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内容介绍: 十年前,一场征战,血染沙场,黄土深埋,双亲不再。三十里路,隔断两地相思,划开生死鸿沟,终不能相见。 于满城哀痛中,沈云舒披得满身荣华,封永安郡主。 十年后,因着一曲箫声,因着几分相似的容颜气质,再升华安公主,自此步入南轩华筵宫廷。 而后遇上他,森然沉冷的目光自此撞进心底,就此卷入血腥斗争。 帝崩,大乱起,新帝执政。一场追杀,一路逃亡,辗转进入异国北冥。 自此,官拜一品,进入政权高层,卷入天下纷局,开启一代传奇人生。 片段一: 明月楼中,他面容沉静,目光森凉却又灼热逼人,静静望着她。 “我要娶你。” 声音低沉,似兵戈铮鸣,自她心间划过,无声一颤。 骊山行宫,黑夜里,赫连肃坐在榻前,静静望着她沉睡的容颜。 “真的不愿意嫁给我?” 良久,他摸着沈云舒的脸,指尖在面上流连,划过眉眼,划过鼻尖,落在唇上,微微一顿。 “只能嫁给我。” ——赫连肃:我纵横沙场多年,见惯血腥死亡,一颗心磨得坚硬冰冷,从来不会心软,然而面对你,总是多了几分让步,并不曾逼迫半分。 或许这便是缘,也是命。 片段二: 观星楼,他站在屋外,朝门上一望,目光如炬般破门而入,望见屋内相拥的两人,向来平淡端和似包容万物的眸中,波澜乍起。 旋即拂袖转身,身形一掠,转瞬间便已至长廊尽头,似一片黑云,风过无痕。 ——国师天启:虽然早已知晓命运轨迹,然而望见你二人含笑相拥,终究难以坦然。这一生,为你染了红尘烟火,你却携他人之手离去,独留我在此处沉沦。 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劫。 片段三: 长公主府中,她在屋内,谈及自己的未婚夫,神情骄傲羞涩。几步之外,他扶着门框静静站立,手中重重攥紧,而后垂落,他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屋内,霍然拂袖转身,大步离开,再不回头。 半晌,身后门框,那被扶住的一块,忽然碎裂,碾落,成灰,坠地。雕花门框,赫然少了一块,自此残缺。一如那人的心。 ——温胜雪:从前只是欣赏你,对你的婚约全然不在意,如今忽然心动,便开始在意,于是便也心疼。 到此刻方知情深,却已永远失去可能。都是命。 ================= 书名:凤舒云妃 作者:荣欢 ==================   ☆、关于首推及感想,各位亲一定要看   本文今天首推了,心情很忐忑,第一次发文,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看。   我把这本书标签定为女强,但女主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强悍无敌,而是有一个成长渐变的过程,会变得越来越优秀强大。   我的文风偏细腻一些,属于细水长流式的,亲们慢慢看下去,相信一定会喜欢。   有位亲问我本文是NP还是一对一,我可以告诉大家,绝对是专情宠文噢。   至于男主是谁我就不透露了,大家可以猜猜看,不过应该很明显啦。   另外,请亲们放心,我认真写了一个月才开了这篇文,绝对不会弃坑的,各位亲可以放心养文了。   最后,如果亲们喜欢我的文,请记得收藏哦,谨此鸣谢。      ☆、第一章 盛京容哀   庆元十三年,南轩帝国西北边塞突起战事,西夷帝国十万草原大军压境。镇国将军沈明远临危受命,率兵奔赴边塞。烽烟滚滚,血染青原。七月后,帝军大捷,不日将凯旋而归。帝心大悦,下旨犒赏全军,只待大军回城。   大军归来前两日,黎明破晓时分,国都盛京城外三十里,一片寂静中,忽有马蹄踏地声响起,远远一骑铁骑疾驰而来,身后尘土飞扬。离得近了,响声浑然,仔细一听,竟有三种声音混在一起。马蹄踏地声笃笃,呼吸声沉重急促,胸腔震动声轰鸣。   天色昏暗,只有几缕晨曦照在那人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隐约可见脸色苍白,眼中赤红一片,额边青筋微微突起。   那人手中长鞭持续重重打在马腚上,动作僵硬,掌中一片血肉模糊。汗水不停自他额头落下,在深色轻甲上一层层晕染开来,变得更加暗沉、压抑,一如他此刻焦急、沉重的心情。   快点,再快一点。   京中,镇国将军府内,下人们行走时脚步轻快,衣摆浮动飞扬,似乎眼角眉梢都笼着喜气。夫人身边的婢女玉秀带着身后几人,在庭院中来回穿梭,来来回回仔细清点核对。衣袖不停扬起落下,微风拂过,裙裾上银白的云水纹一闪,似她此刻的心情,激动、欢喜,为着夫人长久的等待相思,而欢喜难言。   新制应季长衫,各色玉冠,精致佩带,深色长靴,除此之外,还有各类特效伤药,一样样整齐叠摞。眼见一应用具准备妥当,玉秀微微一笑,走向后院。   撩开帘子进了里屋,夫人薛氏正抬起头来,屋外阳光穿过层层青瓦,照在她脸上,莹白的面孔晕开一层金光,精致的眉眼像笼在迷蒙的烟云中,有种婉约细腻的明媚,下巴微微扬起,殷红的唇微微开合,“可准备好了?将军要回来了,上下都要打点好,多做些将军爱吃的菜,不要出了差错。”   玉秀见夫人满眼的喜悦和温柔,丝毫不敢怠慢,仔细念了一遍准备的饭菜单子,薛氏听了,微微颌首,唇畔轻轻一勾,那一抹嫣红似被挑染了一般,落在上方,从脸颊带出两团浅浅的云霞,映在眼底便是两道瑰丽的华光。   这一笑,眼中噙着几分期待,几分羞涩,竟似青春年华的少女一般,自有一股鲜活明媚的气息。玉秀看在眼里,心中感叹——当年的京城双璧之一,这许多年过去,或许淡了声名,然而依旧明艳动人,风采不减当年。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一团小小的身影从侧面跑过来,月白锦衣上流云浮动,衣袖一扬,轻扯住薛氏的衣摆便向后走,边走边说道,“娘亲,云儿画了一幅画,想送给爹爹,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那是个四五岁大的女童,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精致,脸颊微微鼓起,自有一股娇憨可爱,此刻正扬着眉,目光一转,便是流光溢彩,只觉无尽华光尽在她眼底。   薛氏见女儿白皙粉嫩的小脸上满满都是骄傲,俯下身轻抚了抚她的脸,“我们云儿画的,自然是好的。”说着牵起女儿柔嫩的小手,便走向桌案旁。   案上正摊着一幅画,画上三人各占一方,却紧紧靠在一起。这画色彩明丽,虽然技法稚嫩,线条简单,然而只看上一眼,便似有温流拂过心间,只觉天地之大,风雨虽盛,却心中永安。   最左边是个身姿伟岸的男子,肩背宽厚挺直,自有一股坚毅气质,面容却生得英朗温和。男子身侧依偎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身量娇小,微仰起头,面上神情温柔,半侧着脸看向男子背后。那男子背上还趴着一个女孩,微闭着眼睛,唇畔犹自带着笑,睡得无比安稳、闲适。   薛氏望着这画,指尖轻轻滑过那男子的脸庞,想起那人温和俊逸的笑,忽然心中一酸一涩,一股暖流涌动而出,径自漫进眼底,忍不住便红了眼眶,却怕吓到女儿,硬是不肯让泪掉下来。   云儿心里的父亲是山一般巍峨坚凝的男子,宽厚的肩背永远能替她遮风挡雨,只要父亲在,便可保她一世无忧。   这么想着,薛氏终于还是忍不住落泪,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   云儿,母亲也想看你永远欢喜,可你不会知道,我曾多少次担忧害怕,屡屡自梦中惊醒。我的夫君,你的父亲,他是优秀的将领,自熊熊战火中守卫家国,免苍生苦难,我为他骄傲。然而每每午夜梦回,望着空荡的房间,摸着身侧冰冷的被褥,我害怕,我恐惧,我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如若有一天,他不在了,我们母女又该如何自处。   好在,他终于要平安回来。   云儿见母亲流泪,立即便扬起手,小心翼翼地替母亲拭去泪水,皱着眉头问道,“娘亲是想爹爹了吗?可是爹爹马上就回来了,娘亲不要哭。”   小小的孩子眉眼还未长开,一双深瞳却已是乌黑清亮,此刻噙着几分迷惑,却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安慰她,矛盾又可爱的神情顿时让薛氏笑出声来。   薛氏摸了摸女儿软软的小脸,温柔地问,“娘亲帮云儿给画题上字好不好?”   云儿脆生生答,“好,云儿给娘亲磨墨。”   薛氏看着云儿期待的眼神,微微一笑,想起那个即将归来的人,眉眼更加柔和下来,手腕微动,写下两行诗。   惟愿执手携子行,白头不使泪沾襟。   最后一字还差一点,笔还未落下,却突然闯进一个人来。那人神色慌张惊恐,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声音里带了哭腔,喊道,“不好了,夫人,将军他……将军他病危了!”   薛氏霍然转头,手中一颤,一滴墨自笔尖落下,晕开一滩墨渍,在雪白的纸上开出一朵暗沉的花。   那人双唇不停开开合合,语速极快,“军中轻骑传来的消息,将军突然染上恶疾,旧伤复发,皇上已经派了御医前去…”   薛氏觉得耳边突然轰鸣起来,她盯着那人的嘴,那些字一个个从她脑海中闪过,似一道道惊雷,在她心底炸开,直炸出淋漓鲜血,满目苍夷。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来,半晌,她低头看了看墨迹未干的诗,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白头不使泪沾襟,却终究是到不了白头。   忽然便想起夫君出征那一日,葳蕤庭院中,落花树下,那人白色长衫旋转掠动,长臂一伸,便将她紧紧揽入怀中,鼻尖满是那人清淡的草木香。她微仰起头,眼中隐隐闪动泪光,缓缓自袖中掏出一只荷包,绣着两只嬉戏的鸳鸯,虽然艳俗,却是她最深的期盼。   只愿长相守。   那人微笑接过,小心放入衣内,将她大力一抱,朗声道,“保重。”旋即在女儿面上亲上一口,一拂衣袖,转身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那一刻,她和云儿痴痴望着那人背影,眼见那人雪白衣角似流云一般,掠过回廊,掠过高门,掠出视线,似乎也即将就此掠出生命,那般不经意,又不容置疑的,决然瞬间。   早该知道的,世间因果,各有宿命。   这么想着,忽然胸中剧痛,面前光亮渐隐,薛氏指尖一松,紧紧握住的羊毫坠在地上,啪一声轻响,旋即又是重重一响,柔软的身躯与坚硬地面相撞。   云儿看着倒下的娘亲,又看向惊慌的玉秀,心中茫然,泪却先流了下来。   同一时刻,城外三十里,大军主帐中,副将半跪在榻前,黝黑的面上刀疤一闪,单手遮面,滚滚热泪自指间夹缝中重重落下。一个发须花白的年老太医正俯首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不敢抬头。   榻上躺着一个男子,白色长衫上,一片暗沉的红触目惊心。那男子身姿伟岸,容貌俊朗,一双眉眼生得温柔美丽,只是此刻脸色有些苍白。   男子在胸口衣襟内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只染了几点血色的荷包。男子眼神已经有些模糊,看不见荷包上嬉戏青湖的鸳鸯,看不见微微垂下的精巧璎珞,只能摸着那荷包上的纹理,缓缓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带着几分落寞,几分不舍。像是枝头将谢的繁花,绝望中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旋即渐渐枯萎、死去,只剩下一声叹息。   “慧歆吾爱……”   风吹过,吹散了那一声叹息。荷包在风中打了个转,落在地上。   三十里路,隔断两地相思,划开生死鸿沟。终不能相见。   帐外军士在风中跪了一地,叩首声沉闷有力,额头在地上狠狠碾磨,血肉模糊,呜咽声四起。顷刻间,狂风大作,十万大军在风中长跪不起,深色军旗在风中飒然鼓动,于大军上方呼号翻腾。   庆元十三年,镇国将军逝世,举国哀痛。同年,将军夫人随夫君而去。   帝深表悲痛,追封镇国将军沈明远为亲王,封号安。封妻室薛慧歆为一品夫人,封嫡女沈云舒为郡主,封号永宁。 ------题外话------   第一次写文,希望大家喜欢我真心爱着的,笔下这些鲜活明媚的男女们,谨此感谢。      ☆、第二章 暮色誓言   庆元二十三年春,这一年花开的格外早,满城艳艳春色,浓浓花香。京中不少名门闺秀纷纷发出帖子,开了宴席,聚在一起共赏这春日艳景。   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都争相效仿起来,倒是掀起了一阵热潮。只是这宴席也有高下之分,越是主人身份贵重的,这帖子就越是难得。   近日,最引人瞩目的要数当今三皇子妃举办的春日宴。三皇子妃身份贵重,平日也鲜少举办宴会,此次机会难得,让不少自负颇有些才情的闺中少女暗自摩拳擦掌,祈盼在春日宴上名动四方。   一场宴席,搅动一池春水。有人欣喜,有人激动,却有一人无奈蹙眉,淡淡看一眼帖子,心中叹息。   最是一年春光好,今年春风似乎格外轻柔些,拂过心头,便是一地情思。   春日宴当天,三皇子府热闹非凡,不断有华丽马车停在府门口,彰显煊赫身份。管家带着人在门前恭迎宾客,笑容满面,不卑不亢,一举一动尽显皇家威仪。   临近半下午,一辆马车徐徐驶来。马车通身黑楠木,乍一看不起眼,仔细看去却是布满了紫金的暗色花纹,镶着密密麻麻的宝石金叶。   当先一名俏丽少女下了马车,而后撩起帘子,露出一只纤细如葱管的白皙玉手。那手指尖指甲薄亮清透,日光下折射出浅浅的蜜色。   旋即一人微躬身而出,一袭翠绿烟纱碧霞罗裙逶迤拖地,裙摆绣着大片月白水仙。低垂的鬓发斜插着一只镶嵌珍珠的碧玉花簪,映着一对小巧的青玉耳坠,微微晃动间泛起一缕潋滟的波光。   那女子下了马车后,管家立刻上前恭敬行礼,神情却比对旁人多了些熟稔与亲切,“您来了,王妃和各家小姐们都在正厅。”   女子微笑颌首,越过管家径自向里走去,步伐缓慢却顺畅,没有丝毫停顿,似乎对府内十分熟悉。   三皇子赫连睿,是当今皇上的第三位皇子,其生母只是皇后身边的一位婢女,因难产去世。三皇子出生后就被皇后抱养,皇后膝下无子,因而对三皇子寄予厚望,从小费劲心思培养他文韬武略。三皇子也不负皇后所爱,天姿出众,且待人温和有礼,在当今五位皇子中极为出众,深受皇帝宠爱。   因着这份宠爱,三皇子府自然建得辉煌耀辉。整个府邸恢弘、大气,游廊重重叠叠,连绵楼阁林立无边。庭院内多植青松翠竹,绿意盎然,间或有大片牡丹盛放,于满园青葱中绽开一抹艳色。   穿过最后一道游廊,终于来到正厅,远远就听到一阵清脆娇俏的笑声,大约是哪家小姐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待她走进去,屋里忽然一静。   一群女子身着盛装,皆是面容姣好,身姿婀娜。可这满屋粉黛,在她面前却突然失了颜色。肌肤莹白如玉,自额头向下,越过精巧的鼻,到红唇处向内一收,而后划过颈间,便是优雅起伏,玲珑精致的弧。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微微上扬的眼。眸色极黑,深邃清透,仔细看去,又仿佛笼了一层轻纱,让人看不真切,只是目光转动间,似有瑰丽的华光闪过。   论容貌,屋内不是没有能与之相较的,真正让人震撼叹服的是她的气质——温婉,沉静,衣袖摆动间似乎散发出一股清幽的香气,整个人好似一株静谧独立的青莲,于寂寞空旷处徐徐绽开,缓缓沁入心脾,再难流出心间。   在一众女子心神震动之时,坐在上首的一位华服丽人轻轻笑了笑,朝她招手,语气颇为亲切地道,“云儿,来我这里。”   沈云舒朝三皇子妃行了一礼,而后入座。这个举动让在座的名门闺秀们深思起来,看这姿态,似是与三皇子妃极为熟稔,但众人皆知,三皇子妃待人亲和却很少亲近,京中真正与之交好的女子并不多,眼前这位却从未见过,不知是哪家小姐。   正在此时,三皇子妃微笑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永宁郡主。”三皇子妃话音一落,众人纷纷站起行礼,姿态端庄,面上却难掩好奇之色。   永宁郡主,已经逝世的安亲王之女,自十年前受封后,从未在京中露面,人们渐渐忘却了还有这么一位权贵之女。如今想来,众人恍然。当今三皇子妃沈菁华,将门沈氏嫡女,正是安亲王的亲姐姐,也就是永宁郡主的姑姑。   理清这层关系后,众人顿时活络了许多,频频上前与沈云舒攀谈,言语亲切中带着几分讨好,似是多年好友一般,相谈甚欢,暗地里却在打量这位郡主。一时屋内暗香浮动,美人勾唇扬帕,掩不住玲玲笑声。   沈云舒神色自若,在一众女子的试探中静静微笑,偶尔答上几句,也是将话题不着痕迹岔开。目光一转,却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位绯裙少女,微微垂首,只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在一众态度热络的贵女之中格外显眼。   被冷落在一旁的三皇子妃,手中端着青花茶盏,刚沏的云雾花叶在杯中浮浮沉沉,轻轻一吹,一片云烟拂在面上,遮住了神情。似乎没在听,又似乎什么都听了进去。半晌,将手中茶盏一放,吩咐下人将众位小姐带去花厅,等待宴会开始。   待人一走,三皇子妃拍拍沈云舒的手背,“我知道,你不喜欢应付这些,从前我都由着你,可如今你就要及笄了,我总要为你的将来打算。这些都是京中有名的贵女,你看有和脾性的,就多往来一些,总要让这京中的人知晓你的才情,我才好为你定一门好亲事。”   顿了顿,三皇子妃微微一笑,“适才你做得很好,我们这样的门第是非多,因此不能对人太过真心,总要留有余地,才能免去许多无妄之灾。”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沉淀着浓浓的爱护之意,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亲人,才会这样为你谋划。沈云舒心中一暖,缓缓合上手掌,感受着掌心的手柔软温润,散发出微暖的热度。   那手依旧细腻柔滑,再看容貌,依稀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明媚动人。当年未嫁时,姑姑沈菁华和母亲薛慧歆艳冠盛京,并称为京城双璧,可见其容貌倾城,颠倒众生。   时光似乎格外怜惜这个美人,在她身上仿佛停止了流动,未曾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可那眉眼间内蕴的晦暗和周身越发沉静的气息,隐约可从中窥视出那些未曾透露的辛酸悲苦。   沈云舒忽然觉得悲凉,她将手掌更握紧了些,注视着沈菁华的双眼,轻声问道,“姑姑,你幸福吗?”   这一瞬间,沈菁华有些恍惚,她看着沈云舒熟悉的眉眼,似乎回到了那年初嫁回门,弟弟站在她身前,大声问她,“姐姐,你幸福吗?”彼时,她红着脸,替他拂去肩上的落叶,指尖微微颤抖,却是心中愉悦欢喜所致。   而今,面对同一个问题,她微微闭目,眼前闪过许多年前那一幕,黑夜、白衣、鲜血,以及那人看似温和的笑。   良久,沈菁华睁开眼,眼眶微红,湿气氤氲,却没有泪。她这一生所有的泪,都在那一夜流尽了。   她缓缓露出一个端庄得体的笑容,鬓间赤金宝石凤簪泛起华丽冰冷的光,似她此刻的眼神,平静端容下,自有汹涌暗潮翻腾不息。   旋即,她一字一字,缓缓地答,“云儿,我但望你幸福。”那笑容带着刻骨的绝望和怨恨,却也饱含对她关心和爱护。   那笑容刺痛了沈云舒的眼睛,她却没有哭,只是努力温热掌心冰凉的手,像执着珍贵的宝物,舍不得放开。   “姑姑,我一定会很幸福,我保证。”   天色渐渐昏暗,屋内陈设都镀上一层暮色,少女静坐在暮光中,掌中执着另一人的手,神色郑重,语气沉稳,默默发下了一个誓言。   那少女眼神明亮,闪烁着坚定的光,这般明媚的神态,感染了另一个人。暮光中,两个女子握紧手掌,像是握紧了整个人生。 ------题外话------   有点慢热,从下章开始,主要人物陆续上场,情节会更精彩。      ☆、第三章 夜宴相聚   月上眉梢之时,宴席开始了。   一盏盏琉璃八角灯亮起,映着月色,朦胧婉约,照着贵女们姣好的容颜,在精致华美的裙衫上散落细碎的流光。   身后是大片盛放的牡丹,赵粉、魏紫、姚黄、二乔,品种名贵,在清幽迷蒙的月光下,更显雍容华贵。   女宾席正对的,是男宾席。月光倾泻而下,照见一张张丰神俊朗的脸。月色柔和,却更显轮廓英挺,目光清亮。   一道道精致佳肴流水般送上桌案,珍珠翡翠圆、芹香虾饺皇、杏菇鲍鱼盏、莲叶羹、合欢汤、玫瑰酥,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三皇子妃端坐上首,赤金宝石凤簪在琉璃灯下熠熠生辉,映在饱满的红唇上,格外浓艳。面容沉静,深沉的眸似清冽幽深的寒潭,端庄华贵,似乎有种深入骨髓的天家威仪。   最后一道甜点花开富贵摆上案桌,一股淡淡的甜香味飘散开来。   远处一个华裳少女迎面走来,玫瑰红宫装罗裙逶迤拖地,腰间一束月白襟带,身量纤纤。未现其容,先闻其声,“总算赶上了,韶儿今日有口福啦。”   远远听到这话,三皇子妃微摇摇头,眼里闪过几分笑意。   话音渐落,那少女走得近了,当先看见额头宽宽,高而饱满,眉间一点红,细看是一朵半开的樱花,映着眉眼弯弯,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娇俏。   沈云舒抬起头,细细看了看那朵樱花,微微笑了起来。   南轩皇室之中,额间带樱花的,唯有当今皇后的女儿,韶华公主。这位公主排行第九,刚刚及笄,是最小的公主,也是最受宠的公主。   众人站起身行礼,韶华公主摆了摆手,一转身坐在沈云舒身侧,衣袖摆动间隐隐溢出淡淡的兰花香,不似一般馥郁浓香,而是清雅的,绵长的,还有微微的甜,缓缓自鼻尖浸入,只觉舒缓明朗。   韶华公主坐下便夹起一块玫瑰酥,又接连吃了几块点心,虽然吃得快,偏偏动作极为优雅,一看便知是长久以来形成的皇家修养。眼角目光一掠,忽然发觉有人在看她。一偏头,正对上沈云舒含笑的双眼。   刹那间,四目相接。两张精致的面孔凑在一起,月光下肌肤莹白如玉,眉目如画,氤氲出淡淡的光。碧霞罗裙和玫红宫装似一匹华丽的锦缎,红霞碧云浮动掠影,映在两人脸上,也似浓墨重彩的画卷一般,明艳不可方物。   此刻,沈云舒刚喝了一小杯梅子酒,莹白的面孔染上一层微红,眼神却极为清明,眸色深黑透亮,眼底映出流光溢彩的瑰丽。   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韶华公主想,天底下不会有比之更美的眼睛了。   韶华公主眨眨眼,似是被那眼里的光华恍了神。旋即,脑中也似有华光闪过,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兴奋,猛然握住沈云舒的双手,“你是云舒对不对!”   沈云舒颌首微笑,目光柔和,想起初见韶华的场景。   三年前,庙会上,她在河边放花灯。那花灯顺流而下,飘飘荡荡,一阵风吹过,朝边上一歪,就在要翻倒的时候,一盏格外华美的花灯迎面而来,勾住了她的花灯。两盏花灯靠在一起,灯火明亮不熄,随水流而去。   她抬起头,对面河岸上,一位少女正瞧着她,神色惊讶,额间一朵樱花娇艳欲滴。她正要说话,那少女突然提起裙摆,向她跑来,裙摆上繁复精美的海棠花朵朵浮动绽开。   那少女跑至她面前,微微喘息,笑靥如花,“我叫韶华,你叫什么?”   那一刻,少女在河岸间奔跑的画面,和轻轻飘扬的柳枝一起,永远留在了沈云舒的记忆中。无论何时再回想起来,总是鲜活美丽。   许多年后再想起这一幕,总是感叹。这一生中,有一人曾以如此瑰丽的面貌进入她的生命,虽然短暂似流光,却留下了永不泯灭的痕迹。   转眼间,自初遇已过去三年。这三年间,她们偶有书信往来,却从未再见面。此刻于宴会之上,她们再度相遇,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俱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虽然她们只见过一面,却像相识多年一般。大约世间缘分就是这样,有些人天生就该做朋友,才不负这与生俱来的亲近之感。   韶华晃了晃沈云舒的手,眼角眉梢满满都是得意之色,红唇微微翘起,“我就猜到你一定会来。”   那骄傲的神情让沈云舒忍不住笑起来,眼里闪过揶揄之色,“这么说,你是来见我的了?可我怎么见你一进来就只顾着吃呢?”   韶华被这么一打趣,脸颊顿时红起来,嘴里分辨着,“哪有…”,声音却分明是底气不足的。   “你面前那碟玫瑰酥可都快被你吃完了,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不成?”   听了这话,韶华一瞄眼,看见那几乎空了的碟子,脸上更红了,映着额间樱花,更显明艳动人。   两人玩笑着,上首的三皇子妃目光掠过,神色微微柔和,心中欢喜。   云儿自幼失去双亲,性子看起来温和,内里却格外冷淡,总不愿和外人交往,如今能和韶华公主交好,总算让人安心一些。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就该在一起说说话,热热闹闹的,才显得有活力。何况韶华公主天真纯善,十分讨人喜欢。   两个明艳动人的少女坐在一起,总是引人注意的。男宾席坐着的都是京中有名的世家公子,推杯换盏间频频向沈云舒和韶华看去。   三皇子妃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间微微打量各家公子。   单看容貌,最出色的是昌平侯世子陈玄华,一袭暗紫色长衫,头戴玉冠,眉目英挺舒朗,只是神情冷然,似乎对在座贵女毫无兴趣。才情最出众的,要数丞相之子楚贺,玄色长衫绣着暗金云纹,神情温润却难掩自傲孤高。京中最有名的年轻武将,毫无疑问是少年将军秦广,年纪轻轻就已战功赫赫,只是杀戮太重,眉眼间难掩戾气。   三皇子妃仔细端详一番,觉得各有所长,却不够完美,总是配不上自家宝贝侄女的。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浓密纤长的双睫低垂下来,遮住眼底神色。   沈家是盛京有名的望族,将门世家。只是沙场无眼,渐渐人丁凋零,如今嫡出血脉只剩下已经过世的安亲王之女沈云舒,以及三皇子妃沈菁华。   一代名门,渐渐衰败,像随时可能倾倒的大厦,全靠三皇子妃一人苦苦支撑。家族荣耀,是每个后代子弟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辛苦,可她必须坚持下去,努力做好这个三皇子妃,以尊荣之位庇护家族门楣。   身份贵重,却没有自由,没有夫君的宠爱,这是身为一个女子最大的悲哀。她的一生已经注定,尊荣无限,亦是悲苦无尽。但是云儿不同,她还有机会,在这世间的好男儿里,挑一位与她白头偕老。   既然这些世家公子不够好,比他们更优秀的就只剩下皇子们了。尽管如此,三皇子妃心里却并不希望云儿嫁入皇室。   皇家男子多无情,他们是天下最尊贵的男子,拥有最多最好的东西,因此不懂得珍惜,更不懂得如何去爱,这样的男人,如何能带给云儿幸福。   下首的沈云舒似是察觉了三皇子妃复杂的目光,微微抬起头来,颈间划出优美的弧线。面如白玉,一双明眸乌黑透亮,眼中含笑。耳畔玉坠轻轻摇晃,洒下一片潋滟的光。   世事多变,阴差阳错间,谁拂袖翻覆了天下,谁又能抱得美人心? ------题外话------   都没有人看吗,感觉好孤独==      ☆、第四章 华丽樊笼   京中权贵的宴会,不外乎是各家贵女献上才艺,相互比较一番,若能拔得头筹,自然声名远扬。在座的都是京中有名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之技自然不在话下。   当下暗香浮动,琴音绕梁,间或长袖飞舞,身姿婀娜轻盈,旋转间于裙摆盛放妍丽的花。   美人拂袖款款,一颦一笑间都是风情,只是这莺歌燕舞看多了,不免觉得乏味——都是唱歌献舞,还能整出什么新意来不成?   正当众人神色倦怠之时,琴音乍起。低沉浑厚,似有金戈铁马踏月而来,兵戈杀伐之气荡气回肠,经久不息。   沈云舒朝场中一望,只觉满目耀眼红光。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端坐于一架古琴前,绯色长裙拖地三尺有余,袖摆宽大,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缓缓拨弄琴弦,正是先前正厅中那位静坐在一边的绯裙少女。   曲至高潮,琴音越发澎湃激昂,众人目光沉迷,呼吸急促,不自觉屏息倾听,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符。   倏然,一声铮鸣,琴音骤歇。半晌,众人才回过神来,掌声轰鸣不息。   一曲终了,那女子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孔。   如果说沈云舒静谧清幽的青莲,韶华公主是优雅澄净的粉樱,那眼前这位女子就是明艳妩媚的牡丹。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勾勒出凌厉亦艳丽的弧度,唇色嫣红,映着莹白的玉肤,笼着绯红的华服,有一种浓墨重彩的瑰丽。   韶华见沈云舒一直看着那女子,轻声在她耳边说道,“那是老国公的孙女,蒋清苒。她在京中名气很大呢,不单是因为容貌出众,更多的是因为她的火爆性子,惹得她不高兴了便会出手打人,因此虽然及笄两年了,却始终没人敢上门提亲。”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蒋清苒却霍然转头,朝她们这个方向望来,目光灼灼。韶华暗中议论被人当面捉住,一时有些窘迫,忙错开目光。蒋清苒见韶华不肯与她对视,挑高了眉,盯住旁边的沈云舒。   老国公年轻的时候随先帝征战天下,一生戎马倥偬,虽然年岁大了,渐渐隐退,可威名犹在,说起来也是元老级的人物了。眼前这位蒋清苒,年岁不大,却是气息悠长,一双凤目更是摄人心魄,凌厉异常,想来是自幼受老国公教导,染上了些许肃杀之气。   蒋清苒目光凌厉,京中很少有女子能与她对视,然而沈云舒面对她的目光,却是神色自若,甚至微微笑了起来,向她点头致意,算是见礼。   蒋清苒有些惊讶,她端看沈云舒气质温婉沉静,和寻常的大家闺秀没什么差别,只是身份高贵了一些,但此刻见她毫不畏惧的神色,不免觉得惊讶,惊讶过后却是欣赏,她欣赏这样性格坚强的女子。因为欣赏,所以蒋清苒点头回礼,旋即转身回到座位。   点头、转身、坐下,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沈云舒心中思忖,这是一个心志坚定的女子,也很有趣。   韶华见蒋清苒不再注意她,拍了拍心口,长出一口气,“真是个怪人,眼神好凶,难怪没人愿意和她做朋友。”   沈云舒听了这话,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韶华额间的樱花,微微一笑,语气轻缓,“蒋清苒虽然名声不好,却只是因为个性太过强硬。这样的人,为人直爽,不会在背后使绊子,恰恰最适合做朋友。”   韶华撅起嘴,心中不赞同,面上也全是不以为然,“她向来眼高于顶,对人凶巴巴的,哪里会和别人交往。”   沈云舒见韶华坚持己见,摇摇头,不再开口。   韶华是南轩最受宠的公主,自幼锦衣玉食,未曾受过一丝挫折,养成了天真烂漫的性子。堂堂一国公主,谁敢违逆她的话?偏偏蒋清苒不在乎,更不愿意讨好公主,韶华当然不喜欢她。只是生在皇家,这样的性格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场中陆续又有人表演,韶华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早已忘记了适才的不愉快。这样全无忧虑的性子,其实很让人羡慕。只有一生顺遂、平安喜乐的人,才会是这样的随心所欲。说来简单,却是多少人一生最大的奢望。   看了半晌,没什么出色的,韶华觉得无趣,目光掠过对面男宾席丰神俊朗的世家公子,眼珠一转,拉着沈云舒的衣袖,谈起了自己的哥哥们。“三皇兄长得好看,而且很温柔,从来不发火。”   三皇子赫连睿虽然不是皇后亲生,但自小由皇后养大,自然与韶华公主感情深厚。世人都道三皇子温和有礼,是难得亲厚的皇子,显然韶华也这样认为。   沈云舒想起那人亲和的笑容,心里却涌上一层寒意。冰雪初融的时候,人们都只看见河面上解冻的雪水,却无人瞧见河水深处凝结不化的寒冰。世人多愚昧,看不透人心深浅,因此才多悲苦。   韶华没注意到沈云舒的沉思,自顾自谈论着其他的皇子,“四皇兄喜欢读书,整天呆在书房,也不觉得烦闷,我不太喜欢四皇兄,他总是很严肃,从来不和我玩。八皇兄长得最好看,可是父皇不喜欢他,说他迷恋美色。可我很喜欢八皇兄,每次不管去什么地方,他总会给我带些礼物。”   韶华说得眉飞色舞,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下,语气不如适才轻快,似乎有些害怕,“其实,我最怕的人不是父皇,也不是母后,是七皇兄,他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   沈云舒一直默默听着韶华的叙述,在心中与南轩皇子一一对应。南轩皇室中,成年的皇子一共有四位,分别是三皇子、四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子。三皇子温和,四皇子沉稳,七皇子肃杀,八皇子风流。四位皇子性格各异,但不可否认,他们都很优秀,是整个南轩帝国最优秀的男子。   韶华说完这些,眨眨眼睛,仔细看着沈云舒,发现她神情自若,似乎对她说的话不感兴趣,于是有些懊恼。在她看来,她的哥哥们是天下最好的男子,她很喜欢沈云舒,觉得她配得上她尊贵无比的哥哥们。三皇兄已经娶妻,剩下的四皇兄、七皇兄和八皇兄却还未成亲,她心里更喜欢八皇兄,所以便想着让沈云舒嫁给八皇兄。   “我八皇兄真的长得很好看,而且他很聪明,虽然喜欢美人,但他并没有纳正妃,我觉得他很好。”韶华虽然有些不解,为什么沈云舒会无动于衷,但她很自信,没有人会不喜欢她优秀的哥哥们。   沈云舒明白韶华的想法,但她不赞同,于是她摇头,“公主,我知道你的皇兄们很优秀,可我并不喜欢他们。”她称呼韶华为公主,表示她态度很认真。   韶华哑然,她有些生气,更多的是迷惑,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她的哥哥们。这种迷惑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冷了下来,直到宴会结束,韶华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她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   夜宴结束,沈云舒目送韶华坐上皇家马车离开,转身也上了马车。马车行至转角处,沈云舒挑开车帘,回望三皇子府。   月光下,皇子府冷硬的外墙照出重重黑影,像一头狰狞的凶兽,欲择人而噬。   沈云舒盯着那影子,眼底晦暗不明,她想起三皇子府内的姑姑,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厌恶。   皇天贵胄,看似风光,真正走进这座皇城,才知道这只是一个华丽的樊笼,困住了一生,埋葬了信仰,只能沦落在黑暗深处,苦苦挣扎痛哭。   如果没有情意,即使再尊贵,也不会幸福。 ------题外话------   献上貌美少女几只,诸位看官中意否?      ☆、第五章 且争一争   马车平稳前行,穿过大半个京城,行至一座老宅,终于缓缓停下。   那的确是一座老宅,从开国皇帝那一代始建,历经春秋,到如今已经有几百年。朝代变更,换了一轮又一轮主人。到这一代,属于南轩望门,薛家。   此刻明月高悬,薛府位置较为偏僻,四周空旷昏暗,唯独薛府灯火通明。黑夜里看去,温暖无比。   沈云舒由丫头扶着,进了府内,立刻有一位中年妇人上前行礼,“小姐,您回来了。”那妇人一边说话,一边微微含笑,眼角荡开细碎的皱纹。   沈云舒也跟着笑起来,“玉秀姑姑。”随即轻轻扶起玉秀,向后院走去。   眼前这位正是沈云舒母亲薛慧歆的贴身婢女玉秀,母亲过世后,玉秀跟着沈云舒回到了薛府,却坚持不肯嫁人,只是日复一日照看小姐。   十四年光景,可以说,陪伴沈云舒最久的人就是玉秀了。所以在沈云舒心里,玉秀和普通婢女是不同的。   沈云舒一直向内走,走过游廊重重,走过庭院深深,玉秀和丫头跟在身后,一行人走进内院。沈云舒当先走进北院西侧书房,一进里屋便躬身行礼。   “祖父,云儿回来了。”   书房内陈设简单,只一张桌案、一架书柜用上好的楠木制成,刻着金边密纹。除此之外,就只有墙上挂着的几幅山水墨画。屋内色调素净,多是淡淡的青白之色。空气中有种清幽的香气,带着微微的苦涩,却令人闻起来心情舒畅。   案前站着一位老人,说是老人,其实看起来并不如何老。虽然鬓发斑白,偏偏身姿挺拔,毫无佝偻之态。老人神色极为专注,似乎并未听见沈云舒的话。手中羊毫笔不疾不徐,起承转合之间落于纸上。   这位老人家正是沈云舒的外祖父,当朝太傅,薛明德。说起这位薛太傅,着实是个有名的人物。此人身为帝师,身居高位,按理说应该是众人巴结的对象,奈何薛太傅为人太过古板固执,实在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因此鲜少有人与之亲近。   半晌,薛太傅放下笔,吹干墨迹,方开口说道,“回来了。今日在三皇子府如何?”神色严肃,语气也算不上温和,似乎只是例行公事般问上一句。   沈云舒却答得轻柔,“和姑姑叙了会话,席间遇到韶华公主,谈论了几句。”   薛太傅点点头,似是不经意般,又问道,“宴会上可曾遇到什么感兴趣的人?”   这话问得隐晦,但薛太傅确信沈云舒能够听懂——所谓感兴趣,是建立在看入眼的基础上,这话是在问她在宴会上有没有中意的人。   沈云舒规规矩矩地答,“老国公家的孙女蒋清苒是个很有趣的人。”   薛太傅一听,顿时拧着眉头,瞪起眼睛,长长的胡子微微翘起,显然对沈云舒不合作的态度很不满意。   孩子大了,眼看就要及笄,作为外祖父,薛太傅自然希望外孙女能觅得如意郎君,即便不能百般恩爱,至少也要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万万不能再像女儿一样,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外人都道薛太傅是个怪老头,然而在沈云舒看来,外祖父虽然严肃了一些,脾气古怪了一些,却是个很可爱的人,这故作生气的样子,对她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于是她也睁大了眼睛,歪着头看着薛太傅,微笑不语。   于是薛太傅胡子翘得更厉害了,真真是吹胡子瞪眼。然而,要对疼爱的外孙女发火是不可能的。薛太傅为人古板严苛,即便是对自己的儿子也不曾宽和一分,唯独对独女疼爱有加,如今女儿早逝,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薛太傅自然是百般呵护,不舍得让外孙女受一点委屈。   沈云舒见外祖父强装出愤怒之色,觉得实在好笑,于是她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祖父这样问,莫不是烦了云儿,所以想早点把云儿嫁出去?”   薛太傅立刻板着脸道,“女儿家的,不嫁人难道要一辈子赖在娘家不成!”这话听着严重,只是神情怎样也做不出严厉之色。   话音未落,眼见沈云舒皱起眉头,立刻转换了口气,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若没有喜欢的,再等上两年也无妨。”   沈云舒含笑应声,私心里,她总想再多留两年,外祖父年纪大了,不知还有几年天伦光景,失去母亲是他心中最痛,自己自然也该在他身边多陪伴些时日。   薛太傅有些乏了,微微摆手,于是沈云舒行礼离开。   今夜月色很美,沈云舒走出几步,抬头望天,望着那冷冷的月,忽然觉得身上也有些凉。身后玉秀上前一步,将一条披风围在沈云舒颈间,手腕一翻,指尖一勾一拉,便打了个精巧的双花结。   披风领间加了一圈银白狐尾,沈云舒摸了摸,觉得细腻柔滑又温暖无比。这披风针脚细密,花纹精致,是玉秀熬了几个晚上才做出来的。沈云舒心中一暖,然后又是一酸——这样的心意,总让她想起母亲。   大约是月色太美,看得人心情格外柔软些,沈云舒轻轻叹了口气。   “玉秀姑姑,我总盼着时间能慢些,可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身后玉秀看着沈云舒纤弱的背影,想起十年前那一日,将军去世,小姐惊惧哀恸,从此缠绵床榻,月余后终于还是撒手人寰,自此留下年幼的小姐,于这十年光阴中渐渐长大,虽有薛家庇佑呵护,终究还是难逃宿命。   世家大族之间互相倾轧,盘根交错,政治上的联姻总被当做最好的攀附手段。因为家族利益,便要嫁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男人。牺牲了无数女子的幸福换回的表面风光,却让那些权贵深以为荣。   越是显赫的家世,越容易带给女子不幸。皇家郡主,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何况还有身为太傅的外祖父、身为三皇子妃的姑姑,以及身为工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的两位舅舅。   沈云舒很早就知道,自己的亲事要权衡各方关系,用以维持世家间的平衡。帝王权术,最讲究平衡二字,当今皇帝陛下英明睿智,自然深谙此道。若是寻常世家贵女,或许会愿意遵从,但沈云舒不同。   二十余年前,盛京之中广为流传的佳话,正是将门嫡子沈明远和薛家独女薛慧歆之间的金玉良缘。男子丰神俊朗,十三岁起征战四方,战功赫赫,名动京城。女子艳冠京城,德言容功无一不精。二人青梅竹马,是京城少有的佳话。   在沈云舒的记忆中,父亲经常外出远行,与母亲的感情却是极为深厚。父母去世后,沈云舒在薛家长大,薛家和京中其他望族最大的不同便是专情。薛家历代都只有一位主母,少了妻妾相争的戏码,让薛家形成了团结一致的家风,因此日渐鼎盛。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沈云舒自然希望能像长辈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暂且不说皇命如何,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像薛家人这样的异类终究是少数。   世间难得有情郎。   所以外祖父与姑姑才如此急切打探自己的心意,希望能抢先将自己的亲事定下来。有了长辈的支持,起码能为自己在亲事上周旋一些,虽然皇命难违,但总要争一回,方不负这人生可贵。   晚风渐起,吹起了长发,也吹散了愁思。沈云舒伸出一只手,旋即她指向明月,指尖薄甲在月光下泛起冷光,虽软弱易折,却也坚韧冷然。   命运让我幼年悲苦,一生颠沛,受制于人,然而我不愿认命,不愿屈服天意,只愿顺从本心。   忽有黑云飘过,遮住半边明月。月微残缺,边角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嘲笑这世人可悲。 ------题外话------   看着文一点点肥起来,感觉好欢喜呐      ☆、第六章 薛家门风   天色刚刚微亮,薛府下人便忙碌了起来。虽然忙碌,却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打扰了主子们休息。   一片寂静中,东院阁楼里,门帘晃动。一位俏丽少女,正指挥小丫头们准备一应洗漱用具,衣袖摆动间隐隐有潋滟波纹浮动,比起寻常丫头穿着更精致一些。   眼前这位少女,正是沈云舒的贴身婢女,名为妙可,年纪不大,却是性情沉稳,因此昨日三皇子府宴会便是带了她去。   过了半晌,见准备妥当后,妙可屏息进了里屋。薛府上下都知道,小姐性格温和,从不苛待下人,但只有一条,睡觉时不喜欢被打扰。   屋内床榻上,沈云舒翻了个身,醒了过来,望了望窗外明朗的天空,慢慢坐起身来。妙可忙上前,服侍她穿衣漱口。   擦了脸,沈云舒坐在妆奁前,乌黑的长发垂在胸前。妙可一手托起秀发,一手拿着梳篦慢慢梳着,手腕一动,挽起发髻,斜插入一只琉璃簪。   沈云舒肤色白皙,唇色红润,不大喜欢擦粉,所以只沾了些胭脂,抹在脸颊两边,如此就已经很美。微微勾起唇角,镜中美人巧笑倩兮。   此时各院都热闹了起来,沈云舒拢了拢衣领,向外走去。   薛府秉持的第一条家训就是团结,因此一日三餐,各房总是聚在一起用膳。沈云舒到时,大厅里已经坐了许多人,见她进来,都面带微笑。   “云儿来了。”   沈云舒走过去,一一行礼。坐在上首的是外祖父薛明德,往下依次是薛家大爷薛宏志、大太太林月玫、薛家二爷薛宏哲、二太太韩玉琦,再往下是大少奶奶谢瑜、二少奶奶叶锦熙,以及三公子薛承智。   薛太傅看了沈云舒一眼,见她坐下,便扬手示意布菜。薛家家风节俭,膳食都是些家常菜色,不算精贵,但味道很好。况且家人围坐一起用膳,总是格外温暖些。   薛府虽然家大业大,但对于规矩这种酸腐条例总是格外宽松些,饭桌上从不会刻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说辞。府中虽然人多,但男子经常外出,只有在用膳时才能齐全些,因此总喜欢在饭桌上相互说说话。   薛大爷薛宏志,任工部尚书,多数时间都呆在京中,但若是出现旱灾洪水这些祸患,便要根据情况考虑到各个地方治理工程。薛宏志擅长实践,因此为人谨慎理性,且目光长远。   薛二爷薛宏哲,任户部尚书,管理一切礼制事宜,长于外交,最是能言善辩,且学识渊博。   薛家男子虽然性格不同,但长相都格外出众,都是浓眉大眼。且薛府是有名的清贵世家,文风浓厚,薛家男子个个腹有诗书,气度自华。   因沈云舒昨日去三皇子府上赴宴,众人心中都知晓这宴会背后的深意,因此都想探听沈云舒的心意。薛府男子众多,鲜少有女儿家,因此沈云舒深受宠爱,长辈们都极为关心其亲事问题。   长辈男子不好明着打听,便由女眷们开口。大太太林氏和二太太韩氏都出身京中名门,自然是贤良淑德,打理府中事务井井有条,只是林氏为人更爽朗些,韩氏则更精明些。   两位太太收到夫君眼风,彼此相视一眼,大太太林氏朗声一笑,开口问道,“云儿昨日去看了三皇子妃,她近日如何?”   沈云舒微笑着答,“姑姑气色很好,还让我向外祖父和舅舅舅母们问好。”   薛太傅正夹了一块香汁豆腐,闻言筷子一错,豆腐碎成几瓣。   二太太韩氏一见父亲黑着脸,眼中精光一掠,立刻明白了什么,拉住正要开口的林氏,微微一笑道,“说起来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前几日我得了一把好剑,等得空了正好给三皇子妃送去。”   三皇子妃出身将门沈氏,在京中最有名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武艺。嫁入皇家后,虽然渐渐闲置了,但对名剑的喜爱依旧没变。   沈云舒微笑谢过,韩氏点头,不再多言。   席间气氛有些微妙,两位少奶奶相视一笑,说起了一则流行的笑话。二少奶奶叶氏娓娓道来,落落大方,大少奶奶谢氏在一旁抿唇微笑,偶尔搭上一两句话,神情略有些羞涩。   薛大爷夫妻育有两子,分别是大公子和二公子,二人一位外出游学,一位投身军中,此刻并不在府中。两位少奶奶虽然受了些冷落,却从未有过怨言。   两位少奶奶中,大少奶奶谢瑜,出自望族谢氏,生得娇小动人,一双明眸总是带些羞涩的笑意。二少奶奶叶锦熙出身不高,但端庄大方,很得薛家众人喜欢。   玩笑间,气氛重新活络了起来。沈云舒刚咬了一口香酥鸡,三公子薛承智探过身来,高高的长眉一挑,漂亮的眼里满是促狭。“妹妹眼光这样高,竟是谁也看不上,真不知道是怎样优秀的男子,才能入得了妹妹你的眼。”   薛二爷夫妻只有一个孩子,就是三公子薛承智。三公子其人,生得英俊漂亮,肤色白如玉,比一般女儿家还漂亮些,且聪慧异常,是个优秀少年郎,偏偏性情风流洒脱,凡事总喜欢藏拙,因此在京中声名不甚显赫。   沈云舒头也不抬,把口中的鸡肉细细嚼了咽了,才用帕子擦了擦嘴,回道,“云儿如今还小,总能细细挑选喜欢的,只是三哥年纪大了,再不娶回个嫂子来,二舅母可要着急了。”   薛承智眼睛一眯,也不恼,仍旧笑道,“所谓高嫁低娶,我要找个如意的女子总是要简单一些,妹妹你要找个比你优秀的男子可就要难上许多了。”   沈云舒微微一笑,“世间优秀男儿何其多,云儿要求也不高,只要不比三哥差便可。”   二人你来我往,不动声色间交手几回,却是谁也奈何谁不得。紧挨着的两位少奶奶坐得近,听着二人的唇枪舌战,扑哧一笑,引得几位长辈顿时将目光投注过来。   薛大爷眼角一扫,目光掠过沈云舒,定在薛承智身上,沉声说道,“承智最近书看得如何了,明年科考可有把握?”   薛承智笑容一顿,苦了脸,闭口不再言语。薛家最严厉的不是薛太傅,而是大爷薛明志。薛太傅虽然严肃,但毕竟年纪大了,轻易不管家中事务,薛明志正当盛年,又是长子,自然对家中事务格外上心些。   薛承智风流洒脱,性格不羁,唯独怕自己这位大伯。薛府上下都知道自己不热衷功名,薛大爷却偏偏提起科考一事,显然是恼怒自己调侃表妹,以此来警告他。   薛承智心中长叹一声,暗道大伯偏心,面上却却立刻收敛了调笑,漂亮的桃花眼添上几分沉静,倒也是端肃凛然。   薛二爷见儿子正经危坐,暗自一笑,也不多言——少年轻狂,多些打磨警醒总是好的,何况云儿也是他的心头宝,教训下那个臭小子也是应该。   一片静默中,沈云舒微微转头,朝薛承智眨眨眼,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弯了眉眼,轻轻夹起一片细嫩桂鱼,放入他碗中。   薛承智微一偏头,也朝沈云舒眨眨眼,眼里流光一闪,哪里有半分恼色。其余人也是面带笑意,自有脉脉温情在周围流淌。   这便是薛家,难得团结,难得真情。 ------题外话------   我喜欢的家族来了,啊呜      ☆、第七章 国宴开始   半月后,京中权贵再次忙碌起来。当今皇帝陛下五十大寿,宫中大办宴席,众大臣领旨携家眷参加。   薛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除却薛太傅和薛家两位爷之外,两位太太都有诰命在身,自然也要同行。除此之外,便是身为郡主的沈云舒。至于两位少奶奶和三公子,既没有官职也没有诰命在身,因此不在受邀名单中。   天还未亮,沈云舒就被大太太从暖被里拉了起来,晕晕乎乎被套上华贵长裙,晕晕乎乎被擦了粉、描了眉、涂了胭脂、点了唇,又晕晕乎乎被二太太送上马车,一路恍惚浅寐中度过。   薛府马车共三辆,薛太傅一辆,薛家二位爷一辆,两位太太和沈云舒一辆,向皇城进发。京中权贵甚多,一时间各家华丽马车挤满整条官道。薛府三辆马车并无太多玉石珠宝的装饰,夹在其中并不显眼,缓缓向正殿驶去。   快到正殿时,二太太轻轻摇晃沈云舒的肩膀,见她确实清醒了,替她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皱,又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并无不妥,微微点头,大太太却是看着沈云舒打着呵欠的模样爽朗一笑。   “云儿性子不算惫懒,倒是很能睡。”   沈云舒也忍不住笑,其实她睡得不好,神色有些疲倦,然而脸上扑了些胭脂,这一笑似红霞满天,看起来倒显得气色很好。车内有些闷,沈云舒掀开帘子,露出一点缝隙,此刻日光明媚,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色。   白天的皇城和夜晚不同,密密麻麻的金玉宝石镶嵌在墙上,在日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彩。每座宫殿都是四角方方,尖端向上翘起,直欲跃进苍穹,一眼望过去,只觉得冰冷华丽,威严无比。   或许是被皇城森然的气氛震慑了,一路上各家马车竟是寂静无比,没有一丝声音传出。终于到了正殿,沈云舒跟随两位舅母下了马车,按照顺序进入殿中坐下等待。   等待什么呢,自然是等待宴会的主人到场。半晌,有一位年老的太监躬身垂首,高声喊道,“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众人忙不迭拜倒,沈云舒伏在地上,听着耳边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当先一人脚步声徐缓,有些沉重。   “众卿平身。”   这声音洪亮,沈云舒却听出一丝无力。整个南轩帝国人人都称赞皇帝陛下,英明果断又勤于国事,却很少有人知道陛下身体并不好。   待重新坐下,沈云舒微微抬头,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南轩最有权力的那个人。一眼看过去,就发现皇帝脸色有些苍白,看来病情已经很严重。除了脸色不好之外,虽然年至半百,但仍旧英俊,尤其是一双眼睛,深邃明亮,精光暗藏。只是富贵日子过得太久,身材略微有些发福,然而掩在明黄龙袍下,倒也不甚明显。   身侧就是当今皇后,四十有余,肌肤却依旧细腻宛如少女,显然是驻颜有术。端看其容貌,并不算如何倾城,顶多是清丽,然而就是这清丽的女子,竟能在众多美人拼杀中坐上皇后的宝座,足可窥见其手段之强,心机之深。   沈云舒眼光一掠,即刻又收回来。这一掠一收之间,已将南轩最尊贵的两个人看入眼中——毫无疑问,这两位手握生死大权的帝国主人都是十分精明的人。   正思量间,皇后举起杯盏,朗声说道,“今日众臣一聚,为陛下贺寿,本宫起个头,祝陛下万寿无疆。”说完一饮而尽,面带笑容看着皇帝。   群臣纷纷端起杯盏,齐声说道,“祝陛下万寿无疆。”声音洪亮高昂,在大殿中轰然作响,回音不绝。   皇帝陛下大笑数声,显然极为受用。皇后见陛下心情甚好,一挥衣袖,两列宫装女子婷婷而入,柔软的腰肢轻轻摆动,婀娜多姿。行至大殿正中,忽有乐声四起,轻缓悠扬,场中女子伴乐起舞,长袖飘然浮动。   一片和乐氛围之中,忽有人起身,端正行了一礼,沉声说道,“儿臣为恭祝父皇大寿,特意寻了一百零八位百岁老人,为父皇作了一副长寿图。”身后有人忙将手中卷轴呈上台前,由之前宣殿那位年老太监接手,呈给皇帝。   画卷慢慢展开,是一个大大的寿字,沈云舒目力极好,远远瞧见那字由许多小的寿字组成,且字体不一,融合成一个端正雄浑的寿字。   皇帝细细看了一番,神色柔和许多,望着四皇子缓声说道,“皇儿有心了。”   这幅字不算出彩,但重在真心,且诚心,要寻够一百零八位百岁老人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四皇子赫连启向来沉稳,得了皇帝夸奖也丝毫不露得色,只是又端正行了一礼,缓缓坐下。见此,皇帝点点头,目光中有满意之色。   帝后之下坐着四位华服丽人,姿容绝艳,正是后宫四妃。四妃坐在一起,淑妃清雅、贤妃高贵、柔妃和顺、丽妃妩媚,当真是美艳无比,华贵无比。   其中一人自四皇子起身那一刻便注视着场中,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正是四皇子的生母淑妃。其余三位,分别是育有八皇子的贤妃、育有十皇子的柔妃,以及育有五公主和六公主的丽妃。   贤妃目光一转,看了一眼八皇子赫连弘。八皇子领会其意,站起身,拍了拍手掌,立刻有人搬上一个蒙着黑布的巨大铁笼。众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到笼子上,纷纷低声猜测里面到底是何物。   皇帝也很好奇,“这笼中装了何物?”八皇子示意下人揭去黑布,躬身拜倒,口中朗声说道,“天降祥瑞,父皇定能一统天下。”   同时响起一声长唳,一只彩鸟振翅欲飞,在笼中奋力冲撞,尾翼极长,闪烁着金光,看其形,竟极似神兽凤凰。众人惊异不已,不住赞叹,有人忍不住拜倒,高呼天降祥瑞。   皇帝也很诧异,他细细看了半晌,若有所思,“这是……凤鸟?”八皇子点头答,“正是凤鸟,儿臣偶然间在山中发现此鸟,正值父皇大寿,此乃天意,天佑我南轩。”   皇帝神色有些激动,面有红光,大手一挥,“赏!”八皇子高声道,“谢父皇赏赐。”旋即一甩衣袍坐下,与贤妃目光相触,贤妃神色满意。   沈云舒见三人神色自得,听着耳边凤鸟凄厉的鸣叫,低垂着双目,掩住眼中的讥讽——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凤凰,更不是什么祥瑞,但这三人却大肆宣告,说什么天佑南轩,上天何曾管过世人?只是借这个幌子,维护皇权罢了。   所有人都神色兴奋,互相议论着,殿中一片嘈杂。忽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到台前,手中高举着一个布偶,行了一礼,大声说道,“父皇,这个给你。”   皇帝看着自己的幼子,南轩的十皇子赫连煜,脸上露出慈爱的神色,向他招招手,将他唤到自己眼前,接过他手中有些破旧的木偶,摸了摸他的脸。   这是十皇子最喜欢的布偶,从来不离身,如今却送给了皇帝。孩子总是最纯真的,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送给自己最敬爱的人,这是孩子表达心意的方式。皇帝很明白,所以他真心欢喜。   这个孩子只有八岁,皇家的孩子娇生惯养,很容易养成纨绔子弟的做派,这个孩子却完全没有染上那些恶习,一双大眼睛清亮透彻,肌肤洁白如玉,笑起来像个美丽的瓷娃娃,让人心生怜爱。   皇帝转过头来,看着柔妃说道,“你把煜儿教得很好。”   这是真心的夸赞,难得珍贵,柔妃却只是微微一笑,目光温柔如水,全无自得之色,似一个寻常的贤妻良母一般,只将重心放在相夫教子之上。   只是尊贵如后妃,在潋滟华庭中挣扎生存,有几人能耐得住权欲诱惑? ------题外话------   诸位看官,喜欢本书的话,就请收藏,敬谢不敏。      ☆、第八章 缘由箫声   酒过三巡,三皇子赫连睿向皇上献上一只木盒。此时众人醉意上涌,并未注意场中。倏然,皇帝朗声大笑,众人一惊,酒醒了大半,忙将目光望过去。   木盒中杂乱放着很多东西,五谷、花枝、首饰,甚至还有几锭银子,大半都是旧物,然而皇帝手中轻轻摩挲着那盒子,看得很专注。   此时,三皇子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百姓得知父皇大寿,纷纷将自家珍贵之物献出来,以贺陛下福寿绵长。”   这话说得妙,百姓将自己的珍贵之物都献给皇帝,其实在心意上和十皇子是一样的,只是这献物的人是百姓,代表了南轩子民,也代表了民心——帝王江山,最重要的就是民心。   三皇子其人,最擅揣度人心,皇帝位列尊宝,最重江山社稷,这其实是在拍马屁,正拍在皇帝心中在意的地方,被拍的人很受用,于是只能赞一声,拍得好。   沈云舒目光掠过三皇子身侧的三皇子妃,便是微微一顿。三皇子此举令皇帝龙心大悦,本应该高兴,三皇子妃却自始至终都神色淡淡。沈云舒只看了一眼,便微垂下头,心中清明——姑姑并不欢喜。三皇子之于她,已是此生最大仇敌,敌人得意,她自然不欢喜。   从四位皇子献礼的表现来看,四皇子沉稳真挚,但生在皇家,尤其是身为皇子,这种品质就显得有些愚蠢,甚至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八皇子风流不羁,喜奢华,排场工作做得很足,只是未免轻浮了一些。十皇子聪慧可爱,只是年纪尚小,竞争力不大。至于三皇子,行事稳妥,又受皇帝看重,目前看来,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沈云舒微微垂目,三皇子够亲和,在朝中支持者众多,也够无情,对待妻妾从无过分宠爱,真正是雨露均沾,是天生的帝王之才。然而她不愿,不愿三皇子登上高位,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从伤害姑姑那一刻起,便是她永生仇敌。   至此,皇子献礼环节似乎已经结束。沈云舒却发现,皇帝的神情有些奇怪,眼底噙着几分期待、几分无奈,那目光一直追溯到众皇子的席位上。   席位最角落里,有一人正低头饮酒。一身黑衣,衣摆绣着暗金水纹,头上没戴玉冠,只是用发带将长发一束,发尾垂在肩上,忽有风起,吹至那人身边却悄然泯灭,衣角发梢纹丝不动,似乎连风都觉此人森冷,因此畏惧不敢上前。   似乎感觉到什么,那人霍然抬头,迎着皇帝复杂的目光,暗沉的双眼一眯,薄薄的唇微微抿起,冷冷一笑。此刻日光明亮,照在那人脸上。小麦色的肌肤闪闪发光,却掩不住那人浑身的肃杀森凉。   南轩七皇子,赫连肃。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七皇子还未献礼。或许不是忘记,只是下意识忽略了。眼前这个人,凶名在外,向来秉持铁血作风,朝中无人敢与之直视。   皇帝看了七皇子许久,见他只是冷笑,不禁心中失望,还有些恼怒,但此刻殿中人太多,发作不得,只好按耐下来,却也忍不住轻哼一声。   这一哼虽然轻,皇后坐得近,自然听入耳中。皇后微微一笑,对这对父子间的暗潮涌动心中了然。旋即,她微微转头,看了韶华一眼,声音在大殿中缓缓传开,“韶华,你给你父皇准备了什么?”   韶华对暗中涌动的风波全无察觉,听见母后问话,笑盈盈上前行礼,额间樱花鲜艳欲滴。“儿臣为父皇绣了一幅山河图,祝父皇山河永固。”   两个婢女推来一架屏风,屏风上赫然绣着南轩江山。山川巍峨密布,河流蜿蜒曲折,壮阔不已。远处看去,像是画上去一般,全然看不出绣线的痕迹。   沈云舒与韶华相交三年之久,二人互信往来,自然知晓韶华精于女红,前几日还送了她一方绣帕,只是眼前这幅山河图,针脚细密,屏风又极大,所费功夫远非绣帕能比,怕是要花上月余光景才能完成。   皇帝仔细端详韶华半晌,发现她眼下有淡淡青影,知晓她为完成这幅图费了许多功夫,满脸慈爱说道,“好孩子。”   之后是各位公主献礼时间。沈云舒品着盏中果酒,觉得得有些无趣——皇家宴会耗时甚久,且有众多条例约束,总让人觉得有些烦闷。加之今日起得太早,此刻竟有些昏昏欲睡。   忽听上首有人问道,“永宁郡主自幼受薛太傅教导,想来定是才情出众,可愿意一展才艺?”沈云舒恍惚中听见自己的名字,顿时清醒过来。   一抬头,皇后正温和地看着自己,端容华贵的脸上带着几分鼓励的神情。身边薛太傅一捋胡子,低声说道,“无妨,你大胆表演即可。”   于是沈云舒微微颌首,徐徐行了一礼,答道,“云舒学艺不精,献丑了。”   身后妙可上前,递过一支玉箫。沈云舒白皙的手指落在孔洞上,映着碧色的箫,更显洁白似羊脂玉一般。身上海棠色的罗裙在日光下艳丽无比,与碧色的玉箫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有种璀璨夺目的美。   箫声起,是一首寻常的清平月。曲调平常,这箫声却是难得。低沉反复,缠绵悱恻,平静中带着从容。似有美人立在杏花微雨中,美得沉静,美得迷醉。   沈云舒微闭起眼,专注于箫声中,因此忽略了,自她拿出玉箫起,场中有三人忽然面色微变。   皇帝神色恍惚,目光透过她,看向了不知何处的远方。皇后笑容一顿,转头看了皇帝一眼,神色一黯。还有一人,眼中神情越来越冷,几乎掩不住杀气深深,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箫声停,沈云舒放下玉箫,殿中一静,而后掌声四起。沈云舒在京中鲜少露面,经此一事,众人看她的目光顿时热络了许多。如此显赫的身世,配上如此出众的容貌才情,当下就有许多人动起了联姻的心思。   皇帝神情平静,朝她招手道,“你上来。”   沈云舒走上台前,皇帝仔细打量了半晌,语气有些感慨,“一转眼,你已经长这么大了。你长的很像明远,性格却有些像你母亲。”   沈云舒心脏骤停,酸楚从心头一直向上涌,刹那间就到达鼻尖眼眶。整整十年,沈云舒几乎都已经忘了父母的容貌。她一直以为自己长得像母亲,如今才知道,自己竟然是像父亲。   这一瞬间,沈云舒悲从中来,几乎不能呼吸。她终于忍不住落泪,眼泪自眼角流下,啪一声跌在衣襟上,开出一朵暗沉的花。   泪落,哭泣却是无声。皇帝看着沈云舒,心神震动。世间女子何其多,哭泣时大有不同,很少有人能哭得这样悲恸,却又无声。很巧的是,许多年前,他就遇见过一个。   皇后微微垂目,纤长浓密的睫毛扇了扇,旋即她站起身,将沈云舒扶起来,拍了拍她的手,柔声说道,“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和韶华又投缘,以后常来我宫中坐坐,陪我说说话。”   此时沈云舒已经平静下来,只是眼眶还有些红,她心中疑惑,不明白为何皇后如此看重自己,难道真是因为韶华?可皇后神色真诚,不似作假,于是她微微点头,轻声回答,“谢娘娘看重,若娘娘不嫌弃,臣女愿意陪娘娘解解闷儿。”   皇后微笑,转头看着皇帝,问道,“皇上以为如何?”皇帝闻言点头,“你既喜欢永宁,就时常召她进宫陪你吧。”   台上三人微笑,台下众人微笑,唯独角落里七皇子依旧神情森凉,骨节分明的大手,在袖中摩挲着一只白玉箫。 ------题外话------   献上美貌男子几只,猜一猜,有重要男角不?      ☆、第九章 及笄重礼   国宴后月余,薛府迎来了一个重大日子,沈云舒的及笄礼。薛府一改平日清减之风,把宴会办得隆重无比。宴会当天,京中权贵乘着马车早早登门。   天还未亮时,三皇子妃就到了府中。及笄礼十分繁琐,三皇子妃一直站在沈云舒身后,看着她穿衣、挽髻、定簪、上妆,眼中蕴满欣慰欢喜。   女子的及笄礼是幼年向成年的转折,预示着今后可以成亲生子,从此不可再任性贪玩,要端庄持家,可以说是女子一生中第一个重要的时刻。   沈云舒转过身来,穿着三皇子妃送来的华裙。长袖流裙旋转波动,裙摆的细碎宝石折射出大片流光。旋即,她缓缓拜倒,俯首贴地,向三皇子妃行了大礼——这礼本该行于父母双亲,如今双亲不在,便由身份尊贵的三皇子妃代为接受。   行完礼,二人四目相接,眼中似有苦涩,却都缓缓微笑。之于她们,许多年前便失去至亲,在同一种悲痛之中携手相望,整整十年。年华弹指一瞬,此刻少女长成,是最爱亲人的心愿,也是她们心中的欢喜。   正厅中,宾客云集,端着茶盏品茗闲话。倏然,乐起,有一女子款款而入。   远处只见七彩长裙流光溢彩,似那九天惊虹,云霞漫天,眼帘飞过一片瑰丽的光。那女子缓缓走来,鬓边流月髻镶着一色水钻,赤金宝石花簪华丽无比。这满身的宝石珠光却抵不过那一双眼,似汇聚了天下最美的华光。明眸善睐,转动间,艳光四射。   行至场中,沈云舒缓缓拜倒,向外祖父、舅舅、舅母行礼,眼中映入他们含着泪光的,欢喜疼爱的笑。耳边有人高声说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这一刻,少女亭亭立在众人身前,华服,花颜,浅笑。十年一瞬,拂去夜夜垂泪,换来心中清朗。   礼成,众宾客纷纷鼓掌祝贺。沈云舒站在长辈身后,神情平和,听着各家权贵寒暄叙话。良久,宾客渐渐散去,三皇子妃也由女官扶着离开。   场中只剩下两个人,韶华公主和老国公孙女蒋清苒,都是沈云舒亲自下帖请来的人。二人来得很早,一直在宾客席上等待,蒋清苒还好,独自饮酒,倒也不觉得无趣,韶华则待得烦闷,一见宾客离开,便立刻迎了上来。   “早知道及笄礼这么无聊,我就晚点来了。”话没说完,眼角一瞥,发现蒋清苒走了过来,立刻朝沈云舒身后缩了缩,低声喃喃道,“你怎么把她也请来了?”   蒋清苒走到沈云舒面前,依旧是一袭绯色长裙,眉目如画,长眉入鬓,一双丹凤眼凌厉又妩媚。沈云舒微抬起下巴,发现蒋清苒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从这个角度看去,倒显得蒋清苒有些高傲。   蒋清苒不知沈云舒作何感想,更是看也不看身后的韶华公主一眼,她只是走到对方面前,将一样东西放在沈云舒掌心,淡淡说了一句,“送给你的。”说完,转身欲走。   那东西一入手,有些凉,沈云舒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条鞭子。她抬起头,蒋清苒已经走出几步远。“这就要走吗?我还未带你参观一下呢。”   蒋清苒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见沈云舒一双眼睛流光溢彩,面上微笑温和,心中无来由一软,于是大踏步返回,朗声道,“既是你邀请我,我就来看看薛府与别处有什么不同。”   三人并肩向东院阁楼走去,蒋清苒走在左边,沈云舒居中,韶华居右。三人皆是京中难得的美人,此刻走在一起,三张精致的面孔似有万丈华光,描尽这天下容色。   沈云舒举起手中的长鞭,神色不解,“怎么会送我鞭子?”   “京中纨绔太多,你又生得美,送你这鞭子自然是让你防身。”蒋清苒说起这话,长眉微微皱着,大约很是厌恶那些人。   “那这鞭子有什么不同吗?”   “这条鞭子材料倒算不得珍贵,只因泡了许多药酒,坚韧无比,不易断,而且精致小巧,最适合女子用来防身。”   正说着话,东院阁楼到了。   沈云舒将手中长鞭递给妙可,让她收好,一转头,蒋清苒和韶华已经在屋中转了两圈。   韶华年纪小,看什么都好奇,总喜欢翻一翻动一动。相反,蒋清苒目光沉静,只是轻踱步子,将屋中陈设看了看,末了摇摇头,说了一句,“无趣。”   这踱步摇头的样子像长官视察一般,韶华原本还有些还怕她,听见这一句“无趣”,扑哧一笑,心中的抵触消散了许多,有些好奇地问,“你既说无趣,那你且说说,你房中都有些什么有趣的?”   蒋清苒想了想,细数道,“兵书、软剑、长鞭,还有几套轻甲。”韶华听了,更是乐不可支,笑个不停。   蒋清苒长眉一拧,眼风一掠,似乎有些恼怒。“京中女子多喜欢吟诗作对,整天伤春悲秋,有何用?若有一天外敌入侵,至少我还能拔刀杀敌,这些只会摆弄诗词字画的人要如何?真正等刀架上脖子,什么都是假的,武力才是真的。”   沈云舒眼神一凝,细细看了蒋清苒一眼,只觉此刻女子眉目说不出的浓烈好看,整个人似乎散发出灼热光芒,将要燃起熊熊烈火。   三皇子府初见,觉得这是一个浓墨重彩的美人。国宴上,两人偶有目光接触,却并未交谈。到此刻,到说出这番话,沈云舒终于了解,这个女子直接、狂热、浓烈,似夜空烟花,注定会成为最震撼人心的光景。   沈云舒微微一笑,心中似乎燃起了一把火,让整个人都温暖起来。   韶华神色讷讷,看看蒋清苒,又看看沈云舒,低声反驳道,“南轩国力强盛,哪里会被敌军入侵!”   蒋清苒轻哧一声,心中着实不太喜欢这个天真无知的公主,于是毫不客气地回答,“天下四国鼎立,论武力,南轩不算强。这些年,西夷草原一直蠢蠢欲动,若真兴起战事,草原蛮人兵强马壮,南轩虽人多,但体质不如蛮人,未必能占得上风。”   其实这些话已经算是议论国事了,蒋清苒不喜韶华万事无忧的公主做派,因此说话有些重,当着公主的面,实在是有些大胆了。   沈云舒看看韶华微微发白的脸色,知道她骤然受到冲击,心中有些茫然失措。轻轻一叹,心中不忍,轻轻晃了晃蒋清苒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   蒋清苒原本打算再多说两句,好彻底让韶华公主从天下太平的美梦中清醒过来,但目光掠过沈云舒,发现她神色有些黯淡,猛然想起安亲王沈明远正是十年前出征草原时过世,心头懊悔,于是闭口不言。   场面有些不愉快,韶华心中震动,再也待不下去,只留下两只盒子,急匆匆带着宫人告辞。蒋清苒触动沈云舒伤心事,不免心中内疚,于是也跟着离开。   沈云舒坐在榻上,妙可见小姐心情不好,很是担心。沈云舒却向着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虽然难过,可毕竟是既定的事实,况且已经过了十年,再深的伤疤也会渐渐淡去,如今倒也不算太过痛苦。   沈云舒打开韶华留下的两个盒子,其中一个小一些的是韶华送给自己的及笄礼物,是一把精致的玉扇,触手微凉,眼见夏天将要来临,倒是极为合适。   另一个大一些的,是皇后娘娘送来的及笄礼。木盒表面镂空雕金,镶着大颗宝石,极为华贵。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赤金宝石凤簪,凤身精致细腻,双眼精光四射,拿在手中微微转动,竟像活的一般。   风起,有凤长鸣,刹那间划破长空,直入云霄。 ------题外话------   很喜欢蒋清苒呐,诸位看官喜欢吗?      ☆、第十章 华安公主   及笄礼之后,薛府又恢复了平静。沈云舒每日待在阁楼里,除了给长辈问安之外,就只是练练字,看些史书传记,偶尔在花园中吹箫弹琴,日子过得十分闲适安逸。   几天之后,皇后娘娘传召,沈云舒才丢开书册,准备进宫。这一次入宫与上一次参加国宴不同,是皇后娘娘单独召见。虽然韶华与自己交好,但仍旧要做好准备,以免无心中惹恼了娘娘。   当日,沈云舒再次进入皇宫。官道依旧漫长,长长的路上只有一辆马车,在寂静的宫中行驶着。骏马踏地的笃笃声清晰可闻,气氛有些沉闷压抑。   好在这是第二次进宫,有了些经验,沈云舒端坐在马车中,微微闭目,气息悠长,在想一些事。昨夜,三皇子妃派人给她送了一张字条,共两个字,箫玉。   当今七皇子赫连肃的生母,是已经过世的玉妃,这个玉字大约是指她。至于箫,沈云舒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国宴上皇帝与皇后异样的神情,若有所思。   一刻钟后,明粹宫到了。明粹宫是当今皇后的宫殿,镶满金玉珐琅和晶石琉璃,奢华无比。沈云舒面对这冰冷华丽的宫殿,吐出一口长气,跟着引路太监,步伐轻缓,裙摆纹丝不动。   那太监是皇后宫中的首领太监,年纪不小了,背微微拱起,走起路来却是步步有力。太监听着身后沉静的脚步声,心中点头——他跟着皇后娘娘二十余年,识人无数,第一次见娘娘对一个年轻姑娘如此上心。今日一见,对方镇定自若,光凭这份气度,将来恩宠是肯定少不了的。心中思量了一番,那太监脸上倨傲之色淡去,多了几分恭敬,将沈云舒带到正殿。   殿内皇后娘娘正和韶华说话,沈云舒走过去俯身行礼,“娘娘金安。”皇后虚扶一把,神情温和,“起来吧,到我这里来。”身后女官搬来一把椅子,沈云舒虚倚半边坐下了。   经上次一别,韶华的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眼里满是纯净明媚的笑。看皇后温和的神情,想来她并没有将薛府中的那场对话告诉娘娘,沈云舒心下稍安。那场对话涉及国事,蒋清苒又说得有些偏激,若传出去,只怕会引起是非。   接下来的谈话很是寻常,如果不是三人身份尊贵,倒真像是寻常人家闲话家常一般,三人聊了聊女人间惯常的话题,关于如何保养肌肤。皇后娘娘纵横后宫三十年,自然经验丰富,沈云舒向皇后讨教了一番,得到不少秘诀,倒是受益匪浅。   蓦然,殿中响起几声朗笑,皇帝大踏步走来。“皇后和韶华永宁说什么呢?让朕也来听听。”沈云舒刚抬起头,忽觉皇后神色冷了许多,心中一紧,旋即,跟着皇后缓缓行礼。   女官又搬来一张木椅,四人依次坐下,家常闲话再次开始,这一次是由皇帝问话。“永宁都读了些什么书?”南轩重文,当今皇帝更是精通文史,因此本朝倒也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反而鼓励女子读书。   沈云舒微微一笑,眼中有几分羞涩,在皇帝面前卖弄文采,实在是心中发虚。“祖父书房中有许多书,永宁无事时便喜欢看一些,更多的还是喜欢看传记杂文。”   皇帝点点头,“薛太傅有些前朝孤本,都是些诗词古句,传记杂文倒是不多。你既喜欢,朕便赏你一些。”   沈云舒急忙拜谢,皇家书册都是珍本,最可贵的是上面有前人批注,字字珠玑,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皇帝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又问了些平日生活爱好,沈云舒一一作答。   末了,皇帝满意一笑,颁下一道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宁郡主端庄贤德,蕙质兰心,擢封为公主,封号华安。钦此。”   沈云舒接旨谢恩,心中惊诧,有郡主到公主,看似只有一步之遥,然而却是天差地别。南轩共三位公主,丽妃所出的五公主和六公主已经出嫁,除此之外,就只有受尽宠爱的韶华,如今自己毫无功绩,却骤然受宠,实在是不得其解。   皇帝却是朗声一笑,摆摆手,让韶华带着华安自去闲逛。见皇后也神情温和,沈云舒按下心中不解,行礼离开。   皇宫的御花园极大,园中种的都是名贵品种,此刻开得正是灿烂,沈云舒却无心观赏。韶华追了会蝴蝶,有些累,一转头见沈云舒低头沉思,脚步轻快地跑回凉亭,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见沈云舒抬头,韶华咧嘴一笑,“想什么呢?”   这一笑,唇红齿白,两颊因为跑动微微发红,额间樱花在洁白的肌肤上竟似真的一般,缓缓绽放。那眼里天真无邪的光亮让沈云舒心中一松,索性丢开那些烦心事,专心和韶华一起扑起蝶来。   ——   同一时刻,明粹宫内南轩两个最尊贵的人,正在进行一场谈话。   “皇后今日试探朕的心意,结果还满意吗?”   “陛下英明决断,臣妾不敢揣测圣意。”   “不敢?可皇后还是做了。”   “臣妾是担心陛下。”   “担心?担心朕贪图女色,误了国政吗?”对话到了这里,皇帝脸上已经隐隐有了怒色。   皇后不语,皇帝更加恼怒,“皇后身为国母,行为举止要深思熟虑,不要做出愚蠢的事情来。”说完一甩衣袖,大步离开。   皇后神色黯然,心中苦涩。国母又如何,在你心中终究是不及她一分。   身后女官上前,低声劝道,“娘娘不必太过伤心,皇上只是不喜娘娘揣测圣意。娘娘今日,确实着急了些。”   皇后摇头,那日国宴上便看出皇上神色有异,今日召沈云舒进宫,实则是为了探明皇上的心思——若皇上有意让她入宫,自然会有所表示。   如今,沈云舒封了华安公主,便是没有那种心思。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心中却更加难过。那人在皇上心中,果然是无人能及。   皇后以手遮面,指尖落下一滴泪来,喃喃道,“玉儿,我终究是不如你。”   ——   花园中,沈云舒和韶华跑得累了,坐下来歇息。韶华轻喘了几口气,让身后宫女远离,轻声说道,“那日蒋清苒的话,我仔细想过了,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虽然不会武,但我身为一国公主,总要为南轩做点什么。”   此刻韶华眸光明亮,微抬的下颌在颈间划出优美的弧。她望着天,神色坚定,“若真有那一天,我会殉国。”   那一刻的韶华语气郑重,神情坚定,像是带着虔诚的信仰,立志与国共存亡。   很多年后,沈云舒回想起那一幕,心中叹息。这世间许多事都是命中注定,或许有人不信命,但又有几人能真正举起屠刀,与命运抗争。   