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 修爱 作者:花犯夫人 晋江VIP2015-07-10完结 非V章节总点击数:41433   总书评数:293 当前被收藏数:481 文章积分:12,536,235 文案 爱情是一场苦修。 陈苏修成了魔,詹平修成了佛。 七年。 她的腹上一道疤,他的头上一道疤。 他说这是戒爱疤,如老僧入定不看她一眼。 她却不为所动,卯足了劲要与他双修。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边缘恋歌 搜索关键字:主角:詹平、陈苏 ┃ 配角: ┃ 其它:1V1,HE ================== ☆、第1章 恋爱人格 12月31日,苏州,旭日电子年终会。 二楼大厅里,一百来号员工举杯欢庆,红毯上的男人做年终陈词。 模特范的颀长身材,穿着黑色定制西装,俊脸修的干干净净,一手垂在裤缝,一手抬起,发言掷地有声。 “首先,东莞、厦门、青岛、海宁四家分公司实现销售收入10亿元。” 鼓掌声一片。 “其次,苏州旭日工厂正式投产,招工300人,月产100吨,花巨资从德国引进先进设备,我司产品成功转型。” “再次,我司上市计划初步通过评估……” 鼓掌声中,还有不和谐的窃窃私语声。 “谁说潜力股不如富二代?你看看我们何总,一表人才不说,知情识趣,上的讲台下的厨房,还兼任保姆……” “大家私下都说,何总是‘被圈养的男人’,这么一个极品男人,放养出去那还了得?” “哎哎,何总下台了,我去敬杯酒。” 一女嗤笑,“看到没?这就叫自取其辱!何总连眼皮都没抬!” 一女撇撇嘴,“呸,装什么装啊,谁不知道何总只有40%的股份,大事上还不都得听陈总的!” 一女搁了筷子,“陈总也是业内神话了,不靠上位不拼爹,就凭眼光和手腕,两个厂四家分公司,一共千百来号员工,一年净利润几十个亿,有几个女人能做到?” 台上的厦门分公司总经理正在追忆,“七年前,厦门旭日就一皮包公司,陈总何总还有我和青岛老黄,租了一间办公室,又当公司又当家,开始的三个月天天电话传真邮件寄发样品,却通通石沉大海,我们都要打退堂鼓了,陈总不眠不休拿下一个德国客户,当年就创了十几万利润!陈总说我们赶在了做外贸最好的时机,留我和老黄在厦门趁胜追击。她自己去a省办了厂,买的都是二手的后道切割机,给人做代加工,那时候穷啊,厂还是砖头码的,就那样陈总还带一个马来西亚的客户过来参观,蹲在油乎乎的台子上谈下一笔大订单。五年前,工厂扩地130亩,前道后道一把抓。三年前,先后通过质量和环境体系认证,成了行业里的样板厂……” 一新人好奇道,“陈总真有这么厉害?” 幻灯片上的陈总就是接见老外,也只是屈身握手,笑的平和淡定,眼梢卷着媚色,丝毫看不出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范。 一老员工回道,“从开厂到管理,大事小事都是何总一把抓,陈总啊是不问事的!厉不厉害就没人知道了,工信部等八部委宣布为期三个月的稀土专项整治,稀土一天一个价,客户停单小工厂停产,这半年旭日哪天不是水深火热之中?大家都持观望态度,陈总倒好,大手笔购了二十个亿的稀土原料,结果呢……” “结果怎么样?” “政府查封稀土私矿,不只是库存利好,后价格反弹,同时收储政策使得市场借力疯涨,结果出现了出人意料的‘抢货’市场,这利好就是个势头,不少投机商因此而家破人亡的!陈总就赶在这势头上抛售了!要不你以为苏州新厂从哪来的?” 一酒入微醺的年轻人道,“不懂装懂的老迂腐!能看到好处的不止陈总一人!可是谁敢真买啊,做实业的就不是做投机的,哪个不是规规矩矩?何况陈总白手起家不易,赌赢了是好,赌输了就是资金流动不畅随时破产坐牢!陈总凭什么有这样的胆子?要我说,这事就没这么简单!” 一人猎奇道,“你是说陈总背后有人?这也不可能啊,陈总住的小区谁都知道,她可是模范单身母亲呢,瞧,今晚连小公子也来了。” “陈总!” “陈总!” 在场人起哄起来,按理说,作为年终会的压轴,没有不到场的理由。 何旭、他们口中的何总,用餐巾纸给七岁的小公子陈佳城擦了嘴,尔后缓缓站了起来。 何旭抬起双手,压下声音,这样给在场人交代:“陈总为旭日上市事宜,不辞辛苦前往北京,年终会来不了,让我代她给诸位敬酒!” ** 被催眠后的陈苏,坐在椅子上,右腿优雅的搁上左腿,双手交叠,似笑非笑。 “你叫什么?” “陈苏。” “今天没有上班?” “领导人如果上班,那要员工做什么?我只负责决策,不负责工作。” “你们工厂一共千人员工,其中600人是男性,他们统统在你的统治之下。你有没有想过,你比绝大多数的男人都成功,可是女人终归是女人,为什么要承受生理痛和生孩子的痛苦?” “恰恰相反,我不是女权主义拥护者。佳树是我怀胎七月生下来的,我以做母亲为骄傲。生理期的存在正是一个女人年轻成熟的证明,女人这时候就是树上悬挂的果实,诱人可口。我爱惜自己,也很享受。” “你知不知道有人侵占了你的身体?在每月生理期前两天,你还记得那两天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说过,我是领导,我只负责决策,不可能事无巨细,没必要。” “你有意纵容她和忽视她的存在?” 陈苏蔑笑,“不要跟我提这个想男人想疯了的花痴小女生。” 陈苏嘴巴一抿,一条唇线冷硬薄情,再问下去就要发飙的样子。 “据我了解,陈总除了上班出差照顾孩子,完全没有私生活,走的最近的只有贵司副总何旭,堪称佳偶一对,陈总什么时候结婚,不要忘记请我们喝喜酒。” 陈苏放松下来,享受这样的恭维,“你看每天抱着贵妇犬的女人,狗比儿子还亲比丈夫还重要,但是她会嫁一条狗吗?” “陈总怎么能拿狗和人相提并论?” “男人有三种,一种是狗,一种是披着狼皮的狗,一种是披着狗皮的狼。” “划分的依据是?身份、地位、权势、金钱、性格?” “你看到的世界和我看到的不一样,我说的你听不懂。因为从概念上,你们就错了。” “好,那有第四种吗?” “我对男人没有研究,你们不是说有人侵占了我的身体么,你们问她好了。” “你承认她的存在了?你们七年在一起,她只占用你每月两天,是一个很听话的员工,从无逾距,你能说说你们签的雇佣合同吗?什么时候解雇?什么时候升职?” “我们来谈一个水满的概念。” “洗耳恭听。” “你们可能以为杯子满了就是水满了,但是我以为肚子满了就是水满了。大月31天,对我而言29天就够了。如果给我一满杯水,肚子饱和了,杯子里还剩着水,这个水就是垃圾。如果我再倒一杯水,水就会溢出来……量变产生质变,越积越多,总有一天就会把我淹死。如果你们问我对她的看法,她只是一个回收垃圾的,不值一提。” “既然是收垃圾的,为什么非要在那两天呢?” 陈苏嗤笑,“垃圾堆满了,自然要清理了。” 又是这个结果! 几个医师摇着头出来,一西装笔挺的年轻人道,“哎,不知道何总看到这个结果会是什么反应。” 一年轻医师忽然有了大胆的想法,“生理期前两天,也是一个女人荷尔蒙和雌激素孕激素最不稳定的时候,这个时候的女人最渴望什么?她最渴望的,也正是陈苏主人格最缺乏和不屑的!” 一老资历医师道,“你说的我也想过,可是陈苏这两天很安静,绣的图可以开一个画展了。” ** 苏州,一家精神病疗养院。 一个穿着灰白色狐狸毛领貂皮外套的盘发女人,在来来往往的白衣医生护士和病号服患者中间,格外扎眼。 女人身材高挑,一手摸着毛领,歪头媚笑着。 上好的狐狸毛根根竖起,就像一条狐狸尾巴盘在脖子上。 中午吃饭时间,没有威胁性的患者有适当的自由,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捧着饭盒,怪笑声和高谈阔论不断。 一护士道,“陈苏,你的饭。” 陈苏置若罔闻的盯着手中的绣布。 一护士回道,“不用管她的,她是一个小时前才送来的,吃过饭来的。” “怎么不给她穿病号服?” “试过了,皮草外套太大,病号服套不上去。不用管她的,她安静着呢,这里就是她的绣坊,晚上睡觉连药都不用吃。你看她的首饰,再看她这件皮草,我就想不通了,这么有钱,也不闹腾,干嘛不关在家里?” 陈苏也是有朋友的。 她的朋友花甲之龄,收拾的体体面面,精神矍铄,正在高谈阔论。 他说,“我刚去上厕所了。” “是的。护士还拦着你不要进女厕所。” 他说,“其实我既去了男厕所,也去了女厕所。” 陈苏捂嘴笑道,“你吃饭前喜欢先上厕所洗手,刚好我也去了女厕,哦对了,我还没关门呢,你倒是说说我穿什么颜色的内裤。” 他板了脸,“不要试图勾引一个物理学家。”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面也就陈苏最得他意,招了招手,“你们让让,让她进来,我给你们看样好东西。” 他像变魔术一样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型发动机,转轴上套着一个五叶风扇,其中不相邻的两叶上分别涂有一个红色和蓝色标志。 他说,“我发现所谓的物理学家和科学家就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你们看,地球是圆的,自转和公转的轨道是圆的,所以才有了一天24小时和一年365日,日升月落春去冬来,循环往复。那么问题来了,地球为什么是圆的?而不是方的或线性的?就像我们去商场乘的自动扶梯,从上到下或从下到上,按理说电梯就这么长,怎么不会断掉呢?因为电梯的整体构造是圆的。再看我们日常拧水龙头,水流到洗脸池流入下水道,如果水就这样流失掉,地球有45亿年,在代代人的使用下,按理说恐怕钻井都取不了水了,再看我们的井,今天取掉水,水浅了,明天又升起来了。所以水不是线性流走的,而是一个圆,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大水球。小时候我们玩过滚铁环,试想铁环变成方的还能转动吗?陀螺也好,车轮也好,电机也好,一切动力都来源于圆。” 陈苏鼓掌,“所以地球必须得是圆的,不是圆的就转不起来啊?转不起来哪还有时间?” 他瞪了一眼陈苏,“你把我的结论说了。” 陈苏促狭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发动机,“赶紧献宝吧。” “你们看,这红色和蓝色点是不可能重合的对不对,就是男厕和女厕,就像今天和过去。” “是啊是啊。” 发动机启动,风扇转起,蓝点和红点在视线里重合为一。 他高深莫测道,“所以说,我去了男厕,也去了女厕。可是你们的思维和眼睛就像这静止的风扇,看不到罢了。” 他从袖中提出一条假蛇,一人立马被吓疯跑了,“其实圆本身就是线性,线性有两点,蛇头和蛇尾,当这两点咬合在一起,就是地球的开始,也是地球的灭亡。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开始。如果人站在这个点上,他就是站在了任何一点上。而我,就可以随时抵达这个地方。而你们的思维,”他把假蛇收紧,蛇圈变小,蛇头和蛇尾错开,“蛇头就是你们的过去,蛇尾就是你们的现在,你们的脑容量就像这个圆,只要你们还有过去、现在和未来,就永远到达不了我的广度。” 这时午饭饭点已经过了,护士过来收饭盒,他又像变魔术似的藏走了发动机。 等护士走后,他洋洋得意道,“谁说人不能同时踏入两条河流?就在刚刚,我还回到了过去,这就是证据。” 他拿出一个最老土的诺基亚手机,“这个手机是几年前的,包含一个时空,打这个手机,就是打给过去。” 陈苏的双眼倏然冒光,笑吟吟的拈了下狐狸毛,“口说无凭。” 对于陈苏这个拥戴者,头一回他这么厌恶,“证据确凿,有本事你说这东西我从哪弄来的?还有这发动机,这叶扇?” 陈苏红唇轻开,露出八颗如同白玉的牙齿,摊开手中的绣布,“我不是你,你说你去过,我不能代表你说你没去过。对不对?如果我说我看见你去了那个地方,你不是我,你不能代表我说我没看见,对不对?” 他眯眼笑,“有点道理。” 陈苏指着绣布上的一棵树,“你就是在这棵树下捡的手机。” 他沉了脸,“你又不是树,你怎么知道?” 陈苏似是叹息,“你既然抵达蛇头蛇尾这个点,就该知道人类并不是语言的第一拥有者,每个物种的存在都有他们特别的表达方式去交流,树也一样,我跟它们聊了很多年,它们就告诉了我这个秘密。你还用这个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他冷笑,“呵呵,呵呵。” 陈苏道,“树是该随风摇摆,随太阳落影,它们不说话的时候就是这样。但是他们一张口说话,影子就会偏离既定的样子。你看,太阳是从这边照过来,上面的树叶应该和下面的影子吻合,可是你再细看,影子不听话呢。就是影子告诉我,你拿这个手机打了哪个号码。这是树告诉我的,而你再看石头,石头就不一样了,它们是通过变色的,它们记录了你打给了谁。” 他嗤笑,“口说无凭。” 陈苏抱手,气定神闲,“我们一起找这个号码和名字,如果我打通了,我就赢了,手机就归我。你不会输不起吧?” 他脖子一梗,“赌就赌。” ☆、第2章 病人出逃   漂亮的女人是夺人眼球的,这一点在哪里都行得通。不少病人围了过来。   陈苏摊开大幅绣布,房屋街道树木河水,一针一线,栩栩如生。陈苏低垂的眼皮下,缱绻的柔情流淌。   一护士奇道,“你还不看着你的病人?她平时都是默不作声的,这回要开坛做法啊!”   一护士眼皮都没抬,“我可是知道,她从小到大针都不会拿,多了重人格就是天赋异禀了,我都羡慕呢,可惜她的作品都给那个副总收走了!不少医师给精神病治病反而自己得了病,我只负责打针喂药,你爱去你去!”   陈苏拿起一根针,“树影跟树叶不吻合的地方,我就用针挑起来,挑完了你们再看。”   那个物理学家也起了兴致,双眼瞪成铜铃大。   手起针落,他跟着后面念,“13866……”   陈苏笑,“看吧,这就是树告诉我们的,他确实到了这个地方捡了手机,拨了这个号码。下面我们看他的联系人,你们看这条石板路,它暴露在阳光之下,按理说该镀成金色,这里面却有很多暗色。”   陈苏飞针的手指根根葱白细腻,快的让人目不暇接。   两个字浮现,一病人念道,“什么平?”   他拽文道,“毕业没?大言炎炎,小言詹詹的‘詹’!”   陈苏不悦的勾起眼梢,“詹平才不啰嗦呢。”   陈苏伸手要手机。   他双眼微妙的闪了一下,如果他否认这个号码和名字,就是否认他曾经时空穿梭过。   是真理还是悖论,就在这一念之间。在场病人都露出紧张兮兮的表情。   他稍一思考后道,“手机是我捡的,电话是我拨的,自然该由我验证。这个人如果是詹平,就证明陈苏能读懂自然语言。”   “嘟……嘟……嘟……”   陈苏的心脏狂跳,下针的手没有章法。   第一遍,没人接听。   第二遍,10秒钟后接通。   他喘了口气道,“是詹平吗?”   一病人把耳朵都凑了过去,只听里面有清晰的男人声音,“我是,你哪位?”   没有回音,没有杂质,每个字就是每个字。   陈苏的某个部位像绣布里的河水,暗波汹涌。灵魂落进去,被推来搡去。   病人咋呼开了,“他真的能穿越时空!”   物理学家跟陈苏一道在树林中散步消食,地上一层枯黄的树叶,有病人蹲在地上玩叶子。   他在前面走,声音和缓的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者,“这个院区是新盖的,油漆味还没散尽,真是把我们病人不当人。换了家又什么感想?也是,你一个月就来两天,对哪里都陌生。”   陈苏笑,“有特异功能的物理学家我是没看到,三只手的扒手倒是见识到了。”   他猛一回头,两眼梢吊到太阳穴,一脸扭曲狰狞。   “哈哈!你看出来了!物理学家算什么?科学算什么?只会用复杂的公式得出一个没有说服力的理论,又说服了谁呢!我只需要用一点小把戏,就能让这些人臣服!他们以为我是精神病,还有人试图来拯救我,然后我就用一点肤浅的量子泡沫和平行宇宙知识打发了他们,然后两个医生成为了我的狂热粉丝……这只是我征服世界的第一步!光抑郁症患者就占世界人口比例的3%到5%,我得到了这个群体,就是得到了至少3%的武器!我明明有语言的天赋、雄辩的才华和广博的知识,却在这个没有人权的国家要么沦为讲师,要么做传销……不,我不屑!伟人之所以伟大,就因为他敢为常人不敢为,创造规则而不是被规则束缚!正常人都是胆小怯懦的,所以连大脑都不敢开,而他们眼中的疯子,才是配与我作战的武器……”   陈苏一脸不置可否的模样。   他双眼凶光腾腾,“你不信?我都组织好了!”   陈苏细白的手摸了摸狐狸毛领,往他的怀中歪了歪脑袋,像蛇吐着信子诱惑道,“我最崇拜英雄了!”   他的英雄主义瞬间爆棚,双手揽住陈苏的肩膀,恨不得把她捏碎。   下午一点,午休的时候。   物理学家道,“你们跟着我来,那个点就是虫洞,我就是从那里穿梭时空的!站上那个点,就没有人再说你们是疯子,就没有囚禁,没有这个谬误的不可理喻的世界!”   一群病人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张牙舞爪,面孔狂热,直奔铁门。   护士被吓的没了主张,保安抡着警棍劈头盖脸的打,警棍反被病人夺了去,场面一片混乱。   这个新盖的院区还没来得及完善保安系统,铁门很快被病人冲开,已经有人报警。   陈苏没穿病号服,就像换了便服的工作者,不慌不忙的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她的手中有一幅刺绣,口袋里有一个手机。   **   精神病院是在郊区,陈苏走出来时,只见宽广笔直的水泥路,一望无际的枯黄稻田,没有人烟,只有私家车驰过。   一个看不懂路标的路痴,一个连国家版图从南到北基本常识都没有的女人,站在路边,很是彷徨。   一辆电动车过来时,陈苏急忙招手,“大叔问一下,去城里怎么走?还有多远?”   才刚过四十的路人很是不悦的看着这个穿皮草戴钻戒的已婚女人。   陈苏说完就有些腼腆,歪着头,左手绕着右侧的卷发,一副不符年龄打扮的天真样。   看在路人眼中就是搔首弄姿,美女在哪里都是有优待的。   路人笑,“城里?这个词真新鲜。小姐是要去市区吧?”   陈苏皱眉,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衣服,“喊人小姐是骂人的话。”   路人兴味,反问道,“那应该怎么称呼?太太?”   陈苏摆手,“大叔你这人真爱开玩笑,不是该喊小姑娘么?”   路人了然了,原来这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的土包子。   路人好心道,“这里打不到车,你往前走走,就是公交站牌。”   陈苏更加茫然,“大叔你能不能带我去城里?”   路人解释,“我这是电动车。”正要说下半句,带你电量不够。   陈苏双眼很是诚恳,“我知道这是电动车,开电动车的都是有钱人。”   陈苏记得在她的老家,电动车才上市,不用加油就能开,可贵着呢。   路人被取悦了,“你上来吧。”   路人把她放在一个商场门口就走了,陈苏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店铺招牌上都是苏州这个城市。   陈苏不明白她怎么在苏州,也没费脑筋去想。   陈苏拿出手机,又摸了下肚子。   她记得自己被人关了84天,也就是将近3个月了,难怪她的身材丰腴了不少。   肚子里的孩子,也有四个半月了。   她迫切的需要告诉詹平。   陈苏的记忆法跟现实有悖,她一个月被关两天,这两天在她眼里没有时间概念,一个月轮一次,七年乘以12个月,就是84次。在她的脑记录里面就是连续的84天。   换作以前,打电话给詹平,她是徘徊又徘徊的。   现在的陈苏眉眼噙笑,脸上的幸福光晕让路人侧目,按键按的毫不犹豫。   “谁?”   手机里的男人声音,就像戛然而止的水滴,啪的一声落下破碎。   还有不绝于耳的发电机的声音。   詹平一定在忙工作。   半晌,就在詹平要挂电话时,陈苏慢悠悠的调皮声音才放出来,拖着老长的尾音,“猜~猜~我~是~谁~”   空气都为之凝固。   这回轮到詹平顿了半晌,姗姗而来的声音里带着得道高僧的平淡冷清,“陈苏。”   就这两个字,仿若在喉咙里搁了太久,积了灰,磨出来的都是坟墓的腐朽味道。   很快连这两个字都仿佛是幻觉,只有刺耳的电钻钻石头的声音。   陈苏踮起脚尖,一边轻盈的旋转,一边因激动而喘着气道,“詹平……”   气喘吁吁到仿佛对方只要听声就能看到她起伏的胸口,如果对方有嗅觉的话,还能闻到甜丝丝的味道。   “什么事。”   “你在艺术馆里吗?我去看你。”陈苏张开一只手臂,像鸟一样。   “我不想见你。”这五个字没有丝毫犹豫。   陈苏捂嘴吃吃的笑了起来,男人一向口是心非。   陈苏觉得这件事必须要跟詹平说,低下头,羞涩就像眼睛里快溢出的水。   陈苏瞅了一下四周,才捂嘴低声道,“詹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没兴趣。”   “我怀孕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詹平立刻挂了电话。 ☆、第3章 相见时难 这一天是工作日,陈苏路过的,多是旅游的小年轻和爷爷奶奶级别。 问路这一块,陈苏本能倾向于阅历丰富的老人,结果被苏州话给吓的知难而退。 陈苏坐在公园的石凳上,眼前的湖水清澈的如同一面镜子,假山精雕细琢,花木按人类的规则布置。 这个城市,洁净而且拘束。 这个世界,只有詹平可以让她依靠。 在陈苏连续打了三个电话后,第四个电话的时候,总算是通了。 另一头是登登的吊车声音,还有詹平快速烦躁的家乡话,“你会不会开吊车?钩子再往左偏一点,这块玉石就那个部位最特殊,勾坏了至少几万块……” 吩咐完才道,“陈苏,不要再打我电话了。” 认真工作的男人最迷人,这时候的陈苏就恨不得被他揣在口袋里,或者做一个橡皮糖黏在他身上。 认真工作的男人在百忙之中还接她电话,陈苏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轰隆隆的背景,陈苏的耳朵就像一个过滤器,自动屏蔽掉一切嘈杂物,只剩下詹平飘忽的一句话。 “你应该去找孩子的父亲。” 这个男人承认她怀孕的事实了?一定是生气她隐瞒了几个月。 陈苏扁了扁嘴,“詹平,我想去看你,可是我没有钱。” 对方在隐忍什么情绪,胸膛里蕴着一股气,窜到喉咙里,从口里吐了出来。 这股气用一种讥讽的口气表达出来,“你身上总有值钱的东西吧?” 陈苏把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左手中指有一个戒指。 陈苏双眼很是忧愁,“詹平,你还记得我卖银手镯见你那次吗,原价两百块只卖了五十块。我身上只有一个银戒指,戒指上是不值钱的水钻,这比银手镯分量小多了……” 詹平没心思留意她后面的絮絮叨叨,“卖东西都不知道选个正规的店,被坑了还好意思说。” 陈苏眼睛一亮。 陈苏很快进了一家金饰店,黄金闪的她眼花。 她穿着雍容,立马有服务员过来,“这位太太,看中哪一款了?” 陈苏伸出左手,10克拉的钻石在灯光的照耀下闪人眼球,“我要卖这个戒指,你们回收吗?” 第一家道,“我们只回收黄金。” 第二家,服务员领她坐下,“太太带了分级cta证书吗?” 陈苏没有听懂,一想到卖一个银戒都被这么优待,整个人如坐针毡。 陈苏道,“不用这么麻烦,你们看看值多少钱,给我钱就行了。” 服务员笑道,“麻烦太太填个表,然后摘下戒指,我们需要拿去鉴定。” 陈苏小心翼翼道,“这个能卖多少钱?” 服务员道,“这个您放心,我们是正规的金饰店,都是按照行价来的。不会骗您的。” 陈苏看着表格上面,钻石品牌、购物凭证、身份证号、银行账号、联系地址……整个人头皮发麻。 服务员看她落笔踟蹰的样子,“对于钻戒回收,我们都会小心一点,确认货物来源,这对太太不为难吧?” 陈苏像一个赃物持有者,落荒而逃。 钱的问题急不来,陈苏思维跳跃,转念到了坐什么车去见詹平的问题。 陈苏在路人口中得知,去a省,去西站和北站坐长途汽车都行。 去西站和北站的公交车也问清楚了,陈苏站在路边等车。 陈苏看到公交车来,直招手,公交车直接开走,陈苏跺脚,“明明没坐满,怎么不带人啊!”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她的旁边,“小姐要去哪儿?” 陈苏迷茫道,“我是坐公交车,不打车。” 出租车司机啐了一口,“不打车招什么手!” 陈苏拉住一个路人,“这位姐姐,这里坐不了公交车吗?” 那个被称之为姐姐的路人,一看说话人打扮入时比自己年纪还大,没好气道,“哪里来的神经病?坐公交车当然要去公交站牌!” 陈苏抓着她的袖子,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为什么要去公交站牌?站牌在哪里?” 陈苏记得在老家,公交车都是招手就停的。 陈苏上了公交车,前面的人在投币,老家是人工买票,这里是投币,陈苏可以理解。 陈苏垂着脑袋,躲在人群中就以为能躲过一劫。 陈苏坐上位时,司机道,“那个穿皮草的,到前面来投币。” 陈苏局促的站了起来,所有视线都在她身上,不自然的拿手捉头发,“我,我没带钱。” 陈苏屈身,面向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士,“能不能借我两块钱?” 陈苏记得,詹平就这样帮过女孩,当时她醋意横飞,詹平说,这是男人的面子。 美女效应很管用,男人就跟她聊起天来。 男人拿着公文包,斯斯文文的样子,主动道,“我是外地过来出差的。” 陈苏撩着卷发,低头笑的腼腆。 男人注意到她的双眼,若把眸光以烛火做比喻的话,就像一束激光射了上去,眼瞳是双层,不注意看还以为是戴了美瞳。 她抬眼看他时,眼里的两束光就会对不齐,是带着醉意的那种阑珊感。 陈苏吃吃笑了半晌,才道,“你也去北站坐车?” 男人饶有兴味道,“这到终点站至少一个小时,有个人聊天反而不无聊了。你是去哪儿?” “我去a省,c市,w县。他们说只有到c市的票,那我就去c市下吧。” “你没买票?” “我没钱。” 男人了然,“没现金的话可以用手机买。” 陈苏掏出手机,“手机买票?怎么买?” 男人拿过她的手机:“这是哪年的手机啊,你看我的手机,我买给你看。” 陈苏靠近他,脖子蹭着他的胸口,却不自知,男人的手指在手机上点啊点的。 男人道,“四点钟有到c市的车,还有30张票。” 陈苏看不懂,一手抓上男人的手,因急切而抓的分外用力,“快啊,你帮我买一张。” 男人先是被蹭的火急火燎,又被这么一抓,心猿意马,也不在乎这点钱了,“你把姓名身份证号给我,我给你买。” 陈苏怔住,眼睛里就像两个圆在错开,“我不记得身份证号了。” “你身份证没带?” 陈苏摇摇头。 “没有身份证是不能取票的,没有票是不能上车的。” “为什么要身份证?” 男人以为陈苏会丧气,不想陈苏很快又喜笑颜开起来。 男人道,“小姐是去c市见男朋友?” 陈苏皱眉,“不要用小姐这个称呼,要不你就喊我太太?” 男人:“原来你已经结婚了。” 陈苏摸了下肚子,“应该说,我有未婚夫了。” 男人好心道,“太太身无分文,连票都没有,我多嘴一句,太太还是回家的好。” 乘客都被这两人的谈话吸引住了,陈苏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里显得分外突兀,她却一点也不自知。 陈苏道,“在你眼里,这些是不是不可抵抗力?” 男人:“本来就是。” 陈苏轻笑,“你相不相信爱情有神力?” 男人:“……” 陈苏道,“复杂的你可能听不懂,我就说个浅显的。母亲给了我们生命、含辛茹苦的教导和无微不至的庇护,我们就像树上结的果实,母亲就是这棵树。但是从古到今,母亲这棵树倒了,果实掉到地上,就会自己生根发芽,而从未想过自己就腐烂到地上死了算了!如果有一个果实跟你一起掉下来,你们一起长成大树,这时他被雷电给劈了,你想想再也没有人跟你并肩面对风雨,你就成了旷野里孤零零的一个……三分之一的人会觉得就是痛苦我也要一个人走下去,另外三分之一是为什么劈死的不是我,还有三分之一自杀了!你可能会说这是荷尔蒙和激素导致的,而人类的本源不就是荷尔蒙和激素?是本源创造了人类,母亲只是一个载体,这就是爱情的神力。” 陈苏到了北站,此时已经下午三点多。 陈苏看到热气腾腾的玉米,和香气扑鼻的关东煮,馋的两眼放光。 陈苏坐在候车厅的凳子上,又给詹平打了个电话。 怒极反笑的原理在哪里都适用,詹平的声音就一番风起云涌后的风平浪静。 陈苏舔了舔嘴巴,吧唧吧唧的响,娇气的哼哼,“詹~平~我~饿~了~宝~宝~也~饿~了~” 对方只是笑道,“戒指没卖掉?” 如果说第一人格的陈苏,思维是圆型的,此时的陈苏却是线性的,一段一段的不连贯。 不连贯的陈苏有时会自动忽略某些话的。 陈苏扁嘴委屈道,“詹平,你不知道宝宝有多挑食,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吃面,但是你下的面,连宝宝都吃的干干净净。” 詹平的声音,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乌云压顶,“你够了。” 陈苏想起精神病院里的饭菜,更委屈了,“我一点都不想呆在家里,都管着我吃饭,还说是为我好……詹平,我再也不嫌弃你炒的蛋炒饭了,我饿了,詹平。” 旁边一个年轻人开玩笑道,“你看这人,要我说,就是锦衣玉食惯了,粗茶淡饭反而是好东西了。” 陈苏的口气,俨然就像一个夫管炎的女人想找第二春的发情样。 詹平平缓的语气像蕴含着惊涛骇浪:“陈苏。” 陈苏欢喜,“詹平,你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 陈苏双眼有了焦距,詹平第一句,“戒指卖掉了吗?” “没有。”陈苏快速回答。 “你手上没有钱?” “嗯。”陈苏怯怯补充,“身上没有可换钱的东西了。” “你想过来吃蛋炒饭?” “嗯嗯。”陈苏的头点成小鸡啄米。 “你带了行李吗?” “没有。” “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陈苏绞着手,左顾右盼了一下,仿佛詹平就在旁边偷看,“詹平这都知道了。” 对方是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果然是,锦衣玉食惯了……就想清淡小菜了! 詹平的声音就像拿金刚石锯片切石头,又快又狠的一下锯,石头就一震一裂。 “有黑车直接从苏州到w县的,不进站,每天下午四点半有一班,司机我认识,你到了,我付钱。” 陈苏眼一亮,“不用身份证吗?” “什么都不用,只要你的人。” ☆、第4章 骗她回家 大巴是晚上八点半到的w县,乘客们下了车。 陈苏两手搭在前座的靠背上,脑袋搁在手背上,摇头晃脑的哼着歌。 司机从内视镜上看,只看到一头蓬乱的黄色卷毛,和毛茸茸的扭动的上半身,就像一只狗。 司机道,“我不是让你打电话叫人来接么?人呢?” 陈苏抬起脸,像是被人扰了美梦,置气道,“你不把我送给詹平,詹平就不给你钱。” 司机停了车,懒得走,“平时门到门送送都成,这寒冬腊月的,去镇上路也不好走。” 陈苏睡眼惺忪道,“你不想要钱了?” 司机一踩油门,车子到了一个黑不隆冬的地方。 司机恶狠狠道,“我这车不进站,就是黑车,都是当地人放心才敢坐,你一个外地的姑娘也敢上车,我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还跟我谈条件?” 陈苏很给面子的搭理了司机一下,“我身上没有钱,你把我卖给詹平吧。” 车子继续向前开,越开越偏僻,伸手不见五指,路边树木阴森,连路灯都没有。 陈苏换了一个姿势,趴在窗边往外看。 司机不停的絮絮叨叨什么杀人抢劫案,又感慨手气不好输了十几万……极尽威胁之能事。 陈苏置若罔闻。 九点钟,到了镇上,司机问道,“接你的人在哪?” 陈苏眼瞳开始涣散,随后又吃吃一笑,“詹平啊,詹平说你认识他,你把我送到他的家就行了。” 司机冷哼,“拉关系坐我车的人多着去了,都说认识我,我能记住几个?” 陈苏点头,很是认同,“我懂,就像妓~女和嫖客,嫖客都认识她,她却不可能每个都认识。” 司机脸一黑,陈苏走到他旁边坐下,摊开绣布,“我这里有地图。” 绣图细致的就像《清明上河图》的一角。 陈苏用手点道,“这里有个桥,过了这个桥,前面有个路口。从这个路口走上去就对了,那一条路几乎是上坡。” 陈苏不知道,已经过了七年,路边的房屋树木都已改变。 司机奇道,“这是你绣的?” 陈苏双层眼瞳错开,奇异的发亮,侃侃而谈,“都说人记事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可是我们有几个能记得5岁7岁里发生的事?人的脑容量是有限的,有些事情才过一天我就不记得了。不重要的事丢丢就算了……啊,对了!”陈苏咋呼道,“看到这棵松树没,一般的松树只有一棵主干,而它露在地面上的是,四株旁枝。我看过它的根,从根上发出一个主干和一个旁枝,那个主干又分成三个旁枝。所以大家都以为很神奇!嘘……我告诉了你这个秘密,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司机近乎抓狂,“跟树有什么关系?” 陈苏噘嘴不悦,“这是詹平给我移植的树,他说我总是走错路口,有了这棵树,我就有了向导。” 司机放心把车子过了桥,“这棵树应该值不少钱吧。” 陈苏一副视金钱为粪土的样子,“詹平说,也就万把块钱。” 司机不知道她说的是七年以前,w县搞树的人多,他多少懂一点,还在纠结,这么稀罕的树种,至少也是10万以上…… 再走下去就快没路了,司机只能掉头,瞪大眼睛瞅着路边的树,和路边的人。 司机恨不得把方向盘给拍断,“我真是倒了什么霉!连路灯都坏了!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只有这一截路坏了路灯。 陈苏手机响了,詹平的声音就像窗外沉沉的寒冬腊月,“下车,我就在旁边。” 陈苏站在车门口,没星也没月,天空黑的还泛着深蓝。 詹平就站在这无处不在的深蓝之下,笔直的像一棵树,静止的跟旁边的树有的一拼。 詹平就像一个只有轮廓的幽灵,仿佛手一插入,就能穿通胸膛。 陈苏是从光里走出来,羞涩的挠了下卷毛,一手还揉了揉肚子,双眼像小狗一样讨好。 陈苏撩开卷发,露出保养的吹弹可破的脸,像是惧冷,捧了捧狐狸毛领。 陈苏睁大眼睛,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看清楚。明明是无心之举,却是妩媚又勾人,让詹平恨不得去她的屁股后面捉一下,看她有没有狐狸尾巴。 陈苏屁颠屁颠的跑过去,詹平宛如鬼魅,在她就要扑到的时候身形一闪。 詹平站在车子的一米外,将三张红钞从窗里扔进去,冷淡的说了一句,“不用找了。” 大巴掉头,詹平一把捉住陈苏的手,把她拽到马路另一侧,刚好规避了大巴的远光灯。 以至于陈苏一直没机会看清詹平的脸。 大巴一走,重归黑暗。 陈苏还没来及品位詹平手指的触感,詹平就快速松开了手。 “跟我走。” 詹平个子高,腿长,要是詹平跑了,她肯定追不到。 陈苏快手捉住詹平的袖子,摇着他的手臂,“詹~平~我~看~不~见~路~” 詹平的手臂一僵,右手就要拳起,陈苏的五指就像灵巧的蛇,快速钻了进去,十指相扣。 这种感觉很奇怪,坐很脏的大巴座位,被不友善的路人甩开,跟男士交头接耳亲密接触……陈苏的手都像是一点触觉都没有,而一碰到詹平,仿佛每一根静脉都像树上盘起的藤子,能摸得清清楚楚。 陈苏摸到不对劲的地方,拇指的指腹撤到詹平的掌心。 一条疤就像蚯蚓一样凸出恶心,将掌心的智慧线、命运线、婚姻线一刀斩断! 詹平的手微微颤抖,陈苏指腹经过的蚯蚓都在蠕动起来。 只要是詹平的,她不觉得恶心。 爱发嗲的女人詹平见识过,嗲个不停又理所当然的陈苏,詹平还是头一回见识。 “詹~平~” “你能不能把舌头伸直、好好说话?” “詹~平~” 詹平额头突突的疼,只好由着她去。 詹平再次要甩开她的手,陈苏扣的更紧。 陈苏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很明亮很甜糯,“詹平,自行车掉链了怎么办?” “不可理喻。” “掉链了自然要装上去,要把车链与齿轮啮合在一起,车链和齿轮为什么能咬合呢,就像凹和凸,有凹的地方就得有填充物……所以呢,我们的手指为什么是分开的而不是并拢的,因为阴阳相和,男人的手跟女人的手原本就是一体的……詹平,我准许你提出异议,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就松开。” 詹平忍无可忍,“无理取闹。” 詹平拖着陈苏走到路口,这条上坡路是没有路灯的县道,路边的人家很少,远远的灯火带着暖意。 詹平的家就在两公里外。 路口的斜对面,是镇上最大的一家饭店,镇上的夜晚来的早,没有人气。 就在这时,三五人站在了饭店外,两人架着一个醉鬼,这个醉鬼一发疯,推开两人,发了狂的跑到了詹平和陈苏跟前。 詹平本能的护在陈苏跟前,站在醉鬼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要发酒疯滚回家去!” 詹平的气场让酒鬼腿软,詹平就要把酒鬼撂到地上。 酒鬼指着陈苏骂道,“又是这个女人!本来我还以为你今天是有艳遇你开窍了呢!” 酒鬼的声音里有了凄怆的哭腔,“哥!你醒醒!你被这个女人害的差点没命的时候,是我和爸妈不眠不休的守了你三个月……那时候她在干什么,吃香的喝辣的嫁有钱人!” 詹平一拳抡了过去,酒鬼往地上一摊,癫狂的大笑不止。 “詹荣,你给我闭嘴。”詹平的阴影就在酒鬼的头顶。 詹平退回去,一把搂住陈苏的肩膀,似是安慰瑟瑟发抖的陈苏,“这人疯了,我们回家。” 酒鬼就要卷土重来的时候,詹平又不能下重手,整个人站住,冷的像石头。 陈苏从詹平背后探出脑袋,嘻嘻笑道,“詹平我才不怕呢,他是一条疯狗。” “你这个贱女人,你敢骂我!” 酒鬼越张牙舞爪,加上夜色浓郁的黑,看在陈苏眼里就是一条疯狗。 陈苏挽住詹平,偎在他的臂弯,就像旁边立着英雄。陈苏的世界忽然变成了动物世界,她娇滴滴道,“詹平,我也是一条小狗狗。” 带着依恋的缱绻的哼哼。 饭桌上的那些人都过来了,心想这女人还是挺有意思的,知道骂人不对,用撒娇自嘲大事化小。 陈苏忽然捂上嘴,“啊,怎么办,詹平知道我是狗狗不是他同类了,他会不会把我扔掉?……不会的,就像狼妈妈养了一个人宝宝,就像母鸡孵出一个小鸭子,他们顶多以为这个孩子不一样,绝对不会怀疑不是自己的骨肉……” 陈苏兀自含糊不清的嘀咕着,眼前忽然冒出五六个人,不对,是五六条同类。 陈苏才不害怕呢,她有保护神。 一人拉着酒鬼道,“行了,回去吃蛋糕去,饭店还等着关门呢。” 陈苏的眼睛骤然一亮,“詹平,我也要吃蛋糕。” 酒鬼冷笑开了,“詹平!有本事你带她一道啊!你詹平就是个见不得光的,难怪你今天把路灯都敲了,要不是你跟镇长关系好……你怕了吧,你怕让她看了你的真面目……你以为把她骗回家就完事了吗,你以为明天不会天亮么?” 陈苏有自动过滤功能,这种歇斯底里的尖叫,在她眼里就是疯狗狂吠,是进不了她的大脑的。 陈苏摇着詹平的手臂,舔了舔嘴唇,“詹~平~我~好~饿~” 詹平的手从额上的疤痕左边,一路摸到右边。 詹平闭上了眼睛:他只是想,再一次,骗她回家。 ** 詹平第一次骗她回家,是在九年前,她十九岁,他二十八岁。 他小的时候,还没有留守儿童的概念,w县是属于贫困县,他的父母在外打工,他是养在爷爷詹先道的身边的。 詹先道是一个石雕爱好者,五岁的时候他还没有弟弟詹荣,就一个人对着石头玩。 詹平慢慢的明白了对他不管不问的爷爷,因为石头和人都是一个概念。 你懂得了石头,石头就是人。 等你懂得石头的时候,再看人,人就成了石头。 詹平在他的石头世界里待了二十多年,直到二十八岁,他第一次意识到人和石头是不同的。 正是秋老虎最热的时候,詹平照例去一座不在政府规划范围内的野山上找石头。 那时候他穿着脏兮兮的登山裤和灰色v领汗衫,头发也很久没理过,父母和弟弟都说他这样下去只能打光棍了。 野山上难见到人,他拧矿泉水要喝的时候,一个女孩探头探脑的凑过来。 女孩的巴掌脸黑的发亮,扎着马尾,短裤t恤,两条腿细仃仃的。 女孩很垂涎的看着他的矿泉水,眼珠转了一圈,很快就把视线投到了他手上的石头。 “大男人还玩石头!”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脸红,只看到她咽了下唾沫。 他没有理她,她又脱口了一句,“石头好玩吗?”说完她就咬起了舌头。 他看到她露出的一截舌头,跟干裂的嘴唇不一样,上面像覆了一层果冻,粉粉的。 他不是没有情商,不是不会骗女孩子,只是没有遇到想骗的人。 他忽然就有了龌龊的念头,右手拿起手中的电钻,左手拈着一个石头。 当着她的面,钻头钻进了石头,套了一个孔。 又拿起一个錾子,五指灵巧的在石头上凿、刻、旋、削。 “把手伸出来。” 她紧张的伸出右手,她的手很白,不像脸那么黑。其实她的腿也只是晒的发红。 “中指一指。” 她伸出中指,一个石头指环就套了上去。 他说,“石头好玩吗?” “好玩。”她如小鸡啄米的猛点头。 “我叫陈苏,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詹平。詹平你一定没听过,你要是w县人,应该会听过石雕大师、詹先道。” “詹平,你要去哪?” “下山。” “你带着这么多工具,一定很重,我帮你提吧。” “那就这块石头吧,这是我找了一上午的。” 她就那样傻兮兮的把30斤左右的大石块放进了旅行包里,背在身上。 两人就这样下了山。 “詹平,你等等。” 她气喘吁吁的停下,一股脑把包里的零食扔了下来。 还有五六本厚书。就像小说情节里的,船只漏水,为了让船沉的慢一些,不重要的东西都要先扔掉。 “书都不要了?” 她有些舍不得,“无所谓啦,都是些小说啦。” 他瞥了一眼花花绿绿的封面,“做梦的小女生。扔了可就没的看了?” 她笑的肆无忌惮,“再也不用看这些了。” 下山要分手的时候,他念头一转,“你今天为我损失了不少钱,相不相信这块石头让你赚回来?” 她双眼亮的惊人,“能赚回多少?” “一千。” 她张大了嘴巴,“石头可是我背的,你不许赖账。” “想它变成钱,就背好它,跟我走。” ☆、第5章 毁容伤身 不远处的饭店,对于詹平而言就像法庭,只要走上去,就会公之于众任人审判。 一人扯着红眼酒鬼,“行了,今天兄弟过生日,听兄弟说,给你哥一点面子。” 一女打圆场,“陈小姐坐车也辛苦了,詹平快带人家回去休息吧。” 陈苏吧唧着嘴巴,不依不饶的摇着詹平的手臂,“我~要~吃~蛋~糕~” 詹平毫不留情的一把推开陈苏,陈苏踉跄的往后一退,摔倒在地。 陈苏只看到詹平黑色的挺拔身影,越靠近光源,光就更衬托出周身的黑。 已经有人摇头叹气,一行人很快跟了上去。 詹平站在台阶上,正面众人。 在红灯笼之下,灯笼里面的钨丝灯泡是100瓦,足够让詹平无处遁形。 詹平的腿是超比例的长,陈苏脚崴了是蹲在地上看的。 这一瞬间,她看到的是天庭,连两根玉柱都如此高不可测,可想玉柱上面的宫殿是如何的巍峨。 她接近的不是詹平,而是天堂,是长生不老。 如今的詹平只是小镇上的生意人兼手艺人,浑身都是农村的泥土气息,脸也没修理,黑色羽绒服脏迹斑斑。 詹平从口袋里掏出扁塌塌的软壳烟,兀自点燃吸了起来。 詹平用家乡话道,“都进来搞快点,晚上还要搓麻将呢。” 这七年,詹平就是这样市侩随意的活着,伪装的再像,他也跟身边的人不一样。 詹平直接忽略了陈苏。 这一刻的詹平很像得道高僧,会笑善言,灵魂却到了灵虚之境。 酒鬼对陈苏的恨意就是这么来的,酒多壮胆,“哥……这烟真的不能抽了!做石雕本来就伤肺,你才切了肺……” 切了肺,别人又不能扒了他的胸口看。 毁了脸,却是藏都藏不住。 詹平有一副好皮相,天庭饱满如他,岁月没法给他留下抬头纹。 一道浅色疤,正中额心,将额头一分为二。 疤痕不细看时就像不存在,可是这种无处不在的钝痛感,让詹平下意识的用手指从左摸到右。 都说福德、官禄尽在额头,他的富贵长寿相本该无瑕疵,却尽数毁了! 詹平一向不修边幅,以前又是搞艺术,头发又黑又长。 如今他的发际线已经过高到形成了前额秃发区,七厘米长的头发蓬乱的梳在脑后,连遮都没遮。 陈苏忽然明白了清朝头的美感,这种发型对男人的颜值要求最高。 陈苏还以为詹平给剧组跑龙套了,暗自嘀咕,这个剧组一点都不专业,清朝头剃这么一点怎么行? 陈苏又吃吃笑了起来,她的男人一定是阿哥级别的。 一行人进饭店里时,一人看着蹲在地上发呆的陈苏,忍不住说了句,“不管怎么说,她来了就是客人,这么大晚上的,詹平你给她定个旅馆吧。” 詹平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一行人回到包间里,詹平很快活跃了气氛,直到门吱呀一声开了,陈苏的卷毛脑袋探了进来。 陈苏没心没肺的笑道,“詹平,你们想偷吃蛋糕!” 陈苏搬了一个凳子,直接偎到了詹平的身边,詹平的左手肘撑在桌子上抽烟,陈苏的脑袋就拱着詹平的咯吱。 在场人这才看清楚陈苏,像贵妇犬,像金丝雀,更像一只狐狸。 是跟这里格格不入的气质。 酒鬼就恨不得杀了这个女人,指着自己的额头道,“陈苏,你好好看看我哥这里!这里被……被切开过……你懂不懂?” 陈苏这才看到詹平的疤,手指摸了上去,触觉敏感到能摸到交错的缝合线,就像悬崖上的锁链桥。 陈苏忽然感觉悲伤,又很快喜笑颜开,用在精神病院了解的知识道,“我知道。” 酒鬼咬牙切齿,“知道还不快滚?” 陈苏的声音很清脆,“我当然知道啦,詹平做了一种手术,叫头骨穿孔,就是在头上打洞,可以开天眼。每个人的大脑里都有一个魔鬼,这个魔鬼会吞掉我们的智慧,只有勇士才敢跟魔鬼做斗争,输掉的人就会死于魔鬼手上……詹平打败了魔鬼,就获得了无以伦比的智慧。” 一人饶有兴致道,“陈小姐是做什么工作?” 陈苏笑笑,“我天天画画。” 那人明白了,“原来是搞艺术的,难怪比喻这么特别,文化人啊!” 又一人开玩笑道,“不带你这样的,你夸詹平就夸他好了,干嘛打翻一船的人,说的像我们都是蠢货一样。” 陈苏碎碎念,你们本来就都是蠢货。 陈苏不悦道,“我没夸詹平,这是事实,我有证据。” 詹平两指掐住陈苏的下颚,酒气加浓烈的烟味就像狂风卷进陈苏的鼻口,陈苏有些醉。 陈苏的皮肤就像光滑的缎子,在詹平粗鲁的指腹下皱起。 詹平警告,“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这里是拽出了一个魔鬼。” 那个魔鬼就是你,陈苏。 陈苏很自然的扬起脸,好让詹平掐的更紧一点。 这么近距离,詹平的脸就像散了雾的山,她看到了真面目。 陈苏的双层眼瞳错开,扑朔迷离的光带着阑珊醉意,嘴唇微微张着,红的要滴水的样子。 陈苏的两个食指摸上了詹平的额头,“人是一座山,这里就是山峰,我走到了这里才发现原来是断崖,”陈苏的指尖摸着詹平的疤痕,轻快笑道,“原来后面还有一座山峰。我们平常人呢,只有一座山峰,所以就没办法藏宝藏。可是詹平不一样,他有两座,中间这个谷地就是留着用来藏宝藏啦,武侠小说不都是这么写的,人从悬崖边跳下去就会来一场奇遇……不是因为我爱詹平就偏袒他。” 詹平一手捉住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捏的咔嚓响。 詹平忍了又忍,终究平复了胸膛的激跳,又恢复了得道高僧的冷淡,把自己无法下咽的蛋糕推到她跟前,“吃蛋糕,闭嘴。” 因为蛋糕已经分完,詹平就要拿切刀把自己吃过的部分给切掉,陈苏已经拿起詹平用过的叉子,直接把詹平剩在叉子上的一小块给塞进嘴里。 陈苏吃的腮帮鼓鼓的,还一边叫嚷,“你别切啊,都是我的。” 吃完蛋糕快十点了,詹平提出去棋~牌室打麻将。 一干人都有眼里劲,有人推诿道,“我还要回去给孩子换尿布,改天吧。” 有人应和道,“就是,今晚酒干的多,咱们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改天再战。” 有人促狭道,“夜路不好走,再晚点大家都熄了灯,你就不怕吓着陈小姐了?” 陈苏已经有了倦意,抓着詹平的手臂给横在桌上,枕在上面哼哼。 詹平没有表情道,“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去棋~牌室还怕凑不上桌吗?” 詹平铁了心,一干人就转战棋~牌室。 棋~牌室的空调温度打的很高,詹平把羽绒服脱下扔到一个空椅子上。 极品男人自然要有极品身材,可惜这是七年后,詹平的上半身身材被遮在宽大的毛衣里。 陈苏猎奇的想,詹平里面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样子,陈苏的手比意识还快上一步,就从毛衣底下伸了进去。 一人给陈苏倒茶时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促狭的笑了起来,“本来还想今晚通宵的,看来是不成了。” 詹平又开始点烟,用胳膊肘捣了陈苏一下,“往外面去点,小心烧了狐狸皮。” 詹平又道,“不通宵的就趁早滚回家去。” 陈苏只能保持距离,可怜楚楚的研究着詹平的毛衣。 全平针的黑色毛衣,平针织就的衣服不经拉,越穿越肥。 而且毛线奇怪的粗,一看就是初学者织的。 没有任何花样,而且还是到喉结的高领。 詹平里面穿着一件超高领的秋衫,领子刚好从毛衣领外翻出,袖子也从毛衣袖外翻出。 詹平还用餐巾纸擦了一下桌子,手肘才搁上桌子。 秋衫领子和袖口都被磨破,詹平的裤子也很脏,不修边幅的男人,却如此呵护一件毛衣。 陈苏的大脑迅速分析,詹平推开她,一定是怕她弄坏了他的毛衣。 洗手间是在院子最后面,院子里摆着盆栽,陈苏拽了一枝树叶,一边摘一边念叨。 “詹平是怕烟烫了我。” “詹平是怕我坏了毛衣。” “詹平喜欢我。” “詹平讨厌我。” 酒鬼詹荣刚好也出来上厕所,这条醉的东倒西歪的狗仿佛就要扑上来,詹平不在她很害怕,陈苏就要跑。 詹荣挡在院门口,不悦道,“你鬼叫什么,我能把你怎么样?我呢,是有话跟你说……陈苏,你看到我哥身上穿的毛衣没,你看看那款式,还有那针法,你看看我哥珍惜的那样子,你知道这件毛衣我哥穿了多少年了么?他怕洗多了会把毛衣洗坏,就护好领口和袖口,这样一个冬天洗上一两次就行了……” 陈苏发现他说的话很难听懂,但是他说的是她最关心的毛衣问题,所以她很拼命的消化。 詹荣看她拧眉不展,更添了一把火,“你记不记得你的好室友兰乔,你啊蠢的被挖了墙角都不知道,这毛衣啊,就是她织的,她找不到我哥,就托我手上了。我哥啊,心里早就没你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詹荣看陈苏呆立,这才放过她,哼着曲子去上厕所。 陈苏拍了拍脑袋,喃喃道,“兰乔是谁?” 陈苏回到包间又喜笑颜开了,詹平左手拿烟,右手码麻将。 陈苏往左手挨,詹平就要烫她。陈苏往右手挨,詹平就嫌她碍事。 陈苏索性乖了起来,远远的坐在椅子上,犯起困来。 詹平自然不可能连抽不断,看她不停的点头时,就灭了烟喝茶。 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陈苏黏了上来。在詹平还没来得及甩掉时,陈苏打了个酒嗝,抬脸,眨巴着泪意朦胧的双眼,哼哼道,“詹~平~我~醉~了~我~们~回~家~觉~觉~” 一人道,“都十二点多了,要不就散了?” 詹平懒得理她,陈苏抓住詹平的手,把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 陈苏委屈道,“詹平,你看,我真的喝多了。” 陈苏的额头滚烫,整张脸红通通的。陈苏怕詹平不信,还把狐狸毛领往下扒了扒,露出绯红的一截脖颈。 詹平自然记得,陈苏喝酒不止伤脸还伤身,全身都能红起来。 有人道,“她是不是发烧了?詹平你赶紧带她去诊所看看。” 陈苏两只手臂搂上了詹平的脖子,吐着娇气道,“我只是醉了。” 詹平忍无可忍,“你压根就没喝酒。” 陈苏狡黠的眨了下泪眼,“我要是证明自己喝了酒,你就陪我回家觉~觉~” “好。” ☆、第6章 他在袒护 “不用她自己证明,我就能证明她喝多了!”一个尖耳猴腮的矮个子男人一脚踹开虚掩的包间门。 男人盯住陈苏,就像陈苏被扒光在他面前一样,垂涎的要流口水。 詹荣左摇右晃的扶墙过去,一掌拍上男人的胸口,“万强,少在老子面前撒泼,这里有你说话的地么?” 万强龇出银牙,“想打架是吧!” 女老板走过来挡在两人中间,“行了,酒鬼碰酒鬼,见谁都是鬼,各回各桌做赌鬼去!” 万强挺了挺胸脯,打了个酒嗝,“你说……我们只喝了四瓶红酒,这账是不是这么结法?” 女老板抱手道,“哎呦这是仗酒赖账啊,有本事你把我这棋~牌室给掀了,都是一个镇上的,你跑了你老子也得给我赔!” “都给我滚出去!” 万强向来怕詹平,詹平一发声,万强就开始腿软。 詹平人还没完全站起来,腰部被一样东西给勾住了,詹平低头一看,立刻黑了脸。 黑色毛衣的几根线被勾了老长,绕在海马刀的金属螺丝钻上。 詹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着拿开瓶器的那只手,陈苏如遭电击,怯怯的松开手。陈苏不敢抬头看他。 螺钻上的毛线交错在一块,本来就年代久远的毛线都快要给绞断了,詹平越是小心翼翼反而越捋越乱。 陈苏伸手过去,“詹平,这个我会解。” 詹平一手狠狠的拍掉陈苏的手,血丝密布的瞳孔就像凶狠的狼眼,织就深不见底的原始神秘。 詹平慢慢的吐出五个字:“你没资格碰。” “呜……”陈苏就像说哭就哭的孩子,眼泪就掉在了狐狸毛上。 陈苏执拗的给他解了毛线,抽抽噎噎道,“我不喜欢你穿这件毛衣,本来准备用刀割的,怕割断一根被你发现又绑回去,那就是前功尽弃了。我就偷偷的用钻头勾好多根,打算勾出来圈在手指上,然后用刀片一次割断。” 詹平眼中就像两道佛山上的溪水,不急不缓,只听他似笑非笑,“还真是蓄谋已久呐。” 陈苏绞手,“是想了很久,一直找不到机会,刚刚那个猴子进来时才动手的。” 忽然,这样的平静陡然涌成一道又急又湍的水帘瀑布,浇的陈苏个彻头又彻尾。 詹平话里浪涛迭起,“速度还真快啊。” 陈苏腼腆道,“这比我画画简单多了。” 詹平的话里像是别有深意,“我还是头一回见识你的巧手。” 万强被陈苏话里的“猴子”二字刺的直跳脚,梗着脖子道,“晚饭的时候我是叫了五瓶红酒,后来我又还回去一瓶。” 女老板蔑笑道,“我只看到一个空瓶子给扔在了院子里。” 万强指着陈苏吠道,“都是这个女人偷喝的!证据确凿,开瓶器都在她手上呢!她来的时候脸白白净净的,这才两个多小时就红扑扑醉醺醺的了!刚才她自己也说了,她喝了酒。” 从詹平一进来,万强就瞄准了陈苏,他无意中看见陈苏拿了海马刀。棋~牌室的酒都是自己从柜台上拿,到时候从房间里按瓶子算账。万强便以为詹平这个包间是拿了酒了,詹平还有把柄在他手上,他自然逮着机会诬他一瓶酒。 这回有陈苏这个替罪羊,万强心放宽,奸~笑道,“有没有喝酒闻闻不就知道了?让哥哥我闻一下……” “闭嘴!”詹平一个厉喝。 “这酒多少钱?”詹平问。 “两百八。” 詹平就要掏钱息事宁人,詹荣已经气红了脸,就没人拦得住他,一脚踹上了万强。 詹荣还不解气,指着陈苏骂道,“哥!你看这个女人,偷开瓶器,偷喝酒……她拿你当什么了,你就一个给她擦屁股的!我真怀疑,她穿的这么招人,就是拿这张脸到处骗男人的!哪有人出门连个包都没的,指不定她是犯了什么事,缺钱了,就惦记上哥你这个初恋情人了!” 本来陈苏氏乐得担一个偷酒的名声的,这样詹平就得带她回家睡觉了,但是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成小偷,她鼻子一酸,她不想让詹平丢脸。 陈苏抓着詹平的手臂,吸着鼻子道,“我没偷酒。” 可是她现在的样子,脸涨的更红,两条腿都站不直,分明就是醉醺醺的样子。 陈苏是这样解释的,“詹平,我认识一个人,他说自己是一棵树,所以秋天就开始掉头发,春天又长出来了,他说那是叶子。我还认识一个,说自己是一堵钢筋水泥墙,我们都不信,然后他就扒衣服给我们看,他的身上冒出根根铁丝。还有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对面的楼层阳台上,她居然能跨楼飞过去抱住孩子。没人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其实我们的意念是可以控制身体的。”陈苏双瞳错开又重合,重合又错开,那里面的信任和期待,就像信徒对佛祖一样,“詹平,我学过意念*,就是发功想自己想做的事,然后就成了……我当时想着,我醉了詹平就能抱我回家了,我越想心就越跳,越跳脸就越热,我越来越喘不过起来,脑子里像放了氢气球,能带我飞起来。然后我就醉了……詹平,你闻闻我的嘴里是不是有酒气……” 陈苏比詹平矮很多,她踮着脚尖,嗔动不停的小嘴张开,就要往詹平的下颚上凑。 詹平的手,居然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 该死的!他居然想吻她……七年半了…… 詹平低声道,“行了,什么事都没了,我们回家。” 陈苏看明白了詹平的无奈,而她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只以为詹平是不信她讨厌她。 陈苏整个人已经被上了发条,说个不停,“詹平,其实我没有无中生有的本事,其实我喝的酒,都是詹平喝到肚子里的……酒精会通过皮肤表层的汗液挥发出来,而人的皮肤又是蜂窝状的海绵具有吸附性。詹平晚上来接我的时候,手上都是酒汗,这只是一部分。肮脏的空气让人呼吸不畅心情烦躁,因为我们的鼻子有吸纳性。但是这个肮脏又有相对性,旁人的烟味总是让我想吐,詹平却让我觉得那是天庭的仙雾。酒通过液体和气体从詹平身上排出来,刚刚好被我接收了。我觉得爱情小说里最美好的句子就是,跟心爱的人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詹平你想想,空气从你嘴里跑到我鼻子里,也能从我嘴里跑到你嘴里,难怪只要靠近詹平我就这么快乐,”陈苏捂脸羞涩道,“这是第一层次的接吻。” 陈苏整个人挂在詹平身上,这一番胡言乱语,真的是喝醉了的最好证据。 陈苏抬头嘻嘻笑,“詹平,有个办法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詹平已经看不见所有人,飘忽的声音里是挣扎的温柔,“你说。” 陈苏伸出舌头,像小狗一样哈了一下,“很简单啊,那只猴子开的是红酒,你晚上喝的是白酒,我究竟是偷了谁的酒,你亲我一下就知道啦。” 詹平松开陈苏,走到万强面前,居高临下道,“这钱,我不赔。” 万强被威压摄的一个哆嗦,没了底气。詹平一表态,同伴们纷纷相应,有人捏手道,“我正手痒呢。” 詹平的人来了两桌,万强一桌人当然不是对手。 万强落荒而逃前撂了一句狠话,“好你个詹平!你诚心要跟我作对是吧,就别怪我不客气!” 陈苏就是一只甩不开的狗,詹平回来一转身,她就扑上了詹平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像被喂了药一样迷醉。 陈苏的呓语带着母性的柔情似水,“真是些笨蛋,我怎么可能喝酒?肚子里有宝宝时,是要戒酒的。” 一言惊起千层浪。 别人不清楚,詹荣还不了解么,这七年多来,詹平每天除了做生意干活就是吃喝赌钱,禁欲的像一个和尚。 詹荣舌头都打结了,一把扯住陈苏,要把这块狗皮膏药从詹平身上扯下来。 詹平沉声道,“放手。” 詹荣不可置信的看着詹平,“哥!你知道她怀孕了?” 詹平:“来之前她有跟我说过。” 詹荣叫的撕心裂肺,“哥你难道要给别人养儿子吗?你是年纪大了,可是在镇上也算混的有头有脸的,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詹平觉得额头更疼了,“行了,吵疼死了,我跟陈苏,不是你想的那样。” 詹平径自搂着陈苏离开,陈苏已经软成了一摊烂泥,詹平索性将她打横抱起。 詹荣喃喃道,“不行,这事我得告诉爸妈。” ☆、第7章 坦诚相对 苏州,寒山寺,香火鼎盛人潮攒动。 既然陈苏这个发迹人信佛,何副总积极响应,员工就没敢推诿的,来了几十号人过来听跨年钟声。 何旭还特别去大雄宝殿祈福,何旭跪在那里,双眼紧闭,俊脸有挣扎有乞求,嘴唇颤抖的蠕动:“一愿天佑家人,令其早日摆脱疾病之苦,得以一家团聚。” 陈佳城比同龄孩子瘦弱,一张脸已经瘦出了秀气的味道。 面无表情肤色奇白,穿着小西服,被员工护在拥挤的人群中,矜贵的公子范让人侧目。 一百零八下钟声,陈佳城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蛋涨红。钟声一过,何旭就背着陈佳城闯过熙攘的人群。 陈佳城眼眶发热,“妈妈呢?” 跨年夜道路拥挤,车子开的很慢,何旭的手机响了。 “何总你听我说,今天医院病人发生暴动,一百来号病人打伤了医生护士,直到现在才平息下来,病人也被抓回来了,我刚去查房才发现……” 何旭掌方向盘的手一滞,“跟陈苏有关?” 何旭看了一眼已经躺在后座上睡着的陈佳城,“你说吧。” “陈苏不见了。” 这句话就像惊雷,扇的何旭右耳一个闷响,何旭短暂失聪,对电话里的各种忏悔都听不见。 “这次事件影响很大,已经有记者过来采访报道,陈苏人都失踪十一个小时了,我很担心,要不要报警?” 何旭攥紧的拳头很快松开,“这事要是公开了,旭日电子还想上市吗?” “可是,人命关天啊!陈苏精神有碍,还戴着那么贵重的戒指,要是有人起了杀人越货的心思……” “你不是说双重人格只是换了一种性格么?那还怕什么?她又不是傻子!” “双重人格又叫癔症性身份识别障碍,其实就是癔症,不仅是多了一重人格,还伴随幻觉和妄想,痴呆失控都有可能。” “你说这些我不懂,也没兴趣。你们医院要是承担的起我旭日的官司,就尽管公开。” “可是……” “再等两天,”何旭揉着太阳穴,“如果她的主人格回不来,再报警。” 陈苏住的小区很低调,何旭停好车,陈佳城睡眼惺忪的张开双手,“何叔叔抱。” 何旭笑道,“要是你妈在,一定会说一个男孩子还这么矫情!” 陈佳城暗了脸,“妈妈就是一个机器。” 电梯里陈佳城一直抿着唇,何旭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知道你今天拿成绩单了,是不是没拿到奖状怕被你妈说。” 进门换鞋时,陈佳城才抬头开了口,“何叔叔今年会跟妈妈结婚吗?” 何旭别过脸,“小孩子家家的,问这干嘛?” 陈佳城跑到沙发上坐下,张嫂赶紧道,“锅里的当归排骨汤正热着呢,我去盛碗给小少爷。” 何旭道,“张嫂这么晚还没回去?” 张嫂笑道,“到底是自己奶大的孩子,我也伺候小少爷这么多年了,就惦记着夜里冷回来得喝一口热汤,”尔后讪笑,“瞧瞧我总是拿这陈年旧事来说。” 陈佳城扁了嘴,“妈妈还没张嫂好。” 何旭宽解,“过年你就虚岁八岁了,是小大人了,你住的房子,吃的东西,都是你妈妈给你挣的……你妈妈又当爹又当娘很不容易,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陈佳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们都在骗我!我知道妈妈不喜欢我,我要学围棋,她就让秘书给我买围棋带我去报名。我要表演吹口琴,还化了妆,别人的爸妈都来了,妈妈却忘了。我生病去医院,都是何叔叔和张嫂陪着……我知道我是私生子,他们说妈妈被人甩了所以就恨我……所以我就没爸爸……” 何旭平复着怒气道,“你从哪学来这些话?” 陈佳城狠狠的把沙发上的玩具扔了下来,“别人都有爸爸妈妈,我不要上小学遇到新同学还被人说是私生子!” 张嫂附和道,“小孩子都是很敏感的,大人不要以为他们不懂。何总跟太太也该考虑结婚了!” 何旭被戳中了痛脚,穿回西装,换鞋准备走人。 何旭回头看了一眼哭的快背过气的陈佳城,再转过脸时脸上是结了霜的森寒。 若是陈苏回不来了,七岁的陈佳城就是第一继承人。 一个孩子能管什么事,何况他自信陈佳城对他的信赖远胜于陈苏…… ** 乌云散开,月上中天。 淡淡的月辉照出前方的路,詹平放下陈苏,“自己走。” 詹平长腿迈出,走的毫不留情,陈苏一边拖着詹平的手臂,一边娇哼,“詹~平~我~喝~醉~了~要~背~背~” 陈苏就这样锲而不舍的哼了一路跟了一路。 詹平打开了院门,院子很空,一排平房只有侧边一个总大门,詹平拿钥匙开了大门。 大厅很空,只有50寸液晶电视,茶几和红木沙发,左侧边有吧台,柜子上有红酒。 以前她和詹平的家很小,石雕工具把小屋子挤的满满的。这才过了三个月,屋子就有了大变化,陈苏很好奇的摸着沙发扶手,光滑且带着丝丝凉意。 “酒醒了?”詹平搬了个凳子,与她隔着茶几相对,点了烟。隔着袅袅升起的烟圈,他的脸像镜花水月的朦胧。 陈苏是有点小聪明的,如果这时候她再装醉,詹平肯定直接把她撂在床上不理她。 陈苏吐着舌头,讨好道,“走走路吹吹风,酒劲就散了。” “既然酒醒了,我们就谈谈,”詹平平视她,她闪烁的眉眼随他的光而定住。 陈苏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 这个动作让詹平直接吞了一口浓烟,呛的直咳嗽,末了连声音都沙哑起来,“说说你的——丈、” 詹平顿住,重新开始说,“说说你的男——”斟酌了下,把“男朋友”换成了“男人”。 陈苏不太懂。 詹平别过脸,仿佛看她一眼都嫌弃,“说说那个对你肚子里的孩子、对你的人生最重要的那个男人。” 詹平不愿意标识这个男人的身份。 陈苏手肘支在扶手上,留下一个目光飘渺的侧脸给他,陈苏的大脑把精神病院里的人过滤了个遍。 陈苏一会傻笑一会噘嘴一会瞪眼一会捂脸害羞,一会又泫然欲泣。 陈苏终于捕捉到了那个人,也是她逃脱精神病院最大的助力。 詹平的手下意识的摸着额头的疤,那里像有一个电钻头,从左钻到右。 詹平已经疼的整个人僵住:那个男人代替了他七年,主宰了她的喜怒哀乐…… 陈苏小心的看着已经老僧入定的詹平,斟酌着把话题说的有趣一点,神采飞扬道,“你说他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算什么,他还能上天入地呢!他聪明绝顶,”陈苏摸着自己脑袋笑开了,“他这里都谢干净了!他是天生的领导人,就像一个发光体,一靠近就被吸进去……他是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哲学家文学家,他还会诡辩术攻心术……哎呀,我就不知道有什么是他不懂的!” 陈苏成功看见詹平挤出笑容。 詹平打断她的滔滔不绝,“他年纪很大了?” 陈苏的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何止啊,他说他是千年老妖万年神仙……我们不能用外表看一个人。他虽然又老又干瘪,但是有好多女人喜欢他呢,不过呢,他对我,是最不同的。” 詹平明白了:原来她是被一个极富魅力的老男人给迷住了,还为这个男人—— 詹平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孩子几个月了?” “四个半月了。” “他知道吗?” 陈苏没有领悟深层含义语句的能力,坦白道,“他当然不知道了……我就是出来给孩子找爸爸的。” 詹平想都不用想了,这个能招蜂引蝶的老男人肯定是个富翁,陈苏只是他养的一个小妾。 詹平看陈苏的脸,一点风雨的痕迹都没有,要没几年的精心培育,能这么滋润么? 詹平也没有忽略陈苏手上的钻戒,看来那个老男人对陈苏很大方,陈苏这几年应该存了不少钱,仗着美貌和金钱,仗着他爱她,就认定他愿意做这个接盘侠吗? 詹平灭了烟,“我要问的都说完了,轮到你了。” 七年半了……她就没有想问他的么? 陈苏费解这句话,他们才三个月没见而已,陈苏只关心一件事:“詹平,我们什么时候领证办酒?” 詹平的眼光就跟刀子一样锐利。 陈苏下意识的哆嗦了下,像是解释,“不是我急着结婚啦,”又摸了摸肚子,“没有准生证医院不给生孩子。” ☆、第8章 恩怨旧梦 詹平给陈苏拿了拖鞋和毛巾,“晚上泡一下好睡觉。” 陈苏看着足浴盆里的滚滚热浪,瞅了下詹平,嘀咕了一下,“会烫坏我的脚的。” 詹平坐着抽烟不假,人却进入了灵虚之境。 陈苏很快又乐了,“我要是给烫伤了,詹平就要好吃好喝的伺候我,走路都要抱着。” 陈苏的皮靴长至小腿,很修脚,好不容易拔掉了一只,陈苏把腿搁到茶几上,“詹平,你帮我拔。” 陈苏晃着脚,詹平这才注意到,她的靴皮又光又亮,乡路上沾上的泥巴简直是暴殄天物。 詹平没有搭理她,陈苏扁着嘴,鞋跟磕着茶几沿,抽腿借力拔,也不担心会刮坏靴皮。 陈苏就当着他的面,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抓着沙发扶手,一腿在茶几上来回抽着,还皱着眉一边喘一边哼哼。 那副怪样子,简直就像是孕妇难产。 玻璃茶几的两只腿是玻璃胶粘上去的,已经站不稳了。 詹平无奈的破了功:“你连鞋子都不会脱么?”只顾着用蛮力,也不晓得拉拉链。 詹平低眉,目中无物的给她脱了靴子。 蹦跶的脚趾,欢快的就像披着红纱跳舞的舞女,又像滚在红盖头下的珍珠,只见若隐若现的莹润。 詹平一手推开,就像沾着什么恶心物一样。 詹平收回手,又抽起烟来,夹着烟猛吸时才发现到嘴的味道有些不对。詹平嫌恶的灭了烟。 詹平索性什么事都不做,两手肘撑在大腿上,托着腮,背弓着,就像觅食的狼,盯着陈苏。 陈苏坐在沙发扶手上,侧身对着他,两脚就像两条鱼,欢快的在浪里蹦跶。溅的四周都是水。 要不是她小心翼翼的扶着肚子,还真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陈苏也有玩累的时候,詹平冷淡道,“不洗就给我擦了回房。” 陈苏看着詹平起身要走,急道,“詹平你呢?” 不知道为何,他这样留下背影的场景太熟悉,仿佛经历了很多次,又偏偏想不起来,心口有些疼。 果不其然,詹平道,“我有事。” 陈苏垂着脑袋,闷闷不乐的看着詹平关了冲浪,蔫蔫道,“脚不能拿出来,它会死的。” 詹平冷眼看她。 陈苏侃侃而谈,“会游泳的人都知道,人在水里多自由啊,就像漂浮在空中。你看人身上为什么不长毛呢,因为人是海豚进化的,得光溜溜的才能呆在水里……如果你非要说人是猿猴进化的,猴子猫狗什么的都长毛,独独人最后变成光溜溜的,因为人爱水啊,爱喝水爱洗澡……水就是生命的源泉,人就像鱼一样,所以我得一直泡着。” 歪理倒不少,詹平又给她开了冲浪,“你自己慢慢泡吧。” 陈苏拉住他的手臂,指着自己通红的脚,“那样它还是会死的。” 詹平就要强硬离开,陈苏整个人的重心倒在他的身上,詹平顾着她的肚子,只得止步,“你继续说。” 陈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得逞的眨了眨眼,“我发现古人真的很聪明呢,你看太极八卦像什么,就像两条鱼……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两条鱼才能生第三条鱼,人为什么能占据地球,一是人明白了繁衍的真谛,二是人明白了自己的本质,从以前的水利工程到现在的倡导珍惜水资源,没水哪能子孙万代对不对?盆里只有雌鱼没有雄鱼,它很孤单的。” 詹平吐出一个字:“呵。” 陈苏抬脸看他,脚上的热气都传到脸上去了,红扑扑的。这个坐姿,詹平俯视下去,她的皮草宽大的像盖住了大肚子,她揉着肚子,就像一条满肚子鱼子的母鱼张着嘴巴,朝水面吐着泡泡。 陈苏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呵气如兰的冒了一串泡泡,“要不然阴阳相和怎么又叫鱼~水~之~欢呢!” 詹平对她这种低级的勾~引把戏不感兴趣,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咬牙切齿道,“你记不记得你肚子里还有个种?” 詹平一说完就顿觉不对劲:四个半月,可以那个了…… 陈苏顿时醍醐灌顶,“我终于明白人为什么要结婚了,因为这样就能合法的一块洗脚洗澡生鱼宝宝了!” 詹平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被赤果果的勾~引了! 詹平没耐心陪她玩,一手把她的脚捞了出来,这才发现她的脚踝异常的肿大,难怪她先前拔不掉靴子。 詹平只得搬凳子过来给她揉脚,她快活的恨不得来个鲤鱼翻身。 詹平一边下狠劲,一边淡漠道,“怎么不早说?” 陈苏痛的一个激灵坐好,“之前没感觉到疼。” “走那么远的路,也不知道疼?” 陈苏摇摇头,陷入沉思,“这是为什么呢?”双眼骤然一亮,熠熠惊人,“我明白了!就像人爬陡山峭壁,背行囊的人反而比徒手登山者能走的跟稳更远,两手空空的人一会脚疼一会腿酸,负重者反而顾不上这些……有天我听人这样说的,‘那些得病的人啊不是闲的就是懒的,成天不干事不就胡思乱想出毛病了?’” 陈苏又摸了摸肚子,“我肚子里有这么一个宝贝,别说脚疼,就是腿断了也能走上一路。” 詹平嗤笑,“你干事过?你满脑子的天马行空,不就是被燕窝鲍鱼给养出来的?” 陈苏羞愧的挠了挠头,“你小看我!为了以后能养活宝宝,我都是不眠不休的画画的!” 这是表决心要重新做人好好过日子,好让他心甘情愿的做接盘侠……呵。 詹平的拇指用力的碾压她的踝骨,恨不得让她碎在手中。 揉了个七七八八,詹平指着一个房门道,“你自己进去睡觉。” “詹平你呢?” “我有事。” 詹平大步走到门口,嘭的一声关上总大门,落了锁。陈苏趴在窗边看,院里的月光都在他的身上。 陈苏开了卧室的灯,中间极顶的柜子将房间一分为二,不规格的格子,稀稀疏疏的摆着几个石雕。 一半里面只有床和衣柜,还是大红喜字的被子。一半只有电视和茶几。 陈苏摸着喜被,心一跳:詹平都准备好娶她了。 陈苏蹲了下身,抓住被子嗅了又嗅,这个味道她记得,是詹平的味道。 陈苏扒了外套,整个人埋了进去,被子里的潮味像是很久没人睡过,闷的她喘不过起来。 两个喜枕是叠在一起的,陈苏嫌高,拿下一个时,发现手上的枕头都开了口子,鸳鸯戏水的刺绣被勾丝刮破。 临睡前,陈苏两眼瞪的老大:詹平怎么把喜被喜枕糟蹋成这样了? ** 次日阳光大好,陈苏打着哈欠看詹平在厨房忙活。 电饭锅里在煮米饭,詹平揭开炒锅的盖子,端出炖熟的一碗整块肥肉。 陈苏咋呼开了:“詹平,这肉好肥,怎么吃嘛?” 詹平舀了一块冻猪油进去,把千张皮倒进去翻炒。 陈苏不可置信道,“詹平,宝宝不吃猪油……千张皮怎么都不切断啊?” 等詹平扔鱼进去时,陈苏快疯了:“詹平,这是煎鱼诶,你怎么都不放配料酱油啊?这么寡淡怎么吃嘛?……你还没加水煮一会,这鱼还是生的呢。” 陈苏正在愁苦要不要吃时,詹平已经把菜端进篮子里,连锅里的米饭都刚刚好盛了三碗,也放进了篮子里。 陈苏急了,摇着詹平的手臂,“詹平,你别啊,我就是那么随手一说,我不嫌难吃的,”又加了句,“宝宝也不嫌。” 詹平冷淡的俯视着这只狗头,“你确定要吃?” 陈苏赶紧表决心,“嗯嗯。” 詹平总算是开脸笑了。 她抬头看他,他像得道升天的佛,万丈红尘都是一障迷雾,他的悲悯轻飘飘的掠过天地万物。 他说:“陈苏,这不是给你吃的,是给爷爷吃的。” 詹平最后摸了下她的脑袋,手掌盘踞在她的脑门上。 詹平平复着把她捏碎的冲动,告诉自己:爷爷因她而死,等她给爷爷磕了头,就让她滚! ☆、第9章 天堂地狱 腊月阴雨连天的,也就这天才放晴,上山的路很不好走。 加上村里在外打工的人多,烧灶的人越来越少,枯萎的柴枝没人砍伐,很是挡路,詹平就把篮子给了陈苏,自己在前面用镰刀砍出一条路。 詹平的旧皮鞋已经脏的不成样,裤子都给刮破了,手起刀落的背影就像冲锋陷阵的猛将。 詹平不时回头,用手臂挡住砍不动的荆棘大枝,声音发沉,“还不跟上?” 陈苏兀自代入前朝忠将与亡国公主,抿嘴笑个不停。 詹平神情肃穆,双眼鹜色腾腾:爷爷死了,她就这么高兴? 两人拐到万强家的后院,万强在楼顶上看到了他们,啐了一口,“哎呦,詹平这是带小媳妇祭祖啊!也是,娶不到媳妇生不了娃的男人,做个接盘侠不就是双喜临门了?全村就一户詹姓,要我说你詹家啊,就是造孽事做多了要绝户喽!你弟弟连养两个女儿,你呢啧啧就不说了!” 旁边的几户人家都闻声看了过来,一人道,“詹平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带人来坟头?祖宗也是随便能拜祭的吗?” 詹平置若罔闻,全世界的声音都跟他没关系。 “啊!”陈苏正自得其乐的走神,被外音一吓,加上刚好是下一个滑坡,大脑空白之际,陈苏的母性意念启动,快速的抓住两旁的荆棘枝头。 篮子从手上落了下去,滑下了坡。 陈苏惊魂未定的摸了摸肚子,勉强站好,这才松了一口气。手心的血还留在荆棘的刺上。 詹平看着骨碌碌滚在脚下的饭团,装肥肉的碗都跌成两半,詹平回头,淡淡的说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陈苏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害怕的不知所措。 陈苏看着詹平蹲下身,看着詹平扶起酒瓶,看着他把肥肉捧进篮子里,他的两膝是跪在地上的,那样的虔诚和哀戚,与他本人是不可分割的一体。 陈苏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眼睁睁的看着詹平起身就走,詹平个子高,几乎是发泄性的一镰刀砍掉跟脸齐高的荆棘枝,然后挺着胸膛闯了进去,荆棘刮的羽绒服嗖嗖作响。 荆棘形成一堵墙,挡住了前路和詹平,陈苏拿袖子蒙头,就那样蛮头闯了进去。 陈苏紧随詹平,又怕被滑到,手就是有什么抓什么。 陈苏抵达的时候,一座石碑前摆着饭菜,酒杯里倒了酒,坟头草木深,詹平站在旁边拿镰刀费力砍着。 陈苏这才隐隐捕捉到詹先道这个人的轮廓,才三个月没来,他的坟头树都长这么粗了…… 陈苏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认真的喊了一句“爷爷”:“孙媳妇来看您了,是苏苏笨,爷爷不要生苏苏的气。” 苏苏…… 脱口而出后,陈苏抬头看詹平,难怪她总是觉得不对劲,詹平是跟爷爷一样喊她苏苏的…… 詹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拎了起来,把她抵到了一棵树上,一夜没睡的詹平双眼血丝密布,张嘴露出獠牙,“陈苏,爷爷不是你有资格叫的。” 詹平手上青筋暴突,几乎快把她的肩膀捏碎,闭了闭眼,从胸膛里吐出一句,“陈苏,趁我还是个人,给我滚。” 詹平看着手心的疤痕……那还是一把雪亮的匕首,一下接一下的研磨,从皮到肉到筋,差一点手掌断成两截……他在昏迷中时能感觉到机器在切着他的大脑皮层,就像一个偷盗者,把他的智慧、福德和官禄尽数拿去。 詹平高举起镰刀,对准她的脖子,含糊不清的低音像野兽呜咽:“陈苏,我有多恨你!我粉刷好喜房,铺好喜被贴好喜字,等着娶你过门……我过关斩将就要拿到石雕大师的头衔,你说你要做艺术家的妻子,我是没钱让你穿婚纱,我却亲手雕了穿婚纱、旗袍、喜服的你……你可以嫌我穷,可以退婚,我詹平就是那种没出息会缠着你不放的人吗?你跟我的两年,就当真那么让你恶心吗?恶心到你要毁了我才甘心!石雕靠一只手一个脑,你断了我的手,切了我的脑袋……连爷爷,爷爷是你害死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詹平的红眼里像滚着血珠,“你懂不懂?我被摧毁的整个人生,我至亲的生死……呵,要不是你说不定我现在的儿子都学步了,我詹家血脉都断在你手上了!你、陈苏,还有什么胆子回来?又凭什么自作多情,凭什么自称孙媳妇?” 真是好笑!他居然带这样的女人来爷爷坟头忏悔! 詹平摇了摇头,神智慢慢回笼,对自己的鄙视更上一层楼,他的脑袋早就被扒空了,他现在就是个活死人。 陈苏从没见过这样兽性的詹平,已经吓的失魂落魄,脑袋里一片空白,等詹平扔了镰刀又恢复得道高僧模样的时候,陈苏才喘了口气。 爷爷的死,她也很难过……可是有人告诉过她,人是没有生死的。 陈苏血淋淋的手掌扯住詹平的胳膊,勉强笑道,“詹平,我知道你很难过,爷爷就在看着,你可不能哭。很多未解之谜,都证明人是有灵魂的。你看地球在离地面五百千米上有大气层,再放大了看,地球在宇宙间就不算什么。再看我们的地心,学术上说是地核,据说在那里,钻石能融成奶油,温度能达到六千度。我们住房子,同样大的地方,人口多了按理说就住不下了,就像拆迁规划,只要一层一层的往上盖,再多人都挤得下。我始终认为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我们的立足之地其实只要一个平面就可以了,这些多余的地方用来干什么了?从古至今人就向往像鸟一样飞翔,那是在天堂里的滋味。可是你看打入地狱的恶魔,那里面就有永火之刑。天堂和地狱的概念,难道只是人幻想出来的么,意识是立足于物质的,我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神对万物的启示。天堂就是天空和宇宙,地狱就是地核。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审判人的死后。所以每一个人的灵魂都不曾离开,而灵魂也是住的下的。” 好一个天堂和地狱的论题,詹平一手掐住她的脖子,“那你呢……你就不怕下地狱,遭永火之刑吗?” 陈苏不解的看着他,“有詹平的地方就是天堂。” 好一副无辜的样子! 真的很会求饶啊,詹平头疼欲裂,过去的那张脸那个身子与眼前的人重叠起来。 那时,他眼里只有石雕,有次他忙到凌晨,看她自娱自乐的在狭窄的房间里跳舞。 mp3里放着违和的《西游记》的曲子。 她又瘦又软,不堪一折。 他实在嫌这个曲子吵,“只有这一首么?” 她讨好的笑道,“不是啊,我一听到这首曲子,就想到电视里仙雾袅袅的场景,就特别有感觉。” “感觉?” “就像现在的感觉,活在天上,只有快活,没有痛苦。” 回去的路上,詹平照例在前面披荆斩棘。 陈苏用指尖拔着掌心的刺,这个身体好像就不是她的,她没什么痛感。她晃了晃脑袋,她好像是做了一场不好的梦。 两人下山走到水泥县道上,一行人拦住了他们,领头人正是万强。 万强垂涎的目光一对上陈苏就挪不动了,搓手流口水道,“难怪詹平愿意做接盘侠了,送给哥哥,哥我也愿意啊!” 詹平双手一扒,羽绒服的扣子咔咔作响,带着一股狠劲,羽绒服飞了出去。 詹平这个男人占光,难得放出来的一轮红日就给他一人占去了。 短款毛衣更突出腿长,两条腿的影子更被拉了老长,随他走而走,就像身后跟了打手。 红日似是偏爱他,所以都聚在他的背上。又似是畏惧他,所以不敢照他的脸,他一抬脸,暗沉到窒息的光影里射出两只猩红的狼眼。 詹平什么都不做,就往前走,万强步步后退,直到退到路边,看了一下五米下方的臭沟。 万强舌头都打颤了,犟着脖子道,“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事的,我家三个祖坟碑都开裂了,你给我重新雕个,我知道你手快,我还赶着大年三十去祭祖呢!只要刻了这碑,今年就不用你还利息了。” 村里人讲究迷信,腊月上坟,祖先回来吃饭,哪有腊月让人刻碑的道理?多晦气! 万强就是要让詹平在女人面前面子丢光光! 詹平话里带煞,“我明天就走,整个腊月都不在家。” 至于陈苏……他下午就送她走! 平时詹平懒得跟万强多嘴,这一回,詹平发话,“不要惹我。” 万强尖声道,“真是好笑!欠钱的还拽起来了!不刻碑是吧,那就给我还钱!” 詹平自从七年前废了手,吃喝赌钱夜不归宿,开始做生意收学徒,混的还有模有样的,除了不近女色,家人对他也放了心。可是就是几个月前,他反复咯血被发现,查出部分肺叶的支气管扩张,要做肺切除。家人这才发现他七年来的钱都不知花哪去了,他自己这样说的,他这辈子无妻无子寡人一个,有弟弟尽孝,他死了也没什么。家人却给他借了钱做了切肺手术……这才欠上了万家的钱! 詹平一把揪住万强的衣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万强,就是废了你,我也赔的起。” 詹平一手把他推进了臭水沟里! 詹平掉头看紧跟不舍的陈苏,凶神恶煞道,“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第10章 他撵她走 詹平带陈苏去了镇上,小镇上不好打车,詹平在等去w县的面的,决心撵她回苏州。 詹平杵在路口吸烟,见旁边人指指点点,才回头一看。 也不知道陈苏昨晚在被窝里怎么拱的,一头卷毛乱糟糟的。狐狸毛被荆棘树叶打湿,又脏又狼狈,蜷身缩脑的坐在转让店铺门口。 应该是扎了不少荆棘刺上去,陈苏把爪子都快贴到脸上了,又挤又拔的。 詹平心里有鬼,明明两人保持十米的陌生人距离,就仿佛周围人都在控诉他这个施虐狂。 詹平看到陈苏舔手背的时候,才察觉出不对。陈苏翻过手又继续细致的舔起手心来。 詹平的阴影笼罩在陈苏的头顶,腹中一团岩浆在往上涌,喉结滚了一下,沉声质问,“你在干什么?” 她真的好像一只幼狗啊,双眼湿漉漉的,落水又受了伤后独自在角落舔舐伤口,看同伴来了,那种全身心的依赖和期待毫不作伪。 他双眼的猩红慢慢退了温度,又成了一座石雕,“在我面前,装可怜是不管用的。” 陈苏扬起伤口.交错的手心,看的出来她舔的很卖力,干净到每一个刮伤刺伤都露出淡淡的粉肉。 陈苏解释,“亲亲就好了。” 詹平别过脸,“你又不是畜生。” 陈苏腼腆道,“被詹平看出来啦?我确实没用,又打不过那些猛兽,所以就要学会自我疗伤啊。不像詹平,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两。”陈苏眼里的崇拜显而易见,在陈苏的概念里,那些荆棘树就是猛兽。 陈苏扬起左手,“我没唾沫了,你帮我下。” 有的伤口刮的很长,有的刺的很深,血液已经凝固,自从七年前的变故,詹平就有点怕血。 詹平往后一退,从屋檐的阴影退到阳光下,整座石雕不再模糊,而是棱角尖锐。 “我带你去治手。” “你帮我亲亲就好了……” “你不知道脏吗?” “怎么会脏呢,猫猫就是用舌头给自己洗澡的。舌头比灵丹妙药还管用。” 詹平连轻蔑都不屑,“我嫌脏。” 詹平一把抓起陈苏,往上一提。陈苏摇着尾巴嗔道,“咱们是一家人,我才让你帮忙的。” 詹平带陈苏去了小诊所。 医生先给双手冲洗了一番,用棉签蘸了酒精,温和道,“会很疼,你忍忍。” 穿白大褂的人说话都是圣旨,陈苏惦记着“会很疼”三个字,直勾勾的看着医生下手,火辣辣的感觉一上来,加上碘酒的冲味,再看詹平的双眼里就像烧着火,陈苏飘飘然。 詹平到底是忍不住,“你下手轻一点。” 这个诊所没开多久,医生不认识詹平,促狭道,“我哪敢重啊,还不把你老公心疼死了?” “心疼?”一听就是好词,陈苏很羞涩的看了一眼詹平,“是未婚夫。” 詹平心口一悸,不过晃神几十秒,再看陈苏的手,碘酒正抹到她的中指指腹,陈苏嚷嚷道,“医生这里有个刺头扎进去了。” 医生按了按,陈苏叫的有模有样。 医生戴了眼镜,用两根针在陈苏说的位置一左一右的挑,直到挑了好深的一厘米长口子也没找到刺头。 陈苏的手养的很嫩,指腹没茧,针一刺进去就出血,医生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深渊,詹平的心坠了进去,越想事不关己越饱受煎熬。 詹平的余光留意到陈苏的视线,猛不防扫过去,陈苏还来不及收回眼里的期待和狡黠。 詹平顿悟,怒气上头,双眼又开始冒火,“挑不出来就不挑了,快给她包扎好,我还等着走。” 詹平从口袋里摸烟,往门外走,陈苏急忙抓住他的手臂,怯怯道,“我不是故意的。” 詹平忍住掐死她的冲动,“少在我面前玩心眼。” 陈苏扁了嘴,支吾着,“我只是想让你心疼。” 詹平两指掐住她的腮帮,再摁下去的话,她都能在他的手上磨个腮了,又如疾风骤雨的收回手,掉头就走。 陈苏抬头问,“为什么詹平生气了?” 医生笑道,“他没生气,只是更心疼了。” 陈苏不解,“‘心疼’不是‘心里快活’么?” 医生迷惘,“嗯?” 陈苏碎碎念:“是你跟我说‘会很疼’的,‘疼’不就是快活么?你说重一点詹平就会‘心疼’,‘心疼’不就是心里快活?詹平一早上心情都不好,我只是想让他开心点。” 医生竟然无言以对。 陈苏的手包成粽子,跟着詹平到了w县,此时已经是十一点钟。 詹平打电话给大巴司机:“我在南站,要回苏州,一个人,你来带一下。” 司机上次被陈苏坑苦了,骂骂咧咧道,“这腊月的,车哪有那么好坐?你当我这车是你私家车啊,今天满员了,不载了!” “明天呢?” “三天之内都给预定完了。” 詹平又花了一个小时带陈苏去c市买票,汽车票是买不到了,只能买动车票。 好不容易排到队买票时,詹平道,“把身份证拿来。” 陈苏天真的看着他,“詹平要出门么?” “是,我没带身份证,给我。” “我没身份证。”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在叫嚷,詹平一把扯住陈苏的手臂,她踉踉跄跄的被他拖到墙角,詹平高大的身影把她囚在其中。 陈苏大脑懵掉,这是一种弱势动物对首领本能的崇拜和畏惧,下意识的哆嗦,如同惶惶然的小兔子。 “身份证呢?” “真的没有。” 詹平看她双瞳都聚不到一块,怎么看都是心虚,怒道,“逼我来硬的是吧。” 詹平一手掌住她的双手,举到头顶,一手快速的在她皮草口袋里搜了起来。 “詹~平~你~要~干~什~么~?”怎么什么话到这个女人嘴里都变味? 就怪她这一张让人想入非非的嘴! 詹平直接俯头,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一上一下的,刚好封住。 售票厅里的几条长队都看向这一出真人秀。 男人比女人要高出不少,低头吻女人时,从背到头颅弯成一座拱桥,女人在他的怀里呜呜的拱着。男人的手又从皮草下摆伸进去,女人的手挡在肚子前,刚好在男人的拉链位置。 有人咋呼道,“靠!居然当众给对方扒裤子!” 詹平迫切的从前裤兜拔.出手,又赶紧进了后裤兜,又进入皮草里面找有没有暗口袋。 “居然当众摸屁.股!” “还袭.胸!好黄.暴,赶紧拍一个发网上去!” 保安过来提醒:“哎,这位同志,这里是公共场合,想办事回家去!” 詹平的脸又黑又臭,一无所获后,阴郁的看着陈苏委屈的扣着皮草,周围人都在笑他。 詹平不忍看她连扣子跟扣眼都能对错,一把拽住她的手,“还不走?” 詹平只得把陈苏带回了家,嘭的一声甩上门。 她不走是吧,他走! ** 詹平把陈苏饿了一天总算良心发现,晚上回去给她带了一菜一汤一饭。 等陈苏泡完脚爬上床时,詹平又要走,只听卧室里传来一声尖叫:“啊!有老鼠!” 詹平走到门口,只见一只瘦老鼠从门口快速冲向院里,很是熟门熟路的样子。 陈苏靠着墙,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拿着扫帚,一副动了胎气的样子,嚷嚷个不停,“詹~平~吓~死~我~了~” 看的出来陈苏才从被窝里爬出来,只着一套保暖内衣,可能是怀孕的缘故,她的身材倒比以前的竹竿丰腴匀称了很多,肚子倒是一点都不显怀。 詹平这一天都火急火燎的,下午打麻将时又咳的嗓子又哑又疼,敢在火山头上开挖掘机,陈苏也是第一人。 詹平哑着声音道,“老鼠不会进被窝的,你睡你的。” 陈苏怯怯的垂着脑袋,“我~害~怕~” 詹平不耐,“农村里有老鼠不是很正常?你不是会发功么?想象自己是一只猫,老鼠见你都退避三舍。” 詹平叼着烟,靠在门边,挺拔身材跟门框一样笔直,室内室外的光线一强一弱,交错在詹平身上,连詹平的脸都是半明半暗。 一半是暴雨来临之前的乌云压顶,一半是结冰的湖面,唇一上扬就开始皴裂。 陈苏笑了,这是詹平头一回这么跟她说话——就像,像他们在一个世界。 农村的老鼠是很嚣张的,詹平家的老鼠就更嚣张,这跟詹平的纵容脱不了干系,此时老鼠就在詹平的眼皮底下捣鼓,衣柜底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苏摸了摸肚子,母性的柔光让她看起来格外美好,“詹平,我是没关系,就怕宝宝……老鼠最喜欢钻人耳朵里,跑我肚子里咬宝宝了。”陈苏越想越害怕,浑身哆嗦起来。 詹平再不待见这个孩子,也得安抚孕妇的情绪。 不对,詹平越表现对这个宝宝的关心,越表示他压根就不在意陈苏了。 詹平难得心平气和的搀住陈苏,“乖,进被窝里躺着。” 陈苏很听话,詹平一拉被子,“把头捂在里面,老鼠就进不来了。” “宝宝呼吸不了,会被捂死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 陈苏小心的瞅了眼詹平,又躲闪,又瞅,磕磕巴巴道,“詹平能……能不能用手堵我的……耳朵?” 真正的放下是直面它,越无视越代表心虚。就像鸠摩罗什被迫破戒,心中有佛破戒也是修行。 詹平势必要将圣父之路走到黑,他也真是困了,索性也躺了上来。 陈苏平躺在他面前,“你来堵我耳朵吧。” 詹平熟稔且轻佻,“那我压上来了。” 陈苏顾忌孩子,侧着身子,詹平伸出手指,塞进她的耳朵里。浓郁的烟味从耳朵里窜进嘴里,陈苏被呛了一口。 两人面对面,在疏淡的灯光下,时间像缓缓拨动的水,流淌着缱绻的温柔。 “把灯熄了。” “好。”陈苏熄了灯。黑暗中陈苏的母爱气味充斥着整个卧室。 “把灯开了睡。” “哦。”陈苏灼热的视线就像吐了一张网,把他缠死在其中。 “熄了。” “好。” “开了。” “好。” 詹平怎么着都睡不舒坦,闭着眼睛养神。陈苏记不太清詹平之前的样子,眼下他疲惫的容颜像经历过世事沧桑,就像敦煌石窟里的雕塑,时间褪掉鲜艳的色泽氧化了轮廓,反而更丰富了底蕴和内涵。 以前的詹平迷人,如今的他醉人。 陈苏焦虑道,“我要是夜里打呼噜怎么办?” 詹平眼皮都没抬,“你从不打呼噜的。” “我现在是孕妇,两个人一起呼吸,鼻子忙不过来了,嘴巴就会掺一脚,就会打呼噜了。” “嗯。”她絮絮叨叨的让他想睡。 “詹平,”陈苏推了推他,“詹平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打呼噜吗?呼噜就是一个庞大的妖怪,趁人睡着了就会从嘴巴里跑出来,鼻孔太小他跑不出来,所以晚上闭着嘴巴用鼻子呼吸的人就不打呼噜。” 詹平烦不胜烦,“那你打呼噜好了,我不嫌弃。” 陈苏看他嘴角抽了抽,猛不防被他眼里的红血丝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才敢继续说,“詹平,你忘记啦,家里有老鼠呀,老鼠从我嘴巴里钻进肚子里咬小宝宝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陈苏脸上羞红,小心翼翼的提议:“你今天白天那样把我的嘴巴关住了,你再那样一下,就不用担心老鼠了。” 詹平从床头柜的抽屉了拿了一个手帕出来,扔到她脸上,“自己把嘴堵住,烦死了。” ** 次日,两人睡到日上三竿,詹平进厨房准备收拾昨天的祭食,打算把祖宗们祭拜个遍。 厨房里像是被洗劫一空,詹平怒气腾腾的看着正在贤良淑德的铺被子的陈苏,“昨天的饭菜呢?” “倒了。” “谁让你倒的?” 陈苏局促的绞手,“我自己要倒的。” 詹平不信,陈苏今天才解了手上的纱布换药,她手被包成粽子,昨晚还是他喂她吃的。 陈苏不会撒谎,也不敢撒谎,知道自己又做了坏事,耷拉着脑袋,怯怯的解释,“厨房里有饭菜,老鼠就不进卧室了。” 詹平眉峰一耸,“老鼠为什么进卧室?” 陈苏指着衣柜下面,“那里面有香油拌的米饭,老鼠闻到香味,就都跑进来了。” 詹平把扫帚伸进去,不仅扫出了一团米饭,还有两个没长毛的小老鼠和一堆老鼠屎。 詹平怒极反笑,“说,谁帮你的?” 陈苏可怜兮兮的瞅着他,“昨天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就想起前晚被老鼠吵的睡不着,我又不会捉老鼠……几个小朋友在院子外面玩,我就请教了一下,他们就教我用油拌饭,还说要把别的地方饭菜都倒干净,老鼠没地方吃就都往那一块去……我手伤了小朋友就好心帮我做了。有个男孩还说要回家给我拿老鼠夹,我……我没要,他不懂我想的东西……” ☆、第11章 遇险变身 詹平又走了,一个人的陈苏很乖,给他叠叠衣服什么,就像做过很多遍一样。 院门敲的嘭嘭响,陈苏还以为是詹平回来了,像一只小鸟飞了过去。 透过门柱看到一个头发白了一半、垮脸弓背的矮个老头,和一个头发乌黑精神矍铄膀大腰圆的老太婆。 陈苏才忙了一身汗,阳光又烤的暖烘烘的,她却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陈苏不想给詹平丢脸,清了清嗓子,一副女主人的口吻:“詹平不在家,有事跟我说,我会告诉詹平。” 老太婆的声音又高又亮,语速飞快,“我们是詹平的爸妈,就是来找你的。” 陈苏念及詹平走前的叮嘱,不要走出这道门,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陈苏摇摇头,“詹平不让你们进来,我不开门。” 詹文峰与张丽红对视一眼,陈苏这才留意两人。 老头低头敛眉,看不清脸,周身阴郁,就像一只蛰伏的毒蝎。而老太婆眉骨突起厉眼凸瞪嗓门极大,凶悍的像伸出利爪的秃鹰。 他们跟詹平就不是一个品种,陈苏只以为两人是谎骗她,掉头就走。 詹文峰和张丽红恨不得把陈苏的后背盯出个洞来,张丽红直接拿钥匙开了院门。 张丽红快手要拎扫帚,詹文峰拉住了她,发出暗沉嘶哑的命令,“先跟她谈,万不得已再说。” 陈苏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削好的苹果,陈苏一看苹果发黄,暗想詹平肯定会不喜欢,就拿刀重新削。 张丽红已经气的发指,冷笑:“陈苏,七年前我们就见过,当年还是你自己跑到我们面前,求着我们说你什么都不要只要跟詹平结婚,连办酒钱都是你家出,以前倒贴,现在又来倒贴,你妈怎么养你这么现世的女儿,我要是你妈就一头撞死算了!” 张丽红语速很快,陈苏只听明白“什么都不要只要跟詹平结婚”。 陈苏咬着发黄的苹果,这才抬起了头,“我跟詹平要结婚了。” 张丽红心底发寒,果然如此,她那个没出息的儿子七年前栽在陈苏手上,七年后又是如此。农村人在意子孙传承,詹荣连养两个女儿政府不给养三胎,她跟詹文峰是好话歹话说尽,恨不得给詹平下跪求他找个女人!詹平索性把话说绝了,撂出一句“就当他们没养过他”。詹平从小到大都是养在詹先道身边,舆论上说他们还真没尽责,何况他们——他们有什么资格管詹平? 张丽红的嘴里像爆了炮仗,把陈苏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遍,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张丽红本来就是村里有名的泼妇,恨不得抡椅子跟陈苏干一架。 詹文峰斥道,“说话都说不到点子上,我来跟她说。” 詹文峰第一问,“詹平有跟陈小姐说什么时候结婚吗?” 陈苏低了头,摸着肚子,“他还没说,不过宝宝已经四个半月了,詹平一定会在宝宝出生前结的。” 詹文峰虽然早就从詹荣那头得了消息,仍是快坐不住。 詹文峰娓娓道来,“陈小姐应该知道,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詹平在这里盖了房子,学徒都是这儿人,他跟这儿已经连根带血的捆在一块。詹平生命垂危时,是我们不眠不休没有放弃他,我们给了他两次生命,他这辈子肯定要给我们养老送终的。我再说白一点,你们要办酒要堂堂正正的结婚热闹,如果我跟他妈不答应,詹平连亲戚都请不动!陈小姐要想跟詹平在一起,就不要轻慢你公公婆婆说的话。” 詹文峰很和蔼的样子,陈苏也听的很认真。 詹文峰第二问:“陈小姐可知詹平欠了多少钱?” 陈苏摇摇头。 詹文峰自答,“詹平做切肺手术加上住院休养,是我跟他妈在万家借了十万块钱。年底了,詹平还有工人和学徒工钱都没付,他这几个月在家休养也没出去讨账,要债都要到我跟前了,要不是我们在后面扛着……詹平这么穷,你还要跟他吗?” 陈苏点头,“我知道詹平会出人头地的。” 詹文峰第三问:“如果我们都不同意,陈小姐还要一意孤行吗?” 陈苏看詹文峰猛然抬起眼皮,一道阴毒的光射过来,吓的惶惶不安,喃喃个不停,“谁也不能阻止我和詹平。” 詹文峰冷笑,“一个差点把詹平害死的祸水!一个孽种!还想进我詹家的大门,他爷爷就是死了也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如果詹平坚持娶你,他所有的债务我一概不管,他废了手做不成石雕,平时都是靠工人和学徒赚钱,我一撒手他就什么都没了,以后你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如果他娶的是别人,我们老两口给他养儿子都行,都说养儿防老,儿子靠不住我们就靠孙子,为了詹家血脉这点算什么?如果他娶你,我就让他身败名裂没有立足之地,你们到时候连这房子都住不上,我看你们是不是有情饮水饱?何况,詹平会为了你,不要爹妈不要房子不要生意?” 詹文峰的咄咄逼人,陈苏听不懂,她的头好疼,詹文峰和张丽红的两张脸与过去重叠起来。 “伯父伯母,我想跟詹平结婚。” “詹平玩玩你我们没有意见,娶你,门都没有。” “伯父伯母,我知道我很多事都不会,这些我都可以学,我能照顾的好詹平的。” “要怪就怪你陈家太穷。” …… “詹平,你爸妈不同意我们怎么办?” “不用管他们。” 陈苏兀自削着苹果,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吃吃笑道,“宝宝不能没有爸爸,詹平说了,全世界不同意都没有关系,他娶定我了。” 陈苏清醒过来,窗上的斑斓照的她一脸粉霞,她懒洋洋的窝在沙发上,全身都是身为人母的发自内心的愉快,足可见詹平的态度。 陈苏送客道,“你们说的我不懂,你们自己跟詹平说。” 詹文峰和张丽红俱是目眦尽裂,他们要是敢跟詹平说,用得着偷偷来找陈苏吗? 陈苏起身,“宝宝要休息了,你们走时记得关门。” 张丽红双眼赤红,如龙卷风一样的扑到陈苏面前,伸手一推! 陈苏头晕目眩,脚一滑,尖叫一声“我的宝宝”,屁股如坠深渊,带着失重的心落到地上,后脑勺磕到玻璃茶几沿上! 陈苏疼的几近休克,张丽红“啪啪”就是两巴掌抡了上来。 张丽红抬起脚,就要一脚跺上陈苏的肚子,詹文峰一把扯住她,“你傻啊,你踹掉了肚子里的种,詹平不刚好名正言顺的娶她了?” 张丽红气的眼泪狂飙,“我这个妈做的有什么意思,七年前我不同意,他爷爷就一手操办请帖发出去我才知道!这个贱女人害死他爷爷毁他一生还怀着别人的种,他还给护着藏在家里,他什么意思?这样的儿子留着有什么用,他不是想死么,我干嘛给他借钱切肺,我还指望他养老不成?”张丽红口不择言,“到底不是自己的种!” 詹文峰一巴掌甩上她的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还搞不明白吗?” 张丽红不可置信,“你敢打我!我偏要说……就要当着这个贱女人面说,有本事她告诉詹平啊!这儿子我也不要了,鱼死网破算了!我真受够了!” 詹文峰怒不可遏,“你疯了是吧!当年是你生不出儿子,要一个儿子养一个老子,还亏了你么?詹平从小你就不管,他爷爷死的早连养老也省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张丽红指着詹文峰骂道,“你们老詹家的人不就喜欢换儿子么?他大伯宁可把儿子换给你也不养他爷爷,说明什么,说明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 詹文峰一手掼碎杯子,手指都在抖,“你够了你别忘了你现在是詹家人!当年是你要死要活要詹平的,他大伯要不是念我们这份兄弟情义,怎么可能把儿子给你?他大伯生意做的多大,把继承家业的长子都给了你,你拿好处的时候快活,遇到孬时就翻脸不认人……现在好了这事闹到詹平跟前,你才是毁了詹平一生的人!詹平切肺的时候你怎么不敢跟他大伯说啊……” 张丽红好笑,“要我说啊,他大伯这是有先见之明呢,詹家两兄弟,一个出石痴,一个出生意人。他大爷詹先道一辈子碌碌无为老时才赚个‘石雕大师’的虚名,他二爷怎么就能把生意做的那么大啊!他大伯要不是撂下养父投奔生父,能有今天么?他大伯才是拿詹平换最大得益的人好吧。也怪他大伯命好,换走了一个不中用的詹平给咱们,自己留了一个好的!你看报纸没,他二弟詹政可是玉石行业的富三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手点石成金的本事!我们当年要是换了詹政回来,还愁没钱么?” 詹文峰抡起椅子就要砸过去,“最毒妇人心,我算是明白了,你今个是诚心要跟詹平撕破脸了!他是我老詹家的骨血,就是我的儿子!” 张丽红一把夺过椅子,“你想跟我打是吧!” “宝宝,宝宝……詹平……” 两人这才注意到脑门上流血的陈苏,陈苏不停的摇着头,痛楚的一会尖叫“宝宝”一会尖叫“佳城”。 陈苏面容扭曲,两半脸一上一下的抽,就像两个人在干架。 这个情景反反复复的出现在陈苏的梦里。 她捧着七个月的肚子,坐在驾驶后座上,出租车开的很稳,她动了胎气很不舒服,何旭把她揽在怀中安抚。 绿灯一亮,出租车开动,旁边一辆车以超速闯红灯,从侧面快速撞了上来! 陈苏只觉整个人被一股冲击力给推倒了车窗边,又弹回何旭的怀中。 下身一股热流,陈苏痛的说不出话来,“佳城你一定要撑住……”她早就给宝宝取好了名,不管是男是女,都叫佳城。 陈苏醒来时是躺在病床上,她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 明明佳城就在她的隔壁房间,明明她一晚上起夜看他好几次,她就是不停的做这个梦,她醒来时脸上有泪痕,惊慌的摸着肚子尖叫,“我的佳城呢?” 陈苏痛苦的一头是汗,眼皮猛然一打开,她的眼神不复之前的涣散散漫,双瞳聚拢,合二为一,眼里的狠色像嗜血的恶魔。 