去和宁羽一起在府中跟着先生上学,待欢颜适应之后,再派人教她琴棋书画,女工针黹。 “至于马术剑术嘛,还是算了,一个女孩子打打杀杀的太煞风景,更何况,哪一个教头能有赫连云笙的身手?”那时,他微微冷笑着嘲讽我,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任他再说什么,都不想再和他计较。 “展若寒……”我知道他没有睡着。 “嗯。”他的声音自身后低低的传来,声音慵懒却很是清醒,果然没有一分的睡意。 “我很闷,你还要这样关上我多久,再这样下去,终有一天我会疯掉。”我转过头来,对着他的眼睛,那深不可测的水潭,透着一抹幽静冰蓝。 “你想怎样?”他将手移上来,用拇指轻轻摩擦着我的唇,执剑磨出的茧那分粗粝的感觉,让肌肤有些战栗,“老夫人和邱蔚一行就要来到洛阳将军府,过往的事情毕竟不可抹杀,你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出入自由,只有在这座被封锁的院子里,你出不去,别人也不得进来。” “我不想见她们,我只想偶尔能出府走走,岳仲景夫妇于我和欢颜有救命之恩,这两个月的日子不知我的生死,不知晓会怎样的着急,起码要向他们报个平安。”我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决。 思量了良久,他才缓缓的说,“每个月的十五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你可以由府丁陪同出府散心,寅时之前必须回来。” “真的,你信得过我?”一股莫名的兴奋让我翻身坐起,他却一把将我按倒在床榻之上,面孔高高在上逼视着我,“你几次三番离开我,我如何可以信得过你,但是这个问题很好解决,”他胸有成竹的一笑,“欢颜去学中的时候,你须得呆在院子里,而你外出的时候,欢颜必须要留在府中……” “展若寒!”我的一声咒骂刚要脱口而出,却被他突袭的热吻堵住了嘴,直到我挣扎着喘不过气来,他才放过我,手指缠绕着我的鬓发,眼底浮起深深的*,“赫连云笙,今日我满足了你所有的要求,你该怎样来谢我?” “除了自己,我一无所有,若你不顾及我腹中的孩儿,一切随你。”我转过了身体,用脊背对着他,感受着他在身后烈焰焚身般的煎熬,唇角噙上一丝的冷笑,原来这个孩儿的到来竟也可以让他事事有所忌惮。 略站上风的感觉真的让我心情大好,渐渐有了睡意的时候,却听得他的呼吸一直不复平日的轻慢缓长,终是忍不住他起身披了衣服来到书桌之前,用罩子挡了烛光,在暗弱的灯火下看他的军机文件打发时光。 夜半醒来的时候,朦朦胧胧之间,瞥了他一眼,却见他的依旧对着文书凝神思索,双眉紧蹙,眸光炯炯,脸上的神情肃穆,从来未见他这样的神色,想起今天他来时疲惫的神情,难道是军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清晨起来的时候,书桌上长长短短几支燃尽的蜡烛,看起来他似乎彻夜未眠,只是我孕中心血不足,倦怠异常,竟未发觉他已经离开了院落,也没有留在这里吃早饭。 用过早饭后,居然有人打开了大门,府丁引着管家吴婆婆前来说话,洛阳的管家婆娘是个五十几岁的胖妇人,显然长安的管家女人余妈还一直留在老夫人身边并未同展若寒一起上任到洛阳。 良嫂见了她马上毕恭毕敬的行礼问安,吴婆婆看着欢颜笑眯眯的交代,“从今儿起,每天的这个时辰,我遣人来接姐儿去府中的私学,四爷吩咐了,姐儿以后和宁羽少爷一起读书认字呢!” 欢颜听说可以离开这个囚笼和宁羽一起读书,简直要乐疯了,拍着小手上蹿下跳,折腾够了才转向我,“娘亲也一起去!”苹果脸上是满满的期待。 “姐儿听话!”吴婆婆佯装板起脸,“姨娘是大人了,不肖再读书认字,学中都是少年子弟,都是小孩子,哪有这样的道理?”一席话说得欢颜神色惴惴,想到曾经与我分离的恐惧,嘴角慢慢的撇了下来。 “欢颜乖,”我拉着她的小手,亲亲她的脸蛋,“娘亲在这里等你,哪里都不去,晌午时分就下学了,娘亲和良嫂准备好东西等你回来,你不是想宁羽少爷吗?” 毕竟还是孩子,在这杳无人迹的院子里幽禁了这么久,又知道可以和宁羽一起读书识字,见我满面的喜色,她也就又高兴了起来,一步三回头由着吴婆婆牵着她的小手蹦蹦跳跳的去了。 良嫂也代欢颜高兴,看着她远去的小背影,忍不住掀起衣襟擦擦眼睛,“我怎么说来着,姨娘肚子里的孩儿就是个福星,不仅拴住了四爷的心,也给欢颜带来了好福气!四爷能这样对欢颜,姨娘总算也熬出头了!” 微微摇首,是不是熬出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欢颜可以不用整日像被豢养的小动物一样蛰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本来是人生最为灿烂岁月的孤寂童年。 接下来的两日,良嫂出府去探视家人,并没有按照预期的时间回来,蹊跷的是展若寒也没有到院落中来。 只是每天的清晨都有家人来接欢颜去府中的学塾上学,午时左右再将她送回来,于是每天和宁羽一起的读书识字时间就成了欢颜最期盼的盛事。 这天下学回来,欢颜的神情有些郁郁,不再像往日一样,下了学就对我絮絮叨叨地讲着学中的见闻,今天先生讲什么了,又识得了几个字,先生如何夸奖她聪明…… 她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小手指扣着衣服上不知何时弄出的一个小小的破洞,对着面前桌上摆着的午饭毫无兴趣。 良嫂还没有回来,每次她回来的时候都会给欢颜带来很多外面的新鲜玩意儿,我明白这也是展若寒的授意,但是幽禁的时光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怎样的难熬,所以我也就默默接受了她的好意。 “欢颜,怎么了,为何不同娘亲说说今天的稀罕事?”我给她的小碗里夹了些喜欢菜肴,又将青笋丸子汤给她填上一碗,端在手中慢慢吹着。 “娘亲……”她抬起眼眸,水灵灵的明眸有些期期艾艾,终是咬了咬嘴唇,轻轻问我,“娘亲可以告诉欢颜吗,什么是孽种……” 手一抖,热汤洒在我的手上,几乎没把那只青花瓷碗摔落下去,好容易稳住心神,手上已经是通红一片,欢颜眼神一颤,看到我烫了手,赶紧上来拉住我的手,小心翼翼用小嘴不停的吹着,“娘亲小心一点……很疼吗……” 心中一痛,揽过女儿,盯着她那稚子无邪的天真面庞,她毛绒绒的大眼睛水漉漉的,眼皮儿有些融滑的粉红,显然是不久之前应该哭过了。 “娘亲没事,欢颜告诉娘亲,谁说了孽种这两个字?”我佯装着无所谓,甩甩手,面上浮上温和的笑容,用帕子缓缓擦干她眼角的濡湿。 她坐了回去,神情又貌似凝重起来,那是一抹与她的年龄诚然不符的凝重,“今天我去得早,夫子就先教我识字……宁羽的娘亲送了宁羽去学中,见到夫子单独教我就嚷了起来……还推了我,说我是孽种……”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刚被帕子擦干的眼角又湿润了起来,唇角委屈的抽动着,却貌似强行压抑着,“她不许我叫宁羽的名字,说我不配和宁羽一起上学,让我称呼他为少爷……”说着,她抬起头,眼中已满是晶莹的泪花儿,“娘亲,翎哥哥也是少爷……可是欢颜不就是叫他翎哥哥吗……” 流苏……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一般抽在一块儿的疼痛,连嘴唇都有些微微的颤抖,我可以承担任何的屈辱,但是我怎能让我的女儿承受这一切? 她尚且年幼,若是再长大一些多少省得这些话的含义,一个小小的幼女又如何能面对这样的风风雨雨…… 展若寒,为了欢颜,我真的想到了妥协,向你寻求一分庇护,可是,这分庇护实在太牵强,不足以保护我女儿不受到任何的伤害,那一瞬,我前日刚刚下定的决心开始动摇了。 “欢颜乖……”我长长出了口气,语气中有些许颤音儿,无论在如何险恶的情况之下,赫连云笙都可以杀伐决断,但是唯有面前花朵儿般的小小幼女却 糯q米lun壇永远是我的软肋和死穴,“娘亲在想办法,欢颜若是不喜欢这里,有一天,娘亲可以带欢颜离开,但是欢颜要给娘亲时间……” 她大张着黑葡萄般的眼睛看着我,似懂非懂,眼光柔软得如一头小鹿,似有十分的向往,“娘亲会带着欢颜离开,那么,良婶婶会不会跟我们一起走?还有宁羽呢……” 转移话题貌似让她暂时离开了她的伤心事,微微笑笑,摸摸她圆圆的小脑袋,“欢颜舍不得离开他们吗?” 她好像认真思量很久,弯起眼眸轻轻笑了笑,“娘亲带着良婶婶和宁羽一起走,我们回到仲景伯伯和婶婶家里,翎哥哥一定开心死了……” “就是……”她顿了顿,像是用商量的语气对我求肯,“我知道娘亲不喜欢白衣叔叔,可是,欢颜却喜欢他……也带着白衣叔叔一起走好吗……” 她的话竟让我怔在那里怅然无语,前日,她和宁羽的亲近还在让我感慨血统天性,却不想这分与生俱来的羁绊竟让欢颜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的父亲产生孺慕之情。 “这些事情娘亲会考虑思量,不过这是娘亲和欢颜之间的小秘密,绝不能对任何人说,即便是宁羽也不成,欢颜耐心等待,娘亲会带着你见到翎哥哥的,好吗?”我伸出小指,她暂时释怀了满心的忧郁,笑眯眯的和我打了勾勾。 “嗯,我知道,娘亲。”低下头去,她不娴熟地用筷子扒着碗里的米饭,吃得两腮上都是白白的饭粒儿,像只乖巧的猫咪一样无声无息。 心拧在一处抽搐,放下碗,离开饭桌走到院落中迎着冷冷的风来回踱了十几个圈子才让心中的这阵疼痛渐渐缓解。 今天是农历十三,离月中还有两日,展若寒一向一诺千金,那么两日后我就有机会走出将军府,时间不多了,我需要彻底冷静自己的头脑为下一步认真谋划打算…… 傍晚时分,离开了三天的良嫂才回到院落中来,不过是两三天的辰光,欢颜见到她却是高兴得搂着她的腰转圈子,她也是满脸的喜色,带了大包小裹的东西。 “这两日府里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姨娘住得背静,自然不知晓,老太太和邱蔚夫人从长安到洛阳将军府了,咱家四爷位高权重,人品超然,这些天洛阳很多官宦家眷慕名前来拜访,仅是流水席就摆了三天呢!” 她打开包裹提笼,一样样分拣着,大多又都是給我和欢颜预备的各色冬衣还有带给欢颜的时新的玩意儿,惹得她扶着提笼,瞪大了眼睛,看得目眩神迷。 “四爷忙得不可开交,可这些东西都是四爷特特嘱咐我给姨娘和欢颜带进来的,四爷也让我给姨娘捎个话儿,忙过这两日就来看姨娘,让姨娘好生耐烦些,千万莫要心焦,否则对肚子里的胎儿不好……” 她笑眯眯的瞧着我,在桌子前的藤椅上坐了下来,“说起来,这回我也算得见识了长安老宅女眷的排场,老太太年长且不说了,就是夫人和那几个带来的丫头,真真都是人间绝色,说起来,咱家四爷也是艳福不浅,夫人替着老夫人待人接客,答对有礼,落落大方,张弛有度,来往宾客和下人们都交口称赞,不愧是出自侯门绣户的大小姐……”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来,知晓自己说漏了嘴,话不得宜,瞧着我讪讪笑笑。 “姨娘莫怪,我说这些没有旁的意思,不过是跟着姨娘也这些日子了,总是为姨娘的归宿着急,总想变着法儿的提醒姨娘,四爷身边尽是些娇妻美妾,先前这府中不过只有您和流苏姨娘,可现下夫人已经来了,而且还有绿柳这样容貌出众的通房丫头,姨娘真的该好好思量一下怎样笼络四爷,趁着四爷的心思都在您的身上……” 默默凝起了眉头,还没待我回答,忽然听到了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随后府丁颠颠地小跑着进来传话,“快让姨娘出来迎接,老太太和夫人过来了!” 转头向院门口望去,门外居然影影绰绰俱是明亮色灯火,似是故人来,一别六载……我的唇边浮上冷冷的微笑,径自给面前的茶盏续上茶水,却没有起身,任良嫂频频暗示,焦灼的团团乱转。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60章 嫡母的身份 本来空旷的院落一下子挤满了展府的女眷,花团锦簇,雪亮的灯笼耀花了眼睛,吓得欢颜心生惴惴,忙不迭躲到了我的身后,良嫂不停地在身后拽着我的衣襟,我只是冷冷一瞥,端起面前的清茶浅浅啜着。 “果然如流苏说的,六载不见,云笙样子竟憔悴了许多……”貌似温婉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淡淡一笑,缓缓起身,目光犀利的望着门口那个锦衣华服,珠光宝气的女子,“倒是将军府养尊处优,夫人的身材却是越来越丰腴了。” 一身海棠红织锦宫装的邱蔚依旧是珠圆玉润,眉目逸丽如画,皮肤吹弹可破,只是眉宇之间更多了主母霸气与威严,说话间眉梢眼角皆是嗔意,粉面含春,薄唇微莞,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她扶着老夫人款款进入房间,姨娘装束的流苏和柳绿花枝招展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院子中挤满了前簇后拥的府丁,丫头和婆子们。 六载的光阴,老夫人看上去衰老了些,好像腿脚不是很利落,手执着一根花梨木雕手杖,双鬓平添了银霜似的白发,貌似慈祥却是眸光炯炯,凝注起来的神态与展若寒一样透着股逼人的犀利。 见到了她,我才缓缓起身,收敛了冰冷的眸光,示意了一下让座,“老夫人来得巧,刚沏了壶西山白露,若蒙不弃,请老夫人用杯清茶。” “果然是云笙离开得太久了,已经不记得我只吃蒙顶石花茶,不过既来了,讨扰一杯也罢了。”她看了看面前的檀木椅,身后的流苏赶紧拿上来一个锦缎鹅绒坐垫铺在上面,她方才在上面施施然坐下来。 缓缓环视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她微微颔首,“前隋期间这里曾经幽禁过一个落魄的亲王,原是听人说荒芜的不成样子,不想现下变成了这般模样,云笙,寒儿这孩子虽执拗,却也算得对你有心了。” 她的语气中颇有感慨,夫人邱蔚和流苏绿柳等人虽在一旁赔笑站立着,却都是在互相交换着目光,眸光幽冷,笑容之中透着几分不自然。 “当日寒儿那般对你,不计较你的出身,满府的丫头第一个给了你名分,只是你却从来没有珍惜过……”她颦起眉心,似乎回到了那不堪的往事。 “既然千方百计出了府,不惜浴血杀戮,造下神佛不容的罪孽,本来也算了却了这段孽缘,为何还要回来?难道你不晓得有些事情如同万丈深壑,一旦迈出了这一步,就不能再回头吗?”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逼视着我,语声寒澈而冷凝,吓得我身后的欢颜抱着我的腿,小手握紧了我腰上的丝绦。 用手安抚着拍拍女儿的背心,她抬起头无助地望着我,烟水晶般的清澈的眸子中满满是不安和惶恐,老夫人目光转向了她,那双冷眸落在她身上,竟像是遭到电掣一般,再也挪不开。 心中一凛,我下意识的把欢颜挡在身后,接着她的话题说,“老夫人说得没错,既踏出了将军府,我赫连云笙就没想过回来,只不过造化弄人,天下之大竟逃不出令郎的手掌心……” “我虽不及那位落魄亲王,却也被展若寒囚禁在这见鬼的院子中整整两个月,若是老夫人还念及从前的情分,请放我们母女出府,我一定如老夫人期望的,再不会出现在将军面前。” 她的注意力仍旧在欢颜的身上,我把欢颜往身后拉了一拉,她却偏偏在我的后面露出半张面庞,怯生生中带着一分好奇,偷偷瞧着老夫人。 “我有话对云笙说,你们都出去,关上房门在院落中等我。”她没有答复我的话,反而在静默了片刻之后下了这样的命令。 “老夫人千万不可!她可是个亡命之徒,老夫人莫忘记玉蔻姑娘就是死在她的刀下……”邱蔚没有作声,只是向身边的绿柳使了个眼色,绿柳会意,马上接口劝阻。 “出去!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她冷冷道,一顿手中的手杖,铮然作响,“依照赫连云笙的本事,即便是你们在身边也是一无是处!” 众人面面相觑,却是不敢违抗,纷纷退到院落之中,只虚掩了大门,门口派了本领高明的府丁亮着兵刃把守。 “过来……到婆婆这里来……”众人出了房间,她没有看我,只是向露出小脑袋悄悄看着她的欢颜弯下腰去,伸出了手。 欢颜有心过去,我冰冷的手指却是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她抬头看了看我,对老夫人悄声说,“婆婆,娘亲不放我过去,我就在这里好了……” “好,那婆婆过去瞧你!”她起了身,抛开手杖走到我的身边,蹲下身子,同展若寒一般犀利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小小的欢颜,脸上的神情在烛光下明明暗暗,变幻莫测。 “你就是欢颜?”她的声音柔和悦耳,伸手拉起欢颜的小手,反复端详着,欢颜渐渐大了胆子从我的身后探出身子来,小鹿般柔软的眸子温柔的瞧着她,“婆婆是谁,和白衣叔叔长得很像……” 她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头,手指慢慢拂过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小嘴,声音竟有些微微颤抖,“婆婆是白衣叔叔的娘亲啊,自然和白衣叔叔长得像,那么欢颜呢?欢颜和婆婆不是也很像?” 够了,我的心头一恼,用力将欢颜从她的身边拉过来,退后一步同她保持了距离,眉心已经冷冷攒起。 她缓缓站起身子,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枯瘦的手颇有力气,眸底已经有了晶莹水色,盯着我的目光狠戾而执着,那是展若寒的眼睛,“流苏说欢颜是马帮匪首的孽子,云笙,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她的父亲究竟是不是寒儿?” 心头微颤,是啊,欢颜与她血脉相连,同展若寒一样,只要见到了欢颜,她便再不会相信欢颜是顾南风的孩子,欢颜今天的遭遇已经让我向展若寒妥协寻求庇护的想法杳然飞散,咬了咬牙,我的口气笃定,“不是!” 她的身体一震,慢慢撒开了我的手,目光中那分期许渐渐飞散,“虽然寒儿封锁了消息,却是瞒不过我,你和秦默消失了那么久,这么说,她是秦默的孩子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只有抿紧唇沉默不语,她转还了身子,坐在了椅子上,神色之间已经有了怅然的沮丧,静默了许久,烛花毕博作响,房间内很静,几乎可以听得到房间外邱蔚和女眷们的低语声。 “不论她的父亲是谁,她总是我展家的孩子,身上流着展家的血……”她轻轻叹息,目光虚无起来,“当年我母亲去世得早,我嫁给了寒儿的父亲,家中只有一个妹妹与我情深笃厚,自小又是身子单薄,实在放心不下她,便将她带到了将军府。” “她及笄之后,无论给她说了多少门亲事,她却总是不愿意,直到有一天她对我说,她爱上了我的丈夫……”她的眼睛微微闭了闭,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落寞。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搂着欢颜默默无语,欢颜噙着小手指,眨巴着大眼睛,仰着头看她,一副天真无邪懵懵懂懂的样子。 “是我自己带到府中的女子,又是自己的亲妹子,还能怎样……后来她就做了将军的侧室,是秦默和展若离的娘亲。”怅然一声喟叹,她缓缓摇摇花白的头,“这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府中几乎没有多少人知晓了。” 她的话却让我很是吃惊,原来展若寒和秦默兄妹的母亲是嫡亲的姊妹,怪道展若寒和秦默如此的相像! “我妹子生了若离之后不久就殁了,人已死,所有的是非恩怨也就淡了,反倒是临走之前她含着眼泪求我原谅她,求我照应她的两个孩儿……念及这两个孩子孤苦,从此我待默儿和若离一如自己的亲生骨肉,后来老爷将默儿过继给秦翰林我还大病了一场……”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又回到了欢颜身上,“既然她是秦默的孩子,就是我们展家的血脉,我会同宁羽一般的疼爱和看待。” 她仿佛下定决心般站起身来,面对着我,“你身负血债,即便是寒儿不忍将你送官,你此生只怕也离不开这座院子,欢颜不能随着你过这样的日子,宁羽认了流苏做娘亲,明儿就叫欢颜跟了绿柳吧。” 她又打量了一下我的肚子,“寒儿说你有了身孕,这个孩儿生下来若是男孩,就跟着邱蔚,好歹是正房嫡母,即使将来为官为相,也不输了身份!” 哗楞一声巨响,再忍无可忍,桌上的茶壶茶盏被我一并扫到了地上,滚烫的茶汤溅在了她宫缎织锦的裙角之上,水渍斑驳得一塌糊涂。门口的府丁和士兵们闻声一拥而入,亮着兵刃把我团团围住,吓得欢颜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我却是纵声长笑,“老夫人打得好如意算盘!我可以告诉你,欢颜也好,我腹中的孩儿也罢,不姓展,不姓秦,而是复姓赫连!他们的出身并不卑微,赫连氏是当年堂堂大夏皇族!这些女人哪个有资格敢做我孩儿的娘亲?” 老夫人似有些惊吓,府丁们上前围住了她,院中的女眷也纷纷冲进房间里来,一个年轻的士兵离我较近,以为我会对老夫人不利,似乎想就近擒住我的臂膀,手腕搭上我肩臂的一霎那被我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腰上,径直从房间内飞了出去,撞碎了半扇房间门,远远跌落在院子中。 “敢对老夫人动手,反了!反了!”邱蔚护在老夫人身边,怒不可遏用手指着我,尖声呼喝,“愣着干什么,快将这贱婢拿下!”流苏和绿柳等一群女眷也随之高声叫嚷起来。 众府丁纷纷亮出兵刃向我围拢过来,我拉着吓得出不得声音的欢颜靠紧了一面墙壁,劈手夺下了一柄长剑,利器久违的森冷感觉一下了点燃了两个多月来我满腔的怨怒,就像一只嗜血的狼,浑身的毛孔中都涤荡着凛冽的杀意。 “住手!她怀着孩儿呢,放下兵刃,别伤了她!别伤了欢颜……”老夫人的呼声被淹没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呼喝声中,“这贱婢功夫高强,别让她伤了老夫人,快拿下她!”邱蔚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府丁们一声呼喝,纷纷扑了上来! “欢颜乖,闭上眼睛,娘亲让你睁开时再睁开!”我对女儿轻轻说了一句,余光瞥向她,她的脸蛋雪白,满脸的泪痕却是乖乖地紧闭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吓得羽扇般簌簌发抖。 小小的斗室之间,兵器交接,寒光飞舞,几个回合下来,我才知晓展若寒派来把守这座院落居然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十几名府丁各个身手不弱,只是顾忌着我的身份,不敢真的用兵刃向我招呼,一边躲闪着我凌厉的攻势,一边寻找破绽想要将我制服擒获。 应付十几高手的缠斗真的很艰难,幽居的日子很少练功夫,孕中体力不济,不多时我的浑身就已经大汗淋漓,死也不能放弃,我如何能让展府那些心如蛇蝎的女人带走我的欢颜? 没有了欢颜,我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房间之中已经有了血色飞溅,我并没有受伤,府丁中已经有人被我的剑锋所伤,但是这些人却是毫无退意,不愧是跟随展若寒许久,章法不乱,步步为营,坚韧而强悍。 我用左手持剑与他们搏杀,右手回护着紧贴着墙壁浑身发抖的女儿,缠斗了半盏茶的时辰,已经气促心跳,好容易迫开眼前的刀剑时,对侧面袭向我左手腕的一柄弯刀再避之不及,唯有略沉了身子,躲开了腕关节,拼着用手臂挨下了这一刀。 那府丁也是一愣,他原本想逼着我撤剑,却被想到眼前的女子居然如此凶悍,这一刀虽伤了我,却让他一下子提着染血的长刀怔忪在那里。 咬紧牙关忍着手臂的剧痛欲继续与他们厮杀,却见眼前忽然飞来了的一物,若凌厉电光闪过,径直撞在了那个伤我士兵的胸口,他的人笔直的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哇的喷出了一口鲜血,那流星般飞来的物件落在地上,居然是一柄月白色剑鞘! 众人一惊,回眸望去,听得门口一声巨响,剩下的半扇房门从外面被人击得粉碎,满院子骤亮的灯火下,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清隽的面孔颜色铁青,剑气赢荡着墨色发飞舞,幽邃冰瞳燃烧着冷冽的杀机……   ☆、第61章 天降良机 那白衣翩然的人影出现在大门口的时候,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所有的声音,冻结了所有的画面,人群中是死一般的静寂,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凝注在他的身上。 夫人邱蔚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他已经径直从她的面前走过,连余光都没有扫视她一眼,流苏和绿柳下意识地躲在了老夫人的身后,环着我的众人不自觉的让开了一条路,让他大踏步地接近了我。 一片死样的静寂让紧闭双眼的欢颜终于情不自禁张开眼睛,看见疾奔过来的展若寒,忽然小嘴一撇,放声大哭,松开了我的手径直向他奔去,迎着泪奔的欢颜,他不由地矮下了身子,她竟直接扑进了他的怀中去,搂着他的脖颈,脸埋在他的肩颈处再不肯抬起来。 “白衣叔叔……救救娘亲……这些人好凶……好坏,要杀掉娘亲……他们一群人,拿着好多的刀剑,围着打娘亲一个,娘亲都流血了……”哽咽得语不成声,欢颜倾泻的热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好,欢颜不哭,”他抬眸盯着我,面色幽冷得怕人,眼底是红色的血丝,“谁伤了欢颜的娘亲,我便要谁来偿还……”他缓缓起身,把欢颜交给跟着他进来的良嫂手中,“赫连云笙,你怎样?”他幽邃的双眸扫视着我的身体,在我受伤的手臂上略一停留,眸光便骤冷了起来。 “我没事。”欢颜已经睁开了眼睛,我便抛下了手中的剑,活动了一下手臂,手臂上长长的一条刀伤,但是并不深,没有伤及筋骨,只不过流了不少血,看上去染红了半幅衣袖,颇有些触目惊心。 “这些日子为了贺老太太和夫人来洛阳,几日来都是宾客满棚,这刚散了流水席,夫人不安置老太太休息,反而前呼后拥带着这许多人来到这座院子,唱得又是哪一出?”他的视线从我的身上转向了强自镇定的夫人邱蔚,声音冷凝得滴水成冰。 她看看老夫人,又瞧瞧身边的绿柳和流苏,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四爷息怒,不过是几日前听流苏说四爷找回了云笙,多年的姐妹不见也很是想念,恰好老太太听说云笙居然已经有了孩儿,一定要过来看看,这才陪着老夫人……” “夫人来到洛阳的第一日,我便和你交代得清清楚楚,”他挥手打断了她的解释,“夫人大可如在长安一样劳心操持家务,只不过这座院落,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夫人究竟是忘记了还是没听清楚我的话?还是根本没有将展府的家法放在眼里?” 斜睇着邱蔚,他的言语中没有半分回转,众人之前也没有为她留有一丝的颜面,邱蔚雪白的面孔在霎时间涨得猪肝一般颜色,神情顿时局促起来,频频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老夫人。 “算了,这事情也怪不得蔚儿,我也不过是听说云笙回来了甚是好奇,想着过来瞧瞧,虽做了娘,云笙的脾气儿还是一如当年,一言不合,竟摔了杯盏,他们也是怕云笙伤了我才动了手。” 老夫人见展若寒神色不善,急忙拦在邱蔚身前,“既是云笙无大碍,大家不过一场误会,着府中的大夫马上给云笙瞧瞧,也就不要再追究了,若是你定不依不饶,那为娘就先给你和云笙道个过吧!” 老夫人出来圆场,话语说得也是半分余地不留,邱蔚在她身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表情煞是紧张,双方僵持了片刻,直到老夫人拄着木杖的手都有些发颤,展若寒身上迸发的戾气才渐渐收敛。 “这座宅院中埋着十几座坟冢,又幽死过前朝的亲王,赫连云笙戴罪之身禁足在这里也就罢了,只是这院子阴气甚重,还请老夫人和府中一干女眷回避,任何人不得再进来叨扰,若是有人再违背我的话,可别怪我不念及过往的情分!” 他冷冷的声音在院落上空回荡,院子中的几十个人低着头鸦雀无声,这场闹剧来得快捷,去得也迅速,展若寒黑了脸,一干的女眷,家人,仆妇包括看守院子的府丁顷刻间走的干干净净,不多时这里就仅剩了他,良嫂和我们母女。 给我包扎伤口的时候,他咬着牙一语不发,只是阴沉着脸,太阳穴上迸起了青筋,自幼经历无数的大小阵仗,这点小伤对我来说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虽请了大夫,在一旁手足无措站着,他岂会容别人轻易触碰我的身体,只留下药便撵走了大夫。 仔仔细细清洗了伤口,上好了金疮药,再用棉布一层层扎好我的手臂,直到工工整整在那伤处系好了蝴蝶结,他方才抬起头来,星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神情,对上了我的眼睛,便躲闪开了目光。 这一夜,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对我解释什么,反倒是欢颜受了惊吓,缠着他好久不肯离开他半步,直到伏在他的膝上沉沉睡去,才让良嫂抱走了她。 从我有了身孕之后,他虽也留宿在这里,却没有再向我求欢,当他燃起书案上的白烛开始批阅军机文件时,我实在熬不过激战之后的疲惫,依偎在床上蜷着身子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恍惚有人搂着我的身体,从身后紧紧拥着我,温热的呼吸拂动着我的鬓发,张开双眸,已是月上中天,皎洁的月光映得窗棂如镀上了银霜。 房间内氤氲着淡淡的香味,是他在床边的貔貅香炉中加了安神的素檀香,轻轻转过头来,他的面庞离我很近,睫毛低低垂着,两道如泓的暗影,蝶翼般的微颤…… 他,并没有睡着。 “对不起,云笙,”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低低吐出了这几个字,便回转了身体,留给我一个朦胧的背影,“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也许只有我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懊恼,并不是他的妻妾没有遵从他的吩咐进入了他的禁地,也并不是他的府丁不小心伤了我的手臂,真正的原因是我已经放低了自己向他妥协,为我和欢颜寻求一分庇护,而现在看来,这分庇护也许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强大。 他不可能放我离开这个院子,我也不可能继续安心做他的妾侍与邱蔚流苏绿柳平分他的爱恋,老夫人的盘算让我蓦然心惊,欢颜和宁羽不同,我绝不会让我的女儿依傍一个居心叵测的女人。 怀化大将军府对欢颜来说,也绝不是一个可以安全无虞庇护她健康成长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我竟有些微微悲伤,今天欢颜扑在他的怀中涕泪纵横的样子让我的心很痛,若他知晓欢颜的身份,一定也会为欢颜的泪而心痛。 …… 事情过去了两日,再没有人来到我的院落滋事,我并没有阻止管家婆每日接欢颜去学中,我不想剥夺她这唯一可怜的期盼,欢颜在私塾也没再见到流苏,一切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的两天他都留宿在这里,每日坚持亲自给我手臂上伤口换药,说实话,对于他默默的支撑我的心中不是没有一点感慨,但是他不会总是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倾注在我的身上。 不止一次见到他看着军机文件时渐渐失神,目光凝注在一个虚无的焦点,眉峰紧蹙,长睫遮挡着炯炯的眸华,不知道在思虑什么,却让我莫名有种种山雨欲来的不祥感觉…… 那日清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我没有料到展若寒依旧兑现了他的承诺。 一大早欢颜就被管家婆接走去学中,他没有着惯常公出的正三品将军服,只穿素淡的月白色锦袍,向对镜理妆的我微微一笑,“今天是月中十五,我答应过你让你外出散心,车马已经在正院门口候着了,准备一下。” 心头一跳,我停下了梳理长发的手,抬头看着他一时无语,他这样的装束…… “我今日告假,这些日子很累,也想散散心,我陪着你一起去,”他踱到我的身边,俯下身来,脸庞挨得我很近,“怎么,云笙不喜欢吗?” 喜不喜欢哪里由我做主,侧身躲开了他,到底是不放心由府丁陪着我外出,我唯有冷冷勾勾唇角,“我倒是无所谓,只希望将军府不要再醋海掀波就好。” 他的眸色冷了冷,却没有发作,只是顺手为我披上了一袭新作的白狐毛领凝绿色暗纹宫锦斗篷,动作略有些粗鲁,让我感觉到一丝惩罚的意味。 回头向幽深的高高院墙门口走去,嘴角浮上一丝笑影,不知从何时起,激怒他也竟也成为了打发寂寞的手段。 大门徐徐打开,好似开启了尘封已久的岁月,他走在我的身侧,十几名府丁躬着身子恭恭敬敬地退在一侧,缓缓迈出那高高的门槛,那一瞬的感觉真的恍若隔世。 这是被幽禁了近三个月之后第一次走出这座幽凉的深院,久别了外面的世界,不想竟已是洛阳的残秋了。 果然如我所想象的,展若寒的怀化大将军府恢弘朗阔,鳞次栉比的亭台楼榭依坡而建,房舍院落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大气之中处处透着精巧,一砖一石都别具匠心。 徜徉在府中的小径之上,满园高大的古树掩映着富丽堂皇的雉堞,飞檐卷翘,耀目的五彩琉璃瓦在晨光下流淌着熠熠的华彩,空气清冽宜人,隐隐飘着凋落的丹桂残香。 晚秋的晨飘起了蛛丝般的濛濛细雨,打在脸上微微的凉,并不寒澈,抬起头看着并不阴霾的天空,一纸油伞飘然擎在头顶,挡住了那秋日雨落的长空,回首便接住了他的星光澄澈的眸光。 细雨横斜,微风卷落了高大胡杨的落叶,如纷飞的落花,带着丝丝缕缕的怅然,在风中轻轻旋转飞舞,他伸手过来好像要抚上我的面颊,下意识地微微偏开头,他却只是在我的发间摘下了一片憔悴的黄叶。 “如果就是这样,一起经过每个日升日落,每个黑白晨昏,每个春来秋去,”他挪开了目光,穿透那如织的雨幕,踏步在湿润的青砖小路上,“又有什么不好……”低低的语声和着雨打落叶的声音悄然入耳。 即便是被绑架的岁月……微嘲一笑,我径直向前方走去,身边擎伞的人白衣翩然,清隽飘逸,清凉如莲的气韵氤氲在微雨的晨曦中,竟也是如诗如画的景致。 物是人非,如今的我再不复当日的少女情怀,如今这所有曾经梦中的希冀与幻想在这细雨缠绵的清晨重现,只可惜时间和地点都已经不对…… 一路迤逦而行,他刻意带着我逛了大半个园子,往来的下人们见到我们都毕恭毕敬侧立一旁躬身施礼,低垂着头交换着目光,形形色/色的脸上神情各异。 经过正院的时候,绿柳正颐指气使地在门口对着几个丫头婆子比划着训话,身后的小丫头殷勤地为她撑着伞,看着我从她身边施施然走过,她目瞪口呆,擎着的兰花指僵在半空中。 看到她心中便不自觉涌起一阵恶意,我突然握住了他垂下的手,将自己微凉的手指蜷缩在他温热的掌心之中。 他的手一颤,却没有移开,只是凝落了幽邃双眸,对他仰头莞尔,璀璨的笑容便如花般绽放在我的脸上,为略显苍白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妩媚的春/色。 如何不知晓我的用意,他悄悄切齿,手指惩罚地加大了力度,握得我的指头生疼,而那双犀利的星眸却在片刻之间已经恍惚在我浅淡的笑靥之中。 我想,用不了多时,将军对我的荣宠便会风一般传遍将军府,我必须让女眷们的虎视眈眈中平添一分顾忌,唯有确保欢颜平安无虞,才可以为我的筹谋打算争取时间。 后宅女人深不可测的心机,至今隐藏在暗处杀死玉蔻的凶手,将军府的后宅波云诡谲,欢颜是秦默的女儿,她在后宅家眷的眼中便只是个孽种,若是知晓了她的身份,才会真正让她深陷不可预知的危机…… 门口一辆四乘马车,整洁精致的轿厢,四匹白马威武神骏,车边跟随着八名府丁,展若寒自己的坐骑,那匹随着展若寒南征北战的褐色大宛名驹静静候在马车旁。 “想去哪里,今日的辰光由你做主。”他撤了伞,我都想抽开自己的手,却被他狠狠握得更紧,“既然做戏,何不做足?”居高临下瞧着我淡淡嘲讽,看来心情不错,口气温和。 “不拘哪里都好,只是我想骑马。”脸上微热,用力甩开他的手,摸摸大宛名驹光滑的皮毛,马儿紧致的肌肉触感让我忽然忆起从前纵马驰骋的岁月。 “不行,你有着身孕,只能乘车。”回答剪短迅捷,毋庸置疑,说着他已经翻身上马,大宛驹在我的身边轻巧地兜着圈子。 没有再争执,弯身进了车厢,却在不经意之间突然想到了当年在迷月渡怀着欢颜的时候,顾南风唯恐我有闪失,只让我骑那匹老得掉了牙的八龄温驯母马。 原来,不知不觉中,时光已经飞逝了那么久,有时几乎已经让我忘却了自己曾经是流沙坳那个叱咤风云的赫连云笙。 “将军留步!”在马车刚刚启动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掀开帘子,两名军中小校骑着马沿着门前的青石阶飞奔而来,“有紧急军情,洛阳太守请怀化大将军前去议事!” 他的人在骏马上,神情已经凝重起来,微微叹息,我知道自己今天的自由便仅止于此了,却没想到他望向我,眉心微蹙,“抱歉云笙,现下我须得赶去太守府,你想去哪里由这几个府丁陪着你,记得欢颜还在府中等你,寅时必须回来!” 我无语点点头,他的黑眸忽闪了一下策马而去,马蹄骤响,白色的衣袂飘飞,顷刻之间微微雨幕中只余下风一般杳然远去的清逸背影。 唯有心在扑通扑通激越地跳动着,原以为今天不得离开他的身边,却不想时机从天而至,放下轿帘,我的手握紧自己的衣襟,不知不觉中手心中已是淋漓的冷汗。   ☆、第62章 自由时光 迈进了定鼎门大街的鸿岳绸缎庄,几个伙计看到我的刹那如同被施了咒语,张着嘴定在那里目瞪口呆,直到一个年长的老家人安叔缓过神迎上来,已经是激动得难以自禁。 “云娘……莫不是眼花了吧?你去了哪里,欢颜呢?你们失踪之后仲景少爷和夫人简直日夜难寐,发了疯似的寻找你们,尤其是翎少爷想念欢颜,不知哭闹了多久……”老伙计揉着眼睛,对着我不胜唏嘘。 转身瞧瞧门外,怀化大将军府功夫最强的府丁一行八人前前后后守在绸缎庄的门口,笔直的擎着伞,犹如挺立的标枪,静静伫立在细雨如织雨幕中,机警得像是潜伏的猎豹,一触即发,因为我说了要买些绸缎找裁缝量体裁衣,他们也不好靠得太近,只是在门口遥遥守着。 “安叔,我的时间不多,仲景少爷在哪里,我要见他!”我的语声低沉急迫,安叔愣了愣,毕竟年长经历过事情,看着我的神态紧张也悄悄压低了声音,“自你失踪之后,少爷自顾着寻你,就没有再去西疆贩货,现下不是在香料铺就是在药材铺子里!” 边在身上比量着衣料,边悄声吩咐他,他会意地离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听到了门口急促的脚步声。 我知道今天我的行踪必定瞒不过他去,不过先时我曾经向展若寒提起过要给岳府报个平安,即便他知道了我和岳仲景见面,应该也是无妨,只不过想到我要传递的消息却是不得不格外谨慎。 “云娘!”随着声音回眸过来,我的手已经被一双大手紧紧握在其中,眉横远山,眼波如水,斯文而儒雅的岳仲景就站在眼前,气息紧促,胸口上下起伏着,眸底迸出亮晶晶的神采,“真的是你,云娘,竟真的是你!” 激动的声音引得门口的府丁频频张目相望,心中一凛,赶紧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显是事先得到了安叔的告诫,很快镇定下来,强抑制住心情的激动,对我点点头,放低了声音。 “你还好吗?别怕,云娘,你定是被他们胁迫,我这就调人过来,打发这区区七八个人不成问题。”他扫量了一下门口雨幕中擎着油纸伞手按兵刃的府丁,悄声安慰我。 “不要轻举妄动。”我轻轻摇头,“纵是岳家满府的伙计只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我微微苦笑一下,“少爷,我来这里有两件事情,一是向仲景少爷和夫人报平安,我和欢颜都安然无虞,请少爷和夫人放心,莫要再记挂我们。” 岳仲景急迫的神情和发自内心的关爱,让我的内心蕴满了浓浓的感动,一别三月,再相见时竟似重逢久别的亲人,心底酸酸暖暖的,暗流涌动,星眸中都漾着晶莹的水色。 “再就是云娘还有事相求……”悄悄拭去眼底的泪,说道这里我的声音已经低如蚊蚋。 他机警地向门口张望了一下,我的样子让他的神色倍加凝重,似乎可以感知到我的危险处境,背对着府丁他对我悄悄颔首,“无论做什么,如果能让你脱离困境,岳仲景万死不辞!” 我忽然握住他的手,对着他径直跪了下去,大声说,“云娘感谢仲景少爷和浅薇夫人的救命之恩和五年来收容之情,只是云娘找到了自己夫君,特来向少爷夫人报平安,从此莫再牵挂!” 他的神情微有些诧异,我已经把袖中藏着的一方小小的手帕塞到了他的手中,上面画着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图案,他一怔之后立刻将那手帕藏在自己的袖子中。 “求少爷将它交给西域迷月渡的顾南风。”我微微翕动嘴唇,声音低得只有我二人可以听得到,他略有怔忪,顾南风在漠北和西域声名赫赫,他自是早有耳闻,但也不过是片刻的惊诧,随后笃定对我点点头,大声说,“云娘放心,既然找到了好人家,我和浅薇也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剩下的就是静候佳音。” 聪慧如他已然了解了我的意思,再就是……我的心中竟不自觉一痛,眼底酸涩,禁不住有泪花儿闪动,“再就是我在这里挑选衣料拖延时间,请少爷将药材铺子的绛珠丸与我拿两颗来!” 他的手一颤,扶起我,目光情不自禁在我的腰身上扫视着,“云娘,难不成,你……” 我含泪点点头,“我没有多少时间,事关我和欢颜的性命,求少爷成全!” 他的脸色在刹时间阴郁得乌云密布,黑瞳中满满的难以释怀,“你到底遭遇了什么?究竟什么样的困境逼得你非得这样做?云娘,我真的帮不上你吗?” “少爷按我说的做了,便是救我和欢颜于水火。”我焦灼万分地看了看门外的动静,目光中俱是求肯,终于,他阴郁的抿了抿唇,唤来安叔低低吩咐了,安叔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匆匆去了。 等待的时间,我一样一样在镜前试着衣料,他紧锁着眉头,频频打量着我,来回焦灼不安地踱着步,不多时安叔返回,借着递给我一包香料的机会,将那两颗药丸偷偷放到我的手心中。 “云娘,伤人伤己,你确定要这么做?”冷汗淋漓地袖了那两丸药,我正要拜辞离开,他修长的身影挡在我的面前,满脸的耿耿于怀。 “仲景少爷,云娘只怕要从此别过了,知遇之情相救之恩铭记在心,若有来世必当结草衔环,若是为了我和欢颜好,今天只当没有见过我,千万莫要轻举妄动,擅作主张,否则我所有的计划只怕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深深向他福了福身,拿着两块衣料和那包香料,擦着他的肩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慢慢回转身来,“为了少爷妻儿的平安,切记我今天的话,再有我还想亲口告诉仲景少爷,我就是那日少爷提及过的赫连云笙。” 他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却并没有讶异,是了,从那日在岳府门口和我的对话中,他应该早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我和展若寒之间的纠葛,他大概也可以猜到几分吧。 留下了他怅然落寞的身影,回身离开,在转身的那瞬,所有悲戚神情尽数飞散,面对着伫立在雨幕中的展若寒的亲兵,脸上俱是女子得到心爱之物的淡淡喜慰。 抬手嗅嗅手中上好波斯香料,微醺浅笑,脸上是餍足的神情,迈出了绸缎庄,微烫的脸颊洒上几点冰凉的雨点,随后身边的府丁便悄无声息地擎过了天青色的油纸伞。 他伫立在门口的身影渐渐杳去,我放下了轿厢的帘子,“去定鼎门最好的胭脂铺华荣斋。”我的声音略带几分慵懒,不是刻意伪装,是这一番见面几乎耗尽了我的心力,靠在轿厢中软座上,后心的衣襟已经被冰冷的汗水打透。 一日的辰光,马不停歇,我在一家又一家店铺进进出出,好似出了笼子的鸟儿一般,乐此不疲,府丁们跟在我的身后不停地为我付账,车辇上堆起了高高如小山般的各色东西。 时新的绸缎,精巧的首饰,波斯的香料,上好的脂粉,我和欢颜还有良嫂的冬衣,买给欢颜的新奇玩意儿,风车,布偶,皮影,各种特色零食一应俱全,还吹了一个欢颜向来最喜欢的糖人。 糯q米lun壇 “姑娘,好久不见!”老汉在酒肆的房檐下避雨,守着糖人挑子,抄着袖子候着,只是没有客人光顾,居然还记得我,“还是来个银衣银甲的将军可好?”笑容在那沟壑纵横的脸上流淌着。 “不,”我微微一笑,目光透过雨幕望望已经有些暗沉的天色,有些虚无,“这次只要一个白衣翩翩的男子就好……” 寅时,府丁簇拥着我在怀化大将军府下了车辇,下了一天的微雨此刻云收雨霁,只余下秋夜冷澈清凉夜风摇曳着正红色朱漆大门上的两串红灯笼,洒落一地赤金的流影。 天阶夜色凉如水,他抱着臂倚在门口的雕花石柱之上遥遥看着我,夜风拂动着雪白的衣袂,他没有束冠带,墨玉般的长长发丝轻轻在风中流荡,飘逸灵动,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毫不尘染的虚幻。 积雨顺着琉璃瓦的房檐悄然坠落,只在青石地面上氤氲着一圈又一圈的小小涟漪,周遭已经陷入深深的暗沉,唯有他的白衣依旧那般耀目,清邃眸光落在我的身上,在灯笼的光晕中与房檐垂落的珍珠雨滴相互辉映,幻变千色。 府丁们提着大包小裹的东西跟在身后,我只身走在前面,一步步拾阶而上,唯有手中还握着给欢颜的糖儿,白衣翩然的糖人儿那般栩栩如生,让他的眸华中温润着宝石般的光彩。 一日不见,他的容色有几分的疲惫,只是在看到我的时候,那人前不易察觉的忧色似烟消云散,他靠着石柱居高临下看着我一步步走上石阶,在我踏上最后一阶的时候向我缓缓伸出了他的手。 身后的府丁或垂首,或转移了目光,指尖刚碰到他的,就被他紧紧握住,略一用力人已在他的怀中,他不知在这里呆了多久,满怀是秋夜微凉的味道,流荡着雨后清新的气息…… 那日,欢颜兴高采烈的疯到了半夜,各色小玩意儿让她目不暇接,玩得不亦可乎,直到握着她口中“白衣叔叔”的糖人儿,抱着良嫂的脖子沉沉睡去。 展若寒今天好似格外的疲惫,躺在我的身边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尚未显怀的小腹,半垂着羽睫,似有无限心事,直到月上中天,呼吸才渐渐深沉起来。 轻轻移开了他的胳膊,转过了身子,悄悄摸了摸被我偷偷藏匿在木枕里的那两粒鸽卵般大小的绛珠丸,心头紧张得突突直跳,手缓缓滑向了柔软的腹部,仿佛能够感觉到那正在慢慢生长的弱小生命,眼底瞬间充满了刺痛的泪水。   ☆、第63章 谁动了欢颜 从房门口到院门口八十又七步,从左侧院墙到右侧的院墙三百三十六步……我院落中辗转反侧,像是一只困兽般踱来踱去。 欢颜去了学中,良嫂的家人生病特告假两日外出探视,清晨起身的时候,展若寒就已经不再身边了,这些日子他总是早出晚归,神色匆匆。 消息已经传递了出去,剩下的事情就是耐心的等待,可是除却每月的月中他赐予我的一次外出的机会,余下的时光终是难以打发。 尤其是展若寒怕欢颜顽皮累到我,近些日子吩咐为欢颜和宁羽加了课业,午饭就在学塾中吃,下学的时间也都下午时分,这样可以让我有更多的时间休息。 天空晴爽,冷冽秋风舞动院外高大的胡杨落叶瑟瑟飞舞,在青石地面上铺陈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寂寥的流沙。 自展若寒在这里居住后,已经命人将后院那十几个坟冢迁出了院子,原来埋着十几个不知名的西域女子骨灰的土坑已经被填平,上面栽了几棵海棠,这是耐秋的花卉,可以为萧瑟的秋日平添几分颜色,打算着来年春天再移来些洛阳特有的名品牡丹。 斜睇着那几棵枝繁叶茂的花树,冷冷弯起唇角,秋海棠粉腻的球形花朵虽看着花团锦簇,却已是落英缤纷,恣意着晚秋最后一抹张扬,空气中弥漫着甜腻颓废的香气。 他在这些事情上一向细心,当年玉蔻不过就是喜欢素色,他就在长安东小院中伐去了灿如云霞的蔷薇,为她种了满院雪野流芳的玉簪花。 可是花儿再美,终究无法留驻随风凋零的红颜,当年的玉蔻,如今的赫连云笙,何其的相似,幽深静谧的院落,满园孤寂的花朵,周而复始重复着相同的日子,扼杀着女子寂寞如花的岁月。 我不是玉蔻,一朝情错,再回首时,对展若寒已经不复当年烈焰熔城般炙热而偏执的爱恋,所以,无论这座见鬼的院落中凝聚了他多少的深情,都不再会是我的归宿。 两枚蜡封的绛珠丸在我的掌心中已经被握得滚烫,自胡汉通商后,胡姬酒肆密布市井之中,中朝风气日渐开化,纵情声色,珠胎暗结的胡姬艺妓经常要在药材铺子中寻觅这种落胎药。 怅然坐在院中的石椅之上,我把身体蜷缩起来,脸颊贴着膝盖,微闭了眼睛,睫毛上凝润着一分晶莹,秋日的阳光照耀在我单薄的后背上,却感受不到半分的温暖。 若是岳仲景可以顺利把我的信息传到迷月渡,从洛阳往返西疆多不过两个月的辰光,得到消息的顾南风一定会不遗余力赶往洛阳,对此我毫不怀疑。 二度逃出将军府必定会有一番惊天的波折,有了上次的教训,展若寒也必定会事事小心谨慎,不会再给我机会。 两个月后,这个腹中的孩子已经近五个月大,势必影响我的行动,若是不痛下决心,再拖累着小小的幼女欢颜,即便是有顾南风倾力营救,想要逃离展若寒也只怕是难若登天。 按照计划,我应该服下这两丸药,在众目睽睽之下制造个闪失,早些堕下这个孩子,这样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将养身体,为逃离贮备体力。 这本是个不该到来的生命,是展若寒幽禁我之后强加给我的桎梏,可是让我亲手要杀死这个已经与我血肉相连的孩子,还是会让我痛彻心扉。 因为有了女儿欢颜,让我歆享了新生命带给一个母亲涅槃重生般的欢乐,而这腹中的小小珠胎只需再多几个月的辰光,便又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又是一个有着清秀眉眼,玉雪可爱的孩子。 狠狠咬着嘴唇,唇齿之间洋溢着腥甜的气息,却不及剜心的疼痛,缓缓展开手掌,两枚白色的小小蜡丸在掌心滚动,豆大的泪滴打在掌心之上。 沉吟了许久,终是狠下了心肠,拿起一枚蜡丸,指尖用力正要将其捏开,却听得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打开院门锁链的哗啦声响。 闻声急忙将那两枚丸药藏起来,却见大门已经打开,管家吴婆婆带着几个家人,仆婢一拥而入,其中一个家人居然抱着水淋淋的欢颜,身后踉踉跄跄跟着府中的大夫。 大吃一惊,我飞快地扑过去,欢颜浑身上下都被水浸透,被家人托在怀中,素日黑葡萄般灵俏的大眼睛紧闭着,细密如织的长睫毛无力的地低垂着,小小的脸蛋惨白如雪,头发*的贴在面颊上,气息微弱。 “欢颜!”一把从府丁的怀中接过女儿,摇晃着她的身体,轻轻拍打着她的面颊,“欢颜醒醒,娘亲在这里,欢颜乖不要吓娘亲,快回答娘亲一声!” 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我手足酸软,欢颜并不沉重的小身躯仿佛在我的怀中仿佛重逾千斤,已经承载不了那些许的分量,抱着她沉膝跪在地上,一遍遍呼唤着她,那一刻袭来的冰冷恐惧几乎给我带来而来了灭顶的窒息。 “姨娘莫惊,方才老朽已经救治过了,姐儿虽浸了些水却并无大碍,只不过是受了惊吓,快将她移到屋内的床榻上,需马上点起暖炉,给她换了湿衣服,再热热的烧了姜汤驱寒!”身后紧随的大夫在一旁劝慰着我,一叠声的吩咐着。 一阵忙乱之后,欢颜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衫,擦干了身上头上的水渍,用厚厚的被子包裹着躺在了床榻上,整个人的状态依旧不好,无论怎样召唤她也不应声,只是微微张了张双眸,无力地看了我一眼便陷入昏沉沉的状态。 “欢颜……”俯在她的身边,握着她冰冷的小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府中的大夫说得没错,现下她的状况看似凶险,却也并无生命危险,我来不及问清她如何变成这个样子,但是看她的状况应该是落水的过度惊吓导致的昏厥。 渐渐从方才的震惊无错中冷静下来,视线直直盯着欢颜,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的众人,“马上知会四爷,若是有一分的耽搁,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做出过格的事情来。” 身后立时响起了奔跑的脚步声,在管家吴婆的示意下,一个家仆已经飞快的地跑出去传讯。 经历了几日前那一场血雨腥风,无论是来自长安老宅还是洛阳的家仆,想必都已经知晓了我的脾气秉性,那日我与十几名武艺超群府丁的一场激战,以及事后展若寒对我的回护,对夫人邱蔚的苛责,让府中的大多数人都对我噤若寒蝉。 “大夫,欢颜这样子应该如何医治?”我轻轻问道,语声在空气中冷澈成冰。 “嗯,”在我的面前,那曾经为我诊出孕脉的老郎中颇有几分期期艾艾,“回禀姨娘,姐儿此刻的症候主要是惊厥神迷,可以辅以汤药和针灸,针灸的效果应该快一些。” “汤药还烦请先生认认真真开个方子,只是这针灸应该是哪些穴位?”回眸望他,犀利的眼神让他禁不住往后躲了躲。 “小儿惊厥,针刺太溪,气海,中脘,关元,合谷,足三里,膈腧,腰阳关这几个穴位应该就足够了。”他仔细思量了一下,方才答复我。 “取银针来。”我向他伸出了手,他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姨娘,这针灸可不是儿戏,穴位须得认得准……” 我伸着手不语,先生和管家吴婆面面相觑,瞠目半晌,方解下腰间的针囊放到了我的手中,神情颇为犹疑。 太溪,气海,中脘,关元,合谷,足三里,膈腧,腰阳关……自幼便在熟习飞刀,人身的各个穴位自然可以认得准确,况且在岳府的五年之中,由于欢颜生来体弱频发哮症,经常在岳仲景的药材铺子帮工研习,更是学到了不少的医识。 现下欢颜如何变成这个样子我还来不及查问,若是当真这府中有人居心叵测有谋害之意,那么救治欢颜所做的一切我只能亲力亲为,绝不敢再嫁他人之手。 纵然此刻心神激荡,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稳住身心和手指,捏着银针找准穴位缓缓刺入,捻动银针,常年执刀的手指居然没有一丝的偏颇与颤动,昏沉中的欢颜没有感知疼痛,唯有在刺入合谷穴的时候无意识地呻唤了一声。 身边凝神关注的郎中脸上露出惊诧讶异的神情,目光中俱是激赏,“姨娘认穴精准,手势奇稳,竟是颇通针灸之道。” 没有理他,过度的紧张与凝注,让我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还有一针腰阳关,轻轻翻转了欢颜的身子,掀起了她后背的衣衫,正要在腰阳关穴落针,却发现她的后背上居然有一处铜钱币大小的青紫…… 方才大家只顾给她手忙脚乱的换衣衫,却没注意到这处瘀痕,唯有我知晓今晨给她穿衣的时候,欢颜的整个后背还是光洁雪腻,没有半分的瑕疵。 收敛心神,凝起眉心,将最后这一针稳稳刺进欢颜的腰阳关穴,她虽没有什么反应,却不再似刚回来那般抽搐悸动,鼻息渐稳,沉沉睡去。 郎中长舒了口气,起身去开药方,“姐儿既无大碍了,今早府中新进了两只秋日畋猎来的肥大野鸡,我这就吩咐给姐儿炖了去,好好补补身子!“管家吴婆边说着,边和一干家仆却悄悄的向门口退却…… “不要命的大可踏出这间屋子!”我的声音在房间里冷冷响起,起得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便劈手夺下了身边一名府丁腰上的佩剑! 寒光一闪,宝剑出鞘,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冰冷凌厉的剑尖便抵在管家婆的咽喉处,吓得她一步步倒退,直到身子抵上了后面的墙壁,已经两股战战,面色惨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欢颜究竟是怎样落的水,你仔细斟酌了一字一字回答我,若是有一句假话,一点疏漏,我赫连云笙此生杀戮无数,还真的不在乎多你一个!” 我的神色冰冷,目光犀利如锥,胸口中满满是翻腾的恶意,面前管家婆肥胖的嘴脸,腮边抽动的肌肉,不时跳动的眼睑,都让我平添了无言的厌烦与憎恶。 那个瞬间,我真的有一种冲动,再不想费尽心机思虑筹谋,只想抱起欢颜,一路提剑杀出这波云诡谲让我无法呼吸的幽深将军府,即便冲不出去,我们娘两个只要死在一处也就罢了…… “云笙,你又在做什么?”身后低低的呼喝声传来,劲风从后背袭来,几乎不假思索地转还身子,剑光若闪电一般在空气中滑过一道凛冽寒芒,向身后飞奔而来的那人刺去!   ☆、第64章 难道是他? 他擎住我的手向身侧一带,身体偏转,我送出的冰冷剑锋贴着他的前胸刺穿了空气,冷凝的剑气赫然成风,荡起了他的衣衫和黑色发丝在空气中翩然。 “是我,云笙,住手……”低低的呼喝在耳畔响起,手腕一麻,他加重了力道带住了我的剑,我的人整个撞进他的胸怀,力道之大竟也让他倒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展若寒,若是怀化大将军府都无法保证欢颜安然无虞,你还有什么资格将我囚禁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资格让我为你生下肚子里的孩子?”我直直盯着他,眼中满满是燃烧的怒火,他凝立在那里,衣袂粼粼波动,胸口上下起伏着。 侥幸闪出身来的管家婆贴着墙壁一步步向外溜去,刚到房门口,却见寒光一闪,展若寒已经夺了我手中的剑,头也不回反手一挥,那柄长剑便深深插在离她鼻尖不过寸许的门板上,剑身兀自在晃动,日光下反射的森然剑光如泓碧水。 “不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哪个敢走!”他满面黑云,冷冷切齿,夺剑,掷剑一气呵成,视线却半点都没有离开我的脸。 管家吴婆连惊叫都已经哽咽在喉咙中,过度的惊吓让她肥胖的身躯顺着门板滑落在地上,瘫软如泥,口中的话已经说不出个数,“四……四爷……” 展若寒的眸光扫视着床榻上昏昏沉沉的欢颜,目光如电一一从众人的脸上看过去,直到落在了管家吴婆的身上,“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爷容禀……”她略缓过些气来,胖胖的手痉挛地揪着胸口的衣襟,断断续续说道,“今儿按照四爷吩咐的……学中的先生依旧给宁羽少爷和欢颜小姐加了课业,中午少爷和姐儿一同吃了饭,夫子倦了饭后打个盹儿……” 她抬起眼睛偷偷窥视了一下展若寒的神色,“少爷和姐儿就在正院紫金阁前莲花池边玩耍,身边是有丫头婆子们照应的,不过后来府中运来了几棵品色上好的老梅,家丁们在院子里挖坑栽种,夫人,流苏姨娘,绿柳姨娘陪着老夫人在院落中寻地方……” “丫头婆子们也围拢过来瞧热闹,池塘边便只剩下少爷和姐儿,这时就听得宁羽少爷哭喊了起来,说是姐儿落水了,老夫人忙指挥家丁救了上来,马上又找了大夫,直到吐出了溺入的水,大夫说无碍了,老夫人才使人将姐儿送回来……” “四爷,姨娘,我也是府中老人了,当着四爷姨娘怎敢说假话,姐儿落水的时候,池塘边上真的只有宁羽少爷他们二人,众人离他们都有着一段子距离呢,这事有府中几十双眼睛可以作证,因前几日的误会,大家知道姨娘必不肯善罢甘休,为此夫人还责罚了跟着少爷和姐儿的丫头婆子们,老夫人把流苏姨娘也骂了,流苏姨娘委屈得什么似的……老奴的话句句属实,若有一句假话,不得好死,请四爷和姨娘明鉴!” 她的话语渐渐流畅起来,说到后来听得出几分情急,倒也不似假的,展若寒容色稍霁,转向我的目光渐渐温和下来。 “欢颜此刻看上去已无大碍,你且静下心来,待欢颜醒后再问清究竟,若真如吴婆所说,不过是孩童嬉戏,一时间失足才有了意外,以后我会安排可靠家人寸步不离地看护,再不致有这样的疏漏……” “都滚出我的院子。”我冷声说,转身回到欢颜的床边,握住了她的小手,再不看任何人,这句话听起来仿佛是佛语纶音一般,一行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片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搭上了我的肩头,手指微凉,掌心却是温暖的,“我省得你为欢颜情急,但是凡事不问青红皂白便喊打喊杀,这里不是流沙坳和迷月渡,关上了府门就是一大家子人,云笙,你须得学会沉稳处事,这样你和欢颜才能在府中有容身之地。” 他的语声沉静,但是其中却听得出一丝责备,我冷冷一笑,头也未回,只轻轻拂过搭在肩头的手,“若欢颜是你的女儿,我不知道将军是否还能这般冷静。” 那只手一紧,并未离开我的肩头,反而是骤然用力捏得我的肩头生疼,“即便欢颜不是我的女儿……她到底是我展家的骨血,我也不会看着她出事,赫连云笙,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象中那般不堪!” 说完,他放下了手,在我身后伫立了良久,“军中最近很多繁杂事务,今夜我不能回来陪你,你信不过府中的郎中,我可以另找个高明大夫给你,再给欢颜瞧瞧病……端进来!”他的声音一高,我回眸望去,门外候着的府丁躬身端着一碗药进来。 每天的饭后,他都会亲眼看着我饮尽的安胎药,只不过现下还没有到晚饭的时间,想必是他不放心我会按时服药,即便是今天不能来我的院子,也要提前看着我喝了这药。 讥讽一笑,我在为女儿的安危伤神,他却在牵挂他认定的血脉,拿起药一饮而尽,空碗带着我的愠怒扔在托盘上时,溅得碗底残余的汤汁四处迸射,再懒得看他一眼。 “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见到展府的任何人……我只想安心陪着欢颜,这些日子请将军自便!”我冷声下了逐客令。 他没应声,却在我身旁肃立良久,我的余光只瞥到他紧握的双手,发白的指节,终于他按照我的要求离开了,却带走了房间内最后一丝生气,只留给我满室的静寂。 良嫂还没有回来,我只轻轻将欢颜拥在怀中,看着窗棂上的日光一点点西沉,直到暮色爬满窗,皎洁的月色透过纸窗映射在我们的身上。 大夫开的药有几味有安神的功效,欢颜的惊惧之色渐渐褪去,在我怀中慢慢地安稳睡去,只不过是池塘的水冰冷,她有些着凉,再加上惊吓,略略有些发烧。 摸摸她的额头,还好热度并不高,给她灌了些鸭跖草煎的水,沁了湿冷的帕子擦拭她的身体给她降温,不多时,这热度就已经渐渐缓解。 握着她的小手凝神思量,她现在的样子并没有让我松口气,欢颜并没有完全清醒,我还在等待她的口实。 微微抿紧了唇,借着月光,手指缓缓划过她脊背上的那铜钱大小的一块青紫,反复触摸着,若是我的猜测没有错,欢颜此次落水必定大有文章…… 一夜无眠,直到天光放亮的时候才勉强打了个盹儿,那两颗药丸又被我藏在了枕头里,现下欢颜的状况不好,身边需要我看护,我还不能盲目堕下这个孩儿,在这个当口激怒了展若寒并不明智。 我知道顾南风只要接到讯息就会用最快的时间赶过来,但是堕胎必定会对身体有所毁损,若是府中有突发的变化,我的身体状况只怕无法保护欢颜。 况且有这个孩子在,展若寒还会投鼠忌器,事事谨慎,无形中也给了我许多回旋的余地,以欢颜昨日遇到的状况来看,我也许还真的需要依靠这个孩子来确保我们在府中的安全。 只不过到了顾南风可以接应我离开的那天,这个孩子应该已经有四五个月份大,再想放弃他只怕也不容易了…… 一时间抚摸着小腹心思电转,柔肠百结,当说服了自己将那药丸又放进枕头内藏好的时候,却不由得心神一松,几天来的紧张竟随着那药丸被再度藏起松弛了下来。 这个发现让我蓦然警醒,原来在我的内心深处并不想打掉他,如果,这就是我们母子的缘分,那么我也大可以试试,当日我怀着欢颜经历了那么多的艰难险阻依旧将她平安生下来,也许我也可以保得住这个孩子。 想到这里,我的唇角弯了弯,不由摇头苦笑,我不是展若寒,我给不了欢颜和这个孩子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我也不会让我的孩儿在这个人心叵测的环境中成长。 欢颜和腹中的孩儿虽是展若寒强加给我的苦果,但也是老天赐予我的珍贵礼物,让我颠沛流离的人生有了一线温馨的光明。 欢颜在晨曦中张开了美丽双眸的那一刻,门口传来哗啦啦的开锁声,良嫂急急忙忙进了院子,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了房间。 “我刚从家中回来,听说欢颜掉进了水里,祖宗啊,现下怎样了,这一路跑来,我这心都要跳出喉咙了!”她抢到欢颜的身边,亟不可待地瞧她,略显粗糙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检视了一遍,焦急关切的神情溢于言表。 也许,在这府中真正关心欢颜的人,就只有了她了。 “娘亲,良婶婶……”欢颜眨了眨眼睛,发出轻轻的低语声,热度散去,又驱散了湿寒,脸色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弯着眼角,眯眯一笑,“方才梦到宁羽背不出书,被夫子用戒尺打手心来着……” “祖宗啊!你可是吓死良婶婶了……”她扶着欢颜坐起来,拍着自己的胸口,亲亲她的小脸蛋儿,“好在姐儿福大命大安然无恙,四爷却是黑了脸,听说去军中之前在府中大发雷霆来着,只是碍着老夫人,把夫人和两位姨娘训得梨花带雨,狠狠责罚了跟随的丫头和婆子们……” 我的双眉一展,淡淡道,“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真正吃亏的还是欢颜。” “姨娘不知,”她左右看看,明明院中除了我们三个再无他人还是压低了声音,“四爷辞了管家吴婆,那是一直在洛阳看守老宅的家人,几十岁的人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连老夫人都跟着说情,四爷却丝毫不为所动,硬着心肠就给撵走了。” “说起来,四爷这几日还真的气不顺,刚发落完家人,就有人找上门来,据说是四爷的兄弟,我是没见到,可听府中人说,长得与四爷真是很像……” 她的话让我一下子愣在那里,如炸雷在耳畔响彻,整个人都僵直若冰封泥塑,“你,说谁……” “四爷的兄弟啊,据说原来在西疆军中赫赫有名,现下在扬州供职到洛阳公干,要拜谒老夫人和兄长,四爷却连大门都没让进,他就守在门口直到四爷出府,听说兄弟俩还打了一架,那人尽是躲闪没有还手,反倒是四爷占尽了上风!” 她眉飞色舞地说着,我静静坐在那里,浑身上下的血液在疯狂的奔涌,手足俱是冰冷,头脑一片空白…… 秦默,难道是他……   ☆、第65章 顾南风的痕迹 “姨娘,姨娘……”我瞬间僵直的身体,如惊鸿电掣般的神情,让良嫂感觉有些惊异,不由轻轻唤了唤凝神的我,“说起来姨娘从前在长安的老宅住过,应该是见过咱们展府的五爷吧?” 我与秦默的事是展若寒最大的禁忌,想必老宅的家人都只道顾南风救了我,我与迷月渡的马匪有苟且之事,不过当日老夫人曾问过我欢颜是否是秦默的孩子,只怕这些事瞒得过众人,却瞒不了她,也许也包括夫人邱蔚。 “展府的五爷一直在西疆戍守,我和他并不熟络,”我稳了稳心神,强自镇定了自己,淡淡地岔开了话题,语声中仍有一丝微微的颤抖,好在良嫂并不以为意,“四爷去军中之前还吩咐了些什么?” “四爷留话让我今后陪着姐儿读书,寸步不得离开,擦破了些油皮儿就要奴婢的老命呢!”她神色惴惴地窥着我的脸色,眉眼间不无惧意。 “良嫂只需悉心照顾欢颜便好,小孩子家也没有不磕磕碰碰的,欢颜自小就淘气,经常弄得浑身上下青青紫紫,这个不打紧,我自会和将军说。”我边给欢颜换衣服边对她说。 “娘亲……后背疼……”我的手指碰到了欢颜身后的那一处淤青,她轻轻痛叫了一声。 良嫂闻声伏下头去细看,“欢颜还记得后背为什么会痛吗?”我佯装不在意的问道,继续若无其事地给她换着衣衫。 “宁羽在水洼里捉了泥鳅,唤我去看……”她眨着大眼睛,努力思索着,“我蹲在水边,后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好痛,栽进水塘喝了好多水……” 我给欢颜换衣服的手僵了一下,冷冷咬了牙不语,良嫂抬头看我,脸上也是凝重了几分,欢颜穿好了小褂子,我开始给她梳理毛绒绒的头发,“那时欢颜和宁羽的身边有人吗?” 欢颜想了想,摇摇头,“和娘亲吵架的老婆婆和那些人在看园丁挖坑栽花,就只我和宁羽在那里,没见到旁人。” 良嫂拍拍胸口,仿佛松了口气,“阿弥陀佛,我就是说将军这样的人家,再生不出那些烂心烂肺的下作人,姨娘也莫多虑了,看来欢颜不过是一时大意罢了。” “小孩子淘气莽撞了也是有的,昨儿的确是我太冲动了。”我不动声色地理顺了欢颜的长头发给她编着俏皮的小辫子,心却在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 若是杀死了玉蔻的那人就在那日人群之中,完全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一根小树干,一块小石头,以那人的准头但凡有几分重量的物事儿,只要以适当的腕力掷出,将一个不过五岁的孩童撞入池塘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他应该就藏匿在人群之中,老夫人,邱蔚,流苏,绿柳,十几个丫头婆子,六七名府丁,会是谁先对玉蔻下了毒手,继而又对欢颜伸出了魔爪…… 深深吸了口气,肌肤的毛孔中都渗着森然的寒意,让我忽然思绪凌乱,一时间沉默了起来。 正思索之间,良嫂给欢颜端来了早饭,是管家吴婆所说的肥嫩野鸡熬就的浓汤,里面还放了些几味驱寒的草药,“四爷令人吩咐我,以后每日都有人送了新鲜时蔬过来,姨娘和姐儿的饮食就由我负责在这院子中亲自整治呢。” 我一怔,原来展若寒还是怕我不放心,这样最好,放眼展府只怕再找不出比良嫂更贴心的人,况且她那般疼爱欢颜,一定会倍加用心照顾她。 “只是太劳累良嫂了。”我点点头,她微微一笑,吹凉了碗中的鸡汤,搭配着香糯的苁蓉粥一勺一勺喂给欢颜,“这是哪里话,我本来就是劳作出身,在这院子里整日闲着,有点事情做不晓得多开心!” 以后的日子里,欢颜每天都闹着要同宁羽去上学,宁羽也和她又恢复了隔着后院的排水沟对话的习惯,也是每日风雨无阻来看欢颜。 见她身体无恙,也拗不过她的求肯,我终于点了头,只不过要辛苦良嫂寸步不离跟着她去学中,对此我倒不是很担心,经历了这样的事情,那个藏匿在阴暗处的影子必定不会马上再轻举妄动,我须得抓紧时间筹谋我的计划。 这段日子,展若寒很少过这边来,即便是来看我也是形色匆匆,在房间短暂停留便匆匆离开,没有在我这里过夜。 那日良嫂说秦默登门拜访被他拒之门外,不知道他是否离开了洛阳,良嫂提及一句他现在扬州供职,原来他早已经离开了西域,怪道顾南风的吐蕃联军可以在西疆横行无阻…… 五年了,他的名字在我的心头轻轻滑过,依旧带着丝丝入骨入髓的疼痛,“云笙,这一别,应该算是永诀了……”几年前分别那刻他的形容还历历在目,一别五载有余,他可还是那个所向披靡,纵横捭阖的青年将军? 织锦包裹的木枕被我偷偷挖开了一个夹层,里面不仅藏有两颗堕胎的丸药,还有一片片和田墨玉的碎片,那是当时被展若寒摔碎麒麟玉佩的残片。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些碎片,但仿佛只要留着它们,他就还珍藏在我心底的一隅未曾离开。 百无聊赖的日子,我曾试图拼凑起这些这残破的碎片,但是无论我怎样努力,还是拼不起完整的一块,就像我们已经逝去的岁月,无论留有多少不堪和遗憾,都再也回不去了…… 天宝十四年十月十五,又是一个月中的日子,距离我和岳仲景见面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我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转瞬间这孩子已经有近五个月的月份了。 这段日子良嫂就留在院落中照顾我们母女,一日三餐和每日的安胎药都由她亲手在院中打理,她的手艺了得,每餐都会精心准备,依照我和欢颜的口味换着样儿,变着法儿的调剂饮食,当真十分辛苦。 可即便是这样锦衣玉食的环境,我的身体总觉得不如怀着欢颜时那般结实,夜间总是盗汗失眠,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人却日渐一日的消瘦了,脸色越来越苍白。 当这个月中来临之际,向展若寒说起他对我的承诺,他不无担忧的瞧着我的样子,先是以安胎为由拒绝了,但是我郁郁寡欢的模样还是让他最终妥协了。 “只给你半日的时间,我吩咐了府丁人多的地方不准下车,就在车中看看风景散散心吧,午时之前必须回到府中,”他抱了抱我,神色中几分倦意,手指却缱绻地抚摸着我的肚子,“最近公务太忙,等你平安生下我们的孩子,云笙,我再好好补偿你。” 他亲了亲我的鬓角,菱唇微凉,握着我的手送我到大门口,亲自送我上车,一路走出府中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沁凉的雪花,仰着头望去,苍穹一片清茫,这是天宝十四年的第一场雪。 披好狐裘大衣,他为我紧了紧风帽,“早去早回。”说着,目送着我上了车,十几名本领高强的府丁环卫着我的马车,车子吱吱呀呀行了一段距离,掀开轿帘回眸望去,还可看到那个如苍松般伫立在风中的雪白身影。 素白的衣衫和天空中飞旋的雪花儿浑然一色,唯有青丝如墨,在冰冷的晨风中罂粟般轻舞,带着清新如莲的气韵,渐渐杳去,像是一个淡淡散去的梦境。 那一刻,我的心绪复杂得如缠绕的蛛丝,纠缠不解却又无法触碰,明知它已成为盘根错节的死结,想要扯开它,唯有支离破碎,筋脉俱断……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上府邸的院墙在视线之中缓缓倒退,上面涂画着些许的细微痕迹,如同调皮顽童的画作,不经意再看不出来,墙壁,青砖,乃至落叶潇潇的树干,均在不经意处可看得到那些微的划痕。 身体靠上了马车舒适的坐垫,厚厚的织锦棉垫将我的身躯包裹了进去,身体却仍在微微的颤抖,长长嘘了口气,心几乎要跳出了胸腔。 我终于看到了,那已经久违了的,顾南风的暗记…… 紧紧握起拳头,尖利的指甲嵌入了皮肉之中,我还是等到了他的消息,那么按照我让岳仲景传递给他的丝帕上标记的计划,有顾南风襄助,如果顺利,我和欢颜应该很快就要离开展府了。 只是展若寒现在位高权重,上次长安的府宅被马帮侵扰之后,现下的怀化大将军府有重兵把守,所以即便依照我的计划脱逃,这其中必定还有一番不小的波折。 紧紧咬着嘴唇,凝神思索,头脑中飞快地筹谋打算,不经意间马车已经驶入了定鼎门大街,“姨娘,四爷吩咐不得在人多的地方多作停留,姨娘喜欢什么,可以让小的们去买。” 府丁贴着轿帘轻轻的说,掀开帘子看去,人潮如流,果然车子已经驶入了岳仲景绸缎庄所在的那条最繁华的街市,只是我已经不用再到那里去了,“并不想买些什么,不过是透透气罢了,继续走吧。” 府丁躬身应诺,车子咕噜噜一路在定鼎门街市上缓缓前行,我只是透过窗口看着那些往来的人群,今天下了冬季的第一场雪,许是初雪畏冷,街市上的人群并不如往日那般熙攘,商家也不似平素那样繁忙,街道上洋溢着几分慵懒闲逸的气息。 “停车。”当马车走过定鼎门陆桥的时候,我吩咐了府丁停下脚步,打开轿帘下了车,石桥头那个吹糖人儿老汉正着抄手守在他的挑子旁,丝丝白发在寒风中飞动,老花的眼睛打量着往来的人流,不时从怀中掏出酒壶喝上一口,抵御着冬日的严寒。 “姑娘,这大冷天难得你还能出来!”他看见了我,笑眯眯的打着招呼,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笑纹,“还要个糖人儿吗?” “好。”我打量着他的糖人儿挑子,吹好的糖人儿有孩子们最喜欢的十二生肖,后背插着彩旗的将官,手持长枪的士兵,长袖善舞的美人儿,各色活灵活现的人物。 他向挑子中的小炉子里加了两块煤炭,烧热了盛着糖稀的小铁锅,“上两次姑娘要了银甲将军,白衣男子,此番姑娘想要个什么样儿的人呢?” 他慈祥睿智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让我有几分忍俊不禁,银甲将军,白衣男子,难得他记得这般清楚,唇角微微弯了弯,脑海中闪过了那些方才看到的那些斑驳记号,信口说了一句,“这次就要一个黑衣黑马的骑士吧。” 那个糖人儿拿到手中的时候,禁不住莞尔,果然是黑衣黑马没错,也是个纵马驰骋的骑士没错,不过哪里是俊朗帅气的顾南风,分明是怒目扎虬的猛张飞! 身边的府丁赶着上来付钱,老人却拈须微笑,“姑娘总是照顾我生意,这个糖人儿老汉不收钱,就送给姑娘了!” “如此多谢了。”我点点头并未拒绝,拿下良嫂为我准备的戴在手上的白狐皮抄手,递了过去,“虽不是我自己的东西,到底还值些银子,送给家中的婆婆吧。” “这东西如此金贵,如何使得?”他大惊失色,苍老如树皮般的双手连摇,不容他推辞,已经把那狐皮抄手挂在他身后的挑子上,拿着糖人儿转身上了车,“人海茫茫,能见上三次面何尝不是一种缘分,以后我可能没机会再来光顾你的糖人儿挑子了,权当做个纪念吧。” 缓缓放下轿帘,吩咐府丁出发,不知为何却隐约听到车外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经好似再熟悉不过的音色,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在那一刻凝结成冰……   ☆、第66章 寻找秦默 “阿默……”我轻声喃喃自语,猛地打开帘子扑到了车外,府丁惊诧之余没有停稳马车,我下了车几乎踉跄着摔倒,身边的府丁急忙扶住我的胳膊,被我用力甩开。 老汉也吃惊的看着我,我却已经顺着方才那声轻叹的声音冲进了人流,人群挨挨挤挤擦着我的肩膀,逆流而行,我瘦弱的身躯被人群冲击得像棵摇曳的水草。 四处环顾,拼命寻找着那个消逝了五年的背影,此刻我竟想不到要避讳府丁们的目光。 “姨娘,快回来!”十几名府丁紧紧跟在我的身后,神色紧张不停召唤着我,这一切在我的眼中已经视若罔闻,满心包容的仿佛都是那幽幽的一声叹息。 “阿默!”我高呼了一声,很多身边经过的人在回头看我,却没有期盼的那张面孔,左顾右盼,纷飞的细雪飘落在面颊之上瞬间变作晶莹的水滴,竟和着我的泪倾泻而下。 氤氲的眸光中,前方人流之中一个天青色衣衫的背影悄然独行,剑锋般笔直的身姿,萧萧肃肃的气韵,心仿佛被一只巨手死死捏住,带着痉挛的剧痛,推搡着人流拼命追赶那个背影。 府丁们已经脱下了罩衫露出里面的兵服驱散迎面而来的人群,试图追上我,这群人是展若寒精心挑选出来的,在他们手中我根本没有逃走的可能。 我根本没想在这里逃走,只想在他们捉到我之前追上他,终于我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头,“阿默!”语声中带着期盼的颤栗,泪光已经模糊我的双眼,“是你吗?” 那人立定,缓缓回身,当他的面容转向我的时候,我的心再次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如此陌生的一张面孔,只不过是这世上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虽有着与秦默相似的背影,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姑娘,我认得你吗?”他瞧着我,几分好奇,我的手缓缓从他的肩头滑落下去,那一刻失控的泪水点点滴落,在已经有了几分薄雪的地上打出了几点小小坑洼。 “姨娘!”府丁们趁着这个时机已经追赶过来,将我团团围住,每个人神情都是异常的紧张严肃,“这里人这么多,姨娘又有了身子,若是出了闪失可怎么向四爷交代?请姨娘速速上车,将军吩咐不得在人多的地方停留,我们需要得马上离开。” 众人七嘴八舌的声音让我渐渐从方才的冲动中清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缓缓放下自己的手,向着那人道扰,“抱歉,你的背影很像一个从前的熟人……” 那人本来看着我的神情颇为好奇,但是瞧着我身边的阵势,巴不得早点脱身离开,连连摆摆手,“无妨,无妨。”转身离开。 重新坐进车子的时候,把头埋进了锦垫,四肢百骸仿佛已经没有了一点的力气,时隔五载,我以为自己早就可以放得下,却不料仅是一声相似的叹息声就让我阵脚大乱,理智仿佛在瞬间飞散,如此莽撞,如何可以筹谋带着欢颜逃离这个活死人般的墓穴? 这一刻的失态也许会很快就传到展若寒的耳朵里,到时候岂不又是一场风波? 我不停地自责,才让那刀割般的疼痛渐渐缓解,为了欢颜和我终身的自由,再不可以这般感情用事,成败在此一举,我再不能如此纵容自己。 临近将军府的时候,我要府丁们在路旁停留了片刻,下了车在一棵参天的古树旁干呕了片刻,我早已经过了孕初的反应,府丁们怕我尴尬,背对着我围拢在不远的地方。 唯有如此,才让我找到机会在这棵树干上用珠钗留下了自己的暗记。 