引路太监将沈云舒送出明粹宫,沈云舒坐上薛家马车,马车缓缓向外驶去。转角处,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薛家马车笃笃前行,两车平行时,对面有人低声说道,“恭喜华安公主。”那声音像刀刃在空气中破空,有种清冷肃杀的气息。   圣旨刚下没多久,眼前这人就已经知晓,想来在宫中权势不小。   掀开车帘,只见那人身上黑色绸衣隐在马车暗淡光线中,五官晦暗不清,只勾勒出硬冷的线条,像一尊英俊的雕像。   沈云舒望着他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声音轻柔,“多谢七皇子。”说完,二人同时放下车帘,薛府马车缓缓远去。   七皇子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手中握着的玉箫在黑暗中发出淡淡荧光,照在赫连肃脸上,露出眼里微微柔和的神色,只是似乎太久没笑过,五官有些冷硬。   良久,七皇子的马车也缓缓行驶,车轮吱呀转动声,在寂静的官道上传出很远。 ------题外话------   文文两万多字了,眼看要到首推关卡了,好紧张,诸位看官看完记得收藏呀!      ☆、第十一章 国师批命   宫中早已来人宣了旨,薛府上下震动。沈云舒回到府里,便直奔北院书房,薛太傅已等了多时。   沈云舒将明粹宫中情形细细说了一遍,薛太傅思量半晌,紧皱着的眉微微松开,有些苍老的手摸了摸外孙女的额头。   祖孙二人坐在一起,薛太傅缓缓说起一个人,当今皇帝心爱的女子,如今宫中的禁忌,玉妃。   玉妃本名柳如玉,是南轩一个富商家的嫡女。当年皇帝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对那女子一见钟情,只因出身不高,便做了侧妃。柳如玉虽然出身商户,却也不愿委屈做妾,只是迫于皇权,不得不低头。进门之后,虽是独宠,却总是郁郁寡欢。一年多后,正妃进门,也就是当今的皇后。柳如玉宠爱渐渐不如从前,皇上登基之后,后宫美人越来越多,柳如玉生了一场大病,终于慢慢耗尽了元气,生下七皇子后六年便香消玉殒。   这其实是一桩宫中秘闻,那位玉妃去世得突然,疑点众多,或许另有隐情,然而当年玉妃去世时宫中妃嫔还不算多,如今这些宫中老人大多都不在了,皇帝禁止谈起这些事,剩下少数知道真相的人,也就保持沉默。薛太傅是两朝元老,浸淫官场已久,因此也隐约知道一些。   沈云舒听完这段故事,想起皇帝在国宴上露出的怀念神情,心中明了,“玉妃是不是擅于吹箫?”   “是,玉妃有一只从不离身的白玉箫,如今在七皇子手中。”薛太傅想起从前玉妃冷淡的神情,此刻惊觉竟与云儿有些相像,尤其是那淡淡的,令人身心舒朗的气质,足有七八分相似。   这一个念头在脑中划过,薛太傅拢着胡子的手一顿,语气有些不平静,“国宴上,你吹了一曲箫,让皇上想起了玉妃,皇后今日召你进宫,怕是在试探皇上心意。”   沈云舒心中一紧,心意,什么心意?转念一想,皇上封自己为华安公主,想来应该没有让自己入宫的意思,心中又是一松。这么一紧一松,心绪波动起伏,手心竟出了些汗。   薛太傅心中也是这么想,“你如今身为南轩异姓公主,将来怕是要嫁给几位皇子中的一位。”然而转念一想,皇上心思深沉,未必就会如此,也有可能与别国皇子联姻。只是世事多变,将来如何还未可知。   祖孙二人相视沉默,如今看来,帝后二人虽然存了些利用的心思,倒也还有几分真心的喜欢,否则也不会给她如此尊荣。只是不知道,这份喜欢对沈云舒、对薛家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了。   夜间,沈云舒躺在榻上,眼前皇帝、皇后、七皇子、四皇子、八皇子的脸一一掠过,走马灯一般闪烁,然后消失沉寂。房中点了些助眠的香,香气清幽,烟雾飘渺,沈云舒渐渐睡去。   同一夜,皇宫之中,皇帝含光殿的灯一直亮着,陛下整夜在灯下批阅奏折。明粹宫中,皇后看着床榻上方高高的华丽宫顶,精致的五官在烛光下晦暗不明。   同一夜,七皇子府中,赫连肃隐在黑暗中,只穿着一件单衣,站在窗前,看着空中明月,沉默不语。英挺俊朗的五官,在黑暗中凝固成俊美的精雕。   这一夜,有人沉沉入睡,一夜好梦。这一夜,有人撩动心弦,彻夜难眠。   ——   翌日,沈云舒依旧在阁楼里看书,皇帝赐下的书皆是珍品,上面各种字迹的批注更是精华所在。正看得入神,外面忽然吵闹起来,隐约有男子的声音传来。   “云儿呢,这丫头又躲在阁楼里看书,非看傻了不可。”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点憨厚和爽朗,隐隐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欢喜激动。   沈云舒听见这声音,忙丢了书册站起来,还未走出两步,已经有人挑帘大步走了进来。那人一进来就快走了几步,一把将沈云舒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口中大笑不止。   沈云舒在那人怀中微笑起来,“二哥,你终于回来了。”话未说完,门帘一闪,又一人走了进来。那人步伐缓慢,发髻纹丝不乱,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见沈云舒看他,缓缓露出一个干净温暖的笑,微展开双臂。   沈云舒立刻扑入那人怀中,嗅着那人身上的青草香,心中欢喜满足,久久埋首在温热怀中不愿抬头。旁边薛二公子薛承泽立即跳脚,“云儿你总是偏爱大哥,也不见你主动来抱我!”   沈云舒闷声大笑,一伸手,将薛二公子也拽过来,三人抱在一起。薛大公子薛承礼温和一笑,看得薛二公子有些不好意思。   薛承礼外出游学,已经有大半年,薛承泽去军中也有三四个月。二人这次回来,神情气质都有了些变化。三人坐在一起,薛家两位公子缓缓说起这段时间的见闻。   薛承泽投身军中,虽然日子艰苦,肤色黑了些糙了些,倒也练出了一身壮实的肌肉。军中生活单调无趣,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至于薛大公子的经历,倒有些奇异了。薛承礼此次游学,先是拜访了南轩一些有名的学士,而后几经波折,竟到了北冥国境内。   薛大公子俊秀温和,优点数之不尽,但有一项能力,至今无人能及——薛大公子是个路痴。在京中这许多年,薛大公子不知道迷路多少回。   因此当初薛承礼要出游时,薛家没有一个人赞同。这么一个连家门都能走错的人,天知道他会走到哪里去。不过薛家男人都很倔,半夜没人注意,竟让薛承礼翻墙跑了。如今薛大公子是在半路碰到了薛承泽,这才能有惊无险,平安回到府中。   薛承礼从袖中拿出一只锦囊,递给沈云舒,“我在北冥无意中碰到了那位国师大人,这是他给你卜的批命。”   沈云舒听到国师二字,有些惊讶。北冥那位国师实在是传说中的人物,此人长于占卜推演,据传有些神异本领,从北冥开国皇帝那一代便做了国师,到如今已经有几百年了,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那位国师,不是只给北冥皇室占卜推演?”沈云舒实在是不解,这么一位传说中的人物,怎么会为自己批命?况且北冥和南轩相隔千里,那位国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   薛承礼回忆起那位国师,神色有些异样,眼中噙着几分困惑几分崇拜,“那位国师……看起来很年轻。”   沈云舒心中一顿,且不说那位国师几百年后竟还在世,怎么看也该是个行将就木的老者,薛承礼却说他很年轻。   “难不成是……长生不老?”这四个字,沈云舒说得很轻,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世人生死注定,天下苍生皆如此,然而却有人逆天道而行,莫非,长生之术是真的存在?   薛承礼想起那场神奇的相遇,沉默不语。二人在一座破庙中,彼此打了个照面,那人就出口问道,“你是薛承礼?”随后留下一只锦囊和一句话,便飘然离去。“这是给沈云舒的及笄礼。”   薛承礼纵气提身,如破空闪电之势急追而去,也只来得及问了一句,“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半晌,风中传来一声回应,“北冥国师。”   三人相视一眼,有些沉默。半晌,薛承泽挠挠头,有些好奇,“这锦囊中是什么?”   沈云舒打开锦囊,露出一张纸条。字迹苍劲清隽,有惊鸿之态。   “困顿之象终得解,且等。” ------题外话------   美男多多,各种款式类型,你最中意哪一个呢?欢迎亲们来领养呀      ☆、第十二章 林中比武   薛家两位公子外出回府,自然是件喜事。晌午一家人聚在一起,总算是吃了顿团圆饭。薛太傅年纪大了,见到人丁兴盛又日闹,因此竟也多用了一碗饭。   用过膳,两位公子各自陪着长辈叙话,沈云舒回到东院阁楼,屋里正摆着两个小箱子,是两位公子送给她的及笄礼。   薛家两位公子一个迷了路,耽误了许多时间,一个军中管制太严,实在很难请假,竟缺席了小妹的及笄礼,心中歉疚不已。因此在挑选礼物时,格外用心。   箱子打开,一个装了把银色软剑,另一个装了许多书册。   沈云舒拿起软剑,轻轻一弯,划了个巨大的弧线,即刻又弹开,似有玉蝉轻扇羽翼,轻而快。最可贵的是,这把剑可以缠在腰上,要用时再取出,携带极为方便。沈云舒微微一笑,知道这是薛承泽送给自己的。   至于那些书册,共四卷,是天下四国的山川地理图,记载了许多风物言志。沈云舒略略翻看了几页,即刻便被其中的山河风貌吸引住了。此刻的沈云舒并不知晓,有朝一日,她竟真的离开国门,踏入天下纷局,一览壮阔河山。   此时的沈云舒正看着那些书册微笑,那些书其实很旧了,书页有些泛黄,却极为干净整洁,甚至连破损的地方都一一修补好了。沈云舒摸着那些修补的痕迹,想象薛承礼认真修补的样子,心中温暖。   当年沈云舒初到薛府时,年仅五岁,薛承礼比她大出十多岁,已近弱冠之龄,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面上带着温和的笑,酷似年轻时的安亲王。沈云舒骤然受到打击,见到薛大公子,竟以为是父亲,从此便跟在薛承礼身后,寸步不离。   时间一晃,竟已过了十年,可知时光匆匆。   ——   薛家两位公子回来之后,府中顿时热闹了许多。薛承智一人在府中,技痒了许久,如今三位公子凑在一起,每日在西院后竹林里切磋武艺。   薛承泽军中学了些凶悍招式,一把长刀大开大合,挥得虎虎生威。薛承礼总是不紧不慢,衣抉飘飘,长剑舞得密不透风。薛承智最狡猾,脚步错落间,在两人周围晃荡,时不时见缝插针,补上一击。   薛家男人虽是书香世家,却也都会武,骨子里都有些武夫的好战。三人每日在竹林中打得热火朝天,薛家两位大爷偶尔也来插上一脚,末了总要抱怨一句,“岁月催人老啊。”抱怨完了,却仍旧乐此不疲。薛太傅年纪大了,不能下场亲战,也总要站在一边挥斥方遒,指点激扬一番。   十余日后,薛承泽再次离开,回到了军中。二少奶奶叶氏默然不语,并未有半分不满之语,只是仔仔细细为夫君收拾行装。送别那日,抚平薛承泽衣角最后一丝褶皱,眼见再无拖延时间的可能,才终于落了泪。   薛承泽生性憨厚耿直,只是热血男儿总是志在四方,此刻见夫人落泪,才忽然觉得愧疚。他征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末了,还是叶氏红着眼,温和一笑,“夫君保重。”   风中红着眼的女子,发髻凌乱,眼睛肿着,实在说不上好看。但在那一瞬间,薛承泽的心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他大力将夫人搂进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发间馥郁的桃花香吸满了胸腔,在叶氏耳边低喃,“等我回来。”然后转身,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薛承泽的离开,让叶氏有些心不在焉,沈云舒看在眼里,有些担心,便时常去她屋中坐坐。叶氏也是个喜欢读书的人,二人在一起聊些诗词曲赋,闲时抚一抚琴,总算让叶氏重新露出了笑容。   ——   这期间,韶华和蒋清苒再次登门拜访。从前二人有些相互看不顺眼,如今竟能约了一同来看沈云舒,只能说女人多变。   那一日二人上门的时候,沈云舒正在竹林里观看薛承礼和薛承智练功。薛承智年岁小,平日又爱犯懒,武功自然不如薛承礼。薛承泽在时,还能在二人身后占些便宜,如今独自面对薛承礼,只能被动防守,一时有些狼狈。   正在此时,韶华和蒋清苒走了进来,薛承礼朝她二人看了一眼,微微分神,薛承智抓住时机,立刻欺身上前,屈膝压肘,砸向薛承礼小腹。薛承礼立即抬手,挡住这一击,却也被撞得后退了两步。   薛承智哈哈一笑,颇有些得意。却听得一人大声说道,“偷袭之举,毫无君子之风,有何可笑?”   一转身,蒋清苒已站在他身前,眼神凌厉明亮,看得人心中发虚。薛承泽却是双眼一眯,漂亮的桃花眼带着些笑意,“不是偷袭,是诈,军不厌诈。”   蒋清苒长眉一拧,冷笑一声,直视薛承智双眼,“既如此,那你我比一场。”说完,面向他退后几步,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鞭,绯色长裙在风中飒然飞舞。   薛承智观其步伐气息,知晓此人不好对付,摸了摸鼻子,双手一摊,表情无辜又无奈,“姑娘何必跟在下这种手无寸铁的人计较呢?更何况,我自认不是你对手,认输总可以吧。”   沈云舒早已拉着韶华站在远处,此刻听三哥说起这话,摇摇头,不认为蒋清苒会就此放过他——这种将门虎女,最是好战好强,哪能容许对方未战先言输。   果然,蒋清苒面有怒色,长鞭一甩,低喝一声,直抽薛承智面门。薛承智眼瞳一缩,一只脚为轴,身子大力后仰,原地转了小半圈,一把将长鞭拽在手中。   女子力气上是天生劣势,蒋清苒挣不脱,一双凤眼直瞪住薛承智。薛承智却像是没看见那眼里的沉沉杀气,仍旧眯着双桃花眼,晓得温柔,“不如我们打平如何?”   蒋清苒不语,弃鞭前冲,一只玉拳直奔薛承智胸口。薛承智抬手挡住,蒋清苒再出拳,对准小腹,仍被挡住。二人你来我往,一时间打得火热。   薛承礼看了半晌,摇摇头,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转身离开。韶华不解,轻声问沈云舒,“你大表哥摇头是什么意思?”   沈云舒看了看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微微一笑,“三哥他虽然身为男子,体力上占些优势,但他从前在武艺上并未下过苦功,只是靠着反应力快力勉强应对罢了。蒋清苒却是功底扎实,此刻两人过了不下百招,仍旧气息沉稳,胜算更大一些。”   韶华点头,对照二人情形,果真如此。沈云舒却看着薛承智,眉毛一挑,像是在期待些什么。不到最后一刻,谁敢说胜券在握?   薛承智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出手的角度也有了些细微的偏差,明显是体力不支了。倏然,薛承智脚下一晃,向右滑去,蒋清苒眼光一亮,立刻躬身,高抬右膝,狠狠向下一撞。   眼看就要磕在薛承智身上,忽然脚上一股大力袭来,蒋清苒重心不稳,仰面倒在地上。瞬间眼前一黑,薛承智伏在她上方,指尖正停在她喉前一寸。   胜负已分。   沈云舒微笑,薛承智微笑,韶华惊讶,蒋清苒微怔之后却是愤怒,狠狠将薛承智推开,霍然站起,薛承智却已经跑了。   蒋清苒大怒,恨恨一跺脚,口中大骂,“卑鄙!”   沈云舒摇摇头,走到她面前,忍不住笑,“你太轻敌了,我三哥虽然总是笑眯眯的,却极为狡诈。他故意露出破绽,你却轻易就上了当。”   蒋清苒自幼受老国公教导,兵法谋略倒背如流,只是太过耿直,实在不懂得变通。经此一战,蒋清苒大受震动,想来会收获不少。   微风起,有粉色花瓣缓缓落下,三个少女衣抉飘飘,眉目如画。 ------题外话------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诸位看官若看得满意,记得点击收藏呐~      ☆、第十三章 猎场刺杀   自从上次林中比试之后,蒋清苒心有不甘,便时常上门,势要一雪前耻。时间久了,薛承智被扰得不胜其烦,一听她来了,便想法子溜走。二人三不五时便要上演围追堵截的戏码,薛府上下也乐得看戏。   过了一段鸡飞狗跳的日子后,终于平静下来——皇家狩猎要开始了。   天色微亮时,帝后二人上了皇家马车,身后众臣也各自带着家眷上了自家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马车连城一串长龙,向皇家猎场出发。   皇家猎场建在盛京郊外蒙山脚下,地幅辽阔,内有数之不尽的珍禽猛兽。马车仗队靠近猎场时,数只飞鸟从密林中冲天而起,高声长鸣。   沈云舒坐在马车内,看着那几只飞鸟长长的羽翼连在一起,遮住一小片天空,一片晦暗,忽觉心中不宁,似有征兆,兀自望着天空出神。   下了马车,薛家两位爷走在前方,叮嘱薛承礼和薛承智将沈云舒护在中间,众人跟着帝后向猎场里走去。   场中早已搭好了棚子,不想下场的人可以坐着休息。案上摆了些鲜果和点心,都是些宫中的精致吃食,在场女眷纷纷坐下。   沈云舒和韶华坐在一起,二人容色出众,又是南轩仅有的有封号的公主,自然频频有人投来目光,尤其多看了看新晋的华安公主。   从前皇室女子中,韶华公主一枝独秀,眼下又多了个华安公主,一时风光无限,惹得京中女子艳羡不已。   韶华一坐下来,便拎起一串葡萄,吃得十分开心。沈云舒看她一眼,微笑摇头,旋即目光转向密林深处,若有所思。   四位成年皇子带着众臣自行狩猎,个个摩拳擦掌,势要拔得头筹。帝后二人坐在高台上,下首坐着四妃,几人叙着话,耐心等待众人回归。   这些年,皇帝年岁渐老,前朝后宫看似一片平静,实则暗潮汹涌。后宫以一后四妃为首,彼此竞争,倒也势均力敌,维持着表面的平衡。但皇子羽翼渐丰,面对那个唾手可得的高位,没有人会不心动。这次狩猎,地形复杂,人数又多,正是出手的好时机。打倒对手,自己就能获得胜利。   风吹过,在密林中传出阵阵回声。似有硝烟起,预示皇室残酷斗争即将开始。   ——   同一时刻,密林中,蒋清苒骑着骏马奔驰,绯色长裙被风吹起,在身后浮动飘扬。手中长鞭高高扬起,长眉入鬓,口中高喝,“薛承智,你停下!”   前方几米,薛承智回头,桃花眼微微眯起,轻声一笑,挥挥手,理也不理,继续向前疾驰。二人你追我赶之间,渐渐脱离了大队。蒋清苒双腿一夹马腹,猛然前冲几步,长鞭一挥,直奔薛承智后心,誓要让其停下。   正在此时,惊变乍起!   忽有破空之声,一支黑箭瞬间划破长空,转眼已到了蒋清苒身后。此时长鞭已出,再收回迎箭已来不及,蒋清苒瞳孔一缩,向前一伏,黑箭擦着后背,割裂一层衣料,去势未绝,瞬间到了薛承智面门!   薛承智从听到破空之声起,就霍然转身,看准那黑箭方位,双眼一眯,微微侧身,将箭抓在掌中。那箭力道极大,骤然急停,在掌中擦出一条红痕,旋即有殷红的血渗出。   见薛承智受伤,蒋清苒面上焦急,长眉拧在一起,“你没事吧?”   二人切磋武艺多次,对彼此路数颇为熟悉,方才这一伏一抓,配合的极为默契。只是没想到这箭力道极大,竟让薛承智受了些轻伤。蒋清苒望着那掌中的鲜血,心脏似被人捏住一般,微微疼痛,这感觉很陌生,从未出现过,她一时怔住,久久顿在那里。   薛承智没注意她异样的神情,此刻面色冷然,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丝毫没了笑意,此刻杀机凛然,显然是动了真怒。   倏然,一队黑衣侍卫奔至二人面前,当先一人上前行礼。薛承智扬手一指,“前方有刺客,大人务必要拿下。”侍卫点头,转身呈包围之势向前方奔去。   蒋清苒望着侍卫离开,神情不解,“那刺客为何要杀我们?”薛承智却是冷冷一笑,远远遥望众皇子的方向,“这招祸水东引用得好。”   老国公的孙女和薛家三公子,家族都是朝中重臣,若二人有所闪失,势必会与仇人势不两立。此时,皇子争斗已经渐渐拉开序幕,朝臣的支持对竞争十分重要,失去这个助力,就等于自断臂膀,势必损失惨重。说到底,还是皇位争斗的技倆。   薛承智重新上马,向场外缓缓骑行,姿态悠闲,逸致风流,看都不看后方那个被绑住的刺客。此次行刺,不管成与不成,此人下场已经注定,此刻要考虑的是,到底是谁下的手呢?   就在薛承智沉思的这一刻,四位皇子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身为皇子,下属无数,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他们的耳朵。几乎在行刺发生的后一刻,他们就知晓了事情的经过。三皇子神情温和,四皇子微微皱眉,七皇子目光沉静,八皇子抿唇一笑。神情各异,表面看来都是正常无比。   ——   场外,沈云舒远远看着薛承智和蒋清苒出来,竟全无收获,心中一顿。待看清二人身后还绑着的一人,心中一叹,来了。   这架势,不用问也知道是行刺未遂。沈云舒并不担心薛承智和蒋清苒,这二人经过这些时日的激烈切磋,武艺精进了许多,二人联手,想来刺客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此刻,她更关心的是,皇帝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皇帝微微扫了那刺客一眼,神情不变,端着手中茶盏,慢慢品着。待侍卫长汇报完,大手一挥,示意将那刺客带到面前。   那刺客被侍卫按着,狠狠往地上一跪,双膝咔一声,殷红的鲜血从深色长裤里渗出来,很快染红了地面。那刺客适才意欲咬破口中毒药自尽,已被人卸了下巴,此刻双膝断裂,剧痛让他忍不住痛呼,却只能发出一阵呜呜声。   皇帝看着那刺客做派,缓缓开口,“谁派你来的?”声音不大,却有种不怒自威的逼人气势,深沉的目光牢牢钉在刺客身上,那刺客如芒在刺,额间不断有汗落下。   眼看皇帝目光越来越狠厉,那刺客终于忍受不住,身体剧烈颤抖,口中呜呜叫着,声音凄厉。侍卫长上前一步,将他下巴复原,那人立刻一头磕在地上,力道之大,额头立刻见了血。一边磕,一边高声喊道,“是四皇子,是四皇子让我找机会杀了蒋小姐和薛公子!”   那摸样,真挚诚恳,额间鲜血一直流到下颌,触目惊心,实在是很有说服力。沈云舒却是微微一笑,和薛承智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嘲讽,又低下头去。   身侧韶华却霍然站起,快速跑到那刺客身边,狠狠踹他一脚,神情愤怒,“你胡说,四皇兄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沈云舒看着那娇俏动人的少女第一次露出如此愤怒的神情,心中轻叹。韶华对四皇子的感情算不上深厚,却立即出言维护。如此天真纯善的性格,若有一天,被卷入了皇子的残酷斗争之中,到那时,被刀锋所指,是否还能像今日一般毫无顾忌,拼命维护自己的兄长?   韶华骤然动怒,胸前一阵起伏,待冷静下来,脸颊红晕渐去,忽然微微苍白,眼中有些迷茫、惊惧、不可置信,抬头望着高台上帝后二人。   高台上,看到这一幕,皇帝神色平静,不露丝毫情绪。皇后眼底三分欣慰、三分无奈、四分怜惜,种种情绪一一闪过,最终归于平静。 ------题外话------   要首推了,好忐忑,诸位亲看了记得收藏呀!      ☆、第十四章 迅猛反击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等着高台山那个南轩最尊贵的男人表态,是坚信天家父子深情,对刺客的指控不以为意,还是龙颜大怒,就此将四皇子从天家打入凡尘?   就在此时,一行人从密林中走出,当先一人环顾场中一圈,走至高台下方,俯首拜倒,旋即抬头,露出一张俊朗沉静的脸。四皇子注视着皇帝,一字一顿说道,“不是儿臣所为。”   皇帝神色平静,目光掠过后方一同返回的三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不语。半晌,沉声说道,“将那支箭拿上来。”   箭入手,冰凉沉重,箭头锋利。皇帝仔细端详了半晌,在箭尾发现一个小小的启字。启,四皇子的名讳。   皇帝双眼一眯,黑箭啪一声落在四皇子身前,“你自己看。”声音冰冷,让四皇子心中一紧。   四皇子虽然心中有些慌乱,但仍旧保持冷静,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启字,却缓缓摩挲着黑箭,盯着那锋利的箭头,沉思不语。   蓦然,四皇子抬头,大声说道,“父皇明鉴,这箭上的字定是有人故意刻上去来陷害儿臣的!这箭的材质很特殊,比一般的箭要重许多,箭头锋利无比,锻造技艺十分精湛,这种箭并不常见,只要顺着这条线索仔细追查,定能查出真凶。”   皇帝大手一挥,“查。”立刻有人领命离去,场中再次寂静下来,所有人都神色自若,静静等待调查的结果。   一刻钟后,户部侍郎回禀道,“启禀陛下,这只黑箭材质珍贵,是军中高层将领的专用箭,确认无虞。”   此话一出,四皇子霍然转头,眼中似乎有火焰在灼烧。   七皇子眉眼深黑,淡淡看了四皇子一眼,神色不变,只薄薄的唇微微抿起,噙着几分冷酷、几分杀意。   如今几位皇子中,七皇子赫连肃独揽军事大权,如今被查出黑箭出自军中高层将领,那么众人自然认为七皇子就是这场刺杀的幕后主谋。四皇子神色愤恨,想来也是相信了这个说辞。   七皇子上前几步,黑色绸衫在风中吹出凌厉肃杀的气势,他看着皇帝,忽然抬手,声音低沉,“弓来。”   身后有人递上一把长弓,他从绑在腿侧的羽袋中抽出一支黑箭,缓缓转身,徐徐拉弓。弓身被强力拉开,微微颤抖,赫连肃手臂却纹丝不动,似铁铸一般,勾勒出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弓满,箭出——那箭如一道惊虹,无声,却放出凛冽的光,瞬间就到了那刺客眼前!此刻那刺客被绑着,只剩下一只右手还能活动,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像先前薛承智在林中所做的那样,狠狠一握,将那箭抓在手中。   箭停了下来。那刺客松了一口气,缓缓张开手掌。倏然,脸色一变,抬手向下狠狠一甩!众人被他动作吸引了目光,望向他掌中,皆是一惊。   那箭竟牢牢钉在那刺客掌中,任凭如何剧烈甩动,都纹丝不动。众人仔细端详半晌,才发现那箭尖竟带着一小截倒钩,在日光下泛出冰冷的光。   七皇子放下长弓,转身看着薛承智,眉眼沉沉,声音似兵戈铮鸣,醇厚冰冷,“可否请薛公子亮出掌中伤口?”   薛承智轻轻一笑,桃花眼微微眯起,眼中似有光华流转。见众人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缓缓举起手。掌心赫然一道血痕,平滑细长,显然与刺客伤口不同。   满场哗然。   沈云舒自七皇子站出来,便一直看着他,思考他会如何破解这一局。她不认为这场拙劣的刺杀是出自七皇子之手。这个男人自七年前接手大军,以铁血手段让军中将领一一臣服在他脚下,自此纵横沙场,以血腥狠辣著称,从未有过败绩,已经成为南轩一个人人畏惧的传奇人物。   这个男人若要出手,定是雷霆之势,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击致命。这场刺杀相比于他的能力手段,实在太过拙劣,这是一场陷害,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陷害。甚至幕后操纵的人也知道难不倒他,只是想看他如何反击。   沈云舒没想到,甚至所有人都没想到,反击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简直像在那人脸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你说这箭是我的?那你便仔细看好,真箭和假箭有何不同!如此直接,如此迅猛,干净利落,实在让人看得热血沸腾。   沈云舒如烟云般迷蒙深邃的双眼,立刻明亮起来,似有五彩华光在眼底汇聚,带起一片瑰丽的艳色。   七皇子感受到沈云舒灼热的目光,目光沉沉,望进她眼中,看清她眼里的欣赏和浅浅的崇拜,眸色更黑,紧紧盯住她半晌,然后移开。   此时,户部侍郎再次上前回禀,“启禀陛下,微臣查明,这支箭是由一位老工匠打造,就在刚才,那个老工匠已经自尽。”   沈云舒转头,目光掠过三皇子、八皇子、四皇子,微微一笑。   这是一个连环计,先是栽赃四皇子刺杀薛家公子和蒋家小姐,然后经由四皇子的口,牵连出七皇子。能拉下其中一人,都是极大的成功。不过,结果显然不尽人意,想来布局的那人会很失望。只是不知道,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证人已死,调查已然进行不下去。皇帝挥手,立刻有人将那名刺客拖走,不消一刻,毙命。   此刻烈日当空,皇帝脸色微红,神色有些疲倦,他看向薛家和蒋清苒的方向,缓声说道,“众爱卿今日受惊了,来人,将朕饲养的野鹿抓来几只,给爱卿当下酒菜吧。”   如此姿态既是安抚,也意味着此事到此结束。众人心中明白,立即行礼谢恩。   经此番变故,狩猎一事已无心再进行,只得草草结束。   韶华趁着没人注意,拉着沈云舒衣袖,低声询问,“你说,这事到底是谁做的?”那神情带着些困惑,带着些茫然,还有些恐惧和哀戚。额间樱花也不似往日娇艳,竟暗淡了许多,格外令人怜惜。   沈云舒轻轻一叹,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一局可能出自三皇子,也可能出自八皇子,也可能是四皇子自导自演了一出戏。皇室男子,天生就是戏子,在皇家这个舞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永远没有落幕的时候。   韶华听了沈云舒的回答,长舒一口气,表情有些庆幸,更多的仍旧是失落茫然——她性格纯善,却并不愚蠢,实在不忍看到诸位兄长自相残杀。   沈云舒一转身,正对上七皇子暗沉的目光,她不避不让,反而微微一笑。二人对视半晌,默然错开目光。   转身离开的沈云舒并不知道,七皇子看着她的背影默然良久。   国宴初见,一曲箫声,与母妃有几分相似的气质,已让这个女子在他心间留下浅浅的痕迹。或许对其他男子来说,到这般年纪,心中早已有许多美人身影,然而他不同,过早失去母亲,又在黑暗宫廷挣扎生存多年,已让他一颗心冷硬如铁,若不是她与母妃有几分相似,或许这一生,再没人能入得他心。   沈云舒坐上马车,看着后方那片密林。群鸟振翅长鸣,黑压压遮住大片天空,像在预示着风雨欲来,黑暗将至。片刻后,群鸟散去,露出明净广阔的天空。   望着那片天空,沈云舒白皙的脖颈在日光下镀上一层明黄,似精美的雕塑,优雅,迷人。   风雨既来,切迎之。且看,是你吞没我,还是我征服你。 ------题外话------   首推啊,好忐忑,各位亲有问题可以在评论区提出,我会一一解答的呐      ☆、第十五章 心意相通   皇家狩猎过后,又过了月余,一日用膳时,二少奶奶叶氏忽然作呕——薛家终于迎来了小辈们的第一个好消息,叶氏怀孕了。   按理说薛家这样的门第,应该早早就让薛太傅抱上曾孙,然而薛承礼和薛承泽成亲就晚,更是迟迟未有子嗣,这若是换了别的家族,早就休妻或者纳进一群小妾,以传宗接代。   薛家总是格外尊重儿孙自己的意愿,从不逼迫,但不代表长辈就不着急。如今,叶氏有孕,终于让大太太脸上止不住笑,爽朗的笑声每日在府中回荡不止。   当天,就有下人拿着一封信,从薛府向军中策马狂奔。沈云舒看着那人离去,想着军中的薛承泽,接到信后该是怎样欢喜,忍不住微笑。   翌日,皇后传召,沈云舒再次进宫。   ——   明粹宫中,皇后神色温和,一双清亮的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问道,“听说薛太傅要添曾孙了?”   沈云舒含笑答,“是,外祖父十分高兴。”   昨日刚确定的消息,今日就传到了皇后耳中,可见朝臣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家的注目中。帝王江山之下,莫非王土,赋予朝臣高权,同时也便掌握其生杀夺予职权。皇权,从来都是恩威并重。   皇后轻轻拍了拍沈云舒的手,“本宫这里有些助胎的补药,你回去时带上一些,算是本宫的心意。”   沈云舒心中温暖,含笑答,“谢娘娘。”   二人相视一笑,竟有些难以言说的默契。   自受封华安公主后,皇后就时常传召沈云舒入宫。韶华性子跳脱,难得静坐下来与皇后谈心,偌大的皇宫,竟没有能与皇后说话的人。或许是深宫寂寞,或许是沈云舒善于倾听,皇后越来越喜欢她,一时间朝中上下都知晓华安公主深受皇后宠爱。   外人都道三皇子妃是华安公主的姑姑,因着这一层关系,皇后才对沈云舒亲厚一些。但沈云舒总觉得,皇后经常看着自己发怔,像是透过自己在看什么人。这份亲厚,三分是真心对自己的喜欢,三分是对故人的怀念,还有四分,则是在于皇帝。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虽然名义上是沈云舒陪着皇后消遣,但实质上,皇后不着痕迹地教了许多宫中规矩,而且是按照十分严苛的标准来培养她。   沈云舒心中明白,这大约是皇帝授意,想来皇帝心中对她的亲事已经有了打算。因为明白,所以她学得十分认真——既然逃避不了命运,那便认真去对待,至少风浪来临时,还能掌握先机。   ——   在宫中待的久了,便时常能见到后宫嫔妃。四妃中,见得最多的是丽妃。丽妃育有五公主和六公主,如今已嫁了人。没有皇子,就意味着不必陷入争夺皇位的斗争中,丽妃无疑是后宫中最清闲自在的人。这样的人,往往会有深厚的福缘,这一点,在许多年后,丽妃成为宫中唯一一位太妃地位尊崇仅在太后之下时,得到了应证。   其次,便是贤妃。贤妃气质高贵,又喜奢华,经常在宫中搭台听戏。沈云舒刚开始也受邀听过两回,都是些风月话本,咿咿呀呀,唱腔绮丽。后来觉得无趣,便不再前去。   淑妃的性格和她的长相一样清雅,沈云舒偶然在御花园中见过她几回,总是一身素净,却难掩倾城之姿。许多年后,沈云舒再想起淑妃,总是心中叹息——身为一个母亲,即便再端庄贤淑,事关儿女生死,也会变成护犊的母兽。   至于柔妃,沈云舒只见过一次,远远看着她坐轿撵远去,只觉神情极为温和柔顺。之后就再未相遇,只听闻柔妃总是待在殿中陪着十皇子。   这期间,几位皇子出入皇宫,沈云舒与他们碰过几次面。其余几人总是微笑着,与她相谈几句,十皇子更是十分喜欢她,见面便要她抱。只有七皇子,仍旧眉眼沉肃,目光森冷,气势逼人。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忽有一天,蒋清苒上门,神情有些奇怪。   蒋清苒拉住沈云舒衣袖,莹白的面孔染上一层红晕,凌厉的凤眼中带着些羞涩,日光下照得面容美艳无方,“云舒,我好像喜欢上你三哥了。”   沈云舒仔细看了看她的神情,确信她确实对薛承智动了心,想了想两人相处的情景,竟看不出丝毫预兆,不禁好奇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前一见他,总觉得没有君子风度,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竟动了这种心思。”蒋清苒虽然有些羞涩,但她性格直接,索性大大方方说出来,“大概是上次狩猎时,他在我面前握住那黑箭,还受了伤,我心中担忧,才发现竟迷恋上每日和他争强斗狠的感觉了。”   “那你打算如何做?”   “让他娶我!”   沈云舒见她脸上全是欢喜的神情,心中却有些担心,未必能如她所愿。于是她轻声劝道,“这种事怎么好直接说出口。”   蒋清苒长眉一挑,正要说话,沈云舒抢先开口道,“你先回去,我找机会替你探探口风,等有了结果,我一定告诉你。”   默然良久,蒋清苒终于离开,只是临走前反复强调,一定要尽快。   ——   当晚,用完膳后,沈云舒叫住薛承智,二人在园中凉亭坐下。   “三哥最近有什么喜事吗?”薛承智最近格外爱笑,就连练功读书都勤快了许多,显然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薛承智眯起一双桃花眼,连声音里都带了些笑意,“最近得了一本棋谱,是前代棋术大师留下来的珍本。”   薛承智对待其他事情都是态度平平,唯独喜欢下棋,简直到了痴狂的地步。薛家人都被他拉去比过棋术,只是棋差一招,总是被杀得溃不成军。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薛承智挑眉,“云儿想问些什么?”   沈云舒见旁敲侧击没有效果,只好直接问道,“三哥觉得蒋清苒如何?”   薛承智听她提到蒋清苒,微微皱眉,“蒋小姐性格很直爽。”见沈云舒目光专注地盯着他,心中一动,又加上一句,“虽好,但不是我之良配。”   沈云舒心中叹息,薛承智不愧是薛家最聪明的人,寥寥几句,就猜出了她心中所想,然后婉言拒绝。只是这样一来,蒋清苒难免要受伤了。   “那三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虽然心中替蒋清苒惋惜,但沈云舒更关心薛承智的幸福。   薛承智看着夜空,抬起方正亦不免精致的下巴,微微一笑,“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沈云舒慢慢品味着这四个字,心中了然。虽然蒋清苒容色绝艳,性格爽朗,对薛承智又是一片真心,但她并不了解薛承智,更加做不到心意相通,只怕是襄王有梦,神女无意。   微微摇头,沈云舒也学着薛承智,抬头看着空中明月。月光皎皎,照在二人身上,像两尊洁白的玉像,在黑夜中发出荧光。月朗星稀,于灯下亭中静坐无言,自觉人生安逸。   心意相通者,心有灵犀。   世界之大,人海茫茫,只有你,能懂得我。 ------题外话------   首推宣告扑文了,有点难过,本来想坚持自己的文风,但好像不符合亲们的口味,这两天打算大修一番,但还是尽量每天照常更新,起码要有始有终,如果有人在看我的文,请在评论区留言,谢谢支持。      ☆、第十六章 东泽使团   翌日,沈云舒登门,拜访老国公府,向蒋清苒隐晦传达了薛承智的歉意。蒋清苒沉默良久,一双凤眼却依旧明亮动人。   “我不会放弃,既然他没有喜欢的人,那我总还有机会。”蒋清苒神色坚定,绯色长裙衬得目光灼热无比。   沈云舒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在能够任性的时光里,总该轰轰烈烈,义无反顾一回。等到人生迟暮,回首这蹉跎岁月,方觉不负这岁月恩泽。   况且世事无常,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确定结局?或许许多年后,她会为此刻的坚定而感到庆幸,庆幸始终未曾放弃,庆幸终于还是等到你。   沈云舒离开后,国公府内,老国公想起刚才那孩子对他尊敬,又不失亲切的笑容,微微点头,“这孩子很好。”眉目间自有一股贵气,这般出众,想来于姻缘一事上,也会格外尊荣。至于自家孙女,老国公并不担心,有女优秀如此,何愁难嫁?   沈云舒并不知晓老国公对她的评价,此刻她正专心听薛二爷说起一桩十分要紧的事。不仅是她,薛家男子此刻都聚在书房内。   “东泽帝国即将来使,要与南轩联姻。”薛二爷身为户部尚书,管理一切外交事宜,此次接待东泽使团,就由他负责。   东泽使团领队的,是太子元英,主要任务是护送公主元蕙,平安到达南轩,与之联姻,并结成盟友。   据说那元蕙公主有倾国美貌,是东泽第一美人。东泽精于商道,天下财富十中有四都掌握在东泽手中,真正是财力惊人。若能娶得公主,可谓是美人财富尽归掌中,将是一笔极大的助力。   这个道理,薛家人都懂得。薛大爷看了父亲一眼,压低了声音问,“父亲觉得,皇上心意如何?”   薛太傅捋了一把胡子,眼中精光掠过,“不管皇上如何选择,我薛家,只忠于皇帝。”   薛家这些年,暗中受到各皇子频频招揽,却始终保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在皇帝心意未定之前,薛家会继续中立,其实这才是身为望门的处事之道,过早站队并无好处,况且,薛家满门清贵,向来不喜掺和皇室争斗。   ——   几天之后,东泽使团到了,皇帝命户部准备了一场接风宴。   宴会上,元蕙公主盛装出席,沈云舒望着她,不得不承认,元蕙公主确实美貌。肌肤似象牙般无暇,真真是冰肌玉骨,一双明眸欲说还休,盛着满满的柔情蜜意,一眼看去,只觉满心怜爱。   这一副颠倒众生的美貌确实让许多人迷了眼,沈云舒目光一掠,便发现四皇子正望着元蕙公主出神,八皇子向来爱美人,此刻也正盯着元蕙公主,笑得风流。   除此之外,三皇子神色如常,七皇子更是连半分注目也没有。   沈云舒微微一笑,目光一偏,忽觉韶华神色有些异常。脸颊微红,眼里似有繁星闪烁,流光溢彩,明亮异常。这幅神情很熟悉,近日经常在蒋清苒脸上见到。那是一个女子,对男子喜爱之情的不自觉流露。   沈云舒顺着韶华注视的方向看去,不自觉皱眉,是元英太子。   不得不承认,元英太子的确生得英俊,肌肤白皙细腻,比寻常女子还好上几分。五官更是精致秀美,却并不显得阴柔,反而气质硬朗,英气十足。韶华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一时被美色迷住也是正常。   然而元英毕竟是异国太子,眼下已有元蕙公主下嫁,自然无需韶华和亲,况且元英身为太子,一国储君,便是其他皇子的箭靶,必定每日腥风血雨,稍不留神便会命丧魂归,这样的人,绝非良配。   轻轻咳嗽一声,韶华一惊,猛然回过神来,见沈云舒看着她,脸上不自觉更红了些,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沈云舒有心转移她的注意力,便拉着她闲聊起来,只是心中暗自思量,该如何找机会告知皇后。   倏然,元蕙公主站起,手中举着酒盏,似乎有些羞涩,唇畔带笑,一双媚眼欲说还休,红唇轻启,“多谢陛下为元蕙和兄长接风。”说完,以袖覆面,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皇帝大笑,朗声道,“太子和公主远道而来,自当在南轩久留些,让朕一尽地主之谊。”   话中久留二字说的一语双关,显然是暗指联姻一事,元蕙公主双颊一红,更显羞涩,微微垂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太子元英看她一眼,缓缓站起,身姿皎皎若明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开口说道,“早就听闻南轩风景宜人,心中向往已久,不知可否有此荣幸,请七皇子带我们游览一番?”   沈云舒心中一顿,抬头看向皇帝。   元英太子此番说辞,想来东泽此次是想将公主嫁于七皇子。七皇子虽然母族势力微薄,但掌握军权,自古以武定天下,东泽虽然财力惊人,但武力弱小,选择七皇子作为联姻对象,倒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神情平静,看向七皇子,“皇儿可愿意?”   七皇子缓缓抬头,看也不看那两人,声音低沉冰冷,似有兵戈锵然撞击,“儿臣忙于军务,无暇分身,还请父皇另择人选。”   皇帝毫不意外,朗声一笑道,“元英太子初到我南轩,朕自当为你二人寻一位经验丰富的人,带着你们好好游玩一番。”   元英太子含笑应下,脸上没有丝毫不快。相比较而言,元蕙公主则有些幽怨,含情脉脉盯了七皇子半晌。   ——   接风宴过去几日,沈云舒每日待在府中,即便足不出户,也能听到外面传言纷纷,市井街头无一处不在。   四皇子和八皇子对元蕙公主大献殷勤,频频相邀出游,珠宝首饰更是流水般送到公主别馆内。面对如此疯狂攻势,元蕙公主却总是淡淡的,反而经常拜访七皇子府,即便吃尽闭门羹也不放弃。   一时间,四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成了盛京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妙可性子中有些八卦的天性,喜欢听这些,有时也说与沈云舒听。   沈云舒微微一笑,对这些传闻并不放在心上。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韶华这些日子不知在忙些什么,竟接连好几日不见踪影。   倒是蒋清苒,仍旧每日上门,不再像以前喊打喊杀,只是跟在薛承智身后,寸步不离。薛承智想尽办法也躲不过去,也就随她了。二人相处的多了,竟发现一项共同爱好,下棋。   此刻,沈云舒坐在亭中,看着薛承智和蒋清苒下棋,眼见那黑白子厮杀激烈,神情有些恍惚,思绪不知飘到了何方。   ——   同一时刻,京中南郊河边,一男一女坐在岸边垂钓。   河边无人,寂静无声,只有岸边垂柳在风中轻轻摇曳身姿。远处,两列黑衣人静静垂首伫立,似垂柳一般,静默无语。   那男子肌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却又英气十足,静静坐着,眼中盯着手中鱼竿。身旁女子却是忍不住偷偷看他,脸颊微红,额间樱花娇艳欲滴。二人间自有一股绵长幽情流淌不息。   暮光照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暗金色,像是两尊美丽的雕像,在余晖中独自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瑰丽。 ------题外话------   木有人支持,好桑心,嘤嘤婴…   再现上美貌男女两只,求支持,求收藏!      ☆、第十七章 蓝颜祸水   明粹宫中,沈云舒像平日一样,聆听皇后的教诲。宫中规矩已经教得差不多了,今天是最后一日。结束后,皇后并未像往日一样,含笑夸奖她一番,而是轻蹙眉头,有些心不在焉。   沈云舒看在眼里,轻声问道,“娘娘是否有烦心事?”   皇后见沈云舒神色担忧,知晓她担心自己,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缓缓开口,“韶华她,跟本宫提出要嫁给元英太子。”   上次接风宴后,沈云舒暗自提醒了皇后,韶华身边的侍卫立即多了三层,时刻紧跟。自此,韶华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皇后手里,沈云舒本以为这件事会不了了之,没想到竟发展到这个地步。   “娘娘可告知皇上了,皇上态度如何?”这件事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若皇帝不同意,那韶华便不能嫁。   提起皇帝,皇后神色一黯,“皇上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那就是默许了。东泽此次来使,就是为了与南轩联姻,若韶华嫁给元英太子,两国联盟更加稳固,对南轩来说是好事。   沈云舒心中明白,从一个国君的角度出发,皇帝这样做,是正确的。但看着皇后悲伤的神情,想着一对母女即将分离,从此相隔万里,再难相见,未免显得皇帝太心狠了些。   皇后勉强一笑,摆摆手。沈云舒不再多言,只默默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出几步,沈云舒转身回望。皇后仍旧坐在那里,一手扶住额头,遮住了神情,一动不动,只肩膀微微颤抖。   看了半晌,沈云舒转身向外走,再不回头。脑中却一直回放自国宴起,皇后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照拂,以及适才默默落下的泪,心中忽然就有些愤怒。   这愤怒来的太快太急,竟难以抑制。沈云舒霍然转头,看着皇后身边的女官芳菲,声音比平时快了些,“韶华此刻在哪里?”   芳菲每日跟在皇后身边,与沈云舒相处许久,一直觉得她温婉柔静,此刻见她脸颊微红,眉微微挑起,极黑的双眸亮得惊人,目光一掠,竟是凌厉无比。   芳菲一时怔住,半晌才答道,“公主和元英太子约了,在明月楼。”话说完,怔怔望着沈云舒远去的背影,良久无言。——这世上竟有人真性情至此,面对天家皇权竟也能毫不畏惧,只凭心意做事,当真是赤子之心。   ——   明月楼在京中名气很大,是才子佳人以文相会的场所。从前沈云舒听薛承智称赞过许多回,却从未去过。此刻一见,外观恢弘大气,内里又极富清雅之风,果真名不虚传。   一楼大厅人声鼎沸,许多人围在一起,就着桌案上诗词墨迹高谈论阔。大致扫视一眼,沈云舒上了二楼包厢。二楼包厢都掩着门户,粗略看去,竟有十来间。   恰好有小二从其中一间出来,身后妙可立即上前询问,“你可知道韶华公主是在哪一间?”一边说,一边递了一锭银子过去。那小二接过银子,立刻眉开眼笑,指了其中一间,正在妙可身前。   妙可将门一推,沈云舒走进去,屋内众人立即抬头看过来。原本以为只有韶华和元英太子,没想到几位皇子公主竟都在。   沈云舒目光转了一圈,从四皇子、八皇子、元蕙公主身上掠过,看一眼角落里的七皇子和十皇子,在元英太子身上一顿,最后停在韶华身上,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众人见她突然闯进来,神色各异,沈云舒视若无睹,径自在韶华身边坐下,一手拉过她的衣袖,眉眼弯弯,轻声一字一顿说道,“这几日,玩的好么?”   那笑容分明和平日里不同,虽然仍旧是笑,但眼中却噙着几分锐利的光,无端看得韶华心中一滞,怔住无言。   元英太子见二人气氛有异,温和一笑,浓黑的眉斜飞入鬓,格外俊逸。   “华安公主也对这明月楼感兴趣?”   沈云舒看他一眼,眉目英朗,气韵天成,近距离看来,倒真有些难以形容的吸引力,若不是与韶华扯上关系,或许能更让她欣赏。   “早就听闻明月楼是个风雅之地,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元蕙公主自沈云舒进来,便一直看着她,半晌,忽然冲沈云舒一笑,脸上似有羞涩之意,轻声说道,“华安公主出身名门,想来才情定然出众,适才在座各位都作了诗,不如华安公主也作上一首吧。”   元蕙公主生得娇媚动人,这样一番怯然的姿态,实在让人不忍拒绝。沈云舒看她一眼,心中一顿,总觉得元蕙公主似乎对自己有些敌意。   在座各位不是皇子就是公主,按出身,沈云舒毕竟不是正牌公主,是在场众人地位最低的一个,但元蕙公主开口就说自己出身名门,似乎有讽刺之意。若是故意针对,但这敌意是从何而来,实在费解。   沈云舒移开视线,将心中怪异的感觉挥去,开口问道,“以何为题?”元蕙公主轻声答,“桃花。”   若是平时,沈云舒定会推脱,但今日,她胸口聚着郁气,整个人都比平日多了几分锋芒,于是应允了下来。   提笔,沾墨,沈云舒微微思量,手腕微动,在纸上游走。   此刻日光正好,照在沈云舒身上。一袭浅紫纱裙绣着银色流云,笼罩在身上,像浮着一层云烟,映着眼底缤纷的华光,迷蒙又惊艳。   诗成,沈云舒收笔,微微一笑。这一笑,原本静止的画面,忽然鲜活了起来,似有繁花盛开,开在人心底,明媚又甜蜜。   众人怔住,良久不能言语。   旁人是这风华无限的一幕所惊叹,只有七皇子赫连肃,久久望着沈云舒,衣袖中的手握紧、放下,握紧、放下,握紧、放下,如此三次。旋即,他微微闭目,眼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年前,母亲静静站在桌案前,提笔落字,然后静静微笑。   何其相似。   此时的赫连肃并不知道,男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择姻观,便是来源于母亲。此时的他,只是因着这一份熟悉感,而不由自主被沈云舒引住目光。   半晌,角落里的十皇子呵呵笑着,跑到沈云舒身前,看着纸上清丽隽秀的字,大声将诗读了出来,“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可惜狂风吹落后,殷红片片点莓苔。”   十皇子平日里就喜欢沈云舒,此刻念了这一首诗,觉得很好,小小的脸上满满都是笑容,大声说道,“姐姐的诗比其他人都要好。”   其实诗不见得就比别人好,但孩子就是这样,他喜欢你,那你不管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沈云舒见了这明媚的笑容,心中的郁气突然就散了,摸了摸十皇子的脸,拉着他在角落里坐下。   刚一坐下,元蕙公主立刻将目光投注过来,竟隐隐已有些掩饰不住的怒气。沈云舒看她一眼,又看身旁七皇子一眼,想起近日京中复杂纠缠的流言,心中恍然。   七皇子仍旧一身黑衣,只静静坐在角落,就已气势逼人。麦色肌肤闪闪发光,使英挺的五官线条更显硬朗。侧面看去,只觉浓眉微挑,目光沉静,鼻梁高挺,薄唇轻抿,竟有几分性感迷人。   沈云舒心中一叹,蓝颜祸水。   自古红颜多祸水,殊不知,蓝颜亦可成祸水。 ------题外话------   美男排队列出来,一二三伸手,求支持~      ☆、第十八章 我要娶你   几人静坐闲聊了一番,便各自离开。本就是临时起意凑到一起,如今话也叙完了,自然该离开。   元英太子临走前本欲和韶华说几句话,然而沈云舒上前一步,正挡在韶华身前,微微一笑,一派温婉沉静,“元英太子慢走。”   这番姿态,已隐隐下了逐客令。元英太子聪慧异常,自然心中有数,也不恼,仍旧微笑离去。妙可去门外守着,屋内只剩下沈云舒和韶华两人。   此刻沈云舒怒气散去,已经平静下来,看了韶华半晌,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很伤心。”微微一顿,见韶华低下头去,语气更放缓了些,“你很喜欢元英太子?”   韶华脸上一红,低声轻喃,“是。”   “一定要嫁给他?”   “是。”这一句说出口,韶华抬起头,神色有些惊慌,却又带着几分坚定。   沈云舒心中一顿,微微闭目,想起明粹宫中那一幕。   “你可知道,娘娘为你落泪了。”   这句话声音轻柔,听在韶华耳中却像重重一击,心脏似被人捏住一般,微微一疼——记忆中,母后一直面带微笑,从未见过她落泪。这么一想,心中一酸,又想起沈云舒适才说娘娘很伤心,更觉心中酸涩难忍。   沈云舒也不看她,继续说道,“你若嫁给元英太子,便要远去千里,从此再难回头。在南轩,你永远是皇室公主,不论嫁给谁,都有皇家庇佑,永享荣华。若去东泽,便只是太子妃,再不是一国公主,是生是死都看你自己的造化。”   元英太子能力出众,但身在争斗之中,未必能护得韶华周全。况且,万一有朝一日,两国生出战事,韶华夹在国与家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韶华太过天真,一腔热血全扑在爱恋上,其他全然不考虑,沈云舒只得将话说得重一些,希望她能醒悟。然而世事总是不尽如人意。   韶华面色微白,眨了眨眼,滚下一颗泪珠。心思动摇间,眼前忽然闪过河岸边二人静坐垂钓的画面,那人的誓言依稀还在耳畔,“韶华,我愿保你永世安乐。”   誓言犹在耳,妾怎可移心?   良久,韶华声音颤抖,似是耗尽了一生的力气,缓缓道,“我不后悔。”   沈云舒深深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彷徨与挣扎,看着她眼里的悲凉与苦涩,忽然微微一笑,神色却冷了下来,再不言语。元英太子与韶华来往密切,未必不是存了利用的心思,东泽国弱,若能得到南轩助力,自然于他大业有助。   世间万事万物总要有舍,才能有得,韶华既要与心上人相守,自然便要舍弃亲情,舍弃皇后娘娘,这是韶华自己的选择,但望她不要后悔。   ——   走出明月楼,沈云舒脚步一顿。   一辆马车静静停在角落,车夫看见她,忙下车行礼。沈云舒看了看那马车,让妙可先回府,旋即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前行。   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一人坐在银白的软垫中,黑色绸衣格外醒目。看到沈云舒进来,那人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   沈云舒与他四目相接,微微一笑,“七皇子等在这里,是有话要说?”   七皇子只静静看着她,目光微凉,却分明又有一丝灼热,不动声色间,已是气势逼人。起先,沈云舒还镇定自若,渐渐只觉脸上热了起来,七皇子却仍旧盯着她看。   沈云舒平日鲜少遇见男子,更是从未被人这样盯着看,不由心中羞恼,脱口就道,“赫连肃你……”话未说完,就已察觉不妥,于是闭口不言。   七皇子眸光一暗,深瞳更黑了几分,“我如何?”声音低沉,似有兵戈铮鸣,直入人心。   沈云舒心中一颤,再次撞进他眼里。那眼依旧深黑,却似有笑意闪过,像是漆黑夜空中瞬间划过的流星,光华虽短,已让人迷醉。   此刻,沈云舒被赫连肃眼中华光所醉。却不知晓,在赫连肃眼中,此刻的沈云舒才真正美得摄魂夺魄。   黛眉深深,映着眸色黑亮,眼底似有流光聚集。肌肤莹白如玉,两颊似有红云笼罩,更显朱唇鲜红润泽。美人如画,无须言语就已让人倾倒。   赫连肃心中似有微风拂过,无声一颤,撩动心弦。   彼时他并不知晓,这种感受,名曰悸动。   ——   马车缓缓停下,沈云舒微微吐出一口气,脸上红晕迅速褪去,跟着七皇子下了马车,抬头望了一眼,是一家酒楼。   沈云舒目光一掠,微微一顿——牌匾下方,刻了一个小小的柳字。京中只有一个柳家,正是七皇子的母族。到底所为何事,竟将她带来母族产业,这样郑重其事?   二人进了酒楼,楼内伙计看他二人一眼,忙躬身行礼。沈云舒跟在七皇子身后,径自向楼上走去。一直上了三层,二人走进唯一一个包厢。   沈云舒环顾一周。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另有几张字帖,都是些名家之作。插了些花枝,一室清香。   七皇子看她静静打量,缓缓伸出手,拎起紫砂壶,将白玉盏中倒满了茶。端起一盏,轻轻放在她身前。“尝尝。”   沈云舒听他说话,方回神看向他,全然没注意他方才倒茶的动作,一见面前放着一盏茶,正觉有些渴,便端起茶盏,抿了几口。是今年新出的雪顶翠竹,茶香正浓,清幽馥郁,唇齿留香。   赫连肃看她将茶喝下,也将手中茶盏端起,浅饮一口。明明是平日常喝的茶,此刻喝来,却分明与平日味道不同,似乎多了几分清甜。   茶进了腹,沈云舒微微一笑,看着七皇子,轻声问道,“七皇子请我来,所为何事?”   皇家男子格外看重利益,一举一动,背后都有深意。沈云舒心中思量了半晌,仍旧不明白七皇子请她来此,到底是何意。   七皇子面容沉静,目光森凉,却又灼热逼人,缓缓说道,“我要娶你。”   沈云舒心中一顿,这般郑重其事,便是要向她求亲?这样一想,似有滚烫的血液一直涌到面上,她霍然抬头,“为何?”   若是为了利益,娶元蕙公主显然更有价值。元蕙公主贵为一国公主,娶了她,就等于得到了东泽国的支持,对登上皇位是一个极大的帮助。反观沈云舒,只是大臣之女,空有公主名号,实则毫无价值。沈云舒实在是不解,两者一比较,孰优孰劣一看便知。如此明显的差异,七皇子为何会选择她?   七皇子目光冷凝,噙着丝丝凉意,似看见阴暗处蠕动爬行的蛆虫一般,鄙视又厌恶,“我讨厌她。”   虽然元蕙公主身世贵重,又生得娇媚动人,但他总觉得厌恶。不只是元蕙,其他人也一样。在他眼中,那些女人都一样,娇弱又虚荣,明明害怕他,却又迷恋他的容貌和权势。   七皇子并不知道,幼年母亲早逝,因此关于母亲的一切他都牢牢记在心里。玉妃生性直爽,心思格外纯净,最讨厌虚伪的人,七皇子也继承了这一点,而元蕙公主恰巧便是那种心机深沉的人。   七皇子看着沈云舒,缓缓说道,“你不同。”只有你不同。   只有沈云舒不同,目光清澈明亮,气息干净温润,让他觉得很舒服。   沈云舒看着七皇子深沉的目光,不知该如何回答。七皇子说她和旁人不同,因为不讨厌,所以要娶她?不讨厌,并不代表喜欢,更不代表爱。这种感情太稀薄,和她心中所想相差甚远。   心中一定,沈云舒直视着七皇子,一字一顿说道,“我不愿意。”不愿意委屈,不愿意将就。   只有全心全意的爱恋,才值得她倾心交付。 ------题外话------   文文写到近一半,忽然觉得有些淡了,打算下一本换成强烈一些的,哈哈,依然是女強。      ☆、第十九章 城楼回望   薛府,东院阁楼内,沈云舒躺在榻上,看着顶上纱帐,微微出神。妙可守在外间,屋内一片寂静。往日这个时辰,都是她午憩的时候。今日过了许久,仍旧难以入眠。   沈云舒正侧身对外,目光掠过桌案上一碟点心,面上忽然一红,眼里噙着三分恼意,三分羞意,霍然向里翻了个身。   酒楼告白那一幕,在沈云舒拒绝之后,七皇子沉默了半晌,不再言语,只是眸色更黑了几分,目光灼热如炬,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二人用了膳,沈云舒心潮不平,吃得不多,只一道点心多吃了两口,七皇子便命人包了些,让她带了回来。   虽然明确拒绝了七皇子,但不能否认,沈云舒确实有些心动。想起最后七皇子最后那句,“日后就叫我名字。”心中又是一颤——马车中迫于羞恼,无意中叫出他的名字,其实有些不妥,然而赫连肃却十分满意,竟这样郑重提出要求。   那低沉似兵戈锵然的声线自心中划过,似能感受到男子身上特有的,绵长但不浓郁的馥郁幽香。   虽然心动,但沈云舒素来理性,深吸口气,很快平静下来。闭目放松,安神香在屋内飘渺浮动,香气宁静,缓缓沉入梦中。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似乎有人身姿绰约,衣袖上暗光浮动,自她面上拂过,轻轻柔柔,带着淡淡的幽罗香。   ——   月余后,朝中有两件大事。其一,韶华公主下嫁东泽太子。其二,八皇子迎娶元蕙公主。   消息传来时,沈云舒正在绣一件小衣,手中一顿,绣针刺在指尖,有些疼,立即有殷红的血珠渗出,她微微一怔,旋即将那血珠抹去。   这月余中,元蕙公主频频向七皇子示好,却屡屡受挫,最终权衡之下,选择了母族更有势力的八皇子,也在意料之中。至于韶华,沈云舒摇了摇头,既然她心意已决,也只能报以祝福。   手中小衣是送给二嫂腹中孩子的,因不知是男是女,于是只绣了几朵祥云。红色云锦上,几朵银色流云浮动掠影,很是艳丽好看。   ——   同一时刻,明粹宫中,皇后站在窗前,看着天上流云,层叠浮动。日光照在她明黄凤袍上,赤金宝石熠熠生辉,冰冷又华贵。   良久,皇后转身,看着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的韶华,神色柔和下来,一身华服也似乎温暖了许多。此刻,她是端容华贵的皇后,更是一个面对女儿即将出嫁的母亲。   虽然心中不舍、担忧,隐隐有些失望、伤痛,然而最终她只是轻轻抱住了韶华,缓缓说道,“嫁了人,就不能像从前一样任性,凡事都要仔细思量。若他欺负了你,一定要让母后知道,母后替你出气。”   韶华心中酸涩、迷茫、愧疚、悲凉,万般复杂思绪堵在心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抱住皇后,将额头贴在皇后腹间,像幼年时那样,躲在母后怀中,贪恋这最后的温暖。   从前这许多年,一直在母后庇佑下长大,如今一朝出嫁,从此万事全由自己,虽自由,却也心中茫然。未知的,始终是最令人恐惧的。   ——   十日后,韶华公主出嫁。   十里红妆,从盛京向外,一路管乐齐鸣。韶华公主坐在马车中,身后是一列大军,齐整肃穆,深色盔甲下一块块饱满肌肉隆起,身下骏马笃笃踏地,远处军旗在风中飒然舒展。   沈云舒站在城楼,目送马车远去,直至大军在天际缩成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方回头,心中怅然。朝远处一望,一辆皇家马车静静停在那里,一只手从车帘内探出半边,黄金护甲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皇后静坐在马车内,维持着掀帘远望的姿势,似要凝固成永恒——此后一别,再难相见。我愿每日焚香祈祷,只求你一生安泰。   沈云舒朝着马车缓缓行了一礼,皇后不语,沈云舒静静离开。   和沈云舒一起行礼离开的,还有多日不见的三皇子妃。二人并肩站在一起,各自挥手,让其余人退开。   三皇子妃今日似乎很高兴,目光明亮了许多,微微一笑,有种驱散了多日阴霾的明朗。她望着远方大军离去的方向,轻声喃喃,“真希望,他这一去,再也不要回来。”那声音极轻,若不是沈云舒站得近,定然听不到这句低语。   所谓的他,自然是三皇子。此次韶华公主远嫁,三皇子奉命护送。这一去一回,至少需两三个月。若是寻常女子,夫君离家几月,定是相思不舍,然而三皇子妃却是心中喜悦,恨不得他永远不回来。   三皇子两手轻放在小腹上,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她躺在榻上,心中绝望,眼睁睁看着下身流出滚烫的鲜血。那个孩子,她此生唯一的一个孩子,就那样静静离开了。那是一种蚀骨的痛,每个夜晚都无声爬上心头,让她撕心裂肺。   三皇子妃眼里迸发出浓重的、愤恨的光,一字一句从齿间摩擦着蹦出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沈云舒看着三皇子妃有些僵硬、狰狞的脸,知晓她心中恨意滔天,无人能解。   少年时,将门沈氏嫡长女沈菁华,艳冠京城,无数优秀男子为其倾倒。一次偶然相遇,沈菁华对三皇子赫连睿一见倾心,爱慕那人英俊的容颜和温润的风度,心甘情愿走进皇城这座樊笼,自此困住了一生。   那般任性洒脱,娇俏爽朗的少女,为了心上人,变得小心翼翼,每日掩饰装扮,扮演着一个端庄高贵的皇子妃。然而全心全意的讨好,却只换来几分尊重。陷入爱河的女子,要的是心上人的宠爱呵护,三皇子对她却和对其他女子并无不同。久而久之,这种爱而不得的苦痛终于让沈菁华心生怨恨。   若只是这样,也只是一个深闺女子的幽怨罢了。直至那一日,侧妃刘氏害她失去了已经三个月的孩子,她伤了身,自此再无孕育子嗣的可能。   对一个女子来说,若得不到丈夫的爱,那孩子便是她的全部。沈菁华心中悲痛不已,三皇子却轻轻揭过,只罚了禁足。她知道,刘氏族中势力庞大,于他大业有助,所以面对杀子之恨,他也能若无其事。   但她不能!刘氏害了她此生唯一一个孩子,不杀之,怎可平她胸中之恨?   沈菁华悲愤难平,终于看清这个男人——温和亲厚的笑容下,掩着一颗荒凉阴暗的心,内里全是心机算计,终归没有情。   那一夜,沈菁华哭了整整一夜,流尽了她此生所有的眼泪。天亮时,她擦干眼泪,细细上了妆,对着铜镜露出一个冰冷、高贵的笑容。   从前的沈菁华,在这一刻,已经死去。此后,她是秉持皇家威仪,高居尊位,抛弃可悲的情意,只把一颗心磨成铁铸的,三、皇、子、妃。   她会等,等着看这些人,悲惨的下场。   城楼上,三皇子妃鬓边的朱红宝石,在暮光下更显剔透,微微晃动间,洒下一片鲜红的光。一如她此刻的心情,表面冰凉,内里滚烫无比,似有熔岩翻滚不熄。   沈云舒轻轻挽住她的手臂,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姑姑,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等他从云端跌进凡泥。这一天,终究会到来,我们要等。 ------题外话------   有亲跟我说文文过于追求辞藻了,我也在检讨学习中,希望后面能有改进。   目前还是新人一个,只能说,在大家的督促下,会努力改进,希望越来越好呐。      ☆、第二十章 夜间刺杀   天色渐渐暗下来,黑夜来临,一辆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平稳前行。   倏然,惊变乍起!   黑暗中,有道白光一闪,耳边破空之声尖利急促,呼啸而至,直指马车!   仓促间,妙可将沈云舒向下一压,一只利箭从二人头顶擦过,去势未绝,又破马车而出,牢牢钉在三尺外的墙上,箭尾嗡嗡颤抖,良久方平息。   同一瞬间,一队黑衣人奔袭而至,从腰中抽出长刀,扑向马车。为首一人速度极快,转瞬到了车前,举起长刀狠狠向下一劈,马车应声而破,刀风凌厉,扑在沈云舒面上,微微一疼。刚抬起头,长刀已至面门!   沈云舒被那雪白刀光闪了眼,动作不及,眼睁睁看着那长刀悍然落下。   正在这时,铮鸣忽响!一柄长剑从斜上方架进来,正卡住长刀,定在沈云舒面前三寸,再难进一分。   沈云舒看着那柄长剑,微微一笑。身旁妙可拍拍胸口,娇嗔道,“周叔,你就不能快一点嘛,总这么慢吞吞的,吓死人了。”   那一直坐在马车外的车夫周叔,平日垂着头,似普通车夫一般,隐隐透出几分颓靡气息,此刻一柄长剑在手,方露出几分凌厉气势。微一抬头,黝黑的脸上刀疤一闪,瞬间煞气逼人。   黑衣首领正对上他犀利眼神,瞳孔一缩,大手一挥,黑衣人群起而攻,将周叔围在中间,数把长刀直指面门、胸腹、下身要害。一时间,刀光闪烁,在黑夜中亮出冰冷的光。   黑衣人扑向周叔,却有两人佯攻一番,立即抽身而退,霍然转身,扑向沈云舒二人。二人站在角落里,妙可正挡在沈云舒身前,见此情景,低喝一声,手中长鞭一甩,将那三人牢牢缠住。   那长鞭是蒋清苒送给沈云舒的及笄礼,恰巧妙可善用鞭,沈云舒便给了她,让她时刻带着,以防不测,此刻正派上用场。   沈云舒静静站着,端详场中局势。   周叔虽然做了十年车夫,但在此之前,他曾是父亲的副将,跟随父亲征战沙场多年,此刻虽被十数人围住,却也不落下风。妙可武艺不算高,但被周叔调教了几年,学了许多阴狠招式,仗着身量娇小又灵活,暂时将那两人拖住。此刻两方情形堪堪持平,就看哪一方先支持不住。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瞬间,惊变又起!   一把匕首闪着幽幽荧光,黑夜中无声无息,如毒蛇一般,从沈云舒身后暴起,直指后心!正要刺进,沈云舒心生警觉,向右一侧,正避开那匕首。   那人在草丛中躲了许久,此刻好不容易有了就会,立即趁势追击,匕首一晃,又向斜后方刺去,正对沈云舒心口。此刻沈云舒仍在向右倒,惯性之下,只来得及大力后仰,但仓促间变招,已来不及完全避开。   那队黑衣人突然发狠,死死拖住周叔和妙可,二人救援不及,眼睁睁看着匕首向沈云舒颈间扎去,目眦尽裂,只来得及凄厉大呼,“不!”   那一瞬间,死亡逼近,沈云舒感觉到颈间一阵冷风,一直吹进心里,让她全身冰凉。生死关头,沈云舒却是缓缓笑起来,那笑容噙着几分无奈,几分不舍,几分洒脱,却是不将死亡放在心上——总归要死,但不能死的太难看。   这样悲壮残酷的场景中,美丽的少女却笑得纯净,全然没有将死之人的绝望。这画面太过震撼,那刺客也忍不住心中一颤。   那刺客心中颤然作响,耳边却忽然也铮然作响,手上一股大力撞来,顿时一麻,匕首立即脱手,当啷掉在地上。   远处一人策马狂奔,双臂似铁铸一般不动如山,手中长弓高举,双脚紧紧夹住马腹,在马上下起伏。那人离得远,一身黑衣似与黑夜融为一体,只觉双目深沉森凉,气势逼人。   沈云舒霍然转头,牢牢盯住那人,一颗心不受控制越跳越快,在胸腔中轰鸣不已——虽不怕死,但英雄救美的情节,总能叫人春心微动。   那人又抽出第二支箭,长弓狠狠一拉,瞬间绷至极限,刹那间如一道流光,在沈云舒眼前划过,越过她,扎进刺客心口。   那箭力道极大,在心口扎出深深一个黑洞,立刻有血汩汩流出。沈云舒似乎都听见皮肉肌理呲裂的声音,但更清晰的声音,是从她自己心中传来。   那声音轻柔、缓慢,似有一朵花抽土、冒芽,在她心底徐徐盛开。   那人已到了身前,几乎是紧贴着她站定,沈云舒隐约听见他胸中似有炸雷声,一下一下,狠狠撞击着心门。沈云舒抬头,看着他紧皱的浓眉,还有脸上未散去的凌厉杀气,有些怔然,“你怎么来了?”   赫连肃仔细看了她半晌,见她安然无恙,杀气微微退去了些,但神色仍旧森冷,“我不来,谁救你?”   这话说的自大又狂妄,似乎少了他,她便活不了。沈云舒忍不住笑,“恩,谢谢你救了我。”笑了两声,又问道,“你如何知道我遇刺?”   “正好顺路,便跟在你身后。”   听得这话,沈云舒又忍不住笑。薛府地势偏僻,和七皇子府完全是两个方向,哪里是顺路,想来是特意跟着她。   说话间,赫连肃的护卫到了,战局立刻一边倒,几个呼吸间,黑衣人纷纷落败。只是,这些人显然是死士,一见计划失败,立刻自尽,竟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沈云舒平日很少出门,出门也是轻装简从,不喜欢带许多护卫,没想到今日竟有人要杀她,还如此小心谨慎。若不是她有些武艺在身,只怕撑不到赫连肃相救,顷刻就会丧命。   赫连肃捡起那把匕首,尖端抹了毒,幽蓝的荧光让沈云舒心中一寒——是谁这么狠毒,派出这么多高手,还在匕首上抹了毒,这是一定要她死。   沈云舒想了想,自己并未与人交恶,实在想不出幕后主使是谁。刺客都已自尽,也无从查起了。   赫连肃仔细看着那匕首,忽然开口,“柳七,你看看,这是什么毒。”   身后一人应声上前,结果匕首,仔细看了看,又在鼻翼下闻了闻,思虑了半晌,方答,“是东泽皇室的回真,中毒者智力会慢慢退化,直至变成痴儿。”   沈云舒眸光一冷,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折磨未免太过残忍。“你确定?”   柳七看赫连肃一眼,见他默许,于是恭敬答道,“属下幼年在东泽漂泊多年,见过这种毒,确定这是回真。”   赫连肃目光沉沉,盯住沈云舒,“你和元蕙公主有仇?”这毒既然来自东泽皇室,那必然与元蕙公主有关。   沈云舒瞪他一眼,心中愤愤,蓝颜祸水。元蕙公主和她本无瓜葛,但一直对她抱有敌意,想来是把她当做情敌了。这实在是有点憋屈,天知道她和赫连肃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怎么就能让元蕙公主一直耿耿于怀,如今更是要杀她。   沈云舒想不通,只能归结为大约是天生直觉?或许元蕙公主冥冥之中感觉到她们是彼此宿敌,因此先下手为强?这是这出手太快太狠,和她娇羞妩媚的模样相差甚远。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元蕙公主天生擅长揣度男人心思,赫连肃看向沈云舒的目光中总有些不自觉的温和,虽然只是隐约一丝,已是一根扎在她心中的刺。   赫连肃无端被瞪了一眼,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脸上微红,眼中似有羞恼,心中一颤,眸色更黑几分。   夜风渐起,赫连肃将沈云舒送回薛府,看着她进了大门,脸色渐渐沉下来,眼中杀意骤起——元蕙,你很好,敢动我的女人。 ------题外话------   啦啦啦,今天新年第一天,大家新年快乐呐~   刚才发现有亲给投了月票,这是荣欢第一次收到月票,谢谢。   新的一年,荣欢会更努力码字,如果亲们愿意陪伴我成长,那是我的荣幸,不胜感激。      ☆、第二十一章 喜宴风波   那场刺杀之后,沈云舒身边多了一些人。   首先是柳七,赫连肃将他留给了沈云舒,柳七善用毒,自然也善解毒,留在身边,就等于多了一张保命符。其次是新增的七名护卫,人数不多,却是薛太傅特意为沈云舒寻的,用来保护她的安危。   在京中,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某些大人物,更何况是当朝公主遭遇刺杀这种大事。知道内情的大人物都在等,等宫中那位的态度。   皇帝态度很明确,就是没有态度。   刺杀一事,虽查出东泽皇室之毒,但没有人证,没有确凿证据,自然不能定罪。更何况,元蕙公主三日后就要与八皇子成亲,这种时刻,她不能死。不仅不能死,皇帝还要想尽办法保护她,不能让任何意外破坏两国的联姻和联盟。   沈云舒明白,薛家人当然也明白。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薛府大门紧闭,陷入一片沉静。至于他们心中是否平静,便不得而知了。   ——   三日后,元蕙公主带着十里红妆,风风光光被抬进了八皇子府,喜宴办得格外隆重奢华,宾客礼单上的贺礼堆在一起,便是价值连城。   大厅内,沈云舒静静坐在角落里,月白色长裙外罩着一层轻纱,低头垂目,饮着盏中花茶,自侧面看去,只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耳边珊瑚坠微微摇晃,一片波光潋滟。   八皇子和元蕙公主穿着大红喜服,正在行跪拜礼。三叩首之后,礼成,二人缓缓站起,大约是有些累,新娘微微一晃,忙紧紧抓住八皇子的手。   这一抓,身子立刻稳住了,掌中触着八皇子温热的手背,似有一股暖流自相交的手中一直涌进心底,霎那间点燃心火,顷刻间以燎原之势喷发而出。   倏然,新娘呻吟了一声,这声音极小极轻,只有八皇子一个人听到,他心中一紧,直觉不安,立刻令人将元蕙公主送入洞房。   然而,已经晚了。   新娘忽然低呼一声,抬手将喜帕一掀,露出一张绝艳倾城的脸。元蕙公主本就生得娇媚,此刻脸颊微红,眼中媚态十足,红唇微张,实在是美艳动人。   “好热……”   众宾客看得心中一颤,被元蕙公主迷得神魂颠倒,不少人呼吸加重,目中欲色上涌,竟露出些许丑态来。   正在此时,元蕙公主向八皇子怀中一扑,一双小手竟在八皇子身上游走起来,温软身躯紧紧贴在八皇子身上,面色潮红,口中呻吟声越来越大,只听得人面红耳赤。   沈云舒此刻已经抬起了头,望着元蕙公主放浪的情状,微微一笑,乌黑明亮的眼中似有烟云浮动,遮住了眼底神情。   耳边传来哗然之声,众宾客看着元蕙公主,眼中露出欲念和鄙夷之色,贪恋着公主的美色却又鄙夷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知检点。   八皇子已经脸色铁青,元蕙公主此举丢尽了他的脸,手中重重一推,忙令人将公主带走。此刻他仿佛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看他的笑话。   怒火堵在胸口,即将迸发,然而他想到那张皇位,想到这些朝臣的重要性,硬生生将怒火压了下来,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抱歉,八皇子妃身体有恙,众位见谅。”说完,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因着怒气盈胸,手中有些颤抖,酒洒出不少,落在衣襟上更狼狈几分。   虽然已经尽力弥补,但众宾客看向八皇子的眼神仍旧十分诡异——成亲当日闹出这种丑事来,八皇子您还是南轩头一份哩!喜宴就在这种异样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沈云舒走出八皇子府,回头一望,微微一笑,日光照在她眼中,反射出几分讥讽和几分冰冷。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还早。   柳七跟在她身后,落后三步,微低下头,指尖轻捻,落下细碎红色粉末,风一吹,了无痕迹。   沈云舒虽然温婉,但真的不算大度。更何况,对方要的是自己的命。虽然不能杀,但讨些利息还是可以的。   婚礼之上,新娘举止不堪的消息,明日定会传遍京中。百姓最喜欢这些贵族的八卦言论,从此,再提起元蕙公主,大概都会说,哦,那个放荡的女人啊。   元蕙公主当然不是真的放荡。公主平日里喜欢蜜合香,总会在衣裙上熏上一些,只是这种香,再遇到另一味附子,便会成为催情香。   ——   薛府,东院阁楼里,沈云舒脱下披风,轻声问道,“没露出马脚吧?”   柳七垂头,恭敬答道,“小姐放心,不会有人发现。”见沈云舒点头,又继续说道,“元蕙公主短期内应该不会出府了。”   沈云舒不解,“为何?”   “属下又加了些东西,那催情香一旦发作,要一天一夜才能结束。”柳七一边说着,头更低下去几分。   催情香自然要交和才能解,只是一天一夜,体力再好的人也撑不住。如此耗费元气,只怕月余内都下不了地,元蕙公主当然出不了府。   沈云舒心中隐约明白男女情事,脸颊微红,莹白的肌肤染上两团红晕,像是开出两朵娇媚的花,明艳动人。   元蕙公主不能杀,沈云舒便想着让她在婚宴上出丑,只是她没想到,赫连肃比她更狠,竟让柳七下了重药。   想到赫连肃,沈云舒心中一顿,眼前浮现那人深沉的眉眼,看向柳七,“既然事情已经办成了,你还是回他那里吧。”这个他,自然是指赫连肃。   其实,最开始沈云舒并没有接受柳七,只是有了他,能让计划更顺利些,更何况,赫连肃态度强硬,容不得她拒绝。   柳七面色恭谨,竟俯身拜倒,“七皇子让属下一直跟着小姐,以后小姐就是属下的主子。”   沈云舒看着他,沉默不语。柳七精通毒术,在赫连肃身边也很受器重,不知替他挡了多少风险。然而,赫连肃竟把柳七给了自己,莫非是将自己的命看得比他还重要?   这样一个霸道强势的男人,一旦认定一个女子,便势必要在她心中刻下重重的痕迹,不容退缩。   心中微微酸涩,同时又有一股暖流涌出来。沈云舒想起赫连肃沉静的面容,那眼中神情寒凉,却让她觉得温暖。只是虽然感动,沈云舒却摇摇头,微微一笑,有些无奈。   赫连肃太过强势,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接着。这是皇室众人典型的作风,只是其他人更委婉一些,赫连肃却是格外冷锐直接,让人心中有些不舒服。   柳七一直恭敬伏在地上,沈云舒看他一眼,终究还是心软了几分,轻声说道,“那你便跟着我吧,只是有一条,从今以后,你的主子只有我一个。”   沈云舒的意思很明确,既然要跟着我,那便要抛弃你从前的主子。   柳七没有丝毫犹豫,七皇子已经事先嘱咐过他,忙低声应是。   沈云舒挥手,柳七静静退出去,屋内只剩下妙可。妙可看了沈云舒一眼,见她神色有些疲倦,忙上前服侍她更衣。   褪去外衣钗环,细细净了脸,沈云舒躺在榻上。柔软的锦被将她裹在里面,闻着淡淡的宁神香,只觉身心都舒畅起来。   云雾飘渺,宁静清幽,只余轻轻浅浅的呼吸声。有人正睡得香甜。 ------题外话------   这几天作业很多,各种论文写得我手疼,各种考试要看书,还要抽时间码字。   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亲们不要潜水啦,都出来冒个泡嘛,评论区欢迎来访,啦啦啦啦。      ☆、第二十二章 宫中直言   进入夏季,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日光太烈,沈云舒整日待在府里,越发懒得出门,每日陪着两位表嫂说话,看着她们满脸的幸福,便觉得舒畅。   是的,大少奶奶谢氏也怀孕了。薛府一下子添了两个新丁,薛太傅再古板严厉,也不免笑得胡子乱翘。四世同堂,承欢他膝下,自然是值得高兴的。   薛承礼每日陪着谢氏,夫妻二人同进同出,自然显得二少奶奶叶氏形单影只。沈云舒便多陪她一些,看着她日渐隆起的腹部,暗地里多写了几封信,派人送给军中的薛承泽,催促他早日回来。   薛家已有两位少爷有了后嗣,只剩下三少薛承智。三少仍旧像从前那样漫不经心,只急坏了二太太,每日看着谢氏和叶氏的肚子叹气,一边叹气还一边喃喃,说是喃喃,偏偏所有人都能听见,“媳妇都没有,啥时候能抱上孙子呦……”   语气颇有些软弱可怜,只是二太太眸光太过明亮,哪里能做出那苦大仇深的悲戚表情,看起来总有几分好笑。薛承智每次都桃花眼一翻——您老装也要装得像些。   好在,还有个蒋清苒。因此蒋大小姐每次上门,二太太都要准备许多吃食,然后把场地清空,给二人留下足够的空间,看着蒋清苒的表情也格外温和,眼中赤裸裸都是看儿媳妇的欢喜。   或许是彼此相熟了,二人之间的气氛倒越来越融洽。薛承智虽然仍旧未表态,但已不像从前那般,见了蒋清苒便掉头就走,如今也能面对面坐下来,下几盘棋,肆意拼杀一番。   总之,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沈云舒很满足。   但有人不满足,这人便是赫连肃。   天气炎热,赫连肃便派人每日送些冰镇水果,一箱箱抬进薛府。开始时沈云舒不愿接受,赫连肃便命人将箱子摆在薛府门口,铺了满地,引来许多人围观。后来实在是不想引人注目,便抬进了府内。如此一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沈云舒倚在榻上,拎起一串紫晶葡萄,拿在手里凉爽舒适,吃进腹中更是甘甜可口。只是不知道,是提子甜,还是心里更甜。   冰块很是难得,储存起来也是不易,因此即使在皇宫也不算多,如今却被赫连肃送来这许多,想来是把他自己那份给了沈云舒。虽然赫连肃强势霸道,从未想过要沈云舒回报,但沈云舒仍旧把这份心意默默记在心里,等来日再还。   彼时她还不知道,世上最难还的,便是心意。欠得多了,便是一生。   ——   明粹宫中,皇后站在桌案前,缓缓写下一个静字,沈云舒站在一边,给她磨墨。二人都认真做着自己的事,神色平静。   良久,皇后放下笔,端详了一番,微微颌首,“今日写得很顺。”   沈云舒看着那字,饱满有力,端正平和,知晓皇后已经从韶华离去的低迷情绪中走出来。于是,她微微一笑,“是娘娘的心顺。”   皇后拍拍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神情,似是不经意一般,说起一件事,“前两日,七皇子请皇上赐婚。”   沈云舒心中一顿,微微垂目,沉默不语。   皇后微笑,“七皇子性情冷肃,从来不曾向皇上提过要求,却为你破了例。”   沈云舒听在耳中,只觉皇后情绪有些微妙,背上一冷,竟出了些汗。   皇后亲子大皇子早夭,于是抱养了三皇子。沈云舒身为三皇子妃的侄女,从表面上看,和皇后是同一阵营。因此,皇后才放心宠爱她。若她嫁给七皇子,便和三皇子成为对手,那么这份恩宠也就到了头。   思及此,沈云舒才惊觉,这些日子因韶华之事,每日看着这位与爱女分离的母亲,竟忘了,她首先是位母仪天下的皇后。   皇后看着沈云舒有些紧张的神情,微微一笑,“本宫想知道你的心意,你可愿意嫁给七皇子?”   沈云舒知道,这是皇后给自己的机会,若答得不好,不仅盛宠不再,只怕还会有杀身之祸。   半晌,沈云舒抬起头,缓缓说道,“臣女不愿意。”   说起这话的时候,沈云舒神情平静。是的,她不愿意。虽然赫连肃让她有些感动,但她仍旧不愿意。   或许是因为父母的情深不寿,或许是因为姑姑的悲惨境遇,沈云舒对于婚姻,一直都抱有抵触,更不愿嫁入皇室。从前,是皇帝的旨意,她不得不接受可能嫁入皇室的命运,但如今,皇后问的是她自己的心意,那便是不愿意。   皇后轻轻一叹,摸了摸她的脸颊,神情有些悲悯——没有人能违抗皇命,从来没有人。即便有,也成了死人,死人当然算不上人。   然而沈云舒顿了顿,又加上一句,“除非我爱上他,超越一切。”   虽然她知道,眼前的人是皇后,是除了皇帝之外,最不能说实话的人。但她还是说了,或许是因为在她面前,皇后一直都不像皇后,而像是一个慈祥的普通的长辈,这让她很不想有丝毫隐瞒。   皇后很惊讶,甚至有些迷惘——多少年了,再没人敢在她面前说实话,即便是单纯韶华,也有许多不能说出口的心思。有些话,说出口便是祸。   良久,皇后朗声笑了起来,不知是什么原因,竟让她突然愉悦起来。笑声渐收,皇后摆摆手,沈云舒行礼,缓缓离开。   皇后看着她走出宫殿,轻声低语,“这孩子,难道不怕死吗?”   换了旁人,这种时刻,应该义正言辞地表示绝无一丝可能,干净利落地与七皇子划清界限,才能让皇后相信自己,才能继续活下去。   然而,沈云舒却没有这样做。这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实在是,很不怕死。   身后女官芳菲低声回答,“华安公主是敬爱娘娘。”因为敬重爱戴,所以才如实相告,这也可见,一片赤子之心。   皇后明白,于是她微笑,“这孩子,真的很让我喜欢。”   因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皇后总喜欢与沈云舒亲近些,以至于对她和七皇子之间的事,也视而不见,放任他们顺其自然,今日心血来潮试探一番,竟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这般赤诚的心,曾经也是自己深以为傲的,这许多年过去,如今从另一人身上看到,忽然惊觉岁月变迁的可怕,人心竟变得这样快,这样彻底。   末了,她轻轻叹息一声,似遗憾,似惋惜,飘散在风里。   ——   同一时刻,沈云舒轻轻擦去掌心的汗,走出明粹宫,穿过御花园,忽然,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对面,八皇子和已经成为八皇子妃的元蕙公主,正看着她。   八皇子仍旧笑得风流俊朗,手中一把玉扇轻轻晃动,一派闲适安逸之姿。元蕙公主许久不见,竟比从前更美艳了几分,皮肤更加细腻光滑,眼中媚意更浓,只是此刻,眼底多了几分愤恨和残忍,显得有些狰狞。   上次刺杀行动失败,紧接着元蕙公主便在喜宴上中了媚药。元蕙公主并不是愚蠢的女人,相反,她很聪明,隐约猜出与沈云舒有关,只是没有证据,因此只能暗中咬牙切齿。   沈云舒看她一眼,含笑点头致意,旋即缓缓离去。衣裙摆动间,带起一地流光,华美瑰丽,姿态天成。   八皇子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想起七皇子近日的举动,又想起薛家经久不衰的权势,双眼微微眯起,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了——不能让薛家和七皇子联合起来,绝对不能。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眼中闪出诡异的光。   天气燥热,有蝉鸣声起,经久不息,似在暗示即将到来的风雨。 ------题外话------   今天去考试,考场屏蔽信号,刚刚回来,所以更新得晚了一些      ☆、第二十三章 皇府陷害   盛京地处偏南,每到夏日总是闷热潮湿。往年每到这个时候,沈云舒便会闭门不出,整日躲在阁楼里,玉扇轻摇不歇,方能稍稍凉爽些。   今年不同,赫连肃送来的冰块已经遍布薛府里外,竟感受不到一丝炎热。   沈云舒坐在秋千架下,轻轻晃动,浅蓝的裙摆被风吹起,荡到高处,与天空融为一体,映着白云朵朵,格外纯净美丽。   只不过,这种好心情很快就被打破了。   沈云舒接过妙可递来的一张帖子,看了一眼,忽然眉头一蹙。是八皇子妃送来的帖子,邀请沈云舒参加宴席。   眼前闪过御花园中元蕙公主厌恨的眼神,沈云舒微微一笑。   两人虽未正面交锋,但自刺杀、下药事件之后,已成仇敌,既然是敌人,那么这宴席显然不是好宴。明知有问题,但她并不打算退却,只是叮嘱柳七到时用心一些。   风雨既来,那便来,至于会吞没谁,还未可知。   ——   翌日,八皇子府,花厅内,沈云舒和蒋清苒坐在一起,二人一个碧色罗裙,一个绯色长裙,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两张面孔皆是眉目如画,凑在一起,映着身后大片繁花,实在是美得惊心动魄。   就在此时,一个婢女走上前,给二人斟酒,忽然手中一颤,洒在沈云舒身上,晕开一滩酒渍,湿了大片裙摆。   那婢女立即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口中不住告饶。蒋清苒凤眼凌厉,紧紧盯住那婢女,口中喝道,“大胆奴婢,竟敢冲撞华安公主!”   婢女吓得不住发抖,沈云舒看她一眼,微微一笑,朝蒋清苒摇摇头,“无妨。”   此时,元蕙公主走过来,见此情形,令人将婢女拖下去,朝沈云舒一笑,“华安公主湿了衣裙,受凉了便不好了。若不嫌弃,便去后院厢房另换一件。”   那笑容妩媚动人,还有几分歉疚关心,竟看不出一丝恨意。沈云舒与她对视半晌,也微微一笑,笑得沉静温婉,“那便有劳八皇子妃了。”   沈云舒跟在婢女身后,走到后院厢房,婢女从柜中拿出一件玫红色长裙,旋即退了出去。   那长裙华贵无比,沈云舒看了一眼,错开几步,身后柳七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轻声说道,“没有问题。”   沈云舒微微挑眉,有些惊讶——她本以为,八皇子妃会在这件衣裙上动手脚,但却没有。既然长裙没有问题,那问题是在哪呢?   想了半晌,无解。沈云舒挥手,柳七退出门外,妙可上前,服侍沈云舒更衣。   刚解开腰带,罗裙半退之时,屋内咔一声轻响,沈云舒心中一紧,只来得及将衣襟拢在一起,妙可挡在她身前,就有人走了进来。   沈云舒瞳孔一缩,望着笑得风流恣意的八皇子,终于明白了元蕙公主的计谋。   想来是因为喜宴上媚药一事,元蕙公主意识到沈云舒身边也有善毒之人,因此便定了这样一条计策,比下毒更狠,也更有效。   没有人能想到,厢房内竟有一间密室,八皇子通过密室,直接走进厢房中。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还有一个婢女,但沈云舒衣衫不整,若传出去,便会名声尽毁,除了嫁给八皇子,就只剩下长伴青灯古佛一条路。   没错,八皇子和元蕙公主费尽心机,就是为了让沈云舒嫁给八皇子,且是侧妃。如此一来,八皇子能得到薛家这个助力,元蕙公主也能比沈云舒高上一等,日日将沈云舒踩在脚下,皆大欢喜。   夫妻二人都很欢喜,唯独沈云舒不喜。   此刻不能呼喊,那等于自掘坟墓,既然这样,就只能靠她和妙可两个人。沈云舒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在心中思索二人联手制服八皇子的可能。   八皇子越发张扬,笑得肆无忌惮,“除了嫁给我,你没有别的选择,若不想名声尽毁,便乖乖答应。”   一边说,八皇子一边向沈云舒走来,目光在她凌乱的衣裙上流连扫视,看着那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眸色渐黑。   八皇子生性风流,好美人,之前定下这个计划只是为了把薛家绑在自己的船上,如今细看沈云舒,发觉她实在是个美人,于是便动了心思,更加势在必得。   眼看八皇子越走越近,沈云舒不动声色,一只手背在身后,朝妙可打着手势,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眼中紧紧盯住八皇子,心中默念,三、二、一!   正在此时,一声轻响,八皇子目露震惊,脸上笑容还未来得及敛去,便缓缓倒在地上。沈云舒站在原地,手中抽出的软剑还未刺出,神色惊讶。   八皇子一倒下,便露出身后的人。一身黑色绸衣,眉眼沉静森冷,似噙着无尽风雪,正定定看着她——赫连肃。   四目相对,沈云舒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嘈杂之声,有人来了。已隐隐听得一人娇声问道,“府中来了刺客,不知华安公主可有恙?”   仓促间,沈云舒忙将软剑缠回腰间,将衣裙整理好,已有人推门进来了。   元蕙公主笑容满面,眼里还带着几分快意和恶毒,朝屋中一望,笑容却立刻凝固在脸上——没有人,屋内只站着沈云舒和妙可,本该出现在这里的八皇子却不在。   元蕙公主神色震惊,目光在屋内来回扫视。厢房本就不大,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一望便知,确实没有别人。   八皇子夫妻二人原本定了计策,先将沈云舒引过来,做出和八皇子在此私会的假象,再由元蕙公主借口有刺客,将众人都带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沈云舒坏了名声,便只能嫁给八皇子做侧妃。   如今主角少了一个,这戏还如何唱下去?   元蕙公主心中慌乱,顿在原地,蒋清苒越过她,大步走到沈云舒面前,将她打量了一番,见她并无伤势,只是衣衫乱了一些,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沈云舒朝她微微一笑,眼角不着痕迹掠过后方那道暗门,知晓赫连肃已将八皇子带走,心中一定,转而抬头盯着元蕙公主,虽然在笑,眼里却分明有冷锐的光,“八皇子妃如此关心,云舒感激不尽。”   那目光冰冷森凉,却又灼热滚烫,看得元蕙公主心中一紧,缓缓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华安公主没事就好。”   沈云舒微一挑眉,目光在屋内流转一圈,重点多看了各家贵女几眼,缓缓道,“堂堂八皇子府邸,竟混进了刺客,定是护卫们疏忽大意,若不小心伤了众位小姐,定要好好惩罚府中护卫,八皇子妃,你说是吗?”   元蕙公主心中一紧,见满屋贵女都目露怒色,暗道不好。原本是借刺客为由,让沈云舒身败名裂,然而此刻,却被她利用来对付自己。这些贵女皆是身份贵重,自幼娇生惯养,如今受此惊吓,才不会管护卫如何,只会将这笔账记在她身上,沈云舒故意说出这番话,便是要将事态扩大,好让贵女们更记恨她。   面对元蕙公主愤恨的眼神,沈云舒微微一笑,已经是仇敌,既然对方露出破绽,自然要狠踩一脚。   宴会在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中结束了,蒋清苒和沈云舒一起离开。   马车内,蒋清苒看着沈云舒有些冰冷的神情,轻声问道,“八皇子妃对你做了什么?”   蒋清苒虽然性格狂热直接,但心思极为细腻,在厢房中见沈云舒和元蕙公主之间气氛诡异,便察觉到了什么。   沈云舒微微一笑,知道蒋清苒担心她,但她并不想让对方也牵扯进来。和八皇子夫妻作对,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稍有差池,便会身首异处。   于是,她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矛盾。”   蒋清苒看着她,见她不想提起,便不再问——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隐秘,不必过分追究,只需在紧要关头相助,这便是挚友。   官道上,马车平稳向前,驶向不可预料的前方。 ------题外话------   今天一登后台,就发现有亲给我留言整整七条,我一一仔细看了,有建议也有赞扬,很高兴能有亲的支持,谢谢所有支持我的人,爱你们呦,么~      ☆、第二十四章 骊山行宫   东院阁楼里,沈云舒望着墙上摇曳的红烛焰影,静默不语——赫连肃没有和她一起离开,不知去了哪里,柳七也不知所踪。   八皇子府里那一幕,沈云舒有很多疑问。赫连肃降临的时机太巧,虽说是英雄救美人,但实在太意外了一些,反而让她理智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柳七回来了,进屋便俯身拜倒,神情很是恭敬,沉声说道,“属下擅自行动,请主子责罚。”   沈云舒看他一眼,缓缓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事发突然,来不及和她商量,倒也情有可原,况且赫连肃的确替她解了围,这些事也就没必要计较了,但若还有下次,便不可原谅了,毕竟没有人想要一个不听命令的下属。   柳七心中明白,于是更加恭敬,“是。”   原则问题点明之后,沈云舒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七皇子是如何进入密室的,他在八皇子府中有内应?”   “五年前,七皇子安排了人进八皇子府做了管家,前两日管家传出消息,八皇子在修密室,七皇子觉得有异,便让管家格外留心,今日听闻主子被带到厢房,唯恐生变,便混进府中。”   这几话说得有些绕,理清后只觉惊人——赫连肃五年前便在八皇子府中安排了暗桩,如此重要的人本该发挥出最大作用,如今一朝暴露,很快便会被剪除。因为救她,轻易浪费了这五年的布局筹谋,实在可惜。   或许赫连肃不觉得可惜,但沈云舒觉得很可惜,并且愧疚。她微微闭目,接着问道,“他对八皇子做了什么?”   “七皇子让属下下了些药。”柳七顿了顿,放轻了声音道,“是让人不能人道的药。”   沈云舒脸上一红,心中有些无奈。   赫连肃向来秉持铁血之风,然而这两次所为,偏偏有些阴险下流,实在不符合他往日的作风。但仔细一想,这种手段其实依旧狠辣。   身为皇子,不能人道便不能孕育后嗣,这就意味着永无继承皇位的可能。无论是哪个国家,都不可能接受不能孕育后代的皇帝。对于八皇子来说,这比死亡更让人痛苦。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永远也无法跨越,正所谓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咫尺天涯。   除此之外,这其中有几分是因为八皇子对沈云舒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便只有赫连肃自己知道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一天天热起来,皇帝下旨,前往骊山行宫避暑,除了帝后二人之外,同行的还有四妃、四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夫妻、十皇子,以及沈云舒。   临行前,薛府众人很是不舍。沈云舒在府中十年,从未出过远门,此次前往行宫,来回便要两三月,实在很难不想念。   沈云舒一一告别,心中有些酸涩,但面上仍旧含笑,只是拥抱时用力了些。分离不是后会无期,只是为了相聚时遇见更好的彼此。   骊山很美,山峦连绵不绝,其间多密林,常年青葱,且凉爽无比。因此,南轩历代帝王都会在盛夏之时,来到骊山行宫避暑。   山很美,行宫更是华贵,大颗宝石玉器镶在墙上,折射出瑰丽色彩,象征着皇权富贵。   沈云舒的宫殿和皇后的相隔很近,正方便了每日请安,除此之外,便是在行宫中到处游览。   赫连肃每日都派人来邀请她同游,沈云舒从不回应,只是行宫虽大,仍旧会有相遇的时候。   ——   这一日,沈云舒坐在湖中画舫上,望着湖面波光粼粼,闻着周围荷花香气,正悠然自得。忽然船身一晃,有人跳了进来,正挡在她身前。   沈云舒心中一顿,霍然抬头,看见那人,心中又是一松。然而这一松,她心中忽然一惊——什么时候起,竟对他全无防备了?   或许是八皇子府中,他将自己救出困局。或许是那一夜,他将自己救出匕首之下。或许是在猎场,自己被他如山般巍峨的背影所震慑。或许更早,在国宴初见时,一眼望去,便在心底浮动涟漪。   这一幕幕,或许在当时只是心头微动,然而随着一次次沉淀、累积,终有一日会冲破心中枷锁,如海浪呼啸翻腾,最终喷薄而出,势不可挡。   那人盛夏之际仍一身黑衣,麦色肌肤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目光沉沉望了她一眼,旋即大步走进船舱,在她对面坐下。   大约是被拒绝的多了,赫连肃不再给她退避的机会,强势又直接地低声问道,“不想和我一起?”声音似兵戈铮鸣,低沉又厚重,听得沈云舒心中一颤。   这话问的有些模糊,一起什么?一起游湖,还是一起生活?   沈云舒目中含笑,眉眼弯弯,不答反问道,“你为何想和我一起?”   赫连肃眉眼沉肃,紧紧盯住她,“我要娶你。”   沈云舒很无奈,这个男人似乎并不擅长和人交流,每每交谈,总是直接得让人尴尬,且思维跳跃性很大,一般人很难理解他的逻辑。   因为要娶我,所以才想和我一起同游?这算是培养感情?   沈云舒很想问他,那你为何一定要娶我?想了想,还是不问了——这个男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只是凭着野兽般的直觉行事,心有所感,便会强势出击,以雷霆之势侵吞占有。   沈云舒摇摇头,看他一眼,“一定要娶我?”   赫连肃神情不变,目光逼人,“是。”   他想得很清楚,孤身多年,从未靠近过软玉香怀,如今乍然遇见她,只觉身心皆舒缓,无一处不畅。从前只是不由自主被她引去目光,然而见得多了,那种由内而外的明媚肆意实在鲜活动人,只想将她牢牢占有,从此永在怀中。   沈云舒不再言语,对于赫连肃,她心中其实有些好感,只是出于对皇家的排斥,让她始终不愿迈出那一步。既然他态度明确,一定要娶自己,那便顺其自然吧。她的身份注定会有许多波折,最终留下来的,一定都是最好的人。   二人相对无言,静静坐在船舱中,湖畔共同泛舟,一种和谐的氛围在二人中间弥漫开来。   ——   行宫确实很大,宫殿很多,住的人也很多,每日各处游荡,总能遇到其他人。   自厢房一事后,八皇子就很少在人前露面,但总有外出的时候。偶尔一次外出,便正好与沈云舒相遇了。   许久不见,八皇子依旧风流俊朗,只是面容似乎阴柔了一些,眼里也密布阴霾,看起来有些阴暗可怖。沈云舒看见他,不免想起他已经不能人道一事,因此多看了他两眼,就是这两眼,引来八皇子怒目相视。   八皇子身边宫人都知道,他近来经常发怒,有时无端便会将人活活杖毙,引得下人惊恐不已,暗地里怨声载道。   八皇子不管下人如何想,他只知道,自己完了。没有后嗣,皇位就落不到他身上,他如今尽量隐瞒,但时间一久,难免会露馅。   他心中怨恨,恨那个暗算他的人。然而,他不知道那人是谁。管家已经自尽,便查不出幕后黑手,八皇子便只能猜测,然后想办法报复。   他怀疑过沈云舒,但又觉得她没那么大能耐。一个女人而已,他还不放在心上,顶多心中暗恨她不肯嫁给自己。最可能的便是其他几位皇子,只是他们都不是好对付的人,暂时还奈何不得,只能从长计议。   八皇子脸色阴郁,拂袖而去。   沈云舒望着他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想强迫我,也要掂量有没有可能。 ------题外话------   今天开始期末考了,连着考四天,嗷呜,每天看书,不能码字,手好痒呐~      ☆、第二十五章 雨夜温情   自湖上同游之后,赫连肃便时常不请自来,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坐在一边,静静看着许多卷宗,偶尔抬头看沈云舒一眼,目光沉静又气势逼人。沈云舒拦不住他,好在他很有分寸,从不越矩,也就随他去了。   一日夜里,沈云舒睡得正甜,倏然,一声轻响,将她惊醒。有一人正站在窗外,见她醒来,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窗边轻叩两声。   此时正值大雨倾盆,那人一身黑衣融在夜色里,被雨打湿的乌发软软搭在身前,正目光沉沉看着她。忽有闪电划破天际,刹那间照亮了那人的脸,本就肃杀森凉的神情在寒光下有些可怖。   身后妙可听闻声响,进屋便看到这一幕,下意识便要尖叫,沈云舒豁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妙可立即捂紧嘴巴,阻止了到嘴边的尖叫声,心中后怕,若真的叫出来,小姐的名声便毁了。   这一怕之后,便觉得不妥,深夜女子闺房里,突然闯进个男人,即便是相熟的人,也难免心中不安。然而沈云舒已经打开了窗,那人在窗边一搭,一跃而起,轻轻落在屋内。   沈云舒望着那人,轻声问道,“下着雨,你怎么过来了?”   赫连肃沉默不语,或许是淋了雨,脸色比平日略苍白了些,若是放任不管,也不知会不会染上风寒。   沈云舒看他一眼,犹豫了片刻,吩咐妙可拿了一个炉子过来,脸颊微红,“你把外衣脱下来。”   大雨连绵,毫无停息的征兆。二人静静坐在火炉旁,听着雨声,相对无言。赫连肃外衣搭在一边烤着,只穿着白色中衣,干净温和的白色似乎让这个凶悍冷肃的男人也多了几分柔软。火光映在他脸上,竟是难得的和煦。   沈云舒能感觉到,赫连肃今日情绪有些低迷,否则也不会不顾男女大防,深夜闯进她屋里。然而,这个男人向来强势,从不肯在人前露出丝毫软弱,此刻对着她,也不愿意吐露心中隐秘。   这便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同样遇到伤心事,女人喜欢倾诉,男人却只会沉默,这其实是关乎自尊心,男人总是把自尊心看得很重要。即便心中悲苦不已,也要一个人承受。但其实,这也是男人的担当。   赫连肃不愿说,沈云舒便也不问。她其实很喜欢这样,两个人静静地坐着,各自想着自己的事。从前在薛府里,她就很喜欢静静坐着,但总有些寂寞,薛府里的人都很忙,没有人能陪她一起,如今赫连肃陪着她,她心里很高兴。   心中一欢喜,手上动作便更仔细了几分,不多时,外衣便烤干了,赫连肃沉默穿回身上,然后又继续坐着,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沈云舒也不催他,只是拿了本书,歪在榻上静静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有些困倦,手中一松,书册落在地上。   赫连肃看着熟睡的沈云舒,深沉的眉眼微微柔和了几分,走上前将她身子扶正成平躺在榻上,又将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沈云舒的睡相很美,浓密纤长的双睫微微翘起,唇畔带着笑,比平日更甜美几分。赫连肃看得很入神。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云舒的脸颊,指尖在光滑细腻的肌肤上滑过,心中一颤。这种感觉让他很不适应,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但很奇怪,他并不想停止。   他指尖一顿,更靠近沈云舒几分,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他皱着眉,轻轻吸了一口气,鼻翼传来淡淡的清香,不浓郁,也不香甜,但很绵长柔软,让他觉得身心舒畅。   彼时,他并不明白,这种感觉,叫做喜欢。   赫连肃坐在地上,想起幼年时,冰冷华丽的宫殿里,母亲每日坐在窗边,看着天空,从清晨坐到夜晚,浓重的露气浸湿她的衣袖,永远冰冷潮湿。留在他记忆里的,关于童年的回忆,从此便抹上了灰色——暗沉、压抑。   然而此刻,炉火照得温暖、明亮,他看着沈云舒姣好的容颜,心中坚硬冰冷的角落里,忽然塌陷了一块,耳边似乎能听到大厦倾倒的声音。   是毁灭,也是新生。   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真的不愿意嫁给我?”   无人回答。   良久,他摸着沈云舒的脸,指尖在面上流连,划过眉眼,划过鼻尖,落在唇上,微微一顿,“只能嫁给我。”   他纵横沙场多年,见惯血腥死亡,一颗心磨得坚硬冰冷,从来不会心软,然而面对沈云舒,总是多了几分让步,并不曾逼迫她半分。或许这便是缘,也是命。   黎明时分,赫连肃捡起地上的书册,放在桌案上,又从衣袖中拿出另一物,摩挲了几下,一同放在案上,旋即大步离开。   半晌,沈云舒醒来,睁开眼的霎那,下意识朝屋内望了望,那人已经离开,只有炉火还燃着微弱的光。   沈云舒下了地,忽然一顿。   此刻她赤脚踩在地上,脚下那一片还有些未散去的温热,似乎在宣告着,有人在这里静静坐了一夜。   怔然良久,沈云舒摸着心口,只觉那里酸涩、甜蜜、羞恼,各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最后变成了越来越快的心跳。一下一下,猛烈撞击着心房。   旋即她微微转头,桌案上正静静放着一只白玉箫。   ——   早膳过后,皇帝传召。   沈云舒到时,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神色专注,她便坐在一边等。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期间皇帝都不曾换过姿势,更不曾看她一眼。等的时间久了,原本紧张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说起来,虽然被封为华安公主,但沈云舒并未见过几次皇帝,像这种单独会见更是从未有过。此次突然传召,不知所谓何事。   许久,皇帝放下笔,身后太监立即上前,将奏折分类放好。   皇帝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中精光内敛,不怒自威,和沈云舒聊了会闲话,像个慈和的长辈一般。二人谈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沉声说道,“昨日是肃儿母妃的忌日。”   话题转得太快,且牵涉到皇帝严令禁谈的宫中秘闻,让沈云舒有些怔然,心中一紧,想来皇帝已经知道了昨夜之事,今日特地将自己召来,向自己解释个中原因,显然是真的疼爱七皇子。   “那把玉箫,肃儿贴身带了许多年,始终不曾离手,如今给了你,你要好好保存。”   那语气有些飘忽,神色更是异样,似乎有几分艳羡,让沈云舒心中一顿,莫非这箫,连皇帝都未曾沾手?   皇帝却笑了笑,不再言语,挥手让她离开。   良久,皇帝望着空荡的宫殿,轻声喃喃,“肃儿难得看上一个女子,她却不愿意。”   皇帝身侧,那位太监正弯腰站着,他年纪很大了,是皇帝宫中的首领太监,姓李,据说跟了皇帝几十年,很得信任。先前端茶给沈云舒时,沈云舒态度很恭谨,让李公公心中很是受用,因此他很喜欢这位公主,此刻便下意识替她说好话,   “华安公主是对感情认真。”   皇帝摇摇头,“年纪大了,心也软了。若是从前,朕便直接下旨了,哪能容她拒绝。”话一出口,忽然想起玉妃,心中一软,叹了口气,“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李公公知道皇帝又想起玉妃,头深深低下,沉默不语。   自古帝王多无情,只是谁知,不是无情,而是不能深情。 ------题外话------   啦啦啦,甜章来了,我家肃肃最棒!      ☆、第二十六章 怀中欲吻   每日除了赫连肃外,来访最多的一人,是十皇子。   从前在皇宫中,沈云舒偶然与十皇子相遇,那孩子便喜欢往她怀里扑,抱住她便不撒手,如今同住在行宫里,更是经常去她殿中,一待便是大半日,有时连用膳也要和她一起。   柔妃娘娘担心十皇子顽皮,会惹得沈云舒不耐烦,然而发现她是真的喜欢十皇子,便也不再约束,只是微笑叮嘱十皇子,不要太调皮。   十皇子得了批准,更加勤快地往她殿中跑,时间一长,有人就不乐意了。   赫连肃每每看到十皇子赖在沈云舒怀中,便会眉头紧皱,伸手就拎着他衣领,不管他小腿乱蹬,直接往旁边一甩。   开始沈云舒还担心赫连肃下手太重,会伤了十皇子,后来发现他看似蛮横,其实力道把握得极好,不会伤到孩子一丝一毫,也就放了心,顶多瞪他一眼,怪他还和小孩子计较。   这日,沈云舒正在和十皇子用膳,那孩子嘴角黏上饭粒不自知,仍旧笑眯眯的,柔软的发丝垂在额头,脸颊白白软软的,还有些粉嫩,实在很可爱。   沈云舒替他拂去饭粒,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微微一笑。   此刻日光明媚,照在二人身上,说不出的温馨静好,落在赫连肃眼里,却只觉得刺眼,于是他大踏步走进来,伸手一拎一甩,将十皇子放在一边。   占了十皇子的位子不说,看看碗,嫌弃地皱皱眉,又另拿了一副碗筷。   十皇子立刻不高兴了,瘪瘪嘴,眼眶红了一圈,眼看泪就要落下来,赫连肃霍然转头看他一眼,“不许哭。”   说来也奇怪,寻常人见到赫连肃森然的眼神便会惊惧,十皇子偏偏不怕,只是赌气看他一眼,大声说,“坏人!”一边说,一边往他身上爬。   赫连肃面上冷淡,手却轻轻在十皇子身上一拖,让他顺利坐好。   或许连赫连肃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幼在阴暗苦痛中成长,十皇子却是受尽宠爱,像是他渴望的,却从未得到的另一种人生,因此或许有些愤恨不满,却仍旧小心呵护这份难得的赤诚,像是看到另一个自己,善良、真诚,拥有一切美好品质,这般完美,便觉得欢喜。   沈云舒看着二人奇怪的相处方式,摇摇头——真是一对别扭的兄弟。明明感情很好,却经常大眼瞪小眼,相互嫌弃鄙夷,这种感觉倒很像她和薛承智,相互斗嘴斗得不亦乐乎,心底却是温暖爱重的。   其实自那晚之后,赫连肃已经连续几天没来找她了,沈云舒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和冷肃的神情,实在很难和那一夜的柔弱联系在一起。   或许在他心中,母亲住在最柔软的的角落,只有想起她,才能让他像个普通人一样,允许自己有片刻的脆弱。   当得知那一天是赫连肃母妃的忌日,沈云舒曾有片刻的后悔,后悔没有对他再好一些,起码也该和他说说话。但紧接着她便意识到,赫连肃是那样强势的男人,大概不会允许自己被别人安慰,那样的男人是不需要人可怜的。   正想得入神,忽然眼前一黑,赫连肃竟将脸凑了过来,正停在她前方。沈云舒心中一紧,朝周围一望,十皇子和妙可不知何时都离开了,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离得太近,沈云舒心中不安,便往后仰,谁知赫连肃竟又凑近了些,沈云舒只能继续后仰,忽然重心一偏,竟向后倒去。   仓促间,沈云舒下意识抓住赫连肃的衣袖,身体立时顿住,然而两人距离反而更近了些,心中一慌,便又松开衣袖,继续向后倒去。   几乎快接近地面那一刹那,腰间一紧,赫连肃已经揽住她的腰,轻轻向上一提,便落进他怀里。   四目相对,赫连肃紧紧盯住她,目光深沉又灼热,“怕我?”   沈云舒面上已经快灼烧起来了,一颗心跳个不停。   她哪里是怕,她宁愿是怕。   此刻被赫连肃牢牢圈在怀里,完全是被占领的姿势,动弹不得,两人身躯几乎贴在一起,沈云舒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紧实的肌肉和灼热的温度。   赫连肃看着沈云舒脸上的红晕,和眼底的羞恼,只觉她目光竟带着几分妩媚,眸色忽然黑了许多,头一低,呼吸扑面而来,落在沈云舒脸上。   沈云舒瞳孔一缩,忙大声喝道,“赫连肃!”   赫连肃立即停住,两张唇几乎碰在一起,沈云舒动也不敢动,等赫连肃放开她,沈云舒立刻后退几步,低着头不看他。   气氛有些沉闷,良久,赫连肃声音低沉,还带着几分暗哑,“对不起。”   沈云舒心中一颤,他竟然向她道歉。这种强势的男人,或许从没这样低声下气过。这样想着,心中的怒气也便消散了一些。   抬头看他一眼,赫连肃正紧紧盯着她,麦色肌肤闪闪发亮,脸颊却有两团红晕。沈云舒几乎以为看错了,再仔细一看,确实是脸红了。   俊朗沉肃的男人红起脸来,竟是格外的,可爱。   那男人红着脸说,“我只是,情不自禁。”神情有几分尴尬,却让沈云舒脸上更红——情不自禁?她做了什么,竟能让他情难自已?   沈云舒移开目光,勉强压下复杂的心绪,轻声说道,“赫连肃,你很好,或许我对你有几分分欣赏,也有几分喜欢,但还不是爱。”   赫连肃皱眉,“什么是爱?”   “爱就是我愿意和你共同承担一切,生死与共。”   赫连肃紧紧盯着她,心中震动。   他幼年失去母亲,从此独自在冰冷的皇宫中长大,看尽人情冷暖,唯独不懂爱。如今听沈云舒这样说,想着将来有一日,她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不管他手上沾了多少鲜血,她都能永远支持他。只是这样想想,便觉得心中温暖、激荡。   这种感觉很好,他很渴望,即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于是他目光沉沉看着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要你爱上我。”   沈云舒已经适应了他这种命令式的口吻,也直视着他,毫不避让,“那你要给我时间,不能强迫我。”   赫连肃脸色一沉,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讨价还价。他从军多年,双手沾满鲜血,真动起怒来没有人能无视他的杀气。   然而沈云舒不怕,依旧倔强地看着他,心中确定赫连肃不会伤害她。   良久,赫连肃低声答,“好。”   沈云舒几乎立刻微笑起来——赫连肃虽然强势,但内心骄傲,许下的承诺一定会遵守,这至少能给她争取到一些缓冲的时间。   心中一松的同时,忽然想起那只白玉箫,手便向袖中摸去,那支玉箫是他母亲的遗物,这样贵重的东西实在让她很有负担。   刚探进袖中,那人忽然沉声说道,“那是我母亲的箫。”   沈云舒心中便是一顿,明明那声音锵然有力,她却偏偏听出几分软弱,袖中的手一颤,只觉摸着玉箫的指尖微烫,哪里还忍心将箫还给他。   赫连肃目光从她袖中一掠,将她小动作看在眼中,“我既给了你,就没想过收回,你收好。”   沈云舒心中叹口气——罢了,这般可贵的心意,怎可残忍拒绝?   彼时的她并不知道,在此后的长久岁月里,她是多么庆幸当日收下这个信物,至少在不能相见的日子里,还能借由此箫,来抵御心底汹涌翻腾的相思。   彼时的她只是又坐回桌案前,刚才赫连肃的动作太突然,她吓了一跳,还没吃饱。赫连肃也坐在她身边,端起碗,想了想,先给她夹了块肉,放在她碗里,淡淡说道,“多吃点,太瘦。”   适才虽然时间短,但他也触到了沈云舒的腰,盈盈一握,体重也是轻若无物。   沈云舒脸上一红,想起他肌肉的触感,心中又是一颤。   调戏这种事,女人永远说不过男人,还是吃吧。   饭菜有些凉了,二人却吃得很香。可见,心情最重要。 ------题外话------   继续甜章,不要嫌腻呐~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二十七章 久别重逢   夏季很快过去了,皇家仪仗也离开骊山行宫,回到盛京。   临行前,沈云舒看着住了月余的宫殿,不免想起和赫连肃的朝夕相处,竟不知不觉中留下了这么多共同的回忆。那些湖畔同游、月下相对、同席而食的时光,永远定格在记忆里,画面鲜活而动人。   坐着皇家马车,沈云舒回到了薛府。门前已经有人在等候。   沈云舒看着他们月余未见的容颜,缓缓扬起微笑,眼中却不自觉泛起泪光。在重逢的这一刻,心中的思念才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相逢才知相思重。   薛承礼一身白衣,面上是干净温和的笑容,已经向她张开双臂。天地之大,此刻眼中却只剩下这个温暖的怀抱。   沈云舒扑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只觉一路的舟车劳顿,似乎都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身旁薛承智上前,扯了沈云舒一缕长发,见她抬头,漂亮的桃花眼一眯,声音带着几分轻佻,“月余不见,你怎么胖了许多,莫非是心意太顺的缘故?”   沈云舒看他一眼,微微挑眉,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扬起几分笑意。“三哥却是瘦了些,怎么,二舅母催你成亲了?”   薛承智许久不见她,忍不住便想逗弄一番,却被她踩住痛脚,有些羞恼,于是手中略一用力,见她吃痛,刚觉得窃喜,薛承礼啪一声,正拍在他手上。   这一拍,声音清脆响亮,可见用上了几分力,几乎顷刻间就红了起来。   薛承礼看也不看他,仍旧保持着不食烟火的微笑,看着沈云舒,轻声问道,“累不累?”   沈云舒也微笑,眉眼弯弯,“不累。”   “在行宫过得还习惯吗?”   “行宫很华丽舒适,只是有些想你们。”   薛承礼温和一笑,揉了揉她的鬓发,二人肩并肩,向内走去。薛承智跟在身后,捧着发红的手,欲哭无泪——大哥这个腹黑又恋妹的男人。   ——   行宫虽华丽,但终究比不上府中舒适,这是只有血缘至亲才能带来的温暖。   妙可忙着整理行装,沈云舒拉着许久不见的玉秀姑姑,轻声说着话。玉秀身体不好,自母亲过世后总是病痛不断,此次行宫之行,怕她抵不住舟车劳顿,便将她留在府里。   如果说薛承礼在沈云舒的生命里扮演了父亲一般的角色,那么玉秀就像母亲一样,照顾了她十五年之久。月余的分离,才知相思滋味,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很快,天色便暗下来,众人集聚在一起,在正厅用晚膳。   薛太傅年纪大了,最见不得分离,更何况是最疼爱的外孙女,虽然面上若无其事,但心里总是有些失落担心,如今沈云舒回来,眼里便藏不住笑意,胡子一翘一翘,饭也多吃了一碗。   薛大爷和薛二爷也带着淡淡的笑,将沈云舒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气色很好,便放心了。男人就是这样,话不多,只是默默的给予关心。   大太太和二太太就直接得多了,席间细细问了她在行宫的生活,沈云舒一一答了,只是省去了赫连肃的某些部分,那些船中、月下、炉火旁的脉脉温情,只埋在心底就好。   其实沈云舒在行宫里最挂心的是两位表嫂,临行前两人便有了害喜的症状,每日总是恹恹的,如今一看,肚子越发明显了。谢氏还好一些,有薛承礼陪着,心情还是愉悦的,但叶氏看起来有些疲惫,见沈云舒回来,也只是强颜欢笑。   沈云舒只能在心里叹口气,暗自决定再催一催远在军中的薛承泽,即便纪律严苛,总不能让叶氏一个人度过这艰辛的十月。   ——   或许是久别重逢,让沈云舒心情格外放松,晚膳比平日多用了些。用过膳后,沈云舒回到阁楼,妙可已经准备好洗浴用具。   缓缓沉入浴桶中,乌黑的长发在水中如海藻般散开,一串水泡漂出水面,砰然破裂,长发也跟着飘然浮动。   良久,沈云舒破水而出,水流自上而下流动,落进桶中,溅起水花。水气氤氲的面容,莹白如玉,黛眉黑眸映着鲜红朱唇,美得惊心。   沐浴过后,似洗去了一身疲惫,沈云舒歪在榻上,靠着烛光,在看一封信。   信是从东泽送来的,前两日便到了,只是沈云舒身在行宫,今日才到手上。内容很长,沈云舒看了许久,轻叹口气,“何苦。”   韶华在信中说了到东泽之后的境遇,虽然没有抱怨之语,但字里行间总有些哀怨。末尾还有些水渍,像是落下的泪。   元英太子府中已有好几位侧妃,都是背景雄厚,有两位更是已经诞下子嗣,深得太子宠爱。韶华虽是正妃,但出自异国,又生性单纯,那几位联合起来,她哪里是对手。没过几日,便受了冷落,竟连太子的面也见不到。韶华自幼受尽宠爱,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几乎整日以泪洗面。   虽然如此,韶华却只是向沈云舒询问计策,并未向皇后求助,生怕会给元英太子带来不利。到如此境地,却还护着太子,真正是执迷不悟。   但这一次,沈云舒不打算依着她。   ——   翌日,明粹宫中,沈云舒一大早便在正殿候着,皇后到时,她已经等了很久。   皇后有些惊讶,“今日怎么这么早?”沈云舒平日里最不喜欢早起,皇后知道她的习惯,通常都是过了半中午才会传召,今日却难得如此早。   沈云舒不语,俯身行了一礼,缓缓说道,“云舒有话要和娘娘说。”说着抬头看了皇后一眼,“云舒想了许久,还是应该告诉娘娘。”   平日里沈云舒总是面带微笑,今日却有些悲喜难明,皇后笑容微敛,手轻轻椅臂上,心中若有所觉,语气也低沉了下来,“你说吧。”   沈云舒尽量调整了语气,将韶华的处境一一道来,皇后听完,不语。尽管面色依旧平静,但沈云舒看得分明,皇后放在椅臂上的手,微微一顿。   虽然有些不忍,但沈云舒不后悔。身为母亲,或许在知道女儿受苦时,会伤心难过,但总好过蒙在鼓里,事后追悔——竟在孩子最无助的时候,没能保护她。   良久,皇后微笑,“你做得很好。”   沈云舒轻声问道,“娘娘打算如何做?”   “本宫自有对策。”   元英太子身为一国储君,若贸然出面对他施加压力,反而会惹恼了他,到时最痛苦的,仍旧是韶华。皇后身为一国之母,襄助皇帝平定天下,很明白该如何把握个中度衡。   从韶华要求嫁给元英太子开始,皇后便调查了太子的背景,包括他有多少侍妾,都查了个清楚,从那时便做了准备。韶华的陪嫁宫人里,有两位嬷嬷是宫中的老人,最是精明能干,早就得了皇后的命令,要提点着公主。   皇后虽贵为一国之母,但总有力不能及的时候,因此格外要求两位嬷嬷,等公主受了些打击之后,再提点她。因此韶华虽然受了冷落,但也仅仅只是几日。   二人不知道的是,沈云舒收到信时已经过去许久,韶华在嬷嬷的帮助下,已经站稳了脚跟,此时已经有了身孕。只是路途遥远,这个消息还在路上,若是二人听闻,想来会很欢喜。   风浪虽大,但我总会护着你,任你肆意欢喜。 ------题外话------   离开这么久,云儿该回家啦~      ☆、第二十八章 身陷牢狱   出了明粹宫,心头烦忧尽去,沈云舒心情好了许多,经过御花园时,便多待了会。但就是这半刻的停歇,就让她碰上了一个不想见到的人。   沈云舒正看着大片盛放的的美人蕉出神,身后却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云舒喜欢美人蕉?”声音温和,却让沈云舒心中一凉,随之而来的就是难以抑制的厌恶。   沈云舒缓缓转身,将心中情绪压下去,行了半礼,轻声答,“只是路过这里,见开的旺盛,便多看了两眼。”   三皇子朗声一笑,似乎有些感叹,“云舒还和从前一样,总是贪看景色。”   见她浅笑不语,摇摇头,像长辈嘱咐后辈一般,缓声说道,“有空多来府上走动走动,你姑姑很是挂念你。”   说完,便转身离开。沈云舒望着他的背影,微眯起眼睛,眼底晦暗不明。   三日前,三皇子便从东泽回来了,没想到今日便在宫中遇上了他。虽然许久不见,但仍和从前一样虚伪。每每听到他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沈云舒便抑制不住愤怒和厌恶。   世人都道三皇子亲厚温和,谁能知,这其实是一只衣冠禽兽,披着最美丽的皮,内里却是最残忍恶毒的心肠——虎毒尚不食子,这个男人却能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而无动于衷,真正是禽兽不如。   沈云舒脚步更快了些,只想赶紧离开皇宫。   走到转角,忽然撞上一个人,隐约碰到紧实的肌肉。沈云舒受力冲击,后退了两步,那人却闷哼一声,竟退了七八步。   一抬头,只见四皇子面色有些苍白,低声咳嗽了几声,似乎有些不适。沈云舒见他似乎像是生病的样子,上前几步,轻声问道,“四皇子没事吧?”   四皇子却像是没听到,沈云舒无奈,只能略提高了音量,再问一次。   这次四皇子听到了,看她一眼,神色却有些恍惚,半晌才说道,“无妨。”说完,便转身离开,只是脚步有些虚浮,身子似乎晃了晃。   沈云舒皱眉,目送他离开,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又不知哪里奇怪,半晌摇摇头,快步离开皇宫。   ——   回到薛府,沈云舒很快便把御花园里的事抛在了脑后。然而暮色时分,忽然宫中急召,却又不说明是为何事,沈云舒只能再次入宫。   这次是皇帝传召,沈云舒还是第一次来到皇帝的宫殿,含光殿。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三个大字在暮光下似乎泛起一层腥红的光,格外阴沉凄凉,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不安。   一进正殿,沈云舒心中猛然一紧,除了帝后二人,四妃和几位皇子竟都在,此刻见她进来,竟都朝她看过来,目光很是奇异。   沈云舒目光一掠,落在赫连肃脸上,发觉他神色有些阴沉。还未来得及深思那眼神里的含义,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冰冷了许多,“你今日见过四皇子?”   “是,在御花园中遇见,说了几句话。”   “你撞到了他?”   沈云舒心中一紧,轻声答,“是。”   然而,皇帝下一句话,像雷电一般,在沈云舒耳边炸响,“他死了。”   沈云舒霍然抬头,眼中噙着几分难以置信,眼前闪过御花园中四皇子苍白的脸色,那种怪异的感觉再一次浮上心头——她撞在四皇子身上,仅过了半天,那人便死了?   皇帝盯住沈云舒,目光似悲悯似愤怒,皇后看他一眼,抢先开口,朝沈云舒说道,“你将在御花园中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复述一遍。”   沈云舒勉强定住心神,从遇到三皇子开始,事无巨细都说了出来。   良久,皇帝冷冷一笑,目光在场中所有人身上一一掠过,定在三皇子身上,“你也在御花园中?”   三皇子笑容一顿,直觉这是一场陷害,目的便是要将他拉下水,然而此刻事出匆忙,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查证,况且这的确是事实,容不得他反驳,他只能答,“是。”   皇帝看他一眼,又看了沈云舒一眼,沉声说道,“三皇子、华安公主,有谋害皇嗣之嫌,押入天牢候审。”说完,拂袖而去。   立刻有侍卫上前,欲将二人带走,皇后霍然抬手,沉声喝道,“慢着。”侍卫下意识退后,放任皇后走到沈云舒身前,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说道,“你放心,不会有事。”   沈云舒勉强一笑——任谁骤然入狱,都会不知所措,相比较而言,她已算足够镇定。旋即,她跟着侍卫离开。   走到赫连肃身前,手腕被他一把拽住,掌心灼热的温度似乎要一直漫进沈云舒心底,目光沉沉盯住她,“等我。”   等我救你,很快。   ——   天牢很大,在地下似迷宫一般错综复杂。沈云舒被单独关在其中一间。大约是皇后特意关照,狱卒格外厚待些,饭食住宿都还算良好,只是此刻已快到初秋,地牢里黑暗潮湿,有些阴冷。   沈云舒披了件大衣,坐在烛火下,背影映在墙上,显得有些单薄,时不时低声咳嗽,只能更裹紧衣襟。   她已经坐了许久,一遍遍想着御花园中的情景。   含光殿中,忽闻四皇子身死,心神震动,因此有些细节并没有注意到。此刻坐在这阴冷的天牢中,神思清醒,终于察觉到不妥之处。   四皇子虽然武艺不高,但还是比她要强一些,那一日二人相撞,竟被她撞退七八步,这实在是很奇怪。除此之外,四皇子神色也有些恍惚,面色苍白异常,竟是十分虚弱的样子。   沈云舒很明白,这是一个局,她这一撞,便成了谋害皇嗣,但问题是,这一撞确实是导致四皇子死亡的直接原因,现在就看,能不能找到四皇子身体虚弱的原因,且还要看,皇帝会不会承认那个原因,因此放过沈云舒。   很奇怪的是,皇帝竟让三皇子也进了天牢,想来是怀疑三皇子,这种怀疑很有道理,他刚回来三天,便出了这种事,而且事发时,他确实也在现场,怎么看,他的嫌疑都很大。   三皇子的牢房紧挨着沈云舒,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三皇子只是有嫌疑,并没有确切证据表明他就是凶手,因此格外镇定自若。相较之下,沈云舒的处境就要危险的多。   阴暗的牢房里,又响起一阵低沉的咳嗽声,在空荡的走道中回响,很是压抑。   同一时刻,赫连肃站在窗前,听着下属汇报,“刑部已经接手了,但目前还没有进展。”   赫连肃望着晦暗的天空,冷哼一声,心中便翻腾着怒气,目光更森凉了几分,杀气四溢,“你们亲自去查,最多三日。”   那下属心中一惊,三天时间,实在有些困难,然而赫连肃向来强势,从不给人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只能咬牙答道,“是。”   临近初秋,晚风渐渐凉了,吹在身上,隐隐有些寒意,可想而知,身在天牢里的沈云舒该是如何清冷刺骨。只是想想,便觉得心中一疼,似是心脏被人捏住一般,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赫连肃摸着心口,站在夜色里,目光深沉如水——那女人在牢中受苦,他却只能默默看着,这种感觉,实在很不好。   他缓缓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狠狠一划,眼底泛起寒光。   “不管你是谁,必杀之。” ------题外话------   啦啦啦,甜了几章,该有点小波折啦。今天到家了,好开心,终于可以好好码字了~\(≧▽≦)/~      ☆、第二十九章 元蕙之死   很快,三天过去了。   咔一声轻响,牢门缓缓打开。沈云舒背对着门,没有转身——每日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有狱卒进来送饭,她已经很是习惯了。   然而今日,那人却一步步走向她,深沉灼热的目光盯在她身上。沈云舒察觉到那目光,心中一颤,霍然转身,正撞进那人的眼底。   三日的牢狱生活,虽然受到了特殊照顾,然而此刻沈云舒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影,身上还沾染着潮湿的霉气,实在是有些狼狈。然而赫连肃的目光,却比往日更加灼热,似乎要将她看得燃烧起来。   良久,赫连肃伸出手,声音低沉,似有兵戈铮然长鸣。   “我来接你。”   从前只觉得这声音森冷无比,如今再听来,却似温流一般涌进她心底。谋害皇嗣,其实是很大的罪名,赫连肃能在短短三日内为她洗清罪名,想来费了不少心思。赫连肃,我该如何感谢你。   虽然只有三日,然而身陷牢狱,任人囚禁掌控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甚至有些屈辱,这一生,她绝不要再像这般任人宰割。   沈云舒看着面前因为练武而布满茧的大手,缓缓微笑,第一次没有拒绝,而是将手放在他掌心,二人肩并肩,走出牢狱。   日光很好,照进沈云舒许久未见光的眼里有些刺目,她微微眯起双眼,呼吸着清新、温暖的空气,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如此贪婪地感受着明媚日光。   这一刻,她从阴暗湿冷的牢笼里脱身,再次站在日光下,忽然间似乎有一种力量在心里萌发,让她的心变得坚韧。这一刻,她如获新生。   来吧,洗干净你的头颅,待我举起屠刀,便要你血溅三尺。   ——   翌日,沈云舒再次走进含光殿,但这一次,不是作为被审的一方,而是端坐在一边,冷冷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元蕙公主。   这三日,不仅是赫连肃在查,三皇子的属下也在查,包括薛府、皇后以及皇帝,都在查。这么多高权者同时出手,即使再手段滔天,也躲不过天家威严。   查出的结果很意外,也并不十分意外。主使是元蕙公主,这点沈云舒心中早有预料,南轩又有权又和她结仇的人并不多,元蕙公主刚好是最狠毒的一个,这一点在那把匕首上的毒就已经有所体现。   但让沈云舒惊讶的是,早在行宫避暑时,元蕙公主就已经下手了。每日在四皇子的饮食和衣饰中下一点药,时间一久,便让四皇子虚弱无比,只等最后那轻轻一击,无论谁摊上,都能拉下一个人来。只是沈云舒倒霉,正好是她做了最后那一根稻草。   原本元蕙公主的目标并不是四皇子,然而沈云舒身边有用毒的高手,让她难以下手,三皇子远在东泽,七皇子又防范甚严,便只好选了四皇子。   其实这很冒险,稍不留神便会引火上身,然而八皇子不能人道,眼看没了继位的可能,那她便永远不能做皇后。元蕙是个极有野心的女人,她不甘,便只好放手一搏。   沈云舒心中一叹,四皇子虽然不算出众,但待人最是真诚,沈云舒对他印象很好,如今却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南轩皇室的斗争,终于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用滚烫的鲜血,燃起了硝烟。   元蕙公主亲口承认,真相大白。一直端坐在一旁的淑妃忽然冲过去,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打得她脸一歪,顷刻间便有血从嘴边流出来。   平日里清冷的淑妃已经不见了,此刻她只是一个骤然丧子的母亲。她拼命踢打着元蕙公主,元蕙公主尖叫不已,脸上已是血迹斑斑。   半晌,皇帝低声喝道,“够了!”   淑妃手中一顿,缓缓伏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凄厉的哭声在大殿中回荡,闻者心伤。   皇帝脸色铁青,他虽不是慈父,但四皇子平日里孝顺有加,也让他有几分父爱,如今骤然失子,他心中悲痛难言。他微微闭目,“八皇子妃谋害皇子,罪无可恕,打入天牢,即日赐死。”   元蕙公主被人压着,路过沈云舒身前,目中露出深深的恨意,她大声喊道,“沈云舒,你不要得意,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沈云舒微微一笑,眉眼平静温和,眼底似有流光飞泻,含笑不语。   赫连肃却没她这么好的脾性,冷冷一笑,看向压住元蕙公主的太监,那人收到眼风,立刻抬手捏在元蕙公主的下颌,狠狠一拉,便让她惨叫着说不出话来。   大殿里恢复了平静,只有淑妃低低的哭声仍在回荡。   皇帝望着沈云舒,沉声说道,“华安,你误伤皇子,念在无心之过,罚你禁闭三月,无召不得出府。”   沈云舒心中一松,谋害皇嗣与误伤皇子相差甚远,皇帝此言隐隐是偏向于她,只是禁闭三月,实在是很轻的惩罚,于是她缓缓拜倒答,“是。”   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沈云舒看着被人扶走的淑妃,心中叹息,身为皇妃,荣华与风险其实是一体的,稍不留神,便会跌入深渊。   皇后也在看着淑妃,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一日,大皇子在她怀中夭折,她也像这样,悲痛不能自已。然而,这就是皇室中人的悲哀,一旦踏进这座牢笼,便生死不由己。唯一不同的是,她是皇后,总比其他人多了些自保的能力。   皇后缓缓离开,沈云舒一转身,便看见三皇子站在远处,不知看了她多久。三皇子和她同入牢狱,然而今日在大殿上,他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不能亲手将元蕙公主扳倒,心中有些不喜,但他城府颇深,面色丝毫不变,仍旧笑意温和。   沈云舒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此刻日光正好,天空一晴如洗,然而此恨绵长,必将血染尘埃。   ——   天牢中,沈云舒再一次进入这里,来看她昔日的对手,如今的囚徒。作为杀人犯,元蕙公主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在含光殿被淑妃打得浑身是伤,此刻又沾满了泥污,静静躺在地上,像一具死尸一样,毫无生气。   牢门打开,咔一声轻响,元蕙公主缓缓抬头。沈云舒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昨日还是我做这阶下囚,今日就换你躺在这里,可见,世事弄人。你说是不是,公主?”   同是公主,此刻两人一个衣抉飘飘,眉目如画,一个满身污秽,面目全非。凑在一起,便是流云和尘泥的区别。   元蕙公主被这一幕狠狠刺激,顿时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竟扑身而起,张开嘴便要咬在沈云舒身上。忽然眼前一黑,然后胸腹一疼,她已经远远飞了出去。   赫连肃皱眉,看着自己鞋上沾染的泥污,目光森冷,紧紧盯住哀嚎不已的元蕙公主,眼中杀气弥漫。   沈云舒站在他身后,看着元蕙公主挣扎着在地上蠕动,眼前闪过四皇子有些严肃,但却真诚的脸,心里忽然便涌起杀意——这个女人,为了荣华富贵,便可以肆意杀害无辜的人,真的该死。   元蕙虽身为一国公主,然而罪大恶极,皇帝已下令赐死,并默许他们来到天牢,便是允许沈云舒报仇,想来皇帝也恨毒了这个杀害他儿子的女人。这样想着,沈云舒的手便摸向腰间软剑,忽然手中一顿,赫连肃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正沉沉望着她,“我来。”   话音一落,眼前忽有白光起,似惊鸿般,闪过瑰丽的华光。   光散,元蕙公主已然断气。胸腹间划出一道深长又狰狞的伤口,滚烫的鲜血汩汩流出,瞬间便到了沈云舒脚下,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云舒瞳孔一缩,看着元蕙公主脸上惊恐痛苦的表情,忽然心中悲凉。高权者,嬉笑间便可杀人,然而于沈云舒,却是第一次直面这惨淡的一幕。   生,不可选择。死,亦没有选择的资格。何其悲哀。 ------题外话------   啦啦啦,我手下虐死的第一个渣女,接下来磨刀霍霍,杀谁好呢?      ☆、第三十章 情意落定   马车里,沈云舒有些沉默。   牢狱中那一幕,终于让她直接看到了皇室血腥斗争的真面目——狭路相逢,人人拔刀相向,生死存亡的一刻,没有人会手软。不是你长刀插入敌人的心肺,便是敌人让你血流成河。   王者,从来都是踏着层层白骨,才得加冕。   在这一点上,赫连肃从来都是成功者。手起,刀落,顷刻间夺走生命。   在那一刻,鲜红的血溅在赫连肃的黑色长袍上,染上一层触目惊心的暗红。看着他脸上沉静的神情和眼里残酷的冷光,沈云舒才终于认识到,这才是真正的赫连肃,那个被整个南轩誉为传奇,也深深惧怕着的男人。   和这样的男人走在一起,需要足够的勇气和意志力。   薛府到了,沈云舒下了马车,赫连肃站在她身前,目光沉沉看着她,“怕了?”   天牢那一幕,本不必那么血腥,但他偏偏把最惨烈的死亡摆在她面前,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这才是真正的我。面对这样的我,你怕吗?   沈云舒看着他灼热的目光,也在心中问自己,你怕吗?   从最初相见开始,这个男人一直冰冷、肃杀,从不掩饰自己的强势,就这样径直闯进她的生活,或许狠辣,或许残忍,但对于她,从未有过半分伤害。   相反,从夜间刺杀救她于匕首之下,到八皇子府助她逃过逼婚,再到将她救出牢狱,整整三次相救。世道艰难,人心险恶,想来再没有不相干的人会为她,一次次奔走相救。   这个男人,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将他的真心,摊开在沈云舒面前。或许他还不懂爱,但他已经懂得保护。   于是沈云舒缓缓微笑,轻声答,“我不怕。”   这明明是最朴实的话,却让赫连肃心中一动,竟露出几分笑意。从来不笑的人,微微一笑,似冰雪融化般,窥见那深处柔软的嫩芽,明媚又动人。   沈云舒被这难得一见的笑容打动,心中颤动不已,忽然眉头一皱,低声咳嗽起来。   薛府里,众人已经等了许久。   从三日前沈云舒突然入狱,薛太傅和薛家两位爷便一刻不停地奔走打点,狱中阴森湿冷,生怕她染病。昨日沈云舒平安回到府中,果然受了风寒,今日又硬撑着去殿中,实在让人担心。   到此刻,听到下人来报,沈云舒咳嗽不止,薛承礼终于忍不住上前,向赫连肃行了一礼,打断二人的谈话,“云儿染了风寒,不宜在风中久留,七皇子若有话要说,便请进府一叙。”   赫连肃皱眉,看着沈云舒微微苍白的脸,沉声说道,“既如此,便请薛公子带她回府,本王改日再上门拜访。”说完,深深看她一眼,便大步离开。   薛承礼将手中披风裹在沈云舒身上,微微环住她。因为寒冷,沈云舒忍不住将两只手和在一起,一只手蜷在另一只手中,似在牢中那样,小小的手放进他大大的掌心。   这样熟悉的一幕,让她心中一怔,思绪突然就不受控制,忽然想起赫连肃离去前看她的那一眼——看他刚才的表情,似乎还有话要说,是什么话呢?是她想的那样吗?若真的说出口,她会答应吗?   大概,会的吧。   ——   此后,沈云舒便每日待在府里,安心养病。这场风寒来得很快,也很凶猛,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总也不见好。   赫连肃说了上门拜访,竟真的每隔几日便上门。对于他的心思,薛府众人都明白,虽然觉得他为人狠辣肃杀,但鉴于他多次相救于沈云舒,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看着他不要越矩便罢了。   虽然赫连肃上门频繁,但沈云舒病着不能起身,二人便只是隔着帘子说上几句话。赫连肃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赶紧好起来。”   每次听见他有些冰冷,有些不耐烦,又有些心疼的声音,沈云舒都会心中一颤——赶紧好起来,好起来之后要做什么呢?隐隐约约的,心中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让她脸颊发红,心跳加快,竟希望再多病些时日才好。   ——   或许是病中多思的缘故,这一场病,果真拖了许久。直到三月禁闭期限将至,沈云舒才终于慢慢痊愈。   此时已是深秋了,落叶枯黄,纷纷扬扬洒下来,那画面很美。沈云舒忍不住站在院中,贪看这秋景。玉秀拦不住,只能多给她穿上件披风,好挡住阵阵凉风,不让这冷风再次侵入她的身体。   沈云舒望着院中秋景,神色有些恍惚,脸颊隐隐有些发红。略一转头,她望着皇城方向,微微出神。   同一时刻,赫连肃走进含光殿,神色沉静,却比往日温和了几分,他朝着皇帝俯身拜倒,沉声说道,“儿臣请求父皇,赐……”   皇帝忽然抬手,打断他的话,神色有些凝重,将一本奏折扔在他面前,“边塞急报,你看看。”赫连肃看着皇帝脸色,微微皱眉,将奏折展开。   “西夷十万大军隐隐逼近边界,恐生异变,恳请陛下派兵援助。”   赫连肃眼中寒光一闪,皇帝的声音已经在他耳边响起,“朕封你为元帅,统领十万大军前往边塞,务必将西夷镇压。”   赫连肃微微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风雪——西夷在他手下损失惨重,已沉寂了许久,如今竟又来挑衅。若放在平日,他定会立即出征,务必让他们血流成河,然而竟正赶在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   生平第一次,这位南轩的传奇将领,对征战沙场产生了动摇。袖中右手握紧、放开,旋即握紧、放开,再次握紧、放开。如此反复三次,终于平静下来。   抱歉,我终究是做不到自私。   大殿中,只余他低沉的声音,“是。”   ——   夜晚,薛府中,沈云舒在灯下看书。倏然,妙可进了里屋,手中拿着一封信,递给沈云舒,“小姐,是柳一送来的信。”   柳一是赫连肃身边八个护卫之一,排行第一,专门负责赫连肃近身事宜,自行宫之后,便降级成了二人之间跑腿的信使。   此刻这信传来,沈云舒想起赫连肃的话,“我要向父皇请求赐婚。”那低沉坚定的语气,现在想来都让她心跳不能自已。   二人之间的感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伴着苦难的磨砺,而日渐加深,到如今,终于水到渠成一般,终于有了结果。薛府的人慢慢了解赫连肃的为人,也终于默认了这门婚事。三皇子妃更是无条件支持沈云舒,似乎一切都很顺利。   然而当沈云舒慢慢拆开信,有些颤抖的手将信展开,目光掠过信上的字,却让她笑容一顿。   “边塞紧急军事,明日一早我便出发,等我回来。”   手指划过信上的字,沈云舒微微闭目,露出一丝苦笑——赫连肃此番出征,和十年前父亲率军出征,是何其相似。   从前,父亲还在时,每次出征前都会这样对母亲说,等我回来。那时父亲总是会露出温暖的笑,然后将母亲和她拥进怀中。然而最后,父亲却没能回来。紧接着,母亲也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从此之后,她便十分讨厌这几个字。等,便意味着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无条件接受,一直等在原地。等你回来?若你回不来呢?   可如今,沈云舒终于体会到母亲的心情。不管等多久,都是心甘情愿的。   夜色浓重,沈云舒躺在榻上,看着摇曳的烛火,心中悲喜难明。   路途遥远,风险未知。但望你,平安归来。 ------题外话------   看章节名,亲们有木有很开心,咱家肃肃终于把云儿追到手啦,但是追到手之后还是要有一段波折的,嘿嘿,就不透露啦。      ☆、第三十一章 薛府添丁   自梦中醒来时,天色还未大亮,晨光照在沈云舒脸上,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心口似乎空了一块,她知道,是跟着那个男人去了边塞。   自你走后,相思成疾。   此次西夷进犯,比从前要凶猛许多。草原蛮兵本就能征善战,凭着不要命的打法,竟隐隐和赫连肃相抗衡。这个被称为一代传奇的将领,终于没能顺利展开破竹之势,被疯狂的西夷大军牢牢拖在边境。   战事紧张,已经持续了四月之久,转眼又到了初春。开始两月,赫连肃每月都能寄来三四封信,然而随着战况的升级,竟减少到每月一封。   沈云舒坐在竹林中的木藤椅上,看着今日刚送来的信。   “我会尽快结束,等我。”   赫连肃的字刚劲有力,起承转合间似铁画银钩一般。然而这八个字,笔锋凌乱,显然是仓促间写下的。可想而知,战事激烈到了何等地步。   沈云舒指尖滑过尽快那两个字,微微一笑。这个强势的男人,竟连战争的进度也要掌控在手里,想来自己这一生,是逃不出他的手心了。   忽有风起,吹开沈云舒乌黑的长发,露出一张粉面含春的脸。   飘逸的黛眉舒舒展展延伸开来,底下乌黑透亮的眼闪着瑰丽的流光,红润的朱唇微微翘起,映着耳畔红艳的珊瑚耳坠,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远处薛承礼见此,走到她身边坐下,“又在想他?”   沈云舒含笑不语,薛承礼看她一眼,缓缓一笑,干净清润的眼里似有水光潋滟,微一低头,便靠近她,修长的手将她衣襟一拉,紧紧打了个结。“天气虽然暖了,你也不可大意,小心又染了风寒。”   沈云舒靠在他身上,闻着他身上的青草香,看着远处微微出神。   几天前,薛承泽终于从军中赶了回来,沈云舒从他那里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这场战争远比她想象中更惨烈。此次西夷带兵的是乌托王子,是大君的小儿子,凶悍异常,曾经率领千骑小队,一举攻破了南轩五千大军,那场战役,是乌托的初战,自此扬名天下,被称为西夷最优秀的武将。   而这位乌托王子最为出名的,不是他的智谋,而是不择手段的毒辣作风,面对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也绝不手软,经常下令屠城,所过之处皆是生灵涂炭,因此又被称为血腥王子。   如此强劲的对手,沈云舒实在很担心。战场刀剑无眼,多少英雄沙场含恨,最终一把黄土便埋了森森白骨。   远处薛承泽和薛承智正打得火热。大半年未见,两人武艺又精进了许多,每次一打便是一两个时辰,直打得鼻青脸肿,还能眉开眼笑。   薛承智这些时日虽然勤加练习,但仍旧比不上薛承泽在军中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招式,眼看着那长刀便要落在身上,手肘一挡,便大喝道,“不打了不打了。”   薛承泽憨厚一笑,手向下一插,刀便入了鞘。转身便大踏步向自家媳妇叶氏走去,叶氏半卧在一边,早就备了温水,看他大口向肚里灌,微微嗔道,“慢点喝,小心呛着。”一边说着,一边拿了帕子给他擦汗。   刚擦了几下,忽然腹中一阵剧痛,拿着帕子的手下意识一抓,紧紧拽住薛承泽的衣领,“好痛……”   薛承泽已经愣住了,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被女人拽住衣领,脸上还带着怔愣,实在有些滑稽可笑。但没有人笑,所有人都围上来,薛承智皱着眉,在薛承泽后脑重重一拍,“愣什么呢,你媳妇要生了,还不赶紧抱进屋里!”   听着屋内不住响起的痛呼声,众人都在外面焦急地等待。薛承泽不停走来走去,脸上全是担忧之色。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个丫头来来回回跑着,一盆盆血水往外端,看得沈云舒眼前发晕。屋里的痛呼声却一阵高过一阵,全无停止的征兆。   终于,又过了一个时辰,一声响亮的啼哭传出屋外,众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平安落地,女子生产便相当于在鬼门关走一遭,如今母子平安,薛承泽不知有多欢喜。   沈云舒跟在众人身后,看着她刚出生的侄子。那样小一团,静静躺在叶氏怀中,脸上红红的,还有些褶皱,眼睛也还未张开,实在说不上好看,但沈云舒仍旧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他软软的脸颊。   指尖划过温软细滑的肌肤,仿佛心也跟着柔软了起来——这样香软可爱的孩子,若她和赫连肃也生一个,想来会更好看吧?   从前那样抵触皇家男子,即便心动也不愿松口,如今终于放开心扉,便是一发不可收拾。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沈云舒在这里心神恍惚,身后薛承智挤过来看了一眼,顿时长眉一皱,漂亮的桃花眼里有些嫌弃惊讶,“这小子怎么这么难看?”   薛承泽原本正看着儿子傻笑,忽听有人说他儿子丑,立马朝薛承智怒目相向,手中长刀一抽,半截刀刃已经亮了出来。   忽有白色长袖轻轻一拂,长刀便又进了鞘。   薛承礼温润一笑,缓缓说道,“小孩子刚生下来都是这个样子,过些日子长开了就好看了。”干净的眉眼微微一掠,望着薛承泽,眉梢忽然略微一挑,又加上一句,“三弟你刚出生的时候,可比他难看多了。”   薛承智摸了摸鼻梁,见祖父、父亲、兄长都对他怒目相视,甚至连沈云舒眼里也都是不赞同,于是便闭口不言,悄悄向后缩了缩。一直退到最后,见众人不再注意他,口中忍不住嘀咕,“我怎么可能比这小子还丑……”   薛家又添新丁,薛太傅沉吟半晌,给这孩子取名沛,从文字辈,名唤薛文沛。   又过月余,大少奶奶谢氏也诞下一子,取名薛文博。   薛家接连多了两个孩子,实在是件大喜事,似乎每个人都被这种欢快的气氛感染了,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连带着沈云舒心中的愁绪也淡了许多,每日摸着两个侄子软软嫩嫩的脸颊,忍不住亲了又亲,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女人总是很容易被激起母性,轻易就能被那纯净香甜的笑容所融化,深陷情海的女子,更是容易被吸引。   ——   薛府里气氛欢快,同一时刻,在另一座府邸,一个容貌美艳的女子走近床榻,榻上一个男人睡得正沉。   那女子柔媚一笑,扭着腰肢便滑进那男人怀里,一双小手在那人身上游走,几下便让那人呼吸加重,体温慢慢灼热起来,手中已不由自主摸上那女子纤细的腰。   