陈苏只见眼前的女人抡椅子要砸上来,她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 陈苏一把抓住女人手上的椅子,一刀捅了上去,凄厉的嘶喊:“还我的佳城!” ** 詹平正在回来的路上,车上放着他在饭馆定好的饭菜,他揉着钝痛的额头,这七年他每每疼的睡不着,昨晚却是一夜好梦。 詹平苦涩的说起一个男人骗一个女孩回家的故事。 “后来呢?那个黑黑瘦瘦的女孩跟你走了吗?”司机好奇道。 詹平又点了一支烟,手肘搁在窗上,眯着暗淡的眼睛抽烟。 车子平缓的向前看,司机知道詹平一贯冷淡,也没再多问。 难得,詹平的谈性正好,“告诉你也没什么,全镇都知道我们的故事。” 差一点全国人都知道了他们的故事。 “那年我二十八岁,才在镇上盘下两间门面,开了‘詹平石雕艺术馆’,谁都认识我爷爷詹先道,人都快进棺材了才出名,却已经连工具都拿不动了,徒有虚名却一身是病。我不顾父母之命,非要闯出一条路,爸妈恨不得跟我断绝了关系。一穷二白做着美梦的大龄男人,是活该打光棍的!有些人你一旦遇到,就会明白,不一定非要等功成名就。我跟她说那块石头能赚一千块,都是她的功劳,如果她想要钱,就跟我回家。我提着工具,她背着石头,在大热天又是坐公交车又是走了好几里路。” 那个时候他穷,门面是简装,到处是石头,还有被工具锉下的灰。 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 “詹平,快把石头变成一千块吧。” 陈苏抱着石头,手指在石头上点了点,双眼亮灿灿的看着他。 这样毫无防备的信任,他从没在任何一个人眼中看到过。 他只是好笑,“你真当我能点石成金啊。” 她的手机响了,“哎哎,我有事就先走了,你们自己回校吧。” 她支吾过后还偷瞄了他一眼,小鹿一样的眼神闪烁个不停,“行啦,回来跟你们说,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扯了扯嘴角,“化废为宝,也是需要时间的。你急着就先回校吧。” 她赶紧举手保证,“这才周六,不急不急。” “两天也未必够。” “没事,我们专业管的松,课也少,我让室友帮我答到就行了。” “这几天你住哪?” 她有些慌张,“我就跟石头一起睡。” “里间有我的洗漱用品,我自己就住这儿,你明不明白?” “我才不怕呢,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让人过来拆了你的门面,让你饱受舆论的折磨!实在不行,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你门面又跑不掉,全镇的人都在做见证人,你想赖都赖不掉了。” 司机更好奇了,“一千块赚到了吗?” 詹平连吸三口,“我一忙起来就不眠不休,她还真的陪了我五天,连一日三餐都是她掏钱在镇上买的,早上是包子,中午是蛋炒饭,晚上是粉丝汤。她说投资了这么多,肯定要赚回本。当时我有个老客户,本来是铁板钉钉能赚回来的,结果那个客户出差了……在镇上谁会花钱买石雕?我又电话联系了好几个人,甚至想托狐朋狗友来买。全部无疾而终,何止是丢尽了颜面!” 司机追问:“然后呢?” 詹平冷淡道,“然后她就回去上学了。” “就这样?” “一个月后,她又回来了。她皮肤很白,只是经不住晒,养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才发现她很漂亮。她说,l县跟w县有很多通婚的,就没什么能瞒得住的,都知道她跟我在一起五天了,她说她被我毁了名声只能找我了。” 如今想来还是历历在目,“我不知道是命运眷顾了我,还是有她过后就开始幸运,我的石雕有两个作品获得了省奖,生意也开始渐有起色。在旁人眼里我该好好赚钱,可是我有了更高的追求,门面也关了,跑了敦煌,跑了平遥、丽江,四处采风。我对她说,等我像我爷爷詹先道一样,就是万人瞩目,到时候我们的爱情就全国尽知了。她偎在我的怀里说,她要做艺术家的妻子。” 詹平不知道她怎么有了结婚的念头。 而且还一发不可收拾。 她甚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的父母,明确表示她什么都不要,倒贴嫁给他都行。 他父母当然乐见其成,那时候他父母把赡养的希望都寄托给了他的二弟,连办酒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表示女方家愿意出钱。 这就是七年半前,她才二十一岁,刚到法定结婚年纪。 他说,“我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你还这么小,有什么可急的。” 她莫名其妙的说,“詹平,我经常看见大肚子的学姐,大家还开玩笑说,一毕业就是婚姻家庭什么都有了,女人三十岁前该做的事都完了,多好啊!” 他只觉得他不该这样娶她,那天他的话很重也很伤人,“事业呢?你读这么多年书就是为了嫁人的?” 她垂了脑袋,像是无助像是给自己辩解,“我也是随便读读,毕业就找个工作,大家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他猛劲吸烟,“如果我这辈子都不能出人头地,你就得一辈子住这样的房子,过农村的生活,你就甘心?” 她摇着他的手臂,带着乞求,“詹平,我们不是挺好的么?” “那就办酒吧。” 司机停了车,提醒他,“詹平,到家了。” 詹平揉着额头,手指在将额头一分为二的疤痕上来回抚摸。 詹平抬起脸,双眼不见痛苦,只有得道高僧的冷清,“我差一点就娶她回家,差一点就要代表a省参加全国石雕大赛,差一点就成了石雕大师……什么福德、官禄、智慧、命运、婚姻,一夕之间上天尽数收回。” 司机道,“詹平,别再想了。” 詹平闭上了眼睛,“她又回来了,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好。我有她才睡得着,怎么办?我恨她,我也不恨她,当年我也是有罪的,我推她入了地狱,她才会那么做吧。” ** 陈苏一把抓住张丽红手上的椅子,一刀捅了上去,凄厉的嘶喊:“还我的佳城!” 门外一个声音传来:“苏苏!你在干什么?” ☆、第12章 事端(一) 詹平甫一进门,就看到陈苏一手格挡住张丽红就要砸过来的红木椅,膀大腰圆的张丽红被陈苏逼的一路退到墙面。 陈苏的左腕露出,绷紧的青筋和手心渗出的血,彰显这个背水一战的女人多么拼命。 陈苏的眼中有色,猩红如煞,黑狱暗涌;有声有画,电闪雷鸣,地坼天崩。 詹平自然明白这种力量,母爱能突破人的潜能,让弱女秒转女战士。 孽种! 从知道陈苏肚里怀了宝开始,詹平心里便种下了恶,这种恶快速长成一棵孽树,枝繁叶茂。 詹平怔忪了,这晃神瞬间,陈苏的右手从下面一刀捅进张丽红的腹部! “嘶……” 水果刀划破羽绒服,詹文峰只看到刀光一闪,就在刀口没入之际,一手抓住。 陈苏还要往下捅,张丽红已经傻了,詹文峰一手把红木椅往前一推,砸了个陈苏脑门一声响。 陈苏也来劲了,一手与詹文峰较劲红木椅,一手从詹文峰的手心拔刀而出,就要捅上詹文峰的胸口。 詹文峰手臂一横,单薄的衣裳倏的一声被割裂,血流如注。 陈苏见血才瞬间清醒,这空挡被詹文峰推的头晕目眩,地板又滑,整个人一失重,松开了刀子,往后倒去! “摔了孽种!”詹平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詹平已经等不及要把心里的孽树连根拔起,却不想一拔就摇山动地,心肝脾肺筋肉血骨都在拉扯撕裂。 詹平得跟这棵孽树和平共处,才能维持五脏六腑的平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詹平心底不为人知的意志主宰了他的*。 陈苏倒在了詹平的怀里。 她那么轻盈,到臂弯里都没有多少分量。又那么厚重,重的他喘不过气来。 詹平嘶哑的喉咙里磨出一句五味杂陈的话:“孩子,孩子还好吗?” 这句话就是个火引,炸开他的防炮垒,他的温柔他的焦虑他的疼惜……他的想念一发不可收拾。 他揽她入怀,手从皮草下伸进去,掀过保暖内衣,直贴她的肚皮,她又颤又缩又抽的肚皮让他失了主张。 她的脸还有巴掌扇出的红肿,一张脸拉出薄情的冷硬线条。 她无言看向窗外,在无声无息的忍痛。 詹平的心弦嘣的一声断裂,他的手指在皮草的遮掩下,从保暖裤里面就要摸下去。 眼看就要摸到她已经被血濡湿的…… 张丽红哭叫:“他爸你有没有事?啊这么多血!这个贱女人是要杀人呢,我要报警让她蹲号子!” 詹文峰吼道:“还不打电话叫医生来?蠢娘们就知道哭,我还没死呢!我今个就要好好收拾这贱女人!” 张丽红哭天抢地的坐在了地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了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看他他还护着这女人……” 詹文峰怒斥:“给我闭嘴!詹平不知道前因后果,我跟詹平说……” 陈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快消化好眼下的处境。 眼前的老头老太婆她认识,是詹平的父母。 农村平常人家是必有中堂方桌挂画的,而这个客厅只有茶几液晶电视和吧台,开的是偏门不是正门。茶几下面有42码针织拖鞋,詹平脚瘦不假,却是什么鞋都能糟蹋的又扁又肥。这是詹平的房子。 吧台上的红酒均价三百左右,从窗外屋檐的阴影看,房子只有一层。詹平的物质条件可见一斑。 她现在在詹平的家里,在一个鸟不生蛋的农村。 她怀着四个半月的身孕,身份是小三或者妓.女,被詹平带回家两天,詹平要娶他,老两口苦口婆心跟她说道理,只要她打了这个孩子就许她进门,结果她反而持刀伤人。 詹文峰张丽红要揍她,而且还拿詹平欠了一屁股债来说话。 伦理上詹平不能忤逆父母,情感上詹平容不得她的孽种,物质上詹平受制于父母。 三对一,她眼下没有一点胜算。 陈苏做惯了决策者。 身为总裁,她的高效源于两个必杀技:遇到问题,随机应变;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旭日企业就像奔腾向前的洪水,她负责开闸,把洪水推向前。而员工只要随波逐流就行,她的方向就是真理。 一个总是回头看过去的人,是走不长远的。 她不许别人回头看,自己更是以身作则。 就像现在,她眉眼清明思维活泛,她的脑子里只有“下一步该怎么做”,而没有“我是怎么来这儿的”。 陈苏扭头看窗外时,看到窗上映着自己红肿的脸,还有詹平低垂的眼皮,那下面挣扎的情绪她分辨不出来。 詹平摸她肚皮的指腹很粗粝,刮的她很不舒服。 陈苏捕捉到詹平的手在抖,眼中一道异芒飞掠,或许这就是她的契机。 眼看詹平就要摸到她已经被血濡湿的内裤时,陈苏一霎间有了三个方案。 第一个:让詹平以为自己被小产了,詹平父母就没了不让她进门的理由,并且詹平父母就成了刽子手。 好处:詹平肯定会与她同一战线。 弊端:詹平此人心狠手辣,知道真相后肯定会想掐死她。 第二个:让詹平知道自己是生理期来了,詹平父母依然没有不让她进门的理由。 好处:她没给别人怀孩子,詹平应该很满意。 弊端:她骗了詹平在先,该杀;詹平父母就洗脱了刽子手的罪名,她就成了忤逆杀人的恶儿媳。 陈苏白手起家的要诀是:能屈能伸。 她的大脑会针对不同情况下达不同指令,她的身体像一部机器,只有“必须这样做”,没有“我为什么这样做”、“这样做好丢脸”等等。 陈苏迅速启动了第三个方案,陈苏的手一把抓住詹平险些摸到芳草地的手。 陈苏把詹平的手带了出来,虚弱的摇了摇头,翻滚的眼泪迷乱了她眼里的清明。 陈苏引他的手摸着自己的肚子,低低的声音明明硬邦邦的,有一丝克制的柔情就像蜘蛛吐出来的丝,看不分明却无处不在,“詹平,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孩子就好好的。” 张丽红指着陈苏骂道:“詹平你听到了吧,我们只是说她两句,我们真要动手能由着她拿刀子捅我们吗?” 张丽红又噼里啪啦的把陈苏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多么熟悉的场景,陈苏的脑子里就像倒放着录像带。 当年詹平差人过来悔婚那天,她跑到w县,跑到他老家,就是这样被张丽红谩骂出门的。 恨。 恨是魔鬼,饮血而生。 又一个指令下达:“借机报复。” 陈苏的声音压的更低,带着哽意,“伯父伯母没有伤我,是我不配进你詹家的门。” 陈苏的示弱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的凝重和悲怆,让人窒息的喘不过气。 陈苏咬紧牙关无意多说,闭上眼睛,连多看他一眼都会失望的执拗样。 詹平的眼里看不见他物,一手掐住她的下颚,逼着她的头往上扬,她的眼白就像死鱼眼一样寂灭。 詹平的声带受损,哑的就像当年拿錾子凿石头的声音:“你不是嚷嚷着要我给孩子做爸爸吗?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明明是低入尘埃的糙音和问句,她却听出了高高在上的意味。 陈苏暗叫不好,詹平这人就不是好唬弄的。 陈苏越想垂下眼睑,越逼着自己睁大眼睛,她与他对峙,一眨不眨,眼中生钉,一钉到底:“你愿意吗?” 陈苏在等詹平宣判,这才将他的脸看分明。 事业顺风顺水的陈苏不仅信佛,对风水面相都有了解。 少了头发的遮掩,詹平的前额秃发区宽阔高挺,这样的面相本该福禄双全。若把石雕当做工作,那是工人干的事。能把石雕当艺术干的,那是大家。 詹平三十不到的时候就差点大成,可见一斑……额头这道浅疤就是一个拦路虎! 詹平不修边幅脸憔皮老,这双狭长的眼睛,眯起来时下面都是褶子,眸光深远的近乎幻透。 明明一副农民相,却愈发神貌清朗起来,头顶再烧几个戒疤就成大师了。 陈苏心底的快慰难以言喻。 有了这道疤……詹平永世都不得翻身! 詹平不愿意。 他才离开两个小时,这个女人就像调了包一样,前一刻她天真无邪的像小白兔。 这一刻她是伺机吐信子的蛇。 前一刻任人圈养。 这一刻请君入瓮。 詹文峰开始以为只是割破了血管,用手按住等医生来,结果这血怎么按都按不住,他火气又大,这血喷涌的格外畅快,很快就湿透了袖子。 张丽红头晕:“他爸这是怎么了?” 詹文峰的手臂迅速瘪下去,已经痛的两眼昏花:“快去拿皮筋给我扎住!” 这是伤了动脉了! ☆、第13章 事端(二) 詹文峰动脉被割破,开始几分钟没有警惕和及时做措施,县道上又不好打车,詹平让司机来接,又等了十来分钟。 以至于搀出去的时候,猩红的血湿了半边身体,自是被左邻右舍给看见了。 詹文峰忿怒难平,这点怒气到底没能支撑他抵达医院,人便休克了,詹平给挂了急诊。 张丽红在急诊室外哭天抢地,詹平在镇上混的有头有脸,镇医院里不乏熟络的乡民。 急诊室里。 “病人桡动脉破裂,脉搏每分钟增至100次以上,失血1200毫升,人已陷入昏迷。” “赶紧给病人静脉注射706代血浆。” 詹荣很快赶了过来,看热闹的乡民都围了过来,张丽红添油加醋的哭诉陈苏持刀杀人。 直到詹文峰被推出来,护士道:“病人失血过多,已脱离生命危险,家属办理住院手续吧。”护士说完摇头嘀咕,“真是一点常识都没有,也不及时压血,再晚一步也不用送医院了。” 詹荣的刀子眼恨不得剐了陈苏,愤愤不平的去办住院手续去了。 唾沫飞溅的人群中,就数詹平和陈苏最为冷静。 整个过程詹平一言不发,老僧入定的笔直站着,陈苏在他的身后,借此规避风雨。 詹平越不动容,张丽红越心寒。已经有乡民给张丽红出了主意,“你得赶紧着报警啊,医院有现成的伤情鉴定,这属于重伤了,那是故意杀人罪了。你得让她判刑坐牢赔医药费啊!” 张丽红看着陈苏脑门上的血渍和红肿的脸颊,有些犹豫,这查出来是不是正当防卫? 张丽红也不好跟旁人说内.幕,翘首等着詹荣回来商量。 就在这空挡,詹平的烟瘾实在是忍不住了,跨过人群走了出去,陈苏赶紧跟了出去。 阳光很刺眼,陈苏看着这个阔别七年的高大男人背影,他杵在路边抽烟,吞吐着烟圈。 上身穿着宽大的黑色老式毛衣,里面的白衬衫比毛衣还长,下摆露了出来。毛衣领口外翻着衬衫领子,衬衫的袖口开着、卷在毛衣袖外。 驼色的脏裤子,裤脚和膝盖都有磨破,越是随意,越突出两腿的长和狠。 詹平与生俱来的野性,蹭蹭的冒着逼人的荷尔蒙气息。 詹平一个侧脸,余光似是瞥向她,又似是转瞬即逝的流星,在他看透色.界的清净色中一闪而过。 这一个剪影,就像模特最具灵性的发挥。 陈苏简直要怀疑,黑毛衣白衬衫脏裤子,就是现下的流行标。 陈苏压住满腹的恨意,紧随这个男人身后。詹平停下来,陈苏抬头看,是一个小诊所。 詹平回头,一手摸上她的脸,他的指腹很凉,眼神更凉,尔后拍了拍她的脸:“脸肿成这样多丑。” 他拍的随意,拍在她皮娇肉嫩的痛处上,像鞭子一样抽着。 陈苏到底不是七年前的陈苏,随大脑支配,抬起脸来,她的笑三分委屈三分希冀四分火热,“詹平你嫌弃吗?” 她的脸吹弹可破,一颦一笑都这么风情万种。 他的指腹开始有了热度,又迅速收回去掏烟,他说,“自然嫌弃。” 两人对峙在门口。 詹平说:“自己进去,让医生给你治好。” 陈苏很乖巧,“好。你陪我。” 詹平:“不了。” 陈苏:“那我进去了。” 詹平莫名的吐了一句,“慢着。” 陈苏回头,“怎么了?” 烟圈熏迷了他眼里的清净色,他说,“你知道正当防卫需要符合的条件么?” 他到底还是破功了,陈苏笑笑,“我知道。” 詹平扔了烟,用皮鞋碾灭,他垂首的眼神她看不清,他的声音更是辨不出情绪,“正当防卫必须在不法侵害进行时,你给我妈捅的第一刀,结果只伤了我爸的手,这一刀算是正当防卫。而第二刀不仅不具备‘进行时’这个条件,也已经大大超过了限度,能够上防卫过当了。我要是你,就会保留着这些伤,赶紧去做伤情鉴定,这是你受到迫害的证据。你应该再装的可怜一点神志不清一点,先一步报案,先发制人。而若没了这些证据,你就是故意杀人罪。孰轻孰重还用我说吗?” 她楚楚可怜的喃喃,“无所谓了。” 詹平终于不耐的皱眉,他是怎么了,不说陈年恩怨,这个女人差点害死了他的父亲,他这时候操她什么心? 詹平的眉峰波动很快平息,冷淡出气,“你不怕坐牢?” 陈苏决定说一句能恶心死自己的表白:“詹平,如果这样能让你相信,我真不是有意伤你爸妈,我愿意坐牢。再说,经过这件事,我还能指望你爸妈同意我们么?得不到詹平,牢里牢外有什么区别?” 她满腔的挚诚都写在脸上,仿佛是把整颗心托在手心呈到他面前。 陈苏毫不犹豫的进去了,医生正在给人输液,只来得及过了一眼,热络道,“你的手伤不严重,只要不沾水,拆了纱布会好的更快。” 陈苏对这个医生已经毫无印象,缓缓的坐定,翘着二郎腿,身上的皮草都仿佛鲜活起来。 陈苏的声音不怒自威,“给我清洗头上的伤口。” 若说前一天的陈苏像一条毛茸茸的狗。 这一天的陈苏像收敛利爪的豹子。 医生给她清洗的时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钻戒,她整个人有小镇装不下的矜贵范。 同样是钻戒,前一天的陈苏能把真品戴成赝品,而她能把赝品戴成真品。 陈苏扬起脸,“给我消肿。” 医生道,“最近感冒的人多,我忙着呢,你自己回去敷一下。” 陈苏莫名的来了一句,“自己开的诊所?” “是的。” “你住楼上?” “嗯。” “家里有鸡蛋?” “呃?” 陈苏吩咐道,“你去煮一个鸡蛋给我揉一下。” 医生来气了,“我是医生,不是服务员。你要找人服务,是找错地了吧。” 陈苏的脑门正疼着,加上酒精味让她有些醉,她不耐烦的打开了眼睛,医生被她眼里的凶光给吓了一跳。 陈苏似是认同道,“医职确实不属于服务行业。在服务行业,顾客是上帝,可以自主挑选服务项目,可以讨价还价。而在医生面前,病人没有选择权没有讨价还价权。如果医生都像服务员那样卖笑走向市场化,还能指望医生是上帝么?” 医生满意:“你知道就好。” 陈苏话锋一转,“你这个诊所都治哪些病?” “跌打损伤感冒过敏,杂七杂八的小毛病什么的。” “大病不给治?” “我又不是招摇撞骗,有多大本事吃多大口饭。” 陈苏冷笑:“医生是专业技术人员,术业有专攻,而你不是,你会的是吊水打针开药流于皮毛。医生不以盈利为目的,你是诊所老板,通过药品谋利。大多数人选择去诊所,都是图个方便快捷,诊所能够倒闭、医院可以倒闭么?我说老板,你要认得清自己的立场,你充其量就一高级服务员。我来花钱买服务,我脸疼,鸡蛋就是药,你不给我上药就是不待见我这个顾客!” 医生火气蹭蹭的往上冒,看她闭上眼睛一副高傲的女王样,他还就不待见服务她了! 医生刚要发飙,就见詹平走了进来,门口的阳光都给占了,半屋子的阴影。 医生还是咽下了这口气,乖乖的去给陈苏煮了鸡蛋。 陈苏感觉伤口的酒精都渗进了大脑皮层,半躺在椅子上拧眉不展,消化着眼下的处境。 陈苏听见脚步声过来,冷哼,“还不过来给我揉脸?” 脚步顿在了她的面前,随后是椅子的拉动声和剥蛋壳的声音。 詹平双腿岔的很开,坐在她面前,仔细的不让自己的腿撞上她的腿,上身向前倾。 也不知这个女人是怎么想的,染一头的金黄卷毛,更衬的肤白如凝脂,詹平把她挡脸的卷毛往后拨了下。 这七年,他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脊梁越压越硬,人却皮老肉糙。而她像泡了七年温泉浴,是嫩的滴水。 陈苏的红唇开了,带着浅浅的调笑,“你心跳了?” 詹平的手一顿,陈苏愈发得意,“就你这样的自控力,幸好你不是妇科医生和按摩师,要不然摸两下还得了?我又教你一招了,这叫职业素养,甭管对方是男是女是美是丑,你记住他是石头就对了。” 陈苏的话带有很大的诱导性,詹平本能停在了“妇科医生”和“按摩师”这两个词上。 这真是两个令人浮想联翩的职业。 陈苏大大方方道,“我准你心猿意马,快伺候我吧。” 热气腾腾的鸡蛋一沾上去,陈苏本能的一脚踹上了詹平的腿,“你是想烫死我吗?” 詹平的胸膛起伏不定,陈苏只觉此人蠢到家了,“还不把鸡蛋吹吹?” 医生看到一个大男人低着头捧着软乎乎的鸡蛋,专注且拼命的吹着。 那样子的虔诚就像在伺候一个女王。 医生也不揭露,只是走过来解释,“热鸡蛋可以促使面部皮肤血管舒张,增强血液循环。待会再用冷毛巾敷一下就行了。” 詹平一手拿过冷毛巾,两指隔着毛巾,掐上她的下巴,一手拿着鸡蛋在她的脸上蹂.躏起来。 陈苏一边疼的直哼哼,一边嘉奖道:“对,对,就这个力道。” 詹平到底不忍心她的脸在自己的手上变形,气头过后又放轻了力道。 陈苏叫开了:“你是不是男人啊……会不会使劲啊?” “再用点力……对对,真舒服……” 在场的病患一边咳一边笑了起来。 ☆、第14章 事端(三) 陈苏和詹平在回镇医院的路上时,詹平接了一个电话。 “是詹平吗?” “我是。” “你的家人举报,你的前任女朋友陈苏涉嫌故意杀人罪。我们已在医院取得伤情鉴定,现在在案发现场取证,需要你这个当事人配合协助我们调查。我们得到消息,犯罪嫌疑人陈苏目前跟你在一块,你们现在在哪里?” “故意杀人罪?”詹平一把握住陈苏纤细的手腕,到处都是人潮的喧嚣。 他只有把她抵在墙角,只有低着头口对口的说话,仿佛她才能听得清。 他用唇语说:“你不怕?” 对于禁欲的佛陀,她这只狐狸精也得装装白莲花,她无辜的看着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手机就在两人的耳侧,他是这样交待:“我马上带嫌疑人回来。” 詹平的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乡民,一行警.察在客厅里。 詹平、陈苏和张丽红三个当事人开始录口供。 第一回合。 警.察:“犯罪嫌疑人陈苏是你的前任女朋友?” 陈苏往詹平的身上偎了偎,“也是现任女朋友。” 张丽红红眼里滚着血泪,“詹平你自己说。” 詹平揽陈苏入怀:“是未婚妻。我这辈子,只有她一任。” 詹平的手很用力,陈苏低眉含笑。 院子里万强叫道:“大家看啊,詹平真给我说中了,要做接盘侠呢!” 一乡民直摇头道,“真是大逆不道,祖宗八代的脸都给丢尽了!这女人先害死他爷爷,又连他爸都砍了……” 第二回合。 警.察:“我们已经取证完毕,现在来还原当时情景。” 张丽红一边抹眼泪一边道,“詹平在撒谎!他哪能娶这个恶毒的女人?我詹家跟她有仇在先,詹平娶她就是不忠不孝欺宗灭祖!我有证人在,他弟弟和朋友都看到了,是这个女人来找他纠缠他的!詹平是心软,看她怀着身孕无处可去,才收容她了!她来的当晚,詹平跟朋友搓了一晚上麻将,是他自己说‘家被一女人占了’!这个女人不要脸,詹平哪是她的对手?我跟他爸今天早上就来跟她谈,她就持刀伤人了!当时我们就是在这个位置,她抓刀扑上来,我和他爸慌了神,就拿椅子来挡,她却一刀捅进我的腹部,被他爸用手挡住了!她又连捅他爸的胸口,被他爸用手臂挡住,这才划破了桡动脉!” 警.察:“陈苏作为当事人,你说。” 陈苏两眼瞪的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张丽红,泪水在眼眶打转转,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陈苏转过身,泪眼与詹平相对,一手勾住詹平的脖子,扑在他的胸口哽咽起来。 陈苏含糊不清的呜咽:“詹平……我认了,我都认了,不能嫁给你……我还有什么活头?” 詹平的手一拳,又打开,抬起来时仿佛有千钧之重,詹平拍了拍陈苏抖动不停的后背。 詹平的温柔像和缓的湖水:“傻瓜,杀人罪岂是能乱认的?我妈在撒谎,这起案件起于家庭纠纷。陈苏怀孕了,我收留她,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昨晚我们还同床共枕,我发誓娶她。我爸妈说服不了我,便私自来找陈苏,意图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我爸妈没有人性在前,陈苏一个大着肚子的弱女,持刀正当防卫,有何不可?” 第三回合。 张丽红双眼猩红,凄厉的嚎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种!七年前是我和你爸你弟不眠不休三个月才救回了你的命,你切肺没钱是我和你爸四处找人借钱,詹平你今天昧着良心说话,你不得好死!好一个正当防卫!哈哈!你当警.察都是瞎子吗,我和他爸要真想打她肚子里的贱种,她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么?你有本事带她去医院看胎像啊!再说,要不是我和他爸让着她没动手,就凭一把刀,她就能置我们于死地么?” 警.察道,“根据伤情鉴定,伤者受了两次伤,致命伤是在第二刀。这一刀不符合正当防卫的条件,陈苏已经构得上防卫过当置人重伤,需要跟我们回去拘留量刑。” 詹平推开陈苏,站了起身,陈苏仰视着他巍峨的山峰。詹平反而笑了。 詹平不适合笑,笑容在詹平的脸上可以分解为三个动作:眯眼睛、抽嘴角和拉脸皮。 他一眯眼,褶子堆出层层憔悴,眸光愈发清净无为。 有这一双眼,他就是披着麻袋去乞讨,也是一副“施主广结善缘善哉善哉”的化缘样。 他长着一双得道高僧的眼睛不假,嘴唇却是贱气十足的刻、薄。 他一牵动嘴角,唇线深刻,唇形凉薄。他抽根烟就是吞云吐雾,他说句话就是梵音经文。 一副“我不是看不起你,我只是看破了你”的贱样。 詹平面朝窗外的乡民,缓缓道,“如果我非法囚禁强.奸了陈苏在前,导致她神智不清,加上我爸妈的殴打,她才过激动刀,那么防卫过当不就是情有可原了?” 詹平一把抓住陈苏的手腕,扬起她缠着纱布的双手,撕掉她额上的绷带,对众人道,“陈苏怀孕,孩子生父却不认,她走投无路找我帮忙,我就趁机动了色心,把她囚禁在了家中。这一点万强可以作证,我们当时经过万强家的院子,当时她的手还好端端的,我带她去祭祖,她不愿意,我就对她施暴伤了她的手。要不是陈苏爱子心切,她能用这双手拿刀杀人吗?我爸的生命垂危都是我害的,这都是报应,我该去牢里反省余生。” 张丽红歇斯底里的哭叫:“什么强.奸罪?去取证啊!” 詹平伸手揉了揉陈苏的脑袋,“我要不是强.奸了她,她没脸回孩子爸那里,会心灰意冷的连故意杀人罪都认了么?什么证据?昨晚做的事早就销尸灭迹了。” 万强早就恨不得詹平万劫不复,囚禁强.奸得是多大的罪,见机嚷嚷,“我作证啊,不止我,他们都看到了,詹平确实对陈苏施暴!” 张丽红瞬间老了十岁,心悸的喃喃道,“完了……都完了……” 詹荣走过来,一拳抡上詹平的脸,目眦尽裂的嘶吼:“哥!你还是不是我哥?为了这个女人,值得么?七年前的事,你明明知道是她干的,我就恨不得杀了她,你偏要忍着,行,只要你好好活着,咱们就忍着。可是这个女人一回来,你居然带她去祭祖,哥,她就那么重要,重过养育之恩兄弟情,重过九泉之下对你含辛茹苦为你而死的爷爷吗?” 张丽红强忍着咽下这口气,怒斥道,“詹荣!这个忘恩负义欺宗灭祖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薄廉寡耻的畜生,他就不是你哥!” 甭管詹文峰和张丽红这么多年怎么待詹平,詹荣是掏心掏肺的尊敬这个兄长的,詹荣受不住这样的刺激,把脸埋进手里,指缝里都是滚烫的泪水。 就像出家人不打诳语,詹平从来说到做到。 陈苏得了詹平的态度,也就没必要再惺惺作态。再跟他拉拉扯扯的装恩爱,她迟早得吐。 心里真是好笑,这家人也真够可以的,假扮警.察好歹也专业一点嘛。 陈苏和詹平几乎是同时开口。 陈苏拿手指卷着发梢,是这样说的,“治安法规定,冒充国家机关或以其身份招摇撞骗的,拘留并处罚款。小心我去告你!” 詹平却是这样说的:“这就是我的态度。你们愿意善了,就忍着。不愿意,我就担着。” 詹荣一把揪住詹平的毛衣领口:“你是铁了心了?” 詹平一掌推开他,漫不经心的抚平毛衣,“这毛衣穿了好多年了,经不起折腾。你想打我,也得等我脱了它。” 詹荣颓败的退到椅子上,他还记得七年前詹平倒在血泊里,这件毛衣上都是血……这件带罪的衣裳,他却一穿就是七年。 谁让他当年骗詹平说是陈苏织的…… 张丽红走到门口,扑通往地上一坐,哭天抢地道,“乡亲们你们也看到了,七年前我詹家倾家荡产的救他,我张丽红哪一点对不住他?他小时候家里穷,我们去外地打工是没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可是村里人不都这样过来的?谁说养育之恩大于天,三十多年的恩情到底比不上他有钱的亲爹妈!我那么藏着掖着算什么,是他亲爹妈当年不要他,现在人家回心转意能让他过好日子了,他就拽起来了,是啊有钱人就了不起啊,杀人罪算什么?囚禁强.奸罪算什么?我们养他一场,就真狠得下心去告他吗?算了,就当我白养这个儿子了,他欠的债我们都不管了!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从今往后,詹平就再也不是我和詹文峰的儿子!” 院里唾沫飞溅。 “原来詹平不是亲生的啊!当年他们夫妇两结婚几年都没养人,忽然那年打工回来就带一孩子了……” “不是亲生的做到这份上就更没话说了!呸!詹文峰要是知道会养出这样的儿子,当时还在襁褓里就一手掐死他算了!” “万强你老爸呢,还不找他还钱,现在詹文峰都撂担子了,我看啊,就是把他送进大牢里也要不回债喽!” “张丽红不是说了,他亲爹妈有钱着呢!” “真是好笑!他对养父母都这样,还指望他对亲爹妈尽孝?人家三十多年都没过问,很显然就不缺儿子,还要他干嘛?” ☆、第15章 事端(终) 张丽红惊天动地的哭声和满院子的指责声,没完没了,陈苏掏了掏耳朵,走到院中。 陈苏是双手抱胸,施施然的走出来的,靴子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质响。 陈苏一贯笑的平和,不开口时是绵里藏针的气场。一开口就是炸药引爆,剑光出鞘。 陈苏抬起两手,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压声动作,“请问张丽红。” 一片安静。 张丽红哭哑的嗓子猛然失声:“你叫我什么?” 陈苏笑的玩味又无辜:“我连你都敢杀,还指望我尊称么?” 张丽红抠着嗓子咳出声音,“你们这对狗男女!” 陈苏赶人:“既然张丽红与詹平断绝关系,你们不仅非法侵入住宅,还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再不给我滚干净,我可就要报警了!” 詹平从阴影中走出来,陈苏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手挡住眼睛。 詹平挡在她的面前,转身低头,挡住她的阳光,警告道,“给我闭嘴。” 陈苏挽住他的胳膊,用力的不容他犟脱,甜甜道,“詹平,以后我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我只是在行使我的权利。你这点体面不给我,岂不是说詹平的女人就是任人践踏的?” “闭嘴!”詹平怒斥。 陈苏当着众人的面大声道,“詹平你不会要反悔吧?詹文峰的住院费和万家的十万块钱,你不会是啃老的孬种,就因为拿不出这点钱,就要跪下来跟弃你的养父母求和吧,还是把我送进大牢自己逍遥快活?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詹平脸色都没变,陈苏与他挨的近,明显感觉到他胸口的怒火就要爆出来。 陈苏变本加厉道,“詹平你怕什么呢?你养父母都说不告我们了,这住院费跟咱们什么关系,还有那十万块钱,冤有头债有主,是你爸妈打的欠条,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言惊起千层浪。 张丽红骇的两眼珠都快掉下来了,“詹平你敢不认,我就拿这条老命跟你拼了!” 陈苏抱手好笑:“我说大婶,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詹平都说了,囚禁加强.奸罪,有本事你把他送进大牢好了!” 张丽红也笑了,“你少激我,子债父偿,除非他老子就任他被村里人唾骂死!” 陈苏呸了一口,“詹平亲生父母既然这么有钱,日后咱们自然不待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了,村里人待不待见他,跟他有什么关系?” 张丽红在村里的泼辣是出了名的,最擅长的就是用舆论拿捏人。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张丽红气不可遏,“行啊,不回来是吧,就让他爷爷的坟头树长着吧,在地下没吃没喝没钱花!我看他这辈子能不能睡的安稳?” 陈苏不为所动,“这事应该死人的直系后代操心吧。” 张丽红指着詹平的手都在抖,“他不是我儿子,但他姓詹。” 陈苏逼问,“詹平到底是谁的儿子?” 张丽红老泪纵横,“是他大伯詹朝光的儿子。” 一人道,“詹朝光是谁,知道江苏一带最大的玉石连锁么,‘琳琅玉行’如今的当家人就是詹朝光!而他的儿子詹政可是身价不得了的玉石三代!” 又一人道,“有钱的都忘本,詹朝光可是四十年没回老家了!” 陈苏见时机已到,一声冷笑,“詹平我今天就当着你面揭穿这个妇人的险恶用心!他们一家嫌你累赘了,想想白养你几十年又不甘心,怎么样既能站在舆论制高点跟你断绝关系,又能拿到好处,所以就有了今天一出‘假公安’的戏码!” 张丽红这一刻是切切实实的心如刀绞,掩面痛哭,无力道:“要不是我一时失口对你说出了詹平不是亲生子,你这个贱女人能在医院拐走我的儿子吗?自古以来都是人往高处走,詹平本该有更好的前程,他知道了还不恨死我和文峰?我没想这样的,我请人装警.察,只想知道詹平的态度!只要詹平肯送你进大牢,不嫌我和文峰没本事,我们就还是一家人!可是詹平真教我们彻底心寒,他那么护着你这个杀父仇人,他还当我们是他爹妈吗?我是留了后手,让村里人看了个遍……” 詹荣失魂落魄的晃到詹平面前,“我爸妈就算有再多的不是,七年前抢救你时没找大伯要一分钱,是把你的店面低价转让了不假,那不是家里没钱么?爸妈从来就没想过把你让给大伯。你生无可恋时还是爸妈求着你切肺!”一手拍着詹平的胸口,“你要问问你良心啊!” 好一出众叛亲离! 陈苏看着站立不动的詹平,落下颀长的阴影。 这就是詹平。 所有跟他有关的人都在撕心裂肺时,他依然巍峨如化石。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就像小时候陈苏跟着父母走很远的山路去拜佛,那年庙里铸了个文殊菩萨,通体金身,盖着红布,她跟着瞧热闹。 红布掀下来的时候,菩萨的金身原来是色泽晦暗的黄铜,五官很粗糙,她只记得狭长上翘的眼睑。 菩萨抿唇不语,信徒跪下一片,而不信的人指指点点这个成本。 后来她就在山上遇到了抿唇不语的詹平。 求签拜佛念经,都是凡人的一片痴妄。佛陀只是个金身,从来就没有一丝回应。 今天詹荣和詹文峰夫妇的下场,哪比得上她七年前的惨烈? 她爱他时,他就是金身佛陀。她不爱他时,他就只是黄铜粗制。 陈苏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张丽红,高高在上的宣言:“我根本没有同詹平说什么亲生不亲生。” 詹荣往后一退,“不!这不可能!詹平要不是跟大伯取得了联系,他有什么底气抗下罪名?他就不怕坐牢么?他身无分文,拿什么还债?” 陈苏算是明白了,詹文峰夫妇和詹荣都以为有钱人能一手遮天,以为告他们也没用。 陈苏自然不介意给他们普及法律常识:“就凭你们请来的假公安,就能瞒住詹平的眼睛吗?无论是故意杀人罪和防卫过当,还是囚.禁强.奸罪,都是刑事罪名了,一旦立案就得依法赔偿服刑。其实呢,很简单,詹平就是仗着你们下不了手,这才护着我,别说詹文峰没死,就是死了,他也让你们忍着!” 院中只剩下了张丽红的抽泣声,詹荣已经整个人呆住。 陈苏就像骄傲的孔雀,“你们啊通通失算了!什么十万块钱,什么住院费,想都别想了!詹平为了我这么一个祸水,忘恩负义欺宗灭祖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薄廉寡耻,你觉得他亲生爹妈会要这样的儿子么?再说,琳琅玉行么,我还真有耳闻,这个詹政可是话题人物,就拿今天的事来做文章,詹平啊,这辈子都甭想进琳琅的大门!要怪就怪你们蠢,这叫什么,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詹荣回过神来,恨不得撕了陈苏这张容光焕发的脸! 詹荣抹掉泪水,“哥!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还是我哥!贱女人,还多谢你给我们普及法律呢,你就去坐牢罢!” 詹平眼下有两条路。 第一条,把陈苏交出去,事情就与他无关,可是他到底是尊严丧尽、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第二条,为了男人气概,一条路走到黑,继续袒护陈苏。 导致的结果一,家人被迫无奈放弃官司,那詹平可就真是欺宗灭祖人人唾弃了。 导致的结果二,家人把他送进大牢! 詹荣为了让詹平下定决心,赶紧发起:“在场的除了万家,还有不少没结工钱的吧,这都年底了,哪家不需要钱过年,你们可得好好把院门守住,只要抓住这个贱女人,我一准给你们结清。” 詹荣一把抓住詹平的手臂,分外用力,“哥!我知道你在意这个女人,你只是一时糊涂,但是现在你也看到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了!他害死爷爷伤了爸爸,又离间我们一家人,你可千万别为了所谓的面子,而中了这个贱女人的计啊!” 陈苏一把推开詹荣,“别碰我的丈夫!” 陈苏扬起灿烂的笑脸,此时阳光正好,淡淡的金光像最好的胭脂,能掐出水的脸蛋上流光溢彩。 陈苏的眼睛多像九年前的初见,那样全身心的信任,就像他是她的神。 陈苏讨好的摇着他的胳膊,声音甜的发腻,“詹平,我只是教你看清楚这些人的真面目,这世上只有我对詹平最真心。” “最真心?”詹平眯眼笑了,慈悲的像个佛陀。 陈苏莫名的发憷,不过不影响她的发挥,“詹平不会要送我进大牢吧?他们根本不是你的亲家人,你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而抛弃我吧?还是说,你怕他们,所以宁可做个交出自己女人的孬种?” 对于寻常人,陈苏的每句话都能正中人的软肋。可是詹平不是寻常人。 没人能看透詹平,这是詹平第一次表达自己的心思。 詹平推开陈苏,面朝阳光,目光平视,金色点亮了他眼里的清净色,他总算有了些尘气。 詹平的声音干净平缓,“小时候爷爷跟我说,男人是泥,越踩越硬,便有了路。越夯越固,便有了房子。女人是沙,跟了烂泥的男人,就随波逐流成泥沙。跟了水泥一样的男人,便是坚固的混凝土。爷爷说,你看懂石头说的话,不要跟别人说,因为石头哪是泥巴和沙子能明白的?所以,我跟你们有什么好说。” 可是。 “我就这样活到二十八岁,直到遇见陈苏。我才明白,女人是软的,活生生的,比石头还有乐趣。” 詹平闭上了眼睛,她身体的触感似乎就在指尖,做石雕的手比一般人敏感,所以她的每一寸都刻的分外清晰。 七年。 他恨陈苏。 石头是他二十多年的恋人,他被废了手,就像肾亏的男人面对心爱的女子一样无力。 他更恨陈苏的绝情。 她不仅毁了他成神的那一部分,也毁了他做人的乐趣。 她让他一无所有。 詹平一把搂住陈苏,他的心跳的好快,那是她两年一腔情愿的相恋时都不曾有的。 詹平低头看她,缱绻的柔情款款:“苏苏回来了……我又觉得人生有乐趣了。” 至于别的,尊严气概、流言蜚语,通通都是身外之物。 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张丽红以为他穷的叮当响而导演了这么一出好戏,完全惊动不了他分毫。 所以,陈苏完胜。 陈苏太了解这个男人,他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谁碰上去都是自己找死。 好一个人生乐趣……她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 不过这些通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柔软了,这便是她给予致命一击的最好时机! 陈苏漫不经心的亮出钻戒,阳光下10克拉的钻戒能闪瞎人的眼睛。 陈苏截住詹平的话锋,“詹平当然觉得人生有乐趣了,对于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男人来说,什么才是他最重要的?而我恰好有这样东西。我这次来,不是跟他破镜重圆的,而是谈一笔一百万的生意。这个生意呢,也叫施舍和怜悯。毕竟我跟他一场,看他如今过的这么可怜,虽然我心里不可怜他,到底不愿意旁人说我当年的眼光差找了个这么怂的男人!我的存在,比他那个亲爹妈可实在多了,比他这对没用的养父母就更管用了。” 詹平的心从空中猛的失重落下。 詹平一手掐住她纤细的脖子,“你说什么?” 陈苏眼中带煞,杀气腾腾,“我说,我是故意杀你爸的。” 詹平两指收紧,她的脖子两边塌陷,“你当真以为我不会送你坐牢?” 陈苏看向院外,“我的人就快到了。詹平,有本事咱们法庭上见。”她不退反逼,“信不信我连你也杀了?” 陈苏的声音从勒紧的喉咙里蹦了出来,像一把磨砺七年的剑,带着无人可挡的锋芒。 “詹平,不要在众人面前装情圣,来掩饰你的窝囊和见利忘义!待会我就让你们都开开眼,什么叫一百万。” 从一开始她就不怕杀人罪,她步步为营,自然要以她笑到最后而落幕。 因为,对于一个精神病,失手杀人,且又在发病期间,她有什么好怕? 说到底这个病历还是拜詹平当年所赐呢! 七年前。 【本人陈苏,女,身份证号:……于x年12月5日15时28分在l县中医院分娩一男婴。取名:陈佳城。因本人患有精神分裂症原因,本人无法提供或确认其父亲相关信息,现请求领取陈佳城的《出生医学证明》。】 何旭说,“苏苏,生宝宝的时候要填宝宝父亲身份,就填我的吧。” 她拒绝,“不,这个孩子只是我一个人的。还有,苏苏不是你可以叫的。” “医院就算给生,以后孩子的出生证明和户口都需要父亲身份,甚至需要父亲现身,除非他失踪了、死了。” “不!” 何旭安抚歇斯底里的她,“乖苏苏,只要开个精神病证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以你不记得的名义,办单亲证明了。你愿意吗?” “何旭……我没病。” “傻苏苏,都是假的,我的苏苏怎么可能有病呢?” 陈佳城是七个月的早产儿,一场车祸,她当场流了血,何旭抱着她一步一步向医院方向走,“苏苏要撑住,不要离开我。” 未婚生子,多么羞耻的回乡之路。 那么冷的天,何旭拿自己的大衣把她包的严严实实,那一条山路,是他坚定的一步步踩了回去。 “苏苏,有我在,不要怕。” ☆、第16章 情敌(一) 陈苏回到旭日当天,秘书祁敏就吩咐下去一个“四不”政策。 一,产线上的工人一律不得穿红色工作服。 二,办公人员不得穿红色衣服、佩戴红色配饰、摆放红色物品。 三,严禁红色车子入厂。 四,厂里红色条幅、灯具、牌匾等尽数撤下,撤不掉的如办公桌、大型办公设备等,全部用台布蒙上。 祁敏大刀阔斧的指挥,“必须保证陈总从进厂到上楼办公、再到下班离厂,过目之处没有一点红色。违者轻则罚款,重则革职。” 午休时,办公室里争议开了。 争议一:陈总为什么见不得红色?陈总要不给大家个理由,这不是无缘无故的摆布大家么? 祁敏答曰:陈总晕血。 众人奇道:好奇特的晕血症,晕血跟颜色有什么关系? 祁敏高深莫测道:陈总晕血色。 众人:…… 争议二:这个处罚轻重如何界定? 祁敏怔住:行政部还没拟出奖惩制度。 一采购道:陈总今天来采购部,小章的电脑桌面开着,一整面大红色,陈总当场开口罚款两百。 一销售员道:李哥可就惨了,中午让我代订餐,给我一张毛爷爷,我还没接呢,陈总刚巧路过,直接让李哥回家了。 一人总结道:对于这种防不胜防的意外事故,陈总该拿出个分级处罚来。先从色泽,由浅到深,再从面积,由小到大,这样才能服众嘛。 祁敏道:这个程度要以陈总的反应来界定。 甲道:陈总看到桌面,只是皱下眉头。看到毛爷爷,是心慌意乱。 乙笑:陈总不会是暗恋毛爷爷吧? 丙问:陈总的钱夹里,不会一张毛爷爷都没有吧? 祁敏:陈总只刷卡。 众人:…… 争议三:陈总要想看不见红色,除非地球是跟着她转的!她每天不开车?不出门?不见人? 祁敏解释:平常倒无所谓,陈总一见红色就影响工作情绪。 众人怒:她情绪?为她一个人,咱们几百号人就得战战兢兢? 祁敏笑:谁叫人家是总裁? 众人拍桌而起:我们还有情绪呢! 祁敏再次笑笑:陈总情绪不好,直接影响公司收益和你们的加薪。你情绪不好,影响个毛啊? 众人:…… ** 周一例会。 空调的温度打的很高,黑色的条形会议桌上,陈苏坐在上头,何旭和分公司总经理分坐两侧。 陈苏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大衣,金黄的卷毛盘起来,下巴收紧,目光如炬,脸部线条冷硬。 连细白的脖颈上的蓝色静脉都是绷紧的,浑身都是女强人的干练,和驾轻就熟的领导范。 祁敏把财务报表给每人发了一份。 陈苏的声音有些哑,却不影响掷地有声的质感:“去年一年,我司的总盈利是二十五个亿,在稀土行情最为动荡不安的时候保持百分之十的增长率,可喜可贺!其中十个亿是你们四家分公司、一百个员工的杰作。我司能这么迅速的发展壮大,源于我司的灵活管理。我司致力于做样板厂,人力物力的过多投入,早期在市场上就很难保证价格优势。为此,我司有十几个供应商储备。这些供应商环境差设备老化,胜在中端产品的价格低廉,也是分公司长期的货源。” 陈苏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可是眼下,我们的货源已经不再有优势了。” 四位分公司的总经理俱是面面相觑,心下咯噔。 何旭跟陈苏来惯了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大家等着这两人唱戏的时候,何旭却抿唇缄默。 何旭的手心都掐破了:陈苏做了什么决定,连他也不通知了? 陈苏一摔报表:“你们自己看看,这些供应商的价格丝毫不低于咱们的出厂价,还面临退货换货的风险、直接拉低了我司的口碑值!” 四位总经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四个分公司,东莞、厦门、青岛、海宁,仗着天高皇帝远,又是直接把订单下给供应商做,经理们哪个不滑头,便与供应商达成了私下协议,在采购价上面赚了一道手。 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了,一直以来陈苏和何旭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东莞总经理葛宏解释道:“以前供应商价格优势,还不是稀土渠道?当时私采也没人管控,都说中国的稀土是当白菜价卖出国外。如今政府管了,都从正规渠道来拿货,还能有多少价格优势?” 陈苏一句话噎过去:“既然什么优势都没有,以后订单全部下给工厂做。” 厦门总经理林升华讪笑道:“咱们也想啊,可是工厂什么都按流程来,不可能兼顾每个订单。有时一拖就是个把月,客户要交货,咱们也是没办法。” 葛宏接道:“就是就是,咱们不能因为一点弊端就否认好处嘛。” 陈苏反咬一口:“我们确实不能以点概面,也不能因为工厂交货不及时,就否认了工厂的好处吧。” 四人面色不虞,陈苏适时起身道,“好了,大家去吃饭吧,半个小时后再继续。祁秘书,把我的午餐送到办公室。” 四人跟何旭走到了一块。 青岛总经理谷深拍着何旭的肩膀道:“副总你说,陈总这回是要干什么?” 何旭面色冷清:“陈总什么心思,我能知道么?” 葛宏不信:“行了在我们面前就别装了,你们就是一家人,这回是要联合整咱们是吧。你们可别忘了,这四个分公司都是咱们拉扯大的,咱们也是觉得公司对咱们不错有口饭吃就行,要不然还不早带走客户单干了!” 林升华附和道,“陈总现在一门心思要上市,要是这时候分崩离析了,我看她还拿什么上市?” 谷深道,“我早就说了这次咱们是玩过火了,这价格抬的也太多了,何副总,你可别忘了你也从中拿了一道好处!” 何旭烦躁道,“行了,我们几个在这猜测有什么用!” 这种压不住的恶念再度袭上心头:陈苏,为什么就好端端的回来了呢? 就在这时,何旭电话进来,“林老师,有什么事?” “今天学校年终联欢会,佳城表演弹钢琴,上台的时候被同学使坏摔了一跤,刚送去医院。” 何旭已经顾不上旁边有人,一手捶上墙面:“你怎么为人师表的?我不是警告过你,佳城受不得一点闪失!” “抱歉何先生,我已经很注意了,是同学之间有一点小摩擦,才导致的意外。” “我马上过来。” “他妈妈过来吗?佳城要妈妈呢。” “他妈妈没空。” ** 下午的会议因为何旭缺席而推后,祁敏过来送茶道,“陈总要不要回去歇一会?” 陈苏靠在椅子上,疲惫的揉着太阳穴:“那件事情不要让副总知道。” 祁敏自然明白陈苏说的是哪件事,“陈总说笑了,陈总跟副总亲密无间,副总不知道的事,旁人就更不知道了。” “嗯。” “陈总,乘风集团的苏董想约您晚上吃海鲜,我要不要回绝?” “应约。” 陈苏端起茶杯,就要啜一口,猛不防看见茶水的颜色,手一抖,茶水流到了桌子上,红茶滴滴哒哒的落到大理石上。 祁敏看见陈苏抬起了头,两眼猩红猩红的,一张脸煞白的像鬼。 陈苏说,“自己去财务扣一个月薪水。” 祁敏慌张的收拾好桌面,赶紧离开。 祁敏发自内心的讲,她真不想知道领导的秘密。她摸了摸脖子,感觉就像有一把刀架在上面。 昨天祁敏收到陈苏的短信,让她带着一百万纸钞去a省w县。 祁敏赶到那个地方,一院子的乡民,她提着箱子过去,一路上她两腿都是打着颤的,这些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在预谋着什么。 陈苏这人,无论在什么场合下都能镇得住。祁敏还是头一回见识这样的陈苏。 明明是笑着,笑里面却是勾魂摄魄的狐媚。 眼里面就像卷着狂风,涌着恶浪,毫不遮掩的黑色.情绪:仇视、恶心、轻蔑。 陈苏红唇轻启:“祁秘书,把箱子打开。我从詹老板手上买了一百万石雕,全额预付,无需送货。” 祁敏跟久了陈苏,沾染上了生意人的脾性,本能的问道,“陈总说错了吧,自然要送货上门了。” 陈苏侧身。 祁敏的目光这才将原本的黑影概念看了个清楚,倒吸了一口气,本能的怔住。 这个男人像兽。 就像从疾奔过森林,站在山巅上,眺望明月的孤狼,全身还留着一路奔波的痕迹。 这些痕迹,用在寻常人身上,是“邋遢”。而在他身上,却是逼人眼目的野性,这叫“范”。 孤狼望月,月在狼目,仿佛天地一线也随之横了一下,狼的眼与月平行。 他只是抬头看着这一轮下落的红日,霞光鲜明的镀了一身。 陈苏就像翘着尾巴的狐狸,仪态万千的扭过去,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脸。 尔后做了一个撕脸皮的动作,“我买的不是石雕,而是詹老板的脸。” 陈苏咬牙切齿:“这张脸,带回去镇宅啊?自然要扔到地上,狠狠的用脚踩。” 祁敏打开了箱子,亮出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毛爷爷。一沓一万。 旁边一个老太婆急道,“詹平你看看这些是不是真的?这个贱女人欠我詹家的,岂是一百万就能赔得起的?你爸还在医院等着用钱呢!” 祁敏有些看不懂。 男人回了屋子,出来时,嘴里正在咕噜噜的吞着红酒。 男人像是有些醉,有些站不稳,他走到箱子旁边,做了一个没人预料到的动作。 他抡起酒瓶,就砸了上去,酒溅了一箱子,直接把燃着的打火机扔了进去。 只见火光一冲!一声爆响! 乡民如惊弓之鸟迅速散掉,男人就站在火光旁边,与陈苏对视,就像旁边爆的是大地红。 祁敏六神无主,爆炸过后,一箱子的纸币就腾腾的烧了起来,火星里还有红色的边角。 有人急道,“赶紧去搞水!造孽啊,这是犯法的啊!” 乱成一团。 祁敏回过神来时,陈苏已经不见了。 大门紧闭,像是有人在挤着大门,嘭嘭的响。 里面是陈苏的挣扎声和男人的威胁声。 “詹平你敢!我要去告你!” “陈苏,我正愁着日子穷的没法过呢,去牢里还能不愁吃不愁喝,既然是犯罪,我索性就犯全了,这样还能多判几年!” “唔唔唔……” 清脆的巴掌声。 “你信不信我把你弄死在这里!” “唔唔……你放手……唔唔……” “说,说你嫁给我。” “你去死!” 祁敏就要招呼打手过来撞门,只听一声巨响。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苏从门里出来时,嘴唇上都是血,皮草里面的保暖内衣都撕破了,酥.胸半露,香.艳狼狈,一手慌张的扣着皮草,眼里的惧色迟迟褪不下去。 祁敏送陈苏回了苏州,当晚就收到陈苏的指示,于是便有了四不政策。 ☆、第17章 情敌(二) 乘风集团是六十年代开始进军稀土行业,如今当之无愧的龙头老大。 经历过时代变迁、技术改革、董事会重组,苏万重依然是坚.挺的控股股东。 陈苏把车子停到月光码头的停车场,摘安全带时,苏万重亲自过来给她开了车门。 穿着棉西裤和羊毛衫、运动鞋的老者,绅士的欠身。 “陈总不会拒绝一个绅士吧。” “当然。” 才打完高尔夫过来的苏万重平和随意,陈苏倒是相当隆重。 水岸的月光经过碎金色的玉兰灯,落下一片潋滟的陆离。 一只女人的脚像天鹅屈颈衔水,优雅的着地。 脚踝比鹅颈还要细白,一折就断的娇柔。 又一只脚着地,腊月的风把灯火都吹到了脚背和纯黑真丝裙角,斑斓生辉。 女人缓缓伸出了手臂,白皙的手像羽毛一样落在一只干瘪的枯枝上,尔后被包裹和钳制。 像是应邀跳舞的贵妇,这才起身并肩,露出高昂的头颅。 盘发、修颈、雪白的开襟皮草、深v领的黑色礼服长裙。 隔岸相对的颀长男人,笔挺的黑色西服与身处的黑暗融为一体。 男人听不见两人的交谈,只看到女人颔首笑的柔媚,与老者并肩进了海鲜馆。 女人当初的一句话就像紧箍咒一样:“他虽然又老又干瘪……他对我,是最不同的。” 男人下意识的揉额头,眼中寒芒沉沉。 陈苏精神不济,人便显得慵懒,看在别人眼里就是拿乔。 苏万重人是干瘦不假,谢了顶没剩多少的头发乌黑,保养得当的老脸发了汗后,更显得人精神矍铄。 苏万重朗笑,“陈总还真是难约呐。” 陈苏懒得奉承,“同行相轻,我这人直率惯了,怕苏董不习惯。” 苏万重笑笑:“我孙女十岁,就开始叛逆了,专门噎人,一到我怀里,就跟猫一样了,我儿子说,我这叫,专治不服。” 拿她跟孙女比较,陈苏本能感觉怪异。 姜是老的辣,苏万重一脸慈爱样,仿佛只是在说孙女。 陈苏冷笑:“翅膀硬了就要飞,爪子利了就反咬,世间人情,跟商场也是一个道理。苏董可别得意太早。” 苏万重向前的脚步一滞,陈苏的高跟鞋声如同擂鼓一样敲在心上。 苏州就属这家海鲜馆最为地道,客满为患。人声吵的陈苏脑门都疼。 陈苏皱眉,“什么时候连苏董都订不到包厢了?” 苏万重解释道,“你我同是领头人,又是同行,这种敌对关系单独约见,难保别人不怀疑你旭日的一飞冲天是有神助。” 陈苏撇撇嘴,“难为苏董为我的名声煞费苦心。” 苏万重依然笑的慈爱,“我们今天不谈公事,你可以拿我当朋友和亲人。指不准我还能给你一些点化。” 两人往窗边走去,陈苏看着眼前的红地毯有些晕,一不留神就崴了一脚。 苏万重的手适时的掌住陈苏的腰,关切道,“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 陈苏晃了晃脑袋,红色的灯和地毯相互辉映,海鲜火锅的腾腾烟雾,那一箱一百万纸币仿佛又烧在了眼前。 火光中,那个兽一样的男人,拿手掐她,拿嘴堵她,她差点被他……靠在门上做了! 陈苏捂住了嘴巴,有些想吐。 苏万重的眼睛眯了一下,“听说陈总好事将近了?” 苏万重的手明明只是虚握,陈苏却觉得喘不过气来,她一向警惕性高,这个苏万重一而再的约她,不会是想打什么主意吧。 陈苏果断放了口:“苏董好眼力。” 苏万重自然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引人遐想,可是陈苏这一刻的软弱让他无法撒手。 苏万重揽在她腰际的手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苏万重莫名其妙的絮絮叨叨,“不要仗着年轻就把身体不当一回事,高跟鞋穿久了脚会变形,老来就受罪了。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陈苏妥协:“好。” 苏万重和陈苏一转身,就与一男二女来了个碰面! 事实上,这一男二女已经站在他们身后,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中。 尤其是这个男人,已经在最快时间消化了一个真相出来! 这个真相分为循序渐进的三个环节。 第一环节: 单独约见怕人猜测,所以在大堂里掩人耳目,事关名声……这两人分明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陈苏的一飞冲天有如神助……这就是陈苏在这段关系里得到的好处! 这个环节里老者是在警告陈苏,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第二环节: 明明是红地毯,怎么可能崴脚? 陈苏好一招美人计和苦肉计……这个“视陈苏最为不同的”老者心软了! 老者询问陈苏的好事……是问她有没有找好接盘侠,因为老者不能娶她,又想保持这段关系! 第三环节: 老者将他的纠结淋漓尽致的表现在了手上,最后又再提送医院的事……到底是顾着陈苏肚里的孩子! 男人下意识的要摸烟出来抽。 就像福尔摩斯揭露谜底一样,整个经过很合理的推理出来。 当年是陈苏毁了他的手和脑,可想而知他会有多凄惨和落魄! 陈苏一走就是七年,这个莫名其妙的回心转意本来就是个阴谋! 陈苏甚至毫不避讳的说出孩子的父亲,陈苏的态度很鲜明,以为他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上都离不开陈苏! 所以最后神来一笔的一百万,恐怕就是买他做便宜父亲的报酬吧! 陈苏到底是落空了,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的父母会来打掉孩子,所以她才会不惜杀了他的父母、鱼死网破! 无巧不成书。 与詹平同行的其中一个女人,恨意让一张得体妆容的脸为之扭曲。 另外一个女人咋呼道:“苏太太,你不是说你先生今晚要开董事会么?你不是说你先生一直不理解你做投资么?刚好今天詹老板在,让詹老板跟你先生聊聊!” 被称之为“苏太太”的女人自然听明白了话里的嘲讽,她颧骨凸出脸如刀削,三白眼里冒火,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 她一个箭步过去,猝不及防的一手扯住陈苏,一手就要掌掴上去,“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法勾.引我丈夫,看我今天不给你点教训看!” ☆、第18章 情敌(三) 当着苏万重的面打人,苏太太有这样的底气。 乘风集团是苏、赵、孟三家共同创始,苏万重于八十年代迎娶赵氏千金后,才开始说的上话。 为了让自个女婿坐上控股股东,赵老爷子可是让出了不少股份。 赵惠芝育有两子一女,两子均是名校海归,都在乘风集团高层,一女走演艺事业小有名气。 赵惠芝虽说在业内是少有的妒悍,这大庭广众之下不给苏万重面子的事,还是头一遭。 赵惠芝本来是打算进包厢,静观苏万重后面动态再行打算,孰料陈苏一掉头亮出脸。 陈苏衣裳显人薄,弱如黛玉的锁眉姿态,让赵惠芝的脑子里浮上一个人影,久远的看不清。 赵惠芝腹中如火烧,如疾风骤雨,一把扯住陈苏,一手就要掌掴上去。 一只男人的手握住了赵惠芝的手腕。 男人的身体走上前,就在陈苏的前方,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居高临下的阴影像密不透风的墙,堵住视线,抽离空气。 男人开了口,明明每个字都没有杂质和起伏,陈苏却感觉四周在刮着阴风飘着鬼叫。 “苏太太性情直率,殊不知这岂不是刚好遂了某些人的意?” 陈苏冷的人僵住,反而愈加清醒,像是重伤仍披甲上阵的将军,战死也不降。 总裁横行商场七年,气场就是最好的外挂。 赵惠芝还来不及反应,陈苏“啪”的一声掴了她一个脆响。 赵惠芝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就要挣脱手腕回打过去,詹平几乎能把赵惠芝的腕骨给捏碎。 詹平的脸逆着光,眼瞳像黑晶石一样带着幻透的玻璃光泽,很平静。 没有人能看到里面喷薄的火焰:除了他,谁也动不得陈苏! 陈苏冷笑:“装白莲花这种机会,本总裁让给你,苏太太!” 苏万重对女人的斗争不感兴趣,也或是有意看陈苏的反应。 陈苏最擅长的就是上纲上线:“都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有一个胸怀宽广的女人,苏太太一向以贤名著称,何况这大庭广众之下,苏太太岂会这么不懂事?我实在不得不怀疑,苏董是有意要坐实你我的不清不白,让人猜疑我旭日不过是你苏董转移财产的工具,以达到诋毁我旭日名声影响我司上市的险恶用心!” 陈苏一向低v领惯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是觉得两道鬼火往她领口钻。 陈苏下意识的拉了拉开襟,朝苏万重浅笑,“还是说,苏太太一向形同疯狗,见人就咬!” 赵惠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苏万重佯怒:“惠芝!看你做的好事,也不看看这是谁,这是旭日的陈总。” 赵惠芝旁边的女人关芳打圆场道:“咱们去包厢里给陈总赔罪压惊。” 陈苏一副很败兴的样子:“我就不奉陪了。” 詹平怎么可能让陈苏逃走,“不过一个小小误会,陈总就这么落荒而逃,还真是此地无银啊!” 此时两人已经拉开到了安全距离。 詹平一身剪裁修身的笔挺西装,也把一贯的艺术家头理成利落的寸板头。 詹平个高占光,脸总是逆着光,形如一块色泽沉郁的石头,棱角分明,锐不可当。 詹平的西装扣每一粒尽数扣上,硬邦邦的胸膛里像是有魔鬼叫嚣。 别人穿西装或清贵或优雅或温润,而詹平却是渗人的煞气。 陈苏从来就不是丢盔卸甲的懦夫,勾唇笑笑:“这位是?” 关芳解释道,“这位可是詹老板,搞古石雕的,行内都称他为詹大师。” 陈苏不屑道,“大师?原来是一神棍啊!” 苏万重脸色也不大好了,斥责赵惠芝道:“你搞投资也得有个限度,别没日没夜的。” 关芳小心的觑了一下詹平的脸色,“苏董你是不知道,詹老板有多神!琳琅玉行苏董不可能不知道,在整个江苏一带都是有名的,赶上拍卖一个唐朝石匾,连专家都说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詹老板就看了几眼摸了几下,就断定这是假的。詹老板从地理风化断定这个侵蚀的程度不对,又从刻匾人的笔法,最后得出这是民国时期仿的,利用化学元素加快侵蚀而伪造的!投资古董可不能靠运气,想赚钱没门道怎么行?” 陈苏知道詹平是有几把刷子的。 詹平从小到大就泡在石头堆里,后来又各地云游,加上此人还颇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各种地理志历史人物志估计都能倒背。 当然与他无关的东西,他是懒得过目的。譬如那两年的陈苏。 陈苏奇怪,詹平此举不是得罪了琳琅玉行么?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跟她无关,陈苏收回操心的情绪。 陈苏挑挑眉,“苏董和两位太太有所不知,现在看风水的都给人做鸭呢,做哪一行都竞争大,没点特殊技能怎么行?这些人啊,有个特点,就是见缝插针不放过一个潜在客户的机会,你看他激将我留下,这不是昭然若揭么?” 陈苏其实就是随便挑拨挑拨,结果话一出口,人就感觉不对了。 詹平这人特别孤傲,尤其在石雕这个行业,让他去陪客,无亚于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 詹平该不会……图的是这两位太太的色或钱吧? 苏万重这才看了一眼詹平,这个男人像是从照片里走出来的,苏万重本能的厌恶,直接忽略了念头里一闪而过的熟悉。 苏万重嗤笑:“我向来就看不上这些古董投资,门外汉什么都不懂,见谁都是专家。有这功夫还不如加条产线,铁板钉钉的来钱。不过也无妨,就当是花钱打发时间了。其实说到底就是术业有专攻,你们觉得神奇的不过就一化学或物理反应。金饰店不就经常用王水偷盗黄金?” 苏万重和陈苏詹平一边说一边往包厢里去,赵惠芝跟关芳去了洗手间。 苏万重只是随口一说,听在詹平耳中就不对味了。 詹平铁了心要断定这个老头是不是陈苏的姘头。 陈苏当初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他是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哲学家文学家…… 詹平似是无意问道,“苏董懂的挺多嘛。” 苏万重道,“都有涉猎而已,现在老了,都忘的差不多了。” 苏万重说到“老”字时,看了一眼陈苏,忽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慨:“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家父给我取的名字如今想来都是别有深意。我这一生,轻舟快意,不知不觉大半生的风景便过去了。或许逆水行舟,人生反而更深刻和漫长一些吧。” 陈苏觉得这一刻的苏万重似乎离的她特别近,近到她都能感觉到他的伤怀。 陈苏笑,“苏董的成功看来得归咎给一个好名字了。” 苏万重也笑笑,“陈总也相当成功了。” 陈苏摸了下鼻子:“我爸妈都是农民,随便给我取的,看来是歪打正着了。” 苏万重依然只是笑的和蔼。 詹平看陈苏自发表现出来的尊敬,心里更不对味了,苏万重也算是有情怀的有阅历的人,再拽几句诗不就是文学家了么? 天生的领导人、发光体、攻心术……还真是什么都对上了! 而洗手台前,赵惠芝一边拿冷水拍脸,一边恨道:“这个姓陈的胆子还真不小!手劲可真大!” 关芳赔笑道:“都怪我今天多嘴,当着你先生的面,咱们就先忍忍,回头再整这个陈总!” 赵惠芝愤愤不平道,“旭日我有听董事会提到,要是上了市,对乘风可是不大不小的威胁!我一直还以为旭日的老总是何旭,六年前,我先生借了一笔钱给何旭,这才有了旭日在a省的工厂。说来也不怕你笑,我先生就没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的,我当年疑心病重,还以为何旭跟我先生有什么关系呢,毕竟这无缘无故的借钱给同行,岂不是太蹊跷?不过我也查了,何旭家室清贫,我先生借的也不多,可能是可怜这个小伙子创业不易吧。谁能想到当年的十来万就有了今天!” 赵惠芝越想越吞不下这口气,如果旭日的老总是这个陈总,那么当年苏万重帮的就不是何旭、而是这个女人了! 关芳自然明白赵惠芝这点小心思,一个念头闪过,附她耳边说:“咱们现在可是詹大师的贵人,而且我也看得出来这詹大师好像对陈总有点兴趣。也是,这女人一副狐狸精样,男人偏偏就好这口!待会咱们给詹大师腾出地,就看你先生紧不紧张了。” “这能行?” “詹大师这人,只认钱,胆子肥,你放宽心。” ☆、第19章 情敌(终) 圆桌上的五人依次是:陈苏、苏万重、赵惠芝、詹平、关芳。 苏万重在陈苏的右手边,詹平就在陈苏的对面,詹平看都不看一眼陈苏,与两位太太聊的热闹。 其实詹平话相当少,懒懒的靠着椅背。 然而他一开口,就像玩文字游戏,用几个字涵括一个概念的专业术语,配之以省略主语定语的文言文,寥寥一句话就能让两位太太争议个不休。 陈苏自然知道詹平玩的是心理战术,就像得道高僧谈佛经一样,同样一个道理,必须得经文要义字字珠玑才显水准,越白话越没档次。 招摇撞骗的能耐,配上詹平老僧入定的淡定范,陈苏觉得詹平不去组织邪.教真太可惜了。 光的直线原理,詹平眼皮低垂,光线是呈一个坡度向下的,抵达陈苏身上的时候,恰恰好就在陈苏领口。 陈苏感觉那个部位有光热灼烧,又不好不停的拉皮草开襟。 服务员上菜时,陈苏笑道:“詹老板真是没眼力劲,你坐在那里,岂不碍着苏董和苏太太了,还是说詹老板喜欢左拥右抱?” 詹平这才抬脸直视她,“生意人那套虚礼与我无关。” 陈苏笑容不减,拍了拍左手边的位子:“今日得见詹老板这类人才,恰好我对石雕还略有涉猎,不知道詹老板赏不赏脸了?” 陈苏心里想的是,以詹平目光平视的清高,坐她旁边,肯定能躲过这道视线。 再说,陈苏对自己的色很放心,不信詹平会舍她而取两位太太。 詹平的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陈总还真是博学。” 陈苏顺杆而上:“博学与否,就看詹老板这个行家评判了,还是说詹老板不敢切磋?” 詹平冷哼:“我不介意被说成神棍。” 陈苏又岂是能被噎住的,“詹老板与两位太太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么一时吧?” 詹平扯动脸皮,勾了下唇,慢条斯理道,“我与两位太太萍水相逢,顺便点化而已。陈总若是行家,行家对行家,才是来、日、方、长吧。” 陈苏冷声斥道:“给脸不要脸。” 苏万重见陈苏扫了兴,不悦的看向詹平,“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连赵惠芝都来打圆场道,“陈总邀请你是看得起你,你过去吧。” 詹平贱气四射道,“一个人的价值若是以财富和权势体现,苏董和陈总都不过尔尔。当然我知道,在稀土行业,苏董已经站在了金字塔顶端,陈总也算是后来者居上的小成人物。苏董和陈总要人敬仰的话,请不要忘记这个行业前提。” “抱歉,我实在找不到抬举你们的理由。”詹平说话都嫌累,元气大伤要补充养分。 全然不顾苏万重的脸色,径自掏出烟来抽,手肘搁在桌上,吸了一口九五至尊,明黄龙纹与指头蹉跎细密的伤口相称,鲜明与沉郁形成强烈的反差。 詹平的两指搓着烟,陈苏莫名的觉得詹平这个动作很下.作。 陈苏打了个颤。那一个瞬间就像噩梦一样,每每一起念就心有余悸。 詹平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指腹就像锉刀一样,仿佛她细腻的脖颈就像价值昂贵的丝缎,他要挫尽她的光鲜,磨烂里面的真丝,迟迟不下致命一刀。 那一瞬间她就像涸水之鱼,被他拿刀刮着鳞,他非要把她刮的没有尊严为止。 陈苏有些想吐,这一晚她已经无意识的捂了好几次嘴巴。 苏万重也随之锁了好几次眉峰。 陈苏厌恶的觑向詹平,“恕我直言,詹老板这等技术人才,要是没人赏识,可就一文不值了。两位太太也算是你的衣食父母了。苏太太也是好意给你引荐我这个客户,这就是詹老板的职业素养么?” 詹平吞云吐雾道,“陈总还真是好为人师啊……陈总有话在前,我这种特殊职业就像苍蝇叮蛋一样,我明知陈总这是下网捞我,这么简单就上了钩,可对不起我的阅人无数了!” 陈苏冷笑:“詹老板这是来欲擒故纵么?” 詹平轻笑:“非也,是姜太公钓鱼,来日方长。” 陈苏变脸:“谁跟你来日方长!” 詹平表情很淡:“陈总真是让人难做啊,我不给陈总面子,说我拿乔。满足陈总的虚荣心吧,又说我心怀不轨。” 陈苏拿起桌上的酒杯,就要砸上去。 詹平的眼里射出狠光,刺的陈苏手背发麻。 詹平一字一顿说:“陈总,我实话说吧,如果世上只剩下陈总一个上帝了,那我就不要这个世界。伺候你,我嫌恶.心。” 明明他已经跟上帝说了这么久的话。 服务员两人上菜,一人烫洗杯盏。 战火停息,这家的冻蟹很出名,陈苏配好一碟姜醋汁,夹了一块,优雅的现剥起来。 詹平举杯的手一滞,他可是记得蟹生寒,孕妇忌食。 詹平就要引发战火,阻止陈苏吃蟹,而某个人显然比他更急。 苏万重看陈苏一晚上频频显呕吐之态,加上陈苏坦白好事将近,皱了眉头,这个工作狂真是一点做女人的觉悟都没有! 苏万重笑道:“陈总体寒忌蟹,这是给我剥的么?” 陈苏也就顺手递过去,“苏董请用。” 明明也是寻常应酬的场面活,偏偏苏万重接盘子的手都在抖,格外欣喜之态,让赵惠芝格外不是滋味。 詹平夹起盘子里的蟹爪,直接咬了上去,咬的嘎嘣响,连壳吞了下去。 詹平嫌海鲜寡淡无味,恨不得连醋碟都直接端起灌了。 因为苏万重跟陈苏这两个人真是……真不是一般的碍眼至极! 苏万重:“惠芝,你怎么点腌制的青花鱼?服务员,换一份鲜香鲐鱼来!” 陈苏:“苏董不必麻烦,腌制鲐鱼味道更鲜。” 苏万重:“你懂什么?” 鲜香鲐鱼来了,苏万重又纠结了:“服务员这鲐鱼是海里产的么?” 服务员:“是的,这是我们店里的特色菜,最真宗的海味。” 苏万重:“现在海洋多被污染,多汞鱼还是不要吃了。” 陈苏就要夹生鱼片。 苏万重:“三文鱼是好东西,不过生的里面都是寄生虫,服务员换份热的来。” 陈苏本能的觉得苏万重殷勤的过了头,一副要坐实他们不清不白的样子。 陈苏没了胃口,苏万重还在介绍道,“这个墨鱼沙拉不错……陈总多吃些虾……” 詹平再清楚不过苏万重的这些举动,这个孩子要不是苏万重的,他至于这么紧张么? 尤其是陈苏一副勉为其难委曲求全的样子,分明就是故意的拿乔! 詹平拿筷子闷吃,先是蟹爪,后来连金枪鱼的刺、虾头……都吞了下去。 詹平的手机震动了。 一条简讯,来自赵惠芝:詹大师,十万块,你敢不敢做了陈总? 詹平朝赵惠芝扬起酒杯,啜了一口,半晌才回了一条:再加十万,就成交。 中途,赵惠芝以私事为由叫苏万重出去了,尔后关芳也有些醉,詹平搀扶关芳出门,一切毫无疑点。 就在詹平把关芳搀到门口,此时的陈苏终于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阖目。 门嘭的一声关上,落上暗锁,詹平高大的阴影走过来,属于这个男人的狠劲和兽气无处不在。 陈苏揉着钝痛的额头抬脸时,阴影已经罩住了陈苏整个人。 陈苏还没来得及心悸和采取举措,詹平一把拖动椅子。 詹平手一推椅子,椅子往后一倒,陈苏腾空而起,猛然失重,惊惧的闭上了眼睛,等候后脑着地的倒栽。 一只强有力的手适时扶住了椅背。 詹平的手像推着秋千一样松松放放,陈苏以挺尸的姿势在他的手上摇摇晃晃。 要坠不坠,比判死刑还要人命! 詹平居高临下,占住了她视野里所有的光。 陈苏不信他敢在这里拿她怎么样……明明这是一个百无禁.忌的兽! 或许陈苏已经潜意识里妥协了既定的命运,才要死也死的有骨气! 陈苏讥诮道:“刚刚谁说伺候我嫌恶.心的?” 詹平反唇相讥:“伺候你,我是嫌恶.心。糟践你,我快活。” 陈苏看不清詹平逆光的神情,就像敌人在暗更为可怕一样,詹平的光像无孔不入的针,细细密密的扎上来。 詹平抓椅子的手青筋暴起,这个碍眼的女人真是没有一刻乖顺! 明明她那么可爱,一身毛毛像一条狗,他恨不得给骨髓穿孔,容她扎入。 明明她掀了毛以后的绸缎,像滑入喉咙的果冻,尽数吞下都不嫌够。 明明她隆重的像等待王子的睡美人。 詹平俯下头,两人的气息贯通,他命令:“亲我。” 詹平只消把椅子往上一提,两人的唇就能相触。 “呸!”陈苏毫不犹豫的啐了一口。 这个不要脸的、可耻的、卑鄙的、胆大妄为的……他恨之入骨的女人! 詹平忍无可忍的撤了手! “嘭”的一声。 陈苏一个倒栽,脑袋被地毯磕的一个闷响,无论在何时,陈苏都以最快的速度,把最狼狈的状态,做出总裁的范。 陈苏的两手及时的撑在了地上,两只脚在上面扑腾。 一只高跟鞋落了下来。 陈苏的脚猛一暴.露在空气中,冷气丝丝入扣,本能的弓起脚背,优雅的就像天鹅屈颈衔水。 詹平如遭电击,陈苏在苏万重的手上、下车着地的情景再度重现。 詹平的双眼熏上了红色。 当年的初见,她就像灰头土脑的丑小鸭,到底是他看错她了,她长成她应有的姿态……离开他,她飞的有多高啊! 他怎么就这么厌恶至极呢! 他今天就要把她的天鹅颈一手拧断,看她还怎么飞? 詹平一手攥住她的小腿,一手握住她的脚背,两排獠牙就那样咬上了她的鹅颈! 鹅颈吃痛,挣了几下,尔后僵住,呈垂死之态! 断了鹅的生机还不够,詹平的双眼就像看黑夜如白昼的狼目,她细到几不可见的毛孔在他的眼里繁衍着长长的鹅毛。 詹平的獠牙啃咬起来,他要拔尽她的毛、撕了她的皮! 陈苏的手机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铃声响起,陈苏的目光瞥到来电人,忍着头晕眼花,接通了电话。 詹平猛然清醒过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往后一退。 陈苏快速站起身。 门外已经是发疯的敲门声,隐隐都是苏万重的怒气,还有服务员一边道歉一边拿锁开门的声音。 陈苏和詹平快速恢复之前的样子,道貌岸然的坐在对面。 “何旭,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佳城要妈妈。” “我在月光码头,马上就回去。” “刚好,我们正从医院出来,顺路去接你。” ☆、第20章 亲子之争1 陈苏不想暴.露儿子,借口要走。 苏万重瞪了一眼赵惠芝,挽留道:“陈总才吃两口,这是埋怨我们照顾不周么?” 陈苏也没了好气,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赵惠芝:“贵太太的招待,我消受不起。” 陈苏一起身动脚,七公分的细高跟摇摇晃晃,脚踝痛的像骨头错位。 陈苏本能的跌回椅子上,苏万重还以为陈苏是回心转意了,又忙不迭的加菜品。 陈苏的腿就在桌布下,仍是不放心的拉了拉裙角……这个男人真是属狗的,她的脚踝都被咬出血了! 何旭到了水岸时,又一个电话过来。 陈苏赶紧起身告辞:“我家人就在停车场。” 电话里何旭温和的笑道,“外面下雨了,你别动,我带伞过来。” 陈苏掀了一块窗帘,雨水细细密密的打上落地窗。 陈苏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詹平,都说血脉相连的人有一种特殊感应,这是天注定要让他们父子相见么? 陈苏不经意的几番推诿,詹平更加确定陈苏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何旭穿着貂毛翻领的驼色呢子大衣,牛仔裤裤脚扎在黑色马靴里,俊秀清贵的气质之外,多了一丝随意和不羁。 一直到包厢,何旭都没放下背上的小人。 陈苏走过去,声音一凌:“佳城都困成这样,怎么还把他背过来?” 当场被女人斥责,何旭也没有一丝不悦:“天大地大病人最大,咱儿子要妈妈,我就是翻山越岭也得来不是?” 陈苏把佳城抱在怀中,佳城全身被包在深灰色濑兔毛斗篷里。 佳城小小的脑袋伏在陈苏的肩上,还发出轻轻的梦呓。 何旭还要说话,陈苏轻声斥道:“别把儿子吵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陈苏脸上的母爱光辉太甚,连凶悍的护犊模样都变得格外可爱。可是这种可爱与他无关,詹平如是想。 陈苏才抱上手,很快就气喘吁吁:“佳城长大了啊,妈妈都抱不动了。” 佳城像是感觉到要被撒手,如八爪鱼一样黏在陈苏身上不放。 陈苏只得坐了下来,何旭打开手中的鞋袋,蹲在陈苏的面前。 何旭拿出平底皮靴和棉袜,“幸好祁秘书跟我说你只穿了高跟鞋,外面雨大,湿了脚容易感冒。” 陈苏不满道,“你来抱佳城,别吵着佳城。” 潜台词,她自己来穿。 何旭只是不为所动的失笑:“佳城这个鬼灵精,还不是想让你这个当妈的多抱抱?” 一家三口都穿着皮草,软和和的就像此时的气氛,其乐融融。 詹平杵在桌子的另一边,与窗外的墨色有的一拼,猝不及防的画面冲击过来…… 他像坐在雷雨云层飞行的驾驶舱上,意识模糊,人在一个劲的失重,完全找不到方向。 他们,他们连儿子都有了! 他原本还以为他是接盘侠的最佳人选……好歹做接盘侠,还能娶一个二手货! 陈苏的脚暴.露在何旭的眼前,脚踝上是好几排深陷的齿印,还渗着血! 何旭惊道:“这是怎么了?” 陈苏也只是拍了拍佳城的背,头也不抬道:“被狗咬的。” 詹平掏烟的手一滞,暗沉的眸色里风起云涌:她敢说他是狗! 何旭急道:“这狗也太狠了,什么时候咬的?我赶紧打电话给胡医生,让他晚上带狂犬疫苗到家里来。” 詹平被“家”这个字,刺破了耳膜,手把烟盒都捏皱了……她有男人有儿子了,还招惹他作甚? 陈苏索性由着何旭给她穿袜子。 陈苏轻笑:“也不知这海鲜馆怎么回事,让宠物进来就算了,还是被禁养的杀人犬加纳利。苏董跟两位太太出去时,这狗就跑进来了,我这脚就是这样伤的!” 陈苏可是在众多犬类挑选了与詹平最像的。 皮厚胸宽,力气贼大,这是詹平抓住她的第一感。 臀部稍向上翘,肌肉紧绷,这是通过着装看出来的,有待实践。 表面平静,实则精力充沛,凶猛狂暴。 发声严肃深沉,让人不寒而栗! 苏万重自然明白陈苏话语里的暗示,眼里飞刀,“詹老板就是这么保护美人的么?” 陈苏不以为然:“詹老板哪是狗的对手?” 佳城也不再装睡了,抬起脸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妈妈被狗咬了?” 陈苏笑容明艳,指着詹平道:“佳城,就是这位叔叔,叔叔没有保护妈妈,妈妈就被咬了。” 佳城看向詹平时,陈苏的心一提,一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詹平这个飞机员收回失重的心,前方云层深厚,雷电交加,他穿云而上……面对他的要么是风云霁月,要么是万劫不复。 詹平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脑袋里嗡嗡作响。 佳城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很是斯文俊秀,皮肤异常的白皙。 若说詹平是兽,佳城就像绵羊,他们实在是难找共同点。 然而詹平就是控制不住这个念头。 当年陈苏的话还历历在目:“詹平,我经常看见大肚子的学姐……女人30岁前该做的事都完了,多好啊!” 会不会陈苏当年急着结婚,就是因为这个孩子? 可是,如果是他的孩子,陈苏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后来又悔婚杀人? 詹平一眼就认出了何旭,何旭是她的大学同学,而他眼里只有石雕,陈苏的社交他从未关注过。难道陈苏在大学里就背叛了他?因为怀了何旭的儿子,怕他发狂报复,所以才先发制人、置他于死地以达到悔婚的目的? 佳城只是看了一眼詹平,又缩回了脑袋,“妈妈,如果是何叔叔在,妈妈就不会被咬了。” 陈苏心一松,“加纳利很凶的,何叔叔能打过它吗?” 佳城脆生生道:“何叔叔会护在妈妈面前,伸出胳膊给加纳利吃,这样加纳利就不会咬妈妈了。” 何叔叔……詹平松了口气:孩子不是何旭的! 何旭与苏万重和两位太太打了个招呼,雨越下越大,苏万重以开车危险为由,刚好佳城和何旭都没吃晚饭,就又加了些菜品。 赵惠芝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了。 苏万重很是喜欢佳城,加上本身就是抱孙子的人了,跟佳城倒颇有共同语言。 陈苏笑道:“佳城,怎么不叫爷爷呢?” 佳城很机灵,用招牌回答:“他不像爷爷,像叔叔,我不知道怎么叫。” 苏万重被逗乐了:“叫叔叔,自然得叫叔叔。” 陈苏皱眉:“佳城你太没礼貌了。” 苏万重假装脸一板,沉声道:“我虽说年纪大,生意场上没辈分,陈总让佳城叫我爷爷,难不成你要喊我一声叔?” 苏万重是行业前辈,明明德高望重,却说没辈分! 佳城甜甜的喊了一声,苏万重眼皮下的褶子都笑堆起来了。 这么执着一个辈分……难道这个孩子是苏万重的?詹平和赵惠芝都快坐不住了。 倒是关芳冷静,替赵惠芝问道:“陈总儿子都这么大啦?” 陈苏不予多说:“嗯。” 关芳腆着脸追问:“我记得陈总不是还没结婚么?” 陈苏暗了脸:“没结婚就不能有儿子么?” 佳城知道自己又被说成是私生子了,眼圈一红,期期艾艾道,“妈妈很快就跟何叔叔结婚了,何叔叔就是我爸爸。” 苏万重面色凝重,“都说上阵父子兵,对唱夫妻档,陈总与何副总共同控股旭日,这七年来开疆辟土扶摇直上,可见你们二人的默契。陈总虽是女人,魄力手腕不输于男人。陈总最需要的也正是何副总这种内助,若没何副总坐镇,陈总还不早就后院失火了?感情与事业联合一起,固然不错,然而人心易变……尤其陈总一向对外,难免有风言风语,何副总可得把心放宽。” 苏万重这段话口气是真诚不假。 听在陈苏耳中,这不是挑拨她跟何旭么?从事业到家庭,哪个男人受得了被女人压一头? 听在赵惠芝耳中,那可就复杂了!原来旭日电子里面,何旭占小头,陈苏占大头。当年苏万重给何旭提供厂房资金,难怪只有十来万,就是防止何旭压在了陈苏的上头!陈苏一个女人再大本事也不能徒手逮狼啊,何旭正是因为有了这点股份才这么累死累活! 而且赵惠芝也看出来了,这个陈苏自命不凡,苏万重若是直接帮她,她兴许还嫌弃是嗟来之食呢,苏万重为了帮她也真是用心良苦了!苏万重这番话的话里话外,对何旭都有警告之意! 赵惠芝已经气的快吐血了,苏万重真是好本事啊,在外养儿子,养情人,还给情人找好接盘的,滴水不漏! 赵惠芝都听出来了,何况詹平? 赵惠芝开了笑脸:“旭日电子才成立七年吧,我看陈总和何副总都这么年轻,你们是多大开公司的?” 何旭不像陈苏尖锐,含笑应道:“我跟佳城妈妈大三就去了厦门搞外贸,确实比较早。” 赵惠芝奇道:“你们学的是冶金行业么?” 何旭答道:“不是,我们都是英语学院的。” 赵惠芝微妙的笑道:“稀土这个行业,非常复杂,不是专业人根本做不来,就是做销售,至少也得学上个一年半载,而且又是冷门,你们家中有亲戚做?” 何旭不予多说:“不是。我们自学的。” 赵惠芝呵呵冷笑:“确实有能耐,乘风对你旭日都不敢小觑呢,毕竟,乘风这么老牌企业,都能被你旭日抢走客户!简直是如有神助啊!” 詹平如遭雷劈。 陈苏这人小聪明不少,却是不学无术的主,偏偏她还离不开他,旷课什么的都做遍了。 “詹平,你天天做石雕不无聊么?” “詹平,你居然会写古文!好复杂啊……” “詹平,怎么办,我看不见你心神不宁,就不想读书。看见你了,眼里就没有书了……要考试了,詹平,怎么办嘛?” 指望这样的陈苏,一进稀土行业就盆满钵满,除非是真有神助! 赵惠芝这话就咄咄逼人了,连何旭都暗了脸:“生意场上凭的是本事。” 赵惠芝一呛,换句话寒暄:“你们什么学院毕业的?是本科么?居然不用毕业么?” 何旭目光平视,像是穿越眼前看到了过去:“是重点,自己开公司不用毕业证。” 当年发生了太多事,陈苏辍学生子……他们的七年从此开始。 就是说到这个敏.感话题,陈苏依然不为所动,径自给佳城夹菜。 何旭自然认出了詹平,连何旭都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詹平这个男人总是逆着光,看不清,如今就更看不清了。 詹平就像一匹孤狼,当年的詹平皮毛鲜亮百无禁.忌,如今的詹平一身蹉跎,在深更露重里蛰伏了太久,没人预料他仰天长啸会是个什么后果。 连何旭都不能做到坦然相对,而陈苏的目中无人,没有丝毫作伪! 这样的陈苏像什么……像一台机器! ** 何旭心里烦闷,准备去洗手间里洗把脸。电话进来了。 “俞医师有事吗?” “陈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陈苏从回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也不是,她忽然有些晕血,看到红色的东西有些情绪波动。可能遭遇了什么不好的经历。” 何旭皱眉,“俞医师为什么这样问?” 俞医师的话里隐隐有些兴奋:“这次病人暴动事件,对我们给陈苏的研究有了突破性进展。我们从几个病人口中得知,陈苏有一个地图,那个地图里有一个男人,叫詹平。陈苏从一开始生病到现在,你一直在她身边,这个男人你认识吗?而且陈苏还打通了詹平的电话,如果我没猜错,陈苏去见詹平了。” 何旭整个人僵住:“见?怎么见?她是一个病人!” 俞医师解释道:“可能我们每个人都有多重人格,这样说吧,我们体内就像有一个团队,领导人就是我们的主人格,领导人越强,一个人的意志就越强。陈苏体内有一种人格如同异军突起,强大到要与主人格叫战。主人格与第二人格划江而治,达成了和平共处的协议。这七年我们一直没有突破的原因是,陈苏一直是默不作声的绣图的,她乖巧到我们无从捕捉信息。可是她说,树、影子、风、太阳都会说话的,而说的就是这个男人。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何旭一手捶上墙面:“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俞医师:“如果何先生现在不方便,我们回头再说。” “不,我方便,俞医师你继续说。” “谈过恋爱的人都知道,你跟一个人约会的地方,树、风、太阳、影子,都美好的不像话。如果把这时的我们,比方成我们众多人格中的‘恋爱人格’,那么,正常的人恋爱期是有限的,然后恋爱人格就会被领导人格镇压下去了。试想一下,如果一个人只有恋爱人格,那就是一个疯子!这时候的树、风、太阳、影子,天地万物都是为了爱情而存在的。陈苏正常的时候就是一个机器人,因为她抽离了那个‘用来爱人的’人格。” “这些不过都是你的猜想。” “精神病人的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大胆的猜想。恋爱期限为什么短暂,因为虚无缥缈的爱,用物质来说就是,荷尔蒙和激素。陈苏为什么偏偏是每月生理期前两天犯病?正如小张说的,女人生理期前两天,荷尔蒙和雌激素孕激素最不稳定,如果在这需要呵护的两天遭受过极度创伤,某种理想化人格在现实中找不到生存的温床,可能就会抽离本体,独立成一种人格。这就是陈苏的病因。” “该怎么办?”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两种人格合二为一。如果恋爱人格被扼杀,陈苏就会彻底成为一台机器。如果第二人格吞噬掉主人格……” “那会怎么样?” “陈苏就成了一个疯子。” 何旭面容痛楚,摇头喃喃:“陈苏不是机器人,她现在好好的……她对儿子也很好……” “陈苏的主人格带领了一帮团队,她的第二人格同样如此,甚至她们还共用了部分人格,要不然陈苏在第二人格的时候还怎么跑出去生存?可以说,目前两个团队是共同协作的关系,一旦打起仗来……后果我也只是猜想。” ☆、第21章 亲子之争2 旭日新厂里的办公楼原先只有一幢,几个部门都挤在一块,留下的会议室空间便小的可怜了。 近日一幢新楼竣工,一百平米的会议室位于楼顶,四周落地窗,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搬迁。 而东莞、厦门、青岛、海宁四家分公司不能多日没有主心骨,所以会议议事已经亟不可待。 这日,陈苏在附近一家会议酒店定了包间。 酒店四楼,一道黑色的颀长身影定定的站在走廊上,俯视着刚进大堂的陈苏。 明艳的贵妇赵惠芝走过来,嫉恨的目光看向陈苏,轻笑:“像不像黑寡妇?” 后面拿着文件夹的秘书紧跟过来,给她摘下披在身上的西装大衣。 高跟鞋、丝袜、黑色职业套裙,卷发盘的一丝不剩。 前后脚下地的声音轻重一致,两腿跨出的步伐、两臂摆动的幅度都是一致。 套裙最考验女人的身材,陈苏是藐视考验,修身套裙包裹凹凸身材,到她身上偏偏就成了线性的硬气质。 男人的声音很飘忽:“即使是,也是最年轻最迷人的黑寡妇。” 赵惠芝被刺的心口一缩,啐了一口:“当婊.子还立牌坊!” 男人神色未动,“你的姐妹们都来了,下去接吧。” 赵惠芝临走嘱咐:“詹大师,为了你我可是把琳琅玉行得罪很了,这些姐妹可都是琳琅玉行的老主顾。你可是答应我了,有办法让陈苏上钩、绑了她儿子!” 男人微妙笑笑,“行了,我知道你关心这个儿子是谁的。”有人比你更关心。 陈苏嘱咐好前台后,上了电梯,就要按楼层。 一个贵妇一手拦住了电梯门,嚷道:“你们还不快点?” 香水味冲天,陈苏被挤到了最里面。 直到赵惠芝进来道:“哎呀,今天你们可有福了,听詹大师一席话,包管你们受益匪浅。” 赵惠芝从众多浓妆艳抹里直接对准陈苏,“哎呦,陈总也在啊。” 陈苏毫不遮掩的捂住鼻子:“苏太太幸会。” 赵惠芝这几天来可做足了陈总的功课,愈发心里添堵,这等良机又岂会放过? 赵惠芝咋呼道:“姐妹们瞧瞧,这可是圈内最炙手可热的陈总呢……陈总多来听听詹大师的讲座,嫁出去就指日可待喽!” 陈苏讥诮道:“难道詹大师还包教房中术?不知苏太太取了经后,是不是就姻缘美满了?” 赵惠芝怒极反笑:“陈总这就有所不知了,詹大师不仅是石雕大师,恰好连五行八卦都有涉猎呢。陈总面相虽好,可惜却是丁火克庚金、伤官之命。这类女人啊,不是不能大富大贵,而是贵及自身,祸及官人!试问这样的女人,谁敢娶?陈总借此机会跟詹大师聊聊,说不定就有破解之法呢!” “迷信!”陈苏冷哼。 电梯已经停了,赵惠芝一把抓住陈苏的手,格外和蔼可亲道,“陈总一直把孩子父亲藏着掖着,别是陈总把他克死了吧?” “滚。” 八婆的口舌力量大,赵惠芝更添了把火,“我看小公子的身体一直不大好,陈总可千万不能不当回事啊,这女命伤官,刑夫克子……你儿子要不是个命硬的,可得当心点啊。” 赵惠芝点到为止,詹平正准备来解围,就见陈苏无动于衷的大步离开。 陈苏左脚步伐大于右脚,时而同手同脚,背挺的更直。 詹平眯起了眼睛,恐怕她并没有表面的无动于衷呢。 ** 不得不说,陈苏是被戳中了死穴,她勾起唇,阴嗖嗖的笑了起来。 当年詹平差人过来悔婚那天,她跑到w县,跑到他老家,面对的不只是詹文峰和张丽红的谩骂。 还有张丽红那句:“陈苏,詹平说了,你这个刑夫克子的不祥女人,这辈子都甭想进我詹家的大门!” 刑夫克子…… 是詹平亲口说她刑夫克子! 刑夫的罪名她不知从何而起,然而,关于克子,她真像中了一个诅咒一样! 就因为去医院检查,被一辆闯红灯的出租车撞上,险些就撞没了她的儿子! 她在昏迷中感觉到机器在切割她的肚皮,她还没醒来时,就听见有人叫嚷:“xx病床的孩子不行了,下病危通知!”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睡在旁边的佳城皮皱皱的,只有两公斤,脸黄黄的好难看。 何旭擦着她的泪:“傻苏苏,做月子不能哭。” 她的泪掉的更凶,“我听到有人说病危什么的……” 何旭脸色凝重,“不是咱儿子病危,苏苏,你是做母亲的人了,一定要挺住……孩子是先天性……再障。” 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那个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赚钱,赚用之不尽的钱。 孩子才满月,她就给孩子找了个奶妈,自己去了厦门白手起家。 她花一年累死累活,一个门外汉硬是赚到了十几万的第一桶金。 她归心似箭,回了l县办厂,买二手机器,请工人干活,做代加工,没日没夜的拉客户做单子。 她是注定没有享受人伦的命! 开始的两年,她因为忙碌,佳城都是外公外婆和奶妈带,连佳城的学步和牙牙学语都错过了。 等她终于能抽出时间了,她慢慢察觉出不对了,她的父母和何旭都像看管一个犯人一样,生怕她对佳城不利一样,事后又三缄其口。 后来她还是从左邻右舍听来的闲言碎语,说她命硬克子,佳城每次跟她亲热后都会出点状况。 她这才开始正视自己的人生。 她的事业蒸蒸日上,名声却一落千丈。加上做客户免不了的应酬,她几次喝醉酒在饭店门口被何旭接回去,都成了她不知羞耻的污点。 第三个年头,何旭问她:“我们已经赚了足够多的钱了,佳城就算有突发事故,咱们也不怕了。是不是该考虑我们的事了?” 她忽然听不明白何旭的话:“我们怎么了?” 那天何旭喝的有点多,像是被刺激到了:“从你怀孕生子,都是我照顾你。我放弃学业,放弃翻译的前程,陪你去厦门,陪你回老家办厂,给你养儿子,替你孝顺父母,你不会以为这些都是无缘无故的吧?你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你知道村里人都怎么看我吗?男人都是有企图心的,你,陈苏,就是我的企图,你明不明白?也是,你除了会赚钱,还会干什么?” 她不胜其烦,一把推开这个醉鬼:“你要不是跟我后面创业,能有现在的风光吗?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陈苏,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何旭,我一直以为只有你,配与我走上这个行业的金字塔顶端,没想到你也不过是个懦夫!” 陈苏揉了揉发疼的额头,撇开一念而过的纷纷乱乱。 陈苏去了下洗手间,用冷水清了下脸,吩咐祁敏道:“给我订今晚到北京的机票,还有告诉何副总,我归期不定,让佳城暂时住他那边。” 祁敏小心道:“陈总不会是在意苏太太说的那些话吧?” 陈苏从镜子里看了下自己的脸色,“宁可信其有。既然是克子,我就离佳城远点。” 祁敏也是心疼佳城,“陈总有没有想过,这样不利于孩子的心理健康?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原因,陈总就断了母子情,孩子都是很敏感的……” 陈苏抿嘴笑笑:“我知道佳城想要个爸爸,不被人说成私生子,我都会满足他。我想,何副总会是这个好人选。何副总比我更会照顾佳城,我给佳城的,都是最好的。” 这是哪门子的最好? 祁敏换了个方式劝道:“何副总每天日理万机,照顾小公子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孩子哪能缺少妈妈?” 陈苏莫测的弯起唇角,很快,何旭就不用日理万机了。 ** 大门关上,陈苏坐在主座上,眯着眼睛,手指敲着桌面,弯起唇角,右脸颊还有浅浅的梨涡。 不得不说,陈苏是一向令人赏心悦目的,何旭和四位分公司总经理却没一点心思去欣赏。 气氛说不出来的凝重,直到陈苏发出一连串的笑声,尔后和蔼可亲道,“诸位是不习惯这个会议室么?这么拘着作甚?” 何旭与四位总经理对了个眼色,决定退让一步。 东莞总经理葛宏解释道:“上次陈总提到供应商的价格问题,我和三位经理都有责任。现在分公司生意蒸蒸日上,咱们是掌舵人不假,也没法事无巨细。东莞设六个销售部,厦门八个、青岛五个、海宁七个,都是销售部经理直接下订单,也怪我们粗心大意,没想到他们从中贿赂了供应商,赚了一道手!这个问题,我们都会彻查下去,如果他们愿意吐出来就好,不愿意,就革职不用。这里又涉及一个问题,他们都是业务老手,若是开了他们,被同行抢去了,难保同行不挖走咱们的客户!再说,请新人接替,老客户维护这块就是大问题了。” 这番话里,威胁和妥协并重,陈苏岂会听不出来? 陈苏气色好,红唇格外饱满,吐出来的每个字都腔正圆润:“这些销售经理自恃甚高,我早有耳闻,也不乏辞职单干的。这里是祁秘书整理的档案,辞职单干的有二十人之多,十人干不下去了又去同行打工。还有六人勉勉强强能糊口,最后做的不错的四人,年利润也就在五十万封顶,而且都是皮包公司不敢涉足实业。这些人啊,总是不信一个真理,这年头做生意也是讲究门当户对的。事实证明,没了他们,咱们旭日的太阳照常升起。可是他们没了咱们,那可就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喽!” 这一个耳光扇的他们一个脆响! 他们本来就都是老员工了,好不容易混到这份上,不说没有小年轻的冲劲,再说,在这市场饱和又不太平的年代,他们舍得眼前的交椅吗? 看来陈苏是要赶尽杀绝了! 厦门总经理林升华忍着怒气道:“这些销售经理徇私渎职,我们几个老人推卸不了管教不力的责任!陈总这是要连咱们也一并追究吗?” 青岛总经理谷深已经怒发冲冠:“做人不能违背良心呐!最开始工厂做代加工时有多艰难,咱们厂子人不多,却个个都是有几把刷子的老师傅,就是没单子做也得拿工资稳住他们。这些钱都是从哪来的?还不是我们四家分公司做单子做的!陈总这是要效仿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么?” 海宁总经理方暨拍桌冷笑:“陈总可别忘了,咱们厂子如今走中高端市场,可是低端产品的盈利占总营业额的百分之三十!陈总是要割掉这些好处吗?再说,如今稀土行情还不明朗,今年价格上涨时多数大客户大幅囤货,明年会不会是负增长也说不得准!陈总要想旭日上市,就必须旭日连续三年盈利,明年可是关键一年,没咱们四家分公司,陈总就当真一人抵百人,有这么大本事?” ☆、第22章 亲子之争3 四位分公司总经理俱是脸红脖子粗,你方唱罢我方和,要不是会议室里人少,真有起义闹事的架势。 陈苏也不嫌吵,抱手笑眯眯的靠在椅子上。 只有没有底气的人才会沉不住气。 四位总经理已将自己处于任人宰割的被动地位而不自知,话到最后,已从原先的振振有词降为苦情戏码。 陈苏见时机到了,挑眉暗示了下祁敏,祁敏不仅给他们添了茶水,还摆上了一些果点。 陈苏只是笑笑:“一下午时间呢,不着急,诸位润润嗓子先。” 四位总经理一脸骇然,他们开炮开的急,已然弹尽粮绝,而陈苏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样子,显然后援丰厚。 何旭清润的声音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带着些无奈:“陈总,一个公司要想壮大,首先就得留得住人。四位总经理也都是老人了,你也别太得理不饶人了!” 四位总经理垮着老脸坐下来,一副慷慨就义鱼死网破的样子。 陈苏挑眉,肃杀眉眼如枪口对准何旭,“何副总也觉得我在理?” 何旭心头翻滚着痛楚,勾出薄凉的笑意:“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陈总自己思量吧。” 跟一台机器谈人情,有多好笑! 陈苏正起腰板,拿出总裁的气场,陈词道:“旭日是一个家,你们就是我的家人,旭日能有今天,是咱们齐心协力的成果。如今家族日益壮大,没点家规还不乱了套了?为了旭日的上市和明天,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呐!” 陈苏敲着桌子,言辞恳切,“下个订单还得销售经理亲自操刀、连个采购部都没有?两个厂一千号人,光设备就投资了几个亿,按道理一年能有几千吨的产值,却是连分公司的订单交期都排不出来?依赖供应商,他们要什么价就什么价,还是说工厂这边连个参考价都给不出来?归根结底是什么?这是典型的家族企业的弊端,制度散漫、效率低下!” 四位总经理见陈苏先是以家做比喻,又一番苦口婆心的把责任推到制度上去,脸色都稍显缓和,心却依然提着。 陈苏敲桌子的手指一顿,啜了口茶,“法治基于人治,又高于人治。咱们旭日,就算不是为了上市,也得立法!立法无亚于一个大手术,为了千名员工的生计,为了在大浪淘沙的市场上稳占一席之地,咱们作为领导人,不能讳疾忌医啊!诸位以为呢?” 四位总经理哑了。 陈苏话里是义正言辞,话外却是,以后他们这辈子只能拿点死工资,甭想打主意了! 什么法治?陈苏不就是旭日的王法? 林升华站了起身:“旭日起家时,都是凭咱们一腔热血,我们四个没学历,年纪也大了,估计也不符合分公司总经理的标准了。” 方暨直接把一杯茶泼到地上:“无规矩不成方圆,这规矩,头一个就从咱们四个开刀好了。” 与其拿那点工资,给陈苏做牛做马……陈苏不让他们好过,他们就撂了胆子算了,四个分公司都是他们做主,一呼百应,看陈苏还拿什么做上市的美梦? 四位总经理就要离场时,陈苏幽幽道:“你们助我打下江山,我陈苏就是这种诛杀开国功臣的暴君?功勋显著的人,自然该受到特殊的礼遇。” 