将军府的高墙之上,青砖基石上,邻里的大门边,细碎的石子甬路旁都有那熟悉的暗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棵古树,顾南风要我在这里留下自己的讯息…… 午时之前准时回到了怀化大将军府,眼见着府丁们都长长松了口气,每个人都熟知展若寒的坏脾气,跟着我这个不省心的女人出门,对他们来说,心头的压力并不亚冲上战场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展若寒不在,新来的管家婆将我一路引着向我的庭院走去,边走边好奇的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我。 来时心事重重并未曾注意,现下才发现这一路上看到的景致竟然与上次出府时大不相同,园子里填了很多耐冬的花木,一树树殷红的腊梅妖娆绽放,清冽的甜香满园流溢,苍翠的松柏高大挺拔,青苍的深碧为将军府平添了几分冬日的生机与厚重。 有些馆舍显然是刚刚装点过了,换了新的窗纸,颜色缤纷,屋里屋外粉饰一新,就连房檐上的八角瑞兽好像都重新用金粉点了漆。 每一座房屋下面都悬挂着一对大红的宫纱灯笼,在正院的门口却是悬了成串的南瓜大小的红灯笼,金黄色的流苏光彩绽放,灼灼其华,看上去异常的喜庆。 “还没有过年,为何挂了这许多的宫纱灯笼?”我看着满园子的喜庆氛围,转向身边的管家婆。 “姨娘住得僻静也许还不知晓,后个就是咱们家老夫人的六十寿辰了,老夫人礼佛,六十之前不贺寿禄,今年正好一甲子,所以四爷和夫人早早给她张罗下了。”顺着我的视线,她看了看园中新添的摆置 “只是四爷说今年朝中的气候不大好,搞不好会有兵祸,所以一切从简,也不请外客,只是自家这一园子的人给老夫人作寿呢!”她靠近我的身边,殷勤地回话。 十月十七,我点头不语,在长安的那年曾经经历过,老夫人的确是这个日子的生辰,那年的十月十七展若寒曾经领着夫人和我们这几个通房丫头为老夫人磕头贺寿。 想起了我留在树上的暗记,不想竟如此的巧合,那天的众人一定比平素要忙乱几倍有余,只有他们乱才能给我制造更多的机会,也许真的是天意使然…… “好丑怪的糖人儿,怪道欢颜不喜欢!”良嫂笑眯眯的瞧着那黑衣黑马的猛张飞时,我正在桌边喝着她为我精心熬制的鸡汤,欢颜盯着糖人儿那张黑红的脸膛嘟着嘴生气。 “盼了娘亲大半日,就只带回一个糖人儿来,我还答应宁羽的,这次一定将娘亲买回来的好东西送他几件做礼物的……”欢颜托着下巴,肉嘟嘟的小脸上时样样不快的神情。 把空碗递给良嫂,吩咐她再给我热一碗汤来,良嫂喜滋滋的去了,我揽过欢颜来,在她的耳边低声说,“其实啊,娘亲带了好玩意儿给宁羽的,不过娘亲很讨厌流苏,我们偷偷的给他好吗?” 欢颜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好啊,娘亲给我吧,我明日带到学中去悄悄给他。” “不好,带到学中被夫子发现了会用戒尺打手心的,这样你明日去学中偷偷告诉宁羽,让他后天上午想办法到后院你们常说话的排水沟处,我们悄悄把东西给他,这样他娘亲和夫子就都发现不了。”我假装神秘地叮嘱她。 欢颜高高兴兴应允下来,并向我承诺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个秘密,即便是疼爱她的良婶婶,这个突如其来的秘密任务让她兴奋了很久,夜间辗转反侧很久才肯睡去。 今夜展若寒没有来,我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的桌边,借着月色看着窗外雪花纷飞的薄影,从夏到冬,原来不知不觉间,和展若寒在一起的日子竟然又是半载的辰光了。 小腹忽然微微一跳,这个小家伙与欢颜截然不同,一举一动似乎颇有大家风范,即便是偶尔的胎动也是温和有礼,不像欢颜那般的调皮,在娘胎中就恣意地伸胳膊撩腿。 轻轻摸摸隆起的肚子,他毕竟是我的血脉,我到底还是没有忍心伤害他,那么只能让他和娘亲一起同甘共苦了,刚想对腹中的孩儿说句什么,却是感觉小腹猛地抽动了一下,带着牵扯不清的痛意。 心头突地一跳,这样的症候已经有几次了,大夫只是说我的身体调养不当,体质虚寒,进补些就没什么了,倒是良嫂认真听了进去,每日换着花样儿为我调剂饮食,可是这症状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最近越发的频繁。 我已经生下了欢颜,做了母亲,我知晓这种疼痛的感觉,这是一种宫缩的疼痛,但是这个孩儿不过刚刚五个月…… “孩儿,我们还有一场大磨难要经历,但愿你福大命大能够坚持过十月十七。”我低低说着,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突如其来的这阵抽痛让我的脸色惨淡苍白。 缓和了好久,才挺过那异常难受的感觉,和衣躺在床上,感觉背心已经被淋漓的冷汗湿透了,这件事让我的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顾南风一定会按照我的计划行事,可是我这样的身体状况,能否带着欢颜安全脱险真的很难说。若是受身体所累,在离开府邸的过程中出现任何纰漏,想必我就再也没有逃离的机会。 孕中心血不足,直至午夜时分仍旧没有睡意,为了腹中的孩子,我几乎一动没敢动,听到大门传来开锁的声响时,才恍然回过神来,皎洁月光下,展若寒高挑的身影已经出现子我的床边。   ☆、67 最后一夜 夜过午时,虽没有睡着却是觉得异常疲惫,不想和他对话,只是微眯着双眸佯装熟睡,仅在长长睫毛下留有一线缝隙悄悄观察他的动静。 他在我窗前久久伫立,目光流连在我的脸上,身上,好似想将那一刻我的模样深深烙刻在脑海之中,许久,微凉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面颊,让我的睫毛应激地一颤。 接着,唇就已被那种柔软温柔地覆盖了,清清洌洌的呼吸吹拂着我的面颊,再无法继续装睡,恍然张开了眼睛,对上了他幽邃的深眸,月下的水眸深沉似海,蕴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许是落寞,许是悲哀…… “展若寒……”我轻轻偏开头,避开了他的唇,眼中一抹征询。 他把一根手指放到了我的唇上轻轻摩擦了一下,“扰你休息了,云笙,后天为老夫人做寿,明晚我要打点安排府中的事情,不能过来陪你,今日在军中忙了一整天刚刚回来,不知为什么,今夜特别的想你……” 他脱去外衣上得床来,从身后将我温柔地拥进怀中,我并没有拒绝,只是顺从地偎在他的怀抱里,他的呼吸羽毛般拂动着我颈后的碎发,柔柔痒痒的。 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我隆起的肚子,满是眷恋的游走着,“时间过得真快,已经五个月大了,再过上四个月就可以见到我们的孩儿了。”他在耳畔轻轻呢哝,唇噙住了我的耳珠,轻轻的舔舐吸允,让我的身体不可控的颤栗起来,“为了他很久没有碰过你了,真的很想念你的味道,云笙,可以吗?” 回过头去,想告诉他这几日胎儿的状况并不很好,但话到嘴边却生生住了口,若是这样,这几日我的院子必定被他满满安排了郎中大夫等人看着我安胎,逃离将军府就会平添许多的困难。 就是这一怔忪之间,他便吻住了我的唇,唇齿之间被他执着地侵占,仿佛是缱绻的情人之吻,歆享着,缠绵着,迷醉着。 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胸襟,环绕着两粒娇软,轻揉慢捻,指腹上的薄茧滑过我娇嫩的肌肤,释放着触电般的感觉。 他对我的身体如此的熟悉,太清楚如何挑起我的*,他的手一寸寸向下滑去,撩拨着,徘徊着,修长的手指缓缓探寻的那刻,他狠狠吻着我的唇,阻住一声低低的却难以抑制的呻唤…… 月光迷离着我的眼眸,他不疾不徐地摆弄着我,直到褪去了我所有的衣衫,月凉如水,房间里的热炉却烧得很暖和,一切那般静谧深沉,唯有两个纠缠交结的身体在月下反射着苍白的光泽。 轻轻吻着我的肩颈,他缓缓侵入,动作轻柔而笃定。“展若寒……”我轻轻低唤了一声,阖拢了双眼,慢慢放松自己的身体去包容他。 这是我和他的最后一个夜晚,爱也好,恨也罢,决定命运的那一刻就要到来,若是成功了我和欢颜获得的是天高地阔的自由,若是失败了,依他的执拗性格只怕会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一夜之后,我们之间所有的爱恋与仇恨,便真的要画上句号了。 我从未有过的顺从唤起了他的激情,尽管他尽力控制着自己动作,还是感觉得到铺天盖地海涛般袭来的欲/望,我的身体在月下起伏着,像是在海上颠簸的白色帆船,无休无止,一次次沉沦,却总是望不到岸边…… “你是我的,赫连云笙,无论是生是死,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你离开,你最好永远不要背叛我,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最后的那一刻,他低低说了这句话,释放了全部的激情。 缠绵欲死的交结之中,那句话的冷凝寒澈显得如此突兀,让我的心头突突直跳,再回过头去看他,却仍是满脸缠绵缱绻的醉人神情,仿佛那句话不过是个错觉。 清晨时分,我们一起吃了早饭,饭桌上,他的话很少,可是我却能捕捉到他低低探寻我的眼神,不知为何,他的种种反应让我的心中平添了几分不安。 饭后,我在院落中来来回回的散步,欢颜穿好了衣衫由良嫂带着要去学中读书,偷偷避开展若寒和良嫂对我狡黠地挤了挤眼睛,我满心鼓励的对她点点头,要她完成那个神秘的任务,这让欢颜格外的兴奋。 临出院门之前,欢颜向我挥挥小手,扫了一眼展若寒,他的目光正流连在欢颜灿烂的笑脸之上,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动,有那么片刻的柔软,其实这个男人还算真心待我,也许是我让他的爱一点点的扭曲,可是欢颜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 若是此番顺利,只怕父女两个再难有相见的机会…… “欢颜,几日不见叔叔了,过来和白衣叔叔道个别吧。”我轻轻说道,移开了目光。 天性使然,尽管展若寒不大理她,欢颜却本来就觉着他亲近,听到我的暗示忙连蹦带跳地跑了过来,到了展若寒近前居然童声童气的命令起来,“蹲下身子!” 展若寒一怔,还是俯下了身躯,她笑眯眯地用短短的小胳膊勾住了他的脖颈,在他的脸上重重一吻,留下了些许亮晶晶的口水,红红的苹果脸上满是甜甜的笑靥,“欢颜去上学了,白衣叔叔给欢颜扎的竹蜻蜓被宁羽要去了,叔叔记得再给欢颜扎一个哦!” 他愣了愣神,唇角一弯,不禁莞尔,“好,如果夫子说欢颜的功课好,待我忙过这几日,就再给欢颜扎一个。” 她一声欢呼,扳过展若寒的大手,用纤细的小指头和他认真地打了勾勾,“说定了哦,良婶婶,我们快走吧,晚了夫子要用戒尺打手心呢!” 展若寒目送着她和良嫂出了门,才把目光转还我的身上,我依旧在院中来回慢慢的散步,感觉还好,昨夜虽然应付了他的索取,但他处处当心,今晨并未觉得昨日种种的不适,许是昨天在街市上寻找秦默,一时心浮气躁所致。 “明日,欢颜就不要去学中了,老夫人的寿辰到了,府中的家眷 糯q米lun壇下人都要跟着贺寿,学中要放一日假,你不喜欢热闹,我不勉强你,就让欢颜跟你在这里吧。”他走到我的身前,低声吩咐。 我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了心神,送他到门口,随口顺从地答应,“我知道了。” 迈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回转身来,星眸如水,像是要将深深我望穿一般,“赫连云笙,记住我昨夜的话。” 我一愣神,抬起头看他,他却已经一回身出了大门,铸铜的大门正吱嘎噶缓缓阖拢,借着关合的缝隙看去,门口站岗守卫的府丁影影绰绰,竟似又加派了人手。 微微蹙起了双眉,凝神思索,展若寒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他的人发现了什么讯息吗?他的眉色中有浅浅的隐忧,是因为顾南风,亦或是秦默?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转还的余地,机会稍纵即逝,我似乎能听得出他语气中若有若无的警告,但是我必须一试。 墙上树上遗留的暗记是西域马帮首领之间联络的符号,普通的马帮弟兄都不知晓,他不可能识得,也许是昨日府丁将我在街市上忘情寻找秦默的那一幕告知了他,才让他心中怏怏不快。 既然他有了疑虑,不管怎样,我都需要加倍的小心…… 眸光瞥到桌边良嫂已经熬好的正在晾凉的安胎药,端起来一饮而尽,浓郁的草药味道流溢在唇齿之间,丝丝的苦涩。 认真思考了一下明日的计划,又做了些准备的工作。收拾了我和欢颜要穿的衣服,从枕头中挖出了那两粒药丸和那几角碎玉,想了想,只把玉佩的碎片用绢子包了藏在怀里,把那两粒药丸又放回枕头中去。 为了迎接老夫人的寿辰,欢颜今日的课业仅到中午便结束了,良嫂扯着她的小手进了院子的时候,她向我会意的眨了眨眼睛,满脸都是兴奋的神色,看来我交代给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下午的时候,那种熟悉的倦怠感觉竟又袭来,有些头晕,为了养精蓄锐,只让良嫂陪着欢颜玩耍,自己老老实实躺在床榻上休息。 在西域怀着欢颜的时候,整日奔波劳碌,打打杀杀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不想锦衣玉食的环境竟让我的身体越发慵懒虚弱了。 “四爷虽说不用姨娘到老太太跟前去应酬,可是昨儿姨娘去了街市,我特地提醒姨娘明儿是老夫人的生辰,姨娘可是为老夫人准备了些什么寿礼没有?”晚饭的时候,良嫂在我身边偷偷的提点。 淡淡摇摇头,“我没想去凑这个热闹。”良嫂拍了拍大腿,大将小怪的,“姨娘糊涂,老夫人在四爷心中何等地位?现下四爷是将姨娘关在这里,可姨娘生下了孩子后,只要老夫人高了兴,点个头,姨娘的苦日子也就熬到头了。” 她瞧瞧门外,压低了声音说,“姨娘不知,今天在学中陪着姐儿的时候,府中人说邱蔚夫人和两位偏院的姨娘为了准备寿礼费尽了心思,下足了功夫,还不是为了在怀化大将军府能有一席之地?虽说四爷心里有姨娘,但是姨娘莫忘了,四爷心中更有个娘啊!” 微微一笑,寿礼?是了,这原是我疏忽了,不过明天我确实会送给展府一件大礼…… 在翌日的清晨,就已经感受到了将军府老夫人寿辰的喜庆气氛,轰鸣的烟花鞭炮声,隐隐约约的搭台唱戏声,透过环绕着院子的高大胡杨飘渺传来,引得欢颜急不可耐,扒在铜门的门缝中向外望着,无限艳慕的神情。 娘亲就要带你离开这里,外面的世界天高地阔,娘亲不会让你如花的人生消耗在这活死人墓般静寂的院落之中……看着那落寞的小小背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良嫂一大早就被叫出了院子去府中帮忙,她起早准备好了一天的饭菜,只须得热一热就可以,欢颜惦记着和宁羽的约定,不时跑到后院去看宁羽是否已经来了,在我的催促之下,只草草扒了几口饭。 我更是无心饮食,吃了块甜点,趁热喝下了那碗安胎药,在这个紧急当口,只希望府中的孩儿安安生生,不要添乱就好了。 “娘亲,宁羽来了!”近中午时分的光景,欢颜兴奋的声音从后院传来,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在那条排水沟前俯下身子,见到了一张笑嘻嘻的清秀小脸儿,他果然依照与欢颜的约定偷偷趁人多混乱的时候跑了出来。 “云笙姨娘……”那孩子向我甜甜的招呼,我点点头,用手把排水沟边堆积的浮雪扫开,略一用力,撬下了院墙两块青砖,这是这些日子来,只要无人的时候我便偷偷做的功夫,只不过没有趁手的工具,也只是将原来的沟渠稍稍开阔了一些。 洞口狭小,身材长成的大人自然无法进出,但是瘦小的五岁孩童却是不难,“宁羽,进来,姨娘有好东西给你!”欢颜和宁羽兴奋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宁羽便从那小小的排水沟钻了进来! 当他站在欢颜身前的时候,两个孩子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院中相见,高兴得拉着手又蹦又跳,宁羽开心的样子像足了当日总是缠着我不放的六小姐展若离。 我和欢颜的离开只能借助于他,面对着那张清秀瘦弱的面庞,我的心头涌起了无言的愧疚,蹲下身子摸摸他冻得冰冷的小脸,“宁羽乖,姨娘和欢颜要求助宁羽一件重要的事情,姨娘不会伤害宁羽,宁羽肯答应吗?” 他眨着展家人特有的长长的睫毛,张着小鹿般清澈的大眼睛,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姨娘是欢颜的娘亲,要宁羽做什么都行。” “好……”我把欢颜也揽在身边,轮流看着他们两个,“宁羽和欢颜要做的,就是好好的睡上一觉,醒来之后,这个任务就弯成了。”说着,我的手指分别戳中了他们腰间的穴位。 两个孩子昏睡在地上,找出准备好的长而宽的绢带,把欢颜牢牢缚在我的身后,抱起了宁羽,拔出磨得异常尖利的珠钗,重重拍响了铜门。 守卫的府丁打开送饭的小窗口,窥头一望,几乎没吓得昏厥过去,“不得了了,宁羽少爷怎会在院子里,姨娘要做什么?快将宁羽少爷放下来!” 看着颜色大变的府丁们,我把锋利如匕的长长珠钗顶在宁羽细嫩的脖颈处,冷冷的声线在寒澈的风中回荡,“去告诉展若寒,放我出去,不然我就毁了他展家的血脉……”   ☆、第68章 冲出牢笼 他来得好快…… 急促的脚步声,纷杂的低语声,划过青石砖地面的兵刃声,眉梢微微一挑,人来得不少,看来我这份迟来的寿礼还是惊动了整个展府的人。 “四爷,姨娘掳着宁羽少爷,就在院门口……”不待门口守卫的府丁惊魂未定的通报完毕,已经听到了他冷凝的声音,寒澈的声线飘过,压住了周遭一切乱哄哄的声音。 “打开大门!”那道除了月中才对我开放的铜铸大门吱呀呀地向两侧开去,如幕布在晨曦飘飞的雪花中开启,在我的面前呈现了展府一干人的众生百态。 果然是一个喜庆的寿辰,急忙赶来的人们各个衣衫光鲜,一身锦缎绛紫色寿服的老夫人,海棠红襦裙身披狐皮斗篷的邱蔚,精心妆扮的流苏和绿柳,即便是他也是换下了素日的白衫,穿了件鎏金暗纹紫玉色的袍子,领口一圈雪貂绒,更显得玉白的脸颊沧溟若雪。 一干的家人,府丁,丫头,婆子们紧紧跟随在他们的身后,门开的刹那是死一般的静寂,大家都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诧的神情,我怀中软垂着的宁羽,手中锋利雪亮的镂金珠钗,这一切在他们眼中是那般地不可思议。 老夫人指着我,手抖着说不出话来,邱蔚面沉如水,阴冷的眸中是跃动的兴奋神色,流苏竟似第一个反应过来,翻出母狼一般的嚎叫,“贱人,你敢伤我宁羽,我要你的命!” 她抢下了身侧一名府丁的腰刀,挥舞着便要冲上来,展若寒一把拦住了她,她的身体撞上了他坚硬的臂膀,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浓妆艳抹的脸上阴晴不定。 “四爷,你看看宁羽!现下在她手中生死不知……四爷,你要为我和宁羽做主!”流苏顿了顿,忽然嚎啕起来,涕泪齐下,倒颇似个真与宁羽血脉相连的娘亲。 “噤声!”他的语声不高,但是却让她马上止住了嚎哭,自始至终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我的眼睛,貌似答复她,更像是说给我听,“你放心,若是她伤了宁羽,我会用欢颜为宁羽抵命……” 纷飞的细雪打在我的面颊之上,却不似这一句话带给我的凛冽寒意,欢颜的小脑袋软软垂在我的肩头,悠长的呼吸声缓缓吹拂着我的脖颈,但愿,她永远听不到她父亲的这句话。 “欢颜也好,宁羽也罢,现下都不重要了,”我冷冷勾了唇,“既然走出这一步,我自然做了最坏的打算,展若寒,放我离开展府,否则我便将宁羽与我们母子三人的性命都丢在这里。” 他静静凝视着我,黑得泛着幽邃冰蓝的眼眸竟是一片的空洞…… 我见过他的浅笑嫣然,见过他的孤寂清冷,见过他的微嗔薄愠,见过他的雷霆万钧,惟独从未见过这样的展若寒,那眸底深深的,浓浓的,俱是一种情绪,哀莫大于心死。 他就站在那里,身后围着满满的人群,却似俨然无物,孤星般寥落,就连黑眸中总是粲然迸射的星芒都失去了神彩,黑黑的瞳仁都黯淡了琥珀样的光泽。 那一瞬,我的心竟不可抑制地刺痛了几下,但是却丝毫没有软化自己伪装的坚强,这一步迈出便再没有回头之路,冷冷咬紧牙关,握着珠钗的手心都渐渐渗出了汗水。 “你走吧。”他的头微微垂了垂,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已经平静无波,就连那空洞的寥落也找不见了,无嗔无怒,无悲无喜,“我所做的一切,包括腹中的孩子都留不住你,我留着你的人还有什么意义……” “好,”我咬咬牙,“我需要一辆四乘马车,出了这院子,离开洛阳城我就会将宁羽放下来,将军只能派一名家仆跟着我,待我们离开,他才可以将宁羽安然带回来。” “贱人,你有什么资格讲条件?”流苏忽然又暴怒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腰刀,尖声叫骂着,“赫连云笙,识相的快点放下宁羽,不然将你碎尸万段!” “照她说的做!”他冷冷截住了她的话头,对着府丁下了命令,府丁们忙领命离去,家眷们面面相觑,唯有老夫人暗叹一声,顿了顿拐杖,点点头,“,冤孽,冤孽……既是这样,早些散了也就罢了。” 我持着珠钗紧紧抵着宁羽的咽喉,盯着展若寒谨慎地迈出了大门,他做了个手势,众人纷纷闪出一条路来,我一步步踏上了院落中的青砖路。 雪后的小径虽然打扫过,却仍是有些微微的冰滑,我必须步步小心,宁羽和欢颜都已经五岁多了,身量渐重,背负着他们行走对我来说仍旧颇为吃力。 身心又是那般的紧张,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刚把宁羽渐沉的身子向上托了托,却觉得腹中忽然一阵的抽痛…… 心头一惊,阵痛来得不是时候,蹙起了眉头,咬紧唇,抑制住这突如其来的疼痛,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神情,豆大的汗滴却不自禁地顺着鬓角坠落。 半转着身子,我警惕着身后跟着人群一步步向将军府的大门口走去,素日里不过一盏茶光景的路程竟似遥遥无期…… 他缓缓跟在身后,幽邃的眸光只是看着我,我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不断倾泻的汗水终于凝起了他的眉心,“赫连云笙!”他忽然低低唤了我一声。 声音还没有落下,院门口处的小径上忽然穿来了急促的奔跑声音,下意识地回头看去,两个府丁顺着大门口的小路气喘吁吁跑过来,一叠声儿的回复,“四爷,车子在大门口备好了!” “流苏,你敢!”展若寒的声音却在那一刻骤然响起,就是这一分神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刀风竟劈面而来,蓦然回首,却见一缕寒芒已袭至面前! 那柄腰刀脱手而出,笔直地向我的面门飞来,辨准方向,侧身,抬腕,在千钧一发之间伸出两指准确地拨在刀柄之上,那柄腰刀便轻巧地回转了方向,向那始作俑者激射而去。 众人一声惊叫,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经挡在流苏的身前,挥剑隔开了那柄去势若流星的腰刀,腰刀径直扎入了不远处的一棵古松,扑簌簌震落了满树晶莹的雪花儿。 她躲在他的身后,脸上虽已经变色,却也未见得十分的惊惶,他冷厉地看了她一眼,“在赫连云笙的面前耍飞刀,简直就是班门弄斧,你也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虽是班门弄斧,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孩童却已是绰绰有余!”我缓缓接了口,这句话一出,她才是真正的面无人色,方才的嚣张跋扈彻底不见了,整个人不自觉地瑟缩在展若寒的身后,躲闪着我犀利如锥的清冷眸光。 “只可惜流沙坳的三姑娘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展若寒淡淡道,却忽然神色一凛,犹如电掣一般住了口,“赫连云笙,你想说什么?” 这一番动作让我的腹痛更加剧烈,眼前几乎是金星直冒,强自稳定了身形,几乎咬破了嘴唇,怀中的宁羽已经越来越重,臂膀酸涩难当。 “我被你掳掠到这座院子的时候就对你说过,展若寒,你大可不必这般恨我,害死你那心上人的另有其人,只不过,这合府的人都希望那个凶手是我而已。” 他的身体倏地一震,回头看向流苏,流苏苍白着脸一步步倒退,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是我,不是我!四爷……这个贱人的话如何信得?” “四爷,玉蔻却是死在赫连云笙手中,管家余妈等十几个下人亲眼目睹,不要信她的话,她不过是穷途末路才诳语离间!没得为了这个贱人伤了我们一家人的和气!”邱蔚迎上来,斜睇着我,眸光炯炯。 微微挑挑唇角,我越过众人看着流苏紧紧隐藏入人群的身影,这一刀的凌厉攻势不容小觑,练准飞刀之类的小型刃器自是不易,却难得她可以将一柄随手夺来的腰刀使得如飞刀一般的精准。 往事在脑海中若电光般闪过,杀死玉蔻的人,必是知晓她身份的人。 玉蔻与我挑明身份的那一天,余妈曾让流苏给我送一篓新下的石榴,而那日我送玉蔻离开后,却只在院子中发现了那篓石榴,并未看到流苏的身影,想必是她在院中听到了我和与玉蔻的对话,知晓了玉蔻的真实身份。 青阳郡主被杀的那日,老夫人,邱蔚,绿柳皆不在府中,而是前往秦翰林府奔丧,而流苏却留在了云麾将军府。 这个当日云麾将军府的通房丫头,本就是一名薛性府丁的女儿,自幼也随着父亲学了一身的本事,若她是杀害玉蔻的凶手,那么一切疑团皆是迎刃而解。 冷眼看去,提及玉蔻的名字,竟颇有几个人神色紧张,老夫人,夫人邱蔚俱有些神色惴惴,想起当日玉蔻临死前对我的求肯,李代桃僵,婢子代嫁本就是灭族之罪,可展若寒毕竟是欢颜的父亲,即便当日为了解救顾南风我对他进行要挟,也没有想真正让他祸及九族。 “究竟是谁杀了你的心上人是你的家事,我没兴趣过问,只不过有一个人,却是不同。”我缓缓抬起手臂,绕过展若寒,手指直直指向了人群中神色阴晴不定的流苏。 “薛流苏,我不在乎是不是你杀了玉蔻,但若被我得知欢颜落水是你的所为,再有相见之时便是你的死期!”我一字一顿,她闪闪躲躲着目光,一点点失去了脸上所有的血色。 看看我又看看流苏,他的胸口上下起伏着,紫色的长衫都在粼粼抖动,显是心绪不宁,提及了玉蔻,竟然让他在方才那种万念俱灰的状态中复苏过来。 不敢再多做纠缠,厚厚长袍之下我的双腿都在微微的颤抖,绞痛一阵阵袭来,似有一股热流缓缓自腿间流下,低不可抑的呻/吟之声几乎从唇齿之间溢出。 坚持着一步步退出到大门口,看到了那辆四乘马车的时候,我几乎要虚脱得倒下去,还好棉衣很长遮住了下身,但是那滚烫的热流让我知晓了即将发生什么……   ☆、第69章 永不放过 马车由一名府丁驾驶,稳住身子,我回头望向展若寒,“让府丁下来,我要流苏来驾车,另外,我要你的出城腰牌……” 突如其来的阵痛改变了我原来的计划,顺着棉布裤腿缓缓流下的那抹灼热意味着展若寒看得重逾性命的那个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心中一痛,眼泪忽然冲进了我的眼帘,模糊了我的视线,他料峭的身形在泪光中浮动着,这个我一度曾经希望堕下的孩子如今真的陨落了,竟让我的心如此痛楚。 现下我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容我驾车,腹中的绞痛让我的脸已经惨白如纸,浑身透着淋漓的冷汗,我迫不得已改变了原有的计划…… 还好宁羽在我的手中,我选择流苏驾车,因为我知道即便流苏再是对待宁羽脾气粗暴,宁羽却是展若寒的心头肉,既然展若寒让宁羽认流苏为娘亲,自然会因为这个孩子高看她一眼。 宁羽是她在展府得以安身立命的法宝,对流苏来说宁羽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方才她抢夺府丁的腰刀袭击我也是因为一时之间急怒攻心,如今冷静下来,有了宁羽这分顾忌,想必会比其他人更便于操控。 “照她的话做。”冰冷的声音中,一块金光灿灿的方形物体破空飞来,挥手接下,巴掌大小的一块牌子,触手尚带着他的体温,是洛阳城防的黄铜腰牌。 有了上次逃离长安的教训,我知道决不能再挤在人群中出城,一旦有了变故,纷杂的人群就会成为我逃出洛阳的羁绊,有了这块腰牌,我就可以从定鼎门侧供军士进出的辅门径直出城。 洛阳外郭城的南城墙上开了三个门,分别是定鼎门,长夏门和厚载门,定鼎门居中,长夏门位于东边五里,西边二里处是厚载门。 从定鼎门向西,走过“宁人”“从政”两个里坊,就到了热热闹闹的大唐东都的西市,所以定鼎门是洛阳与西域通商的必经之路,每日都有熙熙攘攘的胡人和大唐客商进出,巍峨古旧的城楼,宽阔厚重的城门,中朝的子民和往来的胡商人流如织,繁荣着大唐的东都 长夏门是兵道,驻防很多的大唐官军,厚载门除了祭祀大典等盛大的节日并不轻易开放,出了定鼎门通向西域的商道纵横交织,往来的商贩驼马队络绎不绝,出了城后混迹在人群中更容易逃脱。 展若寒的命令不容置疑,流苏没有争执,只是狠狠地看着我,登上了车子前方车把式的位置,她自幼精于骑射,驾驶马车应该不在话下。 只要出了定鼎门我就可以见到前来接应的顾南风,十月十七,定鼎门外三里处的老黄檀古树下,这是我们在暗记中的约定。 展若寒一行伫立在大门口,身后是老夫人,邱蔚,绿柳和一众的府丁们,背负着欢颜,抱着宁羽我上了车子,汗水顺着睫毛打在我的面颊之上,湿漉漉的黏腻,“薛流苏,驾车,到了我要去的地方我会把宁羽安然无恙交给你。” 她切齿不语,却把目光望向展若寒,他站在怀化大将军府门口,衣衫头发无风自舞,激荡起的真气在周身缓缓流动,丝丝长发迷离了苍白的面庞,“若是你肯回头,赫连云笙,我还会既往不咎,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眸光深深凝睇着我,向我缓缓伸出了手,那一刻他的眼中天地万物皆为虚无,只是久久看着我,视线像是要穿透我的身体,星眸中满满俱是一种无言的情绪,声音不高,却是一字一顿,似乎凝注了他所有的力气。 挑了挑唇角,苍凉一笑,这笑容中浸润了太多的痛意,让我的唇都有些微微发抖,“展若寒,愿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不再相见。”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修长的手臂僵直在空气中,他应该还记得,那是我在佛手峰坠崖之前说过的话,只是经过了五六载的时光,一切仍旧没有改变…… 纷飞的冷雪在那一刻似乎浓烈了起来,我解下了欢颜,一边一个搂着两个孩子,缓缓阖拢轿帘,怀化大将军府门前俱是影影绰绰的人群,我的视线中却只有那个冰雪般孤寂的身影。 他的身形依旧笔直,伸出的手臂像苍虬的劲松,只是缓缓收拢的竹节般修长的手指,在清隽的飞雪中一点点缓握成拳。 “定鼎门……薛流苏,出了定鼎门我就将宁羽还给你,此生再不会回来,想必这也是你想要的……”我的身子几乎要倾倒在马车中的软榻之中,眼前金星直冒,浑身的力气几乎已经用尽。 流苏不语,只是一声轻叱,马车骤然启动,轿帘落下的最后那一刻,披红挂彩的怀化大将军府在我的视线中浮动起来,那两串宫纱灯笼在飘零的雪花儿中摇曳着,刺目的鲜红…… 同样鲜红的血顺着我的裤腿冉冉而下,小腹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绞痛了,随之而来的是软绵绵的虚浮感觉,一种难言的慵懒与虚弱从四肢百骸侵袭而来,让人只想沉沉的睡去,失血让我的体温在不断下降,就连头都觉得晕眩起来。 我终究是失去了腹中的这个孩子,在无人看见的车厢中,泪水在脸上倾泻如雨…… 不知是不是有那么一刻的晕厥恍惚,忽然听到流苏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定鼎城门已经到了。”蓦地抬起头来,掀开帘子一看果然已经来到了人流熙攘的定鼎城门口。 大腹便便的胡人,美貌如花的胡姬,忙忙碌碌的中朝商贾,为讨生活的寻常百姓,驮着货物缓缓行走的骆驼和马匹,进城和出城的人们都拥挤定鼎门口等候着官军的盘查,门前近一里的地域人潮汹涌,万头攒动。 “走旁边辅门。”我轻声说,回头望望并没有看到展若寒追来的身影,马车来到辅门口,我从轿帘中伸出手去,出示了那块牌子,怀化大将军的城防腰牌,守门的洛阳守军恭恭敬敬收了腰牌,便径直放我们从辅门出了城。 到目前为止,除了这个突然出了状况的孩子,一起还算顺利,吩咐流苏顺着通往西域的商道前行,出了城门,混迹在商道上往来的胡商驼马队之中,这匹马车看起来倒是不觉得显眼。 不多时已经驶出了几里地,前面不远处就是暗记中的那棵老黄檀树,几百年的树龄了,高大料峭,即便是凋零的冬季,看上去依旧是枝干纵横,华盖如云。 树下两辆精巧的四乘马车就候在那里,每辆车上都有一个黑衣的骑手,目光炯炯盯着来时的路,满心警惕的看着过往的人群。 为首的那个骑手让我的心头突地一跳,不是顾南风,第一辆车上的骑手竟是顾南风的心腹爱将,沉稳冷峻的马帮四头领之一的聂绍! 虽未见得顾南风,但是聂绍的身影还是让我那颗一直提在喉咙口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有他在,顾南风应该离得不远。 马车临近老黄檀树的时候,我吩咐流苏停了车,抱起欢颜下了马车,双腿虚软几乎一个趔趄跌倒,“夫人!”聂绍眼尖已经看出了我,声音中有一分的激动,一抖缰绳,四匹大宛名驹拉着的马车向我行驶而来。 “我不过是封了宁羽的穴位,稍后即可醒转,你带着他走吧。”转向流苏,迎着她冰冷轻蔑的眸光,静静说道,“他到底是展若寒的继子,善待于他只会对你有好处。” 扔下这句话,我转过了身子,吃力地抱着欢颜迎向疾驰而来的聂绍,身后是流苏驳马回缰的叱喝声音,别了,展若寒及他带给我的一切,但愿此生不再有任何的羁绊与瓜葛。 “夫人……”聂绍已经驾车飞驰到近前,身后的那个黑衣骑手也驾着马车紧随着,我把欢颜高高托举起来,递向了临近的聂绍,他刚握紧了欢颜的小手,就听得我身后一阵强劲的疾风袭来! 是利箭的声音,是让我此生再难忘记的利箭破空而出的声音! 锋利无匹的箭簇径直射向了聂绍的肩臂,而他的手刚刚握住了欢颜的手,不假思索,我松开了欢颜,用手中的珠钗向那已近身侧的利箭拨去,清脆的一声响,锋利的镀金珠钗应声而断,我的手被震得虎口剧痛,却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利箭拨转了方向。 “走!”我向聂绍大叫一声,他已经顺利地接过欢颜,望着我身后的方向,神色异常凝重,马车的惯性不减,他猛地提了缰绳,四匹马回转了方向,身子倾成了斜斜的弧线,扬起一路的沙尘,向西边的方向径直疾驰下去。 “夫人,小心弓箭,上第二辆车,我们前边会合!”他的声音淹没在沙尘之中,转瞬之间,黑衣骑手驾驶的第二辆马车已经来到了近前,他俯下身子向我遥遥伸出了手,却听得身后弓弩迸射,回头一望,几点寒芒已经如流星般从天际划过,雪亮的箭镞擦着我的身体径直射向了那个骑手! 我的手中没有兵器,再阻挡不得,只听得骏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四匹神骏的战马在瞬间被利箭透体而过,匍匐摔倒,拼命地悲鸣挣扎,马车倾翻倒地的瞬间将那个骑手碾压在车下,生死不知。 缓缓回头望去,身后俱是黑幢幢的人影,一群紫衣的中朝骑兵如神兵天降,在马上凝神而立,满脸的肃穆,齐齐弯弓搭箭瞄向了我,锋利的箭矢在飞雪中闪动着凛冽的寒光。 为首的那人衣袂翻飞,墨发飞散在脸颊两侧,双眸黝黑,面色沧溟,流苏的马车就停在他的身侧,此刻正抱了昏厥的宁羽站在他的身边。 我应该想到的,他不会放过我…… “你是我的,赫连云笙,无论是生是死,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你离开,你最好永远不要背叛我,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昨夜那个缠绵悱恻的时刻,他的这句话仿佛犹在耳畔,这是他对我的警告,不想这践诺的时候竟然来得这般早。 “四爷,你看宁羽现下仍是生死未卜,这贱人再留不得,杀了她!”流苏恶狠狠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展若寒肃立在人群之中,仍旧是不嗔不喜的神情,幽邃空洞的眼神。 看来这一关我是躲不过了,因为我超越过了他能承受的底线。 顾南风为何没有现身接应我,倒是让我觉得有几分的惊诧,只是此刻已经无暇再细想了,回头看看,聂绍的车子已经驶出了很远,只要欢颜平安便好。 “四爷,她这般对你,这般对宁羽,这样的女人如何再留……”他打断了流苏的聒噪,只是缓缓举起手,几十把强弓朝着我的方向箭矢略向斜上,全部拉了满弓,弓弦如弯弯新月,只需他一个手势,锋利无匹的箭雨便会在瞬间洞穿我的身体……   ☆、第70章 兄弟阋墙 他就在那里,人群的中心,清冷飞雪中紫色的斗篷逆风飞舞,周遭是利刃在弦的点点寒光,兵士们手执长弓,微微侧目着他,只待他的一声令下,便会暴起漫天的寒芒。 轻轻一声叹息,终是在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只不过我曾一路回望,并没有发现展若寒追踪的痕迹,缘何会神兵天降般准确的出现在这里…… 不及仔细思量了,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可是不管怎样,我已经努力过了,天意如此,是我在流沙坳先招惹了他,让他成为了我命中的克星,这也许就是我的报应,。 微微仰起下颌,脸颊上落上了冰冷的雪花儿,青苍的穹窿飞雪弥漫,却已经觉不得寒冷,长长棉袍之下的裤腿已经被鲜血浸透,如今这血液已经渐渐冷凝,不断流失着我身体的温度。 我知道此时此刻,他真的已经对我动了杀机,可是即便不用他动手,我可能也坚持不了多久,若不是牵念着我的欢颜,我可能早就倒下了。 “不要再去追欢颜,让她过自由的生活,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情。”微启干涸的唇,我转头望向他,他的人影在我的眸光中渐渐虚浮。 “好。”风拂开了他面颊上的黑发,那双幽邃如寒潭的眼睛深沉如墨渊,“你不在了,欢颜对我没有任何意义,赫连云笙,我答应你。” 他缓缓抬高了右手,举过头顶,那双修长如玉节的手曾经眷恋得游走在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只消那手轻轻挥落,我所有的苦痛就会从此终结,缓缓阖拢长睫,这一瞬应该会很痛快。 “放她走!”那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的时候,对我来说却犹如雷击电掣,身体猛地一颤,大大睁开了双眼,过度的失血让我的视线有些模糊,几乎有些看不清几十尺开外骑在骏马上的那个天青色的身影。 但那笔直如剑锋的身形,清姿疏落的气度,凛冽若寒冰的韵致,只要一进入眼帘,便深深镌刻入脑海之中,再也挥之不去。 任衣袂飘飞,马鬃飞舞,一人一马却是伫立在风中,纹丝不动,他修长强健的手臂大幅地打开,满满地拉开了曾经威震西疆的千斤强弓,黑黝黝的星眸死死盯着展若寒,眼睛一眨不眨,纵是在面对着几十只长弓在弦,那份笃定与狷狂依旧,丝毫不输一分的气势。 秦默…… 这两个字轻轻在唇际吐出,带着几分梦幻般的恍惚,怎能想到在这里居然可以见到他,用力眨眨眼睛,咬紧了舌尖,难道是死神来临之前的幻觉?可是舌尖的刺痛竟那般的分明,他的身影也并没有从我恍惚的视线中消失。 秦默,这一次,不是我当日在定鼎门街市上的幻听,是他,真的是他…… 近六载的时光荏苒,他消瘦了很多,清隽的面颊之上更多了沧桑的男人气韵,脸上的雕塑一般的凌厉线条更加硬朗,只是那双长长的冷眸中平添了几分幽邃,于内敛之中透着无形的杀意,让人更加望之生畏。 “云笙,过来。”他的头微微偏了偏,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展若寒,“慢慢走到我的身边来。” 展若寒徐徐放下了手,那一度虚无空洞的眼神中终于有了几分神彩,却似有灼灼烈火开始熊熊燃烧,他忽然勾唇一笑,俊朗的面庞上看上去十分冷魅,却透着难言的怆然,“我本想诱杀马匪顾南风,却没想到等来了我的亲兄弟……” 他虽放下了手,他身后的士兵们却比刚才蓄势待发的时候更加紧张了,秦默的出现让他们面面相觑,他们虽未必都见过秦默本人,良嫂也说过,几年前秦默已经离开西域转到扬州驻防,但是曾经的西域战神却是每一个士兵心中的神话。 