那女子媚眼横丝,口中低低呻吟着,附在那男人耳边轻声娇嗔道,“几个月都不让我服侍,还不是忍不住……”正说着,手中便去解那男人衣裳。   房中渐有暧昧气息蔓延,两道身影交缠着,喘息呻吟声不断。   倏然,传出一声尖叫,那女子跌跌撞撞跑出房门,衣裳都来不及穿,大片白皙肌肤裸露在外。那女子也不管泄了春光,仍旧尖叫不止,脚下一绊,顿时扑倒在地,府中下人立刻围上来,大声问道,“侧妃,您怎么了?”   那女子面上惊恐之色未退,“殿下他……”忽然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忽有黑云飘过,伴着狂风乍起,有人抬头望天,低声喃喃,“要变天了。” ------题外话------   嘿嘿,薛家多了两个小宝宝,啦啦啦~      ☆、第三十二章 谋反失败   近日,京中有一个惊天秘闻流传开来,几乎人人相见便要隐晦地眼神交流一番,“你听说了吗?”人人神情诡秘,似乎窥见了天机一般兴奋异常。   “听说那位殿下在行那事的时候……可吓坏了侧妃呢。”   于是秘闻不再隐秘,于是就变成了丑闻。然而虽是丑闻,却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谈论,因为对方身份太过尊贵,普天下能有资格谈论的,只有权力最顶端的那么几人。   那则丑闻的主人公,正是当今八皇子殿下,丑闻的内容有些惊世骇俗——八皇子不能人道。这还是南轩历史上第一位不能人道的皇子,至少在明面上是。   ——   薛府里,沈云舒左右两边各一个小床,两个软软的小粉团子正睡得香甜。   薛文博继承了薛承礼和谢氏的温和性子,两只小手安安稳稳放在身子两侧,一动不动。薛文沛则随了薛承泽,小脚不停乱动,时不时便踹了锦被,露出半个小屁股,嘴里也不闲着,一直咕噜咕噜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   沈云舒给薛文沛掖好被角,又摸了摸薛文博的小脸,微微一笑,“真是两个可爱的小家伙。”看着看着,忍不住又弯身,在那软软嫩嫩的脸上亲了两下。   此刻她半低着头,日光照在她脸上,洒上一层迷蒙的光,沿着精致的线条而下,勾勒出颈间优美的弧度。姿态温和静好,似晨曦中一朵半倾的花,优雅宁静。   京中消息传得太快,即便沈云舒安于平静,仍旧传进了她耳中。   她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乎。这则丑闻对她来说已是旧闻,因此并不惊讶。况且她对谁登上皇位并不感兴趣,因此她不在乎。   然而有人在乎。三皇子在乎,这意味着他有机会打倒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八皇子自己很在乎,他竭力隐瞒这个消息,不想却还是被捅了出来。或许赫连肃也有些在乎,至于为什么在乎,是为了给沈云舒报那一次被逼婚之仇,还是想得到那个高位,就不得而知了。   甚至大多数高权者都很在乎,他们都在等,等皇帝的态度,也是在等他们日后的阵营。此时四皇子已逝,八皇子已废,只剩下三皇子、七皇子,以及年幼的十皇子,目前看来,三皇子与七皇子胜算最大。   皇帝的态度依然是没有态度,含光殿很沉默,连带着整个皇宫都很沉默——皇帝不表态,便没有人敢有动作。   ——   然而有人忍不住了。   当天夜里,两千精兵于暗夜中无声挺进,一路势如破竹,攻进了皇城。那一夜,滚烫的鲜血肆意飞溅,所有人都红着眼,到处是残肢断臂,厮杀哀嚎声不绝于耳。   暗沉的血液从数十丈高台上倾流而下,八皇子站在顶端,挥舞着双臂,风流俊朗的脸上全是癫狂之色,高亢凄厉的声音传遍整个皇城。   “是我的,都是我的!”   就在此时,惊变乍起。一支黑箭呼啸间破空而去,转瞬间便到了八皇子身前,正钉在大腿,伴着一声皮肉绽裂的呲响,鲜红的血汩汩而出,顷刻间便染红了玉石台阶。   八皇子砰然跪在地上,正在此时,含光殿门缓缓打开,皇帝走了出来,明黄的龙袍在灯火下格外醒目。他目光阴沉,盯着八皇子看了半晌,沉声问道。   “你想弑父?”   八皇子被灯火照得眼中刺痛,泪水大滴滚落下来,眼中的癫狂之色渐渐褪去,望着父皇沉痛的目光,终于清醒过来,不顾大腿上还插着箭,在地上拖出几米远,一把抱住皇帝的小腿,大声哭嚎。   “儿臣错了,儿臣真的错了,请父皇饶恕儿臣。”   皇帝望着他,沉默不语,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怀念的神色,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八皇子的后脑。   “你小时候……很依恋朕。”   八皇子哭声一顿,感觉到那只手在后脑一下一下轻抚,心中却渐渐浮上恐惧。终于,那动作一顿,他心中也是一顿,只听皇帝轻声说道。   “现在,却要杀朕。”   八皇子霍然抬头,更大力抱住皇帝的腿,不停摇头,面上全是惊恐之色,口中不停重复。   “不是的,不是的,儿臣是糊涂了,儿臣糊涂了啊……”   忽然一股大力将他双手拨开,皇帝冷冷看着他,声音低沉。   “朕很失望。”   八皇子瘫倒在地上,耳边的声音让他心中一寸寸冷下去。   “八皇子德行有亏,贬为庶人,囚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他将头深深埋在衣摆下,狠狠在地上磨蹭,口中呜咽不止。   “不是这样的……”   自此,尘埃落定,败者为寇。   ——   这一场厮杀几乎是无声的,却也惊心动魄。翌日,沈云舒醒来时,黑暗已经过去,又是一场明媚春光。   八皇子谋反被禁的消息传来时,沈云舒有些恍惚。   八皇子和元蕙公主不同,前者虽然曾威胁过她,企图逼婚,但毕竟不曾害过她。骤然听闻他被禁宗人府,心中有些怅然,不知是喜是悲。   晌午时分,皇后传召,照旧是一场闲话,自去不提。   一个时辰后,出了明粹宫,沈云舒缓缓向外走。途经一座偏僻的宫殿,忽然身后一阵阴冷的气息贴上来,她下意识一侧,然而已经晚了。   再醒来时,眼前有些晕眩。沈云舒抬手摸着有些疼痛的颈间,刚一起身,便被人捂住口鼻,狠狠向下一压,便让她重新倒在身下软垫上。   沈云舒瞳孔一缩,望着那人虽然做了伪装,但依旧风流俊朗的容貌,微微皱起眉。   八皇子阴沉着脸,压在她身上,低声威胁。   “不许喊,否则我便杀了你!”   见沈云舒点头,方缓缓放开,但仍紧紧盯住她。   沈云舒一脱离他的钳制,便立即朝后退,缩在角落里,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围。   身下微微摇晃,这是在马车里。八皇子挟持了她,这是要利用她出城?   心中思量了一番,确定自己暂时不会有危险,沈云舒望着八皇子,轻声问道,“我的婢女在哪里,你杀了她?”   八皇子冷哼一声,“我还不至于蠢到在皇宫里杀人。”杀人总会留下血迹,很容易暴露行踪,所以他只是打晕了那丫头。   沈云舒知道妙可没事,舒了口气。她有心打探情况,顺便拖延时间,于是便接着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八皇子忽然眼中一暗,双手抱住头,神情痛苦,竟落下泪来,“她死了……”   他想起那一幕,心中痛苦不堪。密道里,护卫一个个死去,只剩下母妃挡在他身前,死死抱住押送他的人。拳头不断落在她身上,骨骼不停咯咯作响,美丽高贵的容貌都变了形,却仍旧望着他笑,至死都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沈云舒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她看着八皇子无声痛哭,只觉鼻尖酸涩,下意识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头顶。   奇迹般的,八皇子竟渐渐平静下来,两人相对而坐,沉默无言。   八皇子看着沈云舒依旧镇定而温和的神情,只觉那乌黑清透的眼里竟含着对他的安慰,心中一软,缓缓开口说道。   “你不用怕,一离开盛京,我就放了你。”   沈云舒不语,忽然望着他一字一顿问道,“为什么谋反?”   她心中有些疑问,八皇子虽然成了废人,但他从前的聪慧还在,不至于愚蠢到认为攻进皇城,便能坐上皇位。况且,八皇子虽然心狠,但并非完全泯灭了良知,弑父如此天理不容的事,实在不是他能做出来的。   八皇子苦笑一声,“我不知道。那一日,我精神有些恍惚……”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丧心病狂,但谁能想到,他根本就不能控制自己。 ------题外话------   唔…为什么突然又觉得八皇子可怜呢      ☆、第三十三章 城关生死   马车一路行驶在僻静的小道,驾车的是一个小太监,是八皇子身边最后一个可用之人。那小太监只顾着驾车,一言不发,马车内两人也沉默不语。   因为八皇子睡着了。   从昨夜起,一路隐忍、蛰伏,再到逃亡、追杀,又亲眼目睹母亲死去,这个男人已经身心俱疲,竟顾不得被挟持的沈云舒,沉沉睡去。   沈云舒在犹豫,她的腰间别着及笄时,薛成泽送她的那把软剑。   那一日,在八皇子府的厢房里,她拔出软剑,却未能刺出。而此刻,八皇子睡在她面前,毫无防备,只需要轻轻一刺,她就能自由。   然而,她不忍。这个男人虽然曾经威胁过她,如今还挟持了她,但他从未伤害过自己,自己怎么忍心杀他?   良久,沈云舒轻叹口气,却露出释然的神情——罢了,他叛变出逃,还不知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吧。看着八皇子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沈云舒伸出手,移向衣摆,狠狠一撕!   ——   八皇子醒来时,沈云舒已经给他包扎了伤口,见他睁眼,轻声说道,“伤口有些发炎,如今没有药,只怕会继续恶化。若可能的话,你最好不要再动武。”   然而,两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眼看就要到达城关,那里守卫森严,八皇子若想逃离,必须拼死一搏。   沈云舒微微闭目,低声问道,“一定要逃吗?如果回去,起码能保住一命。”但如果反抗到底,难逃一死。   八皇子竟笑起来,这一笑,似枝头盛开将谢的花,风华无限的那一刻,带着一种将颓的美。   “没有自由,我宁愿死。”   很快,城关到了。   八皇子有些沉默,他背对着沈云舒,缓缓起身,手伸向车帘,缓缓说道,“七哥眼光很好。”   皇子虽然身份高贵一些,但幼年时候,他们彼此之间也像寻常人家一样,曾以兄弟相称。然而幼年时的深厚手足之情,随着年岁渐长,终于湮没在这巍峨皇庭深处。或许在这一刻,心中触动,竟让八皇子怀念起过去。   虽然地点和氛围都不对,但沈云舒还是红了脸,正要开口说话,惊变乍起!   车帘已被掀开,眼前一闪,一支黑箭便破空而来,那驾车的小太监来不及哼一声,便已倒在地上。八皇子眼中一暗——到此刻,他终于成了孤家寡人。   然而这一刻,已容不得他有半分闪神,耳畔又接连响起破空之声,八皇子毫不犹豫后倒,在空中翻了个身,将沈云舒压在身下。下一刻,数十只黑箭便插在马车上,尖端狠狠嵌入,竟是全方位覆盖,连沈云舒的生死也不顾。   良久,箭势带起的烟尘消散,马车里一片寂静。   一队黑衣侍卫手握长刀,呈包围状上前,当先一人扬起长刀,向下狠狠一劈,马车顿时裂开。   忽有一人冲天而起,怀中还抱着一女子。那人还在空中时,衣袖一卷一甩,便勾了马车上几支黑箭,朝黑衣人胸口激射而去,紧接着便向斜后方落去。   脚尖刚一触地,将沈云舒放在地上,那群黑衣人便冲了上来,八皇子低喝一声,瞬间便与黑衣人撞在一起。   鲜红的血不停落下,风一吹,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八皇子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有些隐隐可见白骨,阴森可怖,但他仍旧不肯退,将沈云舒护在身后。   或许是在这生死关头,他终于记起了兄弟情分。或许是在这短短一路相随中,沈云舒给了他仅存的温暖。他终究不忍心看着沈云舒死去。然而,再高的武艺,也抵不过数把长刀夹击,终究会有落败的一刻。   终于,胸前一把长刀穿透,让他整个人向前一扑,鲜血在地上晕成暗沉一片。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仍旧眼神凶狠。黑衣人被他震住,竟一时不敢上前。   八皇子微微转头,喘息着道,“抱歉,不能实现诺言了。”答应放你平安离开,你却要和我一起死在这里。抱歉,七嫂。   沈云舒眼眶微红,上前几步,捂住他胸前伤口,摇头微笑,“无妨。”只是有些遗憾,不能再见家人一面。只是有些遗憾,不能嫁给赫连肃。   死亡临近的这一刻,曾经的敌人终于放下隔阂,相视一笑,心中释然。无论多么大的罪恶和仇恨,到了濒死时刻,都已不再重要。   八皇子朗声大笑,随即咳嗽几声,望着黑衣人,沉声问道,“你们是谁手下的?竟连华安公主也敢杀?”   这些人出手便是杀招,显然是想将两人一同除去,这般心狠之人,会是谁呢?眼前一一划过几人面容,却都并不符合。   八皇子毕竟身处高位多年,厉声大喝还是有几分威慑力,然而黑衣人神情不变,想来已接到命令,务必射杀二人。当先一人默默举起长刀,又上前几步,刀尖对准两人,神情冰冷,扬起刀便向前一送。八皇子微微一错,仍旧被划开颈间动脉,滚烫的鲜血溅在沈云舒脸上。   那身躯还是温热的,却渐渐没了没了呼吸。   这个男人一生荣华无限,到最后一刻,却是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生前被人前呼后拥,最后却众叛亲离。唯一值得安慰的,大约是,还好死在美人怀中。   “何苦……”   沈云舒垂着头,头顶数把雪白长刀再次狠狠劈下,她缓缓闭上眼——生前为敌,没想到最后,竟是你我一起,共赴这黄泉。   就在此时,惊变乍起!   忽有狂风拂过,从沈云舒身后扫过,直扑黑衣人而去。   那风经过沈云舒时极为轻柔,到黑衣人面前却隐隐有呼啸声,正撞在他们面门,数道沉闷声响顿响,人已四散向空中飞起。   沈云舒霍然抬头,只见空中鲜血四溅,那数个黑衣人重重砸在地上,又是数声闷哼响起,身下已隐隐可见裂缝。   身后响起缓慢的脚步声,沈云舒背对着那人,看不见他容貌,只觉眼角有黑色绣暗金边纹衣摆一闪,心中忽然一顿,紧接着便是剧烈跳动,旋即霍然转身!   那人已到了身前,正站在上方望着她。刹那间,四目相对。   沈云舒眼里喜悦、期盼、思念,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一闪过,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间,却统统化作了浓重的失望。   不是他。   从前许多次,赫连肃将她救出险境,一次次劫后余生的欢喜才变成了绵长柔软的情思,如今一朝遇险,便下意识想起他,却忘了,此刻那人远在边塞,如何会来。   那一瞬间,少女眼里无数华光流溢,最终却黯淡下去,衬着微微苍白的肌肤和脸颊眼角的鲜血,竟格外软弱,引人怜惜。   然而那人只是淡淡望着她,脸上全无表情,是的,全无表情。   沈云舒见过盛京无数美男子,严肃者如四皇子,肃杀者如七皇子,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表情冷淡。然而虽然淡,眉眼间却仍旧有各自独特的情绪。   然而这个人没有。浓黑的眉、深邃的眼、高挺的鼻、薄薄的唇,明明是年轻英俊的长相,本该让人记忆深刻,偏偏像是没有生命的皮囊一般,淡而无味。   那人淡淡看沈云舒一眼,黑色长袖一拂,缠在她腰侧,身形一掠,便跃出数十丈,转眼便没了踪迹。   衣袖浮动掠过,转眼已至天际,似流光一闪,转眼无痕。 ------题外话------   啦啦啦,期待已久的美男子上场O(∩_∩)O   突然发现,我真的好慢热,都写到这里,才有男配出场,对手指~      ☆、第三十四章 破庙黑袍   盛京关外一座破庙里,沈云舒半蹲着,凑着一瓢水,正在擦拭脸上的血污。身侧黑袍男子手中握着瓢,缓缓向下倾倒。   此刻二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水花溅在二人衣摆,洒下潋滟的波光,两张精致的脸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画面美好,极为和谐。   拭净了脸,沈云舒站起身,黑袍男也扔下手中水瓢,也不看她,径自向里走。   进了里屋,提气纵身,竟上了房梁,旋即便躺下,闭眼,动作一气呵成,极为熟练,似乎已做过许多回。   沈云舒落后他几步,眼见他上梁,已经呆住,仰着脸,洁白的脖颈扬起一道优美的弧,乌黑清透的眼里有些无奈。   “你把我带到这里,便不管了?总要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救我,我才好报答你呀。”   黑袍男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声清浅又清晰。良久,忽然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沈云舒,低声轻语,“顺手。”旋即又没了声响。   这一出声,沈云舒倒有些惊讶,原来不是个哑巴?   这男子从黑衣人手下救了她,将她带到附近一间破庙,似乎是他的住所。这一路上,沈云舒尝试着和他说话,然而一句回应都没有。沈云舒原本已经放弃,没想到他竟然开口了。   这一开口,声音低沉醇厚,更奇特的是,带着些岁月绵长的雄浑韵味,像是历经人间沧桑一般,有种看透生死的通明,通常只有智慧通达的老者才会有这种味道,然而眼前这人看起来格外年轻,似乎和她差不多年纪,这就很奇异了。   然而这话里的意思,却让沈云舒更加无奈。此人武功之高,是她从未见过的,想来赫连肃都未必能敌。武功高绝,又住在破庙里,怎么看都有世外高人的感觉。   问题是,高人通常不都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么就顺手救了她,还把她带来这里,莫非是见她年轻貌美,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沈云舒看了看梁上那位,顿时摇头,换了其他高人或许有可能,但这位,显然不可能。一脸淡淡,多看她一眼都欠奉,这种人会被美色迷惑?谁、信、呐!   想了想,沈云舒便不再考虑这些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很亲切,虽然没有理由,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况且,对方确实没有敌意,否则也不会费劲救她了。   沈云舒放宽了心,再对着这位救命恩人,不免便随意了些,头一仰,便高声喊道,“你既救了我,不如好人做到底,将我送回府吧。”   她来时是坐八皇子的马车,如今没人送她,平日里鲜少出府的人到了这偏远城关,哪里认得回去的路。   算算时日,她从皇宫失踪已经两三个时辰了,身为公主,竟在皇宫里被人绑架,这种震惊朝野的事,定会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此刻薛府还不知乱成什么样。   那人一动不动,似乎睡得沉了。   沈云舒看着屋外凉薄暮光,心里有些焦急,脚下狠狠一点,提气纵身,瞬间拔高三丈,然而她武艺不高,哪里能上这数十丈高粱,顷刻间后气不足,胸腹真气一泄,便重新落了下去,传出一声大力闷响。   虽然未能上了房梁,然而能将那人吵醒,也算是成功。   那人悠悠醒来,抬手揉了揉额间,淡淡道,“好吵。”旋即淡淡看她一眼,衣袍一旋,轻飘飘落下,和她适才大动静形成强烈对比。   沈云舒觉得那一眼有些鄙视,好吧,你武功高绝,我资质平平,哪里能敌你风姿翩翩。此刻有求于人,沈云舒自然不与他计较。   实际上,她真是想多了,那人只是看她一眼而已。这种无欲无求嫡仙般的人,哪里会有鄙视这种复杂的情绪。   黑袍男走到她身前,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来了。”   沈云舒不解,谁来了?   忽然耳畔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眼间便到了庙外。朝外一望,只见一片黑骑压云,马蹄踏踏而鸣,踏破一地春花,碾落成泥。   那队黑骑到了庙门便立刻下马,躬身拜倒,神情恭敬,“大人安好。”声音低沉整肃,带着兵戈杀伐的澎湃激越,刹那间似雷霆轰鸣。   沈云舒被这轰鸣之声震得有些恍惚,她看着黑袍男不语——果然是个大人物,只是这大人物似乎太年轻了些,而且从未见过,想来不是南轩之人。   黑袍男很沉静,依旧神色淡淡,走出庙门,径直掠过那队黑骑,走向后方一辆深黑马车。那马车材质很特殊,非石非木,在暮光下泛着奇异的冷光。   黑袍男一跃,坐上车夫座,淡淡看着沈云舒。   “上来。”   沈云舒只觉黑骑纷纷目露杀气,阴森森盯住她,似乎她若是让那人给她驾车,便是亵渎了神明一样。那杀气凝实似剑,钉在脸上刺得脸颊微痛,然而沈云舒微微一笑,缓缓朝马车走去,车帘一掀,便坐进了车内。   这队黑骑气息强悍,纪律严整,或许是一支有名的精兵队伍,然而沈云舒毕竟是将门沈氏之后,天生血脉中便延续着将门的铁血意志,而后与赫连肃朝夕相处,见惯了肃杀之气,因而此刻全然不惧这杀气森森。   这一进去,立刻隔绝了帘外视线,耳畔传来黑袍淡淡的声音,“不要跟来。”   马车缓缓前行,黑骑果真停在原地,于风中肃杀挺立。   ——   同一时刻,薛府中,薛太傅脸色难看,大太太和二太太都陪在身侧,不停安慰着,“父亲放心,云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一定没事的。”   华安公主失踪,而且是在皇宫内失踪,这关系到南轩的皇家名誉,因此只是下了秘旨,暗中全城搜查,务必将公主平安救出。   宫中传来消息那一刻,薛太傅眼前一黑,胸中郁气堵塞,险些喘不上起来,过了许久才终于好些。薛家除了老太傅,其余人全部出府去寻找沈云舒,虽然有些盲目,总好过眼巴巴在府中等。   眼看天色渐黑,宫中侍卫连带薛府众人将盛京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没有沈云舒的踪迹。许多人心中已经在叹息,为时已晚,怕是救不回来了,然而面上自然没有显露出来,仍旧四处寻找。   薛家众人回到府里,商讨了一番,决定将范围扩大,去城外搜寻。两位老爷毕竟人到中年,体力有些不支,因此留在府中休息,只派出三位公子出门,再次寻找。   三人刚至府门前,忽见一辆深黑马车缓缓驶来,那马车在暗沉天色下并不显眼,因此三人只是微微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倏然,薛承礼霍然转身,看着那黑袍车夫,温和平静的神情刹那间被打破,眼底露出惊异的光,眼中闪过北冥破庙中,那张年轻英俊的脸。   “国师!”   同一时刻,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精致温婉的脸,乌黑清透的眼正定定看着他们,眼里似有流光闪过,刹那间便在两颊晕上浅浅的红,莹白如玉的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   薛承泽和薛承智似心有灵犀一般,同时转身,看见马车中的女子,立时惊喜不已。   “云儿!”   两声呼喊几乎同时响起,深深重叠在一起,而后两束目光交错,惊喜和惊异交织。   五人于黑夜中,府门外,风起处,彼此相望无言。 ------题外话------   献上国师大人一只,欢迎来勾搭~      ☆、第三十五章 血腥白骨   夜幕下,薛府门前,五人彼此相望,其中有四道目光都是朝着黑袍男,其中沈云舒的神情最为复杂。   她知道这是个大人物,然而因着对方年轻的容貌和心里隐隐的亲切感,因此并不曾将对方放在很高的位置,只是当成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对待。   然而她没想到,竟是如此大的人物,大到只在传说里听过。想起自己竟让这位传说里的人物给自己舀水拭脸,心中便是一抖。   北冥的国师,传说里那位精于推演天算,受北冥皇朝世代供奉,至今已逾三百年的国师,竟被自己当成了随意使唤的朋友,想想便觉得……荣幸。   然而这冲击太大,沈云舒一时有些恍惚,“你真是国师?”   黑袍男看她一眼,淡淡道,“下车。”   沈云舒下意识便下了车,脚踏在地上,坚实的地面稳稳踩在脚下,才觉得真实了一些,然而刚回头望他,黑袍已经驾车走远。   黑夜里,深黑马车安静平稳前行,只余轻轻的马蹄声,留下一地冰冷的光。   ——   一刻钟后,薛府北院书房内,得到消息的薛二爷沉声说道,“北冥太子将于下月来使,但并未提到国师行踪。”说着,转头看了沈云舒一眼,“没想到,竟早已到了。”   众人都看向沈云舒,心中有些奇异。那位大人不仅早早到了,竟还救了沈云舒,联想到及笄时,国师经薛承礼送来的批命,这种奇异之感更浓——国师似乎,特别留意沈云舒?   困顿之象终得解,且等。   如今再看那道批命,似乎也隐含着深意。困顿,是指将有困境?终得解,大约是指否极泰来?至于这个等,莫非就是等国师到来这一刻?   种种迹象像一团迷雾,在眼前缠绕浮动,看不清前方大路,看不清人心深深。   薛太傅捋了捋胡子,沉声说道,“那位大人,多接触些,总是好的。”   如今天下四国鼎立,西夷贫瘠好战,东泽虽弱却富,南轩国力居中,北冥则最为神秘。北冥建国至今的几百年间,从不主动征战,然而当外敌入侵,亦能悍然举刀,寸土不让,因此在四国中是极为特殊的存在,因为它始终保持中立。   这有皇帝英明决策的功劳在内,但更多的是凭借国师神乎其神的推演卜算,每每总能道破命局,救万千黎明于水火之中。因此在四国中,国师是唯一一个不分国界,人人信仰崇拜,地位超然的人。   这样的大人物,竟格外在意沈云舒,不管是为何,总归是好事。   此刻的沈云舒还不知道,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福缘。   ——   皇宫里猝不及防被挟持,城关被人追杀,差一点便命丧黄泉,一路颠簸遇险,沈云舒身心疲惫。此刻静静泡在水中,只觉每一个毛孔,甚至是骨骼肌理,都在疯狂吞吸着水分,直泡得肌肤格外莹润、饱满、透亮。   水温正好,沈云舒有些困倦,想着今日从被挟持,到刀下生死一刻,再到国师相救,一波三折,好在结局很不错,不仅逃出生天,还结交了国师此等传奇的人物。   只是有一点很迷惑,薛承礼于破庙中遇见国师,自己亲眼见国师睡在破庙房梁。沈云舒泡在温水里,迷迷糊糊想,那位国师大人,似乎对破庙情有独钟?   ——   翌日,皇帝传召,对沈云舒遇劫一事安慰一番,并赐下许多金玉珠宝,最后隐晦提及,不可将此事宣扬出去,以免失了皇家颜面。至于由国师相救一事,皇帝早已收到暗报,然而当今陛下心思深沉,竟一字不提。   含光殿出来,又入了明粹宫。相比较皇帝而言,皇后则更关注于沈云舒是否受伤,将她仔细打量一番,微微颌首微笑,拍了拍她的手。   二人聊了几句,皇后忽然话锋一转,神情有些异样,“后宫里有条地道,先前八皇子便是从那里逃生,如今已经封了。”   沈云舒心中一紧,直觉这关系到宫中秘闻,不知皇后为何竟说于自己听。她微微垂下双睫,沉声不语,心中却在快速思索这句话的含义。   皇宫中有密道,这实在是惊世骇俗。要知道,天下大国,最重要的根基便是皇宫,天下最贵重的人,足以动摇国基的人,都住在这座皇城里。然而,竟有密道,这便意味着,那些最尊贵的人时刻有危及生命的风险。   帝王之侧,岂容他人肆意毁坏窥探,皇帝如何能忍?可以说,从八皇子利用密道逃生那一刻,他便注定要死。   沈云舒忽然想起昨日,于马车中,八皇子神请萧索迷茫地说道,“那一日,我精神有些恍惚……”   先是突然疯癫,攻进皇城,而后不甘囚禁,利用密道逃生,八皇子终于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入死地,最后于城关狼狈死去。   然而,沈云舒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猜想——如果不是他,而是有人迷了他的心智,而后不经意透露出密道所在,引诱着他一步一步踏上黄泉,甚至连她被劫,而后几乎命丧刀下,都可能是那人的手段。   如果真的有人敢这样做,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些,此人必定心机深沉,善于隐忍,而又阴毒狠辣,放眼整个南轩剩下的皇子中,能做到这些的,能、有、谁!   一张温和亲厚的脸慢慢浮现在沈云舒眼前,她霍然抬头,正撞进皇后平静、幽深的目光里,心中剧烈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几乎震出胸腔。   为什么?皇后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沈云舒不知道,此刻她面色微微苍白,乌黑清透的眼里却有惊人灼亮的光闪过,瞬间便点亮了她的容颜,晕出一团耀眼的光,似一把将出鞘的名剑,带着尖锐的锋芒,令人难以直视。   然而皇后神情不变,深深望着她,缓缓一笑,笑得平静从容,笑得雍容华贵,鲜红的唇微微一张,“你在想什么?”   沈云舒怔然,“娘娘为何……”   皇后仍旧在笑,目光越过她,似乎看见了许多年前,她轻轻抱起一个婴孩,从此将他揽进怀中,一生呵护守候。   然而这欲孽宫廷,终究染了那双清透的眸,污了那颗纯净的心。到如今,只剩下算计、荣华、野心,竟连一分真心都没有,竟连养育了他三十余年的母亲都能利用!   昨日得知八皇子逃离宫中,她便心中悲痛不能自已。   那个密道,那个她此生最大的秘密,那个足以让她去死的秘密,那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终于在这青天白日,隐隐被人窥见一角,照见内里阴暗森森。   三、皇、子!   皇后心中愤怒、痛苦,胸中似有烈火在灼烧,几乎要喷薄而出!然而多年皇家修养让她最终只是微笑,淡淡说道,“为了弥补过错。”   这些年,这些年的关爱、疼惜、呵护、期望、欣慰、满足,都是错。   都、是、错!   因此她要弥补,也是抹去,抹去这许多年投注的感情。   日光下,皇后背着光,表情晦暗不明,沈云舒轻轻一嗅,似乎嗅见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息。   忽有风起,吹散一地浓重血腥气息,露出浓雾深处阴暗森冷的白骨根根。 ------题外话------   唔…章节名是不是有点暗黑,嘿嘿,伸出魔爪,摸摸~      ☆、第三十六章 天算之始   明粹宫里那场谈话,被风吹散在黑夜深处,也被沈云舒深深埋在心底深处,无人可窥见半分。   彼时她并不知晓,那条密道与皇后娘娘有关,更不知晓日后因此而掀起了怎样的风波,那场让整个南轩哗然的风波。   彼时她正在阁楼里,迎来了她一生中最大的机缘。   四目相对,国师淡淡开口,“想跟着我学习吗?”   国师精于天算之术,举世无双,然而这三百余年来,一直孤身一人,从未收过弟子,没想到于此刻,于这寂静夜晚,竟将这衣钵落在了沈云舒身上。   沈云舒知道,这或许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她应该牢牢把握。然而望着这个黑夜中不请自来,闯入她闺房的看似年轻的男子,她心里总少了些对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应有的崇敬和狂热。   而且,这些优秀的男子们,怎么都喜欢夜闯她闺房呢?赫连肃如此,如今国师大人也是如此。   于是她定定望着国师,用和他初见时那种有些随意,又带着亲近的态度,轻声问道,“为什么会选中我呢?”   这天下才智出众者甚多,沈云舒觉得自己只是籍籍无名的一个,然而国师大人却偏偏选中她,这实在是很难理解。   国师大人依旧淡然,“这是你的命。”   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劫。   那一日,沈云舒于盛京出生,他夜观天象,发觉有一颗星辰被点亮,那颗星很小,却很亮,周围聚着的三颗星,竟开始隐隐发出紫光。然而最让他惊异的是,那颗星辰竟与他自己的命星相连。   那一夜,国师大人于北冥皇城,于观星楼上,静坐一夜。天明时,他缓缓起身,拂去衣摆上的晨露,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些许情绪,那是迷惘。   纵横天下三百余年,国师终于迎来了他人生中最大的考验,也是他一生的劫。   沈云舒不知道国师曾经历了怎样的震动,这一刻,她只是有些默然。命理之说从来都是玄之又玄,如果有宿命,那人活一世到底是为何,既然早已命定,那为何还要在这苦海挣扎。   国师看她一眼,看出了她的困惑,“命是可改的。”   只是很难,从古至今,天下间只有一人成功逆天改命,便是他自己,那位守护北冥整整三百余年的传说。世上并无长生之术,天道注定世人生老病死,而他逆天改命,超脱天道束缚之外,因此才能与世人不同。   如今,他想让沈云舒成为第二个不同之人,只有她改了命,才能化去他的劫。   “你不必拜我为师,只需跟着我学习便可。”   良久,有人轻声答,“是。”   自那一夜后,国师每夜来到阁楼,一个时辰后离去。每日黑袍踏着黑夜而来,又隐于黑夜而去,只衣抉飘飘,掠起一阵流光。   月余时光渐去,盛京仍和从前一样繁荣,薛府也和从前一样低调。然而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寂静的阁楼里,有人每日跟着那位传说中的国师学习,推演天机,占卜运道,算尽这天下大势。   没有人知道,她在暗中蜕变、重生,只等有朝一日,直入长空,有凤长鸣。   ——   薛府今日格外热闹,天色未亮时,便有一队人唢呐铜锣,一路吹吹打打,离开了府门。队列末尾是一顶大红轿子,缀着红菱扎花,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队列穿过数条长街,行至一处恢弘府邸,终于停下。漆黑横木上金雕于微微晨光里格外醒目,国公府。   南轩王朝只有一位名满天下的老国公,便是那位戎马倥偬一生的蒋老国公。今日,便是蒋老国公的孙女蒋清苒出嫁的日子。   说起蒋清苒,这实在是一位极其有名的女子,并不是才情多么出众,而是因为她直爽火爆的脾性。就是因着这脾性,年至十八方出嫁,这在盛京这个繁华之地,实在是极为罕见的。   不管怎样,这位大龄恨嫁女总算是嫁出去了,对象正是薛家三公子,那位盛京多少待嫁贵女的春闺梦里人,这门姻亲不知碎了多少少女心。   暂且不管外面人怎么想,此刻,于薛府正厅内,沈云舒坐在一边,看着两位新人俯首跪拜,只觉当真是一对金童玉女,方能造就这金玉良缘。   新郎一双桃花眼格外清丽,此刻衬着身上大红喜服,那艳丽的红光似乎也照进了眼里,眼角一掠,便是无尽流光。新娘遮着脸,只露出小半个白皙莹润的下颌,隐隐可窥见喜帕下的精致线条。   听着耳边那一声大喊,“礼成!”沈云舒微微一笑,大约都是命。   从前薛承智信誓旦旦,要找一个心意相通的女子,然而也抵不过这漫漫岁月中,缓缓浸入的默默温情,更抵不过的,是他和蒋清苒生来便彼此交缠的命运。   这月余时光的静心潜学,沈云舒隐隐能窥见这天命一角,然而苍穹浩然,越深入便越是惊心,只叹造物神奇。   沈云舒曾试着推演赫连肃的命运,然而结果却是,算不出。她以为是自己能力不足以支撑繁杂的天算之术,然而国师告诉她,“天算之术可算天机,唯独不能算己。”   二人命运相缠,早已交织融合,因此算不出。   赫连肃西北征战,至今已逾五月。然而战事久久未平,实在让人心中难安。   沈云舒算不出他的未来,好在能从他命星的光芒推测出他的安危。   赫连肃的命星很大,紧挨着沈云舒那颗小小的星,呈现出一种掌控的姿态,亦是守护的姿态。不仅大,而且很亮。   光华流转不停,便代表着平安,若有一日,星光骤灭,便象征着死亡。   除了赫连肃的命星,还有四颗星辰聚在沈云舒的命星周围,且都紫光灼灼。   自古以来,紫微星现,便代表帝王降世,如今竟出现四颗帝王星,其中一个更是刚刚诞生,光芒晦暗不明。   紫微星代表着帝王,代表着皇权江山,也代表着战乱流离。如今四颗帝王星并存,预示着大乱将临。   沈云舒有时望着星空,便觉得怅然。自古人人向往通晓天下事,然而谁能耐得住寂寞,于这漫漫长夜枯坐到天明?谁能承受住压力千钧,看这天下苍生挣扎至覆灭?   有时,不知才是福。   就如此刻,于薛府正厅中,新郎眯着一双桃花眼,一盏盏酒下肚,终于红了脸颊。宾客仍不肯罢休,一边说着恭喜的话,一边继续敬酒。新郎今日似乎格外愉悦,竟来者不拒,直喝到脚下发虚,终于摆手,“不喝了,进洞房!”   宾客大笑,直叹,果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沈云舒随着国师学了月余天算之术,日日受天术洗礼,不知不觉气息风度已发生很大变化。她一人静静站在角落,竟无人注意到她,即使无意中看过去,也只觉眼前氤氲一片。   这满身淡然气质,已与国师有几分相似。此刻站在嘈杂人群中,一人独静,与周围格格不入。正如神灵隔云端看人间,难懂其中滋味。   不知,才能无拘无束,肆意妄为。 ------题外话------   没有暖气的日子好难过,家里好冷,感冒了〒_〒      ☆、第三十七章 郎才女貌   盛京自东泽使团之后,迎来了第二批使团的来访,带队的是北冥太子以及国师大人。南轩百姓早早便在道上相迎,争相一睹二人风采。   北冥太子身为一国储君,本身风姿出众,身份尊贵,能力又高绝,本该受到更多关注。然而在国师大人举世无双的盛名之下,这位太子的光辉便黯淡了许多。   但国师大人毕竟成名已久,三百余年的声名远非太子所能及,能在明月光辉之下不掩星辰之光,其能力可见一斑。   沈云舒早已识得国师大人,更是夜夜相对,已经对那人身上的光华司空见惯。因此在宫中宴席之上,当其余人还在小心翼翼打量那位国师大人时,她已经开始昏昏欲睡——宫中宴会规矩大,又耗时,实在是很无趣。   她在这边低眉垂目,宾席另一端却是人人挺胸收腹,就连下颌微抬的幅度都显得整齐利落,目光更是犀利精烁,务求展现两国盛国风姿。   北冥太子温胜雪在两国朝臣低沉的气势中不动如山,日光照在他暗青色的长衫,底部几条金色葵纹隐约一闪,远处望去似密林深处半开的花,于寂静处独自灼然盛放。不动声色间,便无人敢略其锋芒。   太子眸光一掠,剑锋一般浓重的眉微微扬起,眼里似有竹影深深,环顾一周,沉声开口道,“南轩地大物博,果真多良臣英士,本王今日大开眼界。”   北冥皇室自古以来便有一个难以弥补的缺陷,便是皇嗣稀少,这一代皇帝更是只得了两位皇子。其中大皇子天生愚钝,因此在二皇子年仅七岁,初显英睿天资时,便被立为太子。   太子在所有人的期盼中渐渐长大,幼年起便肩负着江山大业,因此格外严谨自律,养成了沉稳凝肃的性格,就连声音也似青竹般坚韧挺秀。   这声音传入耳畔,沈云舒恍惚间如入竹林深处,眼前一片烟雾迷蒙,轻嗅一口,只觉心中畅然熨帖,每一处都无比舒朗。   此时皇帝大笑,“太子天资卓然,才真正是当世明杰。”   二人相视一笑,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颇有些豪情,群臣也跟着同饮,然而抬袖垂首间彼此眼风飞掠,心中疑惑——此番北冥太子来使,闲聊许久仍不知所为何事。北冥中立已久,从不轻易派出使团,如今竟破例行事,莫非有所图谋?   ——   宴席就在这种云雾看花的气氛中结束了,沈云舒走出大殿,顺着玉石阶梯向下行。阶梯很长,通体洁白,在日光照耀下泛着圣洁的光,只觉尊贵无比。   正走到一半,沈云舒脚下微微一顿,台阶下方正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暗青色长衫上葵文潋滟,裹住伟岸身姿,隐隐可见肩背上紧实线条。只一个背影,便似半山坚朗。   这般绝伦气质,正应了那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听见脚步声骤停,那人转过身来,微抬起头静静看她。这一抬头,剑锋般的眉也跟着微微一扬,露出下方清亮的眼。仔细看去,那眼竟不似寻常人的深黑,而是淡淡的褐色,深处似含着碎金一般,深邃又迷人。   按理说,男子这般盯住一个女子,实在是不妥,然而这人偏偏目光清亮,不含丝毫猥亵之意,且透着朗朗青竹之气,实在让人生不出不满。   沈云舒与北冥太子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致意,衣袖轻摆,裙裾浮动,缓缓从他身前走过,飘然远离。   北冥太子望着她背影,又看一眼身后淡然不语的国师,若有所思。   月余前,国师离开观星楼,北冥皇室震动。自建国以来,国师每日待在楼中,很少在人前露面。三百余年中,共出三回,开国大典一回,始皇帝出殡礼一回。   而此番南轩之行,正是第三回。   前两回,国师皆是为至交好友,那位北冥开国皇帝,那么这一回,是为谁?   北冥皇帝不解,但他直觉此人一定十分重要,因此立即派出太子出使,临行前郑重嘱咐,“遇到此人,务必将其带回北冥。”   世人皆道国师忠于北冥,三百余年不改初心。然而谁知,国师生性淡然,无欲无求,之所以停留北冥,只为观星。观星楼,天下只有一座,正在北冥,因而国师在北冥。   若有朝一日,国师不再观星,那么北冥将失去国师。因而北冥皇室世代战战兢兢,将国师奉为神明,唯恐其离去。   无欲无求的人最可怕,有能力又无欲无求的人更可怕,因为难以控制。如今国师终于有了在意的人,那么此人,必须留在北冥!   北冥太子生性严谨,已惯于掌控一切,因而在临行前,他已分析了无数可能,以便及时行变。然而如今见到沈云舒,却是在意料之外。   在太子想来,能让国师如此重视,亲自前来的人,定是天下有名的人物,因此他准备以利诱、以权诱、再以色诱,定能将起收入帐下,然而却是个女子,他如何也没想到,竟是个女子。   国师之所以如此难以控制,正是因为他与寻常男子完全不同,美色于他只是浮云,太子曾经献上美人无数也未能让他看上一眼。他曾经以为,终其一生,国师也不会对任何女子动心。如今,却真的出现了一个。   太子摇摇头,气息沉郁似有竹香,眼中金光微闪,旋即淡淡一笑,“世事无常,各有定数。”   ——   此后,北冥太子与国师每日于京中游览,游湖、赏花、吟诗、听曲,倒真像是来此观光,然而每每总是邀请沈云舒同游。沈云舒看在国师面上,便也不好拒绝,一时间,盛京各处风景旁总能看到三人身影。   这一幕幕落在南轩朝臣眼里,满腹的怀疑终于有了解答,彼此对视总有些意味深长——看来我南轩又要出一位联姻公主了,郎才女貌,倒也般配。   所有人都下意识将国师忽略,眼中只看到那二人。在所有人观念里,国师大人这种传说中的人物,就该像神明一般,永远高处云端,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也不该与女人有什么干系。   然而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三人依旧悠闲同游,朝臣开始疑惑,您也相处了这么久,为何久久不向皇帝求亲,莫非是在玩弄公主的感情?顿时,朝臣怒了,看着北冥太子的眼神开始不满。   太子很不解,太子很无辜。   初始,北冥太子处心积虑为二人创造相处机遇。然而他不知晓,眼前这位正经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大人,夜夜闯入人家姑娘闺房,夜夜相对,哪里需要他创造机遇?   国师大人很淡然,国师大人很沉默,太子无奈,只好找些话题闲聊。这一聊,倒聊出几分欣赏,细看沈云舒眉眼间的瑰丽华光,胜过人间无数。   此时三人气氛和谐,然而他们不知道,同一时刻,于千里外西北边境,有人一袭黑色长衫,正远远遥望盛京方向。   日光明媚,照在那人麦色肌肤上,不显温和,反而更衬眉眼深沉,薄唇微微抿起,微抬的下颌自鼻梁向下,勾勒出冷硬紧实的线条,于阴影中静静伫立,似金色长河中一尊冰冷英俊的雕像。   那人眼中杀气四溢,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似刀锋,狠狠向下一划!   有人吃醋了。 ------题外话------   美貌太子来也,吼吼吼~      ☆、第三十八章 国之将乱   彼时,沈云舒并不知晓千里之外的那一幕,当然也没能亲眼目睹如此可贵的时刻——赫连肃大爷整日端着一副沉冷的脸,哪里会有吃醋这种费表情的情绪?真正是一生少有的奇景,不能不看。   彼时,沈云舒正在含光殿中。此刻黑云压城,殿中光影昏暗,一如她此刻的心情,温和平静中带着些沉重的压抑。   重重帘幕之后,隐约可见榻上半卧着一个人,微垂着头,有些吃力地咳嗽着,身侧站着一位年老的太监,正躬身轻抚着他的背。   沈云舒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垂首,盯住自己的脚尖,精致绣鞋上,一朵半开的花在风中摇摇欲坠,显得格外柔弱,似乎即将泯灭。   良久,咳嗽声间歇,皇帝深深喘了几口气,摆摆手,李公公自帘幕中走出,手中捧着一条帕子,正中晕着一滩殷红,零星几点散在四周,在雪白的帕上似点点红梅,娇艳欲滴,却又触目惊心。   沈云舒垂着头,自然没看见那方帕子,然而她听着耳畔粗重的喘息声,心中一点点沉下去——皇帝竟病得这样重,只怕是时日无多了。   这样一想,鼻尖忽然有些酸涩。这一年来,她时常进出宫中,虽说伴君如伴虎,然而眼前这位却是难得的温和,至少对她很温和。她向来心软,最见不得别人对她好,因此倒产生了些许孺慕之思。   她最感谢的,便是皇帝对她的允许,允许她拒绝赫连肃的求亲,允许她拒绝浩荡皇恩,允许她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不曾勉强她半分。皇家无情,纵观古今,何曾有过这般宽容?   微风拂过,吹起层层帘幕,正露出沈云舒的脸。床榻上,皇帝望着她微红的眼眶,目光愈加柔和,想起远在千里外的那个儿子,心中更是一软。   “如今你可愿意?”   骊山行宫里,皇帝曾对李公公说过,既然沈云舒不愿意,那便不逼她。此刻于含光殿床榻前,皇帝再次询问她的心意。   只是这声音不复往日有力,隐隐有些力不从心,沈云舒听在耳中,更觉心中酸涩难忍,几乎是立刻便答道,“华安愿意。”   国宴初见,望见赫连肃沉冷目光。猎场刺杀,见识他凌厉手段。明月楼中,信誓旦旦命她下嫁。黑夜官道,救她于匕首下逃生。八皇子府,令她免于逼婚。骊山行宫,四目相对温情脉脉。身陷牢狱,为她奔走谋划。到如今,两地相隔,终于禁不住相思成疾。   这一声愿意,包含了多少磨难后建立起来的默契与深情。   皇帝心中有数,所以他欣慰,但仍旧有些可惜,“可惜,朕看不到了……”   肃儿终年黑衫,从未穿过一次大红,当年玉儿一身大红嫁衣,绝艳倾城,从此定格在他心里,肃儿像他母亲,穿上喜服一定好看。只可惜,终究没能看到。   皇帝微一抬手,李公公上前几步,轻叩床下底板,啪一声,弹出一个暗格,李公公从其中摸出一只长形木匣,递到沈云舒身前。   “南轩将乱,你将此物保管好,有朝一日,或许有用。”   沈云舒接过那只木匣,分量很轻,指尖划过冰冷雕花,只觉格外华丽贵重,忽然心中一动,深深俯下身去,“是。”   走出含光殿,沈云舒站在高高玉石阶上,手捧雕花木匣,微仰起头。   不知何时,乌云尽散,露出乌金明日。耀目金光照在她碧蓝的罗裙上,从背后看去,只觉与浩瀚苍穹融为一体,金色水纹于空中浮动翻涌。   李公公年纪大了,视线有些模糊,微眯起眼,迎着日光看向她,只觉满目光辉。纤细的背影在一片金光中是那般伟岸,她站在那里,便是天下。   至于她手中紧握的那只木匣……李公公无声微笑,细密的眼纹紧紧叠在一起,只余双眸闪着无尽深邃的光,心中赞叹——陛下英明。   ——   片刻后,沈云舒走下石阶,远远离开含光殿。而同一时刻,在另一个方向,皇后由女官芳菲扶着,正缓缓朝含光殿走来。   殿中,皇后坐在榻前,手中紧握着皇帝的手。此时帘幕已经掀开,明媚日光照在皇帝脸上,照见他苍白的脸色,照见他眼下深深的黑影,照见他日益苍老的容颜。   皇帝似乎有些困倦,微闭着眼,发出低沉粗重的呼吸声。皇后轻抚着他浓黑的眉,将他眉间深深的皱痕舒展开。   这一触碰,皇帝醒了过来,神色有些浑浊,看了半晌方轻声说道,“你来了……朕不中用了,竟睡着了。”   皇后指尖一颤,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皇上只是累了。”   皇帝摇头,手下用力,挣扎着坐起。他微微闭眼,旋即,狠狠睁眼,眼中一道精光闪过,似利剑一般牢牢盯住皇后。双眼一闭一睁间,便完成了从风烛残年的老人,到不容侵犯的皇帝之间的转换。   “玉妃是你放走的?”   这声音轻缓,却似雷霆一般在皇后耳边炸开,顷刻间便已面色苍白——那条密道,那个秘密,终于到了报应的时候。   皇帝看她一眼,忽然恨意盈胸,抬手便狠狠向她脸上一甩!啪一声,打得她跌坐在地,顷刻间便高高肿了起来。尤不解恨,挣扎着挥起手臂,还要再补上一记,然而刚刚扬起,便重重垂了下来,拼命大口呼气。   良久,心口堵塞之感稍稍退去,他伸手指向皇后,“你很好!竟敢违逆朕……”   皇后霍然抬头,已是泪流满面,泪水从红肿的脸颊划过,看上去格外凄惨。她凄厉嘶喊道,“皇上以为臣妾愿意吗?臣妾自嫁入王府,至今三十年,从来都是陪衬,皇上宁愿逼迫一个不爱你的女子,都不愿意接受臣妾的痴心。那样的女子根本就不该留在皇上身边!”   世人都道,皇帝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江山美人尽在掌中。然而谁知,他最想要的那一个人却从未得到。   皇帝面色潮红,恶狠狠盯住皇后,眼神中恨意涌动,却说不出话来,只能不住拍着胸口,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这些话显然刺中了他心中最痛的伤疤,一经触碰,便是痛苦难平。   皇后双眼潮红,似乎想起了那年宫中,那条密道里,玉妃一袭红色长裙,静静躺在冰冷的地上,胸口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出,在华丽的宫装上一层层晕开。身旁站着年幼的七皇子,目光惊恐又茫然。   因为心中愧疚,所以这些年,她总是有意无意对赫连肃多加照拂,然而那孩子幼年丧母,从此将自己封闭起来,即便偶尔看向她和皇帝,也是含着恨意。好在如今有了沈云舒,终于让他欢喜了一些。   那一幕,她永生难忘。皇后露出一个惨淡的笑,“那一夜,她被禁军发现,臣妾没想到,她竟然宁死也要反抗。臣妾害了她……”   皇帝似乎也想起那一幕,胸口疼痛不已,痉挛着低下头去,口中呜咽,“是朕害了她……”不该逼她,不该逼她啊。   半晌,皇帝抬起头,神情渐渐平静下来,看着皇后的目光格外冰冷,“虽然你出于无意,但朕不会原谅你。”   我们都是罪人,那便赎罪吧。   倏然,皇帝向后倒去,重重摔进锦被里,面上苍白如纸。皇后悲呼一声,大力扑过去,伏在他身上,痛哭不已,“皇上……” ------题外话------   嗷呜……最近起床越来越迟了(对手指)      ☆、第三十九章 大乱初始   庆元二十四年六月,成帝驾崩,举国哀悼。   宫中,一片惨白。大殿中,金丝楠木棺柩居于正中,王公大臣伏跪于地,一片哭号之声。停陵三日,之后便要入殓,葬入皇陵。   沈云舒伏跪于地,微微闭目,泪无声自她眼角落下,一颗颗滴在尘埃。真正伤痛者,才会如此,悲到深处皆无声。   倏然,李公公躬着身,自角落缓缓走出,手中一卷明黄圣旨徐徐摊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人品贵重,风姿无双,宜承继大统。”   三皇子于朝臣恭贺目光中俯身叩首,以谢皇恩。沈云舒微微垂目,不语。   如今朝中三位皇子,七皇子远在边塞,鞭长莫及,十皇子年幼,一时无人能与三皇子争锋,此番承袭大统,实属众望所归。   “华安公主贤良恭淑,品貌出众,与七皇子天造地设,今为成佳人之美,特此赐婚,择良辰完婚。”   沈云舒重重叩首,心中悲凉——这一生,这对父子之间爱恨纠缠不断,到最后一刻,皇帝都在挂念着那个远在天边的,他最疼爱的儿子,然而那人却懵然不知,甚至仍旧怨恨。   皇家亲情,何其可悲。   李公公顿了顿,目光掠过最前方的皇后,“皇后无德,恃宠而骄,弄权后宫,今贬为庶人,居皇寺思过,永生不得出。钦此。”   满殿哗然。这是南轩史上第一个被废的皇后,且全无征兆,来得如此突然。   沈云舒霍然抬头,朝皇后望去。皇后似乎很平静,神情中并无惊讶之色,仍旧姿态从容温和。然而细细看去,此刻脂粉未施的脸上,似乎格外黯淡无光。   这个一朝丧夫,又经历休妻的女子,顷刻之间便从一国最尊贵的女人,变成了无权无势的庶民,真正是从云端跌落到凡尘。   沈云舒看着她一夜间衰败许多的容颜,实在不解——皇帝虽然心系玉妃,然而这许多年来一直对皇后敬重有加,到底为何会留下这道旨意?   ——   三日后,成帝葬入皇陵。而明粹宫中,女官芳菲正在收拾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皇寺中自然不必打扮,因此首饰脂粉便无需带了,打包几件素净衣衫即可,一刻钟便已准备妥当,然而皇后久久停留,不愿离开。   皇后在怀念。整整二十四年光阴,她便是在这座宫殿中度过,这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玉石上的纹理,她都了如指掌。深宫的夜如此漫长,她熬了这许多年,眼看就要成为太后,荣宠天下,最终却仍旧败了。   “败在你手里,我认了。”   怀念过后便该割舍。指尖细细抚过床榻、妆奁、桌案上的细密花纹,皇后微微一笑,眼角荡开浅浅的纹理。一拂衣袖,似要拂尽这三十年爱恨情仇,旋即迎着日光走向殿外。   一步、两步、三步。三步踏出,许多年不曾出现的活力重新漫进皇后眼底。走出明粹宫,从此,皇后不再是皇后,只是她自己,秦槐之。   明粹宫外,沈云舒已经等了许久。   她站在石阶下,看着皇后一身素白长裙,双臂高抬,微仰着头,微风吹起她的裙裾,在高处似飘然欲飞。褪去一身华丽宫装,这个被深宫囚禁了二十四年的女人,第一次释放了血脉深处的天性,重新变得鲜活动人。   皇后朝她一步步走来,不再是从前那种高贵稳重的姿态,而是从内里散发出来的,格外自由轻快的步伐。   “娘娘……”皇后抬手打断她,微笑纠正,“秦夫人,秦槐之。”   沈云舒沉默不语,秦槐之像从前一样,轻拍拍她的手,神情温和,“还未恭喜你,七皇子是个好孩子,我有愧于他,但望你能照顾好他。”   沈云舒不知晓那条密道带来的血案,也就不知晓秦槐之所说的愧疚从何而来,然而她心系赫连肃,自然愿意呵护爱重他,因此虽然有些羞涩,仍旧微微点头,神情郑重,“夫人放心。”   秦槐之微笑,旋即微微皱眉,“如今先皇驾崩,政局动荡,恐生异变。国丧一年,你们未成亲之前,切不可掉以轻心。”   沈云舒心中微凛,深以为然。   ——   一月后,新帝登基,史称惠帝,改年号为明光。   这一年,在史上被称为大乱初始年,后代的史学家在研究之后发现,那位在日后走上天下权力顶峰的传奇女子,正是在这大乱之年,踏出了传奇的第一步。   明光元年,惠帝初执政,南轩局势动荡。同一年,东泽元英太子出征,背叛两国联盟,进犯南轩国土,引起众怒。   在这纷乱的局势下,沈云舒也在逃亡途中。   先帝驾崩前,曾给沈云舒一只雕花木匣,告诉沈云舒这是个护身符,然而此刻却成了让她逃亡的元凶。惠帝并不知晓里面是何物,然而他生性多疑,不允许有任何事脱离他的掌控,因此他一定要拿回木匣。   沈云舒知晓里面是何物,因此她必须逃——那只木匣内,是一卷圣旨,一卷盖了皇印的圣旨。这意味着,你可以填上任意想要的东西。名利、权位、美人,甚至是天下,所有一切,唾手可得,人人为之疯狂。   然而南轩国土下,她能逃到哪里?   ——   盛京城外,那位甘愿做了十一年车夫的周副将,将左臂深入骨肉的利箭狠狠向外一拔!嗤一声,鲜血溅在妙可脸上。柳七默不作声,将手中裂帛紧紧裹在他臂上,嫣红鲜血顷刻间便浸透而出。妙可在一旁双眼微红,脸色极度苍白。   所有护卫于三日厮杀逃亡中,已全部身亡,此刻只剩下他们四人。一路退走拼杀,此刻已到了边境,前方驻兵集结,长矛向外对准他们,尖端冷光闪烁。   沈云舒坐在他们身侧,触目惊心的鲜血染了红她的衣裙,指尖轻轻抚上血迹,明明冰凉,触在指上却似乎还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直灼烧进她心底。   玉秀死了。那陪伴了她整整十五年光阴的温柔女子,在她心底与母亲无异的女子,就那样在她怀中阖上了双眼,而后被她草草葬在荒野,连块字碑也无。   沈云舒渐渐俯下身去,伏在地上,额间触着冰冷的大地,泪无声落在尘埃,口中低声呜咽,似重伤的幼兽,绝望而无声地哀嚎。   “玉秀姑姑,原谅我,将你一人留下。若你地下有知,保佑我,为你报仇。”   说完,重重叩首,额间砰然作响!   半晌,她直起身来,摸着衣袖中的白玉箫,忽然想起赫连肃,想起他沉冷的眉眼中灼热的光,心中便是一颤。   “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就在沈云舒轻声喃喃的时候,前方兵士已集结完毕,一步步向三人逼近。眼看就要进入十丈以内,沈云舒却忽然微微一笑。   这一笑,如悬崖顶端裂缝中开出的花,柔弱又坚韧,于风中轻轻摇曳,带着几分颓然凛冽的荣光,顾盼生姿,一瞬间便让兵士恍了神。   这一恍神,眼前便是一白,只觉温和静好。然而瞬息间,眼前又一黑,胸腹一痛,层层围拢的兵士已似潮水一般涌向外圈,而后重重落在地上。   国师到了。   国师大人淡淡看沈云舒一眼,“想好了吗?”   沈云舒惨然一笑,微微颌首,眼前也是一黑,国师大人一拂衣袖,缠在她腰间,脚下一点,便掠出数十丈。身后周叔带着妙可急忙跟上。   远处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通体深黑,泛着奇异的冷光。车帘半掀,露出北冥太子青竹般挺秀的身影,正含笑朝他们招手。   ——   同一时刻,明粹宫中,从前的三皇子妃,如今的皇后,沈菁华,正低头跪在地上,身前碎了一地金玉饰器,她就跪在一地狼藉中,沉默不语。   惠帝赫连睿倏然转过身来,面上全无往日温和神情,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阴沉狠厉,他霍然上前几步,两指一夹,将沈菁华的下颌紧紧扣住,似铁铸一般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   “皇后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沈菁华被迫抬起头,似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看着惠帝冷笑不已,“皇上一时糊涂,臣妾是在帮皇上弥补过错。”   惠帝怒极反笑,“这么说来,朕还要感谢皇后了?”   沈菁华仍旧冷笑,忽然一股大力袭来,顷刻间便摔倒在地,手肘磕在碎石上,疼痛难忍,面上也火辣辣灼烧起来。   惠帝却缓缓微笑起来,似乎刚才那一掌不是他甩出的一般,慢条斯理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皇后拦住了朕派去的人,华安公主或许能平安离开,然而薛家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她能走多远?”   沈菁华伏在地上,心中一点点冷下去。云儿,姑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   惠帝不再看她,一拂衣袖,走出殿门,迎着日光,照得他面目温和俊朗,旋即他轻声喃喃,似情人低语般道,“你总会回来。” ------题外话------   哈哈,云儿被拐跑啦,下一章是肃肃的天下,吼吼~      ☆、第四十章 战事结束   同一时刻,西北边塞,大军驻扎在此。一方是南轩国土,一方是茫茫草原。无数军帐林立,不时有士兵背对草原,远远眺望家中方向。那里,有他们的家人,那里,是他们所有的牵挂。   赫连肃也在眺望。他坐在军帐中,身穿黑色盔甲,不同于一般轻甲的轻盈,显得格外沉重,然而穿在他身上,只觉说不出的俊朗挺拔。   边塞的狂风,让他的肤色更暗了几分,脸部轮廓也更加冷硬。半年的战场拼杀,彻底激发了他的血性,只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深沉的眉眼中冷光肆意横扫,朝哪里一望,便似利剑一般,嵌入三分。   昨夜两军交战,突袭与反突袭轮番上演,一夜厮杀血拼,至天亮时分,均是疲惫不堪,终于鸣金收兵,此刻睡得正沉。   赫连肃身为南轩将领,是大军的军魂,他站在那里,便像一支永不倾倒的军旗,任狂风呼号,刀光乱舞,鲜血飞溅,永远于最前方飒然舒展。   他就那样站了一夜,手中长刀不停扬起、落下,收割一条条性命,至天亮时分,双臂已肿胀难忍,不住颤抖。   然而在众军士沉眠时,他却坐在帐中,放任一身疲惫无声呐喊,强自忍着不肯睡去。他微微抬头,从大开的帐帘中向外看。前方,千里外,盛京方向。   他开口,低声喃喃,“沈云舒……”   几个音节在舌齿间揉捻、辗转,抛出唇外才觉缠绵、深长,伴随着一声轻叹,缓缓向外逸散开来。   此刻晨曦微光穿过林立军帐,到达他面前。几块斑驳的光斑映在他脸上,就在一片晦暗不明中,浓黑狭长的眉徐徐舒展开,眼中的冷光渐渐褪去,升起几分柔软的情思,薄薄的唇微微一抿,竟是上扬的弧度——终于有时间想你。   分别半年,每日看到的都是血肉横飞,每日闻着的都是铁锈腥气,有多久没看见你温婉沉静的微笑,有多久没嗅到你身上的清幽香气,只能凭着想象,一遍遍描绘勾画。   那舒展飘逸的眉,深黑清亮的眸,小巧挺翘的鼻,红润丰泽的唇,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是相思。就连飘渺无形的清香,似乎都在鼻尖,总能想起那股淡淡的甜。   这样想着,心便渐渐沉静下来,自有一股暖流涌动。赫连肃闭上眼,顷刻间便沉沉入眠,他已经累了太久,然而即使沉睡,却仍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正对大开的帐帘,日光下看去格外醒目。   几丈之外,一座军帐侧边,被日光投下片片黑影。蓦然,其中一片黑影微微一动,缓缓向正中移去。随着移动,渐渐越缩越小,直至凝成一团,忽然呈一道弧线,向前一跃,正跃进赫连肃帐中。   那黑影停在地上,变成了两道脚印,那脚之上,赫然是一个人!从背后看去,只见那人露出的后颈皮肤黝黑,黑色紧身衣下隆起块块肌肉,手中一把长刀,闪着雪亮冷光,已至赫连肃面门!   刀光从赫连肃面上闪过,他霍然睁眼,神色竟比刀光更冷几分——他并没有睡去,这半年来,他几乎很少入睡,即便睡着,也只是浅眠,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赫连肃大力向后一仰,双臂同时展开,瞬间稳住身形,右脚狠狠向桌案一踹!   案板乍然裂开,露出内里白茬茬的木屑,四面八方扑向那人,那人立刻抽身而退,手中长刀挥舞,牢牢挡住断木。而此时,赫连肃左脚一点,已掠出几丈,正冲至那人身前。提气、拔剑、刺!   一连串动作在瞬间便已完成,长剑直入那人心肺。然而那人应变能力也是极快,竟也不管身前飞舞的木屑,将刀往前一送,“锵!”   刀剑相击,手中一股大力袭来,赫连肃竟向后退了一步,长眉拧起,看着那人——真是怪力。   与此同时,那些弃之不管的木屑终于戳进血肉中,哧哧声不断响起。那人看也不看,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阴冷一笑,黝黑的脸上只见白牙一闪,森森寒光。   二人相视一眼,同时举起刀剑,前冲、抬臂、刺!抬膝、屈肘、撞!   一时间,刀光乱舞,剑声长鸣,沉闷撞击声不断响起,渐渐动静越来越大,咔嚓铿锵作响,然而闹出这般大动静,却依旧没人前来查看。   此刻,众将士正蒙头大睡,昨日打得太晚,实在是累。然而有些人睡不着,纷纷竖着耳朵,围在帐边,一边听着主帐动静,一边交头接耳。   听,“啊……衣服破了!”   再听,“摔在地上了!”   再听,“刀断了呦!”   半晌,声音骤歇,四周寂静下来。那些挺热闹的人纷纷打着哈欠,朝被褥中一钻,被子向上一拽,正盖住脑袋——打完了,该睡觉哩!   主帐中,那人躺在地上,衣衫破烂,满身血污,口中哼哧喘气。赫连肃站在他身前,手中长剑顶住他咽喉,身上也有些伤口,然而相较之下,显然不值一提。   “乌托,败者为寇,投降吧。”   眼前这人便是大君的小儿子,西夷最优秀的将领,乌托王子。此刻满身狼狈,却仍旧笑得猖狂肆意,“赫连肃,若不是粮草不够,我绝不会输给你!”   赫连肃不语,眉眼冷沉,心中却明白,他所言不虚。   论个人武功,乌托空有怪力,技巧不足,远不如自己。然而战场上,两军对垒,真正比的是布兵排阵,在这一点上,乌托确实算得上是天纵之才,年纪轻轻,便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手段狠辣,时常让他吃个暗亏。   整整半年,两人肆意拼杀,在这片土地上洒下无数将士的热血,僵持不下。然而西夷粮草物资匮乏,这是先天劣势,到此刻,终于弹尽粮绝,士兵疲累不堪,没有物资供给,打无可打,因此不得不铤而走险,选在两军休战时机,潜入他帐中企图刺杀。   然而赫连肃等的便是这一刻,刻意露出破绽,请君入瓮。两军最后一战,便在乌托的落败中拉下帷幕。   赫连肃低喝一声,“来人!”   立刻有兵士尽帐来,几人扶住乌托上半身,任由他双腿垂在地上,向外拖去——两军拼杀半年,每日都有身边战友被黄土掩埋,早已在心中积了深深的怨恨,此刻见到敌军将领,自然要让他受些罪。   身后赫连苏声音冷冷传来,“看好了,别让他死了。”   几人相视一笑,眼中闪过诡异的光——不让他死,折磨一番总是可以的。当下手中更用力了些,手指如铁铸般牢牢抠住乌木,脚下也似不经意般,不出两三步便会踩在他身上,鞋底与肌肉骨骼猛烈摩擦,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主帐中,赫连肃掸了掸衣袖,又掸了掸掌中的灰,从胸口内衫中摸些信来,厚厚一摞,大约十几封。每封信都保存得极好,洁净异常,就连那若有似无的香气都还未完全散开。   那是这半年来,沈云舒写给他的信。如今一封封展开,望着纸上清秀端和的字,如今再看来,竟是完全不同的心情——从前看时,因为忙于战事,只能将那份相思压在心底。如今战事结束,终于能将心底蓬勃迸发的思念肆意倾泻。   赫连肃目光冷锐,似刀剑般直指盛京方向,砰然炸开,灼热滚烫。   此时的赫连肃还不知晓,就在他准备回京的这一刻,沈云舒,他来之不易的未婚妻,正坐在马车中,跟着男人,还是两个男人,一路闲谈说笑,越行越远。 ------题外话------   至此,第一卷结束,下面开始进入第二卷,强大的云舒要出现啦,吼吼吼      ☆、第一章 新晋供奉   雍都城位于北冥正中,是第一大城,数百年皇朝定居在此,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从城关起,楼墙巍峨,密布无数风雨侵袭的细微痕迹,显得格外古朴厚重。   城内道路极宽,无数小贩摆摊吆喝,人群流动不息,却不觉得拥挤,仍旧宽阔有余。然而看得多了,便会发现一个奇特现象——男子居多,女子稀少。   或许是雍都风水独特,城中男子颇多,女子大约只占三成。因为稀少,所以雍都的女子格外柔弱,真正是娇生惯养长大,似被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精致华美,却只能用于玩笑娱乐,从此丧失了于风雨中搏击的本能。   然而近日,城中刮起了一阵异风——本朝出现了第一位女子官员,并且高居供奉之职。此消息一出,全城哗然。   所谓供奉,其实是一个闲职,受北冥皇室世代礼遇,却无任何政绩要求,可以说是一个吃白饭不干活的职位。这个职位自开国以来便设立,然而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被任免,这位女子是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   这让很多高权者不满,贵族阶级向来等级森严,最看重利益,然而有人从一介庶民骤然一跃而起,竟要从他们的利益圈中分一杯羹,等于是从他们的口袋中往外掏钱。   然而很快,不满之声便被压下去了。因为皇帝大人表了态,态度坚决——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我说了算。   贵族老爷们哑然了、闭嘴了、默许了,然而暗中小动作还是要有的,总要让供奉大人知道,雍都水深,不是这么好掺和的,损害我们的利益更是不可以的!   ——   此刻,雍都,平昌侯府中,高台搭建,有女立于其上,身姿婀娜,玫色流云长袖飞旋掠动,白皙玉足轻点,踝上七彩铃铛叮咚作响,周身烟雾浮动,似笼着一层烟沙,乐师坐于后方,宾客置于台下,一派歌舞升平。   一眼望去,当先一人端坐于前,浓重似剑锋的眉平平舒展,下方褐色深眸中有金光微闪,微微抬头,目光沉静端宁,身姿似青竹般挺秀,正是北冥太子温胜雪,真正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般盖世风华,本该技压全场,然而今日主角却是另有其人。当下已有人忍不住,频频向一方看去,不时响起议论之声。   “那位就是新晋的供奉?明明只是个娇弱美人,哪里能当如此大任?”   “听说还是异国女子,模样应该不错,看她与太子坐得这样近,怕不是用了美人计吧……”   说话人露出一个你懂得表情,旋即嘿嘿一笑,笑容颇有深意。   忽然场中传来重重响声,似有茶盏磕在桌案上,说话者霍然转头,正对上太子沉冷的目光,那人心中咯噔一顿,太子却忽然偏头,再不看他一眼。   那人正暗自欣喜躲过一劫,忽然耳边响起低沉醇厚的声音。   “这位便是供奉大人。”太子目光一掠,扫过众人不以为意,甚至带着微微嘲讽鄙视的眼神,声音一顿,忽然又加上一句,“也是国师大人的弟子。”   满场寂静。   喝酒的把洒在锦衣上,吃菜的吃到一半正哽在喉中,面露鄙夷的忽然五官僵硬,所有人都展现出同一个表情——目瞪口呆。   只有一个人,适才出言侮辱供奉大人的那位少年,面色煞白,眼前已开始发黑,离他近的人立刻不着痕迹挪开几步,将他孤零零露出,正对准缓缓抬头的供奉大人。   先前供奉大人一直微垂着头,众人离得远,只看见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如今一抬头,方露出一张姣好精致的面孔。   飘逸的黛眉徐徐舒展开来,衬着下方乌黑清亮的眸,目光流转,便有无尽瑰丽华光掠过,似九天之巅的一道惊虹,美得惊心动魄。小巧挺秀的鼻正对准他们,却不显得高傲。红唇润泽,肌肤莹白,乌发黑亮,凑在一起,便是绝艳倾城。   美人微微一笑,似有繁花盛放,众人恍然,看在那少年眼中,却只觉心中冰凉,头顶似有阴影下坠,顷刻间便难以呼吸。   忽听美人温和开口,“我姓沈,诸位可称沈姑娘。”   吾家有女初长成,南轩将门之后,华安公主沈云舒,终于在异国北冥,高居供奉之职,跻身高层特权阶级,从此正式踏上天下政治舞台。   沈姑娘很温和,沈姑娘很亲厚,然而没有人敢真的称呼她为沈姑娘,所有人齐声高呼。   “沈大人好。”   若说之前由于男权意识作怪,下意识小看她,如今确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尊重恭敬——国师大人在北冥便是所有子民的信仰,是神明,国师大人的弟子自然也是神人。   只有两人未朝沈云舒见礼,太子身份尊贵,又与她相熟,自然不必如此,另一人便是那少年,此时惊骇不已,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沈云舒听着众人发自内心的尊敬,心中感叹不已。从前知国师大人地位超凡,如今看来,竟远远不止非凡而已。皇帝任她为供奉,遭到无数贵族强烈反对,然而仅亮出国师的名号,竟立刻甘心臣服,可见国师大人神异。   半月前,她深陷惠帝追杀,无奈之下跟随太子和国师进入北冥,并被皇帝授职,从此进入异国高权阶级,再不受惠帝控制,终于摆脱流亡生活。   只是贵族阶级向来排斥外来人员,必须亮出一个让他们心愿诚服的身份,由此便诞生了,国师大人的弟子。   沈云舒觉得很合理,她本就跟随国师学习天算之术,本质上的确是弟子。国师大人不在乎名声,并未发表任何意见,或许他心中有些什么,然而他深知命运轨迹,心中那些什么也便不再重要。   太子则有些惊讶,怎么看这两人之间随意的关系都不像师徒。然而这个提议确实很好,既能让沈云舒得到北冥举国上下的庇护,又能将人留在北冥,一举两得。   北冥最炙手可热的新贵沈大人,正暗自沉思,目光一时忘了从那少年身上离开,直看得少年浑身发抖,欲哭无泪,怎么就得罪了国师大人的弟子呢,沈大人眼神好可怕,不会杀了我吧……   沈云舒正恍神,太子看一眼那少年,沉声开口。   “世子适才似乎很关注沈大人,嗯?”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凉凉的寒意,只听得平昌侯世子心脏骤停,浑身似浸在冰水中,无一处不寒浸彻骨。   此次宴席便是由平昌侯世子举办,目的便是代表平昌候以及整个贵族阶级,来摸一摸供奉大人的底细,如今底细倒是摸出来了,然而也将人得罪了。   世子低头、垂目,心中绝望,隐隐已存了死意——他父亲空有侯爵席位,然而并无实权,因此才被人推出来做投路石,如今冒犯了国师大人的弟子,死罪难逃,哪里能保住他。   此时沈云舒被太子声音唤醒,一望过去便见世子面无人色,心中有些好笑,到底是个少年,养尊处优惯了,遇些挫折便慌了神,只看这幅窘迫的样子便知不是大恶之人,罢了。   “想来世子是对我好奇,又怕怠慢于我,因此时时关注,倒也算尽地主之谊。”   沈云舒说得云淡风轻,脸上还带着温和笑容,似乎真是如此一般,众人心知是为世子掩护,也打个哈哈,心中艳羡其好命。   世子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心中感激不已,俯身拜在地上,狠狠叩首。见此,太子微微颌首,心中满意。他原本就没打算如何惩罚,只是借此机会让沈云舒出面,卖世子一个人情,好就此打入贵族内部。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贵族阶级更是如此。 ------题外话------   雍都,这个名字是不是很霸气,吼吼      ☆、第二章 少年天启   皇城边上,观星楼,夜幕下,苍穹浩渺,群星璀璨,每一颗都似精心打磨的细钻,任意角度看去,都闪着耀目的光,实在很美。   沈云舒坐在楼顶,没有屋顶遮天,抬头可见星河,缓缓屈起双膝,用双臂环住,微微仰头看。看尽满天星光,看尽苍生浮沉,看透世间生死,却看不透人心悲喜。每一眼看去,都是相思。   辗转入北冥,至今已逾一月,天下也乱了一月。这场大乱席卷三国,只有北冥置身事外,免除苍生灾祸。   西夷在征战半年后,物资消耗殆尽,终于宣布臣服,此战元气大伤,想来数十年内都难以恢复。   东泽撕毁盟约,趁南轩局势动荡大举入侵,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下三城,然而终于止步在盛京城外,止步在南轩那位传奇将领手中,再难寸进。   危急关头,赫连肃终于赶回,长驱直入大军内部,黑色盔甲不知染尽多少鲜血,层层氤氲开来,似朵朵盛开的曼珠沙华,凄美又血腥。双目沉沉,眼中似有利箭激射,胯下骏马也似利箭一般,拖出一条笔直细长的黑线。   风止,线停,长枪定,正定在元英太子眉心——至此,大乱止。   北冥于天下四国中偏北,地势略高,因此到了夏季也并不十分炎热,此时夜风渐凉,沈云舒穿得单薄,抵不住凉风入侵,只好双手在臂上来回移动。   正动着,忽有温热气息靠近,旋即落下一件外衣,将她裹在其中,那人原本一沾即放,偏偏沈云舒双手正动得厉害,这一沾,指尖恰巧从她手背上划过,只觉触手升温,细腻光滑的肌肤还略微带了些弹性,直弹入他心底。   这边国师手中一顿,沈云舒却未察觉,已将衣襟牢牢系好,望着他便露出一个微笑,是她惯有的那种,从眼底漫出的,柔软温和,伴有瑰丽华光绽放的微笑。   “谢谢。”   国师不着痕迹收回手,微微错开目光,在她身边坐下,仰头看向东南方,那里沈云舒的命星正静静发光。   沈云舒也看向东南方,然而她看的不是自己的命星,而是旁边那一颗,光芒肆意,呈掌控姿态的,赫连肃的命星。   那一场惊险战役,她没能亲眼看见,然而她能想象,即将城破那一刻,忽有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涌来,尘土漫天,那人端坐马上,狂风翻腾不息,他却不动如山,手中长枪直指向天,枪尖闪着冷锐的光,一如他的目光,冰冷森然。   乱世出英雄,那个挽救家国于危难之际的男人,再一次在史书上留下重重一笔,无人能超越。这样卓越的功绩,即便惠帝心中忌惮,也不得不加以封赏,想来赫连肃如今正忙着应付各方恭贺,一时也顾不上出走的未婚妻了。   沈云舒轻叹口气,虽然失落,然而她心中明白,现在这样是最好的局面。   惠帝得不到东西,或许会从别处下手,薛家便是她的死穴,身份越高,责任越大,男女情爱从来都是与家族荣辱紧密相连的。除此之外,姑姑虽荣升皇后,但没有母族支持,如何能抵得住惠帝逼迫。这些都需要人来照应,赫连肃是最合适,也最让她信任的人选。   离去前,沈云舒曾与薛太傅彻夜长谈。出于私心,她并不想让惠帝执掌江山,况且,天命不可违,一切缘法早有定数,因此她决意留下木匣。   那一夜,或许是有所感应,薛府中许多人都彻夜未眠。黎明时分,沈云舒于府门前重重叩首,旋即于黑暗中静静离开。身后六个男子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自此一别,或许薛府会陷入风雨之中,但没有人出言阻拦,所有人的目光中,都露出相同情绪,支持、坚定、慈爱,这便是家人存在的意义——不惧风浪滔天,自有你我同在。   夜空下,沈云舒抬头望着天空,点点星光映在她脸上,照着少女莹白如玉的脸庞,乌黑清亮的眸中微微泛起迷蒙云烟,像是晨曦中微湿的雾,飘渺浮动间,便让人心中柔软。   不知什么时候,国师已将目光放在她脸上,似观星象一般,来来回回在她脸上逡巡,认真又专注。   蓦然,国师淡淡开口,“你在想什么?”   沈云舒看着他微微一笑,“想家。”   国师沉默。三百余年的传奇人生,他被奉为神明,长久居于高处,已忘记人间情愁,哪里懂得相思?   黑夜里,国师年轻的脸一半照在星光下,一半隐在黑暗中,看起来格外落寞,沈云舒心中一顿,只觉这少年可悲,哪里还记得这位大人物的传奇事迹,伸出手轻轻拍拍他肩膀,黛眉微微一挑,眼里噙了些娇俏的笑意。   “我是你的弟子,自然算你的家人了。”   国师大人高贵如许,从前这三百余年连衣角也未曾被人碰过,自认识沈云舒之后,扯过袖口,碰过衣襟,触过指尖,如今还被拍了肩臂,瞬间从云端被她拽下人间,终于染了些烟火气息。   