四人的脚步一顿。 陈苏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快的笑了起来:“一旦旭日上市,旭日就不再是我和何副总的私有财产。不仅得有健全的董事会机构,股份也得重组。我现在就代表旭日,正式向诸位发出邀请,我个人愿意出让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给诸位,就不知道诸位愿不愿意购买股权、与我陈苏继续并肩作战?” 四位总经理在这一番跌宕起伏后,还不适应眼前的春暖花开。 跟旭日的股份比较起来,那些商业贿赂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四位总经理又坐了回来,很快达成协议,一人购买百分之五的股份。 陈苏不仅大手笔让出股份,还格外体贴道:“说来也是运气好,今年整改时,我还赚了二十多个亿的投资!诸位要是没钱买股份,我可以先借着。过往之事,虽说是制度不到位,也不代表我就不追究。还请四位总经理帮我彻查!不管是谁,沾上商业贿赂,我一干不饶!” 四位总经理面面相觑,他们敢做这个账,也是因着一向事无巨细的是何旭……这次把账做的这么狠,还不是何旭掺合了一脚? 除了这几个巨头人物,那些劳什子销售经理有这么大能耐? 陈苏的意思,恐怕就不是吐出这点钱这么简单了? 四位总经理讪笑着附和:“我们会彻查的。” 陈苏赞许的点头:“这是咱们整改制度的第一步,可得杀鸡儆猴做的漂亮!” 四位总经理冷汗津津,他们要是让销售经理做了替罪羊,万一这些销售经理也跟陈苏通了气,这事闹大了,他们还不得引咎辞职? 那百分之五的股份岂不是泡汤了? 陈苏这是要先捧后杀么? 陈苏见他们面色变换,给他们了一点暗示:“我让出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跟何副总你可就是平起平坐了?现在有个麻烦事,公司股本超过四亿元,其向社会公开发行的股份比例在百分之十五以上。咱们想上市,就还得让出股份呢!当然,这股份自愿,我不强求。” 何旭的掌心已被掐出了血! 好你个陈苏! 真是好算计!他就说嘛,公司哪能没有这四位老人,尤其这关键当头,陈苏又岂会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而放弃大头?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威逼利诱要钓出他这条大鱼呢! 陈苏的意思很鲜明,只要四位总经理供出他收受贿赂,她有权投诉他赶他下台!她手上有二十多个亿,足够买走他的股份! 现在陈苏已经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为了公司大计,不计个人得失,貌似她亏了,其实她才是赚了最大的便宜! 公司上市,他不是不愿意让出股份,可是眼下,怎么个让法,完全受制于陈苏! 陈苏手上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已经不可撼动,四位总经理的百分之二十铁板钉钉,以后就算董事会有新鲜的血液进入,陈苏永远是屹立不倒的控股股东! 加上她饶过四位总经理这一码,四位总经理日后还不肝脑涂地的拥戴她? 那么他呢? 诚如苏万重所言,他只是个内助。他或许是该功成身退了……他恨啊! 何旭是真的坐不住了,从感情到事业,他都输在了陈苏手里,彻彻底底、狼狈不堪! 陈苏看着何旭松了松领带,这个男人陪她走了快八年了,从青涩的大学生到如今清俊沉稳的极品男人,感动与否她不太清楚,但是,既然是佳城认定的爸爸……她是该主动出击了! “何旭。”陈苏叫住他。 何旭脸都不敢转,倒是祁敏将他眼里的隐忍痛苦看了个分明。 何旭声音又哑又沉:“还有事吗?” 陈苏温柔的笑道:“待会还有个活动,你别急着走。” “都听陈总的,我去吹吹风。” ** 何旭一走,陈苏与四位总经理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倒是有不和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苏皱眉:“祁秘书,门没关严吗?” 祁敏回道:“陈总,这门隔音一般,对面的那些人还开着门闹嚷。我已经跟服务员提过了,服务员说,这些人他们也得罪不起,叫咱们忍忍。” 陈苏起身:“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没素质!” 通过朱红色的敞开大门,陈苏的视线穿过乌压压的女人头顶,直接抵达红毯台上的男人。 整个会议室的灯都灭了,只有一束刺白的镁光灯打在男人身上。 台下的女人叽叽喳喳,兴奋的话里无非是:詹大师真是神了!买古董就要找詹大师啊! 也不乏沮丧的:没想到琳琅玉行也卖假货!这下赔了好几十万啊! 一贵妇尖着嗓门道:“我这个可是水峪寺摩崖石刻,于东京之战期间,岳飞题刻的词呢。岳飞的字虽造诣不高,胜在词间情怀,下笔刚劲有力。1942年4月水峪寺被侵华日军烧毁,这个石刻就流落在外……这石刻可是我花了大力气搞的,这可是当地的摩崖呢。詹大师你可不得打诳语哦!” 两人抬着五尺高三尺宽的石刻上台,光滑的石面,不仅有经过日月洗礼的沉郁色泽,更有时光的蹉跎痕迹。 詹平的手摸上朱砂字,石面的光鉴像是忽然被晦暗的手吸走,修长的手指上覆上一层通透的清净色。 詹平的手心向外,指尖随着朱砂字向下,手指越清净,掌心的截疤和交错的细伤口触目惊心。 贵妇又叫嚷开了:“有没有这么神啊,可别摸坏了我的宝贝!” 詹平的目光穿过乌压压的头顶,直接对上了门外的陈苏,她站在走廊灯下。 詹平轻笑,一脸慈悲,低低的声音像穿堂的风:“我不轻易摸人。” 陈苏下意识的摸了下脖颈,陈苏忽然想到石头有灵,詹平的手吸收了多少日月之精华,触上她脖颈的时候,像古石一样沁凉。 陈苏自己看不见,她的脖颈已经慢慢起了一层嫣红。 陈苏觉得詹平又在勒她的脖子,掐的她喘不过气来。 詹平拿起旁边的手帕,擦了擦手,拉起刻薄的唇角:“你们要是没带真胸来,就不要不停的让我摸,总是摸硅胶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 贵妇恼怒道:“合着咱们买的石雕都是赝品了!” 詹平目光飘渺。 陈苏胸口都在疼,被他扯坏的保暖内衣、拉掉的皮草扣子……詹平像是应和她所想,轻轻一笑:“你们中间,有一个真材实料的。” ☆、第23章 亲子之争4 赵惠芝见陈苏有上钩之兆,扭着腰肢过来:“哎哟,陈总总算忙完啦,我可是给陈总留了个上上座呢!” 陈苏一副僵尸脸:“什么时候开坛做法宣扬迷信都这么无所顾忌了?” 赵惠芝双眼喷火:“听詹大师一席话,投资古董是稳赚。我敞开大门,是积德行善,陈总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陈苏啐了一口:“强词夺理!” 赵惠芝端了端精致的盘发,挑衅道:“不验货就信口诽谤,这是生意人应有的素质么?陈总自诩为行家,看来也不过是口出狂言喽?” 陈苏抬起手脚,头颅高昂,目不斜视的走到赵惠芝给她留的上上座。 台下第一排正中,就在詹平的眼皮底下。 陈苏冷笑:“我倒要看看詹大师如何发功。” 尖嗓门的江太太见詹平摸着石刻,迟迟不下论据,如得意的孔雀:“詹大师刚才是走眼了吧?” 一人打趣道:“詹大师摸你,是看的起你。” 又一人接道:“这是真是假,就看詹大师怎么个摸法了,才一下就撒手的,肯定是假货。三下以上的,代表造假的有点水准。这个石雕嘛,已经有几十下了吧,你看詹大师的手,就像面对恋人一样悱恻,看来这回是真的了!” 气氛倒是愈发豪放无忌起来。 这些阔太太们左一言又一语都是:詹平揩陈太太几下了,又揩李太太几下了。 一个穷酸的毁容神棍有什么好的! 陈苏眼梢上挑,不屑的冷哼起来,她连坐在这里都嫌掉身价! 陈苏这两年也买一些辟邪古玩,加上她跟詹平在一起的那两年可不是白混的,目光很快被这个摩崖石刻给勾了去。 陈苏以前就有一个习惯。 在詹平独立于自己的世界里的时候,陈苏就会随手拈一本古书,跟他请教古汉字,仿佛真的是在好学。 詹平只有在这时候才不嫌烦,不过詹平此人记忆超群,但凡同一个字问上第二遍时,他就会吐出一个字,蠢。 爱,可以没了。 习惯,却是根深蒂固在那儿。 陈苏本能的认起岳飞这首词来,詹平的手就像小学老师手上的教棍,她的目光乖巧的随着他的手,按顺序念下去。 陈苏是心念,詹平是思想者的入定之相,两人毫无交集。 “贼拥入江,仓皇宵遁……迎二圣,复还京师……糊涂,怎么就到‘迎二圣’了!” 原来她的眼中无字,只有詹平的手指,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着他跳了好几行。 詹平似是知她心里所想,手指意味深长的在“圣”字上点了点,她的心率呈峰状起伏。 陈苏恼羞成怒的起身道:“詹大师这是江郎才尽了么?怎么词穷了?没本事继续忽悠了?” 詹平的目光直接掠过陈苏,高深莫测道:“这诗不对,英雄岳飞怎么可能写浪词秽语?” 陈苏质疑:“哪里不对了?明明就是一首慷慨激昂的好诗!” 詹平的语速放的很慢,手在石刻上游走,“小大历二百余战……讨荡巢穴……孤军振起……一举而复‘苏’……” “深入‘苏’庭……取故地,再上‘苏’籍!” 詹平语气愈发高涨,壮志踌躇,收复故地,亟不可待! 贵妇们轰笑起来,等陈苏这个半吊子跟上时,才领悟出,詹平是借此羞辱她! 陈苏就要怒发冲冠,詹平笑笑,“原来岳飞这首诗,真的是首好诗!” 陈苏一手指向詹平,冷笑:“你填‘苏’字进去,又做何解?詹大师,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詹平懒得理她:“岳飞的字,有个特征,字尚苏体。而整首诗,也就这几个字有苏体神韵,我一激动,就念成‘苏’字了。跟陈总可是半毛关系也没有,还是说,陈总希望我来点什么?” 一副怪陈苏自作多情的贱样! 陈苏恨不得撕了这张伪善清高的脸! 陈苏还能怎么着? 难道要她抖出这“一举复苏”的典故? 江太太急了:“詹大师说就这几个字肖似苏体,是什么意思?” 詹平这才开始专业分析:“摩崖是水裕寺当地的不假,这石刻可是不大不小的败笔!岳飞字尚苏体,笔法纵逸,大气天成。这个诗文却过度肖字,而欠缺浑然天成的豪迈。” 江太太还在挣.扎:“石刻不比写字,有点瑕疵也很正常!” 詹平悠悠道:“这是岳飞于建炎四年作的《五岳祠盟记》,也就是1130年,而你所说的写于东京之战就更对不上了,1128年东京之战以开封陷落为告终。你买这个石刻,可见你对这块却是很在行,这确实是难得的水裕寺摩崖。水裕寺位于南独乐河镇,也就是今天的平谷区,在唐时叫‘大王镇’。1125年,金兵破宋军于白河,大王镇属金,后来南宋偏安一隅,一直到元统一之前,大王镇都不曾属于宋朝。所以,水裕寺摩崖就没有留过南宋文人的石刻。” 江太太皱眉:“这就说不通呀,这人要作假为什么不拿个明清文人什么的?” 詹平神色寡淡:“手法没有刻工娴熟,应该是后人敬仰岳飞而做的私刻。石刻上有化学腐蚀的痕迹,很显然是流于市场拿来骗钱的再加工处理。” 詹平这一下午把一会议室的芳心都诛的稀巴烂了。 有个叫尤太太的还就不信邪了,打电话让人搬了一个大块头麒麟过来。 尤太太神采飞扬道:“沈括墓,詹大师知道吧?就在安溪太平山南麓,当时挖掘时只找到二尊执笏的石翁仲,可惜头部被毁了,后来翻修时增设了石马、石羊。这个麒麟就是从沈括墓里盗来的,就立在如今的石羊位置。” 詹平连摸都懒得摸了,很是索然无味的慵懒样,揉了下额头,语气不善的嗤笑道:“现在卖假货的人怎么都喜欢沾历史名人,这样更高大上么?麒麟在风水学上来说,是用来挡煞和辟邪的。沈括是谁,北宋的科学家,天文地理历法无所不通,他选择的墓地自然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怎么可能会选墓前带煞的不祥之地?” 尤太太不仅不气恼,反而走到前排,坐在了陈苏的旁边,仪态万千的捋起袖子,露出皓白的手腕,手心向上,搁在詹平的面前。 尤太太嗲声嗲气道,“说来也奇了,我是做什么都一事无成,就嫁了个好老公,詹大师帮我看看手相如何?” 陈苏闻着这冲鼻的香水味就恶心,就在詹平的手要搭上去时,陈苏嫌恶的撇过脸。 离了石雕,詹平的手就像失了灵气一样晦暗……肮脏、疮痍、恶心……淫.秽! 这些女人一个二个就像苍蝇叮蛋一样,个个雀雀欲试的,台下荤素玩笑一个连一个。 别人的信仰陈苏懒得管,可是见詹平端着那副普度众生的清高样,念及她被詹平羞辱那一幕,陈苏是咽都咽不下这口气了。 陈苏讥讽道:“难道是医者不自医么,詹大师怎么不给自己看看手相和面相?恰好,我还略有涉猎呢。” 这一瞬间,詹平四肢八骸都在敲碎一样的疼。 她居然敢拿当年对他做的罪事说话! 詹平脸色越是暗沉阴鹜,陈苏就越畅快,她不戳入他的死穴让他求死不得,她就不姓陈! 陈苏抓起尤太太的手臂,扔到詹平的手边,不客气道:“詹大师天庭饱满福禄之相,可惜,毁了!再看詹大师的手,命运姻缘智慧线都断了!别的我不敢说,詹大师这辈子一事无成、婚姻难就、六亲无缘、孤苦伶仃……你们可能不知道呢,詹大师当年差一点成了石雕大师呢!詹大师有今天,只能说,命不好!不过呢,就像立地成佛的佛祖断情戒爱、方能得道普度世人一样,正因为詹大师这辈子寡亲缘断前程,你们才有这样的福利、被他超度呢!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什么来着,说的就是詹大师呢!” 伤口是随着时光而愈合了,痛感却日复一日的加剧,经年累月的痛齐齐涌上来,陈苏这张快嘴,就像刀子一样剐着他的心脏!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可能是镁光灯过于刺眼,詹平的脸不再是逆着光。 额上的浅色疤被刺白的光羽化,陈苏看到九年前的詹平,长眉入鬓,狭长上翘的眼睑低垂,抿唇不语。 每当这时候陈苏就在思索一个事,雕刻出来的文殊菩萨都是一个样,而佛菩萨三十二相,八十随形,而诸相又非相。 同是一个詹平,相由她心生,九年前还是九年后,陈苏抵达的都不是詹平。 詹平咽下苦痛,意味深长的讥诮道:“陈总还是想想自个的‘刑夫克子’命怎么化解吧。” 陈苏站了起身,一脸志在必得:“有一个人,陪我七年只见盈升不见亏损,这个就是我命定的八字相合之人。所以,詹大师放心,我嫁的出去。” 陈苏走了出去,在洗手台前化了个浅妆,挑挑眉,见自己风情万种,仍不满意,询问祁敏:“哪里差了点?” 祁敏压住心头的怪异,小心道:“陈总确定要……?这不是该让男的来做么?待会公司同事都来了,今天陈总跟何副总闹的不太开心,万一何副总当众不同意,陈总的脸面岂不?” 陈苏微微笑:“打一棒槌,给一甜枣,这是策略。再说,我知道你们都说我是霸道总裁,这婚,自然该总裁来求。” ☆、第24章 亲子之争终 何旭在酒店门口吹风,几十个同事有说有笑的过来。 产线上的老杨是从老厂调过来的,德高望重的老师傅,也一路见证着旭日发展和两位老总的情路。 老杨拍上他的肩膀,促狭道:“陈总说了,今晚可是有大事宣布,咱们这帮粗人还等着速战速决去吃庆功宴呢。” 心神不宁的何旭被老杨拖进大堂。 何旭站在几十人的前方,只不经意的抬头一霎,颀长身形定住了,大脑瞬间休克。 眼前的led大屏上是张扬的红色字幕: 何旭: 感谢你的八年。 感谢你给予我的亲情、友情和爱情。 在此我诚挚邀请你携手旭日的辉煌未来和婚烟的神圣殿堂! 旭日董事长,陈苏。 求婚是一件轻松浪漫的事,见当事人呆傻,大堂的气氛反而更加热闹。 一服务员奇道:“女向男求婚,还是头一回见呢。” 一服务员欣羡道:“我可是打听清楚了,这位何副总呕心沥血的扶持陈总的事业不说,还下的厨房兼任保姆,简直就是为陈总量身定做的好男人啊!一表人才又痴情能干,我要是有这个命,别说求婚了,就是拿绳子也得绑住他!” 四楼走廊上,居高临下的两队人马,一是四位总经理,二是詹平与赵惠芝关芳。 他们的说辞可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犀利了! 林升华:“看到署名没,旭日董事长,这回啊,何副总至少得剥掉20%的股份!陈总这回是要独揽大权了!” 方暨:“高啊!陈总这一招太高了!” 谷深:“这个求婚表面看是,女求男,陈总落于下风。实则呢,男女颠倒,正如旭日一贯的模式,女主外男主内。无论是事业还是婚烟,何副总啊都得低陈总一个头!何副总这人心思深沉,未必是表面的人畜无害谦谦君子哦!我可不认为何副总的自尊心能受得了!” 葛宏:“要真像你说的,何副总还不借机甩陈总一个耳光?” 谷深:“所以才说陈总高明啊!何副总要是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让陈总丢脸,陈总就会以商业贿赂为由,赶何副总下台!何副总这时候不仅得接受,还得感激涕零的受着!这也无亚于韩信胯.下之辱了!” 林升华:“你看何副总都呆住了,爱情真的有这么大魔力?” 方暨:“这谁能知道?八年不得回应的爱情,八年屈于人下的隐忍……除非是真爱,不然,一定有比爱情更值得忍辱负重的东西。” 詹平形同肃穆的石雕,靠在石柱上,掏出烟来抽,一柱青烟也模糊不了他的视线。 在众人的欢呼下,陈苏手持一大捧鲜嫩欲滴的红玫瑰,缓缓走在了显示屏前。 陈苏全身上下像是只有一件黑色西装大衣,衣扣很低,显示屏上的红字就像汪在锁骨里的红酒。 脱去了丝袜,两条笔直长腿,被显示屏照的分外莹白,蛊人心智的诱.惑。 此时的陈苏很像白种美人,卷发披肩,轮廓锐利,奔放妖娆,偏偏还从骨子里散发着禁欲味道,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就像性.感的机器人! 陈苏挑动眉梢,站立不动,等鱼上钩。 摄了魂的何旭被老杨往前一推,踉跄着到了陈苏的跟前。何旭整了下衣装,像是平复心花怒放的情绪。 “接花!” “接花!” 在起哄声中,何旭接花的手都在抖,脑子里早已懵成一团糟。 陈苏做了个大胆又在情理之中的行为,左腿后撤一步,左膝单膝触地,右膝成直角,一个标准的机器人下跪礼。 陈苏手拿一枚男戒:“何旭,未来的数十年,你愿意和我携手旭日和婚烟、照顾佳城吗?” 何旭本能的搀起她,抱她入怀,耳鬓厮磨,喃喃道,“苏苏,你不用这样的……这些该我来,苏苏,八年都过来了,一辈子不过就剩几个八年而已……” 何旭的两只手臂如钢筋一样悍劲,陈苏疼的直皱眉。 何旭激动的无语伦次,抱陈苏转起圈来,大堂里只剩下一遍又一遍的:“苏苏……苏苏……” 有情人终成眷属。 苏苏,苏苏。 只有他和爷爷,有资格这么叫她。 就像被念了紧箍咒一样,詹平头痛欲裂,溺水缺氧,手不自觉的揉着额头。 赵惠芝急道:“詹大师怎么了?” 关芳被詹平双眼猩红的鬼火吓的一哆嗦,“詹大师眼睛怎么了?” 詹平唇角勾起阴嗖嗖的笑容:“没事,老毛病了。” 赵惠芝愤愤不平道:“一对男盗女娼的贱人!一个给我先生做妾,一个接盘,倒是狗鼠一窝很和谐哦!” 詹平似笑非笑:“说不定人家真的是真爱,苏太太为何这么笃定陈总跟你先生有一腿?” 赵惠芝恨意滔天:“越是上年纪的男人,越是爱找年轻女人,仿佛女人就是他驻颜不衰的良药!而我先生要想活到年轻时,自然少不了他心里的朱砂痣……陈总太像那个人了!” 关芳奇道:“是谁?” 赵惠芝不予多说,那是她的心头刺,当年,为了那个女人,差一点苏万重就毁了苏赵两家的婚约! 詹平狠吸一口,吞云吐雾,莫测的笑道:“苏太太就咽得下这口气?眼睁睁的看着你丈夫得逞?” 赵惠芝自然不甘,“我能怎么办?” 詹平念了一句心经:“我只知道,不让我好过的人,都别想好过。” “詹大师有法子?” “呵。” 控制室里,赵惠芝带着一帮贵妇进来,“待会我还有一帮姐妹要过来,詹大师要来一场大型座谈会,”把u盘递给服务员,“你把这个插上去,换了大堂显示屏致辞。” 服务员没了主张,让大堂经理过来。 大堂经理道:“等旭日那头求婚礼完了,立刻给您安排。” 赵惠芝冷哼:“我的姐妹们就快到了,谁知道这求婚礼要闹什么时候?” 大堂经理好言相劝:“人家求婚是喜事嘛,咱也不好给人家添晦气不是?” “她旭日陈总包了大堂么?” “没有。” “我可是知道,他们马上就离开这里去饭店庆祝,会议室也到点了吧?” “是的。” “这不就行了?我现在把这个酒店都包下来,让他们给我滚!” “这不好吧?” 贵妇们嚷嚷:“我们是消费者,怎么不行?你们酒店敢得罪我们,明年就别指望做我们和背后上百家企业的生意了!看你怎么跟老板交待!他旭日是头一回来吧,算什么东西?” 大堂经理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可是,人家陈总都交待好的,我们酒店不能失信于人啊!” 关芳媚笑道:“这还不简单?咱们上,你就当不知道不就成了?” 这一帮贵妇磨刀霍霍,就要去闹场。 “亲一个!” “亲一个!” 在众人慷慨激昂的怂恿下,何旭双臂环住陈苏的肩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就要侵犯陈苏的唇舌。 陈苏头一回意识到何旭是个男人,被这样的霸道勒的喘不过气来。陈苏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桎梏。 为了求婚的圆满完成,陈苏遵循大脑指令,决定完成这个关键一吻。 陈苏没有陶醉和沉迷的表情,眼睛睁的老大,目光一如既往。若不是何旭太意乱情迷,估计看她这张脸也失了兴致。 “3!” “2!” “1!” 忽然,大堂的灯尽数灭掉! 陈苏瞳孔一缩,一脸见鬼的骇色。一个黑影携着逼人的煞气压迫而来。 就在何旭的背后,站了一个鬼! 显示屏上是一道刺白的镁光灯,灯里的男人坐着。 男人背很直,腿很长,像一尊才切割好的石雕,锐利,棱角分明,锋芒毕露。 男人是思想者的入定之态,像抚摸情人一样的摸着石刻,修长的手指在石面光鉴的映衬下,刺白的像一只鬼手! 周边都是阴郁的黑色,就像一张黑白照片,带着渗人的鬼气! 男人旁边有这样两行字: 无与伦比的鉴赏能力,实至名归的石雕大师! 听詹大师一席话,投资古董是稳赚! 男人的威胁声犹在耳畔:“你信不信我把你弄死在这里!” 男人的唇舌近在咫尺,腐朽的、恶心的气息贯通,阴冷的命令声就在嘴边:“亲我。” 陈苏浑身控制不住的战栗,一手推开眼前的男人,一巴掌毫不犹豫的抡上去:“啪!” 大堂灯骤然亮起。 陈苏环顾四周,哪有什么鬼影?哪有詹平? 只有大屏上的男人,老僧入定。 还有不可置信捂住脸的何旭,以及被这个变故惊的目瞪口呆的在场见证人。 四位总经理能分析到了,何况是心思缜密的何旭? 何旭的神智被这一巴掌给打了回来,他就像一个笑话一样,先是被陈苏设计,尔后狠狠的被当众羞辱! 赵惠芝被这个意料之外的变故取悦了,抱手道:“陈总是不是要警告何副总,缔结姻缘后,何副总要打要骂,都得随陈总的意?” 一帮贵妇跟着左一言右一语起来,这些言语就像刀子一样剐着何旭的体面! 老杨走过来,试图宽解二人:“陈总一向怕黑,刚才肯定是被吓到了才失手的,陈总您跟何副总道个歉,这事就这么结了!” 何旭看着屏幕上的詹平,黯然的闭上了眼睛。 一向以大局为重的陈苏怎么可能失手?……除非她心里种了鬼! 何旭就恨不得把屏幕上的男人给千刀万剐了,呵呵冷笑起来:“陈苏,你给我解释!给我解释啊!” 这个疯子在挑战她的权威! 她堂堂旭日董事长有什么好解释? 这个男人的智商都被狗给吃了么? 陈苏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苏一把抱住这个脆弱狼狈的男人,脸碰脸,唇舌靠近。 陈苏的蛇信子吐着冷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说:“何旭,不要挑战我的耐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佳城。” 何旭的唇发白,冰冷的厮磨着她的脸颊,“你连求婚都没带心来么?” “我没有心,何旭。” “你还忘不了那个男人,是不是?” “我会把他千刀万剐,作为我同你联姻的诚意。” “你怎么不懂我说的话?” “那是你自己莫名其妙。” “陈苏……你果然是台机器!” 陈苏可不愿意这样被参观下去,决定速战速决:“何旭,你与四位总经理勾结,贪污受贿,置公司的利益于不顾,你配做旭日董事吗?” 何旭的手近乎要把她的腰掐断,颓废的说不出话来,她终于还是出手逼他了! 陈苏失望叹息:“何旭,大业当前,没有个人小利。你怎么就分不清了?” 何旭的手一滞:“你什么意思?” 陈苏抛出底牌:“你何副总什么时候缺钱到这份上了,还用我说吗?” “你查我!” “我认定的董事,起码也得身家清白吧?” “我,我会跟你解释。” “不,何旭,你不用解释。从五年前我拒婚开始,你就同一个三流明星交往甚密,艺名甄可歆。这个女人,还是我大学寝室里的高岭之花,你的梦中情人,楚兰乔。甄可歆早年被包.养绯闻不断,行事乖张堕落,演艺事业一落千丈,最近忽现澳门赌场,输了不少钱。你贪污这些钱,就是为了她吧?” 何旭从她的眼里看不到一点醋意。 何旭一手掌住她的后脑勺,手指伸入她的头皮,压住澎湃的情绪:“苏苏……我跟她不是那么回事。” 何旭差点脱口而出,我的梦中情人从来只有你,陈苏。 陈苏眸光平淡,“就算是,又如何?我可是得了一手消息,甄可歆早年打胎频繁不孕不育。我警告你何旭,有损公司的事,你要是再敢做一次,我定不饶你!你可得好好管管你的小情人!” 何旭笑意狰狞:“陈苏,你还真是大度啊!” 陈苏难得温柔,“你这辈子只能有佳城一个儿子,这是我对这段婚姻唯一的要求。” 何旭如雷轰顶,“我可以拒绝。” 陈苏只是笑笑,“那你就等着一无所有吧。” 这注定只是一场形式婚姻。 何旭冰凉的手指挑起陈苏的下巴:“你为什么拿对旁人的那一套对我?你又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心甘情愿呢?” 何旭的眼梢有一闪而过的鬼魅。 ☆、第25章 绑架案(一) 琳琅玉行位于苏州一条繁荣的景区带,鲜有高楼,阳光充足。 陈苏何旭人还未进,就见琳琅玉行被笼罩在一团紫光之下,给白墙黑瓦的四合院添上浓浓的暖气。 陈苏把佳城放下来走,同何旭谈笑道:“据说琳琅玉行能在苏州发迹,就得力于这个宅子买的巧。宅子里一草一木都是按五行八卦来的,人走进去,没有一处过于阳热和阴冷,阴阳调和让人心情舒畅,还愁留不下顾客么?” 琳琅玉行不大,只有一进。 虽然重新修葺过,格局却依然是最传统的四合式,只是在东厢处另开了一个金柱大门,正对一条旅游古街。 东厢靠南的一间屋子用来会客,店长黎峻端茶过来时,陈苏意味深长的笑道,“怎么好有劳黎店长?” 黎峻也不跟陈苏打太极,“最近店里生意不好,再这样下去可得裁员了。” “琳琅要说生意不好,整个苏州的店面还不关门算了,我进来时琳琅玉行门槛都给踏破了!” “游客一向看的多买的少,也不会贸贸然买大件。咱琳琅,还不是靠陈总这类大客户?” 陈苏抿茶笑笑,她早有预料,从来都是坏事传千里,詹平苏太太这回可是给琳琅了一个重创! 陈苏把文件夹扔到桌面,“这里面有我看中的五幢别墅,希望贵店的严大师帮我择出一间阴阳契合的吉宅。玉石在五行中的作用不用我说,到时候尽数从琳琅购得。如果我满意,明年公司和工厂都会添一些吉祥物。” 显然这是一宗大单了! 黎峻喜不自禁:“刚好今天咱们琳琅的二少爷也在,我去汇报一下。” 佳城赖在何旭的怀里,何旭给他剥着松子,阳光自花格窗中洒入,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何旭眼皮都没挑一下,似是无意问道:“当时詹大师做讲座,你还说那是迷信!怎么自己反而信上了?这琳琅玉行卖假货,如今在苏州市场的名声都臭了!再说,这严大师忽悠人的本事怕不及詹大师一半吧?” 陈苏侧脸看向窗外,气息吐纳的悠长,“正是詹大师的一席话,才让我醍醐灌顶。” 何旭心都提起来了,喉结滚动,极力压制自己的澎湃情绪:“他说什么你都信!” 陈苏跟他就不在一个频道上,“南为阳北为阴,就像人的正面和背面,吉凶祸福相辅相成,五行相生相克。我以前一味辟邪,而忘了五行贯通的根本。这是我们的婚房,也是以后的家,我多花一点心思,我的儿子和丈夫就都能长命百岁。” 何旭难以遏制的心悸起来。 陈苏已经低眉吹起茶叶,一盏青花面,衬的指如削葱根。呵气如兰,如春风拂动绿波。 何旭掩住内心的惶惶然,见佳城已经打起瞌睡来,讪笑道:“那些风言风语的‘刑夫克子’,作不得数的!” 陈苏有些黯然:“宁可信其有。” 她当年一亲近佳城,佳城就出事……她是真的怕了! 还有她母亲找人给她算的命,铁板钉钉的生辰八字在那里,丁火克庚金,刑夫克子命,这些也能作假么? 汹涌而至的罪恶感勒的何旭喘不过气来。 何旭晃了晃佳城:“陈苏,佳城这样睡着容易感冒,我带他四处逛逛。”尔后落荒而逃。 ** 西厢的办公室里,老板椅上的琳琅二少爷詹浩不停的扯领带,看起来颇为烦躁。 这个詹浩正是当家人詹朝光的第二个儿子,“玉石三代”詹政的亲弟弟。 若是詹平认了亲爹妈的话,这个詹浩就是他的三弟了。 詹浩跟青出于蓝的詹政完全是截然相反的物种,他就一彻彻底底的富三代、纨绔。 詹浩惹出不少麻烦事,詹朝光恨不得把他扫出家门。也不知詹政是什么心态,居然跟詹朝光求了旨意,让詹浩来苏州招牌店做管理,美名让他收收心。 苏州这家店是发迹店,生意稳定,管理有序。对于任何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人来说都是再惬意不过。 可是詹浩这人就是花花肠子多。 詹浩把头皮都快抓破了,看着对面巍峨不动的詹平,气咻咻道:“都是大堂哥你干的好事!要不是你搞什么石雕鉴赏,苏州琳琅的生意至于一落千丈吗?年底财务要上报,我可真被你害惨了!” 这次就怕是詹政也救不了他了! 詹平一向寡淡,本该充耳不闻的,却假意道,“琳琅一向玉为主,石为辅,古石雕一概不碰。我哪知自己沾上了这个忌讳?何况,琳琅向来不卖假货的。” 詹浩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两手捶打起脑袋来。 真是自作自受! 要不是他利欲熏心,利用起老顾客的信任,倒腾起古石雕来,中饱私囊。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也是因此事才结识了詹平,原来是一家人。这风声还没传到詹朝光的耳中,这一点倒是得益于詹平的周旋。问题是,财务上报怎么办?年底本来就是旺季,这账就没办法做平! 詹浩也不好责怪詹平,“说起来还多亏大堂哥这几天在店里帮忙了,连黎峻都说大堂哥有法子,过来看看的游客都能留住一半以上。” 詹平只是谦虚道:“顾客的信任需要时间栽培,眼下做的都是小单,于事无补。” 詹浩又叹气起来。 被追究的就不只是詹浩,连知情不报的黎峻也逃不了干系。 黎峻兴冲冲的连门都没敲就进来了:“二少爷,咱们有救了!” 詹浩眼一亮,“快说快说。” 黎峻微妙的看了一眼詹平,很快收回,一板一眼道,“如詹大师所料,旭日陈总要跟琳琅做一笔大单呢。这单要是成了,什么账都不是问题了。” 詹浩问:“怎么回事?” 黎峻答:“陈苏准备买别墅布置婚房,要严大师给她看风水,到时候在宅子里多规划一些玉石,不就成了?” 詹浩急了,“那赶紧让严大师出马呀。” 黎峻垂首,眼中有异芒一闪而过,解释道:“她在我们店里做了七年生意,我琳琅就没赚她多少。她可是精的不能再精的商人!严大师有真本事不假,他可不会无中生有,依他的话就卖不了几块玉石。” 詹浩本能的看向詹平:“急什么?不是有大堂哥在么?他都能算到陈总会过来,卖点石头又算什么?” 詹平算到了其一。不管琳琅名声怎么样,陈苏这人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甚至这么点猫腻事,她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他在陈苏心里种了“刑夫克子”的根,陈苏自然要找人拔起,琳琅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詹平却没算到其二。 自窗棂泻入的阳光只到詹平的脚边,詹平逆着光,周身一团暗色,神情更不分明。 詹平低低的轻笑声携着逼人的压抑:“婚房啊……”余音绕梁良久不散。 詹浩就把詹平当神看了,搓手道:“大堂哥别忘了帮我推明清仿古石雕啊!成了我带你分成!” 詹平轻哼:“狗屁东西都是明清、唐宋的!就你还做生意!” 詹浩萎了,“完了!” 詹平站了起身,临窗而立,伸出一只手,似要接住阳光,低声几不可闻:“陈苏,你敢结婚,我就让你的婚房摆满赝品!……呵,那也得你能结婚才行……你确定你能飞出我的掌心么?” 三人筹谋了一番,詹浩出门前依然不放心:“黎峻你让人去给大堂哥买点润喉药,大堂哥嗓子哑的都快发不出声了。” 詹平只说了两个字:“不必。” 为了这一天,他何止用心良苦,还劳其筋骨、好一番折腾呢! ** 陈苏连啜了两杯茶后,衣冠楚楚的詹浩走过来。 詹浩见到陈苏的一霎那,他本就好美色,尤其是黎峻还给他做了一点小功课,心里头有股邪念压都压不住。 陈苏客套道:“有劳二少爷亲自过来了。” 詹浩心花怒放道:“这是我的荣幸。” 陈苏头都没抬:“二少爷不打算接单的话,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詹浩被敲醒,他虽然浪.荡,到底从小耳濡目染,加上有意在美人面前显摆自己,一番开场白发挥的精彩绝伦。两人很快就针对陈苏的意向沟通起来。其实也很简单,就陈苏、何旭和佳城三人的命格,布置出一幢风水养人的别墅。 詹浩笑道:“不知道陈总知不知道玄学里的摸骨算命?” 陈苏话里保守又犀利:“听说过,差不多失传了吧,会的也多数是招摇撞骗。” 詹浩得意道,“我店里可是请来了一位、盲人摸骨大师。指不准是继严大师之后的镇店之宝呢。目前还没见他失手过,陈总有没有兴趣?” 陈苏拿杯的手一滞:“当然。” 詹浩拍手,黎峻过来开了一瓶小拉菲,给陈苏和詹浩各满了一杯。 陈苏面色不改,“二少爷要请我喝酒,也不该赶今天这个日子。” 詹浩惬意的啜了一口,“这可是公共财产,我总算找着机会假公济私了……其实呢,是这样的,喝了酒后神经和肌肉放松,更便于大师摸到骨型。陈总自己把握,喝到神经放松就行。” 何旭领着佳城回来时,就看到陈苏与詹浩言笑晏晏的对饮。 这样的陈苏他早已屡见不鲜,明艳热络,眉梢都是风情。 何旭的心瞬间落入谷底,那股已经被风吹散的罪恶感,很快被折磨八年的嫉妒覆没。 ☆、第26章 绑架案(二) 陈苏被小拉菲灌的陶陶然,随詹浩从东厢出来走到庭院,从北房正门进去。 北房共三大间,正中的主屋最大最亮堂,是玉石展示柜,十来个套装淡妆的柜员在跟游客介绍。 北房的东间是算命大师的工作间,四周悬有黄符,闭窗焚香,营造了一种仙气袅袅的诡异气氛。 陈苏酒劲上头,两腿就要站不稳,“大师呢?” 詹浩按住陈苏的肩膀,让她落座在檀木雕花椅子上,撇脸示意,“呶,大师就在帷布后面。” 一大块红色帷布挡住了窗前的光,帷布后面的人沐浴在强光源之下,一个男人的黑色轮廓鲜明的映在帷布上。 大师侧身相对,双手抱在腰前,大袖跟拖沓的大褂遮住了身形,像怀了一个大肚子。 陈苏揉着太阳穴,调笑道,“大师原来是个胖子啊!” 詹浩愣了一下,“这有什么不对吗?” 陈苏竖起食指,摇了摇,醉意阑珊的呵着气:“当然不对了,都说泄露天机是要遭天谴折寿的,阳气吸干骨瘦如柴……这位大师倒是心宽体胖啊!” 大师垂下手,削瘦的侧身淬着红光,像一把饮血的钢剑。 陈苏坐在椅子上,黑影迫压过来,顿时觉得前有崇山峻岭,精神和肉.体都低人一等。 陈苏勉强讪笑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大师果然是仙风道骨。” 詹浩临走时嘱咐道:“大师开天眼时,双眼受到重创,面目狰狞,所以大师的规矩是,来者必须全程闭眼。” 陈苏轻蔑的撇嘴,“大师都开了天眼了,还看不破一张面皮么?” 詹浩解释,“非也。大师是怕吓着你们,你们一旦心悸紧张肌肉紧绷,就摸不准了,酒不就白喝了?” 陈苏点头应允,詹浩掩门离开。 帷布一掀,陈苏只觉眼前一道阴风刮过,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原本放松的肌肉控制不住的紧绷起来。 陈苏竖耳聆听轻微的脚步声,大师应该穿的是布鞋。 紧接着是广袖一挥、拂平褂面、大师落座的声音。 大师与她膝盖相抵,褂面与她的牛仔裤一柔一刚,摩擦出令人脸红耳热的声音。 詹平皱眉看着眼前的女人,一派雍容又不失利落的打扮。金黄的卷发服帖的盘在脑后,中分的地方,白色的头皮因酒气熏成了绯红色。 水貂毛围巾就像一簇白狐尾巴盘在脖子上,也不知这该死的女人是真的嫌热还是有意的,纤长细指勾着围巾,没有章法的扯着。 他怎么会判断她的打扮雍容? 扯了围巾后的大衣领口开的很低,里面打底的领口更低,露出蓬勃的沟壑。 真是……伤风败俗! 从颈到沟,一路嫣红,像漫不经心的火苗,像诱人上钩的桃色陷阱! 陈苏的鼻尖几不可见的动了动,从浓郁的檀香味里面捕捉到刺激的……润.滑油的味道! 还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有次老外落了文件在酒店,她去房间里拿,就看到撕开的几个安全.套……因为还没退房打扫,一屋子都是这种怪味! 说恐惧还谈不上,陈苏两团扇睫毛颤个不停,她可不想睁开眼看到不该看的。 陈苏问道:“大师怎么还不摸骨?” 詹平正跟塑胶手套搏斗着,他的手坑坑洼洼,又很大,很难戴的上去,只能借助润.滑油。 詹平已经哑成气若游丝的老者声音,加上重感冒,这古怪的味道堵的鼻子难受,剧咳一阵后,才吐出两个字:“戴、套!” 大师在陈苏眼里的形象迅速萎成一个病残老朽。 陈苏凌然冷笑:“大师几个月没碰女人了?” 詹平好不容易戴好手套,用水净手,回道,“几年了。” “大师有老婆吗?” “曾经有。” “然后呢?” “跟人跑了。” 看来是不行啊! 陈苏了然道,“我相信大师的本事了,这一定是大师泄露天机的报应!大师还是遵循天意、莫再做无谓挣扎了!” 相比陈苏的龌龊心思,詹平简直就像高岭之花一样纯洁。 詹平一手掐住陈苏的下巴,迫使她的脸抬起,一手拍上陈苏的脸颊,“肌肉放松。” 陈苏算是明白怪味的来源了,几年不曾害羞的老脸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什么叫面若桃花,吹弹可破的脸上一层酒气,与珍珠白水貂毛大衣相辉映,就像薄如蝶翼的腊梅落在皑皑白雪上。 热度简直能融化塑胶手套,詹平的手指像被电到的鱼,迟钝到麻木。 陈苏的身体对詹平有本能恐惧,大脑却以为自己是判命前的紧张,试图用谈笑缓解,“大师为何戴手套?不会影响摸骨的效果吧?” “陈小姐是想听客套版还是专业版?” “大师也来生意人那套?” “前者也叫通俗版,没办法,作为命运之神的代言者,自然该迎合客户的智商做必要的翻译。” “呵呵,大师还真有趣。” “陈小姐要听前者还是后者?” “两者。” “前者是,一官失灵、四官敏捷。我的触觉比旁人更敏锐,陈小姐肤如凝脂到手留香,难保我不心猿意马,那就不是摸骨了,而是摸肉了!” “大师想说我虚荣爱听恭维话直说便是。” “陈小姐慧根不浅,那我就直说后者吧。” “嗯?” “后者是,有人界定骨相有麒骨、狮骨、豹骨十二相,我倒觉得陈小姐是十二相以外,百年罕见的狐骨。此骨又名艳骨,有此骨者,放在古代,命好的是媚君妖妃,命不好的便是青楼头牌。放在陈小姐这个生意人身上,易赚男人钱、招女人恨,福兮祸之所伏,凡事适可而止。我不摸其骨,先闻其味,陈小姐身上有狐腥味……当然,具体是不是,得摸过才是准数。” 陈苏恼归恼,大师倒是一言戳中了她不为人知的心坎里去了。 员工对她的口碑都很好,什么不靠上位不拼爹,就凭眼光和手腕,甚至被人说“黑寡妇”什么的。而她的生意场,对外从技术总工、采购主管到经理老总,但凡她攻克下来的多是男性,这张脸无疑是她的助力,也是明哲保身的阻力,更给她招来过祸端、无缘无故被中枪……她命硬有神助、到底是苦尽甘来了! 一个女人在生意场上要博得这个名声,其中辛酸一言难尽。 詹平这一番话说的相当模棱两可,却也是非常冒险了。 他怎么可能一开场就犯这样的错误?……还不是被这个女人给气的! 什么狗屁艳骨?……她每一寸骨头都散发着骚气的求偶信号! 到底被詹平歪打正着了!这无亚于给他的星星之火添了把汽油——她果然默认了! 她赚的都是男人钱! 詹平攻克了陈苏的第一关,顺利夺取陈苏的信任,道貌岸然、凝神聚气的给她摸起额骨来。 詹平的四个拇指加食指狠狠的压着她的额头,陈苏禁不住他的力道,后脑勺已经抵在了椅背上。 大师就像一堵石墙,把陈苏圈在窒息的气流中。大师明明感冒严重,却咬牙闷咳,似是忍的太辛苦,两排牙齿磨的霍霍响! 大师的鼻腔里哼出一道热浪,窜着刺激的荷尔蒙! 红酒的后劲正是高峰,陈苏的头重如铅石,翻滚热浪。 若说詹平粗糙的指头像锉刀,每一下都是凌迟。大师的塑胶指头冷冽的像冰锥凿上去,每一下都是让人想超生的疼,偏偏又这么凉快! 陈苏舒服的张口吐着热气,惬意的像在享受spa。 詹平准备好的算命台词都抛之脑后,恨的咬牙切齿,索性两只拇指按额头,其余八个指头按上头顶,十指发力,恨不得挤爆陈苏的头颅! 陈苏疼的直哼哼:“轻一点……大师,轻一点……” 大师不轻反重,嘶哑老者的声音道,“轻了怎么摸到骨型?” 陈苏疼的直嘶气。 大师冷笑:“闭嘴。影响我发功。” 陈苏咬牙,脸部僵硬。 大师:“差一点就摸到了……脸部放松。” 陈苏:“……” ☆、第27章 绑架案(三) “这是天中,位天庭之上。” “这是边城,位眉峰之上。” 陈苏的额头,丝缎一样的光滑,白皙如被雪覆盖的土地,詹平的手指就像农民手中的钉耙,上至天中,左右至边城,勾出一道四方地来。 钉耙在四方地里敲敲打打,陈苏疼的拧眉,眉间有浅浅的川字,像用脑过度的疲惫。 谁能想到当年神采飞扬、不学无术、喜怒形于色的小女孩,能修炼成如今的从容自持、犀利敏锐、狡猾多变的霸道总裁? 做总裁一定很烦神吧! 詹平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冰冷的手指抚平她的川字。 詹平上身向前探,勾出舌尖,欲开垦这块任他作为的土地。 那股润.滑油的刺激味道像倾盆大雨,密不透风的淋了她满脸,氤氲着荷尔蒙的蔼蔼水汽,无孔不入的钻进她的肌理。 她窒息在陌生的感官里,眉头拧的更深,像紧张也像本能排斥。 她想张口吐纳,却关上城门,唇抿成线,筑上不可侵犯的铜墙铁壁。 詹平没了兴致,松了手,撤出间距,公事公办道:“上至天中,下至华盖,过左右边城,此四方长幅,是第二贵骨,巨鳌伏犀骨。有此骨者,乃尚书相。而陈小姐骨中有异象,有勇有谋诡计多端,性情坚韧一往直前,有大志者忍辱负重不在话下,成者恃才傲物过河拆桥,大福之中伏之大祸,后患无穷。若想化解,陈小姐当宽以待人。” 陈苏不以为然:“但凡白手起家者,无非如此。被人情羁绊的人,难成大器。大师说的太宽泛,有装神弄鬼之嫌。” 詹平晦涩的闭上了眼睛:“陈小姐既然心智坚定,又何必来算命?几年前,陈小姐为了一己之欲,为了以防后患,斩草除根断人情,是与不是?” 陈苏有点信了,却佯作不屑道,“古人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詹平双眼漫上血红,烈火焚心的煎熬——她承认了! 就因为他挡了她荣华富贵之路,她就斩草除根让他差点活不下去……她好毒啊!她居然连一丝歉疚都没有! 陈苏心里想的却是,当年她在l县办厂,家里几个亲戚给她帮工,那时候工厂条件差没监控器,几人就合伙起来偷盗工厂产品,以废品倒卖牟取私利。她私下买通了其中一个放哨的,及时报警,来了一个瓮中捉鳖,全部以盗窃罪送到局子里。盗窃罪有个量刑标准,稀土成品价格高昂,若以废品论就是白菜价,当时亲戚就求她压下这个盗窃数额,她没有同意。她没有人情味是其一,其二,若是放过他们,难保他们不会从内鬼身上得出真相,后患无穷! 詹平敛住心神,声音愈发嘶哑,“此骨是巨鳌之脑,有此骨者,文兼武职都不在话下。陈小姐应该是跨行的吧?” 陈苏应允:“我确实是半路出家。” 詹平继续:“此骨命格高贵,陈小姐自一出生便有异象征兆。成人后更是家族中的凤毛麟角。” 陈苏的性格养成,跟家人脱不了干系。陈父说过,在陈苏出生前夜,他梦见门槛前有蛇化龙,便认定陈苏有贵气。自幼她读书时,陈父就说,她命好万事大吉,不仅不督促她读书,还怂恿她顽劣。结果她就一边玩一边考上了重点。陈苏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从小就自己做主肆无忌惮。等到她大学恋爱时,当时就算全天下人跟她说,詹平这种艺术家没人性没定性不能托付终生,她宁可撞死南墙也不回头!等到她怀孕时被退婚,沦为一村人的笑柄,陈父陈母求她打了孩子,她偏偏一意孤行生下佳城! 陈苏自嘲:“什么凤毛麟角?要不是我现在有钱了……”她惊世骇俗的当年,简直就是家族里的笑柄! 流言蜚语众口销金……只有当事人才会明白其中辛酸! 詹平无视她的苦涩:“陈小姐的体貌特征应该自幼便与家人有异。” “说也奇了,我们陈姓人有两个特征,男的早年头发茂盛中年忽然开始谢顶,女性发质稀少浅秃。还有我父辈都是大脚骨,平辈是程度轻重不同而已。还就属我例外。” 陈苏想到这有点好笑,除非她不是亲生的,要不然只有命格独特一说了! 陈苏对大师没了戒心,大师很自然的给她摸起脸来。 大师十二字箴言:“颧骨高者,易主掌权,女主克夫。” 大师说到她心坎里的担忧了,她心下一个咯噔,皱眉,“我从镜子里看,自己颧骨并不凸出。大师何出此言?” 大师冷淡道,“骨相不等于面相,面相多是障眼法。” 詹平一手挑起她的下巴,经年不见,她的下巴摸起来都磕手。 以前她圆脸如猫,鼓起腮帮时,一颦一笑都格外可爱。 如今呢,詹平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形容这张脸,“两腮无骨,势利多变,可以同享福,不能共患难。下颚骨细长,狡猾多疑,薄情寡义。倒三角的狐相,狐性奸诈浮夸,没有定性。可惜了陈小姐的第二贵骨了!我奉劝陈小姐,投机取巧的成功就像根基不稳的房屋,一不小心就会坍塌,还是好自为之的好!就怕……” “就怕什么?”陈苏越听越慌。 “自陈小姐一进来,我便闻到狐骚味。如今又摸到狐相,就怕陈小姐是狐骨!天生媚骨,情爱多舛,天生的妾命,谁娶之,都没好下场!子孙福分更是想都甭想了!” 刑夫克子的诅咒真的应验了! 陈苏心脏紧缩,几乎是迫切的问道,“大师该如何化解?” “陈小姐近日准备结婚么?” “是的。” “陈小姐是不是狐骨,还尚未定,无需紧张。” “……”她能不紧张么? “陈小姐一脸有二相,尚书相和狐相,两相并存时一相为显相,一相为隐相。显相是主命格,不可更改,隐相是辅命格,可后天补救。” “如何判断呢?” “这两种命相都是极为罕见的,有此命相人,身上多有别的特征。” “什么特征?” “多痣。” “能位居尚书者,多是文曲星下凡,胸前有北斗七星痣。而狐相者多是狐狸精转世,也有北斗七星痣。只不过,前者位居上流,后者下.流!” 陈苏的心沉入谷底,她的胸前还真有七颗痣。 当年,詹平粗粝的指腹点上她还没发育好的部位,一番话说的她面红耳赤:“据说,这里有痣招桃花。” 詹平就是那样,说什么下.流话都正经的不得了! 她被他看的羞涩不已,“不要看啦,我这么小,也只能招你了!” 詹平轻笑,“那我可得好好数数,你这辈子有几朵桃花?”然后就真的用嘴数了起来。 “一,二……五,六,七!” 她双臂缱绻的环住他,咯咯笑了起来,“没有,没有那么多……只有詹平一个。” 事后她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穿插他的艺术家长发,低声笑道,“詹平,我一定中了你的毒了,连你身上的石头味都觉得好闻的不得了。” 詹平眼一睨,“说我邋遢呢。” “哪有,就是觉得你什么都好,说不出来的好……书上说,这叫桃花劫。” 陈苏晃了晃脑袋,晃去那些影像,揉着发疼的额头,“上流和下.流如何判断?” 詹平眸光深远,浓郁的悲哀满溢而出,颓废的靠在椅背上,如果陈苏睁开眼,会看到他潦倒的一塌糊涂! “七星勺子,勺口和勺柄向上,就是位居上流。反之就是下.流。” 詹平手肘撑着椅子扶手,看着眼前因他装神弄鬼而揪心不已的陈苏,他很想抽烟。 他何止是记得那把勺子! 陈苏都不记得了,“大师,我需要看一下。” “嗯。” “大师可否回避一下?” “好。” 詹平站了起身,往帷布后面走,精神恍惚到被桌角绊了一下。 陈苏自然听到声响了,“大师怎么了?” “没事,我是瞎子嘛,难免的。” 陈苏郝然,“忘记大师双眼有碍了。大师可以不用回避的。” “我还是回避吧。” 陈苏听到帷布掀开又放下的声音,才打开了双眼。 帷布后面的大师是正面对她,明知他是瞎子,还有障碍物遮挡,陈苏就是心虚的觉得有一道视线百无禁忌的网住她。 陈苏背过了身,因为光线很暗,痣又很小,她不得不扒光了辨认。 帷布很厚,詹平其实什么都看不见,随着她轻轻的“一,二,三”,他的目光穿越了八年时光,回到不曾遗忘的过去。 檀香熏的陈苏双眼涩的快落泪,陈苏急着穿衣,愈发没有章法,“第四个……第四个……” “左肋下第三肋处。” “大师怎么知道?” 詹平道貌岸然道:“我是算命的,自然知道。我还知道,你是勺口和勺柄向下。让你看,是为了让你心服口服。你是主命狐相,刑夫克子,克子尚能破解,至于克夫么,但凡跟你过夜的男人,都会阳气受损,轻则缠.绵病榻,重则殒命。”还特别补充了一句,“就是一被窝纯聊天都不行。” 算命这玩意,只要击中了对方的软肋,后面便是想怎么忽悠就怎么忽悠。 摸完骨,就是算八字了。 詹平侧身对她,隔着帷布,仙风道骨,“你未婚夫的八字,我帮你们合一下。” 陈苏急道,“这不着急,先算我和儿子的。” 詹平微妙的笑道,“陈小姐不是急着嫁人么?” 陈苏反问,“大师不是说刑夫不能破解么?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那陈小姐是认命了、不打算嫁人了?” “无可奉告。” “其实不然,如果你未婚夫命硬,八字相合,相互补益,说不定就克不死呢。” 陈苏坚持,“先算我儿子的。” 詹平了然,对这个恶毒的女人而言,男人又算得了什么?——他不就是活生生的先例! “你儿子的生辰是?” “x年12月5日15时28分。” “大师?” …… …… “大师?生辰有什么不对么?” 当年被她斩手切脑、伴他过了近八年的恨,在每一个夜晚,狰狞的心魔像野兽一样,撕皮肉嚼筋骨——那种痛,他尚还承受的住! 这一个生辰……却如一柄见血封喉的利剑! 当年。 二月至四月他在重庆大足和敦煌等地云游。 五月归家时,他和陈苏就在一起一晚,也一如既往的是体外,次日他便出去做生意,把她丢下。 六月中旬,陈苏忽然有了结婚的念头,他拗不过她的坚持,很快定好了婚期,就在八月。 从六月中旬开始,他不仅得准备新房喜被,还忙着做一米多高的新娘石雕,他雕琢着她的脸,仿佛那是他的观音菩萨。 他不眠不休,整天在机器声大作的房间里忙碌……手机停机了都不知道。 七月十号那天,詹荣拿一件黑毛衣过来,贼兮兮的说是陈苏给他织的。他当然记得,这还是他和陈苏一道逛街时,陈苏给他买的毛线团。 毛衣的衣身很短,显然是线不够,他便去了街上买毛线团……也就在那一天,他穿着那件罪恶的毛衣倒在了血泊里! 整整三个月后,他才出院回家,他差一点就回不到这世间了! 他不能不回来,因为爷爷,拉扯他长大的爷爷走了……他得送爷爷最后一程! 他亲手把那些石雕砸了个稀巴烂! 他连最后一丝妄想都粉碎的彻彻底底! 陈佳城十二月生,那么二月和三月间让陈苏怀孕的那个男人是谁? 恨。 恨是魔鬼,饮血而生。 詹平的双眼不再是幻透的清净色,而是深不见底的黑狱,燃烧着熊熊的刑火! 这八年,他明明在没有喜怒哀乐的神仙地呆的好好的——是她亲手、把他从神坛拉到了地狱! 原本,他只打算,毁她姻缘,让她这辈子都煎熬在刑夫克子的十字架上……或许,是时候考虑跟苏太太合作了! ☆、第28章 绑架案(四) “陈小姐丁火克庚金,八字过硬,加上狐狸精转世,男人一旦与你交.合,必被吸食.精魂,长此以往精神萎靡,被吸.干至死。陈小姐若生女儿还好,男孩么,就像在阴宅之中栽向阳树,先天根基溃损,后天枝干羸弱,重则先天性不治之症,恐难以成年。轻则体弱多病,常见有气亏血虚这类。” 詹平掐指一算,陈苏晌久无言。 詹平脱口而出后才惊觉话中有漏洞,补充了一句,“当然,命格独特的男人除外。” 譬如她的姘头,家世显赫天生命好的苏万重。 “有一个男人,我们在一起两年,大师你帮我算下。” “生辰?” “x年……” 詹平的心一跳,正是他的生辰! “陈小姐为什么想算这个人?” “非我质疑大师,我与他的两年,他顺风顺水扶摇直上。” 她的心就算锤炼成金刚石,这股恨意始终如影随形如火煎熬,她不弄明白……这世上最没资格说她“刑夫克子”的男人就是他,他师出何名,又凭什么!……就是死也不瞑目! “陈小姐吸.干了他。” 明明大师的话没有任何影射,她却读到了一种诡异的暧昧……化成人形的狐狸精与书生缠.绵床榻不死不休。 陈苏的脸和耳垂都发烫起来,走神了一会,抬头只听见大师的冷笑,如穿堂的妖风四起,冷的她直哆嗦。 大师把她的旖旎幻觉打入了地狱……故事的最后,狐狸精咬上了书生的脖颈,直到书生被吸成了一具干尸! 这就是他詹平的下场! “我没有!你们这些人打着神鬼的旗号,招摇撞骗!你休以为我是好骗的!”陈苏激动的要跳脚。 “陈小姐还不承认?” “那两年,”陈苏两手肘撑在桌子上,难堪的捂住脸,“我要真是狐狸精,他就不会看都不看一眼我了。我拿什么吸.干他?那两年我们在一起的次数都是数的过来的。” 大师笑的阴风乍起,窗外的树都跟着摇了起来,“被吸食.精魂的男人肾气亏损,自然满足不了狐狸精了。” 陈苏恼道,“你胡说什么,他才不是!” “不是什么?” “我凭什么跟你说!” “跟陈小姐开个玩笑而已,这个男人有罡气护体,不近女色,这也正是陈小姐口中的‘屈指可数’。此人命盘极好,少年大成,不过还是在劫难逃,中了陈小姐的诅咒……就是活着,也不过是一无所有的行尸走肉罢了。” “呵呵……”陈苏笑的停不下来。 “陈小姐笑什么?” “我高兴啊。” “高兴?” 她的眼泪却控制不住的往下掉,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她迷惑,几乎有种抓不住本我的感觉。 “陈小姐?” 陈苏憎恨这种情绪,咬牙切齿道,“我巴不得他死了才好呢!” “他已经惨成这样,还不够吗?” “怎么够呢?” 永远都不够。 陈苏不予多说,没有人懂,詹平就要得道升天做神仙了……是詹平把他们母子弃在地狱里,她就是为了儿子也要踏出一条血路! “桌上有一碗符水,能压压陈小姐体内的邪气。” “符水?” “四千块。回头我再给陈小姐布置别墅,保证贵公子有个阳气充足的好居处,这个费用我不经手。” “符是用朱砂所写,符水含汞,你是想毒死我吧?” “我的符水是秘制的,陈小姐可以选择不喝,那我只能送客。” 陈苏看着桌上的符水,拿到鼻间闻了闻,一碗红糖水就要四千块,亏他想的出来! 做风水这行,来点赚钱名头她理解,她也有的是钱跟他耗,索性也不揭穿,端起来一饮而尽:“为了我儿子,喝碗符水算什么?” …… 陈苏的头越来越沉,想要起身时,双脚如同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软乎乎的趴在了桌子上! ** 詹平在帷布后面,拨通了赵惠芝的电话。 “是我,詹大师。” “詹大师这声音是怎么了?” “死不了。” “詹大师拿到那孩子的头发了?” “我在考虑要不要换种合作方式,把孩子交给你。” “钱这一块,我可以再添一倍。” 一轮红日在窗外的树后下沉,窗格明暗交织在詹平的身上,詹平目光如炬,如淬火的铁箭头。 “利用孩子赚钱的卑劣事,我不屑去做。” “那詹大师想要什么?” “陈总现在就在我的手上,我想杀人。有什么办法比杀了一个人更让她生不如死,苏太太如果想说服我,请拿出这个理由。” 詹平的手握成拳,他的断掌虽然及时续好,却是握都握不起来了。 “詹大师真是好本事啊!看来詹大师这人颇为记仇呢,还惦记着陈总的羞辱?” “辱我者,我自当百倍还之!” “我就说嘛,詹大师这等人才,只能为友,不能为敌。对待朋友,我向来开诚布公。我需要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九成是我先生的。” “九成?”詹平眯起狭长上翘的眼睑,“苏太太凭什么这么自信?” “陈贱人发家的钱,就是我先生掏的!这些天我都在收集证据,旭日能一跃而起不断扩厂,根源不是他们运气好,而是我乘风相继怠慢了几个大客户,甚至连底价都透露给了旭日!这几个客户负责人做的滴水不漏,连出卖商业机密的罪名都没沾上,只以工作能力不足而革职,最可疑的是革职后他们都去了国外定居!要不是陈贱人给我先生生了儿子,我先生用得着割了左膀子给她当枕头吗?” 詹平不理会这个女人的歇斯底里,“所以呢?” “只要有了这个孩子,足以证明旭日是我先生转移财产的工具,届时董事会元老们就有权声讨重组董事会!稀土圈子就这么大,旭日毁了名声,上市就是痴心妄想了!”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怕苏太太到时狠不下这个心呢。” “詹大师不要低估女人的恨意,尤其是因爱生恨。更不要低估女人的企图心,不瞒詹大师说,我两个儿子也该上位了。” 詹平拉动僵硬的侧脸,阴测测的勾起唇角,“我从来不低估女人。” 尤其是陈苏这个女人! ** 何旭和佳城在东厢等了近两个小时,茶水都送了几轮,何旭眼皮莫名的跳了起来。 就在何旭的视线无意间透过窗格,一个男人走在了庭院的桂花树下,何旭的瞳孔陡然一缩。 那个男人穿着黄.色的道袍长褂,脖子上挂着檀木串珠。 所到之处,几个游客热络的过来打招呼,他也是颔首回礼。 那人男人胳肢下夹着珍珠白的水貂毛大衣——他把陈苏怎么了? 男人走到井边,用大褂的裙摆擦了一下井盖,才把貂毛大衣搁了上去,大衣很长,就在大衣的屁股位置……有斑斑血迹! 何旭的心脏猛一下沉,整个人如坠空中。施暴、强.暴……甚至是谋杀! 连佳城都看见了:“何叔叔,妈妈的衣服怎么到了大师手上了?” 何旭心乱如麻,见佳城目光担忧,维持风度宽解道,“可能只是同一款衣服,就算是你妈妈的,衣服弄脏了洗一下而已。” 黎峻过来续茶水时,何旭指着男人问道:“这位是谁?” “我店里新聘来的摸骨大师。” 何旭目光犀利的盯住他,咄咄逼人道,“据我了解的琳琅,连个导购都得经过从仪态谈吐到专业知识的重重考核,什么时候连镇店大师都是猫猫狗狗能当的了?” 黎峻端着店长的招牌脸,从容解释道,“不瞒你说,这位爷可把玉石市场都给搅浑了,就凭他一人之力让苏州琳琅风声鹤戾如临大敌,二少爷就不信邪了,这人要背景没背景,谁借他胆子这么横?就这样,两人不打不相识了,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这位啊,可是琳琅二老爷的大儿子,二少爷的大堂哥!别看二老爷是乡巴佬,这位堂少爷可是气质不俗,连二少爷到他跟前都灭了气焰。他现在可是咱苏州琳琅的活菩萨,连我都得供着呢。”话里的成见恰到好处的表露一半,符合他的店长身份,也暗示了他与詹平水火不容。 “活菩萨?”何旭看着屈身用压水器压水的詹平,来往的人跟他打招呼,他从容不迫,目光平视,侧脸清冷。 这一身碍眼的黄色,穿他身上,就像黄铜佛像一样凌然于众人之上。 真是……一点罪犯的觉悟都没有! 何旭觉得太阳如淬火的刀刃,剐向双目,拨出陈苏的号码。 无人接听。 还是无人接听! 何旭眼里的仓惶还未来得及褪下,只见詹平像是意有所指的看过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陈苏被詹平睡了? 整整两个钟头……落了血,战况还真是激烈啊! 陈苏是自愿的还是被强的? 陈苏连他的电话都不接了? 陈苏是不愿接还是接不了? 肯定是后者,陈苏如今是个灭情绝爱的机器人,怎么可能与詹平旧情复燃? 陈苏当年杀了詹平……詹平会怎么报复陈苏? 该怎么办? 找人过来解救陈苏? 算命大师的工作间只开了一道门,在北房大厅的东边,一屋子的游客在那里,闹出动静,难道要赤身裸.体的陈苏被公诸于众吗? 詹平在笑?笑什么? 笑他这个未婚夫是个懦夫,连自己的女人都不敢保护? 还是说一切都只是陷阱,就是为了离间他们? 万一他和陈苏结不了婚,他忍辱负重的八年岂不是功亏一篑? 黎峻朝窗口嚷嚷道,“堂少爷,这是口死井,没水的。只有洗手间有水。” 洗手间在北房后面,过后院,外围一排的后罩房的西南角。 詹平夹起大衣,走进北房大厅。 何旭站了起身,摸了摸佳城的脑袋,面上不显内在的惊涛骇浪,温和的笑道,“佳城,我去下洗手间,你听这位叔叔的话。” 佳城抓住他的衣角,“我要跟何叔叔一起去。” “乖,你不是才去过吗?我很快就回来了。” 黎峻点头哈腰道,“何先生放心,我会看好小公子的。” 何旭脱了西装,捋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大步迈出去的时候,唇角勾起微妙的笑意! 作为琳琅发起店铺的店长,黎峻的前途可见一斑,自然不会跟一个堂少爷同流合污……他自然该放心丢下佳城,可惜啊,这个黎峻,到底是沉不住气啊! ☆、第29章 绑架案(五) 洗手台前,黄褂大师屈身立于镜子面前,臂弯夹着水貂毛大衣,两手抓起沾血的边角,伸到水龙头下搓洗。 很有技巧的不让珍珠白的貂毛沾到台面。何旭自人群中过来时,便见到这一幕场景,倒吸了一口气。 大师下手轻柔,眉眼低垂,弓下的背弯的很深,像谦卑的稻谷。 水貂毛在大师手上活了过来,在他的怀里软萌的拱着,他为小貂清理伤口,似在哄它。 它是精怪,他是佛陀。 佛陀的慈悲,永远带着独立于苍生的俯视意味,再美貌的精怪在他手上都会打回原形。 何旭抓心挠肺的恨,这世上怎么偏偏有这样的男人! 同样贫寒的家室出身,七年前詹平是享誉a省的石雕艺术家,他一个再苦逼不过的大学生,远不够望其项背。 七年后詹平从云端跌入泥沼,他扶摇直上云霄,一个男人该有的身份、地位象征,他好不容易得到了,而詹平则是花七年看破了……他站在男人的高度要踩他一脸时,詹平已是神的高度。 ——穷都穷的这么高大上,操! 何旭双手抱胸,看詹平细致的洗好,拿到烘手机下面烘。 何旭嗅到了若隐若现的润滑油气味,目眦尽裂,解了金粉色衬衫的上两粒扣子,白皙的脖颈上青筋暴凸,胸膛起伏不定。 詹平头都没抬,“找打都这么积极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詹平脱了道袍大褂,搁在洗手台上,这才把貂毛大衣放上去,边角折起,系好包袱结,不容一丝污秽脏了大衣。 詹平厉吼一声,“都给我滚。” 男厕和女厕里的人鱼贯而出,快速清出场地。 詹平坚实的双臂往后一扩,紧绷的黑色衬衫“嘶”的一声,上面的两粒扣蹦了出去,从绷直的青筋到胸前坚硬的肌理,两排锁骨凸出锐利,男人的力量带着逼人的美感。 詹平长腿一迈,头顶的灯火都为之陆离起来,阴影紧随其后,像天狗蚕食月光,越来越近,何旭眼前大片大片的黑掉。 何旭这几年一直在练跆拳道,上身微弯,两手握拳,准备格斗。两腿往后退,等待詹平的路数。 詹平向前上步,上身前倾,出拳如剑杀,迅猛有力,直逼何旭面门。 何旭上体快速后闪,下盘平稳临危不乱,迅速向后移动。 詹平拳风一记接着一记,嚯嚯作响,伴着轻蔑的冷哼:“只会逃亡的孬种!” 何旭不甘示弱:“莽夫之勇的人,自古以来就只配给别人做嫁衣、屈于人下!说来我还真得感谢你当年攻克了陈苏,可是最后登上宝座的人,是我!” 詹平双目赤红,一拳比一拳狠,从直逼面门、到勾击下颏、到袭击胸膛……詹平动作迅猛不假,却是藐视对手的自大,何旭心念中,完全可以用拉臂背摔、抓腕托肘、锁腕压肘几个招数破解。 没有不露破绽的攻击。 只有无懈可击的实力,詹平恰好拥有这三样:快、狠、准。 何旭退到洗手台前,退无可退时下潜闪躲,撤到男厕门边。 詹平的每一记拳出来了就没有半路收回的道理,詹平连伸两记,砸碎了台上的镜子! 玻璃哗哗的碎掉,詹平的拳头上都是血,阴嗖嗖道,“陈苏这块领地,七年前乃至以后,都是我的!你不过是一个挂名的窝囊废,我得到的却是实质的好处……而且是,想什么时候要,想怎么要,都随我意。” 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征服陈苏。 毋庸置疑,只有詹平。 何旭被戳中软肋,那片血色又弥漫眼前,还有润滑油的气味……何旭忍无可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整个人弹跳起来,右脚飞踹上詹平的胸口! 詹平疾上右步,右手向下抄抱踹来的右腿,一脚踢向何旭的左腿膝盖内侧! 眼见何旭就要倒下时,詹平一把抓住他的右臂,稳住他的身形,其用力之大让他有脱臼之感,何旭本能的右腿着地保持平衡。 詹平又岂是好心点到为止的人? 身形瞬间移到何旭的身后,朝何旭的两腿膝关节内侧,就是连踹两脚,何旭没有尊严的跪到了地上! 詹平蔑笑:“这么快就沉不住气啊?让我近了身,你就只有找死的份!” 何旭扶着洗手台,狼狈如一副丧家犬的样子,身后詹平冷笑不止,何旭反而诡异的勾唇一笑。 何旭一手抓住打成包袱结的道袍大褂,手指在结上一勾。 “放手!那不是你有资格碰的!” “给你!” 只见一尘不染的珍珠白貂毛大衣飞向詹平的面门,眼看就要落地……詹平看到毛茸茸的苏苏从高处被抛下来,他整个人如同失去平衡的飞机,明知前方雷电交加,也要穿云而上。 詹平撇开血淋淋的右手,用还算干净的左手顺势接住! 到底还是落了灰了,詹平怜惜的垂下眼睑。 何旭见势,集全身之力和刻骨恨意于一腿,要给詹平来个致命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詹平双目中刑火喷薄,厉喝一声,稳住下盘,如磐石不移,擎起右臂,挡在大衣前,承受了何旭惊人的冲击力! 詹平紧接着一个三百六十度后旋转,一个右长腿重创何旭的背部! 何旭被这一脚踢趴在了地上! 何旭屈辱的爬了起来,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渍,稳住身形,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嘲笑道,“为了一件衣服,就这么沉不住气啊?哈哈,不愧是一个穷鬼,陈苏这种动物皮草,可是挂了一整柜呢!而你手上这一件,恰好是,苏万重送的!” 詹平伸出的拳头定住了,疼,四肢八骸的疼。 “一个只会用交.配解决问题的男人,你就是一个畜生!我还记得第一次知道你的存在,是在三星级酒店,陈苏隆重把你介绍给我们,怕你说她奢侈,打好招呼说是我们这帮人请的客。那一天陈苏穿着红色的公主裙,精心打扮,而你姗姗来迟不说,还一身脏污背着画本……” 那刻骨铭心的一天,如今想来依旧记忆弥新。 三桌人等了一个钟头,等来一个穿登山裤和v领黑汗衫的男人,手上提着工具,背上是一个大号线装画本。 油腻的长发遮了半脸,身上还有挥发的汗味,个子很高,周身逆着光,如集天地日月之精华的背阴石雕,有日月沉浮他自巍然不动的冷酷。 “詹平你来啦。”陈苏如蝴蝶翩跹到他的跟前,转了个圈,等他嘉奖,他也只是哼了一声。 陈苏给他卸了画本,朝目瞪口呆的众人道,“这是我男人,詹平。” 陈苏挨个给詹平介绍众人,轮到何旭时,詹平已经懒于抬眼,狭长的眼睑微微眯着,双眼血丝密布,眼睛下方都是疲惫的褶子。 那时候何旭已经在社会上打滚,为了翻译的前程东奔西走,那一天西装革履,姿态谦和的站起身,伸出手。 詹平迅速截断了她的话:“我没兴趣。” “乖,安静一点,到我怀里来。”詹平靠在椅背上手都不抬。陈苏就偎他怀里,哄他喝汤。 徒留他尴尬的站在那里。 …… 也就是那一天何旭知道了,这是享誉a声的石雕大师,不日代表a省参加全国比赛。 那天陈苏兴致很高,喝了很多酒,从脸到脖子,到裸.露的锁骨小臂双腿,都是红扑扑的。 一行人又去k歌,陈苏醉意阑珊的半撩裙摆,风情万种的唱着情歌。 光影交错间,陈苏像一朵暗夜的曼陀罗,盛开着令人窒息的美丽。 …… 这一天何旭才惊人的发现,原来陈苏不只是飒爽英姿,还如此妩媚多情。 而詹平只是坐在沙发一角,手执铅笔,在线本上快速绘画着,何旭无意瞟了一眼,他画的是一个观音像。 陈苏一曲歌毕,像一只粘人的狗赖在詹平的身上,“詹平你在画我吗?” “自作多情。” “看这个女人的脸也是胖嘟嘟的……哎呀,你干嘛把我画的这么丑嘛?” “这不叫丑,叫福相。” …… 何旭的脑海里后来无数次的掠过这个观音像,明显没有常识的观音富态,狭长上翘的眼睑低垂,观音痣明明是悲悯苍生的慧眼,却莫名的妖娆起来。 嘴唇即使抿着,也像是噙着玩世不恭的笑! 就像精怪假扮观音,神骨仙颜都是媚色——这是詹平对陈苏的艳色理解,詹平的手就像穿过衣服,直接抵达了陈苏的每一寸艳骨。 也是,这是詹平的资格。 可是,他恨啊! 一行人走出ktv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陈苏软若无骨的挂在詹平身上。 陈苏笑着跟室友们告别,“待会宿舍就要关门了,你们快回去吧。我今晚,要住四星级酒店!”还讨好的凑上詹平的下颚,“我都订好了,一晚好多钱呢,咱们可不能糟蹋钱啊。” “下不为例。” “我保证!我发誓!” “换洗衣服在包里么?” “我忘了。” “去宿舍拿。” “我不要,”陈苏抱住了詹平的腰,“穿什么穿,反正都要脱。” 陈苏是真的醉了,踩着高跟鞋在詹平的面前,跳起舞来。她没学过舞蹈,就像音乐盒上的小公主,只会一圈一圈的打转。 陈苏的双臂抬到头顶,如鹅颈一样纤长秀美。来往的人都看了过来。 詹平一手抄起,将陈苏打横抱起,拔掉她的高跟鞋,扔了老远。 “詹平鞋好贵的。” “以后不许穿了。” “……” 就在这时,速来有“高岭之花”之称的楚兰乔走到了他跟前,纤长的手指夹着细长的女士烟,诱.惑的吐着眼圈。 那时他还不知道神出鬼没的楚兰乔,是一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龙套,那时叫“甄可歆”的女艺人只在几部电视剧里饰演宫女丫鬟。 楚兰乔红唇轻启,吐着蛇信子道:“何大才子也恋慕上了我的小姐妹了?” “与你何干?” “何大才子这三个月来与陈苏一道早出晚归,听说你们是做什么生意去了,赚了不少钱吧。四肢不勤的陈苏居然会这么勤快,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是陈苏想的点子,她很有生意天分。” “果然是基因好啊。” “呃?” “今天是陈苏生日,你不知道吧?她有一个公主梦……你说有的人,明明是跟咱们同一个出身,凭什么有视金钱如粪土的豪气?你说她怎么就那么快活,这种没礼貌没人性的穷酸男人有什么好的,亏她还当个宝!要我说,何大才子比詹平可是强多了!” …… 那天楚兰乔说了很多,其实他们是一类人,是要凭借一双手走到高处的人。 他们比任何人都能体悟现实的残忍。 可是楚兰乔又说,人生是有捷径的,只要他敢走,名利双收抱得美人归都不在话下。 从此他便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时至今日,何旭从不后悔,何旭咧嘴狰狞的笑了起来,“詹平,你不知道吧,那天是陈苏的生日。她累死累活就为了在那一天完成一个公主梦,三桌菜加酒水花了五千多块,一晚四星级酒店四百块,裙子八百块,鞋子三百块。她精心打扮好,等待她的王子……等来的是什么!那天我在心里立了一个誓言,总有一天,我要站在顶峰,让她每天都做公主。詹平你看看你,你现在还像个人样么?” 何旭压抑多年的恨意淬成舌刃,“詹平啊詹平,你这种与动物无异的人,去原始森林寡居算了,你懂不懂人类的规则,这世上有太多的好东西,金钱、权势、地位,而女人想要的就更复杂了。这就是我能站在陈苏身边七年、乃至一辈子、名利双收风光无限,而你只配被她杀害、弃如敝履的原因!” ☆、第30章 绑架案(终) 东厢,会客室。 黎峻时不时的抬头看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跟佳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儿童话题。 佳城性情内向,抿着嘴,小小年纪就有矜贵的倨傲。 陈苏这个儿子跟正常孩子不太一样,就像象牙塔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王子。黎峻眼风微妙的一闪,也就是说,不懂世间险恶,好骗! 半个钟头过去,黎峻站了起身,鲁莽的险些绊倒了椅子,装模作样的踱到一幅油画前面,平复着头一回干这事的慌张情绪。 就在这时,佳城捂住胸口,痛苦的哼哼唧唧起来。 黎峻回头一看,立刻傻了眼,只见佳城张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像涸水之鱼一样痛苦的喘着气,一脸惨白。 黎峻脑袋一懵,没错,佳城是有病的。 佳城断断续续道:“黎叔叔,我要何叔叔……药在何叔叔那里。” 佳城眼睫上挂着泪珠,脆弱可怜的模样,黎峻也是做父亲的人,忽然就下不了手了。 黎峻的犹豫也只是一瞬间。 他为牟私利,与二少爷詹浩同流合污,这个账要是做不平,他就完了——只能寄希望于詹平了。 詹平与苏太太联手,他作为最大的助力顺便敲了苏太太一笔钱——有苏太太作保,还愁做账么? 而且,只要他助詹平夺回应有的地位,他可就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店长了——虽然他想不明白,一个堂少爷该有什么地位? 黎峻温和的笑道:“我带你去找何叔叔和妈妈,好不好?” 佳城这才平复了稍许,乖巧的点了点头,张开双臂,要黎峻背的意思。 黎峻觉得,他背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座金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黎峻背着佳城进了北房的玉石展示厅,装模作样的询问导购何旭和詹平的去向。 导购指了指后面,“在后罩房里,不知道在哪一间,他们把所有人都轰出来了。” 黎峻看佳城没有一丝防备的样子,且已有昏昏欲睡之相,东拐西拐,直接把佳城拐出了后门。 四合院的后门临着一条落魄的古街,街道狭仄阴暗,鲜有人烟,与门庭若市的正门和东大门截然相反,如今政府正在规划翻修。 黎峻心里掂量着,苏太太的人应该就在附近了,只要把佳城交出去,他就万事大吉了。 佳城睁开惺忪的双眼,如小鹿一样楚楚可怜,“黎叔叔,那里有个卖糖葫芦的。” 黎峻放下在他背上挣个不停的佳城,牵着佳城的手往街对面去。街上偶有车辆,黎峻翘首等车过来。 两人经过一个长头发的采风画者,那个画者神情专注,应该在这里待了很久,周围的景色已落笔大半。 黎峻只觉手臂忽然被砍麻,手本能一松,一道人影快如闪电的卷走佳城。 一辆车子的黑影驰起凌冽的杀气,他惊慌失措的往后一倒退,抬头之时,佳城和画者都已不见,只余一裤脚的臭水。 黎峻本能觉得怪异,却是松了一口气,“这苏太太的人就是有本事!” ** 下午三点半,赵惠芝收到黎峻的汇报:人已交给你了,请苏太太尽快钱货两讫。 赵惠芝只是一掠而过,志得意满的目光悠远,轻蔑的唾道:“这个见钱眼开的孙子!” 三点五十时,赵惠芝收到自己人的来电: 路上堵车,我们刚到指定地点,苏太太可以安排内应带人出来了。 赵惠芝心蓦然一紧,黎峻把人给谁了? 愈发心急如麻,难道是苏万重知道了她的行动,先下手为强?这次行动是临时而为,苏万重怎么可能赶在她的前头?难道是,出了内鬼? 就在此时,赵惠芝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此时的来电人刚结束与詹平的对峙,狼狈不堪的站在后门口吹风。 “苏太太还真是操之过急啊!怎么?沾上詹平的人,都被他的兽性给传染了么?”何旭讥讽的吐着恶气。 “哎呦,是何副总啊,何副总怎么尽说些我听不懂的。”无凭无据,赵惠芝自然不认账。 “明人不说暗话,苏太太打的一手好算盘啊,拿捏了佳城,就是拿捏了苏董转移集团财产的证据,等到苏太太人证物证俱全时,就能灭了我旭日、杀苏董一个措手不及,两个儿子顺利上位!这孤注一掷的作风,还真符合苏太太一向的目光短浅……孤注一掷还能这么算计缜密,恐怕苏太太背后有高人指点吧!” 何旭单刀直入,句句锋芒。 赵惠芝被戳中了心思,脸色顿变,却也抓住了何旭话中漏洞,冷笑道:“何副总还真是一手好防守啊!那个贱种要不是我先生的儿子,你何旭发家的来源要不是我先生资助,你旭日的一飞冲天要不是我先生在背后推动……你们旭日要是光明正大,你何副总用得着这么怕么?” “苏太太这回是要撕破脸了是吧?” “正是。” 何旭清朗的眉目像从泥潭里滚了一圈,“不是我说苏太太,你们女人啊就是眼皮子浅,苏董滥用股东职权非法侵占集团财产,已经构上刑事犯罪了,将被剥夺政治权利不提……苏董独揽大权行事专.制,对你赵家更是赶尽杀绝,你父亲和兄长对他恨之入骨,借此时机与孟家同仇敌忾,恐怕就不是将苏董赶下台这么简单了!你两个儿子空担虚职没有实权,没有苏董的荫护,哪是赵孟两家的对手?苏太太,你可别忘了,你如今是苏家人,与苏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旭轻蔑的补充道,“苏太太可别一时意气,而中了他人的圈套啊!” 赵惠芝狞笑:“何副总还真会劝人啊!” 何旭嘲讽:“苏太太蠢就蠢在,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只会落得夫家娘家两边不讨好,伤了夫妻情分,惹得儿子怨怼!” 一句话戳中了赵惠芝的死穴。 何旭擅长拿捏人性的弱点,一步步将对方推入深渊,让其身心崩溃,再递上一根救命稻草,对方自然感激涕零任他开条件。 赵惠芝看着桌上胶袋封好的苏万重头发,心如刀绞,歇斯底里道,“这一回我不忍了,说什么也不忍了!就是玉石俱焚,我也不放过他们!” 何旭闲悠悠的施恩道:“比起玉石俱焚……让苏万重自请退位一无所有,只能依附两个儿子,再也没有寻花问柳的底气,与陈苏一刀两断有子认不得,岂不是更妙?届时,苏万重就完完全全只属于您、苏太太的了!” 何旭抛出来的饵,诱.惑的让赵惠芝只有上钩的份。 赵惠芝故作冷峭:“何副总还真是舌灿莲花啊!” 何旭双眼如庭院中黝黑的枯井,“我贫寒出身,能走到今天的宗旨就是,不会让到手的好处眼睁睁的从指缝溜走,一丝一毫都不可以。你要苏万重的股权和人,我要旭日和陈苏,我们现在是统一战线,完全可以双赢,不是么?” “何副总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做到?” “只要你把苏万重的dna样品给我,自有我跟他摊牌,他以防事迹败露,自然得尽快卸下董事权,让儿子继承。而陈苏,她就再没有逼我出让股权的资格了,我照样娶她与她平分旭日,届时我就不再是个接盘侠,而是主宰陈苏的丈夫!佳城就是我的儿子了,旭日就当是苏董给佳城最后的遗产!” “而苏太太的大度,会让苏太太成为圈内最有福气、最让人欣羡的女人。苏太太,这就是上流人的生活,表面是一席华美的袍子,内里满目疮痍……忍到最后的,才有资格当赢家。” “那个贱种真的是他儿子?” “苏太太想知道,就跟我合作。因为,没有人能从我的手里,夺走佳城。” 赵惠芝瞬间醍醐灌顶,畅怀一笑,“早知道何副总与我是同道中人,我就不必联手詹大师了!” 何旭不予多言,要不是为了对付詹平,他还不屑奉陪这个蠢女人呢! ** 何旭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瞳孔里的煞气,又恢复一贯的谦和款款,眉眼间溢满浓浓的父爱。 何旭拨了个电话出去:“车子要开稳,车窗要摇下一半,佳城一向晕车。” 一人回道,“少爷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小公子的。” 电话的另一头,是佳城的雀跃声音,“是何叔叔吗,我要跟何叔叔说话。” “佳城?”何旭的低唤像涓涓不息的江水,和缓向前,涌动着永不止息的温柔。 “何叔叔!他们是要带我去哪儿呀,妈妈呢?” 何旭没有回应他,反而道,“佳城好聪明,今天佳城表现很好。” 佳城腼腆道,“又不是第一次了,我现在演的越来越像了呢,那个叔叔都被骗到了。” “佳城怕吗?” “佳城不怕,何叔叔说过,你会无处不在的保护我。” “不管发生什么事,佳城都要坚定不移的相信这点,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佳城的声音带着鼻音,很是失落的样子,“何叔叔比妈妈还好。” “那佳城希望何叔叔做佳城的爸爸吗?” “妈妈同意了吗?” “佳城,你听何叔叔说,咱们这一回跟妈妈玩捉迷藏,妈妈找不到你,就会急了,以后就再也不敢把你弄丢了,就会越来越爱你……何叔叔就能做佳城的爸爸了。你相信何叔叔吗?” 何旭挂了电话,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詹平再是好算计,也算漏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所有人都以为在陈苏和佳城二选一的时候,他会倾向心上人陈苏、而不是佳城这个便宜儿子。 恰恰相反,若是两者不可兼得,取佳城而舍陈苏。 佳城是他一生的荣华富贵所在。 佳城是他的命。 ** 陈苏还在睡着。 遮窗的帷布已经拉开,冬天的红日就是这样,看起来刺眼的猩红,金色的光线像一道道肃杀的剑气,渗入骨髓的冷。 冷风刮起墙上的黄符,吹散了屋里的檀香味,也一点一点刺醒了陈苏的神智。 “冷……冷……” 陈苏全身使不上力,头重的抬不起来,连断断续续的哼声都软若无骨。 陈苏是意志坚定的人,大脑强行身体配合指令,趴在桌子上蠕动起来。 陈苏的打底衫很薄很透,一身玉肤若隐若现,如同被剥了壳的虾肉,除去了坚硬的外壳,只余鲜嫩爽口的娇软。 詹平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一把环住她的后背,让她软趴趴的伏在自己的肩头。 詹平想念她毛茸茸的狗脑,扶正她的头颅,五指插入她的发髻,詹平手发力,要一手抻开。 她的发髻盘的紧紧严严,就像他们之间的死结,盘根错节,抻都抻不动。 詹平忍无可忍,一口咬上她的脖子。 疼……陈苏疼的如同在油锅里翻身打滚的虾肉,蜷缩在他怀里,一下接一下的颤抖着。 詹平的目光像鲜红的辣油浇上去,陈苏控制不住的痉挛起来。 詹平的手就像炙热的锅铲,来回翻炒着她,她的神智被搅和成乱麻,浑身被火辣的煎熬着。 陈苏早已挥发掉的酒气又回到了身上,他所到之处都是朵朵罂粟……半生半熟,看起来可口极了! 陈苏就是这样被千刀万剐的疼醒了。 她抬眼的瞬间,瞳孔里冒火,没有感情道:“给我滚开。” 詹平自交颈缱绻的神魂颠倒里醒来,一手推开她,拉开间距,站了起身,带着凌然不可侵犯的神相。 牙印、血痕……陈苏全身都不对劲,厌憎嫌恶的看向他——这个属狗的男人! 清醒过来的陈苏真是太不可爱了,詹平轻蔑嫌弃的眯起狭长的眼睑,仿佛她便是害他中邪的妖孽。 “苏苏!”何旭适时的进来,鼻青脸肿,一身狼狈。 “你怎么成这副样子了?”陈苏的手脚依然使不上力,声音也有气无力。 陈苏的目光,顺着何旭的暗示,投到了詹平身上。 詹平抿唇不语,陈苏还没反应过来,詹平怎么会在这里? 何旭嘴角都是血,眼圈被揍的乌黑一团,好不容易龇牙吐出六个字:“苏苏!佳城丢了!” 黎峻和詹浩很快过来,詹浩防止游客看到,已经给琳琅挂上了打样标志。 黎峻口口声声都是,带着佳城去后罩房找何旭时,佳城自己走失。 苏太太已经在第一时间把他应得的好处打到了他账户,此时的黎峻心里都是飘飘然的。 虽说这事明眼就是詹平主谋,但是当着当事人的面,他以示忠心,没把詹平供出来。 陈苏一手抓起桌上的神仙塑像,尽数砸到地上,“我儿子是丢在二少爷店里、黎店长手中的,你们就等着吧!” 陈苏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球像是从血里滚了一道,“我始终以为警.察都太过人.道主义了,要不然犯罪者怎么会层出不穷?对于黎店长这种恶人,自然该以恶制恶、刑讯逼供……放心黎店长,我会留着你舌头完好到说出真相的!二少爷,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要么等着苏州琳琅身败名裂,要么就把这个人交给我!” 詹浩已经气不可遏,一巴掌拍上黎峻的脑袋:“这节骨眼上你敢得罪我的财神……你,你好大的胆子!都完了,这下真完了……” 黎峻被詹浩揍的哭爹喊娘的求饶。 詹平逆光站在窗前,用嘶哑的老者声音逐字道:“都、是、我、干、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肃杀的剑气,见血封喉。 陈苏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好,还真是好啊,她原本以为真是遇到得道高人了,恨不得倾家荡产也要改命。 何旭指着詹平骂道,“这个男人包藏了祸心,联合黎店长,拐走了咱们的儿子!” 何旭扯动渗血不止的嘴角,恰到好处的控诉道:“詹平假冒摸骨大师引你入局,我看到他拿着貂毛大衣在庭院清理血迹,一时就慌了神,以为你有什么不测。加上琳琅的操守我也放心,便把佳城留在会客室让黎店长照看……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詹平的骗局!他激的我发疯,跟他干了一架,我又岂是他的对手?等我回来时,黎店长就说佳城去后罩房找我们、自己走失了!佳城怎么可能乱走?” 詹浩被眼前的真相惊得快背过气去,扑过去就要揪詹平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我早该想到,你搞什么石雕鉴赏就是冲着我来的,我居然蠢到指望把我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所谓兄弟来拯救我……搞半天你这是砸我琳琅的牌子、与我詹家宣战来着!好你个詹平,你就等着詹家的报复吧!” 詹浩还没近詹平的身,就被詹平一脚踹开,詹平冷哼:“我们的账回头再算。” 詹平走到陈苏的跟前,如同俯视蝼蚁一样的高高在上。 陈苏面色灰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詹平就是百无禁忌的兽,跟他说人类规则都是没用的。 陈苏捂住胸口,忍着剐心之痛:“詹平,你要多少钱才放过我儿子?” 詹平的手指从上到下,停在衬衫的第三粒扣上,解开,“把佳城,给别人貌似更值钱吧。” 詹平又漫不经心的解开衬衫所有的扣子,肌理分明的胸膛尽数袒露。 就像詹平当年为一古代名人切割出来的石碑,每一寸肌理,都刻着她看不懂却想要膜拜的生平事迹,就像詹平当年放在书架上的古书,那些古文字,像是有神奇的魔力,吸引着她去逐字抚摸。 詹平看着何旭给浑身哆嗦的陈苏穿大衣,他的齿缝间还存有她身上的血腥味,他还记得入口留香的神仙滋味。 詹平知道自己此刻最想要什么:“陈苏,我要你求我,用你的身体,求我。否则,我不保证你儿子的安全。” ☆、第31章 结婚变身 大年初六,二十辆婚车,从陈苏的老家l县到何旭的n县山窝窝,路况越走越差,加上为了防止车子掉队,走走停停的花了两个多钟头。 这天忽然开始飘雪,斜飞的鹅毛大雪盖住鲜嫩欲滴的红玫瑰,与车前的百合花融合成一种不吉利的美。 新娘车里,陈苏被颠的脸色越来越沉,何旭做孙子似的安抚。 当一串豪车堵住了进村之路,这样的大排场在村里是头一回见,到处是拦车要喜糖的乡民。 在众人欣羡的目光中,何旭昂头挺胸的下车,指着塘埂和结冰的坝水,目光悠远,远处的山脉农家尽在他脚下。 衣锦还乡,娇妻如花。 陈苏摇下车窗时,何旭的小姑何红梅过来接人,跟何旭说了几句,何旭脸色顿变。 何旭坐回了车上,赶了司机下去,与陈苏打商量道:“我们这里的习俗是,新郎新娘携手从塘埂走回去,再由小姑牵着新娘上楼。还有,婚宴上新娘要挨个给每位宾客敬酒。” 陈苏倨傲的尖下巴抬起,“几桌人?” 何旭眉头蹙起,斟酌着用词,“我们这里很人性化的,新娘不必喝酒,只要给宾客满杯就行了。这样也好,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宜沾酒。” 陈苏凌厉的眼风一扫:“你们这里歧视女性?” 何旭体贴的给陈苏披上白狐毛的披肩,“今天是大喜日子,你啊敛敛你的脾气,相信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晚上闹洞房这事,我会让他们消停的。” 陈苏抱手冷笑,“你们还打算怎么折腾新娘?” 何旭讨好道:“没了没了,就这些,这些习俗从封.建时就传下来了,咱们入乡随俗,忍忍就过去了,你也不想让我没脸吧?” “这大雪瓢泼山路崎岖十八弯,你让我穿婚纱高跟鞋徒步过去?嫁到这儿的姑娘是上赶着门给你们糟践吧!还有,真是好笑,让小姑牵我上楼,你是瘸了还是瘫了,连新娘都背不动了?” 何旭见乡民指指点点和摄影师在等,不耐烦的截断她的话:“我们这儿就是这样的,背新娘上楼,不就是得一辈子被新娘压住脊椎骨?” 陈苏咬牙切齿的拍手,“好,好,真是好啊!原来你们这边的习俗是别有深意呢。那只斟酒不敬酒,是不是可以引申为,女人不配与男人同席,只配给男人端茶倒水、吃你们男人剩下来的残羹冷炙?” 陈苏就要拔头上的公主冠,恨不得扯掉头皮也要给拔下来,双眼控制不住的湿意一层,就要迷掉眼妆。 何旭一直以为陈苏在佳城出生时,流尽了毕生的泪水。 甫一看到陈苏泪眼对他,就像淬炼好的热铁浸入冷水,腾起白雾状的小液滴,连脆弱都带着凌然的意味。 何旭伸出手:“苏苏不要哭。” 陈苏拍掉他的手,“我什么时候哭了?” 真是好笑! 何旭只以为她逞强,“苏苏对不起,你为我忍忍。” 陈苏的头像被人从中间一刀两半一样,极致的疼起来。 陈苏不耐的揉着太阳穴,吐着恶气道:“何旭,要么你妥协,要么这婚就不结了。我尊重你们何家人,也同意了在老家办酒,可你们何家人未免太欺人太甚了!年前说,我们常年在外不能回计生服务站做例行体检,我也同意提前检查了。结果呢,做完检查才知道,没有领证根本没法录入系统,原来是你们何家人联合村长给我们动了手脚做了假表格,就为了名正言顺的骗取我的身体状况!你们何家人不就是担心我不能生么?你口口声声都是你父母开明,再不行你忤逆他们,可是眼下呢,你完全被这里的封.建思想给洗脑了!何旭,这样的你,我没有信心你能担任好佳城的父亲一职。” 不说体检还好,一说何旭腹中的火气蹭蹭的往上冒。 他们是昨天去n县计生服务站做的检查。b超的结果是:子宫体大小,前位,子宫肌层回声欠均,内膜厚1cm,子宫左壁可见一个稍低,边界清,内回声欠均。 陈苏的子宫里有4cm大的肌壁间肌瘤! 医生就问了,平常有没有出血症状。 陈苏斩钉截铁的表示,毫无异状。 医生建议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再根据具体情况进行药物或手术治疗。 何旭当时就心下惴惴,就问医生,有早产史会不会诱发肌瘤? 医生当时就给何旭普及了知识,子宫肌瘤是一种激素依赖性肿瘤,雌激素是促使肌瘤生长的主要因素。 何旭当场就心下一个咯噔,念及俞医师所言:陈苏为什么偏偏是每月生理期前两天犯病?女人生理期前两天,荷尔蒙和雌激素孕激素最不稳定…… 激素,又是激素! 陈苏如果真是体内激素不平衡,为何又偏偏等到现在才发病? 难道真的如俞医师猜想的那样:主人格与第二人格划江而治,达成了和平共处的协议。甚至她们还共用了部分人格,可以说,目前两个团队是共同协作的关系,一旦打起仗来…… 再大胆的猜想一下,陈苏的第二人格会不会是因为见了詹平,而不满目前的状态——这是要起义造反么?子宫肌瘤就是第二人格宣战的第一步! 这个可恶的第二人格! 真是“成也是她,败也是她”! 何旭眼睛微眯,敛住澎湃的恨意:再过两天第二人格就该如期现身了,这一回……他要把第二人格关在家里,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倒要看看,她还怎么去找詹平? 就是拿铁链锁着,他也要灭了她对詹平的痴心妄想! 何旭压住疯长的情绪,怄气道:“要不是发现的早,恐怕你的子宫都保不住了。” 陈苏冷笑,“这么说,你们何家人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还得感激涕零不成?” 何旭揽她入怀,婆娑着她细腻的脖颈,口气软了下来,“苏苏,没有人比我更能照顾好你和佳城,等回了苏州,我给你一辈子做牛做马,你就为我受一天的委屈……苏苏,算我求你。” 陈苏眼梢一挑,眸光狠辣,“你这是拿佳城威胁我么?实话告诉你何旭,我根本不在乎子宫,也不在乎这条命……我连遗嘱都立好了,遗产尽归佳城。只要你助我抚养佳城健康长大成人,我会给你应得的报酬。” 他们之间只是交易。 他没有心存妄想的资格,也没有谈判的筹码。 何旭看她一脸决绝,惨淡大笑,两手掐住她的双肩,摇着她的身体,撕心裂肺道:“当年你倒贴嫁给詹平,未婚先孕,流言蜚语,我怎么没见你这么有志气啊!现在倒好,一点不如意就上纲上线,你不就是仗着我爱你,才这么有恃无恐?我是好面子,那有错吗?我连你儿子也接纳了,也保证这辈子就佳城一个,也心甘情愿做一个挂名丈夫……是,我承认老家确实封.建,可是与这些实质的好处比较起来,当真就亏了你么?你非要在这节骨眼上跟我闹,让我成了全村人的笑柄才甘心么!陈苏,我能做到的,任何男人都做不到,尤其是、詹平!” 陈苏被他摇的头晕目眩,这回头是真的被撕裂成了两半。 从腹中冒起的酸水涌到了喉咙处,陈苏有些想吐,眼前混乱一片。 陈苏一把推开了何旭,自己的头往后座上一磕,险些晕厥过去,陈苏吐出一句娇软无力的辩驳:“不许你说詹平坏话!” 何旭见鬼一样的看着她,无力的松开:“你到现在还想着那个男人!” 陈苏这才神智回笼,甩了甩头,只觉眼前的何旭就一神经病,净说些天方夜谭的鬼话。 陈苏不予解释,抿唇的刻薄样,刺激的何旭更加癫狂。 何旭双眼充血,恨不得活吞了陈苏,“难怪这些天你不着急佳城,佳城在他的生父手上,你用得着着急么?等詹平有了亲子鉴定的结果,他就会明白这几年你有多辛苦多爱他……与其给佳城找一个便宜爸爸,哪有亲生来的好?” 真是不可理喻! 陈苏像看陌生人一样,“那你希望我怎么样?难道你要我送上门跟詹平上.床么!我已经动用一切关系在找了,在一个月的期限内能找到最好,不能的话,我只有公开他和佳城的父子关系,毕竟对于佳城的抚养权,我有百分百的胜算!佳城能落到詹平的手上,是你我的失利,也或许是上天冥冥之中的注定,谁也不能割断骨肉亲情。” “佳城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万一佳城……”何旭自知理亏,揉着眉心道,“我也是太担心佳城了。” “詹平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陈苏笃定道,“佳城在他手里,我不着急。” “我出去透透气。”何旭扯了扯领带,先行下车。 要不是何旭走的急,一定能听出车里尾随而来的女人笑声。 那是与陈苏截然不同的风格,酥软的像棉花,粘稠甜腻的像糯米团子,婉转的如同夜莺啼叫,鲜活的如同基调随意变换的小提琴声。 她像听了一个好笑的不得了的笑话一样,“詹平才不会伤害自己的宝宝呢!” 宝宝! 她惊慌的摸着自己的肚子,“宝宝,宝宝你踢一下妈妈……” ☆、第32章 何旭骗婚 就在这僵局之间,雪越下越大,雨刷刮掉一层,很快又来一层。 何旭揉了揉眉心,他挑的还真不是一个好日子。 伴郎是小姑的儿子沈博文,一个大龄未婚的无业游民,空有一副斯文端正的长相。 沈博文将两人机锋尽收眼底,掩住心底的快意和嫉恨,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你们不走,二十车的人都滞在这里,快赶不上午宴了。” 摄像师在不停的擦镜头。 车里人翘首在等。 难得下一场干燥的雪,儿童过来瞅新娘,乡民看热闹。何旭心烦透顶,也不好赶人。 眼看何旭就要站成一个雪人,车门砰砰响了起来,车里的新娘手脚并用,连打带踹,其用劲之大恨不得震碎车门。 这陈苏就没一刻让他省心的,何旭一把拽开车门,压抑的低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呜咽,“陈苏,你真的够了!” 车门猛不防被拽开,陈苏全身失去支撑,惊叫一声,眼看就要载下去。 为了踹车门,陈苏把繁复的婚纱裙摆提上来,露出赤条条的两只小腿,翘在车座上,整个人窝成一团雪球。 这团雪球在滚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两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勾住了来人,拍着胸口直呼“好险”。 何旭低头看着夹住他的两条女人腿,可能是忽然接触冷空气,与平常的冷白不一样,如熟透的蜜桃一样,红的煞是好看。 又如冰天雪地里的两枝独秀,给天地增色了不少。 两只水晶鞋在高高的翘着,嗔怪的娇声随之而来,“你干嘛捉我的腿?” 原来,不知不觉间,何旭的两手已扶在了她的小腿上,甚至,还在一寸一寸的往腿上滑着。 何旭被眼前的春.色蛊惑,她的娇软嗔责无意间激发了他的男子气概。 何旭斩钉截铁:“这是我的权力。” 女人像听了一个荒谬的笑话,咯咯笑道:“小心詹平揍你!” 何旭瞳孔一缩,不可置信的看着陈苏这张脸。 若说前一刻的陈苏如凌寒料峭的腊梅,这一刻粉腮如三月桃花,黛如远山,眸动春水,欢愉的笑声如春鸟啼叫。 披肩上的根根白狐毛随之灵动拂动,与璀璨一片的肌肤相得益彰。 好一副春意盎然锦绣江山图! 何旭试探的唤道:“苏苏?” 陈苏撅嘴不悦,拍掉他的手:“你这人怎么这么放肆?碰詹平的所属品,还用詹平的称呼……我是不介意你碰一下啦,虽然你的手像木头一样硬邦邦的,”陈苏已经舔掉了唇彩,嘴唇反而像桃花一样灿烂,凑到何旭耳边道,“我告诉我啊,詹平这人很小气的,他一生气就会打人,别人看我一眼,他就要挖人眼……” 连她呵的气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何旭控制不住的心如鼓擂,惶恐的把她往车里一推,自己踉跄的往后一退。 这是——是陈苏的第二人格,她怎么在这节骨眼上回来了? 何旭嘭的一声甩上门,里面又是一阵砸门声。 还有陈苏费解的声音:“原来有钱人开的车子这么舒服,好复杂啊,车门怎么开呢?有钱人就喜欢费脑子,难怪能成为有钱人……” 沈博文走到何旭跟前,瞅了一眼车里的新娘,促狭道,“原来表哥的老婆这么奔放啊,人家都示好了,你还不上前哄哄?” 何旭此时一团乱麻,他不是没有接触过陈苏的第二人格,以前她乖巧孤僻目中无人,形同一具行尸走肉。 这个场景,简直就像睡美人复活一样。 太惊悚了! 何旭揉着眉心,在这么多见证人面前,他就要娶到她了……这个时候功亏一篑,他不甘心! 何旭心念飞转,很快有了主意,朝伴郎和摄影师道:“陈苏不习惯旁边有人,这一段不拍摄了,我和陈苏先行回家。” 何旭挥手,遣退这两人。 何旭深吸了口气,打开车门,躬身有礼道:“今天是你和詹平的大喜日子,我是你们的伴郎,何旭。” 陈苏一脸惊奇,“嘘嘘……你小名肯定是叫嘘嘘,以前人就喜欢在名字里寄托心愿,例如来弟什么的,你小时候肯定是尿尿困难户,所以你家人就给你取名嘘嘘了,大名取谐音。” 何旭看她嘲弄的指着他大笑,脸部僵硬,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何旭说,“你不记得我了吗?” 陈苏仔细把他看了又看,“你们男人不变身的时候都是一个样,我分不清楚。” “变身?” “对啊,我昨天就见了几条恶狗,还差点被咬了呢,幸亏给詹平打跑了。还有一个老头,你知道他是什么吗,他是毒蝎,他还说他是詹平的父亲……”陈苏惊恐的摸上肚子,“还有一只秃鹰跟毒蝎在一起,要叼走我的宝宝,宝宝呢?詹平呢?” 陈苏惶惶然的抓住何旭的手,何旭忍着怒气宽解道,“晚上詹平会来跟你洞房的,到时候你可以问詹平。” 陈苏这才平复了些许,“快带我去见詹平吧。” “你还没告诉我,既然男人都是一个样,你怎么认出詹平呢?” 陈苏捂嘴,好笑的不行,清脆的声音满溢着崇拜:“首先呢,詹平不是人,詹平是神仙。不过呢,在动物世界里,詹平为了隐藏自己,也会变身的。” “詹平是什么动物?” 陈苏四下环顾,就像带何旭分享一个秘密一样,“詹平是狼。” “那你呢?” “我是一条小狗狗。你可千万不要跟詹平说啊,詹平要是知道我跟他不是同类,会丢掉我的。” “詹平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陈苏摸了摸自己光滑的手臂,“你瞧瞧,我毛还没长齐,詹平当然看不出来啦,所以我不能长大。” 何旭自嘲的勾起唇角:“狼?” 何旭没有忘记陈苏做催眠时的答案:男人有三种,一种是狗,一种是披着狼皮的狗,一种是披着狗皮的狼。 原来詹平就是陈苏潜意识里的第四种。 陈苏很雀跃的下了车,水晶鞋踏上了塘埂。陈苏提着裙裾,一蹦一跳,不让何旭碰到她。 塘埂很窄,坝水结冰,在这天寒地冻间,陈苏踩着水晶鞋,白色的婚纱纯洁无暇,公主冠闪闪发光,她是苏醒的公主,一步步走向她的王子。 这样的剧情,让何旭心下森寒。 何旭说:“把手给我,詹平喜欢端庄的新娘。” 陈苏歪着脑袋想了想,把手递给了何旭,挺直身板,高昂着头颅,专注的走起台步来。 陈苏眼梢的流光偷偷的扫向何旭:“我这样好不好?詹平会不会喜欢?” 詹平詹平……口口声声都是詹平,真够讨人嫌的! 何旭道,“你们已经结婚了,以后就不该喊他詹平了。” 陈苏好奇,“那应该怎么称呼?” “老公。”这两个字简直有千钧之重。 陈苏嘟嘴不悦,“詹平一点都不老。” 三十七岁了,还不老?何旭冷笑起来。 陈苏一直默念“老公老公”,倏然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咋呼道,“我知道了,詹平是我的公~公~!” 陈苏声音婉转,发音是情不自禁的第三声,听起来就是“拱~拱~”。 因着新娘妆,她的卷发打理的很蓬松,何旭想象着她毛茸茸的脑袋拱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何旭无比深刻的嫉妒起詹平来。 何旭看她天真无邪,赶紧给她洗脑:“你知道怎么做好新娘吗?” 陈苏懵懂的双眼湿漉漉的,像受了委屈一样,“公~公~没有教我,万一我做的不好怎么办?” 何旭受不了她这样的神情,眼里汪水就算了,一张脸如同春雨过后的鲜花,嫩的滴水。 何旭开玩笑道:“对自己这么没自信?” 陈苏绞着手指,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要与他分享,竖起食指,“只有一样,我有自信。” “哪一样?” “是~洞~房~啦~” 何旭整个人木掉,双眼被雪迷住,更坚定了他的志气。 他得忍,忍到完成婚宴……到时候的陈苏,还不得任他为所欲为! 何旭教导道:“光会洞房可不行,每个地方的习俗不一样。在这里呢,你只要规规矩矩的被人牵上楼,乖乖的坐在婚房里,晚宴的时候我会接你下来,你挨个给每位来宾倒酒,到时候我让你怎么称呼,你就怎么称呼,就完成了。然后你回房待着,詹平忙完了就会回来。” 最华丽的乡村别墅就是何旭的老家。 两人走过塘埂,上了田埂,何旭指着远处最醒目的房子道:“那就是詹平的房子,他要在那里娶你。” 陈苏双眼灼灼,像是欢喜:“公~公~好有钱啊。” 何旭回头,指着二十辆豪车,目光悠远:“他说过要风风光光的娶你回家,此志不移。” 他在撒谎! 陈苏眼梢有狡猾的光芒一闪而过,她记得詹平的房子,在马路旁边,一排平房,有很大很空的院子。 詹平没有车,要出门还带她去车站买票来着。 陈苏忽然被倾天大雪迷住了前方的路,这个认知让她下意识的惶恐:如果不是詹平要娶她,她现在是在哪儿? 何旭揽住她,“怎么抖的这么凶?乖,到家就不冷了。” 陈苏很害怕的往他怀里凑了凑,“詹平不知道他的爸妈是毒蝎跟秃鹰,我怕他们,他们会阻拦我和詹平。” 何旭宽慰她,“不会的,不会有毒蝎跟秃鹰的,你相信我。” 陈苏明白了,也就是说,这不是詹平父母的房子! 不是詹平的房子,也不是詹平的老家! 这个男人,是一个骗子。 她最后的记忆是,那只秃鹰一手推上来,她的屁股如坠深渊,后脑勺磕到玻璃茶几沿上,随后……秃鹰一脚踹上她的肚子! 难道是……詹平根本没有及时回来,宝宝没有了,秃鹰还把她卖给别人做媳妇…… 不!不! ☆、第33章 公主复活 一望无际的稻田,由田埂分成一块块田字,陈苏站在狭窄的田埂上,倒退着行走。 她“噔噔噔噔噔”抑扬顿挫的哼着交响乐,左手折着一根枯草,有模有样的给自己做指挥。 何旭看她漫不经心的样子,生怕她脚一扭就栽到水田里,紧紧的拉着她的右手。 何旭道:“你好好走路,要不然掉到泥巴田里,回头新郎可就丢脸死了。” 何旭已经掌握到跟陈苏沟通的诀窍,很聪明的规避掉“詹平”这两个字,用“新郎”替代。 陈苏不仅不听他的,反而变本加厉的整个上半身一后倒,张开嘴,品味倾天大雪。 两人紧紧相连的手臂拉成绷紧的琴弦,何旭被吓的一手心都是冷汗。 何旭下意识的要斥责她。 而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眼前的危机毫无察觉,她只需要一只手搁在他手心,仿佛他就能给她绝对的倚靠和支撑。 如此毫无防备的信任和交付。 何旭自嘲,她倒也不傻,还知道拽着他的手。 她的手像多汁的嫩豆腐,一捏就碎,还是刚出锅的热腾腾的。她吧唧吧唧吃雪的嘴唇也是丰沛的滴水。 何旭奇道:“陈苏你不冷吗?” 陈苏歪了歪脑袋,摸了摸胸口,“我一想到晚上要洞房,这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有小人在这里跳舞、拉提琴、击鼓……你不知道啊,詹平就一石雕,冷冰冰的,靠在他怀里别提多舒服了。” 