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书名:丁香开过 作者:麦田里的栀子花 内容介绍:   不要在内容简介中泄露你的QQ,以免被他人冒用   3个女孩子从16岁到30岁的成长历程,友情、爱情、亲情和奋斗 ==================   ☆、开篇   从酒吧出来,靳说我喝得太多要送我回家,我语无伦次地絮叨着硬把她塞进了一辆出租车,笑笑向她挥了挥手。车开走了,我踉跄在午夜的街头。十一月的风扬起路边的枯叶,发出轻微的瑟瑟声,感觉脸上凉凉的,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为了止住泪水,我仰起头,看到的却是满天阴郁的灰蓝,没有一颗星星。我突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九月十五日,天真得很蓝,湛蓝湛蓝仿佛一闭上眼,再睁开时就会出现在眼前——可就在这个瞬间,我突然听到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刺耳得像是要划破夜空,与此同时,我清晰地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弹了起来,不明方位地飞翔着,而另一声清脆的婴儿的啼哭声,由远及近地在耳边响起——我知道,铃子的女儿降生了……      ☆、第一章 第一节   认识铃子和靳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九月十五日开学,我骑着母亲的半旧女式单车,铃子坐着她父亲的二八加重大“永久”,她父亲高高胖胖的,谢了顶,一脸络腮胡子,宽阔的四方脸看上去温和善良。我们前后脚儿进了学校的大门,停车的一瞬间,回头瞥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教学楼前,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女孩。女孩高高瘦瘦一脸清秀的样子,两人径直走进楼内。我按照路边的指示牌向报名处走去,铃子和她父亲也跟了过来,原来我们竟是同班。许多年后,每当我回忆起那天,只是觉得天气挺好的,天很蓝,心情却是灰色的。   正式开学后,我又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原来那天坐小轿车来的女孩居然也是我们班的,她叫靳。我们那一年都是十六岁。   我的青春期忧郁症曾一度很严重。那时的我满心的失望和不满,因此也不与人多说话。靳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如果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儿,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很有淑女,可是一旦身边有人开始与她交谈,她就立刻变得很活泼,有时甚至会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她的笑声很富感染力,在那一瞬间,我竟萌生出一种很想与她亲近的愿望。但那仅仅是想想,因为我眼前会立刻闪现出了她来的那天坐的那辆小轿车。   第一个学期不知道是怎样过去的,每天,我只盯着着教室外而的那棵树,看着它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变黄又一片片的被风吹落。没有交到一个朋友,也许我的冷漠让大家敬而远之,而靳则拥有了一大堆追随者,并且成为我们班的团支部书记。   其实,我们的学校只不过是一所民办公助的职业学校。在民办学校还是凤毛麒角的90年代初,她却已经有了近十年的校龄,而她之所以能如火如荼地旺盛“生长”,是因为她的生源主要是我们这些中、高考落榜生。   第二个学期开始了,春天也到了,鉴于第一学期大家的表现,班主任决定改选班委。铃子以绝对优势当选班长,我的同桌梅成为学习委员,靳依然是团支部书记。铃子的当选出乎了我的意料,印象中,她是一个开朗大方的女孩,圆圆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对人很友善。然而她的竞选演讲却让所有的刮目相看,一个看上去那么普通的女孩子,竟有如此洒脱的气质和文采,极富感染力的声音和自信的笑容以及煽动性极强的演说词,把整个班会推向高潮。让人不由眼前一亮。   梅是个很静的人,勤奋踏实。但她的善良总让人觉得有些虚伪,我从没听她抱怨过什么,仿佛一切都很好,她也从来不说别人的不是。我想是因为她比我们大一岁的原故,所以“成熟”一些吧。作为同桌,我发现了她的小秘密——每周她都会收到一封信,有时长长的好几业,写得密密麻麻的;有时只是一张小卡片,淡淡的几行字。每每及此,她便不胜娇羞如一朵水莲,眼睛笑得弯弯的,就连脸上的雀斑也在两片红晕的映衬下,显得很神气。我觉得她的样子很可爱,顺手在作业本背面画了一幅素描,并特意夸大了她的“红二团”,在她的幸福剩下余味的时候撂给了她。“你会画画?!”她惊异得不亚于发现了外星人,显然,她只注意到了形式,而忽略了内容。我不置可否地笑笑,“送给你”。“太好了,你画得真好……”她突然像是看明白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儿,不再做声。“你有男朋友?”我始终不能摆脱女孩子的好奇心和那个年龄特有的敏感。她没有看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那是她的初中同学。我不禁有些羡慕外加感伤。   我从来没有过男朋友,只是上小学时,班上有一个小男孩同我住邻居,我们总是一起去上学。六年级时有一次放学,还没走出校门,我就被自己绊了一跤,爬起来时,发现自己的裤*扯了,当时,我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该怎样走完回家的这段路呢?用书包挡了前面挡不住后面,如果让同学或外班的男生看见了,他们会给让你陷入无尽的羞辱之中。无助的我只得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急得直掉眼泪。这时,我的小邻居做完值日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一副又羞又恼的样子,有些奇怪。“你干啥呢?还不走?”我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我……刚才摔了一跤……走不了了……”“一定是把脚崴了,那我背你!”“不行,路太远了……”“要不,你先等一下……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开了。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推着一辆很破的二八加重自行车过来了,看上去他并不比这辆车高多少。走到我面前拍拍行李架“上来吧,我推你回去。”他微笑着,一脸男子汉的神气。我没有拒绝,因为这是我保住面子的唯一方法。“车子从哪儿来的?”我向学校门房值夜的大爷借的,明天早上我得早点去学校,赶大爷下班前把车给人家送去。”一路上,这是我们唯一的对话。我能感觉到他推着我并轻松。我们住在矿区,回家的路上有好几段土路,下雨时被拉煤的汽车辗得坑坑洼洼,走在上面有好几次自行车七扭八歪几乎要摔倒,他吃力地用身体抵住车座才没让它趴下。我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后脑勺,心里竟有种很温暖的感觉。不远处,太阳倚在山尖上,玫瑰色的晚霞升了起来,炊烟袅袅,霞光中,他额角渗出的细密的汗珠因反着光而微微发亮……这是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关于男孩子的一幕,也仅仅只有这一幕而已。小学毕业后,因为家里发生变故,我们搬出了矿区,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第一章 第二节       新班委大张其鼓地上任了。铃子的“施政方针”也紧锣密鼓地开始实施,什么提升班级形象、提高同学的学习热情和自觉性、营造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等等,一套一套的。我就纳闷,她怎么想出来的。而且还动用了我们那点儿可怜的班费,买了五六张科学家的画像和什么名言、警句的贴了一教室。又过了几天,自习课上,铃子、靳和梅几个班干部坐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又再搞什么名堂。不一会儿,铃子坐到我旁边,笑眯眯地说,听梅说我的画画的不错,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们一起办墙报。看她的态度蛮诚恳,而且也为了打发时间,我点头算是同意了。   按照安排,周六下午我又来到了教室。结果,她们只有三个人,铃子、靳和一个没有讲过话的同班男生齐。“就你们仨?”“不对,加上你,我们应该是四个!”铃子狡黠地笑着说。“愣在哪儿干吗?快过来呀!”靳热情地勾着双手,让我有些心动。教室的后墙上没有黑板,我们的墙报是写在大张的绘图纸上,然后钉在墙上的。在我来之前她们已经把三大张的绘图纸用胶带贴好了,并且还做了版面设计。这都是铃子的主意。开始工作后我才发现,长得有点丑的齐竟然写得一笔漂亮的庞中华正楷,那么洒脱的字迹从他的手中流淌出来,真的让我难以接受。铃子看出了我的诧异,十分得意,“没看出来吧,这可是咱们班的“活宝”,人不可冒像啊……”刚说到这儿,齐正忙着的手停了下来,他睨了铃子一眼,“嫌我不够帅就明说,少在那儿唱高调”一句话噎得铃子顿时哑巴了,冲着靳和我吐了吐舌头,撇着嘴小声嘟哝,“脾气还不小哩!”看着他们俩这一出儿,我和靳都乐了。靳的钢笔字写得也不错,有点像男孩子,柔中带钢、干净利落。这倒和她的外形不太相符——她算不上漂亮,但小巧的五官配在白析的脸上,看上去很顺,柔和静美的感觉。   尽管墙报的内容是事先准备好的,但在一个只会动嘴、不会动手的“领导”的指挥下,只凭我们三个“小兵”的力量,还要做到图文并茂,这不仅需要能力,还要时间。不知不觉中一下午就过去了。初见成效时,已是华灯初上了。我的工作基本完成,靳还有一段散文没有抄完,漂亮的刊头还是空白,因为时间太晚怕家里担心,我们三个女生决定收工。齐是外地生住校,所以他很慷慨地承揽了剩下的工作,表示吃过晚饭再过来把一切提掂。我第一次发现他挺有侠义精神的,许是金庸看多了。他这么一说,正中铃子下怀,忙跑过去拍拍齐的肩膀,“既然大侠这么讲义气,兄弟我两胁叉刀也再所不惜,明天就找班主任帮你把《天涯明月刀》要回来!”“那在下先谢过了!”齐对着铃子双手抱拳轻轻一抖,真变成了一对江湖儿女了。我和靳同时做晕倒状。   既然扫尾工作已安排就绪,大家的心情都变得十分轻松。三个人骑着单车往回走,春天的晚风吹得脸上痒痒的,而心里更像都有一种情绪无法宣泄。铃子提议,反正这会儿路上没人,不如我们唱歌吧,声音越大越痛快。于是三个人真的无所顾忌地放开嗓子喊起来:……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最爱你的人是我,是我,还是我……哎呀,灰姑娘,我的灰姑娘……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到凋谢人已憔悴,千盟万誓已随花事烟灭……不管是谁的歌,只要有人想起一句,大家都跟着唱,曲不成调的歌声中,夹杂着一阵阵快乐的笑声,连头顶上的星星都一眨一眨地看着我们高兴。   星期一一大早,盛大的贴墙报仪式是我们三个人最得意的时刻,同学们都围了过来,想一看究竟。“哇,这字是谁写的,真棒!”“画也不错吗!”“看不出,咱们班还卧虎藏龙呢……”七嘴八舌中,我们满足感达到了极点。三人会心一笑才发现,齐又窝在墙边,扎进了他的武侠世界。“哎,汝子不可教也!”铃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班主任对我们的劳动成果甚是满意,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了句,“我以你们为骄傲”。其实在后来的一年里,我们的墙报始终是班级的骄傲。而我们三人的友谊也在每月一期的墙报中突飞猛进。到后来,我们去大教室上课时要坐在一起,课间去小卖部买吃的要一起去然后回来一起吃,就连上厕所都要一起,即使没有便意,也要陪着去再陪着回来。有一次,铃子看了《女友》杂志上有关中戏招生的介绍,很激动地跑来问我和靳,“你们有没有兴趣报考中央戏曲学院?”我俩反应平平,“人家要求很高的,哪能轮上咱们这样的。”“哎,当演员不一定非要美女吗?我看你们俩条件不错,去试试吧,说不定……”我觉得她挺可笑的,“你那么感兴趣可以自己去试吗?我们俩可不做明星梦!”我揶揄道。“你挺漂亮的,平时那么自信,怎么?”靳也忍不住了。“你们是不知道,人家写明条件要身材匀称、五官端正的,我要是像你俩这样苗条,还和你们在这儿费劲,早跑北京去了。”铃子一脸无奈。原来如此,我和靳都乐了。铃子长得挺可爱的,娃娃脸、大眼睛,美中不足,她是个名符其实的小肉弹,身高不到1.6米。我们看她有些失望,正准备安慰她,她突然又高兴起来,“对了,我可以报考编剧或导演系,你们和我一起去吧!”天哪,又来了。   靳的可爱之处是你意想不到的。看过《西游记》的人都知道孙悟空的经典动作:高兴时,双手不停地在胸前前后交错;听人说话时,会夹起双臂手掌下垂,但一个淑女样的女孩做如上状,一定会让人笑疼肚皮。更绝的是,马晓晴在一部电影中做了一个侦查员的动作——四指并齐放在眉毛上,然后伸长脖子左右眺望,靳很喜欢模仿,可她一做,活脱脱一个齐天大圣模样。我有时感觉无聊了,就会逗她,“靳,来一个马晓睛侦查。”她立刻扔下课本学两下,可爱极了。有一次我去她家玩儿,她请我吃糖果,正吃着,她突然很认真地说:“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嘴特别馋,每次去商场看到有那么多好吃的,可惜我吃不到,心里就特别难受,我老再想等我长大了,赚多多的钱,把整个商场的好吃的都搬回家,我就可以使劲的吃了。”一句话害得我差点被嘴里的糖块噎死。还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说起了家庭条件,靳竟然很伤感地说道:“我小时候家里挺穷的,特可怜,我都穿过打补丁的衣服……”虽然我家里条件一直都不好,但她说得那么动情,我不由得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一下,可她突然又大悟道:“噢,不对,是我大姐穿的补丁衣服,我没穿过。”看着她的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一头栽到她的席梦思床垫子上,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第一章 第三节   靳的同桌素芹买了把吉他想学着弹。约靳课间去看,靳叫上了我和铃子。那是把湖蓝色的琴,音色还可以,靳很喜欢,随手拿过来弹了一小段合弦。铃子如获至宝,缠着靳与她合作写歌。靳只得同意,邀铃子晚上去她家。下午的自习课上,铃子一个人坐在那儿绞尽脑汁编歌词,看上去傻傻的。第二天早上,靳和铃子一起来的学校,两个人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唱什么,很高兴的样子。一见到我,铃子就迫不急待地告诉我,昨晚两人拿着靳哥哥的吉他,还真的写了首歌,要唱给我听。我心里觉得好笑,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又有点不忍心。   后来,靳不在的时候,铃子悄悄对我说,“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在靳家,我们睡得是靳哥哥的床,盖的是他哥哥的被子,我当时幸福得都快昏过去了,前半夜愣是没睡着觉。”看着铃子一副花痴的样子,我知道这都是靳惹的祸。据靳说,她的哥哥1.8米,长像酷似刘德华,现在南方一所名校上大学。高中时,曾是校足球队的中锋,弹的一手好吉他。更传奇的是大学期间竟有女孩为其自杀未遂,现任女友是高中时的一位学妹,现为某大校花。从靳嘴里讲出来的这个人完美无暇,而且每次出场都会骑着白马。这一切对于我们这群成天做梦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来说绝对具有杀伤力,也难怪铃子在那儿发梦。   铃子的美梦是被一场意外突然惊醒的。有天自习课,坐在后两排的伟和民不知为什么对骂了起来,继而发展到动起手。班里本来就为数不多的男生立刻站成两个阵营,伟代表的是本地学生,而民则成了外地学生的保护对象,两个人撕打在一起时,边上甚至有人抄起了凳子。为了遏止事态恶化,铃子冲到了办公室,与此同时,闻声赶到的还有教导主任。架被拉开了,学校严格的校规也被搬了出来,根据校规炜和民将受到严肃处理。两天后,伟和民可能被开除的传言悄悄地在班里传开,大家都开始同情伟和民,而这件的事的矛头却直接指向了作为班长的铃子,同学们认为自己班上的事应该自己解决,而不该让学校知道,埋怨铃子多事,是铃子倒致了炜和民的厄运,更有甚者竟故意在铃子身后骂脏话。铃子一下子陷入了失信的沼泽。在一片声讨声中,铃子开始反思自己。那几天,我们三个都变得很抑郁,放学后没有人急于回家,我们坐学校操场边上,听着铃子一遍遍地问我和靳:“我错了吗?你们说,我真的错了吗?!”我和靳也只能一遍遍地回答她:“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是他们俩如果真的被开除了,就是我的错,当时我为什么那么冲动,如果学校不知道不就没事了吗?!你们知道吗,如果他们真的被开除了,我会内疚一辈子的……”铃子说着已泣不成声了,我和靳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不会的,不会那么严重的……别想太多了。”   在铃子承受压力的同时,我和靳也感到不安,但大家都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就像在等待判决人囚犯一样。教室里的气氛让人窒息,班委的威信几乎降到了零,尤其是自习课,大家都自顾自地交头结耳,有的干脆大声说笑,对班干部维持课堂秩序充耳不闻。我和靳眼神交错后,目光都落到了尴尬至极的铃子的脸上,铃子站在座位上,胀红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角轻轻抽搐着,我们感到她的绝望已到了极点。靳叫了铃子一声,还冲她招了招手,想叫她过去,可铃子看了靳一眼,转身走出了教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教室里突然一片沉静。我突然有些担心,如果她去找班主任,非但与事无补,反而是火上浇油。   二十分钟后,铃子回来了,显然平静了很多。她走上讲台,对大家说:“关于炜和民的事,我刚和校长谈过了,校长同意明天公布处理结果。另外,我向大家保证,没有人会被开除。当铃子从容地走下讲台时,教室里又是一片寂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靳也如释重负。三个人相视而笑。   事后,我和靳详细询问了铃子和校长的谈话,内容如下:   “校长您好!我是财会二班的班长金铃,我有事向您请教。”   “有什么事,说吧。”   “我们班有两名同学打架的事您已经知道了吧?”   “噢,听说了。”   “听说学校要开除他们?”   “他们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校规校纪,影响很不好,学校一定要严肃处理的。”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作为班长,我发现问题向学校汇报,这种做法是对还是错?”   “你这样做当然是对的,而且这是你的责任吗!”   “但是,如果我的同学因为我的汇报而被学校开除,我这一生都会感到内疚,既然您认为我没有做错,那么我为什么要为此事受到良心不安的惩罚呢?”   校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问了一句,“你叫做么名字?”   “金铃,校长。”   “噢,金铃同学,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别太担心了,先回去吧,我会很快给答复的。”   回家的路上,靳有点儿不明白,“校长又没说不开除他们,你怎么敢保证呢?”“可他也没说要开除他们呀,我向他提了两次开除,他都没有明确表态,我猜他压根儿就没有这样想过,不知道是谁在造谣,太可恶了。”铃子忿忿地说道。   两天后,学校的处理意见下来了,炜和民分别记过一次,罚款二百元。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班级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铃子还是铃子。      ☆、第一章 第四节   夏天到了,铃子又张罗着组织去郊游,我去不了,却没有说明理由。铃子好说歹说半天未果后,竟有些恼了,靳也很失望,但她很宽厚,说不想勉强我。这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第一次出现摩擦。   我心里又何尝不想和她们一起无忧无虑地去玩呢,但是我不能,因为那天是父亲的祭日,我要和母亲、二个哥哥还有弟弟去给父亲上坟。   父亲是个矿工,在我小学毕业那年死于矿难。母亲在听到噩耗后,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拉着我们兄妹四个直接去了矿长家,我们从大到小排站了一排,把矿长家的客厅占去了一半。矿长和父亲是战友,一起转业到了矿上。十多年过去了,矿长成了矿长,而父亲却成了矿上年纪最大的掘进队长。母亲从嫁给父亲的那天起,就一直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父亲却总是蛮不在乎地说她瞎担心,还说自己福大命大没事儿的。转眼间,年纪最小的弟弟都10岁了,母亲多次劝说父亲不要再下井了,但父亲总说自己放心不下手底下那班兄弟。   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我们一家五口,矿长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这大大小小的这一家子,孤儿寡母的你都看到了,他爹这一走,叫我们怎么过呀?!”母亲说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平静的语气里没带一丝哭腔。“弟妹,你放心,对不住谁,也不能对不住弟妹和我这几个侄儿啊!”矿长说着走到我哥哥们面前,用手拍拍了他们的肩膀,“孩子们还小,让他们先回去,有什么要求,都是自己人,咱坐下来慢慢儿说。”母亲于是安顿大哥带我们几个先回去了。   我们兄妹几个回到家,谁也不说话,都静静地坐在屋里等母亲回来。   天擦黑时,母亲进了屋,后面跟着隔壁李婶,李婶张罗我们去他家吃饭,母亲点头默许了。   我们回来时,看见母亲已经把父亲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出来放在了院子里。母亲像往常一样督促我们做作业,做完作业就让我们收拾东西去睡觉。   我们都睡下以后不久,我感觉到院子里隐隐有火光。母亲在院子里跪了一夜,烧掉了与所有父亲有关的东西,流了一夜的泪,却没有哭一声。   第二天早晨,当我再看到母亲的时候,她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在那场矿难中,8个人在瞬间失去了生命,8人家庭失去了亲人,整个矿区沉浸在一片绵延不尽的哀伤之中。   父亲的后事处理完以后,母亲给我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宣布我们要举家迁徙。   母亲拒绝了矿上提出的让16岁的大哥提前接班的安排,要求矿上支付我们兄妹四人的抚养费到18岁,并用父亲的抚恤金在距矿区一百公里以外的小城买下了一所临街的两间带院子的平房。那年的七月,我们全家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矿区。   在矿区时,母亲是做裁缝的,我们搬下来以后,她在院子里又盖了两间房子,一间自己开裁缝店,另一间出租。   大哥高考那年出了车祸,在家休养了半年,伤虽然好了,却耽误了高考。因为已满18岁矿上不再支付生活费,大哥只好放弃学业,开始到社会上谋生。   二哥因为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而落下了轻微的智障,初中毕业就在家帮母亲打杂。   我初中毕业时,没有继续上高中,而是报考了初中中专。我希望自己能够早点就业,帮家里减轻负担。然而,不幸的是,我参加中专考试的那年,分数线一下子上调了近30分,我以5分之差落榜。欲哭无泪。   当时,母亲希望我去上高中或者复读,但我却没有勇气去和命运抗争了。   当我进入这所职业学校时,我的入学成绩是全校最高分。   我是骄傲的,同时也是悲哀的。我从心里看不起我的那些同学。她们有着很好的家境,衣食无忧;她们来到是因为学习不好,或者亚根儿就不想学习,而家长则希望她们好歹弄张文凭,就业会容易些。   在和她们相处了一个学期后,我慢慢发现我错了。我的同学中在部分人对待学习的态度是认真的,遇到不懂的问题,她们愿意向人请教;作业也做了很认真;听课时也希望能够坐在前排……倒是我反而显得很散慢,对什么都不积极也无所谓,因为即使我不听课,考试时也保证能够顺利通过。我只希望能快一点毕业,这样我就能够工作、赚钱、养活自己,让母亲不必那么辛苦。   铃子今天因为我没有参加她组织的活动而生我的气了,可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事,因为我不需要别人同情。      ☆、第一章 第五节   上学的路上,我不停地在想要怎样面对铃子和靳,如果铃子还在生我的气,我要不要去给她道歉,如果我道了歉她还是不理我,我该怎么办呢?靳应该不会也生我的气了吧?胡思乱想着到了教室,看见同学们正围着铃子和靳争抢什么,说说笑笑的挺热闹。我正犹豫要不要凑过去,却听见铃子兴奋地冲着我喊,“哎,丁宁,快过来!看看我们郊游的照片……”我的眼前是铃子如花的笑脸和靳穿过“人墙”挥动照片的手。那一瞬间,我的眼睛模糊了……我走过去,靳把手里的照片塞给我,我一张张翻看着,她们俩围在我身边,和同学们一起指手画脚地谈论着照像时发生的趣事。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葱茏的原野风光,而照片上的人却比风景更美,她们做着各种各样的搞怪动作和表情,像一朵朵在和风中肆意绽放的花。看过的照片被同学们拿去分了,靳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到座位上,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是铃子和靳的合影,在铃子和靳的中间是她俩儿用手托着的一张用纸画的头像——短头发,瘦长脸,微微上翘的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屑一顾的神情,画像的脑门上写着两个字“丁宁”。“铃子说了,你去不了,她替你画了张像,我们拿着拍张照片就算是你去过了,好吃的替你吃吃了,风景也帮你看了。听靳这样一说,我心里真的很感动,可嘴上却说:“这画画得也太难看了,本姑娘有这么丑吗?”“嘘,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了,这可是人家忙乎了半晚上的心血呢”靳说着冲铃子努了努嘴。铃子一回头看见了我手上的照片,便笑着问道:“怎么样,我的创意还不错吧?”   靳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哦,很不错吗,看不出你还“兰心慧质”呢!”我一本正经地答道。“真的?我其实不会画画,还怕你笑话我呢,我的大画家!”铃子露出了难见的羞涩,可爱极了。靳用手捂着嘴看着我们俩偷偷地乐。“真的……这是我见过的最傻的画像了,你好好笑啊……”我很想让铃子高兴,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并笑的一塌糊涂。铃子的脸一下子红了,用手在我背上掐了一把,“你还笑,人家还不是为了你,你还笑……”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我决定把这张像片珍藏起来。    在去大教室上公共课的路上,锥子兴高采烈地给我们讲起昨晚在电视上看郭富城演唱会的情景,说郭富城如何如何帅、眼神如何清澈、发型如何有型,一脸痴迷的样子。靳却在一旁有些不屑地说,“郭富城都三十好几了,还装纯情大男孩,没劲死了。”“那也比刘德华强,一脸折子,像个干巴小老头儿一样!”“有苍桑感才叫男人,总比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强!”两个人一句我一句正掐得来劲儿,突然铃子不再接茬,而是绝望地说了一句:“怎么会这样?”我和靳顿时感到莫名其妙,“怎么了?”“你们看——一班杨乐身上穿的那条黑裙子,我前两天刚缠着我妈给卖了一条,我的是白的。她穿了,我还怎么穿呀?”我和靳在人流中找了一圈儿,才看到一班杨乐和她身上的那条有很多褶子的黑色连衣裙。“哎,没事的,杨乐那么胖,那条裙子你穿肯定比她好看多了!”“就是,反正颜色又不一样”我和靳忙安慰她。“问题就出在这儿了,她那么胖,可我也不瘦呀,她穿了,我再穿,别人一定会说:‘瞧!财会班的两个胖子一人穿了一条,还一黑一白,扮黑白无常呢?”听铃子这么一说,我和靳都笑了。“烦死了,大不了我不穿了,让她一个人穿去吧。”铃子好像真的生气了。“没必要吧,不就是一条裙子吗?”我和靳不好意思再笑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整个早上铃子都是一脸不开心的样子。而那条裙子我也真的没见她穿过。   几天后,我们突然听到一个消息——班主任要走了。据说年轻的班主任要离开学校,去大连和她的海军军官未婚夫完婚,并留在大连。听到消息后,铃子去了办公室,班主任证实这个消息是可靠的。回来后,铃子很沮丧。我们知道班主任一直对铃子很好,虽然我对班主任的走没有什么感觉,但是铃子的情绪还是不由自主地影响到了我和靳。   第二天一早,铃子对我和靳说,她要做一件班主任难忘的事,让我和靳帮她,她一副认真的样子,容不得我们拒绝。   ☆、第一章 第六节   班主任是我们入校那年才毕业的留校生,毕业时23岁。学校老师人手不够,让她一个人带我们财会两个班。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报名处,那天,她穿着不太合体的藏蓝色长西装,腿上裹着黑色健美裤,烫着齐肩卷发,整个人看上去又高又瘦,瘦得有些干瘪,一点儿也不年轻。   正式开学的第一天她没来,是教务处的一个老头儿过来招乎我们打扫卫生、排座位的,连班长也是他临时指派的,听说当时她在一班,对此,我们班的学生耿耿于怀了很久。   班主任是一个很安静的人,说话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说一句话总会思考半天,她从不急于对任何事情下结论,当我们有要求或是对某事提出疑问时,她一定会说,让她考虑一下,回头再给你答复。   第一学期时,在翻阅了我们的学籍档案后她曾找我谈过话,希望我做班长或学习委员,被我婉拒了。   开学两个月以后,有一次上自习课,班上乱成了一锅粥,引起校领导不满,她可能是挨了训,冲进教室的时候,脸上阴沉沉的,说了一些我们不懂得自重、那么大的人了还需要人看着之类的话。当时同学们都不做声了,铃子却很不服气的在底下嘟囔,“倒是有人看呀,一天到晚见不到人,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我们是后娘养的,没人管啊……”班主任听到铃子的话顿时愣了一下,随即叫她站起来解释清楚。铃子理直气壮的把同学们的“委屈”绘声绘色地“表达”了出来,并且煽情地说,大家都很羡慕一班的学生,经常看到班主任在一班的同学打成一片,而我们班的同学却像是没娘的孩子,每天在这里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班主任的到来云云。听了铃子的话,大家都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还有在一旁七嘴八舌帮腔的,说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去了一班,二班同学普遍很受伤,觉得不受重视,有被遗弃之感;说班主任更喜欢一班同学,二班同学很自卑,所以才会自暴自弃……我惊异于我身边这些同学的狡黠,那一刻,她(他)们每个人说话的语气和神情都真诚的无懈可击,让你无法不把她们看成是一群无辜的受了委屈的孩子。   在一阵糖衣炮弹的攻击之下,班主任真心实意地缴械投降了,不但不再计较混乱的课堂秩序给她带来麻烦,也没有责怪铃子对她发起发难,而是态度诚肯地向我们这群坏孩子道歉,并做了自我检讨,说是她忽略了我们的感受,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做会给我们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并表示会在以后的日子里补偿我们。在听到班主任的郑重承诺后,我的同学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那微笑中不乏得意之色。   从那以后,班主任来我们班的次数明显较以前多了,同学们也乖巧了许多。她对铃子的关注也是打那时开始的,她的温柔内敛与铃子的张扬泼辣正好互补,我猜想她一定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才决定换班长的。   铃子成了班长之后的确让班主任省了很多心。自习课时,为让教室保持安静,铃子想尽了办法,强压没有效果后,就到校图书馆给大家借杂志、报纸,后来学校不让上课时间看杂志,铃子就坐在讲台上给大家讲故事。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讲的电影《乱世佳人》,五个小时的电影,她分上下级整整讲了两节自习课,就连班上最难管的几个男生都听的津津有味。她讲思嘉莉仿佛是在讲自己,她说思嘉莉的自强不息影响了一代美国女人,她希望自己也能像思嘉莉一样自信、自强、自立,绝不向命运低头。   学校组织歌诵比赛,铃子带着全班同学跑到学校大食堂一遍一遍练,硬是把《英雄赞歌》最后的高音部分给唱了出来。比赛中,财会二班激昂的歌声让全校为之侧目。   学校每周有两节劳动课,让学生到距学校一公里左右的荒滩上去捡石头,学校会用拖拉机运回来建新校舍。听带我们上劳动课的老校工讲,这所学校是学生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学校有自己的施工队、砖窑,连教学楼和宿舍用的玻璃,学校都能用碎玻璃自己做,真是叹为观止。   每次上劳动课,铃子总会和劳动委员一起带头干,让其他人不好意思偷懒,所以我们班劳动课的任务总是完成的有好有快,还受到过学校的表扬。   班主任不止一次地为我们骄傲,是铃子给了她这份骄傲。而她给铃子的信任也是前所未有的,这让铃子很容易就在班里树立了威信并得到了全班同学的认可。   现在班主任要走了,铃子的失落是可想而知的,而她未来所要面对的则是更多的未知。      ☆、第一章 第七节   在征得班委同意后,铃子向全班宣布了班主任要走的消息,并把她的想法告诉了大家——为班主任举办一场告别晚会。按照铃子的计划,我们要为班主任卖一件礼物,订一个蛋糕,并准备一张贺卡,贺卡上要写上全班同学的名字,还要把教室适当布置一下,烘托气氛。   买东西和订蛋糕是铃子和靳一起去的,我和梅及其他同学筹划着怎样用彩纸把教室装扮起来,并向同学们征集签名和一些即兴节目。   晚会当天下午,许多的同学都加入到布置教室的工作中,我们用彩色皱纹纸做成拉花和花链挂在墙壁和顶蓬上,连日光灯管上都缠上了彩条,平日里,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男生,这时也积极主动地爬高上低帮着我们挂花,大家有说有笑挺融洽。我请齐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一路顺风”,并用彩色粉笔钩出了漂亮的花边。   夜幕降临了,班主任在同学们的簇拥下被蒙着眼睛领进教室,所有人落座后,灯被熄灭了。铃子和靳用手托着一个点满蜡烛的蛋糕从教室后门缓缓走进来,瞬间,所有的人都像是屏住了呼吸,教室时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当蒙在眼睛上的丝巾被打开时,班主任的眼前是一片摇曳的烛光和烛光辉映下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惊喜从班主任的心底涌起,她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嘴微微地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铃子提醒她,这是全班同学的心意,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站起来,对大家说:“谢谢,太感谢大家了!”随即同学们围了过来,和她一起吹灭了蜡烛。灯打开了,大家清晰地看到蛋糕上写着“师恩无限”四个用果酱写成的字。在大家的围绕中班主任用微微颤抖的手切开了蛋糕,大家一起分分享着这份幸福和甜蜜。   吃完蛋糕,铃子将写着我们每个人名字的贺卡郑重地交到了班主任的手上,里面还附着一首她自己写的诗。诗的全文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最后两句是这样写的:   虽然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班主任,   但你却是最用心,最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班主任的人   我们永远是你的学生   有你相伴的这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将成为我们青春中最美的一页   当铃子声情并茂地朗诵完她的大作后,班主任即刻泪如雨下,四周也不时传来轻轻的啜泣声;几个一向以强悍著称的男生,虽然没有哭,却因强压着内心激烈的情绪,脸涨得通红,因怕被人觉察干脆低下了头;靳站在一边不住地用手抹着眼泪,梅则趴在她邻座的肩头,嘤嘤地哭了起来……整个教室弥漫着离别的伤感。   铃子没有哭,这是她的舞台,更精彩的节目还在继续——   铃子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礼品盒,呈现在班主任面前,请班主任亲手打开,盒子里是一只精美的七彩小台灯。面对接连不断的惊喜,班主任激动不已,不知该用什么方式表达她的谢意。   当所有的“宝”都献过之后,同学们的节目开始了。   靳首先来了一曲吉他弹唱《送别》,听到熟悉的旋律,同学们都跟着轻声合了起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杯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班主任刚收住的泪水,又如决堤一般翻涌而出……   林红跳了段新疆舞,平时很害羞的高炜和小美竟然合唱了一曲《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两个人的配合得还挺默契;爱唱歌的阿香精心为班主任准备了邰正宵的新歌《找一个字代替》……   表演中,不时的穿插的击鼓传花和猜谜等游戏,让晚会伤感的气氛慢慢变淡,大家在说笑嬉闹中,暂时忘记了离愁别绪……   曲终人散。那一年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我们与第一个班主任盛大而隆重地告别,一别,真的没有再见。在她走后的第一年里,偶然会听到有同学提起她,据说她过得很幸福……   日子还在继续。   一周后,学校又给我们派来了一个班主任。是个男的,中等个子,脸很黑,胡子很重,说话还带着口音,一副不太招人喜欢的样子。“一看他那样儿就知道,又不知从哪个山沟沟里跑出来的。”放学的路上,铃子不忿地向我靳念叨道。“是啊,我也不太喜欢他,要是班主任不走就好了。”靳也随之感慨。“无所谓了,又不是找对象,还挑什么顺眼不顺眼,喜欢不喜欢的。”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这个新班主任,但还是觉得她们俩有点儿矫情。   事实证明,铃子的感觉是对的,据说这个新班主任是附近县城边一所乡村中学的物理老师,因为家里有事,请了半年假,被亲戚介绍过来的。这样的人给我们当班主任,我们没有抵触情绪才怪呢。   铃子首先就不会让他这么轻易蒙混过关。      ☆、第一章 第八节   接下来的一周里,铃子比以往懈怠了很多,不再处心积虑地想办法维持自习课的纪律,而是自顾自拿了一本岑凯伦的《五月微风》趴在桌子上看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到班长都这样了,教室里还不一下子炸了锅。聊天的大声说笑起来,抄作业的男生公然叫着前排的女生,“写完了没?快点给哥们看一下……”“等会儿,还有两道题没做呢!”于是又寻找新的目标,“你的写完没?”“写完了”“好,快给哥们儿扔过来……”“嗨,抄完了别忘了给咱哥们儿用一下”“没问题,等我先弄完”于是,作业本在教室里哗哗哗地飞来飞去。有的等不及,干脆下了座位,守在人家的桌子旁,嘴里还不住地催,“快点,快点!”就差上手抢了……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就引起了教务处的注意,值勤老师推门进来,“你们班怎么这么乱,主任呢?”答:带着一班上劳动课去了”“你们班长呢?”在大家的注视中,铃子不情愿地站了起来。“班主任不在,你把纪律维持一下,这么乱像什么样子!”值勤老师说完转身走了。铃子翻了翻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了声,“不想把‘幽灵’再招来,就小点声声”然后,坐下来继续看小说。“幽灵”是学生们给刚进来的值勤老师起的外号,她和我们前任班主任是一起留校的同班同学。此人正值青春,却整天绷着个脸不苟言笑,四方脸上布满了深色的暗疮,有一双大眼睛,却总让人感觉凶巴巴的。有人说她冷冰冰的不会笑,有人却不屑道,“对着咱们肯定是不会笑,对着校长和校长助理,笑得比花儿还好看呢”“你见过?”“那当然,那天……”   第二天在大教室上完课,轮到铃子她们组留下来打扫卫生。如果在平时,铃子一定会清扫两个班中间的过道,可今天一班的值日生中有杨乐,铃子一看到杨乐就不由得想起她压箱底儿的那条裙子,于是气便不打一处来。她悄悄安顿其他几个人,今天咱们不扫过道,让一班自己扫。打扫完卫生,几个人刚要走,就听见杨乐喊道,“你们怎么不扫过道就走呀?”“凭什么让我们班扫,你们不会扫一下吗?”铃子的语气有些痞。“两个班上课应该一起扫,为什么让我们班自己扫?”杨乐也不甘示弱。“让你们扫一下怎么了,过道我们班一天才走几回,门口这片儿你们班天天过,我们班天天扫也没说什么,过道你们不想扫,行!从明天起划道线,过道我们班不用了,你们班也别从门口过!”说完头都没回便领着人走了。   周五,上《财政与金融》课,我们三个人都听得很没劲,于是我随手在作业本反面画了一个椭圆,靳把本子拽过去加了几笔,铃子一看,又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新发型——太阳发光式”,我们都乐了,一边画一边小声说笑。正美着,就听代课老师叫道,“后排中间穿紫衣服的那位同学,你站起来。”两个班同学的头齐刷刷转到了后面,我们三个一愣,也开始左右前后地寻找目标,就是你倒数第三排中间的那个,你还看谁呢?”目标最终锁定在了铃子身上。铃子有些尴尬地吐了吐舌头,笑着站了起来。“还笑,我看你笑了半天了,有什么高兴的事说出来,大家一起笑?”铃子收住笑容,低下了头。看到铃子不吭声,代课老师又来劲了,“上课时,我希望大家认真点,尊重别人也是尊重自己。这位同学你先站在,如果有谁不想听我的课,可以出去,不要影响其他同学……”老师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铃子两三下收拾好书包转身就走,我和靳想拉住她已经来不及了,铃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仰首阔步走出教室。代课老师先是一惊,接着气急败坏地大声说:“从今以后,你不用再来上我的课了。”   更不幸的是,当天下午打扫卫生时,两个男生拿着大扫帚在走廊里相互追打着玩儿,其中一个与教导主任撞了个满怀。   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的事情,让班主任彻底抓狂。班会课上,他大声斥责全班,说我们不懂事,都是中专生了,素质还不如一群中学生。尤其是铃子,作为班长不但不以身作则,反而在课堂上带头说话,老师批评两句,不但不听还耍个性。正说着,铃子突然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对班主任说,“我知道我做班长不合适,现在,我正式提出辞职,请班主任另请高明。”铃子刚说完,靳也站了起来要辞职,结果,接而二连三班委近半数人都站了起来。班主任一下子傻了。   ☆、第一章 第九节   班主任随即叫铃子和靳去了他的办公室。他态度诚恳地向铃子道歉,说自己太着急了态度不好,请铃子原谅,并希望铃子能理解他。他说,他才来了一个星期,就被学校教导处训了三次,他好赖也是一大男人,三天两头让人说,面子也挂不住。他听说了铃子为前任班主任做的事,觉得铃子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女孩,而近来却发生了这么多的影响不好的事——先是被一班学生告状,后又与代课老师发生矛盾,他觉得这不太正常,正想找她好好谈一谈的,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却提出要职去班长的职务。他还说,刚换了班主任,许多同学可能在心理上一下了接受不了,有抵触情绪,这一点他能理解,他知道这需要一段相互适应的过程,同时希望铃子能像支持前任班主任一样支持他的工作。他还给铃子和靳讲了自己不幸的遭遇。   班主任1990毕业于教育学院物理系,毕业时学校直接把档案发回原籍,他只好回到了家乡,做了一名乡村中学物理的老师,两年前他经人介绍与家在这里的妻子结了婚,婚后两人一直两地分居,几个月前孩子降生,却发现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为了能够照顾到妻儿,他向学校请了假。为了贴补家用经人介绍才来到了这所学校,没想到才几天时间就弄成这个样子,感觉自己做人很失败。说这些时,班主任的眼中隐隐泛着泪光。   班主任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铃子也有心顺坡下驴,于是轻描淡写地认了错,说是自己不对,没有尽到班长的责任,以后不会再这样了;说不知道班主任这么不容易,以后保证尽全力支持班主任的工作,当然,也不忘让班主任承诺全力支持她。   靳是最见不得人落泪,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念叨说,班主任挺可怜的,我们不该这么对待他。铃子却不以为然。说她现在更看不起班主任了,一向以强者为榜样的她,觉得一个大男人在两个小女孩面前声泪俱下地诉苦,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同情,她理想中的优秀男人是有苦有累都要自己默默承受、有担当的那种,班主任的做法让她打心里反感。但不管怎么说,在当班长的这件事上,铃子似乎又占了主动权。   接下来的事,更有趣。   一班班长陈锐曾公开表示很欣赏铃子的才华。而那天公共课上铃子很有个性的离开,把代课老师给晾了,这在两个班学生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陈锐眼中的铃子更是惊为天人。情窦初开的男孩子,不懂得也顾不得去掩饰自己的情感,每次上公共课时,我们都能感到陈锐在人群中寻找铃子时那焦灼的目光,但当两人目光相遇时,男孩又会马上羞涩的闪开。于是,我和靳就常常一唱一和地拿这件事取笑铃子。作为一个正值豆蔻的女孩儿,被人爱慕是一件很荣耀的事,但陈锐的情感带给铃子的仅仅是虚荣心上的满足,心高气傲的铃子曾说过,不会把这个学校里的任何一个男孩子放在心上。   铃子不冷不热、不温不火的漫不经心,终于让男孩坐不住了,他在一次团支部书记会后截住了靳,让靳带了一封信给铃子。铃子看过之后大笑不止,还很大方地让我和靳也看了。信上也没说什么,无非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了,想和你做朋友云云。   我和靳都有点犯愁,该怎么办呢,毕竟是同学,直接了当拒绝人家,会很伤人的,再说以后见面也会很尴尬。   铃子却一点也不担心,随手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那就订个约会吧!”递给靳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就再麻烦你一下了。   我和靳立刻跳了起来,“铃子你疯了,不会是真的想和他谈恋爱吧?”   “怎么会呢?我是金铃子,不搞怪生活怎么会有乐趣呢?”铃子自信满满地说。   靳撇了撇嘴,拿着字条去了一班。   铃子凑到我身边,悄悄问我,“早上你说你二哥打死的那只小老鼠给扔哪儿?”   “好像是门口的垃圾堆,你问这个干吗?”   “你回去把它装到一个纸盒里,明天带到学校来,我有用。”   “你不会吧,死老鼠也要?很恶心的,会传播鼠疫的!”我吓唬她。   “问题不大,还新鲜着呢!”又不要你用手拿,找两根树枝就夹起来了。”天哪,这家伙连细节都想好了。   “对了,靳胆子小,先别让她知道。”她还不忘嘱咐我。   没办法,我只好按她说的办了,谁让我找了这么个死党呢?!老鼠我是不怕的,在矿区经常会看到老鼠,我担心的是铃子,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第一章 第十节   第二天一早,我把用纸盒子装的死老鼠悄悄拿给铃子,铃子直接从书包里取出一张漂亮的印有灰色玫瑰花的塑料包装纸,很利索地把盒子包装好又递给我,“还得麻烦你一下,我的“约会”是订在中午放学后,你去吧,把这个给那家伙,就说我有事来不了,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如果他要问你里面是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你这样做太过分了吧,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好了!”我反抗道。我没想到铃子会出这么损的招儿。   “我这样做其实是为他好,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许多东西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美好,华美的表象下不知道会隐藏着什么。”铃子认真地说道,语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伤感,“我并不讨厌陈锐,但也不可能接受他,又不想直接拒绝让他难堪,所以才想了这个看似捉弄人的办法,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就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他不能明白,也一定会被我疯狂的行为吓退,我想没有哪个男孩子会喜欢一个玩死老鼠的女孩子的。”   我又被她打败了。   中午,按他们事先约好的时间,我到达了指定地点——学校一侧的外墙边。远远儿就看见陈锐左顾右盼地在原地转圈圈,我实在是有点不忍心这样对他,但铃子振振有词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长痛不如短痛。唉!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把东西给他就算完成任务,剩下的他们自己看着办吧。想到这儿,我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等我走到近前,明显感觉到陈锐脸上的表情讪讪的,有些不自然。还没等他开口,我先发了话,“铃子有事来不了了,她让我把这个给你!”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把盒子递到他眼前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伸手接过了盒子。“我的任务完成了,再见!”我头也不回走开了,留下了那个一脸茫然的男孩子。   我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打开的那个盒子,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看待铃子的恶作剧的。我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和铃子再没有来往,即使是在走廊或是操场上相遇,他也会有意识地避开了我们的目光,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不知道铃子是怎样对靳解释这种微妙的变化的,但我知道铃子一定不会告诉靳关于老鼠的事,因为靳不是我,她会很介意的。   那么,我真的不介意吗?不,我介意,但我不想失去我的朋友,在这样的环境中,她们是我还愿意来到这里的唯一理由。   陈锐的事不知为什么竟勾起了靳的一段往事。   上初中时,靳曾喜欢过班上的一个男孩子。当男同学们都把单纯快乐的靳当作哥儿们的时候,那个叫江的男孩却总是笑笑地望着她说她是个傻丫头。一群男孩女孩在一起玩,正值表春期的男孩子把叼着烟卷满大街的游荡当作很酷的事。有一次,靳无意中说了一句,她最不喜欢闻烟味,江正要点烟的手突然停住了,并顺手将烟放入裤兜里。自那以后,靳再没见过江抽烟。无心的靳曾好奇地问江,是不是戒烟了?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靳没明白,又问了一遍,江才面带窘色地说:“你不是不喜欢闻烟味吗?所以我就……不抽了。”江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靳原本静若止水的心里投下了一圈涟渏。她不禁在想,江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可能!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心中的那个想法。因为江是全班女生都仰慕的那个在梦中骑着白马翩翩而来的家伙,不仅长的好,而且学习成绩也不差,最要命的是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忧郁和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气质。女孩子对他的青睐他心里是清楚的,但他从来不会刻意地迎合她们,他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对其他一切视而不见。   可靳却越来越强烈感觉到了江对他的关注,她和其他男生说笑时,他会抬起头,远远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当她触及到他的目光时,他又会立刻躲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大家一起出去玩,每当靳有东西找不到时,江总会不动声色的送到她面前,她高兴的连声道谢时,他又总是轻轻地摇摇头,笑笑地说一句,傻丫头。   于是靳陷入一片迷茫之中,她想不明白,又不能去和别人说。她希望他能对她说点什么,但他却什么也没有说,所以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喜欢上了自己,或者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胡思乱想。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同学兼好友薇跑到她跟前向她倾诉了心里的小秘密——她喜欢上了江,光暗恋还不够,她要做他的女朋友,要和他上同一所高中,考同一所大学,以后要和他结婚。薇在勾勒出她和江的美好未来后,意味深长地问了靳一句:“我知道咱班有好多女生都喜欢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一定不会和我争吧?”靳像是被人一下子点到死穴上一样,慌乱地答道,“怎么会呢?我们是好朋友,我怎么会和你争呢?再说,我又不喜欢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放心好了!”“原来你不喜欢他呀,我一直还担心呢,我们是好朋友,如果我和江真的好了,我还怕你会伤心呢,看来我是想多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都做好朋友了,是不是?”“是啊!”靳的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见,为了不让薇看出她难过,她强迫自己笑着点点头。薇心满意足的走了,留下了心痛到极点的靳。      ☆、第一章 第十一节   从那天起,靳开始有意识的躲着江,因为薇是她的好朋友,她答应薇不会和她争,而她又不能确定江是否喜欢自己,这种单恋的感觉让她很难受,她不想再这样受煎熬。而江的反应更让她失望,他突然变得张扬起来,公开和薇走得很近,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点也不避讳同学和老师的眼光。有一天放学,江竟然把手搭在薇的肩头上从靳身边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当时薇扬着头,笑容中分明带着一丝得意。那一刻,靳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呼吸,因为泪随时都会落下来,而这个时候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哭。   不久以后,开始有传闻说江和薇在恋爱。女同学提起这件事时,多多少少会带着些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的味道,说漂亮的薇找了江这么个玩世不恭的坏小子,替她不值;也有的觉得薇平时挺虚的,江一定是被她漂亮的外表迷惑了;更有甚者,觉得薇和江好只是为了满足她对男孩子的征服欲——追求薇的男孩太多了,只有江一直对她不感冒,这让她很不甘心……只有靳觉得薇是真心的,就像自己一样,真心喜欢这个男孩子,因为如果薇不是真心的话就不会那么认真地规划他和她的未来了,并且她更愿意让自己相信薇是真心的,因为只有这样,那个女孩子才会甘情愿的守在他身边,去做那些她想为他做而不能做的事——关心他爱护他……靳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她想做回以前的自己,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般的自己。   可薇却偏偏不让她安宁,每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有意无意地跑过来向靳“汇报”一下两个人的最新进展,比如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第一次拉手,她过生日江送了她一个漂亮的布偶等等,还说她们两个是最好的朋友,她的幸福一定要和她一起分享才觉得更甜蜜。靳每次都会很安静地听她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所有的细节,包括他的眼神、语气、走路时的习惯动作……刚开始,她感觉那简直就是炼狱,薇一走,她就会忍不住抱着枕头悄悄哭一场,有一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无法面对薇,尽可能地躲着她,可薇却像是毫无知觉一样,依然乐此不疲。渐渐地,靳开始习惯,她不再觉得薇说的这个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只把它当作别人的故事来听,听过之后一笑了之。   有一天下午放学,轮到靳值日。值日还没做完天却下起雨来,值日做完雨依然没停,同学们谁也没带伞,离家近的就冒雨跑着回了,靳从家到学校骑自行车要十几分钟,淋着雨回家一定会生病的。没有办法,她只好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檐下等雨停。半个小时后,雨还没有要停的迹象,天色渐暗,一些学生看到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就三三两两的顶着书包离开了。靳正犹豫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走,一抬头却看见披着雨披的江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冲了过来。来到楼门口,江跳下车子,径直来到靳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塞到靳手里。靳一下子愣住了,在漫天飘洒的雨中,两个人四目相对,倏尔,江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转头扶起自行车迅速消失在雨中,在男孩转身的瞬间,靳分明看到了他眼里藏着的深深的忧伤。靳撑着江送来的伞,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往家走去,此时此刻有一种情绪在她的心里蔓延着、纠结着,剪不断,理还乱。她希望这绵绵不尽的冷雨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在学校运动会上,靳代表班级参加了女子800米的比赛,当她竭尽全力冲过终点时,却因小腿抽筋几乎跪倒在地,这时,她感到一旁有人用手扶住了她,并招呼其他人过来帮她,那声音是江的。当同学们跑过来搀的搀、架的架将她围住时,在人群中她却没有看到他的脸,只是感觉他悄然离去时曾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背影……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靳和她的同学毕业了。毕业前每个人都精心准备了一个精美的留言册,大家相互传递着友情、怀念与祝福。靳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那些让她快乐的、忧伤的甚至是有些心痛的日子终将成为一段与爱有关的青涩往事。在所有的人都写下留言之后,她大方地把留言册放到了江的书桌上,江笑笑装进了书包。直到那天照完毕业照,江才把留言册还给靳,并郑重地说了一句,回家以后再打开。   当靳回到家一口气跑到楼上自己的房间中,打开留言册快快地翻到江的那页时,整个人却像被雷击中一样,全身不能动,一刹那,泪水夺眶而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江在留言册上只写下了元稹的这一句诗。      ☆、第一章 第十二节   中考结束后的一天,好友婧来找靳,告诉靳她从江的死党阿龙那里听到的关于江和薇之间的一些往事。   江一直很喜欢靳,喜欢她的单纯、善良和懂得为别人着想。每一次大家一起出去玩儿只要有靳在,就会让人感到轻松愉快。靳不像其他女孩子会为一点小事斤斤计较,动不动生气要人哄,或者故意在男孩子面前撒娇,装可爱。靳的率真和心无城府不由得让江有些为她担心,谁知这种若有若无的担心慢慢地竟变成一种情愫,他发现自己居然喜欢上了这个傻丫头。靳是让江动心的第一个女孩子,所以江一直都很珍视这份感情,他不想轻易破坏这份美好,更不想让单纯的靳为此分心,继而影响到学习。他只想默默地守护着她,静静地等她长大。   可是那一天,薇却跑去向江表白,说她一直都很喜欢江,希望江能接受她的感情,江当时婉转的拒绝了薇,并且告诉薇自己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不可能再喜欢其他人。薇并不死心,追问江那个女孩是谁,江没有回答。   “你喜欢人家,可人家未必也喜欢你!”薇幽幽地说道,“我一直以为靳也和我一样喜欢你,可我问过她了,她说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罗曼·罗兰曾说过,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喜欢你的人你不喜欢她,你喜欢的人她又不喜欢你,两个明明相爱的人偏偏又不能在一起。与其这样,不如接受一个喜欢你的人,也许心里就不会太难过了,你说呢?”   江还是没有回答她,借口有事离开了。   江原本以为薇在骗他,并没有理会,但不久他却发现靳不再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和他们一起出去玩了,有时还像是有意识地在躲他。这让他的心里十分难受。无法排遣内心痛苦的江把阿龙约了出来,那天,一向不喝酒的江破天荒的喝了很多,并醉熏熏地哼着郑智化的《用我一辈子去忘记》在街头乱晃,阿龙说时间不早了,要送他回家,可江死活都不肯回家,要阿龙去帮他把靳叫出来。阿龙说太晚了,不太好吧。江说,是哥们儿就去叫她出来,我要亲口听她说我才相信……你不去,好!我自己去。说着挣脱阿龙的搀扶要去找靳。阿龙怕他闹出事来,就拼命地拉住他,两个人在正拉扯着,薇骑车从旁边经过,看到这种情况便帮着阿龙把江送回家。薇还对江的父母说是班上搞活动,玩得太高兴才会喝酒的,江之所以喝多是为了不让女同学喝酒才会弄成这个样子,江也是好心帮助同学,叔叔阿姨千万别生气,也别骂江。   第二天,江去找了薇,说我们交往吧。   靳终于明白事情原来是这个样子,她没有告诉婧在整件事情中薇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因为大家曾经都是同班同学并且是在一起玩了三年的好朋友,再说一切都过去了,就算揭发了薇,又能怎样,那些逝去的时光已无法重头来过。所以当婧问到她是不是真的没有喜欢过江时,她笑笑算是默认了。这令婧大惑不解,“这么优秀的男孩都不能让你动心,你的心也太高了吧!”“不是,是我太自卑了,觉得那么好的男孩子不可能喜欢我的,所以亚根儿就没敢往那上面想。”   “你真傻呀你!平白错过了这么好的男孩子。”婧扼腕叹息道。“是啊!我也觉得自己挺傻的。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有缘无份’吧!”靳自言自语道。   听靳讲完她的故事,我们三个人都沉默了。几分钟后,铃子终于发作了,开口大骂那个薇不是个东西,说靳认识我们太晚了,要是那个时候我们三个人就是好朋友的话,她一定会拉着我找那个江当面把薇的画皮给揭下来。我想信铃子一定说到做到。   可我更关心江和薇的结果。靳说,前几天遇到婧,听婧说薇和江考进了同一所高中,但没分在一个班,两个人好像一直在交往。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江还挺长情的。靳说这不奇怪,江本来就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男孩,他既然提出要和薇交往,那么如果薇不出问题他一定不会有问题。而且薇是一个很聪明,很会照顾人的女孩子,如果她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对他非常好的。两个人相处久了,感情会变成一种习惯。   这样的初恋,想不刻骨铭心都难,难怪靳对本校男生都视而不见呢。   靳的故事讲完了,我却有些意犹未尽,遂看了看正义愤填膺的铃子,给靳使了个眼色,我们俩都觉得铃子一定也有故事,可狡猾的铃子就是不吐口,我们俩便合起伙来挠她的痒痒,把小胖子折腾的在床上直打滚。这家伙嘴上一个劲的求饶,却始终不动真格。   ☆、第一章 第十三节   从靳家里出来天有些晚了,靳的爸爸已经下班,靳的父母要留我和铃子吃饭,我们谢绝了。回去的路上,铃子跟我念叨说,她很喜欢靳的父母,一看就知道他们都是修养很好的人。靳的妈妈虽然不太年轻,但给人感觉和蔼可亲,靳的爸爸虽说人到中年,但身姿挺拔、整个人看上去依然很精神。见到靳的爸爸,我不再怀疑靳的哥哥是个一等一的帅哥。靳的爸爸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市政府工作,现为某部门领导。三年前,靳的奶奶病了,家里没有照顾,靳的妈妈不到五十岁就提前退休了。一年前的奶奶去世了,靳现在提起奶奶眼圈还会红。   据靳说,她之所以叫靳,是因为在她出生之前,家里在已经有二个姐姐一个哥哥了,父母希望再要一个男孩,所以就给未出世的宝宝起了个男孩子的名字——“靳”。靳出生时,哭声很大,家人都以为是个男孩,结果却是个女孩,不禁有些失望。靳的妈妈曾经动过把靳送给别人的念头,幸好被奶奶及时阻止,奶奶态度坚决地对靳的父母说,“你们不想养我来养,谁都不许再提把小四儿送人的话。”靳说她是在奶奶的背上长大的,小时候只要一出门奶奶就会把她背在背上,给她教儿歌、讲故事。因为父母工作都很忙,所以照顾她们兄妹四人的工作都由奶奶一力承担了。从小到大都是奶奶一直陪着她们。靳的大姐和哥哥高考前,奶奶都是整晚地陪着,不停扇着扇子,端吃的、喝的。靳说,要是奶奶还活着,有她的照顾自己就不会考不上高中了。   靳是个好学生,学习很认真,我一直十分奇怪她为什么会来我们学校。后来经过几次考试,我发现靳的心理素质很不好,一上考场就紧张。此时,我对学习的兴趣已降到了零点,作业几乎都是第二天早上到学校抄的靳的,然而即使是这样,我的考试成绩都会比靳高出两到三分,靳为此也多少有些不忿。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见我推着车子进来,便问我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说去同学家复习功课了,她就没有再说什么,让我去吃饭。我端着碗坐在院子里,边吃边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我们家的出租屋自从上次那对浙江修鞋的夫妻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里面堆放着一些杂物。今天下午来了两个打工的女孩说要租房子,母亲带她们看了一下房,还算满意,打算明天就往来搬,母亲正在给人家腾房子。   “你二哥也不小了,老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我托邻居林大妈的儿子给你二哥在铁合金厂找了份工作,四班倒,一个月400多块钱,说是过几天就去上班,也不知道活儿怎么样?你大哥刚才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不想跟着老板干了,想自己开个店卖衣服,我正考虑这事儿呢,也不知道能成不?”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只能是听一听,并不能给她什么实际的帮助。   第二天中午放学,一进家门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两个人,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一个瘦高个儿、细眉细眼长得还算秀气,另一个稍微矮一些,圆脸儿皮肤挺白的。从两个人的衣着和谈吐很容易就能看出她们刚从乡下出来不久。母亲今天的心情不错,很热情地叫我和她们打招呼,并给她俩介绍我:“这是我姑娘,今年十七了,还在上学呢,你们仨差不多大吧,以后有什么不方便跟我说的,找她也行。”我勉强向她们笑着点了点头,停好车子进屋去了。母亲还在院子里不拾闲儿地给两个女孩讲着住宿须知。   我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了烦闷。一家五口挤在两间平房里,院子里还要住进陌生人,前面的房客走了,刚清静了两个月,又来了两个,这种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呀!一想到这儿,我恨不得冲出去把那些与我们不相干的人都赶出去,但我知道我不能,母亲需要从她们那里收取微薄的房租来增加收入——我的两个哥哥在十年之内都是要成家的,这需要一大笔钱,我们要面对现实。母亲每天给人家缝缝补补从早忙到晚,实在太辛苦了。有时我看不下去了,就想着和她商量不去上学了,在家帮她。她非但不同意,还哭着骂我说,她为什么要这么辛苦,不就是想让我学点本事、有个文凭,以后不用像她这么苦……父亲生前最疼的就是我,如果不能让我有个好一点的将来,她觉得对不住父亲……   面对母亲的坚持,我还能说什么,听她的话,按她说的做,不惹她生气,就是我唯一能做的。      ☆、第一章 第十四节   七月上旬课程基本结束,一周以后要考试,学校组织代课老师领着大家复习。这学期要结业的科目比较多,所以同学们也比较上心。我们的《政治经济学》老师是从党校聘请的,和三毛同名也叫陈平。陈平老师是我们比较喜欢的一位代课老师,课讲得好,态度也很认真。每次上她的课,课堂的纪律都不错,因而这一年里她和大家相处很愉快。上完今天的课就要说再见了,因而免不了会说一些题外话。老师告诉我们,近几年财会是一个很热门的专业,就业相对容易,说到这儿,她又提起自己去广州的经历。她说,在广州一出机场,就会看到很多地方都张贴着招聘启示,很多都是在招会计,等我们毕业了也可以去广州看看,或许会有很好的发展,并且广州的天气非常好,夏天每天的午后都会下一场大雨,雨后空气清爽湿润,所以女孩子们的皮肤都很好……   听了老师的话每个人都很激动,仿佛广州的那些招聘广告就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几千公里之外的广州突然离我们近在咫尺,成为她的一分子只是时间问题。   下课以后,大家还沉浸在关于广州的美好睱想之中,我隐隐听见有几个女生在议论毕业后要不要去广州。不用说,这种时候铃子的神经中枢一定是异常兴奋——她拉着靳跑到我跟前,郑重其事的说毕业以后一定要去广州,还要我们三个一起去,说这样就不会感觉孤单,彼此还有个照应。我知道那是毕业以后的事,到时,也许计划不如变化快,所以很痛快地答应了铃子,靳却在犹豫,说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要是真的走那么远一定会想家的。再说父母也不一定会同意……铃子一听有点失望,“唉!真要命,以前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是丁宁,怎么今天又轮到你了?”   “唉!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我一听佯装不乐意,“这回又不关我的事,干吗把我给带上!”“我又没说不去,只是怕父母不同意,又不是明天就走,你着什么急呀!”靳也反驳道。铃子一看我们一起针对她,立刻识趣地投降了。   放假前,学校破天荒地给每个班发了几张电影票,铃子通过班主任给我们一人弄了两张,   这个暑假我们一起去看了电影《亡命天涯》和《霸王别姬》。我第一次知道了美国有一个满脸皱纹的帅男人叫哈里森·福特,香港有个才女作家叫李碧华。《亡命天涯》让我体验到什么是视听享受,而《霸王别姬》则让我的心被强烈震撼。   从电影院出来,三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街上。《霸王别姬》所流露出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伤感情绪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我们三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安静过,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剜去了一块,空空地有点疼。   “不知道我们毕业以后会是什么样,我们会一直再一起吗?”铃子打破了沉默。   “会的,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毕业以后我们会工作,谈恋爱、结婚、生小孩,然后看着孩子们慢慢长大。”靳很认真地说。“如果我有小孩了,你一定要做我孩子的干妈哟。”“没问题,到时候我给你家宝宝织小毛衣小毛裤。”两个人说着高兴起来。“喂,丁宁,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可能是感觉冷落了我,铃子故意把话题往我身上扯。“我,我想和三毛一样四处流浪,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不想被任何东西束缚。”“这倒是蛮符合画家的思维方式,想法不错。”铃子认可地点点头,“要是那样的话,我们还是要分开呀。”她又忽然反应过来。“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心里是这虽然这样想,却没有说出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要是真的出去了,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你们寄一张明信片。‘海里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感觉岂不更好?”“这样也好。我希望你能流浪到欧洲,那儿王子比较多,最好领回来一个。”靳一看就是小时候童话看多了。“好啊!我最好领回来三个,自己留一个,再送你们一人一个。对了,阿拉伯王子要不要,有神毯、神灯,还有精灵给你们家做管家多好呀!”我刚说完,铃子“哧”的一声笑出来,倒把靳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人家好心给你安排终身大事,你却不忘编排人,这么刻薄小心嫁不出去!”“你可千万别咒她嫁不出去,到时候没地儿吃饭就上你们家去,愁死你!”“她要是来了我不会不给她开门?”“那她就天天蹲你们家门口手里端个破碗,你们家一开门,她就伸着手‘给点吃的吧,快饿死了……’”铃子一边说一边比划,把靳给逗乐了。“唉——唉,你这儿说谁呢?这么有经验,你是不是业余时间就是干这个的啊,我说昨天晚上我家门口蹲着个人有点像你,我都没敢认,原来真的是你,不早说,就冲咱这关系咋也得给你一个馒头呀?”靳大笑不止,这回轮到铃子没话说了,只得笑着摇了摇,“就咱这交情只值一个馒头,真是今人痛心呀!”“什么意思,歉少?给你一个馒头已经不错了,上次来我家的那人要饭的我只给了他半个。”说着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简直就是个现代版的黄世仁……”靳笑得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第一章 第十五节   这个假期过得很愉快,因为我们三个人像所有十七岁的女孩子一样,一起逛街、聊天、互相试穿对方的衣服(铃子和靳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并集体发梦幻想着某天会遇到一个心仪男孩子,高高的帅帅的,深情如《天若有情》里男主角——一个是刘德华,另一个是郭富城。对于这部电影的这两个版本靳和铃子都比较满意。当吴倩莲穿着婚纱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赤脚飞奔,而片尾曲《追梦人》轻轻响起时,我们的泪水不约而同地溢满眼眶,却还若无其事地装作不在意,在抹眼泪的同时偷眼望望其他人,为掩饰自己的脆弱反去嘲笑别人没出息动不动就哭鼻子,被嘲笑那位不甘心被笑话就拼命解释,哪里有哭鼻子呀,明明是沙子落到眼睛里了嘛,你有出息怎么眼睛也红红的,又不是兔子?眼睛红又怎么了,我的眼睛里也进了沙子,那是揉眼睛揉的。别人眼睛里进了沙子,你的眼睛里也进沙子,跟人学,能不能有点创意呀!谁学你了,谁规定沙子能落到你的眼睛里就不能落到我的眼睛里了?早不落、晚不落,偏偏人家一落你就落,你不是学我,是什么?这个地方风沙大,能落到你眼睛里也就能落到我眼睛里,有什么奇怪的?看你们俩跟两只斗鸡一样,明明是看电影看伤心了,还不承认,真没劲!反正我被感动哭了。其实,我们也是。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笑了。   家里的情况有了一些好转,二哥工作了,虽然工作环境很艰苦,工资也不高,但他毕竟可以自食其力了。两个房客都在餐厅工作,早上九点钟前就去上班了,晚上十点以后才回来,我们打照面的机会也不多。母亲还在考虑哥哥开服装店的事,哥哥这回决心很大,在母亲还没做决定之前他已经开始找店面做准备工作了,他有信心能够让母亲答应这件事。母亲的顾虑我能理解,我知道她手里有些钱,但这些钱对我们这个家来说意义重大。母亲常说钱是人的胆,人有了钱才有底气、有胆量,所以这些钱是支撑她和我们这个家的最强大的动力。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同样不忍心去拒绝自己的儿子,特别是在儿子信心十足的时候,她怕她的拒绝会伤了儿子的心,因为儿子的感受在母亲的心里有时似乎比钱来得更重要。新学期很快开学了,没想到铃子的妹妹晨、表妹桦和堂妹卉及靳的表妹佳也来到我们学校,并且除了卉以外的那三个女孩子被分到了一个班,由于姐姐们的关系,三个女孩子很快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这学期开了计算机课,学的是Basic语言。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学校的计算机室上机操作时,铃子兴奋地在她用的那台电脑上捣鼓了半天,最后失望地说了一句,这是什么破东西!我和靳忙伸过头去,发现她的显示器上有一行英语:Whoareyou?“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靳忙问她。’我以为它会回答我的问题呢,所以我就问它是谁,然后按了半天回车键结果没反应,这个破东西一点都不好玩!”她越说我俩越不明白,因为在上课就没有再问。下课后,当我们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差点没笑死。   原来,铃子看过卫斯理的一部科幻小说,小说中卫斯理的表妹高彩虹和一个人通过电脑交流爱上了对方,最后才发现对方竟然是一台高智能计算机。于是,我们可爱的铃子小姐突发奇想地要在我们学校老掉牙的386上实现人机对话,最有趣的是,她竟然怕她的计算机朋友看不懂中文,还用的是英文,“Whoareyou?”“Whoareyou!”我和靳边笑一边用英语重复她的那句话,“幸亏那台电脑没有那么高的智能,否则就你那点英文水平,和人家聊上几句,就露馅了。”“也就是噢,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这一回铃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开学没多长时间,学校就开始通知各班组织筹备十周年校庆的事了。据说校庆那天省市各级相关领导和周边的大中型企业领导都在邀请之列。学生的任务就是要在校庆那天由班主任带队,到操场上集会,聆听各方的教诲。   校庆的那天早上,办公楼前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加长林肯小轿车,很气派,据说是校长的。我们都很奇怪校长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来买这样一辆车。我们的校长是一个六十七八岁的老头儿,看上去很精神,中等个子,操南方口音。据说校长年轻时一直在南方从事教育工作,退休后才来到我们这里。他发现这里没有民办高校,就将市政府经营的一所职业技术学校以联合办学的名义收编到自己的麾下,教育部门每年只拨付一定数额的经费,其余大部分钱都由学校自筹。校长是一个活动能力非常强的人,上至省一级的教育部门,下至市委市政府、企事业单位,他都能拉到赞助,只是数额的大小而已。而学校的教职员工中很大一部分人也是从教育系统退休后被返聘到这里的。经常跟校长在一起的是一个姓谭的四十多岁的单身女人,职务是校长助理,但总会有人很暧昧地谈论她和校长的关系。      ☆、第一章 第十六节   庆典活动定在早晨九点半。听说来的人中除了各级领导外,还有本校培养出来的现在已是成功人士的学长。九点钟左右,各式各样的小轿车便鱼贯而入,把校园的主干道占去了大半。操场的正中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摆着两排桌椅,第一排桌子上铺着枣红色大花毛毯,依次摆放的茶杯和话筒。   来宾们在我们的掌声中仰首阔步走上主台就座,然后有学生上前献花。今我惊诧的是,学生们手里捧着的居然是一把把黄色的菊花。听同学讲这花还是学校特意从省会城市运回来的。我不知道收到花的嘉宾心里是什么感觉,但我一直以为菊花是用来祭奠或凭吊离人的,用在这种场合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   接下来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讲话,有回顾的、有勉励的,还有展望的,总之也都算是深情款款、慷慨激昴。最后学校还不忘向大家汇报一下为此次校庆赠送款物的单位、个人及款物的数额。在讲话过程中,主席台上有位女领导一直翘着二郞腿,并不停地抖动,鞋尖挑起的毛毯也跟着抖,并且是从头抖到尾,蛮怡然自得的。我们的目光自然都被那只不停抖动的高跟鞋所吸引,原本的漫不经心干脆变成了心不在焉。   集会结束后,我们被班主任带回教室,校领导则陪着嘉宾们参观校区,对于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来说,十年的变化一定很大。   校庆两周后,学校又发出了一级“战备”通知,据说要有国家领导人来我们学校视察民办教育事业的发展情况,要求各班务必在两天内把自己的卫生区打扫干净,学校将组织专门人员检查。于是,这两天我们的“中心工作”由学习转为接待。国家领导人来的前一天下午,全校近千名师生还到学校门口就欢迎仪式进行了演练。   当天下午两点,一切安排就绪,我们列队来到学校门口,翘首以盼。一个半小时后,一列车队缓缓驶来,在距学校五十米的马路一侧停了下来。国家领导人微笑着从车上走下来,向大家招手示意,我们开始鼓掌表示热烈欢迎,校长大步迎了上去,并伸出右手做出握手的姿势,在我们雷鸣般的掌声中,国家领导人和校长相向而行,近了、近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历史时刻即将出现在我们面前,大家的呼吸都好像马上要停止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装满建筑垃圾的拖拉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突突地冒着黑烟旁若无人的行驶在学校门口的马路中央,将即将汇合的国家领导人和校长阻隔成天各一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大家一下子都愣住了,继而,人群中传出了轻微的笑声,这笑声像是传染一样迅速蔓延,最后连成一片。开拖拉机的老农在上千人的注视下,以如入无人之境的气概冒着黑烟突突地离开了,国家领导人和校长也在稍息片刻之后,终于得以双手紧握。   一周后,国家领导人留下的墨宝和视察学校的照片被精心装裱后悬挂于学校最显要的位置。每次从照片下走过,我们都会忍不住抬头看一眼,然后会心一笑。   一切活动都结束后,校园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们继续重复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有天早上,我一进教室就看见靳和铃子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还小声地谈论着。我有心捉弄她们一下,就悄悄地从教室前门退了出去,绕到她俩后面轻轻走过去把两个人的肩膀往里一推,两个脑袋就“嘣”地撞在了一起,只听见“哎哟”一声,接着铃子生气地叫了起来,“谁呀,这么烦人?”俩人回头一看,我正笑呵呵地站在她们后面,立刻便没了脾气。靳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把手里的照片递给我,铃子则兴奋地介绍说,快看看,是周星星耶!照片真的是靳的二姐挽着周星星的合影。   原来,周星星和剧组正在拍一部新电影,剧组下榻的宾馆正好在靳二姐学校的附近。听到周星星到来的消息,二姐和同学便筹划着去见一见这个大明星。周期天下午五点多,她们几个一起潜入周星星住的宾馆,躲在绿化带后面,守株待兔。二十分钟后,果然看见周星星和演“胡铁花”的男演员一起从宾馆走了出来,几个女孩子一下子从绿化带后面冲了出来,把周星星和同事团团围住。在说明来意后,周星星很配合地与大家合影留念。看到其中有一个女孩子等不及排队和周星星拍照,胡铁花很慷慨地示意请她和自己先拍几张,没想到那个女孩子竟然不屑一顾地断然拒绝了,让胡铁花很没面子。几分钟后,周星星表示自己还有事便抽身离开了,而那个拒绝胡铁花的女孩子最终也没能如愿。回到宿舍后,大家都兴高采烈地谈论与周星星拍照的事,有几个还与胡铁花也合了影,大家这才知道,人家胡铁花也在香港也是大名鼎鼎的演艺明星,那个女孩一听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一章 第十七节   靳的二姐还告诉靳,其实明星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因为距离的缘故,才让人们对他们产生出完美的错觉,从而敬若神明;如果你有机会和他们近距离接触,就会发现他们也不过和你我一样有血有肉、有喜有悲。就拿周星星来说,电影中他以总是笑料百出的滑稽形象示人,其实生活中却是一个很严肃的人,话很少,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如果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根本不会引起你太多的注意。据说周星星刚来的第一天,还特地跑到大街上转了一圈,结果竟然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听了靳的讲述,我和铃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表示同意。但心里还是觉得人家明星就是明星,要是真的和普通人一样了,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甚至是崇拜呢。   从这学期开始,一些一直隐藏着的事情渐渐浮出水面。   周五下午放学时,同学莉被一辆镶着四个圈的黑色小轿车接走了,据知情人透露,开车的是莉的男朋友。一直与梅鸿雁传书的男朋友飞也出现在了学校门口。不可思义的是高炜和小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擦了出火花,成为我们班公开恋爱的第一对。尽管许多人都不看好他们俩,但事实上高炜却心甘情愿、鞍前马后地承担起照顾小美的职责,直到毕业。每个周末或学校放假,我们都能看见高炜骑着单车送小美去车站,而周一早上又会早早赶到车站接她,风雨无阻。作为旁观者,我们很难理解这段感情,因为我们无法得知高炜在这场“恋爱”中到底得到了什么,我们看到的只有她的不温不火和他的为了付出而付出。毕业之后,两个人像是完成了某个契约——从此天各一方,而我们也再没有听到高炜说起小美。   在此期间,一班也迅速曝出有人在谈恋爱。有一次课间,机电班的几个男生竟公然趴在窗口起哄似的叫着一班的一个女生的名字,那个女孩子一看到这种场面,立刻羞得满脸通红地跑开了。   没过多久,学校就出了一件大事。   大专班有两个住校的学生,晚自习跑到大教室里“谈恋爱”,被值勤老师逮了个正着——当时两个人衣冠不整,狼狈至极。学校公开处理了此事,勒令两人退学。在家长还没赶到之前,两个人又双双服毒手拉手要殉情,幸亏被及时发现送往医院,才捡回了小命,最后各自被家长带走。   这件事一开始被炒得沸沸扬扬,最后却变成了一个桃色笑话,被一些无聊的男生绘声绘色地演绎出不同的版本。   而这一切对于我们三个人来说,同样是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在那样的地方做那样的事,是我们不能明白的。在我们的心中,爱情是很圣洁的,我们想要的爱情就是两个人背靠着背坐在山顶上看星星,分享心情,彼此接受对方的关心、并彼此爱护。但是他们约定一起自杀的举动,对我们的触动很大,由此我们断定这两个人是真心相爱的,否则不会生死相许,一想到这儿我们就会不由得被感动,反而担心起他们未来的命运,甚至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我一直觉得铃子比我和靳成熟,却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问我们,孩子是从哪里生出来的。我和靳立即晕倒。至此,我才发现我们三个都是精神至上者,而铃子更是一个带有浪漫主义气质的理想主义者。   铃子出生在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父亲是在毛纺厂做维修工,母亲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70年代初从大城市来到这里投靠亲戚。经人介绍到水厂当临时工,去了没多久就被铃子的姑姑看上了,想说给自己的弟弟当媳妇。铃子的母亲却没有同意,说想等到有了正式工作后再谈结婚的事。就这么一年拖一年,眼看着就晃到二十五六了,工作的事还是没有着落,家里的父母年级也大了,身体都不好,一再写信催着赶快成家。这时的铃子母亲才不得不面对现实,想着好赖找个人嫁了算了。此时的铃子父亲还是光棍一条,于是铃子的姑姑便又托人来做媒,说是同意不同意先见见人再说。两个人这才见了面。说不清是什么原因,铃子的母亲并没有一口回绝,而是不咸不淡的处了小半年。有一天,铃子父亲说要带铃子母亲回家,铃子母亲考虑再三同意了。在见过铃子的奶奶后,铃子母亲终于下定决心嫁给铃子父亲。铃子母亲常说,到哪儿都找不到比铃子奶奶更好的婆婆,她是冲着婆婆才嫁的。   铃子说,她挺理解她母亲的,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千里迢迢嫁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身边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结了婚要是再受婆家的委屈,那才真真是哑巴吃黄莲呢。   铃子的父亲话很少,人勤快,也顾家,很疼她们姐妹俩。但是她父母之间却永远像客人一样客气。      ☆、第一章 第十八节   听大哥说,社会上有种学历考试叫做自学考试,通过考试可以拿到大专文凭。为了毕业后更容易找工作,也为结束这种昏昏噩噩混日子的状态,我决定参加会计专业自学考试。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靳和铃子,她们都很支持我,并和我一起去报了名。考试的日期定在每一年的四月底和十月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要考试了,我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并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心渐渐地充实了起来。   母亲最终还是妥协了,给了大哥5000元钱。大哥把自己这几年攒下的1000元钱和从朋友那里借来的1000元钱全部拿了出来,用这7000元钱作为开服装店的本钱,在商业街租了一小间门面房,开始学着“下海”经商。大哥像一架铆足了劲儿的机器一样,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到了他的服装店上,自己站店、自己进货。去外地进货时,舍不得卖票就学人家逃票,一晚上东躲西藏的和列车员玩“藏猫猫”。下了车,顾不上吃饭就往批发市场跑,货打好后才肯歇口气,随便吃点东西,就又背着东西往回赶。回到店里还要整货挂货,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已是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即便是这样,服装店刚开了三个月里,还是没有赚到什么钱。   转眼间自学考试的日子到了,因为一次报了两门课程,我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紧张,铃子和靳倒是处之泰然。我知道,她们俩之所以报名完全是为了陪我。两场考试用了一天的时间,下午五点半我从考场出来,铃子和靳已经等在考场大门外了。看着我疲惫的样子,靳有些心疼,说我干吗那么着急,一次一门慢慢考也用不了几年。我笑笑说,这样才会有压力,压力转化为动力,学习才会努力呀。为了庆祝考完试,铃子提议我们去吃东西,并推荐了一家新开的麻辣烫排档。   我们三个边吃边聊,我问起她俩早上考试的情况,铃子和靳都说感觉不太好,又问我的情况,我感觉也一般,因为没有经验,所以不知道结果会怎样。铃子一看大家都情绪都不太高,就把话题岔开,说起班上同学谈恋爱的事来。好像我们的红和机电班的海最近走的很近,有人看见两个人晚自习后在教室外面嘀嘀咕咕,同寝室的女同学还看见海在宿舍门口转来转去等人,后来红出去了,海也不见了。“就算真的谈恋爱,也没有什么奇怪的,都十七八岁的人了,而且生活又那么无聊,找个人排遣一下寂寞也很正常。”我不以为然。“我实在是看不上咱们学校那些男生,要什么没什么,一脸小痞子样,跟他们在一起有什么好,让人觉得掉价。”靳很不屑地说道。“可能每个人的欣赏眼光不同吧,要不怎么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呢?要是人人都像你,男生都得打光棍去了。”铃子显然比靳现实。“哎铃子,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呀?可从来没听你说过。”我故意把话题转到了铃子身上。“我呀,我喜欢长得帅的,还要有个性,最好有一点点玩世不恭,全世界就只在乎我一个人。”铃子又在打太极。“你说的都是废话,这样的男孩子是个女孩都喜欢,他可以为了你与整个世界为敌,我看你是言情小说看多了吧。”靳对铃子的回答表示不满。“我说的是真的,我可能有坏男孩情结吧!”铃子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忧怨。   “就别卖关子了,讲讲你的故事,你不能总这样吊人的胃口吧。”我感觉铃子似乎有感而发,所以借机又攒了一把火。“真的想听?”铃子抬起头认真地看看我和靳,我们俩连忙把头点得像鸡叨米一样。   于是,铃子含笑带泪的往事正式上演。不过,不是在饭桌上,我们去了一个点着烛光的休闲屋。   初中二年级第二学期,班上转来了一个叫斌的男同学,个子高高的,长得很精神。斌被老师安排在铃子的后排。那时的铃子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斌是个热情开朗的男孩子,很有号召力,没几天工夫就和班上的男生打成一片,整天哥们儿长、哥们儿短的一副很仗义的样子,并且还放出话来,谁有解决不了的事儿尽管来找他,没有他办不成的。其实,那时候班上的男生还都比较老实,有不喜欢学习的,却鲜有惹事生非的。正因为这样,斌的大哥风范才格外的抢眼,一下子就成为男同学追捧的对象,大家都以成为斌的“哥们儿”为荣。   一开始,铃子对斌的行为十分反感,他的神情和动作夸张的让人觉得有些滑稽,说话时总是油腔滑调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铃子可是个好女孩,所以她在心里想着一定要和这个家伙保持距离,最好离他越远越好。      ☆、第一章 第十九节   周一早上,铃子照例来收周记本,当走到斌的桌子边时,斌一边挠着头,一边吱吱唔唔地说本子忘带了,并和铃子商量下午再交,铃子讲起原则来,说班主任说了周一早上一定要收齐,没带就回家去拿。斌嘻皮笑脸地说,家太远了,回去再回来就放学了,还请课代表高提贵手,保证下不为例。看着斌一脸谄笑,铃子心里说不出的厌恶,没有再搭理他。等到铃子把本子收齐后正准备整理好交到办公室时,斌隔着桌子用手捅了她一下,铃子一回头又看到了那张让她厌恶的脸,“帮帮忙,给哥们儿找一本,抄上几行,应付一下差事。”“你刚不是说本子没带吗?”铃子没好气地说。“本子是没带。我这不是想着下午交不还得麻烦课代表您再跑一趟办公室,怪对不住您的,不如我再找个本子写完完事。”“呦!没看出来,你还挺体谅人的吗?”“哪里,哪里,与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吗,劳您受累,给——找一本?就给找一本吧,算哥们儿求您了。”斌的脸上带着近似乞求的神情。铃子觉得这个人真是无可救药了,就顺手从一沓本子里随便抽出一本扔到斌的桌上。斌拱了拱手,千恩万谢地拿起本子头都不抬的抄了起来,全然不顾铃子鄙夷的眼神。五分钟以后,斌把两个本子一起递给铃子。铃子伸手去接的瞬间,扫到了本子封皮上的名字,才发现她给斌的本子原来是自己的。铃子一下子愣住了,她立刻想到班主任如果发现两篇周记的内容是一样的,一定会想到是她给他抄的,那么班主任会怎么想她呢?还会再信任她吗?天哪!怎么会这么倒霉,仅仅一念之差,就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现在该怎么办呢?不行让他再重抄一篇?他会同意吗?不同意也得同意,怎么着也不能给自己找麻烦!铃子一边想着,一边回过神来,迅速把自己的本子拿了回来,却把斌的又还给了他,“刚才抄的那篇不行,我再给你找一本,你再抄一遍吧?铃子突然和颜悦色起来。”“为什么?”突然的变故让刚刚才舒了一口气的斌猝不及防,那三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同学一下子都把头转了过来一看究竟,铃子的脸唰地红了,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慌乱中,她抱起作业本冲出了教室,“喂!等一下,我的还没交呢!”斌居然很不认趣地拿起本子追了出来。   走廊里,铃子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瞪着一双杏眼,恶恨恨地望着跟出来的斌,此刻,她连杀了他的心都有。这个混蛋,他到底想干什么?斌走到近前,发现铃子怒目圆睁地看着自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习惯性地挠起头来,并用很温和的语气问她,“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气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铃子刚想发作,上课铃响了,合着铃声而来的,还有班主任的脚步声。在四目相对了两秒钟后,斌把作业本放在铃子手上,转身向教室走去,铃子绝望地抱着本子向办公室走去。   一早上,铃子再也没有搭理斌,她觉得那个可恶的家伙是颗彗星,和他多说一句话都会倒霉。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班主任问起周记的事,她就如实交待。   斌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得罪了这位小姑奶奶,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一下。课间,他又用手捅了捅铃子,结果铃子连头都不回,他想问她,她却起身走开了,直到上课铃声响了才从教室外面进来,并且脸还是拉的老长。斌觉得无趣也就不再理她了。   铃子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可班主任那儿却一直没什么动静。这倒让她感觉有些意外。“是不是班主任这几天太忙没顾上看呀”她在心里暗自揣测。   周五,班主任上课时顺便把周记本带了过来,嘱咐铃子课后发下去,却没有提两篇周记雷同的事。   打开本子,铃子看见班主任像往常一样在上面批了两个红色的字“已阅”并标注了日期,再没有别的。   这太奇怪了。难道班主任没有认真看?还是……   她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她回过头,很不友好地敲了敲斌的桌子,“把你的周记本给我看一下。”   斌愣了一下,然后很配合地从书包里拿出了本子递给她。   当铃子打开斌的本子的一刹那,她的心不由微微的动了一下,好娟秀的字,干净整齐地排列在格子里,字体圆润,运笔流畅,这让一向以才女自居的铃子不禁有些自惭形秽。翻到最近的一页,她看到了那天他从她本子上抄的那篇周记。   原来是这样,这家伙真的太聪明了。一切出乎铃子的意料。      ☆、第一章 第二十节   斌并没有去抄铃子新写的周记,而是从她前几周的周记里选了一篇《读后感》,并且没有全文照搬,只是节选了其中三分之二的内容。细看之下,这篇断章取意的周记应付的味道很浓,但在那漂亮的钢笔字的衬托下,却传递给人一种认真而工整的错觉。   铃子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心里突然冒出一种说不出的郁闷。   斌从铃子不断变化着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一脸坏笑地说,“怎么样,咱哥们儿的水平还可以吧?没给您老人家丢脸吧。”   铃子没有接斌的话茬儿,反而用眼睛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放下本子转过头,不再理他。   “哎!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老是这样,我又没把你们家孩子扔井里,你范的着总是一脸贫下中农斗地主时的苦大仇深吗?”斌在后面叫了起来,“好赖咱们也是一个战壕里的阶级弟兄,就不能给个好脸吗?”   “谁跟你是弟兄?也不去照照镜子,就你那副德性,像个小流氓一样……”铃子被斌的寻衅彻底激怒了,竟有点口不择言,但话一出口她立刻后悔了。   斌脸上的表情随着铃子的话音在瞬间凝固,继而分崩离析成无数羞辱的碎片——斌低下了头,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迅速从书桌里拽出书包,甩过肩头,起身离开了教室。   看着斌钩着头离开的背影,铃子第一次发现这个男孩是那么羸弱,宽大的衣裤穿在他瘦高的身体上,像是旗杆子上挑着一面旧旗。   因为接下来是一节自习课,因而没有人在意斌的去向。铃子却陷入了内疚与自责之中。   又是一个星期一。   铃子早早儿来到学校,她希望能有机会向斌道歉。然而,当上课铃声响过,斌的座位依然空着。   这让铃子感到很不安,她想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斌没来和她有关,她已经意识到自己那样说话确实有点过分,所以她想找机会弥补,可是她却没有找到这样的机会。想来想去,她决定去问班主任,斌为什么没来。   课间,在给班主任送周记本时,铃子告诉班主任,其他人的周记都收齐了,只有斌没交,因为他还没有来。班主任说,知道了,斌早上让同学带假条了,她奶奶病了,请假带奶奶去医院。“真看不出来这孩子还挺孝顺的,一直觉得他流里流气痞子味挺重的,看来看人不能光看表面呀。”在听到班主任说斌带奶奶去看病,旁边的一位老师插了句嘴。“哎,这孩子其实挺不容易的,从小父母就离了婚,没有管,一直跟着爷爷奶奶过,几个月前爷爷也过世了,就剩下一个老奶奶,身体又不好……”班主任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铃子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到了,她没有想到斌竟然有这样坎坷的经历,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漠视别人的不幸,更何况她觉得自己伤害了那个男孩,因此更不能坐视不理。   从办公室出来,一路上她都在想着要怎么去帮助他,或者即使不能给予他什么实质性地帮助,至少能安慰他、鼓励他,让他振作起来,好好学习,将来有一个美好的前程。铃子想着想着竟被自己感动了。   铃子费尽心思终于打听出斌家的住址,准备下午放学去家里看望他和奶奶。   下午。斌意外地出现在教室里。看到斌,铃子心里竟升起一阵莫名的喜悦。她想马上跑过去问问他,奶奶怎么样了,你还好吗?然而,当她兴冲冲地来到斌的面前,感觉到的却是斌目空一切的淡然——他的嘴角像往常一样朝着一面微微上翘,看上去像是在笑,但目光却如水一般得凉薄。他正和邻座的一个男生“兴高采烈”地谈论星期天看的电视连续剧《绝代双骄》的情节,说到兴起时,竟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看到斌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铃子已到嘴边的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她转身回到座位上,不由地难过起来,因为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一下子理解了他——一个自尊心超强的男孩子,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事,更不愿有人同情他,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掩饰着内心一切喜怒哀乐。他的心里该是多么的难过呀!想到这儿,铃子突然觉得心口有点疼,一向很少流眼泪的她,此刻,却鼻子发酸,泪正不断从心底向外溢。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个与自己并不相关人为什么会如此之深地影响到她。身后,斌放肆地笑声一阵阵传来,不断地经过她的耳膜重重地落在她的心上……   ☆、第一章 第二十一节   放学后,铃子没有回家,而是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斌的家。   斌的家在一座大院里,院子的前半部分是几排带小院的半旧的两层小楼,小楼的后面则是一片旧平房。据说小楼里住的都是市上离退休的老干部。斌家的门是锁着的,从围墙上看过去,一片葱郁的“爬山虎”刚刚够着二楼的阳台,一棵梨树和一棵枣树的叶子还没有完全把树干遮住。铃子几次举起手想要叩响那扇门,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知道斌还没有回来,而他的奶奶正病着,他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并不知道。正是因为对他了解的太少,又不能通过其他途径去了解,所以他的家人和他生长的环境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她希望能够进入他的生活,成为他可以倾心交谈的朋友,分担他的痛苦并带给他快乐和希望。但是如果就这样冒昧地进去了,她又该说些什么呢,他的家人会怎么看她,斌又会怎么理解他的突然闯入呢?   在犹豫了片刻之后,铃子最终还是决定离开。她推着单车慢慢地往家走,一边走一边想,明天一定要找个机会和斌合解,就算被他嘲笑,她也认了。   正想着,突然听到一阵清脆而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她猛地一抬头,却看见斌正满脸狐疑地望着自己,很显然他在等她的解释。一刹那,铃子竟语塞。几秒钟后,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这么巧,我——来看一个朋友,你这是……?铃子灵机一动把球踢给了斌。“我回家”斌的回答很干脆。“你住这儿?”铃子明知故问。“嗯。”“噢——!”接下来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铃子很想再和斌说点什么,可是斌却一改往日嘻哈的作派,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看着斌一脸疲惫的样子,铃子想起了他生病的奶奶。“既然都到你们家门口了,也不请我进去坐坐?”铃子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所以主动出击。”听到这句话,斌忽然警觉起来,半眯着眼睛从头到脚把铃子打量了一番。“去我家?我们好像还没有熟到这个分上吧!”斌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信任的味道。“噢,我忘了,那就算了。我先走了。”被人这样直截了当的拒绝,铃子还是第一次,如果换作是别人,她早就跳脚了,但面对斌,不知为什么她竟然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说完这句话,铃子推着车子想走,却又想起准备向他道歉的事,于是又停了下来。“对了,我还没有向你道歉呢。那天那样说你是我不对,请你原谅!”铃子态度很诚恳。“那天的事儿我已经忘了,你也没有必要放要心上。”斌淡淡答道,一边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算是送给铃子一个微笑。“你这样说,是不是就算原谅我了?”铃子忙问。“无所谓原谅不原谅,你没有说错,我原本就是个街头混惯了的小流氓。所以,我们最好保持距离,这样对你我都有好处。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路上小心。”说完,头也不回地蹬着车子走了。   铃子愣在那里足足有五分钟,“这算是什么事吗?”她感觉心里堵得慌。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被他奚落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事到临头,她还是难以承受。“我这是自作自受!算了,爱怎样就怎样吧,不管他了!”铃子用一秒钟的时间做出了这个决定,随后跨上单车回家了。   上学,放学。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大家相安无事。   斌继续在班上“呼朋唤友”,一幅“江湖老大”的气势,好不自在。   慢慢的,斌成为女同学私底下议论的焦点,她们都觉得斌有“小马哥”的风范,尤其是他那招牌式的微笑,有一点坏坏的,很有味道。斌很会取悦女生,说话的时候,常常是微笑着望着你的眼睛,很专注的样子,在他的看似深情的注视下,不由的让人心旌摇曳;偶尔也会和女孩子斗嘴,然后装作生气的样子在你面前举起拳头,在你吓的大叫着要躲闪的时候,他却把手落在自己的头上,象征性地理理头发,一脸阴谋得逞后的坏笑;他有时还会表现的出很体贴的样子,在关键时刻向你施以援手,但当你要表示感谢的时候,他却轻轻一摆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他不爱学习,但上课的时候却很安静,不是趴在桌子上睡觉就是低头看小说从来不影响别人,老师们看到了也只是皱皱眉头却不多说。作业从来都是抄的,并且,后来专门有人把写好的作业拿给他抄……   铃子没有再和斌正面接触。但这个人却一直在她的视线中穿梭跃动,她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每当看到他那些“拙劣”的表演时,铃子都会在心里揣测他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取悦每一个人。所以她觉得斌很可怜。   ☆、第一章 第二十二节   六月末的一天,下午放学,铃子和几个女生被老师叫去帮着整理东西。大概用了半个小时才忙完。几个人推着单车说笑着往家走,刚出校门不远,就发现学校围墙边上有围着五六个人,推推搡搡好像在是打架,铃子扫了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最近段时间,经常会发生小流氓骚扰学生的事,班主任告诫大家要小心一点,遇到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尽量躲开,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哎!你们看,那不是斌吗!”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几个人。被围在中间的的确是斌,他的自行车倒在一边。那几个人一边把斌推来搡去,一边哄笑着说,找到你可不容易,哥几个这回可不能让你就这么跑了……你说你,大家好赖也是哥们儿一场,怎么能说消失就消失连个招乎都不打一下呢……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就是,我们几个连晚上做梦都想你呢……哈哈……斌的脸上写满了忿怒,目光中没有一丝畏惧,他紧握着拳头,试图伺机冲出去,却没有成功。看到这种情况,铃子连车子都顾不上支,便冲了过去,大声喊道,“你们放开他!你们凭什么欺负人,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听到喊声几个小流氓先是一惊,再一看,不过是个十五六的黄毛小丫头,不禁来劲儿了。呦!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十三妹呀,怎么,我们欺负你哥哥,你心疼了?”“你少胡说八道,他是我同学,你们欺负我同学就不行!”铃子义正词严。“呵呵,真没看出来,这小丫头片子还挺厉害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行法?”其中一个说着便不怀好意地往铃子身边凑。斌上前一把将铃子拉到了身后,对站在一边的另一个小流氓厉声说道,“耗子,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不关她的事,让她走。”“笑话,是她自己闯进来的,要走要留那也得看她自己。”那个叫“耗子”的阴阳怪气的答道。“你走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了。”斌的语气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我不走,除非他们放了你!”铃子倔强地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让你走,你就走,哪那么多废话!”斌提高嗓门的同时,给铃子使眼色,示意她离开。“哎,我说斌,这小姑娘是不是看上你了,让走都不舍得走……没办法,这小白脸儿就是招人喜欢!”一个小流氓无耻地笑着说道,“小妹妹,哥哥我长的也不丑,要不要咱们也做个朋友……让哥哥带你去玩玩?”“把你的臭嘴给我闭上!”斌被激怒了,他用令人发怵的目光狠狠地瞪着那个说话的家伙,“我警告你,离她远点!”这八个字是斌一个一个地从嘴里挤出来的,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铃子从没见到过这样的目光,那是一种凶狠残暴的会让人作噩梦的目光。“行了斌,六儿和你开玩笑呢,都是哥们儿弟兄的,才几天没见,怎么这么容易就急眼了?”那个叫“耗子”的眯着眼睛走过来,用手拍着斌的肩膀说道。斌轻轻地侧了一下身子,“耗子”的手落空了。“怎么,你小子的翅膀长硬了,连我的面子也不想给了?”耗子瓮声翁气地说道。斌梗着脖子却没有再说话。“如果你小子真的不念旧交情,那就别怪哥哥我不留情面——哥儿几个你们看着办吧!”耗子的话音刚落,那几个小流氓立刻围了上来,冲着斌动起手来。斌护着铃子退到了墙边上,奋力抵挡来自各方的拳脚。铃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式,刚才的大无谓的英雄气概早不知跑哪儿去了,此刻的她抱着头蹲着在墙角,吓得兹叻哇啦地大叫起来。   “都给我住手!”随着一声大喊,几个人冲了过来将小流氓们拉开。铃子忙抬头一看,是班主任和几个男老师还有学校的校警。小流氓一看老师们人多,知道占不上什么便宜了,便相互使了眼色,悻悻地走了。   原来,女同学看见铃子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怕出事,就回到学校去找班主任。班主任召集老师们匆匆赶到,制止了这场暴行。   看到小流氓们走了,老师们都回学校去了,班主任留下了斌,让女同学们先送铃子回家。铃子有些不甘心,但又不好违背班主任的意思,只得三步一回头地跟着同学们离开了。   走到十字路口,铃子借口要去奶奶家一趟,还没等几个同学反应过来,便骑上车子一溜烟儿跑掉了。   班主任和斌站在那里谈了半个多钟头,才相继离开。   斌独自骑着车子往家走。进了大院之后,他突然停下来,闪到院墙一边。两分钟后,只听见他高声说道,“快出来吧,不用藏了,我早知道你在后面!”   听到这句话,正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的铃子,只得乖乖地推着车子走了进来。      ☆、第一章 第二十三节   出现在斌面前的那一刻,铃子窘极了,她低着头满地瞅,想看看哪儿有地缝好赶紧钻进去。   “哎,我说你找什么呢?我在这儿。”斌的语气听上去很友善。   “我又没找你!”铃子顺嘴强道,但说完她马上就后悔了,因为知道他会用什么话来堵她——“你不是来找我的,为什么跟了我一路?”想到这儿,铃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呦,没看出来,你还会脸红呢?这才像个女孩子的样儿嘛!”斌并没有去接铃子的话茬儿,故意又贫了起来。   “谁脸红了?”铃子生生是一只煮熟的鸭了——肉烂嘴不烂,“哎呀,你的脸……”在逞强的瞬间,她才发现斌的脸肿得很厉害,一边的眼眶是青色的,嘴角紫了一大片,血迹好像还没干。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说着斌用手背在嘴角轻轻蘸了蘸,故作轻松地冲着铃子笑笑。他的手臂上也是大片的瘀青。   “求你了,别再笑了,你笑得比哭还难看……”铃子说着,声音里已带出了哭腔。   斌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铃子用手背压着鼻子做深呼吸,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再个人就这么站着……   几分钟后,铃子平静下来。她认真地对斌说,“去你家吧,找点药我给你擦一下。”   “又想去我家!你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不会就是为了要去我家吧?”斌夸张地问道。   “是啊!我就是想去你们家,看看你家里人是怎么培养出你这个活宝儿的?”铃子一付满不在乎的样子。   “唉,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女孩是怎么想的……好吧,跟我走吧”斌看了看铃子,转身推过车子在前面带路。   “谁叫你上一次驳了本姑娘的面子呢,你不知道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吗?”铃子跟在后面,有些得意地说道。   “你要当心,你这种性格,有一天可能会害了你”斌有些担心的说了一句。   “嘁——”铃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进了斌家的院子,铃子发现一个月前看到的“爬山虎”已爬到了楼顶上,二楼的窗户和半个阳台被全部遮住了,梨树上结出了拇指大的青涩果实,而那株枣树正在开花,一进院子就能闻到带着一丝甜味的花香。小院不大,却也干净。听见他们进门的声音,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黄姨,这是我同学金铃。”斌向那女人介绍道,“这是我们家的阿姨,黄姨。”斌怕铃子误会,又特意作了说明。“小斌,你的脸怎么了?”黄姨看到斌脸上的伤,关切地问道。“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奶奶下午怎么样?”斌转移了话题。“老太太还那样,一阵子清醒一阵子迷糊,下午我推着她到门口的树荫下坐了一会儿,她挺高兴的,还和我聊了你小时候调皮,爬树从树上摔下来的事儿,都那么久了老太太提起来还心疼呢……”听到黄姨这样说,斌低下了头,没有再吭声,帮着铃子把车子停好。“我不去看奶奶了,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和同学在楼上学习呢。晚饭你们俩先吃,我陪同学说会儿话。”斌一边嘱咐黄姨,一边带着铃子进到屋里,直奔二楼。   二楼有两个房间,一间是爷爷的书房,另一间是斌的卧室房。书房里有一个很大的书橱,里面放着许多军事类书籍、整套精装的《毛选》、《鲁迅全集》和一些伟人传记。窗台上,开得正艳的君子兰和“吊金钟”,给有些呆板的空间平添了几分生气。斌的卧室不像通常人们印象中的男孩子的房间——里面很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铃子心想这也难怪,有保姆和没保姆倒底是不一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我的房间是我家的保姆打扫的是不是?那你就错了,我的房间一般是不让人进的。”“为什么?”铃子正说着,抬头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张很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留着长长卷发的年轻的女人,瓜子脸大眼晴高鼻梁,长得很好看,像八十年代《大众电影》杂志封面上的女演员。“她是……?”“她是我妈妈。”斌证实了铃子的猜测。铃子仔细地看着斌妈妈的照片,不由在想,难怪斌会长得这么帅气,看到这么漂亮的妈妈就一点也不奇怪了。“她……去世了?”“她跟人跑了!”斌的语气淡淡的。“‘跟人跑了’是什么意思?”“就是不要我和我爸,跟着别人走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你不是说要给我上药吗,药在左边床下面的纸盒子里,你过去拿吧。我下楼去拿脸盆和暖瓶”说着斌转身走出房间,接着铃子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铃子突然有点发懵,从今天下午放学到现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让她意想不到的事,她有些理不出头绪来。      ☆、第一章 第二十四节   斌拿着东西上来时,铃子已经把装药的纸盒子从床底下拿出来了。铃子打开盒子不由的吃了一惊,里面的“装备”不比医院外科处置室的差多少。酒精,碘酒,卫生棉球、镊子、云南白药、红霉素软膏及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丸药还有消炎用的抗生素,五花八门,要有尽有。   “你的东西可真够全的,快赶上一个小型野战医院了。”铃子打趣道。斌很厚道的歪了歪嘴,算是接受了铃子的评价。   “你过来洗手吧,我给你倒点水。”说着斌打开写字台一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喝茶还是白水?”白水,谢谢!”铃子一边答着一边走过去洗手。   倒完水,斌熟练地从药盒里挑出几种药就着水服了下去,又把用来清理伤口的东西从盒子里拿出来,依次摆放在桌子上。他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面镜子,一边照一边念叨“没想到那几个王八蛋出手这么狠,让哥儿明天怎么去学校,这次的人算是丢大发了……”说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铃子洗过手,看到桌子上摆的东西,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看看,却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该怎么用,看到铃子为难的样子,斌忍不住想捉弄她一下。“我准备好了,你可以开始了”斌一本正经地坐在床边,轻轻地扬起头,等着铃子。铃子笨手笨脚地拿着镊子夹起一块棉球去醮酒精,结果把棉球掉进了酒精瓶子里,忙用镊子去捞棉球,却又把瓶子给拔翻了,吓的她大叫起来……斌一把把酒精瓶子扶起来,但是太晚了,桌子上已经是一片狼籍。   看到这种情形,铃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连声说对不起。   斌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想到你这么——笨!”“我……”铃子像一只*了气的皮球,彻底的没劲了。   斌动作麻利地把桌子擦干净、东西收拾好后,把玻璃杯递给铃子,“坐下来喝点水吧,别太难过了,是我不对,应该想到你没弄过这些的,本来是和你闹着玩的,没想到……”也许是斌的声音过于温柔了,也许是铃子真的觉得太委屈了,一时间,她竟泪如泉涌。“好了,好了,傻丫头,怎么说哭就哭,真是个小孩子!”斌放下水杯,拉着铃子的胳膊让她坐下。   “我现在郑重地为今天的事向你致谢,你真的让我很感动,知道吗?”斌忽然拉住铃子的手,深情地看着她,郑重其事地说道。   面对斌突如其来的表白,铃子的泪在瞬间止住了,而心却像是花瓣飘落在琴弦上,轻盈而美妙地颤动着,不觉绯红浮上脸颊。她羞涩地点了点。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关心我,但是我总在想,为了我这样的人,你是否值得……我的生活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简单,真怕有一天会连累你……”说到这斌有些哽咽。   “不就是那些小混混吗,不理他们不就行了。”   “没有那么简单……”斌苦笑了一下。   “他们再纠缠你,你就报警,让警察把他都抓走不就行了。”斌微笑着摇了摇头,“好了,不要再为我操心了,我的事,自己会处理的。铃子很喜欢听斌说这句话,她觉得斌说这句话的时候很男人。虽然斌只比她大两岁,但这个男孩子身上流露出的成熟与世故,让他很有味道。   “给我讲讲你妈妈吧,她长得真漂亮!”铃子一直被墙上的那张照片所吸引。   “她是很美。不是有一个词叫“红颜祸水”吗?说的就是她这样的女人。”提起母亲,斌的语气总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个与他不相关的人。   十多年前,斌的母亲曾经是这座小城最大的百货商店里最有名的营业员。之所以有名,就是因为人长得漂亮,许多人慕她的名大老远跑去买东西。她的柜台前总是围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男人,女人,买东西的人和故意搭讪的人。   作为驻地军区副司令小儿子的斌的父亲,以绝对优势抱得美人归。   他们最初的家庭生活是平静而幸福的,婚后第二年就生下了斌。身为最小的孙子,斌自然是全家人的宝贝,百般宠爱千般呵护集于一身。   然而,就在斌五岁那年,一个生意出现在了斌妈妈的面前,那是个其貌不扬的南方人。他惊异于这样偏僻落后的地方竟会孕育出这样的人才——高挑的身材的,白皙的皮肤,娇好的面容和落落大方的仪态,并且经过生育,斌的妈妈周身散发着成熟女性的特有的温润和饱满——这一切都让这个生意人着迷。他不惜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面对他狂热地追求,一开始,斌的妈妈都理智地拒绝了。直到有一天,那个男人手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出现在了斌妈妈的面前。上世纪八时年代初,我们这里连吃的菜都仅限于萝卜白菜土豆和茄子,新鲜的玫瑰不但没有人见过,连听说过的人都不太多。这束不远千里坐着飞机来的玫瑰最终成为生意俘获斌妈妈的最有力的“武器”。   恰巧此时,斌的爷爷因为到了退休年龄,离开了工作岗位。而斌的爹爹在此之前也由部队转业到地方,进入运输公司当了一名普通客运司机。   在那个闲话比新闻传播的还快的年代,关于斌妈妈和生意人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斌全家的耳朵里。这个家的平静就此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争吵。当玫瑰花的事被人添油加醋地告知了斌的父亲,这个自尊心极度受挫的男人,发疯一样冲到了斌妈妈的单位,当众给了妻子一记重重的耳光……   从这一天起,斌的妈妈再也没有回家。三个月后,斌的妈妈提出离婚,斌家同意离婚的条件就是她永远不能再见儿子。这算是一种惩罚吧,但这样的惩罚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离婚后的斌妈妈和那个生意一起离开了这座城,再也没有回来。   斌爸爸在人们的指指点点中,一日赛过一日地沉沦,最后因为酗酒被单位开除。不久后,竟踪迹全无。   斌被爷爷奶奶带回家时,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第一章 第二十五节   为了能给予斌更好的照顾,斌的奶奶爷爷奶奶还特意为斌请了保姆——黄姨——一个因为不能生育而被丈夫抛弃的善良的女人,她在斌的身上倾注了一个母亲全部的爱。   然而,斌的不幸并没有就此结束。   在外人的眼里他始终是一个没有爹妈的孩子,人们在同情他的同时所流露出的那种复杂心理,在斌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上学以后,因为知道他没有父母,所以总有小孩子围着他起哄,说他是没有要的孩子,还用石头丢他。有一次他哭着跑回家,让黄姨当他妈妈,还说再也不要去学校了。斌的爷爷一气之下跑到学校去找了校长。即使是这样,也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该承受的,斌依然要自己承受。   十二岁以后,斌又面临新的问题——不知为什么他被社会上的一伙小混混给盯上了,他们会经常性地在学校附近拦截他,向要钱,不给就打他。为了不挨打,斌只好把爷爷奶奶给的零用钱存起来,在被逼的没办法时,再把钱给他们,即使是这样,他身上还是经常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为了不让家人担心,每次挨打,斌都会习惯性的用手臂护住头和脸,不让人看出来,而且即使是在夏天最热的时候他是一身长衣长裤。   十三岁那年冬天,有一天放学,他又和那几个小混混遭遇了。在给了钱之后,他们还不肯放过他,其中有一个家伙使坏,非要让他从他的裤裆里爬过去,已经忍无可忍的斌终于决心反抗,但是结果可想而知——一顿更加残酷的拳脚相加。   夜幕降临。当斌从坚硬而冰冷的地上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家走去时,他的心里只的一个念头,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要这样被人欺负!   几天后,他通过学校的一个与社会上有联系的“问题”少年,结识了一个流氓团伙,其中主要成员之一就是“耗子”。   从那以后,斌成了一个有人“罩”的学生,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那几个勒索他的小混混在被斌的“哥们儿”暴揍一顿后,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作为代价,斌经常要参与一些流氓之间为抢地盘、争女人而发生的械斗。同样经常会弄得满身是伤,正因如此,他学会了怎样自己处理伤口,怎样和人打架、和人交往。在这样的组织中,他感受到了缺失的“温暖”和“关怀”,这让他不再孤单。   虽然他的年纪不大,但由于脑子灵活,伸手敏捷,出手又狠又准,很快得到“老大”的欣赏和信任。十五岁那年,他已经成为组织中的小头目了。长时间在外游荡,让他的心越来越野,动不动旷课逃学,加之他在社会上的负面影响,初中二年级时,他被学校开除了。   家里人发现他和流氓混在一起时,已经太迟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滑向泥潭。年迈的爷爷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奶奶本已衰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黄姨慈母般的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一切都没能挽留住浪子的心。   离开了学校的束缚,斌彻底变成了一个“江湖”中人。在每个黄昏和深夜,他和他们幽灵般地成群结伙游荡在这座小城最幽暗的角落。   一天,在接到老大的口信后,他和几个兄弟埋伏在一个舞厅门口等待“敌人”出现。十一点半,他们要等的人从舞厅里晃着出来。一拥而上,本想快速结束“战斗”,却没想到对方为首的那个掏出了匕首,并且接连刺伤了他们的几个弟兄。眼看着他们逐渐处于劣势,情急之下,斌抄起地上的半块砖对着拿刀的那个人的脑袋拍了过去。那人应声倒下,其他的人四散逃窜。只留下了呆若木鸡的斌。   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来,伤者被抬上了救护车,而斌却被警察带走。   面对这样的打击,斌的奶奶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问题,斌的爷爷突发心肌梗塞被送往医院急救。斌远在深圳的大伯被叫了回来打理一切。   被打的人虽然没有死,但也没有醒过来,成了植物人。斌以故意伤害罪被法院起诉。由于事发时斌还有一个月才满16周岁,加之斌的爷爷动用了所有的社会关系,法院对斌做出了从轻处罚的判决。半年以后,斌从看守所里被放了出来。   在看守所的半年里,斌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出事的那个晚上,梦见自己在没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梦见她漂亮的妈妈正在雪地的尽头张开双臂等着拥抱他……梦醒后,只看到牢房紧锁着的铁门。   在这样的教训面前,斌学乖了,但是他知道他昔日的那些“哥们儿”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他们的老大在他的供述之下,被判入狱。      ☆、第一章 第二十六节   从斌家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铃子第一次在一个男生家呆那么久。斌原本是要送铃子回家的,铃子说,看你那一脸的伤,要是让邻居家的叔叔阿姨看见了告诉了自己的父母,会惹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的。反正天又不是没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她一个人回去就好了。斌想了想说好吧,你自己路上小心。   铃子独自骑着自行车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回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事,这一切如同做梦一般的不真实,这个叫斌的男孩,他的人生迹遇竟然是这样的与众不同,令人匪夷所思。   这让铃子的潜藏在心底的掺杂着母性的善良在一时间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她认为自己有责任去爱护甚至是保护他,让他感受到那曾遗失的爱和温暖。   还没进家门,铃子就已经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了——母亲一脸愠色地问她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会来?她只好讨好地撒谎说去同学家复习功课了,因为学得太认真所以忘记了时间。母亲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的父亲阻止了,父亲温和而严肃地告诫她即便是复习功课也不要再这么晚回家。铃子乖巧地答应了一声,冲着父亲做了个鬼脸,低着头溜进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想写作业,可心却始终静不下了——斌那双忧郁得令人心疼的眼睛总在她眼前闪现,他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回响,他的声音是如此温柔而深情……渐渐地铃子竟有了一种微醺般的感觉,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姐,你脸怎么那么红呀,是不是发烧了?”妹妹晨什么时候进来的铃子竟然毫无察觉,“嗯!噢,我没事,可能是今天的天气太热了吧!”铃子掩饰道。“天气?今天的天气是有点热,我看你倒真的有点像中暑了”晨好像是洞悉了什么似的开起了玩笑。“别光顾着说话,作业写完了没?”铃子怕妹妹接下来会胡说,忙把话题岔开了。“早写完了,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铃子这才发现已经九点多了,糟了作业还一点都没写呢。