这一拍,国师有些僵硬,下意识便要退开,然而忽然嗅到沈云舒身上淡淡的清香,不似花香浓郁,是一种清雅的,绵长的,闻来心中温暖的香。   这一暖,肩上僵硬的肌肉似被温流拂过一般,顷刻间便柔缓了下来,更加深切感受到少女掌心温热的体温,和细腻柔滑的肌肤,于是再次僵住。   沈云舒向来顺应心意,此刻她一心想要温暖国师大人冰冷的心,哪里注意到掌下肩颈的异状,轻拍一下便将手收回,眉眼弯弯继续问。   “你有名字吗?”   扰乱心境的罪魁祸首不在了,国师大人自然又恢复了淡然,声调平平,一丝一毫起伏都没有地回答。   “没有。”   或许曾经有过,但知道名字的人一一死去,渐渐地,也没了意义,从此,世人只知国师,无人知其名。   然而三百年后,竟有人不管他的身份地位,只问他自己的姓名,虽是劫,却也是幸。   沈云舒皱皱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这种神仙般的人物,其名自然也不能俗气,还要符合他国师的身份。这么想着,忽然心中一动。   “天启……如何?”   星光下,少女黛眉舒展,眼底华光比星光更亮,带着几分期待,微笑望着他。   国师目光淡然,越过她望着上空苍穹,望见两颗命星之间相连的轨迹,似乎望见此后彼此纠缠的人生。   那是他的劫。   他一生孤独寂寞,终于遇上一个笑容温暖的的女子,一瞬间如沙漠旅人遇见清透长河,真正来临才觉渴盼已久,情愿就此沉溺。   “天启……很好。”   国师淡淡答,眼角掠过沈云舒更加明媚的笑容,微微垂下头,袖中的指尖忽然动了动,似拂动琴弦,又似轻叩大地,以一种虔诚专注的姿态,相互轻捻了捻——那是自她手背上留下的余温。   旋即,那位做了三百余年的,世间传奇的国师大人,于黑夜星空下,缓缓微笑。那笑容很淡,几乎没有,只在眼底漫出一丝,却让本就年轻英俊的脸,顷刻间生动起来。似在清淡的山水画上点染了几笔艳色,瞬间鲜活。   沈云舒望定这倾城一笑,忽然便想起一句话,从前她以为,那句话最适合太子温胜雪,如今看来,除却少年天启,无人可堪胜任。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题外话------   这才是真正的装嫩专家,始祖的心,美少年的脸,吼吼吼      ☆、第三章 韶华身死   北冥皇朝与南轩格外不同,不喜富丽奢华,而主古朴雄浑之风。走在寂静宫廷中,映入眼帘的是深色宫墙和黛青瓦砾,无雕金玉石装饰,只有砖石原本的细微纹理,日光穿透而过,无华丽潋滟之光,却有自然清透之美。   沈云舒一路行进,目光流转不息,终于在后宫最华贵的那座宫殿门前停顿下来。荣寿宫,北冥最尊贵的女人,皇太后的宫殿。   从前于南轩宫廷,并无太后垂帘,因此皇后才是宫中最尊贵的女人,然而在北冥,皇后终年缠绵病榻,后宫一切权利尽在年轻的皇太后手中。   进入荣寿宫,殿内悬着层层薄纱,一层一层重叠错落,灼热的日光照进来,也被这纱幕层层阻挡,到皇太后面前时,已只剩下微微的明朗。   皇太后身侧站着侍女,正一下一下摇着羽扇,微风拂过案上一只精巧的香炉,有淡淡的云烟浮动飘渺。   沈云舒伏在地上,闻着浓郁华艳的沉香,低眉垂目。   良久,纱幕后有人轻声问。   “沈供奉师承国师,想来精于天算,可能算出哀家心事?”   那声音慵懒天成,尾音上扬,乍听来分外随和,然而那人久居高位,声音中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听者只觉心跳难抑,就连呼吸也要加重几分。   然而沈云舒神色不变,微微抬头,面对皇太后看似轻飘飘,实则如芒在刺的目光,眼角眉梢都未动一分,坦然自若答。   “微臣学艺不精,算不出。”   皇太后微微挑眉,目光如炬,穿过层层纱幕,将沈云舒仔细打量一番,良久,轻声一笑。   “沈供奉出自南轩大族,位列公主之尊,果真是品貌出众。”   沈云舒温和一笑,不露丝毫得色,轻声答。   “太后夸赞,微臣愧不敢当。”   她出身很高,风头又盛,身世底细自然瞒不过这些皇族高权者,她并不在意,只有那个木匣,才是她真正担心的,也是绝对不能暴露的。   那场追杀,只有国师亲眼目睹,然而他对个中原因并不在乎,更不会公之于口。太子或许心有所感,但他欣赏沈云舒,为人又正直,自然不愿她招来无妄之灾,想来应该无事。   正心中松了口气,忽然耳边又响起一句话,让她心中一顿。   “据说你和东泽太子妃感情很要好,只可惜……”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慢条斯理抚了抚袖口,又托了托鬓边微垂的花簪,方缓缓继续。   “风光无限有何用,选错了路,便是一把黄土埋下,再美的容貌,成了白骨,也便只剩下可怖了。”   东泽太子妃,韶华?   沈云舒霍然抬头,皇太后看她一眼,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和不可置信,忽然嗤嗤一笑,抬手微微挡住红唇,露出纤纤玉指上浓艳的朱红蔻丹,边缘修得光滑圆润,然而日光下一闪,竟泛着冷锐的光。   一如她此刻的眼神,噙着几分似少女般的娇媚,偏偏又带着生杀夺予的冷酷和残忍。旋即,皇太后勾起红唇。   “沈供奉,你说,是也不是?”   ——   当夜,观星楼中,沈云舒已经坐了许久。   星空下的少女,保持着仰头的姿态,眼里闪动着比星光更璀璨的波光。她目光望去的方向,一片细碎磷光,然而在沈云舒眼里,只看见正中那一颗,从前灼亮无比,仅仅三日未曾凝望,此刻忽然惊觉,竟是一片黯然。   沈云舒静静望着那颗不再亮的星,忽然眼中波光粼粼,翻腾着,涌动着,刹那间自眼角溢出,旋即黯淡了下去。一片寂静中,忽有泪垂落,嘭然坠地。   她死了。   荣寿宫中那一番话,似一个恶兆,随后由太子口中证实。听明她来意那一刻,温胜雪看着她微微苍白的脸色,目中露出不忍,说出的话语也格外轻柔,带着些许感叹,似乎也为那个女子感到惋惜。   “那一日,元英太子败在赫连肃手下,太子妃忽然出现在城楼,不顾太子劝阻,从城楼跳下,当场……薨逝。”   那一幕太过短促悲壮,以至于消息传入别国时,只有寥寥几句话,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个心性坚韧刚强的女子,才能那般决然。   然而沈云舒知道,那是一个多么天真纯善的女子,一生平安顺遂,从未遇过悲苦,哪里来的坚韧意志,在跃下城楼之前,她该是怎样的苦痛、绝望,因此才有了那样惨烈的瞬间。   没有人知道,生产后三日,夫君忽然带兵出征,攻打她的国家,那一刻,韶华心痛如被刀剑寸寸碾碎一般——从前百般恩爱,竟抵不过利益当头。   她这一生都活在童话中,到这一刻,所有美好温存都被狠狠撕开,只余淋漓的鲜血,和内里森森的白骨。何其可笑!   于是,她拖着还在月子中的身体,强迫心腹将她带回南轩,带回盛京,亲眼目睹夫君大军侵城,亲眼目睹夫君败于七皇兄枪下。两国交战,她夹在中间,不知该以何立场看待。   到那一刻,她终于明白那一日云舒的话。这许多时光,是她太过愚蠢,是她执迷不悟。她惨然一笑,心中却有灼热的火焰燃烧。   于是,便有了城楼那一幕。烈烈日光下,白衣惨淡,鲜血殷红,可怖的一幕却因为女子安详的面容和纯净的微笑而变得静默美好。   这一生,我终于坚强了一回。   观星楼中,沈云舒仍旧望着那颗黯淡的星。她想起那一年,河岸边,两盏相触的花灯,那个提着裙摆奔跑的少女,额间那朵娇艳欲滴的樱花,以及那句带着微微喘息的,自此铭记一生的话。   “我叫韶华,你叫什么?”   忽然便再次落泪,坠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恍惚中还是那一日,御花园中,少女望着天空,神色坚定。   “若真有那一天,我会殉国。”   或许从那一刻起,便激发了少女血液深处埋藏的血性,以至于到那一刻,如雷霆般炸开,决然不可抵挡。   第三滴泪,重重落在地上,正合着前两滴,在地上氤氲成一片。   三滴泪,从心中的哀伤而起,自眼眶涌出,落进尘埃里。三滴泪,落尽人间悲喜。三滴泪,遥望一人一生。   泪落,沈云舒微微闭目,这已是她这短短月余时光里,接连失去的第二位重要的人,和玉秀姑姑一样,抵不住这残酷命运,抵不住这冰冷死亡。   良久,她霍然睁眼,眼中寒芒一闪。这世间,阴差阳错从不停歇,造就这许多辛酸悲苦。然而更可怕的是人心,利欲熏心何其可怕,狼心狗肺何其可怕。   黑暗里,沈云舒眼里似浸着冰冷的寒潭,却缓缓勾起唇,微微一笑,露出森森白牙,自无边夜色里灼然一闪——元英太子!惠帝!   人行走在世上,因着心性不同,因着立场不同,注定强敌环立,如元英太子,如惠帝,还如眼前这位,北冥皇太后。今日荣寿宫中那番话,皇太后明里感叹韶华生死,实则是在警告她,不要选错了路。   当今皇帝并非皇太后所出,皇太后另有一亲子,封为康亲王。北冥皇朝向来皇嗣稀薄,因此立下规矩,立长不立贤。论能力,康亲王犹在皇帝之上,怎甘心屈居人下?   国师地位超然,多年来受到康亲王拉拢,然而久久无果。如今却突降一人,新晋供奉大人,沈云舒,身为国师弟子,她的立场便代表着国师,因此皇太后召见她,并说出那番话。   皇太后荣宠一生,见惯世人趋炎附势,以为这个娇俏天真的少女也和常人一样,威逼利诱一番,便能降服。   然而她未曾想到,这个少女一年前便敢在南轩帝后面前直言拒绝,如今跟随国师学习已久,更是沾染了几分超然之气,并不将皇权看得很高,因此便也不惧。   先是遭遇惠帝追杀,一路辗转流亡,身心俱疲。忽闻挚友身死,悲痛落泪。如今即将再次卷入宫廷争斗,沈云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心软的纯真少女,风浪翻涌不息,也将她一颗心打磨得坚韧刚强。   黑夜里,沈云舒霍然起身,朝着无尽星空张开双臂。   天下之大,人心之险,我自岿然不动,万里星河尽在我怀。 ------题外话------   写这一章的时候有点纠结,第一次把喜欢的人写死,但这是从一开始就设定好的结局,很久以前就开始铺垫了T^T      ☆、第四章 忘年之交   雍都的水很是深,这点在沈云舒初入北冥高层时,太子温胜雪就已经说过。然而参加了几次贵族宴席之后,沈云舒再一次感叹,这水真的很深。   皇帝平庸,康亲王又太过优秀,再加上还有能力出众的太子,北冥朝臣暗中隐隐分成三个派系,彼此相互打压防备,就连宴席上各家女眷所坐位次也要分成三个阵营,背地里互相嘲讽制衡。   沈云舒不在任何一个阵营中,她在长公主下首。长公主温慕仪,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与自家兄长不同,这位公主自小熟读兵书史册,政治直觉敏锐,曾为献帝献过许多计策,百姓受之庇佑多年,在北冥声望很高。   然而先前便说过,北冥女子多养在深闺中,地位低下,只是长公主身份尊贵,自然没人敢训斥其干预国政,但不说,不代表没有不满,终于有一日,群臣爆发,奏章如雪花般飞上先帝案头,长公主被逼远嫁异国。   那一日,长公主一身鲜红嫁衣,于城楼拜别,百姓沉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觉心中沉闷压抑。七年后,那位驸马染病身亡,长公主回国,却被贵族阶级拦在城外。   百姓的怒火终于被点燃,拐杖、石头、砖块纷纷砸在那些贵族老爷的身上——你们这些贵族老爷,日日剥削平民,长公主那样好的人,却被你们一再排挤,老天爷不罚你们,我们却不能饶过你们!   贵族老爷的娇贵身躯负了伤,望着自己身上流出的血,只觉肝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阻拦,纷纷落荒而逃,长公主在百姓欢呼声中入城,高举双臂。   “我,温慕仪,回来了!”   这些事迹在北冥家喻户晓,沈云舒被太子温胜雪灌输了无数政局,自然也不会遗漏这个与众不同的长公主,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她心中很难不喜欢。   恰巧长公主对这个史上第一位供奉大人很是好奇,便在宴会上请了她来。作为宴会主人,长公主理应招待众宾客,然而她与沈云舒一见投缘,便拉了她坐在身侧,自顾自交谈。   大约人的性格气质真的会影响容貌,刚正坚毅的长公主不似一般女子的柔美,而是有些中性化。额头宽大,长眉极浓,眸光如电,鼻梁坚挺,唇色也有些淡,好在皮肤很白,中和了些许英气,勉强也算得上是个美人。   长公主也在端详沈云舒,这位供奉大人虽然长得娇美,一双明眸却是精光内敛,兼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气质,不似寻常女子般软弱,她心中满意,微微点头,沉声问道,“沈大人可会武?”   长公主的声音也似她刚烈的性格一般,利落有致,刚正有力。在北冥所有官员中,只有沈云舒一位女子,长公主自然希望她能在这条路上走远一些,为女人争些光,只是雍都水深,不会些防身之术是不行的。   沈云舒微微一笑,“会一些。”   若是寻常人,大约会赞叹一番,女子会些武艺就已是难得,然而长公主却拧起长眉,微微摇头。   “不够,沈大人若想在雍都官员中爬得更高,必须在武道一途有所建树,起码要像我一般。”   沈云舒愕然,长公主武艺非凡,整个北冥只有寥寥数人能敌,自己幼年体弱,底子不足,又不曾勤加练习,哪里能和她相比?   还未等摇头,长公主已将她肩一拍。   “日后你便时常来我府中,我亲自教导你武艺。虽说国师大人武艺精绝,然而毕竟是男子,真气太烈,并不适合女子学习,我自幼学的便是皇家正统武学,真气温和绵长,于你身体也有裨益。”   此番话一出,已是斩钉截铁,沈云舒苦笑,长公主年近四十,偏偏似年轻人一般活力无限,加上她这般刚强的性格,交流起来很是费尽,实在让人头疼。   然而刚一抬头,忽然望见长公主眼角细密的皱纹,望见她眼下虚浮的眼袋,想起这个一生刚强的公主悲惨的遭遇,到嘴边拒绝的话反而说不出口。   或许并不只是为了教她武艺,而是寂寞太久,无人理解,忽然出现她这么一个相似的异类,一个同样与雍都风气不符的异类,于是才想让她相陪。   沈云舒心中叹口气,这些站在权利顶端的人啊,最是高处不胜寒。旋即抬起头来,缓缓微笑。   “是,云舒打扰了。”   长公主也飒然微笑,笑声很是爽朗奔放,在花园中传出很远。像是相互呼应一般,远处也传来一阵笑声,与长公主的笑声不同,是低沉而中气十足的笑。   听见那笑声,长公主长眉皱起,笑容骤然敛下去,沈云舒朝远处一望,那人正大步走来,蔚蓝色长衫随着身体摆动而飘然浮动,似一汪深沉的湖水,远远看去,只觉深邃寒冷。   还未见其容貌,腰侧龙纹玉佩便已昭示了来人身份——当今皇太后的亲生子,康亲王,那位手握半数军权,权势滔天的亲王。   传闻中此人阴晴不定,残忍嗜杀,沈云舒仔细看去,发现他眉眼间确实有些阴鹜,看人时有幽光微闪,生生破坏了俊朗的五官。   正在此时,康亲王走到沈云舒和长公主身前,眼中似笑非笑。   “皇姐宴请宾客,怎么也不请本王,当真这般见外吗?”   长公主冷笑一声,看也不看他。   “康亲王贵人事忙,如何能劳您大驾。”   从小到大,她都不喜欢这个皇弟,此人心术不正,总有一日会是祸害。   康亲王碰了个钉子,也不恼,目光掠过沈云舒,薄唇一抿,眼里幽光一闪。   “沈供奉也在这里,本王前几日邀约,大人还说身体不适,今日一见,倒是气色甚好,不知大人是从何处找了名医,医术竟这般出众,可否为本王引见一二?”   沈云舒被康亲王盯住,只觉心中发冷,汗毛上竖,这人怕是恼恨自己拒绝了他的邀约,明知身体不适只是借口,偏偏这样提出来给她添堵。   沈云舒心中厌恶康亲王虚伪,面上仍旧温和平静,从容答道。   “本不是什么大病,因此才好得快些,倒没有请什么名医。”   “沈大人身为女子,比不得男子身强力壮,自然娇弱些,若是身体不适,本王倒认识许多名医,可以为大人引荐。”   这话一出,便是在朝沈云舒抛橄榄枝了。荣寿宫中,皇太后已经警告了她一番,如今康亲王又暗中招揽她,恩威并用,皆是为了她身后的国师。   从进入北冥高层的第一刻起,她便已做好准备,如今听到这番意料之中的话,并不慌乱,只是但笑不语,既不赞同,也不拒绝。   长公主在一旁听了许久,早已不耐烦,她向来讨厌这种结党营私的做派,此刻见康亲王在她面前招揽沈云舒,心中厌恶,说话也生硬许多。   “沈大人若需要名医,自可来找本宫,无需康亲王费心。”   康亲王被她连续两次甩了脸色,再好的修养也维持不住,当下便冷笑不已,眼神阴狠起来,说出的话也像淬了毒一般,阴森可怖。   “沈大人当真不考虑考虑?若是一不小心,也可能会香消玉殒,那就可惜了……” ------题外话------   新配角登场*^O^*      ☆、第五章 脚踝受伤   公主府里,康亲王死死盯住沈云舒,那般阴毒的神情,沈云舒从未见过,一时间怔住,康亲王以为她被吓住,目中露出欣喜之色。   然而还未来及继续游说,长公主霍然站起,正挡在二人中间,一把拽住康亲王衣袖便朝对面男宾席走去。   “康亲王实在不宜在女宾席久留。”   正说着,到了男宾席便将他朝座上一推,康亲王顿时跌坐,长公主将两手一拍,俯瞰他。   “康亲王还是坐这里吧。”   说完,便拂袖转身,康亲王一时不防被她制住,面露恼色,刚站起身,便被身边一哄而上的宾客围住,只能强自忍耐,与他们寒暄闲聊。   沈云舒已看得呆住,康亲王身形高大,足足比长公主高出一头,却硬是被她拽出数丈远,如此臂力,实在惊人,莫非她所练武艺真这般厉害?原本沈云舒并不抱有期待,只是想着安慰安慰公主,如今看来,怕是大气运啊。   长公主坐回她身侧,见她怔愣,又在她肩上一拍。   “你不必怕他,若他真的敢对你如何,我给你做主。”   其实长公主年纪不小了,足足比沈云舒大出二十余岁,然而行为举止间颇为豪放随意,完全没有长辈的架子,二人这般姿态,倒有些忘年交的意味。   此刻长公主长眉倒竖,虎目生威,实在不算好看,然而沈云舒却觉得她很美。人美不在容貌,而在内心,长公主内心纯净,自然美。   沈云舒忍不住微微一笑,红唇上翘,一抹云霞染上脸颊,眼里满是流光潋滟——这一生,虽然幼年坎坷,之后却很幸运。   在薛家情深的氛围中长大,而后遇见挚友韶华、蒋清苒,而后是赫连肃,可以说,亲情、友情、爱情,她一样都不缺。辗转到了北冥之后,国师、太子,如今长公主,这些人都一直在帮助她。   这一生,或许有些磨难,但从未让她失望过。那些善良的、优秀的人,许多人一生都未遇到过,她生命里却有这许多。   是幸运,更是幸福。   --------------------------------   公主府很大,从前门到后门,足足要走上半个时辰,然而公主府也很小,三分是练武场,四分是菜园,剩下那三分才真正算是公主府邸。   沈云舒站在练武场和菜园中间,看着两边截然不同的景致,葱绿鲜活枝叶,映着森然冷光兵械,一时间怔住,长公主站在她身旁,浓眉一挑,衣袖一甩,指向前方菜园。   “许多年前,这里是一片荒地,自我将这里定为府邸之后,这条街的百姓就在此建了菜园,每日浇灌施肥,人人都可来采摘。自家种出来的菜,味道很鲜,等做出来让你尝尝。”   日光下,长公主衣袖上的金色葵纹格外鲜明灼亮,满目生辉,半截腕骨露在外面,白皙修长,四指扣在掌心,食指伸出,指尖无蔻丹,只有自然粉嫩的淡淡光泽,正对着忙碌不止的百姓。   偶尔有人累了,起身捶捶腰背,便会微笑朝长公主打招呼,并不是那种对上位者的尊敬恭谨,而是如自家血亲一般的随意亲切,间或还会有人朝沈云舒微笑挥手,长公主始终目光温和。   其实菜园很乱,许多人在其中穿梭不停,衣衫花式繁杂,地中蔬果也是种类繁多,整个菜园就像快染上各色颜料的画布,嫣红、葱绿、鹅黄、暗青、深黑,各分成一小块,不停在画布上晕染、移动,凌乱不堪。   然而沈云舒和长公主却站在菜园前,久久不愿移动。二人裙摆被微风拂起,像两团色泽鲜亮的云烟,掠过眼前,浮在菜园里,瞬间染上几分圣洁气息,而她们也定在那里,似身处天上宫阙,只觉此时胜过风景无数。   这才是民心所向,真实,可触摸。   倏然肩上一重,沈云舒转头,长公主一拍她肩,手顺势揽在她肩侧,轻轻一转,将她面向后方,正对练武场,旋即朗声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你,准备好了吗?   ------------   练武场很大,正中两排梅花桩,间隔很宽,落足点很窄,底柱很松,每次跃起都必须提气横掠,脚尖轻点便要再次跃起,否则便会因晃动而失去重心。   两道身影在其上不停交错、飞掠,每次相遇便会有锵然铮鸣,倏然,其中一人脚下一颤,裙摆开始浮动摇曳,上身便是一晃,正在此时,手中大力震来,长剑脱手,人也不受控制坠落。   “锵!”   “嘭!”   两声落地声响,前者在地上嗡然颤动,被一只白皙手掌拾起,后者却伏在地上,半晌没有动静,只余急促沉闷的呼吸声。   远处隐约有百姓的呼喊加油声,一声声浑厚有力,沈云舒微微一笑,为这些不知内情却能为她欢欣鼓舞的人,而感激。人生在世,最可贵的,便是有许多善良的人,一路相随、鼓舞,因此才能支撑自己,永不倒下。   然而她真的累了,每根神经都在嘶喊、颤抖。她就那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觉全身酸痛,尤其脚踝更是刺痛难忍,有汗自她额头一滴滴落下,落在柔软草地上,浸入地底。身上流锦长裙满是灰尘土渍,薄汗微湿,黏腻不堪,满身狼狈。   她已经摔下十余次,虽然身下草地柔软,然而也禁不住一次次从空中坠落,脚踝扭伤,胸腔疼痛,内伤外伤都有。   昨日宴会上,长公主说要教她练武,今日将她召到府中,第一课便是轻功。沈云舒底子弱,传统练功方式无法在短期内造就出高手,必须出奇招。长公主便命人钉了两排梅花桩,两人在其上过招。   梅花桩易晃,沈云舒必须始终提着真气,在桩上不停飞跃,时间一久,便觉真气更加凝长持久。其次,还要面对长公主的凌厉攻势,脑中不停计算落点、轨迹,脑力和眼力缺一不可。   虽然有效,但也确实辛苦。沈云舒自幼身体便弱,因此薛家众人始终呵护有加,从来不让她过多劳累,即便学了些武艺,也仅仅是为强身健体。而后遇见赫连肃,那人强势霸道,总认为男人就该保护女人,恨不得将沈云舒终日揽在羽翼下,哪里会让她练武。   然而长公主不同,她始终认为女子就该独立、坚强,要有自保的能力,因此她训练沈云舒十分严厉,即便她多次摔伤痛呼也不曾心软半分,此刻见沈云舒伏在地上久久不起身,手中金锏啪,便敲上她脚踝。   这一敲,正敲在沈云舒扭伤处,她下意识便低呼一声,“啊!”   金锏敲上脚踝,长公主便察觉锏下肌肉颤动,此刻又听闻她压抑沉痛的低呼,长眉一皱,扔下金锏便要查看,然而忽然有风拂过,一道靛青身影已至身前,正将她挡在身后。   那人到了身前便伸手摸向沈云舒脚踝,手中一触一拽,便将青花绣鞋扔了出去,刚碰到白袜,手中脚踝似刹那惊醒一般,霍然回缩,那人手中仍旧抓去,口中低沉声音响起,“伤在哪里了?”   沈云舒哪里肯再让他摸,忍住疼痛便要往后退,忽然一抬头,正撞进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眼底金光明灭,似琥珀般莹亮剔透,更有青竹倒影深深,这样清亮的眼神,不带一丝欲念亵渎,只有满满的关心,看得她心中一怔,顿在当场。   太子温胜雪指尖触上白袜,向下一褪,露出半截莹白脚腕,眼看便要整只脱下,忽然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扣住他手腕,让他再难动作。   耳边响起长公主冷硬的声音,“太子这是做什么?”   旋即,将温胜雪一拽一推,扶起沈云舒便朝后走,看也不看身后僵住的人。   温胜雪垂着头,指间似乎还有她脚踝温热柔滑的触感,脑中浮现那张云霞浮动的脸,忽然心中便是一颤,似有衣袖拂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响。   “嗡……”   适才他来拜访姑姑,眼见沈云舒摔在地上,心中一紧,身体竟比意识还快,等他清醒过来,指尖已碰在那人脚踝。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竟有了这样的心思?是南轩宫中初见,还是山水同游中的畅谈,还是这些月余时光中的神色碰撞?   旋即,他微微垂下头,抚着心口传来的大力震动,沉默不语。 ------题外话------   其实太子还是很好的╮(╯▽╰)╭都怪我把他们写的太好了,配角虐起来都有点难过……      ☆、第六章 才知情深   长公主府后院屋中,沈云舒躺在榻上,脚踝已上了药,微凉的药膏紧贴在肌肤上,缓缓侵入肌理,疼痛渐渐缓弱下来,空气中飘着一股草药清香。   床塌边,太医正在向长公主回禀。“沈大人脚踝扭伤不重,敷些药便可,只是腑内受了震荡,近日内最好不要动武。”   长公主仔细听着,微微颌首,“本宫知道了。”   旋即微一摆手,自有人领着太医出府。她转过身来,轻轻坐在榻上,看着沈云舒,长眉一拧。   “真是没用。”   沈云舒苦笑,长公主虽是出于好心,但有时说话太直接,实在有些伤人。   长公主看着她微微苍白的脸色,摇头道,“罢了,便等你伤好再说。”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负伤,让二人都有些猝不及防,长公主沉默半晌,忽然挑眉开口。   “太子似乎对你很上心?”   适才那一幕,那样担忧的神色和动作,换了谁都能看出不妥,长公主耳清目明,自然一清二楚。其实她心里隐隐也很赞同,二人都是她欣赏的后辈,郎才女貌,十分般配,若能成就一段姻缘,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沈云舒心中一顿,眼前闪过温胜雪青竹般挺秀的身影,却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太子他知道的,我有未婚夫。”   那道轰动整个南轩的圣旨,只要有心打听,便都能知道,只是长公主不在乎身份名誉,因此并不曾留心,如今骤然听沈云舒说起,想起沈云舒曾经的身份,位列公主之尊,有婚约倒也不稀奇。   “是南轩哪位王公?”   “肃亲王,赫连肃。”   前两日,沈云舒便得到消息,赫连肃救国有功,被封为肃亲王,那时便为他欢喜,如今在长公主面前提起他,便不由自主感到自豪,那样优秀的人是自己的未婚夫,的确该感到自豪,与有荣焉。   赫连肃的大名,长公主自然听过,那位震惊天下的传奇将领,于是缓缓摇头,原来是他,再看一眼沈云舒羞涩骄傲的神情,心中明了。   这般深情模样,只是闻者,便觉欢喜,只是可惜了太子。   门外,温胜雪扶着门框静静站立,先前便想进去,总想亲眼看见她无碍,才能安心,然而却听见那番话。   他从南轩将沈云舒接来,自然知晓那门婚约,从前不在意,如今忽然心动,便开始在意。   他听得到沈云舒喃喃低语的声音,也看得到她脸上娇羞的神情,于是心疼,一点一点,从心尖颤抖、战栗,通过每一条神经,传到四肢百骸。   手中重重攥紧,而后垂落,温胜雪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屋内,霍然拂袖转身,大步离开,再不回头。   半晌,身后门框,那被扶住的一块,忽然碎裂,碾落,成灰,坠地。雕花门框,赫然少了一块,自此残缺。   一如那人的心。   ——   长公主府在雍都百姓聚积之地,人流拥挤,沈云舒坐在马车里,一路缓慢行驶,小心绕开人群,渐渐行至开阔地带,眼看便要走出这条繁华大街,忽然耳边一声轻响。   “噗。”   似有一枚石子呼啸而来,夹着风声,狠狠撞在柔软的物体上,旋即耳边又是一声嘶鸣。   “咴——”   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开始不住晃动、乱踏,马车也跟着剧烈摇动、倾斜,沈云舒伤了脚腕,不能移动,只能大力扶住妙可,以保持稳定。   好在晃动只持续了一瞬,周叔已将发狂的骏马制服,大手抚着马腹深陷流血的伤痕,双眼似利剑一般,从早已退开数丈的人群中掠过,微微皱眉。   妙可掀开车帘,望着周叔,神情困惑。   “怎么了周叔,怎么突然惊了马?”   沈云舒在她身后,一眼便看见周叔手中的石子,是路上随处可见的石子,此刻染着斑斑血迹,显然便是致使骏马发狂的原因。   周叔微微躬身,沉声答道,“有人用石子伤了马,好在未伤到小姐。”   沈云舒也朝外望去,目光从惊恐未退的百姓面上滑过,心中思忖,石子杀伤力不大,显然不是为取她性命,顶多会制造出混乱,此时人群众多,很容易误伤,那幕后黑手莫非是想让她背上人命官司?   当沈云舒将关注点放在周围百姓身上的时候,远处角落里,一辆普通马车静静停在那里,通体素净,毫无装饰,连花纹都没有,只有木材本身天然的纹理,似乎只是寻常人家的马车。   车帘微掀,露出一前一后两张脸。前方那张脸容貌普通,只是左眼角一颗朱红泪痣有些特别,衣饰寻常,想来身份不高,大约只是婢女。   后方那张脸隐在黑暗里,晦暗不明,只一双眼泛着光,似湖面上粼粼的波光。   那人稍稍向前倾了倾,露出一截莹润小巧的下颌,微微扬起,便是一条精致优美的弧,正对着沈云舒的方向。   “是她吗?”   婢女将目光放在沈云舒脸上来回逡巡,似在确认什么,半晌,低声答,“是。”   这声是一出口,那人眼中波光刹那翻腾而起,似即将沸热的清水,灼亮惊人。   然而旋即,便渐渐平息下去,再次波澜不惊。   几日前,婢女在书房无意间发现一幅画卷,上面清晰描绘着一位女子,眉眼精致,神情温婉,一双眸乌黑清亮,眼底流光汇聚。   丹青手法笔笔传神,可见作画之人的用心,夫君多年不作画,唯一一幅,所画之人却不是她,这让她心中不安。   因此便有了今日这一场闹剧,只为确认那画中女子,到底是何人。如今确认了,证实了,满腔怒火和嫉恨翻腾不息,只等着某个时机勃然爆发。   “沈云舒……”   三个音节在齿间揉捻、辗转,抛出唇外时,尤带着温热,然而转瞬,便寒凉下来。   从前于南轩西北边塞,赫连肃曾坐在帐中,望着盛京方向,将沈云舒三字缓缓道出,那是带着喷薄欲出,不可抑制的深深思念。然而此刻,于这寂静马车中,又有一人缓缓念出这三字,却是寒意森森。   两次呢喃,截然不同,大约这一生,沈云舒都不会知晓。然而岁月漫长,她总能慢慢了解,了解个中情仇,了悟人生悲欢。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在长公主门前,很快,长公主便亲自前来。马车中那人望着长公主大步走来的身影,又深深望了沈云舒一眼,旋即轻声道,“走。”   车帘应声落下,正在此时,沈云舒若有所觉,朝那方向望去,却只望见马车逐渐消失的身影。   风起,吹散一地尘埃,吹去所有痕迹。无人知晓,有人曾在混乱时静静凝望,最终趁着混乱离开,竟只为一眼。 ------题外话------   又是新的一天,加油O(∩_∩)O      ☆、第七章 立场情分   长街上,长公主将人群疏散,叫来府中马车,亲自将沈云舒送回观星楼。观星楼在皇城边上,与公主府相距甚远,二人一路相谈许久。   这场混乱来得突然,或许对沈云舒来说,有些始料未及——她初入雍都不到两月,却已结下仇敌,遭此暗算。然而对于在皇室浸淫已久的长公主来说,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她想得更为深远。   在北冥,国师大人地位超然,在百姓心中是神袛般的存在,然而对于皇室来说,只是一个助力,甚至有些人,如皇太后,如康亲王,甚至如皇帝,心中忌惮国师对民心的影响力,若能除去国师,才能真正实现皇权独大。   然而国师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声望实在是太高,一旦有损,实在无法预料会出现怎样的暴动,因此只能徐徐图之,将国师的民心一点点削弱瓦解。从前国师毫无弱点,如今有了沈云舒这个弟子,便有了弱点。   此番混乱,发生在长公主府门前,若处理不当,长公主也要担些干系,仅仅一计,便能击伤国师和长公主,放眼整个北冥皇室,最有可能的便是康王派系了。   马车里,长公主向沈云舒分析完利害干系,长眉一拧,再三嘱咐她。   “如今你已经被人盯上,务必要小心行事,切不可掉以轻心。   其实沈云舒并不觉得这是康亲王手笔,这场小混乱不温不火,只要处理得当,便不会出现问题,康亲王为人阴鹜狠辣,若要出手,必然不会留下活路。然而她受了些伤,正好借此休息几日,至于调查一事,自然会有人接手。   于是沈云舒颌首微笑道,“长公主放心,云舒近日内都会呆在观星楼中。”   长公主拍上她肩,“有国师在,自然无需我担心。”   手上一拍即走,旋即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放在沈云舒掌心。   “这便是我学的武功,原本是皇族女子才可学,只是北冥皇嗣本就不多,女子更是稀少,练成的便只有我一个,如今交给你。”   沈云舒接过那册子,薄薄一本,封面三个大字,破天诀,绣着金边,乍一看去,凌厉异常,然而再一看,却有几分绵长意蕴。翻开里页,首页是穴位和真气走向,而后是心法,再后是几大招式。   粗略看过一遍,沈云舒便发现这门功法与寻常武功确实不同,更为灵巧轻绝,由女子施展出来姿态翩飞似舞,杀伤力却也不容小觑,不愧是皇室功法。   长公主见她看得入神,挑眉微笑,“这功法初学不易,当年我花了一年时间才入门,你最好有国师大人从旁辅助,切记,不可操之过急。”   合上书册,沈云舒微微一笑,“云舒谨记在心。”   马车穿过大半个雍都城,终于到了观星楼前。   观星楼在皇城边上,高出皇城十丈有余,是雍都第一高楼。人站在楼下,仰头望去,便觉心中凛冽崇敬,有种身在人间,仰望云端的晕眩感。   长公主站在楼门前,望着通体深黑的高楼,只觉与皇城格格不入,微眯起眼。   观星楼,这数十年她仅仅来过三回。第一回,是幼年时好奇来访,未曾入内。第二回,是和亲那年仪仗从此路过,未曾入内。如今,是第三回。   暮光下,云霞漫天,在天空挑染出一抹嫣红,渐变成橘光,而后是微微金光,倾泻而下,便似一匹艳丽的云纱,落在长公主肩头,落在她华丽的玫瑰金宫装上,一瞬间如揽满天华光。   在那样的华光万丈里,长公主挑眉,大笑三声,朗声道。   “观星楼,高入云端,似神袛之府,我等凡人焉能侵扰!”   旋即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即便被排挤、压制,然而她始终是北冥的长公主,天生的皇族血脉让她心里对那位神抵般的国师又爱又恨。   爱你对北冥三百余年的守护,似顶天高柱,永远矗立在北冥上空。恨你是这般高耸入云,将这世间大光明揽在己身,我皇族子弟永无用武之地。   这第三回,我温慕仪,仍旧不入内。这一生,永不入内。   沈云舒站在楼门前,看着长公主远去的背影,即便面对国师的万丈神光,也始终挺直肩背,大步昂然向前,似一把开弓的箭,永无回头的余地。   万里霞光也照在沈云舒身上,她由妙可扶着,右脚脚尖微微触地,底部悬起,膝盖前屈,裙摆微微鼓起。这般姿态并不雅观,然而她站得很稳,气度沉静,微扬的下颌在暮光下镀上一层嫣红。   倏然,朱唇微微开启,发出一声低沉、轻缓的叹息。   “何必……”   这些北冥皇室的人啊,忌惮着国师的影响力,却也依赖着国师的影响力,几百年来生活在国师的光辉之下,心中渐渐阴暗、扭曲,化成一个流着脓的毒瘤。   或许有朝一日,终究忍无可忍,便要长剑一挥,齐根割下,虽要忍受血肉分离的疼痛,却也自此与夜夜相伴的绵长疼痛告别,自此重获新生。   旋即,沈云舒微微一笑,在这万丈霞光里,从唇畔而起,挑起一抹笑意,云上脸颊,再漫进眼底,瞬息间闪过瑰丽的流光。天下容色,尽聚在这一笑里。   于她而言,从无立场之分,只有情分深浅。于她而言,那位北冥神袛般的国师,从来都只是她的朋友、师长,从来都只是少年天启。   万丈霞光里,沈云舒高高仰头,望着观星楼顶端,衣袖一扬一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天启——”   国师一身黑袍,也正朝下望。   浓黑的眉匀匀舒展开,正露出下方的眼。眼形微长,末端直直划入鬓间,明明是天生内蕴风情的丹凤眼,却因着三百余年时光,磨灭了一切红尘,只余平淡、端容的神情。如风吹过万物,最终归于平静无声。   少年天启望着下方挥袖微笑的少女,眼里包容的寂静万物,忽然便鲜活了起来,春风拂过,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这一生,这一颗平淡自在的心,终究还是不同了。 ------题外话------   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      ☆、第八章 相逢一刻   观星楼共分六层,最下方一层是下人们的住处,其上三层用来储藏各类书册,多为星象、占卜类,沈云舒平日里便时常来此览阅。顶层自然是观星所在,而沈云舒和国师则住在第五层,东西各占据一边,遥遥相望。   从前每日踏着木阶而上,沿途越过窗向外看,总觉风景独好,心绪平朗。然而今日,沈云舒微抬起脚,望着密集曲折的木阶,第一次体会到住在高处的不便。   伤了脚腕,便不能正常行走,若要上台阶,自然只能一级级向上跃。沈云舒扶住妙可,借助她的支力,脚下轻点,微微提气,正要跃起,忽然面前一黑,耳边隐约有风声微响,旋即腰上缠上柔软衣料,顷刻间,人已在空中。   微风拂面,温温柔柔,也似身边少年的气息,柔软和煦。只双睫一垂一扬的瞬间,便已到了第五层,国师衣袖一松一抽,放下她便转身离去。   刚走出两步,忽然袖摆一紧,沈云舒拽住他,正望着他微笑。   “长公主给了我一本功法,我受了伤,心力不济,万一反噬,便会伤得更重,你武功超绝,帮我参详一二如何?”   国师不语,沈云舒已推门进屋,房门大开,屋内隐约有清幽香气溢出,飘在鼻尖,他下意识轻轻一嗅,清甜香气由鼻腔浸入心肺,刹那间十丈软红气息扑来,瞬间抵达他身前,将他笼罩其中。   他立时怔住,平静的心湖乍起波澜。旋即,他抽身暴退,霎那间便退出十丈,此刻沈云舒才刚转过身来,眼见这一幕,微微愕然。   “你怎么了?”   国师看她一眼,尽管已经远离,然而那清甜香气已在心底,拂之不去,散之不尽。此刻再看她眼里瑰丽的流光,只觉晕眩,心中颤动不已。   他微微垂目,旋即开口,“你将那功法给我。”   沈云舒闻言从袖中摸出书册,正要上前几步,将书册递给他,然而国师竟衣袖一挥,手掌一扬,书册似被牵引一般,沿着空中轨迹,稳稳到了他手中。   书册到手,国师拂袖转身,身形一掠,便到了回廊另一边,转瞬间便已进了屋内。   沈云舒望着他紧闭的房门,再望一眼自己屋中,脑中似有一道流光划过,然而顷刻间便被她生生扼住,不愿再想。   这世间许多心绪,许多情意,皆不能回应。从一开始,便要装作不知,说出口,便是伤人伤己。   ——   暮光渐渐暗去,天空染上靛青、深蓝之色,随即晕出深黑,如一卷巨形墨画,渐有星光亮起,万里星河,璀璨生辉。   观星楼第五层,东侧屋内,沈云舒站在窗边,看着无尽长空,沉思不语。她伤了脚踝,不能登阶上顶层,于是便在屋内观星。   自到了观星楼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屋内观星。与顶层毫无遮拦的夜景不同,从屋内四方的窗畔向外看去,长空被困在一处,只能看见一小片,沈云舒自己的命星正灼然发亮,然而偏偏掩了赫连肃的。   “妙可,你将窗户再打开一些。”   窗户又开大了几分,沈云舒努力探出身去,却仍旧望不见,加之一直悬着脚,实在有些累,便摇摇头,转过身去,妙可扶住她朝床榻走去。   正在此时,身后嗒一声轻响,沈云舒霍然回头,只见窗台紧扣着一只金属飞爪,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下一瞬间便有一黑衣男子跃进屋内,微一抬头,露出一张陌生而平庸的的脸。   妙可忍不住惊呼,守在外间的柳七听到动静,立即冲进屋内,眼见陌生男子闯入屋内,脚下一点,便冲了上去,人还在半途,长剑便已出鞘,剑尖冷锐,直指那男子喉间。   然而来势凶狠的长剑并未如预料中一般戳入皮肉,而是停在喉前三寸。剑势乍停,妙可皱眉瞪向柳七。   “愣什么,快将他拿下!”   柳七不语,此刻他双目睁大,将那男子神情仔细看了半晌,手中长剑落地,摸向腰侧微微发热的香囊,霍然俯身拜倒在地,妙可被他动作惊住,一手指住他喝道。   “柳七,你在做什么!”   话音一落,已被柳七顺势扯住衣袖拽走,妙可下意识挣扎喊叫,然而被柳七拖着,低声说了几句,顷刻间便退了出去,将妙可口中发出的低呼声掩在门外。   那两人一退出去,屋内立刻寂静下来,沈云舒站在原地,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牢牢望着对面那人的脸。   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脸,然而,她的心却似受到召唤一般,不由自主便震动轰鸣,一下一下,猛烈撞击着心房,传入四肢百骸,尤带着震动的微颤,颤得她脚下一晃,原本就只有一只脚落在地上,这一晃,顿时向一旁倾倒。   这一倾倒只倒了一半,旋即便停顿下来,落入一具温热的身躯。沈云舒倒进那人怀里,下意识便紧紧抓住那人衣襟,指间大力攥紧,直将那人拽地俯下脸来,正撞进沈云舒眼底。   刹那间,四目相对,沈云舒望着那人灼热逼人的目光,心中一颤,霍然抬手至那人脸颊,摸到边角,微一用力。   “嗤啦——”   一张透明如蝉翼的面具掀开,先是露出麦色的肌肤,薄薄的唇,上移便是高挺的鼻翼,再向上,便是那人独有的,锋利似剑的眉,和沉静森然的眸。   沈云舒指尖抚上那人眉眼轮廓,忽然眼中一涩,瞬息便有泪落下,啪一声跌在二人交缠的发丝和衣襟,旋即,她狠狠撞进那人怀里,紧实的肌肉线条将额头撞得一痛,她浑然不顾,只胸腔震动着吐出三个音节。   “赫连肃……”   门外,柳七听着屋内隐约动静,摸着腰间仍旧发热的香囊,微微一笑。   香囊内装的是一种幼虫,赫连肃七名护卫每人都有一只,一旦相遇便会发热,便于相互联系。适才在屋内,他一感觉到腰上灼热,便立即停剑,那人眼中冷光一掠,他便知晓,是王爷到了。   那般熟悉的神情,他整整看了十六年,定不会认错。因此才将妙可一起拽出,将空间留给那久别重逢的二人。   对面妙可朝柳七一笑,唇间一开一合——做得好。二人相视一笑。   屋内,沈云舒仍旧在赫连肃怀里,她适才太过激动,才会那般大胆地扑入赫连肃怀中,然而此刻微微平静下来,脸颊立时灼热起来,心中羞涩不已,手下用力,挣扎着要脱离怀抱。   赫连肃哪里肯,双臂如铁铸般牢牢将她困住,下颌正放在沈云舒头顶,微微在她发间摩挲,嗅着她身上清甜的香气,深黑的眸中渐渐染上几分火热,微一垂头,正对着润泽的红唇缓缓落下去。 ------题外话------   肃肃来也~\(≧▽≦)/~      ☆、第九章 屋内夜话   沈云舒屋内,赫连肃缓缓垂头,正落向她的红唇。   从前在骊山行宫,沈云舒也曾像此刻这般,被牢牢困在赫连肃臂间,眼看二人唇齿将触,然而最终却没能落下。   如今,沈云舒面对同样一幕,心跳如鼓般,看着赫连肃渐渐放大的面孔,越来越近,一时间怔住。   终于,两张唇触在一起,沈云舒霍然睁大双眼,只觉唇上柔软无比,鼻翼间弥漫着清甜香气,渐渐便阖上眼帘,浓黑挺翘的双睫微微颤动。   赫连肃在她唇上磨蹭、吸吮,渐渐便不满足于此,轻轻撬开牙关,迅速攻城略地,在她舌齿间缠绕、追逐,只觉滋味甘甜,于是更加狂野,每一寸都要来回扫荡侵占,只将她腔内搅得天翻地覆。良久,方退出。   沈云舒脚下发软,呼吸急促,只觉眼前晕眩不已,抬头狠狠瞪他一眼。   然而此刻,她媚眼如丝,双颊酡红,红唇微肿,发丝凌乱,有种荼蘼气息,自以为凶狠的眼神却更似娇嗔,看得赫连肃喉中一紧,即刻又俯下身去。   半晌,沈云舒气喘吁吁趴在他怀里,赫连肃方松开她,眼中一缕笑意一闪而过,手自她腰间、腿下穿过,微一用力,便将她横抱起,轻轻放在榻上。   “受伤了?”   适才一进屋,便发现她姿势不对,此刻半跪在榻前,将她鞋袜一脱,便看见脚踝一片青紫,微微肿起,虽敷了药,但在莹白的肌肤上仍就显得触目惊心。   赫连肃皱眉,神色渐渐冷下来。   “怎么伤的?”   虽是轻伤,但放在沈云舒身上,一丝一毫都不能接受。他的女人,就该一世无忧,与伤痛灾祸长辞,永享欢乐。   沈云舒看着他森冷的神情,哪里敢将长公主供出来,只说是自己扭了。赫连肃看她一眼,也不逼她,即便她不说,总还有柳七呢。   此刻,赫连肃半跪在榻前,垂头看着她的脚踝,沈云舒卧在榻上,正对着赫连肃的侧脸,那脸上专注、柔软的神情,让她心中温暖熨帖,忍不住便前倾些,将额头贴上他额头,低声喃喃。   “我很想你……”   分别八月,每日都遥望着你的方向,想着你的容颜,想着你的气息,缠绵相思于心间流淌不息,寂寞、渴盼、想念、担忧,这些情绪将一颗心浸的绵软,无论何时想起,都觉酸涩怅然。   到此刻,相逢的澎湃激情过后,便是寂静绵长的情思,都化在这个不含任何情欲,纯粹、温暖的怀抱里。   ——   屋外,远处黑影一闪,顷刻间便掠至身前,柳七上前两步,将国师挡住,“小姐已经休息,国师有事不妨明日再谈。”   国师淡淡看他一眼,越过他朝门上一望。这一望,立时顿在原地,目光如炬般破门而入,眼里波澜乍起,瞬息间似有狂风大作,真气外溢,直直扑向柳七面门。柳七心中一顿,脚下轻挪两步,将门挡住。   然而国师已将目光收回,衣袖一扬,一本书册落入柳七手中,转身,一掠,便至长廊尽头,竟比来时还快了几分。   他研究破天诀整整两个时辰,在其上细细写了标注,然而怀着几分期待而来,却是心乱而归。虽然早已知晓命运轨迹,然而真正望见两人含笑相拥,终究难以坦然。   这一生,为你染了红尘烟火,你却携他人之手离去,独留我在此处沉沦。   ——   星辰当空,夜幕下的人们于黑夜里静静沉眠,整个雍都陷入一片寂静。观星楼也很寂静,深黑高楼与黑暗融为一体,自远处看去,似笼在一片云中,浓隽如墨,只余中上部东侧窗畔,依稀有明灭烛火摇曳跃动。   屋内,床榻上,赫连肃一手揽在沈云舒腰上,让她半靠在自己胸,下颌轻轻搁在她额间,沈云舒双颊红霞灼烫,微微扭动挣扎。   赫连肃手下渐渐用力,似铁烙般岿然不动,声音低沉似兵戈锵然,在屋内缓缓传开,“你是我未婚妻,有什么好害羞?”   沈云舒自然明确自己的身份,只是此刻二人同在一张榻上,离得如此近,几乎整个身躯都紧贴在一起,赫连肃的温度灼热得惊人,似乎还有渐渐升高的趋势,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她只觉心中不安。   此刻沈云舒微垂着头,红唇对着赫连肃颈侧,轻浅的呼吸徐徐飘散,赫连肃喉间骤然一紧,嗅着她清甜的香气,眸色愈加暗沉。   忽然,沈云舒微微皱眉,“你身上带了什么,硌着我了。”   身后男人不语,蓦然,眼前一阵旋转,沈云舒已被他压在身下,滚烫的温度让她身上肌肤一阵战栗。沈云舒瞬间怔住,抬头看着赫连肃眼底几乎漆黑似墨的野性目光,脑中似有电光一闪,下意识朝后退。   然而,赫连肃已重重俯身下来,坚硬宽厚的胸膛紧紧压住沈云舒,忍不住低低一呼,侵略性的姿态气息让沈云舒觉得不安,然而始终退不出他的圈禁范围。   感觉到肌肤细密的颤动,沈云舒只觉羞愤难当,紧紧咬住下唇,眼底不安之色越来越浓,这般惶恐,立时让赫连肃僵住,手中反复攥紧又松开,半晌,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赫连肃伏在她上方,紧紧盯住她双眼,眼里划过几分柔软怜惜,缓缓抚着她脸颊,沉沉说道,“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先前乍然重逢,只是亲密几分的动作,竟让他情思如熔岩般喷涌而出,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若真的做了,会让他后悔终生。   那样好的女子,值得一切最好的,洞房花烛自然不能如此草率,必定要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嫁给他。   那眼中的缠绵情思,沈云舒看得分明。这样沉静冷肃的男子,或许凶悍,或许狠厉,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然而她看的见内里纯粹火热的心,这样温暖熨帖,让她忍不住心中欢喜。   你愿许我十里红妆,我亦许你情深一世。此生有你,是我最大欢喜。   暧昧气息渐渐散去,沈云舒望着赫连肃,问出心中担忧已久的问题。   “薛家还好吗?我姑姑如何了?”   赫连肃自控能力极强,此刻平静下来,拥着怀中温软身躯,神情沉静不变,沉声答。   “我派了两队精兵保护薛家众人,又将武功最高的柳大柳二派过去,他们很好,虽然被赫连睿暗中打压,职权有所减少,但无性命之忧。”   惠帝派人追杀沈云舒,已经触碰了赫连肃底线,此刻直呼赫连睿姓名,眼中杀气一闪,显然极为愤怒。   沈云舒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我如今无恙,你不要轻举妄动,赫连睿心机太深,没有必胜把握千万不要出手。”   赫连肃望着她,沉沉颌首,忽然长眉一皱。   “至于你姑姑……赫连睿将她囚禁在明粹宫中,我去看过,虽然自由受限,气色还算不错,还嘱咐我保护好你。” ------题外话------   纯甜章奉上,吼吼      ☆、第十章 如此依恋   黑夜里,一片寂静中,沈云舒心中也有些暗沉。   囚禁?姑姑那样热爱自由的人,此等处罚比死亡更让她恐惧。那日她出城关那样轻易,想来定是姑姑暗中相助,因此连累了她,好在身为一国之母,若无大错,轻易不能废黜,否则她会内疚一生。   虽然未流泪,但赫连肃看得出她眼底愧疚,沉声说道。   “我将柳三、柳四、柳五都留给了你姑姑,你放心,她不会有事。”   沈云舒微微颌首,赫连肃既然前来寻她,必然已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只是他此刻功勋在身,必然是注意的焦点,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身的?赫连睿竟没有阻拦?   这两个疑问一出口,赫连肃眼中闪过几分笑意,指了指适才被她随手撕下,并扔在桌案上的人皮面具。   “我身边七名护卫中,柳大、柳七你最熟悉,其中柳六擅长易容,此刻他正扮作我坐镇盛京,他熟悉我习性,轻易不会路出破绽,我手下大军都在城界,随时可调遣,因此我才能放心来寻你。”   沈云舒一边听一边颌首,忽然心中一顿,赫连肃身边七名护卫从不离身,从前将柳七给了他,如今竟将剩下的都留在盛京,那他此刻是独自前来?   想到这里,沈云舒霍然抬头望他,原本她以为赫连肃将护卫留在别处,因此并未担心,然而此刻他得知只有他一人,便不由自主担忧起来。   他身份惹眼,虽然北冥从不兴起战事,然而并不代表皇帝陛下允许他这样危险的人物在此停留,若一不小心露出破绽,便会兴起风波。   这样一想,担忧的神色便不由自主显露出来,赫连肃伸出手,将她眉间皱痕抚平,低声说道。   “我既敢来,自然不惧任何人。”   沈云舒不语,心里仍旧担忧,赫连肃望着她,眼中忽然闪过几分深沉,猛然伏下身子,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让沈云舒心中紧绷,哪里还能担心其他。   “况且,我的未婚妻跟别人跑了,怎能不追?”   那带着几分不满、森冷的语气,让沈云舒心中一颤,讷讷不语。   那时的情形太过危急,薛家和姑姑都无法与惠帝对抗,赫连肃又不在盛京,能帮助她的人只有北冥国师和太子。   然而不管情势如何,她毕竟是未曾与他商量便私自决定,是她理亏在先,此刻赫连肃秋后算账,沈云舒语气便软了下来,几乎是撒娇一般。   “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嘛。”   那眼中温软清亮的目光,配上可怜兮兮的语气,赫连肃心中一颤,然而想起对面屋里那位少年国师,以及皇宫里那位太子,转瞬间便再次冷硬下来,斜瞄她一眼,眼风掠过去。   “听说国师和太子都对你青睐有加,嗯?”   这一声嗯,尾调拖得极长,上扬的弧度带着冷冽,眼里寒风肆虐,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沈云舒眼角微微一抽——这人吃醋也和一般人不同,哪里是吃醋,简直是要杀人。   然而她面上却是更加柔和,笑得眉眼弯弯,轻轻拽住他衣襟左右摇晃,立即表明忠心。   “他们如何是他们的事,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赫连肃冷哼一声,神色却渐渐柔和下来,唇角更是不着痕迹翘起,显然,赫连大爷对她这番表白很是满意。   暂时安抚了赫连大爷的沈云舒,心中松一口气,只觉眼帘渐渐沉重起来。此时已至夜间,聊了这许久,她终于抵不住困意来袭,眼前缓缓黑下来。   赫连肃微一转头,便发现她闭着双眼,浓密纤长的双睫静静翘立,鲜润的红唇合在一起,嘴角微微上扬,面上莹白如玉,在黑夜里晕出萤光,神情宁静甜美,看得他心中似有暖流涌出。   于是忍不住抬手抚过她脸颊,沈云舒似有察觉,微微一动,却是在赫连肃掌心蹭了蹭,将头埋在他怀里更深,手中紧紧攥住他衣襟。   那是下意识依恋的姿势,被赫连肃小心翼翼用在怀中,亦是保护的姿态。   ——   翌日,天色大亮时,沈云舒仍旧睡得很沉。赫连肃自然不会叫醒她,也不允许妙可和柳七进来打扰,于是直至正午,沈云舒方悠悠醒来。   醒来那一瞬间,明媚日光穿透窗畔,落在她身上,温暖无比,然而比日光更暖的,却是她身前的胸膛。   赫连肃看着沈云舒有些迷蒙的眼神,沉声一笑,带动胸腔震动,近在咫尺,顿时让她清醒过来。   这一清醒,便立即脸颊灼热——昨日竟和他同榻而眠。旋即便是愕然,竟睡了这样久,于是便冲他娇嗔。   “你怎么不叫醒我。”   赫连肃又是一笑,“你睡得这样香沉,睡相又是这样美,我自然要多看几刻。”   沈云舒有些羞意,便转过头不看他,目光掠过桌案上的香炉,忽然一怔。赫连肃也看过去,沉声开口。   “从前在骊山行宫便发现你喜欢点安神香,这香虽能助眠,然而用久了会有依赖性,我昨夜把香倒了,你日后也不要再用。”   沈云舒沉默不语,自幼年父母逝去后,她每日都会梦到腥红的血,梦到倒在血泊中的父母,时常于夜间惊醒,于是便养成了点安神香的习惯,如今已有十一年,无一日不点。   然而昨夜,炉中香被赫连肃倒出,她却睡得很沉,一夜无梦,一睁眼便至正午时分。整整十一年的习惯,如今只一夜,便被破除。   沈云舒望向赫连肃,忽然笑起来,眸中满是明媚清亮的光——或许她比想象中还要依恋对方。   很快,二人便梳洗完毕。长公主给的伤药极好,经过一夜休整,几乎已感受不到疼痛。   沈云舒在屋内走了几步,虽然步伐缓慢,却也十分自如。她走出门外,刚走了两步,便见远处一片黑云掠来,至身前站定。   国师淡淡望着她,沈云舒朝他一笑,国师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两圈,却越过她,看向身后多出来的一人,深深望着他,目光如炬般,几乎要将那人看穿。   “他是谁?” ------题外话------   继续甜章,呜啦啦~      ☆、第十一章 墨玉花簪   观星楼第五层,东侧门前,沈云舒站在两个男人中间,却完全挡不住他们之间沉冷、寒凉的视线,四目相对,平静却又火花四溅。   那一眼对望,几乎让沈云舒呼吸骤乱。然而国师只是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在他平庸的容貌上徘徊片刻,便淡淡收回。   “你的护卫?”   沈云舒原本心绪复杂,不知是否该坦然相告,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国师对她不仅有救命之恩,还有教导之情,若欺骗他,未免太令人寒心。   然而赫连肃是易容前来,若消息被惠帝听闻,不仅赫连肃有难,整个薛家,以及姑姑,都会有祸患临头。   这世间最难的便是抉择,无论是否坦言,都会伤害其中一方。好在,国师并未让她为难,即便看穿真相,也装作不知,这让沈云舒很感激。   于是她微微一笑,几乎松了一口气般答道。   “是,我的护卫。”   然而她不知道,对于国师来说,这是此生唯一一次谎言,在云端三百余年的神袛,从不曾关心世人心理,于他而言,只有说与不说,从无真假。   终究是不忍心,不忍心看她为难。   “破天诀我已写上批注,你照着练便不会有问题。”   话音未落,国师衣袖一扬,一个瓷瓶落入沈云舒手中,隐隐有药丸滚动声。   “你如今练武太晚,这是天脉丹,于你有益,每日一粒,不可多服。”   旋即便转身离去,转瞬间便再次掠过回廊,屋门紧闭。   沈云舒握住瓷瓶,怔在原地,指尖似乎还能触到温热,心中也渐渐温热起来——天脉丹世间罕有,有打通经脉,快速增加真气的功效,是所有武者梦寐以求的,如今却轻描淡写给了自己。   忽然手中一空,赫连肃已将瓷瓶拿在手中,神色沉静,倒出几粒丹药,轻轻一嗅,目光更是冷然,说出的话也似带着冷锐的剑锋。   “是真的天脉丹。”   没有人知道,三人中,赫连肃才是真正不忍心的那个人,不忍心看沈云舒为难,因此面对情敌一言不发,因此眼看情敌送出珍贵丹药却仍旧在忍。若不是不忍心,此刻便已是刀剑相向、血流漂杵。   然而不能,此刻他隐藏身份,不能光明正大保护自己的女人,只能将她推入别人的羽翼之下,国师身份崇高,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望你在我力不能及时,也能有别人将你珍重庇护。   ——   雍都贵为国都,是北冥第一大城,自然繁华富庶。此刻走在宽阔街道上,人潮湍急,随处可见高声吆喝的商贩。   沈云舒戴着面纱,被赫连肃护在身侧,身后妙可、柳七、周叔跟随。一行人穿着不算华贵,然而掩不住精致绣纹,再加上沈云舒婀娜窈窕的身段,和隐约可见的姣好容颜,当下便被许多小贩盯上。   “小姐,来看看玉簪吧,绝对符合您的气质!”   “小姐,买一只花吧!”   “小姐……”   许多人一拥而上,都被柳七和周叔挡在外面,不让靠近一步,沈云舒一身白衣飘飘,面纱微扬,颇有些不食烟火。然而无人可窥见面纱下的红霞,正从双颊一点点向周围逸散,渐渐连耳际也染上些许红晕。   两人低垂的衣袖中,赫连肃正牢牢抓着沈云舒的手,指尖相扣,紧紧攥在掌心。沈云舒微微挣扎,却被他在掌心一划,带起一阵细密战栗,立时便不敢再动。   在雍都住了两月,今日却是沈云舒第一次外出闲逛。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路过一家琳琅轩,店门大开,露出屋内金漆雕花的楠木柜台,台上摆着一盆梅花,樱红点点,娇艳欲滴。   此时刚过初秋,并非红梅开放的季节,然而那株梅花开得极为繁盛,沈云舒从前便喜爱梅花,每至冬日都必定会在院中梅树下凝望许久,望着红梅纤巧柔弱,却又刚毅坚韧的花瓣,总觉灵魂受到涤荡,通透清明。   此刻看见这格外不同的异季之梅,沈云舒心中一动,便朝琳琅轩内走去,赫连肃跟在她身后几步,微垂双目,配上一张平庸的脸,倒真像个寻常护卫。   沈云舒走进屋内,一直到柜台前,微俯下身,几乎快触到红梅,然而鼻尖却并无香味,再一细看,竟是玉石雕出的,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流光,花瓣静致娇嫩,内里红晕流转,比真的红梅更美艳三分。   柜台站着一位中年男子,容貌寻常,一双眼却有精光闪烁,想来是店铺掌柜。那掌柜见沈云舒望着玉石红梅出神,脸上露出几分明朗的笑意。   “小姐想要些什么首饰,我这店里都有,皆是雍都最新的款式,雕工细致,比这红梅更甚几分,您不妨看看?”   沈云舒微微点头,掌柜从柜台中拿出几件,碧玉花簪、宝石金簪、琉璃手串,各色珠宝玉器列成一排,放在深黑云锦上,满目生辉,璀璨夺人。   掌柜将几件首饰介绍一番,见沈云舒并无满意之色,又是一笑。   “小姐不妨说说,您想要件什么样式的?小的也好给您介绍。”   沈云舒望着掌柜,又从柜台中看了一眼,忽然眼中漫上几分瑰丽霞光。   “可有男式发簪?”   自进门起,沈云舒一直未开口,又戴着面纱,掌柜只从对方衣着打扮看出些大概,此刻她一开口,声音虽轻,却似温流拂过心间,带着些许轻柔绵长,又隐隐有几分贵气,掌柜阅人无数,自然心中确定遇上了贵人。   心中肯定,掌柜神情更加恭敬,微垂下身,将沈云舒带至柜台另一侧,从内拿出三个木盒,朗声说道。   “这是店中最好的男子发簪,您看看。”   只看木盒,皆是黑楠木雕金边,只这木盒便是价值不菲。木盒打开,露出三只花簪,从左至右,分别是翡翠梨花簪、白玉兰花簪、墨玉莲花簪。   一眼望过去,玉质通透清亮,握在掌心更是细腻温润,沈云舒指尖一一划过,最后定在最右侧,那只墨玉莲花簪上。   “掌柜的,我要这个。”   赫连肃站在她身侧,尽管面色沉冷,然而眼中几分灼热的光,已然暴露了他内心不可抑制的激越。   墨玉泽黑,外表冷硬,真正握在掌心却又触手生温,他也很喜欢,由沈云舒送给他,便更是喜欢。   那炽热的目光在沈云舒面上灼烧,几乎穿透面纱,直达她脸颊。沈云舒噙着几分羞涩笑意,却将指间花簪更握紧几分。   赫连肃早在骊山行宫那晚,便已送了她信物,那只白玉长箫她从不离身。很早便想回送他一物,然而迟迟寻不到合适的,今日机缘巧合之下,一眼望见这只墨玉花簪,只觉很配他,便想买下来送给他。   这只花簪价值不菲,掌柜的心中盘算着利润,脸上忍不住笑得更灿烂了些,忙不迭道,“好嘞!”   手下更是利索,将木盒盒盖一落,向前一推,“您收好。”   沈云舒微笑,正要唤妙可拿银子,忽然身后有人朗声大笑,转瞬间便已至柜台前,在她身侧站定,目光如炬般钉在她脸上,露出几分阴鹜神色。   “沈大人,许久不见,今日竟能在此相遇,可见你我有缘哪。” ------题外话------   新的一月开始了= ̄ω ̄=      ☆、第十二章 玉簪到手   琳琅轩中,一男子朗声大笑后在沈云舒身侧站定。   那人生得五官俊朗,却生生被眼底的阴狠破坏,这般神态,自然是康亲王。沈云舒看着他,只觉心中厌恶发冷,然而面上却露出一丝微笑。   “王爷身份和等尊贵,微臣怎敢高攀。相聚在此并非缘分,只是王爷喜欢四处体察民情,倒是微臣闲来无事,庸碌无为了。”   康亲王似笑非笑,虽然沈云舒戴着面纱,未露容貌,然而在长公主府中,她胆敢忤逆自己,早已将她身形牢记在心,适才无意中目光一掠,便发现了她,心中怒火上涌,便走进店内。   琳琅轩在雍都中,珠宝首饰做工一流,样式精美华丽,达官权贵都喜欢来此挑选饰品,沈云舒官职再高,也是个女子,自然也难抵珠宝的诱惑。   康亲王目光从柜台上两只未合上的木盒中一掠,心中一顿,竟是男子样式?当下双眼微微眯起,却掩不住内里阴狠神色。   对于这位突降的供奉大人,他早已命人仔细查过,沈云舒的婚事自然瞒不过他,那位南轩传奇将领的血腥战绩,即便狠厉如他,也不免闻之心颤,想来这玉簪便是买来赠给那位了。   康亲王眼波一转,霍然将沈云舒面前的木盒打开,墨玉入手润泽,莲花雕工精美,拿在手中似有光晕流转,让他眼中一亮,旋即便是朗声笑道。   “这玉簪好极,本王很是喜欢,本王要了,多少银两?”   沈云舒皱眉望着他,几乎已掩不住鄙夷厌恶之色——这人真是目中无人到令人厌恶的地步,明知她已看中,却偏要夺人所好。   然而康亲王全然不理,对她的灼灼目光视而不见,只盯住掌柜,目光如炬般定在掌柜脸上。   掌柜的已然怔住,苦笑不已——自康亲王进门起,二人谈话间将身份揭露,一位是新晋的供奉大人,一位是手握大权的康亲王,皆是身份高贵。   此刻二人都看中这只玉簪,得罪任何一方都不会有好下场,然而康亲王狠辣,得罪了沈云舒或许还有活路,得罪他却只能得到一个悲惨的下场。   只是片刻,掌柜便平静下来,心中有了决定,朝沈云舒望去。   这一望,眼中决然的目光让康亲王目露得色,手中银票一抖,便要落下。这一望,让沈云舒心下失望,这墨玉花簪她十分喜欢,与赫连肃十分般配,实在可惜。   然而她不怨掌柜,不怨任何人,买卖交易从来都是你情我愿,强迫不得。   柜神色坦然,康亲王面色得意,指间银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沈云舒望着他们,微微摇头,便要转身离去,忽然耳边掌柜的声音响起。   “对不住王爷,是这位大人先来的,草民已答应将玉簪买给她,商人最重信誉二字,绝对不能食言。小店还有许多精致的款式,王爷不妨再选一选。”   沈云舒怔住,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从侧面向康亲王看去,那人已然僵住。   康亲王原本已胜券在握,他手握重权,不是沈云舒这种初入官场的人能比,权衡之下,掌柜自然会选择将玉簪卖给他,得意的神情已挂在面上,然而此刻被拒,笑容僵在面上,狰狞铁青,竟比哭还难看几分。   “掌柜的,你想清楚,真的不卖给我,恩?”   话说到最后,眼中狠厉之色大亮,几乎已掩不住杀机,手中银票啪一声拍在柜台上,大大的面额格外显眼,威胁加利诱。   沈云舒看他一眼,心中厌恶,正要开口,却被掌柜大声打断。   “小店百年信誉,不能毁在草民手中,请王爷见谅。”   一番姿态话语说得铮然有力,腰板挺直,哪里像个趋炎附势的普通商人,看得沈云舒心中惊讶,无意中目光一掠,竟发现掌柜的朝自己微微一笑。   琳琅轩作为雍都第一大首饰商铺,已有百余年历史,在贵族阶级中无人不知。然而无人知晓的是,在八年前,琳琅轩便已更换了主人,便是当朝太子殿下。   太子与沈大人关系甚好,在雍都并不是什么秘密,况且沈大人身为国师大人的弟子,受百姓爱戴,掌柜自然要偏袒她一些。   这番复杂原因,沈云舒不知晓,康亲王自然更不知晓,眼见对方软硬不吃,碍于脸面又不能直接以身份压迫对方,只好拂袖愤愤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屋门之后,一直被他忽略的两位护卫之一,霍然抬头,眼中森然杀机砰薄炸裂,一张平庸的面孔也因此变得深邃起来。   若他知道那位传奇将领此刻就在屋内,已然将他所作所为看在眼中,想必会悔不当初,可惜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只为一只玉簪的口头相争,在不久后即将爆发的皇室内乱中起到了怎样的推动。   沈云舒从掌柜手中接过木盒,微微一笑,眼角微微扬起圆润弧度,乌黑清亮的眸中有温软瑰丽的光泽氤氲而出。   “先生自有风骨,想来定非常人。”   掌柜英朗一笑,扬眉摇头,“沈大人谬赞,草民愧不敢当。”   身后妙可上前,付了银两,沈云舒将木盒握在手中,一行人满意离开。   ——   几日后,沈云舒的脚伤完全好了,只是内伤未愈,运行真气不畅,便不急于修炼破天诀,只是先将书册中心法看了一遍,认了认真气走向。   白日里看书,赫连肃静坐在她身侧,夜间安睡,赫连肃仍旧躺在她身侧。在外,他是低眉垂目的普通护卫,离开众人视线后,却无时无刻不将灼热目光钉在沈云舒脸上。   有时沈云舒被看得心神恍惚,让他收敛一些,赫连肃总是默默望着她,默默伸手从衣襟内掏出墨玉花簪,一边将指尖在其上来回摩挲,一边更深深望着她。   墨玉簪当天便给了赫连肃,这定情信物来得有些迟,也比不上他母妃留下的白玉箫珍贵,然而他很满意。   从前沈云舒抵触他的身份,后来两情相悦时却骤然分离,未来得及交换信物,这是他心中的遗憾。如今遗憾被弥补,即便是收到一块砖石,他也会觉得欢喜,因为这是沈云舒第一次主动表示心意。   一直以来,都是他主导掌控着两人之间的情感,沈云舒一直都是被动应对的那个,如今迈出这关键的一步,让赫连肃更加澎湃激越,一腔深情似熔岩般喷涌勃发,几乎每夜都要在沈云舒耳边低语。   “云儿喜欢我吗?”   那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侧,让沈云舒抑制不住红晕上涌,然而不说,赫连肃便绝不放过她,直到她轻声喃喃,“喜欢。”   有时沈云舒甚至会怀念从前那个冷肃的赫连肃,现在这个实在太粘人了,不过这样想时,心里也是甜蜜欢喜的。 ------题外话------   每天定点刷首页,但是收藏并木有涨╮(╯▽╰)╭      ☆、第十三章 太子生辰   又过了几日,半下午时,沈云舒从观星楼出发,坐着国师那辆深黑马车,穿过几条街道,到达太子府门前。在雍都两月,沈云舒却是第一次来到太子府。   太子府秉承着雍都古朴大气的风格,砖墙门瓦多为黛青深色,不着金石玉器镶嵌,只有木石本身的天然纹路,自远处望去,只觉似半山巍峨,沉厚坚重。   府内游廊深深,一路曲径幽直,山石亭台一旁,君子兰于风中摇曳,微风拂在面上,隐约溢出淡淡的香。   进了正厅,屋内已坐了许多人,男女宾席相对,上首一男一女紧邻而坐。沈云舒走进去,众宾客立即望过来。   沈云舒今日一身月白长裙,外披同色绣金边云纹风衣,莹白肌肤竟比裙衫更润泽几分,乌黑的发简单挽了半月髻,发梢垂在肩侧,红唇明艳,眼角微微扬起圆润弧度,纤长浓密的双睫微微翘起,露出眼底瑰丽的流光。   初秋时节,落花被风拂动飘散,于她身侧旋转掠动。美人眉目如画,在落花美景中静静伫立,不知是花装饰了人,还是人为这花更添姿色。   众宾客被这幅美人图所惊艳,许多未见过沈云舒的人低声交谈,得知对方身份之后更是惊讶,忍不住再朝她望上一眼。   在这一片纷乱中,无人注意到,端坐于上首的太子温胜雪,手中咔一声轻响,杯盏底部出现一条裂纹,渐渐向上蔓延,直至整个杯身,清酒自裂缝中汩汩流出。   清酒顺着掌心纹路滑下,旋即跌在黛青色长衫上,氤氲出暗沉一片,温胜雪望着那酒渍,有些怔然。忽然手中一轻,碎裂的杯盏已被人拿走,微凉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划过,耳边有温和的声音响起。   “夫君怎么了?”   温胜雪霍然抬头,望着太子妃温和平静的神情,浅褐的眸中金光一闪,带着几分锐利,笔直射向太子妃。   “你怎么把沈大人请来了?”   太子妃轻声一笑,用帕子掩着嘴角,笑不露齿,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眉眼,双眸清亮,眼底似寒潭一般平稳无波。   “夫君与沈大人交好,庆生之宴自然要请沈大人前来,这有何不妥吗?”   二人说话间,沈云舒已经走近了,向夫妻二人俯身行礼。太子妃拿下帕子,望着沈云舒微笑道。   “多谢沈大人前来为夫君庆生,本宫不胜感激。”   沈云舒目光掠过太子妃精致的面孔,在那双清似寒潭的眸上多停留了片刻,微微一笑。   “太子妃严重了,微臣受太子恩情,太子生辰怎可不来。”   太子妃微笑点头,望着沈云舒转身入座,身侧温胜雪却是微微垂目,浓密的双睫在眼下照出层层密林,静静坐在那里,身姿英朗,似青竹般挺秀。   自长公主府一别,温胜雪多日未曾见过沈云舒,最近康亲王有些异动,他忙于应对,然而即便闲下来,却也不愿去见她,甚至逼迫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想她脚伤如何,不去想她是否疼痛委屈,不去想她是否孤单寂寞。   然而很难,难到他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才勉强压制住思念。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深入骨髓,不可剥离。   到此刻乍然相见,只一眼,便失去控制。碎裂的何止是杯盏,更是他费尽心思才建立起来的平静假象。   太子生辰一年一度,频繁又耗资,因此只是请了一些交好的皇室成员和世家臣子,人数不多,规矩也不严,几乎人人都面上带笑,看着长袖萦空的舞女饮酒闲聊,气氛活络闲适。   在这样的气氛里,沈云舒很是自在,慢慢呷了一口果酒,酸酸甜甜的,下了腹中又涌起一阵暖流,一直漫出白皙静致的颈,在双颊晕开两坨嫣红。   她身后几步站着平静垂目的赫连肃,余光掠过她明艳动人的姿态,以及对面男宾眼中的惊艳之色,眼底瞬间暴出几缕寒光——这般美态,只能他一人独享,日后除了他给的酒,不能再让她沾上一滴!   赫连肃身侧便是柳七,那森然寒气直浸入他肌肤,默默打了个冷颤。妙可离得远一些,却也背上发凉,下意识便退开几步,与柳七相视苦笑。   正在这时,忽然一人从侧面扑过来,来势凶猛,带出的气流直奔沈云舒面门,她侧身一让,那人扑在桌案上,骨节分明的大手撑在她身前,微偏着头看她,嘿嘿一笑。   “真好看……”   那人身躯高大,俯身在沈云舒上方,以压迫性的姿态她完全遮住,从众人角度,只能看到不断向下弯曲的肩背,以及沈云舒横掠在身前,似乎在挣扎抵挡的手臂。   众宾客望着那身影重叠的二人,哗然怔忪。   正在此时,太子温胜雪霍然站起,面上怒气沉沉,身形一掠,黛青色衣袍自众人眼前一闪,便已至那二人身前,衣袖一拂一甩,便已将二人分开。   口中怒喝几乎已到嘴边,一瞬间望见那二人怔愣神色,忽觉有异,硬生生哽在喉间,换成了较轻缓的语气,转而面向那男子。   “皇兄怎么了?”   一边说着,一边抚了抚被他拽皱的衣领,面色渐渐平静下来。   对面那男子便是北冥大皇子,皇后嫡出,身份尊贵无比,皇室最纯正血统,然而天生愚钝,智若小儿,平日里多呆在府中,只是今日太子生辰,才破例出府。   大皇子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只是眉眼间不似常人清亮,隐隐有浑浊之态,双颊微微丰润,笑起来憨态可掬。此刻见众人尽数望着他,仍旧嘿嘿在笑。   “她的簪子,好看!”   一边笑着说话,一边手中一扬,亮出一只赤金花簪,暮光照在他掌中,赤金宝石更加璀璨耀目,众人将目光投过去,心下恍然,原来如此。   大皇子天资愚钝,却身具北冥最纯正血脉,因此众人对他的关注从来不曾减少,即便他很少出府,却依旧热衷于打探他的喜好习性,以便投其所好。   有好事者探听到,大皇子最喜欢宝石,尤其是亮晶晶的宝石,每次看见,都移不开目光。   适才那一幕,便是大皇子伸手去摸沈云舒鬓间的花簪,然而男女授说不亲,沈云舒便挡住他,然后自己将发簪拿下来给他。   其实是很寻常的一幕,只是众人角度受限,看不到全貌,便产生了误会。此刻误会解开,众人纷纷说笑着,不着痕迹将尴尬氛围散去。   温胜雪望着大皇子憨厚的笑容,又看了看沈云舒平静的面色,眼底怒气散去,露出内里竹影深深,挺立在沈云舒身前,目光在她脸上久久流连不去,一时间心绪翻涌,每一句想问的,想说的话,堵在心头,梗在喉中,酸涩难言。   大皇子将赤金花簪拿在手中颠来倒去看了半晌,双眼笑眯眯弯在一起,一抬头,太子仍旧在盯着沈云舒看,他天资愚钝,然而对人心绪却是敏感,只觉二人之间有种压抑的气息在蔓延,他不喜欢。   于是他便走到二人中间,挡住温胜雪的视线,扯住沈云舒衣袖,微微摇晃。   “你叫什么?你给我簪子,我喜欢你。” ------题外话------   又一美男子出现,吼吼,虽然有点傻╮(╯▽╰)╭      ☆、第十四章 恭喜出师   太子府正厅,高高大大的男子站在沈云舒身前,微微低头俯视她,气势迫人,偏偏神情娇憨,带着点幼童的天真甜软,一瞬间让沈云舒想起了远在南轩薛府里的两位侄子。   于是她望着大皇子缓缓一笑,眼里漫出几分绵软的怜惜神情,任他扯着衣袖,在她身侧坐下,目光专注在大皇子身上,一丝一毫都未投向温胜雪。   温胜雪眼中温热的目光一点点凉下去,心中苦涩,微微刺痛,然而却更加挺直肩背,一拂衣袖,大步走至上首坐下,顷刻间便恢复巍峨英姿。   他身侧太子妃深若寒潭的眸中微微泛起波澜,笑容更盛几分。   沈云舒微微垂目,耳边听着大皇子天真的话语,心中却也忍不住酸涩上涌。   身后几步,赫连肃看似低眉垂目,却将场中几人神情都看在眼中,眼底杀机一闪,旋即望一眼沈云舒,又渐渐柔和下来。   四个人,各自在这一场戏里扮演自己的角色,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所有深沉情思压抑在心底,有人疼痛酸涩,有人释然欢喜。   人生如戏,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尘世悲欢。   宴席结束,沈云舒在婢女带领下走出太子府。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那婢女脸上笑容一收,换了一副愤怒鄙夷的神情,朝地上狠狠一吐!   “呸!狐媚子……”   暮光照在那婢女脸上,将她普通的容貌镀上一层玫瑰金红,左眼角下一颗朱红泪痣,随着晃动微微一闪,赫然便是那日长公主府门前,长街角落普通马车里的那位婢女!   那一日,便是她陪着主子在长公主府门前,亲眼证实了沈云舒的身份。还未正式碰面的两人,便因为一幅画,太子的一份情意,隐隐成了仇敌。   ——   沈云舒内伤不重,调养了些时日便好了,便开始练习破天诀心法。国师在书册上写下的批注,指出了其中些许不足,并做了改进,配合着天脉丹,一时间,沈云舒体内真气迅速增加,只是还有些不稳定。   与赫连肃商量之后,沈云舒决定继续去长公主府中,那梅花桩对现在的她来说,是检验成果的最佳方法,虽然要吃些苦,然而既下定决心,她便不会退缩。   说是商量,其实更多的是沈云舒坚持要求,赫连肃不赞同,却抵不过她的固执。其实二人心中都清楚,沈云舒这样固执,源于那场追杀。   若不是她太过弱小,若不是她不够强,便不会被惠帝逼迫至此。没有人愿意孤独一人离开家国,远赴异国他乡,在这纷乱局势中挣扎求生。   那场追杀,似一缕星火,点燃了她心中的滚滚燎原。总有一日,她会站在天下顶端,俯视芸芸众生,将生杀夺予之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永不为人控制。   于是,长公主府中的练武场,再次热闹了起来。两排整齐的梅花桩静静伫立,两道纤长的身影在其上飞跃、交错,长裙迤逦摇曳,日光下浮动缭乱。   “锵!”   二人一瞬间碰撞,长公主手中金锏正击在沈云舒长剑上,大力冲击之下,长剑微微颤动,沈云舒却是微微一笑,手腕一翻一滑,已带着金锏转了一圈,将冲力散去,提剑便向前方刺去!   长剑直奔长公主小腹,正要触到锦衣,忽然眼前一晃,长公主霍然大力后仰!长剑刺空,沈云舒仍旧神情平静,眼中噙着几分灼亮的光,将剑一横,大力一挥!   “锵!”   金锏与长剑再次相撞,这一次却是沈云舒在上,真气凝于剑上,从上方骤然向长公主压来,势若千钧。长公主双手交于胸前,牢牢顶住金锏,却仍旧阻止不了下滑的趋势,眼看那剑尖便要到胸口!   长公主脸上面上晕出两坨红霞,浓眉一拧,圆目一睁,忽然大喝一声。   “起!”   长剑霍然被顶起,离开长公主胸前,只一瞬间,便抽身离开长剑范围,身形横掠,向后退去,手中金锏却是蓦然向前一甩!   金锏厚重,破空而来,带着低沉的摩擦声,瞬间便到了沈云舒脚下,直指她刚刚痊愈的脚踝!   沈云舒立时腾空而起,金锏擦过她脚踝,重重撞在数丈外院墙上,深深嵌进几分。沈云舒眼角都未看去一分,只专注于身前,此刻她身在半空,正是落脚前那一刹那的空隙,长公主却已到了身前,挥拳而出,拳风直扑她面门!   那冷冷杀气让沈云舒下意识便举起长剑,然而顷刻间便意识到此刻长公主已没了武器,无法抵挡,唯恐伤了她,便生生顿住,剑尖滑过长公主衣襟。   “嗤——”   一块靛青衣料徐徐落下,落在二人中间,尘埃落定。   危机一刻,沈云舒临时收剑,长公主亦是将拳急急定住,只是拳风太烈,吹散了沈云舒鬓边长发,与那衣料一起,徐徐落下,垂在身前。   长公主在沈云舒肩上一拍,目露欣慰之色。   “你出师了。”   沈云舒将剑收起,微微俯身一拜。   “多谢长公主教导。”   萧瑟长风里,两位女子相视一笑,两张面孔截然不同,一个精致明艳,一个端正浩然,然而眉眼间却盛放着同一种光,璀璨耀目,似两簇火焰,熊熊灼烧。   天下局势纷乱,顶端之上的掌权者谈笑间便可夺人生死,她们总是被迫接受命运。然而总有一日,她们会强大到无人敢欺,自此品尝世间欢喜。   二人身后,远处,赫连肃微微抬起头,静静望着沈云舒。   