秦默箭指展若寒,众人护主心切,不由自主将瞄准我的箭锋转向了一人一马的那西疆传奇,战神的气场太过强大,几个年轻的新丁似乎连握弓箭的手都在微微的颤抖。 “是我对不起四哥,默欠了四哥的,可以用性命来还……只是恳请四哥放云笙一条生路,她天生是沙漠的苍鹰,注定不会是将军府的金丝雀,求四哥让她去过自己的生活吧!”秦默顿了顿,低声求肯中深深的眸光终于瞥向我。 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瞥,两厢对峙中,他的视线就回到展若寒的身上,我微晃的身形,惨白的面容,让他的脸色更加深沉冷峻,时隔六载的对视仿佛恍若隔世,那刻的分别都以为已成永诀,不想还有这生死一线之间的重逢。 “秦默。”我轻轻喃喃自语,下意识想迈开步子向他走去,才发觉被鲜血浸透的双腿已如此沉重,即便是抬一抬腿都是重逾千钧。 展若寒怒极反笑,清冷的笑声在荒原上回荡,听起来异常的凄厉,“五弟,展家兄弟几人我和你最为亲厚,三岁教你读书识字,五岁教你弓马骑射,即便你是纵横西疆的战神,你的箭术还是我手把手教导出来的,秦默,展若言,我的血脉相连的好兄弟……你就如此对我!” “上次你来到展府谢罪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此生我都不会原谅你!”他一把夺过身边一名士兵手中的弓箭,把那柄长弓举过头顶用力一拗,精铁长弓便断做两截,崩断的弓弦发出刺耳的声音。 “秦默,你我的兄弟情谊便犹若这残弓断弦,一刀两断!”他忽然低下了声音,一字一顿,仿佛带着刻骨的恨意,“从此我们之间再无兄弟情分,剩下的便只有夺妻之恨……” 秦默的脸色变得雪白,搭箭的两根手指都有了些许的微颤,幽深眸底似溢上一分温润的潮湿,旋即渐渐镇定了下来,“时光不能倒流,默亏欠四哥的大错已经铸成,对此我无话可说,若能以默的鲜血洗清这分罪孽,阿默毫无怨言……” 他的声音低沉得有几分暗哑,“只是,四哥和云笙之间彼此折磨,既然是段孽缘,何苦再徒留烦恼,请四哥放她离开,默任凭四哥处置,是杀是剐,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展若寒如孤松般伫立,目若寒星,长眉一轩,随手从身边的士兵腰中抽出一柄长剑,“好啊,秦默,我们就来个赌注,你是大名鼎鼎的西域战神,我是大唐的正三品怀化将军,若是你能胜过我手中的剑,我就放赫连云笙离开,此生此世,这个女人是生是死与我再没有半点关系……” 他下了马,手执寒光凛凛的长剑,一步步向秦默走来,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在唇角噙着一抹悲凉的戏谑笑容,“你呢?秦默,要不要赌?” “秦默,你走吧,这是我和展若寒之间的事情。”我虚弱地摇摇头,他如何会出现在这里我不知晓,即便他们与我之间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缠,我也并不想看到他们兄弟相残,这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我全身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衰弱,生命的活力正在一丝一丝的溜走,手足渐渐的冰冷,连脸颊和唇齿似乎也在慢慢的失去知觉。 鞋尖缓缓溢出了温润的红色,里面的裤子已经透湿,只不过在长袍的遮挡下还看不出端倪,我应该支撑不了多久了,生命一旦即将飞逝,爱也好,恨也好,即使是那些沉重的宿怨血仇,皆成了过眼云烟。 可是秦默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收了弓箭翻身下马,双手抱腕跪拜在展若寒面前,“这一战之后,秦默愿以死谢罪!”跪罢起身,他缓缓抽出寒光如水的腰刀,那是战神秦默威震西疆的圆月弯刀,当年初入西域便在对抗突厥的战役中取下无数敌人的首级,一战成名。 所有的人都屏气息声,过往的客商见到士兵们剑拔弩张的氛围早就吓得远远避让,几百年的老黄檀树下即将演绎一场兄弟阋墙的战役。 若是只想到为娘亲和族人雪恨,那么此刻,我的愿望应该是达到了,可是他们兄弟真的拔刀相向,却让我的心如针刺一般的疼痛。 荒原上的风渐渐凛冽起来,这一带没有峰峦丘壑的遮挡,狂风卷着漫天的雪花狂舞,迷乱着人们的视线,冰冷着灼热的躯体。 他们静静伫立,“铮”地一声,一个过度紧张的士兵竟然拉断了手中的弓弦,随着这一声轻响,两个凝立的身影突然之间发动了攻击,真气如流,盈荡着周边的落雪如裂帛一般飘飞。 刀光如雪,长剑如泓,清脆的金戈交鸣之声在旷野中远远传播开去,雪雾弥漫,众人只隐约看得到滟紫色和天青色的两个身影缠斗在一处,头顶的老黄檀树的枝干不时被刀风和剑气所伤,折断的枯枝残叶纷纷坠落,像是垂死挣扎的蝶。 幼时言传身授打下的根基让秦默的功夫果然和展若寒如出一撤,只不过驰骋西疆的无数次战役让他的刀风更加的孤绝狂傲,纵横捭阖。 展若寒的剑术却是精准绵密,招招狠辣凌厉,流光飞雪,寒澈心扉,一招一式几乎毫无破绽,将士们看着两个拼尽全力对攻的将军,皆是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秦默的威名远播,但是素日看起来温文儒雅的怀化大将军竟有这样的身手,真的让大家瞠目结舌。 刀来剑往,二人缠斗得兴起,几盏茶的时辰过去仍旧不分胜负,展若寒忽然从战圈之中退出几步,抛出一句话,“还记得当日我教过你战场杀身成仁的末招吗?” 大家听得心头一凛,“四哥!”秦默脸上变色,却见展若寒足下一点,人如流星般飞起,与手中长剑几乎成水平一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击过来! 秦默应激地同时跃起,也用同样的攻势回击过去,周遭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我的身形微微晃了晃,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们用的竟然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西域的长刀虽有弯月的弧度,但是长度要比中朝的宝剑略长一点,二人进击的那一瞬,秦默的长刀已经点在了展若寒的胸襟之上,却不待触及他的皮肉,就已经寸寸折断! 而展若寒的剑锋略偏,虽让过了秦默的心脉,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肩胛! 两个人的身影交错而过,展若寒仍是凝神玉立,秦默却是踉跄了几步,那柄剑穿透了他的肩胛,剑尖从后背透出,看起来受伤颇重,他修长的眉微微凝了凝,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秦默……”我轻呼一声,心像是被同样尖锐的东西穿刺而过,一阵痉挛的疼痛,所有人都看得真切,他在刀尖碰到展若寒胸口的时候用真力震断了长刀,自己却被展若寒的长剑重创。 不知晓哪里来的力气,我挣扎着向他跑去,银白如玉的荒原之上,每艰难地走出一步,地面便留下一个殷红如血的脚印,像是雪野中朵朵凌寒绽放的红梅…… “赫连云笙!”兄弟两个的目光凝注在我的身上,几乎是不约而同喊出了我的名字。 人影一花,展若寒和秦默已经一前一后抢到我的身边,展若寒看着地上的血脚印,淡然若水的菱唇都颤抖了起来,整个人怔忪在那里,本来就苍白的脸上再没有一丝的血色。 秦默的肩头还带着那柄长剑,只是容色惨淡的看着我,星眸中俱是浓重的哀伤,“对不起,云笙……想不到我还是没有来得及……” “可是至少,我努力过了……”淡淡一笑,抬起头仰望着他,他俊美的面庞在我的眼前已经模模糊糊,“我等不到顾南风,却等到了你……只不过,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你为何会在这里……岳仲景想必是把信交给了聂绍……而聂绍才是你在马帮中的暗线……是吗,秦黙,将军府外的暗记是你留下的……” 他无语,只是久久凝睇着我,长睫微颤,眸光中翻腾着深深的痛楚,吃力地从怀中摸出了那个包着和田墨玉牌碎片的手帕,交到他的手中,“求你善待欢颜,秦默,至少,她在你手中我还信得过……” 天地倒转,玉山将倾,说完这句话,我的整个人就像失重的稻草倒伏下去,有人一把托住了我的身体,猛地撕开了我厚重的棉袍,当那条被鲜血浸得透湿的裤子呈现出来的时候,我听得他发出了一声荒漠孤狼般悲怆的嘶吼。 那是一种怒到极点,恨到极点,痛到极点的声音,展若寒的声音……   ☆、第71章 一纸休书 身体被人抱起急速地奔跑,就连颠簸的感觉好似都轻如棉絮,手臂微微垂落,清冷的北风从指缝之中流过,就像是我拼命挣扎却无力把握的东西,明明曾经那般真实的存在,到头来还是空无一物。 “马车……快……”耳畔是展若寒已经有些变了调的喊声,纷乱的马蹄声迎着他疾驰而来,轻轻张开一线眼帘,大队的中朝官兵看着这突然的变化茫然失措。 “四哥!”秦默紧跟在他的身后,肩头的血迹染红了他半边天青色的衣衫,“定鼎门,驻防的守军那里有随军的郎中!” “拿下秦默!”他的脚步丝毫未停,骤然一声令下,大队的中朝官兵回过神来,纷纷拔出兵刃将受伤的秦默团团围拢起来。 他并没有反抗挣扎,只是在人群中久久注视着我,眸底的那一分深邃的眷恋好似柔软的天鹅绒,让人深深沉溺其中再不想醒来。 他的身影在视线中渐渐模糊,一行晶莹的泪光顺着眼角滑落,展若寒的面孔在眼前浮动,我的身体随着来时流苏驾驶的那辆四乘马车的全速行驶上下沉浮着。 漫天漫地的昏沉晕眩,无尽无边的幽深黑暗,身下的热流仍旧在汩汩的流出,一双颤抖的手解开了胸怀将我的冰冷的身体包容进去,试图用那灼热的体温温暖我渐渐冷去的身躯。 “赫连云笙,如果你敢就这么死去,我会天涯海角地追捕欢颜,让她给你陪葬!”他在我的耳边低低切齿,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栗,温暖的气流拂动着我的面颊。 你不会……我想嘲讽地笑笑他的色厉内荏,却无法再张开自己的眼睛,那一种虚浮的感觉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深深的将我包裹进来,让我一点点丢失了自己的知觉。 …… “将军,是滑胎引起的血崩!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姨娘曾经育有一女,应该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我切了她的脉,体质极寒,应该是服食了破血之物……”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声音。 “救她,你是全洛阳最好的郎中,若是救不得她,就用你的命来抵!”清冷的声线带着凌乱的狂躁在室内嗡嗡回荡。 腥咸气味的灼热液体,浓郁苦涩的药汤一碗碗顺着掰开的唇齿灌了下去,金针银刀齐施展,总是有人用尽各种办法木偶般摆弄着我的身体…… 不省晨昏,听觉感觉时断时续,唯有零零散散的只言片语间或传到耳边…… “再将炉火烧得旺一些,寻遍了洛阳城,才找到这救命的宝贝,这是最金贵的千年独参,用它来吊命最好,若是再不得法,将军,老朽也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还是脐下三寸的气海穴,这个位置,老朽不便,还是请将军亲自按我说的位置给姨娘施针……” “在鬼门关徘徊了一圈,终是捡了条命回来,只是姨娘此番落胎,气血两虚,身子骨极度虚弱,若没有时日悉心调理,只怕会落下病根。” …… “姨娘怎会变成这样,作孽啊……”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我的脸,缓缓张开双眸,良嫂关切的面庞就在眼前,眨了眨眼睛,慢慢适应了由黑暗到白昼的光线,看清了周边的一切,原来不知何时,我又回到了怀化大将军府那座幽深的庭院。 “姨娘醒了!阿弥陀佛!这十几日的辰光简直是揪得人心都发疼了!四爷,姨娘可算醒来了!我是良嫂啊,姨娘可是瞧见我了?”她颤抖着声音,不停用帕子擦拭着溢出的泪水。 他竟然可以从死神手中把我拉回来,微微动了动身子,身体已经不似那日无根般的虚浮,环视了一下周遭,并无他人,只有那个的料峭的身影斜倚在门口,寂寥地看着窗外漫天的雪花儿。 听到良嫂的声音,他缓缓回转了身子,眸光对视着,那个瞬间彼此都有一分恍惚,不久前发生的一切仿佛已是前世今生,那双依旧冷眸深不见底,幽冥般的暗黑,缓缓踱步过来,眸影中我的人那样的瘦弱苍白。 “你去吧。”他低低吩咐了一声,良嫂擦拭着喜悦的泪水,哽咽着出了门去,房间内只剩下我们两人,凝睇着我,他半晌无语,一时之间房间内死一般的静寂。 十几天的辰光,他竟消瘦憔悴了那么多,月白的长衫松松的挂在修长的身体上,嘴唇都绽开了皴裂的血口。 “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赫连云笙,也许是我的爱过于禁锢了,让你总想要逃离,最终失去了我们的孩子。”他的眉心微蹙,唇角抽动了一下,提及到这个未成形的胎儿,他那痛楚的神色,让我的心也禁不住抽痛了起来。 “后宅里这么多的女人,如果我想,此刻也许早就儿女绕膝了,我珍爱这个孩子,看重这个孩子,只因为他的母亲是赫连云笙,若是连你都不珍惜他,他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扭头望望窗外依旧纷飞的冬雪,他的眼神又出现了那日哀莫大于心死般的空洞。 “这些日子在这里好好调理一下身体,赫连云笙,待郎中说你可以行动自如了,我会让你离开……”他的话让我倏地睁大了眼睛,“秦默也好,顾南风也罢,不论你投奔谁,都不再和我有半点的关系。”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紧紧握着它,指节苍白,“我纳你为妾时将你写入族谱,孩子既然已经不在了,现下我给你这份休书,从此还你自由之身。” 缓缓松开指尖,那张写满了大唐文字的白纸缓缓飘落到我的身上,他盯着那张纸,眼神中锥心的痛楚一闪而逝,“我累了,赫连云笙,我真的决定放手了。” 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寂寥孤绝,在脚即将迈出大门的时候,慢慢转还了身子,“你可以放心静养,这里不会有人再来侵扰你,流苏死了,带着你回来的那天,我亲自询问了玉蔻的死因,赫连云笙敢作敢当,我相信在这件事情上你并不会骗我,流苏最后亲口承认她杀死了玉蔻,然后撞柱自绝……”他顿了顿,语声有些凝滞。 “郎中说你服食过破血之物,我会查清楚是谁在暗中指使,我的孩子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任是谁害了他,谁就要为他抵命!”说完,他迈出了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吃力地坐起身体,晕眩得天旋地转,勉强靠在床头坐稳,后背已经渗出细细密密的虚汗,拿起那张休书,翻来覆去的瞧着,我心心念念期盼的自由就这样突然从天而降,几乎让我不敢相信。 我累了,赫连云笙,我真的决定放手了。说这句话时他萧索的神态居然让我悄然心痛,这启盼已久的结果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真的让人感觉恍然如梦。 我不知道这十几天的辰光究竟发生了什么,秦默受了伤,现下不知怎样了,可流苏竟然已经自裁!眼前仿佛俱是那个女子倔强率性,亦颦亦嗔的模样。 她对展若寒的情感一向是灼烈如火,杀死玉蔻一方面是嫁祸于我,更多的是想要保全于他,她自幼便跟了他,展若寒不可能不晓得她的用心,所以即便他再是无情,这样的一个女子的死,也注定会在他的心头掀起波澜。 展若寒说我服食过破血之物,那天昏厥之中也模模糊糊听得郎中这样说过,这么说,我的坠胎并不是身体虚弱的意外,而是有人在暗中做了手脚,是谁?难道也是妒火中烧的流苏?可是她一死,很多事情便再无可查证,可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欢颜落水后,展若寒也不是没有提防,专门派良嫂为我料理食物药材,不知为何,我信得过良嫂,相信那个对欢颜如此疼爱的妇人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虽然良嫂每日为我做饭熬药,但是食材须得经过管家的采买,由门口的守卫传递进来,经手的人多,难保不在哪个环节出现问题,和我的想法一样,想必展若寒也信得过良嫂,不然不会让她继续照顾我。 刚刚醒转我的头脑昏沉,还无暇细想事情的原委,现下只牵挂着被聂绍带走的欢颜,可是这个逝去的孩子却是展若寒最大的心结,依他的执着个性,必定会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配合郎中的治疗调理,针灸,汤药,药浴,只要是能够将养身体的法子我都一一尝试。 只要我的身体允许,就可以出了这牢笼,只要找到秦默,便可以见到我的欢颜,人生坎坷,命运多舛,我只想带着女儿寻一天蓝地阔的地方无忧无虑自由的生活,可以抛却过往的爱恨情仇,开始全新的生活。 每日服侍我本就是异常辛苦的事情,还要做饭煎药,良嫂实在有些忙不过来,这几日展若寒间或也有过来,只不过停留的时间很短,衣襟连椅子沾都不沾,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们之间有些事情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心爱的女人并不是死在我的手中,我们的孩子也已经逝去,自从他给了我那一纸休书,我们之间就应该不复存在过往的种种,无论是爱还是恨,都不再有任何的瓜葛。 这样最好,我咬咬唇,看着他落寞的身影,也许只有这样才真正能散得彻底,走得干净。 看到良嫂的种种忙碌,他又加派了一个府中新买来的小丫头协助良嫂,别的事情插不上手,唯有帮忙良嫂整理家务,打扫房屋,让良嫂闪出身来专心照顾我。 今冬的雪很大,自从入了冬,稀稀落落的雪花就没有停歇过,这一日居然是个难得的响晴天,感觉身子已经大好了,身体似乎也有了些力气,便求着良嫂府扶着我到后院走走。 良嫂拗不过我,里外三层的为我包裹了厚厚的冬衣,又给我戴上了白狐狸毛的风帽,才扶着我到后院的开阔地散步,小丫头留在房间为我整理床榻,换洗被褥。 午时的阳光照在身上并不觉得寒冷,积雪在脚下咯吱咯吱作响,想着和欢颜手拉着手踩着积雪玩耍的日子,轻轻一声喟叹,那日秦默默认了聂绍的身份,现在欢颜应该就在他的手中,对此我并不担心,只希望早点养好身体,就可以和女儿相聚。 展若寒天性凉薄,却是一言九鼎,这一次也许我真的是要逃脱他的束缚了。 院门口的大门响了一声,小丫头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前庭的院落中,为了照顾我取东西方便,展若寒允许她和良嫂在侧门进出。 天气晴好,我便由良嫂扶着多走了一会儿,直到全身都渗出了汗滴,门口又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行细碎的脚步声,不以为意,每天的这个时辰,郎中都会过来为我诊脉针灸,又扶着良嫂在院中歇息了片刻,才慢慢向房间走去。 屋子里竟然有三个人,为我诊病的郎中,洒扫房间的小丫头,他居然也在,怪异的是郎中和小丫头低眉敛首战战兢兢的站在他的身侧,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他就肃立在我的床榻旁边,侧面对着我,我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浓密的长长睫毛微微低垂着,遮住而灿若寒星的双眸,面颊上冷厉的线条如刀削斧凿,只有弧度优美的菱唇在轻轻的颤抖…… “四爷今儿来得早!”良嫂上前招呼,却被他骤然抬起的凌厉眼风吓得倒退了一步,悄悄躲在了我的身后。 桌上一枚打开的药丸,两半白蜡药封散落在上面,我心中一惊,眸光不由自由望向了床上的枕头,果然那枕头被打开了,当日我曾经藏着两枚绛珠丸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诧然回眸时,他已准确地捕捉到了我的眼风,“再找这个么?”缓缓抬起手,手心中是另一枚白色的蜡丸,“赫连云笙,枉我费尽心力在查找真相,原来,却是你杀死了我的孩子……” 他定定凝视着我,语声冷凝,眸光平静,却蕴含着我此生未见的悲伤与狂怒,手指慢慢合拢,那枚药丸被他狠狠握在手中,再张开手掌时,蜡衣,药丸已化作齑粉,在空气中袅绕飞散……   ☆、第72章 输掉的赌注 绛珠丸! 倒抽了一口冷气,身体的血液在一寸寸凝结,这一次,在他的面前我真的百口莫辩,他幽禁我,强迫我,无非是为了这个孩子…… 他可以容忍我的逃离,也接受了这个孩子的意外,却一定不会饶恕害死他亲生骨肉的人,“郎中说你服食过破血之物,我会查清楚是谁在暗中指使,我的孩子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任是谁害了他,谁就要为他抵命!” 那日他说出这番话之后,我就知道他必不会对我滑胎的事情善罢甘休,只不过,我万没料到,事情居然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展若寒,我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但是我真的没有伤害他。”甩开良嫂已经发颤的双手,一步步走近他,不晓得为什么,他现在的这个样子让我真的无从把握,我不晓得他能不能听进去我的解释,但是为了他答应我的自由,我必须试一试。 他还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缓缓伸展着手掌,待到手中最后一块药丸腊衣的碎片从掌中滑落的守候,他轻轻拍了拍手,仿佛是抖落了一抹羁绊不去的轻尘。 长身而起,他已站在我的面前,修长的身影挡住了从窗棂外透过的难得的比较和暖的冬日阳光,“出去。”他的声线冷冷响起,身后的良嫂,面无人色的郎中和浑身乱颤的小丫头如蒙大赦般退出门去。 只是他的神色让良嫂感觉十分不安,退出门外后,战战兢兢求肯了一声,“四爷有话好好说,姨娘身子损耗得厉害,再经不起什么……” “关门。”依旧是冷漠的声线,不疾不徐,却仿佛洒落了一地的冰碴子,让人寒凉到了内心深处,良嫂几乎要哭出来,苦着脸看着我,无奈的关上了房门,留下了一室的黯然。 这段日子以来,他瘦削了那么多,脸色不好,却从不似现在这一种苍白,整张面庞散发着颓废的气息,看不到丁点儿的血色。 方才那乍现的狂怒已经不复存在,就连炯炯双瞳看上去也似乎波澜不惊,唇角微微勾起,打破了俊美面庞那分哀莫大于心死的空洞,竟似有一分邪魅的妖异。 “你离开了洛阳定鼎门,知道我为什么能够那么快追上你吗?”他挨近我,平静中幽浮着的冰冷煞气竟让我情不自禁倒退着,后背微凉,直到身体轻轻递上了身后的花梨木的衣柜,已没有退路。 他一步步渐渐逼近,手指轻轻抬起了我的下颌,幽邃的眸光深深浅浅流连在我的唇瓣之上,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就凝结在他的唇边。 这貌似亲昵的举止却在我的皮肤都泛起了粟粒儿,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展若寒的疯狂,偏偏有时候,他越是盛怒,反而表现得越是平静,如同毁天灭地的潮汐,倾涌而来的前一刻往往是风轻云净的旖旎。 轻轻咬着唇,渐渐冷静下来,我不晓得他这话的意思,只是睁大了眼眸望着他,这条命本来就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捡回来的,大不了再还给他,除却牵挂着欢颜,亦不再有什么。 “我在你的身上下了一个赌注。”他浅浅一笑,带着些许的微嘲,目光从我的唇慢慢移上来,捉住了我的眸光,便再不肯放开,深邃的星芒就如同他手中纵横捭阖的利剑,深深刺入,带着一丝心悸的疼痛。 “几年前你第一次从将军府逃走,事后我发现了留在院墙外的暗记,当时我虽不知晓那些暗记的意思,但是赫连云笙,不止是秦默埋着一条暗线聂绍,我往返西域无数次找寻你的踪迹,与马帮打过那么多次的交道,早就知晓了你们联络的暗语。” 我的眼眸一颤,长睫忽闪了一下,若是按照他的说法,难不成我与岳仲景的联络…… “我给了你月中外出散心的机会,也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一个说服自己留下你的借口……”他的手指松开了我的下巴,轻轻摩擦着我的嘴唇,声音渐渐低下来,羽睫微垂,遮住了星眸中翻涌的情绪。 “你的两次月中外出,其实我对你的行踪了若指掌,我虽不知晓你用什么方式给你的东家岳仲景传递了讯息,但是从你离开岳家的绸缎庄后我就一直派人盯着他,直到发现他给马帮带去了你的消息。” “只不过,”他冷冷一笑,“可笑的是他没有找到顾南风,却联络上了秦默的暗线聂绍,不想事情发展歪打正着,偏偏遂了你相见秦默的心意!是不是?” 他的口气突然激越了起来,手劲儿加重一把握住了我的面颊,我想拂开他的手,却被他闪电般抓住我的手腕,反手一扭将我的手臂按在身后,整个人的身体被他压制在衣柜上,丝毫动弹不得。 我的身子还很虚弱,只这突然猝发的些许动作就已经让我沁出一身的汗水,贴上后背冰冷的木柜,幽凉一片。 他的呼吸就在我的面前赢荡,伴着那寒澈的语声,“宁愿和一个灭你族人的仇人私奔也要逃开我是吗?赫连云笙,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无论我怎样做都留不住它……” “从我看到了墙外的暗记,知晓了你的计划开始,我真的对你动过几次杀机,你触犯了一个男人尊严的底线,只是因为你还怀着我的骨肉,我们的孩子,我展若寒唯一的血脉,我一次次说服自己放过你,只期盼这个日渐成长的孩子即便留不住你的心,起码可以留住你的人……” 提及这个孩子,他轻轻蹙起眉峰,修长的眉梢都似在微微颤抖,流连在我面上的目光渐渐蕴满了细碎幽深的痛楚,“我强加给自己一个赌注,筹码就是我和这个孩儿在你心中的分量,”他长长舒了口气,微微阖上双眸,脸色沧溟得像张白纸,“只可惜,我输了。” 缓缓张开眼睛的时候,我居然清晰地在他的眸底看到了氤氲的水色,展若寒,这个叱咤风云,强势得从不低头的男子,在凝视我的这一瞬,眼中居然涌动着晶莹的泪水…… “你半死不活的这些日子,我又一遍遍说服自己,孩子的逝去不过是个意外,只要你还能活下去,我什么都可以放弃,甚至是还给你自由。” “可是赫连云笙神通广大,饶是我派人步步紧盯着你,你还是弄到了这种丸药,郎中说这是市井中常见的堕胎药绛珠丸……只是虎毒不食子,你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娘亲了,我真的想不到你居然可以如此狠心!” 他狠狠咬咬牙,微微扬起头,再垂首下来的时候,眼底的水色已然不见,平静的眸色中俱是一种无言的决绝。 “展若寒,我知道我逃走的事情让你耿耿于怀,对此我不想解释什么,我赫连云笙即便是死,也不会同你的娇妻美妾一般生活在这人心叵测,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被他扭在身后的手臂很痛,我奋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按得更紧。 “只是这个孩子的意外,并非我的本意,我不过是弄到了绛珠丸,却并没有用这药堕胎,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凡事有因果,将我掳进这座深院,本就是你的错误,与其让这个孩子在怀化大将军府乌七八糟的后宅生长,变得和他的父亲和这些后宅女人一样的残忍无情,霸道凉薄,莫若让他干干净净离开,远离这个腌臜尘世……” 手臂几乎要被他扭断,剧痛让我的怒意勃发,让我忘记了妥协的求肯,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些话。 我的话彻底激怒了他,他按着我的肩膀,双眸中骤然着狂怒的火焰,右手飞快地移上了我的脖颈,毒蛇闪电攻击般的速度卡助了我的喉咙,截住了我声音。 “你说的没错!信也好,不信也罢,都不重要了……我的孩子走了,我不会让他走得孤孤单单,你是他的娘亲,赫连云笙,一起去陪他吧!”他呼出的热流喷在我的脸上,依旧带着莲花般清新的味道,却夹杂着来自地狱般阴冷狠戾的气息。 凝视着我的眼睛,他的手渐渐加大了力道,呼吸顿抑,我的身子剧烈的扭动,拼命地挣扎,在逃离将军府之前,我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古怪不正常,原来他早就发现了我的秘密,曾几次对我动过杀机,只是从来没有像这一次来得这般坚决。 我知道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面对着他的盛怒,柔和的解释和求肯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可是我做不到,这也许是赫连云笙同样致命的缺点。。 可是,我不想死,不能死,我还有欢颜…… 挣扎的手指划过他的手臂,尖利的指甲深深抓破了他的肌肤,我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与他抗衡,他没有半点的松缓,毫不手软,我的面庞在强有力的压迫之下一点点紫涨起来,眼前俱是金星环绕,头部像是被重锤敲击一般轰然作响。 身体被他紧紧按在衣柜上,丝毫动弹不得,张开嘴拼命想要呼吸些空气,却被他冰冷的唇狠狠地噙住,纠缠着我的唇舌,熟悉的清浅味道,充满刻骨仇恨与眷恋,那是即将终结一切的致命之吻,阻住了最后一丝丝救命的气流…… 他似乎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冷静,残忍,笃定,整个过程中久久凝视着我的眼睛,眸华冰蓝,幽深似海,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镌刻在脑海深处,而他的面庞却在我的眼中一点点地虚无,渐渐隐进苍白的雾霭。 身体从痉挛到僵直,进而渐渐松缓,最后的知觉竟是咸咸的苦涩,大概是不知不觉倾泻的泪水流进了口中,带着濒死的倾颓,一点点氤氲着咸涩的味道,不知道究竟是我的,还是他的。   ☆、第73章 生死一线 “四爷,你疯了!你刚把姨娘的命从鬼门关抢回来,她的身子这般虚弱,四爷怎能如此对她?”视觉已经陷入了白茫茫的雾霭之中,却恍然听到了良嫂惊惶的尖叫声。 衣衫裂帛的声响刺耳的回荡在斗室之中,许是良嫂发现了我的险境不顾一切冲进来,劝阻着展若寒,拼命撕扯着他的衣袖。 颈部的压力骤然减轻,身体再无依托,顺着衣柜软软垂落,沁凉的空气冲进口鼻和即将爆炸的胸腔,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滚出去!”那寒澈的声音带着一线的疯狂。 伏在地面上勉力张开眼眸,视线从白色的雾霭中渐渐清晰,良嫂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抱着展若寒的腿,泪流满面,苦苦哀求。 “求四爷开恩!这十几日姨娘是怎样过来的,四爷又是怎样过来的,难道四爷都忘记了?孩子没了,四爷心中懊恼,可是四爷和姨娘还年轻,姨娘将养好了身子,仍旧可以为四爷开枝散叶,四爷何等看重姨娘,大家都看在眼中,求四爷千万不要一时盛怒做了让自己终生后悔的事情!” 他任由她摇晃着身体,双手渐渐垂了下来,惨白的脸上泛着铁青的颜色,目光缓缓落到我的身上,“没错,我何等看重她,这府中每个人都知道,唯有她自己不知晓。” 久久注视着我,他忽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把拖起良嫂,高声吩咐,“来人!” 大门口守候的府丁们蜂拥而入,看着房间内的情形面面相觑。 “即刻拆掉这院子的铜门,用青石砖将大门封死,从此任何人再不得进来,也不得出去!”他一字一顿吩咐,黝黑的瞳仁中满满是残忍的决绝。 我的头轰地一声响,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让我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到了他的面前,嘶声道,“展若寒,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去找欢颜,她是你……” 她是你的女儿……那一瞬我想要告诉他所有的真相。 我的话未及说完,他已经挥起手臂,刀锋一般斜斜砍在我的脖颈脉搏跳动之处,时间在那个瞬间凝滞,他眸华中的我颜色雪白,秀发散乱,大大张着的黑眸全是深深的凄惶,然后,就如同风摇星落,坠入了深深的黑暗。 …… 破空飞来的箭矢,脱手而出的飞刀,熊熊燃烧的火光,漫天漫地的刀光剑影,捧着满怀梅花草含笑而来的白衣男子,沙漠中如疾风一般飞驰而过的黑衣骑士,拼命挣扎满面泪痕的欢颜…… 纷繁嘈杂的声音,凌乱晃动的人影,脑海中翻腾着支离破碎的片段,最后都汇集成了一声哀哀的呼唤,“娘亲,你在哪里……” “欢颜莫怕,娘亲在呢,到娘亲这里来!”我终于被自己的这一声呼唤惊醒,猛地坐起身来,探出了双手,却什么都没有触摸到,只听得自己的凄厉的声音在空气中袅袅回荡。 墨色的世界,静寂得可怕,没有灯火,没有人迹,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我猝然起身,环视着周围,待眼睛慢慢适应了周遭的事物,才发现我仍旧在幽禁自己近一年的房间里。 午夜的辰光,孤寂地坐在冰冷的卧榻之上,身边没有一个人,咬着牙支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来到了院落中,幽冷而宁寂,浮云遮挡了月色,地面薄薄一层浅雪。 不知晓昏睡了多久,我的头脑还不是十分清醒,他不在,良嫂也不在,偌大的院落中仅有我一个人,情不自禁朝着大门口的方向走去,刚及近前,却猛然怔在了那里。 曾经的朱漆黄铜大门竟然不翼而飞,曾经是院落大门的位置竟然不知何时垒砌了一道与院墙相齐的青石墙! 几人高的院墙连成一体,没有进口,没有出口,厚重的而光滑的墙体冷冰冰的将这小小的院落围成了一座死城…… “即刻拆掉这院子的铜门,用青石砖将大门封死,从此任何人再不得进来,也不得出去!”我忽然想起了那时展若寒说过的话,想到了那个曾经在这里被幽死的前朝亲王,恶寒的颤栗让我身体抖做了一团。 “展若寒!你这混蛋,放我出去!”我拼命砸着刚刚垒砌的青石墙,虽然那巨石的接缝的泥土仍旧是新的,却似蚍蜉撼树,纹丝不动,直到我的手掌流出了鲜血,染红了那毫无一丝缝隙的铜墙铁壁。 我跑到了后院,扑倒在排水渠边,那曾经被我卸下了两块青砖,从那水渠的出口将小少爷宁羽拉进来的地方,却没想到这座院落与外界唯一的出口也已经被青石牢牢封死! 夜阑人静的雪夜,我用房间内所有可以搬得动的东西砸向那墙壁,喊破了我的喉咙,仍旧是听不到一点的声息,只有落在墙外高大胡杨上的夜枭偶尔鸣叫几声,算是对我的疯狂举止不耐烦的回应。 虚弱的身体几乎让我再次昏厥,渐渐沉静下来,夜静寂得只听得到自己突突的心跳声。 急怒攻心带来的燥热在冰寒的夜晚中渐渐流逝,从中午开始就水米未尽,我的身体四肢一点点变冷,整个人开始簌簌发抖。 找了条厚厚的被子围在自己的身上,仍抵挡不了彻骨的寒意,四处找寻,院中曾经被良嫂当做厨房的那间偏房中还有些柴火,仔细找找,房间内还有些当日留下来的米蔬。 只不过良嫂为我打点饮食的时候,都是用的新鲜食材,每两日便着人送些新鲜的肉和菜蔬过来,这里并没有过多的储备,就是白米也不过几斤的样子。 院子已经被他严严实实地封闭了,插翅难飞,我不知道接下来还将面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我将被关在这里慢慢损耗而死。 那两枚绛珠丸将他对我所有的恨意都引发了出来,我不指望他会对我心生怜意,那时他的手冷冷扼住我的喉咙,我感觉得到他的浓浓杀机,生死一线的时候,他并没有半点的犹疑,若是没有良嫂拼死相救,现在我早已经就是他的手下亡魂了。 这座院子本就在将军府最幽深最荒凉的后/庭,无论我怎样叫骂嘶喊,墙外都毫无声息,此刻只怕连门口守卫的府丁都已经撤走了。 我没有料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来放弃我…… 围着厚厚的棉被,我紧张地思索着,牙齿上上下下磕碰着,水缸中我的倒影苍白瘦削,就像个可怕的鬼魅。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逃出这里,才能找到欢颜,狠狠咬紧牙关,抑制住身体的颤栗,哆哆嗦嗦在锅灶中添了几根柴火,在暗黑的房间内摸索着升起了火。 没有力气再去院中那口深井中去打水,便在院子中扫了些浮雪下了锅,抓起一把米,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半,我只有这些粮食,须得省简着用。 火焰灼烧起来的时候,热浪从锅灶中传来,我的身体几乎是靠在那灶边,贪婪的汲取着那宝贵的热度,稀薄的粥在铁锅中翻滚,阵阵米香传来,引得饥肠辘辘的胃一阵阵作痛。 喝下了两碗热热的米汤,那刻骨的寒意才被渐渐驱走,从锅灶中取了些炭火装进卧房中的炭盆,回到卧榻上稍稍睡了一会儿,那极度的虚弱感觉终于慢慢缓解。 一连几日,在这座院落中没有听到任何的声息,我好像被抛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除了天与地,这世上便只剩下了我自己,静寂得怕人。 可是我在这寂寥无人的院落中却没有丝毫的停歇,几日的辰光,我重新审视着这座幽禁我许久的院落,观察着院中的每一处地势,对着房间中的每一件物品默默凝神思考。 流沙坳的赫连云笙曾经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又怎会不明不白地埋葬在这个鬼地方,从前因为有欢颜在,在行动上我会有诸多的顾忌,而如今却反而没有了后顾之忧。 墙外听不到声息,未必就没有府丁把守,依照展若寒的性格,即便是拆了可供出入的大门,封了半尺有余的那道沟渠,亦不见得对我可以放心,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还不能够轻举妄动。 因为这一次,我再输不得,也输不起。 转眼间五天的辰光一闪而逝,除却紧张的思考,每日我都坚持着在院中缓缓地散步,晒晒冬日不可多得的阳光,轻柔舒缓地打几套长拳,调理脉息,将养自己的身体。 袋子中的米省俭吃还有几天的余地,到粮米殆尽之时,也就是我必须要采取行动的时候了,在此之前,我的任务就是好好休养生息,积蓄体力。 这一日,在院中仰头翘首看着院外的那几棵高大胡杨,越冬鸟儿的鸣叫声吸引了我的目光,思忖了片刻,从米袋中抓了些碎米,洒在院落中,人躲在背静处,找了些小石子握在手中,待鸟儿飞来啄食米粒的时候,便射出石子,居然打得了几只飞鸟。 这天的晚餐便有了烤得焦香的鸟肉,仔细地一点点吃下去,几乎连骨头都不剩下,生长在苦寒大漠的人们,在食物匮乏的时候,蛇虫鼠蚁皆可入口,又有什么没有尝过。 欢颜,娘亲在努力想法子出去,等着娘亲来找你……坐在锅灶前,抱着膝盖怔怔盯着炉火,跳动的火焰晃得眼睛有几分的疼痛,欢颜的小脸儿仿佛就在眼前浮动,不由得泪光盈然。 院落中忽然传来吧嗒的一声轻响,是石子坠地的声响,心中一紧,轻手轻脚走出房门,凝神细听,却听得院墙之外传来轻轻的敲击的声音!   ☆、第74章 洛阳□□ 此刻大概已近子时,万籁俱寂,即便是越冬的夜枭也悄无声息,那轻轻的敲击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扑到墙壁之下,找到了敲击声传来的地方,轻轻回了一记,那敲打的声音果然停了下来,“姨娘,是我……谢天谢地,姨娘可还安然无恙吗……” 高墙之外隐隐传来带着几丝哽咽的轻轻语声,我的心中一暖,是良嫂…… “我很好,良嫂。”我尽量压低着声音喊话,饶是如此,话音仍在寂寥的院落之中袅袅回荡着。 “姨娘莫要担心,四爷封了这院落之后,这里撤走了大部分府丁,每日仅有一两个人巡守,今夜值守的人是我的内侄儿,知晓我来探望姨娘,先行躲了,四爷自封了院子的那日就离开了将军府公干,一直没有回来,这里极其僻静,我们说话别人再听不到的。”