再不能胡思乱想了,她使劲地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的那些奇怪的念头都赶走,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发呆了。   第二天,铃子一大早就起来了,她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去学校。站在镜子前,她精神头儿十足,尽管昨晚睡得很不好。然而,当她来到教室以后才发现斌又请假了,是班主任特意交待的,伤得太重让他在家休息两天。一早上铃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掐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捱过来的。老师在讲什么或是在黑板上写什么仿佛都与她无关,那些声音和图像似乎是从另一个空间里传过来的,断断续续、飘飘忽忽。课间,她也没有动,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不远处,几个女同学在讲昨天下午放学发生的事,说到铃子不顾一切地保护斌的那一幕时,她们的声音明显放小了,大家的目光都投射到铃子的身上,人堆里还传出了轻微的笑声。对于这一切铃子置若惘闻,她的心里是骄傲的,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女孩能像她这样了解斌和他的过去,她们笑她是因为她们根本就不懂她和他之间的默契,她想她们如果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一定会羡慕,不,是嫉妒她的。因为她知道她们也都很喜欢他。   中午放学,铃子找到妹妹,让她带话给父母带说班上要搞活动,班主任让她和另外一个女同学上街卖东西,中午就不回家吃饭了。   离开学校后,铃子直奔斌家。门打开了,铃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斌有些浮肿的脸和一脸欢喜的表情。“我听见敲门声就猜到是你”斌的语气带着孩子般的兴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还是,你从心底里就希望我来呀?”铃子总是能将她的聪明发挥得恰到好处。心事突然被人拆穿,平日里巧舌如簧的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一抹罕见的羞涩很不识趣地爬上了他脸庞,让这个十七岁的男孩子看上去稚拙而可爱。   帮着铃子停好车子,斌让她先上楼去。饭已经做好了,斌让黄姨准备了两个人的饭菜送了上来。看到黄姨,铃子多少还是有点拘谨,因为她让她想到自己的母亲,如果是自己的母亲看到女儿整天往男孩子家里跑会怎么想呢?这一点她不能不顾及,但是她已经不想或者说是不能控制自己想要见到斌的冲动了,为了见到他,她宁可顶着别人的闲言碎语。好在黄姨好像并没有太多别的想法,总是慈祥而宽容地对待她。      ☆、第一章 第二十七节   两个人一起吃午饭。斌很体贴地一边给铃子搛菜,一边说,“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今天先将就一下吧,回头写个菜单,我让黄姨专门做给你吃,我们黄姨会做的菜可多了。”“这样已经很好了,不用那么客气。”铃子乖巧地答道,说着忍不住向斌脸上望去。斌那张原来英俊的脸,因为受伤的地方都肿了所以看上去有点变型,铃子心里不禁有些遗憾。她努力回想着他以前的样子,他开心时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他恶作剧得逞时扬起嘴角的坏笑,他忿怒时冷峻而坚毅的表情……想着想着竟有点出神了。斌让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便用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打趣道:“没有和这么帅的帅哥一起吃过饭吧,是不是感觉秀色可餐呀?!”“啊?噢,我刚才又走神了。”铃子让斌问得有些脸红,忙低下头拔拉碗里的米饭。“听说你有一妹妹,是吗?斌感觉到了铃子的尴尬,故意换了话题。“是啊,我妹妹又高又瘦长得很漂亮,是他们班的班花,有很多男孩子追呢!”“是吗,那哪天介绍给哥们儿认识一下呗!”斌开玩笑道。听到这句话,铃子的脸陡然变色,她立刻放下了碗,转身面朝窗外立在了窗边。   看到铃子如此强烈的反应,斌才意识到她当真了。“生气了,不会这么小心眼吧?”斌跟了过来,笑着哄她,他走到她身边时才发现她的眼里有泪。他收住了笑容,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认真地看着她:“下面的话我只说一遍,你听好,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她像天使一样善良和美丽,她带给我温暖、惊喜和快乐,在我的眼里和心里只给她一个人留下了位置,这个位置是没有人能取代的!其他的话我不想说,你明白吗?”四目相对中,铃子感受到了斌传递给她的真诚和坚定,她默默地点点了头。好了,现在我们去吃饭吧。斌拉着铃子的手,两人回到了桌子旁。   吃过午饭,两个人没事可做。斌说,下午你还要去学校,不睡会儿小心上课打嗑睡。说着便帮着铃子收拾床铺。“我睡觉了,那你干什么呀?”铃子站在一边傻傻地问道。“我守着你给你当闹钟,省得你睡过了点儿。”斌一付大哥哥的样子。“那你也不能坐一中午吧!”铃子实在是不知道她睡了,他该干什么。“喏!”斌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本书向铃子扬了扬,“别担心,有它陪我呢。”   铃子听话地睡下了。斌从爷爷的书房搬来了一张躺椅,很悠闲地坐在里面看起了小说。从斌的床上向窗外望去,会发现一片浓密的绿荫挂在窗户上,正好挡住了户外强烈的阳光,并且那些爬山虎的叶子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唱着催眠曲。“你这儿真是个睡午觉的好地方!”铃子情不自禁地赞叹道。“你是在夸我的爬山虎窗帘吧,那是我爷爷的杰作。在我住进这里的第二年,爷爷就在院子里种下了这片爬山虎,并且悉心地搭好架子,把它们修剪成了你看到的样子,这十多年,我离开了这里从来没有睡过午觉。”说着,斌的思绪变得沉重了起来,“要不是因为我,爷爷也不会这么早就去世了。都是我不好……”说着斌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铃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   事实上,爷爷确实是因为斌才生的病,并且在斌被关进看守所的半年里,爷爷一直都在为他担心。每个月的探视日,爷爷总是一次不落地准时出现。这样的见面方式,对于一个年逾古稀并且是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老人来说,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面临着极大的考验。斌后来才知道,为了能让他得到从轻处罚的判决,爷爷从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就悄悄溜出医院,拖着病体四处去求人。爷爷戎马大半生,从来没向人低过头,为了他,却不惜放下架子去找自己曾经的部下求情。斌被释放后的头三个月连门都不敢出,一听到警车鸣笛就会紧张。又是在爷爷细致耐心的安慰和鼓励之下,才让斌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和找回了自信。为了斌能有一个尽可能好的将来,爷爷决定让斌回到学校,为此斌的大伯去找了自己的高中同学——铃子的校长,并向校长和盘托出了斌的遭遇。斌这才得以回到学校。正当斌带着重生的喜悦,准备开始新的生活时,爷爷却在一个雨夜安祥地离开了人世。   铃子走到斌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一切都过去了,我相信即使爷爷在天有灵,他也更愿意看着你开心的生活,所以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才对呀。”斌轻轻地叹了口气,冲着铃子点了点头。   许是真的困了,一向很少睡午觉的铃子居然在斌的床上沉沉睡去。   下午两点半,斌叫醒了还在熟睡的铃子,并端来了洗脸水。   临走时,铃子特意嘱咐斌好好在家养伤,并告诉他因为不想激化和父母之间的矛盾,所以有可能近期不能再过来看他了。斌很理解地点了点头,微笑着送她出了门。      ☆、第一章 第二十八节   几天后,斌终于回到了学校,铃子的欣喜可想而知,她恨不得老师的黑板是安在教室后墙上的,因为这样她就可以时时刻刻看着斌那张微笑的脸了。   然而,同学们的反应却与从前大相径庭。好像有人知道了斌的底细,并在私下里传说斌打死过人,因为家里有钱有势才得以逍遥法外,那天被打是因为被害人的家属气不忿特意找人来报仇的。这样的传言自然不会有人告诉铃子,因为大家已经明显感到铃子与斌的关系“不同寻常”。这些话是妹妹晨讲给铃子的。   短短的几天时间,斌被流氓围攻的事在学校已经是人尽皆知,当然也牵扯上了铃子。出于对姐姐的关心,晨把听到的都告诉了铃子,并质问铃子是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在和斌“找对象”。面对妹妹的责问,铃子不知道该怎样向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女孩子解释她和斌之间的事,因为那是一种复杂的连铃子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感,铃子坚信他们的感情是纯洁、真挚而美好的,但是面对世俗,她知道所有的解释都是徒劳,她很难相信会有人能理解他和她——家长和老师一向都是把男生和女生之间的过从甚密简单粗暴地定性为早恋。被视为洪水猛兽的早恋,其下场就是在家长和学校的共同努力下被掐死在“摇篮”里,并且越早越好。所以铃子既不能否认,也不能承认她的斌之间的关系。   “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你不要听别人胡说!”铃子对妹妹说。   “和那样的人做朋友?!姐,你是不是疯了,他打死过人!”晨一脸的不解。   “那是别人瞎说的,他的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个挺不错的男孩子,身世很可怜的。”铃子辨解道。   “姐,你该不会是被他的外表迷惑喜欢上他了吧?”   “我们之间不是别人想的那样,晨,你要相信我!”铃子不知道怎样说妹妹才能明白,她担心的是晨会把听到的事告诉父母,那她就死定了。“晨,不管别人怎样说,你一定要相信姐姐,好吗?”铃子用手轻轻地扶着晨的肩,语气十分坚定。   “姐……”   “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答应我,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爸妈好吗?”铃子果断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晨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只能点点答应为铃子保守这个密秘。铃子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她听到了情况告诉了斌,她希望能想出办法来澄清事实。   “要不,你向大家解释一下吧,至少让咱们班的同学不要再误会你?”铃子建议道。   “这件事好象没有那么简单。再说,我的确是进过拘留所,这个事实我没有办法掩盖,所以我说的话大家未必会相信,弄不好会越描越黑。还是顺其自然吧,即使我不吭声,我想也没人能把我怎么样”斌倒是很镇定。“只是,再和我在一起恐怕对你不太好,这个问题我需要慎重地考虑一下了,不能因为我而害了你……”“你什么意思?”斌的话还没说完,铃子已经火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再乎别人怎么看?”   看着铃子激动的样子,斌低下头不再说话。是啊,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因为担心她而退缩,对她同样也是伤害。看到斌沉默不语,铃子才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冲他发脾气,他已经够难的了。想到这儿,铃子迅速调整了情绪,态度温和地问斌:“我们是最最好的朋友是吗?”斌抬起头冲着铃子笑了笑,点点头。“所以,开心的时候我们要一起分享,有困难的时候也要一起分担,不是嘛?在这种时候,你要我丢下你,不理你,我做不到!”铃子的坚决让斌又一次被深深地感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如果母亲当年也能如铃子般对他不离不弃,那么他的人生可能就会是另一番景象。这么多年来,他独自守着对母亲的思念,却从来不对任何人提起,那是个只属于他自己的角落,一如他的房间,他不愿别人觊越。然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竟如此轻易地就走进了他的心,这突然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越是珍爱的东西,越是不愿意看到她有丝毫的损伤。他该拿她怎么办呢?斌再次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回家的路上,铃子的心同样是一刻都无法安静下来。他该怎样度过眼前的难关呢?她除了安慰,还能给他什么样的帮助呢?他们要怎么才能被周围的人所理解并接纳,或者只有不再来往人们才会像从前一样认为她是一个好女孩,但这样对他来说真的很不公平,年轻的时候谁没有犯过错,为什么他就不能得到谅解和宽容呢?这些还不是她最担心的,如果这件事让母亲知道了,那才真的是一场灾难呢!   ☆、第一章 第二十九节   还好,事情并没有像铃子设想那样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因为期末考试在即,学校上上下下都把精力用在了应对考试上,而他们俩的“关系”在同学们的眼里已经没有太多的悬念。奇怪的是,上次骚扰过斌的那几个小流氓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切都像是一个夜半来,天明去的梦,但斌的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这场噩梦没有这么容易醒。   周围一派紧张的学习气氛,让铃子也不敢懈怠。她不得承认因为斌的原故自己已经落下了不少功课,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赶上来,因为她要让父母放心,向同学和老师证明,她金铃子依然是个好学生。斌好像很理解铃子似的,表现出少有的安静,并尽可能的留在她的视线之内,他知道这样铃子就能安下心来学习。有时,他太无聊了也会拿起课本煞有介事地看起来。但是学习对于他实在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他之所以还留在学校,从前是为了完成爷爷的心愿,而现在更多的是为了能见到铃子。爷爷给他留下了一笔钱,由黄姨暂时保管着,说是等他过了十八岁以后才能交由他支配。他也想过自己的未来,他希望初中毕业以后,能离开这座城市到外面去见见世面。他很清楚地知道他和铃子不会有未来,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他还是愿意铃子留在自己身边,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孩儿。他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铃子不再喜欢他了,他一定会微笑着看着她离开。但现在,他要好好的享受这段来之不易的快乐时光。   铃子想得可没有那么多,她只有一个简单的心愿——要和他在一起,一起读高中,一起上大学,她觉得的斌是一个很聪明的男孩子,只要他肯用功,就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学生。并且她有信心和耐心把他“改造”成自己希望的那个样子。她很满足于斌现在的状态,哄着她、宠着她,一切以她为中心,这让她有种公主般的感觉。   一周后考试结束了。铃子不顾一切地蒙头大睡了两天,她太累了。为了应付考试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背书,做题了。第三天的清晨,她终于睡醒了。洗漱完毕后,她悠闲地站在窗边一边梳着头发,一边想着不知道这两天斌过得怎么样,想着一会儿要去看他,不由得高兴起来了。不经心的一瞥,窗台上有一些红色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打开纱窗,窗台上面铺着一层已经干了的月季花的花瓣,再往外下一看,地上有一个用月季花摆成了“心”型图案。铃子顾不上换衣服,披着头发、趿拉着拖鞋从屋里跑出来,来到那些花旁边,拾起了一朵仔细地看了看,发现花瓣上的露水还没有干,这些花是刚被摆放在这里的——斌一定就在附近,铃子迅速绕着一排平房转了一大圈儿,却没发现斌的影子,不禁有些失望。   她再次回到那颗“心”旁,思忖着斌至少已经来过两次了。窗台上的那些已经干掉的花瓣可能是昨天或者更早的时候已经被放在那里了,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也不知道这家伙在外面等了多久,这个笨蛋,他就不知道找块小石头敲敲她的玻璃,就那么傻站着,难道不累吗!她的心突然有点酸酸的,竟想落泪了。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双大手一下子把她的眼睛给蒙住了,“啊!救命啊!”铃子条件反射地大叫起来,吓得身后的那人一哆嗦,立刻把手放开,退到一边去了。铃子虽惊魂未定,但也不忘要看一眼“偷袭”自己的人是谁——“你也太夸张了吧!想吓死人吗?!”斌的声音。天哪!铃子又一次无地自容。   “你……从那儿钻出来的?铃子的脸羞得比地上的月季花还要红。   “大姐呀,不带这么吓唬人的,会出人命的!上帝呀,求求你,救救我的心脏吧,他已经快从我的身体里跳出来了……”斌故意用手捂着胸口,装出一付痛苦的表情。   “你怪谁,你要不吓唬我,我能吓到你吗?少装!”铃子又羞又恼又觉得可笑,就伸出脚去踢他,被他轻轻一跳躲开了。   “不是啊,我刚才很辛苦地弄了一漂亮的月季花的造型,本来是要让一个美丽的、善良的、温柔的女孩子感动的,不巧有些内急,就去找厕所嘘嘘(你们这的厕所可真远)。等我回来,大老远地就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我的作品边上,当时我就有点懵,莫不是梅超风梅大侠被我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才华所吸引,特意大老远前来相见?我当时真是激动万分,快步走近一看,不对,梅大侠应该一身飘逸青衫,不可能从头到脚睡衣睡裤,我心一惊,坏了,该不是谁家的疯大妈没看住跑出来了吧,那可是我一早上的心血呀,可不能让她就这么给破坏了。我当时那个着急呀,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就想着冲上来,勒住脖子将她制服,没想到判断错误,手落眼睛上去了……哈哈哈——斌编着编着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就在这自娱自乐吧!”铃子很不配合地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第一章 第三十节   “哎,你还行不行?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劲呀!”看到铃子走了斌一下子觉得索然无趣,又有点不甘心,就跟她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嘟哝。   “我是挺没劲的,一会儿让人说成是梅超风,一会儿又变成了傻大妈,我再不走不知道又让你编排成什么样子了,编排我也罢了,关键是站在你这么个大帅哥旁边,让别人看见到了还不怪我给你丢脸,咱还是有点自知之明趁早走吧。”一句话把斌噎得接不上话来。铃子虽然嘴上说的是气话,但语气中却没一丝的生气的意思。在自己喜欢的男生面前这样不修边幅,对于铃子来说是一件十分狼狈的事,斌之所以开这样的玩笑,明摆着也是拿这个说事,她能感觉得到斌是一很注重细节的人,因此她当然不能无动于衷地由着他取笑。以退为进可是铃子最擅长的把戏。   这一点斌当然想不到,他还以为铃子真生气了。他嘴上虽然不认错,但心里免不了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是有点过了,他知道铃子一向心高气傲,这样取笑她,她怎么会会高兴呢。正想着,已经到了铃子家门口。   院门半敞着,铃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家们。斌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了也不是。正犹豫着,就听见铃子说了一句,“还不赶紧进来,小心我们家邻居把你当小偷给抓了!”“噢!”斌应了一声进了院子。铃子家的院子不算太大,他们在主房的一侧加盖了一排耳房,而另一侧种着几棵葡葡树,葡萄架一直从院墙边延伸到对面耳房的房顶上,层层叠叠的深绿色的葡萄叶子将整个院子盖得严严的,很快就要到葡萄成熟的季节了,枝头上挂满了一串串如翡翠、似玛瑙般的葡萄,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铃子的家人都不在,父母上班去了,妹妹一大早和同学爬山去了。   铃子请斌在客厅先坐一下,自己跑进自己的房间去换衣服。从整个客厅的陈设来看,这是一个比较殷实的四口之家。墙上的像框里有一家四口才照不久的全家福。铃子的妹妹的确清秀可人,个子要比铃子高出小半头,从长相来看更像妈妈一些;而铃子的珠圆玉润更多的是来自她父亲的遗传。全家福的周围还放着几张姐妹俩小时候的黑白照片。从照片上看,小时候的铃子就是个很有表现欲的小孩,每张照片上的表情和动作都不相同,而她身边的妹妹则显得中规中矩的多。   斌正看得出神,铃子走了进来。   “我小的时候是不是很可爱?”看到斌在看她的照片,铃顺口问道。   “是啊,我发现你从小就很会照相,说实话你小时候比你妹妹漂亮。”斌故意夸道。   “真的嘛!”听到斌在夸她,铃子立刻高兴起来。“来过我家的人都这么说,可是妹妹长大了却越长越漂亮,我反倒这成了丑小鸭。”一丝失落被铃子有气无力地带了出来。   “谁说你是丑小鸭?有这么可爱的丑小鸭吗?再说了,明明是一只胖天鹅吗,干么非说成鸭子呢?”斌一本正经的说道。话声刚落,只听见“啪”的一声铃子的粉拳已经落到了斌的身上,“你真的很过分!”铃子又羞又恼地跳着脚喊道。白晳的脸上迅速升起两朵彤云。俗话说,不当着矮人说短话。铃子因为生的有些胖,所以最忌讳人说她胖,斌这回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偏不倚正撞到枪口上了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翻脸比翻扑克牌都快?”斌一脸茫然地看着铃子。   “你走吧,我不想和你说了。”铃子态度恶劣。斌抬起头,目光在铃子的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一分多钟,最后转身大步离开了。   斌走了以后,铃子一个人跑到窗户后面把所有的月季花都用裙子兜了回来,一朵一朵的摆在自己的书桌上,又一朵一朵的拿起来看,不由的眼泪落了下来。她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冲动,斌不过是说了句玩笑话,她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这一点不光是斌不能理解,连她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是虚荣心在作祟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不明白。只是一看到这些花,她就会去想象斌一朵一朵地把它们采下来时心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是喜悦的还是平静的,他是从哪里找到这么多的月季花的,她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他该是多么失望呀!”   想着想着她开始恨自己的鲁莽与冲动。反过来,她又有一点生斌的气,嘴上说是喜欢自己的,可是遇到这么一点小事,连哄都不哄她一下,说走就走了。她就这翻来覆去地想,想想两个人在一起的开心时光,想想斌往日对他的好,不觉又懊恼起来。她甚至连去斌家道歉的心都起了,可是刚吵完架,又是她的错,这么快就认错,是不是有点那个,铃子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先放一放再说。      ☆、第一章 第三十一节   铃子心烦意乱的在家待了两天,却没有见到斌有任何动静。她越待越心慌、越待越着急,就连妹妹叫她一起去逛街她都显得心不在蔫,快快的转了一圈就急着要回家。弄得妹妹很不高兴。回到家还是一付心神不宁的样子,要么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要么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妹妹实现是看不下去了,便问道。“嗯?噢!我没事……我有点累,我去睡觉”铃子说着回房间去了。她不想和晨继续说下去,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当着妹妹的面哭出来。   斌真的不原谅他了吗?要是真的是这样,她该怎么办呢?铃子不敢再往下想。要不我去找他吧,向他认错,确实是自己的不对,道个歉或许就没事了,虽然面子上会难堪一些,但也好过这样自己折磨自己。铃子想了想决定吃过晚饭后去斌家。她想好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看黄姨和奶奶。   晚饭后,铃子离开了家。她步行在夕阳的余辉中,不远处电线杆子上落着的几只麻雀,在夕辉的映照下正悠闲地抖动着闪闪发光的羽毛,一派怡然自得的神态,一如这座只有三十多年历史的小城此刻的留给人的感觉——宁静而闲适。   铃子家的附近有一条街,街的两边最初只有一个大一点的国营百货商店、一个日杂门市部、一个服装厂、一个食品厂和一个小邮局,因为客流量比较大,所以一些商贩们就在这些店铺之间的见缝插针地搭起篷子或直接摆起了地摊买,日子一长这里就成了这座城市最繁华集贸市场。进入九十年代后,市政府决定对这里进行统一规划,将这里改造成中心商业区。经过近两年的建设,已经初具规模——几座四层高的大商场点缀在街道的两侧,中间用两层的单间商铺做纽带相连接,一直纵深绵延近两百多米。新商业街还有了一个时髦的名字——步行街。铃子以新奇的眼光看待这里的变化,对于年轻的女孩子来说,新鲜的事物和变化总是令她们充满着期待。   步行街向北不到500米的地方有一个公园。公园不太大,但是里面有“湖”有“山”、树木翁郁,亭台长廊一应俱全。记得公园刚开始建设的时候,铃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就能听到挖土机轰隆隆的声响,父亲曾带着她和妹妹来看工人们怎样在平地上挖出一个湖,并用“湖”里的土堆出一座假山。她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在公园的小型游乐场上玩转椅的事,从上面下来,铃子天旋地转站都站不住,最后吐得一塌糊涂……先卖东西再带着孩子逛公园曾是这里人们周末最喜欢的生活方式,几乎每一家的相册中都能找到与这座公园有关的相片——铃子小学三年级的全班合影就是在公园的标志性“建筑”——一块名叫“乌金”的煤的前面留下来的。这里有过她太多的童年记忆。但是现在她却明显地感到,公园离她的生活越来越远了,她和她的家人包括同学即使每天都从公园门口经过,但一年都想不起来进去一次。公园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只有那片笼罩着她的葱茏的绿色依然年复一年孜孜不倦地旺盛生长着。穿过一片又一片布局整齐或散乱的平房和空地,经过市政府朴素而庄重的大院,几乎绕遍了大半个城的铃子终来到了斌家。   敲了半天的门,才听见黄姨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小跑着出来开门的声音。   一看是铃子,黄姨又惊又喜,“阿弥陀佛,铃子姑娘你终于来了,我们小斌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人躲在楼上也不下来,半夜我听见有酒瓶子倒的声音……你快上去看看吧!”看着黄姨一脸的焦虑,铃子一边应着一边进屋往楼上走。斌卧室的门是关着的,铃子推了推没推开,她又轻轻地敲了几下,里面却没有什么反应。铃子一下子害怕起来,她用力砸着门喊道,“我是铃子,斌,快开门!”门应声打开了,斌一脸的颓废,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也穿的七扭八歪,还是那天早上她看到的那一身。铃子从来没见过斌如此邋遢。在两人眼神相遇的刹那,斌目光里闪过一丝喜悦,但仅仅只是一瞬间,随即便湮灭在一片悲凉之中。   “你来了”斌木然地说道。然后无话。半晌又说了一声:“随便坐!”又是半天不吭声。床边立着、躺着四五个白酒瓶子,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的气息。   你干吗要喝这么多的酒?不要命了吗?铃子的火腾地一下子从心底烧起来,她冲着斌吼道。   “哼!”斌冷笑了一声,“我是烂命一条,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有谁会再乎呢!”   “不想活了,好啊,我陪着你!”铃子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边,抄起那半瓶白酒就往自己嘴里灌,却被流进嘴里的酒呛得直咳嗽,眼泪也跟流了出来。铃子的举动吓了斌一跳,他冲上去从铃子手里一把抢过酒瓶子,顺手把铃子揽在了怀里。      ☆、第一章 第三十二节   铃子把头贴在斌并不宽厚的胸膛上,她听见斌的心脏强而又力的跳动着,她能感觉到斌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斌用下巴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发,而他的手臂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是我不对,不该……”“什么都不要说了,你能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铃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斌温柔地打断了。这一刻铃子才真正明白斌有多无助……   斌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铃子说好。   斌家附近有一座废弃的水塔。站在水塔下面,斌问铃子敢不敢爬上去?铃子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   这座水塔有三十多米高,从下面往上看又高又陡,塔身一侧离地一米多高处嵌有钢筋窝成U型扶手,没有任何防护。铃子跟着斌,两人一前一后开始往上爬。大约过了十多分钟,终于爬上了塔顶。水塔的顶端有一圈一米左右的环形了望台,边上有钢筋护栏。   登上了望台,眼前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开阔,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置于脚下。暮色茫中,不远处次第亮起的灯光拉开了小城夜的序幕。   “我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俯视过这座城市,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美!”凭栏远眺,铃子有些激动地感慨道,“哎,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好地方的?”   斌笑了笑,“小时候被人欺负或是不开心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跑到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去哭一场,哭过了心里就会感觉舒服一些。有一次走着走着突然就看到了这个水塔,因为好奇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所以就找到这儿了,后来干脆壮着胆子爬了上来,那一年大概十岁吧。上来以后才发现下面的一切竟然变得那么小,只有天地依然还是那么大,心境一下子开阔了起来,自那以后好像似懂非懂地领悟了一些事,不再轻易哭鼻子了。只是心情一不好就会想到来这上面坐一坐,吹一吹风,好像烦心的事被风吹跑了似的,整个人都会轻松起来。这是我的‘忘忧谷’”。   听斌讲起这个水塔的故事,就像是在讲一个与相知多年的老朋友,铃子的心里不觉的有些酸酸的,“我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你就不会那这么多年都一直这么孤独了?”   斌笑着摇了摇头,“有的人的孤独感是与生俱来的,不是有人陪就不会感到孤独。这些年爷爷奶奶和黄姨,他们每个人都很爱我,但是我依然无法摆脱孤独的纠缠,后来我慢慢学着适应,并最终学会去享受孤独的滋味,却发现它并不比酒更浓烈,却依然可以让人沉醉。”   “以前可没发现你这么有诗人气质!”铃子不由得对眼前斌刮目相看。   “那是你还不了解我。有没有发现我字写得很漂亮?”斌有些得意地问道。   “嗯!”铃子点点头。   “爷爷是一个要求很高的人,他老人家最喜好两件事,一是看书,二是书法。我住进他家以后,他就开始教我写毛笔字,我练了十年的字……以前爷爷的书房里挂满了我写的字,那曾是爷爷的骄傲……”说到这儿斌又沉默了。   “那你就这么轻易放弃不觉得可惜嘛?”铃子有些替他惋惜。   “有什么可惜的,我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那些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斌淡淡说道。   “不要这样想嘛,谁能保证一辈子不犯错?你还这么年轻,只要你真心悔改,一切都来得及……”“这话怎么这么熟悉,想起来了,我在拘留所里几乎每天都能听到管教对不同的犯人说这几句话,你是从哪儿学到的,不会是——?”还没等铃子说完,斌就接过来打趣她了。   “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又嬉皮笑脸……”铃子唬起脸来。“好了,我的大小姐,知道你是好心,我以后努力上进总行了吧!”斌装出一付听话的样子。   “这还差不多!”铃子一下子又高兴起来。   “说实话,你对我来说完全是一个意外,美丽的意外!”斌不知怎么了今天的感触好像格外的多。“什么意思?”铃子有一点羞涩的问道。   我本来打算安安静静地在你们学校混到初中毕业,没打算带走一片云彩的,没想到遇到了你这位见义勇为的‘女侠’……”“你嘲笑我!”铃子敏*地叫起来。“我是真心的,你那天的表现我会记一辈子的,知道吗,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为我奋不顾身,我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斌的声音低沉而温婉,而这句话更像是一句誓言。   “你干吗那么肯定,也许以后你还会遇到比我更漂亮更好的女孩了,她们也许会比我对你还要好。”铃子口是心非。“也许吧!”斌笑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灯光将眼前城市装饰成一座迷离的孤岛。天空幽蓝而深邃,满天星光纯粹得像孩子的眼睛。两个人都有些累了,他们背靠着背坐在水塔顶上,静静地想着各自的心事。   铃子举起右左手伸平中指,让一颗星星从她的视线看去正好落在她的手指背上,她幸福地想像着那颗美丽的星星就是她戒指上镶嵌的钻石。她在心里默想着有一天成为斌的新娘,却又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有点害羞了。   斌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未来有太多的不确定,他不能给铃子任何承诺,甚至包括一个吻。而此刻,他希望时间能就此停下来,没有明天,没有未来,如果可能,他宁可这个晚上就是生命的尽头……   起风了,斌感到铃子在发抖。“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太晚了你会挨骂的。”斌体贴地说道。   “噢,我都忘了,父母还在家等着呢!”铃子虽然心中不舍,但一想到母亲的表情,她也只好乖乖地就范。斌转身正准备从水塔上往下下,铃子突然说了声等一下。铃子迅速绕到平台的背面,冲着静谧的夜空大声地喊了一句“斌——我喜欢你——我要一永远和你在一起!”   瞬间,两行泪从斌的脸颊滑落……      ☆、第一章 第三十三节   整个暑假,斌和铃子过得都很愉快,除了周末以外,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铃子逼着斌和她一起做假期作业,她希望斌能有一个新的开始,斌心里虽然有些抵触但表面上还是很配合。但斌一个早上往往做不了几道题,不是去上厕所,就是去找水喝,楼上楼下的跑个不停,看到这种情况,铃子也不生气,她很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几次下来,斌反倒觉得没意思了,只得认真对待,一个多月下来,居然进步不小。   有一天下小雨,斌带着铃子去郊外的沼泽钓鱼,铃子打着她那把个性十足的塑料透明伞、蹬着红雨靴,坐在斌的自行车后座上,两个说说笑笑地出了城。那里是一片长满芦苇的盐碱湿地,不下雨的时候,车带碾在泛着白色的碱茬子路上发出兹兹喇喇的声音,而下雨天地下就被泡成一片烂泥滩,路很难走。他们走到离水不远的地方,斌突然感到车子蹬不动了,下来一看才发现车后带被扎破了。两个人只好趟着泥泞步行着向前走。来到水边,铃子发现水里真的有很多野鱼。斌把简易的渔具摆放妥当后,就站在一边安静地等鱼上钓,铃子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斌又不让他吭声说是怕惊到了鱼,铃子只好打着伞沿着顺着岸边往沼泽深处走,她想采一些芦苇回去插瓶。天下着雨,地面又湿又滑,一个不留神,铃子被脚下的芦苇根给绊了一跤,身子顺势向前一倾,整个人扑空落到了水里。沼泽是危机四伏的地方,平静的水面下,你不知道那里的深坑,哪里是浅滩。慌乱中铃子大叫了一声“救命!”正专心致志地等待鱼儿上钩的斌听到了铃子的呼喊知道出事了,他奋力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边跑边脱雨衣,在听到有水中有声音时,他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只听见“哎哟”的一声,斌重重地趴在了水中,“你没事吧?”旁边传来了铃子关切的声音。斌痛苦地翻了个身坐在了水中,有些无奈地说了一句“这水真浅!”“是啊,幸亏水不深,要不今天我就完蛋了”铃子想想都觉得后怕。“怎么会呢,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本来哥们儿还想演一出英雄救美呢,可老天偏偏就是不给这个机会”说着斌苦笑了一下。“这种机会还是越少越好!”铃子接了一句,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因为用力过猛,斌的这一下摔的不轻,在水里坐了半天才缓过来。等他从水里站起来才发现铃子半蹲在水里,一直没有起来,而她的那把伞正飘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你怎么还不起来?”“我的衣服都湿了,裙子有点透……”铃子轻声说道,脸上写满了尴尬。“噢!你等一下”斌迅速上了岸拿来了雨衣披在铃子身上。鱼没钓成,两个人却都成了落汤鸡,还冒雨步行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家。回去后两个人都感冒了。铃子却一句怨言都没有,因为斌的那一跳足已证明一切。再后来,天气好的时候,铃子和斌一起推着奶奶到街边的小花园里坐一会儿。   每到这个时候,奶奶就会拉着铃子的手,仔细端祥着她的脸,夸她长得有福气,并问长问短:多大了?叫什么名字?住哪啊?家里还有什么人?铃子满脸笑容的一一应着。等到下一次见面,奶奶依然会从头到尾地再问一遍,铃子却从来都不烦,认真地再回答一遍。   “看不出来你对老人还挺有耐心的!”斌夸奖道。   “我喜欢和奶奶在一起,看到你奶奶就好像是看到了我自己的奶奶。我和妹妹只差一岁,母亲又要上班,所以我从小就被放在奶奶家,是奶奶一手带大的。我和母亲的关系一直都有点别扭,她喜欢晨多过我。父亲因为觉得亏欠我,所以一直都很维护我。”斌从铃子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辛酸。   “你奶奶还好吧?”“她挺好的,七十多了身子骨还挺硬朗的,我一有时间就去看她,她总会留下好吃的东西等着我。奶奶是我最亲的亲人。”提起奶奶,铃子神色顿时明朗起来。   “有一天我们也会老的吧,人老了,孤独就会变成最可怕的敌人。你听过一种叫老年痴呆症的病吗?据说这种病与老年人的孤独自闭有很大关系。所以,有时间一定多陪陪奶奶,虽然有黄姨在,但毕竟她最牵挂的还是你。”铃子温柔地对斌说道。“我会的”斌点点头。   转眼间,开学了。   班主任或许是听到了什么,有意识地调整了几个学生的座位,其中就有铃子。铃子心里十分不愿意,想去找班主任,被斌阻止了。“老师这样做是为了你好,你应该理解才对。还有,去找老师你能说什么?”“我就说,我不愿意和陆瑶坐一起,我本来就不喜欢她那付趾高所昴的样子。”“你这样说,老师会对你有看法的。你还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怕我影响你的学习,示意咱们两个保持距离,有些事情她现在可能仅仅是听说,还没来得及证实,调个座位你都这么大的反应,不是不打自招吗?”听斌这么一说铃子只好做罢。   因为是毕业班,所以从这学期开始,学校给初三的几个班全部加开了晚自习。每天晚上由一个主课老师过来做课业辅导。本来铃子是很期待上晚自习的,但现在座位调开了,晚自习的意义对她来说大打折扣。她连写作业的兴致都没有了,一节课假装向后排同学借橡皮,回了不下十次头,得空就往斌的脸上瞅,并且一脸的沮丧。好在斌很能理解她的心情,男孩干脆什么都不干,侧着身子用手拄着头,倚在桌子上,看见她看他,就冲她笑笑或眨眨眼睛更或者干脆做个鬼脸,希望她能开心起来。   斌也会时不时提醒铃子,学习对她来说比他更重要,不要顾此失彼,否则他会不安心的。可她总说知道了,怎么比我妈还唠叨。斌笑笑不再说什么。   然而一周后,铃子却再也没有机会听斌向她唠叨了。      ☆、第一章 第三十四节   那是一个星期五的晚上,下了晚自习已经快十点了,斌像平常一样送铃子回家。   两个人骑着车子走到公园附近,远远的斌就看见路灯下面站着几个人,叼着烟左顾右盼的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心里突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但又一想不会那巧吧,就没有太再意。等走近了,斌发现他最初的判断没有错——是耗子他们。想调头已经来不及了——对方在同一时刻也认出了他。斌想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一定不是在等他,所以,打个照面也许能让他过去,再说,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恐惧只会让对方更加嚣张。因此他慎定地对铃子说,你现在骑车快快往前走,装做不认识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我一会儿去找你。铃子一下子明白了斌指得是什么,她点点头,心里想着在前面找一个地方悄悄地看着,要是情况不好她就去报警。在铃子加速的同时,斌放慢了车速度,并向着耗子他们那边靠过去,想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好让铃子安全离开。   “哥儿几个还好吧?怎么,今晚上有动作?斌主动上前打招呼,并用一只脚支在地上停住了车子。“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斌哥呀,好久不见了,看样子最近过得不错吗!”耗子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语调。“……哎大哥,刚才过去的那个妞儿好像是那天在学校门口见的那个……”旁边有个小流氓突然插了一句。斌听到这句话不由得脊背一阵发凉。“是吗,那不是斌哥的妞儿吗?斌哥还在这儿,怎么能让她走呢?”耗子阴险地说道“你们几个还愣着干吗,还不去给我请回来……”“是,大哥!”两个小混混得了令,冲着铃子的方向飞奔而去。斌想要蹬上车子去阻止那两个流氓,但自行车把却被耗子死死钳住,他奋力挣扎也无济于事。“耗子,有什么事冲我来,不要累及无辜!”斌只好从车子上跳下来,冲着耗子厉声喝道。“怎么,心疼了?哥哥我这也是为你好啊,一对小情人儿关键时刻怎么能不在一起呢?”耗子用手指搓着下巴,不怀好意地盯着斌的脸,像是猎人在把玩已经到手的猎物,目光中充满残忍。斌想要冲出去,但耗子和剩下的两个小混混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他的面前,他寸步难行。他突然明白耗子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他只得认命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向上天祈求,能让铃子平安离开!   “啊——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铃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那声音在暗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匕首直刺在了斌的心上……“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斌忿怒地冲着耗子吼道。“我不想干什么!只是你小子太不地道,老大还在号子里蹲着呢,你小子可好,人模狗样的跑到学校去泡妞儿,潇洒呀!哥哥我看不过眼,今天就替老大给你点儿教训。”耗子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听到这句话,斌心中一惊,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右腿裤角——一把五寸长的匕首就藏在那里面。   铃子被拽了回来,一路上又跳又叫、又踢又咬的也没能从两个小混混手里挣脱。“呵!没想到这个小妞还挺辣的!”一个流氓道。“辣了才够味儿,一会儿你们看我怎么收拾她,嘿嘿……”耗子一脸的坏笑。看到这种情况,斌只能做最后的选择,趁他们不注意,他弯下了假装系鞋带,顺势拔出了绑在小脚上的匕首,向耗子的后背猛刺过去,耗子转过身想要反抗,却被斌正中心脏连刺数刀,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倒在了血泊之中。看到斌满身是血,举着匕首疯了似的扑过来,两个小混混吓得撒腿就跑。看到耗子倒在地下,而两个同伙又跑掉了,去抓铃子的那两个小混混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丢下铃子跑了。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剩下斌和铃子两个人。铃子从来都没有像这个晚上一样感觉路灯所发出的光是那么刺眼。那灯光打在斌的身上,在他的周身涂抹出一层奇怪的红色的光晕,那光晕一点点地不断扩大,最后弥散成模糊一片——只听“扑通”一声铃子倒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觉。第二天早晨,当铃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父亲坐在她的书桌旁正低头抽着烟。“爸爸”铃子轻轻地叫了一声。父亲忙抬起头走到近前,“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不舒服?”父亲关切地问道。铃子神情木然地摇了摇头。“昨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我?昨天晚上——斌——”铃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腾地坐了起来,光着脚跳下床就往外跑,却被父亲一把拉住了,“你要去哪儿?干什么去?”父亲的语气里带出了一丝不安。“我要去找斌,让我去找斌,爸爸,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铃子挣扎着,同时泪从她的眼里决堤般涌出。“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感觉那个男孩不会回来了。”说到这儿,父亲对铃子讲起后来发生的事:快十一点的时候还不见铃子回来,家里人有点担心,父亲正打算出去找她,却听见有敲门声。打开门,一个十七八岁满身是血的少年背着铃子站在门口。见到父亲少年把铃子轻轻放了下来,一句话都没说转身离开了。早上,妹妹晨去上学,在家门口发现了铃子的自行车。“尽管我没有和他说话,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平静的令人心疼的绝望,所以我猜他不会再回来了……”“我不信!我不信!他不会丢下我不管的,爸爸,求求你让我去找他吧……”铃子打断了父亲的话,一跟头跪在了地上。父亲一把把铃子拉了起来,“孩子,你这是在干什么?有话好好说……”父亲的话还没有说完,铃子又昏了过去。父亲吓坏了,找了一辆三轮车把铃子送到了医院。   此后的一周里,铃子的情况时好时坏,每一次醒来都会哭着喊着要去找斌。医生说这孩子的精神受了严重的刺激,可能需要段时间的恢复,如果可能给她换个环境。   得到了这样的结论,母亲怒不可遏地要去找学校。晨看到这种情况,知道瞒不下去了,才哭着说出了姐姐和斌的事。母亲盛怒之下给了晨一计重重的耳光,“事到如今你才说,你早干什么去了?”“是姐姐不让我告诉你们的,怕你们生气……”晨哭着辩解道。“怕我们生气,我看她是想气死我!”“好了,都给我住口,现在是闹的时候吗?女儿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你再埋怨有什么用?想办法送她到别处住上一段时间,你有空先去学校给她办休学吧!”父亲的口气很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在家里还是第一次。一周后,铃子在母亲的陪伴下去了南京姥姥家。      ☆、第一章 第三十五节   第二天一早,斌去公安局投案自首。为了不牵连铃子,他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罪责,说他和耗子之间是私人恩怨,这一次是伺机寻仇弄出的人命。法庭在没有找到其他证人和证据的情况下采信了斌的供述。斌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但鉴于其投案自首,且案发时不满十八岁,特缓期两年执行。   半年后,铃子重新回到了这座城市,她找遍了所有的角落却再也没有找到关于斌的任何痕迹——斌家的大门上了锁——听邻居讲,斌出事后不久,斌的大伯接走了奶奶和黄姨。铃子去了法院,想找到斌服刑的监狱,但被对方以档案封存为由拒绝了。这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铃子的生活中。这让她不禁有些怀疑他们所共同经历的一切仅仅只是一个梦而已。   在回来不久后的一个晚上,铃子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座水塔。   第二天一早,铃子去了水塔。那座水塔兀自伫立在旷野中,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一些衰草和光秃秃的沙枣树、白杨树远远地和它相伴。冒着零下二十几度的低温、在凛冽的寒风中,铃子一个人爬上了三十多米高的水塔。站在了望台上举目远眺,面前的城市淹没在一片浑黄和深灰之中,一如她此刻的心境,空洞而萧索。与斌一同走过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连续不断地闪现,他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都是那么的真实,那么清晰,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只是那个永不再来的昨日,就这样一无反顾别她而去,只留下了一个空蒙的背影,任由她用心碎来凭吊……   很快,寒风吹透了她的大衣,将她脸上的泪水凝结成两道冰凌,她浑身开始发抖。铃子知道她必须要离开了,尽管她宁愿留在这里守着记忆化成一尊雕塑……   当铃子恋恋不舍地绕到了望台的背面,她惊奇地发现塔身的红砖上留着一些用刀子刻下的字:我不能确定你还会不会来这里,但我还是想把这些话说给你听:我亲爱的朋友,面对这样的结局,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但当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请相信,我的心是平静而轻松的,因为一切都过去了。几个月以来,我一直担心的事终于结束了,这对你对我都是好事。我是一个信命的人,我所经历过的一切无时不刻不在提醒我,我是命运的弃儿,我所有的努力和挣扎都抵不过命运一个小小的玩笑。而你不同,你有美好的青春和美丽的人生,你的未来注定不该与我同行,所以,我把平安当作礼物送给你,愿它能伴你一生。我走了,不要找我,好好活下去,我把它当作你对我的承诺!斌   “斌!谢谢你!我爱你!”铃子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她对着空旷的天与地高声呐喊,“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再后来,铃子换了一所学校读完了初中,因为课程落下太多,中考失利。“我一直都在很努力地让自己开心起来,因为我知道只有我开心了,斌才会安心!”铃子幽幽地说道。   听完铃子的故事,靳脆弱地倚在我的胳膊上,拿着纸巾不住的抹眼泪,而一向以“冷血”著称的我也忍不住哭得稀里哗啦,铃子却是一脸的平静。这让我和靳大跌眼镜。   “有一种伤口不流血,但永远也不会愈合;有一种伤心你看不到眼泪,因为泪都藏在了笑容的背后。”铃子突然变成了诗人,“没有人知道我最初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斌在我面前杀人的情景,梦见那眩目的路灯的光芒打在斌的身上,他身上血迹一点点变大,我拼命地想要伸手去抓住他,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红色一点点将他淹没,我哭喊着醒来,四周一片寂静,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因为我们家族的遗传病就是神经衰弱,所以每次醒来,就再也无法入睡,只能盯着天花板到天明。后来,为了能睡个好睡,我每天晚上都会吃一片安定……奇怪的是,那天我从水塔上下来以后,就在再也没有作过那个可怕的梦。即使有时也会梦到斌,但他总是远远的笑笑地看着我,就像我们一起上学的时候,在他的身后不是一大片墨绿色的爬山虎,就是一片蔚蓝色的海,给人感觉很宁静。所以,我也渐渐放下了,让自己平静了起来。我现在已经不再难过了,因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也许正如斌所说,这一切不过是命运给我们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生活还要继续!”   我一直认为天底下只有自己最不幸,常常抱怨命运不公平,态度冷漠地对待一切,可我眼前这个女孩,在经历了那样的伤痛之后,竟还能如此积极、乐观的生活,这一点不由得让我心生敬意。      ☆、第一章 第三十六节   听了铃子的故事,我竟做了一夜的梦,什么爬山虎、沼泽、水塔和一个男孩模糊的背影,早上起来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别别扭扭的。   上学路上刮起了风。西北风扬起的沙子和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睛,蹬起自行车来也格外的费力。   每一年,只要西北风一起,就像是在宣告这座城市的秋天已经结束,寒冷而漫长的冬天即将登陆。用不了一周的时间,树上那些深深浅浅的黄色的叶子便会得了信一般纷纷坠落,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空寂而落寞的大街小巷和包裹得一日比一日严实的人们。   来到了教室,一切照旧。靳带来了大姐要结婚的消息。   大姐是靳崇拜的对象——名牌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在学校时就已经通过托福考试,毕业后原本打算出国的,但是因为弟弟妹妹都在上学,家里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供她,只好放弃。毕业后回到这里,分配到银行工作。我和铃子都没有见过大姐本人,去靳家里玩时,靳倒是给我们看过大姐的照片。那些都是大姐在学校时的照片,一些照于一九八*年的黑白照片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照片上有很多学生没精打采散坐在地上,地上随处可见大片的纸,他们身后的墙上张贴着大字报和标语,气氛凝重,给人感觉很压抑;还有几张中出现了一些农民打扮的人,手里拎着水果和食物,接下来就是大姐和同学吃东西的样子了。靳给我们看这些照片的时候还特意嘱咐我和铃子,不要告诉别人她家有这些东西,好像后果很严重的样子。   现在照片的主人要结婚了,我们心里自然也为她感到高兴。   一周后的,靳给我们描述了婚礼的盛况:婚礼当天风和日丽,大姐身穿红色毛尼套装,盘着头,戴着大红色的新娘绢花,头上盖着红纱巾,在弟弟妹妹的及亲友的簇拥下,上了前来接亲的黑色轿车,由一列十几辆轿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送往新房——位于市中心的一套八十多平方米的经过精心装修的新楼房——婚宴摆在了本市最规格最高的新华饭店,宴席有五十桌之多。婚礼后的第三天,新郞新娘开始了蜜月旅行。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靳的讲述让我和铃子浮想联翩,艳羡不已。   “蜜月旅行,这个主意太好了!等我结婚的时候也一定要去旅行。”铃子兴奋地说道。   “是啊,姐夫是个很既体贴又浪漫的人,把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好。也只有姐夫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大姐,姐夫追了大姐五年始终如一,现在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是令人羡慕!”靳补充道。   “一结婚就有属于自己的新楼房,真是太幸福了!”这句话是我由衷的感慨。这座城市的房地产业刚刚起步,大多数人都还住在一二十年前建的旧平房里,整座城市就没有几橦像样的居民楼。   “谁说不是呢?这年头儿结婚能有个平房都已经很不错了,有几家能买得起楼房呢!大姐家的楼房是市政府投资开发的第一批商品房,有优惠政策。所以姐夫家出的钱买下了。大姐真是挺运的。”靳也很感慨,“也不知道等咱们结婚时能不能买得起新房子?!”   “一定能买得起的!再过十来年,说不定家家都住楼房呢!”铃子总是那么乐观。“要真是那样就好了!”靳被铃子感染了。   如果结婚都要买楼房,那么我们家至少要买三套。那将是一项多么庞大的一个开支呀!我想都不敢想。哥哥的服装店渐渐得有了起色,周末通常会比较忙,母亲让我没事的时候去他帮看看店。我在店里的时候,靳和铃子没事了就会过去陪我聊天,哥还会让她俩试穿店里的衣服。靳身材好,她穿什么顾客就买什么。每当这个时候,铃子就会在一旁无限感慨。   服装店里进进出出的各色人中,最有趣的就是从周边农村来的准备结婚的青年男女,他们通常是在一到两位女性家属的陪同下过来的。女孩子看中并试好衣服后,由男孩子付款,这个时候,你要多少钱他们通常就给多少,很少有讨价还价的。所以,这个时候老板就会故意抬高价格狠宰一通。这个“经验”哥哥也是从其他老板哪儿听说的,经过验证屡试不爽。卖衣服过程中,男女双方很少交流,女子通常不会去征求男子的意见,好不好看基本上是由陪她们来的人说了算。而男孩也并不再乎衣服到底值多少钱,似乎钱花出去了任务也就完成了。   遇到这种的情况,哥自然是窃喜。而我们仨的心里却总觉得有点不舒服,仿佛生怕卖掉的那件衣服,换去的是那女孩一生的幸福。      ☆、第一章 第三十七节   临近年末,学校要举办一台庆元旦文艺演出,要求每个班至少出两个节目。铃子去找了高炜和林红,希望他们俩能代表我们班出参加演出。林红很爽快地答应出一个舞蹈,并在班上选几个女同学和她一起跳。高炜的性格原本就有些内向,一听说让他出节目马上摇头,但在铃子小姐坚持不懈的劝说和一顶顶“高帽”的“重压”下,最终还是就范了。铃子还跟据高炜的嗓音特点为他选择了光头李进的那首红及一时的《你在他乡还好吗》。节目很快定下来了,班主任很高兴,为了表示支持,他特意把自己结婚时的音箱搬到了学校,供大家排练节目用。   林红是住校生,为了方便排练她选的“演员”都也都是住校的女生,每天下午放学她们就留在教室里自己排练。林红学了多年的民族舞,基本功很扎实,听说考艺校时因为文化课成绩不够被刷下来的。她编排了一个名为《欢庆》的蒙古舞,自己做领舞。   因为信心不太足,所以高炜每次排练都要铃子亲临“指导”,所以接下了的几个周末,铃子和靳都会去学校陪高炜练歌,高炜的死党锋也在,四个人说说笑笑的倒也热闹。奇怪的是作为高炜女朋友的小美,依然在每个周末雷打不动的准时回家。   “再次握住你的手,说声再见,就在那个下雨的星期天……我送你离开故乡,因为雨我们看不见彼此心里的哀怨,该说的话已说过千遍万遍,无法说出的感觉飘在雨里面……你在他乡还好吗?可有泪水打湿双眼?你在他乡还好吗?是否也会想起从前?……你在他乡还好吗?是否已经有了太多改变?电话那头习惯的问候,对我可是一种敷衍?手中握着你的信笺,我无法握往彼此的明天……”很长一段时间,哥服装店对面音像店的高音喇叭里每天都放着这首歌,以至于多年以后,我依然还记得这首歌的大部分歌词。当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店里,听着这首忧伤的情歌时,忍不住会想铃子在选这首歌时一定有她个人的某种情愫在里面。每一首歌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不知道铃子一直惦记的那个人在他乡还好吗?   彩排安排在周四的下午放学后,铃子很兴奋地拉着靳和我去验收她的劳动成果。   林红为了这次的演出特意借来了服装,把女孩子们从头到脚打扮的花枝招展,俨然一群“草原英雄”小姐妹,虽然只是彩排,但同学们依然很兴奋,有的还拿来了相机争先恐后地与“演员们”合影留念。高炜在上台之前显得很紧张,为了稳定他的情绪,铃子一直都陪在他身边,一边和他聊天、开玩笑,一边安慰他、鼓励他,一副大姐姐的样子。看到这种情形,我不由自主地左顾右盼起来——小美在哪里?如果她看到了会不会吃醋?虽然我们了解铃子的为人,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她的想法和做法。果然,在人群的缝隙里我看到了小美,她一个人远远地站在那里,绯红的脸上写着让人无法读懂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忌妒或者羞辱。她是个身材矮小、长像一般的女孩子,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不由会让人心生同情。因为演出在际,所以我不好多说,只希望这一切都快点儿过去。   等了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们班的节目上场了。舞蹈自然是热情奔放,经过近一个月的刻苦训练,林红把这一群腿脚僵硬的“门外汉”训练得像模像样,很有些专业味道。最后,林红以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结束了整个舞蹈,台下瞬时掌声雷动。连负责组织演出的老师都激动的不住点头,表示赞赏。轮到高炜上场了,男孩的目光耐人寻味地在铃子的脸上滞留了片刻后,腼腆的走上舞台,音乐起——再次握住你的手,说声再见,就在那个下雨的星期天……刹那间,台下一片寂静,高炜纯净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你在他乡还好吗?是否也会想起从前?你在他乡还好吗?是否已经有了太多改变……这一刻,我看到站在大幕一侧的铃子用双手捂住了脸,一些亮晶晶的东西从她的指缝间流出,经过她的手背缓缓跌落……掌声如潮,高炜深鞠恭谢幕,兴奋与羞涩让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儿。   “真没看出来,高炜这小子还藏着这一手呢?”“就是,唱的真不错!”“他的声音有点像张雨生耶!”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引得外班的学生一个劲儿地向我们这边瞅,“财会二就是牛!”“这叫能歌善舞,羡慕死他们!”两个男同学故意提高了嗓门。靳激动地拉着我的手过去找铃子。      ☆、第一章 第三十八节   铃子和高炜一同走下舞台。铃子调整得很快,从脸上根本看不出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情感波澜。男孩还没有从舞台上的情绪中走出来,又被同学们的热情所包围,大家像迎接英雄似的簇拥着他,几个男生还抑制不住兴奋地在他的肩头、胸前重起轻落地拍上一掌或来上一拳,“好小子,平时可怎么没有看出来呀!”“好样的,真给咱班争气!”“高炜,哥们儿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你小子了,一个字‘牛’!”……而高炜只是知道咧着嘴傻笑,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真的很不错!我还一直怕他不行呢,你的眼光够独到!”靳一边夸着,一边向铃子竖起了大拇指。“我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这真的出乎我的意料。看来这段时间的功夫没有白费!”铃子如释重负,“就看明天下午的正式演出了,只要一切顺利就OK了。”一定没问题的!”我和靳异口同声。   因为大家都很兴奋,所以峰和高炜主动邀请铃子、靳还有我去吃东西,本来还有小美的,但是大家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她,高炜有些扫兴地说算了我们自己去。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来到了街上最有名的大排档,又是吃麻辣烫。为了增加气氛,峰还特意要了啤酒。峰的家里是开诊所的,所以这小子手头一直都比较宽裕。有趣的是,我们班上的有个叫静的女孩子从初中开始就在追他,而他却一直在装傻。峰、高炜和静三个住在一个家属院里,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同班同学。高炜讲起小时候,静扎着两条小辫子、拖着鼻涕跟在峰的后面一个劲的喊,哥哥等等我!哥哥等等我!峰理都不理,和高炜商量着怎么甩掉她,有时候静跟得太紧甩不掉,峰还和高炜合起伙来想着怎么捉弄她。有一次,两个男孩做了一个“陷人坑”,正想验证一下效果,可巧静找到了他俩,峰就给高炜使了个眼色,女孩一脚踏进坑里,结果鞋里灌满了泥桨,半条裤腿也给弄脏了,静哭着了回家,又被她妈给骂一顿。“看不出你还这么坏呢?”铃子打趣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再说我干的那些坏事高炜也有一份,这小子太猾头了,把自已择得倒挺干净。”“那静呢,全班同学都看出了,你怎么还能无动于识衷呢?”善良的靳一句话直中要害。“那是这小子太花心——”“滚一边去——”高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峰粗鲁地打断了“你小子少在女生面前败坏我的名誉!”高炜在一旁一脸坏笑。“说实话,没感觉。你想从幼儿园开始就在一起,十多年了,了解得就像自己的家人一样,还怎么会来电呢?感情又不是别的东西可以分一份给别人,同情多于感情,将就就是让自己受罪。”“真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这么独到的见解呢?“铃子故意做出崇拜状。“你们少听这小子摆乎,他心里才不是这么想的呢,他是嫌静长的不够漂亮——”高炜在一旁添油加醋道。“你去死吧!你再说话这顿饭就由你请,哥们儿不管了!”这一招果然管用,高炜再不也敢造次,只是在峰喧过头时,捂着嘴在一旁窃笑。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一进门,我就发现家里的气氛比平时凝重了许多,弟弟没在屋里,母亲好像哭过,大哥在一旁没精打采地唉声叹气,二哥一脸不知所措的茫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条件反射地问道。“你跑哪去了,已经有一个不省心的,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大哥劈头盖脸地冲着我来了。“我怎么不让你省心了,你把话给我说明白?”莫名其妙地被骂,我当然不乐意了,所以没好气地冲着大哥喊开了。“都给我把嘴闭上,小四的事儿还没解决,你们两个又掐起来了,是不是看着我还活着呢!”母亲说着忍不住又落下泪来。看到这种情形,我和大哥都不再吭声。二哥把我拉到里屋,告诉了我事情的前因后果:   弟弟放学回家时,发现自己的自行车被人偷了,男孩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找了一个多小时未果,竟然鬼使神差地想要偷一辆车来弥补自己的损失,结果刚一下手就被人逮了个正着,现在人正在看守所里蹲着呢。吃晚饭的时候,两个民警来家里通报了情况,一家子都傻了眼。发生了这样的事,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弟弟比我小三岁,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因为父亲去世时他才十岁,所以我们全家一直都很疼他,而他也总是表现出同龄孩子少有的懂事和勤快,很少让人操心。但是今天,他这是怎么了?我在心中一遍遍地问自己。   “事已至此,最要紧地是把人先弄出来”看到全家人都没了主意,我冷静地部署着一切“大哥,你明天去打听一下你们高中同学里有没有能和公安局说上话的,托个人去问问。弟弟也是一时糊涂,我想大不了就是交点罚款——还有,一定不能留案底,弟弟年纪还小,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他的未来。”   听我这样一说,大哥茅塞顿开:“想起来了,我们班真有一个同学的爸爸就在公安局上班,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   听到大哥的这句话,我们全家就像是快被淹死的人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暂时松了一口气。母亲更是在大哥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希望,一夜都没有睡安稳,只等天亮。      ☆、第一章 第三十九节   正式演出被安排在下午,所以早上几乎没上课,演员都去走场了,两节自习课后,学校就宣布提前放学。我因为弟弟的事一直心神不宁,一听说放学,忙跟铃子和靳打了招乎,慌不迭地赶回了家。   大哥已经从同学那儿回来了。同学说会尽力帮忙的,让哥先回去等消息。得到这样的结果,母亲的心又七上八下地悬了起来,尽管我和哥一再给她宽心,但她的精神还是多少有些恍惚,说着说着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一会儿怪弟弟不争气,一会儿又埋怨父亲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一个人躲清闲。看到母亲这个样子着实让人心疼,母亲一向要强,她一个人操持这个家再苦再累也从来没有报怨过,但一次的打击是她不能承受的——对于她这样的老实本分人家出来的女子来说,家里有人被抓进公安局是一件耻辱的事,而这个人又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于情于理,何以堪?   因为担心母亲,所以下午我并没有去学校观看演出,而是陪着母亲去了看守所。三天后弟弟被放了出来,我们为此缴纳了三千元的罚款。   弟弟回到家后,情绪很低落,我们也都不忍心再责怪他。吃过晚饭,母亲干活去了,大哥二哥也都去忙自己的事了,屋里只剩下我和弟弟两个人。我很想和他谈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毕竟这件事对他的影响还没有消除,生怕话说的不合适,会适得其反。我正在犹豫,弟弟却先开了口:“姐,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听到他这样说,我的心不由一颤,“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每个人都会犯错误,知道错了以后再不犯不就行了吗,不可以这样看待自己!”我宽慰他。“可是我真的很恨自己,如果车子不丢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当时就想,妈每天起早贪黑辛苦赚钱养活我们,大哥二哥也拼命赚钱供我读书,可我还把车子弄丢了,就算买个旧车子也要花好几十元钱,那都是血汗钱啊……所以我才——”说着弟弟哽咽起来。我的泪也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小宇,以后家里的事你不要考虑这么多,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家里人,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去面对。你还太小,有时候做事难免会不知轻重,一旦出现大的闪失后果将不可挽回,到那时,就不是几十元钱的事了,知道吗?”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平静地对他说。“姐,我知道了!”弟弟认真地点点头答道。“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有时间看看书吧,明天还要上学呢!”我安顿他,希望其它的事情能分散他的注意力,真的很怕他会钻“牛角尖”。“嗯!”他答应了一声起身去拿书包,   我随即出了屋子。站在天井式的院子里,看着母亲裁缝店里亮起的昏黄的灯光——不能说,不能想,甚至不可触及的现实,让我的心突然生疼生疼的,像要夺路而逃。   为了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独自出了家门,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边。今天是元旦,为了迎接新年的到来,许多店铺的门上都挂出了喜庆的红灯笼,那暖暖的红色的光,似乎有种神奇的力量,在一瞬间驱走了从四面八方袭来的严寒,让我的心也一点点敞亮起来,温暖起来。   是啊!这是新年的第一天,有什么理由这么沮丧呢?一切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不是吗?想着想着,竟不那么难过了。低头哈了一口气,暖暖有些冻僵的双手和脸颊,想了想还是不愿意回家,干脆去大哥的店里看看。   二哥也在店里。今天生意不错,大哥叫二哥过来帮他盘货,我已经在店里守了一天,所以他没有再叫我。看到又我过来了,大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累了一天了,不老老实实在家歇着,还过来干吗?!”“噢,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儿,看睡觉还早就溜达过来了,怎么样,还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冲着大哥笑笑。“那就坐着帮我们记数吧,我们点数你来记。”看我的心情不错,大哥这才放心的给我安排了“工作”。   我们兄妹三个配合着清点了存货、补齐了货架、打扫了卫生后才离开。回去的路上,大哥盘算着这一两天就去进货的事,“马上就到春节了,大人孩子谁不得添件新衣裳,如果每天的生意都能像今天这样,咱们家以后就不用愁了,妈不用再给人家缝缝补补,老二也不用去那个破厂子受累了,我保证让你们都过好日子……”听着大哥像个孩子般兴高采烈地憧憬着我们家的未来,我和二哥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幸福,请快一些来临吧!我在心中默默祈祷。   ☆、第一章 第四十节   周一早晨上学路上遇到了靳,靳一见我,大老远的就在后面叫着我的名字,我停下车子等她。走到近前,还没顾上喘口气,她就开始给我讲演出那天后来发生的事:   彩排结束后,铃子和靳推着车正准备出校门,结果被以田枫为首的几个女生给拦住了,这几个人里面有我们班同学,还有两三个外班的,全是住校生。她们质问铃子和高炜到底是什么关系。铃子当时一愣,感觉她们来者不善,本不想纠缠,但是那几个家伙却不依不饶,有两个还在一边一唱一和地指桑骂槐,说什么,有些人就是不要脸,明知道别人有女朋友,还天天粘着人家,故意买弄风骚,纯属犯贱!是不是没人要了,噢?“就是,这年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呀!拿着全班同学的钱,自己出风头,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大家都被她给骗子,太会装了!”“你们到底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靳听不下去,大声反抗道。“靳,不管你的事,你就不要掺乎了,小心有些人太阴险,说不定那天把你给卖了你还帮着从家数钱呢!”一听这话铃子全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铃子镇定地问道。“不想怎么样,我们只想警告某些人不要太嚣张了,离别人的男朋友远一点!”“嗤!”铃子轻篾地冷笑了一声,不屑一顾地问道:“你说完了没有?如果说完了,我想我可以走了!”说完跨上车子扬长而去。   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下午铃子刚到教室,林红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跑来告诉铃子,跳舞的女孩子中有几个突然说身体不舒服,表示不想参加演出了。她还听说小美在彩排的那天晚上,在宿舍大哭了一场,把和她一起来的、家在一地区的那几个女孩子都惊动了,不知道为什么说到最后,把矛头指向了铃子,林红还暗示女同学们罢演好像与这件事也有关系。   演出在即,演员突然罢演,这让铃子始料未及。无奈之下,铃子只好去女生宿舍找田枫谈判。不出所料,田枫的宿舍这个时候正是高朋满座,一片欢声笑语。看到铃子推门进来,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铃子环顾四座,那几个罢演的女孩和小美一个都不少。“哟,这不是班长大人吗,这会儿屈尊大驾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呀?”田枫装腔做势地问道,一副洋洋得意的大姐大做派。“没什么大事儿,只是听林红说参加演出的几个同学身体不舒服,我去了宿舍,听室友说可能在你这儿,所以特意过来看看。生病了一定要看医生,这么多人都不舒服,会不会是食堂的伙食有问题,要不要我跟班主任说一声,找校医过来检查一下?”“不用,不用,我们没什么事……只是……一点儿小毛病……”一听说要惊动学校,那几个女孩子一下子慌了,情急之下说走了嘴。“噢,她们几个午饭是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吃的,可能不太卫生,有点儿闹肚子,刚才在我这儿吃了两片氟派酸,现在已经好多了,我看就不用麻烦班主任和校医室了吧!”田枫忙掩饰道。“既然好多了,你们是不是可以参加演出了?”铃子温和地问道,如剑一般的目光落在女孩们的脸上。她们相互看看,又往田枫的脸上瞅瞅,都低头不语。“我看演出就算了吧,刚闹过肚子……”“我希望大家都能有点集体观念,这场演出不是为我金铃子一个人,财会二班一共有五十四名同学,我们是一个由五十四人组成的集体,在这个时候,你们每个人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我们这个集体!”铃子掷地有声的话语打断了田枫狡赖,“我知道,你们可能对我这个班长有意见,还有人在一些事上对我产生了误会,这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相信所有的事情都会得到解决,只是不至于连这一个下午都过不去吧?我恳请大家把个人恩怨先放一下,给自己一个机会,毕竟大家练了那么长的时间,也付出了很多辛苦和努力,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说放弃,你们自己难道甘心吗?”话音刚落,女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铃子脸上。“我能说的就这么多,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里,我和林红会在教室里等你们。”说完,铃子转身出了田枫的宿舍。   “后来呢?”我急切地问道。“那几个女同学还算不错,一个个都来了,铃子也没再计较,帮着她们换了服装,化了妆,顺利上了台,效果还不错。可高炜那小子却不太争气,据说临上台前不知为了什么和小美吵了一架,加上他心理素质一直就不好,站到台上太紧张了,好几处跑调,后面的高音部分干脆就没上去,被喝了倒彩,弄得大家都挺没面子的。真可惜!只隔了一个晚上,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靳无不遗憾地说。“那铃子呢?铃子没管他吗?”“还敢管吗?被一群女生堵在学校门口骂,脸皮再厚也抗不住呀,再说,你真以为她是看上高炜了,能为他奋不顾身?她犯得着吗?”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要怪也只能怪高炜眼瘸,找了这么个女朋友!”“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小美,恋爱中的女孩要是不嫉妒,才不正常呢!”“我从来就没觉得他俩正常过,那个小美一天到晚怪兮兮的……”正说着就进了学校的大门。   来到教室,从表面看一切如常,靳刚刚讲过的事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能让真实的东西一转眼变得不真实,也或许善于遗忘也是人的一种本能。   但当我第一眼看到铃子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不好,很不好,她像是一只极力想要摆脱困境的小兽一样,内心焦躁不安。   我们大家的心里都清楚地知道这个由五十四个组成的小集体中,一直是暗流涌动,但没有想到一颗小石子竟能掀起这么大的浪。   ☆、第一章 第四十一节   拉帮结派在我们学校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因为生源主要来自这座城市的周边,所以   同一个地区、同一个单位、甚至是一个系统的学生,很自然地结成了一个个小的利益共同体,他们极其敏感地维护着自己的势力范围。因此,学生之间一点小小的矛盾,最终都可能演变成一场群体性事件。第二学期,工程管理班的一个男生在打水的时候和机械加工班的一个男生发生了口角,进而动起了手,结果没占到便宜的一方纠集了五六个同乡冲进对方宿舍,把人打成了重伤住进了医院,紧接着与伤者有关的一群人又放出话来,要以牙还牙。学校害怕事情闹大收不了场,由教导主任亲自出面调解了好几次,保证要对打人的一方进行严惩,   才把事情压下去。去的夏天,学校在食堂办过几次舞会,一个男生因请女生跳舞被拒绝,觉得被驳了面子而骂骂咧咧,结果被和女孩子一起的几个男生直接按在地上暴揍一顿,和他家在一个单位的几个小子听说后,从宿舍赶过来,双方打成一片,后来又不断有与双方直接或间接相关的人赶来增援,闹到最后,由几个人变成了几十个,有的还带着武器,学校看到这种情况直接取消了舞会。   因为我们是财会班,五十四个学生中有四十四个都是女生,而这四十多个女孩子却泾渭分明的分成了四大派系:以铃子和靳为首的本市学生,男生只有高炜和峰;以田枫和胡佳为首的钢厂学生,她们的人数占到了全班人数的二分之一弱,但男生也只的三个;以梅和蓉为首的邻省学生,她们一共有十来人,但男生却有四个,他们是内秀的齐、粗犷的泽、害羞的新和恶俗加丑陋的民;最后剩下的就是以素琴和林红为首的矿区学生,因为只有一个男生,所以这小子很少与本班男生来住,经常和其他班的同乡混在一起。   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局面,与钢厂学生有些霸道的优越感密不可分,她们从一开始就显示出了卓越的“团队意识”,除了对自己人友好外对其他人通常是一副不屑一顾的冷面孔,课间的集体活动的时候也总是自顾自地扎在一起,风吹不进去、水泼不进,像一个牢不可破的堡垒。由于她们示范效应,使得其他人不由自主得产生了“自卫”心理。   因为本地学生不用住校,所以我们与住校生之间接触并不多,按说不应该有这么大的矛盾。   现在想来,铃子与田枫结下梁子只能是因为一个人——绢子。   绢子虽然也是本市学生,但因为家住远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宿舍,那时学校的新宿舍楼还没有建好,学生们还住在旧平房里,一间宿舍要挤八个人。绢子有一个令人尴尬的毛病——打鼾,而且声音特别大。只要她一睡着就会鼾声大作,很容易影响到其他人休息——如果同宿舍的几个人相处得好一些,这原本也不算是什么大事,迁就一下也能过。但不幸的是,与绢子同宿舍的另外七个女生中有四个是钢厂学生,其中就有田枫。田枫的父亲好像在单位是个小头头儿,家庭条件优越,此人行事一向有些跋扈,加之钢厂学生普遍排外,绢子的处境可想而知——一开始她们是只在背后偷着骂,用“那头猪”代替绢子的名字,后来干脆当着她的面冷嘲热讽——“唉!……头痛死了!”“又怎么了?”“做了一晚上梦,梦见睡在猪圈旁边,一头老母猪呼噜噜……呼噜噜地打了一晚上呼噜,你说这能不头痛吗?”“没办法,那也得忍着,我要是那头猪早就一头撞死了,活着干吗?自己现眼不说,还搅得一屋子不得安宁!”“也不知她家人是怎么过的?”“那有什么怎么过,说不这一家子都是这德行,谁也不嫌弃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像在说群口相声。绢子在一边听不下去了就和她们吵了几句,但终因寡不敌众,不但没为自己讨回公道,反而被骂的狗血淋头,最后同屋的其他女生实在看不下去了,把绢子拉了出去。有一天中午放学,绢子回到宿舍发现自己的洗漱用品被扔了一地,饭盒也被扔到了门口的花池子里,而宿舍里却一个人都没有,她气得跑到教室里大哭了一场,正好被回来取东西的梅看到了。   绢子的事梅是听说过的,她虽然很同情绢子,但忌惮田枫的为人,所以她觉得自己不该直接插手这件事。于是就把这个难题交给了铃子,说是想听听铃子的意见,看怎样帮助绢子摆脱困境。   铃子生平最见不得这种事,她的同情心一泛滥就会出问题。果不其然,义愤填膺的铃子立刻要冲过去找田枫,被我和靳给拉住了。我们都劝铃子不要去和田枫这种人发生正面冲突,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可她固执地认为,就算是一群人又怎么样,一群人就能这样欺负人了?一群人就该怕她们?还说什么,正是因为都像我们这样畏手畏脚的才会助长她们那伙人的气焰,让她们这么嚣张。弄得我和靳到最后都没话说了。梅也劝她想得周全一些,尽量避免给自己带来麻烦。结果可好,她倒是没去找田枫,直接找了班主任。接下来的事,可想而知,田枫被训,绢子换了宿舍,从表面上看正义得以伸张,但铃子却为自己埋下了后患。   上一回高炜和民打架的事,很明显有人居心叵测地想要把水搅浑,还好被铃子成功摆平。而这一回,田枫她们利用小美来做文章,煽动同学罢演,目的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想把铃子从班长的位置上赶下来。   田枫她们有这个想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由于梅和素芹分别我和靳的同桌,在一年多的接触和交往中大家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同时也在某些事情上达成了共识,因此,留给田枫她们发挥的机会并不多。   只是这一次,身为矿区学生的小美却因为高炜站到了田枫的阵营中,还拉上了其他人。   这种变化正在悄悄改变着班里的权力平衡。   ☆、第一章 第四十二节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起了大雪。当我们从考场里出来时,才发现地上已经落了厚一层雪。“好一个粉妆玉砌的琉璃世界呀!”铃子兴奋地说道。“是啊,真美!”我和靳也跟着感叹。我一直很喜欢下雪,在白雪的映衬下这个世界才显得那样纯粹,像童话世界一样;在白雪的掩盖下,所有的龌龊也暂时找到了藏匿之所,不由让人感到神清气爽。“反正也考完试了,不如我们去看看梅吧,她们下午可能就回去。”“好啊!正好也和素芹告个别。”我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支持。   我们先去了素芹那儿,同屋的女孩子说她们刚走。因为雪太大可能要封山,所以她们提前做了准备一考完试就走了。我们又来到梅的宿舍,几个人正在收拾东西,看到我们过来,大家都很高兴。听梅说,最近的一班小火车是下午四点钟的,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平时我们很少来宿舍,放学后多数时间都忙着往家赶,今天放学早加之又刚考完试,最重要的是今天的雪让平日里看上去没什么生气的校园也显示出了她温情的一面,惹得我们有些不舍就这样匆匆离去。   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铃子便不安份起来,“要是有相机就好了,咱们应该出去照几张照片,多好的雪景呀!”这个主意不错,我认识一个大专班的学姐好像有个相机,我去问问。”蓉说着起身便去借相机。不一会儿,她便回来招呼我们大家出去照相。   我们习惯性地先到教学楼前来了一张合影,又来到学校的中心景区——人工湖——那里布置了一些简单的回廊和亭子。我们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原本就位于年蒸发量远远大于降雨量半旱地区,可人们却偏偏喜欢开凿人工湖。开湖容易蓄水难,因为没有流动的水源,用不了多久湖水就变成了一滩死水,再经过一个夏天的发酵,便彻底变成了孳生蚊蝇的臭水坑。然而此时,低低的封冻的水面被白雪所覆盖,上面留着一两串排列整齐的脚印;横亘于湖面之上的那道镶着银边的朱红色的回廊和顶着一头白雪的亭子,以及作为背景的一排凌霜傲雪的垂柳,这所有的元素组合在一起,却成就出中国水墨山水空灵而深邃的意境。这个平日里曾被我们无数次地嘲笑过的地方,今天竟出奇不意地谋杀了我们不少的胶卷和表情。曲径通幽,绕过图书馆一侧的石子路,就来到了学校的空旷的操场上。与平日里苍黄相比,今天的这里,竟显现出了一种天地之间惟余莽莽的磅礴气势(学校操场的后面是一片戈壁荒滩,只有一堵低矮的砖墙与之相隔)。这里当然没什么值得留念的影色,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在雪地里尽情地撒欢儿。女孩儿们团起雪球,往彼此身上打,在一片欢笑声中追逐着、打闹着,笑声回荡在宁静地校园里……在嬉闹的空当,蓉还不忘尽职尽责地为大家留下这难忘的瞬间,结果却遭到了铃子的多次偷袭,被打得可怜兮兮,从头到脚,“体无完肤”。   玩着玩着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梅提议我们去尝一尝学校食堂的饭,感受一下住校生的生活。我们三个欣然同意。   这几天学生们已经开始陆续离开了,食堂比往日冷了很清多。大家热情地给我们找来了饭盒,很丰盛地款待我们。因为不经常吃大锅饭,所以我们三个普便感觉食堂的伙食不错。听到我们夸饭菜可口,一向不太爱说话的霞忍不住笑了,“那是因为你们不经常吃的原故,天天吃你试试,保证你没胃口!”“说实话,今天的饭菜是比平时强多了,可能是吃饭的人少了,橱房的师傅自然做得精心了吧!”梅善意地补充道。   “你们是不知道,这食堂的饭冬天吃着还好一些,要是夏天,我估计你们一口都吃不下去!”看来,今天霞的心情格外好,很主动地和我们聊起天来。“为什么?”我们仨异口同声。“你们知道‘飞机’是什么东西吗?对了,还有人叫‘空中小姐’”“是不是苍蝇?”铃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到底是班长,反应就是快!”梅笑着打趣道。“噢,我好像以前听有人这么叫过。”铃子说道。“如果你在碗里吃出那东西,你会是什么反应?”霞又问道。“那就不吃了,倒掉呗!”靳接过了话茬。“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就得天天挨饿,你知道我们会怎么做吗?”我们三个一起摇摇头。“一般情况下,发现第一只‘飞机’,我们会把它拨出去,装作没看着继续吃,吃出第二只时,再拔出去,继续吃,(要是男生就可能开始骂娘了)直到吃出第三只时,才会把整盒饭倒掉,因为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不会那么恐怖吧!”靳一副受了惊吓的表情,我和铃子也感到十分吃惊。“她逗你们呢,没有那么严重”梅看到我们三个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怕影响到我们吃饭的心情,忙又解释了一下,“不过食堂夏天的卫生条件真的不怎么样,吃出苍蝇的是很正常的,对我们来说真的已经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听梅这么一说,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不觉有些反胃,手里拿着的筷子不知该继续拿着,还是要放下。正犹豫着,那三个家伙却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梅边笑边在我背上拍了一把,“吃吧,我们说的是夏天,现在那有苍蝇呀,不用那么紧张吧!”我们也跟着笑了,但说实话,真的再也吃不下了。   下午,我们三个推着自行车帮着她们把简单的行李送往车站。雪依然在漫天飘撒,一路上,大家都很安静,只听见脚踩在雪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出校门的时候,我回了回头,看了一眼静默在雪中的校园,忽然感觉那是一个如此陌生的地方,虽然我每天花很多早间待在这里,但却从来都没有真正属于过里,一种怅然突然漫上心间。整个寒假我都待在哥哥的服装店里,春节前的两周着实忙了一阵子。除夕夜,在饭桌上,哥哥郑重地交给了母亲一个信封,母亲当着全家的面打开——里面是五千元钱。这意外的千元钱,为我们的家的这个春节涂抹上了一层幸福的色彩。   大年初一一大早,铃子和靳就约着到我家来拜年,这让我感到很意外,母亲看到我的同学来了,高兴地往屋里让,而我则一脸尴尬,怕她们会嫌弃我简陋的家。铃子和靳被母亲让进屋,母亲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又客气地请她们吃糖、嗑瓜子,我站在一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母亲一个劲儿地往铃子和靳的脸上瞅,眼光直白,好无避讳,三两下就把靳给看羞了,而铃子却大大方方地看着母亲,并笑着和她唠起了家常,“阿姨,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呀,叔叔是出去拜年了吗?”铃子一句话刚出口,母亲猛地楞了一下,随后看了我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上班去了……”“噢,过春节还要上班呀,真辛苦!我爸爸也经常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加班。”铃子无心城府地继续说道。“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母亲顺势岔开了话题。我怕她们再坐下去还会出什么纰漏,所以就给靳使了个眼色,并对母亲说,我们还要给其他同学去。靳忙接过话岔,“就是,阿姨,我们在本市的同学有好几个呢,说好要都要去拜年的,我们先走了。”说着拉着铃子站了起来。铃子正和母亲聊得正起劲儿,突然听我和靳说要出去,不觉有些莫名其妙。   ☆、第一章 第四十三节   从我家里一出来,靳就挡在了我的面前,“丁宁,你可真够朋友,这么大的事你居然都瞒着我们……”“我瞒你们什么了?”“你少装,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父亲的事?大过年的,让铃子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等等,靳你在说什么,丁宁他爸爸怎么了,我到底捅什么篓子了?”铃子一副不明状况的表情。“别问我,让她自己说!”靳忿忿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再说我现在过得不也挺好的……”我吱吱唔唔的想绕开那个我一直不想涉及的话题。靳听我这么一说,便梗着脖子侧过脸去不再理我。“好几年前的事,是什么事呀,丁宁,你快告诉我呀!”越弄不明白,铃子越好奇。“我……”面对最好的朋友,一时间,我竟不知该怎样说出压在我心头的那几个沉沉的字。“铃子,你还不明白吗?丁宁的父亲已经过世了……”靳终于还是忍不住替我说了出来。“靳,大过年的这种话可不能乱说的!”铃子像被当头闷了一棍,一下子懵了,“这不可能,刚才丁宁的妈妈还说,他爸爸上班去了……”铃子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因为她一下子明白了靳说她捅篓子的意思了。“靳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事先不诉我!”自知说错了话,铃子有些迁怒于人。“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你这个笨蛋,我一进屋就看见了放在高低柜上的黑像框,前面还摆着香炉和贡品,你就一点都没有察觉吗?”“我——我是没你那么心细……”“可是,丁宁,你……你的保密工作做的也太……我真是该死,大过年的阿姨该多伤心呀……”铃子懊悔不迭地絮叨着。   我的泪终于还是在忍了又忍之后,涌出了眼眶……   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只好向她们俩诉说了我所有的家事,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兄弟和我们全家的生活状态。听过我的讲诉后,铃子和靳都哭了。“真没想到,你们家会这么困难,我太佩服你母亲了,她真坚强!”铃子在稍事调整之后又豪迈起来。“你母亲带你们离开矿区是对的,那个地方真是太恐怖了,经常会听矿难、死人的消息。虽然你们家现在条件不太好,但是全家都平平安安的,等明年我们毕业了,找到工作,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善良的靳总是会在关键的时刻恰到好处的安慰人。是啊,真想快一点毕业,毕业以后就可以找份工作,赚钱养活自己,这样家里的负担就会减轻很多了。这一直是我最大的心愿。   我们就这么一边聊着,一边向街里走去。身边不时传来的鞭炮声和过往行人荡漾在眉梢的喜悦,渐渐冲淡的笼罩在我们心头的伤感。刚走到步行街口,商店里就飘出了孟庭苇的甜美而略带的忧伤的歌声。“昨天晚上的春节晚会看了吗?有孟庭苇和刘德华呢!”铃子立即被歌声所吸引。“你不提我都忘了,昨天晚上,我们一家都在看春晚,孟庭苇一出场,我二姐就撇嘴,‘也就请请孟庭苇,能把刘德华请来才算有本事呢!’结果没过半个小时,《忘情水》的音乐就响起来了,刘德华很“不合时宜”地贸然登场,二姐也随之成为我们全家的“众矢之的”。我哥当时就刺她,‘不就是刘德华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请他来是给他面子,你还真以为请不来?’连我爸都说了‘什么明星不明星的,不就是会唱两首歌,演几部电影,充其量也就是长得漂亮一点,吸引吸引你们这些年轻人罢了,你们还真把这当回事了。’我妈还算通情达理,‘这也很正常,年轻的时候谁都没有迷恋过偶像呀,我记得当年放电影《刘三姐》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男孩子偷偷地给黄婉秋写求*信呢,后来又演电影《小街》女孩子不也疯迷郭凯敏’,男孩子又迷上了张瑜,老岑,我记得你不是也一直很喜欢陈冲吗?’我妈故意揭我爸的老底儿。‘我们那时候,喜欢是在心里偷偷的喜欢,哪像现在这些孩子,见了明星恨不得摇旗呐喊搞的惊天动地,生怕人不知道。’你们是没看到,刘德华一出场,我二姐惊诧地愣是张了半天的嘴,说不出一句话来,甭提多好玩了。”靳笑着给我们讲着她家的趣事。好一副谐美满的家庭生活画卷呀,我不禁在心里轻轻感叹。   因为得到了足够多的压岁钱,所以铃子今天格外大方,请我们吃了冰糖葫芦和雪糕,还要一人送我和靳一件礼物。于是靳选了一个漂亮的小相框,而我则要了一个带音乐的布偶——这是自父亲去世之后,我第一次收到礼物。   午饭时间到了,因为是大年初一,所以我们只好乖乖地各自回家。   回到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全家人都在等我。   吃过饭,我帮着母亲收拾桌子,母亲却一改往日的唠叨,一言不发地低头干着自己的活儿,冷不丁会听到她重重地叹上一口气。我知道是铃子早上问的那句话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并且我对同学隐瞒自己的家事,让一向要强的母亲觉得很受伤。她一定是认为我怕被人瞧不起才不对好朋友讲这些事的,同时面对这样令人难堪却又无力改变的处境,她多少觉得有点对不起我们。   我和母亲之间很少交流,多数时候都是她说她的,我坐在一边默默地听着,有时候她也会象征性地征求一下我的意见,但是当我和她意见相左时,她往往会流露出失望的情绪,让我很不忍心,所以下一次她再问我时,我就会按她想听到的意见去说。就像今天,她的心里明显很不舒服,但她却不会说出来,而我也不会主动去说破,因为我们彼此了解对方就像了解自己。   回到屋里,我取出铃子送给我的布偶,上紧发条,听着她发出的生硬而单调的乐声,不知不觉中我的思绪又飞回了矿区,只有那里还留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      ☆、第一章 第四十四节   春节过后的一个多月,哥的服装店都没什么生意。人们在节前把该采购的东西都采购好了,尤其是新衣服,如果过年时都没有穿,那么过完年似乎就更没有穿的必要了。但我依然每天风雨无阻地去帮哥守店,因为商业区和学校或者其他地方不一样,那里是另一个小社会。   哥的店左边依次是李老板和朱老板的服装店陈老板的鞋店,右边则是王老板开的影楼和瞿老板家的工艺礼品屋。在这条街上,商户们见了面彼此都叫对方老板,我想这可能是温州商人到这里后才形成的习惯。据说九十年代以前,在这里做生意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外地人——温州人和河南人。河南人卖菜,温州人卖服装鞋帽和日用小百货。后来,当地人发现做小生意不仅能养空煳口,干好了还能发财。于是也动起脑子,学着做起了买卖。所以,我哥所在的这一片的店老板全都是本地人。   紧挨着我们左手边的李老板是一个很精明的四十多岁女人,说着一口带有陕西腔的普通话,他老公是一所中学的物理老师。据她自己说,她以前也在学校工作,后来因为收入低才辞职下海的,所以她一直很喜欢别人叫她李老师。她店里雇着了一和我年纪相仿,却很妩媚的店员名叫小莉。老板不在的时候,我就和小莉站在店门口聊天。她很喜欢给别人讲她那些风花雪月的浪漫爱情,我并不是唯一的听众。当年的小莉有点像今天的歌星张咪——深色皮肤、深邃的大眼睛、性感的厚嘴唇上涂着玫红色口红,中分且齐下巴的直发将一张方脸掩去了一半,刷着宝蓝色睫毛油的睫毛在你面前忽闪忽闪地眨个不停,有一点点古灵精怪的可爱,又有些妖娆的味道,很有风情。这样的女孩无疑是吸引人的,特别是男人。小莉最近很苦恼,因为她正面临着选择,一个她爱的男孩和一个爱她的男孩。这是个老掉牙的桥段:她爱的那个男孩高大英俊,并且是她初恋,两人青梅竹马,从十几岁就芳心暗许,以恋人相称,然而要面对的现实却是,男孩子至今还处在飘的阶段,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追求她的这个男孩长像一般,当过兵转业后分配到银行工作,家道殷实。我们的小莉小姐就这样陷入了玫瑰和面包二选一的两难境地。她每天就像在说梦话一样向我述说她和前男友的甜蜜往事,无限深情溢于言表,然而令她失望的是那个男孩很不争气,二十岁的人了,每天除了跟着朋友瞎混外,就是不知道务点正业,为此两个人经常吵架,但却总是因为感情的缘故没办法分开。银行男孩的穷追猛打让小莉原本坚如磐石的心也开始动摇了。   我不只一次的看到过银行男孩来接小莉下班,有一次还夸张地拿了一大束红玫瑰,从外表来看,这个男孩真的不算出众。第二天,我发现小莉的脖颈上有好几片紫色的印迹,我有些奇怪就顺嘴问她是怎么弄的,她略带羞涩地告诉我那是吻痕,当时我很老土地表示出惊愕。她倒是很大方,告诉我昨晚上去了银行男孩的家——父母已为他准备好了结婚房子。“他向我求婚了,只要我答应一个月内就可以结婚!”她的喜悦藏都藏不住,“他昨天晚上不让我走,想和我做那种事,我没答应,他就在我的脖子上狠狠地亲了几下,留下了这些吻痕,他说,这些印迹代表我是他的。”小莉的大方出乎我的意料,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如此毫不避讳地向一个跟本谈不上熟悉的人谈论自己的私密之事。在那一刻,我竟不知该怎样看待眼前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女孩。   几之天后,朱老板家的店员孔姐,趁小莉不在的时候跑过来很不忿地向我提起那天小莉说给我听的那个话题。“别看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可心眼子可不少,明明不是个省油的灯,还非要装清纯,当别人都是傻子。”孔姐说着,嘴一撇,脸上带出不屑的神情,“不就是找了个有钱人,到处炫耀,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你看那一脸的狐媚劲儿,骚着呢!……”听着孔姐滔滔不绝地数落小莉的“罪状”我不禁有些困惑,不明白小莉是怎么得罪了这位姐姐,从而招来了这样的无情的贬损,前几天我明明还看见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亲如一家人。这到底是为什么呀?孔姐说到高兴处唾沫渣子乱溅,而我却如同一只笨牛一样没有任何反应,这让原本兴致勃勃的孔姐一下子索然无趣,只好刹住闸,有些尴尬地挤出一个笑脸,拍拍我的肩膀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以后要离她这种人远点,别让她把你带坏了,啊!”我很厚道地冲她笑笑,点了点头。她还算满意地离开了。我反倒深深地吸了口凉气。   那天以后,小莉再没有来上班,李老板的店门口随即张贴出了招聘店员的启事。听李老板说,小莉不干了,回家准备结婚去了,新郎就是银行男孩。婚礼于月底举行,因为李老板的老公曾经给小莉带过课,所以李老板也再邀请之列。   三周之后的一天,也就是小莉婚礼的前一天,一个瘦高个长得挺精神的男孩子来到店里,向我打听小莉的情况。当听我说到她明天就要结婚时,男孩子愣了一下子,仿佛不相信似的又问了一遍,“没搞错吧,她要结婚?”“是啊!”我认真地点点头。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男孩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悲凉,痛苦像洪水一样漫上他的心间,最后从他的脸上找到了出口。“好啊,她要结婚了,我应该恭喜她!”男孩貌似轻松地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而故意说给我听。那声音混合着绝望和忿怒,听着让人不觉有些心惊。我正揣度着他的身份时,他却转身迅速消失在我面前。   第二天中午,我正感觉有些无聊,却瞥见街对面走着一男一女,女的穿着一身大红色呢子套裙,脚蹬红色高跟鞋,齐着下巴的直发一侧别着一束粉红色的绢花,男的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女的时不时地会停下来看看街边小摊上的东西,而男的也会停在不远处安静地等着她。   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我突然回想起小莉讲过的往事——那个高高帅帅的男孩子站在路灯下等她,她绕到他的背后,轻轻走过去,猛地跳起来一下子骑在了他的腰上,在她搂住他脖子的瞬间,他已经转过身,等着她的是一个深深的热吻……   “如果有面包的话,谁会愿意放弃玫瑰!”   ☆、第一章 第四十五节   影楼的王老板是个有故事的人。这个四十多岁中等个子的男人,长着一张儒雅的脸,第一眼看上去你绝想不到他会是个商人。而他自己也从来都是以艺术家自居。听他的店员讲,王老板的家从前也在矿区,在他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就成了孤儿,是矿上的一个退休老矿工把他养大的。十八岁以后,王老板像其他的矿区子弟一样开始下井作业。在阴暗、潮湿、危机四伏的矿井深处,度过了五个年头后,王老板终于厌倦了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他用自己全部积蓄买了一架当时最先进的照相机,并把镜头对准了他所熟悉的矿工群体。一条由青涩到成熟的摄影之路,让王老板走了八年,终于在他三十一岁那一年,如愿地调进了煤碳报社,成为一名摄影记者。然而十多年后,他又一次毅然选择了放弃,完成了由记者向商人的转变,并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影楼。   王老板富有传奇的人生经历,让即将步入十八岁的我,很受鼓舞,我开始相信“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老话。   这片商铺中最具神秘色彩的是服装店的朱老板。因为我来哥的店里这么长时间,总听人说起她,却没有见过她本人。她的店中只有那个长相甜美的、略微有些胖的小女孩在看店。人们都说她是一个很有钱的女人——她是这里唯一一个坐着飞机去广州进货的人。她店里的装璜看上去也比别人家的考究一些,当然衣服的价格也同样不菲并且拒绝还价。她不经常露面,人们对她的了解多半都来自于揣测和她的前任店员只字片语的道听途说。那个原本一文不名的女孩,正是因为在这里帮人卖衣服而嫁了个好人家,造就出另一个现代版的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童话”。据说男主角是和我们只有一街之隔的对面药店里的年轻主管,女主角则是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美丽店员,至于两个人是从什么时候暗通曲款、心照不宣的没人能说清楚,只是当女店员辞职后不久,人们竟惊讶的发现她坐在了药店的收银台,同时听说他们已经结婚了。每当提起这对佳偶天成的美眷时,人们都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艳羡神气。   近一段时期,店里的生意只能用一词“惨淡经营”来形容。为了不让辛苦赚来的钱全交了房租,哥决定将一店里的一面墙转租出去。转租启事刚贴了没两天,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爽快的租下了店里的半面墙,也是卖服装。这是一个来自河南的女人,肤色黑中等个儿,与她同来的还有她的妹妹。她的丈夫是个老实的矿工,身材看着有些单薄,话很少,他每周末会从山上下来到店里转一转,他们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女人干练中透着精明,一副能说会道的样子。刚来的时候态度非常好,总是问这问那的,一有空就挨家挨户地转着看。我们卖货的时候她倒是从不插嘴,但顾客一转到她那边,她立刻会满脸堆笑的站起身,殷勤地给人家介绍,问人家需要点什么,一旦和对方搭上了话,就一定会鼓动你去试一下,衣服一旦上了身,她就会千方百计撺着你卖下来,不惜在价格上一让再让,又时甚至只赚十块钱她都会卖,而我们没有四五十元的利润是决不会出手的。在这种积极的引导加之薄利多销的营销方式下,即使在淡季,她的销售额依然很可观。为了不让我们产生反感,她会很客气地陪笑说,“别看我卖的多,其实一点都不赚钱,哪像你们家,一件衣服顶我好几件呢!还是你们会做生意!”但事实上傻子都能算出来,她这样其实是采取了一种很不正当的竞争方式,在加速自己资金回笼速度的同时,在无形中压低了行业的平均利润。   后来,才听她说,前些年她是在我们这里最著明的旅游区月亮湖开餐馆的,因为旅游业带有明显的季节性,冬天是没有客人的。她不甘心大半年的时间闲着,于是便开始涉足服装零售这个热门行档。   她妹妹叫艾,比我大三四岁。那是一个单纯的没有多少心机的乡下女孩子,我们似乎更容易相处。我们有一个共同的话题就是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但艾却在一直不断的相亲,因为她姐姐把她从老家带出来,很想在这里帮她找一个落脚点。可是见过的人不是别人不满意她,就是她看不上人家,弄得她姐姐少为这事说她。但这一点上她倔强的认为,和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生活在一起很委屈。这几天,姐夫又给她介绍了一个矿上的小伙子,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见。转眼间又到了开学的日子,我虽有点不舍,但又不能不暂时离开哥的店,因为母亲还是希望我能务点正业,把自己的学习搞好。当然,回到学校至少能见到我亲爱的朋友,这也算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过完年后,铃子和靳知道我要帮哥哥看店,就很少过来找我玩了,只是有时和人一起逛街时,总不忘过来看看我,随口聊几句,但又不好多待。现在开学了,我们又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腻在一起了,想到这儿,我不禁又憧憬起美好的校园生活了。   然而新学期的第一天,教导主任便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我们的男班主任走了,接替她的是去年夏天刚毕业的大专班的一个女生,据说此人是胡佳的表姐。听到这个消息,铃子几近崩溃。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苦心经营了一年的财会(二)班,即将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她虽不甘心,却又无力挽回。看到她心灰意冷,我和靳只得安慰她说,不会那么糟的,别看她们那伙人闹的欢,但要挑出一个能服众的班长人选好像也不那么容易,不要太悲观。但铃子根本听不进去,一再说:“不信你们走着瞧!她们一定会对我下手的!”   靳看劝不住,就有些生气地说道:“大不了就不当这个班长了,你至于难受成这样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你明白吗?我想不出除了我还有谁配做着个班长?铃子歇斯底里地喊到。   ☆、第一章 第四十六节   看到铃子反应如此强烈,我和靳都沉默了,铃子随即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看了看我们俩,低下头不再做声。三个人就这样各自推着自行车往家走,一路无话。   第二天一早,新班主任已经站在教室门口迎接大家了,一脸笑容可鞠的样子,还算亲切。“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吗!”一进门,靳便小声对我说,我笑了笑不置可否。说实话,我认为铃子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上学期已经初露端倪的势态,不可能经过一个假期就嘎然而止。但我又不想说得太多,以免加重铃子的心理负担。另外,我对这位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新班主任,还是抱有一丝幻想的,希望她不会让我们太失望。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胡佳和田枫的得意明确地挂在嘴角,而铃子的颓败则清晰地写在脸上。   自习课上,一向孑立孤傲的钢厂女生竟和民及泽打成一片。民是那种你看了一眼就不像看第二眼的男生,就像是流水线上生产出的残次品,粗糙的有点变型,满嘴粗俗不堪的带着方言的下流话;泽相对要好一些,一看就是农家出来的孩子,为人耿直没什么心眼,但有时也会犯倔。这样的场景真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知几个人开了一个什么样的玩笑,民坐在板凳上,四仰八叉地斜靠着教室的后墙,咧着大嘴,呲着一口黄牙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放浪的味道,引得其他人相继回头,“看什么看!没见过你们爹笑?妈的!”民一脸得意地骂道。同学们嘟哝着转过了脸,田枫则和另一个女生捂着嘴偷着乐。这种情况引起了铃子的不满,她起身走过去告诫民:“现在是上课时间,你注意点影响好不好?”“我觉着我影响好着呢,碍着你哪疼了?”民含浑不清的方言加之一脸的谄笑活脱脱一个乡村地痞的模样。“你——!”“我咋得哩?你说倒说说我听听——”民无所顾忌地挑衅道。一时间,铃子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她怒不可竭,却又束手无策。   双方正僵持着,只听见梅在背后叫了“铃子!”听到梅的声音,铃子转身走过去,“呵——呵!”身后又是民的怪笑。“民,还没下课呢,你好好的噢!”梅满脸笑容地安抚民。民看了看梅,不再做声。铃子来到梅身边,梅指着一道数学题,问铃子怎么解。铃子看了看,把算式列在了本子上。在一边的我不禁感慨,梅就是梅,做什么事都不着痕迹!这么简单的题,她又怎么能不会解呢?   班主任还是知道了这件事,她把铃子叫到办公室安慰了一番,末了却又提醒铃子,作为班长处理事情时要注意方式方法。几句话说得铃子又有些添堵:“这是什么事儿吗!让我注意方式方法,要不是田枫她们故意挑唆,民会那么嚣张吗?说我不注意方式方法,她自己为什么不出面管管试试呀,站着说话不嫌腰痛……嘁!”“好了,我们知道不是你的错,她说就让她说去吧,干吗那么介意呢!”我有些听不下去了,出言阻止她。“就是。再说,班主任对我们挺友好的,或许是你想的太多了吧!”靳在一旁补充道。“她们钢厂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班主任也一样,你们不相信,就走着瞧好了!”铃子说完跨上单车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了面面相觑的我和靳。   “丁宁,你说铃子她最近是怎么了,动不动就发脾气,弄得我好像都不知道怎样和她相处了。”靳无奈地说道,“你说这个班长对她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铃子看重的不仅仅是班长这个位置吧,也许她最想得到的是别人的认可。毕竟,为了我们这个班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也或许,只有付出过,才会害怕失去吧!”我答道。   “也许吧!”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暮色从身后悄悄围拢过来,春寒料峭。通往学校的路在去年秋天被重新翻修过了,路两边开辟出了绿化带,秋天的时候种了一批槐树和松树,还有一些挖好的树坑空着。   “那些坑为什么空着,怎么不种树呀?”我有些好奇便随口问道。   “可能是留着种丁香树吧。听我爸说,今年春天市政府要在全市范围内大面积地种植丁香树,这两天连我家门口都在挖树坑,等天气一转暖就把树苗种下去了。”靳说道。   “丁香树,是开丁香花的树吗?”我问道。   “是啊!我爸说,丁香花可好看了,有紫色和白色两种,一簇簇的小花开在一起,像一个个扎好的小花束,而且香味很浓。听我爸说,市政府领导去外地考察城市绿化,别的都没说,一眼就看上了人家的丁香花。这不一回来就张罗着要在咱们这儿种上丁香树。我爸还听一位领导说,如果咱这儿的丁香树能长好,就把丁香花定为我们的市花呢!”靳滔滔不绝地“我爸说”了一大堆,我却一不留心走了神儿。   记得上初中时,我和哥去废品收购店卖破烂,在地上捡过一本名字叫《五瓣丁香》书,我和哥就偷偷把这本书拿了回来,两个人抢着看。记得书上有这样一句话:   ——听人说,若能在结着多如云霞的四瓣丁香树上找出一朵五瓣丁香就会得到好运和幸福。   当时我就在想,丁香花是什么样子,这世上真的会有五瓣的丁香花吗?如果能让我见到丁香树我也一定要去寻找那朵有着五个花瓣的丁香花,看一看它是否真得能带来好运和幸福。   “喂!丁宁,发什么呆呢,到路口了,你该拐弯了!”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晚上,哥一进门就开始抱怨,说那个租了我们墙面的女人太过份了,竟然公开抢我们的生意。原来,最近哥从远处进了一批货,走的很好。同屋的女人想知道货是从哪里进的,就兜着圈子套哥的话。哥一开始死活都不说,可那女人就是不死心,软磨硬泡地把哥弄得没办法,最后就吐了口。那女人留下她妹妹一个人守店,自己第二天就去进货了,货回来后,哥一看竟然和他的一模一样。哥当是就不干了,说她不能这么做事。她却狡辩说,批发市场就那么大,哪有你看上的货就不让别人进的道理,再说货虽然一样,但各卖的,互不相干,卖出去了才算本事。结果可想而知,顾客看上了哥的货,却赚贵,发现她也有同样东西,就一个劲儿的压价,而她每一次基本上都会让步,本来一件能赚几十元钱的衣服,最后在她的手里只能赚十几元钱。哥的货一下子从畅销变成了滞销。哥有心和她吵吧,一个小伙子对付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小媳妇,再说对方又是很泼的那种人,哥也知道占不上什么便宜,不和她计较吧,又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只得忍气吞声地回到家念叨念叨,发泻一下。      ☆、第一章 第四十七节   听了哥的抱怨,我反倒觉得这里意料之中的事。那个女人举手投足所流露出的市侩与精明不是一般的人能相匹敌的。哥原本就是为了驱虎却把狼给招来了,怎样做都是个不划算。   “算了,哥,这种事犯不着和她计较,好歹她也分担了你一半的房租,不为赚钱,谁傻呀!以后对待这种人,留心点就是了,这一回就当卖了个教训。你不是只和她签了半年的租约吗,到期就让她走好了。“我的一番话算是给哥宽了心。但生意场上唯利是图的寡廉鲜耻和尔虞我诈,很显然不适合我们这样的人。我不由得开始为哥和他的服装的前景担忧。   随着日子的推移,铃子和田枫她们的矛盾不可避免地凸显出来。   田枫那帮人一点点向矿区学生和邻省学生中渗透。最明显地是她们突然与民和泽走得很近,讨好似的给那两个男生卖这送那,有什么事都不忘告诉他俩,千叮咛万嘱咐似的。这让人不由地产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们中有人在和那两个男生谈恋爱,但我们都很清楚,这是绝情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民在自习课上公然捣乱的次数越来越多,针对铃子的怪话也层出不穷,梅的能提供的帮助毕竟是有限的,铃子一忍再忍,却总能在隐约之中看到田枫那张因为得意而略微有些变型的脸。   一次劳动课上,全班都在乱石滩上给学校捡石头,铃子领着我们几个干了半天,一回头却看见胡佳和几个钢厂女孩站在一边聊的正起劲。铃子有些看不下去,就叫其中的两个女孩过来帮忙,结果那两个女孩倒没说什么,胡佳却翻着白眼一脸的不高兴。又干了一会儿,就听见田枫在后面吱了哇啦地叫起来,原来,有同学翻开石头发现了一条小土蛇,田枫故意拿棍子挑起来往民的衣领子里放,民发现后,就反过来拿起蛇来追着田枫,吓得她抱着头大叫起来,同学们一看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站在哪看他们俩打打闹闹。此时,班主任就在不远处自顾自地捡着石头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铃子看了看我和靳,忍了又忍后,没有吭声。拉石头的拖拉机装满了,胡佳和几个女孩子站在拖拉机的踏板上跟车回去了,再也没有过来。等第二车又装满时,铃子终于忍无可忍地站在拖拉机上逃离了劳动现场……我能理解铃子当时的心情,面对一群嘻笑打闹着的男生女生和视若无睹、麻木不仁的班主任,铃子太压抑了。她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在少数几个人帮助下把车装满,她觉得这样做足以成为她理直气壮地离开的理由,但她又错了。   第二天的班会课上,班主任严厉地批评了昨天劳动课上提前回去的两拨人,并且特意指出某些班干部带头这样做,是不是应该好好的反思一下。班主任当时并没有直接点铃子的名,但不知为什么铃子却出人意料的站了出起来,当着全班的面为自己辩解,说自己已经完成了分内的工作为什么不能离开……她虽然说得振振有辞,但就连我这样的朋友,都觉得她的解释苍白无力。班主很耐心地听完她的辩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教室。重新坐回到座位上的铃子却一下子如坠云雾中,完全的没着没了了。   三天后,经过慎重考虑,铃子决定辞去班长的职务。班主任没有挽留,也没有当即表示同意,只是说要在班上公开进行选举。   后选人名单上除了铃子外,出人意料地出现了泽的名字。虽然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铃子最终还是遗憾地落选了。   本以为落选会给铃子造成很大的影响,没有想到的是,她却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坦然和从容。“这份差事总算是交卸了,该尽的心我也都尽到了,遗憾归遗憾,但我从来没有后悔。”铃子在选举失败后异常平静地对我和靳说道,我们俩点头表示理解。“我还有最后一个心愿没了,你们帮我一起完成吧!我想我们最后再合作出一期墙报,我们三个还有齐。”我和靳虽然都有些伤感但还是答应了她。   铃子亲自去邀请的齐。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来了。   和从前一样,在周六的下午,我们如约来了空荡荡的教室,三个人似乎都没有什么想说的。大家安静地拼好桌子粘好绘图纸。齐迟到了一会儿,但毕竟还是来了,这让我们多少有些心存在感激。但当齐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我们听到铃惊讶的喊道:“你的手……”当我们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齐的手上时,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喝酒喝的,快握不住笔了……”原来齐写字的那只手一直在不停地抖,为了控制住那手,齐只得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缓慢而吃力地写下每一个字。那些字看上去依然整齐有型,但明显的少了昔日隽秀飘逸的神采。那一刻,我听见铃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动容。   “多可惜呀,你那么好的一手字!”靳不无挽惜地说,“你就不能少喝点酒,我就不知道这酒到底有什么好,把你们男生一个个迷的……”“酒是没什么好,没有愿意喝,但是一天到晚待在这个破地方,除了喝酒看小说,还能干什么?上学期不是还有一个酒精中毒的被送到医院抢救吗……看这样儿,哥们儿离那一天也不远了……”齐半开玩笑地调侃着,仿佛在讲别人的事。“不是说喝的是假酒吗?”靳好奇地问道。“那是学校说的。就算是真酒,你天天照着一两斤的喝,不出一个月不酒精中毒你来找我!”“噢!原来是这样啊!”“你现在还看金庸吗?”齐提到看小说,铃子忽然想起了她从班主任那儿帮齐要回来的那本书。“金庸、古龙早都过时了,我现在看的是卧龙生和萧逸!”齐略带不屑地答道。   他们三个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干活儿边聊着,说说学校再说说自己。“这个破学校上着真没啥意思,我早就后悔了,想退学家里一直不同意,不同意就算了,我就这么混着呗!”齐一脸的玩世不恭。“今年年底就要毕业了,你怎么打算的?”我只对这个感兴趣。“到时候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暂时还没考虑那么多……”齐故作潇洒状。但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毕业以后,学校是不会管我们的,一切都要靠家里,如果家里指不上,就只能靠自己了。   ☆、第一章 第四十八节   四个人忙了一下午,天擦黑的时候,所有的工作才宣告完毕。齐回去吃晚饭了,我们三个留下来收拾教室。离开的时候,铃子脸上写满了不舍,她行动迟缓地走在最后面。教室的灯关上了,铃子却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暮色透过玻璃窗落在教室的每个角落,那些静止的光洁的桌面、地面、墙面和黑板,由此泛起一层幽暗的感伤的光芒。“走吧!天快黑了……”靳在前面提醒道。铃子没有吭声,我走过去拍了拍她肩,“我们在车棚等你。”随后,拉着靳走出了楼门。   “看来铃子还是有些放不下呀!”靳轻叹道,“也许铃子是对的,班主任真的和田枫她们是一伙的,要不然,咱们这么多人都没保住她这个‘班长’。”“嗯,看情形好像是这样的。”我应道,“铃子这一回可能是真的觉得累了,不想再操着份心了,要不那天有人提意让她做副班长,她不是当时就拒绝了吗?不过,这也未必是什么坏事,有田枫这样的同学,做这个班长原本就是出力不讨好。”正说着铃子从楼里走了出来,在暮色的掩映下,我们并没有看出她有太多的异常。“从明天起,一切从新开始,我要做最好的自己!”待走到近前,铃子像日本电视剧中的女孩一样,语气轻松地自己给自己打气。我和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相视而笑。   在春季自考报名前,我们去年秋天的考试成绩来了,没想到我的两门课程都过了,并且成绩都在七十分以上,铃子侥幸地得了六十分,也算过关,只有可怜的靳,还差四分才及格。因为打击比较大,所以靳主动放弃了,铃子虽然勉强过了一门,但也觉得自考过于辛苦,犹豫着想打退堂鼓。只有我陪受鼓舞,开始一头扎进书中,快马加鞭地准备下一次的考试,我下定决心要早日拿到大专毕业证,因为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随着我把精力全部转移到自学考试的备战中,渐渐地,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呈现一些微妙的变化——班上那个爱唱歌的阿香正渐渐取代我在三个人中的位置——课间时常常会跟着靳。听靳说过她们俩个人的家就隔着一条马路,上学和放学时经常会遇到,结伴同行的机会当然也不会少,因此靳和她的交情一直都不错。现在我全身心地去忙自己的事了,使得原本热闹惯了的三个人,只剩下了靳和铃子,难免会有些索然。这个时候,她们迫切地需要新成员的加入,于是阿香顺理成章的成了那个“幸运儿”。在学习之余,我也会远远地看着这个每天都兴高采烈的新组合,心里自然难免会生出失落。但我深知,为了毕业后的路能走的更顺利一些,有些东西是我不得不放弃。同时,我也在心里不住地安慰自己——虽然我们现在不再结伴一起玩了,但在心底里她们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而她们同样不会忘记我和我们三个曾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我甚至在想,也许有一天,我们还会重新聚在一起。   然而,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放学,铃子却突然叫住了我,说心里很难过,希望我能陪陪她。看着她有些无助的样子,我痛快地答应了。   铃子请我吃晚饭,还是麻辣烫,只是这一次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丁宁,你知道吗,我和靳也分开了……其实我不想这样的,先失去了你,现在双失去了靳,你们俩个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铃子说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是知道的,我离开你们俩是迫不得已的事,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挺难过的,但你和靳好端端的,又是为什么呀?”我有此惊讶地问道,发生这样的状况是我始料未及的。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那个该死的阿香吗,没有她就什么事都没了。”铃子愤然说道。   “那个女孩看上去不是挺好的吗,性格开朗、热情大方,我看你们三个不是一直处的挺好的吗,怎么突然……”   “哎,别提了,那个两面三刀的家伙,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们全都被她骗了。靳这个傻子,早晚有一天她会后悔的。   靳在班上是出了名的好人缘,无论是本地学生,还是外地学生,都愿意与她交往,就连田枫那伙人,虽然跟铃子弄得像是“不共戴天”,但事到临头还是要给靳三分薄面。也许是出长在知道分子家庭的原故,靳为人善良正值,说话做事一向都很有分寸,身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阿香一直都想有一个像靳这样的朋友,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我的主动退出,使我们仨的这种无坚不摧的铁三角关系被打破了,让阿香终于得以“乘虚而入。然而,三个人在相处的过程中,铃子与阿香之间的由于性格太相近而产生出的矛盾却此起彼伏。铃子好胜心强,阿香爱出风头;铃子很主观,阿香很自我;铃子原本不够宽容,而阿香不但小心眼,还爱记仇……总之这两个的性格上的某些缺点很不幸地重合在了一起,所以“火花”乱溅。没有留心去记铃子讲的那些鸡毛蒜皮和细枝末节,经过我的大脑过滤之后得到的整件事情的简单经过大概是这的:   铃子和阿香经常会为一些根不能称作是事儿的事儿发生磨擦,然后两个人谁都不忿对方,并且每一次出了问题都会去找靳评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靳也很无奈,她无法判别到谁是谁非,(或者她亚根儿就不想得罪人),所以态度一直很暧昧(时间一长,我猜可能还会有些反感)。但铃子不这样想,她总觉得以自己和靳的交情,不用多说什么,靳就应该旗帜鲜明地站在她这一边。然而,事与愿违,靳每一次的态度总是模棱两可,要么各打五十板子,要么觉得谁都有道理。这让处事一向径渭分明又好胜心强的铃子屡屡受挫,最后大失所望。终于有一天,靳的态度让铃子感到忍无可忍,于是乎,她出言迫使靳在自己和阿香之间做出选择。靳一再劝铃子不要逼她,然而铃子却铁了心想要一个结果(我想她是想借机称一下自己在靳心目中的份量)。靳在思考了一个晚上后,郑重地对铃子说了声对不起,理由只有一个,家远,希望上学路上能有一个伴儿。   铃子说,当她听到靳说那句话时,眼泪都快下来了,但她硬撑着宽厚地冲她笑笑,说了声,那好吧,再见!转身离开了。   ☆、第一章 第四十九节   听到靳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不由地也有些吃惊,不是没想到,是亚要儿就不会这样想——我们那些亲密无间的岁月呀,怎么一转眼就遛走了呢?我有点不太相信,但面对泪眼婆娑的铃子,我又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我问。   “没什么打算,继续生活呗,地球离了谁不是照样转,我金铃子也一样!只是,丁宁,你知道吗?我心疼,生疼生疼的,我心疼那些日子,我心疼我们曾经付出过真心……”说着铃子哽咽了。   “没事的都会过去的。”我说着轻轻拍拍铃子的肩膀,“我从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人生的不同阶段必然要经过不同的驿站,你必须放下一些东西,然后再背起另一些,没有为什么,只是必须。所以,你要看开一些。”我停了一下,又说道:“铃子,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并一直以成为你的朋友而骄傲,所以,我希望,我眼里和心里的铃子永远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快乐女孩,永远!明白吗?   “真的?你是在安慰我吗?”听了我的话,铃子一下子收住了懊丧,瞪大了那双圆圆眼睛,努力地在我脸上寻找着什么。   “真的!”我态度诚恳地确认道。我说这样的话,完全出于真心。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随着接触的日益深入,我不但看到了这个女孩子的所有的优点,并一无反顾地爱上了那些让人恼却不令人厌的缺点。铃子是可爱的,她像一个心无城府的孩子,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带着一颗不设防的赤子之心横冲直撞,所以经常会碰的头破血流,不由让人心生怜惜。靳是不一样的,她天生就具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这倒不是说,她有什么错,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生存之道吧。   “那靳……为什么会这样对我呀?”铃子似乎又回过神儿来,反问道。   “铃子,我说的是我。我并不知道靳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相信,她也一定会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只是……只是有时候,一个人做某种选择一定有她不为人知或者不方便向人解释的理由。所以,你就不要再钻牛角尖了,好不好?”我有些无奈,眼前的这个家伙的脑子好像进水了,有点短路。不过,也难怪,她平时太在乎靳的感受了。   “噢!我知道了。我以后尽量不再去想这件事好了。谢谢你!丁宁,你真是个好人!”铃子说完,瘪瘪嘴,冲着我笑了笑,算是接受了我的意见。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友情和爱情的区别。除了对象不一样外,好像深浅程度也不太一样,只听说有人为爱殉情的,却没听过有人为友情拼命的。似乎也不完全是,要不然怎么会有“士为知己者死”、“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说法呢,古代还有什么“伯牙摔琴”的故事,不过想要到知己的境界好像是难了一点。那我们三个到底是什么层面上的友情呢?这一个问题好像有待考证。但不幸的是,还没来的及让时间检验,一切就已经分崩离析了。