何旭压根就不想听他们之间的*! 何旭破坏力十足道,“因为你爱他,你渴望他,你这种反应叫发.情。而他,似乎只是个冷血动物吧,他不爱你,你只是在一厢情愿,我最美丽的公主。” 陈苏的眉眼控制不住的悲伤起来,很快又烟消云散。 陈苏一副他少见多怪的样子,“天地万物之所以能生生不息,就是在于大家都会发.情呀。哎,你有女人么?” 何旭沉声道,“没有。” 陈苏了然了,“嘘嘘,你不会是先天性嘘嘘障碍,到现在还没治好吧?难怪你这么嫉妒发.情的人呢,你这是有悖天理的,世界上发.情的人多了,历史的路就越来越广了。” 何旭冷哼:“正因为你们这样的人多了,超生的人才会这么泛滥,给原本就资源枯竭的地球带来沉重的负荷!早晚地球都灭亡了,还谈什么狗屁历史?” 陈苏不认同道:“就像给你一箩筐稻谷,煮成米饭就只够你一人吃,如果播到田里,循环往复的繁衍,就够你的子孙后代循环往复的吃。目光狭隘的人看到的是悲观的有限的,而智慧却是无穷的……你看苏州啊,天上有高楼,地下有地铁,再多的人都塞得下。而我的老家,房子不超过六层,只有公交车,事实证明,是需求创造了文明。地球住不下咱们还可以搬家到别的星球嘛!” 何旭已经悒郁的说不出话来。 陈苏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板着脸宽解,眼里却是肆无忌惮的嘲笑:“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年纪还是好好想想怎么传宗接代才是正事。嘘嘘有毛病又不是什么羞耻的,你把眼界放宽点,相信医生和科技,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光嘲笑还不够,陈苏还得给他对比,凌迟他的尊严,以满足自己的乐趣。 陈苏站好身体,靠近他,提防了一下四周,悄悄的跟他说,“哎……我只告诉你啊,詹平是冰山里的火种,我得先软磨硬蹭,一寸寸把他融化裂开,然后他就火山爆发了!那种*的滋味,是在岩浆里锤炼,比地狱里的永刑之火还要巨猛,它融化着每一寸骨骼,直到我们融为一体。不管他最终是冷却成了侵入岩还是喷出岩,我都在他的体内,他在我的周围。” 何旭心里有个声音在警告自己,永远不要试图走入疯子的内心,因为那是一个有条理的悖论世界。 等你捋清了那个世界的条理时,你也就成了别人眼中的疯子。 可是他不走进去,又如何找到里面的詹平、然后把那个人给拽出来? 他征服不了强势霸道的总裁陈苏,他就不信他的温柔耐心,融化不了眼前的陈苏! 何旭一把捧住她的腰,把她提到怀里,他的手指滑过她热扑扑的红脸蛋。 到手留香。 这七年来权力至上负重前行操守无可挑剔的何旭……冷心冷清的他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此刻却难耐的竖起了反应。 这个小傻子比总裁陈苏美妙太多! 她浑身散发着馥芳的香气,甜甜的,诱人的,能激起所有男人的荷尔蒙,就像一个雌激素原体!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该有雌雄和交.配。 雌激素过甚……又是激素! “为什么你是在他体内,他在你周围?嗯?” “你笨啊,詹平就一块硬石头,百年难得开裂一次,我就钻进去啦,进去了就不出来了。” “他要是赶你出来呢?” “你真是笨的无可救药了,所以我只能是一只小狗狗啊,他得无处不在的护着我。” “如果他抛弃你呢?” “我发现嘘嘘你这人蠢死了,他要是抛弃我了,我怎么能好端端的活着站在这里呢?” 雪开始萧瑟起来,何旭的心凉的像无垠的天地,喃喃道:“你活着,是因为他在身边?” 陈苏嘻嘻笑的戳上他的额头:“嘘嘘你终于开窍了,我是因詹平而活的。” 世间最美妙的情话莫过于此。 然,这不是情话,这是事实。 何旭双眼卷起浓郁的鹜色,一把揪着陈苏的胳膊,就要把她往稻田里推。 稻田里是枯黄的稻茬,积着浑浊的泥水,雪一落下去就消融。 “你干嘛呀?” 何旭一脸煞气,恨不得捏断她的肩胛骨,目眦尽裂道:“我最美丽的公主,没有我,你刚才就掉下去了,你的婚纱会被稻茬勾住,污臭的脏水会堵塞你的鼻息,这儿将会是你命丧的沼泽地,等到你的情人回来时,你已经在冰雪里冻的硬邦邦了!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么,你现在的小命是被捏在我手里的……” “哎呀你这么大声干嘛!”陈苏在他手上犟着。 何旭及时打住了不该说的后续,见她脸上并无异象,仍旧不放心,试探道,“我的意思是,詹平不是无处不在的神,你明白吗?” “不许你质疑詹平!” 陈苏娇喝,一把推开他,扯掉白狐毛的披肩,扔到何旭的脸上。 陈苏双臂如修长的鹅颈,以柔美姿态缓缓伸到了头顶,两只鹅颈交缠在一起,耳鬓厮磨的摩擦。 陈苏快乐的在田埂上打起转来。 何旭担心这个疯子掉下去,索性过去把她抗在了肩上,陈苏拍打着他的背。 陈苏叫嚷:“你快折断我的腰了。” 何旭无力的跟她打商量:“你也不想弄脏了水晶鞋吧,你要做最狼狈的新娘么?你听话让我背着,我就放你下来。” “我不要,在你身上一点都不舒服,我想詹平。” “那你就这样受着吧。” “那个,背着会比这样舒服吗?” “你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陈苏被何旭骗到了背上,她的两腿在他的腰边快活的荡着,她柔软的臀部就在他的手上。 他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恨不得这路没有止境的走下去。 陈苏咬着他的耳朵道:“我知道你刚才说的意思,你说水会淹了我,冰雪会冻死我,你会杀了我,你说詹平不能来救我,我的世界处处都不安全,是不是?” “你……”何旭不知该作何解答,耳垂被她呵的热气搔的又痒又麻。 “可是你说的,都没有实现不是么?你是詹平的伴郎,受命于詹平来带我回家的,所以你不会害我。稻田可能会淹死我,但是我是走在田埂上的啊,在这里我想跳舞就跳舞,这是一条通往詹平的仙路。至于冰雪,就更不会冻死我了,因为它们是詹平请来接我的精灵……明明天地万物都是詹平,你怎么能说他不在呢?” 陈苏两只手臂勒的他脖子都疼,仿佛他不认,就要把他勒死的架势。 何旭居然没有找到话中漏洞,无法辩驳。 陈苏指着前方的别墅,“我还记得詹平的房子是白墙黑瓦的平房,院子很大,很空旷,家里还有老鼠。” 何旭心下一个咯噔,他怎么就把她当傻子看呢,她只是人格不健全而已! 何旭还没想好措辞,又听陈苏兴高采烈道,“这不是詹平的家,这是詹平在天上的宫殿,他能把宫殿搬下来,自然能把雪仙子都请过来了。” 何旭心口一松,却是叫苦不迭,他还真是给詹平做了一次好嫁衣,闷头大步往前走。 何旭自然看不到陈苏眼梢狡黠的光芒。 ☆、第34章 洞房逃婚 见新郎新娘到了门口,鞭炮声响了起来,陈苏两指塞耳朵里,伏在何旭的背上花枝乱颤的笑了起来。 何旭提醒道:“还记得我教你怎么做好新娘么?” 陈苏赶紧捂住嘴巴,郑重的点了点头。 亲朋过来道贺时,他能感觉到她对人群的不适应,她把他的脖子勒的很紧,脸埋在他的后颈上。 她只信任他,只依赖他——真的好听话啊! 何旭清朗的眉目闪着和煦的春.光,要背她上楼。 小姑扯着何旭的袖子道:“你这是于理不合啊,你难道要一辈子被新娘压着脊椎骨?” 何父的脸上已经是沉沉的怒气,指着何旭道:“你给我说明白,你是一路把她背回来的?” 估计是何父的声音太震撼,陈苏受惊的瑟抖起来,张嘴喘着气,潮气呵了他一脖子。 何旭起了反骨,冷淡道:“对,我要背她一辈子。” 屋里只有几个对这桩婚事知根知底的长辈。 被何父这么一挑刺头,陈母也忍不住了,冷哼道:“我家闺女嫁过来,是你们何家祖坟冒青烟。我家闺女赚的多长的又标志,要不是看在女婿知情识趣的份上,我还不乐意嫁她过来呢!结婚当天就给我家闺女下马威,真是不知所谓!不是我说,你们何家村人可是出名的光棍村!” 何母早就看不惯陈家高人一等的样子,嘴里像放了鞭炮,“你家闺女未婚生子名声败尽,现在又查出来子宫有毛病,我可是听说那病跟私生活不检点脱不了干系!看来我何家是要断子绝孙啊!”这么一想,何母愈发伤悲,忍不住哭将起来。 陈父也怒了,“你敢诅咒我家闺女不能生?” 何父好笑:“亲家公一句真话都听不得,还能不能好好做亲家了?” 在两家父母混乱的争执声中,陈苏捋出了一条惊人的线索:是陈何两家联姻,不是詹平要娶她! 以她父母自居的一对老人,她压根就不认识,看起来富态和蔼,实则就是一对笑面虎! 她根本就是进了贼窝——她该怎么办? 何旭一步不停的背着陈苏上了三楼,用脚踢开新房,他们还没来得及拍婚纱照,所以新房的白色墙壁看起来格外的空。 何旭把陈苏放在喜床上,蹲下身给她脱了水晶鞋,把她的腿从裙摆里捋出来,塞进喜被里。 空调的温度刚刚好,何旭试探性的问道:“刚才有没有被吓到?” 楼下传来重物的落地声,若说刚才还有一霎惶恐,此时她的注意力立马被诱走了。 陈苏好奇的抓着他的袖子,“老虎和豹子要打起来了么?我能不能去看啊?” “老虎?豹子?” “那个额头上有三道褶子的白头发老头,其实他是老虎。还有一个脸上都是白斑,皮肤黄白交错的黄牙老头,他就是豹子呀。你说,豹子跟老虎谁会打赢?” 何旭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松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卷毛——这分明就是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小奶狗! 何旭容不得自己留恋,赶紧下去劝架。很快宾客就要临门,何父何母打起精神在客厅迎客。 毗邻新房的书房里,何旭坐在老板椅上,跟陈父陈母打商量。 陈父只顾着生气,进来时连门也没关严,何旭烦躁的揉着额头,没有留意到门缝边的白色婚纱。 何旭拿出副总的气派,拿起桌上的古砚台,狠狠的拍了下去,一字一顿道:“伯父伯母,正因为你们二位的愚蠢,险些咱们都完了!” 陈父陈母还没反应出来他是要唱哪一出,何旭也没心思跟他们打太极,疾言厉色道,“苏苏,回来了。就在今天。” 陈母眼里涌上泪水:“怎么可能?你不是说陈苏的治疗见效快痊愈了么?” 陈父想的却是:“好你个狼子野心的何旭!先是b超,再是疯病,你打算把我女儿的名声败坏到什么程度?我知道了,你这回是想把陈苏的病公诸于众是吧,然后你就能理所当然的以陈苏监护人的身份,以陈苏不能独立承担民事责任为由,剥夺陈苏的股权稳坐旭日的控股股东位置!何旭啊何旭,你就这么等不及了么?陈苏打的江山,早晚还不尽收你的囊中?你当初怎么允诺我们的,你这辈子要是有负陈苏,就该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我告诉你何旭,你要是敢,我就豁出这条命,抖出当年的一切!我跟她妈是拿你没办法,我就不信她亲爹会饶了你!” 何旭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砚台上画着圈,眉目低垂,神色莫测。 何旭慢悠悠道:“大喜日子,都给我安静点。你可别忘了……伯父、伯母、我,哦对了还有詹平,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有罪的。” 而且是,罪不可赦。 陈父熄了气焰。 何旭抬起头,侧脸如稀世白玉的棱角,柔和优美,目光格外廖远:“如果下辈子注定在地狱里,这辈子我要活在天堂里。” 陈母忽然发现这九年来从来没有看懂过眼前这个人,惶惶然道:“你想干什么?” 何旭没有解释陈苏的第二人格是突发事件,如果他对陈苏的身体失去掌控,就代表陈苏病况加重,指不准这两人会做出什么。 何旭微笑:“陈苏不愿意跟我生孩子,那我只能找苏苏了。这个洞房花烛夜,我等了七年。我不容许任何一人搞砸它。你们明白么?” 陈母笑的凄惨又渗人:“我们还能怎么样?苏苏根本不认识我们。” 何旭晦涩的闭上眼睛:“不瞒你们说,她也不认识我,她只认詹平。她那么听话,是因为她以为,这是一场属于她和詹平的婚礼。” 陈苏提起裙子,光脚悄悄的回了房。 陈苏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一圈:果然都是一伙骗子! 这个男人要冒充詹平跟她生孩子——她得想办法逃走! 陈苏回到新房掀开窗帘,三楼铝合金的窗子,没有窗栏。 陈苏探头伸到窗外,后院有两米高的院墙,院墙外是葱葱郁郁的松树林,鲜有人家。 何旭跟小姑一进来,就看到陈苏踩着凳子,双臂如鸟展开翅膀一样,何旭的心跳瞬间停滞。 “苏苏!” 陈苏嘻嘻笑走下来,转过身,要跟何旭说秘密,见有外人在,照何旭的吩咐,及时的拿手捂嘴,做起端庄的新娘来。 陈苏坐回床上。 何旭见她乖巧,心里熨帖的不行,眉眼噙笑:“这是桂圆花生莲子羹,吃一个生一个宝宝,要不要吃?” 何旭从小姑手上接过碗,亲手舀了一勺,要喂陈苏。 陈苏“啊啊”的张大嘴巴,伸出粉嫩的舌头,就在勺子接近时,她忽然摸着肚子问了一句:“这是花籽吗?种到肚子里能长出宝宝么?” 何旭朝她眨眨眼睛,“有花籽当然不够了,还得新郎晚上来给你开垦浇水。” 陈苏一副了然的样子。 这个骗子肯定在羹里面放了春.药,然后晚上就能对她为所欲为了! 小姑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听不太懂普通话。饶是如此,何旭怕她听见了不该听的,挥手把她遣退。 陈苏就在这紧要关头打定了主意,如何能让坏人不起疑的拒绝春.药。 陈苏懒洋洋的捧着肚子靠着床头,“我肚子里已经有一窝宝宝了,放不下去了。我晚上还得跟詹平洞房,所以不能播花种。” “一窝?” 陈苏的脸上都是母性的光辉,“对呀,你有见过狗妈妈猫妈妈只生一个宝宝么,你有见过树上只结一个果子么?母亲生孩子,就像流水线上的产品,得完成一批,才能做下一批。我肚子里的宝宝已经四个半月了,再过五个月就出生了。你现在要是把花籽种到肚子里,五个月后肚子被剖开,这一批花籽没长熟肯定会死掉。” 何旭也没再勉强她吃,婚宴事多,他也不能在新房里多待,但又担心这个傻子会跳窗,于是问道:“你刚才在窗前干什么呢?” 陈苏明白了,这个坏人怕她逃走。 陈苏牵着他的手走到窗前,院墙外的松树林里面一片欢声笑语,原来是一帮吃喜酒的年轻人在敲打松塔。 陈苏紧紧的护着肚子:“其实每个妈妈都生了一窝宝宝,但是到手的时候只有一两个,你知道宝宝去哪儿了么?” 何旭的手摸着她平坦的小腹,喉结滚了一下,“你说。” “你知道谁偷了松树的宝宝么?” “呃?” “一种是人类采摘了松塔,属于物种间的争斗,因为人类要是不摘了它的话,它落地生根,以后就没有人类的立足之地了!第二种是,树林里有很多松鼠野兔,它们是不冬眠的,会把松塔偷偷的运到自己的小窝。狡兔有三窟嘛,它们有时候就忘了松子宝宝,这就是幸运的松子宝宝,能生根发芽。嘘嘘,我忽然发现我保不住我的宝宝了,”陈苏紧张的抓住他的手,“詹平把天上的宫殿搬下来保护我,代表有很多坏人要抢我的宝宝。你看啊,树林里肯定藏着很多松鼠野兔,它们都是偷宝宝的能手。楼下就有豹子老虎,它们都伪装成了人形,我好害怕。” 何旭的手机在不停的震动催促,他只得敷衍道,“乖,你不是说,詹平无处不在么?他会保护你和宝宝的。” “为什么我还看不见詹平?” “詹平有神力嘛,他还会变身呢,说不定在跟你玩捉迷藏呢,看你聪不聪明,能不能认出他?” “对了,嘘嘘太聪明了,我只要找到一路保护我的人,那个人就是詹平。” 何旭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可以慢慢想,他不介意以詹平的身份跟她洞房花烛。 他甚至不介意一辈子被她认作为詹平。 当她明白,无处不在无微不至保护她的人是他,詹平这个名字,就只是一个称呼。 何旭离开的时候,陈苏朝他的背影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这个坏蛋! 晚宴开了十几桌,因着雪越下越大,防止宾客回去不便,傍晚五点钟就开始开宴。 何旭搂着陈苏下来,完成婚宴最重要的一关。何旭作为新郎官,意气风发,举着酒杯,接受诸位来宾的奉承和恭贺。 陈苏只有一个作用:何旭敬到某一位时,陈苏就给这位倒酒,并且恭敬的称呼一声。 陈苏很紧张,怕有人偷了她的宝宝,何旭一手搂住她的腰身,一只手掌就护在她的肚子上。 陈苏看向他的双眼熠熠如星辰,挨在他怀里倒酒,听话的跟着他喊人。 何旭飘飘然,加上他也不好在婚宴上拿出生意场上的做派、在亲朋面前落得一个扭捏的名声。 何旭的酒喝的很爽快。 何家村人的规矩就是用小酒杯,别人跟你满杯的时候,若是推辞,只会让人看不起。但是好在这里也不兴胡搅蛮缠的拼酒者。 所以,这就看新娘的倒酒手法了。 一般新娘顾着自己的丈夫,都会给双方倒上一点意思意思就行。 十几桌人,一共百十号人,酒杯是三钱杯。 若以一百杯计的话,就是1500克,计三斤。 陈苏倒酒如倒水,每一杯都是满杯,何旭只以为她不懂事,当着这么多人面也不好跟她沟通。 何旭只得硬着头皮,一杯接一杯喝下来。 何旭的酒量只有一斤多,到达这个临界点时,头重的快抬不起来了。 何旭整个人靠着陈苏保持平衡,在她再次要满酒时,忍不住说了一句,“苏苏,少倒一点。” 陈苏知道什么时候该用美人计,目眩神荡的看着他,像看着阔别已久的情人,蒙上水汽的眸子如泣如诉。 陈苏伸出粉嫩的舌头,当着众人面,舔着他的耳垂,细微的声音挠着他的耳朵。 陈苏是这样娇嗔的:“詹平你坏死了,看你喝了神仙水,还不现身!” “神仙水?” 何旭醉意阑珊的眸子熏红一片,抬起杯子,畅怀大笑:“哈哈,这酒喝下去,真是快乐似神仙!”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快活过。 抵达第八桌的时候,何旭就这样华丽丽的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何旭一向酒品好,也很有度,众人见他没有异状,有人甚至起哄说他是装醉,不过也算是放他一马,两个表弟把他给扔在了喜床上。 闹洞房自然是不成了,陈苏关上了房门,等着深夜的来临。 是夜。 宾客该走的都走了,只有几个叔伯姑婶子家的兄弟们在楼下的房间里搓麻将。 陈父陈母今晚留在何家休息,以防事端,两人过来看了好几次才放心。 陈苏自然知道,从正门走,肯定是不现实的。 只有靠三楼这个没有窗栏的铝合金窗子。 后院无人,爬上两米高的院墙,从松树林里逃脱。 三楼距离地面有十几米高,陈苏倒想不到跳窗会断腿的问题,问题是,她可不能摔了肚子里的宝宝了! 陈苏从衣柜里扒拉出工工整整的喜被,用从洗手间里偷来的剃须刀刀片,快速割了起来。 把被单割成一条条的,打起结来。 割完被单,发现还不够长,索性把衣柜里何旭崭新的西服给摘了下来,这回也没割了,袖子绑袖子,续了十来件西服这样。 一屋子狼藉,陈苏坐在棉絮里一身是汗。 衣柜就在铝合金窗子的旁边,陈苏把做好的绳索一头绑在衣柜的脚下面,把绳索抛到窗外。 就在陈苏要走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陈苏对这个先进手机还不会用,她只记得之前在公交车上给她买票的男人,用手在屏幕上划划就行了。 陈苏焦急的划着,因为来电人是:詹平。 直到铃声停止,陈苏气愤的看了一眼倒在床上烂醉如泥的何旭,啐了一口,“一定是这个坏人干的!” 陈苏翻起自己的包来,咕噜噜的全盘倒在桌子上。 里面的很多东西她看不懂,有一张纸,上面有两个她更加看不懂的图片。 不过她识字,轻轻念道:“b超的结果是:子宫体大小……”双眼骤然一亮,“宝宝就在子宫里的,我只要让懂这个的人看看,就能知道宝宝还好不好了!” 陈苏身上没有口袋,想了想,就把这张检查结果折起来,塞进了胸罩里。 出门在外没钱肯定不行,陈苏又塞了一沓现金进去。 沈博文今晚运气很背,加上麻将桌上被人戏谑,拿来跟何旭对比。 何旭如今是事业爱情双丰收,哪像他,一事无成游手好闲,他心中愤懑,在连输了几轮后,以上厕所名义,跑到了院子里吹冷风。 沈博文就要拉开裤子尿到一个盆栽上时,一只水晶鞋,从头顶掉了下来,距离他的肩膀只有三公分。 沈博文抬头一看。 鹅毛大雪让天际为之骤亮,一个公主悬在空中。 ☆、第35章 千里寻夫 悬在空中的陈苏像一只挂着藤上的树懒,随风摇摇晃晃,手一步一步的下移。 只听下面传来男人的轻笑:“大半夜的,新娘是要爬窗去哪儿呢?” 被发现了! 陈苏被这么猝不及防的一吓,承载全身重量的双手像是被蜜蜂扎了一下,最轻微的力量就足以使她溃不成军。 “啊!” 陈苏从五米高的空中直直的掉了下来,险些就砸上了沈博文,沈博文被这突发变故吓的不轻。 还好下面是松软的草地,加上她的意志对这具身体还很陌生,感觉不到多少痛感。 眼前这个男人是来逮她的么? 她眼珠乱转的想对策,也就没功夫想肚子里的宝宝有没有事。 陈苏扶着墙壁起身时,沈博文过去搀扶她的手臂,陈苏眼珠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越界过来的手。 沈博文是村里唯一的博士生,打小就是神童。依村里来说就是书读多了把脑壳读坏了,工作和人际交往都不成,索性在老家啃起老来。 沈博文打小与何旭一起长大,以前还老瞧不起何旭来着,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想想他就不忿! 沈博文一副斯文败类的长相,说起话来吊儿郎当,壳子里面其实装的就是一个愤世嫉俗的胆小鬼! 没接触过女人的沈博文在陈苏直勾勾的眼光下,老脸红了红,把水晶鞋伸到她面前,结巴道:“呶,给你鞋!” 陈苏对软柿子向来是不客气的,抬起脚:“蹲下来,给我穿。” 她的声音很清脆,很甜糯,像公主一样高贵,像孩子一样稚气。 她拎起裙摆,露出小巧的脚,在雪天里莹莹润润的五颗趾头,精致的让他想要膜拜。 沈博文咽了咽唾沫,又听她傲慢道:“你是詹平派来接我的,就是我的仆人了。做我的仆人,理应享受最好的待遇。” 沈博文瞠目结舌的见她把手插.进婚纱文胸里,从沟壑及两侧,很快掏出一大把毛爷爷。 这把钱抵达沈博文手心的时候,还有女人身上令人遐想的香气,馥芳且诱人。 沈博文混乱了。 “詹平是谁?” “我的丈夫,你的主子。” “你为什么要跳窗?” “宝宝要爸爸。” “你既然有夫有子了,为什么会嫁给我表哥?” “他们都是一伙骗子,把我骗来的。” “我要是送你去见詹平,你许我什么好处?” “詹平的王国里有很多钻石,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把手上这颗先给你。” 沈博文把钻戒揣在贴身衬衫的胸前口袋里,决定接下这桩买卖,帮助她与情夫会面,拍下照片,拿回来羞辱何旭。 沈博文有了主意:“我先帮你从院墙翻到松树林,向右走有一条小路,走到尽头就是水泥县道,你在那里等我。我得先去喜房把绳索拉回去,防止有人发现,然后从正门开车出去,我们在那里会合。” 两米高的院墙,院子里也没有闲置的砖头,沈博文有些头疼。 陈苏吩咐道:“你蹲下身,我踩着你的肩膀爬上去。” 沈博文两手撑着墙壁,伏低身子,陈苏的细高跟简直要戳穿他的双肩,冷汗津津。 “你把鞋子脱了。” “没有水晶鞋的公主就是灰姑娘。” “好疼,我扛不住了。” “难怪你只能当仆人了,你不是勇士,是懦夫。” “你把鞋子先扔过去!” “不行!这是我的身份象征。” “打个商量,你能不能用前脚掌、别用脚跟踩我的肩膀,这样你也站不稳啊!” “这么好的主意你怎么不早说?” “……” ** 凌晨两点,陈苏横躺在面包车的后座上,翘着二郎腿,车子一走一停开的很慢,她昏昏欲睡。 沈博文道:“向东是往h市方向,向西是c市,我们往哪条路上走?” “往詹平的方向走。” “詹平在哪儿?” “詹平无处不在。” “你给我醒醒!” 沈博文从后视镜里看到,陈苏已经平躺着睡下,安静的像一个睡美人。 抓狂的沈博文恨不得把她给先奸后杀了! 这个路段是车辆的交汇分流地,雪天尤其不安全,有交警过来维持秩序。 交警过来敲门道:“你车子出故障了?我让人过来拖走。” 沈博文咬牙切齿:“陈苏,你给我起来!” 交警看到了里面沉睡的新娘,“新娘不该在婚车上吗?让新娘跟我说话,否则你有蓄意绑架的嫌疑。” 陈苏依然平躺不动,交警愈发觉得不对劲。 交警打开了后车门,沈博文拦也拦不住,急的直冒冷汗,这个陈苏,不会有意反咬他一口吧! 陈苏被冷风刺醒了,不耐的睁开眼睛:“詹平亲我一下,我才能醒来。” “这位小姐,这个司机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仆人。” “你今天是要结婚吗?” “是的。” “你们如果是在这里等婚车的话,麻烦尽快开走。” “好。” 沈博文冷笑:“还是警.察管用啊!” 陈苏回道:“警.察叔叔说的都是真理。” “还叔叔呢,你还真幼.齿!” “把手机给我。” “接好,快点打电话。” “你的手机我用不来。” “真怀疑你是穿越过来的!” “嘘……詹平不喜欢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若说前一刻的陈苏是仪态万千的公主,这一刻已经暴露了小奶狗的本质。 电话是响了很久才接通。 里面的声音很杂,有刺激的音乐和混乱的调.情声,像是她以前在小说里才会看到的地方,有舞池,有男人和裸.露的女人。 詹平的声音姗姗来迟,黯哑而且讽刺,“大半夜的,陈小姐扰了我的兴致,该拿什么赔?” 那个地方据说是男人的天堂,陈苏觉得詹平喘出来的气就在她耳畔,带着色.情和*的滋味。 陈苏心口蓦然一疼,指甲掐进掌心,也是疼的。 连着跳窗摔到的膝盖都像骨骼重组一样,剧烈的疼起来。 陈苏的眼泪掉个不停,蜷在角落里,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种痛感好陌生,她好害怕。 “陈小姐没什么想说的话,那好,我就挂电话了。” 猝不及防的被挂断,陈苏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 詹平刚切电话,靠在沙发上猛灌酒。 玩的正*的詹浩示意了下,一胸大腰细扭的跟水蛇一样的女人走了过来,手臂缠上了詹平的胳膊。 詹平眼皮都没抬,一瓶酒砸上了女人的脑门! 女人捂住了眼睛,血流如注,一张脸上,红酒混着血,格外惊悚。 詹浩赶紧从包里掏钱,“都看着我干嘛,赶紧送医院啊!哎哎,我这兄弟是喝多了,不好意思啊,再多钱我都赔!……我的祖宗啊,我诚心给你找乐子,你倒好,存心来害我来着!” 女人尖叫道:“我眼睛要是瞎了,还拿什么接客?你给我说清楚,得赔我多少钱!” 詹平穿上脏兮兮的羽绒服,阴嗖嗖道:“不长眼的东西,留眼珠子何用。” 混乱燥热的场子里,女人只觉一道穿堂风扑向面门,瘆人。 女人下意识的捂住了脑袋,嘲弄的冷笑声吹过来。 女人不甘示弱的尖叫:“老娘往你身上贴,是看在詹少爷的钱上面,你以为老娘稀罕你这个乡巴佬!连件好衣裳都买不起,又老又秃……” 詹浩脸色一沉:“一个妓.女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不要命了是吧!” 场子很快清理干净,詹平走到落地窗前,点上一根九五至尊。 詹浩莫名的发憷,走出来讪笑道:“哪有来这里不让女人沾身的道理?早知道你只是想喝酒,我就带你个清净地方!” 詹平悠悠的吸了一口,吐纳出袅袅升腾的烟雾:“那个女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 “是不是在你们眼中,我又老、又秃、又邋遢?” “呵呵,你别多心,怎么说呢,男人嘛,也是要包装的……你,你只是不够体面而已。” 詹平拍了拍詹浩肩膀,反而宽慰他:“我还是第一次听这样的言辞,有点惊讶而已。” “没人说过?”詹浩暗想,他的世界也太美好了吧! “她从来没有说过。” “她是谁?” “我妻子。” “……你不会是丧偶了吧?” “未、婚、妻。” “呵呵,呵呵。” 詹平的手机响了,还是刚才的号码,詹平一接通,就听一男人声音劈头盖脸的骂道:“你老婆为你跳窗险些摔断了腿,你倒好在温柔乡里享福,真是丢尽我们男人的脸……” “不许你说詹平坏话!” “这车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走啊?” “车里坐着新娘呢,这新郎真是造孽,大喜之日跑去喝花酒,新娘在四处寻找呢,打电话给他连个行踪都要不到,在车上哭的死去活来呢!” 杂音过后,是陈苏带着鼻音的讨好声音,“詹平,他们都是胡说的。” 詹平指间的烟烧到了手指上,他一无所觉,淡淡道:“你今天结婚?” 陈苏的声音很焦急很期期艾艾,像跳跃的音符,“我没有,詹平……”想想不该跟詹平撒谎,“其实,是嘘嘘,不是,是何旭骗我。” “何旭呢?” “他喝多了。” 詹平明白了,新郎跑去喝花酒,夜不归宿,新娘找上他来着了。 “我晚上打电话给你,你为什么不接?” “当时我在洞房……何旭给我的手机施了魔法,我接不了。” 詹平磨牙嚯嚯道:“是何旭满足不了你,还是你满足不了何旭,嗯?” 詹平这是要发威了,肯定是要给她报仇了,陈苏不想詹平出事,只得含糊其辞道:“其实……何旭是个好人,你不要伤害他。” “詹平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你还需要见我吗?” 陈苏下意识的摸了下肚子,詹平肯定是愧疚当时没能及时回来,才让他父母动了手拐卖了她,不管这个宝宝在不在了,她都不会责怪詹平的。 陈苏温柔道:“詹平,关于孩子的事,我不怪你了。” 她不在意他绑架佳城的事了?——呵,这个小骗子,就喜欢用花言巧语让他神魂颠倒,让他卸下恩怨和防备,最后给他致命一击! “所以?” “詹平,我去见你,我们可以再生一个宝宝。” “你愿意把身体给我了?” “詹平,我的身体是天经地义属于你的……你,你想怎么样都行……哎呀真是羞人……我们可以生好多好多宝宝,你不要再想那个孩子了。” 因为那个孩子不是你的,詹平,你扪心问问,你有什么资格去想? 她还真是爱子心切啊,为了佳城什么话什么勾引的事都做的出来! 她又来了,又开始过来迷惑他了……生宝宝……生好多好多宝宝,她的话好动听啊,他仿佛能看到她伸出的软嫩粉红的舌尖——他妈.的,他居然可耻的硬了! 詹平的手握成拳,沉吟了一句:“佳城……” 詹平腹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的苦水,人在浪里浮沉,快速切断电话,一手抓住了窗子作为支撑,咳的肝肠寸断……他再这样抽烟下去,早晚得咳死在陈苏手上! 佳城。 陈苏把手机还给沈博文,兴高采烈道:“佳城……最美好的城,这里最好的城市是哪里?” “a省当然是h市最好了。” “我的仆人,可以出发了,我们去h市。” ☆、第36章 追妻之路 这曾经是属于他们的最好的城,h市,她读大学的地方。 h市最繁华路段的会议酒店。 一帮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工匠们走了进来,鞋上的泥巴印落在光鉴的大理石地面上,外行人只能看出泥巴颜色诡异纷呈。 酒店的服务员俱是皱了眉头,仍是不敢怠慢。 一人过来引路道:“詹先生在506室,请随我来。” 服务员敲门:“詹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请进。” 门被推开,一道冷风扑向众人面门,众人眼睛被刺的一凉。 抬眼只见,窗户大开,双手撑在窗台上的男人,沐浴在雪后的艳阳天之下,目光廖远,延伸到天际。 黑色的挺括西装,让男人健朗的身形毕露无遗。西装簇新平整,反射着淡淡的光泽,质地平滑。 衣服只能包装人的表象,人却能赋予衣服独特的底蕴。 其中一人只觉眼一花,看到了让他膜拜的一尊古石雕。 大秦王朝的青墨玉雄狮,狮身不像后来者的动作夸张花俏,仅仅是四肢站立,体格劲朗,雄立前倾,目光廖远,便有浑然天成的霸气。 质地均匀的青墨玉,越耐风雨,越给人以沧海桑田的沉郁之感,连威武尊严都带着肃穆与孤高的意味。 一人搓手打趣道:“詹大师倒穿的人模人样啊,咱们手艺人都没法比了。” 一人环顾周围道:“说个事还来这么高档的地方,咱们都怕脏着人家的地儿!” 一人意味深长道:“詹大师如今可是做大生意的人……” 詹平目光向上倾,“这里视线最好。” “詹大师在看什么?” “对面酒店的708室。” “……” “我晚上就住那儿。”算是解释,“怕临时住不到,十天前就订下来。怕以后要来住,直接订了一年。” “詹大师这是在摆阔么?” 詹平勾唇一笑,眸色凊净无为,“对啊,钱太多,用不掉。” 詹平轻笑:“我一直以为,睡那里跟睡山洞也没什么区别。” 众人可不是来陪他谈人生的,径自让服务员上茶点,懒得理他。 连苦笑都带着超脱之意,“其实不然,睡那里,不仅有送上门的女人……连自家女人都会格外卖力。” 那一晚四星级酒店四百块,高床暖枕,颠鸾倒凤,抵死纠缠。 他以为她的兴致是因他而起,殊不知,这只是论“一张好床的重要性”的论题。 事实证明,只有置他于死地——她就能一辈子睡在好床上面! 詹平转过身,轻拂了一下袖面,继续跟他们谈人生:“你们说这世上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一人笑道:“咱们都是做仿古石雕的,我只知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詹平轻蔑的冷笑起来,如清高的神堕成恶魔,话中带煞:“仿古,仿古,光会仿,有什么用?批量复制,漏洞百出,你们要是能发财,除非是天上掉馅饼买家都眼瞎了!” “詹大师的意思是?” “我空有点石成金术,却缺了一只巧手。” 就在詹平言简意赅的抛出计划时,一人耳尖,奇道,“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喊詹大师?” 倏然一种奇异的感觉自胸膛氤氲升起,薄唇抿成了线,他竖耳聆听。 “詹平!” “詹平!” “嘀!嘀!” “妈.的,这女人是被新郎甩了找死是吧!” “真想一车把她撞死!整个交通都给她堵住了!” “赶紧打电话让交警来!” 铺天盖地的骂声里有女人时有时无的呼唤声,如浪打浪,哗哗不绝。 詹平每每要笃定判断时,声音像在跟他玩捉迷藏,又不见影了,强作镇静的咳了一声道:“我们继续。” 继续什么,下一句台词在哪儿? 詹平额头的疤痕突突的钝痛起来,有一种预感袭上心头,如果他不看一眼,会遗憾终身。 詹平手抓住窗台,心口不可抑制的跳动起来,一团岩浆带着摧毁性的热量,就快从嗓子眼喷出来了,又被他抿紧的唇给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的腹中火山,曾经有过极致的喷发和毁灭,他以为自己死了,或许他只是休眠了。 詹平的头颅探到窗外,脸朝下,双眼却是紧闭,不敢睁开……或许不是不敢,是心脏,心脏会受不住。 “詹平!” “詹平你在哪儿?” …… 好清晰的声音,她的声音哑的好难听! 詹平你醒醒吧,她怎么可能来h市,她要找的人是她的丈夫何旭、永远都不会是你! 八年前你就被她抛弃了,不要再做梦了! …… 看一眼! 詹平你就看一眼——与其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算了! 詹平睁开了双眼,眼神凝滞在楼下的婚纱公主身上,像洋娃娃一样精致,渺小到一手就能揣进口袋。 他记得她的卷发,她的手臂,她的脖颈……她不管穿成什么样,茫茫人海中,只要有她,他绝对不会认错! 这个疯子! 要不要命了? 提着婚纱裙摆的新娘在双行道上,横穿马路,跑个不休,跨过花坛到对面,又跨回来,一边跑还一边四处张望。 车子都停住了,给她留出一条路,她似乎就笃定其中一辆车里就有他,她只需要再执着一点,他就会大发善心的从车里出来! 她知道他在h市! 她知道他的行踪! 这一切只是她的圈套,诱他上钩! 为了佳城,她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两个交警一左一右的过来逮她——逮走她才好呢,这个小骗子! 不行,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放过她,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让她失败? 她想做戏是吧……他就该一层一层剥下她的尊严,让她做个够! 詹平大步出了会议室,黑影一阵冷风似的停在了电梯门口! 四五个人在等电梯,詹平的手焦灼不停的按着向下按钮! 电梯怎么还不来? 电梯不会是坏了吧? 不行,他等不及了!一分一秒都不能等了! 詹平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在天旋地转,高大的体拔一把推开周围的人,如果发狂的野兽,红眼疾窜出去! 詹平的手扶着楼道的墙面,甩了甩头,周围的一切似乎转的更厉害了。 詹平脚步踩在楼梯上,人却像只有一根浮木的放逐者,被海浪打的七荤八素。 詹平跑下一层,就从楼道的窗户上看过去——交警抓住她了! 不许! 不许任何人碰她! 她的手臂在交警的手中犟着,像两只鹅颈一样柔软脆弱,她怎么可能经得起野蛮男人的折损! …… 又下了一楼,这两个交警怎么还在扯她? 她是好闻的,光滑的,香甜的——这帮假公济私来揩她油的畜生! 等到詹平跑到酒店门口,马路上的车子已经有序的飞驰起来。 新娘的身影早已不见。 酒店屋檐的水滴坠到了他的脖子里面,抬头看是一个融化的冰溜子,水滴一串接一串的,从他的脊椎骨蜿蜒而下。 有阳光的地方,一颗水滴都是五光十色的……像绚烂的一场梦境,实则它是彻骨的冰冷——它是骗子! 他妈.的! 詹平扶了扶额,自嘲的摇头苦笑,眼梢的尾光不经意的来了个惊鸿一瞥。 就在车辆穿梭的缝隙中,一辆面包车停在那里,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呼救声,又很快被来往的车辆挡住。 等到他再抬眼,那辆面包车已经行驶了十米远,车门上夹着一大块白色的婚纱裙摆,随风飘起。 他没看错,原来的面包车位置正站着那两个交警! 一切原来不是大梦一场……他的苏苏,就在那辆车上! “大堂哥,你搁那一站,就跟挡煞的门神一样,酒店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一辆红色卡宴停在了詹平身旁,戏谑的詹浩声音跟他的为人一样骚气满满。 詹平“砰”的一声甩上车门,人已经坐在了后座上,“给我追一辆车。” “我准备停车吃饭的。” “你走不走!”詹平一脚踹上驾驶座的靠背,其用力之大,让詹浩心疼的滴血。 陈苏坐的面包车是在双行道北侧,向西行驶。 与詹平所在的南侧中间隔着花坛,詹平得到向东两公里处的红绿灯处才能转道过去。 等詹平转道过去,肯定是鬼影都看不见了。 卡宴向东疾驰,詹浩瞅了瞅前方,“大堂哥,你跟踪的是哪个车牌号?” 就在这时,詹平命令道:“从前方两百米处的岔路拐进去。” 没有人比詹平对h市更熟了,他们所在的文峰路,与西边的合景路、东边的朝阳路、南边的大同路构成四合。 面包车从文峰路向西,进入合景路与文峰路的十字路口,因为两边路口在整修被封,车子只能进入往大同路方向的合景路上。 在屁股后面追自然是不可行的,最好的办法便是从这个丁字路口拐到大同路上,与面包车来个冤家路窄! 这个丁字路口是从大同路进入文峰路的单行道! 詹浩尖叫:“你开什么玩笑?这是逆行!何况这里又是市中心车最多,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难怪你没车呢,一点常识都没有!” 詹平又一脚踹上去,詹浩险些连方向盘都把不稳。 詹平阴阴冷笑:“你年终的账务是摆平了,而且还是超额完成,大伯父对你甚是满意,苏州琳琅继续交由你打理……你就骚起来了是吧,你可别忘了,卖假货的名声还在那呢。” 詹浩自然明白,要不然他用得着给詹平当孙子么,詹平如今可是他的财神爷。 “这是要命的事,我不干!” 詹平又开始拿烟出来抽,詹浩从后视镜里看到,袅袅升腾的一柱烟圈,让他整张脸都如同镜花水月的朦胧。 詹平轻笑,像是讽刺他贪生怕死,“赌一把顶多费一辆车,不赌嘛,你就等着被赶出家门吧。” 詹浩欲哭无泪,一踩油门:“詹平,你狠!” 骚包的红色卡宴,一路逆行,惹人侧目,詹浩冷汗津津,自是没听明白詹平姗姗来迟的下一句。 “等你死过一次,就会明白……死,又算得了什么鬼东西!” ☆、第37章 视而不见 詹浩被这么一激,视死如归的一踩油门,方向盘一打。 险些就一车头吻上了岔路口一辆起亚的屁股! 卡宴与起亚接近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三十公分。 就在卡宴快要吻上起亚进行表白的时候,起亚来了一声“操,有钱就了不起啊!”,扬长而去。 卡宴被这么一重创,近乎要萎靡瘫倒之时,一黑一白的本田和日产一前一后的过来。 卡宴虎躯一震,被打了鸡血一样,行为上却是保持高贵冷艳范,与本田擦身而过。 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公分。 卡宴被本田身上的香水味迷得神魂颠倒时,本田来了一句“操.你.妈.的!” 卡宴的玻璃心就要七零八落时,一打方向盘,峰回路转又一车,原来日产才是他命定情人。 卡宴扭着屁股离开,本田却欲语还休藕断丝连,就在本田要抓住卡宴的后腿求他不要走时…… 卡宴傲娇的直直冲向日产! “找死啊!”霸气的日产一记河东狮吼,卡宴被吓的魂飞魄散…… 就在詹浩大玩“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飙车游戏时,詹平的手机响了,又是那个来电号。 詹平这才留意到,号码归属地是:c市。他和陈苏何旭的老家县城都归属于c市。 陈苏昨晚确实与何旭成婚无疑。 詹平念及他当时的惊鸿一瞥,面包车车牌正是c市的! 也就是说,他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以为陈苏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交警的视线里被绑架了! 詹平拒接电话。 手机再度响了,还是拒接。 这一段的大同路由一条河隔成两个单行道,与文峰路有异曲同工之处。 詹浩过关斩将,眼看胜利在望,只要拐出岔口,向西行驶,冒险之旅就会结束。 詹平却有了新的灵感。 陈苏当年就读的大学,h市外国语学院,就在大同路的南侧单行道的路边。 而路经的条幅显示,这一天正是h外院的百年校庆。 难怪陈苏要穿着婚纱出行了——这是要与丈夫何旭在h外院来个追忆似水流年呢! 她想的美! 詹平的手肘一直保持着搁在窗上的姿势,积了很长的烟灰被风吹散。 詹平目光阴暗,吩咐道:“我改主意了,向东开。” “你,你什么意思?” “进大同路,东向逆行,这条道上车不多,你放手开。” “你,你开什么玩笑?这是主干道!”詹浩尖叫,一公里的岔路已然让他魂飞魄散,再来一次更狠的,这不是要他命么? 争执间,詹浩准备打方向盘结束冒险,“詹平你一向不打诳语的,我答应你的到此完成,你休想再威胁我!” 詹平低低的冷笑声,从詹浩被冷汗湿透的背里渗进去,詹浩打了个哆嗦。 詹平悠然的吞吐了一口:“可惜了,我正准备找人合伙做一笔大的呢。” “什么大的?” “像你这种胆小鬼,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詹平你看不起我是吧!” “正是。” “你大爷的!” 詹浩志气上头,一踩油门,与要拐进岔路和西向行驶的两辆车子差点来了个亲密接触! 还好那两辆车及时刹车! 一司机摇下窗怒骂:“操,哪里来的疯子!” 詹浩不甘示弱的呸了一口:“有钱,任性!不撞是你亏了!” 看不到尽头的主干道,由近及远,都是直面而来的车流……这条道上宽敞,加上前面的热身,排除越来越快的心跳外,詹浩居然还有力气跟詹平调侃道:“在天.朝开车,还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詹平但笑不语。 “大堂哥,说说你打算做什么大的?带我入股呗,苏州琳琅的资金随你抽。” “空手套白狼,”詹平神色莫测,“你确定你敢做苏州琳琅的主?” 詹浩脖子一梗,“我好歹也是詹家二少爷,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詹平勾唇一笑:“我有点石成金术。” “车牌苏exx号的车主,请遵守交通规则,停止逆行!” “嘀唔嘀唔……” 苏州治安严谨,为防雪后事故频出,加上h外院校庆,交警严格在大同路上维持秩序。 高昂的扩音喇叭声和警车鸣笛声让詹浩两腿都开始抖了! 尤其是前方红绿灯处,警车的闪灯落入詹浩的眼里——警车过来逮他了! “大堂哥我们该怎么办?” “加速!” “大堂哥你说什么?” “都给你让路了,你还不把握机会?” “你要我撞警车?” “放心,警.察也是人,是人就惜命。” “问题是我们到底该去哪?” “从红绿灯抄到河对岸,去h外院。” “也就是说……” “没错,继续逆行。” 这条河不长,被河流隔成两个单行道的大同路,在红绿灯处交汇成一条双行道,与朝阳路构成十字路口。 而南侧单行道是来h外院的必经之路,车流之多自不用说。 “您已超速。” “请注意,车牌苏exx号已失控,车主们注意退避。” “车牌苏exx号车主,您已造成交通秩序混乱,请速停车!” “前面的车辆靠边,后有警卫车队。” 骚包的卡宴甩掉警车后,就像脱轨的行星,随时砸上其他的轨道,带着自毁性的疯狂! 而其他行星为了防止被砸到,自然会变换轨道……以至于尽数紊乱,造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也不知是该说他们幸运,还是交警呼吁的及时、红绿灯来的太巧,卡宴顺利进入大同路南侧,在百部车辆的让路下,拉风的一路狂飙到h外院的门口! 当然在车辆自发让路时,难免有车辆小程度的互蹭——本该是一起恶劣的交通连锁事故,居然奇迹般的以零伤亡而告终! 詹浩冷汗如雨,瘫倒在了驾驶座上。警车的鸣笛越来越近。 詹浩听到了开门声,惊道,“大堂哥你去哪儿?” “佛都被你送到西了,还用说么。” “你让我一个人到局子里去!” “车子是你的,也是你开的,与我何干?” “詹平,你狠!” 就在詹平跨腿要走时,詹浩哀叹:“这年头就是疯子多,早上还看到一女疯子横穿马路,险些被车撞死,害的我还停了好久,当时我还诅咒她来着,我一想到我比她还恶劣,会有多少人诅咒我……完了,这事肯定得捅到老头子耳里,指不准还得上新闻,我这下可是坐实了纨绔富三代了!” 詹平夹烟的手一滞,“你口中的女疯子,是我妻子。” “呃?你什么时候结婚了?” “未、婚、妻。” “你到底有几个未婚妻?” “一个。” “你不是八年没女人了么?” “八年前的未婚妻。” “呃……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车流有序行驶,詹平看着不远处的面包车,算是解释:“这只是我对她的警告。” “呃?” “她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她敢拿命来赌我的回心转意……我连命都不要,看她还有什么能耐?” ** 陈苏心情很不痛快,加上裙摆被门夹住了,一边没有章法的大力鼓捣着车门,一边嚷嚷道:“仆人,我不是警告你不要现身么,都怪你,詹平肯定是吃醋不愿意出现了!” 沈博文觉得自己快心肌梗塞了:“我要不现身,交警就得把你带局子里去了!我的祖宗……你别动了,我停车还不行么?” 沈博文看着前方一百米处的红色卡宴,“这不就是那辆发狂逆行的苏exx么?” 陈苏已经推开车门,隆重的站在了面包车旁边。 而詹平站在骚包的卡宴旁边,像从墓地里被移植到城市中央的石雕,阴鹜笔直,锐不可当。 两人隔着百米艳阳天四目相对。 陈苏目光涣散,抬头那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低下头专注的理了理婚纱。 詹平做梦也没想到她居然敢视而不见,心底嗤笑:她没花招陪他玩了——这是弃权了? 还是说,她只是在何旭身上翻了跟头,才惦记上他了,现在何旭回心转意了——他就该滚了? 陈苏被扩音喇叭声吸引住了,h外院附近的超市正在做活动,搭着红毯高台,黑压压的人群簇拥在高台下面,高高在上的主持人像一个发光体,能吸引所有人的眼球。 一个念头闪过,如果她站在了发光源上,还愁詹平不被电倒么? 为了噱头,台子上摆着一个制雪机,正在喷雪。 陈苏双目熠熠发光,天地万物只有那一片地方有雪花飘落……这是詹平请来的雪仙子,一定是詹平! 还有为她量身定制的舞台……詹平来娶她了! 沈博文停好车回来催促,“站着干嘛,快走啊。” 陈苏像骄傲的公主,抱着双臂,矜持道:“现在你是绅士,你不邀请我,我不走。” 沈博文拿她无法:“祖宗,我该怎么邀请你?” “你连绅士礼都忘了吗?” 沈博文看了下来往的车辆行人,只觉流年不利。似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沈博文有种被窥探的感觉,打了个冷颤。 陈苏见他东张西望,撅起的嘴唇能挂一瓶酱油了,“你得恭敬、专注、绅士,不许敷衍我。” 詹平抱手靠着路边的一颗香樟树,雪水从亭盖上坠落到他的脖子上,很凉。 詹平看着一个衣冠楚楚模样不错的男人单膝跪在了陈苏面前。 男人跪的利落又谦卑,腰杆笔直,伸出右手,情意款款的注视着陈苏。 矜持又高贵的陈苏缓缓的用左手拨了下披肩,伸出白皙纤细的右手小臂。 陈苏当年有学过国外礼节,这个动作驾轻就熟优美至极。 陈苏的手像洁白轻盈的鹅毛落在男人的手心,男人显然是心神荡漾以至于呆愣了。 半晌,男人俯头,嘴唇吻上了陈苏的手背。 詹平听到了心脏破裂的声音。 ☆、第38章 苏苏番外(上) 那一年,陈苏刚满二十周岁,到了法定结婚年龄。 五月三日当天,詹平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就见门面门窗大开,明净的玻璃反射着瑰丽的霞光。 跨门槛而入,没有以往扑鼻而来的灰尘四起,每个石雕都被擦的纤尘不染,加上翠绿的盆栽,让整间屋子都为之沁凉起来。 詹平身上的暑气瞬间烟消云散。 只听“噼里啪啦”的油开声音,然后是“哗”的一声菜下锅声,詹平循声走到后院。 靠墙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和灶台,灶台上摆着崭新的电磁炉和电饭锅。 灶台前挥汗如雨的陈苏,一边手忙脚乱的给菜里倒水,一边伸舌头舔着自己被油溅到的手背。 纯白的连衣裙衬的她更加白皙姣好,低头弓背舔手的动作,像一只爱干净的白猫。 伸出的舌头却是红灿灿的,只有他知道她全身有多软,像纯良的小蛇。 陈苏猛一回头,就见詹平不怀好意的轻笑,像无所遁形的精怪,惊慌的把手放下来。 “我妈说唾沫杀菌,要不然会有水泡。” “嗯。” 胡子拉碴一身脏污的他简直就像个乞丐,走过来,脏手一把掌住了她的腰。 “詹平你……” “你的脸上溅出红肿了,小心毁容。” “啊?” “别说话,给你杀菌。” 在她的惊愕神色下,他炙热柔韧的舌头在她脸颊婆娑着,胡子就像密密的针尖扎上来,比油烫了还疼还热。 滚滚热浪梗在她的嗓子眼,他浅尝遏止就走,她还在傻兮兮的伸舌头喘气,“这就好了?” “舌头也要我消肿?” 她两颊红的滴血,“就是烫伤了,你给不给消?” “不打自招,你瞒着我偷吃?” 她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炒了三天,没一盘菜的色相能让她下嘴的。 “谁让你杀菌啦,你这么脏,就一菌原体!” “你干净,那你给我杀菌。” “呃?” “有个地方,在等你消肿。”他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你鞋好脏,不要进房间啊……我全身都是汗,别把我往床上扔……詹平,才擦好的席子,你不要上来……” “看来我们只能到院子里解决。” “唔……” *过后,詹平婆娑着她被太阳晒皴皮的后颈,“能耐啦,会搭棚子啊,搁那做饭还不晒死了?” 陈苏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嗔道,“又不要你做!” 陈苏看他眼皮下堆了好几道疲惫的褶子,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家里都是你的宝贝,沾不得油烟,我才想到这个主意的。” “嗯。”他拍了拍她的脑袋,“真聪明。” 她到底比不上那些死物! 陈苏很怕他睡着,推了推他,“你洗洗再睡,我去给你提水。” 他抱着她不撒手,“安静一会儿。” “待会邻居家都关门睡觉了,让我起来。” “家里没水吗?” “你上次回来,水龙头就已经放不出水了,好几个月了。” “嗯。” 她起身穿裙子时,他来了一句:“不要去老王家,那个老男人总是盯着你看。” “你不要这样说,他人挺热心的,棚子还是他帮我搭的。” 她说完就后悔了,要跟他解释。他半晌来了两个字,“随你。” 他翻过身,留了一个背影给她。她的心沉入谷底。 她是主动贴他不假——难道只要是男人,她都会贴吗? 他就是这么看待她的吗? 詹平自己打了个古代浴桶,等她好不容易灌满半桶时,架着眼皮都睁不开的詹平进桶。 他明明都打起了轻微的鼾声,手却不停,在浴桶里对她求欢,她向来不拒绝他,手脚酸涩的没了力气。 詹平是站在浴桶里,趴着桶沿睡着的,水已经凉的彻骨,她从他的胸前低下身,要溜走。 他惺惺忪忪的扯住光溜溜的她,“不要走,给我搓背。” 他究竟是醒是睡,她看不懂。 就像他对待这份感情,是真是假,是真爱还是欲求,她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陈苏的手机响了,詹平手长,伸手从桌子上一抓,递到她手上。 詹平低垂的眸光似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人,又无动于衷的不像有睁开过眼。 浴桶让两个人的空间格外狭仄,陈苏接了电话,皱眉,何旭怎么这个点打电话过来? 何旭的声音,已经频繁的出现在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 何旭的声音很温和友好,“苏苏,钱到账了吗?我刚刚讨了一笔账回来,五分钟后到银行,如果不够的话我再给你打过来。” 她临时起意买席子买锅碗瓢勺,这才向何旭借了钱。 陈苏没办法招架他的谦和款款,“到了,已经够了。不麻烦你了。” “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这次五一我可是赚了不少,这个点子还是你想出来的,明天带你分成。” 陈苏有些愧疚,“都怪我临时起意,后又说走就走,你们不怪我就知足了。” “对了关于货款问题我们还在跟老板交涉,你帮我出个主意……” 一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 陈苏挂电话时,詹平沉声道,“水凉了,还不搓背?” 陈苏呐呐解释,“何旭恋慕的是我们宿舍的高岭之花,兰乔。你见过的。” “嗯。” 她以为他会生气,可是他不生气,她反而更难过。 到了床上他又要折腾,这回他是真醒了,眸中血丝密布,带着势在必得的煞气。 她累的快哭出声来,瓮声瓮气的哀求,“詹平我饿了。” “刚好我也饿了……” 他粗粝的指腹轻佻的点上她还没发育好的部位,意味不明的来了一句,“据说,这里有痣招桃花。” 他终究是在意的!他的视线热的烫人,她委屈尽消,在他的怀里飞升。 飞升过后,陈苏缱绻的抱住他的腰,“明天的课不重要,我就不走了?” “随你,我明天要出门。” “明晚回来吗?” “归期未定。” 她瞬间被他从天堂打入了地狱,他一说五一回来,早在三十号她就旷课过来,打扫好等他回家。 他们已经几个月没见了! 她不信邪,又旷课留在这里,直到第十天,依然等不到他的归期。 或许,她这辈子都等不到他的归期了。 ** 六月中旬,陈苏面色如纸,连续呕吐了好几天,肝肠寸断心力交瘁,连课都上不成。 在宿舍里也就楚兰乔言语奔放,行踪诡秘,这朵高岭之花独独与陈苏交好。 陈苏头一回遇到这事,不知所措,只能求教楚兰乔。楚兰乔带她买了验孕棒,还做了b超。 她有孩子了。 那一霎,她摸着肚子,心下一阵狂喜,一向喜形于色的她居然不敢大笑出声,怕惊了肚子里的宝宝。 她去了一趟w县,然后回校收拾了衣物,准备回老家。 宿舍里的姐妹每每想起那一天的陈苏,都有点打颤——她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人如纸薄,她的裙摆拖到脚踝,行走间目光呆滞,轻飘飘的像一个幽灵。 她把嘴巴抿的很紧,缄默成伤。 她做梦都没想过,他会对她说出那么刻薄的话,她日夜难眠,那番话像转个不休的陀螺。 “事业呢?你读这么多年书就是为了嫁人的?” “如果我这辈子都不能出人头地,你就得一辈子住这样的房子,过农村的生活,你就甘心?” 陈苏哑口无言,连自己的打算都给死死的咽回腹中。 性格使然,她从小无拘无束没有定性,嘴巴甜胆子大,学业上不思进取不假,却脑袋灵活又擅长左右逢源。 或许她天生就适合在生意场上混。 孕期情绪本身就不稳,加上被詹平这么一嫌弃,一向喜笑颜开的她开始躲在角落里垂泪。 如果说詹平的话像毒针,让她饱受煎熬。那么詹父詹母的话就像一柄利刃,见血封喉。 她记得那天天好热,詹父詹母居然都没让她坐下,詹母的眼光不停的飞着刀子。 詹母说了这么一番话,“詹平娶你,我跟他爸都不同意。詹平是谁啊,他如今是a省的石雕大师,很快就要扬名全国了。那得多少女人赶着嫁他!你可能不知道吧,詹平可得a省省.委.书记的青眼呢。书记有个千金叫什么来着,詹平还给她做了一个石雕。不信你问问詹平去!” 她惦记上了石雕的事。 詹平从来就是不屑撒谎的人,淡淡道,“她要,我便给了。” 因为有了名媛千金这个比较——难怪一向是金钱如粪土的詹平,会跟她谈事业! 还说什么甘心不甘心——真是好笑,她哪怕跟詹平住贫民窟里,她都毫无怨言! 她就算做生意发了家,也是低人一等处处给人伏低做小的商人,她拿什么跟名媛比? 怕什么来什么,很快她又收到了一沓匿名寄来的照片。其实完全不用匿名,因为报纸上很快就刊登了。 那天是詹先道一个好友的石雕展览会,作为a省最具期待值最年轻最特立独行最一表人才的石雕艺术家,或许詹平自己都不知道,他早已成了万人瞩目的话题。 詹平醉心于石雕,对人很淡漠,对女人更淡漠。 那天的詹平一如既往的邋遢,可是书记千金就是挨着他,他寡淡到近乎视而不见,千金却锲而不舍。 他就像高高在上的佛陀,任何一个人都是他得道升天的障碍。 她能把他拉下凡尘,何况这个女人——她就是嫉妒,心如刀绞的嫉妒啊! 她开始发疯的打他的电话,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就像一把刀子扼住她的咽喉,声名鹊起的他,还忙着做生意的他,怎么可能停机? ——他,就是不想理她了! ——对这份婚烟,他到底有几分诚意? 陈苏泪如雨下。 ** 屋漏偏逢连夜雨,陈苏从没想过,一向纵容她的父母忽然面目狰狞起来。 她自作主张的说服了詹父詹母,说是陈家愿意出办酒钱。她知道父母那里资金充裕。 陈母当场就要甩她耳光子,“你这个不孝女,你看邻里嫁闺女,哪家不是男方陪房陪车给礼金钱的?” 她一向硬气,“日子是过给自己看,这有什么好比的?你们就我一个女儿,以后我的还不都是你们的?詹平是有本事的人……” 一说詹平,陈父也来气了,“你别替他说好话,这两年他可有过来看我们老两口?连结婚这么大事都不露面!哪有女方家出办酒钱的道理?这事一出,你以后在婆家的脸面都没了,连乡亲都看不起你,他要是真在意你,岂会让你一个女儿家承受这些?” 她的心口被戳的血淋淋的,“詹平跟一般人不一样。” 陈母好笑:“他是跟一般人不一样,他就一没人性的!” 陈父撂了担子,“这办酒钱,说什么我们也不出!” 她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摸了下肚子,“这钱,我以后一分不少的还给你们!你们如果还要我这个女儿……当我求你们了!” “说什么都不行!” “我真不明白,你们要是不同意为什么不早一些,两年了,等我有了孩子,你们才……” “你有孩子了? “造孽啊!” “难怪男方不愿意出办酒钱了,你自己不自重被人搞大了肚子,还指望别人看得起你吗?” “不行!你给我分了,打了这个孩子!” 陈苏已经听不下去了,捂着肚子,蹒跚的回了房。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陈父陈母却把这事闹的全村人尽知,她开始不出房门一步了,连窗子都不敢开,却充耳都是人言可畏。 而她所拨打的电话,依然在停机当中。 陈苏知道宝宝受不得情绪波动,忍着巨大的痛楚,还每天给宝宝放轻音乐唱儿歌,强颜欢笑。 陈母以前是个绣娘,她就把家里尘封已久的绣布搬出来,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 她还给詹平织了一件毛衣。 她得平静。 等到七月一日,何旭暑假回来看她时,才发现,她已经病了。 因爱成疯。 ☆、第39章 苏苏番外(中) 男人是泥,越踩越硬,便有了路。越夯越固,便有了房子。 女人是沙,跟了烂泥的男人,就随波逐流成泥沙。跟了水泥一样的男人,便是坚固的混凝土。 都比不上石头,石头经得起时光荏苒,写着的是历史。 这是爷爷说的,然而要不是陈苏,他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参悟。 詹平过目不忘饱览群书,他背着行囊走上一条见证历史的路,他觉得这是他的终身使命。 那几天他被暴雨滞留在了四川,不顾好心乡民的劝阻,进了一个危险山区。他站在一个沟谷地,暴雨打的他睁不开眼。 面前的山坡像苏醒的野兽,挣脱掉身上的桎梏,沙石滚动,地动山摇——他差一点就给泥石流吞了。 他向来无惧危险,也没当一回事,可是在他自救的某一瞬间,他是愣神了:如果他不在了,苏苏该怎么办? 手机已经报废,他出山区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公共电话亭。 他听到了陈苏的哭泣,和她的哀求,“詹平你回来好不好?” 他还没来得及说好,她就焦灼的抛出了底牌,“詹平,我想结婚,我们谈谈。” 死里逃生过后,有个傻姑娘在家里等他。 他忽然就明白了爷爷说的话,给女人一个遮风避雨的家,免她忧苦,免她四下流离,这是有担当的男人该有的作为。 他头一回开始审视自己,一穷二白,他是脱离了低级趣味不假,可是他怎么能一砖一瓦都给不了她? 他甚至不能像平常的丈夫那样,白天上班晚上归家,而她口口声声都是要立马结婚放弃学业,似乎她的人生除了他就什么都不重要了——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有罪的。 他说了让他后悔终身的话。 她却强颜欢笑的哀求保证,他觉得烟到肺里都是苦涩。 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他再也不走了。 可是即使到这时候,他依然没有想过,放弃自己的执念,为她留下来。 从他五岁开始,石雕就占据了他生命的全部。 而陈苏,也不过是被挤在心房的一个小角落而已。 她一直很乖,偏安一隅……这个“结婚”就像她的野心,她开始不满足想要更多了,要不是他舍不得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石雕才是他矢志不渝的情人,陈苏只是第三者。 爷爷很欣慰的说能看到他成家立业,夸陈苏是个好姑娘,说婚礼这事不用他过问了,他只要等着迎娶新娘就行。 詹平根本想不到不靠谱的爷爷对他隐瞒了很多,例如他父母对陈苏屈辱性的刁难,在与陈家交涉时更是跋扈至极,陈詹两家为这次联姻险些大打出手,最后还是爷爷强硬的发出喜帖,父母与爷爷又大闹一场。 ——简直就是一桩被诅咒的婚烟! 他回到空荡荡的屋里,屋里已经积了一层灰,灶台被她用防水布盖上,锅碗瓢勺被她收拾起来放好。 这是她的家啊,她却连出趟门都像要远走他乡再不回来一样。 他忽然恨不得立马结婚,把她拴在他身旁。他受不了这种等待的滋味。 难怪那些桥段上说的,习惯烟火气的神,宁可放弃长生不老,也要留在人间生老病死。 陈苏就是他的烟火气,何况她那么乖,也不碍着他成神……他低低的笑了。 情根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深种。 她是个迷糊虫,当初来找他负责时,跑错了好几个岔口。 他防止她走错路被别人拐走,就从朋友那里强硬移植了一株十万出价都不卖的稀罕松树。 这棵松树露在地面上是没有主干,只有四个旁枝。 它代表他屹立路口,来接她回家。 他翻开那些书,满眼都是陈苏的笑靥和娇嗔,“詹平这个字怎么读嘛!” 他雕琢石雕时,端庄的观音菩萨居然酥.胸半露朝他媚笑。而如来的半臂袈裟刚好露出了女人玲珑圆润的乳.房! 他什么事都做不成,索性专注的雕琢起陈苏的石雕来! 冰冷的石头注入陈苏的灵魂,到手的每一份触感,都是柔软而香甜,他忘我的沉浸于此——人石合一。 她是他的观音,他们一起成佛。 连手机停机了都毫无所觉。 ** 七月一日,何旭一听陈苏出事,连西装都没来得及换下,就打车回了l县。 陈苏的卧室是在三楼,何旭噔噔上楼的时候,疾步冲的很猛,险些撞上了一个人。 “啊!”穿着抹胸韩版裙的楚兰乔惊魂未定的抓住扶手。 楚兰乔一手扶着肚子,一边尖叫道,“你没长眼睛啊!” 何旭皱了眉头,“你怎么在这?” “她是我小姐妹,我来慰问慰问她,天经地义。” 何旭冷笑,“你有这么好心?” 何旭就要擦身而过,男人的汗味和荷尔蒙气味扑入楚兰乔的鼻息,楚兰乔有些腿软。 以往何旭也不过是无视她的风情万种,自从几个月前发生了那一夜后——何旭连看她一下都嫌脏了双眼! 楚兰乔何许人也,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早就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在他耳畔吐着蛇信子:“何大才子的第一次,还真不是一般的勇猛呢。” 说着还舔了舔嘴唇,颇为怀念的样子。 何旭双手拳起,青筋暴突,低声威胁道,“再跟我提一次,你试试看会是什么后果!” “做了还不认账,胆小鬼!” 何旭双眼腾起鹜红色,咬牙道,“那一晚是陈苏……我以为是陈苏,你这个贱女人!” 两个人的脸靠的很近,何旭这才注意到,楚兰乔难得的素面朝天,眼中有一霎流转而过的悲哀。 她的裙子宽大的就像孕妇装,手捂住肚子的动作,真是碍眼至极! 何旭轻蔑道,“这年头连怀孕也能传染么?” 楚兰乔咯咯笑了起来,拍了拍这张斯文俊秀的脸,“怀谁也不会怀你的种……你可别忘了,咱们可是远房姨表兄妹……这叫什么,近亲,乱.伦!” 楚兰乔永远知道怎么恶心自己,顺便恶心他。 楚兰乔出了陈家的门,抬头看向三楼,恶毒的啐了一口:“苏万重,你欠我的——我要千倍万倍的还在你最宝贝的公主身上!” 楚兰乔摸了下自己的肚子,阴测测的笑了起来。 ** 何旭松了松领带,头也不回的上楼。 何旭进来时,陈苏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眸光涣散,很快又继续埋头刺绣。 陈苏已经瘦成皮包骨头,婴儿肥的脸蛋瘦成了锥子尖,双眼浑浊,带着沉沉的怨气。 “苏苏?” “苏苏?” “我是何旭呀……你跟我说说话。” “苏苏,算我求你了!” 陈苏还是无动于衷,何旭越走越近,陈苏猛不防从绣布下摸出一剪刀,险些就戳上了何旭的眼睛。 陈苏凶光毕露:“你再过来我就要你的命!……谁也不许抢我的宝宝!” 何旭也不走,两人对峙了很久,半晌后何旭无力叹息,“苏苏,你的手举着不累吗?” 她的手经脉突出,膨胀的血管像是随时要爆裂,看起来触目惊心。 报应! 这一定是上天对他的报应! 何旭下楼时,两腿都在打颤,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般。 客厅里,陈父陈母已经在等他。陈父一下子像老了十岁,淡淡的来了一句,“她也不理你是吗?” 陈母一个劲的抹眼泪,指着何旭骂道:“都是你害的!我怎么能想到她会那么倔啊,流言蜚语众口销金都打消不了她对这个孩子的执念!” 陈父疲惫的揉着太阳穴,“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跟她亲爹交待!” 陈母哭的快背过气去。 也是他们老两口失心疯了。这边人嫁女儿,女方家至少也能得到十万块的礼金钱,他们千算万算,没料到他们养的好女儿,居然自作主张的把自己倒贴给詹平了。不只是他们不看好这个詹平,他们难道还指望这个不孝女来养老吗,忿怒难平之际,他们想到了何旭。 陈父陈母见识浅,总以为陈苏跟詹平谈了一场,又怀了孩子,以后肯定是不好嫁人的。 而这个经常来他们家做客的何旭,对陈苏的心思路人皆知。 何旭便给他们出了主意,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逼陈苏打了这个孩子,他就娶她。 而最令他们动心的,却不仅仅如此。 何旭在苏万重情妇楚兰乔的部署下,有幸见到了苏万重这位金字塔顶尖的大人物,给苏万重做了一次同声翻译,苏万重对一表人才斯文上进的何旭颇为赏识,加上又得知何旭是陈苏的好友兼爱慕者,苏万重就动了考量的心思。 这不考则已,一考下来,苏万重这回是真动了心思了。当时正处于稀土产业的变革时期,高端新兴产品,即将打开该行业另一扇大门,然而其耗资之多难度之大,就像一块只能干看着的肥肉,国内有把握动手干的厂家寥寥无几。而这个小伙子居然有这样的野心! 本来苏万重只以为何旭放口说大话,没想到论起实践来,他连从皮包公司转实业的计划都有条有理。后又把在大学里实践出来的生意经拿来说,苏万重知道了,这人,有慧根! 苏万重就询问了陈父,关于陈苏跟何旭是不是谈恋爱,又打听了下何旭的人品。 苏万重虽然没有多言,但是陈父明白,苏万重对这个女婿很满意。 苏万重自然也查了詹平,一看詹平的照片,连档案都没细看,就把詹平判了死刑! 苏万重明确跟陈父说,“无论你们用什么法子,让那个乞丐跟陈苏——给我断了!” 何旭的雄心壮志不仅打动了苏万重,也打动了陈父陈母。有苏万重的作保,还愁何旭不能发家么? 最重要的是,何旭这人知情识趣,开的好处让老两口乐的合不拢嘴了! 说到底,何旭比苏万重更懂得老两口想要什么——给苏万重养一只金凤凰,光凭苏万重“一篮土鸡蛋”的好处,怎么够? 这三人狼狈为奸联合起来从陈苏身上捞好处,而陈苏永远都不知道,她居然那么值钱。 何旭被陈母哭的心烦,脱下西装,厌恶道:“什么叫都是我害的,就凭陈苏这个千金身份,詹平跟她就是云泥之别,要不是你们纵容了她两年,会有今天吗?” 陈父的指甲掐进掌心,“我看她就碍眼,我就是不想管她!” 何旭直觉这话里有漏洞,“苏万重这些年没少给钱吧,就是一个保姆,也该比你们还尽心吧。拿人钱财,还好意思说碍眼?” 陈父脑袋痛的快撕裂,歇斯底里道,“她是我妹妹的女儿,我一看到陈苏,就想到妹妹被苏万重玷——呃,是妹妹自杀的场景,我就恨啊,凭什么我得给这个畜生养女儿!她妈不孕不育,我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苏万重开的条件太好,我就是再恨还不得妥协?” 何旭阴阳怪气的套话道:“陈苏比苏万重的正房少爷小好几岁呢,她生母也就一给人做三的,苏万重看上你陈家人,是你陈家祖上积了德!” 陈父恨不得撕了何旭,“你懂什么!是苏万重欠我陈家的!” 有些话,是只能烂到肚子里的,陈父熄了气焰。 何旭转移话题,“行了说这些也没用,陈苏的病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母哽咽道,“你跟我上来,把脚步放轻,别惊扰了陈苏。” 何旭静悄悄的上了楼梯,依陈母的指示,附耳在门缝边听着。 屋里有低低的悦耳的儿歌,何旭的左眼贴上门缝,看到陈苏抚摸着肚子,眼睛眯起缱绻的笑意。 陈苏怕是视力不好,绣布上方大白天就点着白炽灯,灯光打在惨白的脸上,双眼浓郁的怨气像一方黑沉的死水,笑意惨淡的渗人——简直就像一个女鬼! 何旭下楼的时候,头昏眼花的撞上了墙,只听里面一声嘶哑的厉喝,“谁?” 好警觉啊! 陈母这样跟他解释道,“白天有人没人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生怕别人抢走了她的宝宝,哎,这还不算什么,一到夜里,她就在卧室里跳舞,我和她爸的卧室就在她楼下,每晚都要闹一会,我和她爸就奇怪了,闻声上来嘛,她也不警觉,就像眼里看不见任何人。后来我和她爸就换了个房间睡,她倒好,在客厅里跳起舞来了。而且,她跟白天的陈苏完全不一样,怎么说呢,看起来特别天真,哼的曲子都是嗲嗲的,从小到大她就没在我怀里撒过娇,这根本就是换了一个人嘛!” 就在何旭愁眉不展的时候,何旭的手机响了,何旭觑了一下来电人,他压根就不想接! 来电锲而不舍,何旭烦躁道,“说吧,什么事?” 楚兰乔未语先笑,“何旭,你这是要过河拆桥么?我知道你嫌弃我给人做三,要不是我这低贱的身子,你能知道这个惊天秘密,你能万无一失的唬弄住苏万重?何旭啊何旭,你还没飞上枝头呢,信不信我把你的翅膀给剪了!” “该是你的那一份,一分不少。我也不嫌弃你,因为你是你,我是我。” “这是要跟我公事公办呐?” “没事我挂了。” “既然谈公事,我再帮你一次。陈苏的病想来你也不陌生,我刚好认识一个国际知名催眠大师,可以对症下药。” “你有这么好心?” “人给你,怎么做是你们的事。” “他什么时候能到中国?” “哎呦,这就等不及啦……他人已经在上海了。” “这么巧?” 何旭见催眠大师的那一天,终究没能抵挡住人性的自私,做了一个罪孽深重的决定…… ☆、第40章 . 第四十章,苏苏番外(下) 何旭与陈父陈母经过商议,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七月五日这天,何旭不顾陈苏双手紧握的剪刀快戳上他的胸口,强硬的向前逼近。 陈苏眸色有一闪而过的紧张,很快又凶气毕露,道,“你再过来试试看!” 何旭把语气放缓:“陈苏,你赢了。” 陈苏执刀的手轻微的痉挛起来,猩红的眼眶里有泪水摇摇欲坠。 何旭深吸了一口气,用悲凉的口气道:“陈苏,这就是你一贯的作为,孤注一掷视别人的感情如粪土,你不就是依仗着伯父伯母的爱女之心,要不然你凭什么以命相搏?你想装疯卖傻是吧?我看詹家是不是愿意娶一个疯子回去?” 陈苏眼里像是汪了血,声带都像磨破了一般,痛苦的摇着头,“詹平不会娶我了,他不要我和宝宝了……爸爸妈妈都逼着我打掉宝宝……我只有宝宝了……” 就像一把锉刀磨着她的大脑头皮,没有止境的凌迟,陈苏发狂的捶头,艰难的喘着气,自我暗示道,“不,我不能垮掉……宝宝是詹平唯一留给我的天使,有宝宝我就能活在天堂里……那一晚我好开心,他嫉妒他吃醋他咬着我的桃花痣……滚,你给我滚,都是你害的,詹平从来就不近女色的,他就是报复我才跟书记千金在一块的……詹平没有变心,这辈子都不会变心的!” 反而把自己逼人了死胡同,“他怎么能不信我……从来只有他一个啊!” 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女人眼里心里都是别人,何旭无法再道貌岸然下去,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镜子,大步向前,由着剪刀捅上胸口。 戳裂衬衫的声音让她下意识的缩手,剪刀在她的手忙无措时,给他左肋下第一根到第三根肋骨间,划了一条血痕! 剪刀“啪”的一声坠地。 何旭一把搂住她的腰,刺眼晃白的镜面照上她的眼睛。 何旭恨道,“你自己睁眼看看,你现在还像个人吗?哪个男人会要你这个疯子?” 陈苏甫一睁眼,就被镜中人吓的一跳,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这不是我……” 血色全无的鬼手,细仃仃的像干树枝,从微凸的颧骨婆娑到尖利的下巴——这张脸根本就是披了一层皮而已。 陈苏低头看自己的手,跟镜中一模一样,被骇的险些昏过去。 “难怪詹平不要我……” 何旭到底还是不忍心,抚摸着她的脸,“苏苏你好好养着,养漂亮了,詹平就来娶你了——” “你骗人!” 何旭掏出一沓喜帖,“苏苏你看,这些是詹家要下到女方亲戚的喜帖,日子都定好了,就在八月。这还是石雕大师詹先道的笔迹,陈家的亲戚一个不落,要不是伯父伯母同意了,哪里来这帖子?” “真的吗?真的吗?”陈苏夺到手中,翻阅,詹先道的字,字尚颜书,气骨风流。加上造诣颇深,鲜有人能模仿的这么惟妙惟肖。 陈苏喜极而泣,泣不成声。 紧绷的身体和神经甫一放松下来,陈苏软软的倒在了何旭的怀中。 何旭轻吻着她阖上的眼皮,“这帖子能不能发出去,就看你听不听话了……苏苏你乖不乖?” 她应了一声,“乖。” ** 七月八日这天,为了防止陈苏抵触,何旭把金发碧眼的催眠大师mr.shaw,以谈生意的名义请到了陈家。 mr.shaw很亲和耐心,慢慢突破了陈苏的防线,三人用英语相谈甚欢。 桌子上搁着mr.shaw的欧式座钟,华丽复古的金黄色,下面的摆锤不疾不徐。 摆锤像有神奇的魔力,陈苏每次一对上它,眼神就定住不走了,她生怕让自己露出小家子气的垂涎样,克制着挪走视线。 一聊就是两个钟头,陈苏有些累了,又不好怠慢生意人,强忍着不让眼皮打架。 mr.shaw见时机已到,流利的中文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蛊惑,“慢慢闭上眼……试着想象你靠在贝壳纹雕花的椅子上,才跳完舞的你喝了杯葡萄酒,松了松蓬蓬裙的束腰,惬意的放松了活力四射的肌肤……” 陈苏缓缓向后靠去,眉目舒展开来。 何旭倒吸了一口气,简直不相信眼前所见。这个mr.shaw确实有本事,他也不过是叙述了下陈苏的病情,交流中谈到一些欧式建筑宫廷丑闻什么的。 “楼下是你熟悉的舞曲,绅士与淑女之间的谈笑……你仔细听,还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酝酿着惊天的秘密……你怕惊扰了对方,扶着墙壁,悄悄的走到一个旋转向下的回廊里……” 陈苏两肩垂下,手指无意识的勾了勾,两条腿像断了一样晃荡了一下。 “那个声音你不是第一次听到了……”mr.shaw哼了一段白雪公主的主题曲,低沉且咬字清晰。 何旭倏的瞪大了瞳孔,他这几天住在陈家时,有幸听到了陈苏哼的断断续续的曲子,于是复述给了mr.shaw,原来是—— 陈苏的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的一缩。 陈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从未显示出的个性,那是自卑又孤傲的。 陈苏“啊”的尖叫出声! mr.shaw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不,我不能看。” “为什么?这里四下无人,没人看的见你。” “我被火烫到了。” “壁炉?” “是的,绅士,这是我的工作,负责给宫廷里生火。我今天已经偷喝了酒,如果再看不好火,会被责难的。” “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灰色的……最土气的颜色。” “灰姑娘?” “继父和母亲就是这样称呼我的。” “继父对你很不好?” “冷暴力……是冷暴力,先生。从小到大继父都对我视若无睹,而母亲又很惧怕他,依赖他,对我也不宽厚。哎,我才不在意呢,为对我不公的人而顾影自怜——不,我才没那么傻呢!何况,我迟早会长大,迟早会嫁人——” “你怎么在宫廷里?你的继父和母亲是宫廷里的权贵?” “不,他们都很卑贱,我能过来是因为,精灵帮助我,让我变成了美丽的公主,我就与王子相恋了——可是,这事被真正的公主发现了,她有意羞辱我,就让我灰头土脸的留在这里看他们夜夜笙歌……那个声音不在楼下,而在塔顶。” “你被夺去了恋人,你不伤心吗?” 陈苏高昂着脖颈,纤细的蓝色血管绷直,似是在忍着怒气,“这位绅士你真愚蠢,为不值得的人伤心,这么愚蠢的事我会做吗?” “既然你不在意,为什么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看了又怎么样,没有精灵的帮助,王子永远认不出我来——不,我干嘛要伪饰成他喜欢的模样,我有高贵的心灵!” “你还是介意?” “不——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你可能不知道,我天天烧火,力气很大,我一冲动就能杀死他们!” “你和公主,王子更爱谁?” 陈苏双眼一打开,瞪圆了瞳孔,面孔异常扭曲,歇斯底里道:“当然是我了!我是真身,公主她只是一副华丽的皮囊!” “你什么时候与王子相恋的?” “两年前。” “那公主呢?你什么时候发现公主的存在?” “就在南瓜车打回原形的当夜。” “你与公主当面对峙过吗?” “没有,公主从来没有现身过。” “公主一直在塔顶?” “塔顶的阁楼有一把锁——只有我有这个钥匙。” “那王子怎么跟她相会?” “就在南瓜车打回原形的当夜,王子从我身上,拿去了这把钥匙。” ** l县最高档的酒店,包厢里,除了何旭和mr.shaw外,还有一个闲懒的靠在椅子上,侧身相对的男人。 男人的脸是鬼斧神工的俊朗,比何旭还要高半个头,有一种长期处于上位者的运筹帷幄的泰然风范。 男人连说话都没有正脸相对,做过头了拿乔,做砸了便是装,而男人却是刚刚好的矜贵。 何旭心里火急火燎道,“mr.shaw,那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让公主现身?这样又如何对症下药?” mr.shaw笑道:“何先生稍安勿躁。经过我和病人父母的沟通,可以断定,这个灰姑娘是病人的主人格,病人性情直率爽朗不拘小节,也不扭捏做作.爱好打扮,是因着她本性孤傲意志坚韧……说白了一点就是,下人的命主子的性情。两年前病人与心上人相爱,童年不公给她留下的阴影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她很自然的把自己放在了卑微的立场。心上人寄托着她摆脱家庭困境、奔向幸福的期许,尤其是病人主动提到冷暴力,可见她本质里的敏感,心上人对她的冷淡可以说就是致命的!” “那个公主是她的第二人格?” “正是。每种人格的存在都需要一个生长期和一个播种的契机。两年前病人与心上人恋爱,如果我料的没错的话,病人和心上人的第一次就是她穿上水晶鞋的那一天。正因为心上人把她打回了原形——她在心里埋下了种子,又经过两年的生长期,加上近期的致命打击——第二人格才破土出来了!” 何旭被这个“第一次”“心上人”激的烦躁不已,揉着眉心道,“这谁能知道?难道我还能套出她的房.事不成?” mr.shaw摇摇头,“何先生一点都不诚实,大家都心知肚明,病人心上人这种人,不解风情缺乏人性,怎么可能体恤女人?” 何旭眼睛眯了起来:“你们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窗前的男人依然没有回头,轻笑随风而来,“你以为国际催眠大师是谁都能请得到的?自然要派上大用场了。” “你们……是针对詹平而来?”何旭皱了眉头,楚兰乔也是一个契机在床上了解到了陈苏的身份,苏万重捂的很深,他丝毫不怀疑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很显而易见,不是么?” “詹平就一手艺人,有什么好处?” 男人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似真似假道,“或许是詹平挡了我的道……全国石雕大师这个桂冠么,那可是得一条血路踩出来的!” 男人的手指修长干净,包养的极好。 一看就不是做石雕的料,男人不想说,肯定有他不说的道理。何旭也不在意,只要他们是统一战线就行。 男人单刀直入道,“何先生希望我们怎么做?病人是心病须有心药医,只要她嫁了詹平,或许就不药而愈。如果这是何先生的圣父心愿,mr.shaw自然能够满足你。” 何旭到底是不甘心的,“我想看到她的第二人格。” “何先生真是天方夜谭!这有悖mr.shaw的医德,因为一旦诱导出第二人格,可就未必能塞的回去喽!” “诱导?” 男人笑的格外快意,“对啊,病人的第二人格作为附属人格,又是初生儿,不健全的时候最好骗了。” “骗?” “对啊,就是诱导她杀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呢。” “万一塞不回去,怎么办?” “这可就是你的事了。” ** 七月九日这天。有了前面的铺垫,mr.shaw很容易把陈苏催眠了。 “慢慢闭上眼……试着想象你坐在贝壳纹雕花镀金的松软大床上,四周金碧辉煌灯烛璀璨,从窗户上能眺望远方的天际,忽然屁股下有隐隐的痛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磕到了……” 陈苏的手顺着指示摸了下屁股,面容没有一丝不悦,而是放松的轻快的。 “是什么东西?” “是豌豆。”陈苏的声音脆生生的,很嫩。 “公主皮娇肉嫩,怎么经得起豌豆的磕碰呢?公主不打算责罚你的粗心女仆吗?” 陈苏撅起了嘴,很不认同,“公主都是善良的宽容的,怎么能惩罚下人呢?” “无规矩不成方圆,今天是一颗豌豆,以后是很多颗豌豆,等王子上床时被磕着了影响了兴致,那可就对公主不利了!” 陈苏绞了绞手,支支吾吾道,“我没有女仆。” “没有仆人的公主还是尊贵的公主吗?你在骗我。” “我,我没骗你——阁楼锁住了,没有人能进来。” “你还在骗我,没有人能进来,那怎么有豌豆在?” “这……哎呀,一定是粗心的詹平留下来的!” “詹平?”何旭本能的惊出声来,mr.shaw不悦的瞪了他一眼。 陈苏居然垂下了脑袋,双手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她的手臂软绵又无力,整个人娇软异常。 陈苏自言自语道,“詹平身上怎么有豌豆?一定是那个女仆留下来的!” “女仆?” “一个烧火的,穿灰裙子的穷姑娘。” “公主不用担心,公主有的美貌,是她所不能及的。” “你们不知道那个女仆是巫婆——她能把自己变成我,然后跟詹平交.欢。她还有个优势,她是自由的,可以在宫廷里四处走动,能随时见到詹平,我好嫉妒啊!” “公主为什么不下阁楼呢?” “你莫乱说!我从来没有想要逃走,要是被女仆看到,她会宰了我的!” “你不下阁楼,也没有女仆,见詹平的次数也不多,你平时都吃什么呢?” “我吃詹平呀。”陈苏咯咯的捂嘴笑了起来,面上羞红。 “可以解释一下吗?” “只要交.欢,我就能活下去的。” “你知道你有宝宝了吗?” “我不知道。肯定是女仆用魔法蒙骗我。” “光交.欢还不够的,你得走出阁楼,找到孩子的父亲,把他绑在身旁。这样,你们就能天长地久。” 陈苏倏的睁开了双眼,这是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目光,像一个囚犯对天空的渴望,还有对未知世界的天真烂漫。 陈苏怯怯的退缩道,“不行,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交.欢,詹平会嫌弃我的。” “詹平会保护你的。你越不勇敢,詹平越会嫌弃你。” “你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给你出主意?” “詹平是奉命杀我的骑士,他是偷偷的把我藏在这里的。他爱我的身体,也要效忠他的主子。呜……” “公主不要哭,只要詹平没有杀你的能力,并且真正的爱上你,他就会忠诚于你一个了。” 陈苏眼睛一亮,显然心动了,“会吗?” “会。只要你不再自欺欺人。” “你什么意思?” “你是陈苏,或许你也不是陈苏,你就是为了詹平而存在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们不要再兜圈子了!你的主人格早就把你卖了!你真可笑,你跟主人格只有自怨自艾的本事了么?想得到詹平,不是靠妄想的!” 这回,陈苏流下了悲凉的眼泪,“詹平就要拿到石雕大师的桂冠了,就要成神了,他再也不会看我一眼了——他不要我和宝宝了。” “如果詹平不能成神呢?” “我不懂。” mr.shaw蛊惑道,“听我的话,切了他的右手,这样他就好好做人了……” 陈苏瞳孔聚焦在mr.shaw蛊惑的嘴唇上,长满胡须的嘴唇像一个巨大的磁体,对于磁场震撼的吸引力,她无力抗拒。 “可是……我不要詹平恨我。” “我这里有一瓶催.情药水,只要滴上他的额头,他的眼里心里就只有你一个。到时候,他爱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有恨呢?” ** 事后。 何旭抓狂道:“她到底是女仆和公主,还是陈苏?我听你们交谈的意思是,女仆和公主都是陈苏拿来戏弄咱们的。” mr.shaw轻蔑的看了一眼,算是给了个交代,“我看你是斯文有礼的年轻人,说不定你骨子里是一只毒蝎呢!这个嘛,就得去你的潜意识里召唤了——呵,年轻人,我最厌恶别人质疑我的专业。” 是夜,酒店包厢。 矜贵男人与mr.shaw碰杯,笑道,“我就知道,mr.shaw一出马,手到擒来。” mr.shaw眸光微妙,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狂热的眸光投入红酒的波光里。 ——那是一种捉到实验小白鼠的兴奋! 男人道,“mr.shaw要多少好处,尽管放口。” mr.shaw道,“,这回我不要钱,这个案例太罕见了,它将成为我职业生涯的里程碑!” “不就一个双重人格?” “你不会以为明天只要诱导出第二人格,就能干掉詹平吧?” “你的意思是?” “陈苏的主人格自信把第二人格锁起来了。这是一个意志非常强悍的女人,她的第二人格之所以晚上能出来跳舞,应该是得到她的批准的。所以就算明天我们如愿诱导出第二人格,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未必有自作主张的胆量!就更别提杀人见血了!” “那,又该如何?” mr.shaw眼里的光芒像火一样簇旺:“我始终相信,病人在医生面前没有秘密,就看医生有没有慧眼了。每一种病因都是有迹可循的,我已经摸到了这个导.火.索,就欠一把火了!陈苏的主人格越强悍,我就越有克制她的动力!光克制主人格还不够,还得提拔第二人格,给第二人格足够的自信。” “继续催眠诱导?” “呵,我可没工夫陪她慢慢玩了!我得瓦解她的意志,一下子把她干死!” “拿什么?” “这只是一个猜想。” ** 七月十日。 mr.shaw以专心给陈苏做深度催眠为由,遣走了所有人。 何旭焦灼的在门外转来转去,一个小时后,何旭只听陈苏一声划破天际的尖叫,不顾劝阻,撞开了门。 何旭只见陈苏躺在床上抽搐,一会又抱着头打滚,左脸与右脸就像在干架一样,嘴里发出野兽的哀鸣。 陈苏一身是汗,何旭心疼的过去抱住她,双眼含泪,指着mr.shaw骂道:“你对陈苏做了什么?——我后悔了,不,我不要跟你们合作了!你们这帮禽.兽!” 半个小时后,陈苏像死里逃生一样,慢慢的在何旭怀里平静下来。 陈苏眨巴着眼睛笑了,笑的甜美又可人,脆生生的问了一句,“詹平呢?” 何旭惊恐的撒手:这是完全具有自主能力的第二人格! mr.shaw笑了。 何旭这才注意到,mr.shaw手上套着塑胶手套,在细致的收拾针管、棉签、酒精…… 何旭直觉不对,“你对陈苏注射了什么?” mr.shaw道,“保胎的好东西。” mr.shaw唇角勾出冷笑,怎么可能是保胎的? 只有胎相不稳引起主人格脑神经焦躁不安,直到彻底崩盘,第二人格才能趁虚而入! 这叫克制。 至于这个第二人格嘛,就一只会恋爱的小傻子,人类的恋爱细胞可不是纯精神领域的——物质决定意识!而这样好“细胞”刚好是致胎畸的良药! 这叫提拔。 ——这叫一剂两用。 ** 七月十日,这日难得没有近来的酷热,风光大好。 楚兰乔见不了詹平,找上了詹荣,带来一件全平针的黑色毛衣,恨不得跪在地上哭诉她对詹平的仰慕,口口声声都是詹平要缔结姻缘了她这辈子都没戏了,希望詹平能收下这件毛衣。 美人梨花带雨,何况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詹荣就做了一次好人。 詹平手机停机而不自知,正在专心雕像,詹平的视线一下子就定在了詹荣胳膊肘的毛衣上。 詹平伸手要接的时候,才恍悟不对,赶紧去洗了手,像面对稀世古董一样虔诚。 这些天没日没夜的,他又没戴口罩,喉咙里都积了一层灰,哑着声音道,“苏苏怎么不来见我?” 詹荣这时候年轻气盛,也随着父母怨上了陈家,索性起了坏心思,詹平要是留下了别的女人的毛衣,看陈苏还不难受! 詹荣没有解释毛衣的来源。 詹平照着镜子比了比,针线时大时小很不平整,一想到笨手笨脚的陈苏在灯下为他绞尽脑汁的织毛衣,詹平笑了。 ——这就是有家有女人的感觉。 毛衣太短,詹平便去了他跟陈苏当初一块买毛线的街上。 詹平油腻的长发披在脑后,满脸风尘,胡子拉碴,脏汗衫和大短裤,趿着拖鞋。 像一个乞丐。 这时候是下午一点钟,店铺生意最淡的时候,巷子口停着一辆吉普,一个穿着红色公主裙蹬着白色平底小皮鞋的陈苏从车里走了下来。 陈苏人未至,笑语先到。 詹平看到陈苏的一霎,像是阔别已久的妻子回了家,他莫名的有种失而复得的欢喜。 詹平迫不及待的要去抱她。 陈苏往后一退,在青石板的巷子里,手指以优雅的姿势微拎裙摆,在他的跟前轻飘飘的旋转了一圈。 面由心生,加上注射剂的作用,陈苏不复近日的憔悴苍白,而是媚媚的娇娇的……有一股馥芳的甜丝丝的味道。 她的腰肢不堪一握。 詹平揽了上去,轻点她鼻尖,喉结滚动了一下,呵着荷尔蒙的气息,低沉的声音道,“想我了?” 相思令人瘦。 重逢使人媚。 她让他失魂。 他低低笑道,“看来结婚是个好主意,小丫头也能长大了。”不过还得给她好好养养。 两人去买了毛线。 詹平这人向来单刀直入,他动了欲.念,准备带她回家。又考虑一屋子的石雕要是被她瞧见了……那些宝贝可是他给她的新婚惊喜! 这一天的陈苏特别粘人,詹平还是头一回带她去街心公园玩。 一路上陈苏欢欣雀跃,像出笼的鸟,詹平好笑,他的苏苏啊,到底还是长不大。 公园门口有好几个套圈地摊,摆着廉价的玩具,陈苏一眼看中了其中一个瓷人,古代的服饰,相拥而抱的两人,上着粗劣的蓝色瓷釉。 因为这家的都是大件,所以警戒线划的很远,陈苏连套了很久都不行,十次有五次中了瓷人一角,然后就被弹了出来。 陈苏眼珠滴溜溜的一转,就要往詹平背上扑:“只要在界外就不违规,詹平你背着我。” 老板自然不乐意,“小姑娘不带你这样的。” 詹平从口袋里摸了一张五十,扔了过去,“再给我拿十个圈。”没提找钱的事,老板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苏伏在詹平的背上,脸蹭着他的后颈,油腻腻的长发就像他的胡子一样,扎的她痒痒的麻麻的。 陈苏咯咯的笑了起来,詹平有一霎脸红,不自然道,“别碰了,脏死了——” 陈苏低低的呓语满溢着痴迷和情深,“怎么会呢,这是狮子的鬃毛,威风凛凛。” 陈苏壮志踌躇道,“这回我一定能中,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厚实坚硬的背部,像巍峨不动的地基,只要有他在,天崩地裂她也能屹立不倒。 心满意足的拎着瓷人的陈苏,伸着红灿灿的舌头,像品味珍馐佳酿一样,细细的舔着手中的棉花糖。 松软的甜丝入口即化。 陈苏又硬拖着詹平坐旋转木马,共骑一马,詹平环着她的腰身,看她露在裙子下的两截小腿荡个不停。 她的身上格外好闻,他的身上格外难闻。 她像珍珠,他像泥巴团。 他想包裹她,亵.渎她,与她滚作一团。 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众目睽睽之下,詹平咬着她细腻的脖颈,胡子像针一样,扎开她的毛孔,他舌头里散发的荷尔蒙像细细密密的雨水,渗入她丰饶的土地。 她觉得自己快发芽了。 詹平与她坐的更近,强势的男性特征让她心如鼓擂,险些晕下去。 这个时候的陈苏没有世俗观念,以为只要他要,她就该给。 可是陈苏摸了下肚子——不行,她有宝宝呢。 陈苏一手抓住扶手作为支撑,在光滑的马背上向前扭着屁.股。 可惜这是一条踏蹄上昂的木马,所以马鞍是一个向下的弧度,陈苏一上去,就被滑了下来——分明就是勾.引他、撩.拨他! 陈苏恼了! 陈苏转过脸,正欲嗔怪他的好.色,忽然木马一个起上,詹平的粗粝的指腹在她的腰间释放着电流,陈苏浑身一软,松了扶手,滑到詹平的怀中! 两人脸对脸! 不巧的是,陈苏嘴上一直吧唧着棉花糖——这个棉花糖由一个松软的大团团,啪的一声被两张脸贴扁了! 黏糊糊的糖丝像无缝胶一样,把两人粘的密不可分。 两人的眼睛都被糊住了——陈苏的睫毛不停的扇动着,就像被蜘蛛网粘住的蝴蝶羽翼,徒劳的挣扎着。 陈苏要走,两张脸之间拉出一条条糖丝……他们本该是一体,如一截完整的藕,离了谁都会藕断丝连。 詹平佯怒道,“做了坏事就想跑,嗯?” 陈苏急的快哭了。 唇齿相依,他的怒气都是甜丝丝的,陈苏被他的胡子扎疼死了,他的唇上和下巴的胡子像郁郁松松的大树环绕,他的唇就像密林中间的温泉,涌着沸腾的泉水——她全身都渴的不行,想跳下去,又怕会被扒掉一层皮。 陈苏穿的是无袖的公主裙,总不能撩起裙摆给他擦脸吧。 陈苏抿了抿唇,忍住对他的垂涎,唇却不小心擦上的他的唇,滚烫的沸腾的……那种死去活来的感觉又来了! 许是蒙着糖丝,她亮灿灿的双眼像是雾蒙蒙的……情丝织就缠.绵的网,詹平的眉头放弃了挣扎,由着她的网铺天盖地,将他捆缚。 ——他再也不想走了。 ——他擒住了她的唇舌! 他就像走入绝境被关进牢笼的兽——它再也没有广阔的森林,没有天地万物,它就这样被束缚着嚎叫着冲撞着——它的生命,此刻开始只有牢里的她! 就让他堕落……发疯……沉.沦于兽性的本能……回归最原始的本我! 陈苏“唔唔”的犟着,他脸上的汗顺着糖丝流入她的嘴里——这一天是天降大雨了,而且是瑰丽绚烂的…… 到口是咸味,心下是猝不及防涌起的苦涩。 那股邪念又来了——“听我的话,切了他的右手,这样他就好好做人了……他的眼里心里就只有你一个……爱你还来不及……” 陈苏反守为攻,焦灼且疯狂,他被她的攻势逼的连连后退……他,他是厌恶她的自作主张,她就像一个入侵者,试图占领他的城池! 不! 她是一个拖他下地狱的恶魔,是一个怂恿他沉迷女.色的精怪! 他一定是疯了才想做堕落的兽——他更想成神! 詹平冷冷的看着她,由着她作为。 她舔上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细致缱绻,恭敬虔诚——仿佛他是她的神! 而他却不知,正是他眼里的冷色,让她坚定了“成魔”的信念! ** 晚霞映满天时,陈苏玩累了,要去街上唯一一家的咖啡厅里。因为鲜有人过来消费,这个咖啡厅已经濒临倒闭了。 以至于两人进来时,只有两个消极怠工的服务员在擦桌子。 詹平心头有火,要了两杯咖啡和一些甜点,揽着她迫不及待的往小包厢里走。 陈苏很顺从。 服务员敲门时,詹平给她拉了拉裙子,声音沙哑,“进来。” 服务员似是微妙的过了一眼陈苏锁骨上的吻痕,陈苏狡黠的朝她眨了眨眼睛。 陈苏表示要看詹平试穿毛衣合不合身。 詹平自然满足了她的心愿,还就一穿上就没脱了! 詹平拿咖啡是当水喝,越喝越渴,越渴就越想要她,越想要就越目眩神迷……他觉得自己是中暑了,抑或是中了陈苏的毒了! 詹平在不知不觉中,软在了陈苏的身上! 詹平眼皮沉的快睁不开,一道亮光闪过,他的手,不受他控制的手,他成神的右手……就像有一把锯子锯了上来! 锯子割开了他的表皮,拿锯子的人太生手,难道不知道下锯要狠吗? 亦或是就是故意研磨他的……他的手上盘亘着很多血管,就像绑在树上的藤,这个人总算是聪明了,一根根、耐心的挑断他的藤蔓! 去了累赘,他白森森的手骨,就像一棵擎天大树,只要断了——他这一生就再也没有生机了! 五岁开始,他用这只手玩着石头。 一玩就玩到了人近中年。 这只手抚摸陈苏的日子是屈指可数的……石雕是他亘古不变的情人。 他再也没有手了——这种痛,无亚于男人被施了宫刑! 詹平感觉到了血液的流失,它们像岩浆一样,喷涌出来后酴釄一片。 陈苏却在喋喋不休的说着情话:“很快就好了……很快詹平再也不用宠幸石雕了……詹平的眼里心里就只有我一人了!……詹平你不要恨我,我是爱你啊……詹平不要怕,没了手你还有苏苏……苏苏就是你的手……” 他听不清! 他什么都听不清! 什么爱啊恨啊他不懂——他是有罪的,如果这样的偿付能让她满意,那就这样吧。 他……已经死了。 陈苏从服务员手上接过一瓶魔力神水,旋开盖子,鼻尖深吸了一口,刺激的味道钻入她的神经中枢…… 她像是被魔鬼附了身,低低笑了,手指婆娑着詹平的饱满天庭,只要这一瓶浇上去……他的眼里心里就只有她了! 陈苏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詹平我爱你……可是,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陈苏的手指上至天中,左右至边城,勾出一道四方地来。 ——白色的液体一滴一滴浇了上去! 詹平浑身像濒死的鱼,颤个不停——有火! 有一簇簇冲天大火,屠尽他的头骨,灼烧他的发肤! 他听见了来自地狱的召唤——他该有多么罪孽深重,要他承受这熊熊燃烧的永刑之火! “啊!” “啊!” 承受火刑的人是他,她凭什么尖叫?凭什么这么撕心裂肺? 陈苏双眼如两口幽深的枯井,喷着绝望的火——在惨白的脸色映衬下,就像两个血骷髅洞! 陈苏抱头尖叫,浑身抽搐,直到昏死过去,被服务员带走。 詹平想昏死过去,可是刑火焚身生不如死,用完好的左手摸到了手机,拨打了詹荣的电话。 詹平被送上手术台之前,交待詹荣不要告诉父母,詹荣哭的死去活来。 詹平的右手虽然及时续上,却是使不上力了,更别提拿工具了。 詹平头部被硫酸灼伤,做了植皮手术,从此寸发不生的前额让他有了清朝男子头。 植皮很成功,伤疤很浅,而且后期也可以消掉,詹平却偏偏留着这道伤疤。 第二人格的陈苏疯掉了,知道自己做了坏事,自欺欺人的躲在角落里,再也不敢出现。 很快主人格的陈苏接到了詹平的悔婚通知,陈苏痛不欲生当天就跑到了w县,到詹家大闹一场。 詹父詹母还被蒙在鼓里,便电话给了在垂死边缘的詹平。 詹平已经不想揣测陈苏是爱是恨,还是想要负责,抑或是只是来检查成果。 詹平只给陈苏判了四个字:“刑夫克子。” ——刑夫的女人,这辈子都甭想进詹家的大门! 或许这就是命运,正是詹平这次悔婚,第二人格捕捉到了一个信号:是詹平有负于她,她没有做错过! 第二人格又开始苏醒了…… 直到陈苏早产当天,险些失去佳城的恐惧,对詹平刻骨铭心的恨意——她决定血淋淋的挖掉自己的心头爱,变成一台无坚不摧的机器! 爱,却从未停止。 于是,便有了具有自主支配能力的苏苏。 ☆、第41章 . 第四十一章,詹平现身 h外院百年校庆,人流量自不用说,学校超市不仅赶在这时候做大促销,又刚好入驻了某种亲民化妆品品牌的彩妆专柜。 彩妆专柜广做宣传,便摆了台子免费给幸运者化妆。 南方的雪总是下不长久,人们还在遗憾时,喷雪机的造势自然夺人眼球。 主持人站在高处,一眼看到了提着婚纱裙摆向人群奔来的新娘。 新娘双眼被哭肿,眼妆糊掉了,两只熊猫眼格外明显。头上像顶了蜂窝头,公主冠也歪掉了。 主持人还以为这恰到好处出现的新娘是专柜请来的托,笑道:“大雪皑皑之际,美丽的新娘与新郎携手步入婚姻殿堂——这么浪漫和圣洁的时刻,怎么能缺少无懈可击的妆容呢?下面有请这位新娘,看我们的化妆师如何化腐朽为神奇。” 众人顺着主持人的手势给陈苏让出了一条路,陈苏小跑过去,沈博文拦都拦不住。 红色的高台,绚丽的雪景……梦幻般的唯美,让陈苏目眩神迷。 陈苏的心口膨胀着一只氢气球,带她往天空飞升。 陈苏跑的急,上红毯楼梯时,水晶鞋跟一滑,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台下的笑声此起彼伏,陈苏的下巴被磕在了台沿上,心心念念都是她让詹平出丑了,趴在那里就不起来。 此时的詹平已经站在了超市三楼的临窗楼道中,居高临下,俯视陈苏。 主持人伸下手,“这位新娘,你没事吧?” 陈苏瓮声瓮气道,“你手太高了,你不尊敬我。” 一旁的沈博文瀑汗,她居然要主持人对他行绅士礼! 主持人蹲了下来,把手伸到她跟前,“我拉你起来。” 陈苏偷偷的抬了一下眼,惊鸿一瞥间,主持人只觉黑乎乎的一团芝麻糊里面汪着一池清澈的漩涡,让人恨不得下去滚个澡。 陈苏以为主持人是跪了,尊严重归的公主又硬气起来了。 陈苏不稀罕绅士的手。 陈苏只想要詹平的手。 陈苏装模作样的嚎道:“我腿摔断了,要詹平抱抱。” 人潮嘈杂,詹平听不到陈苏的言语,只看到陈苏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伏成一团,孤独无依的娇软和可怜。 谁能告诉他这是什么剧情走向?半吊子主持人这回是真想给跪了! 沈博文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是她同伴……她是来找新郎的……新郎叫詹平……” 沈博文知道这个陈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灵机一动道:“詹平就在附近,你用话筒喊一下……她的腿先前有摔过,这回可能真的摔断了,赶紧让新郎过来把她领走吧!” 