一直以来,赫连肃都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从前于南轩,三次救她于生死之间,而后他出征,终于鞭长莫及,她被惠帝追杀逃亡,失去心底与母亲一般重要的人,愧疚与悲愤堵在心间,满腔恨意无处可发。   或许从那一刻起,沈云舒便已如雏凤一般,从他羽翼下离开,挣扎着展翅,跌跌撞撞飞越长空,于这浩渺苍穹里受到洗礼,渡越长空万里,凤翔九天。   赫连肃望着沈云舒,心中微微酸涩,目光却并无森冷之色。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他眼中的沉冷寒气似乎渐渐散去,或许并未散去,只是缓缓沉入眼底,从表面看去,已然波澜不惊,只是目光依然锐利、清亮。   这些日子,改变的并不止沈云舒一人。赫连肃乔装打扮,扮作普通护卫,时刻收敛自己,将上位者的一切气势牢牢控制不发,若此刻惠帝在此,定然认不出,这位普通护卫便是南轩凶悍铁血的传奇将领。   你我都在改变,变得更加优秀,直到这世间再无人能强迫我们。   ——   同一时刻,康亲王府中书房内,幕僚躬身垂首,低声说道,“王爷,太子将我们送去的眼线都剪除了,眼下依然打草惊蛇,不如破釜沉舟,干脆将太子……”   说到这里,幕僚抬起头来,眼中杀机一闪,手并拢成刀,狠狠在喉间一划!   康亲王沉默不语,似乎在衡量。   “太子谨慎,这许多年经历数百场刺杀,杀他?不容易啊……”   良久,他阴冷一笑,眼中阴鹜之色闪烁不息。   “不过如今可未必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太子也有了自己的弱点。”   想起那人温婉沉静的神情,和眼里瑰丽的流光,康亲王神色更加阴狠,森冷的笑声在屋内缓缓传开,听来惊悚可怖。 ------题外话------   云儿变强了,吼吼~      ☆、第十五章 机关算尽   北冥雍都,十月初八,宽阔长街上,人潮涌动,手中各自拎着自家菜篮,放着满满的蔬果鲜肉,个个满面笑容,跟着前方大队仪仗,朝郊外走去。   走出几里地,一片空旷之地,队列停了下来。当先一道明黄身影从轿辇内走出,其后又一位身量纤细的明黄身影,在婢女的搀扶下,向着前方走去。   百姓骤然安静下来,望着两道明黄身影踏过长阶,走上高台,来到露天祭台,身后有人递上两束高香,二人接过,微微高举。   皇帝迎风长立,望着无边群众朗声开口。   “仰惟圣神,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功化之隆,永久无息,予袛承天序,谨用祭告,惟神昭鉴。”   北冥多山,此刻祭台周围空旷无艮,远处望去,四面苍山连绵,皇帝英朗沉厚的声音在山壁上碰击回弹,于四周回荡不息,在这样肃穆庄重的氛围里,百姓面色恭谨,如潮水般俯身拜倒,口中高呼。   “天佑北冥!”   百官人群里,沈云舒高居一品供奉之职,站在左相和右相身后,微微倾身,然而她没有跪,众大臣也没有跪。   北冥百姓信国师,信苍天,他们拜得虔诚恭谨,然而到了高官贵族这里,他们心中都明白,这天下强弱,其实都掌握在皇权手中。   高台上,帝后二人将手中香木插入炉中,皇帝霍然转身,双臂向天,微微仰头,万丈华光照在他脸上、身上,明黄色龙袍与日光融为一体,只余其上紫金巨龙盘桓横亘,威严如神抵。   百姓刚抬起头,看到这一幕,心神震动,再次拜下身去,这一次,拜的不是苍天,而是巍巍皇权,口中高呼。   “陛下万岁!”   皇帝眼中精光闪过,带着几分悲悯天下的笑,大手微摆,示意百姓起身,旋即向太子招手。   “太子上来。”   温胜雪走上高台,手中接过高香,也拜了一拜,插入炉中。   皇帝含笑望着他,而后转过身来,对着百官人群再次招手。   “沈供奉上来。”   左相右相立即退开几步,空出间距来,沈云舒微笑,缓缓走出。上了高台,皇帝一扬衣袖,指着沈云舒道。   “沈大人乃是国师弟子,今日特意代表国师前来,为我北冥祈求风调雨顺!”   原本百姓见一位纤弱美人上台,心中不解,此刻听闻是国师弟子,立时呆住,忍不住瞪大眼睛,想要将她看得更仔细些,人群中有些人更是满脸崇敬狂热,双膝砰然跪地,口中高呼国师大人万岁。   沈云舒皇帝身侧,望着百姓的神情,默然无语。每个人脸上都是由衷的骄傲崇敬,国师便是他们的信仰,照亮了他们的一生。   然而她身侧,皇帝的神情却一点点冷了下来。没有人愿意看到有人越过皇权,更得民心,没有任何一位帝王能够容忍,然而他已经忍了许多年。   皇帝眼中冷光寒凉,面上却仍旧带着笑意,朗声说道。   “便请沈大人代替国师,为我北冥焚上一束香。”   沈云舒微微垂目,含笑答,“是,陛下。”   对着香炉拜了拜,沈云舒捧着手中香木,朝炉中插去。   皇帝微笑望着她,温胜雪站在几步之外垂下双睫,皇后病弱,由女官扶着,靠在女官身上低声咳嗽喘息。   而高台下,有一人霍然抬头,目光阴鹜,如利剑般狠狠盯在沈云舒身上,准确来说,是盯在那尊香炉之上。   沈云舒手中香木底部已探进炉中,缓缓陷入柔软的草灰中,顺利下陷。   忽然手中一顿,香木触底,沈云舒缓缓收手,正欲转身,忽然耳边一响。   “噔——”   似乎是机括弹动的声音,这轻微声响一起,沈云舒立刻身形暴退!   刚退开几寸,忽然耳边又是接连几响,数十发细密金针噗噗射空而来,针尖幽光闪过,来势凶狠决然,转眼已追上沈云舒,暴雨般直扑向她面门、颈间、心口、胸腹,根根直指要害!   一瞬间,沈云舒霍然后仰!腰部弯出巨大弧度,用力过猛,隐隐听见咔一声脆响,长发垂在地上,后脑几乎紧贴地面,金针暴雨擦过她衣襟,越过她射在身后墙壁上,一阵叮叮作响。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沈云舒耳畔一动,隐约中又是一响,然而一片嘈杂之声中,那声音很低,几乎微不可闻,即便听见,也很难辨出方位。   然而本就站在沈云舒几步之外的温胜雪,眼见她躲过金针,忽然耳边又是沉闷一响,听在他耳边,便似炸雷轰鸣一般。   再一看,她此刻仍旧保持着后仰的姿态,一把闪着幽光的匕首已然袭至她身前,忽然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尖刃朝下,正对准她心口!   这一幕让他目眦尽裂,身体比意识更快,震怒一掠之下,身形比平日更快上几分,顷刻间便到了沈云舒身前,俯身狠狠一拉!   沈云舒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身形一错,瞬间躲开匕首,二人心中都是一松。   倏然,耳边一声嗡响,那匕首竟是两把贴在一起,此刻急速破空而来,终于被气流冲击而分开,一左一右,直指两人喉间!   刹那间,两人瞳孔急缩,双双抬手,一个摸向鬓间,一个摸向腰间,旋即扬手狠狠一甩!   “啪!”   两声脆响并做一声,匕首双双被撞开,滑落在二人身侧,与此同时,一只金簪和一枚玉佩轻声坠地。   二人相望,眼中滑过相同的震动——危机一刻,沈云舒射出金簪,温胜雪射出玉佩,却都是朝对方喉间的匕首而去!若有一人自私犹豫,便会致使另一人丧命。然而幸好,他们都选择了保全对方。   沈云舒微微垂目,温胜雪是为救她而涉陷境,因此她掷出金簪,为自己心安。   而温胜雪这样不顾自身生死,即便他极力掩藏,这般深情也无法让人视若无睹。   温胜雪眼中一瞬间闪过亮光,为她的不假思索,为她的决然相救,缓缓伸出手去,指尖触上沈云舒衣袖。   然而只是一触,沈云舒便霍然转身离开,流云锦缎从他手间滑落,如云烟般无声远去。衣袖滑落,温胜雪却怔怔站在原地,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神色渐渐黯淡下去。   早就知道的,那人的心,从来都如这流云一般,不可触摸。   皇帝看着二人情状,忽然一怔,眼中精光一闪,旋即便是勃然大怒,这炉中机关如此精巧狠辣,范围不小,不仅是沈云舒,而是将台上几人都设为目标,很容易便会误伤他。   况且沈云舒是皇帝临时招上高台,事先并无人知晓,那么这连番暗器便是朝着他们三人而去,甚至很有可能是冲他而来。这份狠辣决心,这般精巧布局,这种手段风格,只有一人能做到。   皇帝霍然抬头,牢牢盯住高台下的康亲王!康亲王低眉垂目,对台上炽热目光熟视无睹,心中暗道可惜。 ------题外话------   云儿帅不帅?帅= ̄ω ̄=      ☆、第十六章 暗中过招   高台下,面对皇帝愤怒灼热的目光,康亲王垂头不语。   这一场刺杀,他费尽心机。从帝后二人站上高台起,一切便都在他的算计之中,皇帝、皇后、太子,三人手中的香并无问题,直到沈云舒上台。   沈云舒作为国师弟子,祭天大典上一定会被皇帝推到百姓眼前,以笼络民心。而问题,就出现在她手中那支香上。   那支香比普通的香要硬一些,因此触到炉底,引发机关。沈云舒武功不高,此番联动机关必定力不能及,太子既然在意她,便一定会救她,若能一举杀了二人,再好不过,即便不能,伤了任何一人也是好的。   只是可惜,康亲王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一点,如今的沈云舒武功大进,因此二人合力之下,竟无一人伤亡,机关算尽,偏偏这世间总有些意外算不出。   皇帝大怒,长袖一甩,“查,给朕查!”   沈云舒望了一眼那香炉,小小一尊香炉里却隐藏着如此深的杀机,即便能查出凶手,也只是替罪羊罢了,白白冤死多少无辜者。   这场刺杀,众人心知肚明,出自康亲王手笔,然而没有证据,便不能处置。沈云舒转头望向康亲王,那人仍旧低眉垂目,盯住衣摆不放。   沈云舒缓缓笑起来,双眼弯起圆润的弧度,眼里瑰丽流光一闪,似九天之巅的惊鸿,一霎那间渡越长空万里,带起万丈华光。   这巍巍皇权,从前只觉抵触厌恶,如今却忽然向往起来,只有大权在握,才能掌控这激越人生,才能保护所爱的人。   高台下,人群中,赫连肃霍然抬头。没有人知道,适才那一幕,他费劲了全部心力才将自己压制在原地,若他冲上去,露出武功底细,很可能便会暴露身份。   然而不上前,便只能让沈云舒独自面对危机。   祭天仪式,除了御前侍卫,无人能带兵器,沈云舒从不离身的软剑也放在观星楼,那一刻,情势远比常人想象中危急。若温胜雪有半分犹豫,沈云舒便会命丧当场。   从前,他面对情敌,总是无可抑制涌起杀意,然而如今,他却无比庆幸,庆幸对方足够优秀,对沈云舒的情意足够深沉。   赫连肃目光冷锐清亮,常人看去只觉精光闪烁,沈云舒却能感受到其中的灼热气息。她望过去,四目相接,沈云舒微微一笑,赫连肃眼中也噙着几分柔和。   这世间优秀之人何其多,然而懂我的人,却只有你一个。你我二人相携,一路坎坷扶助,旁人再好,也难以插足。   这便是欢喜,这便是真情。   ※※※   一直到祭天仪式结束,都未查出个所以然来。那香炉只是宫中寻常之物,从制造、搬运、赏赐、使用,一路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人人都有嫌疑,牵涉人员太多,实在是无从查起,最后只能罚了几个当值管事的,不了了之。   好好的祭天大典上出了刺杀这种事,皇帝自然不悦,帝后二人立即便动身回宫,沈云舒跟在仪仗后,正要登上马车,忽觉有异,霍然回头,只见康亲王正站在几步之外,冷笑盯住她。   “几日不见,沈大人武艺进步神速,实在让本王佩服。”   沈云舒对他阴鹜的目光视若无睹,淡淡一笑。   “微臣不才,只学了些皮毛,雕虫小技罢了,哪里比得王爷武功高绝,王爷这番夸奖,实在是受之有愧。”   康亲王冷哼一声,上前几步,双手背在身后,高大的身躯微微俯下,一股压抑的逼人气势笼罩而下,狠狠盯住沈云舒。   “沈大人性情温婉,这口才倒是一流,本王多次领会,都败下阵来,不得不佩服。”   “王爷才是真正好口才,无人能出其右,哪里是微臣能比的。”   沈云舒淡笑低头,康亲王看着她微垂的浓密双睫,和小巧挺秀的鼻尖,这般柔弱女儿家姿态却不能让他心软分毫,仍旧目光冰冷。   “沈大人谦虚,倒也算是有自知之明,这雍都良才甚多,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权当是养个闲人罢了。就比如方才这一场刺杀,若沈大人当真死在这里,怕也没有几人会在意。”   沈云舒忽然抬起头,直视着康亲王,寸步不让。   “微臣死不死倒无妨,真正要注意的人是王爷。王爷手握大权,拥戴之人甚多,但物极必反,想来树敌也是不少,微臣只是刚入北冥官权,便面临如此危机,更何况是王爷,想想便觉得心忧。”   康亲王眼风一掠,眼底杀气一闪而过。   “你在威胁本王?”   沈云舒淡淡一笑,微微躬身。   “微臣不敢。”   “哼,沈大人有空担心本王,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安危,毕竟,没有人能一直幸运下去,说不定哪一天,便会大难临头。沈大人,你觉得呢?”   “微臣受教。”   沈云舒低头躬身,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即便康亲王杀气满满也恍若未闻,如此油盐不进,让康亲王脸色更是难看。   盯了沈云舒半晌,康亲王忽然朗声一笑,笑声传出很远,引得众人都将目光投注过来。   忽然笑声骤停,康亲王霍然伸手在沈云舒肩上一拍!   “沈大人真是女中豪杰!”   一股大力袭来,携着雄浑真气,沈云舒肩胛骨咔然轻声一响,眉头立时皱起,只觉那股真气一入她身体便朝静脉流窜,在体内肆意破坏,刺痛难忍。   耳边轻声一响,沈云舒目光一掠,瞥见赫连肃长剑隐隐出鞘,心中一紧——不能让他暴露身份!   当下霍然抬头,真气瞬间在体内奔腾,一路涌入肩胛骨,带动身体一扭一滑,一瞬间便脱离康亲王钳制,立即低头躬身。   “王爷过奖。”   康亲王冷笑一声,手腕一翻,再次朝沈云舒抓去!   忽然一只白皙素手探过来,在他腕上一点,康亲王顿觉大力袭来,静脉剧痛难忍,只好抱住手腕,眼睁睁看着长公主拉着沈云舒退出几步。   长公主拍了拍沈云舒的手,见她神色镇定,微微点头,旋即转过身来看着康亲王。   此刻康亲王正躬着身,面容因剧痛而微微扭曲,长公主本就高挑,站在他面前竟要高出几分,俯视他冷笑一声。   “康亲王在做什么?什么时候竟和沈大人关系这样好了,毕竟男女有别,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   康亲王贵为亲王之尊,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女子动手实在说不过去,然而心中又实在气愤,便装作寻常交谈,在暗中想给沈云舒一些教训,然而却被长公主识破,横插一脚,此刻再要动手,已然错失良机。   手腕疼痛得很,康亲王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皇姐教训的是,是本王失了分寸。”   那笑容实在扭曲狰狞,看得长公主心中厌恶恶心,当下衣袖一挥,似拂去尘土般在康亲王眼前一拂。   “行了,走吧,本宫还有话要和沈大人说。”   康亲王恨恨看她二人一眼,拂袖大步离去,只是躬身抱腕的背影实在有几分狼狈和滑稽,沈云舒忍不住笑着摇头——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长公主回头瞪她一眼,伸出手在她额间一点。   “还笑,刚才若没有我,你要怎么办?康亲王身份尊贵,又不能还手,你只有受着的份。”   沈云舒冲她微微一笑,面色坦然。   “你不是在么?即便你不在,我虽然不能还手,躲避还是可以的,康亲王既然想让我吃个暗亏,便不会做得太过,引人注目就不好了。”   长公主长眉一挑,忽然转头看着康亲王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长。   “话虽如此,你还是小心些为好,今日这一场刺杀,主使者是谁,你我心知肚明,看今天这番布置,他在朝中的势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心机又深沉,今日没能让你和太子死在当场,日后必定还会有所行动。”   沈云舒微笑不语——既然要来,那边来吧。   不管如何,总有人陪我一起,有何可惧? ------题外话------   长公主是不是太帅了点╮(╯▽╰)╭      ☆、第十七章 良人何在   祭天仪式结束,沈云舒坐进马车里,跟着大队返回城中。刚行驶出一段距离,忽然前方一阵混乱,似乎有人在大声喊叫。   沈云舒先前经历一番变动,此刻有些累了,懒懒坐在车厢内,并不想动,妙可微掀起车帘,朝外望了一眼,轻声说道。   “小姐,是大皇子的马车坏了,正在修呢,只是一时半会怕还修不好,我们要不要帮忙?”   透过车帘,能看见大皇子正站在马车旁,神情有些委屈,一个婢女正拉着他轻声说话,只是大皇子仍旧闷闷不乐。   忽然,那婢女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朝沈云舒的马车内看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之色,大步走过来,盈盈行了一礼。   “沈大人好,奴婢是大皇子的贴身婢女清雪,大皇子的马车坏了,一时半刻也很难修好,眼看天就要黑了,奴婢实在是不忍心让大皇子在这荒郊野岭空等,奴婢恳请大人,请大人允许大皇子乘坐您的马车,等到了大皇子府,必定好好款待大人,以示谢意。”   那清雪姿色寻常,神情举止倒是稳重精明,行礼时动作规矩,一丝不苟,这般姿态,想来是皇后娘娘特意挑选出来,派到大皇子身边的。   沈云舒目光越过她,看向后方的马车,宫中的马车向来制作精良,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怎么如此轻易就损坏了?还恰好就堵在她前面?若拒绝,那就是不敬皇室,可若是同意,到了有心人眼里,就是拉帮结派了。   大皇子一回头,便看见沈云舒,太子寿宴上,他对沈云舒的印象很好,憨憨一笑便朝沈云舒跑过去,跑出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回到原地,从自己的马车里拿出一个木盒,又再次跑过去。   跑到马车前,大皇子伸手将木盒从车窗递到沈云舒面前,咧嘴一笑。   “给你!”   看到那木盒,清雪面色一变,大力扯了扯大皇子的袖子。   “大皇子,那是皇后娘娘特意给你求的佛珠,是保佑你平安的,你怎么能给沈大人……”   清雪见大皇子不为所动,便转而去看沈云舒,眼里涌上几分祈求之色,沈云舒微微一笑,伸手将木盒朝外推了推。   “大皇子的心意微臣领了,既然马车一时修不好,那就上来吧,正好微臣和大皇子顺路,就让微臣将大皇子送回府中。”   清雪欣喜不已,忙将大皇子扶上马车,大皇子却是瘪了瘪嘴,沈云舒不肯收他的东西,这让他有些难过。   沈云舒心里软了几分,却只能对他的难过视而不见。今天这件事,很显然是有人有意而为,只怕是皇后娘娘的手笔,娘娘想将自己拉到大皇子的阵营中,以此来保护大皇子,但若她收下了这个佛珠,只怕会让皇后娘娘觉得自己贪得无厌,平白无故就厌恶自己三分,实在不值得。   清雪见气氛有些尴尬,俯下身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大皇子,让他将木盒收好,又抬头看了沈云舒一眼,忽然抿唇一笑。   “大皇子,沈大人不是不愿收你的东西,只是这佛珠太贵重,若是换了别的东西,沈大人定然不会拒绝的。”   大皇子眼中一亮,立即又高兴起来。   “是这样吗?那我改日再寻了别的东西送给你!”   沈云舒但笑不语,淡淡看了清雪一眼,微垂下双睫。一时间马车里只有大皇子说话的声音,沈云舒偶尔回答两句,清雪则是静静注视着他们。   ※※※   将大皇子送回府中,清雪再三挽留,沈云舒微笑着拒绝了。她虽然不讨厌大皇子,但是还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更不想卷入北冥皇室的斗争之中。   幸好,观星楼向来是个平静无波的地方,沈云舒待在楼中,和易了容的赫连肃朝夕相处,彼此之间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有默契。   只是很快,这种平静的生活便又被打破了,新年到了。   北冥地处北川,地势较高,每到冬季便是大雪不断。新年第一天,沈云舒踩着一地积雪,进入皇宫大殿,参加新年国宴。   北冥信奉神明,拥戴国师,因此对年节习俗看得很重,每到新年,一家人必定要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朝中重臣被皇帝请到宫中赴宴,携着家眷,坐在大殿之中,热闹异常。   沈云舒虽是一品官员,然而一个女子坐在一群男子中间实在不妥,因此便被单独安置在一边,正在太子妃身侧。   “沈大人,当日一见便觉得十分投缘,今日陪本宫小酌几杯如何?”   沈云舒目光掠过太子妃深若寒潭的眸子,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酒盏,轻点下颌致意。   “太子妃请。”   一杯果酒下肚,太子妃眼波一转,忽然笑着开口。   “本宫听闻,沈大人已经有了婚约?”   这话说的声音不低,当下周围的人纷纷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投注过来,想知道如今炙手可热的沈大人会如何回答。   沈供奉有婚约在身,朝中不少人都知道,只是如今是在北冥,沈大人是国师大人的弟子,分量很重,许多人都在暗中思量着,若能让沈大人嫁给北冥皇室中人,不管嫁给任何一方,都是个极重的助力。   沈云舒对四面八方而来的诡异眼神视若不见,将手中酒盏轻轻放下,淡淡一笑,看着太子妃双眼,不避不让。   “是,我和南轩肃亲王有婚约在身。”   太子妃笑容不变,虽然接触沈云舒不久,但她看得分明,这是个心志坚定的女子,绝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心意,今日这番话,也只是故意说给别人听,说给太子温胜雪听。   温胜雪坐在太子妃身侧,垂头不语,长长的双睫遮住眼里的浅褐金光,遮住眼底的暗淡神色。   太子妃看他一眼,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这世上男子,总是对得不到的念念不忘,真正到手了,也未必会有多珍惜,与其让太子一直放不下,倒不如让他得到对方,然后自然厌倦。   “沈大人如今身在北冥,这南轩婚约,并没有多少约束力,大人可想过,在这北冥,另寻一位良人?”   沈云舒淡淡看她,太子妃抿唇一笑,伸出纤细白皙的食指,在场中划了个半圆,经过太子时微微一顿。   “或许,在这其中,有更好的男子,也不一定呢?”   温胜雪静静坐着,原本一直垂着头,此刻却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沈云舒,一瞬间晦暗的眼里骤然一亮,闪过几分希冀。   沈云舒原本的拒绝之语忽然就说不出口。这坚毅如半山的男子,自南轩起,便一直默默照顾着她,从来不曾所求半分,即便近日来对她多有躲避,然而也始终默默关注。   这一份深情,不掺杂任何利益和权势,完全出自真心,因此格外让人感动,即便坚定如沈云舒,也忍不住心中酸涩。   都是命运弄人。   场中气氛凝滞,忽然远处高台之上,皇帝朗声大笑,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一瞬间打破沉闷。   “太子妃在和沈大人说什么?” ------题外话------   昨天看了《霍比特人》,大王好帅= ̄ω ̄=      ☆、第十八章 赐婚风波   皇帝坐在高台上,望着沈云舒几人,笑容温和,太子妃立即站起来行了一礼,眼里满是笑意,笼着衣袖朝沈云舒微微侧身。   “回父皇,儿臣方才在和沈大人聊些儿女家常之事。”   皇帝目光一动,在沈云舒、太子妃和温胜雪三人身上流连一番。   “哦?倒是朕疏忽了,沈大人年纪不小了吧,至今还未嫁人,不知沈大人可有中意的,说出来,朕给你做主赐婚。”   皇帝虽未言明,然而目光却分明透露出,他想将沈云舒赐给太子。   沈云舒缓缓抬头,还未开口,皇后忽然轻咳几声,打断了她。   “陛下,您也知道,咱们大皇子平日里只知道玩乐,对旁人从来都不在意,不过这些日子倒是时常在我耳边提起沈大人,似乎与沈大人颇为投缘呢。”   皇后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保养得宜,且因为体弱,颇有些柔弱可人之态,此刻目光楚楚看着皇帝,让皇帝心中一软,不由想起那个天资愚钝的可怜皇儿,心中一时又摇摆起来。   皇帝的神情,皇后看在眼里,心中一喜,然而一旁年轻的皇太后却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听皇后这意思,是想将沈大人与大皇子配成对了?皇后别忘了,大皇子天资愚钝,沈大人却是品貌出挑的,这两人似乎不太相配吧?”   皇后生平最恨别人嘲讽她儿子,太后这话是说大皇子配不上沈云舒,她顿时怒气上涌,抚住心口不住喘气,眼里也带了盈盈泪光,看着皇帝,颇为委屈。   皇帝轻拍了拍皇后的背,眼里寒光一闪。   “太后这话说的有些过了,大皇子虽然心智不高,却也是北冥皇室嫡出的尊贵血脉,哪里有不相配之说。”   太后双眼一眯,她一生最大的耻辱就是自己的儿子屈居人下,皇帝明面上是说大皇子身份尊贵,实际上却也连带讽刺了她和康亲王,这显然踩到了她的痛脚,当下冷笑一声。   “皇帝别忘了,沈大人可是有婚约在身的,莫非皇帝要拆了别人的姻缘,罔顾他人意愿吗?”   高权者的言语交锋,台下众人显然是不敢插嘴的,人人屏息垂头,却也伸长了耳朵,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听到这里,有人忍不住抬头朝沈云舒望去,想看看沈大人对此作何反应。   沈云舒并无任何反应,一直神色如常,然而心里却也是微微一叹,终于有人愿意听自己的想法了,虽然皇太后视她为敌,却也不愿意让太子或大皇子中的任何一方得到国师这个助力,因此不宜余力的破坏,倒是帮了她一把。   皇帝朝沈云舒看过来,温和一笑,眼里却是不容置疑的迫人神色。   “沈大人觉得如何?”   沈云舒无声叹口气,起身时微微侧头,目光滑过赫连肃冷凝的神情,朝他安抚地一笑,旋即走上前,跪下去。   “回避下,微臣承蒙厚爱,然已有婚约在身,若背信弃义,必定心中有愧,想来陛下也不愿重用一个品行有缺之人,恳请陛下成全。”   话落,沈云舒重重叩在地上,沉闷有力,听得众人心中一惊,情不自禁便觉得钦佩不已。   赫连肃缓缓闭目,神情不变,袖中手掌却是越攥越紧。   云儿,此生有你,是我最大幸运。   温胜雪自沈云舒起身起,便若有所觉,默默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到耳边传来重重叩首声,将酒盏一放,看着沈云舒惨淡一笑。   云舒,我心心念念,愿将你拥入怀中,小心疼爱,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却要亲手斩断了。   皇帝目光一冷,皇后也直直盯着沈云舒,皇太后倚在座上似笑非笑,三人目光如芒在刺,沈云舒额头抵在冰冷的玉石地上,口中呵出的气让地面渐渐浮上雾气,视线一片模糊,心中却是坚定不移。   皇帝看着她,忽然淡淡一笑。   “沈大人一介女子,倒是心志坚韧,但若是朕不想成全呢?”   沈云舒霍然抬头,将皇帝眼底的杀气看得一清二楚。   皇帝虽然倚仗国师,然而也忌惮国师,如今沈云舒公然违抗圣意,这样重要的人,如果不能牢牢掌控在手心,那么便要杀之,以除后患。   沈云舒不语,忽然眼前掠过深青色衣袍,温胜雪挡在她身前,一掀衣袍,跪了下来,一语不发,先重重叩首。   温胜雪身子高大挺拔,然而这一刻,却似乎萎顿了不少,那一袭深青衣袍,看在眼里,只觉得沉重不已。   “父皇,沈大人很好,可是儿臣……儿臣心中,只有太子妃,再也放不下旁人……”   听到这番话,沈云舒将头深深埋进双臂间,眼前一片湿气氤氲。   温胜雪,我沈云舒一生,自问无愧于心,然而今日之后,我将永远无法面对你。情之一字,伤人之深,到今日,我终于深深体会。   被点名的太子妃,面对众人的羡慕神情,淡淡一笑,也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扬起的衣袖遮住面容的一瞬间,泪珠从眼角落下,跌进酒盏里,无声无息。   夫君,你说你心里只有一人,再也放不下旁人。呵……我倒宁愿你多情一些,那样,起码我还有机会,总好过现在这样,心死如灰。   皇帝看着三人情状,目光复杂,忽然衣袖被人一扯,皇后正目光炯炯看着他,当下调转了目光,看向坐在角落的大皇子。   “大皇子,你有何想法?”   大皇子早就想冲上前去了,一直被清雪死死拽住,听到皇帝叫他,终于被清雪放开,几步一跑,便到了温胜雪旁边,也扑通一声跪下了。   “儿臣很喜欢她,可是她不愿意,那儿臣也不会娶她。”   “皇儿!”   皇后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落了面子,心中不豫,大皇子却毫不退缩,高高抬起下巴,一动不动。   皇后还要再说,皇帝忽然抬手打断她。   “既然太子和大皇子都无意于此,那此事便作罢,休要再提。”   一场赐婚几经风波,接连被几人拦截,终于没了下文。沈云舒长出一口气,重新坐回座位,太子妃自顾自饮酒,不再搭理她,温胜雪回到座位之后,比先前更加沉默,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沈云舒虽然心中有愧,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赫连肃站在她身后,淡淡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去,心中思索着,有些事情,似乎该加快步伐了。   这北冥皇朝,政局纷乱,云儿看似地位崇高,却也深陷争斗风波之中,除此之外,还有这许多情敌,个个虎视眈眈。需得早日解决,将她迎回南轩,将婚约早早落实。   凤虽翱翔九天,却也终究有还巢之日。 ------题外话------   梦里小剧场特别活跃,一睡醒就忘光了〒_〒      ☆、第十九章 幕后推手   观星楼里,沈云舒从梦中醒来,伸手摸了摸身侧冰凉的被褥,又看了看窗外昏暗的天色,一时间没了心思再继续睡。   自从新年国宴之后,赫连肃每日趁她睡着了,都要外出,直到天亮时才会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只是每次回来时心情都还不错,沈云舒也就没有深究。   只是每日如此,同住一层的国师似有察觉,昨日看她的神情就有些异样,似乎有些隐隐的担忧。沈云舒想了想,今日等赫连肃回来之后,务必要将这件事问个清楚。   同一时刻,观星楼几条街外一户人家里,赫连肃正坐站在窗前,一丝月光照在他脸上,照见了许久未露出的真容。   麦色肌肤因为许久不见阳光,被养得白了些,硬朗俊挺的五官依旧,只是眉眼间的森冷目光有所收敛,变得温和了几分。   “事情办得如何了?”   身后有人恭敬地答,“回王爷,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必须万无一失。”   “是,属下愿以性命担保。”   他征战四方,几年前无意中在北冥留下了些人手,前几日终于联络上,开始为即将发生的大事而谋划。   赫连肃转头看着皇城方向,此刻即将破晓,依稀有几缕晨光穿透重重黑云,在巍峨皇城中洒下斑驳光影,他望着那光影,五官冷凝,在一半黑暗一半晨光里伫立不动。   你既要乱,那便让我推你一把,索性乱得更彻底些。   ※※※   天快亮时,窗畔一声轻响,赫连肃无声跃了进来,一掀锦被,将沈云舒揽进怀里。此时正值寒冬,赫连肃身上沾了些寒气,沈云舒本就怕冷,微微一缩,赫连肃又将她牢牢扣进怀里,大手放在她腰侧,雄浑内力顺着二人经脉流淌,温暖熨帖。   这下不用赫连肃动手,沈云舒自己就朝着热源靠近了几分,轻轻抱住他,感觉身上热乎乎的,眼帘也重了些,困意似乎又再次来袭了,她趁着还有几分清醒,轻声问他。   “你这几天去做什么了?”   赫连肃将她搂得更紧些,摸了摸她乌黑的长发,将鬓间碎发朝耳后撩了撩,露出小巧丰润的耳垂,用指尖轻轻揉了揉。   “安排一些事情,已经办好了,这两日应该就会有结果。”   沈云舒被他揉得酥麻发痒,晃了晃头,将他大手躲开,又朝他怀里钻了钻,眼皮实在重的很,顷刻间便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了。   因此也错过了,赫连肃少见的温和笑意,像是凛冽寒风里半开的花,不浓艳,不娇俏,带着些清冷寒气,却因此而显得格外柔软珍贵。   “云儿,我把所有后患解决的那一日,便是你嫁给我的那一天。”   ※※※   几天之后,国师忽然将她带到顶层观星。自赫连肃到来之后,国师便未曾和她一起观星,说她已将天算之术学得差不多了,只是心中牵绊太多,剩下的也不必再学,学了也是无用,今日却忽然有此一举,联想到赫连肃告诉她的计划,心中若有所觉。   “你看这星象,能看出什么?”   沈云舒抬头望天,北方紫微星光芒大亮,周围数颗星辰成围拢之势,向中心逼近,牵动着其余三颗紫微星,轨迹似乎有所变更。   “将有大乱。”   北方紫微星所指,北冥太子温胜雪,天生帝王星,然而周围星辰多杀伐之气,眼看一场斗争将起,或许天下都将再次大乱。   国师背对着她,眉眼淡淡,声音也古井不波。   “你可知,康亲王杀了皇宫禁卫,欲盗玉玺,被皇帝派人关押了。”   沈云舒不语。   国师继续说道,“你可知,皇太后勾结叛党康亲王,意欲逼宫,被皇帝派人和康亲王关在了一起。”   沈云舒仍旧不语。   “你可知,他们被关入大狱,证据确凿,却一直高呼冤枉。”   沈云舒终于抬头,微微一笑。   “天启想说什么?”   国师忽然转身,平静无痕的眼中忽然泛起波澜,似一副淡然无味的水墨画,因这点波澜,忽然间鲜活灵动起来,一点怒气缓缓浮现。   “这一切,就发生在刚才。云舒,你身边的那个护卫,去了哪里?”   沈云舒原本坐在软垫上,此刻见他真的生气了,心中一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与他并肩而立,却并不看他,仍旧抬头看天。   “天启,你身为国师,精通天象,那你便该知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大势所趋,即便有人故意推动,却也还是顺应天命而为。”   “但是他出手太早,也太狠,已经影响了其他人的命运。”   沈云舒忽然转身面向他,见他仍旧怒气不减,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抿唇一笑。   “好了,我知道,你怕他影响了北冥国势,这样如何,我向你保证,不会伤害温胜雪,还会支持他,力保他平安登上皇位,如何?”   沈云舒对他虽然温和,隐隐有几分亲近,然而却从来不曾主动这般讨好,国师心中的怒气被她难得一见的举动消散了几分,面上恢复了平静,然而心里却无声无息冷了几分。   云舒,你这般讨好我,不过是想让我继续装作不知道,不去伤害他。   赫连肃,你何其有幸。   “放手。”   沈云舒听话松手,国师将衣袖一拂,黑色锦缎从她指尖浮掠而出,紧接着身影也如黑色流云,从顶层楼梯口掠了下去,消失在眼前。   ※※※   北冥皇宫,温胜雪得了消息,一路大步朝地下大牢走去,走到入口处,忽然前方拐角一道黑色身影一晃而过,身姿挺拔,速度极快,带着几分煞气,如冷锐刀锋般一闪而逝。   “谁!”   身后护卫立即上前搜索,半晌回报,“回太子殿下,无人。”   温胜雪皱了皱眉,心中惦记着大牢内的情形,暂且将此事放下,快步进了牢狱入口。   这地下大牢是雍都看守最为严密的大牢,专门关押皇室重犯,由皇帝亲自监督审讯。温胜雪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坐在一边喝茶,观看康亲王和皇太后受刑。   皮鞭抽打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两人已被打得皮开肉绽,肌肤一寸寸裂开翻起,深可见骨,场面惨不忍睹,皇帝却看得津津有味。   见温胜雪进来,皇帝微笑看他,“你来了。”   温胜雪行了礼,在皇帝身边站好,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康亲王霍然抬头,双目猩红,口中如野兽般低吼嘶喊。   “我要杀了你!”   “闭嘴!”   皇帝忽然怒喝,施邢人长鞭一甩,正愁在康亲王嘴角,从唇畔到侧脸耳下,一条深深血痕乍然裂开。   康亲王促不及防咬了舌头,嘴里顿时一片血肉模糊,咕哝着说不出话来,皇帝满意一笑,拍了拍温胜雪的手。   “你做得很好,朕终于能将这两人除去了,解决了心腹大患。”   康亲王、皇太后,接连倒台,所有迹象都指向太子温胜雪,皇帝对此很满意——太子很优秀,就是心软了一些,如今终于心狠了一回,出手快很准,这才像个优秀的储君。   温胜雪微微皱眉,刚要开口辩解一切非他所为,皇帝截断了他,“只是还要再审讯一番,挖出剩下的党羽,斩草除根才好,就交给你了。”   皇帝站起身,摆摆手,朝牢房外走去,留下温胜雪看着满屋残酷情状,心中疑惑难解。 ------题外话------   肃肃开始动手了= ̄ω ̄=      ☆、第二十章 原来是你   康亲王皇太后接连倒台,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康王一派的反应尤其激烈,许多大臣跪请要求彻查,然而证据确凿,皇帝大怒,求情的大臣也遭了秧,剩下的由太子温胜雪善后,剪除了不少康王派党羽,铁血手段之下,反对之声终于渐渐平息下去,太子也因此初步建立了威信。   叛党被镇压,太子一家独大,剩下的所有人都很满意,唯独皇后有些担忧,因此特意召了沈云舒进宫。   皇后宫中,沈云舒端正坐在塌边的椅上,皇后靠在床榻上,正在由女官扶着喝药。一碗苦药喝下去,皇后面色毫无变化,用帕子擦了擦嘴。   “沈大人,本宫缠绵病榻多年,每日苦药不停灌入腹中,然而从未说过一次苦,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皇后摆摆手,示意女官退下,看向沈云舒,沈云舒将皇后扶起,在她身后垫了个软垫,微微一笑。   “娘娘不怕苦。”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晕开两团红晕,看起来很是柔弱,然而目光却很清亮。   “年轻的时候,本宫很怕苦,每次生病服药倒要准备些蜜饯。后来进了宫,做了皇后,身体却越来越差,每日面对繁重的后宫琐事,实在是力不能及。”   皇后忽然看向沈云舒,带着一种了悟人生的悲天悯人。   “你应该知道,在后宫,在皇家,要面对很多明枪暗箭。时间一长,心就累了,再喝药时,竟然不觉得苦,甚至很感激这种苦,起码让本宫知道,本宫还活着。”   短短几句话,说得云淡风轻,然而沈云舒却能听出其中的心酸,更放缓了神情,静静听着皇后的叙说。   然而皇后笑了笑,不再说从前的事,而是期盼地看向沈云舒。   “本宫这身子,过一日便少一日,其他的都无所谓,唯独一件事,想请你帮帮本宫。”   沈云舒若有所悟,“您说。”   “本宫那皇儿天生愚钝,所以本宫从未想过让他去争什么,这皇位,总有一日是太子的,本宫只请求你,替本宫照顾他。太子虽然否认,但本宫知道,他心里有你,所以你的话,他会听。”   皇后说了很多话,微微喘气,神情殷切,满是慈爱柔情,让沈云舒不忍拒绝。   “娘娘放心,微臣会尽力。”   皇后心中一松,颌首微笑。   “你真的是个好孩子,就凭你这个承诺,本宫答应你,若有一天,你有困难,本宫一定会帮你,算是对你的报答。”   沈云舒忽然心中一紧,“娘娘这是何意?”   皇后神情微妙,“康亲王和皇太后的倒台,有些蹊跷,这背后,是不是与你有关?”   “娘娘……”   皇后摆手,“无妨,本宫既然提出来,就没有要害你的意思,只是提醒你小心一些,毕竟这里,并不是你熟悉的故国。”   沈云舒凛然受教,“微臣明白。”   ※※※   出了皇后宫中,沈云舒走下白玉台阶,走到一半,忽然顿住,温胜雪正站在台阶下,正要抬步向上走。   如半山巍峨的身姿直直挺立,一身黛青锦袍,抵不过气质轩朗,一双眼里竹影深深,隐约有浅金光芒一闪。   一如当年。   只是神情不复当年坚毅,岿然不动的山峦也悄无声息裂了缝。   沈云舒淡淡一笑,“太子殿下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吗?”   温胜雪眼底一暗,当年初见,就如这般,她在阶上,他在阶下,仰望她飘然欲飞的身姿,背后光芒万丈,抵不过容颜瑰丽。   原来,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你在云端,我在尘埃。   “是,我来给母后请安。”   两人交错而过,沈云舒由妙可扶着,转身下了台阶。温胜雪抬步拾阶而上,两人都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皇后宫门前,女官见到太子,迎上来行礼。   “太子殿下是来看娘娘吗?”   温胜雪示意平身,“你去向母后禀报一声。”   “回太子殿下,娘娘刚才喝了药,已经睡下了,吩咐奴婢说谁也不见。”   “是吗,那我改日再来。”   “恭送太子殿下。”   温胜雪转身,目光一掠,正看见沈云舒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   宫门口,马车静静停着,赫连肃坐在车夫座上,见她走来,抬头露出平庸的脸。沈云舒走到她身边,正要上马车,忽然被人叫住。   “沈大人。”   沈云舒身体一顿,感觉到赫连肃身上溢出的杀气,手指动了动,揪住他衣袖扯了扯,杀气渐渐散去。   温胜雪已经到了几人身前,“沈大人,借一步说话。”   沈云舒转过身,淡淡一笑,“不必,就在这里说吧。”   温胜雪目光在妙可和赫连肃身上扫过,见沈云舒坚持,就不再迟疑。   “康亲王和皇太后的事,你和国师有没有参与?”   这件事,他向来想去,北冥高权中,有能力做到的,除了帝后之外,大概就只有国师了,虽然受益人是他,但这种悄无声息的手段,让他觉得不安。   “太子觉得呢?”   沈云舒不想欺骗他,但也不能暴露赫连肃,只好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不过看来温胜雪并不相信。   “国师若是想做一件事,以他在北冥的声望,易如反掌,但是国师这三百多年来从来不插手皇室的事,我不认为他会为了我而出手,除非……”   沈云舒微笑不语,温胜雪目光更为复杂。   “除非是你的意思。”   云舒,你既然要与我划清界限,又何必帮我夺嫡呢?   忽然一股杀气如铁钉般射向温胜雪,让他瞳孔一缩,霍然看向赫连肃!   赫连肃也正抬头看着他,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怒火涌上心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沈云舒只好插进二人中间,皱眉解释。   “这的确是我的意思,康王视我为敌,所以我要除掉他,而且你本来就是天生帝王,我只是顺应天命而为。”   听到这个解释,温胜雪目光微闪,却仍旧盯住赫连肃。   “你这个护卫,我本来还没注意,但这么一看,好像有几分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黑衣,身形高大,杀气浓郁……   脑中电光一闪,温胜雪霍然后退一步。   “是你!那晚在地牢入口,是你!”   赫连肃森然一笑,并不开口,沈云舒皱眉。   “太子殿下,这件事是我吩咐他去做的。既然事情说完了,微臣告退。”   不等温胜雪阻拦,沈云舒就上了马车,车帘一放,挡住温胜雪的视线,赫连肃冷冷看他一眼,驾车离去。   留在原地的温胜雪,眼前都是赫连肃那个森然肃杀的眼神,一个答案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让他的痛苦伤痛越来越浓烈。   原来是他。   原来,我一直都比不上他。 ------题外话------   今天亲戚结婚,去接新娘,先把文传上来,好困〒_〒      ☆、第二十一章 皇帝驾崩   二月初二,宫中密诏,宣沈供奉进宫。   沈云舒走进皇帝寝殿时,温胜雪正跪在床榻前,皇帝躺在榻上,低声对他说着什么,从背后只能看见他霍然抬头,似乎震惊不已。   见沈云舒进来,皇帝在他肩上一拍,手中用力,真气涌出,将他牢牢按住,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   “帝王最不需要的就是心软。”   沈云舒走到床榻前几步,皇帝朝她招手微笑,“沈大人过来。”   在北冥所有官员的认知中,皇帝陛下就像一只猛虎,虽然年迈,但雄威不减,然而如今躺在榻上的这个男人,却是面色苍白,神色疲惫,鬓边似乎一夜间生出许多白发,衬得眉心有异样的暗青之色。   皇帝病了?   沈云舒一时怔住,并未依言上前,此刻她离床榻还有五步。   皇帝双眼一眯,浑浊的神色一瞬间精光骤亮,略微提高了音量沉声说道,“沈大人过来,朕有话要对你说。”   一瞬间,床榻上下的两个男人都牢牢盯住她的步伐,不同的是,榻上那个似有期待,塌下那个却是痛苦惊惧。   还有两步,只剩两步!   沈云舒抬脚上前,刚走出一步,跪在地上的温胜雪忽然气息大变,挣脱了真气钳制,从地上站起,这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好似费了极大的力气,头上沁出细密汗珠。   温胜雪刚站起身,一直面带微笑的皇帝忽然神情大变,真气反噬,原本就极度虚弱的他如受重击,仰头喷出一口滚烫鲜血,扶在床榻边的手移到心口,大力拍打着,身体不断抽搐,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灼热的血液喷出体外,在空中划过一道长虹,有几滴溅在沈云舒脸上,顷刻间就冷却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擦拭,指尖染上淡淡血迹,颜色暗沉发黑。   沈云舒瞳孔一缩,有毒。   “父皇,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儿臣这就叫太医来……”   皇帝大口喘息着,忽然狠狠拽住温胜雪的衣襟,眼底涌上一层疯狂血色,颤抖着指向沈云舒,断断续续低吼。   “杀了她……杀了她!”   他身中剧毒,眼看时日无多,必须替太子清扫障碍。这个女人是国师一脉,既然不肯嫁给太子,那么就必须除去。北冥有国师,已经是一大毒瘤,不能再有第二个。这个女人,必须死!   温胜雪忽然转头看向沈云舒,皇帝紧紧拽住他的衣襟,此刻他转头的姿势无比僵硬,却也更显决绝。   他眼眶微红,听着耳边父亲疯狂的低吼,看着眼前心爱的女人,眼底浅金碎光渐渐明亮,淡淡一笑,背脊缓缓直起。   “父皇,我不能。”   沈云舒心中一酸,微微垂下眼帘,视线下移,正看见皇帝从温胜雪衣襟上垂下的手,再次搭在床榻边,那里刻着一条金龙,栩栩如生,在塌边突起一块,皇帝的手,正按在突起处,那条金龙竟缓缓内陷!   同一瞬间,耳边忽然有轻缓的机括声响起,有机关!   沈云舒脚下一点,正要朝后退,就被温胜雪从一边探出的手止住了,沈云舒看着温胜雪紧紧抓住皇帝青筋暴起的手,一点点从金龙上挪开,金龙再次恢复原状,机关启动声戛然而止。   “你……你这个逆子!”   方才沈云舒已经进入了三步以内,只要机关开启,便在毒镖最强射杀范围之内,她必死无疑。如此良机,却被太子破坏,皇帝心中怒气翻涌,再次喷出一口黑血,费力直起的身躯重重摔进锦被里。   这个一生隐忍,一心摆脱国师光辉的皇帝,还未实现夙愿,便在温胜雪不可置信的,以及沈云舒怜悯叹息的目光中,静静合上眼帘。   北冥皇帝,崩。   ※※※   皇帝驾崩,白布绫罗四处挂起,雍都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似满城深雪覆盖。在这一噩耗之后,宫中再次迎来另一场痛哭。   皇后宫中,大皇子趴在床榻边痛哭,皇后摸着他的后脑,淡淡笑着,“皇儿,不要哭,你该坚强起来了。”   大皇子仍旧痛哭不止,紧紧抱住皇后,他的心中只有恐惧。失去最爱的人,从来都是最可怕的事。   沈云舒站在一边,静静看着母子二人相拥的一幕。此刻大殿中只有他们三人,寂静的黑夜里,痛苦的哭声和温柔的安抚声在耳边萦绕不去。   清冷月光从窗外倾洒进来,照在墙壁上,映衬着摇曳的烛火,让两人的影子更加朦胧绰约。   大皇子的哭声渐渐停止,皇后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先出去,又将沈云舒叫到面前。   沉默了半晌之后,皇后轻声开口,“是本宫下的毒。”   皇后的声音在寂静空旷的寝殿中悠悠传开,黑夜里听来格外飘渺,听得沈云舒心中一顿,又是一桩宫中秘闻。   “你可能很奇怪,因为看起来本宫和陛下的感情很好,起码是相互尊重,但其实并不是这样。陛下尊重本宫,是因为他心里愧疚。”   从沈云舒见到皇后第一眼开始,她一直都是柔弱的样子,然而今夜,这双眼睛里的光亮却极为灼热。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压抑了许久的恨意喷薄涌出,又或许是两者兼有。   “本宫母家势力很大,这本来是个优势,然而随着陛下执政时间的增长,他开始变得多疑,甚至是忌惮,曾经的优势便成了本宫的致命点。后来,本宫怀孕了,为了防止外戚干涉朝政,本来是不应该让皇儿出生的,但是本宫坚持。现在想来,或许是本宫错了。”   “陛下给本宫下了药,原本应该流产的,然而阴差阳错却生下了皇儿,却没能保证他的康健。这是本宫一辈子的伤痛,所以本宫给陛下下了毒,从二十年前就开始,每日一点,掺在我们的膳食之中。”   沈云舒瞳孔一缩,整整二十年的毒药,为了杀天下最惜命的男人,而不惜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这是何等的心狠。对别人很,对自己更狠。   皇后淡淡一笑,“是不是很震惊?”   那笑容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却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隐隐的痛苦。沈云舒怔讼不语,或许连皇后自己都不知道,在她心里,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吧?   “本宫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陛下驾崩,于你而言,等于少了一大祸患,本宫也算帮了你的忙,日后大皇子就托付给你了。”   沈云舒转过头,大皇子站在殿门外,低着头,像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恐惧不安。半晌,她回过头,朝皇后微微一笑。   “娘娘放心。” ------题外话------   大屠杀喵~      ☆、第二十二章 皇陵惊变   帝后崩卒,停陵三日后,同葬皇陵。雍都街头,人潮涌动,百姓皆白衣素服,面布哀戚之色,跟随皇家仪仗穿过整个都城。   皇家陵墓是禁地,非皇族之人不得入,朝臣和百姓们在远处行了大礼,便静静转身离去,其余人由大皇子领头,太子和太子妃二人紧随其后,沈云舒以及长公主紧追步伐,最后由化成护卫的赫连肃压阵,一行人跟着帝后棺柩进入皇陵。   皇陵远在郊外苍山之中,自三百年前便是每代帝后的葬身之所,内部完全看不出山石痕迹,由珠宝玉石镶嵌装饰,华贵无比。一路进入墓道,原本黑暗深邃的道路两旁,每隔几步便有如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充当照明之用,墓道内亮如白昼。   这般奢侈的景象,与雍都古朴大气的沉厚风格并不一致,沈云舒伸出手去,刚要触碰墙壁上的红宝石,忽然被长公主拽回手腕。   “别动!这墓道里机关密布,一环扣一环,杀伤力极其强大,你若不慎触发了机关,我们一群人都会有危险。”   沈云舒挑挑眉,除了她和赫连肃,其余人神色如常,显然都知晓这皇陵之内有机关存在,也都习以为常。   或许并不只北冥如此,天下皇权都是一样,高高在上,不可侵犯,即便是死后的荣光,也容不得他人觊觎。   墓道很长,迂回曲折,走了许久,终于到了棺柩停放之处,墓道中心正厅。两樽沉重的棺柩被几名抬着的侍卫放下,除了沈云舒与赫连肃之外,其余人都上前祭拜,神情沉重,大皇子更是悲痛不已。   沈云舒并非皇室中人,因此并不打算祭拜,她今日只是作为国师的弟子参与皇陵一行,同时也是为了照看情绪不稳定的大皇子,以遵守与皇后娘娘最后的约定。   “母后……”   大皇子扑在皇后的棺柩上,不住痛哭,沈云舒站在几步之外,被此刻母子阴阳分隔的悲伤一幕而震动,神思恍惚。   忽然身后咔然一声轻响,沈云舒霍然转身,身后的正厅石门竟快速合上,本就在队列最后的赫连肃脚下一掠,顷刻间便达到门前,然而此时石门只剩下一丝缝隙,就在二人眼前,紧紧合上!   石门关闭,赫连肃快速几掌拍出,雄浑的真气却也只是让石门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罢了,闭合之势纹丝不动。   “不必浪费力气了,这石门一但关上,凭人力是打不开的,除非你找到机关,不过这里的机关已经被本王改了,你们已经出不去了,今日都要死在这里!”   低沉阴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传开,再由石壁反弹而回,在耳边反复轰鸣萦绕,似乎带着刻骨的怨恨和诅咒。   沈云舒转过身,那几名抬棺的侍卫静静低头站着,当中一人微仰着头,五官俊朗,神色阴鹜,从嘴角到脸颊耳下,一道狭长的疤狰狞着。   康亲王。本来应该已经被温胜雪处死,此刻却完好无损站在这里的康亲王。   沈云舒看着他微微皱眉,然而康亲王却没有看她,此刻正盯着温胜雪,神情中满是怨恨,甚至是疯狂。   “那个无能的男人终于死了,本王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这天下,应该是本王的,本王才是最合适当皇帝的!”   温胜雪原本跪在地上,此时缓缓站起,淡淡看着疯狂的康亲王,神色不变,太子妃却神情紧张,紧紧拽住他的衣袖。   “你和你父亲一样阴险,只会用些阴险的手段。本王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但是你害死了我母后,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康亲王手臂一挥,几名侍卫纷纷拔剑上前,将几人围拢起来,一时间刀剑寒光凛冽肆意,锵然交击声不断响起。   大皇子和太子妃不会武,温胜雪和长公主忙着抵御几名武功高强的侍卫,还要小心护着他们二人,一时间心力不济,眼看就要落入下风。   “想帮他们?”   赫连肃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云舒侧脸看他一眼,还未说话,眼前黑色衣袍一闪,已经加入了战局。   纵横天下的传奇武将,多年战场拼杀的血腥经历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擒贼先擒王,这让他一出手就直指康亲王。   趁着赫连肃压制了康亲王,沈云舒也避开侍卫并不密集的刀剑,将大皇子和太子妃拉出了战局,挡在身后。   随着两个累赘的退出,温胜雪和长公主没有了顾虑,占据更是呈一边倒的姿态,几名侍卫很快就先后倒地,只剩下越来越疯狂的康亲王。   “皇叔,收手吧。”   温胜雪站在康亲王面前,长剑直指他眉心,康亲王忽然抬头大笑,挥舞双臂,形状癫狂,笑了两声,又忽然戛然而止,神色诡异。   “收手?不,为什么要收手?本王已经一无所有了,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康亲王伸出手来,指尖划过几人,尤其在温胜雪身上重重点了点。忽然脚下一阵晃动,几人站立不稳,康亲王抬起一只手放在耳边。   “听,外面开始炸皇陵了,本王命人在这四周埋了火药,你们陪我一起死吧,黄泉路上做个伴,哈哈……”   康亲王的疯狂笑声像是一个信号,皇陵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已经有砖石从上坠落下来,沈云舒牢牢拽住大皇子,躲开了一块石块。   这时又有一块砖石落下,朝着康亲王头顶而去,一直站在一旁的长公主忽然扑了出去!   衣抉飘飞而过,沈云舒有些惊讶,在经历了厌恶愤恨和背叛之后,皇家的亲情在生命面前或许又重新起了作用?   康亲王也似乎被长公主出人意料的举动震惊了,呆立在原地,等待着长公主的救援,然而回应他的,是长公主如雷霆之势的当脸一拍!   康亲王被怪力的长公主拍倒在地,露出了他身后被挡住的壁灯,长公主扑上去,在下方笃笃敲击三下,墙壁霍然分开,露出可供一人行进的缝隙,朝他们急切招手。   “快过来!”   这条密道直通向皇陵外,是她幼年无意中发现的秘密,天下间除了与皇室有三百年渊源的国师,就只有她一人知晓,没想到此刻竟成了救命的唯一机会。   长公主从墙壁上抠下一颗夜明珠,当先走进了密道,温胜雪离她很近,也被她拽了进去。沈云舒也迅速上前,将大皇子推进密道,太子妃紧跟着走进去,沈云舒正要进入,忽然一双纤纤素手探出来,将她狠狠一推!   沈云舒猝不及防,踉跄着后仰,被赫连肃接住,再一抬头时,只看见太子妃清若寒潭的双眸中满是嫉恨的光。   头顶一块巨石砸下,皇陵开始坍塌了,巨石块不断落下,顷刻间便挡住了进入密道的缝隙,将长公主和温胜雪不可置信的目光挡在之后。   “不!” ------题外话------   黄陵塌了,本文到此结束肿么样,哈哈哈(^V^)   下章要虐渣女太子妃,是不是等了好久,喵~      ☆、第二十三章 断手之痛   密道被堵,逃出升天的希望在眼前破灭,赫连肃眼底的怒火似熔岩般喷涌勃发,一手揽在沈云舒腰间,护着她躲开不断下坠的石块,脚下掠至康亲王身边,扣住脖颈将他一把拎起,挥手让他迎面撞上坚硬的石块。   “砰——”   石块边缘锋利的尖角在康亲王额头砸开一道豁口,汩汩向外流出殷红的鲜血,从他惊恐的双眼眼角滑落,很快就染红了衣襟,并且毫无停止的迹象。   随着鲜血的不断涌出,康亲王面色开始苍白,死亡的恐惧牢牢笼罩着他,赫连肃森然冷笑,“原来你也怕死?”   “说吧,怎样才能出去?你既然敢来,就必定做好了准备,我不相信你真的想和他们同归于尽。”   康亲王奋力挣扎,然而颈间的大手似铁铸般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让他眼前一阵眩晕,面色涨红,呼吸困难。   眼看康亲王呼吸越来越微弱,沈云舒皱皱眉,捏了捏赫连肃手臂,以防他愤怒之下真的傻了康亲王,那就真的毫无希望了。   赫连肃大手一松,转而拽住他衣襟,把他拎到眼前,任其双脚拖在地上,被坠落的石块砸中,尖锐的疼痛让他骤然清醒了过来。   “我说,我说!这里还有一条密道可以出去,只是需要冒险。”   皇陵坍塌的速度越来越快,沈云舒和赫连肃对视一眼,意见达成一致,不能再犹豫了,即便危险,也必须试一试。   “说,怎么开启密道?”   “皇后棺柩下面,地面有一块突起,那是可以取下的……”   话音未落,赫连肃将康亲王随意扔在地上,将棺柩推开,取下活动的木板,露出一个洞口,黑暗无比,只能看见几级台阶。   “去死吧!”   忽然耳边一声怒吼,康亲王直扑向查看密道的赫连肃,手中一把匕首沁着幽兰的冷光。   凌厉的杀机牢牢锁定住赫连肃,然而他没有动,仍旧凑着夜明珠的亮光看着下方深邃曲折的密道。   不同的是,沈云舒动了。面对疯狂扑上来的康亲王,她微微一笑,伸手一掀衣摆,抬脚、屈膝、踹!   康亲王原本就脏乱不堪的锦袍再次多出一个清晰的脚印,无力地挥舞着双臂,却也阻止不了倒飞向后方的趋势,重重砸进坍了大半的墙壁中,一口鲜血喷出,牢牢盯住沈云舒,渐渐停止了呼吸。   “别看。”   眼前瞬间黑暗下来,赫连肃伸手捂住沈云舒的眼,揽住她走下台阶,进入密道,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康亲王至死不瞑目的血腥惨状,掀起一丝冷冷的笑。   你该庆幸,这般容易就死去。   进入了密道,沈云舒轻轻挪开赫连肃的大手,朝他淡淡一笑,“我现在不怕死人了,你不用担心我。”   赫连肃扣在她腰间的手更紧了紧,眸色一瞬间深沉了许多,“是啊,你也能保护我了。”   从前他从来不会将后背留给任何人,然而现在成了她专属的权利。只要云儿在,他就能放心交出一切。   因为爱你,胜过我自己。   密道很曲折,一路走下来,不断有石块落下,然而庆幸的是,密道并不长,很快就来到了一扇门前。   赫连肃将门狠狠一拉,一瞬间狂流从头顶倾灌而下,顷刻间将二人吞没,沈云舒瞳孔一缩,满世界只剩下了不停涌动的水流。   密道外是一条河,原来这就是风险。   ※※※   同一时刻,皇陵外,温胜雪手中长剑霍然刺进对方身体,再拔出时,剑身有鲜红的血溅落在地上,然而却比不上他眼里的血腥杀意。   连杀了七个被康亲王派来炸皇陵的死士,然而心里的恐惧却没有随着死亡一起消逝,反而越来越浓。   原本温和平静的浅金色眸光,原本深深的俊秀竹影,如今已经完全被疯狂所替代。   眼见他将目光投向瘫坐在一旁的太子妃,长公主皱着眉上前,一把夺过他的剑,低喝道,“够了!我知道你很难过,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杀人,是要把沈大人救回来!”   温胜雪惨淡一笑,“救?皇陵已经塌了,唯一一条密道也被堵死,她只是个女子,没有飞天遁地的本事,根本就不可能活下来!”   长公主心里也明白,然而她生性坚强,也不像温胜雪一般用情至深,因而她能够理智地分析。   “沈大人不是普通的女子,况且,她那个护卫,绝对不简单。”   在皇陵大厅时,她就注意到了,那个护卫武功极高,不管是神情还是气质,都有些深不可测,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种上位者才能有的威严。   提到护卫,温胜雪霍然抬头,眼前骤然一亮,没错,有赫连肃在,云舒一定不会有事的!   长公主见他找回了理智,顿时松了口气,只是眼中也有担忧,皇陵已经塌了,入口都被堵住,要想救人,只能先挖开碎石,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只希望她能坚持住才好。   “来人……”   温胜雪一声令下,几队侍卫纷纷上前开始挖石块,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温胜雪转过身,走到环住双膝坐着的太子妃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今日的举动,会让你后悔一生。”   此刻他所有的担心害怕,都是因为这个狠毒的女人,密道前那一推,那种看着心爱的女人踏入死地,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会铭记一生,并加倍奉还在太子妃身上。   “你这双手……”温胜雪俯下身,轻轻握住太子妃冰凉的手,看着她惊恐后悔的眼神,淡淡一笑,“用错了地方。”   力道一点点加重,纤弱的手掌被大力挤压成一团,几乎可以听到指节濒临断裂的脆响声。   太子妃奋力挣扎,泪水夺眶而出,瑟缩着后退颤抖,“不要……我错了,求你,不要!”   然而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温胜雪淡淡笑着,将太子妃的指节一寸寸捏碎,骨头断裂声咔咔作响,惨叫哀嚎声不断,听在他耳中,却只换来他更决绝的重捏。   “从今以后,你这双手,都不会好了,即便长好了,我也会让你再次失去。这是你应得的。”   温胜雪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深沉昏暗,比他身后黑暗的天色更浓烈。在他背后不远处,一棵枯败的老树后,一袭黑袍衣角一闪而过。   如一朵黑色的浮云,掠过丛林,直奔向不远处的河流方向。 ------题外话------   先把手废掉o(≧v≦)o      ☆、第二十四章 耳畔低语   深冬时节,河水冰冷刺骨,沈云舒浸泡在水中,闭着眼,面色苍白,红唇青紫,乌黑长发如水藻般在水中漂浮缠绕。   赫连肃牢牢扣住她的腰,从河流底部奋力向上游,一直游到水面,眼看就要得救,然而下一刻,他从胸腔发出一声低低的怒吼,手中大力捶向上方,在水中传开沉闷的声响。   “砰——”   河面结了冰,厚厚一层。   听到动静,沈云舒缓缓睁开眼。冰凉的河水灌进眼眶,刺激得双眼有些疼痛,然而她仍旧睁大了眼,看着面前厚厚一层寒冰,看着冰层外折射出的夜景,伸出手来碰了碰赫连肃的脸颊。   她武功不如赫连肃,在水中无法屏息太久,全靠赫连肃一路给她渡气才支持到现在。而眼下,赫连肃需要她的支持。   赫连肃没有看她,只轻轻一碰,他就明白了沈云舒的意思。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赫连肃重重刺向冰层,一下一下,刺向同一个位置。   冰面出现一道划痕,很浅,但正在逐渐加深,感受着沈云舒越来越慢的脉搏,赫连肃握着匕首的手青筋突起,力道不断加重。   快点,再快一点!   “咔——”   终于,一声轻响,在赫连肃听来如此动听,他全力向冰面重重一砸,冰层应声而破!   水花四溅,冰屑齐飞中,黑色锦袍似如墨浸染的夜空,衣袖落在沈云舒脸旁,却更衬出她的苍白虚弱。   “云儿……”   赫连肃抚上沈云舒的脸,手下的温度似乎略高了些,又移向她额头,灼热滚烫,触在他掌心,热度似乎沿着手腕,一直蔓延到心里,狠狠地揪着,刺痛着。   沈云舒朝他微微一笑,然而嘴角刚一抿起,就觉得眼前一片眩晕,额头眉心跳动疼痛,呼出的气体也似乎带着灼热的温度。   这一切迹象都意味着……   “她病了。”   低沉绵长,似乎带着岁月醇厚积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下一刻,黑色长袍从眼前掠过,国师已到了眼前。   月光下,两个黑衣男人四目相对。赫连肃的面具被河水冲走,麦色的肌肤,英挺的五官,眉眼间森冷的神色一览无余。   国师淡淡看他一眼,平静地双眸中波澜乍起,“肃亲王,幸会。”   赫连肃没有说话,两人在观星楼已见过数回,他未曾以真面目相对,然而对方心知肚明,只是未曾点破,到此刻算是正式相会。   “这条河与皇陵相通,多年来沾染了无数尸气,没有生物能在其中存活,你们在里面染上了毒素,你应该也有不适感,她身体不如你强健,所以反应更强烈一些。”   赫连肃皱起眉,“如何解毒?”   “万物相生相克,这附近就有解毒的药草,给她服下,再修养几日就好。”   眼看沈云舒的眼神越来越涣散,赫连肃点点头,“依你。”   ※※※   河岸边一座小木屋前,木门吱呀开启,赫连肃缓缓走进去,手中端着刚刚熬好的药,几缕晨光从他身后照进屋里,带着温暖和煦的气息。   床榻上,沈云舒抬手遮住倾泻而入的日光,看着赫连肃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紧张的神情,微微一笑,从床榻上缓缓坐起。   赫连肃放下药碗,大手一挥,用锦被把沈云舒层层裹住,只露出一张无奈的脸,“我已经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挣扎,然而赫连肃纹丝不动,一手攥住被角,一手端着药碗送到沈云舒嘴边,“张嘴。”   苦涩的草药气味扑面而来,沈云舒皱着眉,想起这三日接连不断令人作呕的滋味,眼眶一红,可怜兮兮抬眼看他,“可不可以不喝?”   从皇陵逃出之后,整整三日,都待在这张床榻上,等着张嘴被喂饭,等着张嘴被喂药,以及,抱着赫连肃睡觉。   所有行动都被限制,虽然被人照顾的感觉很好,但是被人过度照顾的感觉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面对沈云舒委屈的目光,赫连肃心中一软,深沉的目光缓和了几分,然而涉及她的身体,依旧不肯退让,将药碗更递近了些。   “最后一顿,喝完就没有了。”   三日前,国师在河边现身,交给赫连肃解毒的方法,然后离去。   出现,是因为你遇险。离开,是因为已平安。   总之,都是为你。   三日来,木屋中只有沈云舒和赫连肃两人,她不去想国师如何,不去想温胜雪如何,也不去想北冥如何,只把重心放在两人难得的温馨之中。   虽然表面上反对赫连肃的过度限制,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心里很温暖。这样平静的生活,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体会到了。   “赫连肃……”   沈云舒喝了药,被赫连肃揽在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抬起头来,扬唇一笑。   “我们回南轩吧。”   日光下,沈云舒微仰着头,与赫连肃四目相对,微扬的下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眼底是比璀璨日光更为明亮的色彩。   “如今北冥政局明朗,只等着温胜雪登基便可,有他和国师的支持,我可以大大方方回到南轩,再不用怕惠帝,况且,你也会保护我的,对吗?”   在北冥待得越久,她就越想念南轩的一切。亲人是别人永远也无法替代的,那是她一生的归属。   赫连肃眸光渐渐暗沉下来,大手轻轻抚着沈云舒的脸颊,“当然,我会永远保护你。”   沈云舒眉眼弯弯,忽然脸上的大手移向下颌,将她脸抬得更高,赫连肃俯下身子,带着迫人的气势向她逼近。   随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赫连肃的鼻尖轻轻碰上沈云舒,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红唇上来回划动,沈云舒的脸颊渐渐染上两团红晕,眼底也漫上一层浅浅的雾气。   “等一回南轩……”   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围绕,仿佛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将沈云舒笼罩在其中,心中颤抖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从心头涌向四肢百骸。   赫连肃缓缓低头,贴上眼前娇艳润泽的红唇,轻轻摩挲着,咬住下唇模糊不清地低语。   “我们就成亲。” ------题外话------   喵,情人节了,当然要甜起来o(≧v≦)o      ☆、第二十五章 废妃下场   转眼间,一月时光过去,从皇宫送出的一封信,让沈云舒再次回到了观星楼,从一个享受着平凡生活的女子变成了地位尊崇的供奉大人。   翌日,一辆深黑马车从观星楼出发,多年未曾在百姓面前公然露面的国师大人,带着他同样受人爱戴的弟子,再一次登上历史的舞台。   三月初八,新帝登基。   温胜雪穿着玄色龙袍,一步步踏过玉阶,走上高台金座,衣摆一掀,在轰然钟鸣声响中,沉稳坐下,眼底浅金碎光在身后万丈华光的映衬下,丝毫不掩锋芒,气势逼人。   国师缓缓走过去,手中捧着方正剔透的玉玺,微微躬身,双臂举过头顶,交由北冥新任皇帝陛下。   礼官高声呼喊,“告祭礼成,皇帝即位。”   长阶下躬身等待的朝臣,纷纷俯身行三跪九拜之礼,口中高呼皇帝万岁,神情激动,叩首声沉闷有力。   皇帝即位,接下来就是封后大典。   昔日的太子妃凤袍加身,赤金凤冠正中镶朱红宝石,暗金色流苏垂在两鬓间,肌肤莹白如玉,红唇娇艳欲滴,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虽然气质高贵逼人,然而双眸似乎不如往日清亮有神,总觉得有几分暗沉压抑,甚至是痛苦惊惧。   今日沈云舒原本应该和朝臣一样,跪在阶下向帝后行礼,然而温胜雪给了她一卷诏书,让她当众宣读。   此刻她正站在温胜雪的金座旁边,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子妃,目光在她明显过长的衣袖上来回逡巡。   温胜雪抬手轻摆,“请沈大人宣读诏书。”   听到到温胜雪的声音,太子妃缓缓跪下,只是跪下时姿势怪异,并不是双手提起衣摆下跪,而是双臂不动,直直跪下。   沈云舒皱皱眉,缓缓摊开诏书,沉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妃出身高贵,才情出众,实为女子表率,今封为皇后……”   经历皇陵中那一幕后,沈云舒原本已经对这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厌恶之极,费了很大力气才压制住心底的怒火,还要让她当众夸赞对方,因此心中不面对温胜雪有些埋怨。   然而目光在诏书后几句上一扫,顿时郁气消散,话音一顿,抬头朝温胜雪挑挑眉,心底涌上一层暖意。   旋即看向跪在面前的太子妃,淡淡一笑,笑声轻微,听在太子妃耳中,却仿佛雷霆乍响,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看着沈云舒的红唇一张一合。   “然品行缺失,心思恶毒,废除皇后之位,贬为妃位,迁冷庭宫,封号恶,钦此。”   “什么?”   众臣哗然。   封后大典上就被废后,这是北冥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不仅是北冥,就是在天下四国中,也是破天荒头一份,这大约是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后了。   不仅贬为妃位,还被迁往冷庭宫,那是冷宫,只有犯了大罪的后妃才会去的地方,多少女子的一生就葬送在其中,永无出头之日。   “陛下万万不可啊,国母乃是一国根本,轻易废黜极有可能会扰乱朝纲,引起国之动荡,请陛下三思!”   不少老臣纷纷进言,神情陈恳悲切,尤其是原支持太子妃的朝臣,慌忙进言,以求皇帝收回圣旨。   “请陛下三思……”   朝臣此起彼伏的恳求声不断响起,然而温胜雪神情不变,金光毕露的双眸在几个叫喊声最大的臣子身上来回扫视,如芒在刺,巨大压力之下,吵嚷声渐渐小了下来,人人低头屏息,唯恐成为继皇后之后第二位被新任帝王拿来开刀的人。   从封号就能看出来,恶妃一定是惹怒了皇帝,才会遭来这个下场,想来这个名号会是她一生最大的耻辱和笑话。   “恶妃……哈哈哈哈哈哈……恶妃!”   太子妃,不,如今应该是恶妃了,忽然站起身,伸手指向温胜雪,莹白的脸上涌起一层异样的红,眼底满是愤恨和不甘。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全心全意对你,即使得不到你的爱,我也从无怨言,到头来,竟然是这种下场,你怎么忍心!”   玉阶下的众臣离得远,恶妃的袖摆又格外宽大,从侧后方看去只能看到白皙的指尖,然而沈云舒离得近,又是直面相对,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瞳孔一缩。   那只手依然白皙纤细,然而已经面目全非。从手掌到指节,每个部分都有许多突起,一看就是断裂错乱所致,并且是多次断裂,以至于长成了完全扭曲的形状。   沈云舒不知道的是,在这一月时间里,温胜雪每隔几日就会把恶妃的双手骨节捏断,然后让御医用最好的药治好,长好了之后再次捏断。   反复的断骨再生之痛,让恶妃几乎快要疯狂,她多次苦苦哀求温胜雪,却只得到更剧烈悲惨的痛苦折磨,如今还在众人面前这般羞辱她,终于让她崩溃了。   面对恶妃的疯狂指控,温胜雪淡淡一笑,“是你做错了事。”   “呵……我不过就是推了她一把,她如今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你却不肯放过我!温胜雪,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让她改变心意?我可悲,你比我更可悲,因为你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她早就是别人的,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属于你……”   恶妃越来越激动,忽然扑到温胜雪面前,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大力摇晃,华丽的凤冠被她晃动得脱落,重重砸在地上,晶亮的流苏被砸得断裂,正好落在她脚边,和她落下的泪珠混在一起。   “温胜雪,你一辈子都不会幸福,这就是报应,报应!哈哈哈哈哈哈,报应……”   不断涌出的泪水和脂粉混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格外狼狈,也格外狰狞,阶下的众臣终于反应过来,看向恶妃的目光像在看一个疯子。   “大胆恶妃,快放开陛下!”   几个侍卫上前,将形状疯癫的恶妃牢牢架住,温胜雪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暗沉的神色,朝侍卫挥手,“带走。”   挣扎哭号不断的恶妃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走了,然而绝望疯狂的叫喊声却仿佛一直在耳边回荡。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属于你,这就是报应……”   从始至终,沈云舒都站在温胜雪的金座旁边,面对着恶妃疯狂的神情和如诅咒一般的话语,心中畅快的同时,也有酸涩不断涌出,到疯女人被拖下去,她微微叹口气,退开两步,正要行礼离开,忽然有人先她一步,抛下一道惊雷。   国师走到温胜雪面前,淡淡开口,“陛下,请封锁观星楼。” ------题外话------   _(:_」∠)_虐渣女了,快来围观      ☆、第二十六章 权利更迭   高高的玉阶之上,国师站在温胜雪对面,神色淡淡,然而说出的话却让听的人瞪大了双眼,一时怔愣不已。   “请陛下封锁观星楼。”   三百年来,观星楼一直是北冥所有百姓心中的圣地,虽然大多数人一生都没有机会近距离看上一眼,然而那座高楼和住在其中的国师大人,一直被人们奉若神明,不容亵渎。   然而如今,国师大人却请求皇帝封锁观星楼,虽然这个传奇的男人是人们心中的神袛,然而所有人心中还是忍不住质疑。   “为什么?”   