突然想起村上春树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许我们从来不曾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即使是你最心爱的人,心中都有一片你无法到达的森林……这句话用来安慰眼下的铃子,是再合适不过了,但刚才我怎么就没有想起来呢?   几天后,一切渐渐正常起来,铃子以她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很快找到了新的朋友,杨丽和崔颖。这两个女孩和我一直没有怎么接触过。只是感觉崔颖经常因为迟到被老师批评,印象中她父母好像是开饭馆的,她每天中午一放学就要赶到饭馆帮忙,因为她家的饭馆离学校很远,所以我们经常能看到这个又黑又瘦的小个子女孩气喘吁吁地踏着铃声冲进教室。而杨丽则不同,这个略显丰腴的女孩有着不亚于靳的家世背景,所以她一贯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事不关己从来都是高高挂起。说也怪这样两个云泥之别的人,竟然在过去的三个学期中一直保持着平静面良好的友谊,现在又加上了铃子,这个三人新组合怎么看都有些怪兮兮的。靳和阿香好像处的也不错,每天都是形影不离、有说有笑的。铃子自从有了这两个新朋友后,又恢复了嘻哈的本性,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两天紧张的自考结束后,我一个人从考场走出来,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考场学校的大门外,已经没有等我的人了。路边的迎春花开的正艳,柔软的枝条上缀满明黄色的小花,一阵微风拂过,花朵热闹地在春光中轻盈摇曳,像一群顽皮的小孩子在做游戏。春天新种下的丁香树现在已经长满碧绿的心形叶片,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花苞了。而这一切欣喜却没有和我一起分享,这样的代价是不是有些太大了……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自怨自怜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街里,哥哥的店好久没去过了。哥最近忙到很晚才回来,也没什么机会问他店里的情况,既然已经考完试了,就干脆过去看看吧。   店里只有哥和那个河南女人的妹妹在。看到我来了,哥问了声,“考完了?”我略带疲惫地点点头。那个叫艾的女孩高兴地迎了上来,操着一口河南普通话道:“你咋好长时间没来了,我都快闷死了!”“不是有你姐在吗?再说你们家生意那么好,怎么就把你闷着了?”我一见她就很自然地想起她姐姐对我们做的那些事,不由的有些迁怒于她,因此说话的时候,没带什么好气。听我的口气不对,女孩征了一下,突然明白了,有些尴尬地笑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哥见我来了,乐得出去放放风。店里就剩下我和艾两个人,却无话。   “其实,你们也不该怪我们,出来做生意都是为了混碗饭吃,要不谁愿意受这份罪呀?”艾打破了这份沉默,试图让我理解她们。   “你也知道这碗饭不好吃,那你们还从别人碗里抢饭吃?讲点职业道德好不好?”我努力的压低嗓门,但仍然火药味十足。   “又不是我干的,你冲着我发什么火呀!”女孩也有些急了,一脸无辜的样子。   听她这么一说,我反而安静下来了。是啊,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姑娘,她能怎么样呢?再说货也不是她去进的。对她发火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是还劝哥不和她们计较吗?怎么自己先乱了阵脚。于是我便不再做声。   “其实,你哥这个人挺好的!”艾试又一次试着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   “要是人不好,能让你们这么欺负吗?”我心里忿忿地说道,但嘴上却没吱声。   “你就和我说说话吧,我一个人再这里也没个朋友什么的,每天还要听我姐唠叨,快烦死了!”见我没搭腔,艾这回真急了,语气中带着乞求的味道。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心一下子软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好吧,你想听什么?”我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势。   “说说你家,说说你哥,要不说说你上学的事也行,你知道,我读书少,可羡慕你们能上学的人了!”听到我同意和她说话了,她一下子激动起来。   “这些都没什么好说的,还是说说你最近相亲相的怎么样了吧?”我一向没有心情向一个不太熟悉的人讲自己家里的事。于是把“球”踢了回去。      ☆、第一章 第五十节   听我提起相亲的事,艾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提这件事我就头疼。见了几个,但没有一个看着顺眼的,每次回来一说不同意,就被我姐骂……唉!这倒霉的事,不提了吧?”艾看着我有些讨好地问道。“怎么会一个都看上?会不会是你眼光太高了?”我不依不饶。   “也不是。你不知道,我见的那几个,不就年纪太大,就是长的太丑让人不想看第二眼,年龄差不多的长像又看得过去的,却又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让我咋选呀?”“哈哈……什么叫‘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看着艾有些委屈的样子,我不禁一阵大笑。“你是不知道,那天我去相亲,看着那个小伙子长得还行,本来打算将就着处一处再看,你猜怎么着?我姐和他嫂子走了以后,他就跟丢了魂一样,坐立不安的,也不敢正眼看人,一个劲地拿眼角溜人,像做贼似的,一声不吭。我心想这年头儿还有这么腼腆的人,我就先开了口,问他叫什么名字?家里有几口人?多大岁数了?结果,我问一句人家答一句,脸羞得倒像块红盖头。我不说了,人家就那么低着头坐着,看上去像是个受了气的小媳妇。看着看着,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后来,我实在是坐不住了,起身说要走,人家却急了,开口问了我一句,你——看,咱俩的事能成不?要能成,我回去就让我妈收拾房子,下礼拜咱就把事办了吧?我当时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你知道,像我这样爱说话的人,最怕就是这种“闷葫芦”,和他说不上三句,心里就上了火,要是真找了这么个主儿,不被憋死也得被气死。”艾恨恨地说道。   “人家也许是因为跟你不熟,所以不好意思吧,你怎么能一棒子就把人打死呢?”我有点同情那个男人。“不熟!不熟他都能让我和他下礼拜结婚,要是熟了还不知道要怎样呢,算了吧,这种倭瓜,还是离他远点吧。”   我不禁笑了,为这个很有主见的乡下姑娘。   “丁宁,你哥是不是还没有女朋友呀?”艾绕着绕着又把话题转到我哥身上了。   “我也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的事,好像上高中时,他和一个女同学关系挺好的,那个女孩还来过我家呢,后来听说人家考上大学走了,可能就散了吧,再没听他说过。   “噢!这段时间,除了你,我也没见过有女孩来找过他,想着他应该是没有女朋友。其实,你哥条件挺不错的,人品好,又勤快,应该不愁找对象吧!”艾若有所思地说着。我笑了笑,算是赞同她所说的。但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凄凉,以我们的家庭条件,还有哥自身的处境,我想象不出他能找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真的会有女孩子不嫌弃我那个一贫如洗,又负担沉重的家吗?   几天后,学校出了一件大事,一下子搅乱了我们平静的校园生活。那是五一劳动节放假期间的晚上,一个男生从学校二楼的男生宿舍破窗而出。被值勤的老师发现时,那个学生满脸是伤,手臂和手背上分别有烫伤的痕迹。经过询问才知道,那个学生被同校高年级的几个男生非法拘禁了两天两夜,期间对方对其实施了暴力和虐待,不但不给他吃饭,还用香烟和滴下来的蜡烛油烫他,为了不让他出声竟用抹布塞住他的嘴……学校感到事态严重报了警,那几个肇事的学生感觉事情败露,企图逃跑,最终在车站被警察抓获,为首那个男生叫高××。   这一事件给我们,特别是住校生的刺激特别大。一时间,高××变成了一个无处不再的幽灵,出没于校园的每个角落,一提起“高××事件”,大家都有明显有些悚然,有时男生之间开玩笑会说:“小心哪天你也被高××抓去虐待两天,看你小子还敢嚣张不?”   后来,听同学说,这个高××原本就有前科,因为家里有钱才被送进了我们学校,在校期间,他一直操纵着几个男生,学校里打架闹事的事多数都与他有关,这次的事儿,纯粹是在他无聊之际,心血来潮泡制出来的。听到这样的说法,我不由地吸了一口凉气。   这学期我们的课程已经不太紧了,只是要在毕业前拿到珠算等级证书,否则可能会影响到毕业。因此,这一段时间自习课上总是一片劈哩啪啦的拨算盘珠的声音。自从泽做了班长以后,田枫她们气顺了,自然也消停了许多。但班级却一下子没了生气,每个人似乎都在自顾自地忙自己的,与周围的一切不相关。   因为无聊,所以一有时间我就会去哥的店里。当然,免不了会遇到那个河南女人,这让我有些尴尬——理她吧,好像是太便宜她了,让她觉得我们好欺负;不理她吧,显得我很小家子气。   没办法,只能不冷不热地打个招呼,然后不再说话,以沉默来表示我的不满。她很显然看出了我的心思,也不多说。店里人少的时候,三个人傻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有些冷清,又有些奇怪。   今年过完年以后,我们家的那两女房客好像换了工作,不再早出晚归,而是改成得昼伏夜出。周六周天的白天,能看到她们在院子里一边聊天一边洗衣服,到了点灯时分,她们却梳洗打扮一番然后匆匆出去了,半夜三更又听到她们回来的声音。从她们的衣着和打扮上可以明显地看出变化,她们很努力地想要融入城市生活。由于经济并不宽裕,加之审美还有待进一步提高,她们妆扮看上去就像是城乡结合部时髦女孩,土得有些不甘心。我猜想她们一定是去了歌舞厅一类的地方。   这两年,随着小城经济的快速发展,什么卡拉OK,休闲茶座,迪厅、歌舞厅这些八十年代曾经引领过时尚潮流的娱乐休闲方式,被重新包装后又卷土重来,受到了人们特别是年轻人的大力追捧,并很快形成了气候,什么西华、百乐、帝豪,这几家规模相对大一些的歌舞厅自然成了时尚人士的娱乐的首选。繁荣的娱乐行业,自然少不了大量的服务人员,一时间,相对轻松并且报酬较高的歌舞厅服务员,成为打工女孩争相转向的热门职业。听说,在歌舞厅仅陪客人跳跳舞,一晚上就是赚五十元钱呢。彼时餐厅服务员和服装店的店员一个月的工资才是三百元,这样的诱惑不可谓不大。所以,我家的房客改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由于新工作不再管饭,她们买了一些简单的炊具和米面,开始和我们共用一个厨房。由于接触的机会多了,少不了会有一些简单的交流。我知道她们的名字,一个叫艳梅,一个叫荣荣。她们来自同一个村庄。      ☆、第一章 第五十一节   周末下午六点多,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我和艾正准备打扫卫生关店门时,店里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手拉着手像是一对情侣。两个人在店里转了一圈,那个女孩看上我哥新进的一条黑色连衣裙,说要试一下。我忙取下衣服,带她进了更衣室,帮着她换好。她一边照镜子一边回头问同来的男孩,怎么样,好不好看?“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男孩子的心不在焉地说道。“哎!你认真点行不行,好好帮我看看吗?”女孩有些不高兴地撅着嘴,撒娇道。“我的意见你什么时候听过?”男孩的有些无奈地说道。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而他也条件反射地一抬头接住了我的目光,那一瞬间,我们俩个人都愣了一下。“到底好看不好看吗?领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腰夹的倒是挺合适的……”那女孩照着镜子,前后左右的扭动着身子,像是一只临水照影的孔雀。“你穿这件衣服真的很漂亮,你的皮肤那么白,穿黑色显得特别有气质……”我刚要接她的话,站在一边的艾却主动帮起腔来。“真的吗?”女孩上下打量着艾,有些得意地问道。“当然是真的,这件衣服我们才进了没几天,试的人不少,可没一个像你穿上这么好看的,你看这肩、这腰,这下摆,整个儿就像是可着你的身材专门为你设计的!这么好的身材不穿这条裙子可惜了”艾说话的时候一脸虔诚,外加崇拜状。艾的一席话让女孩一下子兴奋起来,“多少钱?”“丁宁,顾客问你,这条裙子多少钱?”艾走过来碰了我一下。“噢,三百六。”我不假思索的随口答道。“要三百六呢,太贵了吧?女孩有些迟疑,”“岳晨,你说这条裙子值三百六吗?”女孩转过脸问道,“张岳晨,我跟你说话呢,你干什么呢?”女孩有些恼了,增加了音量。张岳晨,多熟悉的名字,我的心一下被回忆淹没。“要是喜欢就买下吧,你又不再乎那点钱。”男孩转过脸开玩笑似的说道。“你倒是挺大方,连价都不讲,反正不花你的钱。”女孩挖苦道。“好啊,你想让我买,我说买给你好了”说着男孩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钱夹,要付款。“不用了,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女孩转怒为乐,温柔地看了一眼男孩。“给你二百八!要是行,我就穿着走了?”“不行,少一分都不买!”我低下头冷冷地答道,我不想再去看张岳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哎,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做生意呀,就是去商场买东西还打折呢,你这么个小店居然一分钱不讲,是不是看我看上了你的东西,想狠宰一下呀?”听我说不还价,女孩有些恼了。“不是,不是,这衣服是广州货,本身的进价就高加上运费,你也知道,最近运费又涨价了,所以给你这个价已经是关门价了,再说,二百八你都出了,也不差这一二拾,多一二拾元钱,穿件好衣裳……”艾看到气氛有点紧张,忙接过来替我打圆场。“丁宁,我看这个位顾客也是实心喜欢这条裙子,她穿好了也算是给咱们店做宣传,要不你也再让让,给个整数三百算了,就当拉个回头客……”艾一边说着,一边给我使眼色。“好吧,我最多给你出到三百,行不行就看你的了”女孩态度也很坚决。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不想把这条裙子买给她,尽管这个价格已比平时高出一百块钱,但是看到艾这么买力的帮我推销,我又不好薄她的面子,所以很勉强地同意了。女孩兴高采烈地挽着张岳晨地胳膊走出了店门,我望着她们的背影,一脸沮丧地。就在两个人出门向右转的瞬间,我看到张岳晨回过头恶作剧般地冲着我笑了一下。   从这天起,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很乱,隐隐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或者是自己期待着发生点什么。我确定那个可恶的张岳晨认出了我,但他却没有和我相认,不禁让人有些失望。不过,没有想到的是,我记忆中的小邻居居然已经这么大了,而且“出落”得像模像样。在这六年里我们都长大了,时光似乎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我们留在彼此心中的那些记忆似乎没有太多改变。   又一个周末。我期待了一周的奇迹最终也没有发生,懊丧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我,心里懒懒的。艾找我说了几次话,我都随便把她打发了。艾最近也很有意思,动不动就拐着弯地问我家和我哥的事情,而且只要她姐不再,就会很积极地帮我买货。我哥在的时候,也没见她有那么多话。我心里就有些奇怪,他俩一天在一起待的时间要比我多多了,有什么不好问的偏偏要来问我?想着就有点烦。该死的张岳晨,不认识就不认识呗,干嘛坏坏地冲着人家笑吗?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人,不如回家吧,省得又在这里胡思乱想。我正准备跟艾打招乎,哥不知道从哪里遛达回来,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宁宁,你猜我刚才遇到谁了?”“谁呀?”我没精打采地应道。“张岳晨,就是咱以在矿上住的时候,邻居张叔的儿子,那小子以前像个没长开的茄子,没想到现在……”“你在哪儿见到他的?”我忙问道。“就在马路对面,我朋友的店里,身边还跟着一挺漂亮的妞……”哥还没说完,我就已经冲出了店门。此刻街道上的人并不多,但我却没有找到那个“熟悉”身影。“已经走了一阵子了,你上哪儿看去?”只听见哥在背后喊到。我只得怏怏地转回来。“岳晨好像和你是同学吧,刚才他还问起你呢?”哥笑着说。“问我什么?”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他说,他还记得你小时扎着两个羊角辫,背着个大书包,仰着个头一副不爱理人的样子,很有个性,也不知道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噢,我在他心里就这形象?真是的!那你是怎么说的?”听到他问起我,不由心中一阵喜悦。“我跟他说我妹现在就在店里,问他要不要过去看看?结果他身边的那位好像有点不乐意了,一个劲的催着他走,他只好说改天闲了再过来找我,我们好好叙叙,都是一起长大的哥儿弟兄,五六年没见了,挺想的。然后就走了”哥故作潇洒地摊了一下双手。“唉,真没劲!”我叹了口气,一回头却看见艾白痴似的望着哥,真不知道这个乡下女孩到底中了什么邪?      ☆、第一章 第五十二节   接下来的日子,张岳晨这个名字竟如魔咒般锁住了我,那俊朗的脸庞、含笑的眸子,像刻在我的脑海里一样任凭怎样也挥之不去。每天只要一见到大哥,就忍不住想问他有没有再见到张岳晨,但又怕他多心,只得拐弯抹角地去套他的话,有时想一想,连自己都有些搞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然而,令人沮丧的是连续几周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百无聊赖。   一个月后的一天,大哥晚上回来,边吃饭边当着我和母亲的面,说张岳晨今天一大早就来店里,找他借钱,好像挺着急的样子,哥也没多想就把身上仅有的三百块钱给了他,他拿了钱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这小子看上去怪怪的,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哥自言自语道。“你都不问他借钱干什么?就把钱给他了,他要是不还,你到哪找他去呀?”我一听立刻接过了话岔儿。“你说的是你张叔家的岳晨?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老实懂事的孩子,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母亲一听是矿区老邻居家的格外的亲。“妈,你说的那是他小时候,现在都五六年没见了,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变坏?”我自己都想不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竟会一个劲儿地想要抵毁他。“没你说的那么悬,老话说的好,‘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我们走的时候,他都十三四了吧,我就不信,就这几年的工夫,他就一下子学坏了?母亲依然固执己见。“我想他不会,做了那么多年的邻居,就为三百元钱?不会的!”哥也看好他,“这个城市就这么巴掌大点儿的地方,底头不见,抬头见的,他能躲哪去?再说,也就三百元,他若真不还,就当送给他了,大不了以后再不打交道了。”大哥和母亲都护着张岳晨,我心里说不清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两周后又一周末的下午,张岳晨终于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在他走进店门一瞬间,我的开始心狂跳不止,为了不让自己的情绪过多地流露出来——我故意拿了一件衣服进了店里的套间,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是来给哥还钱的。两个人客气了几句之后,就听见哥说让他见一个人,接着,哥开始叫我的名字:“宁宁,岳晨来了,你不是想见他吗,还不快出来?”一句话说得我的脸腾地一下子红到了脖子,仿佛心事当面被人拆穿一样,又羞又气,却又无处可藏。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低着头从里面走出来。一抬头迎上来的却又是张岳晨等待已久的一脸坏笑。我故作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冷淡地说了一句,“原来是他呀,一个多月前,不是已经见过面了吗?”“是啊,我们上次是见过面,只是没想到会是……是丁宁啊,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副德性啊?”他说着,冲着我哥笑了起来。张岳晨表面上看着好像挺轻松,可我分明感觉到他有些尴尬。“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也不知道将来什么样的男孩子敢找她!”哥说着也笑了。“将来什么样的男孩找我,好像不关你的事噢?”“你瞅瞅,她还来劲了!”我一副很不合作的态度,弄得我哥多少有些下不来台。“都一样,现在的女孩子都挺有个性的,反倒是我们这些大男人都成软柿子了……”张岳晨有心帮我哥解围。“少来,你以为所有的女孩都跟你那位大小姐一样,动不动就耍脾气,处处要人哄?我才不稀罕呢!”我一张口就夹枪带棒的,但说完这句话不觉有些后悔,好端端地提别人干嘛?这不是生生让人多心吗?张岳晨听了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讪讪地笑了笑。对哥说了声今天还有事,改天请我哥和我吃饭。然后,很有礼貌地冲我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声再见。哥很客气地把他送出了门。   张岳晨走后,我心立刻被失落淹没。真的有些恨自己,为什么会是这副德性,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和他说话,哪怕是回忆回忆往事也好呀,现在弄成这个样子,也许他再也不会来了……想到这儿,不觉有些凄然。“你今天是怎么了,像是吃了炝药,怎么逮谁噎谁呀?这都五六年没见了,你倒是一点都不生分!”哥进来后直接就冲着我来了。“我就是看不惯他装!”我心里正委屈呢,“上次他带着女朋友进来买衣服,明明认出我来了,还假装不认识,你看他今天还在装,我不拆穿他心里堵得慌!”“你怎么就能确定人家认出你了?五六年没见,大家变化都很大,看着眼熟是一回事,相识是另一回事,万一认错了多尴尬呀!”“我——”我突然没词了,我总不能告诉哥,就因为他走的时候冲着我坏笑了一下,这就证明他认出了我吧。要是这样,哥一定会说我是自作多情的。还是不要解释的好。   几天以后,哥回家很兴奋地告诉我,他又遇见了小时候在一起玩过的哥们儿志刚,志刚告诉哥,他们这帮小子都从矿上下来了城里找事做了。两个人聊了一阵,志刚提起了张岳晨,说在这帮哥们儿里就岳晨混的最好,找了一个官家大小姐做女朋友,女朋友的父亲帮他在政府安排了一个做司机的工作,得意的很呢。不过,听说前一阵子他和女朋友去新开业的黑森林迪厅蹦迪,因为和人发生口角而动了手,出事以后,怕被警察抓又跑回矿上躲了十几天。“那小子来找我的时候,看上去就有些慌慌张张的,我当时就有点奇怪,原来是要跑路呀!”哥有些得意地说道。“我就说,这个张岳晨一定是学坏了,要不然怎么会和人打架呢?”我不屑道。“好像不全是他的事,听说他那个女朋友原本就是个不吃亏的主儿,那几天黑森林人多的跟下饺子似的,他那个女朋友的被人挤着踩了另一个女的脚,不但不道歉,还耍横,那个女的也不是什么善岔子,两个就对骂起来,和那女的一起来的还有好几个男的,张岳晨一看情况不妙就先动了手,放翻了两个,拉着他女朋友就跑了,后来迪厅报了警。岳晨怕被老爷子知道,所以就躲起来了。”哥正说着母亲进了屋,听了哥的话,母亲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岳晨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你张叔四个儿子,两个姑娘,岳晨最小,原本应该是最疼的,可是自打他家老大那后出事后,你张叔就沾上了喝酒的毛病,一喝醉酒就打老婆骂孩子。他上头的哥和姐都大了,后来各自都成了家,就剩下他一个了,这孩子在这上头可是没少受罪。听母亲这么一说,我和哥都不吭声了,因为我们都想起,小时候经常能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的骂声和哭声,记得父亲有时实在听不下去了,还会跑过去劝劝张叔,我哥也会趁机踩着凳子趴在墙头上招呼岳晨出来和我们玩,岳晨就用两只袖子抹抹眼泪和鼻涕悄悄遛出家门,然后,我们仨就会跑到后山去看日落,直到星星满天了,听见母亲站在院子里喊哥的名字时,才有些恋恋不舍地转回家。每次走到家门口,岳晨都会犹豫半天才壮着胆子进去,然后,少不了还会听到张叔直着舌头吼几声。   孩子都是健忘的。要不是母亲提起,我们几乎忘记了张岳晨还有着这样悲苦的童年,在我们的心里,印象最深的往往只是那些简单的、快乐的、美好的东西。现在我们好不容易都长大了,可生活却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第一章 第五十三节   我原以为张岳晨不会再来了,没想到两周以后的一个周末,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店里。看到我,他有些讪然,“大哥没在?”我点点头,没做声。“噢,我没什么事,只是顺道,所以上来看看!”他笑笑,自顾自地在店里转了一圈,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生意还好吧?”他问道。“马马糊糊吧!生意也太不好做”我答道。然后,便是一阵沉默。河南女人给她妹妹使了个眼色,“丁宁,你帮我看一会,我带着艾去买点东西。”说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店门。店里只剩下我和张岳晨两个人。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就这么站着,不由得有些尴尬。“我哥可能再前面马哥店里,要不我去帮你找找?”我想找个理由来摆脱这种状况。“噢,不用麻烦了,我也就是随便转转,大哥不在,我回头再来。那我先走了,丁宁!”他大概也感觉到有些不自在,所以主动告辞,匆匆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一阵发紧,这难道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两个人近在咫尺,心里却感觉很遥远。难过顿时漫上心间。“唉,丁宁,这小伙子不错,是不是你男朋友呀?”正在发呆,突然听到河南女人问道。“姐,别胡说,那小子我见过,人家有女朋友的,上次两个人还一起来买过衣服呢?那个女的挺厉害的……”“那有啥!只要没结婚,咱还是有机会的,是不是丁宁?”“关姐,你想哪去了,他是我小学同学,从小一起玩大的……”我是想说“从小一起玩大的哥们儿”但“哥们儿”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从小一起玩大的?好呀,那不是青梅什么马吗?”“姐,你还知道‘青梅竹马’呢?真有学问!”艾打趣道。“废话,你以为你姐文盲呀,好歹我也上了两天高中,那像你?”一句话说得艾不再吱声了。“我说丁宁,听你关姐一句,幸福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那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关姐,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极力否认,我不想让自己的隐私成为众人皆知的笑话。“还嘴硬,你姐姐我什么没见过?”说着,她笑着撇了撇嘴。正在这时,哥进来了。“哥,张岳晨刚来了,看你没在就走了。”我怕关家的姐妹再说什么,就打断了这个话题。“这小子,上次还说要请我吃后饭,怎么没见人就走了?”哥有此奇怪地撂了一句。“浩东,人家保不准是来看你妹妹的,所以才趁你不再的时候才来!”这个令人讨厌的关姐,我真想用臭袜子把她的嘴堵上,我在心里恨恨地说。“你说岳晨看上丁宁?嗬嗬,那是根本不可能是事,她俩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谈情说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哥笑着,头摇得像个波浪鼓。我一下子感到很屈辱,他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说三道四!“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我冲出了店门。   一个人游走在大街上,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满街飘过的色彩艳丽的碎花连衣裙,伴着《弯弯的月亮》的旋律,轻盈起舞。然而,站在一旁的我总觉得,那些青春仿佛与我无关。   珠算定级考试那天,一群珠算协会的白胖的像古董一样的老头儿,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他们来来回回地在考场上走来走去,不住地掏出白手绢擦着头上的汗。纷飞的试卷和劈啪直响的算盘珠让考场教室变成了一锅开了粥,胶着着忙乱。二十分钟后,一拨人出来了,紧接着又一拨人进去。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顺利过关的人高呼万岁,没过关的和要考更高级别的,急匆匆地去找老师安排下一轮测试……   后来听说,铃子考了两次只达到毕业标准,过了五级;靳也考了二次,但过了三级。而我一次性通过了四级后,便草草收官。   珠算定级考试结束后,我们所有的课程都临近结束。最后一轮结业考试前,班主任向我宣布了实习通知:“凡是能找到实习单位的学生,可以直接拿着单位开具的证明向学校备份后,下一学期开始实习。没有实习的单位的学生,由会计老师带着做毕业大作业。毕业前,要统一将大作业上交,由老师统一评分,评分不及格者不能毕业。   听到这个消息,我喜忧参半。喜的是不用再来学校浪费时间了,忧的是我到哪里去开实习证明呢?   放学时,铃子叫住了我,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暂时还没什么,又问她,她说,她可能要到父亲的单位去实习。临别时,我们都有点伤感。   回到家,我把实习的事告诉了大哥,希望他能帮我想想办法。大哥想了想,说他有时间了去找张岳晨,看看他能不能从单位给我开出一张实习证明来。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复习和考试。周末有空还会去帮大哥站店。张岳晨已经很久都没有来过了,而我也渐渐开始习惯,不再抱希望。哥告诉我,他已经把我实习的事告诉岳晨了,他说不太好办,但还是会尽力帮着办的,让我们给他时间。反正离开学还隔着一个暑假,我有足够的时间等他。   整个暑假我泡都在哥的店里。八月份后,哥和河南女人的租期快到了,她可能也感觉到我们对她的反感,所以一直忙着另找店面。店更多的时候就只剩下我和艾两个人了。“丁宁,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你那个小学同学?”一天,艾突然问道。我愣了一下,刚想否认,却听到艾继续说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女孩子的心思都是一样的。当你喜欢一个又得不到对方的回应的时候,感情就成了一件很伤心事……”她说着神色里带出了一丝黯然。“你……你喜欢上谁了?”我傻傻地问道。她略带羞涩地笑了笑,都过去了。我姐已经开始找店面了,我们马上就要搬走了走,以后见面的机会不会太多,所以……”“啊!你不会是喜欢上……”我的惊诧不亚于看到火星撞地球,但艾很果断地阻止我说出了那几个字。“是,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但丁宁,请不要说出来,就把她当做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在得到了她的肯定后,我一下子慒了。天呐!艾暗恋我哥半年,我居然毫无知觉,真是太不可思意了!”“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又傻傻问道。“我有自知之明,他不会看上我这样的女孩子的!”“怎么会呢?他的条件也就那样,有什么资格挑别人!”她的伤感让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很软,情急之下,有些口不择言。然而话说出口却不免有些后悔,因为那个他,毕竟是我哥哥,找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和我们全家相关。而眼前这个女孩子,很显然不符合我们家的标准。我同情的只是那颗向往爱情的心。“别安慰我了,丁宁。我和他相处了快半年,他的心有多高,我还是知道的,所以……”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我,“所以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看到她很认真的样子,我也郑重地向她点点了头,算做一种承诺。“你的那个小学同学看上去不错,能给我说说吗?当然我也会为你保密的。”艾又把话题扯到了我身上。“我跟他,就像你看到的一样,真的没什么。我一直奇怪,你姐为什么会把我们联系到一起?”我实话实说。“我姐说,那男孩看上去像是对你有意思,不过,我倒是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姐还说,你也喜欢他,虽然你一直努力着不表现出来,但就是因为你在努力掩饰,所以表现的很不自然……”“你姐还挺有意思的,像个算命先生,很会察颜观色的吗?”听艾这么一说,我心里有些不自在,故而揶揄道。“其实我姐这样说也没有什么恶意。她这个人你不了解,除了把钱看得重点以外,心也不是那么坏的。像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注定要为生存奔波的,不重利益,是活不下去的。”艾忙解释道。我现在已经不关心她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因为用不了多久,她就会从我面前消失。我感兴趣的则是,她凭什么认定张岳晨喜欢我呢?这个结论实在是让我有些意外。“我很奇怪,你姐为什么会认为我那个男同学喜欢我,这不合逻辑,我们总共才见了三面,你姐就见过他一次?”我直接了当地问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姐一直是个相信直觉的人。”“哪你的事,她发现了没有?”“她问过了一次,我没承认。但是她还是告诫我说,有些事是根本不可能的,让我不要胡思乱想。”听了艾的话,我开始有些佩服关姐的洞察力,尽管我依然不喜欢她的为人。那么,她关于张岳晨的判断是真的吗?我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个问号。      ☆、第一章 第五十四节   在我还没有找到答案之前,艾和她姐搬走了,在我们相距不远的地方找到了店面,这一回她们盘下了整个店。   艾走后,我曾试探性地问过大哥,知不知道艾暗恋他。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中不乏得意的神色。我猜他是有感觉的,可见他一直在装傻。看着哥,我不由得在想张岳晨,他会不会和哥一样看出了我的心思,而故意装做不知道呢?看来男孩子恶有时要比女孩子狡猾得多。   周五下午,张岳晨来到了店里,他是来请我和哥去吃饭的。席间,还有三四个哥也认识的男人,听他们说话,好像也是从矿上下来的,但除了岳晨外,其他人我都没有什么印象。   他们的话题让我感觉很无聊,无非是谁混的好,谁混的不行,然后相互恭维一番,最后免不了都会归结到岳晨身上,一边端着杯子,一边说些以后混的好了,不要忘了兄弟之类的客套话。而岳晨也半推半就地应承下来,仿佛过不了多久,他就真的能叱咤风云了一样,这让我感觉有些好笑。说实话,虽然我喜欢上了这个男孩子,但在某些方面我真的有些看不起他,毕竟他现在是靠着一个女人。   整个晚上,岳晨的表现总的来说,还算令我满意。他把我和哥安排在他的两侧,吃饭的时候也一直很照顾我,不停地给我搛菜,对面有人诂着我喝酒时,还没等哥反映过来,他就已经替我挡回去了,就这一点,让我心里感觉暖暖的,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散伙的时候,哥喝得有点多了,在打发了其他人之后,岳晨主动要送哥回去。一路上,哥趴在岳晨肩膀上,直着舌头讲着小时候岳晨被他爸满院子追着打,没地儿躲,钻进鸡窝的事,一边讲着还一边哈哈大笑。弄得我都觉得又些难堪,真不知道岳晨心里是什么滋味?“哥,喝多了,就不能少说几句!”我有心想要阻止哥哥。“谁说我喝多了,你这个小头片子,你哥我喝没喝多自己不知道,用你教训我!”醉汉真是天下最不可理喻的人了。我正要冲他发火,却看见岳晨轻轻地冲着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在和他认真,“他喝多了,你让他说,没关系的”他的耳语轻轻飘了过来,我一侧脸,就着路灯的光芒,看到他孩子般顽皮的的笑脸,一瞬间,两抹绯红蹿上了我的脸颊。“你们俩个说什么悄悄话呢,竟然敢背着我——张岳晨,我警告你,可不要打我妹妹的坏主意啊?虽然你请我吃饭,那也不行,你听见了没?”哥又发飙了,天呐,他在说什么呀!“哥!你不要乱说话好不好?”我一下子又气有急,冲着他喊了起来。这是岳晨伸手从背后拉了我一把,“浩东哥,你放心,你妹妹就是我妹妹,你那么疼她,我又怎么舍得欺负她呢?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这一点你放心,我向你保证!”“嗯!这才是我的好兄弟吗!”哥重重地在岳晨的肩头上拍了两下,“岳晨啊!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你也就这么一个妹妹,我们要照顾好她,不能让那些坏小子欺侮她,你知道吗?”听了这句话,岳晨想笑,又没好意思笑出来,用手捂着嘴,悄悄地对我说,“你那么厉害,不欺侮别人就算好了,还怕被人欺侮?”“……”我一下子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难道,在他心里我就是个野蛮丫头吗?我忙叫苦不迭。“知道了,浩东哥,你就放心吧!快到家了,你当心脚底下……”说着就来了我家门口,因为有些晚了,怕打扰母亲,我没有让岳晨把哥送进屋,而是自己把大哥架了进去。   安顿好大哥以后,我出来检查门是不是锁好了,走到院子时就听到门外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难着岳晨还没走?我有点儿好奇地倚着门缝向外望去,借着月光,看到岳晨叼着烟在门外徘徊。“他是在等我吗?”我心中暗自思忖。要不要出去呢?我正在犹豫,突然听到母亲的咳嗽声。   一晚上我都没有睡实,翻来覆去地回想着晚上发生的一切,想他说过的话和他说话时的表情,想着他会在外面站多久?甚至想找个理由披上衣服出去看一看他还在不在。但也仅仅是想想而已,因为我不知道,当我和他面对面的时候该说些什么,他有女朋友,一个有钱有势女朋友。而我呢?我什么也没有。并且,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表现出对我有什么异常之处,我的鲁莽反而会让他看穿我的心,让人觉得我在自做多情。所以,我想了一千个不可能的理由,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随后的一段时间,岳晨总会时不时地在快关门的时候出现在哥的店里,哥在时,他们俩就会一起坐下来抽上一支烟,聊上两句,然后,岳晨说要回去了,哥也不留他,送他出门;有时,哥赶上哥出去进货或窜门了,他就在店里随便转转,问问我生意怎么样,卖的好不好,我也就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一两句,然后,两人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临走时,他会冲我笑笑,说等哥在时他再过来。我点点头,但从不起身送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从我面前消失。有一天,在他走后,哥很感触地说了一句:“岳晨这小子,别看表面风光,其实内心挺孤独的,身边也没个亲戚朋友,唉,一个人在外面混也真的是不容易。”听了哥的话,我的心微微有点凉,我一直想像着岳晨来店里是为了看我,却原来仅仅是因为太孤独了。   正在失望之际,岳晨的女朋友突然出现在哥的店里。那是周一的下午,那女孩子走进店里,转了一圈,很随便地指着一条连衣裙,说想试试。我原本不想招乎她,但是做生意进门都客,我没理由拒绝人家。只好取下衣服帮着她试,在我给她拉拉琏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听说你和我们家岳晨是小学同学?”我愣了一下,嗯了一声。“他和你哥挺熟的?”她又问了一句。“嗯!”我多一个字也不想说。“岳晨最近常跟我提起你呢?”她突然满脸笑容地看着我的眼睛,像在探寻什么。“”噢!好了,请你到门口去照一下镜子吧!”我平静而客气地说道。她婉尔一笑,径直走到门镜子前,很妩媚很高贵的样子。“这件衣服好像不太适合你,你还是再看看别的吧?”我好心提醒她,因为我真的觉得她选的这条裙子太普通,和她的气质不配。“我买东西只图个高兴,要是高兴了,哪怕是买回去压箱底也无所谓,男人也是一样的,只要喜欢,哪怕用来做个摆设,只要看着高兴就行了。就要这件了,多少钱?”“三百元!”我淡淡答道。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一副无所谓的笑容又挂在了脸上。“好吧,帮我把拉琏拉开!”她很爽快地答应了,丝毫没有要讲价的意思。换好的衣服,她从包里取出三百元钱,放在柜台上,我熟练地把她刚买下的衣服叠好,装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岳晨——我来过?”在这个空档,她突然讨好似的冲着我说了一句,“噢!没关系,你告诉他也没关系!”看到我一脸的疑惑,她又笑笑,补充道。   当她像一阵风般从我面前刮过,我感觉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弥散在店里的每一个角落,呛得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傍晚时分,岳晨又如点卯般准时出现在店里。哥去进货了,他是知道的。“大哥还没回来吗?”他笑着问道,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芒。“没有。”我冷冷答道。“”怎么了,今天买的不好吗?”看到我的态度不对,他关切地问道。“你女朋友下午来过了。”我轻描淡写地说道。听到这句话,他像被针刺到一样,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她没怎么样吧?”他迟疑着问道。“没有,她拿了一件衣服走了。”我实在懒得卷入他们之间,所以不想说太多。“噢!那就好。”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但颓败已不可阻挡地写在他的眼底。两分钟以后,他无法抑制住内心的不安,起身告辞,却没有再回头。   从那天起,岳晨再也没有来过哥的店里。哥有时也会嘀咕上两句:“张岳晨这小子,最近不知道跑哪去了,再没见过来,像消失了一样……真是奇怪……”我想我是知道原因的,但我不想对任何人说。      ☆、第一章 第五十五节   新学期开学两天了,班上已经有十几个同学上交了实习证明,其中包括铃子。教室里的座位空出了一片,靳、阿香和梅她们倒是都在。因为没拿到证明,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回到学校准备下一轮的自考。   两周后的一天,哥回到家,拿着一张实习证明给我,说是岳晨下午送过来的。我看着那张盖着市政府公章的纸,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兴奋,看着它,只感到一阵辛酸,却没有眼泪。   我终于如愿地提前离开了学校,留在了哥的店里做了一个不领工资的店员。在十月底的考试结束后,空虚不由分说的抓住了我。为了排遣寂寞,我不自觉地和我家的那两个房客近乎了起来。吃过晚饭,我去找她们聊天,说到晚上没事可做,那个叫荣荣的女孩便大方地提意,晚上带我去她工作的黑森林玩(因为她们俩个是服务员,所以偶尔可以带一两个朋友免费进去玩)。我正求之不得,早就听说黑森林是本市最高档的夜总会,里面有最豪华的迪厅、交谊舞厅和最先进的镭射影院及卡拉OK,于是便欣然答应了。   晚上八点多,她们已经收拾停当了。我也换了件相对能看过眼的衣服跟着她们出发了。第一次进迪厅,不免有些眼花眼花缭乱,幽暗的光线下,墙壁和立柱上由各色发光的装饰材料做出的夸张的造形,营造着神秘氛围,吧台上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色饮料和酒水,挑逗着人的感观。四大超大音箱分别座落于大厅的四角,荣荣告诉我这叫低音炮,是这家迪厅的招牌,它们能带给人一种从未有过的听觉震撼,会令得人心跳加速的。大厅的正前方设有一个小舞台,是供DJ调音和领舞用的。   九点钟以后,客人们陆续进场,荣荣她们也换好的工装,各就各位。二楼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糟杂声,大量人员涌堵在迪厅的门口。三十元一张的门票对许多年轻人来说,还是有些奢侈的,因此一些人想通过特殊渠道得到赠票,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被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冷冷地看待眼前的一切,直到音乐响起。随着狂热的重金属敲击出的节奏,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一齐涌向了大厅的中央,然后,舞池正前方的小舞台上出现了一个男孩子和两个女孩子,男孩穿着相对整齐,而女孩子则只穿着黑色裹胸和同色超短裙。三个人随着音乐的节奏上下左右地如蛇一般摆动着身体,DJ开始和大家打招呼,在他的煽动下,人们疯狂地举起双手并摇头晃脑地扭动着,在突明突暗跳跃闪烁的灯火下,如群魔乱舞,而那个四个低音炮也的确发挥出了作用,震得地板不停地颤抖,而我的心脏也一刻都不能得到安宁。半个小时后,我有些坐不住了,起身想走,经过过道时遇到了正给包厢送酒水的荣荣。她问我干什么去,我说吵得坐不住了,她又问我为不么不去下去跟着一起跳,我说不太喜欢。她想了想,说让我先等一下。等着她端着空盘子从包厢里出来后,拉着我经过长长的走廊,来了二楼最顶头的镭射影院,让我进去看电影。   安顿好后,她匆匆回去了,我一个人走进了昏暗的影厅。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之后,电影刚刚开始,片名叫《永失我爱》。唯美的画面,凄美爱情,看到结尾处,禁不住热泪盈眶,为片中的主人公,也为自己无疾而终的爱情。电影结束后,已经快十一点了,为照顾母亲的情绪,我过去和荣荣她们说了一声,自己先回去了。   从那以后,每过一段时间我都会去一次黑森林,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一会,体检一下心跳的感觉,然后再看上一场电影。当然一切都是免费的。记得有一次放映的影片是《东邪西毒》,导演叫王家卫。说实话,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杂乱无章的情节处理和呓语般的台词,让我如坠云雾里,但是影片终束时,我却分明感到自己的心中有些东西像是被牵拉着撕扯着,竟有些莫名其妙的有些疼……十二月的一天,铃子逛街进了我的店,我和聊起最近她得到通知回去照毕业照的事,还给我讲了学校组织毕业班种纪念树林的事,她说本来也想通知我的,但我家没有电话,联系起来不方便,只好做罢了。我想信铃子说的都是真心话,也很感激她还一直掂记着我,马上要毕业了,从此以后也许大家再见面只剩下点点头的交情了,想到这里不觉又有些伤感。“靳还好吗?”我问道。“她,我不太清楚,好像还和阿香在一起吧,应该不错吧!”铃子答道,语气还是像一个负了气的孩子。临走前,铃子提醒我要赶快把大作业做完,还有一周的时间,会计老师就要统一检查作业并打毕业分了。经她这么一提醒,我才意识到,毕业真的临近了。   我用了一周的时间赶完了毕业大作业,并按照老师的要求将作业中涉及到的业务的“T”型帐户在另一张纸上写好,一起夹进了作业中。然而,在进行一对一的检查时,我的那张写满“T型帐户”的纸却不翼而飞了,在我翻遍了书包和抽屉,甚至把整个教室都找了个遍,却依然没有结果,看到这种情况,会计老师不由分说地判定我的毕业作业不及格。理由只有一个:在这样的毕业设计中,没有作为业务凭证的“T型帐户”是无法进行最后的业务核算的,你没有做“T型帐户”却得到了核算结果,这只能说明你的作业是抄别人的(很多学生像我一样打着实习的名义,却没有真正去实习,最后找来别人的作业一抄了事。学校针对这种情况,要求代课老师严格检查)。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想要解释,我的作业中是有“T型帐户”的,然而,老师看的只是眼前的事实——我拿不出那张作为证据的纸。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老师在计分册上写下了三个字“不及格”。   回到座位上,我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一想到自己一直都是一等一的好学生,从没挂过课,临了却因为大作业不及格而不能毕业,心里就堵的慌;再想到母亲为能让我得到这一纸毕业证所付出的辛苦,更觉得愧疚;如果这一回拿不到毕业证的话,就要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和下一届学生一起重新来做大作业,并且还要交补考费。所有的这一切,让我心像是被一团乱麻紧紧缠住挣脱不开,只剩下绝望。看着别的同学顺利通过检查,高高兴兴地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我却没有一丝力气,软软地瘫坐在那里,欲哭无泪。   正在这个时候,铃子突然跑过来拍了我一下,“还不走,在等什么?”“你过关了?”我有气无力地问道。“嗯!难倒你没过?”铃子轻松地答道。“是啊,没过!”我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不会吧,你开什么玩笑?”看到我神色不对,铃子笑着的脸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你,说的真的?”我点点头。“天呐!怎么会?”铃子惊讶道。于是我就把前因后果给她说了一遍,最后还虚弱地带了一句,“你说我该怎么办呢?”“你先别着急,让我想想!”铃子镇定地答道。她思量了片刻后,说,她找会计老师谈谈,或许会还有希望。   我们俩安静地坐在教室里,等着老师检查过最后一个同学作业,看着他收拾东西然后起身离开教室,铃说了声,走!经过讲台的时候,地上一片被踏的有些烂的纸一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顺手捡起来一看,差点没晕过去——正是我苦苦寻找的那些“T型帐户”。我把那纸递给铃子,铃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冲我笑了笑,“别担心,一会儿看我的!”   我们骑着单车尾随着会计老师出了校门,铃子猛地一加速,赶上了老师,我在后面听见,他们聊了起来,几分钟后铃子打那张纸递给了老师,老师用脚支住车子停了下不,认真的看了一小会,又把纸还给了铃子。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后,就听到铃子兴高采烈地和老师告别了。看到老师走远了,我才赶紧来了铃子身边,“没事了,薛老师同意给打你七十分。这下放心了吧!”还没等开口,铃子就已经告诉我结果。谢天谢地!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你是怎么说服他的?”我在欣喜之余,不免有些好奇。“也没什么了,主要是薛老师这个比较通情达理。我只是告诉他,你平时的学习成绩,并且还说了你参加自学考试的事,听我说你的大专已经过了八门课程,薛老师都挺吃惊的,最后我把那张烂纸给他看了,他就再也没有顾虑了,直接同意让你过关,本来还要给你个八十分呢,我说七十分就够了,他高兴地同意了,怎么样,不错吧!”“铃子,你是这个!”我向她竖起了大拇指。   ☆、第一章 第五十六节   两周后,我如愿地拿到了毕业证书——比户口本大不了多少的一个小本本儿。包在红色绸布皮子里的那张纸上,第一面写着成人中等专业学校毕业证书和发证机关几个字;第二页上贴着我的一张两寸黑白照片,证书编号和加盖有教育厅的钢印;第三页用手写着我的名字、毕业专业和学习时间,下面盖着校长的红色大印和学校的印章,时间是一九九六年一月,距离我十九岁生日还有七个多月。摩挲着这个小红本子,看到的是两年半的时光就这样悄然而逝,没有和同学一起种植过纪念树,也没有去照毕业照,甚至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消失在了教室里,从事着一份与所学专业毫瓜葛的“工作”。我看不出自己与那些初中刚毕业就开始闯荡社会的女孩子有什么区别,因为有了这个本本儿,从名义上说,我们可以被称为中专毕业生,但还必加上括号注名——成人类。在别人的眼里,这个学历原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它唯一的用处就是让我们自己感觉我们还多上了两年学,并且学过会计。照片上的那个表情木然的自己看上去是那样的陌生,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而脚下却是实实在在将要踏上去的前程。   几天后,铃子又来到店里,告诉了我一件关于靳的事。   毕业那天,靳、阿香和梅一起到车站去送外省的几个同学,因为这一别不知何是才能再见,所以大家都放得比较开。在等车的过程中,男生们一改往日的羞涩,大大方方地和靳有说有笑,还感慨地夸靳原来是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后悔没早一点和她交往。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在一旁受了冷落的阿香不乐意了,冷言冷语地挖苦靳,说好人全让她做了。靳不明白,就问她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对她不好吗?阿香毫不客气地指责靳,说风头都让靳占了,自己和靳在起这么久,帮了靳多少次,但每一次下来,别人都只记得靳的好,从来都是忽她的存在,就连毕业,大家要分别了都是这个样子,她受够了,她再也不要呆在她的阴影下了。一阵歇斯底里地发泻后,阿香一个人骑上单车扬长而去,只留下茫然无助的靳。“怎么会这样?”靳含泪问身旁的梅。“没什么的,别太往心里去。人和人原本就是不一样的,所以……”“可当初为了她,我放弃了铃子,放弃了和铃子的友情啊!就为这样的一个人。梅,我后悔了,你知道吗?我真的后悔了,后悔不当初不该那样对待铃子,铃子才是真正值得做朋友的人,铃子……对不起啊!”靳喃喃道。“是啊!在咱们这班同学里,铃子是个很难得的率性之人,心里怎么样想的,嘴上就怎样说,从不拐弯抹角摸,我一直也很欣赏她。铃子、你和丁宁,你们三个曾是许同学羡慕的“三剑客”,没想到……怎么后来会成了这样?”梅轻声问道。“唉!丁宁家条件不好,后来就把全部精力放在自考上了,而我和铃子之间就是因为阿香才分开的……”说着靳沮丧地低下了头。“也别太难过了,你们三个家都在本市,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想在一起,还是有机会的。再说,我也留下来了,在叔叔的公司里找了一份工作,等我安顿好了,帮你们联系一下,大家就都好起来了,是不是!”梅笑着安慰靳。   “昨天,梅给我打电话,叫我去了她工作的地方,就在汽车站对面的那橦楼上,是一家新注册的公司。梅给我说靳的时候,我心里也挺难受的,虽然当初我真的很生她的气,但现在看到阿香这样对她,还是为她感到有些不值。”铃子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我倒是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让靳在识人方面“吃一堑,长一智”。但却我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和靳合好吗?”我问道。“顺其自然吧,该在一起的注定会在一起,不该在一起的强求也没用。”铃子轻描淡写道。听到梅也留在了这座城市,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这个和我坐了两年同桌的女孩身上也有我欣赏的地方。“梅留下了,那他男朋友呢?”我忍不住八卦起来。“不知道。梅没说,我也没多问,过几天我带你去找她,你当面问她好了!”“你呢,工作有落了吗?”我想起了这个关键问题。“别提了,那个破学校,报名的时候说的好好的,毕业后给推荐工作,到毕业时提都不提这码子事,直接把我们给打发了。真他妈的不是东西!父母让我等着,看看单位有没有招工的机会。再说吧,可能还得游荡一段时间。也好,没事了我就过来陪陪你,怎么样?够意思吧!”“好啊,正求之不得呢!”我笑笑说。   第一章完   ☆、第二章 第一节   1996春节前,带着满心的迷惘和对前程的未知,我们毕业了,匆匆结束了学生时代,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最初的半年里,除了梅以外,每个人都像是没根的飘萍。铃子一有时间就会来店里陪我,听说靳在上电脑培训班。   春节过后,张岳晨来过一次店里,一副欲言有止的样子让我感到厌恶。“下了班,能出去坐坐吗?”我想和你好好聊聊——”他的话一听就有些底气不足。我看了他一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要是在几个月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因为那正是我所期待的,可现在,这算什么?老同学聚会吗?再说,聊什么?聊过去还是聊现在?过去只剩下回忆,现在已无力面对,未来又怎敢期待?“不去了,快考试了,晚上我还要学习。”我找了一个很蹩脚的理由,淡淡答道。“丁宁,其实我……”他说着,又突然顿了一下。这让我的心微微一颤,如果他能说出那句话,我想我还是有勇气承受的,但是,他还是在我的等待的目光中低下了头。“好吧,你忙吧,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当他逃也似的离开后,我在心里恨恨地骂自己。   铃子除了来我这里,就是不辞劳苦地去梅那里。梅的叔叔给她租了一间平房,她中午和晚上自己回去做饭。有一天下午,快收工时铃子过来了,让我下了班和她一起去梅那儿,并告诉我梅同时还邀请了靳。   我们过去时,靳已经和梅忙乎了一阵子,米饭焖上了,菜也切好了。见到我们来了,靳还是像从来一样,大方地招乎我们,三人个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看到我们又合好如初,梅很高兴,她提意我们应该喝一杯庆祝一下。“好啊,好啊,我去卖酒!”铃子兴奋地叫道。“不用了,我早准备好了!”梅说着从床底下拿出一并瓶葡萄酒。“梅真是个有心人!”我不禁顺嘴夸奖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卖东西、做饭的事儿都是靳一个人在张罗,我只是负责提供地方。”梅笑着说道,顺便给铃子和我递了个眼色。“今天辛苦你了,靳!”铃子郑重地对靳说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客气,辛苦的何只是今天,上学的时候你那么麻烦我们,也没见你客气过呀,你们说是不是?”“是啊!”我和梅忙跟着帮腔。“谢谢你们!”铃子一下子动情地说道,“上学的时候,你们帮了我那么多,我真的好像从来都没有谢过呢!”“谁要你谢了,你那么客气所反倒让人觉得生份……”“就是,大家还能聚在一起真挺不容易的,不要辜负了梅的一片心呀!”我赶忙接过话茬儿。“能重新聚在一起就是我们大家的缘份,我声明,从现在起谁都不许再说见外的话了。”梅重申了今天聚会的原则。“知道了!”铃子的头点得像捣蒜。   饭菜都做好了,看上去还挺丰盛的,把梅的小饭桌摆得满满的。没有那么多的凳子,大家就各自揣着碗,坐在床边,边吃边聊。“梅,你留在这里了,那你的那位许飞哥可怎么办呢?”我以为自己很“三八”,没想到铃子比我更胜一筹。“他现在跟着他爸爸跑运输呢,才没时间管我呢!”提起男朋友,梅还是一脸掩不住幸福。“瞧,把她给美的!”铃子忙打趣道。“那当然了,人家是有人关心的吗,那像咱们没有疼来没有爱的,可怜呀!”这回接茬的是靳。“一群小丫头片子,你们着什么急呀,好男孩多的是,赶明儿别挑花了眼就是了。找朋友是需要点耐心的,当然还要请讲缘份……”“唉,给我们讲讲你们是怎么开始的吧”铃子今天格外的兴奋。一句话说的梅有点儿不好意思,“其实也没什么了,我们是初中时的同班同学,他是班长,我是学习委员,所以经常打交道。那时我就已经知道他对我好,但一直都没说过什么。后来毕业了,我以为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吧,没想到有一天他到我家来找我,说要和我交往。我那时已经决定到这里来上学,想着离那么远,能在一起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想拒绝他。没想到他说‘他可以等,等我毕业。’就这么一句话就把我给感动了,就这么聚少离多的处了两年多。”“想过以后吗?”我问。梅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想太多,也许过几年我们会结婚吧。我们的事双方家长都知道,但家里觉得我们的年纪还小,所以就没有正式提结婚的事。我也觉得现在结婚太早了,自己什么都没有,结了婚,有了孩子,就没有机会了,我不甘心,我还想闯一闯看看呢,实在不行了再嫁也不迟。”我知道梅一直都有女强人的倾向,所以她这样说我倒是很理解。“那你喜欢他吗?”铃子又问道。“嗯!”梅应了声,两片红霞爬上了脸颊。“我要是你,我就会留在他的身边,才不会像你们这样天各一方,饱受相思之苦呢。”关键时刻铃子总是儿女情长。“你不懂,人生不只是有爱情就行的。尤其是女人,更不能为了爱情而放弃自我,知道吗?”梅认真地说道。虽然我们三个都点了头表示同意,但少不了暗自“心怀鬼胎”。靳怎么想我不知,但爱情至上的铃子,打心眼儿里就不会赞同梅的做法,而我,如果张岳晨能像许飞那么勇敢的话,我一定会陪着他浪迹天涯的,但是张岳晨不可能是许飞,所以,我只能坚守着那个孤独而倔强的自我。   聊完了梅的爱情,我们已经把一瓶葡萄酒喝得见了底。铃子又把目标转向了靳。“听说,你和阿香在最后的时刻掰了?”借着点酒劲,铃子红着小脸,提了那壶不开的。“是啊,我一直想向你道歉,只是没机会,不信你问梅。梅,我是不是跟你说,我觉得对不起铃子,我对不起你呀,铃子,我现在向你道歉——”说着靳的话音里带出了哭腔,铃子一把拉过靳,“别说了,我又没怪你,我能理解……”两人抱在一起哭了起来。我和梅的眼睛也跟着湿润了……   这顿饭吃到最后,四个哭的稀里哗啦,却不知是为了什么。值得欣慰的是,从此以后,我们由三个人的组合变成了四个人,虽然许多时刻我都会缺席,但不用担心,她们一定会将有趣的情节有声有色地描述给我听,让我分享到其中的快乐。   几个月后,铃子进了他父亲的工厂成了一名操作工,靳由父安排到工商局当了一名协理员(没有编制,相当于临时工),而我则面临着“失业”——哥的服装店好不容易熬过了生意淡季,想着换季的时候能赚上钱,然而到了四月中旬,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卖彩票的人,在市中心搭起台子组织起了抽奖活动,彩电、冰箱、摩托车、自行车等奖品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大喇叭里极具煽动性地反复播放着奖品价值和中奖的人的姓名,引得大家纷纷驻足。渐渐地,随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响起,谁谁又摸到了彩电、谁谁只花了二块钱就抽到了一台冰箱、今天又有几辆摩托车被骑走了……传言不断地冲斥着人们的耳膜,那些摸到大奖的人因激动而变型的脸,像火把一样把人们的心炙的生疼,嫉妒和欲望在一时间被同时点燃,情绪也跟着空前高涨起来,家家户户都行动起来疯狂地投入到了抽奖的大军中,整个场地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与之大相径庭的刚是店里的生意——人们都去摸奖了,昔日热闹的商业街一下子变得门可罗雀。本来想着那伙人忙乎上一阵子就该撤摊走人了,可没想到,人们摸奖的热情却一浪高过一浪,整个活动一直持续了三个多月。八月初的时候才终于人去楼空,但是他们的离去却没能让本地的商业活动有太大的起色,原因很简单,抽奖活动卷走了人们手中的大量用于日常消费的资金,换句话说,人们手里多余的钱都卖了彩票。哥实在熬不过漫长经济复苏期,他决定把服装店转让出去,自己另谋出路。   二周后,服装店出手了,大哥通过朋友找了一个修高速公路的活儿,带着行里离开了家。   而我环顾四野竟不知出路在哪里。      ☆、第二章第二节   哥走后的第三天,我也带上简单的行李去了月亮湖——艾和她姐每年夏天都在那里开餐馆。   月亮湖原是一片天然湿地,位于沙漠的边缘,独特的地理位置,造就出前面是碧波荡漾、芦苇丛生的江南水乡而后面则是连绵不绝的万倾沙丘的奇特自然景观,后经过几年的大力开发,成为当地一处著名的旅游景区,每年的五到十月份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纷至踏来,同时也带动了这里的旅游经济,许多生意人都从周边地区赶过来开起了小餐厅和卖纪念品的小商店,据说生意挺红火的。   下了公共汽车,搭乘一个过路的货运司机的卡车,又沿着新修的水泥路走了二十分钟,才算到达了目的地。景区大门一侧是一排经过统一规划的前面搭着凉棚的营业房,这些房子清一色的经营着餐饮业,大概有一二十家之多。每家的门前都立着一个大招牌,上面大同小异地写着月亮湖野生大鱼头、鲢鱼羹及一些其它的菜名。在一片相似的门脸中搜寻了半天,才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好像是艾。走到近前仔细一看,不由高兴地惊叫起来。   “哎!这不是丁宁嘛,你怎么来了?”看到我,艾也感到有些吃惊。   “我来给你们打工呀!”我笑着说。   “不会吧,你不是和你哥在市里开服装店呢吗?”   “唉,别提了,生意不好做,我哥也把店盘出去了。这段时间没事可做,所以过来看看你们。那天到你姐租的那家店打听了一下,人家说你们四月份就把店盘出去了,真有先见之明呀!”我由衷的感慨道。   “也不是了。年后我们的生意一直也不太好,我姐想来想去还是放不下这边,所以才把店面又转让了”艾说道,“那你哥,他……怎么样了,还好吗?”   “他跟着一个朋友去修高速公路了,前两天刚走。”   “那一定会很辛苦吧?!”   “谁知道呢?我妈本来是不想让他去的,可他非要去,只好由着他了。”   “噢——”艾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   “跟你说正经的,我过来给你们打几天工,怎么样?”我认真地问道。   “呦,让我瞅瞅这是谁呀?”还没等艾答话,身后就传来关姐有些夸张的声音。   一回头,看到关姐手里拎着菜篮子,正满脸堆笑地站在我身后。“关姐”我忙起身和她打招呼,这时艾走过去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转身进了厨房。   “关姐,我想在你这儿打几天工,你看——怎么样?”我硬着头皮问道。   “行啊,在我这儿玩几天,姐管你吃住”关姐一副豪爽的样子。   “那多不好意思,我还是打工吧,这样留下来也安心”我坚持道。   “那好吧,不过,我这儿的活儿可不比家里,很辛苦的,你可要做好思想准备呀!”关姐笑着说道,一脸的精明。   “没问题,需要干什么,你尽管吩咐好了”我忙应道。   每天早晨七点准时起床,卷好被褥,支好桌椅,打扫卫生,然后吃早饭。八点半九点左右的样子旅游区开始上人,九点半迎来和客流高峰一直会持续到下午四点左右。在这八个小时里,从十一点到下午三点是店里比较忙的时段。本地客人一般只是点上几个家常菜,要上几瓶啤酒;而对于外地客人,老板们一定会极力推荐他们点这里的特色“沙锅大鱼头”。月亮湖里生天然生长着一种花鲢鱼,最大的有二三十斤重,拎起来足有八九十公分长,小一点的也有十来斤。一个鱼头再放上几块豆腐用沙锅一炖就是一锅绝美的佳肴。傍晚,我和关姐去湖边买鱼,平生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鱼,着实吃了一惊。这种鱼只卖大的不卖小的,七八斤以下的根本看不到。那么大的鱼,已经生长了很多年,肉丝像牛肉一样粗,吃起来有些韧,已经完全没有了鱼肉的嫩滑与鲜美了。人们一般把它加工成鱼丸或者红烧鱼块来卖。有时,我还会和艾沐浴着晚霞提着篮子到湖边挖苦苦菜,苦苦菜氽过水后,再经过一夜浸泡,拌成的凉菜非常受客人的欢迎。   傍晚是月亮湖一天中最美的时刻,退去了白日的喧嚣与燥热,像一位刚刚出浴的女子,清爽而娴静。霞光漫天肆意流泻,湖面摇曳着粼粼波光,荒苇丛像是睡足了午觉,抖擞起了精神,荷花池中睡莲开得正热闹,柔和的晚风中几处闲散的蛙鼓虫鸣,让一切显得不那么寂寞。夜幕降临,忙碌了一天的老板们,收拾停当,便开始了属于自己的夜生活。大家聚拢到一起,相互间开着有些暧昧但无伤大雅的玩笑,录音机打开了,啤酒倒上了,喜欢跳的便结好了对子,合着音乐的节奏翩翩起舞,喜欢唱的也即兴吼上两嗓子。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荷池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索然。   寻寻觅觅在无声无息中消失总是找不到回忆找不到曾被遗忘的真实……一首老歌突然在耳畔响起,心中刹那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所有的回忆和委屈一起从心底涌了出来,只觉得心酸却没有眼泪。张岳晨呀,张岳晨,我该把你怎么办呢?是留在心里还是彻底忘记呢?我抬起头,想向浩淼的苍穹寻找答案。   一天早晨,正在吃早饭时,右手隔壁的吴大哥又照常打开了他的小收音机,一条关于中央文艺界采风团深入基层采风的新闻报道引起了我的注意。下午两点多,一辆挂着冀字打头的车排的北京吉普停在了不远处,车上下来的两个四十初头的中年男子径直来到了我们的凉棚下,既不吃饭,也不啤酒,只说要坐着休息一会儿。这会儿已经过了吃饭的点儿,没什么客人,关姐也就没有拒绝他们。他们坐下后,开始和周围的人聊起天来。先是问了问老板们的生意如何,又夸了夸月亮湖的风景不错,说老板们来这里做生意很有眼光,全都是客套话,接着又聊起他们去过的某地,风景如何美,如何有趣。大家也都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正说着,吴大哥的邻居马老板插了话,问其中的一个是不是姜昆,那人有些得意地笑笑说,不是,不过他和姜昆很熟,许多人都觉得他长得像姜昆。看到那人手中拿着一个望眼镜,马老板一脸稀奇地说没见过这么高级的望远镜想近距离地看一看。“行啊!”那人爽快地答应着,并随手递上了望眼镜。马老板把望远镜拿在手里,如获至宝般地反复摩挲,看了又看,然后举到眼睛上。“哇!太清楚了,你看你看,连湖对面沙山上的游客的脸都能清晰的看见!太高级了!真是个好东西!”马老板一边惊叫着,一边比划着拿给身边的其他人看。马老板的反应,一下子引起了那人的兴趣,“我刚才在对面的沙山上就看到这位老乡了,你正在给客人抓凉皮,抓了一把,嫌多又拿出来了一根,是不是你呀?”马老板不好意思挠挠头,笑笑。“生意人的精明与锱铢必较在你这儿体现的真可谓淋漓尽致呀。”那人说完略带鄙夷地冲着同伴笑了笑。“老板你是哪里人呀,是做什么的,怎么看得这么仔细呀?”马老板满脸堆笑地问道。“你们猜猜看我们是干什么的?”同来的另一位也从这场对话中感受到了乐趣,笑着问道。马老板轻薄而夸张的表现和那两个人的自以为事的得意在我心里发酵成一种厌恶的情绪。“你们是中央艺术界采风团来这里采风的吧!”在众人都“谦虚”地摇头说猜不出来的时候,我淡淡地抛出了这么一句。话音刚落,两个来客的脸陡然变色:“你是怎么知道的?”“早上广播里已经当新闻播过了,所以一点都不奇怪呀!”我从容答道。“噢,原来是这样啊!”两人面面相觑自觉无趣地点了点头,嚣张的神气此刻已荡然无存,像两个自以为高明的骗子被人当面拆穿一样,有些窘迫。“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启程了,老乡再见!”两个人见再坐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便很识趣地告辞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实在忍不住想问问关姐,马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怎么会是那种表现,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关姐听了我的抱怨,不禁笑了:“这就是马老板的精明之处了,难道你没有看出来,他那样完全是装出来的。”“什么,装的?为什么?”关姐的回答让我着实吃了一惊。“是啊,这就叫‘捧’,把客人捧高兴了,才有生意做呀!不懂吧!这里的生意经多着呢,慢慢学吧!”关姐完全一副老江湖的口气。      ☆、第二章 第三节   营业房里没有自来水,餐厅用的水都是用从不远处的公用水龙头拎来的来的,自从我来到这里,拎水的工作自然交由我来做。每天傍晚我都会提着桶一桶一桶地往店里拎水,像是不知疲倦。看到我如此能干,关姐自然是暗自高兴,而我也看到其他人态度,有羡慕的,自然就有嫉妨的,当然也听到有人背着我向关姐夸奖我又勤快又能干,而关姐去只是不动声色的笑笑。   因为这一片餐馆比较密集,所以竞争还是比较激烈的,老板们有时间都会亲自去招揽客人。一天中午关姐出去买菜,几个客人从我们门前过,被我和艾连拉带劝让进了雅间。客人出手很大方,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一个沙锅大鱼头。关姐回来很高兴,忙挽了袖子忙碌起来,我人艾自然也不敢怠慢。晚上大家都坐在棚子里乘凉,却听见我们左手边的邻居许姐在向关姐抱怨,说我和艾抢了她的生意。据她说,中午那拨客人是她的熟客,专门冲着她来的,没想到还没有走到门口就被我和艾给截了。关姐陪笑说:“丁宁和艾可能是不知道那是你的客人,所以才把人让进我店里的,再说了,既然是你的客人,你就应该早早的迎出来,怎么就让她们俩个小丫头给截了呢?”听关姐这么一说,许姐没话说了,只得很不忿地撇嘴,别过脸去不在再搭腔。   然而,这件事没有这么轻易就过去。一周之后,我不避免地卷入了关许两家的矛盾与争斗之中。   那天早晨,一起床我就感到头重脚轻,身上都懒懒的不想动,要是在家,吃上点儿药再睡上一觉也就没事了,但是在餐馆,白天是没有地方休息的。偏偏那天店里的生意很好,关姐和艾忙得团团转,而我却一得空就想往桌子上趴,尽管我已经告诉姐我的身体不太舒服,但与她的利益相比善良总是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在看到我一再“偷懒”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拉下脸来:“到底是城里长大的大家小姐,有个头痛脑热的天就塌下来了,就什么也干不成了?这样的店员谁用的起哟!”她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对于我来说却是很刺耳,想我长这么大,家境虽然不好但从来也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再说,我在她店里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任劳任怨尽心尽力的,只有今天实在是不舒服才有些怠慢,没想到却要受这样的窝囊气,有心和她争辩吧却又觉得没意思,再说也是我自己找上门来打工的,老板不高兴刺上两句也正常,有什么受不了的呢?话虽这样说,但心里还是觉得堵得慌。嘴上虽然没吱声,心里却一直闷闷不乐。终于熬到了晚上,一个人跑到荷花池边上想散散心。“哟,这不是丁宁吗?怎么不在店里待着,一个人跑到这儿来的了,是不是想家了?”我正低头发着呆,却听见身后有人仿佛关切地说道。一抬头,才是邻居许姐。“噢,没有,只是有点闷想出来走走……”“你就别瞒我了,今天的事我都看见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大老远地跑过不给那种人当伙计,你看看这不是生生地受委屈了吗?”听到这话,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许姐又接着说道:“那个女人可不是一般人,再老家原本结过婚,结果男人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进了监狱,她就一个人来到了这里,冒充大姑娘在矿上找了个小伙子,骗着人家结了婚,真够卑鄙的”!“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我不禁有些吃惊。“我骗你干吗?这儿的人没一个不知道她的底细的,你没发现人都不稀搭理她,你还傻乎乎地给她买力。我给你说,你赶紧回家吧,她那种人不可靠,说不定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呢!”听许姐这么一说,我一下子懵了“关姐,她——有那么可怕吗?”“你不知道吧,其实我们这些老板人私底下都夸你能干呢,可惜就是看不清人,大家都替你捏着一把汗呢!你姐我今天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给你说了实话,你赶紧收拾东西,别忘了要你的工资,晚上就住我那儿,明天一早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回市里的车,把你带回去。”就这样许姐帮我安排好了一切。在她的鼓动下,原本就不平静的心一下子翻起了涛天大浪,从她租我哥的店面起到今天她用这种态度对待我,所有的忿恨与委屈一下子填满了我的心房,令我有些失去理智。   回到店里,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艾一看感觉不对就问我,在干嘛?我说不想待了要走。她不解地看着我,问我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我叹了一口气,说:“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我身体不舒服,活干得慢了一点儿,你姐就那样说我,我在这儿干了都快一个月了,活儿干的怎样你们天天都看着呢,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说着不觉一阵心酸,哽咽起来。“唉,今天的事儿,我姐她也是着急,客人一个劲地催着上菜,我们俩个眼看着忙不过来,她心里一着急才会那样说的,你可别往心里去……”“艾,我是真的不想干了,你也别再劝我了,等会儿收拾完东西我去找她说。”说完我便不在吭声。艾看了看我,出去了,我想她是找她姐去了。   等我拎着东西从屋里出来,关姐已经坐在凉棚下等我了。我走过去坐下:“关姐,我不想干了,你把工钱结给我吧?”关姐阴着脸,脸色很难看,“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要走啊?”   “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几天”我梗着脖子不去看她的脸。“你一直也没喊过累呀,我记得问过你累不累,你不是说还可以嘛,怎么……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她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警觉起来。“没有人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想走的,麻烦你把工钱给我结一下!”我努力地压低声音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和她过多纠缠。“你不给我说清楚原因,我是不会让你走的。”她的态度也很坚决。难道她想耍赖不想给我工资?我心中暗想,那个可不行,我在这里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天,她想赖帐没那么容易。“关姐,我求你了,就看在我给你干了这么长时间的份上,你把工钱结给我吧,那可是我的辛苦钱呀!“想到这儿我故意把声音放大并带出哭腔。话音一出,我就感到周围一下子竖起了好几双耳朵,听我这么一说,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出这一招。她不动声色的思想了片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拿出了钱包。一百五拾元——我出卖劳力的所得,我这一生拿到的第一份工资。   从关姐的棚子下走出来,我径直走进了许姐的店里。关姐一下子明白了,她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起来:“我X她妈的,我就说是那个不要脸的在背后给老娘下绊子,坏了老娘的事,她妈了个X也发不了财,妈了X连个店员也跟老娘抢,我看你抢过去了她能给你妈X下出个金蛋……”“你她妈的别在这儿给我满嘴喷粪,你一个大人欺侮一个小丫头,要不要脸,人家不想给你干了怎么了……”许姐实在听不下去便冲了出去回敬道。“她干不干关你屁事要你管,你她娘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心,还以为人不知道,你不就是眼红了吗!”“眼红你,王八蛋才眼红你,我是看不过去打抱不平,谁像你个黑心烂肠子的……”“你心不黑,你心不黑你……”“都少说两句行不行,都是做生意的,何必把脸皮撕的那么破呢”听着两个人你来我往没完没了互相揭起了短,其他老板坐不住了,纷纷起来劝架,拉了半天才让两个人安静了下来。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我感到无底自容——全都是因为我。许姐进屋后,我无限内疚地向她道歉:“许姐,真不好意思,是我连累你跟她吵架……”“没事,你别想那么多了,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她就是欠收拾……早点睡吧,明天早上我还要给你找车呢”许姐说着开始收拾床铺……   第二天一早许姐去了旅游区管理处,九点多的时候餐馆门前停了一皮卡车,许姐送我上车,就这样,我离开了美丽的月亮湖。   回到了市里,好心的司机送我到了离家不远的路口。下了车,我拎着东西不无沮丧朝着已经离开了一个月的家走去。“丁宁,丁宁!”我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会这么巧吧,是张岳晨!我的心一阵狂跳。   ☆、第二章 第四节   “这段时间你上哪去了,我到店里找过你,人家说你们不干了,我去过你家,你妈说你和大哥都出去了,具体去哪儿了,她也不是很清楚……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岳晨说这些的时候有些激动。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看了看他,没有做声。“你现在……是要回家吗?”他终于看清楚了我的处境,“我送你回去吧!”他顺手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径直向我家走去。我站在那里,半天才回过神来,追了过去。到了我家门口,他突然停住了,看了看我说不进去了,让我好好休息,临走之前给了我一个传呼机号,让我有时间CALL他。我木然地看着他在我面前消失,心像是没有长在自己的身体里。   母亲看到我不由得有些激动,毕竟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她这么久。眼看着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忙收拾了一下,钻进厨房做饭去。我回到屋里,卸下了行李,四下看了看,发现在一切都没有改变。   岳晨在我的手心里写下的那一行阿拉伯数字,早已经被汗渍成了一片蓝色的墨迹,而在我的心中,这段感情不也像这些字一样,早已洇成一片。他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即使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还有可能在一起吗?我在心中一遍遍地问自己,同时脑海里不断地翻腾着他女朋友的略带轻蔑的笑容。好累啊!我重重地倒在宽别了一个月的床上……   吃中午饭的时候,二哥和弟弟都回来了,他们很有兴致地问起月亮湖的情况,我也很耐心地给他们描绘出一幅人间胜景,令他们好生羡慕了一番,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没有说,用一句想家了呗,笑着搪塞过去了。母亲看到我心里自上欢喜,但不由得又惦记起大哥来:“唉!你大哥也不知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工地上的伙食怎么样,吃不吃得惯?”“妈,你就别操心了,大哥又不是小孩子了,他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忙安慰她。“就是,就是,宁宁说得对,大哥会照顾好自己的。”许是怕母亲伤心,一向不太会说话的二哥也忙忙地接了话茬。   七月份,弟弟参加了中考,我去月亮湖之前他的成绩就已经下来了,出人意料的是,我们一直引以傲的弟弟居然也落榜了,他的成绩只够上职业高中。   面对一连串的打击,我选择了逃避。但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该面对的一样都少不了,这其中也包括张岳晨。   在我没有主动与的联系之后的第三天傍晚,他敲响了我家的门。我开打门,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怕你妈出来开门,正在找理由呢!”看到他,我的心又开始狂跳不止,同时反应却慢了下来。“能出来吗?我想和你谈谈”他看我不说话,便用肯求的语气说道,目光中隐隐透着让人心疼的哀伤。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是该答应呢,还是要拒绝。“就陪我出去走一走好吗?”他近乎哀求道。他的无助让我有点不忍心,便合上了门,跟着他出来了。   已经是九月的天气,早晚开始凉起来,我身上只穿了件纱质的碎花衬衫,没加外衣,一阵风吹过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冷了吧,把我的衣服披上吧!”岳晨说着顺手脱掉了身上的夹克,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丁宁,我觉得你最近好像变了,变得沉默了许多……”他努力地想要打破这份令人尴尬的安静。“也许吧。”我淡淡答道。“丁宁,你知道,其实……其实我一直都很……在乎你”他突然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晚霞,没头没脑地说出这样的一句话。这着实让人有些吃惊,但我心中却早已没了当日的欢喜。“知道吗?自从那天在店里遇见你,我就一直想……想再看到你,好像只有看到你安安静静地坐在店里,我才能安下心来去做其他的事,要不然,一天整都会心慌意乱的不知道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说着他略带羞涩的笑了笑。“你不是在谈恋爱吗?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他的话让我很受刺激,火一下子从心底蹿了起来,我豪不留情地反问道。“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年纪还小,有些事还不明白,如果我和你一样还是十九岁,我决不会让自己这么痛苦,但是我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我要考虑的不仅仅只有爱情。等你年纪再大一些你自然就会明白了……”他说的很认真,我却听得如坠云雾里。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呢”   “我想让你知道,不希望你恨我!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那你说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心中恻然。   “丁宁,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也明白你对我的心意,但我有我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就算我伤害了你,也请你不要恨我好吗?”   我不再说话,因为不想辩解,不想探究,也懒得虚情假意地去宽他的心。   在我沉默的空档,他腰上的BP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下后,有些局促地看了看我。   “有事你先走吧!”没等他开口,我先下了逐客令。   “那我回头再来找你?!”他问道   “再说吧!”我没有直接拒绝,怕他纠缠。   “那就再见了”他说着匆忙转身要离开。   “你的衣服!”   “噢,你看我都忘了”他讪讪地冲我笑了笑,很帅的样子。   我也笑了笑,把衣服递给了他……   回来的路上,我的心里有种厌厌的感觉。从那一刻起,对张岳晨我已不抱任何幻想。弟弟最终没有去上职业高中,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电焊铺子做了学徒工。而我暂时留在母亲的裁缝店里帮忙。偶尔闲暇时,也会去梅那里坐坐,有意思的是,我每次过去几乎都能遇见铃子,她好像很闲的样子。   “唉别提了,四班倒,下了班,大把的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打发了”铃子感慨道。   “真羡慕你们,工作都有了着落,可我还飘着呢!”我的语气里不由地带出了一丝分清无奈。   “别着急,慢慢来,你会好的。”梅温柔地安慰道。   “哎,对了,前两天我遇到杨丽和崔颖了,她们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好像打算去南方呢!”   “是吗?没看出来她们俩倒挺有勇气的!”梅笑着说道,“出去闯闯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可以见见世面,开拓一下眼界,外面的机会也比这里多。”   “我也是这么跟她们说的。其实我都有点动心了,要不是有了这份破工作,我也和她们一起走。”铃子忿忿地说。   “你有她们俩的电话吗?”我问铃子。   “干吗?你也想去吗?”铃子有些吃惊。   “还没有想好,想先跟她们联系一下问一下情况再说。”   “我倒是记了崔颖的BP机号,等我给你查一下。”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电话本。“在这儿——”   我抄下了崔颖的BP机号。在回去路上,我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和她们一起走。第二天,我CALL了崔颖,我们见了面。她告诉我她家有个亲戚在泉州,她们这次就是投奔那个亲戚去了,和那边都说好了,过去以先给安排个地方落脚再慢慢找工作。她还说,她家戚说那边工作机会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小姑娘很好找工作的。   听了崔颖的话,我的心一下子安稳了下来,我决定和她们一起走。   吃晚饭的时候,我几次想开口跟母亲谈这件事,但看着她日渐苍老的面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大哥在外面已经令她记挂了,如果我再走,她的心要承载多少牵挂,她还能负担的起吗?我实在有些不忍心。但是,如果我不走,留在这里的话,那么我的将来会不会又是一个她呢?矛盾在我心里纠结着,让我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夜静了下来,望着窗外那一小块墨蓝的天空,我渐渐睡着了。梦中,我看见了高楼大厦,宽阔的街道,鱼贯驶过的车流,南国温暖的阳光柔和地洒在我身上……梦醒后,我决定不跟母亲打招呼,自己悄悄走。   和崔颖她们商量好的动身的日子,我去和梅还有铃子告别,大家说了许多祝福的话,临走,铃子从包里拿出了三百块钱塞给我,说是遇到特殊情况的时候让我应应急。我很感动,本来是想推辞的,但看到她的态度很坚决并且我实在也是囊中羞涩,所以也就收下了。心想着等我赚到了钱,一定双倍奉还。   ☆、第二章 第五节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趁母亲还在店里忙,我从衣柜里捡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装进了新买的旅行包里,收拾好后,原本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包藏起来,但总感觉哪里儿都有被发现的可能,想来想去鬼使神差地把包放进了衣柜。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照常起来给去我们做饭,我也跟着起来把一切都收拾妥当,想着等吃过早饭,母亲去做活儿了,我就拎着包悄悄遛出去,当然还要给她留张字条,不能让她太担心了。就这样,我在心里默默地计划着离家出走的步骤,心想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天之后我就身在南国了。然而,当我正为一切进展顺利而暗自高兴的时候,那个该死的意外在最后的时刻还是发生了——当我打开衣柜,发现准备好的那个旅行包不见了!我的大脑在一片空白了足有一分钟之后,我开始发疯似的在屋子的每个角落寻找那只旅行包,但结果只有失望。   “难道……怎么可能?”我一下子想到了母亲,这是我最愿意看到的结果。当我硬着头皮走进母亲的母亲的工作间时,一眼就看到那只旅行包恶作剧般地杵在屋子中间的大案子上,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见我进来,母亲却故意不提包的事,“那边有条做好的裤子,你没事就帮我熨一下,顾客下午就来取了。”“噢!”我答应了一声,走过去拿了裤子铺在案子上慢慢地熨烫起来。   “你收拾好东西又要上哪儿去呀?”母亲幽幽地问道。“没想上哪儿去?”我有些心虚地答道。母亲没有吭声,只是自顾自地低头做着手里的活儿。“半晌儿,她叹了口气,说道:”你就是要去什么地方至少也要跟我说一声吧,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儿,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待呀!你爸爸要是还在,也用着不我操这么多的心……我知道,你们都大了,自己的事儿自己都能拿主意了,可我这不是还活着吗,活着就不能当做看不见听不着,是不是啊……“”妈,你别说了,我哪儿都不去了还不行吗!“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母亲这种不温不火的唠叨,因为那能让人意志瓦解,精神崩溃。”工作的事儿,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原本想过几天再跟你说,没想到你这就等不及了。我已经跟你姨夫说了,给你在邮电局安排了份工作,虽然暂时是临时工,但人家说了,以后有机会兴许还能转正。“我姨夫?我们在这里还有亲戚?”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母亲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在这座城市母亲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母亲自幼丧母,父亲在她五岁那年又娶了一个老婆并生了一个女儿,母亲十八岁那年就稼给了我父亲并跟他去了矿区,从此跟家里就少有联系。前一段时间,老家的舅舅过来走亲戚找到了我们家,这才说起我还有一个小姨也嫁到了这里。得到这个消息后,母亲跟着舅舅去了小姨家,令她感到惊讶的是小姨夫竟然是邮电局的前任局长。母亲考虑到我的情况,在舅舅走后又一次登门造访了小姨家,希望小姨夫能帮我在邮电局找一份工作。有小姨的帮忙,姨夫自然不好驳母亲的面子,但已经退居二线的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最后只用一份临时工打发了母亲。   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形同鸡肋——工作环境不错,一人一个房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我是邮局的正式职工呢,但一个月三百块钱的工资,与隔壁的正式职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不去吧,好赖是母亲拉下脸去求人求来的,去吧,就那点工资,一周还要上六天班,和街上那些买衣服的店员没有什么区别。   “工资是少了点,但活儿还是挺轻松的,就是卖卖邮票。赚钱的事儿还有我和你两个哥哥呢,又不用你养家糊口,你一个女孩子家的,能挣几个零花钱顾住自己就行了!”看到我有些犹豫,母亲宽慰我道。我明白母亲用心良苦,她真的不希望我一个人到陌生的地方去冒险,在她看来,外面的世界是充满艰险。面对这样的安排,我已经没有了拒绝的勇气。   十月初的一天,我踏进了邮电局位于商业街上的一个小邮电所,成为邮局的一名临时工。有了落脚点后,我还是很高兴地通知了铃子、梅和靳。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我很希望有朋友能时常过来看看我。由于工作的关系,梅和靳来的次数很少,偶尔逛街时路过,也只是进来打个招乎,聊上几句便匆匆离去了。只有铃子,好像总有打发不完的时间一样,有时陪着我一待就是一天,到了午饭的时间,她就跑出去卖点凉皮、麻辣粉什么的,我们就坐在屋子里,边吃边聊。   铃子讲了最多的是她在单位认识的那些年轻人。最近她和一个叫叶子的女孩走的很近。叶子比她大两岁,认识很多男孩子。前几天,叶子一下子介绍她认识了五个男孩子,说起这些男孩子的时候,我感到铃子的神情有些诡异。“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我故意问道。“没有呀!”铃子原本想掩示,但飞红的脸颊却一不小心将她的心事出卖了。“没事怎么脸红了?”   “没有呀——”“少来了,当我第一天认识你?不想说就算了,以后就当没你这个死党了”我佯装生气威胁她。“真的……唉,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算了,告诉你吧,他们中间有一个……长得很像斌。”听铃子这么一说,我跟着也愣了一下。   那天傍晚,叶子约了铃子和其他几个男孩一起出去玩,其中一个男孩子说有一个朋友前不久刚刚大学毕业,想约出来一起玩。于是,大家就在路边等那个叫浩的男孩子去找他的朋友。十一月的天气,七点多天已经擦黑了,几分钟后,浩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男生,浩给大家引见他的朋友:“这是我哥们儿,大家认识一下,以后就都是自家兄弟了,程玮!”这个叫程玮的男生大方地和大家握手,因为不是很熟悉,轮到铃子的时候,她有些不好意思,没有伸手,只是礼节性地微微地欠了欠身,点了点头。男孩子伸出的手被晾在了那里,不过他好像也并不太在意,把手抬到脑头,很随意地捋了一下头发,友好地冲着铃子笑了笑,说了一声,你好!这个熟悉的动作,让铃子心不由地轻轻地动了一下,借着幕色,她认真地看了一眼程玮——天哪,怎么会这么像?她不由得吃了一惊,几乎一致的高而瘦的身形,连清秀的面容和微笑的神态都如出一辙,只是眼前的这个男生,让她感到了一种很礼貌的距离,这让她相信他们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你都不知道,那一刻,我差一点儿没晕过去,他太像斌了,如果不是在那种场合我一定会问他是不是斌的,尽管我知道他不可能是斌,但他真的让我产生出了一个巨大的错觉。那天晚上,我一直心不在焉的,盯着人家发呆,唉!说起来真有点丢人……”铃子说着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个帅哥不会是以为你看上他了吧!”我开玩笑道。   “谁知道呢?也许吧!丁宁,你说我是不是很丢人呀,初次见面就像个花痴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算了算了,想想都觉得脸红……”   “唉!不就是多看了两眼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帅哥都是见过世面的,应该不会太介意吧!顶多是暗自窍喜又多了一个崇拜者”   “丁宁,说实话,我真不是对他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很奇怪,他怎么能和斌长得那么像呢?   ”也许是缘份呢,老天爷专门安排了这样一个人让你认识,说不定你们会有故事呢。“   ”不会吧。如果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惊涛骇浪,我怕我会受不了的……“   ”怎么会是惊涛骇浪呢,应该温馨浪漫的爱情才对!“我笑着说道。   ”真的会有爱情吗?“铃子有些困惑地问了一句。我看着她的样子却忍不住笑起来。   ”你这个坏家伙,就会拿我开玩笑!“说着她有些害羞地拍了我一下。   铃子走后,我也快到了下班的时间。早上,听隔壁的魏姐和李姐在议论,局里新分来的那个北京邮电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可能过两天就会到我们所里实习。据说这个人长得不错,能力也很强,极有可能是未来局长的苗子。作为一个临时工,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我同隔壁屋里的那几个女人刻意保持着距离,首先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有些话题与我无关,也轮不到我插嘴,所以多数时候即便我听到了什么,也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章 第六节   从那以后,铃子过来的次数明显少了。但每过一段日子她还是会跑来告诉我一些关于她们一大帮人在一起的趣事。快乐洋溢在她青春的脸上,让她看上去更像是一朵正待绽放的花蕾。    我没有见过叶子只是在铃子描述中,认识了她——一个身材姣小,面容清丽又多愁善感的女孩。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们出去玩,大家一高兴就喝了一点酒,喝着喝着她竟然坐在一边哭了起来……男生们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一个个轮流上去劝她,最后搞得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真扫兴!”铃子一跨起我办公室的门就唧唧喳喳地说了一堆。“不是失恋了吧,她比我们大两三岁,失恋也很正常,好好安慰人家一下,你不是最会安慰人的吗?”看着她的样子,我笑着说道。“安慰了,我这么够朋友,怎么会撂下她不管呢?后来时间有点晚了大家就散了,浩让我送叶子回家,路上我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铃子嘟嘟嘴,声音也跟着小了下来。   原来,叶子竟然也是从我们学校大专部毕业的,毕业后到她大哥的公司实习,遇到了他。在一起工作了没多久,长像出众的他就对她展开了凌厉的攻势,从一天一朵玫瑰花开始,到约她去省城去电影,再到送意想不到的生日礼物,凡是在电影中能看到的浪漫情节,在她和他的生活中全部都真实地上演了。听到她喜欢吃小吃,加班的时候,他顶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骑着摩托车赶了十几公里的路到市里卖给她,她感动的泪水涟涟,紧紧地握着他冰冷暗红的手舍不得松开……她以为幸福刚刚开始,却没想到仅仅几个月后,他却因对公司人事调整不满忿然离去,走的时候连招乎都没跟她打。当她得知消息后,冲进了大哥的办公室,哭着质问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大哥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他们不合适,他要的太多,而她永远都不可能满足他。她用手捂着耳朵,一句都听不进去,只是一味地指责大哥太私,不考虑她的感受,在一阵歇斯底里的发泻后,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回到家后,她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做任何事,所有的心思都在他身上。多方打听下,终于得知他去了省城,在得到确切地址后,她不顾家人的劝阻,连夜启程去找他。当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喜悦,兴奋与思念敲开他的门时,只听到一句,“你怎么来了?”语气平淡到索然,一如他脸上的表情,不喜不忧,不疼不痒。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被放逐到了距他十万八千里外的南极,从头到脚一下子凉透了。“我……来看,不,来找你……”她努力地笑笑,不让他看到自己的委屈,“不打算让我进去吗?”看到他不置可否地站在门里面,她自顾自地走了进去。“你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她骄傲的自尊心,吃力的支撑着她的意志和身体,让她没有哭出来。“我觉得没有必要……这样对你和我都好……你随便坐,我去给你倒点水”说着,他的脸在瞬间换上了一幅礼节性的笑容,这笑容让她感到如此陌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能解释一下吗?”她的声音里带出了哭腔,“你要和我分手吗?!”这是她最不愿意说出却又无法不面对的事实。她真的很希望,他会像从前他们在一起时,一把把她拥在怀里,笑着拍拍她的头,温柔地对她说,“怎么会呢?你这么乖,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可这一次没有,他只是站在哪里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进了橱房。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泪无声滑落。   那个晚上,他们整整聊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她突然感觉不那么难过了,好像已经能接受他要离开他的事实了。她很想纠缠,因为他说他依然爱她,但他还说,除了爱她以外,他一无所有,他不能和她在一起,是怕让她受委屈……他的每一句话都情深意长,让她无法不接受,无法不认为这是对她最好的安排,而她的人生一向都是习惯了被人安排。    就这样,爱情来了又去,情窦初开,却遭疾风骤雨。    “我就说吗,我们每次去唱歌,她都会选《相思风雨中》和《我只再乎你》,而且唱得情真意切,却原来是由感而发啊!”铃子讲完了叶子故事,还不忘补充道。    “唉!痴情女子负心汉,自古如此。”我不禁感慨道。    “问题是,《相思风雨》是一首男女对唱的歌,男生里面除了程玮以外没有会唱,所以每次都是他俩在唱……”说到这儿铃有些不忿地撇了撇嘴。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了!”我笑着揶揄道,“你吃醋了!”    “哪有?!我就是不喜欢她总是泪眼盈盈,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吗?”    “你是怕有人怜香惜玉,动了凡心吧?”我故意问道。    “谁知道她是不故意在程玮面前装成那个样子呢?程玮没有入伙前,可没见她这样!”    “你的意思是,叶子是个很有心机的女孩子了?”    “不知道,我说不清楚。真得很奇怪,一开始我们玩得一直都很开心,去唱卡拉OK,去蹦迪,她一直都很正常,可最近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动不动就情绪失控。你说她失恋吧,那也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怎么这后遗症到这会儿才出现。”    “如果是这样,哪么也许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我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下来,看看着她坏笑起来。    “是什么?你快说呀!”铃子果然急了,忙追问道。    “哎,说老实话,你到底对程玮感觉怎么样?”我突然把话题转到了她身上。    “不怎么样,还能怎么样?!”    “他对你不好吗?”    “也不是,他对我和叶子都挺好的,就像对朋友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所以,才让人觉得很郁闷。”    “噢!”    “不过,丁宁,你知道吗?和他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好,他的歌唱的很好听,而且会唱很多歌,他一拿起话筒,就把身边所有的男孩子给比下去了,那么温柔的男中音,那么深情的眼神,你不知道,在那一刻,我恨不得全世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而且你知道吗,他还会下围棋,他下棋时专注而脱俗的神情你没见过,只能用一个词,惊为天人……”    看着铃子眉飞色舞地讲着这个传说中的男孩,我忽然意识到,铃子又一次无药可救了。      ☆、第二章 第七节   北邮高材生来报到的那天是个星期五,早上我迟到了。    一进大门,就听见隔壁屋里的几个人兴高采烈地在说笑,其中还夹杂着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我原本打算不动声色地坐到柜台里,奈何掩不住心虚,竟弄出了比平时还要大的动静。    “怎么,隔壁还有人?”一个洪亮的男子的声音在隔壁屋里响起。    “噢,肯定是丁宁来了!魏姐顺口答道。    ”丁宁是谁呀?“男子又问道。    ”局里招来卖邮票的临时工,听说好像是前任局长家的亲戚……“李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压低了。    但这已足以让我感到窘迫。我正考虑要不要过去和她们打个招呼,两个房间中间隔断上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从里面探出头来,好奇而友好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你就是丁宁?“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霸气。     面对这突出其来的状况,我竟有些发懵,愣了一下后,才习惯性的点点了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噢!“他似乎对我的反应还算满意,冲着我点点头,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坐到柜台前,定了定神,开始准备工作。     ”看她年龄不是很大吗,局里不会录用童工吧?“那个男子又在隔壁鸹噪起来。     ”人家都十九了……唉,小吴,有女朋友没?要是没有姐给你介绍一个“胡姐的声音。     ”老胡,我看你是心操多,像人家小吴这么优秀的小伙子,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在后面追着跑呢,还用得着你来介绍……嘁!“杨姐一副不屑的腔调。     ”我介绍我的,碍着你哪根筋疼了?!胡姐的嗓门儿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隔壁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我知道,如果杨姐再接一句,一场对骂将不可避免。从我跨进这个门起,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这种暴风骤雨的洗礼已经经受过数次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整个邮局最难缠的女人都被放到这里,好让她们自相残杀然后自生自灭,局领导乐得眼不见心不烦。     “好了好了,谢谢两位姐姐关心……我不着急,男人三十一枝花,我才二十五,还是花骨朵呢”那个叫小吴的男子,忙接下话茬,乖巧地说道。听她这么一说,几个女人都笑了。     “就是就是,这男人呀就是比女人好,年纪越大越吃香,你们没听人说吗,‘男人二十半成品,三十是成品,四十是精品,到了五十就是极品了’,可女人三十就被说成是豆腐渣了,多不公平呀!像咱们姐几个岂不都是连豆腐渣都不如了,你们两个还争什么争呀,还嫌老得不快呀?”李姐忙乘机打圆场。     “哎,李姐,你这话就太谦虚了,几位姐姐可一点都不显老,正是最有风韵的好年华,怎么能这么不自信呢!”小吴的话音刚落,几个女人就又心平气顺地笑了起来。     “哎哟,你听听,这到底是上过大学,见过世面的,说起话来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中听!”半天没吱声的瞿姐终于忍不住也插了话。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一个样哟,各个嘴上都跟抹了蜜似的,叫人不喜欢都不行呀!”杨姐嗔怪道。     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絮叨起来,我悬着的心这才又放了下来。隔壁的这几个女人,各个都有来头,不是老公在政府部门身兼要职,心高气傲;就是父母兄弟一家子都在局里,家族势力庞大,横行无忌;再不就是虽没有什么根基,却泼的下脸面,能吵能闹,属“鬼见愁”型的。我每天和她们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得不小小翼翼悉心应对。今天真是没想到,这个叫小吴的男子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一场“战”事,这让我不由对他另眼相看。     周末,靳到我班上来了。这半年来,她的日子一直过得波澜不惊。进入新单位后,她以自己一贯的亲合力,很快就和周围的环境熔为一体,并且在单位也有了自己的好朋圈子。靳给我讲了讲她的工作和同事,又问了问铃子和梅的情况,看到我有了这么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她也替我感到高兴。我们两个也算是同病相怜,从表面上看,我们都像是进了不错的单位,但事实上,我们都是没有编制的临时工,工资侍遇都没办法同别人相比,连铃子的收入都是我们的一倍多。但靳很显然比我有希望,只是因为她和二姐同年毕业,靳的父亲首先考虑解决二姐的工作问题,才暂时让她先做协理员的,以后可能会有转正的机会。而我那个从天而降的姨夫已经退休了,而且关系也不算太近,转正的事,我想都不敢想。   靳前脚走,铃子后脚就风风火火地来了。我告诉她靳刚走,她大叫,怎么这么不巧,知道就早点过来了。说要不是叶子粘粘乎乎的,也不会来这么晚。    “叶子又怎么了?”我问道。    “还不是因为程玮!程玮下个月生日,叶子想给人家卖礼物,一开始还不告我,只说是送朋友,可挑到最后自己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了,才说是送他的。”铃子不忿道。   “买了吗?”   “嗯!一个挺高档的钱夹子。”铃子一脸沮丧。   “不会吧,送这么亲密的礼物,这不是摆明了要闹事吗?”我笑道。   “谁说不是呢?看来她真的是等不及了……”   “那你呢,不行你也送个什么礼物的给他好了?”   “唉,还是算了!”铃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都是朋友,不能这样下碴子,她要是喜欢就让她去追好了……”   “要是真的追上了,你会不会伤心呀?”   “不知道……也许会吧!”说着铃子低下头,摆弄起脑前的围巾穗。      ☆、第二章 第八节   周一早上一觉起来,发现窗户外面泛着白光,下雪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没有一点征兆。雪不算厚,但走在上面依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的心里莫名的感到舒坦。来到储蓄所门前,才发现其他人还没有到。我这边玻璃门上的卷帘门平时就不太好开,再加上下过雪湿气重,锈涩得更厉害了。铺着瓷砖的门厅落上雪后又湿又滑,我蹲在上面,吃力地用一只手去开锁,而另一只手则抓着门上的铁网,生怕被滑倒。费了半天劲儿才把锁打开,用了吃奶的力气往起提门上的铁网,却发现收效甚微。正在发愁之际,突然感到手边的铁网迅速向上卷去,好像变成了自动的一样,惊鄂之余,回头却看到一张略带一丝得意的笑脸,是小吴。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愣在了那里。   “还不开门,让我进去,你不冷吗?”他搓着双手笑着说道。   “噢!”我一边应着,一边在一串钥匙中寻找着玻璃门上的钥匙。   在打开了两道门后,他随着我进了我的办公室,拉开隔断上的门,一步跨了过去。随后,我听见隔壁的玻璃门被一道一道的打开,然后是卷帘门升起时金属魔擦发出的陈旧而尖厉的声音,接着就是陆陆续续的跺脚声、说话声、笑声……很热闹的样子。   “小吴,你忙什么呢?吃早饭了没,姐这儿有面包和茶叶蛋,没吃,拿去吃好了!”胡姐热心地招乎小吴。   “胡姐,不用客气。我在局里的食堂吃过了!”小吴谦和地答道:“我找了几个纸箱子,准备拆了铺在门口,地太滑了,别把顾客滑倒了,这样姐姐们出入也安全些。”   “还是我们小吴想的周道,倒底是上过大学的人,这素质就是不一样!”胡姐讨好道。   “哧!”旁边有人听不下去了,发出一声怪笑。   “笑屁笑!”胡姐语气马上变了。   “就是笑屁呢?大清早的一屋子马屁味,熏死人了!”说话的是杨姐。   “你他妈的说谁呢,有本事再说一遍?!”胡姐恼羞成怒道。   “我说怎么了,说你了?你蹦的那么高,吓唬谁呀!”杨姐继续阴阳怪调。“好了,好了!”大清早的,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一大把年纪了别让人家小吴看笑话。“   看到气氛越来越紧张,李姐忙劝阻道。   ”李姐这话就说的就生分了,我怎么会看姐姐们的笑话呢,我们大家进了这个门都是一家人。一家子过日子,马勺还碰锅沿呢,争上两句,吵上两句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别真动了气,伤了姐姐们的身体才好。“小吴不温不火地说道,同时传来的还有剪刀铰在硬纸板上面咯咯吱吱的声音。   ”对对对!还是小吴说的对。别为了这小小不言的事伤了和气,伤了身体就更不值了,是不是啊!“一直没做声的魏姐,也在一旁帮起腔。   ”你以为我愿意理她,我和人家小吴说话,她算什么东西,在一旁阴阳怪气,这邮局又不是她家开的……“胡姐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但声音明显压低了。   ”我才懒得跟那种人计较呢!失身份啊!“杨姐拖着调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   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子里,任由声音从隔离飘过来。   在我看来,胡姐并不算是个难相处的人。她在邮局没有靠山,所以平时对一些有点权势的人就会不自觉的流露出谄媚的姿态;而对于侵犯到她利益的人,她又往往像刺猬一样凌厉逼人,但多数时候,她还算是个热心肠的人。记得有一次快下班时,她过来跟我闲聊,说她女儿不让她去学校接她放学,因为女儿的同学误以为她是她奶奶,女儿觉得妈妈太老太丑,让自己很没面子。她说这些的时候,虽然像是在讲笑话,我还是听出了一丝辛酸。她才45岁,但看上去比其他人老了不只十岁。而杨姐恰恰相反,老公是个处长,总是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整天的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所以,这样的两个人遇到一起,矛盾自然难以避免。   正在我叹谓的空当,隔断的门被推开了,小吴拎着两张硬纸板走了进来。   ”这儿还有两张,给你这边的门口也铺上吧,小心滑倒了“他边说,边向门外走去。   我忙起身跟了出去,站在门边看他躬着身子认真地往地上铺纸壳子。   在他低头的瞬间,我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他的身上。他有着一头卷曲的短发,头发看上去很柔软,皮肤很白,手指修长。这样的一双手只有放在钢琴的琴键上,才是相得益彰的。我在心里暗自想着。   ”好了,你过来踩踩,看看还滑不滑了“他抬起头冲我友好的笑笑。   我听话地走过去,在他铺好的纸板了上走了个来回。   ”挺好的!“我也冲他笑了笑。   ”我在东北上的大学,那里冬天的雪下的可厚了,有时候连着下几天,雪都没过膝盖了。住在平房里的人,一觉起来拉开门,发现雪把门都堵住了。“”你见过那么大的雪吗?“他说着看了看我,目光温柔。   我摇了摇头。   ”也是,这里一般不会下那么大的雪。“他自言自语道,”好了进去吧,外面挺冷的!“   我们一前一后的进了屋。   ”你这儿有脸盆没,我想洗洗手?“他问道。   ”盆子在隔壁。“   ”噢“他应了一声,准备过去,突然又回过头说:”你也过来洗洗手吧,暖和些?“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闪人了。随后就是找脸盆,倒水的声音。   ”丁宁,快过来洗手!“是他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只得硬着头皮过去。   当我跨过那道门时,四双眼睛齐刷刷的盯在了我的脸上,我清楚地知道那目光里都包含些什么。我有些尴尬地对冲着她们笑笑。   ”快洗吧,水温我已经试过了,不会烫的。“他一脸认真,丝毫没有再意周围的意思。      ☆、第二章 第九节   转眼间圣诞节快到了。我家的小房客荣荣过来找我,说平安夜那晚,黑森林做活动,女生一律免票,问我要不要带朋友过去玩。我想了想,好久没和铃子一起出去玩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大家聚一聚,我也好见一见那几个传说中的护花使者。   得到这个消息铃子很兴奋,拿起我桌子上的电话就开始CALL靳,又给叶子打了个电话,转眼间就安排好了一切。   吃过晚饭,帮母亲打理好一切,我匆匆赶往黑森林。远远的就看见一堆人围在迪厅门前,三五成群的好像都是在等人。刚走到马路对面,就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抬头一看,果然是正向我挥手的铃子和靳,她们身边站在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孩子和几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   “怎么这么晚呀,就等你呢!”一见面铃子就嗔怪道。   “真不好意思!”让这么一大帮人等我,我确实有点过意不去了。   “没关系的,反正时间还早呢!”一个年轻男子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寻声望去,是一个中等个头,带着一丝书卷气的男子,很有大哥的风范。我猜他就是“带头大哥”,浩。   “等美女也是件荣幸的事呀,你们说,是不是呢?!”他的话音还没落,另一个略带油滑气息的声音也不甘落后的响起,大家随即都跟着笑了起来。我一抬眼正对上一双友好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我条件反射地冲他笑笑,于是他大方地向我伸出左手,“我是鹏飞,很高兴认识你!”   “我是田原,老听铃子提起你!”   “我是鲁东。”   “程玮。”听到这个名字时,我心头一动。认真地端祥起他的样子来。他是这几个男孩子里面个子最高的,高而瘦,身板很直,面容虽然清秀,但剑眉星目,很有男子气。心下不觉感叹铃子的眼光果然不错。   和男生一一握过手后,铃子将那个身材矮小的女孩子推到了我面前,“别光顾着看帅哥,这里还有一个美女姐姐,一定要认识一下!叶子姐,以前和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叶子姐!”我乖巧地叫道。   “叫我叶子就好了,姐长姐短的感觉我好像很老一样。”叶子热情地拉着我的手,笑着说道。她的笑容是那种很纯粹的,对人好像一点都不设防一样。这一点倒让我感到十分意外。   田原是个胖子,个头跟浩差不多;鲁东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个山东大汉,身材魁梧;鹏飞不胖不瘦,中人之姿;在这四人的人衬托之下,程玮无疑是挺拔出众的,难怪小巧玲珑的叶子和古灵精怪的铃子都对他青眼有嘉。   因为跟大家都不太熟,那一晚我和靳格外的沉默,而田原、鲁东也不是那种性格太开朗的男孩子,只有鹏飞和程玮比较玩的开,他们俩一直陪着铃子和叶子在舞池里跳着笑着。而浩则不失时机地努力尽着一个带头大哥的责任,陪着我们几个聊天。在交谈中,我才知道,浩不是本地人,家是邻市的,他和鲁东是技工学校的同学,鲁东、鹏飞和田原是高中同学,鹏飞和田原又是一起在新疆上的中专,而田原和程玮则是发小兼棋友,大家现在都在一个单位上班,又都是在这样的无所事事的年纪,很自然就聚在一起了。浩年纪最大,已经24岁了,田原他们23岁,而程玮最小,只有22岁。   “程玮这小子最近心情不太好!”提到程玮时,田原突然神秘兮兮地来了一句。   “怎么了?”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我已经脱口而出,话说过了,才感觉自己有些冒昧,对第一次认识的人,如此关心,似乎有点不合常理。 好在八卦别人的秘密是每个人爱好,尤其是在这个年纪。而我的好奇,正代表了大家的心声。   田原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端起桌子上的啤酒示意要和大家碰杯。碰过杯后,他喝了一大口酒,道:“就是那个出了名的美女雅梅呗,叶子的同学,和程玮一个办公室的,两个人好像是对上眼了,可是处了没几天,让雅梅的爹林总工知道了,觉得程玮是专科毕业,没有太大发展前途,不同意。雅梅你们也知道,那可是个不怕死的主儿,正在家跟他爹闹事呢,你说程玮能不闹心吗?”   “怎么会这样啊!”我和靳异口同声道。   “都要像林总工这样挑女婿,我们这些人都得打光棍了!”不太爱吭声的鲁听了田原的话,也忿忿不平道。   “人家那不是林总工吗,要求自然高,我们高攀不上,不高攀就是了。天底下的好女孩儿多了,也不是个个都要求门当户对的,你们俩说,是不是啊?”说着说着,浩竟然开玩笑似的把话题扯到了我和靳身上。   “啊,噢!”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我和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只好嗯了一声,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他们三个看着我们,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个时候,我们才发现狂燥的音乐已经停下来了,原来是中场休息。   “你们聊什么呢那么开心?!”铃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们的身后,当然还有程玮他们。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瞎聊着玩呢,哎,你们怎么不跳了?”田原赶忙接过话题,还不忘给我们使眼色。   “来来来,快坐下,你们也歇会儿,啤酒还多呢!”浩也忙张罗他们落坐。 但短暂的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满身银光的迪J出现在舞池中央。 “欢迎各位好朋友来到黑森林狂欢之夜,在经过了第一阶段的劲暴劲舞之后,相信大家一定玩得都很HIPH,当然也一定会一点累了,所以有请所有的好朋友,做一个短暂的休息。因为今天是圣诞夜,我们也特别为美丽的女孩子们准备了礼物,想不想要礼物?”说到这里迪J有意把声音提高了八度。 “想!”台下的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几声回答。 “好像大家的热情不够高吗?现在请工作人员把我们的礼物展示一下。”看见大家的兴致不是太高,迪J使出了杀手锏。 当身着大红色皮革裹胸和超短裙的年轻女孩抱着巨大的毛绒玩具出现在大家眼前时,人群里立刻响起了尖叫声和口哨声。 “怎么样?我们的礼物有人想要吗?”迪J有些得意的诱导道。 “我要!”“我也想要!”“想要!”这一次的回应明显热闹起来。 “好的,礼物是为各位美女准备的,但是想要拿到礼物就要和我们一起做一个小小的游戏,我们需要五个帅哥带上五个妹妹来到台上,大家听明白了没?现在有请勇敢的帅哥和漂亮的妹妹!” 一看到那巨大的玩具熊,铃子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当听到要玩游戏更是按耐不住的激动:“你们谁跟我一起去呀,快点!晚了就没机会了!快点呀!”她站在坐位上,对着大家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程玮的身上。看到大家都还在迟疑,多少有点失望。 “请各位好朋友抓紧时间了,现在已经上来三对了,还有两组名额,再不行动就没机会了!”眨眼的工夫,站在舞池中央的迪J身边已经站着三男三女了。 “你们到底去不去呀?”铃子有点急了,声音里带出很深的失望。 “要不田原、鲁东,你们俩陪着铃子和她同学上去玩吧?!你们俩坐了半天了”浩貌似不忍心看铃子失望的样子,开始点将了。 “还是让程玮去吧!我更想坐在这儿喝点啤酒!”田原带着一丝值得玩味的笑容,幽幽地说道。 “好吧,程玮,你把叶子带上,我把铃子带上,我们四个上,不就是玩个游戏吗!”鲁东,突然站起身,走到铃子身旁,轻轻拍了她然后大步走进舞池,铃子先是一愣,然后发现程玮和叶子也已经起身,也只得快步跟上鲁东。 其实那只是个寻常的踩气球的游戏。男孩要背着女孩子,在保住自己脚腕子上绑着的两个气球的同时,努力踩爆对手的气球,剩下气球最多的为获胜者。 一番恶战之后,鲁东以明显的身材和体力优势加之铃子沉着的指挥,取得了最终的胜利,需程玮和叶子一上手就成为众矢之的,很快就败下阵来。铃子如愿以偿地抱到了那只一米多高的绒毛玩具熊,一晚上兴高采烈的像个孩子。      ☆、第二章 第十节   从黑森林出来已经十一点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下的大片鹅毛,在路灯微黄色的光线下变得亮闪闪的,像一棵棵伫立在路边的神奇的圣诞树。   我们一行人走在静谧的飘着雪的街道上,像是要把整条马路都占满似的,偶尔过来一辆出租车,也是小心翼翼靠着边行驶,生怕与我们发生什么瓜葛。铃子爽朗的笑声不时的飘过来,把大家的情绪都调动的有些兴奋。   走着走着程玮忽然提议我们去市中心的广场。国庆节前夕那里刚刚重新装修过,新建了一个音乐喷泉,喷泉的中心立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鸽子。但是我们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开玩笑地说,那鸽子更像是只鸽鹞子。听说这个广场的年纪和这座城市的历史一样长,记得我们家刚从矿上搬下来的时候,这里曾经是一个热闹的旱冰场,四周立着天蓝色的铁杆子,杆子上挂着那种老式的粗尼龙绳编织成的网子。广场上空终日飘荡着节奏感很强的外国流行音乐,而那些烫着爆炸头穿着喇叭裤扎着金属腰带的男男女女,就在这音乐的伴奏下,享受着那些阳光灿的日子。后来,旱冰场渐渐势微,而音乐茶座和夜市开始兴起,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围着旱冰场的杆子和网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座座军绿色帆布帐蓬,音乐也换成了《小城故事》和《绿岛小夜曲》。到了晚上,帐蓬外面挂着很多大个儿的白炽灯泡,帐蓬里面卖着凉皮凉粉凉面、炒米饭和各种面食。再后来,城市的现代化的速度越来越快,广场文化蓬勃发展,政府收回了广场的管理权,将夜市统一安置到了别的地方,广场空了出来供人们休闲娱乐。   午夜的广场,一片寂静,雪花落下来的声音仿佛都能听见。看着白茫茫的一片,铃子童心大发,拉着靳要在雪地上踩脚印,两个人像鸭子一样对脚后跟着摇摇摆摆的踩出一长串脚印,一边还一边回头看还咯咯地笑个不停,逗得其他人也跟着他们笑。正笑着,鹏飞悄悄蹲下身捏了一个雪球,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浩了脸上,浩连脸上的雪都没顾上清理,就开始追鹏飞,鹏飞一看情况不对撒丫子就跑,没想到广场上有地方铺的是瓷砖,下过雪出奇的滑,鹏飞一个不留神滑倒在地,被追过去的浩,逮了个正着,这回可好了,浩一边不失时机的对鹏飞实施打击,一边还煽动大家道:“快来呀,有冤的申冤,有仇的报仇,没冤没仇的过来占便宜了……”听他这么一说,田原和鲁东有点按耐不住了,准备过去占便宜,结果还没到跟前,鹏飞一个咸鱼翻竟身站了起来,一看这两个图谋不诡,二话不说拿起手中的雪团向两人砸去,那三个见势不对四散着逃开来了,留下一阵爽朗的笑声,再看鹏飞,他的身上沾满了雪,活脱脱一个愤怒的雪人。“我看你就是偷鸡不成反失一把米色!”看到鹏飞的狼狈像,站在一边的叶子有点不忍心了,走上前去,一边用手套拍打着他身上的雪,一边笑着嗔怪道。   而鹏飞也不反驳,一脸傻笑地站在那任叶子的手套在他身上挥来挥去。而那三个家伙一看没有鹏飞没有追过来,一下子觉得无趣了,闲来无事便互相追打起来,最可怜的要算鲁东了,本来他是很有实力的,但是因为抱着铃子的熊,只能一只手应战,那个两个家伙看出了破绽,沆瀣一气趁火打劫,弄得鲁东腹背受敌,不一会就败下阵来,头上脸上,连脖子里面都被灌满了雪。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闹觉得很好玩,本来鲁东手里的布偶是最好的防御武器,但他宁可自己被灌一脖子雪,也不舍得用铃子的熊来还击,心下觉得此人有些迂腐可笑。   叶子一看又撤下来一个伤员,便顾不上鹏飞了,忙着帮鲁东掏脖子里面雪。正在这时候,铃子突然气乎乎地跑过来跟叶子告状:“他们太讨厌了,我和靳说好了要在雪上面踩出来一个大大的桃心呢,你看看,你看看,他们几个把地上的雪都踩烂了,把我们刚刚踩出来的脚印也给踩烂了,太过分了!”我们几个这才发现,只这一会工夫,原本如铺着一床新棉被的诺大的一个广场,已经变成了块被扯得不像样子的破棉絮了。   “别生气!你的脚印没了,我画幅画给你,替他们给你赔罪了!”站在一旁一直很安静的程玮在这时候开了腔。   “真的,你还会画画?”铃子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一幅不可思议的表情。   程玮没有回答,只是冲着她很可爱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寻了一块干净地儿,蹲下身用带着手套的食指做笔,在地上画起来。眨眼的工夫,一个米老鼠的卡通头像就从他的手底下诞生了。“哎!还真像呐!”铃子兴奋地叫起来,大家都围了过来。安静地看程玮画画。   “还想要什么?”   “唐老鸭!”   “还要什么?”   “大力水手”   ……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钟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晚回家。当我蹑手蹑脚遛进房间时,还是听到了母亲翻身的声音。   早上起床穿鞋时,发现鞋里面是湿的,这是我唯一的一双棉皮鞋。很纠结地翻出了一双旧鞋垫,心想着,到了办公室实在不行就脱下来放到暧气上烤烤,反正下雪天,顾客应该不会太多。      ☆、第二章 第十一节   刚走到邮电所路口,远远就看见那个日渐熟悉的身影,这半个月以来,每天早上都等着我的那个人,小吴。每天上班下班帮着我拉卷帘门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正因为这样,隔壁屋的那几个老女人,看我的眼光也渐渐变得不一样起来。   小吴虽然是过来实习的却挂着个班长的职务,没有什么业务要做,每天上班一杯茶一张报纸,再陪着大家聊聊天,日子过得很悠闲。最可笑的是,他好像是特意在秀他的英语六级水平,看的居然是英文报纸,时不时的还会读上几句,发一发感慨,可惜,除了换来几句恭维外,没有一个知音。有时我端着杯子过去倒水,他就会有事没事地找个话题跟我拉挂上两句,我心想他大概是有些无聊吧!   这一早上果然没什么人,我就大着胆子脱了鞋烤在暖气上,并把脚丫子也伸到桌子后面的暖气上,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看杂志。谁知十一点多时,小吴突然推开门伸着个脖子问我,中午想吃什么?他突然这么一问,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出于礼貌我是应该站起来回话的,但我一起身,他就会发现我没穿鞋。然后他一定会问我为什么没穿鞋,是不是屋里太冷了,可能还会伸手去摸摸暖气,这样他就会发现我烤在暖气上的鞋,以及它们已经很旧了,然后,他会问我为什么不去买双新鞋什么的,甚至还会说,要不要他给送我一双什么的。那样的话,整个隔壁屋里的女人就会知道我的生活有多窘迫。而我一直以来努力维护的自尊心,也会在瞬间被击个粉碎。为了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微微地抬起头装做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我回家吃饭。   “今天化雪,外面可冷了,你就别回了。我一会回局食堂吃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点?”他笑嘻嘻地说道,“我已经打电话问过了,今天中午主食有米饭和馒头,菜好像是有土豆炖牛肉、辣子鸡还有西红柿炒蛋和烧茄子……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谢谢!”我用很平淡的语气结束了这次谈话,然后继续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杂志。   我能感觉得到小吴的失望,他怔在那里足足有五秒钟,然后拉上门离开。   中午我没有回家,就近卖了两个炸元宵,吃过之后枕着胳膊趴在桌子上休息。隔壁屋的玻璃门开开关关响了几次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小杨,你发现没,丁宁这小丫头看上去挺老实的,其实心眼子还挺多的!”是李姐的声音。   “要不怎么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呢!”杨姐冷笑了一声,“不过,我看成不了什么气候。”   “那万一小吴他?”   “不可能!小吴什么来头,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黄毛小丫头,再说你别忘她可是个临时工……”   “那到也是!