主持人风度翩翩的站了起来,做了个压声的手势,“原来今天是这位新娘和新郎成婚的大喜日子,这位粗心的新郎弄丢了这么美丽的新娘……我叫出这位新郎的名字,如果你不要我可就把她抱回家喽!” 很快这个新郎落跑、新娘追夫的故事吸引了更多的人潮,群众的呼吁声很高:“新郎!新郎!” 主持人见势头正好,笑道:“下面让我们喊出新郎的名字——詹……平!” “詹平!” “詹平!” 楼道里的詹平闻声,不可置信的往后一退! 他的咽喉上像是捆满一根根细细的小蛇,柔软的缠.绵的……蛇的眼睛一会是嘲讽挑衅的,一会又是含情脉脉的……蛇信子像苏苏的舌头一样软软的红灿灿的……她是有毒的!他宁可做孬种也不上当……当他认输好了,他不陪她玩了! 詹平不理她了,詹平一定是被灯红酒绿里的女人给勾住魂了——陈苏这回是真的全身都疼,每一寸骨骼都像被打断又重组一样。 主持人听到了她的哭泣,存了助人为乐的好心,蹲下身,“新娘有什么话要对新郎说吗?” 詹平看陈苏直起上身,用狗爪子刨了一下眼睛,两只眼睛愈发黑乎乎了。 陈苏伸手接住雪花,圣洁的雪花坠入她的手心。 她保持跪立的姿势,瞳孔面向天际,似乎是陈苏双瞳的清澈度太高,绚烂的光线从她清亮的镜面折射出来……她的虔诚像五光十色的光源。 这一瞬间,他居然以为她是爱他的。 脖子上的蛇变成炼狱里赤红的锁链……要把他往地狱深处拖,他居然没有招架之力! 意志的城墙在一寸寸崩塌……他,快要死在她手里了! 她的每一个字,都是来自地狱的召唤:“天地万物都是为了爱情而存在的,这每一朵雪花,都是詹平的使者,詹平会来接我的,娶我,尊敬我,爱我。你们这些肤浅的人类,不要用可怜的眼神看着我,我——” 她一顿住,他像是忽然得到释放的困兽,唇角勾起轻蔑的、恨意的笑容。 四处都是质疑和不屑的“切”声,这年头可不同情因爱成疯的戏码。 陈苏恼极,“雪花里面有我和詹平的秘密!” 连主持人都似笑非笑,“哦?是吗?新娘能说给我们这些愚蠢的人类听听吗?” 众人嗤笑不断。 若是寻常人,这时候肯定是得破功了。可惜詹平不是,什么众口销金都撼不动他分毫,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 甚至詹平还暗长恨意,她以为只要践踏自己的尊严,就能让他回心转意吗? ——想得美! 众目睽睽之下,陈苏用最婉转优美的文字来诠释着爱情:“我们每一个人就像云朵里的小冰晶,孤零零的,冰冷的,这时候我们就遇见了另一个小冰晶……你说云朵里面那么多,我们为什么独独遇到心上的那一个,这就是爱情,爱情是天注定,是人力不可抗拒的磁场……我就这样遇到了詹平,我们的身体比意志还要坦诚,我们碰撞在了一起……爱情有神奇的魔力,冰冷的石头也能摩擦生热,我们增热,我们融化,直到彼此融为一体……这种感觉太销.魂……” 何止是销.魂! 销.魂到让人死也甘愿! 脖子上赤红的锁链变成了一条美人蛇……像他们的当初,他人石合一如同不可冒犯的神,她总是有办法让他破功,在这方面她永远是大胆和热情的,她用软软的冰冰的身体蹭着他的后背……他的心口开始不可控制的烧起火来,他需要灭火,他板正了她,让她娇软冷冷的身体贴紧他的胸口,这又怎么够?他得把她吞到腹中,才够! 他咬住了她的蛇信子!抱她上床……从此万劫不复的沉.沦于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欲.海之中! 他妈.的——他居然在她的舌灿莲花中,硬了! “就像偷吃禁.果的亚当夏娃,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三就有天地万物亘古不息。我们一次次增热和融化,直到我成了詹平身上的肋骨……男人因为女人而坚不可摧,詹平包裹着我,护着我,给我结了一层防护罩,免我孤单忧愁免我颠肺流离……当詹平强大到增大到能够克服空气的阻力和浮力时,我们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其中一朵雪花!” 在众人被煽动性的言语迷的七荤八素时,陈苏像小狗一样哈了一下,狡黠道,“云朵里有好多小冰晶的,詹平不把我包起来——我就会跟别人走的!” 詹平的心脏从半空中猛一跌落,沉入谷底——她在暗示他,她从来就不是非他不可! 而詹平的心脏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甜言蜜语接到空中:“知道为什么每一瓣下落的雪花都是六角形吗?这就是爱情的排他性,不管我们是成了高高在上的枝头花,还是卑贱的被人踩在脚下——我们始终是六角形,这是我们的家,没有人可以窃入!” 陈苏忽然就顿悟了! 那个电话——她是错怪詹平了,正因为她没有对詹平全身心的信任,正因为她在大喜之日还傻兮兮的哭泣……詹平是对她失望了,所以才故意不出现了! 陈苏埋下脸,贴着话筒呜咽:“是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詹平从来就只有我一个,矢志不渝!” 忽然之间,天旋地转。 詹平双眼猩红,攥成拳头的双手上青筋暴突,隐忍着勃然的、毁天灭地的怒气!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他这么多年没有女人! 她不就依仗着他非她不可么? ——这个自以为是不可一世的卑鄙女人! 她以为他还会臣服在她的身下吗? ——想得美! 捧杀捧杀,先捧之,再杀之! ——她敢在他头上动土,等着受死吧! 主持人看到人群外的男人,逆着光的男人像一尊没有尘气的石雕,西装革履大步而来。 新娘已经泣不成声,主持人接过话筒,下意识道:“詹……平?” 众人回头看,詹平一向有这样的气场,像出鞘的宝剑,冷芒乍泄,詹平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仿佛谁质疑他,谁是傻子。 在众人自发给他让出的一条路上,詹平高昂着头颅,从跪着的陈苏身边擦身而过。 詹平面向陈苏,右手手心向上,一截两段的伤疤触目惊心。 詹平宛如神祗一样高高在上道,“我最美丽的新娘……你是在等我吗?” 陈苏仓皇的把脏手放在裙摆上擦了又擦,女人的手,宛如轻盈的雪花,坠落在了詹平的手心。 沈博文的心跳瞬间静止! 二十六年来,他头一回与这么美妙的姑娘走在一起,他亲吻她的手,在面包车里扯她的胳膊,为了逼她吃早饭,甚至将她拦腰抱起! 他不是受不了她了吗?——为什么把她送到心爱男人的手上,他会这么难受! “咔”的一声,沈博文用手机拍下了两人的照片,手指哆嗦,快速彩信给了何旭! ☆、第42章 .家 前所未有的安心,让何旭这一觉睡的很沉很沉。 可是等他一边唤着“苏苏”、一边摸索着陈苏的身体醒来时,现实给了他一个当头棒喝! 苏苏不见了! 整个新房就像被盗贼打劫了一般,一地上棉絮、衣橱大开……十来件定制西服与撕裂的被单绑在一起的绳索,像上吊的绳子,把他的身体吊在半空中,勒住了他的最后一丝生机! 苏苏就是这个盗贼! 盗走了他的心,然后把他钉在了十字架上! 宿醉的何旭喉咙里像磨了砂,怒吼道:“陈苏,我再也不会饶你了!” 门外的人听到声音,还以为是一对新人醒了,这才小心翼翼的过来敲门。 何父一向是个大嗓子:“何旭,你跟陈苏醒了吗?已经是中饭时候了,亲戚都在这边吃饭,你跟陈苏赶紧洗洗下来。” 村里人就是这样,喜宴上没用掉的新鲜饭菜,会招呼邻里亲戚一起过来吃。加上大家都等着看陈苏的真面目,所以门外人声鼎沸。 就在这时,何旭的手机响了。 一张照片,照片是从陈苏的侧面拍的——陈苏双眼含泪,詹平温柔款款,陈苏的手搁在詹平的手心。 詹平难得开脸笑的这么真实——何旭想死的心都有了! 何旭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扯掉领带,连新房都没收拾,啪的一声开了门,挤在门外的亲戚险些摔倒一片! 何旭撕心裂肺道,“你们想看是吧!看个够啊!” 何旭狠狠的把手机砸上了小姑的脸,冷眼带煞道:“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亲戚们忌惮何旭如今的富有,讪笑的如鸟兽散。 何旭攥起的拳头咔嚓响——夺妻之恨,生死殊斗! ** 何旭打通了赵惠芝的电话,嘲讽道,“苏太太,怎么样,确认好了这份亲子鉴定吗?” 赵惠芝的声音嘶哑低沉,可想而知这段日子有多煎熬,自嘲道,“男人算什么?他苏万重这么多年来可有一天把我让发妻看?一年到头也不着家,儿子女儿都是我一手教育!现在可好了,他连股权转让书都写好了,等过了元宵节,乘风集团就是我两个儿子的天下了!” 而让赵惠芝千算万算没算到的是,一无所有的苏万重居然跟她提出了离婚! 苏万重他想得美! 他以为只要不再是乘风董事长一天,就能光明正大的与陈贱人双宿双栖了么? 她说什么都不放!他要是敢,她就孤注一掷的公开摊牌,来个鱼死网破!他就是死,也得死在“赵家女婿”的名头上! “呵。”何旭像是看透了赵惠芝的女人心,似乎这结果就在他的股掌之中! “股权转让书呢?” “你要这做什么?” “苏太太,你想想啊,如果我把陈苏和苏万重的儿子撕了票,会是什么后果?詹大师亲口承认人是他所绑,你作为主使人,杀了情敌的私生子……这可就更好玩了!” “你敢逼我!当时我们还说的好好的,早知道我就不该把我先生的dna样本给你!” “此一时彼一时,苏太太。何况,我比任何人更渴望除了这个孩子。” 赵惠芝之所以这么心灰意冷的原因是:陈佳城确实是苏万重的儿子! 从苏万重身上拿dna样本,就不是简单的事。 还是她买通了牙医,苏万重牙不好,需要定期护理,她才得以采集到了口腔粘膜。 这个dna样本仅此一份,再拿也绝无可能。这个样本恰恰给了何旭! 不过,赵惠芝还是留了一手。 最开始她与詹平的合作方案是,詹平拿佳城的样本,黎峻是詹平的人只负责配合詹平,她拿苏万重的样本,然后两人交接。詹平这人见钱眼开,为防到时候詹平狮子大开口,赵惠芝便买通了一个最让黎峻不设防的前台,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让前台浑水摸鱼得到一份样本。 后来计划忽然来了个大逆转,詹平直接把佳城给了她,不过这个前台在没有得到通知的情况下,还是依约拿到了佳城的头发!——这就成了赵惠芝手上的参考底样! 想到这事,赵惠芝就气苦不迭!当时佳城被何旭的人绑架而走,她以为样本无望之际,又经何旭煽动,头脑一热便把苏万重样本给了何旭——事后前台拿样本与她换好处时,她是恨的有气没处发! 经过专家鉴定,dna配对没有任何造假的痕迹,只要确定样本本人没有李代桃僵之嫌,可以百分之九十九确定这两人是父子关系! 而通过鉴定,这个底样的dna与鉴定结果的位点数值图谱完全一致! 最重要是,苏万重的股权转让书就写于佳城被绑架的当天! 肯定是陈苏与苏万重通了气,苏万重为了陈苏的个人名誉和旭日前途,为了保全自己不受牢狱之灾,为了佳城的安危,这才赶紧以退位请罪! ——肯定是那个牙医出卖了她!所以苏万重才这么恨她,宁可离婚也不愿意将就眼前的表面风光! ** 詹平宛如神祗一样高高在上道,“我最美丽的新娘……你是在等我吗?” 陈苏仓皇的把脏手放在裙摆上擦了又擦,女人的手,宛如轻盈的雪花,坠落在了詹平的手心。 像石子打在水面上的水花,在詹平的波心划开圈圈涟漪。 就在詹平要圈住她时,调皮的石子蹦了出去——就像在玩一个“爱情水漂”的游戏。 陈苏一个抽手的动作,就让他的心迹忿怒难平——欲擒故纵的游戏,她真是越来越拿手了! 陈苏张开双臂,欢欣道:“詹平,我腿摔断了,要抱抱。” 詹平忽然想离她远远的,真是受够了这样的水深火热! 詹平似笑非笑道:“你确定要我抱?” “嗯嗯。”陈苏的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詹平蹲下身,一手掌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紧束的腰带让他眉头一凝:四个半月的时候她没显怀还能理解,如今一月已过,已经是五个半月了……她还嚷嚷着要给他生孩子,也就是说,肚子里苏万重的种去哪儿了? 詹平的手像刚从火里淬炼出来的热铁,从她的腰身一路向下,拖住她的娇臀,往怀里一提……她惊慌的赶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詹平快速站起身,陈苏就像一只树懒挂在他身上……这种悬浮在半空的感觉,她受不住! 她低头一看,明明红毯台面距离她的脚很近,她却觉得那是幻像——下面有深不可测的深渊! 她将他搂的更紧,勒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开始涨红起来,脖子上青筋暴突,她被他狰狞的模样吓的直哆嗦……她真的不是一个好妻子,只知道依赖他,她看了看脚下,鼓足勇气,拿脚划了划。 想走!——门都没有! 詹平戏谑的含了含她的耳垂,往她耳里吹着气,就像鼓风机一转动,她整个人都轻盈的飘起来了——简直要被风刮走! 詹平蛊惑的笑道:“你不是腿断了吗?” 詹平撩开了她的裙摆,陈苏在他的视线下,做了一个超级可爱的动作,她放松两条小腿,晃了晃大腿,小腿就像真断了一样,被甩的一摇一摆的。 詹平忍俊不禁,又很快把裙摆放了下去,眉间有一掠而过的挣扎——她的膝盖上确有摔伤红肿! “腿怎么断的?” 陈苏自然不会说跳窗的事,支吾道:“是何旭……何旭干的。” ——何旭对她使用家庭暴力! 詹平的手一紧,心底冷笑,她怨得着谁呢,是她自己不愿意嫁给他——哪个男人能有他的涵养、大肚能容的给苏万重做接盘侠? “你怪他吗?” 何旭是与她无关的人,陈苏摇摇头。 ——她该有多找虐、犯贱! “如果是我,你会怪我吗?” 陈苏点点头。 ——他该有多找虐和犯贱,才会问她这个问题! “詹平不许欺负苏苏。”她埋进他的胸口,瓮声瓮气道。 “呵。” ——她当这是写小说呢,一波三折,欲扬先抑,真是好本事啊! 两人正站着雪风口上,圣洁的雪花让怀里的她唯美的不像话,詹平厌恶至极,大步一移,直接把她抵在了幕板上。 这个台子本来就架的很简易,幕板摇摇晃晃,主持人生怕这两人就报废了整个台子!众人都被这两人大庭广众的亲热给惊呆了! 主持人委婉道:“两位新人,咱们这是在做活动,化妆师还在等着……”要他们下台的意思。 詹平直接来了一句:“我们不赶时间,不着急。” 主持人无语凝噎。 詹平忽然松开了扶她臀部的手,陈苏最关键的支撑点没了,两腿像两条藤蔓,本能的要往詹平腿上缠绕。 就在陈苏要使用小腿将詹平的树桩来个首尾合上时,只听詹平轻笑:“你别忘了……你的小腿已经断了。” 陈苏只剩下了两只手臂攀附着他的脖颈,就像一条蛇捆住猎物一样,紧了又紧,直到对方窒息才把他一口吞掉。 而詹平却是高昂着头颅,仿若他的脖颈是钢筋水泥铸成的,他仅一个部位就可以承载她全身的力量,强大与弱小鲜明对比。 詹平这回是畅怀的笑了——娇软无力的她,到他手上,还不只有被肆意蹂.躏的份? 詹平揉了揉她的狗脑袋,“天地万物都是为了爱情而存在的……不光雪花里面有秘密,但是蜜蜂采蜜,也是一个爱情的秘密,你想听吗?” ☆、第43章 . 第四十三章,当众秀吻 詹平揉了揉她的狗脑袋,“天地万物都是为了爱情而存在的……不光雪花里面有秘密,但是蜜蜂采蜜,也是一个爱情的秘密,你想听吗?” 陈苏呆愣住了,这不科学啊,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么? 她的嘴唇从他冷若霜降的脸蹭到他的唇边。他抿唇薄笑,目光廖空,神情慈悲,像四大皆空的佛祖,无所挂碍。 本来陈苏怕詹平说她笨,还绞尽脑汁的思索,忽然她了然了。 詹平是无所不知的神……比她懂得多才正常嘛! 陈苏好学的眸子水灿灿的仰望着他,“詹平,别卖关子了,你快说嘛。” 詹平粗糙的指腹从她的下巴缓缓的婆娑到她一折即断的秀颈上,轻笑道:“采,这个字,我始终以为甲骨文最为形象,还有印象吗?” 其实他不只是对那些死物过目不忘,对她,何尝不是如此? 说完,詹平就后悔了。 当年她偎他怀里,指着泛黄的古书道:“詹平你看啊,这个字,一看就是个淫.荡的字,左下边像榆木,右上面像嘴巴,嘴巴欲亲榆木……” 潜台词就是,詹平我要亲你这块榆木疙瘩啦! 陈苏茫然了——因为詹平当年根本没跟她解释这个字是叫“采”,而是以实际行动对她进行采撷。 那种苦涩的感觉又来了,詹平以流.氓的口气道:“采花贼……如何采花,蜜蜂就是如何采蜜的……不懂的话我可以亲手示范。” 陈苏懂了! 陈苏伸出极为荡.漾的舌头,“詹平,你快示范吧!” 詹平这人就是,陈苏越不要脸,他就越要脸。陈苏越想要,他就越不想给。 詹平轻笑,眼睑下的褶子堆起陈年的沧桑,“一般含苞或是刚开放的花,蜜蜂是不进行采集的。他喜欢怒放的花朵,那里面拥有丰富的花蜜。” 尔后拍了拍她的脸,“等你开好了,我才有兴致。” 詹平说完有些懊恼,她都一大把年纪了——他居然以为这是当年的苏苏,像涩涩的青果,很新鲜很嫩。 他本意是折辱她,反而给自己设了圈套。 陈苏的理解却是,她的嘴巴就是花朵,得开的大大的……大到了怒放的境界,詹平才会亲她。 淡粉的嘴唇里伸出一条美人舌,像在清晨的露水中舒展身体的花蕊,苏醒的姿态好撩人。 詹平还有一个贱性:他越想要,就越想要说故事。 詹平道,“知道蜜蜂如何通过传播花粉为植物繁殖作出贡献吗?它采的是雄蕊,花粉是不经意粘到蜜蜂腿上身上的,蜜蜂在百花中过,花粉无意中就被带到了雌蕊身上……雌蕊就像女人怀胎一样,就这样繁殖出了生命。” 詹平越说越荡.漾,不自在的咳了一声,“蜜蜂采的是雄蕊,可以推论蜜蜂本身就为雌……” “所以呢?” “这个爱情秘密就是,是雌采雄,而非雄采雌。” 陈苏咕哝了一句,“詹平你早说嘛,我不介意采你的。” 早就蓄势待发的唇舌迫不及待的舔上了詹平的下巴,胡子是被剃干净了不假,硬硬的触觉像一根根淬着麻沸散的针……陈苏的知觉开始混沌迷茫,好不甘啊,每每好不容易到嘴的吻,还没来得急品味就在七荤八素中没了。 “想采我?” “嗯嗯。” 此刻其实詹平心里叫嚣着的是:“采我吧快来采我吧” “这两人有完没完啊,这儿是大庭广众,不是在洞房!” “秀恩爱,死得快!” “我看你是羡慕嫉妒恨吧——单身狗!” “我还要不要做主持了?” “啵一个!” “啵一个!” “吾草,亲一下会死啊,磨磨唧唧的!” 詹平这才俯视了一下四周,陈苏想跟他玩大的是吧——他偏要玩到她哭爹求娘、自请认输为止! 詹平清高的眸光挑向主持人,“把话筒给我。” “你——”主持人气结。 “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亲。” 主持人冷笑。 “成人之美是君子美德,小人反之。” 主持人心头奔过一群草泥马! 话筒停在陈苏的胸前,挂在詹平身上的陈苏委屈的扁了嘴,这个冷冰冰的东西简直就是阻挡他们两胸想贴阴阳相合的障碍物! 有一样蹭一样,陈苏只能拿波涛汹涌蹭着詹平拿话筒的手! 詹平的声音通过话筒的传播,连路过的车辆都为之驻留。 詹平是这样说的,“蜜蜂的咀嚼式口器是一个小管,当蜜蜂飞落到花盘上时,是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进行采蜜。”每一字都下的很重,“你还确定要采我吗?” 台下的人咋呼开了。 “我勒个去,这年头接吻还有这么多道道,法式长吻比起来都弱爆了!” “这么文艺真的好吗?” “矫情!” “难怪你注定单身了!会接吻的男人,大马路上两条腿的都是!但是能用这么文艺能带人进入神境的可就是万里挑一了!这叫什么来着……灵肉合一!” 若说詹平是目中无人,陈苏是惊世骇俗。 陈苏软糯的声音俏皮的回道,“你确定要被我采吗?” 詹平阴嗖嗖道:“你敢吗?” 陈苏面色为难。 詹平悒郁不得志,“你怎么还不行动?” 陈苏半晌才娇滴滴道:“话筒磕的胸疼。”——太影响她的接吻情绪了! 詹平把话筒拿开,自始至终没有拿手扶她的臀部,可是陈苏挂到现在一点都不觉得手酸。 陈苏把詹平的脖颈环的更紧,很听话的做一只勤劳认真的小蜜蜂,沿着詹平嘴唇的四周,像猫舔爪子一样细腻。 真的是太馋了……陈苏的口水特别多,湿哒哒的粘液钻进詹平的毛孔。 詹平嫌弃道,“你能不能不要像狗一样?” 陈苏委屈道,“是你说从外向内的!” “向内向内,你得向内啊,总是在外面干嘛?” “詹平你急了?” 詹平有火难出,艰难的吐出两个字:“不急。” 陈苏很认真的征询,“那我继续了?” 詹平不得不破了功,“确实有点急。” 陈苏明白了,急的话,自然得来点汹涌澎拜的! 陈苏一张口,水嗒嗒的嘴唇裹住詹平的双唇,一合上时,嘴小的弊端就显示出来了,怎么着都关不住。 詹平被她狼吞虎咽的馋相快给搞疯了! 詹平很耐心的同她解释,“花.蜜是在花.蕊的最底部,蜜蜂将小管渗入雄蕊的底部,这样才能吸取花.蜜。这个小管,就是你的舌头。” 怕她再出问题,詹平冷声道,“我非常急,你给我快点。” 詹平说完,又抿紧了嘴唇。 陈苏懵懂道:“我的步骤哪里出错了?” 詹平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抵在幕板上,凶气毕露道,“说到底,你就是不想亲我。” 陈苏的头顶就像有一团暴风雨,本能的直战栗。 陈苏被吓哭的说哭就哭,熊猫眼里流出的墨色泪水顺着两颊淌下。 这样的委屈真是格外的惹人怜爱。 詹平就恨不得一手把她掐死! 她的脖子太纤细脆弱了,不经拧。詹平冷眼看她哭——因为他不是她如今的心上人,所以她才故意恶心他,不跟他来一场真正意义的吻! 她为了佳城求他——他妈.的,这就是她的诚意么? “靠!这男人是有s.m癖吗?” “哇!这男人太man了,连虐都虐的这么有范!” “哎别急着走啊——现场版的虐恋情深,真人版的鬼畜男人,绝对不可错过啊!” 詹平头一回觉得这个世界这么吵,愈发觉得陈苏碍眼,鼻涕眼泪一把,难看死了。 詹平嘴唇四周的口水印开始风干,脸皮给紧绷的分外难受。 詹平一点继续的兴致都没有了,孰料陈苏拱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詹~平~,你冤枉我,我不撬开你的嘴,怎么把小管放进去呢?” 詹平嘲讽的“呵”了一声——这个巧言令色的卑鄙女人! 就在詹平口里窜出冷风时,陈苏的蛇信子灵巧的趁机从冷风口里钻了进去! 仿佛封锁了詹平唯一的呼吸口,詹平一不设防,险些就窒息死在了陈苏的手上! 这个女人是处心积虑的! 她的每一次湿舔都像是早有预谋的排军布阵,待他四面楚歌之时,来个一箭擒王! 詹平意识泯灭之际,黯然的闭上了眼睛——算了,只有她给他生儿子,以子换子,他就放过佳城! 陈苏缠的正投入,她的手脚越来越软了,两腿想偷偷的往詹平腿上攀却得不上力,就连唯一的支撑点——詹平的脖子——她都快勒不住了! 自始至终,詹平都是被动的承受,以至于陈苏轻而易举的抽离出来。 詹平双眼一开周身冷气,陈苏反而觉得开始有力气了,赶紧往詹平的脖子上攀登,可是发软的手使不上一点力。 陈苏喘着娇气道:“詹平,我的手好像也断了,我要掉下去了。” 他的低音氤氲着浓郁的荷尔蒙,“掉下去,我就不要你了。” 陈苏又想哭了,“一心两用好累啊,还是换你来吧。” 詹平的心绪如狂风骇浪,“你确定要我来?”——他可不会怜香惜玉。 就在这时,詹平的手机响了,是来自赵惠芝。 詹平的手垂在陈苏的臀下,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下。 赵惠芝的简讯:“感谢詹大师的鼎力相助,经过亲子鉴定,陈佳城确是我先生的私生子。我先生为了陈贱人的个人名誉和旭日前途,已经决定让位。乘风的内部太复杂,恕我不能详说,若我公开这段私情,我儿子就一无所有了,请詹大师体恤一个母亲的心情。没能如承诺扳倒旭日,我愿意赔偿詹大师,詹大师尽管开口。” 附带的还有亲子鉴定书和苏万重亲笔签名的股权转让书。 要不是何旭威逼,赵惠芝自然不乐意发这个股权转让书给詹平——这代表整个合作中的好处都给她一人占尽了! 至于何旭为什么要她这样做,赵惠芝也问不出来。 詹平的心彻底死了! 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詹平的心下始终保留着一份希冀的,要不然他那么大费周章为了什么? 当年就是死在她手上,他恨过怨过却没想过报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有罪的,只以为她因爱生恨——拿命偿付有何不可? 而真相呢?她早就偷偷的怀了别人的种,怕他阻挡了她的富贵荣华之路,才对他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而命运似乎嫌他被伤的不够,就在这时,又一条简讯进来了。 【我知道你是詹平,陈苏的初恋情人。这几年你穷困潦倒,无非是缺钱。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你是?】 【苏万重。】 【谈什么?】 【谈我的女人陈苏,和儿子佳城。】 詹平一手推开了陈苏,陈苏像是被箭射中的鸟,跌在了地上,在詹平煞气满满的眼神中,嚎啕大哭。 詹平当着陈苏的面,拨通了这个来电,来电人确是苏万重本人,撕开了遮羞布的两人,单刀直入杀气四射。 陈苏只听到字里行间都是孩子孩子什么的,詹平语速飞快字字锋利,她只知道害怕,完全没听懂。 陈苏只知道,她害怕詹平这个样子! 像一只被困囚的猛兽,像地狱里的恶魔,再也不带她飞入天堂。 陈苏爬到詹平的脚下,就在这两人唾沫飞溅针锋对决时,喃喃道,“詹平,我知道孩子的事你很伤心,我们还可以生好多好多宝宝。求你,詹平,求你了!” 詹平忍住一脚踹开她的冲动,俯下.身,一字一句:“陈苏,你看看你,当着这么多人面,像一条狗一样赖在我面前,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吗?陈苏,只会糟践自己尊严的狗,是不会得到我的怜悯的。” 他永远不会给她判死刑,他只会让她末路穷途上一路煎熬:“想要孩子,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44章 发.表 沈博文见陈苏跪在地上形同丧家之犬,目光凝滞在詹平的背影上,两行泪下不止。 沈博文朝主持人点头哈腰道:“搅了你们的活动,实在是很抱歉,我这就把新娘领走,呃,领走。” 好歹是高材生,沈博文的腹中快速生成了n个劝人副本,推搡了下陈苏,正欲开启他无与伦比的口才时,只听陈苏苦恼的问道,“詹平的话是什么意思嘛?什么‘想要孩子,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还要走什么路嘛?” 陈苏不解,不是找到詹平就可以了吗? 沈博文大脑有一霎当机,随即用诱骗的口吻道,“詹平没有给你判死刑……可能就是太傲娇了,你得再追追就行了。” “追?” 沈博文一阵豪情,“对啊,我陪你追詹平,你不要哭了,我们先下台想对策好不好?” “追是什么意思?” “就是,恋爱双方发生矛盾,一方为了挽回对方而采取的一种手段。” 马路上车流川流不息,詹平肃立路边接着电话,直到车流停息也没起步,像是在等人。 陈苏远远的看着他的背影,破涕为笑,就要爬起来,“仆人你太聪明了,我现在就去追詹平。” 这不是历史重演么? 沈博文扶额,赶紧阻止她,“不自尊自爱的女人,只会让男人瞧不起的……你得追的有方法有格调一点。光会抛头颅洒热血是找死的行径,呃,就像詹平说的,只会糟践自己的狗,是不会得到他的怜悯的……” 沈博文真想给自己甩上一巴掌,有他这么劝人的么? 陈苏含糊不清的嘀咕了一句,“可我只是一只小狗狗呀。” 陈苏瞬间醍醐灌顶,惊悸的不行,詹平终于起疑她不是他同类了,为了生一个优质的狼宝宝,肯定不会找狗妈妈的! 所以,詹平是在考验她,看她能不能追上他,以此断定她是不是狗狗? 陈苏愁苦的看着自己的小短腿,龟兔赛跑的游戏她是没指望了——看来只能智取了! 陈苏右手握拳,豪情万丈的起誓道:“路漫漫其追夫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陈苏起身时不经意的从镜子里瞥到了自己惊悚的妆容,拿出公主范,傲慢道:“追夫第一步,从脸做起。我批准你们给我最美丽的公主妆容,用你们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给我和詹平搭上一座鹊桥。我要詹平欣赏我,恋慕我,拿我当一个真正的女人看。” 主持人趁机巧舌如簧道,“这位新娘说的太对了,精致的妆容就是女人的尊严,女人只要捡起自己的尊严……” 陈苏被引到化妆镜钱坐下,化妆师侃侃而谈道:“眼睛能看出一个女人的年龄。而一次次的卸妆就是在给眼睛增加年龄。我们的眼皮是需要呵护的,不恰当的卸眼妆手法会拉伸眼部肌肤产生细纹,所以我们需要纯天然温和无刺激的xx品牌卸妆液。” 化妆师将纸巾对折放在陈苏下眼睑,再用沾了卸妆液的棉花棒,逐下由睫毛根部向下抹去,一边和蔼可亲的问道,“新娘你觉得眼睛舒服吗?” 棉花棒戳到睫毛根部时,被哭肿的眼睛是又痒又疼。 陈苏气咻咻道,“你骗人,一点都不舒服,好扎人,好疼。” 陈苏的眸子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澈亮的惊人,加上瞳孔像是双层一样,聚拢不上。 化妆师了然了,“新娘觉得疼不是因为我们的产品,而是新娘在哭泣的时候揉动了美瞳,美瞳错位自然磨眼不舒服了。” 陈苏没有否认。 化妆师又道,“我们专柜还代理韩国一线美瞳品牌,特薄舒适,媲美普通日抛隐形眼镜,不仅在色泽上比新娘的美瞳多样,也不会因为揉动流泪而错位。我给新娘试试怎么样?” 陈苏已经累的快眼皮打架了,默认了。 化妆师引导陈苏正视前方,一只手撑开她的上下眼皮,另一只手捏住错位的眼瞳……她的指腹怎么捕捉不到美瞳? 连试了几次,陈苏的眼睛被刺激的流泪不止,一巴掌甩上她的脸,“你想弄瞎我吗?” 主持人打圆场道,“这个化妆师资历不够,有请镇柜之宝来给新娘化妆。” 镇柜之宝给陈苏用了粉底,“我们的植物粉底溶于水又溶妆,匀在脸上,自然又遮瑕。” 陈苏的喷嚏被粉底味诱导了出来,用指头揩去一层粉底,皱眉道,“你怎么给我抹了一脸粉尘?还好看呢,抹的像个鬼一样,粘在上面就像起了皮子一样……” 镇柜之宝脸色都快挂不住了,“新娘皮肤吹弹可破没有瑕疵,就是脸色有些白,我给你匀点腮红吧。” 半晌,陈苏对着镜子瞅了又瞅,“你确定这不是猴子屁股?” 镇柜之宝:“……” “新娘本色就无可挑剔,我就不卖弄了。” “天生丽质难自弃嘛。” “你……” “你就给我梳头吧。” “好。” “我要这样……再这样……然后这样……不是那样,这里得蓬一点……还要这样……” “我只是化妆师!” “梳个头都不会,还镇柜之宝呢。” 最后陈苏顶着一张素颜和勉强满意的发型,傲慢的从台上下来。 台上已然跪倒一片。 ** h外院人来人往,因着沈博文信誓旦旦说詹平在里面,陈苏提着婚纱闲逛起来,在路径大礼堂时,一个戴眼镜的女教师走了过来,不可置信道:“陈苏——陈苏你也来参加校庆?” 陈苏不知所谓的抬起脸,眼前的女教师清秀干净,一脸惊喜,看起来很和蔼可亲。 陈苏拉住了她的胳膊,“你看到詹平了吗?” 女教师道,“我都生孩子发福了,生怕你认不出来呢。怎么还念叨着詹平呢,你们不是——不好意思啊当我没说,咦,你怎么穿婚纱呢?” 陈苏认真道,“今天我跟詹平结婚,他在傲娇,我在追他。” 女教师听她脆生生的声音,捏了捏她的脸,“岁月对人真是不公平啊,你看你越活越年轻,我都人老珠黄了。” 女教师是陈苏的大学室友,方婷。 老友见面分外亲热,方婷喋喋不休道:“咱们姐妹中,就数你最有冲劲,我性子安逸,硕士毕业了就留校做辅导员,这次刚好在校庆组委会里担任副组长。你可别以为这是校领导器重我,为校庆晚会,从去年腊月就忙到正月,大过年的谁愿意接这担子啊,杨书记这个组长每天都盯着我干活,真给你说中了,我这人到哪都是容易被欺负!” 两人走在大礼堂后面的石子路上,陈苏走累了,就到旁边的小树林里的石凳上坐下。 陈苏两手托着腮帮,忽然双眼骤然一亮。远远的看见詹平和三两个领导打扮的男人走在一块,后面还跟着几个缩头缩脑的工匠。 忽然,这一行人顿住脚步,只见一领导唾沫飞溅的指着詹平咆哮。 陈苏已经不急着上前相认,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嘛。 陈苏撅起了嘴巴,“这人是谁啊,怎么能对詹平指手画脚的?” 方婷道:“这人就是教务处的杨书记,这后面几个工匠过来好多次了,是做仿古石雕的,学校打算添置石雕做全面绿化……你是不知道,这里面的肥水多半都在杨书记手上呢。他这人见钱眼开又好色,有个花木盆景工程公司打算连着石雕也一并做了,据说已经是内定好了。夺标的底价方案,都透露给那家公司了——至于这些人嘛,杨书记是乐得陪他们玩收受点好处。” 方婷谈吐温柔,陈苏聚精会神,也算是听明白了大概。 陈苏了解了,詹平这是在谈石雕生意呢。 陈苏看着那个大肚子老头像骂孙子一样骂詹平,心里头不乐意死了,半晌才说出一句,“夺标的底价和方案,有了这个,詹平就能做成生意了……这个死老头,坏老头,老色鬼,大变态!” 陈苏在泄愤时,倏然计上心头——杨书记见钱眼开又好色,对了,就是、好色! 陈苏提着裙摆过来时,詹平正悠闲道:“杨书记骂完了?” 詹平甩了下手臂,抖掉溅在上面的口水。 杨书记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老脸涨红厌恶的觑了一下詹平,冷哼,“不是我说你们,一个小作坊也敢来投标,像你们这帮没文化的,恐怕连标书就看不懂吧?” “杨书记脸上写了四个字,杨书记知道么?” “什么字?” “贪.污腐.败。” “你——”杨书记双手攥拳,捏的咔嚓响。 詹平冷笑:“这年头,哪个领导不是夹起尾巴做人?像杨书记这种把‘贪.污腐.败’写在脸上四处招摇的人,还真是稀罕物种呢。做生意嘛,我始终以为与其跟狗一样的讨好决策人,还不如釜底抽薪换了决策人!我不仅会成全‘芳菲园'的中标,还会联合a省所有投标商一起成全,让‘芳菲园’来个脱颖而出一战成名!届时,只需要适当的资料送给检察院——” 杨书记明白了。 如果詹平联手投标商一起虚抬价格,芳菲园报价过低,自然引人瞩目。 如果他轻信了詹平,让芳菲园抬高价格……万一这才是詹平的招,让芳菲园失了价格优势,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詹平拍了拍杨书记的肩膀,“如果杨书记把底价方案给了我,届时由我和芳菲园同台竞争,鹿死谁手,杨书记不都是铁板钉钉的拿好处?” 荒唐!杨书记还没傻掉,如果他背信弃义在先,就算芳菲园中了标,也有理由不给他一分好处! 杨书记斜睨了一眼詹平,这个口出狂言之徒有什么本事! 杨书记在权衡:“你该知道,这个项目是花木绿化为主,石雕为辅,隔行如隔山,你又有什么本事打败芳菲园?” “我要是说出我的联合体投标人,相信你绝对不会质疑。” “看来詹老板是有备而来呀?” 就在詹平与杨书记相谈甚欢之时,陈苏两手提着裙摆,摇曳生姿的走了过来。 陈苏屈身颔首,尔后抬起秀颈,红唇轻启,朝杨书记莞尔一笑,笑的勾魂摄魄意味深长。 陈苏嗲嗲的吐着娇气道:“杨书记,我是詹平的未婚妻,苏苏。” “真的好酥啊……”杨书记的骨头都被酥软了,杨书记垂涎的连连道,“真是好名字。” 杨书记顿悟了,这个詹平真是有备而来啊,连未婚妻都送上门了! 陈苏挑眉睨了一眼詹平,微妙的眨了眨眼睛,跟他表决心——这个*oss就由她来搞定! 詹平此刻的心情么…… ☆、第45章 . 美人投怀送抱,杨书记的随同都很识时务的找借口退下了,连詹平都给杨书记和陈苏腾出了地。 詹平靠着路边的香樟树,头上亭盖如荫,阳光从枝桠间倾泻出点点碎金。 偷标底第一式。 陈苏瞄准了杨书记夹克外套略隆起的右边口袋。 过不久她就会把手放进去,取得标底书,赢得詹平心,如愿办婚礼,洞房扑詹平,来年一窝崽。 想想就好激动,陈苏一手捂住狂跳的胸口,满脸潮红,*辣的看着杨书记。 杨书记喉结滚了滚。 陈苏顺着杨书记的目光源头,定在了自己的手上。 杨书记看的是她的半露酥.胸,她以为他是迷恋这只手。 陈苏大脑有指示下达:用手转移杨书记的注意力。 陈苏嫩白的柔荑按上杨书记的胸口,卷着舌头嗲气道,“杨……书……记……” “哎哎。”杨书记忙不迭的应道。 陈苏就在杨书记的魔爪就要摸上手时,灵巧的一抽,来了个欲擒故纵。 “好香啊。”杨书记肝肠寸断的看着香气的源头离开,像浪蝶逐花一样,就要拿肥手捉。 充盈的馥香扑鼻而来,陈苏整个身子倾上杨书记的右侧。 另一只手快速的摸进杨书记的口袋。 口袋里冰冷的金属物猛然震动了起来。 陈苏心呼不好,失策了! 陈苏两指夹着轻薄的手机,优雅的呈到杨书记跟前,讪笑:“杨书记……你的手机响了……” 陈苏是打不败的小强,趁着杨书记接电话的空档,朝詹平的方向挑挑眉,跟詹平表决心。 风大树摇,飘忽在詹平身上的碎金像扑朔的鬼火。 有詹平的地方都像荒寂的坟场,他本身便是任斗转星移他自巍峨不动的墓碑。 詹平兀自从口袋里摸烟,心口像是被戳开一个洞,急需填充。 好本事啊——想让他吃醋破功,门都没有! 偷标底第二式。 就像她往胸罩里塞b超结果,标底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是贴胸口放内口袋才放心。 陈苏看杨书记的夹克拉链拉的很高,像是武装戒备,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陈苏暗搓搓手,看来这回是任重而道远了。 杨书记已经挂断电话摇摇摆摆的走过来。 像一头肥头大耳的猪。 杨书记扬起咸猪手,陈苏忽然有种天昏地暗的感觉,神啊,真想剁了这双蹄子! 陈苏的黑眼珠转了一圈,计上心头。掩唇而笑,眉梢流光,让娇嫩的脸艳色不少。 杨书记难耐的直吞口水。 陈苏搔首弄姿道:“杨书记知道……什么叫cosplay吗?” 杨书记眯起豆子眼,原来这个苏苏是有意穿婚纱自认詹平未婚妻,是为了增添情.趣呀。 杨书记兴味,“我可是外院的书记,英语成绩可是在众学子之上,你说的也太小儿科了。” 陈苏吐着蛇信子:“杨书记介意陪我玩玩coaplay吗?” “苏苏想怎么玩?” “你是净坛使者,我是妖精,我来勾引你,你一心向佛誓死不动。” “苏苏想岔了,净坛使者可是从天庭到取经路上,都在调戏美人呢。让我调戏苏苏,就是做猪也愿意啊。” 陈苏嗔怒:“你要不要玩了?” “玩,玩……你说怎么玩就怎么玩。” “把手背在后面。” 陈苏施施然扭腰过去,保持着距离,用两指捏住他的夹克拉链,“嘶”的一声。 这个福利好,杨书记乐的享受。 夹克一拉开,里面的毛衣下,隆起的肚子像怀胎十月。 陈苏的手就在杨书记的领口,一心惦记着速战速决,“嘶”的一声,快速扒掉杨书记的夹克。 杨书记心神荡漾时,陈苏的快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过了一遍夹克的内口袋。 陈苏哀叹,她又失策了! 陈苏朝詹平挤眉弄眼,意思是让詹平别急,她得再想想办法。 詹平在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看似漫不经心,手指却是连烟都夹反了。 夹反了也罢了,塞进嘴里也是反的,连点都点反了,打火机的一束火光窜了老高。 詹平犹不自知,深吸一口,到嘴都是苦涩,面朝天际吞云吐雾。 陈苏将詹平的作为尽收眼底,咯咯笑出声来:詹平看来真的很急着这个标底! 偷标底第三式。 陈苏记起了男人最喜欢藏钱的地方:鞋袜。 风刮起杨书记的裤脚,里面的白色袜子在陈苏的视线里一闪而过——像纸一样白,会不会就是标底这个文件? 陈苏哀叹,果然是越臭的地方越安全。 杨书记淫.荡的搓了搓手,“小美人也撩拨够了,这回该轮到我了吧……” 就在杨书记的魔爪要正击雪峰时,陈苏快速蹲下了身,捂住了肚子,打停道:“哎呦不行了,我肚子有点岔气。” 杨书记脸都黑了,冷笑道,“欲擒故纵的把戏,你也该玩够了吧。” 陈苏置若罔闻,一边抬头哼哼唧唧的敷衍杨书记,一边把手指悄悄的往裤脚里探。 杨书记伸出来的手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何况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更有视觉冲击力。 就在此时—— “pia!” “pia!” “轰!” 陈苏的耳膜险些被忽然而至的刺响跟贯穿了,只觉腰肢被铁链箍紧,身体一腾空,轻盈的像落叶在空中打旋。 陈苏活在了天堂里。 到手光滑坚硬冰冷的触觉,与墓碑无异,周身阴风阵阵,陈苏却一把把他抱紧,用温热的身体蹭着他,给他沾人气。 詹平一根一根掰着陈苏的手指。 詹平一手把她推开。 陈苏这才回过神来,顺着骂声不休的方向看,只见杨书记已经鼻青脸肿的倒在了地上。 “好你个詹平,你敢打我!想中标,门都没有!” “咳……我看你对这次投标也是花了不少心思,只要你把苏苏给我玩,这两拳我就不追究了!” 没有走远的工匠也过来劝道:“既然杨书记都不计较了……不就一个女人嘛。” “都给我滚!”詹平一身厉喝,像诈尸一样,工匠们给吓得屁滚尿流的走了。 詹平两手捏住陈苏的两肩,十指像琵琶钩一样,再陷一点,就能勾穿她的骨头。 詹平凶狠的把她按在樟树上,百年樟树疙疙瘩瘩的树皮像一颗颗豌豆,磕的她后背娇嫩的肌肤发疼。 陈苏在詹平的铜墙铁壁里犟着,不满的捶打着詹平的胸口,瓮声瓮气道:“詹平……我要帮你拿标底。” 陈苏的意思是,杨书记已经被揍倒在地,没有还手之力,夹克也被扒了,她得过去拿标底。 詹平一手掐住她的脖子,面色阴鹜,望天冷笑:“我詹平就混到这地步,靠出卖自己女人的*,才能做得了生意吗?陈苏,你就是这么看得起我的吗?” 詹平的不甘愤懑,陈苏感同身受。 在陈苏的心里,詹平是神一样的存在,可是神在人世间的时候,也得苦其心志历练过后,才能得道升天。 陈苏不以为然,脆生生的劝道:“詹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牺牲一下色相而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些只是皮囊而已,我不在意。” 詹平俯头,僵硬的侧脸像出鞘的剑锋,他撤回手,掐这个不要脸还振振有词的女人,他嫌恶心!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无法想象她能贱到这份上! 难怪她能给老男人苏万重生儿子! 一个成功女人的背后,得有多少这些成功的老男人给她铺路! 多会劝人啊……说的倒像是他不识时务一样! 这张脸多动人啊。红的滴血的嘴唇,像一个烙铁,一烫下去,他的整个心脏都缩成一团。 詹平冰凉的指腹缓缓自她的脸颊滑下。 真是可恶的女人,强盗一样的女人,有她在的地方,日月精华都给她抢去了,她的脸像入云的皑皑雪山,在绚烂的五光十色下,美的圣洁和惊心动魄,让人心甘情愿做一步一叩首的苦行僧。 詹平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根钉到底,“可是我在意。” 陈苏在他灼热的视线下又开始飞升——詹平宁可放弃这笔生意,也不允许她以色惑人! 这个小气的男人! 陈苏绵软无力的拳头捶打着他的胸膛,含羞带怯道,“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我不会让人摸到我的。” 詹平失望的拍了拍她的脸,“当年你就像高耸入云的圣地,只有我的虔诚和毅力,才能抵达。可是如今呢,你就像那些旅游景区一样,架着缆车,只要有钱,任何一个游客都能毫不费力的上山!我曾放你于心上,视你如观音——而你现在就像粗铜烂制的佛像,三炷香就能买走你的贞洁!陈苏,你觉得我会嫉妒吗?不要让我恶心自己当年的眼光,这样的你,我实在没法跟你生孩子。以子还子这条路,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 詹平一走,方婷走到陈苏跟前,气的满脸涨红:“你为什么要帮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色.诱杨书记?杨书记这人心胸狭隘报复心强,校庆晚会他还有一段发言,你让他顶着这张猪头脸出现在晚会上?” 陈苏见她急的快哭了,她虽不懂,却似是能体会到她的好心肠,呐呐解释道,“是你说,标底在杨书记身上,我就去他身上拿了。”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是在色.诱杨书记?” “我为什么要色.诱一头猪?” 方婷心里不祥的预感轰的一声炸开,焦虑道,“不行,你待会跟我回大礼堂,乖乖的坐在里面,哪儿都不许去,我一定要确保你的安全。” 方婷接到电话,赶紧回了大礼堂。 大礼堂外停着一辆保姆车,外面是几个黑衣保镖,声势壮观。 一个小个子经纪人阴阳怪气道:“我家艺人是好心回母校免费演出,从拍戏的地方赶过来,你知道耗时多久么?你知道为了这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家艺人得推掉多少通告么?我家艺人说了,要跟剧组做最后排练,给我赶紧把大礼堂清理出来。” 方婷看了下手表,“五点钟晚会开始,现在已经两点,大礼堂在做舞台布置,不允许任何节目进去排练。我记得没错的话,排练这事,我事先已经几十个电话与你们沟通,是你们迟迟推诿。你们反而说我不相信大明星的专业性,区区舞台剧又算得了什么。现在怎么又急了?还是说现在大明星有自知之明了,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三流小明星了?” “我家艺人现在可是在拍一个大片,耗资两个个亿!” “就凭你家艺人的口碑,就怕有钱拍没人看呢——这大片还没上映,影后奖还没拿到手,就摆起谱来着?” 方婷难得的牙尖嘴利,她就是看不惯这个叫“甄可歆”的女艺人,为了给自己造势,又是给h外院捐实验楼,又是免费演出,以为这样就能洗白自己了? 搞的整个学校都乌烟瘴气的!偏偏杨书记这个校庆组委会组长就吃这套! “小鬼难缠!”经纪人啐了一口,“我直接跟阎王爷说。” 很快方婷的手机响了,杨书记把方婷骂的狗血淋头,要她无论如何也得让甄可歆进去排练。 甄可歆穿着黑色的深v领长礼服,长发披散,戴着墨镜,从保姆车里下来。 浓妆艳抹的脸上只看出颧骨很高,下巴削尖,一派盛气凌人。 甄可歆往下按了按墨镜,目光似是瞥了一眼陈苏,带着阴嗖嗖的敌意,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 陈苏一个人坐在大礼堂的前排座位上,双腿翘在前排的椅背上,摇头晃脑的看了一个半小时的排练。 陈苏看“朱丽叶”动作僵硬,连剧本台词都有好些单词发音不够地道。 倒是“罗密欧”游刃有余,像是芭蕾人出身,动作敏捷优美。穿着紧身的欧式骑士装,可能是腰过细,精瘦的身板真心有些娘。 晚会倒计时半小时。 方婷考虑陈苏入场的话,这个打扮太招摇,便领她去化妆间找衣服。 甄可歆的经纪人有事离开,甄可歆忌讳别人看到她的真容,独自坐在化妆间,纤长苍白的手指把玩着一个闪瞎眼的首饰盒。 由于脸上的妆还没上,晦暗的,坑坑洼洼的皮肤一览无遗。 方婷指着甄可歆,将信将疑道:“楚——兰——乔?” 不过八年,以前的高岭之花天生丽质怎么成了这副光景? 甄可歆眸光飞刀,射向陈苏,方婷本能的把陈苏护在身后。 甄可歆好笑方婷的掩耳盗铃,抱手过来道:“知道为什么我能拍大片、在校庆演出么?这都是拜陈苏的老公所赐呢。他不仅包养我八年,还给我投资了两个亿,让我风风光光的做影后!” 方婷看了一眼陈苏,对甄可歆的话,陈苏完全置若罔闻。 甄可歆心头的滚滚恨意一发不可收拾,皮包骨的手指挑起陈苏水灵灵的下巴,尖利的指甲从陈苏的下巴一路滑到脖颈。 甄可歆畅怀大笑:“今天得见傻子陈苏,真是大快人心啊!” “这张脸,还真是让人嫉妒啊,你说有的人怎么偏偏天生命好,顺风顺水如有神助,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惜啊可惜,这些于她都是镜花水月,她的老公是我的,钱也是我的,人生的后福也都是我的!她这辈子只能顶个傻子的名头,跟在詹平后面摇尾乞怜,活在悲哀的幻境里……一辈子都醒不来,哈哈!” 方婷一把抓住甄可歆的手腕,就要一巴掌扇过去,“你这个不要脸的小三,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果然如此,全世界的人都护着她,就算她是一个傻子!她究竟有什么好,大学开始,我也想过跟你们和平共处,我给你们买衣服送化妆品,可是你们一个二个眼里就只有她——你知道我每次看她虚情假意的笑,特想做什么么?我想把这双手变成一把剪刀,把她这层皮给剪开来让你们看个明白!后来我知道了,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你们这帮没追求的凡夫俗子,我还不屑与你们为伍!”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你问我做了什么?真是好笑,这么多年你还没看明白她的本质么,她这人说好听点是博爱,难听点就是没心没肺。除了詹平,从来就没人能入得了她的眼。哈哈,真是报应!被心爱的人悔婚抛弃,受尽流言蜚语之苦,早产生子,生的还是个短命鬼!孩子他爸在哪?詹平不要她了,这才是对爱情至上的陈苏,最有趣的惩罚,是与不是?——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里演出,我就是不甘心,当年我们系挑旬朱丽叶’,凭什么放着我这个系花不选,她不就是学生会外联部部长,又给学生会拉了不少赞助,所以系里才卖她这个面子!你以为我稀罕这个‘朱丽叶’,我在娱乐圈无名无份摸爬滚打了多少年,凭什么我费尽心机的机会,最后都得拱手相让给了这些好命的人?” 甄可歆扭曲的侧脸,如被乌云遮剩下来的一弯月光,阴郁的黑色时不时的掠过。 甄可歆逼近陈苏,连番逼人道:“你这个傻子!一辈子都是个傻子!” “詹平不要你了,这辈子都不要你了——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看吧,连我骂你都不知道,你活着连畜生都不如!” 魔音灌耳,陈苏只觉前方有个长嘴鸟,不停不停的戳着她,恐惧的退到了梳妆台上。 陈苏一手抓住首饰盒,“啪”的一声抡上甄可歆的脑门。 甄可歆疼的一懵,目眦尽裂,“砸破我的脸,我还怎么当影后?你这个贱人!” 甄可歆就要扑上陈苏,方婷一把辖制住甄可歆的手腕,陈苏手上的首饰盒一把抡上甄可歆的后脑勺! 甄可歆“扑通”一声倒地不醒。 甄可歆在大脑当机的那一瞬间,想的是:哈哈,何旭终于想通了,要让陈苏你做一辈子傻子! 方婷环顾着空空荡荡的化妆间,瘫倒在了椅子上,“完了!《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个剧,谁来演?” ☆、第46章 | 大礼堂的贵宾席上,詹平与陶校长挨着坐。 陶校长不似杨书记的大腹便便,清瘦干练,两鬓少许白发,目光如炬,有上位者的雷厉风行。 陶校长时不时的与詹平交流几句,眉眼的厉芒敛起,取而代之的是儒雅好学的书卷气,时不时一副茅塞顿开之相,态度愈发谦逊。 后排的杨书记一手揉着伤脸,仇光把詹平的后脑勺都快戳出一个洞了。 晚会进行一小时,帷幕合下。 主持人款款道:“下面有请我校‘梦纪元’剧组为大家带来舞台剧——最浪漫的爱情史诗《罗密欧与朱丽叶》。” 为了帷幕后面的道具布置,主持人会用三分钟的说辞来镇场。 理论上这三分钟会用来宣传未来的影后甄可歆,演艺生涯、慈善作为以及对母校的情怀等等。 而主持人却把极富感染力的说辞献给了莎士比亚,以及这出剧的“罗密欧”扮演者,一个略有小成的芭蕾人,只字未提甄可歆。 这出舞台剧人马不多,当时为了衬托甄可歆,剧本精简了很多,而朱丽叶与罗密欧的每个场景都被拉长。 第一幕便是舞会上,悠扬的音乐响起,几对绅士淑女,衣香鬓影旋转在舞池上,朱丽叶以出尘的仙姿走上前来。 这一出众星拱月的慢动作特写,加上罗密欧惊艳的旁白,朱丽叶两脚尖踮起,步履轻盈,腰肢扭的恰到好处,骄矜高贵,又隐含着对爱情的含蓄憧憬。 低胸无肩带的纯白大伞裙,裙摆外笼罩一层碎花软纱,姣好的两腿若隐若现。光裸的两脚如白天鹅屈颈衔水。 无论朱丽叶的脸是多么的涵养矜持和高贵,她年轻的躯体即是欲.望的原罪。 身体远比她的脸还要诚实。 朱丽叶与罗密欧遥遥相对,漫不经心的扭过头,缓缓走下舞池,做目不斜视等人邀约的公主。 这个改编是快节奏也是极富戏剧性的,朱丽叶与罗密欧擦身而过,绅士的罗密欧不经她的同意就拉住了她的手。 朱丽叶的手像是被电流过了一遍,抽离是她的本能,恼怒也是她的本能。 被调戏过的人都知道,你可以责怪对方的不尊重,却不能责怪对方电到你了。 而罗密欧很及时的为自己的不尊重道了歉,也开始了更近一步的调戏:“要是我这俗手上的尘污,亵渎了你的神圣的庙宇。这两片嘴唇,含羞的信徒,愿意用一吻乞求你的宥恕。” 朱丽叶要是心里没鬼,这就只是绅士在冒犯过后的道歉吻。反之则是心照不宣的流氓吻。 前者过于无情,两人的爱情可能就此不疾而终。后者又过于放荡,不符朱丽叶的身份。 聪明的朱丽叶仅用一招,既留住了两人的暧昧,又保全了自己的骄傲:“信徒,莫把你的手儿侮辱,这样才是最虔诚的礼敬。神明的手本许信徒接触,掌心的密合远胜于亲吻。” 那种被打入地狱的感觉又来了,詹平注视着台上的陈苏,一颦一笑半推半就打情骂俏,每一个英文发音都婉转优美,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馥郁的荷尔蒙引力。 陈苏似乎不是在演,她已经化身朱丽叶。 ** 当年他骗她回家,他们一个屋檐下待了五天,他不眠不休的与他的石雕情人缠绵,她看向他的视线就像朱丽叶对罗密欧一样,含蓄又暧昧。 一个月后的那一夜,简直就像她的一场处心积虑。 她的手上有一沓打印的剧本,焦虑的在他的床上打滚,“詹平,学校圣诞节要演《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舞台剧,我演朱丽叶。就凭我?连台词我都背不熟,更别提找感觉了。而且你不知道啊,还要热吻啊——真怀疑是学长暗恋我故意找机会占我便宜。” 他拿工具的手一顿,拔掉了插头,若有所思的看向她,“剧本拿来给我看下。” “你能看懂?” “我受过高等义务教育。” “我不是怀疑你的学历,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呃,老师受得了你吗?还有同学关系……” “旷课。” “呃?” “不上课,就没那些关系。” 这个剧本无疑是优美至极的,在詹平眼里,也带着文学作品的不现实性,他不是很能理解。 他时不时的瞅了瞅陈苏,她的脸过于皎洁,像雪山一样纯粹,双眼如熠熠星辰,炙热的火光像一盏明灯照进他暗无天日的人生。 她开开合合的红唇像长于高崖,集日月精华、山川灵秀的高岭之花,伸着丰沛的花蕊,待人采撷。 他有些走神,他一定是被莎士比亚大师给洗脑了,不然怎么会看她如此的不切实际。 她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詹平,你不会不懂装懂吧。” 他冷笑一声。 她还来劲了,“不然咱们来对台词。” 她像贪婪狂热的罗密欧,难以自持的握住了他的手。先前的五天她一直处于对他的观望之中,这算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他是坐在矮凳子上的,她是单膝跪在他面前的。她像信徒一样虔诚。 他是禁欲自持的男人,远没到心脏狂跳的地步,他的手在多年石雕的磨砺中变得迟钝粗糙,此时只感觉到细细密密的静电齐齐钻进来。 女人像水,无孔不入。 他的手满目疮痍,中指当年险些被锯断,一手白色的粉尘,不堪入眼。 她低头,她是慌张的,汗津津的手捏着他的五指,湿热的舌尖没有章法的舔着他的手背。 他嫌痒,却没力气抽走。 她走时,他居然想挽留。 她抬起脸,狡黠的眸光一闪而过,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仿佛真是只是在对剧本。 “要是我这俗手上的尘污, 亵渎了你的神圣的庙宇; 这两片嘴唇,含羞的信徒, 愿意用一吻乞求你宥恕。” 她用了罗密欧的台词,他可不愿意做调戏的朱丽叶。 他再恼也没用,先机已经被她占了。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他有了新的灵感,用不算流利的英语回她。 “妖孽,莫把你的嘴唇抬举, 这样才是最虔诚的礼敬; 神明的手不许妖孽接触, 这一吻将堕你我于地狱。” 她挑眉挑衅,“生下了嘴唇有什么用处?” 仿佛人长了嘴唇就是为了亲吻一样,而他居然没有办法辩驳这个悖论。 他有些无力。 “妖孽的嘴唇要祷告神明, 神明的嘴唇要普度众生。”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他认她为妖孽,她索性就坐实。 “那么我祷求神明的允许, 让你的唇洗涤我的罪恶。” 她双手托腮,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伸出的舌头上写着“求你快让我吻你吧”。 他果断给她判了死刑:“你的祷告神明不予允准。” 她怒:“普度众生的神明忒无情!” 他笑:“颠倒众生的妖孽休使坏!” 她大怒:“畏首畏尾的神明没有种!” 他冷笑:“有没有种不是你说了算!” 他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勺,强韧的舌头像一柄剑,植入她的领地。 女人真的是柔软的生物,每一处都比男人柔软的多,能轻易勾起男人的征伐欲。 这方面,男人是天生的强者,她被他压在了地上,后脑勺碾着他的手心,呜呜的哀求。 他松开她时,她的双唇如饱满到撑裂开的花瓣,渗出血液。他以为她会怪他,她却犹在对台词。 “神明,请容我把殊恩受领, 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仿佛这只是为剧本而生的吻,与情.爱无关。 他心头古怪的烦躁翻涌,是不是她跟学长就是这样练习剧本的? 他忽然就不满足了,全然没有了刚才的自持,冷嘲道:“你的罪却沾上我的唇间。” 这便是剧本里极有意思的一段。 这是朱丽叶引诱罗密欧又一个吻的策略。要是朱丽叶的唇涤清了罗密欧的罪,那就意味着朱丽叶的唇就承受了他的罪。于是,罗密欧就理所当然的用用另一个吻从朱丽叶唇上拿走了他的罪。 这一回,他要她主动吻他。 她的瞳孔像受惊的小鹿眼睛,似乎他是凶神恶煞的豺狼虎豹一般,得逃的远远的才安全。 她很没底气道:“你可以亲一下《圣经》。”意思是《圣经》可以帮他的唇洗涤罪孽。 他不知道该笑她傻,还是夸她聪明,一手扶住她的后颈,张口就从她细白的脖颈上咬了上去。 他低低笑道:“你勾引我有火难出,《圣经》能助神明泄火?” 她勾着他的脖子,带着乞求道:“圣诞节那天,我演朱丽叶,你一定会来的,对不对?” 他还不习惯有人要求他,从她身上撤走,“我没空,陈苏。” 她一把搂住他的腰,狡猾的像个狐狸,轻笑不止,“你这么邋遢,我哪带的出手,逗你的啦,”扬了扬剧本,“没这个助兴,我怎么吻到你?” 他心口蓦然一松,“也就是说,那个劳什子学长,是子虚乌有了?” ** 第二幕,朱丽叶站在阳台上,对月诉说自己的心事。翻进花园的罗密欧遥遥相望着远处的曼妙身影。 舞台上的陈苏将如泣如诉的伤怀表现的淋漓尽致。 詹平的额头已经疼的受不住,他——真的是想她了。 高昂的头颅上是无与伦比的美貌,像春天的朝阳一样光芒万丈,如天使一样高洁和不可侵犯。 纤细的脖颈是通天下地的梯子。 梯子下有蓬勃的山丘沃土,有广阔自由的原野,让人油然升起策马驰骋的雄心壮志。 峡谷之间有茵茵芳草地,有瀑布水涧,是魔鬼打造的神仙地,是传说中的英雄冢。 朱丽叶的本身,就是爱情的化身。 能将人升上天堂,也将人打入地狱。 她太勾人魂。 几乎是心灵感应,陈苏茫然晶莹的目光定在了黑暗中詹平的位置。 她已经分不清罗密欧和詹平。 罗密欧和朱丽叶之间的爱情阻隔,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姓氏。 那詹平呢? ——他从小到大,从里到外,都打着“石雕大师”詹先道的烙印! ——他一生只要身外名,而不是要她! 这种心酸,她不知从何而起,却难以自持:“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敌;你即使不姓詹,仍然是这样的一个你。姓不姓詹又有什么关系呢?……啊!换一个姓名吧!姓名本来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我愿意把我整个的心灵,赔偿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 全场哗然。 “她说错台词了,罗密欧的姓氏是montague,不是zhan!” “你们看看,这是大明星甄可歆的照片,个子比这个朱丽叶高,皮肤没她白,完全不是一个气质嘛!” “主持人当时报幕都没报甄可歆了,还真是奇怪啊!” ☆、第47章 | 大礼堂是三层,能纳千人,且校庆这一天不少名人返校致辞,加上h外院是a省名校,说是万人瞩目也不为过。 晚会的每一个环节都直接关乎h外院的声誉和口碑。 《罗密欧与朱丽叶》开场十分钟时。 学校论坛上一条名为“校庆组长的致歉书”的帖子一发起,短短三分钟就被顶到了no.1。 发帖人正是杨书记。 内容简短却内涵丰富,极为煽动:“我不敢说日理万机,对待校庆的每一个节目都是慎之又重。知名艺人、史书大片的女一号扮演者——甄可歆,为了感恩回馈母校,不仅力捐实验楼,还用精湛的演技担起‘朱丽叶’一角。却不想副组长方老师被私人恩怨蒙住了心,擅自替换了‘朱丽叶’。该‘朱丽叶’演技纯熟,足可见是方老师蓄谋已久。正是我对方老师的过度器重和信任,才致使方老师置学校利益于不顾……” 相比一些无中生有的八卦帖,这个跟帖显然有水准的多。 “我看到方老师与甄可歆的经纪人当众争执,围绕着排练的事,看不出来温柔无害的方老师原来这么有心机啊。” “甄可歆的保镖还滞留在那儿呢,甄可歆进了化妆间就没出来了,你说方老师用了什么法子让甄可歆赌气弃演?” “甄可歆不演了,实验楼可就没戏了,等国家审批盖楼还不知何年何月……” “方老师讨厌甄可歆不是一天两天了,同办公室的老师经常听她说‘这个仗钱欺人的婊.子’什么的……” 自帖子一出来,也不知是谁带头在大礼堂里开始宣传,很快多半观众都拿手机看了起来。 贵宾席上的杨书记唇角勾出自得的冷笑。 这时候也还只是窃窃私语,直到陈苏把台词montague念成了zhan,台下已然是炸开了锅。 已经有人站了起来,群愤激昂。 “当初甄旬朱丽叶’,我还参加了呢,这女的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就是,要不是甄可歆拼上一幢楼,‘朱丽叶’花落谁家还不知道呢!” “这人有没有一点艺术公德心啊,连台词都背错了!” “这人就不是咱们校的,她是故意来毁我校名誉的!” “还赔上了一幢楼!” “方老师真是失心疯了——不对,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叫的狗会咬人,别看平时方老师为人师表的,指不准她心理变态着呢,做辅导员待遇又不咋地,她性格又懦弱处处被欺负,这不就报复上学校来着?” “这晚会还有什么看头!这才刚开始呢,你们可别忘了,方老师可是全权负责人呢,指不准后面还有更多的精彩呢!” 眼看第二幕就要结束。 此时主持人已经全然懵了,正在纠结着待会三分钟的镇场怎么办,要不要跳过这出舞台剧,直接报下一个节目。 陶校长自然接收到观众的呼吁,眉头一凝,很快有人把热帖通过短信发到陶校长的手机上。 陶校长一生致力于教育,有一种文人的迂腐和清高,以至于让杨书记在他的眼皮底下,在教务处拉帮结派形成了一个“贪污受贿”小组。 陶校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借着严打的风头,让他们自露马脚,一网打尽。 是可忍孰不可忍! ——校庆的晚会,绝对不容这帮人闹事! 詹平的身体往陶校长跟前靠了靠,密语了几句。 陶校长略怒:“你还敢说,要不是这女人坏事,你一旦拿到标底书与杨书记成功密谋,你我里应外合,还不一准把这个‘毒瘤’连根拔起?如今你打草惊蛇不说,这回的绿化工程铁板钉钉是要废标的,你也知道政府审批一个项目不容易——绿化工程加上一幢楼,就这一个‘朱丽叶’,给咱们h外院造成多大的损失?” 詹平目光如炬,天地万物,眼中只有陈苏一人,冷淡道,“女戏子的脏钱,你们受之也不恶心?好歹也是名校,那一幢楼,日后就跟耻辱一样杵在那里,早晚得压断你的脊梁骨!我家苏苏,成全了你的清高,你还不感恩戴德?” 陶校长气苦不迭,“我什么时候说要接受女戏子的慈善了?还不是为了在这节骨眼上不打草惊蛇?” “所以呢?” “这个绿化工程的项目,你可赖不掉吧。” 詹平像佛像开光,一脸荣光,“我赔。” “曲阳的汉白玉符合我校的风格品味,詹大师以为呢?” “我家苏苏是无价的,你完全可以开价更高的。” “詹平,你狠!” 尔后陶校长做了一个手势,主持人顺势道:“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陶校长给我们讲一讲对……” 陶校长做了一番官方陈词,尔后用一种感怀的语气道,“我做教育几十年,始终告诫自己,勿忘初心勿动杂念。而如今想来,我始终是把教育当作毕生的事业和成就,这是我的人生价值,亦是我的私心体现。今天我很高兴能邀请到忘年交到场,命运的捉弄毁他盛名,却不减他对艺术的追求,因为在他的人生里没有艺术这个概念,他是人与艺术合一。他身上有这个时代最缺乏的特质:纯粹。在这里我就不说他的名字,因为身外名不足挂齿。有请他上台。” 在众目睽睽之下,陶校长的邻座上,颀长挺拔的男人身姿站了起来。 他自巍峨不动,所到之处,俱是缩腿让步。无论他是身披麻袋还是西装革履,不符这个时代的气质让人过目难忘。 全程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这人是谁啊?” “能让陶校长如此赞誉的,还真不多,是活生生的就更屈指可数,还这么年轻的,呃,他还真是第一人了!” “切,真不在乎身外名就不会上台了……” 詹平手持话筒,肃立不动,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其实,从我五岁开始,这件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它本身就是一个世界,与其说是功利,不如说是本能,它就像这个世界的阳光雨露一样,我有它才能活着。八年前,我差点成了那个世界的王,却变成了一个废人,被那个世界所抛弃。在你们的世界里,我其实已经死了八年。” 全场一片安静。 詹平回头看帷幕,他的苏苏就在帷幕后面。 他的眉梢是缱绻的温柔,“从今天起,我就是一个人了。我活过来了,因为‘朱丽叶’,我的妻子。十年前,我的妻子刚刚大二,她的梦想就是我能坐在台下,看她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因为我的愚蠢,我错过了她最美好的十年,她美丽如夕,我却老了。十年后的今天,我愿倾其所有,替她圆梦。” 陶校长汗颜,什么叫倾其所有,说的像h外院就图钱一样,这人连官方话都不会说吗? 倒是台下一片兴味,主持人应观众呼吁道,“请问这位先生打算如何倾其所有?” 詹平光明磊落道:“其实我这次来h外院是谈一笔绿化工程的项目,做成了有几万块钱的薄利吧。对于这个项目我有十成的把握,如果你们给我妻子这个机会,我愿意倾我所有财力物力,免费给贵校打造一个世外桃源。” 台下从杨书记那头传来质疑的耸动声。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痴人?” “话说的好听,一下台就不认账了,当h外院是什么了!” 杨书记这头的质疑都在钱这一字上,他就不信,穷鬼詹平真有这个底气! 杨书记已经恨不得用双眼千刀万剐了詹平,绿化工程的项目没了,他还拿什么牟利? 又念及那个美味的苏苏——真是好不甘心啊! 詹平的脸不再是逆着光的模糊不清,轮廓分明俊朗逼人,这一刻的他不再像凌然众人之上的神。 他勾唇一笑,一笑泯十年的爱恨情仇。 “十年前,我在路口移植了一棵价值十万的异种松树,代替我接她回家。一个月前,我打掉了路灯,不让她看到我的毁容,骗她回家。这一回,我要哄她回家。只要她回家,区区身外物算什么?” 在场的芳心都被打动了,舆论自然倒向了詹平。 陶校长适时朗声笑道:“其实这个‘朱丽叶’演的真不错,这两人也是苦命鸳鸯,咱们h外院提供一个平台,传出去也是佳话一桩嘛。” 就是这样,第三幕的帷幕顺利拉开。 没有人能抗拒人戏合一的陈苏魅力,被杨书记煽起的质疑声也渐低渐消。 当美貌的朱丽叶与痴情的罗密欧在神父的面前起誓时,就像柳暗花明的爱情,众人俱是起身鼓起掌来。 ** 第八幕。 舞台剧的*,朱丽叶躺在了棺木里。 这个罗密欧扮演者是个有艺术主张的芭蕾人,为了效果逼真,擅自换掉了假道具。 罗密欧与巴里斯决斗,拔剑刺破对方的血袋,胸前猩红的血给这出悲剧以最唯美的升华! 罗密欧饮毒而死之前的表演,深情动人,台下的女生已经哭倒一片。 朱丽叶醒了,蹒跚着,不可置信的,像被剥了魂一样,扑倒在了罗密欧的胸前。 朱丽叶的手上都是真实的,猩红的血。 朱丽叶抱罗密欧入怀,亲吻着罗密欧的脸。 她的罗密欧,她的詹平。 朱丽叶笑了,望向天际的瞳孔廖远而涣散,仿佛已经穿越尘世,抵达了天堂。 这个表演浑然天成,所有的观众都站了起身,提着心,等她最后的发挥。 神父道:“小姐,你的丈夫已经在你的怀中死去。” 电闪雷鸣,纷乱的声音不断。 “詹平不要你了,这辈子都不要你了——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石雕靠一只手一个脑,你断了我的手,切了我的脑袋……” “她这辈子只能……活在悲哀的幻境里……” 她似是刻意遗忘了什么。 “很快就好了……很快詹平再也不用宠幸石雕了……詹平的眼里心里就只有我一人了!……詹平你不要恨我,我是爱你啊……詹平不要怕,没了手你还有苏苏……苏苏就是你的手……” “都是血……都是血……” 主人格姐姐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你跟我说啊——为什么詹平不要我了!为什么?” “我没有,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杀詹平,我不能告诉她……” 她,杀了詹平。 她的丈夫,已经在她的怀里死去。 倒下的巴里斯用英语疾呼:“stop!” 朱丽叶站了起身,没有用道具匕首,而是举起罗密欧沾血的真剑。 朱丽叶悲呼:“啊,人声吗?那么我必须快一点了结。啊,好刀子!(攫住罗密欧的剑)这就是你的鞘子;(以剑自刺胸口)你插了进去,让我死了吧。” ☆、第48章 |家 那把淬血的剑,悬在陈苏的胸口上方。这出悲剧,到此完美落幕,掌声不断。 而陈苏的悲剧却刚刚开始。 潮水一样涌来的掌声淹没了慌张的男人声音:“不要!” 詹平每经过一个席位,就像夸父追日,每一步都是徒劳的追赶——雪亮的剑刺了下去,刺去了詹平整个人的生机。 詹平堪堪奔到过道上,呆若木鸡,两行泪下。 霎时。 没有人听到幕后的争执声,只看到一个纤瘦的女人身影,一阵旋风似的卷到了朱丽叶旁边。 伴着发狂的谩骂,女人大力推搡着被摄去魂魄的朱丽叶。 银光闪动,逼人眼花缭乱,最后银光定到了女人臂上,触目惊心的血液蜿蜒而下。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罗密欧赶紧夺去了朱丽叶手中的剑,为道具一事跟观众致歉。 方婷也从后台赶了过来,利落的安排清理场地和下个节目。 被刺伤的女人怎么可能放过方婷和陈苏这两个罪魁祸首?甄可歆将长发往后一捋,露出已经上过妆的艳丽四射的脸。 甄可歆忍着剧痛,指着陈苏和方婷道:“我要起诉你们学校!我花巨资,放下手上通告,回馈母校。可是这两个居心不良的小人,将我打晕在化妆间里,塞进衣橱里,谋财害命,夺去我的角色。大家也看到了,这个朱丽叶要当众杀人!” 杨书记赶紧趁机煽动,全场再度哗然。 甄可歆这个三流艺人这次为了大片造势一举成名,不可谓不处心积虑,甚至还特邀几个报刊狗仔做恰到好处的实时跟踪。 这回的新闻可就大了,经纪人很快把消息卖了出去,尔后有记者要闯进大礼堂的入口,被保安堵住。 耸动的观众只要一到入口处,就有记者提问。 “作为目击证人,请问对于不明女演员打晕甄可歆、夺取朱丽叶一角怎么看?” “听说现场反映不错,这个不明女演员是不是有备而来、要借甄可歆的名头博取眼球?” “这位女演员是不是当众杀人?” “有这位女演员的剧照吗?” “甄可歆现在的状况怎么样?我们看到有校医进去,贵校为了隐瞒真相,连现场都要封锁吗?” “参与配合的还有贵校的女老师,甄可歆已经提出要起诉贵校,贵校的领导不打算出来给个说法吗?” 好在大礼堂内部的电视台记者都有专业素养,且对陶校长敬重有加,也不希望这出闹剧影响h外院的名声,一直处于观望之中。 陶校长不得已让人把耸动的观众都轰了进来,合上了朱红的大门。 陶校长镇得住场子,威严道:“方老师,你作为整件事的参与者,作为晚会的主要策划人,我希望你给大家一个交代。” 方婷已经气的想杀人,也忘了拿话筒,指着甄可歆,咬牙切齿道:“楚兰乔,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又没什么大事,也该够了吧!你非要闹大是吧,你恐怕不知道化妆间里有摄像头吧,是你先动手打陈苏的,传出去就是,楚兰乔给投资人做八年小三,恬不知耻的殴打正牌夫人,牟取对方家产!像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就是十个亿也砸不出来一个影后!” 甄可歆双眼掠过一霎惊慌。 她的影后梦,就要终结在这个舞台上了么? 甄可歆看着方婷把畏畏缩缩的傻子陈苏护在身后,那种恨意又来了——为什么全天下人都护着她,陈苏都变成这样了,八年来,何旭都没起过一个念头要抛弃她!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傻子都能比她演的好! 甄可歆冷笑出声。 这个愚蠢的方婷! 想闹是吧!——闹大了就是陈苏的身份被挖出来,即将上市的旭日总裁原来是个傻子! 不能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是无权坐在控股股东这个位置上的,一切的民事行为都由监护人来实现其利益! 陈苏苦心经营的八年,都会被尽数收入何旭的囊中! ——这不是她和何旭一早的打算么?她、楚兰乔,才是旭日电子真正的女主人! ——陈苏只是耕地的牛,也该是时候卸磨杀驴了!何旭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心,就由她来替何旭做! 甄可歆双眼充血,就要开口闹事,眼前却大片大片的黑掉,一个带有压迫性的黑影盖上来。 甄可歆只以为失血导致的头晕,揉了揉眉心。 詹平掉头看方婷,阴冷的目光摄的方婷一个哆嗦,“被小三挖了墙角,是件光荣的事么?” 方婷垂下脑袋,“我也没办法,我总不能让她坐牢吧。” 詹平从没有比此刻更庆幸,庆幸他的绑架案没有如愿毁了旭日的名声。 而旭日,他一度想要摧毁的旭日,明明是拿他的命打的地基、拿陈苏的*筑成的高墙、拿佳城这个私生子盖就的屋顶。 这些都不重要了,苏苏回来了。 詹平自然将甄可歆玉石俱焚的决心一窥到底,甄可歆不可能无缘无故有这样的底气! 何旭既然都对陈苏家暴了,一旦挑开何旭对这桩婚烟的不忠,难保何旭不狗急跳墙、抖出陈苏的混乱情史? 何况,他明明一个小时前才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妻子相称陈苏! 他不能让陈苏承受这样的舆论诟病! 真是好笑啊,他居然心甘情愿保护这样一个女人! 一切很快就结束了,陈苏跟何旭只是名义婚烟,至于苏万重,一无所有的苏万重肯定没有让陈苏利用的价值了。 只要他的苏苏还是属于他的——就让他做见不得人的姘头吧! 詹平开口:“甄可歆,我们谈谈。” 甄可歆抱手:“荣幸之至。” 两人站在了舞台一角,避开众人耳目。 甄可歆看着这个男人,如果说何旭是一眼窥清了她的实质,嫌弃她的不干净。 那这个男人,当他穿着登山裤和v领黑汗衫,提着工具,背着大号线装画本,一身脏污的走进酒店包厢……视万物于无物的他,注定是在场眼中的焦点。 事后她口口声声都是“这个没礼貌没人性的穷酸男人”,连何旭都听出她话里的不对劲,反唇相讥:“怎么了,我们的高岭之花也有攀不上的高峰?” ——她就是憎恨和嫉妒、所有停驻在陈苏身上的视线! ——得不到,宁毁之! 甄可歆看着这个虽然毁容,却是气质沉淀愈发深不见底的男人,半开玩笑的向前靠了靠,“方婷口中的楚兰乔,陈苏当年要好的姐妹,喊我艺名,是不是太见外了?” 詹平从口袋里掏烟出来吸,目光看向腾起的烟雾,“你们的世界里有个词叫作:爱屋及乌。所以我是不是该顺便就收了她的闺蜜?” 甄可歆冷笑:“詹老板可别忘了,现在是你在求我放过陈苏,连男色都不愿牺牲一下,叫我如何相信詹老板的合作诚意呢?” 詹平看向陈苏的位置,“如果没有苏苏,这个世界于我就不存在。” “我不是来听你说情话的。” “我也不是来说情话的。” “你——” “你如果敢毁了我的世界,我自当、一报还一报。” 詹平点到为止,就要离开。 甄可歆呼吸一滞,这种难以言喻求之不得的酸苦浇熄了她最后一丝理智,指着陈苏癫狂笑道:“她,都成这副模样了,你扪心自问,你就当真不介意?” 陈苏像做错事的孩子,傻兮兮的窝在方婷怀里。 詹平的眉梢涌动款款的柔情,“她很好,她很乖。” 何旭在她面前是这样表态的:“我要让陈苏当一辈子的小傻子。” 她总是觉得这话里不对,原来“小傻子”这三个字里蕴含着多少柔情蜜意,与詹平的“她很乖”简直是异曲同工之妙。 这两个男人——都疯了! 甄可歆恰好拥有敏锐的洞察力,詹平的眼里没有一丝伤感遗憾,而是通透的失而复得的欢喜。 甄可歆再一次心惊肉跳:詹平根本没看出来陈苏的反常! 当初何旭说到傻子苏苏出逃与詹平相会,她跟何旭无不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虽说当年的事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来,万一詹平起了疑心,她跟何旭从来不敢小觑这个男人! 而这一回,何旭明明知道詹平与傻子苏苏在一起,甚至还如同大仙掐指断言道:“爱情让人贪婪和勇敢,傻子苏苏要闹革命,这个詹平才是最大的契机。” 甄可歆忽然觉得她已经看不懂何旭了。 旭日就要上市,在这节骨眼上,容不得一丝纰漏,他居然敢拿他的身家所有来赌——赌这个苏苏! 詹平。 何旭。 苏万重。 只有她,用了十年见证,这三个男人,都在不惜一切的爱陈苏。 男人的爱,是天堂,也是地狱。 而悲哀如她,只要得其中之一,就是死也甘愿。 甄可歆怆然泪下,逼近詹平,“你以为这样我就怕了?想得美!你知道我有多恨她吗?你知道我的处子之身给了谁吗?” 詹平被扑鼻而来的脂粉味呛了一口,嫌恶的推开她,“倾诉衷肠这种事,我想你找错人了。” 甄可歆一手揪住自己的v领,仿佛在拉扯心脏一样歇斯底里,“家母是少数民族人,我继承了她高亢嘹亮的歌喉,抱着赤忱的梦想,踏上了选秀之路。因为没有经过专业的培训,屡屡初赛都没进去。我是被猪油蒙住了心,被老男人苏万重蛊惑,他答应我只要陪好他,就资助我学音乐。他确实是做到了,可是他怎么能钱货两讫把我一脚踹开!我整个人都疯了,还谈什么梦想,而圈里的诱惑更多,各种名目的导演制片人……只要我奉献身体,就能讨得一个角色,哈哈,卖一次跟卖一万次有什么区别,我宁可做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也不愿意做一个被抛弃的无知少妇!” 甄可歆的声音越来越低,睫毛扇动泪水,“我怀的孩子,足足有四个月了,发育的那么好,我都保证不给他带来麻烦,他凭什么剐去了我的心头肉?” 那一团血糊糊的胚胎,在每个午夜梦回,把她往地狱深处拉扯。 她的心口似是被戳开了一个洞,她开始恐惧寂寞,必须要有男人给她填充,而填充了过后却是更多的自我厌弃和寂寞。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不光是我卖给苏万重了,陈苏也是。而她得到的好处显然比我多得多——我跟陈苏,不共戴天。詹平,陈苏不比我清高到哪儿去,这样的破鞋你还要?” 詹平说:“我要。” 这两字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甄可歆疯了:“那我倒要看看,作为给苏万重生儿子的情妇、何旭的名义妻子,你詹平还有什么底气对台下说一声‘你要她’!” 淬血的亮剑架上了甄可歆的脖子,杀气腾腾的是詹平的声音,“死人,是没机会说话的。” 甄可歆细白的脖颈似是被蜜蜂蛰了一下,尖锐的疼起来,“你敢!” 詹平陈述道:“如果我当场杀你,你的姘头还省了两个亿呢,陈苏照样与他对阵夫妻档。就算陈苏的身份被暴露,我依然可以自首,我爱她成疾为她杀人甘之若饴。旭日的太阳照样升起。我们两个见不得光的小三,再也不会给他们的人生带来丝毫阴影。” 詹平的语气太平静,完全没有威胁的意思,甄可歆汗毛竖起,浑身瑟抖。 詹平开始说好处,“甄可歆,其实我们两个小三,完全没有必要剑拔弩张。何旭能在你身上投资两个亿,你只需好好笼络何旭的心,就是名副其实的何太太了。我也好好伺候陈苏,完全是双赢,不是么?放着好好的阳关路不走,偏要闯死门,这么多年的教训都没让你学乖么?” 甄可歆大骇:“你就不介意陈苏给别人生过儿子?” 詹平轻笑,目光寥空:“介意啊,所以这一回,她不给我生下孩子,我就一天不让她下床。” “詹平,我输了。” 甄可歆像是泄了气的气囊,其实那一刻她说出伤心事,是真的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的。 这几年她靠着何旭的施舍,吸毒赌钱,脸也毁了生不如死。 到底敌不过剑架在脖子上的这一刻……詹平越爱陈苏,她就越不甘! 詹平就算出事了,对傻子苏苏有一定影响,对陈苏呢,指不准傻子苏苏伤心过度,又被陈苏给镇压下去了,说不准陈苏的病就不药而愈了! 而她跟何旭的计划,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她得好好活着——才能等着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陈苏死无葬身之地! 詹平就像一个英雄,走到了幕前,走到了陈苏跟前,伸出疮痍的手。 陈苏犹在“詹平被她杀死了”的梦境里醒不过来,直到听到朝思暮想的声音。 那声音就像廖远天际的梵音,给她的灵魂以永恒的安宁。 那声音在说:“苏苏,我带你回家。” 甄可歆主动致歉,说是在化妆间身体不好晕了过去,恰好昔日好友帮她顶了朱丽叶一角。 她会跟外面的记者澄清这个误会,观众尽数回到席上,继续观看下个节目。 短短几分钟,就是另一重天地。 ☆、第49章 | 化妆间里,方婷打电话让丈夫送衣服过来,对方有事,未果。 没有空调,窗外又开始落雪,天际骤亮,学校里的凳子都是平滑的木质,连个软垫都没有,陈苏喊冷。 方婷脱下羽绒服,要给陈苏披上时,反被陈苏大力甩开。 陈苏挑眉觑向方婷,带着盛气凌人的架势,绷紧红唇,傲慢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苏软糯的声音总算有了气场:“我要穿自己的蓬蓬裙,不要穿仆人的旧衣裳。你甭想侮辱我的身份。” 陈苏板着脸兀自生气,颤抖的手臂泄露了她的畏冷,倔强的煞是可爱。 詹平轻轻笑了,揉着她蓬松的卷毛,代她解释道:“我家公主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你的衣服她确实看不上。” 詹平是蹲在她跟前的,她只要一低眉,就能看到詹平的瞳孔里映着两个小人。 只有詹平能听懂她的话,他们确确实实在一个世界。 她的手解开他的袖扣,摸上他结实的小臂,温温的,很舒服,她不那么冷了。 詹平就喜欢看她的馋样,仿佛他是她的通天佛路,她是急功近利的狂热信徒,总想着一步登天。 陈苏的脸偎到了詹平的怀中,他的心跳很激昂,像战鼓擂起,能轻易激起她的斗志。 陈苏像是被朱丽叶附了身,“啊!冬天的宫殿如此之冷,怠工的仆人怎么还不升起壁炉?舞会就要开场,公主就要驾临。” 嘴里说着壁炉,手指勾着他的衬衫。 陈苏的两腿圈住他的腰身,从他的身上蹭着些许热量。 陈苏翘着水嘟嘟的小嘴巴,捶打着他的胸膛,似乎是埋怨这尊壁炉的冷淡。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他是她遮风避雨的一堵墙,是她搓手取暖的一壁炉。 詹平一手勾起她的下巴,“作为公主的专属壁炉,只有公主的玉手才配为我点火添炭,将欲取之必先予之,难道没人教导公主,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 陈苏不悦道,“公主之所以尊贵,就在于她坐享其成无需作为。” 陈苏眉眼闪烁含羞带怯,詹平心里滋生甜蜜的好笑,当年热情似火的丫头倒学会矜持了。 詹平有意逗弄她,“可是我就是喜欢,你像女仆一样有所作为。” 詹平微微有些脸热,跟她在一块,他还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都怪这个勾人的妖精! 在这方面,陈苏一向熟门熟路,陈苏的手指熟稔的停在了衬衫的第二粒扣上。 她的手像被电流过了一遍,有种近乡心怯的慌乱,还是扣子太小,她怎么都解不开。 陈苏眨巴着可怜兮兮的眼睛,怕他说她笨,讪笑道:“那个,壁炉好久没用,被砖头砌住了,我,我是金贵的公主,力气小,搬不动。” 詹平的喉结滚动,一把抓住她软若无骨的手臂,咬着她的耳朵轻笑,“连解扣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嗯?” 就像一团火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他要烧断她的手了。 陈苏两手就像灌了铅一样重,又像充盈棉花一样轻,汗津津的,又火辣辣的。 陈苏垂着脑袋,抚平他的衬衫,又往下拽了拽,一个劲的拖延时间,哀叹金钟罩好难破。 詹平喷火的视线岂是她能躲得开的,陈苏嗫嚅:“壁炉脏了,我先打扫一遍。” 好一个暗喻! 詹平怒火中烧,一手就掌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这八年来从来就没人用过,怎么可能会脏?” 詹平凶气毕露的杀向她,“还是说,你在质疑壁炉的功能?” 方婷忍无可忍的咳了一声,门外冻的直哆嗦的小演员都快把门给踹坏了。 詹平只得哄着陈苏套上羽绒服,“乖苏苏,一出校门我们就上车,车里有空调,我先带你去买衣服。我现在住的地方没有空调,所以你得穿的暖暖的过去。然后我们去吃饭,吃完饭回你最喜欢的四星级酒店睡觉。那个床比以前更软,你会喜欢的。” 陈苏犹自不高兴,踢着小腿,“詹平,外面在下雪,还没出学校我就会被冻死了。” 詹平拿她没辙,“你留在这里照样冻死。” 陈苏挠挠头,漫不经心道,“如果能偎着大壁炉,下天大的雪也不会冷了。” 陈苏张开双臂,“詹平,我要抱抱。” 都这么大人了,詹平无法想象抱着这么一个大树懒出门的场景,蹲在了她面前,以一种孺子牛的虔诚姿态,“你不上来我可就走喽。” 詹平将陈苏一路背到校门口,一辆出租车应招而来,詹平一手打开车门,“苏苏快下来,进去就不冷了。” 陈苏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詹平背上,已经有了哭腔,“詹平你想把我丢掉,这个坏猎人会把我带到森林里杀掉。” 詹平好言相劝:“我先上车,你再上来行不行?” 陈苏了然的指责道,“詹平你原形毕露了,你想绝尘而走,我肯定跑不过车子的。” 詹平:“……” 詹平放弃了出租车,认命的背她一路,快过人行道时,詹平跟她打商量,“大雪天过马路不安全,背着你太慢,你自己下来走,好不好?” 陈苏念念有词道:“有的人重于泰山,有的人轻如鸿毛。我在詹平眼里,是哪一个?” 詹平整个背部都是汗津津的,“你当然重于泰山。” 陈苏捶着他的背部:“你就是嫌我重,所以不愿意背我一辈子。” 女人,果然是世上最不讲理的物种。 男人的花言巧语就是这么练出来的,詹平脸不红气不喘道:“在我心里,你重于泰山。在我背上,你轻如鸿毛。我家苏苏就是再长一圈,我也背你一辈子。” 陈苏乐了:“既然这么不费力,你还是背着吧。” 詹平:“……” 一个小时后。 詹平汗如雨下,两腿都快抬不起来了。这一个小时,每经过一家服装店,她都死活不愿意下来。 他只得采取迂回政策,让导购介绍漂亮保暖的服装,以期望她心动下来试衣服。 陈苏反而把他的脖子勒的更紧,詹平无力道:“祖宗,你就像如来佛祖的五指山,你放千百条心,我真飞不走,现在可以下来了吧。” 陈苏指着导购道:“这么多女妖精,我一放开你,你就去取经打妖精了。” 詹平:“……” ☆、第50章 发|表 此时已晚上九点,瑞雪兆丰年,h市最繁华的街头有烟花升起。 詹平听她拍手欢呼,油生难以言喻的满足,她喜欢,他就这样背她一夜好了。 陈苏折腾没了力气,伏在詹平的背上流口水,湿哒哒的口水流在詹平的脖子上,耳畔还有她不停的吞咽唾沫声。 詹平以为陈苏是闻到了饭香,陈苏也确实是饿了,不过陈苏眼前的每盘菜是这样的:清蒸詹平,酱詹平脖子,醋溜詹平肝尖,爆炒詹平大肠,蒜香詹平排骨…… 陈苏听到了詹平肚里的咕噜声,很是善解人意道:“詹平,我们去吃饭吧。” “好。想去哪家?”阔别八年,他已经不敢确定她的口味。 陈苏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一圈,选定了人流最多的,装潢最精简的,座位最密集的——她得做贤惠的妻子,给詹平省钱。 两人要进一家快餐店。 詹平以右手推门的时候,陈苏注意到了詹平的手,骨节发白,青筋全部暴突像盘结的毒蛇,五指努力伸展开,像濒死战士的奋力一搏。 稳稳托着她臀部的左手掌的更有力了,五指嵌入她的半壁江山,似乎要把她牢牢钉住才放心。 詹平推了半天,玻璃门不动。 她听到他胸腔里紊乱的喘息声,舔到他脖子上的汗,都是咸涩的味道。 陈苏瓮声瓮气道:“詹平,这上面贴了个‘拉’字。” 詹平像是松了口气,可是他的左手已经潮湿了她的臀瓣。詹平似是一鼓作完了气,五指使不上力,根本勾不住扶手。 好在里面及时有人出来,詹平背她进去。 明明还是同样宽厚的背部,她就是莫名觉得他承重弓下的背弯的很深很费力——詹平老了。 咸热的泪水迷的她眼睛很不舒服,陈苏偷偷的在他衣服上蹭掉,这回主动要求下来走。 陈苏有些恹恹,她记得詹平掌心一截两段的疤痕,像一条恶心的蚯蚓。 陈苏的视线灼烧在詹平的手上,詹平的手像是被电钝的鱼,连一碟菜都端不起来。 陈苏看出了詹平的窘迫,笑盈盈的接手道:“詹平,这些事应该由妻子服侍丈夫,你只要坐好等我就行。” 詹平坐在临窗的位子上抽起烟来,神思恍惚。 忽然身边没有了詹平,陈苏在人流中很是不适。 而更让陈苏不适的是,这些荤素菜式让她茫然,她不记得詹平的口味。 就在她呆愣间,后面的人大声催促起来,陈苏被挤的一个踉跄。 陈苏呐呐的道歉,没有章法的端起菜来,不知不觉就端了一满盘。 盘子里一个荤菜都没有,陈苏从盘里剔掉部分素菜时,服务员不善道:“小姐麻烦你把菜放回原位。” 陈苏从队伍中出来,要插到素菜区时,又遭受了一番排挤谩骂,陈苏两腿紧张的发抖。 这个世界好不善,她不习惯。 陈苏拿好米饭,抽好筷子,端盘要走时,收银员大嗓门的嚷道:“那位穿青色羽绒服的小姐,不结账就端走,有没有素质了?” 陈苏求救的看向詹平,远在窗边的詹平显然没有接收到她的讯号。 收银员没完没了道:“咱们是小本生意,一忙起来谁顾得上,这种事就凭人自觉,再穷也不差这么几十块钱,人活一张脸……” 很快她插队胡乱端菜的恶行都被批判开来。 众口销金,陈苏急的快哭了,想起身上有首饰,抬手就要摘耳环,“嘭”的一声,托盘摔在了地上,碟碗哗哗,菜汁飞溅。 殃及了周围的人。 詹平闻声过来时,一个盛装打扮的女人指着她骂道:“我吃完饭还有个重要约会,你知道我这件貂毛大衣值多少钱吗?” 詹平把呆若木鸡的陈苏护在身后,先是吐出两个字,“我赔”,尔后嗤笑道:“一件仿水貂毛能值几个钱。” 詹平把陈苏抱到窗边才放下,蹲下身,用餐巾纸擦去她脚踝上的油汁。 陈苏满脑子都是詹平拿来息事宁人的几张毛爷爷,饭没吃成,还让他损失了这么多钱。她真的好笨。 詹平向来不把这些当一回事,抬头勾了下她的鼻子:“怎么了,跟我比赛谁更会丢脸是吧。” 她到底是让他丢脸了,陈苏泫然欲泣。 詹平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她的指腹控制不住的婆娑着他的伤疤。 詹平牵着她的手抚上额头的疤痕。看似清浅,摸起来却异常深刻。像炼狱里的刑索,绞住她的咽喉,她说不出话来,全身不得动弹。 詹平郑重道:“其实这八年,我不是拿这些证据提醒我有多恨你,这些都是你曾存在于我生命的痕迹。它们有多深,你就有多爱我。如果它们让你不适了,我会去做祛疤手术的。” “八年?”陈苏喃喃重复。 詹平拍了拍她的脸,有些惆怅,“当年你十九岁,我奔三。现在我近不惑之年,你依然双十年华,我对你,除了对女人的喜欢,还有对孩子一样的怜爱。我很喜欢我们这样,你像宠物一样依赖我,任何事情我都可以为你摆平。我们既然尽释前嫌,你该考虑一下我的位置,你的总裁事业,你的名义丈夫,你的儿子佳城,你会把我摆在哪个位置?人往高处走无可厚非,可是陈苏,你不能总是小看我,这一回我会拿回属于我的身份,不是只有何旭配与你并肩。” 詹平的每一句话就像惊雷乍起,陈苏恨不得捂起耳朵,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或许不是她听不懂,她只是不想懂。 詹平亲吻着她的手背,“陈苏,你还不明白吗,我在跟你求婚。与何旭离婚,嫁给我。” 这番话,对于詹平而言,真的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她根本没有总裁事业、没有名义丈夫、没有儿子佳城。 她只是怀孕了,然后莫名其妙与詹平分离了,然后被人带到一大堆疯子的地方。 她天天都想着法子逃跑,跟肚子里的宝宝说话,她怕被囚禁久了忘了寻找詹平的路,所以她只能不停的刺绣。 等她绣出一幅清明上河图,当每一块石头和每一棵树都在说话,她想,她再也遗失不了詹平。 根本没有八年,他们只分开了三个月而已。 而他们别后重逢,也就堪堪两天而已。 他们上一回见面,是在什么时候来着,詹平当时是这样说的:“我明天就走,整个腊月都不在家。” 当初是腊月。 而她一觉醒来就在婚车上,听见这么一句,“正月初六日子好不说,初七之前亲戚都没出门,客多热闹。就是没想到会天降大雪,几年没下一场干雪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现在是正月。 他的一个月,她的两天而已。 他的八年,她的三个月。 是她被施咒语,鬼迷心窍,给詹平施以断手切脑的酷刑。 主人格姐姐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你跟我说啊——为什么詹平不要我了!为什么?” “我没有,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杀詹平,我不能告诉她……” 她跟主人格姐姐是有协议的。 那一天,她的眼前弥漫着一片血海,姐姐就像勇士一样,躺在血海里挣扎,姐姐的肚子被剖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东西。 姐姐招手道:“来,苏苏过来。” 她踏上血路,走一步身体就疼一分,像美人鱼走在刀尖上,她受不住,往后退,“姐姐,我不去了。” 姐姐嘲弄的笑了,“你这个胆小鬼。你不是爱詹平吗?你过来,我就把詹平让给你。” 可是她怕疼啊。 姐姐一定是在骗她,詹平只会让她快乐,不会让她疼的。 她不能上姐姐的当。 姐姐叫的好凄惨,她捂住耳朵,她什么都听不见。 后来血海没了,环绕姐姐的是一片泪海。 姐姐说:“现在不疼了,苏苏过来,姐姐把身体都让给你。” 泪海好漂亮,湛蓝湛蓝的,她撒着脚丫跑过去,结果却摔了一跤。 咸涩的泪水浸入她的口中,她感觉无以名状的忧伤,她承受不住。 她说:“姐姐你在骗我,有詹平的地方就是天堂。天堂没有痛苦和悲伤。” 姐姐说:“我宁可永生永世活在地狱里,也不要有詹平的天堂。” 姐姐外表光鲜,实则过的很邋遢,垃圾到处扔。姐姐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业,这些她不懂,她只是远远观望。 姐姐吃的饼干袋上,画着詹平的脸,已经爬上了蛆虫。 姐姐剩下的泡面渣,堆成一座山,垒出人高马大的詹平,有苍蝇盘旋。 姐姐坐在垃圾堆里,拧开矿泉水盖,缓缓注入她的杯子里,姐姐在喝水。 喝着喝着,水里就现出了詹平的脸,是她朝思暮想的詹平。姐姐喝不下去了。 姐姐说:“苏苏,对于我来说,大半杯水就已经够了,肚子饱和了,杯子里还剩着水,这个水就是垃圾。如果我再倒一杯水,水就会溢出来……量变产生质变,越积越多,总有一天就会把我淹死。” 姐姐顺手把水倒在了地上,她远远的看着地上积了很深的水,每一个涟漪都是詹平。 姐姐恨着詹平。 而詹平就像巍峨的山,就像地上的水,就像盘旋的苍蝇,无处不在。可是姐姐的屋子这么小,容不下詹平。 姐姐似是看明白她的垂涎,嘲笑道,“垃圾你也要?” 她甜甜道,“只要是詹平,我都想要。” 姐姐很爽快,“那好,每个月这两天,你就过来清理一次。” 她觉得自己是做了全天下最聪明最赚便宜的交易。 事实上,正是她的胆小怯懦,错过了两次得到全部身体的机会。 而自欺欺人如她,活在天真烂漫的幻想中,不敢直面这些垃圾的存在。 她和詹平,已经堆积了八年的恨怨。 可是詹平口口声声都是“总裁事业,名义丈夫,儿子佳城”——詹平跟主人格姐姐怎么了? 姐姐比她能干聪慧,姐姐有八年时间,而她只有两天,是姐姐打动了詹平,詹平才想娶的么? 姐姐凭什么? 凭什么姐姐疼了哭了抗不下去了就愿意把身体给她,凭什么诱骗她做一个清洁工? 凭什么给她捏造了一个幻觉的天堂,如果不是她聪明,从一群疯子里跑出来,她这辈子就是绣上一万幅清明上河图,也绣不出来一个詹平! 既生瑜何生亮! 一山不容二虎! 爱情让人贪婪和勇敢。 陈苏看着向她求婚的詹平,敛住千头万绪,耍了一个小心机:“如果我不再是总裁,不能干不聪明,就像现在这样,徒有其表,像一条狗一样的赖着你,你还会欣赏我和爱我吗?” 她连端个菜都不会,根本不会与人交流,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上舞台,她总是一个劲的闯祸。 她看到詹平拿毛爷爷为她消灾,联想起那句“如果你们给我妻子这个机会,我愿意倾我所有财力物力,免费给贵校打造一个世外桃源。” ——原来詹平为她倾家荡产了! 她只要一起念,全身便是如坠冰窖。 可是詹平总是能让她升入天堂。 詹平捏了捏她的鼻子,只以为她倦了那些,轻笑:“我知道你的公司问题很多,这些本来就该交由男人来做。让自己妻子衣食无忧,是大丈夫的行为。再说——” 詹平一顿,就见她期期艾艾的瞅着他,那双眸子,像等着要糖吃的孩童目光,可爱极了。 詹平都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女人,还是自己的孩子。 “苏苏你又怎知,这何尝不是我所期待的呢?” 那些身外物非但不能让两人的爱情锦上添花,反而是他内心深处的负累,而这样的纯粹时光,才是最让他欲罢不能的。 詹平永远不会骗她。詹平想要的是她,而不是总裁姐姐。 而最想陪伴詹平的,是她,而不是总裁姐姐。 陈苏的眉眼倏然亮起妖异的光:如果总裁姐姐让出来,她就能跟詹平双宿双栖了——她已经错过了八年,时不待她! ** 两人饭没吃成,衣服也没买成,倒是陈苏乖乖的跟他打车回了住处。 詹平住在郊区的一个山坳里,一家仿古石雕的作坊里,两人沿着堆放废石雕的垃圾堆一路走过去。 骤亮的天际下,苍白的石雕残骸缺胳膊断头的,像动物的尸骸触目惊心,陈苏下意识的往詹平身后躲。 詹平像睥睨江山一样眯起双眼,“这些石雕本来都是完好的,是我让他们砸的。” 她从他的咯吱窝里钻出来,瞅着他下巴上的胡茬,“这不是把钱都砸了吗?” 詹平心里熨帖的不行,就是这种感觉,他做所有的事,她都在旁边叽叽喳喳,不管在旁人看来多么不可思议,她永远一副惊奇的奉为神祗的表情。 十年前的斗志又回来了,詹平吐了口悠长的浊气,眸光悠远向天际,意气风发道:“十年前,是你说我点石成金。” “这跟点石成金有什么关系?” “物以稀为贵,一件真品顶万件赝品。我现在做的,是真古石雕,而非仿古石雕。” 对他的每一句话,她都备切在意,“真古董不是挖掘出来的吗?人力可以做吗?” 詹平开脸笑了,捏了捏她的脸,“古董就像人一样,由皮囊和灵魂组成。打个比方,我把距今九百多年的宋朝灵魂塞进你的身体里,只需要给你的外形必要的雕琢,你就是换汤换药的宋朝人了。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那么,你就是独一无二的真品。” “如果有参照物呢?” “水平高的能以假乱真。其余的,就是普通仿货。” 陈苏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仰脸笑道:“那是皮囊重要还是灵魂重要呢?” 詹平目光深邃的看向她,“苏苏,如果你附身到了一只小狗身上,眼睁睁的看着我跟你的皮囊欢爱,你该有多伤心。所以不要问这个傻问题了。”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她不是总裁姐姐,她是赝品,她迟早得露陷。 除非没有了总裁姐姐这个参照物,她就是独一无二的真品。 那种邪念又来了——总裁姐姐,为什么你要存在呢? ** 詹平领她进了厨房,在老式灶台旁边堆着高高垒起的杉树枝。 作坊里就是靠眼前的大铁锅炒大锅菜的,詹平打开橱柜,拿出一袋面条,三根小葱,四个鸡蛋。 水龙头已经结冰堵住,詹平从井边扯了一桶水上来。 詹平两腿扎实跨开,像牢固的墙壁。上身向前探,像斜坡的屋檐。她只要过去躲下,风雪都无法入侵。 詹平拎水进厨房,唤她,“风这么大都吹不醒你吗?发什么愣呢?” 她一进来,詹平就合上了门。她忽然觉得屋里空间狭仄,空气不流通。 詹平动手剥葱,她伸手要抢过去。 陈苏忽然就住了手。有个问题很严重。 如果是总裁姐姐在,总裁姐姐是保持总裁的矜持,由着詹平伺候?还是回归家居女人? 詹平的那句话很有问题:他何尝不期待——她不再是总裁,像一条狗一样的赖着他? 这句话的前提是,她得是一个能干聪明的总裁,她的温柔和依赖太难得,所以他才会期许和视若珍宝。如果这些都成了家常便饭,詹平肯定会食之无味吧。 八年前她听信谗言,以为一滴神水下去,詹平就死心塌地的爱她。——这个真相不就是,詹平当年是不爱她的。 陈苏腹中酸水翻涌,眼眶微红。 詹平蹲下身,搓着她的小腿,只以为她发冷,“要不你去被窝里躺着,我下好面就送过来?” 陈苏一把抱住詹平的腰,呜咽道,“詹平,我一分钟都不能离开你。离开你我会死的。” 陈苏忽然觉得自己哭哭啼啼的像个怨妇,一定很恼人。 陈苏愈发后悔,却没有后悔药,一颗心像是悬在空中,很慌很慌。 詹平哄着她:“好,你离开了,谁来给我生火?乖,坐在火膛前就不冷了。” 陈苏抬脸看他,泪眼朦胧中将他的浓情蜜意尽收眼底,心里安定了很多。 她发现先前自己只是不愿意动脑,不愿意结合这个身体,所以知觉特别麻木。 而现在,连墙粉落到肌肤上,都像针扎了一样疼。她特别敏感。 敏感到她的指腹堪堪擦过他的腰而已,便能体会到他肌肤下血液的叫嚣,叫嚣着男人对女人的饥渴。 他的腰部在无节奏的收缩,每一个毛孔都在极力喷张。 陈苏忽然变得善妒又有心机,陌生的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 陈苏微微的喘息,撩拨着他的胸膛,“我的大壁炉,当真八年都没人用过吗?”陈苏加重后面一句,“这是八年来的首次开封吗?” “是。” “是。” 陈苏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如果她比总裁姐姐先一步得到詹平……她可是天生为爱而生的,比刻板冷艳的总裁姐姐可有趣多了。 就像罗密欧钟情朱丽叶,美貌身材与风情,才是吸引男人的第一要素。 她别的都不会,恰恰会勾引男人。 詹平顾忌她的身体,一把推开她:“乖,等我们回房再——” 陈苏觉得自己一分钟都等不及了,“天为被地为席,这里不比房里缺少什么。” “我嫌这里冷,可以了吧。” “我会让你热起来的,詹平。” “我饿了,不吃饭没力气。” “我会让你吃饱的,待会你会有力气的,詹平。”考虑詹平年近不惑,陈苏特意瞟了瞟他的下方,“呃,大不了不让你使力便是。” 詹平有种被逼良为娼的恶寒,“陈苏,我不接受野合。” 陈苏挑眉,凶悍道:“你拐弯骂我是野女人?” 