温胜雪皱皱眉,虽然国师一生中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观星楼中,然而从来没有哪怕一刻,去淡出人们的视线,观星楼永远都是挺立在皇城边上最高的楼阁,清晰可见,触手可及。   然而一旦封锁,就意味着观星楼,连同国师,将与人们,尤其是百姓隔绝,时间一久,或许就会被世人遗忘,成为有着辉煌过去的历史,渐渐被尘土掩埋。   其实若真是这样,他很满意,因为北冥皇权终于可以不必受国师限制,一家独大,这是几百年来皇室的最大夙愿。   国师忽然微微抬头,看着万里长空,那万丈光辉透过层层云雾,璀璨金光照在他深黑的长袍之上,似乎这世间大光明都一揽在身,透过天光可以窥见此后多年的无数可能。   “天降启示,我要闭关修行,请陛下封锁观星楼,免去无端打扰。”   淡淡金光在国师脸上镀上一层神圣色彩,然而温胜雪面色不变,身份尊贵到他这种地步,除了皇权霸业,他什么都不相信,尤其是天命。   “国师闭关修行,朕自然支持,只是北冥百姓,还需要国师引导,避过天灾人祸,走向安泰富泽。”   国师淡淡看他一眼,心中明白他的意思。他的存在一直是百姓的信仰,一旦闭关消失,很容易引起百姓暴动,不过这一点他早已想过。   于是略微提高了音量,让阶下迷茫的朝臣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虽然闭关不出,然而观星楼永远都在,天道自在人心,上天的启示和庇护,也不会消失。”   朝臣静静听着,迷茫的双眼也渐渐明亮起来,心中的慌乱被国师坚定沉稳的话语安抚下来。   没错,观星楼永远都在,国师永远都在。   国师又忽然抬手指向沈云舒,面对她有些疑惑的眼神,平静无波的眼底忽然泛起波澜,闪过几分极淡的怅惘和欣慰。   “我闭关之后,由我的弟子代为处理一切事宜。”   沈云舒霍然睁大双眼,明明眼前黑色的衣袍浓墨重彩,然而这一瞬间,春风拂过他的衣袖,衣摆猎猎作响,鼓动飘扬,似乎顷刻间便要乘风而去,就此湮灭在这红尘软丈,抹去他所有的痕迹和气息。   闭关、隐匿,这是要淡出众人视线。   嘱托、交权,这是要给她坚强后盾。   从此,这位传奇国师就要退出历史舞台,将他三百余年累积起来的声望和尊崇,都交到沈云舒手中。   送上我的所有,换你一世无忧。   人生第一次,国师似乎旁若无人一般,牢牢盯住沈云舒,看着她眼底渐渐微红,闪烁着亮光的复杂神色,淡淡一笑,笼在衣袖中的手,缓缓半握,四指不动,拇指轻轻摩挲。   如果可以,我想摸一摸你的脸颊。   或许这是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可以趁你被我感动,对我内疚时,心安理得向你索取一丝回报,一些安慰。   然而不能。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劫。不能开口,不能触碰,不能承受。就让我像来时一样,干净利落地离开。   “再见了,我的命,我的劫。”   轻不可闻的声音从唇齿间抛出,就立即消散在迎面拂过的春风里,沈云舒没有听到,然而她心中不可抑止地一痛,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抓住近在眼前的人。   “天启——”   黑色衣袖从她指尖划过,冰凉、冷漠,和他转身的姿态一样,决绝、无情,所有暗潮汹涌、不可言说的情感,都被深埋进心底。   这一段命中注定的相遇和别离,只供他一人在云端回望、品尝,看尽人间悲欢。   黑色长袍迤逦拖地,从长长的玉阶掠下去,经过朝臣身边时,所有人都俯身恭送,他们不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看到国师大人。   然而沈云舒心里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别离,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从此,天启其人,将永远退出她的生命舞台。   温胜雪站在她身侧,目送国师远去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他既然要放弃一切,为何不提出由你接任国师?”   身为国师的弟子,即便声望不够,然而出于对国师大人的尊崇,人们也不会反对,有了这样崇高的身份,对沈云舒来说,不是更有力?   沈云舒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向不远处观星楼的方向,红唇微抿,掀起一丝悲喜不明的弧度。   “因为北冥的国师,只能属于北冥。”   天启知道,她即将离开,北冥的百姓不会允许自己信仰的神明嫁入别国,所以她不能成为国师,但又必须拥有国师的权利,来保护自己。   所以有了这场权力的更迭,国师一生留在北冥,而她平安回到南轩。   这句话很绕,温胜雪在口中重复了两遍,“只能属于北冥……”   沈云舒微微垂目,深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远处依旧扮作护卫的赫连肃,淡淡一笑。   温胜雪看着她释然怀念的笑容,忽然脑中电光一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赫连肃,霍然伸手抓向她手腕!   迅疾如电的动作带起一阵凉风,沈云舒皱皱眉,手腕一翻,避开温胜雪的大手,“干什么?”   这声低喝带着几分怒气,然而温胜雪恍若未闻,双眼牢牢锁定她,眼中闪动着他自己难以察觉的惊痛和不安,“你要走?”   沈云舒低头不看他,无声叹口气,转身缓缓走下玉阶,她身后温胜雪静静伫立在原地,俊朗的面容暗淡下来,似乎要凝固成金色日光下的华贵雕像。   从未想过你会留下,然而这一日竟来得这样快。   直到沈云舒的背影从视线里消失,温胜雪狠狠闭上眼,然后霍然睁开,浅金色碎光比从前更为灼亮惊人。   那么就让我最后为你做一件事,亲手送你离开。 ------题外话------   国师退场了,我的美男子T^T      ☆、第二十七章 出使南轩   新帝登基后第一次早朝,朝臣自然都表现得很是积极,正殿里早早就挤满了人。沈云舒到时,所有人都表现出恭敬的态度,即便是发须花白的三朝元老也不例外。   毕竟,如今的沈供奉,代表的是国师大人。他们资历再高,也高不过纵横天下三百余年的传奇国师。   一路畅通无阻,从朝臣自觉让开的通道间穿过,沈云舒在第一排站定,朝左右同僚点头微笑,刚一转身,便有一队人从侧面鱼贯而出。   “陛下到——”   依旧是一袭玄色秀金龙长袍,从运处缓缓而来,如巍峨山峦逼近,在帝椅上落座,缓缓抬手,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朝臣身上一一划过。   “众爱卿平身。”   初登基的皇帝往往都会颁布一系列诏书,制定新的规矩体制,变更官员职位,其实质是为了清扫异党,重用心腹之人,以巩固皇权。   虽然温胜雪的登基看起来顺理成章,然而清理康亲王残余势力时,许多官员牵涉其中,因此空出不少职位,眼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可信之人,填补这些空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侍郎拟定新制有功,擢升为礼部尚书,钦此。”   首先得到迁升的第一位,就引起了朝臣的注意。这位新鲜出炉的礼部尚书,刚过而立之年,然而能力出众,先帝在时便位列侍郎之职,更让人不可小觑的是,康亲王多次拉拢,然而他始终保持中立。   这般年轻就荣升尚书之位,前途不可限量,显然是应该巴结的对象,当下不少官员都对其拱手祝贺。   沈云舒淡淡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挑了挑眉。   这位尚书大人看着很是眼熟,似乎在温胜雪身边见过两回,显然是他的心腹,借此机会将其推上高位,平衡各方势力,顺便加以监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接下来的几道诏书,又是一番加官进爵,如出一辙的是,都是温胜雪的亲信。不过最后一道诏书,则有些不同,却也是理所当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室长兄性情敦厚,胸怀伟岸,今升为亲王,赐封号善,钦此。”   随着皇弟的登基,而晋升为善亲王的大皇子,沉默上前行礼谢恩,然而始终低着头,并未表现出多少喜悦之情。   对官员的封赏告一段落,温胜雪默默注视面色各异的朝臣半晌,看了一眼始终面色淡然的沈云舒,笼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朕初登帝位,理应博采众长,南轩文风昌盛,朕决定派出沈供奉出使其国,礼部尚书随行,巩固两国交好的局面。”   温胜雪作为太子多年,与朝臣打交道无数,虽然性情坚韧,然而并不强硬,每每涉及政事,总是会与大臣相商,然而这番话却并无商讨之意,而是已然下定决心。   于是朝臣虽然纳闷,却也并无异议,只是不免对沈云舒和礼部尚书多了几分注视和揣摩。   面对各方传来的异样眼神,沈云舒全然不在意,她只是看向温胜雪,看着他眼底的浅金碎光,像是一颗莹润的琥珀,清亮剔透,又温润饱满,容得下世间最广阔的长空,容得下人间最博大的深情。   此去南轩一行,他们彼此都知道,这是一场永久的别离。   温胜雪不仅不阻拦,反而用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将她亲手送出,不让任何人有攻讦她的借口。   他从来都是这样,默默注视,不打扰也不纠缠,只将一腔深情郑重奉上,不索取一分一毫。   这初春暖日里,眼前的男人比日光更和煦温暖,比清风更清朗生辉,沈云舒看他半晌,高抬双手至眉眼,恭恭敬敬拜下去。   “微臣领旨。”   温胜雪,你一腔深情,我无以为报,能给你的,只有最真挚的感谢和祝愿。   祝愿你这般清风朗月,世间独一无二的男子,能有一个最好的归宿。   将我忘记。   面对这一拜,温胜雪呼吸骤然一紧,抿住双唇,双手死死攥紧。   然而当沈云舒起身望向他时,看清她脸上由衷的微笑,看清那清亮的双眸中透出的喜悦和感激,攥紧的手不由自主缓缓松开,抿起的双唇也向上勾出一个弧度。   如果放手后能换来你没有任何负担的坦然对望,那么我愿意。   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似乎被这一瞬间的心绪软化了,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种淡淡的喜悦氛围中。   然而有一个人,最擅长打破局势,从他还是大皇子时,就一直如此。   善亲王上前几步,大声说道,“皇兄,我也要去!”   在这议政大殿中,善亲王可谓是一枝独秀,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说话。朝臣虽然装作若无其事,然而神情依旧有些难以掩饰的鄙夷。   虽然善亲王乃是嫡出,血统尊贵,然而新帝登基,他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天资愚钝的亲王罢了,没有实权,或许人们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然而心里都会鄙视他。   毕竟,没有人会真心尊敬一个傻子,即便他身份再高贵。   温胜雪皱皱眉,“皇弟,此去路途遥远,没人照顾,又很辛苦,你在雍都待着不好吗?”   “不好!父皇死了,母后也死了,我不想呆在这里!”   善亲王几句话一说,眼眶就开始发红了,显然是真的难过。   从小到大,皇宫中只有他们两个皇子,虽然不是一母同胞,然而感情向来很好,眼见他如此难过,温胜雪心有不忍,无声叹口气。   “罢了,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   得到同意,善亲王顿时破涕为笑,温胜雪摇摇头,又看向沈云舒。   “沈大人,善亲王就由你照看了。”   沈云舒微微一笑,低声应是。   先皇后去世前,曾拜托她照看善亲王,如今她即将回到南轩,未免力所不能及,若善亲王跟随她一同离去,自然更为方便。   早朝议事结束,温胜雪拂袖离去,玄色长袍在深宫游廊中迤逦穿行,步履沉稳有力,肩背挺直,似能扛起万里山河。   这个男人,除了用情太深,一直都是天生的王者。   沈云舒静静看了半晌,也转身向宫门方向走去,刚走到拐角处,忽然发现独自一人出神的善亲王,向来明朗憨厚的面容居然笼上一层阴郁的神色,如此反常的姿态让她眉头一皱。   “你在看什么?”   善亲王顿时转过身来,宽大的袖摆中露出一截雪亮的锋刃,朗朗日光挡不住寒意森森。 ------题外话------   又结束一位美男子……T^T      ☆、第二十八章 恶妃之死   锋利的尖刃顶端雪亮,在初春天气里无端渗出一股寒气,看得沈云舒眉心一跳,立即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他手腕。   宽大的袖口滑下去,露出掌中精致小巧的匕首。   线条流畅优美,镶着几颗华丽宝石,看起来美得像个工艺品,然而指腹轻轻摸上去,就带起一阵战栗,还有些疼痛,这表明显然不是用来观赏的。   “你拿着匕首,是想做什么?”   面对沈云舒的问话,善亲王低着头,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你居然带了匕首进宫,你到底在想什么!刚才在大殿上,如果被人发现了,就是弑君之罪,即便你皇兄不忍心杀你,那些大臣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皇宫重地,是不允许带兵器进入的,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当成刺客处决,没有人敢触犯天威,可是眼前这人却偏偏胆大包天。   面对沈云舒难得的怒火,善亲王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却仍旧不肯答话,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沈云舒心中一软,轻叹口气,松开他的手。   没有了沈云舒的钳制,善亲王立即将匕首朝衣袖里一塞,长长的衣袖垂下,完全看不出一点痕迹。   “我很小心的,不会让他们发现。”   善亲王咧嘴一笑,语气还颇为骄傲,显然他并没有把这当做一件危险的事。恰恰是这点,才是对他最危险的,也是最让沈云舒不放心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想去冷宫,对吗?”   刚才善亲王出神的方向,是整座皇宫最偏僻的角落,那里四周空旷,只有一座宫殿遗世独立,便是冷宫。   想到冷宫,沈云舒黛眉轻挑,那里正住着如今臭名昭著的恶妃娘娘,听附近的宫人说,似乎每夜都会传出哭号尖叫声,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要害你,我是想替你报仇……”   善亲王虽然愚钝,然而并非真的傻如白痴,他歪头看了看沈云舒并不算好看的神色,扯了扯她袖口,嗫嚅着开口,“你如果不高兴的话,那我就不去了。”   虽然他身份尊贵,奉承讨好的人多不胜数,然而他分得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他很喜欢沈云舒,不想因为自己惹得她不开心。   这种孩童式的单纯在沈云舒看来是很珍贵的,所以她冲善亲王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去?去吧,不过我要和你一起。”   皇陵中那一推之仇,虽然被温胜雪的一系列惩罚消散了许多,然而并不代表她会就此原谅那个女人。   要知道,女人都是记仇的,不论是谁。   ※※※   南轩的冷宫,沈云舒并没有见过,不过想来天下都一样,和眼前这座应该没什么不同。   地势偏僻难行,殿宇破败荒凉,院子里杂草丛生,阴森寂静得能从脚底向上窜出冷气。   还没走到门口,忽然就从屋内传出一阵疯狂的大笑声,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赤着双脚,穿着一身凤袍,只是凌乱不堪,到处都沾着污泥血迹,尤其是衣袖上,溅着深深浅浅的血红。   刚跑出两步,不知踩了从哪冒出来的石块,脚下一滑就摔倒在地,正倒在沈云舒脚下。   “啊——”   因为是朝前摔倒,倒下时正好双手先着地,刚一碰地就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霍然坐起,抖着双手,惨叫声不断。   那双手比起上次看到时更加扭曲了,指节已经完全变形,根本看不出原本笔直纤细的样子。   “恶妃娘娘好久不见。”   听到这个温婉沉静的声音,那坐在地上尖叫的人骤然一静,缓缓抬头仰视对方。   这一抬头,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冷宫里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膳食,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原本白皙的肌肤暗黄一片,双眼深深凹进去,眼下是重重的青黑色,双唇裂开数道细碎的小口子。   变化最大的是那一双眼,原本清若寒潭的眸子,如今一片混沌,毫无光彩,似乎所有的爱恨情仇被这冷宫消磨了个干净。   看了沈云舒半晌,目光呆滞的恶妃忽然嗤嗤一笑,双膝跪在地上蹭了两步,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捏住她衣摆,仰着头笑嘻嘻看她。   “你来……来看我了……”   布满血垢泥渍的手指把白色的衣摆染得污乱不堪,沈云舒一动不动,任由她捏着衣摆傻笑,定定看着她。   恶妃维持着这个姿势,笑了半晌,嘴角越来越僵硬,渐渐就不笑了,也不再和沈云舒对视,忽然身子一缩,在地上撒泼打滚,双脚动个不停,渐渐向沈云舒身上移过去。   眼看那双脚又要在她素白的衣摆上添上几个鞋印,沈云舒忽然淡淡一笑,“疯够了么?”   撒泼的人走然一顿,一瞬间腰间大力一抬,霍然原地弹起,一头撞向沈云舒怀里,合拢的手指间寒光一闪,朝她心口大力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沈云舒伸手在她腕上一点,顿时让她手一麻,被藏在指缝间的金簪当啷坠地。   利器脱手,恶妃犹如被点了穴位一般,怔愣在原地。沈云舒冲她微微一笑,忽然被人大力向后一扯,高大的身影取代她站到前方。   “嗤——”   血肉刺穿声轻不可闻,然而三人听得分明。   嫣红滚烫的鲜血溅落在地上,一溜血珠顷刻间晕成一团暗红色,恶妃垂头看着小腹插着的匕首,那镶嵌的宝石光泽美丽。   谁能想到,这么美丽的东西,却能置人于死地呢?   匕首手柄处,善亲王的手还紧紧攥着,维持着方才将沈云舒扯开的姿势,挡在她身前一动不动。   恶妃死死盯住他,眼底那如野兽般意欲择人而噬的凶狠目光,哪里有半点痴傻之态?   从二人进门起,她就装疯卖傻,好容易才靠近了沈云舒,却没能得手,反而被真正痴傻的善亲王刺了一匕首。   这皇室中的人,果然天生就流淌着杀戮的血液,一旦被仇恨激发,即便再单纯的人,也会是致命的。   “你看……你也会杀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恶妃疯狂大笑着,状似恶鬼,惊悚可怖,善亲王下意识后退,沈云舒看他一眼,见他还算镇定,便上前几步,走到恶妃面前,低喝出声,“别笑了!”   笑声戛然而止,恶妃冷冷看她,“你从哪看出了破绽?”   她自问演得不错,应该没有漏洞才对,但沈云舒显然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她,没有一刻放松警惕过。   沈云舒仍旧微笑,“你做了多年太子妃,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就是个冷宫,别人或许会被逼疯,但你不会。”   “没想到你倒是很了解我,原本想杀了你,却搭上了自己的性命,真是可笑……”   此时鲜血不断涌出,恶妃唇色惨白,无力地倒在地上,沈云舒俯视着她,眉眼淡然。   “我从未想过与你为敌,是你一直紧抓住我不放,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是你自找的。”   仰面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万里长空,耳边沈云舒的话语渐渐模糊,远处一朵乌云飘过来,将整座皇城覆盖在阴影中。   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曾经风光无限的太子妃,慢慢冷却了呼吸。 ------题外话------   _(:_」∠)_过年了,父亲大人让我打扫卫生,顿时不嗨皮了……      ☆、第二十九章 等我回归   恶妃一死,善亲王顿时慌乱无措,看着双手喃喃自语,“我杀人了……杀人了……”   这个身在皇权顶端,原本理应执掌生杀夺予之权的男子,偏偏配上了如孩童一般的心智,又被先皇后保护的极好,从未见过鲜血白骨,更不曾亲手了断他人性命。   世间许多事就是这样,未发生时不以为然,直至事到临头,才惊觉无力承受其严重后果。   面对善亲王的惶恐神色,沈云舒尽量放缓语气,轻声说道,“没事,不要怕,看着我。”   善亲王听话地低头盯着她,对上那双清亮的眸子,目光淡然又坚定,似乎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渐渐就拂去了他心头阴郁的情绪。   “你没有杀人,她不是你杀的,这是意外。”   沉稳轻缓的话语由一开一合的红唇拼凑而出,善亲王神情恍惚,下意识跟着重复道,“没有杀人,是意外……”   眼见他镇定下来,沈云舒走到恶妃身前,缓缓蹲下,握住匕首手柄,朝外狠狠一拔!   “嗤——”   尸身还未冷透,将匕首拔出,顿时鲜血四溅,沈云舒侧身避开,拿着匕首在脏乱的凤袍上擦了擦,勉强擦净了匕首上的鲜血。   收好了匕首,沈云舒四处看了看,从角落里拿起一块边角尖锐的石块,又回到原地,将尸体翻了个身,把石块垫在她小腹,又狠狠向下一按!   “嗤——”   石块深深刺进皮肉,晕成一滩的血迹再次扩大了范围。   这一系列动作让善亲王看得怔愣不已,沈云舒起身回头,冲他微微一笑,“看,这是意外。”   她伸手指了指地上毫不起眼的小石子,微笑着解说,“她不小心踩到石子。”,旋即又指了指躺尸的地方,“然后摔倒了,石块刺进了小腹,然后死了。”   一边解说,沈云舒还一边来回踱步,伸出双手比划着,似乎在重演悲剧发生的那一幕,那笃定淡然的口吻,似乎真相确实如此一般。   善亲王睁大了双眼,方才让他惊慌失措的一幕,似乎在缓缓从他记忆中剥离而出,取而代之的,是现在沈云舒给他灌输的所谓真相。   沈云舒来回端详了一番,确定并无错漏,长出一口气,将匕首塞进衣袖中,“这把匕首我替你收着。”   事出突然,虽然她的本意并非是要对方偿命,然而恶妃已经死了,死在善亲王的手中,她必须替他隐瞒。   这把匕首是致死的武器,放在善亲王手中实在是让她难以安心,还是由她亲自收着为好,以免再惹出什么祸患来。   一个皇妃的死,虽然是住在冷宫的皇妃,然而还是会掀起不小的风波。所幸他们一路上来时,并没有人发现,再小心布置一番,应该没有人能将恶妃的死与他们联系起来。   眼见沈云舒将匕首收起来,善亲王并没有开口阻拦。   虽然那上面镶着的宝石他很喜欢,虽然这是他最喜欢的匕首,但他还是很高兴,只要是送给她。   “你喜欢这个吗?那我送给你!”   善亲王大步走到沈云舒面前,顿时将方才的事放了个干净,歪着头喋喋不休地向沈云舒炫耀他有很多宝石,大有“你若喜欢,我就都送给你”的架势。   沈云舒当然对宝石不感兴趣,不过能借此转移善亲王的注意力,也算是一件好事。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话,缓缓离开了冷宫。   ※※※   雍都城门,浩浩荡荡的使团仪仗穿过长街,在城门前方停下。   仪仗最前端的马车里,长公主拍了拍沈云舒的手,刚正严肃的脸上没有半点即将别离的伤感。   她这一生,先是被人排挤,远嫁异国和亲,又遭遇夫君早逝,习惯了坚强的女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软弱。   “你这一去,大约是不会再回来了。”   国师和温胜雪的接连反常之举,已经让她猜到了几分,甚至是赫连肃的身份,她也有所察觉,只是并未点破。   在她看来,沈云舒的决定是正确的。虽然她一生刚强,从不依赖他人,然而正是因为如此,才更知道被人细心呵护的可贵。   沈云舒微微一笑,“在北冥这大半年,多谢长公主的照顾。”   长公主摆摆手,长眉一挑,“你跟我何须这样客气。”   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不过倒是有一事……”话音一转,长公主掀开车帘,指了指后面的一辆马车,“善亲王就就给你了。”   善亲王既然要跟着沈云舒,想必也不会再回到北冥了,不过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远远离开这里的纷争,以免哪一日惹上祸端。   沈云舒颌首微笑,她既然答应了先皇后,自然就会尽力实现诺言。   “好了,我就送你到这里。”   得到了保证,长公主再无挂念,转身下了马车,接过侍从手中的缰绳,翻身上了马背,冲她挥挥手。   “山高路远,一路平安。”   沈云舒探出身去,看着长公主潇洒离去的背影,骏马飞驰,背上女子衣抉烈烈如风,乌发飞扬,肩背笔直。   这是一个刚强的女子,如射出的箭,一往无前,从来不愿回头。   有这样一位忘年之交,是她的幸运。   看了半晌,沈云舒缓缓放下车帘,车帘完全落下的那一刻,她轻轻叹口气,心中怅然若失,几分庆幸几分遗憾。   这一场出使,整个雍都城几乎大半的百姓都来给她送行,只有两个人,也是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却没有来。   天启,温胜雪。   这两个她一生心存愧疚的男人,在最后一刻,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放手,不愿道别,不愿相见。   就以这种无声,却又决然的方式,让你永远记住我。   马车缓缓前行,整座古朴大气的雍都城渐渐被抛在身后,浩浩荡荡的使团正式踏上了远赴南轩的路途。   车夫座上,戴着面具的赫连肃牢牢拽住缰绳,手中长鞭高高扬起,直指南方,一瞬间眼底炽光大盛,阔别已久的迫人气势喷涌而出,渡越长空万里,直达阔别已久的故国。   南轩,等我回归! ------题外话------   新年快乐,羊年大吉o(≧v≦)o      ☆、第三十章 深情祝愿   入夜,长空星河万里,璀璨星光隐在漆黑幕布中,其中四颗紫薇帝王星格外醒目,如紫气东来,踏着皎洁的月光清辉,徐徐降临人间。   四颗紫薇帝王星,其中已经完成命定轨迹的,分别有北冥皇帝温胜雪,以及南轩皇帝赫连睿,至于剩下两位,也都在等待时机。   皇城边上,观星楼。   自从被封锁以后,楼内奴仆被一一遣散,整整六层高楼,下方一片黑暗寂静,只有顶端亮着明黄灯火,在这无边夜色里摇曳不熄。   国师一身黑袍,站在顶楼边缘,双手背后,小半截脚掌悬空,迎风而立,面色淡淡,凝望头顶星河。   四颗紫薇帝王星正中,沈云舒的命星光辉柔和,明明与别的星辰并无不同,然而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牵引,从命星破空而来,直达国师心底,柔软了心绪。   山月不知心底事,你可知我情中思。   夜幕渐暗,晚风渐寒,衣袍被风卷起,烈烈鼓动飞扬,寒风扑面而袭,吹进眼底,略微一刺痛干涩,忽然鼻尖也跟着莫名酸涩。   国师眯了眯眼,已经涌到眼眶的温热液体,被变窄的眼帘一挤,霍然从眼角坠出一滴泪珠,正跌在他伸出的掌心。   泪水落出眼眶,便散成一摊水渍,在摊开的掌中被冷风一吹,冰凉一片,他怔怔看着。   “原来这就是眼泪……”   在云端待了三百多年的神袛,高高在上,被人们崇拜信仰,没有人陪伴,没有人理解,衣袖浮动掠过,带起的都是寂寞的冷风。   心中装着天下山河百姓,唯独丧失了最基本的情感体会,直到沈云舒的出现,迎来了一场悲欢离合的劫。   因为相遇,他学会了微笑。因为别离,他学会了流泪。   都是因为爱。   掌中的泪水被风干殆尽,国师缓缓垂下手,笼进衣袖中。夜风越来越大,不断吹进他眼底,却再也没能让他流出眼泪。   有些事,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有了决定。   有些情绪,只出现一次,就已经没有遗憾。   封锁观星楼,为的就是与外界划清界限,或许在更早的时候,从一开始相见,他就处处躲避,为的就是最后离别的这一刻,彼此都能毫无牵挂,完成自己应尽的天命。   夜色浓黑如墨,星光璀璨生辉,国师迎风站在楼顶,遗世独立,包容万物的眼底汇聚成波澜不惊,将这北冥,将这天下,一览无余。   观星楼永在,国师永在。   ※※※   夜色浓重,皇帝宫中依旧亮着灯火,透过薄薄窗纱,隐约可见灯下一人挺直而坐,执笔挥洒如风。   高公公端着一碗补气汤,躬身进了殿中,轻轻放在桌案边角。   “陛下,已经丑时了,您忙了半宿,先喝口汤歇一歇吧。”   这碗汤已经热了几遍,先后经过三个太监的手,前两个年轻太监苦口婆心劝了半晌,温胜雪头也不抬,只好请了年纪最长的高公公来。   这位高公公伺候温胜雪多年,因此比寻常人要多了几分情分,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终于让他从成堆的奏章中抬起头来。   接连批了三个时辰的奏章,猛一抬头,忽然眼前一晕,温胜雪抬手捏了捏眉心,沉声吩咐,“放着吧。”   新帝登基,上上下下有许多事要处理,几乎整整一日都没离开过桌案,满脸疲惫的神情看得高公公心疼不已,端了汤碗面露恳求之色。   “陛下,国事虽然重要,但也要保重龙体啊,这汤是补气凝神的,您就喝了吧。”   整整一日的辛苦,高公公都看在眼里,虽然奏章很多,但并不是所有的都要批完,有许多完全可以推后几日再批,然而温胜雪却仿佛和自己过不去一般,偏要全数批完。   “罢了,给朕吧。”   温胜雪从他手中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又摆了摆手,沉声嘱咐,“你下去吧。”   高公公笑眯眯收了碗转身离去,刚走到殿门口,忽然被温胜雪叫住,“今日使团出行,可还顺利?”   高公公立即转身,恭敬地答道,“回陛下,一切顺利,沈供奉和礼部尚书两位大人带着使团,一早就出发了,善亲王也被人照顾着,一切都很顺利。”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温胜雪却忽然安静下来,高公公抬头看了一眼,见他神色有些暗沉,心下一紧,暗自思量是不是说错了话。   谁知温胜雪忽然又淡淡一笑,眼底浅金碎光一晃而过,倒映出竹影深深,抬袖冲他摆摆手,“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高公公静静离开,空旷的大殿中又只剩下灯光下一个孤独的身影。   温胜雪重新提起笔,然而眼前的字漂浮聚散,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停顿得太久,笔尖一滴浓墨落在奏章上,顷刻间就染成一片。   他沉目看着,挺直的肩背冷硬如山,沉稳而刚强,任凭心思百般揉转,径自岿然不动,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沈云舒一早就离开了,那时他刚下了早朝,原本有机会可以去送她,然而他最终没有去。   他已经看过很多次那决然离开的背影,最后一次的永久离别,就不要再成为他心里永远难以愈合的伤疤。   灯火下,温胜雪坐得笔直,然而透过朦胧的窗纱看去,却总觉得有些寂寞黯然。高公公静静看着,低声叹了口气。   “唉……”   对于温胜雪心里隐秘的情思,高公公隐约察觉出一些,从前太子妃在时,还有一人能为他分忧,然而如今只剩下陛下一人,独自承受着北冥江山的重担,心里的苦,没有人可以体会。   最让人难过的是,真正爱重的人,却一生也无法企及。   黑夜里,观星楼上,一人迎风而立。皇帝宫中,一人灯下独坐。   两个情深意重的男人,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面对着不同的景物,心中却涌动着同一种思绪。   爱而不得,忘而不舍。   最后通通化作对远方那个,天下独一无二的优秀女子的深切祝愿。   愿你一生永享安乐。 ------题外话------   第二卷结束了,下章正式回归︿( ̄︶ ̄)︿      ☆、第一章 接风洗尘   庆元二十五年四月,南轩盛京城外,北冥使团仪仗浩浩荡荡而来,百姓夹道欢迎,人潮拥在仪仗最后,跟着进入城中,一直走到皇城外。   眼看着使团仪仗进入皇城,百姓伸长了脖颈,看着当先一辆华丽马车,犹自意犹未尽,相互交头接耳。   “听说这次带队的是北冥国师的弟子,国师大人那样传奇的人物,他的弟子应该也非常人可比,可惜不能亲眼目睹。”   “是啊,听说这位供奉大人还是个女子,若是能一睹风采,那真是三生有幸咯……”   “就是,这样优秀的女子,也不知什么样的男儿,才能配得上。”   早已行驶出很远的马车内,充分吊足了百姓胃口的沈云舒,对于这番议论全然不知,她伸手将车帘撩开一丝缝隙,透过那缝隙朝外看向许久未见的盛京皇城。   这座在记忆中华贵冰冷的皇城,在与古朴大气的雍都皇城相比较之后,似乎更显得奢靡万分。   金玉琉璃的砖瓦覆盖了整座皇城的顶端,冷硬的墙面镶嵌着无数珠宝珐琅,就连沉重的石柱都由鎏金雕砌而成,似乎比她离开之时,显得更无半分人情温暖可言了。   看了半晌,沈云舒将车帘放下,坐在身旁的妙可伸手理了理她的衣襟和袖口,马车缓缓停下,礼部尚书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沈大人,请您下车。”   车帘一掀,沈云舒扶着妙可,盈盈走下马车,背对漫天霞光而来,婀娜的身姿和沉稳的气度,让站在殿门外恭迎的太监总管看得怔住。   沈云舒掠过他,径直走向殿门,眼看就要踏入,忽然在门前顿住,朝低头躬身而立的一位老太监微微一笑。   “李公公,好久不见。”   李公公抬起头来,年迈的老人比起大半年前,眼神更模糊了,眯着眼看了半晌,才慈眉善目地笑笑,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华安公主折煞奴才了,老奴在这里给您请安了。”   眼前这位年迈的太监,正是当年成帝在位时的太监总管,曾与沈云舒有过数面之缘,对她印象极好,当年风光一时,只是如今赫连睿执政后,渐渐被打压排挤,总管一职被年轻的惠帝心腹接替。   看见他,沈云舒就想起了当年他们和成帝之间共享的那个秘密,那只装着空白圣旨的木匣,就是因为那只木匣,逼迫得她不得不离开南轩,以此躲避惠帝的追杀,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不过就在方才,赫连肃带着木匣静静离开了使团队,脱离了沈云舒护卫的身份,再相见时便是南轩声名显赫的肃亲王,那只木匣在日后自然也会有大用。   沈云舒微笑颌首,越过他朝殿内走去,太监总管忙跟上去,脸上还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显然对她的身份感到惊奇。   这位北冥炙手可热的供奉大人,居然就是那位与肃亲王有婚约的华安公主,难怪许久都没了消息,原来是去了北冥。   一进入大殿,小太监就大声喊道,“北冥供奉到。”两旁坐着闲聊的大臣纷纷朝她看过来。   背后霞光万丈,暗金橘红碎光如轻纱,披在她肩头,笼在她月白的长裙上,莹白如玉的面孔背对着光,一时五官上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截小巧优雅的下颌,以及红润饱满的唇。   大臣们看得出神,暗自感叹,“原来这就是北冥的供奉……”   感叹到一半,沈云舒渐渐走近了,五官顿时清晰起来,精致的眉眼似笼着一层轻纱,眼波流转间,汇聚天下华光,熟悉的面孔,让众人的微笑顿时凝固在脸上。   “这不是华安公主?”   尽管大半年未见,然而曾经风头极盛的华安公主,在座的各位大臣还是很熟悉的,不少人当初还有过联姻的想法,只是最后被先皇赐婚给了肃亲王,不知道多少人曾经嫉妒不已。   “是啊,华安公主怎么成了北冥的供奉?”   大臣们纷纷窃窃私语,对于那场追杀,大多数人都并没有察觉,因此对于沈云舒此刻的身份,感到极为诧异,然而作为当事人的惠帝,自然一清二楚,甚至可以说,从离开南轩一直到在北冥的重重际遇,都心知肚明。   沈云舒一直走到惠帝龙椅所在的高台之下,微微倾身行了个见面礼,此刻她的身份,是别国出使的使者,终于可以不用忍着厌恶向他行跪拜礼。   惠帝见此,笑容温和,只是双眼轻轻眯了眯,“沈供奉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他身为一国皇帝,却让一个公主逃出了掌心,还跑到别国成了高官,再不能轻易掌控揉捏,实在让他心中不郁,不过他心机深沉,从不会将心思放在脸上让人知晓。   “你这一去数月,你姑姑可是牵肠挂肚,思念不已呢。”   惠帝笑着拍了拍身旁皇后的手,沈云舒目光顺着他看过去,姑姑分明要挣扎,却被他牢牢攥在掌心,柔软白皙的手都被捏出了道道红印。   那红印浅淡,又消退得极快,旁人看不见,沈云舒站得近,却是看的一清二楚,笼在袖中的手指狠狠一握。   “姑姑可还好吗?”   皇后自沈云舒走进大殿起,便一直牢牢盯着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她端详了半晌,见她气色甚好,终于露出了自她离开之后的第一个微笑。   只是许久不曾笑过,这个笑容不免有些僵硬,见她看过来,四目相对,听见她饱含关怀的话语,忽然就忍不住眼眶一红,却硬是将唇畔的笑容更加深了些。   整整大半年被囚禁在后宫的生活,显然过得并不如意,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一笑,朝沈云舒点了点头。   我很好,你放心。   这二人之间一番互动,旁人或许不懂,惠帝却是最明白不过,正是他亲手造成了这一切,这两个女人对他的恨意,他心中一清二楚,当下眼底锋芒一闪。   “皇后自然很好,沈供奉无需担忧,此次北冥使团到来,朕自当为你们接风洗尘,还请各位就坐。”   礼部尚书和善亲王行了礼之后,跟着沈云舒一一入座,惠帝朗声一笑,举起面前酒盏,“今日为北冥各位使者接风洗尘,大家一起共饮此杯。”   众人依言端起酒盏,抬袖遮面,正要一饮而尽,忽然从殿外掠进一人,黑色衣袍上暗金葵纹波光潋滟,眉眼沉沉,目光森然,气势逼人。   人还未至,低沉如金戈铮然的声响就气贯长虹,抵达众人耳畔。   “为本王未婚妻举办的接风宴,怎么能少了本王?” ------题外话------   当当当当,回来啦~      ☆、第二章 当众求嫁   在南轩所有朝臣的眼中,最可怕的人不是皇帝,而是赫连肃。   皇帝执掌大权,朝臣们身家性命都捏在他手上,理应最惧怕他才是,不过这一代皇帝性情格外温润,明里暗里施恩于众人,不知有多少人对他死心塌地,以求报答浩荡皇恩。   然而对于赫连肃,这位铁血将领出身的亲王,向来凶名在外,双手不知染了多少鲜血,朝中几乎无人可与之对视。此刻乍然出现许久不见的肃亲王,不少大臣端着酒盏的手立即开始颤抖哆嗦。   “肃亲王不是病了吗,就连早朝也不上,怎么突然就来了?”   小声议论的人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手指压在嘴上,示意他小声些,压低了声音回答道,“你没听他说吗,是为了未婚妻来的。”   “这肃亲王从前向来不近女色,对华安公主倒是很上心,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嘘!那位现在可是北冥的供奉了,比我们官职高多了,你还是少说两句吧,肃亲王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主!”   大殿格外空旷,大臣们即便压低了声音,然而许多声音混在一起,在殿中来回回荡,听来也格外嘈杂。   赫连肃大步走过他们面前,衣袖轻轻一拂,一股冷风朝众臣面上袭去,众人下意识要躲,偏偏那人霍然转过头去,目光沉冷森然,似铁钉般将他们钉在原地,顿时噤若寒蝉。   黑色锦袍从他们面前掠过去,经过沈云舒身边时微微一顿,赫连肃在她端着酒盏的手上看了一眼,似剑锋般的浓眉几不可见地向上一挑。   恩?   很久以前,赫连大爷就对喝酒这个问题和沈云舒作了深刻的讨论,沈云舒性格最是沉稳不过,然而每每喝了酒,便会双颊生红晕,烟波迷离,止不住咧嘴微笑,不知道引来多少男子虎视眈眈。   从此,赫连大爷三令五申,不许沈云舒喝酒,面对他深沉的眼神,沈云舒摸了摸鼻尖,将酒盏朝下放了放,冲他微微一笑。   不喝,我不喝。   赫连大爷满意了,走到惠帝面前,沉声开口,“臣弟来迟了。”   惠帝缓缓眯起眼,扯了扯嘴角,“肃亲王病了这许久,朕多次派人上门都被告知病情严重,今日见你倒是气色上佳,这时机也是把握的刚刚好。”   赫连肃病的蹊跷,他也不是不知道,正好在沈云舒离开之后就病倒了,对方一回来,他这病就好了,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只是派去府上诊治的太医,回来都说肃亲王确实病重,他自己也去过两回,亲眼见到赫连肃卧病在床,心中的怀疑也只好作罢。   面对惠帝的试探,赫连肃无动于衷,连眼神都没变分毫,如此嚣张的姿态,让惠帝气结不已,按捺着火气摆摆手,“入座吧。”   按照赫连肃的身份,他应该坐在王爷那一边,然而他偏偏一掀衣摆,在沈云舒身边坐下了,众人对于他不合规矩的举动,也都当做没看见,只有一个少年,冲着他和沈云舒挥了挥手。   那是从前的十皇子赫连煜,如今的煜亲王,在骊山行宫时,最喜欢缠着沈云舒,许久不见,倒是长大了不少,只是眉眼依旧有几分稚气。   沈云舒也冲他微微一笑,轻轻挥了挥手,刚挥了两下,赫连肃朝她手中塞了一只刚倒了茶的茶盏,温热适度,茶香清幽,她低头双手捧住,立即抿了一口。   “那小子怎么越长越丑。”   赫连肃淡淡看了赫连煜一眼,对他热情的挥手视若无睹,气得那孩子鼓着嘴偏过头去,又转而批判对方容貌。   茶刚入口,就听到这话,沈云舒立即咽进腹中,将茶盏放下,有些哭笑不得,“那孩子哪里丑了?”   虽然不想承认,不过赫连家的人确实容貌出众,尤其是男子,个个俊朗不凡,即便是她最厌恶的赫连睿,也有着一副好皮囊。   赫连大爷眼皮一掀,“哪里不丑?”   一个男孩子,长得像小姑娘一样,还对沈云舒抛媚眼,这还不丑?   不得不说,赫连大爷吃起醋来,比起许多胡搅蛮缠的女儿家,也不遑多让。   这边沈云舒和赫连肃说着话,坐在高台上的惠帝将酒盏在桌案上一磕,只觉得二人甜蜜的样子碍眼不已。   一个赫连肃已经足够他头疼了,若再加上一个背后有北冥支持的沈云舒,这两个人结合在一起,必定会是心腹大患。   想到这里,他温和的目光冷了冷,不经意间在四周一掠,看向不远处一个目不转睛盯住赫连肃的女子,顿时眼底精光一闪。   “今日为北冥来使接风洗尘,自然要有歌舞助兴才好,我南轩才女众多,不知各家小姐是否愿意向来使展示一番?”   今日宴上有不少大臣是带了家眷来的,这种两国之间的聚会,很大程度上都会有联姻的可能,而此次北冥使团之中,善亲王身份尊贵,可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此外,那位礼部尚书也可以考虑一二。   皇帝发了话,当下不少心思活跃的大臣就开始给自家女儿打眼色,大家闺秀们脸红的有之,以绣帕遮脸的有之,两眼放光的也有之。   大臣们纷纷附和着,“使者远道而来,我等自然也要表示一番心意,小女们虽然没有倾国倾城貌,却也还有些蒲柳之姿,雕虫小技,还望使者不要嫌弃才好。”   使者们自然不会嫌弃,善亲王憨笑着拍手鼓掌,少女们一一登台献艺,歌喉舞姿看得他目不转睛。   长袖纤腰在台上晃了半晌,沈云舒还略微瞄了几眼,赫连肃却是全程头也不抬,低着头给她夹菜,蔬菜肉食夹了许多,大有要将她喂胖的架势。   二人一个夹菜,一个低头吃,正怡然自得,忽然一声雄浑有力的军鼓敲击声在耳边乍响,沈云舒刚夹起来的肉掉在了案上,赫连肃皱皱眉,冷冷看向台上。   台上一玫色长裙的女子,一把长剑缓缓舞动着,手臂旋转翻腕,腰肢扭动起伏,脚下踏着军鼓乐点,随着节奏的加快而越舞越快,渐渐竟舞出了破空之声。   沈云舒看了半晌,微微点头,这少女倒是别出机杼,将激情昂扬的军乐舞剑和柔美曼妙的舞姿结合在一起,形成视觉听觉上的双重冲击,给人极为强烈的印象。   终于,鼓声停,众人掌声雷动,“好!”   少女得了夸奖,略微抬高了下巴,神情骄傲,看向赫连肃,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爱慕之色,看得赫连肃神情更加冷然。   高台上惠帝拍了拍手掌,微笑着开口,“陶小姐舞姿甚妙,不知想要些什么赏赐?”   这位陶小姐是将门之后,性情直率,又一直对赫连肃情有独钟,他在此刻提出要赏赐对方,就是料定了对方一定会当众提出要求。   果然,陶小姐伸手指向赫连肃,眼底亮起灼热的光,一字一顿道,“我要嫁给肃亲王。” ------题外话------   赫连大爷威武~      ☆、第三章 本王大婚   大殿之上,文武大臣坐了满堂,目瞪口呆看着陶家小姐。   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大家闺秀,居然当众求嫁,这显然被人们认为是不知廉耻的,若是自家的小姐,必定会被长辈活活打死。   面对父亲的怒目相视,陶梦安缩了缩脖子,父亲是武将出身,瞪起人来很是可怕,不过她爱慕赫连肃已久,铁了心要趁此机会嫁给他。   “陶小姐倒是性格爽快之人,一个女子,却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白心迹,这般深情,肃亲王可不要辜负了才好。”   惠帝温和地笑了笑,一副乐于成人之美的模样,陶梦安顿时心中一喜,红着脸去看赫连肃,双目盈盈若水,楚楚可怜。   沈云舒被她旁若无人的赤裸裸的爱意看得眉心一跳,无声叹了口气,侧脸瞄了瞄赫连肃,果然见他面色发黑,神情厌恶。   很多年前,赫连肃曾经被人私下里议论过是否有断袖之癖,只因其从来不近女色,尤其是对于上赶着倒贴的女子,更是不会怜香惜玉。   只是后来,这流言被沈云舒破除了,单相思的少女们又再次蠢蠢欲动起来,即便不能做王妃,做个侧妃也是好的。   “今日欢聚一堂,朕就来做个媒人,给你们二人赐婚。”   惠帝一挥衣袖,陶梦安立即跪下谢恩,膝盖刚弯了一点,忽然一股气浪袭来,顿时将她掀翻在地,耳边传来比冬日里淬了冰的寒风更凛冽的声音,完全不掩饰其中的厌恶和鄙夷。   “陶小姐想做本王的王妃,是否太不自量力了?”   赫连肃目光森然,看也不看地上羞愤难当的娇俏少女,一手揽上沈云舒的腰,抬头看向惠帝,深黑的双眸涌上一层暗红之色。   “皇兄怕是忘了,臣弟是有未婚妻的。”   惠帝大笑了两声,似乎有些尴尬,然而眼底却是冰冷一片,“倒是朕疏忽了,肃亲王和沈供奉的确有婚约在身。”   扯了扯嘴角,惠帝忽然话锋一转,“不过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寻常,陶小姐虽然做不了王妃,做个侧妃也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陶梦安是虎威将军的嫡女,家中又出了个皇妃,如今风头正盛,在寻常人看来是再好不过的联姻人选。   不过沈云舒却知道,这陶家是惠帝费劲心思培养起来的,早就与赫连肃不合,更是处处与薛沈两家作对,是惠帝忠实的爪牙。   这样的人若是进了肃亲王府,就等于在府中安插了敌人的内线,当然不能收。不过即便没有这层原因,沈云舒也不会同意允许人插足她与赫连肃之间。   龙椅上惠帝仍在滔滔不绝,“肃亲王年纪也不小了,府中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朕就做主……”   “皇兄且慢!”   一国皇帝在文武百官面前被臣子公然打断,就等于是藐视皇恩,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允许,绕是惠帝城府再深,也不免露出几分怒色。   “肃亲王未免也太过嚣张了,当众藐视皇恩,这可是大罪!”   虎威将军作为惠帝最忠诚的爪牙,当即跳出来指责赫连肃,也有其他人附和着,人数却不多,大部分人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笑话,一个是执掌生死的皇帝,一个是杀人如麻的魔头,这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他们才不想掺和,一不小心就是要遭殃的。   果然,赫连肃抬手就将杯盏掷到虎威将军脚下,碎成一地瓷器茬子,茶水溅了将军一身,顿时再起气势上弱了不少。   “大胆虎威将军,敢在皇帝面前大声喧哗,该当何罪!”   虎威将军被反将一军,一时气结,伸手指着赫连肃说不出话来,谁知赫连肃霍然从座位上站起,几步掠到他身前,森然的目光看得他一哆嗦,手指颤抖个不停。   赫连肃微微倾身,唇角一掀,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本王有一个兴趣,便是喜欢用鞭子抽打少女,看着她们哭喊求饶,一不小心下了重手就是一命呜呼,本王看你的女儿身强体健,应该能撑得久一些吧。”   虎威将军睁大了双眼,看着赫连肃嘴角残忍血腥的笑意,想象着少女们惨死的摸样,一时头皮发麻,倒退出几步,看向一直低着头的沈云舒。   华安公主一个弱女子,却只身一人跑到异国他乡,这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难不成是被肃亲王虐待过,以此来逃避?   原本他还将信将疑,然而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一时之间看向沈云舒的目光满是同情怜悯,更是视赫连肃为恶魔。   虎威将军爱女是出了名的,他怎么可能让女儿嫁给这样一个恶魔?当下扑通跪在地上,“启禀陛下,微臣只有这一个女儿,小女年幼,微臣想将她多留几年,还不急着嫁人,还请陛下成全。”   “虎威将军!”   惠帝怒喝一声,然而一向忠诚的虎威将军却第一次违逆他,即便是爱女苦苦相求也不肯松口,执意要皇帝收回成命。   女儿啊,男人可以再找,嫁给谁都不能嫁给这个恶魔啊!   虎威将军不肯嫁女儿,赫连肃也不肯娶,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强硬牵线搭桥,只好恨恨作罢,在心里将那蠢货狠骂一通。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是赫连肃跟虎威将军说了什么,才让他改变了主意,果然武将都是天生无脑的,蠢货!   沈云舒看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黛眉微挑,她怎么觉得,自从赫连肃跑到北冥乔装打扮成她的护卫,这行事手段风格越来越阴险了呢?   若是放在从前,被人这样强迫算计,赫连肃一定会让他血溅当场,如今却开始挑拨离间,似乎还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虎威将军为了爱女而违逆皇帝,这必定会在惠帝心中留下一根刺,即便对方再忠心,这君臣关系也不会再像从前一般和谐了。   大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赫连肃回到了座位上,忽然举起酒盏,薄唇一掀,“两月后,本王大婚,到时欢迎各位捧场。”   沈云舒呆住,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汇聚过去,大臣们羡慕,惠帝愤怒,皇后欣慰,远处坐着的看了她许久的薛家众人欢喜不已。   虽然这一路上经历了不少波折,然而最终有情人成眷属,真正关心爱护你的人都是会欢喜的。   不过沈云舒更多的却是无奈,虽然成亲是很好,但在之前不是还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些步骤吗?   而且两月后,正好是先帝国丧满一年,赫连大爷,你要不要这么急切? ------题外话------   看到章节名,有木有很激动?等着一天很久了嗷呜~      ☆、第四章 皇寺遗子   薛府,东院阁楼。   接风宴结束之后,沈云舒回到阔别已久的薛府,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大婚做准备。   凡是临近婚期的闺中小姐,都要亲手完成嫁衣,精致华贵的嫁衣往往需要花费数月功夫才能完成,短短两月,时间并不算充裕。   沈云舒垂着头,乌黑长发垂在胸前,一手托住嫁衣,一手执着绣针来回穿梭,蒋清苒坐在她身边,不时指点两句。   蒋清苒嫁入薛家近一年,烈火性子收敛了不少,一双凤眼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媚,显然被三哥薛承智呵护得很好。   绣了半晌,沈云舒仰头捏了捏脖颈,晃了晃手腕,有些酸痛,蒋清苒看着她力不从心的样子,忽然想起从前绣工极好的韶华。   “你的绣工一直都不算好,我的也只是勉勉强强,当年属韶华最擅长女红,还送了我们两人一人一方绣帕,若她还在……”   沈云舒垂了垂双睫,盯住眼前的金丝绣纹,韶华的绣工几乎无人能及,当年国宴上一幅南轩江山图,不知震惊了多少人,若她还在,有她的帮衬,定能让这嫁衣光彩夺目。   可惜世事弄人,昔日眉间那朵半开的樱花,已经褪了娇艳之色,留在记忆里的,是最后城楼落下的白衣鲜血。   蒋清苒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拧着长眉摆了摆手,“瞧我,说这些做什么,不说了,你快绣。”只是眼眶有些红,一时竟止不住流泪。   这泪一流,蒋清苒立即拿了帕子遮住脸,有些低哑的声音听来似乎很是羞恼,“自从有孕之后,整日情绪波动很大,又哭又笑的,说来就来,真是没脸见人了。”   沈云舒伸手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黛眉一挑,“你这样说,是嫌弃你的宝贝女儿了?才刚三个月你就开始嫌弃,以后可怎么办?”   蒋清苒拿下帕子嗔她一眼,哭笑不得,“我自己的心肝宝贝,哪里会嫌弃?况且是不是女孩还不知道呢,万一是个男孩呢?”   这腹中胎儿的性别,即便是医术高明的大夫,也要四个月后才能看出来,不过薛家多男孩,因此全家上下都盼着这胎是个女儿。   沈云舒微微一笑,“我有预感,应该是个女孩。”   二人相视一笑,方才的悲伤气氛被沈云舒这有意一闹,顿时一扫而光,聊了半晌,爱妻如命的薛家三少找上门来了,一进门就把蒋清苒从榻上扶起,桃花眼一眯。   “孕妇不宜久坐,你自己算算在云儿屋中坐了多久了?快跟我出去走上两圈,活动活动。”   薛承智笑眯眯带着自家媳妇走了,沈云舒哭笑不得,这个三哥,从前对蒋清苒不屑一顾,后来突然就开了窍,现在更是一时半刻都离不开,吃醋都吃到自家小妹这里来了。   虽然无奈,然而沈云舒更多的却是欣慰。   她的两位至交好友,虽然性格不同,然而对于爱情却是如出一辙的专情,或者说是固执,这样不顾一切的付出,往往并不会有好的结果。   韶华就是因为如此才送了命,好在蒋清苒最后得到了她想要的幸福,相同的坚持,却换来不同的结果,只能说,命运弄人。   这一番感慨没过多久就被人打断了,赫连肃上门了。   原本未婚夫妻成亲之前是不宜见面的,然而赫连大爷的一身肃杀之气,不是薛府的门卫能挡住的,况且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薛家众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没看见。   赫连肃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进屋时沈云舒正专心绣着,没有察觉,妙可倒是发觉了,笑盈盈行了一礼就静静退下了。   看了半晌,赫连肃大步走过去,“绣了多久了?”   听到这声音,沈云舒立即将嫁衣挡在身后,一手抵住他,不让他接近,“还没成亲,不能让你看。”   赫连肃果真不再上前了,站在原地将她端详一番,忽然眉眼一沉,“心情不好?”   其实沈云舒性格沉稳,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即便心中不郁,也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赫连肃与她相处许久,即便是微小的变化也能一清二楚,这一眼掠过去就发觉出不对。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韶华。”   沈云舒冲他微微一笑,赫连肃看她一眼,忽然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刚走到庭院,正遇上从外面回来的薛承礼,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手里拎着食盒,是八宝斋的点心,平日里沈云舒最爱吃的。   见到二人,薛承礼扬唇一笑,笑容干净又温和,不疾不徐开口问道,“要去哪里?”   对于这个在沈云舒心里如父亲一般重要的男子,赫连肃虽然不甚喜欢,却也是比旁人多了几分耐心,当下微微点头致意,“出去一趟。”   薛承礼侧身让出路来,冲沈云舒扬了扬手中的食盒,“早些回来,不然就被你那贪吃的三哥抢光了。”   二人出了薛府大门,坐上马车,马车一路行驶,过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   沈云舒下了马车,忽然神情微变,缓缓握紧了赫连肃的大手,不由自主微笑起来,心中温暖一片。   眼前是皇家寺庙,被废的先皇后,韶华的母亲,如今的秦夫人,就在这里。   自从秦夫人被废之后,沈云舒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这个男人知道她想念韶华,所以就带她来了这里。   有些男人,虽然言语不多,强硬又固执,然而却会将你一言一行都放在心上,全方位呵护爱重。   这种实实在在的体贴,才是最大的情深。   赫连肃揽住她的腰,抬头看了一眼几步之外庄严肃穆的皇寺,“秦夫人在这里过得虽然清苦,却也还算自在。”   沈云舒靠在他怀中,微微一笑,忽然听他话音一转,“不过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赫连肃低头直视她,深沉肃杀的目光似乎一瞬间柔软了许多,涌上星星点点的浅淡笑意,薄唇微张,说出的话让沈云舒霍然睁大了双眼。   “韶华留下了一个儿子,如今就在这里。” ------题外话------   过渡章,让云儿准备下,然后就是大婚啦~\(≧▽≦)/~      ☆、第五章 花轿迎亲   寺庙内,一间普通的禅房,沈云舒与秦夫人相对而坐,赫连肃坐在沈云舒身边,难得的没有对她怀中的雄性生物怒目相对。   几个月大的孩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咧着小嘴一个劲儿笑,眉间一朵半开的樱花,不是她母亲那种淡淡的玫红,而是鲜艳的绯红色,显然日后会是个美男子。   沈云舒小心抱着他,摸了摸他柔软的脸颊,任由他抓住自己的衣领,转头向秦夫人微微一笑,笑容颇有些怀念和感慨。   “这孩子和韶华长得很像,起了什么名字?”   眼见那双小手开始扯沈云舒的长发,秦夫人轻轻掰开作怪的小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眼神宠溺又欢喜,“只起了小名,叫佑儿。”   佑,庇佑也,希望上天庇佑,不要再重蹈他母亲早逝的覆辙。   沈云舒看着佑儿甜甜的笑容,想到这孩子的身份,朝秦夫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秦夫人放心,佑儿日后必定福源深厚。”   韶华曾是东泽元英太子妃,去年那一场大乱,东泽进犯南轩,败在赫连肃手中,后来很是历经了一番波折,才登上了帝位,因此佑儿成了东泽名正言顺的皇子,只是不知为何,元英并没有要求将他带回。   然而沈云舒心中明白,这天下大势早有定数,该来的总会来。   “还未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秦夫人摆了摆手,婢女芳菲立即从里屋拿出一只木盒,打开之后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粉色夜明珠。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算作你成亲的贺礼,可以镶在凤冠上。”   这夜明珠体积硕大,又是罕见的粉色,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从前韶华成亲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点缀,沈云舒心中感动,郑重收下了。   与秦夫人相谈了许久,赫连肃一直静静坐着,一语不发,只是偶尔会盯着佑儿看,那软软小小的一团,看得他神情柔和许多。   原来孩子是这样可爱的,日后要让云儿多生几个。   临近日落前,沈云舒和赫连肃离开了皇寺,秦夫人抱着佑儿一直送到门口,素淡的布衣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清减了许多的面容带着淡淡的微笑,在暮光余晖中朝他们徐徐挥手。   ※※※   皇寺一行之后,沈云舒再次闭门不出,全力为出嫁做准备,时间一晃,两月之期很快就过去了。   六月初八,大婚之日。   一年国丧之后,盛京终于陆续开始有人家办喜事,不过都没有今日这桩亲事热闹,毕竟男女双方都是京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天还未亮,沈云舒就被妙可唤醒,套上一层层繁复的嫁衣,画了厚厚一层妆面,雪白的面孔配上鲜红的双唇,实在是不敢恭维,然而皇后却还嫌不够白,硬是又扑了一层粉。   沈云舒被这位皇后姑姑那一套“新娘子一定要化浓妆才好看”的理论打败了,任由她折腾,也不去看面前的铜镜,不过只从三位表嫂的偷笑生就知道到底有多吓人。   上了妆,还要梳发,皇后一手托住长发,一手执着梳篦,从上至下缓缓梳着,口中一字一句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举案齐眉,儿孙满堂,这曾经是她最大的愿望,可惜所托非人,如今只盼望云儿能夫妻和睦。   挽好了发髻,皇后将凤冠戴在沈云舒头上,一放上去,就让她脑袋一沉,垂了垂眉毛,这么沉重的东西,要足足顶上一日,想想就觉得眼前一片眩晕。   折腾了许久,从院外传来鞭炮声,皇后看了看天色,还早,忍不住一笑,“肃亲王来的这样早,当真是看重你,云儿日后可是有福了。”   皇后一笑,三个表嫂都跟着笑起来,两位在一旁帮忙的舅母也忍俊不禁,沈云舒虽然努力想要坦然,却还是红了脸颊,瞪了笑得最欢的蒋清苒一眼。   笑了半晌,皇后摆了摆手,“好了,我们出去吧,别让新郎官等急了。”将喜帕朝她脸上一盖,又塞了个苹果在她手中,牵着她朝外走。   喜帕一盖,沈云舒眼前一片黑暗,只有脚下还有一丝亮光,跟着姑姑一路走出门外,忽然被她放开,换了另一只有力的大手。   微一用力,薛承礼将沈云舒背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又缓慢。   女子出嫁,是要家中兄弟亲自背出门的,为此薛家三兄弟还争了许久,一直到此时,薛承智和薛承泽还跟在后面嘀咕着,“趁我们两败俱伤捡便宜,耍赖!”   沈云舒伏在薛承礼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听着身后表哥、表嫂、姑姑、舅舅、舅母、外祖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心中不知是感动还是难过,紧紧环住薛承礼的脖颈,希望这路能再长一些。   这样温暖的一家人,今日之后,就不能时常相见了,虽然这是每个女子必须经历的,然而还是会不舍,毕竟十多年来相互依赖的亲人。   这种深入骨髓的血缘亲情,即便是至死不渝的爱情,也难以替代。   可惜,路再长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薛承礼轻轻将沈云舒放下,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发一言,静静看着她被妙可扶进轿中,消失在帘幕后。   不只是他,薛家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花轿,目光不舍,眼眶微红,站在最后的老太傅一遍遍摸着长长的胡子,双唇有些颤抖。   “真的嫁人了啊……”   远处赫连肃一身正红锦袍,冲着他们微微倾身,旋即拉住缰绳调转马头,长臂一挥,迎亲队伍立即擂鼓吹锁,喜庆的乐声响彻整条大街。   一边是迎亲队伍热闹的远去,一边是薛府众人沉默的伫立,长街两端,两种极端对立的景象,对比鲜明。   这就是求亲和送亲的区别,家人即便再真心盼望你嫁得如意郎君,仍旧不能欢欢喜喜将你送出。   花轿里,听着耳边喜庆热闹的敲打吹奏声,沈云舒微微闭上眼,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泪,泪珠跌在嫁衣上,深深晕出一片。   泪珠一落,她睁开眼,掩在喜帕下的红唇缓缓上扬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双手紧紧握住手中象征平安吉祥的苹果。   她真的嫁给赫连肃了,这一场大婚,他们都等了太久。   心动是欢喜,嫁娶才是归宿。 ------题外话------   迎亲了,云儿被肃肃带走了~      ☆、第六章 真假互换   肃亲王府,正厅,宾客云集,所有人都笑容满面,看着身穿大红喜服的二人,男子身长玉立,女子体态婀娜,正在行交拜礼。   “礼成,送入洞房!”   礼官一声高呼,沈云舒被妙可扶着,进了新房,坐在床榻上。   这新房是赫连肃特地吩咐人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一应装饰大多为素淡色彩,案几上摆了几盆玉兰花,房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沈云舒端端正正坐着,眼前一片黑暗,安静的氛围中只有心跳声如擂鼓般躁动不安,于是她深深吸了口气,腔腹间满是兰花香。   深吸了两口气,心跳终于渐渐平稳下来,兰花香气也似乎更浓郁了些,带着甜香味,不知是不是闻得多了,竟觉得有些晕眩。   晕眩感一袭来,沈云舒心中暗道不好,身体竟逐渐绵软无力,这兰花有问题!当下立即呼喊,“妙可……”   无人应答。   沈云舒霍然伸手扯下喜帕,在四周望了一圈,妙可竟然不在,眼前正站着一个垂着头的丫鬟。   “你是谁,妙可呢?”   听见她的问话,那丫鬟抬起头来,是王府中的丫头,这房间便是由她布置的,此时正直视着她,全无对待王妃的尊重,神情漠然。   “王妃不必找了,妙可已经被我打晕了,这兰花中的软筋散,想必您已经有所体会了,还是少费些力气吧。”   妙可被打晕了?这丫头是谁,到底有何目的?   沈云舒张了张口,然而眩晕感越来越严重,竟说不出话来,下意识抓住床边悬挂的纱幕,试着提气,然而真气似乎溃散了一般,前所未有的虚弱感侵袭而来。   “啪——”   纱幕应声而断,沈云舒眼前一黑,是比蒙着喜帕时更加彻底的无边黑暗,丫鬟看着晕过去的人,轻哧一声。   “我在这府中待了十几年,主子第一次交给我的任务,居然是对付一个女人,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虽然忍不住抱怨,丫鬟还是伸手将沈云舒朝背上一放,轻轻松松托着她,沿着小道一路疾驰,在拐角处翻墙而过。   墙外,正站着另一个男子,背对着站立,听见声音立即转而面向她,黑衣蒙面,从她背上接过沈云舒,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确认身份,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那声音不似寻常男子低沉浑厚,而是有些尖细阴柔,对顺利劫出沈云舒的丫鬟表扬了一番后,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开始发布下一项任务,“把里面的人弄出来。”   丫鬟依言从马车中扶出另一名女子,不经意朝她脸上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主子还是想做他们的媒人。”   那男人瞪了她一眼,“背后议论主子,不想活了?”   丫鬟果然老实了,那男人又递给她一个纸包,“把这女人扒光了,放到赫连肃的床上,然后把这药倒进香炉里,你的任务就结束了。”   黑暗寂静的无人之处,两人彼此交换了手中昏迷的女子,然后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去,男人驾着马车行驶出街角,而丫鬟则是背着另一人,再次回到了肃亲王府。   婚房中,丫鬟将女子放下,脱光了她的衣裳,盖上大红喜被,旋即从袖中摸出纸包,将粉色的药粉倒进香炉中,一股绵长浓郁的甜香味在屋中蔓延开来,她立即捂住口鼻,转身离开。   房中甜香味四溢,许久,被宾客敬了许多杯酒的赫连肃大步走进来,一直走到床榻前,并没有他预想中沈云舒端坐着的身影,而是一女子侧卧着,露出白皙圆润的香肩。   “云儿?”   没有回应。   面对眼前香艳的一幕,赫连肃拧起浓眉,将喜被一掀,露出一具光裸的躯体,再看其面容,竟是虎威将军之女陶梦安!   赫连肃立即向后暴退,然而刚提起真气,便立即溃散,如石沉大海般毫无回应,同时心口一股燥热之气侵袭而出,玉兰花和香炉同时起了作用,顷刻间便让他双眼暗红一片。   浑身燥热不已,眼前的一切景象似乎都带了重影,赫连肃低吼一声,想要挥手抓住一样支撑物,粗糙的指腹却摸到一片细腻柔滑的肌肤。   这轻轻一触,像是在噼啪爆响的火苗上又洒了一层火油,顷刻间火舌扑卷而上,火势漫天。   “云儿……”   赫连肃无意识轻念出声,一瞬间神情似乎清醒许多,霍然缩手,谁知那塌上一直毫无声息的陶梦安,竟嘤咛一声醒了过来,一把攥住面前的大手!   “好热,不要走……”   陶梦安双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烟波迷离,只抓住一只手似乎不能接除浑身的灼热,竟将四肢都贴了过去!   同一时刻,被赫连肃勒令不准守在门口的柳七,闲来无事,便朝妙可房间走去,主子洞房,他们两个被抛弃的正好结个伴。   “可儿,我给你带了烧鸡,是厨房做了剩下的,你晚膳也没吃,要不要吃一些,还热着呢。”   还没走到门口,柳七就从衣襟里掏出包好的烧鸡,伸着脖子开始喊,按理说平日里他这样喊,妙可就会立即从房中出来,骂他不正经,然而今日,却许久都没有反应。   再一看,房内没有点灯,大约是不在,柳七看着手中的烧鸡,是他特意给妙可留的,也不好就这样浪费了,于是便上前推开门,将烧鸡放在她房中。   从妙可房中出来,柳七经过旁边一小片花园,看着那开得鲜艳的花,一时兴起,想要摘几株送给妙可,刚走过去,忽然发觉地上躺着一个人,身形看起来有些眼熟。   “可儿!”   柳七低喝一声,扑上去将妙可抱在怀中,额头上赫然一片伤痕,不过并无生命危险。大力摇晃之下,妙可终于醒来,抬眼见到柳七,立即紧紧攥住他衣襟,“快去救小姐!”   那打伤她的人,显然是冲着小姐去的,一定要去救小姐!   眼见妙可无碍,柳七立即朝新房疾驰而去,刚一踏进门内,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一缩。   地上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呼吸急促,烟波迷离,嘴角一串鲜血。几步之外,赫连肃一手抓住床畔,一手抚在胸口,大口喘息。   “王爷!” ------题外话------   嘿嘿嘿嘿,不先把炮灰拍死,怎么能安心洞房呢,嚯嚯嚯嚯≡ω≡      ☆、第七章 解药是你   在肃亲王府发生这一变故时,几条街外,一辆马车在黑暗中快速行驶,车夫座上那黑衣蒙面的男子牢牢抓住缰绳,扬着马鞭不断加速。   马车里,沈云舒静静睁开了眼。   睁眼的一瞬间,眼前光幕连闪,婚房内发生的那一幕,以及身下不断晃动的不适,都在提醒她一个事实,她被绑架了。   眼前还有些晕,沈云舒抚上额头,红润的唇却微微扬起,当年八皇子也曾将她劫上马车,时隔许久,竟有人用了同样的招数。   在她大婚这一天,能做出这种事,能将心腹打入肃亲王府中,这种手段和魄力,相比也只有当今陛下赫连睿了。   这软筋散药效极强,寻常人昏迷个两三日才能醒,这人深知这一点,笃定她一时半刻醒不来,即便醒来也恢复不了,因此放松了警惕。   然而他算漏了两点,一是柳七精通药理,在沈云舒身边许久,将她的身体很是调理了一番,即便不能说是百毒不侵,却也产生了很大的抗性,不能完全发挥出药效,二是她练了破天诀之后,真力大涨,只需要些许时间,便能将药力完全排出。   于是,就在对方一门心思回到主子身边复命的时候,沈云舒无声坐起,真气在经脉中四处奔腾,将附着在其中的药物一点点向外排出,双颊微红,头顶烟雾升腾。   半晌,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眼,盯着帘幕看了一眼,微微一笑,眼底灼亮的光芒一闪,旋即再次无声躺了下去,一手摸向腰间,红唇轻启。   “嗯……”   黑暗中全身心放松的男子被这霍然响起的,女子的呓语声骤然一惊,她醒了?当下急急将骏马停下,猛然掀起车帘。   车连掀开,沈云舒静静躺着,黛眉紧皱,呼吸平稳徐缓,并没有醒,男子绷紧的神经猛然又松弛下了,在这一紧一松之间,出现了一霎那的恍惚。   就是这一霎那,只见平平躺着的人霍然弓身而起,手腕一番一沉,一把雪亮长剑直刺向他心口!   “嗤——”   这人身手反应也是一流,仓促之下抬臂一挡,避开了心口要害,在手臂上破开一个大洞,向外汩汩流出鲜血。   一击未得手,沈云舒并不意外,长剑刺入对方骨肉之中,再拔出来便会失去优势,给对方回击的时间,当下脱手弃剑,袖摆一抖,小巧的匕首滑入手中,抬臂便刺向近在咫尺的脖颈动脉!   对方一看便知是从小受到训练,身法武艺出自正统,秉持的观念就是绝对不可弃剑,然而沈云舒半路出家,又是由天下最反传统的北冥长公主教导,推崇的是灵活多变,自然不在乎这些。   “噗——”   匕首狠狠在动脉割开一道豁口,滚烫的鲜血迸出,对方一手捂住脖颈,一手攥着已经出鞘的剑,不可置信地仰面倒了下去。   原本主子布置这个任务时,他还觉得对待一个弱女子太过大费周章,原来这个女人竟如此可怕,身手极好,心机深沉,狠辣凶悍,与那肃亲王完全是一丘之貉。   沈云舒下了马车,用匕首挑开对方面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惠帝的心腹,顶替了李公公太监总管一职的年轻小太监。   “赫连睿让你来劫持我,却不杀我,是想做什么?”   小太监面色惨白,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盯住沈云舒,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显然不打算背叛主子。   沈云舒微微一笑,一番正面拼杀下来,鬓发一丝不乱,气息平稳悠长,这样如常的神色,放在如此惊心动魄的时候,便显得不寻常了。   小太监铁了心不合作,沈云舒黛眉微挑,“你不说我便自己猜,赫连睿劫持我,必定是有所图谋,想要用我来要挟赫连肃?”   这一点倒是很好猜测,只是她出来这样久,赫连肃竟然没来找她,那便是被绊住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事,竟能让他对自己的生死都无暇顾及?   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有些不安,沈云舒皱皱眉,伸手将那深入骨肉间的长剑狠狠一拔!   一溜肆意喷洒的血珠溅在她脸上、衣襟上,让原本就一身大红嫁衣的她看起来如地狱的鬼魅,带着深重的戾气,一把扼住他的咽喉!   “说,你们对赫连肃做了什么?”   小太监来不及吐出的惨嚎声被沈云舒一把扼了回去,只瞪着一双眼睛,眉心涌上暗青之色,从喉咙里传出一阵破碎的狞笑声。   “咯咯咯……”   笑声戛然而止,小太监断了呼吸,沈云舒一把将他甩开,返身座上车夫座,一抖缰绳,一声轻啸响起,眼底涌动着不安和担忧。   “驾!”   赫连肃,等着我!   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一身大红精致嫁衣的女子驾着一辆马车,飞速在街道上奔驰而过,那越转越快的轮轴,似乎要将马车托起飞掠一般,恍惚不似人间之景,如地狱行驶的鬼车。   你若有恙,我便成魔。   穿过几条大街,忽然前方几个黑衣人迎面冲上前来,当先一人看清沈云舒的面容之后,焦急的脸上迸发出狂喜之色。   “王妃!”   沈云舒手下不停,依旧驾车前驱,赫连肃的暗卫纷纷围上来,跟在马车旁急掠,领头人语速极快,将府中情形汇报了一番,末了加上一句,“王妃快些,王爷撑不了多久了!”   柳七虽然尽力为赫连肃排出毒素,然而还是有剩余药力被引发,必须由女子来解,这女子自然只能是沈云舒。   原本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沈云舒唯独没有想到这一条,手上一抖,两颊微红,不再看那头领有些尴尬的神情,只顾催着骏马前进。   终于,王府到了,沈云舒从马车上跃下,直奔婚房而去,到了屋前,几个暗卫互相对视一眼,摸了摸鼻尖,朝四周散开,远远守护着两位主子。   主子洞房,难道他们还要跟着?   