不过,小吴看上去对她好像挺上心的”   “这屋里除了丁宁,还有谁,难不成让他对我们这几个老太太上心吗,人家不是年轻吗!哼!年轻?过几年也就老了!”   “唉,看来还是你小杨看得明白,要不怎么是领导夫人呢!”   “行了,行了,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越来越像老胡那个马屁精了!”   “我……”   玻璃门又被推开了,她们的谈话嘎然而止。   听着她们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我只有苦笑的份,我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也太明白自己跟她们这些人的差别了。   一下午,我这边还是没有进来过一个人,而隔壁也是少有的安静。小吴像是打了个电话来,说是家里有人来看他,再没出现。   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漫长。百无聊赖地打发了这一天,回到家发现大哥回来了。大半年没见,大哥看上去黑了,但也明显结实了不少。母亲一高兴又在厨房紧着忙乎。   大哥见到我有些激动,亲昵地揉了揉我脑顶的头发,说半年没见我又长大了。我冲他笑笑,竟有种想要哭的冲动,最后还是忍住了。   分别的大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都有想要倾诉的愿望。当然,母亲一定会把我的事告诉哥,但这些事由我来说和从母亲嘴里讲出来一定是不一样的,这一点哥也很清楚。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我最信任和依赖的人始终是大哥,仿佛只有他才能真正的理解我。   看到一家人又团圆了,久违的笑容又出现在了母亲脸上。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给哥搛菜,像要把他没在家吃的那些饭都给补上一样,一边吃饭还一边不住嘴地问,工程队的伙食怎么样,条件是不是很艰苦,每天工作多长时间,都在哪儿干活什么的,哥也很体谅她,回答得很仔细,还不时地用很夸张的语气给与她讲他们在野外作业时的那些奇遇,什么狼呀,狐狸呀,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灵异事件什么的,讲的神奇活现的,听得二哥和弟弟惊奇地张着嘴都忘记了吃饭了。母亲反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是告诫大哥,以后遇上这样的事要知道敬畏,不可误打误撞。而我一听就知道,那些都是编出来唬人的故事,也不知道哥是从哪里听来的,但也不想拆穿他,只是一个劲儿的低着头吃自己的饭。   吃过饭,趁大家都坐在那看电视的工夫,哥递给母亲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5000块钱。母亲把钱收好后,开始跟我们几个商量买房子的事。原来她一直在托人打听房子的事,最近听人说城边上大坝附近有一套两间的平房价格还算合适,想着抽空去看看,要是好的话打算买下来。听母亲这么一说,大哥当即表示明天就陪她去看房子。这样的事情对于我们家来说,就是母亲和大哥之间的事了。我们三个有的只是知情权。      ☆、第二章 第十二节   转眼,春节快到了。梅要回家了,过来跟我告别,碰巧铃子也在。我们三个坐在那里嘻嘻哈哈地正聊的热火朝天,隔断的门被推开了,抬头一看,是小吴。    “这两个是我的同学。”我有点尴尬地向他解释道。    “噢”他一边应着一边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梅,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物种。铃子常来他是见过的。他曾好奇地问过我,铃子是干什么的,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往我这里跑。我告诉他铃子在工厂工作,四班倒。他挺感慨地说,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就这么在车间里干一辈子,挺可惜的。    “丁宁,你也不给你们同学倒杯水喝?”对梅的审视结束后,他回过头来了一句。    “不用,不用。”梅不胜娇羞地连忙答道。    “我这边没有杯子。”我没好气地答道。    “早说啊,我们这边有呢,水是刚烧开的。”他有点嬉皮笑脸。    “不用了,真的不用,我坐一会儿就走了,不麻烦了……”梅好像感觉出我不高兴,赶紧起身阻拦。    “我去拿杯子……”说着他转身离开。不一会儿拿了几个纸杯子拎着暖瓶进来了。    看到这种情况,我只得走上前去接住了他手里的东西。    “你们喝点水,慢慢聊……”他很客气地说着,脸上带着笑。    “我自己来,谢谢你啊!”梅忙不迭地从我手中接过了杯子和暖瓶,还不忘冲着小吴道谢。    “不客气!”小吴很满意地背着手踱着步出去了。    关门的声音刚落,铃子便“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梅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笑什么?”我翻了铃子一眼。    “看来还是我们的梅姐姐有魅力呀!我来过那么多次,也没见有人给我过倒水,梅今天第一次来,就有人送水过来……哈哈哈”铃子说着说着就放声笑了起来。    “才没有呢……”梅不好意思起来。    “没有你脸红什么?”    “你太坏了吧……就会拿我开涮,看我不打你……”梅说着就伸出手想拍打铃子,铃子一闪身躲开了。    “打不着,欸!欸!”铃子伸着舌头做起了鬼脸。    看着她们在我眼前嬉闹,我竟有些莫名的烦躁。    “丁宁,你没事吧?”梅看出了我的不快。    “没事。”我淡淡地答道。    “噢,时间也不早了,许飞可能已经到我的宿舍了,我得回去了。等我回来了再过来看你。”梅说着拿起包要走。    “许飞来了,那我跟你一起去,我去送送你,顺便看看我们未来的姐夫长得什么样!”铃子跟着就要去,梅不好拒绝,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离开了。    “欸,你的同学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我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空杯子和暖瓶,脑子里面一片空白,连小吴什么进来都没有察觉。    “人家男友来接了她,怕等着急所以走了!”我没好气地答道。    “你们这个同学挺不错的,好像很懂礼貌吗!”小吴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笑着说道。    “是啊,人家可是我们以前的学习委员呢,学习好,人品好,懂礼貌,是出了名的三好学生呢,可惜……”说到这,我故意停了下来,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可惜什么?”他笑嘻嘻地看着我,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可惜人家名花有主了,听说快要订婚了呢!”    “哦,我当你可惜什么呢,那有什么关系,只要没结婚都还是单身嘛!”     这句话在一瞬间刺穿我的心,引起一阵痉挛。    我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低下了高昂的头,用沉默埋葬了自己的不可一世。    在一阵寂静之后,我拎起梅放在桌角的暖瓶,问道:“要我给你还送过去呢,还是你自己拎走呢?”    “我拎过来的,自然要你拎回去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得意,令人抓狂。    没想到一个小时后,铃子又跑回来了。    一进来就兴奋地给我讲她见到的许飞。从前梅和我坐过同桌,早就看过许飞的照片,没觉得的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看到我情绪不高,铃子突然很诡异地看着我,幽幽地来了一句:“丁宁,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好像不太对头呀?”    “我没事。”我恹恹地说道。    “不可能,我认识你这么久了,没事你不会这样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心,“刚才梅还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让我回来看看你……”    “我真的没事。把梅送走了?”    “嗯,许飞开着车过来拉东西,顺便把她带回去了,听说过年的时候双方要见家长了。”    “真快啊,没想到一两年之内梅就要为人妻了,说不定很快就为之母了。”我心里暗暗地想着。    “要是两家都没有意见,说不定十一的时候,他们就要结婚了呢!到时候我们一定要去给梅当伴娘,把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铃子又沉浸在别人的幸福之中了,一脸的欢天喜地。    “欸,你最近和那个程玮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提起程玮铃子一下子像泻了气的皮球,一脸贫下中农的表情,“现在叶子喜欢程玮已经成了我们公开的秘密了,大家现在一起玩都像是在刻意地为他们俩创造机会。所以,我在里面瞎搅和也不是个事。”    “怎么会这样?”    “叶子跟浩谈过了,她告诉浩,她喜欢程玮,希望浩能帮她!”    “她倒是真有勇气啊!”    “是啊,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我甘拜下风!”    “平安夜那天那个叫田原的男生提到的什么林总工的女儿,那事你知道吗?”    “知道呢!那个林雅梅是叶子的高中同学,那件事在她们同学中挺轰动的”    “那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元旦过后就分手了?是程玮主动提出来的。”    上周,程玮过生日,田原张罗着要给他庆祝,吃过晚饭,铃子她们去了百乐歌厅。但那天程玮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叶子问他是不是因为雅梅。他也没回避,说是的。她家里人不同意,她一开始在家又哭又闹的看不奏效,后来又开始绝食,结果气的她父亲心脏病都犯了。再后来,雅梅泪眼巴巴的跑过来告诉程玮,她爸说了,她要找程玮除非他死了。问程玮怎么办?程玮说,那就算了吧!叶子又问程玮是不是挺喜欢她的,程玮说,她情格活泼开朗,爱憎分明挺可爱的。他们是那种典型的办公室恋情,彼此欣赏。叶子又问他,分开了不觉得可惜吗?程玮说,可惜也没有办法,她父亲要是真有个好歹,两个人一样不会有结果,还不如早了早好呢。    那天晚上的气氛挺压抑的,程玮一直在喝酒,叶子一直在唱歌,唱的是田震的《野花》。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就在一旁打牌,后来看程玮喝的有点多了,浩就让田原和鲁东送他回去,大家也就散了。回家的路上,叶子跟浩坦白,说她喜欢程玮,但是因为雅梅的原故一直没表白,现在两个人既然已经分开了,她希望能和程玮交往。当时,只有铃子和浩两个人。浩说,叶子的心情他能理解呢,但是程玮刚刚才结束了一段感情,总要给他点时间调整一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种事好像不太合适。不过,要是叶子能耐心地等一等,他还是很愿意当这个红娘。   “有时想想,单恋一个人也挺可怜的。”铃子感慨道,“辛苦挑选出来的生日礼物最后也没有拿出来。”    “是啊,送人东西也是要分时机和场合的。不合时宜的唐突,只会让自己难堪。叶子也算是个明白人。”我挺理解她的。    “你说程玮会接受她吗?”铃子突然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不知道,这个不太好说。”    “他们俩要是交往了,我怎么办呢?”      ☆、第二章 第十三章   其实,我一直有种直觉,铃子的担心是多余的。这种直觉来自我对叶子的第一印象。   叶子是那种让人怜惜的女孩,但是她性格里有些东西太柔弱,像一根藤总想缠在树上,这样的人相处久了会让人感到累。   春节我只放了三天假,而铃子每天都在加班。初三那天下午她打电话给我,说他们一帮人要去浩家玩,问我去不去,因为当天回不来,第二天还要上班所以我拒绝了。没想到初五一大早,铃子就跑过来,迫不急待地给我讲述了那两天发生的事。   浩的家在距我们这里七八十公里的另一座城市,那里曾经是我们这一地区著名的工业基地,以出产优质煤炭而闻名。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末,这里出产的优质无烟煤矿作为工业原料,源源不断地被运往全国各地,成为这一地区的支柱产业,改革开放以后又成为出口创汇的主要来源。然而过度开采,使得这里只用了四十年的时间就濒临资源枯竭。我曾经去过那里,城中的正街上那座镶着青绿色琉璃瓦、带飞檐的八角楼见证着这里昔日的辉煌,但那昙花一现般的繁华,最终被潜浮在城市底下那一片接着一片的空洞所吞噬。因为担心地震后出现大面积塌陷,八十年代末,政府所在地迁移,带走了大量的人财物力资源。此后的近十年,那座城市就像是一个失去了造血功能人,迅速衰老。   浩的家在城中心,那里曾经是某个矿务局的家属区。八十年初代起的四层单元楼,刷着黄色涂料的外墙已经斑驳不堪,逼仄的楼道里的每一层都散发出不同的咸菜发酵的气味,墙体已经看不出原色了,像是什么人将调色板上剩余的颜料搅拌后在上面胡乱地涂抹过一样,脏兮兮得很自然。浩的家在三楼,室内面积不大,五六十平米,一个小过厅,两间卧室外加一个作为厨房的外置阳台,没有卫生间。屋内的摆设很简单也很陈旧,门和墙呈现出长期被油烟熏过后的那种油渍渍的黄灰色。浩的父亲几年前患病过世了,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哥哥姐姐都已经各自成家。他因为上学和工作的原故很少回家,母亲一个人深居简出也无心打理。看到浩带了一大帮人来,浩的母亲热情地端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饭菜,然后就很自觉地消失了,直到他们离开也没有再见到她。    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眼看着到了晚饭的点,大家也就不客气了。一阵子大快朵颐之后,桌子上的碟子基本上都见了底,鲁东他们带来了两瓶白酒也没剩多少了,鹏飞好像没有喝够,嚷嚷着还要去买酒,被大伙给拦住了。铃子有点晕车,一直不太舒服,所以就没怎么喝。叶子反倒是少有的豪爽,跟每个男生都碰了一杯。她原本就不胜酒力,喝了没多久就打着晃开始说胡话,说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对她的照顾,把每个人都感谢了一遍,然后又说大家要永远都做好朋友什么的,不停地说,说着说着情不自禁的哽咽起来。浩知道她有心事,就让铃子陪着她到另一个房间休息。    她躺在床上似乎很清醒,不停地问铃子,自己是不是很失态。铃子安慰她说没事,大家都是朋友不会介意的。她又说,看着他心里觉的很难受,像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铃子说,如果实在受不了,不如找个机会向他表白吧,这样憋在心里,时间长了会生病的。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难道我的心思他就一点都没看出来吗?难道他真的忘不了雅梅吗?”说着泪水夺眶而出。看得铃子也觉得辛酸,陪着她一起掉眼泪。    过了一阵子,隔壁传来收拾桌子的声音,估计他们几个也喝的差不多了。这时房间外响起敲门声,“我们要打牌了,你们两个玩不玩?”声音很温柔,是程玮。“铃子看了看叶子,想征求她的意见,叶子摆了摆手,示意铃子去玩儿,她想一个人静一静。铃子会意,出了房间,对大家说叶子不太舒服想睡一会儿。    四个人两副牌打升级。一开始田原和程玮一伙,鹏飞带着铃子。铃子平时就是个不太爱动脑子的人,一到晚上尤其短路,一上手就连累鹏飞连输了三局。尤其是第三局,鹏飞拿到一手好牌,以为是必胜局得意洋洋,口出狂言要连升三级,以血前耻,然而关键时刻铃子出错了牌,不但错失良机,让对方咸鱼翻身,反而引来一阵冷嘲热讽,虽然大家都是嘻嘻哈哈的在开玩笑,这样的结果还是让一向喜欢较真的鹏飞有些挂不住,对铃子的耐心自然也就大打折扣。第四局结束的时候,因受不了鹏飞的指责,铃子有些负气地说不想玩了。在一边看热闹的鲁东,有些看不下去了,批评鹏飞小家子气,说人家小姑娘不太会玩,输了就输了呗,你至于唠叨个没完吗?鹏飞也觉得有些理亏便不再做声。但铃子怕再打下去会连累其他人,所以坚持不想玩了。    ”没关系了,这局你跟我一伙,让鲁东在旁边给你当军师,我就不信我们三个臭皮匠,打不过他们两个假诸葛亮!“程玮一脸笑意地看着铃子,那充满魅惑的声音一直落到铃子心底,在心湖里激荡起一圈圈涟漪。以至于多年以后,铃子一直纠结于自己对程玮的爱,或者仅仅是被那温柔的声音所迷惑,那柔和的略带磁性的男中音,从程玮的嗓子时发出来,永远是那么不急不徐,温宛和悦,动人心弦。    ”就是的,别怕他们,有我呢,我给你当保镖!“性情温厚的鲁东拍拍自己结实的胸脯,很仗义地说道。铃子一下子觉得很温暖,感激地冲着鲁东笑了笑,重拾信心,准备大干一场。    ”又不打架,要什么保镖呀,好像我们要欺负铃子一样,你就是有心当护花使者,也不用总想着贬低别人抬高自己,好不好?!“一向以毒舌著称的田原冷笑着开了腔。    一句话说得鲁东不知道怎么反驳才是,只好站在哪里讪讪地傻笑着。    ”哎!哎!哎!你们这里打牌呢,还是准备打群架呢,怎么可以多欺少呢?“一直在看电视的浩,这会儿也不甘寂寞地加入了进来,”我要主持个公道,要么二对二,要么三对三,不能……“他正说的义正言辞,隔壁卧室的门吱的一声打开了,大家的目光在一瞬间全部投向刚刚从里面走出来的叶子。叶子看上去一脸的疲惫,但她还是很努力的挤出一丝笑容。    ”你脸色不好,没事吧?“鹏飞关切地问道。    ”噢,没事,你们玩吧,我想出去走走。“    ”等一下,我陪你去,这边你不熟,小心走丢了……“说着,浩转身去拿了外套,陪着叶子下了楼。    剩下的人陪着铃子继续打牌。有了鲁东的指导,铃子的牌技果然精进了不少,加之程玮的默契配合,牌赢起来自然是容易多了,突然到来的大逆转,让铃了兴奋的手舞足蹈,得意之时还不忘冲着鹏飞吐吐舌头,以报一箭之仇。鹏飞也并不生气,只拿她当小孩子看,笑她小人得志。但是玩了没多久,铃子就嫌作傀儡没意思,还得举着牌太累,索性把牌交给了鲁东,让他打了。自己坐到一边看电视,看着看着竟睡着了。原来铃子连着上了两个大夜班,没顾上休息就跟着他们跑出来了。      ☆、第二章 第十四节   第二天一大早,铃子醒来才发现自己和衣而卧,身上盖着一床薄棉被。一回头看到了在她身边熟睡的叶子。在床头找到自己的鞋,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被眼前的景象逗乐了,浩和程玮窝着客厅的旧沙发上,一边一个,枕着沙发扶手,抱着胳膊,拳着腿,相向而眠,像一对泥塑的头佗。正对着客厅的另一间卧室里刚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鼾声,声音虽然不大,但浑厚有力,一听便知是源自田原和鲁东的鼻息。铃子走到门口向里望去,看到三个人横在那张不太大的双人床上,有侧卧的,有平躺的,最可怜的是鹏飞,因为他的个子高些,床显然不够长,两条腿当啷在床沿上,三个人身上都没有盖东西,可能是有点冷的缘故挤作一团。看到他们睡得如些香甜,铃子突然冒出一个鬼主意。 她从叶子的化妆包里拿出口红和眉笔,给肉乎乎的田原加上了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将他原本就又点厚的嘴唇向外扩了一圈,活脱脱成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李大嘴;鲁东是典型的四方脸,宽头阔面,铃子在他的眉心点上了一个大红点,给他涂了红嘴唇和红脸蛋,看上去像极了年画中的阿福;习惯了鹏飞戴眼镜的样子,铃子一直没注意到他的皮肤其实是又细又白,只是脸型实在是不讨巧,看着沉睡中的鹏飞长长的眼线,浓密的睫毛,微微上翘的嘴角,竟有一丝媚态在其中,铃不禁有些心旌荡漾,所以对他也就格外的照顾,按照日本艺妓的妆容,给他重新做了造型。摆布完了床上的三个,铃子的成就感陡然上升,又跑到客厅准备拾掇这两个。站在浩和程玮面前,铃子竟有些犹豫先拿谁开刀了。浩可能是太累了,睡的时候连眼镜都没顾上摘,那眼镜现在耷拉在鼻尖上,把他不大的脸盖住了一半,不太好下手。拿程玮开刀吧,自己又有点舍不得,那是一张多么俊美的脸啊,轮廓分明,线条清晰柔和,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捧在手心里尚觉忐忑,更别说去搞破坏了。但是别人已经为自己的恶作剧献身了,单单放过程玮,肯定会引起不满甚至于猜测,因为叶子的原故,现在大家对于针对程玮的一举一动都很敏感,她不想让人产生联想。那么,只有下手了,铃子咬了咬嘴唇,决定行动。当她蹲下身靠近程玮那张无懈可击的俊脸时,差一点笑出声来,原来他也会流口水,那么风度翩翩的贵公子,那令她惊为天人的美少年,竟也有着这样肉骨凡胎的一面。她忍着笑,认真地在他冲着外面的那半张脸上密密麻麻的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唇印,看着那艳丽的红色将他的脸装饰的有些奇怪,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后悔。 这时候,窝在另一个沙发上的浩翻了一下身,眼镜掉了下来,砸在手臂上,把他弄醒了。浩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突然看见到站在面前的铃子吓了一跳。 “你不睡觉去,站这儿干嘛?”浩回过神来,问道。 “嘘!”铃子把食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示意浩小声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浩没有领会她的意思,伸着脖子奇怪地左右巡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是他的一嗓子却把程玮给惊醒了。 程玮伸了伸脚,站起身又伸了个懒腰,一抬眼看到床上的那三个,冲着铃子呶了呶嘴,示意一起去捉弄他们一下。铃子看着自己的杰作——他的那布满唇印的半张花脸,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跟着程玮一前一后进了里屋,只往床上看了一眼,程玮就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引的浩也赶忙跑了进来,然后浩也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铃子道:“这小丫头太坏了,你怎么想出来的呀!你太坏了你!” 两个人的笑声自然把床上的人吵醒了,鹏飞一骨碌翻了起来,一脸的茫然地望着笑的前仰后合的两个人,然后开始四处找眼镜,想看清楚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鲁东也醒了,推开了压在身上的田原的粗腿,一抬头看见了程玮脸上的唇印,也开始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推醒还在打着呼噜的田原,说道:“快走来看呀,程玮昨天晚上不知道跑到哪里风流去了?偷吃了也不知道抹嘴儿!哈哈!”这会子鹏飞终于摸到了眼镜,赶紧带上一看究竟,一回头却看到了鲁东的阿福造型,“哈哈!还笑他呢,你自己昨晚上不也是跑到别人家去扮年画了吗?”鹏飞不吭声还好,他一说话,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脸上,“哎哟妈呀,你这外块怎么还赚到东瀛去了嗫,同学这么多年,咋没发现你还有这爱好呢?”这一口纯正的东北腔,把大家逗的更乐了,说话的人正是睡眼惺忪的田原,“快把眼镜摘掉,给哥儿几个也跳上一段,好让兄弟们也乐呵乐呵!田原正说的起劲呢,突然发现大家都在看着他笑,他下意识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伸手一看一红黑一片,明白自己也着道了,他不抹还没事,不过是个李大嘴,这一抹反倒抹花了半张脸,自然变得更可笑了。 ”什么事儿,大清早就把你们乐成这样?“看到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的,叶子带着一脸的莫名其妙站在了卧室门口,待大家抬头看她的时候,她先是一愣,继而蹲在地上笑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半天都没见直起腰来。 每个人看够了别人的笑话,突然对自己的形象产生了兴趣,开始嚷嚷着要找镜子。浩在她母亲平时放杂物的抽屉里找到一面老式的带着粉色塑料边框,背面镶着一只白猫图案的圆镜,几个人轮流照了一遍,一边照一边乐,还一边相互揶揄,谁像谁不像,当然也没忘打趣程玮艳福不浅,而程玮也就顺着杆子往上爬,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闹着闹着,几个人突然安静了下来,相互间飘过一个眼神,把镜子一放,冲着浩就来了,浩明白的太晚了,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让四个男生结结实实地来了个五花大绑。双拳难敌八掌,浩虽然已经看清了形势,但还是不甘心乖乖就范,一边挣扎,一边大声说道:”哎!你们抓我干吗,又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你们就是要报仇也得找对人呀……“尽管浩喊得很有诚意,但却没人理他。浩最终被摁到了沙发上,一边立着一个彪形大汉,再也弹动不得。这时,程玮走到铃子跟前,伸出了右手,铃子吓了一哆索,但当她看到他努力绷着不让自己笑出来的那张脸时,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可怜的浩成了最大的输家。程玮从叶子那里借了全套化妆品,一番精雕细琢之后,浩变成了一个比麦当劳大叔还悲催的小丑,裂着大嘴不知道是笑还是哭。就这样,大家还是觉得不够过瘾,为求逼真,愣从浩家的厨房找来一截胡萝卜,削成一个圆疙瘩,要往浩的鼻子上安,积思广益了半天还是安不上去才作罢。 折腾了一早上,等大家感觉到饿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这才急忙卸了装,洗漱停当,来到了大街上。      ☆、第二章 第十五节   到底是过新年,街上熙熙攘攘的都是人,商场里也是张灯结彩装饰一新,细看之下颇有北方小县城的特色,时髦的有些霸气。几个人走马观花的转了一圈,找了个地方吃了点饭。浩建议到河边去看看。   这里位于两省交界处,有一条很有名的河,纵横穿越了大半个北方,在流经这座城市后,便奔向了另一片土地。   北方的这个季节虽然刚刚立了春,但风依然又冷又硬,吹到脸上像是被小刀子割。铃子和叶子用围巾包了头,整张脸上就剩下了一双眼睛,瑟瑟缩缩地跟在男孩子后面嘀嘀咕咕地讲着体己话,时不时的还相互打趣一下,嘻嘻哈哈地傻笑一阵子,男生则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和一大片破旧的平房,一行人来到了城边上,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条传说中的大河,河面上飘浮着大量的浮冰,渐渐回暖的天气让河道里的冰开始融化了,浑黄的河水裹挟着白色的冰块顺流而下,那些飘浮的冰块在阳光下散发着刺眼的光芒。因为是枯水期,所以河面看上去并不是很宽,河道中间出现了大片滩涂,祼露的河床向岸边延伸了一二十米,一座大桥横跨两岸。    一行人上了桥,铃子兴奋地拉着叶子冲到了最前面。站在桥中间凭栏远眺,整条河就像是一条披着银甲的苍龙,只是这条龙看上去很疲备,带着些苍凉而悲怆的气息。河的对岸是一片庄稼地,秋日里没有收拾干净的向日葵的和秋玉米的杆子,经过一冬的风霜之后已经变成了深黑色,稀稀拉拉七扭八歪地插在上面,有点像烽烟散尽后战场上零落的旗杆。沿河那些低矮的用黄土坯堆砌起来的房屋,更像是木板画的手法,线条简洁、笔力苍劲、层次分明。    “哎,你们说,如果我们弄条船顺流而下,能漂到哪?”铃子那浪漫的无可救药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漂到龙宫呗,一个浪打过来,全落到水底下,龙王的太子正要娶媳妇呢,把你拉去当太子妃,我们几个正好混些喜酒喝!”浩戏谑道。   “什么呀?龙太子要选妃,首选也是我们漂亮的叶子姐,轮不到我的!要是真的去了龙宫,你们都得变成鱼食儿,还想喝喜酒,哼,我看要变成下酒菜才对呢!”铃子一边说,一边冲着浩撇了撇,很不满的样子。    “诶!你这小丫头,好好的拉上我干什么?”在一边想心事的叶子听见铃子把她拉着做垫背,连忙申辩道。    “你们俩就别谦让了,反正龙宫里又不实行一夫一妻制,龙太子想娶几个就娶几个,你们也学学人家娥皇女瑛,二女共侍一夫,多和谐!”又是那个毒舌男——田原。    “胡说什么呢?你……”田原话音刚落,铃子的脸上顿时飞红一片,“是不是想挨揍了?!”边说着边举起粉拳,做出要动手的样子。    “诶!还想打人呀,那就放马过来吧,以为我会怕你吗?”田原嘻皮笑脸地挑衅道。    “你……”铃子觉得的心事被人戳中了,正有些难为情,没想到田原还在一边不依不饶地挑事,情急之下举着拳头冲着他就去了。    田原也不傻,看着铃子冲过来了,他撒丫子就跑,一边跑一边还回头冲着她乐:“来呀,有本事先抓住我再说。”    别看田原胖乎乎的,可跑起来却一点都不笨。他时而放慢了脚步,像是跑不动了,但待她刚到近前,又突然一加速跑开了;时而在她眼前左右右摆晃来晃去,让她感觉伸身即擒,可当她一伸手,他灵活的一闪身从她身边溜走了,还留下一阵得意的笑声,铃子又急又恼地追了半天,可就是抓不住他。最后实在是跑不动了,才停了下来,一只手扶着桥栏杆,一只手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时,鲁东走了过来。    “没事吧?”他笑着问道。     铃子把靠在胳膊上的头轻轻地摇了摇,没有出声。    “傻瓜,你上当了。田原高中的时候是学校田径队的主力,得过好多奖呢,后来这家伙迷上了围棋,慢慢不运动了才变成胖子的,体力好得很,你跟本不是他的对手!”    “嗷!”听了鲁东的话,铃子像一只绝望的小兽,发出一声哀号,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诶!你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凉,小心生病。”鲁东说着伸手去拉她。    大家一看铃子出溜到了地上,都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没事,就是生田原的气了!”鲁东忙帮着解释道。    “田原,你小子怎么会事,老惹人家小姑娘干嘛吗?看看把人家惹生气了,坐在地上哭呢?还不过来道歉!”带头大哥发话了。    “不会吧,就闹着玩呢,这就哭了?”田原悻悻地阴阳怪气道,“也忒玩不起了吧!”    “谁玩不起了?你说谁玩不起了?!”铃子腾地站了起来,一脚踏上桥栏杆,双手抓着桥上的铁索,立在了栏杆上。“有本事我们玩这个,从这往下跳,谁不敢,谁就是孙子!”    铃子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大家吓了一跳。    “哎哟,小姑奶奶,从这跳下去会要命的!敢紧下来吧,这不是闹着玩的。”浩一副包租婆落难的表情。    “哼,我才不下去呢,谁叫有人说我玩不起呢,我就玩一个高难度给你们看看!”铃子一脸的不屑。    “哎,别闹了赶紧下来,上面风大,你不冷啊?回头吹感冒了还得打针吃药,多不划算呀!”是鹏飞,一贯的笑嘻嘻。    “嘿嘿!”铃子冲着鹏飞呲了呲牙,脸一变,“我打针吃药,关你什么事呀?要你管?”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呀?”让铃子这么一噎,鹏飞也有点急了。这时一只手落到了他的肩膀上,他回头一看,是浩,便不再做声。   田原此时也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也害怕铃子一冲动会做傻事,所以一直默默地站在一边没有再吭声。    “你敢紧下来吧,太危险了,你要是真掉下去了,让我怎么跟你父母交待呀?!”叶子急得都快哭了。    铃子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也没动。    看到叶子楚楚可怜的样子,程玮走过去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她便破啼为笑。    程玮的一举一动铃子都看在眼里。栏杆上的风确实很大,呛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程玮放开了叶子,抬起头望着铃子,四目相对时,她觉得的他的目光很冷,就像从不曾相识一样。    “我现在给你一次机会,我数三声,你自己下来,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如果你不下来,那我们先去吃饭了,等吃饱了再过来陪你玩!”说着便开始数数:“一……”    “二……”    铃子一开始还恨恨地望着他,少顷便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三……时间到了,你自己看吧,我们先走了。”说完,他一转身招乎大家离开,浩还是有点不放心,但程玮跟他耳语了一番后,他也不再说什么。    望着程玮离开的背影,铃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正当她低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的时候,忽然感到桥栏杆和铁索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铁索,身体随之轻轻一荡,转头一看,一个人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旁。是鲁东。      ☆、第二章 第十六节   “这桥比我想象的要结实!”鲁东故作轻松的笑着说道。    铃子扭过头去,没有吭声。    “这儿的风景好像真的比下面要好,怪不得你舍不得下来呢?”他继续自言自语,“看来站的高尿的远,果然不错。”    铃子回头瞪了他一眼:“他们都走了,你还呆在这干嘛?    ”他们饿了,让他们先去吃吧,我还不饿,留下来消消食儿。对了,你饿不饿呀?“    ”不饿!“铃子坚决道。    ”那好,我们在这玩一会吧?你可要抓紧了!“说着,鲁东用力一蹬栏杆,身体向后一倾,铃子便感到手里的铁索开始剧烈的晃动,带动着她的整个人身都在摆动,她吓的闭上了眼睛,大叫起来。    ”呵呵,原来你的胆子这么小呀!“他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喜欢惊险刺激呢!“    ”你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铃子哭着喊道。    ”诶,你别哭呀,我跟你闹着玩呢!“一看铃子哭了,鲁东一下子慌了,”我现在就下去,你别哭了啊!“说着,他转身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看到鲁东下去了,铃子收住了哭声,泪眼巴嚓的望着他:”我也想下去,这上面太冷了……“    ”好的,你慢点,我接着你!“鲁东赶忙走上去,伸出了手接住了她。    ”你说说你,简直就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唉!“鲁东有些无奈地冲她笑了笑。    ”人家就是气不过吗,谁让田原那样说我的!“    ”他不过是在开玩笑,你看人家叶子都不急,你急什么?“    一句话说的铃子无言以对。四周一片安静,连河面浮冰碰撞发出的断裂声都清晰可闻。    ”他们真的去吃饭了吗?“沉默了片刻之后,铃子可怜兮兮地问道。    ”当然没有。他们在前面等着我们呢?“鲁东狡黠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很可爱的样子。    ”真的?!“铃子一下子又高兴起来了,”他们在哪呢?我们快去找他们吧!“说着拽着鲁东的胳膊就走。    两个人匆匆走下大桥,果然看见了站在路口那几个人。    ”你怎么回事,急死人了!“一见面叶子便迎了上来,嗔怪道。    ”我还以为你们不管我了呢?“铃子看了每个人一眼,不好意思的嘟囔道。    ”怎么会呢,不管怎样,你都是我们的小妹妹,我们不可能丢下你不管的。那会儿是程玮怕人多你下不来台,特意留下鲁东当说客的。我们几个将将还在担心你呢,嘀咕着鲁东能不能完成任务呢!“浩解释道。    听浩这么一说,铃子心头一热,忙抬头找程玮,却发现程玮正一脸坏笑的看着她。铃子顿觉好像心事被人看穿一样,恨恨地翻了他一眼。程玮好像也并不介意,只是笑着低下头。    ”为什么是鲁东啊,假如我真的掉下去了,留下他一个人有用吗?“铃子佯装生气地问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鲁东是我们这里水性最好的,他从小在海边长大,什么大江大河没见过?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他有着一颗随时为我们铃子姑娘献身的决心!“说话的是鹏飞。    ”你别听他胡遛,人说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别信鹏飞那臭张嘴!“鲁东依旧不温不火,面带微笑,”不过,说老实话,刚才你要是真的掉下去了,我可得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下去,这天儿实在太冷了!“说着,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你小子,平时看着挺实在的,没想到关键时刻,心里也有小九九呀?“浩冲着他的左肩轻轻地捣一拳,笑道。    ”可不,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呀!又不是超人……“    ”我才不会那么傻呢!要下去也得让他先下去!“他的话还没说完,铃子已经接过了话茬,冲着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田原呶了呶嘴。    ”小姑奶奶,还记仇呢?!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了,我给你认个错还不行吗?你是不知道,我刚才已经被他们几个轮番轰炸过了,你就给我留条活路,行吗?“田原一边说着,一边抱拳向铃子作揖,但脸上却是一副虎落平原的表情,心里一万个不服气。    ”好了好了,念在你已经认错的份上,本姑娘今天姑且先放你一马,以后可不许再惹我了,知道了吗?说着说着,铃子便恢复了平时的可爱状。    “我发誓!以后再惹谁也不会再惹你了!”田原满脸堆笑的应承着。“好了好了,抓紧时间去吃饭吧,叶子还要赶回去上晚班呢!”在浩的催促下,一行人踏上了归途。   “这么说你们玩和还是挺开心的吗?听完铃子的讲述,我揶揄道。   ”还好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叶子心事重重的,很不开心的样子,话也少了很多。就算是头一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酒也该醒了吧!“铃子有些不解的说道。   ”可能有的人就是这样的吧,一喝酒就会情绪低落好几天,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安慰她说。   ”也许吧!“因为要赶着上下午班,铃子没有多待。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靳和她二姐逛街路过门口,进来坐了一会儿。   靳看上去精神很好,人也更加挺拔漂亮了。她像黄莺一样叽叽喳喳的讲起她那酷似刘德华的哥哥要结婚了。那传说中的白马王子,曾让铃子如痴如狂的迷恋过好一阵子。特别是当靳每每讲起哥哥时那自豪的表情和神态,让铃子羡慕的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记得还在上学时的一个周末,我们三个人正在街上闲逛,突然听见有人在叫靳的名字,回头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手持一大束玫瑰站在了我们面前,乳白色的西装将他衬托得英气逼人,引来路人频频侧目。那天是女朋友的生日,靳的哥哥约了她一起去庆祝。短短的一次碰面,完全证实了靳的描述,也更加坚定了铃子对哥哥偶像般的倾慕。铃子私下里不只一次地跟我说,要是能有一个像哥哥一样的男朋友就好了。我也曾开玩笑地撺掇她大胆去追求,并主动请缨要去说服靳,让她大开方便之门,为铃子创造条件。而铃子却总是摇头,说那不是不可能,是根本不可能。对于铃子在来说,靳的哥哥就像一个白日梦,一直飘浮在她的心海上,从未真实地存在过,也没有彻底的离开。   王子终于冲进城堡,救出了公主。盛大的婚礼在即,小人鱼躲在角落里暗自哭泣,天一亮,她将变成泡沫永远的消失在空气中。即使到了那一刻,王子也许都不会察觉人鱼曾经存在过。在这个故事里,铃子永远都只能是那个可怜的小人鱼。      ☆、第二章 第十七节   新年终于过完了,小吴也回来上班了。上班的第一天还给每个人带了礼物。把那一屋子的老女人哄得叽叽喳喳的兴奋了一早上。当然,我的桌子上也多了一袋巧克力。   自从休假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小吴变得比以前还要亢奋。有时没事就会跑到我的屋里来转上一圈,评价一下我今天穿的衣服好不好看,建议我搭什么颜色的丝巾,配多高跟的鞋,背什么样式的包,有时我正和顾客说话呢,他也会把头伸进了看上老半天,把顾客都给看毛了,他一走,人家就问我,那个是什么人呀,怎么跟防贼似的盯着人看呀?我就小声跟人家开完笑说他受刺激了,脑子出了问题。然后,顾客就会表示理解,并用无限惋惜的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么年轻啊,真可惜……是不是失恋了?我就不置可否地笑笑。有时候,我这边过分安静了,就能听到他在隔壁叫我的名字:“丁宁,丁宁,我的桌子上的那个代资邮戳怎么没了,你过来帮我找找?”我只好放下手里的活,过去帮他找。“丁宁,丁宁!我有点饿了,你去帮我去旁买个肉夹馍,哎,姐姐们,你们谁要吃肉夹馍,我请客啊,丁宁你也给自己带一个啊!”我只得到他那拿了钱,去买肉夹馍,当然要给自己带一个了,哪有白跑腿的。   渐渐的我发现隔壁屋里的女人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客气。有一次,小吴去局里开会了,我到隔壁去倒水。魏姐一看我进来了,就满脸堆笑地盯着我看,说:“哎呀,你们发现了没?我们丁宁天生就带着福相呢,瞧瞧这大眼睛圆脸盘,一看就是局长夫人的长相嘛?”“就是!丁宁啊,这以后要是真的成了局长夫人,可别忘了咱们呀!”李姐也笑着接过了话茬。“谁说不是呢!”瞿姐也跟着附和道。当时我就纳了闷了,这一屋子的女人难得站在一条战线上,怎么会在我当局长夫人这件事上口径出奇的一致。就连平时牛气十足的杨姐,也有事没事地当着小吴的面夸我勤快能干,做事有分寸。听到这些话时,小吴一个劲儿地看着我傻乐,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对于这一切,我一直心存疑惑。我不是看不懂小吴看我时的眼神,也不是不明白隔壁屋的女人是什么意思,但我就是不能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小吴喜欢我,这怎么可能?我们之间的差距,远远不止隔着一道木隔断那么简单。所以,出于本能我一直努力不让自己往这方面想,但每每出现这样让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的状况时,我的心还是控制不住的乱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来到我服务的窗口前,隔着铝合金栅栏上下左右地打量了我半天,我像平常一样起立面带微笑地询问她们是要办理集邮年卡,还是要选择新发行的集邮产品。她们冲着我笑了笑,说只是随便转转,然后便离开了。这本身是很平常的事,我们的门店位于全市最繁华的商业街的正中间,经常会有人以为是商店误打误撞地闯进来。所以,我也没有太在意。   周末,我像往常一样在母亲的工作间里帮她做一些锁扣眼,扦边之类的活儿。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母亲告诉我,她哥哥年前看上的那院平房已经订下来了,就等着办手续了……二哥过完年又涨了五十块钱的工资……弟弟用店里的边角料给我们做了一个新茶几,连师傅都夸他的聪明手巧呢……母亲说着,我听着,时不时回应上一两句。   “宁宁,你今年也二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和你爸结婚了……”母亲说着把话题转移到了我身上,从她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神情来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做声,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是这样的,前几天,前排房的徐老太太来我们家,说一个老乡托她给自己的儿子介绍个对象,那家人是做土特产生意的,家里有好几个店面,只有这一个儿子,今年二十六了,人长的挺体面的,就是离过婚……”母亲说着,看了看我,我面无表情。   “听说之前的那个媳妇不生养,刚结了一年,就离了。徐老太太是看着你长大的,听说这事,就特意跑来跟我商量。我说这是好事,只怕人家看不上咱们呢。老太太把你的情况跟那家人说了,男方的妈妈和姐姐说是到你班上看过了,挺满意的。人家说了,只要你同意,工作的事包在他们身上了,你想进邮局,花个三五万的保证让你转正;如果你不想上班,就给你一个店面,做生意也行……”   我依然面无表情。   “我这不也是在跟你商量嘛……”看到我的反应母亲有点底气不足,“你要是不同意,我不会逼你的,这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还得你自己做主……”   “我不同意!”我清晰而有力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我听到这四个字,像冰块一样砸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是母亲一声长长的叹息。   铃子来看我的时候,我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气的直跳脚,说我妈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这还是亲妈吗?我没有回答她。对于铃子这样从小在富裕家境中长大的孩子来说,她很难理解我们这样的人生存的有多艰辛。一年四季,我们家的饭桌上很少能见到肉,吃一次西红柿炒鸡蛋都能让我们兄妹兴奋好几天,二哥和弟弟还会为由谁来舔盘子而发生争执。我们家一冬天的蔬菜永远都是白菜、土豆、萝卜,外加两大缸咸菜。令我一直感到困惑的是我们家那两口咸菜缸,不到撑到每年的四五月份,里面的咸菜好像永远都不会吃完。终于熬到夏天,青菜下来了,可我们一样没有选择的余地。茭瓜最便宜的时候,我们就会连着吃上一周的茭瓜,茄子最便宜的时候,我家伙房的地上就会堆着一大袋子茄子,等着人家开始吃韭苔了,我们才开始吃豆角,偶尔一两次与时令同步了,一看便知,那一大堆的歪瓜裂枣不过是人家清摊子的结果……母亲的心我还是明白的,她希望我能嫁一个条件好的人家,不再像她一样过这种“捡便宜”的生活。可是我才二十岁呀,我的人生刚刚才开始,就这样去给人家做“填房”,让我如何能甘心呢?我又如何去面对我的同学朋友呢?可我同样不能却埋怨母亲,她已经尽力了。我只是希望命运能把握在自己的手中,我还这么年轻,有手有脚,希望总会有的。   “不同意是对的!这样的条件怎么能同意吗?我们好歹也是黄花大闺女,就这么嫁个二婚头,窝心死了!”铃子还在一边喋喋不休地为我鸣不平,“丁宁,我可跟你说,你要坚持住,决不能松口,我支持你!你要是向你妈投降了,可别怪我不认你这个老同学噢!”   “你放心吧!不会的。再说我妈也没有要逼我的意思,所以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看着她耿耿于怀的样子,我只好反过来安慰她。   正说着,隔断门被推开了。我们俩一回头,刚好撞上小吴狐疑的眼神。   “你俩没事吧?”他试探地问道。   “没事呀!怎么了?”他一问反而把我俩问懵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俩吵架呢?!”他笑了笑。   “没有。”我不想纠缠,更不想解释。只想让他赶紧离开。   “那……没事,我就过去了。”他感觉到了我的冷漠,讪讪地离开了。   我猜可能是因为铃子激动的情绪,钩起了小吴的好奇,就提醒她小点声。   可她却像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用一种古怪的表情上下打量我。我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打趣道:“你又发什么花痴呢?不是又看上我吴少了吧!”   “丁宁,你有事瞒着我!”她没有接我的话茬,反而很认真的问道。   “我那点事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咱俩谁跟谁呀,有什么可瞒你的呀?”我虽然还嘴硬,但心已经开始虚了。   “不对。我感觉那个小吴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儿,老实交待,你们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呀?!”尽管我还想抵赖,但脸已经开始有点发烧了。   “你就别装了,咱们这么多年了,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铃子有点不高兴了。   也是,这么多年,我们三个人,分享了彼此太多的心事和秘密,她们俩对我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我这样藏着掖着也的确不太厚道。   “其实也没什么了,我也不确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小吴,他……”我在铃子期待的目光中将这几个月来,小吴和我之间发生的那些点点滴滴的故事和盘托出。其实,我一直也希望能有人来听我讲这些事,帮我解答那些一直困扰着我的疑问。为了佐证那些感觉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还把隔壁屋里那些女人对我态度的变化和她们所说的话也讲给铃子听了。   “我就说嘛,上次梅过来的时候,你看他那殷勤样儿,我只当是向梅献殷勤呢,原来醉翁之意不再酒呀!”听我说完,铃子便口惹悬河地开始了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听上去还蛮头头是道的。   “他喜欢上了你!”在一番询问,剖析和论证之后,铃子给了我一直期待却不敢肯定的结论。      ☆、第二章 第十八节   “不会吧!不大可能,我一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在一阵欣喜之后,我故作平静地说。   “有什么不可能的!男未婚女未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看我冥顽不灵,铃子有点急了,“拜托你有点自信好不好,他喜欢上你,说明他还是挺有眼光的吗?再说了你差啥?”   “差的多呢,譬如学历、譬如家庭、譬如工作……我没有一样可能配的上他的……”说着我自己先泻了气。   “你别这么想问题,爱情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两个人相爱了,就不会在乎年龄、地位、财富,那些和主题不相关的东西,只要两个人有感觉,能在一起就好。邮局工资那么高,你俩要是结婚了,还愁他养不起你吗?再说了,他要是真的当了局长,给你解决个工作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一直觉得的铃子是那种琼瑶小说看多了,满脑子爱情幻想的小文青,在她的世界里永远都是爱情至上,她的爱情不食人间烟火,仿佛是只要有了爱情一切艰难困苦都会迎刃而解。可是这一次,我真的让她说动心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   “你主动一点、热情一点嘛,我看你对他一直都挺冷淡的,小心时间长了人家没信心了!”   “他才不会呢,他自我感觉可好着呢,隔壁屋的女人们一天到晚的都快把他捧到天上去了,轮着番地要给他介绍对象,你没见他嘴咧的都快合不上了。我要是再上赶子,他更觉不着了!”我一想起那些女人的嘴脸,心里就说不出的厌恶。   “也倒是,轻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给他增加点难度也是对的。”   “倒不是增不增加难度的问题。是我确实对这个人没有把握,我觉得一个男孩子心里如果有你的话,他应该知道怎么做,而不是像这样子似有若无地玩暧昧。这是让我感到不舒服的地方。   ”没关系了,反正你还小着呢,又不着急结婚,先等等再看呗,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向你表白了呢?“铃子笑嘻嘻地说道。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铃子的性格,她总是那么乐观,对一切都充满信心,她的这种自信心很有感染力。我也笑了笑,希望会像她说的那样。   前几天梅过来坐了一会儿,说她叔叔开了个台球城,就在她办公室楼下,让我们有时间一起过去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铃子,我想这也是梅的意思吧。   ”这样啊,太好了,我回头就带浩他们过去。最近老是蹦迪、唱歌、滑旱冰什么的都玩腻了。正好换个新鲜的。“铃子一听又找到了兴奋点。   ”唉!你不知道,自打我们从浩家回来,叶子不知道怎么了,整个一凄凄惨惨戚戚的不成样子,弄得大家都有点毛了,我们最近出来玩都很少叫她,怕影响情绪。那天田原还在背后刺她,就像野花一样等着人来采摘,拍拍她的肩,她就会听你的安排。虽然田原的话不是很好听,但是她现在的状态真的让人看着发愁。听鲁东说,在浩家的那晚,我睡着后叶子在外面闹着不肯回来,后来浩把程玮叫了出去,两个人在外面嘀咕了好半天才回来,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   ”其实,我倒觉得叶子挺可怜的,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情到深处,红笺无色。不能自持也属正常。“我对叶子的印象不算太坏。   ”不是的。我怎么听田原的意思是说,因为叶子和那个林雅梅是同学,所以她主动追求程玮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征服欲。“   ”还这么复杂呢?“不置可否地我笑了笑。   ”哎,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是这样说的。“铃子瘪瘪嘴一脸无辜。   ”那你喜欢程玮什么?不会也是为了满足征服欲吧?!“我笑着反问道。   ”我……“   一句话把铃子问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爱有时候真的让人变得不可理喻,因为喜欢上同一个人就变成了敌人,原本是同病相怜的两个人,却无法惺惺相惜。   晚上回到家,看见母亲进进出出地在收拾出租屋里的东西,赶紧凑过去帮忙。   ”这些孩子也真是的,年前走的时候也没说不回来的话,害得人白白把房子空了一个多月。今天可好,一大早就过来收拾东西,说不住了。你说扣她们的压金吧,一个月累死累活就挣那三瓜两枣的,人也不忍心,不扣吧,我这空出来的一个的房租管谁要去呀!“母亲一边清理,一边唠叨着。   ”那她们有没有说要搬到哪去呀?“我一向和她俩处的不错,这突如其来的离别,让我的心里多少有点空落落的。   ”那个叫艳梅的丫头没来。听荣荣说,她妈病得快不行了,怕自己死了这女娃没人照应,就托人给说了门亲事,正月里就嫁人了。“   一听艳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嫁了人,我的心不由的泛起一阵凉意。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那个叫荣荣的说是要和几个小老乡去南方打工,所以也走了。外面的世界哪有那么好混呀……唉!走吧,都走吧!“母亲自言自语道。   连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小姑娘都有勇气出去外面闯荡,而我却只能被囚禁在那样一个金玉其外的牢笼里,这不能不说是我的悲哀。   不过自从小吴来了以后,这份工作对于我来说,好像没有那么痛苦了。我甚至会有些期待。期待那关切的眼神,期待那有意无意的搭讪,就连他炫耀英语六级水平时自以为是的表情也不觉得那么讨厌了,最无聊的时候,我就会去数他找各种理由进我屋子的次数,(这套房子后面有一个套间,一半是用作仓库,一半做水房和卫生间,门在我这边)第一次是接水,第二次是上厕所,第三次是拿东西……有时候,看见我趴在桌子上抄东西或是记账,他就会很好奇的凑过来想知道我在干什么,而我一发现是他,便会慌不迭地闪躲,就是不想让他看到我那一笔臭字。可是,我越躲他的兴趣却越大,非要弄个清楚明白,拉拉扯扯再所难免,为了不弄出太大的动静,引起隔壁屋里的女人猜疑,有几次我还是缴械了。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呵呵!我们丁宁也开始抄情诗了,知道相思了……“   ”抄着玩的……“一句话说的我双颊飞红,忙解释道。   ”Whoeverisagirldoesnotwanttobeloved,andwhoeverisaboydoesnotwanttoberoyaltohislover!“(哪个女子不钟情,哪个男子不怀春!)他笑着叽里咕噜地讲出这一连串的英文,然后得意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脸茫然的我。在那个瞬间,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每每这样的时刻,我就会很清醒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尽管铃子总在说,这不是问题,两个人结了婚又不可能每天都用英语对话。但这种令人难堪的经历,真的让我心有余悸。      ☆、第二章 第 十九节   铃子要过二十岁的生日了,她兴高采烈的跑过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她还通知了靳和梅,就连许久未见的杨丽和崔颖也在邀请之列。   听到崔颖的名字时,我愣了一下,问铃子她不是去了南方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铃子告诉我,她年前就回来了。因为没有拿到毕业证,所以工作也不太好找。那边厂子倒是挺多的,但是一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工资也不高,所以转了一大圈还是回来了。现在跟着人跑车呢。 原来是这样啊,我不禁有些庆幸当初没有跟着她一起走,否则终究还是竹篮打水。   “那杨丽呢?她现在干什么呢?”我问道。   “你猜?”   “这怎么猜呀?我跟她的关系一直都很一般,什么情况都不了解。”我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却多少还是有感觉的,那个女孩子上学的时候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从她的不温不火的气质和平常的穿着打扮来看,她的家境应该不在靳之下。   “也是,你跟她也没深交过,告诉你吧,她父亲是林业局的副局长,一毕业,就安排到安平公路收费站了,说是暂时先待着,等有指标了就进林业局,怎么也得弄个事业编制吧!”   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多少还是有种被针刺的感觉,但我已经习惯不表现出来。   “这不是挺好的嘛!”我风轻云淡地笑了笑。   “唉!就是挺好的。这年头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不我妹妹年初毕业了,也让我妈安排到水厂抄水表去了!”铃子的语气里多少还是带着些愤懑的。   “你就知足吧,这不是还有我在这儿垫底吗?”我的话一出口,铃子立刻收了声。   半晌,她又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你不是还有……说着用嘴向隔壁呶呶了,”那个谁吗!赶明人家当了局长,你前途岂不是一片光明?“   看着她故意装出来的一脸媚笑,我又气又好笑,也不免有些后悔自己沉不住气,给了她取笑我的把柄。   ”他当不当局长跟我有什么关系呀?“我有点赌气地说道。   ”没有吗?真的没有?你确定?“她突然阴阳怪气地笑着说道,”如果真的没有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虽然这个人长的是磕碜了些,但这局长夫人这个头衔还是相当的诱人的,如果你真没兴趣,那不如让给我好了?!“   ”你去呗,谁又没拦着你!“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铃子的激将法对我根本不起作用。   ”啊——哈!丁宁,你怎么可以这样没心没肺呢?“铃子绝望的呼号道。   ”你以为谁都像你,没了爱情就活不下?“我反唇相激道。   ”你太奇怪了,简直就是一个怪胎。“她不解地看着我。   ”没什么奇怪的。人和人的想法本来就是不一样的,要不然都变成一个人了。“我笑笑,想要缓解我们之间有些紧张的气氛。   ”唉!那倒是。“铃子也不再较真,我们相视一笑,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生日那天,铃子花了一天的时间将自己装扮一新。粉红色的小套裙,青草绿色的宽带凉鞋,还顶着一头羊毛卷活像个大布娃娃。这样一身行头,自然受到了大家欢迎,特别是那几个男孩子,初见她的眼神都直了。铃子心中自然门清,得意的笑容直毫不演示的挂在她的脸上。她喜欢这样的感觉。   生日party被安排在一个歌厅的包房里,人都到齐了,却没有看见叶子。   大家落座后,灯突然被熄灭了。惊诧之际,门被打开了,服务生端着一个巨大的像个馒头一样的上面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走了进来,大家很配合地唱起了生日歌。点点烛光映着铃子幸福的笑容,众人围坐中的铃子更像个高贵的公主,享受着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荣宠。而这一切就像一个仪式一样,拉开了铃子青春华美的大幕。   蜡烛吹灭了,愿望许过了,灯也被打开了,鲁东像魔术一样从背后拿出了一大束玫瑰花,送到了铃子面前,很温柔地说道:”能猜出它的含意吗?“   大家都愣住了,目光全部都落到那束花上面了。   那是两种玫瑰,黄玫瑰和红玫瑰。   铃子低头一看那是五支黄玫瑰,不禁有些激动。   ”黄玫瑰的花语是男朋友,这五支黄玫瑰代表的是你们五个!“铃子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浩、鹏飞、程玮、田原,每个人都是一脸真诚笑容。   ”你只答对了一半,再看看还有什么?“鲁东依然满脸温柔。 铃子再一次低下了头,在默数了红玫瑰的数量之后,惊叫起来:”十一支,是一心一意,一生一世的意思啊!“铃子激动地用双手托住了脸颊,幸福的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了转,最终还是没有流出来。 ”这回答对了。这是我们五个人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这里还有写着我们签名的贺卡,代表了我们大家的心意,在这里我代表大家,郑重的交给你!“说着鲁东把贺卡递给了铃子。 ”我太激动了,谢谢你们!我爱你们每一个人,这一天我将终身难忘……“正当铃子兴奋不已地发表着生日感言时,鹏飞和田原一人抹了一把蛋糕上的奶油,左右开弓把铃子涂成了个大花脸,接下来就是一片混战,一阵吱了哇啦的惨叫之后,铃子就像刚从棉花堆里爬出来一样,从头到脚白花花的,当然她也没忘记还击,于是每个都像是占便宜一样,或多或少地都占到了喜气。 抹奶油大战结束后,大家才想起要瓜分那个早已经面目蛋糕。可是蛋糕太大了,铃子很努力地分了半天,还剩下了一大半。 接下来的活动无非就是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铃子也不失时机地介绍梅、杨丽和崔颖给浩他们认识,大家相互打招呼,然后分堆闲聊。 程玮为铃子的生日特意献唱了一首李克勤的《红日》,”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激情澎湃的旋律听的大家热血沸腾,铃子更是如痴如醉;挑逗的坐在一边的杨丽也不甘示弱地来了一首黑豹的《无地自容》,”……你不必过份多说,你自已清楚,你我到底想要作些什么,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终究有一天你会明白我……“高亢的歌声引来了大家的共鸣,连平时很少拿麦的浩和鹏飞都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没想到貌不出众的杨丽竟有这如此浑厚的嗓音,着实让我又惊着了。靳选的是王菲的《你快乐所以我快乐》,靳的歌一直唱的不错,我们同学都知道,虽然不能和王菲相比,但她那干净的女中音,听起来还是别有一番自己的味道。大家唱的起劲,铃子听的开心,兴之所致,非要拉着我给她唱一首。说实话我平时很少唱歌,听的歌也不多。因为母亲平时喜欢听黄梅戏,从小耳濡目染地就学了几句,铃子缠的紧,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清唱了一段《女附马》,”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婵娟……“第一次当着这么多年唱歌,我紧张的手心直冒汗,好不容易唱完了,心下忐忑,想着不丢人就好,没想到大家还是很给面子的,一个劲儿的叫好,铃子嘴里的那个毒舌田原,还特意给我端了一杯啤酒,反倒让我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催颖不会唱歌,但唱起酒来却也不露怯,不愧是饭馆老板的女儿。左一杯右一杯的把浩和鹏飞招呼心情大好。而性格安静的梅到是和鲁东挺投缘的,两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的聊的挺开心的。      ☆、第二章第二十节   一番觥筹交错之后,酒酣耳热的铃子嚷嚷着要给大家算命。她的提议立即勾起了大家的兴趣,都凑了过来想看个究竟,但每个人似乎都对她的技艺都有所怀疑。在拿着自己的手掌自说自话了一番什么“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太阳线”之后,浩以第一个吃螃蟹的姿态,把手伸了过来。“那就请寿星先给我算算,看哥哥什么时候交桃花运?”   “好啊。不过男左女右,那只手!”一见顾客上门了,铃子立刻摆出一副算命先生的架式。   托着浩的左手,铃子煞有介事地看了起来。   “你的身体很健康,事业也比较稳定,你不会发大财,但钱基本上够用了……” 听着铃子这一番没有实际意义的摆乎,我不禁在心里窃笑她演技拙劣。   “你这也叫算命,那我也能成半仙了!”田原轻蔑地笑道。   “着什么急呀?我这只是前奏,还没进入正题呢!”看有人砸场子,铃子立马还击道。   “现在来看看你的感情线,哇!哥哥呀,你的情路真的很曲折呀!”铃子夸张地惊叫道。弄得大家也跟着紧张起来。   “说说看,怎么曲折了?”作为当事人的浩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   “你的感情线这么多小岔岔,说明你的感情很丰富吗,而且主感情线的上面还有一条副感情线,说明你有暗恋的人!”为了给自己的话提供依据,铃子用藕节一样粉嫩白皙的手指在浩的手掌上来回摩挲,试图证明给旁边的人看,弄的浩有些局促,脸也跟着红了。   “哈哈,你脸红了,说明我算准了,是不是,是不是?”铃子一眼瞥见了浩的反应,便得意地大声嚷嚷起来。   “哪有啊?你别胡说……”浩忙提高嗓门辩解道。   “你敢说没有?那是谁一直暗恋咱班的何月红呀?同学三年都没敢跟人家表白……”看着浩被缉拿归案却死不招认,鲁东忙在一旁检举揭发。   “噢!原来老大还有这么一桩情案未了呢!”铃子在一旁紧跟着起哄。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人家马上快结婚了,你小子……”浩有些尴尬地解释道,眼神里掠过一丝哀伤。   “不管怎样,我没算错吧!”铃忙趁胜追击,“让我再看看还有什么?”   “哥哥呀,你要当心了,有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铃子故意提高了声调,卖起了关子。 听铃子这么一说,大家又一次把注意力投向了铃子,迫切地想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你接着说吗?”浩镇定地说道。 “你可能要结……两次婚……”铃子笑着说道。 “你开玩笑吧,我连结一次婚的对象都还没有呢,怎么会结两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说着,浩轻松地冲着大家笑了起来。 “怎么不可能,你看这里,你的婚姻线到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断裂带,这就表示,你的婚姻会出现变故……”铃子指着浩的手纹,故作认真地解释道。 “是吗?我看看!”浩说着抽回了自己的手,掰着手指头在灯下反复探究那些神秘的线条,仿佛那上面真的有着他不可预知的未来。半天也没有要还给铃子的意思。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婚了,就找你算账,说明你就是个乌鸦嘴……”临了,浩笑着挤出了这句话。大家都跟着笑了,铃子也笑了。  一晚上的时间就这么嘻嘻哈哈地过去了,临近午夜曲终人散。 回去的路上铃子依然很亢奋,说说这个惹惹那个。先是撒着娇嗔怪鹏飞和田原弄脏了她的新衣服,要这两个家伙赔,那两个坏家伙沆瀣一气说赔可以,但是只赔内衣,气的铃子哇哇大叫;一会儿又开玩笑似地问鲁东对梅的印象如何,需不需要给他帮帮忙牵个线什么的?鲁东一脸憨笑却不置可否,问了几遍也没反应。铃子觉得无趣,转过来质问程玮,为什么没有送她生日礼物。 程炜被她问的莫名其妙:“送了呀,你收到的花和蛋糕是我们几个一起准备的?” “噢!”铃子装傻充愣地点了点头,“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单独送我礼物?”   “大家说好一起给你过生日,我一个人搞特殊,我怕他们打我呢!”程玮狡黠地笑道。   “你们这明明就是偷懒,不想用心给我选礼物!”铃子嘟着嘴一脸孩子气。 “哧!”程玮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小姐,你真难伺候,等明年你再过生日时,我们每个人送你一份礼物,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一瞬间铃子便又转怒为喜。 浩一这路上安静地出奇。铃子以为是自己的信口开河伤到了他。忙凑过去安慰。 “我闹着玩的,你可别当真啊!” “什么呀?” “就是算命时候说的话呀!” “噢,那个呀,我早就忘了!”浩很大度地冲着她笑笑。 “又不是小孩子,谁信你那一套啊!你自己倒当真了!”走在一旁的鹏飞觉得铃子有些多虑了,忙开导她。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呀,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噢,没事。”浩有些感动地看着铃子,“我在想你那个同学,就是叫崔颖的那个,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因为今天第一次坐在一起,所以没好意思问。 ”是吗?“铃子鼓了鼓腮帮子,瞪圆了眼睛,做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反正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介绍你们认识,至于你们之前在哪里见过,我就不得而知了。“ ”不会是在梦里见过吧?“铃子调皮地眨吧眨吧眼睛,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想……喔,在梦里,梦里梦里笑的多甜蜜,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听到铃子的话,几个人在一边唱起了《甜蜜蜜》,集体打趣起浩来。我和铃子看着被捉弄的有点不知所措的浩,大笑了起来。 ”你们……唉!随便你们了!“浩知道他们是故意的,解释也没用,所以也就懒得再费唇舌了,自己也咧着嘴乐了起来。 铃子笑够了,拍了拍浩的肩膀,说:”老大,你要是看上崔颖了,我找个机会帮你带个话,那是我铁铁的姐们!“ ”我真的只是觉得那姑娘眼熟,你们非要往那方面想……“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没事的,老大,男未婚女未嫁,有想法是很正常的!“铃子循循诱导道。 ”就是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刚好郎才女貌,豺狼虎豹!“程玮赶紧配合。 ”崔姑娘还是挺不错的,人豪爽,酒量也不错,你还犹豫什么,先下手为强,赶紧动手吧!“鹏飞也在一边不失时机地扇风吹火。 ”真不是那个意思……你们……我都无奈了“。 ”你不会是对那个月红还放不下吧,人家可是快结婚了……“鲁东也不甘寂寞。 ”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还有完没完!“浩这回真的急了,冲着鲁东吼了起来。大家都愣住了。 ”开个玩笑,你至于吗?!“鲁东被他的一嗓子喊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了,讪笑道。 ”也许浩真的没那个意思,看看你们把人逼得,这种事还是要当事人发话呢,人家皇上都不急,倒把你们这几个太监给急坏了!“毒舌田原。 ”你说谁是太监?“田原的话音刚落,六道透着寒光的眼神,齐刷刷地向着他射了过去。 ”呵呵!“田原发现自己是厕所里扔石头——引起公愤了,只得干笑两声,意图蒙混过关。 但哪那么容易呀!当他发现那三个略带愤恨的家伙意图不轨而企图逃跑时,雨点般的拳头已经落到了身上。 在一阵嘻嘻哈哈的打闹声中,铃子二十岁的第一天结束了。      ☆、第二章 第二十一节   第二十一章    从生日那天起,铃子鸠占鹊巢正式成为组织的核心人物。结束了困扰男孩子们很久的因为她和叶子不同班时遭成的车轮战式的相处方式。对于叶子的主动退出,铃子的解释是,她向程玮表白被拒,觉得再相处下去太尴尬。还有她阴郁的性格实在让人无法忍受,所以在这件事上大家心照不宣。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巧笑倩兮的美少女铃子和她身边环肥燕瘦的五个保镖一样的“男朋友”成了单位的一道风景。不知道引来多少羡慕妒嫉的眼光,对此,铃子照单全收,很是受用。    随着铃子地位的确立,来我班上,也再不是形只影单。走马灯式不断变幻的男子们的面孔给小吴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他出入我屋子的频率明显增加,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警觉,连神态也不似以前那般自信和从容了,看到这一切,我心中暗自窃喜。    铃子好像也看出了其中的玄机,有意要助我一臂之力。一个周末的下午,她特意聚齐了队伍,在我的办公室里演了一出“敲山振虎”。    在一阵漫无边际的嘻哈闲聊之后,铃子故意提高的嗓门问道:“丁宁,你们家邻居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对象你到底看上没?要是不喜欢,不如从我这几个哥哥里挑一个?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这儿都有!你看,要温柔体贴的非我们老大,你浩哥莫属;要敦厚善良的,非你鲁东哥莫属;要意气风发的,鹏飞哥当仁不让;要智慧过人的,田原大哥首屈一指;英俊洒脱的,程玮哥一分不差,这座城里的十大杰出青年,我这就占了五个,看你还有什么要求?”铃子的一番话,说得浩他们几个心花怒放,惊喜之余光顾着傻乐,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嘴了。    铃子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我一看就知道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所以只是笑而不语,由着她自说自话。    “诶,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是不好意思了呢,还是帅哥太多挑花眼了?!”铃子继续她的演出,“别不好意思吗?大家都这么熟了,我说你傻笑什么呀?”    她正说着,“嘎吱”一声隔断门被推开了,“丁宁你过来一下!”小吴的声音冷冷地砸了过来,随即门被重重地摔在墙上。    我赶忙跟了出去。一抬头看到他脸色阴沉地站在我的面前。我用余光扫到了柜台前的李姐和瞿姐,不由地低下了头。    “我本来不想说你的,不过你们今天真的有些过分了……”小吴转过身边说边向着他的办公桌走去,我只得亦步亦趋。    “不管怎么说这儿也是办公场所,是局里的服务窗口,你弄这么大一帮人过来,男男女女的,让顾客看了怎么想呀?”能感觉得到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今天就算了,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你过去吧!”可能是看到我一脸受气小媳妇的表情,他有点不忍心了,心情烦乱地冲着我摆了摆手,示意我离开。    我逃也似地回到了办公室,迎接我的是满屋子惊诧的表情。    铃子刚要开口,我便把竖起的食指压在了嘴唇上,示意她什么都不要说。    铃子会意,招乎朋友们安静地离开了。望着大家的背影,我的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柜台里面,周围一片死寂。    斜阳的余辉穿过玻璃门,将一束眩目的光影投射到柜台外面的雪白的墙壁和贴着瓷砖的地板上,亮晃晃的一片,如此强烈的明暗对比下,一间小小的屋子竟也如同两个世界。    “快下班了,你怎么还坐着,不打扫卫生了吗?!”在我失神的片刻,小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起身去后面的套间拿拖布,看都没看他一眼。    “生气了?!就因为我那会儿说了你?我其实也是为你好”他跟着进了套间,柔声说道,“咱们这儿人多嘴杂,你也知道,经常这样对你不好!”    “我知道。谢谢你提醒。以后不会了!”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如常。但依然不看他。    “看不出你还是个小心眼呢?”他嘻皮笑脸道,“我……”    “小吴,我们俩先走了,你记得把门锁上!”他正准备往下说,突然听李姐的声音从外屋传来。“我马上来,拿拖布呢!”说着便随手拎了把拖布跑了出去。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瞬间,我丢下刚刚拿到手的拖布,转身离开。    听到我拉动卷帘门的声响,他立刻出现在了隔断门上,透过玻璃门和柜台上方的不锈钢栅栏,我看了到他脸上深深的失落……    在几天不冷不热的对峙之后,他要求我五一那天来加班。从他充满期待的眼神中,我隐约感觉他可能有话要跟我说。    当我把自己的感觉告诉铃子时,她又兴奋的不得了。    “看样子,他终于忍不住想向你表白了!太好了!”铃子双手托腮,做出一脸的陶醉状。    “要是你们俩正式交往了,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铃子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弱弱地问我。    “这个,还没想过呢……嗯,我一直以来觉得最浪漫的事就是和自己喜欢的人背靠着背数星星!”    “背靠背数星星!哈哈哈!”我的话音刚落,铃子便放声大笑起来,“你这么大的人了,想法还这么幼稚……数星星……哈哈哈,笑死我!”    “数星星怎么了?!”我让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就是想背靠背数星星……”    “丁宁,没想到你想法这么纯洁!”铃子收住了笑声。往后一仰,倒在了我的床上。    “那你呢?你要是和程玮在一起了,最想做什么呀?”    “我……我想让他……吻我!”因为羞涩,铃子的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其实,我过生日那天他们送我回家,我就想让他吻我来着……丁宁你别想多了,我只是想让他吻这里”她说着用手指点在了额头上。    “噢!”   “这只是一种礼节式的吻,像哥哥和妹妹之间的那咱”铃子解释道,“毕竟我还不是她的女朋友!”   “那你跟他说了吗?”我难得这么弱。   “唉!怎么可能,一大帮人把我送到了家门口,哪有机会呀!”铃子无限惋惜道,“再说了,我们俩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怕把他吓跑了。”   “他看上去不是那么胆小的人吧?”   “不知道,反正叶子已经被他的无情剑给灭了。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说着铃子的神色不由得黯淡下来。   “别想太多了,你那么可爱,我觉得他们几个对你真的像众星捧月一样,你让他们往东他们哪一个也不敢往西,多令人羡慕呀!”   “那有什么用,我在乎的人只有他一个,别人不过都是陪衬而己。”   “其他的人,你真的一点都不考虑吗?比如鲁东?”我试探道。   “不可能。浩跟我说过,鲁东的家庭条件是他们里面最好的,只有一个姐姐,家里是做生意的。但是我对他没感觉。”   “丁宁,你明白没感觉是什么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没感觉,就是你不会每天一睁眼就想见到他,就是你不会每天晚上在睡觉前温习他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就是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都不会像放电影一样在你的心里一遍一遍地过;就是在报纸上看到他名字里的字,不会觉得亲切的不得了;就是一想到要见到他,你的心跳不会加速,手心不会冒汗;就是一百米之内看到那个身影,你不会百分百的确定那是不是他……      ☆、第二章 第二十二节   五一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办公室。隔壁房间静悄悄的。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过看看时,小吴的声音温柔地从那边传来:“丁宁,是你吗?”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过来给我帮忙吧!”他继续说道,“我给李姐她们顶班,今天就我一个人。”听到他的话,我的心里一阵狂喜,连心跳的速度也跟着加快了。“哦!”我努力不动声色地应着。随手打开了隔断门。    他就坐在我的对面,我们之间只隔着两张办公桌。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竖条纹衬衫,乌黑卷曲的头发整齐地堆叠在头顶,前额上发梢自然弯曲所呈现出的弧度,让他白晰的脸庞带着孩子般的甜美的气息。从他的脸上我看到一丝藏不住的喜悦,而他的眼睛里像是有无数小小的火苗在跳动,亮晶晶的。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的坐着,从对方的眼睛里清楚地看着自己。周围是那样的安静,仿佛连狂乱的心跳声都清唽可闻。   “你今天穿了件新衬衣,挺好看的!”半晌,他终于开了口。   “嗯!”我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知道吗,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聪明又理智的女孩!”他说着,脸上的笑容却变得越来越僵硬。   “哦!”   “你应该得到幸福,不,你一定会幸福的!”说着,他垂下了眼睑,嘴角升起一丝苦笑。   “哦!”我应着,却越来越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Youareagoodgirl,Iloveyou,butIcantgiveyouafuture,Imsorry。” 他流畅地用英语讲出了这句话,然后用一声轻轻地叹息作为注解。   我并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在听到他说“I love you!”时,周身涌过一阵暖流,心也仿佛也在瞬间变得温暖而柔软起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所以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他笑了笑。   他也冲着我笑了笑。   这时候,柜台前开始上人了,寄信的、邮寄包裹的、汇款的,汇兑的、往储蓄卡里存钱的,来了一拨又一拨。我们面对面的坐着,面对面地忙着手里的活儿,时不时地会抬起头看看对方,他的眼神直接而贪婪,丝毫没有要避讳的意思,弄得我心里一阵紧似一阵的零乱,但我努力让自己的脸上平静的看不出任何痕迹。   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中午,顾客渐渐地少了。小吴主动要求去筹备午餐。我一个人坚守在柜台前。没有了昔日喧闹嘈杂的人声和顾客进出时推动玻璃门发出的刺耳的磨擦声,整间屋子一下子安静了起来,甚至有些空荡荡的。看着眼前陌生而又熟悉的一切,我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与我那半边的逼仄与幽暗相比,这边显然是宽敞明亮的。正对着柜台的一排临街的落地玻璃窗将室外的天光水色一丝不苟地收纳了进来,也让晨钟暮鼓市井百态一览无余。   平日时,人手少的时候,这间屋里的老女人们会时不时找各种理由,让我过来帮她们顶班。当我坐在这里日渐熟悉地帮她们操作着业务时,她们会当面夸奖我聪明,学东西快。也会很关心地给我出主意想办法,提醒我抓紧时间找找人弄个指标转正。说邮局里好小伙一把一把的,找机会介绍我认识,每一次,我都是听着笑笑,从没有放在心上。我的心里清楚地知道,柜台里那排桌子前并没有我的位置。   只是今天,今天我坐在那里,第一次感到那么亲切、那么自然、那么舒服,似乎这一切早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待今天这个日子……   当我正沉浸在这种莫名的亢奋之中时,玻璃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人居然是铃子。   看到只有我一个人在,她便毫不含糊地直奔主题。   “人呢?”   “吃饭去了!”   “噢!他向你表白了吗?”   “嗯,他说了一句Iloveyou!然后又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别的,用英语说的,我没听懂。”   “太好了,看来你的感觉真的没有错!祝贺你,成功了!”铃子兴奋地摇着我的胳膊,“噢,对了,他对你表白完,你是什么反应啊?”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   “我就冲着他笑了笑,他也冲着我笑了笑……”   “然后呢?”   “然后就开始干活了”   “再没说什么?”铃子有些疑惑地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    “你这个傻子,表白也要说清楚,这样算什么呀?”    “说什么呀?”我弱弱地问道。    “至少要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你们以后要怎么相处呀?算不算男女朋友?”    “噢!他没说,那我应该怎么说呀?”我似懂非懂地问道。    “这样,如果他再说那句话,你就说你没听清楚,让他再说一遍。如果他说了,你就问他是什么意思,这样他就会告诉你,他的想法了,明白了吗?!”铃子给我出着点子,语气有些急促,“我不跟你说了,程玮他们还在外面等我呢,我们陪鲁东卖点东西,一会要去梅的叔叔开的台球城玩,有时间再聊。说着转身离开了。    我向外望去,除了浩以外,其他四个,齐刷刷地立在对面街边上。    看着铃子和男孩子们说笑着离开,我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中。    小吴给我带来了食堂的盒饭。我在一边吃,他在一边看。    ”饭好吃吗?“他道问。    ”嗯!“我答道。    ”今天是五一,原本该放假的,都是我不好,拉着你过来加班……“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没事,反正我在家也没事,正好可以挣加班工资。“我也笑着说道。   就这样,我们有一搭没一搭了闲聊着,谁都没有再提起早上那个话题。   与此同时,铃子也正一步一步处心积虑地想着如何引导程玮像她表白。   ”诶,你知道今天丁宁为会要加班吗?“铃子边走边诡秘地问程玮。    ”不知道。怎么,加班还有别的原因吗?“    ”是啊,因为有人要向他……表白!“铃子兴奋地说道。    ”是吗,谁呀?“听铃子这么一说,程玮立刻来了兴趣。    ”你见过的,就是她隔壁屋的那个男的,一天到晚像恶狗护食一样看着丁宁,可可笑了。不过,他今天终于放下身段向我丁宁表达爱慕之情了!“铃子说着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做出一脸羡慕的表情,”幸福啊,真令人羡慕!要是我喜欢的男孩也向我表白,那我就能像她一样幸福了!“她夸张地说道。    ”真的吗?看不出来,你同学还挺有魅力的嘛!上次好像听你说那个男的不是什么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未来局长的苗子吗?你同学要是真的找了他,岂不是钓了个金龟婿!“程玮颇不以为然道。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看看人家多有勇气,一个X大的高才生,为了爱情不顾学历门第这些世俗偏见,一心追求自己的幸福,多么高尚的情操啊!“铃子因势利导道。    ”噢,这年头,能放下那么多,确实是不容易,值得我们学习,向他致敬!“程玮把右手抬了起来,在齐眉的位置轻轻一挥,调皮地行了个从电视上学来的美式军礼。    他帅气的搞怪把铃子给逗乐了。但铃子还是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放弃这千载难逢的由头。    ”如果换成是你,你会向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表白吗?“铃子把话题转到了程玮身上。    ”嗯,应该会吧,如果真的喜欢的话!“程玮淡淡地答道。      ☆、第二章 第二十三节      时值中午,台球城里没有多少人,梅一见铃子他们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安排了最好的球桌,并熟练地帮铃子挑选了球杆。   这间台球室不算太大,统共也就是两百多个平米,厅的正中摆放了两排二十多张新球桌,四周做了原木色的墙裙,屋顶用黑色网格吊顶,上面垂下来许多开着花的塑料藤蔓和几台有着长长悬柄的三叶吊扇。因为在二楼上又临街,厅里的采光非常好,很亮堂。    这也算是这座城里为数不多的室内台球室城之一了,它的装修虽然简单,但与车站附近或是广场边上那些简陋的只搭着旧帆布顶篷的露天台球案相比,档次自然是高了不少。梅介绍说,他叔叔在这上面也是下了本钱的,这里的球桌都是标准的花式九球球桌,还有两张斯诺克球桌,这可是独一份。    铃子第一次听说“斯诺克”这个词,好奇地问那是什么。程玮就如此这般地给她介绍了一番。铃子的好奇心又被调动了起来,缠着程玮陪他打“斯诺克”。    梅殷勤地尽着地主之谊,从前台的柜子里拿一盒还未拆封的新球,专业地摆在了球桌上。    绿呢球台上,各色彩球在明亮的光线中反射出艳丽夺目的光泽,让铃子感到即新奇又梦幻,处于兴奋之中的她主动要求开杆。程玮并没有计较,只是很认真地向她说明了游戏规则。   铃子是第一次打台球,拿不稳球杆,使着蛮劲儿满桌子地乱捣,动不动就把母球给挑出球桌,在折腾了半天之后,依然颗粒无收。这样的结果让她大失所望,渐渐失去了热情,她把球杆一丢,赌气地坐在一边去了。   “嗨,该你了,怎么坐下了?”程玮笑着叫道。   “不玩了,没意思!”铃子嘟着嘴答道。   “不带这样的,是你要打的,好歹也要把这局打完呀!”   “算你赢了还不行,你已经进了那么多,我连一个球都没进呢?胜负已分,还有什么好打的!”铃子一脸的不高兴。   “唉!不打就算了!”程玮有些无奈地准备放下球杆。     “怎么不打了?”在另一张球桌上打花式九球的鲁东看到垂头丧气百无聊赖的铃子,忙问道。     “打不过我,觉得没意思了呗!”程玮抢先答道。     “铃子没有说话,小脸微微地红了一下。     ”嗨!没什么大不了的吗,要不要我帮你呀?“鲁东笑着问道。     ”该你了,你到底顾哪头呀?“鹏飞的声音在一边响起。     ”这小子现在是有异性没人性!“田原揶揄道。两个相视而笑。     ”噢!“鲁东忙笑着应道,转过身压低了身体,干净利落地一记长球,将15号球送入底洞。随即,又回过头看了看铃子。     ”要不我过去陪铃子打,你来替我收拾这两个“鲁东笑着和程玮商量。     ”好啊!“程玮爽快地答应了,拎着球杆转身走到了鹏飞那边。     看着程玮的背影,铃子心里一阵失落。     ”小女孩儿,振作点,别泻气,我教你打!“鲁东一脸笑意地一边说着,一边将球杆横在了铃子面前。   看着鲁东一脸真诚,铃子顿时觉得不那么难过了。她乖巧地站了起来,跟着鲁东来到了球桌前。   ”哟,你小子过来了,怎么,被菜了?“田原故意问道。   ”哪有,鲁东让我过来替他菜你俩!“程玮答道。   ”小样,就你还想菜我俩,田原,让他尝尝咱们的厉害。“鹏飞笑道。   ”没问题!“    程玮一看台面,不禁笑了起来,”你俩还咋乎啥,乖乖认输吧!“    原来,鲁东的10到15号段的五个球只剩下12号一个球了,优势太明显了。    ”打台球最重要的两点就是,一是球杆要握稳,不能上下左右来回摆,否则就会出现空杆或跳杆的情况;二出手要干脆利落,把握好力道,中洞要柔,底洞要狠,这样才不会球才不会被反弹出来;三要找好撞击点,也就是要让母球上的某个点与被击球上的某个点与球洞之间呈现出一个三角型的关系,这样才能叫有机会将球打进洞里。“鲁东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母球和临近中洞的一只黄色球上指出了他所说的击球点,并示意铃子试一下。    铃子按着鲁东所说,压低身体宁心静气,对着母球上的那个点轻轻地推了一把杆,只见白色的母球缓缓向黄球滚去,不偏不倚地撞到了黄球上的那个点,黄球受力后,一无反顾地向着中洞奔去,啪的一声,黄球落袋。    ”哇,进了,真的进了!“铃子兴奋地大叫起来,引来几道惊异的目光。    ”有进步!不过能不能小点声,看,别人都看你呢!“鲁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看呗,我才不再乎呢!“铃子一脸无所谓。    ”怎么了,这么高兴?“她这一叫把在前台值守的梅也吸引了过来。    ”我进球了,好半天才进了一个,你说我能不高兴吗?“铃子大声说道。    ”那可要祝贺你了!让我也来试试。“梅说道,从架子上挑了一支趁手的球杆,打了起来。啪!啪!啪!只听到几声清脆的撞击声,临近洞口的几个球全被梅一扫而光。连一旁做指导的鲁东都看得目瞪口呆。    ”哇!你太厉害了!真是真人不露像,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两个子!“铃子激动地拉着梅的手,惊叫起来。    ”嘘!“梅用食指抵住嘴唇,笑着示意铃子小点声。    铃子不明就理的左顾右盼了一下,才发现周围的眼神并不友好。    ”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你以前是不是学过这个呀?“铃子压低了声音不依不饶的纠缠道。    ”没有。其实也这个不太难学。我们前两个月试营业,没多少人,我没事就琢磨着捣两盘,时间一长就发现门道了,关键还是熟能生巧。“梅轻松笑道。    ”这样啊!那我以后没事了就过来,好好练习练习,就不定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呢!“铃子认真地说道。    ”那好啊,没事就过来玩吧,我请客!“梅大方地笑道。    ”这个‘斯诺克’本身就不好打,我们都开业三个月了,也没人提出要打这个,今天是你来了,我才把拆的封。你们好好玩吧,我先过去了!“梅说着转身向前台走去,好像是有人要结账了。    鲁东一脸温柔地微笑着看着铃子:”明明小菜鸟一只,还非要玩个洋气的,进不了球还生闷气,你呀!“说着怜爱地在她的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转身回到了球桌前,”快过来练习吧,别辜负了你们同学的一番美意!“    铃子这时也自觉理亏,不再分辩,乖乖地拿起了球杆,认真地练习起来。    鲁东留置下的残局让程玮轻松胜出。”我当这窗户外面飘的一坨一坨的是什么呢?原来是牛粪呀?“程玮故意望着窗外,用手遮了眉毛,做眺望状。    ”扯吧,你!哪有牛粪?“鹏飞不解其意,也向窗外望去。    ”你傻呀!他是在呲咱俩把牛都吹到天上去了!你还跟他在哪找牛粪,你可真行!“田原一脸晦气地说道。   ”那他赢得也不算呀,那不是鲁东基础打的好吗,他,他不才进了一个球吗!那也算?“鹏飞不甘心地辩解道。   ”不服是不是?就知道你俩不服,那就再来一盘,这次让你们看看我真正的实力!“程玮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就这么玩着斗着嘴,不知不觉日已西斜……      ☆、第二章 第二十四节   “这个班终于加完了,好累啊!”小吴舒展胳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怎么样?累了吧!”他问道,一脸满足的笑容。   “还行!”我也笑着答道。   “为了表示感谢,晚上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不用了,中午不是请过了吗!”   “盒饭不算。我们去吃点好的,西餐怎么样,听说文正街新开了一下西餐厅,我带你去见识一下!”他信心满满地说道。   “真的不用了。中午就没回家,晚上要是再不回去吃饭,我妈会不高兴的。”我坚持道。   “那好吧,改天,改天记着提醒我!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他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不再勉强。   “谢我什么?”我故意问道。   他一愣,转而狡黠地笑道:“谢谢你陪我加班,谢谢你经常过来帮我们这边干活,谢谢你……”   “你太客气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四目相对中,他满眼柔情,我的心也随之如小鹿轻撞。   努力掩饰住内心的喜悦,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我微笑着和他告别。   走出邮电所大门,玫瑰色的夕阳将街道上的建筑物、广告牌和行人装扮的既时新又落拓。我脚步轻盈地走着,前面不远处一间新开业的鞋店外张灯结彩,鞭炮炸过留下四散飞溅的一地残红,门口的两个大音箱正不知疲惫地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不是你的你别再勉强……”虽然已是日近黄昏,但店里进进出出的人依然络绎不绝。每天在这条街上往返四趟,早已修炼的目空一切的我,也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店面不算大,也就七八十平的样子。以黑和金为主色调的装潢,时尚冷艳,带给人微微的震撼;高低搭配、错落有致的货架,令人耳目一新;货架背后镶嵌着的半透明的茶色玻璃,增添了室内的空间感;最奇特的是屋顶上那一转光线柔和的射灯和正顶上那只通常在舞厅里才能见到的雪球灯,货架上款式新颖的各种鞋子上装饰的金属扣袢、水钻以及鞋子本身的皮料的质感在灯光的映衬下,尽显华贵。顾客的兴致似乎都挺高,屋子正中的三组长条软椅上挤满了正在试穿的人,有的人没地方坐只好拎着鞋子站在一边等,等穿好的人站起来去照镜子时,赶紧坐下去……照镜子的人对着做功精美小巧的试鞋镜,左照照、右照照,前照照、后照照,不一会就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这时站在一旁的店员便凑上来,殷勤地问道,感觉怎么样,喜欢吗,要不要帮您包起来,然后就是包装、付款、送客,整个过程顾主双方其乐融融……新进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感觉——即新鲜又惊奇,上下左右四处看,两只眼睛仿佛都不够用了,在对店面的整体环境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后,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一双双新颖别致的鞋子和守护在它们身边的那张小小的价格标签上。两三百一双的价格,还是让许多人啧舌,看的看着,试的试着,多数人看着好,试着也好,最后却因为价格谈不拢,最终只得忍痛放弃,走的时候虽有些恋恋不舍,但也还不忘恨恨地望上一眼那又被摆回货架上,继续高贵冷艳的心中所爱,再自言自语地嘟囔上一句,“不就是一双鞋吗,它咋就那么贵呢?!”   以前,这样的店,我是不会进的。因为有过给哥哥站店的经验,从门口过,只要扫上一眼便知道它消费档次。可今天,竟鬼使神差底气实足地享受了一把“上帝”的待遇——认认真真地把店里最贵的鞋试了个遍,把那个一直跟在我身边左一声“姐”、右一声“姐”的菜鸟级的小丫头忙的团团转,虽然我的内心翻滚着一阵又一阵的兴奋与狂喜,却淡定的连一个笑脸都没有给她,试够了,也玩累了,在装出来一脸的遗憾与无奈后,仰着头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没有喜欢的!就在我跨出店门的一刻,听到里面有人说了句,看人家邮局的,就是牛!   哼着“心太软”回到家,母亲已经在伙房张罗晚饭了。见到我,像是不认识一样,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转过身,边翻着锅里的菜,边嘟囔着:“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像是捡了钱似的,高兴成这样了!”我假装没听见,没有接她的话,径自回屋了。   躺在床上,回想起这一天发生的一幕幕,像电影回放一样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Iloveyou!”“Iloveyou!”“Iloveyou!”小吴的仿佛就坐在我面前,一遍遍地说着这句话,我的脸一下子像发烧似的滚烫起来……正在这时,我听见大门被打开,二哥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紧跟着就是弟弟,然后就是母亲喊我出来收拾桌子,一家人准备吃晚饭了。   虽然手里端着碗,但我却是一副心不在焉,食不知味的样子。“……就明天吧,丁宁,你不用再加班了吧?”母亲说完看了看我,看到我一点反应也没有,弟弟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姐,妈问你话呢!”“嗯,什么?”我一脸如坠云雾般的茫然。   “我刚才说,我们家新买的平房,手续已经办完了,钥匙也拿到手了。这个周末,过去把房子简单收拾一下,尽快租出去,你周末不用再加班了吧?”母亲有点无奈地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加!”我回过神来,忙答道。   “那就好。小四儿,你也跟你师傅打个招呼,明天跟我们一过去,早干完早了!”母亲继续安排工作。   “嗯!”弟弟乖巧的答道。   “那我呢?”二哥觉得没给他安排,反倒有些着急了,忙问道。   “你就算了,上班已经够累的了,有点时间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母亲柔声说道,眼神里满是怜惜,“对了,我们中午可能赶不回来做饭了,厨房的柜子里有馒头,你下了班就自己热一下吧!”   “噢!”二哥一边应着,一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妈,我姐今天是怎么了?光吃饭,不搛菜,一个人端着碗在哪儿傻笑!”在我失神的转瞬间,弟弟大叫起来。   他的话一下子将我带回到了现实中,我有些窘迫地遛了一眼母亲,却发现她正用充满疑惑的目光看着我。   晚饭后,母亲去了她的工作间。我收拾完碗筷也赶紧过去给她帮忙。我们明天要去收拾房子,她手头的活儿就得往前赶。   昏黄的白炽灯下,母亲躬着腰咔嗒咔嗒地踏着缝纫机,她日渐佝偻的身影,让人看着心疼。从矿上搬下来的这些年,我们兄妹就是伴着那台老旧的缝纫机的咔嗒声一年年长大,除了过春节,母亲平时里几乎没有在十一点前睡过觉。她就像是一个钢铁战士一样,兀兀穷年。   “丁宁啊,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母亲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回过头来问道。   她这么一问,把我问住了。我愣了一下,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充满期待的目光,让我的心一阵慌乱。“没……没有!”我有些犹豫地答道。   “我不是怕你谈恋爱,你的年纪也不算小了,遇到合适的人相处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只是,你刚进入社会,凡事自己做留个心眼,要是遇到什么事,记着回来跟我说道说道,好让我给你拿个主意,知道吗?”母亲的语气里不无担忧。   “嗯!知道呢。”我很确定地答道,生怕再增添她的担心。      ☆、第二章 第二十五节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房子在城边上,房主是六十年代到这里支边的老人,单位房改后分到了这套平房。老人退休要回老家,孩子们大学毕业都留在外地工作,所以才卖了这房子。   八十年代中期建造的红砖坡顶的平房,带着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的枣树和梨树,在这个时节已是绿意盎然,枣树细碎的小黄花和梨树成簇的大白花开得正盛,让这寂静的院落并不显得十分寥落。   打开屋子的门,迎面是一条直通到底的走廊,两大两小四个房间分布在走廊的两侧,走廊的后半部分一边有一个砖砌的炉子,冬天用来烧火墙,一边的炉子旁是一个水泥砌成的水池子上面安着水龙头,这不到四个平米的空间,入冬以后可以用来做厨房。母亲很满意这房子的布局,一边看一边感慨,要不是离市区有点远,她倒是更愿意搬到这儿来住,宽敞又实用。   我们三个人把屋里没有搬走的旧沙发、破桌子、烂柜子整理归置好,把挂在屋角的蜘蛛网和房顶的灰尘清扫干净,擦拭了走廊上刷着绿油漆的墙围,清理了垃圾,里里外外忙下来,半天的工夫过去了。   “赶明你大哥结了婚,就把家安到这儿,小两口带着个孩子,宽宽绰绰的多好啊!”母亲望着收拾利索的房子,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你看这院子这么大,还有果树,再种些菜,在那边的窗户下面再垒上个鸡窝,养上几只鸡,你们就有鸡蛋和鸡肉吃喽!”她继续憧憬着,脸上扬溢着平时很少见的幸福的神采。   “妈,你偏心!卖了新房子,光想着大哥,那我和二哥怎么办呢?!”弟弟听到母亲这么一说,马上有些不乐意了。   “唉!你着什么急呀,你们不是还小着呢吗,再有个十来年,还愁没你们的房子啊!”母亲走上去在弟弟的头上怜爱地抚摸了一把,“行啊,小四儿,没发现你也长大了,有心眼子了,知道给自己划拉了!”说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弄得弟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低着头嗫嚅道:“没有了……我就问问……说着玩呢……”   看到我没吱声,母亲又伸手捋了捋我的头发,笑着问道:“你不会也在这儿害心思呢吧?你是姑娘家,迟早要嫁人的,房子自有婆家准备着呢,别愁!”   “没有了,妈!”我不好意思地冲着她笑了笑。   “那就好!”她在我脸上仔细端祥了半天,“我们丁宁真的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   她的目光很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慈爱和温暖了,一瞬间,我觉得眼泪就快要决堤而出了,硬生生让我给压了下去。我实在不忍心在这样的日子,破坏母亲这难得的好心情。   拖着疲备的身体回到家。母亲又一头扎进了厨房,去给我和弟弟做饭。   我把脏衣服换了下来,正准备洗呢,电话铃响了。接起来一听是邮局的姨妈打过来的,找母亲。   母亲叫我过去帮她看锅,慌不迭地进了屋去接电话。   几分钟后她从屋里出来,一脸难色。   “怎么了?”我问道。   “你表哥表嫂明天要从北京过来,你姨妈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想让你过去帮着把家里收拾一下……你看?”母亲说着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行呢,吃完饭我就过去。”我很痛快地答应下了,转身去洗衣服。   母亲舒了一口气,进了厨房。   这样的事情,从我进了邮电所那半间小屋起,就已经成为母亲和姨妈之间的一种默契。一开始是母亲主动使着我去的。第一次上门,我表明来意,姨妈虽然客气了几句,但并没有退辞,还教给我怎样使用她们家的洗衣机。后来,她给我准备了一个大盆,告诉我,有些衣服是不能用洗衣机洗的。再后来,母亲去她家串门时,她建议母亲给我们家里装部电话,说是想母亲时可以随时通电话,有什么事了也好联系,相互有个照应。回到家,母亲翻来覆去想了一个晚上,最终还是咬着牙花了一千多块钱装了这部电话。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她一个电话,我在她们家干了整整一天,擦了玻璃、收拾了厨房和卫生间,最后洗了两大盆衣服和一大堆床单被罩沙发套。天擦黑的时候姨妈回来了,一进门就喊肩膀疼,让我帮她揉揉,她虽然没说去干什么了,但我不用想就知道,她就在对面的楼上打了一天的麻将。   面对这样的现实,我能说什么?终究是我们欠了人家的人情,没有钱送礼,只能折价成劳动力。   母亲之所以舍得让她唯一的女儿去给人家当不花钱的保姆,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一直希望能在她们的帮助下,能让我成为邮局的正式工。在她而言,如果能转正,我吃点苦受点累也是值得的。   这样的付出真的值得吗?我不知道。   从姨妈家出来天色已向晚。姨妈客气地要留我吃晚饭,我微笑着说不用了,她便不再勉强,从厨房里拿了几个苹果给我装上,说是让我带回去吃。我依然微笑着谢了她,然后转身离开。   走在暮色苍茫中,一天的疲惫,从这一刻开始由心向整个身体发散,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是几经挣扎之后,败下阵来的士兵,垂头丧气,无所是从。而内心充斥着的说不清由来的委屈和忿然,像无数泡沫一样疯狂地堆积,将胸膛挤压得生疼生疼,仿佛连呼吸都会痛。   小吴的那句话所带来的如同服用了兴奋剂一般亢奋的感觉,此刻,已如潮汐湮灭于大海,而我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听到我开院门的声音,母亲忙迎了出来,我把装苹果的塑料袋塞到她手里,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头倒在了床上。母亲跟了进来,问我吃饭了没,说厨房里还给我留的饭,要不要热一下。我用尽最后的力量,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说了句,我想睡觉!   母亲在我的床边站了很久,却没有说一句话,而我同样不知道还有什么比沉默更适合此时此刻。   在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仿佛有人离开,又好像是有人走了进来……   “丁宁,你怎么了?”是小吴的声音。我心中一惊,睁开眼,他正站在我的床边。   我一骨噜翻起来,忙忙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快坐下呀,别站着!”一想到我如此寒素的家不知道落在小吴的眼里会是什么样的感受,自卑感油然而升。但小吴似乎并没注意到这些,写满忧郁的目光,全部都落在了我的脸上。   “丁宁,你怎么能让自己这么辛苦呢?我会心疼的!”他好像对我这一天所经历的事情了如指掌,话语里全是怜惜。   “没事的,就是干了点活儿,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我笑着安慰他道。   “丁宁,你真的是一个特别的女孩,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孩像你这样坚强,我真的很喜欢你!”说着,他用宽大的手掌握住了我的双手,我的心像被电流击穿,一阵颤抖。我看着他温柔如水的眼睛,心又开始狂跳不止,那锵铿有力的声音让我感到一阵羞赧,真怕被他听了去,又反过来嘲笑我。正在我喜忧参半,期期艾艾的时候,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打了个激灵,一下子被惊醒。透过窗户,看到二哥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第二章 第二十六节    周一一大早铃子就跑到我办公室来,一见面,就哭丧着脸说她闯祸了,问我怎么办?    我对她的大惊小怪已经见怪不怪了,就笑着问她又怎么了?    她说她原本只是想玩“逼宫”的把戏,结果玩大了。    事情是这样的。    昨晚铃子和他的护花使者们闲着没事又去百乐喝啤酒聊天,田原无聊的又提起鲁东的一桩旧事。从前和鲁东交往过的一个女孩子,最近在和他们班上去年分来的一个家在农村的大学生交往。    听田原这么一边,浩便不忿道:“现在的女孩子他真妈的现实,学历就那么重要吗?我们鲁少差什么,要家世有家世,要人品有人品,我看都是瞎了眼了!”    “大学生有什么稀罕的,你们没听人说吗,现在厂里的哪个墙头要是掉下来一块砖,砸到10个人,有9个都是大学生,咱厂的大学生比驴都多!”鹏飞一边说一边哧哧地笑了起来。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我和吴雪两家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当时也就是家里人撺掇的,处了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什么感觉,所以就散了,跟其他的好像没有关系吧!”鲁东笑着解释道。    “啊!原来你跟吴雪姐还交往过呢?真没看出来!”一听是吴雪,铃子便激动的大叫起来,“吴雪姐人很好的,长得也漂亮,我小的时候老跟她在一起玩呢!”    铃子的反应让大家大跌眼镜,原本从容淡定鲁东,听她这么一说,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一时竟语塞。    “哈哈,这就是厂子弟的好处,一个人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整个厂子都知道了;认识一个人,不光是七大姑八大姨,搞不好连祖宗八代都能给你翻个底朝天;就连铃子这样的小朋友,也不知道小的时候整天跟在谁的屁股后面和尿泥呢!”程玮借机打趣道。    “谁是小朋友了,你才比我大几岁呀!”铃子一听不乐意,冲着程玮直吐舌头。    “大一天也是大,更何况是三岁呢,我都上小学了,你还穿着开裆裤,拿袖子抹鼻涕呢!”程玮也不甘示弱。    “你……”铃子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可程玮还觉得不过瘾,偏在她眼前摇头晃脑,洋洋得意地咧着嘴乐。    “不管怎么说,还是你们厂子弟牛,有靠山,家底厚呀!”浩无限感慨道。    “这话又从何说起呀?”铃子不解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可是我们老大心里永远抹不去的痛啊!”田原揶揄道。    “哦,到底是什么呀?究竟谁伤了我们老大?”铃子一听白了程玮一眼,扭过头关心起浩来。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许月红”田原刚准备八卦,浩却把话接了过来,“我们是技校的同学,那时候我和班上的另一个男生一起追她,那个男生可以说是一无是处,可就因为人家是厂子弟,所以……唉!下个月结婚,请柬都送过来了!”浩苦笑道。    “嗨!哥哥呀,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不是说了嘛,‘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苦恋一枝花呢?!”铃子用力地拍了拍浩的肩膀,安慰道,“我的学财会的什么都不多,就是女同学多,哥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包在我身上了!”说着还不忘冲着程玮撇撇嘴。    “你别光给老大操心呀,还有我们几个呢?”鹏飞一听铃子这么豪爽,紧跟着凑起了热闹。    “就是,还有我们呢!不带着厚此薄彼的,我们也是你哥哥呀!”田原也不甘落后。    没有接这个话茬的只有程玮和鲁东,铃子心里一阵欢喜,故意卖起了关子。“喜欢我的女同学是吧,好啊,那就要看本姑娘的心情了,要是本姑娘高兴了,就一人给你们介绍一个,要是不高兴了,我就把她们统统藏起来,一个也不让你们见着。”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个杆就当自己是孙悟空!”程玮不以为然地笑道,“好像离了你的女同学,我们都找不到对象了一样!”    “你!”铃子明显又被程玮摆了一道,心里那个窝火哟。她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一向行事内敛的程玮动不动就和她过不去,说话也是针尖对麦芒,不让分毫,她的一片痴心,让他给搅得七上八下,七荤八素的。平日里,他对她的好,她是能感觉得到的,她知道自己还不至于傻到一厢情愿地暗恋一个人,但他对她的好,又很明显带着不经意的成分,那些好,都是隐匿在眼神里和一些极小极小的细节中的,除了敏感的她以外,其他人似乎很难察觉。她一直以为这是她和他之间的默契,一直是支撑着她不放弃的理由,但她不明白的是,她不断地给他暗示,给他创造机会,等着他表白,可每一次,他都像在装傻,难道他的心里真的没有她,还是他只是没有勇气?    不行,不能再这样了,他的若即若离已经让她感到有些累了,猜心的游戏她不想再玩下去了。就在大脑冲血的一瞬间,她看到邻桌有女孩子在吃那种裱花奶油小蛋糕,一个奇特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我不跟你计较了,我想要那个……”她像一个乖巧的小女孩一样,眨着渴望的眼睛,指了指邻桌上的蛋糕。    程玮一招手叫来了服务员。    蛋糕很快被送过来了,大家都没当会事儿的继续闲聊。    铃子却盯着眼前的蛋糕,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诶,这不是你要的吗,怎么不吃呀?”这会子,程玮反而关心起蛋糕来了。    “是我要的,但我现在在想,让谁吃呢!”铃子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大家都觉得有点奇怪。    “好吧,为了公平起见,我现在宣布,今天晚上,这在这儿,如果谁吃了这个蛋糕,我就给谁做女朋友!”铃子像闹着玩一样笑着说道。    五个男孩全都愣住了,每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铃子的脸上。    “你没喝多吧?开这种玩笑?!”浩第一个反应过来,用手在铃子眼前扫了扫,仿佛是在确认她的意识是否清醒。    “没有,我很好!”铃子推开了浩的手,依然微笑着,但目光却锁定了程玮。一阵荒乱掠过程玮轮廓清晰的脸,他低下头端起桌上的啤酒一饮而尽。    铃子收回了目光,环顾四周,继续笑道:“我说的是真的,大家都在场,每个人都可以作证,今天我所说的话,绝不反悔——谁要是吃了这个蛋糕我就给谁做女朋友!”说完,她调皮地眨着眼睛,很期待似的在每个人的脸上寻找答案。    浩干咳了两声。鹏飞和田原面面相觑,然后会心一笑,都没有吭声。    程玮的两只胳膊支在桌边上,双手握拳,抵在嘴唇上,一脸纠结,眼神游离,像是在努力地逃避。    “不带开这种玩笑的……”鲁东憨厚地笑道。    “谁说我在开玩笑,我最后再说一遍,谁吃了这个蛋糕我就给谁做女朋友!”铃子打断了鲁东的话,收住了笑容,目光如箭一般凌厉地直射向程玮。程玮在她的毫无遮拦地逼视下,竟有种无处遁形的尴尬和难以言说的苦涩。    在这一刻,时间像是凝固住了一样,周围嘈杂的人声,潮水般地涌了过来,让人感到从未有过的压迫,空气也变得黏稠起来,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难。      ☆、第二章 第二十七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个人都像是满怀心事。铃子自顾自地盯着眼前的蛋糕,不再看程玮,失望如寒流般阵阵袭来,她的心正一分一秒地变冷。 突然,鲁东伸手端起盛蛋糕的小碟子,笑嘻嘻地环顾四周道:“要是没人吃,我就不客气了!”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鲁东稳稳当当地将蛋糕放在了自己面前,然后,在大家惊诧的目光中,毫不客气并无限幸福地吃起了那只袖珍蛋糕。 这突出其来的变故,显然是程玮始料未及的,他像是被马蜂蛰了一样,脸色陡然大变,先前的怯懦和逃避的神情,已被悔恨所取代,他不知所措地左右扭动着脖子,像个无助的孩子。 看着程玮因痛苦而有些变型的脸,铃子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很快,蛋糕被吃完了。鲁东一边拿着纸巾擦嘴,一边微笑着望着铃子,满眼温柔。 铃子迟疑了片刻,咬着嘴唇站了起来,拿起桌子上的啤酒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对大家说道:“祝福我和鲁东吧,从现在起,我就是他的女朋友了,干杯!”说完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一仰脖,咣咣咣,将满满一杯酒灌进了肚子。 这时,大家才回过神,纷纷倒满酒跟鲁东碰杯。 田原一边碰酒一边无限羡慕地说道:“还是你小子行,该出手时就出手,是条汉子!”   鹏飞笑嘻嘻地对着鲁东的肩头就是一拳:“真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蔫人办大事……可以呀!”   浩举起杯,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嘱咐鲁东以后好好对待铃子,说铃子年纪小,让鲁东多迁就她,什么的。   无论他们说什么,鲁东不恼,也不解释,只是笑着碰杯,然后喝酒。   轮到程玮了,却见他面如死灰,端起酒杯缓慢地站了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嘴唇轻微地颤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了句:“恭喜!”   铃子感觉冬天真的到了。她的心已被冰雪包围,一种无法忍受的锥心刺骨的寒意让她无法再在这个空间里呆下去了,哪怕一秒。   于是她转过脸,冲着鲁东微微一笑道:“我们去约会,让他们在这继续喝!”   听到她的话,程玮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说不清是哀伤还是愤然,是绝望还是空虚,或者兼而有之。不知道为什么,那眼神竟让铃子突然有了一种复仇成功的快感。   铃子的提议正中鲁东下怀,但那几个家伙却怎么也不肯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他像是得了什么不义之财一样,惹得人神共愤。   没办法,为了脱身,鲁东只得又喝下了四大杯啤酒,并拍下100元作为酒钱,才算赎了身。   当铃子跟着鲁东一前一后走出百乐时,铃子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四束意味深长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直至夜色将他们熔化。两个人漫步在夜色阑珊的街头,夜风带来清甜的杨槐花的香气,沁人心脾。铃子的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她突然奢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他还是那个跟她称兄道弟的他,而她也还是那个在他面前百无禁忌的她,他们还像往常一样,聊着天、散着步,相互陪伴着,打发那些无聊得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日子。然而,这一刻,她的内心或多或少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的。他微笑着看着她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坦荡和清亮,有什么东西,搅乱了她和他之间一直以来的泾渭分明。   就这么走着,铃子没有说话,他也不说话。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去吃那个蛋糕!”铃子不喜欢这样的安静,她想打破它,但说出来的竟是这句话。 “哦”他应了一声,却没有接她的话茬。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终究没有抵挡住好奇心的诱惑。   他冲着他笑了笑,轻声嘟囔了一句,她没听清楚,但也没好意思再问。   “今天晚上街上还挺热闹的,这么晚了人还这么多!”铃子没话找话说。   “嗯,就是。”鲁东还是笑着应着,并没有多说一句。   接下来,就是像回家的路一样长的沉默。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但铃子还是能感觉到鲁东的心里是欢喜的,但面对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好像并没有做好准备。回到家,躺在床上,铃子却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之中,辗转难寐。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程玮,当鲁东吃掉了蛋糕,程玮的失落显而易见。可是现在,自己一手泡制出的这个阴差阳错的闹剧,又该如何收场呢?   “丁宁,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呢?”讲完了事情的经过,铃子一脸愁容,以近乎哀求的语调,向我求助。以往那个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的“斯嘉莉”,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呵呵,你的花样还挺多的嘛?过去有钱人家招女婿要搭绣楼,抛绣球,武侠小说里也都是比武招亲什么的,你倒好,玩了一出抢蛋糕。”我笑着揶揄道,“既然你已经再三声明,谁吃了蛋糕就要给人家做女朋友,现在要反悔,岂不是言而无信,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让鲁东怎么下台呢?!”   “是啊!我愁的就是这个,觉得挺对不起他的……”铃子自觉理亏,话说起来顿时没了底气,“可是,可是你没见程玮昨天的反应,我从来没见他那么难受过……”   “你呀!他那是活该!”一听铃子在这个时候还想着为程玮,便气不打一处来,“他要是真在乎你,吃蛋糕的人就应该是他,而不是鲁东了,他难受,他早干嘛去了!”   “可他要是不再乎我,他就不会那么难受了……”铃子不甘心地辩白道。   失去了才知道痛。这种人真是贱皮子。我心里暗暗道,一个许久未曾想起的名字突然蹿上心头——张岳晨。从去年九月见过面之后,他就是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我也几乎快把这个人给忘了。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丁宁,你想在什么呢,快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办呀?我不想给鲁东做女朋友,这对我和他都不公平!我快头痛死了,你一定要帮我呀!”见我半天没做声,铃子摇着我的胳膊,撒起娇来。   “你可想清楚了,真的不考虑鲁东?”我神情严肃地望着她,问道。   “嗯,我喜欢的人是程玮,我不可能接受其他人的!”她也一脸认真的答道。   “那就要早点跟他说清楚,别让人家再对你抱什么希望了。要不然真的会伤人害己,最后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实在是没办法跟他开这个口,你叫我怎么说呀?”铃子一脸的为难。   “我也没让你自己去说呀,你好好想想,你的朋友里面,还有谁是和他们关系比较亲近,可以去说这件事,还不让大家都觉得的尴尬的?”我提醒她道。   “朋友?我们共同的朋友……”铃子歪着脑袋,努力地搜索着。   “啊!叶子!对,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她惊喜的叫道。   “嗯”我点点头,表示赞同。在目前的情况下,真的没有比叶子出面去说这件事更合适了。她可以去先跟鲁东单独谈,然后再把事情跟浩解释一下,有浩在一边打圆场,以后大家相处也就不会太别扭。   得到了我的认可,铃子如释重负,用我桌上的电话约了叶子见面,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第二章 第 二十八节   铃子走后,我突然觉得办公室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其实,我清楚地知道这种感觉只是一种错觉,在这间屋子里的多数时间,我都是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有了某种期盼,心便有了空洞,便希望有什么能够填满那深不见底的空虚。   小吴像往常一样,在隔壁屋里与那几个老女人谈笑风生。   而我的内心却渐渐焦灼起来。每次听到隔断门响,都会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并报以亲切的微笑,但每一次都是铩羽而归。一想到,那些老女人不知道私下里会怎么揣测我如此一反常态的表现,心中便生出许多懊恼来。   这一早上,他竟然安之若素。   心里突然觉得堵得慌。为了平复内心的失落感,我搬出账本,开始一页一页地核对账目,清点手中的集邮卡。我想让自己忙碌起来,这样就不会有时间和精力纠结于那些莫名的情绪中了。   中午回到家,没有什么胃口,胡乱的吃了点饭,就上床休息了。母亲看我一脸恹恹的表情,也不好说什么,只由着我去了。我躺在床上,反来复去,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他的那天的表白如同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开过了,笑过了,便什么都没有了。那我呢?我的感受又有谁在乎呢?难道,我只是他感情的试验品吗?我不敢再往下想。赶紧扼住心里那些既悲观又奇怪的想法,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也许,也许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吧,毕竟面对隔壁屋里的那一群女人和整个邮局上上下下这百十号人,也还是需要一点勇气的吧!”我在心里安慰自己,也算是给自己一点希望吧!   这样想着,便不再那么难过了。第二天下午,铃子又过来了,只一眼,我便知道,蛋糕的事已经解决了。   果然不出所料,当铃子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告诉了叶子,(虽然铃子是这样跟我说的,但我猜想她一定是将她做这件事的真正动机给掩盖了。)说她只是一时兴起和大家闹着玩呢,没想到鲁东当真了,吃了那个蛋糕,现在她收不了场了,让叶子帮她善后。   叶子一听,便笑着道:“你真把我当消防队员了,玩火烧到了房子,想起我来了?”   铃子忙笑着哄道:“还不是你走了,把我一个人留下,我才不知深浅地闯下了这样的祸,要是你还跟我们再一起的话,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没脑子的事呢?”   “荷,还怪起我来了?”叶子反问道。   “你别误会啊,我真不是那意思!你不是姐姐吗?有了难处,还得你这个当姐的帮衬,你要是不管我,那我可怎么办呢?”说着,铃子便扭股糖一般缠着她撒起娇来:“好姐姐,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求你了。要不然鲁东非恨死我不可!”   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叶子被她缠得有点不忍心了,便说道:“好了,好了,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当一会消防队员吧,我帮你说说看,不能保证一定能行啊!”   铃子乖巧地忙连连道谢。   叶子CAII了鲁东,不一会,鲁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叶子一阵假意的问候之后,才转入正题。   “我听说,咱们这帮朋友中,有人要脱离组织,自立门户了,是不是啊?”叶子很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你说我?唉,我和程玮的事你不是知道的嘛,这种情况下,你让我怎么再和他相处呀,太尴尬了,还是算了吧!”叶子有些无奈地笑道,“所以呀,要从我身上吸取教训呢,不要随便想着脱离组织的事情,还是大家在一起玩比较开心,是吧!”   听着叶子如此无厘头的说辞,铃子在一旁恨不得用头撞墙。   “啊,没有了,我只是想着,大家就像哥们儿一样相处比较好,才会长久,你说呢?”说着,叶子仿若无心地笑了起来。   “噢,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在一阵沉默之后,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叶子的话气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又一番礼节性客套之后,叶子终于挂了电话。   “他怎么说?”铃子迫切地想知道鲁东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你不用担心了。他说,昨天之所以吃了那个蛋糕,是为了给你台阶下,他说如果真的没人去吃的话,你岂不是太没面子了。他还让你不要想太多,他说会一直做你哥哥。这回你满意了吧?”   听到叶子如是说,铃子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落到了地下。“太好了,太好了,真得好好谢谢他!”她用手抚着胸口自言自语道,一副如临大赦的样子。   “你呀,也就是遇到了他,换个人试试,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啊!”叶子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嗯!”铃子这回老实了,低声喃喃道“我以后再也不头脑发热了。”   “我还是给浩打个电话吧,免得这帮小子以后在一边瞎起哄。”叶子说着向寻呼台报了浩的CALL机号。   叶子跟浩把铃子来找她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和鲁东通电话的情况也告诉了他。浩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似的,只是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也不插嘴,只是“嗯”,“啊”地应着。挂了电话,叶子告诉铃子,浩让她有时间去找他,他有事要跟她说。当天傍晚吃过晚饭,铃子如约前往浩位于单身楼的宿舍。这幢楼是80年代后期,厂里为解决单身职工住宿问题而建的四层独立小楼。每层楼的正中是过道,宿舍两两相对。房子有些年头了,过道的水磨石地面被拖布打磨的黝黑发亮。一进去便能闻到从厕所飘出来的淡淡的来苏水的气味,走廊上方的白炽灯泡散发着的昏黄幽暗的光,让人有种无精打采、兴意阑珊的感觉。   浩的宿舍在一楼。十几个平米的屋子,溜着墙边并排摆放着四张单人床。与门相对的窗户下面是一张旧书桌。房间虽然看着简陋,却也干净。   见到铃子来了,浩拿出他一贯的热情和周道,招呼她坐下,又忙忙地找杯子倒水。   “怎么就你一个人呀?”看到屋里只有浩一个人,铃子随口问道。   “噢,上班的上班去了,喝酒的去喝酒了,还有一个谈恋爱的,不是去压马路了,就是在三楼女生宿舍呢……就留下我一个当‘舍长’了……”说着,他自己先笑了。   “这不也挺好的,怪清净的!”铃子也笑道。   “是清净,太清净了,有点冷清!”浩颇有感触。   “觉得冷清了,就找个女朋友呗!”铃子打趣道。   “我倒是也想找啊,可就我这条件,哪那么容易呀!唉!”浩感叹道。   铃子没有再接话茬,而是转而问道“听叶子说,你找我有事?怎么了?”   “噢,我只是想问问你和程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听浩提到程玮,铃子心中一惊。“什么怎么回事?没什么事啊?”铃子故意反问道,但心里却开始犯起嘀咕。   “嗬,都到这会儿了,还想瞒我,不说实话是不是,我是好心想帮帮你们,要是不领情就算了”浩一副勘破内情的样子。   “老大,你到底想说什么呀?越说我越不明白了。”铃子有点心虚,掩饰道。   “昨天晚上,你和鲁东走了以后,程玮整个人都不对劲了,脸色苍白,连酒也喝不下去了,呆了没多一会,就一个人先走了。”   听浩这么一说,铃子的心一阵翻腾,悲欣交集中竟不知什么滋味。      ☆、第二章 第二十九节   “这个傻子,他究竟想怎样吗?”一阵沉默之后,铃子自言自语道。    “我觉得……他应该是喜欢你的!”浩一边说,一边看着铃子,语气里带着些许谨慎,“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难受过,如果他不再乎你的话,应该不会那样的……”    “如果我说,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相信吗?”铃子苦笑着说道,“如果没有昨晚那一幕,我告诉你,我觉得他喜欢我,你会不会觉得是我自做多情呢?”    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喜欢他,也许你们都能看出来,但他给我的一直就是难以言说的暧昧……所以,所以昨天晚上我才会用那样的方式来试探他……”铃子说着一脸的无奈。    “结果没想到被鲁东搅了局……呵呵!”浩说着不免觉得好笑。    “是啊,这也许就是有意栽花和无心插柳吧!”铃子自我解嘲道,“这样以来,反倒让我觉得挺对不住鲁东的……”    “听叶子说,鲁东对这件事已经有了自己的解释,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你和程玮既然彼此都有意,就不要轻易放弃才好啊,两情相悦的事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遇到的。”浩安慰道。    “说实话,对于这件事情,我一直都很迷茫,我努力地在猜,猜他喜欢我,不喜欢我,我家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都快让我揪光了,也没得出个结果。”    “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不行你就再主动点嘛!”    “事情都做到这一步了,还要我怎么样啊?”铃子满腹委屈,“就差向他表白了!”    “唉!放着这么好的女孩,不知道程玮这小子的葫芦里面卖得到底是什么药?”看着铃子可怜兮兮的样子,浩也不禁感慨道,“不过,不管怎么样,看昨天他的状态应该也不是装出来的,也许他还是有什么顾虑吧,你再给他的时间,你们就这么慢慢地处着,也别太着急了,走走再看!”    “嗯!”铃子应着,神情蔫蔫的再没说什么。    “对了,你的那个同学,姓崔的那个,上周我见到她了?”浩突然转移了话题。    “你说崔颖吗?在哪见到她的?”提起崔颖,铃子又打起了精神。    “在车站,准确地说是在回我家的公共汽车上。她是那条线上的售票员。”浩说着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我上次一见她,就觉得很眼熟,当时鲁东他们几个还在那取笑我。结果还真让我给碰到了。    ”是啊,她年前刚从南方回来,最近是在跑车。没想到跑的竟然是去你家的那趟线,真的是无巧不成书,看来你们俩的缘份不浅啊!“铃子打趣道。    ”是啊,我那天在车上一见到她,第一感觉就是,真的很有缘!你知道,我一直很相信缘份这东西,就像是上天注定的一样……“浩说着,竟有点不好意思了。    ”明白呢,每个人都会期待一段浪漫的相遇,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一见钟情,然后情定终身,最后白头偕老,是不是啊?“铃子冲着浩调皮地笑笑。    ”那天我俩在车上聊了一路,感觉她是个热情、开朗的女孩子,不娇情、不作做,印象挺深的……“    ”那当然了,她可是我铁铁的姐们儿,能有错吗?人家可是饭馆老板的女儿,那也是见过世面的。“铃子看着浩一副深情款款地样子,心里觉着有点好笑,但又不好意思明着笑,只好拍着胸脯,给他听吃了颗定心丸,”我的放心吧,你的心意我一定带到。“    浩对崔颖突出其来的感情,让铃感到意外。但是,即然萧郎有意,成人之美的事她也是乐意做的,再说像浩这样宜室宜家的男子,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吧。   听着铃子一口气讲了这么一大堆后,直嚷嚷着嗓子都要冒烟了,我半开玩笑地让她先歇一会儿,我去给她倒水。    推开隔断门,一抬眼便看到小吴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张英文报纸,正气定神闲地念道:”InMay12th,China‘LongMarchNo。3’rocketlaunch‘DongfanghongNo。3’satellitecommunication,thelaunchisanewmilepostChinacarrierrockettechnologyandcommunication,meteorologicalmodernization。    “哎哟,小吴,你这唧哩咕噜地念了半天,我们可一句都听不懂啊!有什么新鲜事,也给你老姐姐们讲讲,让我们几个也高兴高兴!”李姐笑着,搭着腔。    “就是,那个什么英语,读起来呜哩哇啦的,听着怪洋气的,就是让人干着急,不知道这外国人听着着不着急!”魏姐也忙接了话岔。    “噢!是这样的,5月12日,中国用”长征3号甲“运载火箭发射了”东方红3号“通信卫星,报上说,这次发射成功是中国运载火箭技术和通信、气象现代化建设的一个新的里程碑。”    看见我进来,李姐忙招呼我道:“丁宁,听见了没,小吴说这东方红三号通信卫星都上天了,这给外国人看的报纸上都登出来了,用的是什么‘长征3号假火箭’发射的呢!我们国家现在可真是了不起呀!    我冲着她笑了笑,也附和着说了句,就是。    ”哎,小吴,我怎么听不明白什么叫‘长征3号假火箭’,难不成,还有‘长征3号真火箭’?李姐停顿了一下,又若有所思地问道。    李姐这么一问,把小吴给逗乐了,他一边笑,一边解释道:“李姐您可真幽默!不是真假的假,是甲乙丙丁的甲,那是运载火箭的型号。它是在”长征3号火箭“的基础上改进而成的,为了有所区别才加了个‘甲’字。”    听小吴这么一说,李姐一脸的恍然大悟,笑着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看看还是我们小吴有学问,这上过大学的就是不一样!是不是啊,丁宁!”她说着,捎带脚地又把我给扯了进来。    我端着杯子,讪讪地笑笑,转身去拿暖瓶。   “你要倒水呀,我来帮你吧,刚烧开的热水,小心烫着!”他见我拿了暖瓶,忙放下报纸,大步过来,从我手中接过暖瓶,并示意我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两个人目光交汇时,我看到他眼里浮动着的令人心动的光芒。我的心微微一颤,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忙低下了头。   “是不是,你的同学过来了,我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他问道。   “嗯,是铃子。”我一边答道,一边准备端杯子。   “先放一下吧,这么烫,端过去一时半会也喝不成,万一再把你烫一下,就不好了!”他体贴地建议道。   我猛地一抬眼,却发现三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在我脸上搜索着,眼神诡谲。一下子觉得很不自在,便低声嘟囔道:“没事的!”端起杯子从小吴的面前逃开了。   把水端给铃子,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铃子有些奇怪地看着我,问道。   “你知道目光有多可怕吗?”我小声说道,“足以让人惊心动魄!”   听我这么一说,铃子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善妒的女人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物种!”   我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你们,最近,处的怎么样?有没有约会什么的?”铃子一下子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以前没什么区别,感觉上好像是近了一点,但也许只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也未可知。”   “怎么会这样,这算什么?”铃子一听,声音立即提高了八度,快要炸了似的。   我嘘了一声,示意她小点声。      ☆、第二章 第三十节   铃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比我更忧心。   “没事的。我也没有特别在意,只是因为你们每个人都在说爱情,所以,我才跟着凑个热闹的……”我安慰道。   “凑热闹?你说的怎么这么轻巧!这种事也可以凑热闹,我可是第一次听说。”铃子冷笑着说道,一脸狐疑。   “有什么不能凑的,这种事,如果人家当真了,我们自可以当真,如果人家原本就是开玩笑的,我们自己却当真,岂不可笑!”我振振有词道。   “你呀,就是嘴硬,真拿你没办法!”铃子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关切,令人感动。   我冲她笑了笑,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崔颖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呢?”我转移了话题,“你不是答应浩了吗?”   “噢,对了,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得把她约出来坐坐,好好跟她说说这事儿。看样子浩这回是真的动了心的,要不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跟我说这些呢。你不知道,鲁东他们一跟他开这方面的玩笑,他就脸红,说多了还跟人急,可小心翼翼了。”   “哦,那你就好好地当一会红娘吧,看看能不能促成一段好姻缘。”   “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大吧,浩好歹有份正式工作,我们单位这两年效益也还行,再说浩自身的条件也说的过去,崔颖应该没有理由拒绝吧?!”铃子说完看看我,想让我跟她统一意见。   “不知道!这种事,还得问她本人。”我没有给她想要的回答。   “说的也是。”她的语气听上去有点失望。   “有一阵子没见过靳了,这小子一天忙什么呢,怎么也不跟咱们联系了,是不是想脱离组织呀?”铃子突然没头没脑地提起靳来。   “是啊,从圣诞节过后,我也只见过她一两次,每次进来也就是打个招呼,说不是两句话,就匆匆走了。听说单位挺忙的。”   “不行,哪天得把她弄出来聚一聚,这样哪能行呢,再忙也不能玩消失啊,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了?”铃子突然问道。   我不知所以地摇了摇头。 为了给浩和崔颖制造进一步了解的机会,或者说,为了消解“吃蛋糕”事件所带来的“后遗症”,铃子在周末特意组织了一场盛大的聚会,连久未谋面的靳也现身了。 从这个夏天开始,这座城市开始流行一种叫“啤酒摊”的娱乐形式,兼顾了夜市和卡拉OK两者功能的新模式——有烧烤,有啤酒,还可以唱歌。主战场就设在了市中心的商业步行街上。夜幕降临,步行街上的商户们打佯歇业,另一群人便蹬着三轮车,拉着家伙什一街两行地安营扎寨,不一会,桌子椅子摆好了,音响话筒接好了,烧烤炉子支好了,第一锅炒田螺也闷上了……音乐如锣鼓点子,一声声敲击,催促着那些夜生活的主角们粉墨登场…… 伴随着“啤酒摊”兴起,一群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不速之客也悄然来到了这里。她们更像是一夜北风后,挂在树枝和电线杆上的那些五艳六色的塑料袋,虽然乍眼,却也自成一景。她们三五成群的游走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区域,白天逛商场购物,傍晚则徘徊于步行街上,如同在暮色掩映下前来觅食的小兽,眼神冷漠而警觉。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廉价香水所散发出的粗糙而霸道的香气,薰的人直想打喷嚏。她们旁若无人地操着南腔北调,说笑着打闹着,放浪的笑声和出位的衣着引来无数猎奇的目光。“这些都是什么人啊,怎么穿成这个样?”靳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   “你真不知道?”鹏飞笑着,一脸的暧昧。   “不会就是我们同事说的……”“南方人叫管这叫‘鸡’”,文雅一点的称呼叫‘小姐’。“不等靳把话说完,田原已经公布答案了。   ”这些人都是从哪来的呀,以前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式?“铃子也不禁有些好奇。   ”哪的都有,湖南湖北四川一带的多一些。“田原进一步解释道。   ”诶,你怎么这么清楚?“铃子坏坏地笑道。   ”就是,你小子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啊,是不是……“鲁东也跟着起了哄。 田原的脸一下子红了,忙辩解道:”听口音就听出来了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桌子的人都笑了。 正笑着,我无意地一瞥竟看到了一张貌似熟悉的脸宠。浓妆之下,长发披肩的她看上去竟也有了几份娇媚之态,一袭白色的纱质连衣裙在晚风中演绎着衣袂飘飘,但超低的领口却让胸前的风光一览无余……是荣荣,我家以前的房客,曾一见面就乖巧地喊我作”姐姐“的女孩,那个常带着我出入黑森林迪厅的热心的女孩。才几个月没见,她的变化着实让我吃惊。 她正忙着跟她坐身边的几个男人嘻嘻哈哈地玩一种台湾拳,每次出拳前她都会用双手向上推一下她那对饱满圆润的胸,它们便呈现也呼之欲出的状态,看得人胆颤心惊。她一侧坐着一位年纪稍长一些的女人,黑色紧身裙,满头大波浪,不甚清晰的脸上,只能看到一张朱红色的大嘴,那女人一手端着啤酒杯,另一手夹着一支香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荣荣和其他人猜拳,那微微翘起的指端腥红一片。 看着湮灭在一片烟火之色中的那张曾经熟识的面孔,我的眼里竟泛起一层水雾。我真的很想冲过去把她从人群中间拉出来,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要选择这样一条路。但是我不能,因为她会声泪俱下地告诉我,她出生在那样一个吃水都要走十几里山路去挑的山沟沟里,在她家那低矮破旧的窑洞房里,一年四季主要粮食就是小麦和土豆;家里正有一个等着娶媳妇的哥哥,或者长年卧病在床的母亲(父亲),再或者是正在上学的弟弟妹妹,他们需要她每个月定期往家里寄钱;她会告诉我,她十六岁就离开家跟着村里人出来打工,给饭馆刷过碗洗过菜,在餐厅端过盘子,给宾馆洗过床单,在歌舞厅当过服务员,可是一个月三四百元钱的工资对一家人来说,再省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她还要养活自己;她还会告诉我,她到了南方才发现,原来楼是那样高,路是那样宽,车是那样的多,工厂的大门关的是那样的紧,一天十三四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连上厕所都要一路小跑……这些年,她撑得太苦了,已经再也没有力气跟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抗争了,像树叶一样随风下坠,其实也挺好的,至少再也不用那么累了……也许,她已经不会哭了,只是轻篾地在我的眼前吐出一个烟圈,然后冷冷地睨视着我,反问我是谁,凭什么管她,想管可以,能供她吃住,能给她钱吗?她现在很需要钱!……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无力承受,更无力改变,既然我的出现对她来说毫无意义,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充当道德批判家呢?与其这样,还不如就此别过,来日只当陌路,反倒免却了那许多难以言说的尴尬和心痛。 想着想着,我竟也释怀了,眼前那个白衣女子的脸,在那些琥珀色的液体不断涌起又不断破灭的浮沫中,渐渐模糊起来……我第一次喝醉了……      ☆、第二章 第三十一节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只记得铃子当着一桌子的面,给鲁东敬酒,并道歉,说自己不该开那样的玩笑,希望鲁东不要跟她计较,然后就端走满满一大杯啤酒,一饮而尽。大家都被她近乎疯狂的举动吓了一跳。鲁东很大度地跟她碰了酒,笑着说没关系,你慢点喝,别呛着了。一杯酒下肚,铃子还觉得不够,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对鲁东说,哥哥啊,你真的是个好人,以后我就把你当成我亲哥了……“”别,别这样说,你就把我当成好朋友就行了“,鲁东有点尴尬地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们永远做最好的朋友!来干杯!“说着铃子又干了。   靳和崔颖,吃惊地望着铃子,有些紧张地问道:”你今天怎么了?没事吧,少喝点!“   ”没事!我就是高兴,高兴有了这么一个仗义的大哥,不对,是好朋友……“铃子说着,冲着鲁东笑了笑。鲁东也会意地一笑。   ”看出来了,这就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好像没我们什么事了吗?“田原又在一边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就是,人家郎情妾意,你浓我浓的,我们分明就是电灯泡吗!“鹏飞跟着起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铃子的脸一下子红了,只得咬着嘴唇眼巴巴地望着浩,希望他能帮着解围。   浩给了铃子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太再意。遂笑着,说道:”你们两个臭小子,不是说了,大家都是哥们弟兄,铃子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人家鲁东都没事,你们瞎搅和什么!“说着在程玮的肩上拍了一下,”你说是不是啊,程玮!“。一直低着头,心事重重的程玮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端起酒杯:”你们俩少废话,来喝酒!“   那两个讪讪地笑了笑,也各自端起了酒杯。   这时,老板拿来了歌单。大家推让了一下后,程玮点了一首《爱与哀愁》。”……爱与哀愁对我来说,像杯烈酒,美丽却难以承受,点一支烟,喝一杯酒,能醉多久,醒来后依然是我……“   程玮深情而伤感的歌声,一句句飘进铃子的心里,”明明白白地一段感情放在面前,他为什么不愿接受呢?他到底在逃避什么?又是什么让他这么忧伤呢?……“无数个问号,从她的心底升起来,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一曲歌罢,周围的啤酒滩上传来了掌声和口哨声,一个小伙子从街对面特意端着酒杯跑过来给程玮敬酒,还不停地夸他唱的好。   崔颖听的激动不已,连连赞叹程玮的歌儿唱的好,想让听他来一首。   浩一看,赶忙顺势敲边鼓,撺缀程玮再来一首。盛情之下,程玮又选了一首《一生何求》。   程玮温婉而略带磁性的男中音配合着《一生何求》舒缓的节奏,给人百转千回,如泣如诉之感,听得人如痴如醉。”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一生何求,迷惘里永远看不透,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没想到你的粤语歌也唱的这么好!“崔颖不由惊叹道。   ”这可是我们的大才子呢,不但歌唱的好,还会下围棋,画画也得不错!“浩的语气里无不带着一丝醋意。   ”哇,你也太优秀了吧!“崔颖的有些夸张地叫起来。   ”没有了,别听浩摆乎,我也就是三脚猫的功夫,闹着玩的。“程玮被崔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忙解释道。   ”还没对象呢,你要是喜欢,给你做男朋友怎么样?“中原说着故意冲着鹏飞挑了挑眉毛。   ”般配!绝情对的般配!简称绝配!“鹏飞极其认真地配合道。   ”你们俩才是绝配呢!少再这儿乱点鸳鸯!“铃子一看这两个有点心术不正,忙大叫起来。   ”诶!这就奇了怪了,我们又没说鲁东,你急什么?“田原歪着嘴笑道。   ”你……“一句话把铃子噎得脖子都直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好啦,你们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这人呢,我是挺喜欢的,但是我也知道自己高攀不起!“眼看着铃子弄被呛的够戗,崔颖不温不火地冲着大伙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所有的人都怔了一下,浩的眼睛里都闪过一道惊喜的光。   崔颖的大气一下子征服了在场的人。   ”呵呵,这是弄啥勒?“鲁东故意操着山东版的河南方言,出来圆场道:”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没事儿打什么口水仗啊!“   ”来,不理他们,咱们俩唱个情侣对唱《夫妻双双把家还》!“鲁东笑呵呵地拿过一支麦克风,递到铃子手里。   当黄梅戏的曲调响起,电视机的屏幕上出现了七仙女和董永的图像时,大家都笑了。铃子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飞眼过去看了看鲁东,却发现他虽然满脸笑容,但眼神却平静如常,这才松懈了下来。   ”我不会唱着个,丁宁会呢,让她陪你唱好了!“她说着,把麦塞到了我手里。   当时,我只是觉得头很沉,眼前一片迷离。好在靳一直坐在我边,不时地和小声耳语,否则,我一定会黜遛到桌子底下去。   看到我已经快拿不住话筒了,靳便接了过去,跟着音乐轻声地唱了起来。我心里很清楚,靳并不会唱这个,她只是不忍心让鲁东下不来台,好在她小时候跟着哥哥学过吉它,音准把握的不错,勉强过关。   不知道是不是不太熟的原故,每次跟浩他们在一起,靳总是很安静地坐在一边,并不想引人注意似的。既便是聊天也是就近跟我和铃子说上两句,酒喝的也少,实在推不过去了,才抿上一小口。好在铃子的这些朋友都还不错,在喝酒这件事上从不勉强。   从一开始,靳就感觉我有些不对劲儿,问我怎么了,我没办法跟她解释荣荣的事,只是摇摇头,说心里不舒服,她也没多问,只是劝我少喝点,看我真的有点多了,就一直用手撑着我。我听到浩和鲁东问靳我,怎么了,她只说我不太舒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因为喝了太多的酒,最终我还是的提前离场了。靳借送我,也撤了出来。   靳搀着我,我像踩着棉花,一脚深一脚浅,身体左右摇晃着。整条街灯火辉煌,歌声阵阵,那些花枝招展的流莺此刻大都找到了宿主,隐匿于夜色之中。   回我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小广场,我感觉得到靳的吃力,便提出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我困软无力地倚在靳有些单薄的肩头,心里平静而温暖。   ”你真的没事吗?我可是第一次见你喝这么多的酒。有什么心事说出来,也许会好一些?“靳语气温婉。一阵风吹过,带来夜来香微微泛着清苦的气息,也吹动靳柔软的长发,那发丝拂过我的脸颊,散发着淡淡的薄荷洗发水的香气。   我没有吭声。不是我不想说,此刻,心里纵是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要从何说起。   ”诶!“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知道你心里难受呢,我何常不是呢!做临时工就是这样的,活儿总是比别人干得多,待遇却不及人家的三分之一,福利就更别提了。我回家也跟家里抱怨过,我妈每次都会劝我说,女孩子嘛,又不指望你养家,自己能挣点零花钱就行了。你妈是不是也是这样跟你说的?“靳侧着脸看了看我,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轻柔。   我的喉头突然有点发紧,说不出话来,只好点了点头。   ”我一猜就是。“靳收回了目光,转过头,望着眼前灯光幽暗的广场,有些落寞地说道:”女孩子。女孩子在父母的眼里早晚都是要嫁人的,所以不着急,要是儿子,他们早急得火上房了。前一阵子,我哥结婚,光卖房子带装修就花了十多万,这还没包括给我嫂子的聘礼和卖首饰、卖衣服和卖化妆品的钱……我爸妈这几年攒的那点钱,全贴到我哥身上了……没办法,谁叫那是儿子呢!“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别看我爸平时嘴上说,家里最疼的是我,关键时刻,还是儿子重要!是吧,你妈是不是也对你大哥最好!“说完她又转过来看看我。   我忙蹭了蹭她的肩膀,算是点点头。   ”说来说去,谁叫我们是女孩子呢,所以呢,有什么事都要想开点,要对自己好一点,别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知道吗?“   听着她有些凌乱的逻辑,突然有点想笑,但还是没有笑出来,反倒在心底里多了一份感激,感谢她在这样的夜里,陪着我,跟我说了这么多的话。      ☆、第二章 第三十二节   “吃蛋糕”事件就这样三下五除二地被化解了。铃子依然以甜心女王的姿态,不知疲倦地带领着她的“臣民”转战于迪厅、台球城、啤酒摊、还有新开的保龄球馆。来我这里的次数明显少了。   我从最初的不习惯,慢慢变得迟钝起来。这种感觉,同样适用于我和小吴之间。经过这一个多月焦灼而漫长的等待,我从最初的满心期待到焦虑质疑,再到现在的麻木淡然,不得不说,时间功不可没。但是令我恼火的是,小吴从头到脚一直保持着他贯有的姿态,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一样亲昵的语气语调,一样满含关切的眼神,一样若有似无的暧昧举动……我不禁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他到底是不是人啊!但是,不论他是不是人,不能改变的现实就是他依然每天都在我眼前晃,在这个屋檐下,我们之间最远的距离不超过十五米。滑稽的是,同样感觉到事有蹊跷的还有对面的那一屋子女人。    周末的下午,铃子终于带着她惯常的自信的灿烂的笑容,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的出现在此刻对于我来说,无异于快要溺毙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但是还没等我开口,她已经像打开的书匣子一样,开始给我抖落她那一大堆的风花雪月。   “丁宁,体育场那边正卖彩票呢,一等奖是一辆小汽车,还有摩托车、大彩电、电冰箱和洗衣机,可全乎了。搭了好多个帆布帐篷,每天卖到晚上十二点呢,人挤人的,可热闹了!”    “哦,听我们家邻居说了。”    她突然很开心地笑了起来:“你知道不?那天我们几个一起去看摸奖,路上我说我一定能摸到小汽车,程玮死活不信,还说我吹牛,俺俩后来就打了个赌,你猜最后谁赢了?”    “看你那高兴样儿,还用得着猜吗?”    “还是你聪明!”    “你不会是真的摸到小汽车了吧!”    “那是当然。我们到了那儿,一看那小汽车被架在一个高台子上,我就跳上台子,用手摸了摸了摸那车,然后回头对他们说,怎么样,摸到了吧?你不知道,程玮的脸当时就绿了,鲁东和鹏飞他们几个大笑不止,浩蹲在了地上半天都没起来。可好玩了!”铃子一边说,一边在那乐,我不禁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    “你呀!真是个促狭鬼!”我笑着嗔怪道,“对了,你还没说跟他赌的是什么呢?”   “噢,你说赌注啊,就是满足对方一个心愿!”   “这算什么赌注啊,那你要他满足你什么心愿了?”   “没有。我说我还没想好呢,让他先欠着。”   “天呐,我要是程玮非疯了不可,谁知道,万一你这家伙哪天脑子一短路,会出什么幺蛾子。”   “要的就是这效果!谁让他那天不吃那个蛋糕的,害得我丢了那么大一个人,还欠了鲁东那么大一个人情,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无地自容。”   “呵呵,看不出来你还挺记仇的嘛!”   “什么呀,那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不报这一箭之仇,就不是我做人的风格!”   “不过……”她突然停下来,诡秘地冲着我笑道,“自从蛋糕的事以后,他对我的态度好像变得比以前认真了许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会看着我的眼睛,很深情的样子。”铃子有些得意地说道,“那天我们在鹏飞家玩,他说他也会算命,我就伸手给他看,他说我这辈子要结两次婚,不过是跟同一个人,我一听,就问他,那他这辈子会结几次婚呀,他说他也会结两次婚,跟同一个人。然后,他笑着说,我以后会生儿子,儿子的名字就叫土豆好了,我就问他以后是生儿子还是生女儿,他说他也会生儿子,他儿子的名字叫洋芋。你知道吗,在我们老家,土豆就是洋芋,洋芋就是土豆。你不觉得他是在暗示我吗?   ”这算什么?“我不屑地撇了撇嘴,”我劝你还是别傻了吧!我倒是觉得鲁东这个人更实际一点,你不妨考虑一下。“   ”别提鲁东了,他现在真成了冤大头了,以前我们出去玩儿,开销不是AA,就是大家轮着来,现在可好了,每次要埋单,大家都看他,他也实在,大家一看他,他就很自觉地把钱掏了,虽然他家里条件是不错,但这帮家伙这样是不是也有点过分啊!“铃子说着,竟有点动气了。   ”唉!你这是当局着迷,别人看得都比你清楚。“   ”清楚什么?“   ”没什么!“我突然不想说了,她既然无心,我又何必一定要说破呢。   ”神秘兮兮地,不知道你又在寻思什么,不说就算了!“对我的态度,她显然有点不满,不过没有一分钟,她又兴奋起来:”告诉你一件事,前几天,我正上班呢,同事突然过来找我,说有我的电话。我过去一听竟是田原的。你也知道,我们的车间里燥音很大,他好像有点紧张的样子,吱吱唔唔的,我半天也没听太清楚,他说的话。隔了一天,我们大家去打乒乓球的时候,我想起来,就问他那天打电话找我干嘛,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说没什么事,好像很不愿让人知道的样子。你说好玩不?“   ”你呀,真是个小妖精!“我有些无奈地,在她脑门子上轻轻戳了一下。   ”对了,崔颖的事进展的怎样了?“我问道。   ”唉,别提了。上次聚过之后,我又约她单独出来坐了坐,把浩的情况都跟她说了,也把浩的意思很明确地转达了。可她说对浩没感觉。听她的意思好像是有个男孩正在追她,是在驾校认识的,她有点动心了,只是有待进一步考察。你说我还能说什么?“铃子沮丧地说道。   ”这样啊,那浩岂不是没戏了?“   ”是啊,我正愁怎么去跟他说呢,他这回可是一往情深,你是没看到那天到后来,他看她的眼神,隔着眼镜片都快把人烤化了。唉,可怜的人!“铃子感叹道。”诶,我还没顾上问你呢,那天你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喝了那么多的酒?是不是因为隔壁那小子,不行,我去找他理论去,他到底什么意思吗?“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的问题已如连珠炮般向我发射了过来。   ”拜托你小点声,行不行!让别人听见了,还以我们怎么了呢?“我有些无奈道,”其实也没什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我想多了吧!“   在铃子不依不饶的追问下,我只得把我和小吴目前的状况一股脑地说给她听。   她听过之后,竟要我把小吴叫过来,她要当面问问他什么意思。她冲动的想法,吓了我一跳,赶忙阻止了她。   之后,我们两个人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临走的时候,铃子忽然握着我的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可怜的丁宁,我一定会帮你的!“她的眼神笃定,目光里全是怜惜,反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努力地笑了笑,冲着她点了点头,算是给她的回答。   当她推开玻璃门的刹那,亮金色的夕阳正好打在她的身上,她的周身便被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晕之下,宛若天使。      ☆、第二章 第三十三节   随着七月一日的临近,突然发现,满世界都是倒计时牌。欢庆回归的标语,大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之势,整座城的主要街道上也都是彩练当空,横幅招展。盛况空前。   人们仿佛也被这喜庆的气氛所感染,脸上都洋溢着自信与豪迈的笑容。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像是重新获得了主心骨一样,心情舒坦、烫贴。就连我们家房后那对天天拌嘴的老大爷和老大娘都开始相互搀扶着去卖菜了。老街坊们见了,都打趣道,这是咋的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头子便讪笑道:“这不连香港都要回归了,我们还有什么可闹腾的?好好过日子吧!”说罢还不忘拍拍老伴的手,那老太太便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堆满笑容的脸像盛开的菊花。   隔壁办公室也出现了少有的和谐景象。以前,动不动为谁多干了,谁少干了,谁晚来了,谁早走了,谁动了谁的戳子没放回去都会起龌龊的那群女人,近来也消停了许多,一说起来,也都是,“连香港都要回归了,还有什么可计较的,你说是不是?”“可不是吗?香港回归那是多大的事啊,多给咱们中国人长志气啊,就这点小事,我们要再计较就没意思了!哈哈!哈哈!   铃子她们单位,还组织了迎接香港回归的演讲比赛,铃子煞有介事地写了篇演讲稿,拿去让程玮帮她改。听说还得了个小奖,为此,他们几个又聚了一场。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小吴被局里安排出差,一走就是一个多星期。七月一日的晚上,市政府在中心广场安排了焰火晚会。吃过晚饭铃子就给我打电话,约我一起去看烟花。   一群人在广场周围游荡了半天,天色才渐渐暗了下来。随着隆隆的炮声响起,大朵的烟花在深蓝色的天幕中绽放,一瞬间散发出绚丽夺目的光芒,倏尔又归于寂灭。紧接着,鎏金的,绛紫的、桃红的、宝蓝的、银白的……花朵状的、雨丝状的、彩练状的……一朵朵连成一片片,此起彼伏,真格地将大地照得如白昼一般,原本人头攒动的广场,此刻只剩下密匝匝一堆仰望天空的雕像,在光线的明暗变化中,时隐时现。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烟火表演,美仑美奂的场景,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小的心灵震撼。   在一个光亮的瞬间,我不经意的一瞥,却看到铃子和程玮充满默契的相互凝视,微笑轻浅地挂在两个人的嘴角,目光里荡漾着只可会意的浓情,只是在烟花冷去的刹那,便隐去了踪迹。   我的心为之一恸,凉意随之从心底蔓延至全身。我日夜牵挂和等待的他,不知此刻,在哪里,是否也有这漫天的流光溢彩,火树银花?是否也和我一样,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小吴在回来的第二天下班前,进了我的办公室。他神情有些奇怪地看了看我,然后低声说道:”你先别急着走,晚上我请你去吃饭!“   我愣了一下,没吱声。他也没有多说,就转身离开了。   我耐心地等到隔壁屋人声渐悄,卷帘门也被放下了,小吴的身影才又出现隔断门上。   ”走吧!“他微笑着向我示意,眼神里闪烁着难以言说的兴奋。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我的办公室,他还像从前一样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一道一道地锁上那些门,然后伸长胳膊去够最后一道卷帘,使劲儿地把它拉下来,然后再看着我把它锁好。就像过去的某一天。 这是一家开业不久的西餐厅,因为不是周末,所以客人并不是很多。跟着小吴上了二楼,在临街的窗下选好了位置,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来一只泡有柠檬片的玻璃水壶和两只水杯,并殷勤地递上菜单。 ”女士优先!“小吴绅士地冲着我扬了一下手臂,菜谱便落在了我的面前。我本想拒绝,却又怕被人笑话,只好硬着头皮翻看起来。里面都是一些我从未见过的菜式,图片拍得很漂亮,看上去就让人垂涎欲滴。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却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虽然我努力地控制着速度,但最后一页还是很快出现了。 ”还没选好要吃什么吗?“小吴看出了我的尴尬,笑着问道。 ”没有特别想吃的。“我合上菜谱,轻轻地推到了桌子中间。 ”那好吧,给我们来两个黑胡椒牛排套餐,外加一份香煎牛油鳕鱼。牛排一个要六分熟,一个八分熟。“他熟练地点好了餐。然后用双手抵住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脸上带着浅浅地笑意。 ”干嘛这样看着我啊?难道我脸上有字吗!“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太自在了,只好抗议道。 ”哦!“他很自觉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轻轻地笑道:”我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什么怎么办?“我不解地追问道。 ”噢,没什么!“他自觉失言,忙岔开了话题,”觉得这的环境怎么样?“ ”还好。挺别致的。“我环顾四周,淡淡答道。 ”这可是这里开的第一家西餐厅。这座城实在是太小了,发展的速度比外面整整落后了十年“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与不甘。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他的话多多少少还是刺痛了我。 ”我是独子,在外面飘着父母总是不放心,父母的纪大了……“他说着把头转向窗外那一街清浅悠闲的黄昏。 我不再往下问,他也不再说什么。一楼大厅里那架崭新的白色钢琴兀自弹奏着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水边的阿狄丽娜》。 服务生再次出现时,我们的晚餐也到了。 看着我笨拙地用刀叉切着牛排,他出于礼貌,一直忍着没有笑出来。 而我则心存不满地暗中揣测,他带我来这里是不是存心让我出丑。 那涂着黄油和乳酪的牛肉,并没有图片上看上去那样的鲜嫩多汁,反而干渣渣的像在嚼一块劈柴,蔬菜沙拉里面的沙拉酱,也让我感觉腻渍渍的很不舒服。一边吃着,一边在想,也许这样的东西终究是不太适合自己的口味,而坐在对面的这个人,又何尝不是呢?一阵埋头苦吃之后,免不了杯盘狼藉。 正餐结束之后,小吴又点了两杯咖啡。其实,从他提出要请我吃饭的那刻起,我就已经感觉到,他一定有话要跟我说。 ”丁宁,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呢!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谢你!“他终于开口了,带着无法掩饰的喜悦。但这样没头没脑的开篇,对于我来说,却是丈二的和尚,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谢我什么?还是五一陪你加班吗?不是已经谢过了嘛!“我故作轻松地笑道。 ”谢谢你喜欢我?“因为亢奋,他眼睛里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小火花,”可是,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抽搐起来。”你在说什么,你说谁欢你?我吗?是不是搞错了……“我忍着内心剧烈的痛感,故作平静地笑着问道。 他被我的反应一下子弄懵了,原本悬于嘴角之上的沾沾自喜,竟像个小丑,在瞬间被晾在那里,进也一是,退也不是。 迟疑了片刻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恼羞成怒道:”是我搞错了?那你的同学为什么要给我写信?“ ”什么信?“我也愣住了。      ☆、第二章 第三十四节   “你自己看吧!”小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丢在我面前。 我拿起来一看,差点没崩溃,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不是铃子又是谁的。 吴X,你好! 很冒昧,打扰你了!我是丁宁的同学。我之所以写这封信给你,是希望你能认真地考虑一下,你和丁宁之间的感情,因为她真的很喜欢你! 也许在你看来,丁宁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没有漂亮的容貌,显赫的家世,甚至只是邮局的一名临时工,但她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我和他同学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在乎一个男孩子。而且我相信,你也是喜欢她的,只是碍于现实,才会犹豫不决。 记得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中,有这样一段话:“你以为我穷,低微,不漂亮,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和你一样有灵魂,有一颗完整的心!要是上帝赐予我美貌和财富,我会使你难以离开我就如同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我现在不是依据习俗、常规,甚至也不是通过血肉之躯同你说话,而是我的灵魂同你的灵魂在对话,就仿佛我们两人穿过坟墓,站在上帝脚下,彼此平等——本来就如此!” 我觉得这段话就是丁宁内心最真实的写照,她和你在灵魂上是平等的,所以你不可以用世俗的眼光去对待像她,辜负这样一个美好善良的女孩子,你应该珍惜你们之间的这份感情,好好对她! 我在这里祝福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丁宁的同学读完这封信,我的心里顷刻间五味杂陈。如果对面坐的不是他,我想我一定会哭出声来的。正是因为对面坐的是他,我才更要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总还是要拿点什么来做遮羞布的吧!否则就真的一丝不挂了。   “哦,这件事,我得替我那个同学向你倒个歉,这回她玩得真的太过分了!”我一脸的风轻云淡,巧笑嫣然,“你不知道她有多调皮呢,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就叫‘逗你玩’,最喜欢捉弄人了。这家伙最近牵红线牵成功了一对,结果就玩上瘾了,逮着谁都想给介绍对象,她身边的那帮朋友都让她给介绍了个遍呢,可能老来我班上,看着你还不错,就想拉郎配,所以才做出这么荒唐的举动来!真不好意思,你别介意啊!” 看着我面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出这么大一堆来,小吴的脸就像是街对面次第亮起的霓虹灯,不停地变幻出的虚浮的色彩。 一阵短暂的短路之后,他将信将疑地在我脸上认真地扫视了一圈又一圈,在我笃定而平静的眼神里,他没有发现一丝一毫想要的东西。“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这件事跟你没关系,那会不会是她自己……不好意思了,才借着你的名义……”他像是明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竟又自我感觉良好起来,“就是那个老来找你的女孩吧,圆脸的那个?真看不出来,有点小才气,还看过《简爱》呢,挺不错的嘛!” “你想多了,她有男朋友了!”我冷笑道。 我的态度一下子让他窘到极点,他厉声道:“你回去跟你那个同学说,如果她是在捉弄人的话,哪她就找错人了,让她小心点,再有下次,我绝不客气!” “好的。你的话,我一定代到!”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被泡在了冰水里,锥心蚀骨的凉。 接下来,就是沉默。 我低着头,学着他的样子用勺子轻轻搅动杯子里的咖啡,那浅褐色的液体在小小的容器里,快速的旋转着,荡起一层层绸缎般滑腻的波纹……乐声温婉华美,回肠荡气,细听之下,竟然是《lovestory》,一丝苦涩的笑容不自觉地爬上了嘴角,真像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噢,对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了。”半晌,他突然打破了僵局,不温不火地说道,“我的实习期结束了,下周就要回局里去了。今天请你吃饭,就算是提前告个别吧!”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那我也在这里借花献佛,以咖啡代酒,预祝你步步高升,心想事成!说着端起了手边的咖啡杯,做出要干杯的样子。 他笑了起来,有些无奈,但还是配合着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两只咖啡杯在半空中相遇,蜻蜓点水般地一吻,便头也不回地各奔前程去了。 ”其实,我也不会在邮局待太久,有机会也会离开的!“我轻描淡写道。 ”你打算去哪儿?“他语气里的关切一如从前。 ”这是我的秘密!“我故弄玄虚地笑道。 他也笑了,没有再追问。从餐厅出来已经九点多了,我态度坚决地拒绝了小吴要送我回家的提议,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当我走到路口的转弯处,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呼吸了,大颗的眼泪如决了堤的江水,喷涌而出,无可阻挡,我已无力阻挡,只得任由它肆意横行……   ”我从哪里开始,来讲述这个伟大的爱情故事,这甜蜜的爱情故事比大海还要久远,   一个简单的道理关于她给我的爱。我从哪里开始,从她的第一次说“您好”,她使我空虚的世界变得有意义,我别无所求……她装满我的心灵,……她用爱来充斥我的灵魂,无论我到任何地方,我都不会寂寞……“铃子最喜欢的《lovestory》,此时此刻,铃子你在哪里?”丁宁,你怎么了?“是铃子的声音。她看到我的时候,我正背靠着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将头埋在膝盖上。 我抬起头,努力地想给她一个笑容,但那不争气的流泪泉却一刻都不止息。 ”快起来,别在地上坐着,太凉了!“铃子想伸手拉我起来,但费了半天劲儿,我依然纹丝不动。 ”丁宁,你别这样,你吓到我了!“铃子大声的叫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呀,你这样让我怎么办呀?“ ”铃子,你陪我坐会儿,好吗?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筋疲力尽了,我走不动了……“我低声喃喃道,说着用手背去擦脸上的泪水,可那泪水却由不得我说了算,一瞬间又是一脸…… 铃子忙从口袋里拿出手绢,蹲下身来帮我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竟也跟着哭了起来。 看着她哭,我并不觉得伤心,也不觉的难过,只是觉得的脸上湿漉漉,像有条小溪在不停地流啊流…… ”你哭什么?“我问她。 她拼命地摇摇头。”对不起,丁宁,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哭着说道。 ”不关你的事。我要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呢!一切都结束了,这是好事!“我从她的手里拿过手绢,轻轻地帮她擦着眼泪。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着眼前的这张脸,不禁感叹:好一张娇俏细致的脸啊,亦嗔亦怒全都写在上面,如果我是个男人,也会无法抗拒的,不是吗?可我偏偏就没有这样一张脸啊,这能怪谁呢?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自作聪明给小吴写信,你就不会伤的这么重……都是我不好,丁宁,你骂我吧!再不行,你打我两下也行,你别这样,我难受!“铃子一把握过我的双手,近乎哀求地说道。 ”傻瓜,我怎么会怪你呢,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想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你这样为我着想了!“我脱开她的手,轻轻地拨开她挡在眼前的额发。此刻的她,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比我还要无助。      ☆、第二章 第三十五节   我以生病为由,在家休息了两天,周五去上班的时候,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打好包装的小礼品盒。听魏姐她们说,小吴已经收拾好东西,回局里了。   看着那包装精美的盒子,我竟连打开它的勇气都没有了。短短的八个月的时间,小吴带给我的一切,就如同这只盒子一样,看似鲜艳夺目,贵气逼人,但当我满心欢喜地打开的时候,才发现里面,空空如野。   我已经不再难过了,就像是错穿了别人的玻璃鞋,现在鞋的主人已经将它拿走了,失落是一定会有的,但生活还要继续。倒是铃子,一直处在自责之中,无论我怎么解释,她却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其实,她不明白,无论有没有她的那封信,我和小吴之间都会是一个无言的结局,这结局在早已在他的心里埋藏多时,并经过了绝对的深思熟虑。而我,又何尝不明白呢?不过是为一时的妄念所迷罢了。我应当感谢铃子,是她的信,让我有机会亲耳听到小吴的拒绝,从而一无返顾地放下了这一切。作为回报,我将这小吴临别的礼物转送给了她。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经八月中旬了。北方盛夏的暑热在几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过后,渐渐丧失了威力。小吴的离去,让隔壁屋也冷清了许多。虽然还是那四五个人,但大家的话明显少了。偶尔有人提起个话题,说着说着便转到了小吴身上,颇有些“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味道。   下午上班的时候,又下起了小雨。在我印象里,这座小城的初秋,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像这样多雨了。“雨恨云愁,难不成连老天也可怜我?”这样想着,一抹苦涩的笑意便浮上嘴角。撑着伞踽踽独行,眼前的一切笼罩在这绵绵细雨之中,仿佛都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   因为下雨的缘故,一下午屋里也没进来两个人。五点多的时候,铃子出现了。   一进门,就嚷嚷道:“这破雨怎么没完没的,烦死了,前两天刚下过,今天又下,都快赶上南方了……”   “下着雨呢,你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跑出来干吗?”我接着她的话,问道。   “喏,还不是为了这个!”说着把手伸向肩上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两盒磁带。   我接过来一看,一盒是张惠妹的《听海》,另一盒是许如芸的《日光机场》。   “我跟你说,这两张专辑里的歌超好听……”还没等我看仔细,她就又把手收了回去,“我这有随身听,我放给你听。”说着,把包从肩头卸了下来,开始往出翻她的随身听。   “……听,海哭的声音,为何你明明动了心,却又不靠近……听,海哭的声音,叹息着谁又被伤了心却还不清醒……”当听到这句歌词的时候,我一下子明白了铃子所说的“超好听”,只这一句,便赤裸裸地戳中了她的心事。而我却不想再听下去了。   “你和程玮到底怎么了,行就行,不行就算了,你这样累不累呀?”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烦躁起来,随手拔掉耳机,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你怎么了,丁宁?”她原本一脸的兴致勃勃,被我的一句话问的不知所措。   我没有吭声,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是不是……小吴的事……还让你难过呢?”她有些怯怯地问道。   “不要再跟我提那个人,我问的是你和程玮!”我压低了嗓门,喑哑地说道。   “他去上海了。”她一脸委屈,“走的时候都没跟我说。还是田原告诉我的。”   “干嘛去了?”   “好像是带他父亲去看病了。听说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在一次事故中受了重伤,一条腿被截肢了,每过几年就要去上海换一次义肢。他母亲没有工作,全家就靠他父亲的伤残津贴过活,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大哥和二哥很早就参加工作了。所以……”   “那又怎么样,家庭条件不好,我们不都长大了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他可能是太自卑了,所以才不肯主动的……”   “你想多了吧,我虽然跟他打的交道并不多,但在我的印象里,好像他从来就没有自卑这个概念……”   “如果他不介意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要去上海?不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吗?”铃子反驳道。   我不再说话,因为意识到自己低落的情绪和尖刻的话语有可能伤害到她。可她又怎么会知道,我只是不忍心看着她步我的后尘。   “其实,不管他的家庭条件怎么样,我都不会介意。大不了,结礼办的简单一点,结完婚,我再找一份兼职的工作,努力赚钱就是了,我们都这么年轻,慢慢来呗,我相信一切都会有的,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好!”铃子一下子又高兴起来,信心满满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着要结婚,小心心急吃不上热豆腐!”我又些无奈地耶揄道。   “嘿嘿!”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咧着嘴傻笑起来,“丁宁,我跟你说,那天他骑着自行车捎着我,我坐在他身后,揽着他的腰,我真的觉得我就是他的女朋友,你都不知道当时我的心跳的有多厉害,我用手使劲地压着,才没让她跳出来了。我想这就是爱情吧!”她一边说一边做陶醉状。   “其实,我跟鲁东也经常单独出去。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去体育场,坐在看台上,他给我讲他小的时候的事。说他上小学的时候,每天上下学都要路过医院的太平间。他说那个时候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但又没办法跟别人去说,慢慢地就出现了心理障碍,以至于后来,性格变得很内向,都不知道怎么跟人交流。丁宁,你知道吗?我坐在他的身边听他讲着自己的故事,想象着他小时候的样子,分享着他的欢喜与忧伤,那个时候,我的心很宁静很舒服,就好像他是一个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那么自然,那么亲近,没有一点距离,也不需要一丝一毫的防备……我也知道鲁东对我很好,但我就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只要程玮一出现,一切都不存在了,我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铃子说着,眼睛闪烁起星光点点。   “能理解呢!”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情不知所以起,一往而深。”说的也许这是这样的感情吧!我在心里轻叹。   自从程玮走后,铃子越来越焦灼,因为不知道具体的归期,这场等待变得漫长而残忍。铃子用“度日如年”来形容自己的状态。她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拒绝了大家的邀约,多数时间不是躲在家里翻来覆去的听那两盘磁带;就是跑到我面前,要死要活的闹着要去上海找他,在我苦口婆心的劝阻之下,才稍稍平静;偶尔也会给鲁东打个电话,不讲道理地非拉着人家陪她去散步。我不知道鲁东是怎样一种心情,也许每个人对自己爱的人都是没有抵抗力吧,也或许,他对她的爱里,原本就有那么一份怜惜,一份纵容,一份心甘情愿的付出。      ☆、第二章 第三十六节   铃子的痴狂在九月中旬达到高潮。那段时间,她像发疯了一样,到处寻找张信哲的磁带,只为一首歌——《别怕我伤心》。说也奇了,她把城里的音像店翻了个底朝天,一大堆张信哲的磁带中,愣是没这首歌。没办法,只好满世界地打电话,向所有我们认识的人求助,最后还是在鹏飞的一个音乐发烧友朋友那里找到的。   那天是周末,铃子拿到了磁带就忙忙地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她家。当我过五关斩六将似的分别跟她的父母和妹妹打过招呼,溜进她的小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铃子的父母,在我们上学的时候就见过面。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她母亲。因为这个女人身上带着北方女人少有的精明与市侩,虽然看上去笑容满面,客气周道,但上眼神却是冷的,目光凌厉得像是要看穿你的心,让人很不舒服。所以,我们很少在休息日去她家。   一见我来,铃子赶忙迎上来拉住我的手,另一只手里攥着的正那盘磁带,不知为什么,她的鼻头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可来了,快坐下。”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软,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虽然身体还健全,但灵魂已经被抽去了一半,轻飘飘的没了份量。   “哦”我应了一声,却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只由着她的手将我牵到床边,然后坐下。   “那我们听歌吧?!”她微笑着看着我,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又像是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见我点了头。她便转向书桌上放着的那台个头很大的双卡录音机,郑重其事地按下了按键。装磁带的卡槽缓缓打开,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借到的磁带从磁带盒里取了出来,放进录音机……整个过程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一丝不苟得让人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生怕会影响到它的庄严与肃穆。   乐声轻起。张信哲深情无限地唱道:   好久没有你的信,好久没有人陪我谈心,怀念你柔情似水的眼睛,是我天空最美丽的星星。异乡的午夜特别冷清,一个男人和一颗热切的心,不知在远方的你,是否能感应   我从来不敢给你任何诺言,是因为我知道我们太年轻,你追求的是一种浪漫感觉,还是那不必负责任的热情,心中的话到现在才对你表明,不知道你是否会因此而清醒,让身在远方的我,不必为你担心   一颗爱你的心,时时刻刻为你转不停,我的爱也曾经,深深温暖你的心灵,你和他之间是否已经有了真感情,别隐瞒对我说,别怕我伤心……   “丁宁,你听见了吗?我觉得这首歌的歌词就是程玮要对我说的话……每一句都是他的心声……”铃子呓语般地低声呢喃道。两行热泪飞流直下,在她尖尖的下巴上汇合成一道汩汩不息的水流……   看着她的样子,我即心疼又辛酸,却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一个人对一个人的痴迷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她还能撑多久?同样,那远在异乡的他,知道了她目前的种种,又会做何反应,被深深的感动,还是一笑而过?这一切,我不得而知。   一下午,我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一遍遍地倒带,听着那个男人不知疲倦地深情吟唱,我知道,此时此刻,陪伴比交谈更重要。   迷完了情歌,铃子又迷上了情诗。不是“离恨却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便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十月中旬的一天,铃子正在我办公室里跟我说,她终于明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一句里含着多深的无奈了。如果能耳鬓厮磨,谁愿意天各一方去承受这相思之苦,只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自我安慰罢了……CALL机响了,是浩。电话回过去,浩只说了一句程玮回来了,铃子的眼泪便夺眶而出,抱着电话泣不成声。   放下电话,铃子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很久,才恢复正常。   “他们晚上要给程玮接风。丁宁,你陪我一起去吧,我现在很怕见他,怕自己一时冲动会做出失态的事,或者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我真的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的心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你知道吗?”铃子可怜兮兮地看着我,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说道。   其实,她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拒绝她,但还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和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女,判若两人。   晚饭后。步行街。啤酒摊。当我们赶到时,五大护法已经恭候多时了。   本来是不必拖延的。但铃子一定要焚香净手、沐浴更衣。我笑她,只差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了。但她坚持要把最好的一面呈现在他的面前,毕竟也算久别重逢。   我们约在街口汇合。一见面她就迫不及待地问我,她看上去怎么样?   红黑格百褶裙。湖蓝色马海毛收身毛衣。白色翻领翻花袖口衬衣。浅咖啡色小羊皮低腰靴。齐刘海蘑菇头。眼前的铃子,丰腴乖巧,甜美可人。   我笑着点点头:“造型很成功!”   “真的吗?”她眼睛一亮,转瞬又黯淡了下来,随即跌入无边的迷茫。“这个发型会不是会太老气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机械地用手指去捋那浓密的如墨一般乌黑的发丝。   我依然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这件毛衣会不会有点显胖?”她还是一脸的不放心。   “相信我,一切都很完美!”我看着她的眼睛,神情笃定地说道。   “噢!”她这才像是放下心来,“那我们快走吧,他们一定等急了!”说罢,拉着我向街里跑去。   当程玮出现在视线里,铃子放开了我的手,加速向前冲去。我正担心她会做傻事时,她突然在距他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是难以抑制的焦灼。我舒了一口气,加大步伐走了过去。走到她身边时,她一把拉住了我的手,那手一下子变的冰冷滑腻,透过那手,我感觉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地颤抖。   她跟着我,亦步亦趋,脚底明显有些不稳。我用力地捏捏她的手,提醒她保持克制和镇静。   看到我们来了,浩和鲁东早早地就站了起来,一个向老板要求加座位,一个热情地迎了上来。一见面,鲁东就乐得满脸开花:“今天又不过年,怎么打扮的这么漂亮,都快认不出来了,这发型是新做的吧?挺心疼的!”   铃子像失了魂似的愣愣的,也不搭腔。   “就是的,我刚还夸她呢!看不出来,这小人人子这么一收拾,越发的水灵了!”我忙笑着接过了话茬。   虽然铃子没理他,可他也不恼,还是满脸笑容地给我们安排坐位。   走到近前,程玮、鹏飞和田原也起了身,大家相互打了呼,各自坐下。我的座位正对着程玮,我假装随意地瞥了他一眼。能感觉得到,他见到铃子多少还是有些激动的,虽然从表面看上去与平时并无二致,但嘴角轻微的颤动和刻意游离的眼神还是在不经意间出卖了他的心。   这是个气氛无比诡异的聚会。铃子低着头一言不发,鲁东却不明就里地在一边想尽办法逗她开心。程玮也很沉默,自顾自地呷着杯里的啤酒,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中原和鹏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世界杯预选赛中国队对伊朗的那场比赛,对于四比一的结果,大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而浩则旁敲侧击地兜着圈子想知道崔颖最近的状况。我不知道铃子是怎么跟他说的,但从他的神情和语气里还是能听出些许的不甘心。说实话,我挺同情浩的,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第二章 第三十七节   晚秋时节,秋高气爽,更深露重。入夜,寒意一点点从地底下往出渗,让人不由得裹紧了外套,蜷缩起身子。因为天凉,啤酒喝起来没有那么酣畅淋漓了,酒不到量,歌唱起来自然也没有那么挥洒自如。拉着铃子唱《夫妻双双把家还》是鲁东近一段时期以来最大的乐趣,但一直没能如愿。好容易人聚齐了,他又开始蠢蠢欲动。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那有点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乐声刚响起,铃子忽然侧过身,郑重其事并略带哀求地问鲁东。看到她这个样子,鲁东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别说是一件事,就是十件事我也会答应你的,只要我能做到!”眼神温柔而热切。铃子迟疑了一下,微微敛起下巴,低垂的眼睑和浓密的睫毛变成一道帘子,遮挡住了那炙热的目光。“你……能不能,带其他人先走……我找程玮有点事……”铃子嗫嚅道。鲁东的脸顷刻间变成了灾难现场,眼神里的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哀伤和绝望,让人不忍直视。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之后,鲁东起身招乎大家离开,虽然田原和鹏飞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在浩的配合下,清场工作还是进行的很顺利。整个过程铃子始终低着头,而程玮则略显得有些尴尬。我原本来也要走,但刚准备起身,却被铃子伸过来的手轻轻按住。鲁东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的,铃子才慢慢地抬起头转向我:“我和程玮送你回家吧!”   三个人朝着我家的方向走着,隐隐地能感觉到程玮不大自在,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铃子一直牵着我的手,生怕我跑掉似的,那手依然冰冷湿滑,我甚至感觉到她的心,仿佛就在我们重合的手掌中狂跳不止。   好在这段路并不长。   我进了家门,挥手向他们告别,两个人这才一前一后的转身住回走。目送着那一高一矮,一颀长一圆润两个漂亮的背影,不由得悲从中来。一样如花的年纪,铃子可以说集万千宠于一身,即使没程玮,她还可以选择鲁东,或者还有其他的什么人,而我……从张岳晨到小吴,他们的出现似乎就是为了告诉我现实有多残忍。   最近一段时间,我的异常平静,让母亲既放下了心,又有些失望。吃饭的时候,她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提邻居谁家的姑娘要订婚了,谁家的小子带女朋友回来了,意思我很清楚。铃子也不止一次的让我考虑她的那几个朋友,还特别推荐了鲁东,拍着胸脯跟我说,只要我点头,她去跟鲁东说。鲁东给我的印象一直不错。但是鲁东对铃子的感情,只有铃子自己看不见。感情的事明摆着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一个人眼里根本没有你,你又如何点头呢?   第二天上班,我一直在等铃子的消息。不知道她和程玮的这次重逢,会不会让两个人的关系有一个质的飞跃呢,毕竟铃子为这段感情太投入,实在是不忍心再看着她意乱情迷,伤心难过。然而,这一天却静的出奇,既没有见到她如浴春风般的笑脸,也没有听到她孩子般的哭闹,甚至连电话铃都没响过,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觉得不踏实。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打扫完卫生刚准备锁门,铃子出现了。   一进屋,什么都没说,便从挎包里拿出两瓶啤酒,放在了我的桌子上。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和微红的眼睛,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我把食指贴在嘴唇上,示意她先不要吭声。听到隔壁屋的卷帘门被放下了,我打开隔断门确认里面没有人后,也从里面放下了卷帘。   “现在说吧!说完,就都忘了吧!”   “没什么可说的,陪我喝酒!”说着铃子从包里摸出了开酒瓶的起子,啪!啪!两声,酒瓶盖落地。   “哟!家伙什儿备的还挺齐的吗,看来清醒着呢!”我笑着打趣道。   “少费话,干杯!”说着一只酒瓶子已经伸到了我眼前。   我抬手接了过来,在她举起的酒瓶上轻轻地碰了一下。我还没有把瓶口移到嘴边,铃子已经一扬脖儿,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酒了。   冰凉的啤酒流进嘴里有既有啤酒花的清香,又有大麦的苦和涩,在办公室里喝起来倒是另有一番况味。我只喝了两口,铃子却已经倒进去了大半瓶。   她停下来,大口的喘着气,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下来……我走过去,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丢掉酒瓶,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用手拦着我的腰,把头埋在我的小腹上,每每遇到不开心的事时,她总会这样,一边搂着我的腰,一边哼哼唧唧的撒着娇。我靠着办公桌,用手指梳理着她那乌黑的头发。她不停地抽泣着,一声接着一声,身体像被风吹着一样,轻轻颤抖着,就像不久前的那个晚上被重演,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主角由我换成了她。   “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心中默念着,静静地等待着她平静下来。   终于,她好像累了,渐渐安静下来。   我递给她一些纸巾,她放开了我,抬起头,脸颊绯红一片。而我的衣襟结结实实地湿了一大片。   我拿酒给她,看着她一口气喝干。自己也一口一口认真的喝着。   “怎么样,还想哭吗?”   她摇了摇头。可没过一会儿,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有点不甘心的用双手不停的抹,但无济于事。   “怎么回事吗?有没有出息啊,怎么还流啊!”她有点恼了,大声说道。   “没事的。又没有别人看见,让她流好了,总有流干的时候……”我宽慰道,“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什么是我们真正能够控制的,包括我们自己的心。”   昨晚。   “听浩说你这段时间去上海了?”回去的路上,铃子故作轻松的问道。   “噢!家里有点事,过去处理一下……”   “上海好玩吗?我只去过北京,还没去过上海呢?”   “挺好的。大城市。挺繁华的。”   “噢,怎么去了那么久啊?”   “哦……事情办的不太顺利……”   “那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呀,我……我们都挺想你的……”铃子嗔怪道。   “我也挺想你们大家的……”程玮答道。   “哪你……有没有……想我呀?”铃子试探着问道,脸上隐隐的有点发烧。   “呵呵,当然想了!”程玮笑着说道:“你也是大家中的一分子吗!”   这前半句话,让铃子幸福得有点晕,可后半句,却拽着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一阵沉默之后,两个人走到了正街上。清冷的街道,在路灯的映衬下,华丽而空寂,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走了这么久,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铃子又一次鼓起勇气,问道。   “唔,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挺想你们的!”程玮淡淡地答道。   程玮的话,让铃子突然停下了脚步。“我知道你喜欢我,可你为什么不承认呢?”她终于不能自已,冲着他近在咫尺的背影大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   程玮停在那里。然后慢慢转过身,平静地说道:“我是挺喜欢你的呀,你热情开朗、富有感染力,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明白的!”   “……不光我喜欢你,鲁东、鹏飞、田原还有浩,我们每个人都很喜欢你的……”程玮自顾自的说着,“但是,喜欢不等于爱……”   “为什么喜欢不等于爱,我说的喜欢就是爱!”铃子挣扎道。   “对于这个问题,也许每个人的理解会有所不同,我们这样争执下去没有意义!”程玮说着,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脚背上。倏尔,抬起头,温和的冲铃子笑笑:“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铃子倔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吧,我送你回去吧!”程玮的语气一如往常的温柔。   铃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想要从那里找到答案。一丝,哪怕只有一丝慌乱或是逃避神色,对她都是种安慰。然而,他的脸被埋在了灯影里,灯光下的他,只是一道轮廓清晰的剪影。   “真的不早了,家里人该着急了,回吧!”   “要走你自己走吧!”铃子冷冷地答道。   “那怎么行呢,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安全。我送你回去!”他不温不火。   她置若罔闻。   “你要是不想走,我就陪你在这儿站着好了!”他说着,把衣领竖了起来。   一阵夜风吹过,铃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沉默良久之后,铃子下了逐客令。   “还是我送你回去吧!”程玮坚持道。   “真的不用了,你先走吧!”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余地。   “那好吧,我走了,你保重!”程玮感觉到了她的绝决,停顿了片刻之后,转身向前走去。   望着这个她曾经日夜想念的背影渐渐远去,过去这段日子里所有的点点滴滴,像尘埃和浮末一样,被绝望的大桨搅起,翻江倒海的委屈让她的心颤抖不已。   “我喜欢你!”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的瞬间,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   他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转身。   “我喜欢你!”这句话很快就被呼啸而过的风撕成了碎片,散落在空荡荡的大街上……   借着酒劲,铃子有些絮叨地给我讲着昨天晚上的后半段。   “丁宁,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讲着讲着,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为什么真心喜欢一个人这么难,我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   “他如果不喜欢我,用不着这样玩暧昧吧,会死人的,知不知道?!”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程玮,我诅咒你!”   “……”   铃子就这样一句一句,一遍一遍地喊着,骂着,哭着,闹着,喧泄着她所有的痛与怨……   我静静地看着她,就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那个被囚禁在灵魂深处的自己,那个被伤害了,可以大声喊疼的自己……      ☆、第二章 第三十八节   三十八节   铃子终究还是醉了。哭够了,又开始笑开始背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对花无语花应恨,直恐明年花不开。”……呵呵,丁宁,花都会恨呢,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恨呀?   “恨谁呀?”我坐在桌子上,拎着酒瓶子,透过玻璃门,眺望那一街晦暗的夜色。   “恨……你恨小吴,我恨程玮……”   “哼,我才不恨呢,他根本不值得我恨……”我不屑地撇了撇嘴,“我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浪费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更何况,我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的前途一片光明,而我的未来……我自己都无法确定……   ”丁宁,你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呀?我怎么总觉得她是那么冷,那么硬啊,你不会痛吗?“铃子一边说,一边左右摇晃着,眼神迷离,饱满的脸颊红扑扑的像秋天枝头上的苹果。   ”痛啊!怎么会不痛呢,我又不是超人……“我呷了一大口酒,淡淡答道。”痛又能怎样?喊出声来,他就会回来了吗?还是就不会痛了呢?该承受的一样都不会少……“我在心里苦笑道。   ”原来你也会痛啊!呵呵!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傻瓜呢,原来你也是……哈哈……“她像是捡了便宜似的,大声的笑起来。我也无由来地跟着傻笑了起来。   ”我真的搞不懂,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到底哪点配不上他吗?你说!你告诉我!“笑着笑着,她突然停了下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像要从我这里找到答案。   ”感情的事,有谁能说的清呢?在那个瞬间,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动过心呢?即使动心了,也不代表就该怎么样呀?这世界上好东西太多了,你又怎么知道下一次不会遇到更好的呢?“看着那孩子一样的脸庞,我不忍心她像猫追尾巴一样,在那里兜兜转。”听过那个关于麦穗的寓言吗?“   她痴痴地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一个人走过一片麦田,让他从里面摘一个最大的麦穗,条件是不准回头。开始时,人们即使已经遇到了最大的那一个,但是仍然相信,更大的还在前面,所以只顾着永往直前,可走着走着,才发现已经快走到头了,为了不空着手,就只好随便摘一个完事了。这就是许多人对待爱情的态度。“   ”你的意思是说,他并不认为我就是那个最大的麦穗?“她若有所思。   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那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没有更大的麦穗时,会不会回来找我呀?“   ”有可能。但你能等得起吗?如果他不回头呢?或者你又遇到更好的男孩子呢?许多事,错过了,就过了……不要再纠缠了,好吗?“   她低头不语。我也不再说话。房间里一下子安静起来,只有屋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个不停……   在这样一个冬夜,我们就这样,喝着,说着,哭着,笑着,在半疯半傻,半痴半狂中昏昏睡去……   记得有人说过,爱情原本就是自己的事,与人无关。而我们,不过是在这样的年纪里,和自己谈了一场恋爱。   那晚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铃子都没有再来找我,反倒是鹏飞,每次上街都会进来坐一会儿,我们虽然有过几次接触,但也不算是很熟,因为是铃子的朋友,该有的礼节,我也尽量做到周全。   他是个话不太多的男孩子。我们能聊的话题也不多。他会礼貌的向我请教有关集邮的问题,但很多都是常识,所以我知道,他对此并不感兴趣。聊的多了,我发现他更热衷的是摇滚乐。有一次,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一盒卡带,就顺手拿过来看了一下,是一个叫罗琦的摇滚歌手的专辑。磁带封面的照片引起了我的好奇,那短发女子的一只眼睛上蒙了一片纱布样的东西。他看出了我的疑惑,开始如数家珍地给我讲那个叫罗琦的女歌手的传奇经历,成名,受伤,吸毒以及被送去强制戒毒,讲到她出众的才华时,语气里有种莫名的兴奋,说到她的陨落时,也少不了扼腕叹息一番。然后,就是自己和同学对摇滚的热爱,说他的一个同学曾抱着吉他去北京找过崔健,想拜其为师,虽然见到了崔健本人,但拜师的事,终究未果;还有两个同学为了圆自己的摇滚梦,留书出走,连工作也不要了……听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多少还是有些羡慕的。他也曾自嘲,自己于摇滚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   他说的这些,于我而言是很遥远的事。我的理解,那些似乎与理想有关,而我的人生,向来回避这样的词汇。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转到了年底。铃子终于还是出现了,一如往日般的嘻嘻哈哈,一脸的没心没肺,同时,还带来了一个令人吹唏嘘不已的消息——梅和相恋多年的许飞分手了。   原来两个人在春节见家长的时候,许飞母亲和姐姐就对她百般挑剔,而且还说了很多不太入耳的话,这样的态度让梅很失望。后来双方家长在一起商议订婚的细节时,为了彩礼的事,又起了龌龊。回到家,父亲强压着怒火,语重心长地跟梅进行了长谈。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父亲不想左右女儿的意志,但还是认真帮她的分析了婚后将要面临的处境,及可能出现的问题。   梅也清楚地从这桩婚事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许飞母亲和姐姐们曾走过岁月,便是她即将走进的,那里只有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和在长久等待中逝去的青春,也许用不了多少日子,她也会变得像婆婆和姑子姐一样粗鄙庸俗令人生厌。   许飞家所在的小镇上,男人们都是以跑长途货运为营生的,几乎家家都有大型运输车,有的是父子搭档,有的是兄弟搭档,发达运输业的带来了丰厚的利润,因此,这里的女人都不用出去工作,她们的职责就是看好家,照顾好老人,带好孩子。许飞是家中的独子,三个姐姐虽然都已经出嫁,但婆家都在镇上,以婆婆的强势加上姑子姐的好事,这往后的日子可以想见。   或许,与人相处对于聪慧贤淑梅来说并不是最大的问题,那漫长的毫无悬念的家庭主妇的生活,才是真正让她感到恐惧的。她不想把站在大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和邻居扯闲磨当作唯一的社交活动,也不想以东家长西家短地说别人的闲话作为日常娱乐的主要内容,更不想把生儿子当作人生的目标,当然,前提是第一胎必须是儿子……建立这一大堆现实之上的,才是她和许飞的爱情。许飞她是了解的,这个男人对她的好,她也是看的见的,但他性格里的优柔寡断和在父母面前所表现出的软弱和妥协,真的让她无法视而不见,在未来的日子里,面对生活的种种,如果他不能保护她,那么她不知道还能依靠谁。   所以,对她来说,爱情固然重要,但现实也不可能不考虑。   ”订婚的事就么不了了之了,梅这大半年一直都在犹豫。后来,许飞倒是来找过她几次,她既下不了决心和他分手,也实在是没勇气再和他往前走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了?“说着说着,铃子突然卖起了关子。   ”能怎么着啊?难不成黑驴王子出现了,男主角换人了?我不以为然地戏谑道。   “哎呀妈呀,你怎么恁聪明啊!”铃子夸张地叫道,“可不让你说中了呗!正在梅进退两难的时候,大伟神奇的出现了!”   就像言情小说里的情节。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男一、男二都喜欢女主角,结果在竞争中,由于种种因缘际会,男一胜出,成功俘获女主角的心,然而在后来的大事大非面前,男一一次次令女主角失望,最后在生死关头,男二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终于抱得美人归。   “不会吧,这么老套的桥段?!”听铃子如此一说,我也吃了一惊,“那这个大伟到底强在哪儿了,怎么他一出现,就让梅这么轻易的放下了她和许飞这么多年的感情?”   “就是这样啦,听梅讲的时候,我跟你的受惊程度差不多!”铃子也有些无奈,“大伟在西安上的大学,毕业后留在西安发展,这次就是特意跑来问梅,要不要跟他一起去,这就是他的铩手锏——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看来这个梅还真的是个传奇呢!“我笑着说道,”人家说,每个女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身边就会有一个小男孩拿着玫瑰花等着她长大,现在看来,梅身边是有两个呢!“   ”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铃子突然大发感慨,”人家有两个可以选择,我们连一个都没有!“   ”谁说的,鲁东等你等的花儿都谢了,是你不要人家的!“我忙打趣她。   ”别提了,上次的事到现在我还觉得内咎呢,也许我真的不该那么做……“说着铃子沮丧地低下了头。   ”做都做了,况且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就别想那么多了!“我明白她说的是让鲁东为她和程玮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的那件事,所以也只好好言安慰她。   ”你说,鲁东会不会不理我了?“她有些不安。   ”不会的,他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你就别瞎想了。对了,你最近再见程玮了没?“我怕她又钻牛角尖,忙岔开了话题。   ”没有。“她态度坚定地摇了摇头,”多尴尬啊,向人家表白都被拒绝了,哪好意思再纠缠啊,我的脸皮可没那么厚!“   ”没那么严重吧,做不了恋人,不是还可以做朋友吗?   “算了吧,我可没那大肚,你不知道我小心眼,爱记仇吗!”说着,她的脸上已经带出了愠色。   铃子走后,我的思绪开始变得有些零乱。如果我是梅,我又会做怎样的选择,会为了理想中的爱情牺牲自我,成全所爱的人,还是为了实现自我放弃爱情,又或者,当一份感情在现实面前变成鸡肋的时候,我会不会有梅那种壮士断腕的勇气?想了半天,我的答案依然是无解。狭小的生存空间和不断固化的思维方式,让我越来越迷惘。大哥前两打来电话,说过几天就回来,修路的活儿基本上干完了,过完年再看看能不能再找点别的事儿干。过完新年,按我们老家的算法,大哥就26岁了,该到了娶媳妇成家的年纪了。我知道母亲为了大哥找对象的事,也托了不少人,但人家一听大哥长年不再家,都推辞说,等稳定下来了才好跟人家姑娘说。为此,母亲少不了又增添了不少无谓的叹息。      ☆、第二章 第三十九节   1998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过年了。   初三那天,铃子打来电话,说大家要去鲁东家聚会,要我跟他一起去。鲁东的父母年前就回老家探亲去了,留下他一个人看家。   我们赶到时,鲁东家里已经高朋满座,四大护法悉数在场。厨房里正叮叮咚咚的响个不停,想必是鲁东亲自下厨要给大家露一手呢。   因为有些日子没聚了,大家一见面分外的亲切。相互打招乎、问候,正不亦乐乎呢,厨房里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年轻女子的笑声:“是铃子和丁宁来了吧,快让我看看我们的小美女是不是更漂亮了?接下来便是一串响亮的高跟鞋的声音。   我和铃子面面相觑,大家也安静了下来。   出现在过道里的这个女人,不禁让我和铃子大跌眼镜——居然是我们的老同学安慧。   安慧是我们班上年纪最大的女生,上学的那一年,她已经二十一二岁了,在我们的眼里,她可是名符其实的老大姐。当时,她给我们留下的最深的印象,就是那对割的有些夸张的双眼皮和两条粗壮的大腿,好在她的皮肤很好,白晰的脸上找不到任何斑点。俗话说,一白遮百丑。仅这一条便足已让她站入中人之姿的行列。   看到我和铃子愣在了那里,安慧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亲昵地拉住我们俩的手,热情的寒暄道:”从上次见过面,有大半年了吧,铃子出落的是越发水灵了……哎呀,丁宁,咱们俩可是有两年,还是三年没见了吧?真是女大十八变,要是走在大街上,估计我都认不出来了!“说着还不忘回过头,向其他人介绍,”你们可不知道,这两个小丫头可厉害呢,上学的时候,铃子是我们的班长呢,她俩和曾靳三个,那是我们班有名的三剑客呢!“”对了,你们怎么没叫上曾靳一起来呀,有一阵子没见了,怪想她的!“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问道。   ”噢,她上A城她大姨家了,昨天下午走的……“我正不知该说什么,铃子已经脱口而出,只是她的语气有点不咸不淡的,让人听上去不是很舒服。   ”这样啊,真是太不巧了……不过没关系,能见到你们俩我也挺高兴的……快来,快来,先坐一下,一会儿,我们就可以开饭了……“一边说着,一边客气地给我们让座,对于铃子的态度像是毫无知觉一样。我们刚一坐下,她又火急火燎地向厨房跑去:”我得先去厨房看看,火还开着呢,别把锅熬干了……“   看着她的背影,铃子冲着我直撇嘴。我心下觉得好笑,但还是忍住了。   ”原来你们真的是同学呀,怎么这么巧?鹏飞有些好奇,“那会儿鲁东说起来,我们还不相信呢!”   “怎么满世界都是你们同学呀,叶子是、崔颖是、好不容易来了个安慧,还是,你们是什么学校啊!”田原在一边打趣道。   “什么,什么学校啊,你什么意思,我们学校怎么了?”铃子一听不乐意了,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   “他不是那意思,田原的意思是说你们学校出来的个个都是精英,一个比一个优秀,女孩子一个比一个漂亮,不管是叶子还是崔颖,铃子还是丁宁,哪一个差了?”浩忙站出来打圆场。   “就是。没人说你们学校不好,大过年的干嘛那么大的火气,小心气大伤身……”这一次开腔的是程玮。   我忙向铃子望去,只见她半低着头,咬着嘴唇,脸颊微红,一副被猫咬了舌头的样子。   “要上菜了,赶紧摆桌子……”正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上系着花布围裙的鲁东,一手端着一支碟子从过道走了出来,大伙忙行动起来。   “哟,铃子和丁宁来了!”鲁东笑着和我们打招呼,“刚在里面就听到你们俩的说话声了。”   “今天真的辛苦了,一会儿我们可以好好的品尝一下你的手艺啊!”看铃子一脸的旧社会,我忙接过了话岔。   “哪里,哪里,安慧才是今天的主厨,我不过是个打下手的……”   “说我什么坏话呢?仔细咬着舌头……”正说着,安慧也端着二个盘子从里面出来了,边走,边笑着嗔怪道。   “哪有啊,鲁东在跟我们夸你的手呢!”说完这句话,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一种莫名感觉浮上心头。再看看铃子,她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语境当中,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大家一看菜要上桌了,都殷勤地跑进厨房,拿筷子的拿筷子,取碗的取碗,鲁东从柜子拿出了两瓶孔府家酒,豪爽地要和大家喝个痛快。   就在大家围着桌子坐好,准备开席的时候,安慧放在包里的CALL机响了。   那是个块头挺大的摩托罗拉汉显BB机,她打开机子一看,脸色陡然大变。然后便急匆匆起身和大家告别,说是家里有事。   大家都觉得有点遗憾,毕竟人家里里外外忙乎了大半天,连一口也没吃就要走,一时间挽留的声音此起彼伏,只有铃子安稳地坐在哪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安慧温婉地谢绝了大家的好意,一看再坚持下去已经没有意义,浩便安顿鲁东去送送人家。   安慧和鲁东刚出门,铃子脸一拉,开始兴师问罪:“她怎么会在这儿,到底是谁叫她来的?”   大家一下子都被问住了,似乎没有人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说,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了,好像跟鲁东挺熟的。   “你们不是同学吗,看人家对你们挺热情的嘛?”鹏飞一脸的不解地问道。   “噢,是这样的,我们虽然是同学但是上学那会儿关系挺一般的,又好几年没见了,突然出现在这种场合,确实让人有点意外,挺不习惯的……”生怕铃子又冒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我连忙解释道。   “我不喜欢她,我就是不喜欢她!以后也不想见到她!”铃子任性地大声说道。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鲁东走了进来。   “你不喜欢谁呀?我走到门口就听见你在喊,谁又惹我们大小姐不高兴了?”鲁东笑呵呵地问道。   ‘噢,她说她不喜欢……程玮“田原诡谲地笑着答道。   ”哦,你不喜欢程玮啊,这个大家都知道,今天我做主了,吃过了这顿饭,以后就让程玮消失,好不好?“鲁东半开玩笑地哄道,”大过年的,开心点!“   ”就是,你不喜欢我,我以后就从你面前消失好了,不管怎样,我们高高兴兴地把这顿饭先吃了,别辜负了鲁东的一片心意。“程玮一脸真诚。   ”那好吧!不过……我有个条件……“铃子顺坡就驴,说话的工夫,狗脸说变就变。   ”什么条件?你说!“看到小巫婆转怒为喜,大家都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要鲁东和程玮各罚酒三杯!“   ”不会吧!“程玮绝望地叫道。   ”你也太狠了吧!“浩也有点看不下去了。   ”你们不懂,这就叫辣手崔花!爱之越深,恨之越切……“田原在一旁添油加醋的胡乱演绎。   ”不就三杯酒吗,多大的事啊,只要我妹妹高兴,上刀山下火海哥几个也不再带皱眉头的,是不是?“说着鲁东已经把六个酒杯收集到了自己跟前,一杯杯倒满。   ”来程玮,咱哥俩先来一个。“说着,把酒杯端到了程玮面前。   程玮虽面有难色,但也不好再说什么,接过杯子和鲁东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鲁东和程玮的三杯喝过后,铃子又提议大家共同举杯,为了新的一年干一杯。   就这样,你来我往一杯又一杯,很快铃子就醉眼朦胧,拄着脑袋做鸡叨米状了。   正在大家喝的酒酣耳热之际,铃子拉了拉鲁东的胳膊,两个人凑到一起开始说悄悄话。   我隐约的听到铃子嗲声嗲气口齿不清地对鲁东说,她不喜欢安慧,不希望她和我们在一起什么的。   鲁东也像平常一样,笑嘻嘻地答应她,说知道了,以后就不再一起好了。听到了这句话,铃子心满意足地趴在了桌子上,不动了。   看着醉倒在身边的铃子,鲁东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哀伤。      ☆、第二章 第四十节   情人节那天是周六,正赶上我值班。虽然刚过完元宵节,但人们好像还沉浸在新年的气氛中,大街上依然是张灯结彩人流如织。   大哥早上动身去了A城。说是有两个同学在A城开公司发展的不错,叫他过去帮忙。   A城是我们的省会城市,距这里100多公里。那儿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凤凰城,传说在远古的时候,有一只凤凰飞过这座城市的上空,发现了这片隐藏在沙漠边缘的神奇绿洲,不知不觉被她所吸引,留了下来,并以此为家。所以人们又称她作凤凰城。我没有去过A城,故事是大哥讲给我的,真假已无从考证,但有传说的地方,总是令人向往的。   下午四点多钟铃子过来了。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陪我闲聊,正准备给她开门,可她却顺手把包从柜台上推了进来,只说把包放下,晚点来找我。便转身跑掉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百无聊赖,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一街五光十色的生活所吸引,禁不住走到了玻璃门前。不远处的街心,有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玫瑰花正在向来往的行人推销,好像很热闹的样子。定睛一看,其中一个女孩子不就是铃子吗?心下觉得好笑,这个毛丫头倒是真能豁的出去,沿街叫卖的活儿也能拉下脸来,换作是我可能真的没有这个勇气。   铃子手里捧着花,笑容甜美地游走在人群中,颇有些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味道。她时不时地停下来询问身边经过的人要不要卖花,面对着如花的笑靥,人们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抵抗力,以至于她的小把戏屡屡得逞,不一会工夫手里的花兜售一空。然而这还不算完,她的手刚一空,一个瘦高个男孩子立刻又抱过来一大捧,塞在了她的手里,她明显有些无奈,但还是经不住那男孩的一番劝说,只得继续粉墨登场。而离她们不远处,另一个男孩子叼着烟,守着一个装满玫瑰的水桶,看着她们俩乐。   我正纳闷,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使得动我们的铃子大小姐时,那个瘦高个男孩一转身露出了一张带着眼镜的小圆脸,我一下子认出来了,那不是我的老同学高炜又是谁,旁边的那个不用看都能猜出来,他的老搭档,峰。这就不奇怪了,上学的时候高炜和峰可是铃子最忠实的拥蹙者,尤其是高玮,可以说是铃子曾为之两肋插刀的铁哥们儿。只是两年多没见,一见面,竟演了这么一出《卖花姑娘》,真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下班前,铃子终于回来了,一脸挡不住的兴奋。一见面就忙忙的问我知不知道下午遇到谁了,我一脸毫无悬念的答道:“不就是那俩臭小子吗,还能有谁?”她一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在街上卖玫瑰你也看见了?”“是啊,傻瓜,小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嗔怪道。“你不知道,我们一下午卖了三十多朵呢,十块钱一朵,赚了两百多块钱呢,高玮和峰要请咱俩吃饭呢!”她的兴奋劲儿丝毫不减。   我们赶到火锅店时,峰和高炜已经点好了菜,就等着上锅子呢。见到我免不了一通热络的客套话。不过说实话,老同学见面感觉真的和旁的人不太一样,不由自主的亲切。大家相互通报了一下近况,峰正如上学时设想的一样,去了他父亲的诊所,当起了学徒兼账房,日子过的风平浪静。而高炜毕业后就跟着朋友去了海南,春节前刚回来。这倒有点出乎我们的意料。   “海南怎么样?”我好奇地问道。   情况不是太好,前几年房地产泡崩盘,留下了一大堆烂尾楼,从城里到郊区所到之处满目疮痍,看得人触目惊心……“高炜说着直摇头。   ”那工作好找吗?“铃子突然插了一句。   ”说好找也好找,但是还要有能力……像我这样的,干上两三个月人家一看不行,就被炒鱿鱼,要是你们这样的‘高材生’,那肯定没问题!“   ”什么高材生,低材生的,你可不要妄自菲薄,一定不能小看自己,知道不?“铃子一听,连忙安慰道。   ”不是小看自己,是真的不行。也不用瞒你们,上学那会儿,我要是好好听过一堂课,学到一点真本事,也不至于……这不都两年多了,实在是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说着,一脸的沮丧与懊悔。   大家都沉默了。   ”今天可是情人节,别提那些扫兴的事行不,好不容易和两大美女吃顿饭,聊点高兴的好不好?“半晌,峰打破沉闷的气氛,”再说了,活人不能叫尿憋死,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哪找不到一碗饭吃?来先喝酒!“   峰的一番话,正中铃子下怀。她一下子高兴起来,兴奋地一手端起酒杯,一手拍拍高炜的肩膀,豪情万丈地说:”工作不好找就不找了,大不了我们自己开店当老板,看谁还能炒我们的鱿鱼,你看今天就这么一下午,我们就赚了二百多元钱,这生意也还是蛮好做的嘛,别发愁,有咱们这帮老同学在,有什么过不去的呀!来,这杯我敬你,算是给你接风了,欢迎回来!“   ”唉,是我不对,大过节的不该说这些丧气的话,我先自罚一杯……“高炜说着接过铃子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一进肚,话自然多了起来,情绪也没有那么低落,真的假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开始往出冒。   高炜的话,听的我有些心惊:”去了厦门的崔颖和去了海南的高炜,都是铩羽而归,外面的世界真的就那么难以立足吗?那去了A城的大哥,等待他的命运又会是怎么样的呢?难道,我大好的青春年华真的要在那间小屋子里消耗殆尽吗?那点微薄的工资养活不了自己的!“想着想着,不觉脊背一阵阵的发凉。   ”丁宁混得也不错吗,都进邮局了,有什么门路,也给哥们儿教教,我们也沾沾光找个旱涝保收的工作,坐坐办公室,喝喝茶,看看报纸什么的?“两杯酒下肚,峰公子哥的神态不自觉得的流露了出来。   ”张大公子,怎么着也比我们有门路啊。放着好好的少东家不当,真要是让你去当个邮差送个信,抢修个电话线什么的,风里来雨里去披星戴月的,不出三个月,你要是不当逃兵,我请你吃饭。我们单位那些小伙子都是部队上转业下来的,个顶个的能吃苦,就你这样的,还是省省吧!“我故意吓唬他。   ”诶,你这人真是奇怪,人家都觉得打工的日子不好过,偏偏你这舒舒服服的少东家的日子也过腻了,吃着碗里想着锅里?“铃子一听忙接了话岔。   ”唉!你们是有所不知,每天对着我们家那老爷子,日子也不好过……有时没事跟你唠叨一通,总嫌你不上进,要怎么上进吗?我又不是学医的,每天看着那一大堆的什么霉素、什么唑的就头痛,烦X的!“峰一脸烦躁的骂了句脏话。   ”现在看来,就是铃子最好了,又有钱又有闲……“高玮无限羡慕。   ”好什么好啊,小工人一个,看我闲着呢,我倒大夜班的时候,你们可是正在床上呼呼大睡呢。夏天还好,大冬天半夜三更的还得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去上班,你们都不知道那叫一个难过呀!这两年我都瘦了十来斤了,眼看着变黄脸婆了……谁的辛苦谁知道……“   ……   毕业两年,我们慢慢发现,人生真的不是我们当初所设想的那个样子。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章 第四十一节   老话常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铃子自己也没想到,变化会来的如此之快,一下子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在铃子生活的那个小社会里,流言蜚语总是比瘟疫传播的还快。这两年,铃子整天跟着那几个男孩子跑来跑去的事,终究还是引起一些人的不忿。你说是不满也好,看不惯也好,或者是嫉妒也好,总之好事者的非议终究还是传进了铃子母亲的耳朵里。   “你就不能给我省点心吗,是不是非要让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你才高兴?”   “我又怎么不让您省心了?”,母亲一阵劈头盖脸的斥责,让铃子感到十分委屈。   “你一个大姑娘家的,天天跟着一帮小子胡疯瞎跑的,成什么样子?”   “我疯怎么了,我们就是能聊的一起,玩到一起,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你还有理了!你看看左邻右舍的女孩子,哪一个不是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哪一个像你这样疯疯颠顛的,让人笑话?!”   “笑话谁呀?我又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没让人搞大肚子,有什么可笑话的?铃子反驳道,”反倒是有些看上去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还不知道背地干出什么龌龊的勾当呢?“   ”你……“铃子的话让母亲一时无言以对。这几年,厂里组织的体检中,隔三差五的总能查出一两个未婚先孕的,还有个姑娘,把孩子都生下来了,问孩子的爹是谁,居然吱吱唔唔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可谓名噪一时,还有因为家里不同意婚事,跟人私奔的也不在少数,这其中大多都是平日里人们口中的乖乖女。   ”不管怎么说,以后,不许你再跟他们在来往了?“母亲重申了她的权威。   ”这都什么年代了,您的思想怎么还跟个封建老古董一样啊?我们不过是朋友间的正常交往有什么呀,您犯得着这样吗?“   ”怎么犯不着,在有个一两年,你就该结婚成家了,落个疯丫头的名声,能找到好婆家吗?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如果你真的跟他们中的谁找对象,我也不说了,可人家说,看见你今儿跟这个逛街,明儿和那个压马路,有时候又一帮子坐啤酒摊,就你一个女孩子,你让人家怎么想?那天你爸的同事李姨来咱家串门,还问我你是不是和那个叫什么鲁东的小伙子谈恋爱,问的我哑口无言。人家还说呢,你要是看上鲁东了,那眼光也太低了,那个鲁东才是个技校毕业,在车间里当维修工,虽然家里有点钱吧,但当一辈子的工人能有什么出息,人家让我劝劝你,别犯傻……“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我的人生凭什么让她来说三道四,我找不找鲁东关她什么事,   她那么喜欢攀高枝,就让她女儿攀去好了,跑到这里嚼什么舌根子……“   ”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啊,人家这不是为了你好吗?不是关心你,人家能跑来跟我说吗……“   ”我谢谢她的好心烂肠子,我不需要……“说着,铃子顺手拎起包,夺门而出。   ”你上哪去,你给我回来!……“身后是母亲气急败坏的呼号。   早春三月,风依然清冷,枝头光秃秃的没有一丝春的气息。铃子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的委屈,如潮水般涌起,一点点将她的心淹没……   她和母亲的矛盾由来已久。从小到大,母亲多数时候是不太管她的事的,更多的关注都放在妹妹晨的身上。晨从小就乖巧懂事,不像她倔强而叛逆。刚从奶奶家回来的时候,她连妈都不叫。母亲也曾下过一番工夫试图改善她们之间的关系,但收效甚微,慢慢地也就由着她去了。到了青春期情况变得更遭,她就像只刺猬,一碰就扎人,母亲怕矛盾激化,一直对她表现出冷淡和回避的态度。发生了斌的事之后,母亲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尽全力去弥补。自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虽有所缓和,但是在铃子的心里,她和母亲之间始终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今天母亲所说的话,在她看来完全没有道理,她始终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事,凭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指摘,她还会想,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晨的身上,母亲的态度一定不会是这样的……总之,她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满,都源于母亲对她的漠视,因为母亲根本就不喜欢她。越想,她就越觉得这个家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不如趁早找个人嫁了算了,离开她,日子也许会好过些,也不用再听旁人的闲言碎语了……结婚,是个好主意,可是结婚也要有对象啊。诶,那个可恶的程玮,铃子一想起这个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忿,但她也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她再纠缠。那么,还有谁呢,谁还可以托付终身呢?那个名字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占满了她的心房——鲁东。是的,就是那个在一旁傻傻的等着,看着,伤着,痛着,却依然笑呵呵地望着她的鲁东;那个一边叫她傻丫头,一边骂她心好狠,却从不忍心拒绝她、让她失望的鲁东;那个虽然已经扁体鳞伤,却依然守护着她,不离不弃的鲁东……她一直知道他的好,却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这一刻,铃子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傻好傻,身边放着这么好的一个男孩,却一直当他是空气,是啊,他真的就像空气,离开了就不能再呼吸……铃子想着想着,突然想马上见到他,告诉他,他对她有多么重要,自己以前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可笑,多么的不懂事……她想看到他惊喜的样子,是的,一定要给他一个惊喜!铃子不禁被自己感动了,加快步伐向鲁东家走去。   走到鲁东家楼下,铃子突然看见一辆天蓝色的自行车停在那里。那辆车子很眼熟,好像前一阵子就在这儿见过。她莫名其妙地觉得这辆车子一定跟鲁东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他姐姐过来了?如果就这么冲上去,万一真的撞上他姐姐,他姐姐会怎么想呀?会不会给人家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以后再见面多尴尬啊!铃子站在楼下寻思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先给他打个电话确认安全了再过去,或者把他叫出来也行。   铃子在鲁东家附近的小商店找到了公用电话。   电话里等待接听的铃声像小鼓一样一声声敲打在她心上,让她的心微微地有些战栗,她觉得自己有满心的话想要对他说,可她现在最想对他说的却是,我在这儿等你!   ”喂!“听到鲁东那熟悉的声音,铃子一下子竟有些不知所措。   ”喂,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我是铃子……“铃子听到自己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她突然好想伏在他的臂弯里大哭一场,向他诉说自己所有的委屈,希望他用温暖的大手拂去她的泪水,温柔地对她说,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呢……”   “噢!”听筒那边的声音友好的一如往常,语气却平静出奇的。这一声之后,便是沉默。   铃子一下子懵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本来……本来想去你家找你的,看见你姐的车子在楼下呢,就没好意思上去,你姐是不是过来了?”   “嗯。”   “哦,本来有点事想找你,那还是算吧,改天有时间再说吧!”   “好的。”   “拜拜!”   “再见。”   对方挂断了电话。听筒时传来的盲音,像一串巨大的省略号。      ☆、第二章 第四十二   一个月后,鹏飞带来了鲁东快要结婚的消息,新娘正是安慧。鹏飞的言下之意,他们是奉子成婚,安慧好像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   听鹏飞说,安慧是去年十月底,经朋友介绍认识鲁东的。两个人相识后,安慧一直很主动,鲁东的父母回老家后,安慧就住进了鲁东家。   初三那天聚会,鲁东原本打算正式介绍他和安慧的关系,没想到安慧临时离场,又被铃子那么一闹,所以就没说出来。   有一次鲁东喝多了跟他和浩说,他真的很喜欢铃子,但是铃子就像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孩子,让他看不到任何希望,他觉得自己等不起……   一时间,萦绕在铃子心头的疑惑在被全部解开。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铃子轻叹道。   “是啊!年少的时候,我们总以为那个爱我们的人,会始终站在原地等我们,等着我们一天天长大,慢慢懂事,可我们怎么会知道,他也会有累的一天,倦的一天和转身的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跟着感慨起来。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大逆转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畴。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吧,这个人注定不是属于我的……”铃子苦笑道,“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明白铃子只是嘴硬,从程玮到鲁东,接二连三的打击,并不那么好承受的,她自己既然选择了坚强,我只有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她。   结婚的那天,一身笔挺的浅蓝色西装将鲁东装扮的英俊挺拔,依偎在他臂弯里的新娘妩媚妖娆,一对新人浓情蜜意,羡煞旁人。典礼的时候,我看见在人群中观礼的铃子,低下头,偷偷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开席没多久,铃子便借故提前退场。我正准备走的时候,却被安慧留了下来,和其他几个女同学一起被邀请去她的新房。   安慧的新房是一套全新的两居室单元楼房,面积90多平米,里面同样是装修一新。大红喜字、彩色拉花营造出浪漫喜庆的氛围。房间里的电器都是市面上最时新的,34寸大彩电、VCD、音响一应俱全,全自动洗衣机、电冰箱、微波炉、空调、吸尘器一样不少,俨然一个小型家电展销会;再看家具,全套浅褐色真皮沙发,象牙色大理石台面茶几、同色同款餐桌,一米八的实木雕花的席梦思床、八开门落地衣柜……眼前的景象,带给我十二分的震撼,就连我那位身为前局长的姨父,也不曾拥有如此豪华的配置。   “哎哟妈呀!我说安慧,你真真是傍上大款了,你瞅瞅这家具,这电器,这房子,哪一样不是最好的,这得花多少钱啊!你太有福了吧你!”那个叫萍的女同学,羡慕得口水都快要流下出了。   “是啊!安慧姐,你可真有眼光,姐夫不光人长得帅,家里也这么有实力……他还有没有其他的兄弟,给我也介绍一下呗!”媛摇着安慧的胳膊,撒娇道。   “小美女,这我可帮不了你,他是家里的独子,上面只有一个姐姐。”安慧一脸幸福的笑着答道。   “独子啊!那以后,你要是给人家生个儿子,老爷子的财产岂不都是你的啦!哎,我听说,他们家的生意做的挺大的……”   “嗯,嗯……你们要不要吃点水果……哦,我忘了,这几天光忙着婚礼的事,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一会鲁东回来我让他去卖点……”可能是感觉萍的话有点过了,安慧干咳了两声,岔开了话题。   “唉,对了,姐夫怎么没一起回来啊?”媛问道。   “还不是他的那些狐朋……朋友,喝多了,硬拉着不让他回来,他这个人就是脾气好,面子薄……是吧,丁宁?”安慧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的身边。   “就是的。鲁东的人品,那是有口皆碑,绝对没的说。”我微笑着配合道。   “鲁东今天穿上那身西装,真是挺帅的,连我都没想到……”安慧说着,看似无心地一边抚弄着身上那玫红色的婚纱宽大的褶皱,一边冲我笑道:“也不知道……某些人会不会后悔呢?”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只好冲她笑笑。   “安慧姐,我一直想问你呢,你的婚纱是在哪租的,真漂亮!我姐也快结婚了,我先帮她问问。”媛讨好地说道。   “恐怕不是给你姐问的吧,是不是你自己急着想嫁了?”安慧笑着打趣道,“婚纱是在A城的玫瑰新娘看的,不过不是租,是卖的。鲁东说,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干嘛穿别人穿过的,喜欢就卖下来留个纪念好了。我的这件是新的,拿的时候吊牌还在呢……”   “哇,太奢侈了吧!”萍和媛异口同声的惊叫道。   ……   四点多钟,鲁东回来了。看走路的样子,应该是喝了不少。   我们很识趣地起身告辞。   回家的路上,我不禁感慨命运的莫测。安慧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曾经是铃子唾手可得,却不屑得到的,也许正因为是这样,即便安慧得到了,心里还是不免有根刺。对于铃子来说,那曾经近在咫尺的幸福,如今已远在天涯。在短短的半年时间,两个人的命运,就这样在不经意间交替,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铃子二十一岁的生日那天晚上,我们约了靳一起去了梅的住处。   此时,梅已经搬进了他叔叔位于台球城四楼的公寓里。环境改善了很多,有了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而且办公室就在楼下。   “诶,你叔叔是干什么的?好像挺有钱的吗?”铃子参观完梅的新居,有些好奇地问道。   “嗯,他是搞建筑起家的。当年我爷爷家里条件不好,叔叔初中毕业后,就跟着村上的人出来到这边的建筑工地上打工,从小工干起,一干就是十几年,后来,跟人学着承包工程,从小打小闹开始,一点点挣下了这一大片家业——这整橦楼,还有后院的木材加工厂都是他的产业,好像在别处还有几个施工队呢。”   “哇,那岂不是很了起!”靳惊讶道。   “是啊。在我爸的几个兄弟里面,我最佩服他了。梅骄傲地说道,”叔叔不光有钱,对人也很好,跟人说话向来很客气,从不摆架了……“   ”上帝呀,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这么有本事的叔叔啊!“铃子故意哀号道。   看着她那搞怪的模样,大家都笑了。   ”唉,就算是给你一个,也那样,又不是亲爹,和你有什么关系呀?“我不以为然道。   ”呵呵,丁宁这话说的实在。“梅笑着说,”亲戚再好,也是亲戚。这个世界上最疼你的人只有父母。“   ”这话我绝对同意。“靳一脸的认真。   ”你们仨咋就那么聪明呢,合着就我一个很傻很天真?“铃子挨个看看我们,从牙缝时挤出了这句话。   ”那你以为呢?“我们三个异口同声道,”猪,你生日乐!猪,你生日快乐!猪——你生日快乐!   我们一边唱着生日歌,一边看着梅从柜子里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生日蛋糕。   “靳手脚麻利地帮铃子戴上寿星帽,我和梅点燃了蜡烛。   ”小寿星,许个愿吧?“梅柔声说道。   点点烛光在铃子的眼睛里亮成无数跳动的小火苗,凄美而热烈。烛火熄灭的瞬间,黑暗传来铃子低沉的呜咽声。四周一片寂静。   灯亮了。我们看见铃子伏在桌子上,轻轻的抽泣。而我们三个的眼圈也都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回家,四个挤在梅的小床上,聊到天亮。   铃子讲了她的故事,我讲了我的,梅讲了自己的,而靳的故事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章 第四十三节   春节前的一个周末,靳陪母亲在商场为父亲卖保暖内衣。正为选南极人还是猫人而犹豫不决时,有人在背后拍了母亲一下,“老陈!”母亲应声回头,“哟,是你呀,我还当是谁呢?怎么今天有空逛街了……”母亲笑着和来人打呼。   “这不快过年了吗,没什么事儿,也就跟着凑个热闹,转转!”   靳抬眼望去,眼前的这个女人和母亲纪相仿,但从穿着打扮来看,条理清晰,纹丝不乱,谈吐中带有明显优越感。   “小四,这是你卢姨……你小时候常来我们家的……”母亲提醒道。   “卢姨好!”靳乖巧地向女人问好。   “这是小四?好些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真是越长越漂亮了,个子真高,可以去当时装模特了……”女人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眼神里夹杂着些许贪婪。   靳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忙低下头。   “老陈啊,你看你多有福气啊,三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诶,小四……今年二十几了?”女人像是对靳很感兴趣。   “过完年就二十三了……”母亲答道。“妈……哪有那么大嘛!”靳在一边不乐意了。   “噢,我说的是虚岁、虚岁……”母亲笑着安慰道。   “那说起来也不小了,我跟你妈那个岁数都结婚了。”女人冲着靳笑道,“有男朋友没?”   “没,还没有。”靳忙答道。大庭广众之下,被询问这样的私事,多少还是让人有点不太舒服。   “我这丫头还傻着呢,我和他爸倒是也不急,遇到合适的再说吧!”母亲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忙帮着圆场。   “就是。条件这么好,不急,不急!诶,现在是上学呢,还是已经工作了?”女人像是捡到了宝一样,紧抓着不肯放手。   “中专毕业,已经工作两年了,在工商局。”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靳是有点底气不足的。她很明白自己的学历和工作都算不上是货真价实。   “噢,工作还是挺不错的嘛,女孩就应该做一些管理性质的工作,钱多钱少都不重要,关键是工作环境要好。”   “就是,看看你卢姨多年轻啊,人家可一直都是做行政工作的。”母亲配合道。   “哎哟,陈姐,你就别笑话我了,我也就是运气好,我哪有你能干啊!”女人笑得跟朵花似的。   “请问您选好了吗?”在一旁等候多时的营业员实在有些不耐烦了,过来问道。   “噢,不好意思,光顾着说话了。”母亲很客气地向人家表示歉意,“麻烦你把这套南极人的给包上吧!”   看到这种情况,女人不好再纠缠,推说有事,先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母亲有空带着靳去她家玩儿。   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口,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妈,她到底是什么人啊,我怎么不记得认识她呀?”   “唉,是有些年头没见了。前两天在一个老同事儿子的婚礼上遇见的,人家现在是副市长夫人呢……”   “副市长夫人?”   “年轻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单位呆过,那时候大家关系还不错,也常走动。后来,她老公当了教育局长,她跟着就调进了民政局,家也搬走了。前两年就听你爸提过,她老公提副市长了……哦,她家那儿子今年也有二十五六了吧,好像是比你哥小一岁还是两岁呀,我都记不清了……   ”反正我是没什么印象了!“靳调皮地嘟了嘟嘴。   ”你说这人的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她老公和你爸同一年大学毕业,同一年进的区政府,三十多年过去了,人家副市长都当好几年了,你爸忙乎了半天才混了个区长,还是副的……“回来的路上,母亲自言自语地感慨道。   ”我觉得的我爸这样挺好的,你看他平时在家读读书看看报,周末去钓钓鱼,心情好了还能帮您做做家务,陪着您逛逛街什么的,日子过得悠闲自在的,干嘛要去非要去争什么区长、市长呀!“靳对些颇为不解。   ”唉,所以说,你还傻着呢,你不了解男人,尤其是官场上的男人,得意与失意都从这个“升”字上来,你说这起早贪黑地辛苦了小半辈子,为了什么,不就是图个平步青云、步步高升吗?再看看你爸,工作上兢兢业业,生活上我们也是谨小慎微,生怕出一点纰漏。别说是受贿了,就是逢年过节,亲戚朋友送点稍微贵重点的东西,回过头,就让我变着法的给人再回过去;家里扫出去几个空烟盒子,我怕邻居看见了说闲话,都要捡回来丢到炉子里。你说说,就这样,一个副区长硬是干了十几年,比他年轻的现在都升区长了,你说你爸这心里能好受吗?你看他看书、钓鱼,那也想着法子自己开解自己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晋升的事,就一句话,上面得有人,有人提你,你才有机会,没有人,说什么也白搭!“   ”那让我爸也去找找人呗!“   ”你爸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你让他干活行,让他去求人、去要官,打死他,打都做不出来,我算看出来了,他这一辈子就是让他这不肯低头的臭脾气给误了……“母亲说着无奈地直摇头。   ”……“靳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些事对于她来说是那样的遥远,作为家里小女儿,她一直像生活在童话里的公主,长这么大,似乎家里根本就不存在让她来操心的事,当然除了她的学业。她从来也不知道,那看上去平和安静帅气的父亲,原来还有这么多的心事和遗憾。她所知道的就是,虽然父亲一直都是个”大家口中的领导“但是,她并没有感觉自己的家境比别人更富裕,她一直也在捡姐姐们的衣服来穿,而且,当初大学毕业的大姐托福和雅思都通过了,却因为弟弟妹妹都要上学,家时拿不出多余的钱,而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机会。这几年,哥哥姐姐都已经成家了,而她和二姐也都工作了,明显地感觉到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了,没想到,父亲的心结却越来越重了。   ”唉,看来我真的是老了,平白无故地跟你唠叨这些干什么!“看到靳沉默不语,母亲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说的太多了。   ”没事。说说我就知道我爸有多不容易,以后就少惹他老人家生气啦!“笑着靳宽慰道。   大年初二靳去A城看她大姨,初五一回来,二姐就神秘兮兮地把她拉进了房中。   ”小四,恭喜你呀,提亲的人已经上门了,看来你要赶在我前面嫁了……“门一关,二姐就开始取笑她。   ”什么跟什么呀,给谁提亲啊,是不是搞错了?“一句话说的靳有点恼了,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一定是那天和母亲遇到的那个女人来过了。   ”真的不骗你!赵婶来说的……“看靳恼了,二姐赶忙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说道。   ”什么赵婶,哪又来了个赵婶?“靳一听心更烦了。   ”就是小的时候,在大院住的时候我们家的邻居嘛,以前老上咱家来,总说要是有个儿子,长大了一定要你当媳妇的那个……“   ”不记得了!怎么最近总是遇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啊!“靳真的有些无奈了,”她儿子是什么人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啊,跑过来瞎掰扯什么呀?“   ”她没儿子。她来是帮别人说的!男方是耿副市长的儿子!“   ”耿副市长?“靳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他老婆是不是姓卢?“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认识?“   ”……“靳这回是彻底的无语了!      ☆、第二章 第四十四节   晚饭后,母亲正式转达了赵婶带来的信息——副市长夫人看上了靳,希望靳能给她家做儿媳妇。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带这样的,这不明显的包办婚姻吗?”靳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   “没那么严重吧!”母亲笑着说道,“人家也没有非得让你怎么样,这不也是按规矩来,找了个介绍人吗,人家也就是想让你和她儿子先见个面,相互了解一下,有意思了就相处着看,如果看不上就算了。”   “那我要是不想见呢?”靳故意挑衅道,“我为什么要去,看上我的是她,又不是他儿子。这么奇怪的事情,你不觉得可笑吗!”   “有什么可笑的,我和你爸结婚那会儿,不都是别人给介绍的吗,我们那个时候啊,介绍对象的理由才真真是五花八门呢,不光有婆婆看上的,还有姑子姐看上的,丈母娘看上的,老丈人看上的,七大姑八大姨看上的也不少,不管是谁看上的,关键还是要两个人对上眼了才行,见个面怕啥,怕人家看不上你?说不定你还看不上他呢!要是真看不上,她也就没啥说的了……”   看着母亲一脸的期待,靳想拒绝却又不忍心,只得推辞说再考虑一下。   这件事对于靳来说,既突然又意外。她理想中的爱情不是陌生人之间的一见钟情,就应该是熟悉的人之间的日久生情,对于相亲这种事,她从心底里排斥。再说了,从对方的家世来看,保不定那个他不是个花花公子、纨绔子弟,一想到这些,靳的厌恶由然而生。   见面地点被约在了一个叫“街边”的咖啡店。两个人说好了,都不许带后援团。男方的这种处理方式倒是很合靳的口味——这么私人的事,没有结论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靳硬着头皮,到达了指定地点。   站在门口犹豫的片刻后,靳深深地吸了一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玻璃门。   初春的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慵懒地洒在咖啡店的里那些深褐的家具和装饰品上,营造出一种温宛怀旧的氛围,古典中透着浪漫。抬眼望去,窗边醒目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男子双臂交叉置于胸前,脸向着窗外微侧,眼神平静而专注。   靳左右看看,周围除了服务员好像再也没有其他人了,便径直走上前去。   男子仿佛从沉思中被惊醒,猛地转过头,随即露出谦和的笑容。   “是……曾靳吧,我是耿狄,你好!”男子起身,礼貌地把右手伸到了靳的面前。   “你好!”靳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微微地欠了欠身,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男子并不介意,很自然地把握手的姿势改成了让座,微笑着说:“请坐……”   “喝点什么?摩卡、卡布其诺、还是蓝山……”入座后,耿狄客气地问道。   “哦,我不太懂……你看着点吧!”靳多少有些尴尬。   “那来点冰淇淋怎么样,这里的巧克力圣代和草莓冰淇淋都不错?”   “那就来个草莓冰淇淋吧!”   “一杯炭烧,一份草莓冰淇淋,谢谢!”耿狄招呼服务员。   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靳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以这种方式约见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对她来说可是头一遭。   “我知道,你十二分的不愿意来,对不对?”耿狄突然像搞恶作剧一样,提着嘴角坏笑道。   靳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其实,我在来之前跟你的感受是一样的”还没等靳想好怎么回答,耿狄却把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母亲非要我来,我拗不过她,才勉强同意的……你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说着,他貌似真诚地望着她的眼睛,示意她如实回答。   “我……你说对了,我原本是不想来的!”靳一横心一闭眼,讲出了实情,“不过,我并不是针对你的……”   “嘘……”耿狄用竖起的食指压在了嘟起的嘴巴上,“不用解释,明白加理解!同病相怜嘛!”   “没想到,你比我还直接……”一句同病相怜,让靳的敌意顿时消减了许多。   “呵呵,现在看来,相亲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件坏事嘛,是我们反应过度了!”他说着,自己也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正在这时,从耿狄身边传来一阵音乐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从腰间摸出一个三四寸长、二寸宽的带着个小尾巴的小盒子样的东西,“我接个电话……”   “喂!我在老四的店里呢……没事了,你忙你的吧……回头给你电话,好的,先挂了!”   靳一下子就明白了,耿狄手里拿得就是传说中的“手机”。那个时候的香港电影里经常会有黑社会老大手里拿着个砖头一样的家伙耀武扬威的镜头,并美其名曰“大哥大”,如此精巧“手机”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是我一个哥们儿!”挂了电话,耿狄笑着向靳解释道,“这个电话是我让他打的……”   “听到这句话,靳不由得又一愣。   ”是这样的,我刚不是也跟你坦白了,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是又不能不来,所以我就提前做了准备,让我朋友打个电话过来,如果谈不拢,我就推说有事,先撤了……“   ”哦,这样了啊……“铃子突然有种被捉弄的感觉,”你要有事,那我先走了!“说着,正准备起身。   ”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吗?“耿狄不紧不慢地笑着说,”你没听见,我刚才跟他说,没事了吗?“   听到这句话,靳只好耐着性子又坐下。   ”就怕你不高兴,结果还真是。看来女孩子都一样,听不得实话……“说着,嘴角带出一丝苦笑,”我原以为,你会不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听上去,像是带些许失望。   靳一下子被他弄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其实,我……“   ”你想说,其实你并没有生气对吗?但是你的表情出卖了你……mygirl“耿狄坏笑道。   ”我真的没有……“   ”嘘!“他再一次示意她噤声。”现在放的曲子是《EverythingIDo》(为你倾情)。“   ”LookintomyeyesyouwillseeWhatyoumeantomeSearchyourheartsearchyoursoulAndwhenyoufindmethereyoullsearchnomoreDonttellmeitsnotworthtryinfor   YoucanttellmeitsnotworthdyinforYouknowitstrue……“(看着我的眼睛,你会了解,你对我的意义。探索你的内心、你的灵魂,当你发现了我,你再也毋需寻觅别说那不值得尝试,别说那不值得拼死以求你明白那是真实的……)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磁性的男人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深情款款,情意缱绻。   其实,刚踏进咖啡店,靳就听到了里面的音乐声,只是因为有些心不再焉,所以并没有留意。经耿狄这么一提醒,她突然发现,音乐的声音比她想像的要清晰得多,音量好像被谁故意放大了一样。   面对这个迷一般的男子,靳这一下午的感觉都是迟钝和无措的。      ☆、第二章 第四十五节   “怎么样,副市长的儿子?听妈说就是以前咱们大院那个耿狄……”回到家,二姐忙凑过来一探究竟。   “是叫耿狄。你认识?”靳有些无精打采的。   “认识呢,那会子,他是哥的跟屁虫,天天在我们家门口等哥放学,那孩子小的时候挺乖的,虎头虎脑的长得挺心疼的。   ”那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你……唉呀,你那会子才三四岁,当然没印象了!这也快二十年没见了,不知道那小子长成什么样了?“   ”个子挺高的,跟哥差不多,方脸,大眼睛,高鼻梁……“   ”那不是挺帅的吗?“还没等靳说完,二姐便叫了起来。   ”嗯,是挺帅的。穿着很讲究,也很有品味……“靳越说越沮丧。   ”这不是挺好的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二姐对靳的反应很不理解。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他的看上去太完美了,让人感觉很不真实。“   ”这就奇怪了,难道,非要遇到个俗物才能让你踏实吗?“二姐笑道,”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最好是他放弃,这样就不用难为我了!“   ”那妈哪边呢?你怎么跟妈说啊,妈好像挺希望能有结果的……“   ”如果是人家看不上我,那妈也不会说什么的。“   ”那道是。“   母亲在这件事的处理上要淡定的多。大概了解了情况,便安顿靳顺其自然,毕竟这种事的主动权还是应该在男方那边。奇怪的是,自那日相亲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对方竟然音信全无。耿狄并没有联系靳,卢姨也没有给母亲打电话,就连作为媒人的赵婶,也没有再出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这让原本泰然的母亲也有些坐不住了。   ”这个卢红霞怎么这样做事儿啊?把人就这么晾着,到底算什么吗?“母亲不满地唠叨着。   ”妈,算了。估计是耿狄那家伙不同意,她妈不好意思回了呗,这事儿终归是她挑起来的……“二姐开解道。   ”看上没看上,都没关系,这原本是孩子们自己的事,成不成的,你倒是给句话呀?都是多少年的老相识了,好像谁会跟她一般见识似的,唉!“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小四去,真是的!“   ”妈,我没事。我亚根儿就没把这当个事,您就别再纠结了!“正在看电视的靳,回过头,貌似轻松地冲母亲笑笑。   ”你没事就好,就怕你心里不舒服!“母亲体贴地说道。   ”呃,真没事……“靳应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大清早,靳正躺在床上伸懒腰,CALL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有人留言。   电话打到寻呼台,话务员小姐温宛地说道:”有位叫耿狄的先生留言,九点整,在你家门口等你。“   ”耿狄?“听到这个名字,靳不由得一征。”九点?“再一抬头,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了八点四十分。   放下电话,靳迅速冲到楼上,一边梳洗打扮,一寻思这个奇怪的人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他不是堵在了她家门口,她根本就用不搭理他,他这么做,很明显就是要让她没有机会拒绝。他到底想怎么样,莫名其妙的消失,又莫名其妙的出现,真是令人费解……算了,不管那么多了,今天既然送上门来了,就一定要当面问个清楚。   当靳打开家门的瞬间,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车横在了她的眼前,随着她的出现,驾驶室的玻璃窗缓缓落下,半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了车窗上,他一只胳膊支在车窗边上,手指轻搭搭在嘴唇上,眼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见她走近,便利落地下了车,从容地绕到车子的另一侧,很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待靳低头准备上车时,却瞥见副驾驶座椅浅灰色垫子上放着一支玫瑰花。   车子很快驶出了市区,向郊外奔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载音响舒缓地唱着《SayYouSayMe》。   西北的春天一向是慢半拍。原本应是杨柳堆烟的时季,这里却是草芽初发,幕天席地间依然是萧索一片。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三十分钟后,拐进了一条小路,然后又开了十来分钟,停在了一个院落前。   下了车,耿狄大步走进院子,靳忙跟了去。一进院子,靳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一片花海绵延数十里,那些粉色和白色的花朵,在清晨的阳光下连成一片,云蒸霞蔚甚是好看。   ”这是我朋友的果园,里面种的是樱桃和杏树,这几天是盛花期,朋友叫我过来散散心。“   看到呆若木鸡的靳,耿狄很随意的说道。   ”哦……“靳一下子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太美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果园,花开的这么美……“   ”喜欢就好,先进屋休息一下吧!“说着径直走向院墙旁边的一处红砖瓦房。   房子是精装修过的,里的家具电器要有尽有,而且纤尘不染。好像因为他们要来,房子的主人准备好了一切,然后刻意回避了似的。   ”过来喝点水吧!“他很自然地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和茶杯,开始倒水。   水不冷不热,正好能喝。   ”你还没吃早饭吧,先坐一下,我去厨房看看有没吃的。“他很有善地说着,转身向旁边的一个房间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靳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他好像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显得更高了,按说不应该,上次见面时,他们一起离开的,她对他的身高是有判断的。那是什么原因,让她产生了这么奇怪的错觉?”正当她满心困惑时,耿狄端着一堆吃的,从厨房走了出来。   “看看什么是你喜欢吃的,面包牛奶还是豆浆油条,还有小笼包子……”   “唉,你朋友是什么人啊,怎么想的这么周全啊?连早点都准备好了!他不会是田螺姑娘吧?”靳终于忍不住了,将心里的疑惑直接丢给了他。   “哈哈……”耿狄笑了起来,目光地落在靳的脸上,假装认真道,“我说他是,你信吗?”   “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从上次见过面,一直消失到今天,没有一句解释,当然,如果你认为没有必要,可以不用解释,也不用再出现。结果,今天一大早就把我带到这个奇怪的让人像是在做梦的地方,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手里的那些吃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是什么土坷垃、石头块或者癞蛤蟆变得?”   “坷垃、石头块或者癞蛤蟆……哈哈哈”耿狄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直把个眼泪都笑出来了,“你是典型的西游记看多了,落下后遗症了……”“你这是把我当妖怪了……我也看出来了,你这块唐僧肉不好吃啊!哈哈哈……”   他边说边笑,看着笑得稀里哗啦的样子,靳也忍不住笑起来。   两个人笑够了,耿狄体贴地陪着靳吃完了早饭,并答应告诉她,所有的事情。   两个人踏着松软的泥土,向园子深处走去,一阵风吹过,落花如雨。   “这段时间我去上海了。”耿狄一边走边说,“我在上海上的大学,在学校的时候,我有了女朋友,我们相处了五六年……我原本是不打算回来了,但是拗不过母亲……所以,就回来了……因为我母亲不同意我们俩的事……她一直在给我安排相亲……”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睛里像是装满了深不见底的忧伤。   “你去见你的女朋友了?”靳问道,她觉得有点受伤。   “嗯,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去跟她分手了!”他解释道,“一开始,我们都觉得不可能离开对方,但现在看来,我们更不可能再在一起了!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   “那你一定很难过?”靳小心地问道,她的心一下子被软化了。   “已经好多了,我觉得就像是死过一次一样……”   “那她呢,她还好吗?”   “她出国了。她一直在等我……我跟她说我走不了了,她就自己走了,在我回来的前一天……”他说着,很平静的样子,仿佛那已经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了。   “我希望,能和你有个全新的开始……这就是我又出现在你面前的原因。”他转过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我还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因为我需要忘记的东西太多……”   靳抬起头,认真的看着那张雕塑一样的脸,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无所顾忌地看着一个男子的脸,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悲悯和些许的无奈。然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提议。      ☆、第二章 第四十六节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已经有了交往的对象了?”铃子惊叫道,“我说你最近怎么悄不兮兮地就消失了呢?原来是有情况啊!”   “嗯,算是吧!”靳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还不知道以会不会有结果呢,先处着看吧!”   “这是大喜事啊!我们都替你高兴呢。”梅也有些激动,“不过,你的保密工作做得还真到位,一点风声都没透露。”   “诶,我也不是故意要隐瞒你们的,只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加上中间有一段时间,也没联系,我以为就没下文了呢?”靳忙解释道。   “那后来呢,后来你们相处的怎么样?他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哪天领出来让我们见见呗!”铃子八卦的兴致又被勾了起来,躺得好好的突然又翻了起来,她一动不要紧,梅的小床可不乐意了,咯吱咯吱的连响带晃,像是要塌了一样。   “小姑奶奶,你就老实点行吗,再动动,我这床就散架了。”梅笑着嗔怪道。   “sorry,sorry!我忘了,还以为在自己家呢?”铃子忙趴下,不敢枉动。   “还好吧!见面机会也不是很多。他是学计算机的,现在在朋友的公司帮忙呢。去年10月份,他刚从上海回来时他爸想让他进政府机关,或者国企,可他自由惯了,不想被束缚,所以一直没谈拢。还在外面晃着呢……”   “哪怎么行?他连个稳定的工作都没有,要是结婚了,拿什么养活老婆孩子啊?也不能靠爹妈一辈子吧?”铃子一听,又嚷嚷起来。   “我倒是没想那么多,可能还没到那一步吧……”靳淡淡说道。   “那他对你好吗?”我也忍不住跟着掺乎起来。其实,我的潜台词是他能忘掉她的女朋友吗,但实在怕伤着她。   “挺好的,他一直很体贴。一开始,我还以为他的直率是刻意做出来了,相处了一段时间,才发现他真的是那种很率真的人,想什么说什么,没有那么深的心思。”   “这一点倒是和你挺像的,真是天生一对呢!”梅打趣道。   “嗯,他的生活方式和我们的完全不同,他很注重品质,很会享受。这一点我有点接受不了。”靳说得有点愁,“来接我,手里从来都是一大束花,不是玫瑰就是百合,我跟他说不用那么客气,他每次都答应,但下次还那样儿,说也不听。去吃个饭吧,不是西餐厅,就是大饭店,经常开着车带我直接去A城,就为了吃顿饭或者看场电影,其实东西也不见得有多好吃,但他好像就喜欢那个调调……”   “诶,你是不是故意的?”听靳这么一说,铃子不乐意了,醋意十足冲着靳来了这么一句,“天地良心,你们俩听听,有她这样的没?找了个条件这么好,又体贴,又浪漫的男朋友,还在这假惺惺地说接受不了,明摆着存心气我们呢?”   “不是……我真不是故意的……”靳一下子感觉到自己有点过了,忙解释道,“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从小就是小康之家,父母一直以来的言传身教也是勤俭持家,以前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你说我喜欢吗?他能想着为我这么做,我其实心里是挺满足,挺高兴的,但是,就像铃子刚才说的,他连个稳定的工作都没有,生活却过得这么奢华,我真有点担心,如果真的结了婚,总不能靠他父母一辈子吧?”   “这倒真的是个问题,你跟他谈过这些吗?”梅无不担忧地地问道。   “还没有。因为时间还短,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唉!只是我自己瞎想的。   ”没什么可担心的。听上去,他自身条件不错,再加上还有个当市长的爹,找个工作还不是小事一桩,现在可能还是心没安定下来,等到真的要成家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我安慰道。   ”对,我觉得丁宁说的有道理!“铃子声援道,梅也跟着嗯了一声。   ”也许吧……“靳还是放不下的担忧,”唉,一晚上净说我了,梅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是留下呢,还是跟大伟走呢?“靳不想再继续讨论自己的事了,把话题转到了梅的身上。   ”我……已经和家里人商量过了,我父母只有一个条件,如果我跟他走,就必须先把婚结了……“   ”对着呢。你一个姑娘家,如果就这么凭白无故地跟人家走了,你父母没办法跟亲戚朋友交待,而且对你自己也不好,多没保障呀!“靳表示很理解。   ”这样啊,那你真的不要许飞了?你怎么能狠下心呀?哪么多年的感情?“铃子幽怨道。   ”唉,怎么跟你说呢,我其实也不想这样,但有时候爱情真的不能当饭吃……梅有些无奈,“真没想到安慧下手这么快,我们几个都比她认识鲁东早,结果倒让人家捷足先登了……”梅狡黠地把球又踢给了铃子。   “鲁东能看上安慧,只能说明他眼光有问题……还有那个程玮,眼光也不怎么样,放着铃子这么好的姑娘,也不知道想什么呢?”提起这个话题,靳忍不住忿忿不平。   “唉,老话都说了,是你的,躲都躲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可能是我命该如此吧!”铃子颓废道。   “小小年纪,什么命不命的,别瞎说!”梅忙阻止道,“我一直觉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命“是什么?不要动不动就把”命“挂在嘴上。把所有的事情都归结于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上,本身就是对现实的逃避和对自己的不负责任。再说了,在感情上遇到点小挫折,也很正常,哪那么容易就两情相悦了,爱情如果真的像书上写的那样,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就无由来的发生了,是不是也太廉价了,那样的感情真的给了你,可能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觉得的没什么意思了呢!这么好的年纪,不要因为被玫瑰扎了一下,就抱怨玫瑰园不是个好地方,以后好男孩多的着呢!可千万别灰心啊……”   “就是。罗曼?罗兰都说了,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喜欢别人的人又得不到别人的喜欢,两个相爱的人注定不能再一起……人家不是说了嘛,幸福属于耐的住寂寞的人。我看就是因为你太喜欢热闹了,才把幸福吓得不敢来了……”我一本正经地胡诌道。   “那是罗曼?罗兰说的吗?我怎么不知道?”铃子一听直撇嘴。   “呵呵,丁宁的这个这说法倒是挺有趣的,敢情这幸福就跟个人似的,躲在你们家窗外,等着什么时候门可落雀了,才羞涩的爬上来敲窗户不成?”靳笑着解析道。   “我怎么觉得这话应该从铃子的嘴里说出来才对,讲这种歪理可一直是铃子的专利……看来,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啊!”   “什么呀,人家丁宁天资聪颖,自学成材,跟我没关系……我要上厕所去了……”   铃子说着,猛一起身,一脚把接在床边上的椅子给蹬倒了,“咚”的一声,吓大家一跳。   “诶,你就不能慢点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她当这是她家的床呢……”   “哎哟,这一夜睡,得我腰酸背疼的……”   “这才让你终身难忘呢……呵呵……我也要上厕所……”   就这样絮叨着,说笑着,天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      ☆、第二章 四十七节   自从鲁东结婚以后,铃子的组织也随之瓦解。男孩子们似乎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不愿再这样没有结果的蹉跎下去,没有了鲁东的宠爱,铃子更加没有勇气去面对自我感觉良好的程玮,所以,见不如不见。只有鹏飞还一如继往的每周都过来报到。铃子曾劝我,不如接受鹏飞好了,难得他一番诚意。我也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始终说服不了自己。   时光如水,就这么波澜不惊的静静流淌着。转眼间,大半年就这样过去了。   1999年春节前,我们收到了梅烫金的大红请柬。作为情同手足的姐妹,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去为她送嫁的,大家都明白,她这一嫁,再见不知何年。   在梅出嫁的前一天,我们三个坐上了开往梅的家乡的小火车。梅的家在距这里一百多公里的东坡小镇,属于邻省管辖范围。   火车开出市区后,沿着山边一路向北,缓缓驶入两省交界的大山深处。窗外,原本嶙峋的山体,在这隆冬时节,更显苍凉和瘠薄。   一上车,铃子就兴奋不已,逮着靳问长问短。因为我们终于如愿地见了靳的那位”王子殿下”。   透过简陋的候车室的玻璃窗,我和铃子看到了传说中的奥迪车,从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上扬尘而来。车停稳后,两个人一同下了车。男子高大的身材,让净身高170的靳看上去也有了小鸟依人的味道。那张脸更是完美的有些夸张,直看的铃子惊愕不已。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帅的男人啊,金城武也不过如此!”铃子激动地拉着我的胳膊,惊叫道。   “求你了,正常点,别人让人笑话!”铃子一脸花痴模样,反而让我也感到有些局促。   “丁宁,你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呢?你还是女人吗?”她突然一脸忿然地看着我,奇怪的问道。   “这个世界上,好东西多了去了。不是你的,瞎激动也没用!”   正说着,靳抬头看到了我们,兴奋地冲着我俩挥手,我们忙迎上前去。   “这是耿狄……跟你们说过的……”靳说着,脸微微一红,露出了羞涩的神态。   “说过什么?我怎么不知道。”铃子有意刁难道。   “诶,不带着这样的……”靳又羞又窘的伸手要打铃子。   “我是靳的男朋友……我叫耿狄……”靳狄大方的说道,脸上带着礼节性的笑容。”你们就是靳常提到的——铃子和丁宁吧?”   “我是金铃,她是丁宁。认识你很好高兴!”铃子不卑不亢,大大方方的做着介绍。我也微笑着向他点头示意。   大家算是打过了招呼,一起进了车站。   “火车是几点的?”耿狄问道。   “两点二十的吧?”靳不太确定,转过脸问铃子。   “嗯。”   “那就该进站台了!”耿狄抬手看了一下表,招呼大家,”你们先进去,我去车上拿点东西!”   转眼的工夫,他就拎了一只大塑料袋,回到了我们面前。   “差点忘了……这是我给你们买的吃的,人人有份,别打架啊!”他说着用带着手套的手指在靳的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眼里都是怜爱。   这种情况下,我和铃子一下子变成了两个二千瓦的超级大灯泡,两个灯泡相视一笑,配合默契地低下头,别过脸去。   在耿狄帮靳整理好的围巾和衣领,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大堆,天气冷注意身体,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之类的话后,我们的终于上车了。   “我的上帝啊,靳,你也太幸福了吧,找了这个超级大帅哥,还如此的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的,你是存心要在我俩饱经沧桑的心灵上撒把盐,是不是?”铃子矫情道,说着还不忘拽着靳的胳膊瘪着嘴做撒娇状。   “我的大小姐,男人外貌很重要吗?男人的外貌真的很重吗?好吧,我承认男人的外貌真的很重要!……哈哈哈!”被铃子缠的没办法了,靳只好拿出了她的无厘头神功,一脸认真的说道,说着说着自己先兜不住了,大笑起来。   “真的被你打败了!”铃子无奈了。   看着她他俩的样子,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诶,说句实话,你们俩帮我看看,他……怎么样?”靳一脸期待地望着我和铃子。   “你要一个字还是两个字?一个字”帅”,两个字”真帅”,三个字”帅呆了!”铃子故意捣乱道。   “诶,说正经的呢!”靳白了她一眼,”关键时刻指着你把关呢,你却在这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唉!把什么关呀?对这样的帅哥,我天生没有免疫力,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定他了,而且一无反顾无怨无悔……”铃子大义凛然道。   “别理她,她今天就是个花痴……”我也被铃子闹腾的没了耐心,”他见过你父母了没?”   “嗯!”   “你父母怎么说?”   “他们也没说什么。我爸说我自己的事,希望自己拿主意,他好像不太喜欢耿狄现在的状态,说大男人家的游手好闲的不是个事,我妈倒是挺满意的……所以我……”   “那他呢,他看上去好像对你不错……”   “还好吧。你看!”说着顺手把包拎了过来,拉开拉链,”这个包,还有里面的手机,化妆包,包里的化妆品都是他送我的,我大姐说这些全是国外的奢侈品牌,什么LV,什么迪奥,我以前都听都没听过。   “是不是很贵啊?”铃子也凑了过来,弱弱地问道。   “好像是吧,我没问过他。”   铃子似乎对靳的手机更感兴趣,拿在手里研究了半天。   “这个是诺基亚手机,说是芬兰原装进口的。”靳介绍道,”直接用按键拨号,就可以通话,挺方便的。”   “看来他是挺舍得为你花钱的吗?”   “不见得。他爹是副市长,送礼的人多如牛毛,这些东西,还不知道是谁送的呢……”铃子幽幽地说道。   我看见靳的脸陡然变色。   “你怎么突然不花痴了?”我对她的反应也很意外。   “什么花痴啊,我不过是误(娱)乐误(娱)乐,配合一下剧情罢了,都那么淡定自若,生活有什么乐趣啊?”铃子最喜欢嘟着嘴把娱乐的娱故意说成误会的误。   “我以前有个小学同学,她爹是当厂长的,一年四季,口袋里有吃不完的糖果巧克力,有一次,我们几个问她,她的巧克力哪来得,她傻不呵呵地告诉我们,是他爸爸的同事出差带回来的。”那会子大家条件都不好,送不起贵重的东西,也就是些糖品饼干点心、烟酒之类的,现在可不一样了,只要你想,要有尽有……”铃子一脸的不屑。   我看到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实在是有点不忍心了,不动声色地用脚碰了碰铃子,示意她打住。   “你别踢我呀,你踢我干什么吗?”铃子不但没收声,反而冲着我来了,”丁宁,你别觉的我嘴上没把门的,她是靳,我们铁铁的姐们儿,要是搁着别人我才赖得多嘴呢!”铃子一脸的严肃认真。   “丁宁,没关系的,你让铃子把话说完,我受的了。”靳冲我笑笑。   “我并不是说你这个耿狄有什么不好,我只是想提醒你,物质都是表象,特别是对有钱有权的人来说。一个人适不适合你,自己应该是有感觉的,如果在一起时并不觉得开心快乐,分开后又没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仅仅依靠”礼尚往来”,这种感情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我觉得今天在车站看耿狄的表现,挺体贴挺实在的……”我不解地反驳道。   “我说了,我不是针对耿狄的,我对他真的不了解……我只是希望靳能得到幸福……还有你……还有梅!”铃子说着,深情的看看靳又看看我,我忽然觉得的心里暖暖的酸酸的。”唉!这个铃子……”   “谢谢你……铃子”靳伸出手来握住铃子的手,铃子又拉过我的手,我们三个人的手紧紧地扣在一起。      ☆、第二章 第四十八节   两个小时后,火车依然在崇山峻岭中穿梭,我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随着人流下了车,才发现,这个车站小的连站台都没有。火车开走以后,大家跨过铁轨,翻越两座小山,眼前豁然开朗,山脚下平坦的开阔地上,一个村落出现在眼前。   知道我们要来,梅早早地就等在了入村的路口。大家一见面自是分外的亲昵,嘘寒问暖自不必说。   东坡镇虽然不大,但也有四五十年的历史了。这里从前以农牧业为主,随着煤炭和其他矿产资源被陆续发现,正逐渐向着采掘加工型工业城镇的方向发展。所以,这里从外表上看和一般的村镇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看不到大片的耕地。   一进梅家干净敞亮的大院,梅的母亲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因为家里要过事情,这几天来的都是亲朋好友,接待的工作当然也不能懈怠。   我们被安排在了后院的一个房间里,还没进屋,就听到梅冲着里面喊道:“霞,快出来,铃子和岑靳还有丁宁来了!”   话音刚落,棉门帘就被掀开了,里面露出了霞白里透红的脸,一如她的名字。三年多没见,看到当年那个一说话就脸红的小女孩一下子出落成了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这让我们仨都有点意外。   见到我们,霞也很激动,大大方方地把我们让进屋,几个人坐在床边,亲热的聊了起来,聊梅的婚事、毕业后各自的际遇,顺便也回忆了我们在学校时那些难忘的时光——那个打雪仗的早上和一起在学校食堂吃的那顿午餐。   梅、蓉和霞,是当年我们班外省学生里的三朵花。明天大姐要出嫁,两个妹妹理应前来道贺,怎么到只见到了霞却没看到蓉的身影。我正心下暗自寻思呢,铃子已经问了出来。   “她家里出了事,过不来了!”梅说着眼圈竟有点红了。   “是这样的……”霞连忙补充道:“她大哥和她男朋友外出办事,路上出车祸,男朋友过世了,大哥送到医院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什么时候的事?”铃子和靳异口同声地问道。   “一个月前……两个人本来是要订婚的,结果……唉!”梅叹息道。   “天哪,太可怜了吧!她怎么能受得了呢?”铃子的悲天悯人的情怀又冒了出来。   “是啊,打击挺大的,得到消息直接就昏过去了……我去看她的时候,人都瘦成一把柴了……”霞说得也很心疼。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靳跟着感慨道。   “好了,不说这个了,毕竟今天是梅大喜的日子,还是说点高兴的吧!”看到气氛实在是过于凝重,我忙提议换个话题。   “就是,第一次来我们东坡吧,我带你们去参观参观!”梅有意要尽地主之谊。   我们欣然接受了她的提意。   沿着村中的小路,我们向村子西边走去,梅告诉我们,那边有一个大水库,上中学的时候,她、许飞和大伟,一放学就会跑到那边去玩儿。许飞鬼点子多,玩着玩着,把梅一拉,两个人就躲起来了,害得大伟转着圈的找,急的都快哭了,梅看不下去了要现身,许飞却硬拉着不让她出去。大伟找了半天还是不见人,只得一个人先回去了。直到只剩下他们俩人时,梅才隐约明白了许飞的用意。中学一毕业,他们两家都搬走了,许飞家还近一些,大伟家直接去了千里之外。   “看来你们家大伟真是挺痴情的嘛,分别都六七年了,还记着回来找你,真不容易!”靳赞叹道。   “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月老的红绳早都绑好了,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得回来!”铃子笑道。   说话儿就到了水库边上。   冬日的太阳明显比其他季节慵懒了许多,不过五点半,就疲惫地坐在了山尖上,昏昏欲睡似的。放眼望去,这片不大的水域结着厚厚的冰,冰面在夕阳的照射下,反射出桔黄色的亮光,静谧而安详。库区边缘的堤坝下,芦苇依然顶着满头雪白的芦花,像是银发的老妪正在等待那记忆中的少年……   “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呢!”此情此景,让梅不禁生出些离愁别绪来。   “不管到哪儿,这永远都是你的家,只要父母在,总是会回来的。”铃子安慰道。   “就是,西安也不算远,想回来了坐上车就回来了……到时候别忘了顺便也看看我们。”靳跟着说道。   “那是必须的。忘了谁也不能忘记你们啊!”梅说着,言语中带出一丝淡淡的惆怅。   此时,斜阳已坠,远山如兰舟,又似张开的双臂,环抱着这个宁静而恬适的小镇。炊烟伴着一两声鸡鸣犬吠,袅袅升起,仿佛在提醒人们,该回家了。   晚饭后,梅去了前院父母的房间。因为接亲的人第二天早晨五点钟就到了,所以这个夜晚成了她出嫁前和父母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   凌晨四点钟,梅把我们都了叫起来,帮着她穿好嫁衣,陪着她到镇上的一个小理发店去做头发,化妆。我猜想她这一夜可能都没有合过眼。   快五点钟,我们听到有车队进村的声音。梅一脸兴奋地告诉我们,是大伟来了。   往家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启明星高悬于天际。风很冷,我们每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大门口,四辆崭新的4X4(吉普车),一字排开。院子里灯火通明,一脸喜庆的新郎官正忙着给亲戚朋友发烟,看到我们簇拥着装扮一新的新娘子进来,忙迎了上来。   “这是大伟……”梅介绍道,虽然蒙着红纱巾,可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她脸上扬溢着幸福的神采。   “这几个都是我的同学兼好姐妹……她们仨是特意从绿城赶过来的。”梅指着我们三个对新郎说,“这是霞,你见过的……”   “一路辛苦,非常感谢!”新郞客气道,“外面冷吧,快暖和暖和!”   大家相互问好,落座。终于识得卢山真面目。新郎官个子不高,眼睛不大,皮肤不白,忠厚中透着股子机灵劲儿。勉强合格。说实话,仅从外貌上与许飞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突然想起一句老话,过日子要的就是实实在在,漂亮的脸蛋又长不出大米来。也许,这一点正暗合了梅的心思。   吃过了母亲亲手端上来的卧着鸡蛋的长面后,梅和我们一一拥抱,作别。望君烟水阔,挥手泪沾巾。此时此刻,一向内敛持重的梅,也忍不住泪湿襦袖。回想起这些年来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不禁感慨,在时间的裹挟下,每一次的相聚和离别都显的那么匆忙。   天色微蒙,载着梅的吉普车队,绝尘而去。此一去山高水远,她的东坡镇,连同我们,都只能在要梦里相见了。   尝听人说,人在旅途。其实人生何常不是一场旅行呢?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前面的路上会有什么样的风景,什么样的际遇。青春岁月中,胸膛里那颗不安分的心,最渴望的还是在一切不确定之中去寻找那种想要的可能,哪怕四处碰壁、头破血流。梅的选择,无形中给我了莫大的勇气,让我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到底该何去何从。      ☆、第二章 第四十九节   从东坡镇回来,紧接着就要过年了。大哥也从A城赶了回来,还带了一大堆的年货,那些包装精美的糖果和糕点让二哥和弟弟着实兴奋了好几天。在A城的这一年,大哥的情况还不错,他的同学合伙注册了一家婚礼庆典公司,因为大哥才貌双全,有意培养他做司仪,工资待遇都还不错。母亲自然高兴,但更关心的还是他的个人问题。哥拍着胸脯笑着安慰她道:”您老人家着什么急啊,像咱这条件,哪能随便就娶了呢,怎么也得找个有房有车的有存款的,老妹,说是不是啊?”你就臭美吧,你!”我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冲着他直撇嘴。母亲被我们兄妹给逗乐了,笑着道:”老话说好,女儿生的丑,倒提八壶酒。难不成,你要给我找个丑媳妇不成?这媳妇丑,你可以不嫌弃,可万一把我孙子给坑了,我可不答应……”   母亲这么一说,倒把我给逗乐了:”我原想着,当倒插门女婿已经不容易了,没想到,还得娶个无盐女,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啊!”“什么倒插门,什么丑八怪!你们俩对我也太没信心了吧!走着瞧,到时候我只要使出我的独门秘笈——泡妞神功,一定会让你们刮目相看……”   “行了行了,老大不小了,别光遛嘴皮子,自己的事自己上点心。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们是有劲也使不上……”说着母亲的神色黯淡了下来,”对了,前几天邻居张婶说他一个做生意的亲戚要回老家,手头有套顶账的楼房急着出手,托人打听买主呢,我让她给留下了,明天,你俩跟我过去看看,要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把手续办了吧!”“楼房?多大面积,在什么位置,哪一年建的,多少钱?”哥的问题如连珠炮。”70多平米,在卫生瓷厂后面的家属院,靠着马路边,是个三楼,房子建好有两年了,一直没住过人,一口价四五万。”“四万五?那价格还是挺合适的嘛!”哥有点吃惊。”是啊。也就是你张婶看咱们家条件不好,男孩子又多,得到消息,都没敢跟人说,直接上我们家来了。这要是让别人打听去了,这个价格根本轮不到咱们。”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三个就约了张婶去看房子。这是一套小三室的毛坯房,除了位置有点偏外,总体上都还过的去。看到大哥和我都没什么异议,母亲当下就决定把手续办了,免的夜长梦多。几个人去了银行和房产交易所,折腾了一早上才把合同签了,手续办了。拿到了那张盖着大红章子的购房合同,母亲才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昨天晚上,我睡下后,隐约听到大哥询问母亲房钱的事。听到母亲长叹了一声,说道,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没办法,儿子们都要成家,没个房子这媳妇肯定是娶不进家门的。只能是早做打算了。母亲很明确地告诉大哥,城边上的那套平房是给他的,以后他要是结了婚,或住或卖就看他自己了;而这套楼房是给二哥的,二哥这些年辛苦不说,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家里,而且二哥身有残疾,就更不能亏待他了。弟弟还小,以后再慢慢给他攒吧……   听到母亲的话,我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三个儿子都有安排,唯独没我替我考虑,就因为我是女孩,迟早是要嫁人的……我不敢也不能再往下想,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我没有权利去抱怨任何人,接受现实是我唯一的选择……或者,我还有另外一种选择,像梅一样,做一次改变命选择,可是,我却并不知道那个能够改变我命运的男人在哪?”   大年三十那天,按着惯例我还要值一早晨的班。从中午十二点开始至四点之前,商户们贴完对联、放完鞭炮,就陆续关门歇业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铃子来了。手里拿着春联和花炮,美其名曰,办年货。我看着她那点可怜的年货,正准备嘲笑一番。她却先开了口:”你猜我卖对联时遇到谁了?”“谁呀?你认识那么多人,怎么猜呀?”“高炜……他和他哥在过街天桥下面摆地滩卖对联呢。见着我挺不好意思的,说是年底了,不好找活儿,听人家说干这个能挣上钱,就出来碰碰运气……看我打算卖对联,非要送我,我哪好意思啊,拿上东西丢下钱就跑了……看着他落魄的样子,又帮不了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铃子说着,一脸的沮丧。   “别难过了,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你又不是救世主……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吃点苦也没什么,当初我哥盘店的时候,剩下了些衣服,我们也在电影院门口摆了一星期的地摊才处理完的,卖对联卖鞭炮的事,前几年我大哥也没少干,不过是趁着过年赚俩零花钱,没你想象的那么惨。   “是这样啊,那过完年,他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十五卖元宵,端午卖粽子,到了中秋卖月饼,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还能饿死?我看你是典型的咸吃萝卜淡操心……”我被她的大慈大悲弄得有点不耐烦了。   “靳要订婚了……”她感觉到我的态度,忙换了个话题。   “这么快!”我有点吃惊。   “也还行吧,必竟交往一年了。”   “这回好了,有了个当副市长的老公公,转正应该是没有什么悬念了……”   “应该是吧!他父亲应该也能转正了吧。”   “既然要订婚了,那结婚也就快了吧!”   “婚礼应该是很梦幻、很奢华的那种吧!靳会穿什么样的婚纱呢?”   ……   “诶,对了,你上回相亲相的怎么样了?”自从铃子同浩他们分开以后,她母亲就开始张罗着给她安排相亲的事。   “不怎么样。只见了一面,一听说和程玮是高中同学就没什么兴趣了。”   “不会吧,怎么这么巧!”   “唉,你不知道,我们单位就这样,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在一个锅里搅勺子,谁跟谁都沾亲带故的,搞到最后都快成近亲繁殖了,一想到这个就心烦。”铃子无奈道,”最近鹏飞还过来吗?”   “最近来得少了。我不想耽误他,所以把话挑明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顽固不化呢,鹏飞的条件虽然没法跟鲁东比,但也是家里的老小,哥哥姐姐都成家了,没什么负担,而且有正式工作,我们单位这两年效益还不错,嫁给他以后的日子想必也不会差到哪去。”   “我跟他就是没话说,所以不想勉强自己。”   “我的大小姐,你能不能现实一点,我们已经不是十七八了,还有时间找感觉?我不就是因为太相信感觉了,才一错再错,你可不要步我的后尘。”   “说到现实,其实我比你还要现实。有些话我没说,不代表我没有那样想。鹏飞的家庭条件再好,他也不过是你们单位的一名维修工。我妈曾经跟我说,在她年轻那会儿,工人是很吃香的,女人们都为能嫁一个公家人而沾沾自喜。她那会子也就顺应潮流嫁给了我父亲,结婚十几年,提心吊胆了十几年。后来人没了,除了留下一堆没长大的孩子,家里没一样值钱的东西。我妈意思我明白,她是希望我能找一个有能力让我过上好日子的男人,而不是只看到眼前的这一点儿。其实,我并不是嫌弃他工人的身份,只是我一直觉得男人一定要有上进心,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为之奋斗。和他接触的这大半年,我也曾留心观察过他,想通过交谈了解他的人生目标和努力方向,结果令人大失所望。他除了抱怨单位对他们这批人不重视外,就是无比羡慕地讲他同学的传奇人生,整一个混浑浑噩噩,得过且过。这两年你们单位是效益好,但谁能保证会一直好下去,万一有一天情况不好了,下岗了,像他这样的人靠什么来养活老婆孩子……我更不愿步我妈的后尘。”   听了我的话,铃子沉默了好一会。   噼哩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年开始了……      ☆、第二章 第五十节   过完十五,隔壁屋的胡姐给我来一个消息。去年年底,国家推动邮政体制改革,邮局和电信被分拆成两家单位,为弥补因分拆带来的人员空缺,同时解决退休职工子女就业问题,邮局出台了新政策,凡是从局里退休的职工,每人可以拿到一个就业指标。也就是说,作为前局长的我姨夫,手里应该是有一个转正指标的,而我姨夫的两个孩子都在北京工作多年,这个指标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这个消息无异于给我注射了一支强心针,这平庸无趣的工作也像是有了些许的生气。   当我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时,母亲如临大赦般激动不已,忙给姨妈打了电话,约了拜访的时间。晚饭后,母亲换了一套出门的衣服,又拎了一兜子下午就准备好的水果,去了姨妈家。   一个小时后,在我焦虑不安的等待中,母亲拖着疲惫的脚步进了家门。她没有进我的房间,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望着月光下她愈加苍老的背影,我的心一下子凉了。抱着一探究竟的心态,犹豫再三后,我还是跟了进去。   听到门响,母亲条件反射地背过身去,迅速用手在脸上抹了两下,然后故作镇静地转过脸,看了我一眼。“哦……是丁宁啊!你……二哥回来没有?”母亲迟疑着问道。她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凄惶。“嗯。回来了,吃了饭,又出去了。”我轻声答道。   “转正……转正的事……我……”她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事的,妈,不行就算了。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我说着,低下了头,强忍着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幽怨的神色。   “丁宁啊,是妈没本事,是妈对不起你……”母亲终于控制不住内心压抑着的痛苦和绝望,在我面前痛哭失声。这样的场面,在我的记忆里,是绝无仅有的。我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坚强的,仿佛无坚不催。   我轻轻的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站在她能搂住我的地方,希望她能伸出手搂住我,而不是一个人去面对那无尽的虚无与空白。但令我失望与心疼的是,她并没有没有要依靠在我身上的意思,而是侧过身,将双臂撑在了缝仞机面板上,用双手遮住了脸颊,身体不停地抖动着,像一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树。   我悲悯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我的母亲,记忆中那头乌黑顺滑的头发,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把干枯灰白的柴草,杂乱而随性地糊在她的脑袋上,让她看上去邋遢而凌乱,潦倒而凋敝。在她不止息的啜泣声中,我渐渐地不再难过,也没有了想要哭的感觉,仿佛我的眼泪已经和她的混合在一起,从她的泪腺中一并流了出来,慢慢地风流干……   几天之后,我终于知道了那个顶替我转正的幸运儿,是我姨夫的亲侄女。而姨妈的解释听上去却是如此的冠冕堂皇,善解人意。她说,转正的事年前就已经定下来了。这次的转正名额附带三万元的风险抵押金,我们家刚买完房子,想必经济上不宽裕,要再拿出三万块钱为我办转正的事,压力太大了,她是心疼母亲才没有跟她说的。言下之意,就是我们太穷了,担心我们拿不出这笔钱,或者怕我们张口向她借钱,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母亲常说钱是硬头货,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来不了半点假的。想必她应该也是听懂了姨妈的弦外之音,才会在那个屈辱的晚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留在邮局转正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三年多的时间,我像一个囚徒一样,被关在这个光线幽暗的隔间里,每个月固定地拿着三百元钱的工资,周六周天、逢年过节,还要去我姨妈家友情客串一下免费保姆,这样的日子,在我的心里一下子变成了恶梦,我迫不急待地想要快一点儿醒来。   我正纠结于自己的恶梦什么时候醒来时,铃子一脸余怒未消地冲了进来。   “TMD,什么东西嘛?姑奶奶今天要是不投诉她都不姓金!”   铃子很少爆粗口,看样子这气受的不小。   “好端端的又怎么了?”   “你们的投诉电话是多少?我要投诉!”   “12305。”我随口说道,“欸,我说,你准备投诉谁啊?”   “你们总局营业厅那个工号1438的那个死丫头……”说着她顺手拿起我办公桌上的电话准备拔号。   “先等一下……”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压住了电话的卡簧,“你用我的电话投诉我们局里的人……不带这样害人的!”面对一脸狐疑的铃子,我笑着说道。   “喔,被你打败了……”铃子顿时泻了气,“那我怎么办,就这么便宜了那个贱女人,我咽不下这口气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没素质的人啊……”   “说说我听听,到底什么事儿,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   “还不是为了你,我就是为了你才气不过的……”铃子忿忿不平道。   “为了我?”我不由的一愣,随即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为了我啊?”   原来铃子的母亲收到了老家寄来的包裹,差铃子过去签收,铃子记得带了母亲的身份证,却没带自己的,到了营业大厅,工作人员,也就是那个工号1438的女孩子要她出示代理人身份证。她不想回去拿,就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旁边人多了一嘴,说是如果在邮局有认识人做个担保也可以。不用说,铃子很自然地报上了我的大名,结果那个生瓜女孩,竟然一脸轻蔑地说,“丁宁!她一个临时工,谁知道能干到哪天呢,凭什么做担保,不行!”“临时工怎么了,临时工就不是人了?你算个老几,你看不起临时工,你TMD的不就是命比别人好一点,人模狗样的坐在哪儿了,就看不起人了……”铃子一下子被她的言行给惹恼了,冲着她就喊了起来。下午三点多钟,正是大厅业务最繁忙的时段。铃子这么一闹,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这三尺柜台前。1438没想到铃子这么大的反应,想辩白,但却被铃子噎得更狠,旁边的工作人员也觉得是她做的有点过了,一边劝她不要再吱声,一边好言安慰铃子,不但同意铃子把包裹取走,还客气地送她出了大门。即便是这样,铃子依然不依不饶,一边走,一边扬言要去投诉。   铃子如此这般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   打来电话的人正是1438。   对方很客气地向我解释,说她今天下午和我的朋友之间因为工作上的事发生了一点小磨擦,希望我不要听信朋友的一面之辞,对她产生误解。   我不温不火地向她强调了两点:一我的朋友不是搬弄事非的人,所以,她什么也没有跟我说,是她自己多虑了;二如果真的只是她和铃子之间的小磨擦,没有涉及到我,又何必担心我对她有什么误会呢?   对方听完,感觉很没意思,又扯了两句闲话,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那样说你,我都听不下去了,你居然还能如此平静?”我的态度令铃子大惑不解。   “第一,我就是个临时工啊,人家说的没错啊,难道你是临时工还不许别人说吗?第二,她能打来电话说明她还是有所忌惮有些后悔的,对于这种说话不过脑子的人,犯不着太计较。”   “呵,看来我还真是个当太监的命……”铃子冷笑道。   “生气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行了吧!”感觉到了铃子的不满,我忙安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你知道那个1438为什么能那么嚣张吗?她一家子都在局里,她哥刚提了科长,这样的人我得罪得起吗?除非打算不干了……”   “唉,也是,你这个处境,真够愁人的了,还能不能转正了,转不了,趁早撤,别在这浪费时间了……”铃子也跟着发起了愁。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铃子走后,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忍住没让眼泪落下来。我真的不在意吗,不,我只是不想让我的朋友跟着我难过,在平静洒脱的表象下,我心如刀绞。这三年多,我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努力着,原本想着能换来一点起码的尊重和认可,没想到在别人的眼里,却只有   “临时工”三个字。   已经找不到任何留下的理由了。也许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出路到底在哪里?我依然满心茫然……      ☆、第三章 第一节   四月十八日,靳大婚。   头天晚上,铃子约我去给靳“脱光”。我们一起去了当时最火爆的一个叫作“火烈鸟”的慢摇吧。与几年前狂热劲爆的迪厅相比,慢摇吧的音乐更舒缓,光线更暖昧,形式也由群体狂欢变为自恋。经历了整个狂飙突进的九十年代,1999年就像一个巨大的休止符,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割裂感,在每个人的心头平添了一丝世纪末的迷茫。尽管每个人都知道1999过后,就是2000年,但新世纪的到来,总还是承载着些许空泛的希望的。   点了啤酒和零食,以惯常的姿态,坐在不起眼的位置,看着一屋子的饮食男女摇头晃脑自得其乐,只有我们仿佛置身事外。铃子一向喜欢这种感觉,她说越喧闹的背景下,内心越安静,反之亦然。我也有同感。一个人太过安静,大脑就会不停的搜寻,试图摆脱寂寞带来的迟滞感,结果却是想得越来越多,往往把自己困在一种患得患失的境地中;嘈杂的环境里,你很难对任何事物保持太长时间的关注,也就不大可能去钻牛角尖了。然而,在这样的地方聊天,内容多是零散的,时不时就会有什么突然跳出来打乱了原来的节奏。   在还没进入正题之前,有人从身后拍了铃子一下,我们跟着回头一看,原来是叶子。   目光掠过叶子的肩头,一对年轻的恋人正低头耳语。不甚明亮的烛火的映照下,那个身材略显单薄的男子看上去有些与众不同。   “这么巧,你自己?还是跟朋友?坐会儿!”铃子招呼道。   “只能陪你们小坐一会儿——我和朋友一起来的,他们在那边——”叶子一边答道,一边用手向身后指了一下,方向正对着那对恋人。   “那个男的好像是维达公司的吧?”靳有些疑惑地问道。   “是啊,你见过他?他跟王晶交往半年了,可能会结婚……”   “维达公司?就是那几个在当地搞合作的老外?”铃子也跟着凑起了热闹,“那男的多大了,不会是个老头吧?”   “不是的,才29岁,比王晶大个三四岁。”叶子忙解释道。   维达公司是一家挪威企业和当地破产的老牌市属碳素厂重组后成立的公司,由挪威人控股。外方派驻了几个人在这里。因此,这两年,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几个身着彩色休闲服,背着登山包,撅着屁股,骑着公路赛的老外穿梭在大街小巷。他们一共有四个人,只有一个是女的,那女人四十多岁,瘦高个,短头发;还有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个子不高微胖凸肚谢顶;另一个岁数更大一些,大腹便便满头银发;相较之下,王晶的这个男朋友,也算的上一枝独秀,个子和靳差不多,黄头发蓝眼晴高鼻梁白皮肤,但是细看之下脸上和手上都有一层淡黄色的绒毛,加之身形瘦小,活脱脱一只猴。   “就……那,猴哥?”铃子一听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害得我刚喝进嘴里的啤酒直接喷了出来,靳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什么猴哥,人家叫Frank(富兰克)。”叶子有点不乐意了。   “Sorry,Sorry……说顺嘴了!”铃子忙拱手,做道歉状。   “你呀,真是死性不改,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叶子嗔怪道。   “姐姐教训的是,下次不敢了……”因为蛋糕事件,铃子自觉有软肋在叶子手里,所以格外乖巧。   “明天婚礼的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吱声啊,帮不了什么大忙,跑跑腿还可以的。”叶子转向靳客气道。   “谢谢你还掂记着呢!家里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天直接到酒店就是好了。就怕明天来的人太多顾不上招呼,怠慢了你们呢!”   “咱们谁跟谁呀,用不着那么见外的。结婚可是个体力活,从早上一直要忙到晚上呢,最好能早点休息,才能做个漂亮的新娘!”叶子笑道。   “放心吧,我们也就是陪着她聊聊天,顺便安抚一下这忐忑不安的灵魂。单身贵族的最后一晚,也是一刻值千金的,那能随便浪费呀!”我也跟着讨了个巧。   “还是丁宁会说话。”叶子笑道。   “Juliet,ComeHere!”正聊着,一个带着鼻音含混不清的声音飘了过来。   “Frank叫我了,可能是王晶想走了,她今天不太舒服。我先走了……明天见!”说着叶子起身和我们告别。   “也不知道那只猴子有什么好的,那女孩要找他?”靳一脸不解地嘟囔道,“我们同事见过他在酒吧找小姐,一手搂一个,哎呀,想想都起鸡皮疙瘩……”说着还配合地抱着双臂,做了一个冻得发抖的动作,很可爱的样子。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当年的马晓晴侦查,少女马晓晴,明天就变成少妇岑靳了,在这花一样的年纪。也许一个女孩子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在最美的年纪嫁给自己所爱的人。   “猴子有钱啊,拿着美元结算的周薪,换成人民币,汇率可是1:8点多呢,一个月挣的比我们一年都多!”铃子不忿道,“要是真的结了婚,过上几年跟着就出国了,多少人梦寐以求呢……”   “那你还不去翘板,坐这儿发什么呆啊?”我揶揄道,“再磨蹭一会儿,人家把证办了,你哭都来不及……”   “就这么一个干巴猴,我才没兴趣呢,只有汤姆?克鲁斯或者哈里森?福特这样的帅哥才能入得了本姑娘的法眼……其实,老外里面我最喜欢的还是基努?里维斯,因为他有八分之一的中国血统,你们发现没,他的眼神时总是带着一丝忧郁,令人心疼……”   听着铃子肆无忌惮地满嘴跑火车,我和靳都笑了。   铃子说着说着,突然发现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于是觉察到自己有点跑题外加喧宾夺主了,忙绕了回来:“怎么样,新娘子,现在的感觉如何?”   “还好吧,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像稀里糊涂地就嫁了。”   “听你的意思是……没考虑好?或者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倒是真的没有。从我的角度来说,应该再也不会遇到比耿狄条件更好的男人了,只是……”靳犹豫了一下,突然变得吞吞吐吐的。   “什么?”我和铃子同时错愕道。   “也没什么了,只是有时候会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很了解他。两个人在一起一直很礼貌。我不知道别的情侣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很亲昵,还是很克制呢?有时候我也会想,他是不是还是忘不了那个大学同学……所以……”   “呵呵,这个纯粹是你想多了!”铃子坏笑道,“这只能说明他是个正人君子,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正是君子所为。不是有个成语叫‘相敬如宾’吗?怎么?你这小丫头片子已经迫不急待地想做女人了?”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你太坏了!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真不是那个意思……”铃子的最后一句话,顿时让靳又羞又恼,急得直跳脚。   “好了,好了,她逗你呢!”看着靳傻傻的样子,我忍不住安慰道,“听你这么说,我也对你们家耿狄另眼相看了呢!人家都说长的帅的男人都花心,好色,没想到却是个柳下惠……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就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犹其是出自他那样的家庭挺难能可贵的,反过来这也证明了他是一个聪明谨慎的人,进退都不至于让自己太被动!别太担心了!”   “你们真的是这样想的吗?真的和他的前女友无关吗?”我入情入理的分析,似乎是让靳吃了一颗定心丸,但是她沉思了片刻之后,却突然又冒出了一句。   我和铃子面面相觑,一下子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这世界上最深的莫过于人心,一个人要是刻意去隐藏什么,旁边的人又如何得知呢?而且又与感情有关,感情是最不能说的东西,表面上慧剑斩情丝,却难保私下里藕断丝还连,看上去无情的人往往又是最多情的。所以,这种事,除了当事人,谁都很难说清楚。然而,我们却不能对靳说这样的话,她想要的只是安心,对婚姻,对未来的一份信心。   正在我们迟疑的空档,靳的手机响了。是耿狄。靳略带羞涩地跑到门口接电话去了。我和铃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四目相对,却都没有开口。少顷,铃子端起啤酒,跟我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丁宁,你想过自己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吗?”放下酒杯,铃子一脸倦怠地问道。   “这个……还真没想过……”说实话,这几年,在我认识的男人之中,小吴无疑是最优秀的,他的出现,让我对男人的认识发生了根本的转变,我发现出色的男人身上一定会具备某种普通人所不具备的潜质,而这种潜质,决定了他们会从出色变为成功。对于我来说,婚姻不仅仅是我个人的事,而且关乎我的整个家庭,我要嫁的这个男人,必须要有担当。   “你呢,你希望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和我爸差不多吧!没什么本事,但忠厚、老实、顾家……”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铃子的回答,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这是我妈给我定的标准。她觉得这样的男人让人放心……她希望能一劳永逸……我就是不知道,我怎么就那么不遭她待见呢!”   “别这样想,女人的一生不过就是求个安稳,阿姨是过来人了,看的比你清楚……”看着铃子情绪低落,我忙安慰道。   靳的热线足足打了半个小时。这让我和铃子百无聊赖。借着酒劲儿,铃子随着音乐晃起脑袋,一脸醉生梦死的表情。在她的身后,几个半老的女人夹着烟,浑身颤抖着,像是在打摆子。      ☆、第三章 第二节   明天一大早就要赶到美容院化妆,所以我和铃子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靳家。靳家的亲戚朋友来了不少,一楼的客厅里乌泱泱的全是人。好在靳的卧室在二楼,一关上门,整个世界便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铃子兴奋不已,迫不急待地要看靳的婚纱。靳一脸幸福地打开衣柜,郑重地取出了一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有点像装生日蛋糕的盒子,只是更大更华丽。婚纱被拿出来的一瞬间,我和铃子都惊呆了,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形容它的惊艳绝伦。纯白色的水晶纱像云一样层层堆叠着,占去了靳的大半张床,裙摆最上层点缀着手工刺绣的白色蕾丝花纹,抹胸款的设计巧妙地加上了蕾丝的一字领和小包肩,性感而不失瑞庄,华贵中透着典雅,与靳高挑挺拔的身材配合的天一无缝。   “啧、啧、啧!太美了,穿上婚纱,你简直就是个天使!”铃子情不自禁地赞叹道,“我要是个男人,一定娶你!可惜啊,只能便宜耿狄这个臭小子了!”说着还用手遮在脸上,歪着头,做了个痛苦不堪的表情。   “幸亏你不是个男人,要不然我们都得遭泱!”靳笑着回了她一句,我也跟着笑了。   上学的时候,铃子最喜欢说就是,如果她是个男孩,一定要像韦小宝一样娶够七个,还把我和靳分别封为大老婆和二老婆,据说阿香也曾是她的三老婆。虽然那时候大家并不以为然,由着她信口开河,但她却好像曾认真地问过我们,如果她是个男孩子,我们会不会嫁给她,但我们都一致认为她太花心了,靠不住,弄得她很是失望。此情此景,不由令人唏嘘嗟叹。在那些纯真的岁月里,我们曾是彼此的全部,孤独中相互陪伴,寒风中相拥取暖,不奢望生死与共,却期待天长地久……但现在,不一样了,靳即将为人妻,不久之后还将为人母,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已经站在了时光之河的对岸,明天只消划一叶扁舟便可将她接走,而我们能送上的只有祝福。生活,硬生生地将我们分开。这种剥离不只撕扯着肌肤的纹理,更是深入骨髓直达心灵;这种痛也不似撕心裂肺般的巨烈,而是小刀割肉般一日深似一日的疏离……有人以不容辩驳地姿态占据了曾经属于我们的位置,并将我们永远地放逐……再纤尘不染的友情,也敌不过尘嚣至上的爱情。   “诶,诶!弄啥嘞?”正心有戚戚焉,突然感觉铃子的手在我眼前晃,“要弄啥嘞?”   “哦,新娘子太漂亮了,一切都很完美,真令人羡慕!”我温婉地夸奖道。   “别着急,你也会有这样一天的,一切都会比想像中的还要好!”靳牵过我的手柔声说道。   “就是,靳不是说过了嘛,幸福是属于耐的住寂寞的人的。你那么能沉得住气,我看离幸福不远了!”铃子也跟着凑趣。   我冲她俩笑笑,却没有吭声。我丝毫不怀疑靳的诚意,同样也相信自己穿上婚纱的那天,一定会是个完美的新娘。但她们还不知道的是,明天下午,在靳的婚礼结束后,我就要离开这里,前往A城,开始我人生的另一段旅程。我不知道,在那段将上踏上去的前程里,会不会有个他,在那里等着我,给我一个幸福的未来。   在欣赏过了靳的婚纱照、礼服、首饰和全套化妆品后,我才明白,相比之下,安慧不过是财主家的媳妇而已,靳才是这座城真正的新贵。   熄灯之后,铃子还意犹未尽地向靳打听她和狄耿的恋爱史中那些有趣的细节,而我却满怀心事,疲累不堪,不知不觉中竟昏昏睡去。   我们是被靳的手机铃声吵醒的。看到靳一脸的甜蜜,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电话那头就是今天的男主角——耿狄。对方一直在说,而靳只是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听着,乖巧地应着。挂了电话,靳便开始催我们起床,说狄耿安排的司机十五分钟后到门口接我们去美容院。   “能不能不要这么体贴啊!还让不让人活了?”铃子夸张地叫道,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少废话,快起床!晚了就把你一个人留下看家!”靳笑着催促道。   “你们家这么多人还用的着我吗……唔,好困啊!”铃子懒洋洋地打着呵欠,“噢,对了你老哥在吗,我好久都没见过他了,他要是在的话,看家……没问题!”一转眼变出一脸媚笑。   “在呀,媳妇也在呢!我嫂子可是出了名的醋泡朝天椒,你要是活得不耐烦了,倒是可以试试……别怪我没提醒你!”说话间靳已经束起头发,进了盥洗室。   “不会吧?有那么恐怖吗?不是校花嘛?好歹也该是个淑女呀,怎么越听越像夜叉……”铃子坐在被窝一边嘟囔着,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有什么不会的!《红楼梦》里贾宝玉不是说了嘛,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淑女变悍妇,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坐在床边边穿袜子,边教育她!   奇怪的是铃子居然没有吱声,一抬头才发现,她正捂着嘴窃笑,我突然意识到在这样的时候说这种话是不合适的。好再靳正在洗脸,并没有留意我们说了什么。   “快点!还要收拾东西呢!”我顺势催促道。   当我们捧着靳的婚纱盒子,拎着大包小包鱼贯而出的时候,耿狄的车已经等在外面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殷勤地迎了上来。   我一直认为化妆是一项繁琐的工程,兼备了修复与修饰的功能。但对于一个年轻的面容姣好的女孩子来说,应该就是纯粹的锦上添花了。在看过了八十年代末,那貌似驴粪蛋上下着霜,或是一眨眼像要落下来二两面来,眉毛上卧着黑蜈蚣,涂着血盆大嘴的“后现代主义”妆容后,我们都对化妆这件事本身产生了强烈的质疑。因此,我和靳平常基本上都不化妆。铃子也只是在诸如过生日,约会等一些特殊时候为了突出自己的女主角地位,才会涂点口红什么的,而且她一向自信有素面朝天的资本。   在涂睫毛膏的时候,因为太过频繁的眨眼,晕染了一片,搞的化妆师有点不乐意了,用略带嘲讽的口吻说道:“呦,你的眼睛这么敏感啊,一看知道平常不怎么化妆。眼看着就二十一世纪了,化妆对于女人那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啊,怎么可以这么随意呢,没听过那句话吗,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我要是不化妆呀,都不好意思出门呢!”   听了这话,靳轻轻地咬了咬嘴唇,没有吭声。   铃子却一脸不屑地冲着我狠狠地撇了撇嘴,并凑过来轻声的说道,“我要是长成她那样,化了妆也不好意思出门!”   我被她的刻薄逗乐了,却又怕她的话被人听去,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不要惹事。   要知道,这里并不是一般的理发店或者美容院,它的顾客群体都是像耿狄的母亲那个级别的女人和一些富商的家眷,所谓的非富既贵。我在邮局时,常听到隔壁屋的杨姐跟其他女人眩耀来这里做皮肤护理和做头发的经历。这里的理发师是清一色的二十初头的小男生,个个貌柔嘴甜,音容兼美,空气里飘浮着暧昧的气息;而二楼的美容区则全是些年轻的女孩子,个个乖巧伶俐训练有素,推销起产品来,一套一套的容不得你不动心,因此,出入这里变相地成为这座城里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说起这位化妆师,来头就更大了,原本耿狄是不太愿意让靳在这里化妆的,但是去A城的话,时间上来不及,折腾起来靳也太累了,所以就把这位A城最有名的化妆师请了过来,并借了美容院的地方。连靳自己都觉得的有点夸张,但耿狄坚持要给靳一个完美的婚礼,一切都要完美无缺。   两个小时后,所有的形象工程均已完工。一番精雕细琢后,靳果然不负重望,呈现出光彩照人的一面。只是眼前的这位珠光宝气、顾盼生姿的华美新妇,仿佛已不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可爱的邻家女孩。   正要动身往回赶,靳接到了二姐的电话,说接亲的队伍已经到门口了。      ☆、第三章 第三节   一排十几辆“0”字打头的黑色奥迪A6,花枝招展地在阳光下散发着眩目的光芒,像一群头戴礼帽、穿着燕尾服、口袋里别着玫瑰的绅士,神气十足地将靳家前面的街道占去了半边。司机们或摇下车窗坐在车里休息,或三五成群扎在一起抽着烟闲谝,都是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气定神闲。   看到这种情况,靳让司机绕进了她们家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并打电话给二姐帮她打开后门。因为没穿高跟鞋,靳的婚纱一直拖到了地下,她只好像电影里的落跑新婚一样,狼狈地提着巨大的裙摆,慌慌张张地往家跑,我和铃子则跟拎着东西紧随其后;进了屋,更是如入无人之境,丢下一屋子的望眼欲穿的客人,自顾自地低着头冲上了楼,整个过程十分滑稽。我们刚一进房间,二姐也跟着进来了,手里拿了几个大红色的锻子面包袱皮。   “快点收拾,用这个把你要拿的东西都包好,一会走的时候记拿上。”二姐说着把包袱表放在床边上,“妈在厨房下面呢!你收拾好了就下来吧,大姨和二姨和小姨家的那几个活宝都来了,闹着要上来看你呢,我怕人太多耽搁时间,让她们在楼下等着呢……”   “耿狄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他?”靳显然更关心他的新郎官。   “刚才还在屋里呢,你进来那会儿好像出去接电话了!”   “哦,这样啊……”靳多少还是有些失落,“东西早上走的时候已经分好了,丁宁,你和铃子把它们包起来就好了。”说着把包袱皮递给我。   “噢,你们俩要不也先下去吃点东西吧!忙里忙外的辛苦了!”二姐客气地招呼道。   “二姐不用客气,我们吃过早饭了……不辛苦,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铃子讨巧地答道。   正说着,一阵略带兴奋的嘻笑声伴着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了进来,二姐转身去看时却和上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快关门!快关门!新郎官来了!”靳的两个表妹和一个表弟叫喊着冲了进来,随手把门关住了,门外一个人影像是被撞到鼻子似的向一闪身,被阻挡在了门外。但很快就感觉到门正被人用力地向里推,三个大孩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抵挡住了强大的攻势。双方僵持了几个回合后,门外的人也看出强攻占不上什么便宜,便改变策略想要智取。   “快开门吧,我来接新娘子了!”温柔而略带磁性的男子的声音,是耿狄。一时间,靳的脸上溢满幸福的笑容。   “好啊,想进来是吧?先把红包拿来再说!”靳的大表妹嘻笑道。“就是。就是。不给红包,不开门……”另外两附合道。   “要红包啊,好说,好说……红包在这儿,关键是,不开门也拿不到啊!”耿狄诱导道。   三个孩子相互看了看,正准备开门,靳的二姐轻轻地拍了拍大表妹,用手指了指门下面,三个人立刻会意道:“从下边的门缝里塞进来就好了,我们这里除了新娘子一共有六个人,一人一个红包,少一个都不开门噢!”   门外一下子安静了。少顷,一阵窸窸簌籁的声音从门缝下面传来,众人低头看时,一个个红包排着队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大表妹心满意足地捡起红包给每个人发了一个,我和铃子都有份。   “红包拿到了,这回该开门了吧?”门外的新郎有些焦急地问道。   “红包是拿到了,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很显然,大表妹还没玩够,“你来娶我小表姐,总要对她说什么吧?不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就把人给带走呀!”   “说什么呀?岑靳,你想听什么?”耿狄的语气里带出一丝不耐烦。   “什么她想听啊?我们要听你想说的!”大表妹不依不饶。   “岑靳,时间不早了,别让她们闹了……快开门!”耿狄的声音明显地生硬起来。   “不带你这样的,一点都没有诚意……”大表妹一脸的不乐意。而靳脸上僵硬的笑容已经掩饰不住她心里的尴尬了。   “好了,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几个也就见好就收吧!”二姐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太对,忙出来打圆场。大表妹虽然心有不甘,但一听二姐这么一说也只好做罢,撇了撇嘴,带着那两个小的,打开门下楼去了。   耿狄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手里捧了一大束蓝色的玫瑰——传说中三百块一枝的蓝色妖姬。在那神秘的充满诱惑的蓝紫色的花朵的映衬下,我第一次感觉到耿狄的眼神里写满了忧郁,那黯淡的神色,让他那雕塑一样的脸,变得更加的苍白,带着浓烈的颓废的气息。他的身后是从A城请来的婚礼摄像师。   “哇,好漂亮的玫瑰!我可是头一次见呢,还可以再完美一点吗?”铃子惊叫道,做极度陶醉状。   “喜欢吗?喜欢就送你一枝!”耿狄笑着说道,又转过头去问坐在床边上的靳:“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呢?铃子是我最好的姐妹!”靳大度地笑笑。   “不用客气,真的不用客气!我……男朋友会送我的……”铃子礼貌地拒绝道。   “哦,也对。名花倾国两相欢。再美的花也要心仪的人送才有情致。所以这束花,还得请我的新娘笑纳”耿狄说笑着,单膝跪地,双手献上了那束花:“嫁给我吧!”   虽然眼前的场景是少女时代的我们曾无数次假想和憧憬过的,但真正面对,靳还是忍不住喜极而泣。我和铃子也不由得被感染,眼眶湿润。   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新郞要亲手给新娘穿上嫁鞋,才能将新娘子领走,因为已经拿了红包,我和铃子不好意思再刁难人家,只好乖乖拿出了那双精致的红鞋。   一对璧人挽着手走过幽暗窄小的楼梯,后面紧跟着拎着大包小包的我们。   走向接亲的车队时,我和铃子并不知道那装饰着鲜花和粉色锻带的头车竟是一辆价值五百多万的劳斯莱斯。这列超豪华的迎亲车队,趾高气昂地在市中心的主街道上巡游了一大圈后,停在了这座城里档次最高的酒店门前。酒店的红地毯一直铺到了马路边上。   “那场面,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很多年后,当我听到宋丹丹这样句经典搞笑台词时,第一个闪过脑海的竟然是靳的婚礼现场。事后才知,耿狄家包下了整座酒店。   正如耿狄所承诺的那样,他要给靳一个完美的超乎想像的婚礼,是的,一切都很完美,但是,那是在那个叫子建的男子没有出现之前。   “我想请问,这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新郎,你愿意娶你眼前这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美得无处可藏人在身旁如沐春光的姑娘做你的新娘吗?”正当那贫嘴的司仪使出浑身解数为博众人一笑的时候,一阵孤单廖落的掌声突然响了起来,众人闻声看去时,一个面容清秀中等个头的年轻男子,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从红毯的一头徐徐走来。看清来人的耿狄面如死灰,绝望地望向他母亲的望去。她母亲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随即起身迎了上去。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子建啊!真是稀客,稀客呀!知道你们哥俩感情深,没想到你这大老远的真从上海飞过来了,阿姨我这心里啊就一个字,‘暖’!”耿狄的母亲满面笑容地拉着子建的手寒喧道:“这一路辛苦了,快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休息,回头你们哥俩儿好好唠唠。”说着顺势想把子建往人群里拉。   “阿姨,您客气了,我和耿狄这么多年那是什么感情,他今天结婚,别说是在上海,就是在地球背面我也得挖条邃道钻过来,是不是?您别拦着我,我来就是想跟他说句祝福的话,说完我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子建笑道。   听他这么一说,当着满厅的宾客,耿狄的母亲也不好再阻止他,只得咬着牙轻声提醒道:“有话你就过去说吧,你看这儿正典礼呢!”   子建笑着点了点头,绕过耿狄的母亲,走到了惊魂未定的新人的面前。冲着新郎莞儿一笑后,转向靳,温柔地问道:“亲爱的,我能拥抱你吗?”靳被他怪异的举动给弄懵了,无助地向耿狄望去。耿狄却别过脸去避开了她的目光。刹那间,靳像是洞悉了一切,突然放松了下来,微笑着点了点头。子建给了她一个轻浅的拥抱后,又转过身拥抱了失魂落魄的耿狄,与他轻声耳语一番,然后像一阵风一样离去,只留下了一个迷一样的背影。      ☆、第三章 第四节   记得《大话西游》里有这样的一句台词: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他会踏着七彩祥云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多年以后,每当我和铃子谈起靳的这场看似完美的婚礼时,不由得就会想起这句。事世多舛。很多时候,我们不过是小小的蝼蚁,被命运的大手,捏扁揉圆,随意翻转。   盛况空前的世纪婚礼,并不会因一个子建的出现而发生此许偏移,而我们最好的朋友靳,却在那一刻完成了她的成人礼。她微笑着带领她那虚弱不堪的丈夫游走在上千宾客之间,像一个演技纯熟女演员成功地完成了自己贵妇生涯的首秀。   我和铃子离开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多钟,我告诉她我要赶往A城。   她陪着我回家拿了行李,送我去车站,看着我上车,车子发动以后才依依不舍地与我挥手告别。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保持缄默原因,或许只是不想去触碰什么。   车子走着,天突然阴了下来,雨点稀疏地拍打在车窗玻璃上,不急不徐,仿佛是为了留下一个清晰的视野,好让我再看一看这座开满丁香花的小城。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却觉得有一辈子那么长。那些闲散的时光,就像脚下的这条路一样,仿佛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没有尽头……在后来的后来,我终于明白,也只有在这样的城里,青春才会是这个样子——永远睡眼惺忪。   到了A城后,在大哥朋友的引荐下,我进入一所私立高中做了宿舍管理员。每天望着操场上那些稚气未脱却神彩飞扬的年轻的脸庞,心境自然开阔了不少。   学校一共有两栋宿舍楼,每栋六层,安排三名宿管,每个人要负责两层楼的卫生、公共秩序及学生安全等日常工作。我们楼上的另外两个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而男生楼的那三个,就是纯粹的大妈级人物了。   我们三个人住一个宿舍。那个叫张平的长了张苦瓜脸,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有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后来才知道,伊是教导主任家的亲戚;另外一个叫李玉的就好很多,这姑娘瘦高个,大长腿,除了四环素牙以外,长得还算周正,性格也温和,跟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学生们都不是很怕她。   我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这里的学生两级分化的比较明显。一种是全能型,一种是全不能型。所谓“全能型”,就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外加语数外顶呱呱,这种孩子傲气十足,跟她们交谈你很难听到一句完整的话,不是嗯,就是啊,再不行就是你说什么就是么,仿佛多跟你说一句,都是在浪费她的时间;“全不能型”,顾名思义,除了吃喝玩乐外一概不会,学习那就是马尾巴拴豆腐,根本不用提,但是这种孩子有她的优点,那就是健谈,只要你起个头,她能给你侃出一大堆,从明星八卦到澳门回归,从学校里裙带关系到市长的私生活,包罗万象,仿佛无所不知。   毛薇薇就是这么一个女孩子,上高二,宿舍在我管理的楼层。   第一次和她打交道是一个周六的下午,那天轮我值班。午睡起来已经三点多了,打算先洗个澡,晚上去看看大哥。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门,楼道突然里传来一阵很噪杂的音乐声,吓了我一跳。按说这个时候学生和老师大都回家了,诺大的一个校园也见不到几个人影,宿舍更是人去楼空,走廊里都能听到回声。是谁这么大胆子,放假不回家,在这里放音乐?出于好奇,我寻声过去,走廊正中的一间宿舍门大开着,一个只穿了吊带背心和三角内裤的女孩子,正闭着眼睛一脸陶醉地随着音乐水蛇般狂躁地扭动着身体,纤细的指端还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我沉默地注视她良久,她竟然毫无察觉。我只好敲了敲门弄出了动静。这回轮到她吓一跳了。虽然是在惊慌失措中,但她还是露出了那个年纪所不该有的狡黠。扬手丢掉的烟,被踩在了脚下,回手捋起杂乱的短发,转眼便生出一副怯生生地模样。“丁老师,原来您在呢!我还以为……没人呢……”她嗫嚅道,声音越来越小。“周末你怎么不回家啊,一个人不害怕吗?”我假意关心道。对于这样的孩子,她父母都未必能管的了,我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噢,我这就收拾东西回!”她乖巧地笑着应答道。“那就抓紧时间收拾吧,回去太晚,你爸妈该着急了!”我一边说一边转身往外走。“知道了。谢谢丁老师!”她对这么轻易就逃出生天,感到有些意外,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兴奋。“对了,下次听音乐,最好把耳机带上!还有,一个人的时候,更要把门关好,注意安全。”在消失前,我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她。   从那以后,她再遇到我,都会主动示好。再后来,有事没事的就会找个借口到我宿舍串个门,聊几句。不过,只要张平在,她一般不会都不会逗留。看得出来,她不喜欢张平,张平也不喜欢她。张平曾当着我和李玉的面说她是个没教养的小太妹,不过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花高价塞进来的。其实,能在这所学校里上学的,除了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不惜下血本从周边市县挖来的尖子生,大多数人的家庭背景都不容小觑,花高价进来的也不再少数。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两个人会如此相看两生厌。   日子久了,从李玉的只片语中,大概还原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真相。好像是毛薇薇高一时的一个周末,带了几个社会上的男孩子在宿舍里抽烟喝酒,被张平逮了个正着,小丫头当时吓坏了,连认错带保证最后哭天抹泪的哀求,也没能拦住张平叫来保安,将几个人押进值班室关了一夜。校领导得知这件事后,觉得张平的处理方式很不恰当,怕毛家人闹事,亲自给薇薇的父亲打电话道歉,张平最后只落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所以,一见薇薇心里就有气。而薇薇自然也很难忘记张平当时那副恃强凌弱的嘴脸,于是就形成了这种水火不容的态势。   听李玉这么一说,我反而对这个小女孩的身世产生了好奇。李玉说这个她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薇薇家里很有钱,父母离异后都各自成家了,她由父亲抚养,但是她从小性格叛逆,和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妈闹的不可开交,上初中时就经常跟社会上的一些不良少年在一起厮混,她父亲眼看着没时间也没精力更没耐心管她,又怕她过早进入社会若事生非,就花钱把她送到这儿来了。   因为我们都有点隔应张平的为人,所以心里的天平很自然的偏到了薇薇这边。而薇薇呢,虽然表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太妹模样,但内心可能真的是太孤单了,就像是个历尽严寒的人,只要身边有一丝温暖,她都会不顾一切的往上靠。就这么一来二去的,我们竟然成了“自己人”。   张平的刁钻和乖戾有时让人很难理解。学校每个月都会对宿舍进行一到二次的卫生检查,大多数时候都是临时的带有突击性质的,目的不过是督促学生们平常注意个人卫生。但是一连几次检查的效果都不理想,有人就出主意,要把对学生宿舍卫生考核和宿管员的奖金挂勾,意思是让宿管员去监督学生宿舍的卫生。这下子张平可坐不住了。三天两头往教导处跑,打听到什么时候学校要检查,就悄悄地安排她管理的楼层提前打扫卫生,这样以来,在每次的评比中,她的管理区自然要比别人的分数高,奖金自然也比我们拿的多。按说做了不甚光彩的事,理应低调一些才对,可人家张平却不这样想,到处炫耀,贬低别人,以抬高自己。原本几十块钱的事,我是不太在意的,但是李玉和男生宿舍的那三个大妈却不乐意了,几个人扎在一起嘀咕,绝不能让张平一直这样“拔尖儿”,蹭了大家的份儿。经不住李玉的软磨硬泡,加之实在是看不惯张平人前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我决定给她点教训。   趁着张平和李玉都不在,我把毛薇薇叫到宿舍,大概跟她说了一下情况,这小妮子是个人精,一听就明白了。拍着胸脯说,一切都包在她身上,让我等着看好戏。我将信将疑,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也不好打击她,只是叮嘱她不要玩过了。   周四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薇薇便风风火火的跑来告诉我,第三节课后,学校要检查宿卫生,让我们赶紧准备。我和李玉分头行动,通知了男生宿舍的大妈,薇薇还发动了她上自习课的同学悄悄溜回宿舍打扫卫生。当我们把一切都收拾停当后,张平才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紧跟着她进来的就是检查组的人。   结果可想而知。张平这回变成泻了气的皮球,蔫了好几天。事后,我问薇薇怎么做到的,她一脸不屑道:“小KS。我让我哥们儿给学校打了个电话,说张萍老妈被车撞了,她能不急吗?消息是我从学生会那什么生活委员那打听到的,那小子不是检查组的成员吗?经不起泡,两三下就搞定了。”虽然方法有点损,但不得不说,这小丫头也算得上有勇有谋了。既然人家出了力,我当然也就大大方方地送上了一番溢美之词。哄得小女孩心花怒放,当下放话,再有这样的事,尽管吱声,不把张平的腿遛细了才怪呢。      ☆、第三章 第五节   这件事之后,李玉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连看我的眼神都温柔了许多。某个瞬间,我的鸡皮疙瘩抖落一地。在我眼里,她是个胆小且没有主见的女人,遇事只知道转着圈地念叨,怎么办?怎么办?除了楚楚可怜之外,多少会让人有些不耐烦。   就拿张平被耍的事来说,本是件令人扬眉吐气,拍手称快的事,可是才高兴了没几天,一看到张平迅速复原的跋扈的神气,她自己先败下阵来,战战兢兢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背后地里不停地跟我唠叨,张平要是知道了怎么办?她会不会报复我们?我睨了她一眼,反问道:”她怎么会知道?难道你要跑去告诉她?”“诶,你可别多想……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吗?这不是没事找事嘛!”她忙不跌地解释道。”那就是你认为我会去告诉她啰?”那……更不可能了……”她陪笑道,顺势粘到了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轻轻摩挲着,一脸讨好而暧昧的表情,让我有点反胃。”那不就结了吗?又不是杞人,你忧个什么天呢?如果真没事干,我床底下正好有堆脏衣服……”“没问题,我这就去洗……”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丢下我去掀我的床单了。本来是想找点话,打发了她,没想到……反道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诶,我说,你的床单好像也有点脏了,不如一起洗了吧?!”“行啊!”不得不说,顺坡就驴是我的强项。但是,很快我就后悔了。下午四点钟,几个小时后,天就黑了,要命的是,我只有一条床单。   只好和李玉挤在一个床上了。她看上去有点兴奋,一直不肯睡,侧着身子,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在我的手臂上来回摩挲,不停地夸我皮肤好,又细又白,以后哪个男人娶了我,真真是艳福不浅,还拐着弯地问这问那,我听出来她是想知道,我有没有那方面的经历。我有点不耐烦,所以只一味地装傻敷衍她。说着说着,我忽然感觉到她的手已经从我的胳膊上转移到我的小腹,饱满的指肚在我腹部的皮肤上轻轻游走,带来一阵触电般酥麻的感觉。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抬眼看时,只见她面色潮红,欲望的火焰让她的眼神贪婪而迷离。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甩开了她的手。厉色警告她,我不是那种人,最好不要再造次,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我的态度令她很意外,她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愣了一下,继而一脸的凄惶和羞惭。我懒得和她纠缠,转过身假装睡去。她还算识趣,一宿无话。   自那以后,我尽量避免和她独处。一来是想让她死了这份心,二来也是为避免尴尬。她似乎也明白我的用心,表现的很自觉。因此,接下的日子也算是相安无事。只是,对我而言,有一点始终不太明白,她对外宣称自己没结过婚,可从那天的表现来看,应该是有过那方面的经验的。但是即使是结过婚的女人,也很少见这样雌雄不分的,真是匪夷所思。   转眼到了六月末,临近期末,学校开始准备期末考试,气氛自然要比平时紧张的多。早上五点多,就能看到有学生在校园的角落里背单词,晚上熄灯了很久,还能看到宿舍里窗户隐约透出的灯光。看到孩子们这么用功,不禁心生感慨,自己当初如果也能这么努力,也许,人生不会是这副光景,然而,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当然,即便是在这样有名的私立高中,也不是每个的学生都想当学霸,学渣的日子一样是过得风生水起。对毛薇薇们来说,学校最大功能不过是一个带着围墙的秀场,是她们步入社会前最后一片试水区。女孩子们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穿梭在教室、操场和食堂之间,谈论的都是名牌和明星,流行歌曲和国外大片,当然还少不了学校里那些个长得帅的男生,谁和谁在谈对象,谁把谁甩了,谁又追谁了,校园里的爱情永远不会落幕。   我曾问过薇薇有没有喜欢的男同学,小女孩一脸不屑地告诉我,这个院子里的男孩子都太幼稚,不是她的菜。她的初恋早在小学毕业就结束了。我笑着逗她,十二三岁的小屁孩,懂得什么是爱情?她却一脸认真的反驳我:”你们这代人或许不懂,但我们这代人绝对是懂的。只能说明,我们比你们要进步。”我没有辩解,因为自己也是从那个年纪走过来的,并且我也相信,不论是任何一个时代,人类的天性都是一样的,那种发处内心的懵懂的爱,真的存在,只是在我们那个年代,人们活得太压抑,不敢,也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在这一点上,她们要比我们勇敢。   原以为这种波澜不惊的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   放假的前一天,考试已经结束,许多学生都提前离校,学校的管理相对没有那严格。尽管如此,熄灯前,我们还是会照例去各宿舍核对一下在校生的人数,以确保不发生意外。那天晚上,薇薇的宿舍里只有她和另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子因为家比较远,没有坐上车,只好留宿一晚。当我敲开她们房门时,迎上来的是那个有些腼腆的女孩子。我向房间里望了望,只见毛薇薇正四仰八叉地戴着耳机躺在床上听CD,一脸颠狂状。我没打算打扰她,便回过头冲着开门的女孩笑了笑,那女孩一边的嘴角轻轻地向上提了提,似有些无奈地还了我一个轻浅的笑容。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做毛薇薇的舍友应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吧。别看她人前笑嘻嘻的,一副乖巧模样,事实上却是个名符其实的”惹不得”,脾气火爆的一点就着。听李玉说,刚上高一时,有一次她同屋的一个姑娘家里来两个亲戚,给客人倒水时发现没有多余的杯子,看见桌子上有个空杯子,也没多想就用一下,结果,薇薇从外面回来,发现有人动了她的东西,脸色立马不对,开始厉声质问。那小女孩一看这个架势心里发虚就没敢承认,其他人不了解情况也没吱声,结果问了半天没有结果,毛薇薇直接抡起杯子就摔到了走廊的墙上,细白的瓷渣子华丽丽地碎了一地。小女孩当时就吓得哭着冲了出去,说什么也不跟她住一起了。从这以后,大家对她的态度都敬而远之。以后每学期一开学,都有学生家长来找校长,要求给孩子调宿舍,理由五花八门的,有的说毛薇薇嚣张跋扈喜欢欺负人;有的说她学习不好,生活堕落怕影响了自己的孩子;还有的说自己的孩子整天生活在她的阴影下都快抑郁了……自我认识薇薇起,就从不认为她是那么个十恶不赦的小魔女,相反,倒是发自内心地有点同情她,同情这只满身是刺的小刺猬,有什么办法呢,别的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还能回家跟父母倾诉一下,顺便撒个娇,可她呢,去跟谁讲呢?所以只能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在她的逻辑里只有反攻为守才能避免受到伤害。事实上,校园从来就不是什么圣洁的伊甸园,猫一样狡黠的女孩子到处都是,她们更善于用看似无害的表情去伤害别人,用各式各样的无形的场去孤立一个人,那些冰冷傲慢的眼神连成年人看来都会脊背发凉,更何况对方正是处在青春期的孩子。薇薇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想做她自己了,不愿意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特立独行的结果就是成为众矢之的。   就在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毛薇薇接到一个电话,只身溜出宿舍,翻越校墙,她并不知道正在哪里等待她的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学校突然召开紧急会议,通报了一起恶情事件。我校的一名女学生在校外遭到不明身份的人的殴打,该女生颈椎腰椎多处骨折,颅内出血,受伤人在遭到毒打后,被抛弃在马路边,后被出租车司机发现并送往医院。到目前为止,该女生一直处于沉度昏迷状态……听到这个消息,我想都没想便冲出了会议室,一路向宿舍楼狂奔,心里不停地祈祷,当我打开门时,毛薇薇正懒懒地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问我发生什么事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然后一脸不高兴地怪我大清早的打扰了她的美梦,我想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着她,喜极而泣:”老天保佑,你在这儿,太好了!”   然而,当我如此真实地站在她宿舍门前,望着那扇虚掩的门,竟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量去推开它,恐惧与绝望同样真实地抓住了我。我怔在那里足足有五分钟,直到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诶,听说了没,高二(三)班的毛薇薇被人打了?”“不会吧?!什么时候的事儿?严重不?”“昨天晚上,好像成植物人了……”      ☆、第三章 第六节   直到新学期开始,毛薇薇也没有醒过来。整个假期,我一直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时常会梦到薇薇笑嘻嘻地站在我宿舍的门口,穿着齐臀的紧身牛仔短裤,露着两条冰棍棒一样细长的腿,一副想进来又不好意思的样子……放假回来,趁着张平不在大包小包地丢一堆零食在我床上,然后像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开……周末遇到雷雨夜,赤着脚砸开我的房门,一骨碌钻进我的被窝,像筛糠一样躲在里面瑟瑟发抖……我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精灵般的女孩儿,怎么就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那里,不哭不笑不动,让这个世界变得和她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关系,她说过,高中毕业,她爸爸要送她出国的,那个时候,她就要去环游世界了,她要在所有喜欢的地方留下大大的脚印……一想到着她瘦长的身躯被包裹在蓝白相间的宽大的病号服下,头上插满了各种仪器、设备的管子,周围是死一样寂廖的白,我就不能自己……无端地懊恼起来,埋怨自己的疏忽大意,想着如果时光能倒流,一定不顾一切地拦住她,不让她走出那扇大门……然而,命运从来都是准备好了结局的,无论过程是怎样的。   开学的第二天,教务主任把我叫了办公室,向我传达了学校的决定,毛薇薇的事,我负连带责任。因为薇薇的宿舍在我管理的楼层,由于我的失职,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当然,负主要责任还是薇薇自己,毕竟是她自己在学校查完铺后擅自离开的,这一点首先违返了学校的规定……教务主任翻来覆去的说了半天,恍惚中,我只听到前半段,直到他说:“还希望你能理解……那就这样吧!”我知道,我该走了。   金秋九月,校园里年轻的法国梧桐已挂上了灰绿色的刺球,树干上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灰白色,像是刚刚结上痂的伤口,看的人心里隐隐作痛。   回到宿舍,李玉在等我。“我听说他们……他们真的要……让你走?”她小心地问道。我点了点头。“那你真的要走啊?又不是你的错,明明是毛薇薇她自己……”“好了,不要再说了!”我一抬手打断了她,“人已经都那样了,还计较这些干什么?”“可是,这不……”她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说出来。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是“公平”这两个字。可这“公平”二字,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负担不起。就算薇薇再不对,学校还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安慰的她的家人。“那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送你!”她看上去比我还难受。“没事,我哥会来接我的。”我冲她笑了笑,也算是安慰。   上午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声响起,像是在跟我告别。我拎着行李走过校门口的布告栏时,看见那里新贴上去了一张大白纸,学生们都回教室上课了,没有什么人围观。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但那已经和我无关。   公共汽车缓缓驶离郊区,向市中心奔去。我才如梦方醒。现在必须考虑的是下一站要去哪里。哥和朋友租住的房子只有几十平米,三个大男人进进出出,我留在那里显然不方便,如果另外租房首先要有稳定的收入,否则就要饿肚子。想来想去,还得先找工作。   看到车上人不多,我便凑到司机旁边,向他打听哪里有人才市场。他倒也热心,告诉我,这两天A城正在举行一个大规模的人才交流会,我可以过去看看,听说不少单位在招人。按照师傅的指点,我在中午前到达到了现场。   许是因为到了饭点儿,现场的人并没有想象的多,招聘单位的展位也是稀稀拉拉的,东一个西一个,地上一片狼籍,到处都是印满脚印的各色纸片。因为是临时性质的,所以会场设在露天地里,条件好一点的单位就搭个四角帐篷,次一点的撑上一把大遮阳伞,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张桌子,两个人,到了中午太阳一晒,人都跑到一边躲阴凉去了,只剩下桌子还在坚守岗位。看到这种景象,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一圈,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犹豫着,突然有个人走到我跟前,问我是不是来找工作的,我连来人长得什么样都没看清,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拼命地点头。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处境,宽厚地笑了笑,“我们公司的展位在哪边,过去了解一下吧!”说着,顺手接过了我手上的行李,不由分说地向前走去。我只得跟着他,亦步亦趋。   走到一把很大的蓝白条遮阳前,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迎了出来:“我们是银雪酸奶公司的,欢迎你来了解!”她微笑着说道。“你们……需要招聘什么样的人呀?”我有些忐忑的问道。“我们的岗位很多,从操作工、机电维修工、销售员到一般管理人员都有需求,就看你想要应聘什么岗位,还有你的自身条件适合从事什么工作了。”她温和地说道,脸上依旧是招牌式的笑容。“噢!这样啊!”我一边应着,一边迅速转动大脑,思考应该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定位。如果应聘操作工,成功率应该比较大,但是起点太低很难有出头之日,如果应聘管理人员,我那张成人类中专文凭,是羞于见人的,自考的大专毕业证,也同样缺乏说服力,而我现在非常需要一份工作。“小君,你先给她介绍一下咱们公司的基本情况吧!对了,怎么称呼您呢?”正在纠结中,站在一边半天没吱声的男子,开了腔。“噢,我叫丁宁……”为了表示尊重,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个瘦高个儿的年轻的男子,鼻梁上架了副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有股子书卷气。见我在看他,竟有点不好意思。“丁宁,是吧……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销售总监齐致远,我是他的助理,我叫齐项君,看咱们俩差不多大,你叫我小君就好。”女孩客气地介绍道。听到项君介绍齐致远的职务的时,我不由有些吃惊,眼前的男子看上去并不比我大多少,居然已经做到销售总监,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在项君的介绍中,我大致了解了银雪酸奶的情况。这家公司几年前还只是一个生产酸奶的小作坊,目前已经成为拥有几百万的资产的小型民营企业。由于其涉足的是农副产品深加工领域,又是A城首个尝试发酵型酸奶批量生产并获得成功的企业,高速发展的业绩引起了市政府的高度关注,在今年年初被列为A城重点扶持企业。此次招聘一方面是为公司从德国引进了全自动封装生产线补充操作人员,另一方面则是为公司下一部开拓省外市场做好人力资源储备。项君的介绍里包含着一句潜台词——公司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这个机遇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值得把握的,快来加入我们吧!   当我以最快的速度将接收到的信息梳理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需要工作,而他们更需要我。因为在西北这种欠发达地区想要招到高质量的人才,只有高薪聘请这一种方法,但对于他们这样规模的民营企业来说,每一分钱都有用处,所以,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不会在学历这件事上过分挑剔。有了这样的认识之后,我镇静地向他们提出了工资及福利待遇等方面的问题,一个月八百元钱的工资外加两险一金,并提供住宿的条件,听起来还不错。正如料想的那样,当我拿出了大专毕业证和会计证之后,刘致远当即同意录用我,项君在张罗我填表的空当,还特意请我喝了他们的银雪酸奶。   下午五点钟,我随他们来到了新单位。这里位于A成东南面,依然是城郊,好在附近坐落着新建成的石油城。   项君找人给我安排了宿舍。宿舍是一幢两层的独栋,从外表看有点像学楼的教学楼,一进门才发现里面除了靠墙的位置安装了一排更衣柜外,屋子的正中居然是两排两层连体的大通铺。正值换班时间,一阵兴高采烈的全方言版说笑声从楼梯口传来,紧接着一群年纪参差不齐体态环肥燕瘦的女人陆续走了进来,找东西的找东西,换衣服的换衣服,有的干脆踢掉鞋子一骨碌爬上床,四仰八叉的躺下了……一时间,开关柜门声、嘻笑打闹声、鞋子落地声、床架子受重时发出的咯吱声一同响起,嘈杂之中,只有我傻呆呆地立在原地,竟不知身在何处。      ☆、第三章 第七节   第七节   第一天上班,我领到了一身崭新的工装。来到办公室的时候,齐致远己经在那里等我了。   这次招聘,公司一共录用了八名管理人员,而我是齐志远点了名要留在身边的人。这件事是后来项君告诉我的。项君是齐致远的亲妹妹。项君笑着说,那天我一进会场就引起了齐致远的注意,兄妹二人打了个赌,因为签到了我,她还输了那天的午饭呢。然而,我们第一次的工作谈话,却并不轻松。   “首先,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团队!”他的开篇很正式,也很官方。让我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既然从这一刻起,我们已经成为了合作伙伴,那么,我有必要提醒你,我的手下只留优秀的人,如果你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让自己成长起来,那么,很抱歉,你只能离开!”还没等我回应,他已经自顾自的说了这么许多。我更不知道怎么措词了。”当然,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只要你够勤奋、够努力,我会帮助你的!银雪不光用人,同时她也在培养人……面对他的滔滔不绝,我渐渐有些心猿意马,这熟悉的台词似乎在什么电视剧里听过,这样浮泛的语言,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关心的是我将得到一份什么样的工作?能不能胜任?我能在这里呆多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助理了,以后,与公司销售有关的财务数据都由你来负责统计和整理。每周一要开经营例会。明白了吗?”他终于说出了我要的重点。   我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他还算满意地笑道:”这样就很好嘛?”不经意间,带出一丝孩子般的神情。   我们的办公区是开放式的,由一个个相对独立的隔断连接着。而老总的办公室都是用玻璃墙分割开的独立的空间,除了隔音效果好外,大家都一样,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熟悉环境的过程无疑是痛苦的,如果恰好你又遇到了一个工作狂式的上司,那么恭喜你,你离地狱不远了。   适逢银雪公司战略扩张期,公司不满足保守的本土化战略,立志要将周边省市市场全部收入囊中,同时派出了四支队伍去开彊拓土,主攻周边四大省会城市,并准备以此为根据地,建立辐射周边的销售网络……我猜,最终的最终,他们是想将银雪的战旗插遍全中国。为了这一宏大构想的早日实现,我的直接领导,年仅26岁的销售总监齐志远总是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除了新兴的4大战区,还有本省的6个传统市场,每周的销售及库存数据,都必须经过仔细核对后,第一时间放在他办公桌上,只有这样,在每周一的公司经营例会上,他才能够做到既慷慨激昂,又游刃有余。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得到他的表哥,公司老板岳启凡正的嘉许。   这是一个典型的家族式企业。老板和他的四个亲兄弟,把持着公司供产销等主要经营资源和渠道。随着企业不断发展壮大,岳启凡明显感到自己那几个资质平庸的手足,已不堪大用,所以才主动放手引进外援。而齐志远能迅速坐到今天的位置,除了自己的勤奋和努力外,一个主要的原因却是他的妹妹齐项君。   十多年前,食品加工专业中专毕业的岳启凡,被分配到离家四十里外的一座小县城的一个国营食品厂,当了一名技术员。两年后,不甘心就这么过一辈子的他,不顾家人反对,毅然辞职,踏上了西行的列车。来到A城后,开始着手试验生产原生态的发醇型酸奶,几经波折,最惨的时候几乎倾家荡产。后来,一个朋友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借给了他十万块钱,和这十万块一起到来的,还有他的表妹,十七岁的齐项君。   项君初中毕业后,在家务了两年农,因为不想早早嫁人,所以从家里跑了出来,投奔了岳启凡。那时候岳启凡的酸奶事业刚刚有了些起色,因为没钱雇人,只得一边生产一边亲自送货。项君的到来,无疑给了岳启凡最有力的支持。为了让他的工作更有成效,项君一个人承担了全部送货任务,每天天不亮就开始装车,然后磴着三轮车挨家挨户送酸奶,无论寒暑。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好几年。只到公司初具规模,岳启凡觉得有必要为项君的未来做一步的安排,于是安排她去上学,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成为公司总经理助理兼财务主管。作为项君唯一的哥哥,刘志远是三年前才来到公司的。岳启凡对他的栽培和提拔,一开始或多或少是带有一些爱乌及乌,或者是抱恩还情的色彩的,但刘志远的表现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这小子在做销售员的第一年,接连拿下了七个月的销售冠军,第二年他负责的片区成为年度冠军销售团队,而他所提出的市场扩张战略更是正中了岳启凡的下怀,暗合了岳的心思,因此,岳破天荒地将这个异姓人收入自己麾下,并给了他一片自由发挥的空间。   新官上任的销售总监满脑子都是如何提高销售业绩,让报表上的数据看上去更振奋人心,可怜的我当仁不让地成了这个男人背后的那个倒霉蛋。十个片区的数据,不可能按照你的心愿在统一的时间准确无误地报送上来,各种原因的拖拉延迟,反反复复地更正错误即是常态。可齐志远却不管那么多,到时间没报送数据,什么执行力不到位了,什么组织协调能力不足了,什么责任意识不强了……一大堆管理学词汇劈头盖脸就飞了过来,各种上纲上线。每每及此,我只有低着头,等待骤雨初歇。只要他停下来一挥手,就算是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的便是全部门点灯熬油加班加点,他自己也不例外。更多的时候他会熬的更晚,因为还要准备报告。   当然,他也会有心情不错的时候,一脸诚意地邀请我去参观生产线。我们一前一后走在不算大的厂区里,他像在尽地主之谊似的,如数家珍地向我介绍着那些从欧洲进口的发酵罐反应釜什么的。我也很配合地表示出浓厚的兴趣,询问一下工作原理,花了多少钱呀产能是多少呀,也算是相谈甚欢。待走到厂区后门时,看到几个人围着一起像是在争执什么很激烈的样子。出于好奇,我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伐。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噢,是齐总啊!”看到是他,工作人员的态度明显缓和起来,”这几个奶农,嫌我们给了二级,不肯交去货,一个劲儿的在缠纠……弄得我们没办法……”   “这位小兄弟,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啥,这么好的奶才给阿(二)级,有点太说不过客(去)了吧!”工作人员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一个人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开了腔。寻声望去,只见那个中等身材,有些精瘦的中年男人,古铜色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尚示平息的愤满,却又因为我们的出现,而呈现出些许的期待的神情。刘志远明了了个中原委,却没有立刻做出评判,而是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了那只做为测量仪器的勺子,挨个打开了奶桶的盖子,一勺一勺地舀起来。当打开最后一桶时,一个飘浮在乳白色奶液上的一个黑点,引起了他的兴趣。”老乡,不是我们不体谅你们的辛苦,都这个季节了奶里面还飘着死苍蝇,是不是也有点说不过去啊?”他浅笑道。听了他的话,大家都围了过去。那个说话的奶农的脸陡然变色,讪笑道:”也不知这玩意啥时候掉进客(去)的,不就是个苍蝇嘛,又不是个老处(鼠)子……”“话可不能这样说啊,我们可是正规企业,卫生不达标可是不能收的……”齐志远收起了笑容,幽幽地说道。”唉,我说你这个小伙子,咋能这么较真嘛,阿(我)们大老远地拉来了,不能为了一只苍蝇再让拉回客(去)吧?酸(算)了,酸(算)了,今天,阿(我)们就吃点子亏,阿(二)级就阿(二),再莫说了……”老乡一脸无奈地服软道。”好吧,看在都是老主顾的份上……小刘,给开单子吧……”齐志远漫不经心地说着,用手中的勺子在平静奶液表面轻轻一挑,那个小黑点随着一道乳白色的弧线直奔不远处的绿化带。”叫人把奶送到库房吧!”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不想说话,心里恹恹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齐志远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浅笑道:”怎么,心里不舒服?是因为我们‘欺负’奶农,还是因为我们用飘着苍蝇的牛奶做酸奶?”他的直接超乎了我的预料,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他不会正面提及这件事,至少不应该这么坦荡。他提了提一边的嘴角,还我一个调皮的笑容。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他继续说,”在你们通常所受到的教育和从小到大形成的认知里,农民伯伯都是勤劳朴实、任劳任怨的道德楷模和弱垫群体的化身,我们这么做,明显就是敲老实人的竹杠,有趁火打劫的嫌疑,是吧?但是有些事,你不知道。这些年,我们公司收的奶,搀了水的就不用说了,有的奶农家的奶牛病了,用了抗生素,挤出来的奶照样给我们送来,区区几桶有抗奶就有可能导致一发醇罐里好几吨无抗奶无法正常发醇,只能白白倒掉……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知道农民不容易,但亲眼看见老乡在粮食里面掺石头子糊弄收粮人的也不少……所以,有时看似处于强势地位的未必不会吃亏……”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情在略微轻松的一瞬间,又陷入了另一重矛盾之中,毕竟我也算是个消费者。   “作为消费者,你一定认为我们不应该收购那种飘着死苍蝇的牛奶,其实,我跟你有同样的感受。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即使我们不收,他也不会把奶倒掉,而是捞出苍蝇然后送到别的厂家,结果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就是他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体力……如果我们在这件事上过于苛刻,可能有一天我们就会收不到这种送上门的牛奶了……我们和他们其实是相伴相生的,对他们适度的宽容,其实也是为了我们自己,毕竟大家都要生存……”他说着,目光深邃起来,笑意渐隐。      ☆、第三章 第八节   项君是个性格开朗的女孩子,因为年经相仿,更因为我是他哥哥”嫡系”,所以,她对我也算得上是另眼相待,公司有什么事关福利的好事,总不忘为我争取一下,这让我或多或少心怀感激。只是,看到她,不免会让我想起铃子和靳。不知不觉中,已经离家大半年了,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我一直没有回过家,也失去了和她们的联系,这样的状况是之前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孤独阵阵袭来,总还是会手足无措。   年关将至,手头上的工作刚刚理顺,正满心期待着春节回家和家人朋友团聚一下,没想到,齐志远却带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公司要派我到成都办事处常驻。   我知道,这是齐志远的意思。在他身边工作的这几个月,我们除了工作之外的交流并不是很多,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都在观察我。他需要的是一个有想法的,同时又能被他所驾驭的下属,他更明白,这样称心如意的下属并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所以,他要努力让我成为他想要的人。但我不明白的是,为是这个人偏偏是我。   因为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我的假期被掐头去尾地压缩成了三天。大年三十中午才到家,母亲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三番五次地差二哥到巷子口去迎我,结果因为我打了车,终究还是错过了。给母亲的新年礼物中除了吃的和用的,还有公司给每个员工的”大礼包”一箱银雪酸奶,而我带回来的是三份,齐志远兄妹的都让我包圆了。   这个春节,最大意外是大哥带了女朋友回来。这件事,事先居然没有一点征兆,也或许有,只是我忙于自己事情,无暇及此吧。看着大哥的目光片刻不离地追随着那个长像平庸的女人,心里不免会有些失落。曾像父亲一样给我温暖和依靠的大哥,从今以后将成为别人的爱人和爱着别人的人了,想一想都会觉得心酸。   与我大相径庭的却是母亲,她丝毫没有被别人拐走儿子的担扰,而是极尽能事地对这个八下没一撇的”媳妇”嘘塞问暖,百般讨好,生怕人家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这种女皇般的待遇和女仆样的嘴脸,让我觉得既扎眼又刺心,恨不能挖个地窖躲进去。   好容易送走了大哥的女朋友,二哥告诉我铃子打过电话。   大红色的毛尼短大衣、白色贝雷帽,眼前铃子娇艳欲滴。她兴奋地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你这个狠心的家伙,走了这么久连一通电话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还以为被人贩子给拐跑了呢?”她说着,哽噎了起来。   “小样!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大过年的你要演一出啊?”我被她弄得有点毛了,故作镇静地打趣道。   她伏在我的肩头,半天没有吱声,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地起伏着,像是努力在平复激动的情绪。”好了,好了!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呢!”我拍拍她,轻轻声提醒道。   她没有理我。半晌才才转过脸去抹脸上的泪。这让我一下子不安起来,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否则,铃子何至于此?我正暗自揣测,铃子却提前公布了答案。   靳小产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这样?”我心里一惊,随口问道。   “已经有两个月了。我去看她的时候,感觉她非常不好,抱着我哭了半天。你知道吗丁宁,我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了……”铃子沮丧地说道。   “那她老公呢?那个什么耿狄……”   “别提那个混蛋了,他简直就不是人!要不是因为他,靳也不会弄成这样……”提起耿狄,铃子义愤填膺。   年轻的妻子怀孕了,而新婚的丈夫去告诉她自己要去美国,而且短期内不会回来。妻子不愿意接受现实,双方纠缠中发生了肢体的碰撞,妻子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铃子简单地还原了事件的经过。作为听众,我始终不愿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过,但铃子悲伤的表情,却让我没有办法去怀疑它的真实性。   “那耿狄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美国啊,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婆婆知道吗?”我对铃子提供的不太完整的信息,不自觉地表示出了好奇。   “这个……靳好像没说。她那天哭的稀里哗啦的,一个劲儿地问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看着她心里也挺难受的,脑子一乱也就没顾上问。   “那你去的时候,耿狄在吗?”   “在,是他开的门。第一眼看到他,我吓了一跳,从来没见他那么邋塌,灰头土脸胡子拉碴的,还满嘴酒气……看到是我,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告诉我靳在卧室,我进了卧室就听见门响了一声,大概是出去了。我走的时候也没再看见他。   “出了这样的事,她家里人是什么反应?她父母知道吗?”我追问道。   “她母亲和二姐都去看过了,没敢告诉她父亲。她好像也没敢说跟家里人说实话,怕她母亲受不了……想想靳也真够可怜的了,结婚还没一年,老公就作成这样,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铃子不无感概。   “这倒奇怪了,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看上去也挺好的,怎么这人说变就变了……靳结婚以后,你再见过她吗?她有没有告诉你,这段时间过的怎么样?”   “没有。”铃子摇了摇头,”你也知道,一入侯门深似海。有时候我也会顾虑,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和她的差距会不会越来越大,如果刻意约她出来,是不是有攀附的嫌疑?如果她想见我,应该也会主动联系我的吧,所以……”   “没想到你想得还挺多的……什么时候开始有门第观念了?”我轻笑道。   “这得感谢我那个化神奇为腐朽的老妈,天天跟我念叨找对象一定要门当户对,说生活环境相似才有共同语言,才能避免因为生活习惯差别太大而产生矛盾……我知道,她这一辈子都对下嫁我爸这件事耿耿于怀。所以,逮着机会就给我和我妹洗脑,我妹从小就听话,不用太费心,她现在对我是狂打预防针啊……唉,你说,这天天天天的,怎么会没有影响吗?怎么会不想吗?”铃子无奈道。   “其实,退一步看,阿姨说的也没错,也是为你好嘛!”   “唉,让她这样搅和下去,我真怕我嫁不出去了!”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她看上的我就没一个看上的,我觉得还行的,她就挑三捡四的,唉,别提了……因为相亲的事,我在我们单位都出名了!”她苦笑道。”对了丁宁,你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心仪的?”说着她又把话题转到了我身上。   我笑着摇了摇头,把自己这大半年来的情况大概给她说了说,并告诉她我明天就要回公司,后天去成都。   她虽然也感到意外,但还是为我感到高兴,欢天喜地地讲了一大堆踌躇满志的吉利话。   最后话题还是转回到靳的身上。   “你后来又去看过靳了没?”   “去过一次。碰巧她婆婆也在,就没呆太久,也没深谈。丁宁,你知道吗?她婆婆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有点像《蝴蝶梦》里的女管家丹佛丝,阴郁乖戾,还有点神经质。我和靳说了没半个小时的话,她进进出出好几回,一会端茶,一会送水果,表面上看挺客气的,但明眼人一看,她亚根儿不是那种甘心情愿伺候人的人,那可是堂堂市长夫人,我猜,她之所以这样,无非就是想听听我们在谈什么,或者是怕靳跟我说什么……唉,你说这人啊,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靳呢?她什么反应?”   “都被监视了,还能有什么反应,只能假装若无其事……我一看这种情况,哪好意思再呆下去,闲聊了几句就撤了。”   “靳结婚的那天,我们不是见过她婆婆嘛,我觉得气质还可以,至少没你说的那么恐怖吧?”我有些疑惑。   “是啊,我也觉得挺奇怪的。要不是靳说那是她婆婆,我还以为她们家雇的保姆呢。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都有点脱相了,而且也没化妆……”   “或许是这次意外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吧,老人家都等着抱孙子呢,眼看着快当奶奶了……能理解呢……”   “不知道。丁宁,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因为靳什么都没有说,所以我也不能胡乱猜测,但我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儿……”铃子若有所思。   “既然靳没说,那就是没什么事。哪有马勺不碰锅沿的,小两口吵吵架也很正常,都还年轻呢,慢慢就好了。你也别劳心费神想太多,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才是当务之急。”我安慰道。   铃子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时间仓促没能去看望靳,心里多少有点愧疚。但想到靳目前的处境,也许并不希望有太多的人去打扰吧。人都是喜欢锦上添花的,谁愿意把自己狼狈的窘态展示在人前呢?即使是最好的朋友。在那么华丽的背景之下,谁都会怕自己的苍凉会被无限放大。      ☆、第三章第九节   随着人流走出站台,地下通道里花花绿绿的灯厢广告,散发着神秘而诱惑的光,撩动的人心旌荡漾。第一次出远门,兴奋与激动的心情自不必言说,连续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竟丝毫没觉得着累。   临上车前齐志远告诉我会有人来接站,让我在出站口留意一下。幸亏他已经安排好了,否则人生地不熟的,让我在一个上千万人口的城市寻找他那个犄角旮旯的办事处,无异于大海捞针。最要命的是,没有人知道,我其实是一个十足的路痴,离家三里就不辩东西,搞不好被人拐卖了也不一定呢。正伸长脖子左顾右盼之时,突然听到有人叫在我的名字。寻声望去一年轻男子正奋力向我挥着手,来人正是李伟。这小伙二十初头,是去年和我一起进的公司,试用期一过就被派到这边来了。   在汹涌陌生的人潮中,看到相识的面孔,不是他乡遇故知般满带沧桑的喜悦,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令人喜极而泣。李伟懂事地接过了我的行李,关切地询问我一路上是否顺利。两个人说笑着,来到了停车场,大老远就看见那辆贴满银雪酸奶广告的厢式冷藏车,一脸不屑地傲视群雄。   车子在大街小巷穿梭了半个小时后,来到了一个叫神仙树的地方,停在了一处居民小区的院子里。办事处是一套三居室的住宅,屋里的陈设简单且略显陈旧。能看出来,为了迎接我的到来,李伟还是努力做了一些清洁工作的。这个善良的男孩子特意把采光好的一个房间收拾出来给我做卧室,说这边冬天没有暖气,向阳的房间会暖和一点。看着这个和我弟弟纪相仿的孩子,心里不觉温暖了许多。事实上,在我来之前,办事处一共有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大区经理,另一个也是业务员,只是比李伟的资历要老一些,两个人都回家过年去了。   因为我的到来,公司没有安排他休假。一想到大过年这孩子身在异乡,孤零零一个人守在这里,不由得有些心疼。   “过年没让回家,感觉怎么样?一个人偷偷哭鼻子了吧?”我试探着问道。我并不想多事,只是因为觉得抱歉,希望能让他有机会宣泄一下心中的不满。   “哪有那么夸张?好歹咱也是条汉子,怎么会干那种丢人的事啊?”他高声辩解道,”丁宁姐,不瞒你说,我初中毕业后就在社会上创荡,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什么过年过节的,早就没有那个概念了。   “那像你这样常年在外,你父母就不担心吗?”   “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再说,担心又有什么用,我一个大小伙子难不成窝在家里靠着他们养活?人这一辈子或早或晚不都要自食其力嘛,早一点进入社会,也能早点适应环境,没有什么不好。”   “那你不想家吗?”   “怎么不想啊,在家呆着多舒服啊,有吃有喝还有人疼,也不用这么辛苦。但是没办法,我可能天生就是那种不安份的人,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反而觉得无聊。再说了,看着父母操劳终究还是不忍心。我挺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累了,想家了,就回去呆上一段时间,觉得无聊了就又跑出来了,觉着挺自由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羡慕了呢!”我笑道,”难道就没有经济上压力吗?”   “还行吧。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要能顾住自己不问家里要钱就行。”他扮了个鬼脸,调皮地答道,”我父母原来都有工作,后来单位效益不好就买断工龄下岗了。两个人在夜市上摆了个小吃摊子,生意还不错。爸妈一心想着让我回去帮他们,可我偏偏就闻不惯油烟味,对他们的小买卖也不感兴趣。只想着趁年轻多走走多看看,以后年纪大一些了,再考虑要不要稳定下来……”   这一回我是真心的羡慕他了。同样是人,人家出来工作是为了增加阅历,而我工作却是为了有饭吃,真是天壤之别。   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齐志远连春节都不让我好好过,着急忙慌地把我弄到成都。在去了一趟超市之后,我心里大概有了点眉目。因为要采购一些生活用品,我特意让李伟带我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经过食品区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银雪酸奶的上架情况。发现,位于货架醒目位置的产品都是当地及周边一些企业的产品,产品的生产日期都比较近,而且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冷柜式的存方式。我找了半天才在特价区找到了银雪的产品,正要仔细查看生产日期,超市的导购员却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女士,您是要挑选酸奶吗?我建议您到冷柜那边去看一下,那边的产品更新鲜,价格也不高……”“喂,你们怎么回事儿?都是你们超市里的货,为什么只推销那边的?!这不是明显的地方保护主义吗?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吗?”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旁边的李伟已经冲着她嚷嚷起来了。那个年轻的女孩子显然没有预见到这样的结果,一下了怔住了,白析的小圆脸顿时涨的通红,半天没说出话来。见此情景,我轻轻拉了拉李伟的衣袖,示意他退后。我走上前去,温和地冲着小导购半开玩笑道:”怎么了,这个品牌的酸奶不好喝吗?还是厂家没有给你拿提成呀?”看到我的态度还算友好,小姑娘迟疑了一下,解释道:”姐姐,其实我也是好心。听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我们这里的人都不会选这个牌子的酸奶的,因为供应商没有支付冷柜存储费,所以产品都是在常温下存放的。姐姐你常喝酸奶一定知道,酸奶是发酵型食品,如果不冷藏的话很快就会变质,很影响口感的。其实,作为我们来说,工资只跟销售额挂钩,卖谁家的货都是一样的,无所谓本地还是外地,只是……”她突然犹豫起来,”只是什么?……噢,我们只是来这里玩的,明天就走了,有什么你只管说好了,不会有问题的!”我努力露出一脸真诚的笑容。   “这样啊……那就不妨告诉你吧,我们的售后经常会接到投诉,都是关于这个牌子的酸奶,弄的公司领导挺恼火的。”“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他们撤柜,这不是明摆着坑害消费者吗?”我佯装愤然,进一步试探道。”是这样的,这个品牌的产品刚进入成都市场的时候口碑还是不错的,而且市场准入的各种证照都很齐全,公司和他们签了合同,如果提前解约是要赔偿大笔违约金的,所以公司只好采取这种拖延战术,合同期满估计就要把他们清除出卖场了。”“原来是这样啊……所以,你们不愿意向顾客推荐这种产品,也是怕惹麻烦,对吧?”我替她说出了答案,并表示出深深地理解。”是啦,是啦,就是这样的啦!”她一脸的如释重负。”那你们的售后收到投诉后,一般是怎么处理的?”借着这个机会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有投诉,售后一般会联系厂家或者是代理商。这家公司在成都有办理处,还有一个销售经理在这里常驻,但是这个销售经理人不是很好,每次来,都以产品没过保质期为由和顾客争吵,并拒绝退赔,弄的影响很糟。有一次一个顾客被惹急了,扬言要找电视台来曝光他们的产品,他也不理人家,最后我们公司怕把事情闹大受牵连,主动提出给顾客退货,才把事情压下来。唉,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找了这样的人!”   为了摸清情况,我拉着李伟暗访了另外几家超市,结果大同小异。一路上李伟一直很配合,却没有多说什么。我想他一定是了解情况的,但是对于自己的顶头上司,他也确实不能多说什么。齐志远似乎也嗅出了什么,只是有些事情,他似乎不方便自己出面,想假以他人之手,而我,会不会就是他想借的那只手呢?那么,我应该怎样做才能既把事情摆平,又不会落入隐藏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的那些无形的陷井中呢?   在这潮湿而阴冷的夜里,我失眠了,窗外是一片灯火璀璨却又空寂迷离的夜!这夜色似曾相识,却又遥远而陌生,仿佛一直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又如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玻璃窗上,映着的分明是我自己的影子,可那影子看着看着却又呈现出不同的样子,记忆中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母亲中年以后的样子,我离开家时母亲的样子……      ☆、第三章 第十节   第十节   在我到达成都的第三天早上,办事处的电话响了,对方正是齐志远。他礼节性地询问了我在路上的情况和这两天的生活起居情况。客套的开场结束后,他便直奔主题,问我有没有留意产品的市场情况。因为李伟去接货了,我便把暗访的经过和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他作了汇报,我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令他十分惊讶,同时好像正戳到了他的兴奋点上,他的语气明显的些亢奋,不时插话询问细节,最后,指示我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了解到的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用QQ发给他。   挂了电话,我沉思良久。不知道这份材料该不该写?如果一定要写,那么怎样才能拿捏好分寸,不至于让自己卷入公司内斗的旋涡。现在情况已经明朗,齐志远分明知道成都片区有问题,但身为公司销售总监,他自己不亲自来调研,而是让我这个初出茅庐的菜鸟私充当先锋官,说的好听叫先锋官,说的难听点就是炮灰。我这个炮灰存在,会为他在岳不凡面前赢得足够回旋的空间,这样以来,他进可攻,退可守,实在不行还可以丢卒保车,而我的处境却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重蹈私立高中的复辙,又一次成为替罪羊。有人曾说过,如果你两次掉进同一条河里的话,第一次可以说你年轻无知,但第二次只能证明你足够蠢。所以,在还没有弄清事情的原委之前,我决定先控制好节奏,然后见机行事。   老话说的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我现在一个人身在千里之外,加之自己原本就是新人,没有可靠的渠道去了解这件事的内幕,如果贸然向人打听,势必会引起齐志远的警觉,反而于事不利。正思前想后百般纠结,李伟回来了。看到他,我突然灵光一闪,心中窃喜道:“救命稻草果然是救命稻草!”   已近正午,李伟上来是叫我去吃饭的。我来的这几天,每次吃饭都是李伟买单,一方面可能是齐志远嘱咐他要照顾好我;别一方面我是女生,他是男生,北方男人的大男子主义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撑面子。虽然这里的物价相对便宜一些,但我们在这里动辄都需要花钱,公司给的那点补助自己用都是捉襟见肘,要是在去贴补旁人,那只有自掏腰包了。正因为如此,我便在正餐后主动卖些水果和零食,算作补偿。即便是这样,我还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常事。   今天齐志远电话所引起的思虑,让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李伟下了楼。还没等他说要去哪,我先开口问他附近哪有菜市场。我告诉他,从今天起我们要自己煮饭吃。他虽有些吃惊,但并没有表示反对,而是很配合地带我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为了表示决心,我以身作了一次责,破天荒地为这个不相干的小男孩奉献了我的厨艺首秀,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没办法,谁让咱是有所企图呢。看到有荤有素,有饭有汤,李伟自然也不甘落后,拿出了私人藏品,多半瓶五粮液。说是上回大区经理请人吃饭剩下的,他打包拿回来一直没舍得喝。一直听说五粮液是名酒,可从没机会喝,既然有人请客,自然不会错过。   酒的好坏于我而言,能从味觉上感知的除了辣还是个辣,什么清香型、浓香型还是酱香型的,并无二致。所以,有时连自己都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喝好酒,简直是暴殄天物。但转念再一想,这世间的珍馔美味,又该由什么人来享用才算是适得其所,得遇知音呢?谁又能当之无愧,理所应当地拥有这些大自然的馈赠和凝结着无数人心血和智慧的人类物质文明的结晶呢?想想便又释然了,不管有没有资格,也不管是非心安理得,只要是能握在手里的,便是能承受的起的,凡事莫不如此。   对于我的品酒心得,李伟虽听的云里雾里,但他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敬佩和赞赏,同时借机夸奖了我的厨艺,说的我心花怒放。一看孺子可教也,我便将话语的机锋转到了银雪公司,并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成都片区上。   “丁宁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刚一开口,李伟便接过了话题,带着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么,说说看,我在想什么?”