詹平已经无力,“回房只有几十步路,你就不能回房吗?” “几十步路已经够做很多事情了,为什么要把大好时光耽搁在路上?” “我们有这时间争执,就已经回房了,陈苏。” “还不都怪你,”陈苏这回看向他下方的目光格外有深意,“你该不会是故意拖延时间的吧?” 詹平:“……” ☆、第51章 | 詹平懒得搭理她的胡搅蛮缠,既然注定这一晚会发生什么,他又何必操之过急。 陈苏就像被撂到砧板上的鱼,一开始来势汹汹翻身打滚,“叭哒叭哒”的狂吐泡泡。詹平始终四两拨千斤,以不变应万变。 待陈苏在口舌之争和肢体诱惑都招招失利后,只觉天干物燥水涸气竭,吐着燥郁的娇气,眨巴着可怜兮兮的眼睛,只求詹平给她匀点唾沫润润嘴干就知足了。 詹平看她张大嘴巴的傻样,大发慈悲道:“口干了?” “嗯嗯。”陈苏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詹平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往锅里倾倒,“我会多弄点面汤,管你喝饱。” 詹平舀第二瓢水时,就像猪八戒绑着眼睛摸美人一样,陈苏豪放的张开双臂,扑上了詹平。 詹平措手不及,就在陈苏的魔爪要捉上詹平的腰时,詹平手上的水舀晃了晃,一瓢水抖落在地。 詹平下意识往后一退,皮鞋底像是踩上了香蕉,一个跐溜,一条玉柱崩塌,连累着整座宫殿倾倒。 詹平倒在了高高垒起的杉树枝上,就像陨石坠地球,杉树堆被詹平沉重的臀部砸出了一个塌陷的大洞。 当然仅凭詹平一人之力是做不到的,罪魁祸首正是压迫在詹平胸前的陈苏。 詹平的后脑磕在了墙壁上,眼冒金星时,又被陈苏占了先机。 陈苏择选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位居其上,顺手拈起一根杉树枝,叼在嘴中,邪恶的像一个好色的小鬼子。 墙边靠着酒坛子。 陈苏随手要捞起,阴阳怪气道,“有句真理怎么说来着,酒能乱性——天时地利人和,时不待我!” 詹平气结,“荒唐,那是土烧。” 陈苏一寸一寸的撩拨着属于她的大壁炉,“添点酒精,这里才能烧的起来。” 爱情里的人总是对自己有不切实际的认知,陈苏以为随手一提,酒坛就到手。大力水手的美梦破灭了,陈苏也不恼。 陈苏以防詹平反抗,从杉树堆里扒出一根好用又粗大的杉树枝,像挥动着小皮鞭一样得瑟。 陈苏还是觉得这种你情我愿才有意思的好事要以理服人。 陈苏得给詹平洗脑:“詹平,你看啊,我发现西方人有些暗喻特别贴近人性。” 詹平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傲娇样:“我只研究中国古文学地理学历史学,西方的那一套我不懂,你就别对牛弹琴了。” 陈苏板正他的脸,垂涎三尺道:“如果我偏要对牛……谈情呢!”余音绕梁。 詹平冷哼,“后果自负。” 陈苏还就偏偏拧在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上了,说道理这种事也很讲究方法的,首先得让对方产生吸引力才能听得下去。 陈苏像主持《经典传奇》一样,先抛出夺人眼球的疑点:“西方爱神丘比特为什么射的是箭,而不是别的东西?朱丽叶临死前为什么把夺命刀比喻成罗密欧的鞘子,且是让鞘子插了进去?”加重了某个字眼。 詹平额头是突突的疼,“心里有鬼才会看人都是鬼。” 陈苏在他耳畔吹着娇气,“那詹平倒是说说,我心里都有什么鬼?” “我没兴趣。” “没性.趣啊……”陈苏眸光格外意味深长。 詹平微恼,“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那就是有了?” “你是女孩子,陈苏。”八年的禁欲让他实在招架不住。 “我是你的女人,詹平。”仅八个字宣誓了她的所属权。 詹平有些眼热。 陈苏不解他为何动容,只以为,“既然詹平有兴趣听,我就继续说了。” 詹平此刻一点都不想听她呱噪,可惜他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提反守为攻。 “此性.趣非彼兴趣。” “那是什么?” “你明知故问。” 这种琢磨不透的感觉让陈苏急了,“詹平,你能不能不要自己心里有鬼,就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詹平无语凝噎,到底是谁心里有鬼了? 陈苏振振有词道:“你看西方的女神都是赤身*的,而莎士比亚大师在十八世纪就开始宣扬‘女性解放’,极具现实意义。射箭、插鞘子是人性的本能嘛,詹平你怎么反而这么迂腐呢?我就说你不要过于深入中国古文学嘛,你已经稀罕的像个古董了。” 詹平看她的红唇开开合合,说着最最下.流的话题,表情却是一派纯洁天真。 詹平缄默,陈苏见他认可,开始第二步策略,危机演说法。 陈苏说:“剑是越锈越钝,越磨越利,这个你没异议吧。人有生老病死晨晓昏暮,一个人身体机能最好的也就这二十来年,人家都在磨剑,你却搁那生锈。詹平,十年前你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现在又耽搁了八年。” 陈苏已经有种扼腕惋惜,陈苏又辛酸了,她不过才过三个月就已经苦的不行,她拿什么补偿他的八年? 詹平的脸都黑透了,这回真的是懒得理她了。 危机过后,就是对症下药了。 陈苏埋脸贴上他的胸口,“我们的生命本身就是过一天少一天的消耗,就像剑的使用次数,它们都是有一个总量的。别人这个总量要花二十年完成。而詹平只剩下几年时间,所以詹平,这几年我们每一晚都要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这样才不辜负上天的恩赐嘛。” 适当的鼓励也是必不可少的,陈苏的手已经捉住了他的皮带,“詹平八年磨一剑,宝刀一出,锋芒毕露,谁与争锋?詹平一直在等我这个命定宿主,是不是?” 陈苏的泪“啪啦”一声坠下,濡湿了他的胸口,喃喃道,“我爱你,詹平。” 詹平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这个傻瓜。 早说一句“我爱你”,就是让他死在她身上,也心甘情愿。 这世上最会大煞风景的莫过于陈苏了,这一哭就停不下来了,鼻涕眼泪一把接一把的黏糊在他的胸口。 他挑起她的脸时,脸颊下白色鼻涕像胶水一样粘着卷毛。 她揉着红通通的眼睛,他忽然有种欺负小孩子的罪恶感。 陈苏以为自己遭嫌弃了,赶紧止住了哭泣,一摸脸上黏糊糊的,抓起他的手臂,拿他的袖子擦起脸来。 “脏死了。” “反正都已经脏了。脏一点也要洗,脏三点也是洗。这样还省了洗脸水了。”强词夺理完,小鹿一样的眸光瞅着他,嗲气道,“天寒地冻,井水这么冷,詹平也舍不得我的脸被水冻坏吧?” “我不带一只脏脸猫睡觉,待会我自己烧水洗脸。” “詹平你也带我一起洗呗。” “你不是环保要省水么?” “没错呀,我洗你用过的水就行。” 詹平这回是真的动了心思,决定拿回主动权,哄骗道:“这下面磕的屁股疼,你给我起来。” 陈苏才不会让煮熟的鸭子飞走呢,嘴巴一撅,“哪里疼,我给你吹吹。” 詹平老脸都红了:“……” 陈苏的脑子显然不好使,哭着哭着就把正事给忘了。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干熬着,静谧中詹平的喘息越来越重,空气中都膨胀着荷尔蒙气味。 詹平哀叹,这人真是不该矜持的时候偏偏矜持。 詹平又拉不下老脸,迂回提示道:“你跟我说过一个故事,负重的登山者比徒手者反而走得更稳更远,其实这个原理很简单,就是注意力转移。你得充分发挥你的作用,让我转移掉屁股疼这个关注点。” 此时陈苏正抓着詹平的手臂,想也没想,一大口咬了上去。 詹平只差没嗷出声来,这只属狗的小东西! “我的意思是,不是让你以暴替暴,你得做些让我身心愉快的事。” “詹平跟苏苏在一块不愉快么?” “不是不愉快,是不够愉快。” “那什么叫足够愉快?” 詹平拍上她羽绒服鼓鼓的后背,把她往怀里贴,呵出忍而不发的热气:“愉快的程度是一个距离问题。当你在马路对面,我很焦急迫切,连快乐都提心吊胆。当我们在一间房里,房门关上,我心里安定,快乐感也为之自由起来。当我们如此贴近,你要我的心脏,我都甘心给你摘下来。可是——” “詹平你快说嘛。” 詹平的手探进了羽绒服里面,就像电焊机“嗞嗞”的灼到钢铁上,火花四溅。所焊之处,迅速融化。 詹平深邃的眸光像一片海,映的小小的她像扁舟一叶,是浮是沉皆看他心情。 詹平一个浪潮涌来,“陈苏,人生至乐,洞房花烛。” 陈苏目眩神迷。 身下的杉树堆像松软的鸟窝,窗外的寒风呼啦呼啦的,这遮风避雨的窝里有个健壮勇猛的雄鸟。 已经板正自己身份的陈苏又有了新的灵感,高明的欲迎还拒最是撩人心弦,让人欲罢不能。 陈苏嗫嚅:“詹平,我是金贵的公主,不会点火。壁炉你要是等不及就自燃,等得及就给公主摸索的时间。” 陈苏强作冷静,然其媚眼如丝泄露了这点小心思。 真是跟十年前一样,总是爱在这种事上玩手段,詹平早已忍无可忍,实在不愿辜负一分一秒的大好时光,可是若他急功近利反而是对爱情的辜负,所以十年前乃至十年后,他都有的是时间陪她小情调。 詹平粗粝的指腹婆娑着她的下巴,含笑道,“先前你不是满口理论么?这回该轮到你实践了——” 陈苏的脑袋像是炸满烟花的天空,一大堆五光十色,蹭蹭的爆炸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陈苏把哈喇子吞回去,羞怯道:“我一向是理论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詹平见指望她是不成了,挑起大梁:“而我恰恰相反。我一向是行动的巨人。” 陈苏脸红的滴血,看着他被蹂.躏的不像样的衬衫,两排凸起的锁骨若隐若现,让她想要一窥究竟。 他太美味——谁能告诉她,她发什么抖啊! 胆小如鼠的陈苏本能的想逃,詹平一把扣住她,“我的巨人已经候你多时了,你不打算慰问一下么?” 陈苏给吓哭了:“詹平我饿了。” “起来,去火膛口生火。” “我——我不会点火。” “我等得及,我的公主,你可以慢慢摸索。” “詹平——” “看在你笨的惨绝人寰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指导你吧。” “詹平你说。” “钻木取火的原理你懂吧,首先你得有做成鸟巢一样的火引子,再有一根合适的木棒;还要一小块木板,上面钻一个洞;再加上双手,材料就准备好了。接下来你要有一个正确的姿势,火就藏在这个姿势里面。固定木棒在小洞里面——接下来就靠你这双手了。” “詹平好羞羞——” “我只是教你野外生存方法,心里有鬼的人见人都是鬼。” “……” “你就不知道找我要打火机么?” “我忘了有打火机这种神器了。” 詹平显然不是一个会过日子的人,陈苏好学的看他把水煮沸,盛了一碗水起来,把油盐酱醋葱花搁她面前。 詹平说:“自己喜欢什么口味,自己调。” 詹平往沸水里煮起面来,也没再看陈苏一眼。 傻兮兮的陈苏也没什么谱,很快就把一碗清水调成浓墨重彩。 面条熟透时,詹平用筷子抄起面,搁到陈苏的碗里。而他自己的那份面条抄进了冷水里过了一遍,尔后简单的放了油盐。 陈苏受不住自己碗里的怪味道,娇气道:“詹平,我要吃你那碗。” 詹平憋着一肚子的火,没好气道:“我这碗是凉拌面,你吃了会拉肚子。” 一听会拉肚子,陈苏急了:“你为什么要吃冷的?” 詹平:“灭火的。” 陈苏嘴里又辣又酸,觉得再不亲詹平一口,她真会死的。 詹平觉得自己此生最大的创举就是,用给她洗脚的交易,换她回房睡觉。 就在陈苏兴致勃勃的要钻木取火时,鲜红的血从陈苏的腿根蜿蜒而下。 陈苏捂住了剧痛的腹部,脸色煞白。 ☆、第52章 陈苏的手按上了下坠的腹部。 陈苏感知着这份异常敏感的痛,就像从根部溃烂的纤细枝头上,缀着一串过度沉甸甸的果实,果实一个劲的往下拉扯着枝干。 鲜红的血从腿根往下蔓延,落英缤纷在纯白大伞裙上。 两人之中瞬间从六月天降至冰点。 床是靠窗的,詹平伸出长胳膊从窗台拿自己的秋衫秋裤给她,“穿上,我们去医院。” 他的手臂强健有力,凸起的经脉像他蓄意忍下的,已经绷到临界点的怒火。陈苏怕他失望。 陈苏忍的汗粒如豆,强颜欢笑的往他身上贴:“詹平,我只是……那个来了,不影响的……我们可以……” 说的他像是禽兽一样,詹平眯起眼睛,淬火的指锋削着她的下颚,笑的促狭又莫测,“你要我浴血奋战?” “嗯嗯。” 詹平拍了拍她虔诚的脸,“行了,别闹了。我畏血,八年前开始的,你若不想我不适,就听话。” “詹平你不要小题大做,你给我买那个就行了。”玻璃窗很是漏风,陈苏拉住要下床的詹平,呜咽道,“詹平,不要买了。我不要一个人待着,我怕冷。” “你确定是痛经?” “嗯嗯。” “刚好我不知道怎么治痛经,还是去遵医嘱的好。” “詹平我知道呀。” “哦?” “肚子冷了就会痛,你灌一个热水袋给我暖暖肚子就行了。” “家里没有热水袋。” “水杯也行啊。” “没有水杯。” 陈苏的眼睛晶晶亮,“詹平你的手好烫,用你的手也行啊。” “我的手这么管用的话,那还要医生干嘛?” 陈苏一副“詹平你真相了”的表情,“詹平就是我的药,我的命。有詹平,我就能百病不侵长命百岁。” 那种古怪的烦躁和不祥之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詹平倏然瞳孔一缩。 八年前他们也是意欲亲热,最后却以铺天盖地的鲜血而告终。 八年后的破镜重圆,这一次亲热,于詹平而言已经不只是*欢愉,而是一种历劫的仪式。 或许是太珍重太忐忑,连一点点的失利,都担心会是命运的恶兆。 陈苏拉着詹平的手往小腹引,“詹平快些来给苏苏治病吧。” 詹平眸中墨色加深,掰开她的手,不耐道,“你从哪来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小说上的男主角就是这样给女主角治痛经的。” “那是小说!” “詹平,你干嘛这么小气嘛,只是借用一下你的手,你就当勉为其难敷衍一下我也不行吗?” 詹平嘴角溢出苦笑,似是嘲弄。他从来不在意这个世界的规则,也无须敷衍。 对她,亦然。 是不是女人想要的,都这么复杂? 詹平字字诛她的心:“我不愿意。” 这种久违的悲伤像是拨开了云雾,在此刻让她看到了清晰的轮廓。 这种不耐的表情,失望的目光,仿佛旧日重现。 寡淡如詹平,她只能供他一时取乐而已,长此以往的话,或许冷艳刻板的总裁姐姐更适合他吧。 她只配一个月出现两天——这是詹平新鲜感的保质期! 陈苏的子宫里像是有一个感应的宝宝,知道家庭不和谐而打滚哭叫起来。 陈苏疼的蜷成一团,血流的更凶。 陈苏暗恨,这个总裁姐姐到底把她的身体怎么了!倏然眼皮一跳,摸上腹部——这里面有东西! 是那个b超:子宫左壁可见一个稍低! 陈苏直觉这不是好事,慌张的从胸罩里摸出b超结果,要找地方藏。 詹平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从她骨节发白的指间强硬拽出这张纸。 像是为了应和所有的不祥感,詹平了然了,带有危险性的目光居高临下的落她身上。 詹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几近把她的腕骨捏碎,冷笑道:“原来如此。先是不要命的闯马路诱我上钩,化妆台上用尊严逼我现身,色.诱杨书记膨胀我的嫉妒心,最后在舞台上用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让我神魂颠倒重现昨日,尤其是最后的殉情,你以命博去了我整颗心!好一个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一种被羞辱、戏弄和作践的苦涩覆没了詹平的理智,詹平粗鲁的撕开她最后的遮羞布,双眼猩红的看着她美好的酮.体,粗粝的指腹一触上去,绵绵不绝的静电酥麻了他的神经。 早已被陈苏扒光的詹平压了上去,詹平发狂的咬着她洁白的耳垂,“还把b超结果塞在贴身胸罩里,在最后一步提醒我——你是不能给我生孩子的!对啊,以我对你的死心塌地,我自然得顾着你的身体,碰都不碰一下你!陈苏,你做梦!你以为就凭这些把戏,我就当真释怀了八年前?就任你搓圆捏扁?你凭什么有这么大的底气?你想不劳而获的哄我上钩,骗回佳城,然后纤尘不染的回归你的旭日总裁?你做梦!” 詹平已经疯了。 陈苏就像遥远海边的灯塔,叫嚣八年的爱与恨,隔成他们老死不相往来的海域。 可是有她在,他才能睡得着。八年的思念一旦开了闸,詹平就像跨海而来的巨鲨,腾空而起,要将这缕唯一的光纳入怀中。 可是这光是一个致命的电源体——这该死的海市蜃楼一样的爱情! 他宁可玉石共焚,也不愿残喘苟活。 詹平进入了她的身体。 像一把利剑刺入八年不曾开垦的土地,紧合的血肉被生生的切开,这种极致的痛,就像在分娩他们已穷途末路的爱情。 陈苏泪如雨下,她满心满念都是詹平那句话——“你是不能给我生孩子的。”这就是b超的结果。 詹平喘着粗气,冷汗滴到她的脸上。 她的土地就像有无数柔能克刚的根蔓,把他的利剑紧紧的绞住,激发了他大刀阔斧的雄心不假,又滋生着难以言喻的似水柔情。 他若一路血腥的前进,是对她的犯罪和辜负。 可是他,他已经孤注了一掷,再无回头之路。 詹平眸中的刑火加剧,狂风骇浪不再遮掩。——他早就活腻了,不若一同死在这张床上算了! 此时的陈苏卷毛被汗濡湿,不能生子的自我厌弃感,以及詹平对她的嫌弃和误解,让她的全身犹如置于冰窟的冷。 她那么怕疼,好希望总裁姐姐来接替她疼。——她不想要这具身体了! 可是,詹平就像一棵苍劲的老树植在她的领土上,她得给他丰沛的爱与柔情,才能滋养他屹立不倒。 詹平是她的命。 若没詹平,何来苏苏? 陈苏体会着,适应着这一刻的疼,她得勇敢起来,只要她足够勇敢,就能从总裁姐姐的手上夺回这个身体! 陈苏搂住了詹平的腰身,暴露在零下空气的热汗瞬间冷掉,触到指尖,心都是透凉透凉的。 陈苏用湿漉漉的脸颊蹭着他的下巴,瓮声瓮气道,“对不起,詹平。八年前是苏苏的错。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才能放过你自己。苏苏都随你。” 只能怪陈苏的世界太单一,她不懂得人心莫测。 陈苏的劝说,听在詹平耳中就是——她这是要血债血偿呢! 他们之间能一剑抿恩仇吗?——她想的美! 陈苏猝不及防的痛叫出声,詹平拔树而起,大地崩裂,突如其来的空洞感,就像在她的心心挖了一个洞。 陈苏忽然觉得,他给的痛,都是一种恩赐。 爱情是一场修行,痛只是爱情的一种相,而远远不是爱情本身。 詹平极力克制急速上涌的柔情,他的右手因为背她的时间太久,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元气。 詹平以右手拇指和食指扣陷她细白的脖颈,偏偏怎么着都使不上力。 詹平用一种厌恶的神色道:“我们之间来日方长。任何一种意外都不能阻止我以子还子的决心。子宫有毛病是吧,我陪你慢慢治。等你病好了给我生下孩子,你才能滚回去做你的总裁!” 陈苏眉眼倏然一亮,她欢喜这个结果。 陈苏娇滴滴的摇着詹平的手臂,哼哼道:“詹平,我好疼,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好不好?” 詹平咬牙切齿道,“好,怎么不好。” ** 倾天大雪,天际骤亮,詹平背着陈苏已经足足走了两公里路,还没到能打到车的马路上。 陈苏套着詹平的裤子,裤脚卷了几番,脚上只穿着两双棉袜。上身还是方婷的羽绒服,撑着伞挡雪。 陈苏低头数着詹平一步一个雪坑的脚印。 陈苏咋呼道,“詹平你赶快住脚!” 詹平心急如麻,“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 “不是的,詹平,我忘记刚才数到多少了,你还记得吗?” “无理取闹。” 陈苏在詹平背上犟着,“你不说,我就下来回去数。” “数这干什么?” “这是詹平对我的好,我得记着,不能忘了。” 这是通往詹平的路,她得把这一条路绣在“清明上河图”上,以后就算被总裁姐姐关起来,她总有办法找到詹平。 其实她还有一个私心,这个数据就是詹平爱她的证据,她好跟总裁姐姐炫耀——詹平只爱她的! ☆、第53章 詹平给陈苏挂了急诊。 因着一路上陈苏都是:“詹平,我会不会死”,“詹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记住我一辈子”,“詹平,好多血,我好害怕”…… 一路下来,詹平已经疯了个七七八八。 见到值班大夫时,这个双目深陷通红、胡茬上沾着雪水的男人急迫道,“我妻子下面血流不止,您赶紧给她做检查,她快撑不住了。”又补充了一句,“应该还伴有撕裂。” 詹平蹲下来解陈苏裤子时,痉挛的手指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伸展不开。 陈苏抽抽噎噎的环住他的脖子,与之交颈缱绻。 大夫觑了一眼陈苏的男人秋裤,没好气道,“性生活过于剧烈?” 詹平有些郝然。 大夫脸色一黑,“你们男人只顾着贪一时之欢,也不想想这会给女人的身体造成多大的创伤——” 詹平心打住大夫的指责,“是先出血再行房事的,我妻子子宫里有肌瘤,也不知道这次出血是子宫毛病还是月经来了。” 大夫拍桌怒了:“都这样了你还对她行房,你是怎么做人丈夫的?” 詹平伏低做小:“我妻子太美味,没忍住。” 没有预料中的血流成河,秋裤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凝固血星。 詹平再瞧陈苏好端端的嫣红脸色,和活蹦乱跳的精神头,他的争分夺秒心急如焚都成了笑话一场。 詹平气血上涌,朝陈苏吼道:“你敢骗我!” 陈苏抬头仰望他,鼻尖通红,挂着清透欲坠的鼻涕,一张脸就像被霜打了一样,好不可怜的瓮声道:“詹平的背好舒服,我怕我睡过去就感觉不到这种温暖了。我找你说了很多话,你都不理我。一叫疼你就会哄我,叫的短了你就说‘乖睡一下就到了’,叫的又长又惨,连不苟言笑的詹平都会给我讲笑话呢,原来詹平还会说情话……” 值班大夫初步判断这是子宫不规则出血,应该是子宫肌瘤所致,让陈苏去做个b超。 值班大夫建议道:“既然没有大碍最好明天白天来,这样也有专业的妇科大夫看诊。” 詹平长眉不耐的蹙紧,“你连b超都看不懂么?不是专业的也能坐在这儿?” 大夫无语:“急诊,顾名思义就是来势急、病情重、较危险的情况。没见着妇科这边忙着么,过几个小时大夫都上班了——” 詹平双眼充血,“万一这几个小时我妻子出血不止危及性命怎么办?在你们医生眼里这是小儿科,于我眼里,这就是我的命。我不能承受一丝一毫的风险。” 许是日光灯过于惨白,眼前这个堪堪松懈下来的男人,皮肤干老,黄斑丛生,眼睑下堆起道道深刻的褶子印,就像蛮荒的大地上皲出的裂痕。凹陷的眼珠上蒙了一层灰,写完了风霜。 让人自然的遥想到“枯藤老树昏鸦”中的“古道”——岁月的沧桑,亘古的荒芜,在这张脸上写意,耐看且不俗。 怀里这个娇嫩的女人像婴儿一样挠着他的胡茬,像脆弱的寄生幼苗,又身系男人唯一的生机。 大夫呼吸一滞,别过脸,从善如流道:“b超前充盈膀胱,得喝水。喝完水还得酝酿至少半个小时,这样才能憋尿憋到最大的限度。” 詹平要下去买水,陈苏焦急的扯住他的手臂,“詹平,你是不是嫌弃苏苏生病,不要苏苏了?” 这么大的人了,泪腺怎么还跟婴儿似的,合着流泪是不要钱啊。 詹平只得蹲下来,轻笑:“傻瓜,我又老又丑又秃,只有你不要我的份,我怎么会不要你?” 陈苏破涕为笑,鼻涕流到嘴唇上,像一层薄透的果冻,“詹平你走走看啊,小心我不要你!” 话是这么说,手指却把他的腕部扣的很紧。 詹平用手擦去她的鼻涕:“比起你担心我一去不回,我更担心你不在原地。不若我们打个赌,”詹平挑起她的下巴,眯起深不见底的海,“这八年你背誓弃义,我心如磐石,我的胜算只有你的千分之一,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陈苏一把抱住詹平的腰,拱着他的背:“詹平,我认输。” 詹平心神一荡,揉着老腰,开脸一笑:“非逼我说真话,我真背不动你了。” 陈苏松了手,“詹平你走吧,我乖乖等你。” “这回怎么不坚持了?” “苏苏不能累死詹平。” 五分钟后,詹平就回来了,小店里没有热水,詹平顾忌陈苏不能喝冷的,只买了一个保温杯回来。 这个点医院已经不供给热水,刚好大夫自备的保温瓶里还有一点热水,詹平伺候陈苏尽数饮下。 陈苏在过道的椅子上憋尿,心事重重。在詹平离开的五分钟内,陈苏缠着大夫询问了病况,口口声声都是“什么时候能要孩子”,大夫秉持医德,很严肃的危言耸听了一番。什么肌瘤恶化,摘除子宫等等。 陈苏忽然不想检查了。 陈苏捂住了肚子,“詹平,我肚子疼,想拉肚子。”说着就在冰冷的长椅上打起滚来,惹人侧目。 詹平抚平她揪紧的眉心,“还有二十分钟,你再等等。” “我真憋不住了,要拉裤裤上了,詹平。” “b超前你不能上厕所。” “我的膀胱一点感觉都没有,大夫说慢的话要一个小时。可是肚肚真的撑不住了。” “给我忍着。” “詹平,我发誓只拉肚肚,不嘘嘘。做不到苏苏就是小狗。” 詹平从她惟妙惟肖的表演中看不出端倪,有些松动时,陈苏赶紧给他下定心丸,“詹平你不放心的话就去厕所里监视我呗。” 詹平硬着头皮敲响了女厕的门:“有人在里面吗?” 没人应声。 詹平再次敲门,一声狮吼:“有人在女厕里面吗?我要进来了!” 里面传来骂声,不一会儿有护士,还有被家属搀着的病人从里面走出来。 护士打量了一眼詹平:“看你也不像是人妖的样子,还是脑子有问题?” 詹平把陈苏往怀里一搂,没脸没皮道:“有点生理需要,借你医院的女厕一用。” 詹平“砰”的一声甩上女厕的门,沉脸道:“还不快给我拉掉!” 詹平的裤子穿在陈苏身上就不只是肥了一个号,只得用皮带绑着。陈苏没有章法的弄着皮带头,詹平只得过去帮忙。 忽然,一声推门声,来人进来时就见一男人蹲在一女人的身下,后脑勺正中女人的某个部位,两双手也在跟着奋斗着。 来人啐了一口:“真没有公德心!办事好歹也要关上门吧。” 詹平撤到厕所门边,用后背抵上,就像观摩实验小白鼠,凝神聚气,一丝不苟。 陈苏在他锥子一样的视线下——华丽丽的发出了一串水柱声! 詹平的鼻孔喷出一串燥郁的火。 陈苏小声解释道:“都怪那人推门,我被一吓,就吓出嘘嘘了。” 詹平似笑非笑:“没事,你现在给我拉肚子。” 陈苏没了底气,“现在肚子又不疼了,我想出去酝酿一会儿。” 陈苏就这样糟蹋掉了最后一点热水,窃喜的想,詹平舍不得她喝冷水就不能憋尿了,b超想都不用想了。 陈苏看詹平脸色很臭,装模作样的摇着他的手臂,“詹平,你买一瓶矿泉水给我喝,你要是嫌麻烦,去水龙头下面接一杯水给我也行。” 詹平就恨不得掐死她! 詹平斜睨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怎么能让你喝冷的?” 急诊室这幢楼脚步匆匆,人来人往,詹平的目光如两条笔直锐利的激光,扫向经过的拐拐角角。 詹平徒劳无果后,带陈苏去了住院部。 凌晨的住院部很是安静,每间房门都是紧闭的,只有几个守夜的护士。 两人走在白色的过道上,陈苏只觉这里悄无声息的不似人间,好在詹平的大手是温热宽厚的。 詹平拧开了第一间房门:“我想借一杯热水。” 里面传来孩子的哭泣,以及老人的喋喋不休,“谁这么缺德,吵醒我的乖孙……哎,奶奶哄你睡觉,睡着就不疼了。” 詹平轻声合上了门。 第二间。 “大半夜的要不要人睡觉了?” “抱歉,我要一杯热水,用钱买也行。” “有钱就了不起啊,我们这些陪护的一天就只能睡这几个小时——再不滚出去我喊护士了!” 第n间。 “哪里来的疯子——” 即使这时候詹平依然不卑不亢:“我妻子要做b超,需要一杯水。” 适逢这回遇到的是一个轮廓方正看起来不难说话的中年男性,陈苏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陈苏赶紧应声捂住了肚子,“大夫说我子宫里,肉瘤变性而且多发,恐怕要切除子宫,事出紧急,要不然我丈夫也不会这么大晚上给我借水了——” 那副可怜样,就像缺胳膊少腿的卖唱乞丐! 詹平心下一个咯噔,那股不祥的预感又来了,“还有这么多病房,我就是挨个扰民也能给你弄到水——你怎么能为了一杯水而诅咒自己?” 陈苏心疼詹平啊,看詹平屡屡被人轰出来,心里苦涩的不行。她也不想想,哪有借东西还一副目空一切的拽样的! 过目都是白色,连詹平的脸都浮掠过一霎惨白。 陈苏只想速战速决离开这个鬼地方,表情愈发逼真,一边说着一边垂起泪来。 詹平拿她无法,两指掐上她的腮帮,掐出一张鼓起的兔子脸。 陈苏的小嘴就像沸涌的泉眼,还在呜呜的窜着泡泡。 詹平俯下上身,犹如信徒叩拜佛祖一样,脊椎骨弯出一个虔诚的弧度。 詹平伸出舌头。如一块巨石堵住了泉眼。 泉眼下的水蛇被吓的要仓皇逃窜,偏偏被石头压住了七寸,徒劳的扭动着。 殊不知,如此更激发了石头的猖狂。 他就喜欢——她逃不得,躲不得,要不得,反不得。 偏偏又想逃,想躲,想要,想反。 做好b超是凌晨一点,詹平拿b超结果给值班大夫时,两手都在抖,两脚像是踩在云朵之上。 大夫与前面的b超结果对比起来,神色凝重:“你说的出血腹痛,应该肌瘤早期恶变的征兆。这才三天不到的时间,病人的肌瘤已经从长到,其长速之快还真不是一般的罕见!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两个突发的浆膜下肌瘤,因为浆膜下肌瘤经常会压迫膀胱,压迫直肠,当发生蒂扭转时,可引起剧烈腹痛。子宫肌瘤虽然癌化的概率只有1%,但是仍不可小觑,建议做进一步宫腔镜检查。” 陈苏不是很懂大夫说的话 大夫忽然问了一句,“对了,病人腹上有剖腹产的疤痕,你们已经有孩子了是吧。” 詹平的指甲刺入掌心,半晌艰难的吐出一句,“是的,我们有孩子了。” 大夫松了口气,“那还好,病人的情况实属罕见,如果以这个长速的话——你们,还是别想着要孩子吧。” ☆、第54章 家 当晚没做成宫腔镜,因为宫腔镜检查需在经期结束后三到七天最佳,否则会引发炎症感染。 纵使詹平如何威逼利诱,陈苏对自己的经期死活不说,詹平心事重重的带陈苏回去,一夜未睡。 詹平通过各种关系网联系上了a省知名妇科大夫,次日一早在陈苏还未醒来时,准备先行过去与之面谈。 几个妇女在铲雪,一人道:“詹大师这是要出门呢。” 詹平“咔嚓”一声落锁:“嗯,李嫂早。” 作坊里这些妇女一向视他如洪流猛兽,避之还不急,主动跟他攀谈还是头一回。 詹平眉峰一蹙,就听李嫂讪笑道:“你李哥有个、呃、是技术性问题要找你,让我知会你一声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詹平急着陈苏的病,随口敷衍了一句:“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待詹平的身影闪到了雪松的尽头,这几人八卦开了。 李嫂啐了一口:“搅黄了一标大单,又把石雕砸了个七七八八,现在整个作坊都快没米下锅了,我家那口子都急死了,他倒好!” 一人道:“不是我说,几个老板都拿他当神看,这回蹚到滋味了吧,他拍拍屁股就走,咱们这个作坊可是一大家子……” 又一人道:“急啥啊,他不会跑的。” “你又知道了?” 那人道,“早上我去小店,大丫跟我说,詹大师一大早就把人敲醒,买了一大堆东西,女人用的镜子梳子卫生棉,毛巾要最软的,纸巾是母婴用的,还买了水瓶,手上还提着饭盒……詹大师平时有多糙你们还不清楚么,依我看啊这屋里八成锁着他女人!” 李嫂哪还有心思铲雪,撒腿就跑回了自己屋里,推搡着睡的正酣的李正茂。 李正茂四十开外,说是作坊的四老板,其实就是一工匠师傅,嘟囔着,“就是作坊倒了,也得给我睡个好觉吧。” 李嫂喜笑颜开道,“他爸醒醒!倒不了,这回作坊倒不了啊!” 李正茂接过热毛巾,盖在炸疼的额头上,眼睛还睁不开,嘴里就含糊不清的把詹平埋怨了一通。 李嫂道:“你不是说詹大师为个女人揍了杨书记么——” 一提这事,李正茂就窝了一肚子火,“谁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年我们就没听过他有女人的,凭空出现一未婚妻,又水灵又骚,我们还以为他是给杨书记投其所好,谁料他揍了杨书记黄了工程标不说,这杨书记自己都说要女人不追究了,我好心去劝他,他倒好,居然叫我滚!晚上我给杨书记电话伏低做小,你知道杨书记怎么说吗,这詹大师倾家荡产要给h外院免费做绿化工程呢,外院地大,后面还有一座山头,光这花木石雕预算动辄就是几十万。杨书记没了油水恨上咱们事小!你别看詹大师穿的人五人六的,实则就一招摇撞骗的穷光蛋,就凭他拿什么做慈善?我那些兄弟都盲从詹大师,十之八、九是要把作坊里的石雕都倒贴进去了。一想这事,我这头就疼啊——” 李嫂劝道:“你先前不是说,免费工程这事,詹大师是为了平息观众民愤口出诳语、哄骗女儿家的把戏,当不得真么?依我看啊,这工程标黄不黄,关键还在这个杨书记身上。杨书记眼下最不忿什么,还不就是那女人?他爸,你说如果咱们能让杨书记得偿所愿——” 李正茂鼻子喷火,“说的轻巧,你让我大海捞针去啊!” 李嫂笑的得意,“那个女人啊,就在詹大师的屋里!” 李正茂盘算开了,游移不定道,“这事要是给詹大师和三个兄弟知道了,还不揍死我?” 李嫂连后路都给想好了,“我问过了,詹大师一天都不在家,你把三个兄弟支走,作坊里我来支开,等杨书记与那女人煮成熟饭,这种财色交易,难道那女人要闹的人尽皆知么?顶多也就哑巴吞黄连。再说,你不是说那*主动给杨书记扒衣服么,依我看哪是什么未婚妻啊,指不准就是詹大师雇来的小婊.子!何况,这事做成了咱就认功,做砸了没凭没据也诬不着咱们,就当是为了作坊搏上一搏!” 李正茂心思已定:“事不宜迟,我现在就给杨书记电话。” ** 昨晚的晚会闹腾到半夜,方婷一早来校做收尾工作,念及昨天无意间撞见的一茬,做什么事都心神不宁。 方婷也不知昨晚詹平是用了什么法子灭了甄可歆的气焰,《罗密欧与朱丽叶》散场不久,她在大礼堂外面的林间石凳上透气看雪。 回想陈苏当年的意气风发和如今的痴傻,难过的不能自已。 就在此时,无人的林荫道上并肩走着两个人,正是:甄可歆和杨书记。 两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天地间很是突兀,只听甄可歆道:“哎呦,杨书记这熊猫眼是给谁揍出来的,杨书记该不会是偷腥不得吧。” 高跟鞋的声音顿住,尔后绵绵不绝的悉索声和男人的粗喘声。 杨书记急促道,“别给我来欲擒故纵这套,快,快给我……在我面前摆什么明星架子,要不是我给你翰旋,咱们百年名校是你一个三流明星能来造势的?当年你旷课挂科拖欠学费,给我睡几次就什么处分都没了,做婊.子还立什么牌坊?” 半晌,杨书记喘着粗气道:“不对,不对味,你不是会演朱丽叶么,给我念几句台词听听。” 甄可歆不怒反笑:“看来杨书记是肖想上了朱丽叶了呢。” 杨书记忿忿不甘,“这个该死的詹平!” 甄可歆给他理着领口,“你啊就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那个朱丽叶啊,要不是痴傻了,就凭她的尊贵——”轻而易举的勾起了杨书记更深一步的垂涎,“杨书记倒是说说你们的恩怨,指不准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 杨书记将工程标一事娓娓道来。 就在这时,杨书记的手机响了,杨书记怒发冲冠将此人狠骂一通。方婷判断出,来电人应该就是詹平的合伙人。 甄可歆的声音嗲到甜腻,“瞧瞧,只要他们还想跟杨书记做生意,这就是杨书记的契机。当务之急,杨书记该找人盯好詹平,机会啊,从来都是给有准备的人。” 九点半。 方婷的眼皮跳个不停。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得做些什么。 方婷给丈夫去了个电话,“老公,你把我的旧匣子打开,里面有个校友电话本,你给我找出詹平这个人。” “那里面的号码都几年了,估计人家早不用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一试。” “出什么事了?哎你别哭呀……”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 九点四十。 詹平已经从h市奔波到了c市,这个知名大夫正在做一个手术,詹平在办公室里等她。 就在此时,詹平的手机响了,传来一个试探的女声,“是詹平吗?” “我是。” “我是陈苏的大学室友,方婷。” 詹平冷笑:“就是功劳不小的方老师是吧,你怂恿陈苏上台不说,险些害得陈苏暴露身份和家丑,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詹平只惦记着别人亏欠陈苏的一报,丝毫不去揣摩当事人的姐妹情谊,话里刻薄且有杀气。 方婷声音颤抖:“陈苏呢?” “她自然是跟我在一块。” 方婷听到有人呼喊护士的声音,心下一个咯噔,“你们是在医院?” 詹平见大夫从手术室里出来,赶紧迎过去,没工夫陪方婷说话,“陈苏生病了。” 方婷听到嘈杂的声音:“大夫病人怎么样?手术还顺利吗?……她还这么年轻可不能没了生育能力啊。” 这些人说话的口音,跟陈苏老家口音一样。 方婷懵了。 方婷歇斯底里的哭喊道,“詹平,你到底把陈苏怎么了?你把陈苏害的还不够惨吗?” 当时从楚兰乔的只言片语里,方婷得到的讯息是:陈苏疯魔了八年,这才让小三趁虚而入了八年。除了这个薄情寡义的詹平,谁能让陈苏疯掉? 好笑啊! 她居然以为陈苏跟詹平在一块就安全了,她居然让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从她手里骗走了陈苏——她真是罪不可赦! 就是这么一个阴差阳错。 方婷失去理智的指责,让詹平没有听下去的耐心,直接切掉了电话。 方婷哭的缺氧,再打电话过去,要提醒杨书记和甄可歆的计划时,詹平正在与大夫沟通陈苏罕见的病况,断然拒接。 方婷准备编辑短信时,料想陈苏做完手术有家人陪伴定然安全,就这样无疾而终。 方婷甚至连这个电话的初衷都忘了说。 陈苏早产生子,被孩子的父亲詹平抛弃……这辈子只能顶个傻子的名头,跟在詹平后面摇尾乞怜,活在悲哀的幻境里…… 作为好友的她,只求詹平对陈苏好一点而已。 就是这样的一念之差,直接导致了后面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不可逆。 ** 上午十点。 作坊里的一夜大雪已被七手八脚的铲干净了,清理出来的水泥路干了个七七八八。 杨书记的车子畅通无阻的开进来,搓手哈哈大笑道:“瞧瞧这迎宾的阵仗!” 连詹平的房门锁都已被人撬开,杨书记淫.笑道:“我的心肝朱丽叶儿,我来了——” ☆、第55章 詹平的屋子有三间,堂屋的东边卧室门紧闭着,本来陈苏醒来不见詹平很不开心,此时陈苏正乐滋滋的趴在桌边看詹平留下的纸条。 詹平的字一向狂草,许是怕陈苏看不懂,力透纸背的铅笔字写的郑重工整。 “苏苏: 乖,先去洗脸,牙膏已经挤好,水瓶里有热水,桶里有干净冷水,洗面奶是你当年用的牌子。 给你买了润肤霜,别忘了用。早饭在保温桶里,中饭我会回来陪你吃。 内裤我已经帮你换了,不许摘下卫生棉。嘘嘘什么的都在屋里解决,不准出了这道门。 想我了就用桌上的手机给我电话。 等我回来, 詹平。” “嘘嘘”这两个字,写的格外庄重,就像拧了好几次眉才下定决心落了笔,笔锋僵硬。 而两字的收尾一笔又轻快上扬,就像詹平的促狭一笑。 陈苏的手抹着黑色的铅笔字,细碎的铅灰在指腹上沙沙的痒痒的,挠着她的欲念,让她情不自禁的面红耳赤。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十点,陈苏听到脚步声,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后面,要吓上詹平一吓。 杨书记推开了门,轻声走了进来,鼠目在杂货石雕里面寻找美人的身影。 “詹平!” 伴着破空而来的娇呵,娇娇软软的陈苏扬着爪子扮小老虎,从门后像青蛙一样跳了出来。 杨书记的眼睛都看直了,只穿一件宽大的男士t恤,仅至大腿根,全身像是才从被窝里蒸好的馒头,软软的,白花花的。 陈苏眼见一头流着哈喇子的大肥猪摇摇摆摆的过来,那人一边扒衣服一边逼近。 陈苏再傻也知道这人的企图,堂屋的大门正在被人合上,那越来越窄的光线成了她唯一的生机。 陈苏还没跑两步,光着的脚心就被碎石给磕住了。 正在解裤带的杨书记一手辖制住她的手臂,抵她在墙角,冷笑着:“这回我的朱丽叶啊,是插翅也难飞!” 陈苏怔怔的见大门被砰的一声合上,形势于她不利,因着那天在林荫路上的经验,眼珠一转。 陈苏嗲嗲的媚笑:“杨书记,我们来继续玩那天的游戏,好不好?” 杨书记的咸猪手撕上陈苏的领口,就是这种馥郁的香气,就像大.麻一样酥着他的神经。 杨书记的肥手亵渎着陈苏抖个不停的肩头,拿舌头舔了一下,“真是美味啊,今个,我只想一步到位。” 陈苏没了主张,浑身置入冰窟。 如果她被这头猪玷.污了…… 她根本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连保护自己都不会,就像菟丝子一样依赖詹平……脆弱的不只是她的*,更是她的灵魂。 或许,她该让贤了……总裁姐姐总是有办法的! ——不,她要等詹平回来。 詹平对于意志薄弱的陈苏而言,就像鸡血。陈苏抬腿就要给杨书记的关键部位顶上一膝盖! 却不想,杨书记一手抄住陈苏的腿,凶神恶煞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苏自知力气不敌杨书记,一口咬住了杨书记的左耳! 杨书记要色不要命,手指发力,陈苏的遮羞布沿着之前的裂口一路向下。 陈苏哪还顾得上咬他,一手羞愤的捂住,旁边就是一个雄鸡石雕,一手抡起,就要砸上杨书记的脑门! 杨书记一掌掴上陈苏的脸,扇的陈苏耳朵嗡嗡作响,跌在了地上。 陈苏拳打脚踢,杨书记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等糟心事,失了理智,一把揪起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墙壁上砸! 陈苏晕了过去,揪着t恤的手垂了下来。 陈苏的风光半露在了杨书记的面前。杨书记将其抱起扔到了床上。 杨书记没有注意到陈苏垂下的另一只手,自始至终还紧握着一个手机。 陈苏的后脑磕到了檀木床头上,这一磕似是把她磕醒了。 两边脸像是在干架一样,一上一下的抽,面目狰狞,嘴里都是啼血的呼唤:“詹平……詹平……” “詹平是我的……詹平一定会回来的……” 杨书记元气大伤,用毛巾敷着自己的伤口,一边酝酿欲.火。 在杨书记看不到的地方,陈苏的两个人格正在对峙。 主人格嘲讽:“真是没用的家伙,就要给人强了,还不让我出去?” 第二人格坚决:“两天的期限还没到,现在这个身体属于我的,这是雇佣合同上说好的……詹平马上就回来了,我要见詹平最后一面。” 主人格冷笑:“你就任着这头猪侮辱——就不怕詹平回来嫌弃你?” 第二人格垂泪:“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这具*,我要告诉詹平,你是你,我是我。相较于我的爱,区区*又算什么?” 主人格好笑:“他要是真的爱你,会连你和我都区别不开么?” 第二人格被正中软肋。 主人格轻蔑道,“你不过是一缕孤魂,寄生在我的身体里。没了它,你就会灰飞烟灭在这世上。若因你的愚蠢而毁它清白,你信不信我要你的命!” 第二人格惊惧于她眼里的杀气。 她们的姐妹情深主仆规矩,恐怕就要到此划上句号。 就在僵局之间,杨书记搓手过来,“你啊就别惦记那个穷光蛋了,是他把你送给我玩的!你顺着我,我包你快活似神仙。别给脸不要脸,你勾引我不就是为了工程标?那个标还在着呢,几十万的大生意一觉就睡来了,你也该知足了!” 寥寥几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第二人格黯然阖目,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主人格目眦尽裂:“好你个詹平,你敢拿我做财色交易,我与你不共戴天!” ** 杨书记越走越近,只知道往墙角躲,整个人缩成一团。 撕开的t恤极富诱惑性的斜挂,恰好露出整个肩头和上臂,从杨书记的方向能窥到若隐若现的风光。 陈苏卷翘的睫毛颤个不停,就像面临强.暴的少女,恐惧的表情恰到好处。 低垂的眼皮下却有一道微妙的光,抵达到内侧手上的手机。 陈苏的手指灵巧的划了几下,尔后将其掖到被子下面。 陈苏的眸光瞄到了靠床头的桌子上,保温桶旁边有一把不起眼的錾子。 当年她和詹平就是一把錾子结了缘,如今的詹平恐怕都抓不牢这玩意了吧,陈苏居然在这关头分了神。 陈苏的遮羞布早就不管用了,在杨书记要扑来时,快速爬到了床头,却被杨书记一把捉住了脚。 陈苏瑟瑟如垂死挣扎的小白兔:“你不要过来!求求你不要过来!” “救命啊!救命啊!” “叫啊……就算你是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我不信,詹平会来救我的!” “这一个作坊的生计都靠我呢,你便是詹平和他们拿来孝敬我的——看你身子骨这么弱,听我一句劝,还是省省力气的好!” “你这个畜生!你再过来,我就撞墙一死!” “跟我来贞洁烈妇这套是吧,有本事你撞啊!” “轰!” “还真撞!你这个贱货,就是死,也能给爷消遣了再死!” 就在陈苏面临*的最后关头,陈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抓住纤细雪亮的錾子,锐刃的一端正中杨书记的关键部位! 机会只有一次,陈苏下手又快又准又狠——血流如注! 这个连石头都能凿穿的锐器曾经经过她两年的把玩,用起来再是顺手不过。 所以……杨书记连嚎都嚎不出来了,倒在了地上。 陈苏嫌恶的收拾好自己,居高临下的踹了几脚死狗一样的杨书记,一边给他播放着证据,一边面无表情的宣判:“算你走运,要不是被强.奸传出去对名声不好,我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你的司机就在外面吧,如果你连滚出去的力气都没了,我不介意再——” 杨书记给詹平的屋子拖出一条血路,人已经形同木偶,他这辈子就好这一口,这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啊! 杨书记失去意识前,念头一闪而过的是:甄可歆,要不是你骗我说这个朱丽叶是傻子……想做影后,做梦去吧! ** 陈苏遥看着车屁股消失在视线中,双手攥成拳,掐进掌心的指甲被她用力崩断。 证据确凿,詹平乃至整个作坊——这些送她入虎口的罪魁祸首,不将他们绳之于法,她岂会甘心? 疼痛让陈苏隐忍和清明。 她不能不咽下这口气,她不仅仅是陈苏,更是旭日总裁和佳城的母亲。 陈苏打了一个电话给何旭。陈苏声音很哑,鼻音里都是倦意,“何旭,我——” 她最后的意识是在婚车上,眼下却在詹平的屋里,那她跟何旭的婚事……陈苏的眼皮一跳。 陈苏不知该如何说起,僵硬的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何旭的声音如沐春风,像是喜极而泣:“陈苏,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是的,我回来了。” 何旭急迫的声音带着卑微和乞求,“听我的话,这次我们去治疗,我给你请最好的心理医生。好吗?” “等我回来再说。” “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不必了,我能自己回来。” 佳城还在詹平的手上,有了这个证据,她就有了与詹平交易的底气。 所以,她得留在这里,等詹平回来。 像是心有灵犀,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佳城抽抽噎噎的声音,“妈妈,佳城好想你——” 陈苏不可思议的瞪圆了眼睛,仿佛身在梦里。佳城又连喊了几声,陈苏这才“哎”了一声。 何旭这样跟她解释:“这回佳城能回来,还是多亏了苏董呢。你也知道詹平初来苏州单枪匹马的,苏太太炒古石雕都炒昏了头,便借人给詹平使了。苏太太哪知道这绑架的是咱们儿子呀,幸亏苏董得了消息……哎,咱儿子这回都瘦了一圈。好在,总算结束了。” “你好好照顾佳城。” “你几点回来?” “尽快。” 陈苏声音低沉,眯起狭长的寒芒,临走之前,那个花痴留下的烂摊子,作为姐姐的她,自然责无旁贷! 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她杀这个花痴不成,解雇也不成——她这病,说白了就是相思成疾,无药可救。 那个花痴,就是“相思成疾”中的“疾”。 她得等詹平回来,然后,棒打鸳鸯。 何旭最后一句传入她耳中,他的喉咙像是滚满了荒漠里的沙砾,发出干涸的没有生机的声音。 何旭说:“你早点回来……佳城,有些不好。” ☆、第56章 发表 窗帘拉开,日光是回光返照的猩红。乱糟糟的被单上的血迹,已经暗红凝固。 一屋的石雕被陈苏砸了个七七八八,四肢分裂头身天各一方,苍白的残骸上漂浮着令人窒息的粉尘,像一个遍地尸骨的修罗场。 坐在其中的陈苏,惨淡的脸色比身上的纯白大伞裙还要白,眸中猩红猩红的,舔着渗血的饱满的唇,像一个等待猎物的吸血鬼。 陈苏听到了慌不择路的脚步声,以及*冲撞大门的轰隆声。 还有詹平破天荒的惨叫:“苏苏——” 那声音,让陈苏想到了地震,楼房坍塌大地崩裂时,生命终结前的绝望,让人闻之怆然而涕下。 陈苏勾起了唇角,视万物于无物,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詹平会如此失态?简直就像哗众取宠的做戏!也就她那天真花痴的傻妹妹好骗! 陈苏收回舌头,紧闭双唇,垂下眼皮,低着脑袋,做足全套。跟她拼演技是吧,他还嫩着点呢。 一屋子的狼藉,凌乱撕裂的被单,淫.秽的血腥,彰显着屋里曾发生了什么。面颊高高肿起、嘴角流血臂腿青紫的陈苏,形同一尊没有生机的石雕。詹平看到了自己的心肝肉,被撂在了砧板上,一把肮脏的杀猪刀剁了上去。 詹平往后踉跄了两步,天啊,谁能告诉他,他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他的踉跄似是惊醒了陈苏,陈苏的肩头抖了起来,肩头上还有渗着血的齿痕。陈苏的身体缩了缩,睫毛颤了颤,像是欲哭无泪,像是自我厌弃。 詹平的双眼涩的不行,那种头盖骨被一切为二的疼,让他快受不住疯掉了! 是他造的孽,是他弃她而去——他回来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回到她身边了!这回再也不走了! 詹平的神智堪堪回笼,蹒跚的扑到陈苏的脚边,一个年近不惑的老男人跪在了她跟前,詹平说:“对不起。” 强.奸对于一个女人的伤害,是对不起就能弥合的么?就算詹平捶胸顿足如琼瑶剧里的咆哮哥,陈苏也不会动容半分。为了不打草惊蛇,陈苏由着詹平的手握住她的手。 这个装模作样的男人居然把她的双手捧到自己的唇边,用冰凉的唇亲了又亲,拉碴的胡子扎上她的毛孔。无孔不入的疼。 陈苏要抽手,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童年时候一脚踩上了仙人球,这种刺就像有生命一样,往她的血肉里钻。 陈苏低垂的眼皮下,泻出一道嫌弃的光。 小心翼翼的詹平自然看到了这束光,又见她缩手。也不知她是嫌自己脏,还是嫌他脏。詹平语无伦次的来了一句,“苏苏一定是嫌我胡子扎人……我这就去把胡子刮掉……” 他只想竭尽全力的安抚她,他压着快从胸膛蹦出来的杀人*,他愧对她,几个小人在头脑里干架,他——其实已经疯了! 脚步虚浮的他在桌子上乱翻一通,只找到一个刀片,痉挛的手指却怎么着也捉不稳。一个薄刀片仿若有千钧之重,就像一柄巨斧砍伐着一片森林,砍树人时不时的把不住,斧头劈上了这片土地——詹平的下巴血流到了手背上,这种释放让他说不出的痛快,要不是怕陈苏嫌弃,他恨不得一刀一刀毁了这张脸! 陈苏已经不想陪他煽情,故意吃痛“嘶”了一声。他越做作,她就越恶心。 她恶心不是这个如今跟她毫无瓜葛的男人,而是恶心自己。当年她看中的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佛陀,再不济也是个悲天悯人的化缘僧人,如今却成了大马路上的乞丐,又是装怂又是卖唱的博人可怜。 她还知道疼……她总算有了神智,他就像找到了打开她心门的钥匙,吻着她的手背,泣不成声起来。那声音,沙沙的,低低的,隐忍的,却势如古道上的风沙,扬起天地荒芜。 灼热的泪水,烫的她心脏一抽。 看到希望的詹平急着她的伤,从拎回来的袋子里翻出药来,服侍她和水吞了消炎药,见她配合,要撩起她的裙摆,“我给你清洗抹一下软膏。” 陈苏眼梢的尾光觑了一下他手上的软膏,心下冷笑,她已经不需要再求证了! 这个詹平,欺负第二人格呆傻,拿她做财色交易,甚至连事后的软膏都准备好了!如若不是的话,他为何不保留着她身上的证据,不询问她是谁做的,不赶紧报警给她报仇雪恨?眼下这个始作俑者打着真爱的旗号,来亲手给她销毁证据! 爱让人眼盲,恨让人心盲。 而真相却是,昨晚詹平心急肌瘤的事,落下了她*撕裂这茬,所以便特地带了软膏回来。她是旭日总裁,他顾她名声自然不会将此声张。报仇这事,他始终觉得法律途径的力道不够,难解他心头之恨。至于罪魁祸首,只要作坊里的人没死绝,他有的是办法问出来。眼下,没有什么比陈苏的情绪更重要。 陈苏连姨妈巾都没垫,由着下面鲜血酴釄。她回来了,随之回来的还有生理期。 做戏要做足,陈苏由着这双粗糙的手给她清理和抹药。温热的帕子轻轻的拍了上去,全身被烫的一颤,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几年她从未动情动欲,此刻却有些空虚难耐。无论她的意志如何厌憎着这个男人,她的身体却只为他而有反应。抑或是,她尝到这个男人的好处,还没从神魂颠倒的余韵中走出来?——定是这个该死的第二人格! 她这一颤,眉头蹙紧,詹平心疼的无以复加,手上抹着厚厚粘稠的药膏,生怕粗糙的指腹惹疼她了,下手更加轻柔。 陈苏悔的肠子都轻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疲惫的靠在椅子上,阖上双目,慢悠悠的问出一句第二人格介怀的问题:“詹平,你不嫌弃我吗?” 整个过程中,两人的目光都是向下的,自始至终未在彼此的脸上交汇。她是觉得自己在被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不敢正视。而他却是在做一件圣洁的事,需要全心全意的虔诚和心无旁骛。 詹平笑的苦涩又温柔:“真是个傻孩子。”怕她多想,艰涩的补充了一句,“对不起。” 这个永远不打诳语的男人啊……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嫌弃她被人玷污?又愧疚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难以启齿?几乎是反射性的,陈苏拔高了语气,“是嫌弃,还是不嫌弃?” “苏苏永远是干净的。”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明明像信徒诵念佛经一样虔诚,听在她耳中就像天大的讽刺!——他连骗她一句“不嫌弃”都不敢! 其实就算是说了“不嫌弃”又怎样,她也只会以为他是违背原则的花言巧语罢了!不信一个人的时候,就算是把心掏出来也没用。 陈苏怒发冲冠,一脚踹开了詹平,快速撩下了裙摆。四目相对,这个双手撑地倒在她面前的男人,神情慈悲,眼窝深陷风尘仆仆,倒是跟她现在的狼狈天生一对。 这些年来陈苏鲜有失控,她茫茫然的四顾,石雕的残骸围成一个狭仄的困局,她得厮杀了他才能走出去! 陈苏这一脚正中詹平的胸口,詹平的心脏应声破碎,他却笑的很真切,脸上的光就像窗外的日光,煦红煦红的,看起来很暖人,摸起来却渗人。就像回光返照。 詹平笑着说:“苏苏知道生气了……我好开心。苏苏要怎样才能消气,要打要骂都行。” ** 陈苏很燥。是经期烦躁,抑或也不是。流血的源头就像一个火山口,炙热的岩浆喷柱而出,那里面滚烫滚烫的都是他手指的温度。 凭什么她恨的毁天灭地,他只要轻轻一指,就能排山倒海打的她七荤八素? 詹平伤害的出卖的不只是第二人格,第二人格是谁——时至今日她已经避无可避,苏苏是她的“爱”,她对詹平的“爱”。 当一台机器有了爱,机器就与人无异。当一个人没有了爱,人就与机器无异。 爱是什么,爱就像身体里的经脉,跟血肉和骨骼一同组成完整的人。就像武侠小说上说的,打通经络练就不世神功,爱若得到满足,精神亦可“不世”。而她,八年前何止是经脉俱断——她是一根根抽出来。 苏苏被詹平拿去做财色交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陈苏用全身的“爱”都征服不了詹平的心! “要打要骂都行是吧?”陈苏邪恶的看着乖乖被她绑在凳子上的詹平。 陈苏挑起了詹平的下巴,尖利的指甲戳进他的皮肉,吐着蛇信子道,“八年前我就想这样做了,把你绑在床上,绑在石雕上,真不行在院子里挖一个水塘,把你连石头捆了沉进水里。不行的话,我就挑了你的脚筋挖了你的膝盖……你为什么总是要走,为什么总是让我等?等,我不怕。你知道那条铁轨吗,永远都看不到尽头,如果你告诉我,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你能爱上我,那么这一路都将是春暖花开。没有期限没有希望……永无止境。” “对不起。” “啪。啪。” 陈苏轻佻且怆凉的拍着这张脸,这张脸真不是一般的又老又丑……八年前就像沙漠中的绿洲,远在天边,她一路干涸一路跋涉,她不止是在追逐信仰,更是在追赖以生存的养分,他是她的命。现在她看明白了,掀开了海市蜃楼的面纱,只余荒芜的沙砾。 ☆、第57章 这简直是太美妙不过的一天,这个曾经让她卑躬屈膝的男人啊,瞧瞧这张愧疚的慈悲的脸,就像坏事做尽的恶人在将死之际的忏悔和自赎。一朝天子一朝臣,从来就是冤冤相报报应不爽,对任她宰割的阶下囚,她可不会手软!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负啊,摆着视死如归的烈士姿态,以为她就会动容么?在他眼里,她就是他养熟的一条狗,能在生死之际割肉给主人吃的忠犬,又岂会反咬一口? 陈苏的眉眼一肃,驰骋商场的八年,她是锐不可当的钢剑,无论是怎样的惺惺作态都蒙蔽不了她冷酷的理性! 如篡位夺.权以色侍人的太监,改写朝纲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全力碾压这个落魄的“真天子”!陈苏挑起了他的下巴,詹平的眸光已经慈悲到接近空幻。 詹平倦色深沉,有气无力:“苏苏,咱们不闹了……我会补偿你的。” 一言惊醒梦中人! 看看她现在像个什么样,像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跳梁小丑!就算他是亡了国,也改不了天生尊贵。就算她成了大业,也不过是小人得志。就算是黄浦江的水也洗不掉她曾承欢在他身下的奇耻大辱! 一切都在提醒着——她曾是他的奴,精神和*都任他肆意享用随意丢弃的奴。 情场上从来就没有翻身仗可言,所以这八年,他是她的禁区,她宁可把他封印成积满尘埃的兵马俑,也不敢与他堂堂正正的来一次金戈铁马。 既然命运让他们巅峰对决,她又岂是临阵脱逃的孬种? 闹?——说她在闹,哄小孩呢是吧。不,咱不闹,咱只玩真的。 陈苏居高临下,她真是看不懂这个男人,这个背脊线条笔直流畅的男人,让她想起童年晒在稻场的老毛豆,皮壳的水分被炙热的阳光蒸发,萎缩成一团,就像这张干瘪的老脸,堆满了沧桑的褶印。可是一旦剥开,坚硬的圆滚滚的黄豆就蹦了出来,詹平的身上就有这种压不垮碾不碎的力量——真是顽固的堪比茅坑里的石头! 静谧的空气中只有她紊乱不平的喘息,许是她的眸光淬了火,像一把刀,刃身比他的背还直,刀尖直指他的裆部。 就这样看了十来分钟。 草绳就像陈苏的手,他愈要挣开束缚,情.欲就愈发不受控制的往皮肉里钻。这样的陈苏不像先前软嫩的稚童,倒像是一个召他侍寝的女王。大脑一片混沌的詹平——居然可耻的硬了! 上天还真是厚爱这个男人,不惑之年还能……而她早就被阉.割在了八年前,不再是健全的女人——还真想撕开他的遮羞布,来个一探究竟啊——他是不是晒好的圆滚滚的黄豆? 陈苏羞愤的咬舌,怒火焚烧——才不,她对他的硬度才不感兴趣! 他妈.的,明明在拍他的脸,他的脸就像一个巨大吸力的磁石,她的手以诡异的抚摸姿势停在了他的脸上。她的手一向纤细冷情,此刻却肉肉的弹力十足,恶心的像一个贪婪的吸血蛭——从他的脸上汲取着绵绵不绝的养分,此等求生的意志,居然让她无力拽开! 真够荒唐的,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饥渴,去找个小鲜肉也好啊,在这种自身难保的老树皮上能啃出什么营养来? 詹平咽了咽唾沫,喉结从上到下,又从下往上的滚动。成了整个僵硬的身体里,唯一运作的部位。 凸起的喉结在她的目眩神迷中转啊转的,就像厂区里大型漏斗状的粉碎机,一圈一圈的碾碎着她的意志。陈苏蹲下了身,一口咬上了他的喉结,两排牙齿嵌进了他的皮肉,到口都是咸涩的汗味。 这股久违的咸涩把神魂颠倒的陈苏打回了原形,就像女为悦己者容,着装打扮这些身外物,都是一种爱人的态度。他落魄至此,面对美貌地位金钱俱备的她,连这点基本的遮掩和卑微感都没有么? 他就那么自信——自信的做一个茅坑里的石头,以为她还像当年一样,屁颠屁颠的过来吃.屎么? 他强大的不是一颗心脏,而是他骨子里的贱性——无欲则刚。 陈苏本意给他的*与精神来个双重重创,*的较量中,她不仅不是他的对手,险儿还搭上了自己,打算另辟蹊径的陈苏撤走了牙齿。 她一走,他睁开了眼睛,双眼中氤氲着彷徨,那么浅,那么薄,像蝉翼粘在了血红的蛛网上,眨动着迷离和茫然。 詹平轻声呢喃:“怎么了?”哪里让她不满意,让她失了兴致? 这个男人一示好起来,蛊惑人的能力都是一等一的。难为他还能装出这副献祭的姿态,陈苏,你不要被他骗了,男人就像改不了吃.屎的狗,他与那些跪下忏悔保证不出轨的男人何其一致?他骗你身心谋你财富绑你儿子卖你身体,他根本就不是人。 陈苏忍住扒开他衣裳一窥他这颗黑心的冲动,蔑意沉沉的扭头,“脸太丑,没胃口。” 詹平要捉她的手,“我答应过你,会去做祛疤。” 陈苏嫌恶的甩开,“整张脸都让我恶心。” 詹平小心翼翼:“要不,我去整容?” 陈苏讥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的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詹平垂下眼皮:“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言道尽数十载的辛酸。 八年前陈苏视他如神,自始至终是一种仰视的角度。八年后她嫌他如乞丐,顺理成章的俯视。她的心态夹带太多的私人情怨,以至于被蒙蔽了双眼,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偏颇的猜想。其实她只要稍稍一动自己缜密的大脑,就会知道,她陪他的那两年于他的人生意义,以及他的爱她如命,甚至是他后天养成的性格缺陷。爱情之所以让人目眩神迷辗转反侧患得患失,因为爱情本身就是一个障眼法。 参透了爱情,也就抽离出了爱情的幻境。爱情就成了吃饭喝水一样普通不稀奇。 所以佛曰: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石头,又是石头!这个横在他们当中的小三,让她一起念就咬牙的抓狂! 陈苏搬了一个椅子,坐在了詹平的对面,双腿优雅的交叠,笑的莫测异常:“我们说说话吧,说说八年前的全国石雕大赛。” 自知理亏的詹平难得心理脆弱,像一具任她牵引的木偶,垂眸道:“没什么好说,废了手还比什么赛?” “没手了,还玩石雕啊。”这一屋子的石雕可不是摆设。 “我还有别的路可走么?”不玩石雕,拿什么养她? “也是,术业有专攻。不失为一种谋生技能嘛。” “不是你想的这样,”他还没可怜到要靠一份职业而活下去的份上,为了让她心宽,也为了让她放下当年的包袱,认真解释道,“其实没了手以后,我反而有种茅塞顿开之感,用手玩石雕,那是工匠,我说是大师,其实不过一个高级工匠。用心玩石雕——” “够了。”陈苏打断他,她的脸色极为难看,还带有轻微的抽搐。这个男人,还真是疯魔在了石雕上了——用心用心,他用的几十载的心还嫌不够啊! 也亏她那个傻妹妹,宁可被强.暴,也要留下来等他! 僵局之中,手机适时响了,詹平要起身去拿手机,陈苏冷酷的先他一步:“是我的电话,不是你的。” 詹平浑身一僵,有什么事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这是他留给她用来联络自己的手机,她连一个求救电话都没打,她却联系了谁?很快詹平听到了这个五雷轰顶的名字:何旭。 陈苏开的是外音,何旭淡定的声音像一杯醇酒:“苏苏,我看你这个号码是c市的,本来我准备今晚动身回苏州了,佳城想外公外婆,我带他回了老丈人家,你先回这边,我们一起去苏州。” 陈苏还不习惯“老丈人家”这个称呼,眉头一蹙,强压恶心,从善如流道:“好,你等我。” 他们说什么,詹平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最害怕的还是发生了。 昨晚他揽她入怀,到手的软香温玉让他特别没有真实感,他浅尝辄止的碰上她的唇,就被她的舌头勾住,他皱了眉头,愈发觉得她是在装睡伺机逃走,他说,“鼻子都塞住了怎么不张嘴睡?”她就那样盯着他吞了吞唾沫,“我不要在詹平面前流哈喇子和打呼噜。”他想起了她的言论,呼噜就是一个庞大的妖怪,趁人睡着了就会从嘴巴里跑出来。他刮了下她的鼻尖,“我喜欢你打呼噜。”她听话张着不断流口子的小嘴,湿了他一胸膛,一晚上都没打呼噜——她不睡着,他怎么敢睡?他就那样睁眼到天明。 窗外的风吹动了她的白色裙摆,她就像陪书生过了一夜的女妖,随时要消失在他面前。 詹平扑了上来。 双手被捆、上身被绑在椅背后面的詹平,仗着像一堵墙的胸膛,笔直坍塌在她的身上。 不设防的陈苏被砸了个正着,手机摔了出去,后脑疼的快晕过去,身上的男人连着椅子,像一只背壳的巨鳖——这只王八! 陈苏推不动他,头顶的声音跟这个男人一样沉重:“你要走?” 冰冷的唇就在她的颈边,她的侧脸被他同样沉重的头颅压住,耳朵给压折了,软骨像是断了。他又拿额头撞着她的太阳穴,非要把她的脑袋压变形才满意么? 对于阶下囚的反扑,陈苏没有招架之力,只能逞一时口舌之快,嘴巴里像是飞了刀子:“不然呢?你不会以为我绑着你,是要跟你来s.m吧?” 虽然她的本意,确实是来s.m的。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八年的生意场不是白混的,陈苏的嗤笑恰到好处,一副“你我心知肚明”的样子。她不知道第二人格跟詹平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得从这个直肠子的男人口中套出来,方能不露端倪的一刀两断了这两人。 “因为佳城——”因为佳城回到她手中了,所以,游戏结束了? 手机里何旭的声音及时响起,“苏苏,为了从詹大师手中夺回佳城,你受苦了。现在佳城回来了,你早点回来,我和儿子在家等你。”原来,手机摔到地上时,通话并没有停止,心思缜密的何旭屏住呼吸,窥听即将发生的奸.情。加上昨晚沈博文回去,被他揍了一顿招供了陈苏所有的作为。詹平这句“为什么”像野兽的嘶吼,蕴含着一种毫无头绪的茫然,以及,从天掉地的强烈落差。何旭只要适时给一个合理的理由,就能四两拨千斤。 詹平青筋暴突的双手崩断了草绳,手臂绷直,一声怒吼,上身摆脱了草绳的桎梏。 詹平双眼猩红,像嗜血的魔,恨不得将手机捏碎,以为这样便能捏碎里面笑的得意的男人。一手捶上了地面,石雕的碎渣嵌进皮肉。 跟这个开闸的猛兽硬碰硬,陈苏心呼不好,急道:“何旭快来救我,我在h市xx石雕作坊。”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詹平,詹平释放出自己的野兽,一手撩起她的裙摆,冷笑声里夹杂着扭曲疯狂的深情:“子宫出血是吧,那我就让你血流成河的死在我手上!” 陈苏不知道何旭有没有听到呼救,不顾他的用强,伸手去扒不远处的手机。 陈苏的手刚握上手机,就被詹平的手一把扣住,陈苏死捏不放,另一只手连同两脚做徒劳的拳打脚踢起来。 就在这争夺中,手机不巧释放了一段录音。 “你这个畜生!你再过来,我就撞墙一死!” “跟我来贞洁烈妇这套是吧,有本事你撞啊!” “轰!” “还真撞!你这个贱货,就是死,也能给爷消遣了再死!” 亲耳听着自己的女人被人强.奸,詹平清醒了,抑或是混沌了,撑地的手臂僵住了,在她上方的胸膛停止了喘息搏动。其实——他已经死了。 自胸口传来真实的剐心之痛,詹平从灵虚之境被打回了现实,目光呆滞,像丢了七魂六魄的傀儡,他看向陈苏,轻轻笑了。原来陈苏把握住了这难得的好机会,摸到纤细雪亮的錾子,这把吸血的錾子经过她的擦拭,是她准备用来对詹平s.m的。像对杨书记那样——不同的是,她捅上的是詹平的胸口,她倒要看看,他的心有多黑,他这里是不是真长了一颗石头心! 詹平的胸口压了下来。 錾尖在他的两肋间向内深入。 詹平的下.身一动,进入了她血淋淋的身体。 陈苏的手没有前进不假,亦没有后退。用傲慢的态度告诉他,要不要自取灭亡,是他自己的事。 詹平说:“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陈苏的声音是从灵魂发出的:“挺好。” 再好不过的姿势,他刺穿了她的阴.道,她刺穿了他的心。他们两人都很满意,男人总是想征服女人的阴.道,正如女人总是想要摘取男人的心。他们既然不能和平的互相满足,这条血腥的死亡之路,也算是另类圆满。 他们终于得到了彼此。 他将自己推向她,送她上极乐。她将錾子深入他,送他上西天。到处都是血。 他将嘴角的血舔回去,他说,“谁后退一步,谁是孬种。” 如果这是八年前,她能笑着死去。可惜这是八年后,这样的游戏才好玩,在双双殉情之际,谁抽身而出,就代表谁赢了对方的爱情。她这辈子总要赢他一回。 陈苏说:“你无牵无挂的是吧。” “是。”是,这世间,只有她陈苏,才是他唯一的牵挂。这个牵挂陪他入土,他其实是赚了。 “可是我有。就算是被杨书记强.奸,我都没想过死。我甚至还告诉自己,既然逃不掉,就去享受好了。那段录音,只是我制裁他的一个手段而已。你觉得你征服的是我至关重要的东西,实则不然。这些年,我陪过苏万重,陪过何旭,甚至还陪过各种客户,白人黑人都有。你拿命跟我交换的,恰好是我最肮脏的不屑一顾的东西。因为这世上,有太多的好东西是你所不能理解的。所以,我放不下。” 撒谎就像做会议总结陈词,足够的理性就行,不需要丝毫感情。她无所谓侮辱自己,因为她不是人,她是机器。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第二个男人。因为他问过她这辈子有多少桃花,她的答案是,只有詹平一个。 她从不曾忘。他可以不要她,却不妨碍她属于他。 陈苏双手握住錾柄,似乎推的很用力,很决绝。“我得活着,所以你先去死吧。等你死了,我会把你肢解掉,毁尸灭迹,放心,无牵无挂的你就算消失在这个世上,也不会有人发现。而我会大大方方的走出这间屋子,照样是旭日总裁,照样光鲜亮丽。” 詹平没有了生机,被她轻轻一推,就倒在了地上。她从地上爬起来,只套着羽绒服,裙上都是血,就那样跑了出去。祁敏已经带人在作坊外接应她,她只需要一个电话,祁敏就会开车进来。 而陈苏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120。 她其实推的不深,她不要他的命。她所做一切,只求自己活着,佳城还没长大成人,她不能死。而他身为佳城生父,更不能死。 她扎上的本来就不是心脏的位置。 陈苏抬起血淋淋的手,刺眼的阳光都像蒙上一层血纱。真好,多么完美的一刀两断。她的心里,为什么都是苦涩。 ☆、第58章 · 一年后,三月的艳阳天。 这一天瑰丽的阳光就像金子一样洒下来,旭日门口的红台上,股东们齐站一排,奏乐鸣炮,宣誓发言。 股东们的脸上无不是喜笑颜开,只有两人除外。 正中的控股股东陈苏,她的笑像一个模子压出来的,红唇弯起的弧度和清浅的梨涡,以及标准的八颗玉牙,像挂在墙上的黑白照,与这个世间蒙着一层纱。反观她右手边的何旭,气质沉淀的愈发让人摸不到底,脸上的喜气恰到好处,像一杯醇酿,多一分则辛烈,少一分则寡淡。 旭日工厂门前留有宽敞的空地,因为观礼的来宾众多,加上这是工业区的偏僻路段,上班的点上鲜有车辆,挤不下的来宾索性站到了马路上。 马路上有刺耳的汽车鸣笛。 骚包的红色卡宴里,男人声音就像大摆钟的摆锤,不疾不徐:“三弟,不急。” 詹浩拍着方向盘:“我已经听你这个路痴的话,兜了好大一圈,老头子人已快到琳琅了,我要是晚了,回头又该说我不尽职责守了。” “员工失职,领导有责。问责也问不到你头上。” 詹浩挠了挠头,讪笑:“嘿嘿,大哥你虽然老坑我,这点就比二哥强多了。” “我只是不习惯让下属替罪。”何况,这才是他的本意。 树影落上车窗,一片荫翳中映出男人的脸。凸出的眉骨上,如画的双眉舒展,彰显着这个男人经历了好一段时间的养尊处优。入鬓长眉有大鹏展翅的气势,浓墨晕染出大权在握的厚重感。 男人抬眸,高台上的西装革履的陈苏正在做压轴发言,腔正圆润,言简意赅,震耳发聩。 鲜红的红绸剪断,彩球落盘。在百位记者争先恐后的咔嚓声中,旭日上市的剪彩抵达高.潮。镁光灯的道道白光中,铺天盖地的红色像流动的血。 男人反而笑了,锦衣玉食抚平了眼睑下的褶子,双眼流光,焕发着不急不缓的生机。映在阴暗的窗面上,像坟墓里陪葬的玉石,没有尘世间的佩玉张扬明亮,沉淀着岁月繁华世事变迁也动荡不了的冷光,永生不老。 男人说:“看完了,走吧。” ** 这一晚,旭日在五星级酒店包了场,大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好不热闹。迎宾小姐在一边核查请帖一边放行。 注定有不请自来的人。而且来人气派不小,名头更不小,迎宾不好招呼保安撵走,去通知了祁敏。 身为董事长的首席秘书,忙的脚不沾地的祁敏无暇多顾,客气道:“陈董日理万机,请帖难免有疏漏之处,还请报上名来。” 詹浩气咻咻道:“你们旭日好大的架子!我是琳琅的三少爷,这是我大哥。我们好心来给陈董送贺礼,来人,把贺礼打开。” 祁敏留了心眼:“不知你们跟陈董是私交还是公办,今日是旭日的大事,私交的话还请再约吧。” 贺礼一打开,两尺高的玉观音是由一块天然和田白玉精雕细琢而成,质地通透,光泽莹润,一看就是大手笔。 詹浩冷笑:“都说来者皆是客,这就是你们旭日的待客之道?你们旭日要是不放心,我不介意扒光了让你们搜个遍!” 詹浩这一堵在门口喧哗,直接引发了后来者的情绪。来者多是相关行业的企业家,旭日的小心谨慎看在他们眼里就是无礼了。祁敏考虑琳琅响当当的名头,也不是什么浑水摸鱼的人物,加上一年前陈苏还对玉石颇多研究来着,只以为这是要借机跟陈苏做生意的商家。就这样放行了。 自詹浩身后,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很伟岸,像擎天的石柱,与娇小的祁敏擦身而过时,祁敏眼前一黑,恍惚间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祁敏没有看清男人的脸,只看到峰峦上头的一团白,像一轮月悬挂天边。招牌灯骤然变成金色,把那团白镀成了金色,让祁敏想到有次开车去上方山,天际还未白,雾霭深重,山巅上的金佛就是这样的一团金色。 这明晃晃的额头——这高阔的、没有瑕疵的前额秃发区! 男人的声音阔别已久,不复当年的草莽,氤氲着儒雅和骄矜,像是解释身份,更像威胁:“我跟陈董自然是私交。” 祁敏从脑子里搜索着这个人,“你是谁?” “陈董的老相好,詹平。” 待祁敏把这个男人与焚烧一百万人民币的詹平重叠起来,心呼完了,男人却已经进了大厅,拦都拦不住了。 ** 男人阔步走在前面,詹浩托着玉观音紧随其后。风度翩翩的两个玉石三代,立刻成了在场女性的焦点。 陈苏的目光也不过是漫不经心的一挑,旋即收回。 无疑这是一个优质男人,优秀的基因给了他一副好皮相,剪裁得体的西装尽显男人的尊贵。行走时两条长腿像是生了风,有一种所向披靡的冲劲,让人不禁想到了“生.殖.器崇拜”的原始时代,熨帖的西装裤也挡不住他“有能者居之”的自信。 陈苏提步要走,男人的声音叫住她:“陈董——” 很好形容这个声音,这就是行走尘世间的人的声音,有着被年轮磨砺出来的圆润,有着让人不能拒绝的彬彬有礼。 陈苏含笑站定,不过须臾……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在陈苏腹中窜,陈苏简直想爆粗口——他妈.的,以为“整”个容,我就认不出你了? 不想念一个人的时候,阔别一年,也不过是一瞬间。旭日上市,陈苏心情好,表情松动可亲,说出来的话却陌生至极,“这位是?” 这是装作不认识他? 詹平向前一步,不憋屈,也不尴尬,看了一眼詹浩,朗声一笑,“这位啊,是我的亲三弟,琳琅玉石的三少爷,詹浩。三弟仰慕陈董已久,便央我——”话里话外都是不清不白的热络。 间接的表明了他的身份,琳琅玉石的詹大少。 女性中有人惊呼:“他就是玉石三代詹大少?” 有人应和:“这个詹大少可不是一般的传奇人物呢!” 买玉石,去琳琅。在场的都是有钱人,要买好玉石的不会不知道琳琅,投资商就更不用说。半年前琳琅的家族动荡乃至平息,在业内就像一个响雷,稳坐报纸上一个月的头条。 其实这事,得从一年前追究起来。当时詹浩倒腾石雕,亏空了银库不提,给琳琅带来抹不去的污点,苏州作为琳琅的发迹店,这事怎么可能逃得了当家人的耳目?“假货”是走高端市场的琳琅最忌讳的,而詹平适时的开坛讲座,就像宣告世人他琳琅有一个“照妖镜”,詹三少非但没停止倒腾古石雕,有詹平这双“火眼金睛”在,詹三少一投资一个准,很快在拍卖行闯出了名头。 当年的詹平虽说只是享誉a省,而在石雕内业说是风靡全国也不为过。石雕这行,有三条路,高端的走上考古的老学究之路,中端的凭一手雕刻本事吃饭,低端的就是石匠了。如今化学品和高科技的泛滥运用,导致整个中端市场的鱼龙混杂,石雕大师这个名头越来越贬值。买家看中的已经不再只是技术,而是文化的价值——这恰好是詹平所具备的。 当詹平出入拍卖行,步入这个经济市场,像一个磁场,吸引这些夹缝中生存的中端手艺人蜂拥而来。詹平不想卖“文化”,他想成就一个自己的品牌,这就需要资金。几乎是不约而同,他的祖父詹铖找到了他。詹家两兄弟,一个出石痴,一个出生意人,说的是詹先道和詹铖,非詹铖忘本终身不回老家,而是詹铖与詹先道早年为这事闹翻了。詹铖一心想进军石雕行业,偏偏詹先道志不在此。既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詹平有这份雄心壮志,两人长谈三天,达成共识。 詹铖的意思很明确,首先,詹平得回詹家,其次,品牌也得是詹家的。当然,詹平也具备同等的好处,享有詹大少的继承权和董事会的发言权。那第一继承人的詹政怎么办?经过腥风血雨的搏斗,詹平就像开天之斧,劈掉一切障碍物。期间詹政还几番呕血住院,故意撂下担子,都没动摇詹铖一分……最后,詹政与詹平划江而治,詹政管玉,詹平管石,水火不相干。 为了迎接詹平的归家,去年年底,报纸上刊登了一则让人无不动容的《与孙书》,换个说法就是《论继承人的养成》,讲述了詹家为了培养出神级的继承人,不惜断亲缘,将詹平放置乡野不受世俗干扰一心修炼…… 若是以前,对于别人的议论,好坏詹平都是充耳不闻,而此刻,詹平却侧了身,面向那个说话的源头,来了一句似乎是谦虚至极的话:“谬赞了,詹平不过只是一介凡人。” 这个文绉绉的调侃,让在场的女性忍俊不禁。 陈苏的腹中火又烧了起来——荒唐,詹平才不是普通人! 这个进退有度的男人,没有瑕疵的俊脸,高档的西装,闪瞎眼的腕表,双眼有燃而不炙的微光,敛着运筹帷幄的沉着——像极一具打着“高富帅、富三代、新秀”标签的肉身。 ——这是什么鬼? 陈苏的眼睛眯了起来,“詹大少今日前来——” “自然是恭贺旭日上市,送礼来着。” 陈苏眼皮一挑,他有这么好心? 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第59章 · 何旭闻声端着高脚杯过来,搭上陈苏的肩膀,身体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亲昵的恰到好处,让人分辨不出两人的关系,是搭档还是夫妻? 何旭含笑的视线从詹平身上快速掠到詹浩手上的玉观音,声音如他本人一样自持清高:“我旭日上市,邀请诸位同僚,实乃是我旭日能有今天,感念大家,借此一聚而已。谈礼,可就伤感情了。礼贵礼轻,心意为上。咱们不懂玉石,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送财神的还在我的智商范围内,观音么——” 这话里挑不出毛病,却连打了詹平的三次脸。一,邀请的是“同僚”,你琳琅不请自来算是怎么回事?二,好玉孬玉,但凡有眼力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暗讽的是你琳琅有卖假货的前科。三,公司上市图什么,自是图个开源广进盆满钵满,你琳琅是智商低,送礼都送不来么? 在场人等俱是心下惊了惊,一扫原先对何旭的轻慢。 业内谁不知道陈苏手腕高超,如今旭日的股份构成是:陈苏以40%的股份稳坐控股股东的位置,何旭20%,四位分公司总经理各占5%,向社会公开发行的股份为15%,其余的5%作为对资深骨干的奖励。何旭还真是坐实了“被圈养的男人”的称号,无论是婚烟还是事业都被陈苏给圈的死死的。可是见这样的架势,这两人眉目流转暗通曲款,一唱一和无可挑剔。料想也是,能走在陈董背后台前的男人,又岂是池中物? 所有的目光凝滞在了詹平身上,等这个“出身奇特”的男人出招。 詹平眉头依然是如沐春风的舒展,轻笑道:“何副董此言差矣,我今日可不是来给琳琅打广告的,隔行如隔山,我还没蠢到过来对牛弹琴,何副董未免太小人之心了!此观音,只是我对陈董聊表的一点心意罢了。” 这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锐利,不给人留有丝毫情面。陈苏忍俊不禁的勾起唇角,倏然笑意凝滞——不过,这通身的做派,深思熟虑的修饰词,以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笑脸…… 这不是詹平! ——这只是一具肉身! 一具由“金钱、权势、地位”打造出来的傀儡! 佳城再也没有父亲了,她的丈夫死了,这个认知让陈苏从心底发寒,不愿多看这个男人一样,摆手道:“行了,祁秘书,把贺礼收下,詹大少的心意我领了,请自便。” “詹大少”这三个字,像受伤的手落笔写下的字,没有风骨,使不上力。 只听詹平悠然道:“陈董这是拿我琳琅当叫花子一样打发么?我可看不出陈董有领情的诚意。” 陈苏烦不胜烦:“哦?那詹大少以为我该如何表示?” 詹平向前一步:“起码也该陪我跳一支舞吧。” 陈苏冷笑要走:“这种事,詹大少应该去找舞女。” “难道‘给’男人跳舞的,就一定是舞女么?原来,陈董就是这么认知自己的。” 陈苏的脚步一顿,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他用的是“给”,而不是“陪”,分明就是在说她的当年,她给他跳了多少支舞……她可不信,这个风度翩翩引无数女人尖叫的詹大少是来给她倾诉衷肠的!陈苏无意瞥到何旭已经笑到僵住的脸皮,心下一个咯噔,旁人听不出弦外之音,又岂能瞒得住何旭? ——果真是来者不善! 陈苏为防中招,索性充耳不闻不予搭理。 孰料,吃了詹平一瘪的何旭再次被戳中了心事,身为情敌的嫉妒心让他失了理智,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美妙的事……他对陈苏愈发不可自拔,他可以输给任何人,唯独不能是詹平。 何旭讥诮道:“我倒要听听,詹大少有什么心意,配让咱们旭日领情?” “自古就有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现在人虽然不像过去那样注重子嗣传承,可是陈董的子嗣可不是关乎一个姓氏,而是一个旭日的未来。陈董与何副董成婚一年多了,两人年纪也不小了,过了最佳生育年龄的话,到时候就算想生出优质的继承人,也恐怕是有心无力吧。我这个玉观音是开过光的,包管能‘送子’!诸位说,我这个心意贵不贵重?” 如此堂而皇之的羞辱!大厅一片寂静。 何旭的牙齿都快给咬碎了,这都叫什么事?起初的詹平是大师,是神,他自知比不起,专心做他的人总成了吧。后来詹平是穷僧,是佛,他已经在人的领域有了一定建树,懒的更他比。如今,詹平终于开始做人了…… 老话说的对,人比人气死人! 一步登天成了“富三代”、“继承人”就不说了,这年头连气质也能一步登天么? 在人界苦苦修行才走到这个高度的何旭怒了——妈.的,詹平一做人,别人都甭想做人了! ** 这么重要的日子,小公子佳城也是到场的,敏感聪颖的佳城也听出这番话的意思了,这是要给他添弟弟呢,他知道自己是别人口中的“病秧子”,还知道这病没有个终点,说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了。佳城眼圈一红,出自本能的尖叫出声:“你胡说什么,我就是爸爸妈妈的儿子,爸爸妈妈跟我保证过,这辈子有我就够了!” 佳城双手推搡着詹平,又捶又打。 明明是微小到可以忽略的力量,詹平却往后踉跄了一步。詹平打量着这个跟自己完全不是一个品种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有了这样厌恶敌对的表情! ——果真是苏万重下的好种啊! 何旭把佳城抱开,心疼的蹲下.身:“你先跟祁阿姨下去玩会,爸爸妈妈从来不会骗你。” 佳城执拗的不走,“我不信!爸爸你是故意支开我。” 佳城的身体每况愈下,陈苏本来是不放心他过来的。可是佳城说,这是妈妈最重要的日子,他要看到最了不起的妈妈坐上旭日董事长,回去好跟小朋友们炫耀。加上何旭也极力怂恿,保证不出一丝闪失。这世间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让陈苏失色,只有佳城。她早就立过遗嘱,与何旭也达成共识,但是顾全何旭的面子,陈苏自是不会当众给佳城承诺,陷入两难。 佳城哭的陈苏心都快碎了,陈苏无比仇视的盯住詹平——这个一次次把他们母子推入地狱的男人! 倒是何旭说:“佳城,你是男子汉,以后还要继承妈妈和爸爸打下的江山,你知道妈妈当年为什么给公司取名‘旭日’吗?因为旭日是跟你一起诞生的,取.‘旭日东升’之意。” 佳城抽抽噎噎的止住哭泣,眼珠转了一圈,似是将信将疑,何旭板了脸,“佳城,我好歹也是旭日副董事,当着这么人面既然说了,难道还不作数吗?” 佳城破涕为笑,陈苏头一回以全新的目光审视这个伴她近十年的男人,从她怀孕到未婚生子,到艰难的创业,到今日的功成名就,这个男人从来就是不离不弃,甚至连接纳起佳城来,都无怨无悔的仿若那是自己的儿子。旭日20%的股份意味着什么——他居然舍得! 陈苏看着这一对“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的两人,欣慰的笑了。 众人,尤其是四个总经理,惊讶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何副董到底图什么?或许真的是什么都不图,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 “啪。啪。” 随着鼓掌声,传来詹平漫不经心的声音:“还真是好一出父子情深啊!要不是我知道真相,还以为小公子是何副总的亲生儿子呢。” 这便是把话题倒向了“陈苏未婚生子”上去了,人都有八卦心态,有私生子自然代表有风.流韵事。尤其是这个私生子还身兼陈苏跟何旭的上亿身家,这就更让人好奇孩子父亲是谁了。 这出“父子相见你憎我恶”的场景让陈苏心寒不已,瞳孔一缩,脸一沉,连多看一眼詹平都嫌恶心,一句话封住他的嘴,“詹大少,你做的鸡鸣狗盗之事,要不要我给诸位揭个密?” 詹平噙着不怀好意的微笑:“我今日可是来良心送礼的,三弟,把何副董的贺礼呈上去。” 詹浩先天优越,装模作样的何旭简直就是他天敌,斜眼冷哼,手上握着一个精巧的三足金蟾,通体金光,嘴衔两串铜钱,眼珠子是由两个红宝石镶嵌,凸起的蛤.蟆皮活灵活现。詹浩把金蟾往何旭身上一丢,何旭只见这个双眼猩红的丑物扑上来,骇的往后一退,险些跌倒。 詹浩是百无禁忌的纨绔,拍手哈哈大笑道:“就这么三两肉,难怪要给别人养儿子了,你啊把这个金蟾好好供在家里,保准又聚财又多子。”又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你可别看不起这丑东西,他跟男人一样也是三条腿呢,不过人家的第三条腿可就比何副董管用多了,一年能下好多窝呢,一窝一大堆……” 潜台词,陈苏不就是母猪了? 何旭抓起令他作呕的金蟾,朝詹浩脸上砸了过去,“来人,给我把他们轰出去!” 临走时,詹浩还摇头晃脑道,“以形补形,拜什么补什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 酒店外停着红色卡宴,詹浩还沉浸在闹剧过后的自得中,吹着口哨屁颠屁颠的给詹平拉开车门。 詹平坐了上去,系好安全带,一句话垮下了詹浩的笑脸:“你说,这么大的事,传到老爷子的耳中,会怎么样?” 詹浩猛捶方向盘:“你不是说心情不爽过来找痛快么?这调剂生活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吧!那可是我抱着才能睡着的稀世好玉……还有那个金蟾,是我用来‘以形补形’的心肝宝贝……破财就算了,还得吃老爷子的手杖……” 詹平敲了敲手指,修长的手指许是半年养尊处优的缘故,白森森的像是坟墓里的白骨。 詹浩心脏砰砰跳:“大哥你不会又想犯法了吧?” “詹大少怎么能犯法?詹大少只借刀杀人。” “呃?” “旭日上市的庆功宴,多少眼睛在盯着,但凡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瞩目……尤其是旭日最大的对头。要想借刀杀人,首先得让‘这把刀’上钩。” 詹浩还是不明白,“也就是今天这事,根本不是心血来潮?” 詹平笑了,冷光幽幽的双眼里没有一丝人气,自言自语道,“其实做人也没有那么难……这世间的人,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有目的了,也得拐着弯来做。即使这些事都做了,也索然无味。” ☆、第60章 ·家 这一天阳光普照的,詹平和詹浩坐在五楼的茶室窗边,詹平微抬下巴。 一轮红日金光璀璨,就像站在高处的成功人士,通身金光,让无数仰视的眼睛不可逼视。这金光成了太阳隔离人间的一层纱,光芒是给别人看的,孤独是留给自己的。 詹浩顺着他的方向瞅了瞅,“我还以为天上有什么东西呢,让大哥看的这么入神。” “我只是在看太阳。” “太阳有什么稀奇的?” “闲着无事,我来教你一点人生道理。”詹平的薄唇吹动着袅袅生烟的茶水,润过水的唇上浅浅樱色,弹性十足,生机勃勃,很是诱人。 詹浩险些呛了一口,“别了,人生哪有什么道理可言,有这功夫还不如说说这茶道,这明前毛峰还是你们a省名茶呢——”见詹平脸色有些不对,赶紧赔笑,“我忘了大哥已经不是a省人了,大哥你别跟小的计较。” “小时候我还陪爷爷摘过明前毛峰,后来做生意招待客户,煮一壶沸水,咕噜一下给冲下去,还高兴的跟客户说这是名茶味道好。现在算是明白客户为何表情古怪了。看到这些小姐左一道又一道的,到嘴却甘而不爽,怎么着都爽不起来,你说这是怎么了?”詹平的双眉锁起,眼里有些暗。 他是想起些什么了,那时候的陈苏火气大,这季节就穿上了裙子,有一回还充当了“以色侍人”的公关,傻兮兮的一个劲催客户喝茶,仿佛客户喝的越多生意的把握就越大一样。这么好笑的事——偏偏笑不起来。 詹浩有些渗,“大哥你还是说人生道理吧。” “你不是说学这没用么。” 詹浩故作夸张,“怎么没用了?学会了我就跟大哥一样是有内涵有逼格的玉石三代了!到时候老爷子再也不愁我的婚事了!”心里暗搓搓的却是,咱没这慧根,敬而远之听听就算,你还是一个人去打光棍吧。 ** 这头两人在谈人生,楼下的一家三口在过人生。 楼下的双行道被一条河隔成两个单行道,实验小学位于南侧的单行道上。此时正值学生放学的时候,一女教师领着一帮孩子,沿着河边,往十字路口方向去。 北侧的单行道上,停着一辆白色宾利,从车上下来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男人去另一侧拉开车门,先着地的是两条女人的腿,尔后穿着西装套裙的女人优雅的走下来。 男人给了女人一个拥抱,女人像是有些疲惫,把脸埋在了男人的肩膀好一会儿。像是卸下了盛气凌人的武装,女人的背影纤细而娇弱。 男人拍了拍女人的背,在她耳边低言哝语。尔后揽着女人的腰,也往十字路口方向去。 ** 詹浩看詹平神情专注,也没个动作,不乐意了,“咱们等在这,连喝两壶茶就是为看旭日两个董事长秀恩爱?” 詹平端茶的手不停:“你觉得他们恩爱吗?” “这还不叫恩爱啊,都说人的荷尔蒙只维期几个月,人家那是十年如一日,上班在一块,下班一起接送儿子,周末一家三口去度假,就跟连体婴一样,还没个绯闻!这对恩爱夫妻在公司事务上配合默契,一个政策接一个政策的,股票一路飘红不说……”詹平脸色越平静,詹浩愈发心底发毛,声音越来越低。 倒是詹平和颜悦色道,“你觉得何副董真的是因为爱情么?替人养子,放弃股份,恐怕圣父也做不到吧?” “我觉得只有真爱能解释的通,你看那天啊,观音送子的寓意谁不晓得,明摆着咱们是来打脸的,要不是你说舞女羞辱陈董,何副董会失了理智钻入你的套?能让男人失去理智这不算什么,问题是能让那么理性隐忍的男人爆发,啧啧……” 这不是詹平心里认定的答案。 这一对男盗女娼,怎么可能是真爱? 陈苏这种女人,也配得到爱情吗? 詹平冷笑:“越是站在高处的人,吐出的每一个字越值钱,越不会有功夫说废话。我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说到‘舞女’。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有无数的男人,说的就是这个风光无限的陈董。陈董当年落魄时,就是人尽可夫的舞女!而我,恰好做了她一段时间的恩客,当年我穷的叮当响,就拿观音像来抵嫖金。” 詹浩懂了,“难怪当时陈董熄了气焰?不过,你这个说辞还不是应证了我的判断?这种引人非议的不堪过往,就连我这种没脑子的都知道,自然该藏着掖着。何副董要不是爱之深,会跟你杠起来?” 为什么全天下人都认为这对“婊.子配狗”是真爱? 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无数的铁证,证明这个悖论的不成立。詹平眼睛眯起,语带讥讽:“难怪你只能做个挂名三少与家业无缘了,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人家旭日那么大的产业握在手中,流言蜚语也碍不了实质。可是于万众瞩目根基不稳亟待联姻的詹大少,怎么能有此污点?何副董好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敢这么赌——恰好相反,只能说明此人冷血无情。” 詹浩被绕糊涂了,这费脑力的事他也不争了,不过,有一桩很是怪异,“你不是为你的未婚妻守节九年了么?看不出来你也是会嫖.娼的人啊——” 詹平的手指划动手机,手势优美,“三弟,你对女人最精通了,看看这几个千金,哪张脸是纯天然?哪个胸没隆?为了下一代,我得谨而慎之。” 詹浩怒了:“老爷子这是偏心!早说有这么好的货色,我也能浪子回头安于室呀!”垂涎的直搓手,“看哪能看的出来啊,得摸了才知道。” 詹平眼皮一挑:“大嫂也敢肖想?小心打断你的腿。” 詹浩见詹平如沐春风,装腔作势道:“只要不是第三条腿,这等尤物,死她身上也成啊!” 詹平的表情有一霎凝滞,那一天,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然后,他就死她身上了——那种死法,他,不甘! ** 楼下的女人腰肢不堪一握,小腿太细,十公分的细跟像是不堪重负,晃了晃,像细脚伶仃的圆规。 男人将女人搂的更紧。 女人像是不高兴,推搡了男人几下,踉跄一下,脚一崴。 男人蹲下了身,女人一手撑着男人的背,由着男人把她的脚从高跟鞋里拔.出来,男人细致的揉了揉。 两人又重归就好,这回男人把女人搂的更紧,女人有些一瘸一拐。 詹浩见詹平收回视线,盯着手机看,一把夺了过来,“还藏了什么稀世美女?”尔后默默的还回去,“时钟有什么好看的?” 詹平低了下巴,视线又落到那对狗男女身上,“我在倒计时,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大戏,借刀杀人。” 詹浩倏然全身血液凝固,汗毛直竖,哆嗦道:“杀……杀谁?” “明知故问。” “呃……你明知道我脑子不好使。” “所以才更要动脑,慢慢想,不急。” ** 詹浩瞳孔一缩,该死的,那一天的事,不用想也历历在目! 詹浩这人没有雄心壮志,闲散度日,跟二哥詹政也是兄弟情深,外表看来是这样。偌大一个家业,身为嫡子之一,他当真就一点企图心都没有?就比如他自幼学业没詹政好,说话没詹政讨喜,还老是犯错——内里再傻的人都能总结出来,这个詹政可担当着推波助澜必不可少的角色!小时候吃小亏,成年了吃要命的大亏,他自知不是对手,索性就做个不求上进的浪子。 想想就来气啊,也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了,被詹平给诱骗的“一步错步步错”,更甚者,像吸了大.麻戒不掉了。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不认命也不成了。有了前车之鉴,秉持着“知道的越少越安全”的至理名言,詹浩本意是将装聋作哑这条路走到黑的。 可是,那一天,詹平说:“旭日上市的庆功宴,多少眼睛在盯着,但凡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瞩目……尤其是旭日最大的对头。要想借刀杀人,首先得让‘这把刀’上钩。” 他是哪门子脑抽,才来了这么一句:“也就是今天这事,根本不是心血来潮?” 詹平脸上一层妖异的笑,手指摸上自己的脸,那个举止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可以不要脸,詹大少怎么能不要脸被人当众赶出来?其实今天的事啊,有了佳城这个助攻,比我预期还要效果好呢。” 他不想听了,“我,我不明白。” 可是詹平想说,“知道何副董声明自己的股份由佳城继承,意味着什么吗?我可以提示你一下,陈佳城,是稀土行业的龙头老大乘风集团的前任控股股东苏万重的私生子。”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听詹平下了定论:“也就是说,旭日今天的一切所得,都将还到苏万重的手上。更进一步推论,旭日就是苏万重的财产转移,是苏万重一手栽培起来的。因为,陈董,就是苏万重最爱的女人。” “这……”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还不算什么。如果有一天,连乘风都被旭日收购了,那么,这个结论就是,苏万重只是把自己的财富和权力通过一个高超的手段,从顺位继承人身上转移给了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不是,这跟咱们此行有什么关系?” 詹平的声音就像见血封喉的杀气,“光我得出了这个结论有什么用,还得苏万重的正房、赵惠芝知道。我走这一遭,就是间接给苏太太报信呢。”仿若所有的黑暗都凝聚到了詹平的眼中,詹平阴测测的笑了,“你说,作为正房,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垮台,诺大的家业就要拱手让给抢她丈夫的小三,一无所有的她会怎么做?” “那是恨的要杀人啊!” ☆、第61章 · 何旭搂着陈苏走到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不巧的是,绿灯倒数。 陈苏朝对面的佳城挥挥手,佳城撒腿就要过马路,被似是早有预料的女教师一手拎住校服后颈。佳城只得转过身,乖乖的听训。 明明是屡见不鲜的小动作,心性敏感的佳城喜欢用各种法子博得家长和老师的注意力。陈苏却被惊的一后背冷汗,犟开何旭,不顾对面已经黄灯,向前跑了两步,焦虑的呼喊起来:“佳城——” 全面启动的车流带着凌冽的杀气,将她的无助呼喊淹没了个干净。 头顶的太阳过于炙热,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晃悠沉浮的幻象,头晕目眩的陈苏身边空无一人,一种被遗弃的恐惧感,让不堪重负的她跌倒在地。 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头皮发麻。 何旭呢? 陈苏一扭头,就见几个记者形成了一堵墙,挡住了她的视线。这些人挡了路不说,那些不礼貌的言辞通过话筒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我们台想采访何副董很久了,都被您的秘书给打发了——” “大家都很关心何副董的股份继承问题,是不是何副董自知失言难以向公众交待,这才不敢正面以对?” 何旭被堵的一身燥热:“让开!我要去接儿子!股份给谁,那是我的家事,我无需给任何人交待!” “何副董这话就不对了,旭日的未来也关乎其他股东的利益,以及,广大股民的信心。拒我所知,小公子体弱多病恐难健康成年,更别提担当大任!这直接影响股民的情绪,请何副董谨慎回答!”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何副董这是在搪塞咱们呢!” “何副董跟陈董这么年轻,为什么不考虑生个属于自己的继承人?还是像传言那样,何副董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何副董……” 原来何旭一松开陈苏的手,这帮伺机很久的记者就扑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何旭是谁,从一开始的烦躁很快镇定下来,疾言厉色道:“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给大家交代。你们造成交通拥堵影响社会治安,都是些什么下三滥的台?” 许是交警闻声过来,也许是被何旭威慑,这些人立马如鸟兽散,一眨眼就没影了,简直就像是训练有素! 何旭的眼皮一跳,只见对面马路路灯亮,佳城挣脱女教师的手,自人行道上跑过来,陈苏也跑了起来,因为一步裙和脚受伤的缘故,陈苏跑的不快。 陈苏喊:“佳城不要跑。” ** 马路上这一桩,看似喧闹,却无甚平常。就是一对年轻夫妇去接孩子,由于孩子父亲是公众人物被记者拦截。交警的扩音喇叭声响起,又恢复秩序井然。 与此同时,楼上的两人对话看似平静,却是不同寻常。 詹平以左手执茶壶,给詹浩又满了一杯,泊泊的清茶如一道水帘,随之缓缓落下的还有詹平同等幅度的声音,“我们来继续论证,陈董与何副董只有利益瓜葛,没有爱情。” 心惊肉跳的詹浩赶紧佯作兴致缺缺的摆手,“人家夫妻两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大哥你知道咱们这样像什么吗?像躲在暗处说人闲话的八婆。” 詹浩话一出口,恨不得咬舌自尽。倒是詹平面无异色,自我调侃道:“知道八婆的心态么?一种是嫉妒,逞口舌之快给自己找心理平衡感。” “还有呢?” “另外一种,看人笑话,图个乐子呗。” 詹浩赶紧谄媚道,“那大哥肯定是后一种,大哥是见人倒霉,心里快活呢。” “其实这两者是因果关系,见所妒之人遭殃时,那种幸灾乐祸的快感,就像浮在天上,特别爽。” “好吧,为了让大哥有成就感,小弟我洗耳恭听。”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詹平运筹帷幄的精光乍泄,仿佛他是未仆先知的神,“我先说真理,待会你就能亲眼看着真理是如何诞生的。” “咱们先说动机,从何旭的创业之初,就注定他只是苏万重的一个傀儡。旭日的一飞冲天,乘风的垮台,旭日对乘风的收购,一切的一切,非是偶然,而是必然,是从九年前就开始谋划好的。一年前,赵惠芝掌控着苏万重泄露乘风机密、栽培旭日、转移财产的证据,逼迫苏万重退位,看似苏万重一无所有了,其实这才是苏万重最厉害的兵行险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詹浩咋舌:“让出去的股份就像泼出去的水,这也能收的回来么?”连他这个商盲都知道的道理! “苏万重有两子,都在乘风内部任高层,且都对继承权虎视眈眈。大子性情鲁莽妄自尊大,与娘舅赵家同气连枝。