良嫂传话过来。 “四爷临走之前曾吩咐下人定期抛送些食物进来,可是他去后这几日,我催促下人送吃的过来,却被老夫人和夫人喝止……姨娘,我们的小膳房中本就没有几天的米蔬,姨娘又刚落了胎,身子这么弱,老夫人和夫人偏又往死里苛刻,我真的担心姨娘会挺不住,可是一连几日了又不见四爷回来……” 说着,良嫂竟忍不住呜咽了起来,我敲了敲墙壁,抚慰她,“良嫂放心,你留下的食物还剩下些,这几日暂还无妨,尚过得去。” 她稍稍平复了下情绪,鼻音浓重的说,“四爷一时是回不来了,近日朝中出了大事情,满城人心惶惶,听得皇上的身边的红人三镇节度使东平郡王安禄山召集了二十万胡兵,在蓟城南郊誓师,于范阳起兵,如今一路势如破竹,已径直临近咱们的东都 糯q米lun壇洛阳了!” “皇上已经派特使在洛阳募兵,可是兵力悬殊,安禄山大军即刻兵临城下,皇城中人心动荡,不少达官显贵还有平民百姓纷纷逃往潼关,长安和淮南道的扬州河州等地,听得老夫人说,四爷在军中传话过来,也让老夫人和一干家眷前往扬州暂避难呢!”她的语气中是满满的惊惧。 范阳兵变,安禄山……扶着院墙的指尖在一点点的变凉,在迷月渡不止一次听到顾南风提及这个名字,迷月渡有许多当年的西突厥人,安禄山的母亲曾经是信仰祆教的突厥巫女,父亲是昭武九姓的胡人。 近年来这个胡人在中朝入仕,因骁勇善战,又熟知北方民风民情,倍受当朝宰相李林甫器重与大力举荐,现下颇得当朝皇帝和贵妃喜爱,被贵妃收为义子,出入宫闱如履平地,整日昏天胡地,仕途却是一路顺风顺水,近年来渐掌兵权,一人兼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 当下中朝十大军镇总共屯兵五十万,由他统辖混杂着多民族血统的三个军镇驻军就接近二十万,而且这三个军镇之间地域相连,首尾相顾,兵力远远强于其余各大边疆重镇,麾下多是骁勇善战的契丹,突厥,罗、奚等胡族士兵,性情粗犷凶悍,作战经验丰富,实力强大得可怕。 相反,中朝兵力减弱,尽管玄宗皇帝渐渐发现藩镇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不断充实军力,加强城防,但西京长安与东都洛阳加起来驻军不过十余万,已无法改变外重内轻的军事局面。 顾南风说过他如此厉兵秣马早晚会将中朝掀得天翻地覆,不想一语成谶,安禄山到底是把目光投向了两京所在的关中和中原地区,此番举兵范阳,到洛阳距离不过十几天的辰光,怪道这段日子展若寒看起来总是忧心忡忡。 “姨娘,姨娘……”凝思之间,良嫂的声音再度传来,“我偷偷给姨娘带了些吃的东西,这墙壁太高,须得一个个给姨娘抛进去,是煮熟的鸡蛋,姨娘躲着些。” 说话间,高墙之外抛进了一颗颗鸡蛋,暮色中看不真切,摔落在地上噼啪作响,幽禁的高墙总有几人叠加的高度,不过是扔进来十余枚鸡蛋,也累得良嫂气喘吁吁。 “最近老夫人她们正在商议从赶在大军临近之前撤离洛阳,据说是老将军当年在扬州还有几处老宅子,打算带着一干家眷过去暂避,可是姨娘怎么办呢?”良嫂瞧着墙壁,声音中透着焦灼。 “将军不在府中,我只怕她们不肯带着姨娘一起逃走,一旦叛军破了城,这里留下你孤零零一个可怎生是好……无论如何,我会去求肯老夫人……” “无妨,你只要和大家一起离开便好,我自有计较。”我边说边捡着地上的支离破碎的熟鸡蛋,心中涌动着暖意,“良嫂,无论如何,谢谢你这一段时间对我和欢颜的照顾,若是赫连云笙此生无以为报,便待来世吧。” “姨娘别说这样的话……”她又一次哽咽了,“只期盼老天庇佑,朝廷派了安西节度使在洛阳募兵,将军也日夜在军中尽职,希望能阻挡得住叛军才好……时间不早了,我侄儿也不敢离开太久,姨娘,我走了,待到内侄轮值的时候再来看姨娘!”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我蹲在地上捧着鸡蛋发呆,手掌一片冰凉。 安西节度使封常清,那个曾经下令将我吊在焉耆镇城头的中朝官吏居然也来到了洛阳,连安西军不要远千里麾师勤王,看来东都真的已经危如累卵,安禄山的虎狼之师一路逼近洛阳,烽火已燃,只怕从此繁荣大唐再无宁日,不知晓会有多少的生灵涂炭…… 欢颜……我的女儿被聂绍接走,不知道是否已经安好的交到秦默的手中,他身为大唐的将军,只怕此刻早已经受命戎装待发抗击叛军,那么欢颜会在哪里,又有谁来照顾她? 想着欢颜,一时间让我心乱如麻。 突发变故,我只怕等不得将养好身体了,匆匆起身来到房间内,拿出这几日舍不得点燃的蜡烛点亮,将床榻之上的被褥一并扯下来,撕成长长的布条,再仔细地捻细了编织成一根根绳子联接起来。 天蒙蒙亮的辰光,这条长长的绳子已经结得差不多,彻夜的劳作让我的肩背异常酸痛,浑身乏力,吃了两枚良嫂给我的鸡蛋,喝了些水,靠在床头小憩了片刻,才略微缓解了些疲劳。 绳子是结好了,还需要趁手的工具,径直来到偏屋的厨房,找出了锅灶边上的拨火钳,掂掂分量,虽重了些,应该够了。 将绳子牢牢拴在拨火钳的一端,又反反复复检查着绳子的强韧度,仰头看看天色,剩下的事情就是耐心等待,待到暮色再度降临之后,便可以开始我的计划了…… 可是这一整天的时间是这般难熬,安禄山的虎狼之师正在步步紧逼洛阳,不知何时就会城门火起,短兵相接,而我的欢颜现在究竟在哪里,是否安好,每每想到此都让我五内俱焚。 那日展若寒从定鼎门外捉了我回去,一并也擒住了秦默,不知如何处置他,我临行之前将欢颜托付于秦默,他必定会拼死护卫她的安全,可让我忧心的是聂绍虽是秦默的人,若是与秦默联系不上,又会怎样安置欢颜呢? 一步步在院中徘徊,看着天际的太阳,恨不得手握后裔射日的长弓,一箭疾飞而去,让世界早早陷入墨色黑暗之中。 当暮色真的降临之后,斜阳终于沉寂在西方云海之中的时候,却发现高墙外的北边竟似远远浮动着灿若云霞的光华,那是洛阳城北的方向…… 心中突突直跳,手足变得更加冰冷,那遥遥的亮光究竟是中朝部署在洛阳前沿的城防,还是安禄山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已经来不及仔细思量,包好了剩余的干粮,背负在身上,拿着编好的绳索,匆匆来到院落之中,看着院外贴着墙壁生长的那几株高大的胡杨,将绳索的一端缚在自己的手腕上,开始甩动着那根拨火钳。 瞄好了准头,甩出了拨火钳,目标是胡杨树探出高墙的粗壮树枝,准头应该是够的,小产后的力气却是不足,抛了两次,总是还差那么一点点。 擦擦额上的汗水,略喘息了一下,准备积蓄力气再抛掷下一次,却忽然听到了高墙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暗夜的静谧被瞬间打破,逼近这院落的不仅有纷乱的脚步声,七嘴八舌的低语声,还有影影幢幢的火把光影,收了绳子,贴着墙壁凝神细听,一行人应该不下十几个,其中颇有几个熟悉的声音。 “夫人,夫人!我求求你,封死这院门的那一天夫人已经看到了,云笙姨娘已经就剩下一口气了,现下没准已经故去了,高墙深院的,她即便还活着又能去得了哪里?夫人何苦还要多此一举?”良嫂的哀求声音在院外响起。 来的人是邱蔚? 锁起眉头,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这贱人才不会轻易死掉,昨夜值守的府丁分明看到这院子中彻夜亮着烛光!”邱蔚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响亮刺耳。 “四爷封死了院子,现下家眷们即将撤离洛阳,我们无法带着她离开,但留她在这里终是不妥,一旦东都城破,叛军占据了洛阳,她到底是四爷的女人,若是被叛军擒获,那番兵各个如狼似虎,只怕会让四爷蒙羞!老夫人也是这样吩咐,这贱人留不得,动手!”   ☆、第75章 风一般的生活 “夫人!不要啊!夫人知道姨娘在四爷心中的分量,四爷也是盛怒之下封了院子,但毕竟还未舍得取姨娘性命,可若是四爷知晓了夫人害了姨娘,只怕事后会迁怒夫人,还请夫人三思啊!” 墙外传来了咚咚的声音,良嫂似乎拽着邱蔚的衣襟,不停地伏地叩首。 “良嫂,老夫人的话你都敢忤逆,好大的胆子!拖开她,动手!”邱蔚尖利的声音蕴满了怒意。 她的话音一落,伴着良嫂的一声惊呼,眼前忽然乍现了璀璨的光华,几十柄凌空翻转的火把从高墙之外被抛了进来,更有纷飞的闪亮箭矢带着淋着明油的灼烈火焰,飞进院落中来! 展府家眷必是要弃府避难,临行之前,看来她是想要将我和这座幽深的院子一起焚烧殆尽,付之一炬…… 胸中怒意翻腾,咬咬牙关,双眉一展,禁不住纵声长笑,火焰在院落中四处引燃,不多时院子中已经浓烟滚滚,烈焰汹涌。 “姨娘,云笙姨娘啊……”良嫂的嚎哭声响了起来,凄厉的哭喊声让我的眼角竟也有了一丝的潮湿。 展若寒,十六岁的芳华让我一见倾心的白衣将军,这就是你对我的爱恋,这就是你强加给我生活…… 用力抛出手中的火钳,这一次它准确地绕上了胡杨的枝干,回手一拽,坚实的感觉顺着绳子传递到了手心。 撕下了条衣襟围在口鼻之上阻挡呛人的浓烟,俯身从身边的地面上捡起一柄明油燃尽的锋利长箭,冷冷勾了唇角,邱蔚,有些帐应该好好算一算了…… 把箭别在腰间,双手握紧了那根绳索,用尽全力一荡,身子腾空而起,脚尖搭在墙壁之上,身体横陈,手腕用力,几个起伏已经攀爬到院墙的顶部,双足在墙顶借势一蹬,已经翻上高高的胡杨树。 烟气氤氲,繁茂的枝干暂时遮挡了我的身影,下面的人一时还没有发现我已经跃上了树枝。 回首看去整座院子已经被火光笼罩,乌黑的浓烟翻滚着飘荡向浩渺的夜空,俯瞰下去,邱蔚一身利落的劲装,叉手站在那里,指挥着亲信府丁不停向院子中抛掷着火把。 良嫂鬓发散乱,脸色惨白,怔怔看着院落中灼烈的烟火,跌坐在地上泪雨滂沱,哭了半晌,忽然用颤抖的手指着邱蔚,“这样杀了姨娘便遂了你的心意,你已经害死了她和四爷的孩儿,如今再害了她,难道真的不怕报应?” 心中一凛,定睛望向邱蔚,良嫂的话让她带来的亲随也都不由自主回望着邱蔚,各个满面狐疑的神色,却见她怔了怔,继而冷冷一笑。 “是我弄死了那孽种没错,可是你何必又在这里惺惺作态,若是不假你的手,谁又能神不知鬼不觉慢慢在她的食材中每日加上那么一点的番红花?”她斜睇着良嫂,柳眉倒竖,一脸不屑神情,“若不是你发现了绛珠丸偷偷告知我,四爷怎会狠心对那贱人动了杀机?” 良嫂张着嘴哑然,我的头却是轰然一声巨响,身体晃了一晃,险些从胡杨树上跌落下去,剧痛如针刺般在心口蔓延,手紧紧扶着树干,指甲扣进了坚硬的树皮,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 这世界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一见倾心的人是错爱的孽缘,心心念念的人是灭族的元凶,全心信赖的人是幕后的黑手…… 口中一阵腥咸,不知何时已经咬破了唇,却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 “良嫂,你算得是这府中的老人了,还是识时务些为好,赫连云笙来自域外番邦,将军氏族贵胄,就是老夫人也绝不会允许四爷的血脉混杂低贱的番邦血统!你不过是为主人尽忠,何苦倒对那贱人有了愧疚之心,处处维护?” 她满脸鄙夷,信手扫着衣襟上的烟尘,一缕阴冷的笑容,让那张美艳面庞看上去有几分狰狞。 良嫂面若金纸,摇摇晃晃站起身,喃喃自语,“我家三代在将军府为奴为婢,听从主家的命令就是本分,老夫人夫人的吩咐,我不敢忤逆……”她缓缓将眸光移到邱蔚的脸上,“只可惜了云笙姨娘那样的女子,还有那么可人的女孩儿欢颜……作了这样的孽,我日夜寝食难安……夫人,人在做,天在看……当心报应。” 她恍恍惚惚转身离开,面无表情,步履蹒跚,邱蔚阴冷的眸光冷冷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向身边的亲随使了个眼色。 心中一惊,“住手!”一声叱喝出口却也是来不及,那亲随抢上一步一剑便刺中了良嫂的背心! 利刃透胸而过,她的身子一顿,像是恍若未觉,只是茫然低头看看胸口血红的剑尖,轻轻笑笑,“看,报应来得多快……”说着,身体颓然倾倒,扑倒在地上,再没有了声息。 我的眼底忽然涌起一阵泪雾,狠狠眨了眨眼睛,待那雾气散去,邱蔚一行人正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地仰头看着我,好像看到了这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展若寒曾经说过,谁害死了他的孩子,就要谁来抵命。”看着震惊的邱蔚,我挑起眉梢,弯弯唇角,星眸潋滟着寒澈的光芒,居高临下看着她,“如今他不在,就由我替他完成这个心愿吧。” 亲随们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兵刃环护她的时候,我已经抽出了腰中的长箭,双足一蹬,也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下胡杨树,闪电一般向她扑去! 她的脸上霎时血色全无,双眼之中俱是无边的惊惶,她想要躲开这一致命的凌厉攻击,双腿却犹如铁钉一般钉在地上,一步也动弹不得,只是绝望张着嘴看着针芒一般的锋利箭矢逼近了胸膛…… 叮地一声脆响,我的箭矢一偏,她一声惨叫,血花飞溅,本来可径直刺进她胸口的长箭被凌空飞来的一物击中了箭杆,这应该致命的一箭略偏了方向,深深扎进了她的肩头。 邱蔚仰面跌倒,利箭没入,血流如注,亦是伤得不轻,众亲兵急忙执着兵刃环护在她的面前,生怕我继续上前追击,我恍若未觉,只是缓缓扭头顺着那阻击的方向看去。 修长料峭的身影牵着一匹马,挽着一柄长弓,缓缓穿过弥漫的烟雾,渐渐在视线之中清晰,银衣银甲,火红璎珞如血,眉横远山,眸若寒星,依旧是那般轻狂孤傲,捏花一笑万山横的倾世气韵尽在眼角眉梢。 视线对上那双黑宝石般幽凉的眸子后,就再没有分开过,飘飞的烟雾中,二人久久凝视,眼睛一眨不眨,气息已经凝滞,喉咙已经被抑制的气流哽住,纵有千言万语,竟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终于那幽凉的修长眼眸弯成优美的弧度,溢出了潋滟的星光,薄唇微挑,霎时恍若冰川消融,烂漫花开,把那柄威震西域的千斤强弓背负在身后,他跃上了战马,缓缓向我伸过一只手,语声轻而笃定,“赫连云笙,过来。” “愣着干什么?大伙儿一起上,杀了她,杀了这个贱人!”身后传来邱蔚嘶哑的吼声,众人不过是茫然擎着手中的兵器,面面相觑,却没有任何人敢踏上一步。 他们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挑战战神的下场就是迎接死神。 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呼吸顺畅了些,身体已经再无法控制地向他奔跑过去,手指尖刚刚搭在一起,身子已经腾空飞起,眼前一花,人被他利落地拥在怀中,骏马飞驰起来,耳畔都是呼呼的风声。 “四嫂,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除却好生护送老夫人去扬州避难,你在四哥面前已经没有转还的余地,我救你一命,望你好自为之!”他清朗的声音流荡在烟雾弥漫的夜色中,余音袅袅。 马儿载着我们一路顺着将军府的小径疾驰,转瞬间就到了大门口,与往日的热闹繁华大是不同,将军府一派萧条景象,仅遇见几个收拾行装,抬着简单行李的家仆府丁,心神不宁,行色匆匆,似乎见到我们也不以为意。 大难来临,展府必是已经遣散了这些府丁家仆,为撤离洛阳做准备,我被幽禁了多日,看来外面真的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 来到了怀化大将军府的门口,也是无人看守,他一提缰绳,马儿径直跃出了高高的门槛,回头望去,那两串火红的灯笼依旧挂在朱漆府门之前,在凌乱暗黑的夜色中飘荡摇曳,殷红如血的流光飞舞。 “秦默……”我回头望向他,迎上了他幽邃的目光,他解下了身上的玉白色的斗篷,披在我的身上,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马儿在府门前的甬路上疾奔起来。 “你放心,欢颜已经离开了洛阳,我让聂绍带着她去了野离部落,那里很安全,大战在即,我须得马上送你出城,出走潼关,不入长安,径直西去和欢颜会合。”他看着我的脸,眼底蕴涵着有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兵力太过悬殊,洛阳城防挡不住安禄山,这里马上就要变成人间炼狱……” 浅浅一笑,他修长的手指拂开了飘荡在我面庞上的一缕碎发,“在野离部落的那些时光,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回忆,云笙,不要再回来,那里天高地阔,带着欢颜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去过风一般的生活……”   ☆、第76章 几分胜算 欢颜,在野离草原……回转身体,我默然不语,鬓发被冷冷的风吹拂在脸颊上,迷乱着眼前的视线。 他的手拉着缰绳,手臂轻轻贴着我的腰肢,出了将军府,即便是马儿迈开长腿也再无法疾驰,因为现下虽已暮色沉沉,举目望去,却到处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听秦默的语气,中朝与安禄山在洛阳即将短兵相接,可是不待开战,整座东都皇城已经开始弥漫着恐慌怯败的绝望情绪。 从被展若寒捉回去不过近一个月的时间,我见到的洛阳居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原本繁华似锦的中朝东都到处挤满了滚滚的人流,大多是携儿带女准备避战迁徙的百姓。 街市上污流横溢,满地弃物,杂乱不堪,往来穿梭的人们脸上忧心忡忡,透着无可依傍的惊惶,皇城素日最喧嚣热闹的街市店铺多是匆匆关了门窗,胡姬酒肆人迹杳去,唯见绘着波斯大食图案的一幅幅杏帘在萧瑟的冷风中飒飒飘荡。 他骑着骏马带着我径直奔向皇城的定鼎门方向,温热的呼吸羽毛般轻轻浮荡在我的后颈,洛阳即将遭受战火的洗礼,我曾经将欢颜托付于他,他将欢颜安妥当置到安全的地方还是让我免去了许多后顾之忧。 “洛阳战即,你不是在扬州任职吗,怎会来到了这里?”没有回头,我只轻声问了一句。 前方遥遥的已经可以看到洛阳的皇城高墙,出了城即将各奔东西,能拥有的,只怕也就是这一路纵马驰骋的短暂时光了。 “你说呢?”他轻轻一声喟叹,静默了半晌,方才缓缓说道,“当年围剿顾南风的战役中,四哥纵马追着你离去,却孑身一人回来,从此西疆再没有你的消息,所有人都不晓得你的生死,马帮的顾南风几乎没把整个西域翻过来……” “只是我还有个期盼,我相信无论四哥如何愤怒,终是不忍取你性命,况且当日我给你了那块玉牌,告知了我在洛阳的好友讯息,总是怀着一线希望你能来这里。” “当时的安西节度使因我私自纵放了你,一度想将我军法处置,却遇到西域官军的强大抵制才网开一面,上书将我降职调回中朝扬州任职,四哥从西域返回之后调任洛阳任怀化将军,我想在洛阳寻找你的消息,正逢朝廷加强东都和西京的戍卫,便请缨来到洛阳,现在于东都留守使手下负责护卫皇城。” “我并不知道你在四哥的府中,期间几次上门想向四哥打探你的行踪,但是你的事情终是让四哥心生嫌隙,每次见面皆是大动干戈不欢而散……直到有一日我在皇城的街市上见到了一个人,她正含着笑,看着一个老者捏泥人……” 说着,他顿住了语声,默默带住了缰绳,翻身下了马,转到我的前面,缓缓向我伸出了他的手。 原来,那天在老者摊子旁边听到的那一声叹息,竟然真的是他…… 鼻子有些酸酸的,眼底已经蒙上了雾气,掩饰着抬起眼帘,望向前面不远处洛阳城的外城墙,定鼎大门明灯高悬,淋了松油的火把通明,把整个城墙周遭照得亮若白昼。 城墙上,城门前俱是全府戎装的军士,持着寒光凛凛的兵刃,异常警觉的往来巡视。遥遥两侧的长夏门与厚载门亦是如此,门口除了大队的中朝官兵,还有拥挤在一起向城门翘首企盼的拖儿带女的的众多百姓。 当那氤氲的雾气终于从眼底散去的时候,才敢收回我的目光,他依旧伸着手,静静仰望着我,城门的灯火在他的眸光中簇簇闪动,修长的眉眼中俱是我孤绝落寞的身影。 不再迟疑,伸出我的手递给他,借着他的支撑下了马,未及我站稳身形,他已经一把将我拥在怀中…… 那般用力的拥抱,几乎要碾碎我的骨头,那久违的,熟悉的味道,锥心刺骨的思恋感觉便扑面而来,深深将我沉溺…… “秦默……”低低一声轻语,我的脸颊埋在了他的颈子里,唇齿轻轻咬住了他戎装上的衣领,阻住了冲口而出的话语。 他抱得我很紧,脸颊摩擦着我的长发,深深吸了口气,好似在歆享那秀发的味道,“为何我们每次见面都是离别,每次离别又好像都是永诀……” 心在激越的跳动,带着丝丝缕缕的疼痛,我不想听也不敢听他说这样的话,唯有仰起头来看他,悄悄岔开话题,“此番对战,能有几分胜算?”他的眉心微蹙,俊朗面庞沉静如水,看不到一丝大战之前的紧张。 淡淡笑笑,他清冷眸光瞥向人影绰绰的城墙,果决冷厉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逝,“封常清在洛阳临时募兵六万,皆是没有操练过的市井白衣,不是常在闹市斗鸡,就是惯会酒肆狎妓,以这样的兵力对抗二十万骁勇善战的叛军,一分胜算也没有。” 心头一颤,他的意思是…… “知道四哥现在何处吗?”他低垂着长睫,扫视着我的面孔,犀利的眸光中不乏一丝的探寻,我不由凝起了双眉,走到今天,我与展若寒已经恩断情绝,可是听到他的名字还是会让我心中泛起战栗。 “即便有滔天恨意,国难当头,权且放下吧。”他的话颇有些一语双关,神色更为严峻,“安禄山叛军于范阳进兵,现已攻克陈留、荥阳,一路势如破竹,所有之处寸草不留,尸横遍野,洛阳的第一道防线设在黄河南岸的虎牢关,四哥随着封常清节度使一起出发去了虎牢关,在那里迎击叛军。” 我微微一愣,这段日子展若寒没有回来,原来已经在虎牢关备战,只是临时征募不足六万人的队伍如何可以对抗二十万的虎狼之师? “这么说,与展若寒一别也算得是永诀了!”双眉一轩,我微嘲的笑笑,他只静静瞧着我不语,看着我一点点怔忪,一点点失神,直到指尖深深陷入了皮肉,兀自感觉不到疼痛。 长长出了口气,语音有些轻颤,“现下叛军还未到,中朝的皇帝昏庸无能,每日沉醉温柔乡,早晚会葬送大唐的江山,不知道有多少无辜将士会战死沙场,你呢?也要为你们昏聩的皇帝老儿白白送死吗?” 我终是忍不住说出了这番话,战争的铁蹄碾过之后,游弋在城墙之上那些明明灭灭的身影,在不久的将来也许都不过是一缕幽魂。 唇角一弯,他轻轻笑了,炯炯眸光若碎星迸射,“你在关心我,想让我做逃兵?”他的身子在风中站得笔直,如寒光凛凛的犀利剑锋,脸上的神情却是颇有几分欣慰。 “战士的宿命本就是纵横沙场,马革裹尸,云笙,我们流尽热血,也挽救不了东都洛阳,以现在的军力,神仙也无力回天,洛阳必失!” 他温和的笑容风轻云淡,却透着无形的轻傲狷狂,“可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以东都洛阳为代价,为中朝集结兵力争取时间,能守一时便是一时,能守一日便是一日,只要离朝廷最近的陇右军和朔方军挥师勤王,再争取西北各族的支持,与叛军在长安或潼关决一死战,才有可能挽救大唐!” 这番话让我的心头突突直跳,我的父辈也是异族,母亲虽是大唐的子民,却也是命丧中朝官兵的刀剑之下,这个王朝的覆灭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与我有着太多纠葛的两个中朝将军却即将面对这场已知结局的战争。 蓦然无语,人却在风中凌乱…… “时间紧迫,虎牢关烽烟一起,洛阳便会全城封闭,再无人出得去,”他掏出一块黄铜腰牌,与当日我挟持宁羽,从展若寒那里得来的腰牌如出一辙,“这里太过拥堵,一时出不得城郭,从人流较少的长夏门离开,取道潼关,径直向西域方向,这匹马脚程很快,到了野离草原就可见到欢颜了。” 咬咬牙,接过那块腰牌,放在怀中,他已然埋低了头,在我的发际轻轻一吻,微凉的唇,凛冽的气息,缱绻的眷恋,“赫连云笙……” 抬眸时,星瞳中忽然蕴满了泪水,而他的话也仅止于此,霍然转身,径直走向了前面的定鼎门,一路上士兵对他恭恭敬敬行礼,刀光如雪,圆盾如林,直到隐入了重重人群之中,夜间的岚霭埋没了他的身影,也再没看我一眼, 好吧,去找欢颜,如秦默所说的,带着女儿去追逐风一般的日子,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泪水在脸上纵横,却是透着无比的快意,还有什么能比战争和死亡能更埋没一切仇恨呢,洛阳之役,也许会终结赫连云笙一切的爱恨纠缠。 擦干眼泪上马,狠狠挥了鞭子,马儿发足狂奔,转瞬间来到了驻军的长夏城门,不想这里也满满是拥挤的人群,洛阳进行了紧急的募兵,此刻簇拥在这里等候出城的多是老弱妇孺,安禄山已经迫近虎牢关,一但兵临洛阳城下,城中百姓就再无法逃脱。 所以即使手中有出城的腰牌,可是想要穿过蜂拥出城的人群挤到门口亦是不易,正在人群中一步步艰难地移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高声的呼唤,“云娘,云娘!” 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回头望去,竟是岳仲景鸿岳绸缎庄的老伙计安叔。 牵着马费了很大力气挤到他的身边,累得气喘吁吁,“安叔怎么在这里,仲景少爷,浅薇夫人,还有翎少爷呢?” 安叔沟壑纵横的面颊上一脸的无奈与唏嘘,“云娘有所不知,仲景少爷本来和夫人商议带着大家离开洛阳到扬州避祸,可是前儿仲景少爷居然被强行募了兵,城中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的男子多数被朝廷征去,夫人和翎少爷不肯弃下仲景少爷离开洛阳,便遣散了众人,只留了两个家人在府中,说是等仗打完了,候着少爷回来,无论大家怎样劝阻,就是不肯离开岳府!” “云娘,哎,云娘,我还没说完呢,你到哪里去?”他在身后呼唤着我,我已经吃力的拉着马匹从如潮的人流中撤了出来。 翻身上马,浅浅一声轻叹,秦默说,洛阳必失,浅薇夫人待我情同姐妹,又是我的救命恩人,翎少爷和欢颜感情笃厚,我无法看着他们涉险,无论如何必须劝阻他们离开。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去,便深陷入惊天风浪之中,在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中彻底迷失了自己……   ☆、第77章 虎牢关破 用力敲击紧闭的岳府大门上的铜环,空旷的声音在幽深的夜色中远远传播开去,听上去格外的刺耳。 “云娘,怎么是你!”大门终于吱呀呀打开了之后,露出了岳仲景府中管家婆李嫂的脸,满面的惊诧,好像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人。 牵着马匹径直进了院落,整座岳府空荡荡的,在墨色暗夜中显得格外冷清,下人们的房间里均是漆黑一片,唯有正院还亮着灯火,看来如绸缎庄的伙计安叔所说的,岳府为了躲避战祸,已经遣散了众位家仆。 十七八岁的小伙计柱儿揉着惺忪的睡眼迎了上来,从我手中牵过了马的缰绳,他是管家婆李嫂的外甥,看来随着李嫂一并留了下来。 “云娘,那时你突然没了踪影,后来连欢颜也跟着不见了,简直没把大伙儿急死,后来听仲景少爷说你被原来的夫君接走了,大家也都为你高兴着,不过你也是真狠得下心肠,夫人如此想念你,又是同在一座城里,这大半载的时光也不回来看看……” 我一路在前面走着,她碎步跟在身后,不停地絮叨着。 人刚一迈进正屋,忽然被窜出来的一个小小的身影抱住了腰肢,“翎少爷……”他仰起头,清隽的小脸上黑葡萄般眼睛中都是晶莹的水色,“云娘,你去了哪里,这许久不回来,欢颜妹子呢?” 摸摸他的头,未待回答,却见正房的卧榻上背对着门口和衣而卧的浅薇夫人,听见了声音缓缓回过头来,“是云娘吗……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向我探出一只手,我迎上去握住了她的手,感觉触之滚烫,她的面色青白,两眼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温婉清秀的面庞看上去异常憔悴。 “夫人,叛军已经临近虎牢关,洛阳马上会封锁城门,马上收拾东西我们一起出城,再晚只怕来不及逃离了!”我用力拉起她,她素日丰腴的身材竟变得十分清瘦,云髻散乱,长长的柔发披覆在她的脸上。 “我不走!”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已经红肿得几乎要睁不开,身子柔弱无力,语气却是异常的坚决,“仲景被朝廷募兵了,这一仗万分险恶,听说那叛军都是茹毛饮血的胡族,若是他什么意外,我又怎能独活?” 她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况且我近日染了风寒,即便是离开洛阳,去往扬州的怎么也要十余日的辰光,只怕经不得奔波,反而拖累于人……我就留在这里等他,打了胜仗自然皆大欢喜,若是败了,大不了与仲景一起同生共死罢了。” “云娘,你不晓得我们这些下人是如何求肯夫人的,仲景少爷离开时千叮万嘱要我们护着夫人和小少爷前往扬州,可是夫人就是不允,重金遣散了跟随多年的家人们,只留下了我和柱儿,我是随着夫人陪嫁过来的人,自然不会离开夫人,只是翎少爷年幼,一旦洛阳守不住,可如何是好?”说起这个话题,李嫂还是急得团团转。 “我也不会离开洛阳!爹爹去打仗了,他说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以国为家,我是岳家的男子汉,我要和娘亲在守在这里等爹爹凯旋回来!”小少爷岳翎在傍边斩钉截铁地说道,青竹一般俊俏的身躯挺得笔直,小小年纪便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傲然风骨,委实让人刮目相看。 未待我开口,浅薇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李嫂忙过去为她捶背端漱盂,一时间十分的忙乱,她本就染上了风寒,再加上岳仲景的安危让她日夜惊惧忧心,确实是病势如山。 只怕要捱到她病逝稍缓才能劝她离开,安置了岳翎,我在正屋的门房内休息小憩了片刻,子时前后,李嫂来唤我,看样子有些慌了手脚,浅薇夫人又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火炭一般,不时地胡言呓语,一直在呼唤着岳仲景的名字。 我和良嫂忙碌了一整夜,不断为她擦拭身体,又灌了些药,可到天明时分仍旧不见好转,她烧得昏昏沉沉,水米不进,白皙丰腴的面庞变得灰败枯槁,没有一分的血色。 现下,她确实没有办法离开洛阳,这样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长途跋涉的迁徙…… “云娘,若是我撑不下去了,请你带着岳翎离开洛阳……如果战后仲景还在,就将翎儿送还给他,若是仲景殉国了……云娘,请你收翎儿为义子,代我们照顾他,仲景夫妇来世必当结草衔环,再报大恩……” 高热让浅薇昏昏沉沉,难得有一线清明时,她便挣扎着将岳翎的小手交到我的手中,岳翎咬着嘴唇不语,唯有大滴的泪水在眼眸中滚动着,却强抑着不肯掉下来。 心中很乱,眼前脑海中全是那城门前拥挤的人群,若是再做耽搁,只怕城门封锁后,再没有出城的机会…… 我并不怕死,但是在野离部落跟随着聂绍的欢颜现在不知道怎样期盼着娘亲…… 若是我强行带着岳翎离开,是不是就算得对岳仲景夫妇有了交代? 可眸光落到孩子的脸上,那双眼睛中满满的孺慕之情,让我一时又下不得这样的决心。 咬了咬牙,终于我放开了浅薇的手,转身向房门走去,“云娘?”李嫂在身后轻轻唤了我一声,现在的她更是六神无主,一点法子也没有。 “不能这样拖下去,我去寻个郎中来,给夫人瞧过病后,再做打算。”抛下这句话,我离开了院子,牵出那匹马,径直出了岳府。 晨曦来临,东方浅浅的云层晕染着朝阳的霞光,越冬的鸟儿在枝头欢快的鸣唱着,清冷冷的风微微吹拂着面颊,一切上去都是那般的美好,如何看得出人间惨剧即将降临…… 白日里,人心惶惶的人群比昨夜又平添了许多,除却一部分拖儿带女避祸出走洛阳的,大多数人却是无处可去,亦或是相信中朝军队可以在洛阳击退叛军而留守在城中。 留在洛阳城中的人们紧锁着大门,鲜有走动,街市上开张的店铺十之不过一二,生意异常萧条。 我一连跑了几家的药材铺子,均没有找到郎中,拉住人仔细打听才知道,预见到战事的惨烈,是以洛阳城中的郎中不论年龄长幼,均被中朝官府募了兵! 这个讯息让我一时凝立在那里,没有郎中,那浅薇的病势只怕仍旧难以控制,出城就更变得遥遥无期…… 焦急的思忖了片刻,我骑上马径直向皇城门疾驰而去,不多时,东都的定鼎城门已经高高伫立在面前,眼前依旧是熙攘出城的人群,骑在马上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个昨日消失在这里的料峭身影。 往来的士兵,潮涌的人群,即便是骑在马上,眼前仍旧是万头攒动,如何能找寻得到他?不时拉住身边的士兵,询问秦默将军的行踪,但是这些刚刚募集到的守城军士不过是才穿了戎甲,尚未进行过正式的操练,更是连人都认不全。 正在焦灼中,忽然听得身后马蹄疾驰,几名校尉骑着马沿着甬路官道飞驰而来,城头上闻声出现了紫色官服的中朝官员,拥挤的人群瞬间静寂了下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这几名浑身染血的校尉。 大家洪水般向两侧分开,不由自主让开了路,那几名校尉一路行至城门前,翻身下马,匍匐于地,放生嚎哭,“禀留守使大人,虎牢关失守,封常清节度使败了,败了……” 死一般的静寂片刻,周遭的百姓忽然爆发出雷霆般的声音,众人不约而同向城门口涌去,一时间人生鼎沸,怒吼声,嚎叫声,啼哭声响成一片,失控的人群乱糟糟挤作一团。 人潮海涛一般浮动,我急忙下了马,拉着马的缰绳拼命走向相反的方向,人流不断冲击着我的身体,像是洪流中一棵纤细水藻逆水飘荡,无依无傍。 “封锁城门!”城墙上忽然传出了这样的命令,守城士兵们转动绞索,洞开的城门一点点被拉起来,拥挤在城门口的人们进退不得,人山人海挤在一处,相互践踏,又多是老幼妇孺,哭喊声,叫骂声响彻云霄。 逆流而行几乎耗尽了我的力气,就在人群簇拥着我涌向城门方向时,肩臂忽然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搂住,那人用力分开身边的人群,用强健的身体挡住人流对我的冲击,护着我一步一步异常艰难地退到了人群之外,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上已经都是淋漓的汗水。 “赫连云笙,你怎会还在这里?昨夜为何不出城?”他一声怒喝,银色战甲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头盔上的红色璎珞逆风飞舞,炯炯黑眸中与蕴含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怒意。 吃力地喘息着,鬓发边的汗水仍旧在滴滴答答的垂落,“秦默,虎牢关失守了?”我盯着他,指尖都有些微微颤抖。 “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冷冷切齿,星眸中阴霾密布,看着我的眼神颇有几分愠怒,“倒是你,赫连云笙,你在想什么,昨夜做什么去了?欢颜还在野离草原等你,如今你想走只怕也来不及了!” 我看着他,眸光有些虚无,并没有在意他的怒火中烧,整个人沉默了下来,唯有心在激越的砰砰跳动着。 虎牢关是东都的第一道防线,是洛阳东边门户和最为重要的关隘,传说西周穆王曾在那里囚禁过一只狩猎而来的凶猛老虎,故得此名。 虎牢关南临嵩岳,北面黄河,云岭层错,天堑自成,自古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洛阳临时募到的市井白衣之兵本就不过六万有余,若是面对安禄山训练有素的西北和东北地区已经胡族化的士兵不过是螳臂当车,但若是借助虎牢关的天堑也许还可以拖延一段时日,只是没想到这唐太宗李世民曾取得重大战役胜利的天堑,也丝毫阻挡不住叛军进击的脚步…… 我的眼睛定定看着他,他亦是一样,他的出离愤怒,我的蓦然 糯q米lun壇怔忪,可能都源于同一件事情,怀化将军展若寒随着节度使封常清去御敌虎牢关,如今虎牢关破,那么,展若寒是否还活着……   ☆、第78章 为何回来 “留守使下令封城,军令如山,如今这洛阳城除了士兵寻常百姓再无从进出,云笙,如今也只有留在城中,等待时机再做打算!”虎牢关失守溃败的消息让我一时怔忪,他伫立在我的面前,眸中翻滚着无尽的烦恼神色。 我的迟滞让他满心恼火,但是偏偏在出城的时候遇到岳仲景的家人,当日在佛手峰他们夫妇救了我一命,因果循环,也许这就是天意。 “秦默,聂绍是你在西域的暗线,你不可能事事都与他见面,平素与他怎样取得联系?”我望向他,在他的那分莫名的焦虑面前,反而是我的语气显得略微的平静。 “苍鹰,”他略思忖一下,眸光轻轻瞥向了远方,“我驯养了几只海东青,一直用于和他秘密联络。”果然是这样,他的话让我不由想到,当日展若寒围剿顾南风的那一战,天空中盘旋报讯的苍鹰。 “请你传讯给聂绍,如果洛阳城破,我永远赶不到野离草原了,让他将欢颜送去给顾南风。”漫漫风中,我的眸光一点点虚无,声音清幽,飘渺中有一丝毋庸置疑的笃定。 他猛地一把握住我的肩头,手指是那般的用力,额头上暴起了青筋,眼眸中滑过深深的痛楚,我抬起头凝视着他,毫不回避,久久无语,他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好,我答应你。” “城破之际,你要混迹在百姓之中想办法脱逃,我会向留守使请缨拦截叛军,回护百姓西退,按照节度使的部署,第一道关隘设在虎牢关,第二道关隘是退守葵园,看现下虎牢关兵败的速度,只怕葵园这一防线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他的眉心紧锁,俊朗的脸上俱是严峻的神色。 “这些日子朝廷增援的兵力会逐渐汇集在西边的潼关,那里才会暂时阻住追兵,逃到潼关才有希望甩脱叛军,见到欢颜,这一次,你不能再有任何耽搁。” 他顿了顿,“我负责卫护定鼎,长夏,厚载三门,这也是生死关头所有百姓,军士撤离洛阳的最后一道防线,云笙,你就跟在我的身边,否则我无暇□□保护你!”他的口气毋庸置疑。 “待到大军压境之时,我自会回到这里找你,可现下还不行,秦默,我需要一名郎中。”他顿在那里,看着我一时语结,狠狠咬着牙关,唯有太阳穴上的青筋像是闪电般划过了冷郁的面庞。 待已经身穿戎装的郎中为了浅薇诊过了脉,捻着胡须思忖,写好了方子却没有递过来,只有微微一声长叹。 “究竟是怎样?”浅薇依旧是高热不退,人昏昏沉沉,李嫂,柱儿,岳翎和我围在身旁,满心地焦急。 “夫人这病势主要是忧心沉郁,惊痛郁结所致,若是肯放开心怀,用了我的方子倒是无碍,只不过这剂药方最少也要十几味草药,现下洛阳所有的郎中都被募了兵,药材铺子也七七八八的被官军征收了,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全。”他扎着手,一脸无奈。 “柱儿,”我沉吟了一下,“到我们的药材铺子去看看,还能凑得出几味,实在不行,我再想法子。” “虎牢关撤下的伤兵进城了,所有的郎中被招去诊视伤患了!上面吩咐下来,诊治了这个病人后,马上到安喜门天武军的军营处汇合,不可耽搁!”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小校急匆匆留了话。 “可是仲景受伤了!”昏沉之中的浅薇夫人只听得这只言片语,人从卧榻之上探起身来,直直叫了一声,星眸如炬,双颊酡红,只有苍白无色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满脸的惊怖神色。 李嫂上去扶她,却见她的头一垂,人已经在卧榻上歪倒下来,直挺挺晕厥过去,岳翎扑上去抱着她大声嚎哭起来,柱儿搓着手,急得团团直转,却是茫然无措。 郎中收拾了药箱随着小校出门,我紧跟着离开了房间,在岳府的大门口扯住了行色匆匆的小校,“军爷留步!”从腰间摸出些银钱塞在他的手中,他只是默默看着手中的银子蓦然半晌,塞还在我的手里,方叹了口气,“此刻便是有万贯家财,这城中的人也只怕无福消受了,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葵园丢了吗?”我径直问他,他略一愣,大概是秦默对他有过交代,他思量一下,还是如实回答,“虎牢关一战,五万将士只剩了几千,除却可行走的轻伤士兵退回洛阳城,封节度使并同几位将军率领三千人死守葵园,为洛阳城调兵遣将巩固城防争取时间,几千人对十几万大军,无疑是螳臂当车,预计也挺不过一日半日的辰光……” “同节度使一起去御敌的将军可有人回来?”