他的反应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但我还是故作平静地反诘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一定很想知道成都片区的销售经理徐远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在银雪公司有着什么样的背景!”他的语气里有着十拿九稳的笃定,一瞬间我竟然不知该如何应答。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我浅笑道。   “你先说,我猜的对不对?我得考虑考虑需不需要继续往下说!”他一脸狡黠的笑意。   “我的心思那么容易就就让你猜到了?当我是小三岁小孩儿吗?说不说,随你便!”我故意冲着他翻了翻眼睛,装做无所谓的样子。   他认真地看了我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笑道:“你们女孩是不是都从”否认国“来的,只要没有抓住小辫子,打死都不承认啊。”   “什么‘否认国’,看不出你还挺能瞎掰的吗!”我狡赖道。   听我这么说,他也没有再辩解,只是拿起酒杯呷了口酒道:“好吧,就看在今天这一桌子菜的份上,我不妨告诉你,徐远山就是银雪老总岳启凡的三哥岳启明小姨子的老公,也就是我们这里所谓的”一担挑“”两挑担“。   李伟说的轻描淡写,但我听着却是心头一紧。原来如此。也许这正是齐志远有所忌惮的原因……”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正在我寻思的空档,李伟接着说道,”你知道像银雪这样的家族式企业最大的问题出在哪儿吗?内耗!“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给出了答案。   ”每个人都想拿到银雪这块蛋糕中最大的份额,可蛋糕就那么大,想多拿就得抢别人的。我想齐志远兄妹和岳启凡的关系,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但你知道齐志远当销售总监之前,银雪的前任销售总监是谁吗?“   ”岳启明?“我条件反射地答道。   ”回答正确,加十分!我们丁宁姐果然是冰雪聪明!“他一本正经的拍着马屁,很有喜感。可我怎么感觉我这个”丁宁姐“听上去和《唐伯虎点秋香》里的”石榴姐“有一拼。   ”你现在明白了吧,徐远山的角色就是岳老三安插过来捣竿子的,我们在超市看到的银雪酸奶的处境,就是他的杰作。现在银雪酸奶在成都市场几乎是卖一半扔一半,加上长途运输成本还有超市的进场费,赔的就剩裤衩了……“   ”天哪,这可是他们家的企业,损失那么大,岳老三不心疼吗?“我错愕道。   ”家在业大,浪费点没啥!可能岳启凡会心疼吧,其他人……真不好说……“他说着,又自顾自地端起了酒杯。   ”那岳启凡呢,他就一点都不知道吗?“   ”他现在每天忙着和政府官员打交道,争取各种国家和地方的政策扶持,经营的事只把握个大方向,公司十几个片区,不可能面面俱到,再说成都片区是新兴市场,正处于开拓阶段,亏损也属正常……“   ”但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儿,这层窗户纸迟早也会被人捅破的呀!“   ”呵呵,姐姐,你真是逗!你不就是齐志远派来捅破这窗户纸的人吗?你还在等谁?“我话音刚落,李伟已经用一副玩世不恭的口气在等我了。   ”我?!为什么你会认为是我?“我故作惊讶道。   ”作为一个从业务员做起的销售总监,齐志远不可能不对成都片区的情况产生怀疑,但为了避免和岳老三正面交火,他会选择投石问路,自己躲在幕后,安排一颗棋子前来探路。而你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这儿,你说,这个人不是你,是谁?   我心中暗自吃惊,没想到毫个不起眼的毛头小子,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洞悉了一切,而作为当事人的我,却是如此的后知后觉。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我惶恐道。   “很好办啊,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齐志远,齐志远可能会让你写个报告什么的,或者直接让你向岳启凡汇报也不一定,总之就是通过你让岳启凡知道这件事,然后由岳启凡自己来处理。这样做,你就会帮齐志远一个大忙,但是,你的麻烦也会随之而来,岳家那哥几个都不是好惹的。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作为,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干,转上一圈找个理由回去,但是,依我对齐志远的了解,他对没有用处的人,好像没有那么心慈手软……”      ☆、第三章十一节   李伟的一番话说得我脊背一阵阵地发凉。此刻窗外阳光明媚,可我依然感觉寒意在不知不觉中渗透进来,让人无处躲藏。   “照你这么说,这个替罪羊我是当定了?”我不甘心,要做困兽之斗。虽然进入银雪的时间并不长,但她却让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活力,让我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种我从未经历过的成长方式,诚然,这几个月过得很辛苦,但在充实和喜悦中一点点潜滋暗长的还有我对自己不断增长的认同感和自信心,我没有想到自己还可以这样出色,并且,不止于出色,我更希望自己会变得优秀,我知道,这些只有在银雪才能够实现,我丝毫不怀疑她会给我这样一个平台,所以,我不甘心就这样成为他们兄弟内斗的牺牲品。   “那也不一定!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有时候,看似没有路,但也许拐个弯又是大道了……”他一脸的漫不经心,“你也别太担心,我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说着,他安慰似的冲我笑笑,“需要帮忙的话,只管吭声。”   “好的。”我也笑笑,算是领情。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所有的人都会告诉你,你正面临着什么,但从没有人会帮你选择应该走的路。   在把整件事重新梳理之后,我给齐志远回了电话,希望他再给我一些的时间,我要认真准备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后,提醒我,徐远山这两天就要过来,让我跟尽量和他搞好关系。我明白他的意思,很自然地请他放心。   我和徐远山曾有过一面之缘,在公司年会上听到过这个名字。印象中那是个中等个头,微胖,圆脸的男人,操着一口方言版普通话,见到人总是乐呵呵的,一脸忠厚的样子。这样一个人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着实让我有些意外。然而,我的出现,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意外呢?   徐远山到达办事处,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接风。虽然相较之下他更显得风尘仆仆,但“宣示主权”却是刻不容缓。饭桌上,他给我了我超规格的礼遇,一句一个“丁助理”,然后就是左一句抱歉,右一句怠慢,说的我反倒觉得自己像是在主人不在的情况下私闯了别人的禁地。   “丁助理,真是不知道您要来……临出发前才接到齐总的电话,说您已经到这边了,还说您是头一次出远门,请我多多关照……你瞅瞅齐总这话说的,进了银雪的门,咱不都是一家人吗,还客气个啥,虽然咱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该尽这地主之谊,是不是?”徐远山满面笑容的说道,“只是,这原本该我先到,帮着您张罗打点一切的,没曾想,您到赶在我前面了,也不知道李伟这小子懂不懂这待客之道,有没有怠慢您?如果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丁助理海涵……”   “徐经理,您这就见外了,不是?!你刚不是说,进了银雪的门,就是一家人,这一家人,哪用得着这么客气啊?倒是我这不请自来的,给您和李伟倒平添了不少困扰……”   “哪里,哪里……丁助理这又说的是况外话了,公司安排人来指导我们成都片区的工作,我们正求之不得呢,哪里会有困扰,是高兴,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的话还没说完,徐远山却接过了话茬,继续道,“丁助理,不瞒您说,这成都片区离家几千里地,人生地不熟的,我们三个人撇家舍业地这苦撑苦熬,也实在是不容易,我们也希望公司能派个人过来,好好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让老总们也知道知道我们的辛苦,不要以为我们拿着公司的钱过来游山玩水来了……”他说着,脸上竟也带出了一丝委屈。   “徐经理,您可千万别这样想。公司上下,谁不知道,您这个片区是离家最远的,最辛苦的,去年这大半年,你就回过一次家,连嫂子生孩子都没能赶回去,这银雪公司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佩服你的为人和对公司的忠心的,你要是这样想,哪可真的冤枉我们大家了!”   听到我的话,徐远山的眼睛突然一亮,一丝难以掩示的喜悦,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过奖了,过奖了,丁助理,没想到您还真是我的知音啊,在银雪公司,别的咱不说,能配得上这”忠心“二字的非我徐远山莫属……”   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在我的一番恭维之下,借着酒劲徐远山一阵海侃,内容全是他如何历尽艰辛为公司开疆拓土,如何对公司赤胆忠心。而我始终面带微笑,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并时不时点头或发声表示惊讶和赞赏。一顿饭吃下来,只感觉自己的苹果肌又酸又困,下半张脸都硬了。   在与徐远山第一次短兵相接之后,我发现事情并没有我想像的那样简单,那看似敦厚的表相下是一张老于世故的嘴脸。所以,我必须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第二天早上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醒得那么早,但房间外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还是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听到徐远山分别给李伟和小邢(跟着他一起回来的业务员)安排工作,大意是让李伟陪着我去市里的几个有名的旅游景点转转,中午就不用回来了;他要带着小邢去几个大的连锁超市了解一下产品销售情况。随后,便是一连串的开门关门声,屋子里瞬时静了下来。看样子,徐远山是不想让我了解成都片区的真实情况,故意找理由把我支开。但是,有一点他应该心里清楚,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作为销售总监助理,我是带着任务来的,有些事他想捂肯定是捂不住的,除非……想到这儿,我不禁失笑,其实跟聪明人打交道并不是件难事,但难就难在,要弄清楚对方到底够不够聪明。既然人家徐经理有心做初一,那我何不顺道把十五做了,这样里子面子都有了。想到这儿,我便很惬意地翻了个身,继续梦我的周公去了。   一觉起来已是日上三杆。客厅里静悄悄的,李伟也不见了踪影。正纳闷呢,就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随后李伟推门进来,看到我正站在屋子中央发呆,便笑着打招呼,“起来了,我给你卖了早点,鲜肉包子还有白粥。吃完,我带你到武侯祠转转……”“徐经理他们呢?”我弱弱地问道。“他们,去善后了……”他的脸上掠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不用管他们,徐远山把你安排给我了,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把你陪好,陪吃、陪喝、陪玩,当然特殊服务也可以,不过要另外付费的噢!”他一脸邪恶的笑容。“嘁,小屁孩一个,还敢在姐姐我跟前说怪话儿,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嘴边的毛长全了没?!”他本来是在开玩笑,想在嘴头子上讨个便宜,没想到我竟然毫不配合,一句话把他顶了个大红脸:“诶,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什么小屁孩儿,我虽然没你年纪大,但好歹也是个爷们儿……”他慌不迭地辩解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黄口小儿一个,就不要再硬撑大瓣蒜了……”看着他又羞又恼的样子,不觉好笑,忍不住想逗他一下。“你……”“你什么,你!要叫姐,知道不?少废话,姐饿了!吃的拿来……”他刚要开口被我一阵疯堵,只得瞠目结舌怔在一边。“诶,说你呢,愣着干吗?不是有早饭嘛,拿过来呀!”他这才回过神,沮丧地把手中早点放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嘟囔道:“女人难道都是这么善变吗?前一秒还是天使,后一秒就变巫婆……”我假装没听见,拿起包子开始大吃大嚼……   成都武侯祠和我想像中不大一样,原以为名曰“武侯祠”一定是为纪念诸葛亮的,去了才知道,原来刘备和诸葛亮被“一锅烩”了。几座红墙灰瓦的古旧建筑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之中,层层递进的院落中的门楼、碑碣、匾联,皆出自历代名家之手。最吸引人眼球的要算岳武穆手书的诸葛武侯的千古名篇前后《出师表》的碑刻。字迹飘逸灵动,如行运流水,又遒劲郁勃,似电掣雷奔,写得人挥洒自如,看得人酣畅淋漓。碑刻正对的大门匾额上书“汉昭烈庙”四个大字。过了二门先看到的是刘备殿,刘备锦衣端坐,神态自若,陪祀一旁的是他的孙子刘谌,却不见那个扶不起的阿斗。两侧偏殿中,一边是关羽父子和周仓,另一边则张飞祖孙三代,武将们个个气宇轩昂,神色刚毅。刘备殿后,是一座过厅,挂有“武侯祠”匾额,正殿上,诸葛亮羽扇纶巾,一脸运筹帷幄的神态,左右两侧相祀的是他的子孙。一抬头,“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千古名句正镌刻在乌木顶梁的上。      ☆、第三章 第十二节   林立南来办事处那天,只有我一个人在。当这个女人带着一脸礼节性的笑容出现在门口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那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她中等身材,面容白净,笑声爽朗,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女强人式的干练和霸气,但说话的语气却温宛低沉,很有亲合力。   尽管齐志远事前告知我她会来,而且言下之意是他安排了她的行程,目的是为了协助我的工作,但她的出现,多少还是让我感到意外----没想到银雪公司有名的”铁娘子”竟然是如此的风姿绰约。   “你就是丁宁吧!齐总经常提起你呢,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是透着股子机灵气呢……”如此浮泛的客套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顿时恳切了许多。   “谢谢林姐夸奖!我来公司时间短,菜鸟一只,还指望着跟林姐多多学习,让林姐多多关照呢……”我忙乖巧地应答。   “这丫头……”她笑笑地打量着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说句老实话,你还真有点像我年轻的时候,可惜,这么快,我就老了!”她感慨道。   “林姐,您这是说哪里话呀,您哪里老了,三十刚出头就喊老,那四五十岁的人就真真别活了!”我一脸认真地恭维道。   “啧、啧!听听小妮子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怎么叫人不喜欢呢!”她用手轻轻抚弄着我的头发,满眼的爱怜,”要是三十初头就好了,眼看着过四十喽!”她自言自语道。   “不会吧,林姐,您有四十,开玩笑、吧?”我惊讶道。   “过完生日就四十一啦!”   “天哪,你可真不像四十岁的人,看上去顶多三十一二……”   ……   林立南在银雪也是个传奇人物。她的经历以及她的婚姻,都是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而她自己对此从不避讳,应该这样说,她更愿意把这些作为资本来炫耀。她是A城人,早年在一家国企做供销工作,后来辞职到兰州最大的批发市场做服装生意,生意一度做得很大,后来服装批发的利润越来越薄,竞争也日趋激烈,她便回到了A城,想看看有没有更值得投资的项目,这时银雪强劲的发展势头引起了她的兴趣。最终,她顺利成为银雪在兰州片区的代理商,而现在则是银雪公司的股东及兰州片区的大区经理,在公司的地位仅次于齐志远。她结过两次婚,现任丈夫比她小九岁。据说,五年前他们结婚的时候,男方并不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她一直慌称自己只比对方大三岁,结完婚后,男人发现上当,也曾结结实实地闹过一段时间,常常喝的烂醉整夜不归,她不急也不恼,放下手边所有工作,跟着他,他去歌厅,她也去,坐在一边,点上一支烟,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和年轻女人打情骂俏,几次之后,那个小男人彻底崩溃,老老实实地跟着她回家了。   当然,林立南的”铁腕”更多是还是体现在对待工作的态度上,说到做到,绝不拖泥带水是她一贯的风格。听说她刚接手兰州片区时,那边就是个烂摊子。两周以后,她解雇了所有的销售员,自己构架了全新的销售网络。两个月后,兰州片区的销售额呈现出阶梯式增长,并速迅成为银雪在省外扩张最成功的案例,至今没有人能超越。   “林立南”这个名字自我踏进银雪的大门,就未绝于耳,她的照片时常会出现在公司宣传栏和销售部业绩公示栏中。但由于机缘巧合,在公司的这段时间,一直没能见到她本人,今天的相遇,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对林立南感兴趣,面对接二连三的不速之客,看的出徐远山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一方面,他并不想撕破脸皮激化矛盾,看得出他对林立南多少还是有所忌惮的;另一方面,对于偏居一隅,做惯了山大王的老徐来说,这种不请自到行事方式,也让他的脸面很难看。   徐远山毕竟也算跑过几个码头,场面上的活儿自然不会差,但林立南却偏偏不吃他那套。老徐提出给她接风,她并不推辞,却提出要见成都片区的大客户,说是代表公司和大家联络一下感情。这老徐能乐意吗,但他就算不乐意也没着,虽说这林立南和他老徐同样都是大区经,可人家却是公司几大股东之一,论实力和地位可都在他之上,他除了到岳启明哪去诉诉苦给对方添添堵外,也没别的办法。   宴席上,与银雪有业务关系的几个大超市的经理都悉数到场,这多少让徐远山搬回了些些面子。一番开场过后,林立南举杯向来宾敬酒。只见她双手举起酒杯,粉面含春,朱唇轻启,柔声说道:”首先,我代表银雪公司对大家今晚的到来,表示由衷的感谢!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说罢轻轻一扬头,酒杯便见了底。”这第二杯酒,还是要感谢大家!我们银雪公司初到贵地人生地不熟,承蒙诸位相助,才能站住了脚,这以后的日子还望大家能够一如既往地鼎立相助!我先干了!”“这第三杯酒,算是我自罚的,我们公司来到贵地叨扰多时,小妹我迟到多时才得与诸位见面,失礼之处还望大家海涵!”一连三杯酒下肚,再加上林立南的一番情真意切的表达,撩拨得那几个成都佬心花怒放,喜不自胜,纷纷举杯回敬道:”林总,太客了,不敢当!不敢当!”一个姓陈的矮胖子接话道:”都说我们四川女人泼辣能干,我看这西北的女人也不差嘛,林总真可谓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要得!要得!”其他人也随声附和道。”陈总的眼光真不错,我们林总可是公司出了名的”铁娘子”呢,连我们董事长都敬她三分呢!”徐远山也在一旁不阴不阳的笑着插话道。此言一出,那几个人的眉心不约而同地微微动了动,流光轻闪。”不敢当,不敢当,诸位过奖了,这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妹子我可担不当起!只道是,这天府之国人杰地灵,常言说,蜀中多豪杰,我区区一界女流,怎可与诸位相比呢?妹子我也不过就是在诸位大哥的帮衬下混口饭吃,这吃得饱吃不饱的还得仰仗各位大哥抬爱呢!”说着便呈现出一脸的娇憨之态,着实惹人怜爱。自然少不了又博得一连串蛙鼓蝉鸣般的溢美之词。   一阵推杯换盏之后,酒酣耳热的男人们讲起了黄段子,不是器官,就是高潮,在女人面前集体意淫,让这群老男人异常兴奋,连笑声都猥琐得有些刺耳。对于久经欢场的林立南来说,应对这些自然不再话下,但于我而言却如坐针毡,只得硬着头皮假装听不懂,李伟看出了我的尴尬,不但不帮着解围,反而在一旁挤眉弄眼,兴灾乐祸,恨得我牙根直痒。   林立南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拍着我的肩笑道:”各位大哥,咱们说笑归说笑,别忘了我们这儿还坐这个未成年的呢!”   “莫得事,莫得事!”姓陈的胖子接话道,现在的女娃儿都开放的很,你当她不晓得,谁知她比你懂得还多哩!”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是从小地方来的,没见过大世面,别把我们小姑娘给吓坏了!”林立南虽面带笑容,但语气带出了明显的寒意。   “林总,你这担心可就多余了!”看到气氛不太对,一位姓王的经理忙打圆场道:”你们这位丁助理,别看年纪不大,却是个狠角色呢!不容小觑,不容小觑啊!”“逗是,逗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王经理刚说完,其余的几个忙附和道。   大家的话音刚落,林立南立即警觉起来:”王总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王经理提到的,就是我如何处理酸奶被顾客投诉的事。   说起来也算是个事吧。前段时间,酸奶又被人投诉,超市没办法,电话打到了办事处,许远山躲着不接。我跟他谈这件事,他说是顾客故意找麻烦,他也没办法。我只好把事情揽了过来,告诉他,如果他不方便亲自出马,就由我出面解决。他没打磕巴很爽快的就答应。   我去了超市,见了投诉的顾客,那家伙口气很硬,说如果不赔偿就打电话叫电视台来什么的。我借机将他的军,非要他给电视台打电话,那家伙一看没辙,只好给成都市的一档关注民生的栏目打了电话,电视台随后派了记者到现场采访。采访中,我大大方方地接受了顾客的投诉,并详尽地向大家介绍了我们产品的生产工艺、运输条件、存储方式及选择发酵型酸奶的方法。还向广大顾客郑重承诺,如果发现我们的产品有质量问题,我们将买一赔五。最后,当着大家的面,向投诉我们顾客表示歉意,并兑现了赔偿。节目播出以后,反响非常大,一时间,银雪酸奶的销量猛增,一度出现了断货的情况,这件事让我在成都商圈名声雀起。      ☆、第三章 第十三节   听到对我众口一词的赞许,林立南用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疑惑。我心无城俯地冲她笑笑,端起酒杯,以微末的姿态答谢大家的抬爱。众人自然也不会吝惜溢美之词。我谦卑地表示,自己那点小伎俩,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承蒙错爱!以后还望诸位老总多多赐教,仰仗大家鼎立相助呢!诸如此类的完全的场面话,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学会的,竟然可以这样不打磕地顺嘴溜。   然而,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虽然我不清楚林立南会怎样想,但徐远山堆满笑容的面上,那阴鸷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原来你这么能干啊!早知道这样,齐总就不用大老远的派我过来了,这下子他应该放一百二十个心了!”一进房间,林立南便亲热地拉着我的手坐下,星级宾馆的套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笑容真诚,我的心也仿佛一下子被照亮了,有些暖暖的感动。   “你还别说,这齐总虽然年轻,但看人的眼光真是独到,不服不行啊!”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应答,她却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不服老不行啊,这年头真的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林姐,你可别这么说,我那也就是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往上冲,没办法的事啊!”我轻声答道。   “嗯,我明白,明白!刘志远把你放到这儿,也是不得已的事。你呢,还年轻,就当是给自己一个锻炼的机会,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她的手白晳,光滑,温润,似柔若无骨,但握着你的时候,又恰到好处地带着力道,一下子让你的心变得平静而踏实,有种漂泊了很久突然找到组织的感觉。我带着感激的心,用力地点了点头。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你就别回办事处了,在我这儿住下吧,咱俩好好聊聊,好久没有这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了!”她盛情邀请道。   恭敬不如从命,我留宿在了她的房间,也见识到了她的精力旺盛。她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成都市场的情况,我个人的家庭情况,为什么会进银雪,对公司的认识,以及对我主管领导齐志远的看法等等。我小心翼翼地应答着,生怕说错了什么。作为回报,她大方地谈起了自己的经历和婚姻生活,讲的生动有趣,绘声绘色,大致内容和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出入不大,只是细节丰富了很多,故事情更强一些。   “丁宁,你有男朋友吗?”提到男人,她突然问了一句。   “还没有……”我有些尴尬地答道。   “不会吧?!”她有点意外,在看过了我的表情后,随即笑着转过了话锋:“噢,这也没什么,你年纪还小呢,慢慢挑着找,在公司有没有看上的小伙子啊?要是有,告诉姐姐我,帮你把把关!”   “没有了,林姐。我刚进公司没多久,很多同事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呢!”我故意打马虎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哟,还不好意思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有什么可害羞的!说个正经的,别怪姐姐我没提醒你,这银雪公司从上到下好几个钻石王老五呢,能不能把握机会,还要看你自己呢!”   “谢谢,林姐!我刚来公司时间不长,还不想考虑这些事呢……”我乖巧地笑了笑,没接话茬。   银雪公司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大BOSS岳启凡兄弟五个,除了老二岳启明和老三岳启刚成家以外,他自己和下面的两个弟弟岳启亮和岳启升都是单身,也没听说有固定交往的对象。当然,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潜力股——他们共同的表弟齐志远。说句实话,这几个人站在一起,明眼人一看便知高下,矮胖粗鄙的岳启亮和老实巴交的岳启升,要不是托他大哥的福混得一身名牌傍身,丢到人堆里一搅和就是漂起来沉渣。34岁的岳老大,自然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但成功人仕身上必备的自命不凡和虚荣浮夸,他也一样没少,他的绯闻女友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一拨又一拨,不是小歌星,就是嫩模,连他表妹齐项君都看不下去了,说他就喜欢绣花枕头。所以,一般的女孩子也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只有26岁的齐志远还算接地气,大家也都看得出此人奇货可居,假以时日,必有一番作为。然而,一向以工作狂面目示人的齐志远,身上的可爱之处也是乏善可陈,毕竟一个刚从农村出来没几年的穷小子,要想脱胎换骨还需要时间的锤炼。   林立南看我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而且已经掩示不住哈欠连天睡眼惺忪一脸疲惫,便放过了我。待她一转身,我便酣然入梦。   一觉醒来,林立南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窗边查看我昨天交给她的销售报表。清朗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光与影同时作用在她身上,形成了强烈的明暗对比,让她脸变得异常的模糊,她的手边一只细白瓷的咖啡杯兀自在冒着热气,一种陌生而疏离的感觉瞬间漫上心间。   “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吗?看来这段时间把你累坏了……”我正要起身,她却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夹,微笑着走到了我的床边,一脸的怜爱。   “嗯,挺好的!”我忙坐了起来,有点窘地问道“几点了,我是不是睡过点了?”   “没有。刚刚七点多一点,我习惯早起……早起一个小时能干很多事情,有这一个小时,能让你更从容不迫……”她的笑容里是满满的自信,“报告我看过了,干得真不错,才一月时间,销售量就增长得这么多,可把你们齐总吓了一跳呢,专门让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这个……我之前给他汇报过了……”我有些不解,顺口问道。   “噢,可你没说你怎么摆平顾客投诉的,齐志远还以为你被人收卖了呢!”她用开玩笑的口气说着,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很有感染力。“你都不知道齐志远有多紧张你呢,要不是怕落人口实,他自己就跑过来了!”   她的话让我更加疑惑,“难道齐志远在怀疑我?”   正在我失神的片刻,林立南轻轻地拍了我一下:“我跟你开玩笑呢,别太当真了!他呀,就是个大孩子!”   我没太听懂她的意思,但也懒得去想那么多,点了点头,算是给她的答复。   “快收拾一下。看样子,我也可以回去复命了。操心费神的事就交给徐远山吧,你今天好好陪着我去逛街。我们去看看春熹路上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   两天后,林立南离开了成都。走的时候,路两边的海棠花开的正盛,鲜红的花朵缀满枝丫,黑瘦的枝条像是举着一支支精致的红烛,带给人火焰般的温暖。虽然窗外春寒依旧。   慢慢地一切都平静了下来,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日子过得错落有致。   我与徐远山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和应有的客气。我尽量不去过问业务上的事,他也很自觉地按时给我提供报表所需的数字,整个办事处看上去秩序井然。闲暇时,我会找那两个小朋友聊聊天,或者拉着他们出去玩,相比李伟的圆通灵变,小邢则本份木讷的多。因而,李伟常常在言语上占他的便宜,甚至有明显的作捉弄之嫌,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急不恼照单全收。我时候连我都看不下去了,为他忿忿不平,他却无所谓地笑道:“我妈常说‘吃亏人常在’再说,他还小着呢!跟个小孩子有什么可计较的呢?”他这么一说,搞得我反倒没了意思。让人不解的是,他这样一个话不多,看上去也不是很会来事的人,却深得徐远山的信任。这让我有时也会怀疑,这个人是真实诚,还是心机太重深藏不露。   林立南回A城后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每一次都是嘘寒问暖,嘱咐我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听上去像是发自内心的关切,不由得让人很感动,狠不得说一声,你真是我亲姐。与林立南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齐志远,不但管也不管,连问都不问了,大有马放南山的意思。我打电话汇报工作,他也像是心不在焉,像听着,又像是没听着。我说上一大堆,他也只“嗯”一声,说句知道了,就算完了。弄得人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该问题出在哪,怎样去补救。几次之后,我也懒得理他了,我们之间只剩下公事公办。我原以为,虽然是上下级,但因为年纪相仿,至少也应该能像朋友一样相处吧,没想到,真的是我自己想多了。      ☆、第三章 第十四节   齐志远的出现没有丝毫的征兆。当他头戴黑色棒球帽,拖着旅行箱敲开办事处的门时,我以为谁敲错了门。   看着我怔在一边,他抬了抬帽沿,咧开嘴笑道:”怎么,不识认了?”   听到那熟悉声音,我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说不上是喜还是忧。   “噢,你怎么来了?”我平静地应答着,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太明显的情绪变化。   “怎么这种反应,不欢迎吗?”他有些不满地抗议道,”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   “喜呢,目前还没发现,但的确是被惊着了!”我笑了笑接下了他的话,”老大啊,您这么大一总监,来之前就不能打声招呼,也好让我们准备一下,至少也安排个车接您老一下吧?这多失礼啊?”顺嘴就把高帽子给他戴上了。   “唷,才两个月没见,长本事了,知道给你哥哥我戴高帽了!”他大笑道,丝毫不掩示爬满眼角眉梢的得意。   “丁宁,谁在外面?”是徐远山的声音。   “是齐总监来了!”我大声回答道,顺手接过了他的行李,把他让了进来。   “谁?”里面的人好像也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篇。   “我!齐志远。”没等我回答,齐志远已经走到了屋子的中央,摘下了帽子,向坐在窗边老板椅上的老徐伸出了右手,”徐经理,辛苦了!”   “齐……总,你怎么来了?”徐远山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一脸无由来的惶恐,绕过桌子的时候,由于没有考虑好幅度,腆起的肚子一下子撞在了桌角上,很显然这一下撞得不轻,但他却不想表现出来,用手扶着肚子,移动到了齐志远的面前,让人看着有些滑稽,却又裹挟着一丝心酸。   齐志远伸着手,耐心地等着他的到来,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徐经理,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应份的!”徐远山双手紧握着齐志远,”齐总一路辛苦了!”   “还好,成都我也是第一次来。没想到这一段路绕来绕去还挺长的!”齐志远轻描淡写道,”怪不得李白要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呢!”   “就是,就是。”徐远山忙附和道,”这段路确实不好走呢!”   双方见了礼,也寒喧过了,便相互谦让着落了座。齐志远言明来意,说是来劳军的。意思是,岳老大对我们成都片区的最近一段时间的业务进展情况很满意,特派他来慰问大家,顺便看看工作上还有什么困难,需要公司帮助解决的。   我一听就明白了,这不过是齐志远想出来的漂亮借口而已,对于成都片区的实际控制是需要在对真实情况有所了解的基础上才能实现的。只不过,以这种方式过来,让大家想要的里子和面子全都有了。   徐远山也不是三岁的孩子,但面对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不欢天喜地地接受,又能怎么样。也许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看清了自己处境,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个打工仔,既不是公司的股东,也不是岳家的人,更不可能成为齐志远这样被岳老大欣赏和嚣重的人,虽然他一直依附于”挑担”岳启明,但这个主子,现在也是一尊”泥菩萨”,并不太受他大哥的待见。由于岳氏这哥几个一贯的嚣张跋扈的行事作派,深受其他股东和公司员工的垢病,所以岳启凡一直也在考虑解除他们在公司的管理权,只是一直碍于他老子娘的面子,才迟迟下不了决心。但大家都明白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他更明白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如果能攀上齐志远这匹千里马,总比守着岳启明那只即将落草的凤凰要强得多吧,再怎么说他们也是表兄弟,有血缘管着呢,总强过他这个外人吧,他犯不着成为人家兄弟争斗的牺牲品,他这样想着也就释怀了。   齐志远自然也不放过这次招安的机会,成都片区这么大一个市场,总还是需要人来打理的,虽徐远山并不是最满意的人选,但纵观公司上下,能担此重任的,也没有几个人,并且有岳老二在那儿,想换掉此人也并非易事。与其大动干戈,倒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收买人心的事,对于他齐志远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两个人的这次见面,也算是相谈甚欢。   一周的时间,齐志远的日程安排的满满的,实地考察了超市的销售情况,走访了几大商超负责人,而且对一些居民区附近的小型超市和商店也进行了了解。他对目前产品的覆盖率并不是很满意,提议徐远山下一步要在市场密度上下工夫,别小看了小超市小商店的力量,大型超市对于提升产品品牌的认知度有很大的作用,而小超市则更接地气,对于提高销售额和市场占有率意义重大。   听着齐志远滔滔不绝地念着他的市场经,我突然觉得之前真的是小瞧他了,他看问题的角度真的是又刁又准,针针见血。连徐远山这个”老江湖”听的也是心服口服,连连称赞。   终于熬到周末,原本想借机睡个懒觉,没想到一大早就被人从床上叫了起来。可恶的齐志远,非要拉着我陪他上青城山。   青城山这个名字,还是从金庸的武侠小说《笑傲江湖》中知道的。老话说,名山出名派。可金大侠笔下的青城派从上到下,就没一个好人。正所谓厌乌及屋,虽说是名山,近在眼前也没有心向往之的冲动。我带着满心的不乐意,一路上跟齐志远絮叨着。   “哈哈,没想到你还这么死心眼子呢,居然跟虚构出来的故事较劲。此青城可非彼青城。再说了,大老远来一趟成都,连青城山都没来过,回去别人要问起来,你怎么好意思跟人说呢?”他微笑着说道,眼神清亮,目光温柔。   “这么说,你这还是为我着想呢!”我故意挑衅道,”那我先谢谢你啊?”   听到我的话,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把目光投向车窗外。路边匆匆闪过的田地里,油菜花正在开放,金黄金黄的,一片片连绵不绝。还有玉兰花,顶着硕大的花朵,粉粉白白地侍立在田舍道旁,女子一般的婀娜。   “其实,要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他没有看我,但语气恳切。   “谢……我?”这回我彻底被惊到了,”谢我什么?”   “青城山是道教的发源地。道家,尤其是老子,主张以静制动,以弱胜强,以柔克刚的战略思想,也就人们常说的”四两拨千金”。没想到小卒子过河顶了大车,你这回给我好好地上了一课!”他没有接我的话,反而说了一堆我似懂非懂的东西。   我怔怔地望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我明白他是在夸我,但像这样拐弯抹角地夸人,总让人觉得没有诚意,感觉不是太爽。   “对了,林立南和徐远山对你评价都不错,恭喜你!”他转过脸,浅笑道。   “噢!”我应了一声,回避了他的目光。心里不由恨恨地想着:”你自己夸夸我,会死人吗?”   他不再说话,而我也无心找话说。剩下的只有沉默。车窗外依旧花影摇曳。   远远地就望见一大片翠色如丝绒般堆砌出的锦绣乾坤,和想像中的大相径庭。我是第一次见到绿得如些坦荡而厚重的山,目之所及,苍翠欲滴。我西北家乡的山,一年四季都是光秃秃的,灰褐色山体像西北汉子裸露的胸膛,苍凉雄魂、奇崛峻拔中带着股子凛冽,一副不容亲近的样子。而眼前的这座山,却像一个巨大的童话森林,令人遐想无限,不由得被她深深吸引住了。   “‘这青城天下幽’果然是名不虚传啊!”还没等我从对家乡的怀想中回过味来,齐志远已经先感慨了起来。   山门外古树参天,观宇内香烟缭绕,确是透着钟灵毓秀之气。   “要是能住在这儿多好,真是个不错的世外桃源呢!”我信口胡诌道。   “嘁,真让你留在这里,不出一个礼拜,你非急疯了不可!”他不屑地抢白道。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在住过?”我故意跟他抬起了扛,”我就喜欢这种清静的地方,一个人与世无争过自己的小日子,有什么不好?”   “你想得倒是挺美的,但你觉得自己是那种六根清静的人吗?”他继续着他的不屑,”别看这里白天熙熙攘攘都是人,一到晚上,方圆十里除了这观里的道士,什么都没有,没修炼到一定的境界,光是寂寞你都受不了,更别说生活上其他的不便了……”   我被他噎的一时语塞,竟不知该怎么还口,只好白了他一眼。   看到我一脸的不高兴,他竟忍不住裂着嘴笑了起来:”小女孩儿,别胡思乱想了,我觉得我这个领导当得也还算有情有义,不至于让你这么想不开,非要逃到这山沟里,小心过几天变白毛女!”   “什么白毛女,土不土啊,要当也当白发魔女!”我心下觉得他自恋得有些好笑,因此故意绷着和他唱对台戏。   “哦,原来你喜欢白发魔女,练霓裳?”他邪地看了我一眼,笑道,”那你心目中的那个情郎卓一航是谁呀?谁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我们无坚不催的丁宁伤到一夜白头呢?”   我不由一愣,发现一个不小心自己把自己给装进去了。      ☆、第三章 第十五节   齐志远的一句玩笑话,瞬间让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二十四岁了,还没有正而八百地谈过一场恋爱,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虽然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愿提起,但是也不会忘记的人,但于我而言无论是张岳晨还是小吴,都只是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至多不过风过竹林、雁渡寒潭,既算不上轰轰烈烈,也谈不上铭心刻骨。有时候我也在想,难道,真如铃子所说,我的心又硬又冷,很难暖热,还是我太过理性,在感情上天生反应迟钝?   “你……没事吧?我开玩笑的……别在意”看到我默然不语,齐志远有些疑惑,以为真的戳到了我的伤心处。   “噢,没事!”我淡淡地答道。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而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不敢贸然往下说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山顶就在哪,可对我来说却是那么的遥不可及。虽说是矿区的孩子,却因为从小身弱多病,几乎是在父亲的背上长大的,爬山真的不是我的强项。与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齐志远。人家一身简洁得体的卡帕运动装,脚穿着耐克登山鞋,大步流星拾级而上,整不整得就把我落下个十多米,看我累的气喘吁吁地,玩命的追赶,又不得不停下来等着我。遇到湿滑的路段,或者是崎岖陡峭之处,他也会很绅士地伸手拉我一把,这让我多少还是心存感激的,但也仅限于此,一想到他在办公室时那副资本家鹰犬的嘴脸,顿觉索然无趣。他似乎并没有察觉,一路饶有兴致地给我充当免费导游,每到一处景点,都会如数家珍地讲解一番,什么建福宫、五洞天、天师洞的,念念有词的,不了解的还以为他对这里有多熟似的,其实呢,不过是昨天看了半晚上的旅游指南。就这一点来说,我还是蛮佩服他的那个过目不忘的脑袋瓜和提前做功课的好习惯,这也许就是他能在这个皇亲国戚扎堆的企业里脱颖而出的原因吧。   野花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荫,山高林密,望之蔚然而深秀。看着眼前的美景,竟不知如何来形容,想着欧阳修老先生笔下的琅琊山也不过如此,只是少了高山飞瀑的热闹没了四时变化的色彩,鸟鸣山更幽,宁静得深邃而纯粹。一路走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游人,也渐渐融入这漫山遍野的绿波之中,变成了这山中的一抹亮色。   一直觉得,游览名山大川对于我这样的人来就,也就是看看走马观花看看风景,什么历史文化,人文风物都是多余的,无睱顾及也不感兴趣。但齐志远却不一样,他好象对什么都充满了孩子似的好奇,手里的相机就没停过,除了拿我做人肉背影拍拍风景外,对什么楼阁殿宇,摩崖石刻,牌匾碑文,造像雕塑,奇花古树无一例外全部秒杀,光这还不够,还时不时的与路边遇到的小商贩或者长着长胡子的牛鼻子老道攀谈几句,问长问短问东问西的,惹得我心下觉得他有些迂腐好笑,像极了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你照这么一大堆回去干嘛,向人展示吗?恐怕没几个人看得懂吧?”我揶揄道。   “噢,不是,拿回去自己看的。出来一趟不容易,怎么也得长点知识,才不虚此行吧?这些东西都是有历史和文化内涵的,我们行迹匆忙,走马观花,岂不是辜负了几千年的智慧结晶和文化瑰宝?”他认真的答道,“道教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本土宗教。它的历史远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就连我们的始祖轩辕黄帝都一个典型的道教发烧友,最后得道成仙乘龙上天去了,还有写下《道德经》的老子李耳,最后也是骑着毛驴出了函谷关,得道成仙了。我们小时候听过的神仙故事多数都与道教有关,你看过那个叫《崂山道士》的动画片没?讲的也是学道修仙的,还有《西游记》,虽然是个佛教故事,但很多故事情节都有道教的内容和元素,很有意思的。”   “我记得函谷关是在陕西那边,那不是我们北方的地界吗,这北方的道教怎么也会流传到这偏居一隅的大西南呢?”我不解地问道。   “你这是典型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他有些得意地说道,“还记得我们刚刚经过的天师洞吗,答案就在这儿。道教在古代一直是王公贵族当中流行,直到东汉末年张陵创立道教正一派开始,才逐渐走向民间。百姓称张陵为”张天师“,当年张天师入川布道,就是在这青城山上修炼的,所以青城才成为道教名山的。”   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述,我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男生我并不了解,除了日常看到的自恋和工作狂人格之外,他竟然还有如此勤勉博学的一面,不得不让我心生敬意,同时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人。   “别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看着我好不好?这里可是海拔1200多米呢,万一我飘飘然,走不稳掉下去了,可就是粉身碎骨啊!”在我失神的瞬间,他又变回嘻皮笑脸的样子。让我忍不住又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   其实表现出不屑并不是件致命的事,然而在不屑的同时做大幅度的动作来强调不屑却是件危险的事情,尤其是在爬山的过程中。我过度的转身,让自己的一只脚踏空,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台阶上,小腿的腿骨一阵剧烈的疼痛,感觉有液体顺着皮肤向下流淌。   “唉,你即使是真的崇拜我,也不用行此大礼嘛?让我多承受不起啊!”他得意洋洋地边说着边往前边走。   这个时候还在一边不知死活的聒噪,我心头的怒火腾的一下子蹿起了老高,却只能是硬咬着牙,在沉默中挪动身体,想要爬起来好换一个姿势,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   看我低着头,爬在地上半天没理他,他才感觉到不对劲,匆匆跑到我跟前伸出双手将我连拉带拽地将我翻了过来,安顿着坐下来。而此刻,我那不争气的眼泪早已挂在了腮边。   看到我的样子他也吓坏了,多少有些不知所措。站在一边不停地问,怎么样了,是不是挺疼的,摔到哪儿了,我帮你看看吧?   没理他,低下头轻轻卷起裤腿,发现血已经把袜要浸湿了一大片,小腿正中一片核桃大小的创面正不停地向外渗血,有一小块地方白生生的像是骨头露了出来,看上去有些惨烈。   “哎哟,伤的可不轻啊!”他有些吃惊道,“得想办法止血呢,这样一直流着可不行!”说着他开始在身上上下翻找,遗憾是的除了钱夹子外,一无所获。他愣了一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丢下一句,等我一下,转身跑开了。   我一个人噙着眼泪,抱着流血的腿,无助地坐在台阶上,引得身边过往的游人不住地侧目,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居然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在我面前放了一元钱,自己还没弄明白状况,别的人却纷纷效仿,一元、五元的飘过来好几张,我一下子成了个借着伤势博人同情的乞丐。真是沮丧到了极点,却懒得去向那些陌生人解释,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尽量不去管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在干什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什么意思啊?”他显然觉得不可思议。   “看我像叫花子呗!”我苦笑道,“既然人家那么有爱心,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啊!再说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这也太夸张了吧!”他抓起地上的钞票在我眼前晃了晃,“你竟然能受得了这样的侮辱?你那超极强大的自尊心呢,都跑到哪里去了?”他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的忿然却是呼之欲出。   看着他有些恼怒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好笑:“干嘛那么认真吗?又不是我自己伸手要的,不过是场误会,干嘛上纲上线的?”   他没有接我的话,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在我脸上搜索了半天:“你这一跤是不是把脑子给摔坏了,都让人当要饭的了,还能笑的出来?”   “你也说了‘当要饭的’,又不是真的,脑子长在别人身上,别人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总不能过来一个人就解释一遍吧,那会被当做精神病的。再说了,我现在这么惨,被人适当的同情一下,心理还是蛮受用的!”   “要别人同情!你就那么缺同情?”他冷笑道,还是不依不饶的。   “是啊,就是缺呢!要不你也给一点?”我故意伸出手,做讨要状。   “真是拿你没辙!”他有无奈道,“把腿伸过来我看一下!”   伤口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创面上析出一层淡黄色的液体,而腿上流过血的地方,那道深红色的血印已经被风干。   齐志远从裤兜里摸出两根红色的棉线编成的两根手指宽的带子,系在了伤口上下。   “现在看上去血是止住了,但我怕一走路一用力,伤口会崩开,系上点能好一点……”他解释道。   我看到自己的腿就这样光荣地被晋升为“二道杠”,多少还是有点骄傲的,所以给了他一个友好的微笑。   接下来的问题是,山还要继续往前爬,因为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距离缆车站还有好几公里呢。      ☆、第三章 第十六节   齐志远背着我走走停停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了缆车站。此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两个人饥肠辘辘的,都有些无精打采。把我安顿好,他去买下山的缆车票,去了半天没也见回来。我很小人地揣测他不会是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走了吧?想到这儿,心里竟然真的有些担心起来。今天因为我,他连近在咫尺的上清宫和老君阁都没有进去,心里不知道有多窝火呢,回想起他一贯的小军阀作派,不由暗自叫苦。要是他真的丢下我不管了,那我这一瘸一拐的该怎么办呢?   正伸长脖子,左顾右盼胡思乱想着,他出现了,拎了个塑料袋子,里面好像是吃的。   “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一个人跑了呢?”看到他,我有点小激动外加瞬间短路,一个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话刚出口立刻后悔了起来,他不会误会吧?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裂开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你真的让我有点奇怪了,是你天生缺乏安全感呢?还是你觉得我就是那种让你没有安全感的人呢?”   “这个……这个问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嗫啜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样去解释,因为不管说什么都好像会有问题,会引出更多的麻烦。   “什么这个那个的,这可不像你呀!”他打趣道,”算了,先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回答问题!”说着他递给我一个面包和一根火腿肠。   人的安全感看来真是从填肚子开始的,肚子里有食了,心就不慌了,条理也清晰了。   “其实今天的事,我觉得挺抱歉的,要不是因为我……”   “你要是这样想问题,那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就带着你的内疚到一边难过去吧!我不会拦着你,也不会宽慰你的!”他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尊心有点受伤,”我不明白!”   “那我问你,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他依然平静,只是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我和你……当然是上下级关系了?”我答的有点心虚。   “错,我们首先是同事关系,然后才是上下级。你还记得第一天到我那儿报到时,我说过的话吗?我对你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团队。什么叫做团队?团队就是共同体,共同进退,共同成长,有什么问题共同面对……”   虽然我一直对他那套生搬硬套的管理学理论不以为然,每次被训诫的时候都忍不住会开小差,但是今天他实实在在地背着我走了很远的山路,这让我不得不心怀感激,即便他只当我是颗棋子,我似乎也应该,当一颗称职的棋子。   从山上下来,齐志远二话没说叫了辆出租车直接把我们送回市里,车一刻没停地开到了医院。一番折腾之后,各种检查终于结束了,我们坐在候疹室里等着取片子。   他很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看上去有些疲惫。倏尔,取下眼镜,用手指揉捏着鼻梁两边的睛明穴。我偏着头正好看到他的侧脸。那是张谈不上惊艳的脸,肤色偏白,鼻廓挺拔,嘴唇略薄,颌骨饱满,下巴上还有一层贴着皮肤的青黑色的胡茬……还是不戴眼睛看着更舒服些,我心下暗想。   “干嘛这样色眯眯地看着我?没见过帅哥?”他突然一转头,一脸自恋的坏笑道。   顿觉尴尬无比。”噢,只是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会戴眼镜,近视很严重吗?”还好反应快,以风马牛不相及的速度转换了话题。   “说看书看的,你相你吗?”他说着,看了我一眼,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他继续道,”小时候在农村老家,条件不太好,上小学的时候家里点的还是煤油灯,到了初中终于通了电,也就是十五瓦的白炽,遇上刮风下雨天还时常断电,一断电还得点煤油灯……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你见过煤油灯吗?”“没……见过,我小时候家里也用过那个……是这个样子的,外面是一层玻璃罩子,底下有个灯座,中间是一根棉线搓成的灯芯……”我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那个灯的光线是那种昏黄昏黄的,照得人直想睡觉……”   “是啊,我一直是在这种光线下写作业,看书的,等上了高中,眼睛就已经近视的很厉害了。高中的时候,我们到县城住校,条件也好不到哪去,一间宿舍住三十多号人,上下两屋,两排的那种大通铺……”听到这儿,我不禁咬了一下嘴唇,我来成都之前住的公司宿舍不就是那个样子的吗,他现在可是熬出头了,不但不用住那样的地方了,而且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动不动还要在人前显摆显摆,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话说回来,都是苦出身,谁不是苦大仇深的,跟我这儿述说革命家史,是要比谁比谁苦的架式吗?真是无语。更无语的是,他居然丝豪不顾及我的感受,依然在那滔滔不绝地回忆着他那辛酸往事。”你知道,我们的教室冬天没暖汽,点的是土炉子,每天早上上课前,值日生都有一项艰巨的任务——生炉子。我们那边冬天经常下雨,生火的柴禾通常都是潮的,冒很大的烟,就是不好好着,把人呛的鼻濞眼泪直流……既便是生了炉子,教室里也不暖和,窗户上的玻璃没几块好的,净是大窟隆,都能听到寒风穿透墙壁在教室里游荡的声音,写作业的时候手指头冻得都伸不展……”   “老话说的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看你现在多好啊,公司老总,该有的都有了……”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顺手抓了顶高帽就给他扣上了。   “噢……也谈不上该有不该有的,不过确实是比以前好多了。这还是托了小君的福呢,那丫头可真的是吃了不少的苦呢,岳总现在提起来眼睛都会红呢!”他说着也有些动情了,沉默了下来。   片子出来了,骨头没事,只是皮外伤,两个人都放心了。医生把创面清理了一下,缝了几针,包扎好就算完事了。出来的时候,他还准备背我,但刚被人家倒了一身的苦水,我反倒有些于心忍心了。推说不太疼了,执意要自己走。推让了一番后,我猜他是真的累了,所以没有再坚持,只是很小心的搀着我,耐心地跟着我一点一点的往前挪。一路上,引得不少人回头看,还听见有年轻的女孩子边走边轻声教训男朋友:”都是耍朋友,你看看人家多体贴,叫你陪我上趟医院,都嫌球烦,我看你个老子的就是个锤子……”“我是个锤子,我看你才是个瓜娃儿……”   听着,我的脸一下子红了,突然有种想要和他拉开距离的想法,这样让人误会可不好。可是我刚有这种企图,就被他发现了。”这个四川话‘耍朋友’是什么意思?”他故作不解地问道。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就是好朋友的意思吧!”我搅拌道。   “既然是好朋友,你干嘛要躲呀?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呀?”他狡黠地笑道。   “没有啊,才没有呢……”我大叫道,”谁要对你有想法,天打五雷轰!”   这回轮到他下不来台了,嚷嚷道:”不至于吧,我一不是卡西莫多,二不是斯芬克斯,更不是武大郞,好歹也是貌以潘安,才比安玉,堂堂一银雪公司销售总监,括弧单身汉一枚,怎么就不值得你丁大姑娘垂一下青啊,什么天打五雷轰啊?当我是瘟神还是什么?”   “老天啊,他居然较起真来了!”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不是那个……”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他抢去了,”我现在郑重告诉你,你得罪我了,得罪了你的顶头上司,由于本人十分小心眼儿,所以,你以后要小心,再小心,别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哼哼!”他一脸的贱笑。   “欧,卖告得!这样做人也行!”我绝望地呼号道,”主啊,请你这个人选择性失忆吧,让他忘了我说过的话吧!”   “不管用!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主不会保佑你的!”他得意地咧着大嘴乐道。   “哎哟!”我大叫一声,轻轻弯了一下膝盖,身体顺势向一边倒去,他身手敏捷地一把揽住了我的肩膀,”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扭到脚了?”他急切地询问道,眼神中写满关切,刚刚的浮夸之气一扫而光。   我一脸痛苦地摇着头,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那边有长椅,我扶你过去,先休息一下……”他边说边搀着我往椅子跟前走,”我说要背你吧,你非要逞个强,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的,那么要强干嘛,就不能乖巧一点吗?这下可好了,估计是伤口崩开了……”   我一言不发地听他有些絮叨地嗔怪着,原本该有的阴谋得逞后的小得意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突然隐约感觉到,身边的这个男子,并不是我一直认为的那个样子,或者说,我平时看到或者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并是不真实的,或者完整的他,亦或他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第三章 第十七节   因为我的伤,齐志远本应结束的行程又延长了一周。有销售总监坐镇,徐远山他们自是不敢懈怠,每天早请示晚汇报,业务开展的也是有模有样。他们一出门,屋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齐志远便开始着手给我筹备一天的三顿饭。不得不说他真的是一个极细心的人。成都这边的饭食重油偏辛辣,偶尔吃吃还行,时间一长就会觉得比较腻,特别不适于我这样的病号。齐志远每次带回来的抄手或者米粉都像是特制的,口感要清淡很多,并且咸鲜适口,还外加一大袋子的糖炒栗子或者几串油糖果子,有时候是一碗软糯细滑的赖汤圆,几块精制的小凉糕,二三个五香兔头,总之每天花样翻新,大有吃遍成都美食的意思。羡慕得李伟直咽口水,连木纳本份的小邢都忍不住要往我这边多看两眼。明知道别人会有想法,可齐志远偏偏要此地无银似地强调这是给我的“病号待遇”,真是无语。   小吃再好,天天吃也有烦的时候,更何况我已经出门好几个月了,想起家里的饭都有想哭的冲动。经不起我一天三遍的絮叨,齐志远终于举手投降了,卖回猪肉和白菜,张罗大家一起包饺子。四个大男人伙围在一起,一边哜哩喀嚓地剁着饺子馅,一边说说笑笑的还挺热闹,看的我也有点手痒痒,想要加入,结果以“病号”为由被拒绝了,只得坐在一边晒太阳。   看着齐志远手脚麻利地擀着饺子皮,不禁在想,以后谁要是嫁给这样一个男人也算是有福气了!不由得又想起了大哥,前段时间给家里打电话,听妈说,大哥的女朋友吹了。说是过年来家里看了看,人家女方嫌我们家穷,怕以后跟着哥过苦口子,回去没多久就提出要分手,哥不甘心去找了人家好几次,怎奈落花流水春去也!哥为此已经消沉好一阵子了。原本想个打电话安慰他一下,可是几次拿起电话,却又不知道应说些什么。有些悲哀是我们共同的,是现实存在无法回避的,是连自欺欺人都无法做到的,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还是说‘别灰心,一下个会更好’那是我最亲的亲人啊,我怎么能拿那些连自己都难相信的假话去安慰他,给他虚妄的希望,然后看着这些美丽的肥皂泡在现实面前华丽丽的破碎,让他伤的更深?我唯一能作的就是沉默,让他在今天的痛苦中看清冰冷的现实,如果不能改变命运,就只能听天由命。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了,这让我在异乡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大家都有些激动,徐远山拿出了一瓶珍藏的剑南春,给每个人倒了一满杯,我本想借着腿伤推辞掉,但齐志远却冲着我摇摇头:“酒是活血化淤的,少喝一点不碍事,别辜负了你徐大哥的一番心意!”“就是就是”徐远山忙接过话道,“丁助理来到这儿给我们出了不少主意,也帮了不少忙,原想好好谢感一下,一直没机会,老话说择日不如撞日,咱今天就借着齐总的饺子宴,一杯薄酒聊表心意,我这里先干为净!”说着一仰脖,酒便进了喉咙。看到这种情况,我也只得勉为其难地抿了一小口。齐志远看我皱着眉头又是呲牙又是裂嘴的样子着实有些滑稽,竟在一边笑着打趣道:“丁宁的工作我是认可的,只是这酒量可得好好练一练,作为一名销售人员,不会喝酒怎么和客户打交道啊?这一点以后还得仰仗徐大哥你悉心栽培呢!”“哪里哪里,齐总,您这是小看丁助理了,丁助理今天身体不舒服,有些拘紧,那是谦虚,到了场面上,您放心,绝对是一个顶三,没有她摆不平的……”   我实在是听不出徐远山是在夸我呢,还是存心在害我,他明知道我不会喝酒,还当着大家的面说这样的话,我只好苦笑道:“徐经理这是生生把我往火炉子上架呢,看来是不把我打回原形不罢休啊!”   听我这么一说,齐志远更来劲了,笑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是玉石琵琶精还是九头雉鸡精啊?”   一句话把李伟和小邢逗得直接笑喷了,“我看丁宁姐更像苏妲己!”   “那你真是抬举她了,我看她呀,充其量也就是条小青蛇,只有五百年的道行,一杯雄黄酒就能让她现出原形!”齐志远看着我洋洋自得道。我恨恨地瞪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西湖美景三月天呐,春雨如酒柳如烟呐……”一说到青蛇,老徐借着酒劲,扯着嗓子在一边旁若无人地唱了起来。“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年修的同船渡,百年修的共枕眠……”老徐一唱不要紧,惹得小邢和李伟也跟着在一边一本正经地配合道。   这回把齐志远弄了个大红脸,忙打断道:“停停停,这是哪跟哪啊,你们在这瞎起什么哄啊?”说着还有点心虚地往我脸上瞄。   我亚根儿没当会事儿,故意冲着他撇了撇嘴,耸了耸肩,表示与我无关。   我的反应多少让他有些失落,对于一个像他那么自恋的人,这无疑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就这一点来说,我心里还是挺痛快的,算是报了被他奚落的那一箭之仇。   有意思的是,看到我的反应,起哄的人顿时觉得没劲儿了,老徐带头认怂了,张罗李伟和小邢:“来来来,吃饺子,吃饺子,再不吃饺子就凉了……”   齐志远一看有台阶,哧溜就滑了下来:“就是,你们赶快吃,我去橱房看看,不够我再下一点……”说着便起身进了橱房。   三个人一看他进去了,终于绷不住了,全部端着碗低着头笑出了声,李伟一边笑还一边向我伸出了大拇指。我也很有默契地冲着他笑了笑。   三瓶剑南春见底。酒话,痴话,牛皮话,掏心子的话说了一箩筐,听了,没听,假装听了实际没听,这个耳朵听那个耳朵冒了,一切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老徐晃着短粗的身体回屋睡觉去了,小邢窝在沙发角上扯起了呼噜,李伟抱着电话,旁若无人地跟父母拉起了家常。整个房间里貌似清醒地只有我和齐志远。   他的脸依然白,似乎比平时还要白。眼神依然笃定,似乎比平时还要笃定。   “你没事吧?”他笑着看着我。   “没事!”我答道,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把脸埋得很低,尽量不去触碰他的目光。   “脸怎么那么红,让我看看!”他说着,把整张脸凑了过来,一阵浓烈的酒腥气,从他的鼻息处冲了过来,熏得我有点恶心,我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向后躲闪。   看到我的反应,他愣了一下,没有再往前,低头苦笑道:“你就那么不喜欢我吗?为什么?”   “我……没有……只是,不习惯闻酒味……”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尽量不去激他,我了解喝醉酒的人是多么的不可理喻。   “哼,别掩饰好吗?”他从鼻子里哼出的那一声,有些自嘲也有些无奈,“你的眼神早已将你出卖!无论我对你多好,你的眼神都是冷的……这让我很奇怪,你知道吗?丁宁,你倒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他呓语般的说着,眼神里全是困惑。   “这有什么好掩饰的,我就是闻不惯酒味,尤其是从胃里反上来的酒气,真的很难闻,你自己闻不到吗?”我理直气壮道。   “真拿你没办法!我去漱口,你等我!”他冲着我翻了翻眼睛,起身往卫生间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由舒了口气,然后迅速整环伺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以摆脱他的纠缠。除了我的卧室,这里一览无余。卧室,我第一次觉得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词,努力不让自己再往下想。正纠结着,齐志远已经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了。   他调皮地向我长长地吹了一口气,并自得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清新多了?这可是进口的漱口水呢!”   “嗯……”我有些不耐烦地拖着鼻音,敷衍他。   “丁宁,你真的令人匪夷所思,我自认为阅人无数,可是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说着顿了一下,目光在我的脸来回逡巡,仿佛在寻找着想要的答案,“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走进你的心里,还是,你心里原本就已经住着什么人?”   “齐总,你是不是越权了?我只是你手下的员工,不是你的私人物品,对于我的私人事务,你好象无权过问吧!”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她爆发出来,对于这样无聊的纠缠,我已经烦感至极。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但我能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因为喜欢上了我。   看到我不加掩饰的厌恶,他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我真的是有点好奇……明天,我就要回去了,说实话,真的有点放心不下你!”   听到这句话,我心头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相聚离别总关情。毕竟在一起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毕竟一直以来他对我还不错,毕竟他要回去的地方靠近我的家乡……想到这儿,我心里的悲伤竟不能自已。   “谢谢你的关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说着,竟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暗自啜泣。   “就知道你会难过的,本来是不打算告诉你的,但是还没忍住……”他说着,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出了房间……随之而来的是一重重的关门声。   我猛的一抬头才发现,李伟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手里的电话兀自嘟嘟嘟的响着……      ☆、第三章 第十八节   半年以后,我们接到办事处撤消的消息。   回到A城已经九月底了。齐志远很仁慈地放了我一个长假。该回家了。   当我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母亲的喜悦自不必言说,就连平时话很少的二哥,也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叫着着我的名字,听到我一声一声地应着他,脸上才呈现出许久未见的幸福与满足的笑容。   晚饭前,弟弟回来了。听母亲说他现在已经不在电焊铺当学徒,改学汽车维修了。这两年电焊铺子的生意大不如前,连生活费都快发不起了,学徒都走光了。快一年没见了,这小子的个头又蹿起了一截子,人也壮实了,站在他面前,比我整整高出了一头呢。我在他胸前轻轻捣了两拳,笑道:”我们家的小不点也长成大小伙子了呢!”他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应道:”眼看着就二十了,还小不点呢!”“二十算什么,在你姐和我们眼里,你永远都是我们家的”细伢子”母亲在一旁慈爱地笑道。”就是,细细子!”我伸手在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故意笑着重复道。”我看还是成都的水土养人,看我姐出落的越发水灵了!妈你还不赶紧找媒人上门来说亲……”这小子也不甘下风,话锋一转,把我又给拉进来了。我正要恼,母亲却笑道:”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着急啊,你姐的事儿,有我这当妈的做主呢,你小子就别操心了!先管好自己……”母亲这么一说,反倒把弟弟说了个大红脸,我猜,这小子一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母亲手里了,于是我便冲着他伸着舌头做了个鬼脸。”呃,好男不跟女斗,不理你了!妈,我肚子饿了……”弟弟丢下我赖赖地伏到母亲的肩头,撒着娇说道。”好好好,这就开饭!”母亲说着便向橱房走去,带着一脸的怜爱和满足。看得我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晚饭后,我走进母亲的工作间想帮着她打打下手,发现屋里的光线比从前亮了许多,那惨白的灯光,反衬出墙壁的陈旧和陈设的简陋,连母亲那台老旧的缝韧机发出的咔嗒声听上去都是那么疲惫不堪。真的有一种想要对她说,”妈,你太累了,咱别干了!”的冲动,但我知道我没办法说出口,也知道即使说了,也不会对现实有任何改变,所以,我能做的只有缄默。也许是分别的时间太久,也或许是母亲真的老了,我隐约感觉到她看我的目光似乎温柔了许多,这让我多少有点受宠若惊。   “坐了一下午的车,要是累了,就别干了,反正这段时间活儿也不多,放着我明天做也行呢!”她微笑着看着我,像是在征求意见。   “没事,不累!”我冲她笑笑,”成都那边的人夏天都睡的比较晚,满大街者是打麻将的,跟着都熬习惯了,早了睡不着!”   “噢,倒底是年轻!我现在可是一粘枕头就着,到了早上二三点就醒,直到外面扫马路了,才又丢上个盹,没一晚上睡踏实的。”她说着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今年过来,眼睛也花了,针都认不上了,让你二哥买了个日光灯管安上,这才稍微好了一点,唉,不服老不行啊!”   “既然这样,不如你就别干了,把房子收拾出来租出去,还不是一样的?”听她这么一说,我还是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你大哥也是这个意思,跟我就了好几回了。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但是……你也知道,我干这行干了大半辈子了,突然闲下来,这心里啊没着没落的,也不是个事。好在这一两年做衣服穿的人是明显少了,街上那新鲜的样式时兴的布料有的我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做了,年轻人也看不上咱这老手艺,都去卖现成的了,也就是咱这老街房老邻居的,过日子仔细,隔三差五的拿些个修修改改的活儿过来,也算是帮衬我这生意,我呢也就当是打发时间,解心慌了。要是有一天真干不动了,也就歇心了……”她絮叨着,更像是自言自语。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我也不再劝她,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自己寻了个她扦了一半的裤边接着扦了起来。   尽管在成都期间我也曾给哥打过几个电话,但都是询问母亲和家里的情况,刻意回避了他失恋的事。他好像也很明白似的,从未对我提起。既然母亲提起他来,不由得也想问问他的情况。   “大哥怎么样了,最近心情好些了吗?”   “唉,你大哥这孩子呀,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也可能是怕我担心吧,每次回来看上去都挺乐和的,但我是她妈,我能看不出来吗?他这大半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心里要是能过得去,能是这样的吗?”母亲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来说去,都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要是能帮到他,他也不至于这样……”   “妈……这怎么能怪您呢,只能怪现在的女孩子太现实了……再说房子都已经买了,还这样,应该也不是什么善茬子,不找更好……”我忿忿不平道。   “唉,这个姑娘好赖倒是其次的,关键是你大哥对人家可是痴心一片,要不他那么难受呢!”   “您也别难过,婚姻的事都是缘份。再说了,我大哥那么好的人,还怕找不到媳妇……我看您是担心耽误了抱孙子吧?”我故意开起了她的玩笑,想缓解一下这沉闷的气氛。   “什么抱孙子呀,哪有那么着急,这妈还没当出个样子,怎么能升格做奶奶呢,我就是心疼你大哥……”一说抱孙子母亲也笑了,但终归没扫尽脸上的阴霾。   “哎,对了,那会儿您说小四的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着急什么管好自己的事,难不成这小子有什么情况?”我又把话题转到了弟弟身上。   这会儿母亲来了精神,一脸兴奋地笑道:”别看这小子年纪不大,还挺有女孩子缘的,最近有个姑娘老来找他,让她进来坐,人家也不进来,光说找小四有事。我问小四是不是谈对象了,他还不承认。我看得出那姑娘蛮喜欢他的,要不然人家能老来找他。”说着母亲转过身往我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啊,那姑娘长的细眉细眼的,白白净净,看着就讨人喜欢,要是真要是做了我们家的媳妇,那我做梦都要偷着乐了……”   我心下觉得母亲好笑,还没弄清状况就在那里做白日梦,但又不想打击她,便附合道:”要真是这样,那赶情好啊,您就能少操一份心了……”   “嗯,这兄弟三个能解决一个是一个,我也不是老封建,不排什么长幼顺序,谁找好了,谁先结。”   母亲的态度很明确,但我却不想再帮腔。弟弟从初中起就很招女孩子,这跟他俊朗的外表有很大关系。但谁都明白,小男孩小女孩的小爱情根本就是镜花水月,一落入现实往往都是竹篮打水。大哥就是最好的例子。很会讨女孩子的欢心,但聪明的女孩子都明白,爱情不能当饭吃,物质条件才是硬道理。   “宁宁,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母亲发现我走神了,便顺嘴问道。   “呃,没事。”   “噢,没事就好……你在成都这段时间……有没有遇到心仪的男孩子呀?”母亲试探地问道。   我冲着她摇了摇头。   她脸上期待的神采在瞬间黯淡了下去。   回来的第二天下午,我给铃子打了电话。铃子听到我的声音竟激动的有些哽咽。我就纳了闷了,她怎么能十年如一日的保留着孩子一样的行为方式,好像永远长不大似的。   “丁宁,你终于回来了!”她用那种期待以久的语气,对我讲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你不知道,这大半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我都觉得没有办法跟你说了……”她的言语里带着深深忧虑。   我静静地坐在她对面,耐心地等着她平复心绪。她圆润饱满的脸庞,因了那些哀伤的存在,显得更加生动真诚。   “靳离婚了……”片刻之后,她像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几个字。   我的心随之一紧。一阵寒意袭来,不由打了个冷战,感觉身上的尼子大衣已经不足以御寒。   早上听天气预报,说是有大风,要降温。没想到这么快。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由早起的青灰色变成了混沌的灰黄色,低沉而压抑,一股子浓烈的土腥气从窗缝里冲了进来。路边的杨树正摇头晃脑地试图摆脱那些尚未落尽叶子,而叶子却似恋恋不肯离枝,在风中奋力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店铺门口摆放着的移动广告牌、自行车被吹倒在地,尖利的金属碰撞声接连传来……街道两边被随手丢弃的各色包装袋,烂纸片儿及枯黄的树叶子,顺着马路牙子一路飞奔而去……行人或竖起衣领,或拉起围巾,或转过身去,在风中猫腰低背,步履匆匆……一个刚刚躲进店里的男子,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和头发,一边自言自语嘟囔道,什么鬼天气嘛,这破风说刮就刮起来了……门口吧台里的老板娘,抬头向门外看了一眼,也跟着附合了一句,今儿的风可真够大的!   是啊!风真大!      ☆、第三章 第十九节   靳的恶梦并不是从她流产开始的。   新婚之夜,新郞喝的烂醉,彻夜未归。第二天早晨,衣衫不整,满身酒气地出现在她面前。还未容她温柔的嗔怪,他已经摆出了一脸的不耐烦,随手抽掉了已经松松垮垮皱皱巴巴的领带,连衣服也没脱就一头扎在床上昏昏睡去。原本第二天是要回门的,靳一看没办法,只好给母亲打了电话,告了假。   接下来的半年里,每到晚上,耿荻就会找出一堆诸如身体不舒服,想看会电视、在玩网络游戏,和朋友出去喝酒等等一堆理由,避免和她有身体上的接触。一开始,靳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她虽然多少也知道一些夫妻间的事,但是从内心来讲,还是有些排斥的,她更希望这个男人能在一个她身心都准备好的情况下,去完成那个神圣的仪式。但是几个月过去了,他的丈夫却丝毫没有想要亲近她意思,并且当她试图走近他想要抱着他或靠着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了一样,浑身不自在,极力地想要摆脱。她这让她慢慢地产生了一种被轻视,甚至是被侮辱的感觉。   “难道他还是忘不掉以前的女朋友?还不能完全接受我吗?”她在心里不断的揣测着,“既然这样,他又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呢?他到底爱不爱我?”这样的念头,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在她的心底一遍遍的盘旋,和书房的长明灯一起让她彻夜难眠。靳觉得自己已经快被这些奇怪的念头逼疯了,她想找人倾诉,却羞于启齿,这种床笫之事说出去只能成为别人的笑柄。跟家里人说,怕让父母知道了徒增烦恼。跟铃子这种小女孩说,她懂的并不比她多,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想来想去,只有去跟婆婆说了,毕竟那是她的儿子。   当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事情的原委向婆婆道出的时候,她的婆婆并没有预想的那样吃惊,只是气定神闲地开导她:“这种事急不得,都还年轻着呢,慢慢来!女人嘛,不再乎有多高的学历,也无所谓工作上做出多大的成绩,关键还是看有没有本事笼络住老公的心。这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自然也没有不好色的男人,但你要是一直端着大小姐的架子,那男人也只能和你相敬如宾了……所以说,你呢还要自己下下功夫,多花点心思,我呢再说说他,让他也别太害羞了,大方一点,自然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靳听着竟不由得脸红起来,好像不懂事人的是她自己,是她急不可待地想要得到一件东西,可自己又没本事,恼羞成怒地跑到别人家里来撒泼。这是何等屈辱和令人难堪的一次谈话,靳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已经单薄的像一张纸,随意地飘落在了别人的脚边。她努力地保持一个好女孩应有的礼貌和周道,因为不想再听到任何的有关自己品行的指摘。她像半截浮木一样,顺着水流的方向漂漂荡荡地回到了家里。上了楼,进了卧室,随手关上门,便扑倒在床上声嘶力竭的大哭起来,那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哭着哭着竟睡着了。   靳是被一阵巨大的声响惊醒的,她猛的睁开眼睛却看见耿荻歪歪斜斜地站在卧室门口,用手扶着门框,卧室的门因为受到剧烈的冲撞还在不停地晃动。从他迷离的眼神和有些浮肿的脸颊来看,他又喝多了。   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夜色正浓。   “你去找她了……你去告诉她,你想要我了?”靳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耿荻的声音已经飘了过来,那声音冷得的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我……”她刚想解释,却被他打断:“你终于熬不住了?”他冷笑道,“mygirl,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开始想男人了……”靳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她长这么大从未如此无地自容过。“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试图解释。   “嘘!”耿荻机械地把食指压到了自己的嘴唇上,示意她噤声,“没关系,我能理解……”他说着,踉踉跄跄地向床边走来。   “你要干什么?!”一阵恐惧袭来,靳大叫着倦缩到了床头,“你别这样,我害怕……”   “害怕什么,我是你丈夫……我也该尽尽义务了”耿荻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感受,一把拽住她的双脚,把她重重地摔在了床垫子上,然后发疯一样撕扯着她的衣服……   “求求你了,你别这样,别这样……”靳边挣扎,边哀求,耿荻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一番困兽之斗后,靳已经精疲力竭,大颗的泪珠从紧闭的双眼中洶涌而出,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退去了鳞的鱼,被摆在了菜市场的案子上,任由顾客翻过来倒过去……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像要彻底将她撕碎,她的心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而紧紧地抽在了一起……几分钟后,耿荻坚硬的身躯似一座山一般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他伏在她的胸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是婚后他睡在她身旁的第一晚。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睡得很沉。这也使得她有机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匀称健美的身型,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光滑而富有弹性的皮肤,完美如希腊神祗般的脸庞……这一切仿佛都在暗示,他之前粗暴无理的行径应该得到原谅。但是真的能原谅他吗?靳在心里问自己,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第一次,就是在这样毫无尊严的情况下被赤裸裸地掠夺了,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他,让她情何以堪?但不原谅又能如何?这样的结果虽然有悖她的初衷,但至少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她想要得到的。想到这儿,她伸出手,轻轻在他裸露的肌肤上摩挲着,像是要将自己心上的尘一并拂去。目光触摸到他的脸颊时,她发现他浓密的眉深锁着,一些泪顺着他挺拔的鼻梁滴了下来,将枕巾洇湿了一片……   她突然不再恨了,她知道,在心里她是爱他的。   第二天一大早耿荻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靳的身边,竟像受了惊吓一般,一咕噜翻起来坐到了床边,十指埋在头发里,一脸惶恐地问道:“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们……”   “你昨晚喝多了……所以……”靳回想昨晚的那一幕,脸“腾”的一下子红了,她怕被他看到取笑,便羞涩地把被子向上拉了拉想要盖住自己的脸。   然而他却没有心情去理会她,他甚至都没有看她,只是沮丧地“噢”了一声,便起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湿热的水蒸气很快就占领了整个空间,人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靳坐起身呆呆地望着卫生间的玻璃门,大脑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耿荻穿着浅灰色的浴袍从卫生间走了出来,手里正拿着毛巾在擦头发上的水。   “你是应该道歉,为你的粗暴无理!”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昨晚我喝多了……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他淡淡地说着,顺手把毛巾丢在了梳妆台边的凳子上。转身打开衣柜门,开始从里面挑选衣物。   “你说以后不会了,是什么意思?”靳突然觉得很委屈,她大声质问道。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还是分开睡比较好!”他面无表情地一边说,一边拿着已经选好的衣物,准备离开。   “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娶我!”靳绝望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   他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说你爱我!”靳坐在床上哭喊道,“求求你,说你爱我好不好?!”   “我能说的,只有对不起!”他丢下这句话,径直走开。   从这一天起,耿荻整个一个昼伏夜出,行踪诡异。靳心里明白,他是在故意躲着她。她的失眼愈发的严重,疲惫的倦容让她原本年轻润泽的脸转瞬失去了光彩,就像失去了水份的花朵,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天天的枯萎。她也能感觉到同事们在背后兴灾乐祸的品头论足,她觉得无所谓了,从她成为副市长的儿媳妇那天开始,她的生活就注定要被人放在放大镜下面仔细检验的,人们在羡慕她命好的同时,也在等着看她是不是一直好命。她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回家。那幢装修的无比繁华无比精致的复式小楼,在她的眼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充其量,不过是个华丽的监狱,囚禁着她那颗日渐凋蔽的心。每天晚上,如果耿荻不在,她就会把所有房间的灯全部打开,然后从一个房间穿梭到另一个房间,来来回回,直到筋疲力尽。在这个寂寞冰冷压抑的空间里待的越久,她就越觉得自己像是钻进了一个被事先设计好的局,这个奇怪的念头让她害怕,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快疯了。      ☆、第三章 第二十节   靳终于昏倒在了办公室。   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身边围着一堆人,母亲、二姐、婆婆还有耿荻。   “你可算醒了,真是谢天谢地!”婆婆一脸兴奋地叫道,“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呢!这下可好了……”   “我怎么了,为什么在这儿?”她虚弱地问道,看到母亲,鼻子一酸,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你怀孕了!我们耿荻要当爸爸了!”婆婆忙忙地答道,“耿荻,以后可要好好照顾小靳呢,知道不?要当爹了就要有个当爹的样子……”说着还不忘拍拍儿子的肩膀。耿荻却没什么反应,低着头一脸的不在状态。   “傻孩子,这是喜事,怎么反倒哭了呢?”母亲心疼地拉住她的手,侧着身子坐在床边为她擦去眼角的泪,“都要当妈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母亲嗔怪道,“有身子的人,可不兴大喜大悲的,对自己不好,对孩子也不好……”   “嗯……”靳点头答应着,可眼里的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稀里哗啦地往出蹦,停都停不下来。   “瞧瞧,瞧瞧,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开了,是高兴的,还是怎么了?”看到这种情况,她的婆婆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讪讪的,“要不这样,亲家母就烦劳您陪陪小靳,毕竟是您的亲闺女,有什么知心话也好跟你说道说道。我呢,这就和耿荻去跟医生聊聊,小靳这孩子身子有点弱,看看要不要开点药补一补,安安胎什么的……您先坐着,我们去去就来。”说着,便拉着耿荻离开了病房。   “岑珊,你去护士站找个脸盆,打点热水,给你妹妹洗个脸……”母亲找了个理由支开了二姐,“小四儿,你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母亲关切的询问道。   靳摇了摇了头,哽咽着说道:”没事,就是想你了……“   ”这傻孩子……妈不是在这儿呢嘛!“母亲疼爱地抚着她的额前的头发,帮她擦去眼泪,”唉,你说说妈是不是老了,这段时间见你见的少,晚上坐在家里看电视,不知怎么的一想起你,这心里啊,老是扑扑腾腾地不安生,说不上是怎么了,就是觉得有点坐立不安的。我还跟你爸你唠叨呢,你爸说我是瞎操心,自己吓自己……靳,跟妈说实话,你跟耿荻没事吧?他对你好吗?“   听到母亲的这番话,靳立刻止住了眼泪,冲着母亲笑笑:”没事,好着呢,他……对我挺好的……“   ”噢,那我就放心了。“母亲宽慰地拍着她的手,嘱咐着”现在有了身孕,我们也不再你身边,你自己凡事要当心,保重身子要紧……不想做饭了就回家来,想吃啥妈做给你……“   靳听着,不觉一阵心酸,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由于医生说靳的身体太弱要好好调养,婆婆便直接打电话到单位给她请了一个月的假,还为她找了保姆,一天三趟地往她家跑,不是送吃的就是送喝的,千叮咛万嘱咐地不让她动这个不让她干那个,只要在床上躺着就好。靳这一回才真正享受到了少奶奶的待遇。耿荻也像是学乖了,晚上不再出去,偶尔还会来房间里看看她。只是话少的可怜。但这对靳来说已经很满足了,她开始觉得婆婆的话是有道理的,他们都还年轻,有了孩子就有了相互牵绊的纽带,又何愁感情建立不起来呢。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   一天中午,正在午休的靳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醒。她起身来到楼梯口,看到楼下书房的门半开着,她的丈夫和婆婆正在争论着什么。   ”我受够了……我现在就要走!“耿荻的情绪很激动,”你要我做的我都照做了,你还要怎样?“   ”我答应让你走,就不会拦着你,可她现在刚有身孕,我怕你这一走,她要有个好歹,我们不是白忙乎了嘛?“婆婆的声音显然压低了不少。   ”你光想着你的孙子,就不能为我想一想,你知道我每天面对她有多痛苦?他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绝望,“你让我怎么去面对那个孩子……”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我这也是没别的办法嘛,你就再听我一次,等她把孩子生下来,我就让你走……”她的母亲像是在哀求。   “不行,现在离孩子出生还有七八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再这么呆下去我一定会疯掉的,我去收拾东西,现在就要走!”他大声说着冲出了书房,向楼上奔了过来。   靳下意识地贴着墙壁,闪到了一边。   书房里传来婆婆凄历地哭声:“耿荻,不要……”   眼前的一幕让靳完全糊涂了,她不明白倒底发生了什么事,直觉告诉她所有的事都与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关,但为什么会这样呢?正当她努力地想要对整件事进行梳理时,看见耿荻提着旅行箱走出了卧室。这让她一下子乱了方寸,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挡在了他的面前:“你要去哪儿?”   “美国。”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你要去美国?!我现在怀孕了,你说你要去美国!那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她说着泪如雨下。   “我妈会照顾你和孩子的……”他声音孱弱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你是我丈夫,你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要娶我,为什么要让我怀孕?”她用手背抹了抹满是泪水的脸,厉声问道。   “那是个意外,我记得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了。”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让开,我要走了!”   “不,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让你走的……”她倔强地坚持道。   “没什么好说的。你让开!”他强压着怒火,低声说道。   她不在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像一块石头一样岿然不动。   他快要崩溃了,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当他强健有力的身体撞击到她的时候,她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像一张纸片一样,从楼梯上飘然而下。在那个瞬间,她听到婆婆绝望地喊了一声:“不……!”   在昏迷了三天之后,靳终于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耿荻。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了颓废,青黑色的胡茬、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乱蓬蓬的头发,让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醒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我去叫医生……”他有些紧张地要起身却被靳一把拉住:“不要……”她冲着他摇了摇头,泪在瞬间滑落。   他怔了一下,又安静地坐回了床边,她拉着他的手,他没有拒绝。   “我知道……孩子没了……”她断断续续地说道,“这一回,你可以放心地去美国找她了……我知道,你努力过,对嘛?还是忘不掉,是嘛?那好吧,我成全你们……”她一句一句,说得很慢,很平静,只是那泪却在无声无息间奔涌成河。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他说着,泪也流了下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把头埋在了床边,宽阔的脊背不停地抽搐着,泣不成声。   “我累了,想休息了……”她说着,轻轻地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虽然失去了孩子让婆婆大为光火,但这并没有打消她对抱孙子这件事的所寄予的厚望。她一边对靳加以优抚,一方面暗地里给耿荻施加压力,还不忘亲自到靳的父母家登门道歉,以取得他们谅解,让靳的母亲反过来给靳做动员。   面对这一切,靳表现出了绝对的顺从,她的心已然凉薄如水。耿荻更是谨言慎行,如屣薄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相安无事。   没想到的是,事情到7月,却发了意想不到的翻转——耿荻的父亲因参与挪用社保基金案,被双规。这下子,耿家上下乱作一团,她一向强悍的婆婆,一下子失了主心骨,三天两头托人去纪委打听消息,消息没打听到,却得到风声越来越紧,恐怕凶多吉少的回复,整个人的精神都垮了,整日的哭天抹泪要死要活的。看到这种情况,耿荻除了安慰她母亲也没有别的办法。靳突然觉得被拔去了钢牙和利爪的婆婆其实也很可怜。   一个月以后,耿荻的父亲被移交司法机关。耿荻的母亲因为受不了刺激昏倒在地,住进了医院。   “你怎么没在医院?你母亲怎么样了,好点没?”下班回到家,看到耿荻在家,靳有些奇怪的问道。   “她吃了药刚睡下。我回来是有事想跟你说……”他说着,欲言又止。   “噢。”靳一边应着,一边坐到了他的对面。   “我们……离婚吧!”他低着头,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们家亏欠你的实在太多,我不忍心再这样下去了……”   耿荻的话,让靳着实吃了一惊。她抬头看看他,他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跟着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幸福的,我不能再害你了……你还年轻,有权力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他继续说道,“这两天有时间,我们就去把手续办了吧,这家里的东西,能带走的你尽量都带走……本来想把这房子留给你的,但我担心可能留不住……所以,没办法……还希望你能谅解……”      ☆、第三章 第二十一节   听到耿荻说要离婚让靳很吃惊,没想到的是他连细节都想好了,面对这样一个无言的结局,靳的心中升腾起无限的苦楚,却欲哭无泪。   “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明天早上我们就去民政局。家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要,但是在我还没有找到房子之前,我想先住在这儿。”靳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轻松平静,”还有先不要让我父母和你父母知道这件事,他们年纪大了,我不想再让他们承受这样的打击……”她不痛不痒地说着,只感觉灵魂已飘浮在了半空中,正向下俯视着自己的肉身。   “嗯,我明白。在房子没有被查封之前,你一直都可以住在这儿,我会搬回父母家,我妈需要我照顾,住在一起方便些……”他亦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我现在要回医院了,你自己保重!”他起身向靳告别。   靳也跟着站了起来,四目相对,靳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深深的愧疚和难以言说的哀伤。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样的一个如花的男子变得沧桑了许多,深陷的眼窝和青灰色的眼圈,都仿佛在向人诉说他有着多么不安静的睡眠,又或许,他已经有好多天彻夜无眠,他心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样不为人知秘密,还是住着一个让他永远也无法忘怀的人呢?靳无从得知,也无心窥伺了。过了明天,他们将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也或许,他们就从未真正熟悉过。   最后,靳还是从他的黝黑深邃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只是个影子,那影子纤瘦到有些单薄,脸色苍白,目光呆滞,神色黯然,那还是她吗?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子,怎么会憔悴成这般光景?那万念俱灰的模样让自己都不忍直视。她遂将目光从他脸移开,低声说道:”你也保重!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他点了头,转身离去。   当他的背影消失在在门口时,她如泥一般瘫软在沙发上,眼前的一切迅速的旋转起来,渐渐由跃动的彩色光斑变成漆黑一片……   婚离的很顺利,没有财产要分割,没有孩子的抚养问题要解决。办事的人只是分别往两个人的脸上望了望,问了一句:”想好了?”看着两个人点了点头,便业务熟练地在两个绿皮本上分别压上了钢印。那是一种没有颜色,但也无法抹去的印迹,如刻在心头的刺青……   “靳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自己的婚姻生活,没有打扰任何人。她父母到现在还不知道呢……”铃子有些怜惜地感叹道,”她婆婆在医院的那段时间,她一有空还过去照顾呢,够贤惠的!要是换成我,打死都做不到……”   “这样做是对的,毕竟现在耿家落魄了,要是那么快就划清界线,让外人看来倒像是靳嫌穷爱富落井下石呢,离婚的事错不在靳,为什么要枉担这样的名声?”我反问道。   “唉,也是!这次的事儿闹得挺大的,传闻最近市政府大换血,好多人不是被隔离审查,就是被调离了,连靳的父亲都被弄到人大养老去了。虽说是跟案件没牵扯,但也还是株连到了……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官场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也许吧!”我应着,又问道,”那靳最近怎么样,还好吧?”   “不是太好!”铃子一脸的担忧,”那天办完手续就给我打了电话,我怕她出事,直接请了假从班上跑出来陪她,晚上都没敢回家。她一直哭一直哭,最后才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我。你都不知道,我气得差一点冲出去把那小子给臭骂一顿,就是看着靳太可怜了,身边不能没个人,这才忍下了这口气……你说这算什么事吗?不喜欢人家,干嘛要娶回家,这不是明摆着害人吗?!我现在一想起靳那天的样子,胸口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堵得慌!”铃子说着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不停地用手轻轻捶打着胸口,整个人像是在发抖。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呢?”看着她的样子,我不由地笑了,”婚姻原本就是两个人的事,孰是孰非,谁对谁错,我们这些局外人又怎么能说清楚呢?靳的遭遇确实让人同情,我听着心里也挺难过的。但人们不是常说,路是自己选的,脚上的泡是自己磨出来的吗?事情到这了一步,分开也许对两个人都是解脱。你说你去骂耿荻,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呢,不是父母长辈,不是兄弟姐妹,只是同学兼好友,这样义愤填膺会让人觉得你很奇怪,有狗逮耗子之嫌!”   “这就是我和你不同的地方,我永远也不可能像你这样理智,理智到让人觉得冷血!”她的语气里带出了火药味。   我笑了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嘛,说这样的话噎我?”   这一着果然管用,她也笑了,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让你打败了!我这段时间也是被这件事给折磨的,整个人都不在状态,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想,就是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让这好好的一对最后弄成这样……”   “你可真是操心的命,已经这样了,就顺其自然好了,还想那些没用的干嘛!这年头谁离开了谁都能活,大不了就从头再来,反正还年轻呢,怕什么!”我对她真的有些无语了。   “此话差矣!”我本来想换一个轻松一点的话题,没想到她却来劲儿了,”古语有去,‘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我思考这件事一方面是心疼靳,另一方面也是要提醒自己,不要去犯同样的错误,婚姻对于女人来说,那可是第二次投胎,这胎要是投错了可真的万劫不复了!”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这世界是只有一个耿荻,你绝对不会遇到第二个……”我打趣道。   “哪可不好说,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只希望能在自己的婚姻里扬长避短,不去重复别人的老路。”铃子认真说道。   “什么意思,难道你也有新动向了?   “你还真敏感!”铃子说着脸一下子红了。   “让我猜中了,还不从实招来!”   “其实也没什么了,就是相亲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感觉还不错,最重要的是我妈挺满意……”她说的漫不经心的。   “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你妈满意,婚姻到最后是两个人的事,关你妈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的态度很有问题喔!”我正色回应道。   “哎哟,我就那么一说嘛,好了,好了,我也挺满意的行了吧!”这小子终于嘴软了。   “什么情况?说来听听喽,我倒是想见识,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入了我们铃子姑娘的法眼?”我调侃道。   “见了面,你会失望的……很普通的一个人,个子不高,长得也不帅……”   “噢,那就奇了怪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难道是丘比特喝多了?”   “大学生。名校毕业……”   “这就对了。郞才女貌。你妈妈要的门当户对。你们单位不是一直流行找大学生嘛,挺好的!”我一脸真诚。   “唉,你是不知道,我妹妹跟她初中同学私奔了。要知道,晨一直很听话,从来不会忤逆我妈的意思,这次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勇气。一开始,我妈发现那个男孩子老来找他,就警告过她,结果人俩转地下了,我妈一看用说的不行,就来了硬的,上下班亲自接送,谁曾想,半夜,晨在我家阳台上绑了根绳子顺着遛下去,跟着那小子跑了。人家俩个在外面晃了半个月,一起回来了,那小子跑到我妈面前说,晨已经是他的人了,让我妈看着办。我妈都快气疯了,当着我们的面给了晨一个大嘴巴,拎起笤帚把子把打推荐那小子抱头鼠蹿……当时就放话,就算晨嫁不出去,也不会便宜那小子!”   “真没看出来,就你那个乖得像猫一样的妹妹?”我惊得嘴张成了”O”型,”可真是蔫人办大事。不鸣则矣,一鸣惊人啊!我一直以为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这样的情节。”   “是啊,我们家所有的亲戚都跟你一个反应。我姑竟然当着我的面说,一直以为离经叛道、惹事生非的人会是我,没想到最后放卫星的居然会是晨。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悍卫我们家家风的重任,很自然地就落到了我的肩上。你明白什么叫做道德绑架吗?这就是。所以,我只能顺着我妈的意思,不能让再惹她生气了,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去和那个人相亲了,一开始也没什么感觉,他倒是比较主动,后来接触了一段时间,觉得人不错,虽然家境不是太好,但挺懂事也挺上进的,也很会照顾人,所以……”   “所以……所以,你就被拿下了……”我不禁笑道,”是不是,好事近了?”   “没有那么快啦,怎么也得过了明年五一,没房子没地的,赤肚子精人一个,拿什么结婚呀?”铃子脸上浮起一丝无奈。   “这倒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不过我听说,像你们这样的国有企业不是单位给分房子吗?”   “是啊,给分一间半平房呢,不过得先有结婚证,才能排分,他刚来两年,没几分,还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去呢!我们单位有的女孩子找的男朋友家里条件好的直接在外面买了商品房,装修的可漂亮了,真令人羡慕!”   “有房有地也不一定是幸福的保证……”我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她看了看我,我看了看她,我们俩心照不宣地沉默了。   “嗯,我知道呢。我们都还年轻,如果肯努力,相信以后什么都会有的!”她握着我的手,坚定地说道。这个瞬间,我真的很感动。      ☆、第三章 第二十二节   假期很快就结束了。尽管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去看望靳。因为不想让她再一次将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展示给我。她现在更需要一个人安静地等待时间来抚平一切,任何的来自于他人的安慰都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我更相信能够帮助她的,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只希望有一天她再提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能够像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一笑而过。   送我走的时候,母亲虽面露不舍,却没有说太多牵绊的话,只是提醒我年纪不小了,遇到合适的男孩子也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我故作轻松地应着,大哥在一旁笑着帮腔:”妈,你就别操心了,咱家宁宁那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人家不过是觉得时机未到,端得稳着呢!”我彻底无语了。狠狠地白了大哥一眼,哥很识趣,讪讪地笑笑,没敢再吱声。好在母亲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儿,接过来白了一句:”虽说是不愁嫁,那也要看嫁给谁,女孩子一辈子的好光景就那么三五年,说话的功夫就晃过去,到时候可没后悔药卖……”“妈,我知道了。您就别操心了……快回去吧,上午吴婶不是说要来找你吗,你这出来半天了,万一人家到咱家……”“对对对,光顾着送你俩了,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大勇去了A城多照顾照顾你妹妹,我先回去了……”母亲一边嘱咐着,一边转身往回走。看到她的背影,我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大哥还是那副没正型的样子,我不禁喜忧参半。喜的是他终于从失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忧的是他心里的落寞恐怕不是能是从外表看出来的。回来的这几天,我们有过几次短暂的交流,但他都拒绝再提起那件事,反而关心我更多一些,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就把齐志远的事跟他提了几句,没想道,反而落下了口实,不能不让人光火。一路上,我没怎么理他,他也就顺势假寐,正好两个人都不用应承对方了。   回到公司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在成都待了七八多月,实在是厌倦了集体生活,做梦都想要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我在离公司步行二十分钟的一处居民区找到了房子。为了房租能便宜一点,选择和一个女孩子合租。不管怎样,这也算是我离开家后的第一个”窝”。在制备齐全了日常用品后,站在屋子当中,看看这儿摸摸那儿,心里还是有些小欢喜的。   由于食品保质期以及运输成本等问题,银雪公司的市场扩张战略宣告流产,除了保留销售业绩一直稳定的兰州、西安都片区外,其他外设机构全部撤回。这个决定对于岳启凡来说也算是壮士断腕。与此同时,公司内部的股份制改造也拉开了序幕,在咨询公司的帮助下,岳老大顺利完成了”杯酒释兵权”的把戏,岳家那兄弟几个全部从公司管理岗位上退了下来,摇身一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富贵闲人——股东。出人意料的是,齐志远的妹妹齐项君成为公司十大控股股东之一。为了稀释股权、拢络人心公司还在内部发行了部分职工股,允许管理人员认购。我们一起进公司的8个人,破天荒的成为了公司职工股的持股人,每无偿地拥有了公司5000元的股份。代价就是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休息日越来越少。尽管这样,当我们拿到了股权认购协议的时候,心里还是如有些小激动,瞬间有了企业主人的自豪感。   2002年新年过后,公司开始重新部署新的发展战略,发展模式也由外延式向内涵式转变。针对公司管理层人员素质普便不高的情况,岳启凡不惜重金外聘培训机构对我们进行培训。各种名目繁多的管理学、成功学讲座和拓展训练,成为我们周末的主要生活内容。   拓展训练还是挺意思的。平时大家的工作都比较忙,在一起的机会也不是很多,更不要说近距离的接触了。而拓展训练中的一些集体游戏经常会出现诸如拉手、搭肩,搂腰甚至是拥抱等身体接触,男生自然是心花怒放,而对于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多少还是有一些难为情。还有一些诸如盲人方阵、逃生墙、信任背摔等带有一定难度和冒险性质的内容,听老师布置任务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打起了鼓。   齐志远一直在不远处向我这边张望,我假装没看到,我猜他一定是等着看我出丑时的窘态呢,这个可恶的坏蛋。从成都回到A城这小半年,我们俩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的。不对,应该这么说,是标准的上级关系,连多余的客套话都免了,只要是他打过来的电话,不是要报表就是要数据,等我送进去,一句放”那吧,我等会儿看!”就把我打发了,连头都不抬。真的很让人抓狂。有时,也会问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抓狂的感觉,难道自己心里还有所期待吗?但有的时候,我不经意地一抬头,却从玻璃门后面看到那双凝视的眼睛,像是看什么正看得出神,在被我发现的一瞬间又刻意地回避了。我莫名其妙地左右看看,也没有发现有什么能引人注意的事物。如此反复几次之后,我断定,他的眼睛可能有问题,不是高度散光,就是远视。所以也就见怪不怪,懒得理他了。   老师念完分组名单,我都快哭了——和一个又瘦又小还长着一口龅牙满脸猥琐相的家伙成为搭档。一想到要和那厮纠缠到一起,而且是每个周末,直到完成所有的训练科目,死的心都有了。”上帝啊,你在哪儿啊,帮帮忙吧,不带这么玩的!”我在心里暗暗叫苦。正犹豫是假装昏倒呢还是假装崴脚呢?突然听到老师说了一句:”唐新城你和齐志远换一下,唐新城你到A组和李妍做搭档,齐志远到B组和丁宁搭档……”这种做梦一样惊天大逆转,实在很难不让我有种灰姑娘被王子搭救的错觉。而刚刚那个如沐春风一脸得意的小女孩,恐怕这会儿已是万念俱灰,一肚子的委曲了。”好了,大家都准备一下,先跟你们每个人的搭档做一个自我介绍,然后小组的每个成员之间相互认识一下,不管你们之前很熟悉或很陌生,从这一刻起,你们都将成为彼此最信任的人……”从这一刻起,我觉得指导老师的声音成为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我叫齐志远,很高兴认识你!”他说着,友好地微笑着伸出右手,清亮的眸子莹光闪烁。   “我叫丁宁,认识你很高兴!”我也笑了笑,轻轻地把手送到了他的掌心,他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掌不算宽大,但手指修长匀称,指肚饱满有力,我能感觉到他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和些许的潮湿。不禁心下暗笑,别看他平时运筹帷幄的样子,原来也有手出心汗的时候。   有齐志远在身边,活动变得有趣了很多,也许是在一起工作久了,多少还是培养出一些默契,在好几个游戏中我们俩都轻松夺冠,引来一片艳羡。活动的空档,项君还特意跑过来开她哥哥的玩笑。   “呦,我说老哥,你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工作的时候绑在身边就不说了,这搞个活动也弄到身边眼巴巴的看着,你这是要当护花使者还是怎么着?”   “当护花使者不应该吗?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好白菜被猪拱啊?”齐志远说的理直气壮,”好歹也是我齐志远的手下人,跟那么个玩意在一起,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唉,你小点声!让人家听着了……”项君小声提醒他,”就算是领导,也不能这么明着歧视,会引来不满的!”   “我就奇了怪了,是谁让他来的?”齐志远的语气里还是带着些许不忿。   “还能是谁,老板呗!”项君也有些无奈,”老板说了这次是管理岗位全员培训……”   “他也算管理人员,就一看库房的……”他一脸不屑地撇了一下嘴。   话越来越刺耳,我有点听不下去了,找了个上洗手间的理由,来到活动室外面。虽然不愿意和唐新城搭档,但我也实在不喜欢齐志远的居高临下,他今天能这样对待别人,难保有一天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身边的人。正在我暗自伤神的时候,有人在我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哎,这不是丁宁吗,你怎么在这儿啊?”   回头一看,是林立南。”林总好!”我忙问候道。   “我挺好的,你怎么样?”她笑道,”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舒服啊?”   “呃,没有。中场休息,出来透透气,里面有点闷。”我答道,”对了,林总,不是说全员培训嘛,你怎么没参加啊?”   “我前两天出差,今天才回来,跟岳总请了假,他命令我一回来就立刻过来,我这不才下火车,家都没回就直接赶过来了……”   “那赶紧进去吧……”我忙让道。   进了活动室,还没回过神,齐志远已经冲到了我面前,”上个厕所这么长时间,再不回来,我就找人去捞你了!”   “齐总这是要去捞谁,丁宁吗?”听到她的话,本来已经准备向岳不凡走去的林立南,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问道。   “噢,是林姐姐呀,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跟小弟通个气,怎么也安排个车去接一下您呐!”   “你小子就是嘴甜,我怎么敢劳您齐总大驾呀?”林立南笑道,”好了,不跟你遛嘴了,我得去向岳总报到了。      ☆、第三章 第二十三节   提起林立南,不得不说,我回来的这段时间一直对我不错,有事没事的就会约我逛个街吃个饭什么的。用她的话说,就是一个人在这边挺无聊的,找我去给她做个伴。我去过她的公寓,面积虽然不大,但里面的陈设也是极尽奢华之能事。一进屋便闻到一股馥郁的香气,她笑着解释说自己喜欢狐尾百合,一年四季家里都会摆放新鲜的百合花,时间一长,整间房子都被薰香了,但她自己已是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了。我不得不佩服伊是一个超会享受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有足够的钱支撑起自己的品位。在商场里买一二百一双的丝袜,二三千一套的化妆品,四五千一个的手袋,对她来说就像是在菜市场里买菜一样稀松平常。一想到我每个月点灯熬油累死累活,才挣到手的那几百块钱,真是自惭形秽到了极点。林立南倒也体贴,每次都会把卖化妆品送的试用装或者赠品什么的转送给我,并不忘宽慰我,说我还年轻,大把大把的机会就在眼前,只要把握好了,不愁没有好日子。我总是笑着点点头,做深信不疑状。然而,这样的交往却渐渐地让我感到有些累。老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虽然是顺水人情,但终归是人情,人情就是债,是债就得还,我身无长物,又拿什么去还呢?后来,我开始找各种理由,回绝她的邀约,如此几次之后,她也就做罢了,不过见面的时候依然客气周道,让我感激不已。   林立南的加入,让我们的拓展训练变得更有激情,更有活力,也更富有成效。闯关游戏中,她站在队的身边大声地为他们呐喊助威,成功通关后,她会给每个人以热情的拥抱;协做游戏中,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甘当人梯,让那些比他年轻的,职位低微的队友踩的肩膀上翻越障碍;信任游戏中,她更是身先士卒,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安危交在了友队的身上……她就像一团火,炙热而火芒四射,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无法忽略她的存在,也因了她的存在,大家都开始从新审视自己的格局,解开束缚,全身心地投入到整个集体当中……连培训机构的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说搞了这么多次的培训,第一次见到这么有组织力行动力和感染力的人。这一切都让我钦佩不已。   拓展训练的最后一项内容竟然是冥想。此时已经是六月初。北方最好的时节,草长莺飞,树木蓊郁,和风丽日。   一群人在周末的夜晚被带到了附近的一座小山上。仲夏的夜晚,繁星满天,夜风习习,花香阵阵。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的兴致都很高,这么多人一起登高望月,也是平生难得的趣事。   山顶上有一处平坦的开阔地。老师让大家找到自己的搭档,然后面对面的盘腿而坐。   齐志远和我四目相对,横在我们之间的只有夜色。我能够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眼镜片上星光点点。如此近的距离,让我有点心虚,他是否能够洞悉我心中所有的秘密。   准备动作做好后,老师让我们闭上双眼。随即,班德瑞空灵悠远的弦律,伴着轻柔的晚风飘入耳际。老师气若游丝的吟颂道:“闭上双眼,放空自己,意念随呼吸自然出入,心息相依,意气相随,两耳静听自己的呼吸声,排除杂念……头顶苍穹,宇宙在心,无限大,脚踩大地,你如微尘,无限小……”   我闭着眼睛,按照老师的引导去想像浩瀚的星空和无垠的大地,可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打在我脸上,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我猛地睁开眼睛,不觉心中一惊,齐志远两道炙热的目光毫无顾忌地停留在我脸上。   “你的反应真够迟钝的!”他提着嘴角有些得意地轻声说道,“我就是想看看你用多久才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我弱弱地问道。   “你说呢,傻瓜!”他的声音一下子温柔了许多。   我依然懵懂地摇了摇头。   “你不会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吧?”他突然转移了话题。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忍不住低下头笑了。   “你笑什么?”我有些不高兴。   “你连自己谈没谈过恋爱都不知道,岂不可笑?”他有些得意道。   “我有没有谈过恋爱,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辨解道。   “你不用告诉我,我已经知道了!”他持续着自己的得意,“一个有过情感经历的女孩子,不可能像你这么迟钝的。也许正是因为你的迟钝,让你错过了很多不错的男人……不过,这一次,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地逃走……”   “现在,请各位同学把双手伸出来,让我们学习用心来接纳他人,男同学手心向上,女同学手心向下,去接纳你面前的这个人,你的搭档,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爱人……”指导老师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我却有些茫然无措。   “嗨,没听到吗,快把手伸过来!”齐志远轻声叫道,“难道让我自己动手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却没有动。   他笑笑地看着,伸出手在我的后脑勺上轻抚了两下:“怎么了,一脸受惊的样了,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欺侮你了呢!”他说着拉起了我的双手,把它们轻轻地托在自己的掌心,像托着什么无价之宝。   “现在,请大家闭上眼睛,用心感受来自对方内心的情感和力量,并试着将自己和对方融为一体,感受中国古老的哲学思想,天人合一,物我两忘……”   我闭上眼睛,可眼前出现的却是齐志远的脸和他深情款款的目光,还有他手心里传递过来的澎湃不息的热浪。我真的困惑了,我不能,或者说,我不敢确定,这些感觉的真实性,我不能轻易对这种感觉地做出判断。   正在我努力地试图用理智来消解那些蠢蠢欲动的妄念的时候,却感觉到他在用手指轻轻地挠着我的手心,这让我不由地有些恼,正准备狠狠地瞪他一眼,却看到一张孩子一样顽皮的笑脸。“不许闭眼睛,我要你看着我……”他把脸凑到我耳边,有些无赖地撒娇道,“我要你永远记住这个晚上,记住你眼前的这个我……”   我的心像被施了什么咒语,在瞬间融化了,我无法抗拒他的甜言蜜语,正如我无法拒绝品尝那些品相绝佳的精美甜点,即便深知有可能深中剧毒,肝肠寸断。   “好啊,那你要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记住你?”尽管已是心如撞鹿,可依然面色如常。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一条隐匿于深海的银鳗。   “这得问你的心呐,我想她已经告诉你答案了!”他狡黠地笑道。   “我不喜欢这种猜谜游戏……”我把脸扭到了一边。   “别这么扫兴,好吗?我们在一起相处了快两年了,有些话我一直埋在心里,我觉得你不可能一点都没感觉……”   “请别说这样暧昧的话好吗?我是你的下属,我怕我会会错意!”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课程就到这儿了。这也是我们这次拓展训练的最后一节课,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配合!衷心希望大家能够通过这次的培训有所收获。祝大家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老师的声音和我的声音混在了一起,连我自己都没听清楚。   一阵热烈的掌声之后,齐志远问我刚才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我尽可能的躲着他,我感觉他几次都想凑过来跟我说什么,但因为人太多只好作罢,下车的时候,眼巴巴地往我这边望了望,才一脸无奈地走开了。看着似曾熟悉的背影,我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回到宿舍,同住的女孩子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房子里,心空落落的竟有些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的感觉。曾听人说过这样一句话,“你是什么人,便会吸引什么样的人。”我说不清齐志远和小吴有什么地方是相似的,但他们对待我的态度却是惊人的相似。   暧昧,永远是不清不楚的暧昧。   我深知自己是灰姑娘,所以很少去做公主的梦。在我面前的男人也从来不是什么王子,拿出一点真心就那么难吗?是优越感吗?既然那么有优越感,就干脆保持姿态好了,又何必学人做情圣,弄得自己好像很高尚的样子,像在对谁施舍,还要对方感恩戴德地扑过去不成?我从心底里厌恶这样的情感关系,如果不能平等相处,又怎么会平等相待,不能发生内心地表白,又怎能得到心有灵犀的回应?   想着不觉有点心灰意懒,随他去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三章 第二十四节   尽管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把这次的事太放在心上,但一晚上还是辗转难眠,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等醒来一看,天呐!要迟到了。   匆匆赶到办公室,向齐志远的办公室里张望了一下,还好,人不在,心里一下子舒坦了不少。要是让他捉住了,少不得又是一顿奚落。别想着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就会网开一面,工作上的事,他向来丁是丁卯是卯,一张嘴是就什么细节决定成败,注意你的行为,因为它将变成习惯……想一想都觉得头疼。正在我庆幸今天躲过这一劫时,却听到有人在背后干咳了一声,“咳咳……”接着就是一句“丁宁,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这是什么情况?我简直快要捶胸顿足了。这个倒霉的家伙,是在成心耍我吗?   我垂头丧气地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你今天迟到了……”门刚一关,他就丢过来一句。   “嗯……”我自知理亏,无力辩解,只得做出低头认错状,希望能得到宽大处理。   “是不是起晚了?吃早饭没?”他的脸上的线条瞬间变得柔和起来。这种变化让我有点不适应,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看他。“正好,我也没吃,不如我们一起去吧,我带你去市里……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我身边,在我的肩头轻轻一揽,帮我调整了方向,他的动作干净利索,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们又是一前一后了。   出门前他跟其他人安顿了一下,说带我去办事,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应了。走出办公楼,我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过道边的崭新的黑色奥迪车。   他径直向那车走了过去,然后站在到车门边等我。我很默契地坐到了副驾使的位置。   “这是你的新车,很不错嘛!”我夸奖道。“嗯,最近款的奥迪A6,1。8TMT豪华舒适型,全套真皮座椅,GPS导航……”他兴奋地给我念叨起了他的汽车经,可惜我对车一向是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为了结束他的对牛弹琴,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学的驾照,怎么没见你上驾校啊?”“噢,驾照是花钱的卖的。我一天忙的,哪有时间上驾校呀!”他笑道。“不会吧!”我惊叫道,“你连学都没学,就敢开着车在大街上乱跑,会要人命的!”   “瞧你那样儿!”他一脸的不屑,“放心吧,要谁的命也不会要了你的命,有我在,你怕什么?”他说着转过脸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浓的化不开的柔情。我的心一下子乱了,忙把脸转向车窗边。“小心看路!”我轻声说道。   一个早饭吃回来,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听同事小袁说,林立南打电话找过我。