二子有真才实干小心谨慎,与孟家联姻。苏万重给两子平分了股份,于是便成了赵氏和孟氏这两个利益联合体的角逐。角逐的自然是目前最高端的技术,在国内又称为‘第三代辐射磁极计划’,是比目前国内最先进的‘多极’还要高级的‘辐射级’。目前只有一家德国公司掌握着这项技术的雏形,然而由于技术总监的忽然离职,导致这项技术一直处于雏形之中。这项技术若是完善得以运用,将是全球高端机器的福音,至少未来二十年都将屹立在这个行业的金字塔顶端。苏大在赵家的支持下,力排众议,花巨资购得一整套先进设备,这套设备其实是德国的滞销货,因为核心技术的缺乏,做出来的成品使用寿命大打折扣。” “这个苏大有这么傻?” “很可能这个苏大是发现了技术总监的行踪,有了必胜的把握。苏大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连上了一周业内头条,引得无数同行前来祝贺参观。旭日陈董,就在来访行列,就在那一天,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乘风工厂的一台熔炼炉忽然爆炸,火光冲天!而那天也是巧了,熔炼机房里恰好没有守机工人,只殃及了机房外的陈董一行!要不是一个工人及时扑倒了陈董以身护住陈董,据说那个工人后背给灼烧的不堪入目。乘风集团蓄意谋害商场对手,苏大遭到董事会问责和法律制裁。苏大一倒台,紧接着又传出乘风工人过劳不堪重负跳楼事件,一时之间乘风股票一路下跌,高层人人自危——作为唯一的接班人苏二自然要出奇招了!” “出了什么招?” “就在旭日上市前夕,苏二被查出非法集资十个亿,用途不明,因为涉嫌金额之大前所未闻,目前庭判结果还没下来。不过,牢狱之灾自是逃不掉了。如今的乘风股票啊,已经是众所皆知的‘烂股’。乘风大厦将倾。依我看啊,这个十个亿是苏二用来挑大梁购得这项技术的筹资,如果没人举报,再撑撑,指不准乘风就是另一番前景了。” “这事跟苏万重有什么相干?苏万重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推入大牢?” “对啊,苏大和苏二兴许也这么想,所以才中了苏万重的计。证据显示,苏万重与退位失踪的技术总监关系甚好。因为这项技术数年突破不了,德国的技术公司可能在资金上不予支持。不排除苏万重暗地里资助他拿到了这项技术。所以——这个现世的核心技术,正是苏万重诱他们上钩的饵!乘风风声鹤唳之际,乘风的多半客户都倒戈去了旭日,如今旭日在业内如日中天,自然是收购乘风的当仁不让的首选! 詹浩惊呆,大叹:“这个苏万重真是爱惨了陈董啊!” “赵惠芝跟我说过,何旭最初创业的股份就是苏万重出了资金,所以何旭一直屈于陈董之下,理所当然的给苏万重养儿子。十年?哪个男人能熬得了这样的十年?狗急了还咬人呢,何旭表明股份继承人,就已然是解密了整个真相。你说,面临失去最后一个儿子即将一无所有的赵惠芝会怎么做?何旭将陈佳城置于了众矢之的的位置,何尝不是在顺水推舟借刀杀人?如果佳城一死,苏万重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有继承人了。到时候,苏万重就等于一下子折损了三个儿子,你说,这会不会让他怄死?” 詹浩挠挠头,“苏万重还算老当益壮,再生一个,不就成了?” 詹平手中的茶已经凉了,目光看向窗边,刚刚好已经到了大戏开场。 詹平看着马路中跑向佳城的陈苏,她是这样的热切和迫不及待,仿佛佳城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詹平抿了一口冷茶,“生?苏万重跟陈董拿什么生?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否则,陈董要想活到今天,以她的身体状况,恐怕子宫都要切除。而我恰好,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透露给了赵惠芝。” ** 行人有序的过马路,忽然,何旭只见一辆骚包的红色卡宴,猛然发出刺耳的鸣笛,惊得路上为数不多的行人慌张让路,眼看卡宴就要闯过红灯,朝着对面人行道上的一行人,目标指向佳城,直冲上来! 何旭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是詹平! 佳城被吓的没有了主张,面朝卡宴,就像在等待死亡。而陈苏,在那团死亡的红光要带走佳城时,就要飞身扑上去,却不幸被高跟鞋折了腿,跪在了地上! 这千钧一发,何旭的的身体快如一道闪电——可是,人的思维往往超越人的身体,这一瞬间,何旭却是心念一堆。 他从没想过,这个选择题会再度发生在他的身上,如果老婆和孩子,他只能救一个,他会去救谁?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陈佳城,苏万重以为是詹平儿子,詹平赵惠芝以为是苏万重的儿子。这些都是他处心积虑、早在佳城出生那一天就设好的局。 陈佳城,是他毕生的荣华富贵所在。 除了佳城的生母,没有人知道,陈佳城居然是他何旭的儿子! ——是他亲口置佳城于众矢之的的位置,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那一天,苏万重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你不会以为我真要留着那个乞丐的孽种吧?这个孩子,只是我拿来考验你的,你对陈苏的心,我信了,也放心把陈苏交给你了。我的好女婿,你难道不想跟陈苏养个属于你们的儿子?” 他垂下眼皮,低声道:“就算是养一条狗,养了九年也会有感情。那可是您的亲外孙,您忍心吗?您不是一直很喜欢他吗?” 苏万重冷笑:“我那是在赵惠芝面前做戏,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佳城身上。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我一看见他,就想到我生的好女儿,被养父养母那样糟践、给一个乞丐搞大了肚子!这个孽种怎么能继承我苏万重的家业?何况,佳城的身体每况愈下,连累我女儿茶饭不思,现在可是旭日一步登天的关头,我不容许一丝闪失!医生都说佳城先天亏损太多,这后天也养不好,还不如让他早死早超生算了。这样我女儿也不用惦记那个乞丐了!你们啊,赶紧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外孙,我就心满意足了!” 何旭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最在乎佳城的人,反而是这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女人!——连他这个亲生父亲,都放弃了佳城! 这不怪他! 这怎么能怪他?佳城本来就是一个孽种,是那个贱女人骗去他处男之身的耻辱! 佳城根本不是早产,而是足月生出来的——近亲的诅咒,加上贱女人孕期抽烟酗酒导致的后遗症——这个先天性再障就是他们的报应! 甄可歆仗着佳城,对他步步紧逼,这个贱女人让他跟着擦屁股擦了多少年,从还赌债,吸.毒.品,当影后……孰料,他都赞助了两个亿了,居然在关键时候,被人曝光了一出“艳照门”——这个恶心的女人,居然大学时候就跟教务处的杨书记上了床! ☆、第62章 发·表 詹平忽然觉得无聊。 这种感觉就像在影院观影,电影很精彩剧情跌宕起伏,观众的喜怒哀乐都为之牵动,然后呢,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该吃吃该玩玩。因为这是电影,与观众的生活有何相干? 詹平的一双透视眼,就像总揽全局的上帝视角,与这个世间隔着一层纱。楼下的一家三口,不过是万象红尘中的其中一相,与他有什么相干? 詹平,你还没明白么,那是陈苏的家庭——而你,只是外人。 以至于在红色卡宴撞上佳城时,詹平无动于衷的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甘爽的清茶后,唇角勾起凉薄的笑意。 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影片还真是生动逼真。 楼下等死的孩子,僵直的身板纤瘦孱弱,就像被遗弃在亘古的天地之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奋力起身面色骇然的母亲失声痛呼,那是肝胆俱裂的悲怆,濒死的绝望!如一道闪电的男人,像拼死一搏的勇士,飞身席卷到了妻子身上,以身相护! 红色卡宴来一个神转折的刹车,因为冲劲,堪堪擦上这个孩子! 诡异的是,孩子居然鼻下鲜血蔓延,了无生机的倒在了地上! 交警过来,现场被保护,等待急救车的支援,车头只是力道轻微的擦上孩子,孩子身上没有伤口,就是鼻血不尽。无论女人怎么呼唤忏悔,孩子始终紧闭着双目。女人嗜血的目光射向这辆肇事的卡宴!从卡宴上下来一个酒至微醺的司机,认错态度很好,表示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戏看完了。詹浩见詹平眉目舒展心情很好的样子,咋舌道:“大哥,是不是你借的那把刀不管用啊,这不过是一桩寻常交通事故。” 詹平的手指敲的很笃定,“佳城已经死了。” “我不懂。” “我得到的全面资料是,陈董对这个孩子生而不养,一出生便飞至厦门,前三年在老家办厂日夜不归家,是其父母和何副董拉扯佳城长大……在整个成长过程中,何副董的作用远高于这个生母。设想,如果何副董跟陈董同时在生死关头放弃佳城——你觉得对于一个先天顽疾生性敏感的孩子来说,是不是致命的?” “高啊!这简直是杀人于无形之中啊!” 詹平的笑意更凉,“其实这还是陈董教我的,摧毁一个人的意志,这才是最高明的杀人手段。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更何况,“母债子偿,天经地义。” 不知道为何,这一年来,詹平每次一笑,詹浩就浑身骤起鸡皮疙瘩。那样的笑,像湖面上游弋的大块碎冰,每一块冰都得悠着来,才能免去碰撞。从眉到眼,到嘴角,每一处都是同等幅度的恰到好处。 “不过,红色卡宴可是咱们的招牌车,加上咱们又在庆功宴上挑衅了一番,这不是昭告旭日,咱们是幕后主使么?”詹浩一想到这个层面,整个人都不好了。 就在此时,詹平的手机响了,詹平笑笑:“负荆请罪的人来了。”尔后不留余地的摁掉,轻蔑道,“看来两个儿子的出事让赵惠芝成长不少了呢,懂得嫁祸了呢。她也太小看我了,我会在意么?” ** 一个月后。 佳城的主治医生,与何旭从国外请到的血液病知名专家,给出了这样的结论。 “一直以来我们都在致力于刺激和加强病人的骨髓造血功能。由于病人这两年已经转化为严重型再障,出血症状严重,我们不得不采用输血疗法,输血过多反而抑制骨髓的造血功能,这也正是再障成为不治之症的原因。据数据统计,只有5%左右的先天性再障患者会发展为急性白血病。很不幸的告诉两位,病人可能就在这个5%以内。” “医生你什么意思?你们不是说能控制住病情,让佳城像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吗!我把佳城托付给了你们这么多年,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案?” 陈苏恨不得撕了这两个白大褂医生,一个月的焦虑和睡眠不足让她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珠瞪起来极为骇人。 何旭拉住发狂的陈苏,涩然道:“苏苏,你不要这样。就算是白血病,也有治愈的法子,咱们得有信心,先听医生说完好吗?” 陈苏的泪水已经流干,眼睛涩疼的像是密密的针尖扎上来。陈苏无力的靠在何旭肩头,说的容易,白血病的治愈概率又能有多少?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等上帝掷筛子——命不由人。 “患者明显有皮肤异常,经过观察,这与急粒单白血病的皮肤病损初期很是相似。若是后期发展成斑丘疹,肿块,脓疱……除非病人有足够的求生意志,不然我真担心病人的治疗情绪。除了皮肤病损,我们已经确诊病人骨髓异变,也就是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再障通过先转化为骨髓异变,再转化为急性白血病,这种案例也是有的。可以说,病人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而更不乐观的是——” 陈苏已经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一双脚像是浮在空中,全身的力量都在何旭身上。 何旭伸手搂住她的腰,不让她倒下去,到手却没有了多少分量。 她瘦了何止一圈? “是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警告过二位,病人的再障是小,情绪最为关键。病人的一步步恶化,根源就是你们为人父母的失职!现下病人已经没有求生意志了,我们的护士跟他沟通过,他以为是你们抛弃了他。” 眼前的白色像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太平间,她真的快死了。陈苏勉强撑着一口气,气若游丝的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病人已属高危,需要高强度治疗,包括化疗和造血干细胞移植。高强度治疗有较高的并发症和死亡率,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而且一直没有全相合的骨髓配对,只能用半相合,加上大量输血经历,移植后容易出现排异反应。半相合的骨髓配对,每一个体几乎都有配型的亲缘供者,你们赶紧做个化验吧。” ** 陈苏做了化验,与佳城不配对。 陈苏宛如游魂的走在医院的花坛边,炙热的太阳几乎烤穿了她的心肺,泪水迷在眼前,像隔着这世间的一层雾,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陈苏的腹中翻涌,蹲在地上呕吐起来,被何旭强硬逼她吃下的午饭都给吐了个干净。 何旭拍着她的背,用纸巾给她擦了嘴,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到一碰就渗血。 陈苏一手推开何旭,磨破的声带里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都怪我!要不是我迷信,偏信‘刑夫克子’的诅咒,要不是我这么多年没有尽到母亲的职责,佳城也不能有这么深的心病!我以为这样是对他好,其实我才是害了佳城的罪魁祸首!从佳城在我肚子里开始,就跟着我受苦……要怪就怪他命不好,怎么投生到我这种人的肚子里来了?何旭,你告诉我,我这十年到底在图什么?——我就图他能健康成人,图他一成年就能有万贯家业……我拼了命,还不是图他这辈子有享之不尽的福分?” 佳城是她的命啊! 何旭敛住心底的茫然,当初要不是怕陈苏最后一脚踹开他另嫁他人,没有胜算的他只能从佳城身上着手,联合丈人丈母娘散播“刑夫克子”一事,借机培养了跟佳城的“父子情”——最终算无遗策的跟陈苏步入了婚烟殿堂! 今日的种种,简直就是上天对他的讽刺! “何旭,都怪你这个混蛋!你当时为什么不救佳城?我早跟你说过,如果我和佳城之中只能二救一,你必须救佳城啊……报应啊!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他真相……先是绑架,后是车祸,他那个畜生亲手弑子天理不容该下地狱……” 何旭抱住陈苏,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肩上,“苏苏不要哭,医生还没判死刑,咱们怎么能放弃希望?我们去找詹平吧,如果詹平知道佳城是他的亲生子,会捐出骨髓的。” 陈苏脆弱不堪的在他怀里颤抖,哆嗦着嘴唇道,“那个畜生根本不给我说话的余地!” 何旭说:“你别急,我有办法,先把他骗进医院,具体的真相,只要他人来了,我陪你一起说。” 何旭的眼皮下泻出一道微妙的光。 比起佳城,他更想要一个属于他和陈苏的继承人。 ** 去年年底,詹大少回归詹家前夕,不仅有《与孙书》的造势,还有一则访谈。这则访谈的逼格就在于,平常人捐献器官遗体,说出来也是为造福人类略尽一份薄力云云,而詹大少直接来一句:“身外之物,活着的时候尚且无所谓,况死乎!” 所以这一天,当詹平收到一个自称是红十字会的电话:“詹平先生您好,您与一名白血病患者hla配型相合,因为该患者生命垂危,请及时来xx定点采集医院做进一步的高分辨复检。” 詹平直接应了一声好。 连着好几日,陈苏一早就在医院里左顾右盼,以至于詹平一脚刚跨进一楼大厅,她便像一阵风似的卷过来,一手抓住他的手臂,干哑的嗓子喷着火,“詹大少,你跟我来。” ☆、第63章 · “詹大少,你跟我来。” 詹平斜睨着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蓬乱的头发像是一团鸟窝倒扣在头上,干巴巴的,还时不时往他的黑西装上飘着头皮屑。 女人的手指,像生猛的蟹爪,嵌进了他的皮肉。 女人哪像个端庄高贵的总裁,简直就是乡野村妇,趿着拖鞋,原本修身西装裤皱巴巴的,空荡荡的,像是包在两条竹竿上。 陈苏见拽不动他,一回头就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神情,眉眼舒朗的像晴空万里,时不时飘着戏谑的浮云。 只见他一边优雅的掸着袖子上的头皮屑,一边平易近人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实在没功夫陪陈董玩。咱不玩了,成不?” 陈苏的喉间滚着一团火,只差没叫嚣出来——谁在陪你玩?你儿子都快死了,你他妈.的鬼附身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陈苏眼尖,总有鬼鬼祟祟的目光跟过来,身为公众人物的多年经验告诉她——有狗仔! 瞧瞧她现在像什么样,就像一个跟他讨赡养费的下堂妻! 陈苏却不能松开他的手,她可是好不容易用红十字会的名义骗他进来复检,所以她得在窗口前候着他,不能叫他跑了——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名人,连捐个骨髓都不忘炒作! 陈苏再是火急火燎也得忍,佳城是詹平的儿子,也就是詹家的血脉,这在詹家无疑是腥风血雨的大事!她现在要是失去理智的振臂一呼,这不是给佳城招事么? 牙龈上长了燎泡的陈苏龇牙咧嘴面目可憎不言不语。 詹平两分讥讽三分嘲笑四分怜悯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她宽松针织衫的领口上,两排锁骨像嶙峋的山峦,皮肤干瘪苍白,连累着胸部倒显得更加傲然了。 詹平轻笑:“以我在地理上的造诣,可算得上探宝行家了。陈董的山峦过于贫瘠,不像是人杰地灵的藏宝之地,恐怕下面只是两堆怪石吧。” 陈苏被他x光线一样的目光唬的气苦不迭,他哪只眼睛看到她的胸是隆的了? 詹平连“啧”了两声,拍了拍她的肩头,一副“你保重,下次来勾引我,记得带上真胸来”的贱样,转身要走。 纵是陈苏的五指就像九阴白骨爪,詹平也能一根一根的掰开。 陈苏着慌了,低低的声音带着乞求:“詹大少,你听我说。你要捐的骨髓受体,就是我儿子,佳城。他快不行了——” “十字会不是有义务保密供者信息么?” “有钱能使鬼推磨,已经有两个供者反悔,我不能再等,便通过途径知道了供者身份,”陈苏被他冷清的目光盯的发憷,语无伦次道,“我给你打过电话,你一直不接……我们进去说,好不好?” 詹平一手甩开了陈苏! 陈苏跌在了地上! 詹平迈出的两腿像生了风一样,带着孤绝的杀伐气息。 陈苏哪肯让他走,一个弹跳飞扑过去,非但没有压倒詹平,反而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摔倒了地上。 幸好,在詹平听到动静脚步一顿时,陈苏两手捞住了詹平的脚踝。 陈苏顾不上自己的姿势毫无尊严可言,两手像八爪鱼的触角,似是布满了吸盘,盘踞在这个根据地上,慢慢的向上挪,好让膝盖跪起来。 陈苏的两只手像锁链一样将其禁锢在胸前,弹性蓬勃的山峦隔着熨帖的西装裤,与他的腿厮磨。 陈苏的脸贴着他的大腿落泪,像一个撒泼的无赖。 詹平一字一顿:“我不救。” 陈苏将这根救命稻草搂的更紧,“詹大少,捐出骨髓,于你的身体无害,于你的名声有益,就像你说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是为自己积德……人命关天,还请詹大少放下私人恩怨……如果詹大少放不下,我可以补偿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好好谈一下,可以吗?” 詹平烦躁的恨不得一脚踹开她,冷笑:“谁叫你那么蠢,我日理万机这么忙,来就是积德造势的。可惜啊,谁叫对方是你儿子?” “詹大少,你为什么能救一个陌生人,偏偏不能救——”偏偏对你的儿子见死不救! 陌生人与他无冤无仇,举手之劳而已。可是这个孩子——“陈苏啊陈苏,你说我置他于死地在先,现在反过来救他,我吃饱了撑着么?” ** 突然,伴随着不停的“咔嚓”声,一道道刺眼的白光闪过两人,几个蹲点的狗仔现形过来,一拥而上。 “詹大少自诩超凡脱俗有菩萨心肠,是什么原因让詹大少在骨髓捐献上临阵脱逃?” “旭日小少爷危在旦夕,陈董不惜下跪苦苦相求,詹大少作为唯一的供体,事关一条人命,却如此见死不救,这说明,詹大少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骨髓移植是白血病人唯一的救命稻草,如果只找到唯一的配型相合者,而志愿者一旦反悔,无疑是宣告患者从‘死缓’成为‘死刑立即执行’。我国骨髓捐献者反悔率高达20%,多是捐献者对骨髓移植的认知偏差引起的,事后也饱受舆论的谴责。詹大少作为公众人物,一言一行不仅代表了整个詹家,还对社会风气有重要影响,请詹大少给民众一个交代。” “还是说詹大少另有隐情?上个月詹大少大闹旭日上市庆功宴,难道说詹大少与陈董有什么私人过节?” 镁光灯打的詹平都睁不开眼,连詹平的笑都变成白森森的。 詹平不予答复,双手抱胸,笑意不减。 这帮畜生!——她只要告诉詹平真相,虎还不食子呢,佳城就有救了!她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说出真相的时机!以她对詹平的理解,这些人的行径无疑是在老虎头上拔毛! 陈苏挡住了詹平跟前,手脚并用的驱赶着这帮刽子手,发狂的嘶吼:“你们这帮为祸人间的狗,除了会造谣生事还会做什么?躺在病床上的是我的儿子,站在这里的是我儿子的供体,你们耽误我和供体的时间——如果我儿子因为救治不及而去了,你们拿什么负责?” 一医生过来指责道:“你们这帮保安怎么做事的?怎么让这些不明不白的记者在医院里横行?” 一保安回道:“我们都看不过去了,捐个骨髓对于一个大老爷们来说,不就跟针扎了一下么?人家母亲都跪在地上求他了,依我看啊,这种人就该报导出去,让他被唾沫星子淹死!” 挂号的家属也跟着众口销金起来。 这些言辞不堪入耳,陈苏的脸白了又白。 也不知这帮狗仔是不是被陈苏所唬,很快如鸟兽散。 詹平又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陈苏,陈苏头皮发麻就要呐呐解释时,反被詹平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陈苏被詹平抵在了墙角,陈苏心跳的快蹦出来,他又露出招牌的风光霁月的笑容,让她浑然摸不着头脑。 他的指腹还跟一年前一样冰冷,不同的是,当初是粗粝的天然石,如今是经过雕琢的好玉。 陈苏只能等他发言,从中寻找破绽。 詹平冷笑:“你们这些凶手就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找人背黑锅。我可是亲眼看着,是你及时跌倒避开那样卡宴,明明你已经不在危险的范围内,你老公还假仁假义的扑过去救你,好一对恩爱夫妻,连做表面工作都是这么默契啊!” 詹平甫一松开手,悬吊的陈苏沿着墙壁滑下来。 陈苏怔怔的看着这个幸灾乐祸的男人,骇然的双眼瞪的老大,两颗血珠子像是要掉下来。怨谁呢,还不是怨她,要不是她在路上跟何旭争执崴了脚—— 无从反驳的陈苏由着魔音入耳,“你们啊,得了便宜还卖乖!现在好了,若是我捐了骨髓救回你儿子,社会表彰的也是你,伟大的陈董用母爱感动了无情无义的詹大少。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那是救不回来了,那时候的新闻就是,詹大少延误了你儿子的最佳治疗时机——捐与不捐,我的名声都搁那里,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陈苏的心又死了一回。她的丈夫詹平,是真的不在了。 她的丈夫是个行事不计后果不在社会规则之内的性情中人,眼前这个利弊权衡精于算计的詹大少,究竟是个什么鬼? 陈苏一把抓住他的手,詹平冷峻的目光落下来,她的手像是抓挠过很多东西,指甲盖里嵌进去很多细菌。 陈苏用商人的口吻道:“虽然捐与不捐,名声都一个样。但是,捐,肯定比不捐的好处多得多。詹大少不谈谈,又怎么知道这些好处一定不合胃口呢?” 詹平笑笑:“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就不知道你能不能勾起我的*。” 勾起他“交易”的*? ** 詹平不紧不慢的跟在陈苏后面,前往佳城的病房。 陈苏心里发虚,生怕一不留神,这个救命菩萨就不见了。 陈苏顿住,回头看他,“詹大少,你走前面来。” 詹平扯扯嘴角:“我不认识路。” 陈苏往后挪了一步,“那我们并排走吧。”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形同陌生人的走着。走廊本来就不宽,加上来来往往的病人护士和家属,不免有身影插入过两人中间。 而詹平似乎很是嫌弃她,慢慢的两人的间距从一人到能容下两三人。 就在这时,前面一护士推着车过来,陈苏皱眉觑了一眼詹平,只见他很绅士的往旁边挪了挪,一副伺机逃走的样子。 就在推车迎面而上要冲散两人时,陈苏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他身边,推车擦过陈苏的腰间,里面的瓶瓶罐罐发出失衡的碰撞声。 “怎么走路的?”护士怒目相对。 陈苏一把挽住詹平的胳膊,出于本能的解释道:“我丈夫就喜欢勾搭像您这么漂亮气质的护士,呃,所以,我得抓牢他。” 这一刻的陈苏惦记不起来恨,牵着自己的丈夫去见儿子,她从没想过一家三口会以这样的方式团圆。 陈苏潸然泪下。 ** 而远远看着这两人背影的何旭,眸中皴出丝丝裂痕。 手机里谄媚的声音道:“何副董,最近詹大少的新闻炒的最热,还多亏您把消息卖给咱们呢……不是我说,你们旭日陈董就是欠缺人情味,这则新闻就是最好的亲情牌啊,只要经过我的手,保准你们旭日不止是在业内,在整个互联网都能名声大噪!你们旭日的股票肯定能上十个点!” 何旭的低音携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可以尽管试试看啊,看詹大少不告你们一个诽谤中伤!恐怕你们整个报社都不够赔的!” “何副董这是唬咱们呢,詹大少当时自己都默认了。” “愚蠢,那是因为……” 何旭抱手冷笑,这条父子相认的路,哪有什么好走的? 詹平,咱们慢慢玩。 ☆、第64章 - 沿着摆放绿色植物的走廊,他们走到了佳城的特需病房门口。 陈苏的手扶上门把手,仰视着詹平,“佳城的皮肤病损厉害,为了了解骨髓异变的程度,今早又做了一次骨穿,”抹了把泪,强作镇定,用手比划,“从佳城出生开始,这么多年,我陪他做了多少次骨穿,这么长的针尖刺入骨质,每次他都疼的晕过去。我请了最好的大夫,也不能保证一次成功,如果可以,我真恨不得代替他受苦啊。佳城这次做完骨穿情绪失控,大夫给他注射了镇定剂,所以我们脚步轻一点,让他好好睡一觉。” 陈苏只把门开了小半边,拉着詹平蹑手蹑脚的进来。 四十平米的宽敞病房里一尘不染设备俱全,中间隔着一道半透明的帘子,隐约能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这个帘子与整个空间的色调格格不入,是青草绿,上面还贴着一个大大的笑脸,笑脸上有九个字:佳城要勇敢,爸爸爱你。 自然是出自何旭的手笔。 陈苏顺着詹平的视线看过去,见他若有所思,心下一个咯噔,赶紧将他拽进了旁边的洗手间里。 陈苏关上了门,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因为这个男人而逼仄起来。 陈苏从柜子里拿出一沓无尘帽,手忙无措从里面抽着,“待会咱们要戴这个,还有鞋子也得套上,我忘记给你准备无菌服了,你将就穿这件吧。佳城呼吸道不好,咱们不能将病菌带给他。”说着说着又开始掉泪,“如果能说服佳城接受移植手术,就得开始化疗了,他就得一个人孤零零在无菌室里待着。詹平,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给他生存的希望。” 他听的很清楚,陈苏用的称呼是:詹平。 詹平手上的分体夹克式无菌服似乎还带着某个男人的体温,而举目之处,从牙刷牙杯到毛巾,都是一家三口的亲子版。 与刚才目光所及一掠而过的沙发联想起来,那是一张两米的长沙发,从毯到被,都是睡后没收拾的凌乱感。显然这对夫妻两日夜在这里陪护相拥而眠。 詹平把无菌服扔回原地,脸皮子一扯,僵硬的笑道:“陈董这话就是虚伪了,给我一个外人准备这个,就像给姘头准备一张床,多此一举。” 陈苏有一种被抓奸的无所遁形感,一直以来她都是拿何旭当隐形人,眼下何旭像是无所不在。 詹平“砰”的一声盖上马桶,坐了下去。 詹平的两腿叉的很开,这是他以前一贯的随性坐姿,可是此时倒像是一种暗示邀请。 陈苏干巴巴的声音道:“詹平你来了,我自然得给你准备,你还得晚上睡在这里——”这才是她的打算,光骨髓是救不了佳城的,她得告诉佳城真相,让佳城得到父爱,让佳城知道他不是不光彩的私生子,而是爱情的产物。 詹平打断她的一腔热情:“我没时间陪你玩,我要的是好处。” 陈苏脸一白,急迫的拉住他的手,“詹平你听我说一个故事。” “把外套脱了。” “詹平你听我——” 詹平不耐的打断她,“脱,再不脱我就走了。都说声色悦人耳目,缺一不可。没有好的表演,我的耳朵可没有多少耐心。” 詹平好笑的看着她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她的手停在针织开衫的第一粒扣上,瘦骨嶙峋的手指跟鸡爪一样,哆嗦个不停。 他像一个恩客老手,上身向前倾,拍了拍她的脸,“你不是卖过很多次吗,光我知道的就有——我不知道的就多着去了。咱俩心知肚明,也就别在我面前装雏子了!嫩手卖青涩,老手卖技术。动作给我流畅一点。” 陈苏的理智尽数熄灭,扑过来,锋利的指甲就要挠上詹平的脸,“詹平你这个亲手弑子、猪狗不如的畜生!你敢不救他,就等着下地狱吧——詹平,那是你儿子,是我七月怀胎给你生下来的儿子!” 却不想她的手腕被他一手抓住,他强健的臂膀如同撬起地球的杠杆,一把把她撂在了地上。 詹平笑意不减,结霜的脸皮上像是冰川皴裂。他站了起身,高贵的体拔像是要砸死她的比萨斜塔。 她怕他跑了,用瑟缩的身体挡住了门。 她像是他手中的蛐蛐,任他逗弄。他总算给了明确的反应,表彰道:“这个故事的开头不错。不过,外套还没脱完,我没有兴趣听后续。” 陈苏骇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詹平你——” 詹平俯身,一把揪住她的衣领,“要么给我站起来,继续脱。要么,就别挡我的路。” “呸!你这个没人性的混蛋!” 詹平用手指擦了一下脸上的唾沫,放在嘴里尝了尝,似是颇为怀念道:“这味道虽然没有当年的鲜嫩,倒是越来越有嚼劲了!” 陈苏双目喷火:“詹平你不得好死!” 詹平双眉一锁,眉间成川:“你还想要我死?” 陈苏惊觉自己揭了他的伤疤,一时哑了。但听詹平道,“我对这档子事的品质要求比较高,光一人唱戏多没意思,咱俩一起来同台相声。” 在陈苏没有留意的地方,一道微妙的狭光自詹平的眼梢闪过。 “你,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陈苏可不信,这个无情无义坏事做尽的男人难不成良心发现要忏悔? 詹平的脸上说阴就阴,此时说晴就晴,有一点温的手指婆娑上她的脖颈,缱绻的让她骤起鸡皮疙瘩。 詹平如沐春风的笑着:“难道这么多年,我就没话跟我的未婚妻说?” “我没兴趣听。”陈苏本能的排斥,当年被他羞辱的还不够么? “恰好,我也不想说,不过,”声音一顿,“我看你一个人说故事这么紧张,不介意帮你缓和情绪。” 陈苏琢磨不透詹平,犹豫不定。 詹平利索的手指行动起来,从解扣子、到脱西装、把西装扔到洗衣机上的动作,流畅的一气呵成。 詹平闲适的做回马桶上,不紧不慢的开口:“你的丈夫说,这世上有太多的好东西,金钱、权势、地位,而女人想要的就更复杂了。不设身处地,我哪能明白苏苏想要的?只有站在这一览众山小的高处,我才知道,这呼风唤雨风光无限有多诱人。高处不胜寒,到底还是孤独。我就不明白了,为何苏苏能乐不思蜀——今天我懂了,苏苏有人陪着。这么一想,我得赶紧找个能跟自己并肩的女人。” 所以? 他不打算认儿子了? 最近詹大少的婚事也炒的精彩纷呈的,詹大少想联姻,那得多少世家名媛赶着上来? 陈苏心里有些涩,垂下眼皮:“佳城不会影响詹大少的前程的。” “也就是说,佳城不是我的儿子?” 陈苏小心谨慎道,“法律上不是,血缘上是的。不涉及财产继承。” “我觉得农村人有句话说的对,养儿防老。他都跟我没关系了,也不给我养老送终,我还救他做什么?” 这是什么悖论! 陈苏头皮发麻:“如果詹大少想跟佳城有关系,我很高兴。” 詹平眼皮一挑:“世上安得两全法?要儿子,恐怕我就不好娶媳妇了。” “你的意思是要眼睁睁的看着佳城死?要前程不要良知?” “你听不懂人话么?现在的矛盾是女人跟儿子。我正值盛年,女人是必需品。”詹平不怀好意的目光直勾勾的看向陈苏。 陈苏心悸。 “有了儿子这个累赘,我自然娶不到像苏苏这么精明能干身家过亿、前.凸.后.翘肤如凝脂身经百战、出得厅堂上得了床的好女人了!” “我已经结婚了,詹平。” “你是谁的妻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的女人。再说,我也不想给你名分。” 他只是想上她。 陈苏深吸一口气,为了儿子,这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身体本来就是詹平的,物归原主罢了。 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真假参半的詹大少比詹平难对付多了。想打动他,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许是刚才的失控用尽了陈苏的感性,眼下的陈苏又恢复到了机器人的理性。陈苏的扣子,每一颗都解的格外决绝。 紧绷的吊带衫让姣好的身形一览无遗。詹平的视线落在她裤腰上凸起的皮带头上。 詹平皱了下眉头,女人勒皮带,真是大煞风景。 酝酿好的陈苏要声情并茂的继续说故事:“九年前那个劳动节,五月初三,我们在一起的那一晚,佳城就是在那一晚被观音送到了我的肚子里——” “慢着。”詹平打断她,“把裤子脱了。” 那种压抑不住的羞愤感又涌上一波,陈苏扶额,稳了稳心神,斤斤计较道:“你说外套脱了就听我后续的!金口玉言的詹大少要食言么?” 不得不承认,她有的时候,真是天真的可爱。 詹平这么想着,就这么笑出声来,这一笑明明远远没到岔气的程度,胸口被她正中一刀的位置却尖锐的疼起来。经年的恨怨情绪,就像要从火山口突破出来的滚滚热浪。 詹平的手攥成拳,极力压制。 詹平揪紧的双眉好一会儿才舒展,又摆上詹大少的谱,“陈董还真是听不懂人话!我明明说,外套还没脱完,我没有兴趣听后续。现在外套脱完了,我自然有兴趣了,但是要不要听,就取决于裤子了。” 陈苏的手揪在裤缝边,骨节发白。 陈苏垂头乞求:“我没穿秋裤。” 詹平有节奏的轻敲手指:“一次到位,这不是给陈董省事了么?” 潜台词,就是十条八条裤子也得给我脱! 詹平好笑轻慢的目光眨了眨,今天她在他面前哭了很多次,这还是头一回让他感觉心中快意的。她抖如筛糠的身体,像瘦弱苍白的少女。团扇的睫毛就像挂了一排冰溜子的屋顶,落下一道接一道的水帘。 他头一回觉得,不枉费他做一场詹大少。这种尊卑立现绝对掌控的感觉,挺有意思的。 尤其是裤子垂直落地,失去障碍物的风景美不胜收。 陈苏拿手掩面呜咽道:“詹大少现在可以听我的故事了么?” “还有一条裤子没脱呢。” “你——” “我指的不是你的,而是我的。” 陈苏的脸涨上不自然的红色,两眼珠子恨不得把他戳出个洞来:“你——” 詹平漫不经心的解着袖口的扣子:“我早说过,这不是你一人唱戏,而是咱俩双剑合并的相声。哪有你换上戏服我还原装的道理?” “你自己没长手么?” “我年纪大了,得省着力气做那档子事。” …… “你就不能好好听我说话吗?” “坐我腿上来。” “你能不能不要再耍赖了?” “没办法,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这样的距离我听不见。” ☆、第65章 - 陈苏咬唇不忿的,以羞耻的姿势坐上了他的腿。 詹平惬意抖动的两腿,就像悬在空中的两根老藤,荡悠着上头的小人儿。置于其上的臀部一下压,密密麻麻的温热与她的冰冷一对流,氤氲出惊慌的汗水。 陈苏的两腿像划船的浆,不声不响的把自己汗糊糊的娇臀划到了他的膝盖上。 詹平不满意的一个垫脚顶膝起腿,劲道强韧的腿肌形成一个滑梯,汗水是两人最好的润滑剂,将她整个失重的身体推到了他跟前,形成紧密的结合。 静谧中,他是运筹帷幄的擂鼓人,她是砰砰作响的鼓。 他听得见她的心跳,却看不见她的神情,粗鲁的五指像钢筋一样,从后脑勺的鸡窝团卷毛里伸入她的头皮。 她的脸是皮影,头发是支条。他是操控者,只要据住她的支条,要她的脸仰着,她的脸就不许趴着。 陈苏的头皮下就像坠着一个铅球,被迫仰着脸,挡住眼睛的额前发湿成几簇。 陈苏的眼睛三分湿,四分迷,五分涣散。这几簇湿发就像监牢里的铁窗栏,供她掩耳盗铃的画地为牢,却被他温热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捋到后面。 这不得不直面的屈辱。 詹平数着她脸上长出的熬夜斑,像散布在她颧骨上的星阵图。瘦脱了形的她,两块颧骨尤为突兀。 美人就是美人,詹平是越看越妖异,熬夜斑像是展翅的蝴蝶,魅惑的翩跹起来。他想起了她当年未发育好的小山坡,胸前的北斗七星中最调皮红艳的两只,就像飞在坟头的梁祝。 詹平“啧”的一声,拿厕纸擦了一下手上的发油:“陈董这头,实在是让人欠缺兴致。”她身上的汗味更是扑鼻而来。 又老,又丑,又邋遢,又癫狂。 年龄从来不会骗人。女人有两个年龄,外表年龄和性年龄。前者她已奔三,后者她依然双十年华。 年龄的低下直接导致不合时宜的幼稚。 陈苏打量着他,养尊处优的肌理泛着淡淡的光泽,像经过大补后的返老还童,起伏着荷尔蒙的活力。与自己的干巴巴一对比,陈苏懂了,他这是扬眉吐气后的恶意嘲讽呢。 得了好时忘了孬,陈苏得教他做人别忘了本,又不敢在他的老虎头上拔毛,又咽不下这口气,充分运用了语言的艺术,捶着他的胸口道:“我得告诉我儿子,当年他的父亲胡子拉碴皮糙肉老,就用这具乞丐的身子播下了种。” 假到真时真亦假,她捶着这个跟当年一样硬邦邦的胸膛,浑身像是被无数针尖扎穿的水母,在他的怀里下着一场咸涩的雨,充分利用这个天然条件造势的女人,用汗津津的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轻啃着他的下巴,眷念的婆娑着他的脸。 “詹平,你看咱儿子多好啊,继承了我的白皮肤好相貌,遗传了你无与伦比的艺术细胞。他会吹口琴弹钢琴,国画和围棋也在入门,化了妆后就像粉雕玉琢的小金童,长大了定是风度翩翩的才子,到时候得多少名媛争着给咱们做儿媳妇。” 这样的场景只有在梦里才能出现,两鬓发白的她躺在摇椅上,精神矍铄的詹平慢慢摇着,温润如玉的佳城坐在钢琴边,如泉水淙淙的琴音淌过来,她在一团祥和的煦辉里惬意阖目。 不入戏又如何打动这个男人? 卸下了多年的伪装防备,迎向他的目光情意绵绵。不着寸缕的她轻盈白皙的像一朵云,脸颊上的两团粉,三分少女的羞怯,七分母性的圣洁,时有时无,就像在云后躲猫猫的朝阳。 他只要攀升了这朵云,就能飞升上天。 詹平的手掐上了她的腰间,她是一朵水做的云。 “人真的是贪心的动物,第一年,我想,得给他送到最好的医院,请最知名的专家给他治疗。第三年我做到了。四岁的佳城为了一把电子琴被邻居家的小朋友推了一把,我就想着,得给他买最好的钢琴请最好的老师。佳城兴趣正浓时,我又操心了,他先天体弱就算是将来造诣颇深也不能拿这当饭碗。这样的佳城我放心他去社会上谋生吗?我得把他一辈子的开销都给挣到手——” 詹平封住这张开开合合的嘴,又松开,反复的交颈相蹭,算是褒奖她的演戏,“陈董还真是爱子心切。” “唔……詹平,因为佳城是你唯一留给我的,是我们的爱情。” “爱情?”低低的嘲讽,“你让我们的爱情去认一个外人做父?” “詹平,我没办法,佳城离不开何旭,只要是佳城想要的,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他摘下来。” 詹平的手指像烙铁一样给她的脸用着刑,低笑像阴冷的穿堂风,“也就是说,你旭日陈董不为名不为利,只是为了佳城?” 陈苏以献祭的姿势仰起脸,主动亲上他的唇:“詹平你知道我的,阴阳相合于我而言不仅仅是爱情,而是生命的意义。我的价值观就是这么没出息。” “我帮陈董理一下你的逻辑,你爱我,怀了我们的爱情结晶,找了个姘头陪你一样养育这个爱情结晶,美名曰是为了爱我。”因为这个孩子病了,她未仆先知,知道生父一辈子穷酸养不起,所以她得悔婚杀人,给孩子找个继父? 这是什么鬼逻辑? “明明是你不要我和孩子的!一开始你就嫌弃我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经年的苦水控制不住的往外泄。 却被詹平一口截断,“搞半天你如今的成就是跟我怄气得来的啊!你是虐恋情深的小说看多了吧。” 陈苏的心瞬间凉透。 “与其在这里浪费生命,咱们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 陈苏显然跟不上他的思维,“什么事?” “阴阳相合。” 她的双手被詹平的钢筋铁腕把牢牢的锁在背后,宛如上刑场的死囚犯,枪火一开,一记致命的子弹射入体内。 一瞬生死两重天,灵肉走上黄泉路。 “詹平我疼……求你不要这样……” “你还知道疼?你跟婊.子一样的价值观,你们的生命意义太他妈.的廉价,是个男人都能给。”有他被她断手、切脑、刺胸,死在她手上三次的疼吗? 詹平举剑自血路一路杀伐。杀红了眼,杀成了魔。 圣者以仁治天下,魔者以血屠天下,初衷都是得天下。 唯神者无欲天下。詹平两指掐上她的颚骨,冷笑出声,他好端端的呆在神坛上,她一而再的来招惹他——地狱无门她偏要闯! “詹平,求你……”她快死在他手里了,子宫又开始淋漓不断的出血,涌出来的是她有限的生命力。佳城还在等着她,她不能死。 她孱弱如被撕裂的大地,在他的地壳运动中生灵涂炭。 不是他不想停,他早就受够了这样的命!这由不得他做主的命,原本他只想专心的得道升天。自切了肺后,他反而是活的痛快的,因为他看到了升天之路的捷径,那里面长满了烟草,每一根烟都能让他像神仙一样飘飘然。他们这样老死不相往来不好吗?她偏偏要出现,偏偏在置他于死地之际又给了他活路!他为什么要做詹大少?一年365日,他像夸父追日一样,追着她的身影跑,他处心积虑的往上爬,就为了有朝一日——就像现在这样把她压在身下一雪前耻! 就像他离不开她一样,“不斩草除根必留后患,我除了杨书记的根,偏偏留下我的,”他拍了拍她的脸,“我是不是可以自作多情的想,你在等着我报仇?” 做不成情人就做仇人,她是不是也是离不开他的? 阴阳相合,才是他此生的意义。前半生是爱的意义,后半生是恨。 陈苏的哭救,詹平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詹平明白了,其实地狱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就在他的身边,而陈苏身上就有这样连接地狱、叫做“虫洞”的东西。 詹平站起了身,把她抵在了洗手台前,周围刑火焚烧,她发狂挥向的手臂,像无数个提刀而来的狱卒,对他砍杀刺割。于刹那间从生到死,由死复生。詹平猩红了双眼,抵死相残。 刑火加剧,陈苏抄起东西就往他脑门上砸,大瓶洗发水如羊头山猛烈撞击而来,他看见自己脑浆飞溅头颅尽碎血流成河,周而复死在她的手上……詹平眼中彷徨含泪,身下的动作不减分毫。 陈苏一把把詹平的后脑推到了镜子上,玻璃应声哗哗的碎掉。 陈苏见他也只是呆滞的垂下头看了一眼。 詹平闻到了血腥味,地砖上淅淅沥沥的血花像无处不在的熔浆炽火,以燎原之势遍及全身,连喷出来的喘息都是火。詹平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喷张着热气,周而复始的动作像一具没有生机的傀儡。 门外传来一声佳城竭力的呼喊声:“妈妈……爸爸……” 詹平总算还了魂,却更像丢了魂,喃喃:“我为什么要救他?救活了让你们一家三口团圆吗?” 这才是詹平内心的脆弱。 在爱的面前,再多的恨都是纸老虎。 陈苏摸到了他后脑的血,痛不欲生的抱住他。陈苏懂了,其实詹平是想救佳城的,若真心不想救,以他的冷酷怎么可能跟她过来?骄傲如詹平,若真的是嫌恶她,连她骗他说被杨书记强.暴时,他还不是碰了她?詹平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他那么做,只是因为他不觉得委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们其实从来没有变,变的只是看彼此的眼光。 可是江山早已易主,覆水也已难收。 陈苏呜呜的在他怀里拱着,他的心跳跟他的为人一样强势霸道,抹了把眼泪,长长的唤了一声:“詹平——”有情没情,闻声便知。 詹平的神采又聚回了几分。 陈苏宛如当年,脆生生的告白道:“那是咱们的儿子,救回他,咱们就能一家团圆了。” 那是世间最美的天籁,最动人的诺言。 詹平低下头颅,拿脸蹭她的脸,还嫌不够,弓下身,埋向她的脖颈。她的汗水像是有神奇的魔力,能浇熄他身上的刑火。他太累了,他什么都不想去想了,只想停在这场梦里。 “团圆?” “詹平,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先结婚,再救佳城。这么精明能干身家过亿、前凸后翘肤如凝脂身经百战、出得厅堂上得了床的好女人,詹大少确定不娶吗?” 陈苏狡黠的挑起眉梢,掰着手指头,“有没有身经百战,我得好好数一数……谁叫你总是夜不归宿叫我好等,两年七百多天,我们快则半个月慢则半年才见一次,不过胜在你充分利用时间,耕耘的量没的说,百战应该算得上。” 她从来就没有过别人。詹平不信。 詹平更不信什么团圆的鬼话。詹平只是沉醉这一刻的安宁,伸手揽她入怀。 在詹平看不见的地方,陈苏的眼皮下流泻出一道精光。他爱听,她不介意多说一些给他听。 ☆、第66章 -家 “爸爸……妈妈……”门外的佳城叫唤。 陈苏怕佳城发现这里的情况,赶紧应了一声:“佳城乖,妈妈马上就过来。” 爱子心切的陈苏哪还顾得上詹平,一手推开他,在洗手台前手忙脚乱的收拾起自己来。 “轰”的一声,詹平像一推就倒的纸人,高大的身躯直挺挺的跌在了地上,双手搁膝,以臂支撑着整个软绵绵的上身,背佝偻着,头低垂,形同木偶。 佳城听到声响叫唤个不停,陈苏翻箱倒柜的找医药箱,就连被他的腿绊了一下,也没低头看一眼。 孰轻孰重,谁是多余。 哄他做梦就这么难么? 詹平面孔呆滞,凸出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才开始消褪的血色又渐渐加剧。在陈苏换好无菌服就要拧门把手时,詹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陈苏皱眉,就像浪潮退却后的白沙滩,他养尊处优的手白森森的一片。 詹平问她:“你又要走了吗?” 每一次都是留他在地狱里受刑,她挥一挥衣袖,走的洒脱自如。 他像一处被遗弃的断垣残壁,如果连她这个唯一的旅人也离开……她怎么有种主宰他生死的负重感?其实他何尝不可怜,自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又被绝情的养父母苛待无视,抚养他成人的爷爷偏偏是个爱石成痴的疯子。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是不是她从一开始就看错他了?陈苏甩了甩头,甩去荒谬的念头。 詹平不是普通人,詹平才不稀罕世间人情。 陈苏敷衍性的拍了拍他的手,用哄孩子的口气道:“我不走,医药箱在外面,你的头要包扎。” 詹平犹不放心:“我陪你一起。” 陈苏怒目相对,“你想吓着咱儿子吗?” 詹平看了看自己,颓废的放了手,脑袋依然垂着:“我都听苏苏的。” 这是孩子犯了错后对母亲保证才有的口气,那样的郑重其事和小心翼翼,陈苏眼底有些湿,赶紧落荒而逃。 陈苏蹲下了身,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瞬怔忪,寸板头让他漂亮的头型一览无遗,若是依他当年的发际线……硬朗逼人,无可挑剔。 到底是秃了! 陈苏挪到他身后,用温水给他擦着伤口。他的发茬都被汗水打湿,硬硬的很扎人,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挺起的背脊也是*的。 这个男人真是无一处不硬。 陈苏用镊子拔着嵌进去的玻璃碎渣,眼睛有些迷,怎么也夹不稳。颈窝里有一道汗液沿着背脊流畅的曲线蜿蜒而下,刺激的荷尔蒙气息窜入陈苏的鼻息。 陈苏的心砰砰跳,蹲下的两腿都在发软,只得一手搭在他的左肩上做支撑,黏糊糊的手心被烫的一颤。 陈苏索性也不遮掩了,热气在他耳畔哈着,戏谑道:“詹平当年要是剃这个头,恐怕早就没有我的份了。” “苏苏要是不放心,我还是把头发蓄回去?” “该是招蜂引蝶的人,就算是打扮成乞丐还是招人。” 詹平正色道:“要不然乞丐怎么娶老婆?” 陈苏眼梢一勾,推搡了下他的肩头,“你拐着弯说我是乞丐婆?” 陈苏扶额,她可不想假戏真做改嫁给他,可能是时过境迁很多话反而说的开,转移话题的开玩笑道,“其实我挺好奇,你那个艺术头是哪个理发师给你剪的?”刚好拖到脖子上,一点型都没有。 詹平闭了闭眼,艰涩道:“小时候是爷爷随手抄起剪刀弄的,后来我就自己有样学样。” 陈苏咋舌:“小时候没人笑你?” “爷爷说人是短暂的,石头是永恒的,叫我不要在意。”那时候他穿的最破,由于营养不良,个子又冲的很高,瘦的像一阵风就能刮跑,性情孤傲的招人厌。有一回一帮同学拦住他,那是他头一回打架。他看似单薄,实则从小搬运石头力气贼大,加上眼疾手快的雕刻功夫,没几下那帮人就倒在了地上。就这样一路杀到了大学,靠着一手无人匹敌的打架功夫捍卫着自己的孤独。 陈苏搽碘酒的手一用力,“本来就没什么可在意的。” “我在意的。” 陈苏讽刺,“你会在意什么?” “在意你,苏苏。” “你在意的只是这张脸,”像是证明自己的论点,“那时候我晒的黑,在一起五天你都没看我一眼。后来变白了漂亮了,你就拖我上床。”她花了很久才说服自己面对现实,詹平需要的不是爱情,而是一具可口的女人身体。 “现在我是旭日总裁风韵犹存,还能引起詹大少的兴致,若是真成了乞丐婆——” “我能认出你,苏苏。上天赐给我们另一半,不是通过外表判断,而是——” “是什么?” 忆起当年,詹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当时你黑漆漆的,但是你的舌头特别可爱,你说话的时候我就想亲你。你有天晚上歪在椅子上睡觉,吐出半截舌头,还流着口水。我就偷偷的尝了一下。后来一个月后你回来,叫我对我负责,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既然无须遮掩,所以——苏苏,就像你不在意我邋遢,我又怎么可能嫌你是乞丐婆,你只要一开口,我就能看到当年一边梦呓一边喊着‘詹平’还流着哈喇子的女孩。” 陈苏给他包好了头,“我给你套两层无尘帽,教佳城看出了端倪不好。” 詹平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会嫁给我?我们一家三口——” 陈苏心一跳,一点都不想跟他玩这个游戏了,又不敢得罪他,深吸了口气才转过身,让自己眸光坚定的迎向他,“你知道,佳城现在情绪不稳,当务之急是让他安心做手术,毕竟何旭养了他九年……如果佳城想要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我当然欢喜。”怕他发现这是敷衍,加了筹码,“毕竟,我的身心一直都是你的。” 倒是詹平的眼里很是闪烁不定,挣扎了许久才落定,举起她的手,让她汗津津的手心贴上自己的唇,低声道,“你确定我是佳城的生父?” 搞半天他从来就不相信她,陈苏气苦,“这种事我能骗你吗?” 詹平的吻落了下去,一句话说的意味深长:“只要你,何旭,佳城都承认我是他生父,”顿了一顿,“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他接受我。” ** 詹平和陈苏全身武装好,掀开了帘子,走到了佳城的床前。 佳城拿被子捂住了小半张脸,不让人看到他脖子上的皮肤病损,待佳城看清眼前这个男人,怄的快憋不过气来,指着詹平道:“这个坏叔叔没有保护妈妈,害妈妈被加纳利咬了,还在宴会上教唆妈妈跟爸爸生弟弟不要佳城,他不是好人!” 陈苏心疼的要过去给佳城顺气,却被佳城一手甩开,陈苏好言哄道:“佳城,都是妈妈的错,妈妈不该隐瞒佳城。佳城不是一直想知道亲生爸爸么,佳城不要生气,妈妈慢慢说给你听。” 佳城的睫毛颤了颤,眼皮垂下,很是排斥道:“我就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何叔叔才是我爸爸!” 爱子心切的陈苏完全招架不了。倒是詹平主动开口道:“佳城,在我们重新认识之前,我想告诉你,你不是私生子,是一个愚蠢的父亲伤害了你妈妈,害的你妈妈未婚生子受尽诟病。这个愚蠢的父亲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知道自己有了这么大的儿子很开心,也很想补救你们母子,你会给他机会吗?” 佳城异常的平静,斜睨了一眼詹平,又垂下眼皮,“他就是我爸爸?” 陈苏怕佳城一时消化不了,埋怨的看了眼詹平,急迫的握住佳城的手,张口要跟佳城解释,却被佳城一句话给堵住:“妈妈,你出去,我自己跟这位叔叔说。” 小小年纪就有这样阴冷仇恨的目光,詹平眉头一皱。 陈苏还要再说什么,佳城一手抓起床头柜上的杯子,砸上了陈苏的胸口,声嘶力竭道:“你走不走,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一点都不希望你是我妈妈!”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头一回了,陈苏忍着泪好言道,“妈妈这就出去,佳城不要生气。”又推了下詹平,“你好好跟佳城说,我就在门外候着。” 陈苏一走,詹平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佳城的目光有一些不符年龄的早熟和厌世。 佳城开诚布公:“其实我都知道了,妈妈甭想骗我。” 詹平秉持着跟陈苏的承诺,语气温和:“你都知道些什么?大人的世界充满谎言,小孩子容易被骗,你可要把眼睛擦亮,这世上最不会骗你的,就是你的妈妈。没有人比她更爱你。”陈苏为了佳城,一而再的献身给他,可见一斑。 “我知道,那天晚上根本不是加纳利咬了妈妈,而是你这个坏叔叔。我还知道开卡宴要杀我的,也是你这个坏叔叔!爸爸说只有你的骨髓跟我配对,所以妈妈就骗我说你是我的亲生爸爸。妈妈在隐瞒我一件事。” “小孩子不要乱想,大人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 “妈妈在隐瞒我一件事。”佳城执拗的重复。 “什么事?” 佳城掀开被子,一手捂住胸口,艰难的喘气,平复下来,胸口依然小幅度的起伏着,脖子上的病损已经蔓延到了下颚,整张脸异常扭曲痛苦,恨道:“妈妈根本不爱我!妈妈爱的只是她的事业!我就是一个她做婊.子换来事业的产物!” 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辞从一个九岁孩子口中说出,詹平沉了脸,“谁教你的这些说辞?” 佳城似是用尽了力气,声音了无生气,“我知道我的亲生爸爸是谁,他会来救我的,我不需要你的骨髓,更不要认你做父亲。”佳城空茫的目光里隐隐有一层希冀,“爸爸不会骗我的……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爸爸,不,爸爸也放弃了我……我要亲生爸爸……” ☆、第67章 - 陈苏与詹平在病房里演戏,楼下车里的两人在看戏。 何旭坐在驾驶座上,听着窃听器同步反馈来的录音,听到“九年前那个劳动节,五月初三,我们在一起的那一晚,佳城就是在那一晚被观音送到了我的肚子里——”然后是詹平突兀的打断声,“把裤子脱了。” 何旭的双眼有一丝裂变,打开暗格拿耳麦,竭力维持镇静道,“我老婆跟姘头的床戏,就不跟詹大少分享了。” 副驾驶座上的詹政依然没有正脸相对,以手支在车窗上,鬼斧神工的侧脸与詹平有三成相似。与詹平的超凡脱俗不同的是,詹政是俗的雅致矜贵。 詹政笑笑:“詹大少这个称呼,我可当不起。”自詹平一回来,他可就退至二少了。 何旭冷笑:“不过是迟早的事而已。” 詹政一出马,詹平迟早得死。 “既然是迟早,我就让他享受几天詹大少的名头又何妨?”詹政才懒得跟他打太极,“行了,用什么耳麦,咱们啊可是一条船上、没有秘密的人——” “那是我老婆!”何旭气苦不迭,“你他妈.的有病是吧,看我戴绿帽子很得意是吧。” “何副董还真是大言不惭,陈苏算你哪门子的老婆?没上过床的也能叫老婆么?”詹政手指轻敲,“何副董可别忘了,你老婆现在在精神病院呢。何况,我只是公事公办,听的越详细越能保证计划万无一失。” 与这个人合作,无亚于与虎谋皮,何旭的指甲掐进掌心。 都怪这个甄可歆,自从影后梦破灭,甄可歆被查出吸毒史,送进了强制戒毒所,他总算是宽心了。却不想甄可歆在戒毒所打伤了人,被查出是躁狂症,戒毒所给当地精神病院办理了移交手续。而催眠大师mr.shaw的建树鲜有人匹敌,他亲临精神病院做两国交流,趁机给甄可歆做了催眠,挖出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詹政知道多少,何旭一点底气都没有。 甄可歆的近十年纠缠威胁让何旭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只能单枪匹马的去做,今日的共谋者都会转化为来日的后患无穷,区区一个甄可歆就让他苦不堪言,何况是詹政? 当年他势单力薄被迫联手,今时不同往日——他真的好不甘啊! 像是明白何旭所想,詹政连“啧”两声,“瞧瞧何副董一脸的不情愿,何副董以为只要掌握了mr.shaw当年用的药剂,加上资深心理医师的辅助,就是天下无敌了?mr.shaw的灵光一现,何副董的医师团队足足花了八年才琢磨出来——我还知道,何副董迷上了那个小傻子,这一年来将其关在家中,甚者,何副董还给她注射药剂让她从一个月出现两天增长到五天……” 何旭有一霎惊慌,“你都知道些什么?” 詹政婆娑着左手上的玉扳指,扳指是一个清朝帝王佩戴之物,清润的光泽在金色的光线下愈发澄透,悠悠笑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何副董这么紧张做什么,这不过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小推理,陈苏每个月都要闭关那么几天。” 何旭要反唇相讥时,只见詹政竖起中指,“嘘。不要吵着我听床戏。” 何旭听见了,两人肌肤相亲的沙沙声,原来说话向来一板一眼的机器人还有这么柔情似水的声音,“唔……詹平,因为佳城是你唯一留给我的,是我们的爱情。” 何旭已经顾不上詹政不怀好意的笑容,双眼晦涩的闭上。 何旭双手猛捶方向盘,怎么会这样?她不是一台只会赚钱的机器么?不是只有恨么? 何旭一手把眼前的东西全部扫掉,陈苏和詹平还没开始的床戏戛然而止。 何旭的心口血淋淋的疼,释放性的低吼出声。 从她怀孕至今,足足有十年了啊,他陪了她十年,无条件的温柔相待,都没得过她一个青眼。他像是走在重重的迷雾森林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坚持什么。说出去恐怕都没人相信,他这十年,从来没有过女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就是没有那个撩着裙摆唱情歌的暗夜曼陀罗、双臂抬到头顶踉踉跄跄的踩着高跟鞋转圈的小公主。别人美的是外表,陈苏美的是一种极致的情怀,那是为詹平绽放的爱情。越渴望就越嫉妒,越爱之就越恨之,云淡风轻的外表下是凶残的狂风骇浪。 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他爱的从来就不是总裁陈苏,他有什么好计较的?为了不再失态,何旭把心慢慢沉淀,唇边勾起妖异的笑容,闭上眼想那个小傻子。 ** 苏苏醒来的第一个月,他见她光脚站在防盗窗前,玻璃折射出她忧伤苍白的脸。 他走过去,她的脸有僵硬的笑容,她很幼稚,还不太会遮掩情绪。 “你在看什么?苏苏。” “看我的庄园。” “庄园?”他瞥了一眼别墅下面的庭院,陈苏这人没有情调,过目之处都是单调的冬青树。 “我的庄园没有奴仆吗?”她的声音很脆,握紧的手却微微颤抖。 “要奴仆做什么?”他本能的想到四个字:传信、逃跑。 “种花呀。春天蜜蜂要吃花蜜,而我要吃蜂蜜。我跟蜜蜂都说好了,我给她们喂饱了,她们就会报答我。” “家里不缺吃的。” “我只吃蜂蜜。”她撅起了嘴,她的脸色开始好看起来,像一朵粉红的花。 “为什么?” 她伸出白里透红的胳膊,让他闻,“是不是香香的?” 他知道她在诱惑他,骗他放下戒心,他轻轻的咬了一口,又娇又嫩,又酥又软,甜而不腻。 她脆脆的解释道,“我只能吃蜂蜜,这样就能像蜜一样甜,像花一样香。” “所以呢?” “我们要请很多奴仆过来种花。” 他吻了吻她的手背,“我的公主,我就是你的奴仆。” 她眉眼有一丝忧郁快速掠过,展颜笑道,“不,你是我的王子,王子不能做仆人干的活。” 明知她在筹谋,他依然不可遏制的心一跳,“你真这样想?” 她格外磊落道:“我知道总裁姐姐嫁给你了,我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谁是真正的王子。” 转眼到了夏季。 他好笑的看着她做困兽之斗,在接二连三的打击后,她有天咋呼道:“大事不好了!嘘嘘,不好了!” 他闻声赶紧从楼下跑上来,见她忧伤的坐在床上。 她穿着纯白的抹胸大伞裙,裙摆被撕成一条一条的乞丐装,两条细腿若隐若现的。 她的泪说掉就掉,亮亮的像水晶:“嘘嘘,我最喜爱的裙子被老鼠咬死了。” 他哄她,“我这就让人重新给你做一条。” “我不要,它是独一无二的。” “那你说怎么办才好?” 她甜甜笑道:“我可以在裙子上面绣很多蝴蝶,它就重新活过来了,而且比以前更漂亮。” “家里没有针线。”他都明白,她想尽办法都走不掉,就像在精神病院呆的七年一样,只能保存实力,绘画清明上河图。 “哦。”她垂下了头,没再坚持。 这天晚上,难得她主动拉住他,渴盼的双眼灿若星辰,“嘘嘘,我们下去看星星好不好?” 他抬头看,月圆星稀。 她说错了话也不尴尬,反而振振有词道:“月亮又圆又亮,遮住了星星的光辉,星星就会自卑的藏在黑暗里不出现了。所以我们得用实际行动证明,还是有人在期待星星的。星星收到鼓励,就会越来越亮的。” 水晶灯下,她浅浅的梨涡就像天上的星辰,忽闪忽闪的。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他欣然接受她的邀请,“有月亮看,我就知足了。” 她嘟嘴不悦:“嘘嘘,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世间万物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都是有意义的,看似微不足道,却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星星不见了,会世界大乱的。” 她煞有介事的瞪圆了眼睛,鼓起了腮帮,像只纯良无害的小兔子。 他心里熨帖,心下欢喜,自然耐心,一副惊奇的样子,“还有这么严重啊?” 她郑重的点头,“当然了,你没听过一句古话说,天上没有星星的话,第二天就会下雨。所以星星都不见了,就会天天下雨,整个地球会被雨水淹光的。” 那一晚乌云遮弯了月亮,满空的星辰大放异彩起来。 她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她又叫着喊冷喊饿,她说:“你生一堆火,我们烤肉吃好不好?” 他说:“前两天才下了一场暴雨,这几天又阴的很,没有干树枝,升不起来。” 她沮丧的站起身,“我回去觉觉了。” 他一把拉住她,她的手臂有些热,他知道这是因为体内的雌激素过多,所以体温偏高,看起来就是红扑扑的。 可是她抬头的那一瞬,他宁愿相信她是害羞脸红。 她是一个那么天真纯洁的小女孩。 他情不自禁的抱她在怀,饶是他知道她心里惦记着詹平,就是越来越知足,越来越快活。 他刮了下她的鼻子,像是做了一件壮举过后邀功道:“苏苏,家里有烧烤炉,还有炭火。” 她眉眼骤亮,两人吃到后半夜时,她舒服的捧着肚子躺在草地上:“嘘嘘,给我去拿一瓶汽水来。” 汽水,多老土的称呼,他却喜欢听,转身回屋去拿。 他回来时,她的神情有些不自然,指着烧烤炉道:“不吃了,你赶紧收拾吧。” 他注意到,她躲闪的右手两指有些红肿。而她的背后,还腾腾的有一炷青烟。 他佯作没留意到,径自收拾东西。他搬着烧烤炉进屋时,无意一个回头,就见她把饮料往背后的东西上浇。 那个东西一遇水“呲”了一下,腾起更猛烈的烟雾。 她焦急的拿嘴吹着拿手扇着,他明白了,这回在屋里多待了一会才回来。 他给她准备的裙子都是没有口袋的,她回房时,手死死的捏着裙子一角,揪成了一个小石榴团。 他们从来没有共宿一房,她的卧室里有摄像头,他一晚上就躺在床上看她的动静。 他见她一进屋就脱下裙子,换上睡衣,裙子里包着两块黑炭。 她的手上已经起了水泡,料想当时也没什么东西可以镊炭火,应该就是她徒手拿的。 难怪她要生火吃烤肉了——她把右手往嘴里吧唧了一下,眉梢缱绻的笑了起来。 那样生动的笑,还是他头一回从她脸上看到。她手执黑炭,铺开丝绸的白裙子,一笔一划起来。 第二天,她还要吃烤肉时,他故意在草丛里落下了一支炭笔。 她怎么能没画完就走?他趁她睡着给她注射了雌激素,又留了她两天。 因为只有黑色,这是一幅非常写意的水墨画。 鳞次栉比的商铺,繁华的街道,经过几个路口又路口,到了荒凉的郊区。 最后是连路边的风景都没有了,只有拐了一个又一个弯,一个接一个的鞋印,然后到了一个古建筑的牌楼。 如果他没猜错,那是h市xx石雕作坊。 他记得她一边画一边掰手指算:“沿着这条路往右拐,有个标志性建筑加油站,往岔口下去,走上370步……詹平腿长步子大,换成我啊,一千步都走不到……” 他心里怎么可能痛快?可是他的苏苏啊,许是有了地图心里安定,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他这个狱头身上。 后来他知道,苏苏脑子是不大好的,她每晚都得拿出地图来看,进行一些修改。她的记忆其实很混乱。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希冀:如果有一天,苏苏忘记了詹平——不管苏苏会不会忘记詹平,她这个胆小鬼一辈子只能用一些幼稚蹩脚的手段哄骗他。 这一年,他活在天堂里。 他不介意被她哄骗一辈子。 ☆、第68章 发-表 这一年来何旭时不时的魂游天际,像老僧入了定,就是天塌下来也有脑门顶着。后来还被秘书在公司里渲染的神乎其神的,什么“商业奇才何副董乃有神助”,“别人十年功,他是打坐一刻钟”等等。合着都以为他是通神去了——要不然他每次一出来,怎么可能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思维敏捷效率惊人? “想不到向来不近女色清心寡欲的何副董,也能露出这么淫.荡的表情。” 就像被人误闯了结界,一向庄重自持的何旭像是生了起床气一样窝火,“传闻詹大少眼界极高从不正脸视人,依我看是坏事做多了没脸见人罢?” 詹政缓缓转过脸,好整以暇,“何副董倒是说说看,我都做了什么坏事?” 何旭一个不妨还以为活见鬼了詹平。 被触了逆鳞的詹政,狠辣之气毫不遮掩,每吐一个字就像围攻的棋子:“詹平,是我的同胞兄长。”落子无悔,大局已定,“一母同胞,有我没他。” 何旭讪笑:“还真看不出来,那个乡巴佬哪有詹大少这气质?”这话也不假,如今是三成像,跟当年的草莽詹平是一成都不像。 “祖父笃信《易经》,精通命理,詹平不过比我早出生一刻钟,算出的命却一天一地。詹平是那骁勇善战开疆辟土的枭狼,‘平’字一犬平天下’之意。骁而火旺,过旺者*,这是詹平的八字缺陷。‘平’字五行属水,从于从八,‘于’是阻气,‘八’是分气。阻且分之,气自然平和匀顺。单单一个名字就可看出祖父对詹平寄予的厚望。” 看得出来詹政这是要推心置腹了,何旭自然不拒绝他的合作诚意,“这不是《与孙书》上的释字么,我还当只是造势的噱头呢。” “开国才有政治,‘政’一取守成之意。另则,从攴从正,“正”是光明正大,‘攴’是敲击之意,意思是我心术不正,得有人督促才行。所以这么多年,祖父从来就没真正的把实权给我。祖父需要的,不是守成的继承人,而是能弥补他终身遗憾、开辟石雕领域的枭雄!” “詹大少过虑了,詹平不过是一个痴人,让他做生意——太好笑了。” 詹政冷冷的目光斜睨过来,“好笑?他一回来,詹家的半壁江山都落入其手!”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仅仅是他心术不正的臆想,可是——这几年经济环境不好,玉石市场大受波动,琳琅虽是老牌,也陷入资金困境,他只得按捺住大施拳脚的心思。真相呢,琳琅不是缺钱,钱都在老祖宗手上捏着,给詹平留着打江山用呢。 这回,连何旭都生起了情敌以外、属于商场对手的仇视! 詹平就像天生的、不可超越的王者,是陈苏心中的“狼”,哪是他这条百依百顺的“狗”能比得上的?——连机器人陈苏都臣服在他身下婉言承欢! 詹政给这位同盟者再添一把火,烧起他同仇敌忾的合作精神,“能在豪门活下来的,都不是蠢人。连我那个胆小如鼠的三弟,都抱上了詹平的大腿,你还觉得《与孙书》只是戏言么?我的权势,你的陈苏,这九年都是咱们偷来的时光,咱们再不行动,就该都物归原主喽!” 何旭瞳孔一缩,詹政晦暗不明的狭光一掠而过。 何旭不蠢,“吃一堑长一智,别又拿‘只有陈苏能杀詹平’的鬼话诓我,我啊,这回不陪你玩了。” 詹政耸耸肩:“对啊,何副董今时不同往日,大势已去的苏万重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唯一的证人甄可歆又是个精神病——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的不只是何副董,还有詹平,你说詹平要是知道你亲手杀了他儿子逼疯了他女人——” 果然,甄可歆把什么都告诉詹政了,mr.shaw的催眠术还真不是一般的炉火纯青啊! 詹政自然不可能告诉何旭真相。何旭这些年来表面是唯甄可歆是从,实则背地里无时不想杀人灭口,作为狗仔满国追的绯闻女星,甄可歆的高调也正是她的护身符。甄可歆被爆出“艳照门”一事后,何旭怕人有一天摸到他这根藤上,自然得置甄可歆和佳城这对母子于死地!甄可歆走投无路之际,暴露了自己的吸毒史,把自己投入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别人不了解甄可歆,他还不了解么?甄可歆这种没皮没脸的女人意志力强着呢,要不是mr.shaw的指导,她能把躁狂症表演的这么惟妙惟肖? 只有甄可歆才配做他真正的合谋者,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目的:置詹平和陈苏于死地。 姓詹的就没一个吃素的!何旭心底厌恶,见话挑明,直直的盯住詹政:“雌激素,致胎畸。詹平的儿子,是你杀的。陈苏当年的真实孕检报告,都捏在我手里。所以,不要把这个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是是是,”詹政佯作伏低做小,“我都认了,还不行么。” “也就是说,你有什么资格威胁我?”何旭双眼森寒一片,“我从来不跟没有价值的人合作。” “价值?”詹政漫不经心的婆娑着玉扳指,“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以为我够心狠了,殊不知比起何副董还真是小巫见大巫。虎毒尚不食子,何况还是何副董手把手养大的!不得不惊叹何副董举一反三的能力,先克制主人格,再行提拔第二人格,辅之以第二人格赖以生存的物质,只要掌握了主人格的命脉,让第二人格干掉她,有何不可?这比mr.shaw的借刀杀人还要逆天呐!” “哦?”何旭扫了一眼玉扳指,清润的冷光似是都被吸入了他的眸中,笑意不减,“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豪赌,而我这一生,步步赌,步步赢。” “何副董难道就不怕会有变数?” “变数?” “今天的录音还没让何副董明白么,世间万物无不在变数之中。陈苏的命脉从来就不是佳城,而是詹平。” “说来说去,詹大少就是想效仿当年故技重施?mr.shaw也不过如此嘛。” “mr.shaw既能把第二人格拽出去,自然也能塞回去。对比何副董的残暴,mr.shaw的法子简直就是对陈苏的救赎。” 詹政吊起何旭的胃口后,轻飘飘的话锋一转,“甄可歆缠的何副董苦不堪言,何副董早一步杀了自己的血脉,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何副董留着小公子苟延残喘,我再推理一下,何副董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花了一年时间实验——得出的结论莫过于此,物质决定意识,陈苏的案例特别,她的第二人格其实是雌激素,也就是爱情的物质体,荷尔蒙。” 这一年来,陈苏的子宫肌瘤在一个月内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再从大到小。而这个波峰状观察图就在苏苏出现的前后几天。医生是这样说的,“子宫肌瘤其实就是女性体内的雌激素指标,雌激素水平低,肌瘤可自然萎缩或消失。” 如果苏苏的本源是雌激素,那么——先是子宫肌瘤、再是肌瘤恶变,然后是子宫癌! 像是印证何旭所想,詹政惬意无比道:“爱情只能占据人体的一部分,这玩意是不能超标的。其实我们人体有个荷尔蒙总量,规律的分散在年龄段里,何副董逆天而为,想一下子释放出来——好好的一条大江,以你这样的泄洪方式,恐怕没几天的寿命吧?” 何旭黯然的闭上好看的眼睛:“是他们逼我的!詹平明明知道佳城不是他的儿子,加上记者的造势,这是个多么好的契机,詹平见死不救,陈苏恨之入骨,然后我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在陈苏身侧!孰料——这就是变数啊!与其等着他们夫妻同心摸出疑点同仇敌忾,我还不先发制人,等着找死么?” 于谨小慎微的何旭而言,这一招豪赌,真是走投无路的下下策! “我跟何副董是越来越有共同语言了——咱们啊,都是被逼的,未雨绸缪,无可厚非。”笃信适者生存的詹政丝毫不觉得有愧,“不过何副董的代价未免太大了,普天之下,陈苏仅此一人。你舍得她的命么?” 何旭双手攥拳,暴突的青筋下积蓄着惊涛骇浪,菲薄的唇角溢出冷笑一声:“十年告诉我,要她的命管什么用?我要她的爱情。她就算死了,也会死得其所。不,她不会死,她在我的记忆里,会永垂不朽。” “天堂有路偏不走——”詹政摇了摇中指,“何副董可不能把死挂在嘴边。” 何旭瞳孔张到极致,凸出的眼珠子极为骇然,仿佛身后追着洪流猛兽,“没有路……从来就没有路……” “如果mr.shaw不仅能救好陈苏,还能抹去陈苏对詹平的记忆,让她的身心都完整的属于你……你们夫妻就能夫唱妇随坐拥旭日江山生儿育女……”詹政及时的在他绝望之际抛出了救命稻草。 “你有这么好心?”何旭不信。 “没办法,谁叫这世上,能杀詹平的人,只有陈苏。” ** 陈苏搓着双手,在病房外踱来踱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要相信詹平……詹平一定能说服佳城的……” 脚步声靠近,不等詹平拉门,陈苏快手把门扒出了一条缝,就像拽住一条救命的浮木,把詹平拽了出来,又掩上了门。 “詹平,佳城怎么说?同意手术了吗?” “陈苏,我和佳城,你更想要哪一个?” 两人同时出声,陈苏从詹平的脸色上看不出端倪,一种不祥的预感扑通扑通的,快要从心口跳出来了。 陈苏揉着眉心说,“詹平,你慢慢说,我不急。” 她这么执着于这个孩子,是不是母爱本能他不清楚,但是利益瓜葛却显而易见。旭日已经放出话来,立志做全球“第三代辐射磁极”的先驱者,收购乘风集团也已经排上了日程。相比家族牵制诸侯争霸的乘风,旭日就是中央集权的帝国。旭日能不能一飞冲天,关键就在苏万重手中的核心技术——苏万重的继承人怎么能在这关头死了? 而何旭与陈苏这对开国帝后就是旭日的活招牌,想来那些离婚改嫁的话,都是哄他的罢。 真是讽刺啊,谁叫他的骨髓比苏万重的好用?外人的全相合比亲缘半相合的胜算可不只是一星半点! 詹平揉了揉她的卷毛,仿佛接下来的话就像家常便饭一样稀松平常,表情更是淡薄难测。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若只能二取一,陈苏是想要我,还是佳城?” 到底舍不得逼她太甚,詹平苦笑,“你说佳城是我们曾经的爱情,现在我回来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爱情。我们放下曾经,把握当下,不好吗?”语气越来越低,近乎低到尘埃的哀求,“苏苏,我老了,没有多少当下了……你还不懂吗?” 陈苏大骇:“你在骗我的对不对?佳城身体不好脾气暴躁,你当爹的该让着他点,要给他足够的爱和耐心——” 连九岁孩子都知道的道理,她还想瞒他,她到底想演戏到什么时候。詹平轻轻笑,“佳城,咱们不救了。” 陈苏捂住疼到爆裂的头,他说的都是什么荒唐话!一巴掌掴上了詹平的脸,脆响过后是她歇斯底里的恨怨:“詹平,你这个自私自利没人性的男人,当年你对我那样也罢,你怎么连对孩子都这样冷血无情?你怎么能对一个母亲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好笑啊,“把握当下,二人世界,说到底你就是留恋詹大少的好处,不敢给我堂堂正正的名分!我是看明白了你这个不劳而获富三代的真面目!” 陈苏真是悔不当初! 她以为请来的是一个救世主,谁想居然是个催命的阎王爷! 詹平几近捏碎她的手腕,“你发什么疯!这辈子没有孩子,就活不下去了么?你为什么总是执迷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只以为她是身体原因,这辈子再也要不了孩子。他只以为,她是利欲熏心,一心要借着佳城往金字塔顶端爬。 陈苏像见鬼一样看着他,凄怆的大笑起来,癫狂的笑声惹人侧目,像个疯婆子。 陈苏的两眼,滚下了血泪。 “詹平,我问你,如果没有佳城,我会活不下去,你是要我生,还是要我死?” 詹平踉跄的往后连退几步,果然如此,她要的是佳城,而不是他。 詹平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之上,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虚,那么空,那么飘忽。 “我要你死,陈苏。”还有一句,我要我们一起去死。 ☆、第69章 - 又过了一个多月。 可能是陈苏过于悲痛焦虑,导致了经期紊乱。也可能是陈苏的爱子心切压制住了第二人格。月经和苏苏都没有如期出现。 时间于陈苏来说,每一刻每一秒都是走到刀尖上的,煎熬缓慢。而她无时无刻不在祈祷上苍让时间再慢一点,就像去日无多的濒死之人,宁可忍受非人之痛,也要再看这个世界几眼。 佳城的生命,已经走入倒计时了。 期间,在陈苏不知情的情况下,佳城心心念念的生父苏万重过去看了一眼,也就坐了一刻钟不到。如果说佳城体内一直还存着一簇燃烧的希望之火,那么苏万重就是一盆兜头冷水,彻底灭了佳城苟延残喘的妄想。 佳城的身体以最快的速度恶化。 不仅骨髓异变转变成了急粒单白血病,癌症病菌就像接收到一具被放弃的身体,疯狂的进行肆虐,很快将其布满了自己的兵马。 佳城的皮肤弥散着紫红色的瘀点瘀斑,而腮帮至脖颈的部位上,溃烂的脓包令人作呕,有往咯吱下延之势。 佳城的头发已经剃光,进行化疗。不说化疗的效果不甚理想,开始陈苏做的营养餐就算是勉强吃两口也会吐出来,后来口腔溃疡咽喉水肿直接导致无法进食,然后是脏腑失和胃气衰败……全身机能都在崩盘。 佳城的身体脆弱到免疫不了丝毫病毒,已经孤零零的在无菌室里呆了十来天。 骨髓库里一直没有符合佳城的配型,陈苏用尽法子拼命砸钱,说服自己跟詹平相关的亲缘都检查了个遍。 天亡佳城,没有一个配型成功。 ** 这些天陈苏与何旭一直睡在特需病房里,这日一大早,陈苏见何旭睡的正沉,蹑手蹑脚的进了卫生间,掩上了门。 自陈苏起身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掠过时,何旭就已经醒了,反而呼吸更加均匀,陈苏一离开,他倏然打开了双眼。 何旭没有忘记,昨晚从陈苏包里搜出的东西:验孕棒。 洗手间里的锁有些问题,必须上了内锁才能关严,魂不守舍的陈苏哪会注意这点。 一串水柱声后,是连绵不绝的哗哗声,伴有压抑的哭声。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到何旭的耳中,何旭再也淡定不了了。 何旭拧门的动静很大,睡眼惺忪的解着裤子进来,要晨尿的样子。 倒是陈苏被惊的一跳,手上的验孕棒和报纸无处可藏,在她扭头的时候,报纸刷的一声把洗手台上的半小盏尿液打翻了。 陈苏的黑眼圈很重,一双眼肿成核桃,见避无可避,索性摊开了说:“我怀孕了。” 何旭往后一退,避开了洗手间的光,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声音落魄到不行:“这是你的自由,陈苏。” 陈苏一手把报纸撂进了水池里,水花四溅。攥的死紧的五指骨节发白,猩红的双眼似笑非笑,声音里的怨愤绝望不是针对何旭,而是针对自己。 陈苏说:“我怀上了一个强.奸犯的孩子。” 她的脸色比头顶的日光灯还要刺白,仿佛随时要羽化消亡,何旭走过来,揽住她切切实实的肩膀才微微安心。 陈苏嘴里喃喃:“怎么会这样……”她不愿回想,却不得不从那天寻找着蛛丝马迹,那天她子宫落了血,过程中与詹平搏斗……整个过程的时间并不长,詹平也不像满足的样子。可是最近的妊娠反应,加上手上的证据……陈苏的眼前又是一黑。 何旭快把她皮包骨的肩头给捏断,苦笑道:“去了一个佳城,又来了一个金城银城,我都习惯了……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不就这么回事?” 陈苏一把推开他,“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去了一个佳城?” 一向不违背她的何旭一反常态,玉树临风的立于门框边,唇角扯动出讥诮的笑意:“陈苏,你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你也不爱佳城,你挂念的自始至终都是你和詹平的爱情。佳城一直想要的,是一个健全的家庭,这些年你哪怕看我一眼,抑或是认真给他找一个父亲,佳城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佳城身心痛楚绝望,你强留着他的命在世间受苦,如果你真爱他——” 不顾她的脸色越来越煞白,何旭顿了顿又道,“现在好了,你和詹平有新的结晶了,就算詹平不会娶你,你的下半生也有了寄托了,当我求你,放过可怜的佳城吧。他这一生生时那么苦,连死都要死的这么惨么?” 她当真是这么自私的人吗? 所以老天惩罚的不是佳城,而是她? 何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刀砍了下来,陈苏扶了扶爆裂的额头,稳了稳心神,不到最后一刻,她永远不会放弃佳城。就算是到了那一刻,她也绝不言弃。 唯一能救佳城的人,只有詹平,足足让她吃了一个半月闭门羹的詹平。 陈苏看着报纸上的男人,有些恻然。 这一个多月来,詹平隔三岔五的上头条。醒目标题万变不离其宗: 超凡脱俗詹大少疑似情伤夜店买醉。 詹大少夜夜笙歌破戒成瘾,翌日三女表示满意。 詹大少为“花魁”与人搏斗,对方死伤未明。 而手上这则新闻最是劲爆,不复之前狗仔偷拍的灯红酒绿背景,詹平的脸清晰又英俊。 标题是:詹大少坦诚思慕陆三千金无果,伤情买醉…… 陈苏又薄又硬的指腹婆娑了上去,娱乐小报的质量实在不敢恭维,浸了水后绵软的像要化掉。詹平的脸在水里扭曲,在她的指尖融化。 陈苏摸了摸肚子,面色妖异,像是想通什么,急切的要夺门而出,何旭堵住了她。 “你想去哪儿?陈苏。” “詹平娶不成名媛了……这个孩子是我最后的机会。” 何旭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声音里是沉沉的怒气,“陈苏,你还想做梦到什么时候?这种把戏你还看不明白么,詹平没有放弃詹大少的好处,而詹家人也没有放弃詹平,现在詹平浪子回头给自己的荒唐史一个合理解释……说明什么,说明詹平不日要迎娶陆三千金!你却愚蠢的要过去打亲情牌?你这么多年的总裁都是白做了吧?” 陈苏要犟脱他的桎梏,“如你所说的话,岂不刚好?他不救佳城,我就拿这个孩子威胁他,让他娶不成陆三千金!” 何旭震怒,一巴掌甩了上去:“旭日才没有这么不要脸的董事长!” 陈苏一个不妨,跌倒在地。 何旭冷笑:“陈苏,这恐怕才是你的心声吧?”在陈苏要起身与之搏斗时,一掌又狠又准的砍上了她的后颈。 陈苏昏倒在了地上。 ** 要把晕过去的陈苏从医院里运出去,难免会让人起疑。 可是若是精神病院的知名心理医师俞医师亲自来带人,不仅顺理成章,还刚好将陈苏有精神病的消息传了出去。 俞医师过来时,何旭开了门,何旭白衬衫的胸口位置血迹斑斑,伤口都蔓延到了锁骨,何旭赶紧将这冰山一角捂好,让人窥不出里面究竟是抓伤还是刀伤。 俞医师与何旭目光交汇,眼睛微妙的闪了一下。 俞医师急道:“何副董怎么样?看你一身的伤,得赶紧让大夫看看。我就说,她这种情况该住院——” 一贯谦和的何旭似是有了怒气:“我太太才不需要住院!她只是伤心过度情绪不稳,行了,你们路上仔细点,小心——”欲言又止的坐实了陈苏的病。 被抬出来的陈苏皮肤完好,就是人乱糟糟的像个疯子,瘦成皮包骨。旁观者窃窃私语。 实在看不出来,这样一个女人能有这么大本事,把一个大男人伤成那样——不是有病是什么? ** 一个小时后。 何旭已经换上黑色的衬衫西装,每一粒扣都尽数扣好,笔挺的领子边角跟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一样锋利。 何旭要拉门出去时,俞医师打来电话:“已经有记者盯上咱们了。” 何旭眉头凝成不耐的川字,“俞医师还真健忘,这不正是咱们的目的么?” 何旭变了,这种细微的变化旁人看不出来,俞医师却是一听就分明。以往何旭的谈吐像刚入春的风,有季节过度的冷意,大体却是融融和煦的。如今却是岁寒天的冷风大作,像锐不可当的刀锋。 人性中的恶,已经不加掩饰。 俞医师话里有些颤,拖沓了半晌支吾出一句:“那我注射药剂了?” “废话。” “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俞医师到底有医者之心,硬着头皮道,“她现在的状况不宜……她怀了何副董的孩子,何副董也不希望将来生出的孩子是畸形儿吧?”俞医师也是无意中看见掉在洗手间门边的验孕棒。 何旭的声音像结了冰的森寒:“那是一个孽种。” 三个小时后。 废寝忘食的何旭一旦开起会来,能把参与者累个半死,尤其是收购乘风集团加上开辟新领域的关键时期。何旭事无巨细这一点,相比陈苏言简意赅的指令式,显然欠缺领导人的气场,以至于“贤内助”的名声就是这么落下了。 可是今天的何旭像是变了一个人,像一个挑大梁的男子汉。 散会后,何旭习惯性的开抽屉拿胃药,手机响了,又是俞医师。 俞医师小心道:“我给陈董注射了一管子药剂,苏苏没有醒来,倒是扎醒了陈董,险些把病房都给掀了,一个护士不得已给她扎了镇定剂,镇定剂对胎儿不好……呃,还有,以往是给苏苏延时,那段时间还属于雌激素的波峰段,所以只要一管子药剂就可以了,眼下如果全靠药剂把苏苏逼出来,这个量实在无法把握……多了对胎儿——” “给我注射。” ** 何旭靠着老板椅,俯下身,一手在光鉴平滑的黑檀木办公桌上游走,朝桌上哈了一口气,水汽像一层雾浮在桌面上。 何旭惬意的笑了,他今天拥有的一切,已然最好,可是,仍然不够。 手机很快就接通,詹政的声音却姗姗来迟,还带着一丝微熏之意:“何副董总算想通了?” “我说过,我做事不像詹大少,我得等天时地利人和。” “也就是说,时机到了?” 何旭轻敲桌面,“我旭日公开邀请国际知名催眠大师心理医师mr.shaw为陈董治疗,不知詹大少以为如何?” 詹政没有应声。 何旭了然道:“当然,如果mr.shaw没有把握治好陈董,那我还是保守政策,指望自己的医师团队。” 詹政隐隐薄怒:“何副董真是无理取闹,这种病哪有绝对的事?mr.shaw又不是神。” “行了,我时间不多,成与不成,詹大少最好尽早回复。因为我的游戏,已经开始。” “我问一下mr.shaw的意见。” 何旭自得冷笑,谅这回詹政也玩不出什么幺蛾子!mr.shaw这个国际品牌自然得爱惜自己的羽毛,一旦公开,陈苏能否康复,直接影响mr.shaw的声望。 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终身成就去赌。 ** 陈苏睁开忧伤的眼睛,第一眼不是她预想中的水晶吊灯,而是阔别已久的苍白。 陈苏又扭了扭脖颈,过目之处是她的小绣房,没错。透过防盗窗看过去,后面是消食的小树林。 此时日上中天,树林里的病人正被各自的护士领回去,应该是午休的时间到了。 ☆、第70章 / 一老护士打开铁门,一年轻护士要端着饭菜水果进来,被老护士低声呵住:“愚蠢!醒来的万一是总裁陈苏,你要是给她做人质了怎么办?” 老护士背后藏着电棍,打头阵往陈苏的方向试探。 陈苏见来者不善,惶恐的往床内侧闪躲。 许是体内雌激素过剩,陈苏一紧张,脸色不是煞白,而是涨成一张红富士脸,贝齿咬着嘴唇泫然欲泣,两条热扑扑的小腿往裙子里缩着。 一个奔三的女人做这等举动,滑稽之余,难免让人唏嘘。 老护士面色松动了几分,招呼年轻护士进来,和颜悦色的对陈苏道:“饿了吧?菜色都是按你老公吩咐另做的……呃,我真是老糊涂了,跟你说了也没用。” 陈苏看起来傻,心里倒不是全傻,总裁姐姐的丈夫何旭有钱有势,这些人听他的不奇怪。她不关心何旭为什么把她撂在这里,有了一次成功的逃离经验,这里比何旭亲自监管的别墅看起来可亲多了。 陈苏眼珠子转了一圈,娇里娇气道:“嘘嘘不在,我不要吃……都是嘘嘘亲手喂我吃的。” 老护士老道城府的眼睛眯了起来,笑道:“你老公说了晚上过来陪你吃。” 陈苏焦虑的手指快把裙子给揪坏了,“我不要住在这里,嘘嘘晚上带我回家吗?” 老护士显然已经洞穿了她蹩脚的小把戏,把手中的电棍靠在墙角,接过年轻护士手中的托盘,搁在桌子上,“你老公晚上带你回家。” 老护士不动声色的给了她两个暗示:她要想逃离,只有一下午的时间。她借助的武器,就在墙角上靠着。 这些都是何旭的交待,助她逃脱。 果不其然,陈苏的目光巡走到电棍上,起身下来吃饭,越靠近电棍,她的心跳的就越激昂。 这个时候是午休时间,所有的病人都关在各自的病房里,也是保安最为薄弱的时机。她见识过电棍的厉害,只要一击下去,对方全身就像过了电流然后软在了地上。 她有了武器不假,可是门口保安的武器更多,除非——除非她是个医务人员,能大摇大摆的走出去! 她只需要一电棍撂倒两人,换上她们的衣服——可是她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打人是犯法的,詹平已经被她害的倾家荡产了,她不能再连累詹平了! 眼看着两个护士就要离开,陈苏按捺不住了,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她不能放过。 就在此时,有一个护士打扮的女人进来,面无表情道:“俞医师让我给陈苏转病房,人我要带走。” 护士帽也挡不住女人乱糟糟的长发,大半张脸被长发挡住,只看到一截尖利上翘的下巴,跟胸牌上的白胖女人脸差异很大,何况做护士的哪个不是头发盘的一丝不剩? 就在老护士怔忪间,女人一掌砍上了年轻护士的后颈,年轻护士倒在了地上。女人露出的两手腕,上面还有被捆缚的伤痕,拳头上的青筋跳动,是兴奋的表现。脸上还阴桀桀的笑,以此为乐。这种病症老护士屡见不鲜,是躁狂症。 为了陈苏安全,老护士就要按上胸前报警器,背后却传来剧烈的麻木酸痛,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颤了起来,软在了地上! 老护士一倒下去,举着电棍的陈苏与女人面对面。 女人举起双手道:“我是好人,是来带你一起逃生的。” 女人正是甄可歆。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可是这张皱纹遍布足有四十岁的女人脸,以及壮硕了一圈的身材,令她找不到记忆重合点。不健全的陈苏还沉浸在打人犯法的后怕中,没有足够的警惕心,就这样轻信了甄可歆。 陈苏快速换上年轻护士的护士服,揪下她头上的头花,把自己的头发盘了起来。 陈苏从老护士头上扯下皮筋,递给甄可歆,见甄可歆不动作,小嘴撅了起来:“蠢,连模仿都不会么?” 见陈苏一颦一笑都是天真无邪,习惯用武力解决一切的甄可歆恨不得把她撕了,甄可歆低头掩饰情绪。 陈苏以为是皮筋的分配让甄可歆不满:“你年纪大,戴小姑娘的头花不合适,不是我小气。” 甄可歆抬起了头,眼神阴郁。陈苏靠近她,手按上她的左胸位置。 伸过来的这只手,肤如凝脂。胸腔一团火就快要喷出来了,甄可歆拍掉她的手,冷声道,“离我远点。” 陈苏无辜的扬了扬手中的胸牌,指了指倒地的老护士:“你换上她的牌子,看起来就不会那么突兀了。” 陈苏自以为已经说的很委婉了,小心的瞅了瞅她的脸色。甄可歆怕她生疑,指着她的胸牌,佯作不满道:“我要你身上这个。” 陈苏来气了:“你又老又丑,怎么能戴小姑娘的牌子?我说大娘,咱们现在是在逃生,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讲究?”手指反向戳了戳自己胸牌上的照片,“像我这么天生丽质貌美如花,我都不介意降低档次了……” 甄可歆这回是想杀人了。 ** 陈苏与甄可歆下了楼,楼下有个大铁门,有两个看门保安。这道门是她们的第一个坎。 陈苏拍了下甄可歆的后背,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把脸抬起来,别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实则,陈苏背在身后握紧电棍的双手已经是一手心汗。 甄可歆打头阵,眉眼闪烁,面孔病态的扭曲,步子也是犹豫拖沓的,哪躲得过保安犀利的眼神?保安还没上前来,甄可歆抡起拳头就要搏斗,陈苏看到两个电棍一亮,不顾甄可歆的呼救,快步从原路跑了回去。 陈苏想到了一个无所不能的老者,那个物理学家。 陈苏小跑到物理学家的病房门口,一串钥匙从铁门里扔了出来,足有十几把钥匙在上面,每把钥匙都贴有房门号。 陈苏用崇拜的水灿灿的眸子看向物理学家,咋舌道:“你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施施然走出来的物理学家比以前秃的更加厉害,眉眼愈发深邃,也愈发老谋深算了。 物理学家蓄起的胡子还不长,却摸着自己的胡子,仙风道骨的样子,物理学家轻笑:“这些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物理学家摸了把陈苏的下巴,双眼眯出诡异的光芒,带有一丝怀念道:“陈苏,我们已经一年半没见了。这些人当中,我只与你最有共同语言。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在这里。” 惯用美人计的陈苏用嫩手拍了拍他的胸膛,“我当然记得,你说过,你想征服世界,英雄怎么能缺少武器?” 物理学家有些怅然道:“可惜英雄也会迟暮。”他已经被诊断出不治之症,时日无多。 陈苏挑眉:“所以呢?我的英雄,”陈苏的舌头绕的恰到好处,很是诱人道,“没有胆量再大干一场了?” 物理学家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串钥匙,算是表态。陈苏拎起其中一串,“我们分头去开门。”实则准备趁乱逃走。 孰料,物理学家一把抓住陈苏的手,拿到嘴唇,吻了一下。陈苏被胡须扎的一痛。 物理学家道:“没有美人相伴,征服世界有什么趣味?” 陈苏不懂,却心下惴惴个不停,有一种玩火*的不祥感,要犟脱他的手:“我跟你不一样,我要去外面的世界。” 物理学家笑笑:“刚好我也呆腻了这里,我们一起去征服外面的世界。” ** 物理学家释放出了几十号精神病人,有了这些病人转移保安视线,挟制陈苏顺利进了地下车库。期间陈苏想要反抗,却不想连唯一的武器电棍,被物理学家三下五除二的拆掉了电池。 一进车库,物理学家就放开了她,熟门熟路的走到一辆越野车后面。 陈苏想要逃跑,刚到车库门口,远远的瞧见有装备齐全的保安往这边走来,像对付武装分子一样阵势浩大。 陈苏惶恐的退到物理学家身后,“这是怎么回事?” 物理学家道:“有了前车之鉴,我自然是这些人眼中的头号目标。你这个傻瓜,当初医院新区初建安防系统不完备,这才给了咱们可趁之机。现在么,就是插翅也难飞!” 物理学家淡定的就像在话家常,陈苏不信,“英雄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在做什么?” 物理学家自得道:“今天我还跟mr.shaw聊了一会,有用的信息总是无处不在的,这不我就套出mr.shaw的越野车里有自驾游必备的抽油器,没想到连后备箱都忘了锁,倒是又给我省了工夫。” 物理学家手脚麻利,很快就抽好了大半桶汽油。 在保安们整齐的步伐跨进时,物理学家举起这桶汽油,从陈苏的头顶浇了下来。 在陈苏双眼被迷的睁不开时,物理学家将自己也淋了个透。 物理学家抱着誓死的决心,把陈苏扯到了自己的身边,以一种凌然不可侵犯的姿态,用自己的方式,对抗整个世界。 汽油顺着发丝落到陈苏的指尖。 陈苏的泪落了下来:别了,詹平。 ☆、第71章 / 物理学家左手挟制陈苏,右手伸出,亮出一个zippo打火机。 物理学家鹰隼一样的目光巡过来人,像手擎火炬的神明,要把他的信徒带入另一个世界。 汽油浇出了一条导火索,连接着越野车和两人。一旦引燃两人的躯体,火舌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爆燃越野车! 陈苏的指尖都是汽油,捋去了睫毛上湿哒哒的一层后,双眼火辣辣的疼起来。 这种疼,往心里钻。 头顶的灯光灰暗,无法视物的陈苏只看到人影鬼魅,宛如置身暗无天日的修罗场。随着整齐后退的脚步声,诡异的阴谧像一条条毒蛇突袭而来,陈苏浑身骤起鸡皮疙瘩。 陈苏听到车库门口的对讲机的声音:“除了始作俑者,所有闹事病人均已被制。” “你们拿好灭火器跟我进来。” “队长,这个疯子可不一般,要不请mr.shaw过来?” “mr.shaw中午才跟他沟通过,要是管用哪有这茬?万一连累mr.shaw出事,你们谁担得起?” “可是队长,这个女人要是出了事……她可是——” “我有分寸,你们都别轻举妄动,等我令下。” 就在全副武装的保安落入物理学家的视线时,物理学家的手高高擎起,眼看拇指就要按下去。 物理学家道:“你们再敢向前一步,我就立刻引爆。” 队长示意手下止步,他是从老院区调过来的,经验丰富,一双老眼也是毒辣的很,能快速从病人的行为中判断动机。 队长与物理学家四目相对,暗暗心惊,这个病人目光清明深沉就不像个疯子,不为报复也不为夺人眼球,就像精心策划好的一个圣洁仪式,就像在完成一个信仰。根深蒂固的信仰,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撼动的。而被他挟制在怀里的女人,像一具没有生机的傀儡,右手拇指和食指,像搓着细沙一样,慢慢的碾着,叫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陈苏是在比较,比较指腹间滑腻呛人的汽油跟那瓶浇在詹平头上的“神水”的区别。她不记得“神水”的主人长相,只记得一双蓝幽幽的眼睛,像猫眼一样诡异。那瓶“神水”无火自燃,就像遇火后的汽油——詹平毁的是额头,她将要毁灭的,是全身。 她好不容易得到了詹平的爱,她不要毁容,不要死。 她没有如以往那样,陷入困境就寄希望于总裁姐姐。因为这是她伤害詹平的报应。 陈苏打破了僵局,她的声音像沿着石磨徐徐落下的细砂糖,沙沙的,甜丝丝的,带着讨好:“英雄,咱们的人都被逮住了,依我看还是缴械投诚吧?一次成败不代表什么,咱们只要保存实力再行谋划,成就大业是迟早的事——” 物理学家感受到她的顺从,低下头颅,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怀里娇俏的女人。那目光里,有睿智,清高,慈爱……还有一丝男女之爱。 物理学家语气莫测:“你信我?” 陈苏点头如捣蒜:“你是我的英雄。” 物理学家目空一切:“征服这些渺小的人类有意思吗?” 陈苏赶紧奉承:“这些蝼蚁之辈,哪配劳英雄的大驾?英雄想要捏死他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太没挑战性了!” 物理学家更加用力的搂着她,欣慰道:“知我者莫若陈苏也。” 陈苏小心的试探道:“所以,咱还是不玩了?” 物理学家下巴一抬,面孔上倾。陈苏顺着他的目光,只看到一层低矮的屋顶,像雷雨前黑压压的云朵,零星的几个日光灯像闪电一样刺眼。而他却仿佛突破了屋顶直入云霄,看到了一些她理解不了的东西。 陈苏不祥的直觉很快得到了应验,只听物理学家道:“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只有到了视万相如无相的境界,则见佛祖。这与物理学上的维度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的肉身其实就是一个壳子,这个壳子将我们禁锢在三维空间,束缚在大千万相里……佛祖,神明,抑或是造物主,他们其实在享用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他们给了人类文明,给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这正是他们的险恶用心,他们用吃喝拉撒物质需求、指引人类去争斗朝代更迭,把人类牢牢钉在了笼子里!” 陈苏是个精神病人,这也是她能在精神病院怡然自乐的呆上数年的原因。 而她之所以没有被这些思想同化,是因为她有自己的世界观,而且不可动摇。 这一瞬间,陈苏是遇到知音了,脆生生的应和道:“我就说过,精神是超脱*而存在的,它无所不能。” 