咬咬牙,我还是低低问了出来,话一出口,几乎就连自己都怔在那里。 “洛阳城三品以上的将军就有十几位,如秦将军这样的四品将军也有近百位,募兵时为了鼓舞士气,又临时加封了一批,此刻各自领了任务,有的随同节度使出战御敌,剩下的各自率军把守宫城,皇城和外郭城的各道城门,我们不过是小人物,也不知晓到底哪些将军出战,哪些又能活着回来……” 他歉然摇摇头,带着心神不安的郎中匆匆去了,默默伫立在风中,清冷的雪花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变得厚重起来,眼前俱是弥漫着,飞舞着的白雪,阴霾的云层遮住了最后一隙阳光,雪花轻轻落在面颊之上,冰冷的皮肤几乎失去将它融化的温度。 节度使封常清在黄河口布阵迎敌,断桥沉船,安禄山叛军在黄河口连舟成排,如履平地,黄河南岸虎牢关一战,临时募集的士兵不过是毫无作战经验的乌合之众,如何面对叱咤东北,西北的胡族骁勇战士? 天下精骑皆在安禄山手中,洛阳陷落,大军必定会直取帝京长安,看来繁华大唐的气数已尽,即便是洛阳现下有展若寒和秦默这样力敌万钧的将军,城中仅剩的三万城防面对近二十万胡骑的铁蹄,胜负再无可非议,剩下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说不定在虎牢关和葵园的战役中,他早已经殒身殉国,我曾经那般恨他,他又是那般恨我,如今他是生是死不再与我有任何的关系,我只需认真思量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在战乱中保存自己,欢颜没有父亲,不能再没有了娘亲…… “云娘……”柱儿的诺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望了一眼那个六神无主的小伙子,心头的烦恼挥之不去,“照我说的,去药材铺子瞧瞧,找到了药材后,不拘多少先煎了给夫人服下,马上准备些干粮,从现在开始不得再起灶火,入夜也不得再点火烛,关紧大门,等我回来。” 他忙不迭应着,喃喃自语重复着,我已经抛下他,牵了马驰骋而去,城门封锁之后,此时的街道与昨夜万头攒动,百姓竞相出城的场面大不相同。 东都一百一十又二坊的街道罕有人迹,虽有一部分百姓背井离乡逃出洛阳吧避祸,到底还是有一大部分的老弱妇孺出不得城,家家户户紧闭了大门,除却往来游弋奔跑的士兵,几乎见不到寻常布衣的身影,昔日繁盛的东都只余下一城颓靡破败气息。 纵马疾驰在洛阳东城墙一线,从北到南过了延庆里、仁风里、怀仁里,过了建春门直径来到归仁里。 遥遥地看到了怀化大将军府的朱漆大门,一如我和秦默离开时的样子,殷红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着,只不过大门上的铜环上却是上了亮澄澄的铁锁。 看来前几日的纵火焚烧院落的那个夜晚,展府所有的人已经连夜撤离了洛阳,赶往了扬州的老宅…… 怀化大将军府金铜色的匾额依旧是龙飞凤舞那几个大字,门前却连一个府丁也没有,再没有了往日的车水马龙,喧嚣热闹。 四处寻了寻,遍地都是遗落的器具,倒是也不难寻趁手的工具,不多时便找到了一把短柄的斧头,拿在手中几下子便将那锁头砸开,推开吱呀呀的院门,径直进了将军府。 园子里与外面的届时无异,依旧是遍地的狼藉,到处都是仓皇弃走的痕迹,老夫人的身子骨一向不大结实,将军府中有一个小药膳间,里面有各色寻常的药材,为了备战,洛阳的药材铺子大多被官军征用,只怕这里还能有些药材。 以前不过是展若寒允诺我月中出府的时候路过这个药膳房,倒是没有进去过,只不过在府中为了养胎将养身体时,听良嫂说过这里倒是存有不少珍稀的药草。 果然,进了药膳房,深紫红的药柜贴着墙壁一排排林立,各色的草药均还有些,在岳仲景的药材铺子做过很多的功夫,对草药并不陌生,依稀按照郎中说的方子抓了些用纸包了放在怀中。 凝神思忖了片刻,又从那些草药中挑了些有疗伤特效的品种单独包好了贴身放好,出了药膳房,漫天的雪花越下越大,天地已经是一片苍茫的白色,时辰不早了,太阳在渐渐西沉,本来就阴霾的天空早早有了些许的暮色。 匆匆找到将军府的兵器库,展若寒自那日封了我的院门后离开,再没有回来,满屋子的兵刃在寂寞暮色中默默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手指从兵器架上轻轻滑过去,指尖轻触着那一缕缕幽凉的感觉,一连七发的柳叶飞刀,轻薄锋利,解开外衣,将刀囊紧紧绑缚在腰间。 找到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匕,一如当日在流沙坳中哥哥给我的那柄一般的锋利,藏在了小牛皮靴中暗格处,再就是将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背在身后,挺硬的剑鞘抵着我脊梁,流溢着无言的杀意,这样的装束才是流沙坳的赫连云笙。 除却岳仲景一家,我对中朝人没有什么好感,也谈不上憎恶安禄山的叛军,我不想杀伤任何人,不过是在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中全力自保,为了我的欢颜。 离开了兵器库,西边遥遥的便是幽禁我的那座院落,风吹着秦默给我的玉白色的斗篷在风中呼啦啦作响,倒显得院中死一般静寂,那座没有了院门的院子墙壁一片焦黑,高墙依旧如铜墙铁壁一般伫立,院中早已经一片烈焰燃尽的废墟。 那里曾经剥夺了我的自由,践踏了我的自尊,关住了一百多个不省晨昏的日子,有我的泪水,欢颜的笑语,良嫂的唠叨,我那逝去的孩儿,还有…… 咬了咬唇,蓦然转身离开,我知道这一去必定已经是前世今生,无论这里如何的不堪,却是我生命中再抹不去的疼痛烙印,若生,午夜梦回,也许还会留下些许心碎的泪痕;若死,便如同这个末日降临的城池,把这一切统统埋葬,就像苍穹流泻着白蝶飞舞的雪花,飘飞着,铺陈着,抹去了这世界所有的颜色。 那一道寒光闪过的时候,险些没有避开,锋刃擦着我的鬓发飞过,割断了我的几楼长发,豁然转身,反手长剑已拔出,剑气赢荡着飞雪刺向身后的黑影,那影子堪堪一躲,手中居然也握着一把锋利的剑。 用力挡开我的剑,他的身形晃了晃,突袭不成,那人便向大门疾奔而去,那阴险的一击已经引起了我的怒意,怎会容他逃脱,双足一蹬,我的身体已经跃起,虽然小产后一直没有彻底恢复元气,但是对付这个暗中偷袭的宵小,已经够了。 电光石火的瞬间,剑芒抵在他的后颈上,已经刺破了皮肉,手上却是留了几分的劲道,凝神不发,他的身形僵直在那里,剑势反转,用剑身一拍他的脖颈,他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在地上,刚待起身,我的剑尖已经逼上了他的咽喉。 雪光映着那张沧溟的面庞,这个黑暗中的偷袭者,竟然是她! 邱蔚! 她的手扶着肩头,前日被我的箭矢刺中的肩头包缠着厚厚的麻布,隐隐看得到透出的血迹,她竟然穿着中朝官兵紫色的军服,头发挽起,戴着小校的头盔,看上去与寻常的中朝官兵无异,唯有那张赛雪欺霜的美丽面庞暴露了她的性别。 她不是随着老夫人和家人一起离开了洛阳前往扬州了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们二人一时僵在那里,我的思绪暂时回转不过来,唯有冷冷凝视着她,一语不发。 “此番再没有一个秦默可以救得我……”她微微喘息了一下,终于自嘲的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按上了肩头的伤口,“流沙坳沙匪的身后果然了得,我还是杀不了你,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无非都是一死,赫连云笙,你动手吧!” 她微微扬了头,冷冷斜睇着我,眸光中没有一丝的惧意。 “你不是离开洛阳了吗?缘何会在这里?”我微微眯起了眼眸,雪花落在长睫之上,化作一点点的冰雨,潺潺而落,犀利的眼神却是眨也不眨。 “将军为朝廷浴血奋战,我如何能让他一个人在洛阳孤单涉险,我已经安排绿柳护送老夫人到扬州,免了将军的后顾之忧,余下的,就看天意了,无非就是将军生,我生,将军死,我死!”她凛然一笑,素日看起来端庄贤淑的面庞上竟别具一分飒爽的傲然风采。 “你呢?不是被秦默带走了吗?”她挑衅地扬起秀眉,“怎么也没有离开洛阳?为了谁?到底是四爷还是秦默?你既然费尽心机逃出了将军府,为何还要回来?” 握着剑的手猛地一颤,心中仿佛有一柄重锤狠狠一击,是啊,我为何还要回来…… 浅薇夫人于我有救命之恩,但是分量再重也逾越不过欢颜,那日混迹在熙攘的人流本来可以顺利出城,为何要回来,难道仅仅是因为浅薇夫人? 心像打鼓一样在激越的跳动,太阳穴一涨一涨地跳痛着,我怔怔看着邱蔚,脸上的颜色一分分变得雪白。 先是有浅薇夫人,再就是邱蔚,我何尝不懂得这分生死相随的情感,只是自从有了太多仇恨的种子,便彻底封锁了自己的心扉,摒弃了自己的爱欲,我以为生命中除了欢颜,已经再没有了快意生死的豪情,可是我为何还要回来? 她依旧浅笑着,笑容中蕴涵着一分恶毒的快意与狡黠,手指轻轻拨开了我抵在她喉咙处的剑尖,“赫连云笙,你真的很可悲,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你逃避的也许恰恰是你心中真正期盼的,只是像你这样的草莽女子,永远都不会明白!” 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话让我莫名地不安,咬了咬唇,狠狠握紧了手中的剑,“我无需弄懂什么,我只清楚你的命就掌握在我手中,你说的没错,如今再没有一个秦默能来救你,你害死了我的孩子,这笔账今天便与你清算!” 寒芒舞动,我的剑如一泓秋水,径直取向她的咽喉,她拼命向后仰身,整个人跌落在雪地中,狼狈不堪,正欲执剑追击,却听得大门外的街路上一片喧嚣。 “休矣!休矣!封常清节度使兵败葵园!这下洛阳真的完了……” “五万人仅回来了不足千人……安禄山叛军正在向洛阳城集结,城墙上已经可以看得到先头骑兵的旌旗,天欲灭我大唐,这叛军已经无人能敌!”   ☆、第79章 放手去爱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内,邱蔚已经从地上一切而起,跌跌撞撞向门口跑去,那铺天盖地的绝望悲鸣与喧嚣的声音浪涛般传来,让我再无暇分神去追杀她。 提着剑来到了府门外,这里距离城东的建春门最近,到处都是紧急集结的士兵,有的神色不安,有的茫然悲观,有的大声聒噪,更有人开始大放悲声。 周遭街市上不时有百姓偷偷开了大门的缝隙打探动静,兵败的消息如同三九冬日迎头泼下的冷水,苍白失色的面颊,惶然无助眼神,互相对视了一下,交换着彼此眼中的绝望,然后又像冬虫一般紧紧合拢大门,悄无声息地蛰伏回去,一家人紧紧拥抱着熬过那个无眠的夜晚。 面目粗鲁的将官嘶吼着召唤军士们编组布防,几百人的队伍在将官的带领下,整肃着战甲,拖曳着兵器,零零落落向建春城门方向跑去,每一个从面前奔跑过的士兵眼中都弥漫着无尽的惊惧与茫然。 封常清的第二道防线被撕破,葵园兵败,安禄山叛军兵临洛阳城下再无可阻挡…… 此刻的夜色幽冥,狂风大作,雪花已经连结成片,在空中疯狂的飞舞,天宝十二月十一日,这一夜我见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风雪,举目瞭望,漫城皆白,空荡荡的洛阳城唯有这些悸动着狂舞的雪花仿佛还有些生命的气息。 不敢再耽搁,上了马策马狂奔,不多时来到了岳仲景的府门前,一如我吩咐柱儿的,岳府的大门紧闭,却在门口的石阶上蜷缩着一个人,抱着头,身体和双肩不停的抽动着。 “柱儿?”借着白雪的幽光,我看清了他的身形,他缓缓抬起头,还略显稚嫩的脸上俱是纵横的泪水,“不是让你去药材铺子吗,发生了什么事情,夫人还病着,为何坐在这里哭泣?” “云娘……”他的嘴唇抽动了几下,终于压抑着嚎啕出声,让人从心底往外萌生了寒意,“我去定鼎门大街的铺子找药材,经过长夏门见到了从虎牢关下来的伤兵,同仲景少爷一起被募兵的小泉子躺在块破门板上,一身的血污,胳膊已经没有了,眼见着已经丢了半条命……” “他说……说仲景少爷在虎牢关那一战……就已经殉国了……尸身上不知被叛军的长戟戳了多少个透明窟窿,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他断断续续呜咽着,鼻涕眼泪抹了满脸。 岳仲景,殉国…… 我的头轰然一声响,整个人僵直凝立在风雪之中,没有半点的生息。 那个温文尔雅的扬州儒商,那个眉若远山,眼横秋水的温润男子,不只是在几年前的佛手峰救下了我,赐予我和欢颜一段新生的岁月,即便是在两个月之前还在为我的安危奔走西域,默默给我无声的支持…… 心中一阵抽痛,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着,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的皮肉,大滴大滴的泪水溢出眼眶,混杂着脸上融化的雪水,一颗颗跌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中,凭空没有了踪迹。 这是一个并不令人诧异的悲伤消息,死亡早晚会降临,只是来得竟然这般的快…… 那一瞬,我忽然明白了浅薇夫人,她看似昏沉混沌,其实比谁都更加清楚,几日之前她与夫君的分别,必定已成永诀! 天地之大,纵有无数人擦肩而过,熙熙而来,攘攘而去,可任是哪一个,都不再是他。 与这样沉重的哀恸想比,生命便再没有了重量,所以即便是身边尚有幼儿,她仍旧放弃了离开洛阳,对于她那样的女子来说,岳仲景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如果他离开了,即使她可以苟活于世,生命中也不会再有一丝的阳光。 我想,对于展若寒的夫人邱蔚来说,也是一样吧。 “云娘,你说,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他揪着头发,浑身崩溃着战栗不已,“一个月前姑母还在老家给我说了房媳妇儿,我还没有见到人呢……老天爷,我不想死……” “能不能活下去现在靠不得老天,唯有靠自己。”我慢慢镇定下来,伸手拉起了他,才蓦然发觉自己的指尖已经像冰块一样的沁凉。 “把眼泪擦干,在夫人和翎少爷面前半点也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你就真的要了夫人的命了。”他的个子比我高了一大截,此刻却像草原上风暴来袭之前受惊的小羊一样,佝偻着身躯,眼底都是虚浮软弱的泪光。 “这是我找来的草药,马上煎了药给夫人灌下去,咱们府中有一处存贮菜蔬的地窖,你同李嫂马上将夫人和翎少爷移到地窖之中,带些干粮进去,熄灭一切灯火,我会将院门从外面落锁,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如果有一线生机,我就会回来找你们!” 从怀中掏出那包草药,塞到他的手中,敲响了大门,李嫂战战兢兢开了门,对她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再度紧紧合拢大门,用铜锁将大门锁好。 我同顾南风马帮中的西突厥人打过交道,清楚他们是何等的彪悍凶狠,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使,重兵在握,所辖地域早已经胡化,这些藩镇的士兵一旦见了血腥,便会像嗜血的胡狼,把骨子里嗜杀的天性激发得淋漓尽致。 天宝十二月初二,安禄山叛军自灵昌渡河,铁骑踏破陈留,陈留太守倾城以降,当时在北郭城夹道投降的将士一万余人,皆被安禄山的番兵屠杀殆尽,听得当时夹道中尸骨如山。鲜血淤积了一人多高。 曾经是帝京的洛阳地杰人灵,丰饶富庶,如狼似虎的叛军觊觎已久,早已磨刀霍霍,爪牙毕现,这一番的生灵涂炭只怕会在繁华大唐盛世的史册之上铭刻下永不磨灭的滴血封印。 骑在马上驰骋,风拂动着我凌乱的鬓发,玉白色的披风在风雪中飘飞,与漠漠白雪浑然一色,死神已经踏雪而来,看得见他蹁跹起舞的身影。 如果真的已经临近生死的边缘,那么,放开所有,去找秦默吧,这是那一刻我心中唯一的想法,如果生而为敌,莫若死而相随…… “留在我的身边,否则云笙,否则我无暇分/身保护你!”他曾这般对我说。 “待到大军压境之时,我自会回到这里找你……”那是临别之前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身戎装留在城中的邱蔚,誓与夫君同生共死的夫人浅薇,殊途同归,两个大相径庭的女子的选择,忽然让我明白了这世间真正的情感。 定鼎门,城楼上人头攒动,刀光剑影,火把通明,喧嚣的人声压制不住城墙之外不时传来的胡骑的嘶鸣声,安禄山的先遣部队已然到达洛阳城下,越来越多的滚滚马蹄声如雷掣一般从远处渐行渐近。 登上城楼寻找,城防上没有人阻挡,大敌当前,城墙之上与身着紫红色战袍的官兵一起准备并肩作战的,还有城中自发组织的百姓,皓然苍首的老者,年方弱冠的少年,身体壮硕的妇人,形形色色,不停从城墙下向上面运送着滚木礌石,刀枪箭矢,还有人一桶桶提了水,顺着城墙浇淋,期望夜间的寒澈凝水成冰,阻止叛军攻城的脚步。 没有秦默,他并不在这里,扭头下了城楼,狠狠抽了一记马鞭,马儿一声长鸣,奋蹄奔向定鼎门西侧的厚载城门,依旧是人声鼎沸,众人纷纷探出头去俯望城下,越来越多的叛军密密麻麻集结在城下几里开外的距离,旌旗招展,号角齐鸣,青灰色的铁甲,刀光如水,长戟如林,霍霍杀意伴着凛凛寒风扑面而来。 心在激越地扑通扑通直跳,我的呼吸声也渐渐沉重了起来,没有他的身影,他依旧不在这里,他的任务是驻防外郭城南城墙的三道城门,那么只剩下了定鼎门之东侧的长夏门。 纵马狂奔到南城长夏门的时候,几乎是翻身从战马上滚落了下来,勉力站稳身形,却见眼前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甜味道,七零八落夹杂着呻吟呼号的声音。 果然如柱儿见到的,这里的军营中有许多从前方虎牢关和葵园两道关口退下来的伤兵,各个鬓发飞散,战甲凌乱,遍体鳞伤,浑身上下血迹斑驳,躺在一块块门板之上辗转呼号,十几个郎中面无人色的忙碌着,任是多少的金疮药也封不住那血流如注的狰狞伤口。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味让我伫立在风中石化,熟悉的死亡味道,在多少个午夜梦回的夜晚如影随形,那种悲凉绝望的气息丝丝缕缕直渗透到毛孔的深处。 “赫连云笙,你终于来了。” 期盼的声音终于在身后响起,打破了那一刻梦魇般的恍惚,回身望去,背对着城墙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料峭的身形屹立如松,笔直地站在十余尺开外的距离,银衣银甲之上落满了狂舞而至的飞雪,头盔上的大红璎珞逆风飞扬,像是曳动的火焰。 他腰挎着澄光如雪的圆月弯刀,背负千斤强弓,星眸潋滟着耀目的光华,眉心微凝,俊逸双眉斜飞入鬓,一抹菱唇瓣淡然若水,下颌微微仰起,与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不同,在强敌环饲了无生机的绝境中,依旧是那般的桀骜飞扬,孤绝狷狂。 久久对望,无论面前的这人是神,是魔,是一见钟情的少年骑士,还是带来灭族灾难的铁血将军,这一切已经都不重要了,只要面前的人是他就足矣…… 一步,两步,他在风雪中伫立,寒澈的眸光中是我孑然的身影,当我忽然爆发,加快步伐用尽全力向他跑去的时候,冷冷的风直透胸臆,一举吹散了素日所有的纠缠郁结。 原来,我也可以放得下。 他向我遥遥展开双臂,就那样径直扑进了他的胸怀,双手紧紧环住他修长而健硕的脖颈,仰头看着他,泪花儿在眼中氤氲着视线,他的手臂忽然加重了力道,紧紧环住我,像是要将我的身躯揉碎,几乎可以听到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 那霸道有力胸怀几乎让我的气息凝滞,耳边的一切喧嚣渐渐淡去,只听得到二人激越如羯鼓一般的剧烈心跳声,“秦默,我来了……”我只说了这几个字,声音就被牢牢的阻住。 他微凉的唇狠狠覆盖了我的,舌尖带着清新如莲气息的侵入我的口中,先是眷恋的纠缠,继而攻城略地,不留一丝的余地,没有分毫的空隙…… 我的身体被他紧紧拥在怀中,那分决绝的禁锢就如同我已经成为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即便是灰飞烟灭,即便是形神俱散也再不肯分开。 伏在他的怀中,再感受不到雪夜的寒冷,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你来我往,仿佛与我们都没有了半点的关系,这无非是苍茫雪夜中,两个紧紧相拥着的,爱过了,恨过了,最后终于释然了的红尘男女。 终于抬起了头,他放开我的唇,窒息的长吻让我的头脑昏昏沉沉,瞬间吸入的清冽空气凝滞在喉中,一时竟不知再说些什么。 他的手顺着我鬓边飞扬的发丝轻轻抚上我消瘦的面颊,粗粝的指腹摩擦过我脸颊娇嫩的肌肤,“时至今日,我才发现我们究竟错过了什么,只可惜,云笙,我明白得太晚了。” 凝注着我,他的眼神中满满是曳动的星光,声音有几分的暗哑,“可能上苍不会再给我补救的机会,但是我只要你知道,赫连云笙是秦默此生此世唯一爱过的女人……” 他的手移到了我头顶挽起的鬓发之上,轻轻拔了珠钗,一头青丝瞬间披覆下来,在风中墨色迷雾一般飞舞,他为我重新理顺了那些及腰的长发,拔出短匕在逾肩处斩断了一半,将断落的青丝缠绕着贴着他的胸口放好。 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着一抹潮湿,任由他将我的头发再度挽起,梳成大唐青年男子的发髻,“稍后我给你找来男子的衣服换上,要牢记我之前说过的话,城破之时随着百姓一同离开,我会为你阻挡叛军。” 说道这里,他顿了一顿,脸色变得沉郁起来,“安禄山叛军一路烧杀淫掠,你须得时时心中想着欢颜,保护好自己,尽最大的努力逃脱,一旦要是落到叛军的手中……云笙,对不起,我会用手中的长箭射杀你……” “好,”深深吸了一口,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我挑挑唇角,“战神之箭锋利无匹,能死在你箭下的人未尝不是一种造化。” “只是,我交代你做到的事情,可是做到了?”抬着头等待着他的答复,他微微颔首,眸光中闪过一丝决绝,“我的海东青已经飞往西疆野离草原,为聂绍带去你的口讯,如果这一战我们都离不开洛阳,那么就将欢颜送往顾南风马帮。” 款款一笑,仰望着他,他坚毅的面庞在火光中俊美若雕塑,脸色若明若暗,“如此,便再没有什么牵挂,从现在起,我的命便直接交给了造化,是生是死,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你的命不由造化做主,你的人是我的,身子是我的,性命自然也是我的!”寒戾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不远处冷冷响起。 我的心头突地一跳,整个人霎时如雷击电掣一般僵直在秦默的怀中,连指尖都变得冰冷,他脸上的线条陡然冷峻起来,修长的眼睛如同蛰伏出击的猎豹,眸华细细凝成一线,遥遥看着我身后缓缓走来的那人。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战栗着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活着,而且就在我的身后,展若寒……   ☆、第80章 遍体鳞伤 “秦默,是他……”我轻声的喃喃自语,声音在瑟瑟寒风中听起来十分的飘渺。 “不要怕,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秦默冷冷咬紧牙关,视线越过我的肩头,正视着我身后的人影,一字一顿轻轻低语。 慢慢转回身子,再见到他的时候,真的好似恍若隔世。 他的人伫立在风雪中,标枪一般的挺直,还是那张俊美无俦的清隽面庞,苍白得没有分毫的血色,面色沉静如水,菱唇抿成一线,深潭般幽冷的双瞳却翻涌着狂怒的滔天波澜…… 他没有戴着战盔,乌黑的头发被风吹拂得丝丝缕缕的飞扬着,月白色的战袍几乎已经染成了红色,再看不出原来的底色,整个人的浑身上下涤荡着一股来自地狱般的冷魅气息。 先是迎战虎牢关,继而退守葵园,募集的五万将士回到洛阳城中的仅剩下了千余人,这些天以弱敌强的自杀式战役对于每一个出征的战士来说无疑是九死一生。 将军百战死,深陷这样的残酷战争,正如同再不会鲜活的出现在我面前的岳仲景,我不曾期许他会活着回来,而他真的就在面前,那一瞬的震惊还是让我人整个僵直在那里,唯有心在砰砰的剧烈跳动着,带着一丝莫名的疼痛。 “秦默,你现在怀中抱着的女人,是你兄长的妾氏,父亲一世英名,秦翰林书香世家,难道没人教过你天理人伦?”他凝视着我们,一步步走近,每一步踏在皑皑白雪中的脚印,都浸润着血红的颜色,一如当日逃离将军府的我,堕下了自己的孩儿,每前行一步的距离,都伴随着生命的流逝。 这样的血战,他不可能毫发无损,可是即使是这样的展若寒,仍旧给人泰山压顶的紧迫感觉,让人紧窒得无法呼吸。 握紧秦默的衣襟,身体有些微微的颤栗,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经冲出牢笼,砸碎了他强加的禁锢,还有什么不能面对?迎着他渐渐逼近的身影,我终于镇定下来,高高扬起了下颌,勇敢地直视着那双怒火焚烧,烈焰升腾的眼睛。 “你忘记了,将军,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女人,在将军府那暗无天日的宅院里,你给了我一纸休书,即便是你曾经将我列入展家谱牒,此刻我们之间也再没有任何的纠葛,更何况我本是西域蛮女,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喜欢了便在一起,恨了即一拍两散!” 我的话让他的脚步重重一顿,眸光中一丝浓浓的痛楚一闪而逝。 “我失去了你强加给我孩子,我虽不想要他,却还是没有忍心加害于他,倒是将军神通广大的后宅家眷,包括时时刻刻期盼将军有后的老夫人,才是真正容不下这个孩儿的罪魁祸首……可是,你又何曾相信过我?”提及这个可怜的孩子,还是让我的心头一痛,悲怆之下,止不住纵声长笑! 他凝立在那里,瞪大了修长的桃花眸,黑洞洞的眼睛燃烧着簇簇的火焰,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在火光的掩映下幻变千色,手掌抚上了腰间的长剑,手背上青筋暴突,握得指节咯咯作响。 “展若寒,从你封死了那座院之后,我和你就已经恩断情绝,番兵临城,尊夫人纵火焚屋,只不过赫连云笙的命硬,还没有死在邱蔚的手里……”我渐渐挺直了身躯,甩开秦默的扶持,迈开脚步,一步步迎上前去。 为了我的女儿欢颜,为了心心念念的自由,许久以来,我一直在他的面前委曲求全,如今大限将至,既然已经抛却了一切,就不再有任何的顾忌。 “你不需要质问秦默什么,”径直到了他的身前,我傲然扬起了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道,那曾经清浅如莲的气息已经黯淡得若有若无,“他才是我喜欢的人,在流沙坳见到你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了他,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展若寒,你不过是他的影子!” “云笙!小心!”寒光如雪,身后传来秦默的惊呼和飞奔抢上的脚步声。 锋刃吻过喉咙,冰冷的触感之后是火辣辣的疼痛,他的长剑在瞬间出鞘,快得不可思议,如天际一闪而逝的电光。 “我没事,他不会杀我。”头也未回,只是语声轻轻告诫身后的疾奔而来的秦默,凝视着展若寒的双眸却是一眨未眨。 滚烫的热流顺着脖颈殷然而下,鲜红的梅花绽放在秦默给我的玉白色的披风之上,冷魅惊艳得惊心动魄…… 微微勾勾唇角,挑衅地扬起双眉,定定看着他,这就是我和他的症结所在,因为无望的爱,他对我的恨,可能超过了这世上的所有人,却无法毁灭我,于是深深陷入彼此折磨的魔障之中,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再无法自拔。 秦默已经抢到身边,扶住我,我脖颈上的那道伤口只不过是伤了皮肉,但是皮开肉绽看起来却是触目惊心,秦默又惊又怒,忽然一声凌厉的呼啸,匹练如雪的长刀出鞘,却被我眼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手腕。 “是我将你错认为他,才有了这段孽缘,展若寒,所有的一切,原本是我的错,但我也因此付出了人生最惨重的代价,娘亲,族人,爱人……”我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晶莹的泪光在眼中浮动,终于满溢着滑落了面颊。 “天就要亮了,也许我们都看不到明晚的月光,”我的长睫氤氲着泪花儿,微微仰起头,鹅毛飞雪飘落在我濡湿的脸庞之上,一并化作剔透的冰霜,“我要和秦默在一起,我不想在生命的尽头再留有遗憾。” 缓缓退后一步,我轻轻靠在秦默的怀中,收住了语声,不知为何,这番话虽然酣畅淋漓,却让我胸中的痛意如浪涛般翻涌,此生只怕再没有机会,于是该说的,都说了。 他的目光直直盯着我,却又好似没有焦点,视线虚无地穿过了我的身体,面颊与飞雪融成一色,被染红的战衣衬托得格外的沧溟。 在我回转身体的那一刻,听到了兵器颓然坠地的声音,“四哥!”秦默忽然一声低呼,人已经擦着我的肩膀,从我身边冲了出去,循声回首,那个名满大唐的铁血将军,我面前永远无法逾越的坚强壁垒,正像一棵被暴风席卷的参天巨树,颓然向地面倾倒下去。 秦默一把揽住了他的身体,半跪在地上,低低呼唤他,神色焦灼,流露出的是无法斩断的手足天性,“四哥,四哥,你醒醒……”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展若寒,昏厥之中的他脸上没有任何的神情,苍白而宁静,没有让人望而却步的狠戾气息,浓密的长睫低低垂着,遮住了那双凌厉的翦水黑瞳,这张脸看上去就再没有昔日料峭凌人的气势,只余下落寞的清隽,看上去与寻常人一样的脆弱,让人的心头微微疼痛。 无论秦默怎样呼唤,都没有让他从昏厥中醒来,他半倚在秦默的怀中,身体挨近地面的白雪不多时就像水墨画一样晕染开了鲜红的血色。 两次炼狱之战,他想必已经是遍体鳞伤…… 走过去俯下身子,蹲在秦默的身边,伸手卸下了他的盔甲,解开了他的战袍,月白色的战衣紧紧贴在身上,粘连着干涸的血迹,厚重而濡湿,几乎脱不下来。 秦默呼唤了几个小校围拢过来,在周边燃起火把,不至于让他的体温过低,一个郎中领命过来,地重手重脚的脱着他身上的衣服,牵扯了伤口,让他在昏厥中眉心一蹙,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走开。”我锁了锁眉头,从小牛皮靴子的暗格中抽出藏好的匕首,斥退了战战兢兢的郎中,用匕首探入他脖颈处的衣领,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将衣服割开,融化了些雪水浸在衣服与皮肉的粘连之处,费了很大功夫,终于将那鲜血浸透的厚重战袍脱了下来。 于是,那一身深深浅浅的不下几十处的伤口让我肃然在那里,默默无语…… 胸前,后背,胳膊上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流淌着鲜血,若是不及时诊治,这伤势已经很凶险,真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支撑这样的身体活着回来, “怀化大将军从葵园的阵线上回来已经几个时辰了,伤成这个样子,怎么没有马上宣郎中诊治?”秦默的眸光如电,直视着跟随展若寒的小校。 “将军一连几日激战,杀得脱力,回来后就撑不住了,小的一入城就找了郎中,可回身就找不见将军了……”小校两股战战,回答得小心翼翼,“还是有人看见说将军向怀化大将军府家宅那里去了,小的们一路找去,才在个烧得焦黑的园子之前找到了他,将军在那个宅子前默立了许久,任是谁劝也不应声……后来听说秦将军在东城门驻防,才一路找了过来,” 秦默听着,眉心一跳,星眸忽闪一下,默默望了我一眼,身边的郎中忽然说了一句,“秦将军,伤兵太多,我们现在这里的金创药已经不足了!” 面对着秦默别有深意的凝望,我低低转了目光,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包在展府药膳房寻来的疗伤草药,借着火光打开,认真检视着。 血余炭、仙鹤草、蒲黄、三七、艾叶、侧柏叶、槐花、地榆、白茅根……老夫人身体不好,展府的药膳房中多是各色滋补草药,用于止血疗伤的并不多,翻来捡去,当时我也就只找到了这几味。 这里实在没有可将草药研磨的工具,思忖了一下,唯有用西域游牧民族最古老的法子,将草药放在口中慢慢咀嚼成碎末,然后将碎末敷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扎好。 整个过程,秦默静静注视着我,苦涩的草药汁液在口中流溢着,让我想起了当年逃出长安的那个雨夜,我也是一身的伤,是秦默在荒原中冒雨搜寻了止血的草药,也是这样嚼成粉末为我疗伤。 一晃七载的辰光飞逝,再想起那时的场景,真的已经恍若隔世。 包扎好了伤口,血流已经基本止住,伤势虽凶险,还不致命,郎中又寻了些口服的金疮药,烧了热热的姜糖水灌了下去,他那一度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色终于渐渐有了些许的血色。 默默做完了这一切,在他清醒之前,我离开了他的身边,秦默对着小校门交代着什么,无暇细听,东方已经渐白,飞雪狂舞,迷雾围城,离叛军攻城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登上了城头瞭望,城下不远处是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安禄山兵马,惟见旌旗如林,迎风招展,十几万人的队伍蛰伏在雪夜的黎明之中,居然是一片的静寂。 他们在默默休整,静静等待天明之后的狂欢盛宴,听回来的士兵们说,安禄山已经告示全军,攻克东都洛阳和西京长安任何一处,均可纵容军士恣意行动,大索三日。 洛阳已经是鲜美鱼肉,现在的城防不过是鱼儿放上砧板之前最后的挣扎。 天光放亮的时候,秦默来到了城墙之上,逐一安排士兵们面对即将发动的强攻排兵布阵,城墙上的夹道中摆满了弓箭,盾牌等兵器,很多的百姓在分散在城墙之上,备好了滚木礌石,山雨欲来,紧张的气氛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 靠在城楼之上,裹紧了白色的披风,透体的寒风带走了身体的每一分暖意,橘红色的朝阳在东方浅薄的云层中冉冉升起,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的银白,炼狱来临之前,竟是这样一个宁静而美丽的晨曦。 这时的欢颜是否正依偎在野离婆婆的怀中酣睡,还是在哭喊着寻找娘亲,只要想到她,胸臆之中就盈满了浓得化不开的酸楚感觉,对着天边的那抹晨曦的霞光轻声自语,女儿,为了你,娘亲会拼尽最大的努力活下去…… 不知何时,秦默已经走近我的身边,展开臂膀轻轻拥住我的肩头,胸怀中的温度让我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丝暖意,“他怎样了?”我们两个没有对视,视线都痴痴凝视着那天际美丽的雪野流光,只轻轻问了一句。 “你的草药很有疗效,他的血止住了,人已经清醒过来重新披上战甲,奉封常清将军的命令,带着千余军马前往城中的都亭驿驻防,已经走了半晌,不过临行前还在这里默默看着你的背影……”他止住了话头,唯有浅浅一声叹息。 我仰起头看他,正想说句什么,却听见对面的敌营忽地悠然一声号角长鸣,顿时打破了整个晨曦最后的静谧。 众人心中一惊,纷纷涌上城头观望,却见敌营万头攒动,青黑色的旌旗海洋怒涛狂卷般的翻滚,然后是三藩镇最精锐的骑兵缓缓出列,地狱使者般漆黑的战甲,看不清面目的森然铁盔,寒光四射的攻击长戟,密集的冷光晃得人张不开眼睛。 骑兵之后是一队队整齐排列的,背负着长弓利箭的弓弩手,皆是高大壮硕的藩镇神箭手,再往后就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番兵,铺天盖地,浓重得死神一般的黑色满满覆盖了白雪皑皑辽阔的雪野。 敌营铮铮的羯鼓声随着号角的长鸣暴风般响起,越来越强,响彻云霄,伴着叛军野狼一般的嘶吼声,震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随着那震慑心神的羯鼓声,大家的心跳得越来越激越,渐渐不成个数。 中朝的官兵和百姓们泥塑木胎般伫立在城头,各个面无人色,我终于知道节度使封常清的前两道防御关口为何会那般迅速地被攻克,中朝军队所有的防御不过是待宰羔羊在屠手面前的最后的垂死挣扎。 “将士们!安贼叛军虽然强大,但是一路烧杀淫掠,生灵涂炭,犯下天不可赦的滔天罪行,朝廷在紧急部署兵力,朔方军,陇右军,安西军都已回师勤王!” “高仙芝将军率领几万军马已经到达陕郡,天子在帝京长安募兵十一万,西北部族为卫护我大唐纷纷请缨,只要我们坚守城池,救援大军指日可待!” “安贼叛军不义之师,民心向背,士气虽锐,必不久矣!我们都是大唐天子的将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来就是军人的宿命,抛头颅,洒热血,无可厚非!只是我们多守得一时,多战得一刻,朝廷援军便更进一步,我们的百姓就更多了一线生机!” 轰鸣的鼓声中,秦默登上城墙最高处,面对着被叛军声势震慑得雅雀无声的官军,凛然誓师。 凌厉锐寒星的炯炯双瞳迸射着耀目的光芒,雕塑般的面庞上是无畏一切纵横捭阖的狂傲,呼啸的风鼓动着他新换上的红色披风,应合着摇曳如火的大红璎珞,整个人周身迸发出的凌冽杀机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第81章 唯一的生机 战争在瞬间发动,青黑色的叛军似黝黑的翻滚着滔天巨浪的洪水蜂拥至城下,将洛阳城团团围住,在外郭城的所有城门同时发动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一时之间喊杀声震破寰宇,熊熊燃烧的火光,兵刃耀目的寒芒刺得人的眼睛生疼,城墙之上人们在盾牌的掩护下将备好的滚木礌石纷纷推下城头,不断向城下投掷淋着明油的火把。 叛军的弓箭手在稍远离城墙的位置一排排列好阵型,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利箭犹如飞蝗一般向城头袭来。 黑压压的骑兵并未急着攻城,在弓箭手之后整齐的排列着,进击的锋利长戟静静执在手中,默默看着攻城的番兵抬着巨木一次又一次轰然撞击着城门,只待城门洞开,这支威慑大唐的三藩军镇铁骑就会蜂拥而入,如庞大的钢铁战车,瞬间碾碎一切,将洛阳城变成人间炼狱。 秦默那时怒吼誓师的声音让士兵们一扫颓废惧战的气息,而当战争真正爆发的时候,每个人都血性迸张,投身进以弱敌强的城防激战之中,破釜沉舟,如果战与不战皆了无生机,那么人们就没有时间再去恐惧。 双方各有伤亡,秦默在城墙上的布防发挥了巨大作用,叛军攻城的尸身已经在城下推起厚厚的山丘,令守城的官兵和将士士气大震。 然而那铺天盖地的叛军就像是顽强的黑色蚁军,毫无气馁溃退之意,俨然无畏无惧,蜂拥而上,前赴后继,踩踏着同伴的尸体,扛着巨木不停攻击着城门,这可怕的声音在洛阳四面八方的城门轰然作响,仿佛震得洛阳古城支离破碎…… “将军,厚载门告急!那里的杜将军已经被叛军乱箭射杀!城防的军士都是临时募集的,群龙无首,已经有不少人偷偷溜走了!”一个小校纵马飞奔而至,气喘吁吁告之军情。 厚载门,距离长夏门不过几里之遥,远远的,可以看见那里城墙上燃放的烽火,大概是一时得了势,那里叛军的喊杀声此起彼伏,仿佛是洪水即将洞开堤防之前的最后的汹涌波动。 秦默剑眉微凝,略一思忖,低声吩咐了身边的副将,那副将一一点头,随后接过他手中令旗站上了城头高处掩体处,接管了将领指挥的位置。 他疾奔下城墙,一声呼哨,跟随着他身经百战的大宛名驹已经扬动雪白的四蹄,飞奔过来,他从高高的台阶上一跃而下,披风在冷冷的空气中飒飒作响,轻巧地落在马背之上,马儿仰起前蹄长嘶一声,就要飞驰而去。 “赫连云笙,厚载门,跟上我!”他转向我,一声呼喝,战火映动着他的黑瞳眸光炯炯,命令的语气强硬而笃定,毋庸置疑。 