电话回过去去没人接。正在纳闷,她却像阵风一般带着笑声,飘了过来。接着整个办公室都跟着开了锅。“林姐,你这头做是在哪做的呀?真好看!”“好看嘛,还行吧,就在济南路新开的那家波斯湾。”“原来是波斯湾,怪不得呢,名店就是不一样……”“林姐,你的裙子是哥弟的吧,我那天从哥弟门口过看见模特身上穿的好像就是这件!”“小丫头,眼神还挺好使的,这裙子是我在兰州买的。早知道A城也有卖,就不用大老远的背回来了!”“丁宁,我听说齐总早上带你去市里了,事情办的还顺利吧?”正说着,她突然话锋一转,冲着我来了。“还行吧,就是财政补贴和减免税的事,今年政府对我们还有一些优惠政策,岳总安排我们这边负责落实,所以齐总……”“呃,这些事情也不是着急的事,跟政府部门打交道,总还是需要些时间和耐心的……看你们回来的这么急,想必是没有吃午饭吧!不如跟我一起去?”她笑着说道。“林姐,你对丁宁姐真好,吃午饭也想着她,真羡慕啊!”旁边的小姑娘小高只够嗲地撒娇道。“你也想去?那就一起去吧,还有你几个,今天我请客!”她笑着,大声地招呼大家。“谢谢林姐!不去了!”“我带饭了!”“我回家吃现成的!”大家七嘴八舌地谢绝了她的好意。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很清楚她的潜台词——“不会连你也要拒绝我吧?”   “好,我陪你去!正好肚子也饿了……”我顺着她的意思,乖巧地应道。她满意地拍拍我的肩,笑了笑,对着大家说道:“过了这个村可没了这个店,你们不去可不要后悔啊!”大家又嘻嘻哈哈地谢了她,我们才出来。   走到院子里,她仰了仰下巴:“那是齐志远买的新车吧?”“是啊!”我答道。“这小子真是出息了,出手够阔的了!这才没几年的功夫,已经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她若有所指地轻声感慨道。   林立南的车是一辆银色的丰田花冠,也是新买不久,车的座套是淡粉色的,垫子是白底小碎花图案镶着蕾丝花边,后排座上放着几个毛绒绒的卡通布偶,看上去非常有女人味。最特别的是她车里的味道,是那种很淡雅的茉莉花的香气,似有若无,让人闻过之后久久都不能忘怀。   “想吃什么?”一上车她便问道,“只有想清楚了吃什么,我们才知道要去哪儿!”   “都行呢!我不太挑……”我随口答道。心里却觉得很蹊跷,今天是怎么了,好像所有的人都要请我吃饭,平时可没有这么好的事。   “这样啊……”她寻思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吧,那我去吃西餐吧,市里新开了一家自助挺不错的,我们去凑个热闹!”   真的是凑热闹。餐厅里人满为患,来的晚了因为没有座位都站在门厅里等着叫号呢,我本来想提议要不要换别家,可看她的兴致挺高的,也就没有吱声。   等了半个小时,终于座位了。她很兴奋地招呼我去拿食物,一边拿一边给我介绍什么东西好吃,什么东西吃了不会发胖,什么东西对皮肤好,很细致,很周道,也很专业。   面对一桌子的美食,我却难得没有什么胃口。总觉得的今天的事有些古怪,林立南找我一定不是为了吃顿饭这么简单。   可林立南却吃得气定神闲。“你知道吗?”她啜了一口咖啡,淡淡地说道,“我当年在兰州搞服装批发,有时候忙得一天都顾不上吃饭,连饿是什么滋味都忘了,直到晚上八九点钟收了摊才感觉头重脚轻的,都快站不住了……那时候真是年轻,觉得没有什么是扛不住的,有时候从街边过,看着别人悠闲地坐在餐厅里吃饭聊天,也会很羡慕,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要像那样好好地享受生活,现在是什么都有了,却偏偏没有了当时的心境……人啊,总是在追逐一些看似重要,其实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东西。   ”怎么会呢!“我笑了笑,”公司的女孩子们都把林姐你当作偶像呢,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不知道多令人羡慕呢!“   ”是吗,我怎么没发现啊?“她笑道,”有句老话叫‘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每个人都只看到别人华服美庐,香衣云鬓,却有谁了解别人付出了多少,吃过多少苦。齐项君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过,凡事都要例外,努力固然重要,但机遇更重要,比机遇更重要的却是看你是不是跟对了人。有的人是你命里的贵人,会帮助你一步步攀上人生的顶峰,而有的人却会让人坠入无边的苦海……“说着她的目光耐人寻味地在我脸上扫过,随即转向了窗外那一街的车水马龙。   我明白她的话一定是有所指,但我不清楚她到底想要暗示我什么。我也不想去打听,因为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只会徒增烦恼。反正叶子总会落下来的,何必急于一时呢。所以我也跟只是笑了笑。   看到我无动于衷,她反而有些意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丁宁,你老实告诉我,有男朋友没?   我不禁愣了一下,记得在成都的时候,她好像就问过我这个问题,大家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还开过我和李伟的玩笑,说什么“女大三抱金砖”,这次又问,简直比我妈还上心。   “还没有。”   “说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吧,要不要姐姐给你操个心呀?”她看上去兴致挺高的。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其实呢,我觉得齐志远就不错。你们俩年纪相仿,又都是单身,而且他对你也不错,你在成都的时候,他不放心,大老远地跑过去看你,搞个拓展训练也要和你结对子,大家都在背后谈论你们俩呢……我看你们俩就凑成一对算了!”   “林姐,你就别拿我开心了,齐志远可是我的顶头上司。他关心我也是出于工作关系,至于拓展训练,那纯粹是他的恶作剧,不信你去问问项君就知道了……”我一脸的无辜。   “真的?”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好象要在我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你就对他一点都不动心吗?”她的表情里带着一丝不甘。   “动什么心呀,我们原本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交集呢?像他那样的钻石王老五,要找女朋友最起码也得找个名媛、名模之类的大美女,不但要有长相,还要有家世背景什么的,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嘴上说的很轻松,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酸溜溜的。   “名媛,淑女?!”她突然冷笑道,“那是你太高看他了,几年前他也不过是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要不是……”她停了一下,“要不是……岳不凡给他机会,他会有今天?”   我没有接她的话,但心里却有些奇怪,从表面上看,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比我这个外人要近的多,没道理在我面前这样揭他的老底吧?   “当然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他的成长与进步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的,否则岳总也不会这么器重他……我说这些的意思,你也别误会,我只是希望你别把他看的那么高不可攀,免得白白错过了一段大好姻缘……”她的笑容似糖果般甜美。      ☆、第三章 第二十五节   7月末的一天,铃子突然打电话来,说周末要来A城看我,我们约在了A城最繁华的商业街永福路的华盛商厦门前。   下午两点半,我坐着公共汽车晃晃悠悠进了城。时间比我预期的多花了十多分钟。下车,穿过马路,便看到铃子手里拿着两杯饮料,站在商场门前的大柱子前面一脸的焦躁不安。虽然已是夏末,但暑热依旧,阳光是刺眼的热,风是干燥的热,连地上返上来的汽也是熏蒸的热,热浪逼的人无处可躲,街道上的行人都是一脸的倦容,步履匆匆。   “我的姑奶奶,你总算来了,我在这再站一会就成人干了!”一看见我铃子大老远的就迎了过来,”给你,冷饮都快变热饮了!”说着把饮料塞到我手里。一摸,真的已经有余温了。   “傻瓜,商场里不是有空调吗?你干嘛要站在这大太阳底下!”   “就你聪明,我不知道里面有空调,我要是进到里面,那么多的柜台,那么多的人,就你那三百度的近视加散光,找到明天早上去吧!”她没好气地抢白道。   “好好好,是我错了!大小姐,我承认错误,还不行吗?赶紧到里面去吧,小心中暑了……”我一边陪笑道,一边揽着她的肩膀往商场里走。一进里面,果然是透心凉,心飞扬,什么烦恼火气,瞬间烟消云散。   其实,心里也还是挺感动的。这么多年了,铃子一直都是小姐的脾气,丫环的心性,稍微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你呀,从来都是认错比改错快,态度比行动实在!”她说着自己也跟着笑了。   “我们的管理学课程里面都讲了,决心第一,成败第二;速度第一,完美第二……所以态度比能力更重要……”我故意在她面前现学现卖起来。   “不错嘛,看来资本家给你们洗脑的成效显著啊!”她一脸不屑地调侃道,”洗完了脑,你们就屁颠屁颠地给人家卖命去了。看来毛主席他的老人家说的不错,‘高度统一的意识形态是发展的大前提……’”   “你又胡诌,我怎么没听过这句话?”我不以为然道。   “嗨,你不读书,不看报的,当然不知道了!反正不管是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听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课,你是不是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啊,死心塌地恨不得把公司当成自己家的啊,是不是有了干事创业的责任感、使命感、成就感和归属感了,觉得被人赏识重用认同了,有要实现自身价值的需求了呢?”她说着轻轻地摇了摇头,”资本家就是资本家,无论他耍什么花招,你只管记住,只要他在你身上花一分钱,就一定会赚回两分!   “你也太极端了吧!”我对她的理论很难苟同,”我真的觉得这些培训学习对我帮助挺大的,至少在接受了这些先进的管理理念和方法之后,工作的计划性、条理性都比以前强多了,面且思路和视野也比以前宽多了……”   “效率高了是吧!那结果呢?”她故意歪着脖子挑衅道,”那手里的工作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呢?公司的管理人员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呢?”   “这个……”我竟回答不上来了。   “我敢打赌,就算你们公司的规模不断扩大,但管理人员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会有明显的增加!”她自信满满地说道,”不信走着瞧!”   “算了,说不过你!”我有些无奈道,”谁让我们是民营企业呢,不干活就没饭吃,哪像你们国企,铁饭碗,端上了就饿不死!”   “饿不死是饿不死,但十年如一日,这辈子一眼就望到头了。从上班到现在已经五六年了,没有任何变化,我都快能看到自己退休的那一天了……同事之间每天都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利益之争,提起来都觉得丢人,唉!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我跟着感慨道,”算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对了,过年的时候你不是说快结婚了吗,日子定了没?”我突然起这档子事来。   “你不提,我都忘了,今天就是专程来给你下帖子的,我十一就要结婚了。这两天过来就是订一下拍婚纱照的事,顺便看着买点东西。”   “那你怎么一个人来的,未婚夫呢,藏着掖着怕见人还是怎么的?”我揶揄道。   “再丑的媳妇迟早也是要见公婆的,有什么好藏的?!这几天正赶上他们部门在搞技术改造,说是上了一批新设备,连天连夜地安装调试呢,根本走不开。所以,只好来找你了,嘻嘻!”她说着挽起我的胳脯撒起了娇。   “没问题,姐们儿我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有困难随时找组织!”我拍着胸脯大义凛然道。说完两个人笑得一阵花枝乱颤,引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   在商场里足足喝了三大杯冰镇饮料,感觉从头发到脚趾头的每个细胞都舒坦了,我们才又冲进了大太阳地里。整一个下午跑遍A城大小不少十个影楼,我第一次发现铃子居然也这么挑剔,不是嫌服装太旧,就是嫌背景不够华丽,要不就是后期制作太粗糙,冲印的张数太少,反正总有她不满意的地方。走的我口干舌燥不说,连脚底板都快磨出泡来了。   “我的大小姐,你选女婿都没有这么挑剔,选个影楼是不是有点夸张了?”我多少有些不耐烦了,”我来A城两年多了,都没有这么转过街!”   “辛苦,辛苦!我们现在去吃饭,想吃什么,随便点!”她笑嬉嬉地安抚道。   “我就讷了闷了,我觉得刚才有几家挺不错的,你怎么就没看上呢?”   “唉,实话跟你说了吧,不是没看上,是我这边的预算太紧了,好的太贵,便宜的又看不上,所以才这么纠结的……”她一脸无奈,”我们结一场婚,他家连三万块钱都拿不出来,单位分房子,他也没排上,我不想租房子结婚,我爸妈一看实在没辙,在外面给我们卖了一套商品房,外带简单装修。我这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也不想太寒酸了,但是全花我父母的钱,你叫我怎么安心呀?这种情况下,不仔细的办法是什么?这就是所谓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吧!”   “可别这么说。我妈有句话叫‘老鼠拖木锨大头在后面’,你这才哪到哪啊!”我忙安慰道,”马上要当新娘子了,要高高兴兴地迎接新生活才对!”   她点了点头,很勉强地挤出一抹笑容,却没有再接着我的话说下去。   吃完饭己是夜色微茫,华灯初上。我们坐着末班车,往我的住处赶,一路上两个人像是都累了,没有什么交流,铃子呆呆地望着车窗外,表情倦怠。那街边一闪而过的流光溢彩的夜色,不由让人有些迷醉,今夕何昔?曾几何时,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小精灵,到了此时此刻,也免不了跌落凡尘,所有理想主义的羽翼最终会在柴米油盐的浸润下变成一地鸡毛。   下了公交车,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公交站离我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因为是这片居民区并不是政府规划的正规小区,所以连路灯也没装,我们摸着黑小心翼翼地相互搀扶着,好不容易绕到了院子门口,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让铃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片居民区紧挨着石油城,近几年,随着来这里打工的人日渐增多,当地农民便将自家的房屋改扩建成了出租房。进了院子,铃子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个院子一排主房,两侧耳房,上下两屋楼,密密麻麻地都是亮着灯的窗户,院子中央不大的空间里横七竖八地堆放着自行车,架子车,垃圾桶等各色杂物,只在靠墙边的地方留出了条一人多宽的过道,铃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我顺着过道上了楼。   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看见我房间的一扇窗户向外微微地敞开着,而里面的灯是熄着的。心里不免有些奇怪,同屋的小姑娘不可能这么早就睡了吧?要不就是走的时候忘关窗户了?这也有点太大意啊吧!带着一丝不快打开房门,拉开灯的一瞬间,我和铃子都吓了一跳,屋子里乱成一团,所有的东西都被丢在了地上,无纺布衣柜上的拉链被拽的七零八落的,里面的衣服全堆在了底下,有几件还被扯了出来,像吊死鬼一样被挂在那里,在往里面一看,床铺也被翻了个底朝天,枕头滚落在了一边……   “啊!”铃子惊叫道,”你这里一定是进小偷了,快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被她这么一叫,我才一下子清醒过来,正准备去做清点,却又被她叫住了:”你先等等,你得先报警,让警察来看一下现场,要不然,你同屋回来,我怕你说不清……”   我一想也对。我们两又一前一后的来到楼下,到房东家借了电话报了警。半个小时后,民警察赶到,照了相,做了笔录,又询问了房东,同屋的小姑娘才回来。警察让我们两人当面清点财物,我所有的资产都在随身带着,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而同屋说她放在化妆包里的一条金项链不见了,其他东西也没少。办案的民警是个面善的中年人,他从现场留下的痕迹判断,小偷是从窗户翻进来的;因为设案的物品金额不太,估计能找回来的可能性很小,只能是有了消息再通知我们。走的前,还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们三个,这个地方住的人太杂,对于我们这样的小女孩来说人身和财物都不安全,如果有条件的话,尽量还是搬到别处去住吧。      ☆、第三章 第二十六节   听了办案民警的的话,同屋的小姑娘果断地说要去朋友家住,跟着警察叔叔一起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铃子帮着我把房间收拾好,又再三确认门窗都关好了,我们才躺下。   经过了刚才的那一番折腾,原本是沾着枕头就着的两个人,却变得异常清醒,熄了灯,躺在床上却像烙饼似的来回翻腾。   “丁宁,你真的不能再住在这里了!”铃子终于憋不住了,“这儿太不安全了,不说这个院子里住的是些什么人,就单说刚才我们走过的那段路,连个灯都没有,万一遇上个坏人什么的,你怎么办呢?”她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忧虑。   “平时我一下班就回来,天一黑就基本上不出门了,遇上加班都会有男同事会送我到门口的……一直也没什么事,今天真的是挺邪门的……”我安慰她道。事实上,在今晚以前,我从来都是一个人进出的,也从未意识到会有什么危险,现在想想真的是有些后怕。   “不算怎样,我都不希望你再住在这里了,因为我不想再听到关于你的坏消息了!”她说着情绪竟有些激动,“一个靳已经让我承受不了,如果再加上一个你,还让我让我活了?!”   “靳怎么了?”我有些吃惊地问道。   “她……精神出了问题,住进了康复医院……”   “怎么会这样?”我的脑子翁的一声,七月天里打了一个寒战,从头顶凉到脚底。   “那个耿狄是个同性恋!他爱的人就是结婚那天从上海赶来参加他婚礼的那个叫子建的男人……”   “什么?岂有此理!那他为什么要娶靳,这不是明摆着害人吗?”我觉得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抑制不住的愤怒!我以为自己已经修练到宠辱不惊的境界了,但当我听到如此荒唐而悲凉的事居然发生在生性温柔乖巧的靳身上,还是无法做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唉,其实他也挺可怜,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母亲。他母亲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和子建的关系,那时候耿狄和子建原本打算一毕业就一起出国的,但她的母亲以切断他的一切经济来源相威胁,致使他们未能成行。两个人在上海打拼了几年,原本是不打算回来的,但是她的母亲担心这样下去会让自己断子绝孙,并遗人以笑柄,就许诺如果耿狄能给他们耿家留下一男半女,就会答应他出国的事。在他母亲的协迫和利诱下,耿狄最终还是妥协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无论怎样他都没有权利踏着别人的尸骨去追求自己的幸福……”靳的遭遇让我觉得心真的有点疼。   “是啊,如果不是耿狄去上海了,我一定会找到他臭骂他一顿的!”铃子恨恨地说道。   “他什么时候走的?”   “他父亲的判决书下来以后没多久,就走了……”   “那靳是怎么知道的?是耿狄自己说的,还是他妈?   ”都不是!“铃子摇了摇头,苦笑道:”也许是天意弄人吧,你想都想不到,是耿狄和子建的QQ聊天记录……“   我顿时无语了。   ”耿狄和靳离婚后,就搬回他母家了。可能是那段时间家里连续出状况,耿狄也有点心不在焉,电脑里的东西也没顾上清理。靳从前很少进他的书房。我担心她一个人守着个空房子,心情不好再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就劝她,没事的时候上QQ找同学朋友聊聊天。结果可好,QQ一打开就蹦出了耿狄的账号,密码还是默认的……换做是你,你进不进?“铃子说着,顿了一下,问道。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所以说,冲动是魔鬼!好奇心打开的往往都是番多拉的盒子……“借着从窗棂照进来的月光,我看到铃子紧锁着眉头。   ”唉!这也许就是劫数吧,临了都没有逃过去,非要万劫不复才算完……“我也跟着伤感起来。   ”是啊,其实要是不知道,过上一段时间可能也就过去了……没办法……靳当时直接就崩溃了,大晚上快十点了给我打的电话。我在外面敲了好半天的门,她才出来,感觉像是爬着过来的,头发糊了一脸,手脚冰凉,浑身像筛糠一样不停的抖,看见我就知道哭,我问她话,也只会摇头,连一句话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给我指了指书房,我扶着她过去,她又指开着的电脑,然后就从我的手里滑脱,瘫倒在地上,昏了过去。我当时都吓傻了,急地直跳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给她父母打电话吧,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晚上的,怕再把老人给惊着了,我想她肯定也不想让家里知道,要不也会给我打电话了。想把她弄到床上吧,我一个人也抬不动,没办法,就先拽了一床被子给她裹好。我往电脑前面一坐,就看到了整版的聊天纪录,一页页翻下来,整个人的感觉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说着,铃子哽噎起来。   ”都过去了,别太难过了……“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其实耿狄也挺可怜的,他心里的痛苦一点也不比靳少,还有内疚和自责,感觉他也是游荡在崩溃的边缘……“   铃子一直是同情心泛滥的博爱主义,嘴上说恨得要去骂人家,心里却在为人家开脱。   ”天做孽尤可恕,自做孽不可活……他是自作自受,没什么好同情的!“我的立场分明,态度更绝决。   ”唉!“铃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算了,接着给你往下说吧!看了聊天纪录,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我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在瞒下去恐怕会出事,于是我就给靳的父母打了电话……他们赶过来后,我就把靳和耿狄离婚的事情跟他们说了,没敢提聊天纪录的事。然后打了120,等救护车来,把靳送往医院。你是没见,靳以前那么精神的老爸,俨然成了一个老头儿,头发全白了,人也瘦了一大圈,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靳的母亲变化倒时不太大,但是看到靳的样子一下子就扑了过去,抱着靳大哭起来,看我的那个揪心呀,都没法跟你用语言来形容……那场面要多惨有多惨……“铃子讲不下去了,轻声抽泣着,我的眼泪也跟着溢出了眼眶。   许久,铃子的情绪才稍稍有所平复,她继续讲道:”我只跟靳的父母说,耿狄之所以要跟靳离婚,是因为不想因为自己父亲的事进一步牵连到靳家,而且经过这件事之后,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信心再让靳过好上好日子,所以不想拖累她……听我这么一说,靳的母亲不由地念叨道:‘耿狄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呀,父母的事是父母的事,怎么会牵连到孩子呢,再说了,都是一家人还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呀,真难为他考虑那么多……小四这孩子也是的,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一声不吭地就把事办了,这心里该是多委屈,多难受啊……说着便抚着靳的脸,轻声哭泣起来……’靳的父亲一脸的悲怆的神情,让人不忍直视,他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一种十分无奈语气,对我表示了感谢,‘金铃啊,我知道你是我们小靳的同学,也是这么多年来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朋友,我代表小靳和我们全家对你表示感谢!感谢你对她的关心和帮助……’说着,这个一直在我心目中高大伟岸的男人,也终于忍不住哽噎了起来……‘别这么说叔叔,这么说就见外了,我和靳情同姐妹,你和阿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这些也是我应该做的……’正说着,大街上传来了救护车越来越近的呼啸声……回到家,我一夜都没睡,靳他们一家人的脸就在我眼前晃不晃去的,想着他们家这些年发生的变化,不由人不心生感慨,人生有时候真的是祸福难测啊!“   ”那后来呢?靳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几天后,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听见医生跟她家里人,她身体除了有些虚弱以外,并无大碍,但是从她清醒后的反应来看,有可能是罹患了重度抑郁症,建议调养一段时间后,转入精神科请专业医生治疗。丁宁,你永远都想像不到我看到靳时的情景,她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里,目光呆呆的,我走过去,叫了她半天她都没有反应,我伸手去拉她,她像是受到惊一般,大叫着拼命地往墙上靠,像是要躲进墙里面一样……她已经不认识我了!听到声音她母亲和护士都跑进来,她母亲一看是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忙跟护士解释,护士一脸不高兴的说,她现在情况不稳定,还是尽量不要随便来探望的好!后来,我再去的时候,听说是转到康复医院了……      ☆、第三章 第二十七节   铃子结婚那天,又是我当的伴娘。为了稳妥起见,我打算提前一天回去,可是公司只有国庆三天的假,我只得去向齐志远请假。   “我打算明天一早回家呢,能不能给我多一天假?”我一进办公室,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么着急,是不是急着回去相亲呢?”他笑着打趣道。   “本姑娘还用得着相亲吗?”我轻蔑地笑着回道。   “那道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他接着拽文。   “不敢当。我可没有那倾国倾城的颜色……”   “难道你不懂吗?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提着嘴角坏笑道,”我说有,就有……”   “懒得跟你贫,好好说,到底准不准假?”我怕接下去他会说出更轻浮的话,让我无法应答,所以想就此打住,遂转变出正色,认真地问道。   “你呀,什么时候才能像个女孩子啊?”他有些扫兴地柔声说道。   我的心一阵轻颤,嘴硬道:”我怎么不像女孩子了?你道是说说啊,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你看看人家前台的小蔡,什么时候都是笑眯眯的,说话柔声细气的,‘齐总早!齐总好!’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嘴上抹着蜜,听得人心里甜甜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憋着嗓子,学小蔡嗲嗲的娃娃音,然后狗脸一变,”那像你,什么时候都是硬梆梆地像块木头,‘到底准不准假?’连个哥都不叫,求人办事还理直气壮的,好像我欠了你一样……唉,可能是我上辈子真的欠了你吧!”他假装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什么时候理直气壮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急了,这顶帽子要是扣上了,情况可不妙。   “你刚才,现在也是!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的眉头皱的,样子好凶啊……人家有点怕怕的!”他的表情要多贱又多贱,一下把我给惹笑了。   “嗯,还是笑起来好好看!”他托着下巴一脸的花痴样儿,”你一定要学会,急事,慢慢的说;大事,清楚的说;小事,幽默的说,明白吗?当然,跟我呢,可以胡说八道地说,偶尔的也可以撒个娇地说吗?”   请个假都这么麻烦,还得被上上课,心里一下子厌倦起来,竟懒得答理他了。   “怎么了,还再想请假的事呢?”他可能发现我有些心不在焉,便把话题转了回来,”准你假呢,倒是没问题,不过……”他说着往我脸上瞅了瞅,卖起了关子。   “不过什么?你说……”一听他说准假,我立马来了精神。   “真是******有利欢喜无利愁啊!”他自言自语轻声嘟囔道,我没太听清楚,也没心理会哪么多,一心想知道他说的”不过”是什么,我倒是不担心他会为难我,但这小子最近像打了鸡血一样,花样百出,保不齐再整出个花花子来。   “也没什么,就是要你告诉我,请假的原因!”   “原因?噢,我同学后天,也就十一当天结婚,让我去当伴娘,我想提前过去准备一下……”   “这是喜事啊!怎么不早告诉我,兜了这么大个圈子……”   看着他一脸喜滋滋的表情,我真想回他一句,谁让你兜的圈子,什么时候给人机会说话了。回念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算了,本好姑娘忍了!   “既然是喝喜酒的好事,那就把我也带上呗!”他嘻皮笑脸道,”放心,我不会少了份子钱的!”   “你要去?!”有没有搞错,你去算什么?我心里暗自嘀咕,但又不好言明,只好张着大嘴,说出了三个字,外加一个大大感叹号。   “怎么了,干嘛这种表情,好像看到了外星人了一样!”说着,他左右上下地扫瞄了一下自己,”我觉得我这长相,还有行头还算过得去吧?你带着我应该不会丢面子吧?”他用的是问句,很少见他有这么不自信时候。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忙解释道,”你跟着我去,我怎么跟人介绍啊?”   “嗨,我当你顾虑什么呢,哪有什么?你就说我是你男朋友好了!”他得意洋洋道。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忙掩示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会让人误会的!”   “有什么好误会的?难道是怕你男朋友误会吗?”他的话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的味道。   “好吧,你想去就去吧!我明天一早就走,你到了可以CALL我,我去接你……”关于这个问题我不想解释。   “不用那么麻烦,明天一早我去接你,我的新车还没过磨合期呢,正好跑个长途……”他转眼又是一脸的笑意。   看到他志得意满的样子,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有一点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你不能去我家,不管以什么身份!”   “为什么?”他一脸的不解。   “不为什么!反正就是不行,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自己走。”我态度坚决。   “好吧!我去住宾馆。可以吗?”他一脸的讨巧,像个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走出小区的大门,就看到齐志远那辆崭新的奥迪车。心里不由的庆幸,幸亏是搬了家,否则让他看到我住在那样的地方,不知道会怎么想我。尽管一想到那翻了一倍房租,心仍在滴血,但就眼前来看,还是值得的。不由地想起一句话,钱就是穷人的尊严。   一路上,他的兴致很高,说说这儿,说说那儿,并不时侧过脸来看我,眼里似有脉脉温情。我也很配合,一直保持微笑。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不知道这个家伙会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   “我还是第一次去绿城呢,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带我去转转呗?”他涎着脸说道。   “不瞒你说,我们那就是巴掌大的一座城,兔子都不拉屎的地儿,我在这儿住了十年,也发现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以前有句顺口溜”一条街,两幢楼,一不小心走到头,一个公园,一群猴……”我调侃道。   听我这么一说,他大笑起来:”你们这儿的人还挺幽默的!什么叫一个公园一群猴呀?”   “就是市中心中只有一条商业街,街口有一个公园,公园里没有别的东西,只养了一群猴子”我解释道。   “是真的猴子啊,我还以为是骂人的呢!”   “是啊。这边的小孩子,童年印像最深的记忆可能就是去公园看猴子了!A城不是也有句顺口溜吗?”   “我知道。老城一只鸡,新城一群鬼!”他抢着说道,然后大家心照不宣地笑了。   本来说好不去我家的,但这家伙事到临头开始耍赖,非要送我到门口。一想到那天井似的院子和低矮阴暗陈旧的房子,我就羞愧的无地自容,更令人难堪的是。平日里我努力做出一付视钱财如粪土的清高模样,让大家都以为我的家庭条件优越,如果让齐志远发现了事情的真象,那他又会怎么看我呢?苦于找不到理由阻挡他,心里不由一阵烦乱。正在这时,包里的传呼机响了,是铃子。唉!死党就是死党,真是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关键时刻顶得上。   “把车停路边吧,我去回电话!”我开始找理由想先撤。   他听话地把车停了下来,没等我打开安全带,他已经把手机递了过来。那是摩托罗拉最新款的A388,银灰色翻盖机,很高档的样子。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接。   “是担心不会用吧?”他笑着打开了手机,”号码是多少?我帮你拨……”   “丁宁,你到了没?”听筒里传来了铃子的声音,”到了,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   “好啊,我在婚纱店呢。之前选的婚纱出了点问题,要重选呢,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想等你呢……”   “好,我马上过去,你在哪儿?……”挂了电话,我一脸遗憾地通知他送我去金公主婚纱店,并安顿他可以自由活动了,当然,有事可以CALL我……   帮着铃子选好的婚纱、头纱,配饰,并且欣赏了她敬酒时要换穿的旗袍,看着她满心欢喜的样子,我也顿觉神清气爽,心情愉快。   “要是靳能在就更好了,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早晨我们陪她化妆时的情形,就像是昨天……”就在等待工作人员帮我们打包婚纱的空档,铃子突然有些伤感地说道,”这么多年,我们三个人一直形影不离,可在我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她却偏偏缺席,这对我们来说是多么大的遗憾呀,这是无论怎样都是无法弥补的呀……”   “你再去看过她吗?”她的话让我也有些恻然。   “没有。”她摇了摇头,说道,”我再也没有勇气站在她面前了,看着她的样子,感觉自己也快疯了!而且我也怕见到她父母,他们脸上的那种复杂的表情,让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别太难过了,相信靳一定会好起来的,她还那么年轻,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唉,也只能这样了!”铃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当我们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婚纱店的时候,我的CALL机响了。是齐志远。   正准备找地方给他回电话,铃子却碰了碰我:”你看那儿,有个男的正向我们这边招手呢,你认识不?”   我抬头一看,正是那个冤家,靠在他的奥迪旁,巧笑倩兮地做挥手状呢。”我靠,点儿卡得真准!”我吹了吹额前的头发,说了句脏话,嘱咐铃子,跟着我过去,什么也别问,也别多说,回头有空跟她细说。      ☆、第三章 第二十八节   三个人一碰面,齐志远便喜气洋洋地向铃子做了自我介绍,说他是我的同事,特意陪我过来参加她的婚礼。   铃子有些懵懂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然后礼节性地同他握了握手。她还没反应过来,齐志远就又冲我嚷嚷着饿了,要吃饭呢。   冲着他那矫情劲儿,铃子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冲着我又是挤眼又是呶嘴,狂做各种怪样,搞得我哭笑不得。   齐志远也有所察觉,猛地一扭脸,关切地问道:”你不舒服吗?为什么脸一直在动……”   这下子把铃子弄了个措手不及,吱唔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化妆品过敏,别管她,一会就好!”我接过了话茬,”找个地方,我们去吃饭吧!”   “是啊,是啊,我的脸有点痒,可能是刚才试妆的化妆品过敏了……她一边假装挠脸,一边接过我的话茬,”你们想吃什么,今天我做东!”很识相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不用。今天有哥哥我在,怎么能让新娘子破费呢,你只管选地方,其他的事就交给我好了!”齐志远耍开了大喇子。   “今天有我们齐总在呢,你就收好钱包,听从安排就是了……”我略带讽刺地调侃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自认视有钱的轻狂模样。   “原来是齐总啊,失礼了!”铃子忙客气道。   “什么齐总不齐总的,今天到了这儿,大家都是朋友,再这样叫,我真的会觉得别扭的。”不知是不是听出了我话外有话,他的态度一下子变得谦和起来。   我轻轻地笑了笑,没有再接下去。   许是了解了齐志远的身份,铃子选的地方环境还不错,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餐厅。   三个人找了个向阳的窗边坐下。齐志远低头点菜的工夫,铃子轻轻用脚碰了碰我,顺着她呶嘴的方向,我侧了侧脸,却看到不远处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微微卷曲的头发,白晰的皮肤,宽阔的额角,没错,是小吴。   几年没见,他似乎一点也没变,还是老样子。我不由陷入回忆,商业街上的小邮局还在吗?隔壁的那几个老女人还好吗?小吴,他应该结婚了吧,对面坐的那个只能看到后脑勺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吗?   “看什么呢,那么专注?”齐志远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没看什么,很久没有这么悠闲地看这座城了,不由地回忆起一些往事……”看到他左顾右盼,四处张望,我忙掩示道。   “往事?”他用一种很值得玩味的语气重复着那两个字,”看来往事并不如烟呐!”他笑侃道。   “怎么能是过眼云烟呢?丁宁是在这里长大的,她的家就在这里,我们在一起那么多的往事,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铃子帮我辩白道。   我没有吭声,因为没有心情。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将那段往事埋葬,没有想到的是,再次相遇,心里却满满全是回忆。回忆是很磨人的东西,它完全不由人控制,就好像不小心碰触到了某个按钮,便如洪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你无处闪躲,任由它将你的伤口撕裂,将你的心掏空……只有这一刻,我才明白,自己远没有想像中的坚强。   饭菜很快摆上了桌,菜色诱人,香味扑鼻,明明很饿,我却懒得动筷子,只是糊乱地吃了几口,味同嚼蜡。看我情绪不是很高,齐志远也还算识趣,没有多问,反而殷勤地劝铃子多吃点,明天做个漂亮的新娘子,铃子呢,也大大方法笑纳了他的美意,大快朵颐。   离开的时候,我往小吴刚坐过的位置上看了一眼,己是人去坐空,不由在心里轻轻地舒了口气,这样也好,面对面的反而尴尬。   走到楼梯口,铃子直喊吃的太饱,走不动了,非要坐电梯。电梯门一打开,我抬头的瞬间一下了愣住了,直到听到里面的那个人,有些惊讶地叫着我的名字,丁宁。   “你好!好久没见了!”我故作轻松地应道,脚却僵在那里无法移动。就在电梯门将要自动关闭的时候,齐志远伸手挡了一下,并用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揽住了我的腰,将我带进了电梯。我有些意外地抬头向齐志远的脸上望去,那小子居然回赠我一个含情脉脉的微笑,我们在别的眼里一下子变成了一对恩爱的情侣,真是醉了!再回头时,我看见小吴眼中原本闪现的惊喜的光芒在一瞬间熄灭了,他嘴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变成了一个有些不太自然的微笑,原本想要说的话,终于也咽了回去。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最尴尬的人可能就数铃子了,想必她也回想起自己当给小吴写的那封”情书”,及以被小吴误以为是自己的暗恋者的事了吧,一脸叫苦不迭的表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还好,小吴好像已经不认识她了,甚至看都没看她第二眼。   我和铃子坐着齐志远的奥迪,一溜烟地消失在小吴眼前,这样的结果或多或少让我的心理得到了某种满足,尽管一切不过是假相而已。但还是有一点让我感动,齐志远不愧是齐志远,不动声色地洞察了一切,又不声不响地控制住了局面。一个人心思细密到了这种程度,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去铃子家的路上,齐志远一直在和她聊天,两个人貌似相谈甚欢。齐志远很体贴地问铃子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铃子就笑嘻嘻地说,谢谢齐大哥,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在加上丁宁就万无一失了。齐志远就很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丁宁在就万无一失了?她回答说,不为什么,反正只要丁宁在,她的心里就踏实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有丁宁陪在身边了……我安静地坐在一边,当自己是空气。   铃子的婚礼和新郎袁树辉的外貌一样乏善可陈,唯一的亮点就是她的新房,一套二居室的楼房,面积不算大,装修还算精致,蛮温馨的一个小窝。就是这套房子让铃子夫妇收获了不少艳羡的目光。与袁树辉一起分来的学生大多都是跃过龙门的农家子弟,想要在城市落脚己属不易,更别提娶得如花美眷,又承蒙丈母娘错爱,连楼房都准备好了。   席间,我看到了久违的浩、鹏飞、田原、程玮,鲁东夫妇和他们四岁的儿子以及叶子,还有我们几个同学,杨丽和崔颖。铃子之前跟我说过,除了浩和鲁东以外,其他人都还没有结婚。叶子已经有了结婚对象,却因房子的事所以婚期一直订不下来。最悲催的要属浩了,记得铃子二十岁生日那天给他算命,开玩笑说他今生要结两次婚,没想到一语成谶。浩的第一任妻子在和他领了结婚证后,两家因为彩礼的事闹翻,最后一拍两散,几经周折后,才与现在的妻子喜结莲理。提起这段往事,铃子一直有三悔,一是不该对浩胡说八道;二是不该对程玮那么执着;三是不该辜负鲁东的一片深情。我却不以为然,一个人在很年轻的时候,不可能对所有的事都把握的那么好,有过错和错过都很正常。也正因如此,人们在提到青春的时候,才会用到一个词”残酷”,之所以残酷,就是因为迷茫,没有人能告诉你,你选择的将把你带向何方;即便有人愿意和你分享他的经验,你往往也只是一笑而过,只有头破血流,尸横遍野,穷途末路,才会幡然醒悟,只是到了那个时候,青春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齐志远的出现,也着实让大家有些意外,尽管我们对外宣称是同事,但每个人似乎都在心里暗自揣测我和他的关系。而他竟然很享受众人的这种猎奇的心态。有意暧昧着,浑淆视听。我难以理解他这样做的目的。庆幸的是,玩笑归玩笑,他在礼节上做得倒是很周道,姿态也放得很低,谈笑风生,收放自如,给我挣回了不少面子。   婚宴结束后,他借口喝多了,耍赖非要我送他回酒店。我不想去,但又担心他人生地不熟一个人在大街上乱晃,万一出点什么事,反倒不好。   扶着他进了房间,正准备走,却被他一把拉住:”陪我坐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他的声音轻柔,有些恳求的味道。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触碰到了,微微一动,不由犹豫了一下。又听见他说道:”为什么,你总是要拒我于千里,难道为你做得还不够吗?一个人的心就算是用石头做的,也应该被捂热了吧,为什么你竟然还能无动于衷?”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的心里不能说没有渴望,渴望一个像他一样的爱人,但更多的还是恐惧,由那些不确定引起的恐惧。   纠结中,突然感觉到他从身后将我紧紧环住,头埋在我的肩颈之间,并用脸颊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脖子,一阵酒气随着他的略显急促呼吸飘了过来:”丁宁,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他呓语般地呢喃道。   “你喝多了,我不想在这样的时候谈感情,太轻率了!”我突然回过神来,挣脱了他的包围,平静地说道。   “你怎么可以这么理智,你到底是不是女人?”他被我的反应给激怒了,一下子狂躁起来。   “我是不是女人,没有必要证明给你看吧!我想说明的是,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和一个酒傻子谈情说爱。”我一字一句地表明我的立场,因为不想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你……我倒底该拿你怎么办呢?”他绝望地哀号道,”难道,我的一片真心你一点都没有感觉吗?”   “感觉有时候会骗人,所以我只相信看得到的,听得到的和握在手中的……”   “那我为你做的事,对你说过的话,你看到了,听到了吗?”   “我并不能确定,哪些事是你为我做的,哪些话又是发自内心……”   “那好吧!你告诉我,我要怎样做,你才会相信我,接纳我?”   “明天,等你酒醒以后,如果真的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想我会愿意听的,如果在你清醒之后,觉得不过是一时冲动,也没有关系,我会当一切从未发生过……”片刻的沉默之后,我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第三章 第二十九节   离开酒店,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街上,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秋霜已经将道路两旁的树叶染成金黄色,天空湛蓝而高远,路人的脚步慵懒而悠闲,小城的秋色还是不变的澄澈和明艳。不过几年的时间,梅、靳和铃子都已经嫁做人妇,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是在最好的年华里怒放过了,而自己却依旧孑然一身,不觉悲从中来。   齐志远,我不是没考虑过,但有小吴的前车之鉴,我又怎敢掉以轻心呢,镜花水月常有,而真心不常有。我和他是上下级关系,这种办公室恋情本来就很危险,成了,是一段佳话;不成,变成笑柄不说,搞不好就得卷铺盖走人,这样的结果对于目前的我来说代价太大,不由人不谨慎。一直没跟铃子说这件事,最主要的原因是怕她撺掇我,她的那套为爱向前冲的理论,听起来很有煽动性,但往往不切实际。现实生活中,爱情真的是件奢侈品,没有几个人是为了爱情而活着的,就像她自己,一向以爱情圣斗士自居,最终不过还是找了个结婚对象而已。由此可见,爱情并不是婚姻的充分必要条件。那么,我还能对齐志远期待什么呢?像他这样的黄金王老五,我又凭什么得到他的心呢?一不小心沦为人家的逗闷子取乐的对象,那才是真真的糗大了呢,每每想到这儿,我便在心里扎扎实实地打上一通惊堂鼓,让自己完完全全地清醒过来,也就相安无事了。   这次回来,听母亲说大哥最近处了个女朋友,家里条件不错,两个人已经有结婚的意向了。这让我颇有些意外。母亲说这些的时候自然是喜不自胜,我也就只管跟着高兴。   “虽然人家姑娘说了结婚的事一切从简,但我们该给的也要给呢,别委屈了人家才是……”母亲自顾自的高兴着,“你大哥明年要是能把事办了,过上一半年载的,我找人到乡下去再给你二哥说个媳妇,我这辈子的任务呀,也就算完成了一大半了!”   听了母亲的话,我不觉有些难过。父亲去世这十几年,母亲含辛苦茹苦地把我们几个养大,现在又眼巴巴地盼着给儿子们成家,自己都苦成一块黄莲了,却还能笑得如此开心幸福……不能不说母爱真的很伟大!   “你……没什么事吧?”许是看到我的神色有些黯然,她关切的问道。   “没事。我挺好的!”我故作轻松的冲她笑笑,“等大哥和二哥都结了婚,有了孩子,您就有得忙乎啦!”   “那敢情好啊,到时候我什么都不干了,一心一意给他们带孩子……”   “要是一家生一个,只怕您一个人忙不过来呢!”难得见她心情这么好,便顺着她的心意往下说了。   “那怕什么呀?大不了我一手抱一个,你们四个不就是这么拉扯大的,两个孩子算什么……”她完全沉浸在自己憧憬的幸福中,完全忘记自己已经是五十好几的人了,也忘记了长年累月过度劳作给她的身体带来的种种病痛。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被窝里做着春秋大梦,CALL机响了。抓起来一看,是寻呼台的号码。电话打过去,是那个冤家,齐志远的留言。让我收拾好,到酒店的大厅等他,还说这是命令。   “命令个大头鬼!就会以权压人!”挂了电话,我心中恨恨地想着,“这算什么吗?一点诚意都没有!”   正犹豫着要不要理他,CALL机又响了。机主留言,让我快一点!   “催什么催,又不赶着去投胎,好不容易放两天假,连个懒觉都不让人睡!”我一边抱怨着一边开始洗漱。   刚换好衣服,正准备出门,CALL机再次响了。这一次显示的是他的手机号,电话铃声刚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喂,你在哪儿?我去接你?”还没等我吱声,听筒里已传来他急切的声音。   “呃,不用,不用,离得不远,我马上就过去!马上!”一听他说要过来,我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连连应承。   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酒店的大堂,还没顾得上喘口气,就被齐志远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给提溜上了车。   “喂,你火急火燎把我叫出来,这是要干什么去呀?”我抗议道。   “你们这里的山上是不是有座庙?”他没有回答,却反问道。   “是啊。叫武当庙。你不会是想去武当庙吧?”我有些不解。   “嗯。听说那个庙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也算是文物古迹,来一趟不容易,今天就麻烦你给我当一回导游,我要去烧柱高香呢!”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可真是虔诚,遇佛拜佛,遇神敬神,进庙烧香,进寺磕头,一个都不落下!”我笑道,“我可有言在先,陪你去逛逛倒是没有问题,但是我对什么历史文化的可是一窍不通,导游一职恐难胜任!”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让你去考试。”他转过头一脸的藐视的笑容,让我恨恨地想给他一脚。“放心吧,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就是想实地走走,顺便也爬爬你们这里的山,是叫兰山吧,名字听着挺有诗意的。应该是有来历的吧!”   “好像是听过一个传说,说玉帝有个女儿叫兰公主,聪明可爱很受父亲的宠爱,小姑娘在天上待腻了,就偷偷跑到人间来玩,看到我们这个地方挺不错的,就想留下来住几天,可是她不知道,这里住着条会刮黄风的土龙,每次土龙肆虐,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房倒屋塌,还趁机掠食人畜,老百姓们苦不堪言。兰公主得知这一情况,决定铲除恶龙,拯救百姓。兰公主在与恶龙大战三天三夜后,终因体力不支,倒下了。恶噩传来,天庭震怒,虽派天兵天将擒住恶龙,却回天无力。于是玉帝挥泪将兰公主的遗体化成一座大山,并将恶龙镇压在山下,永世不得翻身,后来人们为了纪念兰公主便称这座山为‘兰山’。”我信口胡诌道。   听完我的故事,他不但没有肃然起敬,反而大笑起来:“都说这天下文章一大抄,没想到这山名来历也是抄来抄去的,什么神女峰、玉女峰的,现在又多了个兰山,横竖都要和诸神仙家扯上点关系,当然是来头越大越好,动不动就给玉帝编排出个女儿来,好像就知道他家姑娘多,没数似的……一点创意也没有!”   听他这样一说,我顿觉无趣。又找不到理由来反驳他,只好佯装生气道:“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啊,讲个故事给你,还挑三捡四的,早知道不理你就对了!”   “哎,生什么气嘛,我又不是说你。我只是对这种攀附权贵的所谓传说,不以为然罢了。”他看了看我,笑着解释道,“不过,由此也可知,老百姓心中还是对救世主存有幻想的,一遇到什么天灾人祸的,还是寄希望与神仙和上天,其实,这世间哪有什么救世主啊?人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反倒释然了。他的这种想法,和我颇为契合,也算是说到我心里去了。   他接着说道:“就拿我自己来说吧,大家都觉得我能到今天,是因为我是岳总的表弟,但是你放眼望去,在银雪公司有点身份地位的,哪一个不是和岳家沾亲带故的,别说是表兄弟,就是亲兄弟又能怎么样,没有能力一样靠边站。所以,我还是挺佩服岳总的,那是个干大事的人;也挺欣赏银雪的这种企业文化,给想干事能干事的人以干成事的平台和机会。”   我点了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奇怪,他今天的话好像格外的多。   话说的工夫,已经来到了山脚下。停了车,两个人步行至山前的高台之上。几年没来,这里的变化还是挺大的。山脚下那一大片戈壁滩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一座初具规模的森林公园。记得当初上学的时候,学校每周都会组织学生来离这儿不远的荒滩上捡石头,还美其名曰“劳动课”,学生的免费劳动,不知道给学校省下了多少基建费用……一转眼都快十年了,真是沧海桑田啊!   “景色不错嘛!想不到,这里竟然别有洞天呀!”齐志远的啧啧赞叹,把我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是啊,好久没过来了,变化大的连我这个当地人都快不认识了。”我也随声感慨道。   眼前是浅绿、深红与明黄交织出的图画,背景便是蓝天白云和巍巍兰山。细瘦的柏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迤逦绵延于层林尽染之中,像缎带缠绕在大地的颈间。间或有亭台点缀其间。一个巨大的储水池,载着一泓秋水,像大地之眼,将这湖光山色收尽。      ☆、第三章 第三十节   山还是当年的山,光秃秃的石头山,千沟万壑、层峦叠障;庙还是那座庙,也或许重新修缮过,并为佛祖重塑了金身也未可知,我对这里的记忆是模糊的。虽然上初中的时候跟着大哥来这里赶过几次庙会,但除了香烛燃烧出的烟熏火燎,挤扛着拥入拥出的人流和混合在嘈杂人声中不甚清晰的颂经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印象了,佛祖和菩萨对于像我这样没有慧根的孩子来说,是太遥远的事。庙会真正的乐趣并不在庙,而是临时摆在山门外,一街两行宛若蛇行的小商贩的摊位,吃的、喝的、穿的、戴的、用的、玩的,五花八门,要有尽有,虽然那时候,我们可能连几角钱都掏不出来,但就算是过过眼瘾,心里也是满足的。   随着齐志远走过无相门,进入庙中。也许是游人不太多的原故,感觉寺庙的院落比以前宽敞了不少,过了二道门,正对着的便是无量殿。我正寻思着无量殿里供奉的是不是如来佛祖,一旁的齐志远开了腔:“无量寿佛也就是阿弥陀佛,就是”无量寿“和”无量光“的意思,是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有点奇怪的是,他身边的那两个侍者有点像佛祖释迦牟尼的两个弟子摩诃迦叶和阿难,不过,也未必是。”他笑着解释道,“佛经里有个典故”拈花微笑“,故事是说佛祖拈花,而迦叶微笑,说的就是默契,心意相通、心心相印。”说到这儿,他深意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只得假装没看到,反问道:“如来佛祖和阿弥陀佛不是一个佛吗?”   他哑然失笑道:“一看你就是小时候西游记看多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来佛只是小说里的创造出来的一个神,正规的佛教里面,”如来“和”佛“都只是佛的名号,并不存在”如来佛“这么一个佛,而释迦牟尼佛是将阿弥陀佛的佛法教授给世人的,所以被称为佛祖,   他只能算是一个最初发扬佛法的传教者。佛教是修来世的,所以也可能这样说,佛祖释迦牟尼是现世佛,而阿弥陀佛是未来佛。佛教的信徒都是在现世受到了佛祖释迦牟尼渡化,成佛后前往西方极乐世界,投身到阿弥陀佛的座下。   ”原来是这样啊!“我扮了个鬼脸,做恍然大悟状。   ”原来是这样啊!“他笑着重复道,伸手在我的头顶轻抚了两下,嗔怪道:”一天不读书,不学习的,也不知道你都在忙些什么?“   我感觉到了他的亲昵,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反问道:”我在忙什么,齐总你不知道吗?每个月的财务报表、统计报表、税务报表、工作思路、计划,总结都是谁弄的,难不成是电脑自己生成的?“我冷笑道。   ”我知道你的工作不轻松,那业余时间呢?不会忙着相亲呢吧?“他笑着试探道。   ”相亲是一定会去的,毕竟我也不小了……“我故意回答道。   ”我跟你说过的话,你为什么从不当回事呢?宁愿去见那些莫名其妙的男人,都不愿认认真真地看我一眼?“他一下子火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他面前,四目相对,透过眼镜片,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委屈和不甘,让我的心不由为之一恸。   ”这里是佛门静地……我们这样拉拉扯扯的……不太好吧……“我嗫啜道。   他右左看了看,终于还是放开了我,丢下了一句,我们出去说,转身向山门外走去。我只得跟着他。   出了庙门,他径直向后山走去。那里有一小片树林,树林里有几棵树龄超过150年的小叶银白杨,可能是没有人修剪的原故,那几棵树都是在树干很低的地方分了叉,然后便横向开枝散叶,所以,整棵树看上去,墩实而零散。于是有诸多好事者便用刀子在粗壮的枝条上刻下XXX到此一游,走近了还可以看到XXX爱XXX,XXX要和XXX永远在一起的字样,让那原本光洁的树干和枝条变得体无无肤、满目疮痍。日久年深,那些字迹或者说伤痕,已经变成了树的一部分,只是不知道,那到此一游的人是否都还安好,曾经相爱的和要永远在一起的人现在是否还在一起。   他果然停在了树林中。身旁的杨树已经披上了双色铠甲,在秋风中籁籁地唱着歌。这些树叶正面金黄反面雪白,像是无数只黄和白的蝶在翩然起舞。天空蓝得空灵而深遂。阳光透过树的枝叶,洒下点点光斑。此时此刻恍如梦境,那个男子的背影宛若神祗。   ”丁宁,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听到我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预期之外,他柔声说道,却并没有转过身。   我的心一阵狂跳,脚步也变得有些零乱,我努力的控制着节奏,一点点向他移动。   ”丁宁,你真的不喜欢我吗?“他问道,语气里能听得见忧伤。   ”我……不知道……“我犹豫地答道。我真的有点懵,在这种情况下,我永远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应答。   ”那……你会……拒绝我喜欢你吗?“他有些迟疑道,”我真的是认真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   ”那好吧!我现在就让你的心来告诉你!“说着,他转过身一把把我拉进了他的怀里,在我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他温润的唇不由分说地贴了过来,我想躲开已经是不可能了,他的另一只手正用力地托着我的头。我只好闭上了眼睛,从抗拒到妥协,任由他不断地探索和入侵,直至合上了他的节拍。时间仿佛停止,万物也归于寂灭,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们两个,缠缠绵绵,情意缱绻……我知道,我是喜欢他的,也许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也许是从他出现在成都的那一刻起,也或许从在青城山上他背起我的那一刻起……不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有勇气面对,面对他,面对自己的心。   ”现在,你应该知道答案了吧?“他一脸坏笑道,掩不住的喜悦,”可以告诉我了吧?“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因为一点点的兴奋和羞怯,更因为他那似乎己洞穿我内心的目光。   ”没,我还没想好呢?“我低下头试图逃避他的问题。   ”什么?这样都不行?!“他像是自尊心受挫的孩子,大叫了起来。我咬着嘴唇,心下暗自发笑。   ”那,要不要再来一次呀?“他突然变换了嘴脸,嘻皮笑脸地又要凑过来。   ”啊!“我大叫了一声,用手捂着脸,转身跑开了。身后传来他爽朗的笑声。   他追上了我,并没有纠结于刚才问题,而是邀我一道去爬山。   沿着似曾熟悉的山路向上攀援,因为过往的人太多了,许多地段满是碎石,踩上去直打滑。他一直在身边,极尽温柔呵护之能事。不断地提醒我注意脚下,频频伸手来拉我,拉着拉着干脆就不松开了,就这样,两个人牵着手一直爬到了前山的山顶。   真的是秋高气爽。拂面的山风,似一杯岁月酿就的美酒,清冽绵长,吹着吹着人就醉了。向东南望去,整个城笼罩在一片淡蓝色的雾气之中,亦真亦幻,瑰丽非凡;两侧的群山之巅则升腾起大片白色的气团,云蒸霞蔚,如烟似雾,随风弥散开去,整个山谷如仙境一般。   ”好美啊!“我不禁惊呼道,”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兰山奇景,兰山云雾?   “没想到,这光秃的石头山上竟然会有如此壮美的景色!”齐志远也感叹道,看的出他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折服了,“真是不虚此行啊!”   “是啊,我也是生平第次见。看来今天很幸运呢!”我兴奋地说道。   “傻瓜,还不是因为跟我在一起!”他自鸣得意道。   “嘁!”我不屑地撇了撇嘴,“某些人的脸真大,连天地造作之功都敢往自己身上揽,真不怕闪了舌头……”   “你……我看你是胆子吃大了……”一句话把他噎得半天没回过嘴来,“算了,看在喜欢你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可要当心呢!”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长相平平却又牙尖嘴利的丫头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道。   “看上我自然有看上我的道理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不以为然道。   “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是值得别人喜欢的呢?”他笑道。   “首先,我有一颗七巧玲珑心呐!”我一边说,一边用双手做出一个捧着东西的动作,“你看得见吗?这就是我的心,她是晶莹剔透的。最上面的是对父母的孝心,左边的是对兄弟的爱心,右边的是对朋友的诚心,前面的对同事的热心,后面的是对工作的责任心,下面的是对爱人的痴心,最中间的是对自己的信心……”   “好精彩的一颗七巧玲珑心呀!”他笑着鼓起了掌,“敢问,在下是否有幸得到姑娘的芳心呢?”他油滑地问道   “这个问题嘛,我觉得还是让时间来回答吧!”我狡黠地答道。      ☆、第三章 第三十一节   2003年的春天,对那场突如其来的疫情的关注,占据了解各大主流媒体的头条,并牵动着全世界的目光。虽然地处西北一隅,远离疫区,但我们的生活或多或少地还是受到了影响。比如,时不时地会流言传来,说某某人到外地出差,因为发烧,一下飞机就被隔离了,也有说,同一班飞机人的都被隔离了……还有说,大半夜的医科大附属医院收治了一个从内蒙过来的,持续高烧的病人,说医生护士也被隔离了……医院成了重灾区,专门在大厅设了发热门诊,发现可疑情况,立即隔离,一时间人心慌慌……市政府连续下了几份红头文件,要严防死守,卫生局也三天两头往单位跑,要求所有人工作之前都要先测体温,公司还成立了防疫小组,每天下班后,有专人负责对公司所有的卫生死角消毒,正因如此,公司的环境卫生也得到了很大的改观。   齐志远成了防疫小组的组长,被叫到市上去开动员会,还看了防疫知识宣传片。回来就卖了部手机给我。之前他提过好几次要给我卖手机,我都拒绝了,在我们俩的关系没有公开之前,我不打算收他的礼物。但那天,他的神情非常严肃,态度很强硬,一付不接受也得接受的样子。   “你能不能别这么犟,就听我一次行不行?这只是个手机,又不是炸药包,你干嘛那么排斥?”面对我的再三推迟,他终于忍无可忍了,“知道你清高,你放心,没有人会因为你收了我的手机就看轻你的!”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真的不需要,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应该卖一部手机的话,那我回头自己去卖就好了!”我依然坚持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是非典吗?你知道如果被隔离意味着什么吗?”他压低声音咆哮道,“我不想让你生活在恐惧中,所以细节我就不跟你说了,但是我真的害怕了,如果有一天,我和你,我是说如果,有一个被隔离了,至少我们还可以通电话,发短信,告诉对方,自己的情况……”他说着竟有些哽噎,眼圈也跟着红了,他把脸转向一边,低声补充道,“我真的害怕跟你失去联系……”   听到他的话,我真的有一种想要跑上去拥抱他的冲动,但是这里是办公室,也许玻璃幕墙外正有许多双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所以,我不能轻举妄动。   “好吧,我接受!”我低下头,轻声应允道。   “这才是个好姑娘嘛!”他一下子高兴起来,下巴朝着办公桌的一边扬了扬,“在那个文件下面,你一起带出去!”我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拿起了文件,一只最新款的摩托罗拉V70手机出现在眼前,我的心不由为之一动。再看他时,他已经立在了窗边,只留给我一个轮廓十分清晰的侧影。   我像做了贼一样,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拿起那只手机,并将它压在文件下面,然后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一下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宁,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从绿城回来之后,我和齐志远都选择了暂时对我俩的关系保密,在这一点上两个人十分默契,好像我们都很担心会“见光死”似的。周末,他一有时间就会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什么的,有时候也会去他家。他和父母妹妹同住。项君好像也正在热恋中,忙得一天到晚都不太着家,我去了几次都没见到人。他爸妈对我也还算客气,因为他介绍我的时候只说是同事,所以人家也就没有太上心的意思。   他的卧室干净整洁,陈设用具都很简朴。最引人注目当属那一大排齐墙的书柜,里面的内容从宗教到哲学、从历史到文化、从成功学到世界文学名著,无所不包罗,不禁令人肃然起敬。   素来知道他有自恋的毛病,所以我故意不去夸赞他,反而揶揄道:“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喜欢用书来装点门面啊,好让人觉得你们不光有钱,还有知识有文化,嗷?!”   “什么装点门面,你也太小瞧哥哥我了!这些书我都读过,有些还读了不止一遍呢!”   比如说这个《曾国藩全集》里面提到了的曾国藩的八字箴言,我都能倒背如流。   一听到他开始吊书袋,我立马转换了话题:“曾国藩的箴言固然不错,这《金瓶梅词话》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似乎更有意思噢?!”   听我这么一说,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冲着我坏笑道:“没想到这个,你也懂?我还一直以为你童蒙未开呢?”   这回轮到我脸红了。“是啊,看过了,怎么样?不就两本书嘛?”为了掩示心虚,我只得装出一脸的无所谓。   “那感情好啊,有机会,我们不妨切磋一下?!”他笑得有些邪恶。   “切磋什么?”我有些疑惑。从他的表情来看,我猜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你说呢?”他笑着走过来,轻轻地把我揽在怀里,轻抚着我的脸颊,目光热切。   我摇摇头,依旧一脸茫然,摸不着头绪。   他低下头,开始吻我。唇饱满热烈,舌柔韧有力,像蜂儿一层层打开花瓣,贪婪地允吸着琼浆玉露,又似银鲛在风浪中翻飞,不知疲惫勇往直前……只觉得有些头晕目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就在我的意识就快要模糊的时候,突然感到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面,正摸索着要解我的内衣带,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奋力挣脱他的怀抱,逃到一边去了。   “怎么了?”他不解地望着我,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   “没……没什么,我不太喜欢……这样,毕竟……我们还没……”我胀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说道,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心,怕他会乱来。   他突然大笑起来:“我说你是个雏儿吧,你还不承认!”他坏笑着问道:“那两本书你真的看过?”   我胡乱地摇着头,不敢再多说什么。书呢,我真的是没看过,只是听铃子提到过,她看了没看,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禁书,很黄的那种,至于怎么个黄法,却不得而知了。我之所以说我看过,只是不想他觉得我孤陋寡闻而己,没想到……唉!   “以后别随便跟别人说,你看过这些书,好吗?不了解的人会觉得你是那种思想比较开放的女孩子,这种印象,有时候不是太好……”他突然收住了笑容,一脸认真地说道。   “嗯!嗯!”我的头点得跟鸡叨米一般。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总之已经羞愧地无底自容了。   值得欣慰的是,从那以后,齐志远一直对我呵护有嘉,却也发乎于情止乎于理,并没有逾矩的行为。我和铃子煲电话粥的时候,跟她聊过这些事,她一个劲儿地笑我。说我迂腐守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谈恋爱还能“坐怀不乱”,一定是和恐龙一个时代的。并出主意说,只有生米煮成熟饭了才能套牢他,他要对我负责,就会娶我。我也取笑她,结了婚真是不一样了,说起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真真是个小妇人了。她说的事,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总还是希望能够完完整整地将自己嫁出去,无论最后娶到我的那个人是谁。这并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对自己负责。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像一头恐龙,来自远古,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其实,不只是我,还有铃子和靳,我们都一样,执著地坚守着不同的信念,像恐龙一样,孤独而脆弱,随时都有可能灭绝。   出于对非典的顾虑,大哥订好的婚期一拖再拖。母亲的焦急自不必说,过不了几天就会给我打电话,问我疫情控制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呀,还叨叨着说,老天爷是存心跟她过不去,耽误她抱孙子……我心里觉得她好笑,但还得不住地安慰她好事多磨,劝她稍安勿燥。其实,那个时候没有谁能告诉我们,这场劫难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每个人都生活在揣揣不安之中。新闻报道中那些不断增加的感染人数,让人们的心越来越沉重,办公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各科室之间,除了必须的业务往来很少有人走动,更别说聊天了。上下班途中,公交车上,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变成了蒙面大侠,目光凌厉而警觉。无论车上有多拥挤,但凡有人咳嗽几声,他的周围一定会空出一大片地方,因为惊恐,人们不惜团成一团。齐志远几次都提出要送我上下班,都被我以A城还没有发现感染者为由,婉拒了。不是不想让他送我,而是真的怕成为众矢之的,齐志远这棵大树,在银雪太招风了。      ☆、第三章 第三十二节   6月以后,非典的阴霾终于散去,一切恢复了正常。母亲如愿以偿地帮大哥操办了婚事。说句真心话,这位新嫂嫂真的有些差强人意。长相一般不说,性格也没有母亲认为的那般随和温柔。不过那又怎样呢,只要大哥喜欢就好,毕竟要和她过日子的不是我们。   忙完了大哥的事,母亲又马不停蹄开始托人给二哥物色对象。她很清楚以二哥的自身条件,在城市里是很难有姑娘愿意下嫁的,所以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经过一番周折,终于找到了那个愿意交易的对象,但是人家一张口就是三万块钱的彩礼钱,而且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让母亲一下子陷入了困境。大哥一场婚结下来,除了花掉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外,母亲还贴进去了两万多块。就算加上收到的礼金,母亲的手里也只能勉强凑够彩礼钱,虽说楼房是现成的,但要住进去,少不得还是要简单收拾一下的,还有家俱和电器,或多或少还是要添置一些的,算下来,至少还有两万块钱的缺口。母亲在电话里跟我唠叨了半天,听得出她很沮丧。我有心劝她别着急,实现不行了就等等再说。可她却说,二哥年纪已经不小了,越大越难找,而且,这几年农村结婚攀比之风盛行,彩礼是越要越高,等你觉得攒够了,说不定,它又涨了一截子,到时候还是个不够。母亲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怎么办?这些年,我除了在邮电局时跟着隔壁屋的老女人们卖过一份九九鸿福终身保险外,到现在手中也只有一万多钱的银行存款。一个月七八百块钱的工资,除了房租、饭钱和交通费,再偶尔卖两件衣服和化妆品,也就所剩无几了。我那一万块钱之中,一部份来自保险的分红,另一部分还是在成都的时候的,因为有点补助才攒下来的。   这几年,因为老不在身边,母亲和我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但是要她开口问我要钱,对她来说依然难以启齿。就像她总说的那句话,姑娘早晚都是人家的人。在她的心里,我永远都像是暂时寄居在她的家中,是客。   所以,我只能主动接过了她的话题,告诉她,我这里还有一万块钱,她可以拿去先把二哥的事办了,如果不够的话,我再问朋友借一些给她。她迟疑了一下,并没有推辞,只是说不用我再问人借了,剩下的她自己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心中说不出的悲凉。不由得想,如果齐志远知道我境况如此窘迫,他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被吓跑呢?这样想着,突然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他不是那样的人,应该相信他才对。   2003年以后,岳启凡已经不满足于仅在加工领域里发展他的酸奶事业,他明显加快了对发展战略的部署与调整,着手规划出一条从原料生产到深加工产品的产业琏条,形成了纵向一体化战略和产品多元化战略并驾齐驱的发展态势。即便是在典型时期,他也没有停下脚步。公司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在A城周边自然条件比较好的区域购卖了大片的土地,计划建成了三个上总面积超过五十万亩的阳光牧场,并引进数万头良种荷兰乳牛,形成公司自己的原料生产基地。与此同时,他还从欧洲进中了两条奶粉生产线和一条奶酪生产线。奶酪产品百分九十以上都会用于出口,这个项目在立项之初就已经和欧洲一家食品公司达成了合作意向,公司生产线的引进也是在这个公司参与意见下完成的。当然,整件事能够如此顺利高效的完成,和A城乃至省里相关部门的关注和支持分不开的。要知道,岳启凡已经连续三年荣膺省级”优秀民营企业家”和”A城十大杰出青年”称号了,省内的刊物一翻开,总能找到关于他的各种访问,报纸杂志电视轮番轰炸,想视而不见都难。然而,就是这样一样风光无限的时代弄潮儿,私生活依然是活色生香、纸醉金迷。听说这个36岁的钻石王老五,最近又迷上了一个18岁的女模特,人家女孩子的志向是拥有一间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珠宝店,结果岳老板便带着伊去了趟欧洲,一口气卖了几百万块的珠宝首饰作见面礼。这种大手笔以往只有在小说或者电影里才会看到,现在居然就发生在身边,真的能让人惊掉下巴!   就这件事,我忍不住和齐志远交换了一下意见。   “岳总和模特的事……是不是真的?”我笑嬉嬉地试探着问道。   “你是想问的是,老大在泡那个模特的事,还是珠宝的事?”他笑着反问道。   “都想知道!那个模特是不是挺漂亮的?”我掩示不住女人八卦的天性。   “那个女孩儿嘛,长得,还行!”他一句一句地往处蹦,明摆着是想吊我的胃口。   “还行?什么叫还行?这么说你见过了?”我接着好奇。   “个子挺高的,挺瘦的,不过……”他说着突然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胸倒是挺大的……”他坏笑道。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奶牛呀?”看他一脸的自得其乐,我立刻挖苦道。   “不带你这样的,是你问我人家长什么样,我照实说了,你又不高兴了,要不我告诉你,她长的挺丑的,干干瘪瘪的像个树枝子,这样,满意了吧?”听出我话出带刺儿,忙解释道。   “虚伪!”我不依不饶,”谁还不知道你们那点花花肠子?!”   “你知道什么?倒是说来听听呀?”他突然来了劲儿,笑着挑衅道。   “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我故意不接他的茬。   “小傻瓜!”他突然走过来,伸手揽住了我的腰,把我环在他的怀抱之中,目光温柔,轻声呢喃道:”你要是真懂男人,就不会拒我于千里了……”说着开始用细长的手指帮我整理鬓角的头发,他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烟草的清香,我一直不喜欢香烟的气味,现在却因了他,觉得那味道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了。   “那你告诉我,男人都在想什么?”我也顺势娇嗔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线条很硬很粗的女孩,可现在居然也会撒娇了。这要是让玲子看见,非笑死不可。   “告诉你什么?以后你自然就会知道了。不知道有句话叫,只可会意不可言传吗?”他狡滑地笑着打太极。   “噢!不说算了……”我有点失望地应了一声,自觉无趣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不高兴了?”他用手指轻轻地托起我的下巴,满眼浅笑,让人不由心弦轻颤。唉,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孩子呢?轻不得重不得,在你面前说过份的话,都像是一种罪过,可你又偏偏像是能看穿一切一样,让人装都不好意思装……”   “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呀?”我佯装无辜地冲他眨眨眼睛。   “你呀,就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大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一种说不出的心甩。   到最后,我也没从齐志远嘴里打探出珠宝一事的真伪,他似乎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或着说,即便是知道,他也不方便评价。谨慎一惯是他的处事风格。不过,为了满足我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他建议我去问问她妹妹。   转眼又到了十月,二哥的新媳妇娶回了家。也算是天遂人愿。只是母亲看上去却愈发的削瘦,而且脸色也暗沉了许多。弟弟悄悄告诉我,母亲为了尽快给二哥把婚事办了,去邮局我姨妈家借了一万块钱。为了早点还钱,又到街道去承包了一个扫马路的活儿,四五点钟天还不亮,便起床去扫马路,七点钟忙完回来,稍微休息一会,就又忙裁缝活儿去了。弟弟这段时间忙自己的事,很少回家,母亲一个人饭也懒得做,将就着随便吃点馒头,或热点剩饭对付了事。听弟弟这么一说,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在我的心头一闪而过,我拼命地摇了摇头将它赶走,安慰自己,没事的,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齐志远已经决定以女朋友的身份把我介绍给他父母了,也就是说,我们的恋爱关系很快就要公开了,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订婚,到那个时候,我就把母亲接去和我一起住,这样就能好好照顾她了。   我真的很期待那一天,2003年的平安夜。      ☆、第三章 第三十三节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虽然我们在办公室里尽可能地保持着应有的距离,但A城就那么大,出去逛个街,吃个饭,看场电影不可能运气总是那么好,一个熟人都不遇见。遇过了呢,似乎也很正常,男未娶女未嫁,年纪又相仿,而是又是上下级,大大方方打个招呼,别人自然也不会多问,但谁又能保证她们不多想呢?多想就多想吧,又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一直这么自欺欺人式的自我安慰。当然,也少不了有好事的,一上班就凑到跟前,拐弯抹角想打探个虚实。对此的回应一律是,知道我漂亮的女同学多,想拉拢腐蚀我,让我帮他介绍对象呢,没别的。“不可能吧?”“真的。信不信由你!”这种骗傻子式的回答,得到的是三位一体高度统一的表情,质疑不忿和悻悻然。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由他去,多一句都不解释。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快下班的时候李伟打电话过来,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想请我吃个饭。齐志远那两天正好出差,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事,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因为一起在成都呆过大半年,一直相处的不错,感情自然也比其他人深厚。加之这个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少年老成,在许多事上都给过我帮助,所以与其他人相比,我还是更高看他一眼的。   一见面,我就打趣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相求啊,要不然怎么会放着年轻小姑娘不约,这么好心请我这个当姐的吃饭。   “看来在丁宁姐的眼里,我李伟就不过就是这么个无利不起早的势利小人咯,太伤自尊了!”他一边用手捂着胸口,一边做出很受伤的表情,十二分忧伤地说道。   “难道不是吗?”我快活地笑着。   “当然不是了。”他一脸肃穆,“能说句实话吗?”   我笑着点头默许。   “我想你了!真的!”   他的话,像风吹过麦浪,在我心里荡起一层感动的涟漪。   “好啊,想我了,就请我吃好吃的!”我故作轻松状。   “嗯,想吃什么,尽管点,今天就是专门送上门挨宰的,把刀子磨快点,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他跟着笑道。   这是一家新开张的粥饼店,菜式看上去比较新颖,似乎也更精致一些。我点了两份套餐外加了几个小菜。   我心里隐约感觉得到,李伟一定是有什么事,或者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所以,我很耐心地听完他的插科打诨式的开场白,安静地等待他转入正题。   “问你个事?”他终于开口了。   “说,想知道什么?”   “我听说……只是听说……”他犹豫着,好像还在纠结要不要往下说。   “听说什么了?”我表现出十分好奇的神情,鼓励他说下去,“你既然叫我一声姐,那有什么话,就直说,咱们姐弟俩不用藏着掖着……”   “公司的人,都在传你和齐志远在约会,你们……是不是在交往?”他终于把问题抛给了我,脸上掩不住的担忧。   “那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我不置可否,反问道。   “姐,你也到岁数了,谈个恋爱很正常,但是如果是齐志远的话……”他顿了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不行?”我笑道。   “不是不行,而是……”   “而是……什么?”我疑惑道。   “你们不合适,因为你们不是一类人,你太单纯了,而他,远非你想象的那样……”   “那他是什么样的?”   “我不好说,反正公司有人传他有情人……”   “情人?是说他以前谈过女朋友吗?这很正常,都这么大岁数了,谁没有个过去呢?”说着,我的情绪竟有些激动。   聪明如李伟,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他瞬间沉默了。   一方面是和李伟的关系让我没有办法瞒他,另一方面,眼看着就快到圣诞节了,原本就打算公开的事,也没有在瞒下去的必要了。这样的结果,还是让他有点不知如何收场。我猜,他原是想到我这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的,可我偏偏把它坐实了,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尴尬的沉默之后,李伟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餐上齐了,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吃着自己的晚饭,努力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从餐厅出来,天空中零零星星地飘起了雪花,像是在宣布这个冬天正式开始。   没想到这场雪竟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星期。房顶,树木,公交站牌,甚至是细细的电线都戴上了厚厚的“棉帽子”,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和道路两旁的绿化带里更像是铺上了松软的大棉被,整一个粉装玉砌的琉璃世界。路上的车辆和行人,一改往日的行色匆匆,在雪地里小心翼翼踽踽而行。虽然铲雪车和环卫工人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但经过几天的辗压,很多路段还是变成了溜冰场。上班的路上,不断目击行人摔倒和车辆相撞的现场,看得人直吸凉气。   昨天晚上齐志远打电话说,今天回来。但直到下午下班,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依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我猜可能是天气的原因,航班延误了!这原本是可以打电话确认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不想开口。不得不承认李伟的话,或多或少在我心里种下了阴影。虽然我很努力地想要忽略它,但疑问却接踵而至,扰得人有些心绪不宁。   这段时间,林立南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听她手下的小周跟我们办公室的人闲聊时抱怨说,她最近脾气大的吓人,动不动为了一点小事,就劈头盖脸的训人,搞得大家人心惶惶的,纷纷揣测她是不是闹家变呢,还有人说她是不是早更了……在大家的印象里她一直是那种温婉和悦的女人,说话都很少粗声大气的,这种处事态度可不是她的风格,   其实,对于她态度的转变,我也是颇有感触。最近的几次经理办公会上,她已经不止一次地针对我的报表发难了,不是说我的报表太笼统,没有按片区统计,横向不具有可比性;就是嫌报表的及时性差,月报的数据太滞后,叫嚣着让改为旬报,最好是周报。还好有齐志远帮我挡着,他总是有条不絮据理力争,常常反驳的林立南哑口无言,连眼神里都满是幽怨。林自是不甘心,少不了冷笑着丢出一两句耐人寻味地话:“呦,我说齐总,你可真是会护短呢,我们横竖不过是站在工作的角度要求的高了一些,怎么感觉像是动了齐总的心尖尖呢?看来以后对丁宁的工作,我们就是有什么想法,也还是得掂量着来呢?”“看林总这话说的,我怎么就成了护短呢?我们做上级的,不能只把下属的成绩当成自己的功劳,而把过错和疏漏推得一干二净,让他们自己承担,这不是我齐志远的风格,在我的部门从来都是一荣皆荣,一损俱损的,不光是对丁宁,其他人也一样。林总您对工作要求,注重效率,这我们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但有句话叫做欲速不达。最后,我还想提醒林总,当心水清无鱼。”齐志远笑着解答道。林立南便似笑非笑地回上一句,这就不劳齐总费心了。   参会的其他人似乎已经习惯于这种明里挑刺暗中斗嘴的争论模式,抱着明确的隔岸观火的态度。最后,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岳不凡的脸上。岳老大却一脸很享受的表情,他曾说过,在银雪公司不提倡一团和气,在公司经营运作中,欢迎大家的不同意见,有争论才有进步,还美其名曰“头脑风暴”。但事实上,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只有他认可的人,才会有表现的机会,就像齐志远,亦如林立南。而断这二位的官司,萝卜加大棒,或者各打五十板子,通常是最有效的办法。   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是什么让她放下了那么优雅的姿态呢?我扪心自问,在公司一直还算谨言慎行,并没有得罪之处,可我们曾经的姐妹情深,也似乎荡然无存,这一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但在雪光的映照下,仿佛明昧未分的样子。后天就是冬至了,一年里白天最短,而夜最长的一天。后天晚上,齐志远应该会陪我一起去吃饺子吧,去年我们就是一起去的,在A城最有名的宴宾楼,那边人真多,没有预订的话,得排一两个小时的队呢。今年他出差了,不知道是否还记得这件事,那么我要不要提前打电话预订呢?算了,也许他另有安排呢,他在这种事情上一直都很上心,我还是不要太积极吧。时间过的真快,又到冬至了,不知道母亲最近怎么样,一会回到家,吃完晚饭给她打个电话吧,知道她没事,也会安心一点……坐在公交车上,反倒像住进了蜗牛的壳里,随着它一点点慢慢向前爬行,连思维也跟着变得迟钝起来……      ☆、第三章 第三十四节   刚到家,手机就响了。接起来一看是齐志远。他很体贴地问我在干什么,吃晚饭了没,有没有想他。我如实地通报了自己的情况,告诉他这几天雪下的很大,路不好走,所以公交车也比平时慢了很多,我的声音虽然很轻柔,但连自己听着都觉得疲惫。他好像也听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关切地问我,这几天他不再,林立南有没有再为难我。我告诉他,一切都好。   他又说,等我们的事公开以后,公司可能会有人事变动,如果到时候对安排不满意的话,就不让我在银雪干了,他会托朋友,另外给我找一份工作,或者干脆一结婚就在家做全职太太好了。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我一向对还没有到来的事,从不做过多的考虑,因为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他又解释说,因为天气的原因,航班晚点,回去可能晚了,就不过来看我了,让我别伤心,早点休息,明天会给我带礼物。我轻声应和着,没有再多说什么。   挂了电话,一阵无力感袭来,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心里很掂记他,可听到他的声音,却突然觉得是那么遥不可及。   正在发呆,同屋的女孩李丽回来了。看到我一脸的魂不寒守舍,问我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我冲她笑笑,说没事。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很懂事地换了衣服直奔厨房,不一会儿,饭菜的香味便飘满了整个屋子。真是有点饿了。   吃完饭,收拾利索已经8点多了,两个窝人在沙发上看《大长今》。闲聊中,李丽问我,如果我是长今,面对皇上和闵政浩这样的两个男人,会做怎么样的选择?我说应该是闵政浩吧。她又问我为什么?我说,就两个人的身份和地位来说,这两个人更般配一些。而且,我自己原本就是喜欢过简单生活的人,皇宫那种地方哪是人呆的呀,一群女人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勾心斗角相互算计,一不小心怎么死了都不知道,还是免了吧!她听着,笑了起来:“原来丁宁姐也有怕的时候呢,我当你无坚不催呢!”“我也只是凡人一个,怎么可能呢?”我苦笑道。   正说着,电话又响了,是林立南。大晚上的,她打过来,一定有事。不接吧,它一直在那响个不停,接吧,还要应付她,一想就觉得累。犹豫再三,还是拿了起来。   她讲话的语气倒也谦和客气,很着急似的,寒喧过后就直奔主题。意思是明天一早她要和岳总一起出差,可今天早上我拿给她的那份合同找不到了,所以想让我给她帮忙,把合同再出一份,送到她的公寓。一想到外面天寒地冻,肠子都悔清了。没办法,她已经张了口,我哪里还有回绝的余地啊。   在小区大门外足足站了半个小时,才等到出租车。上了车,感觉自己已经被冻得说不出话来。老半天才报出了单位的名字和地址。司机一听要去郊区,老大不乐意,反劝我说,天这么晚,我一个女孩家的去那边不安全,如果不是十分火急的事,还是改到明天再办吧。我一肚子的委屈,也没办法去跟一个不想干的人讲,只是陪着笑脸,一个劲儿地说好话,求人家帮帮忙。好在师傅还算是个热心肠,经不起我的软磨硬泡,终于上路了。原本打车只要二十分钟的车程,走了半个多小时。车子停在了公司的大门口,正准备下车,师傅突然问我还回不回,如果回的话,他可以等我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感动,忙应了,请他等一下。几乎是一口气冲进了办公楼,门卫的小何看到我,吃了一惊,顾不上跟他多说,小跑着上了楼,打开了电脑,迅速找到了合同,打印了一份,飞速浏览了一遍,又冲了下来。   从公司到林立南的位于市中心的公寓,又走了快一个小时,下车的时候,已是十点钟。   置身楼群的包围中,周围倾泻而下的灯光和高层建筑外墙上闪烁着的霓虹,将这个雪夜装点的光怪陆离。那些高高耸立又色彩斑斓的楼宇像一座座华丽非凡的宫殿,又似充满诱惑的女巫的城堡,而我这个失去了南瓜马车的灰姑娘,为了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就只能加快脚步。   林立南的公寓,我是熟悉的,楼幢、楼层、电梯口和门排号,不用过脑子便可直接抵达。   虽然是一梯四户,但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段,楼道里还是空的有些寂寥。按了门铃,安静的等待,却没有回应,只得耐下性子,又按了一次。   “都这么晚了,你约了人吗?”一个不甚清晰的男人的声音从里传了出来。我隐约感觉很熟悉。   “我还没洗完呢,你去看看吧!”可以确定说话的人是林立南,她声音是以哗哗的水声作背景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却越抽越紧。   门终于打开了,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没出现在我面前,两个人不由得都怔在了那里。我已经无法准确地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刹那间,仿佛整个宇宙在我的头脑里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电光火石,四散飞溅……倏尔,无数的尘埃和碎屑,飘飘忽忽,纷纷下坠……然后,看到自己竟也漂浮在里面,随之一起跌向深渊……   “志远,外面是谁啊?”林立南的声音传来,像来自黑洞的中心。   “丁宁……你,怎么来了……”齐志远猛然间回过神来,面色苍白地嗫啜道。   “我来,给林总送合同。麻烦你转交给她……”说着,我将手中的那几页纸推到他面前。他衬衣的纽扣没有系好,露出了里面深色的内衣。   他犹豫了一下,我却没等他来接,便松了手,那几张纸打着旋瞬间飘落在他的脚边,白花花的一片,很刺眼……   我转身直奔电梯口。电梯门很快打开,又合上。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感到自己在发抖,浑身上下不停地抖,即便是靠在电梯的墙壁上,也无济于事,只得任由身体瘫软下坠,最终重叠在一起……终于到了楼下,可我已经没有力气走出去,倦缩在一角,看电梯的门开了,又合上,因为没有人需要,它便安稳了下来,耐心地等着我……   几分钟后,我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旁边的楼梯间传来,并向着大门的方向奔去,然后,就是我的名字,突兀的响起,回荡在静谧的雪夜里,久久不愿散去……   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我的心,同样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至少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像条狗一样,倦缩在人家的楼下,那才真真成了一则笑话。我努力发支撑着让自己站了起来,然后仰着头走出去,就像来的时候一样,但每走一步,双腿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迈不开步子……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撕棉扯絮地飘洒开了,落在我的头顶,落在我的睫毛,落在我的肩头,落在我的脚下,落在我的整个世界……我就这么一个人走着,不停地走着,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不觉得痛,也不觉得累,更感觉不到冷……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响,不停地响,不停地响,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我甚至怀疑那只是自己的幻觉……一切都只是幻觉,好吗?我问自己。那么如此真实,如此心痛,如此冰冷的幻觉,是否会在明天天亮之前结束呢?可不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真的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我抬起头,想向苍茫的夜空寻求答案,扑面而来的却是大片大片冰凉的雪花。   我就这么一个人走着,不停地走着,我甚至想,就这样吧,如果走累了,走不动了,就这样倒在雪地里睡吧,睡着了就好了,那梦里一定没有齐志远,没有林立南,没有小吴,没有张晨岳,没有憔悴不堪的母亲,没有不可企及的明天……   然而,我终于还是没有倒下去。当我像个雪人一样出现在门口时,李丽一下子抱住我轻声啜泣起来。她的反应让我很诧异,我表情木木地问她哭什么?她说齐志远来过,发了疯一样地砸门,吓了她一大跳,连楼上楼下的邻居都惊到了。他说你们吵架了,然后你就跑了,一个人不知道上哪去了,电话也不接,怕你出事……她没敢合眼,一直在等我。   我突然感到很抱歉,因为连累到了其他人。但是,我真的已经筋疲力尽,连道歉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第三章 第三十五节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在我沉睡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梦里只有无边的荒原,风低低掠过枯黄的草和大块裸露的岩石,我孤零零一个人在风中跋涉,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偶尔会遇到一两个陌生人,可他们的面庞总是不甚清晰,并且带着某种吊诡的特质,让人打心底里想要躲避。还好,对方似乎也明白我的感受,并没有想要靠近的意思,在不远的地方走着走着就消失了。然后,又看到炊烟,急急奔过去,想着能讨口水喝,可是走近一看,小小一间土坯房子,推开门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房子甚至连后墙也没有,就这么敞着,风一下子就吹透了,冷,刺骨的冷,不由倦缩在地上,除了发抖,还是发抖……   “丁宁姐,你醒了……”我缓慢地睁开眼睛,努力分辨着眼前晃动着的那片模糊的光影,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随即响起,她嗔怪道:“你终于醒了,都快被你吓死了!”   我愣了很多秒,才一点点想起来,眼前的这个女孩是我的合租伙伴,李丽,而我正躺在自己租的房子里,身边只有她一个人。   “我……我点渴……”我挣扎着想要起身,被李丽拦住了。   “你发了一夜的烧,不停地出汗,肯定会渴的,水我已经晾好了,等一下,我去拿……”说着她向屋外走去。   “谁要是娶了你,真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受了人家的恩惠,少不了在嘴上讨个巧,边喝水,边夸赞道,“像你这样又勤快,又懂事的好姑娘,这年头,真的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呢!”   “你就好好消停喝你的水吧,睡了一天一夜了,今天要是再不醒,我都准备打120了……”她说着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都一天一夜了……”我若有所思地说着,心忽然像被针戳到了,一下一下地疼。   “给你!”她伸手把手机递到眼前,“回个电话吧……看得出来,他挺担心你的!”   我接过手机,打开一看,里面有34个未接来电和21条未读短信,电话号码全是齐志远的。   我想都没想,就删除了所有短信。因为已经猜到里面的内容,不愿让那些内容再一次污染我的眼睛。电话就更不想回了,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这样的纠缠于人于己只有百害而无一益。   我现在想做和能做的事,就是让自己在最快的时间里恢复,然后辞职。   也许逃离是解决这件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我实在没有办法,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以后,还能和他们面对面同处一个屋檐下。有人说,存在即合理。但在这件事上,我无法认同,特别是在自己也被牵连进去之后。   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至少每个人都能保留最后一丝尊严,亦或者他们根本就不需要那个,只是我自己更需要而已。   对于齐志远,我已经无法去思考自己是爱还是恨,是喜欢还是厌恶,我所感知的就是这一年里,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去爱他,也明白,一旦失去他,我将重新回到冰冷幽暗的海底,我依旧是那条银鳗……但是,我可怜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苟且,更重要的是,我深切地明白,今日的苟且,很可能在他日结出更苦的果实……而我一定更无力承受。   “你真的不打算回电话吗?”看到我把手机随手丢在枕头边,李丽有些不解地问道,“就算他再有什么不对,也应该给人家一个解释和道歉的机会吧?!”小女孩忍不住替他当起说客。这也不能怪她,是齐志远平时的功课做得太足了。每次送我回来,都不忘卖上一大包零食,还郑重其事地说是特意送给给李丽的,谢谢她平日里对我的照顾,偶尔的节假日,也不介意带上这个超级电灯泡一起去吃饭,弄得人家小女孩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虽然后来,终于搞清楚了状况,但免不了还是中了他的毒,总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应该好好冷静一下,过两天再说吧!”我没有办法去跟她讨论这件事,只好敷衍道。   “噢!”她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李丽去上班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关于齐志远的记忆像幽灵一般,如影随行。   有人说,爱情越美越伤人。是啊,在爱情里我们都是奋不顾身的人,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留有余地,现在看来,一切都是那么的恣意妄为,惊心动魄,最终让自己无路可退。   当我把辞职报告放在齐志远面前时,他眼里因为见到我而亮起的光,在瞬间熄灭。我想这样的结果,应该是他意料之中的。   果然,他很平静地看了我一眼。以一种很官方的口吻淡淡说道:“我希望你能够再认真考虑一下,作出这样决定,我能理解,但不认同。我希望你能够更成熟一些,至少能够将工作和私人感情区分开来,不要感情用事……”   “齐总一直区分的很好嘛,可惜我道行太浅学不来!”我苦笑道。   “丁宁,你不要总是这么任性好不好……就算是我不对,你可以选择不原谅我,但也没必要拿自己的前途来赌气吧?”他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齐总,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的魅力和银雪的实力了?难道整个A城除了你们银雪,别的企业都不发展了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进公司已经三年多了,公司现在的情况你心里很清楚,在未来的几年里,银雪所能给你提供的上升空间,不是所有的公司都会有的,换一家企业你还得从头再来……”   “我就是想要从头来过,忘了银雪,忘了这三年……”我打断了他的话,冷冷说道。   听了我的话,他安静了下来,双眼狠狠地盯着我,而我也丝毫没有要回避和退让的意思,同样冷冷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中,空气在瞬间凝固,像寒潮翻涌而来,将一切席卷而去……   少顷,他突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无比痛苦地说道:“辞职报告,你先放在那吧,按公司规定管理人员辞职必须提前一个月打报告,所以,到下个月的今天之前……你……你先出去吧!”他挥了挥手,示意我离开。在转身的刹那,我瞥见他纸一样的惨白的脸和微微抽动的嘴角,他像在努力忍受着某种巨大的伤痛似的,让人不忍移开目光,我的心也随之一恸,但脚下却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走出齐志远的办公室,感觉自己全身所有的力量都被抽干,只剩下一副空皮囊,软塌塌、松垮垮,摇摇欲坠。一个月,太漫长了,我根本熬不过去,我现在想做的就是收拾东西,然后离开……其实,收不收拾也无所谓了,在这里,原本也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即便带了什么回去,也不过招惹回忆,徒增烦恼,又何必呢?想着,便又做罢了,只坐在电脑前静静地发起呆来。   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惊了我一身冷汗。刚接起来,听筒里就传来齐志远没头没尾的一句:“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放下电话,暗自思量,他意欲何为?却无解。   不情愿地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却一怔,倏尔摇头苦笑道:“不是找你,麻烦让小高来一下……”   “噢!”我讪讪地点了点头,退了出来,心里竟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是啊,已经是要辞职的人了,被人取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有什么可失落的呢?我安慰自己,然后面色谦和地走过去,去叫小高……   这一天过得无聊而漫长,自我进银雪以来,第一次感到上班原来也可能这样无所事事,也是,都是要离开的人了,谁会和你过意不去呢?想着,一丝苦笑爬上了嘴角。   第二天还是一样,没有工作内容,没有人理睬,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时间。反倒是小高一早上进进出出齐志远办公室不下七八趟,一路小跑,即便这样,到了下午,齐志远还是爆发了,一向注重个人形象的齐总,把一沓报表摔到了小高的面前,并大声斥责她,有没有长脑子,一份报表填了五六遍都填不对……小高哭着从他办公室里跑了出来,大伙惊愕之余,都一股脑围了上去,问长问短,表示关切,小高委曲不已,抽泣道,以前这些报表都是丁宁姐弄的,自己从来都没接触过,填不好也正常,可齐总却大发雷霆……我远远地躲在自己的办公格子里,冷眼旁观,不知道应该窃喜,还是应该感到抱歉……      ☆、第三章 第三十六节   明天是圣诞节,公司在各大超市和大一点分销点都安排了促销活动,销售人员一大早便赶赴一线,齐志远这个总监自然少不了要亲自督战。透过玻璃幕墙,我凝望着齐志远空荡荡的办公室,心里的那个空洞在时间的冲刷下,不断地松懈垮塌,变得越来越大,大到足以吞噬一切……   明天,我曾经如此期待的日子,现在已经变得触不可及。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林立南的公寓,或者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我是不是就可以满心欢喜的等着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女朋友,甚至是未婚妻……如果我能冷静且理智地接听他的电话,给他解释和道歉的机会,虚与委蛇地哭闹一场,嗔怪几句,然后在他的发誓诅咒之后,感动地投入到他的怀里,那样,我现在是不是就可以站在他的身边,春风十里地陪着他去巡视他的领地……然而,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而我也只能是我。   我一直不明白,当初铃子怎么会在给小吴的信中引用《简爱》的那段对白,以至于我觉得那更像是一个符咒,提前预言,或者应验了今天的这个结果,一场尊严与爱情的抉择。只是,我很清楚,我不可能如简爱般幸运,最终得到那份有尊严的爱情。齐志远注定不是我生命里的罗切斯特。   正在我神思恍惚之际,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家里的号码。   电话是弟弟打来的。母亲在工作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弟弟不知道该怎么办,分别给我们兄妹三个打了电话,听语气,他又惊又怕,已经慌了神了。我让他先打120,把母亲送到医院再说,我马上往回赶。   当我赶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母亲的常规检查已经结束,一部分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低血压,低血糖,血红蛋白不到正常值的一半,医生说,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患者应该是长期养营不良引起的脏器衰竭,情况不容乐观,鉴于本地医院的医疗条件和诊疗水平有限,医生建议我们转院到A城的专科医院进行治疗。听了医生的话,我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们也希望母亲能转院到A城条件更好的医院,我和大哥大嫂都在A城,护理起来也更方便,然后,最大的问题是钱地,二哥结婚之后,我们家可以说已经是家徒四壁,我这几年攒的一点钱,也给母亲拿去还债了,大哥结婚到现在一直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别说他也刚结婚手里没有什么钱,就算有仨瓜俩枣,以大嫂的为人,想拿来给母亲看病,怕也不容易。   快到两点钟时,大哥才匆匆赶到。我把情况跟他说了,等着他来拿主意。他犹豫了半天,一脸无奈地告诉我,转院他没意见,但是他真的没有多余的钱。   看着还在昏迷中的母亲,我只得咬着牙,对大哥说,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我坐上了回A城的车,留下大哥办理转院手续。一路上,我把认识的,可以考虑的人选从头到尾捋了一个遍。我最好的朋友,铃子和靳,一个新婚不久,一个刚刚出院,我真的开不了口。其他的同事,就更没有理由张口了,更何况我需要的不是个小数目,没有相当的关系,人家也不可能轻易答应借给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或许愿意帮我一把,但也只是或许。   抱着一线希望,我拔通了齐志远的电话。   “喂,是我……你在哪里?”对方接听了电话,却没有说话,我只好先开了口。   “噢,我刚从新欣百货出来,准备回公司……”他的语气很平静,让我愈发的不知道怎样开口了。   “噢……”我迟疑着,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你现在在哪儿?听小高说你早上十点钟就离开公司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问道。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受多了,但我依然分辩不出他这句话是站在什么角度。我自私地希望,他是出于对我的关心,而不仅仅是上级对下属的客套。   “我……在车上,车快进站了……”   “你回家了?”   “嗯……我妈病了……”   “是城西的长途汽车站吗?”   “嗯……”   “下了车别乱跑,在候车大厅等我,我现就过去……”没等我回答,他已经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齐志远出现在我面前。抬眼望去,银灰色的羽绒服把他的脸衬得更加阴郁苍白。他回避了我的目光,轻声说道:“我送你回去,有什么事情路上说!”   说完,他转身向大门口走去。我只得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你母亲的病……严重吗?”他一边发动着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我是不是应该扑到他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他痛说革命家史,表达我对母亲的至爱深情,这样至少可以得到他的同情,哪怕只是怜悯,然后在他心软的瞬间,提出借钱的事。   然而,我的心却像一块冰,又冷又硬,眼泪更是不知所踪。   “她……不太好,我大哥在帮她办理转院手续,他们明天到这边来。”我如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尽可能地做到不卑不亢。   “好吧,说说看,你打电话给我的目的……是希望我以前男友的身份去医院探望你的母亲,还是想向我这个前顶头上司寻求帮助?”他上扬的嘴角浮着一丝苦笑。   聪明如他,不动声色地看穿了我的心。   “我想向你借钱,五万块钱……”已经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了,我卸下了最后的伪装,在心里乞求他,不要拒绝我。   “好啊,我可以借给你,但是,你要拿什么来报答我呢?”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让我不寒而栗。   “我……”我无语。   “生意场上有句话,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你不会是想凭着一张嘴,就让我把钱借给你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只能说你太天真了!”他的话字字像冰锥,把我的心戳的七零八落一片狼籍。   我没有回应。只是觉得脸开始发烧,我那廉价的自尊心又开始作祟了。   看我半天没吱声,他扭过头,向我脸上望了望,轻篾地笑了笑。   我低下头,狠狠地咬着嘴唇,直到血快要渗出来。   “好吧,我听你的,只要你答应借钱给我……”   “真的吗?你可要想清楚,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他说着,又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苍凉。   “你觉得,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好吧……我会让你得偿所愿的……”说着,他转动方向盘,车子开出了主干道,向酒店驶去。   跟着他进了房间。他脱掉外套,斜卧在床上,顺手打开了电视机。看都没有看我一眼,随口说道:“还愣在哪儿干嘛?去洗澡!”   我像一具移动的尸体,移进了浴室,关上门,站在镜子面前,一件一件地脱掉衣服……温热的水流击打在我身上,居然带给我一丝活气,让我僵硬的身体慢慢变得舒展,心仿佛也一点点融化了,于是泪便无声无息地喷涌而出,在水声的掩护下,我蜷坐在地上,轻声抽泣……我不知道自己在浴室里呆了多久,但我知道,无论呆多久,最终还是要出来的,面对这个我曾经深爱而现在却又如此陌生的男人,想到这儿,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让我几乎不能呼吸……   当我裹着浴巾,湿漉漉地站在他的面前,他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坐了起来,低头用手搡捏着鼻梁两侧,然后带上眼镜,定了定神,又看了看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真是没见过世面,衣柜里有浴袍,把那个穿上舒服一点……”   我只得掖着浴巾的一角,去找他说的浴袍。待我穿好浴袍再次出现,他又让我去取条干毛巾。   他伸手接过我取来的毛巾,一把把我拉到床边坐下,开始一下一下地帮我擦拭发稍上正下落的水滴,手指灵活,手法温柔,眼神专注……在某个瞬间,我真的忘记了一切,就想这样爱着他,赖着他……   头发终于还是擦干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去了浴室,不一会儿,水声又响起……   我猛然惊醒,绝望地扑倒在雪白的床单上,一行泪翻山越岭,飞流而下……   第二天,睁开眼时,天已大亮。正纳闷自己在什么地方呢,突然想起昨天的事,又羞又愧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却没有发现齐志远,而浴袍也完好无损地裹在身上。他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吗?还是他反悔了,不想借钱给我,那可是救命的钱啊!想到这儿,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想找手机给他打电话。   手机没找到,却看见桌子上,他留下的一张字条。   你睡着了,睡得很安稳,我又怎忍心惊扰你的好梦!既是好梦,又为什么会流那么多的眼泪,看得人心痛。原是想给你一个好梦的,却发现梦都是容易醒的,所以,也只能还你平安喜乐!   钱的事,我会跟财务打招呼,你可以直接从公司拿,我给你做担保人,以后每个月从你工资里往回扣。也许会扣很多年,所以你的辞职的报告,就当我从没看见。齐志远      ☆、第三章 第三十七节   四年后。   我依然在银雪公司的格子间里每月每周每天地做着销售计划,成本报表,分析着市场动态,绘制着直方图、饼图和折线图。周末,约见不同的男人,相亲或者见网友,相亲的男人,都是亲戚朋友同事给介绍的,从清华的研究生到政府公务员到企业职工、个体户,什么层次的都有,有趣的是,他们的长相和年龄往往与层次成反比,连差强人意都很困难;网友就更是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一应俱全,其实就是个消遣,顺便碰个运气,但运气真的不是人人都能碰得上的,所以,也就很少有见过两面或者联系超过三个月的。   我已经三十一岁了。我的婚姻大事成了母亲的心病。母亲因为住院费的事,一直觉得亏欠我,便托大嫂多上心,大嫂一方面是给母亲的面子,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觉得家里有这么个大龄小姑子,碍事。因此,对于相亲的事,我来者不拒,尽管并不抱什么希望。几次未果之后,大嫂便渐渐失去耐心,言语中颇有微词。我也只当做没听见,由她发泄好了。大哥知道齐志远的事,曾私下问我,是不是还在等他。我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和齐志远之间,在我去林立南公寓的那晚就已经永远地结束了,无论后面发了什么,都不过是上下级之间的情份。我很庆幸,自己在那个时候做出的选择,因为亲眼目睹了,想要走近他身边的其他女孩子的下场,林立南不会让任何人,踏进自己的后花园。她曾经无限得意地问我,知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干得比驴多,吃的比猪差?只有一个原因:不懂择木而栖,不识抬举。我知道她还算看得起我,一心想把我拉进她的队伍里,但因为打心底里厌恶她的为人,对她的屡次示好,我都装傻充愣,无动于衷。我猜齐志远也应该是看透了的,但作为她曾经的裙下之臣,想要摆脱她的控制容易,但和她彻底翻脸,似乎也不太可能。   2006年,银雪公司开始把目光投向资本市场,筹划上市。在这样一个大前提下,公司现有管理人员的素质明显成为一块短板。与此同时,职业经理人的概念被炒得风声水起,许多传统民营企业都不惜重金放手一试。善于接受新生事物的岳启凡自然也不甘落后,公司一下子从北京聘请了四位经营总监,其中包括田静,一个28岁的女孩,MBA。空降兵的到来,彻底粉碎了我们这些地面游击队员晋升的美梦,虽然我们已经在这里兢兢业业地工作了6年。当时,这件事在公司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和我一起公司的其他人,因为看不到希望,放出风来,要集体辞职。岳不凡为安抚人心,特意从北京聘请了一个咨询公司,耗时半年,为每个人订制了一份完整的职业生涯规划,在这个充满诱惑的大饼面前,没有人能拒绝。   田静是个性格开朗的女孩,身材瘦小,五官平平,脸上还有少量雀斑,怎么看都不像内蒙人。她的出现很快引起了齐志远的注意,彼时他已经成为公司四大副总之一。因此,择偶条件,也明显上升了不只一个档次,田静的高知身份,正中下怀。   郎有情,妾有意,原本美事一桩。可背后那只看不见的黑手,操控着她的爪牙,处处给这个涉世未深,满脑子书生气的女孩下绊子,弄得她首尾难顾,情况百出,不到一年,岳不凡就明显对她失去了耐心,而一向看重个人能力的齐志远也是兴致大减,不咸不淡,离开成了她唯一的选择。讽剌的是,临走时,我们的林副与伊深情相拥,执手相看泪眼,几度凝噎,场面感人至深,最后还亲自安排司机送她去机场。在伊的心中,林应该是银雪让她感到最温暖的人吧,像我当年一样!   四年里,我的老同学铃子,依然和从前一样,有事没事地跟我煲着电话粥,一有机会就跑过来拉着我去逛街,慷慨地请我吃大餐,没办法,谁让她闲呢!不知是她命里旺夫还是她老公确实能干,没几年工夫已经混成了厂里最年轻的技术专家,可谓前途无量,铃子自然是妻凭夫贵,直接调到车间办公室当起了核算员,好歹也算是蓝领变白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两人结婚五六年,一直没孩子。“也不知是我的地不行,还是他的种子不行,反正牛都快累死了,种子就是不发芽!”一提起这事,铃子总是一脸的沮丧。“没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倒底是谁的问题?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总会有办法的!”我安慰道。“我提过好几次了,他总说没时间,还反过来劝我,要趁年轻好好享受生活,孩子的事着什么急,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的!我还能说什么,他那么大人,我总不能死拉活拽地拖着他去吧。”“噢,那就顺其自然呗。我看你现在也挺好的嘛,想去哪说走就走,要是有个拖油瓶,哪有那么自由啊。”“大小姐,我快三十了,就算我不急,我妈都坐不住了。我们家的老街坊,见我一次问我妈一次,害得我逢年过节回娘家就跟做贼似的,生怕见到熟人。那滋味你说你也不懂!”她无奈地摇摇头。我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事实上,我怎么会不懂呢,我的情况也不比她好到哪去,只不过别人问的是她的孩子,而我则是丈夫。想想都觉得不可思意,这两个尚未出现在的人,竟成了我们最大的困扰。   2004年的春节,我见到了久未谋面的靳。说心里话,对靳,我是有些愧疚的,在她人生那么低落的时候,我都不曾陪在她身边,没有给过些许她安慰,我可以找一大堆的理由,说自己工作忙,家里事情多走不开,可事实上,只有我自己明白,我是在抗拒、在逃避,我没有勇气在自己一次次与痛苦和绝望苦苦抗争之后,再去面对她的伤痕累累,那只会让我丧失挣扎下去的力量。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自私的,自私到只想要保护自己。幸运的是,靳看上去还不错,只是清减了不少,脸色虽然苍白,但至少能看到笑容。她辞掉了工作,在离父母家不远的街边开了一间的花店,日子过的悠然恬淡。   2007年夏天,靳的花店里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他预定了一束粉色玫瑰花,并留下一张卡片,却没有说明花要送到哪里,只说,会有人来取。靳把花打理好,并插好卡片,等了一天,也没见人来。第二天,第三天……直到花枯萎了,还是没见有人来。因为花已经付过钱了,所以靳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就留下了卡片,想着取花的人来了再打一束给她。可是,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出于好奇,靳打开了那张卡片,一行字映入眼帘,曾经沧海难为,除却巫山不是云。   人生有时候就是兜兜转。十五年后,在经历了各自失败的婚姻之后,靳和江这两个互为初恋的人,又回到了原点。   2008年春节,梅回到了阔别十二年的绿城,探望定居在这里的父母。她八岁的儿子虎头虎脑,非常可爱。四人个坐在一起,回忆往事,讲述各自的人生经历,感叹岁月匆匆令人唏嘘。不得不承认,梅才是我们四个人中,最大的赢家,老公事业有成体贴顾家,儿子聪明懂事,而她自己看上去也是别有风韵。虽然,她也述说了当年创业时的种种艰辛,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用十几年的时间,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尽管也许付出的更多。   就像是我们的老同学高炜,毕业的十几年里,去海南打过工,逢年过节摆滩卖过对联,在理发店做过学徒,跟人去新疆摘过棉花,到矿井下挖过煤,在建筑工地筛过砂子、搬过砖……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是工作的工作都尝试过了,只为了能自食其力的活下去……而另一些人,比如我们的另一个同学他的好友峰,在父亲去世后,继承衣钵,明正言顺地成为诊所的老板兼坐诊医生,不仅开上了私家车,还动不动在QQ空间里晒旅行照片,已然一副生活的姿态。   诚然,只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再见面时,许多人之间却已经是鱼与飞鸟的距离。      ☆、第三章 第三十八节   2008年,在许多人的记忆中,都是悲欣交集的一年。   雪灾,地震,奥运会,三鹿奶粉……这些词汇,离我们的生活那么近,却又是那样远。   铃子怀孕了,靳结婚了,银雪上市了,而我辞职了。   在三鹿奶粉事件将整个奶品行业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银雪的产品却经受住了重重考验。这并不是说岳不凡有多么高尚的职业道德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只不过是受发酵型酸奶生产工艺的限制和海外市场对乳制品严格的准入制度约束的结果。在我们整个行业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一等牛奶做酸奶,二等牛奶做纯奶,只有三等牛奶才用来做奶粉。因为这一事件的爆光,长期以来一直困扰着我的,省外同类产品超低的价格与我们高昂的生产成本之间的不解之迷也随之解开。   银雪上市前夕,公司收回了我们八个人的股权认购协议书,说是要重新进行股权登记。所有人都为能拥有公司的原始股份而欢欣鼓舞,庆幸终于熬到了咸鱼翻身。然而,事实证明,是我们太天真了。那些协议书,在离开我们之后,从银雪的历史中砌底消失,负责办理此事的,就是和我们朝夕相处了八年的公司财务总监齐项君。   受到愚弄的人们,无法发泻心中积累了多年的忿懑,发疯了似的冲进了岳不凡的办公室,一番斥责和质问之后,只得到了岳冷冰冰的一句:有证据,你们就去告好了!众人顿时失语,做鸟兽状散去。   除了离开,我们别无选择。   离开,原本是五年前就已经做好的决定,但那五万块钱的借款,像一张无形卖身契,将我牢牢捆住。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才还完了那些债。   只是,离开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因为房地产开发,母亲在绿城为大哥买的平房拆迁,大哥用拆迁款为在A城买的楼房支付了首付,母亲的房子则直接折算面积换成了新楼房,这套房是为弟弟准备的。   母亲自上次大病之后,大哥出面为她申请了城市最低生活保障,弟弟也通过劳务派遣公司找到了相对稳定的工作。大哥二哥不负重望,为母亲奉上了一双孙子孙女,实现了母亲承欢膝下的愿望。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多余的人。   十一月初,我回到了绿城。真的想家了。想好好休息一下,顺便陪陪母亲。   铃子的预产期到了。对于这个姗姗来迟的孩子,夫妻俩小心翼翼、如获至宝。铃子的脸上更满满的都是要当母亲的幸福。“再加上这个小东西,我的人生就是算圆满了!”躺在医院病床上,抚摸着圆圆的肚皮,铃子快活地说道,“她可真是个磨人的小东西呢,预产期都过了三天了,还不见动静,存心想把她爹妈给急死呢!”虽然嗔怪着,但脸上的幸福与满足与还是羡煞旁人。“你呀,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着急的毛病呢?什么事都着急!生孩子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事,时候没到,你急地没用……”她老公在一旁宽慰道。几年没见,当初又黑又瘦一脸乡土气的谢家树,气色润朗,身材渐丰,经过时间的打磨,多了些气定神闲的味道,倒也变得耐看起来。   “就是,这又不是着急的事,你就耐点性子吧,十个月都等了,也不再乎这三两天!”靳笑道。   “是啊,一辈子长着呢,为什么要急于一时呢?要是我,我也不着急!”我打趣道。   “你是不着急,可我们急!”我话意刚落,铃子和靳居然异中同声道。   我立刻有点窘,自嘲道:“莫急、莫急,面包会有的,老公会有的,娃也会有的!”   “嘁!”那两个又步调一致。“别光动嘴,来点实际行动,我可告诉你,天上可不会掉馅饼,有时候幸福是需要争取的……”铃子又准备教育我了。“就是,有时候还是要现实一点,不能太理想主义……”靳也跟着帮腔。   一看情况不妙,此地不宜久留,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遂一边嘻嘻哈哈应承着,一边找了个理由,拉着靳,撤了出来。   出了医院,时间还早,心中不免有些烦闷。靳看出我的情绪不是太高,提出要陪我喝几杯。   我们步行着穿过闪烁着霓虹的高楼大厦,来到一处僻静之所。据靳说,这里有一间酒吧是她初中同学阿龙开的。不得不说,我走的这八年,绿城真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走在这些陌生的街道上,我经常会有种怅然所失的感觉,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虽然每一年都会回来几次,但那些短暂的停留,只是在不断地刷新记忆而已。A城于我而言,也是陌生的,我从未融真正入她,就像她也从未张开怀抱接纳过我,我们彼此注定只是过客。   酒吧不算太大,有着浓浓的朋克风格。   靳一向不太喝酒,所以我给她点了瓶汉斯小木屋,自己要了啤酒。   靳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笑了笑:“不用担心,我在银雪干了八年,虽然没有真正坐到总监的职务,但一直干得都总监的活儿,就凭这八年的工作经验,在A城找一份养得活自己的工作,应该没有问题。”   “噢,你能这样想最好。那天听说你辞职了,我和铃子都挺为你担心的,铃子还问他老公,能不能再他们单位给你找个工作呢……可惜,国企,你也知道……”   “她永远都是那么爱操心!”我笑道,“不知道她女儿以后能不能受得了她……”   “就是。”说着,靳也笑了,“那,你和那个齐志远,还有没有可能了?”她小心的问道。   “你说呢?”我呷了一大口酒,“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和江……虽然地球是圆的,但不是每个人都会绕上一大圈,然后再重逢。更多的人,只是渐行渐远,然后彻底消失在彼此的生命里……”   “是啊。人总要向前看,只有向前看,才有希望……”   “你还记得那一年,我们三个还在学校的时候,一班班长陈锐追铃子的事吗?”   “记得呀,当初还是我给传的纸条呢……”   “那你知道,陈锐为什么突然放弃了吗?”   “是啊,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铃子是怎么做到的?”   ……   不知道为什么,十多年前的记忆突然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时一幕幕地回放起来,我和靳兴高采烈地聊着我们那些青涩岁月中往事,真的是,风在树梢鸟在叫,梦里花落知多少……      ☆、尾 声   我感到自己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给拽住,随后就是下坠,重重地下坠。接着就听到骨头碎裂和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前者清脆,后者沉闷……   前些年,我们家一个老街坊的女儿,不满二十岁就患白血病去世了。听到消息,母亲曾无限感慨地说,好可怜的孩子,来世上一遭,连人事都不知呢,就回去了……   我不知道,明天早上,母亲看到我浑身冰冷的躺在那里,会不会也发出那样的感慨呢?   不管怎么样,我依然感谢她,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希望她一切都好!   我最终还是回来了,回到了这座收纳着我青春的城……   (完)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