沈云舒冲进屋中,赫连肃正泡在木桶中,冰凉的水都被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气提升了不少温度,烟雾升腾中,小麦色的肌肤泛着一层暗红之色。   “赫连肃!”   沈云舒掠到木桶边,柳七长出一口气,朝她行了个礼,“属下已经做了最大努力,剩下的就交给王妃了。”   话一说完,柳七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将房门稳稳关住,转身大步离开,吩咐院中伺候的人,“你们都去外院守着。”   婚房四处都被清了场,一片寂静,更突出了沈云舒的心跳声,以及赫连肃苦苦压抑的喘息声。   在沈云舒手足无措的时候,木桶中的赫连肃,缓缓睁开了双眼,深黑的双眸如两座暗红的火山,滚烫至无法熄灭的熔岩流淌沸腾。   “过来……” ------题外话------   昨天亲戚结婚,折腾了一天,回来之后懒惰的结果就是,今天更新晚了T^T      ☆、第八章 一夜良宵   “过来……”   不同于以往如兵戈铮鸣一般的肃杀的声音,而是带着几分沙哑磁性,尾音拖曳微扬,如划破长空的陨石,尾部拖出一条渐细狭长的轨迹,直至从眼帘消失,仍旧留下这让人弥足回味的痕迹。   赫连肃伸出手,掌心向上半开,深深的纹路清晰可见,沈云舒红着脸盯住他的手,听到他压抑的声音,脚尖超前探出一小步,却不敢让视线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不敢看他水面之上的宽阔胸膛,那小麦色的肌肤闪闪发亮,更不敢看他此刻被升腾的水雾熏出汗珠的俊脸,几分肃杀几分魅惑,交织成一种别样的美。   虽然羞涩,但此刻的赫连肃似乎有某种极大的诱惑力,吸引着沈云舒还是忍不住去看他,这一看,正对上他气势逼人却又魅惑十足的双眼,顿时心跳骤然停歇一瞬,旋即便开始剧烈震动,一下一下,几乎要震破胸腔。   “过来。”   赫连肃见她不动,再次开口,沙哑低沉的声音似乎从耳边抚过,几乎眼见着便红了起来,但脚下却似乎受了蛊惑一般开始挪动,一步步向他挪过去。   看赫连肃的样子,似乎随时处在失控的边缘,虽然羞涩不安,但她此刻只能硬着头皮上,谁让解药只能是她呢,自己的夫君当然要自己救,难道让别的女人来代替?   终于挪到了木桶边,手腕一沉,沈云舒就被赫连肃紧紧拉住,不由自主向前倾,几乎贴上他光裸的胸膛,手腕上滚烫的触感,缓缓上移,旋即猛然一松,眼前水花四溅,赫连肃霍然站了起来。   “啊!”   沈云舒下意识惊呼一声,腰间一紧,大手牢牢扣在她的腰侧,滚烫的手带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赫连肃……”   虽然二人在观星楼时夜夜相拥而眠,但赫连肃尊重她、爱护她,一直都是和衣而睡,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一丝不挂。   沈云舒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柔软细腻的手以及唇齿间呼出的温热气体,让赫连肃心中一颤,低头寻到那红润的唇,紧贴上去,一瞬间便撬开牙关,攻城略地,搅个天翻地覆,细细品味着香甜的滋味。   “唔……”   熟悉的气息,让沈云舒完全没有抵抗,只是这次似乎更强势了些,正在她双眼迷蒙的时候,忽然身上一凉,繁琐的一层层嫁衣竟被赫连肃轻易解开了,乌黑的长发也被他散下来,柔柔垂在身后。   “哗——”   再一次水花四溅,赫连肃一脚跨出木桶,将她横抱在怀中,大步向床榻走去,沈云舒将酡红的脸埋在他胸膛中,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这曾经无比期望的一刻,到了真正来临的时候,还是没有办法不紧张。   小麦色和乳白色的肌肤紧紧相贴,急促的呼吸声和低沉的喘息声不断响起,灼热滚烫的体温在这婚房中渐渐弥漫,一股暧昧痴缠的气氛逐渐升腾。   “云儿,我爱你。”   坦诚相对,四目含情,心中的深沉爱意都融化在这一句话中。   赫连肃这样从不煽情的男人,情话一旦说出口,就会给人带来成倍的感动,沈云舒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微微一笑,一滴泪珠从眼角落下,跌在锦被上。   “赫连肃,我也爱你。”   深夜,人人寂静好眠的时候,这一方天地只有这一对终成眷属的夫妻,还未沉眠,所有在经历世事变迁之后而沉淀下来的领悟和珍惜,都变成了这一夜的温情缠绵。   夜幕渐渐散去,晨光破晓,下人们早早起床,在王府中穿梭忙碌,只有这一方小院,仍旧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直至晌午,床榻上的沈云舒嘤咛一声,终于睁开了眼睛,顿时浑身的酸痛感袭来,微微一动,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还疼吗?”   赫连肃早就醒来了,此刻看到她吃痛的表情,有些心疼,又有种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一遍遍用指腹勾勒她精致的五官,露出自己未能察觉的微笑,曾经满腔的豪情壮志,容纳的天下山河,似乎都融化成柔情万种。   虽然这一身痕迹看起来吓人,但其实并没有那么疼痛难忍,赫连肃这个男人,即便是失去了理智,也不会伤害她一丝一毫,这已经是深深刻在他心里的本能。   赫连肃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沈云舒终于放下心来,开始询问昨日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听着赫连肃低沉的声音一一道来,这一听,顿时皱紧了黛眉,陶梦安被人扒了衣裳放在她床榻上?   “放心,这里里外外我都让人换了。”   若不是换了寝具,他也不会愿意睡别人睡过的地方,毕竟他向来对别的女人有种深恶痛绝的洁癖,若不是还需要这床榻,他会让柳七一起换了。   这种回答显然让沈云舒很是满意,不过只是想想那一幕,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不经意瞄他一眼,“她碰你了?”   是她碰你了,而不是你碰她了,虽然都是触碰,但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赫连肃的为人,沈云舒很清楚,即便是被人下了药,出了她以外,也不会要别的女人,然而就算是被人碰了,她也会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般,压抑得说不出话来。   赫连肃拧着浓眉,脸色黑了些,没说话,这种反应让沈云舒立即黛眉倒竖,陶梦安!   虽然这背后主使者是赫连睿,为了要挟赫连肃娶陶梦安为侧妃,进而达到监视肃亲王府的目的,然而但凡碰了她男人的,都不能轻易放过,更别说还敢睡在她的床榻上。   沈云舒心中怒气沉沉,却忽然目光一转,似嗔非嗔看了赫连肃一眼,软着嗓子喊疼,双手状似无意地在他胸膛上缓缓划动,眼见他喉结一动,已经恢复成深黑的双眸又染上一丝深沉。   计谋得逞,于是沈云舒笑着收回手,抵住他想要靠近的胸口,眼中噙着几分狡黠,“我这个样子,你忍心再欺负我吗?”   刚刚经历了一夜春宵,被自己的美娇娘挑起情思的赫连大爷,明明知道她是装出来的可怜样,却还是吃这一套,咬紧牙关,恶狠狠瞪她一眼,“怎么越来越坏了!”   沈云舒才不理他,笑眯眯趴在他怀里,想着那被关起来的陶梦安,琢磨着该怎么折磨她才好呢?   敢觊觎她的男人,自家男人都要被惩罚,何况是情敌! ------题外话------   这章写得好煎熬,又要放福利,又不能太直白,死了好多脑细胞T^T   居然被驳回了,删改得好痛苦,嘤嘤婴……      ☆、第九章 挑拨离间   在床榻上赖了许久的沈云舒,终于因为过度饥饿被赫连肃抱下了塌,小厨房早就准备好了膳食,热了许多遍,在桌案上一列列排开,色香俱全,还未入口便知味道甚好。   妙可额上的伤已经抹了药,幸好伤口不大,被碎发遮了一些,倒也看不出来,此刻正站在旁边,认认真真给两位主子布菜。   其实妙可在她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沈云舒从未把她当成下人看待,因此这布菜一类的琐事,也很少让她做,只是今日妙可却说什么也要坚持。   在她看来,小姐被人劫走,这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她的责任,若她能小心一些,也不会让人钻了空子,虽然小姐大度,不惩罚她,她却难以心安。   眼看着碗里堆了一摞色泽诱人的佳肴,妙可还在持续朝里添着,沈云舒忙拉住她,无奈地笑笑,“好了,你想撑死我?”   妙可跨着脸看她,“小姐……”   沈云舒手一摆,即使止住她接下来源源不断的忏悔之词,让一边的柳七把她带下去,这丫头有时候固执得连自己的话都不听,好在柳七还能制住她,拽住她手腕就往外拖,一边拖一边给她打眼色。   你没看王爷的脸已经黑了?夹菜这种显露心迹的事儿,当然要留给正主来做,你就算是想要将功赎罪,也不能抢了王爷的风头不是?   赶走了无关的人,赫连大爷脸色终于好看了些,托着小碗盛了一碗乌鸡红枣汤,轻轻搁在她面前,“把这个喝了,补血的。”   埋着头吃得正香的沈云舒立时脸颊微红,没说话,乖乖伸手端起汤慢慢喝了,刚把汤碗放下,又有几块精肉被他夹进碗中。   “多吃点,太瘦。”   这句话很早以前赫连肃就说过,可此时听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绪不稳的缘故,总觉得有几分暧昧,被那双深沉逼人的双眼盯住的地方,似乎有种熟悉的灼热感开始蔓延。   好在也只是说说,并没有实际行动,一顿饭吃得心潮起伏,终于吃饱后,沈云舒放下碗,轻轻舒口气,赫连肃走向她,伸出一只手。   “走吧,还有一个人需要我们解决。”   这个人,自然就是陶梦安。   下人厢房里,陶梦安正缩在墙角,头深深埋进双腿间,衣不蔽体,露出的雪白手臂上密布着深深浅浅的青紫痕迹,听到有人进来,缓缓抬起了头,眼中红丝密布,神情绝望。   昨夜她也中了媚药,被赫连肃打伤之后,神志不清之下,被几个下人拖到了这里,在毫无知觉的时候就失去了清白。   她身为虎威将军的嫡女,身份尊贵,却无端失了身,婚前失身的女子,是不会有好人家愿意娶进门的,更何况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只是这绝望在看到来人时,变成了浓浓的爱慕和深深的怨恨,这爱慕是面对赫连肃,怨恨自然是给沈云舒。   沈云舒摸了摸鼻尖,抬步走到她身前站定,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黛眉一挑,“你恨我?”   陶梦安冷笑一声,“你抢了我心上人,我不该恨你吗?”   “陶小姐似乎弄错了一件事,赫连肃从始至终都是我的,是你要抢我的男人,只是没能得逞而已。”   “你!”   陶梦安恼羞成怒,不顾历经一夜折磨的身体疼痛,从地上窜起,直扑向沈云舒,还未碰到衣角,就被赫连肃一脚踹了回去。   “王爷……”   那欲说还休的双眸,梨花带雨的神情,看得沈云舒直皱眉头,这个女人,都到了这种地步还要妄想不属于她的男人,真是让人厌恶。   赫连肃脸色阴沉,又是一掌拍出,将陶梦安拍得更远了些,伸手将沈云舒揽进怀中,“少用那种语气叫本王,让人恶心。”   陶梦安赤红着双眼,恶狠狠盯住在她看来一脸轻蔑的沈云舒,若不是这个女人,肃亲王就会是她的,是她的!   看看这个女人,一夜良宵之后,不得不承认,更加美艳动人了,被赫连肃这样小心翼翼呵护着,这一切原本应该是她的,如果没有沈云舒,有皇帝的支持,她就会是肃亲王妃。   “沈云舒,你不要得意,你这种心胸狭隘的妒妇,迟早会被王爷抛弃,到时候我会在地下,等着看你的下场!”   陶梦安并不傻,她知道这其中有阴谋,不然一个千金小姐也不会深夜出现在别人的府中,只是就算是被人算计,她失身这个事实却不容辩驳。   父亲虽然疼爱她,却最是看重规矩礼数,若是让他知晓,必然不会放过自己。与其这样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   陶梦安大笑两声,转身狠狠撞向桌角,尖锐的棱角正对准额头,冲得太快,衣袖在空气中摩擦出破空之声,听来格外渗人。   “砰——”   衣不蔽体的女子撞上木桌,却避开了尖锐的桌角,千钧一发之际,赫连肃甩袖将木桌挥开,避免了一场惨剧的发生。   陶梦安死里逃生,转头痴痴看他,又被赫连肃一掌拍在地上,那凶狠的力道显然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于是捂着脸再不敢吭声。   沈云舒微微一笑,“陶小姐,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策划这一切,让你落得这个下场吗?”   陶梦安神情一动,立即反问,“谁?”   沈云舒淡淡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就是你父亲兢兢业业侍奉的皇帝陛下。”   其实这个答案并不难猜,陶梦安在询问之前,心中就已经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感觉,毕竟能在肃亲王府中做手脚的人,整个南轩就只有一个。   原本赫连睿制定的这个计划,可以说是甚妙,一方面挟持沈云舒,将整个薛家甚至是北冥都掌控在手中,另一方面可以借由陶梦安来监视赫连肃,一举两得,任何一个收获都是值得的。   只是许久不见,沈云舒武功大涨,已经很少有人能敌过她,而赫连肃也并非普通的男人,他是无论身心都尊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奇男子。   于是,赫连睿的落败,也就很简单了。   沈云舒与赫连肃相视一眼,余光扫过陶梦安不可置信却又愤恨不已的神情,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   这挑拨离间的种子已经埋下,就看她能发挥多大作用了,若是能借此让虎威将军一举反戈,那就再好不过,若不能,他们不介意帮她一把,成全她早死托生的愿望。 ------题外话------   新的一月开始了,也意味着要回学校了,伐开心_(:_」∠)_      ☆、第十章 君臣嫌隙   肃亲王大婚,按律例是可休假一月的,于是赫连大爷每日在府中陪着自家的小娇妻,过上了难得悠闲的日子。   新婚燕尔,赫连肃和沈云舒自然如胶似漆,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腻在一起,即便是这样,赫连大爷还是不满意。   从北冥前来的使团中,除了沈云舒初为人妻,住在肃亲王府之外,礼部尚书住在朝廷安排的驿站里,离王府远得很,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倒没什么。   但还有一位,便是善亲王,同为亲王之位,且是异国使者,自然要好生招待,朝廷特意给他寻了个好住处,却被拒绝了。   善亲王搬进了肃亲王府旁边空着的宅院里,和沈云舒成了邻居,离得这样近,又是自己承诺了要好好照顾的人,她自然要去看看,安排些下人,好让他住的舒服些。   从前在北冥,赫连肃便与他碰面过几次,对这个长得高大英俊却心智如孩童的善亲王很是不满,在他看来,这就是仗着自己势弱,来博取沈云舒的同情心。   因此沈云舒第一次去看望善亲王时,赫连肃就跟着一起去了,两人的见面不算愉快。   在北冥时,赫连肃是带了面具的,因此善亲王当然没认出他来,正笑着和沈云舒打招呼,冷不防被他淡淡一瞄,冷凝的目光顿时让他心里一突,直觉来者不善。   眼看就要冷场,好在沈云舒及时插话,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你这院子原本是一位老学者的,虽然不算太大,却布置得格外讲究,看起来庄重雅致,若不是那位老人家刚巧回家乡去了,你还买不到这么好的宅院呢。”   善亲王性格单纯,只是咧着嘴露出一个老实的憨笑,“我喜欢这个院子,走,我带你四处看看。”   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就要去拉沈云舒,若是换做旁人,她自然是不肯的,毕竟男女大防在那摆着,但善亲王是个例外,越是相处的久了,越会被他眼里如天边云朵般的干净纯粹所感染,因此倒也没太在意。   善亲王要拉她,沈云舒也没躲,眼看那双大手就要碰上精致的锦缎衣袖,站在善亲王身后的清雪忽然眉头一皱,神情有些复杂,拢在袖中的手动了动,似乎是想出手阻拦。   只是在她还在犹豫的时候,赫连肃便出手了,将沈云舒朝自己身后轻轻一带,薄唇一抿,“男女授说不亲,况且云儿是本王的王妃,善亲王此举,是否太不将本王放在眼中?”   善亲王愕然,眨了眨眼,不明白他怎么反应这么大?   清雪却是扯了扯他,将他挡在身后,朝赫连肃歉疚地一笑,“肃亲王言之有理,确实是我家王爷冒昧了,只是我家王爷还不太懂这些,请肃亲王体谅。”   赫连肃的肃杀冷面,那迫人气势都不是虚的,即便并没有真的动怒,看在别人眼里,却还是凶神恶煞,难为清雪明明很是害怕,却还是为了善亲王直面不让。   沈云舒看她一眼,挑了挑眉,这丫头还是善亲王的母亲亲自挑了随身侍奉的,这两人多年主仆情谊,也算是青梅竹马,若说感情,肯定颇深,但看这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便可知一二。   或许这两人,倒有可能成就一番良缘,虽说身份悬殊颇大,但善亲王肯定不会介意,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肃亲王也只是提个醒,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沈云舒朝清雪安抚地笑笑,旋即看向善亲王,“你啊,年纪不小了,还是这样莽撞,我又不能时时刻刻跟着你,不如给你寻个王妃照顾你可好?”   虽然善亲王年纪比她大,然而沈云舒却更像是姐姐,这番话一出口,清雪也难以维持镇定了,立即转过头去,急切地想知道他的想法。   善亲王有些发愣,从前母亲也说过要给他找个王妃,但他不喜欢那些女人,总觉得那些人看他的目光很奇怪,有点轻蔑,有点鄙夷,又有点讨好,总之很不舒服。   但是现在,母亲不在了,他信任的姐姐也这样说,于是他没有立即拒绝,只是开口问道,“什么样的王妃?是像姐姐一样的吗?”   赫连肃立即黑了脸,这回是震动了怒,他的王妃,这小子也敢肖想?   沈云舒死死拽住他,生怕他一掌就把善亲王拍翻了,“不是我这样的,是像清雪这样的,做了王妃以后就能把你照顾得更好,你喜不喜欢?”   善亲王皱着眉不语,清雪却是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感激地看了沈云舒一眼,心中明白,这是在撮合他俩。   善亲王没有考虑多久,“是不是做了我的王妃,清雪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在他的生命里,最重要的就是母亲,母亲的离开让他很害怕身边的人有一天都会消失不见,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就只剩下清雪了。   清雪红了眼眶,一把扑进他怀里,“王爷放心,清雪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一男一女紧紧相拥在一起,沈云舒微微一笑,拉着赫连肃转身离开,赫连大爷一改来时的阴郁,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还有兴致看了看没来得及观赏的院中景致。   这臭小子,倒是好福气,早这样不就好了,珍惜眼前人多好,还非要找他的娘子,最好的不就在眼前放着。   珍惜眼前人,这是每个人都要牢记的,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幸运,能碰到一个不离不弃的人。   遇到了,就要珍惜。   接下来的几日,沈云舒接连又上门了几回,赫连肃依然跟着,只是不再冷着一张脸,好歹没那么吓人了。   善亲王和清雪成了亲,没有请宾客,只有沈云舒和赫连肃两个人,送上了祝福。   就在这宅院喜庆洋洋的时候,虎威将军府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他被几个人联名弹劾了,虽然被自己的同窗好友想尽办法拦了下来,但他还是气得发抖。   书房里,虎威将军将手中的奏章重重拍在桌案上,“小人,一群卑鄙小人!”   奏章上写的是他女儿陶梦安在肃亲王府失身一事,指责肃亲王欺辱女子,还弹劾虎威将军教女无方。   女儿身上发生的惨事是他心里的痛,从女儿口中得知了幕后主使是皇帝,他虽然痛心,但并不打算叛主,然而这封奏章却让他心寒无比!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上面的署名,都是忠于皇帝,和他一个派系的同僚。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借由他们的手,把这个丑闻捅了出来,一方面打压赫连肃,一方面敲打自己,不能因为女儿的遭遇有一丝怨恨。   可怜的女儿,年纪轻轻,就碰到这种事,以后还怎么嫁人?   虎威将军老泪纵横,眼底有寒光一闪而过。   “赫连睿,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虎威将军一门心思要为爱女报仇,压根就没怀疑过那封奏折的真实性,毕竟那是自己多年的好友,一同在战场上拼杀过,是过命的交情。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位好友曾在三天前接到了柳七秘密送来的信。   他更不知道的事,自己这位大字不识一个的好友,其实最擅长模仿字迹。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赫连睿确实是罪魁祸首不是吗?   这样心思毒辣的人,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 ------题外话------   今天家里网络到期了,文稿都在电脑里,传不上来,就去续交网费,但是营业厅说网络繁忙,几个小时了网络还没连上,没办法,只能在爪机上又打了一遍,然后传上来。   话说,第一次用爪机码字,和电脑码字完全不一样,好神奇噢。   上传晚了,抱歉哈,只能多更点字,以表歉意_(:_」∠)_      ☆、第十一章 又现遗诏   这场报应,很快就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盛京城中一则流言传开来,说是原本先帝遗诏中并没有立赫连睿为皇帝,是他擅自篡改了圣旨。   这场流言起初只在一些普通中流传,然而渐渐就蔓延到整个京城,几乎所有茶楼酒馆,只要人群聚集的地方,必定会议论这些事。   在普通人心中,篡改长辈遗愿这种事,可以说是大不孝,因此虽然畏惧皇权,心里却还是对皇帝陛下这种做法表示鄙夷的。   然而朝臣心中则要更复杂一些了,朝堂之上,各分派系,别的不说,就说赫连肃,他纵横南轩多年,作为赫连睿严重最大的阻碍,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私下里煽动一些自诩正直清高的封建老顽固,对这则流言提出要彻查。   终于皇帝的派系自然反对,斥责他们大不敬,当下两派人在朝堂上争论个不休,越是为官掌权者,面对利益声誉问题,越是寸步不让,争论起来,那场面比起泼妇骂街还不遑多让。   眼见他们越吵越凶,赫连睿即便修养再好,也忍不住动了真火,怒喝一声,“够了!”   两方终于停了骂战,大殿中嘈杂的声音却好像还在耳边回响,赫连睿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似乎自己的精神越来越不济,夜里难眠多梦,白日里自然困倦,此时只是喝了一句,便觉得眼前猛然一黑,心口也有些堵。   虽然身体不适,但赫连睿能坐上帝位,最大的优势便是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因此强打着精神,温和地笑笑。   “众位爱卿稍安勿躁,这流言止于智者,先皇留下的遗诏还在,诸位爱卿若有疑惑,随时可以查看,朕问心无愧。”   赫连睿神情郑重,说出的话也颇为诚恳,何况那遗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又有玉玺为证,自然做不得假,当下有不少人就附和道“没错,这必定是有人造谣,想要中伤陛下。”   这些附和的人大多都是赫连睿一派的,一群臣子信誓旦旦,神情激昂,然而有一人,却是冷笑一声,眼里含着怨恨,正盯着皇帝,袖中的手动了动。   “什么中伤?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赫连睿篡改圣旨,颠覆皇命,我手中拿着的,才是先皇留下的真正遗诏!”   这一番话,从虎威将军口中说出来,气势十足,掷地有声,听在朝臣耳中,如一柄重锤擂在心底,闷哼一响,有人承受不住,看着他高举的手中那卷明黄卷轴,软了腿。   “你疯了?大殿之上胡说什么!”   有和虎威将军交情好的,眼看着皇帝铁青了脸,忙伸手去拽他,然而对方纹丝不动,只是抱歉地看了他一眼,仍旧将圣旨举的老高,好让同僚们都看个一清二楚。   同僚们自然看的很清楚,当即就炸了锅,“这真是遗诏?怎么可能?”   “若这是遗诏,那当年那一封,莫非真是伪造的?”   朝臣议论纷纷,赫连睿想要制止,却忽然头晕目眩,赶忙扶紧了座椅,拧着眉,一动不敢动。   皇帝没发话,朝臣们面面相觑,忽然有一人站出来,天庭饱满方正,长得一脸正气,是朝中的史官,手一伸,字正腔圆地道,“拿来,我看看。”   历朝历代都有史官,专门负责记录国家大事,最重真实二字,专门督促皇帝一言一行,是最让人头疼的。   听见史官的话,虎威将军将圣旨交给他,脸上丝毫没有不安,看的朝臣们心里一咯噔,莫非是真的?   史官凝目看了半晌,点了点头,“没错,确实有玉玺为证。”虽然确定了真伪,他的眉头却紧紧皱着。   不为别的,只因为一年前皇帝拿出的那封圣旨,上面的玉玺也是真的,也就是说,现在出现了两道圣旨,而且内容完全不同。   “大人,既然这圣旨是真的,那么上面写了什么?”   有人心急,忍不住想问个究竟,更有人凑上去伸头看,史官正要回答,忽然有人插话打断了他。   “既然各位大人想知道圣意,不妨让老奴为诸位宣旨。”   听到这个声音,赫连睿心中一沉,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惊觉不好。   年迈的李公公弓着身,从门外走进来,走到神色各异的大臣面前,咧嘴笑了笑,脸上一圈圈皱纹如水波荡漾开,这风烛残年的容貌却让史官很是尊敬。   这位李公公当年可是先皇身边的心腹,虽然官职不如他们,却也是不能得罪的,史官倾了倾身,“您请。”   李公公笑笑,接过圣旨看了一眼,笑意更浓,当年陛下的决定果然英明,将那木匣子交给沈云舒保管,果然是再合适不过了。   当年成年皇子不多,四皇子八皇子接连去世,都与赫连睿有关,先皇心中愤怒,却找不到合适的继承人选。   赫连肃手腕太过强硬,不懂得怀柔,不适合当皇帝,赫连煜又年纪太小,只能让赫连睿称帝。   当年赫连睿羽翼丰满,那是个无奈的选择,先帝在左思右想之下,将最终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沈云舒,留下了一道空白圣旨,如今,这一切终于能有个了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十皇子天资聪慧,气度沉稳,有王者风范,宜继承大统,钦此。”   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若这圣旨是真的,那必然是赫连肃称帝,毕竟朝中无人能与他的实力抗衡,然而结果却出人意料。   “怎么会是十皇子,他还年幼啊!”   就连亲手拿出圣旨的虎威将军也是一脸惊讶,他心中怨恨,便找上了赫连肃,参与了这个计划,然而并没有看过圣旨里的内容,也以为会是立赫连肃为皇帝。   大臣们争议的声音几乎要捅破天去,宣读了圣旨的李公公却仍旧笑眯眯的。   “三皇子篡改了遗诏,又威胁老奴,如今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久了,索性就告诉你们,老奴手上这道圣旨才是真的!”   虽然不可置信,但大臣们却不得不信,毕竟李公公是先皇的心腹,一直都是由他来宣读圣旨。   况且,今天这一切,都是被赫连睿自己的大将虎威将军捅出来的,也不像是旁人陷害。   眼看着所有人都信了,赫连睿心口堵塞地说不出话来,眉心直跳,霍然仰头一口血喷出!   “噗——”   鲜红的血花在半空飞溅,看起来触目惊心,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赫连睿仰面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他双眼发直,盯着李公公和虎威将军,知道今日是被人布了局。   仿佛眼前又浮现出那人沉冷肃杀的迫人气势,一身黑衣锦袍烈烈作响,眼底寒光陡现,如一把冷峭的利剑,直指向他!   赫连睿倒在地上,直着眼,眼底光芒溃散,却痴痴一笑。   赫连肃,我还没输,我不会输! ------题外话------   终于要虐渣男了,早就想虐他了(ー`′ー)      ☆、第十二章 替罪之人   皇帝寝殿中,药香味浓郁,好几位太医站在床榻前,宫女太监来来回回进出不断,手里不是捧着药碗,就是端着热水布巾。   赫连睿躺在塌上,紧闭着眼,面色苍白,呼吸短促,眉头紧皱,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几位太医已经诊了脉,写了方子,熬出的药也喝了不少,却没什么起色,几人相互对视一眼,抚着胡子皱眉,甚至有人叹了口气,“怕是不好啊……”   这一叹气,床榻上的人似乎若有所觉,霍然睁开了双眼。赫连睿一睁眼,虽然身体不适,眼神却不见浑浊,毫无寻常人刚刚由睡转醒时短暂的懵然,而是一片清明。   他先是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人,见他们神情不妙,眯了眯眼,“几位太医老实告诉朕,朕这身体是怎么了?”   他胸口沉闷,因此说出的话也有些无力,几位太医却仿佛感受到了病龙犹在的威严,砰一声就跪下了,不敢看皇帝的脸,“陛下,是中了毒。”   赫连睿半侧着身子,大半脸孔隐藏在床畔的帘幕后,看起来很是阴郁,露出一个有些了然的冷笑,扯了扯嘴角,“朕知道了,能否查出是如何中的毒?”   “回禀陛下,这毒毒性不强,并不会一次激发出来,而是慢慢累积在身体中,让人变得虚弱,一但怒火攻心,便会爆发出来,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又要做到无人察觉,所以必定是能近身的人,每次下一点点。”   赫连睿眯着眼不说话,将身边的人都想了一遍,最后目标锁定在某个最近风头正盛的女子身上,忽然开口,“来人。”   立即有小太监上前,赫连睿看也不看他,抚住心口,“把陶妃带过来。”   想来想去,这宫里怨恨他的人不少,尤其以被软禁的皇后为最,不过他一直防备着,皇后根本没有机会下手,那么就只有陶妃了,她是虎威将军的妹妹,哥哥背叛他,妹妹自然也有可能。   为了扶持陶家,他给了陶妃不少荣耀,往日里看起来也是对他深情一片的样子,没想到竟会给他下毒,真是最毒妇人心。   想着这些,赫连睿怒气上涌,胸口一痛,哑着嗓子咳了几声,咳出几滴鲜血来,不是鲜红色,而是暗红色,已经有些发黑了。   赫连睿怔怔看着那血,太医神情惊恐,忙上前给他把脉,“陛下,你现在身体虚弱,一定要收敛心情啊,切记不可再动怒了!”   几个老太医额头上满是汗珠,生怕皇帝再出了差池,赫连睿阴沉着脸不说话,气氛一时很是压抑,忽然那个前去传召陶妃的小太监回来了,一进门就扑倒在地上,神情惊恐,似乎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陛下,那陶妃……悬梁自尽了!”   小太监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似乎掺杂着阴风呼号,一股气浪掀过来,直奔赫连睿而去,顷刻间气息骤然一停,涨红着脸大力捶打身下的软垫,咬着牙从吼中厮磨出两个字,“贱人……”   贱人,胆敢谋害他,就这样死了,真是太便宜你了!   眼看不好,几个太医又一涌而上,“陛下,快快平静下来!”又转身朝外面喊“药呢,熬好了没有,快端过来!”   在一片混乱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拢在袖中的手动了动,上面有两道指甲划伤的痕迹。   小太监垂着头,肩膀一颤一颤,在旁人看来似乎很是害怕,然而谁都不知道,就是这个胆小的人,亲手勒死了陶妃,然后将她挂在白绫上。   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小太监扯了扯嘴角,冷冷一笑,什么英明神武的皇帝,还不是个蠢货,都说了这毒是每次下一点点,时间很长,怎么可能会是陶妃下的手呢?   陶家虽然反叛了,但那是最近才发生的事,这毒却已经下了很久了,早在一年多以前,那位先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秦夫人,就已经下手了。   秦夫人曾经将赫连睿当做亲生儿子来疼爱,却被他出卖了,从那时起,她便下决心要弥补自己的过错,既然亲手将你养大,那就亲手了结了你的性命吧。   其实不仅是秦夫人,还有被软禁的皇后,以及沈云舒和赫连肃,这么多仇人,无一不是手掌高权,联合在一起,即便是最尊贵的皇帝,也难逃这张扑天巨网。   至于陶妃,自然是枉死的,皇帝怀疑她,她必然要死,那不如就做了替罪羊,畏罪自杀,将这弑君的罪名以一人之力背负下来。   就在皇帝寝殿乱成一团的时候,远在肃亲王府,还没度完婚假的赫连肃,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一手揽在沈云舒腰侧,轻轻晃动着。   此时正是春光明媚的好时候,一男一女坐在秋千上,男的气质沉冷,看着怀中女子的目光却柔和,女子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红唇勾起一个圆润的弧度,“赫连肃。”   怀中女子轻声叫他,赫连肃低低应一声,“嗯。”   应了声,却没了下文,沈云舒将脑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被日光照的暖暖的,有些昏昏欲睡,冷不防一片黑影笼罩下来,赫连肃凝目看她,“娘子。”   这一声娘子,不像寻常男子说的那样,听来缠绵柔软,仍旧是如金戈锵然一般的铮鸣之声,似乎打在心底,明明是冷硬的,却偏偏让她心底一软,沁出微微的甜。   这还是成亲之后,赫连肃第一次这样叫她,平日里都唤她云儿,即便是床第之间也是如此,此刻乍然听闻,只觉得原来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就能这样欢喜。   沈云舒睁开双眼,乌黑清亮的眸看起来比平日更灼亮,弯着眉眼笑眯眯看他,“嗯。”   赫连肃目光更柔和了些,却没有笑,定定看着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眼底是期待之色。   沈云舒当然知道他想听什么,却不肯说,歪着头看他,黛眉一挑,神情无辜,“怎么了?”   赫连肃双眸一暗,将她的腰揽得更紧,缓缓俯身,高挺的鼻梁几乎和她紧贴在一起,“叫夫君。”   被他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一包围,即便每日都能接触到,沈云舒却还是红了脸颊,心底一颤,咬着唇低头不看他。   虽然已经是夫妻了,但沈云舒还是不能完全放开,这般害羞的的模样,看得赫连肃双眸一瞬间暗沉如墨,猛然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内室。   不说?总有办法让你说不是么。   门砰然关上,前来禀报皇宫讯息的柳七迟了一步,看着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明亮的天色,摸了摸鼻子,欲哭无泪。   王爷啊,知道你们新婚,如胶似漆,好歹也分一点点时间给我们啊! ------题外话------   _(:_」∠)_快要大结局了,我可爱的孩子们,嘤嘤嘤      ☆、第十三章 军权交接   陶妃下毒,皇帝病危的事,虽然被下令禁言,却还是传出了宫,引起了朝臣动荡,百姓哗然。   再加上还有皇帝篡改遗诏一事,人们都在议论,是否是因为这位帝王品行不端,才招来了祸患?那么,他还配做南轩百姓的帝王吗?   这种质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到了完全无法控制的地步,人们恐慌,不满,急切希望出现新的皇帝,引导他们重新过上安定的生活。   于是,有人蠢蠢欲动了。先帝其实还有一位同胞的亲兄弟,被封了静王,远离盛京,一直待在自己的封地里,虽然看起来毫无异心,其实年少时为了夺嫡,手上也沾了不少鲜血。   在封地的这些年,静王私自练兵,已经扩充到了十万人数,按理说,这并不算多,皇帝手下光是驻扎在盛京的就有二十万,相差一倍,胜算渺茫。   但转机出现了,一封来自虎威将军的信送到了静王手中,言明要与他联手。   虎威将军虽然叛出皇帝派系,但皇帝病重卧床,自顾不暇,哪里有精力顾得上他,派去收回军权的人也都被打了回来,整整十万大军,仍旧牢牢掌控在他手中。   两方联手,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直捣黄龙,盛京金碧辉煌的皇城似乎就在眼前,那把黄金帝座,似乎在向他招手。   于是,十万大军从封地一路进发,长风猎猎,黑云压成,金戈铁马还未到身前,便觉得声势浩然。   但奇怪的是,一直到了盛京城门,都没有人阻止,城门大开,守军站在城楼,没有人射箭御敌,似乎这黑压压的一片,不是敌人,只是浮云一般,视若无睹,放任他们长驱直入。   一直到军队进了城,静王还没反应过来,这城门驻扎的不是虎威将军的部下,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容易啊,莫非是怕了自己?   静王这个人,自大无比,对方未战先退,顿时让他洋洋自得,但他手下的军师却皱紧了眉,“这般容易,有些蹊跷,王爷,小心有诈。”   能有什么诈?静王不以为意,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触手可得的王座,别的什么也顾及不上了,当下长臂一挥,号令大军,“前进!”   看着大军远去的背影,城楼上的士兵哈哈大笑,这群人,就这样进了别人的地盘,一点防备都没有,这也能叫军队?   军官眯着眼朝皇城方向看了看,想着自家王爷的吩咐,轻哧一声,“一群傻蛋!”   十万大军一路横穿长街,平日里热闹的大街此时却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似乎有种风雨欲来的紧张感开始蔓延,然而已经进了城,就没了退路,只能继续前进。   想要今日皇城,就必须穿过一条街巷,这条街巷有一个特别之处,那就是前宽后窄,十万大军并成两列,陆续从入口进了巷中,过了许久,一直到最前方的快要走出街巷,最后方的士兵才看看进来。   静王心急如焚,策马挺进,只要出了这个街巷,外面就是他朝思暮想渴求已久的皇宫!   正在此时,一道金戈铮鸣般的声音传来,“静王叔别来无恙?”只闻其声,似乎就有铁血之气扑面而来,沉稳肃杀,冷如寒风,牢牢将他定在原地。   饶是如此,此时他已转过街角,外面的一切已经一览无余。   赫连肃一身黑衣锦袍,横亘在马背上,虎威将军随立在侧,身后二十万大军盔甲齐备,无一人出声,只有骏马偶尔吐气,一片寂静之中,二十万人齐齐盯住他。   这般大的阵仗相迎,静王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怕是中计了!虎威将军明显是投靠了赫连肃,难怪一路上都如入无人之境,一点阻碍都没有,把他们放进来,再堵在这里,前进不得,后退不了。   身后军师叹了口气,心知掉入了赫连肃的陷阱,但还忍不住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能和对方谈判,“我们是被虎威将军请来的,既然他是您的属下,相必您心中有所打算,不知让我们来此,所为何事?”   赫连肃看都没看他一眼,这种级别的人,还没有资格和他说话,军师很是尴尬,瞄了瞄静王,发现他脸色有点发白,“王爷?”   静王没吭声,睁大了眼,瞳孔微缩,握着缰绳的手不住颤抖,显然是在害怕。   赫连肃凶名在外,然而在内也很是有名,别人或许没有直观的感受,他却是亲身体会过的。   那是很多年前了,当年赫连肃还是个孩子,自己嫉恨皇兄,而他作为皇兄最疼爱的孩子,又没有母亲护着,是自己出气的最好人选。   于是他找了个机会,把赫连肃关进下人房中,一天没有吃饭,当他打开门的时候,那孩子明明饿的发虚,却狠狠扑上来打他、踢他、咬他,虽然力道不大,却格外凶狠,一咬住便不撒口,生生撕下一块肉来,成了一道刻在他手上的疤。   这段往事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日后他每次见到那个孩子,都忍不住发怵,一转眼,当年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人人畏惧的传奇人物,此刻,这个传奇人物正站在他面前,眼皮一掀,如剑的冷光刺进他眼底,“一别多年,王叔手上的疤可褪了?”   静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谦卑讨好的笑,“劳皇侄挂心了,这疤已没有从前那么明显了。”   挂心?赫连肃冷冷一笑,他确实很挂心,这不,这么大的好事,还特意把他叫来分一杯羹,不过自己当然也要捞点好处,将这十万军队吞了,算作当年一关之恩的回报。   “把王叔叫来,自然是有事的,当今皇帝多行不义,人人得而诛之,这个功劳,本王就让给你了,只是还有一个要求,请王叔将你的大军都交给我。”   静王心中一惊,强撑着的笑容再也撑不住了,“皇侄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这十万军队是我这多年来的心血,怎么能给了你?”   赫连肃也不说话,双眸一沉,周身杀气顿起,身后二十万大军好似得到了号令,纷纷冷笑拔剑,长剑出鞘的清越之声整齐划一,听来冷然刺心,静王倒吸一口气,“皇侄这是做什么?”   “本王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你将这军队交给我,拥立新君的功劳还有你一份,若不同意,本王不介意再在你的心口留下一道疤,不过这次,可就不会愈合了。”   静王惨白着脸,面对赫连肃的威胁,只能苦笑。若他不同意,便要命丧当场,这军队还是他的,能留下他一条命,不过是为了避免两军厮杀,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全力对付皇帝罢了。   心中想的明白,这帝位,是与他无缘了,此时妥协,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静王惨淡一笑,吩咐军师传令下去,“整军投降,编入肃亲王的军队。”   至此,赫连肃手中的兵力扩展到三十万,大军重新整装待发,迎着破晓晨光,举起长剑,直指皇城! ------题外话------   今天元宵节,妹纸们有木有吃元宵呐?   个人偏爱山楂的≡ω≡   元宵节快乐呦~      ☆、第十四章 江山易主   天光渐亮,每到这个时候,都该是上早朝的时候了,虽然皇帝身体虚弱,却不肯卧床休养,宁愿被人扶过来,也一定要上早朝。   大殿之中,赫连睿坐在高台金座上,这几日的病痛折磨,让他消瘦了许多,脸色发白,眼下有重重的乌青,正凝神听着大臣的上奏。   殿门外,忽然有一身穿侍卫服,腰间带刀的男子从远处跑来,那是皇宫禁卫统领,向来稳重,此时脸上却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焦急,直直冲向大殿,眼看就要越过门槛,忽然被人拦住,“站住!”   年迈的李公公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自从那位小太监首领死后,这职位空了下来,恰逢皇帝病重,无力管辖,一时也无人可与他多年的威名相抗衡,因此重新坐上了这个位子。   此时他虽然仍旧眯着眼,神情却是严厉,“你这般急急忙忙的,若冲撞了陛下,你担待得起吗?”   统领怒目看向他,大手一挥就要将他拨开,“老东西让开!”这个老东西,前几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皇帝篡改遗诏,抹黑陛下的名声,他还没找他算账呢,何况眼下这件事是一刻也耽搁不得。   只是还未碰到李公公,忽然后心一阵剧烈疼痛,一低头,只见胸前探出一小截黑色箭头,显然是从后心穿透而出,正汩汩朝外流着滚烫的鲜血。   他没有回头,也无力再回头,只是看了大殿中毫无所知的赫连睿一眼,陛下,臣愿意为您拔剑御敌,可惜怕是晚了。   统领倒下去,李公公退开两步,笑眯眯看着高台下,马背上手持长弓的赫连肃,以及他身后黑压压的大军,背着手晃悠悠走了。   眼看一场厮杀在所难免,他这一把老骨头,还是不要跟着年轻人瞎掺和的好,或许也是时候该找个地方安享晚年了。   进入皇城之后,这么多人终于引起了禁卫军的注意,作为皇宫中的精英军队,禁卫军的确称得上是骁勇善战,可惜人数相差太多,只抵抗了片刻便被击破,一路披荆斩棘,大军踏着一地鲜血前进。   这么大的动静,按理说自然应该有人禀报,可所有被统领派去报信的人都如石沉大海,完全失去了联系,无奈之下,他只好亲自前往,却还是送了性命。   大军已经来到殿前,赫连肃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将长弓交给副将,命令大军原地待命,独自走上了高台,走进殿中。   黑色的锦袍染上了大片血迹,一层一层叠晕开来,几乎将深黑的长袍染成了暗红色,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深沉的眉眼杀气凛然,高大挺拔的身躯充满了压迫力,一步一步朝着赫连睿走去。   所过之处,大臣们呼啦散开,也有几人咬牙站着不动,鼓足了勇气喝道,“肃亲王这是做什么,朝堂之上衣衫不洁,是藐视皇恩吗?”   赫连肃眼皮一掀,目光掠过去,如一把料峭的长剑破空而出,刺痛了几人的双眼,当下心中一紧,抖着唇不敢再说话,然而那人也只是斜睨了一眼,就缓缓掠过他们身旁。   一直走到最前方,赫连肃居然提步上了高台,坐在金座上的赫连睿已经脸色铁青,攥紧了扶手,“肃亲王未免太不将朕放在眼中,这哪里是你能来的地方!”   高台金座,那是帝王之位的象征,不容旁人染指,赫连肃这般大胆,显然已经是存了谋反之心,他如何能不震怒。   面对赫连睿的疾言厉色,赫连肃看也不看他,转身面向台下众人,一抖袖口,拿出一卷明黄圣旨来,高高举起,抿唇冷笑。   “各位记性不好,前几日李公公刚刚宣读了先皇遗诏,你们莫非都忘了?”赫连肃一手指向赫连睿,“这位,可是篡改遗诏的大逆不道之人,你们要将这样的人奉为皇帝?”   大臣们面面相觑,赫连肃看着他们脸上的惊疑不定之色,忽然张口轻啸一声,那肃杀冷厉的锵然之声,穿过大殿,直达高台下原地不动的大军,立即齐齐高声呼啸,一瞬间气浪翻滚,啸声震天。   赫连睿霍然从金座上站起,大臣们也纷纷扑到殿门口,朝下方一望,眼前黑压压一片,深色的盔甲和雪亮的长剑,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明明是暖春时节,却好似一瞬间回到了深冬,寒风刺骨,心底冰凉一片。   “赫连肃,你胆敢逼宫!”赫连睿指着近在眼前的男人,难以抑制的绝望和愤怒一瞬间涌上心头,只觉一口鲜血如鲠在喉,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赫连肃一拂衣袖,一阵气流掠过赫连睿面门,虚弱至极的人遇到这样小的力道,都向后跌坐进金座里,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眼看赫连睿再无反抗之力,赫连肃又轻啸一声,真气灌注,声音传出殿外,“煜儿,过来。”   大军听到这个声音,霍然分开,露出一条通道,一直被保护在正中间的十皇子赫连煜一步一步,缓缓走进了殿中,十来岁的孩子,平日里最是天真不过,此刻似乎是被这肃穆的氛围感染了,小小的脸板着,竟也有几分年少老成之态。   这个孩子,径直走到金座旁,赫连肃一把将赫连睿拎起,朝远处一扔,全然不管对方痛苦愤怒的目光和低吼,也不管几个老臣悲愤的指责,只专注看着赫连煜,指指金座,“坐上去。”   赫连煜深吸一口气,缓缓落座,一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这个孩子,不管是不可置信的,还是赞同欣喜的目光,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这个皇位,整个南轩,易主了。   同一时刻,肃亲王府中,沈云舒刚刚醒来,睁开双眼的瞬间,便去摸向身侧,冰凉一片的触感让她顿时清醒了过来。   赫连肃天还未亮时就出门了,她当然知道他是去做什么。透过花窗,她看向皇城方向,似乎透过虚空,看到了一个尘埃落定,命中注定的结局,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四颗帝王紫薇星中,第三位便是赫连煜,这个孩子命中注定会将赫连睿从皇位上拉下来,这一刻她期盼已久了。   不管是为了姑姑沈菁华,还是为了惨死的玉秀,她都希望这个男人能得到最悲惨的下场,一个无情无义,心中只有权力的人,剥夺了他的皇位,就等于斩杀了他人生的信仰。   沈云舒从床榻上坐起身,唤来妙可服侍她洗漱梳妆,穿上华贵的王妃服饰,她走出门外,坐上马车,面容平静,双眸却涌上一丝期待。   这一天,她盼了这样久,自然要亲眼看看。 ------题外话------   要开学了,忙起来了,都木有时间写文了T^T      ☆、第十五章 善恶有报(大结局)   新帝登基,虽然这位小皇帝登基的方式有些惊世骇俗,是由肃亲王将前任皇帝强硬赶下王座,但大臣们也不敢多加非议,毕竟小皇帝是先皇遗诏中命定的,是正大光明继承大统。   而赫连睿则是篡改遗诏,行大逆不道之事,即便他如今病重至苟延残喘,也不会赢得人们一丝一毫的同情,毕竟,多行不义必自毙。   沈云舒进宫的时候,赫连肃正在陪着小皇帝处理朝政,便没有惊动他,独自一人去了赫连睿居住的偏殿。   小皇帝登基,原本这位先任皇帝是不应该再逗留宫中的,只是也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宫人们只是把他挪了个偏僻的地方,并没有人来驱赶他,也没有人来照顾他,放任他自生自灭。   一路越走越荒凉,几乎与冷宫无异,花草落败,庭院萧条,沈云舒一身华贵的锦绣长裙,大片的芍药花勾勒在月白底边的裙摆上,玫色的花朵随着步伐摇曳浮动,徐徐盛开,倒是给这院落增添了不少生气。   刚走到门外,沈云舒脚步一顿,看着前方纤细高挑的婀娜背影,微微一笑,“姑姑来这里,怎么也不叫我?”   沈菁华转过身来,神情有些怔愣,眼底闪烁着泪光,沈云舒皱皱眉,大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凉,也不知在这阴森的小院里站了多久。   “姑姑既然来看他,为何不进去?这许多年来,我们都一直盼望着这一天,真到了这个时候,你怎么反而踌躇不定了呢?”   沈菁华这一生,因为赫连睿而遭受的苦痛和委屈太多,从前一直满怀着怨恨,才能支撑她不倒下去,爱恨纠葛多年,她隐忍蛰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他,看着他落魄凄凉的模样。   然而真的看到与自己夫妻多年的男人,落得这个下场,她怅惘、迷茫、悲哀,唯独没有喜悦。赫连睿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可自己所失去的一切,已经再也无法挽回了。   沈菁华淡淡一笑,拍了拍沈云舒的手背,最后看了一眼屋内床榻上了无生气的男人,“他的下场,我也算看过了,接下来,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了。”   脱下了皇后服饰的女子,就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枷锁,脊背挺直,一步一步,决然走出了她的视线。   沈云舒一时神思恍惚,就在一年前,秦夫人也是这样,从一国之母变成了平凡女子,甚至长居在皇寺之中,守在青灯古佛之畔,自此不在踏足红尘。   那么姑姑她,又会如何呢?   沈云舒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看着长空怅惘时,走出偏殿的沈菁华,冷不防被从旁边匆匆经过的人撞到,肩膀隐隐作痛,长眉一拧,正要发作,那人先她一步,躬身点头,态度诚恳地道歉。   “对不住,是我走得太快了些,撞到了你,你没事吧?”   那男子三十余岁,面容英俊,眼神清亮坦荡,带着几分歉疚,明晃晃的目光温温柔柔地侵入她心底,微微一颤。   几乎是下意识的,沈菁华回以一笑,“无妨。”那犹带泪痕的明艳脸孔,如雨后明澈蔚蓝的天空,也让男子目光一亮。   “我是北冥来访的使者之一,礼部尚书祝天朗,本来是被人带着参观的,只是我贪看景色,被人落下了,因为迷了路,所以有些着急,不小心冲撞了你,很抱歉。”   沈菁华扑哧一笑,只觉这人有趣,竟能把自己丢脸的事说给一个陌生人听,这一笑,忽然怔住。   许多年来,除了云儿之外,从来没有人能让她露出微笑,何况还是笑出声来,而眼前这个人,却是刚一见面就让她觉得放松、亲近。   见她怔怔盯着自己看,祝天朗以为是自己唐突了,眼前这个女子既没有穿着宫女的衣裙,也不是嫔妃的打扮,实在看不出身份,但这容貌气质,却是极为出挑,或许是哪家夫人吧。   这样一想,祝天朗立即后退了一步,虽然是在异国,但还是要讲究男女大防的,若是被人看到了,怕是要伤了对方的声誉,“这位夫人,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说完,便立即转身离开了,只是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轻快的声音,只听声音,便知道对方必定是笑容满面的,“你就这样走了,不怕再迷路?”   祝天朗顿住,沈菁华已经走上来与他并肩,“我不是什么夫人,你不必避着我,正好闲来无事,我带你参观吧。”   并肩行走的两人,皆是容貌出众,从背影看去,恍惚是一对璧人。   同一时刻,沈云舒已经走进屋中,站在赫连睿床榻前。   赫连睿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原本还由汤药吊着命,如今连吊命的东西都没了,只剩下一口气罢了。   “赫连睿。”   听到这声轻唤,赫连睿缓缓睁开眼,目光迷离放空,半晌才对上沈云舒平淡的神情,扯了扯嘴角,“你来了。”   沈云舒沉默不语,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个男人向来擅长管理表情,即便是这种时刻,还能像闲话家常一样,仿佛他们之间那些厮杀从未发生过一样,这一点她自愧不如。   想到惨死在她怀里的玉秀姑姑,沈云舒眯了眯眼,眼角上挑,溢出几分讥诮,“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   赫连睿也闷声一笑,“你不必这样讽刺我,我这个样子,你怕是欢喜得很吧。”   “你过得不好,我当然欢喜,你最好能多活些日子,我也好欢喜得更久些。”   沈云舒淡淡笑着,说出的话却让人心里发冷,赫连睿胸口一痛,额头沁出冷汗,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却还是咬着牙努力看她,想要看清她的神情,“你就这样恨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沈云舒虽然神情讥诮,却并无厌憎之色,“我不恨你,姑姑她恨了你那么多年,换来的只能是痛苦,至于我,我还有大好的未来,何必为了你影响心情?不值得。”   赫连睿怔住,自己竟连被人恨的资格都没有了?冷不防眼前月摆衣袖上艳丽的芍药花一拂而过,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啪——”   声音清晰脆响,顷刻间鲜红的五指印就显现了出来,可见沈云舒用了多大的力道,一掌扇过去,她慢条斯理收回来,拿出帕子擦了擦掌心,凉凉的目光斜掠过去。   “虽然不恨你,但也不能让你太好过,这一巴掌,你当之无愧。”   手腕一翻,帕子轻飘飘落在地上,沈云舒再不看他,转身向外走,床榻上的赫连睿却是一直盯住她,一手摸着脸上的掌印,神情复杂。   其实这孩子小时候,他是真的疼爱过她,毕竟是那样一个粉嫩的娃娃,没有人会不喜欢,是后来,心渐渐大了,从前的疼爱之心也变成了虚伪和利用。   果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走出偏殿的沈云舒,一路轻车熟路到了御书房,守在外面的小太监一看见她,便恭恭敬敬上前行礼,“肃亲王妃,皇上和肃亲王都在里面,您请进。”   沈云舒微笑点头,一走进去,就看见赫连煜端端正正坐在桌案前,执着笔批阅奏折,小小的脸上满是严肃,他身旁,赫连肃静静站着,正低着头,眉眼舒展,竟是难得的温和。   这样一幕,看在沈云舒眼里,心中忽然一动,有种柔软甜蜜的情绪涌出来,他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吧。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赫连肃忽然抬头看过来,见到眉眼弯弯的女子立在日光里,华贵的长裙迤逦拖地,万丈华光披在肩头,一瞬间照亮了他的全部世界。 ------题外话------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番外。   原本还有一些事要交代,但写到这里,忽然就不想继续写下去了,这个结局,或许不算场面宏大,但我自己很喜欢。   原本在我心里,云儿就该是一个平淡从容的女子,这最后的一眼相望,忽然觉得很美,再加上什么话都觉得多余,于是就这样完结了。   最后,感谢一直以来陪伴我的美人们,爱你们。      ☆、番外一 赫连家的包子们   六年后,肃亲王府。   一大早,王府的下人就开始里里外外的忙活,各种灯花彩纸的挂饰贴满了院墙,全是喜庆精致的玩意儿,一时引得周围不少人都去看,尤其以孩子居多。   小孩子们好奇,看得出神,大人们也是忍不住伸头观望,不过他们一早就得了消息,因此倒也不算太过惊奇。   王府的两位小世子,今日办生辰宴,请的宾客不多,都是关系亲近的人,虽然没有大办,但还是有不少权贵送上贺礼,不为别的,就为能与炙手可热的肃亲王府攀上关系,哪怕只是混个脸熟也好。   这几年来,肃亲王辅佐皇帝,功劳甚大,皇帝也信赖看中他,一时间朝中无人可出其右,肃亲王妃有着北冥供奉的身份,原本就是尊贵无比,与皇帝的关系也是非比寻常,连带着两位小世子,也颇得皇帝喜爱。   这生辰宴一年一次,皇帝竟每年都会到访,即便是刚登基的第一年,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也硬是挤出时间从宫里赶了来,今年当然也不例外。   华丽的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有些人心中一动,就想超前挤,一睹这位少年皇帝的尊容,可惜被王府的护卫拦住了,虽然离得远,看不清容貌,但那流云暗纹的青色锦袍,那挺拔的身姿,以及高贵沉稳的气质,还是让众人目光发亮。   “这就是咱们的皇帝啊,看着可真俊俏,年纪轻轻的,却能做出这么多政绩来,真是了不起啊……”   “可不是,我家孩子这么大的时候,还整天胡闹呢。”   在一片赞叹声里,赫连煜面容沉静,唇轻轻抿着,自有一番威仪,而双眼却是弯着,噙着几分温和期盼,径自向王府内走去,刚走到花园,就见到几个孩子撒欢跑来跑去,年纪都不大,都在五六岁的样子,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在后面追,笑容憨厚又单纯。   他正笑眯眯看着,冷不防一个孩子撞进他怀里,粉白的小脸上,一双眸子格外乌黑清亮,漂亮又精致,一见是他,眉眼一弯,笑眯眯抱住他不撒手,“皇帝叔叔来了。”   赫连煜伸手要揉他的小脑袋,小人儿偏头一躲,摊开手掌,奶声奶气道,“桓儿和哥哥的生辰,皇帝叔叔的礼物呢?”   白白嫩嫩的小手高高举起,双眼眯着,明明是温婉精致的脸孔,偏偏像只小狐狸一样狡黠又调皮,大有你不给我我就不让你摸的架势,让赫连煜哭笑不得,乖乖从袖里掏出一块温润剔透的玉佩,轻轻放在他手心。   “喏,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喜不喜欢?”   虽然是问句,却也是自信满满的样子,料定了他一定会喜欢,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玉石,也不知是不是和那位喜欢珠宝的善亲王待久了,喜好也和寻常男孩子不同。   果然,赫连桓摸了摸,心满意足的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旋即忽然跑开,从一旁拉来一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摸一样的男孩子,只是那孩子不爱笑,即便是被拽过来,也是一副酷酷的样子,“皇叔好。”   赫连煜仍旧是笑眯眯的,见他兴致不高,从衣袖里又掏出一把匕首来,优美的线条,深黑冷厉的外形,一下子就吸引了小人儿的视线,虽然故作矜持,但双眼已经开始放光,显然对这个礼物很是喜欢。   看了半晌,小人儿忽然薄唇一抿,偏过了头去,不再看那把心仪的匕首,赫连煜不解,俯下身捏了捏他软软嫩嫩的脸颊,“景儿怎么了,不喜欢吗?”   明明是喜欢的不得了,怎么不要呢?面对皇叔的疑问,赫连景抿唇不语,赫连桓却是笑眯眯凑过来,附在他耳边说道,“哥哥前几天偷偷拿了爹爹的剑玩,划破了娘亲最喜欢的衣裳,被爹爹罚了呢。”   被弟弟戳破了糗事,赫连景瞪了他一眼,两个孩子的容貌虽然都像极了母亲,但凉凉斜掠过去的目光姿态,倒是把父亲逼人的气势学了个十成十。   赫连煜哈哈一笑,把匕首塞进景儿手里,拍了拍他肩膀,“你放心,皇叔等会亲自去和你爹爹说,不会罚你的。”   那匕首一入手,冰凉的触感就让景儿爱不释手,板着小脸,一副我不要是你硬塞给我的样子,眼里却是比星光更灼亮,傲娇无比。   只是还未欢喜多久,一道如金戈铮鸣般的声音传来,让他小脸一僵。   “什么事要亲自和我说?”   一袭黑衣锦袍从远处缓缓掠过来,六年的时光,似乎让这个曾经铁血肃杀的男子柔化了许多,长眉依旧浓如剑锋,薄唇依旧轻轻抿着,却是微微上扬,深黑的双眸也不再锋芒森冷。   他身侧,女子的容貌更是没有丝毫变化,温婉精致依旧,优雅淡然依旧,只是身形似乎比从前丰腴了一些,此刻正微微笑着,在自家两个儿子和赫连煜身上转了一圈。   “爹爹,娘亲。”桓儿首先笑眯眯开口,景儿将手中的匕首朝袖中藏了藏,也垮着小脸叫了一声,桓儿眼睛转了转,忽然一把抓住哥哥就跑,只丢下一句,“皇叔一言九鼎,可要说话算话啊。”   这个一言九鼎,自然指的是方才赫连煜承诺不会让景儿被罚的事,两个小人儿先跑路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赫连肃的冷面,虽然心里是愿意的,但怎么有种被卖了的感觉呢?   两个小人儿跑了,顺带着把薛家三位公子的两儿一女,韶华的儿子,以及自顾自憨笑的善亲王带走了,一个大人,六个孩子,一起撒欢跑出了花园,魔王军团所过之处,踩死花草无数。   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看着一地狼藉,赫连煜嘴角直抽,沈云舒扶额无奈,赫连肃杀气腾腾。   一群小魔王!   忽然,沈云舒只觉一阵恶心,这熟悉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想了想这两个月的小日子,似乎是推迟了许多。   当下脸上一僵,看着被几个孩子糟蹋成一团乱的花园,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大魔头,没事就带着几个小魔头到处祸害,若再添上一个?   眼见她神情不对,赫连肃眉眼一沉,“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云舒摇摇头,拉住他的大手摸上自己的小腹,因为这个猜测,心里也渐渐柔软起来,微微一笑。   “我们好像又要有孩子了。”   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但因为是双生子,他们也只体会过一次为人父母的喜悦,赫连肃的目光不可置信又充满惊喜,轻轻抚摸着仍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将会孕育出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只希望这次是个女孩吧,一个像云儿一样温婉可爱的女孩。 ------题外话------   躺在火车上码完了这一章,感觉好神奇_(:_」∠)_   好喜欢傲娇的景包子,嗷嗷嗷,太萌了~      ☆、番外二 国师大人和他的小尾巴   多年后,北冥和南轩的交界处,一个边境小城的密林里,四周山川环绕,河流蜿蜒,人烟罕至。   一黑袍男子缓缓而行,行走时衣摆掠动,如一朵黑云,飘过苍劲葱郁的古树,飘到一条宽阔的长河堤案,英俊年轻的面容上神情平淡,忽然河中一阵响动,水花四溅,河面上乍然浮起一颗人头。   “咳咳,救命!”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乌黑的长发湿漉漉的,如海藻般缠绕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两瓣嫣红小巧的唇,双手拍打着水面,努力张口呼救。   黑袍男子看了她一眼,仍旧神情平淡,似乎怎样惊险的情况,都不能在他的脸上泛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是脚下一点,飞掠至河岸边,长臂伸出,在她衣领上轻轻一拽,毫不费力将她拎起,缓缓放在干燥的地上。   那女子大约是呛了水,伏在地上咳了半晌,等到咳够了,将掩住面容的长发向后一撩,发梢在半空甩出一串水珠,在日光下莹亮剔透,这样一仰头,一双狭长上挑的凤眼看过来,姿态慵懒,风情万种,“喂,谢谢你救了我。”   被河水一泡,身上的衣裳沾了水,紧紧贴住身躯,好身材一览无余,喷薄处汹涌澎湃,收敛处纤细优雅,只是衣料似乎太短了些,竟露出大半截璧藕般的手臂,以及白皙修长的大腿。   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男子一贯平淡的神情也忍不住变了,微微皱眉,转过身去,依旧平稳地继续前行,然而身后那穿着奇怪的女子却忽然小跑着跟上来,一把拽住他手腕。   “你就这样走了,不需要我报答?”女子上下将他打量一番,即便平日里英俊的偶像明星看了无数,还是忍不住啧啧赞叹,这男人真帅啊,就是打扮的奇怪了一点,这古风味道的,莫非是哪个剧组正在拍摄的演员?   这样一想,热情奔放的许大小姐更靠近了他一点,双臂紧紧缠住他,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笑眯眯抛个媚眼,“看你这么帅,本小姐也不算吃亏,不如我以身相许如何?”   向来洁身自好,除了沈云舒之外,从未让人近过身的国师大人,面对这个八角章鱼一样的女人,生平第一次黑了脸,沉臂一甩,将她推开,“放尊重点。”   被男人毫不留情地推开了,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羞恼,但许大小姐不会,她从小就对送上门来的东西不感兴趣,越是难以征服的,越是能让她兴奋不已,当下双眼亮光闪闪,便又扑了过去。   国师黑着脸避开,脚步也越来越快,眨眼间就把许大小姐抛在了身后,还未松口气,那女子急促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紧跟住不放,踩着一双几公分的高跟鞋在泥土路上狂奔。   “喂,别跑啊,好歹告诉我你叫什么嘛!”   国师大人已经彻底冷了脸,一路提气飞掠,足足走了大半日,到了热闹的村落里,才渐渐放慢了脚步。   方才那女子命格奇特,竟是天外来者,一眼扫过去,只见她周身有淡淡的雾气笼罩,竟看不出她的人生轨迹,这还是继沈云舒之后,第二个他看不透的人,因此他下意识便要躲避。   这一生,已经被沈云舒扰乱了心绪,独自在观星楼这几年,终于渐渐找回了从前的心境,因此,面对这样的异数,他还是躲远一些为好。   只是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相遇。   这样一个一身黑袍,容貌英俊绝伦,气质淡然神秘的男子,走在老实憨厚的村民之中,自然是鹤立鸡群的,周围的人不自觉被他吸引了目光,所过之处都是痴痴看着他。   一直到那人从眼前消失,一个身材魁梧,容貌粗犷的汉子,呆呆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叹口气,“同样是男人,咋差别就这么大呢?”   忽然他肩上被人重重一拍,“喂,你有没有见过一位长得很帅,哦不,是长得很好看的……公子?”   眼前映入一张明艳无双的脸孔,女子笑眯眯看着他,清凉的打扮让人忍不住脸红,这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奔放,不过长得到时好看,和刚才那位公子一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说那位公子?方才才离开,喏,就是那个方向。”被问话的人显然很老实,不仅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还把人家的方位也指了出来,殊不知,若被国师大人知道了,少不得也要郁卒了。   不过眼下,许大小姐很是满意。她这一路走来,沿途看到的风景人文,无一不在昭示着,她穿越了,虽说是人生地不熟的,但看过了无数穿越小说的许大小姐,深深坚信一点。   想要在异世混的风生水起,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抱对大腿,那男人容貌气度都很是不凡,这么好的资源,她当然要利用好了,拐了当夫婿也不错啊。   “谢谢你啊。”许大小姐道了谢,继续撒欢去追她的“夫婿”了,留下一群村民,对着她妖娆婀娜的背影目瞪口呆。   从此,被世人冠上神明之称的国师大人,身后多了一个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小尾巴,二人你逃我追,穿越了大半个四国版图。   许多年后,这一对关系复杂的男女,绕了一大圈,最终又回到了这座边境小城,从此定居了下来,世间再无国师其人,只有天启。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不管未来如何,眼下,他们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题外话------   国师大人禁欲气息太浓了,所以给他配了一个热情奔放的穿越娃,有木有很萌很欢乐o(≧v≦)o      ☆、番外三 我是温胜雪   这一年,春暖花开的季节,北冥皇宫,一身暗青龙纹长袍的男子,端端正正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垂着头批阅奏折。   一晃数年过去,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女子也生下了第三个孩子,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儿,而他,依旧是独身一人。   自从恶妃死后,陆续也有不少女子,因为朝政需要,而被纳入后宫,从妩媚婀娜的美艳女子,到天真无邪的娇俏少女,一时间,后宫莺莺燕燕,各色美人充斥其中,但让她们遗憾的是,皇帝甚少踏足后宫。   那样一个高大伟岸,英俊沉稳的男子,即便她们绞尽了脑汁去讨好,仍旧只能得到一个深沉平淡的眼神,眼底的郁郁竹影始终暗沉如黑云笼罩,无人可近其身。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暮光凉薄昏沉,小太监走过来要点亮八角宫灯,却被温胜雪抬手阻止了,“不必点灯,你下去吧。”   小太监应声下去了,温胜雪将手上最后一份奏章批完,放在一边,伸手揉了揉眉心,缓缓起身,静静朝外走。   走出门外,小太监看见他出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见他缓缓走过殿外长廊,默默上前,远远跟在身后,也不吭声。   皇帝有一个习惯,喜欢独自一人在宫中漫步,没有车辇代步,没有众多随从,只有一个青色的伟岸身影,在各处徘徊,远处只觉似半山巍峨,离得近了,却显出几分寂寞清冷,让人忍不住心疼。   此刻,他走到了一座偏僻的宫殿,不同于别处的百花盛放,而是郁郁葱葱一片青藤,只有些许洁白的玉兰,点缀在其中,散发出清幽香气,为这雅致的宫殿增色几分。   目光掠过那花瓣柔和的玉兰,温胜雪脚下一顿,玉兰花温婉沉静,总能让他想起沈云舒,因此他不愿多看,时日一长,几乎宫中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喜玉兰,因此但凡他在的地方,都不会出现玉兰花。   然而现在,它出现了。这一座宫殿,规格不大,装饰也不算华丽,地势又偏僻,想来是哪个不受宠的妃嫔的住处,他没什么印象。   “这里住的是谁?”温胜雪一边盯住那玉兰花,一边沉声开口,小太监一溜小跑过来,躬着身答道,“是林美人,身子有些弱,从入宫之后就一直病着。”   答了话,小太监小心翼翼看一眼皇帝,这位美人每日待在宫殿里,从来不和其他嫔妃来往,不结交姐妹,也不攀附皇恩,竟对皇帝的禁忌毫不回避,公然培育玉兰,莫非是故意如此,不想承宠?   这样一想,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皇帝英俊无双,又是北冥最尊贵的男子,多少女子哭天喊地求嫁,怎么可能有人不愿意?   温胜雪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当下一拂衣袖,抬步朝内走,心中对这女子有了些许好奇,这一份好奇,在走进去之后,变成了震动。   青藤蔓蔓,玉兰洁白,在这样素净的背景之下,一个玫色长裙的女子,水袖旋转舞动,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地上,腰肢跟着旋转翻飞,长长的裙摆是月白的轻纱,如水波粼粼,又如青烟浮动,荡漾开来,露出白皙光裸的脚,腕上铃铛声清灵。   此时天色暗沉,月上云梢,皎洁的清辉倾泻而下,落在她鬓间、脸颊、脖颈,泛着淡淡的光晕,朦胧而神秘,乌黑如瀑布的长发披散开来,偶尔转过来的脸孔上,双眸狭长上挑,却是清冷的弧度。   旋转得越来越快,那女子忽然唇角一勾,长袖一挥,缠在手腕上的白绫呼啦展开,带起一阵柔软的风,迅疾却柔柔地在温胜雪面前拂过,隐约有淡淡的香气袭来。   温胜雪眼底浅金碎光一闪而逝,四目相对,还没说话,那女子忽然长眉一挑,“你是谁?这里是后宫,怎容你擅自进入。”   女子虽然红唇扬起,似乎在笑,然而声音却是冷清,如深秋瑟瑟的冷风,凉凉的,带着冷漠疏离的味道,将人拒之千里。   显然,这位林美人并不认识他,不过也正常,这样的性情,怕是根本就对受宠这种事不上心,自然也不关心皇帝是个怎样的人。   温胜雪看着她,这一刻,这样特令独行的女子,让他忍不住抿唇轻笑,迈开大步踱过去,站在她面前,才发现原来她身量娇小,只到自己的脖间,只是气势冷然,让她看起来要高挑许多。   “你觉得我是谁?”温胜雪低头看着她,不答反问,男子压迫性的气息笼罩而下,林美人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看清他长袍上的龙纹,霍然睁大双眼,向后退出两步。   她家族势力不大,又是庶女,入宫来只是不想被家人肆意操纵罢了,并不是为了皇家的恩宠,所以一入宫就推说身体不适,只希望一生平静罢了,如今见到眼前这个男人,一个理所当然的猜测却让她心中不安,“你是皇帝?”   温胜雪不答,但神情已经给了她答案,林美人膝盖一曲,便要行礼,却被人托了一把,不让她行这个礼。   林美人不解,狭长的双眼睁大了,似一弯清泉,清澈幽深,汇聚处忽然一个转折,神秘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   面对这样的目光,男子缓缓收回手,淡淡一笑,坚毅英俊的面容一瞬间柔和起来,只听他轻声答道。   “不,我是温胜雪。”   皇帝尊荣,他登基数年,却已觉得厌倦。天下众人,人人称呼他为陛下,但所有人都忘了,他也是有名字的。   他是那个,坚朗沉稳的,世间无二的男子,温胜雪。 ------题外话------   胜雪的番外也完结了,其实有些意犹未尽,但真的到这里,要宣布本文完结了。   若有机会,希望日后再相见,感谢你们的陪伴。   再见了,美人们。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sxcnw.org - 手机访问 m.sxcnw.org--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