这个“它”,陈苏没有点明,因为就算是物理学家的悟性,也领悟不了。 “它”是爱,是生命的本源,是她对詹平的爱,永不老去,永生不死。 物理学家面孔狂热,枯槁有力的指头快掐进她的肩头:“陈苏,我们一起去征服那个世界——” 陈苏摇摇头:“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去那里我活不下去。” 物理学家皱眉道:“胡说!那里超脱了生死!”他眉眼有些闪烁,他在掩饰自己的险恶用心。 他这一生都不能像个英雄一样,抑郁不得志的他去日无多——如果有美人为之殉情,也算是项羽式悲剧英雄了! 何况,他们将以如此轰轰烈烈的死法,对抗这个谬误的世界! 陈苏眉梢缱绻,“你说的世界很大很美好,可是我宁愿呆在城市的盒子里。你说的长生不老很诱人,可我宁可生老病死数十载。”陈苏伸出自己漂亮的双手,“你说肉身都是虚妄,可我就喜欢这样漂漂亮亮的,被詹平爱不释手……你不懂男女之爱的乐趣,你一定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 爱到,有他的地方就是天堂。 陈苏一言踩中了物理学家的尾巴,物理学家不是没爱过人,而是爱而不得。他孤儿出生,以扒手为生计来源,早年爱的人与他一天一地。后娶妻生子,也算是扒出了万贯家业,这或许就是不义之财的报应吧,先是妻子跟人跑了,后来又被儿子送进了精神病院。人在将死之际的执念,正是他一生苦求不得的东西。 物理学家眸中电闪雷鸣,危险一触即发。 走投无路的陈苏一电棍抡上了物理学家的右手! 电棍里的电池被拆掉了,以至于没有引燃汽油。物理学家的手一抖,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陈苏先物理学家一步,扑到了地上,纠缠不放的物理学家沉沉的压在了她的背上。 陈苏的手抓上了打火机,物理学家的手尾随其后,掌住了她的手。 他的拇指正扣在她的拇指上,她的拇指正挡在打火机的盖子上——还是他掌控着打火机。 两人滚在地上,滚出一滩汽油,陈苏奋力对他拳打脚踢。 扒手的手脚岂容她小觑?很快物理学家就制住了陈苏的手脚,不仅如此,在保安持灭火器过来时,快速挟她到了另一侧。 浑身是伤的陈苏已折腾掉了半条命。 物理学家冷笑:“等你被烧的体无完肤一身焦黑,就算你被救回来,也是五官不分四肢残缺——这就是你眼光狭隘贪图肉身的下场!到时候詹平还会要你吗?” 陈苏失声哭叫:“我求你!我求你不要!我不能没有这张脸!我不能让詹平嫌弃……没有这张脸,我还有什么?” 让一个徒有其表的女人失去美貌,那是比死亡还可怕的。 物理学家好笑,也不知是笑她还是笑自己:“这就是你们人类执着的爱情!爱情能当饭吃,能超脱容貌和生死?” 陈苏的泪宛如淅淅沥沥的雨,不声不响,没完没了。 陈苏的眼睛疼的像是针扎过,她反反复复的摸着自己的泪,黏糊糊的像是血。她眼前模糊一片,无法分辨。 她的眼睛没了——她再也看不见詹平了! 她的一双柔荑,她的花容月貌,她的秀腿小脚,她的肤如凝脂……供詹平享用的一切美好,很快就要付诸一炬了! 她会不会变成一具黑色的干尸? 陈苏爆发出声声啼血的尖叫,盘旋在屋顶良久不散,像是冲天自杀的鸢鸟,用一种惨烈的坚强捍卫生命的尊严。 陈苏说:“我宁可美丽在詹平的记忆中,也不能丑陋在他的余生中。” 没有詹平,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她已经学会了算时间,一年半都不足以让她逃出去,失去这次机会,或许就是一生。倒不如死了干净。 物理学家挟她到了越野车旁,“傻瓜,连打火机都不会用,我来帮你,等车子爆燃了,咱们就到了另一个世界,为王为后。” 物理学家口中的爆燃,在没有常识的陈苏理解中就是爆炸。她以为只要“轰”的一声,就能终结生命。 物理学家擎起陈苏的右手,神色肃穆深情,开始了殉情的宣誓。 他们将要摆脱肉身的束缚,通往灵魂之爱。 这个宣誓足足做了半个小时,然后打火机的盖子被顶开,物理学家的拇指指腹狠狠的搓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一束火光! 又搓了下去! 预想中的一切都没发生。陈苏却失去了生机,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在陈苏意识泯灭之前,耳畔都是物理学家癫狂的吼声:“这不可能!这是我从mr.shaw身上扒来了,我亲眼看着他拿这个点烟了!” 在被保安拖走之际,物理学家瞳孔大开,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他明白了——打火机,抽油器,后备箱,越野车,陈苏——都是mr.shaw故意泄露给他的! 他不明白的是,他跟mr.shaw无冤无仇—— ** 休息室里的两人接收到最新情报后,俱是畅怀大笑起来。 詹政悠悠的鼓起掌来:“真是一出好戏!是谁都想不到真正的幕后人会是咱俩,mr.shaw果然不同凡响——” mr.shaw的眼珠子是诡异的蓝色,蓝色在狂热的动荡着。 mr.shaw享受这样的恭维,侃侃而谈道:“何先生的计划太小儿科了,给一根电棍,陈苏顶多打伤几个人,能有什么噱头?我用甄可歆打头阵,暴露身份引动保安,有了一次成功经验的陈苏自然会故技重施找上那个疯子。这个疯子患有的是英雄主义妄想症,加上聪明的大脑和厉害的身手,临死之前自然要玩一笔大的,我就顺水推舟把他往殉情*上诱导……你们中国不是有一个邪教搞*和什么‘肉身无用说’的?宣传邪教,在你们中国可是罪名不小——” 詹政好奇:“那个打火机的玄机是?” mr.shaw从口袋里摸出一模一样的zippo,“噌”的一声搓出一束火光。 “被疯子偷去的,是一只没有油的。这个疯子相当自负,自负的人是不会怀疑自己的本事的。” 詹政笑笑:“都说天才和疯子一步之遥,我算是信了。” mr.shaw用本土话喃喃了一句:“天才何尝不是疯子?” 隔着火光,mr.shaw的蓝眼珠里面转着一个漩涡。 ☆、第72章 /家 精神病院的暴动,引起社会的强烈反响,一时之间记者采访络绎不绝。 这次引人瞩目的暴动,自然将始作俑者的陈苏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旭日控股董事长陈苏居然是精神病患者! 旭日的当家人陈苏居然信奉邪教! 贤妻良母的陈苏居然与一老疯子*殉情! 电视上,报纸上,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陈苏被保安救下时、全身浇透汽油、一滩烂泥狼狈不堪的照片! 而最新消息,陈苏全身过敏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已送至医院进行抢救。 自诩以大局为重的何旭却在此时有条不紊的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何旭整了整自己的领带,高档熨帖的黑色西装衬着肃穆孤高的气质,像吊唁者一样沉重。而抬手之间露出的腕表,在阳光下反射出矜贵的冷芒,与眉眼中的逼人气势融为一体。步履生风,像出鞘的钢剑。 能进入发布会的,都是有权威的电视台和报社记者。会场气氛像何旭的风度,不疾不徐,却暗波汹涌。 记者问:“大家都很关心陈董的目前状况,不知何副董能否透露一二?” 何旭坦坦荡荡道:“陈董身系诺大旭日和万千股民,她已不仅仅是她一人。是好是坏,我旭日都会坦白不讳。这也正是陈董一直以来的理念,对待产品和管理漏洞,不隐藏不避讳,开诚布公方能做长久生意。” “那陈董目前?” 何旭无言,像是隐忍着巨大的悲伤,这一瞬沉默让整个会场为之压抑起来。 何旭的声音很低沉,透着股辛酸:“我妻子尚未脱离生命安全。” 记者犀利道:“陈董与何副董一向伉俪情深,这生死关头还能开发布会,不知是该怀疑何副董的用情,还是旭日用‘生命垂危’博取同情,以此掩饰陈董酿下的大祸?” 何旭勃然怒道:“旭日是我妻子毕生的心血,是我妻子看的比命还重的东西。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防谣甚于防川,无论是作为陈董的丈夫还是旭日副董,我都有权捍卫旭日的名声!” 一片掌声。 记者问:“病人暴动这事有目共睹,不得不惊叹,陈董就算是发病,也是当之无愧的领导者。释放病人,组织病人斗殴逃跑,这还不是陈董的目的。陈董是要以身传教,摆脱肉身到另一个世界双宿双栖呢!都说上行下效,领导者的价值观世界观尚且如此——” 何旭断然截断:“首先,我要声明,不管这起事故有没有造成伤亡,责任都在医院。陈董被诊断出无民事行为能力,自然没有行为责任,在送到医院的那刻起,医院就有义务对陈董起到监护责任。如果陈董有个三长两短,我旭日不吝起诉医院。其次,医院已经公开致歉,此次事故根源在他们对始作俑者的警惕放松,而当天才送往医院的陈董不过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帮凶罢了。最后,我旭日能上市,足见我旭日的公司理念符合社会精神——陈董患的是精神病,不是传染病,就算是传染病,我旭日也已经第一时间对她进行了隔离。” 记者要的就是这个:“何副董公开承认陈董有病?” 何旭站了起身,眸光深远:“佳城的病对陈董打击太大,陈董暂时确实有病。”暂时,这两个字咬的很重,又道,“不管有没有病,她都是我妻子。而我,也会尽最大努力治好她。” 得到何旭的准信,记者们也不再客气,几个记者同时站了起身,异口咄咄逼人。 “陈董这病什么时候能治好?国还不能一日无主呢,陈董作为掌舵者,直接关乎广大股民的信心——” “旭日一向‘女主外男主内’,现下洽谈收购乘风事宜都是陈董一把手,不知旭日的发展会不会因为陈董的病情而停滞?” “业内都说‘第三代辐射磁极’计划是天方夜谭,陈董偏向虎山行——旭日之所以在收购乘风的公司占据优势,正是因为旭日能消化‘辐射级’的整套设备舍得出高价。传闻陈董此举已让董事会不满,现下陈董已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所以未来的旭日,是走保守路线还是继续依照陈董式激进方针?” “陈董已不具备控股的能力,不知旭日会不会停牌重组董事会?” 何旭伸出双臂,缓缓的做了个压声的手势。 在咔嚓个不停的镁光灯前,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大气风流的姿态仿若面对的不是数百名记者,而是万人之上。 何旭的陈词像是过了无数遍腹稿:“首先,旭日不是陈董个人的,而是大家的。陈董所做的每一个决策,都经过了董事会共同商议,是旭日未来的发展方向,不可能由于陈董个人因素而有所改变,这点股民完全可以放心。其次,在陈董治疗期间,她的股权由其监护人、也就是她的丈夫我代理执行,而我,恰好有这份自信,能让旭日更上一层楼。最后,经国际知名心理医师mr.shaw确诊,陈董有治愈之望。” 立刻有人产生了质疑:“mr.shaw堪称精神疾病领域的‘鬼才’,有他出马,相信陈董不日痊愈。不过,mr.shaw治病有个规矩,非疑难杂症而不治。这是不是可以说,陈董已经病入膏肓了?” “你见过有哪个疯子能做到这么有逻辑有思想有组织么?恐怕不一般哦!” 何旭显然有备而来:“精神科的官方术语我不懂,就由mr.shaw亲自来为你们解惑。” mr.shaw从后台走来,何旭起身去握手,在镁光灯照不到的地方,何旭的笑容是不加掩饰的森冷和危险。 何旭一手攥拳,再怄他也得忍,这才云淡风轻的转身坐回去。 两人打官方寒暄了一番。mr.shaw的蓝眼珠湛亮惊人,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因素,蓝眼珠里面像是有一团忍而不发的火,在蓝色深处妖异盘旋。 mr.shaw的话里带有不易察觉的喜色,是那种猎物要到手的欢喜:“陈苏的病例,非常特别。我很感谢何副董,给了我机会去观察研究,若我的设想能实现,那将是我从业生涯中里程碑的成就!” 记者问:“mr.shaw能就陈董的病例谈几句吗?” mr.shaw摇头:“,我治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在治疗期间保密病人的一切情况,全程我都会录音,事后我会将接手的案例著书分析。我知道你们关心陈董的病况,我这样告诉你们,不出几日,我就能让陈董恢复正常。” 何旭的手因为欣喜而微微颤抖:“诸位也听到了,陈董不日就能痊愈。” mr.shaw没有解释“恢复正常”所指代的意思。 ** 发布会结束,mr.shaw要去医院,何旭载他一道。 医生给何旭打来电话:“何副董,您太太高烧已退,呼吸心跳均已正常。不过,可能是惊吓过度,不愿意接收外界的一切刺激,加上脑电图……目前还不能确诊是不是植物人。” 此时前方红灯,路灯是那么的光怪陆离,人行道上的人影仿若在阴间飘忽的鬼魅。何旭想要逃,用比风还快的速度逃出去。 仿佛知道了何旭要踩油门的企图,mr.shaw笑道:“放心吧,如果真的把苏苏吓死了,主人格早该来接手了。可以肯定,目前还是苏苏掌控着身体。” 何旭立刻被mr.shaw一言拉回了人间。 mr.shaw喃喃道:“苏苏的意志越来越强,陈苏越来越弱。”声音越来越低,瞳孔越来越亮,“苏苏终于成长到能与陈苏对抗的程度了。” “你说什么?” “何副董还真是疑神疑鬼。” 何旭冷笑:“你心里有什么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利用那个老疯子,害得陈苏生死不明,旭日股票下跌,就为了一己私欲!”越想越忿然,“你借陈苏造势扬名中国——要不是你真的有几两本事,我真怀疑你是沽名钓誉之徒! mr.shaw不认同:“你们中国人对八卦新闻的热衷远高于学术追求,要不是你们中国人的秉性如此,我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么?” 现下不是跟他追究这些的时候,何旭努力说服自己,罢了,他爱造势就由着他造吧,造的越响,陈苏的病他就越不敢怠慢! mr.shaw假意安抚道:“行了,不这样怎么引詹平上钩?” 何旭蹙眉,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陈苏,实在没工夫考虑詹平。 mr.shaw揉着额头哀叹:“又得救陈苏,又得杀詹平,还得合法的杀了他——你跟詹大少,这是要活活把我累死啊!” 下车时,mr.shaw脚步一顿,莫名来了一句:“你觉得梁祝这个故事有现实意义吗?” “梁祝?” “中国的凄美爱情很多,我一直在想,促使人生死相许的到底是什么。”很快他就知道是什么了。 何旭斜睨他一眼,“你该不会是春天来了吧?” “何副董真幽默。” ☆、第73章 / 一辆红色卡宴一路尾随何旭的宾利,在停车场停了好一会儿,不见车门开,但见后车窗降了小半,玻璃上映出一条男人赤.裸的小臂。 像是荒漠中养分不足的擎天老树,皮包骨,经脉盘亘,树头的五根枝桠以艰难无力的姿势蜷曲。枝桠间有一点明灭不停的红星,一串烟圈袅袅飘出窗外。 烟草像一只只毒蛊,在男人漂亮的喉结跳动间,顺着咽喉进入消化管,涌向四肢八骸,一边贪婪的吸干男人,一边还捏造着幻觉蛊惑男人。 男人花一年半精心养出的矜贵高雅,一朝就回到了解放前。男人捂住心肺的位置,阵咳不断。 詹政一边给他开车门,一边碎碎念道:“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帮你,赶紧着吧,咱们得在老爷子回来前赶回去,要是给老爷子知道了,我在这当口把你放出去,还不打断我的腿……” 这一个半月来詹平不分日夜醉生梦死,作为唯一的倾听者,詹政总算捋明白了前因后果,唏嘘同情都不足以表达他的情绪。自从詹平发表了“思慕陆三千金”的声明后,詹陆两家联姻在即,为防事端,准新郎詹平便被软禁家中。 詹平的两条长腿一前一后的着地,屈下的上半身从车里缓缓挪出,腰间和膝盖像是被螺丝上紧了一般,挺腿直腰的动作艰难而且机械。再看他大步迈出,膝盖处的轮轴像是锈住了一般,两条腿笔直僵硬的像在踩高跷。上半身晃了晃,整个人像是浮在梦中。 詹政赶紧过来扶住了他,讪笑道:“这打坐几天都忘记怎么走路了不成?” 越接近病房,詹平的脚步越是虚浮,却推开詹政,捻了捻眉心强作镇定,与听到脚步声而转身的何旭四目相对。 詹政身形如暴风,狂啸而来,形容枯槁的詹平如同不屈的劲松,稳稳当当的屹立在那儿。 何旭一记拳风挥上来,却被詹平苍劲的五指一把网住。就像拧瓶盖一样,何旭的小臂被詹平轻巧的扭了一百八十度。整个过程,詹平都没喘一口气。 而何旭却被逼近的眸色吓的面色刷白——那就不像活人的眼睛! 詹平既不谈判也不质问,就像高高在上的独裁者,掷地有声道:“你已经成功窃取了整个旭日,装圣父的路可以到此为止。而陈苏,她已经一无所有返璞归真,她什么都不是,就只是我的妻子。我来带她走。” 何旭捋起袖子,挑衅的狞笑:“她上了我何家的户口本,就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想要她,除非是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詹平沉重的步伐向前迫压,一字一顿:“那我就从你的尸体上踩过去。” 詹政和mr.shaw及时抱住两人。 对詹平再了解不过詹政冷汗直冒,扯着他就不敢松手,急唤:“大哥!这里是医院!”杀人也得找个好地方不是,“你可是答应老祖宗娶陆家千金的,你今天要是闹出事来,老祖宗是不会让你走出苏州!”潜台词是,冲动是魔鬼,咱不能一根筋得谋定而后动。 詹平哪还等得及! 詹政直接抱着他的大腿恨不得给他跪了,一言说的甚是辛酸,“我这条小命都捏你手上,看在我给你做牛做马无怨无悔的份上——”灵机一动,“现下陈小姐生死未仆,咱们先去看看再说,指不定你一腔痴心人家却当驴肝肺呢!”潜台词,人家跟不跟你走还是个问题呢。 mr.shaw及时来了一句:“医生说了,何太太再不能唤醒的话,可能就是植物人了。何副董,不如让这个詹大少进去一试。” ** 病床上的陈苏没有盖被子,裸露在外的肌肤全部爬满过敏红红疹,呼吸清浅到几不可闻。 詹平蹲下,抓住陈苏的左手,与之十指相扣。 明明是腕骨突出形同枯槁的纤细女人手,却像无骨一样娇软,痉挛的男人手指不受控制的将其越箍越紧,陈苏的手指却愈发的软,像是随意搓圆捏扁的橡皮泥,没有一点脾气。 詹平语无伦次道:“苏苏,以前爷爷说我是大老粗是蛮人,我还不信,因为苏苏你从来不叫疼……苏苏,我又欺负你了,你不是恨我么,那你怎么还不起来骂我……你这样由着我,我就默认你还爱我……刚好我也还爱你,相爱的人不是应该坦诚布公么……我,我真不太懂女人的心思,你疼了累了就该告诉我……你不说,我就一直欺负你,往死里欺负你!苏苏!” 詹平,我怎么会恨你呢? 苏苏对你没有恨,只有爱。 詹平,怎么会有疼呢? 苏苏快活还来不及呢。 詹平,你说话不算数,你怎么还不来欺负苏苏? 你不欺负,苏苏就不醒来。 詹平拿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腮骨就像刀锋一样割着陈苏的小手。又拿到嘴边亲了又亲,陈苏的手就像被千万根钉子扎破的轮胎,更没有骨气了。 陈苏的双眼已经阖的安逸,手却愈软俞烫,手上的红疹像是展翅的蝶,红艳艳的。 詹平惶恐的试探了下陈苏的手臂,所到之处就像有火燎原一样,大有千树万树桃花开的气势。 过敏,也是能要人命的。 医生应声而来,表示这是正常现象,给开了一剂软膏,让他先就小范围的肌肤试一下。 詹平一边旋着软膏的盖子,一边佯作威胁道:“医生说,苏苏皮肤这么嫩,万一对软膏也过敏,那可就会溃烂留疤不能见人了……所以作为你的好丈夫我,得找一处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试药……你说,我是该扒上衣还是裤子呢……你再不醒来,全身的丑状就都被我瞧见了……我会嫌弃你的,苏苏!” 明明说着色眯眯的话,最后一声呼唤却梗着哭音。 詹平,你骗人! 苏苏的身体苏苏心里清楚,苏苏全身都在开花。 苏苏会越开越漂亮,詹平会越看越爱不释手。 詹平,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坏人,明明是你想碰人家! 詹平,苏苏好热。 全身发热的陈苏依然睡的安详,倒是病号服露出的大半个胸脯上,红疹不仅在以盛开状扩大,而且像是活了一样,不是他眼花,是真的在微微起伏。 起伏的到底是红疹,还是她的胸口? 詹平像是走入了一个迷宫,一群最漂亮的蝴蝶在挥动翅膀指引他,只要他跟着走,就能抵达世外桃源。 全身红疹的陈苏看起来是没有美感的,连詹平都恨不得自剁双手,他怎么能在她生死关头还想着那档子事? 那档子事就像蛊,迷惑了他的神智,让他陷入不切实际的快乐中。 詹平一手掌住了陈苏的后背,一手扯下了陈苏的半边病号服。小巧玲珑的肩头像鼓鼓的小山坡,与山坡相连的是一条弯弯的小河,窄窄的,却很深很长,能容下他的舌头游来游去。相比这里适宜安家落户的怡人风景,小河下面却是另一番壮丽的景致,入云的两座峰峦被大江所隔,站在江头看江尾那头,是一马平川的草原,而草原深处有一种原始神奇的召唤。这样好一副万花盛开的春景图,诱惑着他去跋涉挑战占地为王。 陈苏的身体不仅发烫,还溢汗。 詹平冰冷的脸贴上她的脸,他问过医生,医生说她高烧才褪,而她的脸都能将他烤熟了——她这样连番的烧下去,会不会烧坏了脑子? 那股眩晕感又来了——他这是在做什么梦?她的脑子已经坏了! 詹平把脸埋在了她的胸口,灼热的泪水烫了下去,按着她后背的手抬到她的后脑勺,揉了揉卷毛,涩然的声音哪还有半点尊严:“傻了就傻了吧……我来时就在想,你只有傻了才会跟我罢……万一傻了你也不跟我,不认我……哎,想想成了植物人也没什么不好,你这样躺一辈子……这样你就再也不会逃走了!苏苏!” 清脆的声音宛如遥远的天籁,把人升上虚幻的天堂。那天籁在嗔怪:“詹平,我才不傻!” 詹平不可置信的抬头,只见陈苏嘟起的小嘴红通通的,比满张脸的桃花都要灿烂。 ** 陈苏一醒来,詹平还没来得及与之叙旧,就被何旭招呼进来的护士安排去做各种检查。 除了过敏外,陈苏已经没有任何异状。 “果然这世上能唤醒陈苏的只有詹平一人,我这近十年的夫妻情义,都是笑话一场!”随着不甘鹜气腾腾的声音,西装革履的何旭沉步踏了进来。 与何旭一同进来的还有精神病院的几个保安,陈苏像受惊的小鹿,扯着詹平的胳膊就不撒手。 保安的手上是冰冷的镣铐和锁链,正在哗哗作响。 何旭双眼眯起寒光,薄唇微勾:“我太太神志不清,鉴于已有伤人自残的前科,你们几个,可得把我太太捆牢了一些,若是路上丢了我的太太——”还特别补充了一句,“在陈苏没治愈之前,不得给她卸下,否则后果自负。” 让这些孔武有力的男人们来绑死里逃生的陈苏,让这些冷酷的金属物加诸在一身红疹的细皮嫩肉上——也亏何旭想的出来! 詹平吐出两个字:“你敢!” 何旭目中无人的自得道,“我是她的丈夫兼监护人,我给自己的太太治病,还用经过詹大少的批准么?”四目相对,暗波汹涌,“你算哪根葱?有本事你踩着我们这么多人的尸体,把她带走啊!詹大少,别在这装情圣了,要美人,可就要不了詹家的江山了——哦对了,我知道詹大少形同畜生,不介意帮你普及一下人类的规则,警车我都帮你叫好了——” ☆、第74章 发/表 何旭侧背轻倚门框,气定神闲的指点江山。病房门大开着,这里的动静刚好有来往护士医生作证,外面警车鸣笛声越来越近。就算詹平的身手能突破重围,他还能在警察的眼皮底下插翅飞了不成? 于何旭而言,詹平就像一头百无禁忌的猛兽,被咬过的伤口虽已愈合,那种屈辱感却在心底烙下了疤。今天他要用人类的规则,布下天罗地网,让他乖乖的卸下尊严的獠牙! “詹平,她早就不是你的女人了。” “詹平,她是我太太,你要插手我的家务事么?” 对待何旭小人得志的呱噪不休,詹平也只是轻抬了下眼皮,定睛看向何旭,黑眼球一动不动,有种任世事繁华它自不腐不动的沉沉死气。 何旭头皮发麻,有些结巴。直到听到陈苏的笑声,何旭被摄走的魂才回来,恨不得咬碎一口玉牙,化舌为刃,把詹平把死里碾压。 詹平的眼睛眯了起来,眼梢精光一开。 环绕眼球的眼白,就像防腐尸身的液态水银,不急不缓的清光上氤氲着活人勿近的戾气。 何旭怒极:“你们两个,还不快去把我太太给绑了!” 詹平转头看向陈苏,揉了揉她的脑袋:“告诉我,你是谁的女人?” 陈苏扯着他的胳膊不撒手,脆生生道,“苏苏是为詹平而生的。” 詹平眸光里的水银温柔流动,如浩瀚江河环绕着黑眼珠里的睡美人,保她不腐不坏永世长存。 詹平轻笑:“那好,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詹平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这才把她依依不舍的手指轻轻掰开,站了起身。 擅长察言观色的何旭显然没想到詹平敢在医院里动手,赶紧招呼另外两个看戏的保安:“你们两个,还不快上!” 到底是晚了! 两保安手持镣铐和锁链在前,后来者两保安赤手随后,眼看四人就要成围攻之势,只见一道人影快如闪电,利用前两者手上有金属物不便出手,稳住下盘不顾两人的扫腿之势,两只手分别擒住两人的胳膊,伴随尖锐的咔嚓声和刺耳的哗哗声,铁链如蛟蛇舞动…… 眼花缭乱不过数秒,待局势已定——只听何旭气急败坏道:“詹平你这个疯子!你敢!” 一旁瞠目结舌的詹浩这才捋清原委,原来,詹平只攻不守出其不意,折了两保安的臂膀不说,连出损招,用锁链和镣铐勒其脖子……尔后快身袭到何旭的身旁,一手合上了门,来了个擒贼先擒王! 可是詹浩非但没有叫好的心情,反而快被吓尿了——因为,一把手枪正抵着何旭的太阳穴! 何旭仿佛听见了扳机被缓缓扣动的声音,而外面的警车鸣笛声更强烈了。 面如土色之际,何旭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声音:“我有何不敢?” 一串银铃笑声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笑声的来源者正抱腿坐在床上,眉眼弯弯,乐不可支。陈苏眼冒红心,眸子里满满都是这个雄霸男人。她在别墅的一年半,每一天都在想,她的詹平会像神一样从天而降,一夫能敌万夫之勇,横扫一切障碍,带她离开。 她的英雄终于来了,她笑着笑着,反而泪如雨下。 泪水淌在过敏的红疹上,刺剌剌的疼,倒是疼醒了她,陈苏再傻也知道擅使枪支是犯法的,甜甜的劝诫詹平:“詹平,你不要被嘘嘘骗了,你可不能坐牢,我还等着你娶我呢。” 詹平就看不出来口齿清晰的陈苏哪儿傻了,拿枪口狠狠的抵压,冷声道:“一定是你设计污她有精神病,窃取旭日股份!” 何旭好笑起来:“你还看不出来她有什么问题么?” “苏苏根本没有一点问题!”詹平一言分外笃定。 何旭醍醐灌顶,黯然的闭了闭眼:“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情人眼里出西施。果真不假。” 全世界都知道陈苏疯了,只有詹平一人,觉得她怎样都好。 陈苏备受鼓舞,赶紧打消詹平的杀人念头:“詹平,我躺在床上的时候都听到了,如果我好不了,旭日的股份就是嘘嘘的了——其实他们都想错了,嘘嘘只是帮我管几天而已,等总裁姐姐回来,就得物归原主啦!詹平,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不用急着带我走的,只要你能把总裁姐姐娶到手,我就能每月都来陪你了。对,你得娶总裁姐姐!” 来之前詹平就做了最坏打算,却被陈苏的苏醒给升到天堂,眼看这份希望又要被挫,詹平有些受不住这样的大起大落,发怔道:“苏苏,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姐姐?” 这也是没法子的,她想要跟詹平在一块,就得跟何旭离婚,离婚这个主只有总裁姐姐能做。一想到总裁姐姐会抢走詹平,陈苏心里还恼着呢,小有心机的陈苏赶紧诽谤起来:“詹平,爱你的是苏苏,恨你的嫁人生子的是总裁姐姐,总裁姐姐和嘘嘘联手把我关了八年,我好不容易从医院里逃出来,千辛万苦找到詹平……那天下着大雪,就是一年半以前,我一直在等詹平回来,可是总裁姐姐还是把身体抢去了……詹平,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你还记得吗?” 詹平头疼欲裂:“你根本没有姐姐!” 陈苏努力的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我当然没有血缘上的姐姐。姐姐跟我是一个人……不是,是公用一个身体,我只有一月两天,其余的都是姐姐的……姐姐是总裁很聪明能干,”讨好的眸子水汪汪的,“不过我也很了不起呢,那个天才拿火烧我,我都没有怕……我才不是姐姐口中的胆小鬼呢……还有啊詹平,我现在能一月出现五天呢,以后会十天半个月……姐姐比我聪明也是因为她时间多,以后我也会去学习,变成詹平的骄傲的!” 爱他的是苏苏,恨他的是陈苏。 很好判断不是么,詹平苦笑,他难道就没长心么? 詹平仰头大笑,如鸢鸟悲鸣,尔后破碎的目光呆滞的定在陈苏身上:“苏苏,我就是一个畜生!我强.暴了你姐姐两次,你觉得她还会嫁给我吗?” 突然而至的嫉妒疯狂翻涌,陈苏不开心的摔着被子:“詹平,你都没有跟我做,却碰了总裁姐姐——”愈想愈辛酸,“詹平,世间过了八年,我的人生才过三个月,詹平老了那么多,我却还在原地,我感觉自己就像‘地上一年天上一天’的仙人,你们是数着小时过,我却是数着秒过。我这辈子都赶不上詹平比不上总裁姐姐……总裁姐姐明明不爱你,却能迷惑你跟她做……因为姐姐有十年的结婚经验,所以比我更知道怎么取悦詹平——” 詹平快被记忆的深潭给淹死了,她的声音像冰刃刺上来,五脏肺腑都被捅的鲜血淋漓,他,怕是再也上不了岸了。 他看着这张因嫉妒而扭曲的女人脸,自我厌弃的暴呵:“够了!” 陈苏怔怔的看着目露嫌弃的詹平,嫣红的嘴唇一下子褪去了血色——詹平,詹平居然让她闭嘴! 果然,詹平心仪的是聪明能干又多金的总裁姐姐,而不是她。 詹平要救的人,其实也不是她。 “你让我怎么办,把你和你姐姐劈开,跟何旭一人一半吗?我能强.暴她一时,能强.暴她一辈子吗?还是你要我效仿何旭,把你姐姐锁在屋里做自己的禁.脔!” 说来说去,詹平就是惦记总裁姐姐! 饶是陈苏再恨,也不想留个泼妇形象给詹平,耍着心机好言道:“詹平,其实我跟姐姐是一个适者生存的问题,她生存不下去的环境就会让我来了。你要是娶了姐姐,然后冷落她伤害她……我现在每月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就因为姐姐的儿子要死了她心如死灰……詹平,我是苏苏啊,是跟你相恋两年的苏苏啊,难道你不想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詹平摇头,“我爱你,但是我也爱你姐姐,我爱的不仅仅是爱情的甜蜜,也不仅仅是爱那两年,而是你陈苏,从过去到未来,有我和没我在的时光。因为爱上一朵花,就得爱上一方土壤,因为我要你陈苏,鲜活的开在我身边。” “所以呢?” “我不知道,我没有办法为了一己之私,而步何旭的后尘。” “所以你要丢下我吗?” 詹平扯嘴笑了,悲悯的目光像一只轻柔的手,抚摸着她惶惶的脸:“傻孩子,你也要尊重你姐姐,毕竟这些年陪她的人不是我。我会跟何旭谈判,你姐姐归何旭,你归我。” 说到底,他就是舍不得姐姐消失! 不,姐姐才死了儿子,这是她夺回身体的大好时机。 她是哪里做的不够好,让詹平对恨他入骨的姐姐始终念念不忘? 一定是——詹平知道了她跟姐姐的区别,那么她对詹平犯的罪孽,就没办法推到姐姐的头上了! 陈苏浑身如坠冰窟,惶恐的从床上连滚带爬的下来,扑到詹平的腿边,抱着他的腿就不撒手:“詹平,是苏苏错了,苏苏不该砍你的手烧了你的脑袋……是那个蓝眼珠的人蛊惑苏苏,说只要切了你的手,你就不会想着石雕了……他还给了我一瓶‘神水’,说是浇在你头上,你的眼里心里就只有我一个……”一巴掌甩上自己的脸,“是苏苏该死,詹平不要丢下苏苏——” ☆、第75章 / ……是那个蓝眼珠的人蛊惑苏苏…… 蓝眼珠的人…… 刚才在病房外扯住何旭的那个白人,那个在发布会上信誓旦旦的心理大师,可不就是蓝眼珠么?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只有鬼。 他同陈苏的悲剧,起于九年前陈苏对他施以的“断手切脑”的酷刑,他的额头上至头顶的头发全部焦掉,头皮像恶心的蛤.蟆皮鼓起,续起来的断掌也只能一辈子做装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事业婚姻名望这些身外物……三个月后,他回家给尸身未凉的爷爷合眼,爷爷的两腮洼成大坑,没牙的嘴向前张到极致,一口腔都是血,瞪出的两眼珠子像是在期盼着什么……詹荣说肺癌中期的爷爷是咯血而死,死前还在唤着他的名字! 蛊惑苏苏行凶的那颗“蓝眼珠”与何旭交好,也就是说—— 手枪的枪口把何旭的脑袋往墙面碾压,詹平眸中猩红渐剧,一张脸扭曲成魔,嗜血的狂笑声刮的整间病房暗无天日,让人遍体生寒:“哈哈……我该有多蠢……这世上只有爷爷和苏苏对我真心……我居然轻信苏苏会害我,而让你这个凶手逍遥法外了九年……是我亲手把自己的妻子拱手让人,害爷爷死不瞑目……” 他这个没长心的人,还活着干什么? 笑声像岁寒天的漂泊大雪,狂刮过后凝封成冰,杀气肃起:“杀祖之仇夺妻之恨——我要了你的狗命!” 陈苏大骇,她没大听明白,只以为詹平是“夺妻之恨”心有不甘才要杀何旭,急切的乞求道:“詹平,你要为了总裁姐姐丢下苏苏吗?”悲切的泪下,揪着詹平的裤脚质问,“你可以拿命来爱总裁姐姐,那苏苏算什么?” 詹平愈发痛心:“你跟你姐姐是一人,我爱的陈苏是一个人,你明不明白?” 陈苏明白,她明白的是,她跟总裁姐姐共一个身体,詹平在意身体的贞洁。 陈苏像一个怨妇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上,暗自垂泪了一会,眸色挣扎了又挣扎,讨好的求道:“詹平不要做傻事!我打扫过姐姐的屋子,姐姐创业辛苦,用以度日的饼干泡面矿泉水上面,都是她朝思暮想的詹平……詹平,我可以对天发誓,姐姐这几年的屋里,从来没有第二个男人。” “所以呢?” 迎向他红的滴血的目光,陈苏再接再厉:“詹平难道不信苏苏吗?姐姐她爱你啊……没有刻骨铭心的爱,哪来恨之入骨?” 她口口声声的“姐姐”让他疲惫至极。 她的泪水已经湿透他的裤脚,他伸手挠了挠她的脑袋。 他相信。 陈苏是继爷爷之后、他唯一信的人。 因为信,他更加不能原谅自己——他对陈苏做的都叫什么事啊! “詹平你醒醒……过去的既已过去,人生苦短咱们珍惜当下不好吗?”陈苏看到詹平颤抖的手指就要勾动扳机,而他眼中的夕阳一点一点的隐去,黑暗就要到临,她直觉她要永远失去詹平了,拼命的摇着他的腿,“苏苏保证,以后会乖乖的跟姐姐共事一夫……苏苏一个月就占几天,不会跟姐姐争宠的!” 陈苏撕心裂肺的哭喊:“詹平!你又要像九年前那样,抛弃我和姐姐吗?” “詹平!我恨你!我恨你!” 詹平被叫回了神。 詹平低头,看着这双巴巴的兔子眼,而清透的鼻涕像一颗晶莹的露珠,挂在她的鼻尖上。陈苏破涕为笑,抄起病号服的衣摆就往鼻子上拭去,连布满疹子的肚皮露出来也不注意。 她确实比总裁陈苏傻太多,他得留着命照顾她。 她看他眼中含笑,有些羞涩,讪讪的把手放下,被泪洗过的瞳孔亮晶晶的,小心的试探着:“詹平,你在笑我?” 他眼中有慈悲,勾了下唇:“因为高兴,所以就笑了。” “詹平在高兴什么?” 他眷念的揉了揉她的卷毛,认真的眼神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菲薄的唇间说着最动人的情话:“因为你可爱,我心欢喜。” 詹平居然说她可爱! 陈苏的尾巴立刻翘上了天,揪着他的裤脚摇头摆尾。 **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又踹又踢,声若洪钟的老人声音传来:“你们都没吃饱饭是吧?就是把医院拆了也得给我揪住他!” 还有詹政的声音:“老爷子身体要紧,被一个从不拿您当亲爷爷看的不孝孙气坏了,可就不值当了! 他们怎么都来了? 詹平的眸光自詹浩身上一掠而过,詹浩打了个哆嗦,赶紧对天发誓道:“大哥,我绝对没有出卖你……咱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詹平自然知道不是詹浩告的密,而詹浩找的时机,正是老爷子要飞往北京参加一个重要的慈善发布会,可他前脚到医院,老爷子后脚就跟来了,连行踪不定的詹政都跟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门外还有mr.shaw流利的外国腔中文话:“詹二少来得好,詹大少跟何副董在里面争女人呢……詹大少一过来就要打何副董,要不是向着你詹家人,我早叫警察来了……” 以及詹政装模作样的感激:“我大哥性情鲁莽做事没有分寸,这回真是多谢mr.shaw了!” mr.shaw毫不掩饰跟詹政的熟络。 而mr.shaw又是与何旭合作的罪魁祸首。 这正是詹政想透露给他的答案:九年前的事,詹政也掺合了一脚!否则凭当年还是大学生的何旭,有什么本事请得动mr.shaw? 而且,老爷子与他推心置腹过,九年前的全国石雕大赛,为了防止性情孤傲的他遭人排挤,做了适当的打点。只要他一举夺魁,詹家就会接他认祖归宗。孰料,他却废在了这节骨眼上,让老爷子好不痛心! 有人痛心,自然就有人开心——这其中又数詹政为最,废了他可就没人跟詹政争继承权了! 而借刀杀人小心谨慎的詹政,居然会当他的面泄露了自己是幕后黑手——就不怕他报复吗? 詹政图什么,还有待发掘,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此人绝对是有备而来! ** 房门一打开,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詹铖给气的不轻,扬起手杖,“啪”的一手就落了下去!脊椎骨都给敲了一个闷响! 不过,遭殃的却是詹浩的后背。 詹铖忍着勃然怒火,指着詹浩骂道:“你这个不孝孙!先是带你大哥去浪迹夜店,眼下又——你明知道你大哥不闻窗外事,非但不来点好的,净拉着你大哥做些不入流的勾当!” 这便是袒护詹平了。 詹铖又给了詹浩两下,打的詹浩嗷嗷叫。 詹铖老眼的精光从在场人身上循着掠过,倒是经过詹政时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又转到詹浩身上,“我看你是不满意我把半数继承权给你大哥,整着法子坏你大哥的名声!你这个居心叵测的孽畜!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孙!”这话显然是对詹政说的。 对继承权一事,詹铖是头一回放口,其分量自不用说。 詹浩这回是兴奋的嗷嗷叫了,疼也疼的心甘情愿,挑衅的看了一眼詹政:“老爷子打得对,都是我怂恿大哥的!” 詹铖再一次下了狠手,打在詹浩身上,却是拿老眼盯住詹平,意有所指道:“你说你这次悔不悔改?还有没有下次?” 詹铖在等詹平的求情和保证。 詹平却不顾詹浩频频使来的眼色,兀自沉思。当年他毁容伤身那么大的事,老爷子不可能不查,查出是陈苏所为简直是轻而易举,老爷子要是这么好糊弄,还不要了陈苏的命?显然,老爷子是知道一些真相的,詹政心术不正残杀手足,老爷子迟迟不追究的原因是,当初的他和詹浩都是扶不起来的阿斗,詹家以后只能靠詹政,撕破脸太不值当!当然老爷子心里说不介怀是不可能的,所以一直拿捏着大权不放——以至于他后来只是提供了一个无异于天方夜谭的设想,老爷子二话不说的就做了他的后盾!从为他娶妻的阵仗来看,老爷子是更看好他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詹平心底都在冷笑。老爷子现在放口,为的是防止他犯蠢,为的是将手足相残扼杀在摇篮里。不愧是老当益壮大权独揽的玉石一代!恐怕在老爷子的眼里,他毁了手专心做生意,这比留着手做痴人强多了!对比娶一个陆家千金强强联手,沉沦旧情惦记疯子人.妻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可是他詹平偏偏就是不可理喻的人。 詹平久久不言,詹铖脸色越来越沉。 詹铖快把詹浩的脊椎骨给打断了:“说,你跟不跟我回去?” 詹平姗姗来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豪门本就没有兄弟情。”像是表态,他不在乎詹浩死活,坚决要忤逆到底。 詹铖气的手发抖,手杖就要抡向詹平的方向。 倒是何旭做起和事佬来,彬彬有礼的态度叫人揪不着错来,而说出的话更是好听的很:“詹老爷子息怒,这事不怪大少和三少,是我请他们二人来的。”连伤怀都是恰到好处,“mr.shaw都诊断过了,我妻子这是心病,心病得有心药医。要不是我妻子得了这种怪病,这话我还真说不出口……大少就是我妻子的心药。” 詹铖跺了一下手杖:“你们旭日跟咱们詹家可是八竿子打不着!何副董谨言慎行,莫污了我们詹家的名声!” mr.shaw附和道:“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詹老爷子就当是给自己积德好了。” 詹铖冷笑的看着这张伪善的脸:“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赶上门来积德。”眼风凌厉的射向詹政,敛起危险的狭光。 詹政不为所动,一派气定神闲。 詹铖了然了,这个孙子是翅膀硬了,不把他放在眼里了!詹政敢这么忤逆他,显然是有十成把握能拿到继承权——甚至是,包括詹平的那一半。詹政凭什么这么有底气? 詹铖只需看一眼怯怯垂头躲在詹平身侧玩着詹平手指的陈苏——他明白了,这个女人是詹平最大的弱点,也是最好用的工具。 陈苏能杀詹平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詹铖失望了闭了闭老眼,大孙子有勇有谋是商场上的枭狼,却偏偏过不了美人关。二孙子的聪明都用在偏处,心胸狭隘薄情寡义,如今居然当他的面对付同胞兄长——还真当他是死的不成! 詹铖心念波动间,就听詹平道:“mr.shaw倒是说说,陈苏怎么个病法。” 这便是上钩了! mr.shaw大喜:“你手中的病人,她不是一个人,而是爱情的本源,荷尔蒙。所以她天真可爱纯洁无暇。打个比方,我们的体内有无数个火种,他们轮班工作,保持我们的体温在恒温范围……如果这帮火种一同举事,人就会烧死的……陈苏的问题就是这个,她已经保持这种不正常的身体九年,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而你,詹平,正是她的病因。” mr.shaw说的半遮半掩,詹平确是信的,因为陈苏的子宫肌瘤就是雌激素,也就是荷尔蒙!这一年半,他甚至想过,陈苏会不会已经做了子宫切除…… 何旭扑通往地下一跪:“詹老爷子恕罪!是何旭强求了,大家都看到了,我妻子在医院里*伤人,她就是个疯子啊,万一在治疗过程中伤了詹大少……詹大少身系偌大一个詹家和琳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十个旭日也赔不起啊!” 何旭拿袖子擦了把泪,掩住唇角一瞬即逝的冷笑。这还真是多亏mr.shaw了!一招殉情*,坐实陈苏的暴力和行为不做主,到时候詹平死在陈苏手上,就只是个偶然事件,罪名就扣不到任何人身上了。 詹平只是轻笑:“如果我无惧生死呢?” 何旭连连摆手,装腔作势:“不,不成!我旭日可不担杀人的名声——”故意添了一句,“mr.shaw是菩萨心肠,置生死于度外,甘愿签了事故免责协议——” 这帮人是堂而皇之的要詹平的命! 见詹平眉目坚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詹铖呼吸一滞,迫不及待的使了杀手锏:“詹平!你忘记栽培你成人的爷爷了吗?你能有今天能横行商界,真的是天赋异禀吗?你的一屋子书籍,每一本都是你爷爷亲手为你挑的,你爷爷临死之前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来得及告诉你真相,没能让你振作起来回归你应有的身份地位!你爷爷要是泉下有知,看你碌碌无为大半生,为了一个女人放弃男人生在世间应有的作为,他会灵魂不得安息的!” 詹铖越说越伤感,老泪潸然。 只有此刻,詹平才觉得眼前的老人是真的跟他有血缘关系,但也只是抚平他的袖子就松手,微妙的问了一句:“爷爷,我詹平要就要完整的,而不是一半。爷爷会成全我吗?”这也是祖孙相认以来,詹平头一回喊他“爷爷”。 这一声“爷爷”喊得詹铖嘴唇哆嗦,老泪纵横。是他亏欠了这个孩子啊! 詹铖觑了一眼衣冠楚楚的詹政,立马收回了目光,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詹铖下定了决心:“詹平,你听爷爷的话,只要你回家,不再肖想这个女人,琳琅的全部继承权,都是你的。” 詹平好笑的看着詹政铁青狰狞的脸色,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里都是道不尽的豪迈快意。 詹平一把搂住陈苏:“老爷子你会意错了,我的意思是,我詹平,要就要完整的陈苏,而不是一半。否则,我宁可玉碎。还有,我想,让爷爷安息的最好法子,不是功成名就,而且完成他的心愿,把陈苏娶回家给他当孙媳妇。大婚前爷爷曾经说过,不求我大富大贵,只求我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热炕头。” ☆、第76章 * mr.shaw给陈苏做心理治疗这天。 不仅詹铖詹政到场,连苏万重也来了。 何旭起身相迎,恭敬颔首:“岳父大人您来了。” 苏万重谢顶的乌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曾经保养得当的脸上都是褶子沟壑,卸去了乘风大当家的光环后,他也不过是个家破人亡的孤寡老人。 苏万重凌厉的眉峰一挑,威严毕露:“我就只剩这么一个女儿了,她治疗的大日子,我就是从棺材里也得爬出来。” 何旭伏低做小:“瞧岳父这话说的,有小婿在,包管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苏苏。” 苏万重收回气势,心情不佳的往沙发上去。 何旭赶紧端茶倒水的伺候,垂头弓背很是谦卑的样子,而眼皮下却是寒芒乍泄,心下冷笑。这个老不死的,说是信他这个女婿,却拿捏着“辐射级”的核心技术死不撒手。 苏万重往沙发上一靠,接茶的手都是漫不经心的,斜睨的老眼似乎在说:谅你也不敢耍花招! 惺惺作态的何旭这才留意到苏万重耳朵上的助听器:“岳父大人这耳朵怎么了?”他可不记得苏万重有听力问题。 苏万重老脸一沉,看了一眼对面的詹铖詹政,一副埋怨何旭不懂事的表情,愤懑道:“还不是你那个疯岳母干的!” 何旭想想也是,赵惠芝痛失二子,别说是找苏万重干一架了,估计连杀他的心都有了。 此事就此揭过,四人各怀心事的缄默着,气氛很是凝重。 ** 十平米的诊疗室,逼仄的封闭空间,詹平坐在角落旁观。 来之前mr.shaw就跟他约法三章过,没mr.shaw的指示,他不得擅自出手,一旦有失前功尽弃不说,后果会不堪设想。詹平了然,从进入这间屋子开始,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唯一的作用就是被陈苏手刃,达到詹政铲除胞兄独霸琳琅的目的。而mr.shaw当众放口拿名声担保能让陈苏恢复正常,旭日当家人的病情也引起业内的广泛关注,楼下挤满了等待一手消息的记者——拿他的命换陈苏的病愈,他觉得值得。 桌子上搁着mr.shaw的欧式座钟,下面的摆锤不疾不徐,发出催人入眠的声音。 时不时转动眼珠偷瞄詹平的陈苏,就像注意力不集中的小孩子,以至于mr.shaw的几次发功都没成功。 mr.shaw面色难看的看向詹平,手指屈了一下。 詹平起身走到陈苏的旁边,揉了揉她的卷毛,松软细腻的手感,像棉花团飘在心坎上,那么轻,那么空。 陈苏看不懂,明明他笑的温情脉脉,却像是要永远抛弃她一样,焦急的抓着他的袖子:“詹平不要得道升天,詹平要留在人间陪我。” 詹平故意板了脸:“你不好好治病,净胡思乱想。” 陈苏耷下了眼皮,扁着小嘴半晌,也不见他来哄自己,只以为自己真的是招他嫌了。 陈苏赶紧抬起脸,小鹿一样的眼神的怯怯的,撒娇示好道:“我听话,詹平就不走了吧?” 詹平声音低哑,模棱两可道:“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就算死了,也会在你身边。就像你说的,每一个人的灵魂都不曾离开,而灵魂也是住的下的。 ** 听话的陈苏在mr.shaw的引导下,很快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慢慢闭上你漂亮的眼睛……你已经把贝壳纹雕花镀金的松软大床上的豌豆都挑干净了……就等着你的骑士来临幸……咚咚咚……你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陈苏的手下延在虚空中,软软的小手动作轻柔,像是在捧着一团棉花。脸上有欢喜的表情一掠而过,很快眉头紧锁起来,身体往椅背后面无意识的挪动,娇气的声音格外惊慌:“这是谁的脚步声?” “咚……咚……咚……” “到底是谁?是不是詹平?” 恐惧和渴望两种背道而驰的情绪在她脸上争斗,陈苏面色变幻很是痛苦。 詹平就要开口,mr.shaw怒瞪了一眼。 “我最尊敬的公主,这个声音可不像急切有力量的詹平,而像一个窃听者,缓缓的踱到你门口。” “啊!是女仆!这个善妒的女人就喜欢偷听我和詹平的房.事!”陈苏面有骇色。 “咚……咚……咚……” “你这个卑贱的灰姑娘,滚回去给我烧壁炉!否则我——”陈苏全身轻颤,惧色更甚。 “咚……咚……咚……” “啊!她不会是拿着詹平给她的阁楼钥匙,要来杀我吧——” “公主再不行动,要呆在床上等死吗?” “可是我,”陈苏垂头,声若蚊呐,“我手无缚鸡之力。” “我倒是有一个好计策,公主你悄悄的下去,躲在门口,在女仆开门进来时,趁其不备,攻其后颈——以后就再也没人威胁你和跟你抢詹平了。” 陈苏从椅子上下来,软绵绵的身体像是踩在云端上,在距离詹平三步远的距离站定。 “咔……嚓!” 随着钥匙开门的声音,陈苏的身体往后一缩,像是猫在门口,手上像是握着什么,一脸戒备。 “吱……”随着mr.shaw拟出的门被推开的声音,陈苏蹲了下.身,恐惧的不行。 而陈苏蹲下来之前,眸子没有睁开,却明显看见了似的。 这正是mr.shaw想要的效果。 “嘘……你悄悄的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mr.shaw的声音很轻,蛊惑的力量却丝毫不减。 “我,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是女仆的打扮?” “是……是的。” “那你还不动手?你不怕被她抢占了先机吗?” “她不敢,她没有资格进来!” “你怎么知道她不敢?” “这是规矩!”陈苏的表情傲慢又高贵。 “她敢拿钥匙开门,就代表她藐视规矩,这可是你说的,她不说是一个没教养家的女儿!”mr.shaw嗤笑。 “她——”陈苏有一种谎言被揭穿的羞赧,“她捂着肚子,像是受伤了。” mr.shaw的蓝眼珠亮的惊人,唇角有一抹笑,恐怕就不止是受伤这么简单吧! ** mr.shaw又施法让陈苏合上了门,把女仆关在门外,安心的回到床上入睡。 陈苏昏沉沉的靠在椅子上。 mr.shaw搬出药箱,戴上塑胶手套,利索的抽了两针管的药剂。 就在针尖对准陈苏时,詹平一手掐住mr.shaw的脖子,沉声道:“你要对她做什么?” 詹平心如刀绞,手上的青筋快给崩断了。看着自己的女人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弄,而身为鱼肉的他却不能有任何作为。 那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mr.shaw艰难的挤出一句话:“这世上能救她的人只有我,”又大无畏的添了一句,“这是我九年前就撒下的网,我要是死了,我敢说这世上就没有第二个人能收网。” 而他詹平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詹平一手把他扼到墙面上,mr.shaw的后脑勺被撞的轰然一响。 詹平嗜血的双眼眯起:“你最好能说服我,我今天可没打算留着命回去。”见他目露畏惧,这才松开了手。 mr.shaw一阵猛咳过后:“你也看到了,正如我之前所说,陈苏体内有两个人。你刚才看到的公主,就是当年我用雌激素催出来的第二人格,也是主人格剥离出来的爱情。陈苏身体的病变,却是从一年半前与你重逢后开始,你詹平是比激素还要管用的养分,是你唤醒了她体内的荷尔蒙,以至于……主人格和第二人格各带领一队人马,若是打起仗来,陈苏恐怕等不到一方称霸就已血流成河了——” “身为她们争夺的城池,能不能让她们讲和,就看你詹平的本事了。”这治疗关头,mr.shaw实在没空多说。 “这两管子是什么药?” “死不了人的药,”mr.shaw抬高针管,与视线齐平,蓝眼珠灼灼发亮,侃侃而谈道,“要让她们两人讲和,首先得让她们正面相对,公主和女仆都对对方心存畏惧,这两管药就是提拔她们的东西,这一管是雌激素,另一管是——” “是什么?快说!” “主人格怀孕了,所以她捂着肚子,这管就是保胎的孕激素。” “她怀孕了?”詹平浑身发冷,“她的身体不是不孕么?几个月了?谁让她怀孕的?” “子宫肌瘤确实阻碍她受精,不过她的肌瘤会根据激素的多少而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第二人格足有一个半月没有出现,也就是说她的肌瘤保持在不影响受孕的大小范围。” “孩子有一个半月了——”詹平发懵,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倒是mr.shaw促狭的提醒道:“詹大少好好想想一个半月前,你在做什么?” 詹平瞳孔一缩——那天,他都做了什么混账事啊! 她怎么可能怀孕? 那天他根本没有达到顶峰……不对,后来他整个人都魇住了,他究竟有没有……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mr.shaw大方的笑道:“不得不说,詹大少年近四十不假,这精.子质量还真没话说,”话锋一转,假意惋惜道,“可惜詹大少是天生的寡亲缘,没有子嗣福,在得知陈苏怀孕的当天,何旭就给陈苏注射了过量的雌激素,强行催出了第二人格——哎,这肚子里的孩子又是一个畸形儿!” 见詹平要杀人,mr.shaw也只是含笑道,“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我也是奉何副董和詹二少的命令。实话告诉你,这次他们的打算嘛,除了利用陈苏杀了你,还有替恢复正常的陈苏抹掉记忆,这样何副董就能与她双宿双栖了!怎么?现在后悔了?我就说这笔买卖不划算嘛,你这是拿自己的命给何副董做嫁衣——” 竭力挑拨碾压的mr.shaw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情景,詹平非但没有失魂落魄心如死灰,反倒是一脸风光霁月的笑容,像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佛像,慈悲为怀。 人之将死,其心也善。 詹平说:“这样也好,她忘了一切,就能重新开始人生。”而他连她的后路都给铺好了——不会再有人跟她抢旭日江山了!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不对——“又一个畸形儿,还有一个是谁?” mr.shaw一字一顿:“自然是真正的陈佳城。” ☆、第77章 * 被注射了两管激素下去的陈苏,倒在地上抽搐,一会又抱着头打滚,不仅左脸与右脸在干架,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一边战争一边共存。 mr.shaw嘲弄的看着不停哀唤拉架的詹平,好笑的挑起眼梢:“别做无用功了,就像打架的人没有理智一样,她们根本就听不进你的劝。何况,别看她们的眼睛是打开的,她们跟你看见的世界就不是一回事。”以防詹平坏事,沉声呵斥,“你还要不要给她治病了?她现在是体内两种激素在冲撞,等身体适应下来就好了。” 一刻钟后,陈苏的体内两股力量趋于稳定。 打架倒不会了,不过,诚如mr.shaw的理论所说,物质决定意识。 陈苏变成了两个人。 这是两种人格相处多年的世界,直接的展现在mr.shaw和詹平面前。失去了“公主女仆”的矫饰,两人的硝烟也无需遮掩,一触即发。 吸食了足够养分的傻子苏苏倒不傻了,思维清晰的脆声道:“妹妹看姐姐精神不大好,不介意帮姐姐多辛劳两天,姐姐还有一个偌大的旭日和丈夫儿子,身子要是养不好,哪扛得动这些?至于小公子,姐姐就不用操心了,你丈夫为了你一世英名,会等你回去再入棺的!” 总裁陈苏薄唇抿成一根绷紧的弦,弦断风起,杀气四射:“妹妹这么能干,还用得着姐姐回去么?” 苏苏的葱指轻触红唇:“姐姐你说,这人活的不快活像什么?” “像什么?” “姐姐,像——占着茅坑不拉屎啊!你的丈夫毁你名声觊觎你的股份,你的儿子要死了,连最亲近的人都待你如此,活的这么失败,还不如一头撞死!还有啊,”苏苏拈帕子的指尖都像是在花枝乱颤,一字一顿,字字圆润动听,“连心心念念的詹平都强.暴了你!你可能不知道,詹平待我有多好,大半夜的背我去医院,为了让我做b超挨着病房敲门讨要热水,连我全身红疹都不嫌弃,还帮我搽药……”苏苏的眼里有了浑浊的怨气,“这么一副美貌的身体,自然该留给能享受她的人,这才不会暴殄天物,姐姐以为呢?” 苏苏是爱情的本源,拨开甜美无邪的外表,内里却充斥着万恶之源:贪,嗔,痴。 两面三刀自私自利没有原则……苏苏是一念成了魔。 难怪她当初能那么狠心的锯断他的手掌,此刻詹平才真正明白,苏苏就是一朵妖花,有多美,就有多毒。 相比魔化的苏苏,陈苏却是摒除感情、四大皆空的佛。 陈苏的目光清高而且悲悯:“妹妹,当年我和现在的你一样,因爱而忧,因爱而怖,仿佛整个地球都是围绕詹平而旋转。我今日的一切成就,都归咎于对詹平的恨。他轻视我没出息,我就偏要功成名就,创业伊始,我神经衰弱肠胃紊乱,出卖色相遭人寻仇,怀抱这个信念的我什么苦都咽的下来!我恨他抛妻弃子,他不要我和儿子是吧,有的是男人要我,他对我不忠,总有人像狗一样忠诚,这才纵容了何旭养虎为患!我恨他对佳城生而不养,发誓一定要将佳城抚养成人、认他人作父!可是后来,当村里人传遍我‘刑夫克子’,当我只能远远的看着佳城在何旭和外公外婆怀里撒娇——我明白了,这就是我跟詹平较劲的下场!恨因怎么可能种善果?一步错步步错,佳城的今天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恨当然种不了好果子,姐姐现在顿悟了,上天既然也惩罚了姐姐,”苏苏顿了一下,“那姐姐,还恨吗?” “不恨了。再也没有恨了。”陈苏笑的宽容而且温婉。 mr.shaw看不懂陈苏的笑,却明白一个道理,因爱生恨,难道陈苏不爱詹平了?那他的游戏还怎么玩? mr.shaw说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陈苏,你不是杀害佳城的元凶,这不是报应,而是一场阴谋,即将随着你的离去而成为永埋土下的秘密!” 陈苏的目光看向mr.shaw的方向,而瞳孔里却没有mr.shaw的身影。 “你知道什么?还有谁害了佳城是我所不知道的吗?” mr.shaw面对陈苏和詹平同时投射过来的目光,轻笑道,“陈佳城,不,应该说是詹佳城,早在九年前就死了。” 陈苏和詹平瞳孔大睁,面色骇痛,异口同声:“你说什么?” mr.shaw侃侃而谈道:“当初你查出有孕时,你的室友楚兰乔已经先你一个半月怀孕,怀的是何旭与其一夜.情的近亲产物。而楚兰乔一年前却是你的亲生父亲、苏万重的情妇,这次怀孕恰好成了换子阴谋的契机。” “换子?”陈苏嘴唇直哆嗦,眼中的泪珠摇摇欲坠。 而詹平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阴谋分为三步走,第一步,利用我催眠诱导出你的第二人格,进行蛊惑,对詹平施行‘断掌焚头’的酷刑,被爱人亲手杀害的詹平自然悔婚。第二步,才是李代桃僵的重头戏。未婚先孕加上被爱人抛弃的你正是心智脆弱之际,自然不会排斥何旭的照顾。也是巧了,因为詹平的悔婚,胆小鬼苏苏又苏醒了,不过此时的她心智不全根本没有辨识能力,以至于被何旭趁机拿来做了工具。每次胎检,都是何旭带她去医院的,所以医院的人都知道你是一个傻子,何旭刚好瞒下了‘胎畸’的报告。后来,何旭又以办单亲证明的缘故,怂恿你开了精神病证明。第三步,就在楚兰乔足月生产这天,来了一场恰到好处的车祸,你不得不早产——两个孩子,何旭分别作为生父和监护人,只需要简简单单的抱错……而你的畸形儿,抱给楚兰乔不久就病危了,本就没打算让他活命的何旭自然放弃了治疗!而你养了九年的佳城,之所以会先天再障,因为近亲会导致染色体变异,患血液病的几率比较高。” 詹平沿着墙壁滑下了身体,眸光寂灭,潸然泪下。 他来之前就设好了局,定教何旭死无葬身之地——可是,谁来还他早夭的儿子? 陈苏痛不欲生的捂住了脸,汹涌的泪水沿着指缝而下,啼血哽咽道:“都怪我,是我亲手害死佳城的!当时我浑浑噩噩,成天提防着别让爸妈偷走了佳城,从没想过我和詹平的孩子会不健康,更别提起疑。因为车祸而大出血,生佳城耗掉了半条命,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何旭已经在我身边抱着佳城说孩子是再障……佳城跟何旭那么亲,我还欣慰何旭的懂事体贴,从没想过,这是血浓于水啊!” “是我太过自负了!”陈苏奋力捶打着自己的脑门,“我一个女人还真当自己的智慧无敌了,从来就没想过顺风顺水的事业、从一开始就是猫腻!” “你的生父也真是良苦用心了!”mr.shaw叹气,“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八年的不得回应和屈于人下?何况何旭这样的男人?陈苏,其实这不怪你,你把苏苏从心口摘下时,你就已经不是健全的人了。” 当一个人没有了爱,人就与机器无异。就算机器模仿的再像,就算生意谈的再好,它终究不会推己及人的。 陈苏也好,苏苏也罢,连mr.shaw都不忍心责怪她们过多。 她们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缺陷。 mr.shaw有这么好心么,自然不会,他用蛊惑的声音道:“过去的既已过去,你还是放下吧。不过,”声音激昂拔高,“你要是真放下了,这岂不遂了何旭的愿?你知道何旭利用苏苏*,将你的病情广而告之了么?这才是何旭能禁欲九年忍辱负重九年的原因!他作为你的丈夫和监护人,能光明正大的摄取你九年的成果!他不劳而获的,不只是这些,还有你生父留给你的整个乘风,还有专家预估的、能让旭日至少称霸二十年的‘辐射极’!”越说越亢奋,“还有,孩子是无罪的,养了九年也有感情的吧,他连自己的亲生子都不放过!这样一个畜生,用三条人命的鲜血铺出一条康庄大道——詹平、佳城、养子,你可得为他们报仇啊!” 陈苏泪干了,手捧着肚子,笑的凉嗖嗖的:“我是没有了恨,不代表我就不想活下去。” mr.shaw追问:“除了恨还有什么?” 陈苏缓缓的吐出三个字:“我爱他。” 詹平不可置信的抬眼,这一定是他的幻觉。 陈苏细腻纤长的手指缱绻的摸着肚子:“我怀孕了。那天,他虽对我粗暴,但这确实是爱情的结晶。我被恨蒙蔽了九年,可是若没有爱,哪来的恨?对佳城,我从未尽过母亲的责任,这是我最大的遗憾和痛苦。” 在爱的面前,再多的恨都是障眼法。 希望的光明像朝阳一样,自浓重的哀伤中分娩而出,陈苏的眼睛是慈悲的亮:“我又有了一个孩子,这一定是上天对我的救赎,佳城缺失的母爱,我会让他全部得到。” 詹平拿脑袋猛撞墙,就是一死也难以谢罪啊——肚子里这个孩子,陈苏最后的希望,又是一个畸形儿啊! 活着远比死了要痛。 詹平狠拍额头,要把自己拍醒。他不能这样,他来这一趟是为了治好陈苏的。届时,失去记忆的陈苏就算有失子之痛,没有了这些苦难和情爱的折磨,伤口是能随着时间而抚平吧。 陈苏双眼眯起,寒芒一出,如肃杀剑气,冷声道:“好你个妹妹!你生性愚蠢好骗,不仅对詹平施行酷刑,还瞒了我九年,你好大的胆子!让你多蹦跶了两天,就把自己当回事了?你可别忘了,你就是我雇佣来捡垃圾的,”脸部线条刚硬,浑然是领导者的风度,“你擅离职守不说,还闯下如此弥天大祸,我要把你解雇!”轻蔑的冷笑,“我陈苏不留没用的员工,实话告诉你,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不需要你替我爱詹平——” 这样的变故让苏苏措手不及,她呐呐道:“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苏苏越弱,陈苏就越强。 陈苏一身女王范,吐字掷地有声:“因为我,可以自己爱他。何况,我已经怀了詹平的孩子,你一个捡破烂的,有什么资格插足我们一家三口?” 苏苏气的快呕血,声音尖细:“你把詹平当垃圾的时候,就用得上我。现在他变成璞玉和金子了,你就想独吞了!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么?” 陈苏眼皮一挑:“违令者,杀。” 苏苏迎刃而上,吐着蛇信子:“姐姐难道不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吗?”夺取身体的大事,她从不认为这是简单事,想激她不战而降,做梦去吧,“你放心吧,我比你更清楚怎么睡你的詹平,住你的房花你的钱,生娃娃养娃娃这种事,我也可以代劳!”嗤之以鼻的哼道,“一个强.暴出来的产物,也亏你当个宝!” 不用mr.shaw暗示,詹平也知道,是他出来调解的时机到了。 詹平干涩的唤了声:“苏苏!” 苏苏闻声开颜,像偷到糖的老鼠,笑的狡猾又得意:“姐姐你听到了吧,詹平先叫的是我,可见我是排在你前头哦!” 詹平要扭正她们的观点,胸口却像压着一块巨石,勉力的提气道:“陈苏你听我说——”以至于这句话格外低沉,像是不悦。 苏苏得意的喜笑颜开:“姐姐,你听到了吧,詹平叫我那是余音绕梁柔情脉脉,叫你就一副没好气的口气。孰轻孰重,还用我说吗?” 孰想陈苏并没有被苏苏挫住,嗤笑道:“等詹平知道了你对他做的那些好事,你觉得他还会给你好脸看吗?” “我早就对詹平坦白从宽了,这事又怨不得我,都是那个蓝眼珠干的,我对詹平的心日月可鉴。詹平才不会怪我呢。”苏苏嗲嗲的摇着尾巴,双眸亮灿灿的,“詹平是吧?” 詹平头疼欲裂,他快疯了,他连自己都搞不定了,谈何说服这两人? 詹平有气无力:“不怪你,苏苏。我也没对你姐姐没好气,你们在我心里一样重。” 苏苏顺水推舟的曲解了这句话:“原来詹平是想娥皇女英坐享齐人之福哦。当然了,我不介意让端庄得体又能干的姐姐做皇后,姐姐日理万机,我嘛就替姐姐好好服侍詹平……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苏苏嘴角噙笑,当着詹平的面,姐姐要是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可就是善妒之罪了。可是要性情刚硬妄自尊大又极度看不起自己的姐姐低下头颅,这岂不是比要了姐姐的命还难受? 陈苏才不屑这些歪门邪道:“她不过是一个赝品罢了,我才是当年跟你相爱的苏苏。詹平你不会也被她的狐媚和巧言令色给骗了吧,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苏苏目光射出怨毒的光芒:“姐姐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呢,这总裁做久了,好处都是自己居功,出了事都是别人的错,这一招用的还真是炉火纯青啊,我原本还以为姐姐多有担当呢!” 陈苏恨不得撕了苏苏:“在詹平面前,我不想把话说绝,都是你逼我的!我跟詹平九年的悲剧,还有死去的佳城,都是你手上沾的血!你杀了詹平不说,要不是你蠢到连三维彩超都看不懂,会连累佳城畸形么?我行走商场九年,从没有人质疑我的精神问题,你苏苏一现世,何旭就堂而皇之的代管了我的股份!你一个不健全的傻子,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 苏苏面无土色,呆滞的看向詹平的方向,一脸凄惶。 詹平心存不忍,无奈道:“陈苏,过去都已过去,我不追究了。苏苏也是你啊,她不是一个傻子。” 陈苏冷笑:“她是她,我是我。这种蠢事我会做吗?”意识到自己口气不善,缓了缓,“你也看到了,她现在翅膀硬了,做事也不听我的,我跟她泾渭分明的很。” 苏苏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我以前也不知道我是谁,以为自己真的是一个捡垃圾的。后来我明白了,”声音一顿,手指虚空一指,“这个女人,就是一个没种的懦夫!她爱不起詹平受不了这份罪,就把我从心里剥出来了!没心的女人当然能走的又高又远,她今日的所有成就,就没有我的功劳么?口口声声拿我的错事说话,你怎么不说,这八年我被你骗的有多苦,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我爱的有多无望——我是没你优秀,可是论爱詹平的心,我比你多一万倍都不止!你嫌弃我,我还看不起你呢!” 陈苏怒不可遏:“你再血口喷人,我撕了你的嘴!” “打就打,谁怕谁?”苏苏一脚踹了上去,“你根本没有心,你拿什么爱詹平?我知道,你不就是怕日后孩子没有生父,造成跟佳城一样的悲剧么?不然呢,”苏苏好笑,“爱上一个强.奸犯,姐姐,你该有多贱啊!” 陈苏一耳刮子甩出去,咬牙切齿道:“我是很贱,但是你知道比我更贱的人是谁么?你知道詹平是怎么强.暴我的么?”用手指比划,“这么长的錾子,捅进了詹平的胸口,他进一步,我深一寸,我们就是这样死在一起。可以陪我死的男人,我会让给你么?” 苏苏捂住脸,泪水落下,歇斯底里的吼道:“詹平你说,是不是?” 詹平的心口被陨石砸穿,毁天灭地的滚烫,荼毒了他心口的一切生机。 詹平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mr.shaw的用意了。陈苏分裂成了两个人,他们已经形成了三个人的爱情战争。这两个不健全的人格都已魔化。因为他,这对八年来相安无事的姐妹互相诋毁仇视,直到不共戴天。 如果他死了,主人格为了孩子也会活下去吧,第二人格会—— 他预见不了未来。 詹平摸了摸她的脑袋,苏苏像猫一样的,在他的手上呜咽。 倏然,她的身体做了一个推人的姿势,其力之大难以想象,詹平被猝不及防的推开,只听一声厉喝:“你没有资格碰詹平!” 变故突然,只见她从椅子上摔到地上,像是被扼住了咽喉一般。尔后身体腾的翻起,手像揪头发一样拼命抓着……头撞墙的声音,张口咬人的姿势……直到最后,陈苏紧紧的护着肚子,呈现弱势,无力哀求:“詹平……她要杀我的孩子……” 而在这过程中,詹平的拉架完全不起作用。 “够了!你们只顾着争,有问过我想跟谁在一起吗?”詹平的声音快把这间屋子给震塌了。 陈苏和苏苏消停了下来。 詹平接过mr.shaw扔来的匕首,走到她的面前,她的瞳孔看不见他,他只得捉住她的手,引导她摸到匕首。 “詹平,你要干什么?”哆嗦的女声分不清是谁的。 詹平手指发力,一刀捅上了腹部,潮热的鲜血就酴釄在她的手上,空气里都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她快晕在了他怀里。 她的手摸索着这个男人,连哀求声都是两个: “詹平求你不要,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詹平不要,你死了苏苏也不活了……” 詹平抽出了刀,又一刀捅了下去,詹平的手指从陈苏的肩膀暧昧的划下去,又刮了下苏苏的鼻子,这是他对两人分别做的最多的动作。 他用自己的方式表现着对两人的爱意。 “我们不争了……詹平我求你……” “苏苏再也不跟姐姐争了……苏苏以后都听话……” 詹平疲惫道,“你们还是没有明白,你们两个是一个人。而我,”如果她能看见,一定不会哭的这么伤悲,因为他的眼里没有痛苦,只有遗憾,“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们就放不下过去和执念。陈苏,我死后,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抚养成人。苏苏,帮姐姐一起带大属于我们三个的孩子,你是人间一年天上一天的仙子,几十年很快就过去了。你们要好好活着,我会在天上等你们。” 还真是遗憾啊,此生还没有好好爱过一场。 “詹平!” “詹平!” 为什么她醒不过来? 为什么她无论如何努力,就是看不真切?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纱? “滚开!我要送詹平最后一程!你这个碍事的蠢货!” “姐姐才跟詹平保证过的……还真是说话如放屁啊!” “这是我的身体!” “姐姐难道不知道有个词叫‘喧宾夺主’么,眼下可不是姐姐一人做主喽!姐姐不觉得应该跟我重新谈判么?” 她之所以醒不过来,是因为这具身体还没有决定好用哪个灵魂醒过来。 “为了詹平,我忍了。你想怎么着?” “妹妹我只要现在,妹妹要陪詹平最后一程,以后再也没有人跟你抢詹平了。” 陈苏的理性占了上风,她肚子里有跟詹平的结晶,还有大仇未报——她是姐姐,她不能像傻子妹妹那样为爱而活,为爱而死。 人活着,本来就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陈苏就要做决定时,伴着鼓掌声,mr.shaw的声音像惊雷乍起:“果然还是苏苏聪明啊,同生共死,自然好过数十载苦难煎熬!你们的爱人詹平啊,不过是在哄你们罢了!陈苏,你要是听话活着,那才叫一个生不如死呢!你跟苏苏的雇佣合同原本并无问题,苏苏之所以能一个月出现五天跟你叫板,不是偶然——因为当年我用荷尔蒙催出了苏苏,苏苏就是荷尔蒙!在你怀孕的时候注射荷尔蒙,所以佳城是畸形儿——包括你肚子里这个孩子!” 詹平用尽全力嘶吼:“你胡说什么?”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下。 mr.shaw对天大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才是我的目的。” ☆、第78章 *家 在血液的流失中,詹平感受到了,生命在倒计时。 四肢八骸的血液像是江河溪流,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奔腾入海,腹部的伤口就是大海的缺口,全身的血液在暴动在怒吼,要冲破*的束缚—— 他倒在了地上,连腰都直不起来。 他的后背被一个娇软却分外有力的手臂托起,此刻,他在她的怀里。 他要死在她的怀里了。 她看不见,只能凭感觉,用被泪湿透的脸不停的蹭着他的脸。两个水火不容的人格到这份上还在争执不休,还真是不听话,他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这两个争风吃醋的小傻瓜! 她的嘴巴吵个不停,倒是身体没有任何争议,一会拿鼻子拱着他的脖子,一会拿手拭去他脸上的汗,一会……温柔又缱绻。 她的身体是一个人,她的灵魂是两个人。 而身体远比灵魂还要诚实。 他明白了! 在注射两管药剂后,mr.shaw根本没有对她进行催眠,也就是说,她现在的世界本就跟他在一个世界。她之所以看不见他,因为她走入了心灵的迷宫,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原本就是一个人,她只是心结太深,在自我否定中走入穷途末路,魇在梦里醒不过来。 他大错特错! 他的死非但不能如愿让她们和解,反之——她可能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看不见外物,在别人眼中就像个疯子一样自说自话。这还算好了,起码她还是活着的,若是让苏苏陪他最后一程——苏苏会不会杀了这具身体,给他殉情? 他该怎么办? 他忽然明白了苏苏的伤悲,人间十年天上一天,在有限的生命里面,想做无限的爱——跟时间赛跑,无亚于夸父追日! 假如给他一天时间。 不,一天太奢求了,给他一个钟头就好。 他的心慢慢沉淀下来,假如给他一个钟头,这一小时折算成他余后的三十年,他才是天生的仙人,他的一秒钟等于人间的三天。 时不待他。 詹平凝神聚气,快速把两种人格的对话过滤了一遍,顺藤摸瓜找出线索。 他太忘我,以至于只来得及听见mr.shaw的最后一句:“……所以佳城是畸形儿——包括你肚子里这个孩子!” 坏了! 苏苏这时候居然幸灾乐祸的说风凉话:“姐姐,一个畸形的胎儿留着干什么,难道你要他步假佳城的后尘,一辈子活在自卑和怨愤里?还不如把他带到天堂上去——” “住嘴!”陈苏眸中空洞,万念俱灰,“我明白了,害死我两个孩子都是你,我的好妹妹——只要有你在的一天,”拿手摸着肚子,“我这儿的胚胎就甭想健康发育,因为你是荷尔蒙!你是爱情的本源,亦是生命的杀手。” 苏苏脸色难看,面有惧意:“姐姐你,你想干什么?你,你有什么资格怪我!我们两个人原本好好的,是你,是你亲手把我从心口血淋淋的摘了出来,当时我恐怕就像这一团没成熟的胚胎,我本来就不是健全的,我根本不懂社会的规则,连詹平都会嫌弃我——” 苏苏的声音愈发低沉哀戚,“我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傻子,我欺骗自己只要有詹平爱我就可以了——你活了近三十年,对这个世界有足够的自信,我来这世间才四个月!我们之间本来就不公平。我跟你争,因为我不得不争,争下这具身体,我就不用做懵懂无知的仙人,就可以像姐姐你一样,成为詹平的骄傲!”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陈苏疲惫道:“现在好了,我们都不用争了……因为詹平已经抛弃我们两了!” 苏苏眼睛一亮:“所以姐姐,咱们带上孩子陪詹平一起去天堂,从此一家四口,永不分离。” 陈苏还是头一回嘉奖她:“真聪明。不过大仇未报之前,我不能走。” 苏苏也是头一回毫不遮掩自己的崇拜:“姐姐最厉害了,姐姐不光要把那个嘘嘘杀了,还有那个阴阳怪气的詹二少,姐姐你想啊,詹平一死,琳琅的继承权都是他的了,恐怕当年的事就少不了他的掺合——”顾忌这个蓝眼珠在,苏苏没把蓝眼珠放在名单上。 陈苏淡淡撇嘴:“哼,这还用你教我么!” 果真如mr.shaw所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 詹平顿悟了! 他之所以跟着mr.shaw进来,因为他和何旭詹政一样,丝毫不怀疑mr.shaw拿名声做注的保证。 mr.shaw在新闻发布会上的那句话本来就很微妙,他是说:“我就能让陈董恢复正常。” mr.shaw确实能让陈苏正常的走出这间屋子。 为了不让外间的仇人起疑,陈苏自然不会手刃mr.shaw打草惊蛇,而是在何旭和詹政不防之际,快速出手!而那两个罪魁祸首,均以为陈苏被mr.shaw抹去了这段记忆,自然放松了警惕,给了陈苏可趁之机! 届时,旭日控股股东陈苏,因至爱之死化身修罗,手刃仇人以身殉情! 届时,詹家两位继承人和旭日副董的死,自然有足够的噱头,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外面那些记者可不是摆设——这才是mr.shaw的真正目的! 最后,mr.shaw会如发布会上所言,拿出全程录音,将这一起案例著书分析,以达到他扬名天下的企图!毕竟全程他这个刽子手只是帮凶罪不至死,或许对这个疯子而言,死又算的了什么。如他所说,“我很感谢何副董,给了我机会去观察研究,若我的设想能实现,那将是我从业生涯中里程碑的成就!” 精神病世界对于mr.shaw的意义,与当年石雕于他的意义如出一辙,所以,詹平窥分明了这颗疯魔的心! 陈苏,何旭,詹政,他,还有他的两个孩子,这六条人命,都是mr.shaw手中的小白鼠……难怪mr.shaw被称为“鬼才”,他不是人,是鬼! 一切的一切对詹平来说都没多大意义,他只关注一点:陈苏能恢复正常。 而陈苏恢复正常的诀窍就在于这十四个字: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他被mr.shaw摆了一道! 两女相争,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们殊死搏斗,只能以死谢罪平息战火……就算战火平息了,不管主动退让消失的是哪一个人格,陈苏依然有缺陷的,这就不能称之为“恢复正常”——这就跟mr.shaw的设想有悖了!当陈苏把他抱在怀中,当他们的身体切切实实的挨在一起,他领悟了这十四个字。 陈苏其实是一具身体,一个人。 即使是在无法醒来的噩梦中,她的身体也会诚实的对他反应。 陈苏走到这一天,确是mr.shaw的蛊惑推动不假,而真实的内因却是——是他那两年对她的辜负,是他的无情给她种下的心魔! 所以,他付诸生命的虔诚爱意是能唤醒她的——他大错特错啊!他用生命换来的,不是她抹去记忆重新生活,而是梁祝的悲剧! 他们真的要摆脱*到另一个世界相爱吗?——不!不! 他要活下去! 他们的爱情,从一条血路走到一条死路,长达十一年的苦难……不仅仅是他们两人的灾厄,还连累了他们最无辜的两个孩子…苦难的存在意义,不是怂恿世人摆脱*,而是为了锤炼人类的灵魂! 爱而不是恨,才是人性的本质。拥有了爱,就是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力量。 他得留着命爱她。 可是他这条命,真的留得了吗? ☆、第79章 * 她走失在迷雾重重的森林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里没有日光,抬头只见点点碎光自浓重的雾霭里倾泻下来。这里没有北极星,只有扑朔迷离的星阵图,也不知是雾霭还是星阵在移动,忽闪忽现游移不定。而目光所及的周围,参天大树枝桠狰狞,像蓄势待发的猛兽,将她团团围住。她低头找路,企图沿溪循际,瀑涧声由远及近,一声更比一声高,暗示着前方凶险无路。 她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他却踏雾而来。 她眷念的眸光定在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身上,他就像天生的王者,万物生灵都自主为他让道。浓雾像如鸟兽散的妖魔,远处的参天大树比他的巍峨还要矮上一大截。他自带发光技能,缭绕在他周边的薄雾被他的光芒折射成五彩祥云。 他是得胜归来的天神。 他手捂腹部,雪亮的匕首就在他血淋淋的指缝里,鲜血蜿蜒而下,延伸出一条血路。 詹平受伤了。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不畏前方妖魔,不惧后方有鬼,向他奔去。而另一个人却在他的背后猛追,姿势跟她一致。 她越来越近,另一人也越来越近,她抬眼,另一人也抬眼。她看清了另一个她,她们长相一致行为一致,要不是她切实的感受到了他身体的温热,真怀疑詹平只是一面照人的镜子。 詹平的身体晃了晃,像一座山崩塌在她面前,她没想过他会倒下,眼里有了泪。目光所及的世界像是被一个大肥皂泡泡圈了起来,很虚幻。 她蹲下来,在其身侧,一手揽住他要倒下的后背。脊椎骨的硬度就在她的指腹上,他的体魄明明就是夯实的城墙……连他都坍塌下来,她的城将尸横遍野。 另一个她也伸出一只手臂,抱他在怀中,形成合抱之势。 她拿鼻子拱着他的脖子,拿手拭去他脸上的汗……另一个她也照做无误,连悲伤都如出一辙。 是她拿镜子照出另一个她?还是,她才是那个被照出来的幻像? 她来不及去想这些了,因为他在她的怀里,连说句话都会呕出一口血,他说:“乖……别闹了,我时间不多了……” 他的双眼就像北极星一样明亮,似能穿透她的一切彷徨和不安。又像启明灯,散发着暖而不炙的光芒,外面氤氲着一层比羽毛还轻盈的光晕,能把靠近的人心,挠的又软又化。 她怕极他的呕血,想都不想,在他的惊愕中,翻身跨骑,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扶住他的脑袋,一口擒住他的唇舌! 他的背被迫挺起,因激动而产生的闷咳和一口鲜血,都被她尽数吞下。 落入咽喉的腥苦,验证了他的真实存在,她的心落到实处,羞赧的喏喏道:“对不起。” 她听见对面的另一个她说:“对不起。”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止是他们两个在双修,另一个她就在他的背后,三人合修。 她怒目相对,对方也怒目相对……她恨不得吃了对方,对方也毫无惧色咬牙切齿……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疯状,其实就跟走入入魔的欧阳锋一样,跟自己的影子作战……她已经疯了! 她的手指快把他的肩头给捏碎了,她得把稳了他,不让对方抢去!而对方也同样寸土不让! 她张开嘴,露出獠牙,撕咬了上去! 像两头张牙舞爪的狮子要同归于尽一样……就在她们头碰头的那一霎,没有预想中的头颅破裂两败俱伤,而是人影合一……她被他反擒了唇舌! 她惊惶不定的四下张望,他拿手板正她的脸,却板正不了她乱窜的眸光,唇齿间是他艰难的戏虐:“你还真不专心……我就要死了……你还不乖乖的……咳……” 他一阵闷咳,及时推开她。 鲜血顺着游丝的气息,像一根游动的红绳,流过他刀锋一样的下颌,滴到她的手上,顺着手背下坡,最后像吸血的蛊缠在她的指缝间,像月老给他们颁的姻缘线。 她慢慢的转起手来,想让红绳在指头上绑个圈,她很用心,仿佛这是一个圣洁的仪式。一滴鲜血“啪”的一声落地……绳断了,他是真的要死了。 一定是那个坏女人干的! 那个坏女人就在她的对面! 她没法专心没法乖乖的,她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妒火,别说他还没死,就算是个死人,也由不得别人去抢! 比先前更加浓烈的煞气聚到了她的双眼里,她要杀人了——不想,他又堵住了她的嘴。 就算是到了强弩之末,舌头的强韧也彰显着他身为霸主的威严,她永远只有臣服的份。 唇上的触感那么真实,上下的胡茬就像一根根钢针扎着她的心脏,这种疼让她舒服,让她心生一种美妙的幻觉,她是在同他一起死去……脑子里膨胀着一团棉花,跟充盈在体内的氢气一道,带着她的*和灵魂一并飞升。 她只有七荤八素娇喘的份,哪还腾得出空想别的? 她迷离的水眸就像两汪吹皱的春水,不复过去的双瞳,她的眼里,只倒映着他一人。 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梦里,她从来就不是两个人,而是跟自己的影子较劲而已。这个影子就是她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她不知道这个影子是自己吗?或许她只是不敢承认,因为她有不敢承认的理由。 ** 这个绵长的吻不止是耗去了詹平过多的体力,他对她的身体没有抵抗力,以至于心跳加快,全身的气血像沸腾的潮水——伤口的血又湿了一滩。 他的手婆娑着她的下颚,她还未从一吻中醒来,下巴蹭上的鲜血更衬得肤白,浓淡相宜的绯色烟霞复苏了整张小脸,她吐着舌头轻轻呼气,热腾腾的脸蛋像才出蒸笼的馒头。 她像是吸饱了男人精气的妖精。 很难想象他一具形同枯木的身体,还能将她养的这么年轻鲜活。一种叫做骄傲的情绪在胸臆激荡,更多的却是心有悔意却时不待他的悲哀。 就算是一森林的养分在那儿,唯有他,才是她赖以生存的精元所在。 爱情也从来不是砝码端平的天平。他就算给予的再寡薄,也不妨碍她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他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她一落入他的怀中,就坠进了一条情.爱的河,被他卷着向前,没有方向和思维。她只觉得不够,她喜欢这样的肌肤相亲,像喝醉酒后的神经,糊里糊涂,什么也分不清,什么也无须分清。只有瘾君子才能体会,瘾得到慰藉时的飘飘然,这种飘飘然还带着一种恶魔的诅咒,不够不够就是不够,永远都填不满的欲壑。 她的手从他被血湿透的衬衫底下伸了进去,摸上他坚实的胸膛。这样的硬让她安心,仿佛天塌下来也压不垮他。 她的手臂像藤子一样缠上他的脖子,柔若无骨,却依附力极强。她的声音发.情而且难耐。 她说:“詹平,我要……” 别说这一句了,无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从这个精怪的口中出来,就不稀奇。 她明明看不见他,却又像是抵达了他,她准确无误的对准他的双眼,一双情思绵绵的眸子烧着火,像两颗被红纱蒙住的明珠。这不是总裁陈苏的眼睛,哪有半点陈苏的自持和禁欲?亦不像苏苏的过度娇憨和纯洁。她的声音脆而不冷,娇而不糯,甜而不怯。她是勾引佛陀的精怪,仿佛征服他取悦他崇拜他,就是来到这世间的意义。——这是当年的陈苏。 他的苏苏回来了——他因大喜过望而忘记了回应。他的一霎失魂,就像一盆兜头的冰水浇下来,她打了一个寒颤,熄灭了所有的妄想。 她醒了! 触手是黏稠的鲜血,嘴里都是腥甜。而她以一种霸道的姿势坐在他的腿上,他都这样了,她居然——当时的情景她回想不起来,却也知道,她犯了一个多大的错! 或许她也并没有醒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是谁。 但她知道这样的事该栽赃给谁,她又被总裁陈苏附了身,一副贤妻良母的口吻,关切道:“詹平,你没事吧!这个傻子真是太不懂事了!” 他揽她在怀中,他已经知道,她一旦脱离他的身体,就会发狂。 他的声音一向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情丝就像细碎的干燥红糖,磨糙了他的声带,和着带血的温柔,调成黏稠的血蜜。他说:“刚才我很喜欢。” 天啊,这样的声音教她如何把持?她的指腹婆娑着他缓缓滚动的喉结,这里本没有罪,怀璧便是罪过,真想化身鬼魅从这里咬下去! 她的眼里涌起求之不得的恨意。 她爱他,爱到不知道该如何证明拥有,以至于想把他连筋带血,连皮带肉的吞入腹中!——没办法,谁叫怎样都不够呢! ☆、第80章 -小结局 她记得他的脖颈。 那时候夏日炎炎,石头被吊车吊在门口,他和几个工人合力给抬进门面,他稳住下盘使力,脖上青筋绷的比下颌线还要锋利。阳光给其施了一层浓淡不一的釉,后脖颈因为长期的曝晒有些发黑,此时像烧红的铁锅底。汗津津的像是才从釉浆里捞出来。若以瓷器喻人,詹平的皮相实非上品,然而若是放上一排未晾干的半成品比较,器形无可挑剔的詹平绝对是个中翘楚。 她的指腹滑动着他缓缓咽血的喉结,轻轻笑了,这个小家伙跟他一样的清高尿性,你哪怕就是把心剖出来,它也不为所动,兀自吞云吐雾兀自缓缓滚动。她不喜欢他成佛,又痴迷他神的高度,她攀附他撩拨他把他拖入人间的欲海……她就喜欢看他的喉结失了节奏,尤其是让这个傲慢的小家伙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他给的情太少,偏偏她物以稀为贵,像偷到宝给藏在小金库的老鼠。别人只道她傻,她却觉得,既已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又何必执着于锦上添花? 而经过一年半的养尊处优,他像一尊才出土的稀世文物,内有历史沉淀,外有灼灼其华。他从她的私有物走到了朗朗乾坤之中,他詹大少一说联姻多少名门闺秀赶着上来!她把他拉入欲界,可不是让他来造福天下女性的!她的指甲掐进了喉结两侧,她不喜欢,不喜欢这个家伙对着别人卖弄学问,不喜欢它对着别的女人蠢蠢欲动!仿佛这个喉结就是他的精元所在,她得生生的挖出来,就像对爱而不得的男人施行宫刑一样,既不得,必毁之! 她疯了! 他的喉结如愿的停止滚动,阻住了由下而上的血气通行——她再不疏堤,他可能就死在她手上了!她松了手,就像当年情动之时以手插入他的长发,额上却只有荒芜的头皮,指甲像立足的鹰爪嵌了进去。他被迫仰起了脸,憋了半晌的一口气血才得以疏通,不想却被她一口含住了喉结,开闸的家伙就落入了她的圈套里。她先是给予威慑的啃咬,他天真的以为不理睬不回应就能让她索然无味,显然又是低估了她,她策略灵活反而给以施恩的爱抚……这回气血是真的生龙活虎了,在她轻重不一的小皮鞭下,展现着被驯服的野性。 ——她这是逼着他呕血至死! ——也罢也罢,合着他这条命都是她的! 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瞬间被烫醒了,而她的手指都快把他的头顶戳出几个戒疤了……她这是怎么了,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违背她的意志,她糊里糊涂的什么都分不清,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不行,她又羞又愧,得让那个花痴傻子来接手—— 孰料,她还没来得及犯嗲,就听他悦耳的微弱声音道:“果然是霸道总裁的手法,雷厉风行啊……”怎么听这话里都是意味深长的促狭,“我都快承受不住你的索要了……”这便是坐实了她是总裁陈苏。 其实他已经明白了,她就是陈苏本人,她的体内有总裁和小傻瓜轮番站岗,专门替她收拾烂摊子。总裁和小傻瓜都是她的借口,是她因自我否定而衍生出来的,像避难所一样的存在。其实他本人才是对她最好的催眠,他的身体会干扰她的神经,只要他足够卖力,她在七荤八素中就会不知不觉的出卖了自己。 詹平把“索要”这两个字咬的格外飘忽,像羽毛一样挠着她的耳朵。 她从耳根子红到脸颊,她有些无措,这些事九年前就被她做遍了,不说当年她尚且克制隐忍,他们中间隔了九年,隔着不可跨越的深渊,他们那么生疏,连彼此的心意都不明朗,怎么能做这么亲密的事?何况他都要死了,他又没邀请她一起去死,她怎么这么厚颜无耻……说来说去,连他都怪她过度了,九年不近男色,到底是馋了么……她快疯了! 她已经够乱了,他居然还……还对她动手动脚!不行,她得快刀斩乱麻,她一手就要推开他—— 他似是早有预料,一手揽住了她的后背,男人沉重的头颅就枕在了她的肩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可怜的示弱:“给我靠一下,我快不行了……”已经不行到气若游丝了,“总裁大人就算是嫌我无能,也会恪守总裁的风度,给我一点面子吧,怎么说咱们也是老交情了……咳……” 到底是在詹家镀过一层金了,说话都拐着弯,却把她的退路封的死死的,他都界定他们的关系只是“老交情”,她才不赶上门自作多情呢。既然交情一般,她若推拒,就是小家子气了。殊不知这才给了他可趁之机,她的背后像是湿成了一条河,还泊泊的冒着热气,他干燥的结着血痂的手就像久旱逢甘霖的旅人,不顾她的火烫就跳了进去,它像是喷火的兽,不容他的冒犯,他过一处就烧一处。她对他的爱,就像蠢笨的庞然大物,他就像灵活多变、戏耍她的猴子! 她的眼睛有些湿,他就是个流氓、小偷!他从来不知道等价交换……九年前,和九年后,他都是这样肆无忌惮的享用着她的——她恨他,恨他! 她就要躲进总裁的躯壳里,只有冷血的机器才会没有得失计较。她还没来得及走,就听他带着腥味的热气挠过她的耳畔,他喟叹:“没想到会有这一天,苏苏反倒成了我的支柱。” 她的泪水无声落下,他这算是打一榔头给一甜枣吗? 她九年的灭情绝爱夙夜不懈,收获的赞美崇拜不计其数,远没有这一句动人。 她成为了他的支柱。 她仰脸把泪咽回去,嗤笑:“业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娶妻当娶机器陈,传闻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教得孩子赚得银子,刚好又情感淡薄容得小蜜,这么一台完美的机器——詹大少想娶吗?别,你先别急着下定论,詹大少要嫌机器人没趣味,还有小傻子在呢。” 她的人生真的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如小傻子所言,没心的女人当然能走的又高又远,她今日的种种成就,全仰仗着灭情绝爱给她开的外挂。若是当年没有那出意外,她就算是心再苦也会奉子成婚,尔后在男人孩子的羁绊下,本就胸无大志的她按照原目标的话,也就是做点小生意赚个糊口钱,她与一举成名的詹平不仅是身份上的云泥之别,连情感上都是尊卑立现,长此以往下去,她会被折磨成什么样? 这是爱情的宿命,不管多米诺骨牌往哪个方面推倒,都注定了他们的悲剧。 要怪就怪她爱上的男人不是凡人。 九年前,他不爱她。 九年后,他为了坐享齐人之福,甘愿以死做赌注。 也就是说,九年后的他,爱上了总裁和小傻子。 总裁和小傻子是理性和感性的极端,是事业和爱情的天才。前者是理想的贤妻,后者是让人爱不释手的玩物。 成也詹平,败也詹平。 九年前,他让她抛弃了自我。九年后,他将她归位。 影子做久了,当影子比原形还要出众,她该由着它喧宾夺主吗? 该不该都由不得她说了算了,她的身体已经承担不起这两个天才了,是该在他的爱情里死去,还是在他的嫌弃里正常? 无论如何取舍,真相只有一个:他爱上的不是真正的她。 而更严重的问题是,她这个幕后一旦昭告了詹平,那么小傻子对他施行的酷刑,总裁当初的当胸一刀,以及头胎的早夭腹中的畸形,甚至詹平的捅腹自杀……这些罪过,就统统是她一人的了!她知道自己患的是一种精神疾病,又叫“不敢承认自己”的病,正是因为她的自我逃避心理脆弱,才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既然疯了,为什么不疯上一辈子,为什么要清醒的被这些罪所折磨? 她还有什么资格要他的爱? 她的手,眷念的抚摸上他的脖颈,绝望的反复拿自己的脖子去蹭他,泪眼外的世界虽然朦胧,却不再是迷雾森林,有道刺眼的白光——不,她不能看,一旦她看了,就会看到他的一身是血性命垂危,她就得救他让他活下去……死从来就不可怕,问题是活下去将面临怎样的怨怼?她宁可活在自欺欺人的梦里! 当梦做久了,梦就成了现实,现实便成了梦。 梦和现实本身就无法界定,它只关乎一个信念,信则是,不信则悖。 两人的脖颈痴缠,像两只交颈的天鹅,一只气息奄奄,一只伤心欲绝。他只是疲惫的阖了一会眼,她心里的怨忿得不到纾解,来势汹汹的破提而来:“我知道,知道你们都迷恋那个小傻子,连那个清心寡欲的何旭……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所以男人的下半身也最是诚实,九年前他正值男人的鼎盛时期,何况她又是他的第一任,他也不过是兴致缺缺。总裁和小傻子就当真这么迷人,迷到他宁可牡丹花下死的境地了? 他这才勉力把一口血吞下去,“我是男人,自然不例外。”他怕了拍她因为强忍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后背,热汗早已冷透,她坠入冰窖的心也不过如此吧。到底是怜她辛苦,他叹了一口气,才道,“你忘了以前吗?你在大马路上,在房间里跳舞,在这方面,你一向主动。我只是旧梦重圆,太忘乎所以了。” 她拼命的摇着头,尔后轻斥:“你休拿这套花言巧语来骗我!姐姐也好,妹妹也好,当年的恋人也好,她们不是一个属性,你到底喜欢谁?还是说你谁都不喜欢,单单是迷恋这具女人味的身体?” 他的叹气带着一些无力:“人死之前总会想很多遗憾吧……你愿意听吗?” 她警觉刚才话里有失,又佯装总裁,嘴巴翘起:“当然,我可不像那个傻子,连人话都听不懂。” 他的手扶着她的腰,用力到生怕自己会一头栽倒,他没有力气说太多:“小傻瓜说,一个男人身体机能最好的也就二十到四十岁。二十八岁以前我没动过欲,和你那两年也是冷淡,你离开的这些年我也一直空窗,转眼就快不惑……你在的时候,爱情该有的每一样,我给你的都太少。”但是,“当你走了,我从没想过给别人。” “如果我早一步分出总裁和小傻瓜,你也不会平白多受了一年半的苦,”他苦笑,“想想又怎么可能,她们都是你,苏苏只有一个,这个世间只有我不会认错……苏苏,睁开眼睛看看,看看我怎么死在你面前,你就会明白,当年的酷刑又算得了什么,我又怎么可能怪你……九年告诉我,有苏苏的地方就是天堂。” 他给她的一直是全部,自幼情感上的缺失造成先天的冷情,在这上面,他是被她手把手教大的孩子,等他懂了,她却失望透顶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他的话语就像破冰的艳阳,融化了她一屋檐的冰溜子,泪水簌簌落下。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对这个答案的渴望,小心翼翼的声音发颤:“那两年,其实,你是爱我的?” “我对你是一见钟情,我们是命中注定,”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垂,“你回来了,真好……如果可以,我想在四十岁之前把二十年的爱都给做回来……”摸着她的肚子,近乎哀求,“假如他还有一线生机,孩子需要妈妈,我需要妻子……你怎么能抛夫弃子……” 她却兀自摇着头,面目更加痛苦,什么也不敢再听了:“不……我罪不可赦……没有天堂,是我把自己的爱人推入了地狱……” 她活的太辛苦了,要不是他心存奢望,他不舍她如此辛苦,更不舍得她活着。这份不舍给了他莫大的力量,他一手拔出了阻碍在两人腹部间匕首,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他的眸光不复烛火将要燃尽的微弱,而是像回光返照一样,灼灼着妖异的光明。 与其寄希望于后半生的弥补,还不如把握当下。 他要她快乐,此时此刻。 失去匕首的阻碍,他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她明明双眼紧闭,那两束光就像明灯悬在她的上方,带着镇人心魂的魔力。她放弃了思索和挣扎,在他的手上,她从来只有臣服的份。她轻轻笑了,这才是她大刀阔斧的詹平,让她招架不住的詹平。她先是随之摆动起了鱼尾,后来又抛出了蛇尾将他缠绕。 詹平的声音像圣旨一样不容置疑,又像梵音带来灵魂的安宁,他说:“苏苏你说过,天堂就是天空和宇宙,地狱就是地核。我们已经到了紧靠地球表面的对流层,苏苏你看见了吗,这里有雾有雨……女为阴,男为阳,阴阳对流,这才是爱情的本源。”极乐与绝望这两种气流垂直碰撞,他因极致的疼痛流下淋漓不尽的冷汗,与她蒸熟的脸再度对流。 她无力娇嗔:“詹平你真下.流。” 他还有更下.流的话:“苏苏,我只想跟你对流,也只跟你对流。” 泊泊的鲜血像温暖的火,烘焙着她的肚子,肚子里的生命也像是活了,她太干涸了,亟需水分,管它是血还是汗。有个词叫相濡以沫,他不是拿唾沫,而是拿全身的血液,供她徜徉。 “这一层是电离层,是热层……”在这一层里,有无数电极霹雳出来的火花,有能将人烤干的热度,有疯狂碰撞的空气……甚至在到达某一个顶峰时,眼前还会出现极光和流星。 他们一路飞升到最外层的逃逸层,这里大气极其稀薄,没有引力可以牵制她的身体……她可以轻盈的飞出,进入一个浩渺无涯的神仙地。 他们是彼此的天堂。 她听见了他来自廖远天际的呼唤:“苏苏,回来吧……” ** 一切都如mr.shaw所设计的那样,詹平用自己的死唤醒了陈苏,却终究没有命伴她余生,一切的悲剧都无法逆转。陈苏一身是血的从诊疗室里出来,她表情淡定谈吐沉稳,眼里没有一丝悲伤,她径自去洗手间里清洗,一眼都没瞥过诊疗室,仿佛里面躺着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就在洗手间里,陈苏用詹平身上的那把匕首手刃了得意忘形的何旭。她出来的时候全身干净,面对记者时还特别点名道谢了詹政,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迅雷之势,连捅了詹政十几刀。詹政因救治无效而亡。 旭日控股股东陈苏,因至爱之死化身修罗,手刃仇人以身殉情。 于陈苏而言,死亡不是一个结束,而是真正的开始。 (全文完) ---------------------------------------------------------------------------- 小说下载尽在 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全本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