他的马带着他向厚载门疾奔而去,飞扬的马蹄卷起地上厚厚的积雪,在身后扬起了雾霭般的白色烟尘,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蛟龙出水一般矫健,像是滑过天际的最亮的那颗流星,那一刹那间的迅捷与闪亮,凭空惊艳了黯淡的岁月。 轻轻叹了口气,在不难揣测的结局面前,我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娘亲,原谅云笙。”我遥望着那流火的天际,娘亲和族人的灵魂一定在那里慈爱的关注着我,我知道,她会理解女儿的抉择。 这样的时刻,当然要留在他的身边…… 微微一笑,我抢下了城楼,奔向我的战马,纵马遥遥跟在那道白色的尘烟之后,目标是那样的明确而清晰,再无半分的犹疑。 秦默出现在厚载门的时候,六神无主的官兵和百姓忽然发出轰然的欢呼声音,这里的大门正被巨木一次又一次地轰击着,城门与城墙的连接处尘土飞扬,垒城的巨石和青砖已经渐渐出现了一道道裂隙。 点点寒芒破空而出,星辉乍射,抬着巨木的几十个攻城叛军被突如其来的飞驰利箭透体而入,巨木轰然坠地,这里的守势最弱,叛军黑压压的攻城队伍尤其是骑兵已经临近城下,只待大门洞开。 城下的叛军纷纷仰头望向城墙,便看见站在雉堞之上挽弓搭箭的战神,缨络飘舞,披风飞扬,城下不远处的旌旗环簇的一顶华盖之下,一番将正被众人簇拥着,几乎看得见他那双被激战氤红的双眼的狼目。 令旗一展,城下的弓箭手纷纷瞄准城头上他的身影,暴起万丈寒芒,“当心!”我的心头一紧,而秦默已经跃下了雉堞,身体紧贴着城墙内壁,大吼一声,“避箭!” 官兵百姓纷纷闪避,举起盾牌防御,我也躲在一群士兵的铁盾之下,只听得盾牌上叮当作响,这一簇急雨般的箭雨过后,城墙之上也有不少中箭的士兵百姓,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而秦默却紧贴着墙壁游走到另一处雉堞,在箭雨将歇的时候,忽然暴起,跃上那雉堞的高处,发出一声清冽的长啸,那名震西域的千斤强弓再度拉至尽头,银色的箭矢流星一般激射而出,利箭破空的凄绝呼啸似乎压住了人仰马嘶的嘈杂声音,让人的心头莫名的泛起了战栗。 秦默的箭经过特殊制造,再加上他无人能敌的强大臂力,每一枝破空而出均会带着尖利的呼啸之声,如同死神临近之前的最后告诫。 那一箭,几乎凝注了所有人的目光,银色的流失撕开了冰冷血腥的空气,滑过人声鼎沸的人群,径直飞向了那旌旗环拥的华盖,砰然一声,血雾飞溅,华盖之下那名领军的叛军将领浑身一颤,眼睛瞪得铜铃一般,随后向后仰倒,咽喉中只留下了一柄冰冷的银色箭镞! 死神光临后的无声沉寂,然后叛军忽然发出了巨大的喧哗声音,呐喊声,哀鸣声,痛叫声,如潮水一般在城下激荡,一时之间,万头攒动,人心浮躁,叛军们攻城的势头锐减了下来。这一队叛军的主帅离城墙的距离虽不远,寻常人的弓箭肯定威胁不到他,却不料未曾出师,便陨落在战神箭下。 “他们大多数骑兵现下都在弓箭的射程之中,将士们,组织弓箭手,放箭!”秦默又是一声清啸,振臂呼喝,城墙上的官兵百姓气势大震,弓箭手居高临下发动攻击,□□齐发,飞蝗般的流失细密地交织着如倾盆大雨般瓢泼而下。 城下传来惊天动地的嘶吼声和哀鸣声,洪水般的叛军四下溃退,忙乱躲避着,相互踩踏着,扔下了一地的尸身,人仰马翻,待叛军退到的利箭的射程之外重新整顿的时候,已经伤亡惨重,锐气大挫。 城防之上的官军欢声雷动,秦默已经下了雉堞,无暇顾及这些许的短暂胜利,马不停蹄吩咐参战的百姓用坚实的粗布袋子装好的沉重沙土一袋又一袋紧紧推积在已经出现了裂痕的长夏城门之后,不多时,已将城门牢牢封死。 随后他在官军中清点出了二百精兵死守在城门的沙袋之后,每个人手中都配备了大唐最具杀伤力的防御利器,双刃陌刀。 这是唐朝步军的主要战器,曾经是让迷月渡马帮顾南风最为头痛的杀手锏,是精锐步军对付骑兵的最可怕的杀器。 陌刀长及丈余,刀势沉重,非经常操练的精兵不得使用,须得壮勇而有臂力者,这种兵器的产生主要是为了对付精于骑兵攻击的大唐作战对象,如吐蕃,突厥,契丹和南诏等少数民族部落。 骁勇的东北与西北部族是马背上成长的部落,长于弓马骑射,骑兵发动进攻的时候多是飙举电至,风弛鸟赴,倏来忽往,正面对阵大唐将士多不能挡,遂研制出这种克制骑兵的双刃利器,陌刀阵看上去白刃如雪,排次如鳞,在防御,追击,砍杀敌人的时候当真是冷刃霜飞,热血横流,让敌人闻风丧胆。 凝注着他的指挥若定的忙碌身影,我终于知道他为何可以纵横险恶的西域整整十载有余,为朝廷守护着最重要的西域商路,卫护了大唐来之不易的繁荣。 只可惜,末路的中朝只有一个秦默,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像即将崩塌的巍然长堤,处处暗流管涌,即便是有这样的战神存在,也最终抵挡不住溃然垮塌的宿命。 这一点,没有人会比秦默更加清楚,官军百姓为面前的胜利喜动颜色,而他的神情却是更加的冷峻,在叛军溃退休整的短暂瞬间,他来到了我的身边,低低在我的耳边轻语。 “洛阳坚持不了多久,即便是我守住了厚载门,长夏和定鼎三门,叛军从其他的城门攻入也只是时间问题,云笙,叛军的主力都在外郭城的八处城墙门处,所有的城防都弃守的时候,我们的军队会向洛阳的西城墙撤退……” “西城墙?”我困惑的抬起眼眸,迎上了他炯炯的目光,“那里并没有城门……” “我们已经预先在那里埋下了火药,届时会炸开城墙,正因为西城墙没有城门,叛军才不会在那里集结,那也是城中的官兵和百姓唯一逃生的出口,出了西城墙,径直奔陕郡,入潼关,进入卫护帝京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 看着我,他凛冽的神情渐渐融化,伸手将我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绝美的面庞上浮上一缕浅隽的笑容。 “云笙,更激烈的剧战马上会到来,我可能无暇分神顾及你,切记寸步不离我的身边,保护好你自己,杀出西城墙是你唯一的逃生机会,也是欢颜唯一可以见到娘亲的机会……”他揽过我,在我的额际轻轻一吻。 “如果逃不出去,那也是天意如此,秦默,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我环住他的腰肢,仰望着那张让我魂牵梦萦的面庞,微微一笑,仰头在他干涸的唇上轻轻亲了亲。 他的眼中星光烁动,流淌着让人心颤的缱绻,抚了抚我额上的细碎的头发,他转身离开我,再度登上了城墙。 瞧着他没留意,我偷偷退出人群,牵出了我的战马,悄悄地翻身上马,伏低了身子纵马而去。 炸开没有城门的西城墙,那里是唯一没有叛军围城的地方,也是唯一的可以逃生的出路……离开了厚载门,我狠狠抽了马儿的一鞭子,四蹄扬雪,骏马载着我飞奔在前往建春门的大路上。 岳仲景已经为国捐躯,浅薇夫人重病缠身,我也许无法顺利带着她脱身,但是我可以尝试带走岳翎,那是岳仲景夫妇唯一的血脉。 不知道秦默知晓了我的擅自主张会怎样的雷霆大怒,我也曾辗转反侧的思量,也曾想过逃避与退缩,与当年西域的那个从不把生死放在眼中的赫连云笙再不一样了,我害怕死亡,恐惧死亡,即便是前往建春门岳府的路上,不止一次我想驳回马头,因为我是一个娘亲,死不起,也死不得。 可是不论怎样,最终还是说服不了自己的良心,紧紧咬着牙关,纵马疾驰,不多时已经临近了建春门大街。 惊天的鼓声与呼喊声遥遥扑面而来,与长夏门和厚载门那攻防的激战声音竟大是不同,凝神细听,居然是胜利狂欢的声音和遍地的哀鸣声,惨叫声。 远远的,大批的人流汹涌而出,竟是四下奔逃的百姓,呼号哀鸣之声不绝于耳,昔日异常繁华的建春门大街之上已经冲进了大队的叛军骑兵! 青黑色的浪涛翻涌在宽敞的街市之上,像是泛着肮脏颜色的洪水四处倾泻,马背之上长戟刀光迸射,绽放着炼狱的寒光,紫红色军服的中朝官兵,布衣的平民百姓,像待宰的羔羊般在刀光剑影下沦丧,魔鬼已经开始了他们的狂欢的屠杀盛宴! 建春门城破! 前方不远处就是岳府的大门,而如今那紧闭的大门已经洞开,十几个叛军狰狞着一拥而入,带着死神的气息,即将开始他们的狂屠。 我带住战马,心下一片冰冷,定定看着前方潮涌过来的百姓和叛军,默默撕下了一幅衣襟,将锋利的长剑用布条紧紧与手掌缚在了一起……   ☆、第82章 茫茫走胡兵 翻身下马,一路贴着院墙疾奔,还是被迎面而来的人群冲击得举步艰难。 人流擦着肩四下奔逃,大队的叛军正挥舞着寒光凛凛的兵刃追杀着街市之上能看到的所有人,到处都是惨呼悲鸣的嚎叫声,鲜红血光四处迸射,像是血腥绽放的地狱之花染红了皑皑白雪。 在人群中逆流前行,眼前的岳府不过是近在尺咫,却在人流中推推搡搡,费力很大的力气终于来到岳府的大门口,却见得那把我亲自上的铜锁已经被锋利的兵刃砍得七零八落,碎落在地面之上。 迈进了院子,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满院七零八落的尸身,这些是随着人流奔逃的百姓,见了大门洞开的院子,便躲进来避祸,却不想被随后涌进的番兵屠杀殆尽。 后院依旧传来百姓的惨呼和番兵的喊杀声,略定了定神,我回转身来,用力关上了身后的沉重的大门,把墙边的铁门栓横架在硕大的黄铜把手之中。 但愿叛军还没有发现岳府中的那一处地窖,但愿浅薇夫人他们还老老实实藏在地窖之中没有现身…… 正在我心神不宁的暗中祈祷,却忽然听得正院方向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各位兵爷要什么尽管拿去,我们不过是寻常百姓,行行好,留我们一条性命……夫人,柱儿……你们这群畜生!” 李嫂……我的心中一凉,他们到底还是被叛军发现了踪迹,握紧手中的长剑,飞快地奔向那喊杀声渐渐微弱的正院。 推开正院半掩的房门,那血淋淋的场景赫然呈现在眼前,院中的雪地上汪着大片的献血,横七竖八俯卧着几个寻常百姓的尸体。 披头散发的李嫂满面血泪,匍匐在地上撕扯着一个番兵的裤腿,六七个黑衣叛军正猫戏老鼠般地狞笑着,围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夫人浅薇,柱儿的尸体就僵伏在夫人的脚下,看来去是扑上来忠心护主,整个人被刀剑斩得血肉模糊…… 这一幕让我的人一下僵直在那里,心如羯鼓一般咚咚直跳,几乎要跃出我的胸腔,眸光四下一扫,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岳翎呢,难道那个孩子已经…… 出现在院落门口的我顿时吸引了这七八个番兵的注意,他们一起回过头来看我,瞧着他们的样貌神情,这一群应该是突厥部落的战士,高大魁梧的身材,头发微卷,黝黑的面庞,高鼻深目,络腮胡须,耳朵上戴着巨大的铜环。 对于这样的番兵我并不陌生,早年在西域的时候,顾南风的马帮之中就颇有一些骁勇善战的西突厥人,有些人与我颇为熟悉。 对于叛军中的胡人,我谈不上有多少恶感,娘亲死在了中朝官兵的手里,我对大唐军队的仇恨与反感可能更加根深蒂固,所以即便是在秦默的城防之上,所有的官兵百姓联手抗击叛军的时候,我都只是默默静观,没有丝毫伸手相助的意愿,只祈求能明哲保身,躲过这场战火,才有希望见到女儿。 我穿着秦默要我换上的中朝男子服饰,梳着中朝男子的发髻,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瘦削的身材,手中还握着一把长剑,他们的脸上面面相视,均露出嘲讽的狰狞笑容,已经有两个人提着滴血的弯刀向我走来。 “云娘……快跑……”透过他们穿着马靴的粗壮大腿,神情恍惚的浅薇夫人终于看到了我,挣扎着喊出了声,那昔日雅致柔和的声音已经如裂帛一般嘶哑。 “放了他们,我也是西域人,不想与你们为敌。”迎着他们渐近的步伐,我冷冷用突厥人的语言说了一句,让那几个人顿住了脚步,我与突厥人虽没有深仇大恨,但是极端厌恶他们对手无寸铁妇孺的残暴凶狠。 “也是个胡儿?”几个男子相视一笑,“只可惜洛阳城和长安城中的胡人太多了,上面已经下令屠城,不分胡汉,怪就怪你自己,哪里讨生活不好,一定要到这里来!” 说着,那两个提着弯刀的男子已经猛扑上来,电光火石的瞬间,金戈交鸣,刀剑相撞,迸射出耀目的光华,他们的战甲太过厚重,我只有取人体最薄弱的地方入手,那两个番兵在血光中发出一声闷哼,一个咽喉多了个血洞,另外一个太阳穴中了一剑,两具庞大的身躯颓然翻倒,粗壮的肢体尚在微微颤抖。 这一变故让剩下的那几个人顿时收了小觑戏耍之心,李嫂忽然一声惨叫,被他抱住腿的那个番兵一刀刺透了她的背心,抬起脚把她的身体踢得老远,几个人相互暗示,忽然齐齐操起兵刃,从四面八方暴风骤雨般攻击过来。 一声怒喝,热血霎时冲进了我的头脑,那一刻的愤怒真的让我血脉贲张,李嫂的尸身滚落在院子的角落之中,花白的头发散乱着遮挡着面庞,唯有双眼兀自睁着,迷离地看着这个疯狂的世界。 为了高高在上的统辖权杖,为了锦绣江山的泼天富贵,总有人可以用强大武力践踏无辜的生命,流沙坳那一夜血的洗礼仿佛又重现在面前,我冷冷咬着牙关,眼眸也随着那雪野中热血变得通红。 剑光匹练如雪,残红飞溅如流,我听过太多生命终结之前的最后呻/吟,而这一回心中绽放的怒火让我对这些生命流逝不再怀有任何的悲悯。 砍杀了院中的最后一名番兵,心如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靠在庭院的石柱上喘息不停,离开血雨腥风的沙场六载有余的时光,我的身体已经不再像昔日母豹一般的迅捷,往日的赫连云笙解决这几个人并不在话下,而如今即便是取了他们的性命,其中一个凶悍的突厥兵仍旧在我的肩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夫人!”稍微缓过口气,我抢到了倚墙而坐的浅薇夫人身边,她的神情恍惚,高热让她的双唇布满了干涸的血泡。 “云娘……”她握住我的手,手指如冰雪般冷硬没有一丝温度,我的目光顺着她的身体滑落,眼中霎时氤氲了泪雾,她的腹部深深扎着一把番兵弯刀,只余一个刀柄在外面,“你到底回来了……翎儿……” “翎少爷在哪里?”我的目光四下搜寻着,生怕她说出那个让人心碎的结果。 “他在正房的炕洞中,叛军破门的时候……他提着仲景的剑要向外冲,柱儿打晕了他,把他藏了起来……”她空洞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上上下下逡巡着,“仲景死了,对吗?” 我微微闭了眼,心碎的热泪终于抑制不住涔涔而下,洛阳城破,我又如何骗得了她? 她长长喘息了一声,声息微弱,对着我淡淡一笑,“仲景说,你叫做赫连云笙……是西域的传奇女子……云娘也好,云笙也好……仲景去了,除了岳翎,我已经了无牵挂,妹妹……”她紧紧抓着我的手指,声音越来越紧促,气流哽咽在喉咙中,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夫人,我会带岳翎走,带他去找欢颜,我会做岳翎的娘亲,代替你和仲景少爷好好疼爱他!”我伏在她的身边,抓着她冰冷的手,盯着她眸华渐逝的美丽双瞳,一字一顿,如同在向自己发誓。 她长长舒了口气,头轻轻顺着墙壁歪了下来,唇角浮上一丝欣慰的笑容,即便人已经逝去,面庞一如往日的温婉宁馨。 我揽着她的身体,手指紧紧握住胸口,拼命抑制住那一阵刺心的疼痛,自幼没有姐妹,只有浅薇给了我长姐一般无微不至的关怀,娘亲,族人,岳仲景,浅薇,身边最疼爱我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带走他们的不是天灾与疾病,却是无休无止的战祸! 可是时间并不允许我黯然神伤,岳府正房门口又传来快速奔跑的脚步声,凝神细听,一,二,三,四……是了,当时涌进岳府追杀百姓的番兵总有十几个人,那么这些番兵想必是在岳府的其它院落追杀躲避奔逃的百姓。 放开浅薇的身体,我缓缓站起,对着院门悄然凝立,果然,四个番兵青黑色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突兀出现在地上横陈的突厥兵尸身让他们同样也是蓦然一惊。 我静静等待的也就是这个瞬间,那几人的怔忪时刻,我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抚上了腰间的刀囊,一连四发的柳叶飞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破空而出。 三柄飞刀切中了番兵要害,尚有一个刀势微偏,斜开了咽喉,射伤了他的脖颈,那人兀自在地上翻滚挣扎,提剑上去,迎着那双嗜血的浅色眸子,毫无犹豫一剑下去结果了他的性命…… 用布带把岳翎紧紧绑在自己的身后,虽然他只比欢颜大了两岁,还不过是一个七岁的孩童,但是比欢颜的分量要沉重得多,把他牢牢绑好在自己的背上,还是弄得我大汗淋漓。 柱儿的力量用得大了,岳翎现下还未清醒,也罢,让他面对已经喋血的浅薇李嫂和柱儿才是最残忍的事情。 现在洛阳的所有大街小巷中应该都充斥着奔走逃命的百姓和破城而入的叛军,天光正亮,此刻不是冲出院子的适宜时机,但是我无路可走,秦默说过,一旦破城就会用火药炸开西城墙,若是现在不向西城撤退,一旦叛军占据了那道城墙,这洛阳就变成了一座死城。 顺着展府院子的后门悄悄出去,打开院门后,心中骤然一紧,寒澈的冷风夹杂着雪花扑打在我的脸上,冲入肺腑的俱是甜腻的血腥空气。 浩瀚洛阳川,茫茫走胡兵。 天宝年间十二月十二日,所有从洛阳之战幸存下来的人们永生都不会忘记那两种颜色,漫天漫地的猩红与雪白。 混在奔波流徙的平民百姓之中,我曲折迂回地躲避着纵马驰骋的番兵,寻找着前往西城墙的路,现下番兵刚破建春城门,城中的叛军正在陆续集结,这也是我们逃生的唯一间隙,一旦安禄山的军队全部进入洛阳,即便是身生双翅也再难逃出生天。 好在前往西城墙方向的大街上尚有一大群仓惶奔逃的百姓,马匹早就不知去向,涌进人群之中,拼命地疾奔,与身后步步紧逼的死神比赛着脚程,听得到后面传来的铮铮的铁蹄声和喧嚣的喊杀声,喘息声越来越重,胸口的压抑气闷得几乎要炸裂开来,岳翎的身子越来越重…… 前方的人流忽然如洪水遇到了巨石一般向两侧分流开去,心中一跳,难道是前方也出现叛军……可定睛一眼,在人群中出现的却是一群紫衣的中朝官兵,大概有几百人的队伍,手中执着锋利如雪的长长陌刀,让过了疯狂逃命的百姓,面向着我们身后滚滚而来的青黑色般浪涛的叛军追兵,一字排开,默默布好了陌刀阵。 为首的白衣将军神色冷峻,面色苍白,眸如墨渊,冷酷地抿紧了菱花般的唇瓣,修长的身形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的挺拔料峭,周身的煞气隐入皑皑白雪之中,散发着飞雪般清冷孤绝的气韵。 我的脚步一缓,在人群之中立足不稳,几乎跌倒,他的眸光如炬扫视过我的面庞,黑瞳忽闪了一下,视线冷冷凝成一线。 是他,展若寒。   ☆、第83章 你的命是我的 就是脚步一缓的那刻,后面的人流拥挤上来,我的身体踉踉跄跄,险些被人群挤倒,“快点!叛军就在后面!”他忽然对着人群高声呼喝了一句。 我的头脑略清醒了些,随着奔逃的百姓越过了中朝官兵设下的这一道防线,他的黑瞳炯炯,毫不掩饰地看着我,就在我几乎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猛地探出手臂,一把带住了我的手腕。 大批的百姓接着向西方逃命,几百名中朝官兵用身体封闭了那个刚刚放百姓逃走的缺口,整齐列阵,前面几排齐齐竖起长长的陌刀,最后两排是弯弓搭箭的弓箭手,面向着叛军追来的方向,严阵以待。 这些士兵军容严谨整肃,目光刚毅果敢,动作娴熟精准,一看就不是从市井中临时募集的白衣,封常清节度使调展若寒去了都亭驿,那是守卫洛阳宫城的重要防线,想必是惊闻建春门城破,才命展若寒带着一支精锐部队过来御敌,保护百姓撤离。 喘息未定,回转身形,面向着神色异常冷峻的展若寒,没等说话,却被他强拉着来到人墙的后方,这里居然不知何时堆着一辆辆的木车,车上都是干燥的茅草,茅草上浇满了味道刺鼻的明油,几名举着火把的士兵就守在车边。 想用力甩开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推到了巷道的墙边,“跟着秦默是你离开洛阳唯一的机会,为何离开他?”他从我的肩头伸过手去,抬起岳翎的下颌看了一下,“岳仲景的孩子?到底是蛮夷女子,愚钝不堪,带着个孩子逃命,一丝胜算也没有!” 又是那样的语气,我冷冷蹙起眉心,手腕用力,想挣脱他的束缚,挣扎中肩头的刀伤剧痛,让我忍不住轻轻低呼了一声。 修长的眉峰冷凝,刺啦一声响,他将我逼进墙角中,居然探手撕开了我的棉衣领口,脖颈连着右肩处那道伤口便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之中,雪腻的肩胛处那道刀伤不知何时竟已经渐成黑色,被苍白的肌肤映衬得分外显眼,看上去格外的狰狞。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挥手向他的脸颊打去,他迅捷地捉住我的手腕向后一扭一带,我的人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之上,头脑轰然一声响,他垂首在我肩头的伤口轻轻嗅了嗅,冷冷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和突厥人交过手?你肩上的刀伤淬着西突厥的毒药,根本逃不远!” 肩头一凉,他用力按住我的手,让我动弹不得,微凉的唇已经贴在我的伤口处吸允那紫黑的淤血,疼痛中伴着一种奇怪的又麻又痒的感觉。 他不停吸了那血水吐在地上,伤口的血水终于从开始的黑色一点点变成了鲜红的颜色,放弃了挣扎,我微攒着眉心静静凝视着他,眸光中是自己都弄不懂的繁杂情绪。 终于他抬起头来,唇角兀自挂着一抹鲜艳的血色,那不久前刚受过重伤的苍白面庞显得分外的妖异,“赫连云笙,为何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就算死,你能不能死远一点!” 掩好了我的棉衣,他又向地上唾了一口血水,重重推开我,我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勉强站稳脚步,身后背着的岳翎差点就撞到了墙上。 不再看我,他转身走向他的阵地,他的战场,他那道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的防线,马蹄声,喊杀声已经渐渐逼近,咬了咬唇,我强自稳住心神背好岳翎,想杀我也好,想救我也好,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的纠缠,应该离开了…… 可是前边的军士们忽然发出一阵轰鸣声和叫喊声,我的心头一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跃上一辆装着茅草的三轮木车举目眺望,才发现叛军青黑色的旗帜已经出现在这条街道的入口,黑压压铺天盖地,为首的都是彪悍的骑兵,在他们的前面不是奔走呼号的百姓,是一群溃退的中朝官兵…… 见到了在街市中央横亘的陌刀手防线,这群从建春门败阵下来的士兵显然是发现了一线生机,捞到一根救命稻草,使出吃奶的劲拼尽全力向防线溃退。 防线这边的中朝官兵也是神情焦灼,大声向他们呐喊着,挥动着手势,期望他们能够加快步伐退到自己的阵地之中。 百余名溃败的士兵,均是遍身血污,头发蓬乱,衣衫破碎,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恶战,他们逃命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但是还是快不过骑着彪悍骏马的胡族骑兵。 面对着中朝官兵的陌刀阵,骁勇的叛军人多势众毫无惧色,依旧纵马驰骋,一个个败走的士兵被飞纵的骑兵追上,血光飞舞,惨呼不觉,被一一斩杀在刀下。 “弓箭手准备放箭!”展若寒冷峻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身边却传来副将的劝阻声,“再等等,将军,等我们的人再过来些,那是我们的士兵,几十条生命啊!” 站在茅草车上,我看得到他孤绝凌厉的身影,他的双手缓缓握成拳,白色战袍无风自舞,凛凛的杀气在周身盈荡。 “若是再近些,我们的弓箭手就毫无用武之地,我们的任务是封死这城中通往西城墙的退路,保护节度使麾下的军队和百姓们从西城墙撤离,骑兵们都冲击过来,陌刀阵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他举起了手,正待发令放箭,却听得前面拼命奔逃的士兵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子的哀鸣声…… 大家一愣,定睛看去,却见几个骑兵追上了一个紫衣的中朝官兵,长戟挑飞了那人的头盔,一头乌云般的秀发如飞瀑般的倾泻下来,艳若桃李的美丽面庞虽经历了战火的洗礼,仍旧遮挡不住那分天生丽质的娟秀。 那个穿着中朝官兵服饰的人居然是一个女人,展若寒的夫人,邱蔚! 展若寒的人如雷掣一般僵直在那里,死死盯着那个女人,他再想不到他曾经认为已经举家迁往扬州的家眷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他的正妻! “将军,是夫人,是夫人啊!”副将在他的身边,声音颤抖着,几乎要哭出声来。 邱蔚是名动长安的美人,是御史大夫邱延寿的掌上明珠,又惯会沟通交络,常随着展若寒出席各种王孙公侯,贵胄世家的家宴,即便是在洛阳,她依旧是芳名远播,展若寒的部将多数都熟识她。 “夫人怎会出现在这里?”那副将焦急地看着脸色几乎被寒冰冻结的展若寒,“将军,末将带着几个陌刀手上去迎战,想办法接应救护夫人回来!” “不行!”展若寒凝立片刻,果断否决,就是这一怔忪的瞬间,那边的情势又发生了变化,邱蔚显是已经看到了展若寒,终于嚎啕着哭喊了出来,“四爷,邱蔚能见你一面,死而无憾,已经足矣……将军家国天下为重,不要顾虑于我!” 话未说完,她已经被临近的一名骑兵一把握住头发从地上提了起来,那胡族骑兵捏着她的面庞瞧了瞧,忽然发出得意的狂笑,周围的几名骑兵也是举着长戟,兴奋地呼叫,骑着马在地上兜着圈子。 自安禄山兵变之后,玄宗皇帝杀了他的长子安庆宗,赐死了安庆宗的妻子宗室女荣义郡主,安禄山悲痛欲绝,叛军所下之处必是烧杀淫掠,鸡犬不留。 蛮夷胡族对中朝女子的天姿国色早就觊觎已久,垂涎三尺,每一处城破,可怜的中朝女子甚至不分老幼惨遭蹂/躏摧残,国破山河摧,落花遍地哀,末路大唐女子命薄如纸。 “将军!”邱蔚被番兵挟持在马上,惊怒异常,高声叫骂,她奋力的挣扎惹恼了马上的番兵,忽然一探手,撕下了一大幅她胸前的衣襟! 那雪白的肌肤骤然暴露在众人的面前,番兵轰然怪叫嬉笑,邱蔚惨叫一声,面色一下子变得死灰,眼睛直直望向了展若寒,双目蕴泪,眸光如血,俱是无声的求肯。 那样的场景,那样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当日在流沙坳初见展若寒时,陷到了流沙之中的那匹大宛名驹,挣扎着身体,不断摇晃着长长脖颈,硕大的眼睛中都是痛苦哀绝的泪水。 展若寒忽然抢过一把长弓,搭箭在手,劲风舞动着战袍,黑发在风中狂舞,砰然一声巨响,长弓崩断,利箭已然飞出,径直袭向那围拢着邱蔚的人群。 “如果你被叛军捉住,我会用我的长箭射杀你!”当日秦默曾经如此对我说,这一瞬,我终于懂得了他的话的含义。 骑兵本们身经百战,利箭飞去的那一刻,已经有人用盾牌阻挡,饶是这样,轻薄邱蔚的那名番兵挥起盾牌,坚实的盾牌仍旧被那毁天灭地的一箭穿透,箭尖透过盾牌插/入了他的小腹。 那骑兵从马上坠落,邱蔚也从马背滚落在雪地上,秀发披散,香肩半/裸,匍匐在地上手脚并用爬行着,后面涌上的胡族骑兵狞笑着跟在她的身后,如同猫戏老鼠一步步靠近! “赫连云笙!”她忽然抬起头,没有看她的夫君,却是把目光对准着站在木车上的我,原来,她也瞥见了我的身影,身边颇有几个人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过来,。 “好。”我只说了这一个字,身形从木车上高高跃起,手指抚过腰间,一连七发的柳叶飞刀几乎没有任何犹疑带着森然的冷光脱手而出,划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六枚飞刀袭向她身边围拢过来的胡族番兵,在有人中刀,有人闪避的空隙之中,最后一枚飞刀带着一线绝美的流光,灿若飞虹,径直嵌入了她的胸膛…… 你杀死了我的孩子,你的命是我的,邱蔚。 她对我微微勾勾唇角,眸光转向了她的将军,不知晓那冷峻黑瞳中有没有她期许的东西,只在水眸荡漾着一点点的茫然,一点点的失落,终于杳去了最后一缕星华,慢慢垂下头去。 “放箭!”展若寒的怒吼声咆哮在血腥的空气中,在街市两侧高墙的回映下嗡嗡作响,箭雨暴出漫天的寒芒,向浪涛般席卷过来的骑兵阵营中倾泻而去……   ☆、第84章 将星陨落 那一场惨绝人寰的厮杀,撼天动地。 东都洛阳的苍茫大地见证了天宝十二月十二日的这个血腥的日子,繁荣的大唐盛世从此转向了衰颓与没落。 建春门被攻破,打开了洛阳城防的缺口,叛军一涌而入,继而古都洛阳的各道城门在安禄山叛军的强攻之下一一沦陷。 浅薇,李嫂,柱儿,邱蔚……这些我熟识的人均在这地狱之门开启的一日在叛军的铁蹄下化作齑粉,未来不知还会有多少的生离死别…… 那日展若寒在截住通往西城墙的巷道之战整整坚持了几个时辰,他和那几百名精锐的士兵浴血搏杀,奋身矢锐,面对着几十倍于己的敌人,完全杀红了眼睛。 邱蔚的尸体被铺天盖地的大队骑兵碾压踩踏而过,红香零落,委地成泥,残酷战争中的强悍与柔弱的对比这般鲜明,让一向狂放不羁优越感十足的大唐官兵的自尊与自傲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没有一个人怯战,没有一个士兵逃脱,前排的陌刀手迎着叛军的铁骑,挥舞着陌刀砍杀挑劈,与叛军血战到了一起,后排的弓箭手面对进击的骑兵一排排射光了所有的长箭,随后抛掉弓弩,毫无畏惧拔出腰刀加入了战团! 战马嘶鸣,刀光霍霍,喊杀声,怒吼声,惨叫声,哀鸣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一曲气势恢宏的苍凉古乐,在漠漠古城淋漓尽致上演着一场人间惨剧。 我的身影也混在其中,惊天动地的厮杀声让身后的岳翎惊醒过来,眼前的情形让他骇然不已,又不见浅薇,在我的身后放声大哭,拼命挣扎。 “展福,用我的战马,护送他们到西城墙!”混战中,展若寒瞥着我的身影,厉声吩咐他身边的一名心腹小校,曾经是展府我熟悉的府丁。 众人拼死守护那道防线,那校尉拉过身边的两匹马,催着我和岳翎上马,将岳翎放在马背上,翻身骑上骏马,小校骑上了另外一匹,狠狠在我的马身上抽打了一记,两匹马纵身狂奔,转瞬已经冲出很远。 回首望去,紫红色服装的中朝官兵渐渐被青黑色的叛军队伍一点点蚕食,像是荒漠中的摇曳的星星之火,明灭不定,随时就会被那横扫一切的青黑铁幕彻底吞噬。 那抹白衣的周围俱是黑压压的颜色,像是乌云正在遮挡天际的最后一丝亮色,心中忽然滑过一丝莫名的震颤,让我狠狠咬住了唇,手腕用力,一把勒住了战马的缰绳,“你……将军吩咐我护送姨娘离开!”小校也勒住马儿,看着我万分焦急地催促。 把岳翎从马上递过去给他,只低低说了一句,“好好照护这个孩子,将他带到西城墙交给那里的秦默将军!我会和展将军一同赶来!” “姨娘!”展福看着我面色骇然,我拔了头发上的男子束带的簪子,中指一弹射中了马匹的臀部,那马儿吃痛,一声长嘶,带着小校和岳翎拔足飞奔。 没有了簪子,秦默曾为我束起的男子发髻蓦然飞散,秀发在风中流荡,握紧了手中长剑,驳转马头,双腿用力,一声清叱,战马径直向那灼烈如火的战团冲去…… “点燃茅草,向西城墙方向撤防!”混战中听得到展若寒的声音,火把扔在几十辆木车之上,淋了明油的干燥茅草被瞬间点燃,街道上一时火光飞舞,浓烟翻滚,叛军骑兵的战马受了惊扰,人仰马嘶,纷纷退后。 我骑乘的却是随着展若寒南征北战的大宛驹,马儿机警地在战火中逡巡穿越,搜寻着主人的身影,我挥动着手中的长剑,在人群中往来冲突,奋力搏杀,终于觅得前方不远处那白色的身影。 纵马过去,风吹拂着我纷乱的柔发,却无法阻乱我的视线,在马背上低低俯下了身子,向着他伸出了我的手,一步,两步……终于碰到了他修长的指尖,旋即紧握,再不曾松开。 他的身体像纸鸢一样飞起,在空中轻巧地转身落到了我的身后,我用力甩了一记缰绳,骏马驮负着我们返身越过火墙,撒足狂奔。 西城墙,逃生的唯一的方向。 他从我的手中接过了缰绳,胳膊像摇篮一样容纳着我的身体,他一路无语,我却可以听得到他激越的心跳声。 他的胸襟贴着我的后背,不多时竟感觉有几分濡湿,我的心头一紧,“你受了伤?”回过头去,正迎上他黝黑的双眸,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我,竟似隐藏着似嗔似喜般说不清的东西。 我冷冷瞪了他一眼,回过头来,却听得他的声音低低从身后传来,“无妨,是叛军的血。”言下之意,你还在关心我的生死。 我一时气结,那一刻我忽然恼恨自己为何返身去救他,血腥气味掩盖不了他熟悉的冰雪般清幽的味道,这让我觉得格外紧张,身子僵直地在马上坐着,尽量避免与他有更多的接触,他轻轻哼了一声,虽未发作,语气中颇有一丝嘲讽的意味。 我救你,不过因为你是我女儿的父亲!我在心中狠狠咒骂了一句,再不想与他多话。 骏马迈开长腿飞驰,后面的叛军被火势阻挡一时没有追上来,不多时,远远的已经看到了被炸开的西城墙,秦默应该会在这里等我…… 挺直身子遥望,洞开的西城墙前是大批出城逃难的百姓,两三千名紫衣的中朝官兵围在两侧,照护着百姓撤离,地面高高堆起了火药炸开城墙的砖石碎瓦,缺口虽宽阔却并不平整,阻碍了百姓跌跌绊绊通过出口的速度。 其中一堆高高的瓦砾上面伫立着那个身影,银衣银甲,缨络飘扬,手按着腰间的圆月弯刀,不时向人群中焦急地张望着。 秦默,他果然在这里,再定睛细看,在他身边找到了背负着岳翎的小校展福,他们也平安地来到了西城墙! 嘴角情不自禁浮上一丝笑容,心神一松,竟没有听清那从侧面飞驰而至的凛凛风声。 身体一轻,人被他拥着从马背上滚落到雪地中,刚刚站起身,却听得那匹马赫然一声嘶鸣,摇曳踉跄着走出几步,颓然摔倒在地上,长长脖颈处插着一柄飞来的长戟! “小心左边!”高墙上的秦默忽然高喊了一声,却见我们左侧斜刺里已经冲出了一支黑压压的队伍,为首的番兵高大壮硕犹如黑色铁塔,想必那长戟就是他掷出来的。 可是他们并没有马上驱动骑兵进击,反而是一声尖利的呼哨,骑兵中几十名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刚一指向着我们,那人擎起的手已经像是劈开空气般的狠狠划落! 我只听得秦默撕心裂肺地一声痛呼,“四哥,云笙!” 怔怔看着漫天的银色风雨滑过天际,星星点点锐利寒芒在眸影中渐行渐近,在我的瞳孔中犹如璀璨的烟花,渐渐放大…… 漫天的箭雨,再避无可避,轻轻一声叹息,仅是一步之遥,闭上了眼眸,我终是逃不出这人间炼狱,但愿顾南风好好善待欢颜。 眼帘一黯,身体被温暖的身躯紧紧拥在怀中,听得嗖嗖的箭镞带着凌厉的风声擦身而过,清浅如莲的气息在怀中氤氲萦绕,我的身体猛地一震,张大了眼睛。 他就在我的面前,用那宽广坚实的胸膛紧紧把我环绕在胸前,黑瞳一眨不眨盯着我,眼中是晶亮的星华,长睫微垂,唇边是一抹隐隐笑意,居然有几分疲惫慵懒的魅惑。 箭阵急速飞过带来的凌冽风声犹在耳畔回荡,他的墨发在疾风中飞舞,面庞苍白得可以媲美飘飞的晶莹雪花儿,没有一丝丝的血色。 “展若寒!”我的声音在风声中凌乱,在那毁天灭地的胡族箭阵中我竟然毫发无损。 对面的秦默挥舞长刀发出一声清厉的长啸,中朝的官兵似开闸的洪水从西城墙开阔的缺口冲下,万马齐喑,刀光寒澈,白练如泓,挟着铺天盖地的怒意和杀机席卷而来。 可这一切,在我的眼中已经淡若云烟,眼眸深处唯有那幽邃的双眼,玫瑰般殷红的血色渐渐自他的周身蔓延开来,在翩然白衣上绽开一片片凄美的花朵。 紧紧环抱着我的手臂轻轻垂下,鲜血自他的唇角缓缓流淌,映着雪样苍白的面庞,妖孽般的凄冷绝艳。 “赫连云笙,我终于可以放过你,也可以放过我自己了。”几支锋利的箭尖从他的胸口透出,晕染着刺目的血色,我的目光看着那冰冷的箭矢,心中仿佛被巨石狠狠碾过,除了漫天漫地的痛,再没有其他的感觉。 他的身形摇晃了一下,更多的鲜血从那弧度美好的唇边滑落,他吃力地抬起手,好像想要触摸一下我的脸庞,抬着头看他,眼底俱是翻涌的雾气。 他微微一笑,却避开了我的面庞,只用手指轻轻挽起了我鬓边的一缕长发。 青丝绕指,缠绵曲折,好似这一生斩不断的纠缠,百转千回,他的幽邃的眸光渐渐虚无,羽睫低垂,凝视着那一缕柔发,清越的声线渐渐低沉,“你的夙愿得偿,我算得死在你的手上。” 是了,在怀化大将军府那座幽院里,在他强迫着占有我的时候,我曾经满怀恨意的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不想他还记得,更不想那时的诅咒竟一语成谶。 “去找秦默吧,赫连云笙,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 泪水冲出了我的眼眶,心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剜去了一大块,那种钝痛让人无法呼吸。 我想伸手扶住他,他的人在我的面前已如玉山倾倒,那缕光滑的青丝在他的手指上飞速的旋绕,终是逃离了他指端的约束,自由漫舞在风中,不再余下一分的纠缠。 “展若寒!”默默伫立着,我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狂飞的黄叶,俯身扑到在他身边,他的星眸半张着,瞳孔渐渐散开,那双翦水般的眼睛看上去像黑黑的天鹅绒,迷离而朦胧。 从来没有人像他一样让我的人生充满恨意,他就像天际最亮的星辰,无论我逃到哪里,都避不开他耀目的灼灼光华。 而今,飓风摇得风雷星动,将星陨落,他终于从高处坠落在我的脚下,我才蓦然发觉那曾经刻骨铭心的恨竟然把胸口蚀出了一个的大洞,空洞洞的疼痛,无论用什么弥补,再也无法填满。 身边的杀声震天,我却充耳不闻,只有倾泻的泪滴打湿了他的面庞,“展若寒……等等,你不能走,我还有件事情没有告诉你……”我哽咽着,已经语不成声。 “欢颜姓展,”我摇晃着他的身体,一字一顿在他的耳边说,“她不是秦默的孩子,她是展若寒的骨肉,是你的亲生女儿!” 他已经涣散的眼神倏地一凛,一丝神采在眸华深处绽放开来,像是绚丽的烟火,唇角勾起,惊喜的笑意浮上面庞,声音轻轻逸出,低弱得几不可闻,“欢颜……她是我的女儿?” “欢颜……欢颜,展欢颜……多好听的名字……”他含笑低语着,黑瞳中一抹沉醉。 眸光幽浮在我面庞上,久久地凝望着,一缕清幽的笑容噙在唇角,梨涡盛醉,眼波潋滟若飘零的鸿羽,他吃力地在怀中摸索,竟掏出了一只被鲜血浸透,已经残破的竹蜻蜓。 “我还欠她一只竹蜻蜓呢……早就扎好了,只可惜终是来不及亲手交给她……好好活着……云笙……替我……好好爱她。” 鲜血不断从他的口中溢出来,他修长的双眉微展,吃力地举起手,好像想要为我拭去脸上纵横的泪水,“今生已了,徒留一世遗憾,赫连云笙……但愿来世……不再……相见。” 轻轻一声喟叹,他的手终是没有碰到我的面颊,颓然垂落了下去。 乌云遮住了最后的一缕星光,长长羽睫缓缓阖拢,挡住那双曾经望穿前世今生的翦水双瞳,清浅如莲的冰冷气息在空气中袅绕着,渐渐飞散。 “我是流沙坳的赫连云笙,你是谁?” “你的衣服用什么料子做的?这样洁白干净?” “你从哪里来?怎么生得这般的好看?” 曾经稚嫩的语声仿佛仍在耳畔萦绕,那白衣翩然让我爱过又恨过的男子终于在风中陨落。 原来不知不觉中,怕他,恨他,逃避他,也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原来不知不觉中,即便是这样的他,也在我心中占据了一隅的角落。 曾经不止一次想要把利刃插进他的胸口,而如今十几枝利箭真的洞穿了他的身体,除了心口那个血淋淋的空洞,我不知道他还留给了我什么……   ☆、第85章 战栗的灵魂 展若寒…… 天地仿佛在瞬间静寂下来,不远处的刀光剑影,血雨横飞似乎都已然恍若无物,耳边似乎只有自己轻轻翕动唇齿发出的声音。 他就静静躺在那里,浓黑的长长睫毛遮住了那星辉迸射的幽深双眸,那双总是让我心生恨意,寒意,却又无数次默默凝睇我的深邃墨瞳。 这样的他,如同沉睡的孩子,俊朗的面庞,平和的神情,纯净得仿佛纤尘不染。 这样的他,不再具有那凌厉非凡的逼人气韵,不再让人面对着他心生惧意,可是剥离了所有锋芒之后,失去了生命的他却显得那般的陌生…… 张着双眼看着他,已经嘶哑的喉咙却再说不出什么,泪水也仿佛随着他生命的流逝一同消失,渐渐干涸,如同浑身冰冷得几乎要凝滞的血液。 世界原本是那般安静,当秦默从马背上俯下身子一把掳起我的身体时,所有的感觉知觉在瞬间烈焰复燃,咚咚羯鼓声,凛凛喊杀声,拼命嘶吼声,兵刃碰撞声,惨呼呻唤声…… 他带着我骑在马上,围着展若寒的身体转着圈子,身边的叛军又像黑色的汹涌波涛围拢上来。 “云笙,四哥去了……”他悲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有些茫然地回头望着他,那雕塑一般冷厉的脸庞上是再不可抑的剧烈痛楚,双唇颤抖着,修长的双眸血红,燃烧着灼灼的地狱之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能让四哥白白赔上性命!云笙,打起精神,我们杀出去!”他挥舞着手中的圆月弯刀,刀光霍霍,寒凉如水,凛然的杀气盈荡起他的发丝衣袂,在我们的周遭晕染着一片又一片的殷红血雾。 我只是如泥塑的木偶一般靠在他的胸前,脑后枕着那坚硬的铠甲,怔怔看着他长长的弯刀带着死神一般的呼啸风声,夹杂着飞舞的雪花,泓光迸射,在人群之中一路搏杀,所向披靡。 身边跟随的紫衣中朝官兵渐渐减少,黑色的海浪一波又一波侵袭过来,我们离着西城墙那道缺口越来越近,行进的速度却也是越来越慢…… 拥挤在城墙口的百姓在秦默率队冲击阻挡叛军的这个宝贵间隙中大部分逃出了城墙,如同被饿狼冲击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绝大多数的百姓逃亡的方向是通往长安的潼关,其中就包括背着岳翎的小校展福。 天宝十二月十二日,妖娆的血光伴着洁白的飞雪染红了整幢洛阳城,地狱的大门在这一日空开,该走的,不该走的,都已经离开了。 我的面前是黝黑的人影幢幢,身后是秦默急促地喘/息声,刀光如泓,劈斩着蜂拥而至的叛军,战马大睁着双眼,长长的眼睫挂着冰霜,激烈吞吐着白色的雾气,口角都喷出了血沫儿。 坐在他的身前,剧烈的动作让我感受到了他每一条紧绷的肌肉,他灼热的呼吸浮动着我脑后的长发,却不再让我感受到一分的暖意。 身后的他低低闷哼了一声,一道灼热的暖流飞溅到我的面颊之上,灼人的温度让我心头剧颤,那样的温度注定不长久,温热的流失总是伴随着生命的流逝。 这样的感觉我经历得太多,太多了…… 不知道受了多少伤,他丝毫没有停下狂野的攻击,叛军的尸身在身边堆积如山,我们离那道生命的缺口的距离不过是寸步之遥。 我必须要帮他,也是帮自己……他飞溅的热血让我的心头略微清明了一些,缓缓摸向腰间的长剑,却是发觉满手的滑腻。 定睛细瞧,手掌中几个淋漓的血洞,正殷殷流着血,原来手中还紧紧握着那只竹蜻蜓,过于用力,兀自不觉挺秀坚硬的竹骨已经刺破了手心。 那是晕染了展若寒血迹的竹蜻蜓,是他扎给女儿欢颜的竹蜻蜓…… 略一怔忪之间,他已经俯首在我的耳边,急促呼吸的气流回荡在我的肩颈处,“马儿负担我们两个人的重量再逃不出去的,云笙,我阻住他们,你追上向潼关退守的官军和百姓,在潼关等我!” 说着,身后一凉,那个温热的身躯离开了我,从马上跃了下去,与追击我们的叛军团团厮杀在一处,银色衣甲瞬间被如潮叛军洪水一般围拢上来。 秦默!我的声音被哽咽在喉咙中,那种无助的寒凉感觉再次侵袭了我,让我无法承受生命中的种种生死别离的痛楚。 眸光死死盯着那个浴血搏杀的身影,骤然爆发的一声嘶吼响彻了寰宇,让银甲的战神浑身倏然一震,凌厉的眼风扫来,俱是无声的警告,而我依然视而不见。 剑光乍起,血雨飞溅,我挥舞着长剑从战马上跃下,冲进了围拢着我们的叛军队伍,冲向了那个在我心中眼中捏花一笑万山横的男子。 衣袂翩飞,秀发狂舞,我如同嗜血的母狮,暴风骤雨一般砍杀,脸上都是飞溅的热血,耳畔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低低地,压抑地,又蕴满疼痛的呻唤之声,连我自己都意识不到那是我喉咙之中发出的声音。 “赫连云笙!”我听得到他狂怒的呼喊,我知晓他的愤怒焦灼,但是又能怎样? 你们平白无故闯进了我的生活,不由分说便占据了如梦的少女情怀,残酷颠覆了我的整个人生,怎能又一个个从我的世界溜走,用生命给了我苟活的机会,只想徒留给我半生的苍白? 如果这样,这分生机我并不稀罕,莫若生死一处,共同面对这个残酷的人生结局。 我的双目血红,单薄的身体舞动如同风中疯狂飘飞的叶子,凌厉的剑光映射得脸色苍冥若雪,剑锋在皮肉之中毒蛇一般吞吐,没有孰对孰错,没有天理道义,只有地狱降临一般的杀戮。 一柄利斧砍下的时候,我的剑尖已经没入了他的咽喉,那壮汉瞪大着双眼颓然倾倒,长斧带着惯性还是迎头砍下,后面几把兵刃也同时送到了身边! 腰肢一紧,身体被人风一般旋转过去,他的手肘上扬,扛开了那柄沉重的利斧,弯刀挥舞,迫退了险些招呼到身上的兵器,我的背心靠上了他的脊梁,挺拔而温暖。 追击我们的这一队叛军渐渐围拢成一个战团,四面八方被他们围拢得水泄不通,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刀光剑影,耳边是乱乱哄哄的嘶吼呼喝。 我们背靠着背作战,把最薄弱的地方留给了对方,几乎是全凭借身体下意识地拼命防御反击,可是周边除了我们已经看不到那群参战的紫衣官兵,剩下不过就只是屠戮的时间而已。 “秦默……”我轻轻说了一句,语声虽轻柔,在乱军嘶喊的剧烈战斗之中,他居然还是听到了。 “我在。”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连番作战,他的银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已然遍体鳞伤。 手中的剑越来越沉,身上不时有兵器穿刺的疼痛传来,血花儿点点迸射,我已经杀得脱力,与叛军兵刃交接,长剑几次要脱手而去。 弯弯唇,我竟然笑了笑,那乍现的笑容让面前一个面容粗犷的胡族士兵有了一丝的恍惚,手中的兵刃一滞,我的剑光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 “我撑不了多久,”我剧烈喘息着,胸口几乎要炸裂开来,“若有来世……” 说了这一句,我的整个人忽然怔在那里。 若有来世,又能怎样?展若寒弥留的时候,亲口告诉我,赫连云笙,但愿来世,不再相见。 他的名字,他的话语滑过心头,那钝痛得已经失去知觉的胸口终于好像被利刃割开,痛得让灵魂都在风中战栗,我用手按住胸膛,一口热血再抑制不住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一片雪野。 人在恍惚之中,手中的宝剑被迎面袭来的长刀磕飞,远远坠落到雪原之中,抬起眼眸,面前已经是如雪的刀光剑影。 “云笙!撑住!”他惊呼一声,猛地转回身来护住我,背心已经暴露在那一片刀光剑影之中…… 我定定看着他修长的双瞳,瞳孔中都是我苍白的面庞,又是一次别离了吧,只是这一次,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不会孤单上路。 一声凄厉的长鸣忽然在清冷的空气中传来,带着寥寥的尖利回音,竟有几分的熟悉,我的头脑有些混沌,已经无暇思索,却见面前的秦默却露出一丝喜慰的神情。 他的精神大震,在千钧一发之际,利落地返身格开逼近的兵刃,然后我们看到了迎面飞来的漫天漫地的寒芒,如同那时展若寒将我护在心口的那如死神漫舞的箭阵。 不过这箭雨的目标是距离我们稍远一些的叛军,一阵利箭飞过,遍地都是凄惨呼号的叛军,我的目光顺着那箭雨来临的方向望去,就在西城墙处被炸开的缺口处已经出现了一队人马,却并不是中朝官兵和安禄山叛军的服色。 天空中几只鸣叫的苍鹰在低低盘旋,站在众人前面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幽邃的眼眸,刚毅果敢的冷峻面庞,紧抿的唇,居然是秦默埋在西域的暗线,接走了欢颜的聂绍。 而他身边的那人却在众人之中显得如同星辰拱月一般耀目,颀长的身材,坚实而劲瘦的腰身,玄色头巾,墨发如瀑,黑狐裘大氅逆风飞舞,星华迸射的桃花眸,凉薄的唇,视线遥遥落在我的身上,就再没有移开过。 那是久已不见了的,纵横西疆的迷月渡马帮首领,顾南风!   ☆、第86章 生离死别 对于地域大门洞开,风云色变的天宝年十二月来说,西城墙外秦默顾南风对抗叛军的那一场翻翻滚滚的激战,可能已经不再吸引任何人的注意了。 还记得那天顾南风如神兵天降,意外出现在洛阳的西城墙,几百名西疆的骑兵对着叛军的队伍赫然发动了冲击,给了秦默一丝喘息的契机,将我从叛军团团围拢的困境中救了出来。 两个再无法交集的人竟然并肩展开了同一场战斗,抢夺了战马冲出西城墙之后,两个男人没有丝毫的犹疑,方向只有一个,潼关。 无论是退守到帝京长安的最后这道防线,还是离开这硝烟弥漫的战场回到广袤的西疆,潼关都成了必经之路。 当洛阳古城已渐渐淡若云烟的时候,勒住了马的缰绳,默默回望,身后再没有了追兵,只有隐隐的火光冲天,染红了洛阳城阙之上的血色天空。 恶魔在洛阳城中开始了狂屠的盛宴,那是一眼无垠的生灵涂炭。 今生已矣,但愿来世,不再相见。 不知是谁,轻轻在我的耳畔说了这样的一句话,而这个人在不过两个时辰之前,还对着我微微弯了唇角,料峭如松,眸光如雪,似嗔似喜…… 邱蔚在蜂拥叛军的铁蹄之下落红成泥,而他的人此刻也正卧在冰冷的雪野之中,心中犹如被重锤细细击碾,凌迟般的痛楚。 纤瘦的手紧握着缰绳,遥望着飘渺的洛阳城阙,衣袂粼粼颤抖,发若流泉飞舞,掩映着沧溟的脸,炯炯的瞳,和唇边那刺目的鲜红。 两个人一左一右驰骋到我的身边,后面紧随的西疆马帮兄弟也纷纷勒住缰绳,暮色中,传来战马的嘶声一片。 “可是累了?这里耽搁不得,云笙,到我的马上来!”顾南风对我伸出了手,玄色的狐裘在他的手臂中缓缓展开,语声如暮霭般低柔。 我的视线虚虚掠过他的面庞,又转向了薄唇抿成一线的秦默,依旧是凛凛斜飞的入鬓双眉,寒泉样的眸子,黑瞳中却满是浓浓化不开的伤恸。 “秦默……”我翕动着唇,声音轻而飘渺,心中不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清晰可辨,“他还在那里,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下。” 许久之后的一个又一个重复的日子里,我仍旧想不明白那一天的我究竟在想什么,只记得自己猛地驳马回身,向着来时洛阳城的方向纵马疾驰,头脑与胸臆之中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赫连云笙,你疯了!拦住她!”顾南风大惊,马帮的弟兄却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猝不及防,怔忪的瞬间,眼睁睁看着我的马与他们的坐骑擦肩而过。 心中所有仇恨,所有的怨怒,在天人永诀的那一刻,原来真的可以彻底抛却,而那一刻,我的心中眼中没有秦默,没有顾南风,甚至没有了女儿欢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俊逸的面孔,他低沉的声音,他清浅的气息,他灼烈的热吻,他强迫的占有,甚至是他带给我的无边无际的恐惧,竟然在无知无觉中,渐渐渗透入心扉,镌刻入骨髓。 只是,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过往已经像透过指缝的流动的风,明明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却终是无色无形,无法掌控,唯有让它在我的掌心之中,一丝丝流走,袅绕飞散。 箭簇的声音,又是破空的箭羽割裂空气的声音。 从那枝射中荒漠沙狐的羽箭,到结束我和展若寒一切宿怨的箭雨,带给了我少女瑰丽的梦想,更是镌刻在心底永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时间仿佛与几年前秦默追赶我的那个雨夜重合为一点,依然是我在狂奔,他弯弓举箭。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我的战马一声悲嘶,踉踉跄跄抢出了几步,摔倒下去,肚腹处只余下一柄澄亮的箭簇。 顾南风的动作快逾越闪电,在秦默举弓的刹那已经纵马向我冲过来,战马倒地的那刻,巨大的冲力让我的身体在空中纸鸢般飘飞,径直坠落在他温暖的胸怀深处。 回眸望去,秦默紧凝着我的双眼,缓缓收了弓弦,眸底细细碎碎的痛楚,冷凝成一线。 “欢颜就在野离草原等你,我留下可意和荆烈在那里照护着她,她很好,只是想念娘亲,每天都在哭泣……赫连云笙,你清醒些,展若寒已经走了,欢颜可是他唯一的骨血!”顾南风在我的耳边轻轻切齿,让我的心中重重一痛。 张开双眸仰望着他,泪水终于涌出了眼眸,氤氲了视线,我靠紧他的胸膛,手指握紧了那黑色的狐裘,微微阖上双眼,唯有奔涌而出的泪水一片片打湿了那柔软的皮毛。 顾南风说得没错,展若寒除了留给了我无边的伤痛,还有欢颜。 口中翻涌着腥甜的血腥气息,生离死别的痛楚伤及心脉,失去了方才那莫名力气的支撑,我的身体虚软得像被剔除了骨头的一尾鱼。 我骑不了马,与顾南风共乘一骑,虚弱和眩晕浓浓包围着我,靠在他的胸口,在马儿不停歇的颠簸之中,间或听着他胸膛激越的心跳声。 秦默应该就在我的身边,我感受得到他的气息,可是一路上,顾南风并没有放开我,也没有听到身边的秦默说一句话。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耳边似乎是人声鼎沸,强展双眸望去,前方是高高的城墙,身边是奔突不息的滚滚河水,黄河九曲抱冲关,终于到了帝京的天堑防线,潼关。 巍峨险峻的城墙之上俱是整齐列队严阵以待的中朝官兵,门口拥挤着等待进城的是从洛阳败退的残兵和颠沛流离的百姓。 这里也是秦默和顾南风这两个宿敌一路默默同行的尽头。 马帮的弟兄们环卫着顾南风和我,对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官军毫无畏惧,二人的目光交错,冷冷的眸华中满是凛冽霜雪的颜色。 一直默默跟随在身后的聂绍走上前来,二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他的身上,那个以冷峻骁勇著称的男子忽然翻身下马,跪拜在他们的面前,眼眸望向了顾南风。 “有一件事大哥早已经知晓,聂绍是中朝的暗线,跟随着秦默将军三载,后来潜伏在大哥的麾下整整五年,五年来,蒙大哥信任提携为马帮的四大头领之一。”他垂下眼帘,静静说着,一众的马帮弟兄满面的鄙夷与愤怒,唯有顾南风依旧面沉如水。 “我既是中朝的暗线,完成使命无可厚非,可是这几年中大哥的义气与豪情却让聂绍默默心折,在良心上倍受熬煎……”他咬了咬唇,一脸的凛然。 “曾不止一次想过,莫若就干脆追随着大哥过天高云阔的日子吧,然而聂绍毕竟是个军人,大唐陷于战祸,百姓水深活热,聂绍怎能明哲保身于塞外安然度日?” “从将欢颜小姐的讯息传递给大哥的那一天起,我知道你必定已经知晓了聂绍的身份,恨聂绍入骨……现下,我等候大哥发落,你若让聂绍苟活,聂绍便即刻归队跟随秦默将军与叛军决一死战,若是大哥过不去这道心坎,我的性命就在这里,请大哥拿去,聂绍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顾南风,秦默,现场的马帮弟兄一片静寂,众人神情各异,却是都把目光凝注在顾南风的身上。 他的面色有些许的苍白,修长的眉梢微微跳动了一下,垂首看看胸前的我,蓦然挑起了眉头,“顾南风不是什么君子,只知晓睚眦必报!” 他的长剑一挥搭在聂绍的脖颈之上,秦默也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圆月弯刀,凝睇着非南风,身上的气息渐渐冰寒料峭起来。 “将军且住,”聂绍猛地一挥手,“这是我和顾大哥之间的事情,无论生死,请将军不要插手!” “背叛我,背叛迷月渡马帮,违背了我们入帮誓言的人,马帮的弟兄定会不眠不休,即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会取其性命!” 顾南风顿了顿,扶着我腰肢的手指加大了力度,另一只执剑的手在聂绍的脖颈处也印上了血痕,“毕竟你告知了我云笙的讯息,让我能够及时救得她,”他缓缓撤回了长剑,“你走吧,聂绍,你的命我暂时寄下,待到你们的战争结束之后,如果你没有死在战场上,我会亲自来取!” 聂绍的黑眸闪烁,眼底已经有了些许盈盈泪光,对着顾南风深深伏下了身躯。 秦默一提缰绳,迎了上来,我自顾南风的怀中挣扎起身,下了战马,兀自有些满天满地的晕眩,他抢下了马,一把扶住我的手臂,身后却是一紧,顾南风也已经跃下战马,手指用力带住了我的肩头。 秦默的黑眼睛冷冷忽闪了一下,“南风,我要和秦默说几句话。”我回过头来,看着怒意在瞳仁中涌动的顾南风,下颌的线条紧紧绷着,因为救我,他竟然也变相让秦默脱困,对永远是宿敌的二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讽刺。 顾南风静默半晌,慢慢放开了我的肩头,眼中俱是耿耿于怀的神色。 迎向秦默,久久对视着,我和他的眸子中都是对方雪样苍白的面颊,不过是短短的几天的功夫,我们的人生就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的手缓缓伸向他的面颊,擦拭着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那张俊美如神袛的面庞,触手冰冷,满满是让人心碎的悲哀。 剧烈厮杀带来的浑身伤口让我的身体出现了高热,我的手滚烫如火,他缓缓握住我的指尖,放到他冰凉的唇边,轻轻一吻。 努力对着他弯了弯唇角,笑容凄绝而美丽,“我只求你一次,秦默,和我一起走,我们回到野离草原,放弃这一切,过风一般的日子。” 那流风回雪般的清凉眸光柔和了下来,凛然的黑瞳之中雾霭迷离,像是温柔的天鹅绒,让人沉湎其中,再不想醒来 “我是大唐的将军,云笙,我守护的百姓臣民们正在遭受生灵涂炭,秦默剩下的也唯有这一腔热血而已。”他缓缓拥住我,身后传来顾南风沉重的喘息声。 “如果战争结束,我能活下来,我会到野离草原找你。”他在我的耳边轻语,将一个圆圆的黄金臂环套上我的手臂。 “这是我和聂绍通过苍鹰互相传送情报的标记,鹰的目力极佳,戴着它,无论你在哪里,我的苍鹰都会找到你,带去我的消息……”他轻轻顿了顿,“若是你不想再得到我的任何讯息,就扔掉它,好好去过属于赫连云笙的日子。” 在他的怀中,滚烫的身躯一分一分的变冷,在我和他的中朝之间,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面对着展若寒,面对着安禄山的雄兵,他能留给我的,总是一个孤绝的背影。 意外吗?并没有,因为,这就是秦默。 用力推开他,我端详着手臂上的灿烂夺目的金环,忽然纵声长笑,周遭一片静寂,围拢在身边的人们都屏气息声的望着我们。 唇齿之中除却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腥甜气息,更多的是咸咸的苦涩,泪水在脸颊上纵横,笑容在雪光中潋滟,我想用力脱下腕上的金环,摔在他的面前,身体却虚软得没有一分的力气。 “秦默,我恨你们。”那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和展若寒一个个闯进了我的生活,又猝不及防地一个个离开,除了心底那染血的空洞,不留有任何痕迹。 是的,这分恨意,纵是死亡也无法消弥。   ☆、第87章 终章 大结局(上) “娘亲,今年硝好的皮子已经晾晒了好些天,眼见八月十五快到了,怎么还不见顾南风他们过来收皮货呢?” 欢颜在我身边利落的做事,月白色的粗布衣衫,长长的秀发扎了粗粗的乌油油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清丽水秀的面庞,澄星般华光流转的眸子,花瓣般粉润柔软的唇,尖尖的下颌,纤细修长的身材如亭亭白杨,十三岁的女孩子,身量长得好快,头顶已经到了我的耳畔,转眼之间已经是一个花朵儿般的大姑娘了。 虽是我的女儿,她却多半继承了展家人清隽的容貌,一颦一笑之间,鸿羽飘零的眼波,流风回雪的笑靥,清浅出尘的气韵像极了一个人。 又格外偏爱素净的衣裳,有时候就那样站在我的面前,白色的衫子,漆黑的头发,眉横远山,目若秋水,就连微微勾起的唇角,都能让我错愕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来。 “娘亲,您又盯着我发呆了!”她微微嗔笑,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翎哥哥在帮着穆勒哥哥和齐格姐姐收皮子呢,娘亲还没有回答我呢,顾南风怎么还不来咱们野离草原呢?” “叫顾叔叔,十几岁的姑娘了,总是没大没小。”我回过神来,继续用磨刀石为我新打的飞刀开刃,精铁柳叶飞刀,一连七发,上次的飞刀在与草原流寇的对抗中失落了几把。 “欢颜,欢颜!巴沙尔家的雪花骢就要生马驹了,你不是嚷着要看吗!”伴随着清脆的语声,毡包的门帘被豁然掀开,野离婆婆的孙子穆勒和孙女齐格兴高采烈地出现在门口。 那并肩而立的修长身影,看上去已经不再是那当年的两个七八岁的小小孩童了。 穆勒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浓眉大眼,英姿勃发,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草原上引人侧目的英俊小伙子。 齐格出落得格外的美丽,粉嫩的桃花面庞,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去岁的时候,刚刚同顾南风马帮中的一个年青头领订了亲,八月十五之后就是迎亲的好日子。 “好啊!,找着翎哥哥一起去!”欢颜兴奋地跳起来,一手拉着一个,冲出毡包去找岳翎,远远的都可以听得到年轻人的一片欢声笑语。 无忧无虑的年龄,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好。 微微叹了口气,我把磨好的飞刀装进贴身的刀鞘之中,顺手摘下了装满石榴酒的酒囊,出了毡包,坨坨正在毡包面前静静的吃着面前的草料。 这是草原上唯一的一匹骆驼,半个月之前,在商路上与客商交换皮货的时候,竟然遇到了当年长安驼马店的大胡子店主洛赛,为了躲避战祸,一直在西疆贩货,已经很久没有回到中朝了。 故人相见,不胜唏嘘,临行时,留下了当日展若寒托付他照管的我的那匹雪白的骆驼,一晃十几个年头过去了,坨坨已经老去,从前雪白的绒毛变成了乳黄的颜色,连牙齿都没剩下几颗。 看到我出来,它将长长的脖颈塔在我的手臂之上,温柔地蹭了蹭,羽扇般的长睫毛忽闪着,不变的,依然是那种孺慕般的眷恋。 牵着坨坨,我信步向草原深处走去,一路上野离部落的人们都恭恭敬敬向我躬身施礼,热情地打着招呼。 几年前,野离公公和婆婆先后离世,他们的儿子,穆勒与齐格的父亲酋长昂格尔在与流寇的一场战争中负伤死去,几百人的野离部落面对着外族的侵袭,躲避战祸的流寇的抢掠,日子越发的艰难。 野离党项这一族面临着生死存亡的考验,与其坐以待毙,莫若放手一搏,我联络了顾南风,带着族人不断突袭打击周边虎视眈眈的强大外族部落,渐渐畅通了野离草原通往迷月渡和龟兹的商路。 族人们慢慢以我马首是瞻,在野离婆婆离世的那天,亲手将昂格尔遗留的象征族长身份的白狼皮交给了我。 并没有推辞,野离草原给了我太多的东西,是流沙坳之外的我的另一个家,这里的族人亲若家人,这里有我人生中最美好瑰丽的时光,我没有理由不去守护它。 昂格尔的儿子穆勒在一天天长大,如我期许的,聪慧而强壮,我将带着族人在这乱世中艰难求生,直到穆勒可以真正担负起部落新一任族长的重任。 有了顾南风的强有力支持,野离部落一点点摆脱了困境,逐渐变得强大起来,每年的阳春三月和八月中秋,顾南风总是以来到草原收购皮毛为借口,带着粮食,布匹等各色物资,为野离部落带来丰厚的补给。 念念不忘的,不过仍是一个封锁了自己的女人而已。 只是,迷月渡再不只是过去的马帮了,现在的顾南风已经真正成为纵横西域的一代枭雄,以金戈铁马,锐不可当之势不断吞并着周边的部落,开疆拓土。 历时了七年的安史之乱,中朝不断抽调安西,陇右,朔方,河西几处军镇兵力回师勤王,安西四镇已成孤岛,吐蕃联合顾南风逐步蚕食,最终一举占领了当日秦默戍守得固若金汤的安西四镇,现在的势力已经逐步由安西拓展到朔方,陇右与河西,占据了中朝的西北的大部分疆域。 吐蕃的赞普分外器重这个汉人的头领,几次三番要将自己的妹妹嫁给顾南风,都被他一次次婉拒。 不论他的事情有多忙,一年两次的野离草原之行,却从未耽搁过,可意如愿以偿嫁给了荆烈,现在已经有了一双小儿女,我知道他在苦苦等待什么,但那是我给不起的承诺。 当日他带我回到西疆,我带着岳翎和欢颜坚持留在了野离草原,我记得他临别时的样子,虽有众人簇拥环护,那道背影被斜阳拉得长长的,雪域一般的孤绝而寂寞…… 风儿卷走了我的一声叹息,牵着坨坨一路信步徜徉在草原的深处,渐渐的与部落珍珠般的毡包越来越远。 秋草已经泛黄,草原绿意盎然的时光总是太短暂,即将迎来的又是一个苦寒的隆冬,再过两日就是八月十五,还是不见顾南风的马队,近来倒是没有听说那边有什么新的战事。 微微摇头,党项野离部落日渐强大,现在自保无虞,即便是没有顾南风一年两次的补给,每年自己贮存下来的肉类和与客商交换皮货换来的粮食,食盐,布匹,药品等物资应付寒冬已经不成问题。 只是不见他的人,心中总是有些放不下的牵挂。 秋日的阳光高远刺目,风中有些沁骨的凉意,卷着麦浪般的枯草延展而去,满目凄婉苍凉的黄色。 放开了坨坨的缰绳,由它一路信步走着,本就是走惯了的路,每次它总是能准确地找到长长的枯黄秋草掩埋着的那座土丘。 在那土丘边默默伫立了良久,坨坨知晓到了目的地,便跪伏下来,微眯着眼睛打起了瞌睡,我靠着它软软的身躯坐下,摘下了它背着的石榴酒。 入口依旧是那样的醇香甘冽,顾南风每次都赶着驼马带了几大桶过来,从我还是流沙坳的三姑娘时起,这种甘甜的石榴酒就是我的最爱。 喝了两口,看看那突兀的土丘,微微摇摇头,“今年顾南风还没有来,只剩这最后一壶石榴酒了。”仰头又喝了一口,瞧着那土丘,又瞧瞧手中的酒壶,终是叹了口气,“算了,你的气量一直就不大,见者有份吧。” 半壶酒浇洒在土丘的周围,空气中便满溢着石榴酒清甜的芬芳气息。 再次微笑着摇头,感叹一声,“暴殄天物。”因为这坟冢中并没有人,里面埋着的不过是一只染着白衣将军和沙漠女匪血迹的竹蜻蜓而已。 靠在坨坨的身上,一口一口啜饮着剩下的酒,苍白的双颊渐渐飞上了些许的血色,“又是一年过去了,展若寒,欢颜已经十三岁了,战争却依旧没有结束……” 低头瞥了瞥手腕上的那道黄澄澄的色彩,黄金铸造的金环,在阳光之下泛着耀目的光华,一枚在我的手腕上戴了整整七年,却从未取下的金环。 七年过去了,这枚金环召唤来的苍鹰一共为我带来了三次讯息,来自曾经纵横西疆的西域战神的消息。 第一次的讯息,不过寥寥几个字,却是那般的惊心动魄,潼关失守,默尚存,笙勿念。 拿到苍鹰脚上的写了字的布条之后,问了族人上面汉字的意思,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轻薄的寸缕。 潼关之战,朝廷信奉杨国忠谗言,斩首大将闭关死守的大将高仙芝,封常清,降下圣旨要求老将哥舒翰倾城而出,与本已经焦躁厌战,军心浮动的叛军决战,放弃了已经固若金汤的潼关。 二十万大军哭声震天,含泪出城,一路追击叛军,却被叛军将领王思礼设计引进宝灵县的七十里长的狭窄隘道,滚木礌石从天而降,火烧隘道前后夹击,奔逃过程中,中朝士兵零落成泥,堕死黄河中无数,待拼死渡河退回潼关时,二十万大军只余不过几千人。 潼关失守,长安陷落,愚蠢的中朝皇帝自毁长城,亲手断送了拱卫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 奸佞当道,这样的朝廷,葬送了多少铁血豪情的大唐将士,我不识得汉字,但是那幅战衣上的一笔一划,都看得出他深深的无力,和浓重的悲哀。 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拼死浴血搏杀才得以逃出生天的,但是无论如何,他给了我一个希冀,经历了惨烈的潼关之战,他还活着…… 接到第二次的讯息时,是沉寂了不知生死的整整两年之后,仍旧是寥寥数语:追随元帅郭子仪,收复长安,笙勿念。 适时唐朝从陇右、河西、安西等地陆续调集了十多万军队,又向回纥借了几千兵马,中朝的皇帝已经是肃宗,拜老将军郭子仪为帅,经过连续的艰苦作战,终于率军一举收复了长安,以牺牲边疆藩镇的驻防为代价,渐渐扭转了败局。 第三次的讯息是今年春天时收到的:追击史思明史朝义残部,胜利在望,默会拼尽全力,争取后会有期。 宝应元年,宫廷又发生政变,肃宗皇帝殁,代宗继位,调集各路兵马,并再次向回纥借兵,连番血战,逐一收复洛阳、河阳、郑州、汴州等失地,并将史思明之子史朝义驱逐追赶到河北境内,只消再消灭史朝义的残部,历时七年之久安史之乱才可宣告终结。 如今,距离最后一次收到讯息的时间已是半载有余,从过往的客商也哨听了不少的讯息,听得河北一带叛军负隅顽抗,战事正紧,中朝评定叛乱,亦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展若寒,我的石榴酒分了一半给你,”我低声说,微微浅笑,手指绕弄着土丘上长长的秋草,一如当日他逝去之前,手指缠绕着我的青丝,满眼细细碎碎的星辉,“仗快要打完了,你要保佑他平安归来。” 说着,我扬起了头,将那壶中的石榴酒水柱般倾倒在自己的口中,灼烈的芬芳在顺着喉咙流下,在胸腔之中燃烧着烈焰一般的暖意。 许是早晨没有吃多少东西的缘故,美酒空腹下去,又吹了风,竟颇有几分酒意,双颊粉红,晕生双靥,眼眸也有了些许的迷离。 “七年,展若寒,你们离开了我这么久,只留给我一个虚无的承诺,何其忍心……”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天旋地转,头重脚轻栽倒在坨坨的身上,轻轻呓语着,“展家的人,真的天性凉薄!” 醉意袭来,偎着坨坨暖暖的身躯躺下来,看着天际的云卷云舒,恍惚中依稀还是甩着辫子的蓝衫少女,披风飞扬的银甲骑士,倾城一笑的白衣将军…… 金环在手腕上闪着熠熠的光彩,遥遥地,似乎听到了苍鹰的鸣叫声……   ☆、第88章 终章 大结局(下) 是苍鹰,秦默传递讯息的飞鹰的鸣叫声! 尖利而悠长的鸣叫声在头顶徘徊,我的浑身猛地一颤,倏然跳起身来,醉意全无! “展若寒,你听到了吗?秦默的苍鹰回来了!秦默有新的讯息了!”我低低自语着,眼中不知觉地涌动着晶莹的泪花儿。 枯草萋萋,秋风卷动着土丘上长长的秋草,发出沙沙的响声,似乎是他的轻轻叹息。 长空清冷如画,我仰头看着那中徘徊的黑点,终于让氤氲的视线一点一点的清晰,我的口中发出了清脆的唿哨声,灰色苍鹰渐渐盘旋降落,遥遥的,已经能看清它的爪羽。 伸出手臂,苍鹰终于稳稳停留在我的臂膀之上,尖利的喙轻轻叨啄着我腕上的金环,我打量着这只消瘦的苍鹰,灰色的羽毛上居然都是些暗黑的颜色,带着隐隐的血腥气息。 这只鹰不过是长途跋涉,有些形容憔损,并没有受伤,我的心头一紧,赶紧解下它脚爪上绑缚的东西,依旧是一幅衣袂,却没有以往轻薄的触感,硬硬的,上面俱是干涸的暗色。 再熟悉不过的腥甜味道,心突突跳着,手指已经抖得不成个数,费了好大的劲儿打开了那幅衣襟,眼前的东西让我的血液在瞬间急冻成冰,头脑轰然一声巨响,整个人如泥塑一般僵立在那里。 唯有耳旁的风声呼呼飞过,凄厉犹如撕心裂肺的低吟。 …… 草原的尽头是血性汉子们纵马呼啸的声音,女孩子欢腾笑闹的声音。 “娘亲,娘亲……”欢颜清脆的语声遥遥传来,伴着身侧一声熟悉的豪情迸发的朗声长啸,“是顾南风,顾南风来到我们野离草原了!” 声音刚刚入耳,一群纵马飞驰的人群已经乌云一般席卷过来,驰骋在前面的那人黑色的大氅,刚毅俊朗的面庞,一双狂傲不羁的黑瞳,痞气十足的笑容。 顾南风。 他径直纵马向我奔驰而来,身后是黑压压的马帮弟兄,紧紧跟着的还有喜动颜色的欢颜,岳翎,穆勒和齐格。 如同狂风卷过,身体一轻,人已经被强悍的他拦腰抱起放在马上,后背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灼热的呼吸流荡着我鬓边的发丝,迎风飘飞在空气之中。 马儿没有丝毫地停歇,他用力挥了一记马鞭,黑色的乌骓马扬起如雪的白蹄,纵横在广袤的天地之间,将众人遥遥甩在了身后。 “想我了吗?赫连云笙……”他的声音从颈后传过来,气流羽毛般轻抚着我雪腻的后颈,语声低低的,唯有咚咚的心跳声清晰可辨。 略微偏了偏头,苍白如纸的面庞浮上一丝微笑,“是啊,后日就是八月十五,向来守时的顾南风,这一次怎么来得这么迟?” 后面的人都知趣地放缓了马匹的步伐,只是远远跟着我们,淡得几乎不见身影,他也放松了马的缰绳,任那神骏的乌骓信步徜徉。 “弟兄们为我牵线了几桩婚事,当然是去看美貌娇娘,”他一把扭过我的下颌,手劲儿很大,冷冽的桃花眸燃烧着熊熊的火焰,目不转睛盯着我看,“整整十五年,赫连云笙,我真的不想再等你了!” 惨白的面色映入他的眼帘,他的神情微微一怔,我却是弯了弯眼眸,伸手拂开他鬓边的一缕张扬的发丝,浅浅一笑,“恭喜你,顾南风,野离草原今夜摆酒设宴,全族人将为这个喜讯庆贺狂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尖锐成一线寒芒,我轻莞,勾起了唇角,“只是,这次你可有带来迷月渡的石榴酒,我只剩下了一壶,刚刚也喝完了……” 话未说完,他猛地向后拉住了我的头发,垂首下来,狠狠吻住了我的唇,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带着猝然爆发的愤怒和痛意,却有蕴满了深深的无力。 在他霸道的胸怀之中,我一动未动,身体柔软而僵直,眼睛定定看着他,这个默默等候我十五载的男子,口中慢慢全是腥甜的气息。 他猛地抬起头,唇上已经有一丝妖娆的血色,纵横捭阖,睨睇天下的黑瞳中忽然涌起了深深的恐惧,“云笙!” 他的声音很大,在我的耳畔却轻若鸿羽,我的长睫忽闪了一下,一口热血冲出胸臆,喷溅在金黄的秋草上,刺目的鲜红…… 还好,胸中那空洞的钝痛似乎也随着减轻了不少,余下的是无依无傍的空虚。 我擦擦染血的唇角,想对他说句什么,眼前却是忽然前涌起了皑皑白雾,天地横陈,擦着他的肩膀,身体向那广袤而金黄的草原大地坠落了下去。 …… 篝火灼烈的燃烧着,发出毕博作响的声音,漫天的流萤,映衬着狂舞飞溅的火星,将夜色妆点得格外的明媚。 金黄的烤羊,肥腻的小牛肉,焦香的馕饼,洁白的筱面疙瘩,甜香的乳酪,橙红色石榴酒…… 野离草原的族人同迷月渡马帮的弟兄把酒言欢,悠扬欢快的乐曲响彻了幽静的原野,劲装的汉子,美丽的姑娘围着明亮的篝火翩翩起舞,欢腾的景象一扫深秋的苍凉。 这一次顾南风带来的石榴酒比往日更加的醇香,举起酒壶仰起头,让那清冽的美酒如一脉甘泉,凭空落入口中,溅落在口中,面颊之上,唇齿留香。 一只手伸过来,搭上我的手腕,抢下了那壶美酒,手指微微的凉,握刀的薄茧碰到肌肤之上,微微的粗粝感觉。 “伤了心脉,不能再喝。”他冷冷锁了眉头,抱膝坐在专属于我们两个的那一堆篝火面前,黑瞳如渊,虽满满是跃动的火光,却看不到一丝的波澜。 我倚在那张白狼皮之上,视线越过他雕塑般的侧面,出神地看着欢乐的族人。 穆勒和欢颜在火光中跳着轻盈的胡旋舞,齐格和她未来的夫君把酒共欢,劲松般挺直的岳翎已经是十六岁的俊美少年,五官神韵像极了清隽的岳仲景和浅薇,身边围拢着叽叽喳喳的草原少女,视线却没有离开欢颜半分…… 这应该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是顾南风为野离草原带来了期盼已久的安定与繁荣。 这一次他来得比往年晚了十几天的辰光,不是如他戏言去寻觅美貌娇娘,而是率马帮的弟兄扫荡了野离草原周边凶悍的蛮夷部落,将其径直驱离了草原,剪除了对党项野离部落的又一个威胁。 而这一切,他对我只字未提。 篝火是那般的温暖而明亮,可怎么也焐不暖已经冷去的血液,带着我回到野离部落,我和他不约而同保持了缄默,除了我的脸色死人一般的苍白,我的脸上始终挂满了幸福喜悦的笑靥,甚至载歌载舞,纵情豪饮,让族人和马帮的弟兄感染着我的快乐。 加了些柴火,让篝火燃烧得更加的明亮而灼烈。 篝火上挂着一只黝黑的瓦罐,里面沸腾着黑色的药汁,弥漫着似曾相识的味道,信手又抓了一把那有着楔形叶子的干枯小草,添加到瓦罐之中,让那苦涩的味道更加浓烈。 他默默看着我做着这一切,眉头凝成了深深的川字,有些发白的唇紧紧抿成一线,眸子中翻涌着乌云压顶的莫名情绪。 从怀中取出了那幅苍鹰带来的衣袂,缓缓打开,里面盘旋着一缕长长的柔发,发丝整齐的理成一束,扎着红色的丝线,如今那丝线已经被暗黑的血迹浸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是天宝年间十二月十二日那个炼狱般的日子里,秦默让我换上男装,用他的剑为我割断的头发。 这一次,苍鹰为我带来的并无只言片语,只有这一缕染血的秀发。 将军百战死,默默等待七载,这是秦默给我的最后一个讯息…… 咬了咬唇,眸底却不再有泪光,如同枯萎的心泉,太多的磨难让泪水已经干涸。 垫着一块兽皮,我端下了翻滚着药汁的瓦罐,却被他的手接了过去,抬起眸,面对着他,默默看着,沉静如水。 “如果遗忘真的能让你的心不再痛,我会亲手为你斟满这杯醉心草汁,”他深深凝睇着我,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颜色,“即便是,你最终也会忘记我……” “已经结束的,已经结束了。”我轻轻颔首,“顾南风,我不知晓明天会怎样,我加了几倍的剂量,足以忘却世间的种种,过往的人生太痛,将赫连云笙的岁月尘封起来,让她不再醒来……这是我此刻唯一想做的事情。” 笑傲天下的他曾斩杀了无数的敌人,端着小小瓦罐的手,却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的语气低沉,坚定而决绝,将那缕长发扔在篝火之中,烈焰忽然窜起,吞噬了那血染的记忆,只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焦甜的味道。 他将药汁倒在一个大碗之中,回身紧紧拥抱着我,“我顾南风想要的女人,竟然还要洗去自己所有的记忆,才能跟着我走,”他嘲讽的笑了笑,语气之中无限凄怆,“赫连云笙,你怎能如此对我?” 端起了那碗醉心草汁,汁液粼粼波动着,秦默,几年前你在野离草原为了救我,让我喝下了这抹去记忆的汁液,带给了我们一段神仙眷侣的生活。 而如今,我再度端起了这碗孟婆汤,希望将你,展若寒,以及过往的种种,统统遗忘。 我把碗的边沿靠近了唇边,却感觉到族人们纷纷向我的身后回望。 顾南风的眸光也凝向了身后的那一点,目光变得鹰隼一般犀利冷峻,嘴唇都有些颤抖,终于,他的黑瞳中划过了刀锋流雪般决绝,一挥手打翻了我手中的药汁。 “连我都要遗忘的女人,我顾南风并不稀罕!”他久久看着我,黑眸中似有一分潮湿,缓缓弯起了唇角,绽开了让我永不能忘的惊鸿一笑。 他站起身,面向我的身后,我愕然回望,幽深的草原中一个修长挺拔,料峭如剑锋一般的身影正在缓缓向我走来。 渐近火光,他的眉眼一点点清晰,苍白的面色,凛然入鬓的双眉,幽邃深瞳,花瓣般的唇,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拈花一笑万山横,那个我仿佛已经等到了地老天荒的男子,抱着满怀这个季节已经少有的梅花草,如同挽着满身的云霞,正一步步向我走来…… 身形晃了晃,胸口那疼痛的感觉重新侵入了我,不是幻觉,不是梦境,直到他已经来到我的身前,将我和那束娇艳如火的梅花草一并拥入胸怀,满满的甜香和他清浅如莲的气息灭顶般覆盖了我,让我几乎陷入窒息的眩晕。 “我的脚程再快,也追不上飞翔的雄鹰,安史之乱终结了,我为大唐攻克了最后一场战役,剿灭了史朝义残部,也受了很重的伤,”他的眸华在火光中摇曳,如迸射的明亮星子,“朝廷已经安排了我的下一个任务,可是,云笙,我真的累了,也倦了。” “我亲手杀死了大唐的秦默将军,把自己的衣服穿在一个看不出面目的殒身士兵身上,却没想到聂绍以为我阵亡,让苍鹰给你带去了我的遗物。”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手指缓缓滑落在我的脸颊之上,声音暗哑得几不可闻,“云笙,秦默第一次做了战场上的逃兵……” 天鹅绒般柔软的眼底沉湎着无边的思恋与疼痛,他微微俯首下来,俊美如天神的面颊贴近了我的耳畔,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可是他已经死了,活下来的阿默绝不会再做阿笙的逃兵!” 我的整个人僵直在他的怀中,胸臆中细碎尖锐的疼痛让我无法呼吸,那是一种凤凰涅槃重生的剧痛,就连干涸的泪腺也疯狂地倾泻出了灼热滚烫的泪水。 “阿默……”我梦幻般地轻轻呼唤了一声,“我在,这一次,再也不会离开!”在摇曳的泪光中,他的唇郑重而温柔的覆盖上来,在我苍白的唇瓣上,留下了一个亘古不变的印鉴…… (全文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